《乱世医女闯三国》 第1章 血色残阳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章 血色残阳 一种下坠的感觉。 无休无止,仿佛被投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冰冷和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吞噬著感官,剥离著意识。最后残存的记忆,是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玻璃爆裂的脆响,还有冰冷江水瞬间涌入救护车厢时,那灭顶的窒息和绝望。同事小张的惊呼,重伤员痛苦的闷哼,以及自己胸腔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带来的剧痛……一切都在迅速的模糊、远去。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过程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恆,一种更为尖锐、更为具体的痛苦,將她从那种虚无的坠落感中猛地拽了出来。 冷。 不是江水的湿冷,而是那种浸透了骨髓、仿佛要將血液都冻结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贪婪地吞噬著她仅存的热量。 痛。 全身像是被拆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尖叫,尤其是喉咙和胸腔,火烧火燎的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撕裂般的痛楚,让她恨不得立刻停止这维持生命的本能动作。 还有……气味。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混杂著泥土的土腥、东西腐败的酸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死亡本身的气息,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刺激著她作为医者早已习惯各种异味的嗅觉,却仍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薇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医院惨白的无影灯,也不是救护车扭曲变形的顶棚,更不是幽暗冰冷的江底。 而是一片异常开阔、呈现出诡异灰败色调的天空。几缕如同凝固血丝般的暗红色云霞,无力地悬掛在天边,渲染出一种不祥的暮色。身下是冰冷、坚硬、硌得她生疼的土地和碎石子。视线艰难地移动,所及之处,是断壁残垣,焦黑扭曲的房梁像垂死巨人的骨骼,倔强地指向天空;几面勉强立立的土墙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的深刻痕跡,以及烟燻火燎的大片污跡。 这是一个……被彻底摧毁的村落废墟。 剧烈的困惑和恐慌,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浇遍了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这不是车祸现场!这是哪里? 她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这简单的动作变得无比艰难。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勉强抬起一只手,视线落在上面——一只沾满了乾涸泥污和暗红色血痂的手,纤细、陌生,指甲破裂,手腕处还有几道明显的擦伤和淤青。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为长期刷手消毒、戴橡胶手套,虽然不算细腻,但绝没有这般纤细柔弱,指甲也总是修剪得整齐乾净。 一个荒诞而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炸开——穿越? 不,这太荒谬了!她是林薇,顶尖医学院的天之骄子,导师口中未来外科界的希望,在急诊科实习时见惯了各种血肉模糊的场面都能保持冷静,怎么可能遇到这种只存在於小说和影视剧里的桥段? 她强迫自己冷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更仔细地观察周围。每一次动作都伴隨著骨骼摩擦般的酸涩感和肌肉的强烈抗议,胸腔的疼痛更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內衫。 她咬紧牙关,凭藉在急诊科锻炼出的强大意志力,抵抗著眩晕和剧痛,终於勉强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靠坐在一段残破的矮墙边。 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废墟的全貌更加清晰地展现在眼前。这绝不仅仅是天灾,更像是人为的、系统性的破坏和屠杀。远处,几缕黑烟仍在裊裊升起,像是这场灾难余温未散的註脚。更远处,传来乌鸦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聒噪叫声,它们显然是这片死亡之地最“活跃”的居民。 寒风卷著沙尘和灰烬吹过,带来更浓的血腥和腐败气味。林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一具仆倒的“物体”上——那毫无疑问是一具尸体,穿著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古代麻布衣服,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著,身下是一大滩已经渗入泥土、变成暗褐色的血跡。 古代…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作为接受现代科学教育长大的医学生,她本能地排斥这种超自然的解释,但眼前的一切,都在无情地摧毁著她固有的认知体系。 是梦?是幻觉?还是……她真的在车祸中死亡,灵魂莫名其妙地附著在了这个不知名时空、不知名身份的少女身上? “咳咳咳……”试图深吸一口气理清思绪,却被那混杂著死亡颗粒的空气呛得再次剧烈咳嗽起来,胸腔的震盪让她痛得几乎蜷缩起来,眼前金星乱冒。 不行!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求生的本能,如同最强烈的警报,在她脑海中尖啸。 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忍著剧痛,林薇开始用专业的知识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四肢逐一活动,虽然疼痛,但似乎没有骨折跡象,主要是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最麻烦的是喉咙和胸腔,呼吸时疼痛明显,按压有骨摩擦感,可能伴有软骨损伤或轻微的肋骨骨裂。幸运的是,呼吸道是通畅的,没有血气胸的跡象。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滚烫,可能在发烧,这无疑雪上加霜。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粗糙的、沾满污渍的古代襦裙,料子极差,像是粗麻布,根本无法抵御这寒意。除此之外,身无长物,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只有一双磨损严重的布袜。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她的心臟。 她绝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鬼地方! 她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御寒的东西!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和躲藏!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著她,她再次尝试移动。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艰难地在冰冷的废墟上爬行。每前进一寸,粗糙的地面都摩擦著她的肢体,带来新的痛苦。汗水混合著脸上的污垢,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用这自残般的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目光一遍遍扫视著周围的残骸,不放过任何可能有用的线索。 一个破裂的瓦罐,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滴水都没有。 半截烧焦的木头,除了能作为微弱的武器,別无他用。 几片散乱的碎陶片,边缘锋利,或许可以…… 就在她几乎要耗尽力气,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的时候,她的眼角余光,被不远处一处倒塌的土墙角落,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光吸引。 那似乎是一个……皮质的东西?半掩在碎砖和浮土下。 希望之火再次微弱地燃起。她调整方向,用尽最后的气力,朝著那个角落爬去。手臂和膝盖早已磨破,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但她浑然不觉。 终於,她够到了那个东西——一个脏兮兮的、看起来像是皮製的水囊!入手沉甸甸的! 狂喜瞬间衝垮了疲惫和痛苦。她颤抖著,用冻得有些不灵活的手指,费力地拔开塞子。一股算不上清新、甚至带著点皮子和土腥混合气味,但绝对是生命之源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没有立刻牛饮。作为医生,她深知在脱水和虚弱状態下暴饮的危险。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冰凉略带涩味的液体滋润了如同著火般的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灼痛感。然后,她才小口小口地、极其克制地吞咽著。 冰冷的水流过食道,进入胃部,带来一阵痉挛,但也让她几乎停滯的思维重新开始运转,恢復了一丝力气。 有水就能多撑一段时间! 她靠坐在断墙边,小心地塞好水囊,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这是她目前最重要的战略资源。 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西沉,天色迅速变暗,温度下降得更快了。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刮在脸上,带走仅存的热量。 必须在天彻底黑透前找到棲身之所!夜晚的寒冷和未知的危险,是她现在绝对无法承受的。 休息了片刻,积蓄了一点微弱的力气,林薇继续她的搜寻。这次,她在一个半塌的、曾经可能是厨房的灶台角落里,摸到了一件硬物——一把被遗弃的、锈跡斑斑的小砍柴刀!刀柄有些鬆动,刃口也钝得可怜,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跡,但至少,有个武器的形状。 她如获至宝地將砍柴刀紧紧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和粗糙的刀柄咯著掌心,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哪怕是最原始的武器,也代表著一点反抗的可能。 她还找到了一小块被踩踏过、硬得像石头的麦饼,上面沾满了泥土。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小心地拂去表面最脏的部分,揣进了怀里。非常时期,卫生標准必须让步於生存需求。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也即將被地平线吞噬,天地间迅速被灰暗笼罩。风声鹤唳,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必须走了!立刻! 她拄著砍柴刀,如同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艰难地站起身,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仿佛隨时会散架。她决定离开这片中心废墟,向著外围那些看起来稍微完整一点的残破房屋移动,希望能找到一个能稍微挡风避寒的角落。 就在她深一脚浅一脚,忍著全身的疼痛,专注地寻找落脚点时,一声极其微弱、近乎幻觉般的呻吟,顺著风向,飘进了她的耳朵。 林薇猛地停下脚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滯了。 有人? 活人? 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需要帮助? 她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凝神细听。除了风声和乌鸦叫,四周一片死寂。 难道听错了? 就在她稍微放鬆警惕,准备继续前进时,那微弱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带著一种孩童般的、无助的痛苦啜泣。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不远处一堆坍塌的篱笆和腐烂草垛后面。 医生的本能,让她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就想过去查看。救死扶伤,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信条。 但理智却狠狠地拉住了她!林薇,冷静!看看你现在在哪里!这不是现代化的医院,没有法律和秩序的庇护!谁知道那后面是什么?一个垂死的难民?还是一个故意发出声音引诱猎物上鉤的强盗?你的状態如此之差,还带著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小女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麦饼,善良和同情心,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可能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 那呻吟声又响起了,这一次,带著更明显的痛苦和绝望,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林薇握紧了手中的砍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內心进行著前所未有的激烈斗爭。职业操守和对生命的敬畏,在与残酷的生存现实殊死搏斗。 最终,那双在无影灯下坚定、在病床前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她无法做到见死不救,尤其是在对方可能同样弱小无助的情况下。如果今天她为了自保而转身离开,那么即使活下来,她也无法面对那个曾经宣誓希波克拉底誓言的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儘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朝著那堆杂物靠近。每走一步,都警惕地观察著四周。透过篱笆的缝隙,她看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枯黄的头髮像乱草一样贴在额前脸颊。她的额头上有一道不小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跡已经乾涸发黑,糊住了半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怖。嘴唇乾裂得起皮,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身体在寒风中不住地哆嗦,显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態,只是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囈语。 看起来不像陷阱。只是一个和她一样,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所遗弃、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可怜孩子。 林薇鬆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揪紧了。这孩子的状態非常糟糕!失血、脱水、伤口感染、高烧、低温……任何一项都可能夺走她幼小的生命。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上前,儘管她的“快步”也只是比挪动稍好一点,蹲下身,放下砍柴刀,伸手探向女孩的脖颈动脉。 脉搏快而微弱,皮肤烫得嚇人。 “餵?能听到我说话吗?醒醒!”她儘量放柔声音,儘管自己的喉咙也疼得厉害,声音沙哑难听。 小女孩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似乎在努力对抗黑暗,却无力醒来。 林薇仔细检查了额头上的伤口,伤口边缘不规则,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已经有明显的红肿和少量黄白色脓液,感染相当严重。必须儘快彻底清创,否则一旦引发败血症,神仙难救。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乾净的水,没有消毒剂,没有抗生素,没有缝合针线!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自己怀里那个珍贵的水囊上。 几乎没有犹豫,她拔出塞子,先小心地倒出一点点水,湿润了一下女孩乾裂起皮的嘴唇。女孩在昏迷中本能地翕动著嘴唇,贪婪地吮吸著这生命之泉。 然后,林薇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內裙相对还算乾净的一角布料,蘸著宝贵的水,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清洗女孩额头伤口周围的污垢和凝固的血痂。冰凉的水刺激到伤口,女孩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微微抽搐。 林薇的心也跟著抽紧,动作儘可能放到最轻柔。水很快用完了,伤口也只是勉强清理了个大概,脓液和坏死组织依然存在。 必须找到更多乾净的水,並且儘快离开这个暴露的地方! “坚持住,我会救你的。”林薇低声对昏迷的女孩说,不知道是在鼓励对方,还是在给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打气。 她尝试將女孩抱起来,但以她现在的体力,完成这个动作几乎是不可能的。尝试了几次,两人都差点一起摔倒在地上。 正当林薇焦急万分,思考著是否要先把女孩拖到附近一个相对避风的地方再想办法时,远处——村庄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模糊的、却绝不容错辨的声响! 杂乱的人声!还有……马蹄声! 而且声音正在向这边靠近! 她的心臟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是去而復返的溃兵?还是闻著血腥味而来的土匪? 无论是哪一种,对於她和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女孩来说,都意味著灭顶之灾!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本就单薄的后背衣衫。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了她的心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 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她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旁边一个半塌的窝棚。那似乎原本是堆放柴草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点歪斜的木架和大量倒塌的茅草、破蓆子等杂物,形成了一个狭窄的、勉强可以藏人的阴暗空间。 她不再试图抱起女孩,而是抓住她的腋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拽,將她沉重的、软绵绵的身体,艰难地塞进了那个窝棚最深的角落里。然后,她用最快的速度,將周围的碎草、破蓆子、朽木等所有能抓到的杂物,疯狂地拉扯过来,掩盖在两人身上,试图融入这片废墟的背景。 刚刚做完这一切,甚至来不及將痕跡完全掩盖好,那嘈杂的声音就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 透过茅草和破席的缝隙,林薇看到几支松明火把的光亮摇曳著,映照出几个骑著瘦骨嶙峋战马、手持染血兵刃、穿著杂乱皮甲或脏污布衣的狰狞身影。他们大声吆喝著,骂著粗鄙不堪的脏话,似乎在搜寻还有没有遗漏的財物或者可供泄愤的活口。 “这穷得掉渣的破村子,连根像样的毛都没捞著!”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 “头儿说了,搜乾净点,看到一个活口就宰一个!免得走漏了咱们的行踪!”另一个尖嘴猴腮的附和道,眼睛像老鼠一样四处逡巡。 “咦?那边那个破窝棚,好像有点动静?”第三个声音响起,带著一丝疑惑和残忍的兴趣。 脚步声和马蹄声,朝著她们藏身的方向,清晰地过来了! 林薇的心臟疯狂地跳动,撞击著肋骨的疼痛都被这极致的恐惧所掩盖。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开来。一只手紧紧捂住怀里昏迷女孩的嘴,生怕她无意识的呻吟暴露了行踪。另一只手,则摸索到了那柄锈跡斑斑的砍柴刀,冰凉的触感传来,儘管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但她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 冰冷的绝望和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漆黑的海水,瞬间將她彻底淹没。火光越来越近,狰狞的人影投射在窝棚的遮蔽物上,如同索命的厉鬼。 难道她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就要和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一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被遗忘的乱世角落吗? 窝棚之外,那个说听到动静的兵痞,已经跳下马,提著刀,一步步逼近…… 第2章 藏刃於袖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章 藏刃於袖 窝棚之外,火光跳跃,將那几个骑影扭曲放大,投射在残垣断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魎。粗重的呼吸声、皮甲摩擦的窸窣声、瘦马不安地刨动冻土的蹄声,混合著浓烈的汗臭、酒气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压迫感,穿透茅草的屏障,狠狠压在林薇身上。 她全身的肌肉紧绷如铁,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声音大得她怀疑外面的人都能听见。她死死捂著怀中女孩的嘴,连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胸腔撕裂般的疼痛,但她不敢稍动,仿佛化作了身下冰冷泥土的一部分。另一只手里,那柄锈跡斑斑的砍柴刀被握得死紧,冰冷的触感和粗糙鬆动的刀柄硌著掌心,带来一丝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真实感,提醒著她还在挣扎求生。 “就是个破窝棚,能有什么东西?”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道,带著浓重的鼻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林薇的心跳骤停了一瞬,感觉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就站在窝棚入口处。透过茅草稀疏的缝隙,她能看到一双沾满泥污和暗红色斑点的破旧皮靴在几步外来回移动,火把的光晕在靴子周围晃动。 “看看有没有能烧的,这鬼天气,冷得骨头缝都疼!”另一个声音响起,伴隨著兵器隨意拨弄外围茅草的窸窣声。一根长矛的矛尖甚至戳进了林薇头顶上方的草堆,带落几缕灰尘,离她的头髮不过寸许。 她闭上了眼睛,听天由命。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父母得知她车祸消息时的悲痛,导师失望的眼神,手术台上无影灯冰冷的光……还有这个陌生时代冰冷的土地。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然而,预期的掀开和暴露並没有发生。 “穷得叮噹响,连根像样的柴火都没有!儘是些烂草朽木,烧起来全是烟!”那拨弄茅草的兵卒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走了走了!跟他妈耗子啃过的似的,没意思!”第一个声音催促道,“听说李头儿他们在村东头找到个塌了半边的地窖,说不定藏了粮食和没来得及跑的娘们儿!” “真的?快走快走!別让那帮杀才抢了先!” 脚步声和马蹄声立刻变得杂乱,伴隨著几句更加粗鄙下流的笑骂,火光开始移动,逐渐远离。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隨之缓缓消退。 林薇依旧一动不动,如同蛰伏的冬眠生物,直到那嘈杂声和火光彻底消失在废墟的另一头,周围重新被死寂和愈发深沉的昏暗笼罩,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怀中女孩微弱滚烫的呼吸,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不知是狼嚎还是风声的呜咽。 她小心翼翼地,用握著刀的手,极其缓慢地扒开一点茅草,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確认外面確实空无一人,只有淒冷的月光开始洒落,给这片废墟镀上一层惨澹的银辉,她这才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瞬间消散。鬆开了捂著女孩嘴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麻木。 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內衫,紧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来,让她几乎瘫软在地。但理智告诉她,危险並未完全解除。那些溃兵隨时可能折返,或者有其他被这里的死寂吸引来的流寇、野兽。夜晚的低温对两个伤员来说,同样是致命的威胁。 她看向怀里的女孩,女孩依旧昏迷著,但似乎因为刚才的窒息和持续的紧张,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而浅弱,额头烫得嚇人,像一块燃烧的炭。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然后找个更安全、能稍微抵御风寒的地方!否则,就算躲过了刀兵,也熬不过这个夜晚。 林薇重新振作起精神,那精神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燃烧著。她先將女孩小心地放平在窝棚角落的草堆上,然后自己艰难地、几乎是爬行著挪出了这个狭窄的避难所。夜晚的废墟比白天更显阴森,月光下的断壁残垣拖著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仿佛潜藏著无数妖魔鬼怪。寒风掠过空荡荡的窗洞和门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她拄著砍柴刀,忍著全身的酸痛和胸腔的刺痛,一步步挪动著,警惕地观察著四周。她记得白天搜寻时,在附近看到过一个小水洼。虽然可能不太乾净,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生存是第一要务。 凭藉记忆和月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那处低洼地。果然,有一个不大的积水坑,水面上漂浮著枯叶、杂质,甚至还有一些可疑的絮状物,在月光下显得浑浊不堪。她蹲下身,用手舀起一点闻了闻,有一股土腥和腐败的混合气味。 不行,这水直接使用风险太大。但她没有选择。 她將之前撕下、已经弄脏的裙角布料彻底撕成两半,一半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完全浸湿,然后拧得半干;另一半相对乾净些的,则小心折好收起。接著,她借著月光,在附近费力地翻找,找到几块边缘相对薄而尖锐的石片,又在一些倒塌的房樑上,剥下几条乾燥的、略微柔韧的树皮纤维。 回到窝棚边,她將女孩稍微拖出来一点,让她能沐浴到些许月光。借著这微弱的光源,她开始进行一场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极其简陋而艰难的清创缝合手术。 没有酒精,没有碘伏,没有双氧水。她只能用浸了冰冷脏水的湿布,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擦拭女孩额头伤口周围的污垢和乾涸的血痂。冰冷的刺激和触碰伤口的疼痛,让昏迷中的女孩身体微微抽搐,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每一声呻吟都像针一样扎在林薇心上,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儘可能放到最轻、最快。 清洗掉大部分表面污垢后,借著月光,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伤口的情况——比预想的更深,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粗糙的利器划过,脓液和坏死组织在伤口深处隱约可见。必须缝合!否则无法闭合创面,感染会持续加重。 但她没有针,更没有羊肠线。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砍柴刀和旁边她找来的尖锐石片上。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涌上心头。用石片或刀尖,磨製出一根临时的“缝合针”。 她先尝试用石片。捡起那块最薄最尖锐的,就著积水稍微冲洗了一下,然后凑到月光下端详,用手指小心地试探边缘。不行,石质太脆,无法打磨出足够细长尖锐且坚固的针形,很容易在缝合过程中断裂。 唯一的希望,在那把砍柴刀上。刀身锈跡斑斑,但刃口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锋利度,刀尖部分虽然钝,但材质是金属。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的疼痛和手臂的酸软。將刀尖对准一块较为平整坚硬的石块,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磨。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和耐心的工程。她的手臂很快就因为持续用力而颤抖、酸软不堪,胸腔的疼痛也因为俯身的姿势和用力而再次加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在月光下闪著微光。 但她没有停下。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刀尖的形態,用手指小心地试探,儘管她知道这很危险,可能割伤,感受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然后继续磨。寂静的夜里,只有“沙沙”的磨刀声和女孩偶尔痛苦的囈语,以及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夜空中的星子渐渐清晰明亮起来,寒意也越来越重,如同无形的冰水,渗透进她单薄的衣衫。昏迷中的女孩开始打起了寒颤,嘴唇泛著青紫色。 林薇自己的手指也冻得僵硬麻木,几乎握不住刀。她停下来,將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又用力搓了搓,感觉稍微恢復一点知觉后,继续那枯燥而至关重要的打磨。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几乎要脱力放弃,感觉意志力和体力都即將耗尽的时候,砍柴刀的刀尖,终於被她磨出了一个极其微小、但勉强可以看出尖细雏形的形態!虽然远不如真正的不锈钢缝合针光滑、锋利,带著毛糙的锈跡,但或许……可以一试。 希望的火苗再次微弱地燃起。 接下来是线。她看向自己的头髮,不够长,也不够结实。她看向女孩枯黄的头髮,同样。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襦裙的衣带上。那是用几股粗麻线编织而成的,相对结实一些。 她费力地扯下一段衣带,就著月光,小心地拆解出里面相对最细、最均匀的一根麻线,然后將它放在冰冷的积水中反覆揉搓、浸泡,希望能让它柔软一些,减少对脆弱组织的刺激和拖拽。 准备工作和简陋到令人髮指。 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没有合適的光线,没有合適的器械。 林薇跪坐在女孩身边,用那块浸了冷水的湿布,再次清洁了一下伤口和周围的皮肤,冰冷的触感也让她自己因疲惫和紧张而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她的手因为寒冷、极度的疲惫和內心的紧张而微微颤抖。她將双手举到嘴边,深深哈了几口气,又用力交握了几下,努力让它们稳定下来。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著死亡气息的空气,努力將眼前这个生命垂危的孩子,想像成急诊室里需要紧急清创缝合的病人,努力將自己代入那个冷静、专业、掌控一切的外科医生角色。这是她唯一的鎧甲。 “別怕,会没事的。”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不知道是对女孩说,还是对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说。 她左手用那块相对乾净的布按住伤口周围的皮肤以固定,右手,捏住了那根简陋无比的“缝合针”——锈跡斑斑、尖端勉强磨细的砍柴刀尖,后面拖著那根浸泡过的、依旧粗糙的麻线。 下针的瞬间,她的手稳了下来。 那是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是深入骨髓的职业本能,超越了身体的疲惫和环境的恶劣。 尖端刺入破损皮肤的边缘,昏迷中的女孩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呜咽。林薇的心也跟著狠狠一抽,仿佛那针也扎在了她的心上。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她必须快、准、狠,儘量减少女孩的痛苦、手术时间和感染的风险。 凭藉著她对人体结构的熟悉和过去无数次缝合练习形成的经验与手感,她极其艰难地、一针一针地將那道狰狞的伤口拉拢、对合。锈蚀的刀尖远不如不锈钢针光滑,每一次穿透组织都阻力巨大,需要更大的力气,也必然造成更多的组织损伤和出血。麻线粗糙,穿过组织时滯涩不堪,打结时也远不如医用缝线顺手,她只能用最基础的方结,反覆確认是否牢固。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糟糕、最原始、最痛苦的一次缝合。每一针都像是在挑战她的技术和心理极限。 但在眼下,在这片被文明遗弃的废墟里,这却是唯一的生路。 汗水不断从她的额角、鼻尖渗出,混合著灰尘,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跡。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紧抿著嘴唇,所有的痛苦、恐惧、寒冷和疲惫似乎都被暂时屏蔽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道狰狞的伤口、手中简陋到可笑的“工具”,以及那顽强却又无比脆弱的生命之火。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结被打上,剪断线头,林薇几乎虚脱般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顾不上了。 伤口被勉强缝合了起来,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看起来惨不忍睹,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女孩额头上,但至少不再敞开著暴露在外。她再次用乾净的湿布擦拭掉伤口周围渗出的血珠,然后將自己內裙最后能撕下的一条相对乾净的布料撕成条,作为绷带,小心地將女孩的额头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精神上的弦一松,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她靠在冰冷的断墙上,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但还不能休息。危险仍在黑暗中窥伺。 她挣扎著,將剩下的那点发硬的麦饼掰下一小块,用积水泡软,试图撬开女孩的牙关,餵进去一点点。女孩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了几口,这微弱的反应让林薇心中稍安。 补充了一点水分和微不足道的能量后,林薇背靠著冰冷的断墙,將女孩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身体为她抵御越来越重的寒意。那把卷刃、沾了血锈的砍柴刀,就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夜,深沉而寒冷。月光清冷,照耀著这片死寂的废墟。四周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发出如同冤魂哭泣般的呜咽。远处传来的狼嚎声似乎更近了些,让人毛骨悚然。 怀中的女孩因为高烧而时不时地抽搐、发出含糊的囈语,小小的身体滚烫。林薇不敢沉睡,强打著精神,时刻注意著周围的动静,耳朵捕捉著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她时不时摸摸女孩的额头,感受那依旧灼人的温度,心沉甸甸的。 现代医学知识告诉她,即使缝合了伤口,严重的感染和高烧依然可能夺走这个孩子的生命。她需要抗生素,需要退烧药,需要乾净的水和营养支持,需要安全的环境……而这些,在此刻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一种深深地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比之前的恐惧更甚。她能做的,竟然如此之少。 穿越来的恐惧和迷茫,在暂时被求生欲压制后,再次浮上心头。那个有明亮灯光、无菌手术室、先进设备、充足药品、志同道合的同事和温暖家人的世界,已经彻底远去,仿佛隔著一个无法逾越的时空鸿沟。眼前只有冰冷的废墟、无尽的危险、一个生死未卜的陌生孩子,以及自己这具同样伤痕累累、不知能支撑多久的身体。 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侵袭著她的意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她將女孩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抵著女孩发烫的额头。 “坚持住……”她低声说著,声音沙哑而疲惫,几乎微不可闻,“我们都要……坚持住……” 夜色浓重如墨,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但怀中的一点温热和作为医者救下一条性命的微弱成就感,如同暗夜中的星火,支撑著她没有彻底崩溃。 至少,此刻,她们还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第3章 晨露与微光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章 晨露与微光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 寒意不再是包裹,而是渗透。它钻进单薄的衣衫,啮咬著早已麻木的皮肤,最终沉入骨髓,仿佛要將血液也凝固成冰。林薇紧紧抱著怀里的小女孩,用自己的背脊抵挡著从洞口缝隙钻进来的、刀割般的冷风。女孩的身体依旧滚烫,像一块揣在怀里的烙铁,这內热外冷的煎熬让她在昏迷中也不安稳,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发出模糊不清的、带著哭腔的囈语。 每一次轻微的动静,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林薇紧绷的神经上。她自己的伤势也未痊癒,胸腔隨著每一次呼吸都传来沉闷的刺痛,喉咙乾渴得像是塞满了沙砾。飢饿感早已超越了“感觉”,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掏空內臟的虚弱。她不敢深睡,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覆拉扯。任何一点外界的声响——也许是夜梟掠过枯枝的扑棱声,也许是野狗在远处为爭夺什么而发出的廝打和吠叫,甚至是风吹动某片破败门板发出的、如同嘆息般的吱呀声——都会让她瞬间惊醒,心臟狂跳不止,手下意识地摸向身旁那柄冰冷粗糙的砍柴刀。 在那些半梦半醒的间隙,现代社会的碎片如同褪色的幻灯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无影灯下,她戴著无菌手套,精准地缝合著血管,导师在一旁微微頷首;急诊室里,她声音冷静清晰地指挥著抢救,监护仪的滴答声稳定而令人安心;小公寓里,温暖的灯光下,母亲嘮叨著让她按时吃饭,父亲看著新闻,茶杯氤氳著热气……那些平凡、有序、充满生命保障的日常,此刻回想起来,遥远得如同另一个维度星河里的童话。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几乎要將她撕裂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將她淹没。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片刻清明。不能沉溺,林薇!她狠狠地在心里告诫自己,活下去,先活下去!只有活著,才有资格去思考过去和未来。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野蛮时代,感伤和回忆是奢侈品,是催命的毒药。 她低下头,借著从洞口藤蔓缝隙透进来的、愈发微弱的月光,看著怀中女孩脏污却依稀能辨出清秀轮廓的小脸。这孩子,是她与这个冰冷世界仅存的、脆弱的连接。救她,不仅仅是因为医者的本能,更是一种在绝境中的绝望的尝试。 当东方天际终於撕裂沉重的夜幕,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般的光亮时,林薇几乎要落下泪来。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熬过来了,她们又熬过了一个夜晚!黑暗和寒冷,这两大最直接的杀手,暂时退却了。 晨光熹微,带来了些许视觉上的明晰,也带来了新的希望和……更沉重的现实。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儘量不惊动怀里的女孩,试图將她放平在铺著乾草的地上。然而仅仅是这个轻微的动作,就让女孩不安地蹙起眉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林薇的心立刻又揪紧了。她伸手探向女孩的额头,触手依旧一片滚烫,温度似乎並没有因为夜晚的过去而消退多少。她解开昨天匆忙包扎的布条,检查额头的伤口。借著逐渐明亮的天光,能看得更清楚了些——缝合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僵死的蜈蚣趴在女孩稚嫩的皮肤上。伤口周围的红肿並未明显消退,布条上沾染著渗出的、黄白相间的脓液和血水。 情况不容乐观。清创缝合只是阻止了情况急速恶化,但感染已然形成,高烧就是最明確的信號。抗感染和退烧,才是眼前最大的挑战,而她几乎一无所有。 她轻轻放下女孩,拄著砍柴刀,艰难地站起身。四肢像是被灌满了铅,尤其是受伤的胸腔,每一次伸展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楚。她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麻木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噠”声。求生的意志像一根无形的拐杖,支撑著她这具濒临极限的身体。 她需要水,更乾净的水;需要寻找可能具有消炎、退热作用的草药;还需要为接下来可能持续的逃亡,寻找更稳定、更安全的庇护所。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洞口的枯藤,警惕地观察著外面。黎明前的废墟死寂一片,只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確认暂时安全后,她拄著刀,一步步挪出了这个勉强容纳了她们一夜的浅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晨光下的废墟,比夜晚多了几分清晰的惨烈。焦黑的木炭,散落的碎骨,凝固的暗褐色血跡……一切都无所遁形。她强迫自己不去细看,不去想像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生存目標上。 她记得昨天似乎听到过细微的流水声,可能附近有溪流,比那个死水坑要可靠得多。她循著记忆和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几处巨大的残垣断壁,儘量避开那些可能隱藏著危险的空洞和角落。果然,在村子边缘,一处被枯黄芦苇半遮掩的地方,她发现了一条几乎被落叶和淤泥堵塞的小溪流。水流很小,潺潺声几不可闻,但水质看起来比那个积水坑要清澈许多。 她跪在溪边,也顾不得许多,迫不及待地用手捧起冰冷的溪水,连喝了几大口。甘冽的、带著泥土气息的冷水滑过灼痛的喉咙,暂时缓解了那难以忍受的乾渴。然后,她將那个皮囊里剩余的不乾净的水倒掉,在溪水里反覆冲洗了数遍,直到闻不到异味,才重新灌满了清澈的溪水。 接下来是寻找草药。这对林薇来说,是比外科手术更严峻的挑战。她虽然是医学高材生,但对中草药的认识主要来源於书本上的图片和有限的药房实习。而且,现代人工种植的药材与野外自然生长的植物,形態、药性能否对应,完全是未知数。用错了,可能就是催命符。 她努力回忆著《中药学》和野外急救常识里提到过的常见清热解毒草药:蒲公英、金银花、黄芩、板蓝根……但在这个看来像是秋末冬初的时节,很多植物已经枯萎凋零,难以辨认。 她沿著溪边,在废墟的缝隙里,睁大了眼睛仔细搜寻。大部分野草她都叫不出名字,有的已经乾枯,有的还带著点顽强的绿意,但特徵模糊。她不敢轻易尝试。时间一点点过去,焦虑感开始攀升。 终於,在溪水下游一处相对湿润的背风坡地,她发现了几株虽然叶片大部分已经枯黄蜷缩,但基生叶莲座状、花葶空心的形態特徵,依稀还能看出蒲公英的影子。她小心翼翼地连根拔起一株,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微苦的清香。应该是它! 不远处,一片乱石堆的阴影里,几丛低矮的灌木引起了她的注意。叶子呈长椭圆形,边缘有粗钝的锯齿,背面有茸毛,看起来有些眼熟。她努力回想,似乎在某次中药辨识课上,见过类似的地黄图片?但不敢完全確定。 採集草药的风险太大。她沉吟片刻,决定只採集一点点疑似蒲公英的叶子和那灌木的几片叶子,那灌木如果是地黄,其块根药效更好,但她不確定,且挖掘费力,打算先外敷在伤口周围试试看,观察是否有过敏或不良反应,绝不敢內服。 带著这微不足道的收穫和满心的不確定,她返回藏身的洞穴。小蝶依旧昏迷著,呼吸急促而灼热。林薇先用清水再次湿润她乾裂的嘴唇,然后小心地解开绷带。伤口周围的红肿似乎没有加剧,但也没有任何消退的跡象,脓液依然存在。这不算好消息,但至少没有立刻恶化,或许……那简陋的缝合还是起到了一点作用? 她將採集来的疑似蒲公英的叶子洗净,放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小心地捣烂,挤出些许墨绿色的、带著苦味的汁液,然后用乾净的布片蘸取,轻轻地涂抹在伤口周围红肿的皮肤上,希望能藉助其清热解毒的特性,起到一点微弱的消炎作用。接著,她重新用乾净的布条,撕下了內裙最后一块相对完整的里衬,蘸著清水擦拭伤口,换上清水浸泡过的布条重新包扎起来。整个过程,她都屏息凝神,观察著小蝶的反应,生怕自己的“治疗”反而带来不好的效果。 做完这些,她开始认真考虑庇护所的问题。这个浅洞虽然相对隱蔽,但並非长久之计。它太浅,不足以完全抵御夜晚的寒气和潜在的雨水;位置也不算绝对安全,一旦有人或野兽靠近,很容易被发现。她需要一个更深、更隱蔽、或者更易於防御的地方。 她扩大搜索范围,以洞穴为中心,向更远处的山坡和树林边缘探索。每走一段路,她都不得不停下来喘息,胸腔的疼痛和全身的虚弱让她举步维艰。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退回原处时,在距离小溪不远的一处朝南山坡下,茂密的枯藤和灌木丛后面,她发现了一个被雨水冲刷和风化形成的、向內凹陷的土龕。比之前的浅洞要深一些,大小刚好能容纳两三个人蜷缩其中,洞口被自然垂落的茂密枯藤几乎完全遮挡,从外面极难发现。 就是这里了!这里比之前的浅洞更隱蔽,也更背风。 发现新据点的兴奋给了她新的力量。她花费了巨大的力气,几乎是连背带拖,才將昏迷的小蝶从原来的浅洞挪到了这个新的藏身点。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她停下来喘息了无数次,汗水浸湿了刚刚稍微乾爽一点的衣衫。將小蝶安顿在新洞穴的乾爽角落,她用收集来的、相对厚实干燥的茅草铺了一层,让她能躺得舒服些。 安顿好女孩,她又返回之前的废墟,像个不知疲倦的拾荒者,儘可能搜集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更多的乾燥茅草、几块较大的、还算完整的破布、甚至幸运地在一个完全倒塌的灶台灰烬里,翻找出了一个边缘虽有破损但整体还算完好、能够盛水的陶罐。 当她用陶罐从小溪取回清水,用收集到的乾燥细小树枝和之前搜寻时在一个角落找到的、溃兵遗落的火摺子,她试了几次,艰难地生起一小堆火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原始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著,贪婪地舔舐著乾枯的树枝,发出噼啪的轻响。温暖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驱散了洞穴里的阴冷和潮湿,也像一道暖流,注入了林薇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给了她巨大的心理安慰。她將陶罐架在火上烧水,一方面可以喝到热水暖暖身子,另一方面,开水冷却后可以用来清洗伤口,比生水安全得多,能最大程度避免二次感染。 她用热水小心地泡软了怀里最后那点硬邦邦的麦饼,变成了一小碗稀薄的糊糊。她慢慢地、耐心地餵给小蝶。女孩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吞咽反应,虽然大部分顺著嘴角流了出来,但终究是咽下去了一些。林薇自己也喝了几口热水,温暖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冰冷的胃里,让她恢復了些许力气和生气。 整个白天,她都在忙碌,像一只在寒冬来临前疯狂筑巢、储存食物的母兽。照顾昏迷的小蝶,不断用温水给她擦拭身体进行物理降温,更换额头上的湿布,小心地给伤口换药,加固洞口的遮蔽,收集更多的乾柴储备以防夜晚……每一个微小的进展——火堆持续燃烧带来的温暖,小蝶喝下了一点热水,伤口没有进一步恶化——都成为支撑她在这个绝望境地里坚持下去的、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动力。 夕阳再次西沉,將天边的云彩染成淒艷的橘红色。洞穴里已经比昨晚那个浅洞舒適了太多。火堆提供著稳定的温暖,驱散了寒意;陶罐里有烧开过的、相对乾净的水;洞口用破布和枯藤遮挡得严严实实,既避风又隱蔽。小蝶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一点点,虽然依旧烫手,但不再像昨夜那样频繁惊厥,呼吸也相对平稳了一些。 林薇坐在火堆旁,她把自己的大部分口粮都留给了小蝶,啃著最后一点硬邦邦的麦饼,望著跳跃的火苗,心情复杂难言。一天下来,她灰头土脸,手上添了不少新的擦伤和冻疮,疲惫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著。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却比昨天刚醒来时的震惊和茫然,坚定了许多,也深沉了许多。 她救活了一个孩子,至少暂时將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她找到了相对乾净的水源,生起了至关重要的火,有了一个更安全的容身之所。她凭藉著自己的知识、双手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求生意志,在这片充满死亡和绝望的废墟上,艰难地开闢出了一小块属於她们的、微弱的生存空间。 “你很强,林薇。”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带著疲惫,却有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力量,“无论在哪里,你都能活下去。” 她看向依旧昏迷的小蝶,轻轻抚摸著对方枯黄却不再那么脏污的头髮。“你也要坚强,小傢伙。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夜色渐浓,洞外寒风呼啸,捲起枯叶和沙尘。但洞內因那一小堆倔强燃烧的火焰,而有了些许暖意和光亮。林薇將小蝶搂在怀里,靠在洞壁上,警惕地注意著外面的动静,但內心比昨夜那个在窝棚里瑟瑟发抖的夜晚,安定了不少。 然而,她並不知道,白天她生火產生的、虽然大部分被地形和茂密枯藤遮挡的微弱炊烟,还是引起了一双隱藏在远处山坡树林里的、充满警惕和惊恐的眼睛的注意。 第4章 蝶舞微尘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章 蝶舞微尘 洞中的第三个清晨,是在一阵细微而持续的啜泣声中到来的。 林薇猛地惊醒,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长久处於警惕状態下的身体本能。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枕边那柄冰冷粗糙的砍柴刀。一夜浅眠,她时刻分神留意著洞外的动静,也关注著怀中女孩的状况。此刻,天光还未大亮,洞內篝火已化为一片暗红的余烬,只有一丝微弱的暖意残留。而那压抑的、仿佛怕惊动什么的啜泣声,正清晰地来自她怀里。 她低头看去。那双原本紧闭、只能看到长长睫毛颤抖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又恐惧地睁著,盈满了泪水,像蒙尘的琉璃突然被洗净。女孩醒了。 四目相对。女孩的啜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惊恐,瘦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却因虚弱和伤口的牵拉而动弹不得,只能瑟瑟发抖地看著林薇,像一只被雨水打湿、落入陷阱的幼兽,充满了无助。 “別怕,”林薇立刻鬆开握刀的手,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儘管喉咙依旧干哑疼痛,“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额头还疼吗?”她边说,边自然地伸手想去探女孩的额头,测试温度。 女孩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快得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眼泪流得更凶了,眼神里却依旧充满了戒备和陌生。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隨即瞭然。对於一个在灾难中失去一切、濒临死亡又被陌生人救治的孩子来说,自己这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大人”,確实难以立刻取得信任。她没有强求,收回手,只是放缓了语气,指了指女孩额头上包扎的布条,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建立联繫:“你受伤了,流了很多血,还发高烧。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了一下。记得之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女孩茫然地眨了眨眼,大颗的泪珠滚落,混著脸上的污跡衝出道道沟壑。她似乎努力回想,但记忆显然是一片混沌的恐惧和撕裂般的痛苦,最终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发出微弱的、带著哭腔的气音:“……疼……头好疼……” “想不起来就先別想了。”林薇不再追问,拿起旁边陶罐里温著的清水,用一片乾净的、边缘磨得相对光滑的树皮舀了一点,递到女孩乾裂起皮的唇边,“喝点水,你烧了很久,身体里缺水,喝了会舒服些。” 女孩犹豫地看著水和林薇,乾渴的本能让她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吞咽声,但恐惧让她不敢靠近。 林薇耐心地举著树皮,眼神温和而坚定,没有催促:“喝吧,没事的。你看,我也喝。”她说著,自己先轻轻抿了一口罐子里另外的水,以示无毒。“如果我想害你,就不会浪费水救你了,对不对?”她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逻辑说服她。 或许是林薇眼中那份不同於乱世常见的戾气、反而带著疲惫却清澈的善意打动了她,也或许是生理的渴求最终战胜了心理的恐惧,女孩小心翼翼地、极慢地凑过来,像受惊的小鹿,小口小口地吮吸著树皮里的水。 喝了几口水,女孩似乎恢復了一点力气,也或许是从林薇持续平和的动作中感到了初步的安全,紧绷的身体稍稍放鬆了一些,但大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著林薇,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林薇又掰了一小块被热水泡得软化的麦饼,递到她嘴边。“慢慢吃,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女孩默默地张开嘴,小口地吃了下去。虽然吞咽时依旧显得费力,但食物下肚,她的眼神似乎也亮了一点点。 “你叫什么名字?”林薇尝试著沟通,声音放得很轻。 女孩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极其微弱、沙哑的音节:“……蝶……” “蝶?”林薇没听清,凑近了些。 “……小……蝶……”女孩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著浓重的、林薇不太熟悉的口音,“……阿娘……叫俺小蝶……年十岁了。” 小蝶。一个在太平年月里应该充满生机和美好意象的名字,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小蝶,很好听的名字。”林薇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儘管她自己现在也是蓬头垢面,这个笑容可能並不好看,“我叫林薇。树林的林,蔷薇的薇。”她儘量清晰地吐字。 小蝶怯生生地看著她,小声重复了一下:“林……薇……姐姐?”她似乎不確定该如何称呼。 “嗯,叫我林姐姐就好。”林薇笑到。 沟通的桥樑算是初步搭建了。林薇开始仔细检查小蝶的状况。体温依然偏高,但比前两天那种滚烫已经好了很多,这是一个积极的信號。伤口处的红肿似乎没有继续蔓延,脓液也少了些,虽然离癒合还早,但至少感染似乎得到了初步控制——也许是那点捣烂的草汁起了微弱作用,更可能是小蝶年轻的生命力本身在顽强抗爭。 “小蝶,你很勇敢,烧退了一些。”林薇一边用温水重新帮她擦拭脸颊和手脚,进行物理降温,一边轻声说著,“伤口也在慢慢好转,但还需要时间。我们要留在这里好好休息,不能乱跑,知道吗?” 小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被枯藤遮挡的洞口,眼神里又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仿佛外面潜伏著吃人的妖魔。“外头……还有……那些骑大马的坏人吗?”她声音颤抖地问。 林薇知道她在怕什么。那些溃兵,那场屠杀,已经成为这孩子心底最深的阴影。她必须给她安全感。 “別怕,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林薇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坚定,“我检查过了,洞口很隱蔽。而且,我会保护你。”她拿起手边的砍柴刀,虽然锈跡斑斑,但此刻却是一种力量的象徵,“有这个在,坏人不敢轻易进来。”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小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薇,眼神里的戒备又少了一分,多了一丝实实在在的依赖。她小声说:“林姐姐……你……你真厉害。” 接下来的半天,是林薇穿越以来相对“平静”的时光。她重新生起篝火,烧水,將最后一点麦饼分成两份,和小蝶分食。她仔细地帮小蝶更换了额头的敷料,动作儘可能轻柔。小蝶虽然还是会因为棉布触碰伤口而瑟缩,但不再明显躲避,只是紧紧咬住下唇忍耐。 沉默中,一种在绝境中滋生出的、相依为命的微妙情感,在两人之间悄然连接。小蝶偶尔会偷偷打量林薇忙碌的身影,看著她用那把奇怪的锈刀削尖树枝,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添柴拨火,看著她在洞口透过缝隙警惕地张望。 午后,难得的冬日阳光透过枯藤缝隙,在洞穴內投下几缕斑驳的光柱,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小蝶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她靠在乾草堆上,看著林薇整理那些破布和收集来的杂物。 “林……林姐姐……”她忽然小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林薇抬头,有些惊喜於她主动说话:“怎么了,小蝶?” “你……你不是这里的人……”小蝶怯生生地说,眼神里带著困惑,“你的口音……怪怪的……和我们不一样。”她努力表达著自己的观察。 林薇沉吟片刻,决定用一个半真半假、最容易让孩子理解和接受的说法:“嗯,小蝶看得很准。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路上遇到了坏人,和家里人走散了,然后……不知怎么,就迷迷糊糊到了这里。” 小蝶听了,眼中立刻流露出同病相怜的神色,小声说:“我……我也和阿娘阿爹走散了……那些骑大马的人……他们……他们衝过来……喊打喊杀……阿娘推开我……让我跑……我就跑……一直跑……”她的声音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瘦弱的肩膀开始耸动。 林薇心中一酸,走过去將她轻轻搂住。小蝶没有抗拒,反而將头埋在她怀里,压抑地、低低地哭了起来。哭声不大,却充满了无助和刻骨的悲伤,是对失去亲人的痛苦,也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著她,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任由她宣泄压抑已久的情绪。她知道,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好。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能有一个可以放心哭泣的怀抱,已是奢侈。 哭累了,小蝶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只是偶尔还会因为抽噎而轻轻颤抖。林薇看著她犹带泪痕、却因为清理而显得乾净了些的小脸,心中的责任感更重了。她不仅要自己活下去,还要带著这个孩子活下去。 然而,平静是短暂的。就在林薇思考著下一步该如何寻找更稳定的食物来源,是尝试用削尖的树枝去溪边碰碰运气,还是冒险去更远的地方寻找可食用的植物根茎时,洞外传来了一阵细微却清晰的、不同於风声或动物活动的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窸窣,而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林薇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她立刻用土盖熄了篝火,只留一点暗红的炭火余温,对刚刚被惊醒、眼神惊恐的小蝶做了一个绝对不要出声的手势,自己则紧握砍柴刀,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透过枯藤的缝隙,心臟狂跳地向外望去。 只见三个穿著破烂臃肿棉袄、手持粪叉和柴刀的瘦削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朝著洞穴这边张望,脸上带著警惕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他们的模样不像是正规的士兵,更像是附近的村民或者沦落的流民,但眼神中的凶光却比飢饿的野兽更让人心悸。 “就是这里,没说错,昨天看到有烟!”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压低声音道,眼睛像老鼠一样四处乱转。 “真有人?不会是那些天杀的兵痞子设的套吧?”另一个矮壮汉子有些犹豫,紧了紧手里的柴刀。 “怕啥!看这烟细细裊裊的,不像大队人马。这荒山野岭的,说不定是哪个逃难的肥羊,藏了点粮食,或者……”第三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要是真有落了单的娘们儿……嘿嘿……那可就……”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怎么办?硬拼是死路一条。求饶?在这种人面前,示弱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后果不堪设想。 洞口外的三人已经开始动手拨开枯藤,试图往里窥探。 “里面好像真有人!还有乾草!”尖嘴猴腮的男人叫道,语气带著兴奋。 就在那个刀疤脸男人一把扯开洞口的破布,狞笑著探进头来的瞬间—— “別动!有瘟疫!” 林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异常悽厉、充满绝望感的尖叫,同时將手中早就准备好的一把冰冷的、混著泥土和草屑的炭灰,猛地朝洞口扬去! 炭灰扑面,虽然没什么杀伤力,却让那刀疤脸嚇了一跳,呛得他连连后退,咳嗽不止。 “什么?瘟疫?!”另外两人闻言,也是脸色大变,如同被毒蛇咬到般惊恐地后退了好几步。在这个时代,瘟疫是比刀剑、比飢饿更可怕的代名词,是能轻易抹去整个村落的恐怖存在。 林薇趁此机会,將小蝶往身后阴影里一拉,自己挡在前面,举著那柄锈刀,虽然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刻意装出一种濒死的疯狂和决绝,嘶声喊道:“滚开!我们都染了瘟病!高热不退,呕血不止!身上都烂了!谁靠近谁死!想给我们陪葬吗?!”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故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抓起一把泥土和那些顏色深暗的草药残渣,胡乱抹在自己和小蝶的脸上、脖颈和衣服上,弄得两人更加狼狈不堪,看起来確实像是病入膏肓、污秽不堪。 小蝶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但也明白了林薇的意图,她极其聪明地配合著,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身体蜷缩起来,不住地颤抖。 那三个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瘟疫”宣言嚇住了。他们看著洞里两个“病懨懨”、满脸污秽、身上还有“可疑”溃烂痕跡的女人,再看看地上那些“可疑”的污渍,疑心大起。对瘟疫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贪婪和邪念。 “妈的!真晦气!”刀疤脸吐了口唾沫,嫌恶地拍打著身上的灰,仿佛那灰带著疫病。 “走走走!染上瘟病就全完了!钱粮再好也没命享!”尖嘴猴腮的男人最先退缩,脸色发白。 矮壮汉子还有些不甘心地朝洞里望了望,但最终对瘟疫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啐了一口,骂道:“真倒霉!还以为能捞点好处!白跑一趟!快走!” 三人骂骂咧咧,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像是怕被疫鬼追上一样,快步离开了洞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確认他们真的走远了,林薇才像虚脱一般,顺著洞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刚才那一瞬间的急智和表演,耗尽了她的心力,比做一台复杂的手术还要疲惫。 小蝶立刻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小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带著哭音:“林姐姐……他们……他们走了吗?” “走了……没事了,小蝶,没事了……”林薇搂住她,轻声安慰,自己的声音却也在微微颤抖。刚才的镇定是强装出来的,后怕此刻才如同潮水般涌上。 危机暂时解除,但她们的位置已经彻底暴露,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第5章 陌路同行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章 陌路同行 那三个流民虽然被“瘟疫”的恐嚇暂时逼退,但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反应过来,或者引来更多、更凶悍的同伴。那个刚刚找到的、相对安全的洞穴,瞬间变成了暴露在狼群视野下的危巢。 林薇不敢有丝毫耽搁,在確认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周围重新被死寂笼罩后,立刻开始收拾她们那点少得可怜的行装。灌满清水的皮囊、那个边缘破损却至关重要的陶罐、所剩无几的乾粮碎屑、几块精心挑选的、易於引火的乾柴芯,以及最重要的——那柄锈跡斑斑却数次在绝境中给她带来微弱安全感的砍柴刀。她用破布將刀仔细缠好,塞进腰间用草绳勉强系住的裙带里,虽然硌人且行动不便,但总比明晃晃拿在手里少些直接的敌意。 小蝶紧紧抓著林薇的衣角,大眼睛里惊惧未消,却又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雏鸟般的依赖。林薇看著她额头上虽然被自己用简陋到可笑的方法处理过、但依旧狰狞的伤口,心中暗嘆。带著一个受伤初愈、身体虚弱的孩子,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长途跋涉,前景堪忧,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陷阱。但留下,等待她们的只有死路一条——不是死於再次到来的劫掠,就是死於飢饿、寒冷,或是伤口恶化引发的感染。 “小蝶,我们要离开这里,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林薇蹲下身,平视著女孩的眼睛,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坚定,儘管她自己的內心也充满了迷茫和不安。她不能把这种情绪传染给孩子。“路上可能会很辛苦,也很危险,但你一定要紧紧跟著我,不能出声,不能乱跑,知道吗?” 小蝶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將林薇的衣角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全然信任的眼神看著林薇。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林薇肩头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 天色已经近黄昏,林薇选择立刻出发。夜晚赶路风险更大,视野受限,未知的威胁更多。但继续留在已经暴露的原地,风险同样高得无法承受。她希望能趁天黑前儘量远离这片废墟,找到一个相对隱蔽的过夜地点。 她拉著小蝶,钻出洞穴,再次投入那片死寂而广阔的荒凉之中。寒风卷著沙尘和枯叶,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脚下的路崎嶇不平,遍布碎石和坑洼。废墟、焦土、偶尔可见的、被野狗或乌鸦啃噬过的白骨,构成了一幅绝望而残酷的画卷,无声地诉说著这片土地经歷过的浩劫。 小蝶身体本就虚弱,额头的伤更是消耗了她大量的元气。没走多远,她就开始气喘吁吁,小脸煞白,额头渗出冰冷的虚汗,脚步也变得虚浮踉蹌。林薇自己的伤势也未痊癒,胸腔的疼痛在急促呼吸和背负行装的压力下愈发明显,如同有根无形的绳子勒紧了胸膛。但她不能停下,只能半扶半抱著小蝶,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是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她们沿著与那条小溪相反的方向前进。这是林薇基於基本的方向感和避免与可能折返的流民撞上的考虑,做出的艰难决定。一路上,她警惕地观察著四周,耳朵捕捉著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手不自觉地向腰间的砍柴刀摸去。 幸运的是,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四周被浓稠的墨色吞噬,她们並未再遇到其他人影。不幸的是,她们也没有找到任何理想的、可以称之为“庇护所”的地方。最终,在一片茂密的、半人高的枯草丛后,找到了一处背靠著一块巨大岩石的凹陷地。这里勉强能遮挡一些寒风,但依旧暴露在旷野中。 不敢生火。黑暗和寒冷如同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紧紧缠绕著她们。林薇將小蝶紧紧搂在怀里,两人蜷缩在岩石的凹陷处,用收集来的所有破布和乾草儘量覆盖住身体。小蝶冻得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单薄的身体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林姐姐……我冷……好冷……”女孩带著哭腔,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呜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林薇怀里钻,寻求著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林薇將她搂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但她自己的体温也在快速流失,四肢早已冻得麻木。“再坚持一下,小蝶,天亮了就好了,天亮了就有太阳了……”她低声安慰著,声音沙哑,心里却一片冰凉。没有火,没有足够的御寒物,这一夜,恐怕比在洞穴里更难熬。低温症同样是致命的杀手。 飢饿感也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凶猛地袭来。胃里空得发疼,一阵阵痉挛。最后一点麦饼屑早已在白天餵给了小蝶,此刻她们真正是粒米未进。 长夜漫漫,时间仿佛凝固了。林薇几乎不敢合眼,她听著耳畔呼啸而过的、如同鬼哭的风声,感受著怀中孩子细微却持续的颤抖,仰望星空——那是一片与现代都市截然不同的、没有光污染的、璀璨到近乎残酷的星河。银河横亘天际,繁星冰冷地闪烁著,浩瀚,壮丽,却带著一种漠视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疏离感。它们见证过太多的诞生与毁灭,自然不会在意这乱世中两个微如尘埃的生命。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將她灵魂撕裂的悲凉和孤独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想起导师在解剖课上说过的话,指著精密的人体结构图:“医者,不仅要治病,更要懂得敬畏生命,试图去安抚那些受苦的灵魂。”可在这里,在这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的时代,她连自己和身边这个孩子最基本的温饱生存都无法保障,所有的现代医学知识在缺乏物质基础的条件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又谈何去医心,去安抚灵魂?她甚至无法安抚自己內心那巨大的空洞和恐惧。 后半夜,小蝶的情况开始不妙。或许是因为伤口感染未清,或许是因为劳累和风寒侵袭,她开始发起低烧,身体滚烫,却在林薇怀里不住地打寒战。她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动,说著含糊的胡话,偶尔清晰地叫著“娘”,那一声声呼唤,像钝刀子割在林薇的心上。 林薇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她只能不停地用皮囊里所剩不多的冷水湿润小蝶乾裂的嘴唇和滚烫的额头,徒劳地试图为她降温。没有药,没有足够的保暖条件,她只能眼睁睁看著病痛折磨这个刚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孩子。那种熟悉的、作为医者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挫败感和煎熬,比任何身体上的痛苦都更让她难以承受。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个时代的落后和残酷。 就在林薇几乎要绝望,以为小蝶可能熬不过这个寒冷的夜晚时,东方天际再次撕裂了黑暗,露出了那丝象徵希望的鱼肚白。 天亮了! 林薇长长地、颤抖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漫长而耗尽所有心力的仗,虽然惨烈,但终究是暂时活了下来。她检查小蝶的状况,烧似乎因为天光带来的微弱暖意而退下去一点点,但女孩显得更加虚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软软地靠在她怀里,气息微弱。 必须儘快找到食物和真正安全的落脚点!否则,她们迟早会倒毙在这荒郊野岭。 她背起小蝶,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刚刚积蓄起的一点点力气,继续艰难前行。白天的视野开阔了些,但也意味著她们更容易暴露在可能的危险视线之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驱散了一些寒意,却也带来了新的疲惫和乾渴。林薇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背上的小蝶也越来越沉。就在她感觉快要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时,她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地上,散落著一些零星的、被踩踏进泥土里的粟米粒! 这发现让她精神一振!有粮食运输的痕跡!这说明附近可能有道路,甚至可能有村落或据点!这微小的线索,如同在黑暗中看到的一丝曙光。 她顺著粟米粒零星散落的方向,咬牙坚持前行。果然,没走多远,一条被车轮压出深深辙印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虽然路上空无一人,两旁依旧是荒芜的、显然被废弃的田地,但这至少指明了人类活动的方向,给了她一个明確的前进目標。 沿著土路又走了半晌,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飢饿、乾渴、疲惫和伤痛几乎达到了极限。小蝶在她背上气息愈发微弱,偶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就在这时,她听到前方传来了隱约的、却绝不容错辨的人声和车马声! 林薇心中一紧,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警惕取代。她立刻停下脚步,拉著小蝶,迅速而艰难地躲进路旁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她小心地拨开枝叶,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只见一支不算庞大的队伍正沿著土路缓慢前行。大约有二三十人,大部分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扶老携幼的百姓,脸上带著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惊魂未定的茫然。他们推著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或背著沉重的、鼓鼓囊囊的包袱。队伍中间,有两辆看起来稍好一些的、带著褪色篷布的骡车,旁边跟著几个手持棍棒、身材相对壮实、眼神警惕的汉子,像是护卫模样。还有一个骑著匹瘦骨嶙峋、毛色黯淡的马匹、穿著半旧皮甲、腰挎环首刀的中年汉子,走在队伍前侧,似乎是领头者,他眉头紧锁,不断打量著四周的环境。 这支队伍看起来不像是军队,也不像穷凶极恶的土匪,更像是一支逃难或者迁徙的队伍。那些护卫虽然拿著武器,但眼神並不凶悍,反而带著几分和那些难民相似的疲惫与警惕。骑马的汉子面容沧桑,眼神锐利,却並没有滥杀无辜的戾气。 林薇內心剧烈挣扎,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贸然现身,如果对方心怀叵测,她和毫无反抗之力的小蝶就是送上门的肥羊,下场可想而知。但如果不寻求帮助,以她们现在的状態,很可能在下一个夜晚来临之前,就会饿死、渴死、或者病死在路上,成为这乱世路旁无人问津的白骨。 她仔细观察著那支队伍。那些普通难民虽然悽惨,但似乎並未受到护卫的欺凌,只是默默地跟著队伍前行。骑马的汉子虽然面色严肃,不时呵斥著队伍保持队形,但並没有隨意打骂驱赶难民。 或许……可以冒险一试?至少,他们看起来比昨天的流民和之前遭遇的溃兵要可靠得多。这是她们目前唯一的、可能获救的机会。 就在林薇犹豫不决,权衡著利弊得失时,她背上的小蝶因为极度的虚弱和不適,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带著痛苦的呻吟。 这声呻吟在寂静的路旁显得格外清晰! “谁?!”骑马的汉子耳朵极灵,猛地勒住瘦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喝问,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投向林薇藏身的灌木丛,“出来!鬼鬼祟祟的,再不出来休怪某刀下无情!” 他身边的几个护卫也立刻紧张起来,举起棍棒,迅速围拢过来,形成了简单的包围態势。 林薇心中暗叫不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但事已至此,躲藏已经没有意义。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身体的颤抖,低声对小蝶说:“別怕,我们出去。记住,不要说话。” 她拉著小蝶,艰难地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每走一步,都感觉有千斤重。 看到出来的只是一个同样衣衫破烂、满身污垢、面色惨白憔悴的年轻女子,背上还趴著一个气息奄奄、额头包扎著布条的小女孩,那骑马汉子和围过来的护卫们都愣了一下,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警惕的目光依旧在她们身上扫视。 “你是何人?为何躲藏在此?”骑马汉子沉声问道,目光如电,扫过林薇和小蝶,尤其在她腰间那用布缠著的、明显是刀形的东西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更加锐利。 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她不能显得太软弱可欺,否则只会沦为被隨意处置的对象。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恳求,微微躬身行礼: “这位將军请了。”她用了略带敬称的称呼,试图先稳住对方。这称呼让那汉子眉头微挑。“小女子姓林,与妹妹逃难至此,妹妹身受重伤,又染了风寒,实在是走投无路,方才见到队伍,心中惧怕,才躲藏起来,惊扰了將军,万望恕罪。” “將军?”那汉子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某可不是什么將军。某乃苏家商队的护卫头领,姓张,你叫某张头领即可。”他打量著林薇,目光在她虽然污浊但依稀能辨出五官清秀、眼神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背上气息奄奄、额头包扎著的小蝶,眉头皱得更紧,“你们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我们……从那边被兵祸毁了村子逃出来的。”林薇指了指来的方向,语带悲戚,这倒不完全是表演,想起那片废墟和沿途所见,悲凉感油然而生。“家中……已无他人。只求能寻个安身立命之所,有口饭吃,能救妹妹一命。”她適时地表现出悲伤和无助,但眼神並未闪躲,保持著基本的镇定,与那些麻木的难民截然不同。 那张头领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马鞍。乱世之中,这样的逃难者他见得多了。多带两个人,就是多两张嘴,多两份麻烦,尤其是在粮食饮水都紧张的情况下。更何况还有一个病重的孩子,简直是累赘。 这时,队伍中一辆骡车的篷布被掀开一角,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探出头来,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威严地问道:“张头领,何事耽搁?” 张头领立刻驱马靠近车厢,低声向老者稟报了几句,目光不时瞥向林薇这边。 老者的目光越过张头领,落在了林薇和小蝶身上,尤其是在小蝶额头那显眼的包扎布条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探究。 林薇感觉到老者的目光,心中一动。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必须展现出价值,才能获得接纳的可能。而医术,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她轻轻將小蝶放下,让她靠坐在自己腿边,然后对著老者的方向,再次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 “老先生安好。小女子略通些许粗浅医术,妹妹的伤便是自行处理的。若蒙不弃,队伍中若有人需要,小女子或可略尽绵薄之力,只求能带我们一程,给妹妹一口水喝,一口饭吃。” 果然,听到“略通医术”几个字,那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连那张头领也重新打量了林薇几眼,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这年头,识字的女子都凤毛麟角,更別说懂医术的了,尤其是看她年纪轻轻。 老者沉吟片刻,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林薇沉静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她身边虚弱的小蝶,最终对张头领微微点了点头。 张头领会意,转向林薇,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是落难之人,又懂些医术……罢了,你们就跟在队伍后面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食物饮水有限,需得听从安排,不得生事,否则……”他拍了拍腰间的环首刀,意思不言而喻。 “多谢张头领!多谢老先生!”林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道谢,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虽然只是允许跟在队伍末尾,地位最低,但这已经是绝境中的巨大转机!至少,她们暂时脱离了孤立无援、隨时可能倒毙荒野的绝境! 她重新背起小蝶,默默地跟在了这支迁徙队伍的末尾。那些难民麻木地看了她们一眼,便收回目光,各自继续拖著沉重的脚步赶路,没有人对她们的加入表示欢迎或排斥,仿佛只是多了两件会移动的行李。 第6章 篝火治命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章 篝火治命 夜色如墨,將临时营地紧紧包裹。两堆小小的篝火在黑暗中倔强地跳跃著,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著周遭的寒意,也映照著围坐眾人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魂未定。 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如同冰冷的刀子,在每个人心头又划开了一道口子。伤者的呻吟声断断续续,混杂在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中,更添了几分悽惶与不安。张头领安排了人手在外围警戒,其余人则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休息,恢復著几乎耗尽的体力,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压抑混合的气味。 林薇没有休息。她正跪坐在那名腹部受伤的年轻护卫身旁,借著篝火摇曳的光亮,仔细检查他的情况。跳跃的火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年轻人名叫陈五,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而浅弱,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眼神涣散,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疼……冷……”他虚弱地呻吟著,嘴唇不住颤抖。 林薇轻轻掀开之前用乾净布条做的、已被鲜血浸透的加压包扎,发现伤口边缘外翻,创面不小,虽然幸运地没有伤及主要臟器,但仍在缓慢地渗血。情况不容乐观。 “忍著点,”林薇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在这种慌乱的环境下,莫名地给人一种安定感,“血暂时止住了一些,但伤口必须儘快处理乾净,不然溃烂发脓,神仙难救。”她这话既是说给陈五听,也是说给周围关注的人听。 她让之前帮忙按住伤口的妇人继续用烧开后又晾温的清水,小心擦拭陈五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垢,自己则站起身,走向那辆青篷骡车。 苏老先生正站在车旁,与张头领低声交谈著,两人脸色都异常凝重。看到林薇过来,他们停止了谈话,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林姑娘,陈五他……怎么样?”张头领语气急促,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陈五是他手下得力的年轻人。 “暂时无性命之忧,但伤口需要进一步清创缝合,否则感染风险极大。”林薇直言不讳,然后看向苏老先生,微微躬身,“老先生,我需要一些东西。高度酒,越烈越好。还有针,最好是新的,或者能用火灼烧消毒过的。线,要结实,最好是丝线或麻线,同样需要处理。另外,若有乾净的棉花或最柔软的旧布,也请给我一些。” 她的话语清晰,要求明確,带著一种专业的气场,让苏老先生和张头领都怔了一下。这个年轻女子,在如此混乱危急、人人自危的情况下,思路竟然如此清晰,目標明確。 苏老先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深深看了林薇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对身旁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僕吩咐道:“去,將我那坛用来驱寒消毒的『烧春』取来。再找找隨行的针线筐,按林姑娘说的办,挑最结实的麻线。” 老僕应声而去,脚步匆忙。张头领看著林薇,眼神复杂,之前的轻视和怀疑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看到希望的急切。“林姑娘,你……当真能救他?”这话问出口,带著孤注一掷的意味。 “尽我所能。”林薇没有打包票。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完善无菌条件的时代,任何开放性伤口感染都可能致命,她只能依靠最基础的原则和有限的条件。 很快,老僕取来了一个不大的酒罈,还有针线筐和一个装著些许乾净、顏色发黄旧棉絮的小布包。林薇检查了一下,针是普通的缝衣铁针,线是粗麻线。她將针线在篝火上反覆灼烧,直到针尖微微发红,然后用酒液仔细浸泡。接著,她又將烈酒倒入一个相对乾净的陶碗,用来浸泡棉絮和擦洗自己的双手——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消毒的方法了。 准备妥当,她回到陈五身边。周围不少难民和护卫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带著好奇、怀疑,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篝火旁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和陈五压抑的喘息。 林薇深吸一口气,屏蔽掉周围的视线,將全部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伤者身上。她先用酒浸的棉絮,再次仔细清洗陈五的伤口。高度酒刺激伤口的剧痛让陈五忍不住惨叫出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额头青筋暴起。 “按住他!別让他乱动!”林薇对旁边的两个护卫说道,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护卫连忙上前,死死按住陈五的肩膀和双腿。 林薇面色不变,动作更快。烈酒清洗完毕,她拿起那根灼烧冷却后又用酒浸过的针,穿上麻线。她的手指稳定得不像话,与刚才那个需要人搀扶的虚弱女子判若两人。 缝合,开始了。 篝火的光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映亮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灵巧而精准,穿针、引线、穿透皮肤、打结……动作流畅,带著一种奇异而沉稳的节奏感。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简陋的篝火旁、在眾人注视下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手术,而是在进行一项神圣而严谨的仪式。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看著这个来歷不明的女子,用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处理著狰狞可怖的伤口。那嫻熟的手法,那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態度,深深震撼了他们。这绝非普通乡野郎中之技! 张头领看得目不转睛,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军中大夫处理伤口,无非是敷药包扎,何曾见过如此直接將皮肉像缝衣服一样缝合起来的?苏老先生捻著鬍鬚,眼中异彩连连,若有所思。 小蝶也醒了过来,靠在一位好心的妇人怀里,睁大眼睛看著林薇忙碌的背影,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林薇心无旁騖。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关係到一条人命。她儘可能减少对组织的损伤,確保缝合能有效闭合创面,又不过分影响血运。粗糙的麻线穿过皮肉时阻力很大,她需要更大的力气,但手依旧稳如磐石。当最后一针打完,用烧过的刀尖烫断线头,她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 用酒再次擦拭伤口周围,敷上一点点路上採集、捣烂的、具有轻微消炎作用的车前草,然后用最后一块相对乾净的软布重新包扎好。 “好了。”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接下来是关键,伤口不能碰水,注意保暖,如果发热,就用温水擦拭身体。能否挺过去,看他的造化和他自己的命数了。” 按住陈五的护卫鬆开了手,看向林薇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充满了感激和敬畏。陈五虚脱地瘫在乾草上,浑身被冷汗湿透,虽然极度虚弱,但眼神里的恐惧已经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庆幸。 “多……多谢林姑娘……救命之恩……”他挣扎著想抬起头道谢,声音微弱。 “好好休息,少说话,保存体力。”林薇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高强度精神集中和体力消耗,让她本就未痊癒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林姐姐!”小蝶惊呼一声,挣脱妇人的怀抱,跑过来扶住她。 苏老先生示意老僕:“快,给林姑娘拿些热水和吃食过来。” 很快,林薇得到了一碗温热的水和一块比之前她们自己拥有的要厚实一些的麦饼,甚至还有一小撮咸菜。这对现在的她和小蝶来说,无疑是珍饈美味。 她和小蝶坐在篝火旁,默默地吃著。周围的目光变得柔和而友善。之前那个帮忙的妇人主动將小蝶揽过去,细心照料。其他几个受了轻伤的难民,也壮著胆子凑过来,带著谦卑的笑容,请林薇帮忙看看。 林薇没有推辞,挨个仔细检查了他们的伤势,大多是皮外伤,她用酒水为他们清洗消毒,简单包扎,並叮嘱注意事项。她的动作专业,语气平和,无形中安抚了眾人慌乱的心。 张头领安排完守夜,走到林薇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抱拳开口道:“林姑娘,张某之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今日若非姑娘,陈某性命难保,队伍也要折损人手。张某代兄弟们,谢过姑娘!”他態度诚恳,与之前公事公办的態度截然不同。 “张头领言重了,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林薇微微欠身,並未居功,语气平淡。 “姑娘这手医术……著实令人惊嘆。”苏老先生也走了过来,在篝火旁坐下,目光温和地看著林薇,语气中带著探究,“不知师从何人?观姑娘手法,似与寻常医者大不相同,似乎更重……『清理』与『缝合』?”他用了林薇之前提到的词。 林薇放下水碗,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哀伤和迷茫:“不敢隱瞒老先生。小女子家中……本是行医的,祖上传下些独特的救治法子,尤其擅长处理外伤。只是家乡遭了兵祸,家人离散,唯有我与妹妹侥倖逃出……这点微末技艺,乃是家传,让老先生见笑了。”她再次用了模糊的说法,將医术归结为“家传”和“独特法子”,既解释了来源,又避免了深究其与现代医学的关联。 苏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太过平常。他嘆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看著跳跃的火焰,缓缓道:“医术精湛,更难得是仁心。姑娘在危难之际出手,不顾自身安危,救治素不相识之人,此乃大善。” “医者本分,不敢当老先生谬讚。”林薇微微低头。 “本分……”苏老先生咀嚼著这两个字,摇了摇头,语气带著感慨,“这世道,能守住本分的人,不多了。姑娘这家传医术,重清理,防患於未然,確是至理。”他似乎对林薇强调的“清创”理念颇为认同。 林薇心中微动,知道遇到了懂行的人。她斟酌著词句道:“家父曾言,伤口溃烂多因污秽入体,犹如良田生莠草,故而清创务必彻底,如同锄草务尽。缝合则能助伤口对合,犹如为破损的房屋修补墙壁,利於癒合,减少瘢痕。”她故意將现代医学理念包装成“家父所言”,使其听起来像是某种家传的经验之谈。 “污秽入体……清创彻底……犹如锄草……”苏老先生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令尊真乃高人也!见识非凡!”他顿了顿,看著林薇,眼神中欣赏之意更浓,“老夫家中也有些许粗浅的医书,若姑娘不嫌弃,日后或可交流一二。” “老先生厚爱,小女子感激不尽。”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经歷了白天的惊险和夜晚的救治,营地终於渐渐安静下来。伤者得到了安置,疲惫的人们相继睡去。 林薇搂著小蝶,靠坐在篝火旁。小蝶在她怀里睡得香甜,经歷了惊嚇和奔波,这是她难得安稳的一觉。 第7章 医者之心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7章 医者之心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沿著顛簸的官道,向著西北方向的清河郡腹地缓慢行进。越靠近郡治所在,路上的流民似乎稀疏了些,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却愈发浓重,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时常能看到快马加鞭、神色肃然的信使驰过,扬起一路烟尘;也能遇见小股盔甲鲜明的郡国兵巡逻,他们警惕而冷漠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般扫视著过往的每一个行人。 林薇和小蝶依旧跟在队伍末尾,但境遇已悄然改变。张头领派人送来的食物分量明显足了些,偶尔还能在粗糙的麦饼里发现几丝咸肉干。队伍里的其他人,无论是护卫还是那些面容麻木的难民,看向林薇的目光都带著显而易见的敬意和感激。陈五的伤势在她的精心照料下稳定下来,没有出现严重的感染跡象,持续的高烧也退了,这让张头领和苏老先生对林薇的医术更是信服不已。 那位曾帮忙照料伤员的妇人,大家都叫她王婶,主动承担起更多照顾小蝶的责任,让林薇能稍微喘口气,专注於应对路途的艰辛和可能出现的伤病。小蝶额头的伤口癒合得不错,拆线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在她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但精神却一日好过一日,脸上渐渐有了属於孩童的光彩,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紧绷著神经。 林薇利用行路间隙和短暂的休息时间,向苏老先生请教一些常见的草药知识。苏老先生似乎对她这个身怀“奇特家传医术”的年轻女子颇为欣赏,往往知无不言,甚至拿出了一本自己手抄的、绘有草药图形和简要註解的泛黄册子给她看。林薇如获至宝,结合自己现代的植物学、药理知识理解起来,竟比寻常人快上许多,偶尔提出的问题,角度刁钻,切中要害,也让苏老先生嘖嘖称奇,捻须嘆道:“林姑娘於医道一途,天赋异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一日午后,队伍终於抵达了清河郡边界的一座小镇——安平镇。镇子不大,由土坯垒砌的围墙有些地段已经残破不堪,门口守著几个抱著长戟、无精打采的郡国兵,眼神浑浊地打量著进出的人流。缴纳了些许说不清名目的“过路钱”后,队伍得以入內。 镇內比外面看起来要稍微热闹一些,街道两旁有些零星的商铺和蹲在路边的摊贩,行人虽然大多面带菜色,行色匆匆,但总算有了几分稀薄的人烟气。苏家的商队似乎在此地有相熟的落脚点,是一家看起来颇为陈旧、但还算宽敞乾净的客栈,名叫“悦来”。 “在此休整三日,补充些食水,也打探下前方的消息再走。”张头领哑著嗓子宣布,连日来的紧张赶路和高度戒备,让每个人都人困马乏,確实需要短暂的喘息。 林薇被安排与王婶、小蝶以及其他几个女眷挤在一间大通铺里。房间狭窄,空气中混杂著汗味和尘土气,但比起风餐露宿、时刻提心弔胆的野外,已是天上地下。安顿下来后,林薇向张头领请示,想带著小蝶在镇上走走,看看能否买些日常急需的用品,也顺便观察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 张头领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和小蝶依赖的眼神间扫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沉声叮嘱道:“镇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莫要走远,莫要多事,钱財不可露白,早些回来。”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並不宽敞的街道上,小蝶紧紧拉著林薇的手,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东张西望。这是她自村子遭遇灭顶之灾后,第一次看到如此“繁华”的景象,虽然这繁华在林薇眼中,不过是这个凋敝时代一处勉强维持著基本秩序的缩影,充满了灰败的色彩。 林薇的目標很明確。她先是用之前苏老先生酬谢她救治陈五而给的一小串五銖钱,在衣铺买了两身结实的粗布衣裙,又给小蝶买了一双厚实的新布鞋,替换掉她脚上那双几乎磨穿底、露出脚趾的破鞋。看著小蝶穿上新鞋时,那小心翼翼、仿佛踩在云端般不敢置信的喜悦模样,林薇心中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这微不足道的改善,对孩子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 隨后,她找到了一家掛著“济生堂”幌子的药铺。铺面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气味。药材种类远不如现代中药房齐全,许多药材看起来品相不佳,或是掺杂著杂质,但对她而言,已是宝贵的资源。她仔细辨认,挑选了一些常见的清热解毒、止血化瘀的药材,如品相普通的黄芩、乾瘪的生地、质地粗糙的三七粉,又买了一些相对乾净的纱布和一小坛烈酒——这几乎花光了她身上剩下的所有铜钱。药材的昂贵,超出了她的预计。 从药铺出来,日头已偏西。林薇正准备带著小蝶返回客栈,忽然听到前方街角传来一阵激烈的喧譁和悽厉的哭喊声。 只见一群人围在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屋前,一个穿著绸布长衫、管家模样的人,正趾高气扬地指挥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粗暴地將一个白髮苍苍、不断咳嗽的老翁从屋里拖拽出来。老翁身后,一个衣衫上补丁摞著补丁、面色焦黄的妇人,抱著一个瘦小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求求你们!再宽限几日吧!崔管事!我爹病得起不来床,家里实在是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了呀!”妇人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被称为崔管事的管家一脸不耐,抬脚踢开妇人身边一个装著些破烂家什的破筐,发出哐当一声响:“宽限?宽限了多少次了?家主有令,今日再不交齐佃租,就拿你这破屋抵债!滚开!別挡道!” 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脸上大多露出不忍之色,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那是镇东头的老刘头,欠了崔家田庄的租子,唉,这年月……” “崔家……那可是清河郡数一数二的大族,惹不起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听说他家郎君在郡里当著大官,势大著呢……” 林薇听著周围的议论,眉头微蹙。强征佃租,逼得人家破人亡,这就是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常態吗?她握紧了小蝶的手,下意识地想避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那被家丁粗暴拖拽的老翁,因体弱、激动加上本就患有严重的咳疾,猛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紫色,呼吸变得极度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看就要一口气上不来,背过气去。 “爹!爹你怎么了!你別嚇我啊!”妇人嚇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拼命摇晃著老翁。 那崔管事和家丁也愣了一下,隨即骂骂咧咧:“老东西,別装死!这套老子见多了!” 林薇的脚步顿住了。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对近在咫尺、生命垂危的病人视而不见。她看得出来,那老翁是急怒攻心,加上本身严重的呼吸系统宿疾,引发了严重的呼吸困难甚至窒息,若不立刻处理,几分钟內就可能死亡。 “让开!”她低喝一声,不再犹豫,拉著小蝶挤开围观的人群,快步衝到老翁身边。 “你是什么人?”崔管事警惕地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衣著朴素却气度沉静的年轻女子,语气不善。 林薇根本没理他,迅速蹲下身检查老翁的情况。瞳孔对光反应尚可,但口唇紫紺严重,呼吸浅促,胸廓起伏微弱,脉搏快而乱,几乎摸不到。她立刻让那惊慌失措的妇人配合,將老翁放平,解开他颈胸部紧束的衣扣,保持气道通畅,然后用手有节奏地、有力地按压其胸腔,辅助他进行呼吸,同时清理他口腔可能存在的分泌物。 “你干什么?!找死吗?!”崔管事见状,以为林薇在捣乱,上前就要拉扯她的手臂。 “不想出人命就闭嘴!站远点!”林薇头也不抬,冷声喝道,语气中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竟让那习惯了作威作福的崔管事动作一滯,被她气势所慑。 周围的人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这个陌生女子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奇怪却又莫名专业的手法施救。 片刻之后,在老翁一阵剧烈的、带著痰音的咳嗽后,他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脸色也由青紫转为惨白,但依旧昏迷不醒,只是胸膛有了较为规律的起伏。 林薇鬆了口气,知道暂时缓解了最危急的窒息情况。她站起身,看向那脸色变幻不定的崔管事,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位老丈急病发作,性命垂危,需要立刻安静救治。你们若在此继续逼迫,闹出人命,恐怕传到崔公耳中,於崔家清誉有损吧?想必崔公也不愿见到因区区佃租,闹出人命官司吧。” 崔管事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又见老翁確实像是快不行的样子,心中也有些打鼓。强征租子逼死人,传出去对主家名声確实不利,若被对头利用,更是麻烦。他色厉內荏地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哼!今日算他走运!但这租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们走!”说完,带著家丁悻悻而去,围观的眾人也鬆了口气,渐渐散去,只是看向林薇的目光多了许多好奇和低声议论。 那妇人抱著孩子,扑到林薇脚边连连磕头,泣不成声:“多谢女菩萨!多谢女菩萨救命之恩!” 林薇扶起她,看了看依旧昏迷、需要进一步治疗的老翁,又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屋子,心中嘆息。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这家的困境,並未真正解决。她摸了摸身上,只剩下几个零散的、刚才买药剩下的铜钱,全部塞到妇人手里:“找个靠谱的大夫来看看吧,他这病需要好生调理,不能再受刺激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妇人千恩万谢,在林薇的帮助下,將老翁扶回了那间摇摇欲坠、几乎一无所有的土屋。 带著小蝶回到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王婶见她们回来,鬆了口气,又见林薇买了新衣和药材,不免嘮叨了几句不该乱花钱。林薇只是笑笑,將给小蝶买的新鞋拿出来,王婶这才转嗔为喜,拉著小蝶试鞋去了。 晚饭时,张头领和苏老先生似乎也听说了下午镇上的事情。张头领看著林薇,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说了句:“林姑娘心善,但……崔家是本地大族,树大根深,以后还是儘量避开些,免得惹祸上身。” 苏老先生则沉吟道:“清河崔氏,诗礼传家,族中多人在州郡为官,门生故吏遍布,確实不宜轻易得罪。崔季珪素有清名,或能约束族人,但其下僕役,难免狐假虎威。不过,姑娘今日之举,也算是积了阴德,但求问心无愧吧。” 林薇默默点头,扒拉著碗里寡淡的饭食。她明白他们的好意。在这个权力即真理、等级森严的时代,没有背景和实力的善意,往往脆弱不堪,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她今日出手,凭藉的是一时激愤和医者本能,但后果如何,尚未可知。 夜里,躺在通铺上,听著身边女眷们均匀的呼吸声和小蝶偶尔的梦囈,林薇却毫无睡意。白日里那老翁青紫的面孔、妇人绝望的哭喊、崔管事囂张的嘴脸,以及周围人群麻木又无奈的眼神,在她脑海中交替浮现,异常清晰。 战乱、饥荒、苛政、豪强欺凌……每一件都可能成为压垮这些底层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那点来自现代的医学知识,在个人伤病面前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但在这种系统性的压迫、制度性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螳臂当车。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合著对这个时代的疏离与不適,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她的心头,几乎要將她淹没。 第8章 清河崔氏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8章 清河崔氏 第二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安平镇那家略显破旧的客栈门前,便迎来了一辆颇为体面的青幔小车。车辕前坐著的僕役衣著整洁,態度恭敬,与周遭凋敝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径直寻到张头领与苏老先生,言称奉崔府二公子之命,特来延请昨日在街市施救的林姑娘过府一敘,言明是为表谢意,並有意请教医术。 消息传来,挤在女眷通铺里的林薇尚未起身,王婶已慌慌张张地推醒她,脸上又是紧张又是隱隱的兴奋。小蝶也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地看著突然变得嘈杂的周围。张头领面色凝重地过来告知,语气复杂:“崔府来人了,点名要见你。林姑娘,你看这……” 苏老先生捻著頜下稀疏的鬍鬚,沉吟片刻,对低眉垂目的林薇低声道:“崔琰崔季珪,年少成名,素有清正雅望,非是那等仗势欺人之徒。他既以礼相请,姑娘不妨一去,或是一番机缘。只是……”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告诫,“高门大户,规矩繁多,言行需得谨慎,莫要失了分寸,亦不可轻易应承什么。” 林薇心中明白,昨日街头之事,看似平息,实则已將她这陌生面孔推到了本地豪族崔氏的视线之內。是福是祸,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面对,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丝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契机,或是关於外界局势的信息。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多谢老先生提点,我晓得分寸。” 她並无华服美饰,只有那身浆洗乾净、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裙,以及王婶用崔府所赠青绢赶製出来的那身新衣。略一思忖,她选择了后者。虽仍是朴素样式,但浆洗得挺括,顏色匀净,穿在身上,总算褪去了几分流民的狼狈,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她用一根削磨光滑的木簪將长发利落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虽仍有憔悴之色,但眼神清澈镇定。 叮嘱小蝶乖乖待在客栈与王婶一起,莫要乱跑后,林薇便在眾人各异的目光中,登上了崔府的马车。王婶在她身后双手合十,喃喃念佛,小蝶则扒著门框,大眼睛里满是依赖与不安。 马车轆轆而行,穿过安平镇还算整齐却难掩萧索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座黑漆大门、门前立著石兽的宅邸前。虽非雕樑画栋,极尽奢华,但门庭开阔,屋宇连绵,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威严与清贵气象,与镇中其他建筑截然不同。僕役引著林薇从侧门而入,穿过几重庭院,但见屋舍儼然,林木虽在秋冬略显萧疏,但布局疏朗有致,透著世家大族歷经数代积累的底蕴。 引至一间陈设雅致、燃著淡淡檀香的花厅,僕役奉上清茶后便躬身退下。林薇並未落座,只是静静地站在厅中,目光平静地打量著四周。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笔力遒劲,意境清远;多宝格上陈列著一些青铜器皿和玉器,古朴厚重。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克制而內敛,与她想像中豪族的骄奢淫逸颇有不同。 片刻后,沉稳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一位身著月白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入。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带著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与沉静,眼神清澈而温和,只是面色略显苍白,似是有些气血不足,但举止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风仪。 “在下崔琰,字季珪,见过林姑娘。”男子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如玉磬,態度谦和,並无半分世家子弟常见的骄矜之气。 林薇早已从苏老先生处得知崔琰表字,此刻见他果然气度不凡,心中稍定,敛衽还礼,姿態不卑不亢:“民女林薇,见过崔公子。” “姑娘不必多礼,请坐。”崔琰示意林薇在客位坐下,自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再次奉上热茶。他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探究,“昨日街市之事,家僕无状,惊扰了姑娘,更累得姑娘出手救人,琰在此代家僕赔罪,並谢过姑娘援手之德。”说著,竟是起身向著林薇的方向,郑重地微微一揖。 林薇连忙侧身避过,並未完全受礼:“公子言重了。路见危难,略尽绵力,实不敢当公子如此大礼。倒是那老丈一家,不知后续……” 崔琰坐下,嘆了口气,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坦然:“家僕行事急躁,我已申飭。那刘翁一家,佃租之事,我已吩咐管事酌情减免,並赠了些钱粮,让他们暂且度日,延医问药。只是族中庶务繁杂,此类事情,有时也难免疏於管教,让姑娘见笑了。”他言语诚恳,並未推諉责任。 林薇心中微动,看来这崔琰確实如苏老先生所言,並非是非不分、一味护短之人,甚至颇有担当。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公子仁厚,是百姓之福。” 寒暄过后,崔琰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审视,切入正题:“听闻姑娘医术精湛,尤擅处理外伤急症,手法迥异寻常医者,不知师承何处?”这几乎是所有听闻她医术之人必问的问题,也是她身份来歷最大的疑点。 林薇心中早有腹稿,面上適时地流露出一丝哀伤与迷茫,依旧以“家传医术,因家乡遭了兵祸,家人离散,唯余我与妹妹侥倖流落至此”应对,言辞恳切,细节模糊,却又不卑不亢。 崔琰听罢,並未如常人般追问细节,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一丝同情:“原来如此。乱世离人,姑娘受苦了。”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人子的困扰,“今日冒昧请姑娘前来,除致谢外,实则另有一事相求,还望姑娘不吝援手。” “公子请讲。” “家母近年时常为心悸、胸闷所扰,夜间尤甚,伴有头晕、乏力,精神日渐萎靡。延请过几位医者,多用安神补益之药,如归脾、养心之类,初时稍有效验,日久却似效微力乏,反添烦闷。观姑娘昨日施救,思路清奇,手法独特,或能对家母之症有不同见解?不知姑娘可否拨冗为家母诊视一番?”他言辞恳切,孝心流露。 原来是为母亲求医。林薇心中瞭然,这既是试探她医术真偽深浅的机会,也可能是一场关乎她能否获得崔氏善意乃至庇护的考验。她沉吟片刻,並未大包大揽,谨慎答道:“公子孝心可嘉,令人感佩。只是民女所学粗浅,於內科调理一道所知有限,不敢妄断,恐有负公子所託。但若蒙不弃,愿尽力一试,为老夫人请脉探察,或可提供一二浅见。” 她这番谨慎而不失自信的態度,反而让崔琰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如此,有劳姑娘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亲自起身引路,带著林薇往內院而去。 穿过几道迴廊,绕过影壁,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陈设素雅的院落。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寧神的草药香气。屋內,一位年约五旬、衣著简朴却气质雍容的妇人半倚在软榻上,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正是崔琰之母,崔王氏。 见到儿子带著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进来,崔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良好的教养让她並未失礼,在崔琰介绍后,微微頷首示意,目光温和地落在林薇身上。 “母亲,这位便是昨日在街上救治刘翁的林姑娘,儿子特请她来为您诊视。”崔琰走到榻前,温声稟明。 林薇上前,依著礼数行了礼,然后静心凝神,在侍婢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轻声道:“老夫人,民女为您请脉。”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崔老夫人搁在脉枕的手腕上。指下感觉脉象细弱而略数,跳动不甚有力,时有短暂的、不易察觉的间歇,如同琴弦欲断未断之象。结合其心悸、胸闷、头晕乏力、面色苍白的症状,林薇心中已有了初步判断——这很像是现代医学中的心律失常,可能伴有心肌缺血或心功能不全,属於“心悸”、“胸痹”范畴,根源在於心气心阳不足,推动无力,导致心血运行滯涩,脉络不通。 她仔细询问病情细节:“老夫人平日是否觉得心中惕惕不安,如同有人將要捕捉一般?夜间是否难以安臥,甚至需要垫高枕头或坐起来呼吸才觉顺畅?手足是否时常感觉不温,畏寒怕冷?” 崔老夫人眼中讶色更浓,这些颇为私密和具体的感受,她並未对之前的医者详细言明,这年轻女子仅凭诊脉和寥寥数语,竟能道出七八分,且描述得更为贴切。“確是如此……尤其入夜躺下,便觉胸口憋闷,气息不续,需得坐起方能缓解。手足亦是常年不温。”她声音带著些许虚弱,但条理清晰。 林薇点头,又询问了饮食、二便、睡眠质量等情况。她心中思忖,古人治疗此类病症,多从气血亏虚、心脾两虚或水饮凌心论治,常用归脾汤、炙甘草汤、苓桂术甘汤之类温补、安神、化饮。崔老夫人年高体弱,气血阴阳不足是肯定的,但之前的补益之药效果不彰,甚至反添烦闷,或许问题关键不仅在於“虚”,更在於“瘀”和“通”上。心血运行不畅,脉络瘀阻,单纯补益恐难以奏效,甚至可能因壅滯而加重胸闷,必须辅以活血通络之力。 她斟酌片刻,组织语言,对凝神倾听的崔琰和老夫人说道:“老夫人之症,根源在於心气不足,鼓动无力,犹如帅老兵疲,难以统领行营,导致心血运行滯涩,脉络不通。所谓『不通则痛』,『不荣则悸』。先前医者多用补益,固本培元,本是正治,但或许忽略了『通络』一环。虚不受补,壅滯更甚,气血不能畅达四末则手足不温,上扰清窍则头晕,阻滯胸阳则胸闷气短,故效不佳。” 崔琰听得若有所思,他学识渊博,涉猎广泛,虽不专精医术,但觉林薇所言条理清晰,切中要害,非是泛泛之谈。崔老夫人则微微頷首,觉得这女子说得在理,將自己难受之处剖析得明明白白。 “那依姑娘之见,当如何调理?”崔琰问道,语气更为郑重。 “当以益气养阴、活血通络为主,佐以安神定悸。”林薇清晰地说道,“民女可擬一方,以炙甘草、人参、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復脉固脱;辅以丹参、川芎、红花活血化瘀,通络止痛;再用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寧心安神。或可一试。此方旨在补中寓通,通中兼养,使气血流通,心神得安。”她口述的方子,融合了后世著名的“生脉散”益气养阴和活血化瘀药物的思路,既符合中医传统理论,又加入了她的现代医学理解,侧重於改善循环。 她接著详细叮嘱:“此外,平日饮食宜清淡软烂,易於消化,忌肥甘厚味,以免助湿生痰,加重胸闷;情绪需保持平和,避免大喜大悲,惊扰心神;午后可小憩片刻,养精蓄锐,但夜间若觉气闷,切莫强忍平臥,可高枕或起身端坐,待气息平顺后再缓缓躺下。” 崔琰仔细记下方药和注意事项,他虽不精通医术,但觉林薇所言法度严谨,考虑周详。他看向母亲,崔老夫人闭目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声音虽弱却带著决断:“便依林姑娘所言吧。听著……在理。” 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煎服方法,林薇便起身告辞。崔琰亲自將她送到花厅外,命人奉上诊金——並非金银,而是两匹质地细密、色泽温润的青色绢布和一小串品相上佳、打磨光滑的五銖钱。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表谢忱,望姑娘笑纳。”崔琰態度诚恳,並未因林薇的平民身份而有丝毫轻视。这诊金既实用又体面,远胜於直接给予大量钱財可能带来的麻烦。 林薇推辞不过,也知道这是应得之酬,便坦然收下,行礼道谢。这诊金对她和小蝶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能极大改善她们目前的窘境。 “林姑娘医术不凡,见识独特,不知日后有何打算?”崔琰將她送至二门,状似隨意地问道,目光却带著深意。 林薇知道这是招揽或更深层次试探的前奏。她目前尚未摸清清河郡乃至冀州的详细局势,对崔氏內部的复杂情况更是一无所知,不愿轻易捲入世家大族的纷爭,成为依附者。她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多谢公子垂询。民女隨商队北上,意在寻一安稳之地,悬壶济世,救治伤患,以求安身立命,了此残生。”她表明了自己行医的志向和不愿多事的態度。 崔琰看了她一眼,那双清澈而睿智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也不强求,只是微笑道:“姑娘志向高洁,心怀仁术,乃苍生之幸。若在清河郡有何难处,可遣人来府中告知。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许,“如今这冀州之地,或將不寧,非是久安之所,姑娘还需……早做打算为好。”这话语中隱含的提醒和关切,让林薇心中一动。 她再次道谢,在僕役的引领下,离开了这座深宅大院。走出崔府侧门,重新站在萧索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仿佛刚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归来。 回到客栈,王婶和小蝶见她安然回来,还带了如此贵重的绢布和钱財,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围著问个不停。林薇只简略说了为崔老夫人诊病之事,隱去了崔琰最后的提醒。她將大部分钱交给稳妥的王婶保管,只留了些零用,又將那两匹青绢交给王婶,请她帮忙为小蝶和自己再各做一身换洗的衣裳,余下的也可留著备用。 苏老先生得知她在崔府的经过,尤其是崔琰最后那句看似隨意的提醒,捻须沉吟良久,眉头微锁:“崔季珪此人,向来持重,非是虚言恫嚇之辈。他既出此言,绝非无的放矢。看来,这冀州表面的太平,怕是真的维持不了多久了……” 第9章 冀州惊变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9章 冀州惊变 崔府赠予的绢布和钱財,如同在乾涸龟裂的池塘里注入了一股活水,让林薇和小蝶的境遇得到了切实的、肉眼可见的改善。王婶手脚麻利,不过两日功夫,就用那质地细密的青绢为林薇和小蝶各做了一身合体的新衣,虽仍是朴素无华的样式,但浆洗得挺括,穿在身上,总算彻底褪去了流民的狼狈,多了些许难言的体面与沉静气度。林薇將剩余的铜钱仔细收好,这些是她和小蝶未来安身立命的微薄资本,每一枚都需精打细算。 安平镇休整的这几日,表面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恐慌在悄然蔓延,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隨时可能衝破地表。市集上的粮价似乎又悄悄攀高了些,往来的行商脸上少了之前的从容,多了几分匆忙与惊疑,交头接耳间,眼神闪烁。连客栈里南来北往的閒谈,也渐渐被一些模糊却足够惊人的消息所取代,压低的嗓音里透著山雨欲来的不安。 苏老先生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眼神悲凉而无奈。张头领则更加频繁地检查武器、清点物资,督促护卫加强警戒,眉宇间的忧色挥之不去。 这日清晨,队伍正准备按照原计划再次启程北上。骡马已经套好,行李也已装车,眾人默默聚集在客栈门口,气氛压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静。只见几名骑士风尘僕僕、神色仓皇地冲入镇中,为首一人几乎是滚鞍下马,衝到张头领和苏老先生面前,声音嘶哑地喊道: “不好了!鄴城……鄴城变天了!” 眾人皆是一惊,围拢过来。 那骑士喘著粗气:“袁本初……他从渤海起兵,联合诸將,如今已兵临鄴城!韩馥……韩使君他……他顶不住压力,已经……已经让出冀州牧之位,归附袁绍了!” “消息……確切吗?”苏老先生声音乾涩,扶著车辕的手微微颤抖。 “千真万確!如今鄴城已是袁公治下,檄文怕是不日就要传遍各郡!各地官员都在观望,人心惶惶!听说……听说袁公大军所到之处,徵发粮草,收编郡兵,有不从者……”骑士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血腥味,已然瀰漫开来。 剎那间,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炸开。人们面面相覷,脸上血色尽褪。冀州易主,意味著原有的秩序和庇护瞬间崩塌,未来的道路充满了巨大的不確定性。袁绍名声虽大,但其手段如何,对普通商旅、流民是何態度,皆是未知之数。更何况,权力交接之际,往往是最混乱、最危险的时期! 张头领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车板上,脸色铁青。他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眾人,又看向脸色苍白的苏老先生,嘶声道:“先生!北上之路,必经魏郡、巨鹿,如今皆在袁绍兵锋之下!我们这点人手財物,在他们眼中与肥羊何异?若是被当作奸细或趁机劫掠……” 苏老先生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不能北上!至少现在不能!”他猛地展开隨身携带的、绘製简陋的地图,手指颤抖著,最终重重地点在西北方向,“向北!不去冀州腹地了!改道,进入常山国、中山国地界,那边山峦起伏,或许……或许能暂避兵锋,寻机再作打算!或者,穿过黑山,往并州方向碰碰运气!” “好!就依先生之言,即刻改道!”张头领不再犹豫,嘶哑著喉咙下令。 命令下达,队伍顿时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忙乱和恐慌。原本的计划被彻底打乱,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眼前危机的感知,驱使著人们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收拾行装,车队在一片嘈杂和哭喊声中,匆匆驶离了安平镇,拐上了向西北方向的崎嶇岔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惊惧,仿佛身后的追兵隨时会掩杀而来。 林薇紧紧拉著小蝶的手,隨著人流踉蹌前行。她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安平镇,心中一片冰凉。 仅仅改道半日,林薇就深切感受到了“乱世”二字的真实重量。 官道不再安全,甚至可以说危机四伏。溃散的韩馥部兵勇、嗅到权力真空机会而啸聚山林的匪徒、以及更多被战乱和恐慌驱赶出来的、眼神绝望而疯狂的流民,如同蝗虫般出现在道路上。他们这支带著粮食和財物的小小商队,在这些人眼中,无异於行走的肥美羔羊,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第一次袭击发生在午后,来自一小股大约十余人的、丟盔弃甲的溃兵。他们衣衫不整,手持残破的兵器,眼神凶狠而涣散,如同饿狼般盯上了车队,试图抢夺车上的粮食和任何值钱的东西。 “结阵!护卫上前!保护车辆!”张头领声嘶力竭地大吼,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脸上那道新添的刀疤因愤怒而显得更加狰狞。商队的护卫们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经过上次遇袭和林薇的救治,士气尚存,依令迅速结成了简陋的防御圆阵,將骡车和妇孺护在中间。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毫无预兆。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声嘶力竭的吶喊、受伤者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荒野的死寂。林薇將小蝶紧紧护在马车车轮旁,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手中紧紧握著那柄用布缠裹的砍柴刀,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她看到一名年轻的护卫被溃兵砍中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甲;也看到张头领勇猛无比,如同暴怒的雄狮,一刀精准地劈翻了一个试图爬上车的溃兵,温热的血液溅出老远。 混乱中,一个眼神淫邪的溃兵似乎看出林薇是女子,且衣著相对乾净,以为软弱可欺,狞笑著避开正面交战,从侧翼朝她和小蝶藏身之处衝来。林薇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和不適。在那溃兵骯脏的手即將抓住她胳膊的瞬间,她猛地侧身躲过,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缠著布的砍柴刀朝著对方毫无防护的手臂狠狠劈砍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並不锋利的锈刀依靠她的狠劲和角度,竟也砍入了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布条。那溃兵吃痛,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惨嚎,惊愕地看著这个出手如此狠辣果决的女子。 林薇趁机用尽力气一脚踹在他膝弯脆弱处,將他踹得踉蹌倒地,然后拉起嚇呆了、小脸煞白的小蝶,迅速躲到了马车另一侧更加拥挤的人群中。她握著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过度紧张和用力后的生理反应,鼻腔里充斥著浓重的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伤人。 这场小规模的衝突最终以溃兵丟下几具尸体和抢到的少许粮食仓皇逃窜告终。商队这边,又有两人受了轻伤,一人被长矛刺中腹部,伤势严重。 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后怕,林薇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投入到救治工作中。清创、包扎,检查伤情,动作麻利而专注,仿佛刚才那个挥刀砍人的人不是自己。张头领一边指挥著清理战场、加强警戒,一边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看著她裙摆上沾染的、不知是敌人还是伤员溅上的血跡,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有惊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这个女子,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坚韧和……不简单。 接下来的路程,仿佛行走在炼狱的边缘,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他们遭遇了不止一波溃兵和匪徒的骚扰,规模或大或小。有时是明刀明枪的抢劫,有时是夜间鬼鬼祟祟的偷窃,有时甚至是冷箭从路旁的树林中射出。队伍里的护卫伤亡渐增,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如同即將绷断的弓弦。粮食和饮水在一次次衝突和加速赶路中快速消耗,原本还算充足的口粮开始被严格配给,清水也变得金贵。 更可怕的是,他们开始在路上亲眼看到大规模军队调动的痕跡!飘扬的“袁”字帅旗和精锐的、甲冑鲜明的骑兵队伍,带著滚滚烟尘,如同钢铁洪流般从官道上呼啸而过,方向直指南方那些尚未完全臣服的郡县。那肃杀的气势,那冷漠的、视万物为芻狗的眼神,让张头领每次都要立刻下令队伍远远避让到道路旁的泥泞或草丛中,低眉顺眼,屏息凝神,生怕引起任何注意。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如此具体。小蝶几乎不敢离开林薇身边半步,晚上睡觉也时常被噩梦惊醒,紧紧抓著林薇的衣角才能勉强入睡。林薇自己也是身心俱疲,如同被放在磨盘上反覆碾压。她不仅要应对隨时可能出现的生命危险,照顾备受惊嚇的小蝶,还要在缺乏药材、甚至缺乏乾净水源和布条的极端条件下,竭尽全力救治队伍中不断增加的伤员。她带来的那点药材早已耗尽,只能依靠沿途冒险採集的一些草药和越来越稀缺的清水。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眼窝深陷,嘴唇因乾渴和疲惫而开裂,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沉静,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著这个时代的全部残酷、荒诞与绝望。 她亲手为一个腹部被长矛刺穿、肠液外流、眼看活不成的年轻护卫合上不甘的双眼,感受著生命在她指尖流逝的、最后的温热与最终的冰冷;她也曾在一片混乱和箭矢横飞中,拼著最后一丝力气,匍匐著为一个被流矢射中胸膛的难民孩子压迫止血,儘管心里清楚,在这缺医少药、顛沛流离的环境下,那孩子生存的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这一日傍晚,队伍在一片稀疏的、枝叶落尽的树林旁勉强扎营。人人面带飢色,眼神空洞,士气低落到了谷底。乾粮即將告罄,伤员在缺乏有效治疗下呻吟不止,而西北方向的路,在暮色中依旧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仿佛通向无尽的黑暗。 林薇靠坐在一棵虬结的老树下,小蝶靠在她怀里睡著了,小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和深深的疲惫。她望著天边那如血般淒艷的残阳,感受著怀中孩子微弱却顽强的体温,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迷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第10章 血染界桥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0章 血染界桥 北上的路途,早已蜕变成一场与死亡赤裸裸的赛跑,每一步都踩在绝望的边缘。饥荒如同无形的瘟疫,在漫山遍野的流民中疯狂蔓延。树皮被剥食殆尽,露出白森森的木质;草根被翻掘一空,留下坑洼的土地;饿殍隨处可见,以各种扭曲的姿態曝尸荒野,任由寒鸦和野狗啃噬,无人收殮,也无力收殮。易子而食的惨剧,已不再是听闻的传闻,而是林薇亲眼所见、刻入骨髓、足以让她噩梦连连的人间地狱景象。她只能死死捂住小蝶的眼睛,將她紧紧搂在怀里,自己却无法逃避那冲天的怨气与深入骨髓的绝望,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队伍的人数在肉眼可见地锐减。有人死於匪徒毫不留情的刀下,有人倒在无声无息的飢饿和疾病之中,也有人或许是对前路彻底失去了希望,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漆黑的夜晚,不知所踪。原本二十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十余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只是凭著本能跟著队伍向前挪动。张头领的脸上添了一道从眉骨斜划至脸颊的狰狞刀疤,那是三天前击退一股格外凶悍的流匪时留下的,皮肉外翻,虽已止血结痂,却让他本就严肃冷硬的面容更显凶悍慑人。苏老先生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脊背佝僂得更厉害,时常望著南方洛阳方向,嘴唇翕动,喃喃自语,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无力。 林薇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绷紧到了极限的弦,隨时都会断裂。食物极度匱乏,她和小蝶每天只能分到一点点掺了大量麩皮和苦涩难咽野菜的稀薄糊糊,几乎无法提供任何能量。她的医术在缺乏最基本药材的情况下,效果大打折扣,更多的时候是凭藉经验和意志在支撑。她只能眼睁睁看著伤员在不可避免的感染和高烧中痛苦地呻吟,最终气息微弱,瞳孔散大,在她面前慢慢死去。她甚至开始被迫使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手段——用烈酒清洗腐烂的创面,用烧红的匕首灼烫化脓最深处,进行著无异於酷刑的清创。那皮肉焦糊的气味和伤者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每每让她双手沾满鲜血和罪恶感的同时,心灵也备受著难以言喻的煎熬与拷问。 但她不能倒下。小蝶依赖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她是唯一的依靠。队伍里仅存的人,也或多或少受过她的救治,將她视为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源和希望。她必须撑下去,哪怕双手沾满血污,哪怕內心千疮百孔。 这一日,队伍终於踉踉蹌蹌,接近了界桥地界。还未看见桥影,空气中已然瀰漫开一股浓重不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新鲜血液的甜腥、东西烧焦的糊味、人马尸体开始腐败的恶臭,还有一种硝烟和尘土混杂的呛人气息。远处天空被不正常的火光映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隱约传来。派出去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回来,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如坠冰窟,血液几乎冻结——公孙瓚与袁绍的主力大军,正在界桥附近展开决战!他们这支渺小如尘芥的队伍,竟然在无知无觉中,闯入了这场决定冀州归属的、惨烈无比的战场边缘! “绕不过去了!”张头领声音嘶哑得厉害,指著那份已被摩挲得边缘发毛的地图,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前后都有大军活动,斥候游骑四出,我们被夹在了中间!硬闯是死路一条,只能找地方躲起来,等战事分出胜负再说!” 最终,他们找到了一处位於战场侧翼、相对偏僻的废弃村落。村子比林薇最初醒来的那个更小,同样遭受过洗劫,房屋大多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但至少能提供一些可怜的遮蔽和藏身之处。队伍悄无声息地潜入,如同受惊的老鼠,分散躲藏在几处相对完整的破屋或侥倖未被发现的地窖里,人人面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林薇、小蝶、王婶以及另外两个面无人色的女眷,挤在一处半塌的土屋角落里,利用倾倒的土炕和杂物勉强构筑了一个狭窄的藏身空间。小蝶嚇得浑身发抖,死死抱著林薇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王婶则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哆嗦,不停地念著含糊不清的佛號。 安顿下来不久,那震耳欲聋的声响便如同滔天巨浪般从远方席捲而来!震天的喊杀声、成千上万马蹄奔腾践踏大地的轰鸣、兵器剧烈碰撞的刺耳锐响、以及垂死者发出的、穿透空间的悽厉哀嚎……即使隔著数里之遥,依旧混合成一股恐怖的音浪,震得人心胆俱裂,连身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空气中硝烟与血腥味愈发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突然,一阵更加杂乱和接近的廝杀声、马蹄声以及伤兵痛苦的哀嚎声传来,似乎有溃散的败兵或者与主力失散的小股部队,正朝著村落这个方向退却! “躲好!千万別出声!”张头领压低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自己则紧张地透过墙壁的缝隙向外张望,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她听到马蹄声在村落外骤然停下,接著是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痛哼。有人闯进了村子! “快!把受伤的兄弟抬到那边屋子里去!动作快!” “妈的!袁绍的弩箭太狠了!专射马腿!” “白马义从……咱们的白马义从也顶不住了吗……” “別废话了!赶紧想办法止血!谁还有金疮药?!” 嘈杂的人声中,夹杂著浓重的、林薇已经有些熟悉的幽州口音。是公孙瓚的败兵!他们似乎將这里当成了一个临时的伤员聚集点。 林薇屏住呼吸,透过墙壁的裂缝,看到大约二三十名浑身浴血、甲冑残破不堪的幽州兵士,正手忙脚乱地將七八个伤势极其严重的同伴抬进对面一间稍微完整些的破屋。那些伤兵的情况触目惊心:有的身上插著不止一支箭矢,箭杆兀自颤抖;有的断手断脚,伤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然;有的胸腹被利器剖开,暗红色的肠子都流了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蠕动,发出非人的惨嚎。鲜血很快在他们身下匯聚成一片片黏稠的暗红。 一个看起来像是队率的小军官,头盔不知丟在哪里,头髮散乱,脸上混著血和泥,焦急地在一片哀嚎中大喊:“医官!医官呢?!他妈的隨军医官死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伤兵更痛苦的呻吟和士兵们无助的喘息。显然,隨军的医官要么已经失散,要么早已死在了乱军之中。 看著那些在死亡线上剧烈挣扎、生命隨著鲜血快速流逝的伤兵,听著他们绝望而痛苦的呻吟,林薇的职业道德和內心深处对生命的敬畏,再次与对暴露风险、对乱兵不可控性的巨大恐惧激烈交战。外面是杀红了眼、败退下来、情绪极不稳定的兵士,她们一旦被发现,下场难料。 就在这时,一个腹部被长矛彻底捅穿、眼看活不成的年轻士兵,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那队率的手,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著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头一歪,手臂无力地垂下,没了气息。 那队率猛地甩开他的手,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震落一片灰尘。 这一幕,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薇心中的天平。 她看了一眼身边瑟瑟发抖、小脸煞白的小蝶,又看了看对面那些正在流血、等待死亡降临的士兵。他们是敌人吗?在权力的棋盘上,或许是。但在这一刻,在医者的眼中,他们首先是正在承受巨大痛苦、需要救治的生命。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都压入心底,她做出了决定。 “张头领,”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在一片压抑的呜咽和远处传来的轰鸣中清晰可辨,“我要出去救他们。” “你疯了!”张头领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带著一丝恼怒,“他们是公孙瓚的兵!败兵!杀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自身难保!你出去就是送死!” “他们是伤兵,快死了。”林薇直视著他因愤怒和恐惧而发红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是医者,不能见死不救。而且,”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带著现实考量的理由,“如果我们能救下他们,或许……能获得一线生机,至少,能让他们不对我们下手。” 张头领愣住了,看著林薇沉静而决绝的眼神,那眼神深处有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撼动的力量。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苏老先生在角落阴影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低声道:“让她去吧。是福是祸,皆是天命。或许……诚如林姑娘所言,这是眼下唯一的转机了。” 林薇不再犹豫。她整理了一下因为躲藏而更显凌乱的衣裙,將怀中包裹著的、仅剩的一点烈酒和乾净布条拿出,又捡起地上几根相对笔直的木棍用作临时夹板,对紧紧抓住她衣角的王婶低声道:“看好小蝶。”然后,毅然决然地,弯著腰,从藏身的破屋断墙后走了出去。 她的突然出现,让外面乱糟糟、充斥著痛苦与焦躁的幽州兵士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充满敌意地集中在这个从废墟中突然冒出的、衣著朴素却面容沉静的年轻女子身上。 “你是什么人?!”那队率警惕地按住腰刀,厉声喝道,眼神凶狠如同困兽。其他兵士也纷纷举起残破的兵器,充满戒备地对准了她。 林薇停下脚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怯懦:“我是一个路过的医者。看到诸位有兄弟受伤,特来相助。”她直接表明了身份和来意。 “医者?”队率上下打量著她,满脸怀疑和不屑,“就你?一个女人?开什么玩笑!”他根本不信。 “伤在何处?出血量多少?是否伤及臟腑?有无骨折?”林薇没有理会他的质疑,目光直接投向那些躺在地上、生命垂危的伤兵,语气快速而专业,“若再不施救,他们撑不过半个时辰。你们是想看著他们流干血,活活疼死在这里吗?”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那些兵士心上。 她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气质,以及脱口而出、精准描述伤情的术语,让那队率將信將疑。他看了看地上痛苦呻吟、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袍泽兄弟,又看了看这个突然出现、言行诡异的女子,咬了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地吼道:“你……你真能救?!” “尽我所能。”林薇说著,已经不再看他,快步走到一个腿部被齐膝砍断、仅剩一点皮肉相连的士兵身旁,蹲下身迅速检查。 那士兵因失血过多已近昏迷,脸色如同金纸。林薇毫不犹豫,直接用布条在他大腿根部死死扎紧,进行紧急止血,然后对旁边一个发呆的兵士喝道:“愣著干什么?去找清水!越多越好!再找些乾净的布来!快!”她的命令带著一种天然的、不容抗拒的权威,那兵士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转身跑去执行了。 林薇又转向另一个胸口插著箭矢、呼吸困难的士兵:“別乱动!这箭簇可能带倒鉤,不能硬拔!”她仔细观察著伤口位置、深度和出血情况,快速判断是否伤及心肺要害。 她的动作麻利,检查迅速,指令清晰,瞬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兵士。那队率看著她专注而专业的侧脸,眼中怀疑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他挥了挥手,嘶哑道:“都听她的!快!按她说的做!” 清水和能找到的、相对乾净的破布很快送来。林薇立刻投入到紧张有序的抢救中。清创、检查、判断伤势轻重缓急——这是她在急诊科学到的最重要的原则,此刻被她运用到了极致。 她指挥著还能活动的兵士,將伤兵按照伤势轻重分开,优先处理危及生命的大出血和气道问题。对於那个断腿的士兵,她进行了紧急的截肢处理——用烧红的刀灼烧残端止血,这是她能想到的、在没有缝合条件的情况下,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方法。当烧红的刀身接触到皮肉时,发出的“嗤嗤”声和难以形容的气味,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而那士兵发出的悽厉到极致的惨叫,更是响彻了整个废墟。 对於箭伤,她仔细评估,能安全取出的,小心取出並立刻清理伤口;位置危险、不能立刻取的,则小心固定箭杆,避免二次伤害。对於开放性骨折,她用木棍和布条进行临时固定。因为此刻条件根本无法烧开,她反覆强调用清水冲洗伤口的重要性,並用仅剩的烈酒进行擦拭消毒。 汗水浸湿了她的鬢髮,混合著血污和灰尘,在她脸上留下道道痕跡。血污沾染了她的衣裙,但她浑然不觉。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生命上,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准確、迅速。那些原本充满戾气和绝望的兵士,在她的指挥下,竟然也暂时拋开了败兵的颓丧,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打水、递东西、按住因疼痛而挣扎的伤员。 就在林薇跪在地上,为一个腹部被划开、肠管外露的士兵进行紧张处理,试图將脱出的肠管小心塞回腹腔並用相对乾净的布覆盖时,一阵急促而整齐、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迅速打破了村落的喧囂和哀嚎。 一队白马骑兵,如同旋风般冲入这片废墟村落,约有二三十骑。虽然人与马的甲冑、皮毛上都沾染了血污、尘土和汗渍,显得风尘僕僕,但队形依旧严整,气势凛然,与那些溃败的步兵截然不同,带著一种百战余生的精锐之气。为首一员年轻將领,白马银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伟,剑眉星目,虽经苦战,眉宇间带著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锐利,如同雪山上未经尘染的寒潭,此刻正冷静地扫视著这片混乱的伤员聚集点。 他的目光,带著审视与疑惑,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蹲在重伤员身边、满手血污、正全神贯注进行著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神奇操作的女子身上。 夕阳的余暉恰好穿过残破的屋檐,落在她沾著汗水和血渍的侧脸上,勾勒出她专注而坚韧的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手下那个肠管外露、在其他医者看来几乎已是必死之人的士兵,她却依旧没有放弃,动作稳定而迅速,眼神里是一种超越了性別的、对生命的执著与敬畏,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年轻將领勒住战马,抬手止住了身后骑兵的动作。他静静地看著,看著这个陌生的、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的身影,用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莫名觉得有效的方式,试图从死神手中抢夺生命。看著她不顾污秽,不顾自身安危,眼中只有伤者的专注。 他看到了地上被粗略分类的伤员,看到了那些按照她指令行动的兵士,看到了那个被紧急处理过的断腿士兵虽然昏迷但胸膛尚有起伏……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在他心中涌起。战场上,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和拋弃,何曾见过如此不顾一切、只为救人的景象?而且,是由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所为。 那队率见到这队骑兵,尤其是为首的年轻將领,连忙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著激动、委屈和哽咽:“赵……赵司马!您来了!太好了!这位……这位女医者,是突然出现的,救了我们好多兄弟!” 被称为赵司马的年轻將领微微頷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薇,只是淡淡问道:“情况如何?” 林薇终於完成了对那名腹部重伤员的紧急处理,用能找到的最乾净的布覆盖住伤口。她长出一口气,这才察觉到周围的异常安静,以及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审视与探究、却並无恶意的锐利目光。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循著目光望去。 剎那间,四目相对。 他端坐於神骏的白马之上,银枪斜指地面,枪缨染血。身后是如血残阳,映照著战场硝烟,勾勒出他挺拔如山岳的身影。英挺的眉宇间带著征战沙场的凛然杀伐之气,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清澈而明亮,带著一丝未曾磨灭的正直与纯粹,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狼狈却异常坚定的身影。 她站在废墟与血泊之中,衣裙染血,双手沾满污秽,脸上带著无法掩饰的疲惫,但腰背挺直,眼神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怯懦与退缩,只有一种歷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坚韧。 第11章 常山赵云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1章 常山赵云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的凝视中凝固。废墟,残阳,血腥气,以及那双清澈锐利又带著难以言喻震撼的眼眸,构成了林薇脑海中难以磨灭的画面。 “赵司马!”那队率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打破了寂静,“多亏了这位女先生(古时对以行医为职业的人的尊称)!若非她出手,这几个兄弟怕是……” 赵云微微抬手,止住了队率的话语。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沉稳,银枪隨手递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林薇面前。他身材高大,靠近时带来一股沙场特有的、混合著汗水、钢铁与血腥的气息,但並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並未立刻询问林薇的来歷,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名刚刚被林薇处理过腹部伤势的士兵。当他看到外露的肠管已被小心復位並用相对乾净的布覆盖,伤口周围虽血跡斑斑却被简单清理过时,眼中讶色更浓。他又看向那个断腿处被灼烧止血的士兵,以及其他几个被分类安置、得到初步处理的伤员。 “情况如何?”他抬头问林薇,声音清朗,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是纯粹的探询,並无居高临下之意。 林薇压下心中因他靠近而產生的些微悸动,儘量用平稳专业的语气回答:“重伤七人,两人失血过多,情况危急,我已尽力止血,能否撑过去看天意;一人肠管外露,已做紧急处理,但感染风险极高;一人断肢,已行……灼烙止血法;其余三人为多处创伤伴骨折,已清创固定。轻伤若干,已安排人用清水清洗包扎。”她顿了顿,补充道,“缺乏药材,尤其是消炎……防止伤口溃烂化脓的药物,后续若发生高烧,会很麻烦。”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伤势判断准確,处理方式虽然闻所未闻却行之有效,尤其是“灼烙止血法”和强调“防止溃烂”的理念,让赵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走南闯北,也见过军中大夫处理伤势,多是敷上金疮药包扎了事,何曾有过如此清晰的重伤分类和这等果断甚至堪称酷烈却有效的急救手段? “先生大才,云代这些袍泽,谢过先生救命之恩!”赵云抱拳,对著林薇深深一揖,態度诚恳,毫无作偽。他称她为“先生”,乃是极高的尊称,显然已完全认可了她的医术。 “將军言重了,医者本分。”林薇侧身避礼,声音依旧平静,但心中却因这郑重其事的感谢而泛起一丝涟漪。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一位统兵將领能如此珍视普通兵卒的性命,並为此向她这个来歷不明的女子行礼致谢,实属难得。 “在下常山赵云,字子龙。现於公孙將军麾下效力。不知先生高姓大名?从何而来?”赵云直起身,目光温和地落在林薇脸上,询问道。 “民女林薇,隨商队北上,途经此地,遭遇战乱,与同伴失散,暂避於此。”林薇依旧沿用之前的说辞,语气坦然。 赵云点了点头,並未深究。乱世之中,谁没有几分难言之隱。他看了一眼残破的村落和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部下,眉头微蹙。界桥新败,大军溃散,此处並非久留之地,袁绍军隨时可能派兵清扫战场。 “林先生,”他再次开口,语气带著商量的意味,“此处不宜久留。我军在北方二十里外尚有一处临时营寨,较为安全,亦有少量军中药材。先生医术通神,可否隨我军移步营寨,继续救治这些伤兵?云必保先生安全,並以礼相待。”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机会。跟著赵云,意味著暂时脱离了流亡的危险,获得了军队的庇护,也能接触到更多的伤者和这个时代的医疗资源。但同样,也意味著更深地捲入公孙瓚与袁绍的战爭漩涡。 林薇几乎没有犹豫。救治伤者是其一,为小蝶和自己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是其二。她看了一眼藏身的方向,对赵云道:“將军厚意,林薇感激。只是我尚有一小妹需要照料,还有几位同行之人藏身附近……” “无妨,请先生一併唤出,隨我军同行。”赵云爽快应道。 林薇心中稍定,转身走向藏身的破屋。张头领、苏老先生等人早已將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心情复杂。既为能获得公孙瓚军,哪怕只是败军的庇护而鬆了口气,又对前途未卜感到担忧。 “走吧,是福不是祸。”苏老先生嘆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张头领也点了点头,招呼剩下的人带上所剩无几的行装。 当小蝶紧紧拉著林薇的手,王婶等人忐忑不安地走出来时,赵云的目光在小蝶额头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粉色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苏老先生和张头领等人,心中对林薇“隨商队北上”的说辞信了七八分。 他並未多问,只是安排几名骑兵帮忙搀扶伤员,又让出几匹缴获的、相对温顺的驮马给林薇、小蝶和苏老先生等人体弱之人代步。 队伍在暮色中悄然启程,离开这片瀰漫著死亡气息的废墟。林薇骑在马上,小瑟缩地靠在她怀里。她回头望去,界桥方向火光依旧冲天,喊杀声已渐渐零星,但那浓重的血腥气,仿佛已渗入大地,久久不散。 赵云骑马行在队伍前列,白袍银枪的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他不时回头查看伤员情况,下达指令,调度有序,虽是新败,军心却並未彻底涣散。 一路上,林薇注意到赵云麾下的这些骑兵,虽然面带疲惫,但对赵云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眼神中带著信服。他们看向林薇的目光,也充满了感激和好奇,並无轻慢之色。这让她对赵云治军之严、待下之仁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抵达临时营寨时,已是深夜。营寨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规模不大,约容纳千余人,旌旗不整,士气略显低迷,但岗哨森严,巡逻有序。 赵云亲自將林薇等人安置在一顶相对乾净宽敞的帐篷里,又命人送来热汤和食物——虽然是粗糙的粟米饭和咸菜,但对飢肠轆轆的眾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林先生暂且在此安歇,若有需要,可吩咐帐外军士。”赵云交代完,便匆匆离去,显然军务繁忙。 终於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地方,小蝶在王婶的照料下,很快吃饱睡去。苏老先生和张头领也各自歇息。林薇却毫无睡意,她仔细检查了小蝶额头的伤疤,確认癒合良好,又將自己隨身携带的、仅剩的一点药材整理好。 没过多久,一名亲兵前来相请:“林先生,赵司马有请,营中伤员甚多,军医人手不足……” 林薇立刻起身:“带路。” 所谓的伤兵营,不过是几顶更大的帐篷和一片露天铺著乾草的区域。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脓臭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呻吟声、哀嚎声不绝於耳。仅有的两名隨军医官和几个助手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用的多是敷药包扎之法,对於许多重伤员显然力不从心。 赵云正站在一个发著高烧、伤口严重化脓的士兵身旁,眉头紧锁。看到林薇进来,他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带著希冀:“林先生,你看……” 林薇没有多言,直接开始工作。她先是快速巡视了一圈,將伤员再次按照伤势轻重和紧急程度分类,然后指挥著那两名原本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颇为怀疑的医官和助手,按照她的方法进行清创、冲洗、处理。 她带来了烈酒消毒的概念,强调冲洗伤口的重要性,对於严重的化脓伤口,她甚至再次动用了灼烧之法。她將仅剩的一点三七粉用在出血最凶险的伤员身上。她教那些助手如何製作更牢固的夹板,如何正確地包扎以减少摩擦和压迫。 她的手法高效而精准,带著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冷静和条理。起初那两名医官还心存疑虑,但看到经过林薇处理的伤员,虽然过程痛苦,但伤口情况明显得到控制,高烧也有退去的跡象,不由得渐渐信服,开始主动配合。 赵云一直默默跟在旁边,看著她专注忙碌的身影,看著她毫不嫌弃地处理著最污秽的伤口,看著她用那双本该执绣花针的手,稳定地握著匕首进行灼烧清创。火光映照下,她额角的汗水晶莹,侧脸的线条柔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毅。 他心中震撼愈深。这女子,究竟是何来歷?这身医术,闻所未闻,却每每能於绝境中抢回一线生机。更难得的是她这份仁心与胆魄。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伤兵营里的呻吟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大部分重伤员得到了妥善处理,情况暂时稳定。林薇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双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和血污中而微微发抖。 “先生辛苦,快去歇息吧。”赵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递过来一碗温水。 林薇接过,道了声谢,一口气饮尽,乾渴的喉咙才得到缓解。 “赵將军也一夜未眠。”她看著赵云眼下的青黑,说道。 “军务在身,习惯了。”赵云摇摇头,目光扫过暂时安稳下来的伤兵营,语气沉重,“只是……经此一役,折损太多袍泽……”他顿了顿,看向林薇,眼神诚挚,“若非先生,今夜又要多添许多亡魂。云,再次拜谢!” 看著他郑重的神情,林薇心中微动。她沉默片刻,开口道:“將军爱兵如子,令人敬佩。只是……伤亡既已造成,后续的护理和药材更为关键,否则前功尽弃。” 赵云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我已派人前往后方筹措药材,只是路途不靖,恐需时日。在此期间,还需先生多多费心。” “分內之事。”林薇应道。 第12章 营中日月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2章 营中日月 界桥败绩的阴影,如同北方初冬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营寨上空。士气低落,伤兵的呻吟日夜不息,药材的匱乏更是雪上加霜。林薇成了这座营寨里最忙碌,也最特殊的存在。 赵云履行了他的承诺,给予林薇极大的尊重和有限的资源。一顶独立的、稍小但乾净整洁的帐篷拨给了她和小蝶、王婶居住,每日饮食也儘量优先保证。更重要的是,他赋予了林薇在伤兵营里近乎绝对的权威。那两名隨军医官——姓李的老者和姓张的中年人——起初对林薇这个年轻女子,尤其是她那套“离经叛道”的救治方法颇有微词,但在亲眼见证了几个被他们判了“死刑”的重伤员,在林薇手中硬生生被拉回鬼门关后,那点不服气也渐渐化为了敬畏与好奇,开始主动向她请教。 “林先生,这”冲洗”之法,当真比直接敷药更有效?”李医官看著林薇用煮沸后晾温的盐水仔细冲洗一个士兵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忍不住问道。 “污秽不除,良药难达病灶,反而可能闭门留寇,助长脓毒。”林薇一边用自製的、用树枝削尖磨光的探针小心清理创面深处的异物,一边解释,“清理乾净,虽一时疼痛,却能为后续癒合打下基础。” 张医官在一旁若有所思:“先生所言”脓毒”,可是指那”腐肉生虫,溃烂流脓”之邪气?” 林薇顿了顿,儘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说:“可以这么理解。这”邪气”多由伤口不洁引入,故而清创至关重要。” 她开始系统地,在有限的条件下,整顿伤兵营。她制定了简单的分区:將发热、伤口化脓的伤员与普通伤员隔开,儘管条件简陋,只是用布幔简单分隔,却也聊胜於无。她强制要求所有接触伤口的布条必须用沸水煮过,她设法找来一些皂角,负责护理的兵士也必须用清水和皂角仔细洗手。她甚至带著小蝶和王婶,以及几个伤势较轻、自愿帮忙的士兵,在营寨边缘开闢了一小块地,试图移栽一些沿途见过的、具有清热解毒功效的野草,如蒲公英、车前草之类,虽然不知能否成活,总归是个希望。 这些举措,在习惯了粗放管理的军营中,起初引来了不少嘀咕和不解。但当伤兵的感染率明显下降,尤其是那种可怕的高热溃烂发生减少之后,抱怨声渐渐消失了。士兵们看林薇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感激,慢慢变成了发自內心的尊敬。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微生物”,什么叫“感染”,但他们能直观地感受到,这位沉默寡言、手段有时甚至显得“残酷”的林先生,是真的在竭尽全力挽救他们的性命。 “林先生。”一个胳膊被砍伤、经过林薇缝合后正在恢復的年轻伍长,每次见到她,都会挣扎著想站起来行礼,被林薇按住后,便会憨厚地挠头,“要不是您,俺这条胳膊就废了……” 另一个腹部重伤、被林薇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兵,则会默默地將自己分到的一点点肉乾塞给小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小蝶在军营里也渐渐活泼起来。她不再像初时那样时刻紧粘著林薇,偶尔会帮著王婶给轻伤员递水,或者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林薇处理伤口,大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军营的生活艰苦,但相对稳定和安全,让她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赵云军务繁忙,整顿败兵,收拢溃卒,布置防务,应对可能来自袁绍军的追击,常常彻夜不眠。但他只要得空,总会来伤兵营看看。有时是询问伤员情况,有时是默默站在一旁,看林薇忙碌。 他並不多话,往往只是静静地看著。看著林薇如何利落地判断伤势,如何稳定地进行那些在他看来惊心动魄的操作,如何耐心地教导李、张两位医官,甚至如何轻声安抚疼痛难忍的士兵。他看到她面对惨烈伤势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也看到她成功救回一条性命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一次,林薇正在为一个胸口箭伤感染、高烧不退的士兵进行物理降温,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赵云默默递过去一块乾净的布巾。 林薇愣了一下,接过布巾,低声道:“谢谢。” “先生辛苦。”赵云的声音依旧清朗,却比平日更低沉几分,“若非先生,营中儿郎不知要多死几何。” “尽力而为罢了。”林薇擦了擦汗,继续手中的动作,“只是药材……尤其是能退热消炎的,快没有了。若再筹措不到,很多人恐怕……” 赵云眉头紧锁:“我已多次派人前往后方催请,但……”他没有说下去,但林薇明白,界桥新败,后勤补给必然混乱且优先供应前线能战之兵,他们这些败退下来的部队,能得到的资源极其有限。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將军接下来有何打算?”林薇换了个话题。她知道歷史上公孙瓚界桥之战后实力大损,但具体细节並不清楚。 赵云目光投向帐篷外灰濛濛的天空,语气带著一丝凝重:“袁本初势大,界桥我军虽败,然其根基未损。主公(指公孙瓚)已退守易京,我等在此,乃是作为前哨,阻滯袁军北上,並收拢溃兵。只是……粮草輜重,日益艰难。” 他话中没有丝毫对失败的推諉或抱怨,只有对局势清醒的认识和对未来的担忧。这种沉稳和担当,让林薇心中不禁又高看了他几分。 “林先生医术通神,留在此处,实在是委屈了。”赵云忽然转过头,目光真诚地看著她,“待局势稍稳,云可派人护送先生前往幽州腹地,刘幽州治下,或更为安寧。” 这是在为她考虑后路。林薇心中微暖,却摇了摇头:“此地伤员眾多,李、张二位医官虽已尽力学习,但许多重伤处理尚不纯熟。我现在离开,无异於將他们弃之不顾。至少……要等到这批重伤员情况稳定,筹措到足够的药材再说。” 赵云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劝,只是道:“先生高义,云感佩。营中一切,但凭先生做主。若有任何需求,儘管直言。”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紧张却又带著一丝奇异平静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林薇逐渐適应了军营的生活节奏。她白天在伤兵营救治伤员,培训医官和助手,晚上则在自己的帐篷里,就著油灯的微弱光芒,用炭笔在搜集来的粗糙麻纸上记录病例、绘製简单的人体解剖图,並整理自己所能想到的、利用现有条件能够实现的医疗方法和草药知识。她知道,这些笔记或许有一天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她与赵云的接触也渐渐多了起来。除了伤兵营的事务,赵云偶尔也会向她请教一些与行军相关的问题,比如如何预防营中疫病,如何更有效地处理常见的训练伤。林薇则凭藉现代的公共卫生和运动医学常识,给出一些建议,如注意饮用水源清洁、设立固定的厕所区域、教授简单的肌肉拉伸方法等。赵云每次都听得十分认真,並很快下令在营中推行。 一次,赵云麾下一名斥候队长在侦查时摔伤了腿,关节肿胀得厉害。李医官按传统法子敷了活血化瘀的药膏,效果却不佳。赵云请林薇去看。 林薇检查后,判断是关节囊內出血伴严重软组织损伤。她让人用冷水(幸好已是冬季,取得冰块不易,但冷水尚可)浸湿布巾进行冷敷,並嘱咐將伤腿抬高,严格制动。 “冷敷?”赵云有些疑惑,“通常不是该用热敷散瘀吗?” “急性损伤初期,血管破裂,热敷会加重出血和肿胀。冷敷可使血管收缩,减少出血,缓解肿痛。待四十八时辰后,出血停止,方可转为热敷,促进瘀血吸收。”林薇解释道。 赵云虽觉新奇,但基於对林薇医术的信任,还是依言照办。几天后,那斥候队长的肿胀果然消了大半,疼痛也减轻许多。此事之后,赵云对林薇那些看似违背常理的手段,更是信服。 这一日傍晚,林薇刚处理完一个伤口裂开的伤员,洗净手走出伤兵营,便见赵云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她。夕阳的余暉给他白色的战袍镶上了一道金边,他手中拿著一个小巧的、用牛皮包裹的物件。 “林先生。”他走上前,將物件递过来,“偶然所得,或对先生有用。” 林薇接过,打开牛皮,里面赫然是一套打造得颇为精良的银针,长短粗细不一,闪烁著温润的光泽,旁边还有几把小巧而锋利的银质柳叶刀和镊子。这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极其珍贵和专业的医疗工具。 “这……”林薇惊讶地抬头。 “前日剿灭了一小股趁乱劫掠的匪徒,从其头目身上搜得。云观之,似是医家之物,放在我处无用,赠与先生,正得其所。”赵云语气平静,仿佛送的只是一件寻常东西。 林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套工具,对她而言,胜过千金。她摩挲著冰凉的银针和锋利的刀刃,郑重道:“多谢將军,此物对我確实大有裨益。” 赵云见她喜欢,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先生喜欢便好。”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奔入营寨,马上骑士浑身是汗,径直衝到赵云面前,滚鞍下马,递上一封插著羽毛的信件。 “报!赵司马!易京紧急军情!” 赵云神色一凛,立刻接过信件,拆开迅速瀏览,眉头越皱越紧。 林薇注意到他捏著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心知必有大事发生。 片刻后,赵云收起信件,对林薇沉声道:“先生,主营有令,命我部即日拔营,向易京方向靠拢,另有任务。营中伤员……需儘快安排转移或安置。” 第13章 去留之间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3章 去留之间 易京来的军令,带著北地初冬的凛冽寒意,像一块巨石投入刚刚恢復些许生气的营寨死水,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拔营,转移,向易京靠拢。简单的几个字,对於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重伤员而言,不啻於另一道催命符。 伤兵营里,原本渐渐平息的呻吟声,此刻又掺杂进了悽惶与绝望。那些缠著染血麻布、断肢处依旧疼痛钻心的汉子们,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生存火光,仿佛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吹得明灭不定。 林薇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正站在简陋地图前、眉头紧锁的赵云。她的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尖锐,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医者权威:“赵將军!重伤员绝对不能长途顛簸!伤口会裂开,感染会加重,很多人会死在路上!” 赵云转过身,脸上是同样的凝重。他何尝不知?这些伤员,是他麾下同生共死的兄弟,是他亲眼看著林薇如何耗费心力、一个个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先生,我明白。”他的声音嘶哑,带著疲惫,“但军令如山。袁绍军动向不明,此地已不安全。主营要求收缩兵力,固守易京,我等在此多停留一日,便多一分被咬住的风险。”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们去送死?”林薇的声音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和一丝颤抖。这些日子,她不眠不休,守著这些伤兵度过一个个危险的高烧之夜,清理著流脓的创口,那双原本执手术刀、抚过琴弦的手,如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灼烫的痕跡。她几乎能叫出每个重伤员的名字,记得他们家乡何处,记得他们昏迷中喃喃呼唤的亲人。她无法接受自己拼尽全力抢回来的生命,就这样轻易地葬送在顛簸的路上。 赵云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落在营寨后方一片標示著山峦的区域。“並非没有转圜余地。”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而决断,“军令是拔营向易京靠拢,並未规定具体路线和速度。从此处往易京,有一条山路,虽崎嶇难行,但更为隱蔽,可避开袁军主力哨探。我可率主力先行,探明道路,扫清障碍。先生可带领伤兵营及部分护卫,携带大部分粮草輜重,隨后缓行。如此,虽不能完全避免顛簸,但至少能爭取更多时间,让伤员情况更稳定一些。”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也是赵云在军令框架內,能为这些伤兵、也为林薇爭取到的最好条件。他主动承担了主力先行可能遭遇的伏击风险,將相对安全但缓慢、责任重大的后路,交给了林薇。 林薇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知道这已是极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和鼻尖的酸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就依將军之计。但请將军拨给我足够的护卫和驮马,以及……处置突发情况的权限。”她需要人手保护这支孱弱的队伍,也需要在医药、路线等紧急情况下,能够自主决断的权力,以免貽误时机。 “可以。”赵云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我会留下最得力的曲长陈到,率五十名精锐步卒听你调遣。营中剩余驮马、车辆,优先供应伤兵营。一应事务,先生可临机决断,不必请示。”这份信任,毫无保留,沉甸甸地压在了林薇肩上。 “必不辜负將军所託。”林薇郑重頷首,眼神恢復了惯有的沉静与坚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接下来的两天,营寨陷入了更加紧张的忙碌。能行动的轻伤员被编入队伍,准备隨主力出发。重伤员则被小心地安置在临时改装的、铺了厚厚乾草的板车上,每一辆马车都经过了仔细检查,生怕一点顛簸就给伤员带来额外的痛苦。林薇指挥著李、张二位医官和所有能帮忙的人,逐一检查每一个伤员的包扎,加固夹板,將有限的药材进行精细分配,准备好大量煮沸后晾凉的盐水和清洗消毒过的布条。她还特意將几个伤势最重、情况最不稳定的伤员,安排在队伍中间最平稳的车辆上,亲自反覆確认固定是否稳妥。 小蝶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气氛,不再像往常那样嬉笑,只是紧紧跟在林薇身边,小手时常无意识地攥紧她的衣角,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安。王婶则默不作声地將她们那点少得可怜的行装打包好,又帮著整理医馆带出来的药材,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 就在这片忙乱中,苏老先生带著张头领,找到了正在清点药材的林薇。 “林姑娘。”苏老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透著一丝不同往常的郑重。 林薇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们。苏老先生似乎比初见时清瘦了许多,但眼神依旧睿智而清澈;张头领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但看向林薇的目光却带著难得的柔和。 “苏先生,张头领。”林薇心中隱约预感到了什么。 苏老先生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忙碌的景象,以及那些躺在板车上、面色苍白的伤兵,缓缓道:“姑娘即將护送伤兵,前往易京。老夫与张头领,以及剩下的几位乡亲,商议过了……我们,就不隨姑娘同往易京了。” 儘管有所预料,亲耳听到这句话,林薇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一路行来,从最初的收留,到途中的相互扶持,苏老先生的睿智点拨,张头领的沉默守护,早已让她將他们视作了可以依赖的长辈和同伴。在这陌生的乱世,他们的存在,是她安全感的一部分。 “先生……”林薇喉头有些哽咽,“易京毕竟是公孙將军治下,或许比流落在外要安稳些……”她试图挽留,却也知道自己的理由有些苍白。易京是军事重镇,前途未卜,对於只想寻一处安寧之地生活的苏老先生他们来说,並非最佳选择。 苏老先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洞察世事的淡然笑容:“姑娘好意,老夫心领。只是,易京乃兵家必爭之地,此去,恐非安寧之乡。老夫年事已高,倦鸟思林,只愿带著这些乡亲,寻一处偏僻乡野,垦几亩薄田,苟全性命足矣。”他顿了顿,目光慈和而深邃地看著林薇,“倒是姑娘你,医术通神,仁心仁术,此去易京,虽前路艰险,却也是你施展抱负、济世救人之地。你我同行之谊,老夫铭记於心。” 张头领也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声音粗糲却真诚:“林姑娘,一路多亏有你。俺老张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你的救命之恩,俺和弟兄们都记著。以后……多加小心!”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水囊,塞到林薇手里,“这是俺们剩下的一点好酒,消毒也好,驱寒也罢,姑娘留著用。” 林薇接过那沉甸甸的水囊,指尖触及那粗糙的牛皮,仿佛能感受到一路走来的风霜与温情。她看著苏老先生清癯的面容,看著张头领那道狰狞却不再令人害怕的刀疤,看著他们身后那几个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的乡亲,泪水终於忍不住盈满了眼眶。 她深深一福,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一路走来,多蒙先生与张头领照拂,林薇感激不尽。若非当日先生允我同行,我与小蝶恐怕早已……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她直起身,泪眼模糊地看著他们,“既然先生已有人生规划,林薇……不敢强留。只盼先生此行,一路顺遂,早日寻得世外桃源,安度余生。他日若有机会……”她顿了顿,乱世离別,何日能再相逢?此去经年,恐是沧海桑田。 苏老先生亦是眼眶微红,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姑娘快別如此。乱世飘萍,能有此一段同行之缘,已是难得。他日有缘,自会再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薇,“这里面是老夫昔日游歷所得的一些常见草药图谱与习性记载,或许对姑娘行医有所助益。姑娘保重!” 林薇接过那带著体温的布包,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嘱託与情谊。“先生……保重!张头领,保重!各位……保重!”她一遍遍地说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也最真挚的祝愿。 苏老先生等人亦是拱手作別,眼神复杂,有不舍,有祝福,也有对前路的茫然。他们转身,背著简单的行囊,向著与易京相反的方向,步履蹣跚却又坚定地,消失在了营寨的辕门之外,融入了远方的荒野。 林薇站在原地,久久凝视著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小蝶轻轻拉扯她的衣袖,才恍然回神。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一部分重要的支撑。乱世离別,寻常如同日升月落,但那份刻在心底的温暖与牵念,却不会因距离而消散。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將苏老先生所赠的布包和小蝶紧紧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樑。前路漫漫,她还有需要守护的人,还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临行前的夜晚,赵云来到了林薇的帐篷外。月光清冷,照在他染满风霜的白色战袍上,也照在她带著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林先生,可曾安顿妥当?”他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林薇掀开帐帘走了出来。夜色中,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夜风掠过营旗的猎猎声响。 “都已准备就绪,明日一早便可出发。”林薇答道,声音平静。 “如此便好。”赵云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皮囊,“此去山路艰难,这些肉乾和炒粟米,先生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他的动作自然,仿佛这只是理所应当的关心。 林薇没有推辞,接过皮囊,触手尚有余温。“多谢將军。”这份细腻的关怀,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陈到为人沉稳,武艺不俗,可堪信任。”赵云打破了沉默,语气郑重,“若遇险情,不必犹豫,可弃輜重,保人为主。”他將“人”的安全,放在了物资之上。 “我明白。”林薇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赵云的目光落在林薇脸上,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澈而坚韧。他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先生……保重。易京再会。” “將军亦请保重。”林薇微微欠身,將所有纷乱的情绪,都敛在了这平静的礼仪之下。 第二天拂晓,天色微熹。赵云率领主力部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寨,如同一股沉默的铁流,融入远方的晨曦与薄雾之中,蹄声渐远,最终只剩下一片空寂。营地里顿时空荡了许多,只剩下伤兵营的车马、负责护卫的陈到及其麾下五十名神情肃穆的士卒,以及林薇、小蝶、王婶等寥寥数人。 陈到,那个年轻而刚毅的曲长,来到林薇面前,抱拳行礼,声音乾脆利落:“林先生,末將陈到,奉赵司马之令,护卫先生及伤兵营安全。途中一应事宜,但凭先生吩咐。” “有劳陈曲长。”林薇还礼,目光扫过身后长长的、承载著生命希望的车队,语气清晰而坚定,“伤员行动缓慢,路途艰难,安全就拜託陈曲长了。行进速度、休息安排,需以伤员情况为准。” “末將明白!” 队伍终於缓缓启程,车轮碾过冻土,发出轆轆的声响,夹杂著伤兵们压抑的呻吟和痛哼。林薇骑在赵云特意给她留下的那匹温顺驮马上,不停地在队伍前后巡视。她时而俯身查看伤员的情况,及时处理因顛簸而裂开的伤口,轻声安抚他们的情绪;时而与李医官、张医官低声交流,商討著应对可能出现各种状况的方案。 陈到则指挥著五十名士卒,前后警戒,队形严谨,丝毫不敢大意。 这条路,果然如赵云所言,极其难行。多是荒废已久的山间小径,怪石嶙峋,坎坷不平。儘管在板车上铺了厚厚的乾草,剧烈的顛簸依旧不可避免,像无形的锤子,一次次敲打在伤员们脆弱的身体上,也敲打在林薇的心上。 第一天,在提心弔胆中还算顺利度过。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陈到立刻安排人手布置警戒哨位,构筑简单的防御工事。林薇则带著医官们,借著篝火的光芒,再次逐一检查伤员,换药,处理新出现的问题。有几个伤员出现了发热,林薇让人用冷水为他们擦拭降温,並將他们与其他伤员隔开稍远距离。 夜里,山风凛冽,吹得篝火明明灭灭。林薇安排好了值守顺序,让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轮流休息。她自己也靠在一辆板车旁,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难以入眠。小蝶依偎在她身边,睡得並不安稳,梦中偶尔会惊悸一下。王婶在不远处守著药篓,脸上写满了疲惫。 陈到巡视完岗哨,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先生,喝口热水吧。” 林薇道谢接过,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和对前路的忧虑。 “陈曲长以前常走这条路吗?”林薇隨口问道,试图驱散一些疲惫和笼罩在队伍上空的压抑感。 “走过几次。”陈到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著黑暗的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多是剿匪或传递军情。这条路虽然难走,但確实隱蔽。只是……山中亦有匪患,不可不防。” 林薇心中一紧:“匪徒……多吗?”她想起了苏老先生他们的选择,心中更是沉重。 “败军如匪,流民亦可能为匪。”陈到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寂静的山谷里却格外清晰,“如今这世道,手里有刀,肚子飢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赵司马留下我们五十人,已是极限。若遇大股匪徒,恐难抵挡。” 林薇沉默了片刻,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有她隨身携带的银针,也有张头领给的那囊酒,更有赵云赠予的、用牛皮仔细包裹的那套工具。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尽力而为吧。实在不行……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认命后的坚韧。 陈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安慰几句,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先生放心,末將在,人在。” 接下来的几天,路途愈发艰难。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山路变得泥泞湿滑,行进速度更加缓慢。伤员的情况开始出现反覆,呻吟声不绝於耳,药材消耗得很快。林薇的心情也如同这阴鬱潮湿的天气一般,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不时会想起苏老先生他们,不知他们是否找到了避雨的所在,是否平安。 第三天午后,雨势稍歇,但雾气瀰漫,视野极差。队伍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中穿行,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枯树林,地形险恶。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如同利刃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紧接著,两侧山坡上影影绰绰地冒出了数十个手持各式兵刃、衣衫襤褸却面目凶狠的身影!他们像蛰伏的饿狼,眼中闪烁著贪婪与凶光,彻底堵住了前后的道路。 “戒备!结圆阵!”陈到反应极快,厉声大喝,声音在山谷中迴荡。 五十名步卒训练有素,瞬间收缩,刀剑出鞘,长枪向外,將伤兵营的车队紧紧护在中间,结成了一个防御阵型。然而,看对方的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两倍!而且占据了有利地形!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伤兵营中蔓延开来。一些轻伤员挣扎著想要拿起武器,重伤员则面露绝望,连呻吟都变得微弱。 林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头目模样的汉子站在山坡上,狞笑著喊道:“下面的肥羊听著!留下粮食、马匹和女人,饶你们不死!”他的声音粗嘎难听,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脸色铁青,低声对林薇快速说道:“先生,情况不妙。待会儿若动起手来,你带几个人,护著孩子和重伤员,想办法从后面突围,能走几个是几个!”他的眼神决绝,已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林薇看著周围那些信任、恐惧、绝望交织的目光,看著陈到和那五十名士卒年轻而坚毅的背影,看著板车上那些连挣扎都无力的伤兵,一股混杂著愤怒、不甘与巨大责任感的血气猛地涌上心头! 逃?往哪里逃?把这满营对她寄予厚望的伤兵,把这些信任她、奉命保护她的士卒,都丟给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吗?那她和那些在乱世中只顾自己逃命的人,又有何区別? 不!绝不能! 她深吸一口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以惊人的速度冷静下来。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山坡上的匪徒,发现他们虽然人多,但队形散乱,武器杂乱不堪,许多人面黄肌瘦,眼中除了凶戾,还有一丝被生活所迫的麻木。他们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更像是一群被飢饿逼到绝境的亡命之徒。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她忽然拨开身前一名试图保护她的士卒,毅然走到了阵前,扬起了头,目光直视那匪首,声音清越而镇定,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山谷间的风声和匪徒的鼓譟: “我等乃幽州公孙將军麾下!运送的乃是界桥血战中负伤的將士!尔等趁乱劫掠伤残,与禽兽何异?!难道家中便无父母妻儿,不怕遭天谴吗?!” 她的话,没有求饶,没有示弱,而是直接亮明身份,以大义斥责其行径!那匪首显然没料到领头的会是一个女子,更没料到她会如此强硬,一时愣住了。 林薇不等他反应,继续高声道,语速加快,带著极强的说服力与压迫感:“我观诸位,也多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何必自相残杀,徒添罪孽,让亲者痛仇者快?!我等粮食亦不宽裕,皆为救伤兵性命所需!但若诸位肯让开道路,念在同为乱世挣扎之人,我可做主,赠予尔等三日口粮,聊表心意,结个善缘!若定要廝杀——” 她话音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我幽州健儿,即便身负重伤,亦无贪生怕死之辈!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尔等又能捞到多少好处?!届时,这点口粮,怕是用尔等的性命来换!” 她身后,陈到適时地让士卒们用兵器顿地,发出整齐而充满威慑力的怒吼,伤兵中也有人挣扎著发出嗬嗬的喊声,虽然杂乱,却带著一股悲壮不屈的气势! 那匪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盯著下面严阵以待、眼神凶狠的军阵,又看了看自己这边虽然人多却明显纪律涣散、被对方气势所慑的手下,脸上阴晴不定。粮食的诱惑很大,但对方毕竟是正规军,哪怕败了,那股狠劲和组织度也不是他们这群乌合之眾能比的。真打起来,自己这边就算贏了,恐怕也要死伤惨重,抢到的那点粮食够抚恤吗?得不偿失! 他犹豫了片刻,目光在林薇沉静而决然的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丝毫怯懦的破绽,却只看到一片不容置疑的坚定。最终,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妈的!晦气!碰上硬茬子了!好!留下五日……不,十日口粮!老子就放你们过去!”他试图最后抬价。 林薇心中冷笑,知道对方已然鬆口,只是不甘心。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三日口粮,已是极限!再多,我这些受伤的兄弟便要饿死途中!若头领不允,那便战吧!”她甚至微微向前踏了半步,毫不退缩地迎视著匪首凶狠的目光。 匪首盯著林薇,胸膛起伏,最终还是对军队的忌惮和可能付出的惨重代价占了上风。他猛地一挥手,像是驱赶苍蝇般:“妈的!三天就三天!快点拿来!別磨蹭!”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血腥廝杀,竟被林薇一番洞察人心、胆识过人的话语,化解於无形! 陈到明显鬆了口气,看向林薇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他立刻安排人,依言取出三天的粮食,放在路中央。 匪徒们一拥而上,抢了粮食,骂骂咧咧地退回了山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队伍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加速前进,车轮滚滚,每个人都拼尽了力气,直到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山谷很远,確认安全后,眾人才真正鬆了口气,许多人几乎虚脱。劫后余生的庆幸,瀰漫在队伍中。 许多伤员看向林薇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感激和尊敬,更带上了一种近乎崇拜的信赖。这位年轻的女医,不仅能用神奇的医术救治他们的身体,竟还能在危难时刻,以智慧和胆魄,守护他们的生命! 陈到走到林薇马前,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先生胆识过人,陈到佩服!若非先生,今日我等危矣!”他身后的士卒们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林薇摇了摇头,脸上並无喜色,只有深切的疲惫和后怕,以及一丝成功守护了大家的欣慰:“侥倖而已。若非將军留下的皆是精锐,令彼等忌惮,我纵有舌灿莲花之能,亦是无用。”她並未居功,反而肯定了陈到和士卒们的作用。“接下来的路,更要小心。” 她握紧了韁绳,目光变得愈发深沉坚定。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 第14章 易京公孙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4章 易京公孙 当残破的队伍终於望见易京城那高大却显得压抑的城墙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相较於界桥战场的惨烈和山道跋涉的艰险,这座作为公孙瓚最后据点的北方重镇,至少表面上还维持著秩序与威严。只是城头林立的刀枪、紧闭的城门、以及往来巡逻士兵脸上那种混合著疲惫与警惕的神情,无不昭示著局势的紧张。 陈到持赵云手令上前交涉,经过一番严格的盘查,队伍才被允许从侧门入城。城內街道宽阔,但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有全副武装的骑兵小队疾驰而过,捲起阵阵烟尘,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伤兵营被安置在城西一片相对独立的营区,这里原本似乎是某个废弃的校场,临时搭建起了许多窝棚和帐篷,条件比之前的野外营寨好了不少,至少有了遮风挡雨的固定居所。早已接到消息的赵云亲自在营区门口等候,看到林薇等人安全抵达,他明显鬆了口气,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先生一路辛苦!”赵云迎上前,目光快速扫过队伍,尤其在林薇带著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陈到已派人稟报了途中遭遇,先生临危不乱,智退匪徒,保全了眾多袍泽性命,云感激不尽!” “分內之事,將军不必掛怀。”林薇摇了摇头,更关心伤员的情况,“营区可准备了热水和基本的药材?许多伤员需要立刻换药,有几个情况不太稳定。” “均已备妥,李先生和张先生也已在此等候。”赵云侧身引路,“先生请隨我来,伤员安置事宜还需先生主持。” 新的伤兵营虽然简陋,但分区明確,甚至有了一口专门用於烧热水的大锅和几个熬药的陶罐。李、张二位医官早已带著几个学徒等候多时,见到林薇,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上前匯报情况,协助安排伤员入住。 林薇立刻投入工作,指挥若定。清点伤员人数,根据伤势重新分区,检查伤口情况,更换敷料,处理途中出现的新问题……她的动作依旧高效精准,仿佛不知疲倦。赵云没有离开,而是默默在一旁协助,派人搬运物资,维持秩序,看著林薇在伤兵中穿梭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 安顿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才基本就绪。林薇洗净手,走出充斥著药味和呻吟声的营帐,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赵云还等在外面,手里提著一个食盒。“先生忙碌至今,还未用饭吧?营中简陋,只有些粟粥和醃菜,先生將就用些。” 食盒里是还温热的粟米粥和一点咸菜,简单,却比路上风餐露宿好了太多。林薇没有推辞,道了声谢,接过食盒,就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小口吃了起来。小蝶已经被王婶带去休息了。 赵云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先生,有件事需告知於你。主公……已知晓先生於界桥救治我军伤员,以及途中智退匪徒之事。” 林薇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公孙瓚知道了?她抬起头,看向赵云。 赵云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主公听闻先生医术通神,且有胆有识,颇为……好奇。可能会召见先生。” 林薇的心微微一沉。被公孙瓚这样的一方诸侯“好奇”,福祸难料。她只是一个来歷不明的女子,虽有医术,但在这些乱世梟雄眼中,价值几何?是会礼遇有加,还是视为可以隨意掌控的奇技淫巧之徒? “將军可知……公孙將军意欲何为?”林薇试探著问。 赵云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主公心思,非云所能揣度。只是……易京如今局势复杂,主公经界桥之败,性情愈发……刚愎。先生见到主公时,还需……谨言慎行。”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其中的提醒之意,林薇听得明白。 “多谢將军提醒,林薇记下了。”她放下食盒,看著远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易京內城,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这里,恐怕比界桥战场和崎嶇山路更加凶险。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依旧专注於伤兵营的事务。在她的管理和救治下,伤员的情况普遍好转,感染得到控制,陆续有人开始康復。她的名声也渐渐在易京守军中传开,“女神医”的名头不脛而走。不时会有其他营区的將领派人来请她去诊治一些疑难杂症,或者军中大夫前来请教,林薇都儘量应对,態度不卑不亢,医术更是让人信服。 她发现,易京內部的氛围確实诡异。公孙瓚似乎完全失去了进取心,龟缩在这座坚固的城池里,大肆修筑工事,囤积粮草,对待部下也越发严苛多疑。军中派系林立,摩擦时有发生。赵云作为公孙瓚倚重的大將,但也因其正直和不盲从,似乎也承受著不小的压力。 这天下午,林薇正在教张医官如何更有效地辨识几种常见伤口感染的跡象,一名传令兵匆匆来到伤兵营,態度还算恭敬,但语气带著不容置疑:“林先生,主公召见,请即刻隨我前往府衙。” 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对张医官交代了几句,又去跟王婶和小蝶说了一声,让她们不要担心,然后整理了一下因为忙碌而略显褶皱的衣裙,跟著传令兵走出了伤兵营。 易京的府衙改建自原本的郡守府,戒备森严,气氛肃杀。穿过几重岗哨,林薇被引到一处议事偏厅。厅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粗獷,主位上端坐一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獷,頜下短须,眼神锐利如鹰,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势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鷙,正是白马將军公孙瓚。赵云则坐在下首,见到林薇进来,目光与她短暂交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除了赵云,厅內还有几名武將和文士模样的官员,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林薇身上,审视、好奇、怀疑,不一而足。 “民女林薇,拜见公孙將军。”林薇依著礼数,敛衽行礼,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公孙瓚没有立刻让她起身,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了几遍,才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却带著冷意:“你就是那个在界桥,用些稀奇古怪法子救了子龙不少部下的女医?” “民女略通医术,恰逢其会,尽力施救而已,不敢当將军谬讚。”林薇依旧保持著行礼的姿势,头微低著。 “抬起头来。”公孙瓚命令道。 林薇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公孙瓚的审视。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 “听说你途中还凭一番话,嚇退了几十號匪徒?”公孙瓚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好胆色。你这身医术,从何学来?师承何人?” 又来了。林薇心中暗嘆,面上却不动声色,將“家传医术,因兵祸流落”的说辞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恳切。 “家传?”公孙瓚嗤笑一声,显然並不完全相信,“何处人家,能传下这等闻所未闻的医术?莫非是海外仙山,还是前朝秘术?”他话语中带著试探和压迫。 厅內气氛顿时有些凝滯。赵云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林薇心念电转,知道一味含糊其辞恐怕难以过关,反而引人怀疑。她略一沉吟,开口道:“將军明鑑。家学渊源,確实曾得一些异人指点,於外伤急救、防止伤口”腐坏”(她刻意用了更古雅的词)方面,有些独特法门。这些法门,重在清理污秽,通畅气血,虽看似酷烈,实则旨在保全性命。界桥之战,伤员眾多,民女只是因地制宜,用了些非常手段,侥倖救得些许性命,实在不敢称什么秘术仙法。” 她这番话,既承认了医术的“独特”,將其归功於“异人指点”(增加了神秘感,避免了追问具体师承),又强调了其实际效果是为了“保全性命”,並將成功归因於“因地制宜”和“侥倖”,姿態放得很低。 公孙瓚盯著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偽。片刻后,他忽然转移了话题:“如今袁绍势大,步步紧逼,我军伤员日增。你这身本事,留在伤兵营,未免大材小用。可愿入我府中,专司医药,为本將军及其家眷效力?保你富贵安稳。” 直接招揽!而且是以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厅內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薇身上,等待她的回答。赵云的眼神中也透出一丝紧张。 林薇心中警铃大作。进入公孙瓚府中,固然能获得更好的物质条件,但也意味著彻底失去自由,成为依附於他的私人医者,甚至可能被捲入更深的权力斗爭。而以公孙瓚如今多疑暴戾的性子,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她迅速权衡利弊,然后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定:“承蒙將军看重,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所学,多为战场急救与外伤处理,於內科调理、养生之道所知有限,恐难胜任侍奉將军及家眷之责。且伤兵营中,尚有眾多为將军浴血奋战的將士亟待救治,民女若此时离开,於心何忍?恳请將军允准民女继续留在伤兵营,为眾將士尽绵薄之力。” 她拒绝了,但拒绝得很有技巧。先是谦虚地表示自己能力不足(不配),然后抬出了“为將军浴血奋战的將士”(大义),最后表达了自己只想留在伤兵营救人的意愿(表明並无他求)。 公孙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厅內气氛骤然变得压抑。一名文士模样的官员阴阳怪气地开口:“林先生这是……瞧不起主公的招揽了?” 赵云適时起身,抱拳道:“主公,林先生一心救治伤员,乃仁心之举。且其医术於军中大有裨益,留在伤兵营,確能救活更多將士,於我军实力保全有利。还望主公明鑑。” 公孙瓚看了看赵云,又冷冷地盯了林薇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只是笑声中並无多少暖意:“罢了!既然你心系那些伤兵,本將军也不强求。子龙说得对,你的医术,於军中確有大用。那就继续留在伤兵营吧!一应用度,按军中医官最高规格供给!务必尽力救治我军將士!” “民女遵命,谢將军!”林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再次行礼。她知道,这关暂时是过去了,但公孙瓚那最后一句“务必尽力”,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冷芒,让她明白,自己並未完全获得信任,未来的日子,仍需如履薄冰。 退出府衙,走在回伤兵营的路上,林薇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公孙瓚的这次短暂会面,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於面对山中的匪徒。 赵云跟了出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先生受惊了。” 林薇摇了摇头:“多谢將军方才出言相助。” “先生选择留在伤兵营,是明智之举。”赵云目光看向前方,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府中……是非之地。”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伤兵营时,赵云忽然停下脚步,看著林薇,语气郑重:“先生,易京非久留之地。局势恐有反覆,先生还需早做打算。” 这话,与他之前在营寨中说过的类似,但此刻听来,却带著更深的忧虑和提醒。 林薇抬头,望见易京城头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公孙”大旗,心中一片清明。 第15章 冬夜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5章 冬夜 易京的冬日,一天冷过一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城头,寒风卷著细碎的雪粒,抽打在人的脸上,生疼。伤兵营里却因为林薇的存在,维持著一种奇异的、带著药草清苦气的生机。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大部分伤员的伤势稳定下来,陆续康復归队。那些曾经濒死的士兵,如今成了“林先生”最忠实的拥护者,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林薇医术最好的证明。连最初心存疑虑的李、张二位医官,如今也对林薇心悦诚服,儼然以弟子自居,將林薇那套强调“清创”、“隔离”、“消毒”的理念奉为圭臬,並在实践中不断完善著符合这个时代条件的操作方法。 林薇並未因此鬆懈。她利用相对稳定的环境,开始系统性地整理自己的医学知识。她让识字的张医官帮忙,將一些常见外伤的处理流程、草药的辨识与使用、以及基础的卫生防疫要点,用儘量浅显的语言记录下来,甚至配上了简单的图示。她知道,单凭她一人之力能救的人有限,唯有將知识传播开去,才能惠及更多人。这份被李、张二位医官视为“宝典”的手稿,开始在伤兵营乃至其他营区的医官手中悄悄传抄。 物质条件也改善了许多。公孙瓚虽然对林薇的拒绝心存芥蒂,但面子功夫还是做得十足,伤兵营的用度確实是按最高规格供给,药材、粮食、布匹都比以往充足。林薇將那匹青绢请王婶帮忙,给自己和小蝶各做了一身厚实的冬衣,总算抵御住了北地的严寒。 然而,易京城內的气氛却愈发令人窒息。公孙瓚似乎彻底沉溺於打造他的“铁桶江山”,对內统治越发严酷,动輒对属下斥责打骂,听闻连以往颇为倚重的关靖等谋士,如今进言也需小心翼翼。对外则完全採取守势,深沟高垒,拒不出战,任由袁绍一步步蚕食冀州其余郡县。 赵云变得愈发忙碌,也愈发沉默。他时常被召入內城议事,每次回来,眉宇间的忧色便深重一分。他来伤兵营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即便只是远远看上一眼,確认林薇安好,或者简短交代几句药材补给事宜,那沉稳的存在本身,就能让林薇感到一丝安心。 这日傍晚,雪下得大了些。林薇刚指导张医官处理完一个复杂的复合骨折病例,洗净手,正准备回自己帐篷看看小蝶,却见赵云冒著风雪,大步走了进来。他未曾披甲,只著一身深色常服,肩头落满了雪花,脸色比天气更加阴沉。 “林先生。”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急迫,“有件事,需劳烦你即刻隨我走一趟。” 林薇见他神色不对,心中一动:“將军,出了何事?” 赵云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是严纲將军。” 严纲?林薇知道此人,乃是公孙瓚麾下大將,地位颇高,以勇猛著称。他怎么了? “严將军午后巡城时,不慎从马背摔下,撞在了垛口石上,后脑受伤,昏迷不醒。军中大夫看了,皆束手无策,言……言恐伤及颅脑,回天乏术。”赵云语速很快,“我向主公举荐了先生。” 林薇心头一凛。严纲是公孙瓚的心腹爱將,他若有事,公孙瓚震怒之下,迁怒於人並非不可能。而且,颅脑损伤,即便在现代也是极其危重的情况,在这个缺乏影像学检查和神经外科手术条件的时代,难度可想而知。 这是一次极其危险的出诊。治好了,未必能得多少好处;治不好,很可能引火烧身。 但看著赵云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恳切和信任,以及其中深藏的、对袍泽性命的担忧,林薇到嘴边的推脱之词咽了回去。医者的本能,以及对赵云处境的理解:他举荐了她,若她不去或治不好,他亦要承担责任,让她瞬间做出了决定。 “我需带上我的药箱和那套银针。”林薇冷静道。 “已在门外备马。”赵云立刻道。 雪夜中的易京城,更显空旷死寂。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一路无话,直奔严纲府邸。 府內早已乱作一团,僕役面带惊恐,穿梭不息。公孙瓚竟也亲自在场,背负双手,脸色铁青地在厅中踱步,周身散发著骇人的低气压。几名军中医官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见到赵云带著林薇进来,公孙瓚锐利的目光立刻钉在林薇身上,带著审视与最后一线希望:“你就是林薇?子龙举荐你,言你医术通神。严纲乃吾臂膀,你若能救他,重重有赏!若不能……”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冰冷的杀意已瀰漫开来。 “民女必当尽力。”林薇行了一礼,无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直接走向內室榻前。 严纲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浅促。后脑枕部有一处明显的肿胀和破损,血跡已乾涸。林薇先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搏动快而弱。翻开眼瞼,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两侧瞳孔略有不等大。检查四肢,肌张力异常。 典型的颅脑损伤体徵,很可能有颅內出血和脑水肿。情况万分危急。 “如何?”公孙瓚跟了进来,声音紧绷。 “严將军颅脑受创,內有瘀血,压迫神明,故昏迷不醒。”林薇沉声道,“需立刻施针,尝试通络醒神,化瘀开窍,並用药降低……颅內压力。但此症极其凶险,民女只能尽力一试,无法保证结果。” “你只管施为!”公孙瓚大手一挥。 林薇不再多言,打开药箱,取出那套赵云所赠的银针。她屏息凝神,回忆著现代针灸学中关於醒脑开窍、调节颅內压的穴位知识,结合她对人体解剖的理解,选定了百会、水沟、內关、足三里、三阴交、涌泉等穴位。她的手法快、准、稳,银针依次刺入,或捻或转,深浅有度。 隨后,她又开出方剂:以丹参、川芎、桃仁活血化瘀;麝香、冰片开窍醒神;茯苓、泽泻利水渗湿以减轻脑水肿;再配以人参吊住元气。令人速去煎药。 施针过程中,严纲的身体偶尔会出现细微的抽搐,呼吸似乎也顺畅了些许,但並未甦醒。林薇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刺激反应,关键还在於颅內出血是否能停止,水肿是否能消退。 她守在榻前,密切观察著严纲的每一丝变化,不时调整针刺的角度和力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赵云一直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沉默地注视著,如同一座沉稳的山,为她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干扰和压力。公孙瓚则焦躁地在外间踱步,每一次脚步声都敲打在眾人的心弦上。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一个时辰后,汤药煎好,林薇亲自用小勺,一点点撬开严纲的牙关,將药汁缓缓灌入。 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在公孙瓚的耐心即將耗尽,脸色越来越难看时,严纲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嗬气声,虽然依旧未醒,但灰败的脸色似乎迴转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將军!”林薇適时开口,声音带著疲惫却肯定,“严將军生机未绝,药力已开始运行。眼下需保持安静,持续用药施针,或有一线生机。” 公孙瓚猛地停下脚步,凑到榻前仔细看了看,他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看出严纲似乎比之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好了一点点。他盯著林薇,目光闪烁,最终哼了一声:“既如此,你便留在此处,日夜看护!需要什么,直接吩咐!若严纲有何不测,唯你是问!” 说完,他深深看了赵云一眼,拂袖而去。 压力並未解除,反而更具体地压在了林薇肩上。但她心中却稍稍一松,至少,爭取到了时间。 赵云走上前,低声道:“先生……辛苦了。我已安排陈到带人在外守卫,先生若有任何需要,或觉不妥,可隨时让他通知我。” 林薇点了点头,看著赵云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忧虑,轻声道:“將军也请保重。此处有我。” 赵云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作一句:“一切小心。”隨即也转身离去,他还有繁重的军务需要处理。 林薇独自留在充斥著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內室,看著榻上命悬一线的严纲,又看了看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她知道,自己已被彻底捲入了易京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救治严纲,已不仅仅是一个医者的责任,更牵扯到公孙瓚的喜怒、赵云的处境,甚至可能影响到这座孤城未来的走向。 长夜漫漫,雪落无声。易京城的这个冬夜,因一位將军的生死,而显得格外漫长与煎熬。 第16章 清墨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6章 清墨 林薇在严纲榻前守了整整三天。 烛火摇曳,映著她专注而疲惫的侧脸。银针在她指间稳定地起落,精准地刺入百会、水沟、內关等穴位,或捻或转,试图唤醒那沉睡的颅脑神明。榻上的严纲,面色依旧灰败,呼吸微弱得仿佛隨时会断绝。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公孙瓚每日都会派人来问,语气一次比一次焦躁。赵云也每日都来,有时是清晨带著一身寒气,有时是深夜披著满肩雪花。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称她”先生”,也不再只是沉默地看,偶尔会低声问一句:”情况如何?”那低沉的嗓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薇每次都只是简短回应:”尚在尽力。”她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严纲身上。除了施针,她尝试用冰冷的布巾交替敷贴其额侧与后颈;她小心翼翼地按摩其头部特定区域;她亲自尝药、餵药,观察著每一次吞咽反射的细微变化。 第三日的黄昏,窗外依旧飘著细雪,室內光线昏暗。林薇刚为严纲做完一轮针刺,正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他乾裂的嘴唇,忽然感觉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她的动作瞬间顿住,屏住呼吸,紧紧盯著他的脸。 只见严纲那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球似乎开始缓慢地转动,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立刻俯身靠近,压低声音呼唤:”严將军?严將军?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但那细微的动静並未停止。他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赵云再次踏入了房间。他似乎刚从城防上下来,甲冑未卸,带著一身外面的寒意。看到林薇几乎趴在榻前,神情异常专注,他立刻放轻了脚步。 ”他……”赵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询问。 林薇抬起头,眼中闪烁著三日来第一次出现的、带著希望的光芒,儘管那光芒还十分微弱。她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有反应了。” 赵云瞳孔微缩,立刻上前几步,也紧紧盯住了严纲。 仿佛是回应这两道专注的目光,严纲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最终,艰难地、缓缓地,抬起了一条缝隙,露出了茫然无神的眼球。 醒了!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清醒,眼神浑浊,毫无焦点,隨即又无力地闔上,但这无疑是一个决定性的转折! 林薇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骤然鬆弛,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身形不由得晃了一下。 ”小心!”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是赵云。他靠得很近,林薇甚至能感受到他甲冑上传来的冰冷和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与风雪的气息。 ”我没事。”林薇站稳身形,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沙哑,”只是。。。。。。力竭了。” 赵云收回手,看著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眉头紧锁:”你已尽力,剩下的交给军医和李先生他们吧。我即刻去稟报主公。”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林薇这次没有反对。她知道,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 严纲甦醒的消息,让整个严府,乃至公孙瓚都鬆了一口气。当夜,公孙瓚再次亲临,亲眼確认了严纲的状况確实在好转后,看向林薇的目光彻底不同了。 ”林薇,”公孙瓚开口,声音洪亮,”你救了严纲,便是立了大功!说吧,想要何赏赐?金银、宅邸,或是入我府中,专司医药,保你富贵!” 又一次招揽,比之前更加具体。 林薇心中清明。入府固然能得享尊荣,却也意味著彻底失去自由。这与她”悬壶济世”的初衷背道而驰。 她深吸一口气,敛衽行礼,姿態恭谨,声音却清晰坚定:”將军厚赏,林薇心领。然小女子志在行医,所学所长,在於救治伤患。若入府中,虽得安稳,却恐所学难以施展。恳请將军允准,在城中设一医馆,专为受伤將士及城中百姓诊治。如此,既能回报將军信重,亦能稍解民瘼。” 她没有再自称”民女”,而是用了更显独立的”小女子”。她再次拒绝了入府,但提出了一个对公孙瓚同样有利的方案。 公孙瓚盯著她,目光锐利,似乎在权衡。殿內一时寂静。站在一旁的赵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片刻,公孙瓚忽然发出一阵大笑:”好!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將军便成全你!城西有处閒置院落,便赐予你开设医馆!一应用度,可由军中支应部分!” ”谢將军成全!”林薇深深一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不过,”公孙瓚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既有如此医术,总该有个像样的称呼。林薇此名,略显平常。可曾有字?” 林薇心中一动。表字,在这个时代是成年的標誌,是社交中的重要称谓。一个合適的表字,不仅能提升她的身份,也能更好地融入这个时代。 她略一沉吟,迎著公孙瓚和赵云的目光,缓声道:”先父在时,见小女子性喜清净,心慕医道,曾取一字,曰“清墨“。取清心如水,墨守仁心之意。只是家中遭难,流离失所,久未提及。今日蒙將军垂询,便重新拾起吧。” ”清墨……”公孙瓚玩味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清心如水,墨守仁心。不错,与你倒也相称。”他不再多言,挥挥手,示意此事已定。 站在一旁的赵云,在听到”清墨”二字时,眼神微微一动。他看著林薇,看著她虽然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著她眼中那抹坚定而清澈的光芒,心中某种縈绕多时的、模糊的情愫,似乎因这个称呼的確定而变得清晰了一些。他沉默著,將这个新的名字刻入心底。 尘埃落定。严纲转危为安,林薇也得到了她想要的医馆和正式的身份。 几日后,严纲已能进些流食,意识也清醒了许多。林薇將后续调理事宜妥善交代给李、张二位医官,便带著小蝶和王婶,搬进了城西那处被赐予的院落。 院落不大,三进格局,虽有些旧,但收拾出来颇为清雅。掛上”清墨医馆”的匾额,点燃药炉,便正式开张了。消息传开,医馆门前很快排起了长队,有慕名而来的伤兵,也有听闻”女神医”之名、抱著一线希望的百姓。 林薇坐在窗明几净的诊室內,手腕上那枚青玉鐲在忙碌的间隙偶尔触碰到案几。她看著眼前一个个饱受病痛折磨的面孔,心中清楚,这间医馆既是她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根基,也可能成为匯聚更多目光和暗流的中心。 这天下午,赵云来到了医馆。他卸了甲冑,只著一身青色常服,看起来像是顺路经过。 ”赵將军。”林薇刚送走一位病人,见他进来,微微頷首示意。 赵云看著医馆內井然有序的样子,以及林薇虽然忙碌却不再那么憔悴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清墨姑娘,”他尝试著用这个新的称呼,语气比往常温和许多,”医馆初开,可还顺利?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这是他第一次用表字称呼她。林薇微微一怔,隨即坦然接受:”劳將军掛心,一切尚好。”她顿了顿,补充道,”將军直接唤我清墨即可。” 赵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正在整理的药材上:”如此便好。如今易京局势……你在此处,反倒比在伤兵营更自在些。” 林薇明白他话中的深意。独立的医馆,確实给了她更多转圜的余地。 两人正说话间,一位老妇人抱著一个发热的孩子急匆匆进来,神色慌张。林薇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仔细询问病情。 赵云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看著林薇耐心安抚老妇人,熟练地检查孩子的症状,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与几日前在严纲榻前那个冷静果决的医者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清墨”这个称呼,再適合她不过。 待林薇为那孩子开完药方,送走千恩万谢的老妇人后,赵云才再次开口:”看来,这里確实需要你。” 林薇轻轻擦去额角的细汗,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能帮到人,总是好的。”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抹微弱的夕阳透过云层,洒在医馆的门槛上。赵云看著光影中林薇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朦朧的情愫,如同这冬日的暖阳,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易京的局势隨时可能生变。但看著眼前这个凭藉自己的医术和智慧,在这乱世中开闢出一方天地的女子,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明確的信念——无论如何,他要护她周全。 ”天色不早,我该回营了。”赵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若有事,隨时让人到军营寻我。” ”多谢將军。”林薇送他到门口。 赵云走到街角,回头望去。”清墨医馆”的匾额在暮色中清晰可见,而那道身影已经重新投入到救治病患的忙碌中。 第17章 暗夜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7章 暗夜 清墨医馆的灯火在易京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开张月余,医馆已然成为城西一带百姓的寄託。林薇每日从黎明忙到深夜,诊治的病人从军中伤兵到贫苦百姓,络绎不绝。她的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那份不卑不亢、一视同仁的仁心,渐渐贏得了各方的敬重。 这夜亥时,林薇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正准备关门歇息,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清墨姑娘,请开门!”是赵云麾下亲兵陈到的声音,语气中透著不寻常的急切。 林薇心头一紧,立刻开门。只见陈到扶著一名浑身是血的年轻士兵站在门外,那士兵左肩插著一支羽箭,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甲。 “快进来!”林薇侧身让开。 將伤兵安置在诊榻上,林薇一边检查伤势一边问道:“怎么回事?是袁军偷袭?” 陈到摇头,面色凝重:“是巡防时遭遇了刺客。这些日子城中不太平,已经有好几位將领遇袭。” 林薇剪开士兵的衣甲,箭矢深深没入肩胛,伤及筋骨,但所幸未伤及要害。她熟练地消毒银针,准备施针止血。 “忍著点。”她对那年轻士兵轻声道,手中银针已精准刺入周边穴位。 士兵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硬是一声不吭。 就在林薇准备取出箭矢时,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著是粗暴的砸门声。 “开门!搜查刺客!” 陈到脸色骤变:“是军法处的人!” 林薇手中动作不停,冷静地问道:“军法处为何要搜查刺客?” “这些日子城中骚乱,军法处奉命严查,凡有伤者一律带走审讯。”陈到压低声音,“但他们手段酷烈,这兄弟若是落入他们手中,只怕。。。。。。” 话未说完,医馆的门已被撞开,一队身披重甲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阴鷙的將领。 “果然有伤者!”那將领冷笑一声,“带走!” “且慢!”林薇站起身,挡在诊榻前,“这位將士是在执行军务时受伤,我正在为他救治。军法处若要问话,也请待我处理完伤势。” 那將领上下打量著林薇,语气轻蔑:“你就是那个开医馆的女医?军中事务,岂容你一个女子置喙?让开!” “在我医馆之中,只有医患,没有尊卑。”林薇寸步不让,“若因延误救治导致將士伤亡,这个责任,將军可担待得起?” “放肆!”將领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推开林薇。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何事喧譁?” 赵云一身戎装,大步走入医馆。他显然是闻讯赶来,甲冑上还带著夜露的湿气。 那將领见到赵云,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仍强撑著说:“赵將军,卑职奉命搜查刺客,这女医阻挠公务……” 赵云的目光扫过诊榻上的伤兵,又落在林薇身上,最后看向那將领:“这位將士是我麾下亲卫,今日巡防时受伤。怎么,军法处连我赵云的人也要查?” 他的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將领冷汗涔涔,连声道:“不敢,不敢!既然是赵將军的人,那定是误会,误会!” “既然如此,就请各位回去吧。”赵云淡淡道,“今夜之事,我自会向主公稟明。” 军法处的人悻悻退去,医馆內重归平静。 林薇鬆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冷汗。她看向赵云,轻声道:“多谢將军解围。” 赵云摇头:“该我谢你才是。若不是你据理力爭,我这兄弟怕是要遭罪了。” 他走到诊榻前,查看士兵的伤势,眉头微蹙:“伤势如何?” “箭矢入骨,但性命无碍。”林薇已经继续处理伤口,“只是这筋脉受损,日后这只手臂恐怕……” 那年轻士兵闻言,脸色顿时惨白。 赵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放心,清墨姑娘医术高明,定会尽力医治。即便真有什么,我赵云也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弟兄。” 这话既是对士兵的安慰,也是对林薇的信任。林薇心中微动,手中的动作更加轻柔细致。 待取出箭矢、包扎妥当,已是子夜时分。陈到扶著士兵下去休息,医馆內只剩下林薇和赵云二人。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赵云看著林薇眼下的青黑,语气中带著歉意,“本该让你安心行医,却总是將你捲入这些是非之中。” 林薇轻轻摇头:“乱世之中,何处不是是非之地?能在力所能及之处救死扶伤,我已心满意足。” 她点亮一盏油灯,开始整理凌乱的医具。昏黄的灯光映著她的侧脸,平添几分柔和。 赵云静静地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忽然道:“今日军法处的人如此囂张,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林薇手中动作一顿:“將军的意思是?” “易京如今暗流汹涌。”赵云声音低沉,“主公性情越发多疑,麾下將领也各怀心思。有人不愿见我坐大,便想从你这里下手。” 林薇恍然。她这个医馆如今救治了不少赵云麾下的將士,无形中增强了赵云在军中的威望。自然会有人看不顺眼。 “那將军打算如何应对?”她问道。 赵云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却带著几分冷意:“跳樑小丑,何足掛齿。只是……”他看向林薇,目光转为担忧,“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 四目相对,医馆內一时寂静。窗外寒风呼啸,馆內却因这一盏孤灯而显得格外温暖。 “將军不必为我担心。”林薇率先移开目光,继续整理药材,“我行得正坐得直,况且还有將军庇护,量他们也不敢太过分。” 这话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信赖,让赵云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对了,”林薇忽然想起什么,从药柜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製的金疮药,效果比军中所用的要好上许多。將军隨身带著,以备不时之需。” 赵云接过瓷瓶,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林薇的手,两人都是一怔。 “多谢。”赵云將瓷瓶小心收好,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小蝶的哭声。林薇歉然道:“小丫头怕是做噩梦了,我去看看。” 待她安抚好小蝶回到前厅,发现赵云还站在原地,正望著墙上掛著的一幅经络图出神。 “將军还有事?”林薇问道。 赵云转过身,月光从窗欞间洒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再过几日,我可能要领兵出城一趟。” 林薇心中一紧:“要去多久?危险吗?” “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赵云避开了第二个问题,“我不在时,会让陈到带人暗中保护医馆。若有急事,你可去寻严纲將军,他欠你一份人情,定会相助。” 这番交代,已然超出了一般將领对医者的关照。林薇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也只是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將军……万事小心。” 赵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拱手一礼:“夜已深,不便打扰,告辞。”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林薇站在门边,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第18章 孤城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8章 孤城 赵云离城的第三日,易京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凝重。 城门守军增加了一倍,盘查也愈发严苛。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商铺早早关门闭户,连清墨医馆门前排队等候的病患都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巡逻的士兵和偶尔疾驰而过的传令兵。 “姐姐,赵將军什么时候回来呀?”小蝶趴在窗边,望著空荡荡的街道,小声问道。 林薇正在整理药材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中的动作:“將军有军务在身,办完事自然就回来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也不免担忧。那日赵云离去前的交代言犹在耳,这几日城中明显紧张的气氛,更让她感觉到山雨欲来的压抑。 午后,医馆来了位不速之客。 “林姑娘。”严纲大步走进医馆,虽然伤势尚未痊癒,但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威严,“赵將军临行前託付严某照看医馆,今日特来巡视。” 林薇连忙迎上前:“有劳严將军掛心,医馆一切安好。” 严纲环视医馆,目光在排队等候的病患身上扫过,微微頷首:“姑娘仁心仁术,救治了不少將士和百姓。如今局势紧张,若遇什么难处,儘管派人到军营寻我。” “多谢將军。”林薇感激道。她知道,有严纲这句话,那些想打医馆主意的人多少会有所忌惮。 严纲正要离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低声道:“姑娘近日可曾听闻什么……不寻常的消息?” 林薇心中一动,摇头道:“我终日守在医馆,除了诊治病人,很少与外间接触。” 严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带著亲兵离开了。 送走严纲,林薇心中疑云更甚。连严纲这样的大將都如此谨慎,看来易京的局势比她想像的还要复杂。 黄昏时分,医馆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那是个衣衫襤褸的老者,由两个年轻人搀扶著,面色青紫,呼吸急促。一进门,老者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中带著血丝。 “大夫,求您救救我父亲!”其中一个年轻人焦急地说,“我们已经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都说没救了……” 林薇立即上前检查,发现老者不仅肺部感染严重,更让她心惊的是,老者的脖颈和手臂上出现了几处不寻常的红疹。 “老人家最近可曾出城?”林薇一边施针缓解老者的呼吸困难,一边问道。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支支吾吾地说:“前几日……父亲偷偷出城去探亲,回来后就病倒了……”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她仔细检查了那些红疹,又询问了发热、头痛等症状,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很可能是瘟疫的症状。 “先將老人家安置在后院隔离。”林薇当机立断,”你们二人也要留在医馆观察,不可隨意走动。” 两个年轻人虽然不解,但见林薇神色严肃,也不敢多问。 安置好老者,林薇立即找来王婶:“从今日起,所有来看诊的病人都要先在门外等候,我要逐一检查。另外,准备更多的苍朮、艾草,我要熏蒸消毒。” 王婶见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去准备。 这一晚,林薇彻夜未眠。她仔细研究了老者的症状,翻阅了能够找到的所有医书,最终確认这確实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瘟疫。 更让她担忧的是,既然已经有一个病例出现,说明瘟疫很可能已经在城中传播开来。 第二天清晨,林薇立即求见严纲。 “瘟疫?”严纲闻言色变,“姑娘確定?” “十之八九。”林薇神色凝重,“这种病起病急、传染快,若不及时控制,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严纲已经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我立即稟报主公,全城戒严。”严纲当机立断,“还请姑娘主持防治事宜,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接下来的几日,易京的气氛更加紧张。城门彻底封闭,街道上隨处可见巡逻的士兵。清墨医馆成了临时的防疫之所,林薇带著李、张二位医官日夜不停地诊治病人,甄別疑似病例。 然而疫情还是不可避免地扩散了。不断有新的病患被送到医馆,症状都与最初的老者相似。医馆的人手很快不足,药材也开始紧缺。 “清墨姑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医官忧心忡忡地说,“病患越来越多,我们的人手和药材都跟不上了。” 林薇看著医馆內横七竖八躺著的病患,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她虽然精通医术,但在这样大规模的疫情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更让她心寒的是,城中开始流传谣言,说瘟疫是上天对公孙瓚的惩罚,甚至有人暗中散布,说林薇这个来歷不明的女医才是带来瘟疫的灾星。 这天傍晚,林薇正在煎药,突然听到前院传来吵闹声。 “就是这个妖女带来了瘟疫!” “烧死她!烧了这医馆!” 林薇走出后院,只见数十个愤怒的百姓围在医馆门前,手中举著火把,情绪激动。王婶和小蝶嚇得脸色发白,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各位乡亲,请听我一言。”林薇强自镇定地上前,“瘟疫乃是天灾,非人力所能控制。当务之急是齐心抗疫,而不是自相残害。” “胡说!就是你来了之后,易京才开始不太平的!” “没错!自从你开了这医馆,城中怪事不断!” 人群情绪激动,眼看就要衝进医馆。就在这时,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严纲。 “放肆!”严纲大喝一声,“清墨姑娘奉主公之命防治瘟疫,谁敢造次?” 见到严纲,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但眼中的愤恨並未消退。 严纲转向林薇,低声道:“姑娘受惊了。这些愚民受人蛊惑,不必理会。” 林薇轻轻摇头:“他们也是心中恐惧。只是……这谣言来得蹊蹺,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严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姑娘放心,严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二天清晨,林薇刚起身,就听见前院传来王婶的惊呼。她快步走出,只见医馆大门上被人用鲜血画满了诡异的符咒,门前还散落著许多死去的鸡犬。 “这是……巫蛊之术?”王婶声音发颤。 林薇心中一震。在这个迷信的年代,巫蛊是最恶毒的指控,一旦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一队士兵就包围了医馆。 “奉主公之命,带清墨医馆所有人等问话!”领队的將领面无表情地说道。 林薇知道,这一次,连严纲也保不住她了。 她被带到了公孙瓚的府邸。大殿之上,公孙瓚面色阴沉,两旁站满了文武官员。令林薇心惊的是,连一向支持她的严纲,此刻也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林清墨,”公孙瓚冷冷开口,“有人告发你以行医为名,暗中施展巫蛊之术,散布瘟疫,祸乱军心。你可认罪?” 林薇抬头,目光平静:“清墨行医济世,问心无愧。巫蛊之说,纯属诬陷。” “诬陷?”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站出来,”那医馆门上的符咒作何解释?还有那些死去的牲畜?” “若是清墨所为,为何要在自己医馆门前留下证据?”林薇反问,”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巧言令色!”另一个武將喝道,“你来歷不明,医术诡异,本就可疑。如今城中瘟疫横行,军心浮动,定是你与城外敌军勾结所致!” 一时间,殿上眾说纷紜,大多是对林薇不利的言论。 林薇心知这是有人设好的局,目的就是要除去她这个日渐重要的医者,同时打击赵云和严纲的势力。然而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她很难自证清白。 就在局势对林薇越来越不利时,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进大殿: “报!赵將军回城,正在殿外候见!” 公孙瓚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片刻后,赵云大步走入殿中。他一身征尘,甲冑上还带著血跡,显然是刚刚经歷了一场恶战。 “末將赵云,参见主公。”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子龙来得正好。”公孙瓚淡淡道,“你举荐的这位女医,如今涉嫌巫蛊惑眾,你有何话说?” 赵云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上眾人,最后落在林薇身上。四目相对的一瞬,林薇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主公明鑑,”赵云声音沉稳,“末將此次出城,不仅击退了袁军的探马,还截获了一批重要物资。” 他挥手示意,几个士兵抬著几个大箱子走进大殿。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药材和一些奇怪的器物。 “这是……”公孙瓚眯起眼睛。 “这是袁军准备散入城中的疫源和巫蛊之物。”赵云朗声道,“袁绍知道易京城防坚固,强攻不易,便想出这等毒计,想要製造恐慌,从內部瓦解我军。” 他拿起一个刻满符咒的木偶:“这些符咒,与医馆门上的如出一辙。至於瘟疫……” 赵云转向林薇:“清墨姑娘,请你向主公说明,这几日防治瘟疫的成效。” 林薇会意,立即稟报:“经过这些天的防治,新发病例已经减少,最早发病的那位老者病情也开始好转。若是巫蛊之术,岂是医药所能救治?” 殿上一时寂静。证据確凿,谣言不攻自破。 公孙瓚面色变幻,最终挥了挥手:“既然如此,此事就此作罢。清墨姑娘继续主持防疫,不得有误。” “谢公孙將军。”林薇深深一拜。 退出大殿时,赵云特意放慢脚步,与林薇並肩而行。 “將军及时赶回,解了清墨之困。”林薇轻声道谢。 赵云摇头:“是我该谢你。若非你在城中稳定疫情,我军心早已大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次的事情提醒我们,易京的水,比想像中还要深。你……要多加小心。” 林薇点头:“我明白。” 第19章 心照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9章 心照 医馆开业已近两月,名声早已传开。每日从清晨开始,门前便会排起长队。有伤愈归队后因旧伤復发或新添小恙前来复诊的兵士,有听闻“林先生”(许多百姓和底层兵士仍习惯尊称她为先生)妙手仁心、慕名而来的城中百姓,也有在防疫期间被林薇救治、如今心怀感激时常过来帮把手或是送些自家菜蔬的普通居民。 林薇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却也前所未有的充实。她不再仅仅是依附於某支队伍、在死亡线上挣扎求存的流亡者,而是拥有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立足之地,一个可以真正践行她医者信念的平台。 此刻,她正专注地为一位老妇人诊脉。老妇人咳嗽不止,面色潮红,是典型的肺热之症。小蝶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手里拿著林薇给她缝製的、里面填充了安神草药的布偶,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著阿姊(她现在更习惯叫林薇阿姊)工作。王婶则在药柜前,按照林薇口述的方子,熟练地抓著药。 “婆婆,您这是染了风寒,邪热壅肺。”林薇鬆开手,声音温和,“我给您开一副清热宣肺的方子,用麻黄、杏仁、甘草、生石膏为主,再佐以黄芩、连翘。回去后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近日饮食务必清淡,忌食油腻辛辣。” 老妇人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多谢林先生,多谢林先生……之前发热,吃了您给的几剂药就好了,比城南那个老大夫管用多了……” 林薇微微一笑,並不接这话茬,只是细心地將写好的药方递给王婶,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送走老妇人,她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她清瘦的脸上难免带著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清澈明亮,映照著內心的坚定。 “阿姊,喝口水。”小蝶乖巧地端来一碗温水。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和相对安稳的生活,小丫头脸上长了点肉,面色也红润起来,额头上那道疤痕淡化成一道浅粉色的细线,不仔细看已不明显。只是夜晚偶尔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需要林薇轻拍著安抚才能再次入睡。 林薇接过水碗,怜爱地摸了摸小蝶的头:“谢谢小蝶。” 这时,医馆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林薇抬头,便看到赵云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身靛蓝色的棉布常服,少了几分沙场宿將的凛冽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儒雅与平和。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依旧显示著他肩头的重担。 “赵將军。”林薇放下水碗,起身相迎。小蝶则欢呼一声“赵叔叔”,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般扑了过去——不知从何时起,她对这位看起来严肃但眼神温和的將军,已没了最初的畏惧,反而十分亲近。 赵云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他弯腰,极其自然地单手將小蝶抱了起来,动作轻柔,与他在战场上白马银枪、所向披靡的形象判若两人。“小蝶好像又重了些。”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嗯!王婶说我吃饭香!”小蝶骄傲地扬起小脸。 林薇看著这一幕,心中泛起一丝微澜。赵云似乎很喜欢小蝶,而小蝶对他的依赖也显而易见。这种介於战友、庇护者与……朋友之间的微妙关係,让身处异世、始终绷紧心弦的她,感到一种难得的鬆弛与温暖。 “將军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林薇引著赵云到里间相对安静的诊室坐下,这里也是她平时整理医案、研究药方的地方。王婶很快奉上了两杯热茶。 赵云將小蝶放下,让她自己去旁边玩,然后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刚巡完城防,顺路过来看看。”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薇脸上,带著审视,“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近日太过劳累?” 他的观察很细致。林薇心中微暖,摇了摇头:“无妨,只是病人多了些,歇息一下就好。”她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心,转而问道:“城防情况如何?袁军可有异动?” 赵云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表面尚算平静。袁绍经界桥一役,虽胜亦伤,正在消化战果,整顿兵马。短期內应无大规模进攻之意。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易京如今孤悬於外,粮草补给日益艰难,军中……难免有些浮动。” 他没有明说,但林薇明白。公孙瓚界桥败后,退守易京,採取完全守势,士气本就低落。加上外部补给线受到威胁,內部各种矛盾自然会凸显出来。前些日子那场针对她的巫蛊风波,恐怕就是內部倾轧的一个缩影。 “將军肩上的担子不轻。”林薇轻声道。她能想像赵云作为公孙瓚麾下核心將领,同时又保持著独立判断和仁心的將领,在如今易京复杂微妙的环境中,需要如何小心周旋。 赵云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在其位,谋其政罢了。”他话锋一转,“倒是你,清墨,”他自然地唤出她的表字,经过这段时间,这个称呼已不再显得生疏,“医馆初立,便屡经风波,还要应对疫病和源源不断的病患,著实辛苦。若有什么难处,定要告知於我。” 他的称呼从“林先生”到“清墨姑娘”,再到如今更显亲近的“清墨”,其中的变化,两人都心照不宣。林薇垂下眼帘,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轻声道:“有將军照拂,医馆方能立足。眼下药材虽有些紧张,但尚可支撑。只是……”她抬起眼,目光中带著医者的忧虑,“我观近日前来就诊的兵士,除旧伤外,因伙食不佳、夜不能寐导致的脾胃失调、心绪不寧之症渐多,此非药石所能完全根治。” 赵云沉默片刻,嘆道:“我知。粮草短缺,兵士们食不果腹,加之前途未卜,军心惶惶……此事,我已数次向主公进言,奈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公孙瓚刚愎自用,困守孤城,对下属的合理建议未必听得进去。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窗外传来街市隱约的嘈杂声,更反衬出诊室內的安静。一种无形的、带著些许压抑却又彼此理解的氛围在空气中流淌。 过了一会儿,赵云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给林薇。“前日清理战场遗物,寻到些这个,想著你或有用处。” 林薇疑惑地打开布包,里面竟是几块品相相当不错、未经雕琢的琥珀和玛瑙原石,还有一小截似乎是被火燎过、但材质致密坚韧的不知名兽骨。 “这是……”林薇有些不解。 “我见你那套银针虽好,但处理某些深部创口或有不足。这些琥珀质地纯净,可磨製更细的探针;玛瑙硬度高,或可做切割之用;这兽骨……”赵云指了指那截骨头,“质地紧密,不易吸附污秽,或许能製成骨板用於固定细小骨折。只是不知是否可行,你看著处置便好。” 林薇愣住了。她没想到赵云在繁忙的军务和巨大的压力之下,竟然还会留意到这些细节,並且如此细心地为她考虑到了医疗工具改良的可能。这份心意,远远超出了普通將领对医者的关照,更像是一种……知己般的懂得与支持。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她拿起一块琥珀,触手温润,对著光看,內部澄澈透明。“谢谢……”她声音有些微哑,抬眸看向赵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句,“將军有心了。这些……很有用。” 赵云看著她眼中闪动的光,看著她因感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冷峻的面容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举手之劳,能帮上忙就好。” 恰在此时,小蝶举著她那个小布偶跑了进来,脆生生地说:“赵叔叔,阿姊,你们在说什么呀?我的小兔子耳朵掉了,王婶说等她忙完给我缝……” 这稚嫩的话语打破了方才那有些微妙的气氛。林薇和赵云对视一眼,都不禁莞尔。 林薇接过小蝶的布偶,看了看掉落的耳朵,笑道:“阿姊现在给你缝,好不好?” “好!”小蝶开心地点头。 赵云看著林薇拿出针线,动作熟练地穿针引线,低头为小蝶缝补布偶,窗外的天光勾勒著她专注而柔和的侧影。这一刻,没有战乱,没有纷爭,只有寻常人家的温馨与寧静。他心中那片被军务和阴霾占据的角落,仿佛也被这平淡的一幕悄然照亮。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喝著茶,看著这一幕。直到林薇缝好布偶,小蝶欢天喜地地接过,又跑出去找王婶炫耀,他才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该回营了。”他说道,声音比来时似乎轻鬆了些许。 林薇起身相送:“將军慢走。” 走到医馆门口,赵云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低声叮嘱道:“易京局势诡譎,你……万事小心。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切记,保全自身为上。” 这话他已说过多次,但每一次,都带著更深沉的关切。 林薇郑重頷首:“我明白。將军亦是。” 赵云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信任、担忧、欣赏,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晰的眷恋。然后,他转身,大步融入门外清冷的街道,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因身后那盏医馆的灯火,而少了几分孤寂。 林薇站在门边,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第20章 融冰与暗流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0章 融冰与暗流 初平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小心翼翼。易京城头残留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依旧散发著凛冬的余威。然而,空气中已然带上了一丝潮湿的、属於泥土和新芽的腥甜气息,顽强地宣告著季节的更迭。 对於林薇而言,这个春天,是她自穿越以来,第一个能够稍微喘息的季节。 “清墨医馆”的招牌,在经歷了冬日的风雪和初春的微雨洗礼后,顏色沉淀得更加古朴。这里不再仅仅是一个棲身之所,更像是一处她亲手搭建起来的、小小的堡垒。堡垒里,有需要她庇护的小蝶和王婶,有她视为使命的医道,也有……逐渐积累起来的、复杂而真实的人情往来。 “嘶——林先生,轻点,轻点……”一个齜牙咧嘴的年轻士兵,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被林薇清理创口。酒精刺激的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却强忍著没有缩回手。 “忍一忍,腐肉若不除尽,伤口难以癒合,还会引发高热。”林薇的声音平静而稳定,手中的银质小刀动作精准而迅速,刮去伤口边缘泛白坏死的组织。她的动作带著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流畅,仿佛不是在处理令人望而生畏的创伤,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几个月在伤兵营和医馆的高强度实践,让她的外伤处理技艺愈发纯熟,也让她身上那种属於现代医生的专业气场,与这个时代渐渐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信服的气质。 站在一旁的骑督单经,抱著膀子,看得眉头紧锁,却又忍不住点头:“这小子,运气好,碰上林先生你。要是搁以前,这胳膊保不保得住都难说。”他嗓门洪亮,震得药柜上的瓷瓶似乎都轻轻作响。 林薇没有抬头,专注於手上的工作:“是这位军士身体底子好,意志也坚韧。”她说著,手下不停,清理完毕,又用穿好麻线(经过沸水煮和烈酒浸泡)的银针,开始缝合。针尖穿透皮肉,带来细密的刺痛,那士兵咬紧了牙关,汗珠滚落,却愣是没再吭一声。 单经看著林薇飞针走线,那专注的侧脸在从窗欞透入的晨光中,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他粗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隨即又化为对属下的粗声训斥:“听见没?林先生夸你呢!给老子爭口气,好好养著,养好了还得跟老子去杀敌!” 那士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骑督……” 林薇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些行伍出身的將领,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如此直接,甚至有些粗暴,但那份对袍泽的在意,却做不得假。她仔细地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然后用捣烂的、具有消炎止血作用的车前草与蒲公英混合药泥敷上,再用乾净的麻布条仔细包扎好。 “好了。三日之內,伤口切勿沾水。每日需来换药。这只手臂,半月內不可用力。”她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对士兵叮嘱道。 士兵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在同伴的搀扶下,跟著单经派来的亲兵去安置了。 单经大手一挥,示意亲兵拿出一些铜钱和一小袋粟米作为诊金。“林先生,谢了!以后俺老单麾下的儿郎,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得麻烦你!” “分內之事,单骑督不必客气。”林薇並未推辞,坦然收下。在乱世,维持医馆运转需要这些资源,过分的清高反而显得不合时宜。 送走风风火火的单经一行,医馆內暂时恢復了安静。王婶带著小蝶在后院晾晒药材,前厅只剩下林薇一人。她走到盆架前,就著清水仔细清洗双手,看著水中自己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倒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为了一口水、一块硬饼而拼命。如今,她竟能在这座北方的军事重镇里,拥有一方属於自己的天地,用自己的医术去影响和帮助一些人。这种改变,是她当初在废墟中醒来时,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的。 “阿姊,你看我捡的石头!”小蝶举著一块形状奇特、带著些许石英光泽的小石子,像只欢快的小鹿般从后院跑进来,献宝似的递给林薇。小丫头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脸上有了属於孩童的红润,只是偶尔在深夜,仍会被噩梦惊醒,需要林薇轻拍著后背才能安心。 林薇接过石子,摸了摸小蝶柔软的头髮,心中一片柔软。这个小生命,是她与这个冰冷时代最温暖的连接之一。 “清墨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薇抬头,看见赵云与一位年约三旬、身著青色文士长衫的男子並肩而立。那男子面容清雅,目光睿智而沉静,气质儒雅却不显迂腐,正是公孙瓚军中掌管文书、参议军机的掾属田畴,田子泰。 “赵將军,田先生。”林薇敛衽施礼。对于田畴,她接触不多,但印象颇佳。此人不像某些谋士那般夸夸其谈,反而务实低调,曾就军中防疫和冻伤防治之事与她有过几次交流,態度谦和,思路清晰。 赵云今日依旧是一身靛蓝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的目光落在林薇因刚洗过而微湿的手上,又快速扫过她的脸颊,似乎在確认她的状態,隨即温和开口:“田先生有些关於军中药材储备和春季疫病防治的细节,想再与你探討一番。” 田畴拱手道:“冒昧打扰林先生。去岁冬日,军中冻伤及风寒者甚眾,多赖先生之法,得以缓解。今春將至,恐疫病滋生,畴整理药械簿册,发现有些药材存量堪忧,特来请教,看有无替代或补充之法,以防不虞。”他言辞恳切,显然是真心为军中事务操心。 林薇请二人入內坐下。王婶適时奉上热茶。 对于田畴提出的问题,林薇思索片刻,便结合自己这段时间对本地药材的了解和现代知识,提出了几种本地可能找到的、具有相似功效的草药,並详细说明了採摘时节、炮製方法和使用注意事项。她还建议,可以组织军中有经验的兵士或动员城中百姓,在特定时节进山採集,既能补充军需,也能给贫苦人家一条活路。 “此外,疫病预防,重在隔绝。若发现营中有人持续发热、呕吐、或身起红疹,应立即將其与旁人隔开,所用器物亦需分开,照料者需以布巾掩住口鼻,事后以皂角或石灰水净手……”林薇仔细讲解著,这些都是她在之前防疫中总结出的、符合这个时代条件的经验。 田畴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並拿出隨身携带的木牘和炭笔认真记录。他显然不是那种只会空谈的文人,而是真心想解决问题。赵云则大多时候沉默地听著,目光在林薇和田畴之间流转,当林薇提出精妙见解时,他眼中会闪过不易察觉的讚许;当田畴问到关键处,他也会微微頷首。 “……大致便是如此。关键在於平日督促,形成习惯,而非临时抱佛脚。”林薇最后总结道。 田畴放下炭笔,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林先生不仅医术精湛,更难得是心思縝密,体察入微。这些法子,看似琐碎,若能切实执行,必能活人无数。畴代军中將士,谢过先生!”他起身,郑重地向林薇行了一礼。 林薇连忙侧身避过:“田先生言重了。医者本分,不敢当此大礼。” 田畴直起身,看向赵云,感慨道:“子龙,当初你力主將林先生留在军中,確是慧眼识珠。” 赵云微微頷首,並未居功,只是看向林薇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是清墨自身之能。” 送走心有所得、匆匆赶去整理条陈的田畴,医馆內再次剩下林薇和赵云。气氛似乎比刚才更静謐了些。 赵云没有立刻离开,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始冒出新芽的老槐树上。 “田子泰是实干之才,他所虑之事,往往切中要害。”赵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对林薇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军中药材储备……確实是个问题。不止是药材,今春的粮秣调度,似乎也比去岁同期艰难了些。” 林薇正在整理刚才记录的草药清单,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粮草?她抬起头,看向赵云。他侧著脸,线条硬朗的下頜似乎绷得有些紧。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及这类问题了,但每次说起,语气中都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更不是只知埋头医书的匠人。这几个月的安定,並没有让她完全忘记所处的环境。公孙瓚与幽州牧刘虞关係不睦的消息,即便在市井间也有所流传。粮草艰难意味著什么,她很清楚。 “是……后方转运不便么?”她试探著问,没有提及刘虞的名字,但那未尽之语,彼此都明白。 赵云转回头,深邃的目光与她对上,那里有疲惫,有忧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在压抑著什么的东西。“嗯。”他只应了一个字,没有多说。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尤其是在这易京城內,隔墙有耳。 但他肯对她说这些,本身就已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他將自己肩头的压力,悄然分了一丝给她知晓。 林薇的心,也跟著沉了沉。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稳感,仿佛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她原本以为,可以暂时在这医馆中,守著这一方天地,行医救人,安稳度日。但赵云的话提醒了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易京这座城池本身都岌岌可危,她这小小的医馆,又能坚持到几时? 一种茫然和隱约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她该怎么做?她能怎么做?她只是一个医者,在这时代的洪流面前,力量微薄得可怜。 “阿姊!赵叔叔!吃饭了!”小蝶清脆的呼唤声从后院传来,打破了这略显凝滯的气氛。 王婶已经做好了午饭,很简单,一锅掺杂了豆类和乾菜的粟米粥,几张烙饼,还有一小碟咸菜。但在这样的世道,这已是难得的热乎饭食。 赵云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在林薇平静的目光和小蝶期待的眼神中,他还是留了下来。 饭桌上,气氛缓和了许多。小蝶嘰嘰喳喳地说著话,一会儿给林薇夹菜,一会儿又好奇地问赵云军营里有没有大马。赵云虽然话不多,但对於小蝶的问题,都会耐心地回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他甚至学著林薇的样子,给小蝶的粥碗里吹吹气,怕她烫著。 林薇看著这一幕,心中那丝因局势而生的不安,似乎被这平淡的温馨暂时驱散了。她低头默默吃著饭,感受著这短暂的、仿佛偷来的安寧。也许,是她想得太多了。或许局势並没有那么糟,或许公孙瓚能守住易京,或许……她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理智告诉她,这更像是一种奢望。 饭后,赵云告辞离去,他下午还需巡视城防。 送他到了医馆门口,看著他翻身上马,林薇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说了一句:“將军……一切小心。” 赵云坐在马背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包含了太多她此刻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关切,有信任,或许还有一丝……不舍?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也是。医馆事务繁杂,莫要太过劳累。” 说完,他勒转马头,轻夹马腹,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林薇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春风拂过,带著料峭的寒意,吹动了她的髮丝和衣角。 回到医馆,看著熟悉的药柜、诊榻,以及后院传来的小蝶和王婶的说话声,林薇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第21章 幽州春深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1章 幽州春深 阳光一日暖过一日,驱散了城墙垛口最后一点残雪,护城河的水泛著粼粼波光,岸边的垂柳抽出了绵长柔软的绿丝絛。城內的气氛,似乎也隨著气温的回暖而鬆动了几分。市集上的人流明显增多,叫卖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透出一种久违的、属於日常生活的喧囂。 “清墨医馆”门前的队伍,依旧每日排得不短。林薇的生活,在忙碌中透著一种令人心安的规律。她的名声,隨著治癒的伤兵和百姓的口耳相传,早已不再局限於军中。甚至有些附近郡县的富户,也会慕名前来求医。 这一日午后,林薇刚送走一位因水土不服而上吐下泻的商贾,正低头整理著脉案,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些许。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赵云熟悉的身影。他今日穿著一身轻便的皮甲,似是刚从演武场或是巡逻归来,额角还带著细密的汗珠。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身材更为魁梧雄壮、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將领。此人林薇认得,是公孙瓚麾下的驍將,严纲。界桥之战时,严纲曾率“白马义从”与袁绍军鏖战,虽最终败退,但其勇武之名无人不晓。此前他因坠马受伤,林薇曾悉心救治,两人也算相识。 “赵將军,严將军。”林薇放下笔墨,起身相迎。 “林先生!”严纲声若洪钟,抱了抱拳,动作间带著武將特有的豪迈,“某这条腿,多亏了你!如今骑马奔驰已无大碍!今日特来道谢!”他示意身后的亲兵抬上来一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张品相极好的狐皮和一张强弓。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严纲大手一挥,“这弓是某缴获的,力道足,准头好,听说先生身边也有人习武(他可能指陈到或偶尔来帮忙的伤兵),留著防身也好!” 林薇看著那厚重的狐皮和一看便知非俗物的强弓,心中有些无奈,这些武將表达感谢的方式总是如此实在且……沉重。“严將军太客气了。救治伤患是医者本分,如此厚礼,清墨受之有愧。” “誒!先生不必推辞!”严纲眼睛一瞪,“你救了某,便是救了俺麾下无数儿郎!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若非先生是女子,某定要拉你去营中,与你痛饮三百杯!”他说得兴起,蒲扇般的大手差点拍上林薇的肩膀,被赵云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巧妙地隔开了。 赵云適时开口,声音平稳:“清墨,严將军一番心意,你便收下吧。这狐皮冬日里御寒倒是极好。”他看向林薇,眼神示意她不必过分推拒。 林薇明白这是军中交往的常態,过於拘礼反显生分,便不再坚持,敛衽道:“那便多谢严將军厚赠。” 严纲见她收下,哈哈大笑,显得十分畅快。他又打量了一下医馆,目光落在墙角的药碾和晾晒的药材上,皱了皱眉:“先生这里,药材可还够用?若有短缺,儘管开口!俺老严別的不敢说,弄些药材来还是不难的!” 林薇心中微动,这確实是她目前面临的一个实际问题。医馆名声越大,病人越多,药材消耗也越快,尤其是某些治疗外伤和消炎的草药。“不瞒严將军,如今伤患眾多,一些如三七、黄芩、生地之类的药材,消耗甚巨,確实有些捉襟见肘。” “包在俺身上!”严纲拍著胸脯,“回头俺就让人去搜罗,给你送来!”他性情直爽,说到做到。 这时,严纲似乎才想起正事,对赵云道:“子龙,你方才不是说有事要与林先生商议?” 赵云点了点头,对林薇道:“是关於军中医护之事。主公有意重整各部,加强操练,以备不时之需。隨之而来的,便是训练中的跌打损伤及可能的意外情况。田子泰先生提议,能否仿效你之前在伤兵营的做法,在各大营中也设立固定的医护点,並培训一批懂得基本急救包扎的兵士。此事,还需请教你这专业人士。” 林薇闻言,认真思索起来。这確实是一个提高军队生存率和战斗力的好方法,也符合她传播医学知识、惠及更多人的初衷。“此法甚好。设立固定医护点,可保证伤者得到及时处理。培训兵士,则能让他们在军医不足或战时,进行自救互救。”她详细阐述了培训內容可以包括:快速止血、伤口简单清创与包扎、骨折临时固定、以及识別常见急症等。 “只是,”她话锋一转,“此事需有通晓医术之人主导,系统培训,並制定统一规范,否则容易流於形式,甚至因错误操作而加重伤势。” 赵云眼中闪过激赏之色:“清墨所虑极是。我与田先生亦作此想。不知……你可愿担此重任?当然,並非要你亲赴各营,只需你擬定章程、编写教材,並负责培训首批骨干医官。届时,可由李、张二位医官协助你。” 这是一个重要的委託,意味著她將更深地介入公孙瓚集团的军事体系建设,影响力也將进一步提升。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严纲。严纲虽然听得不太细致,但也明白这是对军队有益的好事,粗声道:“林先生,你若肯帮忙,俺老严第一个支持!需要人手、场地,儘管开口!” 感受到赵云目光中的信任和严纲態度上的支持,林薇知道,这是一个无法拒绝,也无需拒绝的机会。这不仅能救治更多人,也能让她在这个世界扎下更深的根基。 “承蒙將军信任,清墨愿尽力一试。”她终於点头应承下来。 赵云冷峻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严纲更是大声叫好。 正事谈完,气氛轻鬆了不少。严纲又说了些军中趣事,嗓门洪亮,引得在后院玩耍的小蝶都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看到严纲那威武的模样,小丫头有些怯怯的,但又忍不住好奇。 严纲看见小蝶,愣了一下,隨即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和蔼的笑容,却因为他面相凶悍,效果適得其反,小蝶嚇得立刻缩回了脑袋。严纲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赵云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对林薇道:“小蝶似乎很怕生。” 林薇也笑了笑:“她之前受了惊嚇,性子是怯了些。不过比刚来时已经好多了。” 又坐了片刻,赵云和严纲便起身告辞,他们还有军务要处理。 送走二人,林薇看著那箱狐皮和强弓,心中感慨。与这些性格迥异的將领打交道,虽然有时会觉得他们过於直接甚至粗豪,但他们的爱憎分明、重视袍泽,却也让她感到一种不同於现代社会的、质朴而强烈的情感衝击。 她开始著手构思军中医护培训的计划。这不仅需要医学知识,还需要考虑如何用最简洁易懂的语言和方式,让那些可能不识字的兵士快速掌握。她找来李医官和张医官一同商议,三人时常討论至深夜。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赵云再次来到医馆。他这次是独自一人,带来了一些绢帛和竹简,供林薇编写教材之用。 “这是军中库存的一些,你先用著。”他將东西放在案几上,目光落在林薇正在绘製的、標有穴位和包扎示意图的草稿上,“进展如何?” “正在整理。打算先编一套《急救要术》,图文並茂,侧重於最常见的外伤处理和急症应对。”林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只是这绘图……实在非我所长。” 赵云拿起一张草图,上面画著简单的人形和包扎示意,虽然线条稚拙,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麾下有一名斥候,擅画地形图,於勾勒形態亦有心得。明日我让他过来,听你差遣,负责绘图之事。” 林薇心中一喜,这真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如此甚好!多谢將军!” “分內之事。”赵云淡淡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些草稿上,仿佛透过这些稚嫩的笔触,看到了它们未来在战场上可能发挥的作用。“此事若成,功在千秋。” 他的评价如此之高,让林薇有些意外,也有些动容。她所做的一切,最初只是为了生存,后来渐渐变成了责任和习惯。而此刻,被赵云如此郑重地肯定其长远价值,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两人就教材的细节又討论了一会儿。窗外,夕阳西下,將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医馆里飘荡著淡淡的药香,混合著墨锭研磨开的气息。 “对了,”赵云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近日后方送来一批补给,其中有你之前提过的几味药材,我已命人直接送到医馆来。” 林薇想起前几日与田畴和严纲提及的药材短缺问题,没想到赵云一直记在心上,並且迅速解决了。她看著他被夕阳勾勒得愈发清晰的侧脸轮廓,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悄然涌动。 “让將军费心了。”她轻声道。 赵云转过头,深邃的目光与她对上,在那暖色的光影里,似乎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你为军中殫精竭虑,这些是应该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种无声的支持与理解,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人心安。 第22章 柳絮惊弦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2章 柳絮惊弦 连日的暖阳终於驱散了最后一丝冬日的凛冽,护城河解冻的流水声潺潺不绝,岸边的垂柳爆出嫩绿的新芽,风一吹,漫天柳絮如雪纷飞,给这座军事重镇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柔美与生机。 这日恰逢军中休沐,医馆的病人也比往日稀少。王婶看著在院中追著柳絮跑的小蝶,对正在整理新送来药材的林薇笑道:“姑娘,你看今儿天气实在好,老身想带小蝶去城外柳林走走。孩子闷了这些时日,也该透透气,顺道采些新鲜的薺菜回来,晚上咱们包饺子吃。” 林薇直起身,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丽的轮廓。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浅青色襦裙,为了行动方便,衣袖用布带束著,露出一截纤细而白皙的手腕,腕上那枚青玉鐲隨著她的动作泛著温润的光泽。 听到王婶的话,她看了看眼巴巴望著她、满眼期待的小蝶,心中软了一下。自从小蝶跟著她,从废墟中挣扎求生到如今能在医馆安稳度日,確实少有这般孩童应有的无忧无虑的玩乐。易京周边,在公孙瓚势力控制下,大体还算安寧,尤其是城池附近,时常有巡防的兵士。 “也好,”林薇点了点头,细心叮嘱,“莫要走远,只在柳林边缘转转便是,切记避开偏僻小路。听闻近日虽有巡防,但谨慎些总是好的。早些回来。” “哎!晓得啦!姑娘放心!”王婶欢快地应了,牵起雀跃的小蝶,挎上竹篮,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出了医馆,融入了门外明媚的春光里。 看著她们离去的背影,林薇笑了笑,继续低头分拣药材。不知为何,心中隱隱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涟漪细微却持久。她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经歷了太多动盪,变得过于谨慎了。转身便与李医官討论起几种易混淆草药的区別来。 时间在药香中缓缓流淌。医馆內偶尔有零星的病人前来,多是些换药复诊的伤兵或得了春瘟的百姓,林薇一一细心诊治。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她正教导李医官如何更精准地控制某种解毒汤剂的火候,忽听得医馆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几乎是连滚爬爬的脚步声,还夹杂著王婶带著哭腔的、破了音的呼喊:“姑娘!姑娘!不好了!出事了!” 林薇心中猛地一沉,那股被强行压下的不安瞬间放大,攫住了她的心臟。她放下手中的药匙,快步衝出医馆,只见王婶髮髻散乱,脸色煞白如纸,早上带出去的竹篮不知丟到了何处,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林薇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地哭喊:“姑、姑娘!小蝶……小蝶被、被贼人掳走了!” “什么?!”林薇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怎么回事?在哪儿?说清楚!”她强自镇定,反手用力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的王婶,自己的声音却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王婶涕泪交加,胸口剧烈起伏,断断续续地敘述起来。原来,她们在柳林边缘採摘野菜,春光太好,柳絮飞舞如梦幻,小丫头玩心大起,追著飘飞的柳絮不知不觉就跑远了些,绕到了一处土坡后面,王婶一时没跟上。突然就从林子深处、那片废弃的砖窑方向窜出几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却眼神凶狠、手持棍棒柴刀的汉子,一看便知非善类,像是流窜的匪徒或是溃兵。他们见到落单的、衣著还算乾净整齐的小蝶,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掳人。王婶惊得魂飞魄散,惊呼著衝过去阻拦,却被其中一个匪徒粗暴地一把推倒在地,手肘和膝盖都磕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只能眼睁睁看著另一人像夹包裹一样,粗暴地夹起哭喊挣扎、嚇得小脸惨白的小蝶,转身就往林子深处、那废弃砖窑的方向跑……其余几人也迅速跟上,还有人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王婶一眼,嚇得她不敢再追…… “他们……他们人不多,大概五六个,但凶得很……手里都有傢伙……往、往西边那个废弃的砖窑方向去了……”王婶瘫坐在地上,捶打著地面,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都怪我!都怪我没看住小蝶啊!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林薇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狠狠揉搓,几乎无法呼吸。小蝶!那个她在废墟中发现、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相依为命、给她冰冷乱世生活带来无数温暖慰藉的孩子!愤怒、恐惧、自责,还有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转身,甚至忘了自己手无寸铁,忘了自身的安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救小蝶!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就要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清墨!站住!你去何处!”一个沉稳而急切,带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薇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猛地回头,便看到赵云熟悉的高大身影正站在医馆门口,脸上带著罕见的惊怒与凝重。他今日休沐,未著甲冑,依旧是一身靛蓝色棉布常服,但腰间却佩著那柄从不离身的环首剑,显然是刚走到医馆门口,便听到了王婶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看到唯一的光亮,林薇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恳求:“赵將军!小蝶……小蝶被贼人掳往西边废弃砖窑了!求將军救她!”她语速极快,几乎语无伦次,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著没有落下,那强撑的脆弱与绝望,看得赵云心头一紧。 赵云脸色瞬间冷凝如冰,眸中锐光一闪,周身骤然迸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陈到!”他沉声喝道,声音不高,却带著金石之音,穿透力极强。一直如影子般跟在他身后的亲兵队长陈到立刻上前,抱拳肃立。“速去营中,调一队精锐骑兵,即刻出发,往西边废弃砖窑方向搜索接应!要快!不得有误!” “诺!”陈到毫不迟疑,转身如猎豹般飞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你留在医馆,勿要轻举妄动!相信我!”赵云对林薇快速而坚定地交代一句,甚至来不及去牵马,身形一动,已如一道离弦之箭,又似扑食的苍鹰,朝著王婶所指的方向疾奔而去。他的速度极快,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几乎只留下淡淡的残影,几个起落间,那靛蓝色的身影便已消失在街道尽头,那份爆发力与敏捷,远超常人想像。 林薇紧紧攥著拳,指甲深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依言没有追出去,知道自己跟去只会成为累赘,分散赵云的注意力。她强迫自己冷静,转身用力扶起几乎崩溃的王婶,將她半扶半抱地弄回医馆,让她坐在椅子上,又倒了杯水给她,儘管自己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杯子。但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她不停地望向门外,耳朵竖起著,捕捉著远处的任何一丝动静,心中疯狂地祈祷著,祈祷那个挺拔如山岳的身影,能带著她平安无事的小蝶归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医馆內寂静得可怕,只有王婶压抑的啜泣声和李医官等人担忧的沉默。 与此同时,西郊废弃砖窑外。 小蝶被一个满脸横肉、眼角带著刀疤的汉子粗暴地夹在腋下,小丫头嚇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是瑟瑟发抖,小脸惨白。另外四个匪徒跟在旁边,警惕地张望著。 “大哥,这丫头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一个瘦高个、贼眉鼠眼的匪徒諂媚地对刀疤脸说道。 刀疤脸狞笑一声,露出焦黄的牙齿:“等拿了赎金,咱们就去投黑山军,吃香喝辣……”他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靛蓝色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心中警铃大作。 “什么人?!”刀疤脸厉声喝道,同时將小蝶往身后一藏,抽出了腰间的砍刀。 赵云在距离他们十步之外骤然停步,身形稳如磐石。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被挟持、嚇得浑身发抖的小蝶,眼中寒意骤盛,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杀气让这几个亡命之徒都感到脊背发凉。“放开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冽的杀意,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管爷爷们的閒事!”刀疤脸心中虽惊,但仗著人多,举刀就向赵云劈来,刀风呼啸,颇有几分力气,显然是个惯犯。 赵云甚至没有拔剑。在刀锋即將临身的瞬间,他身形微侧,如同柳絮拂过,轻巧地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同时,右手快如闪电,用连鞘的长剑精准无比地反手重重击在刀疤脸握刀的右手腕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 “啊——!”刀疤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嚎,砍刀“哐当”落地,他抱著诡异弯曲的手腕痛得满地打滚。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另外四人见状,又惊又怒,发一声喊,挥舞著棍棒柴刀一拥而上,试图凭藉人多势眾將赵云乱刃分尸。 赵云眼神冰冷,不见丝毫慌乱。他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游龙穿梭,在杂乱无章的棍棒刀影间从容闪避。手中的连鞘长剑化作一道道残影,点、挑、劈、扫,每一下都精准无比地击中对方的手腕、肘关节、膝弯等脆弱之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花哨,却效率极高。 “砰!”一个匪徒被剑鞘点中胸口膻中穴,顿时呼吸困难,瘫软在地。 “啪!”又一个被扫中膝窝,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抱著腿哀嚎。 第三个试图从背后偷袭,被赵云仿佛脑后长眼般,反手一剑鞘抽在脸颊上,顿时口喷鲜血,带著几颗碎牙晕死过去。 第四个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赵云身形如鬼魅般追上,剑鞘在他后颈轻轻一敲,那人便软软倒地。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四个手持凶器的匪徒已全部倒地失去反抗能力,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那个最初被击碎手腕的刀疤脸,挣扎著用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简陋的、显然是自製的手弩,面目狰狞地对准了被赵云护在身后、刚刚脱离挟持还在发懵的小蝶,扣动了扳机——他自知逃生无望,竟想拉个垫背的! “咻!” 一支羽箭如同长了眼睛般,从更远处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柄简陋手弩的木製弩臂,巨大的力道直接將弩箭带偏,“哆”地一声钉在了旁边的土墙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却是陈到率领的一队骑兵及时赶到,陈到在马上看得分明,於千钧一髮之际,挽弓搭箭,一箭解除了这最后的危机! 赵云没有回头看那支箭,他趁刀疤脸被这神乎其技的一箭惊得愣神的瞬间,身形前掠,剑鞘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点在对方喉结之下。刀疤脸顿时僵在原地,面色涨红髮紫,再也无法动弹分毫,眼中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赵叔叔!”直到这时,惊嚇过度的小蝶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小的身体如同受惊的小鸟,猛地扑进赵云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赵云冷冽如冰的神色瞬间融化,他弯腰,极其轻柔地將小丫头整个抱了起来,用宽阔的胸膛护住她,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没事了,小蝶,別怕,赵叔叔在这里。”他的动作与他方才对敌时的狠辣果决判若两人。 陈到率骑兵迅速控制了现场,將地上哀嚎的匪徒和那个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的刀疤脸全部捆得结结实实。他上前一步,抱拳稟报,语气带著敬佩:“司马,匪徒五人,毙一人,重伤一人,擒获三人。小娘子无恙。” 赵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匪徒,眼神依旧冰冷:“押回军法处,严加审讯,务必查清是否还有同党流窜在此。” “诺!” 当赵云抱著依旧在轻轻抽噎、但情绪已经稳定不少的小蝶回到医馆时,林薇正倚门翘首以盼,望眼欲穿。见到那个被赵云稳稳抱在怀里、虽然头髮散乱、衣衫沾尘却完好无损的小小身影时,她一直强忍的泪水终於决堤。她衝上前,近乎是从赵云怀中“抢”过般接过小蝶,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没事了,没事了,阿姊在,阿姊在这里……再也不让你离开阿姊视线了……” 小蝶在她怀里,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气息,终於彻底放鬆下来,断断续续地诉说著刚才的惊魂一刻,小脸上还掛著泪珠,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有、有坏人……要抓我……好可怕……赵叔叔……赵叔叔一下就把他们打倒了……好厉害……比戏文里的將军还厉害……”她看向赵云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全然依赖和浓浓的崇拜。 林薇这才抬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赵云,目光落在他额角那道细微却仍在渗血的伤痕上,心中充满了后怕和滔天的感激,声音带著未褪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赵將军……多谢!你的伤……”她注意到他的衣襟上也沾染了不少尘土,甚至有一处被划破了小口子,可以想见方才的战斗虽短暂,却绝非轻鬆。 “无碍,皮外小伤,被飞溅的石子划到而已。”赵云抬手隨意抹去那点血痕,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不小心被树枝颳了一下,“匪类乃黄巾溃散之余孽,三五成群,流窜劫掠,不堪一击。已被处置,不必再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薇可以想像,在那危机四伏的废弃砖窑附近,他孤身一人,面对数名持械亡命之徒,为了儘快救下小蝶,必定是雷霆出手,迅捷如风,狠辣果决。这份超凡的勇武和临危不乱的沉稳,让她在心悸震撼之余,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实的安全感。有他在,仿佛再大的风浪,也能被挡在那挺拔的身躯之外。 陈到上前再次稟报了处理结果。赵云点了点头:“將人犯移交军法处后,加强城外巡防,尤其是柳林至砖窑一带,仔细搜查,勿使余孽漏网。” “诺!” 林薇抱著小蝶,再次向赵云和陈到,以及他身后的骑兵们,深深一礼,言辞恳切:“今日之恩,清墨没齿难忘。若非將军与诸位將士及时相救,小蝶她……后果不堪设想。” “分內之事,清墨姑娘不必多礼。”赵云看著她,目光在她因激动和担忧而泛红、泪痕未乾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孩子受了惊嚇,好生安抚。近日城外恐不太平,我已下令加派巡防,你们若无必要,暂勿出城。” “我明白。定当谨记。”林薇郑重地点头,將赵云的话牢牢刻在心里。 回到医馆內间,林薇仔细地为小蝶做了全身检查,確认她除了受到惊嚇,身上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並无任何严重损伤。她悬了半天的心这才彻底落回实处。她熬了安神的汤药,小心地餵小蝶服下,又一直將她抱在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哼著不成调的、记忆里母亲哼过的歌谣,直到小丫头在她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紧蹙的小眉头舒展开来,沉沉睡去,只是小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抓著她的衣角,仿佛生怕一鬆手就会再次失去这份安全感。 王婶愧疚不已,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林薇心中虽然后怕,但也知道此事不能全怪王婶,乱世之中,意外难防。她並未过多责备,只是温言安抚,让她日后更加小心便是。 安置好小蝶,林薇找出乾净的白布、清水和自製的、效果更好的金疮药,走到一直守在医馆外厅未曾离去的赵云面前。“將军,请坐下,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赵云微微一怔,似乎觉得这点小伤不值一提,想开口拒绝,但看著林薇那双清澈眼眸中坚持而真挚的目光,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薇用清水小心地浸湿布巾,轻柔地擦拭他额角的伤处。那伤口不深,但確实是被尖锐的石子或碎片划破了皮肉,有血珠渗出。她的动作极其轻柔而专注,带著医者特有的严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最珍贵易碎的瓷器。离得近了,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青草泥土与一丝凛冽汗意的男性气息,也能更近地看到他挺直如刀削的鼻樑,紧抿的、线条坚毅的薄唇,以及那双总是深邃难测、此刻正安静垂著的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柔和了他平日过於冷硬的轮廓。 “幸好……幸好將军今日来得及时。”林薇一边为他小心地敷上药粉,一边低声道,声音里仍带著一丝心有余悸的微颤。若是晚上片刻,或是赵云武艺稍逊……她不敢再想下去。 “巧合而已。”赵云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沉而稳定,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日后,我会责令巡防队伍加大力度,彻底清剿城郊这些流寇匪类,確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他的承诺简单直接,却重如千钧。林薇知道,这不只是为了小蝶,也是为了易京周边的安定,更是因为他身为將领,看到了潜在的危险並愿意去根除。这份责任感和行动力,让她由衷感佩。 包扎好伤口,林薇退开一步,轻声道:“好了。这几日莫要沾水,明日我再看看。” 赵云抬手摸了摸额角平整的布条,站起身:“有劳你了。”他看了看內室方向,又看了看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我需回营处理这些匪徒的后续事宜。你们……好生休息,若有任何需要,隨时让人到军营寻我。” 送走赵云和他麾下的骑兵,林薇站在医馆门口,夕阳的余暉將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长长的。 第23章 暗流汹涌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3章 暗流汹涌 春深日暖,易京城的轮廓在渐盛的日光下显得愈发清晰坚毅。清墨医馆后院,林薇正指导著李、张二位医官及几名选拔出的医兵进行外伤包扎实操。她手持麻布,动作流畅地在一个充当伤员的医兵手臂上演示,“关节处需留活动余裕,但固定要牢,止血为先,而后方虑及日后动作……”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目光专注。自西郊事件后,她將更多心力投入此事,仿佛唯有將所知倾囊相授,方能对抗內心深处那因小蝶遇险而愈发清晰的无常感。医馆外依旧人来人往,求医问药者不绝,但她隱约察觉,近日前来就诊的兵士中,谈及“北边”、“粮秣”时,语气总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同一片天光下,易京將军府议事厅內,气氛却与外间的春日暖阳格格不入。 公孙瓚端坐主位,一身玄甲未卸,面色沉鬱。他下方左右,分坐著麾下主要將领与幕僚。赵云位列武將之中,身姿挺拔,眉宇间凝著一丝沉重。文官一侧,关靖、田畴等人亦神色肃然。 “刘虞老儿,欺人太甚!”公孙瓚猛地一拍案几,声响在寂静的大厅內迴荡,震得人心头一凛。他目光如炬,扫过眾人,“去岁冬至今,允诺的粮草三停其二,言称幽州各郡亦需安抚,无力供给!如今春耕在即,我军士卒尚不能饱腹,何谈操练?何谈备边!” 他口中的刘虞,乃是朝廷任命的幽州牧,素以宽仁著称,主张对北方胡族採取怀柔安抚之策,与公孙瓚一贯主张的强力征伐、锐意进取格格不入。界桥新败后,公孙瓚实力受损,退守易京等据点,与坐镇蓟城(今北京)的刘虞,矛盾日益公开化。 一员性情火爆的將领立刻起身抱拳,声若洪钟:“主公!刘虞此举,分明是挟私报復,忌惮我军势大!他整日与那些乌桓、鲜卑首领宴饮往来,却剋扣我军粮餉,岂有此理!末將请命,率一支轻骑前往蓟城,”问个明白”!”话语中的戾气,不言而喻。 “不可鲁莽!”关靖立刻出声制止,他捻著鬍鬚,眉头紧锁,“刘幽州乃朝廷命官,名义上仍是我等上官。若贸然动兵,恐授人以柄,落个以下犯上、破坏州郡和睦之名。届时,恐非止袁绍,天下诸侯皆可藉此攻訐主公。” “难道就任由他断我粮道,困死我等?”那將领不服。 田畴適时开口,声音沉稳:“关长史所言在理。然粮草乃军中命脉,不可不爭。畴以为,当立即遣能言善辩之士,携主公亲笔信函,再往蓟城,陈说利害。一则,言明袁绍虎视眈眈,幽州防务全赖主公麾下將士用命,若无粮草,边防空虚,恐为袁绍所乘,届时幽州上下皆危;二则,可稍作让步,承诺若粮草充足,我军必加强对冀州方向的戒备,以安刘幽州之心。” 公孙瓚冷哼一声,未置可否。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赵云:“子龙,你意下如何?” 赵云抬眸,目光清正,抱拳道:“末將以为,田先生之策,老成持重。眼下我军新经界桥之役,亟需休整,实不宜再启內衅。然军无粮则散,刘幽州若执意相逼……”他顿了顿,声音沉毅,“我幽州將士,亦非束手待毙之辈。当务之急,一面遣使交涉,一面需另寻粮源,或加大在控制郡县的徵调,以备不虞。同时,严整军备,示之以强,方可令彼有所忌惮。” 他的建议,既考虑了现实困境,也秉持了顾全大局的克制,同时不失强硬底线。公孙瓚阴沉的面色稍霽,点了点头:“便依子龙与田畴所言。关靖,你即刻草擬文书,言辞可略加重!另,各部即日起,缩减日常用度,加强操练,未有令諭,不得擅动。”他目光扫过眾將,“都给某打起精神来!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诺!”眾將齐声应道。 会议散去,赵云与田畴並肩走出府衙。春日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的凝重。 “子龙,方才厅上,多谢你出言周全。”田畴低声道,“主公性情刚烈,若无人劝諫,只怕……” 赵云望著街道上往来的人群,轻嘆一声:“內忧外患,实非百姓之福。只望刘幽州能以大局为重。”他心中清楚,公孙瓚与刘虞的理念之爭、权力之斗,绝非轻易可解。界桥之败,如同一个楔子,使得幽州內部本就存在的裂痕,正加速扩大。 这股高层爭斗的暗流,很快便以各种方式,渗透到了易京的日常之中。 清墨医馆內,林薇发现,前来领取培训所需布条、草药的军需官,脸色一次比一次为难。 “林先生,非是下官拖延,实在是……库府调度日益艰难,这批麻布,还是赵將军特批下来的。”军需官压低了声音,“听闻……蓟城那边,卡著粮草军资,不止我们这里,好几处营寨都叫苦不迭。” 林薇默然点头,表示理解。她不动声色地让王婶將之前严纲等人赠送、尚未动用的部分皮料绢帛整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同时,她在教导医兵时,更加注重就地取材、替代药物的方法。 更直接的衝击,来自涌入易京的流民。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后来便成了小股队伍。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来自幽州北部靠近胡地的郡县。从他们零星的、充满恐惧的敘述中,林薇拼凑出了一个模糊而令人心惊的图景:刘虞为安抚胡族,对某些部落的劫掠行为约束不力,甚至有人认为他有意纵容,以削弱公孙瓚在边郡的影响力。一些原本在公孙瓚强力镇守下尚算安定的地区,如今胡骑频频寇边,烧杀抢掠,百姓不堪其扰,只得南逃。 这些流民,许多带著伤病、飢饿与失去亲人的痛苦,涌向了他们认为相对安全、且有公孙瓚重兵驻扎的易京等地。城门口的盘查日益严格,城內也开始设立临时的粥棚和安置点,但资源的紧张和潜在的治安问题,让气氛无形中绷紧。 这一日,医馆接收了几名从北边逃难来的伤者,是在途中遭遇小股胡骑劫掠时反抗受伤的。林薇正为他们处理深可见骨的刀伤,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喧譁与马蹄声。 很快,一名赵云麾下的亲兵快步进来,对林薇抱拳道:“林先生,將军命我告知,近日流民涌入,城中或有混杂,请您与馆內眾人多加小心,入夜后紧闭门户。將军已加派了医馆左近的巡防人手。” 林薇心中凛然,知道局势果然在恶化。“多谢將军,有劳了。”她顿了顿,问道,“城外流民……情形如何?” 那亲兵面露不忍,低声道:“唉,惨得很。田掾史正在设法协调粥棚,但杯水车薪……將军也为难,军粮尚且……唉。”他嘆了口气,不便多说,行礼告退。 林薇看著眼前痛苦呻吟的流民,手下动作不停,心中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她救得了眼前的伤,却止不住远方的战乱与倾轧。公孙瓚与刘虞的权爭,最终承受苦果的,永远是这些最底层的军民。 夜色渐深,医馆终於安静下来。小蝶已在王婶陪伴下睡去。林薇独坐灯下,整理著今日的医案,却有些心绪不寧。窗外,巡夜兵士的脚步声规律响起,比往日似乎更频繁了些。 轻微的叩门声传来。 林薇警惕地起身,走到门边:“何人?” “是我,赵云。” 林薇鬆了口气,打开门。赵云站在门外月光下,依旧穿著白日那身常服,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身上还沾染著夜露的湿气。 “將军?快请进。”林薇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掩上门,“可是有事?” 赵云走入室內,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医案和未熄的油灯,摇了摇头:“无事。刚巡营回来,见灯还亮著,顺路看看。”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今日……城中流民增多,恐鱼龙混杂,你可还安好?小蝶未受惊扰吧?” “我们都好,有劳將军掛心。”林薇为他倒了一杯温水,“倒是將军,似有疲色。” 赵云接过水杯,並未就坐,只是倚在桌边,沉默了片刻。窗外月色清冷,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同刀刻。 “今日又有一批来自渔阳的流民抵达。”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其中多有伤者,言及村落被焚,妇孺被掳……刘幽州的怀柔之策……”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沉痛与不满,已昭然若揭。 林薇静静听著,她能感受到赵云內心的挣扎。他忠於公孙瓚,但也心繫百姓,对刘虞这种近乎纵容胡人、导致边民涂炭的做法,显然无法认同。 “將军尽力便好。”她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医馆这里,我会尽力救治送来的伤者。” 赵云转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下,她清丽的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沉静与坚韧,仿佛乱世中的一株幽兰,风雨虽骤,兀自芬芳。他心中的烦躁与鬱结,似乎因这静謐的陪伴而稍稍缓解。 “嗯。”他低应一声,將杯中水饮尽,“你早些歇息。近日……儘量少去人流混杂之处。”他顿了顿,又道,“医护培训之事,若有任何需用,可直接寻陈到,我已吩咐过他。” “我明白。”林薇点头。 赵云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中。 林薇关好门,背靠著门板,听著他远去的脚步声,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赵云带来的消息,印证了她这些日子来的观察与预感。公孙瓚与刘虞的矛盾,已不仅仅局限於粮草之爭,更演变成了边境政策的根本对立,並且正在酿成实实在在的人间惨剧。 这幽州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第24章 初夏心事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4章 初夏心事 时光悄然流转,易京城的春日被初夏的微燥取代,连拂过城头的风都带上了几分热度。庭院的草木愈发葱蘢,蝉鸣尚未兴起,但空气中已能嗅到暑气將至的气息。公孙瓚与刘虞不睦带来的阴影,如同缓慢滋生的藤蔓,缠绕著这座城池,其最直接的体现便是物资的持续紧缩。粮价居高不下,连医馆日常所需的药材採购也愈发艰难。 这一日,林薇正带著小蝶在医馆后院晾晒新採集来的草药。阳光有些烈,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挽起的衣袖下,手臂因反覆翻动草药而微微泛红。小蝶乖巧地在一旁帮忙,只是偶尔会停下动作,望著天空发呆,似乎还未完全从月前的惊嚇中恢復。 “阿姊,赵叔叔好久没来了。”小蝶忽然小声说道,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想念。 林薇翻动草药的手微微一顿。是啊,自那夜他匆匆来提醒流民之事后,已有近十日未曾露面。她知晓如今局势紧张,他军务必然繁忙,但心底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掛,却因这短暂的分別而变得清晰起来,如同这初夏的空气,无声无息地渗透,带著微醺的暖意,又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道:“赵將军有军务在身,自然忙碌。” 话音刚落,前院便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小蝶眼睛一亮,丟下手中的草药就要往前跑,被林薇轻轻拉住,用布巾擦了擦她的小黑手。 来人果然是赵云。他並非独自一人,身后还跟著两名亲兵,抬著一个不算大的麻布袋。他今日穿著一身轻便的皮甲,风尘僕僕,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下頜线条绷得比往日更紧,嘴唇也有些乾裂,显然是多日奔波劳碌所致。然而,当他踏入后院,目光落在林薇和小蝶身上时,那深邃眼眸中的锐利与沉重,似乎瞬间被冲淡了些许,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温和。 “赵叔叔!”小蝶欢呼一声,还是忍不住跑了过去,却不像以往那样直接扑抱,只是站在他面前,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赵云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弯腰,如同以往那般单手將小丫头稳稳抱了起来,动作依旧流畅有力,不见丝毫凝滯。“小蝶好像又长高了些。”他的声音因乾渴而略显沙哑,却依旧低沉悦耳。 “赵將军。”林薇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上前,目光快速扫过他疲惫却依旧锐利的面容和乾裂的嘴唇,心头莫名一紧,“可是刚回城?”她注意到那麻布袋被小心地放在乾燥的墙角。 “嗯,去北边处置了一些流寇,刚回。”赵云將小蝶放下,对亲兵挥了挥手,亲兵会意,行礼后悄然退至前院等候。他这才看向林薇,解释道:“袋中是些黍米和风乾的肉脯,不多,你们留著。近日城中粮价飞涨,医馆开销大,莫要推辞。” 林薇看著那袋粮食,心中五味杂陈。如今军中粮草尚且紧张,他不知是从何处省下,或是自己掏钱购得,竟还惦记著她们。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让她喉咙有些发堵。“將军……这如何使得?军中……” “无妨,我自有分寸。”赵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落在她因劳作而微红的手臂和额角的汗珠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近日可好?医馆事务繁多,流民之中亦可能混杂病患,需格外小心。”他提及流民时,语气略显凝重。 “我很好,將军不必掛心。”林薇垂下眼帘,避开他那过於专注的目光,转身去倒水,“倒是將军,似有疲累之色,先喝口水吧。”她將水碗递过去,指尖刻意避开了可能的接触。 赵云接过陶碗,仰头將水饮尽,喉结滚动,似是真的渴极了。他放下碗,目光扫过院子里晾晒的药材,忽然道:“前次你提过的,用於防治时疫的苍朮、艾叶等,我此番巡防,留意到北边山麓似乎生长颇多,已命人记下地点,待局势稍缓,或可组织人手採集。” 林薇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隨口提及的药材短缺之事,他竟一直记在心上,並在军务巡防之余留意。一股暖流悄然淌过心田,她抬眸看他,眼中带著真诚的感激:“多谢將军费心。” “举手之劳。”赵云语气平淡,转而问道,“医护培训之事,进展如何?可有何难处?” 林薇便將近日培训中遇到的一些问题,以及如何因地制宜改进教学方法的想法娓娓道来。赵云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或是给予简洁的支持。他的存在,仿佛一种无形的力量,让林薇觉得,在这纷乱的世道中推行这些“超前”的理念,並非孤军奋战。 两人站在院中树荫下,就著药材与培训之事交谈了约莫一刻钟。大部分时间是林薇在说,赵云在听。他话不多,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微微的頷首,都表明他在专注地倾听和理解。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染满风尘的肩甲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也勾勒出林薇说话时专注而柔和的侧脸。 小蝶起初还乖乖听著,后来便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忽然,一阵风吹过,將林薇搁在旁边石凳上的一叠记录药材特性的麻纸吹散了几张。林薇“呀”了一声,正要弯腰去捡,却见赵云动作更快,身影微动,已利落地將散落的纸张悉数拾起,动作迅捷而平稳,不见丝毫勉强。他將纸张整理好,递还给林薇。 “多谢將军。”林薇接过纸张,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略带薄茧的手指,一股微热的触感传来,让她心尖微微一颤,迅速收回了手。 赵云似乎也顿了一下,隨即神色如常地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院墙之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从未发生。但他耳根处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红,却未能逃过林薇悄然瞥过的目光。 气氛有片刻的凝滯,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小蝶在地上画画的细微声响。一种微妙难言的情愫在空气中静静流淌,比言语更直白,比触碰更撩人。 “听闻……刘幽州近日又遣使至蓟城?”林薇打破沉默,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话题,也是她真正关心的问题。她知道赵云刚从北边回来,或许有更新的消息。 赵云闻言,脸色沉凝了几分,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嗯。然观刘幽州左右,主和、乃至主纵容胡人以耗我军之力者,不在少数。使者此行,恐难有善果。”他顿了顿,看向林薇,眼神复杂,“易京……恐非久安之地。你……要有打算。” 这话已说得相当直白,带著未尽的警示。林薇的心沉了沉。她明白他的意思,公孙瓚与刘虞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一旦爆发衝突,地处前线的易京必然首当其衝。他是在提醒她,早做安排。 “我……知道了。”林薇轻声应道,心中一片纷乱。她能有什么打算?天地之大,似乎並无她这等孤身女子的安稳去处。这间倾注了她心血的医馆,这些逐渐熟悉的面孔,还有眼前这个让她心生依赖与悸动的人……难道都要成为乱世洪流中的过往云烟吗? 赵云看著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莫名一紧。他想说些什么,譬如“我会护你周全”,譬如“可隨我军转移”,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局势诡譎,前途未卜,他无法给出任何轻率的承诺。他所能做的,便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为她多撑起一片安定的空间,多爭取一线生机。 “也不必过於忧心。”他最终只是放缓了语气,安慰道,“眼下尚能维持。军中医护之事,还需你多多费心。此事关乎眾多將士性命,亦是你在乱世立足之基业,万不可轻弃。”他是在提醒她,无论未来如何,她自身的价值和能力,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林薇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抬起头,迎上他深邃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仿佛有种力量,驱散了她心中些许的迷茫。是啊,无论身在何处,她这一身医术,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明白。”她再次说道,这次语气坚定了许多。 赵云微微頷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他知道,她是个坚韧的女子,无需他过多庇护,只需適当的提醒与支持。 “我需回营復命。”他看了看天色,说道。 “將军慢走。”林薇送他到前院。 赵云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近日若无事,入夜后早些闭户。城外……不太平。”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去,那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薇站在医馆门口,望著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似乎还残留著方才触碰时那微热的余温,耳边迴响著他低沉关切的话语,心中那份朦朧的情愫,在这初夏的微风中,如同被吹散的柳絮,悄然落地,生根发芽。 第25章 山雨欲来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5章 山雨欲来 夏意渐浓,易京城的白日被蝉鸣与燥热统治,连青石板路面都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然而,比天气更灼人的,是瀰漫在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日益紧绷的压抑。公孙瓚与刘虞之间的矛盾,已不再是隱秘的暗流,而是逐渐浮上水面的裂痕,清晰得令人心慌。 林薇的“清墨医馆”依旧开门接诊,但气氛已大不相同。前来求医的兵士脸上少了往日的鬆懈,多了几分凝重与焦躁。流民数量有增无减,他们带来的不仅是病痛,还有北方边境日益恶劣的消息——胡骑寇边愈发频繁,规模也更大,而蓟城方面始终態度曖昧,甚至有人私下传言,刘虞默许了某些部落的劫掠行为,意在消耗公孙瓚的实力。 这一日午后,林薇刚送走一位因中暑昏厥的流民老者,正揉著发胀的额角,便见田畴步履匆匆地踏入医馆。他向来从容的儒雅面容上,此刻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色。 “清墨姑娘,叨扰了。”田畴拱手,语气急促,“军中几位负责文书誊录的先生,连日劳累,加之暑热,竟有多人病倒,发热呕吐,症状相似。军中大夫恐是时疫,不敢怠慢,特来请姑娘前往一看。” 时疫?林薇心头一凛。在这物资匱乏、人员密集的军营,若真是时疫,后果不堪设想。“田先生稍待,我取药箱便去。”她毫不犹豫地应下。 赶到军营指定的隔离区域,情况比林薇预想的稍好,但也足够触目惊心。七八个文吏模样的人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面色潮红,呻吟不止。林薇仔细检查了他们的症状——高热、头痛、噁心、肌肉酸痛,脉象浮数有力。 “近日可曾接触过类似病患?或食用过来歷不明的水源、食物?”林薇一边询问陪同的军医,一边迅速打开药箱。 军医摇头:“回先生,这几人平日只在营中处理文书,接触外人有限。饮食也与寻常兵士无异。” 林薇心中稍定。结合症状和有限的流行病学调查,她初步判断这更像是一场群体性的“暑湿感冒”,因天气炎热、劳累过度、体质下降所致,传染性远不及真正的霍乱、伤寒等烈性时疫。但若处理不当,在高热和脱水下,同样可能危及生命。 她立刻指挥在场的人:“將所有病患集中管理,与他们接触过的人密切观察。病患所用器物单独存放,用沸水或石灰水清洗。打开所有门窗,保持通风!”接著,她开出以石膏、知母、甘草、粳米为主的“白虎汤”加减方,重在清热泻火,益气生津,又佐以藿香、佩兰等化湿浊。 “立即按方煎药,所有病患,无论症状轻重,皆需服用!另备大量淡盐开水,能喝下多少便喝多少!”她的指令清晰果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让原本有些慌乱的军医和兵士迅速找到了主心骨,依令行事。 田畴在一旁看著林薇沉著指挥、处置得当,眼中讚赏与忧虑交织。他低声道:“多亏姑娘在此。只是……此事若传开,恐引起营中不必要的恐慌。” 林薇净著手,冷静道:“田先生放心,此症可控,並非烈性时疫。但需严格按我所说之法执行,阻断传播,及时用药,便无大碍。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如实告知病情,避免以讹传讹。” 田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就在林薇忙著指导煎药、观察病人反应时,赵云的身影出现在了隔离区外。他显然是闻讯赶来,並未进入,只是隔著一段距离,与田畴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却不时投向正在忙碌的林薇。见她虽额角带汗,鬢髮微湿,但神情专注,举止沉稳,他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林薇抬眸间,与他目光遥遥一触。他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但那眼神中传递出的信任与支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感到安心。她亦轻轻点头回应,隨即又投入到救治工作中。 直到天色向晚,所有病患都用过药,情况暂时稳定下来,林薇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婉拒了田畴安排的马车,独自返回医馆。 夏夜的微风带著一丝难得的凉意,吹拂著她汗湿的衣襟。街道上行人稀少,巡防的兵士队列明显比往日密集,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路过將军府附近时,她看到那里灯火通明,隱约传来爭执之声,虽听不真切,但那激烈的语调,足以让人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压抑。 回到医馆,王婶和小蝶早已等候多时。小蝶扑上来抱住她,小脸上满是担忧:“阿姊,你去了好久。” “没事,军营里有些人生病了,阿姊去帮忙。”林薇柔声安抚,疲惫地坐下。王婶端上一直温著的饭菜,欲言又止。 “王婶,有话但说无妨。”林薇看出她的异样。 王婶嘆了口气,压低声音:“姑娘,今日下午,街面上都在传……说蓟城那边,可能要断了对易京的所有粮草供应,还要派人来……来”接管”防务哩!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薇拿著筷子的手顿住了。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局势真的已经到了临界点。她想起赵云之前的提醒,想起军营中病倒的文吏,想起將军府传来的爭执声……一切跡象都表明,衝突已不可避免。 她食不知味地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心中乱糟糟的,既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夜深人静,林薇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就著昏黄的油灯,下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青玉鐲。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她开始认真思考退路。如果易京待不下去了,她能去哪里?南下中原?那里同样是诸侯混战,危机四伏。凭藉这身医术,或许能谋生,但小蝶和王婶呢?她们能承受顛沛流离之苦吗? 还有……他。 那个身影,不知从何时起,已在她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他的沉稳,他的担当,他偶尔流露的、笨拙的关切,都如同点点星火,在她冰冷陌生的异世旅途中,温暖著她的心。若真要离开,她捨得吗? “叩、叩。”极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 这个时辰……林薇心中一动,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赵云低沉的声音,比平日里更添几分沙哑。 林薇打开门。月光下,赵云独自一人站在门外,依旧穿著白日的甲冑,脸上带著浓重的倦色,眼神却锐利如常,仿佛能穿透夜色。 “將军?”林薇有些意外,侧身让他进来,“可是军营那边……” “病患情况稳定,田畴在处理。”赵云走进来,並未坐下,只是站在屋中,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写满药材名称和注意事项的麻纸,最后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你……累了一天,可还撑得住?” “我没事。”林薇摇摇头,看著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心知他此来绝非只为问候,“將军深夜前来,必有要事?” 赵云沉默了片刻,屋內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林薇身上,带著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意味,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刘虞已下令,断绝易京、北平等地一切钱粮军资。”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如巨石投入深潭,在林薇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其麾下从事齐周,已率数千人马,自蓟城出发,不日將至,名为”协防”,实为吞併。” 儘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確切的消息,林薇还是感到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主公……绝不会坐以待毙。”赵云继续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带著属於军人的决绝,“战事,恐难避免。”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林薇更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布满的血丝,以及那血丝之下,深藏的无奈与决断。“易京,即將成为战场。”他一字一顿,目光紧紧锁住林薇,“此地,已非你与孩童久留之所。” 林薇的心猛地一缩,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深邃的墨色里,她看到了担忧,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提醒,甚至……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痛楚的挣扎。 “我……”她的声音乾涩。 “我已安排妥当。”赵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带著一种近乎霸道的保护欲,“三日后,会有一支前往河间郡运送物资的车队离开。河间目前尚在主公掌控,相对安稳。你带著小蝶、王婶,隨车队离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刻有云纹的木符,塞到林薇手中,“持此符,寻河间郡尉孙瑾,他自会安置你们。” 那木符还带著他掌心的温度,熨帖著林薇冰凉的指尖。她看著他,看著他为她设想周全,为他连退路都已铺好,心中百感交集,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股汹涌的、几乎要衝破眼眶的热意。 “为何……要为我做这些?”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问出这句话。 赵云深深地看著她,那目光仿佛穿越了层层迷雾,直抵她灵魂深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沉而清晰的话语: “乱世飘萍,终需有根。你之医术,当活人无数,不该陨於此地烽火。”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愈发低沉,带著一种近乎誓言般的郑重,“况且……云,亦不愿见你涉险。” 不愿见你涉险。 短短六个字,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朦朧情愫,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而沉重的答案。他不是在施捨怜悯,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守护他认定重要的人。 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林薇没有擦拭,只是紧紧攥著那枚尚存他体温的木符,仿佛攥住了乱世中唯一確定的依靠。 赵云看著她滚落的泪珠,冷硬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拭泪,那布满厚茧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缓缓落下,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三日后,卯时初刻,东门外。”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保重。” 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离去,那玄甲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薇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內,手中木符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窗外,夜风呜咽,带来了远方隱约的、如同战鼓催响般的躁动。 第26章 抉择无声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6章 抉择无声 夜色深沉,医馆內室,油灯的光晕將林薇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她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未动,仿佛一尊失去了魂灵的玉雕。掌心中,那枚刻著云纹的木符稜角分明,残留著赵云指尖的温度,也承载著他那句重若千钧的“不愿见你涉险”。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波涛汹涌。离开?去一个陌生的河间郡?这意味著她要放弃这间倾注了数月心血的医馆,放弃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放弃与李医官、张医官共同推动的医护培训,放弃……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偶尔能见上一面的可能。留下?即將到来的战火,如同悬顶的利剑,她一个弱质女流,还带著小蝶和王婶,如何能在乱军之中保全自身?更可能成为他的拖累,让他分心。 理智与情感在她心中激烈交战。理智告诉她,赵云的决定是正確的,是最符合现实利益的安排。乱世之中,生存是第一要务。河间郡相对安稳,有他安排的接应,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可情感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那份悄然滋生、尚未言明便已面临分离的情愫,如同细细的藤蔓,缠绕著她的心,越收越紧,带来窒息的痛楚。 “阿姊?”內室门口传来小蝶带著睡意的、怯怯的声音。小丫头不知何时醒了,赤著脚站在门边,揉著惺忪的睡眼,不安地看著独自坐在黑暗中、脸上犹有泪痕的林薇。 林薇猛地回神,迅速擦去脸上的湿意,强扯出一抹笑容,起身走过去將小蝶抱起来:“怎么醒了?是做噩梦了吗?” 小蝶摇摇头,小手环住林薇的脖子,將脸埋在她颈窝,闷闷地说:“我听见阿姊好像在哭……是有人欺负阿姊了吗?是不是那些坏人又来了?”孩子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 林薇心中一酸,紧紧抱住小蝶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没有人欺负阿姊。阿姊只是……只是有点累了。”她顿了顿,看著小蝶依赖的眼神,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她必须保护这个孩子,无论如何,要让她活下去,平安地长大。 这一夜,林薇几乎未曾合眼。 次日,易京城內的气氛明显更加紧张。街上的巡防士兵数量倍增,甲冑鲜明,刀枪出鞘,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行人。城门处的盘查变得极其严苛,进出都需要详细的文书和盘问。市集上的商铺关了一半,剩下的也大多门庭冷落,粮铺前更是排起了长龙,恐慌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林薇依旧准时打开了医馆的门。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医馆的存在,对於城中惶惑的人心,或许是一剂微小的安定剂。 前来就诊的人明显少了,但每一个到来的人,脸上都带著浓重的不安。有兵士低声谈论著昨夜军营的紧急调动,有百姓忧心忡忡地打听城外是否已经打起来了,更有流民绝望地哭泣,不知这易京城还能庇护他们几时。 李医官和张医官也早早来了,两人面色凝重。李医官压低声音对林薇道:“先生,听闻……蓟城来的兵马,已过居庸关,距此不过数日路程了。军中气氛……很不对。” 张医官更是直接问道:“先生,您……可有打算?这医馆,还能开下去吗?”他们都隱隱感觉到,这位医术通神、背景神秘的林先生,或许有他们不知道的门路。 林薇看著他们担忧的面孔,心中喟嘆。她无法告诉他们自己的安排,只能安抚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我等医者,但尽本分,救治伤患便是。至於其他……且看天意吧。”她的话看似无奈,眼神却异常清明,已然做出了决断。 她开始有意识地整理医馆內的东西。珍贵的药材,尤其是那些用於急救和防治时疫的,被她小心地分装、打包。赵云所赠的那套银针和刀具,她贴身收好。那些记录著病例、药方和医护培训要点的手稿,她反覆检查,確保没有遗漏,准备一併带走。这些都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动作间,她看到墙角那袋赵云昨日送来的黍米和肉脯,心中又是一阵刺痛。他早已在为她谋划,而她却直到昨夜,才真正明白他沉默背后的深意。 午后,严纲竟也来到了医馆。这位粗豪的將领,此刻脸上也收起了往日的爽朗,眉宇间带著一股肃杀之气。他依旧是那副大嗓门,但话语內容却让林薇心惊。 “林先生!俺老严可能要带兵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眼中闪烁著好战的光芒,“某些人以为我们界桥败了就好欺负,哼,得让他们知道知道,幽州的刀还利不利!” 林薇心中明了,公孙瓚绝不会坐以待毙,主动出击,先发制人,符合他一贯的作风。而严纲,显然是先锋的不二人选。 “严將军……万事小心。”林薇只能如此说。她看著这个曾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悍將,心中滋味复杂。乱世之中的情谊,往往短暂如朝露。 严纲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放心!等俺打了胜仗回来,再给先生你带好皮子!”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压低了些声音,“先生,这易京城……近日怕是不太平。你一个女子,带著孩子,多留个心眼。若有事……可去寻子龙!”他显然也看出些什么,或许是从赵云反常的叮嘱中,或许只是出於直觉。 林薇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严將军提醒。” 严纲没有多留,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个充满硝烟味的背影。 整整一天,林薇都没有看到赵云的身影。他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但她能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关注始终笼罩著医馆。偶尔有陌生的面孔在街角驻足,目光扫过医馆门口;巡防的士兵经过时,会刻意放缓脚步,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她知道,这是他安排的。他在用他的方式,在她离开之前,確保她的安全。 这种沉默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潮起伏。他身在风暴中心,肩负著巨大的压力和即將到来的血腥廝杀,却仍分神为她铺设后路,安排护卫。这份情意,沉甸甸的,让她既感到温暖,又充满了离別的酸楚。 傍晚,林薇开始对王婶和小蝶透露部分实情。她没有说即將爆发战爭,只说易京局势不稳,打算带她们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王婶虽然吃惊,但经歷了许多事后,对林薇已是全然信任,立刻表示:“姑娘去哪儿,老身就去哪儿!小蝶有我看著,姑娘放心!” 小蝶则仰著小脸,有些不安地问:“阿姊,我们要离开这里吗?那……赵叔叔呢?他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孩子天真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林薇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她蹲下身,平视著小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赵叔叔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跟我们一起去。但是……他会想著小蝶的。”她无法给出更多承诺。 小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一丝失落,但还是乖巧地说:“那……那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还会见到赵叔叔吗?” “……也许吧。”林薇將她搂进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未来渺茫如烟,重逢之期,何其遥远。 夜深人静,林薇最后一次仔细清点行装。药材、手稿、银钱、几件必要的衣物,还有那枚木符。她將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仿佛只是要出一趟远门。然而,当她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医馆——每一味药材摆放的位置,每一件器具使用的痕跡,甚至空气中瀰漫不散的药香——一种强烈的不舍与悲伤终於汹涌而来。 这里是她在这个时代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她在这里救治了第一个病人,建立了第一份事业,收穫了第一份超越医患的情谊……而今,她却要亲手放弃这一切。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將军府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座孤独的灯塔,指引著方向,却也预示著风暴的来临。 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沙盘前推演战局?是在调兵遣將?还是在……想起她这个即將离开的人? 她知道,明日一別,或许便是天涯陌路。 她没有再流泪。只是静静地站著,將这座城池的轮廓,这个夜晚的寂静,以及那份深埋心底、未曾言说也无须言说的情愫,一同刻入记忆深处。 第27章 图穷匕见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7章 图穷匕见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易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沉寂的薄雾之中。医馆內,林薇已收拾停当。她换上了一身便於行路的深色粗布衣裙,头髮紧紧挽起,用布巾包住。一个小小的行囊放在脚边,里面装著最必需的药材、手稿、银钱和那枚云纹木符。王婶也穿戴整齐,脸上带著紧张与不舍,紧紧牵著小蝶的手。小蝶似乎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格外安静,大眼睛里满是懵懂与不安。 “都准备好了?”林薇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王婶用力点头:“都好了,姑娘。” 林薇深吸一口气,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太多记忆的医馆。药柜、诊榻、她亲手书写的“清墨医馆”匾额……每一处都透著熟悉的气息。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或许,永远也回不来了。她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毅然转身。 “我们走。” 她拉起小蝶的手,王婶提起行囊,三人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医馆的后门,融入了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阴影之中。按照赵云的安排,她们需要避开主要街道,穿行小巷,前往东门与运送物资的车队匯合。 晨雾氤氳,空气中瀰漫著破晓前的湿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她们细碎的脚步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预示著动盪的號角声。林薇的心跳得很快,既有对未知前路的茫然,也有一种即將挣脱樊笼的、扭曲的释然,更多的,却是那如同蛛网般缠绕在心间、越收越紧的离愁。 就在她们即將拐出最后一条小巷,东门那巍峨的轮廓已在望时,前方巷口突然出现了数名持戟的兵士,甲冑鲜明,挡住了去路。为首一名队卒,林薇认得,是公孙瓚的亲卫队长之一。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脚步瞬间僵住。王婶嚇得脸色发白,紧紧抱住了小蝶。 那队率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林先生,主公听闻先生医术通神,正值用人之际,特命末將前来,请先生移步府衙一敘。” 不是赵云的人!是公孙瓚! 林薇的脑海有瞬间的空白。他怎么会知道?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如此精准地拦住她?是巧合,还是……走漏了风声?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上不动声色:“公孙將军相召,清墨本不应推辞。只是今日已与人约好,需出城採买一批急需药材,关乎军中防疫,耽搁不得。可否容清墨先去办了此事,再往府衙向將军请罪?” 那队率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先生不必费心找藉口了。主公已知先生欲隨车队前往河间。主公说了,先生乃幽州瑰宝,岂能轻易放走?请吧,莫要让末將等为难。”他手一挥,身后的兵士立刻上前,隱隱形成了合围之势。 林薇的最后一丝侥倖也被彻底粉碎。公孙瓚不仅知道了她的计划,甚至连目的地都一清二楚!她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车队那边走漏了消息?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小蝶被这阵势嚇得往林薇身后缩,小手紧紧抓著她的衣角。王婶更是浑身发抖。 林薇知道,此刻反抗毫无意义,只会让局面更加难看,甚至危及小蝶和王婶的安全。她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惊惶与愤怒强行压下,眼神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凛然:“既是公孙將军盛情相邀,清墨敢不从命?只是我的家人……” “主公只请先生一人。”队率打断她,目光扫过王婶和小蝶,“这两位,可暂回医馆等候。” 这是要將她们分开,作为牵制!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著小蝶惊恐的眼神,知道此刻绝不能將她们单独留下。“她们与我同去。”林薇的语气斩钉截铁,“若將军不允,清墨寧可血溅於此,也绝不独往!” 她的態度异常坚决,眼中闪烁著不容侵犯的决绝光芒。那队率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强硬,愣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不容置疑:“既如此,先生请。主公已在府中等候。” 林薇紧紧握住小蝶的手,看了王婶一眼,示意她跟上。在数名兵士的“护送”下,她们被迫改变了方向,朝著那座象徵著权力与危险的將军府走去。回望东门的方向,那支原本承载著希望的车队,此刻已遥不可及。 將军府议事厅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公孙瓚高踞主位,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下方两侧,站著几名心腹將领和幕僚,包括关靖。而赵云,竟也赫然在列!他站在武將行列中,身姿依旧挺拔,但脸色异常难看,薄唇紧抿,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当林薇被带入厅中时,他的目光瞬间投向她,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关切,有愧疚,更有一种被背叛和无力交织的怒火。 林薇的目光与他一触即分,心中已然明了。不是他告的密,但他的安排,显然未能瞒过公孙瓚无处不在的耳目。她甚至怀疑,公孙瓚是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发难,意在震慑,也是警告。 “林清墨,”公孙瓚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著冰冷的嘲讽,“怎么,我幽州水土,养不活你这尊大佛?还是觉得我公孙瓚这庙小,容不下你了?” 林薇敛衽行礼,姿態不卑不亢:“將军言重了。清墨一介医者,乱世飘零,蒙將军收留,赐予安身立命之所,感激不尽。只是近日听闻北边战事將起,易京恐非乐土,故而思量另寻一处僻静之地,行医济世,绝无轻视將军之意。” “另寻僻静之地?”公孙瓚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林薇,又若有若无地瞥了赵云一眼,“怕是有人为你安排好了去处吧?河间郡尉孙瑾……哼,倒是好算计!”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赵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却没有出声辩解。 林薇心知抵赖无用,索性抬头,迎向公孙瓚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將军明鑑,清墨確有南下之意。然此乃清墨个人抉择,与旁人无干。清墨感念將军厚待,更感念军中將士信赖,临行前已將所有医护培训手稿、防疫要点尽数留下,李、张二位医官亦已得我真传,足以应对寻常伤患疫病。清墨去留,於大局无碍,恳请將军成全。” “成全?”公孙瓚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势,“你说无碍便无碍?界桥之役,你活人无数;军中防疫,你功不可没!如今大战在即,正是用你之时,你却想一走了之?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他踱步到林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森然,“我公孙瓚麾下,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之地?今日你若敢踏出易京一步,休怪某不讲情面!” “主公!”一直沉默的赵云,终於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因压抑著情绪而微微颤抖,“林先生於我军確有功绩,然其並非军中在册之人,来去本应自由。强留於此,於情於理不合,恐寒了將士之心!” “子龙!”公孙瓚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赵云,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与怀疑,“你今日一再为她说话,是何道理?莫非这南下河间之计,与你脱不了干係?!” 这话已是极其严重的指控。厅內眾人皆屏息凝神,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赵云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也在极力克制。他迎向公孙瓚的目光,眼神坦荡却带著深深的失望:“末將所作所为,皆是为我军考量,问心无愧!林先生医术通神,留在战火之地,固然能救部分伤患,然其安危谁人来保?若其有失,岂非我军更大损失?让其前往安稳之地,传播医术,活人更多,岂非更符合”仁”道?主公今日强留,与……与那些嫉贤妒能、束缚人才之辈,有何区別?!” 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在议事厅內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著赵云。他竟敢如此顶撞公孙瓚,甚至暗讽其行为不堪! 公孙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指著赵云,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放肆!” 关靖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主公息怒!子龙將军也是一时情急!林先生,主公爱才心切,言语或有衝撞,还望先生体谅。如今局势危急,正需先生这般大才稳定军心民心,先生若此时离去,恐动摇士气啊!” 林薇看著眼前这因她而起的、剑拔弩张的场面,看著赵云为了她不惜顶撞主公、自身难保,看著公孙瓚那毫不掩饰的控制欲与猜忌,心中一片冰凉,却也一片清明。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至少,现在走不了。 她缓缓跪了下来,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决绝的姿態。“將军若执意强留,清墨无力反抗。然,医者之心,在於济世,而非困守一隅,成为权力之爭的筹码。將军今日留得住清墨的人,恐难留住清墨济世之心。若易京成为囚笼,清墨寧愿此生再不执刀用药!”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悲凉。这是以她最珍视的医道为赌注,发出的最后抗爭。 厅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林薇这决绝的態度震撼了。就连暴怒的公孙瓚,也愣住了。他需要的是她的医术,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赵云看著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的林薇,眼中充满了痛楚与敬佩。他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最后的尊严,也是在……替他分担压力。 良久,公孙瓚才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冰冷,但那股杀意却稍稍收敛:“好!好一个医者之心!某便看看,你的心能硬到几时!即日起,你便留在医馆,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离!若有需要,隨传隨到!”他这是要將林薇软禁在易京了。 “至於你,赵云!”公孙瓚的目光重新回到赵云身上,带著审视与警告,“念你往日功劳,此次不予追究!但若再敢徇私枉法,休怪军法无情!滚下去!” 赵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歉意与未竟之言。他抱拳,沉声道:“末將……遵命!”隨即,他毅然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决绝。 林薇在王婶和小蝶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公孙瓚,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牵著惊恐未定的小蝶,在王婶的陪伴下,跟隨著押送的兵士,一步步走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將军府,重新回到了那间已然成为无形囚笼的医馆。 第28章 困兽犹斗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8章 困兽犹斗 自那日將军府对峙后,易京城对林薇而言,已从暂时的棲身之所,彻底沦为一座华丽的囚笼。医馆依旧开门,求诊者依旧络绎不绝,但门外多了两名持戟的兵士,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她的一切行动都被限制在医馆范围之內,连去后院晾晒药材,都能感受到身后如影隨形的目光。 公孙瓚他確实需要林薇的医术。军中训练强度因备战而加大,伤兵数量有所增加;涌入的流民也带来了更多的病患。林薇沉默地履行著医者的职责,接诊、开方、处理伤口、指导李张二位医官,甚至应要求,將更详细的医护培训纲要整理成册,交由关靖。但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一些鲜活的气息,眼神常常是放空的,带著一种抽离的漠然,只有在面对小蝶时,才会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温柔。 王婶变得愈发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小蝶虽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但孩子敏锐地感知到阿姊和周围气氛的压抑,也变得比以往更加安静,常常抱著她的布兔子,一坐就是半天。 这种无形的禁錮,比身体的劳累更让人疲惫。林薇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困在笼中,望著窗外那片不再属於她的天空。夜深人静时,她常会拿出那枚云纹木符,指尖摩挲著上面冰冷的纹路,心中涌起的是复杂的情绪——有对赵云竭力维护却功亏一簣的感激,有对他因此与公孙瓚產生难以弥合裂痕的担忧,更有对自身处境深切的无力感。 与此同时,易京高层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 公孙瓚对赵云的猜忌並未因当日的呵斥而消除,反而因赵云隨后一段时间的沉默与恪尽职守而显得更加诡异。他將赵云调离了部分核心军务,转而让他负责更多的城防巡逻与新兵操练,看似依旧重用,实则是一种疏远与试探。 赵云对此心知肚明,却並未辩解,也未表现出任何不满。他依旧每日巡城、练兵,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的沉鬱之色愈发浓重,人也更加沉默寡言。他来医馆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即便偶尔因军务路过,也只是在门口驻足片刻,与林薇遥遥对视一眼,那目光中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歉意、牵掛、以及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压抑。两人之间,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却又坚不可摧的壁垒。 这一日,赵云在校场督导新兵射艺。这些新兵多来自流民,身体素质参差不齐,训练进展缓慢。一名瘦弱的新兵连续数箭脱靶,引得周围几个兵士发出低低的嗤笑。那新兵面红耳赤,愈发紧张。 “稳住心神,莫要看他处。”赵云走上前,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他亲自示范,挽弓、搭箭、瞄准,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嗖”地一箭,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嘆。 他正待仔细讲解要领,一名公孙瓚的亲卫快马驰入校场,高声传达命令:“主公令:赵司马即刻点齐本部五百骑兵,前往北面三十里处山谷,清剿一伙疑似刘虞麾下探马的游骑,务必全歼,不留活口!” 这道命令来得突兀,且“不留活口”四字,带著公孙瓚一贯的狠厉作风。赵云眉头微蹙,那伙游骑他也有所耳闻,人数不多,行踪诡秘,主要任务是侦察,未必需要如此酷烈的手段。 他抱拳领命,却多问了一句:“可需审讯俘虏,探听刘虞军虚实?” 那亲卫面无表情,语气生硬:“主公有令,全歼即可,无需俘虏!” 赵云不再多言,转身下令点兵。他麾下的骑兵动作迅捷,很快便集结完毕。然而,就在队伍即將出发时,公孙瓚竟亲自带著一队亲卫来到了校场。 他骑著高头大马,目光扫过肃立的骑兵,最后落在赵云身上,带著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子龙,可是对某的军令有所疑虑?” 赵云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公孙瓚借题发挥,再次试探。他沉声应答:“末將不敢!军令如山,自当遵从!” “哦?”公孙瓚驱马缓缓靠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將领听见,“某听闻,你常以”仁”字训诫部下?须知战场之上,对敌仁慈,便是对己残忍!刘虞老儿步步紧逼,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何以震慑宵小?你这般妇人之仁,如何能担当大任?!”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指责,几乎是在否定赵云的带兵理念。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兵士都屏住了呼吸。 赵云挺直脊樑,迎向公孙瓚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並无半分退缩:“主公明鑑!末將所言”仁”,非是对敌姑息,乃是对內爱兵如子,凝聚军心;对外,亦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滥杀俘虏,恐失民心,亦非必胜之道。末將以为,勇武与仁德,並非水火不容!” “好一个並非水火不容!”公孙瓚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赵云!你是否以为,离了你,我公孙瓚便打不了胜仗?!是否以为,你这套迂腐之言,能动摇我军心?!” “末將绝无此意!”赵云声音沉重,却依旧不肯退让,“末將只是以为,我军欲成大事,当以正道立於世,而非徒恃杀戮!” “正道?在这乱世,刀剑便是正道!实力便是公道!”公孙瓚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专横,“今日之言,某记下了!你且去执行军令,若再有延误,军法处置!” 说完,他狠狠瞪了赵云一眼,勒转马头,带著亲卫扬长而去,留下校场上一片压抑的寂静。 赵云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甲,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涛汹涌。他与公孙瓚之间,那源於根本理念的裂痕,在此刻已彻底公开化,再无修復的可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翻身上马,目光恢復冷冽。 “出发!” 骑兵队伍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涌出校场,捲起漫天烟尘。只是那为首的白色身影,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孤绝与悲愴。 赵云出征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医馆。林薇是从前来换药的一名伤兵口中得知的,连同校场上那场不愉快的衝突。她的心立刻揪紧了。清剿游骑本就危险,公孙瓚的態度更是让此行蒙上了一层阴影。她无法想像赵云此刻的心情,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和理念被践踏的痛苦。 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寧,配药时险些拿错分量,直到王婶担忧地提醒才回过神来。夜幕降临,她站在院中,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忧。她知道他武艺高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是来自背后的猜忌与压力。 直到第二天黄昏,才有消息传来,赵云已率部返回,成功击溃了那伙游骑,但具体细节无人知晓。林薇稍稍鬆了口气,却依旧无法安心。 又过了两日,一个傍晚,医馆即將闭门时,一个身影悄然从后门闪入。是陈到。 “林先生。”陈到风尘僕僕,压低声音,“將军命我送来此物,嘱託先生……务必收好。”他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林薇接过,入手微沉。她打开油布,里面竟是一块质地细腻、触手温润的白玉佩,玉佩雕刻著简单的祥云纹样,並无多余装饰,但玉质极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玉佩下方,还压著一小卷帛书。 林薇展开帛书,上面只有力透纸背、却略显潦草的两个字: “暂安。”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笔跡。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著玉佩和帛书的手微微颤抖。这玉佩,显然是他隨身之物,意义非凡。在这被严密监视、言语不便的时刻,他以这种方式,送来他视为重要的信物,並告诉她“暂安”。这既是报平安,也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和安慰——他並未忘记她,他在想办法,现状只是暂时的。 “將军……他可还好?”林薇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陈到神色凝重,低声道:“將军无恙,只是……心情不佳。先生放心,將军心中有数。此地不宜久留,末將告退。”他抱了抱拳,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 林薇紧紧握著那枚还带著赵云体温的玉佩,將它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力量和温暖。泪水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悲伤,其中夹杂著一种被珍视的感动和黑暗中看到微光的希望。 他还在努力,他还没有放弃。那么,她也不能就此沉沦。 她將玉佩小心地穿上线绳,贴身戴好,那冰凉的触感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那捲写著“暂安”的帛书,她仔细看了许久,才就著灯焰,將它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不留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心中那口鬱结的闷气似乎散去了一些。她重新走到药柜前,开始更认真地分拣药材,更细致地思考如何改进伤患处理流程。即使身陷囹圄,她也要尽己所能,做好一个医者该做的事情,同时,耐心等待,等待那个或许渺茫的转机。 第29章 风起青萍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9章 风起青萍 夏日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易京城在持续的高压与闷热中,仿佛一个即將喷发的火山口。表面的平静下,是愈发紧绷、一触即发的局势。刘虞麾下齐周所率的“协防”兵马已抵达居庸关附近,与公孙瓚的前沿哨所发生了数次小规模摩擦,流血事件时有发生。战爭的阴云,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林薇依旧被困在医馆之中,但她的心境已与之前有所不同。那枚贴身佩戴的白玉佩,如同暗夜中的一点微光,提醒著她並非全然孤绝。她开始更细致地观察,更耐心地等待。前来医馆的伤兵和流民,成为了她窥探外界风云的窗口。 从他们零碎、往往带著恐惧与愤懣的敘述中,她拼凑出北边愈发恶劣的形势。齐周的军队军纪似乎並不严明,对边境百姓的骚扰甚至比胡骑更甚,这无疑加剧了民间对刘虞“怀柔”政策的反感,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凝聚了易京军民同仇敌愾之心。然而,公孙瓚內部的裂痕却也愈发明显。除了与赵云公开的理念不合外,其他一些將领对公孙瓚一味强硬、拒绝任何谈判可能的態度,也私下颇有微词,只是无人敢像赵云那般直言。 这一日,医馆来了一名伤势颇重的年轻流民,是在逃避齐周部下游骑劫掠时,摔下山崖,摔断了腿並伴有严重擦伤。林薇为他接骨、清创,动作麻利而专注。那青年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在林薇为他包扎时,用嘶哑的声音恨恨道:“……什么幽州牧……纵兵行凶,与胡虏何异!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同伴紧张地捂住嘴拖走了。但林薇听出了那未尽的悔意与绝望。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刘虞此举,看似在挤压公孙瓚,又何尝不是在消耗他自身本就摇摇欲坠的威望?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著手头的工作,心中却思绪翻涌。乱世之中,所谓的“大义”与“仁政”,在赤裸裸的武力与生存面前,往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將军府內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 公孙瓚召集心腹议事,商討应对齐周进军之策。大部分將领主战,主张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以雷霆之势击溃这支“官军”,震慑刘虞。但也有少数人,以关靖为代表,认为此时与刘虞彻底撕破脸並非上策,建议一面陈兵对峙,一面上表朝廷,控诉刘虞纵容部曲、挑起內衅之罪,爭取政治上的主动。 “上表?向那个被董卓玩弄於股掌的朝廷?”公孙瓚嗤之以鼻,语气充满了不屑,“唯有刀剑,方能让他人听你说话!某意已决,三日后,亲率大军,迎击齐周!”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云再次站了出来。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主公,末將愿为先锋。” 厅內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赵云,目光复杂。自上次校场衝突后,谁都看得出公孙瓚对赵云的猜忌与疏远,此刻他主动请缨,是真心悔过,还是別有打算? 公孙瓚眯起眼睛,审视著赵云,手指习惯性地敲击著案几:“哦?子龙此次,不再谈你的”仁德”了?” 赵云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直视公孙瓚:“主公,战场之上,对敌之仁,便是对己之残忍。此理,云已明了。然云请为先锋,非为逞匹夫之勇,乃因齐周所部,虽號称数千,实则多为临时徵召,装备不齐,训练不足,其先锋更是骄横冒进。云只需精骑五百,便可利用地形,袭其粮道,乱其阵脚,挫其锐气!此战,关键在於”快”与”准”,而非正面硬撼,徒增伤亡。” 他这番话,既有战术上的分析,也隱含了减少己方损失的考量,並非一味主战嗜杀,显示了他作为將领的冷静与谋略。 公孙瓚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偽。厅內落针可闻。最终,公孙瓚冷哼一声:“既然你如此有信心,某便予你八百精骑!三日后,若不能挫敌锋芒,提头来见!” “末將领命!”赵云沉声应道,並无半分犹疑。 议事散去,眾人各怀心思。关靖看著赵云离去的背影,眉头深锁,他总觉得赵云此次主动请战,背后似乎藏著什么。而公孙瓚,虽然同意了赵云的请求,但眼神中的猜忌並未减少半分,他甚至暗中吩咐另一名將领引兵为后应,名义上是策应,实则也存了监视之意。 赵云回到自己的营帐,陈到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著担忧:“將军,您何必……” 赵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投向帐外灰濛濛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坚定:“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此战若胜,或可暂缓危局,也为……其他事情,爭取一线时机。”他没有明说“其他事情”是什么,但陈到跟隨他日久,隱约能猜到几分,心中不由一紧。 “去准备吧,挑选最擅奔袭、弓马嫻熟的弟兄。”赵云吩咐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此战,许胜不许败。” 三日后,易京东门外。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公孙瓚亲率大军,准备开拔。气氛肃杀而凝重。赵云一身银甲白袍,立於八百精骑之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麾下儿郎。阳光照在他冰冷的甲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林薇站在医馆二楼的窗前,远远望著那片黑压压的军队和那个醒目的白色身影。她无法靠近,只能在此遥望。心中充满了担忧,却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她知道,这一战,不仅关乎易京的存亡,也可能关乎她和他未来的命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冰凉的温度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公孙瓚进行了简单的誓师,言辞激烈,充满了对刘虞的声討与必胜的决心。隨后,他大手一挥,中军开始缓缓移动。 赵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易京城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舍,落在了某处。隨即,他勒转马头,银枪前指。 “出发!” 八百精骑如同离弦之箭,脱离了大部队,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率先向北驰去,很快便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他们的任务最危险,也最是关键。 林薇一直站在窗前,直到那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城外的官道上,只剩下公孙瓚主力大军缓慢行进的烟尘。易京城,仿佛瞬间空了一半,只剩下焦灼的等待和无处不在的紧张。 王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杯温水,轻声嘆道:“姑娘,赵將军他……会没事的吧?” 林薇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她没有回答,只是望著北方那片未知的战场,轻轻抿紧了嘴唇。 风,从北方吹来,带著尘土与隱约的血腥气。 第30章 龙胆仁心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0章 龙胆仁心 北方的夏末,天空高远,风却已带上了隱隱的肃杀。距离易京约百里的一处名为“落雁坡”的险要山谷,此刻正酝酿著一场决定性的突袭。 赵云率领的八百精骑,如同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隱匿在坡顶的密林之中。人马衔枚,蹄裹厚布,除了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下方谷道,是齐周所部前往易京的必经之路,也是其粮草輜重队伍相对脆弱的后方。 赵云伏在一块巨岩之后,锐利的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紧盯著谷道的入口。银甲在斑驳的光影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白袍沾了些许尘土,却丝毫不减其英挺。他面色沉静,唯有紧握著亮银枪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显露出內心的凝肃。 “將军,探马回报,齐周先锋约三千人已过谷口二十里,其粮队由偏將率领,约五百人护送,半个时辰內將至。”陈到压低声音稟报。 赵云微微頷首,眼神锐利如鹰隼。“传令下去,依计行事。待粮队过半,听我號令,直取其首尾,焚其粮草,不可恋战!” “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终於,谷道尽头扬起了尘土,一支绵长的车队缓缓映入眼帘。装载著粮秣的牛车、骡车吱呀作响,护送的兵士大多神情鬆懈,队伍拉得老长,显然並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袭。 当粮队中部进入伏击圈时,赵云猛地站起身,亮银枪直指苍穹,清叱一声:“杀!” 如同平地惊雷!八百精骑如同决堤的洪流,自坡顶倾泻而下!马蹄声骤然如雷鸣般炸响,打破了山谷的寂静。箭矢如飞蝗般率先泼洒向队首队尾的护卫,引发一片混乱与惨叫。 赵云一马当先,白袍银枪,如同一道闪电,直接凿入敌军阵中!亮银枪化作点点寒星,精准而致命。他並不追求华丽的招式,每一枪都简洁高效,或刺喉,或点胸,或扫落马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將!其勇武之盛,令敌胆寒。 “不要慌乱!结阵!结阵!”敌偏將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抵抗。 赵云目光一凝,锁定那名偏將,策马直衝过去。沿途试图阻挡的敌兵,皆被他枪尖轻挑或藉助马势撞开,速度丝毫不减。那偏將见赵云来势汹汹,嚇得魂飞魄散,举刀欲挡,却被赵云一枪震飞兵器,第二枪便已点至咽喉! 然而,枪尖在触及皮肤的前一瞬,骤然停住。赵云看著对方惊恐绝望的眼神,手腕一抖,变刺为拍,用枪桿重重击在其胸腹之间。那偏將闷哼一声,口喷鲜血,摔下马去,虽重伤,却保住了性命。 “降者不杀!”赵云清朗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並非一味屠戮。对於那些失去抵抗意志、跪地求饶的敌兵,他勒令部下不得加害。他的目標明確——摧毁粮草,打击士气,而非歼灭所有有生力量。在他的指挥下,骑兵们高效地执行著命令,重点攻击那些试图保护粮车的顽固分子,並將火把投向堆积的粮草。 浓烟滚滚而起,谷道中火光冲天。护粮的敌军见主將生死不知,粮草被焚,又见这支白马骑兵勇不可挡,且对投降者网开一面,抵抗意志迅速瓦解,纷纷弃械投降。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刻钟。五百护粮兵,被斩百余人,俘虏近两百,其余溃散。大量粮草付之一炬。 赵云立马於熊熊火光之前,白袍染血,目光扫过战场。看著那些惊魂未定、面露乞怜的俘虏,看著燃烧的粮草,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做到了公孙瓚要求的“挫敌锋芒”,但也以儘可能减少杀戮的方式。这便是他的“仁”,在残酷的战场上,一种带著铁血的、务实的仁德。 “將军,俘虏如何处置?”陈上前请示。 赵云沉吟片刻,道:“收缴兵器,將他们驱赶至附近山林,任其自生自灭。我等携带不便,亦无多余粮草供养。”这已是乱世中能给出的最大仁慈,若带回易京,这些俘虏的下场恐怕更为悽惨。 “清理战场,收集可用箭矢,即刻撤离!”赵云果断下令。他知道,齐周的主力闻讯后必定疯狂反扑,此地不可久留。 八百骑兵来去如风,带著缴获的少量箭矢和一身征尘,迅速消失在山林之中,只留下身后冲天的大火和一片狼藉的谷道。 落雁坡一役,消息迅速传开。赵云以寡击眾,焚毁齐周大量粮草,重挫其先锋锐气的战绩,不仅极大地鼓舞了易京军民的士气,也让“常山赵云”的勇名与在战场上对降卒的“网开一面”一同传扬开来。这种兼具勇武与仁德的独特作风,在崇尚杀戮的乱世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几乎就在赵云得胜的消息传回易京的同时,另一支风尘僕僕的小队伍,也抵达了易京城下。 为首一人,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冠玉,唇若涂脂,虽然衣著简朴,面带倦容,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凡的仁厚气度与隱而不发的英气。他身边跟著两位壮士,一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臥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另一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声若巨雷,势如奔马。正是时任平原相的刘备,与其结义兄弟关羽、张飞。 他们此行,乃是因北海相孔融被黄巾余党管亥围困,情势危急,孔融遣太史慈突围向刘备求救。刘备兵力有限,只得前来兵力相对雄厚的公孙瓚处借兵。 守城兵士见来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迅速通传。 此刻的將军府內,公孙瓚正因为赵云的成功而心情稍霽,虽仍对赵云战场上的“仁慈”略有微词,但胜利的结果足以压下这份不满。听闻刘备前来,他略感意外,旋即命人请入。 刘备三人步入府衙,见礼已毕。公孙瓚与刘备早年曾一同师事卢植,有同窗之谊,此刻相见,不免一番寒暄。 “玄德不在平原,何以突然至此?”公孙瓚问道。 刘备面露忧色,將孔融被围、太史慈求救之事详细道来,最后拱手恳切道:“伯珪兄(公孙瓚字)兵多將广,威震北疆。融兄危在旦夕,备恳请兄台念在同为汉臣、共扶社稷之谊,借兵与备,救援北海,以解倒悬之急!此恩此德,备没齿难忘!” 公孙瓚捻须沉吟。他此刻正与刘虞对峙,兵力捉襟见肘,本不愿分兵。但刘备言辞恳切,且救援孔融亦能博取名声,更重要的是,他瞥了一眼身旁侍立的、刚刚得胜归来復命的赵云,心中忽然一动。 赵云此刻也已回到府中,洗净征尘,换上了常服,正立於武將班中。他听闻刘备为救孔融不惜远来借兵,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救援孤城,扶危济困,此方是真正的大义所在,与他心中理念隱隱相合。他不禁抬头,多看了刘备几眼,见其面容仁厚,眼神诚恳,不似奸诈之辈,好感更增。 公孙瓚將赵云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他既忌惮赵云之能,又不满其理念,若能藉此机会…… “玄德所言,確是义举。”公孙瓚缓缓开口,“某与孔文举亦有交情,岂能坐视不理?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玄德亦知,如今刘虞老儿陈兵边境,易京压力甚大,兵力实在抽调不易啊。” 刘备神色一黯,正要再言,公孙瓚却抬手止住他,目光转向赵云,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子龙刚刚立下大功,其麾下精骑驍勇善战,来去如风。若子龙愿往,以他的本事,或许不需太多兵马,便能解北海之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是要將赵云调离易京核心战场,派往遥远的青州!名义上是借兵,实则近乎流放!而且只给少量兵马,任务却极其艰巨,成败难料。 关羽、张飞闻言,皆怒目而视,觉得公孙瓚刻薄寡恩。刘备亦是面露愕然,他本意是借兵,並未想牵连公孙瓚麾下大將,尤其还是刚刚立下大功的赵云。 赵云身躯微微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公孙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失望。他刚刚为易京浴血奋战,转眼间,主公便要將他“送”出去?他瞬间明白了公孙瓚的意图——既打发了刘备的请求,博取了名声,又顺势將他这个“不合时宜”的將领排挤出去。 一股冰凉的寒意,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然而,当他目光转向面露焦急的刘备,想到北海危在旦夕的孔融和无辜百姓,那股因被猜忌排挤而產生的悲愤,竟奇异地平復了些许。 救援北海,扶危济困,这不正是他心中所向吗?离开这个日益压抑、理念不合的易京,去践行自己认同的道义,或许……並非坏事。而且,他若离开,那个被困在医馆中的身影,是否……也能找到一线脱离的契机? 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赵云缓缓出列,对著公孙瓚,抱拳,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决绝的意味: “云,愿往。” 第31章 前路微明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1章 前路微明 夜色如墨,將易京城彻底吞没。將军府议事厅內的灯火早已熄灭,白日的喧囂与暗涌似乎也隨著將领们的散去而暂时沉寂。然而,那份瀰漫在空气中的紧绷感,却如同夏日雷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赵云並未返回自己的营帐,也未如往常般去巡视城防。他独自一人,踏著清冷的月色,来到了易京城墙之上。夜风拂动他未曾卸下的白色战袍,带来远方旷野的草木气息,也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救援北海,对抗肆虐的黄巾余孽,保护一方百姓。这与他內心坚守的“仁”道不谋而合。比起留在易京,捲入与刘虞日渐激烈、是非难辨的內耗,甚至可能被迫执行更多有违本心的军令,前往青州,反而能让他手中的枪,指向更明確的“义”之所在。 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城西那片在夜色中静謐的街区。“清墨医馆”的灯火想必早已熄灭,那个被困於方寸之间的女子,此刻是否安眠?还是同他一样,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寻找著一线微光? 公孙瓚那日在厅上那不容置疑的“安排”,彻底断绝了她凭藉自身力量离开的可能。这座城池,对她而言,已从暂时的庇护所,变成了华丽的囚笼。若他赵云一走,谁还能在公孙瓚的威压下,护她周全?谁还能在她遭遇不公时,为她据理力爭? 他不能將她独自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荒原上的星火,迅速燎原,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他必须带她走。不仅仅是为了兑现那句“不愿见你涉险”的承诺,更因为……他无法想像,將她独自留在这危机四伏、且主公已明显对她心存控制之念的孤城,会是怎样的后果。 然而,如何带她走?公孙瓚虽同意他领兵援救北海,但绝不会轻易放走林薇这个他眼中的“瑰宝”。公然提出带她同行,无异於直接挑衅主公的权威,不仅计划会立刻夭折,他和林薇的处境都会变得更加危险。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公孙瓚无法拒绝,至少是难以当眾驳斥的理由。 赵云的目光深邃,望著漆黑的天幕,脑海中飞速盘算著。医术……北海……黄巾围城……伤患……疫病……一个个关键词在他心中碰撞、串联。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成形。这个计划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机会。 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向公孙瓚提出这个“建议”。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先与刘备有所沟通。今日厅上匆匆一瞥,他对那位素有仁名的刘玄德印象不恶,但此事关乎林薇安危,他必须更加谨慎。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易京城便在一种异样的躁动中甦醒。公孙瓚虽同意了借兵,但拨付给赵云的兵力,果然如预料般,仅有区区两千,且多为新卒,装备亦不算精良。反倒是刘备带来的千余平原兵,虽人数不多,却透著百战之余的沉稳之气。 赵云並无怨言,平静地接下了兵符印信。他深知,这是公孙瓚的又一重製约。兵力寡少,任务艰巨,成功了,是公孙瓚用人有方,慧眼识珠;失败了,则是他赵云能力不济,正好藉此彻底將他边缘化。 点兵、整军、调配粮草……一应事务繁杂而紧迫。赵云忙碌了一个上午,刚得片刻閒暇,便有亲兵来报,刘玄德公与关、张二位將军前来拜访。 赵云心中一动,立刻整理衣甲,亲自迎出帐外。 只见刘备依旧穿著那身半旧的戎服,面带温和笑意,与昨日並无二致。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眯,气势沉雄;张飞则瞪著一双虎目,好奇地打量著赵云和他身后的营寨。 “子龙將军,叨扰了。”刘备率先拱手,语气诚恳,“昨日府中仓促,未及深谈。备与二位贤弟,特来拜会將军,商议援救北海的具体事宜。” “玄德公客气了,云亦正有此意,快请帐內敘话。”赵云侧身相请,態度不卑不亢。 几人进入军帐,分宾主落座。陈到奉上清水——军中条件简陋,並无茶水。 “子龙將军昨日慨然应允,挺身相助,备感激不尽。”刘备再次致谢,目光真诚,“北海情势危急,孔文举乃海內名士,若有不测,实乃朝廷与百姓之损失。將军勇武仁德,能得將军相助,此行必能成功。” 赵云微微欠身:“玄德公言重了。救援孤城,扶危济困,乃分內之事。云既受命,自当竭尽全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继续道,“只是,云有一事,需先向玄德公说明。” “將军请讲。”刘备正色道。 “主公拨予云的这两千兵马,多为新卒,战力有限,恐难当正面攻坚之任。”赵云语气平静,並无抱怨之意,只是在陈述事实,“若要解北海之围,需智取,不可力敌。云之意,我军当以精骑为先锋,穿插迂迴,袭扰敌军粮道,乱其部署,再寻机与北海守军里应外合,方有胜算。” 刘备闻言,眼中闪过激赏之色,连连点头:“將军所言,深合兵法!备亦作此想。我二弟云长、三弟翼德,皆万人敌,可充先锋。平原儿郎,虽久疏战阵,亦愿听候將军调遣,绝无二话!” 关羽抚须頷首,表示认可。张飞则大声道:“赵將军,俺老张听你的!你说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赵云心中稍安。刘备兄弟不仅没有因兵力寡少而轻视他,反而主动表示配合,將指挥权交予他手,这份信任与气度,確实非同一般。这与他在公孙瓚麾下时常感受到的猜忌与制衡,形成了鲜明对比。 “既如此,云便僭越了。”赵云也不推辞,当下便与刘备等人详细商討起行军路线、可能的敌情以及初步的战术构想。他发现,刘备虽自称“兵微將寡”,但对青州地形、黄巾各部势力分布竟颇有了解,言谈间思路清晰,往往能切中要害。关羽沉默寡言,但偶尔开口,必是精闢之论。张飞虽性情粗豪,於战阵之事却也有其独到的敏锐。 一番交谈下来,赵云对刘备兄弟的印象愈发好了起来。他们並非徒有虚名的汉室宗亲,而是真有匡扶之心与实干之才。尤其是刘备,那份发自內心的仁厚与对他人的尊重,在乱世诸侯中实属罕见。 时机差不多了。赵云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另一个问题。 “玄德公,还有一事,云颇为担忧。北海被围日久,城中粮草恐已匱乏,更兼战事惨烈,伤患必眾。黄巾肆虐之处,往往尸横遍野,极易引发瘟疫。若我军抵达之时,城中已生疫病,恐未战先乱,救人反成害人。” 刘备闻言,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他显然也虑及於此,只是苦无良策。“將军所虑极是!备亦常为此忧心。奈何军中医者匱乏,善治时疫、处理大量伤患者,更是凤毛麟角。若真如此,只怕……唉!”他长长嘆了口气,忧形於色。 关羽亦是蹙眉,张飞则烦躁地挠了挠头:“这却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著百姓病死饿死!” 赵云见时机成熟,便顺势说道:“玄德公不必过忧。云或有一法,可解此困。” “哦?”刘备眼睛一亮,急切道,“將军有何良策?快快请讲!” 赵云沉吟道:“易京城中,有一医者,名曰林薇,字清墨。不知玄德公可曾听闻?” 刘备摇了摇头,他初来乍到,確实不知。 赵云便简要將林薇在界桥救治伤员、主持防疫、开设医馆之事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她的来歷和与公孙瓚的衝突,只重点强调其医术之精,尤其擅长外伤急救与疫病防治,活人无数,在幽冀一带颇有“神医”之名。 “……此女医术,確有独到之处,尤擅处理战伤与防治时疫。若得她同行,北海城中伤患可得妥善救治,亦能防范瘟疫於未然。於我军而言,亦是多一重保障。”赵云最后总结道,语气力求客观平静。 刘备听完,脸上已满是惊喜与期盼:“不想易京竟有如此奇才!若真能得这位林先生同行,实乃北海百姓之福,我军之幸也!”他站起身,对著赵云深深一揖,“还请子龙將军设法,务必请得这位先生出山相助!备代北海军民,先行谢过將军!” 关羽和张飞虽对一女子是否有如此能耐將信將疑,但见大哥如此郑重,也纷纷抱拳:“有劳赵將军!” 赵云连忙扶起刘备:“玄德公快快请起,云定当尽力。只是……”他面露难色,“林先生虽居易京,却並非军中之人,且性情……颇为清冷,不慕权贵。主公虽看重其才,亦是以礼相待,未曾强求。如今要她远赴险地,恐非易事。需得从长计议,寻一个妥当的由头,方可请动。”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林薇的价值和独特性,也暗示了请她出山的难度,更將公孙瓚的態度模糊处理,为后续的“建议”埋下伏笔。 刘备闻言,理解的点了点头:“高士自有风骨,理当如此。一切但凭子龙將军周旋。若能成行,备必以师礼待之,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得到了刘备的认同和支持,赵云心中计划的第一步已然达成。他需要藉助刘备“求救者”的身份和汉室宗亲的大义名分,来增加说服公孙瓚的筹码。 送走刘备兄弟后,赵云並未停歇。他立刻前往將军府求见公孙瓚。 府衙內,公孙瓚正在听取关靖关於粮草调配的匯报,见赵云进来,他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子龙,不去整军备战,来此何事?” 赵云抱拳行礼,沉声道:“稟主公,末將已与刘玄德公商议过进军方略。然有一事,关乎此次救援成败,乃至我军安危,末將思之再三,特来稟报主公,请主公定夺。” “哦?何事如此重要?”公孙瓚似乎来了兴趣。 “末將担忧,北海被围日久,城中恐生疫病。”赵云將之前对刘备说过的那套说辞,更加详细地陈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瘟疫一旦爆发,对於攻城军队和后方稳定的毁灭性打击。“……刘玄德公亦深以为然,言其军中缺乏良医,对此束手无策,深恐救人不成,反折损兵马,有负孔北海所託。” 公孙瓚听著,眉头渐渐皱起。他久经战阵,自然知道瘟疫的可怕。界桥之战后,若非林薇竭力防治,他的伤兵营只怕早已十不存一。 “你所言不无道理。”公孙瓚沉吟道,“然则,你有何良策?” 赵云抬头,目光坦然地看著公孙瓚,说出了他酝酿已久的建议:“末將以为,可派一精通医术、善防疫病之人隨军同行。一则,可安抚刘玄德公,显我幽州相助之诚意;二则,可保障我军將士,避免非战斗减员;三则,若北海果然生变,此人或可力挽狂澜,救民於水火,届时,天下人皆感主公之仁德,刘幽州辈,更显无能!”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公孙瓚的神色,见其並未立刻反对,才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城中林薇林清墨,医术通神,尤擅此道。若得她隨行,此行安危,可保无虞。且她並非正式军职,以客卿身份相助,亦不算我军正式派遣,进退皆有余地。” 帐內一时寂静。关靖捻著鬍鬚,若有所思。公孙瓚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著赵云,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私心。 赵云坦然与之对视,眼神清澈,仿佛提出的只是一个纯粹出於公心的最佳方案。 良久,公孙瓚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子龙……你倒是为她,寻了个好去处。” 赵云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末將是为大局考量。林先生之才,困守於一医馆,实乃明珠蒙尘。放之於外,既能解北海之危,亦可扬我幽州威名,更可让天下人知主公求贤若渴、胸怀广阔。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他刻意避开了“放走”这个词,用了“放之於外”,强调这是对公孙瓚有利的布局。 公孙瓚站起身,踱了几步。他確实捨不得放走林薇这个“瑰宝”,但赵云的话,也確实打动了他。將林薇派出去,既能应付刘备,博取名声,又能暂时解决这个让他和赵云之间產生裂痕的“麻烦”。最重要的是,林薇並非正式脱离他的掌控,只是“外派”执行任务。待北海事毕,他依旧可以將其召回。而且,以此女之能,或许真能在青州闯出名堂,届时,他公孙瓚“慧眼识珠”、“善於用人”的名声,岂不是更响? 至於赵云……將他与林薇一同打发去青州,既全了与刘备同窗之谊,又眼不见心净,正好可以让他专心对付刘虞。若他们能在青州建功,功劳少不了他公孙瓚一份;若他们失败甚至战死……那也只能怪他们时运不济。 权衡利弊之下,公孙瓚发现,这似乎確实是一个於他无损,甚至可能有利的选择。 “罢了。”公孙瓚停下脚步,挥了挥手,语气带著一丝施捨般的倨傲,“便依你所言。著你持我手令,去往清墨医馆,命林薇隨军出征,负责医护事宜。告诉她,此乃军令,不得有误!待北海解围,需即刻返回!” “末將遵命!”赵云心中巨石落地,抱拳领命,声音沉稳,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动。 他终於,为她爭取到了这来之不易的一线生机! 拿著公孙瓚的手令,赵云几乎是片刻未停,直奔城西的清墨医馆。此时已是午后,医馆內依旧有零星的病患,李医官和张医官正在前堂忙碌。见到赵云突然到来,两人都有些意外,连忙上前见礼。 “赵將军?” “林先生可在后堂?”赵云无心寒暄,直接问道。 “先生在的,正在整理药材。” 赵云点了点头,大步穿过前堂,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中,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林薇正背对著他,蹲在地上,仔细分拣著晾晒的草药。她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头髮简单地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小蝶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摆弄著几根草茎。 听到脚步声,林薇回过头。看到是赵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恢復了平静,站起身,敛衽一礼:“赵將军。”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似乎更苍白了些,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澈沉静,如同古井无波。 “赵叔!”小蝶见到赵云,倒是眼睛一亮,小声唤了一句,带著显而易见的亲近。 赵云对小蝶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隨即回到林薇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绢帛手令递了过去,声音低沉而清晰:“清墨姑娘,主公有令。” 林薇微微一怔,接过手令,展开细看。当她看到“隨赵云部出征青州,救援北海,负责一应医护事宜……军令如山,不得有误……”等字句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赵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深藏的、不敢轻易表露的期盼。 “这……將军,这是……”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赵云迎著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確认了手令的真实性。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机会难得,易京非久留之地。北海需要你的医术,那里的伤患和百姓,或许比易京更需要你。” 他没有明说,但她瞬间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徵调,这是他为她爭取来的,脱离眼前困局的机会!是离开这座囚笼,前往一个可以真正自由施展医术、践行济世理想的天赐良机! 巨大的衝击让林薇一时有些恍惚。几个月来的压抑、不甘、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希望的光芒,如同刺破乌云的阳光,骤然照亮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她看著赵云,看著他深邃眼眸中那不容置疑的肯定与鼓励,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让她鼻尖发酸。 她迅速低下头,藉由整理手令的动作,掩饰住瞬间失控的情绪。再抬头时,她已恢復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尾微微泛红,声音却异常坚定清晰: “民女……林薇,领命。” 短短几个字,重若千钧。这不仅是对公孙瓚军令的回应,更是对赵云这番苦心安排的承诺,也是对她自己未来道路的抉择。 赵云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她明白了。 “大军后日清晨出发,时辰紧迫,姑娘需儘快准备。”赵云提醒道,“可携带必要药材与器具,一应輜重,我会安排人手协助。王婶与小蝶,可隨行照料。”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连小蝶和王婶都安排在內,让林薇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我明白。”林薇点头,“定不耽误行程。” 事情既定,赵云不便久留,又交代了几句关於出发时间和集结地点的事项,便告辞离去。他还有许多军务需要处理。 送走赵云,林薇独自站在院中,手中紧紧攥著那份轻薄却意义非凡的绢帛手令。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意融融,驱散了连日来縈绕不散的阴冷。 她抬起头,望著湛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瀰漫的药草清香,此刻闻起来,竟带著一丝自由的味道。 离开易京,前往陌生的青州,前途必然充满未知与艰险。但比起困守於此,等待不可测的命运,她寧愿去闯,去拼,用自己手中的医术,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搏一个未来。 而引领她走上这条前路微明之途的,是那个始终沉稳如山、默默为她遮风挡雨的身影。 她转身,看向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睁著大眼睛望著她的小蝶,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带著释然与决心的笑容。 “小蝶,我们去收拾东西。阿姊带你去一个新的地方。” 第32章 行囊与抉择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2章 行囊与抉择 赵云离去后,清墨医馆的后院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药草的清香依旧縈绕,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林薇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只是低头凝视著手中那份质地粗糙却重若千钧的绢帛手令。上面的墨跡清晰刺眼——“隨军出征”、“不得有误”。 不是梦。 那禁錮著她的、无形的牢笼,真的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不,不仅仅是缝隙,赵云几乎是凭藉一己之力,为她强行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未知却也通往自由的门。 心潮汹涌,如同惊涛拍岸,衝击著她数月来用冷漠和麻木筑起的堤坝。她紧紧攥著绢帛,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生怕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只是泡影,一鬆手便会消散。 “阿姊?”小蝶怯生生的呼唤將她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小丫头不解地看著她,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蹲下身,將小蝶轻轻揽入怀中,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著平稳:“小蝶,我们可能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离开?”小蝶眨了眨眼,“去哪里?赵叔叔也去吗?” “去一个需要帮助的地方。”林薇避重就轻,摸了摸她的头髮,“赵叔叔……他会和我们同路。”她无法向一个孩子解释清楚这其中的复杂与险恶,只能给予最简单的安慰。 王婶此时也从灶间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未择完的菜,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上带著担忧和询问。 林薇站起身,將手令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然后看向王婶,语气郑重:“王婶,收拾行装,只带最必要的东西。后日清晨,我们隨军出发,前往青州。” “青州?”王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也知青州远在千里之外,黄巾肆虐,兵连祸结,此行凶险可想而知。“姑娘,这……这太危险了!我们……” “没有別的选择了。”林薇打断她,目光沉静而坚定,“留在易京,不过是坐困囚笼。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还能救更多的人。”她看著王婶眼中的恐惧,放缓了语气,“有赵將军的队伍同行,安全上……总会好些。而且,我们需要你,小蝶也需要你。” 王婶看著林薇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依赖地抱著林薇胳膊的小蝶,最终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哎!姑娘去哪儿,老身就去哪儿!我这就去收拾!”乱世飘零,她早已將林薇和小蝶视作亲人,除了跟隨,她又能去哪里? 决心已定,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时间只有一天多,异常紧迫。 林薇首先找来李医官和张医官。这两位医官如今已是她得力的助手,也对她的处境有所察觉。她並未明言离开的深层原因,只说是奉主公之命,隨赵將军出征,负责医护。 “先生此去,山高路远,千万保重啊!”李医官面露忧色,拱手道。张医官亦是连连点头:“军中伤病繁多,先生一身系之,责任重大。只恨我等医术不精,不能隨行效力。” 林薇看著他们,心中亦是不舍。这几个月,他们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信服与追隨,共同救治了无数伤患,这份並肩作战的情谊,弥足珍贵。 “二位先生不必如此。”林薇温言道,“我走之后,这医馆便託付给二位了。一应药材、器具,皆可隨意取用。伤兵营的事务,以及日常来诊的百姓,也需二位多多费心。那些医护培训的手稿,我已留下副本,望二位能继续推行,惠及更多將士。” 她將医馆的钥匙和存放手稿、重要药材的柜钥郑重地交给李医官,又仔细交代了一些重伤员的后续处理方案和常见病症的应对之策。这间倾注了她心血的医馆,如同她的孩子,如今不得不暂时捨弃,只希望它能继续发挥济世活人的作用。 李、张二位医官深知责任重大,亦是郑重接过,连声保证必不负所托。 送走二位医官,林薇开始整理自己需要带走的物品。她异常冷静,思路清晰。 药材是重中之重。她打开药柜,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排排药屉。军中常见的外伤用药,如三七、白及、血竭等,必须充足;防治时疫的黄连、黄芩、板蓝根、苍朮、艾叶等,亦要大量携带;还有用於退热安神的石膏、知母、柴胡、酸枣仁……她熟练地挑选著,权衡著数量与携带的便利性。一些珍贵且不易获得的药材,她儘量多带,而一些常见的、在青州或许也能採集或购买的,则適当少带。 那套赵云所赠的银针和柳叶刀,被她用软布仔细包裹,放入一个特製的皮质小包,贴身收藏。这是她最重要的工具,不容有失。 接著是她的手稿。记录病例心得的,绘製人体解剖和穴位图的,总结急救流程和防疫要点的……一卷卷,一沓沓,凝聚著她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本和无数的心血。她快速翻阅,將最核心、最精要的部分挑选出来,同样用油布包好,准备隨身携带。而那些相对基础或已经传授给李、张二位医官的,则选择留下。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偶尔会微微停顿。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器物,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诊室,心头难免掠过一丝悵惘。这里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是她用医术贏得尊重、找到自身价值的地方。如今骤然离去,前路茫茫,归期何在? 但她很快便甩开了这丝软弱。乱世之中,能活著,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已是万幸。感怀往昔,不如筹划未来。 她特意找出之前严纲赠送的几张狐皮。北地苦寒,行军在外,尤其是小蝶和王婶,需要更好的保暖。她將狐皮交给王婶,让她赶製两件简易的皮袄或护膝。 王婶带著小蝶,也在后院忙碌著。打包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收拾乾粮和炊具。小蝶似乎也明白要出远门,將自己的小布兔子和几块漂亮的石子小心地放进一个小包袱里,紧紧抱在怀里。 整个下午和傍晚,医馆后院都瀰漫著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没有人多言,但一种共同的决心和隱隱的期盼,在三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与此同时,城西军营外的空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备带来的千余平原兵,与赵云麾下新拨付的两千幽州兵,正在此地进行临战前的合练与磨合。旌旗招展,杀声阵阵,虽谈不上多么精锐雄壮,却也透著一股临战的肃杀之气。 赵云银甲白袍,骑在白色的战马上,在校场中央往来驰骋,不断发出指令,调整著队伍的阵型。他目光如电,声音清越,每一个命令都清晰准確。既要让这些大多为新卒的幽州兵儘快熟悉基本的战阵配合,也要让平原兵与幽州兵之间消除陌生感,初步形成默契。 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立於刘备身侧,沉默地观察著场中的演练。他丹凤眼微眯,偶尔会对某个队伍的调动或某个低级军官的表现微微頷首或蹙眉,但始终未曾开口。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沉静的山岳,散发著令人安心的强大气场。 而张飞则显得活跃得多。他骑著乌騅马,手持丈八蛇矛,在校场边缘来回跑动,声若洪钟地呵斥著那些动作迟缓或出错的兵士。 “那边的!没吃饭吗?枪都拿不稳!” “队列!保持队列!你以为你是去赶集吗?” 他的方式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但效果却出奇的好。那些新兵被他吼得战战兢兢,动作反而利索了不少。偶尔有幽州军的老兵油子不服,被他瞪一眼,那如同霹雳般的目光便让对方气焰顿消,訥訥不敢言。 刘备则大多时候静静看著,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但眼神专注。他注意到,赵云练兵,虽严格,却並不苛酷。对於认真操练的兵士,他会適时给予肯定;对於犯错的,则明確指出错处,耐心纠正,而非一味责罚。这使得那些原本有些惶惑的新兵,渐渐安定下来,眼中多了几分信服。 “云长,你看子龙將军如何?”刘备轻声问身旁的关羽。 关羽抚须,缓缓道:“大將之才。令行禁止,法度严谨,更难得是……心中有卒。”他顿了顿,补充道,“其枪法,亦臻化境,不在弟之下。” 能得到眼高於顶的关羽如此评价,刘备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他点了点头:“是啊,公孙伯珪麾下,竟有如此人物。”语气中不无感慨。 操练间歇,赵云策马来到刘备等人面前,翻身下马,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 “玄德公,关將军,张將军。”他抱拳行礼,“仓促合练,只能粗粗整顿,让诸位见笑了。” 刘备连忙还礼:“子龙將军过谦了。观將军治军,备受益匪浅。这些儿郎,假以时日,必成劲旅。” 张飞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赵云的肩甲:“赵將军,你这练兵的法子,对俺老张的胃口!不像有些人,光会耍嘴皮子!” 赵云微微一笑,对张飞的粗豪並不介意。他看向刘备,正色道:“玄德公,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军明日需清点完毕所有粮草輜重,后日拂晓便要开拔。路途遥远,补给不易,需得精打细算。” “將军所言极是。”刘备点头,“备已让简雍先生(刘备麾下文吏)负责此事,定与將军麾下军需官对接清楚,绝无疏漏。” 就在这时,一名幽州军的斥候快马来报,递上一封军情简报。赵云迅速瀏览,眉头微蹙。 “可是北海有变?”刘备关切地问。 赵云將简报递给刘备:“探马回报,管亥部眾似有增兵跡象,围攻更急。北海城防虽暂未攻破,但情势愈发危急。我等需加快行程。” 刘备看完,面色亦是一沉:“孔文举处境艰难,我等確需日夜兼程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救援北海,本就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艰难任务。 张飞性急,嚷道:“那还等什么后日!明日一早便走便是!” 赵云摇头:“翼德將军稍安勿躁。大军开拔,非是儿戏。粮草、军械、人员皆需时间调配妥当。仓促行事,反倒容易出错。后日清晨,已是极限。”他语气沉稳,分析在理,张飞虽焦躁,也只能哼哼两声,不再多言。 关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青州地形复杂,黄巾熟悉地理,善於流窜。我军孤军深入,需防其伏击与断我粮道。” 赵云点头:“关將军所虑,云亦思之良久。我意,行军途中,多派斥候,广布耳目。主力稳扎稳打,另遣精骑游弋两翼,以为警戒。遇小股敌军,则迅疾歼之;遇大队,则避其锋芒,以袭扰为主,不可恋战。” 他的战术思路清晰而谨慎,既考虑了敌我实力对比,也充分估计了可能的困难。刘备三人听得频频点头,对赵云的能力愈发信任。 夕阳西下,將校场染成一片金红。合练暂告一段落,兵士们带著疲惫与一丝初经战阵的兴奋,各自回营休息。 赵云与刘备兄弟一同用了简单的晚膳,席间又详细商议了行军路线、宿营地点以及遇到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预案。赵云发现,刘备虽看似温和,但在大局谋划上极有见地,且善於听取意见,关、张二人对其亦是心悦诚服,令行禁止。这种君臣相得、兄弟同心的氛围,是他在公孙瓚麾下从未感受过的。 晚膳后,赵云以巡营为名,再次来到了清墨医馆附近。他没有进去,只是远远望著那扇紧闭的门扉。医馆內灯火通明,隱约可见人影晃动,显然还在为明日的出发做最后的准备。 他知道,她此刻定然忙碌不堪。准备行囊,整理药材,交代事宜……千头万绪。他心中升起一丝歉疚,若非他的提议,她本不必捲入这场远征,不必承受这顛沛流离之苦。但转念一想,留在易京,对她而言,或许是更深的煎熬。 “暂安……”他想起那枚送出的玉佩和那两个字。希望这枚玉佩,真能护她一路平安。 他默默站立了片刻,直到巡夜的兵士队伍经过,才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易京的最后一夜,对他,对她,对许多人而言,都將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在医馆內,林薇確实未曾入睡。 所有的行装都已打包完毕。几个结实的行囊堆放在墙角,里面是分门別类、妥善包装的药材、手稿和少量个人物品。王婶和小蝶熬不住,已经在后堂临时铺就的地铺上沉沉睡去,小蝶怀里还紧紧抱著她的小包袱。 林薇却毫无睡意。 她独自坐在前厅的诊桌前,油灯如豆,映著她沉静的侧脸。桌上,放著那套她使用了数月的文房四宝,以及一叠空白的麻纸。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未曾落下。 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归,甚至不知能否再归。有些话,有些知识,她希望能留下。 她开始奋笔疾书。 不是医案,也不是药方。而是她基於现代公共卫生和基础医学知识,总结出的,最適合这个时代条件的《伤兵营管理细则》与《疫病防治纲要》。內容极其详尽,从伤员的分类、转运、分区隔离,到敷料的消毒、污物的处理、水源的保护;从常见瘟疫的症状识別、隔离措施,到简易药方的配置、草药的辨识与炮製……她將所能想到的、能有效降低死亡率和感染率的一切要点,都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 这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那些可能因她的离去而缺少照料的伤兵和百姓。是她身为医者,对这片她即將离开的土地,最后的尽责。 笔尖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灯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壁上轻轻摇曳。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林薇才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將厚厚一叠写满字的麻纸仔细叠好,放在诊桌最显眼的位置。李医官或张医官明日来时,定然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涌入,带著破晓前特有的湿润气息。易京城依旧在沉睡,但远处军营的方向,已隱约传来了人声与马嘶。 她回望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太多记忆的医馆,目光掠过每一味药材,每一件器具,最终落在后堂那两个熟睡的、她视若亲人的身影上。 然后,她轻轻关上了窗户,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她握紧了怀中那冰凉的玉佩,如同握紧了勇气和希望。 天,快亮了。 第33章 青州路漫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3章 青州路漫 晨光刺破薄雾,易京东门外,一支三千余人的队伍肃然列阵。旌旗在初夏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其中“赵”、“刘”二字大旗尤为醒目。兵士们默然整装,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期待与紧张的肃杀之气。 林薇站在一辆临时调配来的輜重车旁,最后检查著綑扎牢固的药箱和行囊。她已换上了一身更便於行动的深青色胡服式样的衣裤,长发紧紧束在脑后,以布巾包裹,额前碎发被晨露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王婶牵著小蝶,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小丫头看著眼前黑压压的军队和高大的战马,既有些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张望。 赵云银甲白袍,正与刘备並轡立於军前,低声商议著最后的行军细节。阳光洒在他挺拔的身姿和冰冷的甲冑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后方的輜重队伍,在林薇身上短暂停留,確认她已准备妥当,便又迅速移开,恢復了一军主將的沉毅。 刘备今日亦是一身戎装,虽不及赵云那般夺目,但眉宇间的仁厚气度与隱隱的英气,让他在这军阵之中丝毫不显逊色。他身侧的关羽,微闔丹凤眼,手抚长髯,恍若入定,唯有那柄倒提的青龙偃月刀寒光流转。张飞则显得有些不耐,骑著乌騅马在阵前来回小范围踱步,豹眼圆睁,打量著麾下儿郎,偶尔粗声催促动作稍慢的士卒。 “时辰已到,出发!”赵云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他银枪前指,动作乾净利落。 “出发!”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庞大的队伍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甦醒,开始向著南方移动。 林薇在王婶的搀扶下,登上了輜重车。车子隨著队伍的行进轻轻摇晃,碾过布满车辙的官道,发出吱呀的声响。她回头望去,易京城那高大的城墙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被地平线吞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迷茫,有脱离樊笼的轻快,更有对身旁不远处那个白色身影难以言喻的依赖。 此行南下青州,路途遥远,且要穿过黄巾余党尚在活动的区域,绝非坦途。 起初几日,行军还算顺利。赵云治军严谨,队伍行进有序,斥候前出侦察,警戒森严。白日赶路,傍晚择地扎营,一切井井有条。林薇被安排在队伍中段,与一些文吏、匠人以及刘备军中少量眷属同行,相对安全。陈到奉赵云之命,率领二十名精锐,专门负责护卫林薇车驾左右。 陈到话不多,面容刚毅,行事却极为细致。每次扎营,他必先亲自勘察林薇帐篷周围的环境,安排岗哨;途中休息,他会默不作声地递来清水和乾粮;遇到道路顛簸难行,他会提前提醒,甚至下马帮忙稳住车辆。他的存在,如同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 这日午后,队伍在一处林荫旁歇脚。林薇下车活动有些僵硬的腿脚,小蝶也跟著跑跳。她看到陈到正在不远处检查马匹蹄铁,便走了过去。 “陈曲长,一路有劳了。”林薇轻声道。 陈到闻声转身,抱拳行礼,语气依旧简洁:“分內之事,先生不必客气。”经过易京共事,他对林薇的敬佩早已深植於心,护卫之责更是竭尽全力。 “我看你甲冑肩带似乎有些磨损,若不介意,稍后可取来与我,我这里有鞣製过的皮料,可以加固一下。”林薇指了指车上的小药箱,里面也备有一些修补用具。医者本能,让她习惯於观察细节,防患於未然。 陈到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带,確实有些毛边。他没想到林薇观察如此细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仍是摇头:“不敢劳烦先生,些许磨损,末將自己处理即可。” “举手之劳。”林薇笑了笑,“行军在外,甲冑稳固关乎性命,不必推辞。” 陈到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那……多谢先生。”这份不经意的关怀,让他冷硬的心肠也感到一丝暖意。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派出的斥候回来了。斥候直奔赵云和刘备所在之处,低声稟报著什么。很快,赵云和刘备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片刻后,赵云传令,召集关羽、张飞以及几名中级將校议事。林薇隱约听到“前方发现流寇踪跡”、“人数不详”、“恐有埋伏”等字眼,心中不由一紧。 议事后,队伍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警惕。赵云下令加快行进速度,同时派出更多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张飞主动请缨,率领一队骑兵前出警戒,他那粗豪的嗓音此刻听来却让人莫名安心:“大哥、赵將军放心!有俺老张在,管他什么流寇土匪,统统叫他变作枪下亡魂!” 关羽依旧沉默,但已提刀上马,丹凤眼中寒光微露,显然也已进入临战状態。 刘备则来到中军,温言安抚有些骚动的文吏和眷属:“诸位不必惊慌,子龙將军与吾二弟、三弟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些许毛贼,不足为虑。大家紧跟队伍,勿要慌乱。”他语气平和,神態从容,仿佛只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这份镇定很快感染了眾人。 林薇看著刘备处变不惊的气度,心中暗赞,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能在乱世中贏得如此声望,自有其过人之处。 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靠山丘、旁有水源的地方扎营。营寨立起,篝火点点,巡逻的兵士脚步声沉稳,给不安的夜晚带来些许安全感。 林薇正在自己的小帐篷里整理白日因顛簸而有些凌乱的药材,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清墨姑娘。”是赵云的声音。 林薇掀开帐帘。赵云站在暮色中,已卸去了白日沉重的甲冑,只著一身轻便的皮甲,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手中提著一个小皮囊。 “赵將军。”林薇侧身,“可是有事?” “无事。”赵云將皮囊递过来,“今日行军急促,恐你们未能好好用饭。这是刚猎到的几只野兔,烤熟了些,你们且垫一垫。”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林薇略显苍白的脸,“另外,前方情势未明,今夜若闻任何异动,切记留在帐內,陈到会在外守护。” 他的关心一如既往的含蓄而实际。林薇接过尚有余温的皮囊,心中微暖:“多谢將军。” 赵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 “將军亦是。”林薇点头。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背对著她,声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自己当心。” 林薇握著温热的皮囊,看著他融入夜色的背影,心头那根细微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夜色渐深,营火噼啪作响。除了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四野一片寂静。林薇却有些难以入眠,小蝶依偎在她身边,睡得正熟。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隱约的喧囂,夹杂著兵刃交击之声和吶喊! 林薇瞬间清醒,心臟猛地收紧。她立刻坐起身,將小蝶护在怀里,侧耳倾听。外面的骚动似乎来自营寨外围,並不算特別激烈,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帐外传来陈到沉稳的声音:“先生勿惊,是小股流寇袭扰,已被巡哨发现,赵將军和张將军已前去处置。” 他的声音如同定心石,让林薇稍稍鬆了口气。她听到马蹄声如雷鸣般从营中驰出,那是赵云和张飞带领骑兵出击了。喊杀声很快变得零星,继而彻底平息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 又过了一会儿,马蹄声返回,营地重新恢復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第二天清晨,队伍照常拔营出发。经过昨夜遇袭的地方,林薇看到地上留下了几摊暗红色的血跡和些许散乱的脚印,除此之外,並无太多战斗痕跡。流寇显然不堪一击。 张飞骑在乌騅马上,声若洪钟地对著麾下儿郎吹嘘:“嘿!那些个毛贼,还不够俺老张热身的!要不是跑得快,全给他们捅个透心凉!”他挥舞著丈八蛇矛,得意洋洋。 关羽在一旁淡淡开口:“三弟,戒骄。匪类乌合之眾,胜之不武。”话虽如此,他看向张飞的眼神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刘备则笑著摇头,对赵云道:“翼德就是这般性子,让子龙见笑了。” 赵云微微一笑:“翼德將军勇猛过人,乃我军之福。”他目光扫过队伍,確认一切正常,隨即下令继续前进。 经过昨夜小小的风波,林薇对这支队伍的战斗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有赵云、关羽、张飞这等绝世猛將在,寻常流寇確实难以构成威胁。她心中那份因乱世而生的不安,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接下来的路程,虽然依旧艰苦,但並未再遇到大的波折。林薇逐渐適应了行军的节奏。她会在途中留意路边的草药,偶尔停下来快速採集一些;休息时,也会主动为一些在行军中出现小伤小病的兵士处理一下。她的冷静、专业和那份不分尊卑一视同仁的仁心,渐渐贏得了更多兵士的尊敬。连最初对她女子身份和医术能力可能心存疑虑的关羽,在亲眼看到她利落地为一个中了暑毒、上吐下泻的士卒施针用药,迅速缓解其痛苦后,冷峻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与认可。 而林薇与赵云之间,那种默契似乎也在潜移默化中加深。他依旧忙於军务,与她交谈不多,但总会留意到她细微的需求。比如,在她採集草药时,会默许队伍稍作停顿;在她需要热水调配药剂时,总会有人及时送来;夜里扎营,她帐篷周围的地面总会被打理得格外平整些。 一次途中骤雨,道路泥泞不堪,林薇的輜重车一度陷入泥坑。赵云正指挥前军,闻讯立刻策马赶来,他並未多言,只是下马与兵士一同奋力推车。泥水溅在他染满风霜的白色战袍下摆,他也毫不在意。当车辆终於被推出泥坑时,他抬头,与车上林薇感激的目光相遇,雨水顺著他的额发流下,他抬手隨意抹去,只对她微微頷首,便又翻身上马,赶回前军。 没有言语,行动却胜过千言万语。 陈到依旧尽职地护卫在侧,他的沉默与可靠,让林薇感到安心。她有时会与他聊几句,多是关於沿途风物或军中见闻,陈到话虽少,但回答清晰,偶尔也会流露出对赵云近乎崇拜的忠诚。林薇知道,这是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伙伴。 这一日,队伍终於进入了青州地界。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荒凉,时而可见被焚毁的村落废墟,田地荒芜,杳无人烟,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一股焦灼与绝望的气息。 “前面就是北海郡了。”刘备望著远方,语气沉重,“看此情形,管亥贼眾为祸不浅。” 关羽眯起丹凤眼,冷然道:“祸国殃民,其罪当诛。” 张飞怒道:“待俺杀到城下,定要那管亥小儿好看!” 赵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亮银枪,眼神锐利地扫过沿途的惨状,眉宇间凝聚著凛冽的杀意与对百姓苦难的惻隱。 林薇看著车外的满目疮痍,心情也愈发沉重。她知道,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到了。她摸了摸怀中那枚贴身佩戴的白玉佩,又看了看身旁药箱里那些准备好的药材和器械。 救死扶伤,是她的战场。 队伍在沉默中加速前行,直指那座被战火与绝望笼罩的北海城。 第34章 仁术锋芒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4章 仁术锋芒 青州地界,满目疮痍。越是靠近北海郡,沿途所见越是触目惊心。废弃的村落,焦黑的田埂,偶尔可见倒毙路旁的尸骸,皆被匆忙掩埋了事,只留下不甚明显的土包和盘旋不去的鸦群,空气中瀰漫著若有若无的腐臭与绝望的气息。 队伍的气氛愈发凝重,连素来粗豪的张飞也收敛了咋呼,豹眼中时常燃著压抑的怒火。关羽抚髯的手势更显沉缓,丹凤眼开闔间寒光凛冽。刘备眉宇间的忧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时常策马立於稍高之处,眺望北海方向,久久无言。 赵云下令全军加快速度,斥候如流水般派出去,带回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紧急:管亥部眾围城甚紧,攻城器械虽简陋,但仗著人多势眾,昼夜不停地轮番攻打,北海城已是岌岌可危。更令人忧心的是,斥候回报,城外流民聚集,状况极差,恐有疫病发生。 这一日晌午,队伍在一处废弃的村落外围暂歇,距离北海城已不足三十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似乎更浓重了些。 林薇从輜重车上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眉头立刻紧锁。这气味她太熟悉了,是伤口腐烂、排泄物堆积、以及……尸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大规模伤亡和恶劣卫生条件下必然的產物。 “清墨姑娘,”赵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眉头同样深锁,“你也察觉了?”他已换下银甲,只著轻便皮甲,但眉宇间的凝重比甲冑更沉。 林薇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不远处的荒草丛和废弃屋舍:“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採取防疫措施。將军,请下令,所有士卒,饮水必须煮沸,不得隨意取用野外生水。接触过流民或可疑物品者,需用皂角或石灰水净手。若有兵士出现发热、呕吐、腹泻之症,立刻隔离稟报。” 她的语气快速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专业性。赵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道:“照林先生的话传令全军,即刻执行!”他转向林薇,眼神复杂,“北海城外情形,只怕更糟。”他依旧习惯在正式或急切时称她“先生”,而“清墨姑娘”的称呼则在平日更为自然,这细微的差別,两人都心照不宣。 “预料之中。”林薇语气平静,却带著沉重的力量,“围城日久,sanitation……卫生条件必然极端恶劣,瘟疫往往比刀剑更致命。”她用了更古雅的词,隨即看向赵云,“我需要提前准备一些防疫和治疗腹泻、外伤的药材,可能需要分出一部分人手隨我就近採集。时间紧迫。” “可。”赵云点头,“我让陈到带一队人护你左右,务必小心,莫要远离大队视线。” 命令很快下达。陈到点了十名精干士卒,护卫著林薇和王婶(留下小蝶在车上看守重要药箱)在村落外围及附近山林边缘快速搜寻。林薇目標明確,黄芩、黄连、车前草、马齿莧、艾叶、苍朮……凡是具有清热解毒、燥湿止痢、消炎止血功效的草药,她都仔细採集,並快速向陈到及兵士讲解辨识要点,效率极高。 陈到沉默地跟在她身侧,手握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將林薇的话默默记在心里。他亲眼见过林薇医术的神奇,更敬佩她身处险境却始终冷静专注的心性,护卫之责之外,更多了一份发自內心的追隨。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名士卒急匆匆回来稟报:“陈曲长,林先生,前面山坳里发现大量流民!怕是……怕是从北海逃出来的,情况很不好!” 林薇与陈到对视一眼,立刻道:“带路!” 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眼前的山坳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螻蚁般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怕是有数百之眾。大多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呻吟声、哭泣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恶臭。许多人身上带伤,伤口化脓溃烂,苍蝇嗡嗡盘旋。更有一些人蜷缩在地,气息奄奄,显然已病入膏肓。 “这……”饶是陈到见惯了战场廝杀,见此人间地狱般的惨状,也不禁动容。 林薇脸色凝重如水,她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快步上前,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人群,进行著快速的检伤分类。她看到一个妇人抱著一个发著高烧、抽搐不止的孩子无助哭泣;看到一个老人腿上的伤口生满了蛆虫,发出痛苦的呻吟;看到几个青壮年男子虽然虚弱,但眼神中还残留著一丝凶悍与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略显虚弱但带著戒备的声音响起。人群中站起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汉子,虽然衣衫襤褸,脸上带有菜色,但身形骨架尚在,眼神锐利,手中紧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他身边也聚拢了几个同样带著敌意的男子。 陈到立刻上前一步,將林薇护在身后,手按刀柄,沉声道:“我等乃幽州公孙將军麾下,奉命前来救援北海!这位是隨军医官林先生。尔等何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汉子听到“救援北海”,眼中戒备稍减,但依旧没有放鬆:“某乃北海城中军士王冲,护著部分百姓突围至此……你们,真是来救北海的?”他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千真万確。”林薇绕过陈到,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著王冲,“王军士,眼下不是盘问的时候。这里很多人需要立刻救治,否则不等援军到,他们就要死在这山坳里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我需要人手帮忙,烧水,清理污物,照顾重症。你们当中还能动的,都过来帮忙!” 王冲看著林薇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虽然风尘僕僕但装备整齐的兵士,尤其是陈到那沉稳如山的气势,终於咬了咬牙,扔下木棍,抱拳道:“但凭先生吩咐!” 在他的带动下,又有十几个尚有余力的流民挣扎著站起来。 林薇立刻开始指挥。她让陈到带人就地取材,架起大锅烧煮开水;吩咐王冲带人將重症与轻症分离开,用树枝和破布搭建简易隔离区;让王婶带著几个妇人,用煮沸后晾凉的布条蘸著有限的烈酒和盐水,为伤者清理伤口。 她自己则穿梭在病患之间,银针在她手中翻飞,或刺入穴位止泻退热,或挑破脓包引流清创。她的动作快、准、稳,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恶臭与混乱都不存在。她甚至指挥兵士和流民,就地挖掘深坑,掩埋发现的尸体和清理出的污物,並撒上生石灰。 这一切,都被闻讯赶来的刘备、关羽、张飞和赵云看在眼里。 他们是听到斥候回报流民情况后赶来的,恰好看到林薇在一片混乱中沉著指挥、救死扶伤的景象。 张飞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女先生……好生厉害!比俺老张杀敌还利索!” 关羽抚髯的手停住了,丹凤眼中首次对林薇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嘆。他素来重义,亦知医者仁心,但亲眼见到一个女子在如此污秽险恶之地,展现出如此精湛的技艺和强大的行动力,內心所受的衝击非同小可。 刘备眼中则是满满的敬佩与感激,他对著身旁的赵云低声道:“子龙,林先生真乃当世活神仙!有她在,不知能多活多少性命!” 赵云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在污秽与病痛中穿梭的青色身影。看著她额角沁出的汗珠,看著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看著她那双沾满污跡却稳定如初的手。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中激盪。是骄傲,是心疼,是敬佩,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想要守护在她身旁的衝动。他握紧了拳,又缓缓鬆开,最终只是对身边的亲兵沉声下令:“调一队人过来,听从林先生调遣,协助维持秩序,保障安全。” 就在这时,一个被林薇刚刚施针止住抽搐的孩子,在他母亲怀里发出了微弱的哭声。那妇人愣了片刻,隨即喜极而泣,抱著孩子就要给林薇磕头。 林薇连忙扶住她,声音带著疲惫却温和:“大嫂不必如此,让孩子好好休息,按时餵他喝药。”她指了指旁边刚刚架起、正在熬煮的药罐。 王冲,那个最初还心存戒备的军士,此刻看著林薇的眼神已充满了崇敬,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先生救命之恩,王冲没齿难忘!愿为先生效死!” 隨著他的跪倒,越来越多被救治的流民,挣扎著向林薇表达感激。 林薇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清晰而冷静:“都起来!保住性命,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现在,有力气的,继续帮忙!” 她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与不远处的赵云目光相遇。在那一片混乱与悲苦中,他的目光如同定海神针,沉稳,坚定,充满了无声的支持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林薇的心微微一动,一种奇异的安心感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她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隨即又投入到下一个伤者的救治中。 关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医者仁心,莫过於此。关某……佩服。” 张飞用力点头:“俺也一样!林先生,以后有啥事,儘管吩咐!” 刘备看著林薇,又看了看赵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欣慰。他上前一步,对著林薇和所有流民,朗声道:“诸位乡亲放心!备与赵將军既来,必竭尽全力,解北海之围,还青州百姓一个安寧!”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流民中爆发出阵阵压抑的哭泣和微弱的欢呼。 赵云走到林薇身边,递过自己的水囊,低声道:“歇一下,喝口水。”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柔和。 林薇没有推辞,接过水囊,仰头喝了几口。清冽的水划过喉咙,缓解了乾渴与疲惫。她將水囊递还,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 “情况比想像的更糟,”林薇抹去唇边的水渍,目光忧心地望向北海方向,“必须儘快赶到城下。这些流民……需要药物,更需要粮食和安全。” “我明白。”赵云点头,眼神锐利,“大军稍作休整,补充饮水后,立刻开拔。这些流民……我会留部分人手在此看护,待北海解围,再行安置。” 他看著她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那句“你自己更要当心”在喉间滚动,最终化作更实际的行动。他转头对陈到郑重吩咐:“陈到,林先生之安危,我便全权交予你了。此后,若非我亲至,无论发生何事,你首要之责,便是护她周全。可能做到?” 陈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末將誓死护卫林先生!某在,先生在!” 第35章 兵临城下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5章 兵临城下 残阳如血,將北海郡摇摇欲坠的城墙染成一片悽厉的赭红。黑压压的黄巾军营地如同溃烂的疮疤,密密麻麻地环绕著这座孤城。远远望去,城头上“孔”字大旗虽仍在飘扬,却显得有气无力,城墙上下遍布焦黑与破损的痕跡,无声地诉说著连日激战的惨烈。空气中除了之前闻到的腐败气味,更添了几分硝烟与血腥。 大军在距离黄巾军营地约五里外的一处丘陵地带停下,依託地势,迅速立起简易营寨。此地视野开阔,既可监视敌军动向,又能有效防御。 中军大帐內,气氛凝重。刘备、赵云、关羽、张飞以及几位中级將校围在临时拼凑的沙盘旁(由熟悉本地地形的王衝口述,刘备令人以沙土堆砌)。斥候带回的最新消息摊在中央:管亥主力约三四万人,虽装备简陋,但人数眾多,且挟连胜之威,士气不低。他们將北海城围得水泄不通,四面皆有营寨,但北面因靠近山区,兵力相对薄弱,且似乎是其粮草囤积之处。 “奶奶的,人还真不少!”张飞盯著沙盘上代表敌军的密密麻麻的小旗,啐了一口,“不过都是土鸡瓦狗,俺老张一桿蛇矛就能杀他个对穿!” 关羽微闔丹凤眼,淡淡道:“三弟不可轻敌。贼眾虽乌合,然蚁多咬死象。需寻其要害,一击破之。”他的目光落在北面那片標记著粮草的区域。 刘备捻著頷下短须,沉吟道:“云长所言有理。北海城危在旦夕,强攻解围,恐伤亡甚巨,且未必能速胜。若依子龙之前方略,袭其粮草,乱其军心,或可收奇效。” 赵云一直凝神观察沙盘,此时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玄德公与关將军之见,与云不谋而合。贼军粮草本就不丰,全靠劫掠。若能焚其北营粮草,贼军必乱。届时,我等再以精骑突袭,与城內守军里应外合,方可破敌。”他手指点向北面一处山谷,“此地可作为我军潜伏之所,待夜深,由我率八百精骑,突袭北营。” “何须子龙亲往!”张飞大声道,“这等廝杀事,交给俺老张便是!” 关羽也开口道:“某愿与三弟同往,互为犄角,確保万全。” 赵云看向刘备,等待他的决断。刘备略一思忖,目光在赵云、关羽、张飞三人身上扫过,沉声道:“袭营之事,关乎全局,凶险异常。子龙勇毅兼备,心思縝密,可为统帅。云长、翼德,你二人为副,各领三百骑,分击北营左右两翼,策应子龙,务必搅他个天翻地覆!” “得令!”关羽、张飞齐声应道,声震帐篷。 赵云也抱拳领命:“云,定不辱命!” 计议已定,眾人各自准备。赵云走出大帐,立刻吩咐麾下挑选最精锐的八百骑卒,检查马匹、兵刃,备足火油、引火之物。他知道,今夜之战,將是救援北海的关键。 与此同时,林薇也在忙碌。她选择了一处靠近水源、地势稍高且背风的地方,指挥著陈到带来的兵士以及王冲等愿意帮忙的流民,紧急搭建临时的伤兵救治点。几顶帐篷被迅速支起,区分出重伤区、轻伤处理区和药材存放区。她从輜重车上將最重要的药材和器械搬下来,分类摆放。 “陈曲长,麻烦多准备些沸水,还有乾净的布条,越多越好。”林薇一边將银针、柳叶刀在烈酒中浸泡消毒,一边对陈到吩咐,“再找些门板或粗木枝,做成简易担架,以备转运伤患之用。” “是,清墨姑娘。”陈到应声而去,行动迅捷。经过流民营地一事,他对林薇的指令执行得更加毫不犹豫。 王婶带著几个妇人,开始在大锅旁烧水,空气中瀰漫著艾草和苍朮燃烧產生的辛辣烟气,这是林薇要求的,用以驱蚊除秽,净化空气。小蝶则乖巧地跟在林薇身边,帮忙递送一些轻便的物品,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夜幕渐渐降临,军营中瀰漫著大战前的紧张。士卒们默默擦拭著武器,检查著弓弦,空气中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低语。 赵云一身戎装,银甲在初升的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他巡视完准备出击的骑兵,安排好营寨防务,最终来到了伤兵救治点。 这里已初具雏形,虽然简陋,但分区明確,物品摆放井然有序。林薇正就著篝火的光芒,最后一次清点器械。跳动的火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而柔和的线条。 “都准备好了?”赵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薇转过身,看到他全副武装的模样,心知决战在即。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冰冷的甲冑上:“一切就绪。將军……万事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一句叮嘱。 赵云深深地看著她,篝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他向前一步,距离拉近,近得林薇能感受到他甲冑上带来的寒意和他身上那股混合著皮革与钢铁的凛冽气息。 “我会的。”他低声应道,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你这里……若有变故,一切听从陈到安排,保全自身为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入心底,隨即毅然转身,大步走向等待他的骑兵队伍,白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那短暂靠近时的凝望,那低沉嗓音里蕴含的未尽之意,比任何直白的承诺都更让林薇心悸。她望著他翻身上马,挺直如松的背影融入苍茫夜色,带领著那支沉默的钢铁洪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寨之外,直扑远方的敌军营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营寨中一片寂静,大部分兵士都在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恶战。刘备坐镇中军,神色沉静,但不时望向北面的目光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林薇强迫自己不去想像战场上的凶险,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救治点的最后完善工作中。她检查了每一个区域的设置,反覆確认药材和清水的储备,甚至模擬了几种可能出现的伤情处理流程。陈到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持刀立於救治点外围,警惕的目光扫视著周围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远处,北海城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隨即迅速蔓延,很快便映红了小半个天空!隱隱约约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顺著夜风传来,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 “开始了!”刘备猛地站起身,走到帐外,眺望著那片火光,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关羽和张飞早已按捺不住,在各自的队伍前来回踱步,只等赵云信號,便要率军衝杀接应。 林薇也走到了救治点边缘,望著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知道,他正在那片火海中浴血拼杀。她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准备好迎接可能源源不断送下来的伤者。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飞马入营,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稟报:“报!赵將军已成功突入敌北营,正在四处放火!敌军大乱!” “好!”刘备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下令,“云长、翼德,按计划出击!接应子龙,扩大战果!” “得令!” 关羽、张飞早已等候多时,闻令立刻翻身上马。 “儿郎们,隨某杀敌!”关羽青龙刀一举,声音沉雄。 “杀他个片甲不留!”张飞声若雷霆,丈八蛇矛直指前方。 两支骑兵如同出闸猛虎,衝出营寨,捲起漫天尘土,朝著火光冲天的北营方向席捲而去! 接下来的时间,喊杀声、马蹄声、兵刃交击声愈发清晰激烈,远远传来,如同闷雷滚滚。北面的火光越来越盛,几乎映亮了半边天宇。营寨中的留守兵士们都握紧了兵器,紧张地望向战场方向。 林薇站在救治点前,一动不动,如同雕像。夜风吹拂著她的髮丝和衣角,带来远方灼热的气息和隱约的血腥味。她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心中充满了对那个白色身影的担忧。 陈到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清墨姑娘,赵將军武艺超群,关、张二位將军亦是万人敌,定能凯旋。”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道理她都懂,但关心则乱。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减弱,火光也开始有收敛的趋势。忽然,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却是赵云麾下的一名亲兵。 “主公!”那亲兵衝到近前,勒住战马,声音嘶哑却带著兴奋,“赵將军与关、张二位將军大破敌军北营,焚其粮草无数!管亥已率部分贼眾仓皇向南逃窜!赵將军命我先行回报,请主公速率大军前进,接应城內守军出城追击,扩大战果!孔北海也已派人从城內杀出!” “太好了!”刘备闻言大喜,立刻下令全军拔营,向前推进。 消息传来,整个营地一片欢腾!压在眾人心头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 林薇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放鬆,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他没事,他们成功了。 “清墨姑娘,我们是否也隨军前进?”陈到请示道。 “当然。”林薇立刻打起精神,“前方必有伤患,救治点需立刻前移!” 她立刻指挥眾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必要的药材和器械,装载上车。在陈到和部分兵士的护卫下,跟著刘备的中军,向著依旧瀰漫著硝烟与火光的北海城下赶去。 越靠近战场,景象越是惨烈。道路上隨处可见丟弃的兵器和黄巾军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气。被焚毁的敌军营地还在熊熊燃烧,断壁残垣间,偶尔可见零星的战斗仍在继续,但大局已定。 当林薇的救治点在一处相对完好的空地上重新设立起来时,第一批伤兵也被陆续送了回来。有被箭矢射中的,有被刀枪砍伤的,更多的是在混乱中被踩踏或因火烧而受伤的。呻吟声、呼痛声顿时充斥了临时搭建的帐篷。 林薇立刻投入了工作。她仿佛不知疲倦,动作迅捷而精准,清创、止血、缝合、固定骨折、处理烧伤……银针和柳叶刀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王婶和那些妇人按照她的指导,帮忙清洗伤口、递送器械、熬煮汤药。陈到则带著兵士维持秩序,协助搬运重伤员。 她的冷静、高效和那双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手,再次成为了混乱中的定心骨。无论是幽州兵、平原兵,还是刚刚从城內衝出的北海守军,只要被送到她这里,都能得到一视同仁的救治。 天色微明时,战斗已基本结束。赵云、关羽、张飞三人並轡而归,虽然甲冑上沾染了血污和烟尘,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明亮,气势昂然。尤其是赵云,白袍虽已染尘,甚至有几处破损,但他端坐马上的身姿依旧挺拔如初,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突袭只是寻常演练。 他们径直来到了伤兵救治点。看到林薇依旧在忙碌,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衣袖上沾满了血污,却依旧神情专注地为一名士卒缝合著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关羽抚髯頷首,丹凤眼中讚赏之色更浓。张飞咧开大嘴,想说什么,却被关羽以眼神制止。 刘备上前,对著刚刚完成缝合、正在净手的林薇,深深一揖:“先生彻夜辛劳,活人无数,备代北海军民,谢过先生!” 林薇连忙侧身避让,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玄德公言重了,分內之事。” 她的目光,越过刘备,落在了他身后的赵云身上。 赵云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关切与如释重负,她也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疲惫、胜利的欣慰,以及那抹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悄然融化的冰冷。 他驱马缓缓上前几步,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辛苦了。” 林薇仰头看著他,晨曦的光芒为他染满征尘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你也一样。” 简单的三个字,落在赵云耳中,却让他冷硬的心房如同被春风拂过。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带著疲惫却坚毅的模样刻入心底,隨即勒转马头,与关羽、张飞一同离去,还有许多军务需要处理。 陈到默默递上一碗温水,低声道:“清墨姑娘,歇一下吧。” 林薇接过水碗,目光却望向正在清理的战场和那座终於解围的北海城。 朝阳跃出地平线,將万道金光洒满大地,驱散了长夜的黑暗与血腥。 第36章 將离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6章 將离 北海城解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青州,乃至更远的中原腹地。 孔融亲自出城,將刘备、赵云一行人迎入城中。这位名满天下的北海相,此刻虽面带疲惫,衣冠略显凌乱,但那份属於士林领袖的清雅气度仍在。他紧握著刘备的手,言辞恳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玄德公高义,子龙將军神勇,关、张二位將军虎威,若非诸位仗义来援,北海生灵涂炭,融亦无顏见天下士人矣!”他又特意转向林薇,郑重长揖:“林先生妙手仁心,活我军民无数,融代北海上下,拜谢先生救命之恩!” 林薇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敛衽还礼:“孔北海言重了,医者本分,不敢当此大礼。”她並不习惯这等场面,更不愿居功,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见他正与关羽、张飞站在一旁,低声交谈,似是安排布防事宜,並未留意这边。 孔融在府衙设下宴席,虽在战后物资匱乏之际,也已尽力筹措,以示酬谢。席间,觥筹交错,气氛却微妙。孔融门下宾客、北海倖存的官吏將领,对刘备一行人自是感激,但目光扫过赵云及其麾下幽州骑兵时,难免带上一丝审视与复杂。公孙瓚与刘虞不睦,甚至隱隱有对抗朝廷之势,这在高层已非秘密。赵云身为公孙瓚麾下大將,此番越境来援,其背后意味,耐人寻味。 刘备应对得体,言辞间只谈救援之谊,匡扶汉室之志,绝口不提幽州內部是非。他仁厚之名不虚,举止坦荡,很快贏得了在座大多数人的好感。关羽默然饮酒,偶一开口,必中肯綮,令人不敢小覷。张飞虽不耐这些虚礼,但在刘备眼神示意下,倒也勉强按捺,只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与身旁几个北海武將倒是颇为投契。 赵云坐於席间,身姿笔挺,神情冷峻。他本不喜这等应酬,更多是出於礼节。他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心中明了,自己与这支队伍,在北海之事已了后,便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外人”。公孙瓚与刘虞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他身处其中,早已感到步履维艰。此次奉命(亦是他自己爭取)离开幽州,虽是救援,也未尝没有暂避漩涡之意。然而,易京的阴影,主公那猜忌的目光,真的能就此摆脱吗?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坐在女眷席末位、安静用餐的林薇,心中那份因她而起的牵掛与决断,愈发清晰。 林薇確实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她本就不属於任何一方势力,身份特殊,孔融能邀她入席已是极大尊重。她乐得清静,慢慢吃著东西,耳中听著席间或真诚或客套的言语,心中却在盘算著接下来的行程。北海之围已解,按公孙瓚手令,她似乎该隨赵云返回易京了。但……回去?回到那个看似安稳、实为囚笼的地方?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云纹木符,那是赵云给她的河间退路,虽未成行,却代表了他为她谋求出路的决心。如今形势有变,这条退路,是否还有可能? 宴席散后,刘备被孔融留下密谈,似是商议北海后续防务及如何应对可能捲土重来的黄巾。关羽、张飞自去军营巡视。赵云则以整顿军务为由,婉拒了孔融安排的馆驛,依旧回到城外自家军营驻扎。 林薇也婉言谢绝了孔融安排她在城內官舍居住的好意,带著小蝶和王婶,回到了城外那个已然运作熟练的伤兵救治点。这里还有许多伤患需要持续照料,离不开她。 夜色下的军营,比城內更让她感到自在。篝火点点,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而安心。 她正在灯下检查一个重伤士卒的伤口恢復情况,帐外传来陈到的声音:“清墨姑娘,赵將军来了。” 林薇放下手中药匙,直起身。赵云已掀帘而入。他已卸去甲冑,换上了一身深色常服,身上带著夜露的微凉和水汽,似是刚洗漱过,发梢还微湿。他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饰,但眼神在看到她时,柔和了些许。 “这么晚,还未休息?”赵云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正在照看的伤兵身上。那士卒见到赵云,激动地想挣扎起身,被赵云以手势温和制止。 “他的伤口深,恐有变化,需多看顾几次。”林薇解释道,顺手为那士卒掖了掖被角,“將军不也尚未安歇?” 赵云沉默了一下,挥挥手,陈到会意,悄然退至帐外守护。 “我军……不日即將拔营。”赵云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孔北海已无恙,青州黄巾经此一败,短期內难以再成大患。主公手令,是解北海之围后,便……”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林薇的心微微一沉。该来的,终究要来。她抬起头,看向他:“將军是准备……返回易京?” 赵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与她在灯下交匯,深邃如同夜潭。“清墨,”他唤了她的字,声音更沉了几分,“易京局势,你已知晓。主公他……”他似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並非明主。且其性多疑,你此番隨我出来,虽奉军令,但以他之心性,只怕……” 只怕回去之后,再难有离开之日。甚至,会因为此次“外放”而引来更多的猜忌与控制。这话他没有明说,但林薇瞬间就懂了。她想起公孙瓚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想起那日將军府上近乎撕破脸的逼迫,背脊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那將军之意是……”林薇的心跳有些快,她隱隱猜到了什么。 赵云向前一步,靠得更近了些,篝火的光芒透过帐篷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玄德公仁德宽厚,有匡扶天下之志,关、张二位亦是当世虎臣,值得託付。”他缓缓道,每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重量,“我观他对你极为敬重,你若愿留下,他必以上宾之礼相待,绝无易京之困。” 他是在为她安排新的出路!以刘备的仁厚,確实比回到公孙瓚麾下更有利於她自由行医,施展抱负。 “那你呢?”林薇脱口而出,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不留下吗?”问出这句话,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好在帐內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赵云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深深地看著她,眼中情绪翻涌,有挣扎,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如海的情愫。良久,他才低声道:“云……尚不能。”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公孙將军於云,终究有知遇之恩。虽理念相左,然此刻弃之而去,非义士所为。且……我若留下,恐为玄德公招祸。”公孙瓚的脾气,绝不会容忍麾下大將,尤其是赵云这般人物,转投他人。 帐內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伤兵偶尔发出的微弱呻吟和灯花爆开的噼啪声。一种无形的、沉重而黏稠的氛围瀰漫开来,夹杂著即將分离的悵惘与彼此心知却难以言明的情愫。 他不能留下,却为她铺好了留下的路。 “我……”林薇张了张嘴,心中乱成一团。理智告诉她,赵云的建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依附刘备,既能摆脱公孙瓚的控制,又能继续行医济世。但情感上……想到要与他分离,可能从此天各一方,在这乱世之中再难相见,一股尖锐的不舍与疼痛便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想起他递来的温热的皮囊,想起他雨中推车时染泥的战袍,想起他出征前那声低沉的“自己当心”,想起晨曦中他归来时那句“辛苦了”……不知不觉间,这个沉默坚毅的男子,已在她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此事不急,你……可慢慢思量。”赵云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以为她是在权衡利弊,心中虽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却也不愿逼迫於她。他知道她素来有主见,乱世之中,选择依附何人,关乎生死前程,容不得半点草率。 他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沉稳:“即便留下,玄德公如今势力尚微,根基未稳,青州亦非久安之地。你行医救人,也需有得力之人护卫周全。陈到……”他顿了顿,“他为人沉稳忠勇,武艺不俗,且对你十分信服。我意,让他留下,护卫你左右,你可愿意?” 这才是他今夜来的主要目的之一。不仅为她谋划前路,更为她安排好了护身之刃。陈到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之一,有陈到在,他才能稍微安心。 林薇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墨色之下,她看到了深藏的关切、不舍与一种近乎託付的郑重。她忽然明白了,他早已为她考虑好了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无法陪伴的遗憾。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她迅速低下头,借著整理药材的动作掩饰瞬间失控的情绪。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银针,让她稍微冷静下来。 “陈曲长……很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哑,但努力维持著平稳,“多谢將军……为我思虑周全。”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否留下,但接受了陈到的护卫,已然是一种默许。 赵云看著她低垂的头顶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那片坚冰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融化,又酸又涩,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他知道,她懂了。 “如此便好。”他低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拔营之前,我会再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这一刻烙印在心底,隨即转身,大步离去。帐帘落下,隔绝了他挺拔的背影,也仿佛將帐篷內的暖意带走了几分。 林薇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贴身佩戴的、已被她体温焐热的玉佩。 第37章 歧路前夕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7章 歧路前夕 北海城在战后初显的生机,如同石缝中挣扎出的嫩芽,脆弱却顽强。孔融倾尽府库,犒劳援军,城內连日摆开宴席,答谢刘备、赵云等人救命之恩。酒宴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似乎暂时掩盖了即將到来的离別阴影。 然而,在这片喧囂之下,暗流依旧涌动。刘备军中大帐內,气氛与宴席上的热烈截然不同。 刘备卸去了宴席时的宽袍,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戎服,腰间隨意挎著双股剑,坐在主位,姿態放鬆,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他拎起酒壶,亲自为下首的赵云、关羽、张飞斟满陶碗,动作自然,毫无架子。 “北海之事已了,接下来,子龙有何打算?”刘备放下酒壶,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问明日天气,但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却静静落在赵云身上。 赵云放下酒碗,坐姿依旧挺拔如枪,抱拳道:“玄德公,云奉命而来,自当復命而归。不日便將率部返回幽州。” “嘿!”张飞一口饮尽碗中酒,抹了把络腮鬍,声音洪亮,“回那鸟地方作甚?公孙瓚那廝,架子摆得比天还大,心眼却比针尖还小!依俺看,赵將军你不如就留在俺大哥这儿!俺大哥待人真心实意,比那公孙瓚强出百倍!”他性子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对赵云是真心佩服,只觉得明珠暗投,实在可惜。 关羽微闔的丹凤眼睁开一丝缝隙,並未看张飞,而是望向刘备,手抚长髯,静待兄长决断。 刘备闻言,並未立刻斥责张飞,反而哈哈一笑,拍了拍张飞的肩膀:“三弟啊三弟,你这急性子,何时能改?”他笑声爽朗,带著几分游侠儿的豪气,隨即目光转向赵云,笑容微敛,变得诚恳而坦率,“子龙,不瞒你说,备初见你时,便觉投缘。你这一身本事,留在伯珪兄处,確是有些……屈才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灼,带著一种极具感染力的真诚:“这天下乱象纷呈,非止兵戈之祸,更是人心离散。备虽不才,常思量,欲成大事,非仅凭兵强马壮,更需聚拢天下豪杰之心!子龙你若肯留下,与备,与云长、翼德,咱们兄弟齐心,何愁不能在这乱世中,为这天下苍生,闯出一片清明之地?” 这番话,不同於以往纯粹的仁德说教,更带上了几分梟雄的坦荡与野心,直接拋出了招揽之意,却又丝毫不让人觉得虚偽,反而因其坦率而更显真诚。 赵云心中微动,刘备此刻展现出的气魄与眼光,確实远超一般诸侯。他沉默片刻,依旧坚定地摇头,抱拳道:“玄德公厚爱,云感激不尽。然,公孙將军於云,终究有知遇之恩。云虽不才,亦知忠义二字。此刻弃主而去,非云所能为。且……”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备,目光清正,“玄德公与公孙將军有旧,若因云之故,致使二位生隙,云心何安?此非义也。” 刘备盯著赵云看了半晌,见他眼神坦荡,毫无游移,知道其心意已决。他忽然又是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欣赏,几分惋惜,更有几分洒脱:“好!好一个赵子龙!忠义之心,金石可鑑!是备唐突了!”他端起酒碗,朗声道,“是备见才心喜,失了分寸!这碗酒,就当是备向你赔罪!他日若有机会,你我再把酒言欢,不论身在何营,这份相交之情,备记下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豪迈。这番话,既全了赵云忠义之名,又保全了双方情谊,更隱隱为未来留下了余地。其处事之圆融,气度之开阔,令人心折。 张飞见状,虽仍觉可惜,却也端起碗:“赵將军,是俺老张不会说话!俺敬你是条好汉!干了!”关羽亦默默举碗示意。 与此同时,城外的伤兵救治点已近尾声。最后几名重伤员的情况趋於稳定,林薇仔细交代了后续调理的注意事项,由北海方面接手的医官连连称是,態度恭敬。营地正在拆除,輜重车辆开始重新装载。 林薇站在空荡了许多的营地中央,看著兵士们忙碌的身影,心中那股离愁別绪愈发清晰。她已下定决心,要隨赵云返回幽州。並非不明白前路可能的风险,只是那份悄然滋长、难以割捨的牵绊,让她无法轻易说出“留下”或“分道扬鑣”。至少,要亲眼看到他安然回到易京,她才能放心。 陈到指挥著兵士收拾林薇的药材器械,动作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林薇沉静的侧脸,心中明了分別的时刻正在逼近,新的使命即將降临,神色愈发沉凝。 傍晚时分,赵云来到了即將拆除的救治点。夕阳將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缕若有若无的凝重。 “都收拾妥当了?”他看著空旷的营地,问道。 “嗯。”林薇点头,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被夕阳勾勒得愈发清晰的下頜线条,轻声道,“我隨你一同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云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向她清澈而执著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照著他的影子,以及毫不掩饰的、愿意与他共赴未知的决心。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著酸涩瞬间衝击著他的心房。他几乎要脱口答应。 然而,理智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翻涌的热意。他不能。易京如今是何光景?主公新败於界桥,性情愈发难测,內部矛盾激化……他不能让她再回到那个漩涡中心。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久到林薇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 “……好。”最终,赵云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有些乾涩。他看到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却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他无法在此刻,在这夕阳之下,说出拒绝的话,打破她眼中的期盼。或许,路上再寻机会……他暗自思忖。 “明日清晨出发。”赵云移开目光,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际,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沉稳,“路途遥远,你……早些休息。” “你也是。”林薇轻声回应。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她此刻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隨即,他转身离去,步伐似乎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陈到走上前,低声道:“清墨姑娘,一切已准备就绪。” 林薇望著赵云远去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夜色渐浓,北海城头的灯火与营地的篝火遥相呼应。刘备军与赵云部都在为明日的启程做著最后的准备。 第38章 北归路迢迢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8章 北归路迢迢 晨光熹微,北海城在薄雾中显露出疲惫而坚毅的轮廓。东门外,两支队伍肃然列阵,即將分道扬鑣。 刘备一行人马已收拾停当,准备南下。他今日未著隆重袍服,依旧是一身便於行动的戎装,双股剑悬於腰侧,显得干练而精神。关羽、张飞分立左右,一个沉静如渊,一个威猛似火。 孔融率北海官吏亲至城外相送,言辞恳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与刘备话別时,他特意走到赵云面前,郑重一揖:“子龙將军虎威,解我北海倒悬之急,融没齿难忘!他日若有过境,北海城门永为將军敞开!” 赵云抱拳还礼,声音清越:“孔北海言重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另一边,林薇已带著小蝶、王婶登上了分配给她们的輜重车。陈到指挥著几名亲兵,將最后几箱珍贵的药材和她的手稿小心安置妥当。他动作沉稳利落,目光偶尔扫过周围,带著惯常的警惕。 刘备最后走到赵云马前,拍了拍白马的脖颈,抬头看著马背上的赵云,笑容爽朗依旧,眼神却多了几分郑重:“子龙,就此別过!山高水长,望自珍重!他日若有缘,你我把酒再敘!” “玄德公保重!”赵云在马上欠身,“关將军、张將军,后会有期!” 关羽微微頷首,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惜別。张飞则大声道:“赵將军,有空来找俺老张喝酒!定要喝个痛快!” “一定!”赵云应道。 没有更多的寒暄,刘备翻身上马,对著赵云及其麾下將士抱拳环施一礼,隨即勒转马头,轻喝一声:“出发!” 平原军的队伍缓缓启动,向著南方而行,旗帜在晨风中渐渐远去。张飞回头又望了一眼,才催马跟上。 送走了刘备,赵云这边也下令开拔。幽州骑兵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灰色河流,开始向北流动。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 林薇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透过撩起的车帘,望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离开北海,意味著救援任务的结束,也意味著她与赵云同行的时间进入了倒计时。她不知道回到易京等待她的是什么,但此刻,能与他同行在这北归的路上,心中竟生出一种短暂的、近乎奢侈的安寧。 陈到骑著马,不远不近地跟在林薇的车驾旁,他的存在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 起初几日,行军还算顺利。赵云治军严谨,队伍行进有序,斥候前出侦察,傍晚择地扎营,一切都有条不紊。越往北走,天气愈发乾燥寒冷,沿途所见也渐渐荒凉,战乱留下的痕跡愈发明显,废弃的村落,荒芜的田地,时有所见。 林薇在途中依旧履行著医者的职责。虽无大战,但行军劳顿,兵士难免有跌打损伤、风寒暑热。她隨身携带的药箱总能派上用场。她的冷静与专业,以及对普通兵士一视同仁的態度,让她在军中贏得了更多的尊敬。甚至有些原本对女子隨军心存疑虑的老兵,在亲眼见过她处理伤口、缓解病痛后,也默默改变了看法。 赵云军务繁忙,时常需要巡视队伍、处理军情,与林薇直接交谈的时候並不多。但林薇能感觉到他无声的关照。她的车驾总是被安排在队伍中段相对平稳的位置;扎营时,她的帐篷周围总会多安排几名岗哨;偶尔猎到新鲜的野味,也总会有人默默送一份到她这里。 一次中途休息,林薇下车活动,看到赵云正与陈到在一旁低声交谈。陈到神色凝重,不断点头。见她望过来,赵云结束了谈话,陈到抱拳离去。赵云则向她走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问道:“连日赶路,可还適应?”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好。”林薇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髮丝,“比来时……心里踏实些。” 她指的是没有了被公孙瓚强行带回的压迫感。赵云听懂了,眼神微黯,沉默了一下,才道:“北地苦寒,越往北越甚,注意添衣。” “嗯。”林薇点头,看著他眉宇间似乎比在北海时更深的倦色,忍不住问,“將军可是……有心事?” 赵云抬眼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空,那里是幽州的方向。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甚,只是些军务琐事。”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而看向正在饮水的马匹,“再有两三日,便可进入幽州地界了。” 他的迴避,让林薇心中的那丝不安再次浮现。她总觉得,他似乎在隱瞒著什么。 这天夜里,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河谷扎营。篝火点点,映照著流淌的河水,发出潺潺的声响。 林薇刚將小蝶哄睡,正准备整理一下白日採集的几株草药,帐外传来陈到的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急促:“清墨姑娘,赵將军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林薇心中一动,这么晚了……她立刻起身,披了件外衣,跟著陈到走出帐篷。 赵云的帅帐就在不远处,里面亮著灯。陈到在帐外停下,低声道:“將军在里面等您。”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严肃。 林薇掀帘而入。帐內,赵云负手站在堪舆图前,眉头紧锁,烛光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同刀削。他闻声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混合著沉重、痛惜与决绝的神情。 “清墨,”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不能回易京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为何?” 赵云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刚刚接到幽州快马密报……龙凑……在龙凑,主公他……再次大败於袁绍,精锐折损近半!” 然而,赵云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她如坠冰窟。 “而且……”赵云的声音愈发低沉,带著压抑的愤怒与无奈,“蓟城刘幽州,已正式下令,斥责主公”穷兵黷武,虐害百姓”,並……並调集兵马!幽州內部,大战已不可避免!易京……如今是刘虞与主公交锋的前沿,回去,便是自投罗网,十死无生!” 刘虞和公孙瓚彻底撕破脸了,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林薇脑中一片空白。她终於明白赵云连日来的沉重从何而来,也明白他为何一再迴避她的问题。他早已知道归路已断,却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份压力,寻找著合適的时机告诉她。 “那你……”林薇的声音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惶,“你还要回去?” 赵云看著她瞬间苍白的脸,眼中充满了痛楚与挣扎,但他还是坚定地、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必须回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壮的决心,“我的袍泽兄弟还在那里,我的根……也在那里。纵然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回去,与他们共存亡。” 他向前一步,紧紧抓住林薇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她,语气急切而充满保护欲:“但是清墨,你不同!你本就不属於那里!你不能回去!绝对不能!主公新败,又逢內乱,性情必然更加暴戾多疑!你此时回去,他绝不会放过你!我……我无法在乱军之中护你周全!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去送死!” 他的手指用力,几乎要嵌入她的肩骨,那力道传递著他內心的焦灼与恐惧。 “那……我该去哪里?”林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茫然,天下之大,竟无她立足之地?幽州回不去,难道要她掉头去追已经南下的刘备吗? “中原!去潁川!”赵云斩钉截铁,仿佛早已为她规划好唯一的生路,“那里文风鼎盛,名医辈出,是你精进医术、传播所学的理想之地!远离北地烽烟,暂避锋芒!”他鬆开她的肩膀,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和几张盖有印信的绢帛,塞到她手中,语速极快,“这些银钱和路引,你收好!陈到会护卫你与小蝶、王婶前往!他是我最信任的兄弟,有他在,我才能……才能稍微放心!” 布包冰冷而沉重,绢帛上墨跡犹新。他竟早已备好了一切!在她还憧憬著与他同归易京的时候,他已经为她铺好了唯一的退路! 林薇握著那冰冷的布包,看著眼前这个即將孤身赴死、却为她安排好一切的男人,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悲痛、不舍、以及一种被命运无情嘲弄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將她撕裂。 “那你呢……”她哽咽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怎么办……” “活下去,清墨。”赵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与决绝,“自由地行医,救你能救的人。这乱世,需要你的医术,更需要你这颗仁心。”他深深地望进她泪眼朦朧的双眸,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若……若天可见怜,幽州能渡过此劫,若他日……我赵云还有命在,必当……寻你。” 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沉重、也最珍贵的承诺。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著两人苍白而痛苦的脸。 陈到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帐口,抱拳过头,声音沉肃如同起誓:“清墨姑娘!陈到在此立誓,自今日起,性命即交付姑娘!此去潁川,纵刀山火海,必护姑娘周全,万死不辞!” 林薇看著赵云,看著他眼中那深如瀚海的痛楚与不舍,看著他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所有的言语都哽在喉间。她用力咬著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泪水和这一个沉重的点头。 赵云抬手,那布满厚茧的手指颤抖著,最终却只是紧紧握成了拳,颓然垂下。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样永远刻入骨血,隨即猛然转身,大步衝出帐篷,再也没有回头。 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浓重的夜色里,也仿佛带走了林薇生命中最后一丝暖意。 陈到站起身,走到林薇面前,沉声道:“姑娘,事不宜迟,我们需即刻准备,趁夜动身。” 林薇茫然地站在那里,泪水无声滑落,手中那冰冷的布包,重得让她几乎无法握住。 第39章 断鸿声远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9章 断鸿声远 夜色如墨,浸透了冰冷的河谷。篝火的光芒在急促的脚步和压抑的低语中摇曳,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別离。 林薇被陈到半扶半拉著,几乎是踉蹌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王婶早已被惊醒,看著林薇面无人色、泪痕交错的模样,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小蝶也被惊醒,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地看著帐內凝重的气氛。 “王婶,快!收拾最紧要的东西!我们即刻离开!”陈到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不容置疑。他没有解释原因,但那铁青的脸色和决绝的语气,已说明了一切。 王婶虽不明所以,但见林薇失魂落魄的模样和陈到前所未有的严肃,心知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不敢多问,连忙拉起还有些懵懂的小蝶,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行装。 林薇呆呆地坐在铺盖上,手中还紧紧攥著那个冰冷的布包和路引。赵云最后那决绝的眼神,那句沉重的“必当寻你”,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回不去了……易京回不去了,他……也要回到那片註定燃烧的土地上去。 帐外传来压抑的马蹄声和低沉的命令声,是赵云在调动人马,似乎要连夜拔营,继续北上。那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一声声敲打在林薇的心上。 “清墨姑娘,”陈到的声音將她从浑噩中惊醒,他已迅速帮她將最重要的药箱和手稿打包好,“车马已备好,我们需立刻出发,趁夜色掩护,转向西南。” 林薇猛地站起身,一种强烈的衝动驱使著她。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她至少要……再看他一眼,至少……要亲口对他说一句…… 她挣脱开王婶的手,不顾一切地衝出了帐篷。 营地里一片忙乱,火把的光影在兵士们沉默而迅速的动作间晃动。北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带著刺骨的寒意。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赵云正站在他那匹白色的战马旁,亲手紧了紧马鞍的束带。他依旧穿著那身染尘的轻甲,背影在火光和夜色中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寂。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隔著忙碌的兵士,隔著呼啸的北风,隔著即將到来的、不知期限的分离。 林薇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拨开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仰著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赵云看著她苍白的脸和决堤的泪水,心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將她拥入怀中,抹去她的泪水,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但他不能。他只能站在那里,如同冰冷的礁石,承受著她悲伤目光的冲刷。 “……保重。”最终,他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薇所有的克制。她猛地抓住他冰冷的臂甲,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著泣血的颤抖,终於喊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已久、却从未宣之於口的称呼: “子龙——!” 这一声呼喊,穿透了呼啸的风声,穿透了营地的嘈杂,清晰地落入赵云耳中,如同惊雷炸响。他浑身剧震,猛地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那被这一声呼唤彻底击碎的、苦苦维持的冷静外壳下,汹涌而出的、深不见底的痛楚与眷恋。 林薇紧紧抓著他的臂甲,仿佛这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泪水涟涟,语无伦次:“你……你一定要活著……活著来寻我!我等你……我在潁川……我在潁川等你!你一定要来!” 赵云看著她眼中近乎绝望的期盼,那强装的镇定彻底崩塌。他反手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指,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低沉而嘶哑,带著一种发誓般的决绝:“好!我答应你!只要云一息尚存,必当……踏遍千山万水,去寻你!清墨……等我!” “等我!”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急促地稟报:“將军,前方发现小股不明骑兵活动,疑似刘虞军哨探!” 时间不多了! 赵云猛地鬆开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深深看了林薇最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不舍、痛楚、决绝、承诺……最终化为一声低吼:“陈到!” “末將在!”陈到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林薇身后。 “走!”赵云背过身,不再看她,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他怕再多看她一眼,那用理智筑起的堤坝便会彻底崩溃。 “清墨姑娘,得罪了!”陈到低声道,不再犹豫,几乎是半强制地扶著(或者说架著)泪流满面、几乎脱力的林薇,快速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没有任何標识的马车。王婶抱著小蝶,哭著跟了上来。 马车迅速启动,在几名装扮成商队护卫的精锐骑兵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营地,转向与幽州骑兵主力截然相反的西南方向,很快便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林薇瘫坐在顛簸的马车里,透过剧烈晃动的车帘缝隙,拼命向后望去。营地的火光在迅速变小,那个白色的身影早已看不见,只能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清越而悲愴的號角声,那是幽州骑兵拔营北进的信號。 那號角声,如同利刃,割裂了夜空,也割裂了她与他之间最后的连接。 泪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风灌入车厢,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心已经冷透了。她紧紧握著怀中那枚贴身佩戴的、仿佛还残留著他一丝体温的白玉佩,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个冰冷的布包。 “子龙……”她將脸埋入冰冷的掌心,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狭窄的车厢里迴荡,“一定要活著……我等你……” 王婶在一旁默默垂泪,將嚇得不敢出声的小蝶紧紧搂在怀里。 马车外,陈到抿紧嘴唇,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黑暗的旷野,手中紧握韁绳,驾驭著马车,坚定不移地向著西南方向,向著那个名为“潁川”的、充满未知的远方驶去。 北风愈烈,卷著沙尘,呜咽著掠过荒原,將那支北上队伍的痕跡和那辆南下马车的辙印,一点点抹去。 第40章 南行问道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0章 南行问道 马车在官道的顛簸中持续向南,仿佛要將身后那片被烽烟与泪水浸透的北地彻底甩脱。初离赵云军营的那几日,林薇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是蜷缩在车厢的角落,目光空洞地望著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渐渐染上南国湿润气息的景物。赵云最后那声嘶力竭的“等我”,那双深不见底、饱含痛楚与决绝的眸子,如同梦魘,日夜缠绕著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身体的疲惫远不及心被掏空后的茫然。小蝶紧紧依偎著她,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与不安,却乖巧地不敢哭闹。王婶则一边抹泪,一边强打精神照顾著这一大一小。 陈到驾驭著马车,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峻与警惕。他选择的路线迂迴而隱蔽,多走荒僻小道,儘量避开大的城镇和关卡,日夜兼程,只在人困马乏时才寻隱蔽处短暂歇息。几名精锐骑兵扮作商队护卫,散在马车前后左右,如同机警的猎犬,时刻感知著周围的任何异动。所有人都明白,护送这位女子安全抵达潁川,是將军临別时最沉重的託付,容不得半点闪失。 悲伤如同浓雾,笼罩著南行的开端。林薇觉得自己像一叶浮萍,从北地的激流中被拋出,不知將飘向何方。潁川,那个名字对她而言,仅仅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理概念,一个赵云为她指定的、看似安全的避风港。但它真的安全吗?那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他那一句承诺,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又能有多重的分量?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队伍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避雨。连日奔波,加上心力交瘁,一名叫李焕的护卫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牙关紧咬,很快便意识模糊。荒山野岭,风雨交加,缺医少药,情况瞬间变得危急。 “是卸甲风!加上染了瘴气,来势凶猛!”另一名有经验的护卫检查后,声音沉重。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里依旧失魂落魄的林薇。 陈到走到她面前,雨水顺著他的皮甲往下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清墨姑娘,李焕不行了。” “不行了”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薇周身的麻木。她空洞的眼神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透过庙门破败的缝隙,看到外面漆黑的雨夜和庙內跳动的篝火旁,同伴们焦灼而无助的脸。 医者的本能,如同深埋於灰烬中的火星,被这危急的情况骤然吹亮。她深吸了一口带著霉味和湿气的空气,仿佛要將肺腑间的悲慟都挤压出去,然后,用一种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道:“把他抬到乾爽处,拿我的药箱来。” 陈到眼中锐光一闪,立刻示意。当林薇的手指搭上李焕滚烫的腕脉时,那熟悉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触感,让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奇异地稳定下来。脉象浮紧而数,触手灼人。检查舌苔,观察瞳孔,她迅速判断出是外感风寒湿邪,內陷营血,病情凶险。 “热水,乾净布。”她的指令简洁明了。银针在篝火上掠过,精准地刺入大椎、曲池、十宣等穴位,动作虽因连日虚弱而略显迟缓,但那份精准与沉稳,却仿佛瞬间回归。她打开药箱,就著微弱的光线,快速挑选出柴胡、青蒿、黄芩、佩兰等几味药材,估量著分量交给王婶:“三碗水煎成一碗,越快越好!” 没有精確的秤量,没有周全的设备,全凭过往无数次在极限条件下积累的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这风雨飘摇的荒庙里,她必须与死神抢人。 篝火噼啪作响,药罐架在上面,咕嘟地冒著苦涩的气息。林薇守在李焕身边,不时探试他的体温,调整银针,用浸湿的布巾擦拭他额颈的汗水。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与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混在一起。 陈和其他的护卫们围在一旁,沉默地看著。火光映照下,林薇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因专注而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她不再是那个沉浸在离別痛苦中无法自拔的弱质女流,那份沉静而强大的力量,无声地安抚著眾人心中的焦躁。 几个时辰在煎熬中过去,汤药终於煎好。林薇小心地撬开李焕的牙关,將药汁一点点灌了下去。雨势渐歇,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焕滚烫的体温终於降下来一些,紧咬的牙关鬆开,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热退了!”王婶惊喜地低呼。 陈到紧绷的下頜线条终於缓和了几分,他看向林薇的目光中,除了不变的忠诚,更添了一层深刻的敬重。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赵云將军为何如此看重这位女子,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为她铺就生路。她拥有的,不仅仅是起死回生的医术,更是一种能在绝境中点燃希望的心志。 林薇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强烈的虚脱感席捲而来。她靠在冰冷的庙墙上,望著篝火余烬,心中那片被冰封的荒原,似乎因这全力以赴的救治,而被犁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无法改变北地的战局,无法缩短与他的距离,但至少,在此刻此地,她可以从无常手中夺回一条生命。这微小而確切的“拯救”,像一泓清泉,渗入她乾涸龟裂的心田,带来了久违的、活著的实感。 李焕的病情稳定后,队伍继续南行。林薇不再將自己封闭在悲伤的壳里。她开始主动观察车外的草木,偶尔会请陈到停车,採集一些南方特有的草药,仔细辨识,记录特性。她的话依然不多,但眼眸中重新有了神采,那是对知识的渴求,对未知环境的探索。 陈到依旧沉默如磐石,护卫工作滴水不漏。但他会默默记下林薇提及的草药特徵,下次休整时,会带人去附近仔细搜寻。他会將猎到的野味最嫩的部分留给林薇她们。 隨著不断深入中原腹地,景象与苍凉的北地已迥然不同。河道纵横,水汽氤氳,稻田阡陌,虽同样可见战火留下的疮痍——焦黑的村落废墟,荒草丛生的田园,流离失所的难民,但南方的生命力似乎更加顽强,恢復得更快些。他们也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较小的市集,用赵云留下的银钱换取必要的物资。 在这些市集上,林薇能听到更多关於中原局势的纷杂消息。曹操与吕布在兗州拉锯,战况惨烈;袁术在淮南倒行逆施,民怨沸腾;各地豪强割据,相互攻伐,律法崩坏,盗匪蜂起。但同时,也有一些关於潁川的谈论,语气中往往带著仰慕。 “潁川之地,文脉悠长,荀氏、钟氏、陈氏,皆世代簪缨,贤才辈出啊……” “听说荀家几位郎君,文若、公达在外,友若、休若则多在乡里,声望极高……” “若能得潁川士林一言,胜得过千军万马……” “只是如今这世道,纵有才学,又能如何?还不是……” 这些零碎的讯息,如同散落的拼图,慢慢在林薇心中拼凑出“潁川”的初步印象——那是一个文风鼎盛、士族林立的地方,知识、声望与人脉在那里拥有巨大的力量。或许,那里不仅是避祸之所,也可能是一个能让她这身医术找到新的施展空间和意义的地方。 一日,他们途经一个刚被小股乱兵劫掠过的村庄。断壁残垣间,倖存的村民如同惊弓之鸟,面带菜色,伤病者眾。看到有车马靠近,村民们大多惊恐地躲藏起来,只有几个胆大的孩子从破墙后偷偷张望。 林薇让陈到停下马车。她提著药箱,走到村口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对躲在暗处的村民朗声道:“我们是过路的,並无恶意。我是医者,若有伤病,或可相助。” 起初一片死寂。过了许久,一个老妇人搀扶著一个腿上带著刀伤、伤口已经化脓的年轻汉子,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眼中满是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林薇没有多言,立刻上前查看。伤口很深,处理不当,已经感染。她示意陈到帮忙取来清水,自己则利落地清理创口,剜去腐肉,敷上草药,包扎固定。她的动作熟练而稳定,神情专注而平和。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村民围拢过来,带著各种伤痛和疾病——发热咳嗽的孩童,腹泻不止的老人,劳作受伤的农人……林薇就在这片废墟之间,再次支起了她的“医摊”。陈到带著护卫,默契地在周围形成警戒圈,维持著秩序。王婶帮忙分发一些隨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乾粮。小蝶也跟在阿姊身边,学著辨认草药,递送东西。 看著那些因得到救治而眼中重新燃起生机的面孔,看著那个腿上重伤的汉子在自己处理后疼痛稍减、露出感激神情,林薇清晰地感受到,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际遇如何,她手中所握的医术,她身为医者的身份,才是她在这动盪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能够给予这个冰冷世界的最直接的温暖。 她或许无力平息诸侯的纷爭,无法阻挡战爭的铁蹄,但她可以竭尽全力,减轻一份痛苦,挽回一条生命,给绝望中的人带去一丝微光。这,就是她的“道”,是她在失去依靠后,重新找到的、属於自己的方向和力量。 暮色降临时,他们婉拒了村民仅有的、几个带著泥土的萝卜和一小袋杂粮的馈赠,再次启程。马车驶入苍茫暮色,林薇回头望去,那片废墟中,似乎有几点微弱的炊烟裊裊升起,渺小,却透著不屈的生机。 第1章 潁川初霽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章 潁川初霽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因雨水而泥泞的土路,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平野在眼前铺陈开来,时值夏末,暑气未消,湿润的风中带著禾黍的清香与河水的腥气。阡陌纵横,田畴井然,虽远处偶有残垣断壁提示著这片土地並非世外桃源,但相较於一路行来所见的赤地千里、白骨露野,潁川郡腹地的这份相对安寧,已近乎奢侈。这里,便是她漂泊旅程的下一站了。 林薇微微掀开车帘,让带著潮气的风灌入有些憋闷的车厢。她望著这片陌生的土地,心中並无多少抵达目的地的欣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空茫。北地的风沙、血火、还有那人决绝的背影,都被这南方的湿润气息隔绝,却又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心底。 “清墨姑娘,前面便是潁阴县地界了。”陈到沉稳的声音从前辕传来,他勒了勒韁绳,放缓了车速,指著远处在薄雾中若隱若现的城墙轮廓。歷经近一月的顛簸、警惕与数次化险为夷,这位年轻的將领眉宇间更添风霜,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只是那锐利之下,多了几分对身后之人的责任与守护。 林薇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掠过道路两旁在田埂上歇息的农人。他们面容黧黑,衣衫破旧,眼神里交织著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与北地流民眼中那种被彻底碾碎后的绝望不同。看来,即便身处四战之地的中原,潁川这片文脉所钟之地,仍在混乱中勉强维繫著一层脆弱的体面。 他们没有径直前往潁阴县城。陈到依照事先的筹划,驱车在城外寻了一处靠近溪流、相对偏僻却並非完全与世隔绝的村落。几经比较,用赵云留下的、已所剩无几的银钱,租下了一处带有矮墙小院的废弃民宅。院墙斑驳,茅草铺就的屋顶有些漏光,屋內更是家徒四壁,积满了灰尘。但对於经歷了长期风餐露宿、时刻提心弔胆的他们而言,这几间能够遮风挡雨的屋舍,已是乱世中难得的安身之所。 王婶立刻挽起袖子,开始洒扫庭除。小蝶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即將安稳下来的气息,不再像路上那般惊惧,好奇地跟在王婶身后,用小手帮忙捡拾地上的枯枝败叶。陈到则默不作声地检查院墙,寻来工具和材料,开始修补破损之处。 林薇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口气,混合著尘土、霉味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很清楚,暂时的安顿不代表安全,坐吃山空更是取死之道。赵云拼尽全力为她爭取的这条生路,需要她自己走下去。而她所能依靠的,唯有这一身医术。 她让陈到寻来一块略显粗糙的木板,亲手用烧黑的树枝,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下“清墨医馆”四个字。字跡算不上漂亮,却端正清晰。她將木牌郑重地掛在院门之外,没有鞭炮,没有宣告,只有这沉默的四个字,像一个投石问路的石子,落入潁川这片看似平静的深潭。 起初,门庭冷落。村民们对於这个突然出现的、带著孩童与护卫、口音陌生又年轻的女子自称医者,大多抱持著怀疑与观望。偶有孩童好奇扒著门缝张望,也被大人迅速拉走。乡野之地,对陌生事物天然的警惕,以及对於女子行医根深蒂固的偏见,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林薇並不急躁。她每日按时开门,清扫院落,整理那些从北地带来、一路上又不断补充的药材,或是带著小蝶在溪边、田埂辨识採摘本地的草药。王婶负责操持简单的家务,浆洗缝补。陈到除了修缮房屋,更多的时间则如同沉默的影子,或在院中擦拭他的环首刀,或在不远处的高地警戒,確保这小院的安全。日子过得清苦,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村里一个半大的小子在河边摸鱼时,不慎被水蛇咬伤了脚踝,虽非剧毒,但伤口迅速肿胀乌黑,疼痛难忍,嚎哭声惊动了半个村子。村里的土郎中捣鼓了半晌,敷上不知名的草药泥,却不见好转,反而肿势更甚。孩子的家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最终,有人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敲响了那扇掛著“清墨医馆”的木门。 林薇被请到那户人家,她没有在意周遭村民或怀疑或好奇的目光,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看清蛇齿痕跡和肿胀情况后,她心中稍定。並非致命毒蛇,但处理不当,感染和局部坏死风险很大。她先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精准地刺破伤口周围肿胀最甚处的皮肤,放出乌黑的毒血。接著,她取出小刀,快速而小心地剜去已经明显坏死的边缘组织,动作乾脆利落,看得周围人一阵吸气。最后,她才敷上自己调配的、具有更强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功效的药散,用乾净的麻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有额角细密的汗珠显示著专注。不过一个多时辰,那孩子腿上的肿势便开始消退,嚎哭也变成了低低的抽噎。 此事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块石头,涟漪迅速扩散。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那小院的目光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渐渐地,上门求诊的人多了起来。多是些风寒暑湿、腹痛腹泻、妇人崩漏、小儿疳积之类的常见病。林薇诊脉仔细,问询详尽,用药往往能切中要害,效果显著。更难得的是,她收费极为公道,遇到实在贫苦的人家,甚至分文不取,有时还会附赠几剂便宜的草药。 她的名声,不再仅仅是“那个外乡来的女先生”,而是渐渐变成了“医术不错、心肠也好的林先生”。 这一日,林薇正在院中分拣新晒的草药,陈到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些许城里的消息。他走到林薇身边,声音不高却清晰: “清墨姑娘,听闻下月初一,城里有『月旦评』。” “月旦评?”林薇抬起头,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药屑。 “嗯,”陈到点头,他如今对外界信息的打探越发用心,“据说是由汝南平舆来的名士,许劭许子將先生主持,其从兄许靖或许也在。每月初一,在城內固定场所,公开品评时政,臧否人物。能得到他二人一句好评,士子便可声价十倍。届时,不仅本郡士人,恐怕周边郡县的才俊名流也会匯聚於此。” 许劭、许靖……林薇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 “这月旦评,与我们有何关联?”林薇问道,心中却隱隱有所触动。名流匯聚之地,必然是信息交匯之所,或许…… 陈到沉吟道:“月旦评虽以品评人物为主,但届时城內龙蛇混杂,消息灵通。或许能藉此了解中原各方势力的动向。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普通的药材,“姑娘的医术,若始终困於这乡野之间,虽能活人,却难有更大施展。若能……若能有机会,接触到更高层面的需求,或是得到些许认可,无论是对姑娘自身,还是对我们在此地的立足,或许都非坏事。” 他没有明说“攀附”二字,但意思已然明了。在这极其讲究门第、声望与人脉的时代,若能凭藉真才实学,哪怕只是间接地、微弱地接触到如月旦评这般士林瞩目的焦点,所带来的潜在影响,都可能远超想像。这不单是为了寻求庇护,更是为了打开一扇可能通向更广阔天地的窗。 林薇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一片乾枯的艾叶。正当她思忖著这月旦评是否真有触及的可能,又该如何触及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呼喊,打破了小院的寧静: “林先生!林先生可在?救命啊!” 陈到神色一凛,迅速上前开门。只见门外站著几名衣著比普通村民体面许多的僕役,簇拥著一个约莫四十岁年纪、管家模样的人。那人面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见到陈到,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这位壮士,烦请通稟林先生!我家有人突发急症,人事不省,口眼歪斜!城中的几位先生都看了,说是『风涎入脏』,已然束手!听闻林先生有起死回生之术,特来相请,万望救命!”他语速极快,带著哭腔,显是情势已危急到极点。 林薇已闻声走到院中。那管家见她如此年轻,又是一女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与疑虑,但眼下救命要紧,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噗通一声竟跪了下来:“先生!求您救救我家大人!他是……他是荀休若老爷府上的西席(对幕僚的尊称),宋先生啊!” 荀府?荀休若(荀衍)?林薇心中猛地一跳。这正是她在零星听闻中记住的,潁川荀氏家族中一位颇有清望、常居乡里的重要人物!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换身衣服,立刻对陈到道:“备车!拿我的急救药箱!”隨即上前一步,对那管家沉静却不容置疑地道:“前头带路,快!路上细说病状!” 情况危急,林薇只带了最核心的银针和几味应对中风急症的药材,与陈到一起,登上荀府派来的、装饰简朴却透著底蕴的马车,向著潁阴县城方向疾驰而去。王婶和小蝶追到门口,满脸忧惧地目送马车捲起尘土远去。 马车一路疾驰,进入潁阴县城。县城比林薇想像的要规整许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还算宽阔,两旁商铺林立,虽无鼎沸人声,却也行人往来,衣著举止间透著一股不同於乡野的文气。马车最终在一座门庭不算极尽奢华、但高大轩敞、门楣上悬掛著“荀府”二字匾额的府邸前停下。那二字笔力沉雄,风骨儼然,无声地诉说著此间主人的身份与底蕴。 管家几乎是半跑著引林薇和陈到穿过几进庭院,廊廡幽深,草木清华,处处透著书香世家的沉淀。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尚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和焦灼的踱步声。 踏入书房,一股混合著墨香、药味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临窗的榻上,躺著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此刻却是双目紧闭,口角歪向一侧,涎水不受控制地自嘴角流出,面色潮红如醉酒,呼吸粗重如同拉风箱,已然完全昏迷。榻边围著几个手足无措的家人和僕役。一位身著素色锦袍、年近四旬、面容儒雅中带著威严的男子正负手立於书案前,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电,先是极快地在林薇脸上身上扫过,那锐利的审视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惊诧与疑虑,最终落在她手中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药箱上。 “便是这位……林先生?”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但那沉稳之下压著的急切与忧虑,却清晰可辨,“在下荀衍。宋先生突发恶疾,城中医者皆言……恐难回天。听闻先生妙手,特冒昧相请,望先生竭力施救!”他话语客气,但那“冒昧”二字,已道尽了他此刻內心的矛盾与不得已。 林薇敛衽行了一礼,姿態不卑不亢:“荀先生,容我先为病患诊视。”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榻前。 指尖搭上老者的腕脉,触手处肌肤滚烫。脉象弦硬而滑数,搏动急促却紊乱,如同绷紧的琴弦即將断裂。翻开眼瞼,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两侧已有不等大之势。触摸颈项,强直明显。 是中风闭证之重症!肝阳暴张,气血逆乱,风火痰浊壅塞窍络,病情危殆! “取井拔凉水,布巾!再设法寻些冰来,要快!”林薇语速极快,手下已打开针囊。她选取三棱长针,用隨身携带的烈酒迅速一燎,在眾人或惊愕、或怀疑、或期盼的目光中,出手如风,精准无比地刺入老者的人中穴,深及齿齦,隨即又快速点刺十宣穴放血。动作迅捷而稳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旨在豁痰开窍,急泄其壅滯之邪热。 银针落下,老者喉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被痰堵住的嗬气声,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並未甦醒。 林薇毫不停歇,又取毫针,刺向其双侧曲池、合谷、太冲等穴,手法或捻或转,深浅有度,以求平熄內风,调和逆乱之气。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指尖,外界的一切声音、目光仿佛都已远去,榻上的病患与手中的银针,构成了她此刻世界的全部。 荀衍站在不远处,紧紧盯著林薇的动作和她那张因专注而显得异常沉静的侧脸。他宦海浮沉,阅人无数,起初对这等年轻女医能挽此狂澜几乎不抱希望,若非城中几位素有名望的医者皆摇头嘆息,他绝不会行此看似荒唐之举。但此刻,看著林薇那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那闻所未闻、却隱隱暗合某种深奥医理的针刺手法,他心中的疑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盪开圈圈涟漪,惊诧与一丝微弱的希冀开始交织。 僕役取来了刚从井中打上来的凉水和布巾,林薇亲自浸湿布巾,拧得半干,敷在老者额前与后颈,並指挥僕役用布巾不断蘸取凉水,擦拭其四肢皮肤,辅助散热。 “冰呢?”林薇抬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荀衍。 荀衍立刻对身边一个看似伶俐的僕役沉声道:“速去!將地窖存冰尽数取来!” 趁著取冰的间隙,林薇再次仔细检查了老者的舌苔,舌质红絳,苔黄厚而腻。她心中已有定计,迅速口述一方:羚羊角粉、鉤藤、生石决明、夏枯草、胆南星、天竺黄、鲜竹沥……皆是清肝熄风、豁痰开窍的峻猛之药。她看向荀衍:“需按此方,速速配药煎煮!药材务必要真,火候需足!” 荀衍接过僕役迅速记录下的药方,目光在那几味药性猛烈的药材名上快速掠过,眼神微微一凝。他抬眸看了林薇一眼,见她眼神坦然坚定,毫无游移,当下不再犹豫,將药方递给最信任的老僕:“速去府库,取最好的药材!你亲自盯著煎煮,不得有误!” 整个救治过程,林薇思路清晰,指令明確,动作精准连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无寻常女子面对此等场面的惊慌。她那份在界桥战场、在流民营地、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冷静与果决,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到一直沉默地守在书房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身躯挺拔如松。他警惕地注视著院外的动静,同时也將书房內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僕役將大块的冰块用棉布包裹著置於老者头颈两侧及腋下时,书房內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汤药也很快由那老僕亲自端著送来,浓郁苦涩的药味瀰漫开来。林薇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极其耐心地,用小勺一点点將药汁撬开牙关,餵入老者口中。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书房內鸦雀无声,只有冰块融化的水滴声、眾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药效在体內运行、与病邪抗爭的无形硝烟。荀衍不再踱步,他回到书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老友和那个凝神观察著病患每一丝细微变化的年轻女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榻上的老者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侧头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黄痰,隨即,那一直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抖起来,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虽然依旧浑浊、茫然,毫无焦点,口角也依然歪斜著,但那一线眼缝中透出的微光,却如同刺破厚重乌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书房內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 “醒了!宋先生醒了!” “老天爷!真的醒了!” 压抑的惊呼和喜极而泣的低语瞬间充满了书房。 荀衍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榻前,俯身仔细看去,確认老友確实恢復了微弱的意识,他霍然转身,看向正用布巾擦拭额角汗水、轻轻舒气的林薇,郑重地、深深地拱手长揖,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真诚的敬意: “林先生回春妙手,活命之恩,衍……铭感五內!” 林薇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声音因疲惫而略显低哑,却依旧平静:“荀先生言重了。医者本分,不敢居功。宋先生病情虽暂缓,然邪深病重,后续调治更为关键,切不可掉以轻心。” 窗外,夕阳的余暉已染红天际,透过雕花的窗欞,在书房內投下温暖而斑驳的光影。 第2章 声名鹊起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章 声名鹊起 宋先生的命算是从阎王殿门口硬生生拽了回来。接下来的几日,林薇每日都会在陈到的护送下前往荀府复诊。老者的病情虽依旧沉重,口眼歪斜未完全恢復,肢体活动也颇受限,但神志日渐清明,已能含糊吐出几个字词。这在时人看来,已近乎神跡。 荀衍对待林薇的態度,也从最初的审视与客套,逐渐转为真正的尊重。他不再將她视为一个偶然撞大运的“女医”,而是真正认可了她“先生”的身份。每次林薇诊视完毕,他都会亲自相送出院,偶尔会问及一些医理,或探討些养生之道,言辞恳切,並无居高临下之態。府中上下,见主人如此,对林薇更是恭敬有加。 这一日,林薇为宋先生行完针,开了调理方剂,正收拾药箱准备告辞,荀衍却抬手示意她稍坐。 “林先生连日辛劳,荀某感激不尽。”他挥退左右侍从,书房內只剩下他与林薇,以及默立门边的陈到。荀衍亲手为林薇斟了一杯清茶,动作舒缓,目光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观先生医术,手法精奇,用药胆大心细,非寻常医家可比。不知先生师承何处?为何会来到这潁川之地?” 该来的终究会来。林薇心知,自己一个年轻女子,身怀如此医术,又突兀地出现在潁川,引人疑竇实属正常。她早已打好腹稿,此刻便垂下眼帘,声音平静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 “不敢当荀先生谬讚。家学渊源,本在冀州,略通岐黄。奈何去岁兵祸连结,家园毁於战火,亲人离散……只得携幼妹与忠僕南下,漂泊至此,幸得乡邻不弃,暂得一隅安身,悬壶餬口罢了。”她並未提及公孙瓚或赵云,只將背景模糊处理,隱去了最关键的信息,语气中的悲切与漂泊感却真实不虚。 荀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同情。汉末大乱,类似遭遇者不知凡几。他捻须頷首,嘆道:“原是冀州高士之后,难怪有此风范。乱世飘零,先生能保全自身,更以医术济世,实属难得。”他並未深究其具体家世,乱世之中,谁没有些不愿提及的过往?只要医术是真,品性无亏,便足够了。 他话锋一转,似是隨口提及:“先生可知月旦评?” 林薇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轻轻摇头:“略有耳闻,所知不详。” 荀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缓缓道:“月旦评乃汝南许子將兄弟主持,每月初一,品评人物,虽不免有清谈之嫌,然其臧否之间,亦能窥见时局风向,士林清议。下月初一,恰在潁阴城中举行。”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届时,四方士子云集,名流匯聚。先生既有如此医术,困於乡野,未免可惜。若有意,或可前往一观,或许能遇一二知己,或解些许疑难杂症,亦未可知。” 他没有明言邀请,但话语中的指引之意已十分明显。这是在给她一个机会,一个踏入潁川士林边缘的机会。 林薇起身,敛衽一礼:“多谢荀先生指点。” 从荀府出来,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著几分慵懒。陈到牵马跟在林薇身侧,沉默地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月旦评……”林薇低声自语。荀衍的提议,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但那匯聚了天下目光的地方,同样也是是非之地。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女子,贸然闯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回到城外小院,还未进门,便见院外围著几个陌生面孔的村民,正与王婶说著什么。见到林薇回来,那些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神色焦急。 “林先生,您可回来了!快去看看俺家小子吧,从昨儿个就发热,说胡话!” “先生,俺娘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直打滚!” “还有俺……” 一时间,小院门口竟有些拥堵。林薇定睛一看,这些村民衣著比之前见过的要齐整些,似乎来自更远些的村落。她的名声,显然已不止局限於这附近了。 她压下心中关於月旦评的纷乱思绪,对眾人温言道:“诸位莫急,一个个来,容我先看看病人。” 接下来的半天,林薇便在小小的院落里忙碌起来。诊脉、问询、开方、施针……她依旧沉静专注,处理著每一个病患。陈到默默地將马车停好,然后便抱臂立於院门內侧,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確保不会有任何意外打扰到林薇。 直到日落西山,最后一位病患千恩万谢地离去,小院才重归寧静。王婶早已备好了简单的晚饭,粟米粥,咸菜,还有一小碟陈到昨日猎回的野兔肉。 饭桌上,小蝶嘰嘰喳喳地说著白日里村里孩童来找她玩的趣事,王婶则絮叨著哪家送来了几个鸡蛋,哪家又硬塞了一把青菜。琐碎的日常,带著人间烟火的温暖,悄然熨帖著林薇因思虑未来而有些紧绷的心弦。 “姑娘,”王婶盛著粥,有些忧心地看著林薇,“今日来了这许多人,怕是往后更不得清閒了。您这身子,可吃得消?” 林薇接过粥碗,笑了笑:“无妨,忙些也好。”忙碌,可以让她暂时忘却远方的烽火与心底的牵掛。 陈到安静地吃著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今日在城中,听闻荀府西席宋先生被一位神秘女医治好的消息,似乎已传开了。方才那些人里,有几个是特意从邻县赶来的。” 林薇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这既是好事,也意味著更多的关注,以及可能隨之而来的麻烦。 夜色渐深,小蝶和王婶已然睡下。林薇独自坐在院中,就著一盏昏黄的油灯,整理著今日的病例记录。晚风带著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陈到检查完院门,走到她身旁,將一件外袍默默递给她。 “谢谢。”林薇接过披上,抬头看了看夜空。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掛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 “月旦评,你想去吗?”陈到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薇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面。“荀先生既然开口,便是一个机会。只是……”她顿了顿,“那里龙蛇混杂,我们身份敏感,恐生枝节。” 陈到看著她被灯光勾勒的侧影,道:“护卫之责,在我。姑娘只需决定去或不去。” 他的话语简单,却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林薇知道,只要她决定去,陈到便会排除万难,护她周全。 “再看看吧。”她轻声道,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医案,“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名声如同水波,一旦盪开,便难以止息。接下来的日子,前来求医的人果然越来越多,病症也愈发复杂多样。有久治不愈的咳喘,有疑难怪异的皮肤病,甚至有富户人家派人来请,为家中眷属诊治一些难以启齿的妇人病。 林薇来者不拒,只要是她能力所及,皆尽心诊治。她的冷静、专业以及对病患一视同仁的態度,贏得了越来越多的信任与尊敬。那些治癒的病患,成了她最好的活招牌。“林先生”之名,在潁阴县及其周边,渐渐响亮起来。 然而,树大招风。这一日,林薇正在为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农诊治其顽固的腿疾,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几个穿著统一皂隶服饰、腰挎铁尺的官差,簇拥著一个身著绸衫、面白无须、眼神却有些阴鷙的中年人,闯了进来。 “谁是林氏?”那中年人目光倨傲地扫过院落,最终落在正在施针的林薇身上,语气不善。 陈到几乎在瞬间便已挡在了林薇与那伙人之间,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冰冷。 林薇缓缓收起银针,对那老农温言道:“老伯,您先到旁边歇息片刻。”然后,她站起身,看向那中年人,神色平静:“我就是林薇。阁下有何见教?” 那中年人上下打量著林薇,嘴角撇了撇,带著几分不屑:“你就是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女神医』?我乃本县医曹掾史,姓王。有人告发你无照行医,滥用虎狼之药,貽误病情!按律,当封禁医寓,罚没所得,驱离本县!” 医曹掾史?林薇心中一凛。这是掌管地方医药事务的小吏,虽官职不高,但在此事上却有直接管辖之权。看来,是有人眼红她的名声,或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终於引来了官面上的麻烦。 王婶嚇得脸色发白,小蝶更是紧紧抱住了林薇的腿。院外围观的村民也窃窃私语起来,面露担忧。 那王医曹见林薇沉默,以为她怕了,气焰更盛,挥手对身后的差役道:“还愣著干什么?给我封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药材都收缴了!” 差役们应声上前。 “且慢。” 一直沉默的陈到,往前踏了一步。他並未拔刀,只是那一步踏出,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便无声地瀰漫开来,让那几个差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面露惊惧。 陈到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那王医曹:“你说无照行医,可有凭证?你说貽误病情,苦主何在?空口白牙,便要封门拿人,潁川郡的律法,何时变得如此儿戏?” 王医曹被陈到的气势所慑,脸色变了几变,强自镇定道:“你……你是何人?敢阻挠官府办事!” “我家姑娘行医济世,活人无数,远近皆知。你无凭无据,便要治罪,莫非是受了何人指使,故意刁难?”陈到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步步紧逼。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自院外响起:“何事如此喧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荀府的那位管家,带著两名僕役,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看到院內的情形,眉头微皱,先是向林薇拱手行礼:“林先生。”然后才转向那王医曹,脸上带著惯常的、却不失分寸的笑容:“王医曹,何事劳动大驾,来到林先生这清静之地?” 那王医曹显然认得荀府的管家,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先前的气焰消失无踪,连忙挤出笑容,拱手道:“原来是荀府贵驾。这个……下官接到举报,说此地有人非法行医,特来查验一番,纯属公务,公务……” 管家“哦”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差役和面色不善的陈到,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林薇,瞭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林先生乃我家主人亲自延请、救治府上西席宋先生的贵客,医术精湛,品性高洁,绝非江湖招摇之辈。想必是有些误会吧?”他语气温和,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让那王医曹额头冒汗。 “是是是,定然是误会,定然是误会!”王医曹连连点头哈腰,“下官鲁莽,打扰了先生清静,这就告退,这就告退!”说罢,狠狠瞪了那几个差役一眼,灰溜溜地带著人迅速离开了小院,来得快,去得更快。 院外围观的村民见状,纷纷鬆了口气,看向林薇的目光更加不同。连县里的医曹都对荀府如此忌惮,这位林先生的背景,恐怕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深。 老管家这才转身对林薇笑道:“让先生受惊了。主人听闻近日求医者眾,恐有宵小滋扰,特命老僕前来看看,不想正撞上此事。先生日后若再遇麻烦,可隨时遣人至府上告知。” 林薇心中明了,这是荀衍在向她示好,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展示其影响力。她敛衽还礼:“有劳管家,代我谢过荀先生关怀。” 送走荀府管家,小院重归平静。王婶拍著胸口,连声道:“可嚇死我了!多亏了荀府……” 陈到走到林薇身边,低声道:“此事不会就此了结。那医曹背后,定有人指使。” 林薇望著院门外空荡荡的土路,阳光照在地上,拉长了影子。 她转身,对惊魂未定的老农温言道:“老伯,我们继续吧。” 第3章 立身之辩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章 立身之辩 荀府管家轻描淡写驱走王医曹之事,如同在潁阴县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的速度远超林薇的预料。 “清墨医馆”的门槛並未因官府的短暂刁难而冷落,反而愈发熙攘。只是前来之人,成分悄然发生了变化。依旧有周边乡邻抱著感激与信赖前来求治常见疾患,但更多了些衣著体面、乘著车马而来的陌生面孔。他们或为城中富户家眷,或为邻近县邑的士人亲属,所患之症也多为缠绵日久、让本地医者束手无策的沉疴痼疾。 林薇心知肚明,这其中,既有她凭藉真才实学积累的名声效应,更少不了“得荀府青眼”这块无形招牌的吸引。在这极重声望与人情的潁川之地,荀衍一句“先生”,抵得过千金荐书。 她沉下心来,应对著愈发复杂的病例。一位襄城来的老丈,心痹(冠心病)日久,胸痛彻背,动则气喘,多方求治无效。林薇仔细诊察,发现其虽显虚象,但舌质暗紫,脉象沉涩,乃气虚血瘀、心脉痹阻之证。她並未沿用常见的温补方剂,而是在益气的底方上,大胆加入了活血化瘀的三七、丹参,並辅以银针刺穴,疏通经络。数日后,老丈胸痛大减,感激涕零,逢人便称林先生为“再世华佗”。 又有某士族女眷,患“妇人隱疾”,带下淋漓,腹痛难忍,羞於启齿,拖延日久以致面黄肌瘦。林薇屏退男僕,只留王婶在侧,细心问诊检查,断为湿热下注,虫积为患。她以內服汤药清热利湿,外加自配的蛇床子、苦参等草药煎汤熏洗坐浴,不出旬日,症状显著改善。那家女主人感激不尽,私下赠予一批难得的蜀锦作为谢礼。 林薇依旧秉持著她的原则:诊病不问贵贱,用药力求精准,收费量力而行。对贫苦者,往往只象徵性收取药本,甚至分文不取。这番作派,在平民百姓中贏得了“仁医”的美誉,却也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这一日,送走一位远道而来的喘嗽病人,林薇正教导小蝶辨认几味新采的草药,陈到从外面回来,神色略显凝重。 “姑娘,城內几家药铺,近日对我们所需的部分药材,要么推说缺货,要么价格抬高了近三成。”陈到沉声匯报,“我暗中查探,似是有人打了招呼。” 林薇捻著手中乾枯的草药,並不意外:“是那些坐堂医,还是那王医曹背后之人?” “皆有之。”陈到点头,“本地医者行会似有不满,认为姑娘坏了规矩。尤其是……姑娘常赠药与贫户,他们视之为压价揽客,断了他们一些財路。” “医者仁心,何时成了『坏规矩』?”林薇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另外,”陈到继续道,“坊间开始有些流言,说姑娘来歷不明,所用医术近乎『巫祝』,药方诡异,非是正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林薇明白,荀府的庇护能挡明枪,却难防这无处不在的暗箭。詆毁她的医术和来歷,是最能动摇她立足根基的手段。 正当她思忖对策之际,院外传来车马声。荀府的马车再次到来,此次下来的並非管家,而是荀衍本人。 他今日未著官服,仅一袭素色深衣,更显儒雅从容。见到林薇,他含笑拱手:“林先生,连日来求诊者络绎不绝,辛苦了。” 林薇將他迎入稍显简陋、却收拾得乾净整洁的堂屋,王婶奉上清茶。 “荀先生大驾光临,蓬蓽生辉。”林薇语气平和,心中却知他此来必有要事。 荀衍略饮一口茶,目光扫过屋內堆放的药材和医书,赞道:“先生居陋巷而不改其志,一心扑在医道之上,令人敬佩。”他放下茶盏,语气转入正题:“日前那王医曹之事,让先生受扰了。此等蝇营狗苟之辈,先生不必掛怀。潁川之地,终究是讲道理、重才学的地方。” 林薇微微欠身:“多谢荀先生维护之情。” 荀衍摆摆手,沉吟片刻,道:“不过,先生之医术,確有独到之处,迥异时流。也难怪会引人惊诧,甚至……非议。”他话锋一转,“不知先生可曾想过,如何让这身医术,不仅能救治乡野百姓,更能惠及更多士林同仁,乃至……上达天听,福泽更广?” 林薇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妾身愚钝,只知恪守医者本分,尽力救治眼前病患。至於其他,未曾多想。” 荀衍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先生过谦了。医术虽为方技,然亦通天地生杀之理,合阴阳变化之道,岂是寻常小道?昔扁鹊见齐桓,仓公治文帝,皆因医术而名动公卿,泽被苍生。”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不瞒先生,下月初一,汝南许子將先生將在城中主持『月旦评』,品评人物,议论时政。届时,四方名士云集,其中不乏对养生之道、医药之理感兴趣者。若先生能藉此机缘,稍展所长,不仅可令那些无稽流言不攻自破,更能结交真正识才重学之士,於先生今后行医传道,大有裨益。 “先生美意,妾身感激。”林薇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著荀衍,“只是,妾身乃一介女流,又无显赫师承,仅凭些许微末技艺,恐难登月旦评之大雅之堂。且医寓事务繁忙,病患依赖,一时也恐难以分身。” 荀衍闻言,並不著恼,反而笑了起来:“先生过虑了。月旦评虽名士匯聚,却也並非只谈玄理。许子將先生及其从兄许靖,皆博学广闻,对医卜星相亦有涉猎。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近来中原动盪,战事频仍,名士显贵中,饱受战伤、时疫乃至心力交瘁之苦者,不在少数。先生所长之急救、防疫、调理诸法,正当其时。至於先生身份……” 他略一沉吟,道:“先生可曾想过,著书立说,或將平日诊疗心得、防疫要术整理成篇?若有文字传世,则师承、来歷,皆不足道矣。届时,即便无人引荐,先生亦足以凭此立足士林。” 著书立说?林薇心中一震。这確实是一个超越出身和性別限制,確立自身地位的有效途径。她那些融合了现代医学思维的笔记,若加以系统整理,其价值在这个时代无疑是开创性的。 “先生所言,令妾身茅塞顿开。”林薇的语气真诚了些许,“只是,整理医案,非一日之功。月旦评在即,恐怕……” “无妨。”荀衍成竹在胸,“先生只需答应前往。届时,不必刻意宣扬,只需隨我同行,以客卿身份列席。若遇有缘之人问及医道,或见有可施援手之处,相机行事即可。一切自有荀某安排。”他这是要將林薇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以荀氏之名,为她背书。 话已至此,林薇知道,再推脱便是矫情,也可能得罪这位潁川实权人物。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对著荀衍郑重一礼:“既蒙荀先生如此看重,屡次维护,又为妾身谋划前程,林薇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如此,便依先生安排。” 荀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也起身还礼:“先生肯往,乃月旦评之幸,亦是我潁川士林之幸也!请先生放心,一切琐事,自有府中打理。届时,我会派人前来接应先生。” 送走荀衍,林薇独立院中,夕阳將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手中仿佛还残留著方才接过荀衍留下的、作为信物的一枚古玉的温润触感。 陈到悄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姑娘决定了?” “嗯。”林薇望著天边绚烂的晚霞,目光坚定,“避无可避,便无须再避。他们要看看我的医术是正是邪,我便让他们看看。他们要探我的来歷根底,我便以医书为凭,以疗效为证。在这乱世,一味藏拙,未必就能安稳。有时,展露锋芒,確立不可或缺的价值,反而是更好的自保之道。” 她转身,看向陈到:“陈曲长,接下来,我们要忙起来了。我需要你將我之前所有关於外伤急救、瘟疫防治、以及各类疑难杂症的诊疗笔记,全部整理出来。我要在月旦评之前,將其核心要义,编纂成册,哪怕只是雏形。” 陈到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抱拳沉声道:“末將领命!定护姑娘周全,助姑娘成事!” 夜幕降临,小院的书房內(原本的杂物间被简单改造),灯火亮至深夜。林薇伏案疾书,將脑海中的现代医学知识,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语汇重新詮释、记录。陈到则在旁协助整理竹简、麻纸,偶尔根据他的战场见闻,补充一些外伤处理的细节。 窗外万籟俱寂,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第4章 见微知著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章 见微知著 冬雨绵绵,寒意浸骨。连日的阴雨让“清墨医馆”难得地清静了几分。林薇趁著这空隙,在堂屋的火盆边专心整理医稿。陈到前日从城中带回一批质地稍好的麻纸,让她得以更系统地誊写那些关於外伤处理、瘟疫防治的要点。 小蝶偎在她身旁,小手握著一块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描画著草药的形状,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是艾叶……这是车前……”王婶则在里间就著窗光缝补衣物,针脚细密。屋內炭火嗶剥,药香与暖意交融,暂时隔绝了院外的淒风苦雨。 陈到持刀立於檐下,目光穿透雨幕,警惕地扫视著院墙四周。忽然,他耳廓微动,转向院门方向,沉声道:“有人来,车马声,两辆。” 林薇搁下笔,抬眼望去。这个时辰,这样的天气,会是谁? 院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沉稳,透著一种不疾不徐的涵养。陈到上前开门,只见雨幕中停著两辆马车,前一辆朴素无华,后一辆则略显轩敞,车辕上有不易察觉的徽记暗纹。一名身著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的年轻文士立於伞下,身形挺拔,面容清俊温雅,眼神澄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他身后跟著两名捧著礼盒的僕役。 那文士见到身形魁梧、气息凛然的陈到,神色不变,从容一揖,声音清越平和:“潁川荀彧,冒昧来访,求见林薇先生。烦请壮士通传。” 荀彧?荀文若? 林薇在屋內听得这个名字,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记得这个名字——此前在救治荀府西席宋先生后,与荀衍交谈时,曾听他提及这位族中俊彦,言语间颇为推重。荀衍当时似乎还感慨过一句:“若文若在此,以其慧眼,必更能识得先生医术之妙。”此外,流寓北地时,也零星听过一些关於潁川荀氏“玉璧双才”的传闻,其中一位便是这荀彧荀文若,甚至隱约有风声说,连那在兗州渐露头角的曹操,都曾赞其有“子房之才”。只是这些传闻飘忽,她並未深究。 她迅速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略显素简的布裙,走到门边,对陈到微微頷首。陈到侧身让开,但身形依旧如岳峙渊渟,目光锐利地落在荀彧及其隨从身上。 “荀君光临,蓬蓽生辉。妾身便是林薇,不知荀君冒雨前来,有何见教?”林薇敛衽还礼,语气保持著惯常的沉静,心下却飞速思忖著这位荀氏核心人物突然造访的意图。 荀彧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那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古玉的真偽与价值。他见她年纪甚轻,荆釵布裙,身处陋室,却神色安然,眼神清亮澄澈,面对自己这不速之客,既无寻常女子的畏缩慌乱,也无刻意逢迎的媚態,心中先存了三分讶异与两分好感。 “林先生,”荀彧拱手,姿態优雅从容,“彧归乡不久,便屡闻先生仁心妙术,活人良多。家兄休若亦对先生讚誉有加。今日路过此地,心嚮往之,故特来拜会,唐突之处,还望先生海涵。”他言辞恳切,礼节周全,將“路过”之说显得自然而然,令人如沐春风。 “荀君客气了,快请屋內敘话。”林薇侧身相请。 荀彧对身后僕役略一示意,僕役將礼盒置於檐下,並未隨入。他只身一人,隨林薇步入堂屋。陈到则如影隨形,默立门廊之外,既不妨碍交谈,又能时刻警戒。 屋內陈设简陋,唯火盆带来暖意,案几上堆著书卷、药材,小蝶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来客。荀彧目光扫过,神色如常,安然跪坐於客位,姿態端正,仿佛身处华堂广厦。 王婶奉上热腾腾的粗茶,荀彧道谢接过,举止自然,毫无士族常见的骄矜之色。 “先生此处,虽简朴,然药香盈室,书卷满案,足见主人清趣,令人心静。”荀彧轻呷一口茶,微笑道,言语间给人极大的舒適感。 “山野陋室,聊避风雨而已,荀君不嫌腌臢便好。”林薇应对道,心知这番温文尔雅的背后,必有深意。 果然,荀彧放下陶盏,话题便不著痕跡地转向了正题:“闻先生不仅精於寻常疾患,於金创外伤、时疫防治之道,尤有独到之处。此等技艺,於当今乱世,实乃苍生之福。不知先生於此,可有系统之心得?” 林薇心念电转,荀彧此问,绝非寻常寒暄。她斟酌片刻,谨慎答道:“妾身浅见,外伤之治,首重清创去腐,防其邪毒內陷,若创口不洁,纵有灵丹亦难奏效。疫病之防,关键不在事后用药,而在事前隔绝,洁净环境,阻断传播途径。有时,管理得当,胜过良药万千。” 她刻意避免使用任何超越时代的词汇,只用“邪毒”、“洁净”、“管理”等时人能理解的概念,阐述核心的现代医学公卫理念。 荀彧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他身负王佐之才,目光所及,乃是天下大势、民生疾苦,深知战乱与瘟疫对国力民生的摧残远胜刀兵。林薇所言,虽简洁,却直指要害,尤其是“管理胜於药石”之论,与他所知那些只知埋头经典、开方遣药的医者思路迥异,更透出一种卓然的远见与格局。 “先生此言,振聋发聵。”荀彧頷首,流露出真诚的讚赏,隨即追问,问题愈发深入,“然清创之术,难免损及肌体,患者痛楚非常,先生如何应对?疫病隔离,施行起来,又该如何把握分寸,既阻蔓延,又不致引起百姓恐慌,乃至激起民变?” 这些问题,已超越单纯医理,直指实际操作中的难点与社会治理的复杂性,充分展现了荀彧思维的縝密、周详与对现实深刻的洞察力。 林薇便依据自己在此世的实践,將如何用自配的麻沸汤(借鑑华佗思路,但说明是自行摸索)减轻痛苦,如何依据病情轻重分级设置隔离区域,如何通过宣导解释、保障基本物资来安抚民眾等经验,择其要点,娓娓道来。她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既有原则性的把握,又有具体操作的细节,显示出极强的逻辑与实操能力。 荀彧听得极为专注,修长的手指偶尔轻叩膝头,陷入沉思。他越发觉得,眼前这位女子,不仅医术独特,其思维之清晰、应对之沉著、见解之深刻,竟隱隱有股经世致用的谋士风范,只是这份才智全然倾注於医道一途。这让他心中的惊奇与探究之意更浓。 “先生之才,囿於乡野,实乃明珠蒙尘。”荀彧轻嘆,语气中带著几分真实的惋惜,“若先生为士子,凭此见识器局,经纬天下,亦非难事。” 林薇闻言,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道:“荀君过誉。医者,治病救人也,此乃本分。经纬天下,非妾身所长,亦非妾身所愿。” 荀彧是何等人物,立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眼中欣赏之色却不减反增。在这群雄並起、人人渴望攀附权势的乱世,能如此清醒地恪守本心、不慕虚荣者,实属凤毛麟角。 就在此时,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呼喊与杂沓的马蹄声,打破了雨中的静謐。 “林先生!林先生救命啊!”一个浑身湿透、泥浆满身的庄客连滚爬爬地衝到院门口,被陈到伸臂拦住。 “何事?”陈到声音沉肃。 “是……是邻庄张氏郎君!午后入山狩猎,不慎被发了狂的野猪用獠牙挑破了肚腹……肠、肠子都淌出来了!庄里的郎中看了,直摆手说没得救!眼看著人就要不行了!求先生发发慈悲,快去看看吧!”那庄客语无伦次,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肠破裂!开放性腹部损伤!在这个没有无菌手术、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症! 林薇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医者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权衡与思虑。 荀彧也隨之起身,眉头微蹙,显然也清楚这等伤势意味著什么。 “陈到,备车!取我的外科箱!”林薇语速极快,没有丝毫犹豫。那只特製的木箱里,有她精心打制的刀具、银针、桑皮线以及高度提纯的消毒用烈酒和特效止血药粉。 “先生,雨大路滑,邻庄情况不明……”陈到面露忧色。 “顾不得许多了!快!”林薇语气斩钉截铁,已开始迅速检查箱中物品是否齐全。 “林先生,”荀彧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若先生不弃,彧愿隨先生同往。或可助先生稳定局面,安抚病家,以免人多口杂,干扰先生施救。” 林薇有些意外地看向荀彧,见他目光恳切,神色认真,绝非虚言客套。有荀彧这等名望身份的人亲临坐镇,確实能震慑宵小,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让她能专心救治。 “如此……有劳荀君了。”林薇此刻也无心客套,点头应下。 一行人迅速出发。林薇、陈到与那报信庄客乘一车,荀彧乘坐自己的马车紧隨其后。雨势未歇,马车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顛簸疾驰,溅起浑浊的水花。 赶到邻庄张氏宅邸时,院內已乱作一团,哭喊声、嘆息声交织。伤者被安置在正堂的草蓆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腹部一道骇人的伤口皮开肉绽,隱约可见破损的肠管混杂著血污溢出,腥气瀰漫。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郎中在一旁连连跺脚,束手无策。 林薇分开眾人,上前迅速检查。伤者因失血和剧痛已陷入昏迷,生命体徵极其微弱。她立刻沉声下令:“准备大量沸水,放温备用!所有乾净的布巾,全部拿来!閒杂人等都退出堂外!陈曲长,守住门口,未得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內!” 她的指令清晰、冷静、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住了现场的混乱。张家人见她如此年轻,又是女子,本存疑虑,但见她身后站著气度非凡的荀彧,又见她临危不乱,举止专业,只得压下疑虑,依言行事。 荀彧果然履行承诺,温言安抚住悲慟欲绝的张氏亲族,指挥隨从协助维持秩序,將拥挤的正堂清空,只留两个稳重的僕役听候差遣。 林薇用温开水快速清洗伤口周围污跡,然后用烈酒反覆消毒双手和所有器械。没有麻醉条件,她让陈到和两名健仆死死按住伤者四肢。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仿佛外界一切均已消失,只剩下眼前的伤患与手中的器械。锋利的柳叶刀精准地扩大创口,清理嵌入的异物和坏死组织,仔细检查肠管破损情况,进行缝合修补…… 整个过程,漫长而艰辛,充满了血腥与挑战。林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王婶在一旁不停为她擦拭。她的双手稳定得不可思议,动作迅捷而准確,一层层缝合著脆弱的內臟与腹壁……每一个动作,都在与死神爭夺生命。 荀彧站在稍远的角落,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他並非没有见过沙场血腥,但亲眼目睹如此精细、复杂而又充满勇气的外科操作,还是生平首次。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林薇终於完成了最后的包扎。伤者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较之前平稳了一丝,最致命的出血和污染源得到了控制。 “命,暂时抢回来了。”林薇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背,长长地、疲惫地吁出一口气,身体微微晃了晃,靠在了旁边的案几上。“但能否扛过接下来的感染和发热,就看他的造化了。我会留下方子,你们必须严格按我说的护理,保持伤口洁净,隨时观察,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张家人闻言,如同听到了救赎的福音,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地千恩万谢。 回程的马车上,车內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泥泞道路的单调声响和车外淅沥的雨声。荀彧看著对面闭目养神、脸色苍白如纸的林薇,心中感慨万千,先前种种试探与评估,在此刻都化为了由衷的敬佩。 “先生今日,真令彧……刮目相看。”荀彧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內响起,低沉而真诚,“非惟技艺通神,更兼仁心无畏。彧……受教了。” 林薇缓缓睁开眼,眸中带著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轻轻摇头:“尽力而为罢了。医者能做的,有时也很有限。” “尽人事,听天命。先生已竭尽所能,问心无愧。”荀彧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郑重,“月旦评在即,彧此前或还有所疑虑,今日观之,方知家兄力荐先生,实乃慧眼。届时若有不谐之音,彧必当为先生正名。” 这话,已是明確无误地表达了鼎力支持的立场。 林薇望向荀彧,在他清朗而坚定的目光中,看到了超越士族身份与利益的、对“道”与“才”本身的尊重。她知道,今日这场生死边缘的搏斗,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地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也贏得了这位潁川瑰宝真正的认可。 “多谢文若先生。”她第一次用了他的字,语气虽轻,却蕴含著分量。 马车在雨幕中驶回小院。下车时,荀彧对林薇郑重一揖,雨水沾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不在意:“先生劳顿,万请珍重。月旦评上,再会。” 送走荀彧的马车,林薇独立檐下,望著连绵不绝的雨丝。荀彧的来访,像一道清泉,涤盪了部分因流言打压而生的阴鬱,但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身医术,在这乱世之中,已然成了一枚足以引起顶尖人物重视的棋子。荀彧的认可与支持,是强大的助力,也意味著更深的牵连。 “姑娘,荀文若……非常人。”陈到在一旁,低声说道,语气中带著罕见的凝重。 “是啊,非常人。”林薇喃喃应道,隨即转身,面向屋內那跳跃的灯火,“回去吧,医稿还需完善。这月旦评,我们是非去不可,而且要去得稳稳噹噹。” 第5章 出行前夕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章 出行前夕 荀彧雨中探访並亲眼见证林薇救治肠破裂伤者之事,虽未刻意宣扬,但其影响力却如同水溢平川,悄然改变了“清墨医馆”周遭的生態。潁阴县城內,那些关於“女医巫术”、“用药诡异”的窃窃私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消散了大半。先前那些推说药材短缺、暗中抬价的药铺掌柜,態度也莫名地恭顺起来,虽未恢復最初的价格,但至少货源通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 “是荀文若先生。”陈到將新採购回来的几包药材稳妥地放入药柜,对正在检查药材成色的林薇低声道。他如今对外界的风声愈发敏锐。“他在士林中的清望非同一般。那日他亲临张家庄,又与我们同车而返,许多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城中私下议论,皆言荀氏对姑娘极为看重,甚至……有招揽之意。” 林薇拈起一片三七,仔细看了看断面,神色平静无波。她深知这份“看重”背后是沉甸甸的代价与期望。荀彧的认可是一道护身符,暂时驱散了蚊蝇,但也將她更紧密地置於潁川荀氏这棵大树的荫蔽之下,吸引了更多审视的目光。 “药材能买到便好,价格暂且忍耐。”林薇將药材归位,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下最要紧的,是將医稿最终定稿。月旦评上,空谈无益,需有实实在在的见地,方能令人信服,堵住悠悠眾口。” 她回到那张堆满书卷的案几前,再次沉浸於字斟句酌的推敲之中。这並非简单的医术记录,而是一场精心的话语转换。她必须將现代医学中的消毒隔离、无菌理念,转化为“避秽”、“洁净”、“防邪毒相染”等此世能理解的词汇;將解剖生理知识,隱晦地融入对病症机理的剖析;將宏观的公共卫生思想,凝练成具象的“防疫纲要”与“济世良言”。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既要守住核心的真知,又要確保不被视为离经叛道的异端邪说。 陈到除了恪尽职守地护卫,更多时候便是沉默地在一旁协助。他虽不通文墨,但多年行伍生涯,对外伤处理、疫情控制有著最直观残酷的认知,常能提出一针见血的疑问或补充关键的细节,让林薇的记述更加贴合实际,更具说服力。 小蝶默默地將林薇散落的竹简按顺序整理好,將用禿的炭笔细心削尖,或是適时地递上一杯温水。这日,她见林薇长时间凝眉思索,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声道:“阿姊,王婶熬了粟米粥,一直在灶上温著,你先用些再写吧?” 林薇从繁复的思绪中抽离,看著小蝶那双清澈明事理的眼睛,心中泛起暖意,接过温热的粥碗,拉她在身边坐下:“好,听小蝶的。” 小蝶依偎著她,目光落在那些写满字的麻纸上,带著些许好奇与崇拜:“阿姊,你写的这些,是不是像华佗先生的《青囊书》一样,能救很多很多人?” 林薇微微一顿,轻抚她的头髮:“阿姊希望能如此。小蝶近来认药识字很有进益,假以时日,定能帮上阿姊更大的忙。” “嗯!”小蝶用力点头,眼中闪著光,“我一定好好学,不给阿姊添麻烦。”她又看向正在门口擦拭佩刀的陈到,声音清脆了几分,“陈叔,你说是吧?” 陈到停下动作,望向这边,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他不太习惯表达,只简短地应道:“嗯,小蝶很懂事。”小蝶便满足地笑了,跑去帮王婶收拾晾晒的衣物。这简单而温馨的互动,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悄然驱散了积压的紧张与疲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午后,林薇刚將“外伤急救流程”部分最终审定,院外便传来了陌生的车马声。来的並非求医的平民,也非荀府之人,而是一位自称来自阳翟陈氏的管事,带著两名捧著重礼的僕役。 那管事言辞极为客气,先是盛讚林薇仁心仁术,治好了其家族中某位远亲的顽疾,隨后话锋一转,便隱晦地探问林薇对月旦评有何“准备”,言语间暗示陈家可提供“些许绵薄之力”,无论是钱財打点,还是人脉引荐。 林薇心中瞭然,这是见荀氏表態后,前来提前下注、结个善缘的。她神色平静,既不显热络,也未失礼数,只道:“多谢陈先生美意。妾身一介医者,赴会只为交流医术,並无他求,不敢劳动贵府。” 那管事见她態度淡然,不卑不亢,倒也並不强求,又客套几句,留下礼物,被林薇以“无功不受禄”婉拒了大半,只收下些许寻常药材以示不拂对方好意,便告辞了。 陈到送走客人,回到院內,眉头微蹙:“姑娘,这已是第三拨了。除了陈家,还有长社钟氏、鄢陵庾氏的人藉故来访。月旦评尚未开始,各方势力便已如闻到腥味的鱼儿。” 林薇看著院中那几包对方坚持留下的、品质上乘的黄芪,淡淡道:“意料之中。潁川士族盘根错节,最善观风望色。他们看的不是我林薇,是荀文若的態度,是想看看我这颗忽然冒出的棋子,究竟有何用处,又能搅动多大风云。”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所以,我们更不能被这些虚名浮利所惑。自身的分量,才是立身的根本。” 隔日,荀府派人送来了一份製作考究的请柬,以及一小卷帛书。展开帛书,竟是荀彧亲笔所书,內容並非客套的邀请,而是细致地提醒了月旦评的流程、许劭兄弟的品评风格、可能与会的重要人物,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礼节细节。字跡清峻,言辞恳切,关怀之余,更透著一份郑重其事的態度。 “荀文若先生,確是有心人。”林薇看完,將帛书小心收好。这份细致的提点,远比任何贵重礼物更有价值。 月旦评前夜,林薇將最终整理好的医稿核心部分——主要包括清晰简明的外伤急救步骤图解,她儘量用简单的线条示意、瘟疫识別与隔离防控纲要、以及数例疑难杂症的辨证思路与验方——重新誊写在厚厚一叠质地均匀的麻纸上,用一块乾净的素布包裹得整整齐齐。 油灯的光芒跳跃著,映著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她將包裹放在案头,仿佛放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拿起了一件即將出鞘的利器。 陈到默默地將明日要用的马车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確保万无一失。 小蝶端来热水给林薇泡脚,看著她略显疲惫的面容,小声问:“阿姊,明天要去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大人物?他们会为难你吗?” 林薇將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適地嘆了口气,拉过小蝶的手,温和地笑了笑:“別担心。阿姊只是去和他们讲讲如何更好地治病救人,这是好事。若有人心存疑虑,我们便用道理和事实说话。记住,无论面对谁,不卑不亢,守住本心即可。” 小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著林薇镇定自若的神情,心中的不安也消散了许多,她用力握了握林薇的手:“阿姊一定能行!” 第6章 月旦评(上)· 潁川清议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章 月旦评(上)· 潁川清议 腊月初一,天色未明,寒意刺骨。潁阴县城却已从沉睡中彻底甦醒,或者说,它因月旦评的到来而彻夜沸腾。通往城中文萃阁的主街上,车马如龙,冠盖云集。来自兗、豫、荆、乃至河北的士人、名流、豪强代表,或乘华车,或骑骏马,或著芒鞋步行,皆朝著那座象徵著清议权威的阁楼匯聚。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期待、野心与紧张的气息,仿佛天下才智与风云,都將在此碰撞出火花。 林薇的马车夹杂在车流中,缓缓前行。她今日换上了一身荀府提前送来的、符合士人集会场合的月白深衣,衣料是细密的葛布,领口袖缘绣著暗纹,虽依旧素净,却於细节处显出不俗的底蕴,衬得她沉静的气质中多了几分难掩的清华。乌髮用一根素玉簪妥帖綰起,再无多余饰物。 陈到亲自驾车,他今日也换下了便於行动的短打,著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罩挡风斗篷,腰佩环首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周围熙攘的人群与华贵车驾。小蝶和王婶留在城外小院,有荀府增派的两名可靠护卫暗中照应。 “人潮汹涌,远超预估。”陈到低沉的声音从前辕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薇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缝隙望去,只见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著那些装饰华美的马车和器宇轩昂的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文萃阁那高耸的门楼已清晰在望,门前广场被车马僕从围得水泄不通,负责维持秩序的郡兵手持长戟,勉力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呵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喧囂鼎沸。 “月旦一评,关乎士林清誉,乃至前程官途,自然牵动人心。”林薇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压下心中那丝不可避免的紧绷感。她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握了握那捲以素布仔细包裹的医稿,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马车並未在正门拥挤处停留,而是在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荀府心腹僕役引导下,绕至文萃阁侧后方一处相对清静的角门。门扉悄无声息地开启,荀彧竟亲自在此等候。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镶边的深衣,头戴进贤冠,相较於此前雨中访贤时的温润隨和,更多了几分属於潁川荀氏核心人物的正式与庄重。见到林薇下车,他迎上前两步,拱手道:“林先生,一路辛苦。前厅人多眼杂,故由此处入內,更为便宜。” “文若先生安排周详,妾身感激。”林薇敛衽还礼。 “先生请隨我来。”荀彧侧身引路,陈到则默然紧隨林薇身后,气息沉凝,如同最可靠的影子。 穿过几道曲折的迴廊,巧妙地避开了前厅的喧囂与人流,荀彧將林薇引入一间陈设雅致、薰香裊裊的侧厅。厅內已有数人在座,茶香氤氳。主位上正是荀衍,他见到林薇,脸上露出温和熟稔的笑容,微微頷首示意。其下首坐著其弟荀諶,目光锐利,带著审视意味在林薇身上停留一瞬,亦拱手为礼。此外,还有几位身著儒服、气度不凡的士人,皆是荀氏交好或在潁川颇有声望的人物。 见荀彧引著林薇进来,那几位陌生士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惊讶、好奇、探究、以及一丝因她性別与年轻而生的疑虑,在他们饱经世故的眼中流转。 荀衍並未起身,以主人兼旧识的姿態,笑著开口,语气亲切而不失分寸:“林先生来了,快请入座。今日群贤毕至,稍后许子將先生开评,必有一番盛况。先生初次与会,正好领略我潁川士林风采。”他言语间,已將她视为一定程度上的“自己人”,这番態度,无形中影响了在座其他人。 林薇从容上前,向荀衍、荀諶及在座诸位士人行了一礼:“林薇见过休若公、友若先生,诸位先生。蒙荀氏不弃,允妾身列席盛会,开阔眼界,幸甚。” 荀諶淡淡一笑,算是回应,並未多言。其他几位士人也纷纷拱手还礼,態度因荀衍的態度而显得客气了许多,但那份士林固有的、对非正统出身者的疏离感,依旧隱约可察。 荀彧为林薇简要介绍了在座几位士人,皆是潁川周边郡县的名士。寒暄片刻,品过一轮茶后,荀衍对林薇道:“月旦评即刻开始,许子將先生品评人物,向来直言不讳,切中肯綮。先生初至,可於旁席静观其变。若觉有所得,或遇机宜,相机而行便可。”他这话,既是关照,也是一种提醒,示意林薇不必急於在陌生的环境中贸然发声。 “多谢休若公提点。”林薇点头应下,明白这是荀氏在为她营造一个相对缓衝的空间。 此时,前厅传来三声悠长清越的玉磬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盪开了所有的嘈杂与低语,整个文萃阁內外为之一静。 月旦评,正式开始了。 荀衍、荀彧等人起身,林薇跟隨他们,从侧厅步入主阁。主阁之內,空间极为开阔,雕樑画栋,可容纳数百人。此刻已是座无虚席,黑压压一片儘是峨冠博带、正襟危坐的士人。空气中瀰漫著清雅的薰香、淡淡的墨香,以及一种名为“清议”的、紧张而亢奋的无形压力。 阁厅北面设一略高的平台,上置数张席案。居中而坐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他身著朴素的深衣,神情肃穆,不怒自威,正是主持月旦评、以品鑑人物闻名天下的汝南名士许劭。其身旁坐著其从兄许靖,气质相对宽和沉稳。平台两侧,则坐著几位显然是德高望重、被邀请来作为见证或辅评的名宿耆老。 荀衍、荀彧兄弟的位置极为靠前,几乎紧邻平台。他们带著林薇在一处视野极佳、但又不算最核心惹眼的席位坐下。陈到则按刀立於林薇席位之后的廊柱阴影中,身形挺拔,气息收敛至几不可闻,唯有那双锐眼,时刻洞察著周遭的一切。 许劭没有多余的客套,略一拱手环视全场,便直接切入主题。月旦评,核心便是品评人物,臧否得失,关联时政,洞察先机。 最初的品评,集中於几位来自汝南、沛国等地的年轻士子。他们或献上文章,或由人引荐。许劭言语简练而犀利,点评其学问根基是否扎实,文章气韵是高华还是卑弱,性情是刚直还是圆滑,器局是开阔还是狭隘……往往三言两语,便如庖丁解牛,直指本质,令被评者或汗流浹背,无地自容,或面露得色,神采飞扬。座下数百士子无不凝神细听,或暗自衡量,或低声交换眼色,气氛庄重而压抑。 林薇静静听著,她虽对具体的经学文章造诣不深,但也能从许劭那精准的剖析和在场眾人屏息凝神的反应中,深切感受到这“月旦评”在士林中所拥有的巨大魔力。许劭一言,確能定人荣辱,影响仕途。 隨后,话题逐渐转向时政与天下格局。一位来自兗州的士人起身,恭敬询问对曹操与吕布之爭的看法。许劭捻须沉吟片刻,声音清晰地传遍阁內:“曹孟德,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其机警权变,善能用才,不拘一格,此其长也。然其心深似海,杀伐决断,有时不免酷烈,此其短也。吕布,虓虎之勇,冠绝一时,然轻於去就,反覆无常,纵有陈公台为之谋,然根基浮萍,驭下无方,终非曹公之敌。兗州之爭,胜负已可预见。”此言一出,满座皆静,有人深以为然,频频頷首,有人面露忧思,陷入沉思。这已不仅仅是品评个人,更是对一方局势的战略判断。 又有人问及河北袁绍。许劭评道:“袁本初,姿貌威容,名重海內,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於天下,此其势也。然其多谋少决,好谋无断,外宽內忌,能聚天下英才而不能尽用之,能纳四方良諫而不能速行之。坐拥青、並、幽、冀四州之地,带甲百万,而逡巡观望,迟疑不决,恐非命世之主,徒耗其势耳。”这番点评,更是高屋建瓴,直指袁绍性格弱点与战略困境,听得林薇亦觉心惊,仿佛窥见了未来北方霸业兴衰的些许脉络。 这些关乎天下大势的议论,使得阁內气氛愈发高涨,士子们情绪被充分调动,时而激辩,时而慨嘆。然而,就在这看似庄重有序的清议氛围达到一个高潮时,意外发生了。 靠近阁门处的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名僕役打扮的人满头大汗,神色仓皇地挤到前排一位衣著华贵、面色原本尚算从容的中年士人身边,急促地耳语了几句。那士人脸色骤然剧变,猛地从席位上弹起,也顾不得礼仪场合,对著平台方向仓促一揖,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许公,诸位高贤,家中……家中忽有十万火急之事,犬子……犬子突发恶疾,呕血不止,性命垂危!恕李某失仪,必须即刻返家!”说罢,不待回应,便脚步踉蹌、神色惊惶地向门外挤去,险些撞到旁人。 突发恶疾?呕血不止?林薇的心弦瞬间绷紧。医者的本能让她立刻將所有注意力投注过去。 这位李公显然是潁川本地一位颇有声望和家世的士人,他的骤然失態引得附近眾人纷纷侧目,低语声、惊疑声四起,原本肃穆专注的清议氛围如同被投入石块的镜湖,涟漪骤起,秩序顿乱。 高坐檯上的许劭微微蹙眉,但並未出言呵斥,只是沉声道:“既如此,李公速归便是,盼令郎无恙。” 然而,李公刚狼狈地挤到门口,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角落里,一个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清晰得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李公何须如此惊慌?令郎之疾,依在下看来,不过是前几日在烟花巷与人爭执,动了肝火,加之素日酒色不节,以致肝火刑金,灼伤肺络罢了。寻常清热凉血之剂,如丹皮、梔子、生地、白茅根之类,便可对症。如此仓皇失態,岂不有损李公清望?”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从仓皇失措的李公身上,猛地转向了发声之人。 那是一个坐在角落席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略显单薄,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深衣,衣带松松繫著,甚至带著些许褶皱。他面容俊秀,却透著一种长期疏於保养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嘴角噙著一丝似嘲非嘲的弧度,仿佛刚才那句直揭人隱私的话语,不过是隨口一句閒聊。 他竟敢在庄重肃穆的月旦评上,如此轻佻地点评他人病情,並当眾揭露其子不端行径! “郭奉孝!休得放肆!”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位与他同来的长者立刻面色铁青,厉声呵斥。 那李公被郭嘉当眾揭短,尤其是將其子狎妓爭风之事公之於眾,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指著郭嘉,嘴唇哆嗦著,却因急怒攻心,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你这狂徒……安敢……安敢……” 郭嘉却浑不在意,甚至顺手拿起面前方案上的耳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杯中物,才懒洋洋地抬眼,补充道:“李公,在下只是据实而言。若论有损清望,令郎所为,潁川城內知者恐不在少数。与其在此迁怒於我,不如速归延医。若信得过,按我刚才所言试之,或可比府上那些温补之剂更见效验。”他竟还在指点用药!语气轻鬆得如同在討论今日天气。 这番举动,可谓狂放不羈到了极点,彻底將月旦评的肃穆氛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许劭高坐檯上,看著台下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面色沉静如水,並未立刻出声制止,那双锐利的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对郭嘉其人的探究之色。 荀彧眉头微蹙,低声对身旁的荀衍道:“奉孝还是这般……疏狂任性。” 荀衍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又似隱含一丝复杂的考量:“才智颖悟,洞见机先,然性情如此,终非仕途坦荡之相。” 场內顿时议论声嗡嗡响起,有对郭嘉无礼行为表示鄙夷愤慨的,有惊讶於他竟能通过风闻琐事推断病情且言之凿凿的,也有暗中窃笑李公治家不严、家丑外扬的。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而林薇,却从郭嘉那看似轻佻隨意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关键——他对李公之子病情的判断与所提议的用药,竟与中医理法高度契合,绝非毫无根据的信口开河。这份洞察力,让她心中微动。 就在眾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和郭嘉的狂言所吸引时,那位李公因急怒攻心,加之忧惧儿子性命,情绪过於激动,竟猛地一阵剧烈咳嗽,隨即双眼翻白,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主人!” “叔父!” 惊呼声四起,场面顿时大乱!李公的隨从和子侄慌忙扑上前去搀扶呼唤,却见李公面色迅速转为紫紺,牙关紧咬,已然完全昏厥,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快!快找医者!”有人反应过来,高声疾呼。 平台上的许劭也站了起来,面色凝重。月旦评上若闹出人命,无论缘由为何,都將是士林一大丑闻,对月旦评的清誉亦是沉重打击。 就在这一片混乱、惶然无措之际,一个清越而沉静的女声响起,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诸位请散开,保持通风!勿要围聚!” 只见林薇不知何时已从容离席起身,步履稳健地快步走向昏厥在地的李公。陈到紧隨其后,默然无声地帮她分开慌乱拥挤的人群,如同磐石般在她身后撑开一小片空间。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这一次,带著惊愕、怀疑、期待、审视等等复杂难言的情绪,尽数落在了这个突然越眾而出的青衣女子身上。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混合著担忧与期许的光芒。荀衍、荀諶亦凝神注视,神色严肃。角落里原本慵懒看戏的郭嘉,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耳杯,那双总是半眯著的、带著戏謔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毫不掩饰的、浓厚的好奇与兴趣,牢牢锁定在林薇和她接下来的动作上。 林薇对周遭种种视若无睹,迅速蹲下身,无视地上可能的污渍,伸出三指精准地搭上李公颈侧动脉,触手处搏动急促紊乱几不可辨,观其面色唇色紫紺,喉间有痰鸣之声,乃典型的气机闭塞、痰浊壅窍、心脉受遏之危候,类似於现代医学的急性心脑血管意外。 她毫不犹豫,解开一直隨身携带的袖珍药囊,指尖拈出两枚寒光闪闪的细长银针,在满堂士子或惊骇、或质疑、或期盼的注视下,手法稳定如磐石,迅捷如电闪,精准无比地刺入李公的人中穴与內关穴,指尖微捻,行针以开窍启闭,通调气机,挽救垂危之心阳。 第7章 月旦评(中)· 针砭之间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7章 月旦评(中)· 针砭之间 满堂的目光,如同无数道实质的丝线,紧紧缠绕在蹲踞於地的林薇身上,缠绕在她那拈著银针、稳定得不见一丝颤抖的指尖。惊愕、质疑、审视、期待……种种情绪在文萃阁內无声地流淌、碰撞。一个女子,在匯聚了潁川乃至中原才智之士的月旦评上,竟要当眾施针救人? 林薇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她的世界在指尖触及李公脉搏的那一刻,便已收缩至方寸之间。人中穴,醒神开窍;內关穴,寧心安神,通调气机。银针微捻,她的全部心神都灌注在指下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反馈上。李公面色依旧紫紺,但喉间那令人不安的痰鸣声似乎减弱了些许。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荀彧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目光紧锁林薇的动作。荀衍面色沉静,眼中却难掩关切。荀諶则微微挑眉,似在重新评估这位被兄长和从兄如此看重的女医。角落里,郭嘉此刻已完全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过於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林薇的手,仿佛在欣赏一件极其有趣的物事。 许劭高坐檯上,並未出声干涉,只是静静看著。许靖则面露忧色,低声道:“子將,这……” “且看。”许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在林薇持续的行针刺激下,李公紧咬的牙关终於鬆开了些许,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著痰音的呻吟。 “有气息了!” “活了!李公活过来了!” 李公的隨从子侄顿时喜极而泣,就要围拢上来。 “且慢!”林薇清叱一声,头也未抬,“气息未稳,邪壅未除,不可惊扰!”她手下未停,又迅速取出一枚稍粗的三棱针,在李公的十宣穴快速点刺,挤出数滴乌黑的血液。这是进一步泻热开闭,缓解其体內壅滯之邪气。 放血之后,李公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稍微顺畅了一些,面色虽仍难看,但那骇人的紫紺总算褪去少许。 直到此时,林薇才缓缓收回银针,用隨身携带的乾净布巾擦拭后收回药囊。她直起身,因长时间保持专注蹲姿,眼前微微发黑,身体晃了一下,被身后及时伸来的、陈到沉稳的手臂虚扶住。 “李公暂时脱险,”林薇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清晰传入眾人耳中,“然此乃急症,根源未除,需立刻抬回静养,避风保暖,后续需以汤药化痰开窍、活血通络,仔细调理,切忌再受刺激。”她快速口述了一个以涤痰汤合通窍活血汤加减的方子要点,让李府的人记下。 李府眾人此刻对林薇已是奉若神明,连声应下,小心翼翼地將依旧昏迷但气息已存的李公抬起,千恩万谢地匆匆离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阁內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林薇身上,只是其中的意味已然不同。惊愕变成了惊奇,质疑变成了探究,审视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 “呼——”不知是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旋即,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竟真的救回来了……” “这针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看她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手段?” “荀氏推崇,果非无因……” 平台之上,许靖面露讚许之色,微微頷首。许劭的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片刻,那锐利的眼神中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但他並未就此发表评论,而是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案几。 清脆的声响让阁內重新安静下来。许劭环视全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將话题重新拉回了月旦评的正轨:“医者仁心,临危施救,乃入本分。適才插曲已了,我等继续。” 然而,经此一事,阁內的气氛已悄然改变。后续被品评的士人,似乎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眾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仍縈绕在那个刚刚展示了惊人医术的青衣女子身上。 荀彧微微侧身,对林薇低语,语气中带著一丝恭喜:“先生妙手,再救一命。今日之后,潁川士林,当知先生之名实至名归。” 林薇轻轻摇头,低声道:“侥倖而已。若李公是中风闭证之极重者,恐也难回天。”她並未因成功施救而沾沾自喜,反而更清楚其中的风险与局限。这份冷静,让荀彧眼中的讚赏更深。 就在这时,那个慵懒而清晰的声音,再次从角落响起,这一次,却是直接衝著林薇而来: “这位先生,”郭嘉並未起身,依旧懒洋洋地靠著凭几,手中把玩著空了的耳杯,目光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直直看向林薇,“適才观先生施针,手法利落,认穴之准,时机之把握,皆非常人所能及。尤其那十宣放血,寻常医者恐未必敢在那种情形下施用。在下冒昧,敢问先生,此等技法,师承何方高人?又如何断定李公乃气机闭塞、痰浊壅窍,而非单纯厥逆?” 他这个问题,不再是之前的轻佻揭短,而是切切实实的医理探討,但语气中的那份不拘与直接,依然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郭嘉,隨即又看向林薇。谁都看得出,这个素以疏狂闻名的郭奉孝,似乎对这位女医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荀彧眉头微蹙,似想开口替林薇挡下这略显唐突的问询。 林薇却抬手,示意无妨。她迎向郭嘉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神色平静。她並不认识此人,但观其言行,知其绝非寻常士子,且方才他对李公之子病情的推断,也显示其对医理並非一无所知。 “先生谬讚。”林薇开口,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妾身所学,乃家传渊源,兼自行摸索,並无特定师承。至於李公之症,”她略一沉吟,选择用更易理解的方式解释,“观其骤然昏仆,面紫唇紺,喉间痰鸣,脉象闭阻,此乃气血逆乱,痰浊隨之上涌,堵塞清窍,闭阻心脉之象。人中可醒神,內关能通脉,十宣放血,意在急泄其壅滯之邪热,给邪以出路,如同治理洪水,堵不如疏。” 她没有引用任何高深理论,只用“气血”、“痰浊”、“清窍”、“心脉”、“堵疏”等相对直观的概念,將复杂的病理和救治思路娓娓道来。 郭嘉听罢,眼中亮光更盛,他放下耳杯,抚掌轻笑,笑声在寂静的阁內显得有些突兀:“妙!『堵不如疏』!先生此言,深得医道三昧,乃至治国用兵之理,亦暗合其中啊!”他这话,又將医理拔高到了更广阔的层面,引得在场一些有识之士暗自点头。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挑战的意味:“然则,先生以此『疏』法治李公急症,自是高明。但若遇战场刀兵之伤,创口巨大,流血不止,邪毒易侵,先生又当如何『疏』?莫非也能以银针缝之?” 荀諶冷哼一声,似乎对郭嘉的步步紧逼感到不满。荀彧也面露凝重。 林薇却並未被问住。她看著郭嘉,坦然道:“战场外伤,情况复杂,確非银针所能尽功。妾身於此,略有心得。”她顿了顿,继续道,“对於创口,首重清创,务必去除污物、坏死之肌,以防邪毒內陷,此乃『祛腐』;若创口深大,需以特製桑皮线缝合,助其癒合,此乃『生新』;同时,需以药汤清洗,敷以止血生肌之散,並內服汤药,托毒外出,防其发热,此乃『扶正祛邪』。整个过程,清、缝、敷、服,环环相扣,亦是『疏』、『导』、『补』之法结合运用。” 她这番话,清晰勾勒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外伤处理流程,其中提及的“清创”、“缝合”等概念,虽有些词汇略显陌生,但其逻辑严谨,思路清晰,远超此时大多数医者对外伤的处理方式。 阁內再次响起一片低低的譁然。缝合伤口?这听起来近乎匪夷所思,却又隱隱符合逻辑。 郭嘉脸上的玩世不恭终於彻底收起,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盯著林薇,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清创……缝合……”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隨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清、缝、敷、服』!先生之论,令人大开眼界!若以此法施於军中,不知可活多少兵士性命!“ 他这番毫不掩饰的讚嘆,与之前的挑衅判若两人。 许劭在台上,终於再次开口,他的目光掠过郭嘉,最终落在林薇身上,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想今日月旦评,竟能闻此济世良言。医术虽为方技,然通乎人命,关乎国本。林先生年纪虽轻,於医道一途,见解独到,更有仁心践履,殊为难得。” 他没有直接品评林薇这个人,但这番话,无疑是对她医术和品格的极高认可! 一时间,所有看向林薇的目光,都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惊羡、佩服、结交之意,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林薇立於席前,微微欠身:“许公过誉,妾身愧不敢当。唯有竭尽所能,以报生灵而已。” 第8章 月旦评(下)· 尘埃落定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8章 月旦评(下)· 尘埃落定 许劭那句“殊为难得”的评价,如同在已然波澜起伏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息。阁內眾人的目光匯聚在林薇身上,先前因她性別、年龄乃至来歷不明的种种疑虑,此刻大多被这来自许子將的肯定与先前那实实在在的救人之举所衝散。一种混杂著敬佩、好奇与重新评估的复杂情绪,在士林清流之间无声地蔓延。 月旦评还在继续。然而,经过林薇救人与郭嘉发问这两番插曲,后续的品评似乎都显得有些平淡乏味。几位被点到名的士子,无论是献上精心准备的文章,还是期待许劭对其经学见解的点评,都难以再掀起之前那般热烈的关注。眾人的心思,似乎还停留在那惊心动魄的急救场面与那番关於医道、乃至暗含治道的精彩对答之中。 许劭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气氛变化,他並未延长品评的时间,在对最后几位士子做了简洁却依旧犀利的点评后,便环视全场,准备为此次月旦评作结。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的荀衍却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子將先生,诸位高贤。今日之会,可谓异彩纷呈。尤其林先生展露仁心妙术,更让我等见识到,济世之道,並非仅存於经史子集,亦在方技之间。”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林薇,“林先生於外伤疫病防治之道,见解精深,更有实践之功。衍冒昧,敢请子將先生,可否就此,再赐高论,以启我等愚钝?” 荀衍此言,看似是请许劭评论林薇的医术,实则是要將林薇及其所代表的“实用之学”在月旦评这个最高舞台上,再推一步。这是潁川荀氏在明確展示其对林薇的支持,也是展示荀家在潁川的话语权。 荀彧坐在一旁,神色平静,显然对此乐见其成。荀諶则目光微闪,並未反对。 许劭闻言,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薇身上,沉吟片刻。阁內刚刚有所鬆弛的气氛,又因荀衍这番话而重新紧绷起来。所有人都想知道,许劭会如何评价这个今日已带来太多惊讶的女子。 “休若先生所言甚是。”许劭缓缓开口,声音沉浑,“医者,圣人所以存人性命,解其疾苦也。其道至微,其责至重。”他先定下了基调,將医术提升到“圣人之道”的高度。 “今日观林先生之术,”他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仿佛经过锤炼,“其技,精准果断,迥异常流;其理,清晰透彻,能发前人所未发。尤难得者,是其仁心为核,践履为用。非止於悬壶乡野,更能著眼军国大事,思虑伤亡防疫,此乃『仁术』与『器用』之结合,已非寻常医工可比。” 他略微停顿,让眾人消化这番话,然后给出了最终的、也是月旦评最核心的“品题”: “老夫观人多年,林先生之风,可谓——『怀仁抱术,器识宏深』。” “怀仁抱术,器识宏深”! 这八个字一出,阁內先是一静,隨即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低呼! 这评价太高了!“怀仁抱术”是对其医术与医德的精准概括,而“器识宏深”则更是超脱了医术本身,指向了其人的格局、见识与器量!这已不仅仅是称讚一个良医,几乎是將她放在了与那些能够经世济国的才士同等的高度来期许!在极其看重人物品题的汉末,能得到许劭如此评语,林薇之名,必將隨著月旦评的传播而响彻士林! 林薇心中亦是一震。她虽不十分了解这八个字在此时此地具体意味著什么,但从周遭剧烈的反应和荀氏兄弟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来看,也知这绝非寻常讚誉。她再次起身,向著许劭方向,深深一揖:“许公厚誉,林薇愧不敢当,唯有铭记於心,砥礪前行。” 许劭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月旦评至此,正式落下帷幕。 云板再响三声,宣告结束。士子们纷纷起身,但大多数人並未立刻离去,而是有意无意地將目光投向林薇所在的方向,更有不少人开始向荀衍、荀彧兄弟靠拢,显然是想通过他们结识这位新晋的、被许子將高度评价的“林先生”。 荀衍、荀彧从容应对,既不失礼数,也巧妙地维护著林薇,並未让她立刻陷入应酬的漩涡。 而角落里的郭嘉,此时也已站起身。他並未像其他人那样涌向前方,只是隔著攒动的人头,远远地望了林薇一眼,嘴角依旧噙著那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隨即一甩那略显褶皱的衣袖,转身便隨著人流,悠悠然地向外走去,仿佛刚才那番引人注目的交锋从未发生。 “奉孝!”与他同来的长者试图唤他,郭嘉却只是背对著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陈到护在林薇身侧,低声道:“姑娘,那人走了。” 林薇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郭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这个言行奇特、思维敏锐的年轻人,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但此刻也无暇细想。 在荀彧的安排下,他们依旧从侧面的角门悄然离开,避开了正门处拥挤的人潮和无数想要一睹“林先生”风采或攀谈的人群。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沉默,但那份紧绷的压力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丝隱约的、对未来变化的预期。 “许子將『怀仁抱术,器识宏深』八字评语,”荀彧的声音在车厢內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足以令先生之名,旬日之间传遍中原。此后,恐再无宵小敢以寻常女医视之。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隨之而来的,也必有更多的关注,乃至……招揽与纷扰。先生需有准备。” 林薇望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笼罩在暮色中的潁阴城郭,轻轻点头:“我明白。名利如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林薇所求,不过一方清净之地,行医救人,传续所学。至於其他,非我所愿,亦非我所长。” 荀彧看著她沉静的侧脸,心中暗嘆。能在如此盛誉之下保持这般清醒,实属难得。他缓声道:“先生志洁,彧佩服。潁川之地,荀氏尚能护得先生周全。先生但有所需,或遇难处,尽可直言。” “多谢文若先生。”林薇真诚道谢。她知道,若无荀氏引荐与支持,她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地登上月旦评的舞台,並获得如此高的起点。 马车回到城外小院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小院內却灯火通明,王婶和小蝶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见到马车回来,小蝶立刻扑了上来:“阿姊!你回来了!”她虽不知月旦评具体情形,但见林薇安然归来,陈到神色亦算平和,便知一切顺利。 王婶也迭声问道:“姑娘,可还顺利?没人为难你吧?” 林薇下车,摸了摸小蝶的头,对王婶笑了笑:“一切安好,让你们担心了。” 进入屋內,简单的饭菜早已备好。围坐在熟悉的桌旁,听著小蝶嘰嘰喳喳说著白日里村里孩童来寻她玩耍的趣事,感受著这平凡而温暖的烟火气息,林薇那颗在月旦评上始终高悬著的心,才真正地落回了实处。 接下来的几日,“清墨医馆”门前虽因地处乡野而未出现士子云集的景象,但前来求医问药的人,无论是数量还是身份,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除了周边乡邻,更多了许多从城中乃至邻郡慕名而来的士人眷属、富商豪强,所患之症也愈发疑难复杂。甚至有人並非求医,而是带著礼物,言辞恳切地希望“聘请”林薇为家族“供奉医者”,或想將子弟送来“拜师学艺”。 林薇一一耐心应对。对於求医者,她依旧秉持原则,尽心诊治。对於招揽与拜师,她则谨慎措辞,婉言谢绝,只言自身学浅,尚需精进,且医寓初立,事务繁忙,暂无余力。 陈到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他不仅要防范可能存在的恶意,还要甄別那些怀著各种目的接近的人群。 这一日,荀府派人送来了一封请柬,是荀衍邀请林薇过府一敘,言明只是家宴,並无外人。林薇心知,这是月旦评后,荀氏要与她进行更深入沟通的信號。 她带著陈到如期赴约。荀府宴上,果然只有荀衍、荀彧、荀諶兄弟三人作陪,气氛比月旦评前那日更为融洽。席间,荀衍再次肯定了林薇在月旦评上的表现,並隱晦地提及,已有来自冀州、兗州等方面的人,通过不同渠道向荀氏打听林薇的情况。 “先生如今已是树大招风。”荀衍捻须道,“潁川虽安,然天下汹汹。先生日后行止,还需仔细斟酌。” 林薇明白他的意思。她的医术,尤其是展现出的在外伤方面的能力,已然成了乱世中各方势力都渴望拥有的重要资源。 “休若公提醒的是。”林薇沉吟道,“妾身目前,仍愿暂居潁川,精研医术,救治此地百姓。至於远方……非不愿,实乃力有未逮,且需机缘。” 她没有把话说死,但也明確表达了不会轻易离开潁川,依附某一方势力的態度。 荀彧闻言,微笑道:“先生能持守本心,甚好。潁川文教之地,正需先生这般人物,以医术滋养一方水土。” 宴罢归家,已是星斗满天。林薇独立院中,望著浩瀚的苍穹。月旦评的喧囂已然过去,但它所带来的影响,正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波纹,才刚刚开始向更远处扩散。 第9章 扎根潁川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9章 扎根潁川 月旦评的余波,如同投入潁川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数月未息。“林薇”之名,连同许劭那“怀仁抱术,器识宏深”的八字评语,已不再仅是士林清谈的资本,而是隨著南来北往的商旅、游学的士子,逐渐传扬开去。然而,处於声誉风暴中心的“清墨医馆”,却在林薇清醒的掌控与潁川荀氏有形的庇护下,並未被虚名淹没,反而如同雨后新竹,开始向著土壤深处扎下坚实的根须。 最初的喧囂过后,林薇便婉拒了所有过於热情的招揽与浮华的宴请。她深知,名声如同双刃剑,唯有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医术传承与救治能力,方能立得住,行得远。她將主要精力依旧投入在医寓的日常诊疗与对周边村落的巡诊上。只是如今,门前等候的患者络绎不绝,病症也愈发复杂疑难,使得她不得不开始思考扩充人手,建立更稳固的基业。 这一日,送走一位从汝南郡慕名而来、患有严重肠痈的乡绅,林薇看著对方感激留下的一笔丰厚诊金,对正在指挥两名年轻护卫整理药材的陈到说道:“仅凭我们现有的人手,救治范围终究有限。尤其是一些需要长期调理的慢性疾病,或是需要多人协作的外伤处理,已是捉襟见肘。” 陈到挥手让那两名护卫將药材搬入库房,走近几步,低声道:“姑娘所言极是。如今慕名而来者眾,鱼龙混杂,仅凭我们几人,既要確保姑娘安全,又要处理日益繁重的医寓事务,確实力有未逮。而且……”他声音压得更低,“此前为避人耳目,分散前来潁川的几位弟兄,如今已在周边安置下来,是否……” 林薇明白他的意思。当初为了隱匿行踪,陈到带领的小队是化整为零进入潁川的。如今形势稍稳,或许可以重新集结部分可靠人手,既能增强护卫,也能分担杂务。 “此事由你斟酌办理,务必谨慎,挑选绝对可靠之人。”林薇沉吟道,“此外,我们还需招收几名学徒,不仅为了分担医寓事务,更可將一些基础的救护知识、药材辨识之法传授出去,惠及更多人。” 这个想法,得到了荀彧的赞同。此时荀彧虽已应曹操之邀,前往兗州担任司马,佐助曹操经营根基,但他与潁川本家的联繫从未中断。得知林薇的打算后,他很快来信,表示支持,並建议其从兄荀衍代为操办。荀衍亲自出面,从荀氏旁支子弟中,挑选了两位家境清寒、但为人忠厚、略识文字的少年来到医寓,一名荀青,一名荀谷。同时,陈到也悄然召回了三名原本分散在附近、忠诚可靠的旧部,充实护卫力量,並由韩固这名经验丰富的老军统一调度。 人手增加,小小的院落顿时显得拥挤不堪。林薇索性用近期积攒的诊金,加上荀衍以极低价格转让给她的一块毗邻的荒地,著手扩建医寓。她亲自规划,不仅要增加诊室、药房和学徒的住处,还特意规划出了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作为日后教授医术、整理医案的场所,並平整出大片空地用於晾晒和处理药材。 扩建工程由韩固负责监工,陈到则统筹全局安保。林薇每日除了接诊,便是悉心指导荀青、荀谷辨识药材、学习基础的脉象知识、练习清创包扎技巧。她教学极为严格,却又耐心细致,將现代医学的严谨思维与无菌观念,潜移默化地融入到这个时代的医学传承之中。 小蝶也成了小小“助教”,她跟著林薇时日最久,耳濡目染之下,对一些常见草药的性味、功效乃至简单的伤口处理已颇为熟稔,常能帮著纠正两位新学徒的错误。看著小蝶眼中日益增长的光彩和对医术的专注,林薇心中倍感慰藉,或许,医道的火种,真能藉此在这乱世传承下去。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193年初春。扩建后的“清墨医馆”焕然一新,虽依旧不尚奢华,但功能齐全,分区明確,秩序井然。前来求医的人得到了更有效率的诊治,荀青、荀谷进步神速,已能独立处理许多常见疾患。林薇甚至开始著手整理编撰更加系统的医学启蒙教材,侧重於外伤急救、卫生防疫和常见病的家庭处理,希望有朝一日能推广至乡亭里社。 她的名声,也逐渐从“被许子將讚誉的神医”,沉淀为“確实能救人活命、且愿意传授技艺的仁医”。这种扎实的口碑,比任何虚名都更具力量。 在此期间,潁川本地的一些士族,如阳翟陈氏、长社钟氏等,也陆续派人送来贺仪,或是借家中女眷患病之机,延请林薇过府诊治,姿態比月旦评前更为客气尊重。林薇一律以礼相待,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保持著一种独立而专业的姿態。 这一日,春雨初歇,林薇正在新辟的药圃里查看几种新引种药材的长势,陈到从外面回来,神色略显凝重。他等到林薇忙完,才走近低声道:“姑娘,有北面的消息了。” 林薇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他隨自己进入用作书房的静室。 “通过几支往来冀州、幽州的商队,还有零星南下的流民,我们打探到一些关於幽州的消息。”陈到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岁冬季,公孙瓚与刘虞在蓟城附近爆发大战,刘虞……兵败身死。” 林薇瞳孔微缩。刘虞死了!那个曾试图以怀柔政策安抚北疆的汉室宗亲,终究没能敌过公孙瓚的刀锋。 “那……公孙瓚麾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陈到明白她问的是什么,继续道:“公孙瓚虽胜,但实力亦受损。其后,他退守易京,大修营垒,意图割据之心昭然。关於赵將军的消息……零碎且互相矛盾。有说他仍在公孙瓚麾下,因战功擢升;也有传闻,说他因与公孙瓚理念不合,屡遭猜忌,甚至一度被閒置;还有更模糊的说法,称他可能已不在易京,去向成谜……” 消息纷乱,真偽难辨,但“理念不合”、“猜忌”、“去向不明”这些词,像冰冷的针,刺在林薇心上。她想起赵云离去时那决绝而沉重的眼神,想起他对公孙瓚日益加深的失望。那些传闻,恐怕並非空穴来风。一股深切的忧虑夹杂著无力感涌上心头,在这茫茫乱世,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继续留意,尤其是关於……他是否离开幽州,以及可能去向的消息。”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吩咐道。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增强自身,方能在未来可能的风浪中有所作为。 “是。”陈到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姑娘,还有一事。近来兗州方面,曹孟德与吕布之爭似有反覆,徐州陶谦病重的消息也已传开,中原局势恐將迎来剧变。我们是否……也要多加留意?” 林薇点了点头:“我明白。有劳你了,陈大哥。”她已习惯如此称呼他,更显亲近与信任。 陈到退下后,林薇独自站在静室窗前,望著院中那几株在春雨滋润下吐露新芽的草药,久久不语。赵云的消息让她心绪难平,但同时也更坚定了她儘快在潁川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的决心。 暮春时节,荀彧因公务短暂返回潁川。他如今身为曹操麾下司马,负责文书机密,参与军国谋划,身份已不同往日,但对待林薇的態度依旧温和恳切。他亲自来到扩建后的医寓,仔细看了新的诊室、药房和学徒们学习的场所,眼中露出由衷的讚赏。 “先生不仅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这份济世传道之心。观此医寓气象,已非寻常医馆可比。”荀彧感慨道。 两人在静室敘话,话题自然涉及天下局势。荀彧並未讳言曹操的志向与面临的挑战,言语间对曹操颇为认同,这也与他自己“奉主上、秉至公”的政治理念相合。林薇静静地听著,不置可否。 正谈话间,荀府一名老僕匆匆而来,在荀彧耳边低语几句。荀彧闻言,那向来从容温雅的脸上,竟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急。他起身对林薇拱手,语气带著歉意:“林先生,实在抱歉,家中內子旧疾忽犯,心口疼痛难忍,彧需即刻回府。” 林薇立刻道:“文若先生不必客气,夫人病情要紧。若蒙不弃,林薇愿隨先生同往一看。”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若能得先生出手,自是內子之幸!只是……劳烦先生了。” 路上,荀彧简略提及,其妻唐氏素有心疾(推测为心血管类疾病),体质孱弱,每逢季节更替或情绪波动便易发作。言语间,关切与忧心溢於言表,那份对妻子的深情与责任,与他平日谈论天下大事时的冷静持重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林薇看到了这位“王佐之才”內心深处柔软而重情的一面。 到了荀府,林薇仔细为唐氏诊脉。脉象沉细而结代,伴有心悸、胸闷、唇甲色淡等症状,確属心气血虚、心脉瘀阻之证。她当即施以银针,取內关、郄门、膻中等穴以通络止痛、寧心安神,又开了以炙甘草、人参、桂枝、阿胶等为主的汤药方剂,旨在温通心阳,益气养血。 经过林薇的针药並施,唐氏的疼痛很快缓解,气息也平稳下来。荀彧守在榻旁,紧握著妻子的手,直到她沉沉睡去,眉宇间的忧色才缓缓散去。他转向林薇,深深一揖:“先生妙手,再次救彧家人於危难,此恩此德,彧没齿难忘。” “文若先生言重了,此乃医者本分。”林薇谦逊道,“夫人之疾需长期调养,切勿劳累,保持心境平和最为紧要。待我回去后,再仔细斟酌一个长期调理的方子。” 经此一事,荀彧对林薇的信任与敬重更添几分。在隨后的一次私下交谈中,他提醒林薇:“先生如今在潁川根基渐稳,名声外传。兗州曹公求贤若渴,近日来信中,已问及先生。先生还需早做绸繆。” 兗州?曹操?林薇的心微微一沉。 第10章 兗州来风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0章 兗州来风 暮春的潁川,草木葱蘢,生机勃发。扩建后的“清墨医馆”在井然有序中平稳运行,前来求医问药者依旧络绎不绝,但已不復月旦评结束初期的狂热与拥挤。林薇白日坐堂接诊,指导学徒,傍晚则常在药圃或静室整理医稿,日子充实而平静。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暗流始终涌动。 这一日,林薇刚为一位的老者施完针,陈到便从外面回来,眉宇间带著一丝风尘与凝重。他如今手下已有数名可靠护卫,分班轮值,將医寓內外守护得铁桶一般,信息打探的网络也藉助往来商旅和荀氏的人脉,铺得更开。 “林姑娘,”陈到寻了个空隙,在內堂低声稟报,“北面有確切消息传来。袁绍遣其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与公孙瓚所署的田楷在青州激战数月,互有胜负。不久前,朝廷遣使调解,两家现已罢兵。袁绍势力,算是正式进入了青州。” 林薇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青州……与幽州、冀州接壤。袁绍与公孙瓚的暂时休战,意味著北方的混乱局势进入了一个相对僵持的阶段,但矛盾並未根除,如同暂时休眠的火山。她更关心的是那个人的消息。 “那……幽州內部,可有新的风声?”她放下笔,看向陈到。 陈到摇了摇头,声音更低:“关於赵將军的消息依旧混乱。有说他在易京整训兵马,也有传言他因不满公孙瓚对刘虞旧部的清算,闭门谢客,鬱郁不得志。还有更离奇的说法,称他可能已秘密离开,前往他处……真偽难辨。公孙瓚如今龟缩易京,內外消息封锁甚严。” 林薇轻轻嘆了口气。乱世之中,消息隔阂如同天堑。她知道,除非赵云主动联繫,或者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很难获取关於他的准確行踪。这份牵掛与担忧,只能深埋心底,化为她在此地扎根、积蓄力量的动力。 “继续留意吧,尤其是通往荆州、豫州方向的商旅,看看有无异常。”她吩咐道。若赵云真的离开幽州,南下是最可能的方向。 “明白。”陈到应下,隨即又道,“还有一事,兗州方面,动静不小。” “哦?”林薇抬眸。 “曹操已集结兵马,似有东进徐州之意。理由是徐州牧陶谦纵容部將,劫掠兗州边境。”陈到匯报著探听来的消息,“曹孟德如今打著为父报仇、安定地方的旗號,麾下文武齐心,士气颇旺。”此时的曹操,在外部看来,仍是那个在汴水之战中奋力追击董卓、试图匡扶汉室的忠勇之士。 数日后,荀彧再次来访。他此次从兗州回来,似乎带著更明確的任务。寒暄过后,他屏退左右,与林薇在静室密谈。 “林先生,”荀彧的神色比往日更加郑重,“彧此次返回,除了探望家人,亦是奉曹公之命,特来向先生致意。” 来了。林薇心中瞭然,面上不动声色:“曹公厚意,林薇惶恐。不知曹公有何指教?” 荀彧斟酌著词句,缓缓道:“曹公素闻先生仁心妙术,月旦评上更得子將先生『器识宏深』之誉,心嚮往之。如今兗州新定,百废待兴,尤需先生这般大才,以医术安抚流民,救治伤患,稳固地方。曹公诚意拳拳,愿以兗州医官之首,乃至军中医曹之职相邀,並许先生开馆授徒,一应所需,皆由州府供给。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份邀请,不可谓不厚重。医官之首,军中医曹,几乎是给了林薇在兗州医疗体系的最高地位和施展才华的最大平台。曹操求贤若渴、不拘一格用人的名声,看来並非虚传。 林薇沉默片刻,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反问道:“文若先生,曹公志向,林薇略知一二。只是,医者之道,在於活人,在於普惠。若入州府,为军中效力,固然能救部分將士,然则,兗州境內,乃至將来曹公兵锋所至之处的百姓,可能同样得享医药之惠?军中用药与民用药,可能公平调配?医者之手,是优先指向战场,还是更应顾及那些无力求医的贫苦黎庶?”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关乎理念与立场。她想知道,曹操所谓的“安抚流民”、“稳固地方”,在其整体战略中,究竟占据多大的分量。 荀彧显然没料到林薇会问得如此直接和深刻,他怔了一下,隨即眼中露出更加郑重的神色。他沉吟良久,才道:“先生所虑,实乃仁者之问。曹公確有扫平群雄、匡扶汉室之志。然,欲成大事,必先强兵足食。军中伤患若不得救治,何以征战?流民若不得安置,何以生產?曹公曾言,『夫定国之术,在於强兵足食』。兵强粮足,方能外御强敌,內安百姓。医药之事,於军於民,皆不可或缺。曹公亦重视民生,屯田垦荒,招抚流亡,皆在推行。只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有时难免有所侧重,甚至……不得已而为之。” 他最后几句话说得有些含糊,但林薇听出了其中的未尽之意。乱世爭霸,资源有限,军事优先是常態,甚至为了达成战略目的,可能会採取一些酷烈的手段。 林薇心中已有决断,但她知道不能直接拂了曹操和荀彧的面子。她缓和了语气,道:“文若先生坦诚相告,林薇感激。曹公求才之心,招揽之意,妾身深感荣幸。只是,林薇才疏学浅,於军国大事一无所知,仅略通医道。如今医寓初成,学徒未就,潁川百姓亦多有依赖。骤然北上,恐难当大任,反而辜负曹公厚望。不若容林薇暂留潁川,精研医术,培养人手,待日后略有小成,或时机成熟,再议此事,如何?”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谦逊和对现有责任的看重,又没有完全关闭未来合作的大门,给双方都留有余地。 荀彧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明白了林薇的婉拒之意,以及她內心对纯粹医道和普惠百姓的坚持。他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尊重。他知道,对於林薇这样的人,强求不得。 “先生志虑忠纯,彧明白了。”荀彧微微頷首,“既如此,彧便如此回復曹公。先生且在潁川安心行医,曹公那边,彧自会周旋。只是……”他顿了顿,提醒道,“先生既已进入曹公视野,日后此类招揽或试探,恐不会少。先生还需心中有数。” “多谢文若先生提点。”林薇真诚道谢。她知道,荀彧在其中为她挡下了不少压力。 送走荀彧,林薇站在医寓门口,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心中並不轻鬆。拒绝了曹操的招揽,意味著她选择了一条更独立,也可能更艰难的道路。她必须让“清墨医馆”在潁川变得更加不可或缺,拥有更广泛的人脉和声望,才能在未来可能的风浪中屹立不倒。 她转身回到院內,对正在指导荀青、荀谷辨识药材的小蝶道:“小蝶,去请你陈大哥来一趟。” 不多时,陈到快步而来:“姑娘,有何吩咐?” 林薇看著他,目光坚定:“陈大哥,从明日起,我们开始筹备定期下乡巡诊之事。你帮我规划一下路线,挑选几个最缺医少药的村落。我们要走出去,不能只等著病人上门。” 陈到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抱拳道:“是!我即刻去办。” 隨著巡诊计划的启动,林薇更加忙碌。她不仅要处理医寓日常事务,还要准备巡诊所需的药材、器械,培训荀青、荀谷以及小蝶掌握更独立的问诊和简单处理能力。她將一些基础救护知识编成朗朗上口的口诀,准备在巡诊时教给乡民。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初平四年秋。潁川的秋色染黄了田野,而来自东面的消息,却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陈到带回的消息极其震动:曹操以报父仇为名,大举进攻徐州,攻势凌厉,连下十余城。然而,隨之而来的並非秩序的恢復,而是骇人听闻的屠戮。曹军於泗水之畔坑杀徐州军民数万,尸体堆积,竟至“泗水为之不流”!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乡邑为墟! 消息传来,潁川士林为之震动。虽乱世之中屠城並不罕见,但如此规模、如此酷烈,依旧令人髮指。许多原本对曹操抱有期待的士人,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林薇在医寓中听到陈到低声匯报的徐州惨状时,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倚著门框,望著院內那些蓬勃生长的草药,它们能治癒身体的创伤,却无法抚平战爭带来的、刻入灵魂的残忍与绝望。曹操的形象,在她心中彻底清晰起来——这是一个有能力、有魄力,但也极度危险、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梟雄。她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拒绝。 “传令下去,”她声音有些沙哑地对陈到说,“日后但凡有从徐州逃难来的流民,无论伤病轻重,家境贫富,医寓一律优先接诊,分文不取。” “是,姑娘!”陈到沉声应道,眼中也闪过一丝痛色。 第11章 心病难医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1章 心病难医 秋深,潁川的天空高远而清澈,阳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醇和,洒在扩建后的“清墨医馆”院落里。新辟的药圃中,几种耐寒的草药依旧顽强地挺立著,散发出淡淡的苦香。荀青和荀谷正在陈到的指点下,將新採收的药材分门別类,摊放在竹匾上晾晒,动作已颇为熟练。小蝶则坐在廊下,面前摊著一卷林薇编写的简易药材图册,小手指著上面的图画,口中念念有词。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甚至透著一股乱世中难得的安寧与生机。 然而,林薇站在静室的窗前,望著院內这番景象,心中却並无多少暖意。月前传来的徐州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心湖,那“泗水不流”的惨状,即便只是听闻,也足以让任何尚存怜悯之心的人感到窒息。她强行压下那翻涌的不適感,將精力投入到更繁重的诊疗和教学中,仿佛只有不断的忙碌,才能暂时麻痹那根被残酷现实刺痛的神。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是陈到。 “姑娘,”陈到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荀文若先生来了,已在客室等候。” 林薇转过身。荀彧此时来访,目的不言而喻。月旦评后,他代表曹操的第一次招揽被她婉拒,如今徐州之事震动天下,他再次登门……她整理了一下微蹙的眉头,恢復平日的沉静:“我这就过去。” 客室內,荀彧並未落座,而是负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晾晒的药材,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重。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今日的荀彧,未著官服,仅一袭素色深衣,更显清雅,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却比林薇记忆中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明显。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睿智,但那清澈之下,仿佛藏著汹涌的暗流。 “文若先生。”林薇敛衽行礼。 “林先生。”荀彧拱手还礼,声音略显低沉,“冒昧打扰,还望见谅,彧近日患一心病,特来请先生医治。” “文若先生客气了,请坐。”林薇引他入座,王婶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室內只余二人。 茶香裊裊,一时却无人开口。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 最终还是荀彧打破了寂静,他並未迂迴,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先生想必……已听闻徐州之事。” 林薇执壶为他添茶的手微微一顿,热水险些溢出杯沿。她放下茶壶,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荀彧:“略有耳闻。泗水为之不流,可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直刺核心的力量。 荀彧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杯沿与托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垂下眼帘,凝视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良久,才低声道:“曹公……父仇深切,兼之陶谦部將张闓確曾劫杀曹公之父……军中群情激愤,一时失控……” “失控?”林薇重复著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数万生灵,妇孺老幼,皆因『失控』而化为枯骨?文若先生,这便是你曾言,『奉主上、秉至公』所要看到的景象吗?这便是『强兵足食』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不得已而为之』?” 她的质问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荀彧的心上。他了解林薇,知道她並非不通世务,也明白乱世的残酷,但她有她的底线,那便是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而这底线,在徐州的惨剧中,被践踏得粉碎。 荀彧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將人淹没的挣扎。 “林先生,”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彧……亦知此事太过。得知消息时,彧……心如刀绞。”他闭了闭眼,仿佛要驱散眼前那血色的幻象,“我曾力諫,言『徐州百姓何罪?』……然,曹公盛怒之下,军中復仇之气焰亦高……彧,人微言轻……”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人微言轻?”林薇看著他眼中那无法作偽的痛苦,心中的尖锐质疑稍稍软化,但悲凉之意更甚,“文若先生,你並非寻常幕僚。曹公能立足兗州,先生居功至伟。若连你都无法劝阻,还有谁能?” 荀彧苦涩地摇了摇头:“先生高看彧了。曹公……自有其决断。有时,彧亦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秋空,声音愈发低沉,“先生可知,我潁川士族,为何愿助曹公?” 林薇沉默著,等待他的下文。 “因为这乱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坚韧的刀。”荀彧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董卓暴虐,袁术狂妄,袁绍迟疑,吕布反覆……纵观天下,曹公虽有瑕疵,却是最有可能结束这乱局,重振朝纲之人。至少,在兗州,他推行屯田,招揽贤才,试图建立秩序。潁川需要这样的秩序来保全家族,延续文脉。而彧……亦相信,唯有先平定天下,方能真正施行仁政,普惠苍生。此乃……以乱止乱,以杀止杀之不得已。” 他转回头,看向林薇,眼神中重新凝聚起那种属於他荀文若的坚定,儘管这坚定背后是巨大的矛盾与代价:“彧之志,在於匡扶汉室,还天下以清明。为此,有些污秽,有些罪孽,或许……不得不背负。彧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洪流之中,竭尽全力,导其向善,减其戾气,使曹公之剑,儘可能指向该指之处,使新政之基,儘可能稳固仁厚。” 这便是他的“心病”。他清楚地看到了曹操的才能与野心,也清晰地认知到其手段的酷烈。他选择辅佐曹操,是权衡之后认为的最优解,是为了一个更宏大的、终结乱世的目標。但这个选择,无时无刻不在拷问著他的良知与理想。徐州的屠杀,无疑是將这心病彻底揭开,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林薇静静地听著,她能理解荀彧的逻辑,理解潁川士族的生存之道,甚至能体会到他那“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般的沉重决心。但这理解,並不能消解她作为医者,对那数万无辜生命的悲悯与对暴力本身的厌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文若先生之志,林薇敬佩。”她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以一人之力,欲挽狂澜於既倒,欲导猛虎行仁途,此心可昭日月。然,医者眼中,人命皆同。屠刀举起之时,无论举起者心中有多少不得已,有多少宏图大志,落在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便是家破人亡,便是血海深仇。这仇恨的种子埋下,將来需要多少仁政,才能化解?” 她看著荀彧,目光清澈而悲悯:“先生的心病,在於明知其恶,却不得不借其力,甚至不得不为其部分行为寻找合理化的解释,以求內心的安寧。此病,非药石所能医。林薇医术浅薄,治不了这乱世洪流衝击下的『不得已』,也开不出能让先生心安理得的方子。” 荀彧身躯微震,林薇的话,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內心最深处的纠结与自我说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这嘆息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 “先生所言……如当头棒喝。”荀彧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彧此来,本意是想……或许先生能明白这其中的无奈,或许……”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或许什么?或许林薇能理解並接受,从而考虑曹操的再次招揽?他自己也知道,在徐州之事后,这可能性已微乎其微。 “文若先生,”林薇的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一丝真诚的劝慰,“你为天下计,为苍生谋,林薇感同身受。但医者能治伤病,难治人心,更难治这积重难返的世道。先生欲行大道,前路艰险,还望……千万珍重自身。莫要让那污秽,浸染了本心。” 荀彧深深地看著林薇,在她眼中,他看到了理解,看到了惋惜,看到了悲悯,唯独没有他或许期待的那种认同或妥协。他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她的根,她的道,始终牢牢扎在“生命”本身,而非任何宏大的敘事或权谋之中。 “多谢先生良言。”荀彧站起身,郑重一揖,“先生之志,皎如明月,彧虽不能至,然心嚮往之。今日之言,彧当铭记。”他顿了顿,又道,“曹公那边……彧会尽力斡旋。先生既愿扎根潁川,普惠一方,亦是功德。只是如今中原动盪,先生还需早做打算,谨慎行事。” 这已是明確的承诺,他会尽力为林薇挡住来自曹操方面的压力,同时也提醒她局势不稳,需自保。 “有劳文若先生费心。”林薇起身还礼。 送走荀彧,看著他登上马车,那略显孤寂的背影消失在秋日的长街尽头,林薇独立檐下,久久未动。 秋风拂过,带著凉意,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荀彧的“心病”是这乱世的缩影,理想与现实的撕裂,目的与手段的悖论,纠缠著每一个试图在其中有所作为的人。而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守好这一方医寓,用手中银针和草药,儘可能多地留住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生命。 “姑娘,起风了,进屋吧。”陈到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低声提醒。 林薇回过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內。桌案上,还放著荀彧未动的那杯茶,已然凉透。 “陈大哥,”她轻声道,“加大药材储备,尤其是金疮药和防疫所需的药材。另外,巡诊的范围,可以再扩大一些。” “是。”陈到沉声应下,他明白林薇的用意。乱世之中,唯有自身足够坚实,才能在这风雨飘摇中,为更多人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庇护。 她轻轻摩挲著袖中那枚贴身佩戴的、温润的白玉佩,心中默念:子龙,你是否还是依旧困守幽州?你现在,究竟身在何方?是否……安然无恙? 这牵掛,如同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心间,与这纷乱时局的忧思交织在一起。 而曹操方面,在经歷了徐州之屠这一系列变故后,似乎也暂时收敛了兵锋,转而致力於巩固兗州內部,消化成果,同时,对人才的渴求也愈发迫切。 这一日,一封来自兗州鄄城的信,被送到了“清墨医馆”。信使並非寻常士卒,而是一位身著文吏袍服、举止得体的中年人。信件的落款,赫然是——曹操。 这一次,不再是透过荀彧的委婉招揽,而是曹操亲笔所书的正式邀请。 信中的语气极为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谦抑。曹操盛讚林薇“怀仁抱术,器识宏深”,言及兗州新定,百废待兴,尤缺良医,恳切希望林薇能北上鄄城,“共商济世安民之策”,並承诺“必以国士之礼相待,绝不强以军旅之事”,若林薇愿开馆授徒,州府將全力支持。 隨信而来的,还有一份厚重的礼物——並非金银珠宝,而是数箱珍贵的药材,以及一套精工打造的外科器械,其工艺之精湛,远超林薇目前所用。 看著那封笔力雄健、言辞恳切的信,和那份显然花了心思的礼物,林薇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曹操亲自出手,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若再直接拒绝,恐怕就不仅仅是“不识抬举”,而可能被视为一种明確的疏远甚至对立。这对目前仍需在潁川立足的她而言,绝非好事。 陈到看著那封信和礼物,眉头紧锁:“姑娘,曹孟德亲自相邀,此事……恐难善了。” 林薇沉吟良久,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荀彧的“心病”之言犹在耳畔,徐州的血色尚未褪去,曹操的梟雄面目已然清晰。但正因如此,或许……更需要亲眼去看一看。 她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回復来使,曹公厚意,林薇感激不尽。然医寓事务繁杂,骤然远行,恐有负所託。若曹公不弃,林薇愿於近期,亲赴鄄城拜会,当面请教,亦可视察兗州民生医药之情状,以定行止。” 她决定,去见一见这位乱世梟雄。不是以投靠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独立医者的姿態。她要亲眼看看,那个能让荀彧如此矛盾纠结、又能让泗水为之不流的曹操,究竟是何等人物。这或许危险,但避而不见,恐怕会更危险。 而且,鄄城……那是如今兗州的核心,或许在那里,能听到更多来自北方的,关於那个人的消息。 “姑娘,此行凶险……”陈到面露忧色。 “我知道。”林薇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所以,需要好好准备。你挑选几名最得力的好手隨行。潁川这边,交由韩固和荀青他们,应可无虞。” 第12章 鄄城之行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2章 鄄城之行 北上的决定,如同在迷雾中投石问路,落子无悔,前途未卜。林薇深知此行绝非简单的医者应邀,而是踏入权力漩涡边缘的试探。她需要亲眼看清那位被许劭评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曹孟德,也需要为“清墨医馆”在日益复杂的局势中,寻得一丝立足之地。 临行前的安排细致而周密。韩固坐镇医寓,统领全局;荀青、荀谷处理日常诊疗;王婶打理內务,维繫运转。小蝶被坚决地留在了潁川,林薇不能让她涉险。离別时,小丫头强忍的泪水和紧抿的嘴唇,让林薇心中酸楚,却更坚定了她必须谨慎行事的决心。 陈到挑选了四名最沉稳干练的护卫,一行人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潁川。越往北行,深秋的萧瑟愈发浓重,凋敝的村落、荒芜的田野,以及那些目光麻木、衣衫襤褸的流民,构成了一幅中原板荡的悽惨画卷。数日后,天公不作美,今冬的第一场雪骤然降临,初时细碎,很快便化为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道路泥泞不堪,行程倍加艰难。 距离鄄城尚有数十里,风雪愈发猛烈。前方探路的护卫顶风冒雪疾驰而回,声音带著急促: “陈曲长,林先生!前方官道有情况!一列车队遭流寇袭击,看旗號仪仗非同一般,似是某位显贵家眷!双方正在激战,护卫已有伤亡!” 陈到闻言,眉头立刻紧锁,他策马靠近车厢,压低声音道:“姑娘,前方凶险,刀剑无眼,身份不明。我们人手有限,是否立刻寻小路绕行?以免捲入不必要的麻烦。” 林薇掀开车帘,寒风裹挟著雪粒扑面而来。她凝神倾听,风雪呼啸声中,隱约夹杂著兵刃碰撞的鏗鏘声、垂死的惨嚎声,以及一种野兽般的喊杀声。她的心猛地一紧。 “听起来伤亡不小。”林薇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若是寻常商旅或无辜百姓,我们岂能见死不救?若是显贵家眷,结怨不如结缘。加速前行,小心接近,先看清形势!” “姑娘,万一……”陈到仍有顾虑,乱世之中,明哲保身往往是第一要义。 “我们是医者,陈大哥。”林薇打断他,语气坚定,“见死岂能不救?走!” 陈到见林薇意决,不再多言,立刻下令:“全体戒备,加速前进!护卫队,隨时准备战斗!” 马车在泥泞的雪地里艰难加速。行不过半里,官道上的惨烈景象便映入眼帘。一支约莫十辆车的队伍被十余名凶悍流寇围攻。地上已倒了七八名护卫,鲜血染红了白雪,几支羽箭插在车辕或尸体上,显然初始遭遇时流寇用了弓箭,占了先手。 战团中心,一个身影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是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手持一对门扇般的骇人大铁戟,怒吼声竟压过了风雪!一名流寇持刀扑上,那巨汉不闪不避,一戟横扫,带著摧枯拉朽之势,竟將那贼人连人带刀砸得倒飞出去,胸腹塌陷,眼见不活。另一贼从侧翼偷袭,剑尖將至,巨汉仿佛背后生眼,反手一戟后撩,精准无比地格开长剑,顺势一搅,那贼人持剑的手臂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惨叫著倒地。他一人两戟,竟如磐石中流,挡住了大半流寇的疯狂进攻,死死护住了核心处的华贵马车。 在巨汉不远处,一名身著锦袍的年轻公子也在奋力搏杀。他手持利剑,武艺显然远不及那巨汉,但步伐沉稳,剑法严谨,与两名护卫相互倚靠,勉力支撑。此刻他臂上已有一道伤口,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衣袖,面色因失血和激战而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毫无怯懦。 陈到眼见形势危急,尤其是那年轻公子受伤,立刻下令:“护卫队,隨我上前,剿灭流寇!注意保护林先生车驾!”四名久经沙场的护卫如出鞘利刃,毫不犹豫地加入战团。他们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局部力量的对比。 林薇的马车在战圈外安全距离停下。她透过被风雪模糊的车窗,紧张地注视著外面的廝杀,心跳如鼓。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目睹冷兵器时代的血腥搏杀,那生命瞬间消逝的残酷,远比战场救治伤兵更令人心悸。她看到那巨汉如同杀戮机器,看到那年轻公子的坚韧,也看到不断有人倒下。 战斗並未持续太久。在巨汉无可匹敌的武力与陈到等人生力军的夹击下,剩余的流寇很快被斩杀殆尽,只余三两个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逃入了风雪瀰漫的林中。 官道上瞬间安静下来,只余风雪呜咽和伤者压抑的呻吟声,浓烈的血腥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瀰漫。 林薇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腾,立刻提起隨身携带的急救药箱,推开车门就要下车。 “姑娘!危险可能还未完全解除!”陈到急忙劝阻。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救人!”林薇语气坚决,一步踏入了冰冷的雪地中。风雪立刻打湿了她的衣襟,她却浑然不觉。 她目光迅速扫过战场,立刻判断出轻重缓急。她首先冲向那名受伤的锦袍公子。他失血不少,脸色苍白,但仍强撑著站立。 “这位公子,勿动,我先为你止血。”林薇声音冷静,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她不由分说地扶著他靠坐在车轮旁,迅速检查伤口。创口颇深,幸未伤及主要血脉。她取出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血流肉眼可见地减缓。隨即用烈酒清洗创面,那公子疼得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却咬紧牙关没有呼痛。林薇动作流畅地敷上特效金疮药,用乾净布条紧密包扎。 “多谢……姑娘援手。”年轻公子声音虚弱,但依旧保持著礼数,看向林薇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一丝好奇。 林薇微微頷首,来不及询问对方身份,立刻转身奔向其他伤员。她穿梭在血泊与尸体之间,裙摆很快沾满了泥泞和血污。她蹲下身,检查一名倒地护卫的脉搏,发现尚有气息,立刻进行急救。清创、缝合、止血、固定……她的动作快、准、稳,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惨烈与风雪都已远去,眼中只有需要救治的生命。 那巨汉此刻已收戟而立,他浑身浴血,如同刚从血池中走出,他默默地走到林薇附近,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著四周林地,確保再无潜伏的威胁。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林薇忙碌的身影上,看著她以闻所未闻的手法快速处理著那些在他看来几乎必死的伤口,那粗獷的脸上虽无表情,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动容。 此时,那辆一直被死死护住的华贵马车车帘掀开,一位衣著素雅、气质端庄的年轻妇人在侍女搀扶下,惊魂未定地走了下来。她看到满地狼藉和伤亡的护卫,脸色煞白,但当她的目光找到靠坐在车旁、手臂已被妥善包扎的年轻公子时,明显鬆了口气,隨即,她看到了正在雪地中奋力救治伤员的林薇。 待所有尚有生息的伤员都得到了初步处理,林薇才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带著白雾的寒气,长时间的专注和弯腰让她感到一阵眩晕,额角已被汗水和雪水打湿。 那位端庄妇人立刻快步上前,不顾地上的血污,对著林薇深深一福,声音带著哽咽和后怕:“妾身丁氏,多谢姑娘仗义相救!若非姑娘与诸位壮士及时赶到,我母子二人今日恐遭不测!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她身旁的年轻公子也挣扎著要起身行礼。 “夫人快快请起,公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林薇连忙虚扶了一下,“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是应当的。何况我是医者,救死扶伤更是本分。”她语气平和,並未因对方可能的显贵身份而显得侷促或巴结。 那巨汉也大步走上前,对著林薇抱拳,声如洪钟:“某家典韦,谢过姑娘!” “典壮士勇武过人,令人钦佩。”林薇敛衽还礼,“诸位护卫兄弟皆是好汉,林薇只是尽了绵力。” 经过这番生死边缘的並肩与援手,原本陌生的两队人马之间,瞬间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信任与亲近感。一同清理战场,掩埋死者,安置伤员后,队伍合併一处,在愈发猛烈的风雪中,向著鄄城方向继续行进。气氛沉重,却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默契在流淌。 抵达鄄城时,已是傍晚。高大的城墙,林立的旌旗,披甲执锐、眼神锐利的守城兵卒,无不透著一股森严的肃杀之气,与潁川的文治气息截然不同。通报身份后,尤其是典韦出面,城门守將肃然起敬,迅速放行。 丁夫人(林薇此时已知其为曹操夫人)再次诚挚邀请林薇一同前往府中安置,言辞恳切。林薇依旧以“医者不便叨扰內府,已在城中安排馆驛”为由婉拒,態度不卑不亢。丁夫人见她意决,也不强求,再三约定日后必要登门拜谢,方在典韦和那年轻公子(林薇后来才知名唤曹昂)的护送下离去。 林薇一行则入住城中一家清静馆驛。安顿下来,她立於窗前,望著鄄城被暮色与风雪笼罩的街景,心中並无抵达目的地的轻鬆。白日里的血腥廝杀,典韦那非人的勇力,丁夫人透露出的不凡气度,都让她对即將面对的正主——曹操,有了更直观而深刻的预判。 次日一早,曹操的使者便至馆驛,態度恭谨异常,询问林薇行程劳顿,是否需要休整,並传达曹操口信:“曹公言,先生远来辛苦,不必急於相见。可在鄄城稍作盘桓,隨处看看。待先生方便时,曹公隨时於府中扫榻相迎。” 姿態放得极低,尽显礼贤下士的风范与耐心。 林薇心知,拖延观望反而显得怯懦,不如直面对手。她回復使者,下午便可前往拜会。 午后,雪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如铅。林薇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深衣,未施粉黛,长发以一根玉簪简约綰起,只带著陈到一人,隨使者前往那戒备森严的州牧府。 州牧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气象万千,守卫之森严,远超想像。穿过数重深邃的庭院,走过结薄冰的曲廊水榭,终於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之外。使者通报后,厚重的房门自內无声开启。 一股混合著陈年墨香、银炭暖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酒气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林薇敛息静气,迈步而入。 书房內陈设並不奢华,却处处透著厚重与大气。四壁书卷盈架,牙籤玉轴,显示出主人並非纯粹的武夫。一张巨大的山河舆图悬掛在主位之后,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符號。一个肩背宽阔、身著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正背对著门口,负手立於舆图前,身形不算高大,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掌控全局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绝称不上英俊,肤色微黑,鼻樑高挺,下頜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劈。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却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开闔之间,精光闪烁,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隱秘。他嘴角天然带著一丝上翘的弧度,似笑非笑,让人难以捉摸其真实情绪,是喜是怒,是赞是讥。此刻他未戴冠冕,头髮隨意束起,几缕散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不羈与深沉难测。 “民女林薇,字清墨,拜见曹公。”林薇依礼敛衽,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內清晰响起,平静无波。 曹操並未立刻说话,他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林薇身上缓缓扫过。那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深沉的探究,以及一种对稀世珍宝般的纯粹欣赏,却奇妙地没有丝毫寻常男子见到出色女子时常有的狎昵之色,唯有政治家对人才价值的冷静评估与衡量。 “哈!”片刻的静默后,曹操才发出一声短促而洪亮的笑声,打破了沉寂,声音带著独特的沙哑与磁性,感染力极强,“林先生不必多礼!” 他几步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书案后坐下,隨意地挥手示意林薇也坐,动作间自带一股睥睨从容的气度:“昨日之事,操已尽知。先生不仅妙手回春,更兼侠义心肠,於风雪危难之中,救拙荆与犬子於绝境,活我护卫多人性命。此恩此德,操,铭感五內!”他这番话说的真挚而直接,目光灼灼地看著林薇。 “曹公言重了。”林薇从容落座,脊背挺直,“恰逢其会,任何有惻隱之心者,都不会袖手旁观。林薇只是做了医者该做之事。” “好一个『医者该做之事』!”曹操抚掌,眼中讚赏之色愈浓,“当此人心不古、礼崩乐坏之世,能恪守本分、秉持初心者,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先生身怀起死回生之惊世妙术,却能不忘济世活人之根本,更是难能可贵!”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利剑出鞘,直指核心,不再有任何寒暄与迂迴:“操闻先生於外伤急救、瘟疫防治之道,尤有独到之秘。不知先生观我兗州,带甲数十万,百姓数百万,征战频仍,伤病者眾,先生仁心妙术,可愿惠及否?” 言语犀利,目標明確,毫不掩饰其对林薇医术,尤其是其对於维持和提升军队战斗力巨大价值的极度渴求。 林薇迎著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目光,心神微凛,却並未退缩。她清晰地回应,声音依旧平稳:“曹公之问,林薇不敢虚言。医者之道,在於普惠眾生,解除疾苦。林薇所学,若於兗州军民健康有益,自当尽力,此乃医者本分。然,医者亦有其力所不及之处。伤病可治,然战火之源不绝,征伐之事不休,则伤痛死亡终无已时。林薇在潁川,救治乡邻,传播防疫之法,编著启蒙医书,亦是为从细微处著手,减少生灵涂炭,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的话语,既表明了愿意在医术层面提供帮助的开放態度,也委婉而坚定地划出了自己的界限——我愿以医术惠及眾人,但我的立场是超越阵营的“医者”,而非依附於某一势力的“工具”,我更希望从根源上减少伤亡,而非仅仅服务於无休止的征伐。 曹操眼中精光爆闪,紧紧盯著林薇,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浓,却並未如常人预料般勃然作色。他非但没有斥责林薇的“不识抬举”,反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著一种引为同道的热烈: “先生此言,振聋发聵,深得我心!战火之源,確该断绝!然则,先生请看这天下——”他霍然起身,手臂一挥,指向身后那巨大的舆图,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席捲天下的气势,“群雄割据,贼寇蜂起,法令不行,纲常沦丧!黎民百姓,倒悬於水火!操虽不才,亦常中夜抚膺,思靖难安民,重振朝纲!”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林薇:“然,欲止天下干戈,拯万民於倒悬,有时非凭仁德空谈、怀柔姑息所能济事!需有雷霆万钧之力,扫平奸凶!需有快刀利剑之锋,斩断乱麻!此正所谓,以战止战,以杀止杀!唯有先平定这汹汹乱世,方能真正布施仁政,普惠苍生!” 他的话语如同战鼓擂响,在书房內迴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与近乎残酷的决断力:“先生之医术,活人於战后,保全伤残,乃是小慈悲,活一人、十人、百人。然若辅我强兵,减少將士伤亡,使我弔民伐罪之师能更快荡平寇乱,终结这数十年之纷爭,还天下以太平秩序,届时活人何止千万?此乃大慈悲,活天下人也!先生之仁心,岂不正是为此大慈悲而生?” 这番言论,格局宏大,气势磅礴,將林薇的医术完全纳入了他那“终结乱世、再造太平”的宏大敘事之中,赋予了其前所未有的战略价值和道德高度。这是一种极高明的捆绑与说服。 林薇心中震撼,曹操的视野、雄心和辩才,確实远超常人。她沉默了片刻,並非无言以对,而是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衝击和话语陷阱。良久,她方抬起眼帘,目光清亮如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曹操耳中: “曹公之志,吞吐天地,林薇一介女流,唯有敬佩。然,医者之手,可缝合血肉,可祛除病邪,却终非执掌刀兵、裁决生死之器。曹公欲行大慈悲,乃政治之宏图;林薇谨守小慈悲,是医者之本分。道虽不同,或可並行不悖。林薇所能承诺者,唯有立足本职,竭尽所能,救治眼前之每一个伤患,无论其来自何方,身份若何。至於天下大势,征伐之道,非林薇所能置喙,亦非林薇所愿涉足。” 曹操紧紧盯著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审视,他並没有立刻回应,书房內陷入一种微妙而紧张的寂静。 良久,曹操忽然再次大笑起来,这一次的笑声少了几分之前的张扬,多了几分深沉与意味不明:“好!好!好一个『道虽不同,或可並行不悖』!好一个『立足本职』!林先生,汝真乃非常之人也!操,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踱步回到案后坐下,目光恢復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先生志虑之洁,操已深知。强扭之瓜不甜,操亦非强人所难之辈。既然先生愿以医术普惠眾生,操又岂会阻挠?先生在鄄城期间,尽可隨意行走,察观民生。若见有可施援手之处,或有何需州府配合之事,儘管直言。荀文若、程仲德等人,於民政医药亦有所涉猎,先生可与之多多交流。” 他展现出了梟雄难得的宽容与耐心,仿佛真的只是请一位有独特见解的学者来交流参观。 “多谢曹公体谅。”林薇起身,敛衽一礼。 离开那间充满了无形压力的书房,走出森严的州牧府,坐回微微晃动的马车中,林薇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马车碾过鄄城积雪的街道,返回馆驛。 第13章 迷雾重重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3章 迷雾重重 从州牧府回到馆驛,林薇屏退左右,独自在房中静坐了许久。窗外,鄄城的夜色渐浓,风雪虽歇,寒意却仿佛能透过窗纸,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与曹操的那场对话,字字句句仍在耳边迴响。那双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番將“小慈悲”与“大慈悲”捆绑在一起的雄辩,还有那最后看似宽容实则深不可测的態度,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摊开手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曹操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医术高超的医者,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完美融入他战爭机器、为他的霸业服务的工具。而她,绝不能成为那样的工具。在潁川建立医寓,传播医术,是她为自己,也是为这个时代找到的立足之道。一旦被绑上曹操的战车,不仅自由尽失,恐怕连医者的本心都会在无休止的征伐中逐渐迷失。 “必须儘快完成在鄄城的事情,然后返回潁川。”林薇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这里的水太深,绝非久留之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同一时刻,州牧府,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內。 曹操並未如往常般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而是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代表著潁川、幽州、冀州的位置划过。林薇的身影,以及她那番不卑不亢、界限分明的话语,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 “有趣,实在有趣。”他低声自语,嘴角那丝惯有的笑意带著玩味。如此年轻,如此医术,如此心性,却偏偏查不到根脚,仿佛凭空出现。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曹操转过身。 书房门无声开启,一个身形瘦削、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人悄无声息地走入,正是执掌刑狱、刺探情报的满宠。他步履轻盈,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如同暗夜中的影子。 “主公。”满宠躬身行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伯寧来了。”曹操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查得如何?” 满宠並未立刻落座,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密的绢帛,双手呈上:“此乃关於林薇的初步查证匯总,请主公过目。” 曹操接过,並未立刻展开,而是示意满宠坐下说话。满宠这才依言端坐,腰背挺直,姿態一丝不苟。 “说说看。”曹操將绢帛放在案上,目光落在满宠脸上。 “遵命。”满宠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份无关紧要的案卷,“林薇,字清墨。约一年前,於初平三年末、四年初之际,首次出现於幽州公孙瓚势力范围內的易京。其时,公孙瓚与袁绍界桥之战刚过不久,易京一带伤兵流民甚多。此女凭藉一手精妙绝伦,尤其擅长外伤缝合与急救的医术,救治了公孙瓚麾下大將严纲的重伤,由此声名鹊起,得公孙瓚允许,在易京开设『清墨医馆』。”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確的语言:“期间,她与公孙瓚麾下骑都尉赵云过往甚密。有跡象表明,赵云对其颇为维护。去岁秋末,幽州局势恶化,刘虞与公孙瓚矛盾公开激化,战端將起。林薇便在赵云部將陈到护送下,悄然离开易京,一路南下,最终抵达潁川。” 曹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若有所思:“赵云……公孙瓚麾下那个勇冠三军的年轻將领?听闻其人与公孙瓚理念已有不合。” “主公明鑑。赵云確对公孙瓚某些做法心存不满,但其人重义,尚未离去。”满宠確认道,隨即继续匯报,“林薇抵达潁川后,选择在潁阴县城外村落落脚,掛牌『清墨医馆』。其医术很快打开局面,尤其在一次偶然机会,救治了潁川名士荀衍府中突发恶疾的西席后,得荀氏赏识。荀衍不仅为其化解了一次当地医曹掾史的刁难,更在其后不久举行的月旦评上,力荐其参与。林薇在月旦评上当场救治突发急症的士人李公,並与……潁川学子郭嘉有过一番关於医道的机锋对答,最终得许劭『怀仁抱术,器识宏深』八字评语,由此名声大噪,传遍中原。” “郭奉孝?”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他也与此女有过交集?” “仅是月旦评上一面之缘,有所问答。郭嘉目前仍在潁川,並未投效任何势力。”满宠答道。 “嗯。”曹操不置可否,“其后呢?” “其后,林薇藉助名声与荀氏的支持,扩建医寓,招收学徒,包括荀氏旁支子弟二人,传播医术,行事颇为低调,多以救治平民、下乡巡诊为主。与潁川其他士族如陈氏、钟氏等,保持礼节性往来,但並不过分亲近,亦未接受任何一方的正式招揽。其经济来源,主要依靠诊金与富户馈赠,收支大抵平衡,未见异常。” 满宠的匯报条理清晰,將林薇近一年来的行踪勾勒得相当清楚。然而,他说到这里,话锋微微一顿,抬起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向曹操: “主公,以上种种,皆可查证。然,此女最大的疑点,也在於此。” “哦?”曹操身体微微前倾,“讲。” “属下动用了在北地幽冀、中原兗豫,乃至青徐的部分人手,多方交叉查探,但……”满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困惑,“完全查不到她在易京出现之前的任何踪跡。无籍贯,无家族,无师承,无过往。仿佛此人在初平三年之前,根本不存在於这世间。其医术来源成谜,其言行举止、所用器具、所持理念,皆与当世所知任何医家流派迥异。即便有些许类似华佗外科之术的痕跡,但其整体体系之严谨、手法之精准、观念之奇特,闻所未闻。” 书房內陷入了沉寂,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一片空白?”曹操缓缓重复著这四个字,手指停止了敲击,“连你满伯寧,都查不出丝毫端倪?” “属下无能。”满宠低头请罪,但隨即又抬起,“此女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神秘莫测。其与赵云关係匪浅,此番南下,首要原因当是避幽州战祸。然观其在潁川之行止,志在行医传道,济世安民,似乎……並无明確的政治图谋或背景支持。至少,目前看来如此。” 曹操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没有说话。书房內的气氛显得有些凝滯。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无根之萍……或许,反而更乾净。”他转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只要她真有本事,且其本事能为我所用,其过往如何,是仙是鬼,倒也不必立时深究到底。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他顿了顿,吩咐道:“继续盯著,但勿要惊扰。她在鄄城的一应举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留意。尤其是……她与文若、还有其他人的接触。” “诺。”满宠起身,躬身领命,隨即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內重归寂静。曹操拿起案上那捲绢帛,慢慢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关於林薇的寥寥信息,最终停留在“师承不详”、“过往成谜”那几个字上。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薇……你究竟从何而来?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医术,还有这份乱世中难得的清醒与坚持……是真超然物外,还是待价而沽?抑或……別有隱情?” 他並不完全相信一个人可以毫无来歷。越是查不到,越是说明其来歷不凡,或者,其背后有著难以想像的力量在遮掩。无论是哪种,都值得他投入更多的关注。 “看来,这鄄城,要因为这位女神医的到来,变得更有趣了。” 次日,林薇便开始履行她在鄄城的“承诺”。 她没有急於去拜访荀彧或程昱,而是在陈到的护卫下,於鄄城人流相对集中的市井之地,寻了一处宽敞的屋檐下,掛起一块临时书就的布幡,上书“林氏清墨,义诊三日”。 消息不脛而走。起初,鄄城的百姓还將信將疑,毕竟“林先生”的名声虽在士林中传开,但对於普通民眾而言,仍显陌生。但很快,当几个抱著试试看態度的病患者,被林薇以精湛医术迅速缓解了痛苦后,口碑便迅速发酵。 求医问药者开始络绎不绝。风寒咳嗽、陈年旧疾、疑难杂症,甚至一些因劳役或斗殴所致的外伤。林薇来者不拒,耐心诊察。她的诊病方式与此地医者颇为不同,望闻问切极为细致,有时还会用一些他们看不懂的器具(如听诊器的雏形,她已尝试用兽皮、竹管等物简陋仿製)辅助,开出的方子也时而新颖,时而又回归古朴,但效果往往出奇的好。 她依旧保持著在潁川的习惯,对於贫苦百姓,分文不取,有时甚至还会赠些便宜的药材。此举迅速为她贏得了底层民眾的好感。 陈到带著护卫,沉默而警惕地维持著秩序,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注意到,在熙攘的人群中,偶尔会有一些看似普通,但眼神格外机警的人混跡其中,观察著义诊的每一个细节。他知道,这必然是曹营的耳目。林薇也心知肚明,但她行得正坐得端,並不在意。 期间,丁夫人果然派了贴身侍女前来,送来了不少实用的礼物,並再次转达了谢意和邀请。曹昂甚至亲自来了一趟,並非看病,而是以个人名义再次拜谢救命之恩,態度依旧谦和守礼。林薇与他简短交谈了几句,发现这位曹公子確实谈吐不俗,心性仁厚,心中不免对其命运生出几分惋惜。 义诊进行到第二日下午,一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访客,出现在了略显嘈杂的义诊现场。 荀彧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官袍,气质温润如玉,在几名隨从的陪同下,悄然站在人群外围,並未打扰林薇诊病,只是静静地看著她忙碌,看著她与病患温和交谈,看著她那双稳定如磐石的手进行著精准的操作。 直到林薇暂时处理完一波病人,得以喘息片刻时,荀彧才缓步上前。 “文若先生。”林薇见到他,並不意外,起身相迎。 “林先生。”荀彧拱手还礼,目光扫过周围面露感激之色的百姓,温言道,“先生仁心,惠及鄄城黎庶,彧感佩。” “分內之事,不敢当先生讚誉。”林薇请他到一旁稍坐。 两人在临时设立的简陋席位上坐下。荀彧看著林薇眉宇间难以掩饰的一丝疲惫,轻嘆一声:“先生初至鄄城,便如此辛劳,彧心中甚是不安。” “无妨。”林薇摇摇头,“能多做些实事,总好过空谈。” 荀彧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词句,终於开口道:“那日……主公与先生一席谈,回来后对先生讚誉有加,称先生『志虑高洁,见识非凡』。”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然,主公亦对先生之过往,颇为好奇。” 林薇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她面色不变,平静道:“林薇平生,乏善可陈。唯知恪守医道,治病救人而已。不知曹公对何事好奇?” 荀彧看著她清澈坦荡的目光,一时竟有些语塞。他总不能直接说,主公派人查你底细,却一无所获。他只得委婉道:“先生医术通神,迥异时流,不知师承哪位隱世高人?彧或许也曾听闻。” 来了。林薇心中暗嘆,她早已准备好说辞,此刻便垂下眼帘,声音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悵惘与坚定: “文若先生垂询,不敢隱瞒。林薇所学,並非得自某一固定师承。乃是幼时偶得一些散佚残卷,自学而来,加之多年来於行医途中不断摸索、验证,方有今日之浅见。至於出身……”她抬起头,目光迎向荀彧探究的眼神,“家乡遭难,亲族离散,往事不堪回首,亦不愿多提。如今,林薇只愿以这身医术,行走天下,救治伤患,了此残生罢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医术来源的“奇特”,又將过往模糊处理,堵住了进一步追问的可能,更表明了自己无意权势、只愿行医的態度。 荀彧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决绝与不愿多谈之意。他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坦然,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便再强求。毕竟,乱世之中,谁没有些不愿提及的伤痛往事? “原来如此。”荀彧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理解与一丝惋惜,“先生际遇,令人唏嘘。然先生能於逆境中奋发,成就如此医术,更怀济世之心,实乃苍生之幸。” 他不再追问过往,转而谈起正事:“主公已吩咐彧,全力配合先生在鄄城之事。先生所需药材、场地,乃至协助整理医书的人手,但有所需,尽可告知於彧。” “有劳文若先生。”林薇真诚道谢。她知道,荀彧的这份支持,在很大程度上缓衝了她与曹操直接衝突的可能。 又交谈片刻,多是关於如何更有效地在兗州推广基础救护知识和防疫措施。荀彧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支持,与林薇相谈甚欢。 送走荀彧后,林薇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並未感到轻鬆。荀彧的来访,看似是表达支持,实则也是一种更高级別的试探。曹操对她“空白”过往的好奇,如同一片阴云,笼罩在她心头。 第14章 宴无好宴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4章 宴无好宴 鄄城的三日义诊,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在底层民眾与部分军中人士心中,盪开了圈圈涟漪。“林先生”仁心妙术之名,不再仅仅是士林清谈中的符號,开始在这座曹氏统治核心的城池里,有了具体而微的迴响。 林薇很清楚,这种影响力的扩散是一把双刃剑。它或许能为她提供一层薄薄的保护色,但也必然会引起更高层面的关注,甚至是忌惮。她始终保持著警惕,白日行医济世,傍晚便闭门整理医案,谢绝一切不必要的应酬,行动规律得近乎刻板,不给任何暗中窥伺者留下多余的话柄。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义诊结束后的次日黄昏,曹操的使者再次登门,这一次的规格明显高於前次。来的並非寻常僕役,而是一位身著低级文官袍服、举止得体的掾属。 “林先生,”来人恭敬行礼,“曹公感念先生连日义诊辛劳,活人无数,特於府中设下小宴,一则为先生洗尘,二则,军中几位医官对先生之术仰慕已久,渴求当面请教,望先生不吝赐教。曹公言,此乃私宴,不必拘礼,唯求知交论道而已。” 言辞恳切,理由冠冕堂皇,甚至將“军中医官请教”摆在了明面上,让人难以找到推拒的藉口。私宴,论道?林薇心中冷笑,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到侍立一旁,眉宇间忧色深重,低声道:“姑娘,此宴恐非善地。” 林薇目光沉静,她何尝不知这是鸿门宴?但曹操以礼相请,若断然拒绝,便是直接撕破脸皮,在如今这鄄城之內,绝非明智之举。她需要虚与委蛇的机会,需要摸清曹操更深层的意图。 “回復使者,林薇多谢曹公盛情,定准时赴宴。” 使者离去后,馆驛內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姑娘,曹操此番用意,定然与探查姑娘底细有关。”陈到分析道,他虽不擅权谋,但战场上的直觉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我知道。”林薇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鄄城渐起的灯火,“他是在试探。试探我的反应,试探我的底线,或许……也是在评估我最终能否为他所用。我们必须去,而且要表现得无可挑剔。” 她转过身,眼神锐利:“陈大哥,记住,无论宴会上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我都必须镇定,绝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 “明白!”陈到肃然应道。 华灯初上,州牧府宴会厅。 宴会果然如其所言,规模不大,陈设精致却不显奢华。在座之人,除了主位的曹操,作陪的丁夫人、曹昂外,便是三名身著军服、气息精干的中年医官,以及作为文臣代表的荀彧和程昱。荀彧依旧温润如玉,程昱则沉默寡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偶尔扫过林薇,带著冷静的审视。 见林薇到来,曹操率先起身,笑容爽朗热情:“林先生到了,快请入座!先生连日义诊,救治我鄄城百姓,操代兗州军民,再谢先生!” 丁夫人也微笑著向林薇頷首致意,目光柔和。曹昂更是执礼甚恭,亲自为林薇引座。 一番谦让寒暄后,眾人落座。宴席初始,气氛倒也融洽。曹操绝口不提军政,反而与林薇討论起养生之道、各地风物,甚至对潁川的文风掌故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言谈风趣,引经据典,展现出极高的文化素养和亲和力,与那日书房中锋芒毕露的梟雄形象判若两人。 酒过三巡,那三名军中医官终於按捺不住,开始向林薇请教。他们所问的问题,极具针对性,几乎全是围绕战场急救:如何快速有效地处理箭伤(尤其是带倒刺的)、如何判断创伤是否染毒(破伤风及各类感染)、大面积烧伤的初期处理、以及在缺医少药环境下如何最大限度地保住伤兵性命等等。 林薇心知,这才是今晚的正戏。她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作答。她巧妙地將现代战地医学的核心理念,用诸如“祛腐生肌”、“防邪毒內陷”、“固本培元”等传统医学术语进行包装阐释。她引述《黄帝內经》、《五十二病方》乃至《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的相关记载,来佐证自己提出的“清创务净”、“分级救治”等观点的“古已有之”,只是前人论述零散,自己不过是加以总结提炼而已。 她的回答深入浅出,逻辑清晰,所提及的许多方法和理念,如强调用煮沸的盐水或烈酒冲洗伤口,对不同严重程度的伤患进行区分並优先处理重危者等,都让那三名经验丰富的军医耳目一新,时而恍然大悟,时而陷入沉思,有人甚至不顾礼仪,当场掏出隨身的木牘和炭笔记录起来。 连一直沉默的程昱,那古拙的脸上也掠过几丝讶异,看向林薇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荀彧则频频頷首,显然对林薇能將“术”与“道”结合得如此巧妙颇为讚赏。 曹操端著酒杯,看似悠閒地听著,嘴角噙著那抹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著林薇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捕捉著她语调里最细微的起伏。他注意到,在谈论这些血腥而残酷的战伤救治时,这位年轻女子的眼神始终清澈而专注,带著一种超越性別的冷静与悲悯,仿佛在她眼中,只有需要救治的“伤”,而没有敌我之分的“人”。 酒至半酣,气氛似乎达到了一个融洽的顶点。曹操仿佛不经意地放下酒杯,將话题引向了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 “先生此番医术,確让操大开眼界。”曹操语气带著讚嘆,“听闻先生昔日曾在幽州易京行医?彼处乃北疆要塞,毗邻胡地,民风剽悍,伤患多与骑射、刀兵相关,想必於先生精研此道,助益良多吧?” 林薇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竹箸,坦然回应:“曹公明鑑。易京確为边塞重镇,伤患情形与中原腹地颇有不同,林薇在那里见识了许多,也摸索了些许针对性的处理方法。如今能与兗州同僚交流,互相印证,亦是获益匪浅。”她巧妙地將“积累经验”归结於地域特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天气。 曹操微微一笑,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了她,语气依旧隨意,却带著不容错辨的探究:“哦?……操还偶然听闻,先生与公孙瓚將军麾下一位姓赵的年轻將领,似乎有些交往?据说此將勇武非凡,不知於先生行医之事,可有襄助?” 此言一出,宴席上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荀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程昱抬起眼帘,那三名军医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停下了交谈。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陈到站在林薇身后阴影处,垂下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心跳如擂鼓。 林薇的心臟亦是猛地一缩,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但她脸上却適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忆与恍然。 “赵將军?”她微微侧首,似在记忆中搜寻,隨即展顏,那笑容清淡而疏离,“曹公说的,可是赵云赵子龙將军?” “正是此人。” 林薇轻轻頷首,语气平和,带著医者敘述病患般的客观:“赵將军確是勇毅忠直之士。林薇在易京时,因其麾下兵士伤患之事,与他有过数面之缘。赵將军爱兵如子,常忧心部下伤亡,见林薇略通外伤救治,便对医馆之事多有照拂,林薇心中是感激的。至於交往……多为公务往来,谈医论药,仅限於此。赵將军志在沙场,於医道本身,似乎並无太多兴趣。”她將两人的关係,严格限定在“因公结识”和“心存感激”的层面,语气自然,听不出丝毫旖旎或特殊牵掛。 她甚至略带一丝好奇地反问道:“曹公亦知赵將军之名?可是北疆又有什么战事消息了?”她表现得如同偶然听到一个不算熟稔的旧识之名,顺口一问,神情坦荡,无懈可击。 曹操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捕捉到一丝偽装的痕跡,一丝因“赵云”这个名字而起的波澜。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坦然,以及一丝对北疆战事的、符合她“医者”身份的寻常好奇。 曹操心中的疑团並未消散,反而像投入清水的墨滴,缓缓晕开,变得更加幽深。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朗声一笑,顺势將话题引开:“哈哈,不过偶闻其名,听说是一员难得的良將,故而隨口一问。北地辽阔,消息纷紜,具体如何,操亦不甚了了。来,先生连日辛劳,又慷慨授艺,操再敬先生一杯!” 他举杯邀饮,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宴席间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林薇举杯相应,指尖稳定,酒液未曾晃出一滴。她知道,第一轮试探,她勉强接下了。但曹操那最后一句“北地辽阔,消息纷紜”,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宣告——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像的多。 经此一事,宴席的气氛终究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薄纱。又勉强应酬片刻,林薇便以“连日劳顿,不胜酒力”为由,起身告辞。 曹操这次並未强留,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她,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既然疲乏,便好生歇息。不过在鄄城,先生若还有什么想看的,想做的,儘管自便。操,期待与先生有更深入的合作。”他特意在“更深入”三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林薇谨记,多谢曹公盛情款待。”她敛衽行礼,姿態优雅从容,仿佛听不懂那弦外之音。 在荀彧的陪同下,林薇和陈到离开了那片看似光鲜、实则暗流汹涌的州牧府。 回馆驛的马车上,林薇靠在车厢壁,闭上双眼,才允许一丝疲惫爬上眉梢。与曹操的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无形的战场上搏杀,耗神费力,如履薄冰。 “姑娘,方才真是险之又险。”陈到心有余悸。 “他起了疑心,而且很深。”林薇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他今日不提幽州具体事件,只提赵云,是投石问路。他在观察我的反应,来判断我与赵云关係的深浅,以及……我得知幽州剧变后可能的倾向。” “那我们……” “我们不能主动提出离开,那会显得心虚。”林薇冷静分析,“但也不能再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接下来,我们深居简出,你偶尔外出採买些药材,做出我潜心整理医书、研究医术的姿態。我们要让他觉得,我就是一个醉心医道、无意他顾的医者,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坚定:“至於离开……时机未到,需耐心等待。或许,需要某个『合理』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她隱隱感觉,恐怕不会来得太晚,也不会以她所期望的方式到来。曹操的耐心,从来都不是无限的。 州牧府书房內,曹操听著满宠的匯报。 “宴会结束后,林薇径直返回馆驛,並无异动。其护卫陈到,明日计划前往市集补充些许药材,种类寻常,数量不多。” 曹操挥了挥手,满宠悄然退下。 他独自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 第15章 困局与转机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5章 困局与转机 鄄城的冬日,天色总是沉得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城郭,將本就肃杀的州牧府衬得愈发威严逼人。自那场暗藏机锋的夜宴后,林薇便彻底沉寂下来。她深居简出,整日待在馆驛那间充作临时书房的静室內,对外只称潜心整理医稿,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往来。 案头堆积的麻纸与竹简日渐增多。她將月旦评后整理的《外伤急救概要》、《疫病防治浅析》等手稿,结合在兗州所见流民疾患、军中伤情,进行更细致的修订与补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方小天地里最常响起的音律。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文字的海洋里,仿佛唯有如此,才能隔绝外界那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才能压下心底因曹操那日提及“赵云”二字而泛起的惊澜与深切忧虑。北地消息隔绝,那人如今是安是危?她一无所知,这份未知像一根细弦,时时牵扯著她的心。 陈到每日都会外出,依循林薇的吩咐,採购些寻常药材,或是打探些市井消息。他行事愈发谨慎,总能察觉到身后若有似无的“尾巴”。回来后,他会將所见所闻低声稟报:城中巡防似乎加强了,对流民的盘查也更严格;偶尔能听到关於徐州局势的零星议论,刘备接手后的安抚政策,与曹操之前的屠戮形成了鲜明对比;关於北面幽州,依旧消息混乱,只隱约听闻公孙瓚在易京大修营垒,与外部联繫几近断绝。 “姑娘,我们如同笼中鸟。”一次匯报完后,陈到眉宇紧锁,声音压得极低,“曹操的耐心,恐怕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他若用强,我们……” 林薇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腕骨,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在等,等我沉不住气,等我露出破绽,或者……等我主动向他『投诚』。”她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不能急,陈大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他在观察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是在观察他,观察这鄄城?”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面,“只是,长久困守於此,绝非良策。潁川医寓初立,根基未稳,小蝶她们……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合情合理离开鄄城,又不会过度激怒曹操的契机。直接提出返回潁川,在当下敏感的氛围下,无异於宣告决裂,后果难料。她必须等待,或者,主动创造一个由曹操方面能够接受的“理由”。 思虑再三,林薇觉得,或许可以试著从荀彧那里寻找突破口。相较於曹操的深沉难测,荀彧至少明面上始终保持著士君的风范与对她的尊重,且他似乎更能理解她某些基於“仁术”的坚持。 这日午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给沉闷的鄄城增添了几分淒清。林薇让陈到递了帖子,以请教医稿编撰中涉及民生防疫的若干条款为由,请荀彧过府一敘。 荀彧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素雅官袍,肩头落著些许未化的雪粒,带来一股室外的寒气。两人在静室中坐定,王婶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陈到则按刀立於门外廊下。 寒暄几句,討论过几条医稿细则后,林薇见时机差不多,便放下茶盏,神色间带上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恳切,开口道:“文若先生,今日相请,除请教医稿外,林薇尚有一不情之请,心中踌躇,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温声道:“先生但说无妨。可是在鄄城有何处不便?或需何种药材?彧必当尽力。” “非为此等琐事。”林薇轻轻摇头,目光坦诚地迎向荀彧,“鄄城一切,曹公与先生皆安排周详,林薇感激不尽。只是……林薇离潁川时日已久,心中实在掛念。医寓初立,学徒未成,诸多事务皆需主持。且近来整理医稿,尤觉许多常见疾病防治之法,需与当地民生紧密结合,方见其效。困守一室,终是纸上谈兵。故而……林薇斗胆,想向先生探问,不知可否向曹公陈情,允我暂返潁川?待医寓事务理顺,基础医策推行略有头绪,他日曹公若有召唤,林薇定义不容辞。” 她將理由归结於医者本分和医寓事务,语气恳切,姿態放得极低,並未流露出任何对鄄城或曹操的不满。 荀彧闻言,沉默了片刻。他何等聪明,岂会不知林薇去意?更明白曹操绝不会轻易放走这位医术超群、且已声名鹊起的“林先生”。他沉吟良久,方缓缓放下茶杯,脸上惯有的温润笑容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无奈的郑重。 “先生之心,彧能体谅。悬壶济世,心系根基之地,此乃仁医本色。”他先肯定了林薇的理由,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先生应当知晓,主公对先生之才,极为看重。月前先生於风雪中救助夫人、公子,活护卫多人;日前宴上,又与军中医官慷慨论道,诸多见解令人茅塞顿开。在主公看来,先生之能,关乎军心士气,关乎民生安稳,实乃兗州不可或缺之栋樑。此时若提出返潁……恐非易事。” 他顿了顿,看著林薇微微蹙起的眉头,声音压低了些:“非是彧不愿相助,实是……主公心意难测。若贸然进言,不仅难成,反而可能引得主公猜疑,於先生更为不利。” 室內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雪花落下的簌簌轻响。炭盆中的火苗跳跃著,映得林薇的脸色有些明暗不定。荀彧的话,如同冰冷的雪水,浇灭了她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果然,此路难通。 见她神色黯然,荀彧似有不忍,他指节轻轻叩击著桌面,若有所思道:“先生之请,若想有成,或需……一个更为恰当的时机,一个令主公亦觉得让先生离开,於大局更为有利的理由。” “更为有利的理由?”林薇抬眼,眸中带著询问。 “正是。”荀彧頷首,“譬如,先生之医术,有更紧要之处亟需施展,而此地暂时无法满足;又或者,先生之离开,能换取其他对主公而言同等重要、甚至更为重要之利益……”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需要一个让曹操觉得“划算”的交换,或者一个无法拒绝的“必要性”。 就在这时,静室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之前的沉寂。陈到沉稳的声音响起:“姑娘,文若先生,门外有客急见,自称是戏志才先生府上管家,言戏先生旧疾突发,危在旦夕,城中医者束手,特来恳请林先生前往救命!” 戏志才?林薇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她並未听闻过此人。但看荀彧的反应,此人显然非同小可。 只见荀彧在听到“戏志才”三字和“危在旦夕”的描述时,脸色骤然一变,霍然起身,那总是从容温雅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充满了真实的惊急与担忧:“志才兄?!他……他的旧疾竟又犯了?还如此凶险?!” 他立刻转向林薇,语气急促而郑重:“林先生!戏志才乃主公麾下极其重要的谋士,才智超群,深得主公信重!只是素来体弱,有痼疾在身!恳请先生即刻施以援手,救他一救!此不仅关乎志才性命,亦关乎我军国大计!” 从荀彧瞬间失態的反应,林薇立刻意识到,这位臥病的戏先生,在曹操心中的分量恐怕极重。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她脑中闪过——这,会不会就是荀彧口中那个“恰当的时机”和“更为有利的理由”? 情况危急,容不得多想。林薇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立刻对陈到道:“备车!拿我的急救药箱!”隨即对荀彧道:“文若先生,我们边走边说!” 马车在细雪中疾驰,碾过鄄城湿滑的石板路,直奔城东一处相对僻静的宅邸。荀彧在车上简略告知,戏志才患有“肺痿”之症(时人对类似肺结核、支气管扩张等慢性肺部疾病的统称),时常咳嗽、气短,入冬后尤甚,但以往从未听说如此凶险到呕血昏厥的地步。 抵达戏府,內室之中,药味与血腥气混合,令人窒息。榻上躺著一位年约三旬、形销骨立的文士,面色蜡黄带青,唇甲紫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嘴角残留著暗红血渍。一名老医者在旁连连跺脚,见到荀彧和林薇,如同见了救星。 林薇无视周遭慌乱,径直上前。指尖搭上戏志才的腕脉,触手冰凉,脉象细弱欲绝,如游丝般难以捕捉,且节律紊乱。观其舌苔,舌质淡白如纸,苔少而乾裂。又轻轻翻开其眼瞼,瞳孔对光反射已极为迟钝。 “取我针囊!再备上好野山参,切片含服,吊住元气!要快!”林薇语速极快,手下已打开针囊。她选取长毫针,手法如电,精准刺入其百会、气海、关元、足三里等要穴,运针如飞,或轻捻重插,或徐进疾出,將自身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指尖,旨在回阳固脱,益气摄血,强行吊住那一线生机。她的动作迅捷、稳定、精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镇住了慌乱的场面。 戏府管家立刻亲自去取府中珍藏的野山参。荀彧站在一旁,紧握双拳,目光紧锁在林薇的手和戏志才的脸上,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急。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室內鸦雀无声,只有银针微颤的轻鸣和眾人粗重的呼吸声。林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陈到默默递上布巾,她恍若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在林薇持续的行针刺激和参片药力缓缓化开的作用下,戏志才冰凉的肢体似乎回暖了一丝,那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呼吸,也稍微明显、规律了一点。他终於从喉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著痰音的呻吟。 “有气息了!” “先生!先生醒了!” 压抑的惊呼和喜极而泣的低语瞬间充满了房间。 戏志才的眼皮剧烈颤抖著,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浑浊、茫然,毫无焦点,但那一线眼缝中透出的微光,却如同暗夜中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 “命,暂时抢回来了。”林薇缓缓收回银针,长长吁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身体因长时间专注和內力消耗而微微发颤,靠在了旁边的案几上。“然邪深病重,元气大伤,此次虽暂缓,然根基已损,非寻常药石能速愈。后续调治,需绝对静养,精心呵护,切忌再有任何劳心费力之事,否则……下次恐真回天乏术。”她快速口述了一个以独参汤、生脉散合百合固金汤加减的方子,旨在益气固脱、滋阴润肺、寧络止血。 戏志才的家人此刻对林薇已是奉若神明,连声应下,小心翼翼地將依旧虚弱不堪的戏志才安置好。 直到此时,林薇才得空稍微放鬆精神,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荀彧上前一步,对著林薇,郑重地深深一揖:“林先生,再救我栋樑之臣,彧……代主公,代兗州上下,谢过先生活命之恩!”他语气诚挚,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文若先生言重了,分內之事。”林薇侧身避礼,声音因疲惫而略显低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通报声:“曹公到!” 房门开启,带著一身寒气的曹操大步走入,玄色大氅上落著未化的雪粒。他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脸上惯常的从容被一丝真实的忧急所取代。看到榻上戏志才虽虚弱却已恢復意识,他明显鬆了口气,快步上前。 “志才!”曹操唤道,声音带著不容错辨的关切。 “主公……劳您掛心……志才……无碍了……”戏志才挣扎著想说什么,气息微弱。 “勿动,好生將养。”曹操按住他,沉声道。他仔细查看了戏志才的气色,又询问了旁边的老医者和管家几句,这才转身,目光落在林薇身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感激与一种更深沉算计的情绪。“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又劳你出手,挽回危局。志才於我,如同臂膀。此情,操记下了。” “曹公不必掛怀。”林薇敛衽回应,依旧是不卑不亢的姿態。 曹操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客套话,转而详细询问了戏志才的病情和后续调养事宜。林薇一一作答,言辞谨慎,只谈医理。 眾人移至外间书房,在书房內陈述病情时,她特意著重强调了戏志才此次病情的凶险程度,以及“绝对静养”的必要性。“戏先生此疾,乃沉疴痼疾,元气大伤,已非药石能独力回天。鄄城乃军政枢机,事务繁剧,人事纷扰,加之冬日苦寒,於戏先生康復,有百害而无一利。若想延年,必须易地静养,寻一气候温润、远离喧囂之地,精心调理,或有一线生机。” 她这番话,既是医者的如实陈述,也隱隱扣住了之前与荀彧交谈时提到的“理由”。她注意到,在她说到“易地静养”时,曹操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荀彧適时开口:“主公,林先生所言甚是。志才之疾,確需安心静养。只是这適宜之地……” 曹操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目光在虚弱不堪的戏志才和林薇沉静的脸上来回扫过。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曹操才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薇:“先生乃当世神医,於志才之疾,既有此论断,想必对这『静养之地』,亦有所考量?”他將问题拋了回来,带著试探。 林薇心知关键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迎上曹操的目光,语气平和却清晰:“林薇浅见。静养之地,首重气候宜人,免受风寒之苦;其次需环境清幽,远离俗务干扰;再次,若能就近获取些温补调理的药材,则更为便利。听闻豫州譙郡,乃曹公故里,气候温和,民风淳朴,且盛產药材。若能將戏先生移至彼处休养,或是一法。” 她顿了一下,仿佛才想起自己的事情,补充道:“林薇不才,於肺腑调理一道略有心得。若曹公允准,林薇愿隨行照料一段时日,確保戏先生病情稳定,並因地制宜,调整方略。待戏先生状况平稳,林薇亦可顺道返回潁川,彼处距譙郡不远,两相便宜。不知曹公意下如何?” 曹操听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隱约浮现,他盯著林薇,目光如炬,仿佛要看清她这番话背后是否还藏著其他心思。林薇努力维持著面容的平静,只有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荀彧在一旁沉吟道:“主公,林先生此议……或可考虑。譙郡环境確利於休养,且有林先生隨行,志才安危可保无虞。至於林先生返潁……亦是情理之中,毕竟医寓事务耽搁已久。待潁川事了,若兗州仍有需处,再请先生前来亦无不可。” 曹操的目光在荀彧和林薇之间逡巡片刻,书房內落针可闻。最终,他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些许,带著一种瞭然却又暂时不打算深究的意味。 “也罢。”曹操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洪亮与果决,“既然先生如此安排,於志才病情有益,操岂有不准之理?便依先生所言。志才可移至譙郡休养。操让仲德与先生同行照料,沿路亦可免去诸多麻烦,待志才病情稳定,先生可自返潁川。” 他答应得如此乾脆,反而让林薇心中微微一怔,隨即涌起的是一股巨大的、如释重负的鬆快。他果然更看重戏志才的性命和健康。用一个暂时难以完全掌控的“神医”,换取重要臂助的康復希望,並且將她放在相对可控的老家范围,这对他而言,是一笔算得过来的帐。 “林薇领命,定当竭尽全力。”她压下心中波澜,敛衽行礼。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曹操点头,隨即对荀彧吩咐,“文若,具体行程、护卫事宜,由你妥善安排。” “彧明白。” 离开戏府,坐回微微晃动的马车中,林薇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与曹操的每一次交锋,无论场面大小,都耗神费力。雪花依旧敲打著车窗,但此刻听来,却少了几分沉闷,多了几分冰雪初融般的清冽。 “姑娘,我们……可以离开了?”陈到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林薇轻轻应了一声,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只是第一步。去了譙郡,仍需谨慎。不过,总算……看到离开鄄城的曙光了。” 第16章 譙郡途上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6章 譙郡途上 初平四年的冬末,一支不算庞大却护卫森严的车队,在细雪初霽的清晨,悄然驶离了鄄城。车轮碾过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与冻土,发出吱嘎的声响,向著东南方向的譙郡迤邐而行。 车队核心是三辆马车。最前一辆坐著程昱,他依旧沉默寡言,面容古拙,仿佛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唯有那双偶尔开闔的眼睛,锐利地扫视著道路两旁萧瑟的原野和零落的村落。中间一辆最为宽敞,铺设厚实,是病重的戏志才的养病之所,林薇为了方便隨时诊察,也同乘此车,只是大多时候居於车辕或另乘小鞍马,以免打扰病人休息。最后一辆则装载著行李药材,以及林薇的隨行人员——陈到与两名精干护卫。 荀彧亲自送至城外长亭。雪花落在他的进贤冠和肩头,他也恍若未觉,只是执著戏志才从车窗中伸出的、瘦削而冰凉的手,殷殷叮嘱:“志才,此去譙郡,务必以身体为重,万事皆拋,安心静养。郡中事务,我已去信安排妥当,一应所需,皆会及时供应。” 戏志才脸色依旧苍白,裹著厚厚的裘毯,靠在软枕上,闻言勉力笑了笑,声音虽弱,却带著一贯的洒脱:“文若放心,有林先生这等神医在侧,阎王爷想收我,也得掂量掂量。倒是你,身处漩涡中心,斡旋各方,更需珍重。” 荀彧又转向程昱,拱手道:“仲德,此行劳你看顾,主公与我都深感安心。” 程昱在马上欠身还礼,声音平淡无波:“分內之事,文若不必掛怀。必保戏先生与林先生安然抵达譙郡。”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林薇和陈到,那眼神深处的审视与警惕,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虽不张扬,却寒意刺骨。 最后,荀彧对林薇郑重一礼:“林先生,志才便託付给先生了。” “林薇必当尽力。”林薇敛衽还礼。她知道,荀彧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嘱託。 车队缓缓启动,將鄄城那高耸的城墙和荀彧孤立雪中的身影渐渐拋在身后。林薇坐在戏志才车辕旁,裹紧了身上的棉斗篷,回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权力中心,心中五味杂陈。离开是成功了,但前路並非坦途,身边这位病弱的谋士,那位沉默的监军,以及遥远潁川未知的状况,都像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她的心头。 行程初始,为了照顾戏志才的身体,车队行进得极为缓慢。林薇每日数次为戏志才诊脉,调整方剂。他这“肺痿”之症,確实沉疴已久,肺络损伤,气阴两虚,兼有瘀滯,非寻常药石能速效。林薇能做的,是以温和却精准的方药,辅以针灸,徐徐固本培元,清理余邪,儘量延缓其病势恶化,改善其生存质量。她开的方子,多选用性味平和、兼顾补益与清润的药材,如沙参、麦冬、川贝母、三七等,煎服之法也极为讲究,务求不伤其本就脆弱的脾胃。 戏志才十分配合,服药行针,从无异议。精神稍好的时候,他会靠在车壁上,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看著外面荒芜的田野和偶尔掠过的寒鸦,眼神中带著一种超脱於病痛的清明与洞察。有时,他会与同在车上的林薇閒聊几句。 “先生这手医术,实在精妙。”一次行针后,戏志才气息稍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真诚的讚嘆,“非但用药精准,这针刺之法,更是闻所未闻,似能直达病灶,调动人身自有之元气。敢问先生,此等技艺,源自何方?” 林薇一边收拾银针,一边平静答道:“家学渊源,杂收並蓄,兼之多年行医,自行体悟摸索罢了。天下医道博大精深,林薇所学,不过沧海一粟。” 戏志才微微一笑,也不深究,转而嘆道:“人力有时而穷。我这病,自己知道,已是沉疴积弊,如朽木將倾,纵有先生妙手,也不过是勉力支撑,延缓其颓势罢了。能得先生延命这些时日,见识这乱世未定之局,已是幸事。” 他的话如此清醒而坦然,反倒让林薇心中一震。她抬眼看向他,只见他脸上並无多少悲戚之色,唯有对生命的眷恋与对未竟事业的淡淡遗憾。“戏先生何必如此悲观?安心调养,或有转机。” 戏志才轻轻摇头,咳嗽了两声,才道:“非是悲观,而是自知。先生不必宽慰於我。生死有命,我戏志才並非看不破。只是……”他目光投向车外苍茫的天地,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这天下汹汹,黎民倒悬,总想著,若能再多看几眼,再多尽几分心力,或许……唉。”他未尽之语,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林薇沉默著,她能感受到这位病弱谋士胸中的沟壑与无奈。乱世之中,多少英才壮志未酬?她只能轻声道:“先生且宽心,养好身体,方有来日。” 途中夜宿驛馆或借宿民家时,程昱总是安排得井井有条,防卫布置得滴水不漏。他极少与林薇交谈,更多时候是与戏志才討论一些譙郡的风土人情、可能的安置地点,或者偶尔提及几句来自鄄城的简讯——多是关於政务琐事,绝口不提军事机密。但林薇能感觉到,他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著她和她身边人的一举一动。陈到也曾低声告知,程昱带来的护卫中,有几人眼神格外机警,显然负有特殊使命。 一次夜宿,林薇在院中查看晾晒的药材,程昱恰好踱步过来。 “林先生对药材甚是精心。”程昱忽然开口,声音在寒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薇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医者本分。药材品质,关乎疗效,不敢不慎。” 程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形状各异的草药,淡淡道:“先生之术,迥异常流。却不知,於这乱世征伐之中,是活一人之功大,还是活万人之功大?” 这个问题,隱隱与当初曹操在书房中的詰问相呼应。林薇心知这是试探,沉吟片刻,方道:“医者眼中,生命无分贵贱,尽力救治眼前每一个伤患,乃是本分。至於功业大小,非林薇所能评判,亦非行医之初衷。” 程昱闻言,古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道:“先生志洁。然则,大势如洪流,身处其中,恐难独善其身。望先生好自为之。”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下林薇独立寒夜,品味著他话中深意。 行程数日,戏志才的精神时好时坏。好在越往南行,气候果然温和些许,虽然依旧寒冷,但少了鄄城那种刺骨的北风,对他的病情確有益处。这日,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歇,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带来些许暖意。戏志才被扶下马车,坐在铺了厚垫的胡床上,裹著裘毯,微微眯著眼享受这难得的冬日暖阳。 荀彧虽未同行,但似乎与戏志才常有书信往来。一次歇息时,戏志才拿著刚刚收到的一封帛书,看得仔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他招手唤过在一旁整理药囊的林薇,將帛书递给她看其中一段。 “……林先生之事,彧已尽力周旋。其人医术通神,心性亦奇,然根底莫测,如无根之萍。主公既用之,亦深忌之。此番譙郡之行,仲德在侧,名为辅佐,实兼监视。望兄善加调养,勿要劳神,亦望兄能稍加留意,若林先生有非常之举,或可与仲德通气。此非不信先生医德,实乃局势使然,不得不防。然先生於兄有活命之恩,分寸之间,兄自斟酌……” 竟是荀彧写给戏志才的私信,其中直言不讳地点明了程昱的监视之责,以及对林薇的矛盾態度——既感激其救命之恩,又因曹操的猜忌而不得不加以提防。 林薇看完,心中並无多少波澜。这一切本就在她预料之中。她將帛书递还,淡淡道:“文若先生与戏先生推心置腹,林薇感佩。至於其他……林薇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至於他人如何想,如何看,非我能左右。” 戏志才接过帛书,小心收好,看著林薇平静无波的脸,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文若此举,亦是无奈。身处其位,谋其政尔。他信中最后一句『分寸之间,兄自斟酌』,已是给了志才莫大的信任和转圜之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林先生,你救我性命,志才感激不尽。我知你志在医道,无意捲入纷爭。此番譙郡之后,你返潁川,我只盼你能如愿以偿,悬壶济世,莫要再被这乱世洪流所困。至於仲德那边……”他微微一笑,带著几分智者的狡黠与瞭然,“我自有分寸。” 他这话,几乎是明確向林薇表达了善意和將会在力所能及范围內为她提供掩护的承诺。林薇心中一动,看著眼前这位气息奄奄却心思澄明的谋士,郑重道:“多谢戏先生。” 又行了十余日,沿途景象渐渐有所不同。田地虽依旧荒芜居多,但村落似乎密集了些,流民也少了些许,空气中那股紧绷的肃杀之气,被一种更为沉滯、却也稍微鬆弛的民生气息所取代。终於,在一个夕阳將天空染成橘红色的傍晚,车队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不算特別高大,但看上去颇为敦实,城楼上飘扬著“曹”字大旗。 譙郡,到了。 程昱策马来到戏志才车前,声音依旧平稳:“戏先生,林先生,前面便是譙县了。郡守已接到文书,会在城门口相迎。” 戏志才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抵达目的地的释然。林薇也望向那座城池,心中思绪翻涌。 第17章 譙郡安身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7章 譙郡安身 譙郡,曹操的故乡。与鄄城那种因权力高度集中而透出的森严紧迫不同,譙郡的气息更为复杂一些。它既有作为郡治的些许繁华市井,又因连年战乱波及、大量流民涌入而显得臃肿疲惫,同时还隱隱带著一丝“曹公故里”的特殊氛围——一种混杂著自豪、期待与谨慎观望的情绪。 车队入城时,果然受到譙郡太守及其属官的隆重迎接。太守是一位年约五旬、面相圆融的文士,对戏志才和程昱极为恭敬,对林薇这位“林先生”也是礼数周全,显然早已收到鄄城的详细指示。安排给戏志才养病的住所,是城中一处颇为清幽的宅院,原属於本地一位与曹氏交好的致仕官员,庭院深深,花木虽在冬日凋零,但格局疏朗,可见夏日必是纳凉休憩的好去处。林薇和陈到等人也被安置在相邻的一处小院,方便照应。 安顿下来的第一要务,自然是戏志才的病情。林薇仔细检查了宅院的环境,选择了向阳、避风且相对安静的一间正房作为戏志才的臥室,亲自指挥僕役按照她的要求布置,务必保持通风、洁净,又命人寻来上好的银炭,確保室內温度恆定,不致过寒或过於燥热。 譙郡的药材资源果然比鄄城更为丰富,尤其是一些本地特產的草药,品质上乘。林薇在程昱派来的属吏陪同下,走访了几家大的药铺,採购了一批急需和备用的药材。她开的方子依旧以稳妥为主,重在扶助正气,缓缓图之。每日的诊脉、调整方剂、必要的行针,成了她与戏志才之间固定的交流。 戏志才的身体在相对安寧的环境和精心的调理下,確实有了一丝微弱的起色。咳嗽的频率略有减少,夜间能安睡的时间稍长,脸色虽依旧苍白,但那层令人不安的死灰之气淡去了些许。他能斜倚在榻上的时间多了,有时会让僕役將窗户推开一条小缝,感受外面带著寒意的、却蕴含生机的空气。 “此地水土,確比鄄城养人。”一次诊脉后,戏志才微微喘息著说道,声音虽弱,却带著一丝久违的舒缓,“有劳先生费心。” “是先生自身元气略有回覆之兆。”林薇收针,谨慎地回应,“然病去如抽丝,仍需持之以恆,切忌懈怠。” 戏志才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淡:“我省得。能多得几日清閒,看看这故乡风云,已是托先生之福。”他话中提及“故乡风云”,让林薇心中微动。譙郡虽是曹操老家,但並非世外桃源,地方豪强、曹氏夏侯氏宗亲、流寓至此的士人、以及因战乱涌入的流民,构成了一张复杂的关係网。 程昱的到来,无疑在这张网上投下了一块石子。他並未过多干涉郡守政务,但每日都会有郡中官吏或本地有头脸的人物前来拜会、请示。程昱处理这些事务时,依旧沉默寡言,但每有决断,必切中要害,显示出极高的行政效率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对林薇的监视,也从旅途中的明显,转为更为隱蔽却无孔不入。林薇外出,必有看似隨意的护卫或僕役跟隨;她与戏志才的交谈,虽无人敢近前窃听,但院中洒扫的僕役中,难保没有耳目;甚至连她开出的药方,在抓药前后,似乎都有人会暗中核对。 陈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无处不在的视线,他变得更加沉默,行动却愈发警惕,如同蛰伏的猎豹,隨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他私下对林薇说:“姑娘,程昱看管甚严,我们若要离开,恐非易事。” 林薇点头,低声道:“我知道。眼下戏先生病情刚刚稳住,並非提出离开的时机。我们需耐心等待,一方面让戏先生的身体有更明显的好转,增加我们话语的分量;另一方面,也要留意外界局势变化。”她顿了顿,“而且,我们或许可以主动做些什么,让程昱,以及他背后的曹公,觉得我们在此地『有用』,且『无害』。” 机会很快到来。譙郡虽相对安定,但隆冬时节,天气酷寒,城中贫苦百姓和聚集在城外的流民中,开始出现大量的冻伤、风寒以及因营养不良和恶劣卫生条件引发的各种疾病。郡府虽也设棚施粥,但对於疾病,却显得力不从心,仅有的几名官医忙得脚不沾地,仍是杯水车薪。 林薇得知情况后,思索良久,主动去见了程昱。 “程先生,”林薇开门见山,“近日听闻城中及城外流民疾苦,病患甚多。林薇身为医者,不忍坐视。想请示程先生,可否允许林薇在城中设一临时义诊点,或定期前往流民聚集之处,施医赠药?一来可解民瘼,二来,也可藉此机会,验证一些防治冻伤、风寒的方剂,完善医稿。所需药材,可由林薇自行筹措部分,不足之处,或需郡府支援些许寻常草药。” 她提出这个请求,理由充分,姿態也放得低,只要求“允许”和“支援些许寻常草药”,並將此举与她“完善医稿”的本职工作联繫起来,显得顺理成章,而非刻意收买人心或另有图谋。 程昱听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了林薇片刻,似乎在权衡此举的利弊与背后意图。最终,他缓缓开口:“先生仁心,昱感佩。然流民混杂,安危难料。先生身份特殊,若有闪失,昱无法向主公交代。” 林薇早已料到他会以此为由拒绝,立刻道:“林薇可以只在城內选定固定场所义诊,由郡兵维持秩序。陈曲长及其部下亦可隨身护卫,確保安全。若程先生仍有疑虑,可派得力人手在一旁协理。”她主动提出接受监视,將安全责任部分揽到自己和官方身上,进一步消除了程昱的戒心。 程昱沉吟片刻。他深知曹操对名声的看重,在故乡行此善举,传扬出去,对曹操的声誉有益无害。而且,將林薇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城內固定地点,並置於严密监控之下,风险可控。相反,若断然拒绝一位提出合理善举的“神医”,反而显得不近人情,可能引来非议。 “既然先生坚持,昱便依先生所言。”程昱最终点头,“地点就设在郡守府旁旧官廨,便於调拨人手维持。所需寻常药材,可由郡府药库支应。具体事宜,我会吩咐郡丞配合先生。只是,”他语气加重,“先生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切勿涉险。” “多谢程先生成全,林薇明白。”林薇敛衽行礼。她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很快,“曹公麾下林神医在旧官廨义诊”的消息便在譙郡城中传开。起初,民眾还將信將疑,但很快,林薇精湛的医术和温和的態度便征服了人们。她处理冻伤清创果断利落,针对风寒咳嗽的方剂往往能迅速见效,对於贫苦者更是分文不取,有时还会赠送些自製的御寒药囊。前来求医的人越来越多,旧官廨前每天都排起长队。 林薇每日上午准时前往义诊,下午则回到住处,整理上午的病例,调整戏志才的方子。她刻意在义诊中,运用和验证一些基於当前条件下可行的公共卫生理念,比如强调饮水需煮沸,居所需儘量保持通风洁净,对於有传染跡象的病患进行简单的隔离提示等等。她將这些实践和观察,都详细记录在医稿中,並有意无意地让负责协助的郡吏看到她確实是在“完善医稿”。 戏志才虽臥病在床,但对外界消息並非一无所知。他从僕役和偶尔前来探病的郡中官吏口中,听闻了林薇义诊之事。一次林薇前来诊脉时,他靠在榻上,微笑道:“先生此举,活人无数,功德无量。譙郡百姓,皆感念先生恩德。” 林薇一边诊脉,一边淡淡道:“分內之事罢了。况且,此举亦非全然无私心。”她抬眼看了看戏志才,“若能藉此机会,將一些防病之法传播开去,或可令今冬少死几人。於医者而言,预防总胜於治疗。” 戏志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讚赏:“先生见识,总是如此务实而深远。乱世之中,能如先生这般,脚踏实地,行有益之事者,不多矣。”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及,“听闻近日兗州那边,似乎不太平静。” 林薇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可是曹公政务繁忙?”她刻意迴避了可能涉及军事的词汇。 戏志才轻轻咳嗽两声,道:“政务何时不忙?只是今冬尤其些罢了。”他没有深说,但林薇能感觉到,他是在用一种隱晦的方式,向她传递某种信息。兗州不平静?是曹操与吕布的战事有了反覆?还是其他什么变故? 义诊进行了约半月后的一日傍晚,林薇正在灯下整理日间病案,陈到悄然进来,低声道:“姑娘,今日在义诊处,听到一些从兗州过来的商旅閒谈,言语闪烁,似乎……濮阳那边出了大事,像是……被吕布袭取了?” 濮阳?那是曹操在兗州的重要据点之一!林薇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点滴在麻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跡。如果濮阳失守,意味著曹操的后方根基受到了严重威胁,他必然要全力应对,甚至可能亲自率军回援……这对被困於鄄城的她而言,本是好事,意味著曹操无暇他顾。但此刻,他们身在譙郡,程昱在此,这个消息的真假以及程昱隨之可能採取的行动,都变得至关重要。 “消息可靠吗?”林薇压低声音问。 “只是零星传闻,尚未证实。但那些商旅神色惊惶,不像空穴来风。”陈到回道,“程昱那边,似乎今日也收到了几封鄄城的紧急文书,他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林薇的心提了起来。外部局势的剧变,可能是一把双刃剑。它可能让程昱放鬆对她们的监视,急於处理更紧要的军务;也可能让程昱因局势紧张而更加警惕,对她们的控制更为严密。 第二天,林薇照常前往义诊。她留意到,维持秩序的郡兵数量似乎没有变化,但程昱派来那名协助的属吏,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频繁地看向郡守府方向。 下午为戏志才诊脉时,林薇发现他虽依旧病弱,但眼神却比往日更为沉静,甚至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瞭然。他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先生近日义诊辛劳,气色似乎有些疲惫。可是听闻了什么扰心之事?” 林薇抬眸,对上他清澈的目光,知道有些话无需明说。她轻轻放下他的手腕,道:“悬壶之人,只问病症,不论外事。只是冬日天寒,病患增多,难免耗神。戏先生感觉今日如何?” 戏志才微微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道:“我觉得胸中闷塞之感,似乎又轻了些许。先生的方子,果然妙用。” 两人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个敏感的话题。但林薇知道,戏志才定然也得知了某些消息,他刚才的问话,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提醒——局势有变,谨慎行事。 又过了两日,传闻越来越盛,连郡守府的胥吏都在私下议论,说吕布勾结张邈、陈宫,在兗州內部反叛,接连攻占数城,兵锋直指鄄城,曹操形势危急。 这天,程昱突然召见林薇。 书房內,程昱的脸色比平日更为冷峻,但语气依旧平稳:“林先生,近日外界流言纷扰,恐影响戏先生静养,亦不利於先生义诊。自明日起,先生暂停外出义诊,暂居院內,一应所需,皆由府中供应,以免不测。” 果然!程昱选择了加强控制。林薇心中暗嘆,面上却平静如常:“林薇听从程先生安排。只是戏先生病情已趋稳定,日常调理方案已定,若林薇久居於此,无所事事,反而不美。不知程先生可否允许林薇,在院中整理此前义诊所得病例,编撰成册?亦或,程先生若有其他差遣,林薇亦可尽力。” 她以退为进,主动接受禁足,但提出要继续“工作”,並暗示自己还有“可用之处”,姿態放得极低,不给程昱任何发作的理由。 程昱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不满或异动,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沉静。他点了点头:“先生既有此心,便安心编撰医书便是。若有需查阅郡中药籍档案,可告知守院护卫,他们会代为通传取用。” “多谢程先生。”林薇行礼退出。 回到小院,陈到迎上来,面露忧色:“姑娘,他们这是要软禁我们?” “是监视升级了。”林薇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程昱收到鄄城告急的消息,担心后方生变,对我们看得更紧了。这是意料之中。” “那我们……” “等。”林薇目光沉静,“现在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越安分,程昱越放心。而且,戏先生的身体在好转,这就是我们的筹码。等到鄄城那边局势明朗,或者戏先生的身体状况允许我提出离开时,才是机会。” 第18章 兗州起风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8章 兗州起风 譙郡的冬日,在一种表面平静、內里却暗流涌动的状態下,又过了十余日。林薇被“建议”留在居所,不得隨意外出,原本的义诊自然也中止了。院门外守卫的兵士似乎换了一批,面孔更生,眼神也更显警惕。每日的饮食用度依旧由专人送来,份例未曾短缺,甚至因为戏志才病情的需要,食材药材反而更为精细充足,但这份“优待”背后,是愈发清晰的拘束感。 陈到每日在院中练武,目光却时刻留意著墙头檐角的动静,他低声对林薇说:“姑娘,如今这院子,看似安寧,实则比之前更难出入。往来僕役皆是生面孔,言语谨慎,问不出什么。” 林薇坐在窗下,面前摊开著医稿,笔却久久未落。她並不意外,程昱收到鄄城告急的消息,首要之务自然是稳住后方,而看住她这个身份特殊、又与北地有所牵连的“客卿”,无疑是稳守譙郡的一部分。她如今能做的,唯有等待,以及更加精心地调理戏志才的身体。他的健康状况,是她手中最重要,也可能是唯一的筹码。 为戏志才诊脉时,她能感觉到他脉象中的那点微弱生机,在自己这月余的调理下,確实比初至譙郡时要稳固些许。咳嗽减轻,痰中血丝已几日未见,夜间也能睡上两个时辰的整觉。但这好转,如同风中残烛,基础依旧无比脆弱,全赖药力与精心呵护强行吊住。 “先生感觉近日如何?”林薇收回手,例行询问。 戏志才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清亮,他微微頷首:“胸中舒畅许多,咳喘也轻了。先生之药,確有奇效。”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似是无意般轻嘆,“只是这天气,似乎越发沉闷了,也不知鄄城那边,文若他们是否安好。” 林薇心中一动,知道他又在隱晦地传递信息。她不动声色地收拾药箱,淡淡道:“天地之气,循环往復,总有放晴之时。戏先生且宽心养病,外间事务,自有能人料理。” 戏志才看了她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再多言。 这种刻意的平静,在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被彻底打破。天色未明,院外便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马蹄声和甲冑碰撞的鏗鏘之音,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渐渐远去。隨后,整个宅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平日清晨洒扫庭除的僕役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林薇与陈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直到日上三竿,才有一名此前负责协助林薇义诊、面相较为熟悉的郡吏,带著两名僕役,提著食盒前来。那郡吏神色间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惶惑,放下食盒后,並未像往常那样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下,对著林薇拱手道:“林先生,程……程別驾有紧急军务,已於今晨连夜返回鄄城了。” 程昱走了!林薇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哦?程先生走得如此匆忙,可是鄄城有何要事?” 那郡吏支吾了一下,显然不敢多说,只道:“下官也不甚清楚,只知是主公急召。程別驾临行前吩咐,譙郡一应事务,暂由郡守与下官等协同处理,务必確保戏先生与林先生安危无虞,一应供给如常。”他顿了顿,补充道,“程別驾还说,请林先生安心在此照看戏先生,待鄄城局势稳定,他自会稟明主公,再议先生返潁之事。” 这番话,看似交代,实则是重申了之前的安排,並点明了林薇离开的前提——需待“鄄城局势稳定”。但程昱的离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有劳告知。”林薇点头,不再多问。 郡吏退下后,陈到立刻低声道:“姑娘,程昱走了,我们的机会是否来了?” 林薇缓缓摇头,目光锐利:“未必。他虽走,却留下了明確的指令,看守我们的兵士並未减少,甚至可能因为主事者离开而更加机械执行命令,反而更难通融。而且,他匆忙返回鄄城,说明那边情势確实万分危急,此时我们若有异动,极易被解读为趁火打劫,后果不堪设想。” 她走到院中,感受著空气中那份因权力短暂真空而產生的微妙变化。程昱这座大山暂时移开,压抑感稍减,但无形的藩篱依旧存在,甚至因为局势的紧张而更显敏感。 接下来的几日,譙郡的气氛明显不同。郡守府官吏行色匆匆,往来传递文书的信使明显增多,城门口盘查也更加严格。市面上开始出现各种流言,有的说吕布大军已围困鄄城,有的说荀彧先生苦苦支撑,也有的说曹公正在星夜兼程回援。恐慌的情绪在普通民眾和底层胥吏中悄然蔓延。 林薇所在的宅院,仿佛成了风暴眼中一块奇异的平静之地。供给依旧,守卫依旧,但那些僕役的眼神中,少了之前那种刻板的恭敬,多了几分好奇与打量。甚至有一次,一位负责送药的小吏,在交接药材时,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城里都在传,鄄城怕是要守不住了……”说完便像是怕惹祸上身般,匆匆离去。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出兗州危如累卵的局势。林薇心知,曹操若败,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在这譙郡恐怕也难以安稳;但曹操若胜,程昱归来,她返回潁川的计划又將遥遥无期。这实在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她再次为戏志才诊脉时,发现他虽依旧病弱,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鬱似乎淡了些许,眼神也更加清明深邃。他屏退了左右侍从的僕役,只留吴管家在门外守著。 “先生可知,程仲德已返回鄄城了?”戏志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瞭然。 “近日已有听闻。”林薇点头。 戏志才轻轻咳嗽两声,道:“兗州內乱,张邈、陈宫迎吕布入濮阳,州县多有响应。鄄城、范县、东阿三城,如今是文若与仲德在勉力支撑,情势……確乎危急。”他竟直接说出了当前危局,语气平静,仿佛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林薇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戏志才在向她透露更確切的信息。“文若先生与程先生皆是栋樑之才,必能稳住大局。”她只能如此说。 戏志才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大厦將倾,独木难支。文若来信,字里行间,虽极力镇定,然其艰险,我岂能不知?”他目光转向林薇,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这条命,是先生捡回来的。能多活这些时日,看到这风云变幻,已属侥倖。如今困守於此,於大局无补,反成累赘。” 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吴管家连忙递上温水,他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先生志在医道,心系潁川,困於譙郡,实非所愿。此前有仲德在,诸多不便。如今他既返鄄城应对危局,此地事务,郡守等人,未必如他那般……錙銖必较。”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戏志才这话,几乎是在明示她,程昱离开后,譙郡的管理会出现鬆动,是她寻求离开的机会!他是在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也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不至於客死他乡、或许还能稍稍助力故友的出路?毕竟,若林薇此时提出返回靠近潁川的某个地方(比如以採药或寻找更適宜环境为名),郡守在群龙无首、又面临戏志才可能支持的情况下,很可能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戏先生之意是……”林薇试探著问。 戏志才闭上眼,似在积蓄力气,良久才道:“我近来感觉,譙郡虽好,然冬日阴湿,於我这肺疾,终究有些不適。听闻……襄城一带,气候更为温燥,或有裨益……”他声音渐低,带著刻意的模糊,隨即又像是支撑不住般,剧烈地咳嗽起来。 襄城!那是潁川郡属县!戏志才这是在为她指明方向,甚至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医疗建议”作为离开的藉口! 林薇看著他因咳嗽而泛红、更显憔悴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这位病入膏肓的智者,在生命的尾声,仍在用他独特的方式,平衡著各方关係,回报著恩情,或许,也隱含著对故土的一丝牵掛。 “戏先生之意,林薇明白了。”她郑重道,“先生且好生休养,此事……需从长计议,寻一稳妥时机。” 戏志才微微頷首,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番话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离开戏志才的房间,林薇心潮起伏。机会之窗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但如何推开它,却需万分谨慎。她不能主动去找郡守,那样意图太过明显。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適的由头,或者,创造一个。 几天后,林薇以“近日天气反覆,戏先生咳喘略有加重,需调整方剂,其中几味药材譙郡库存不足或品质稍次”为由,写了一份详细的药材清单,其中特意列入了两三味確实较罕见、但並非不可或缺的药材,並標註“襄城一带或有出產,品质更佳”。她將清单交给负责联络的郡吏,请他转呈郡守,询问能否设法调配或採买。 这是一个试探。如果郡守反应平淡,或者只是敷衍了事,说明程昱余威尚在,或者郡守本人不愿多事。如果郡守较为重视,甚至主动询问详情,那么…… 果然,次日,那位熟悉的郡吏便再次来访,態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林先生,郡守大人看了您的清单,十分重视戏先生的病情。只是您所需的那几味药材,郡中库存確实匱乏,短期內难以筹措。郡守大人让下官询问先生,若派人前往襄城等地採买,是否可行?需要多少时日?对戏先生病情影响几何?” 鱼儿上鉤了!林薇心中一定,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吟:“若能购得品质上佳之药,於戏先生病情自然大有裨益。只是……採买药材,需识药之人亲自甄选,方能確保无误。若派他人前往,恐有差池,反为不美。而且,药材特性不同,採摘、处理、运输皆需时日,难以预估確切日期。” 她的话留足了余地,既强调了亲自前往的必要性,又没有直接提出自己要离开。 郡吏面露难色:“这……先生身份尊贵,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岂能让先生亲身涉险?程別驾临行前再三嘱咐……” 林薇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戏先生病情乃当前第一要务。若因药材不济,导致病情反覆,你我皆无法向曹公、向程別驾交代。至於安全,我可由陈曲长及其部下护卫,只带少数精干人手,轻车简从,快去快回,目標也小。只需郡守大人出具一份通关文书即可。”她將责任抬了出来,並提出了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 那郡吏犹豫良久,显然不敢做主,只道:“下官定將先生之意,如实稟报郡守大人定夺。” 送走郡吏,林薇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看那位譙郡太守,在程昱缺席、鄄城危急的情况下,是选择严格遵循程昱可能留下的“看紧林薇”的指令,还是更倾向於避免“耽误戏志才病情”这个更直接的责任风险。 第19章 忠义难全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9章 忠义难全 譙郡的春日,来得迟疑而怯懦。几场淅沥的雨水过后,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僵硬的枝椏上,终於钻出了些许鹅黄的嫩芽,在依旧料峭的寒风里微微颤抖。然而,这点滴的春意,却丝毫未能驱散笼罩在宅院上空的沉重阴霾。那份阴霾,源於远方兗州腹地日益危急的战报,更源於病榻之上,那颗愈发焦灼不甘的灵魂。 自那日林薇以“药材”为由,向郡守委婉提出前往襄城(实为返潁川)的试探后,已过去了数日。郡守那边的回应迟迟未来,既未明確拒绝,也未痛快应允,只是派人又送来了几样寻常的滋补药材,言语间依旧客气而疏离,透著不敢擅专的谨慎。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態,像钝刀子割肉,消耗著人的心志。 林薇深知此事急不得,强行按捺下心头的焦躁,每日依旧悉心为戏志才调理。他的身体,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如同被细心修补的旧瓷,表面上裂纹似乎浅淡了些,內里的脆弱却並未真正改变。天气稍暖,咳喘便略微平復;一旦有变,那令人心惊的囉音便又会在肺叶深处响起。生命的烛火,在她掌中摇曳,明灭不定。 这一日午后,林薇正指导小蝶辨识几味新送来的药材,吴管家却步履匆忙地寻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忧急:“林先生,您快去看看吧!我家先生他……他今日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份来自鄄城的帛书,看完之后便情绪激动,咳喘不止,药也不肯用了!” 林薇心中一沉,立刻放下手中的药杵,隨吴管家快步走向戏志才的臥房。 房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著压抑的喘息声扑面而来。戏志才並未像往常一样臥於榻上,而是强撑著坐在案前,身上只隨意披著一件外袍,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面前摊著一卷帛书,手指紧紧攥著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拉风箱般的艰难声响,唇色隱隱发紺。 “先……生……”他见到林薇,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他急忙用素绢捂住口,待咳嗽稍歇,绢上已染了点点猩红。 “戏先生!”林薇脸色顿变,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腕脉,只觉脉搏急促紊乱,如雀啄屋漏,是心脉大损、气机逆乱之危象。“你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严厉,一边示意吴管家帮忙,半强迫地將他扶回榻上躺好。 “药……药拿来!”林薇对侍立在旁、嚇得手足无措的侍女喝道。接过温好的药汁,她亲自试了温度,扶起戏志才,小心地一勺勺餵他服下。又迅速取出银针,选穴內关、膻中、尺泽,运针如飞,以平喘降逆、寧心安神。 一番紧急施为,戏志才剧烈的咳喘终於渐渐平復下来,只是气息依旧微弱,眼神却死死盯著那捲掉落在地的帛书,充满了不甘与痛楚。 “鄄城……鄄城……”他喃喃著,声音嘶哑,“文若与仲德……他们……他们是在油锅里煎熬啊!” 林薇拾起那捲帛书,目光快速扫过。这並非官方文书,似乎是某个从鄄城侥倖突围出来的吏员或士人,带给戏志才的私信。信中描述了鄄城及范县、东阿三城如今岌岌可危的境况:吕布骑兵纵横兗州腹地,不断袭扰粮道,城中存粮日蹙,军心浮动;张邈、陈宫等人四处煽风点火,兗州郡县叛附不定,谣言四起;荀彧坐镇鄄城,日夜不休,协调各方,稳定人心;程昱返回后,以铁腕手段弹压城內异动,甚至不惜以非常手段確保三城不陷,其处境之艰难,压力之巨大,字里行间,几乎能嗅到血与火的味道。 信末提及,曹操正星夜兼程自徐州回师,然路途遥远,是否安稳亦未可知,远水难救近火。 林薇放下帛书,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虽不喜曹操某些作为,但荀彧的风骨,程昱的坚韧,她是认可的。想像著那座被围困的孤城,想像著荀彧在摇曳烛火下勉力支撑的清瘦身影,想像著程昱面对內外交困时冰冷的决断,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上心头。这就是乱世,个人的命运与才华,在时代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壮烈。 “先生……看到了……”戏志才闭著眼,泪水却从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鬢角灰白的髮丝,“彧……独守孤城,心力交瘁……仲德……亦是独木难支……主公基业,危在旦夕……我戏志才……却在此地,苟延残喘,如同……废物!”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著牙挤出来的,带著锥心的自责与无奈。 林薇沉默著,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虚汗和眼角的泪痕。她能理解这种痛苦。对於一个以智谋辅佐明主、志在平定天下的士人而言,在主君和挚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因沉疴缠身,困守病榻,无力援手,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病痛本身更为残酷。 “戏先生,”她声音放缓,带著医者的冷静与安抚,“你的心情,林薇明白。然,世间之事,有时非人力所能强求。你如今之躯,莫说奔赴鄄城,便是这譙郡城门,恐怕都难以安然走出。若强行前往,非但於事无补,只怕……徒令文若先生与程先生再添一重伤痛牵掛。” 她顿了顿,继续道:“医者治病,亦需治心。先生之疾,根深蒂固,药石之力,七分在治,三分在养。这『养』,不仅是身体之將息,更是心神之寧定。你若终日忧思如焚,气血逆乱,纵有仙丹妙药,亦难回天。届时,岂非亲者痛,而仇者快?让关心你的人,如文若先生,如曹公,情何以堪?” 戏志才身躯微颤,林薇的话,像冰冷的银针,刺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惧与软肋。他何尝不知自己已是风中残烛?只是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忠义,那份与故友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像烈火一样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可是……可是我……”他哽咽难言。 “先生之志,在於匡扶社稷,而非逞一时之血气。”林薇语气坚定起来,“留得有用之身,待他日病体稍痊,或局势有变,再图报效,方是长久之计。如今强行赴死,非忠义,乃匹夫之勇,是辜负了文若先生他们为你爭取的这线生机,更是辜负了曹公对你的期许!” 她的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戏志才猛地睁开眼,看向林薇,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茫然与清醒交织。 就在这时,陈到在门外低声稟报:“姑娘,郡守大人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请姑娘前往花厅一敘。” 林薇心中一动,安抚地看了戏志才一眼,替他掖好被角,“戏先生,你且安心静养,万勿再动情绪。我去去就回。”又对吴管家叮嘱道:“看好先生,若有任何不適,立刻来报我。” 花厅之中,譙郡太守早已等候在此。与前几日的圆融客气不同,他今日眉宇间带著显而易见的焦灼,见到林薇,也顾不上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林先生,实不相瞒,今日请您过来,是因鄄城又有紧急文书送至。”太守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旁人听去,“程別驾信中言,鄄城如今外有强敌,內粮草將尽,形势……已是万分危急!他嘱託下官,务必確保譙郡安稳,同时……儘可能筹措些粮草医药,设法运往东阿方向,那里由程別驾亲自坐镇,尚能维持一条微弱通道。” 他搓著手,显得十分为难:“筹措粮草已是不易,这运送之路更是险阻重重,吕布游骑神出鬼没……下官实在是……唉!”他重重嘆了口气,隨即看向林薇,眼神带著一丝希冀,“程別驾在信中特意问及戏先生与林先生安危,嘱託务必保证二位安全。下官想起前几日先生所言,往襄城寻药之事……” 林薇立刻明白了太守的意图。程昱的紧急求援信,让这位郡守压力倍增。他既要想办法完成程昱交代的任务,又要確保戏志才和林薇不出岔子。而林薇之前提出的“前往襄城寻药”,此刻在他眼中,或许成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看护林薇”这个包袱,同时又能部分回应程昱关切的两全之策。毕竟,襄城属潁川,相对靠近曹操目前可能回师的区域,在心理上似乎比完全失控要好一些。而且,若林薇等人离开,他也能更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危局。 “郡守大人的意思是?”林薇不动声色地问。 “下官思忖,戏先生病情確乃重中之重。”太守斟酌著词句,“若因药材不济,延误病情,下官万死难赎。既然先生认为襄城一带或有良药,且需亲自甄选……不若,便依先生之前所言,由陈曲长护卫先生,前往襄城一行?下官可签发通关文书,並派两名熟悉潁川地形的本地嚮导隨行,以策安全。只是……如今外面兵荒马乱,此行凶险,下官实在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我同意你走,但路上安危自负,出了事別怪我。 这正合林薇之意!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色沉静地回应:“郡守大人体恤,林薇感激。戏先生之病,確需良药。此行虽有风险,但为救治戏先生,林薇义不容辞。只需大人开具文书,指引道路,林薇自有分寸。”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太守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连忙应承下来,“下官这就去准备文书与嚮导,先生可儘快安排行程。只是……戏先生那边,他的身体,可能经得起路途顛簸?又是否……同意此事?”他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 “戏先生处,我自会去说。”林薇道,“他的病情,需换个更適宜的环境静养,襄城气候温燥,或正对症。我会確保路上万无一失。” 离开花厅,林薇脚步轻快了几分。困局终於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机!虽然是以“寻药”和“为戏志才寻找更佳养病地”为名,但终究是拿到了离开譙郡的许可。 她回到戏志才房中,將郡守同意前往襄城寻药兼养病的事情,以儘量平和的语气告诉了他,並刻意强调了这是为了他的病情著想,以及襄城相对靠近潁川,或许能打听到更多外界消息。 戏志才听完,沉默良久。他何等聪明,岂会不知林薇的深意与郡守的打算?他看了看林薇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又想起方才那封染血的帛书,想起荀彧、程昱在鄄城的苦撑,想起自己这具不爭气的身体。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但这一次,其中又夹杂了一丝释然。 或许,离开这里,对所有人都好。他留在此地,除了徒增牵掛,別无用处。若能藉此机会,让林薇返回她想去的地方,或许……也算是在这乱世中,成全了一段善缘,回报了救命之恩。至於他自己的病……他早已看淡了生死。 “既然……先生与郡守都已安排妥当……”他声音微弱,带著认命般的疲惫,“那便……依先生之意吧。只是,又要劳烦先生了……” “分內之事。”林薇见他应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接下来的两天,林薇和陈到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行装。药材、乾粮、饮水、必要的银钱和隨身武器,一一检点妥当。那两名郡守派来的嚮导也来了,都是三十岁上下的精悍汉子,一个叫赵七,一个叫孙五,自称常往来於譙郡与潁川之间做些小买卖,对路径颇为熟悉。 出发的前夜,月色清冷。林薇独自在院中,最后检查著马车是否牢固。陈到无声地来到她身边。 “姑娘,都准备好了。明日卯时出发。”陈到低声道,“按嚮导所说,我们不走大路,绕行山间小道,虽崎嶇些,但可避开吕布游骑和大股乱兵,顺利的话,七八日应可抵达襄城地界。” “嗯。”林薇点头,望著天边那弯残月,心中並无多少即將获得自由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对前路未知的担忧,以及对身后那座风雨飘摇的鄄城的复杂情绪。她救了戏志才,间接或许也帮了曹操一点小忙,但终究,她要走的,是自己的路。 “陈大哥,”她轻声道,“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你要多费心了。” “姑娘放心,到必竭尽全力,护姑娘周全!”陈到语气斩钉截铁。 夜色深沉,譙郡宅院中,戏志才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眉头依旧紧锁。林薇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拘禁了她数月的庭院,转身走入室內。 同一片月色下,鄄城之內,荀彧的书房中灯火长明。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文书,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消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闪烁著睿智而坚定的光芒。他刚刚送走了一批前来请示的属吏,又提笔开始给东阿的程昱写信,沟通粮草调配与防务细节。他知道,他不能倒,他若倒下,这三城人心便散了。 而远在徐州的小沛,刘备刚刚安置好从各方来投的流民与士人。他站在城墙上,望著南方兗州的方向,眉头深锁。曹操与吕布的廝杀,他乐见其成,但也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如今势单力薄,只能暂且依附陶谦,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第20章 潁川在望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0章 潁川在望 车轮吱呀,碾过初春泥泞的小道。离开譙郡已有五日,林薇一行人按照嚮导赵七和孙五的指引,避开官道,专拣山林僻径而行。越往南走,空气中那股属於中原腹地的湿润感便愈发明显,但与之俱来的,是愈发浓重的战爭创伤。 两辆马车,前一辆坐著林薇以及必要的药箱典籍;后一辆则经过特殊加固,铺了厚厚的软褥,载著病弱的戏志才和他的忠僕吴管家。陈到率领四名精锐护卫,连同两名嚮导,共计七骑,前后护卫著车队。 旅途的顛簸对戏志才而言是巨大的煎熬。他大多数时间昏沉,偶尔清醒,望著车窗外荒芜的田野和废弃的村落,眼神空洞。林薇每日数次为他诊脉调方,参汤吊命,银针续气,才勉强维持住他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生机。 “先生,我们到何处了?”戏志才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声音嘶哑。 “已近潁川边界,再有一两日,应可抵达襄城。”林薇替他掖好被角,轻声回答。 “潁川……”戏志才喃喃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似是嚮往,又似是忧虑。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吴管家连忙上前为他抚背。“也不知……文若他们在鄄城……如何了……”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便又疲惫地闔上眼。 林薇心中嘆息。她知道,身体的病痛尚可用药石缓解,但心中对故主挚友的牵掛,对时局的忧愤,才是真正啃噬他生命的毒药。她轻轻放下车帘,对驾车的护卫低声道:“儘量平稳些。” 车外,陈到策马靠近,低声道:“姑娘,前面就要进入潁川郡內了。据嚮导说,这一带近来也不太平,多有溃兵流寇,需更加小心。” “传令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林薇吩咐道,眉宇间凝著一丝凝重。离目的地越近,她心中那份不安反而愈发清晰。潁川,真的就是安稳的彼岸吗? 鄄城的城墙,在连绵的雨中显得格外冰冷潮湿。箭垛上残留著暗褐色的血渍,与青苔混杂在一起,诉说著不久前那场攻防战的惨烈。 荀彧披著一件半旧的鹤氅,独立於城楼之上,望著城外吕布军连绵的营寨。雨水打湿了他的鬢角,顺著他清癯的脸颊滑落,他也浑然不觉。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连续多日的殫精竭虑,让他原本温润如玉的气质染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脊樑依旧挺得笔直。 “文若,城头风大湿寒,下去吧。”程昱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甲冑在身,外罩挡雨的油衣,脸上带著风霜与肃杀之气,按剑的手沉稳有力。 荀彧缓缓转过身,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仲德,东门昨夜骚动,情况如何?” “已弹压下去。几个蠢吏试图开城献媚,被元让將军当场格杀,首级悬於辕门。”程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话语中的血腥味却扑面而来。“粮草清点完毕,若再缩减配给,尚可支撑二十日。” 二十日……荀彧的心沉了下去。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曹操大军回援的来路,也是譙郡的方向。“主公大军……不知行至何处。志才在譙郡,不知……”他没有说下去,那份对挚友病情的担忧,在此刻危局下,更显沉重。 程昱沉默片刻,道:“戏先生有那位林先生照料,当可无虞。眼下当务之急,是守住鄄城,等待主公。城內人心,某自会以雷霆手段震慑,文若你需稳住大局,勿使生乱。” 荀彧点了点头,他知道程昱说的是事实。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他深吸一口带著湿冷雨气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令各部,轮番值守,保存体力。多派斥候,探查吕布军动向,尤其是其粮道……” 他的话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號角声打断!城下吕布军营寨中,似乎有兵马调动的跡象! 荀彧与程昱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我去巡防四门,稳定军心。”荀彧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向城下走去。 程昱则按剑立於城头,如磐石般盯著城外敌军的动静,眼神冰冷如铁。 小沛县衙內,刘备眉头紧锁,看著案几上寥寥无几的粮草帐簿和一份来自下邳的文书。关羽侍立一旁,手抚长髯,丹凤眼中寒光闪烁。张飞则焦躁地在厅內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显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大哥!”张飞终於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陶使君这文书是什么意思?让我们自行筹措粮草?徐州刚被曹贼蹂躪过,十室九空,哪里去筹措粮草?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刘备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三弟,稍安勿躁。陶使君亦有难处。如今州府仓廩空虚,能允我等在此驻扎,已是不易。” 关羽沉声道:“大哥,如今我等兵力不足三千,粮草短缺,寄人篱下。曹操虽退,然其与吕布在兗州廝杀,无论谁胜,下一步都可能覬覦徐州。我等处境,实是危如累卵。” “二哥说得对!”张飞接口道,“那吕布三姓家奴,也不是好东西!依我看,不如我们……” “三弟!”刘备打断他,语气严肃,“我等初来乍到,当以收拢民心、积草屯粮为要。不可妄动刀兵,亦不可抱怨陶使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萧瑟的庭院,“云长,增派哨探,密切关注兗州战局,尤其是鄄城动向。翼德,你亲自带队,协助糜子仲(糜竺)安抚涌入的流民,从中挑选精壮,谨慎扩充部曲,但切记,不可与本地军民衝突。” 他顿了顿,想起糜竺前几日带来的消息,说那位在月旦评上名声大噪的林先生,似乎与曹操有所牵扯,但又南下潁川,行踪成谜。“还有,留意一下那位『林先生』的动向,若能得其相助,於我军伤病调养,大有裨益。” 关羽、张飞拱手领命。他们都明白,大哥这是在夹缝中求生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所谓的“静观其变”,实则是无奈之下的积极准备。 林薇的车队,终於踏上了潁川郡的土地。 看到界碑上那两个古朴的篆字时,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气。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就被眼前的景象堵在了胸口。 界碑附近,原本应是一个不大的集市,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樑和散落的瓦砾无声地诉说著此地曾遭受的兵灾。几十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难民蜷缩在残破的屋檐下,眼神麻木地看著这支突然出现的、还算齐整的车队。 “停车。”林薇吩咐道。她走下马车,目光扫过那些难民,其中不乏老人和孩子,在春寒中瑟瑟发抖。她看到有人身上带著明显的创伤,化脓的伤口散发著不好的气味。 陈到立刻示意护卫散开警戒,低声道:“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流民聚集,易生事端。” 林薇点了点头,但她无法对眼前的惨状视而不见。她打开隨身的药箱,取出一些常用的金疮药和清热解毒的草药粉末,对吴管家道:“吴伯,取些乾粮,连同这些药,分给那些带伤的和孩子。告诉他们简单的用法。” “先生仁德。”吴管家应声而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另一条岔路传来!只见三四骑快马护著一辆青篷小车,正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看那方向,竟像是从潁川腹地出来的。 陈到立刻警觉,示意护卫握紧兵刃,將林薇护在中间。 那队人马在距离车队十余丈外勒马停下。青篷小车的车帘掀开,一个身著浅青色文士长袍的年轻人探出身来。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肤色带著一丝常年疏於锻炼的苍白,眉眼疏朗,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著几分懒散和玩世不恭的意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异常,仿佛能洞悉人心,此刻正带著几分好奇和审视,打量著林薇这群明显带有行伍气息、却又夹杂著病患的奇怪组合。 他的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正在分发食物和药品的吴管家等人,最后落在了那辆载著病人的马车上。 “诸位不必惊慌。”青衫文士开口了,声音清越,带著一种独特的、略带磁性的慵懒调子,“在下潁川郭嘉,郭奉孝。见此处似有纷扰,特来看一看。”他说话间,已自如地下了马车。 郭嘉?林薇心中一动。月旦评上那个言辞犀利、与她有过一番医道机锋对答的年轻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郭嘉似乎並未认出做了男装打扮、且风尘僕僕的林薇,他的注意力更多被吴管家分发药物的举动所吸引。他信步走到一个正被家人扶著敷药的伤者旁边,蹲下身看了看那粗糙包扎、已然化脓的伤口,皱了皱眉,隨即站起身,对著林薇这边拱了拱手(他显然將气质沉静的林薇当成了主事者): “这位兄台仁心,施药救人,郭某佩服。” 林薇尚未回答,身后马车里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隨即是戏志才那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 “咳咳……是……是奉孝的声音?!奉孝……是你吗?!” 车帘猛地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戏志才挣扎著探出半个身子,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病態的潮红,死死地盯著那个青衫身影。 郭嘉闻声望去,当看清戏志才那副形销骨立、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的模样时,他脸上那惯有的慵懒和玩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与痛惜!他几步抢到车前,甚至踉蹌了一下,扶住车辕,声音都变了调: “志才兄?!你……你怎么……怎会病重至此?!你不是应在譙郡养病吗?!”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地射向林薇,语气中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们是什么人?志才兄为何会与你们在一起?他这病……” 林薇迎著郭嘉审视的目光,她平静地敛衽一礼:“郭先生,月旦评一別,久违了。妾身,林薇。” 郭嘉猛地怔住,仔细打量林薇,这才將眼前这位风尘僕僕、眼神沉静的“少年”与月旦评上那位惊才绝艷的女神医重合起来。他眼中的惊疑稍退,但担忧和困惑更甚:“林……林先生?竟是你!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志才兄他……” 他的话语被戏志才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林薇立刻道:“郭先生,此地非说话之所,戏先生病情要紧,需儘快觅地安顿施治。” 郭嘉瞬间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戏志才,又看了看周围荒芜的环境和那些麻木的难民,果断道:“前方不远便是潁阴地界,郭某有一处別业可暂避风雨。若林先生不弃,请隨我来。” 他不再多问,立刻指挥自己的隨从护卫在前引路。陈到看向林薇,见她微微頷首,便下令车队跟上。 车队再次启动,穿过残破的集市和麻木的人群,向著潁阴方向行去。 第21章 潁川夜策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1章 潁川夜策 郭嘉的別业静臥於山坳之中,夜雨初歇,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厢房內,灯烛將林薇与郭嘉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戏志才在经过林薇的紧急施治后,再次陷入昏睡,呼吸虽微弱却暂且平稳。吴管家在旁守候,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 林薇与郭嘉对坐案前,中间的粗陶酒壶已去了大半。 “如此说来,林先生是借了兗州动盪与志才兄病重的东风,才得以离开譙郡那座软牢?”郭嘉听完林薇的简述,指节轻轻叩击桌面,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审时度势,因势利导,先生不仅医术通神,这份机变,亦非常人可及。” “郭先生过誉,不过是求生之举。”林薇语气平静,並未因他的称讚而动摇,“倒是先生,为何会恰好在潁川边界出现?” 郭嘉执壶为林薇添了半杯酒,动作从容:“嘉虽閒散,却也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兗州生乱,鄄城被围,文若、仲德苦苦支撑,此等大事,岂能不知?”他放下酒壶,目光锐利起来,“更何况,志才兄前些时日,曾有信至。” 林薇眸光微动:“戏先生在信中说了什么?” “信很短,只言其病体恐难支,譙郡虽安,却如困井,更忧鄄城局势。”郭嘉的语气淡了下来,却带著一丝沉重,“他末了提及,若有可能,望我能……哎,他那时便已知自身状况,这是在为我寻路,也是为曹公荐才。”他顿了顿,看向林薇,话锋一转,“但他信中,也提到了你。” “我?” “他说,譙郡有一女神医,名林薇,见识手段,皆非凡俗。若我得遇,当引为同道。”郭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如今一见,志才兄果然慧眼。先生於月旦评上之风采,嘉亦心嚮往之。” 林薇並未接这客套话,直接问道:“所以,郭先生是打算应戏先生所请,前往鄄城?” “不错。”郭嘉回答得乾脆利落,“而且,我希望林先生能与嘉同行。” 终於点明了主题。林薇並不意外,只是反问:“为何?我志在行医,潁川便是我选定的根基之地。鄄城兵凶战危,於我何益?於医道何益?” “根基?”郭嘉轻笑摇头,带著几分看透世情的讥誚,“先生以为,潁川真是安稳的根基?荀文若或许能护你一时,但他如今自身难保。潁川各家,盘根错节,今日捧你,明日便能因利弃你。先生一身惊世医术,如同稚子怀金行於闹市,若无真正强大的势力庇护,迟早为人所制。袁绍、袁术,乃至刘表,其使者恐怕已在路上,他们招揽先生,会如曹公这边,至少还有文若这般讲些道理的人在,还是直接將先生锁於深庭,专供其驱策?” “郭先生倒是坦率。”林薇看著他,这话说得赤裸,反而显得真实。 “与聪明人说话,无需遮掩。”郭嘉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充满算计却又令人信服的光芒,“此亦於先生有利。此刻投资曹公,风险虽大,回报亦高。若曹公度过此劫,先生便是功臣元从,地位超然。届时,先生想在潁川开设多大的医馆,传授多少学徒,救治何地百姓,所能调动的资源与获得的自主,岂是如今这般小心翼翼、仰人鼻息可比?” 他精准地抓住了林薇的需求——不是权势,而是行医的自主权和更大的平台。 “文若先生欲匡扶汉室,以仁德教化天下。”林薇忽然提及荀彧,目光清明地看著郭嘉,“那郭先生你呢?你辅佐曹公,所求为何?亦为汉室?” 这是一个核心问题,关乎理念。 郭嘉闻言,嗤笑一声,带著几分疏狂:“汉室?四百载炎刘,气数已尽,空留一副骨架罢了。文若兄心存汉室,其志可敬,然……未免有些执念了。”他眼神锐利如刀,“当此乱世,强者生,弱者亡。嘉所求,乃一明主,能纳我之谋,成不世之功,展我胸中抱负!曹公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举,正对嘉之脾胃。至於这天下,是姓刘还是姓曹……”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重要么?重要的是,谁能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秩序。而嘉,愿做那个推动秩序建立的人,至於这秩序冠以何名,非我所计。所以,先生是欲以医术,在这乱世中,於万千生灵里,择少数而救之?还是愿借强者之势,立下根基,將来或可建立医者制度,推广防疫之法,活天下之人?”郭嘉最终拋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將选择权交回给林薇,“前者,稳,然其效微;后者,险,然其功巨。如何抉择,在乎先生一念之间。” 房间內陷入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戏志才虚弱却清晰了一些的声音:“奉孝……林先生……你们……所言,我听到了……”两人连忙进去。 戏志才靠在吴管家身上,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不少,他看著郭嘉,又看看林薇,气息微弱地说道:“奉孝……之言,虽……虽直白,却……却是实情。林先生……我知你仁心……然独木难支……曹公……確是……当下……可选之人……你若隨奉孝同去……既是助他……亦是……为医道……寻一更阔之路……我……我或许……也能撑著……再看一眼……鄄城……”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充满了恳切与最后的期盼。这不仅仅是替曹操招揽,更是为两位他认可的“同道”铺路,也夹杂著一丝想重返故主身边的渴望。 郭嘉看向林薇,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著她的决定。所有的利弊都已剖析清楚,戏志才也以病躯恳求,剩下的,就看林薇如何衡量风险与收益,如何定位她在这个乱世中的角色了。 林薇看著榻上气息奄奄却目光恳切的戏志才,又看向眼前这位智计超群、將野心与算计都摆在明面上的郭奉孝,心中波澜起伏。去鄄城,无疑是与虎谋皮,前途未卜。但留在潁川,真的就能如愿吗?郭嘉描绘的那个“借势建立更大医道平台”的可能性,的確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她沉吟良久,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鸡鸣,天边已露出一线熹微。 “戏先生需要静养,但也需儘快用药。我的药材,多在襄城医寓。”她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待抵达襄城,安顿好戏先生,补充完药材……我便隨郭先生,往鄄城一行。” 她没有说投效,只说“一行”,留下了迴旋的余地。但这对於郭嘉而言,已经足够。 郭嘉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拱手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如此,嘉便静候先生佳音。天明即出发,前往襄城。” 第22章 归途与抉择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2章 归途与抉择 晨光熹微中,车队缓缓停在襄城郊外“清墨医馆”的篱笆院外。车轮声尚未停歇,一个藕荷色的身影便从屋內飞奔而出。 “阿姊!” 小蝶像只归巢的雏鸟,直扑到刚刚下车的林薇身前,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阿姊你可回来了!这么多天没有音信,我们都快急死了……” 林薇看著小丫头明显清减却精神尚好的脸庞,心中泛起暖意,轻轻拍著她的背安抚:“好了,莫哭,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这时,听到动静的王婶也急匆匆从灶间赶出来,围裙都忘了摘。她见到林薇,双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眼圈泛红:“姑娘可算平安回来了!这一路没吃苦头吧?瞧这风尘僕僕的,快进屋歇著,灶上正温著粥,我这就去盛……” “有劳王婶掛心,一切都好。”林薇温声应道。 韩固和荀青、荀谷两位学徒也闻声赶来。见到林薇安然归来,眾人都鬆了口气。 “先生归来便好。”韩固抱拳行礼,目光扫过车队,见人员齐整,神色稍缓。 “先生,您不在的这些时日,我们每日按您留下的章程研习医术,不敢懈怠。”荀青恭敬稟报。 荀谷也连忙点头,眼中满是见到师长的孺慕之情。 看著医寓眾人关切的面容,感受著这方小天井里熟悉的气息,林薇紧绷多日的心弦终於鬆弛了几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凝聚著她的心血,是她在这乱世中辛苦经营的安寧港湾。 然而这份寧静很快被打破。当吴管家和护卫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不醒的戏志才抬下马车时,小蝶嚇得往后退了半步,王婶也倒吸一口凉气。 “阿姊,这位先生是……”小蝶怯生生地问。 韩固眉头紧锁,他久经行伍,一眼看出此人身份不凡且病势沉重:“先生,这位是?” “一位需要静养的病人。”林薇简略解释,隨即吩咐,“小蝶,去把我那间静室收拾出来。荀青准备热水,荀谷去备益气补元的药材。” 眾人见林薇神色凝重,立即依言行动。林薇亲自指挥安顿,为戏志才诊脉施针,调整药方,直到他呼吸渐趋平稳,才鬆了口气。 郭嘉一直安静跟在后面,打量著这处小小的医寓。见林薇忙完,他才上前一步,语气平和:“看来先生此处,倒是处难得的清净地。” 林薇微微頷首,没有接话。她知道郭嘉意在催促,但医寓诸事和戏志才的状况必须先行安排。 她先让韩固与陈到交接防卫事宜,又单独询问了小蝶和两位学徒近日课业。小蝶嘰嘰喳喳地说著巡诊趣事,荀青则提到前几日似乎有陌生人在医寓附近窥探。 这个消息让林薇心头一紧。她勉励了眾人几句,又特地去找了王婶:“这些日子辛苦您照料家里了。我不在时,一切可还安好?” 王婶拉著她的手,压低声音:“姑娘放心,家里都好。就是前两日有个生面孔来打听,问这里是不是住著位女神医,被韩护卫打发走了。姑娘这次回来,可要多住些时日?” 这个问题让林薇一时语塞。她安抚地拍拍王婶的手背,没有直接回答。 处理完这些杂务,林薇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强装的镇定才渐渐褪去。她在窗边坐下,望著药圃里新发的嫩芽,心绪纷乱如麻。 再去鄄城? 这个念头让她从心底感到抗拒。那里是权力漩涡的中心,是曹操的地盘。她亲眼见过徐州惨状的报告,听过曹操“寧我负人”的传闻,对那个阵营有著本能的疏离。 她所求的,不过是凭藉医术在这乱世救死扶伤,护住身边这一方安寧,將那些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传承下去。这间医寓,这些依赖她的人,才是她想要守护的。 可郭嘉的话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上。 “稚子怀金行於闹市”……没有足够的力量庇护,这医寓的安寧能持续几时?潁川士族的礼遇建立在“有用”且“无害”的基础上,一旦触及利益,这层保护便不堪一击。 “借强者之势,立下根基”……如果真能藉助曹操的力量建立医疗体系,培养更多医者,推广防疫知识,能救的人將远超困守在这小小医寓所能及。 理想与现实在她心中激烈撕扯。 戏志才病榻上恳切的眼神更让她难以硬起心肠。医者的天职是救人,而此刻,去鄄城救治战火中的伤兵,阻止可能爆发的瘟疫,似乎也是一种“救人”——一种更大范围的“救人”。 “姑娘。”陈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薇收敛心神:“陈大哥请进。” 陈到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我们当真要再赴鄄城?曹操非善与之辈,彼处更是龙潭虎穴。一旦捲入,恐难脱身。” “你的顾虑,我何尝不知。”林薇轻嘆,“只是眼下似乎没有万全之策。留在潁川,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去鄄城虽是险棋,但若处置得当,或能为我们爭取时间,为医道谋一条更宽的路。”她顿了顿,低声道,“况且,鄄城此刻最缺的,恐怕就是医药。” 陈到沉默片刻:“既然姑娘已做决断,到我必誓死相隨。只是与那些人周旋,务必留足后路。” “我明白。”林薇点头。她自然不会完全信任曹操集团,此行更多是权宜之计。 安抚好眾人,林薇找到在院中负手而立的郭嘉。暮色渐沉,將他青衫的身影拉得细长。 “郭先生,”林薇开门见山,“鄄城之行,我可以考虑。”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静静等她下文。 “但我有几个顾虑,想先请教先生。”林薇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敷衍的认真,“先生此刻尚是白身,如何能確保我至鄄城后,曹公会允我独立行医之权?若他要强留,先生又以何为凭助我脱身?这些若没有切实的保障,我贸然前去,岂非自陷囹圄?” 她没有提出具体的条件,而是將难题拋回给郭嘉。这番质问既点明了关键,又符合她谨慎的性子。 郭嘉闻言,不慌不忙地踱了一步,唇角泛起一丝瞭然的笑意:“先生所虑极是。嘉確实无法代曹公许诺什么。”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著谋士特有的精明,“但先生可曾想过,正因嘉是白身,有些话反而更好说?” 他迎著林薇探究的目光,缓缓道:“嘉至鄄城,第一要务自然是献策破敌。待取得曹公信任后,再適时提及先生之事——言先生乃当世神医,有活人无数之能,然性情高洁,不慕荣利,唯愿以医术济世。若以权势相逼,只怕適得其反。” “以曹公之明,当知强扭的瓜不甜。何况此时兗州动盪,正需先生这等人才安定人心。嘉在旁进言,陈说利害,请曹公以客卿之礼相待,许先生行医自主……此事,倒有七分把握。” 他这番分析入情入理,既承认了自己的局限,又展现了运作的空间。没有大包大揽,却比空口承诺更有说服力。 林薇沉吟片刻,又问:“那先生又如何保证,届时一定会履行今日之言?” “嘉无法保证。”郭嘉坦然相告,隨即意味深长地补充,“但先生应当明白,让先生心甘情愿留在曹营,远比强迫先生效力,对曹公的大业更有助益。这个道理,曹公明白,嘉更明白。助先生,便是助嘉自己。” 这番赤裸而坦诚的算计,反而让林薇稍感安心。利益的同盟,有时比空泛的道义更可靠。 她沉默良久,目光掠过院中熟悉的一切——小蝶正在药圃边浇水,王婶在灶间忙碌,荀青荀谷在檐下辩难药材——这些都是她放不下的牵掛。 “我需要两日时间准备。”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不容更改的决断,“安排医寓事务,备足药材。待戏先生情况稍稳,我们便出发。” 郭嘉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底线,拱手肃然道:“嘉明白。这两日,便不打扰先生了。” 决定既下,林薇不再犹豫。她亲自带著小蝶和学徒清点药材,將各类成药分门別类打包。又与韩固密谈,將医寓防卫和对外联络郑重相托。 得知林薇又要远行,小蝶的眼圈又红了,扯著她的衣袖不肯放开。王婶默默为她收拾行装,不住地念叨著“路上小心”、“早些回来”。这份朴素的牵掛,让林薇心中酸楚,却更加坚定了信念——她必须为这个“家”寻一条更稳妥的路。 两日后,戏志才病情暂稳,但依旧虚弱得无法长途跋涉。与吴管家深谈后,林薇决定將他暂时留在医寓休养。 临行前的清晨,林薇独自在院中站了很久。东方既白,朝霞染红了天际。她深深看了一眼这片倾注心血的土地,將每一个细节刻在心底。 “出发吧。”她对等候在旁的陈到和郭嘉说道。 马车再次驶上北去的官道,载著满车药材和一颗复杂的心。林薇回头望去,医寓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第23章 孤城血影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3章 孤城血影 距离鄄城尚有三十里,战爭的狰狞面目便已赤裸呈现。废弃的村落,焦黑的田野,倒毙路旁无人掩埋的尸骸,以及空气中那股混合著烟尘、腐臭与铁锈的刺鼻气味,无不昭示著这片土地正经歷的苦难。 陈到下令车队彻底离开任何可能的大路,藉助黄昏的掩护,在丘陵与荒草丛生的野地间艰难穿行。马蹄包裹了厚布,车轴上了油脂,力求將声响降到最低。所有人的心都悬著,警惕地注视著任何风吹草动。 在一处可以遥望鄄城轮廓的密林边缘,眾人停下。暮色四合,远处的鄄城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而环绕它的吕布军营寨则像无数闪烁的萤火,连成一条残酷的光带,將孤城死死锁住。城头火光星星点点,隱约可见巡逻兵卒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而顽强。 “围得如铁桶一般。”陈到声音低沉,看向郭嘉,“硬闯是死路,可有良策?” 郭嘉凝望远方,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仔细审视著吕布军的营寨布局、灯火明暗、巡骑路线。他苍白的脸上不见惧色,反而掠过一丝棋手找到破绽时的瞭然。 “吕布,世之虎將,然不善治军,更不善谋。”郭嘉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观其营寨,西面依水,南面扼守官道,看似严谨。然北面毗邻一片地势略高的土丘林地,其营寨设置於此,更多是象徵性的围堵,巡防密度远低於其他方向。” 他指向那片昏暗的丘陵林地:“此地林木丛生,便於隱蔽。更重要的是,据前几日我们截获的溃兵口供及各方消息推断,曹公回军先锋已迫近东郡,吕布心神已分,既要维持围城之势,又需调兵遣將防备身后,兵力必然捉襟见肘。北面这等『次要』方向,此刻正是他最薄弱之处!” 他转向林薇和陈到,语气决断:“我们不入南面、西面主围。趁此夜色,从北面丘陵林地间隙渗透过去。吕布军夜间哨戒必有疏漏,只要行动够快、够静,便有七成把握抵达城下。至於如何入城……”他顿了顿,“届时,需靠林先生了。” “靠我?”林薇一怔。 “不错。”郭嘉点头,“嘉料定,文若与仲德守城,对外界消息並非完全隔绝。他们必然日夜期盼援军与物资。我们抵达城下后,可寻机向城头射去箭书,表明身份,尤其是林先生携大量救命药材在此。守城者若是文若或仲德,得知『林先生』在城外,必会冒险接应!”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將希望寄託於城內守军的判断力和决断力上。但除此之外,似乎別无他法。 林薇看著远处那座在敌军环伺下依旧挺立的孤城,仿佛能感受到城內伤兵痛苦的煎熬和守军巨大的压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就依郭先生。我们何时动身?” “子时。人衔枚,马摘铃。”郭嘉沉声道。 子夜时分,万籟俱寂,连虫鸣都稀疏了许多。车队將马车和大部分輜重藏在密林深处的一个天然石洞內。其余人,包括林薇、郭嘉、陈到及八名精锐护卫,每人背负著儘可能多的、分装好的珍贵药材,牵著剩下的马匹,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穿越吕布军防线的过程,是一场对意志和运气的极致考验。他们在荆棘与乱石中跋涉,依靠郭嘉对星象和地形的判断修正方向。有几次,吕布军的巡骑火把几乎能照到他们藏身的灌木丛,近得能听到对方的谈话声和马蹄踏碎土石的声响。眾人屏住呼吸,紧贴地面,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郭嘉体力最弱,走到后半段,几乎是被一名护卫半搀扶著前行,但他始终咬牙坚持,眼神依旧清明,不时做出规避的手势。 终於,在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前一刻,他们成功穿过了那片丘陵林地,眼前豁然开朗——鄄城那高大却布满创伤的北城墙,赫然矗立在百余步外!护城河早已被填平多处,城墙根下散落著攻城留下的碎石和残破的云梯构件。 “快!找掩体!”陈到低喝一声,眾人迅速躲到一堆巨大的、被遗弃的撞木后面。 城头上,守军显然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动静,一阵骚动,几支火把迅速向这边移动,弓弩手的影子在垛口后若隱若现。 “准备箭书!”郭嘉急促道。 陈到早已准备好一张小巧的骑弓和一支去了箭鏃、绑著帛书的箭矢。林薇迅速在帛书上写下:“潁川林薇,携药至,郭奉孝同来,乞请入城。”她想了想,又添上两个字:“救伤。”这是最能直接打动荀彧和程昱的词语。 陈到张弓搭箭,覷准城头火把光亮处一名看似头目的人影上方空档,弓弦轻响,箭矢带著帛书划过一道微弧,篤的一声,钉在了那附近的城楼木柱上。 城头顿时一阵更大的骚动。火光下,能看到守军捡起了箭矢,取下帛书传阅。片刻的死寂后,一个沉稳而略带嘶哑的声音从城头传来,压过了清晨的微风:“下方可是林薇先生?郭奉孝先生何在?” 是程昱的声音!他竟亲自在北城巡视! 郭嘉示意林薇回话。 “程先生!是我,林薇!郭奉孝先生亦在此!”林薇扬声回应,儘量让声音清晰。 城头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权衡。很快,程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好!稍待!我命人放吊篮!每次一人,速上!马匹放弃!” 命令被迅速执行。一个巨大的、用绳索编制的吊篮从城头缓缓放下。 “林先生先上!”陈到毫不犹豫地说道。 林薇知道此刻不是谦让的时候,她背著一大包最紧要的药材,率先坐进吊篮。绳索吱呀作响,吊篮缓缓上升,脚下的大地逐渐远离。她能看到城墙根部新旧的战斗痕跡,也能感受到城头无数道紧张、期盼、审视的目光。 当她双脚终於踏上鄄城坚实的城墙地面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程昱那张古拙冷峻、此刻却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疲惫的脸。 “林先生!果然是你!”程昱上前一步,声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他甚至来不及多寒暄,立刻指挥放下吊篮接应下一个人。 当郭嘉最后一个被拉上城头,因体力透支几乎站立不稳时,程昱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奉孝,你来得好!”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天色已微明。荀彧闻讯,已匆匆从府衙赶至北城。当他看到风尘僕僕却安然无恙的林薇和郭嘉时,这位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王佐之才,眼眶也微微泛红。 “奉孝!林先生!”荀彧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你们……真是……”他目光落在林薇身后护卫们卸下的、堆积如小山的药囊上,更是动容,“此真乃雪中送炭,活我鄄城军民万千!” “文若兄,客套话容后再说。”郭嘉喘息稍定,立刻问道,“城內情况如何?曹公大军到了何处?” 荀彧神色一凛,迅速恢復冷静,但语速极快:“主公大军已击破吕布设在东阿的阻截,正星夜兼程赶来,然吕布主力仍在城外,情势依旧危急。至於城內……”他声音一沉,“粮草已不足十日之数。伤兵……已逾三千,拥挤不堪,缺医少药,每日死者数十计,更有疫病蔓延之险……” 他看向林薇,再次郑重一揖:“林先生,城內伤患,便託付给先生了!一应人手物资,但有所需,彧与仲德必竭力满足!” “文若先生放心,我即刻前往。”林薇没有丝毫犹豫。她转向陈到,“陈大哥,带上所有药材,我们直接去伤兵营。” 郭嘉则对荀彧和程昱道:“文若兄,仲德兄,我们需立刻详谈。嘉对破敌,已有腹案。” 荀彧与程昱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好!府衙详谈!”程昱立刻道。 林薇在一名小吏的带领下,带著陈到和药材,直奔城西的伤兵聚集区。而郭嘉则与荀彧、程昱快步走向州牧府,三人身影在晨曦中显得异常凝重而坚定。 鄄城的伤兵营,设在一座被徵用的废弃寺庙及周围搭起的连绵窝棚里。还未走近,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便汹涌而来。呻吟声、咳嗽声、囈语声混杂在一起,衝击著耳膜。 景象比林薇想像的还要惨烈。伤兵们像货物一样层层叠叠地躺在潮湿的草垫上,甚至直接躺在泥地里。很多人伤口溃烂流脓,蛆虫蠕动,苍蝇成群。有限的几名医官和帮忙的民夫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只是在机械地重复著简单的包扎,或者將咽气的尸体拖走。 带领林薇来的小吏高声宣布了荀彧的命令和林薇的身份。起初,回应他的是死寂和更多麻木的眼神。 林薇没有多说一个字。她將药囊放下,径直走到一个腿部重伤、伤口恶臭、已然昏迷的年轻士兵面前。她毫不避讳地蹲下身,解开那被脓血浸透的骯脏布条。 浓烈的腐臭瞬间炸开,连陈到都忍不住皱了皱眉。林薇却面不改色,她仔细观察伤口情况,探了探士兵滚烫的额头和微弱的脉搏。 “热水!立刻去烧,要大量煮沸过的!”她声音清冽,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乾净的白布,剪刀!还有酒,越烈越好!”她迅速指挥跟隨来的护卫和几个愣住的民夫,“把他抬到那边通风处!所有伤口化脓、高热不退者,全部移到那边区域!伤势较轻、伤口乾净的,移到另一边!动作快!” 她的冷静、精准的命令,以及那双稳定地处理著恐怖伤口的手,像一道强光,骤然刺破了伤兵营瀰漫的绝望。几名原本麻木的医官仿佛被惊醒,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开始按照林薇的指令行动起来。 林薇打开自己的药箱,取出用烈酒仔细擦拭过的刀具。她开始为那个年轻士兵清创,剔除腐肉,用煮沸后放温的盐水反覆冲洗,动作快、准、稳。隨后,她拿出了桑皮线,在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开始缝合那道巨大的创口…… 这一套迥异於时代、近乎“神跡”的操作,瞬间吸引了所有还能保持清醒的人的目光。 “她……她在做什么?” “缝合伤口?这……” “从未见过如此治法!” 林薇充耳不闻。缝合完毕,敷上特製的消炎生肌药粉,包扎妥当。她立刻起身,走向下一个重伤员,同时对旁边一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年轻医官快速吩咐:“记住刚才的步骤!清创务净,盐水冲洗,缝合止血!你,跟我来做下一个!” 她不是在单打独斗,她要在最短时间內,將一套行之有效的战场急救规范,强行灌输给这群濒临崩溃的救助者。 分类、清创、消毒、缝合、用药……林薇带来的不仅是药材,更是一套全新的救治理念和体系。伤兵营这部原本停滯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机器,开始被她强行撬动,发出艰涩却充满希望的转动声。 而在州牧府那间戒备森严的书房內,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也已进入白热化。 郭嘉站在巨大的兗州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吕布,勇而无谋,所恃者不过陈宫之智並张邈等地方豪强之助。然陈宫之策,求稳而失於机变;张邈等人,更是首鼠两端,见利忘义之辈。”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荀彧和程昱:“嘉有一计,可令吕布自乱阵脚!其一,散布流言,言曹公已破巨野,大军旦夕即至,其二,许以重利,暗中联络张邈部下心生畏惧之將,使其疑惧不前,甚至阵前倒戈!其三,吕布军中粮草亦不充裕,其补给多赖掳掠。可遣死士,偽装溃兵,混入其营,伺机烧其粮草,或散播疫病之谣言,动摇其军心!其四,……”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条条毒辣却极具针对性的计策流水般说出,將吕布阵营的弱点剖析得淋漓尽致。荀彧听得频频点头,不时补充细节;程昱则目光冰冷,已然在思考执行的人选与方式。 第24章 鄄城论谋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4章 鄄城论谋 鄄城,州牧府议事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油灯的光芒照亮了在座几人的脸庞,除了荀彧、程昱、郭嘉三位谋士,还多了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將领——夏侯惇。他虽未著全甲,但一身戎装,腰佩环首刀,独坐一旁便有一股沙场宿將的凛然之气。另一位身著文吏袍服、神色精干的中年人则是韩浩,负责统筹城內所剩无几的粮草与物资。 “奉孝先生此计,確是打在了吕布的七寸上。”夏侯惇声音洪亮,带著武將特有的直率,“流言惑眾,袭扰粮道,离间其將。只是,执行起来,需精准狠辣,不容有失。”他看向程昱,“仲德,城中尚有多少可用的死士、细作?” 程昱古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冰冷如铁:“元让放心,某已甄选三十七人,皆是以一当十、悍不畏死之辈。其中十人,精於潜伏散布谣言;十五人,擅山林袭扰,已分批潜出,目標便是吕布军的粮队与边缘营寨;剩余十二人,皆是与吕布军中某些將领有旧,或善於偽装者,將携『密信』与『厚礼』,设法混入其营,专攻侯成、宋宪等將。” 荀彧补充道:“此事需內外配合。已设法与城外少数尚未被吕布控制的坞堡取得联繫,他们將配合散布『曹操大军已至,吕布败局已定』的流言,並夸大我军兵力。” 郭嘉微微頷首,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此甚好。然此皆为辅策,关键仍在曹公主力能否及时击破吕布於巨野。我等在城內,除稳定人心、坚守待援外,尚有一事可为……”他目光转向韩浩,“韩將军,城內粮草,当真只够七日?” 韩浩起身,拱手沉声道:“郭先生明鑑,若按目前配给,军民每日一餐稀粥,確只能支撑七日。若再缩减,恐生內乱。药材更是奇缺,若非林先生及时携药入城,伤兵营……恐已成鬼蜮。”他言语中对林薇带来的转机充满感激。 夏侯惇一拳砸在案几上,发出沉闷声响:“可恨吕布逆贼!待主公大军一到,我必亲斩其头!”他旋即看向郭嘉,“奉孝先生,你方才所言『尚有一事可为』,是指?”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主动出击,扰其心神。” “主动出击?”夏侯惇一怔,“我军兵力远逊於围城之敌,如何主动?” “非是正面决战。”郭嘉走到粗糙的城防图前,手指点向北门外的丘陵林地,“吕布围城,重点在南、西两面,北面兵力最弱,且其將魏续,勇猛有余,智计不足,又素来骄横。我可遣一精锐小队,人数不需多,三五百足矣,趁夜自此潜出,並非攻营,而是专袭其巡哨、斥候,擒杀即回。若魏续恼怒来追,便可依託城头弓弩,予其重创!此举目的,在於示我军仍有锐气,並非坐以待毙,更可加剧吕布军之疑虑,使其不知我城內虚实,不敢全力抽调兵力支援巨野。” 夏侯惇眼中精光暴涨:“好!此计大善!某亲自带队!” “元让不可!”荀彧立刻反对,“你乃城中主將,岂可轻涉险地?若有不测,鄄城危矣!” 程昱也道:“元让当坐镇中枢,弹压四方。出击之事,可选一胆大心细之裨將即可。” 夏侯惇虽有不甘,但也知二人所言在理,沉声道:“既如此,便让某之族侄夏侯廉前去!他也是条敢战的好汉!” 谋定而后动。鄄城这台精密的战爭机器,在谋士的智慧与武將的执行力下,开始更加高效地运转起来。无形的网撒向城外,有形的利刃也即將出鞘。 巨野以西,曹操军大营,旌旗招展,杀气盈野。 中军大帐內,曹操摒退了左右,只留下最核心的几名文武。他指著舆图,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诸君,鄄城危在旦夕,文若、元让等翘首以盼,兗州百姓处於水深火热。此战,关乎我等生死存亡,更关乎天下人如何看待我曹孟德!胜,则根基可復,败,则万劫不復!” 帐內,夏侯渊、曹仁、乐进、于禁、李典等將领肃然而立,眼神中燃烧著战意。 “吕布,匹夫之勇,然其麾下并州铁骑,不可小覷。陈宫多谋,张邈等地方豪强附逆,其势不小。”曹操话锋一转,“然,其致命弱点在於,人心不齐,各怀鬼胎!我军新遭背叛,將士怀愤,乃是哀兵!哀兵,必胜!” 他开始排兵布阵,条理清晰,目標明確: “曹仁、于禁听令!” “末將在!”两人踏前一步。 “命你二人率本部步卒,作为前锋,抵挡吕布前军,必要挫其锐气。” “遵命!” “乐进听令!” “末將在!”乐进声如洪钟。 “命你率二千精锐死士,多为弓弩手,趁夜潜行,绕过巨野主战场,突袭驻扎於济水南岸的张邈部!张邈军心最弱,击溃他,吕布联军便断一臂!李典为你副將,负责接应!” “必不辱命!”乐进与李典齐声应诺。 “夏侯渊!” “末將在!”夏侯渊跃跃欲试。 “命你率所有骑兵,埋伏於巨野以东二十里的山谷之处。待乐进得手,吕布军心震动,必然后撤或分兵,你便率铁骑截杀,扩大战果!” “妙才明白!” “其余诸將,隨我坐镇中军,明日与吕布正面决战!” 曹操的部署,虚实结合,正奇相辅,精准地瞄向了吕布联军的软肋。眾將领命,摩拳擦掌,各自准备而去。 与此同时,巨野以东的吕布军大营,气氛却远不如曹军那般同仇敌愾。 中军大帐內,吕布一身锦袍玉带,並未著甲,正与麾下诸將饮宴。他容貌英俊,体格雄健,顾盼之间,自有睥睨天下之姿。陈宫坐於其侧,眉头微锁,张邈、陈宫等人则分坐两旁。 “曹操远来疲敝,兵不满万,將不过数员,何足道哉?”吕布举杯畅饮,意气风发,“明日我亲率铁骑,直衝其中军,取曹操首级,如探囊取物!诸君且看我破敌!” 大將高顺面容沉毅,闻言欲言又止。他麾下的“陷阵营”虽精锐,但更善攻坚破垒,对於吕布这种一味强调个人武勇的战术,心中存疑。 陈宫终於忍不住劝諫:“温侯,曹操善於用兵,其麾下皆百战之將。我军虽眾,然张太守(张邈)部与魏续將军等并州旧部,磨合未久。当深沟高垒,以守为攻,耗其锐气。同时,应速攻鄄城,只要拿下鄄城,擒杀荀彧、夏侯惇,则曹操必然军心溃散,不战自败。此时与曹操野战,正中其下怀啊!” 张邈也附和道:“公台先生所言有理。曹操奸诈,不可不防。” 吕布放下酒杯,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公台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鄄城已是瓮中之鱉,旦夕可下。先破曹操主力,鄄城自然望风而降!我意已决,明日决战,休得多言!”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喧譁。魏续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身上还带著夜露的湿气。 “姐夫!”魏续对著吕布喊道,“鄄城守军今夜竟敢出城偷袭,杀我数十巡哨!夏侯惇欺人太甚!” 紧接著,又有偏將进来稟报:“温侯,营中流言愈演愈烈,皆言曹操许侯成、宋宪將军以显爵,欲使其为內应……” “还有,后方粮队屡遭袭扰,虽损失不大,但运输不畅,军心惶惶……”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帐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侯成、宋宪脸色发白,连忙出列辩解:“温侯明鑑!末將等绝无二心!此必是曹操反间之计!” 吕布看著麾下將领神色各异,又想到鄄城守军竟还敢主动出击,心中烦躁更甚。他虽然自信勇力,但並非完全无知,流言和袭扰確实动摇了他的绝对权威和军队的稳定。 陈宫心中暗嘆,他再次开口:“温侯,军心已现浮动,此时更不宜浪战。当严查流言,稳定內部,同时加派兵力,谨守营垒……” “够了!”吕布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案几,“我吕布纵横天下,怕过谁来?明日按原定计划,与曹操决战!我倒要看看,是他的谋厉害,还是我的戟锋利!”他雄健的身躯散发出惊人的气势,强行压下了所有异议。 鄄城,伤兵营。 林薇已经连续高强度工作了近十个时辰,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著。她带来的药材和推行的救治体系,如同在死亡的沼泽中硬生生开闢出了一小块坚实的土地。分类隔离减少了瘟疫蔓延的风险,彻底的清创和缝合显著降低了重伤员的死亡率,那些散发著草药清香的药粉,成了许多伤兵眼中起死回生的神物。 韩浩亲自来过两次,协调人手和物资。他对林薇的效率和方法惊嘆不已:“林先生真乃神乎其技!若非先生,此间伤亡恐要倍增!所需热水、布匹,浩已下令优先供应,若有短缺,先生隨时派人告知!” 这天傍晚,夏侯廉率领的出击小队得胜归来,不仅斩杀了数十名吕布军巡哨,还带回了七八名受伤的俘虏。夏侯廉本人手臂也掛了彩,他满身血污,却意气风发,直接將俘虏押到了伤兵营外围。 “林先生!”夏侯廉嗓门洪亮,带著胜利者的傲气,“某幸不辱命,斩获颇丰!这几个贼子,先生看看能救则救,不能救便给他们个痛快,免得浪费药材!”他浑不在意地展示著自己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仿佛那只是荣誉的勋章。 他话音刚落,伤兵营內那些曹军伤兵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几名瑟瑟发抖的吕布军俘虏身上。仇恨如同实质的火焰,瞬间被点燃。 “是魏续的兵!就是他们前几日射杀了王五!” “杀了他们!为弟兄们报仇!” “林先生,不能救这些畜生!” 怒吼声、咒骂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伤兵挣扎著抓起身边的瓦砾,要向俘虏掷去。场面瞬间失控。 陈到脸色铁青,率护卫挡在林薇和俘虏面前,厉声喝道:“肃静!此地是伤兵营,由林先生主事!谁敢造次?!”他久经沙场的杀气瀰漫开来,暂时镇住了骚动。 夏侯廉也愣住了,他没料到反应会如此激烈。他看向林薇,只见对方面无表情,正低头检查他手臂上的伤口。 “夏侯將军,你的伤口需要立刻处理。”林薇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她熟练地拿出剪刀,剪开夏侯廉的袖甲,开始清创、上药、包扎,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周遭的喧囂与她无关。 处理完夏侯廉的伤,林薇这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激愤的曹军伤兵,最后落在那几名面无人色的俘虏身上。他们大多年轻,其中一个腹部中箭,鲜血染红了破旧的战袄,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药箱,迈步向那名腹部中箭的俘虏走去。 “先生!”那名断臂的老兵再次嘶声喊道,声音悽厉,“您真的要救他们?!您看看我这断臂!看看周围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弟兄!都是拜他们所赐!他们跟著吕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您救他们,对得起我们这些拼死守城的將士吗?!” 他的话引起了巨大的共鸣,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林薇,充满了不解、愤怒,甚至是一丝被背叛的痛苦。 林薇的脚步顿了顿。她能感受到身后那灼热的、几乎要將她刺穿的目光。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个不当的举动,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著那一张张或因伤痛扭曲、或因愤怒狰狞的面孔。她的脸色苍白,眼圈因极度缺乏睡眠而泛著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澈而坚定。 “我知道。”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沉重的力量,“我知道你们的恨,是真的。你们流的血,受的伤,失去的兄弟,都是真的。这份痛,我无法体会万一。”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我也恨战爭,恨这让人间变成地狱的廝杀。但我是医生。”她抬起自己的手,这双曾经在现代社会无菌环境下操作精密器械的手,此刻沾满了血污和药渍,“这双手,它的天职,是儘可能地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是减轻痛苦,是延续生命。” 她指向那名奄奄一息的俘虏,也指向营內所有的伤兵,无论是曹军还是吕布军:“在我眼里,躺在那里等待死亡的,首先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然后才是士兵,是敌人。如果今天我因为他是敌人而见死不救,那么明天,我是否也可以因为其他理由,放弃救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愈发坚定:“你们可以恨他们,这是天经地义的权利。但在这里,在我的职责范围內,我唯一能做的,也必须去做的,就是救治所有还有一线生机的人。这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守住我作为医者的本心,是为了……在这该死的乱世里,证明『人』这个字,还应该有一点最起码的样子。”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的寂静与复杂的目光,毅然转身,蹲在那名俘虏身边,开始处理那支深入腹部的箭矢。她的动作依旧稳定,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个需要救治的生命。 整个伤兵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愤怒的火焰似乎被这番话语浇上了一盆冷水,虽然並未熄灭,却不再熊熊燃烧。有人別过头去,有人陷入沉思,有人看著林薇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夏侯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让到一边。陈到紧握刀柄的手,稍稍鬆开了一些。 而那名被林薇救治的俘虏,在剧痛与恍惚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浑浊的眼泪混合著血水,无声滑落。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衝破夜色,直入伤兵营,传令兵甚至来不及下马,便兴奋地高声呼喊: “大捷!巨野大捷!乐进將军夜袭张邈营寨,大破之!张邈败走!主公亲率大军与吕布决战,吕布已露败象!” 消息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伤兵营炸响。短暂的呆滯后,曹军伤兵们忘却了之前的爭执,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猛然爆发! 第25章 巨野鏖兵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5章 巨野鏖兵 巨野之东,天地间瀰漫著破晓前的深蓝与寒意。浓重的晨雾如同幽灵般在旷野上游荡,遮蔽了远山与营垒,却掩不住空气中瀰漫的肃杀。曹操军大营如同甦醒的巨兽,在寂静中做著最后的准备。甲片摩擦的细响,战马压抑的喷鼻,还有士兵们沉重而克制的呼吸,匯成大战將至的压抑序曲。 中军望楼之上,曹操按剑而立。玄甲之外猩红斗篷纹丝不动,仿佛与脚下冰冷的木板融为一体。他的目光穿透薄雾,死死锁住吕布军营的方向,那眼神深处是冰封的怒火与不容有失的决绝。 “主公,各部已就位。”曹仁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从身后传来。 “夏侯渊的骑兵,已抵达后方山谷,偃旗息鼓,只待號令。”又一將回报,乃是沉稳的于禁。 曹操微微頷首,脸上如同石刻,唯有下頜线条绷紧如弓弦。“传令,辰时初刻,三军出击,与吕布决一死战!” “诺!” 与此相对的吕布军大营,气氛却远谈不上肃穆。昨夜的流言如同疫病蔓延,鄄城守军胆大包天的夜袭更添了一层晦暗。虽经吕布弹压,但那股不安已渗入营盘骨髓。 陈宫眼底布满血丝,再一次找到已顶盔贯甲的吕布。“温侯!军心浮动,张邈新败之影响未消,此刻决战,实非万全之策!不若暂避锋芒,深沟高垒,待……” “够了!”吕布不耐地打断,方天画戟顿地,发出沉闷声响,亮银盔甲寒光逼人,“公台何以屡屡长他人志气?我并州铁骑天下无敌,曹操远来疲敝,正是一战可擒之时!点兵!出营列阵!”他抓起画戟,雄健身躯散发出不容置疑的霸气,大步向外走去。 陈宫望著他的背影,心中那冰冷的预感愈发沉重。他知道,言语已无法挽回。 辰时初刻,雾气稍薄。 呜呜的號角声悽厉划破长空,沉重的战鼓如同蛮荒巨兽的心跳,擂动大地。 曹操中军大阵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前涌动。盾牌连绵如城,长戟森然如林,中央“曹”字大纛在晨风中傲然挺立。曹操立马於旗下,左右各立一將,正是典韦、许诸。此二人煞气腾腾,目光如电,扫视前方。 对面,吕布军阵亦严阵以待。并州铁骑分列两翼,人皆覆甲,沉默如山,唯有偶尔响起的马嘶透出铁血杀机。吕布本人骑乘赤兔马,手持方天画戟,立於阵前,大红披风如同燃烧的火焰,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没有阵前对话,只有弓弦震响与利箭破空!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蔽日,带著死亡尖啸落入彼此阵中,顿时激起一片惨呼。盾牌瞬间插满白羽,不断有身影中箭扑倒。 “陷阵营!进!”吕布军中,高顺冷静下令。七百重甲锐卒如同铜墙铁壁,踏著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无视箭矢,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向曹军中央步兵方阵! “顶住!长枪列阵!”曹仁声嘶力竭,于禁从旁策应。曹军步兵悍勇,但在陷阵营决死的突击下,阵线开始扭曲,伤亡骤增。 曹操目光冰寒,令旗挥动:“两翼向中合围,挤压陷阵营!弓弩集火其后队!” 命令执行,陷阵营攻势稍缓,却如礁石般岿然不动,与曹军绞杀在一起。 就在中线血肉横飞之际,吕布眼中凶光爆射,方天画戟遥指曹操帅旗:“并州儿郎!隨我破阵斩曹!” “杀——!” 轰隆隆! 大地震颤!吕布一马当先,赤兔如火,数千铁骑紧隨其后,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以崩山裂石之势,直衝曹操中军!铁蹄踏碎泥土,烟尘冲天,毁灭性的气势席捲而来! 面对这天下无双的骑兵衝锋,曹军前排士卒脸色发白,阵脚微乱。 “立稳!弓弩齐射!长戟拒马!”曹操的声音穿透喧囂,依旧沉稳,但他握剑的手,青筋已然凸起。 箭失如雨泼洒,人仰马翻者不绝,但并州铁骑硬生生衝破箭幕,如同巨浪,狠狠拍击在曹军仓促竖起的枪林之上! 咔嚓!噗嗤! 骨骼碎裂,枪桿折断,战马悲鸣,士兵惨嚎!曹军枪阵被硬生生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吕布一骑当先,方天画戟化作一道银亮旋风,所过之处,人马俱碎,血肉横飞,直如无人之境!赤兔马快,眨眼已冲至帅旗之前! “主公小心!”典韦怒吼,双戟一摆,如同猛虎出柙,迎向吕布! “吕布休狂!”许褚几乎同时爆喝,鑌铁大刀带著恶风,拦腰斩去! “鐺!鐺!”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方天画戟左右翻飞,精准无比地架住了典韦的双戟与许褚的大刀!火星四溅,气浪翻滚! 典韦、许褚同时身躯剧震,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传来,心中皆惊:“好强的吕布!” 吕布亦是目光一凝,没想到曹操身边竟有两位如此猛將。但他狂性大发,画戟舞动如轮,银光暴涨,竟將典韦、许褚二人一同捲入战团!三匹马走马灯般盘旋,四件兵器碰撞声如同霹雳连环,响彻整个战场,周围士卒竟无人敢近! 趁此机会,并州铁骑疯狂衝击曹操亲卫营,帅旗之下,血光迸溅,情势及及可危!左右亲將急劝:“主公!暂避其锋!” 曹操猛地拔出腰间青釭剑,剑光森寒,厉声道:“吾岂能退?將士正在用命!吾当与此旗同存亡!”他挥剑格开一支流矢,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恶斗的三將,身形稳如磐石。这份临危不乱的胆识,瞬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中军阵脚。 就在曹操中军承受著巨大压力,典韦、许褚双战吕布仍略显吃力之际,战场局势陡然生变! 吕布军侧后方,杀声骤起!乐进、李典率领的五千精锐,如同早已潜伏的毒蛇,此刻猛然露出獠牙!他们並非新出发,而是早已按曹操先前命令,潜伏至预定位置,此刻抓住吕布全军注意力被中军吸引的绝佳时机,悍然突袭吕布军因张邈败退而士气低迷、防守空虚的侧后翼! “乐文谦在此!叛贼纳命来!”乐进挺枪跃马,身先士卒,直插敌阵核心!其部养精蓄锐已久,此刻爆发,势不可挡! 本就惶惶不安的吕布军右翼,遭此致命一击,瞬间崩溃!溃逃如同雪崩,冲乱了自家阵型! “报——!温侯!右翼被乐进击穿,全军溃败!” “报——!后方出现大量曹军骑兵,夏侯字旗號,已切断我军归路!” 噩耗接连传来!吕布心神俱震,手下不由一缓。典韦、许褚何等人物,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双戟一刀猛攻,逼得吕布回戟格挡,赤兔马亦被逼得连退数步! 前有顽敌寸步不让,侧翼已溃兵败如山,后路被断退无可退!吕布军陷入了彻底的包围与混乱! “温侯!快走!大势去矣!”高顺浴血杀到,陷阵营虽勇,亦难挽全局颓势。 魏续、侯成等將也聚拢过来,满面仓皇。 吕布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士卒如无头苍蝇般奔逃,曹军正从四面合围而来,帅旗之下,曹操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正穿透战场凝视著他。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与暴怒涌上心头。 “曹操!奸贼!我誓杀汝!”他发出困兽般的咆孝,画戟狂舞,逼开典韦许褚,调转马头,“高顺断后!撤!往东突围!” 主帅令下,全军彻底崩溃。士卒丟盔弃甲,爭相逃命,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全军追击!”曹操长剑所指,声震四野,“勿放走了吕布!” 曹军士气如虹,全面压上。夏侯渊骑兵纵横驰骋,肆意砍杀溃兵。乐进、李典猛攻断后的陷阵营。 高顺面色沉毅,率陷阵营死战不退,结阵殿后,且战且走,如同激流中的礁石,为吕布撤退死死挡住追兵。 鄄城北门,荀彧、程昱、夏侯惇、郭嘉等人凭城远眺。巨野方向传来的杀声与烟尘,牵动著每个人的心弦。 “声渐东移……似在追击……”夏侯惇拳头紧握。 郭嘉凝神良久,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尘埃落定,当是我军大胜,吕布败走。听这声势,溃败无疑。” 仿佛印证其言,一骑浴血飞驰而来,骑士高举曹字认旗,嘶声力竭: “大捷!巨野大捷!主公大破吕布!斩首万计!吕布溃逃!” “主公大军,凯旋在即!” 消息如野火燃遍全城!坚守数月,饱经磨难的鄄城,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哭泣!荀彧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下来。程昱古拙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夏侯惇更是激动得一拳砸在城墙上:“好!主公威武!” 郭嘉轻轻咳嗽著,望著远方,嘴角含笑。 远处,曹操凯旋的旌旗,已映入眼帘。 第26章 寒江暗涌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6章 寒江暗涌 巨野大捷的凯歌,並未能轻易洗刷鄄城积鬱的沉疴。胜利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短暂喧囂后,留下的是更为复杂的涟漪与沉淀於底的现实。粮秣的短缺像无形的绞索,伤兵的哀嚎是胜利背面无法忽略的註脚,而在城西伤兵营內,一种更为微妙的紧张正在蔓延。 林薇坚持救治吕布军重伤俘虏的举动,已不再是秘密。儘管有陈到如磐石般护卫在侧,儘管她那番“医者本心”的言论暂时封住了公开的质疑,但无形的压力却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药材的供应变得愈发迟滯,负责协助的民夫中开始出现怨言,甚至连一些原本对她感激涕零的曹军伤兵,投来的目光也掺杂了困惑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先生,韩將军府上的管事说……库府的三七需优先供给有功將士的后续调养,您这边……恐怕要再等几日。”负责联络的郡吏低著头,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看林薇的眼睛。 林薇正为一个腹部创伤感染的兵士引流脓液,闻言,手上稳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滯,声音透过麻布口罩,冷静得近乎淡漠:“知道了。那就多用盐水,煮沸的时间再长些。再去催问一下我上次要的艾草和苍朮,熏营防疫,刻不容缓,无关敌我。” 郡吏喏喏称是,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下去。陈到默默上前,递上新的乾净布巾,低声道:“姑娘,刚才夏侯廉將军来过,在营外看了片刻,没进来,又走了。” 林薇接过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目光扫过营內那些或感激、或麻木、或隱含敌意的面孔,最终落在那片收容俘虏的角落,那里,死亡的气息最为浓重。“由他看吧。曹公若问罪,我一力承担便是。”她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却依旧坚定。她心知,自己此举已触及了许多人敏感的神经,但她无法违背自己的准则。 州牧府,庆功宴。 府內灯火通明,炭火驱散了冬夜的严寒。酒肉的香气混杂著劫后余生的鬆弛,在空气中瀰漫。气氛热烈,却隱隱透著一丝刻意营造的欢愉,仿佛想藉此掩盖某些不愿深思的隱忧。 曹操坐於主位,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几缕散发垂落,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他面容带著征战后的疲惫,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开闔之间,精光內蕴,如同静伏的深渊。 荀彧、程昱、夏侯惇、夏侯渊、曹仁、乐进、于禁等核心文武分列左右。夏侯惇面容刚毅,虽在守城时受过伤,但双目炯炯,气势沉雄;夏侯渊则声若洪钟,正与乐进等人畅谈巨野冲阵的酣畅。 曹操举杯,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极具掌控力:“巨野一役,赖诸君用命,將士效死,方能摧破强敌,解我鄄城之围!此战之功,首在浴血前线的將士!”他目光首先投向夏侯渊,“妙才铁骑奔袭,断敌归路,功不可没!” 隨即看向曹仁、乐进、于禁,“子孝稳守如山,文谦破阵如雷,文则调度如织,皆我肱骨!元让带伤镇守,安定人心,亦是基石!满饮此杯,敬我沙场英豪!” “敬主公!敬將士!”眾人轰然应诺,举杯共饮。曹操的封赏清晰明確,尤其点名夏侯兄弟,顿时让军中將领心怀激盪,宴会气氛被推向高潮。 饮罢,曹操放下酒杯,语气转为庄重:“然,鄄城能於绝境中坚守不乱,等待转机,亦离不开坐镇后方,砥柱中流的功臣。”他的目光投向荀彧和程昱,“文若统筹全局,於风雨飘摇中独撑大局,可谓国士之风!仲德肃清內患,铁腕之下,无人敢生异心,乃定鼎之臣!” 荀彧起身,谦逊道:“彧分內之事,皆赖主公威德,將士用命。”程昱则只是微微欠身,脸上古井无波。 一番论功行赏,气氛融洽。曹操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几次掠过坐在荀彧下首,那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青衫文士——郭嘉。他並未参与热烈的交谈,只是自顾自地浅酌,眼神飘忽,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仿佛眼前这一切喧囂,都不过是他眼中一场有趣的皮影戏。 宴会直至尾声,眾人皆有醺然之意。曹操揉了揉眉心,显出些许疲態,对眾人道:“今日尽欢,诸君且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再议善后之事。”眾人纷纷起身告退。 待眾人散去,厅內只剩下摇曳的烛火与瀰漫的酒气。曹操却並未离开,他沉默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典韦低声道:“去,请郭奉孝先生到偏室一敘。” 偏室之內,炭火静静燃烧。 曹操隨意坐著,示意郭嘉落座。郭嘉施施然坐下,姿態依旧慵懒。 “奉孝,”曹操开口,声音低沉,“今日宴上,未见你多言。” 郭嘉微微一笑,自斟半杯:“嘉乃客居之人,偶献芻蕘之言,岂敢在诸公面前妄言?况且,”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曹操,“明公心中自有丘壑,又何须嘉之多嘴?” “哦?那你且说说,操心中,此刻是何丘壑?”曹操手指摩挲著酒杯边缘。 郭嘉放下酒杯,身体微倾,眼神变得锐利:“巨野虽胜,吕布未灭,其患犹在。兗州新定,然张邈、陈宫余党潜伏,郡县观望者眾,內忧未平。军中疲惫,库府空虚,此乃燃眉之急。然……”他顿了顿,“此皆疥癣之疾。” “何为心腹之患?”曹操目光一凝。 “北地袁绍,”郭嘉声音不高,却如重锤击打在寂静的空气中,“与公孙瓚相持已久,虽未竟全功,然其势大根深,已渐占上风。待其彻底解决幽州之患,下一个目標,会是何处?”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曹操,“臥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袁本初,绝不会坐视明公在兗豫坐大。届时,挟四州之眾,以泰山压顶之势南下,明公將何以自处?” 曹操沉默良久,室內只闻炭火噼啪。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中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找到知音般的灼热:“奉孝看得深远。然,內忧外患交迫,如之奈何?” 郭嘉嘴角笑意深沉:“內忧,当以猛药。附逆者,严惩立威;观望者,恩威並施。军中疲惫,则需一场新的胜仗重振士气。至於袁绍……此人好谋无断,內部纷杂,消化幽州亦需时日。此乃天赐明公整顿內部、积蓄力量之窗口期。我们必须快,在他彻底腾出手来之前,稳固自身,甚至……抢先一步,剪除周边隱患。” 曹操猛地一拍大腿,发自內心地讚嘆:“好!好一个『猛药』!好一个『窗口期』!奉孝之言,深得吾心!”他站起身,在室內踱了两步,霍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看著郭嘉,“天下纷扰,智者眾多,然能如奉孝般,与操心意相通,所见略同者,寥寥无几!能助我廓清这浊世者,非你郭奉孝莫属!”” 郭嘉迎著曹操的目光,脸上疏狂化为郑重,他缓缓起身,长揖到地:“明公不弃,嘉,愿效犬马之劳。”此刻,他心念微动,知道展现更多价值的时机已到,遂看似不经意地补充道:“嘉此番前来,除献拙计外,亦为明公带来一份『礼物』。潁川林先生,不仅医术通神,其所行防疫、救治之法,若能推行於军中和地方,於稳定民心、保全士卒,乃至日后征战,皆有大用。嘉观其人性情高洁,非权势所能轻易羈縻,然其心念苍生,或可因其术而引为奥援。此亦嘉为明公长远所虑之一。”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郭嘉的未尽之意。林薇的医术他亲眼见过,其价值毋庸置疑。郭嘉此举,不仅是荐才,更是展示了他为自己网罗关键人才的眼光和能力。他大笑,亲自扶起郭嘉:“奉孝思虑周详,甚合我意!即日起,我设『军师祭酒』一职,总参军事,筹谋划策,位在诸幕僚之上!此职,非你莫属!” 次日清晨,州牧府议事厅。 眾文武齐聚。当曹操宣布特设“军师祭酒”並由郭嘉担任时,满堂皆惊! 此人年纪轻轻,资歷浅薄,虽在守城时献过计策,但何德何能,竟能一跃而至如此高位?夏侯渊面露错愕,曹仁微微蹙眉,连一向沉稳的荀彧,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唯有程昱,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早已料到。 而郭嘉,只是静静地站在曹操身侧,面对满堂惊疑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这滔天的权柄与隨之而来的瞩目与压力,於他而言,不过清风拂面。 曹操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沉声道:“诸君或许有疑。然奉孝之才,於守城时已见端倪,於昨日与吾深谈,更显其经天纬地之略!值此非常之时,吾当行非常之举!望诸君日后与奉孝同心协力,共渡时艰!” 他目光威严,压下了一片窃窃私语。 厅內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和曹操的態度,变得微妙而凝重起来。 第27章 厅议风波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7章 厅议风波 州牧府议事厅內,因郭嘉被破格擢升为军师祭酒而引发的暗涌尚未平息。空气中瀰漫著惊疑、审视与权衡。曹操高踞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麾下文武,最终在那新任的军师祭酒身上停留一瞬,见郭嘉依旧是那副万事不縈於心的疏懒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隨即转向正题。 “诸君,”曹操声音沉稳,將眾人注意力拉回,“巨野烽火已熄,然善后之事,千头万绪,刻不容缓。文若,城內粮秣、民情,如今是何光景?” 荀彧应声出列,眉宇间带著连日操劳的痕跡,语气却依旧从容:“回主公。城內粮草,经围城与战事消耗,巨野虽有缴获,然现存已不足支撑一月。流民安抚、城防修缮、阵亡抚恤、伤兵用药,在在需款,库府空虚,彧正与韩浩竭力筹措,然缺口甚大。” 曹操眉头微蹙,这情形比他预想的更为严峻。“嗯,此事由你与仲德、韩浩儘快议定章程。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然需把握分寸,根基不可动摇。”他目光转向程昱,“仲德,兗州境內,附逆郡县清查、残余叛军清剿,进展如何?” 程昱踏前一步,声音冰冷无波:“张邈隨吕布东窜,其弟张超仍据守雍丘,陈宫动向不明。其余摇摆郡县,见吕布败走,多已遣使请罪,然其心难测,反覆无常。昱已遣人手分赴各地,核查情实,首恶必究,胁从需辨。然,”他话锋一转,“眼下另有一事,关乎军心士气,亟待主公明断。” “讲。”曹操目光一凝。 程昱古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言语却如出鞘寒刃:“便是城西伤兵营,林先生坚持救治吕布军重伤俘虏一事。此事已在军中传开,將士譁然,怨声不小。我军儿郎浴血奋战,方得此胜,如今却要將宝贵的药材、人手用於救治那些昨日还在砍杀我同泽的叛贼?此例一开,恐寒了將士之心,亦恐助长敌寇之气焰。长此以往,日后对阵,敌知即便战败重伤亦可得救,岂非更无顾忌?” 此言一出,厅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夏侯渊性子最烈,率先按捺不住,洪声道:“仲德先生所言极是!某在巨野亲眼所见,吕布麾下何等凶悍!多少好儿郎死於彼等之手!不將他们尽数坑杀,已是主公开恩,岂能再救?此事,某第一个不服!”他想到战死的部下,目眥欲裂。 乐进也沉声附和:“主公,將士们心中確有疙瘩。拼死搏杀,却见敌俘得享医药,难免心生怨懟,於军心不利。” 连一向沉稳的曹仁也微微頷首,面露凝重。显然,程昱提出的,正是许多將领心中难以释怀的块垒。 荀彧见状,眉头微蹙,出言缓颊:“诸位將军所言,亦是常情,彧能体谅。然,林先生医术通神,活人无数,於我军亦是助力良多。且其人性情,主公与彧等皆有所知,在譙郡时,便是不顾风险,救治志才,此前更於风雪中仗义援手,救助主公夫人、公子,活护卫多人,此恩此德,我曹营上下皆感念。其所持『医者眼中,唯有伤患』之念,虽与时流不合,然亦是仁心仁术。若强行干涉,恐失人心,亦显我曹营气量不足。” 他提及譙郡救戏志才与风雪救人之事,意在提醒眾人林薇的功劳与特殊性。 “文若先生!”夏侯渊梗著脖子反驳,“恩情是恩情,军规是军规!一码归一码!对豺狼讲仁心,便是对自己人的残忍!那些俘虏,救活了亦是浪费米粮,还可能反噬!此风绝不可长!” 厅內爭论渐起,武將多主严惩或施压令其停止救治,文臣如荀彧则虑及旧恩与人心。目光最终齐聚曹操,等待他的裁断。 曹操静听各方言论,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扶手,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程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掠过激愤的夏侯渊,最后,落於身旁静立不语,仿佛局外人般的郭嘉身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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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听完,眼中精光爆射,抚掌大笑:“善!大善!奉孝之言,直指要害,不错,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人命微贱,然若其生死能化为我用,便有了价值。既然此事於我军有利,又何须拘泥於表象!” “典韦,”曹操目光转向如同铁塔般侍立在侧的典韦,“你去林先生施诊之处,代我相请。语气务必恭敬,就说操感念其救治伤员辛劳,又掛念志才病情,有些医学上的事务,想与她商议。” 典韦抱拳瓮声应道:“末將领命!”他转身大步而出,对於这位曾一同在风雪中对敌、救治过主母和公子的林先生,他心中存著一份敬意。 城西,林薇临时施诊的院落內,她刚为一名高烧的兵士施完针。陈到低声道:“姑娘,典韦將军来了。” 林薇抬头,看到典韦那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抱了抱拳:“林先生,主公有请,说是有医学事务相商,也问问戏先生病情。” 林薇心知肚明所为何事,但曹操通过典韦、以如此客气的口吻来请,让她稍感意外。整理了一下沾染血污的衣袖,对陈到点头示意,坦然隨行。 踏入州牧府议事厅,林薇感受到的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复杂。她步履平稳,行至厅中,对著主位的曹操,依礼敛衽:“林薇拜见曹公。” 曹操看著阶下女子,相较於初次在府中相见时,她眉宇间更添风霜,却也更加沉静自若。他缓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冒昧请先生前来,一是听闻先生连日施诊,救治伤员,极为辛劳,操心中感念。二是方才与奉孝言谈,得知志才在先生医馆中將养,病情暂稳,操心下稍安,在此谢过先生对志才的照拂之恩。”他先表达感谢,姿態放得很低。 “曹公客气。医者本分,不敢言恩。”林薇起身,平静回应,等待下文。 “此外,”曹操话锋平稳过渡,“方才议及先生施诊之事,尤其是救治部分吕布军卒,军中有些將士,因同泽之殤,心结难解,颇有议论。”他没有用“爭议”或“反对”等激烈词汇,而是表述为“心结”和“议论”,语气更像是陈述一个客观情况,“先生於我曹营有恩,操深知先生仁心,更敬重先生立世之则。然处此位置,亦需知晓军中舆情。不知先生对此,有何看法?或是有何需操协助转圜之处?” 林薇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曹操:“曹公,林薇的立场,从未改变。在我施诊之处,唯有伤情是唯一准则。曹公运筹帷幄,虑的是天下大势;林薇职责所在,救的是眼前性命。” 她感受到周遭气息的变化,却依旧字句清晰:“林薇在此施诊,若曹公认为林薇此举,確实於鄄城安稳、於曹公大业有碍,林薇即刻便可收拾行装,离开鄄城,绝不令曹公为难。然,”她话锋微转,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若曹公仍允林薇在此救人,那么,凡入此营者,无论其来自何方,身份若何,在林薇眼中,便只是亟待救治的伤患。此乃林薇行医之本,亦是底线,万难更易。” 曹操紧紧盯著她,试图找出一丝犹豫或计算,但他只看到一片坦荡的坚持,一如当日在风雪中她毫不犹豫地施救丁氏与曹昂。他心中不由再次浮现郭嘉的评价——“非权势所能轻易羈縻”。 厅內一片寂静。曹操忽然朗声一笑,那笑声中带著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激赏。“好!好一个『立身之本』!好一个『万难更易』!林先生,你这风骨,操於之前便已见识,今日仍是这般,令人敬佩!”他站起身,走到林薇面前几步远处,目光锐利却充满肯定,“既然先生坚持,而奉孝亦已剖析其中对我之大益,操若再因些许杂音而犹疑,倒显得识见不明了!” 他霍然转身,面向眾人,声音恢復了不容置疑的威严:“诸君且听真!林先生施诊救人,不分敌我,此乃其医道准则,亦是其个人风骨!我曹孟德敬重这等人物!奉孝所言极是,此事於情报、於人心,於我大局有利!自即日起,林先生在鄄城一切行事,州府皆需尽力提供便利,不得阻挠!军中將士,不得因此事对林先生有任何非议与干扰!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等於以最高权威为林薇的独立行为背书,並定性为对曹营有益。夏侯渊等人面面相覷,虽心有不甘,但见曹操决心已定,且郭嘉之言確实有理,也只能將不满压下。 “林先生,”曹操再次看向林薇,语气郑重,“操敬重先生之志,亦望先生能体谅军中儿郎的心情。方才奉孝所言,关於俘虏伤愈后或可甄別询问之事,若先生觉得可行,在不违背先生准则的前提下,或可代为留意。若觉不便,亦无妨。” 林薇心中明了,这已是曹操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支持与让步。她並不完全认同那套“工具化”的逻辑,但曹操並未强迫,而是商量。她微微頷首:“林薇明白。若有机会,会酌情留意。” 第28章 鄴书风雨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8章 鄴书风雨 巨野大捷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鄄城內外百废待兴。曹操虽凭藉雷霆手段与麾下文武的同心戮力,暂时稳住了兗州这艘在风浪中剧烈顛簸的破船,但舵手本人深知,水面之下,仍是暗礁密布。 这日午后,一封来自河北、以火漆密封、由袁绍心腹谋士逢纪亲自送来的帛书,被呈送至州牧府曹操的案头。书房內,炭火无声地燃烧著,映照著曹操晦暗不明的脸色。他缓缓展开那捲做工考究的帛书,目光逐字扫过,嘴角那丝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渐渐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帛书开篇是惯例的客套与对“孟德贤弟”巨野取胜的“恭贺”,然而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野心。袁绍在信中,先是以“盟友”兼“兄长”的口吻,详述了北方幽州战事的“顺利”推进,暗示公孙瓚败亡在即,他即將整合河北四州,成就“不世之业”。隨即,笔锋一转,提及兗州新遭吕布、张邈之乱,民生凋敝,根基动摇,字字句句,仿佛都在戳著曹操眼下最痛的伤疤。 最关键的部分在最后。袁绍以极其“恳切”的语调提出,值此“贤弟”处境艰难之际,他作为兄长,理应伸出援手。为表诚意,也为了“更好地协调双方,共图大业”,他“建议”曹操將家眷(特意点明了包括丁夫人、曹昂及诸子)迁至鄴城安置。美其名曰“保家眷於万全之地,使孟德无后顾之忧,可专心戡乱”,实则行的是扣押人质、迫其俯首之事。信中虽未明言“投靠”二字,但那不容置疑的“建议”背后,是赤裸裸的政治胁迫与实力碾压。 “啪!” 曹操將帛书重重拍在案上,声响不大,却在寂静的书房內显得格外惊心。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背著手,踱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积雪未融的枯枝,久久不语。宽阔的肩背依旧挺直,但那紧绷的线条,却泄露了他內心翻涌的怒潮与屈辱。 他曹操,曹孟德,岂是甘居人下、仰人鼻息之辈?!当年洛阳初平,董卓势大,他亦敢孤身刺董,发檄討贼。如今歷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在兗州打下这点基业,虽经波折,岂能因一时困境,便將身家性命、未来前程,尽数交到袁本初手中,去做那寄人篱下的附庸? 然而,现实的冰冷,如同窗外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兗州初定,內部暗流涌动,吕布虽败未灭,蛰伏於徐州边境,隨时可能捲土重来。粮草匱乏,军士疲惫,库府空空如也。而北方的袁绍,正如帛书所言,即將扫平公孙瓚,尽收河北之地,带甲数十万,粮秣堆积如山。此刻若与之撕破脸,无疑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呼——”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氳开。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復了惯常的深沉,只是眼底深处,寒芒闪烁。“召,荀彧、程昱、郭嘉,即刻来见。”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片刻之后,三人先后抵达。荀彧依旧温润,但眉宇间带著凝重,显然已风闻河北来使之事。程昱面色古拙,眼神锐利如鹰。郭嘉则是一副刚刚睡醒的慵懒模样,青衫微皱,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得仿佛能洞悉一切。 曹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將那捲帛书递给荀彧。“文若,你先看,然后传阅仲德、奉孝。” 荀彧双手接过,快速瀏览,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握著帛书的指节微微用力。他看完,默默递给程昱。程昱扫视的速度更快,脸上肌肉绷紧,鼻翼微张,似有怒火在压抑。最后轮到郭嘉,他看得最慢,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仿佛在欣赏一出拙劣的表演。 待三人都已看完,书房內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曹操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虚空处,声音低沉地开口,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自嘲:“袁本初……这是要逼我曹孟德,將妻儿老小送去鄴城为质啊。诸位,怎么看?”他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如今我军新疲,库府空虚,兗州未安。而袁本初坐拥河北,势大难敌。或许……暂且虚与委蛇,应其所请,换取喘息之机,亦不失为……权宜之计?” 这话一出,荀彧脸色微变,正要开口,程昱却已猛地踏前一步。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仿佛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散发出凛冽逼人的气势。 “主公!此言大谬!”程昱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斩钉截铁,在书房內轰然迴荡,竟震得樑上微尘簌簌而下。“臣程昱,万万不敢苟同!” 曹操霍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程昱:“哦?仲德何出此言?” 程昱毫不退缩,迎著曹操的目光,言辞激烈,如同疾风骤雨:“夫將军您,有龙虎之威,具不世之才,岂能做此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之想?!试想当年,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寧死不肯俯首事汉高祖!况將军您,神武冠世,麾下智谋之士、熊虎之將皆愿效死,岂能因一时之困顿,便生此怯懦之念,將家眷送至他人之手,自缚双臂,甘为袁绍之附庸?!”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红光,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袁绍此人,外宽內忌,好谋无断,虽据河北,然其內部纷爭不休,绝非可託付之主!今日他索要人质,主公若应允,明日他便可索要兵权,后日便可索要兗州!届时,主公进退失据,如鱼肉置於砧板,生死荣辱,尽操於他人之手,悔之晚矣!这与韩信当年俯首刘邦,结果鸟尽弓藏,有何异异?!此乃自取灭亡之道,非英雄所为也!” 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声音愈发高昂:“兗州虽遭变故,然根基犹在!鄄城、范县、东阿三城,在我等坚守下未曾陷落,足见人心可用!吕布新败,胆气已丧;张邈之辈,跳樑小丑!只要主公用昱之言,外结刘表、张绣以分袁绍之势,內修政理,招抚流亡,整训士卒,励精图治,何愁不能重振旗鼓,扫平內忧外患?!届时,莫说保全兗州,便是与袁绍逐鹿中原,亦未可知!岂可因一时风雨,便欲舍却舟楫,自沉於水?!”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又似冷水浇头,將曹操心中那份因现实压迫而滋生的一丝妥协念头,彻底击碎。他怔怔地看著程昱,看著这位平日沉默寡言、此刻却慷慨激昂的谋士,胸膛剧烈起伏。 荀彧此时也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主公,仲德之言,虽直如矢,然確是金玉良言,关乎根本大计。袁绍此请,包藏祸心,绝不可应。彧愿与仲德、奉孝及诸位同僚,竭尽股肱之力,助主公度过时艰。兗州士民,翘首以盼明公,切不可令他们失望。” 郭嘉轻轻抚掌,语气依旧带著那份独特的慵懒,却字字清晰:“程公之言,振聋发聵。嘉亦以为,袁绍此信,看似强势,实则暴露其色厉內荏。他若真有十足把握与决心南下,何须多此一举?无非是试探主公心志,欲以势压人,不战而屈人之兵。主公若示弱,则其势愈张;主公若强硬,他反而要掂量强行南下的代价与风险。此刻,我方的『態度』,远比『实力』更能影响袁绍的判断。” 曹操听著,眼中的犹豫与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发起来的、属於梟雄的决断与豪情。 他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好!若非诸君,操几误大事!”笑声在书房內迴荡,充满了释然与重新燃起的斗志。“袁本初想让我曹孟德拱手称臣,送去家小?痴心妄想!” 他走到程昱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诚挚:“仲德,今日若非你当头棒喝,操险行差踏错!此真忠言逆耳利於行!”又看向荀彧和郭嘉,“文若、奉孝,尔等之见,亦使操心意愈坚!” 他回到主位,神色已恢復了一贯的从容与锐利,开始下达指令,思路清晰,分工明確: “文若,”他首先看向荀彧,“回復袁绍之事,由你全权处置。书信务必亲自执笔,言辞要恭谨,感念其『关怀』,详陈我兗州新定,百废待兴,家小迁徙非旦夕可成,需时日准备,暂且拖延周旋。同时,以你的名义,暗中加强与荆州刘景升方面的联络,陈说袁绍势大之利害,试探其態度,看能否为我牵制。” “彧明白。必不辱命。”荀彧躬身领命,外交斡旋与联络诸侯,正是他所长。 “仲德,”曹操目光转向程昱,语气肃然,“內部清查、稳定郡县之事,交由你加紧进行!附逆者严惩不贷,摇摆者恩威並施,务必在最短时间內,將兗州牢牢掌控在手,不容再有反覆!” “昱,领命!”程昱肃然应道,古拙的脸上杀气隱现。 最后,曹操看向郭嘉,眼神中带著倚重与期待:“奉孝,河北动向、周边势力之虚实,尤其是袁绍內部可能存在的破绽,以及……我军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方能最快打开局面,这些,你要多为操参详谋划。” 郭嘉微微一笑,他知道,具体的军事战略规划將是接下来的重点,此刻主公需要的是方向和信心,他拱手道:“嘉,自当竭尽所能,为主公剖析局势,寻觅良机。” 一场可能决定势力走向的重大危机,在谋士们的智慧与曹操的决断下,暂时被化解於无形。紧张的氛围从州牧府的核心向外扩散,自然也影响到了鄄城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城西伤兵营。 林薇刚刚指导学徒为一名重伤的曹军队率换完药。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工作,让她身心俱疲,但更让她感到压力的,是那种无形的、来自曹营內部某些势力的审视与潜在的敌意。儘管有曹操那日的公开背书,但夏侯廉等人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以及药材供应时有时无的拖延,都让她如同置身於一张无形的网中。 然而,今天,她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原本时常会来“巡视”一番的军法处吏员没有出现。负责协助搬运物资的民夫,手脚似乎比往日更利落了些,甚至有人对她露出了带著些许敬畏的笑容。连前来探视伤兵的同泽,议论起“那位救敌人的女先生”时,声音都压低了许多,少了几分愤慨,多了几分……或许是因上层態度明確而带来的收敛。 陈到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在暂时无人时,他低声对林薇道:“姑娘,今日似乎清静不少。听闻州牧府来了河北的重要使者,曹公与几位先生闭门商议了许久,气氛颇为紧张……或许,他们的注意力,暂时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过去了。” 林薇正在清洗器械的手微微一顿。河北使者?袁绍?她虽然对天下大势只有模糊的了解,也知道此刻的袁绍是北方最强大的诸侯。曹操刚刚经歷兗州內乱,实力受损,此时袁绍派使者来,绝不会是简单的问候。结合之前感受到的曹营內部的紧张气氛,她推测,恐怕是袁绍趁此机会,向曹操提出了某种苛刻的要求,或是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想通了这一层,林薇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鬆弛了一些。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被移开了一道缝隙,让她得以喘息。曹操和他的核心谋士们,此刻必然在全力应对来自袁绍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挑战。与之相比,自己救治几个俘虏的事情,虽然仍会惹人非议,但其重要性和敏感性,必然在曹营高层的优先序列中大幅下降。 她看了一眼营內依旧忙碌的景象,曹军伤兵与那些吕布军俘虏混杂而处,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她知道自己所做的,在这个时代看来是多么的“离经叛道”。 她重新投入到救治工作中,动作依旧稳定而迅速,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悄然化开了些许。 州牧府內,曹操已与谋士们议定了应对袁绍的初步方略。他站在舆图前,目光再次扫过兗州与河北的广袤土地,眼神锐利如刀。 “袁本初……你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未免太小看我曹孟德了。”他心中冷笑,那股被激发起来的斗志混合著梟雄固有的野心,在胸中燃烧,“这兗州,是我的根基,谁也別想夺走!眼前的困境,不过是蛟龙浅滩,终有一日,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乱世真正的雄主!” 第29章 诗祭山河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9章 诗祭山河 初平四年的深冬,凛冽异常。鄄城仿佛被冻结在时间的琥珀里,每一口呼吸都带著刺骨的寒意,每一寸土地都承受著来自北方无形巨压的凝滯。袁绍那封裹挟著“关怀”与胁迫的帛书,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沉甸甸地压在曹操集团每一个核心成员的心头。 州牧府对袁绍的回覆,由荀彧字斟句酌地发出。字里行间,极尽谦卑恭顺,將兗州新定后的千头万绪、百废待兴描绘得淋漓尽致,尤其突出“家小迁徙,路途迢迢,非仓促可办”的现实困难,言辞恳切,情由动人,力求將这份充满羞辱的“建议”无限期拖延下去。这封文书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婉拒,又不能激怒,耗费了荀彧巨大的心力。文书发出后,河北方面暂时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比喧囂更令人不安,仿佛暴风雪前的死寂,预示著更猛烈的风暴可能隨时降临。 然而,这巨大的外部压力,也如同一个奇特的熔炉,重塑著鄄城內部的人际关係和权力生態。曹操几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整军经武、安抚流亡、清算內部隱患以及时刻警惕北方动向之中。程昱化身为冰冷的利刃,以铁腕手段剔除著兗州肌体上任何可能腐化或叛乱的细胞。在这种氛围下,林薇和她的伤兵营,这个曾经一度颇为敏感的存在,其重要性排序悄然发生了变化。 郭嘉成为了伤兵营的常客。他倚仗著曹操的默许乃至鼓励,频繁前来“请教”那些被救治的吕布军俘虏。他问询的方式看似隨意,如同閒谈,却总能从伤兵们零碎、甚至矛盾的敘述中,拼凑出吕布军的內部派系、將领脾性、补给路线乃至士气的细微变化。他对林薇那套分类救治、强调清创消毒的体系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时常在一旁观察,那双洞悉人心的眸子里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林先生此法,看似繁琐,实则大善。”一次,他看著林薇指导学徒为一名俘虏清洗深可见骨的创口,忽然开口道,“若能推广於军中,伤愈者眾,归队者必感念主公恩德,士气可振。比起单纯的杀戮立威,此乃更长久的驭兵之道。”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当然,前提是,得有先生这般妙手,以及……不畏人言的魄力。” 林薇对他的讚誉不置可否,只是专注於手上的工作。但她能感觉到,郭嘉的到来,无形中为她竖起了一道屏障。连带著,荀彧也因为欣赏她的医术与那份乱世中难得的坚持,时常会在政务之余过来看看,与她交流一些关於民生防疫、药材筹措的看法。荀彧的温润与郭嘉的犀利形成了奇妙的互补,他们的態度,如同风向標,悄然改变著曹营中下层官吏和將领对林薇的看法。 药材供应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甚至偶有盈余,可以让林薇酌情接济一些特別贫困的伤兵家庭。夏侯惇有次巡视城防路过伤兵营,只是远远驻足了片刻,对身旁的亲卫感嘆了一句:“此女行事虽异,然活我士卒亦是事实。非常之时,不必拘泥常理。”这话很快在武將里传开,算是为林薇的“特立独行”做了最后的背书。 在这种相对宽鬆甚至可称“友善”的氛围中,林薇度过了平静,充实的一段时光。伤兵营的救治工作逐渐接近尾声,重伤者或愈或亡,轻伤者大多归队,营地里不再充斥著震耳的呻吟,多了些康復训练的声响和劫后余生的交谈。她甚至开始系统地整理在鄄城积累的病例和经验,准备补充到她的医稿之中。 冬雪渐渐消融,泥土的气息混合著残冰的凉意,预示著兴平元年春天的临近。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破了。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林薇正在院中晾晒最后一批需乾燥的药材,荀彧步履匆匆地赶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悲伤,甚至带著一丝慌乱。 “文若先生?”林薇放下手中的药篓,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荀彧屏退了左右,引林薇至僻静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林先生,刚接到潁川襄城急报……是关乎志才的。” 林薇心猛地一紧。“戏先生病情有变?” 荀彧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又沉重地点了点头:“刚刚收到的消息……志才他……他不知从何处听闻了袁绍胁迫主公之事,忧愤交加,竟不顾病体孱弱,执意要立刻动身前来鄄城!吴管家与襄城郡守,还有先生留下的学徒,百般苦劝,甚至以死相逼,都拦他不住!他……他四日前已强行命人备车,启程北上了!” “北上?!”林薇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衝头顶。戏志才的身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在譙郡时就需要绝对静养、靠名贵药材和她的金针度穴才勉强吊住的一线生机!长途跋涉,车马劳顿,加上初春天气变幻无常,风寒侵体,更兼心绪剧烈波动……这哪里是北上,这分明是赴死! “他……他怎能如此……”林薇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悸,“他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此来鄄城,山高路远,他这是……这是不要命了吗?!” 荀彧长嘆一声,眼圈已然泛红,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王佐之才,此刻真情流露,声音哽咽:“志才性情,外示旷达,內里却极重情义,尤对主公知遇之恩,刻骨铭心。他定是自觉病体难愈,无法在主公危难之时效力於帐前,心中煎熬,故而……寧可拼却这残躯,也要赶来……或许,他只是想见主公最后一面,说上几句话,尽一份心力,求一个心安……” 最后一面……林薇的心如同坠入冰窖。她想起离开襄城时,戏志才那看似超脱,实则深藏著不甘与牵掛的眼神。 “此事……”荀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压低声音道,“主公尚且不知。如今鄄城內外,局势微妙,袁绍虎视眈眈,內部清查未竟全功,主公日夜操劳,心力交瘁。彧……彧实不忍在此刻以此事扰他心神,徒增其悲慟与牵掛。”他看向林薇,目光中带著恳求与信任,“林先生,你医术通神,且与志才相熟。彧想恳请你,即刻轻车简从,先行出发,沿官道南下迎接志才车队。若能中途相遇,或可凭藉先生妙手,稳住他的病情,至少……让他能少受些苦楚,平安抵达鄄城。一切所需人手、车马、通关文书,彧立刻安排妥当!” 林薇没有任何犹豫。这不仅是因为医者的天职,更是出於对戏志才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情怀的敬重。“我明白。我这就去准备,立刻出发!” 陈到得知情况,也知事態紧急,立刻挑选了四名最精干的护卫,备好快马和一辆轻便却稳固的马车,载上林薇和她的药箱,在荀彧的安排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鄄城南门,融入了初春尚显荒凉的官道。 车轮滚滚,碾过残雪消融后泥泞的道路。林薇的心也隨著顛簸的车身起伏不定。她不断在心中祈祷,希望能早点遇到戏志才的车队,希望能凭藉自己的医术,再次创造奇蹟。 然而,奇蹟並未轻易降临。向南疾行了两日,在一条靠近济水支流的官道旁,他们终於遇到了那支风尘僕僕、气氛压抑的车队。仅仅数辆马车,护卫寥寥,与戏志才曾经作为曹操重要谋士的身份极不相称,更显出一种英雄末路的淒凉。 吴管家早已是形销骨立,见到林薇如同见了救星,未语泪先流:“林先生!您可来了!先生他……他自出发后便一路咳血,近两日更是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餵下去的参汤,十成能咽下一成已是万幸……老奴,老奴实在是……” 林薇不及多言,径直衝向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掀开车帘,一股混合著血腥、药味和死亡腐朽气息的恶臭扑面而来。车厢內,戏志才蜷缩在厚厚的锦被中,面色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双颊却泛著不正常的潮红(阴虚阳浮之象)。他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而浅弱,每一次吸气都带著拉风箱般的痰鸣,嘴角残留著暗红色的血渍,整个人比在譙郡时又消瘦了一圈,仿佛只剩下一把枯骨。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她上前诊脉,指尖下的脉搏细、数、无力,且节律紊乱,如同即將绷断的琴弦,正是中医所说的“雀啄脉”、“屋漏脉”,乃真脏脉现,五臟精气衰竭之死兆! 她立刻取出银针,试图刺激其气海、关元、足三里等固本培元的大穴,又用特殊手法点刺其肺经、心包经的穴位,希望能化痰开窍,强心復脉。她的动作依旧稳定迅捷,將毕生所学催发到极致。然而,银针落下,戏志才的身体只是微微抽搐,那衰败的脉象並未有任何起色,反而像是被这最后的刺激加速了崩溃,变得更加飘忽欲绝。 “先生……先生……”吴管家在一旁泣不成声。 似乎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或者是被行针的刺激唤醒,戏志才的眼皮剧烈颤抖著,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浑浊,涣散无光,仿佛蒙著一层厚厚的阴翳。他看到了林薇,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是……林先生……你……来了……” “戏先生,是我。”林薇握住他冰凉枯瘦的手,声音儘量保持平稳,“您感觉怎么样?別担心,我们慢慢调理。” 戏志才艰难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不……不必宽慰我了……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能在死前……见到故人……已是……幸事……”他喘息了几下,积攒著微弱的气力,问道:“鄄城……我……略……略有听闻……主公……他们……可还安好?袁绍……袁绍那边……” 看著他弥留之际仍念念不忘鄄城局势,林薇心中酸楚难言。她斟酌著词语,儘量用平实的语言,將鄄城保卫战的惨烈与最终的坚守,巨野之战曹操亲临前线、將士用命的惊险与胜利,以及袁绍来信胁迫、曹操与程昱、荀彧、郭嘉等人如何应对、最终决定暂不屈服的过程,简略却清晰地告诉了戏志才。她特別提到了郭嘉在其中的冷静分析与独特见解。 听到郭嘉的名字,戏志才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光,他喃喃道:“奉孝……奉孝之才……胜我多矣……有他在主公身边……我……我可以放心了……”他的语气中,没有嫉妒,只有深深的欣慰与释然,仿佛看到了可以接替自己、甚至超越自己辅佐主公的人选,了却了一桩最大的心事。 林薇一路隨行照料,每日强行以金针度气,配合药性最温和却精准的方剂,希望能延缓他生命之火的熄灭。但戏志才的身体如同一个千疮百孔的破囊,再精妙的医术也难以挽回註定流逝的生机。他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清醒片刻,问几句鄄城近况,坏的时候便是长时间的昏睡与痛苦的咳喘。 车队在泥泞和希望与绝望的交织中,缓慢地向北行进。距离鄄城只剩最后一日路程时,戏志才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面色呈现出死灰般的色泽。 林薇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果断地对陈到下令:“陈大哥,你立刻骑快马,全速赶回鄄城!面见曹公,直言戏先生病危,就在城南三十里外!请曹公……速来!” 陈到深知事关重大,抱拳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鄄城,州牧府。曹操正在与荀彧、郭嘉、夏侯惇等人商议军务,陈到不顾侍卫阻拦,浑身尘土、气喘吁吁地闯入议事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曹公!戏志才先生病危!林先生命某急报,先生车驾已在城南三十里外,请主公速往!” 曹操手中的文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志才来了?!何时来的?!为何无人报我?!”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荀彧。 荀彧早已脸色惨白,扑通跪下:“主公息怒!是彧……彧隱瞒未报!彧收到消息时,志才已执意北上,彧恐扰主公心神,影响大局,故先请林先生前往接应,本想待志才安稳抵达再……彧有罪!请主公责罚!” 曹操看著跪在地上的荀彧,看著他因连日操劳而清减的面容和此刻真切的悲痛与惶恐,那冲天的怒火瞬间化为了复杂的酸楚。他何尝不知荀彧的苦心?只是……只是志才…… “文若……你……唉!”曹操重重一跺脚,不再多言,嘶声吼道:“备马!快!元让,点齐亲卫!文若,奉孝,隨我同去!” 片刻之后,州牧府中衝出一队精锐骑兵,簇拥著曹操、荀彧、郭嘉、夏侯惇,如同离弦之箭,衝出南门,捲起一路烟尘,向著官道南方狂奔而去。马蹄声碎,敲碎了初春午后的寧静。 三十里路,在疾驰的马蹄下飞快缩短。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支停在路边的、孤零零的车队。曹操不等马匹完全停稳,便翻身下马,几步衝到马车前,猛地掀开了车帘。 浓烈的死亡气息让他呼吸一窒。他看到林薇正跪坐在车內,手指还搭在戏志才的腕脉上,脸色沉重而悲伤。而戏志才,那个曾经与他纵论天下、笑谈风月的挚友,此刻如同一段枯木般躺在那里,面色灰败,气若游丝。 “志才!志才!”曹操扑到榻前,抓住那只冰冷的手,声音颤抖著,带著难以置信的恐慌,“操来了!你看看我!操来了!” 似乎是这熟悉的声音,这最后的牵掛,唤起了戏志才体內残存的最后一丝生命力。他的眼皮再次艰难地颤动,缓缓睁开。那眼神依旧浑浊,却仿佛迴光返照般,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芒,定定地落在了曹操脸上。 “主……公……”他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乾裂的嘴唇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形成了一道痛苦的褶皱,“您……终於……来了……” “我来了!志才,我来了!”曹操紧紧握著他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你怎么这么傻!为何要赶来!为何不听林先生的话好好静养!” 戏志才微微摇头,喘息著,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说道:“袁绍……势大……然其……外宽內忌……好谋无断……不可……依附……兗州……乃根基……绝不能……失……主公……要……保重……”他用尽力气,將这句警示,传达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仲德、文若、奉孝他们都劝住了我!你放心,操绝不会向袁本初低头!兗州是我们的根基,谁也夺不走!”曹操泪如雨下,连连保证。 戏志才的目光又缓缓转向跪在车外的荀彧和站在车旁、神色凝重的郭嘉。“文若……奉孝……往后……主公……就……託付给你们了……”他的目光在郭嘉身上停留片刻,带著最后的期许与认可。 荀彧已是泣不成声,只能重重叩首。郭嘉敛去了平日的慵懒,肃然躬身,沉声道:“志才兄放心,嘉必竭尽全力,辅佐明公。” 交代完最重要的事,戏志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嚮往。他望向车窗外远处隱约可见的、沐浴在初春微光下的山峦轮廓,喃喃道:“主公……志才……好久……没陪您……登高……望远了吧……这兗州山河……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曹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如刀绞,却强忍著悲痛,柔声道:“好!好!志才,我们去看!我们这就去看!”他小心翼翼地和夏侯惇一起,將戏志才连人带褥抱出马车,安置在一副临时用树枝和绳索製成的简易肩舆上。荀彧、郭嘉、林薇默默跟在后面。 一行人沿著一条小径,缓缓登上了附近一座不高却视野开阔的山坡。坡顶有块平坦的巨石,夏侯惇指挥亲卫清理乾净,將肩舆轻轻放下。 站在坡顶,放眼望去。残雪点缀著苍茫的大地,冰封的河流开始鬆动,露出涓涓细流,远山如黛,田野荒芜中却又隱隱透出挣扎求生的绿意。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在初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悲壮而苍凉的美。 戏志才靠在肩舆上,贪婪地看著这片他为之呕心沥血、最终亦为之付出生命的地域,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眼神明亮了许多。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紧紧握著他手的曹操,声音微弱却带著一丝恳求与期待:“主公……志才……还记得当年……您即兴赋诗……慷慨激昂……令人神往……好久……没听您……吟诗了……能否……为这山河……为志才……再吟一首……” 曹操的泪水再次涌出。他看著挚友期盼的眼神,看著这片承载著他雄心与梦想,也浸透著鲜血与泪水的山河,胸中百感交集,豪情、悲愴、不甘、决绝……种种情绪汹涌澎湃。他深吸一口带著寒意的空气,昂起头,望著苍茫天地,沉浑悲愴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 举翅万里余,行止自成行—— 冬节食南稻,春日復北翔—— 田中有转蓬,隨风远飘扬—— 长与故根绝,万岁不相当—— 奈何此征夫,安得驱四方—— 戎马不解鞍,鎧甲不离傍—— 冉冉老將至,何时返故乡——” 戏志才静静地听著,嘴角噙著一丝满足而平和的微笑,眼神追隨著曹操吟诵的节奏,仿佛看到了那塞北的鸿雁,那飘零的转蓬,那永不卸甲的征夫…… 他靠在肩舆上,头颅微微偏向一侧,脸上带著那抹凝固的、满足的微笑,仿佛只是沉浸在那悲壮的诗意中安然睡去。握著曹操的手,彻底鬆开了力道,软软地垂落。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和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悲凉的诗句余韵。 第30章 名器与根基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0章 名器与根基 兴平元年的春意,终究未能完全驱散鄄城上空的阴霾。戏志才的葬礼以一种近乎哀荣的规格举行,曹操亲自选定墓址,位於可遥望鄄城的一处高坡。下葬那日,曹操独立墓前良久,未发一言,唯有山风捲起他玄色衣袍的猎猎声响,仿佛在与逝去的挚友做最后的对话。那份深切的悲慟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眼底更为幽深难测的寒光,以及处理政务时愈发雷厉风行、不容置疑的决断。 葬礼过后,荀彧因隱瞒戏志才北上消息一事,再次向曹操请罪。曹操看著这位面色憔悴、眼含血丝的肱股之臣,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文若,此事不必再提。你之心,操知之。志才之心,操亦知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往后,兗州诸多事务,还需你与仲德、奉孝,多多费心。” 葬礼的哀荣已成过去,活人还要在遍布荆棘的道路上继续前行。对內清算、整飭军备、安抚流民、应对北方巨兽无声的凝视……千头万绪,压得州牧府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也正是在这种內外交困、亟需破局的关头,一队来自长安的使者,带来了意料之外却又恰逢其时的讯息。 朝廷正式下詔,拜曹操为兗州牧。 詔书以典雅的辞藻褒扬曹操“勘定兗州逆乱”、“绥靖地方”之功,正式承认了他对这片土地的实际统治权。这纸詔书,其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权力——谁都知道长安朝廷在李傕、郭汜把持下早已权威扫地——但它依旧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鄄城略显颓靡的肌体。它赋予了曹操徵辟属吏、號令郡县更明確的正统名分,对於稳定境內犹疑的士族人心,弥合此前叛乱带来的裂痕,有著不可小覷的作用。 州牧府正厅,香案高设,气氛庄重。曹操身著正式官服,率领麾下文武,面容肃穆,一丝不苟地完成接旨、谢恩的礼仪。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念皇恩、慎思职守的表情,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然而,当仪式结束,使者被恭敬地引往驛馆,核心几人重回那间瀰漫著墨香与硝烟气息的书房时,氛围立刻变得务实而锐利。 程昱率先开口,他身形高大,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冷峻,声音如同金石撞击,不带丝毫暖意:“主公,詔命已下,名器在手,当行雷霆之事。此前附逆吕布、张邈者,其党羽余孽,正当藉此名分,彻底剷除,空出之位,宜擢拔有功將士及潁川、譙沛忠贞之士。” 郭嘉依旧是那副慵懒坐姿,仿佛刚被从榻上拉起来,唯有眼眸清亮如雪,他轻轻抚掌,接口道:“程公所言,正是釜底抽薪之策。有了这兗州牧的头衔,清理门户便名正言顺。至於长安……”他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讥誚,“李傕、郭汜自顾不暇,此詔无非是见兗州初定,欲行羈縻,或盼主公与袁本初互相牵制。我等不妨笑纳这名分,至於如何行事,还须看我兗州自身需要。”他看向曹操,“眼下之机,在於快。袁本初正与公孙瓚相持於幽州,虽据冀州大半,然一时难以全力南顾。此乃天赐良机,助我稳固根基。” 曹操端坐主位,手指摩挲著那捲代表法统的詔书绢帛,目光深邃如渊。程昱的刚猛,郭嘉的洞察,皆是他所需。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奉孝之言,深得吾心。名分既得,当化为实力。文若,”他看向面色依旧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已恢復睿智沉静的荀彧,“州郡官吏考核任免章程,由你与仲德儘快擬定,务求稳妥而彻底。凡此前立场摇摆、与逆党牵连过深者,一律罢黜,绝不姑息!空出职司,优先考虑军功及我等根基之地子弟。” “彧领命。”荀彧躬身应道。 “至於袁本初……”曹操眼中寒光一闪,提到这个名字,他便想起戏志才临终的警示,“他此刻正被公孙瓚拖在幽州战场,虽势大,却难分心。朝廷此詔,或可令其稍有所忌。文若,回復他的书信,言辞可再谦卑几分,言操蒙朝廷错爱,委以重任,深感惶恐,正全力清剿余孽,安顿流亡,待州境粗安,吏治清明,再议家小北迁之事不迟。”他將“朝廷”与“重任”稍稍加重,既是提醒袁绍自己已非毫无凭据,也是一种隱形的抗衡与拖延策略。 “彧明白。”荀彧心领神会。拖延,是目前应对袁绍最有效的策略,必须利用好袁绍无法南下的宝贵窗口期。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议事既定,眾人各自领命而去。曹操独坐案前,窗外渐浓的春意似乎与他无关。兗州牧的名號,更像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提醒著他脚下这片土地依然千疮百孔,危机四伏。他不由得又想起戏志才弥留之际的眼神,那未听完的诗句,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人才……他需要更多能臣干吏,需要能衝锋陷阵的猛將,也需要……能於细微处见真章,能活人、安民的特殊人才。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城西,那座秩序已然井然的伤兵营,以及营中那位沉静如水的女子。 戏志才最后旅程中的一幕幕,清晰如昨。林薇不顾污秽,悉心诊治;她冷静判断,果断派陈到回报;山坡之上,她虽默然独立,但那专注而悲悯的眼神,却与寻常医者乃至谋士迥异。此女医术之精,已无需赘言;其心性之坚韧,遇事之冷静,更非常人可及。最重要的是,歷经鄄城保卫、巨野苦战,尤其是志才之事,她似乎始终恪守著“医者”的本分,並未流露出对权力格局过多的兴趣或干预。 此前因她救治敌俘、来歷成谜而產生的强烈忌惮与掌控欲,在事实的冲刷下,已悄然发生了变化。一种更为复杂的权衡在曹操心中形成。他本性多疑,梟雄之心让他绝不会对任何无法彻底掌控的力量放下戒备。但另一方面,他极度务实,深刻认识到林薇的价值——她那套救治体系若能推广,於军中可大幅减少非战斗减员,提振士气;於地方,防治瘟疫、安抚百姓,其效或许不亚於千军万马。强行禁錮,或可得其人,却可能毁了她那份专注於医术的灵性,得不偿失。或许……可以换一种更聪明的方式,既能用之,又能观之,甚至……潜移默化,使其真正为己所用? 数日后,曹操在处理完一批紧急军务后,难得片刻閒暇,信步来到了城西。伤兵营已近尾声,大部分伤员痊癒归队,只剩下少数重伤员在进行最后的康復,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血腥与哀嚎,而是草药清香与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林薇正在指点荀青、荀谷辨识药材,见到曹操,略显意外,上前敛衽行礼,姿態不卑不亢:“曹公。” 曹操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整洁的营地和那些看向林薇带著感激的伤兵,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和:“先生此处,气象一新,辛苦了。” “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林薇回答得依旧平静。 曹操微微頷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先生在潁川襄城,有一处『清墨医馆』,由荀休若多方照拂,经营得颇有声色,不仅救治乡邻,更收徒授课,传播医术。” 林薇心中微凛,她坦然应道:“曹公明鑑。赖荀先生及乡邻扶持,得以存续,所为不过是不忍见伤病之苦,略尽绵力而已。” “先生过谦了。”曹操目光深邃地看著她,“医术之道,活人无数,乃大功德。如今兗州初定,百业待兴,尤缺良医。鄄城乃州治,人物薈萃,药材流通亦非乡野可比。操有意,请先生將潁川医寓迁来鄄城,操可划拨宽敞宅院,助先生开设医馆,一应所需,州府酌情支持。如此,先生既可救治更多军民,精研医术,亦能使门下学徒有更广阔天地。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林薇沉默了。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曹操在书房中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眼睛;他看似真诚的招揽与背后毫不留情的调查监视;徐州屠城的残暴如同冰冷的阴云始终笼罩;但同样也有他面对戏志才去世时,那毫不掩饰的、属於人的悲痛与脆弱……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矛盾的人。他可以是礼贤下士的明主,也可以是手段酷烈的梟雄;他重情重义,却也多疑善忌。与他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 但乱世之中,何处是净土?潁川医寓看似安稳,实则如同无根浮萍,一次地方豪强的刁难,一场突如其来的兵灾,就可能毁於一旦。在鄄城,有曹操的明確態度,有与荀彧、郭嘉建立的联繫,行事无疑会便利许多,或许也能探听到更多关於北方的情报,和……他的情报。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无数的病人,有实践和推广她医学理念的绝佳舞台。为了医道能传承,为了能救治更多的人,有些风险,或许值得一冒。 她抬眼迎上曹操的目光,那眼神中有审视,有期待,有梟雄的算计,但也有对人才价值的纯粹尊重。 “曹公厚意,清墨感佩。”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若能得公支持,在鄄城开设医馆,救治更多伤患,传播医道,正是清墨夙愿。迁居之事,琐碎繁杂,需些时日安排。” 见林薇应允,曹操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笑意中带著一丝如愿的满意:“甚好。具体事宜,先生可与文若商议,他会妥善安排人手,协助先生搬迁安置,必不使先生有后顾之忧。” 此事议定,曹操並未久留,勉励了林薇与学徒几句,便转身离去。他的背影依旧带著掌控一切的威势,但这次,少了几分迫人的压力,多了一份成竹在胸的从容。 曹操走后,陈到走近,浓眉微锁,低声道:“姑娘,我们当真要举迁来此?曹操此人……”他话未说尽,但担忧之意明显。他始终记得曹操之前的试探与监视,也听闻过徐州之事,对这位梟雄始终抱有戒心。 林薇望著曹操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低声道:“陈大哥,我知你担忧。曹操此人,確如深渊,难以测度。他有礼贤下士的一面,亦有……雷霆酷烈之时。与他相处,如临深履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著一丝看透的无奈与决断,“然而,这乱世本就是洪炉,何处不险?潁川看似安寧,实则脆弱。在鄄城,虽有风险,却也有一线生机,能让医道传播更广,救更多人。我们小心行事,恪守本分,不行差踏错,或许……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一方天地。至於將来,”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莫测的未来,“先立足,再图其他。” 陈到见她心意已决,且思虑周详,便不再多言,只是沉声道:“姑娘既已决定,到我必护姑娘周全,无论身处何地。” 有了曹操的首肯和荀彧的亲自协调,搬迁事宜进展神速。州牧府的文书与护卫持符节前往潁川襄城,协助韩固处理交接、整理物资、护送小蝶、王婶以及愿意跟隨的学徒。不过二十余日,一行人便平安抵达鄄城。 曹操果然兑现承诺,在城內环境清幽、交通便利之处,划拨了一处三进带东西跨院的宽敞宅邸,门楣上高悬“清墨医馆”的鎏金匾额,气派远非襄城村舍可比。小蝶和王婶见到林薇,自是欢喜无限,看著这高门大院,恍如隔世,心中对未来的不安也消散大半。 安顿方毕,医馆尚未正式开张,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便携礼登门——正是夏侯惇。他龙行虎步,气势雄浑,见到林薇,洪亮的声音刻意放缓了几分,抱拳道:“林先生,乔迁之喜,某特来道贺!”他让隨从抬上几匹上好绢帛和一些金银,隨即面色一正,“此前,某性情急躁,对先生多有衝撞,今日特来致歉,望先生勿怪。”他指的是当初因救治俘虏之事。“先生救治我军中儿郎,活人无数,更在志才兄事上尽心竭力,某……感激不尽!”说著,竟是郑重一礼。 林薇连忙侧身避礼,还礼道:“夏侯將军言重了。医者本分,不敢当谢。將军快人快语,林薇敬佩。” 夏侯惇见她如此,豪爽一笑:“好!先生大气!日后在这鄄城,但有难处,或有不长眼的敢来聒噪,儘管来寻我夏侯元让!”这近乎庇护的承诺,无疑为林薇在鄄城立足增添了沉甸甸的砝码。 连夏侯惇的態度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曹营其他文武对林薇的观感自然更为改观。她的医馆虽未正式开张,但已隱隱成为鄄城一个特殊而超然的存在。 这一日,郭嘉拎著一壶酒,溜溜达达地逛到了正在整理新药房的林薇这里。 “恭喜先生,新馆落成,气象万千。”郭嘉將酒罈隨意放在窗台,倚著门框,嘴角噙著一抹懒散的笑意,目光却在她整理药材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林薇对他这神出鬼没早已习惯,头也未抬,继续著手上的工作,淡然道:“郭祭酒大驾光临,若是身体不適,林薇可为您诊脉。若是又来旁敲侧击,打听些不相干的事,只怕要枉费心机了。” 郭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带著一种独特的磁性:“先生在嘉心中,便只是『医术』与『消息』二物么?”他踱步进来,自顾自寻了张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林薇沉静的侧脸上,带著几分探究,几分难以言明的兴致,“嘉今日前来,確是想与先生说说话。譬如……徐州的新局面。” 林薇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终於抬眼看他:“徐州?” “不错。”郭嘉把玩著手中的空酒杯,眼神变得清亮了些,“陶谦病故,临终上表,请刘玄德领徐州牧。如今,刘玄德已入主下邳了。”他说完,仔细观察著林薇的反应。 刘备?林薇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在北海时,那个面容敦厚、眼神仁毅的刘备,以及他身边的关羽、张飞。她对他们印象不坏,甚至有些欣赏其在乱世中仍努力秉持的仁政理念。得知刘备竟得了徐州,她心中微微一动,有些意外,又觉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能在公孙瓚、曹操、袁术等强邻环伺下接手徐州,绝非易事。 “刘玄德仁德之名广布,若能安定徐州,亦是百姓之福。”林薇语气平和地评价道,听不出太多情绪。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继续道:“更有趣的是,吕布兵败后,无处容身,竟也率其残部,投到了刘备麾下,如今被安置在小沛。” 吕布投刘备?!这个消息让林薇真正感到错愕。那个骄傲跋扈、勇冠三军的吕布,竟然会屈居於看似温和的刘备之下?这组合实在太过突兀,让她一时难以想像。 郭嘉將她的讶异看在眼里,唇角笑意更深:“看来先生也觉此事颇为……耐人寻味?刘玄德容人之量,或非常人可及。然吕布,绝非池中之物。徐州看似得主,实则暗流涌动,未来如何,犹未可知。”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不过,此於我方而言,眼下確是利好消息。东方暂安,主公便可更专注於整合兗州,应对北地了。” 他將外部局势的变化娓娓道来,看似分析形势,实则也是一种无形的信息共享与地位认可。林薇能感觉到,郭嘉与她说话的態度,与之前纯粹的利用和试探已有不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交流乃至示好的意味。他那双总是带著疏离与洞察的眸子,此刻落在她身上,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专注。 林薇沉默著,消化这些信息。天下的局势果然瞬息万变。刘备的崛起,吕布的依附,都让未来的走向充满了变数。 就在林薇心潮微涌之际,一名州牧府的侍从疾步而来,在医馆门外恭敬稟报:“林先生,主公有请,言有要务相商,请先生速往州牧府。” 要务相商?林薇与郭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讶异。曹操刚刚完成內部人事调整的部署,此时突然相请一位医者,所为何事? 第31章 盲夏侯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1章 盲夏侯 州牧府侍从的通报声落下时,林薇正將一味新炮製的止血药收入瓷瓶。她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彼此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讶异。曹操刚刚完成內部人事调整,此刻突然相请一位医者,这“要务”二字透著不寻常。 “曹公相召,必有急事。嘉在此等候消息。”郭嘉敛去了惯常的慵懒,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他没有一同前往的打算,这本身也传递出一种信號——此事,或许更侧重於林薇的医术本身,而非需要谋士在场的军国大计。 林薇压下心中疑虑,对陈到微微頷首:“带上药箱。” 再次踏入州牧府,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与往日议政时截然不同的紧绷。僕从步履匆忙,面色惶惶,连廊下持戟的卫士都透著一股肃杀之气。引路的侍从一言不发,径直將林薇引向后院,方向明確——那是夏侯惇的居所。 尚未走近,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混杂著草药味扑面而来,其间还压抑著一种沉闷的、仿佛困兽濒死的粗重喘息。院门处,几名夏侯惇的亲兵將领如石雕般佇立,眼眶赤红,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几乎要凝成实质。 曹操赫然立在院中,背对著门口,玄色常服的身影在春末的阳光下竟透出一股冰封的寒意。荀彧与程昱分立两侧,程昱面沉如水,荀彧温润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凝重与忧色。 听到脚步声,曹操猛地转过身。他的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铁青。他一步跨到林薇面前,没有任何铺垫,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 “林先生!元让中箭,伤在左目!府中医官已束手,言创口太深,血流难止!操知你精於外伤,尤擅处理此等险恶创口,望你施以妙手!”话语简洁到了极致,却將情况的危急和那份不容置疑的託付,重重压在了林薇肩上。 夏侯惇!那个不久前才豪爽向她致歉、声言庇护的將军? “伤者在何处?”林薇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冷静得如同浸过寒泉,瞬间刺破了周遭焦灼的空气,“我必须立刻查看伤势。” 曹操亲自为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房门。屋內光线晦暗,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夏侯惇庞大的身躯仰臥在榻上,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胸膛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他的左眼处覆盖著厚厚的麻布,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褐色,仍有新鲜的、刺目的红色在不断渗出,蜿蜒而下,染红了半边脸颊和身下的锦褥。他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虬结,另一只完好的右眼圆睁著,布满了血丝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死死盯著屋顶,仿佛在与噬骨的剧痛和巨大的屈辱进行著无声的角力。三四名军医围在榻边,皆是汗透衣背,神色仓皇,面对那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已尝试过所有常规的止血之法,却收效甚微。 “让开!”林薇清冽的声音如同刀锋划破了凝滯。她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夏侯惇狰狞可怖的左眼伤口上,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夏侯將军,我是林薇。需立刻处理你的伤口,过程会很痛,请务必忍耐!” 夏侯惇的右眼珠转动了一下,焦距凝聚在林薇脸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模糊的、夹杂著痛楚与暴怒的音节,最终化为一声低吼:“来!某……受得住!” 林薇不再多言,示意陈到打开药箱。她迅速净手,取出一柄小巧锋利的银刀,在烛火上掠过,隨即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那被血黏连在皮肉上的麻布。当最后一层布片被揭开,露出创口全貌时,饶是林薇心志坚毅,呼吸也不由得一窒。 那已不仅仅是一个伤口。左眼眼眶几乎完全碎裂,周围是模糊的血肉和碎裂的骨茬。最令人心惊的是,那本该是眼球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不断涌出鲜血的黑红色窟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一名亲兵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低声向林薇稟报:“林先生……將军他……他中箭时,竟自己一把將箭拔了出来,连……连那眼珠子都一同带出!他……他大喊『父精母血,不可弃也!』就……就一口吞了下去!然后才……才昏死过去……” 林薇心头被重重一击。自己拔箭?吞目?这是何等的悍勇,何等的刚烈!眼前这个形容可怖、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汉子,其意志竟如钢铁般坚硬。 她没有时间感慨,全神贯注於伤口。出血点主要在眼眶深处的血管,必须立刻处理。 “如何?”曹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箭鏃已失,但创口极深,伤及血脉,必须立刻手术清创,结扎血管,否则失血过多,必死无疑。”林薇语速极快,手下已开始动作,用烈酒清洗伤口周围,“需要绝对安静,光线再亮些!大量煮沸放温的盐水!最烈的酒!乾净白布!快!”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带著一种临危不乱的气势,瞬间驱散了屋內的部分慌乱。曹操毫不迟疑,厉声喝道:“都聋了吗?按林先生说的办!快!” 州牧府的力量被高效地动员起来。厢房被迅速清理出来,窗户洞开,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所需物资源源不断送来。林薇挑选了两名尚未完全失措的军医做助手,令他们以烈酒反覆净手。 她直接取出最长的那根银针,运足腕力,精准无比地刺入夏侯惇头顶和颈侧的几处大穴。这是她结合现代神经阻滯理念摸索出的极致镇痛法,虽不能完全消除痛苦,但能最大限度保住伤者神智,降低身体的本能抗拒。 下针片刻,夏侯惇粗重的喘息似乎稍微平復了少许,那只独眼死死盯著林薇,充满了血丝与一种近乎原始的信任。 “按住他!”林薇对助手下令。隨即,她拿起了那柄闪著寒光的、特製的弯鉤与探针。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双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手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探针小心翼翼地伸入那血肉模糊的眼眶深处,寻找著断裂血管的位置。每一次轻微的探索,都伴隨著夏侯惇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角淌下,混合著血水,但他硬是咬著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嚎。 找到了!林薇眼神一凝,弯鉤精准地探入,绕过重要的组织,勾住那断裂血管的末端,迅速而轻柔地向外牵引、结扎!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处理一个濒死之人的恐怖伤口,而是在进行一场精细的编织。 一根,又一根……不断有被结扎好的血管断端被处理妥当,汹涌的出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下来。隨后,她开始清理那些无法保留的碎裂组织和异物,用温盐水反覆冲洗创腔。整个过程血腥而酷烈,两名助手脸色惨白,几欲呕吐,只能凭藉本能死死按住夏侯惇。 当最后一片碎骨被取出,创口被彻底清理乾净,撒上厚厚一层特製的消炎生肌药粉,並用洁净的白布妥善包扎好后,林薇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她的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完全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阵虚脱感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 而榻上的夏侯惇,在剧烈的痛苦和失血的虚弱双重折磨下,在那银针的镇定作用下,终於支撑不住,陷入了昏沉的睡眠,呼吸虽微弱,却不再那么紊乱。 林薇转过身,面对门外等候的曹操等人,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曹公,血暂时止住了,碎裂的异物也已清除。但夏侯將军左目……已不可復得。后续能否挺过来,要看今夜是否会引发高热,以及伤口癒合情况。” 听到“左目已不可復得”,曹操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周身那股压抑的杀气再次瀰漫开来,但他看著林薇疲惫却坚定的面容,看著榻上终於不再流血、气息趋於平稳的夏侯惇,那紧绷到极点的神色终究是缓和了几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林薇,郑重地拱手一揖: “先生辛苦了!元让的性命,是先生抢回来的!此恩,操与夏侯氏,绝不敢忘!”这一揖,分量极重。他隨即转向左右,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与威势,“传令,厚赏林先生。加派双倍人手,日夜守护元让,所需药物饮食,皆取最好,不得有误!” 他又详细询问了术后护理的种种细节,林薇一一耐心解答,並留下了外敷內服的药方。 离开州牧府时,夕阳已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红。郭嘉果然还在医馆等候,听林薇简略敘述了那惊心动魄的救治过程,尤其是夏侯惇拔箭吞目的壮烈,他久久不语,最终轻嘆一声:“元让將军,真乃虎狼之性!先生能於此刻將他从鬼门关拉回,此功……非同小可。”他顿了顿,目光带著一丝深意看向林薇,“只是,经此一事,先生於这鄄城,想再如以往般超然物外,怕是更难了。福祸相依,先生需早做筹谋。” 林薇默然。她明白郭嘉的提醒。救了夏侯惇,等於获得了曹营最核心武將阶层一个天大的人情和深深的敬意,但同时也將她更紧密地绑在了这片土地之上,她这“清墨医馆”的招牌,將不再仅仅代表医术,更掺杂了复杂的恩义与政治。她必须更加小心地行走在这钢丝之上,保持自己那份独立的医者身份。 隨后的日子,林薇每日前往州牧府为夏侯惇诊视换药。这位猛將的恢復力惊人,加之林薇处理得当,竟真的熬过了最危险的高热感染期,伤势一日日好转。只是,当他第一次在侍从捧来的铜镜中,看到自己左眼位置那凹陷下去的、被白布覆盖的轮廓时,这个铁打的汉子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屋內空气凝滯得嚇人。最终,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坚实的木料应声碎裂,他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再无他言。 他对林薇的態度,也变得更为复杂。感激是毋庸置疑的,但面对这个亲手处理了他最大残缺、见证了他最狼狈时刻的女子,那感激之中,又掺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强者的窘迫,以及一种沉淀下来的、超越了简单医患关係的深刻认可。 “林先生,”一次换药后,夏侯惇独目灼灼,声音因伤势初愈而略显沙哑,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从今日起,你於我夏侯元让,有活命之恩,更有全我尊严之义!在兗州,但有吩咐,只要不悖主公大义,某……万死不辞!” 这份承诺,比之前的“庇护”更重。林薇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她只是微微欠身:“將军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夏侯惇重伤一事,如同一块投入水面的巨石,在曹营內部激盪起层层涟漪。同仇敌愾的气氛更为浓郁,整合兗州、应对北方压力的步伐也无形中加快了几分。 时光荏苒,夏去秋来。鄄城的“清墨医馆”在林薇的悉心经营下,已彻底站稳脚跟,名声远播。不仅军中將士视其为救命之所,城中百姓、乃至周边郡县的士族家眷,有疑难杂症亦会慕名而来。林薇在救治之余,更加系统地整理外科急救、瘟疫防治的知识,编纂教材,扩大招收学徒的范围。她深知,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唯有將正確的医学理念和技艺传播开去,才能在这乱世中挽救更多的生命。 这一日,她正在后院指点小蝶和荀青、荀谷辨识几味药性峻猛的药材,陈到引著一位作行商打扮、风尘僕僕的中年人悄然进来。此人是韩固发展的外围眼线之一,常往来於兗、豫、徐诸地,负责打探消息。 “先生,”那商人压低声音,神色恭敬中带著一丝兴奋,“小人刚从徐州回来,那边……天翻地覆了!” 林薇心下一动,屏退左右学徒,引他进入內室。“仔细说。” “是。那刘备收留吕布於小沛,本是权宜之计。谁知吕布狼子野心,趁刘备引兵东出与袁术相持之际,勾结了下邳城內的曹豹,里应外合,竟一举袭取了州治下邳!刘备的家眷都陷在城里了。刘备回军救援,途中粮尽,士卒溃散,无奈之下,只得反过来向吕布求和。那吕布倒是假仁假义,又將刘备安置回了小沛,嘿,真是乾坤顛倒!” 林薇静静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波澜暗生。郭嘉当日所言,竟一语成讖。吕布反覆无常,刘备仁德却失於根基,这徐州的乱局,只怕才刚刚开始。她不由得想起在北海时,刘备那带著几分困窘却依旧不失仁厚的姿態,心下微微嘆息。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仅凭仁德,似乎总是步履维艰。 那商人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林薇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道:“还有一事……小人在徐州时,听北面来的商队说起幽州那边……公孙瓚和袁绍还在易京一带僵持著,战事打得惨烈。不过,倒是听人屡次提起一位年轻將军,姓赵,名云,字子龙,说是常山真定人,在边境一带领著些人马,专门护卫被战火波及的流民百姓,好几次和袁绍那边的斥候、游骑碰上,都占了上风,名声传得挺响,都说他武艺绝伦,而且极重信义,人称『常山赵子龙』……” 赵云!子龙! 这个名字如同沉寂多年的琴弦被猝然拨动,在林薇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几滴微凉的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她强行压下瞬间涌上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热,將茶杯轻轻放回案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竭力维持著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哦?『常山赵子龙』……可知他如今大致在何处活动?” 商人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北地兵荒马乱,消息传到这里,早已是只言片语,模糊不清了。只听说大概在幽冀交界的那片地方,具体行踪,实在难以探查。不过,既然能有这样的名声传出来,想必……赵將军他,应该一切安好。” “安好便好……有劳你了。”林薇垂下眼瞼,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语。虽然依旧音讯渺茫,但至少知道他还活著,还在战斗,还在践行著他的道义,这消息本身,就如同阴霾天际透下的一缕微光,足以慰藉漫长等待中的孤寂与担忧。她小心翼翼地將这份翻腾的心绪重新埋藏回心底最深处,那里,一枚温润的玉佩贴肉藏著,从未须臾离身。 送走商人,林薇独坐內室,窗外是鄄城秋日高远而寂寥的天空。 第32章 鄄城日常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2章 鄄城日常 夏侯惇的伤势稳定下来后,笼罩在鄄城上空的紧张焦虑似乎也隨之舒缓了几分。秋意渐深,天高云淡,连带著州牧府往来人员的脚步都显得不那么急促了。林薇的“清墨医馆”在经歷了最初的忙碌和夏侯惇事件的衝击后,也终於步入了一种相对平稳而充实的轨道。 这一日,医馆前庭颇为热闹。並非有重病急症,而是前来问诊抓药的人络绎不绝。有裹著旧头巾的老嫗牵著面黄肌瘦的孙儿,有穿著粗布短打的民夫捂著不慎割伤的手臂,甚至还有一两位穿著体面、带著僕役的士人家眷,隔著帷帽低声询问著妇科调养之事。荀青和荀谷两位学徒已然能独当一面,一个在前方负责接待和初步分诊,一个在药柜前熟练地抓药、讲解用法,虽然忙碌,却也有条不紊。 林薇则坐在內堂,为一位病情稍复杂的老人仔细诊脉。她神情专注,手指轻按在老人乾枯的手腕上,阳光透过窗欞,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如今的“林神医”之名,早已不再局限於军中,而是真正在鄄城乃至周边郡县的民间传扬开来。人们信服她的医术,也渐渐习惯了她不同於寻常医者的沉静气质和偶尔过於“直接”却有效的治疗手段。 小蝶端著一碗刚煎好的安神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在林薇手边不远处的案几上。小丫头如今抽条了些,脸上也有了红润的光泽,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惊恐的小女孩。她穿著一身林薇给她新做的藕荷色衣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一双大眼睛灵动地转了转,见林薇正在忙,便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好奇地看著那位不停咳嗽的老爷爷。 待林薇开好方子,仔细叮嘱了老人注意事项,让荀谷领著去抓药后,小蝶才凑上前,小声说:“阿姊,王婶说后院的藿香和紫苏长得好,问是不是可以摘些晒乾了备用?还有,陈大哥早上巡街回来,说市集上来了个幽州口音的皮货商人,带了些上好的毛皮,问阿姊要不要去看看,天气快冷了,可以做件新斗篷。” 林薇接过温热的安神茶,抿了一口,看著小蝶日渐活泼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暖意。“藿香和紫苏可以摘了。皮货……暂且不必,我们的用度还够。”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那幽州商人,可还说了些什么別的?关於家乡风物之类的?” 小蝶歪著头想了想:“陈大哥没细说,只提了一句,说那商人抱怨路上不太平,北面还在打,生意难做。”她看著林薇,眼睛眨了眨,“阿姊是想打听赵……” 林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和:“去帮王婶摘草药吧,小心別弄伤了手。” 小蝶乖巧地“哎”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身像只蝴蝶般轻快地跑了出去。林薇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心底那根关於幽州、关於赵云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隨即又被她强行按下。乱世之中,能有一点確切的消息已是侥倖,过多的期盼只会徒增烦扰。 午后,阳光正好,林薇正在后院翻晒药材,一个带著几分戏謔的熟悉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哟,林先生这是打算改行做药农了?”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郭嘉倚在后院的月亮门边,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衫,手里这次没拎酒壶,反而提了个小巧的食盒。他嘴角噙著笑,目光在林薇沾了些许草屑的素色衣裙上打了个转。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林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郭祭酒今日怎有兴致光临我这药圃?” “嘉闻先生近日劳心劳力,特寻了些潁川家乡的茶点,味道尚可,送来给先生尝尝鲜,换换口味。”郭嘉晃了晃手中的食盒,自顾自地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造型別致、散发著清甜香气的糕点。“顺便嘛,”他拿起一块,递给刚走到近前的小蝶,对著小丫头眨了眨眼,“来看看我们的小蝶姑娘有没有被某位神医苛待,饿瘦了没有。” 小蝶接过糕点,红著脸小声说了句“谢谢郭先生”,便飞快地跑开了。 林薇无奈地摇摇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祭酒有心了。” 郭嘉將另一块糕点推到林薇面前,自己则拈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品尝著,目光却落在林薇那些分门別类晾晒的药材上,忽然问道:“先生可知,这鄄城內外,如今有多少人靠著先生这手医术活命?” 林薇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医者治病救人,分內之事,何须计数。” “誒,此言差矣。”郭嘉摆摆手,咽下口中的糕点,“数目还是很要紧的。譬如主公麾下將士,因先生之法得以存活归队者,不下数百。这数百人,便是数百个家庭免於破碎,亦是军中数百份感念先生恩德的忠心。再加上先生平日救治的百姓……这数目,可不小。”他顿了顿,眼中闪著狡黠的光,“先生可知,如今军中儿郎私下里都如何称呼先生?” 林薇抬眼看他,带著一丝询问。 郭嘉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他们称先生为『活菩萨』,又说先生是咱们兗州的『镇命神医』。前日我路过伤兵营旧址,还有几个痊癒的老兵在那儿焚香祷告,说是感念先生救命之恩,祈求上天保佑先生长命百岁呢。” 这说法让林薇有些意外,也有些不適,她微微蹙眉:“太过誉了。医者並非神佛,尽力而已。” “先生自是淡然,”郭嘉笑道,“可这份人心,却是实实在在的。比什么高官厚禄都来得珍贵。”他话锋一转,忽然指著晒席上一味药材问道:“先生,那是何物?形貌倒是奇特。” 林薇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是几块乾瘪扭曲的根茎。“那是地黄,生熟功效不同,需仔细炮製。” “地黄……”郭嘉若有所思,“我记得《神农本草经》言其『味甘、寒,主折跌绝筋,伤中,逐血痹,填骨髓,长肌肉』。不知先生平日如何用之?” 林薇有些讶异地看了郭嘉一眼,没想到他竟真的读过医书,还能引用经文。她耐心解释道:“生地黄性寒,长於清热凉血,养阴生津,多用於热病伤阴或血热妄行之症。而经过九蒸九晒製成的熟地黄,则性转微温,功专滋阴补血,益精填髓,常用於血虚萎黄,肝肾阴虚诸证。” 郭嘉听得津津有味,又指著另一种药材问了几句。林薇一一解答,两人竟真的就著满院的药材,討论起药性药理来。郭嘉的问题时而刁钻,时而跳脱,但总能切中要害,显露出他过人的才智和对未知领域的好奇。 “看来郭祭酒若不行军布阵,改行学医,或许也能成一代名医。”林薇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郭嘉闻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先生谬讚了。嘉这点浅见,不过是叶公好龙,纸上谈兵罢了。真要像先生这般亲手处理那些血污伤口,怕是第一个晕厥过去。”他做了个夸张的嫌恶表情,隨即又正色道,“不过,能与先生这般清谈医道,倒是比在府中与那些老学究爭论经义有趣得多。” 这时,前庭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荀彧温润的声音响起:“林先生可在后院?” 林薇和郭嘉起身相迎。荀彧走了进来,见到郭嘉也在,微微頷首:“奉孝也在。” “文若兄来得正好,”郭嘉笑道,“我正在向林先生请教医理,获益匪浅。先生这满院草药,竟比兵书战策还要深奥几分。” 荀彧目光扫过石桌上未吃完的茶点,和摊开的几味药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奉孝也有静心向学之时,难得。”他转向林薇,从袖中取出几卷书册,“彧日前偶得几捲地理杂记,內中提及荆襄、巴蜀等地物產风俗,或对先生了解各地药材分布有所助益,特送来与先生。” 林薇接过书卷,略一翻看,心中欢喜。这些资料正是她目前急需的。“文若先生费心了,此物甚是珍贵,林薇感激不尽。” 荀彧微微一笑,步入正题:“今日前来,一是赠书,二是奉主公之命,与先生商议一事。主公有意在各营设立『医护卒』,专司战场急救与平日防疫,想请先生主持擬定训练章程,並选派学徒,担任最初几期的教习。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来了。林薇心中早有准备。她沉吟道:“此举若能推行,於將士而言,確是福音。林薇愿尽绵薄之力。章程我可儘快擬定,人选亦可斟酌。只是……”她抬眼看向荀彧,目光清澈,“林薇有一请,这些医护卒,在非战之时,若州郡遇有瘟疫或民间有急需,亦当听从调遣,施以援手。医者之责,不应止於军阵。” 荀彧闻言,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先生仁心,彧感佩。此事彧可代主公应下。救人活命,本无分军民。” 三人又就医护卒的训练、选拔等细节商议了片刻。荀彧事务繁忙,不多时便告辞离去。 郭嘉看著荀彧离去的背影,忽然对林薇笑道:“文若兄做事,总是这般周全妥帖,让人挑不出错处。不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促狭,“先生可知,方才那几卷书,可是文若兄亲自去库府翻找了半日才寻出来的?可见其对先生之事,颇为上心。” 林薇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郭嘉这人,似乎总喜欢在这种细微处做些文章。 就在这时,一阵豪迈的笑声由远及近:“哈哈,奉孝!你果然躲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只见夏侯渊大步流星地走进后院,声若洪钟。他见到林薇,立刻抱拳行礼,姿態恭敬,“林先生!冒昧打扰!” “夏侯將军不必多礼。” 夏侯渊又看向郭嘉,佯怒道:“好你个郭奉孝,答应我的那坛『秋露白』呢?莫不是想赖帐?今日定要与你喝个痛快!”他转头对林薇道,“林先生,家兄之事,渊再次拜谢!先生日后但有所需,儘管开口!在这鄄城,某还是有些分量的!” 林薇微笑著再次谢过。 郭嘉被夏侯渊拉著要去喝酒,只得无奈起身,对著林薇摊了摊手,做出一个“身不由己”的表情。“看来今日这医道是论不成了。先生且忙,嘉改日再来叨扰。”临走前,他脚步顿了顿,回头对林薇道,语气隨意却带著一丝提醒,“哦,对了,主公近日或会召见先生,商议在军中推广先生那套救治章程之事,先生心中有数便好。” 送走这一文一武两位风格迥异的访客,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暉將药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蝶和王婶在角落里边摘草药边低声说笑,陈到抱臂立在廊下,警惕的目光扫视著四周。 林薇走到石桌旁,看著那盒还剩大半的潁川糕点,和荀彧送来的书卷,心中渐渐明晰。她在鄄城的地位,已然不同。这份不同,来自於她无可替代的医术,也来自於她数次关键救治所积累的信任和人情。 曹操对她的態度,是重视,是利用,也带著一丝因其特殊价值而產生的、有限的容忍。他需要她的医术来保障军队战力、稳定后方民心。只要她不触及根本利益,他便乐得给予她相当的自主权和尊重。 这种关係微妙而脆弱。而郭嘉……林薇想起他今日看似隨意,实则隱含关切的举动,还有那总是带著探究与些许难以言明意味的眼神,心中微动。这个人,心思如海,却似乎对她……確有几分不同。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將这些思绪暂且压下。无论外界如何,她手中的银针草药,她心中坚守的医道,才是她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阿姊!”小蝶举著一把新摘的、带著露水的紫苏叶,欢快地跑过来,“你看,多新鲜!晚上让王婶做紫苏饮好不好?” 林薇接过那带著浓郁香气的叶片,唇角微微扬起:“好。” 第33章 天子东归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3章 天子东归 秋日的阳光透过州牧府侧厅的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厅內坐满了人,除了端坐主位的曹操,谋臣如荀彧、程昱、郭嘉尽数在列,武將这边,刚刚伤愈的夏侯惇蒙著左眼,与夏侯渊、曹仁、乐进等核心將领分坐左右。林薇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面前摊开著关於设立“医护卒”的详细章程。 会议刚开始不久,曹操正拿起林薇呈上的章程准备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被侍卫引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主公!洛阳急报!天子...天子车驾已返回旧京!“ 一瞬间,厅內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信使身上,连夏侯惇那只独眼都骤然锐利起来。 信使深吸一口气,快速稟报:“李傕、郭汜內訌不休,张杨、董承等將趁机护卫天子,衝破阻截,已於月前抵达洛阳!然...然洛阳宫室尽毁,百官流离,棲息於断壁残垣之间,粮草极度匱乏。天子...天子下詔四方,恳请各方州牧勤王!“ 消息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那高踞云端又顛沛流离的皇帝,竟然真的回到了那片废墟?这消息所带来的衝击,远远超过了今日原本要商议的“医护卒“之事。 林薇立刻意识到此等军国机密非同小可,她不过一医者,参与其中多有不便。她站起身,对著曹操方向微微欠身:“曹公既有要务,林薇先行告退,章程容后再议。“ “先生留步。“曹操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目光扫过林薇,深邃难测,“此事关乎天下,先生虽非幕僚,听听也无妨。“他摆了摆手,示意林薇坐下。 这份“恩遇“让林薇心下微凛,却也只得重新落座。她明白,这並非完全的信任,更像是一种姿態,一种將她也隱隱纳入其势力范围的暗示,或者说,是曹操这等梟雄习惯於掌控一切,不介意让一个“有用“且暂时“无害“的人旁听些许机密。 曹操將手中关於医护卒的章程轻轻放在一旁,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环视眾人,语气沉缓:“诸君都听到了。天子蒙尘,终返旧京,然处境堪忧,詔令勤王。我意,当遣兵西向,迎奉天子。诸位以为如何?“ 厅內沉默了片刻。武將们大多面露兴奋,跃跃欲试。夏侯渊率先洪声道:“主公!此乃天赐良机!天子有难,我等身为汉臣,岂能坐视?当立刻发兵,扫清洛阳周边宵小,迎陛下於安稳之地!“曹仁、乐进等人也纷纷点头,对他们而言,打仗建功才是正途。 然而,文臣这边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一位名叫王邑的文吏出列,面带忧色:“明公,兗州初定,吕布虽败走徐州,然其与刘备、袁术纠缠,动向不明。境內张邈、陈宫余党尚未肃清,郡县犹有观望者。此时若分兵西向,远赴洛阳,恐根基不稳,为人所乘。此其一也。“ 另一位文吏接口道:“其二,洛阳如今为韩暹、杨奉等將掌控。此二人,皆出身白波贼,跋扈难制,未必真心护驾,恐视我等为爭夺权柄之敌。若与之衝突,非但迎驾不成,反可能损兵折將,陷主公於不义。依下官之见,不若暂且观望,遣使奉表,贡纳方物,以示尊奉即可。“ 这些顾虑实际而保守,代表了兗州內部一部分士族和地方势力的想法,他们更倾向於巩固现有地盘。厅內响起一阵低语,显然有不少人认同此见。连一些武將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毕竟兗州是他们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 曹操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程昱:“仲德,你看呢?“ 程昱古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冰冷而清晰:“王从事等所言,確是老成持重之见。然,“他话锋一转,如同出鞘的利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天子,天下共主,名分所在。迎之,则占据大义名分,號令四方,名正言顺。若为他人所迎,则我处处受制。韩暹、杨奉,匹夫之勇,乌合之眾,只需略施手段,或威慑,或利诱,便可分化瓦解,不足为虑。昱以为,当迎!“ 程昱的態度明確而坚决,他与那些保守文吏不同,更看重其中的战略价值和政治收益。 曹操微微頷首,目光最终落在了气质温润的荀彧身上:“文若,你素来持重,对此有何见解?“ 荀彧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神情庄重肃穆,他先是对曹操深深一揖,然后转向眾人,声音清越而沉稳,仿佛带著一种定鼎人心的力量: “明公,彧以为,此正乃將军匡扶天下、奠定王业之千载良机!“ 厅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著他。 “昔者,晋文公纳周襄王於洛邑,而诸侯影从;汉高祖为义帝发丧縞素,而天下归心。“荀彧引经据典,目光灼灼,“自天子蒙尘,將军首倡义兵,志在靖难。只因山东纷扰,未能远赴关右,然將军之心,无日不繫於王室,此天下共知,乃將军匡扶天下之素志也!“ 他看向曹操,眼神充满了诚挚与期许:“今陛下鑾驾重返旧京,忠义之士存社稷之本,黎民百姓思汉室之德。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此乃大顺!秉至公以服雄杰,此乃大略!扶弘义以致英俊,此乃大德!三者並行,天下虽有逆节,安能阻我?“ 他略微停顿,语气转为凝重:“韩暹、杨奉,不过依仗护驾微功,骄纵一时,若明公以大义临之,以王师慑之,彼等安敢不退?若犹执迷,雷霆击之,易如反掌!然,“他声音陡然拔高,“若此时犹豫不决,坐失良机,待四方豪杰心生异念,或为他人捷足先登,届时纵有伊吕之才,恐亦难挽狂澜!彧恳请明公,速断大计,勿再迟疑!“ 荀彧这番话,高屋建瓴,將政治理想、现实利益与道德制高点完美结合,层层推进,逻辑严密,感情充沛。不仅驳斥了保守派的顾虑,更描绘出一幅奉迎天子后號令天下的宏伟蓝图。厅內眾人,无论文武,大多为之动容。连先前持反对意见的王邑等人,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曹操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几边缘,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內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和鼓舞。荀彧的话,几乎完全契合了他內心深处那份不甘人下的雄心。他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强烈的兴趣,但他依旧没有立刻表態。 他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那个一直懒散地倚靠著凭几,仿佛置身事外的青衫谋士身上。 “奉孝,“曹操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眾人皆有所言,你何以独默?莫非对此等大事,毫无见解?“ 郭嘉仿佛刚从神游中归来,他慢悠悠地坐直身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文若兄心怀天下,言辞恳切,令人感佩。程公洞察时局,一针见血,嘉亦嘆服。“他先捧了两人一句,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是,嘉窃以为,文若兄所言奉主上以从民望,固然是正理,然听起来...总嫌有些迂阔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清亮地看向曹操,一字一句道:“嘉以为,与其说是『奉主上以从民望』,不若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几位文吏脸色微变,荀彧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程昱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似乎对此言极为讚赏。 曹操身躯微微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一种野心被彻底点燃的光芒!他紧紧盯著郭嘉,仿佛要將他看穿。 郭嘉迎著曹操的目光,坦然自若,继续说道:“天子在手,则征伐有名,封赏有权。天下州郡,凡有不从者,便可斥为逆臣,號令共討之。袁本初势大,然其若敢明犯天子,便是与天下为敌。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一本万利之买卖。至於韩暹、杨奉之流...“他嗤笑一声,满是不屑,“跳樑小丑,只需许以高官厚禄,或稍施手段,便可令其自相残杀,或乖乖就范,何足掛齿?“ “哈哈!好!“曹操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豁然开朗的畅快与决断,“奉孝之言,真乃拨云见日,令操茅塞顿开!文若之论,亦是堂堂正正,占据大义!诸將求战之心,更是可贵!此事,不必再议!“ 他霍然起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准备!遣曹洪率精锐兵马,先行西进,探明道路,接应天子!文若,你亲自草擬奏表,言辞务必恭谨恳切,表达我等拳拳勤王之心!仲德,筹措粮草军资,確保大军开拔无虞!奉孝,隨我详细谋划行军路线及应对洛阳局势之策!” 眾人纷纷领命,侧厅內顿时忙碌起来。文吏们匆匆去擬写文书,程昱肃然去调拨物资。荀彧看了郭嘉一眼,目光复杂,最终还是对曹操拱手道:“彧,遵命。” 侧厅內很快便空旷下来。 林薇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透明的旁观者。她看著这场决定未来天下格局的討论,看著曹操如何从听取意见到乾纲独断,看著谋士武將们如何各展其才,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荀彧的理想,程昱的冷峻,郭嘉的洞察,曹操的决断... 她带来的那捲关於“医护卒“的章程,依旧静静地躺在曹操的案几上,与那即將发生的惊天动地的大事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就在曹操集团迅速做出决断,並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时,河北鄴城,大將军府內,同样因为天子东归的消息,引发了一场爭论。 袁绍踞坐上位,其麾下谋士如沮授、田丰、审配、郭图等分列左右。与曹操那边的迅速统一意见不同,袁绍集团內部意见纷紜,莫衷一是。 沮授力主迎驾:“將军累叶台辅,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毁坏,观诸州郡,虽外托义兵,內实相图,未有忧存社稷恤民之意。今州域粗定,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宫鄴都,谁能御之!“他的观点与荀彧、程昱类似,看到了巨大的政治和战略利益。 然而,另一派以郭图、淳于琼为首,却坚决反对:“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並起,各据州郡,连徒聚眾,动有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动輒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也。“他们更看重实际的、不受约束的权力,担心迎接天子后会束手束脚。 袁绍听著双方爭执,面露犹豫之色。他既垂涎“迎奉天子“的政治利益,又担心自身权力受到制约,行动不便。加之他出身四世三公,家世显赫,內心深处对那个落魄的天子,未有如曹操那般强烈的“奇货可居“之感。而且,他认为洛阳残破,距离自己的根基河北较远,迎接过来耗费巨大,还要面对韩暹、杨奉等麻烦。最终,他未能如曹操般当机立断,只是决定暂且观望,遣使前往洛阳问候,看看情况再说。 这一犹豫,便註定了他將错失这枚最重要的棋子。 鄄城州牧府侧厅內,人群已散,只剩下林薇和收拾文书的侍从。她默默起身,准备离开。 “林先生。“曹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折返,站在厅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扫了一眼案几上那捲医护卒章程。 林薇停步转身:“曹公。“ “今日所议之事,关乎重大,先生既已听闻,望能谨守。“曹操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告诫。 “林薇明白,必守口如瓶。“她微微欠身。 曹操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她沉静无波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医护卒之事,待洛阳局势明朗,再行推行。先生可先依章程,在现有伤兵中择人试训。“ “是。“林薇应道。 曹操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林薇走出州牧府,秋日的风吹拂在脸上,带著凉意。陈到迎了上来,低声道:“姑娘,可是要回医馆?“ “嗯。“林薇应了一声,登上马车。 第34章 许都新篇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4章 许都新篇 兴平元年的冬日在紧张与期待中悄然而至。曹操决意迎奉天子的消息如野火般在鄄城內外传开,带来的不仅是振奋,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州牧府前的车马终日不绝,信使往来穿梭,兵营中操练的號角声也比往日更加急促响亮。 林薇的医馆却意外地迎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尚未开始,主要的筹备工作集中在高层和后勤,她这个名义上的“客卿”反倒清閒下来。她乐得如此,正好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医护卒”的试训和医馆日常中。 这一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给鄄城灰扑扑的屋瓦街道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医馆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林薇正在指导荀青和荀谷处理一批新到的药材,小蝶在一旁帮著分拣,王婶则在灶间熬煮著预防风寒的汤药,浓郁的草药香瀰漫在空气中。 “先生,”荀青拿起一块色泽暗红的乾薑,仔细辨认著,“此物与寻常生薑炮製不同,药性可有大异?” “此为乾薑,”林薇接过,耐心解释,“乃生薑切片晒乾而成。其性热,守而不走,长於温中散寒,回阳通脉。与生薑发散风寒、温中止呕之效,同中有异,需仔细辨別,不可混用。” 正说著,医馆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裹挟著雪花捲入。郭嘉披著一件略显单薄的青色斗篷,肩头落了些许雪粒,走了进来。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脸上带著惯有的慵懒笑意:“好香的药气,看来今日来得正好,能討碗驱寒的汤药喝喝。” 小蝶见到他,立刻乖巧地去倒热茶。林薇抬眼看他:“郭祭酒今日怎有空来?莫不是前线军情有变?”她知道曹操派遣的曹洪先锋已出发多日,后续大军也在集结,郭嘉作为核心谋士,此刻理应极为忙碌。 郭嘉接过小蝶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著,闻言笑了笑:“大军开拔,千头万绪,倒是把嘉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閒,出来透透气,顺道……给先生带个消息。” 他呷了一口热茶,慢悠悠地道:“主公已定下决策,迎得天子之后,不准备留在残破的洛阳,亦不打算迁来鄄城。” 此言一出,连一旁整理药材的荀青、荀谷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林薇也微微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主公与文若兄、仲德,还有嘉,商议良久,”郭嘉放下茶杯,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选定了一个地方——许县。” “许县?”林薇对这个地名有些陌生。 “嗯,”郭嘉点头,“潁川郡治下,地处中原腹地,水陆交通便利,城池虽不及鄄城坚固,但位置绝佳,既远离西凉军阀的威胁,又便於掌控豫、兗之地,更可辐射荆襄、河北。且潁川乃文若兄家乡,士族眾多,根基深厚,易於经营。主公之意,是要在许县另立新都,重振朝纲。” 另立新都!这可是比单纯迎奉天子更为重大的举措,意味著曹操不仅要掌控皇帝,更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政治中心。林薇心中震动,曹操的野心和魄力,果然非同一般。 “所以……”林薇似乎明白了郭嘉此来的用意。 “所以,”郭嘉接过话头,笑容里带著一丝深意,“主公希望先生能隨行。新都初立,百废待兴,尤需先生这等良医坐镇,安定人心,更兼军中医护之事,亦需先生统筹。主公言,届时会在许县为先生择一宽敞之地,重建『清墨医馆』,一应供给,皆优於鄄城。” 果然。林薇沉默片刻。隨曹操迁往新都,意味著她將更深地捲入权力核心,与曹操集团的绑定也將更加紧密。但另一方面,正如郭嘉所言,一个新的都城,一个更大的平台,也確实能让她救治更多的人,更有效地推行她的医道。而且,许县属潁川郡,从地理和心理上,似乎比她完全陌生的鄄城,更让她感觉接近自己最初想立足的“根基”。 “此事……林薇需要考虑。”她没有立刻答应。儘管知道曹操的决定不容拒绝,但她仍想保留一丝自主的表象。 郭嘉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也不催促,只是笑道:“先生慢慢思量便是,迁都非一日之功。不过,嘉私心以为,许县水土丰美,人物俊秀,或许比这兵戈之气日重的鄄城,更適宜先生这般人物悬壶济世。”他话中带著若有似无的劝诱,目光落在林薇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陈到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凝重,他先是对林薇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郭嘉:“郭祭酒,州牧府派人来寻您,言有洛阳方面的新消息送到,主公请您速回议事。” 郭嘉闻言,脸上慵懒的神色瞬间收敛,眼中锐光一闪。“看来是有动静了。”他站起身,对林薇拱了拱手,“消息带到,嘉先行一步。迁都之事,先生细思之。”说完,便隨著陈到匆匆离去,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纷飞的雪花中。 医馆內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材摩擦的窸窣声和炭火的噼啪声。小蝶凑到林薇身边,小声问:“阿姊,我们要离开鄄城吗?去那个许县?”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小蝶发梢沾上的一点雪花,目光投向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將远处的屋宇和街道渐渐模糊。前途未卜,但变革的车轮已经轰然启动,她似乎別无选择,只能被这洪流推著向前。 接下来的日子,关於迁都许县的消息开始在鄄城上层悄然流传,各种猜测和议论不绝於耳。林薇明显感觉到,州牧府对医馆的物资供应更加充裕,甚至主动询问她是否有其他需求,这种无声的“关照”背后,是曹操集团对她这个特殊人才的志在必得。 期间,夏侯渊来过一次,依旧是那副豪爽模样,大大咧咧地表示若去许县,他定会派兵护卫,確保医馆上下安全无虞。荀彧也遣人送来一些关於许县风土人情的简牘,其心思之细密,考虑之周全,令人感佩。 而郭嘉,自那日之后便忙於军务,鲜少露面。直到腊月將尽,一个寒冷的傍晚,他才再次出现在医馆门口。这次他脸色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先生,”他进门便道,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曹洪將军传回消息,已顺利抵达洛阳周边,並与董承等人接上头。洛阳情势果如所料,韩暹、杨奉跋扈,与董承等人矛盾渐深。主公已决意,开春之后,便亲率大军西进,迎驾许县!” 大局已定。林薇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有劳祭酒告知。”她平静地回应,然后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若迁往许县,医馆诸多药材、典籍搬运不易,还需早做打算。” 郭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那笑意深处,似乎还藏著一点別的什么,如同冰雪初融时掠过水麵的微光。“先生放心,此事包在嘉身上。必不使先生有半点劳顿之苦。” 兴平二年(公元195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冰雪消融,河水奔流,仿佛也感应到了这片土地上即將发生的巨变。曹操亲率大军,以夏侯惇、曹仁、乐进等將为先锋,郭嘉、程昱等谋士隨行,浩浩荡荡向西进发,直指洛阳。 林薇的医馆也开始紧张地打包行装。大量的药材被分门別类,仔细封装;医书典籍更是用油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各种器械工具也擦拭乾净,准备搬运。小蝶和王婶既对离开生活了一段时间的鄄城有些不舍,又对未知的许都充满好奇。陈到则一如既往地沉默,负责统筹护卫和搬迁事宜。 在曹操大军出发后约半月,林薇也带著医馆眾人,在一队精锐曹军士兵的护卫下,离开了鄄城,踏上了前往许县的路途。马车顛簸,林薇回头望去,鄄城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模糊。这座她一度视为乱世中临时港湾的城池,终究只是她漫长旅途中的一个驛站。 一路上,他们听到了更多来自前线的消息。曹操大军抵达洛阳附近后,並未急於进城,而是驻扎下来,一方面展示军威,一方面利用韩暹、杨奉与董承等人的矛盾,暗中运作。最终,在曹操的政治斡旋和军事压力下,韩暹、杨奉被迫同意天子车驾东迁。 当林薇的车队抵达许县时,这里已然是一片繁忙的大工地。原本的县城正在急速扩张,新的宫室、衙署、营房都在加紧建造,无数民夫工匠在官吏的指挥下忙碌著,尘土飞扬,人声鼎沸。虽然杂乱,却充满了一种新生的活力。 曹操为林薇选定的馆址位於城东,靠近水源,环境相对清静,是一处带前后院落的宽敞宅邸,显然经过精心挑选。比起鄄城的医馆,这里更大,也更规整。 安顿下来的过程忙碌而琐碎。重新整理药材,布置诊室、药房,指导学徒们適应新环境……林薇几乎脚不沾地。期间,她偶尔能从负责护卫的曹军士卒口中,或是前来拜访的荀彧派来的小吏那里,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天子车驾已离开洛阳,正在前来许县的路上;曹操被正式拜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对许都的营建也在加速…… 这一日,林薇正在新医馆的后院规划药圃,郭嘉又溜溜达达地出现了。许县的春日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少了几分在鄄城时的凛冽,多了几分閒適。 “先生这新馆,倒是颇有气象。”郭嘉打量著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落,赞了一句。 “勉强立足而已。”林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祭酒今日前来,莫非又是带来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 郭嘉笑了笑,隨意地靠在院中的一棵槐树下:“惊天动地谈不上,不过……天子鑾驾,明日便將抵达许县。” 林薇动作一顿。这一天,终於要来了。 “主公已下令,百官出城迎驾。”郭嘉看著她,语气带著一丝调侃,“先生虽无官职,但以其『神医』之名,兼救治元让將军之功,主公特意吩咐,请先生明日一同前往,立於道旁,也算……见证这歷史一刻。” 让她一个医者,去迎接天子?林薇微微蹙眉。这与其说是荣誉,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姿態,向新都的所有人宣告她林薇与曹操集团的密切关係。 见林薇面露迟疑,郭嘉补充道:“先生不必拘礼,只需静立旁观即可。毕竟,”他语气微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从明日起,这许县,便是我大汉的新都了。先生身在此处,有些场面,总是要见的。” 林薇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次日清晨,许县城外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以曹操为首的文武百官,皆著朝服,肃立於道路两侧。更远处,是无数被驱赶来观礼的百姓,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林薇穿著一身素净的深衣,站在官员队伍后方稍远一些的位置,陈到护卫在她身侧。她的目光掠过前方曹操挺拔而充满威势的背影,掠过荀彧、程昱、郭嘉等谋士沉静的面容,掠过夏侯惇、夏侯渊等武將肃杀的身影,心中波澜起伏。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终於传来了隱隱的鼓乐声和马蹄声。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只见一支规模不大、甚至显得有些狼狈的队伍,在曹军精锐的护卫下,缓缓行来。队伍中央,是一辆看起来並不算十分华丽的马车,车帘低垂。 那就是天子车驾。那就是名义上主宰著这片破碎山河的皇帝。 当车驾行至近前时,曹操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曹操,恭迎陛下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文武百官及周围甲士,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林薇隨著眾人微微欠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辆马车。车帘依旧低垂,看不到里面那位年轻天子的模样,只能感受到一种与这盛大迎接场面格格不入的、近乎死寂的沉默。 这一刻,林薇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坐在车里的少年,是名义上的至尊;而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接受百官乃至万民目光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掌控者。 迎接仪式持续了很长时间,繁琐而庄重。当天子车驾在曹操等人的簇拥下缓缓进入许县城门后,围观的人群才在兵士的驱赶下渐渐散去。 林薇站在原地,看著那消失在城门洞里的车驾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看到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郭嘉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目光同样望著城门方向,语气带著一份淡然,“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林薇转头看他,春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带著疏离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映著许县新城和远方的天空,深邃难测。 “是啊,开始了。”林薇轻声重复道,握紧了袖中的手。 第35章 许都二三事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5章 许都二三事 兴平二年的深春,似乎格外眷顾这座新生的都城——许县,或者说,现在人们更愿意称之为“许都”。 东城区域,相较於宫室衙署林立的中心地带,更多了几分烟火人气。沿著新辟的、尚且有些泥泞的街道行走,两旁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店铺、酒肆,以及大量正在营建的民宅。工匠的吆喝、商贩的叫卖、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混杂著泥土和新鲜木料的气息,构成了一幅忙碌而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 在这片喧囂之中,一座三进带跨院的宅邸悄然掛上了崭新的匾额。黑底金字的“清墨医馆”四个字,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笔力沉静,一如它的主人。 选择保留这个名字,林薇有著自己的执念。这不仅是对过往的延续,更是她埋藏於心底的一份无声宣告与期盼。在这乱世洪流中,她希望这个由她自创、並以此立足的字號,能如同暗夜中的微弱萤火,或许,或许有一天,能传入那个远在北方、浴血奋战的人耳中,让他知道,她还在,她很好,她依然在践行著自己的道路,等待著重逢的契机。 医馆內部已然收拾得井井有条。前院是宽敞的诊堂和药房,一排排新打的药柜散发著淡淡的木香,里面分门別类装满了各类药材。中院是林薇和学徒们研究医术、处理复杂病患的地方,而后院则居住著林薇、小蝶、王婶等人,院中一片空地已被开垦出来,准备用作药圃。 十五岁的小蝶,已然到了及笄之年。昔日那个瘦弱惊恐、需要林薇时刻庇护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著一身林薇特意为她挑选的鹅黄色春衫,梳著简单的双环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更添了几分娇俏。她像一只真正破茧而出的蝴蝶,在医馆前堂轻盈地穿梭,负责接待前来问诊的百姓,引导他们到相应的学徒处初步诊断,或是帮忙抓药、维持秩序。 “这位大娘,您这边请,荀青师弟先给您瞧瞧。” “阿叔,您的药好了,一日两次,饭后服用,切记莫要沾凉水。” 她声音清脆,笑容甜美,態度落落大方,常常让那些原本因伤病而愁苦的病人,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缓和。偶尔空閒时,她会偷偷瞄一眼正在內间为一位重病患者施针的阿姊。 “小蝶姐姐,你看我抓这味甘草,分量可对?”一个稚嫩的学徒声音唤回了小蝶的思绪。 小蝶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过去,仔细检查后,老气横秋地指点道:“嗯,差不多,再稍微多一点点就好,对,就是这样!阿姊说过,药量贵在精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呢!” 这时,医馆门外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几名身著常服,但举止间难掩军旅气息的护卫簇拥著一位年轻公子走了进来。为首的公子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身著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目间带著一股温和儒雅之气,正是曹操长子曹昂。 曹昂此前已被举为孝廉,开始在父亲麾下歷练。自鄄城时期,他便对这位救过母亲丁氏与自己、医术通神且气质独特的林先生心存敬意与好奇。如今到了许都,这份关注似乎有增无减。他时常会以探问母亲身体状况、或是关心医馆是否需要帮助为由,前来走动。 “林先生可在?”曹昂目光扫过前堂,语气温和地问道。 小蝶一见是他,立刻露出笑容,上前敛衽一礼:“曹公子安好。阿姊正在內间为一位腹痛剧烈的老伯施针,请公子稍坐片刻,我这就去通传。”她如今礼仪周全,已颇有几分大姑娘的模样。 曹昂微笑著摆手:“不必打扰先生诊治,我在此等候便是。”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小蝶,隨即落在內间那道若隱若现的沉静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小蝶机灵地去倒了杯热茶过来:“公子请用茶。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曹昂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声音温润:“听闻医馆新到了一批南阳来的优质艾绒,家母近日有些畏寒,我想著或许用得上,便过来看看。另外,城中初建,流民匯集,恐有疫病之忧,父亲命我巡查各处医馆药铺,林先生这里若有什么难处,或需官府协调之处,但说无妨。”他解释得合情合理,言语间对医馆事务显得格外上心。 “曹公子有心了。”清冽的声音传来,林薇已从內间走出,她刚刚净过手,指尖还带著一丝水汽。她对著曹昂微微頷首,唇角礼貌性地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漾开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夫人身体不適?可需我前往诊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曹昂见她出来,立刻站起身,目光落在她带著倦意却依旧清亮的眼眸上,语气不自觉地又放柔了几分:“有劳先生掛心,母亲只是偶感不適,並无大碍。倒是先生,面色似有疲惫,可是近日太过辛劳?”他注意到她比在鄄城时似乎清减了些许。 “无妨,开馆之初,琐事繁多,过了这几日便好。”林薇语气平淡,走到药柜前,亲自取出一包艾绒递给曹昂,“这是新到的艾绒,品质確属上乘,用於灸疗或熏燃,温经散寒之效更佳。公子拿去给夫人试用即可,不必付资。” “这如何使得……”曹昂推辞。 “公子此前多次相助,区区艾绒,不足掛齿。”林薇语气坚持,带著不容置疑。 曹昂看著她清冷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接过艾绒,道:“那……昂便代家母谢过先生。”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想找些话题,又道:“先生这新馆,可还缺些什么?若有需要添置的器物,或是人手不足,儘管告知於我。” “目前尚可应付,多谢公子费心。”林薇的回答依旧简洁。 就在曹昂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带著几分慵懒戏謔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哦,今儿是什么风,把子脩(曹昂字)公子你也吹到这杏林春暖之地了?” 只见郭嘉斜倚在门框上,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手里这次没拿酒壶,反而捏著几颗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青涩的梅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拋接著。他嘴角噙著惯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笑意,目光在曹昂和林薇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曹昂手中那包艾绒上。 曹昂见到郭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隨即恢復如常,拱手道:“郭祭酒说笑了,我是奉父亲之命,前来巡查医馆,顺便为家母取些艾绒。” “哦——巡查医馆,体察民情,子脩公子果然勤勉。”郭嘉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走进来,很自然地站到了林薇身侧,仿佛他才是这里的常客。他將一颗青梅递向小蝶,“小蝶姑娘,尝尝?虽酸,却別有一番滋味。” 小蝶皱著鼻子躲开:“才不要,郭先生自己吃吧,肯定酸掉牙!” 郭嘉哈哈一笑,也不勉强,转而看向林薇,语气熟稔:“林先生,我看子脩公子对你这里可是关心得紧,几乎要当成自家產业来打理了。你这『清墨医馆』,有曹公子这般照拂,何愁不兴旺发达?” 林薇抬眸,淡淡地瞥了郭嘉一眼,对他的调侃不予理会,只对曹昂道:“公子公务繁忙,不必在此久耗。夫人若用了艾绒仍觉不適,可隨时遣人来唤我。” 这话听著是关心,实则带著送客的意味。曹昂自然也听了出来,他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林薇,又看了看一旁笑得像只狐狸的郭嘉,知道今日不宜再多留,便拱手道:“既如此,昂便不打扰先生了,告辞。”临走前,他又深深看了林薇一眼,这才带著护卫离去。 看著曹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郭嘉才收回目光,凑近林薇一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玩味:“嘖,我们这位长公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先生可知,他如今在府內领了差事,管的是度支、仓廩,可没听说要兼管这许都所有的医馆药铺。”他特意在“所有”二字上加了重音。 林薇正拿起一本医书翻阅,闻言头也没抬,语气依旧清冷:“祭酒想多了。曹公子仁孝,关心其母身体,顺道体恤民情,乃是本分。” “本分?”郭嘉嗤笑一声,隨手將一颗青梅丟进嘴里,酸得他眯起了眼睛,半晌才缓过来,“他对文若先生,对程昱先生,可没见如此『本分』地频频亲自上门关怀。也就是对先生你……”他顿了顿,观察著林薇的反应,见她依旧无动於衷,便换了话题,“罢了,不说这个。嘉今日来,是真有事。主公欲在军中全面推行先生那套医护卒制度,令嘉与文若兄总领其事。这教材编撰、教习选拔,少不得还要先生多多费心。” “此乃利军利民之事,林薇自当尽力。”林薇放下书卷,正色道,“章程和基础教材我已初步整理完毕,祭酒隨时可取去斟酌。” “先生办事,总是这般雷厉风行,令人佩服。”郭嘉赞了一句,隨即又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见子脩在此,可是又给先生添了什么麻烦?若他过於『殷勤』,先生不便直言,嘉或可代为转圜。” 林薇终於抬起眼,正视郭嘉。他那双总是带著疏离与洞察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带著几分探究,几分难以言明的专注,甚至……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祭酒多虑了。”林薇语气平淡无波,“曹公子恪守礼数,並未有任何逾矩之处。医馆事务繁杂,林薇自有分寸,不劳祭酒掛心。”她顿了顿,补充道,“倒是祭酒,春寒未尽,还是少食些生冷酸涩之物为好,以免损伤脾胃。” 郭嘉被她反將一军,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將手中剩下的青梅尽数揣回袖中,摇头嘆道:“好好好,嘉遵医嘱便是。先生这关心人的方式,也真是……別具一格。”他嘴上抱怨,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时,一阵诱人的香气从后院飘来,混合著药材的清香与食物的暖意,令人食指大动。 小蝶抽了抽鼻子,欢喜道:“是王婶在熬当归生薑羊肉汤!还说在研究什么许都特色的药膳,闻著就香!” 郭嘉也嗅了嗅,挑眉看向林薇:“看来今日嘉来得正是时候,竟赶上贵馆改善伙食?不知是否有幸叨扰一碗?” 林薇看著他一副“赖定这里”的模样,有些无奈。这郭奉孝,心思玲瓏,智计百出,偏偏在她面前,时常流露出这般近乎无赖的惫懒姿態。 “祭酒若不嫌粗陋,便留下用些便饭吧。”她终是鬆了口。 郭嘉立刻笑道:“先生赐,不敢辞。嘉今日便厚顏叨扰了。” 餐食摆在后院的小厅里。除了王婶精心炮製的药膳羊肉汤,还有几样清淡小菜。郭嘉倒是毫不客气,吃得津津有味,还不住称讚王婶手艺了得。席间,他妙语连珠,时而引经据典,时而调侃时政,將小蝶逗得咯咯直笑,连一向沉默的陈到,嘴角也偶尔会微微上扬。 林薇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著,偶尔在他问到医理或是一些关乎民生实际的问题时,才会简洁地回应几句。她发现,郭嘉此人,看似狂放不羈,实则心思縝密,对许多事物都有独到的见解,与他交谈,確实能开阔思路。 饭后,郭嘉心满意足地告辞,临走前,又不忘提醒林薇医护卒教材之事,约定明日便派人来取。 送走郭嘉,医馆渐渐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暉將“清墨医馆”的匾额染成温暖的金色。小蝶帮著王婶收拾碗筷,嘰嘰喳喳地说著今日的趣事。陈到照例巡视著医馆內外。 林薇独自走到前堂,看著窗外许都华灯初上的街景。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摸著那枚贴身佩戴的、温润的玉佩。子龙,你在北方,一切可还安好?许都的杜鹃快要开了,不知幽冀之地的深春,是否也这般温暖? 第36章 华佗来访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6章 华佗来访 许都的春日,在忙碌与期盼中悄然滑向深春。街边的树木早已披上浓绿,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空气格外清新,带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清墨医馆”的日常也已步入正轨,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门前竟也渐渐有了几分小集市般的热闹。 这日清晨,林薇刚指导完荀青、荀谷处理完一批需要特殊炮製的药材,前堂便传来小蝶略带惊奇的声音:“阿姊,有位老先生求见,自称沛国譙郡华佗,说是游歷至此,特来拜访。” 华佗? 林薇心中一动。她立刻净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前堂。 只见堂中站著一位老者,身形清瘦,精神矍鑠,面容慈和,目光却锐利有神,仿佛能洞悉人体內的一切奥秘。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背著个鼓鼓囊囊的药囊,风尘僕僕,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 “可是华元化先生?”林薇上前,依晚辈礼相见,语气带著由衷的敬意,“晚辈林薇,字清墨。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华佗呵呵一笑,声音洪亮,毫无老態:“老朽途经许都,听闻此地新开一『清墨医馆』,馆主林先生医术精奇,尤擅外伤急救,活人无数,故特来叨扰,以求印证所学。”他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欣赏,“不料林先生竟是如此年轻的姑娘,更令老朽好奇了。” “先生过誉,晚辈所学浅陋,不过是於外伤处理上有些许心得,岂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林薇谦逊道,隨即侧身相请,“先生请內堂用茶。” 两人在內堂坐定,小蝶奉上清茶。华佗也不多客套,直接问道:“老朽听闻,先生处理金创,有『缝合』一法,可使深大创口癒合加快,溃烂者甚少,不知可否一见?” 林薇心知这是医学交流的良机,便取出自己特製的桑皮线、银针以及一套打磨得极精细的刀具,又命荀青取来她记录的一些典型病例图谱——那是她用炭笔绘製的简易示意图,虽无现代解剖图精確,却也清晰展示了伤口缝合前后的对比。 华佗仔细端详著那些器械,尤其是那弯如新月的缝合针和极细的桑皮线,眼中异彩连连。当他翻看那些病例图谱,看到那些原本在他看来几乎必死无疑的严重创伤,经过清创缝合后竟奇蹟般癒合,更是嘖嘖称奇。 “妙!妙啊!”华佗抚掌讚嘆,“以线缝合,对合皮肉,犹如缀衣,阻绝邪毒內侵,更利新肌生长!此理甚明,为何老夫以往未曾深究?”他抬头看向林薇,目光灼灼,“先生此法,开外科之新境!不知这缝合深浅、疏密,可有讲究?所用之线,何以是桑皮?” 林薇便耐心解释起来,从清创的重要性,到缝合的层次,再到打结的技巧,以及选择桑皮线是因它具有一定的韧性且能被人体吸收……她儘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阐述,避开过於现代的术语。 华佗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问题往往切中要害。两人越谈越深入,从缝合术谈到麻醉,华佗自豪地提及了他的“麻沸散”,又从止血谈到对於痈疽、肠痈等內部病灶的看法。林薇基於现代医学知识提出的“病灶切除”、“引流”等概念,虽因条件所限难以实现,却也给华佗带来了巨大的衝击和启发。 “先生之论,真乃振聋发聵!”华佗感嘆道,“老夫行医数十载,自詡於外科一道略有心得,今日与先生一席谈,方知天地广阔,学无止境!先生虽年轻,然见识之卓绝,思路之清奇,老夫佩服!” “先生言重了。”林薇诚恳道,“晚辈之法,多侧重於技,而先生之『麻沸散』,能解病患剜肉刮骨之痛,才是真正的大慈悲、大功德。晚辈一直想寻一良方减轻手术之苦,先生之方,堪称瑰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竟是郭嘉、荀彧联袂而至,连曹昂也闻讯赶来了。显然,华佗这位名满天下的神医到访“清墨医馆”的消息,不脛而走。 郭嘉一进门,便笑著拱手:“听闻华先生与林先生在此坐而论道,嘉等不请自来,欲沾些杏林仙气,还望二位先生勿怪。” 荀彧也温言道:“华先生游歷天下,活人无数,文若仰慕已久。今日能与林先生共聚一堂,实乃许都医界盛事。” 曹昂则恭敬地向华佗和林薇行礼,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片刻,见她与华佗交谈后容光焕发,眼神愈发明亮,心中亦是为她高兴。 华佗显然对荀彧、郭嘉这等名士也颇为敬重,彼此见礼。眾人落座,话题自然围绕著医学展开。华佗兴致很高,谈及他游歷各地的见闻。 “如今这世道,百姓苦啊。”华佗嘆道,“战乱频仍,伤者无数,往往缺医少药,轻伤拖成重疾,重疾唯有等死。老夫行至兗豫边境,见村落十室九空,瘟疫过后,尸骸枕藉,倖存者亦面有菜色,疾病缠身……唉。”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悲悯之色。 他又提到江东一带,气候湿热,多有瘴癘之疾;荆襄之地,水泽眾多,血吸虫病为祸甚烈;至於边塞苦寒之地,风湿痹症更是常见。 “各地药草虽有不同,然医者稀少,良方难传。”华佗道,“更兼门户之见,许多验方秘而不宣,致使多少本可救治之人,枉送了性命。”他说到此,看向林薇,眼中满是期许,“林先生广授学徒,推广急救防疫之法,此乃大善之举!若能打破藩篱,使医术惠及更多苍生,方为我辈医者之夙愿。” 林薇深以为然:“先生所言,正是林薇心中所愿。医术非一人一派之私產,当为天下人祛病延年。晚辈正在整理基础医案教材,若先生不弃,愿请先生指点斧正,或可加入先生游歷所见之有效验方,汇编成册,供学徒及各地医者参考。” 华佗闻言大喜:“如此甚好!老夫这里也有些许心得,愿与先生共享!” 荀彧在一旁听著,微微頷首,插言道:“两位先生仁心济世,令人感佩。彧以为,若能借朝廷之力,在各州郡广设医官,推广防疫救治之法,或可稍解民间疾苦。”他这话,已是將林薇和华佗的交流,提升到了国家政策的层面。 郭嘉则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笑道:“文若兄此议大善。不过,这需钱粮,需人手,更需天下安定。眼下嘛……”他话未说尽,但眾人都明白其意,如今群雄割据,政令难出许都,此事谈何容易。 曹昂则关切地问道:“华先生,依您之见,如今军中伤患,除金创外,最需防范何种疾病?” 华佗沉吟道:“军营之中,人马聚集,最易爆发疫病。如伤寒、痢疾,若处置不当,往往死者相枕。再者,士卒长期征战,身心俱疲,气血亏虚,易受风寒湿邪侵袭,引发各种痛症、痹症。此外,如疥疮、虱蟣等,虽不致命,却也极大削弱战力。” 林薇补充道:“故军中需强调饮水清洁、污物处理、营帐通风,以及兵士个人卫生。定期以药草熏营,亦可起到一定预防作用。”她与华佗就具体防疫细节又討论起来,听得曹昂连连点头,显然记在了心里。 气氛正热烈时,华佗忽然起身,对林薇道:“林先生,老夫观你与诸位学徒,终日伏案劳形,或凝神施治,气血难免有壅滯之处。老夫有一套导引之术,名为『五禽戏』,摹仿虎、鹿、熊、猿、鸟之態,能舒筋活络,强身健体,不知先生可有兴趣一观?” 林薇早就想见识这传说中的养生功法,立刻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眾人兴致勃勃地移步院中。华佗站定,深吸一口气,身形缓缓展开。只见他时而行如猛虎扑食,威猛有力;时而似麋鹿顾盼,轻盈舒缓;时而如老熊撼树,沉稳厚重;时而效猿猴攀援,敏捷灵动;最后则若飞鸟展翅,飘逸舒展。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將力量与柔韧完美结合,看似简单,却蕴含深意。 华佗收势,面不红,气不喘,笑道:“此术不拘时地,常习之,可令周身气血流通,病不得生。老夫每於行医劳顿之余演练,受益匪浅。” 林薇看得目不转睛,她从中看到了后世体操、瑜伽甚至某些武术的影子,暗合人体运动力学与养生之道,果然名不虚传。“先生此术,精妙绝伦!”她由衷赞道,“不知晚辈可能学习?” “自无不可。”华佗欣然应允,当下便开始拆解动作,细心指点。林薇天资聪颖,学得极快。小蝶、荀青、荀谷,甚至连陈到和几位好奇的护卫,也都在后面跟著比划起来。郭嘉摇著摺扇在一旁看得有趣,荀彧和曹昂也面带微笑,跃跃欲试。 一时间,清墨医馆的后院內,眾人模仿著五禽姿態,虽动作生疏,却充满了生机与活力。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与这导引之术的韵律相得益彰。 华佗在许都盘桓数日,与林薇日日交流医术,彼此都觉获益良多。林薇將缝合术、消毒理念等倾囊相授,华佗也留下了“麻沸散”的配方思路以及他多年积累的许多珍贵验方。他还亲自指导林薇和学徒们完整学习了五禽戏。 临別之际,华佗感慨道:“林先生,天下医道,后继有人矣。望先生坚守此心,普惠苍生。老夫还要继续游歷,他日有缘,再与先生论道。” 林薇深深一揖:“先生教诲,林薇铭记於心。愿先生一路顺风。” 送走华佗,医馆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节奏,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林薇开始將五禽戏作为每日晨课,在医馆內推广,无论是学徒、护卫,还是愿意学习的病患家属,皆可参与。那模仿自然生灵的动作,不仅强身健体,似乎也让这座忙碌的医馆,增添了几分道家自然、和谐的气息。 窗外,许都的杜鹃花已开始零星绽放,点缀在深深浅浅的绿色之间,色彩浓烈而鲜活。林薇站在院中,缓缓演练著一式“鹿抵”,心中一片寧静。 第37章 权力漩涡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7章 权力漩涡 时光荏苒,许都城墙上的砖石在风雨洗礼下,顏色渐深,仿佛也浸染了这座都城日益厚重的权谋与底蕴。自天子刘协迁都於此,转眼已近一年,进入了建安元年的深秋。 这一年里,许都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宫室衙署从无到有,规模初具;流民被妥善安置,街市日益繁华;来自兗、豫乃至更远地方的士人、商贾匯聚於此,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更为复杂的势力交错。而在这片新兴的沃土上,权力的藤蔓也在疯狂滋长,悄然改变著许多人的命运与关係。 最大的变化,莫过於曹操地位的擢升。从迎奉天子之初的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到如今,已正式被拜为大將军,进封武平侯,威权之盛,一时无两。大將军府取代了原来的州牧府,成为许都真正意义上的权力核心,门前车马冠盖,甲士林立,气象远比昔日鄄城更为威严煊赫。 在这股权力洪流的裹挟下,“清墨医馆”如同激流旁一方相对寧静的礁石,却也难免被飞溅的浪花不断拍打。林薇的日子在忙碌中度过,医馆名声愈响,求医者络绎不绝,她也更加系统地教导著荀青、荀谷等学徒,將现代医学理念与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结合,编纂更为详尽的教材。 郭嘉依旧是医馆的常客。他身为军师祭酒,深得曹操信重,参与机要,事务繁忙了许多。但每隔几日,他总会寻个空隙,溜达到东城这边。有时是拎著一壶据说是某位名士珍藏的好酒,有时是揣著几卷刚搜罗到的、记录各地风物药草的杂书,更多时候,只是空著手,带著一身懒散和仿佛永远用不完的机锋言语。 他与林薇的交谈,从医术探討到时局分析,从百家杂学到奇闻异事,几乎无话不谈。他欣赏她超越时代的医学见解和沉静坚韧的心性,而她则在他看似玩世不恭的表象下,看到了一个智慧超群、洞察人心却又不失温度的灵魂。不知从何时起,他私下里对她的称呼,已从客套疏离的“林先生”,变成了更显亲近隨意的“林姑娘”。 “林姑娘,你看这味『鬼箭羽』,民间多用其活血散瘀,然其性猛,用量如何把握,方能效宏而弊少?”他捏著一株乾枯的药材,倚在药柜旁,午后阳光透过窗欞,在他青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薇正核对药方,闻言抬头,看到他眼底那抹熟悉的、带著求知慾的狡黠,不由莞尔:“祭酒今日是来论医,还是又来蹭王婶新研製的茯苓糕?” 郭嘉哈哈一笑,將药材放回原处:“兼而有之,兼而有之。主要是听闻前日休若(荀衍)先生於潁川送来些新茶,特来与姑娘共品。”他说著,自顾自地去寻茶杯,动作熟稔得如同在自家一般。 他也会在她忙於诊务时,顺手帮她整理散乱的医案;或是在小蝶为某些疑难药材苦恼时,看似不经意地提点几句从別处听来的炮製偏方;甚至有一次,医馆附近有豪强僕役闹事,试图强索“平安钱”,没等陈到动手,郭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第二日那家豪强便亲自登门赔罪,此后再无骚扰。 相比之下,曹昂则显得更为直白和热切。已在大將军府中担任职务,开始接触实际政务的曹昂,褪去了几分鄄城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他来访的藉口层出不穷:有时是代母亲丁夫人送来宫中赏赐的锦缎,说是给林薇和小蝶添置新衣;有时是带来一些罕见的名贵药材,言称“偶得之物,唯先生能用其价值”;更多时候,是以了解民情、巡查医馆为由,频繁出现在医馆前堂。他会认真观察林薇如何接诊病人,如何指导学徒,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 他对林薇的称呼,也试图从“林先生”向更亲近的“林姑娘”过渡,但每每出口,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不如郭嘉那般自然洒脱。 “林…林姑娘,”一次,他见林薇整理药材辛苦,忍不住上前帮忙,笨拙地学著分类,语气带著关切,“这些琐事,何不交由学徒去做?你每日诊病已然辛劳。” 林薇接过他手中差点放错药匣的黄芪,温和却疏离地道:“多谢公子好意。药材关乎性命,亲自把关方能安心。再者,亲力亲为,亦是教导学徒的一部分。” 曹昂看著她专注的侧脸,他努力寻找著能拉近彼此距离的话题,却发现除了政务和军事(这些他深知她不愿多谈),他能与她共享的,似乎只有对她医术的讚嘆和对民生疾苦的同情。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些许无力。 就在这种微妙的人际变化与许都日益紧张的政治氛围中,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將林薇捲入了权力漩涡的中心。 这日,医馆刚送走午间的最后一批病患,林薇正教导小蝶辨识几种易混淆的草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隨著喧譁打破了东城的寧静。几名身著宫廷禁卫服饰、神色惶急的骑士簇拥著一辆马车,径直衝到医馆门前。一名內侍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来,尖细的嗓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可是林薇林先生?快!隨咱家入府!太僕赵岐赵公突发风疾,昏厥不省人事,太医署束手,陛下闻先生之名,特命咱家前来延请!” 太僕赵岐?林薇心中一震。这位年过花甲、德高望重的汉室老臣,乃是当今朝野公认的清流领袖之一,其名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象徵著大汉臣僚的体面与风骨。其安危牵动朝野视线。他若在此时出事,影响绝非寻常病患可比。 没有丝毫犹豫,林薇立刻吩咐陈到备好药箱,对內侍道:“病人在赵公府上?我们即刻出发。” “先生明鑑!车驾已备,请速行!”內侍语气急促,几乎是不容置疑地催促。 马车在许都街道上疾驰,很快抵达城西的赵岐府邸。赵岐的府邸並不算奢华,甚至透著一股与主人身份不相符的古拙清简。此刻,府內却是一片压抑的慌乱。僕从们面无人色,穿梭往来,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无形的焦灼。 榻上,赵岐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伴有鼾声,嘴角略有歪斜,典型的中风闭证之象。林薇上前诊脉,指下弦硬劲急,尤以左寸关为甚,肝阳暴涨,风火挟痰上扰清窍,病情危重万分。 “如何?”一旁一位身著锦袍、面色沉鬱的中年官员急切问道,他是赵岐的侄子赵戩,此刻已是六神无主。 “赵公乃肝风內动,痰蒙清窍!”林薇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稳定,“需立即施针,平肝潜阳,豁痰开窍!或有一线生机!” 她不顾太医们惊疑的目光,取出银针,运足腕力,刺入人中、內关、太冲、丰隆等穴,手法迅捷精准,旨在强力镇熄肝风,涤盪痰浊。隨后又以三棱针点刺十宣、耳尖放血。一番急救下来,赵岐粗重的呼吸稍缓,面色潮红略退。林薇又取出自製的安宫牛黄丸简化版药末,设法餵服下去。 整个过程,她展现出的果断与迥异於时代的急救手段,让在场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终於,赵岐的性命体徵趋於平稳,虽然依旧昏迷,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濒死气息被强行压制住了。 “暂时稳住了。”林薇鬆了口气,额际已布满细汗,“但赵公年高,此次风疾损伤非轻,即便甦醒,亦恐留有遗恙,需长期精心调养。” 赵岐的侄子赵戩感激涕零,几乎要跪下行礼。那內侍也鬆了口气,看向林薇的眼神充满了惊异。 林薇写下详细药方与护理事项,叮嘱务必静养避刺激,並承诺次日复诊。 次日林薇复诊时,赵岐仍未醒,但情况稳定。她调整了药方,再次施针。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车骑將军董承,亲自到访赵府。 董承是当今天子刘协的国丈,凭藉著外戚身份和起初在迎驾过程中与杨奉等人的周旋,在朝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是如今许都城內,除曹操之外,最具实力的勛贵代表之一。 董承身形微胖,面容看似和善,言语间对林薇救治赵岐之举极尽讚美:“林先生妙手回春,救朝廷柱石於危难,真乃社稷之福!赵公一身系天下清望,先生之功,非比寻常。” 林薇依礼谦谢。 董承话锋一转,嘆息朝局,言语间隱晦指责曹操专权,排挤异己,使得如赵岐般的忠直之臣忧愤成疾。他试图將林薇的救治行为,拔高到“维护汉室忠良”、“对抗权臣”的道德层面,言语间充满了暗示与拉拢。 林薇静默聆听。她能从董承看似恳切的言辞下,嗅到浓烈的权力算计。无论是曹操的强势,还是董承等人的“悲愤”,其核心依旧是权力爭夺,而非他们口中標榜的天下苍生。这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与疏离。 董承见林薇反应冷淡,再次拋出橄欖枝,暗示可为她在朝中谋取官职,使其“才尽其用”。 林薇依旧以“志在医道,无心仕途”为由,淡然回绝。 林薇救治赵岐,以及董承亲自拉拢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大將军府。 “董承倒是会抓机会。”曹操坐於书房,把玩著一方和田玉镇纸,语气听不出喜怒。如今他位极人臣,威势日隆。“救了赵岐,等於贏得了那些清流老臣的好感。董承想借她这块招牌,收揽人心,与老夫打擂台。” 郭嘉慵懒地靠在椅中,指尖捻著一枚棋子,闻言轻笑:“董承外示忠悯,內实庸碌,所能倚仗者,不过裙带关係与清流空论。拉拢林姑娘,无非是想在『道义』高地上,与主公爭一爭长短罢了。” 荀彧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虑:“林先生心性纯直,志在医术,只是其人性情孤洁,不慕荣利,並不为权势所动。然其毕竟身处许都,被董承等人以『大义』名分纠缠,难免捲入此类纷爭,实非其愿,亦为其招祸。” 曹操目光深邃:“是啊,如此人才,不能为我所用,已属可惜;若再为他人所用,更是隱患。”他沉吟片刻,嘴角微扬,“既然董承如此抬举她,那老夫便设宴,亲自看一看她的『风向』。三日后,府中设宴,名为庆贺赵公转危为安,酬谢林先生。请董承,及几位与他亲近的公卿作陪。” 三日后,大將军府夜宴,灯火辉煌,甲士肃穆。曹操高踞主位,武平侯的威仪尽显。董承、赵戩及几位公卿位於客席,荀彧、郭嘉、程昱等曹操核心谋士亦陪坐一旁。 林薇的位置被特意安排在客席中较为显眼的地方,与董承等人相距不远。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深青色衣裙,未施粉黛,发间仅簪一支简单的木簪,在这冠盖云集、锦衣华服的场合中,显得格格不入。 曹操首先举杯,言辞恳切,感念赵岐为国操劳,祝愿其早日康復,並盛讚林薇医术精妙,活人救国,当居首功。眾人纷纷附和,气氛好似一片和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董承借著酒意,开始將话题引向朝政。 “大將军,”董承向著曹操拱手,脸上带著笑,语气却绵里藏针,“如今天子移驾许都,朝廷新立,正当励精图治,恢弘汉室气象。然近日以来,各地州牧多有观望,政令难出都畿。依承之见,当广纳贤才,尤其是如林先生这般身怀奇术、德行高洁之士,更应延揽入朝,授予官职,使其才能报效国家,岂不美哉?”他说著,目光转向林薇,充满“殷切”期许。 此言一出,席间几位公卿立刻附和。 “董车骑所言极是!林先生之才,若仅屈就於医馆,实乃朝廷之失!” “正当如此!可请陛下下詔,徵辟林先生为太医令或另设医官之职,专司宫廷及百官医疗,亦可教导生徒,广传医术,惠泽天下!”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已然为林薇规划好了前程,话语间將“报效国家”、“恢弘汉室”的大帽子一顶顶扣下来,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向林薇。 林薇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成了双方角力的一个焦点。这些人口中说著冠冕堂皇的话,但她从他们闪烁的眼神、刻意拔高的语调中,嗅到的並非是为国为民的真诚,而是一种利用,一种將她当作政治筹码,用来挑战、制衡曹操权力的工具。这让她从心底感到厌恶与冰冷。 曹操面色不变,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酒,目光扫过董承等人,最终落在林薇身上,带著一丝探究:“诸位公卿爱才之心,操甚为理解。只是,不知林先生本人……意下如何?”他將问题轻巧地拋回给了林薇。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薇身上。董承等人是隱含期待与逼迫;荀彧眼中是淡淡的担忧;程昱面无表情;郭嘉则依旧把玩著酒杯,仿佛事不关己,唯有眼角余光,不著痕跡地锁定了林薇。 林薇放下酒杯,起身,敛衽一礼。她身著素衣,未佩釵环,在满堂锦绣中,清冷如月下寒梅。 “曹公,诸位大人。”她声音清晰平静,“林薇乃一介医者,平生所愿,不过以手中银针、囊中草药,解人病痛,延续生命。入朝为官,非我所愿,亦非我所长。市井医馆,乡野陌上,皆是林薇践行医道之地。官职权位,於我而言,无异於枷锁牢笼,徒损救治之心。林薇愚钝,唯知恪守医者本分,造福眼前病患,於心已足。至於庙堂之高,非敢妄攀。还望曹公与诸位大人体谅。” 董承脸色顿时难看,他没想到林薇如此不给面子,竟当著曹操的面直接拒绝。他强笑道:“先生过谦了!以先生之才,岂能局限於市井?正所谓……” 就在这时,郭嘉轻笑一声,端著酒杯起身,晃晃悠悠走到厅中,似醉非醉地道:“董车骑,诸位公卿,嘉忽想起一桩典故。昔年文挚治齐王疾,知其疾在怒,故激怒而愈之。可见医者之道,首在『对症』,而非『顺情』。林姑娘之志,在於悬壶济世,其术之精,在於心无旁騖。若强以其入朝,拘於案牘,困於礼仪,岂非如同令善战之將弃马执笔,令善渔之夫离水耕田?非但不能展其才,反恐失其治病救人之初心妙手。於朝廷,不过多一寻常官吏;於天下,则失一活人无数之神医。孰得孰失,主公睿智,自有明断。” 他巧借典故,既肯定了林薇的选择,又巧妙地化解了她的困境,替曹操道出了不便直接说出的话。 曹操闻言,抚掌大笑:“奉孝此言,深得吾心!不错,人各有志,岂能强求?林先生志在医道,活人济世,此便是对朝廷、对天下最大的忠诚与贡献!操又岂能行那强人所难、徒损国士之事?”他举杯向林薇,“先生放心,在许都,在操治下,必使先生能专心医道,一展抱负!满饮此杯!敬先生仁心仁术!” 曹操一锤定音,董承等人面色铁青,却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得勉强举杯强笑附和。 宴会后半段,气氛明显冷落了许多。林薇始终安静地坐在席上,感受著这看似歌舞昇平,实则暗藏机锋的权力场。无论是曹操,还是董承,他们所思所虑,首要皆是权力之爭,而非他们口中冠冕堂皇的天下苍生。 宴会散后,眾人各自告辞。林薇也隨著人流向外走去。经过郭嘉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低声道:“多谢祭酒出言解围。” 郭嘉摆了摆手,脸色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林姑娘今日所言,字字出自本心,嘉佩服。”他语气带著真诚的讚赏,隨即却忍不住掩口低咳了几声。 林薇心头一紧,医者的本能让她立刻上前一步,也顾不得礼节,伸手便扣住了郭嘉的手腕。 郭嘉试图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无妨,歇息两日便好……” “还说不妨事!脉象显示,你肺气已伤,阴液耗损,绝非小恙!若再不加调理,恣意劳神饮酒,恐成痼疾,届时悔之晚矣!祭酒之智,难道不明此理?”她看著他因咳嗽而微泛水光的眼,那份总是隱藏在慵懒背后的锐气此刻被病弱取代,让她心中莫名一紧,“明日,务必来医馆,我需为你详细诊视,擬定方药。你若不来,我亲自去你府上『请』你。” 郭嘉怔了怔,看著她眼中不容反驳的坚持,那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无奈又带著些许可称“温暖”的笑意:“好好好,嘉遵命便是。明日一定登门,听候先生发落。”他拱拱手,转身步入夜色,青衫背影在秋风中略显单薄。 林薇望著他离去,心中因宴会而起的鬱结,被这份担忧冲淡了些许。 “林姑娘。”又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是曹昂。他站在廊柱旁,灯火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公子。”林薇敛衽。 曹昂走上前,眼神复杂,有关切,有钦佩,也有一丝歉然:“方才宴上……让姑娘受扰了。父亲他……並非有意施压。” “林薇明白,多谢公子关怀。”林薇语气平和。 曹昂沉默片刻,仿佛鼓足了勇气,眼中闪烁著热切而纯粹的光芒:“姑娘志在医道,普惠眾生,昂敬佩不已。见姑娘每日辛劳,昂常思,如何才能助姑娘一臂之力,让更多百姓能得姑娘恩泽?”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真诚,“昂想,可否由昂出面,筹措资財,建立一所『医塾』?请姑娘担任主讲,將姑娘的医术,尤其是急救防疫之法,系统传授给更多有志於此道的学子。他们学成之后,或可入军中效力,或可回乡里行医。如此,姑娘的仁心仁术,便能惠及更广之地,活更多人之命!”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没有丝毫权谋算计,只有为她著想、希望帮助她实现抱负的赤诚。 林薇看著曹昂清澈而热忱的眼睛,心中一时震动。建立医塾,规模化培养医疗人才,这確实是她深藏的夙愿。曹昂的提议,直接而纯粹,击中了她內心渴望的方向。 然而,她很快冷静下来。医塾若建,规模稍显,便不可能脱离政治的影响。它將成被曹操纳入掌控,成为笼络人心、甚至监控医者思想的工具?儘管眼前的曹昂心思单纯热忱,但他身为曹家大公子,他身后的庞大家族和复杂局势,却由不得此事纯粹。这份“好意”背后,潜藏著將她与曹氏势力更深捆绑的风险,这其中的风险,比单纯在曹操麾下行医,更为复杂难测。 她沉吟片刻,迎上曹昂期待的目光,语气温和:“公子此议,心怀万民,志存高远,林薇感佩不已。设立医塾,传播医术,確是我心中所愿。然,此事关乎人才培养体系、章程订立、师资选拔、经费保障,牵连甚广,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公子盛情,林薇心领,但需容我仔细思量,权衡各方,並与馆中学徒商议,方能给公子一个稳妥的答覆。”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轻易答应,而是將问题的复杂性和盘托出,既表达了兴趣,也留下了谨慎应对的空间。 曹昂见她並未直接拒绝,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这是自然!先生过谦了!若先生应允,具体事务,昂愿一力承担,必不使先生劳神!”他眼中的光芒依旧纯粹,仿佛只要能帮到她,便已心满意足。 林薇微微欠身:“多谢公子。” 登上马车,车轮缓缓启动,將大將军府的喧囂与灯火拋在身后。林薇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双眼。 第38章 肺腑之言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8章 肺腑之言 宴席结束后的第二日,林薇早早便让荀青將前堂收拾妥当,特意留出了时间。她坐在內堂,面前摊开著几卷医书,心思却並未完全沉浸其中,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 將近巳时,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才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医馆门口。郭嘉今日的气色似乎比昨夜灯下所见要好上些许,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以及过於苍白的脸色,依旧让林薇心头一沉。他手里没拿酒,也没带什么新奇玩意儿,只是空著手,嘴角噙著一贯的懒散笑意,仿佛昨日林薇那番严肃的“命令”不过是句玩笑。 “林姑娘,嘉应约前来报到。”他踱步进来,很是自觉地寻了张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林薇案头的医书,“看来姑娘今日是打算对嘉严加审问了?” 林薇没理会他的调侃,起身净手,语气不容置疑:“伸手。” 郭嘉伸出左手,搁在脉枕上。他的手腕骨节分明,带著文人特有的清瘦,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隱约可见。林薇三指搭上他的腕间,屏息凝神。 指下的脉象,与她昨日仓促间的判断基本吻合。浮取细数,沉取则显无力,尤以右寸部位为甚,如按葱管,外实中空,这正是肺臟气阴两伤,津液亏损的典型脉象。加之他偶尔难以抑制的低声咳嗽,虽然看似不甚剧烈,但每一声都仿佛牵动著肺络,损耗著本已不足的正气。 “近日是否时常觉得喉间干痒,夜间盗汗,午后或有低热,精神不济,却又难以安眠?”林薇一边诊脉,一边询问,语气平稳,却字字切中要害。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苦笑:“姑娘真乃神人也。若非知你医术通玄,嘉几乎要以为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他这话等於默认了林薇的所有推断。 林薇收回手,脸色凝重:“祭酒,你这並非寻常咳疾,乃是积劳成疾,加之……恐怕平日饮酒也无甚节制,导致肺络受损,金水不相既济。若再不加调理,任其发展,不出三年五载,必成痼疾,届时肺痿成癆,药石罔效!”她的话语带著医者的严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歷史上郭嘉的早夭,如同一根刺,始终扎在她心里。 郭嘉看著她眼中毫不作偽的关切与担忧,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收敛,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嘉自知稟赋不强,然身处此位,诸多事务,岂能尽由己意?主公託付甚重,天下未定,嘉……不敢不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並非要以性命为代价!”林薇语气坚决,“祭酒之智,当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之理。若无健康体魄,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如何能辅佐明公,成就大业?”她走到案前,铺开纸笔,“从今日起,你必须严格按照我的方子调理。我先为你开一剂『沙参麦冬汤』加减,旨在清热润肺,益气生津。每日一剂,不可间断。此外,”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著郭嘉,“三个月內,滴酒不沾,戌时之前必须安歇,若非必要,儘量减少夜间劳神。我会定期为你复诊调整方药。” 郭嘉听著这一连串的“禁令”,脸上露出近乎牙疼的表情,尤其是“滴酒不沾”这一条,简直像是要了他的半条命。“林姑娘,这……是否太过严苛了些?酒之一物,少饮亦可活血……” “对你目前状况而言,酒便是穿肠毒药!”林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此事没有商量余地。若被我发现你私下饮酒,后续治疗,恕林薇无能为力。”她將写好的药方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郭嘉看著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此事绝无转圜余地,只得苦笑著接过药方,嘆道:“罢了罢了,嘉这条命,就交给林姑娘处置了。”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从未被人如此严厉管束著、关心著的暖意。 就在这时,医馆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冑轻微的摩擦声。陈到快步进来,低声道:“姑娘,大將军府遣人送来些药材,说是给郭祭酒调理身体所用。” 林薇和郭嘉皆是一怔。只见许诸带曹操著身边的亲隨侍卫捧著几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进来,恭敬地对郭嘉和林薇行礼道:“仲康奉大將军令,特赐郭祭酒上等辽东南沙参、川贝母、天山雪莲等物,望祭酒善加保养,早日康復。大將军言,祭酒乃国之栋樑,身系重任,万望保重。” 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品相极佳的药材,尤其是那盒雪莲,更是珍贵异常。 郭嘉起身,对著大將军府方向郑重一揖:“嘉,谢主公厚赐!必谨遵医嘱,善加调理,以报主公信重!” 许诸带著侍卫离去后,林薇对郭嘉道:“既然大將军赐下良药,正好可入方。我会调整药方,加入雪莲、川贝,增强润肺化痰、固本培元之效。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在府中静养,若无必要,不必来医馆奔波,我定期去府上为你诊视便是。” 郭嘉闻言,倒是有些意外,隨即笑道:“那便有劳姑娘了。只是这医馆若少了嘉前来叨扰,姑娘是否会觉得太过清净?” 林薇瞥了他一眼,懒得接他这话茬,自顾自地去重新斟酌药方了。 自那日后,郭嘉果然依言闭门谢客,在家静养。林薇每隔三五日便会去一趟祭酒府。他的府邸与大將军府相距不远,却布置得颇为清雅简朴,並无多少奢华之气,唯有书房中堆积如山的竹简与舆图,显示著主人平日是何等勤於军机政务。 每次诊视,林薇都能感觉到郭嘉在尽力配合治疗。咳喘的症状有所减轻,夜间盗汗也好转不少,只是那眉宇间的倦色,並非一朝一夕能够消除。他倒也安分,至少在林薇眼皮底下,未见酒具踪影。两人有时除了诊脉问病,也会聊上几句。郭嘉虽在静养,但消息依旧灵通,会与她提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或是就她带来的某些医学问题,以其惊人的才智提出一些独特的视角,常令林薇有茅塞顿开之感。 这一日,林薇刚从郭嘉府上回到医馆,便见曹昂已在堂前等候。他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了一身寻常的深色儒衫,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温润。 “林姑娘。”见到林薇,曹昂立刻起身,眼中带著喜悦,“昂冒昧前来,是想问问姑娘,关於设立医塾之事,考虑得如何了?若有任何需要昂协助釐清之处,但请直言。”他的態度依旧热切而真诚,仿佛那晚宴会的风波並未影响到他对此事的执著。 林薇请他入內坐下,小蝶奉上茶水。她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公子,设立医塾,林薇確实心嚮往之。然近日我反覆思量,愈觉此事牵涉甚广,非一蹴可就。首要便是这『名分』与『归属』。” 她看向曹昂,目光清明:“若由公子私人出资筹建,虽能免去许多官场纠葛,行事便捷,然规模必然有限,且难免引人猜度,恐为公子招来非议,言公子结交私党。若由朝廷或大將军府出面主办,则章程、人员、教化內容,皆需符合规制,恐失却灵活变通之便,且……林薇一介布衣,並无官身,主持此事,名不正言不顺,易生掣肘。”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教授內容,是仅限外伤急救、疫病防治等实用之术,以备军伍州县之需?还是应涉猎更广的医理药性,培养通才之医?前者见效快,易於推行;后者根基厚,利在长远。如何抉择,亦需明確。此外,学徒出身、考核標准、出师去向……桩桩件件,皆需详尽的章程。绝非仅凭一腔热忱便可成就。” 林薇將层层顾虑娓娓道来,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她並非要打击曹昂的热情,而是希望他能明白,一个好的初衷,需要同样周密稳妥的计划来支撑,否则极易半途而废,甚至反受其害。 曹昂认真听著,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被深思所取代。他显然並未考虑到如此复杂的层面,此刻经林薇一一剖析,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实过於简单了。他沉默良久,方才抬头,眼中热忱未减,却多了几分沉稳:“姑娘思虑周详,远非昂所能及。是昂將此事想得过於容易了。”他並没有因困难而退缩,反而更加坚定,“然,昂仍以为此事大有可为。名分归属之事,昂可去请教文若先生,或能寻一两全之策。至於章程细则,昂愿与姑娘一同参详擬定!姑娘需要昂做什么,儘管吩咐!” “公子有此决心,林薇感佩。”她缓和了语气,“既然公子不惧繁琐,那我们便从长计议。首先,需草擬一份详细的《医塾创设芻议》,將方才所言诸般问题,逐一提出,並尝试给出初步的解决设想。此事急不得,需反覆斟酌。” “好!”曹昂立刻应道,“昂回去便著手草擬,写好后第一时间送来请姑娘过目!” 送走曹昂,林薇轻轻嘆了口气。曹昂的纯粹是好事,但身处他那样的位置,纯粹往往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弱点。 接下来的日子,林薇的生活便在医馆诊务、为郭嘉复诊、以及与曹昂商討医塾构想中度过。她针对郭嘉的病情,参考华佗留下的部分思路以及自己带来的知识,潜心研究调理肺腑、固本培元的方剂。她尝试將沙参、麦冬、川贝等润肺之物,与黄芪、党参等益气之品巧妙结合,並佐以五味子、山茱萸等收敛固涩,防止正气过耗。在药方的熬製方法上也格外讲究,要求文火慢煎,充分萃取药性。 这一日,她正在后院亲自看著药童为郭嘉煎药,荀彧却意外来访。他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鬱。 “文若先生?”林薇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前。 荀彧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药罐上,语气温和:“听闻奉孝抱恙,彧近来忙於政务,一直未得空来探视。他的情况如何?” “祭酒是积劳成疾,肺气阴两伤,需耐心调理。”林薇据实以告,“目前已用上清润益气之方,症状稍有缓解,但病去如抽丝,非短期可见大效。” 荀彧嘆了口气:“奉孝才智超群,然於自身,却太过疏放。有劳先生费心了。”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听闻子脩公子近日常来与姑娘商议设立医塾之事?” 林薇心中微动,知道此事定然瞒不过荀彧,便坦然道:“確有此事。公子心怀仁念,欲助林薇推广医术,惠及更多百姓。只是此事千头万绪,林薇才疏学浅,唯恐有负公子厚望,正在与公子慢慢参详。” 荀彧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讚赏之色:“先生能如此审慎,实乃医塾之福,亦是子脩公子之幸。”他话锋微转,语气带著深意,“子脩公子性子纯直,一心向善,然於世事之复杂,有时难免看得浅了。设立医塾,意在传承医术,本是善举。然身处许都,一举一动,皆在眾人瞩目之下。先生与子脩公子往来密切,共商此事,在外人看来,恐未必单纯。” 他话说得含蓄,但林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提醒。曹昂是曹操长子,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被赋予政治含义。他与自己这个备受瞩目的“神医”过从甚密,共同推动医塾,很容易被解读为曹昂在培植自身势力,或曹操集团有意通过医学收揽民心,甚至可能引来如董承等人的进一步猜忌。 “文若先生提醒的是。”林薇肃然道,“林薇与公子商议,始终只围绕医塾本身,绝无他意。日后也会更加注意分寸。” 荀彧温和地看著她:“彧知先生心性。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先生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言慎行。至於医塾之事……”他沉吟片刻,“若能成,確是大善。或可设法,使其更侧重於医术传授本身,淡化官私色彩,或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感激地道:“多谢文若先生指点,林薇铭记於心。” 送走荀彧,林薇看著炉火上氤氳的药气,心中思绪纷繁。郭嘉的病,曹昂的提议,荀彧的警告,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权力阴影……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前行之路,步步维艰。 然而,当她看到学徒们认真辨识药材的身影,听到前堂传来的病患康復后的道谢声,抚摸到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时,心中便又会重新涌起力量。 药已煎好,浓郁的苦涩气味中,又带著一丝草木独有的清甘。林薇小心地將药汁滤出,装入温好的瓷瓶中。 “陈大哥,”她唤道,“我们该去祭酒府上了。” 第39章 青萍之末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9章 青萍之末 建安元年的冬季,许都的天空总是灰濛濛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清墨医馆”內,林薇近日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紧张。前来诊病的官吏、士人家眷,言语间多了几分谨慎,甚至有些与董承府上关係密切的贵妇,言语间会带著试探,问及她对“曹大將军功高盖世,是否当晋位三公”的看法。林薇一概以“医者不问政事”为由,淡然应对。 郭嘉的身体在她的精心调理下,咳血之症已止,夜间盗汗也大为好转,但肺腑的损伤非朝夕可愈,仍需静养。他虽遵医嘱减少外出,但消息依旧灵通。这日他来医馆复诊,诊脉过后,林薇正为他调整药方,他便看似隨意地提起: “林姑娘,近日许都风气,似乎有些浮躁。” 林薇笔尖一顿,抬眼看他:“祭酒指的是?” 郭嘉慵懒地倚著凭几,嘴角带著惯有的讥誚弧度:“无非是些『眾正盈朝』,『礼乐征伐当自天子出』的老调重弹。有人坐不住了,生怕主公真的坐上那司空之位,他们便连最后一点倚仗也失了。” “他们……会如何做?”林薇放下笔,心中有些不安。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郭嘉淡淡道,“直接攻击主公,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实力。最可能的,便是从侧翼著手,比如……寻一个能让主公痛,又能损及主公声望的切入点。”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林薇,又转向窗外,“子脩公子仁孝宽厚,名声颇佳,且地位特殊,正是最好的靶子。” 林薇心头一紧:“曹公子他……” “树欲静而风不止。”郭嘉嘆了口气,“子脩一心推动医塾,本是善举,接触之人难免驳杂。有心人若想在此事上做文章,並非难事。姑娘近日也需更加谨慎,尤其与子脩公子相关的任何事务,皆需留神。” 他的提醒与林薇的预感不谋而合。然而,风暴来临的速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仅仅两日后,一场针对曹昂的精心构陷,便在许都悄然拉开了序幕。 首先发难的是一封匿名的检举信,不知通过何种渠道,直接呈送到了天子案前,並迅速在部分公卿中流传开来。信中言之凿凿,列举曹昂三大“罪状”:其一,借筹建医塾之名,大肆招揽游侠、方士、乃至来歷不明的江湖术士,门下鱼龙混杂,恐有不臣之心;其二,与部分因触怒曹操而被贬黜或边缘化的兗州旧部,如某些曾依附张邈、陈宫的士族子弟暗中往来,其心叵测;其三,也是最为阴险的一条,指责曹昂利用其身份,在民间过度施恩,收买人心,其“仁厚”之名已盖过其父,有“养寇自重”、图谋权势乃至更进一步的嫌疑。 这封信可谓恶毒至极。第一条是结党营私,第二条是勾结逆党,第三条更是直接挑拨曹操与曹昂的父子关係。每一句都看似空穴来风,却又都能找到一些模糊的“影子”进行牵强附会。曹昂为了医塾,確实接触过各类人才;他性格仁厚,对某些落魄的旧识偶有接济也並非不可能;他平日待人宽和,在民间风评甚佳,这本身也成了“罪证”。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许都蔓延,迅速变得有鼻子有眼。更有官员在非正式场合“忧心忡忡”地表示:“大公子年轻,易受人蛊惑,身边若无正人君子引导,恐被奸佞小人利用,铸成大错。”这“奸佞小人”的帽子,虽未明言,但其指向,隱隱涵盖了与曹昂交往密切、且同样因医术而拥有巨大民间声望的林薇。 一时间,曹昂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大將军府內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林薇得知消息时,正在为一位病情复杂的老人施针。陈到將外界传言低声告知后,她持针的手稳如磐石,但心中已是波澜骤起。她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针对曹昂,更是借打击曹昂来削弱曹操的声望和势力,阻挠其进位司空。自己果然也被拖入了泥沼。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完成治疗。送走病人后,她独自在静室中沉思。郭嘉之前的提醒犹在耳边。此刻,自己任何不当的举动,都可能成为敌人攻击曹昂、甚至攻击曹操的弹药。 她立刻做出决定:第一,医馆照常营业,但对外界流言充耳不闻,绝不发表任何看法。第二,严密约束馆內人员,不得与任何人议论此事。第三,暂停一切与曹昂相关的接触,包括那本尚未完成的《医塾创设芻议》。她要以绝对的沉默和镇定,来应对这场风波。 与此同时,大將军府內,曹操面色阴沉地听著荀彧和程昱的匯报。郭嘉虽在病中,也被曹操召来,半靠在榻上参与商议。 “主公,此乃董承等人釜底抽薪之计,意在动摇我军根基,阻挠主公晋位。”程昱声音冰冷,一针见血,“其心可诛!” 荀彧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流言恶毒,虽无实据,然传播甚广,若置之不理,恐损及子脩公子清誉,亦使主公蒙受教子无方之讥,於大业不利。需儘快设法澄清,平息物议。” 曹操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锐利如鹰:“澄清?如何澄清?对方躲在暗处,散布流言,我等若大张旗鼓辩解,反而显得心虚,正中其下怀。”他看向郭嘉,“奉孝,你有何解法?” 郭嘉用绢帕掩口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主公,文若兄,程公,嘉以为,此局看似凶险,实则……並非无解。对方出的是阴招,我等便不能按常理应对。” 他缓缓坐直了些,分析道:“其一,对方攻击子脩公子,无非是看中其仁厚,易於构陷。然『仁厚』本身,亦是子脩公子最大的护身符。其二,对方所列罪状,皆模糊不清,难以坐实。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目光扫过眾人,“对方此举,真正的目標乃是主公,那么,破解之道,便不应只局限於为子脩公子辩白,更需……反守为攻,將矛头引回对方身上。” “如何反守为攻?”曹操追问。 郭嘉成竹在胸,低声道:“嘉有一策,或可名为『移花接木,请君入瓮』……” 翌日,朝会之上,气氛诡异。几位官员果然按捺不住,出班奏事,言语闪烁地提及“坊间流言”,暗示曹昂行为不检,有损皇家和大將军府声誉,请求曹操“严加管束”,以正视听。 曹操面无表情地听著。待几人奏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诸位所虑,操已知晓。子脩年少,行事或有欠妥之处,然其心性纯良,操深信不疑。至於坊间流言,”他冷哼一声,“多是宵小之辈构陷,欲乱我君臣父子之心,其心可诛!操已令满宠严查流言源头,定要揪出幕后主使,绝不姑息!” 他直接將此事定性为“构陷”和“离间”,態度强硬,不给其他人等继续发挥的余地。 与此同时,一系列针对性的行动悄然展开: 首先,由荀彧出面,以朝廷名义,正式表彰曹昂此前在安置流民、协助抗疫等事务中的“仁德之举”,並特意提及他“礼贤下士”,为筹建医塾“广纳良才”,乃是为国为民的“远见卓识”。这等於官方为曹昂的“结党”和“养望”行为正名,將其拔高到了为国分忧的高度。 其次,程昱则动用手段,迅速“查获”了几名散布流言最卖力的市井无赖,並顺藤摸瓜,“证据”隱隱指向了董承府中一名管事的外甥,形成强大的威慑,让流言的传播戛然而止。 最关键的一步,则由郭嘉在幕后推动。他利用自己掌控的隱秘信息渠道,放出风声,將矛头指向董承及其党羽,暗示他们因不满曹操权势,妒贤嫉能,才使出此等卑劣手段构陷忠良,其目的就是为了阻挠曹操进位司空,维护自身私利,罔顾朝廷大局,更无视天子安危。这套说辞,巧妙地將董承等人打成了为一己私利而损害国家、甚至可能危及皇权的“小人”。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形势迅速逆转。原本对曹昂不利的舆论,开始转向同情和支持。许多中立派官员觉得董承等人手段確实卑劣,为了爭权夺利,竟对一向仁厚的曹昂下手,实在有失大臣体统。而曹操对曹昂的坚定信任和支持,也展现了一个“慈父”和“明主”的形象,反而衬托出董承等人的不堪。 在这场风波中,林薇始终恪守本分,沉默行医。她敏锐地察觉到,前来医馆探听消息或试图挑拨的人渐渐少了。她知道,这必然是曹操那边採取了有效的反制措施。 数日后,曹昂亲自来到医馆。他看上去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眉宇间並无多少被构陷后的阴霾,反而多了几分经歷风雨后的沉稳。 “林姑娘,”他屏退左右,对著林薇郑重一揖,“前番风波,累及姑娘清誉,昂心中甚为愧疚。” 林薇侧身避礼:“公子言重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林薇並未放在心上。”她看著曹昂,问道,“公子近日可好?” 曹昂直起身,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有劳姑娘掛心。经此一事,昂亦有所悟。仁心虽好,亦需懂得分寸,明辨是非。父亲和郭祭酒他们……教会了昂许多。”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医塾之事,恐怕要暂且搁置了。” 林薇点了点头:“此时確实不宜再提。待风平浪静之后,再从长计议不迟。” “姑娘说得是。”曹昂看著她,眼神真诚,“无论如何,昂设立医塾之心未改。他日若有机会,定与姑娘再续此议。” 送走曹昂,林薇站在医馆门口,望著许都阴沉的天空。 她轻轻抚过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著那一点遥远的慰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她自有她需要坚守的道。 第40章 军营蛊事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0章 军营蛊事 “清墨医馆”內,药香氤氳,稍稍驱散了窗外的寒意。林薇正仔细检查著新炮製的一批半夏,小蝶在一旁打著下手,不时因药材的辛辣气味皱皱小巧的鼻子。 “阿姊,这半夏炮製起来真是麻烦,又要用矾水浸,又要用薑汁醃……”小蝶小声抱怨著,手里却不停。 “药性峻烈者,必经炮製方能去毒存效,化害为利。”林薇语气平和地解释,手下动作精准利落,“为人处世,有时亦是如此。” 正说著,门口传来熟悉的、略带慵懒的声音:“哦?林姑娘这是在借药喻人?不知嘉这等『顽劣』之性,该当如何『炮製』方能入药?” 只见郭嘉披著一件厚实的青色裘氅,踱步进来。他脸色虽仍带著病后的苍白,但相较於前些时日的憔悴,已显见好转,眼眸中那惯有的洞察与戏謔也重新亮了起来。 林薇抬眼看他,並未接他的调侃,只淡淡道:“祭酒今日气色尚可,脉象想必也平稳了些。”她示意他坐下,准备诊脉。 小蝶机灵地去倒热茶,笑嘻嘻地对郭嘉说:“郭先生,您今天看起来精神多啦!是不是乖乖喝了阿姊开的药,没偷偷喝酒?” 郭嘉接过茶杯,故作哀怨地嘆了口气:“小蝶姑娘这话可冤枉嘉了。有林姑娘这般神医盯著,又有主公三令五申,嘉如今是滴酒不敢沾,每日里不是苦药汤,便是清粥小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他嘴上抱怨,眼底却並无多少怨懟,反而有种被人管束著的的心安。 林薇指尖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察。脉象虽仍偏细,但已不像之前那般浮芤无力,沉取也渐渐有了根底,肺腑间的燥金之气被滋润平和了许多。“恢復得不错。”她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但郭嘉能听出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药方稍作调整,再服七日。切记,仍需静养,不可劳神。” “谨遵医嘱。”郭嘉从善如流地应下,隨即又笑道,“不过整日闷在府中,也甚是无聊。来姑娘这医馆坐坐,闻闻药香,听听姑娘教诲,也算是一种『静养』吧?” 林薇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这歪理,自顾自地去写新药方。郭嘉也不在意,悠閒地品著茶,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药柜和专注工作的林薇,唇角微扬。这种脱离了权力场勾心斗角的短暂寧静,对他而言,確实比任何补药都更觉舒心。 深夜,许都城西一座门庭森严的豪宅密室中,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车骑將军董承坐於主位,下首坐著几位心腹,其中一人身著道袍,面容隱藏在跳动的阴影里,显得格外阴鷙。 “將军此计,正可打那曹阿瞒一个措手不及!”种辑兴奋地说道,“军中生变,看他还有何心思妄图司空之位!” 吴硕略显担忧:“乌角先生,您此法……果真能奏效?若曹孟德请得那林薇出手医治,以其医术,恐怕……” 那被称为“乌角先生”的道人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如同夜梟啼鸣:“放心。此非寻常疫病,乃贫道以秘法精心『调製』,发作迅猛,症状酷烈。即便那林薇医术通神,找不到源头,亦是治標难治本,徒耗精力。待其军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我看他曹操还有何顏面立足於朝堂!”他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恶毒,“一切已安排妥当,明日,便可初见成果。” 董承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烁著狠厉的光芒:“好!此次定要让他曹孟德知道,这许都,还不是他一手遮天的地方!” 翌日,天色未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破了许都清晨的寧静。数骑快马自城外狂奔而入,直衝大將军府。 “报——!大將军!曹洪將军所部军营突发恶疾,兵士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已有数十人病倒,情况危急!”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在大將军府炸响。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內,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曹操身著常服,立於厅中,面色铁青。夏侯惇、荀彧、程昱、郭嘉、满宠,以及焦急赶来的曹洪等人俱在。 曹洪一脸愧色与焦急,单膝跪地:“末將治军无方,请主公责罚!” 曹操一摆手,声音低沉而冰冷:“此刻非是论罪之时!仔细说来,究竟怎么回事?” 曹洪连忙稟报:“昨夜巡夜尚无异状,今日凌晨,先是几个起夜的兵士突感不適,不到一个时辰,便倒下了数十人!呕吐腹泻极其剧烈,人迅速脱水萎靡,军医束手无策!” “可有发现异常?”程昱立刻追问,眼神锐利。 “尚未……营中一切如常,只是……”曹洪迟疑了一下,“发病似乎集中在靠近西侧水源的几个营帐。” 就在这时,满宠派出的探子也回报:“主公,城中已有流言,言……言我军中触怒鬼神,降下天罚,乃不祥之兆……” “放屁!”夏侯惇独眼一瞪,怒喝道,“老子带兵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哪有什么』天罚』!” 荀彧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此事实在蹊蹺,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前番构陷子脩公子未成,如今又针对我军营……时机拿捏如此之准,必是同一伙人所为,意在动摇我军根基,损毁主公声望,阻挠晋位。” 郭嘉倚在柱旁,虽面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清明冷静,他轻轻咳嗽一声,缓缓道:“元让將军所言不差。此非天灾,实乃人为。其目標明確,手段阴毒。流言隨之而起,更是佐证。对方这是要让我军未战先乱,从內部瓦解。” 曹操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定格,果断下令:“曹洪,立刻封锁发病营区,严控消息,未得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元让,你带亲兵协助,稳定军心,有敢散布恐慌者,军法处置!程昱、满宠,给我彻查营內营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郭嘉,语气稍缓:“奉孝,你身体未愈,便在府中参赞,留意各方动向。”最后,他看向荀彧,“文若,以我的名义,去请林先生前往军营诊治,言明情况,道明利害。” 荀彧领命,立刻亲自前往“清墨医馆”。 医馆內,林薇刚起身不久,正在晨练五禽戏。听闻荀彧来访,及至说明来意,她几乎没有犹豫。 “疫情如火,岂能坐视。请文若先生稍候,林薇准备一下,即刻便去。”她声音清冽,带著医者固有的责任感。 荀彧深深一揖:“彧代主公与军中將士,谢过先生!” 当林薇带著药箱,与荀彧一同走出医馆时,发现曹昂和夏侯惇已备好车马在外等候。曹昂眼中满是担忧与恳切,夏侯惇则抱拳沉声道:“林先生,某护送你前去!倒要看看,是哪个魑魅魍魎在作怪!” 一行人很快抵达城外的曹洪军营。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压抑恐慌的气氛。营区已被严格封锁,夏侯惇的亲兵手持兵刃,面色冷峻地巡逻。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呕吐物和草药混合的异味。 林薇戴上自製的麻布口罩,径直走入隔离区。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病榻上的兵士们面色灰败,眼眶深陷,剧烈地呕吐腹泻,严重者已陷入脱水性休克,奄奄一息。病情发展之快,症状之凶险,远超寻常霍乱。 她立刻投入救治,指挥隨行的医徒和军医,按照严格隔离、大量补液、对症用药的原则展开工作。夏侯惇和曹昂也亲自帮忙维持秩序,搬运物资,安抚士卒。 然而,持续数日,疫情如同跗骨之蛆,极为顽固。林薇带来的药汤救回了一批病患,但新的病例仍在不断出现。连日的劳累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林薇眉宇间也染上了深深的疲惫。军中恐慌的情绪虽有夏侯惇弹压,但仍如暗流般涌动。 “不对……”林薇在又一次检查了几个新发病例后,蹙紧眉头,对身旁的夏侯惇和曹昂低声道,“此疫太过蹊蹺。发病集中,毒力猛烈,不似自然生成。我怀疑……是水井或食物被人动了手脚。” 夏侯惇独眼寒光暴涨:“某也如此想!然已让人反覆检查过水井和粮草,表面並无异常!”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竟是郭嘉带著满宠及数十名精干手下赶了过来。郭嘉脸色比离开大將军府时差了些,显然一路疾驰耗费了他不少精力,但他眼神依旧锐利。 “奉孝,伯寧,你们怎么来了?”夏侯惇迎上前。 郭嘉摆摆手,喘了口气,目光直接看向林薇:“林姑娘,嘉与伯寧根据线索,怀疑问题出在水源附近,而非水井本身。特带人来助姑娘一臂之力,彻底搜查!” 他转向满宠:“伯寧,让你的人,以发病最集中的营帐为中心,向外辐射,尤其是低洼、潮湿、可能埋藏物品的地方,仔细翻查!” 满宠领命,立刻带人展开行动。这些专业探子的效率极高,不到半个时辰,便在营区西侧一处看似寻常的洼地边缘,发现了鬆软的新土痕跡。 “挖!”夏侯惇厉声下令。 兵士们立刻动手,很快,几个散发著浓烈异味的陶罐被挖了出来!靠近便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与药草混合的怪味。 “就是此物!”林薇上前,示意眾人退后,她小心地检查一个陶罐,只见里面是黑乎乎、黏稠状的污秽之物,混杂著一些难以辨认的草药残渣,甚至还有细小的虫卵!“这是……培养疫毒的秽物!有人將此物埋於水源附近,藉助雨水或地下渗透,污染水源!” 郭嘉看著那几罐污秽之物,眼中寒芒闪烁,对满宠道:“伯寧,立刻顺藤摸瓜,查清这些罐子的来源,经手之人!所有接触者,一个不漏!” 满宠肃然领命,带著物证和手下匆匆离去。 曹昂看著那恶毒的源头,拳头紧握,脸上充满了愤怒与后怕。夏侯惇更是怒不可遏:“好毒辣的手段!若让此疫蔓延开来,我军……后果不堪设想!” 第41章 风摧嘉木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1章 风摧嘉木 军营疫病的风波在林薇找出毒源、彻底清洁水源並针对性用药后,终於被遏制。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救治让林薇耗尽了心力,回到清墨医馆后便昏睡了一整天。 董承府邸,密室 “废物!全是废物!“董承脸色铁青,將手中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那乌角先生不是自称万无一失吗?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找出毒源?“ 种辑颤声道:“將军息怒,谁也没料到那林薇医术竟如此鬼神莫测,还有那郭奉孝,病懨懨的竟还能带著满宠找到埋毒之处......“ 吴硕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满宠那条恶犬已经顺著陶罐的线索在查了!虽然我们用的是死士,但难保不会留下蛛丝马跡。一旦查到我们头上,曹孟德岂会善罢甘休?“ 董承眼神阴鷙,在密室中焦躁地踱步。他必须在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之前,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这个替罪羊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是身份足够重要,能让曹操满意;二是与曹操素有嫌隙,使构陷显得可信;三是即便倒台也不会伤及董承自己的势力范围。 一个名字在他脑中闪过——太尉杨彪。 杨彪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汉室老臣中清流的旗帜。更重要的是,杨彪素来与曹操政见不合,多次在朝堂上维护皇室尊严,阻挠曹操专权。而且,杨彪与董承也並非一心,这位老臣向来瞧不起凭藉外戚身份上位的董承,认为他是“幸进之辈“。 “去,把首尾处理乾净。“董承停下脚步,声音冰冷,“至於线索......“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杨彪府上不是有个管事,前些日子因贪墨被杖责逐出吗?他很適合当这个引子。“ 种辑恍然大悟:“妙啊!一石二鸟!“ 吴硕却有些担忧:“可杨彪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是激起反弹......“ “就是要激起反弹!“董承眼中闪著狠厉的光,“让那些清流去跟曹操斗,我们正好坐山观虎斗。记住,把线索做得乾净些,但要留几个破绽,让满宠能顺藤摸瓜找到杨府。“ 大將军府,书房 曹操踞坐案后,炭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程昱与满宠肃立在下首,郭嘉因身体未愈,特许坐在一旁的软椅上,裹著厚厚的裘衣。 “伯寧,查得如何?“曹操的声音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满宠躬身,语调毫无起伏:“回主公,投毒陶罐来源已断,製毒之人乌角先生已死,显示其为失足落水,手法乾净。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原太尉杨彪府上一名被逐的管事。有人证见其曾在军营附近徘徊,且在其旧日居所搜出与埋毒陶罐同源的黏土。“ 程昱冷笑:“杨彪?他没这个胆子直接对军营下手。此乃借刀杀人之计,董承想把水搅浑。“ 曹操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杨文先......德高望重啊。“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对老夫的一种制约。“ 程昱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杨彪虽未必参与此事,但其人倚仗名望,屡屡与主公作对。况且其代理尚书令之职,总揽政务,岂能长期由这等与主公並非一心之人担任?此次,无论真假,正是一个机会。“ 曹操目光扫过程昱,又看向郭嘉:“奉孝,你以为如何?“ 郭嘉掩口低咳两声,缓缓道:“董承此计,阳谋也。他算准了主公与杨彪素有嫌隙,算准了主公欲集权於己手。他送上的,是一个主公难以拒绝的藉口。动杨彪,必失部分士人之心;不动,则显主公畏首畏尾,且尚书令之位,终究是隱患。“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关键在於,如何动。“ 曹操微微頷首,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伯寧。“ “属下在。“ “收付县狱。“曹操下令,言简意賅,“依证据办事。记住,只需质问,不要拷打。“ 满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即领命:“诺!“转身离去。 程昱不解:“主公,既然要动杨彪,为何......“ 曹操打断他:“杨文先海內人望,若刑讯逼供,恐失天下士人之心。满伯寧知道该怎么做。“ 郭嘉轻声道:“主公明智。有些事,过犹不及。“ 林薇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连日的劳顿让她浑身酸软,小蝶正端著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餵她。 “阿姊,你终於醒了。“小蝶眼圈微红,“陈大哥说外面乱得很,让我们紧闭门户呢。“ 话音未落,陈到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廊下,面色沉凝:“姑娘,满宠县令今日率兵围了杨太尉府,將杨公本人收付县狱了。外间传言,皆说杨公指使旧仆,与军营投毒案有涉。“ 林薇执匙的手停在半空。杨彪?她虽对朝政了解不深,但也知杨氏清名,杨彪更是士林领袖。 “投毒军营......“她蹙眉低语,“这等阴私狠毒的手段,岂是杨公这般注重清誉之人所屑为?“她脑海中闪过董承那张看似和善却暗藏机锋的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无凭无据,不可妄言。 陈到道:“街面传言汹汹,皆指杨公因政见不合,挟私报復。如今人证物证似乎都对杨府不利。“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轻微的叩门声。陈到警觉地按刀望去,片刻后回稟:“姑娘,是荀先生来了。“ 荀彧独自一人,未带隨从,青衫下摆被雪水打湿。他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往日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交织著忧虑与无力。 “文若先生?“林薇微讶。此时天色已晚,又值此敏感时刻,他怎会亲至? 荀彧拱手,声音沙哑:“林先生劳累在身,彧夤夜叨扰,实属不该。“他目光落在林薇苍白的脸上,歉意更深,“只是......心中块垒,难以消解。“ 他选择来此,正是因为林薇她不属於任何一方势力,不涉足权力倾轧,只坚守医者本分。在她面前,他不必偽装,不必权衡,可以暂时卸下重担。 林薇引他入座,示意小蝶奉上热茶后退下。堂內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窗外呼啸的寒风。 荀彧望著跳动的灯焰,良久才道:“杨公之事,先生想必已听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杨公性情刚直,或有政见不合,但行此阴私歹毒之事,非其所能为。此乃构陷,借刀杀人耳。有些事,明知是错,却无力阻止;有些人,明知是冤,却无法援手。“ 林薇安静地听著。 “杨文先公......已收付县狱。“荀彧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痛苦,“彧今日前来,並非要先生涉足政爭。只是......“他抬眼看向林薇,目光复杂,“在这满城风雨、人皆缄口之时,彧只是想確认,尚有一处地方,能容得下几句真话,几分......不合时宜的悲悯。“ 林薇看著荀彧眼中真切的痛苦与挣扎,心中明了。荀彧出身潁川荀氏,与弘农杨氏同属士族高门,彼此虽有政见差异,但对杨彪的遭遇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他的来访,不如说是为自己寻一个能理解他此刻心境的声音。在林薇这个绝对的“局外人“面前,他才能稍稍卸下重担。 林薇沉默片刻,轻声道:“先生之苦,在於明知不可为而必须为之?亦或是,眼见大道倾颓,却只能徒劳扶掖?“ “先生之言,如当头棒喝。“荀彧苦涩一笑,“然,知易行难。彧既食汉禄,自当竭心尽节。只是......“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文若先生,“林薇语气平和却坚定,“林薇虽不涉朝政,但若杨公在狱中有需医之处,我义不容辞。“ 荀彧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先生。彧......告退。“ 许县狱中。 杨彪被囚於单独的牢房,虽然阴冷,但还算乾净。满宠果然遵照曹操的指示只需质问,不要拷打。然而连日来的审讯和心理压力,还是让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病倒了。 狱卒不敢怠慢,急忙上报。满宠沉吟片刻,亲自来到清墨医馆。 “林先生,杨彪在狱中病倒,主公吩咐要好生看顾。有劳先生走一趟。“满宠语气恭敬,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薇没有推辞,带上药箱隨满宠来到狱中。 牢房內,杨彪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面色灰败,呼吸急促。林薇诊脉后,发现他是忧愤交加,引发旧疾。 “杨公此乃心气鬱结,肝火亢盛所致。“林薇一边施针,一边对满宠道,“需静心安神,舒肝解郁。我开个方子,连服三日当可见效。“ 满宠点头:“有劳先生。“ 林薇写下方子,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在她收拾药箱时,杨彪微微睁开眼,声音虚弱:“多谢......先生。“ 林薇轻声道:“杨公保重。“ 走出牢房时,满宠忽然道:“先生觉得,杨公会行此等事吗?“ 林薇脚步一顿,抬头看向满宠。这位以酷吏著称的县令,眼中竟有一丝探究。 “满县令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我?“林薇淡然道,“林薇只知医病,不知其他。“ 满宠嘴角微扬:“先生明智。“ 数日后,满宠求见曹操。 “主公,杨彪审讯数日,坚不认罪。其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始终不改其辞。“满宠稟报导。 曹操面色阴沉:“哦?“ 满宠继续道:“依律,当继续审问。然......“他顿了顿,“杨彪有名海內,若罪不明而刑之,必大失民望。宠窃为主公惜之。“ 曹操目光锐利地看向满宠:“伯寧何时也关心起民望来了?“ 满宠坦然相对:“宠只知效忠主公。杀一杨彪易,得天下士心难。如今大局未定,主公当以收揽人心为重。“ 一旁程昱欲言又止,郭嘉轻轻摇头示意。 曹操沉吟良久,忽然笑道:“好个满伯寧!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满宠道:“杨彪年事已高,罢黜其职,令其归家思过即可。如此,既去其权位,又不失主公宽仁之名。“ 曹操抚掌大笑:“善!就依伯寧之言!即日赦出杨彪,罢免其太尉之职,令其回府思过!“ 程昱急道:“主公,那尚书令一职?“ 曹操目光闪烁,沉吟片刻:“老夫自去面见圣上......暂由老夫兼任。“ 程昱眼光一闪,低头应道:“诺。“ 郭嘉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当杨彪被“护送”回府,得知自己已被罢免一切官职,勒令闭门思过的消息时,他站在庭院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久久无言。 第42章 暗箭难防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2章 暗箭难防 建安元年的冬天,杨彪被罢官免职,勒令回府思过,如同一棵参天古木被狂风摧折,引得士林物议暗涌。 清墨医馆,午后。 连著几日的冬阳,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湿寒。医馆內,药香瀰漫,总算恢復了几分往日的寧静与忙碌。林薇正在指点荀青、荀谷处理一批需要蜜炙的甘草,小蝶则在前堂核对药材帐目。 “阿姊,曹公子前日送来的那批荆州艾绒,品质真是上乘,比我们之前在市面上採买的好多了。”小蝶一边拨弄著算盘,一边说道。自军营疫情后,曹昂对医馆的关照似乎更为细致周到,时常以各种名义送来些紧缺或优质的药材物资。 林薇手下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曹昂的善意她感受得到,其人心性纯良,她也愿意以礼相待,但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陈到如同沉默的礁石,守在院中,目光时不时扫过街面。他的警惕从未放鬆,尤其是在杨彪案之后,他更能感觉到这许都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前堂传来。却是曹昂亲自来了。他今日未著冠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狐皮大氅,眉宇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但见到林薇时,还是努力挤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林姑娘。”曹昂拱手行礼。 “曹公子。”林薇还礼,示意他內堂说话。 落座后,曹昂不等小蝶上茶,便略带歉意地开口:“冒昧前来,实在是有事想请教先生。” “公子请讲。” “姑娘可知,近日许都內外,偶有婴孩罹患一种怪疾?发热、咳嗽、气促,眼鼻处多有脓性分泌物,且身上会发出红色皮疹?”曹昂语气急切,“军中亦有数名將士年幼的弟妹染病,已有……已有夭折者。军医多擅金创,於此等小儿疾疫颇为束手。昂想姑娘医术通神,或知此症缘由?” 林薇闻言,神色一凝。根据曹昂的描述,这极像是……麻疹?在这个时代,麻疹对婴幼儿无疑是致命的威胁。 “公子所述症状,林薇或有些许了解。”她沉吟道,“此症似有传染之虞,患儿需即刻隔离,勿与健康孩童接触。其用物、居所,皆需以沸水或烈酒擦拭。病患需保持洁净,避免继发染症……”她儘可能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讲述隔离、消毒和护理的重要性,並开了几张基於中医理论、旨在清热解毒、宣肺透疹的方子作为参考。 曹昂听得极其认真,眼中充满了对林薇的信赖与钦佩。“姑娘真乃杏林国手!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我即刻命人按先生所言办理!”他接过方子,如获至宝,隨即又深深一揖,“姑娘又救人性命,昂代那些孩童及其家人,谢过姑娘!” “医者本分,公子不必多礼。”林薇扶住他,“此症凶险,需儘快防控,公子还请速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曹昂点头,匆匆离去前,又回头道:“姑娘近日也请多加留意,许都……似乎並不太平。”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董承府邸,密室 “砰!”董承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炭盆,火星与灰烬四溅,映照著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杨彪那老匹夫,竟然只是罢官!曹孟德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宽宏大量』了?!” 种辑和吴硕战战兢兢地站在下首,不敢接话。 “还有那个林薇!”董承猛地转向他们,眼中喷火,“若非她识破疫毒,找到源头,我们何至於如此被动?满宠那条恶犬又怎会查得那么快!一个女子,安分守己行医便是,偏要逞能,屡次坏我大事!” 他將阴谋失败的怒火,大半倾泻到了林薇身上。在他看来,这个身份神秘、医术高超的女子,已然成了他通往权力之路上一块碍眼的绊脚石。 “將军息怒。”吴硕硬著头皮道,“那林薇如今名声正盛,又与郭奉孝、荀文若,乃至曹昂都交往不浅,动她……恐不易啊。” “不易?”董承冷笑一声,“明著动她自然不易,但暗地里……难道就没办法让她吃点苦头,让她知道知道,这许都不是她一个来歷不明的医女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吗?” 种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將军,属下倒有一计。我们不宜直接出手,但可以……借刀杀人。” “说!” “那林薇的医馆,如今求诊者眾,三教九流皆有。我们可找几个信得过的『病人』,去她那里诊治,然后……”种辑压低声音,“让他们『病情加重』,或者……乾脆就『治死』!到时候,我们再暗中煽风点火,散播谣言,说她医术不精,甚至滥用虎狼之药,草菅人命!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女子,一旦名声坏了,在这许都还能立足吗?届时,都不用我们动手,光是那些『义愤填膺』的苦主,就够她受的!” 董承闻言,脸上的怒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残忍的笑意:“此计甚妙!就照你说的办!记住,手脚乾净点,人选要挑那种本身就有沉疴旧疾,或者家境贫寒、容易拿捏的!” “属下明白!” 大將军府,书房 曹操看著荀彧呈上的关於应对小儿疫病的初步章程,点了点头:“文若办事,总是这般周详。便让子脩按此执行,所需药材,由官府统一调配,优先保障患病孩童。” “明公仁德。”荀彧躬身道。 曹操放下章程,看似隨意地问道:“听闻,此番又是林薇最先识破此症,並提出防控之法?” “是。”荀彧据实以告,“林先生於医道一途,確有独到之处,且心怀仁念,不计得失。” 曹操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目光深邃:“此女……確非常人。只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她近日风头太盛,又屡次捲入是非,文若还需从旁多看顾些,莫要让一些宵小之辈,钻了空子。”他这话,既是提醒,也隱含著一层对荀彧与林薇交往过近的微妙警示。 荀彧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彧明白。林先生志在医道,於政事並无兴趣,彧与之交往,亦多是探討医术民生。” “嗯。”曹操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春耕之事,筹备得如何了?还有流民安置,需儘快拿出个稳妥的章程来。” “已在加紧擬定……”荀彧將思绪拉回政务,详细稟报起来。 数日后,麻烦果然找上门来。 这日午后,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悽厉的哭嚎声。几个衣著襤褸的男女,抬著一副门板,直接衝到了医馆门前,门板上盖著白布,显然是个死人。 “庸医害人!还我爹的命来!”一个中年汉子扑倒在医馆门前,捶地大哭。 “天杀的啊!我夫君只是染了风寒,吃了你们医馆开的药,怎么就没了啊!”一个妇人涕泪交加,指著医馆的牌匾痛骂。 围观的人群迅速聚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小蝶和荀青、荀谷哪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都慌了神。陈到第一时间护在林薇身前,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地盯著闹事者。 林薇从內堂走出,面色平静。她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尸体,又扫过那几个哭天抢地的“家属”,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这几人她有些印象,前几日的確来诊过病,是那个躺在门板上的老者和他的儿子儿媳。老者当时是肺热咳喘之症,她开了清肺化痰的方子,绝无可能致死。 “诸位稍安勿躁。”林薇的声音清冽,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这位老丈前日来诊,病症如何,所开何药,皆有记录。若诸位认定是林薇用药有误,可呈报官府,请仵作验尸,查阅医案,自有公断。” 那哭嚎的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更加大声地喊道:“报官?谁不知道你们官官相护!你们这些贵人,哪里把我们穷苦人的命当命!今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砸了你这害人的医馆!” 他身后几人也跟著起鬨,试图往医馆里冲。 陈到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仅凭气势就將那几人逼退。他久经沙场,那股肃杀之气岂是这些市井无赖所能承受。 就在这时,曹昂闻讯带著一队兵士匆匆赶来。他今日正好在附近巡查民情,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何事在此喧譁?!”曹昂厉声喝道,目光扫过现场,看到林薇安然无恙,才微微鬆了口气。 那几人见曹昂身著官服,带著兵士,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那汉子结结巴巴地又將“庸医害命”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曹昂沉著脸,先是对林薇拱手:“先生受惊了。”然后转向那几人,“既然各执一词,那就按林先生所说,报官处理!满县令执法如山,必会给你们一个公道!但若有人敢在此无理取闹,污衊良善,休怪本公子依法从事!” 他態度明確,又有兵士在场,那几个闹事者顿时不敢再造次,只得悻悻地抬著尸体,在兵士的“护送”下往县令府方向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流言却如同瘟疫般开始在市井间蔓延。 “听说清墨医馆治死人了……” “真的假的?林先生医术不是很高明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说不定以前都是运气好……” “我看是得罪人了吧……” 清墨医馆,內院 “阿姊,分明是他们诬陷!”小蝶气得眼圈发红,“那老丈的病根本没那么重!” 荀青、荀谷也一脸愤懣。 林薇拍了拍小蝶的肩膀,安抚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小人构陷。”她看向曹昂,“今日多谢公子解围。” 曹昂眉头紧锁:“姑娘不必客气,此乃昂分內之事。只是……” 曹昂看著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保护欲,郑重道:“姑娘放心,此事昂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姑娘蒙受不白之冤!我这就去县令府,找满宠问明情况。” 送走曹昂,郭嘉不知何时倚在了內堂的门框上,手里捏著几颗干枣,慢悠悠地吃著。 “祭酒何时来的?”林薇问。 “刚来,正好看了一齣好戏。”郭嘉语气慵懒,眼中却带著洞察一切的光芒,“董车骑这手段……未免也太糙了些。” 林薇看著他:“祭酒似乎並不意外。” “意料之中。”郭嘉走到她面前,將一颗枣核精准地吐进一旁的炭盆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动不了杨彪,又不敢直接对主公如何,自然要找个软柿子出气。而林姑娘你,医术高明,屡次『坏他好事』,却又无官无职,看似最好拿捏,自然是首当其衝。” “那依祭酒之见,我当如何?”林薇问。 郭嘉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姑娘不是已经知道该如何了吗?坚守本心,静观其变。有子脩公子为你出头,有文若兄在朝中周旋,还有嘉……在暗处看著,董承这点小把戏,翻不起什么大浪。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姑娘日后確需更加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医馆进出人员复杂,难保没有第二个、第三个这样的『病人』。” 林薇点头:“我明白,多谢祭酒提醒。” 郭嘉摆了摆手,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谢就不必了,下次王婶做了新点心,给嘉留一份便好。”说著,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第43章 权柄新铸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3章 权柄新铸 建安二年的初春,寒意未消,许都的空气却因一桩即將到来的大事而隱隱燥热起来。清墨医馆门前的风波,在曹昂的全力斡旋和满宠雷厉风行的查证下,迅速得以澄清。县令府的公示还了林薇清白,那几个受指使闹事的无赖也被依律惩处。然而,流言蜚语的余烬並未完全熄灭,市井间仍偶有窃窃私语,但医馆的日常总算恢復了秩序。 这日清晨,积雪初融,屋檐下滴答著水珠。林薇正在院中查看几株提前萌发的药草,忽闻前堂传来一阵熟悉的、略带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著金属甲叶轻微的摩擦声。 “林姑娘!”只见曹昂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外罩轻裘,额角甚至带著些许汗意,像是刚练武归来。他身后跟著两名亲兵,抬著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 林薇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曹公子今日怎这般早?” 曹昂咧嘴一笑。他挥手让亲兵將木箱放下,亲自打开箱盖,里面竟是满满一箱还带著泥土芬芳的新鲜药材,种类繁多,有些甚至颇为罕见。 “姑娘你看!”曹昂语气带著几分献宝似的得意,“这是父亲……呃,是军中刚收到的一批贡品药材,我想著姑娘这里必定用得上,就抢先挑了些送来。这是上党人参,这是益州川贝,还有这个……”他拿起一株形似枯枝的根茎,“据说是什么西域传来的『红花』,活血化瘀有奇效。” 林薇看著这满满一箱药材,其中不少確实是她所需却难以採购的,心中不由一动。她抬眼看向曹昂,见他眼神明亮,满是期待,仿佛一个做了好事等待夸奖的少年,与他平日沉稳的公子形象颇有反差。 “如此厚礼,林薇愧不敢当。”林薇敛衽欲谢。 曹昂连忙虚扶一下,语气真诚:“姑娘千万別客气!前次让姑娘受惊,昂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再说,姑娘医术高超,这些药材在姑娘手中才能物尽其用,救更多的人,放在府库里才是明珠暗投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关切,“那些閒言碎语,姑娘千万別往心里去,父亲和满县令都是信重姑娘的。” 看著他毫不作偽的关切和略显笨拙的安慰,林薇心底那一丝因捲入纷爭而產生的鬱气,也散去了不少。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多谢公子。这些药材,我便收下了,定会善加利用。” 见她展顏,曹昂顿时鬆了口气,笑容更加灿烂。他示意亲兵將药材抬去药房,自己却磨蹭著没走,目光扫过院中那片小小的药圃,没话找话道:“姑娘这种的是什么?看起来倒是生机勃勃。” “是些常用的柴胡、防风,初春易感风寒,正好备用。”林薇答道,见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便静静等著。 曹昂搓了搓手,似乎下了决心,道:“姑娘,过两日……便是父亲正式拜受司空之位的大典了。”他提到此事,脸上自然流露出自豪与振奋之色。 林薇点头:“林薇已有耳闻,恭喜曹公,恭喜公子。” 曹昂看著她平静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邀请道:“典礼虽在宫中,但府內会后设宴,虽知姑娘不喜应酬,但……若姑娘得閒,可否前来一观?或许……或许能见到些平日罕见的疑难杂症案例,对姑娘医术或有裨益。”他找了个自以为聪明的理由,眼神却泄露了他的期待。 林薇心中瞭然,知他好意,但更知那等场合绝非她该涉足之地。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公子美意,林薇心领。只是医馆事忙,且林薇身份不宜参与此等盛事。公子心意,林薇在此谢过。” 曹昂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便调整过来,理解地点点头:“是昂考虑不周。姑娘不慕虚荣,昂佩服。”他顿了顿,又振奋精神,“那日后若军中或城中再有医事需要请教,昂再来叨扰姑娘!” “隨时恭候。”林薇頷首。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曹昂,林薇看著那箱药材,轻轻嘆了口气。曹昂的真诚与热忱,如同这初春的阳光,温暖却短暂。她深知,隨著曹操地位进一步提升,这位年轻公子肩上的担子和周围的漩涡,只怕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与清墨医馆的寧静形成鲜明对比,昔日的大將军府,如今的司空府邸,一片繁忙景象。工匠们正在更换匾额,粉饰廊柱,悬掛彩帛。府內前庭,更是人头攒动,喧闹异常。 以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为首的曹氏亲族大將,以及于禁、典韦、许褚、乐进、李典等外姓悍將,几乎齐聚一堂。他们大多刚从各地驻防或征战归来,风尘僕僕,却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兴奋。 “哈哈哈!大哥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司空了!看以后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曹洪嗓门最大,用力拍著夏侯惇的肩膀。 夏侯惇独眼一瞪,虽也面带喜色,却沉稳许多:“子廉,慎言!此乃朝廷恩典,天子信重!” 夏侯渊笑道:“元让兄说得是。不过,主公进位司空,於我等日后建功封侯,確实更方便了许多!” 典韦抱著双臂,声如洪钟:“管他司空司徒,俺只认主公!主公让俺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许褚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附和:“没错!” 谋士这边,荀彧、程昱、毛玠等人则在与负责典礼的官员核对流程,一丝不苟。荀彧面容沉静,举止从容,將所有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看不出丝毫异样。 郭嘉披著厚厚的鹤氅,独自倚在廊柱下,远远看著武將们的喧闹和文臣们的忙碌,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偶尔掩口低咳几声。他与匆匆走过的荀彧目光交匯,彼此微微頷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操並未现身,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日益增长的威压,正笼罩著这座府邸,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权力新格局。 许都皇宫。 这一日,天气晴好,但寒风依旧。皇宫嘉德殿前,旌旗仪仗森然陈列,文武百官依品秩冠带整齐,肃立两旁。气氛庄重而肃穆。 汉帝刘协端坐於御座之上,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多了几分深宫帝王的沉寂。黄门侍郎高声宣读完策命詔书,无非是褒奖曹操“翊戴之功,安邦之绩”,特进拜司空,行车骑將军,成为实则总揽军政大权的帝国重臣。 曹操身著特製的司空冕服,玄衣纁裳,步出班列,从容不迫地行至御阶之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沉稳:“臣,曹操,叩谢天恩!必当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他接过內侍捧上的司空金印紫綬,转身,面向百官。那一刻,阳光照在他威严的面容和崭新的冕服上,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油然而生。百官,无论是真心拥戴如荀彧、程昱,还是心怀异志如董承,亦或是中立的官员,都在那一刻躬身下拜,齐声高呼:“参见司空!” 曹昂身著代表他身份的礼服,站在武將班列较为靠前的位置,看著父亲的背影,心潮澎湃,既感自豪,亦觉责任重大。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文官队列,看到董承那勉强维持的笑容。 大典之后的夜宴,设在司空府正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气氛比之皇宫轻鬆了许多,但也依旧等级分明。 曹操坐於主位,接受了麾下文武一轮又一轮的敬酒祝贺。夏侯惇、曹仁等將领嗓门洪亮,言辞质朴,满是征战沙场的豪情;荀彧、程昱等文臣则引经据典,言语中既含恭贺,亦带期许。 曹操心情颇佳,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与眾人回忆往昔崢嶸,展望未来霸业。 “文若,”曹操举杯向荀彧,“此番筹备,辛苦你了。” 荀彧举杯还礼,神色恭谨:“此乃彧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恭贺明公。” 曹操又看向坐在稍远些位置,面色依旧不佳的郭嘉:“奉孝,身体要紧,少饮些。” 郭嘉笑嘻嘻地举起茶杯:“嘉以茶代酒,恭贺主公。待嘉身子好了,再与主公和诸位同僚痛饮!” 宴席间,自然也少不了对未来的议论。 “主公,如今名分已定,下一步,是否该考虑彻底解决吕布那个三姓家奴了?”夏侯渊性子急,直接问道。 曹操捋须微笑:“妙才勿急。吕布,疥癣之疾耳。如今朝廷新立,百废待兴,首要之事,乃是安抚流民,恢復生產,巩固兗豫根基。文若,春耕与屯田之事,需加紧。” “彧已擬定详细章程,明日便呈报明公。”荀彧应道。 程昱则道:“內部稳固固然重要,然外部窥伺之敌亦不可不防。袁绍据河北,兵精粮足,其心难测……” 曹操目光深邃:“袁本初……吾自有计较。”他並未多言,但那股自信感染了在场眾人。 曹昂穿梭在席间,代为父亲招待宾客,举止得体,言谈谦和,贏得了不少讚许的目光。他看到郭嘉独自坐在一旁慢悠悠喝茶,便走过去坐下。 “祭酒身体可好些了?” 郭嘉抬眼看他,笑道:“有劳公子掛心,林姑娘医术高明,已无大碍。”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道,“公子近日常去清墨医馆?” 曹昂脸上微微一热,坦然道:“是。林姑娘医术精湛,心怀仁术,昂甚为敬佩。前次之事,也多亏她提供的防疫之法,救了不少婴孩。”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慢悠悠道:“林姑娘確非凡俗女子。不过,公子与她交往,还需留意分寸。如今主公进位司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公子呢。” 曹昂神色一正:“祭酒提醒的是,昂明白。” 宴会的喧囂被高墙与夜色阻隔。医馆內一片寂静,只有值夜的荀青在药房小心地看守著煎药的炉火。 林薇並未入睡,她在灯下翻阅著曹昂白日送来的那批药材的性状记录,並结合华佗手札进行比对研究。窗外,隱约能听到更夫敲梆的声音,以及远处司空府方向隱约传来的、早已模糊的喧闹声。 陈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姑娘,司空府的宴会似乎还未散。” 林薇头也未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到犹豫了一下,又道:“今日许都各城门守卫明显增加,满宠的校事府探子活动也频繁了许多。” “知道了。”林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立刻钻了进来,让她精神一振。夜空浩瀚,星子寥落。 她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一枚温润的玉佩贴著肌肤,带来一丝遥远的慰藉与坚定的力量。 关紧窗户,將寒意与喧囂一併隔绝。林薇吹熄了灯,室內陷入一片黑暗与寧静。 第44章 尚书令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4章 尚书令 司空府,书房。 炭火已撤,窗扉微启,带入几许清新的、尚带凉意的春风。曹操踞坐案后,身著常服,眉宇间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目光锐利如故,审视著手中关於兗、豫二州春耕进展的最终匯总简牘。荀彧、程昱、郭嘉三人分坐其下。 荀彧坐姿端正,仪容清雅,目光沉静地落在虚空处,仿佛在脑中同步核对著各项政务的细节。程昱则腰背挺直,面色严肃,眼神中带著惯有的审慎与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中,今日似乎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唯有郭嘉,虽是大病初癒,脸色仍比常人苍白几分,精神却明显健旺了许多,不再是前些时日那副懨懨之態。他依旧是一副慵懒姿態,半倚在凭几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膝盖,眼神灵动,饶有兴致地观察著在座诸人,尤其是程昱那微妙的神情变化。 “春耕事宜,文若统筹得当,诸事顺遂,老夫心甚慰之。”曹操放下简牘,打破了书房的寂静,语气中带著確然的讚许。 荀彧微微欠身:“此乃彧分內之事,赖明公威德,诸將吏用命,百姓盼治心切,方能如此。” 曹操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然,政务之枢,在於尚书台。自杨文先去职,台阁事务由老夫暂领,终非长久之计。”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缓,“目下大局渐稳,尚书令一职,不可或缺,需得一位才德足以服眾、能总揽机要之人出任。诸君,可有贤才荐於老夫?” 他直接將问题拋了出来,目光首先落在了程昱身上。程昱此前对尚书令一职表现出的关切,曹操心知肚明。 程昱立刻拱手,声音洪亮而直接:“主公明鑑!尚书令总揽政务,沟通內外,职位至关紧要。昱以为,非大才、大德、大智之人不可胜任。”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荀彧,言辞恳切,“文若先生品性高洁,才略过人,自迎奉天子以来,台阁事务多赖其梳理,诸事井井有条,內外咸服。由文若先生出任此职,必能使政令畅通,上下协和,乃眼下最稳妥、最適宜之选,昱衷心推举!” 他这番话说的鏗鏘有力,既是出於公心,也隱含了推举之功,只是那“衷心”二字,细细品味,或许夹杂著一丝难以言表的复杂心绪。 曹操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郭嘉:“奉孝以为如何?莫要只顾偷閒。” 郭嘉闻言,笑嘻嘻地坐直了些,他身上那股因久病而生的颓靡之气消散了大半,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亮与狡黠:“仲德公所言,句句在理。文若兄嘛,就如同这春日里的定风珠,有他在尚书台,任他外面风吹浪打,里头总是四平八稳的。嘉觉得,再合適不过。”他比喻奇特,却形象贴切,语气中的赞同毋庸置疑,还带著他特有的戏謔。 曹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最后看向荀彧:“文若,仲德与奉孝皆推举於你,你本人意下如何?” 荀彧离席,肃容躬身,言辞恳切依旧:“明公信重,仲德、奉孝推举,彧感激不尽。然尚书令一职,上承天子,下督百官,责任非轻。彧才疏学浅,唯恐力有未逮,貽误国事,恳请明公与诸公再作考量。” 曹操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荀彧面前,亲手將他扶起:“文若过谦了!你的才德操守,老夫与诸公皆看在眼里。值此朝廷用人之际,正需你这等股肱之臣担此重任。莫非……文若是嫌此位事务繁杂,不愿为老夫分忧?” 荀彧心知此事已定,再推辞便是矫情,甚至可能引起猜忌,遂深深一揖:“明公言重矣!彧……遵命。必当竭忠尽节,以报明公与天子。” “好!”曹操抚掌,“即日便上表天子,拜文若为尚书令,总领台阁事务!” 此事一定,程昱眼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也平復下去,恢復了惯常的严肃。 曹操自然对此看在眼里,回到座前,目光再次扫过程昱,沉吟道:“文若执掌尚书台,政务可期。然则,兗州新定,根基之地,绥抚未停,尤需干练重臣坐镇。”他看向程昱,语气转为郑重,“仲德,你性情刚毅,临危不乱,屡立奇功,老夫深倚之。今表你为东中郎將,领济阴太守,都督兗州事,替老夫看好起家之地,你可能胜任?” 东中郎將,位次將军,实权在握;领济阴太守,掌控要郡;都督兗州事,更是將曹操起家之地的军政大权尽数託付。此任命,既是酬功,亦是极大的信任,更是对程昱未能执掌尚书台的一种重要补偿与平衡。將根基之地交予程昱,其意义绝不亚於一个尚书令。 程昱眼中精光暴涨,显然对此任命极为满意。他立刻离席,单膝跪地,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与斩钉截铁的坚决:“昱,领命!必为主公绥靖兗州,巩固根基,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起来。”曹操虚扶一下,语气缓和,“有你坐镇兗州,老夫无后顾之忧矣。” 曹操心情颇佳,看向气色好转的郭嘉,笑道:“奉孝啊,看你如今精神头足了,老夫也就放心了。日后机要筹谋,少不得你再费心神。” 郭嘉拱手笑道:“主公放心,嘉这把骨头,还能再为主公筹划几年。”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道,“如今文若兄执掌台阁,仲德公镇守兗州,皆是栋樑。然则,明公欲图大业,仅凭眼前诸人,恐犹有未足。嘉听闻潁川才俊辈出,不知文若兄可还有贤才可荐於主公?” 荀彧闻言,沉吟片刻,看向曹操,语气平和而肯定:“奉孝所言甚是。確有一人,才堪大用。乃彧之侄,名攸,字公达。其人……性情朴訥,不尚虚言,然智计深沉,尤擅军国奇谋,思虑周密,堪为谋主。” “荀公达……”曹操捻须沉吟,他对潁川荀氏的人才素有留意,“可是曾与何伯求、郑康成共谋刺董的那位?” “正是。”荀彧点头,“公达经此磨难,锋芒內敛,智虑愈加深沉。若明公不弃,可徵召入朝,参赞军事。” 曹操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能得文若如此推崇,必非常人。好,即日便发文,徵辟荀攸入朝,授以官职。”他看向郭嘉,“奉孝,看来你日后又多一位可论道的同僚了。” 郭嘉眼中闪烁著好奇与期待的光芒,笑道:“文若兄这般说,嘉倒真想立刻见见这位『朴訥』却『智计深沉』的荀公达了。却不知,他与嘉这等疏狂之人,可能说到一处去?” 荀彧看了郭嘉一眼,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难得的、带著些许可称为“调侃”意味的笑意:“奉孝之风,天马行空,洞察人心;公达之性,沉静如水,谋定后动。你二人,恰如烈焰与深潭,风格迥异,恐难说到一处。”他顿了顿,补充道,“然,智谋之道,或可互补。” 郭嘉闻言,哈哈大笑:“妙极,妙极!越是不同,才越有趣嘛!嘉已迫不及待,想看看这『深潭』之下,究竟藏著怎样的波澜了!” 与司空府內决定著各方势力消长和未来走向的凝重议政相比,城东的清墨医馆,则完全是一派春日暄和、生机勃勃的景象,仿佛乱世中一个被刻意遗忘的温柔角落。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院落,新开闢的药圃里,柴胡、防风、芍药等药苗已然破土,绽出点点新绿,倔强地向著天空伸展。几株桃树更是含苞待放,粉嫩的花骨朵缀满枝头,引来几只早起的蜜蜂嗡嗡盘旋,平添几分热闹。 后院里,林薇正检查著新送来的一批药材。她拈起一片黄芪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观察其色泽断面。王婶在一旁帮著分拣,嘴里念叨著:“这批黄芪品相真好,曹公子送来的东西,倒是实在。” 林薇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药材好,方能药效宏。”她对曹昂的屡次赠予,只要是於病患有益的,她便坦然用之。她更在意的是如何將这些药材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郭嘉那熟悉的身影又晃了进来。他今日空著手,但步履明显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郭先生!”小蝶眼尖,跑了过去,围著他转了一圈,像只检查猎物的小兽,“您今天气色真好多了!走路都不飘了!” 郭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想揉她的脑袋,又被小蝶机灵地躲开。“小蝶姑娘如今可真成了林姑娘座下的小神医了,”他转向林薇,拱手笑道,语气轻鬆,“林姑娘,嘉今日自觉身轻体健,特来请脉,看看是否已能摆脱那苦药汤的折磨了?” 林薇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伸手。” 郭嘉立刻伸出左手。 林薇凝神细察片刻,收回手:“脉象平稳有力了许多,肺腑燥金之气已平,正气渐復。”她走到案边,一边提笔,一边道,“药方可以调整,以巩固为主,不必再那般峻补。但忌口之事,仍需谨守,尤其酒之一物,近期绝不可沾。” 郭嘉一听药量可减,已是喜上眉梢,至於忌酒,虽觉难熬,却也知这是底线,连忙保证:“姑娘放心,嘉晓得轻重,定不贪杯误事!” 林薇將新药方递给荀青去抓药,又道:“既已渐好,平日可適当演练五禽戏,强筋健骨,於你体质有益。” “五禽戏?”郭嘉挑眉,想像了一下自己模仿虎鹿熊猿鸟的姿態,不由失笑,“嘉这副身子骨,怕是学不来华佗先生那般神韵,倒像是病鹤学舞了。” 他这自嘲引得小蝶噗嗤一笑,连一旁默不作声整理药材的荀青、荀谷也忍不住嘴角弯了弯。林薇眼中亦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春水微澜,转瞬即逝,却未再多言。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曹昂清朗而带著几分急切的声音。 “林姑娘可在?” 只见曹昂穿著一身便於骑射的胡服,额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像是刚纵马而来。他手中捧著一个锦囊,见到院中的林薇和郭嘉,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林姑娘,郭祭酒。”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向郭嘉,眼中带著对这位奇才祭酒惯有的敬意。 “子脩公子。”林薇微微頷首。郭嘉则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算是回礼,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又瞥了林薇一眼,眼中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曹昂將锦囊递给林薇,眼神明亮,带著几分献宝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姑娘,此乃西域商队带来的『胡桐泪』,据说对癒合伤口、清除腐肉有奇效。昂想著先生或能用得上,特寻来一些。” 林薇接过,打开锦囊,只见里面是一些琥珀色的树脂状物。她捻起一点在指间揉开,细看其质地,又靠近鼻尖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研究的兴味。这似乎是某种天然的抗菌消炎药物,在这个时代確实极为罕见。 “此物……”林薇沉吟片刻,“性粘敛,似有拔毒生肌之效,需炮製后试用。多谢公子费心寻得此物。”任何有助於救治伤患的新药,她都乐於研究与尝试。 曹昂见她不仅收下,还显露出兴趣,脸上顿时绽开毫不掩饰的、如同孩童得到夸奖般的欣喜笑容:“姑娘喜欢便好!能对姑娘医术有所助益,昂便心满意足了。”他目光扫过院中生机勃勃的药圃,又想起一事,语气更加热切,“对了,姑娘,关於医塾之事,昂近日查阅了些古籍,又请教了文若先生,对於学徒的考核与出路,有些新的构想……” 他兴致勃勃地开始阐述,如何设立分级考核制度,如何將学成的医士分配到军中、各郡县乃至乡村。想法虽仍显理想化,但比之前已周详许多,可见其確实下了功夫。 林薇安静地听著,並未打断。她深知此事牵涉甚广,绝非易事,但曹昂这份希望推广医术惠泽百姓的热忱与执著,让她无法轻易冷水相泼。她偶尔会插言一两句,提出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困难,例如师资的持续培养、药材的稳定供应、与地方官府的协调等,曹昂便认真记下,眼神坚定地表示会去设法寻文若先生或程昱先生请教解决之道。 郭嘉在一旁,悠閒地倚著门框,看著一个认真讲述,目光炽热;一个静默聆听,神色平和。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却是明镜一般。子脩的赤子之心与一片至诚,在这诡譎的许都,如同无瑕美玉,既珍贵,又易碎。他对林薇的这份毫不掩饰的亲近与关注,於林薇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只是眼下这春日融融、医者论道的画面,倒也赏心悦目。 夕阳渐沉,將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给院中的桃树、药圃和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曹昂终於告辞离去,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重担。郭嘉也伸了个懒腰,起身告辞。 “林姑娘,嘉明日再来叨扰,顺便瞧瞧那『胡桐泪』炮製得如何了。”他拱拱手,脸上带著恢復健康后的疏朗之气,晃著那看似单薄实则韧劲十足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医馆渐渐安静下来。小蝶帮著王婶准备晚膳,嘰嘰喳喳地说著今日郭先生如何气色好,曹公子又如何送来新奇药材。荀青、荀谷在灯下温习医书,偶尔低声討论。陈到如同沉默而可靠的影子,无声地巡视著医馆內外。 第45章 浮名篤行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5章 浮名篤行 车骑將军董承的府邸,较之以往,更添了几分门庭冷落车马稀的萧索。昔日借著外戚身份和迎驾之功聚拢的人气,在曹操步步紧逼的权势面前,已如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尤其是曹操正式行车骑將军事,將他最后一点参与核心军务的可能也剥夺后,这种被架空的屈辱感和危机感,几乎日夜啃噬著董承的心。 厅內,薰香的气息甜腻得有些发闷。董承的手指反覆捻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其捏碎。种辑与吴硕垂首坐在下首,大气也不敢出。 “荀文若……尚书令!”董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著浓浓的恨意与不甘,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毒汁,“他潁川荀氏,世代清流,好大的名头!如今倒好,心甘情愿做了曹阿瞒最得力的爪牙!那些自詡清高的老臣,见荀彧坐镇尚书台,处事看似公允,竟反倒觉得曹阿瞒也並非全然跋扈,连带著看我这国戚,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越说越气,胸腔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案几,上好的青瓷茶盏“哐当”一跳,溅出的水渍在紫檀木案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种辑小心翼翼地道:“將军息怒。杨彪之事,虽一时让士林对曹操不满,但荀彧此人,確实善於调和,加之其本身名望,如今……如今朝中舆论,对曹操稍有缓和之势。” 吴硕也忧心忡忡地补充:“而且听闻,荀彧已向曹操提议,加封赵岐为太常。赵公年高德劭,乃清流领袖,此举无疑是为了进一步安抚士林人心啊。” “太常……”董承冷笑一声,“九卿之首,清贵是清贵了,可有何实权?不过是曹操和荀彧拿来收买人心的幌子!”他焦躁地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曹阿瞒如今威福自专,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效仿董卓,行废立之事了?!” 种辑喉结滑动:“將军,曹操势大,荀彧又善於调和,清流之中,为其所惑者不在少数。我等……还需隱忍,以待天时啊。” “隱忍?待到何时?待到陛下也被他曹孟德玩弄於股掌之上吗?!”董承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许都之內,难有作为,那就借外力!这天下的棋局,並非只有他曹孟德一人能下!”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绝望的困兽找到了反扑的方向,“河北袁本初,向来以四世三公自詡,名满天下,岂会久居人下?他麾下带甲百万,战將千员,岂能岂能坐视曹操做大?此乃天赐的强援!” 吴硕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將军之意是……联络袁绍?可此举风险太大,若被曹操察觉……” “风险?”董承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冒险,就是等死!曹阿瞒步步紧逼,何曾给过我等活路?你二人立刻去办,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死士,携我亲笔密信,潜入鄴城!信中便言,曹操挟持天子,滥杀大臣,架空勛旧,其心叵测,路人皆知!我董承身为国戚,世受汉恩,愿效申包胥哭秦庭之故事,恳请本初公念在同为汉臣,速起仁义之师,清君侧,安社稷!我愿在许都以为內应,共襄义举!” “只是……”吴硕仍有疑虑,“袁绍会信吗?即便信了,他会立刻出兵吗?” “信不信,由他!但这是个由头!”董承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光芒,“即便他不出兵,只要流露出对曹操的不满,甚至上表斥责,也能让曹阿瞒如鯁在喉,不敢肆意妄为!我等也能藉此,稍稍扭转颓势!” 种辑与吴硕见董承心意已决,知再无转圜余地,只得躬身领命,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匆匆退下去安排这条险之又险的计策。 半月后,司空府的书房內,烛火將几道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气氛因一位新人的到来,而平添了几分深沉的意味,显得格外不同。 荀攸到了。 他安静地站在荀彧身侧稍后的位置,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相貌朴拙,眉宇间带著一种长期沉思形成的、近乎呆滯的平和。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儒袍,边角处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看上去与这司空府书房的煊赫威严格格不入,更像是个误入此地的乡下塾师。他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鞋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中,姿態甚至显得有些拘谨和过分的安静,仿佛要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若非荀彧引荐,谁也无法將他与“奇谋”二字联繫起来。 曹操高踞主位,目光如炬,落在荀攸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他从荀彧口中多次听闻此侄之能,但亲眼所见,这外表与传闻中的“奇士”形象实在相差甚远。程昱坐在左下首,面色一如既往的严肃,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也在仔细打量著这位新来的谋士,试图从那木訥的表象下看出些许不凡。郭嘉则慵懒地倚著凭几,脸上气色好了许多,此刻正饶有兴致地观察著荀攸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在鑑赏一件看似朴素却內蕴玄机的古器。 “公达远来辛苦。”曹操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文若多次向老夫举荐,言公达有军国奇谋,胸藏甲兵,今日得见,幸甚。” 荀攸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地看向曹操,拱手行礼,动作刻板,一丝不苟,声音也是平铺直敘,毫无波澜,如同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攸……拜见司空。叔父过誉,攸愧不敢当。蒙司空不弃徵召,敢不效犬马之劳。”简单的对答后,他便又微微垂下眼帘,恢復了那沉默寡言、低头看地的状態,仿佛刚才说话的並不是他,或者那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礼仪程序。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好奇。他不再多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近日,坊间颇多流言,言河北袁本初,对朝廷近日安排,似有微词。老夫亦收到边境密报,言多有身份不明之辈,欲潜往鄴城,行挑拨离间之事。袁本初坐拥四州,兵强马壮,若彼听信谗言,藉此生事,则必是心腹大患,扰我休养生息之策。诸君以为,此事当如何应对,方可弭患於未然?” 程昱率先出声,语调冷硬如铁:“主公,袁绍世受国恩,然其人心怀异志,久矣!昔日酸枣会盟,便可见其端倪。如今他据河北之眾,早有南下之意,所谓流言,不过是个藉口!昱以为,当立即增兵延津、白马等黄河渡口,命于禁、刘延严加戒备。同时,在许都內部,由满宠带人彻查,揪出內奸,明正典刑,以绝后患!唯有展示强硬姿態,方可令其知难而退!” 郭嘉轻轻“嘖”了一声,晃了晃手中温热的茶杯,看著里面沉浮的几片茶叶,懒洋洋地开口,语调却清晰无比:“仲德公所言,自是老成持重,有备无患。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嘴角那抹讥誚的弧度愈发明显,“不过,袁本初此人,最好虚名,又多疑忌,此其性也。如今公孙瓚困守易京,內无粮草,外无援兵,如同瓮中之鱉,奄奄一息。此正是袁本初梦寐以求、毕其功於一役,彻底平定幽州,完成河北一统之时。诸位试想,他会为了几句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真假难辨的流言,就放下这唾手可得的、足以名垂青史的巨大功业,贸然南下来与我军决一死战吗?”他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嘉看,他捨不得,也不敢。此时南下,风险莫测,而拿下易京,却是十拿九稳。孰轻孰重,袁本初帐算得清楚著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荀攸:“不过,仲德公的担忧也不无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是袁本初这头猛虎?如何能既安其心,消弭其南下之念,遂了他那点好名的心思,让他安安稳稳先把北方那摊子事料理乾净,倒是个有趣的题目。” 曹操对郭嘉这故弄玄虚、引而不发的做派早已习惯,知他心中必有奇策,正欲直接点名问他,目光却再次落在了仿佛与这场討论隔绝的荀攸身上。见这位新来的谋士自始至终如同泥塑木雕,未曾发言,便存了考校之心,开口道:“公达初来,不妨也说说你的看法。集思广益,但说无妨,纵有疏漏,亦不怪罪。” 一时间,书房內所有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荀攸身上。程昱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位新人的沉默有些不耐。郭嘉则放下茶杯,身体稍稍前倾,眼中闪烁著愈发浓厚的兴趣,如同等待好戏开场的观眾。荀彧神色平静,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侄子。 荀攸依旧低著头,看著地面,仿佛那青砖缝里藏著什么绝世奥秘。沉默了足足有五息的时间,室內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窗外遥远的更梆声。就在程昱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出声催促时,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用那毫无起伏、近乎单调的语调,慢吞吞地开口: “攸……以为。”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分量,“可遣天使,持节赴鄴。表袁绍为……太尉。”他声音不高,却让程昱瞳孔微缩。 他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兼……领大將军、假节。都督冀、青、幽、並四州军事。” “太尉”乃三公之首,掌武事,名位极高;“大將军”为武將之极,位在三公上;“假节”代表天子亲征,权柄最重;“都督四州”更是將其势力合法化。將太尉与大將军这两个至高名位集於袁绍一身! 程昱立刻反对:“主公!太尉、大將军,位极人臣,权柄过重!若尽予袁绍,其名分已在主公之上,恐助长其骄横之气,日后更难制衡!此非示好,实为养虎貽患!” 曹操目光闪动,未置可否,看向郭嘉。 郭嘉此刻眼中精光爆射,抚掌轻笑,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激赏:“妙!绝妙!公达此计,看似尊崇无以復加,实则是一道量身打造的黄金枷锁!太尉、大將军,名號固然显赫,然其在鄴城,我在许都,实惠尽在我手!袁本初性好面子,得此双重殊荣,必然志得意满,更要急於彻底平定幽州,以证明自己配得上此位,也堵天下悠悠眾口!朝廷予其名分,便是將他北伐公孙瓚之事,从私仇扩张,变成了朝廷委任的『王事』!他若拖延,便是怠慢王命;他若取胜后仍不安分,便是恃功骄僭!此乃阳谋,逼他不得不先北后南,为我贏得宝贵时机!”他转向曹操,笑道,“主公胸怀天下,岂会在意这些虚名?正可见主公顾全大局,不慕虚荣之心胸!天下智士,自有公论。” 荀攸对郭嘉这番激昂的分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呆滯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如同古井投石,泛起一丝微澜,旋即平復。他木訥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袁绍……重名。或,可再加赐虎賁武士百人,仪仗若干,以壮其行。其必喜。” 曹操听完郭嘉的解释和荀攸的补充,先是愕然,隨即抚掌大笑,声震屋樑::“善!大善!公达外愚內智,名不虚传!”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荀攸,儘是激赏,“便依公达之策!即日选派使臣,持节前往鄴城,拜袁绍为太尉,兼领大將军,假节鉞,都督河北四州!” 他看向程昱,安抚道:“仲德,你的担忧,老夫明白。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以此虚名,换兗豫暂安,我军全力整顿內务,积草屯粮,此消彼长,方是制胜之道。你在兗州防务,万不可鬆懈。” 程昱见曹操决断已下,且郭嘉、荀攸之论確实切中肯繁,拱手称是。 策略既定,眾人又商议了出使人选及赏赐规格等细节。荀攸大多时间沉默,只在被问及时,才以最简短的词语回应。议事毕,眾人告退。荀攸默默跟在荀彧身后离去,步伐沉稳如初。郭嘉落在最后,看著荀攸那毫不起眼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鄴城,右將军府邸,一派觥筹交错的喧囂。 当来自许都的天使宣读詔书,拜袁绍为太尉,兼领大將军,假节鉞,都督冀、青、幽、並四州军事时,整个厅堂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恭贺之声。袁绍手持那代表无上权柄的黄鉞,抚摸著太尉与大將军的印綬,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灿烂而矜持的笑容。他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最重名位,如今位极人臣,名正言顺地总揽河北四州,可谓志得意满。他环视麾下济济英才,志得意满,声如洪钟:“曹孟德,倒还知礼,识得大体!哈哈哈哈!” 堂下眾人,如郭图、许攸等,纷纷阿諛奉承,盛讚袁绍威德感召,连曹操也不得不低头云云。气氛热烈,如烈火烹油。 然而,谋士田丰却眉头紧锁,奋力排开眾人,高声諫言,声音在一片歌功颂德中显得格外刺耳:“明公!万万不可被虚名所惑!此乃曹操鴆毒之计也!他將太尉、大將军这等显爵尽归於公,看似尊崇,实则是要將明公牢牢困於河北!公孙瓚困守易京,败势尽显,只需遣一上將围困,便可坐待其毙。明公当亲率精锐之师,藉此朝廷任命之威,迅疾南下,直扑许都,奉迎天子!则名实兼收,霸业可成!若耽溺於扫平河北一隅之地,坐视曹操在中原坐大,养虎成患,他日必遭其反噬!望明公三思啊!” 袁绍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他並非不知田丰所言蕴含的巨大机遇,南下许都,奉迎天子,一直是他心底的宏图。但手中黄鉞的冰冷触感,太尉、大將军印綬的沉重分量,以及彻底消灭老对手公孙瓚、完成河北一统那近在咫尺的诱惑,还有南下可能面临的未知风险与曹操的顽强抵抗……种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那“好谋无断”的性格在此刻暴露无遗。南下虽好,却似镜花水月;平定河北,却是实实在在的功业。 他脸上阴晴不定,沉吟良久,方才那志得意满的神色渐渐被犹豫和权衡所取代。最终,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田丰激昂的陈述,语气带著一丝慍怒和自我说服:“元皓(田丰字)何必危言耸听!岂不闻『名不正则言不顺』?今上在许,曹孟德既尊奉朝廷,又予我名位,此时若无故兴兵南下,岂非授人以柄,令天下人讥我袁本初不忠不义?公孙瓚与我势不两立,此獠不除,河北难安!待我彻底扫平幽州,根除后患,整合四州之力,届时兵精粮足,再议南下图许之事,方是万全之策!”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眼前看得见的功业与稳妥,將那风险与机遇並存的南下宏图,再次押后。 田丰还欲再爭,脸色因焦急而涨红,却被一旁的沮授悄悄拉住。看著袁绍那已然决定、並开始兴致勃勃地与许攸、郭图等人討论如何风光彰显太尉兼大將军威仪的样子,田丰只能仰天长嘆,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无奈。那许都的曹操,恐怕正乐於见此。 外界的风云激盪,台阁的深谋远虑,鄴城的权力盛宴,似乎都被那浓浓的药香与温暖的日常隔绝开来。 院子里,郭嘉正学著林薇的样子,比划著名五禽戏中“鸟伸”一式,他动作舒展不开,显得有些滑稽,引得小蝶在一旁咯咯直笑。 “郭先生,您这鸟儿怕是翅膀受了伤,飞不起来啦!”小蝶毫不客气地打趣。 郭嘉停下来,故作哀怨地嘆了口气:“小蝶姑娘,你就莫要取笑嘉了。嘉这身子,能站著把这几式比划完,已是尽了全力。”他转向林薇,笑道,“林姑娘,你看嘉这恢復速度,可能抵得上半碗苦药了?” 林薇收势而立,气息匀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祭酒能坚持活动,便是好事。药石之力,外力而已,自身气血通畅,方是根本。” 这时,荀青拿著名帖过来:“姑娘,太常赵公府上的管家来了,言赵公前番风疾之后,身体一直需精心调养,近日春寒料峭,咳嗽旧疾復发,夜间尤甚,难以安眠。赵公特遣人来,恳请姑娘得空过府一诊。” 林薇接过名帖,並无丝毫犹豫:“请稍候,我取药箱便去。”对她而言,病患便是病患,无论其身份是士林领袖还是贩夫走卒。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挑眉笑道:“赵公乃士林楷模,姑娘此去,若能解其病痛,亦是功德。”话语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林薇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他话外之音,一边熟练地检查药箱中的银针和可能用到的药材,一边平静回应,声音清澈而坚定:“医者本分,只在祛病除痛,无关其他。”她拎起药箱,对郭嘉和小蝶微微頷首,便隨著那恭敬等候的赵府管家,步履从容地融入了门外的春光之中。 第46章 二虎竞食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6章 二虎竞食 北方的袁绍被太尉兼大將军的显赫名號暂时安抚,正全力围攻易京,这为曹操集团贏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司空府议事厅內,文武济济一堂。左侧以新任尚书令荀彧为首,军师祭酒郭嘉、新晋侍中荀攸依次而坐;右侧则以夏侯惇为首,曹仁、曹洪、于禁、乐进等一干將领按职分列,甲冑虽未在身,却难掩沙场征伐带来的肃杀之气。程昱已赴兗州任所,而荀攸的加入,恰好填补了核心谋士圈的空缺。 曹操踞坐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麾下这群英才,缓缓开口:“袁本初得了名位,正与公孙瓚做最后纠缠,北线暂可无虞。然,兗豫初定,百废待兴。更兼徐州吕布,驍勇难制,屯兵下邳;刘备虽暂居小沛,其人心怀大志,有关张为辅,亦不可小覷。此二人毗邻而居,於我而言,如芒在背。诸君以为,当下该如何措置,方可稳固根本,消除近患?” 夏侯惇性如烈火,闻言立刻抱拳,声若洪钟:“主公!吕布反覆小人,刘备偽善梟雄,此二人皆不可留!如今我军新得休整,士气正旺,何不效仿昔日东征徐州之举,发大兵直捣下邳、小沛,一举荡平二寇,永绝后患!末將愿为先锋!”他的提议代表了军中渴望建功立业的普遍情绪,引来曹洪、乐进等將的纷纷附和。 曹仁思虑更为周详,沉吟道:“元让兄勇气可嘉。然吕布据下邳城坚,其本人驍勇冠绝,更有高顺、张辽等將;刘备虽兵微將寡,却有关羽、张飞万夫不当之勇,且颇得部分徐州人心。若二人联手抗我,急切间恐难攻克,反易陷入僵持,空耗钱粮,若此时北方或有变故,则我军危矣。” 曹操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將目光投向谋士一侧:“文若,你有何见解?” 荀彧神色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袖,温言道:“元让、子孝將军所言,皆是为公思虑。然彧以为,当此之时,內有流民待安,春耕需促,此为固本之基,不可轻动大规模战事,此其一。其二,吕布与刘备,虽同居徐州,然其性迥异,利不同途。吕布骄悍,无信无义,视刘备为附庸,然刘备岂是久居人下之辈?二人之间,嫌隙早生,如同堆积乾柴,只欠一粒火星。”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提出了核心策略:“与其我军劳师远征,何不顺势而为,添上这把火?主公可正式表奏天子,拜刘备为豫州牧,令其驻守小沛不变。同时,下赐詔书,嘉奖其忠诚,並暗示朝廷对其寄予厚望,望其能『绥靖地方』,此正所谓『二虎竞食』之计也。。” “豫州牧?”夏侯惇一愣,“小沛属徐州,此职……” 郭嘉在一旁接口,嘴角噙著標誌性的、带著几分戏謔和洞悉的笑容,將荀彧未尽之意点透:“刘备得此名位,虽仍是那块地方,但身份已与以往不同,从依附吕布的客將,变成了与吕布平起平坐的州牧。以吕布之心性,焉能容忍昔日寄於自己篱下之人,骤然与自己分庭抗礼?此计尚可更毒辣些,不妨让使者『不小心』在吕布的地盘走漏些风声,那『绥靖地方』四字,在吕布听来,岂不是针对他这占据下邳的『邻居』?此詔一下,吕刘之间,再无寧日矣!” 荀彧点头补充:“奉孝所言甚是。此计在於阳谋。我朝廷授予名位,光明正大。刘备若从,则吕刘必生嫌隙,乃至火併;刘备若不从,则其『仁德』之名受损,亦可见其心非纯臣。而吕布若因此对刘备动手,便是嫉贤妒能,攻击朝廷命官,失道寡助;若他隱忍不发,则心中芥蒂更深,刘备亦会倍感压力,双方猜忌日深,衝突在所难免。无论何种结果,皆可使其互相消耗,无力他顾,为我军贏得时间。” 这时,一直微低著头,仿佛神游物外的荀攸,用他那特有的、平缓到几乎缺乏顿挫的语调,慢吞吞地开口了:“此计可行。然……须防吕布速胜。亦需虑……刘备败走后的动向。”他这话说得极其简练,却点出了两个关键风险:一是吕布若以雷霆之势迅速击败刘备,反而会壮大其自身;二是要考虑到刘备失败后的去向问题,是北投袁绍,南联袁术,还是另有他图? 曹操听完眾人分析,尤其是荀攸提出的风险点,眼中闪烁著权衡的光芒。他沉吟片刻,抚掌决断:“善!二虎竞食!便依文若之策!即日上表,请封刘备为豫州牧,密詔嘉勉!至於公达所虑……”他目光锐利起来,“子孝,你等厉兵秣马,密切关注徐州动向!若吕布真欲速取刘备,我军或可伺机而动,至少不能让吕布轻易吞併小沛!若刘备败走……届时再根据其动向,另行议处!” “末將领命!”眾將齐声应诺,士气高昂。 “文若,使者人选,务必要谨慎机灵些!” “彧明白。” 大计已定,眾人又商议了些安抚流民、督促春耕的具体事务,方才散去。文武鱼贯而出,各自领命而去。郭嘉故意放慢脚步,与荀攸並肩,笑嘻嘻地问道:“公达兄,你看这刘备,可能扛得住吕布第一波怒火?” 荀攸脚步不停,目光依旧看著前方地面,仿佛在数著地上的砖石,慢吞吞地回答:“小沛虽城小。然刘备有韧性。且关张勇猛。胜负……三七之间。”他的分析依旧简短,却客观指出了双方优劣,没有妄下断语。 郭嘉眼中兴趣更浓,哈哈一笑:“有意思!这下徐州可要热闹了!” 城东清墨医馆,院中的草药沐浴在渐暖的春光下,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林薇正俯身检查一株丹参的长势,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叶片。这时,曹昂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日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额角带著细汗,似是刚习武或处理公务归来,手中却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紫砂小花盆,盆里是一株叶片翠绿、形態雅致的植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姑娘。”曹昂走进院子,声音清朗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 林薇直起身,目光掠过他手中的花盆,微微頷首:“曹公子。” 曹昂將花盆递上,脸上带著温和而真诚的笑意:“前日听姑娘提及,有些草药需特定盆栽方能长势更佳。我偶然寻得这株『石斛』,据说药效甚好,且性喜半阴,正好適合姑娘放在医馆廊下养护。也不知……合不合姑娘心意。”他话语恳切,带著一种希望得到认可的期待。 那石斛品相极佳,显然是精心挑选的。林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感激,她接过花盆,仔细看了看:“竟是霍山石斛?此物滋阴清热,確是良药。公子有心了,如此珍贵之物,林薇受之有愧。” 见她识货且喜欢,曹昂眼中顿时亮起光彩,仿佛所有的奔波都值得了:“姑娘喜欢就好!能对姑娘……对医馆有所助益,昂便欢喜。”他话语顿了顿,看著林薇在阳光下清丽沉静的侧脸,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更柔,“姑娘近日操劳,清减了些,还需……多加保重。” 这份关切,让一旁正在捣药的小蝶都偷偷抿嘴笑了起来。林薇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她不动声色地將花盆放在廊下的阴凉处,动作从容,然后转身,迎上曹昂的目光,语气温和却清晰:“多谢公子掛怀。医者调理他人,亦知自持。公子厚赠,林薇感激,此石斛日后定当用於救治病患,不负公子美意。” 曹昂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他素来敬重林薇,见她如此,也知趣地不再多言,脸上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容:“姑娘仁心,昂一直敬佩。”转而谈起医塾的筹备,说已在城西寻得一处合適的院落,只是修缮还需时日,希望能请林薇日后去实地看看,提些意见。 林薇见他如此执著於医塾之事,心中那份因他个人情感而產生的些许压力也减轻了些,便认真地与他討论起来。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洒在两人身上,光影斑驳,交谈声平和而专注。曹昂努力將心思集中在医塾蓝图之上,但偶尔看向林薇那专注而认真的眼神,依旧泄露了他心底深处未曾熄灭的火苗。 就在討论渐入尾声时,郭嘉那带著几分慵懒和戏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嘖嘖,子脩公子这『投其所好』的功夫,是越发精进了。今日送药草,明日是不是要直接把药山搬来了?”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倚在院门框上,手里捏著几颗新摘的、红艷艷的樱桃,正一颗接一颗地丟进嘴里,吃得愜意。 曹昂脸上微热,拱手道:“郭祭酒说笑了。” 林薇则无奈地瞥了郭嘉一眼,对他这种神出鬼没、兼爱听墙角的行径早已习惯,懒得理会。 郭嘉踱步进来,將一颗樱桃递给眼巴巴看著的小蝶,然后对林薇笑道:“林姑娘莫怪,嘉今日可是带了『门票』来的。”他扬了扬手中的樱桃,“你瞧这樱桃,可是城北园里第一茬熟的,嘉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摘来这些,特来与姑娘和小蝶分享。虽不及子脩公子的石斛名贵,却也酸甜可口,最是活血明目。嘉尝过了,保证没毒。”他这话带著自嘲,也冲淡了方才的微妙气氛。 林薇看著那红得透亮的樱桃,又看看郭嘉那带著笑意的眼神,淡淡道:“祭酒有心了。只是樱桃性温,祭酒肺燥初愈,不宜多食。” 郭嘉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状:“姑娘啊姑娘,嘉每回来,不是被禁酒,就是被限食,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地將手里剩下的几颗樱桃都放在了石桌上,示意都给小蝶。 曹昂看著郭嘉与林薇之间那种毫无负担、互相打趣的熟稔,与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生怕唐突的相处方式截然不同,心中滋味复杂。这种像是智识上的欣赏与朋友间的隨性,毫无隔阂的轻鬆,正是他无法拥有的。 他又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了。送走曹昂,院子里安静下来。 郭嘉收敛了玩笑之色,看著林薇,语气带著几分难得的认真:“子脩公子,待你確是一片真心。” 林薇低头整理著刚刚送来的药材,闻言动作未停,声音平静却清晰:“曹公子仁厚赤诚,是难得的良友。林薇心中,亦视之为值得敬重的友人。”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任何犹疑,“仅此而已。” 郭嘉从她眼中看到了那份不可动摇的坚定,知道她心中那桿秤,始终稳稳地偏向北方。他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隨即,他像是想起什么,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道:“对了,方才府里定了计,要给那吕布和刘备之间,添把火,名曰『二虎竞食』……”他將大致策略当趣闻般说与林薇听,並非寻求意见,更像是一种分享。 林薇安静地听著,末了,轻轻嘆了口气:“权谋机变,终究是为了征伐。只望少动刀兵,多活人命。” 郭嘉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惯有的戏謔也淡去了几分,轻声道:“姑娘之心,澄如明镜。然这世道,有时……非如此不可。”他拱了拱手,“不打扰姑娘清静了,嘉告辞。” 夕阳將他的身影拉长,那袭青衫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洒脱。 医馆內重归寧静。林薇走到那盆新得的石斛前,指尖轻轻触碰著翠绿的叶片。曹昂的深情厚谊,郭嘉的智趣相投,都让她在这乱世中感受到暖意。但她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始终被一道白袍银枪的身影占据著,带著北方的风霜与坚定的承诺。 第47章 征途前的光影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7章 征途前的光影 建安二年的初夏,司空府议事厅內,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意,也难以完全驱散因战略抉择而带来的凝重气氛。 曹操踞坐主位,目光扫过堂下文武。荀彧、荀攸、郭嘉、满宠等谋士文臣列於左,夏侯惇、曹仁、曹洪、于禁、乐进等武將居於右。曹昂亦按例陪坐末席,神情专注。 “文若,徐州方面,近日有何动静?”曹操首先关注“二虎竞食”之策的成效。 荀彧出列,拱手答道:“回稟司空。自朝廷拜刘备为豫州牧之詔令抵达,吕布虽未明面发作,然其麾下调动频繁,对驻扎小沛的刘备所部防范日严。双方斥候摩擦时有发生,往来商旅亦受盘查。刘备处境,较之以往,更为艰难。二虎之势,已成。”他语气平稳,带著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甚好。让其互相撕咬,我军方可从容布局。”他话锋一转,指向悬掛的巨幅舆图上的另一处,“然,近闻张绣在南阳,似有不安分之举,且与河北书信往来渐密。此疥癣之疾,若不早除,恐成肘腋之患。” 夏侯惇闻言,独眼一亮,立刻抱拳请战:“主公!张绣小儿,兵微將寡,何足掛齿!末將愿领精兵一支,南下征討,必提其头来见!” 于禁亦道:“元让將军所言极是。南阳乃要衝,岂容张绣徘徊观望,首鼠两端?当速击之,以绝后患!” 曹操看著麾下將领求战心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並未立刻答应,而是看向谋士一侧:“文若,公达,奉孝,伯寧,你等以为如何?” 荀彧沉吟道:“张绣兵力確是不足为虑。然,其盘踞宛城,地势险要。更关键者,许都初定,董承等辈心怀叵测,河北袁绍虽暂被安抚,然其势大,不可不防。司空若此时大军尽出,恐都城有变。” 荀攸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目光依旧看著地面:“贾詡在张绣处。此人……用计,喜险,好奇。” 郭嘉懒洋洋地倚著凭几,手中无意识地转动著一支令箭,接口道:“公达兄所言极是。贾文和,其谋往往出人意料,行险而求大利。张绣虽弱,得贾詡,便如病虎添翼,不可因其兵少而轻视。”他顿了顿,看向曹操,“嘉以为,司空坐镇许都,遣一大將前往即可。许都安危,离不开司空坐镇,亦需文若兄统筹,伯寧肃奸,嘉……虽不才,亦可於暗处盯著些风吹草动。” 满宠面无表情,只硬邦邦地吐出一句:“都城之內,宵小之辈,宠必严加监控,不容有失。” 曹操听完眾人意见,沉吟不语。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在舆图的许都与宛城之间逡巡。近年来兗州败吕布,迎天子,定许都,一路势如破竹,虽知贾詡之名,但內心深处,对张绣这等势力,確实生出了几分轻视。加之麾下將领士气高昂,他也渴望通过一场速胜来进一步巩固权威,震慑四方。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案几,决然道:“诸君所言,皆有道理。然,张绣勾结袁绍,其心可诛!南阳要地,必须牢牢掌控在我手!此次出征,老夫亲自前往!” “主公!”郭嘉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曹操抬手止住他:“奉孝不必多言。老夫心意已决。张绣兵少,宛城虽坚,岂能挡我雷霆之师?文若、公达需留守尚书台,总揽政务;奉孝、伯寧坐镇许都,监控內外,老夫方能安心在外征战。”他目光转向武將行列,“夏侯惇、于禁、典韦!” “末將在!”三人轰然应诺。 “点齐兵马,隨我出征!” “遵命!” 最后,曹操的目光落在了曹昂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子脩。” 曹昂立刻起身,躬身道:“儿臣在。” “你隨军同行,参赞军务,歷练一番。” 曹昂心中一震,朗声道:“儿臣领命!必不负父亲期望!” 议事已定,眾人各自领命而去。郭嘉走在最后,看著曹操自信满满的背影,又看了看舆图上宛城的位置,眉头微蹙,轻轻嘆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 散议后,曹操独將曹昂留了下来。 书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曹操卸下了在眾人面前的威仪,看著眼前日益成长的儿子,目光复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子脩,可知我为何要你隨军?”曹操沉声问道。 曹昂恭敬回答:“父亲想让儿臣经歷战阵,增长见识,为將来分担重任。” “不错。”曹操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庭院中苍翠的松柏,“大丈夫生於乱世,首要建功立业!岂可困於儿女私情,消磨壮志?”他话锋一转,虽未点名,却意有所指。 曹昂心头一跳,知道父亲所指。他沉默片刻,坦诚道:“父亲明鑑。儿臣……確实对林姑娘心怀仰慕。然,林姑娘志洁行芳,心有所属,对儿臣唯有朋友之谊,並无儿女私情。儿臣……明白。” 曹操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了曹昂一眼,见他神色坦然中带著一丝落寞,却並无怨懟,心中倒是多了几分讚许。他本人於男女之事上並不拘泥礼法,此刻见曹昂如此,反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你能明白,甚好。世间好女子甚多,他日你功成名就,何患无妻?然,若真有心仪之人,更需有保护她的本事和地位!这乱世,弱肉强食,若无权势兵甲,一切都是空谈!此次隨我出征,便是你积累资本的第一步。让世人看看,我曹孟德的儿子,並非是只会读书论道的文弱书生!” 曹昂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期望与力量,胸中豪情顿生,重重頷首:“儿臣定当努力,不让父亲失望!” 看著曹昂眼中燃起的斗志,曹操满意地点点头。 是夜,月华如水。曹昂在处理完隨军准备的琐事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清墨医馆。 医馆內灯火温馨,药香依旧。林薇正在灯下整理近日的医案,小蝶在一旁打著哈欠收拾药材。 “曹公子?”见到曹昂深夜来访,林薇有些诧异。 曹昂站在门口,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长。他看著她,几日不见,似乎清瘦了些,但在灯下更显沉静动人。 “林姑娘,我……明日便要隨父亲出征了。”他开口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薇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出征?去往何处?” “南阳,征討张绣。” 林薇对军事不甚了解,但“出征”二字在乱世中意味著什么,她很清楚。她放下笔,走到他面前,月光照在她素净的脸上:“何时归来?” “战事若顺利,快则一月,慢则……未知。”曹昂看著她眼中映著的月光,心中涌起万般不舍与牵掛,“医塾的院落,我已督促,已快修缮完毕。待我……待我凯旋归来,便可与姑娘一同前往,商议招收学徒等具体事宜。” 林薇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期盼,也感受到了那份潜藏的情意与离別的不安。她沉默片刻,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著淡雅药草纹样的锦囊,递给他:“这里面是一些我配製的金疮药与清热散,药效尚可。军中艰苦,刀剑无眼,公子……务必珍重。” 这简单的举动,这朴素的赠予,却让曹昂心头猛地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双手接过锦囊,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捧著稀世珍宝。“多谢姑娘!昂……定当隨身携带,不负姑娘心意!”他望著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姑娘在许都,亦请万事小心。待我归来!” 他没有再说更多,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的身影刻入心底,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融入了夜色之中。他怕再多停留一刻,会忍不住流露出更多不合时宜的情感。 林薇站在门口,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晚风吹动她的髮丝,带来一丝凉意。她轻轻嘆了口气,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她回到案前,却再也无法静心书写。桌上是曹昂留下的、关於医塾规划的厚厚一叠绢帛。那个温润诚挚的年轻公子,即將踏上凶险未卜的征途。她只能希望,那小小的锦囊,真能护他周全,盼他能早日……凯旋。 月光静静地洒满庭院。 第48章 骄阳炙骨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8章 骄阳炙骨 建安二年的盛夏,仿佛將所有的光与热都倾泻在了南阳盆地。宛城周遭,淯水蜿蜒流淌,水汽被烈日蒸腾起来,氤氳在空气中,黏稠而闷热,连风都带著一股灼人的土腥气。 曹操的心情,便如同这盛夏的日头,炽烈、耀目。兵不血刃拿下宛城,收编张绣麾下数千西凉驍骑,这远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在他眼中,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他曹孟德威德足以服眾的明证。连素以智计闻名的贾詡都劝主来降,天下智者,还有谁不识时务? 故而,入驻宛城后,曹操並未將主要精力放在如何稳妥消化这支新附力量、如何真正收服张绣及其部將之心上,而是沉浸在一种“传檄而定”的自我满足中。 投降后的第三日,曹操便在原张济府邸、如今临时充作他行辕的宅院內,大摆宴席,名为“犒劳將士,抚慰新附”,实则充满了炫耀与震慑的意味。 厅堂轩敞,冰鉴里堆积的冰块散发著丝丝凉意,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酒气与一种无形的压力。曹操高踞主位,身著锦袍,意气风发。麾下夏侯惇、于禁等心腹大將分列左右,个个甲冑鲜明,气昂昂,顾盼自雄。而新降的张绣,及其麾下主要將领如雷敘、张先等人,则被安排在客席,虽也设了案几,摆了酒肉,但那位置与气氛,无形中便矮了一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操谈兴愈浓,从当年討董卓说到破吕布,从迎天子再说到此次南征,言语之间,睥睨天下之气概展露无遗。夏侯惇等將自然凑趣,高声应和,笑声震得樑柱似乎都在微颤。 张绣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举杯应酬,但每一次曹操目光扫过,或曹营將领投来那种看似友善、实则带著居高临下审视的眼神时,他握著酒杯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收紧。他是军阀出身,继承了叔父张济的部眾,割据一方,自有其骄傲。如今虽势不如人,屈膝投降,但这般如同展示战利品般的“礼遇”,依旧像细密的针,不断刺戳著他的尊严。 更让张绣及其部將如坐针毡的,是矗立在曹操身后的典韦。曹操每起身行酒,巡至席间,典韦便如影隨形,步伐沉重,那双豹眼环睁,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张绣及其部將。当曹操行至张绣面前,含笑举杯时,典韦那凛冽的杀气几乎扑面而来,使得张绣不得不低下头,避其锋芒,心中却涌起一股屈辱的寒意——这哪里是宴饮,分明是威慑!是警告! 宴席至半,曹操酒意酣畅,目光在堂內逡巡,忽然落在了侍立在角落的一名素衣女子身上。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荆釵布裙,不施粉黛,容貌清丽,眉宇间却锁著一股化不开的哀愁,在这喧囂宴席中,显得格格不入。此女正是张绣族叔、已故將军张济的遗孀邹氏。 曹操醉眼迷离,见邹氏虽衣著朴素,却难掩其姿色,尤其那几分哀婉之態,更添別样风致。他心中一动,一股混杂著酒意、权力欲与占有欲的衝动涌了上来。他招过身旁近侍,低声询问了几句。近侍躬身回答后,曹操点了点头,隨即对侍立一旁的宛城旧吏吩咐道:“张济將军不幸早逝,留下遗孀孤苦,老夫心甚悯之。邹夫人青春正好,岂可长伴青灯?自今日起,便由老夫照料,接入后堂居住。” 他声音不高,但在丝竹暂歇的片刻,清晰地传入了近处张绣的耳中。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张绣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曹操,眼中儘是难以置信与压抑的怒火!张济待他如亲子,邹氏便是他的叔母!曹操此举,不仅是好色无德,更是对他张绣人格、对已故族叔在天之灵的极致侮辱!投降之初便如此肆无忌惮,將来还有何立足之地?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头顶,握住案几边缘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贾詡坐在张绣下首,自始至终都微垂著眼瞼,慢条斯理地夹著眼前的菜餚,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未觉。唯有在曹操强纳邹氏的话语出口时,他执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那低垂的眸底,掠过一丝冰冷彻骨的瞭然与讥誚。 邹氏在听到曹操话语的瞬间,脸色倏地惨白,不见一丝血色。她纤细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那双原本就含著哀愁的眸子,瞬间溢满了惊惧与绝望的泪水,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想哀求,想拒绝,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头。在这乱世,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面对当朝司空、手握重兵的曹操,她的意愿,她的名节,她的悲伤,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强者指尖可以隨意揉捏的尘埃。她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任由两名曹营侍从上前,几乎是半搀半押地,將她带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厅堂,走向那未知的、充满屈辱的后院。 宴席最终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张绣几乎是咬著后槽牙,带领部將,向曹操行礼告退。一出府门,他翻身上马,一言不发,打马便奔回自家营寨。一进中军大帐,他再也抑制不住,“哇”地一声,將宴席上强咽下的酒食尽数呕出,隨即抽出佩剑,疯狂地劈砍著帐中的一切,案几、屏风、旗架……尽成碎片! “曹贼!安敢如此辱我!!!”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咆哮声在帐中迴荡。 千里之外的许都,司空府留守值房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冰鉴散发著有限的凉意,荀彧正与郭嘉、荀攸核对著一批关於兗豫二州夏粮入库的文书。虽然公务繁忙,但三人的眉宇间,都隱隱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们早已收到了曹操兵不血刃、张绣归降的捷报。初闻时自然欣喜,但隨后的几日,通过不同渠道传回的零星信息,却让他们渐渐心生不安。 “文若,”郭嘉放下手中一份关於宛城军需调拨的文书,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打破了沉默,“根据这几日宛城送回的公牘及零星传闻,主公入驻宛城后,似乎……颇重享乐,连日宴饮,对张绣部眾的整编安抚,却未见具体章程。” 荀彧抬起眼,脸上带著深深的忧虑:“奉孝所感,与我相同。兵不血刃虽是大善,然降將之心,最是敏感多变。张绣乃西凉旧部,性情剽悍,其麾下亦多骄兵悍將。主公若以胜利者姿態临之,恐其心生怨望,埋下祸根。” 一直沉默的荀攸,此时用他那特有的、平缓到近乎呆板的语调开口了,目光依旧落在自己併拢的指尖上:“贾詡……其人善断。”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且用计奇诡,重实利。降,乃势迫。若觉危殆,或……反噬。” 郭嘉点头表示赞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公达兄所言甚是。贾文和此人,最善审时度势。他劝张绣降,是认为此时降,利大於弊。但若主公举措失当,使其觉得降后处境比战败更不堪,甚至性命堪忧……以贾詡之能,未必不会怂恿张绣行险一搏。届时,我军初入宛城,立足未稳,內外隱患交织,后果难料。” 荀彧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幅舆图前,目光凝重地落在宛城的位置上:“如今看来,这『兵不血刃』,恐非尘埃落定,而是危机之始。主公或有疏漏,我等既留守后方,有拾遗补缺之责。”他沉吟片刻,决然道,“我意,即刻以尚书台名义,再修书一封,急送宛城。信中需再次贺捷,稳住主公之心,继而委婉陈情,强调安抚张绣、善待降卒之紧要,提请主公约束將士,勿生事端,尤其……应礼遇贾詡,咨以善后之策,以示信重,窥其心志。” 郭嘉闻言,眼中露出赞同之色,笑道:“文若兄思虑周详,如此甚好。既要贺其功,亦要缓其心。那张绣新附,心中必然忐忑,主公若能示以宽仁,待之以诚,则南阳可安。”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自嘲,“只可惜这番心思,主公如今志得意满,能否听入一二,却未可知了。” 荀攸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信中……可加『骄兵必败,慎终如始』?”他这话像是在问询,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让荀彧和郭嘉都微微一怔。这话太过直白,近乎训诫,绝非人臣所能轻易对主公开口的。 荀彧缓缓摇头:“公达,心意可领,然言辞过激,恐適得其反。还是依前议,委婉陈述为宜。”他当即坐下,亲自执笔,斟酌句读,书写这封至关重要的信件。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曹操兵不血刃解决南阳问题的钦佩与祝贺,隨后才以极其自然的笔触,转入对后续安抚工作的建议,提及贾詡时,更是以“闻其多智,明於局势,或可咨以安辑之道,以示我朝求贤若渴之心”这样谦逊的口吻,將提醒与劝諫巧妙地融於政务探討之中。 信件很快被封好,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遣得力信使火速送往宛城。 与司空府內深沉的忧虑不同,城东的清墨医馆,因这捷报透出几分轻快的暖意。 时近黄昏,暑气稍退。林薇刚送走最后一位中暑的百姓,正与小蝶一起整理著白日晒好的药材。空气中瀰漫著艾草、薄荷与其他清热药材混合的辛香气息。 陈到从外面回来,带回市井间最新的消息:“姑娘,外面都在传,司空大人在南阳打了大胜仗,那张绣未动刀兵便投降了,大军不日即將凯旋。” 林薇闻言,正在翻动药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切而纯粹的欣慰笑意:“兵不血刃?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她是由衷地感到高兴。在她看来,任何能避免战场廝杀、减少將士和百姓伤亡的事情,都值得称道。这乱世,流的血已经太多了。 小蝶也欢喜地拍手:“那曹公子是不是也快回来了?他临走时还惦记著医塾的事儿呢!” 提到曹昂,林薇脸上的笑意温和了些许,点了点头:“能平安归来,自是最好。”她脑海中浮现出曹昂临行前那诚挚而略带紧张的眼神,以及他赠送的那株生机勃勃的石斛。那位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心怀仁念,她希望他能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实现其推广医术、惠泽百姓的愿望。得知战事顺利,他安危无虞,她心中也为他感到一丝轻鬆。 她收敛心神,继续专注於手头的药材,思忖著或许可以再多备些金疮药与防疫药材,以备大军凯旋时可能用得上。 第49章 变乱將起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49章 变乱將起 曹操兵不血刃拿下宛城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董承本已焦虑不堪的心头。他感到那名为“曹操”的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几乎要將他彻底吞噬。 “不能再等了……”密室中,董承面色阴沉,对心腹种辑、吴硕低语,声音嘶哑,“曹阿瞒每进一步,我等便离死路近一分!必须给他製造麻烦,越大越好!” 种辑忧心道:“將军,曹操势大,宛城新定,我们手再长,也难以直接干预啊。” 董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其新降,心中必然忐忑惊疑!曹操此人,骄横自大,如今兵不血刃得胜,必定更加目中无人。对待张绣这等降將,他能有多少真心实意的礼遇?只要稍加挑拨,不愁他们之间不生嫌隙!” 他压低了声音,吩咐道:“立刻挑选几个绝对可靠、机敏过人的死士,扮作许都城內同情张绣遭遇、或与张济有旧、不忍见其旧部遭戮的官吏之家僕。让他们设法混入宛城,寻机接触张绣或其身边亲信之人!散播消息,就说曹操表面受降,实则忌惮西凉兵悍,已密定毒计,欲借整编演练或再度宴饮之机,诛杀张绣及其核心將校,彻底吞併其军,以除后患!” 他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光芒:“记住!言辞要恳切,要像是冒著天大的风险前来报信!要让张绣相信,曹操对他动了杀心!只要这颗怀疑的种子种下,以张绣的性子,加上近日传闻的曹操骄横举动,就不怕他不反!” 种辑、吴硕闻言,虽觉此计行险,但见董承心意已决,只得领命而去,精心安排。 董承望著窗外刺眼的阳光,突然身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对於新降之將,最大的恐惧便是来自胜利者的清算。只要在张绣心中种下这颗怀疑的种子,再结合曹操可能存在的骄横举动,就不愁他们之间不生嫌隙!成则重创曹操,不成,也能噁心他一番,若能让曹操损兵折將,更是意外之喜。” 董承也不回头,继续望著窗外,缓缓说道:“此事,有劳先生指教了。” 宛城,张绣军营。 自那日受辱归来,张绣便称病不出,营中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他心中的屈辱、愤怒与对未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逼疯。曹操强纳邹氏的场景,如同梦魘般在他脑中反覆上演。 贾詡悄然走入大帐,看著满地狼藉和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的张绣,平静地开口道:“將军,前日之辱,可还忍得?” 张绣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贾詡,声音沙哑:“文和先生!你当日劝我投降,便是为了此日之辱吗?!那曹贼……那曹贼他……”他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贾詡神色不变,缓缓道:“詡当日劝降,是为保存实力,免遭覆灭之祸。然曹操骄矜如此,视將军如无物,更覬覦先主遗孀,实乃取祸之道。”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张绣,“將军可知,如今已是危如累卵?” “先生何意?” “曹操今日可辱將军,来日便可杀將军。”贾詡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他初得胜,便如此肆无忌惮,可见其心中,对將军並无半分尊重,只有利用与吞併之心。待其整编完毕,將军与麾下诸將,还有何利用价值?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张绣悚然一惊,贾詡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从狂怒中稍稍清醒,继而涌起更深的寒意:“那……那我等该如何是好?难道坐以待毙? 恰在此时,亲兵在外稟报,擒获几名形跡可疑之人,自称从许都而来,有关乎將军生死存亡的密事相告。 张绣此刻正是惊弓之鸟,立刻道:“带进来!” 那几名被带来的“细作”,正是董承派出的死士。他们演技精湛,一进来便扑倒在地,涕泪横流,言称自家主人是许都忠良之后,素来敬佩张济將军与张绣將军的威名,不忍见忠良之后遭曹操毒手,冒死前来报信。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曹操已密令心腹,借移营整编之机,诛杀张绣及其主要將领,尽收其兵”的“绝密计划”,言辞恳切,细节逼真,仿佛亲眼所见。 张绣听得怒火中烧,疑虑更深。 然而,贾詡却在一旁冷冷开口,打断了死士的表演:“尔等主人,倒是『好心』。”他目光如刀,扫过几名死士,“只怕並非全然为了张將军,更是想借將军之手,行那借刀杀人之计,除去许都某些人的眼中钉吧?” 那几名死士闻言,脸色微变,虽强自镇定,但眼神中的一丝慌乱却未能完全掩饰。 贾詡让亲兵带那几名死士出帐后,转向张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將军,此乃许都不满曹操者之毒计,意图激怒將军,借刀杀人,其心可诛。”他话锋一转,眼中却闪过一丝更为深沉的光芒,“然,其所言却未必全虚,甚至可说,正中要害!曹操是否已有具体密令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確有如此行事的动机与可能!此人今日可辱將军,他日便可杀將军!如今我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將计就计!” 张绣急问:“如何將计就计?” 贾詡低声道:“將军明日可前往曹营,以营中狭小、暑热难当、部下多有怨言为由,请求移营至城外东北方向的洼地,一为避暑,二则便於操练,以示並无异心,安曹操之意。曹操骄矜,见將军主动提出移营,必不疑有他,定会应允。此乃天赐良机!將军可精选心腹死士,藏於輜重车驾之內,多备引火之物与短兵。迁移之时,輜重繁多,人马混杂,经过曹军主营及行辕左近时,听號令突然杀出,直扑曹操中军大帐!同时,將军亲率主力,自外猛攻曹营!我军熟悉地形,以有备算无备,內外夹击,必可一举功成!” “然典韦……”张绣仍心有余悸。 贾詡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猛虎坠阱,爪牙虽利,亦难逞威。可多路並进,四面纵火,乱其阵脚,分其兵力。再以弓弩远射,死士近搏,典韦……非神。”他的话语中,带著一种对生命的漠然和对计谋的绝对自信。 “好!就依先生之计!”张绣咬牙,脸上露出赌徒般的决绝。 就在张绣与贾詡紧锣密鼓准备之际,曹操的行辕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此时的曹操,刚刚结束了与邹氏的温存,志得意满,酒意未消。曹昂眉头紧锁,从外面进来,躬身行礼后,忍不住再次进言:“父亲,儿臣观近日营中,因天气炎热,將士多有懈怠,巡防亦不如前严谨。张绣新降,其心难测,是否应下令各部加强戒备,尤其夜间巡哨,需得增加?另,惇叔、於文则两位將军皆屯於城外,虽成犄角之势,然城內守备是否略显空虚?可否调一部精兵回驻城內要衝,以防万一?” 曹操正品著一杯冰镇的梅浆,闻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带著几分不耐:“子脩,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张绣已降,贾文和亦在我掌握之中,宛城大局已定,何须如此风声鹤唳?彼若敢有异动……”他指了指帐外佇立的典韦,“有恶来在此,万夫莫开!营中將士连日辛苦,稍作休整,有何不可?元让、文则屯兵城外,正可机动策应,若调入城中,反显得我忌惮那张绣小儿,徒惹人笑!” 正说著,门外侍卫呈上了荀彧自许都发来的加急书信。 曹操隨手接过,拆开瀏览。看到前面贺捷与讚颂之词,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而,当读到后面关於“宜加恩信,稳降將之心”、“咨詡以安辑”等语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隨手將信帛搁在案上,对曹昂及左右笑道:“文若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岂不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以诚心待张绣,彼必以忠心报我。这般絮絮叨叨,如同妇人之见,徒乱人意!”他对贾詡的“识时务”有著近乎盲目的自信,却忽略了贾詡那“善断”的本质,在於为自身及其主谋求最大利益或最小损害,形势一变,其“断”亦隨之而变。他完全未能体会荀彧字里行间的深意与焦虑,只將其视为过於保守的絮叨,甚至觉得是远在许都的荀彧不了解前线“大好形势”。 “父亲!荀令君远见,贾詡其人……”曹昂心中大急,还想力爭。 “够了!”曹操脸色一沉,打断了他,“我意已决,休要再言!宛城之事,我自有主张!”他此刻心中所念,仍是后堂的温柔乡,以及如何进一步消化胜利果实,哪有心思去理会这些“过度”的担忧。 翌日,张绣果然如贾詡所教,亲自前往曹营求见曹操,言辞恭顺,以营房狭小、天气酷热、士卒多有怨懟为由,请求移营至城外东北处洼地驻扎,並表示愿听从曹操调遣,绝无二心。 曹操见张绣態度谦卑,心中更是得意,自觉威德足以服人,不疑有他,大手一挥便准了张绣所请,甚至还假意关怀了几句,让他妥善安置士卒。 曹昂在一旁,看著张绣那看似恭顺实则紧绷的背影,又想起父亲昨日对荀彧书信的不屑一顾,他知道,再劝无益,只得默默退出,暗中只能儘量加强自己直属部曲的警戒,但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笼罩了宛城。曹营之中,除了巡夜士兵单调的梆子声,大多已陷入沉睡。而张绣的营寨里,却是刀剑出鞘的鏗鏘、死士低沉的誓言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將爆发的狂热。移营的准备工作在夜色掩护下悄然进行。 第50章 淯水悲歌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0章 淯水悲歌 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夜中最沉寂、也最危险的时刻。曹军大营多数將士尚在沉睡,连日的鬆懈与胜利后的懈怠,如同无形的瘟疫,侵蚀著这座军营的警惕。只有少数巡夜的士兵,拖著疲惫的步伐,敲打著单调的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营区间迴荡,更显夜的深沉。 张绣军营方向,却早已是人衔枚,马勒口,进行著最后的动员。火光在压抑的低语和兵甲轻微的碰撞声中摇曳,映照著一张张紧张而决绝的面孔。贾詡立於暗处,平静地注视著一切,仿佛一个冷静的棋手,等待著棋盘上第一子的落下。张绣全身甲冑,手握长枪,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与破釜沉舟的狠厉。 “时辰已到,出发!”张绣低吼一声。 移营的队伍,在夜色掩护下,如同一条暗色的巨蟒,缓缓向曹军大营方向蠕动。车队輜重繁多,人马混杂,看起来与寻常移营无异。然而,在那堆积如山的物资之间,藏匿著的是张绣精心挑选的、眼神凶悍的死士,他们的刀刃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与此同时,张绣亲自率领的主力骑兵,也已悄无声息地运动至曹营外围的预定攻击位置,刀出鞘,箭上弦,只待营內火起,便发起雷霆一击。 移营车队缓缓接近曹营核心区域,尤其是靠近曹操行辕的地带。曹军哨兵见是张绣部移营,虽有些诧异为何选在此时,但想起昨日司空已亲自批准,也未作深想,只是例行公事地查看了一下首尾,便挥手放行。 就在车队大半进入曹营腹地,最前方的车辆甚至已经越过曹操行辕外围柵栏之时,异变陡生! “杀!!” 一声悽厉的號角划破夜空,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藏於车中的死士猛然掀开遮盖物,如同地狱中衝出的恶鬼,手持利刃,疯狂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尚在懵懂中的曹军士兵!他们同时將携带的火油罐奋力掷向周围的营帐、粮草垛,点燃的火把紧隨其后! 霎时间,火借风势,迅猛蔓延!曹营核心区域,陷入了一片火海与混乱之中! “敌袭!是张绣反了!!” “快!保护司空!!” 悽厉的警报声、士兵临死的惨嚎、兵刃碰撞的鏗鏘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几乎在营內火起的同时,营外也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张绣亲率主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预设的几个方向猛衝过来,瞬间便撕裂了曹营外围仓促组织起来的薄弱防线! 行辕之內,曹操被震天的喊杀声和冲天的火光惊醒,宿醉瞬间化为冷汗。他猛地从榻上跃起,甚至来不及披甲,只抓起佩剑便衝出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他心胆俱裂——营中四处火起,人影憧憧,廝杀声不绝於耳,他的军队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建制已乱,各自为战。 “父亲!”曹昂衣衫不整,手持长剑冲了过来,脸上沾著菸灰,眼神却异常坚定,“张绣反了!营中已乱,快走!” 典韦如同一尊铁塔,手持那双沉重的双铁戟,怒吼著连续劈翻了几名试图衝进行辕院落的张绣军士兵,血染征袍。“主公快走!某来断后!”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混乱中炸响。 此刻,曹安民也带著数十名拼死集结起来的亲兵护持过来,人人带伤,形势危殆。 “马!快备马!”曹操厉声喝道。 然而,马厩方向也已起火,一片混乱。好不容易,亲兵牵来了几匹战马,其中便有曹操的坐骑,神骏非凡的“绝影”。 曹操看了一眼绝影,又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曹昂,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猛地將曹昂推向绝影:“子脩,你骑绝影!它快,能带你衝出去!” “父亲!”曹昂大惊,还要推辞。 “休要囉嗦!这是军令!”曹操怒吼,语气不容置疑,自己则翻身跃上了亲兵牵来的另一匹战马。 曹昂知道此刻不是爭执之时,含泪跃上绝影。曹操一马当先,在曹安民及残余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向著营外、夏侯惇部驻扎的方向奋力衝杀。 然而,张绣军显然有备而来,埋伏重重,箭矢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射来。典韦双戟舞动如轮,拨打鵰翎,身上已中了数箭,却兀紧守辕门,自死战不退。曹安民和手下亲兵不断中箭落马,人数锐减。 乱军之中,绝影目標显眼,吸引了更多的箭矢。儘管它神骏,避开了多数,但仍有一支流矢,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中了它的脖颈!绝影发出一声悲愴的长嘶,前蹄扬起,隨即轰然倒地,將曹昂甩了出去。 “子脩!”曹操目眥欲裂,勒住战马,就要回身去救。 “主公快走!不可停留!”典韦嘶声力竭地大吼,双戟狂舞,將逼近辕门的几名敌军连人带马砍翻。 曹操猛一咬牙,策马衝到曹昂身边,俯身伸出大手:“上来!” 曹昂抓住父亲的手,奋力一撑,直接坐到了曹操的身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父亲!追兵在后,箭矢凶猛!儿在后,可为父亲挡箭!”曹昂的声音在曹操耳边响起,带著不容反驳的坚决。 曹操喉头一哽,却知此刻绝非感慨之时,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向著夏侯惇军营的方向亡命狂奔。曹昂紧紧抱住父亲的腰,用自己的身体,为父亲筑起了一道血肉屏障。身后,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他清晰地感觉到数支利箭狠狠钉入了自己的后背、肩胛,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好不容易衝杀到夏侯惇军营,眼前的景象却让曹操心头再次一沉。这里同样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张绣显然做了周密部署,分兵同时袭击了夏侯惇部。夏侯惇部仓促应战,虽然將士驍勇,但被敌军突袭,阵脚已乱,夏侯惇本人正独眼圆睁,舞枪死战,却被敌军分割,一时难以组织有效反击。 曹操和曹昂的到来,反而吸引了更多的敌军围攻。眼看护卫的亲兵越来越少,形势岌岌可危。 军营侧翼突然响起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號角声!一面“於”字大旗在火光中赫然出现! “于禁来也!休伤我主!” 只见于禁率领本部兵马,阵型严整,如同磐石般从侧翼狠狠撞入战场!于禁治军素来严谨,即便在胜利后的休整期间,其部下的戒备也远高於其他各部。他在听到宛城方向乱起时,便立刻集结部队,火速来援!他的部队如同中流砥柱,迅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与夏侯惇残部匯合,开始反击。 “文则!是文则来了!”曹操精神一振。 在于禁部的奋力接应下,曹操终於被护送至相对安全的后方。他勒住战马,第一时间便是回身去看曹昂。 只见曹昂脸色金纸,气若游丝,伏在马背上,后背插著数支羽箭,箭杆兀自颤抖,深色的血跡几乎染透了他整个背部的衣袍,还有几处明显的刀伤深可见骨。他完全是凭藉著一股意志力,才没有坠下马去。 “昂儿!昂儿!”曹操急忙下马,將曹昂抱了下来,声音颤抖,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与痛楚。 曹昂微微睁开眼,看到父亲安然无恙,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气若游丝:“父亲……无……无事便好……”话音未落,便彻底昏死过去。 “医者!快传医者!”曹操抱著儿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这位乱世梟雄,此刻眼中竟溢满了泪水。 就在曹操父子在于禁护卫下脱离险境的同时,宛城曹营核心区域,典韦的战斗已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为了给曹操突围爭取儘可能多的时间,典韦如同一尊浴血的杀神,独自据守在被火焰包围的行辕大门处。他的双铁戟早已被鲜血染红,戟刃甚至因为连续的猛烈劈砍而出现了卷口。脚下,堆积著层层叠叠的张绣军士兵尸体,几乎垒成了一座矮墙。 张绣军士兵被他的勇猛所慑,一时竟不敢上前。 “放箭!射死他!”张绣在远处看得真切,又惊又怒,厉声下令。 箭雨再次倾泻而下。典韦挥舞双戟,尽力格挡,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神。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大腿,一支箭射穿了他的手臂,还有数支箭钉在了他的胸腹之间。鲜血如同小溪般从他身上多个伤口涌出,將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沉重而艰难。身边的亲兵校尉,早已全部战死。 “典韦!曹贼已逃,你何不早降!”有敌军將领试图劝降。 “呸!”典韦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目中凶光不减,声若洪钟,儘管已显嘶哑:“韦……唯有死战之典韦,无……投降之恶来!不知主公……主公已平安否?!”他关心的仍是曹操的安危。 双戟早已砍得卷刃,他索性丟掉,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又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具敌军尸体作为盾牌,怒吼著向前猛衝,竟又接连砍翻了数人!张绣军见他如此悍勇,更是心惊胆战。 然而,他的力量终究是耗尽了。更多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穿透了他临时抓来的“盾牌”,刺入了他的身体。典韦站立不稳,踉蹌后退,靠在了燃烧的行辕门柱上。 火焰灼烧著他的战袍,发出焦糊的气味,但他仿佛浑然未觉。他圆睁著双目,怒视著前方的敌人,手中依然紧紧握著短刀,如同一尊永不倒塌的雕像。 “只要……主……公平安……韦……死而无憾……”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这声低沉的嘆息,隨即气绝身亡,身躯却依旧倚柱而立,怒目圆睁,竟无一人敢上前。 天色微明,战斗逐渐平息。 张绣军在贾詡的谋划和突然袭击下,取得了空前胜利。曹军大將典韦战死,曹操侄子曹安民死於乱军之中,曹操长子曹昂身负致命重伤,昏迷不醒。曹军士卒死伤惨重,輜重损失无数。曹操本人在于禁、夏侯惇的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退往舞阴方向。 宛城內外,一片狼藉。焦黑的营寨废墟上空,浓烟滚滚,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淯水依旧流淌,水色却似乎比往日更深沉,呜咽著,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变故事件低泣。 曹操临时落脚在一处尚算完整的屋舍內,看著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曹昂,心如刀绞,悔恨交加。 就在这时,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夏侯惇和于禁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著沉重与悲愤。 “主公,”夏侯惇声音沙哑,独眼中满是血丝,“安民……安民他……死於乱军之中,尸首……尚未寻回。” 曹安民是他的侄子,亦是亲近子侄,曹操身躯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典韦呢?!恶来何在?!”曹操猛地抓住夏侯惇的手臂,急声问道,眼中还存著一丝希冀,“他勇冠三军,必能杀出重围!” 夏侯惇与于禁对视一眼,脸上悲痛之色更浓。于禁沉声道:“末將已派人反覆搜寻接应,据拼死逃回的兵士所言……典將军为护主公突围,独守行辕大门,身被数十创,力战……力战而亡。” “什么?!” 他猛地鬆开手,踉蹌后退两步,撞在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啊——!!!”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疯狂地劈砍在身旁的门框上!“砰!砰!砰!”木屑四溅,那坚实的门框被他砍得面目全非。 “张绣!贾詡!吾誓將尔等碎尸万段!以祭恶来、安民及枉死將士之灵!!”他的咆哮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刻骨的悲痛。 第51章 青青子衿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1章 青青子衿 留守许都的核心文武——尚书令荀彧、军师祭酒郭嘉、侍中荀攸,以及將领夏侯渊、乐进,乃至执掌刑狱督察的满宠,齐聚一堂,正在商议秋收赋税与部分军队轮换军屯的常例公务。 骤然间,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风尘僕僕、甲冑上带著明显乾涸血渍和烟燻火燎痕跡的信使,被侍卫几乎是拖曳著引了进来。那信使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爆皮,见到厅內诸人,尤其是端坐主位的荀彧,仿佛见到了救星,又像是要报告噩耗的鬼魅,“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剧烈颤抖地高举著一封火漆已被汗水血水浸染得模糊的密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尚书令!诸位大人!宛城……宛城八百里加急!张绣復叛,我军中伏……大败!” “主公如何?!”夏侯渊第一个炸起,一步跨到信使面前。乐进也瞬间按剑而起,脸色铁青。 荀彧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起身,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绢帛。展开的手指,在接触到那冰冷布料和隱约暗红痕跡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帛书上的字句,那向来温润如玉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他握著绢帛的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 “文若……”郭嘉的声音乾涩,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荀彧闭了闭眼,仿佛要將那巨大的衝击和眩晕感强行压下,再开口时,声音虽竭力保持著一贯的平稳,却依旧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沉痛的沙哑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宛城急报……张绣假借移营,骤然发难,我军措手不及……营垒被焚,伤亡……极其惨重……典韦將军……为护主公突围,独守辕门,力战而亡……曹安民將军……亦歿於乱军之中……” 每报出一个名字,厅內的空气就凝固一分,温度仿佛骤降冰点。 “安民……那主公呢?!主公可安好?!”夏侯渊的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虎目已然泛红。 荀彧的目光掠过眾人,最终落在虚空某处,那沉痛之中,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將人压垮的悲愴:“主公……幸得于禁將军临危不乱,及时接应,已……已突围而出,退往舞阴……”他顿了顿,接下来的字眼,仿佛有千钧之重,需要耗尽他全部的心力才能说出,“然……昂公子……为护主公,身披……十数创,箭透背胛,刀伤及骨……伤势……”,他的声音终於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哽咽,“……危在旦夕,恐……恐难……” “子脩——!”郭嘉失声痛呼,猛地站起身,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重锤击顶,急火攻心之下,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气血翻涌袭来,他眼前骤然发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扶住案几,胸口剧烈起伏,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咳嗽,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愤怒与彻骨的痛惜。“贾文和……张绣……我……我……”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何未能以更激烈、更有效的方式戳破曹操那虚幻的自信泡沫,恨那幕后筹谋之人的算无遗策与狠辣决绝! 一直沉默寡言、仿佛神游天外的荀攸,此刻也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古井无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郭嘉微微摇晃的手臂,抬头看向荀彧,那双平素显得有些呆滯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照著巨大的震惊与前所未有的急迫,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接应主公,救治子脩!”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如同利剑划破凝固的空气,瞬间激醒了被这接连噩耗震得心神摇曳、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眾人。 “公达所言极是!”荀彧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將那几乎要將他吞噬的悲痛与忧虑死死压下,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主公受此重挫,军心民心必然震动,四方窥伺之敌亦会蠢蠢欲动!许都乃根本之地,朝廷所在,绝不可再生乱局!”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悲愤、或震惊、或焦急的面孔,言辞清晰,指令果断,不容置疑:“妙才將军,文谦將军!你二人即刻点齐两千精锐骑兵,由妙才统领,文谦副之,火速开赴舞阴,接应主公回许都!沿途务必谨慎,多派斥候,严防敌军追袭或他人截击!確保主公万无一失!” “末將领命!”夏侯渊与乐进轰然应诺,脸上皆是肃杀与决然。夏侯渊更是红著眼睛低吼道:“必护主公周全!若主公少了一根汗毛,末將提头来见!” “奉孝,”荀彧看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復锐利的郭嘉,语气凝重而迅速,“你心思縝密,善於机变,此刻需你隨妙才大军同行,参赞军务,兼顾策应,以防不测!同时,子脩伤势极重,恐非寻常军医所能挽回。林薇先生医术通玄,你亲自去请她即刻隨军出发,务必以最快速度赶至子脩身边!救治子脩,乃当前第一要务,此关乎主公心境,亦关乎我军未来!此事,交给你我方能放心!” 郭嘉重重頷首,压下身体的不適和心中的痛楚,眼神锐利如刀:“文若放心!” “好!”荀彧最后看向一直如同冰山般佇立的满宠,语气森然,带著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伯寧,许都內外防务与內部肃奸,全权交由你负责!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各城门、要道、官署、府库,需得立即加派重兵,严密监控,许进不许出!尤其是……董承等一干人等府邸,及其党羽动向,给我像铁桶一样看死了!若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蛛丝马跡,准你先行处置,事后报我!绝不能让都內生乱!” 满宠面无表情,只那双眼睛里寒光凛冽,他拱手躬身,声音硬邦邦不带一丝感情:“宠,领命!必保许都无虞!” “公达,”荀彧最后看向荀攸,语气沉凝,“你我坐镇尚书台,稳定朝堂,协调各方,保障粮草军械源源不断供应前方,安抚內外人心,弹压任何可能的不稳跡象。此刻,许都绝不能乱,朝廷绝不能乱!” 眾人再无多言,皆知事態紧急,刻不容缓,纷纷领命而出。 清墨医馆內,午后阳光静謐,药香裊裊。林薇正在教导小蝶辨別几种药性相近的草药,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悸让她手中的药匙微微一颤,几粒药籽洒落案上。 几乎与此同时,前堂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粗暴的敲门声,以及陈到带著高度警惕的厉声喝问。林薇心中那不祥的预感骤然攀升至顶点,她放下药匙,快步走向前堂。 只见医馆门外,郭嘉在两名侍卫的陪同下站立,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呼吸略显急促。更让林薇心头巨震的是郭嘉身后——顶盔贯甲、满面悲愤与焦灼、眼中布满了血丝的夏侯渊,以及一队煞气腾腾、刀剑出鞘的精锐甲士!这股凝如实质的肃杀之气,与医馆平日的寧静祥和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郭祭酒?夏侯將军?”林薇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发生何事了?”她的目光急切地在郭嘉和夏侯渊脸上扫过,试图找到答案。 “林姑娘……”郭嘉看到她,上前一步,声音因急速赶路和心情激盪而带著沙哑,却异常直接,没有丝毫迂迴,“宛城生变,张绣復叛,我军大败。子脩……为救主公,身负重伤,生命垂危!接应大军即刻出发,嘉与妙才特来请姑娘隨行,救治子脩!情况万分危急,请姑娘即刻准备,隨我们出发!”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林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那个温润如玉、眼神清澈、执著地与她探討医塾蓝图、在她面前总会流露出几分紧张与诚挚的年轻公子……那个在出征前夜,珍而重之地將她赠送的锦囊贴身收好,说著“待我归来”的大公子……身负重伤?生命垂危? 这消息太过残酷,残酷到让她一时间几乎无法思考。 “阿姊!”小蝶嚇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搀住她。 她以惊人的速度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和瞬间涌上的酸楚。她甚至没有时间去细问缘由,去悲伤,去恐惧。 “小蝶!我那个標著红色『急』字的药箱!对,最大的那个!里面所有最好的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丹,还有我放在最底层紫檀木盒里的『参茸回阳丹』全部装上!快!”她的语速快得惊人,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转身又对陈到道:“陈大哥,备马!立刻!” 她的声音依旧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但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和专注,动作迅捷而有序。此刻,没有任何事情比抢救那个年轻的生命更重要!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去!再快一点! 不过片刻功夫,林薇已拎著那个沉甸甸的药箱,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迅疾地衝出了许都,迅速匯入了接应大军之中,捲起漫天烟尘,向著南方,向著舞阴的方向。 车骑將军府,密室。 “哈哈哈——!”压抑不住的狂笑声在密室內迴荡,董承几乎是手舞足蹈,脸上洋溢著扭曲的、大仇得报般的狂喜,“苍天有眼!真是苍天有眼啊!曹阿瞒!你囂张跋扈,也有今日!典韦死了!曹安民死了!连你寄予厚望的儿子也快咽气了!好!好得很!真是报应不爽!哈哈哈哈!” 种辑和吴硕也是满面红光,兴奋得难以自持。种辑激动地搓著手:“將军,此乃天赐良机!曹操经此大败,精锐折损,爱將爱子皆丧,必然实力大损,声望一落千丈!此时他心神俱丧,正是我们……” 董承眼中闪烁著野心的熊熊火焰,他强行压下立刻行动的衝动,摆了摆手,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和冷静:“稍安勿躁!越是此时,越要沉得住气!荀文若和满伯寧绝非易与之辈,此刻定然將许都看得如同铁桶一般。我们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让曹操先好好品尝这锥心刺骨之痛!让他好好感受一下何为绝望!等他狼狈不堪、心力交瘁地滚回许都,才是我们出手,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曹操一蹶不振,自己趁势而起,重掌大权,甚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更疯狂的念头,沉声吩咐:“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这段时间都给我夹起尾巴,安分守己,绝不可轻举妄动,授人以柄!但是,眼睛都给我放亮些,耳朵都给我竖起来!我要知道曹操回来时的每一个细节,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第52章 悠悠我心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2章 悠悠我心 舞阴,临时营寨。 夕阳的余暉透过营帐的缝隙,投射进来,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將帐內瀰漫的绝望与悲慟映照得愈发清晰。空气中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一种无声的哀伤几乎令人窒息。 曹操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往日的梟雄气概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苍老、憔悴、被无尽悔恨与悲痛淹没的父亲。他衣衫不整,头髮散乱,眼窝深陷,浑浊的泪水早已流干,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握著榻上之人那冰凉得嚇人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消逝的生命。 当林薇在郭嘉、夏侯渊、陈到的簇拥下,几乎是跌跌撞撞衝进这座营帐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冰渊,连呼吸都为之一滯。 曹昂静静地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金纸色,仿佛所有的血色都已流失殆尽。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上身几乎被厚厚的、被暗红色和黄色药渍反覆浸染的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尤其是后背肩胛处,那绷带更是高高鼓起,不断有新的血渍渗出,勾勒出可怕的创伤轮廓。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著各种金疮药的味道,形成一种绝望的气息。 隨军的医官面色灰败地跪在一旁,已是束手无策,只能绝望地摇头。 “子脩……”郭嘉声音沙哑破碎,不忍再看,猛地別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夏侯渊这位沙场悍將,此刻也是虎目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握,指甲深陷入掌心。陈到沉默地守在林薇身后,脸色沉凝如铁。 林薇强迫自己忽略那几乎要將她吞噬的悲痛和无力感。她是医者,她是曹昂此刻唯一的希望。她快步上前,几乎是扑倒在榻边,伸出微颤却极力控制在最小幅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曹昂那腕脉几乎已经触摸不到的寸关尺。 指下,脉象浮散无根,细微欲绝,至数不清,这是五臟俱损、元气崩散、阴阳即將离决的绝对死兆!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之中。作为医术高明的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但是,她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丝气息,就绝不能放弃! 她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隨身携带的、消过毒的银针。她的手稳定得惊人,精准而迅速地刺入曹昂的人中、內关、百会、涌泉等几个回阳救逆、吊命续气的要穴,运指如飞,將自身那微弱却精纯的气息,不顾一切地通过银针渡送过去。紧接著,她取出那颗能在短时间內激发人体最后潜能的“参茸回阳丹”,用温水小心化开,然后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撬开曹昂冰冷紧闭的牙关,一点一点,耐心而又焦灼地餵他服下。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专业、冷静,甚至可以说是镇定到了极致。但站在她侧后方的陈到,却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在疯狂地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枯叶,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也在极力隱忍著巨大的悲痛,而她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无声地、汹涌地奔流而下,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她忙碌的手背上,砸在曹昂那毫无生气的额角,晕开一片片冰冷的水痕。 或许是银针的强刺激,或许是那药激发了生命最后的火花,曹昂那如同蝶翼般脆弱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洞的,没有焦距,茫然地对著帐顶。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目光才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慢慢凝聚,一点点移动,最终,定格在了眼前那张布满泪痕、写满了焦急与悲痛,却依旧清丽难言的脸庞上。 “林……林姑娘……”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带的声响,轻飘飘的,仿佛隨时会消散在空气中。但那惨白的、乾裂的嘴角,却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著一种一如往昔的温和与……安心,“你……终於……来了……” “公子……”林薇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她想说“別说话,保存元气”,想继续施针,想再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细小的银针。 曹昂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到了榻边形容枯槁、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父亲,看到了別过头去、肩膀耸动的郭嘉,看到了死死攥著拳头的夏侯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愧疚、不舍,还有一丝……解脱般的祈求。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林薇脸上,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却异常清晰,仿佛每个字都耗费著他最后的生命:“父亲……奉孝先生……妙才叔……诸位……昂……心中……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林姑娘……说……可……可否……” 他的请求如此微弱,如此卑微。 曹操心如刀绞,万箭穿心,他看著儿子那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林薇那泪流满面却依旧在徒劳地试图挽留的样子,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將他击垮。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浑浊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他重重地、痛苦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第一个踉蹌著、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营帐。郭嘉、夏侯渊、陈到等人,皆默默垂首,强忍著巨大的悲伤,无声地、沉重地依次退了出去,將那最后的一点时间,留给了帐內的两人。 曹昂的目光似乎因为这份独处而变得清明了一些,仿佛迴光返照。他看著林薇,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热切、期盼甚至那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瞭然的平静与深沉的温柔。 “林姑娘……別……別再费力了……”他轻声说著,语气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对她辛劳的心疼,“我……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已经……不行了……” 林薇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如同断线的珍珠,她摇著头,想说“不会的,还有希望”,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能……能这样……再看看你……真好……”曹昂的目光,温柔得如同此时帐外那最后一抹残阳,细细地、贪婪地拂过她的眉眼,仿佛要將她的样子,深深地、永远地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带去那无尽的黑暗之中,“那株石斛……你可还……喜欢?” 林薇用力地点头,哽咽得几乎无法成言:“喜欢……它……长得很好……很茁壮……公子送的……我一直……都很珍惜……” 曹昂笑了,那笑容虚弱,却带著一种纯净的满足。“那就好……医塾……医塾之事……昂……怕是……要食言了……无法……与姑娘……一同……见证……”提到医塾,他眼中闪过最深沉的遗憾,那个承载了他仁心与理想的梦。 “不……不会的……”林薇泣不成声,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仿佛想將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医塾……一定会建起来的……我会替你看著它……一砖一瓦……把它建起来……让它……惠泽天下百姓……让公子你的心愿……得以实现……” 曹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点异常明亮的光彩,“真……真的吗?”他的声音陡然清晰了一丝,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巨大的释然,“那……那昂……便……便了无遗憾了……真的……了无遗憾了……”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的起伏变得急促而浅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但他依旧顽强地、努力地聚焦,深深地望著林薇,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释然,有祝福,还有一丝深藏已久的、终於可以宣之於口的解脱。 “林姑娘……”他喘息了几下,气息越发微弱,目光开始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地看著她,“昂……一直……都知道的……知道姑娘心中……早已有了人……在北方……对吗……?” 她的泪水流淌得更急,没有否认,只能哽咽著,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曹昂的笑容扩大了,那笑容苍白,却带著一种洗涤一切的纯净和彻底的放下。“无妨的……真的……无妨……”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最后的告別,“昂……心慕姑娘……是昂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心事……从未……从未因此后悔过……能在这乱世……识得姑娘……得姑娘以友相待……能与姑娘……共论医道……畅想未来……已是昂此生……最大的幸运……与欢欣……”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低,仿佛隨时会断掉。 “只盼……只盼姑娘……余生……平安喜乐……与心中之人……终得……圆满……”他凝聚起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目光充满了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恳求,“若……若他日……医塾建成……学子济济……之日……望姑娘……能……能设法……告知昂一声……於……於九泉之下……昂……亦能……瞑目……含笑……” 他的声音渐次低落下去,终至微不可闻。那最后的一丝力气,仿佛也隨著这最后的嘱託而耗尽。 “公子!子脩!”林薇再也无法抑制那撕心裂肺的悲痛,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充满怜惜地將曹昂拥入自己怀中,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死亡的冰冷,挽留这即將飘散的灵魂。 感受到那温暖而柔软的怀抱,曹昂最后一丝意识仿佛找到了归宿。他靠在林薇胸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极其轻微地呢喃,如同梦囈: “愿……来世……不见兵戈……只见……姑娘……医塾……遍……天下……” 语声,渐杳。他靠在林薇怀中,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倚在她的臂弯里。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充满了热忱、理想与温柔光芒的眸子,缓缓地、彻底地闔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唇角犹自带著一丝解脱、期盼与无比安详的微弧。 “子脩——!!!” 帐外,一直如同石雕般僵立、凝神倾听著里面每一丝动静的曹操,在听到林薇那再也压抑不住的痛哭声时,猛地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失去了一切希望的野兽般的悲嚎,那哭声悽厉惨痛,衝破暮色,在整个营地上空迴荡。 帐內,林薇紧紧地、紧紧地抱著怀中那具尚存一丝余温、却已再无任何生息的年轻躯体,失声痛哭,泪水如同滂沱大雨,浸湿了曹昂的衣襟,也浸湿了她自己的前襟。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暉,挣扎著透过帐帘的缝隙,恰好笼罩在曹昂那安详却苍白如雪的脸上,也照亮了那滚落榻边、被鲜血彻底染成暗红色的、小小的锦囊。 第53章 忧思难忘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3章 忧思难忘 建安二年的夏末,许都的天空仿佛被浸透的灰布蒙住,连风都带著沉甸甸的、来自南方战场的血腥与焦糊气息。黄昏时分,一支沉默得令人窒息的队伍,护卫著几辆覆盖著沾染尘土和暗褐血渍的毡布马车,从南门悄然驶入。没有得胜还朝的鼓乐,没有百姓的簞食壶浆,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单调而疲惫的声响,以及车轮滚过时那仿佛承载著山岳般重量的滯涩之音。 为首那辆马车的帘幕低垂,隱约可见一人倚坐其中的轮廓,挺直,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枯槁。那正是司空曹操。他没有选择骑马示眾,甚至没有露面。车內,他紧闭双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雕,唯有那紧抿成一条苍白直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青筋毕露的手背,泄露著內心正在经歷的惊涛骇浪与锥心之痛。 队伍径直驶入司空府,厚重的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 接下来的几日,司空府內外戒备森严,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荀彧、郭嘉、夏侯惇、曹仁等核心文武频繁出入,连程昱也已紧急从兗州召回,人人面色沉鬱。 曹操归来当夜,便强撑著病体,下达了两道命令。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寻回典韦和曹安民的遗体。第二,以最高规格,筹备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与爱將典韦的葬礼。 寻回典韦遗体之事,交给了满宠。这位以酷烈和高效著称的校事府首领,立刻动用了眾多细作。根据拼死逃回的士卒提供的模糊方位,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中艰难辨认。最终,在一处几乎被尸体填满的壕沟旁,发现了典韦那具庞大的身躯。他身上插满了箭矢和断矛,但那双圆睁的豹眼,竟让上前收敛尸身的细作都感到一阵胆寒。但曹安民的尸首终究未能寻回。他们费了极大的手段,才將典韦的遗体运出,又几经周折,才秘密送回了许都。当那具经过初步清理、却依旧伤痕累累的躯体呈现在曹操面前时,他只是挥了挥手,让人好生收殮,自己则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至於葬礼,则由荀彧亲自操持,棺槨选用上好的金丝楠木,陪葬器物精心挑选。而曹安民,因其尸首未能寻回,只能以他平日最爱穿的一袭织锦战袍放入棺中,立一衣冠冢,与曹昂、典韦同葬於襄邑。 葬礼前,曹操曾派人去请丁夫人。这位曹昂的养母,自得知噩耗后,便在府中闭门不出,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当使者战战兢兢地传达曹操之意时,丁夫人所在的院落里,只传出一阵撕心裂肺、如同母兽丧子般的慟哭,隨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最终,她並未出现在葬礼上。 葬礼那日,天公亦似垂怜,阴沉欲雨。曹氏陵园內,白幡如雪,松柏低吟。文武百官,凡在许都者,几乎悉数到场。空气凝滯,瀰漫著香烛纸钱与泥土混合的沉闷气息。 曹操站在最前方,一身玄色麻衣,身形似乎比往日佝僂了许多,但脊樑依旧强行挺直。他身后是尚且年幼的曹丕、曹彰等儿子,再后,文臣以荀彧为首,郭嘉、荀攸、程昱、毛玠、满宠等依次而立;武將则以夏侯惇为首,夏侯渊、曹仁、曹洪、于禁、乐进、李典、徐晃、许褚等顶盔贯甲,肃然无声。林薇也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身素縞,面容清减,眼神低垂,如同秋日寒潭中一株寂寥的白莲。 祭文由荀彧亲自撰写並诵读,文辞恳切,追述了曹昂的仁孝聪慧、典韦的忠勇无双、曹安民的英年早逝。当念到曹昂为护父身受重创、典韦独守辕门力战而亡时,人群中已响起压抑的啜泣声。夏侯惇独目含泪,曹仁、曹洪等曹氏亲族將领无不虎目泛红。于禁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乐进、李典等外姓將领亦面露悲戚。 棺槨依次缓缓落入墓穴,当最后象徵著曹安民的那具衣冠冢也开始覆土时,一直强撑著的曹操,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站在他侧后方的荀彧下意识地伸手,却被曹操用眼神制止。 轮到诸將祭奠,许褚大步走到典韦墓前,这位平日沉默寡言的虎痴,此刻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將一碗烈酒泼洒在墓前,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道: “老典!你小子……放心走好!主公的安危,从今往后,我许褚替你扛著!只要我许仲康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伤到主公一根汗毛!你在下面看著!”他仰头將另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下,酒水混著热泪,肆意流淌。 这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眾將积压的悲愤。夏侯渊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树上,枝叶乱颤。眾將齐声低吼,一股同仇敌愾、誓雪此耻的惨烈之气,在陵园中瀰漫开来。 曹操始终沉默,只有那微微颤动的袖袍,和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將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悔恨与痛楚,揭示著这沉默之下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葬礼结束后,眾人心情沉重地陆续离去。曹操回到司空府,那强撑起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甚至没有力气走去书房,直接回到了寢殿。 丁夫人来了。 这位曹操的正室夫人,曹昂的养母,此刻就站在殿门外。她没有披麻戴孝,只穿著一身再朴素不过的玄色深衣,头髮一丝不苟地挽成高髻,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平静。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透著彻骨的寒。 曹操看到她,脚步一顿,喉咙乾涩地滚动了一下,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昂儿呢?”丁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曹操耳中。 “……已安葬了。”曹操的声音沙哑不堪。 “安葬了?”丁夫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可怕,“我的昂儿,出征前还活蹦乱跳,会笑著叫我『母亲』,会说他很快就回来……现在,你告诉我,他安葬了?” 曹操闭了闭眼,巨大的痛苦攫住了他的心臟。“夫人……我……” “他是怎么死的?”丁夫人打断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曹操,“是为了救你,对不对?是因为你,在宛城,得意忘形,强纳人妇,逼反降將,才招致大败,对不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强装的平静终於被撕裂,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和滔天的怨愤。“曹操!曹孟德!我的昂儿!他才多大?!他本可以不用死的!是你!是你的狂妄自大!是你的不知廉耻!害死了他!是你把我的昂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捶打著曹操的胸膛。那拳头並不重,却每一记都敲在曹操最痛悔的地方。他没有躲闪,也没有阻拦,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著这迟来的、应得的责罚,脸色灰败如土。 周围的侍从婢女早已嚇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 丁夫人打累了,哭尽了力气,瘫软在地,只是喃喃地重复著:“把我的昂儿还给我……还给我……” 曹操俯身想去扶她,却被她猛地推开。丁夫人抬起头,用那种彻底心死、再无留恋的眼神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曹孟德,从今往后,你我夫妻之情,恩断义绝。这司空府,我再也不会踏进一步。” 说完,她挣扎著站起身,看也不看曹操一眼,踉蹌著,却异常决绝地,向外走去。任凭曹操在身后如何嘶哑地呼唤她的名字,她也再未回头。 接踵而至的打击,终於彻底摧垮了曹操强撑的意志。丁夫人离去后,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司空!” “主公!” 一片混乱中,曹操被紧急抬入寢殿,陷入了持续的高热和昏睡之中。医官诊脉后,皆面色凝重,只道是“悲慟攻心,五內鬱结,兼之风邪入体,来势汹汹”,开了安神定惊、扶正祛邪的方子,却收效甚微。 司空病重不起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传遍了许都。原本因曹操兵败而暗流涌动的局势,瞬间变得波涛汹涌。 之前,曹操手握重兵,威压许都,董承、种辑、吴硕等人只能暗中活动,不敢明目张胆。如今,宛城一役,曹操嫡系精锐损失惨重,爱將爱子俱丧,本人又重病不起,此消彼长之下,攻守之势似乎悄然逆转。 首先发难的,是一些平日依附於董承,或对曹操专权不满的官员。他们先是上书,言辞“恳切”地分析宛城之败,將罪责直指曹操“行为失检,激变降將”,“刚愎自用,不听諫言”,乃至“上天示警,降下灾殃”,引述近日出现的“荧惑守心”等不祥天象,暗示曹操乃遭“天罚”,已失天命眷顾。 这些奏疏如同號角,立刻引来了眾多附和之声。朝会之上,董承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列表態,言辞愈发激烈,甚至有人公然指责曹操“跋扈专权,早有取死之道,宛城之败,实乃天意”。 紧接著,更多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尚书台,核心诉求高度一致:司空曹操既已病重,无法理事,且新遭大败,威信受损,不宜再总揽军政大权。为社稷安稳计,当暂收其兵权,交由“忠贞可靠、德高望重”之大臣代掌,以安社稷。而这个人选,奏疏中或明或暗地指向了车骑將军、国戚董承。同时,亦有奏请提拔王子服、吴子兰等將领分掌部分禁军,以“加强都城守备”。 这些言论在朝会上被公开提出,顿时引起轩然大波。以董承为首的派系气势汹汹,步步紧逼。而原本对曹操罢免杨彪等士族领袖心存不满的清流士大夫们,如赵岐、孔融等,此刻虽未落井下石,却也大多选择了冷眼旁观。他们或许不屑与董承之流同伍,但对曹操的专横跋扈亦深为忌惮,乐见其势颓,自然不愿在此时出言维护。更有甚者,私下认为曹操此番遭难,亦是其咎由自取。 面对这汹汹攻势,荀彧再次挺身而出,独自站在了风口浪尖。他面容清癯,但眼神依旧沉静坚定。 “诸位!”他的声音清越,穿透嘈杂,“司空为国征战,偶有失利,岂可因一战之失,便抹杀其迎奉天子、安定兗豫、匡扶社稷之不世之功?宛城之变,张绣、贾詡反覆无常,其罪在其!岂能归咎於受降之诚?至於天象之说,更是牵强附会,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等臣子,当务实政,岂可妄言休咎,动摇国本?” 他逐一驳斥,逻辑縝密,试图以理服人。然而,失去了曹操的绝对威慑,仅凭荀彧一人的声望,已难以完全压制住对方蓄谋已久的攻势。 很快,攻击的矛头便开始指向荀彧本人。 “荀令君!”一名御史高声质问道,“你口口声声为曹司空辩护,言其功大於过。然则,曹司空在宛城之所为,强纳降將之婶母,此事可有?此事是否『失仪』?是否『不检』?你身为尚书令,总领朝政,对此难道毫无耳闻?为何不及早劝諫?如今酿成大祸,你又有何说辞?莫非你与曹司空同气连枝,只顾私谊,不顾国体乎?” 另一人接口道:“不错!荀文若,你潁川荀氏,世受皇恩,如今却甘为曹氏鹰犬,为其跋扈张目!曹孟德罢黜杨文先公,驱逐汉室老臣时,你又在何处?可曾据理力爭?只怕是助紂为虐吧!” 这些指责如同毒箭,射向荀彧。他脸色微微发白,但身形依旧挺拔。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司空行事,或有疏漏,然其大节无亏。彧身为臣子,自有劝諫之责,然亦知內外有別,军政大事,非可尽於人言。至於杨公之事,乃依法办理,並无构陷,陛下亦已明察。诸位若以此责彧,彧无话可说。然,此刻当以稳定大局为重,而非互相攻訐,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的辩解在对方的攻击下,显得有些苍白无力。董承一党有备而来,言辞愈发激烈。而清流士族们的沉默,则让荀彧更显孤立。此刻要他们站出来为曹操、乃至为明显是曹操核心支持者的荀彧说话,几乎是不可能的。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荀彧独木难支,形势愈发危急。满宠虽掌控著许都的治安与部分军权,弹压著市井间的异动,却无法干涉朝堂上的言论。流言开始如同野草般滋生蔓延,人心浮动,一种大厦將倾的危机感,笼罩在曹操集团每个人的心头。 清墨医馆內,药香依旧,却仿佛也沾染了外界的压抑。林薇强迫自己专注於诊疗和教授荀青、荀谷,试图用忙碌麻痹那深入骨髓的悲伤。但每当稍有閒暇,曹昂临终前的面容、那微弱的气息、那安详却永诀的微笑,便会清晰地浮现,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痛楚。 她走到廊下,目光落在曹昂赠送的那盆霍山石斛上。经过她的精心照料,石斛长得极好,翠绿的叶片舒展著,在夏末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生机盎然。可那个赠它之人,却已化为一抔黄土,永眠地下。物是人非,莫过於此。林薇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叶片,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仿佛又听到那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说:“……那株石斛,你可还喜欢?” “……喜欢。”她对著空无一人的廊下,哽咽著低声回答,泪水无声滑落。 第54章 庙堂之上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4章 庙堂之上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车骑將军董承,手持一份精心擬好的奏疏,秘密入宫覲见汉帝刘协。 寢宫內,灯烛昏暗。年轻的皇帝刘协坐在御榻上,面容清癯,眼神中带著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沧桑。他看著跪在面前的董承,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董承慷慨陈词,將宛城之败的责任全数推给曹操,极力渲染曹操“兵败身病,已无法胜任司空之职”,声称“为江山社稷计,为陛下安危虑”,必须趁机收回曹操兵权,由他董承“暂代”,並提拔王子服、吴子兰等“忠义之士”执掌禁军,如此方能“保汉室无虞”。 刘协静静地听著,心中明镜似的。他何尝不知道,董承与曹操,不过是狼与虎的区別,都在覬覦著他这个天子名义下的权力。董承此刻的“忠君爱国”,不过是为了取代曹操,成为下一个权臣罢了。真正一心为了他这个皇帝、为了汉室江山著想的,又有几人?荀彧或许有几分真心,可他终究是曹操的人。自己这个皇帝,不过是这些权臣手中博弈的棋子,一面可以號令天下的旗帜。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无力。这巍巍皇城,看似金碧辉煌,实则不过是精致的牢笼。他无力反抗,也无法选择。 “董卿……”刘协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曹司空……毕竟有功於社稷。此事……关係重大,是否容朕再思量……” “陛下!”董承抬起头,目光灼灼,带著不容拒绝的逼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曹操新败,军心不稳,此乃天赐良机!若待其病癒,重掌大权,则悔之晚矣!臣等一片赤诚,皆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汉江山啊!明日朝会,只需陛下默许,臣等自当据理力爭,请陛下明鑑!” 刘协看著董承那看似恭敬实则强硬的態度,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沉默了许久,终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低不可闻:“……朕,知道了。董卿……且退下吧。” 董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叩首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託!”这才躬身退出了寢殿。 空荡的寢宫內,只剩下刘协一人。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出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嘆息。这皇帝,当得何其窝囊,何其可悲。 同一夜,司空府,曹操寢殿。 曹操的高热稍退,但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郭嘉避开所有耳目,悄然前来。 殿內只点著一盏孤灯,映得曹操脸色晦暗,憔悴不堪。郭嘉走到榻前,看著短短数日仿佛苍老了十岁的主公,心中痛楚,但他深知,此刻绝非沉溺於悲伤之时。 “主公。”郭嘉轻声唤道。 曹操缓缓睁开眼,看到郭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奉孝……你来了。”声音虚弱不堪。 “主公,嘉此来,非为探病。”郭嘉开门见山,语气凝重,“朝堂之事,主公可知?” 曹操微微闔眼,復又睁开,眼中竟恢復了几分往日的锐利,虽然底色是深深的疲惫:“……文若……撑得很辛苦吧?” “是。”郭嘉开门见山,语气凝重如铁,“朝堂之事,文若已独力难支。董承党羽,借宛城之败,联合王子服、吴子兰等將领,明日朝会,恐將图穷匕见。” 曹操沉默著,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粗重而艰难。 郭嘉继续道:“彼等以主公病重、兵败失德为由,欲使陛下下詔,收归兵权,交由董承。清流隔岸观火,文若孤掌难鸣。若让其得逞,则我等多年来心血,將士基业,顷刻间便將土崩瓦解。主公……此刻绝非躺倒之时!子脩、安民和典韦將军的在天之灵,也绝不愿看到主公就此一蹶不振,让小人窃据权柄,践踏我等心血!” 提到三人,曹操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痛苦与恨意,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让那情绪失控。 “……他们……明日便要动手?”曹操的声音沙哑,如同破旧风箱,却透出一股冰冷的杀意。 “箭已在弦。”郭嘉肯定道,“非主公亲临,不足以震慑群小,扭转乾坤!” 曹操盯著帐顶,那双因高热和悲痛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里,一点点凝聚起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凶戾与决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属於乱世梟雄的坚韧与狠厉。 “……取我朝服来。”曹操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明日……老夫倒要看看……谁敢在老夫面前……妄言夺权!” 翌日,崇德殿。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要凝重肃杀。董承、种辑、吴硕等人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矜持与隱隱的兴奋。王子服、吴子兰等將领按剑立於武官班列,目光闪烁,跃跃欲试。而以赵岐、孔融等为代表的清流官员们,则大多眼观鼻,鼻观心,保持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荀彧站在文官首位,面容依旧沉静,但紧抿的嘴唇和袖中微微汗湿的手心,透露著他承受的巨大压力。 果然,朝会伊始,便有御史出班,再次弹劾曹操,言辞比以往更加激烈,直接要求天子以“瀆职丧师、行为不检”为名,罢免曹操司空之位,收回其车骑將军符节,並將北军兵权移交车骑將军董承。 一石激起千层浪,附和者眾。董承一党纷纷出列表態,要求“顺应天意民心”。 荀彧再次挺身驳斥,据理力爭,驳斥对方夸大其词,居心叵测。双方唇枪舌剑,僵持不下。然对方此次显然有备而来,攻击愈发凌厉,有人再次將矛头指向荀彧,指责他“阿附权臣,罔顾君父”,“潁川荀氏,清名尽丧”。 董承见状,亲自出列,向御座上的刘协躬身道:“陛下!曹操之过,证据確凿,天下皆知!如今其重病不起,已无法履行司空职责。为社稷安稳,请陛下速下决断!” 刘协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著下方纷爭的臣子,手心沁出冷汗。他张了张嘴,那句早已被董承“建议”好的话,却重若千斤,难以出口。 就在双方爭执不下,荀彧渐感词穷,董承一党气势最盛之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传,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司——空——到——!” 剎那间,整个崇德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带著惊愕、难以置信、甚至是恐惧,齐刷刷地投向大殿门口! 他,一步步,缓慢而极其稳定地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庄重的玄色司空朝服,头戴进贤冠,脸色苍白得嚇人,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眼窝深陷,身形甚至有些佝僂。然而,他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口幽深的寒潭,又似即將喷发的火山,冰冷与炽烈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其中交织、翻滚!他凭藉著一股惊人的意志力,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那脚步声並不响亮,却像战鼓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来了!他竟然来了? 曹操走到御阶之下,对著御座上的刘协,微微躬身,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臣……曹操,参见陛下。臣偶染微恙,来迟一步,请陛下恕罪。” 刘协看著下方那个仿佛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臣子,心中震撼,竟一时语塞。 董承等人更是脸色剧变,如同见了鬼一般,之前的得意与囂张瞬间冻结在脸上。 “曹……曹爱卿……身体未愈,何不在府中好生休养……”刘协勉强说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劳陛下掛心。”曹操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董承、种辑、吴子兰等人,最终定格在董承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臣听闻,近日朝中颇不寧静,有人因宛城小挫,便欲论臣之罪,甚至……覬覦臣之兵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带著刺骨的寒意:“臣,很想问问诸位同僚……”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虽然中气不足,却带著一种金石摩擦般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的霸气: “却不知,是谁给诸位的胆子?!嗯?” 最后一个“嗯”字,声音陡然提高,虽因中气不足而显得有些尖利,但那久居上位的积威和此刻破釜沉舟的气势,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眾人耳边!几个心理素质稍差的官员,甚至腿一软,险些跪倒。 曹操根本不给他们回答的机会,继续嘶声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眾人心头: “宛城之败,乃张绣、贾詡,狼子野心,反覆无常!典韦、吾儿昂、侄安民,皆为国捐躯,血染沙场!英魂尚未远行,尔等不去思量如何整军雪耻,如何为他们报仇雪恨,却在此摇唇鼓舌,构陷大臣,妄图夺权!” 他猛地踏前一步,那虚弱的身躯竟爆发出山岳般的压迫感,目光如电,直刺董承: “尔等是何居心?!莫非以为,我曹孟德提不动刀了?!还是以为,我帐下诸將,以及千万誓死效命的將士,都死绝了不成?!” 他每说一句,目光便扫过一名董承党羽,那目光中的杀意与威严,竟逼得他们不敢直视,纷纷低下头去! “陛下!”曹操转向刘协,拱手,语气斩钉截铁,“臣虽不才,然扫清群丑、匡扶汉室之志,从未稍改!军中事务,自有法度,不劳旁人置喙!若再有人敢妄议兵权,动摇国本,离间君臣……” 他再次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那些面色惨白的官员身上,一字一顿,声音冰冷: “休怪老夫……以军法从事!定斩不饶!” 最后四个字,带著滔天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瀰漫在整个崇德殿!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朝堂之上,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董承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在曹操这恐怖气势下,再做寸进。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曹操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那些原本摇摆的清流,在曹操的积威和明確的军事威胁下,更不可能站出来支持他们。 刘协看著下方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声音乾涩:“……曹爱卿忠勇体国,此事……容后再议。散……散朝吧。” 荀彧看著曹操那摇摇欲坠却强自支撑的背影,心中长长鬆了口气,知道今日此事已定。但隨之而来的,是一丝自己道不明、理不清的忧虑。 第55章 江湖之远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5章 江湖之远 然而,强行支撑的代价是巨大的。回到司空府,曹操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司空大人!” “主公!” 一片混乱中,曹操被紧急抬上床榻,面色金纸,气息微弱,病情比之前更加危重。 “快!快去请林先生!”荀彧疾声吩咐,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惶。 林薇被紧急请入司空府。当她看到榻上那个气若游丝、仿佛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的曹操时,心中亦是一紧。她摒除所有杂念,上前凝神诊脉,但觉其脉象浮散无根,细微欲绝,乃是元气大伤、五臟俱损之危兆。她立刻施以银针,刺其人中、內关、涌泉等回阳救逆要穴,又以秘制参茸回阳丹化水,小心撬开曹操牙关,一点点餵服下去。 如此忙碌了近一个时辰,曹操的脉象总算稍稍稳定了一些,但仍极其虚弱,徘徊在生死边缘。林薇鬆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正准备交代注意事项后离开,却见曹操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不再有朝堂上的凌厉逼人,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悲伤,以及一种……仿佛看透了什么的释然。他看向林薇,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林……先生……有劳了……” 林薇微微頷首:“分內之事,曹公还需静养。” 曹操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枕边那个熟悉的紫檀木匣。他颤抖著伸出手,將木匣拿起,递向林薇。 “……昂儿……的手札……”曹操的声音断断续续,带著无尽的涩然与痛楚,“他……记了很多……关於医塾……关於……你……老夫……想来……他希望你……能看到……” 林薇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看著那木匣,仿佛有千钧之重。 “拿著吧……”曹操闭上眼睛,“看了……或许……你能明白……他那点……痴心……也好了却他……一桩心愿……老夫……对不住他……” 林薇最终还是接过了木匣。入手微沉,带著木料的凉意。 她抱著木匣,默默退出了瀰漫著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寢殿,回到暂时安置她的厢房。关上门,屋內只剩下她一人,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足够的勇气,才缓缓打开了木匣。 里面是厚厚一叠绢帛和竹简,摆放得整整齐齐。她拿起最上面那捲绢帛,展开。曹昂那端正而清峻的字跡,再次映入眼帘…… 这並非严格意义上的“日记”,更像是隨手记录的手札、隨笔。时间跨度很大,內容庞杂,有读书心得,有对时局的简单看法,但更多的,是与医相关,与她相关。 “今日隨母往鄄城,路遇流民匪徒,惜多名亲卫战死,幸母亲无恙,万幸。事后得一女医者救治昂及多名亲卫。观其治疗手法奇特。后路上得知,其姓林名薇,字清墨。奇女子也,俟有机缘,当往拜访请教。” “听闻於月旦评上,许子將评其『怀仁抱术,器识宏深』,昂以为名副其实。其所言『清创、缝合、消毒』之法,於军旅大有裨益。昂实心嚮往之。” “父亲欲招揽林先生,彼婉拒,言志在普惠百姓,质疑军中医药能否公平。其仁心仁术,非虚言也。昂深敬之。” “昂屡次拜访清墨医馆,林先生待人疏淡,然谈及医道,则目光湛然,见解精深。赠她一些药材,她只淡然称谢,言必用於病患。其心澄澈,不为外物所动。” “昂本欲学郭祭酒与林先生之相处方式,然却屡屡进退无据,不知所措,思之实是可笑。” “近日颇多流言,谓我常往医馆,恐有失身份。昂嗤之以鼻。与林姑娘交往,如沐春风,只觉时光倏忽,何来失礼?然……观彼神色,始终淡然,提及北方时,眼中偶有忧思牵掛……彼心中……似已有属意之人……在幽州乎?昂心……微涩。” “医塾之构想,与林姑娘多次商討,彼虽谨慎,然眼中亦有光。若能成事,推广医术,活人无数,方不负此生。寻得城西一处院落,甚合意,已命人著手修缮。盼早日与她同观。” 看到这里,林薇的泪水已模糊了视线。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公子,在灯下认真记录著心事,那一点朦朧的情愫,那敏锐的察觉,那淡淡的失落,都如此真切。 她颤抖著手,拿起最后一片竹简,那上面的字跡略显潦草,似乎写得急切,正是曹操亲征张绣前夕所写: “明日即將隨父南征。此去吉凶未卜,然男儿志在四方,岂能畏缩?唯心中放不下两事。一为医塾,蓝图初具,只待归来与林姑娘细细推行,此乃利国利民之业,亦是我与她共同之愿。二……便是她。” “林姑娘志洁行芳,心有所属,昂自知无望,亦不敢唐突。然此心慕之,难以自已。只盼此番出征,能立尺寸之功,他日……他日若我能建功立业,手握更多权柄,或许……或许便能护她周全,让她不必再捲入任何纷爭,不必再因医术而受各方覬覦拉拢。她想在许都行医便在许都,想回潁川便回潁川,甚至……若她想北去寻那人,我也能……保她一路平安,不受阻挠……” “愿以我之功业,换她一生自在行医,平安喜乐。此心此愿,天地共鉴。” 当读到那句“愿以我之功业,换她一生自在行医,平安喜乐。此心此愿,天地共鉴”时,林薇的泪水彻底决堤。她伏在案上,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为曹昂的早逝,为这份深沉而无望的情意,为这乱世中所有美好愿望的脆弱与珍贵。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林薇擦乾眼泪,將手札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放回木匣,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样能感受到一丝那个温润公子残留的温度。 她再次来到曹操的寢殿。曹操似乎並未睡著,或者说,一直在等待著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睁眼看向她,目光平静。 “看完了?”曹操的声音依旧微弱。 林薇点了点头,眼眶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澈。 曹操看著她,良久,缓缓说道,语气带著一种仿佛放下千钧重担的释然,又带著沉重的承诺:“昂儿的心思……你都明白了……他临走前,最放不下的,除了这个无用的父亲,便是你,和那个医塾……”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林先生……医塾,会建起来。就按昂儿规划的,按你想要的去建。一应所需,司空府会全力支持,绝不掺入任何政治色彩,它只属於医道,属於百姓。这是昂儿的遗愿,也是为父……对他,最后的补偿。” 他看著林薇,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嘆息:“至於林先生你……待医塾建成,你想留在许都,便留下。若想离开,无论是回潁川,还是……北上,我都不会再过问,不会再试探,更不会阻拦。我会给你足够的盘缠和信物,保你一路畅通无阻。这……也算是我代昂儿,最后为你做的一件事吧。” 林薇听著这番话,看著榻上这个刚刚经歷丧子之痛、夫妻决裂、朝堂围攻,此刻却对自己做出如此承诺的一代梟雄,心中百感交集。有悲伤,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她对著曹操,深深一揖。 “林薇……谢过曹公。” 第56章 长河未济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6章 长河未济 建安二年的秋风,终是吹散了许都上空盘桓不去的血腥与悲愴,带来了几分清冽与疏朗。曹操的病,在太医和林薇的精心调理下,总算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虽面色仍带苍白,身形较以往清减了些,那股慑人的梟雄气魄却已重新凝聚,只是更深沉,更內敛,如同淬火后的寒铁,隱去了灼热,余下冰冷的坚韧。 这一日,司空府议事厅內,曹操踞坐主位,並未像往日般挺直如松,而是微微倚著凭几,身上覆著一袭玄色薄毯,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文武。左侧,尚书令荀彧端坐如仪,神色沉静,眉宇间虽仍有忧色,却已恢復了往日的从容气度;其侧是侍中荀攸,依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木訥模样,仿佛神游天外;再旁是军师祭酒郭嘉,双眸子已重拾了往日的灵动与洞察,只是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程昱也已从兗州赶回,坐在郭嘉下首,腰背挺直,面容冷峻如铁石。右侧,则以夏侯惇为首,夏侯渊、曹洪、于禁、乐进、李典等將领按次序列坐,甲冑未解,带著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厅內气氛算不上轻鬆,却也並非前些时日那般死寂压抑。曹操的声音还带著几分病后的沙哑,但语调平稳,正在听取程昱关於兗州秋收与流民安置的稟报。 “……兗州各地秋粮已入库七成,较去岁增了一成半。流民亦陆续编户,分与荒田、种子,令其屯垦,民心渐稳。然,徐州方向,吕布近来秣马厉兵,恐有异动。”程昱言简意賅地总结道。 曹操微微頷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毯子的边缘:“吕布,豺狼也,反覆无常,不得不防。文若,河北袁绍处,近日可有消息?” 荀彧拱手答道:“回司空,袁本初得太尉、大將军名號后,全力围攻易京。据探马报,公孙瓚困守孤城,外援已绝,陷落只在旦夕之间。幽州若定,袁绍尽占河北四州,其势……”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眾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意味著何等压力。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隨即隱去,淡淡道:“袁本初纵得河北,整合亦需时日。眼下心腹之患,仍在肘腋之间。” 话音刚落,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被侍卫引入,径直跪倒,双手呈上一封插著羽毛的紧急军报。 “报——司空!曹仁將军自小沛遣快马急报!” 曹操精神一振,坐直了些身体:“讲!” 信使声音洪亮,带著一路奔驰的疲惫与紧张:“稟司空!吕布突然发兵袭击小沛!刘豫州虽有关羽、张飞奋力抵挡,然兵力悬殊,小沛已失!刘豫州仅率少数残部突围,不知所踪!吕布已完全占据徐州!” 消息传来,厅內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夏侯惇独眼一瞪,怒道:“三姓家奴!果然贼性不改!”夏侯渊、曹洪等將亦面露愤然,对吕布的鄙夷与敌意毫不掩饰。 曹操脸上却看不出太多喜怒,只微微蹙眉,手指轻轻敲击著凭几的扶手:“刘备……败得如此之快?”他目光转向郭嘉和荀攸,“奉孝,公达,二虎竞食之计已然奏效,如今吕布速胜,依你等看,下一步当如何?” 郭嘉轻轻咳嗽一声,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誚的弧度:“『二虎竞食』,一虎虽伤,然另一虎亦非全无损耗。吕布虽得小沛,然其袭杀朝廷所封豫州牧,道义已失。刘备虽败,其人心未失,关张之勇更是天下皆知。嘉以为,吕布此举,实是自掘坟墓。至於刘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其人韧性非凡,必不甘就此沉沦。其若欲存身,放眼四方,能容他且敢容他者,寥寥无几。” 荀攸在郭嘉说话时,一直低著头,仿佛在研究地板的纹路,此刻却慢吞吞地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刘备必来投主公。” 他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异。程昱立刻冷哼一声,断然道:“刘备,人杰也!有雄才而得眾心,终不为人下。今若纳之,譬如养虎,饱则颺去,飢则噬主!昱以为,当趁其新败,羽翼未丰,速遣兵击之,以绝后患!”他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眼神锐利如刀。 夏侯惇闻言,沉吟道:“仲德之言,不无道理。刘备素以仁德示人,颇能收拢人心,关张更是万人敌,若容其喘息,恐成心腹大患。” 曹洪却嚷嚷道:“怕他作甚!一个丧家之犬而已!吕布那廝才该打!大哥,咱们正好以此为藉口,发兵徐州,灭了吕布那反覆小人!” 眾將议论纷纷,或主剿,或主抚,或主张先图吕布。 曹操静静听著,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荀彧:“文若,你以为如何?” 荀彧沉吟片刻,道:“方今司空新定兗豫,北方袁绍虎视,实不宜多树强敌。吕布驍勇,然无信无义,暴虐寡恩,非成大事之器。刘备虽称英雄,然此刻势穷来投,若杀之,是害贤也,天下智士闻之,谁还敢来归附?不若纳之,示以宽仁,既可收其心,暂得一助,亦可借其名望,安抚徐州部分人心。此乃一举数得。” 这时,郭嘉忽又轻笑一声,接口道:“文若兄所言,乃是堂堂正正之阳谋也。然嘉尚有一虑,刘备若来,如何用之?置於何地?是虚与委蛇,束之高阁?还是假以兵权,使为前驱?此中分寸,需仔细拿捏。用之得当,可为一柄利刃;用之不当,恐伤己手。”他看向曹操,眼中带著探询。 曹操抚须沉吟,正要开口,厅外又有侍卫来报: “稟司空!府外有一人,自称豫州牧刘玄德麾下从事简雍,持刘豫州名帖,求见司空!” 曹操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哦?来得正好。请简先生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著儒服、年约三旬、相貌清雅、举止从容的文士步入厅中。他虽面带风尘之色,但步履沉稳,目光清明,面对满堂文武审视的目光,毫无怯色,从容不迫地行至厅中,对著主位的曹操深深一揖: “豫州牧刘玄德麾下从事,涿郡简雍,字宪和,拜见曹司空!”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曹操虚扶一下,语气平和:“宪和先生远来辛苦。刘豫州近况,老夫已有耳闻,心中甚为惋惜。不知玄德公现今何在?遣先生前来,有何见教?” 简雍再揖,言辞恳切而条理清晰:“承蒙司空动问。我主刘豫州,自受朝廷恩命,镇守小沛,夙夜忧嘆,唯思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岂料吕布狼子野心,悍然兴兵相侵。我主为保境安民,率眾力战,然寡不敌眾,小沛终陷。我主仰慕司空乃朝廷柱石,海內人望,胸怀匡扶社稷之志,故特遣乾前来,欲投明公麾下,效犬马之劳,共討国贼,以报天子之恩!我主言道:『曹公明鑑万里,必能体察备之忠忱。』” 曹操听罢,微微頷首:“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天下英雄,遭此厄难,老夫亦感同身受。宪和先生一路劳顿,且先下去歇息,此事关係重大,容老夫与诸公商议后,再给玄德公一个答覆。” 简雍知道此事非一时可决,再次躬身:“如此,雍告退。静候司空佳音。”说完,在侍卫引领下,从容退出了议事厅。 简雍一走,厅內刚刚压抑下去的议论声又起。 程昱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坚决:“主公!刘备遣此辩士,巧言令色,无非是欲求安身立命之所。其心难测,其志非小,决不可留!” 夏侯渊也道:“吕布虽可恶,这刘备也非善类。收留他,岂非引狼入室?” 荀彧则再次强调:“杀一无辜不仁,杀一投诚之士不智。刘备势穷来归,若拒之门外或加害之,则天下英雄寒心,於司空大业不利。” 郭嘉懒洋洋地道:“嘉观那简宪和,言辞便给,不辱使命,刘备麾下亦有能人。收,自然要收。只是这『收』法,大有讲究。好比得一宝刀,锋芒毕露,用之可杀敌,亦可能伤手。关键在於,持刀之人,是否握得住刀柄。”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曹操。 曹操目光扫过程昱、荀彧、郭嘉等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荀攸身上:“公达,始终未发一言,何以教我?” 荀攸抬起头,慢吞吞地道:“今……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收而防之……即可。” 曹操听完眾人意见,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凭几上重重一顿,已然有了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病后的虚弱,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玄德公,汉室苗裔,英雄之姿。今虽暂困,然志在匡扶,其心可嘉。吕布悖逆,袭杀州牧,朝廷亦当討之。若拒玄德,是使天下忠义之士裹足不前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即日便回復简雍,请玄德公暂居许都,共商国是。至於吕布……”他冷哼一声,“袭杀朝廷命官,占据州郡,其罪当诛!整军备粮,来日再议征討之事!” “主公英明!”荀彧、郭嘉等人躬身领命。程昱虽面色不豫,但见曹操已决,也不再出言反对。夏侯惇等將领则摩拳擦掌,只待来日征战。 决策已定,眾人各自领命散去。曹操独坐厅中,望著窗外萧瑟的秋景,目光深沉。收刘备,是一步险棋,亦是一招妙棋。这乱世的长河,波涛汹涌,暗流无数,他这条船,必须时刻握紧舵盘,方能驶向彼岸。 与司空府议事的波譎云诡相比,城东的清墨医馆,则像是被秋日阳光浸透的静謐港湾。院中的药草大多已採收,只剩下些耐寒的品种依旧保持著绿意。那盆霍山石斛被林薇移到了廊下避风处,叶片依旧翠绿欲滴,在微凉的空气中更显精神。 距离那场锥心刺骨的悲剧,已过去了一段时日。医馆的日常早已恢復,求诊的病人,捣药的学徒,裊裊的药香,一切似乎都与从前无异。只是,偶尔在午后閒暇,或是夜深人静之时,那份深藏的悲伤仍会不经意地袭来,让林薇的心口泛起细密而持久的疼痛。 她不再像最初那般以泪洗面,只是人清减了些,眉宇间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如同江南烟雨,朦朧而悠远。她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医道的研习和教授之中,荀青、荀谷在她的指点下进步飞快,小蝶也愈发伶俐能干,能独当一面地处理不少前堂事务。陈到依旧如沉默的磐石,守护著这片小小的天地。 曹昂留下的那只紫檀木匣,被她小心地收在箱底,不曾再打开。那里面的字字句句,承载著一个年轻生命最真挚的情意与未竟的理想,太重,太沉,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平復。但那个关於医塾的梦想,却如同石斛萌发的新芽,在她心底悄然生长。 然而,许都……这个权力交织的中心,经歷了太多生死別离,见证了太多阴谋算计,她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疲惫。建立医塾之后,留在这里,固然能更快实现济世救人的理想,却也意味著將继续置身於这漩涡之中。离开,或许是更轻鬆的选择,潁川的寧静,或是更远的、未知的北方…… 她站在院中,仰头望著秋日高远蔚蓝的天空,一群南飞的雁阵正掠过天际,发出清唳的鸣叫,奔赴温暖的远方。她的心,也隨著那雁阵,飘向了未知的远方,充满了迷茫与思索。 这时,前堂传来小蝶与前来取药的司空府僕役交谈的声音。那僕役似乎多说了几句,声音隱隱约约传来: “……是啊,听说那位从徐州败退来的刘豫州,不日就要到许都了……” “……刘豫州?可是当初在北海,解了孔融大人之围的那位刘备刘玄德?” “正是呢!听说为人很是仁德……” 声音渐渐低下去,取药的人走了。小蝶蹦跳著回到后院,见林薇望著天空出神,便道:“阿姊,你听到了吗?刘皇叔要来许都了!就是以前在北海,和我们还有赵將军一起打过黄巾贼的那个!” 林薇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澜。刘备……那个面容敦厚、眼神却透著坚韧的汉室宗亲,关羽的沉稳,张飞的豪勇,还有在北海与他並肩作战的往事……那些记忆纷至沓来。没想到,他竟也落魄至此,要来投靠曹操了。 这乱世,果然如大浪淘沙,起落无常。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心中却因这个消息,更添了几分世事难料的感慨。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药材,动作轻柔而专注。 第57章 风云际会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7章 风云际会 从中原通往许都的官道上,一行人马,约百余人,沉默而坚定地向北行进。队伍的核心,正是新败於吕布、丟失小沛的豫州牧,刘备,刘玄德。 刘备勒住战马,遥望远处许都巍峨的轮廓在薄暮中显现,目光沉静如水。失去了立足之地,折损了大量兵马,如今仅有关羽、张飞、简雍、糜竺等核心文武及百余亲兵相隨,不可谓不落魄。然而,他那眉宇下,眼神却依旧温润而坚韧,如同被风雨反覆冲刷的磐石,磨去了稜角,却更显內里的刚硬。他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袍服,並非感觉不到寒意,只是这外在的冷,远不及心中那份基业倾覆、寄人篱下的灼痛。 “主公,前面再有半日路程,便是许都了。”简雍驱马靠近,语气轻鬆,仿佛他们不是去投靠,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聚会。 刘备收回目光,看向简雍,嘴角牵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有劳宪和奔波周旋了。” “分內之事,何足掛齿。”简雍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那曹孟德虽梟雄心性,却也好名。我不过是以朝廷大义、共討国贼吕布为由,再稍加渲染主公汉室宗亲的身份与天下人望,他便顺水推舟了。”他顿了顿,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带著几分神秘的笑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而且,主公可知,到了许都,或许还有个『惊喜』在等著我们。” “哦?”刘备微讶,“惊喜?如今备孑然一身,有何惊喜可言?” 简雍嘿嘿一笑,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姿態甚是閒適:“主公可还记得,当年在北海解围之时,那位医术超群、见解不凡的林薇,林清墨先生?”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讶异:“林先生?自然记得。若非她与子龙……及时救治伤患,北海之战后患更大。她后来似乎隨子龙去了幽州?怎会在许都?”提及赵云,他心中不免又是一嘆,那般良將,终究未能长久相隨。 “嘿,这就是有趣之处了。”简雍笑道,“据我打听,这位林先生如今可在许都名声大噪!她不仅在潁川立足,开设了『清墨医馆』,还参加了月旦评,得了许劭『怀仁抱术,器识宏深』的评语,名动士族。后来不知怎的,又到了许都,如今在城东开著『清墨医馆』,连曹操及其麾下文武都对她颇为敬重。据说前番曹操宛城大败,其子曹昂重伤,便是这位林先生全力救治,虽最终未能挽回,但其医术仁心,更受推崇。” “竟有此事……”刘备闻言,眼中不禁亮起一抹真正的、带著暖意的光彩。在这前途未卜、人心叵测的时刻,能听到一位故人,尤其是一位品德高尚的故人消息,確是一桩难得的慰藉。“林先生非常人,能在许都立足,並得此名声,实至名归。他乡遇故知,確是惊喜。” “可不是嘛!”简雍笑道,“到时候主公若觉得在曹操府上闷得慌,或许还能去林先生医馆坐坐,討杯茶喝,聊聊旧事。”他毫无顾忌,语气隨意。 刘备失笑,摇了摇头,他语气温和,却带著提醒:“宪和,慎言。既入许都,便需谨言慎行,不可如往日般隨性了。” 简雍耸耸肩,不置可否,但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刘备的谨慎是必要的,但这並不妨碍他內心对许都某些人的不以为然。队伍继续在沉默中前行,刘备的心中却因这“惊喜”的消息,泛起了一丝微澜。 与此同时,许都,司空府后园。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水榭池塘的水面上,泛起粼粼金光。曹操披著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坐在池边的石墩上,脸色仍带著大病初癒的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尚可。他手中捏著一把鱼食,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撒入池中,引得各色锦鲤爭相簇拥,翻腾起阵阵水花。 许褚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他身后半步之外,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那双粗壮的手时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对於主公病体未愈便出来吹风,他很是担忧,但更知道劝不动。 荀彧和郭嘉静立在一旁。荀彧看著池中竞食的游鱼,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郭嘉则依旧是那副慵懒神態,裹紧了身上的裘衣,饶有兴致地看著曹操餵鱼的动作。 一片静謐中,曹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著病后的沙哑:“文若,奉孝,你们说,这池中之鱼,是安於这一方天地,有人投喂,无忧无虑?还是更嚮往那江河湖海,虽风浪险恶,却天地广阔?” 荀彧闻言,微微沉吟,谨慎答道:“明公,鱼之乐,焉知非在於安?这一池碧水,食饵无忧,无需搏击风浪,於鱼而言,或便是桃源。” 郭嘉轻笑一声,接口道:“文若兄此言差矣。嘉观此鱼,爭食迅猛,鳞爪张扬,其性本烈。这一池之水,虽能养其身,恐难缚其心。但凡有一线水道通向外间江河,彼必奋力跃出,纵使前路凶险,亦要尝尝那激流澎湃之味。”他目光扫过池面,语气带著一丝玩味,“困於方寸,非英雄之所愿也。” 许褚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瓮声瓮气地道:“主公,先生们说的啥?俺听著迷糊。这鱼不就是鱼吗?有吃的就行,还管什么江河湖海?” 曹操闻言,不由哈哈大笑,虽然笑声牵动了气息,引起一阵低咳,但脸上却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开怀的笑意,他拍了拍膝盖,道:“仲康啊仲康,有时你这般直来直去,反倒道破了天机!大善!鱼就是鱼,有食便安,无食则乱,何其简单!人心若皆如仲康,天下早定矣!” 他笑罢,將手中剩余的鱼食尽数拋入池中,看著鱼群激烈爭抢,水花四溅,目光渐渐变得幽深。他转向荀彧,问道:“文若,算算时辰,刘玄德一行人,快到了吧?” “是,明公。据探马报,最迟午后便可抵达许都城外。”荀彧躬身回答。 “嗯。”曹操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此次,老夫亲自出城相迎。” 荀彧微微一惊:“明公,您身体未愈,且刘备乃新附之臣,何劳您亲迎?由彧代迎,已足显礼遇。” 曹操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玄德公,非常人也。既是英雄,便当以英雄之礼待之。老夫抱恙迎客,更显诚意。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池重归平静的鱼儿,意味深长地道,“我也想亲眼看看,能令关张这等万人敌皆誓死相隨的刘豫州,是安於我这『池水』的锦鲤,还是心向『江河』的蛟龙?”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笑道:“主公亲迎,正可示我宽宏,安其心,亦可观其形,察其色。嘉以为,甚妥。” 荀彧见曹操心意已决,也不再劝阻,只道:“既如此,彧这便去安排仪仗与护卫。” 午后,许都南门外,旌旗招展,甲士森然。曹操果然亲自出迎,虽乘坐车驾,未骑马,但司空仪仗齐全,荀彧、郭嘉、程昱、夏侯惇等核心文武皆在列,给足了刘备面子。 当刘备的人马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曹操甚至命人搀扶,亲自走下车驾,立於道旁等候。这份礼遇,让隨后赶来的许都官员和围观的百姓都暗自咋舌。 刘备远远看到这一幕,心中亦是震动。他立刻下马,整理了一下虽旧却洁净的衣冠,带著关羽、张飞、简雍等人,快步上前。 “败军之將,惶惶如丧家之犬,何德何能,敢劳司空大驾亲迎!备,惭愧无地!”刘备抢步上前,对著曹操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他身形挺拔,虽面带风尘,衣衫朴素,但举止从容,气度沉凝,並无半分落魄者的猥琐之態。 曹操哈哈大笑,上前亲手扶起刘备,目光灼灼地打量著他:“玄德公何出此言!公乃汉室宗亲,天下英雄,一时困顿,岂掩瑜瑾之光?操久慕公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他话语热情,握著刘备手臂的手却稳定而有力,仿佛在掂量著什么。 两人执手相看,一个热情洋溢,一个谦逊感激,场面甚是融洽。关羽丹凤眼微眯,手抚长髯,静立刘备身后,不动如山;张飞环眼圆睁,虽按捺著性子,但对曹操这般礼遇兄长,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程昱站在曹操身后,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在刘备及其隨从身上扫过,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夏侯惇等人则大多带著好奇与几分傲然,打量著这位名声在外的“刘豫州”。 寒暄已毕,曹操执刘备手,同乘一车入城,更是引得眾人侧目。车驾在司空府门前停下,盛大的接风宴席早已准备妥当。 宴设司空府正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曹操自然是坐於主位,刘备被安排在他左下首最尊贵的位置,关羽、张飞、简雍、糜竺等依次而坐。对面则是荀彧、郭嘉、程昱、荀攸、夏侯惇、曹仁等曹营核心。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烈。曹操谈笑风生,时而追忆討董旧事,时而问及徐州风物,对刘备的兵败失地似乎浑不在意,只一再宽慰。刘备则应对得体,言辞谦恭,將兵败之责归於自己无能,对曹操的收留感激涕零,说到动情处,眼眶微红,几欲垂泪,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程昱一直冷眼旁观,此时,他忽然放下酒杯,目光直视刘备,声音冷硬,打破了表面的融洽:“刘豫州,昱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曹操仿佛未觉,依旧含笑看著。 刘备神色不变,拱手道:“不敢,仲德先生请讲,备知无不言。” 程昱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听闻豫州在小沛与吕布激战,兵败城陷,可谓凶险万分。將士浴血,袍泽凋零。然观豫州此刻,虽风尘僕僕,却衣冠整洁,面容虽带倦色,却无血污伤痕,举止从容,不似歷经苦战……不知豫州是如何在万军之中,保全自身,以至於……纤尘不染的?”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刻薄,隱含的指责几乎呼之欲出——你刘备损兵折將,自己却乾乾净净,是不是弃军先逃了?还是根本未曾尽力? 张飞闻言,环眼一瞪,就要发作,却被关羽以手死死按住。简雍也收敛了隨意的姿態,眉头微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备身上。只见他脸上並无被冒犯的怒色,反而露出一抹深切的悲戚与无奈。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程昱,又看向曹操和在座眾人,声音沉痛而清晰: “程先生所问,实乃诛心之论。然,备亦无需讳言。”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惨痛的一幕,“小沛城破之日,备在城中,与云长、翼德及眾將士並肩血战,直至城墙被破,敌军涌入。那时烟焰张天,矢下如雨,刀剑加身,备岂能独善其身?身上袍服,早被血污尘土浸透,破损不堪。”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静却坚定:“然,突围之后,备深知,既来投奔司空,便代表朝廷顏面,亦不可失汉室宗亲之仪容。岂能以蓬头垢面、血污满身之態,覲见司空,污了诸位之眼?故而,在抵达许都前一日,於路途溪涧之旁,备与云长、翼德,仔细涤盪了战袍血污,虽无新衣可换,亦尽力使其整洁。非为惜身,实为存礼,为存朝廷与司空之顏面也。”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著程昱,又看向曹操:“若程先生以为,备当以血污狼狈之態入许都,方显真实,那备……此刻便可解衣,请司空与诸位一观,背上、臂上,是否仍有与吕布军搏杀时所留之疤痕!”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刘备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说明了实际情况,又点明了自己注重礼节、维护朝廷和曹操顏面的苦心,最后甚至不惜以展示伤疤来自证,將了程昱一军。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隨即哈哈一笑,举杯道:“玄德公何必如此!仲德不过玩笑之语,公之心跡,老夫岂有不知?来,满饮此杯,为玄德公压惊!” 程昱脸色微变,见曹操表態,也不好再纠缠,只得冷哼一声,举杯示意,却未饮下。 郭嘉在一旁看得有趣,嘴角噙著笑意,低声对身旁的荀彧道:“这位刘豫州,应对得体,情理兼备,绵里藏针,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荀彧微微頷首,心中对刘备的评价也高了几分。此人能屈能伸,应对从容,確有人主之姿。 经此一事,宴席上的气氛虽然恢復,但那份微妙的隔阂与试探,却始终縈绕不去。宴会结束后,曹操亲自安排刘备一行人住进早已准备好的馆驛,叮嘱他们好生休息,来日再敘。 回到馆驛安排的独立院落,关上房门,只剩下刘备、关羽、张飞三人时,张飞再也按捺不住,一拳捶在案几上,怒道:“那程昱老儿,欺人太甚!若非二哥拦著,俺定要他好看!” 关羽抚髯沉吟道:“三弟稍安勿躁。程昱不过是替曹操探路罢了。曹操表面热情,內心猜忌,我等不可不防。” 刘备走到窗边,望著许都陌生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一直维持的谦和与悲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冷冽。 “云长所言极是。”刘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曹操非是真心接纳,不过是借我之名,收揽人心,同时將我等置於眼皮底下,便於监控罢了。今日宴上,程昱发难,曹操看似解围,实则默许。此乃下马威。” 他转过身,看著两位生死与共的兄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歷经磨难却百折不挠的坚韧,是游侠出身、见惯风浪的豪杰才有的光芒:“寄人篱下,便需忍辱负重。曹操亦非善类。我等如今要做的,便是隱忍,示弱,让其放鬆警惕。同时,暗中结交可用之人,静待时机。” 他拍了拍关羽和张飞的肩膀,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从今日起,我等在许都,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关羽重重点头:“兄长放心,羽明白。” 张飞也压下火气,瓮声道:“俺听大哥的!总有一天,要让这些瞧不起咱们的人好看!” 与此同时,清墨医馆內,林薇正准备熄灯休息。白日里市井间关於“刘豫州”抵达许都、曹操亲迎的议论,她也隱约听到了一些。故人到来,让她沉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想起北海並肩的日子,想起那个驍勇忠义的白色身影……她轻轻嘆了口气,世事无常,谁能想到,一別经年,此时竟是如此光景。 正思绪纷杂间,院外传来熟悉的、略带慵懒的叩门声。陈到无声无息地出现,看向林薇。林薇点了点头。 门开处,郭嘉披著星月之光,揣著手晃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油纸包。 “林姑娘,还没歇息吧?白日嘉路过西市,见这桂花糕香气诱人,便想著给你和小蝶带些尝尝。”他笑嘻嘻地將油纸包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坐下,仿佛回到自己家一般隨意。 小蝶已经睡下,林薇看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祭酒深夜到访,就为送一包糕点?” “自然不全是。”郭嘉打开纸包,露出金黄诱人的糕点,自己先拈了一块丟进嘴里,含糊道,“今日许都来了位故人,姑娘可知?” “刘豫州?”林薇淡淡道,也坐了下来。 “正是。”郭嘉观察著她的神色,“宴席上方才散去。这位刘豫州,可是个妙人。程仲德那般刁难,竟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反倒显得仲德小家子气。” 林薇对此並不意外,她接触刘备虽不多,但能感觉到那温和表面下的坚韧与智慧。“刘豫州非常人,自有其处世之道。” “是啊。”郭嘉嘆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糕屑,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乱世之中,能活下来,还能让关张这等万人敌誓死追隨的,岂是仅凭仁德二字?那是真正的英雄气度,能屈能伸,审时度势。”他顿了顿,看向林薇,眼中带著关切,“说起来,子脩之事已过月余,姑娘……心情可好些了?” 林薇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祭酒掛怀。生死有命,悲伤无益。活著的人,总要继续前行。” 郭嘉看著她清减的侧脸,知道她並未真正释怀,但能说出这番话,已是不易。他不再追问,转而笑道:“如此便好。这许都虽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姑娘能想开些,嘉也放心。日后若那刘玄德来访,姑娘或可与之聊聊,或许別有收穫。” 林薇微微頷首,没有接话。她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似乎带著一丝淡淡的苦涩。 第58章 刘皇叔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8章 刘皇叔 今日的许都,因一桩朝堂盛事而显得格外不同。那位新近投靠、名声在外的豫州牧刘备,將於今日崇德殿上,正式覲见当今天子,汉帝刘协。 曹操亲自陪同刘备入宫。他依旧乘坐车驾,面色已红润了些,眉宇间那股深沉的威仪已渐渐恢復如初。刘备则骑马隨行在车驾旁,一身曹操赠予的崭新朝服,合身而庄重。他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静。覲见天子,確认宗亲身份,这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是他在这汉室倾颓的时局下,爭取正统名分、凝聚人心士气的关键一步,其意义远胜於一城一地的得失。 关羽、张飞作为刘备的部將,按制只能在宫门外等候。二人望著兄长隨曹操那煊赫的车队消失在巍峨而森严的宫门之內,心中既感与有荣焉,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忧。张飞搓著大手,焦躁地踱步,低声道:“二哥,你说那皇帝小儿,会认咱们大哥吗?可別听了曹阿瞒的什么鬼话!” 关羽手抚长髯,丹凤眼微眯,锐利的目光扫过宫门前执戟肃立的甲士,沉声应道:“兄长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族谱具在。於公於私,没有不认之理。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曹操既允兄长面圣,想必於此节上,不会作梗,反而乐见其成,以示其『匡扶汉室』之心。”话虽如此,他紧握的拳心亦微微沁出汗意。 崇德殿內,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致。薰香裊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旌旗仪仗森然陈列,无声地传递著皇权的厚重与压迫。年轻的汉帝刘协端坐於龙椅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色十二章纹袞服,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寂、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曹操行至御阶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谨:“臣曹操,参见陛下。豫州牧刘备已至殿外,听候陛下宣召。” “宣。”刘协的声音清越,努力维持著天子的威仪,尾音却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 “宣——豫州牧刘备——上殿覲见——!”黄门侍郎高声唱喏,悠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刘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纷杂思绪都压下,他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冠,迈著沉稳如山、却又暗合礼节的步伐,独自一人走入这象徵天下权力核心、也承载著汉室最后尊严的大殿。他目不斜视,对两侧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恍若未觉,行至御阶之下,依照臣礼,深深叩拜,声音洪亮、清晰而充满敬意:“臣,刘备,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豫州平身。”刘协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刘备身上,仔细打量著。只见此人身材挺拔,面容敦厚中透著一股歷经风霜磨礪出的刚毅,举止从容不迫,眼神温润却坚定,不似諂媚奸猾之徒,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与期待。“朕闻豫州乃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流落民间,备尝艰辛。此事关乎宗族血脉,不可不慎。宗正刘艾何在?” 掌管皇族事务的宗正卿刘艾立刻出列躬身:“臣在。” “即刻取宗正府所存宗谱玉牒,与刘豫州所述世系,细细比对勘验,不得有误!”刘协下令道,声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需要確认,迫切地需要確认一个真正流淌著刘氏血脉、且看似忠直的宗亲。 “臣遵旨!”宗正刘艾领命,立刻有內侍搬来厚厚的宗谱册籍。殿內一时静默无声,唯有翻阅竹简绢帛的沙沙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下静静肃立的刘备身上。曹操垂手立於一旁,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之事与他毫无干係,唯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透露著他並非全然置身事外。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內的气氛愈发凝重。刘备垂首而立,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这不仅是血脉的確认,更是他未来道路的一块基石。 良久,刘艾终於抬起头,脸上带著確认后的肃穆,转向御座,高声稟奏:“启奏陛下!经臣仔细核对宗正府所存孝景皇帝一脉谱系,豫州牧刘备,確为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世系传承,脉络清晰,与谱牒所载吻合无误!” 刘协猛地从龙椅上微微前倾,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喜,那是一种在漫长黑暗孤独中终於看到一丝微光的振奋!他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果然!苍天佑我汉室!卿確是朕之皇叔!不想汉室宗亲,流落民间,竟有皇叔这般忠贞体国之士!”他几乎要站起身来,强自按捺住,朗声道,“著即册录刘备入宗正府籍册,序其辈分,昭告天下!” “陛下圣明!”殿內眾臣,无论真心假意,皆躬身附和,声浪震动了殿宇的樑柱。曹操亦隨之躬身,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刘协心情激盪,难以自持,他看著阶下这位新认的皇叔,越看越觉得是中兴汉室的希望所在,继续道:“皇叔顛沛流离,不忘汉室,屡经挫败,志气不墮,忠心可嘉,天下共鉴!今特进封皇叔为左將军,宜城亭侯,望皇叔日后竭诚辅佐於朕,整飭武备,共扶汉室!” 左將军,位次九卿,掌京师兵卫,戍卫边境,虽在许都实权必然受曹操制约,但名位极高;宜城亭侯,更是有了显赫爵位。这份封赏,远超寻常,无疑是將刘备一下子抬到了与曹操麾下核心重臣並列,甚至在某些名分上更高的位置。 刘备心中亦是心潮澎湃,热血上涌。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带著真挚的哽咽与无比的坚定:“臣……刘备!谢陛下隆恩!陛下信重,天高地厚!备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匡扶汉室,扫荡海內,臣,万死不辞!” 这一刻,“刘皇叔”的名號,伴隨著左將军、宜城亭侯的封赏,正式响彻朝堂,並通过各种渠道,如同插上翅膀般,迅速传遍了许都的每一个角落。董承站在武將班列中,看著御阶下感激涕零、荣耀加身的刘备,又看了看一旁神色莫测、却並未出言阻止的曹操,眼中光芒剧烈闪烁,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刘备得此名位,身份已然截然不同,其汉室宗亲的光环和“皇叔”的称谓,具有巨大的號召力。若能將其拉拢过来,与自己这个国戚联手,对抗曹操,无疑是一股极强的助力,或可真正扭转颓势。但观今日情形,曹操似乎乐见其成,其心思深沉难测。且刘备初来乍到,態度不明,自己与其毫无交集,此时贸然接触,不仅风险极大,也可能引起曹操的警觉,打草惊蛇。他压下心中的衝动,决定继续隱忍,暗中观察,等待更好的时机。 朝会结束后,曹操以天子名义,在司空府设下盛大宴席,为刘皇叔贺。席间觥筹交错,歌舞昇平,曹营文武大多出席,气氛热烈非凡。程昱等人虽面色依旧冷硬,但在曹操明確的態度下,也未再如昨日那般公然发难。刘备周旋其间,应对得体,谦逊有礼,既不忘表达对天子恩典的感激,也对曹操的收留与举荐表示了谢意,姿態放得极低。他深知,此刻的任何一丝得意忘形,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宴席直至深夜方散。 翌日,清晨的阳光碟机散了薄雾,许都的大街小巷已然开始流传昨日皇宫內的那场盛事。“刘皇叔”的名號与事跡,经过一夜的发酵,已成为市井小民、茶楼酒肆中最热门的谈资。 清墨医馆一如往常,在药香瀰漫中开启了新一日的忙碌。前来看病的百姓络绎不绝,小蝶和荀青、荀谷在前堂熟练地接待、抓药。林薇则在后堂专心诊治一位患有顽固咳疾的老者。外界关於“皇叔”的议论声隱约传来,但她並未十分在意。朝堂风云,诸侯起落,於她而言,远不如眼前病患的一声咳嗽来得真切。 將近午时,看诊的人群稍歇,林薇正低头整理著上午的医案。堂內,小蝶正熟练地帮著抓药,见到三位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者身著高品官袍的陌生人进来,连忙上前招呼:“几位大人是来求医还是……” 她话未说完,目光落在刘备脸上,觉得有些眼熟,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惊喜道:“您……您是北海那位刘……刘大人?您……您就是昨日陛下亲口御封的刘皇叔??” 刘备温和一笑:“小姑娘好记性。在下刘备,特来拜访林先生,不知先生可得空?” 小蝶更加惊喜,连忙道,“阿姊在后整理医案,请稍候,我这就去通报!”说著,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了进去。 不多时,林薇从后堂转出。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容顏清丽,只是眉宇间轻愁尚未完全散去。她看到刘备,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和一丝久別重逢的温和。 “刘豫州……不,现在该称刘皇叔了。”林薇微微敛衽行礼,“恭喜皇叔。” 刘备见到林薇出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林先生,冒昧来访,打扰了。说来惭愧,昨日蒙陛下不弃,查阅宗谱,確认备乃中山靖王之后,故而称一声『皇叔』,並授左將军之职。皆是陛下恩典。与先生一別经年,先生风采更胜往昔。”他仔细看著林薇,感嘆道,“昔日北海匆匆一別,先生与子龙將军援手之恩,备始终铭记於心。” “原来如此。”提及赵云,林薇眼神微黯,但很快恢復平静,侧身相让,“皇叔,关將军,张將军,此处非讲话之所,请內堂用茶。” 几人来到內堂坐下,小蝶机灵地奉上热茶,仍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这位新晋的皇叔。张飞端起茶杯一口饮尽,咂咂嘴道:“还是林先生这里的茶水解渴!比昨日宴席上那些甜腻腻的玩意强多了!” 关羽亦微微頷首,向林薇致意:“关某与三弟,代兄长谢过先生昔日北海援手之恩。” 林薇淡然道:“关將军言重了,分內之事而已。” 刘备饮了一口茶,环顾这间充满药香、陈设简朴却井然有序的內堂,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讚嘆:“许都人物繁华,权贵云集,然如先生这般,能於漩涡中心,独守一片清净,以医术济世,不为权势所动者,实乃凤毛麟角,备深感敬佩。” 林薇神色平静,“清墨医馆,只行医,不涉政。林薇在此,只因此处有需要救治的病患。救治伤患,乃是医者本分,无论其身份为何。除此之外,林薇不愿与任何势力有过多牵扯,但求问心无愧,独善其身。” 刘备闻言,眼中的惊嘆与佩服之色更浓,他放下茶杯,由衷赞道:“先生之高洁,备今日方知!『问心无愧,独善其身』,八字说来容易,在此许都之地,行来何其难也!先生竟能於曹司空……嗯,於各方势力之间,保持此等超然物外之姿態,坚守本心,备……五体投地!”他这番话发自肺腑,甚至因为激动而略有斟酌词句。林薇的处境和选择,某种程度上,正是他內心深处嚮往的一种独立与纯粹,一种在乱世中保全理想与人格的艰难道路。相比之下,自己虽得陛下认亲,获封高位,然身处此地,周旋於曹操及其党羽之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看似风光,其中的凶险与压抑,不足为外人道,反不如林薇这般坚守一技之长、守护一方净土来得自在踏实。 关羽抚髯,丹凤眼中亦流露出讚赏之色:“先生仁心仁术,不慕荣利,视权势如浮云,关某纵横天下,亦罕见如先生这般人物,深感敬佩。”他向来重义轻利,对林薇这般品性,自是极为欣赏。 张飞也大声道:“没错!林先生是真好汉!比那些整天算计来算计去、满肚子弯弯绕的官儿强出百倍!” 林薇被张飞这直白而豪迈的夸奖逗得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张將军过誉了。乱世浮沉,人各有志,亦各有其不得已。林薇不过是一介医者,所能做、所愿做者,仅此而已。皇叔心怀天下,志在匡扶,肩扛社稷重担,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能行,其艰难与胸襟,又岂是林薇所能妄加揣测比擬的。” 刘备摇头苦笑,笑容里带著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迷茫:“匡扶汉室……道阻且长。先生谬讚了。如今备虽虚有名位,然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有时……亦感彷徨。”在这位清澈坦诚的故人面前,他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脆弱与困惑。 林薇看著他眼中那深藏的沉重,沉默片刻,轻声道:“皇叔不必过谦,亦不必过於焦虑。能於逆境中百折不挠,聚拢人心,更有关將军,张將军这等世间豪杰誓死相隨,本身便是大能。昔日北海,近日徐州,皇叔之仁德,百姓皆感念於心。名位虽虚,然大义在手;形势虽险,然民心可依。只需坚守本心,明辨时势,顺势而为,静待天时,自有云开月明之时。” 她的话语平和,没有激昂的鼓舞,却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刘备闻言,心中那因处境微妙而生的鬱结与焦躁,竟奇异地舒缓了不少。他郑重拱手:“承先生吉言。先生今日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备受益良多。” 几人又閒聊了些別后情形。刘备並未过多提及自身辗转的坎坷与无奈,反而更关切地询问林薇在许都的行医经歷,听闻她救治军民,尤其是提及曹昂重伤、她竭力救治却最终无力回天之事时,刘备亦是面露戚容,唏嘘不已。 “曹子脩公子,仁厚聪慧,谦衝下士,备亦曾听闻其名。可惜,天妒英才……”刘备嘆息道,“先生已竭尽所能,仁至义尽,万勿过於自责伤身。” 林薇默然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很快便被压下。 就在气氛温馨而略带感伤之际,前堂再次传来动静,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林先生可在?荀彧叨扰。” 林薇再次起身相迎:“文若先生?快请进。” 只见荀彧一身月白色常服,步履从容优雅地走入內堂。他见到刘备等人在此,脸上並无多少讶异,仿佛早已料到,微笑著拱手见礼:“原来皇叔与关、张二位將军也在座,彧有礼了。” 刘备、关羽、张飞连忙起身还礼。对於这位名满天下、德行高洁、堪称曹操麾下第一谋臣的荀文若,刘备心中始终存有三分敬意与七分忌惮。 荀彧转向林薇,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笑容,语气平和地说道:“林先生,彧此来,是特为告知医塾一事。皇城西侧那处院落,此前奉司空之命,依……依昂公子生前所绘蓝图进行修缮,如今诸事已然完备。一应屋舍、药圃、讲坛、生徒居所皆已按先生所需整理妥当,所需典籍、药材、器具首批也已备齐入库。地契、文书皆已正式转入先生名下,司空府与尚书台仅作备案,绝不过问具体事务。此后,此医塾便全权由先生主持,专为培育医者,普惠苍生。”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直接將医塾的所有权和管理权完全交给了林薇,並强调了其非官方的、纯粹的医学传承性质。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黄铜钥匙和一份摺叠整齐的绢帛文书,郑重地递到林薇面前。“这是医塾所有门钥,以及確认此宅院永归医塾所用、不受任何官府徵调的文书凭证,上有司空府与尚书台印鑑为凭。请先生查收。” 林薇彻底怔住了。她看著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和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绢帛,伸出的手微微颤抖著。虽然曹操之前已有承诺,曹昂也曾说过院落快修缮完毕,但她没想到一切会进行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更没想到曹操和荀彧会做到这一步——不仅仅是提供场地,更是给予了完全的所有权和绝对的自主权,这不仅仅是支持,这几乎是一种馈赠,一种对曹昂遗愿的尊重,也是对林薇理想最大程度的成全。 林薇眼眶迅速湿润,视线变得模糊。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在灯下认真地写著医塾的规划,眼神明亮而充满期待地对她说:“医塾的院落,我已督促,已快修缮完毕。待我……待我凯旋归来,便可与姑娘一同前往,商议招收学徒等具体事宜……” 言犹在耳,人已成殤。他终究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切,没能亲手將那串钥匙交到她的手上。如今,这夙愿由他的父亲,以这样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替他实现了。 “文若先生……这……”林薇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即將夺眶而出的泪水,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钥匙和文书,仿佛接住了一个年轻生命全部的重量与梦想。她对著荀彧,也仿佛透过他,对著那个逝去的灵魂和做出这个决定的梟雄,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 “林薇……拜谢曹公!拜谢文若先生!”她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哭腔,却异常坚定,“此恩此德,林薇……与未来无数因此得救的病患,永誌不忘!请文若先生转告曹公,林薇在此立誓,必竭尽心力,將此医塾办好,广传医术,济世救人,绝不使其蒙尘,绝不负……绝不负子脩公子之遗志,亦不负曹公与文若先生今日之信重!” 荀彧连忙上前一步,虚扶林薇,温言道:“先生快快请起!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此乃善举,更是子脩公子心心念念之愿。司空与彧,不过成人之美,略尽心意。能见先生之医术仁心得此依託,广为流传,造福苍生,於国於民,皆是大幸,我等亦感欣慰。” 刘备在一旁看得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他虽然不完全清楚曹昂与林薇、与这医塾的具体深厚渊源,但也能从这郑重的交接、林薇激动的反应以及荀彧的话语中,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深厚情谊、未竟的理想与超越政治藩篱的宏大愿力。他拱手道:“恭喜先生!医塾建成,广传仁术,实乃天下苍生之福!曹司空能如此成全,不拘一格,备亦深感敬佩!” 关羽、张飞虽不太明白其中所有细节,但见林薇如此激动,荀彧如此郑重,也知道是了一件了不得的大好事,关乎救人济世,纷纷出言道贺,语气真诚。 林薇直起身,擦去眼角的泪痕,脸上绽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悲伤、希望、责任与坚定光芒的神采。她紧紧握著那串冰冷的钥匙和那份温热的文书,仿佛握住了未来的方向,握住了承诺的分量。 “文若先生放心,林薇明白。”她声音恢復了平静,却蕴含著更加坚韧的力量。 送走荀彧,又与刘备三人敘谈片刻后,刘备等人也起身告辞。他们看得出,林薇需要独自的时间来平復这如同潮涌般的心绪,来规划医塾未来的蓝图。 走出清墨医馆,午后的阳光正好,將三人的身影清晰地投在地上。刘备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在阳光下更显寧静祥和的医馆,感嘆道:“今日一行,见识非凡。不仅见了故人,更深知在此许都,竟真有如林先生这般,置身漩涡而心如明镜、坚守本道之人。更有幸见证此等纯粹善举之落成,於心於志,皆是洗礼。” 张飞嚷嚷道:“大哥,等林先生的医塾开了,咱们也得送份贺礼去!这可是大好事!” 关羽亦頷首,目光深远:“救死扶伤,传承仁术,確是无量功德。这位林先生,或將成为这乱世中,一处不一样的风景。”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繁华却又暗藏机锋的许都街景,心中思绪万千。此刻,他心中那因困境而生的迷茫,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清流,心中那份信念,更加沉静而坚定了几分。 而医馆內,林薇独自站在院中,望著眼前那株石斛。她手中紧握著那串象徵著新起点的钥匙和那份保障独立的文书,胸口那枚赵云所赠的玉佩传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润触感。 “子脩……你看到了吗?”她在心中无声地、轻轻地问,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嘴角却带著一丝释然与坚定的微笑,“医塾,成了。你的心愿,我会替你,也是替我自己,走下去。”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街市的隱约人声,也带来了药圃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第59章 杏林新枝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59章 杏林新枝 建安二年的初冬,许都的天空是那种洗炼过的湛蓝,阳光带著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清晨微薄的寒气。城西,原本稍显冷清的街巷,今日却被车马与人流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这处由曹昂生前亲自选址、曹操与荀彧全力支持、林薇最终接手的院落,经过数月的精心修缮与筹备,终於褪去了旧貌,焕发出蓬勃的生机。青砖灰瓦的院落比之前的医馆宽敞了数倍不止,门前悬掛著荀彧亲笔题写的“清墨医塾”匾额,字跡端方雍容,自有一股沉静气度。院墙內,原先的荒草被清除一空,开闢出了规整的药圃,虽值冬季,仍有不少耐寒的药材顽强地吐露著绿意。几间主要的屋舍被改造为讲学堂、诊室、药房以及学员寢居,虽陈设简朴,却洁净敞亮,一应教学所需的药材、器具、典籍皆已备齐。 首批招收的五十名学员,年龄、出身各异。有来自军中、粗通包扎的年轻医兵,有许都本地对医术感兴趣的寒门子弟,甚至还有几位家中略有资財、慕林薇之名而来的年轻士子。他们身著统一的、浆洗得乾乾净净的青色布衣,整齐地站立在院落中,脸上带著紧张、兴奋与对未来的憧憬。这五十人,是林薇经过初步筛选、考核定下的,他们將是这乱世中播撒下的第一把医学种子。 开塾仪式,並未大肆张扬,但消息灵通、与林薇有旧的人们,还是纷纷前来道贺。辰时刚过,医塾门前便已车马络绎,人声渐起。 最先抵达的,是刘备一行人。刘备身著合乎身份的官服,气度沉静从容,较之初到许都时的谨慎,眉宇间更添几分安定。关羽、张飞如影隨形,简雍、孙乾、糜竺等文臣亦联袂而来。他们带来的贺礼颇为实在——数大车品质上乘的常用药材,以及糜竺私人资助的、用於抄录医书的大批简帛。 “林先生,恭喜!医塾落成,广传仁术,实乃天下苍生之福!”刘备笑容温煦,拱手为礼,目光扫过这井然有序、气象一新的院落,讚嘆之色溢於言表。 “皇叔亲临,实乃医塾之幸。”林薇今日一身素雅的月白深衣,髮髻轻綰,仅以一支素色木簪固定,未施粉黛,却因眼眸中那份为理想奠基的粲然光彩而显得清丽照人。她敛衽还礼,姿態从容。 张飞声若洪钟,哈哈笑道:“林先生,你这地方拾掇得真气派!往后有啥要出力气的,儘管言语一声,俺老张別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关羽手抚长髯,丹凤眼中亦带著难得的温和,沉声道:“悬壶济世,功德无量。关某祝先生医塾枝繁叶茂,惠泽天下。” 简雍摇著那把似乎四季不离手的蒲扇,笑嘻嘻地接话:“林先生此地,可谓一方净土,日后雍若得了閒,定要常来叨扰,沾沾这书香药气。” 孙乾、糜竺也上前说了些祝贺的话,態度真诚。林薇一一谢过,心中感念。 其他人物也陆续到来。 荀彧与荀攸叔侄並肩而入。荀彧依旧是一袭月白常服,风姿清雋,他代表司空府与尚书台,送上了一份厚礼——一批精心抄录的宫廷医学典籍秘本,其中不乏早已失传的珍品。他温言对林薇道:“林先生,此地便完全託付於你了。但有所需,彧与尚书台定当尽力。” 荀攸则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跟在叔父身后,对著林薇拱了拱手,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林先生,好地方。”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踱步到药圃边,低头研究起一株越冬的柴胡,仿佛那药材比满院的宾客都有趣。 程昱面色依旧冷峻,只是对林薇微微頷首,留下贺仪——一套完整的《神农本草经》註疏,便不再多言,与荀彧简单交谈两句后即告辞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礼节。 郭嘉是踩著时辰,揣著手,慢悠悠晃进来的。他外罩一件厚实的青色裘衣,那双眸子却灵动依旧,一进来便东张西望,看到林薇,立刻凑上前,唇角勾起惯有的、带著几分戏謔的笑意:“姑娘姑娘,恭喜开张!嘉日后若又被酒所伤,或是咳得心烦,可否来此寻个清净床位,暂避俗务?”他带来的贺礼是一套极品湖笔徽墨,“姑娘著书立说,传道授业,岂能无良笔相伴?” 林薇知他性情,无奈摇头:“祭酒若能遵医嘱,少劳神,少饮酒,便是对医塾最大的支持了。” 郭嘉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已饶有兴致地投向那群略显紧张的学员,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新事物。 武將们的到来,则带来了另一种豪迈粗獷的气息。夏侯惇龙行虎步,仅存的右眼精光四射,顾盼间威势凛然,声音洪亮如钟:“林先生!恭喜!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话,就一句,往后这医塾有事,只管招呼!” 夏侯渊、于禁、乐进、李典等將领亦纷纷前来。他们久经战阵,深知一位良医、一套行之有效的战地救护体系意味著什么,对林薇此举是由衷敬佩。所赠贺礼多为实用的金疮药原料、上好皮料或是军中特製的急救包裹。 就连一向以冷麵著称的满宠,也意外地出现在了门口。他则更为乾脆,他来时无声无息,只將一份加盖了校事府印鑑的文书交给林薇身旁的陈到,承诺医塾周边会加强巡守,確保清净,不受閒杂人等干扰。,隨即如同影子般消失在人群之外。 士林之中,太常赵岐的到场更是引得眾人瞩目。这位德高望重的汉室老臣,虽年事已高,步履略显迟缓,但精神矍鑠,目光清明。他曾得林薇妙手调理,旧疾得以缓解,心中一直感念。 “林先生……老朽特来道贺……”赵岐声音洪亮,带著长者的慈和与郑重,“医塾之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老朽欣喜不已,愿先生之术,广济天下,愿医塾之光,永照杏林!”他亲手將一幅捲轴递给林薇,展开一看,是四个笔力遒劲、筋骨分明的大字——“杏林春暖”。这字跡,透著一种歷经沧桑而不磨的坚韧风骨,引来一片由衷的讚嘆。 最让林薇感到意外的,是华佗的一位弟子,游歷途经许都,听闻此事,特来观礼,並代师华佗送上了一些罕见的药材种子和几句勉励之语,言道“师闻此事,甚慰,愿姑娘薪火相传,普惠世人”。 宾客云集,文臣武將,皇亲士族,寒门子弟,小小的院落竟显得有些拥挤,气氛却异常融洽。无论来自哪个阵营,此刻似乎都暂时放下了外界的纷爭,共同见证著这桩纯粹善举的启航。 与此同时,司空府书房內,曹操屏退了左右,独自凭窗而立。远处医塾方向隱约传来的喧闹人声,与他此间的静寂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只是静静地站著,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那片由儿子心血浇灌、如今终於破土而出的新芽之上。 “……子脩,”低沉沙哑的嗓音在空寂的书房中响起,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你……可看见了?”无人应答,唯有窗外微风,拂动庭树枝叶,发出沙沙轻响,似嘆息,又似慰藉。 医塾的开塾仪式简洁而庄重。林薇立於眾人之前,阳光洒在她素净的衣袍上,仿佛镀上一层淡金。她没有冗长的言辞,声音清越平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入此门,习此术,需铭记八字——『生命至上,医者仁心』。医术,是用以祛病延年,减轻苦痛,而非晋身之阶,爭权之器。在此,尔等將学习辨识百草,处理创伤,应对时疫。他日,或赴沙场,或行乡野,或坐堂问诊。无论身处何地,望尔等永葆今日之初心,敬畏生命,恪守医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认真的面孔,语气愈发凝重:“今日,尔等为学子;来日,望尔等皆成病患之依託,苍生之屏障。” 语毕,院內一片肃穆。片刻后,在荀彧、刘备等人的带领下,由衷的掌声与祝贺之声轰然响起,久久不息。 宾客们陆续告辞,將空间彻底留给了林薇与她的五十名学子。 真正的传道、授业、解惑,自此伊始。 教学的日子,充实而又充满挑战。 第一堂外伤清创缝合实践课,当林薇命人端出模擬创伤、內藏血囊的猪羊臟腑时,院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些学员,即便来自军中,也多是在后方协助,何曾如此直面如此逼真血腥的场景?那些年轻士子更是面色发白,手指微颤。 “两人一组,练习清创、止血、缝合。”林薇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实操开始,状况百出。有人手抖如筛糠,缝线歪斜如蚯蚓爬行;有人不慎划破血囊,被“鲜血”喷溅一脸,惊得跳开;更有甚者,胃里翻江倒海,捂著嘴衝出院外。 林薇面色平静,穿梭其间,时而俯身握住学员颤抖的手,带著他稳定而精准地完成一针,声音温和却有力:“恐惧源於生疏。眼要准,手要稳,心要定。多看,多练,习惯成自然。” 被她亲自指导过的学员,看著她镇定自若的侧脸和手下迅速变得整齐的伤口,往往能渐渐平復心绪,重拾勇气。 关羽、张飞偶尔跑来“观摩”,张飞见到此景,忍不住捧腹大笑:“这帮娃娃,见点红就怕成这样!要是见了真战场,万马千军,断臂残肢,还不得嚇晕过去?”话音未落,便被关羽一道凌厉的眼神制止,只得訕訕地摸了摸后脑勺,咕噥道:“俺……俺就是说说嘛。” 辨识药材的课程则更像是一场与自然造物的对话。林薇要求学员不仅记住形態气味,更要深究药性、炮製乃至生长环境。 一次,她拿出一株与常用止血草药“地榆”极其相似的毒草“赤芹”,让学员辨认。多数人未能看出差別,唯有一位自幼在山野长大的学员,犹豫地指出了叶片背面绒毛的细微不同。 林薇讚许地点头,隨即肃然告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用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丝疏忽,便是人命关天。细心、谨慎,乃医者第一要义。” 又有一次,郭嘉閒来无事,溜达进药房,见学员们正对著一堆气味相近的根茎药材犯难。他一时兴起,凭藉其过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玩起了“蒙眼辨药”的游戏,蒙上双眼,仅凭嗅觉与触觉,將数十种药材一一辨出,引得学员们惊嘆不已,连林薇都颇感意外。 郭嘉得意地挑眉:“如何?嘉虽不諳岐黄,然这鼻子与记性,尚堪一用否?”换来林薇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以及一句轻飘飘的回敬:“祭酒有此天赋,不若帮我把那堆新收的药材分门別类,也好让学员们见识见识。” 这日,医塾新到了一批沉重的药材箱笼,堆在院中如同小山。张飞恰巧来访,见状不由分说,擼起袖子便道:“这点物事,何须旁人动手,看俺老张的!”说罢,也不用人帮忙,双臂一较力,竟一次就將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扛上了肩头,步履稳健地送往库房,面不红气不喘。 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陈到,见张飞如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胜之色。他虽不似张飞那般声若洪钟,却默不作声地走到另一堆箱笼前,俯下身,腰背发力,同样稳稳地扛起了两个箱子,速度竟不比张飞慢多少。 张飞放下箱子,回头看见,环眼一瞪,大笑道:“好你个陈叔至!平日里不声不响,力气倒是不小!来来来,俺们比比,看谁搬得多!” 陈到面色依旧沉静,只淡淡道:“翼德將军有兴,到自当奉陪。”语气虽平,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一时间,只见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沉重的药箱在他们手中仿佛轻若无物,搬运效率惊人。林薇在一旁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连忙出声制止:“二位且住!这些药材娇贵,可经不起这般比拼!快快放下,让学员们慢慢整理便是。” 张飞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陈到咧嘴笑道:“今日不算,改日找个机会,咱们好好较量一番力气!” 陈到微微頷首,算是应下,目光中却也难得地有了一丝遇到对手的兴奋。 白日授课督导,夜晚林薇则埋首灯下,奋笔疾书。她结合自身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与此世实际情况,系统编撰《外伤急救手册》与《常见病诊治》两部教材。前者图文並茂,详解清创、缝合、止血、固定、消毒隔离等实用技法;后者则分门別类,论述常见病徵、诊断与方药,力求简明扼要,易於掌握。这两部心血之作,日后不仅成为医塾基石,更抄录流传,惠泽无穷。 一日课后,关羽並未隨刘备立刻离去,而是略显迟疑地留了下来。 “林先生,”他抚髯开口,神色间带著一丝武人罕见的赧然,“关某……左肩旧有一处箭创,乃早年征战所留,每逢阴湿天气,便酸痛痹麻,运转不便,虽不碍日常,然於发力细微处总觉滯涩。以往戎马倥傯,未得根治,不知先生……可否施为?” 林薇请其入內室细察。发现那是陈年旧伤,伤及筋络,且当时接骨略有偏斜,留下了病根。 “关將军此伤,年月已久,经络稍有缠塞,骨位微偏。”林薇仔细检查后言道,“需以重手法先正其骨,再以银针深刺,疏通瘀堵,辅以特製药酒推拿活络,或可根除痼疾,恢復如初。” 关羽丹凤眼微睁:“先生果真能根治?” 林薇神色篤定:“虽需费些时日,受些筋骨酸胀之苦,但应有九成以上把握。” 关羽慨然道:“些许痛楚,何足道哉!但请先生施为!” 林薇先是以巧妙而精准的手法,为其矫正了骨骼的细微错位,只听得一声轻响,关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隨后又以长针深刺其肩周要穴,导引气机,疏通多年瘀滯,再以特製活血通络药酒,运足腕力为其推拿。整个过程,关羽始终凝神静气,配合无比。 自此,关羽便定期至医塾接受治疗。 数次治疗之后,关羽自觉臂膀日益轻健,以往那种阴雨天必来的酸麻痹痛几乎消失不见,运力发力之际,那种隱隱的滯涩感也荡然无存,仿佛卸下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他心中对林薇的医术更是嘆服不已。治疗间隙,二人偶有交谈,话题涉猎甚广,从春秋大义到刀马功夫,虽立场心境不同,但彼此间的敬重与信任,却在一次次银针与药香中,沉淀得愈发深厚。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冬雪彻底消融,春风再度温柔地染绿了许都的垂柳,医塾庭院中的药圃也萌发出愈发盎然的生机,已是建安三年的春天。 数月之间,首批五十名学员已渐渐褪去青涩,大多能熟练处理常见外伤与疾病,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教学方式成效显著。其中佼佼者,如那几位原本身手就不错的医兵和那位辨识草药天赋过人的山野子弟,已可独当一面,主持小规模义诊,甚至能就某些病例提出自己的见解。 第60章 暖阳暗影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0章 暖阳暗影 建安三年的春日,司空府书房內,凝滯著一股与窗外生机格格不入的沉肃。 曹操踞坐於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木案几,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他面前站著如同冰山般冷硬的满宠。 “刘备近日动向如何?”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威压。 满宠面无表情,声音平直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其受封左將军、宜城亭侯后,行事颇为谨慎。除例行点卯、参与朝议、操练陛下亲许其统带的少量部曲外,或往城西军营巡视,或往『清墨医塾』,更多数时间居於馆驛,並无逾越之举。” 曹操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满宠:“哦?他去医塾作甚?” “据报,其麾下关羽曾有旧伤,由林先生诊治,效果颇著。关羽时常前往复诊或进行后续调理,刘备及其弟张飞、从事简雍等人亦常相伴,或探望,或与林先生敘话。此外,刘备本人偶染风寒,亦曾请林先生诊脉。” 曹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隨即挥了挥手,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漠然的放鬆:“林薇此女,心在医道,无意权谋。她与刘备交往,无非是故人之谊,或纯粹医患之契。只要她不涉足朝堂纠葛,与谁交往,由她去。”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重点是,刘备与朝中其他大臣,可有异常接触?” 满宠躬身道:“暂无確切跡象。刘备出席朝会、宴会,皆循规蹈矩,与赵太常、荀令君等人偶有交谈,亦止於公务礼节,未曾密会。其麾下关羽、张飞,除军营与医塾、酒肆外,亦少涉他处。简雍、孙乾等人活动稍多,然皆在明处,无非是与些文人墨客诗词唱和,议论风月,未见结党串联之跡。” 曹操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刘玄德倒是沉得住气…只要他不去串联董承那帮蠢货,不去结交军中实权將领,由他去罢。盯著点其他人,尤其是那些自詡汉室忠臣、却又看不清时势的迂腐之辈…也罢,盯紧便是。他若安分,许都不缺他一口饭吃;若有不轨……”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诺。”满宠领命,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曹操独自坐在案后,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绽出新芽的古树。对於林薇,只要她不越界,他乐得成全儿子的一片痴心遗愿,也乐见这许都城中有一方不受政治沾染的净土。至於刘备……他心中冷笑,只要还在他眼皮底下,便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与此同时,城西的清墨医塾,却远非一片真正的“净土”,正被另一种林薇始料未及的“烦恼”所困扰。 为了集中精力,也为了方便管理,林薇已將在许都东城的“清墨医馆”与城西的医塾合併。新的“清墨医塾”规模更大,前院临街的部分设为对外开放的医馆,由她和资深学员坐诊,后院及两侧厢房则为教学区与学员寢居。 自曹昂殤逝,以往那些因顾忌曹司空长子態度而按捺不动的各方心思,如同被春风催发的野草,悄然滋生,且愈发茂盛起来。林薇虽因曹昂之死、医塾初创而清减憔悴,但那份清丽脱俗的气质,高超绝伦的医术,以及背后隱约可见的荀彧、曹操的赏识与支持,都让她成为了许都权贵圈中一个极其特殊而引人注目的存在。 这位林先生,无父无母,来歷成谜,却凭藉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立足许都;她非高门贵女,却得荀文若亲笔题匾,曹司空赠宅建塾。在一些人眼中,若能娶得她,不仅可得一贤內助,更可能间接搭上荀彧乃至曹操的线,实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起初,还只是些拐弯抹角的打听,通过王婶或小蝶旁敲侧击。王婶经验老到,小蝶机灵剔透,尚能应付。 “王婶,您家姑娘真是女中扁鹊,这医塾办得红红火火,不知……可曾许下人家?”某位官员府上的管事,借著抓药的机会,状似无意地提起。 王婶立刻板起面孔,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回绝:“我家姑娘立誓精研医道,传承医术,无心婚嫁之事,还请莫要打扰。” 小蝶那边也常被围追堵截:“小蝶妹妹,林姑娘平日都喜欢些什么?除了医术,可有何雅好?” 小蝶则会学著林薇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叉著腰,一本正经地回答:“阿姊只喜欢研究药草!最大的雅好就是治病救人和教导学生!你们没事別来打听,耽误阿姊做正事!” 然而,婉拒並未能阻挡热情的蔓延。试探很快升级为明目张胆的提亲。巧舌如簧的官媒、代为传话的各府管家,甚至有些自恃家世不凡的年轻子弟本人,也开始寻著各种由头,络绎不绝地出现在医塾。今日是某位中郎將的侄儿“慕名”前来请教医术疑难,明日是某位议郎的子侄“偶感风寒”前来求诊,言辞间总不免旁敲侧击,打探她的婚配意向。 林薇不胜其扰。她本性喜静,不喜应酬,更厌恶这种將女子视为附属品的婚姻交易。每次面对这些或含蓄或直白的探问,她都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烦躁与无奈,以“志在医道,无心婚嫁”为由冷淡回绝。但来者往往不死心,认为这只是女子惯有的矜持託词,依旧纠缠不休。 这日,好不容易送走一位鍥而不捨、非要替自家那位“文武双全、家世显赫”的公子哥说项的官媒,林薇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坐在书房內,望著窗外摇曳的竹影,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恰在此时,郭嘉揣著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包刚出笼、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他一看林薇这神色,再联想近日听闻的风声,立刻便明白了八九分。 “哟,这是怎么了?我们林姑娘今日面色不佳,莫非是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比那战场外伤还难处置?”他將糕点放在桌上,自己先拈起一块,笑嘻嘻地问道。 林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搭话。 一旁正在整理药材的小蝶忍不住抱怨道:“郭祭酒,您是不知道!这几天来说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阿姊烦都烦死了!” 郭嘉闻言,非但没有同情,反而眼睛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凑近林薇,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謔:“哎呀呀,原来如此!看来我们林姑娘如今是『名花无主,群蜂环伺』了?不知……嘉是否也可效仿那狂蜂浪蝶,前来凑个热闹,搏姑娘一笑?”他边说,边做出一个整理衣襟、故作瀟洒的姿態。 林薇被他这没正形的样子气得哭笑不得:“郭奉孝!你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下次在你那治咳疾的药方里,多加二两黄连?” “別別別!”郭嘉连忙举手討饶,脸上却依旧掛著促狭的笑容,“嘉知错了!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他敛了敛神色,虽然眼中笑意未退,但语气认真了些,“不过,这般纠缠下去,確实扰人清静。姑娘可有对策?” 林薇嘆了口气,无奈道:“还能有何对策?无非是来一个,拒一个。只盼他们早日知难而退。” 郭嘉摸著下巴:“此法虽直截了当,却过於被动,且易得罪人。嘉倒有一计,或可助先生暂得安寧。” “哦?”林薇抬眼看他,带著几分怀疑,“祭酒有何高见?” 郭嘉眼珠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嘉倒有一计,或可助姑娘暂得清净。” 林薇听著,眉头先是微蹙,隨即渐渐舒展,最后嘴角竟也忍不住勾起一丝无奈又觉得好笑的弧度:“这……能行吗?” “试试便知。”郭嘉自信地挑眉,“总好过姑娘日日在此生闷气。” 小蝶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拍手笑道:“这个法子好!看他们还敢不敢乱来!” 正说笑间,前院传来一阵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喧譁声。 恰在此时,院中传来张飞那標誌性的大嗓门:“林先生!俺老张又来啦!今天带了些上好的食材,给先生和学员们加加餐!” 话音未落,张飞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已出现在院中,身后跟著面带微笑的刘备与抚髯而立的关羽。 “皇叔,关將军,张將军。”林薇迎上前去行礼。 看到那半扇猪肉,又是感激又是头疼:“张將军,这……这太破费了,医塾都有定例,怎好老是让你破费。” 张飞把猪肉往地上一放,浑不在意地摆手:“誒!先生跟俺们还客气啥!这点东西,不值什么!先生妙手回春,治好了二哥的旧伤,俺老张心里感激不尽!再说,俺看这些娃娃们读书辛苦,也该补补!” 刘备笑容温煦:“备等不请自来,打扰先生授课了。” “皇叔客气了,今日正好是外伤处理实操。”林薇引他们进入讲学堂旁的演练区。学员们见到这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既紧张又兴奋,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行礼。 张飞大手一挥:“免礼免礼!你们忙你们的,俺就是来看看!”他目光在院內扫过,很快锁定在角落处正在整理器械的陈到身上,环眼一亮,大步走过去,“陈叔至!今日可有空閒?上次俺说要比划比划拳脚,正巧大哥、二哥都在,林先生也做个见证,咱们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陈到放下手中之物,便抱拳沉声道:“翼德將军有兴,到自当奉陪。” 此言一出,不仅学员们纷纷围拢过来,连刘备、关羽、郭嘉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林薇看著这两人,又是摇头,又是好笑,便吩咐学员空出场地,叮嘱道:“二位切磋,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先生放心!俺有分寸!”张飞哈哈一笑,脱下外袍,露出精壮虬结的肌肉,在场中一站,便如半截铁塔般,气势迫人。 陈到则依旧沉默,只將袖口稍稍挽起,身形沉稳,目光凝练,如磐石般立於张飞对面。 两人互一抱拳,下一刻,张飞便如猛虎出闸,低吼一声,一拳直捣中宫,拳风呼啸,势大力沉。陈到不硬接,身形微侧,左手格挡,右手如灵蛇出洞,疾点张飞肋下。张飞反应极快,收腹拧身,另一拳已横扫而至。两人顷刻间便斗在一处。 张飞的拳法大开大闔,刚猛无儔,每一拳每一脚都带著沙场喋血的惨烈气息,力量惊人。而陈到的身手则更显精炼刁钻,步伐灵活,闪转腾挪间,往往於间不容髮之际避开重击,隨即施以精准的反击,专攻关节、穴道等薄弱之处,显然是经过极为系统且实用的近身格斗训练。 场中学员们看得目不转睛,时而为张飞的霸蛮力量惊呼,时而又为陈到的巧妙化解喝彩。刘备与关羽亦是全神贯注。 关羽抚髯頷首,对刘备低声道:“大哥,陈叔至確非凡品。其身手敏捷,应变极速,招式简洁狠辣,非经千锤百炼不可得。虽力量逊於三弟,然技巧、心志,皆属上乘。假以时日,必是一员难得的驍將。” 刘备眼中亦是欣赏之色,闻言嘆道:“如此人才,甘为林先生护卫,忠心不二,实乃林先生之福,亦可见昔日子龙將军识人之明。” 场上两人已斗了数十回合。张飞越战越勇,吼声连连,拳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陈到初时尚能凭藉技巧周旋,但张飞力量实在太强,久守之下,难免疏漏。一次硬碰硬的对拳,陈到被震得气血翻涌,后退数步,步伐稍乱。张飞抓住机会,一个迅猛的突进,肩膀顺势一靠,陈到虽及时双臂交叉格挡,仍被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撞得踉蹌后退,终究未能完全稳住身形,单膝触地。 “哈哈!承让了,叔至!”张飞收势,畅快大笑,上前伸手將陈到拉起,“好身手!能接俺这么多招的,可不多见!” 陈到面色微红,气息略促,但眼神依旧平静,拱手道:“翼德將军神力,到佩服。” 张飞拍著他的肩膀,毫不掩饰欣赏:“好汉子!俺老张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郭嘉在一旁摇著头,嘖嘖有声:“林姑娘你这医塾,有此猛將忠僕,环绕左右,都快成了藏龙臥虎之地了。嘉日后往来,可得更加小心才是。”他这话引得眾人一阵轻笑,方才比武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於无形。 刘备等人又停留片刻,观看学员们练习,与林薇討论了几句关於战场急救普及的设想,方才告辞离去。 这种纯粹属於武者之间的豪爽与较量,虽然有些“暴力”,却远比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让人舒服得多。 经过张飞和陈到这一番“热身”,医塾的气氛活跃了不少。郭嘉趁机溜达出来,对著几个还在惊嘆的学员,以及闻声出来的其他人,故意提高了声音,用一种看似閒聊,实则確保周围人都能听到的语气说道: “哎呀,诸位可知,方才我正与林先生探討一桩要事。先生有感於医道传承之艰,伤病救治之亟,已决意立下誓言,此生奉献医道,潜心教学著书,除非能遇一志同道合、甘愿与她一同深入疫区险地、不畏生死、共同编纂可惠及万民之《万病源候论》的知音,否则绝不论及婚嫁。此志已稟明荀令君,並得司空默许。唉,如此宏愿,怕是寻常男子,连接近那等险地的勇气都无,更遑论常年相伴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嘆息,仿佛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惋惜又肃然起敬的事情。 这番话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许都特定的圈子里传开了。立志终身行医、非“疫区知音”不嫁,还有司空默许……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顿时让绝大部分覬覦者打了退堂鼓。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带来名声、人脉或者美色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可能要冒著生命危险、常年奔波在瘟疫战乱之地、心思全在医书上的“女先生”。前来提亲骚扰的人,果然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林薇终於得了清净,虽然对郭嘉这夸大其词、甚至有点“毁她清誉”的手段有些哭笑不得,但不得不承认,效果显著。她难得地对郭嘉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祭酒解围。” 郭嘉瀟洒地一摆手,笑道:“举手之劳。只是日后先生若真遇到那般不畏生死的『知音』,可別忘了请嘉喝杯喜酒。” 林薇知他玩笑,也懒得再与他斗嘴,只是心情轻鬆地继续投入到教学与诊疗中。 关羽的旧伤在林薇的持续治疗和调理下,已近乎痊癒,阴雨天再无不適,运刀发力更是圆转自如,他对林薇的感激与敬重日深。张飞依旧隔三差五送来些野味或实用之物,与陈到也成了时不时就要“切磋”一下力气的朋友。刘备来得不算频繁,但每次到来,態度总是温和有礼,交谈间流露出对林薇医术与为人的敬佩,以及对民生疾苦的关切,让林薇觉得此人確与寻常爭权夺利的武將不同。 这一日,刘备带著关羽、张飞再次来到医塾。正值学员们在进行辨识药材的考核,林薇在一旁监督。张飞看著那些学员对著五花八门的药材抓耳挠腮,觉得甚是有趣,又不敢大声喧譁,只得压低声音对关羽道:“二哥,你看那小子,拿著甘草当黄连,脸都皱成苦瓜了!” 关羽抚髯微笑,目光却落在前方正耐心为一个学员讲解药材特性的林薇身上,低声道:“先生授业,诲人不倦,实乃仁心。” 刘备也微微頷首,看著这井然有序又充满生机的医塾,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赏。 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欞,洒在瀰漫著药香的堂內,映照著林薇专注的侧脸,也映照著刘备等人平静却各怀心思的面容。 第61章 城春草木深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1章 城春草木深 车骑將军府,密室。 烛火不安地跳跃著,將董承脸上那交织著挫败的愤懣、蛰伏的怨毒与不甘熄灭的野心之火,映照得忽明忽暗,变幻不定。 “將军,”种辑的声音带著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打破了室內令人难堪的沉寂,“满伯寧麾下的校事,如今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在许都內外逡巡不休。上次朝会发难未成,反折了锐气,昔日杨公之事……如今亦盛传是我等所为,虽无实证指向我等,却也令不少原本持中的清流士人对我等侧目而视,私下非议。若再想於明面之上,在朝堂与曹孟德爭锋,恐非易事,无异於以卵击石,徒招其祸。”他的话语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沮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欲要退缩的劝諫之意。 吴硕在一旁搓著手,焦躁地补充,既惶恐又不甘:“是啊,將军。如今许都內外,军政大权尽操其手,荀文若坐镇尚书台,將朝务打理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郭奉孝那病秧子虽不常露面,心思却比鬼还精,算无遗策……我们,我们几乎是无从下口了!长此以往,只怕……只怕是坐以待毙之局!得另寻出路啊!” “坐以待毙?”董承猛地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爆开两簇锐利而阴鷙的光芒,他低吼道,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谁说我们要坐以待毙?!”他几步跨到案前,手掌重重按在冰凉的紫檀木面上,那力道仿佛要將桌面按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朝堂正道既被堵死,那就行非常之法!曹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以其权术、兵威凌驾於皇权之上,视公卿如无物,我等为何不能『清君侧』,以正朔之名,行拨乱反正之举?!”他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鉤,死死盯住种辑和吴硕,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大义名分,而是一面旗帜!一面足以在血统、声望、乃至这『仁德』虚名上,都足以与曹操那『赘阉遗丑』出身形成云泥之別,能號召天下忠义之士景从云集的旗帜!” 种辑与吴硕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同时闪过恍然与一丝被点燃的、微弱却炽热的希望之火。这火光摇曳不定,既带著对前路的恐惧,也夹杂著绝境求生的渴望。 “將军之意……”吴硕试探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正是刘备!”董承斩钉截铁,仿佛要將这个名字烙进空气中,也烙进自己的命运里,“景帝之子中山靖王之后,陛下金口玉言,宗谱確认的『皇叔』!汉室苗裔,血统纯正,毋庸置疑!” 他越说越觉思路清晰,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终於摸到了那根唯一的救命绳索,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带著一种自我催眠般的坚信:“曹操对其,外示优宠,內怀猜忌,此乃明眼人皆可见之事!为何?因其非池中之物!如今他寄居许都,看似恭顺谦抑,实则如龙潜於渊,虎臥於柙,心中岂无鬱郁?此正乃天赐於我等的良机!若能说动此人,与我等联手,以其『皇叔』之名,行『清君侧』之实,內外呼应,则大义名分、实力声望皆备,何愁曹贼不除?汉室不兴?到时我等掌管许都內外,宫禁宿卫皆由我心腹掌控,城防兵马尽归我等调遣。这汉室江山,便是你我说了算!” 种辑毕竟更为老成持重,心中的疑虑並未被这慷慨陈词完全驱散,他沉吟道:“將军所谋,实为长远。刘备確是不二人选。只是……他新附未久,在许都无根无基,全赖曹操『施捨』方得立足。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眸光內敛,绝非易与之辈。他会甘愿冒此奇险,与我等共谋此等诛族大事吗?是否……是否先遣一心腹,以他人之名,稍作试探,更为稳妥?”他提出了一个更为谨慎的方案,试图降低行事的风险。 董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耐,隨即化为一种混合著算计与孤注一掷的冷笑,他摆了摆手,断然否定了种辑的提议:“不成!此等大事,岂是寻常心腹所能担待?分量不够,徒惹其轻视,甚至可能被他视为陷阱,反手卖与曹操!欲成大事,岂能惜身?有些风险,必须要冒!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以为是的洞察,“我观刘备,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其与曹操,绝非一心!此等人物,唯有我亲自出面,方能显我诚意,也方能探出其真心虚实!” 他重新踱步到窗前,望著那几株在夜风中发出细微呜咽声的古柏,仿佛在与这些沉默的见证者交流,陷入了更深的思索。“朝会之上,眾目睽睽,绝不可言。派使者登门,更是自寻死路。必须寻一个……万无一失,看似偶然邂逅,又能让双方都有转圜余地,即便被窥见,亦能从容解释的场合……” 时机,隨著清明的临近,很快便来了。 依循礼制,天子需於清明祭拜宗庙。虽国步维艰,诸事从简,但这关乎孝道与正统、维繫刘汉王朝最后一丝尊严的仪式,终究不可废弛。 这一日,许都城南的临时宗庙,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森然的兵戈之气与繚绕的香火烟雾奇异交融。钟磬之音悠远而沉重,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迴荡在空旷的殿宇之间。 汉帝刘协身著玄端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年轻的脸上努力维持著与年龄不符的庄重与威仪,在赞礼官抑扬顿挫、古奥艰深的唱喏声中,一步步完成著繁复至极的祭拜流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合乎古礼,精准到位,却总透著一股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然,那宽大冕服下的身躯,显得格外单薄而脆弱。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台下肃立的群臣,尤其是在刘备那挺拔的身影上停留一瞬,那眼神深处,是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沉寂、疲惫,以及一丝被深深掩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渴望。 曹操率文武百官,恭谨隨行。他神色肃穆,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瞼下,目光却始终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前天子的背影,以及两侧垂首的群臣。荀彧紧隨其后,面容是一贯的沉静如水,如同最完美的玉雕。郭嘉因体弱畏寒,此次祭祀並未隨行。刘备作为新晋的左將军、宜城亭侯,更兼“皇叔”身份,位列前班,他敛衽垂目,姿態恭谨到了极致,每一步叩拜,每一次起身,都仿佛用標尺量过,不逾越半分,也不欠缺丝毫,完美得令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完美得缺乏一丝生气,如同一个最標准的提线木偶。 董承身为国戚、车骑將军,自然也在显赫之位。他看似全神贯注於祭祀仪式,心神却早已如蛛网般散开,密切关注著刘备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在等待,等待那个计划中的、稍纵即逝的间隙。 仪式庄严肃穆,旌旗仪仗,钟鼓齐鸣。刘协身著冕服,神情端凝,在赞礼官的引导下,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曹操率领群臣,恭敬地隨行叩拜,场面宏大而规整,仿佛一派君明臣贤、礼乐復兴的盛世景象。 冗长而沉闷的祭祀,终於在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红时,接近尾声。按照既定仪程,天子需先行起驾回宫,部分重臣及宗亲则需留下,负责最后的扫洒、整理等事宜。 人群开始如同解冻的河流般缓慢移动,带著一种仪式结束后的鬆弛与嘈杂。 刘备因是宗亲,又被特许参与部分后续事宜,並未立刻隨大流离开。他独自踱步到宗庙偏殿外的一株苍劲古柏下,仰头望著那虬龙般的枝干,仿佛在追思汉室昔日的荣光,又像是在感慨自身的漂泊,背影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有些寂寥。 就在这时,一个刻意放得低沉、仿佛带著无尽感慨与岁月沧桑的声音,在他身后恰到好处地响起,打破了这幅画卷的寧静: “皇叔独自在此,可是追思先汉功烈,感怀社稷江山?” 刘备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掛起了那惯有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笑容,仿佛刚刚从深沉的思绪中被唤醒。他拱手道,语气平和自然:“原来是董车骑。备见这古木参天,风雨难摧,犹自崢嶸,一时心有所感,不由想起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光武中兴汉室之艰难,故而在此盘桓片刻。让车骑见笑了。” 董承走上前来,与刘备並肩立於古柏投下的、愈发浓重的阴影之中,同样仰首望树,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那嘆息声里仿佛浸透了无尽的忧虑与无奈:“皇叔有此心,足见赤诚。高皇帝提三尺剑,荡平群雄,光武皇帝兴於草莽,再续汉祚,何其壮也!彼时君臣一心,眾志成城,方有这数百年煌煌基业。然则……”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然则,观今日之庙堂,祭拜之盛况犹在,煌煌礼乐犹存,可这社稷之心,这江山之主,当真……安然否?这庙堂之上,可还有半分高皇帝、光武皇帝时的气象?” 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刘备,眼中竟真的泛起了一层悲愤的泪光。他伸手指向那尚飘散著浓郁香火气息的宗庙正殿方向,语气痛彻心扉,仿佛字字泣血:“皇叔!你乃陛下亲口所认的皇叔,血脉相连,同气连枝!难道你就真看不出,感觉不到吗?陛下……陛下他何曾有一刻,能如高、光那般,真正执掌乾坤,乾纲独断,號令天下?不过是……不过是被人置於掌股之间,如同这庙中之泥塑木偶,徒具其表,任人摆布罢了!每一次朝会,每一次祭祀,不过是那权臣粉饰太平、彰显其威权的戏码!陛下……陛下他心中的苦楚与屈辱,我等身为臣子,难道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 他猛地向前欺近半步,瞬间拉近了与刘备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拂动,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煽动:“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其心可诛,其行可鄙!专权跋扈,视陛下如无物,视公卿如芻狗!构陷杨文先这等德高望重的老臣,安插亲信,掌控禁军,这许都上下,只闻曹司空之令,不闻天子之詔!长此以往,高祖、光武披荆斩棘开创之基业,我大汉四百载煌煌天命,就要……就要断送於此獠之手了!皇叔!你身为汉室宗亲,陛下亲叔,难道就甘心如此坐视,任由国祚倾覆,神器蒙尘,愧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吗?!”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刘备耳边炸响。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收缩,巨大的危机感与机遇感同时袭来,如同两条毒蛇,缠绕著他的理智。然而,他那张歷经无数风霜、早已修炼得如同古井深潭般的脸上,却在电光火石间,精准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惶恐,以及一丝被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冒犯到的警惕与不安。他脚下如同被火烫到般,迅捷而自然地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与董承的距离,回到了那片尚被夕阳余光眷顾的区域。 “董车骑!”刘备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他连连摆手,目光飞快而警惕地扫视四周,確认这片古柏下的角落暂时无人注意,才以极低的声音,急切而恳切地回应,“此言太过!太过矣!曹司空……曹司空或许行事刚猛,雷厉风行,有所专断,然其迎奉天子於顛沛流离之中,平定兗豫於群雄割据之时,扫荡群丑,稳固社稷,此乃天下共睹之功,陛下亦多次下詔褒奖!如今四方扰攘,强敌环伺,袁绍虎视於河北,吕布跳梁於徐州,江东亦非善与之辈,正需君臣上下,戮力同心,共度时艰!车骑身为国家重臣,世受皇恩,岂可因一时之意气,出此……出此动摇国本、离间君臣之言?若……若传入有心人之耳,非但於国无益,只怕顷刻之间,便是泼天大祸!备……备如今得陛下信重,授以官职,更当谨言慎行,尽忠王事,岂敢有非分之想?车骑此言,实是陷备於不忠不义之地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圆滑到了极致,將自身撇清得乾乾净净,完全是一副忠於汉室、但又深知处境艰难、不敢妄动的姿態。 董承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捕捉著刘备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那完美的惶恐与真诚之下,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偽饰、犹豫,或野心的火星。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谨慎,一种对自身处境如履薄冰的深切忧惧。这潭水,太深,太静,他投下的这颗石头,用尽了悲愤与激昂,竟连一丝期待的涟漪都未曾激起。 “皇叔……”董承还不死心,还想再进一步。 刘备却已不容置疑地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標准而迅速的礼,语气坚决,语气坚决地打断了他:“董车骑,祭祀已毕,天子鑾驾已回。后续事宜自有专人负责。此地乃宗庙重地,非议事之所,你我久留於此,恐惹人非议。备先行一步,车骑也请早回。” 话音未落,他已毅然转身,迈著依旧沉稳、却分明比来时加快了几分的步伐,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头也不回地向著宗庙大门的方向走去,再无痕跡可寻。 董承独自站在原地,古柏的巨大阴影彻底吞噬了他阴沉的面容。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手背上青筋虬结,如同扭曲的蚯蚓。一股混合著强烈失望、被轻视的愤怒、算计落空的羞辱感,在他胸中翻腾、衝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如何?將军?”种辑如同鬼魅般,从另一株柏树后悄无声息地闪出,低声唤道,语气中带著探询与担忧。 董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滑不溜手!看似惶恐,实则……滴水不漏。” “那他……”吴硕也凑近前来,语气焦灼,更带著一丝后怕。 “未置可否。”董承深吸了一口带著柏叶清苦和香火余烬气息的冷空气,强迫自己沸腾的情绪冷却下来,分析道:“未曾明確拒绝,亦未流露半分倾向与共鸣。只是……惧祸,远嫌,唯恐避之不及。”他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暗夜中的磷火,忽明忽暗,“不过,这也未必全是坏事。若他听闻此事,便立刻热血上涌,拍案而起,要与我等歃血为盟,那反倒令人疑心其偽。至少……他未曾当即变色,厉声斥责,亦未曾急於去向曹操表功告发,这本身,”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幽深难测,“或许就是一种態度,一种……沉默的观望。只是,火候还差得远。需要……更沉的砝码,更能打动其心的利益许诺。” “那下一步……”种辑追问道,此刻他已完全信服董承的判断。 “静默,等待。”董承恢復了惯有的阴沉与算计,如同一只潜伏在洞窟中的老狼,“经此一试,他必然如惊弓之鸟,惕厉更深。我们需要等待一个更安全、更不容置疑、更能確保不会被校事府耳目察觉的契机。同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也要让他看清楚,我们並非只有空言大义,更有实策与实力……更要让他切身感受到,依附曹操,绝非长久安身之道,那曹孟德的耐心,並非无限,猜忌的刀刃,或许……很快便会落下。” 暮色彻底笼罩了宗庙,古柏的影子与宫殿建筑的阴影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62章 谋天下者先谋其身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2章 谋天下者先谋其身 刘备回到馆驛时,天色已彻底黑透。馆驛內外看似平静,但他敏锐地感觉到,那隱藏在暗处的视线,似乎比往日更加密集了些。他面色如常,与遇见的僕役頷首示意,径直回到了自己居住的独立院落。 关羽和张飞早已在堂內等候。见刘备归来,张飞立刻起身,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今日祭祀可还顺利?怎地回来得晚了些?”他虽粗豪,却也知在许都需处处小心,声音压得极低。 关羽则沉稳得多,他见刘备眉宇间虽一如既往的平和,但眼神深处却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便知必有事情发生。他挥手示意张飞稍安勿躁,亲自为刘备斟了一杯热茶,沉声道:“兄长,先饮杯茶,暖暖身子。” 刘备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却没有立刻饮用。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窗户是否关好,又侧耳倾听了片刻院外的动静,这才回到席前坐下。他目光扫过两位生死与共的兄弟,將声音压到最低,几乎如同耳语:“今日,董承……在宗庙偏殿外,试探於我了。” “董承?”张飞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好在还记得控制音量,但语气中的惊怒却掩藏不住,“那老儿想干什么?” 关羽抚髯的手微微一顿,丹凤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兄长,在何处?他如何说?” 刘备深吸一口气,將董承在宗庙古柏下那番激烈的言辞,以及自己如何应对,简略地说了一遍。 “董承此人颇有野心,欲拉我入其彀中,共谋所谓『清君侧』之举””刘备缓缓道,眼神锐利,“观其心,未必真为汉室,其行……更无异於以卵击石,更是將我置於炭火之上!。” “砰!”张飞听完,气得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咬牙切齿道:“这老杀才!他自己想死,还要拖大哥下水!大哥,你当时就该厉声斥责他,与他划清界限!免得惹上一身骚!” 关羽却缓缓摇头,丹凤眼中流露出讚许之色:“三弟,不可衝动。兄长应对,极为妥当。”他分析道,“董承此举,形同赌博,然其智不足。兄长若当时厉声斥责,固然可表清白,却也彻底堵死了这条可能……或许存在的退路,更可能激化矛盾,引得董承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而若稍露倾向,则立刻便是万劫不復。兄长此番,示敌以弱,显己以忠,既未授人以柄,亦未彻底决裂,留有转圜余地,可谓深得韜晦之精髓。” 刘备点头,嘆道:“云长知我。” 他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曹操確非善主,许都亦非久安之地。我等必须早做打算。但在时机成熟之前,唯有隱忍,示弱,让曹操觉得我等毫无威胁,方能觅得一线生机。从今日起,你我言行,需更加谨慎,尤其是……与林先生医塾的往来,也要把握好分寸,既不可过於疏远,引人猜疑我与故人失和;亦不可过於亲密,授人以『结交名士、收买人心』之口实。”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医塾,或许是这许都城中,少数能让曹操稍感放心,亦能让我等暂避锋芒的清净之地了。” “大哥放心,羽明白。”关羽郑重应道。 张飞也用力点头,虽然觉得憋闷,还是瓮声瓮气地保证:“俺晓得了!绝不给大哥惹祸!就是这鸟气,受得实在憋屈!” 刘备拍了拍张飞宽厚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带著一种深沉的无奈与坚韧:“忍耐,翼德,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忍耐。潜龙在渊,非为不起,只为待时而动。如今之势,动不如静,显不如藏。” 与此同时,司空府议事厅內,灯火通明,將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曹操斜倚在坐榻上,身上隨意搭著一件玄色锦袍,那双眼睛,焕发出如同鹰隼般的锐利光芒。荀彧、郭嘉、程昱、荀攸、满宠等核心心腹赫然在列,厅內瀰漫著一股沉肃压抑的气息,连空气似乎都凝滯了。 满宠正如同万年冰山般,以他那特有的、平直无波、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匯报著:“……宛城方面,贾詡极其狡诈谨慎,內部清理频繁,我方暗桩铺设,屡遭拔除,损失颇重。直至上月末,方以重利与性命胁迫,双管齐下,买通一张绣亲兵队兵卒。据其零碎且未经证实的回忆,张绣復叛前一两日,確曾有身份不明、自称来自许都的忠良之后,通过其军中某低级军官引荐,入营与张绣密谈近一个时辰,具体內容不详,但之后张绣情绪似有明显波动。” “忠良?”曹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发出篤篤的轻响,眼中寒光一闪,“跟脚查清了么?” “正在追查,但对方显然极其小心,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线索,在进入许都范围后便彻底中断。目前,尚未发现其与城內任何势力有直接关联。”满宠躬身答道,语气依旧冰冷。 程昱冷哼一声:“主公!这还用查吗?除了董承那老贼及其党羽,还能有谁?!其恨主公入骨,行此借刀杀人之毒计,欲借张绣之手,害主公性命,乱我根基!此獠不除,许都永无寧日!” 荀彧眉头微蹙,他虽也对董承等人不满,但更顾及大局稳定,温言劝道:“仲德,我知你愤慨。虽情理上,董承嫌疑最大,然办案需讲实证。贾文和智计百出,惯用疑兵之计,此亦可能是其故布疑阵,意在挑拨离间,或嫁祸於人,使我许都自相猜疑,不可不察。”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裹了裹身上的裘衣,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著一丝嘲讽与玩味:“文若兄总是这般谨小慎微,恪守律法之道。嘉却以为,仲德此番判断,虽无实证,却合情理,八九不离十。董承困兽犹斗,联络外將,以求里应外合,乃是必然之选。只是……其不选势大的袁绍,亦不选近在咫尺的吕布,偏偏选了实力相对弱小的张绣,可见其手中筹码有限,所能动用的资源与人脉亦是捉襟见肘,更可见其……”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眼光『独到』,用兵『奇险』啊。”这最后一句,已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校事府校尉卢洪快步走入,对著曹操深深一躬,低声道:“主公,诸位大人,刚收到密报,今日皇家祭祀结束后,於宗庙偏殿外古柏之下,车骑將军董承,与左將军刘备,有过短暂交谈。” 厅內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卢洪身上,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感陡然提升。 “所言何事?”曹操坐直了些身体,语气平静无波,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却透露出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卢洪头垂得更低,语气带著请罪的意味:“距离较远,且彼二人声音极低,未能听清具体內容。但观董承神色,时而激动,时而悲愤,似在极力陈说某事。刘备则面露惶恐,后退摆手,隨后便匆匆离去。交谈时间极短,不超过一盏茶。” 消息匯报完毕,卢洪悄然退下,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厅內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沉默。 程昱第一个打破寂静,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脸色都有些涨红,语气激烈如同喷发的火山:“主公!此乃確凿无疑之信號!董承已开始拉拢刘备!刘备,世之梟雄,有关张万人敌为辅,若与董承內外勾结,其患无穷!昱请主公,当机立断,即刻以『交通外臣、图谋不轨』之罪,收捕董承,严加审讯!刘备亦需立刻监控起来,必要时……”他做了一个凌厉的斩首手势,眼中杀机毕露,毫不掩饰,“寧可错杀,不可错放!以绝后患!” 荀彧立刻出言反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甚至也站了起来,对著曹操躬身道:“明公!仲德不可!”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仅凭一次在公开场合、內容不明的短暂交谈,如何能定国家重臣、陛下国戚之罪?何况刘备乃陛下亲口所认皇叔,新封左將军,名位尊崇,无端收捕,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明公?如何看待朝廷?此非但不足以除患,反会令朝野离心,士林寒心,授袁绍、吕布等人口实,坏明公招揽贤才、匡扶社稷之大业!彧以为,此议绝不可行!” “文若先生此言差矣!”程昱梗著脖子反驳,寸步不让,“岂不闻防微杜渐?待其勾结已成,势力坐大,祸起萧墙之內,则悔之晚矣!刘备寄寓许都,看似恭顺,然其志岂在区区左將军之位?今日董承找上他,正说明其有被利用之价值,有其潜在之威胁!此人如同病癘,隱而不发则害愈深!此时不除,更待何时?难道要等他与董承沆瀣一气,酿成大乱吗?” 荀彧摇头,语气坚定:“正因其志非小,才更需谨慎应对,而非简单粗暴地杀戮!杀一刘备容易,然则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阻四方贤才来投之路,此损失,岂是杀一刘备所能弥补?况且,董承拉拢,刘备是否应允,尚在未定之天。若刘备並未应允,却无端加害,岂非自树强敌,逼其鋌而走险,反与董承合流?届时,方是真正的大患!” 两人各执一词,爭论不下。曹操的目光却越过他们,投向一直如同深潭般静默的荀攸:“公达渊默,然洞见在胸,何不示之?” 荀攸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冥想中被唤醒,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看面红耳赤的程昱,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荀彧,最后將目光落在主位上的曹操身上,缓缓地说道:“今……杀董承刘备,如拍蝇,易。然其党羽未显,根须未断。不如静观,待其尽露。欲取之,必先……予之。” 郭嘉抚掌轻笑,眼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公达此言,深得我心!真是一语中的!”他看向曹操,收起那副慵懒之態,正色道:“主公,董承不过疥癣之疾,其党羽亦多庸碌无能之辈,难成大气。真正的心腹之患,在北不在南,在冀不在许!袁绍吞併幽州在即,公孙瓚困守孤城,覆亡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其整合河北四州之力,挟雷霆万钧之势南下,方是我等生死存亡之战!此刻若因董承、刘备之事,在许都大开杀戒,尤其是无確凿证据而动及『皇叔』,必然引发朝局剧烈动盪,人心惶惶,清流士族离心,岂非自乱阵脚,予北方袁本初可乘之机?此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言辞如刀,直指核心:“嘉料定,董承之所以迫不及待地联络刘备,正说明其已黔驴技穷,急於寻找外力与一面足以抗衡主公的旗帜。而刘备……其人深沉,野心內藏,绝非董承可以轻易驾驭利用的傀儡。今日交谈,刘备未必会应允,甚至可能视董承为催命符。即便其虚与委蛇,以其目前手中毫无根基的实力,在许都这片土地上,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反之,若我等此刻动手,无实证而诛大臣、疑皇叔,则许都即刻便成大漩涡,我等皆需分心他顾,耗费大量精力稳定內部,如何能集中全力,应对徐州吕布和河北的袁绍?” 曹操静静听著,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目光深沉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奉孝、公达之言,正合吾意。” 他目光首先落在程昱身上,带著一丝安抚,却更显威严:“仲德忠心可嘉,然此事,操之过急矣。” 隨即又看向荀彧:“文若所虑,確是老成谋国之言。” 最后,他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董承,跳樑小丑,暂且容他多活几日,让他尽情表演。刘备……皇叔,既然陛下信重,百官瞩目,我等更当以礼相待,岂可因莫须有之猜疑而加罪?”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而危险的弧度,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猎人对猎物的审视,“他要演仁德,便给他舞台。他要结交士林,往来医塾,便由他自在。老夫倒要看看,在这许都,在眼皮底下,这条潜龙,能潜到几时,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他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森然凌厉,如同北地寒风:“然,伯寧!” “属下在!”满宠如同標枪般挺直,躬身应道。 “给老夫像钉子一样,钉死董承府邸!还有刘备那边,”曹操眼中寒光更盛,“增派得力人手,给老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著!老夫要知道他每日见了何人,去了何处,但有一点异动,哪怕只是风吹草动,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诺!”满宠的声音硬邦邦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执行力。 “至於吕布……”曹操眼中迸发出炽热的战意与毫不掩饰的杀机,“传令下去,各营加紧整备兵马,尚书台统筹筹措粮草军械,待秋高马肥,老夫要再度亲征徐州,彻底拔除这颗背信弃义的钉子!只有扫平肘腋之患,彻底整合兗、豫、徐三州之力,老夫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腾出手来,与那河北袁本初,决一死战,定鼎中原!” 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震屋瓦,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意志:“在此之间,许都不能乱!必须给老夫稳如泰山!所有的隱患,所有的暗流,都必须给老夫死死地压住!待老夫携平定徐州之大胜之势归来,士气如虹,再与这些魑魅魍魎,清算总帐!” “主公英明!”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內迴荡,带著不同的心思与考量。 郭嘉与荀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63章 弈先一著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3章 弈先一著 建安三年的夏日,在蝉鸣与日渐炽热的阳光中走向尾声。许都司空府的议事厅內,四角虽已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气逸散,却依旧驱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气里的沉鬱与紧绷。秋收在即,本该是欢庆仓廩丰实的时节,厅內济济一堂的曹营核心文武,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曹操踞坐主位,身著一袭玄色单衣,手中並非寻常议事的令箭或文书,而是一卷质地异常考究的素帛。他面色看似平静,唯有微微眯起的双眼和偶尔抽动一下的嘴角,泄露著內心汹涌的暗流。那帛书上的字跡工整雍容,措辞甚至带著几分世家特有的、迂迴的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毫不掩饰的骄矜与居高临下的意味,却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得人极不舒服。 “……绍承祖上余烈,忝据河北,赖將士用命,今幽州之事將毕,顽寇指日可平。麾下带甲百万,冀州谷帛,可支十年,孟德在兗豫,当有耳闻。天子蒙尘,神器北望,绍每念此,寢食难安。待北疆稍靖,必整六军,南清君侧,以安社稷。望孟德善体时局,谨守臣道,共扶汉室,勿使天下失望,黎庶再遭兵燹……” 曹操缓缓將帛书放下,指尖在光滑的帛面上无意识地摩挲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抬起眼,目光如幽潭寒水,缓缓扫过下首的荀彧、郭嘉、程昱、荀攸,以及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于禁、乐进等將领。厅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冰鉴融化的水滴,偶尔滴落在铜盆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的一声。 “都看看吧。”曹操的声音不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袁本初,真是愈髮长进了。『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这是在向老夫炫耀家底,还是在给老夫下最后通牒?”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似笑非笑,“『南清君侧』?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眼中的『君侧之恶』,指的又是谁?” 他將帛书递给身旁的近侍,近侍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呈给下首的荀彧。 荀彧展开帛书,快速瀏览,温润如玉的面容上虽无波澜,但捏著帛书边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看完,默然无语,递给身旁的郭嘉。郭嘉接过来,只懒洋洋地扫了几眼,便嗤笑一声,隨手递给了程昱,自己则往后靠了靠,仿佛那帛书上带著什么不洁之物。程昱看得面色铁青,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强忍著没有当场发作。荀攸则依旧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接过帛书,目光似乎在上停留了许久,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帛书在眾人手中传阅一圈,最终回到曹操案上。 “砰!”夏侯惇独眼之中寒光闪烁,猛地一拳砸在身前案几上,他性情刚烈,最受不得这等窝囊气,此刻已是怒髮衝冠,率先发声:“主公!袁绍匹夫!安敢如此!此信看似谦辞,实则狂妄至极!其视我兗豫如无物,视主公如麾下属吏!『谨守臣道』?他袁本初何德何能,敢以此言教训主公?!末將请命,愿率一支精兵,北渡黄河,先取其一二城池,挫其锐气,看他是否还敢如此目中无人!” 夏侯渊亦按剑而起,声若洪钟:“元让兄所言极是!未战先怯,岂不更助长其气焰?末將愿与元让同往!我兗豫儿郎,岂是怯战之辈!” 曹仁较为持重,沉吟片刻,出列道:“元让、妙才,勇气可嘉。然袁绍书信虽狂,其势確是不虚。河北地广民丰,兵精粮足,乃劲敌也。我军新定兗豫不久,徐州吕布未平,若此时与袁绍全面开衅,恐非良机。依仁之见,不如暂忍一时之气,加固河防,深沟高垒,以观其变。待其南下,再以逸待劳,寻机破敌。” 乐进皱眉道:“子孝將军之言,虽是稳妥。然一味防守,岂不示弱?且若袁绍真如信中所言,待平定幽州便大举南下,届时吕布若在侧翼蠢蠢欲动,我军岂非腹背受敌?” 于禁沉声道:“文谦將军所虑极是!吕布驍勇,反覆无常,若我与袁绍相持於黄河,彼必袭我后方!此乃心腹大患!吕布不除,我军始终如芒在背。” 眾將议论纷纷,或主战,或主守,意见不一,但眉宇间都笼罩著一层浓厚的阴云。袁绍这封绵里藏针的书信,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深深的忧虑。 曹操静静听著眾人的爭论,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待爭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诸公之意,老夫已明。袁本初此举,意在示威,亦在试探。他料定老夫此刻不敢与他翻脸。”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荀彧,“文若,依你之见,老夫当『谨守』何种『臣道』?” 荀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明公。袁本初世受皇恩,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坐拥四州,其势虽大,然其人性情,明公深知。矜骄自许,外宽內忌,谋多而不决,性迟而少断。此信骄狂,正暴露其志得意满,轻视天下之心。此,正我之利也。” 他语气平和,如清泉流淌,稍稍缓解了厅內剑拔弩张的气氛。“至於应对之策,彧以为,元让、妙才將军忠勇可嘉,然此刻与袁绍爭锋於河上,实非上策。子孝將军加固河防之议,可为之,然不可视为万全。文谦、文则將军所虑,方是根本——吕布未除,肘腋之患也!” 他继续道:“今袁绍困於幽州,公孙瓚虽困兽犹斗,犹能牵制其大部精力。此正是天赐良机,使我等能专心拔除吕布!若待袁绍彻底平定河北,再无后顾之忧,倾全力南下,而吕布未除,则我东西受敌,两面作战,纵有孙子之谋,亦难周全!” 曹操微微頷首,但眉头依旧紧锁:“文若之言,老成谋国。先平吕布,亦是老夫既定之策。然……”他拿起袁绍的书信,抖了抖,语气凝重,“袁本初信中虽未明言,但其意已昭然,待北疆平定,便要南下。公孙瓚还能撑多久?一月?两月?抑或半年?我军东征徐州,若迁延日久,未能速克,而袁绍已破公孙瓚,挥师南下,我军主力陷於徐州,不及回援,如之奈何?届时,恐徐州未得,兗豫先失!此险,不可不察!” 这正是曹操最大的担忧,时间,成了最关键的因素。 这时,程昱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主公!昱亦知袁绍势大!然正因其势大,更需先除內患!吕布,豺狼也!其性反覆,毫无信义可言!今日我若北向与袁绍对峙,明日吕布必联合袁绍,袭我兗豫!届时內无粮草,外有强敌,三面受攻,我军必溃!此非危言耸听,乃必然之势!故,昱再次恳请主公,断不可受袁绍此信蛊惑,动摇东征之本谋!当趁其无力南顾,全力扑杀吕布,永绝后患!至於时间……”他深吸一口气,“唯有力求速战速决!集中全力,雷霆一击!” 一直仿佛在打瞌睡的郭嘉,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慢悠悠地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但那双眸子睁开时,却清澈锐利。 “明公所虑,正是关键之处。”郭嘉的声音异常清晰,“嘉近日偶观棋谱,心有所感。这天下大势,恰如一盘大棋。袁本初执黑,先行,占尽边角腹地,子力雄厚,势大力沉,如今更要提掉幽州这颗『孤子』,完成对北方『大空』的围剿,其势看似滔天,如黑云压城。”他边说,边用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仿佛面前真有一张无形的棋盘。 “然,棋道之妙,不在子多,而在势畅,在眼位,在时机,在爭先手。”郭嘉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定格在曹操脸上,“袁绍之局,看似庞大无匹,实则內里如何?地广而治疏,將广而心异。顏良、文丑,勇则勇矣,然性骄可诱;审配、逢纪,智则智矣,然各怀私心;田丰、沮授、忠则忠矣,然刚直犯上,互相倾轧。其地广人眾,调度必然迟缓;其法度不立,政令难免多门。此乃『势滯』,空有雄厚之子,却无流畅之攻守转换,如同一头臃肿的巨象,转身不易,发力难聚。更兼其本性多疑寡断,非到確有十分把握,绝不会轻易落下决胜之子。此,正是我方之机!” 他顿了顿,观察著曹操的神色,见其目光炯炯,显然听入了神,便继续道:“反观我方,明公执白,后发。虽初始地盘不及,然兗豫之地,乃中原腹心,四通八达,此乃『势畅』。明公法度严明,赏罚必信,將士用命,此乃『眼位』。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举,文武齐心,此乃『生机』。此三者,乃棋局决胜之关键,非单纯子力多寡所能衡量。” “至於明公所忧之时机,”郭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篤定而自信,“袁绍欲吞幽州,完成北方『大空』的围剿,尚需时日。公孙瓚虽穷途末路,然易京经营多年,粮草尚可支撑,其人性情刚愎,必做困兽之斗。嘉料定,没有三五个月,袁绍绝难竟全功!而这三五个月,便是我方抢占先手,於中原腹地落下的关键一子!”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凌厉地一点,仿佛点向棋盘上的某个要害:“吕布,便是盘踞在我腹地与边角之间的一枚『孤子』!虽驍勇,然无根!陈宫之谋,亦难补其性格缺陷,刚愎自用,不听人言,部下离心。且其人暴虐寡恩,徐州士民未附。若此子不除,他日袁绍『大龙』南下时,这枚『孤子』便会成为插入我腹心的一根毒刺,与袁绍里应外合,將我『大龙』拦腰斩断!届时,我方『势畅』之利尽失。” 郭嘉看向曹操,目光灼灼:“故,嘉与文若兄、仲德兄所见略同。此刻,绝非犹豫之时!必须趁袁绍被幽州牵制、无暇南顾之窗口,以快刀斩乱麻之势,集中全力,拔除吕布这颗钉子!此乃『弈先著』,抢占中原棋局的『天王山』!只要拿下徐州,使我中原腹地连成一片,后方稳固,粮道畅通,则我方『势』更畅,『眼』更实,『生机』更旺!届时,我再以逸待劳,握有先手之利,纵使袁绍『大龙』南下,我亦可从容周旋,或利用其『势滯』,分割包围;或寻其內部破绽,挑拨离间;或依託黄河地利,消耗其力!此方为上策,亦是必胜之策!若因畏惧袁绍之势而坐失良机,待其整合北方,与吕布遥相呼应,则我方棋局,危矣!” 荀攸,此刻也慢吞吞地抬了抬眼皮,言简意賅,却如同定海神针:“吕布,豺狼也,今不取,必为后患。袁绍……虽强,事多反应迟。击吕布,必速决。秋收粮足,正宜用兵。” 郭嘉与荀攸的分析,一席畅快淋漓的“棋论”,將复杂的战略局势、敌我优劣、时机把握剖析得清晰透彻,如同拨云见日。厅內眾將,即便是先前主战袁绍的夏侯惇,也露出了深思和信服的神色。那压在心头关於时间的巨石,似乎也被这番透彻的分析撬动了几分。 曹操脸上的阴霾与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利与杀伐之气。他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 “善!大善!”曹操声如金石,掷地有声,“奉孝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文若、仲德、公达,皆切中肯綮!袁本初欲以势压人,老夫便与他弈此一局,看谁先占得这『天王山』!”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眾將,先前那份沉鬱一扫而空,只剩下昂扬的战意:“诸將听令!” “末將在!”以夏侯惇为首,所有將领轰然出列,甲冑鏗鏘,声震屋瓦。 “即日起,各归本营,加紧操练!秋收之后,粮草入库,便是大军东征之时!此战,目標吕布,务必克竟全功!” “诺!”眾將齐声应和,士气如虹。 “文若,”曹操看向荀彧,“朝中大局,许都安稳,一应军需供给,尽数託付於你。” 荀彧躬身,神色肃然:“彧,必竭尽全力,使明公无后顾之忧。” “奉孝,仲德,公达,隨军参赞,运筹帷幄。” 郭嘉、程昱、荀攸齐齐拱手:“敢不从命。” 第64章 兵戈在丝竹之上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4章 兵戈在丝竹之上 建安三年的秋日,天高云淡,风中已带了几分萧瑟的凉意。许都司空府內,战爭的机器已然全速运转。粮秣輜重如流水般匯入官仓,各营兵马的调动、军械的配发、將领的任命,一切都在荀彧的主持下,如同精密的器械般高效而有序地进行著。 曹操踞坐案前,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面前肃立的几位心腹。夏侯惇、曹仁、于禁等將领已各自领命,前去整军备战。此刻留在厅內的,除了谋士,便是那位身份特殊、姿態始终谦恭的“刘皇叔”。 “玄德公。”曹操放下玉珏,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刘备立刻躬身:“备在。” “大军开拔在即,討逆吕布,乃国之大事。”曹操缓缓道,目光落在刘备身上,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看似诚挚的关切,“老夫听闻,吕布此人,反覆无常,先是袭取玄德公之徐州,后又夺小沛,致使玄德公顛沛流离,几无立锥之地。此等深仇大恨,玄德公可曾忘却?”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却適时地流露出悲愤与沉痛,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司空明鑑!吕布背信弃义,夺我基业,此仇此恨,备……无一日敢忘!只恨备兵微將寡,无力雪耻,每每思之,痛彻心扉!”他抬起头,眼中竟真的隱隱有泪光闪烁,將一个饱受欺凌、心怀大恨的落魄英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曹操满意地看著他的反应,頷首道:“玄德公之心,老夫感同身受。此番东征,正是为玄德公,亦是为朝廷,討还公道!老夫欲请玄德公隨军同行,亲眼见证吕布覆亡,一雪前耻!云长、翼德,皆万人敌,亦可同往,阵前斩將夺旗,亲手报仇,岂不快哉?此乃老夫一番心意,玄德公万勿推辞。” 这番话冠冕堂皇,將监视与控制,包装成了成全復仇美意的“一番心意”。刘备心中雪亮,这是阳谋,他无从拒绝,也不能拒绝。不仅他要隨行,关羽、张飞这两个他最得力的臂助,也必须一同前往,彻底离开许都。而简雍、糜竺等人,以及他的家眷,必然会被留在许都,名为安置,实为人质。 瞬息之间,刘备脸上已堆满了感激涕零,他声音哽咽,几乎要跪拜下去:“司空……司空厚恩!备……备不知何以为报!能隨司空亲征,手刃仇讎,乃备平生所愿!备与云长、翼德,愿为前驱,万死不辞!”他表现得如同一个终於等到復仇机会的苦主,將对曹操的“感激”与对吕布的“仇恨”融为一体。 曹操上前一步,亲手扶住刘备,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玄德公言重了!你我同为汉臣,理当同心戮力,共诛国贼!”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说道:“至於玄德公家眷及简雍、糜竺诸位先生,便安心留在许都。文若会悉心照料,定不使其受半分委屈。玄德公可无后顾之忧,在前线专心破敌,建功立业。” “司空思虑周详,安排妥帖,备感激不尽!”刘备躬身,將所有的真实情绪深深掩藏在谦卑与感激之下。 曹操满意地看著刘备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將刘备带在身边,既可利用其“皇叔”之名安抚徐州部分人心,又能牢牢掌控,確是稳妥之策。“如此,便有劳玄德公了。出征之日,老夫再与玄德公细论破吕之策。” “备,谨遵司空之命。”刘备再次躬身,姿態谦卑到了极致。 徐州,下邳城。 温侯府邸內,气氛却与许都的紧张有序截然不同。虽已闻曹操起兵来伐的消息,但吕布似乎並未太过忧虑。他高踞上座,面前案几上摆放著酒食,但並未像往常那般畅饮,而是听著下首陈宫的分析。 “奉先,”陈宫面色凝重,指著铺在案上的简陋舆图,“曹操此番来势汹汹,志在必得。我军虽据有下邳坚城,然不可不防其分兵掠地,断我外援,尤其是东北方向的彭城郡。彭城太守陈登,其父子虽表面上归附,然其心难测。是否应增派兵马,另遣大將,助陈登加固城防,以防不测?若彭城有失,我下邳侧翼危矣!” 吕布抚摸著下頜的短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公台未免过虑了。陈元龙父子,深明大义,前次若非他二人相助,我亦难迅速掌控徐州大局。元龙更是多次向我献策,言辞恳切,忠心可鑑。彭城有他父子在,必能稳如磐石。况且,”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傲然,“下邳城防坚固,有泗水、沂水之险,易守难攻!兼有高顺『陷阵营』,张辽、臧霸等驍將,若分兵彭城,反而削弱了主城防守。我吕奉先纵横天下,有方天画戟,赤兔马,岂惧曹操乎!” 陈宫急道:“奉先!陈珪、陈登父子,乃徐州豪族,其心岂甘久居人下?不可不防啊!当年刘备……” 吕布摆了摆手,打断了陈宫的话,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已带了几分不容置疑:“公台,我知你一心为我。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元龙之才,我深知之,彼必不负我!当前要务,是加固下邳城防,囤积粮草,操练兵马,以待曹军。彭城之事,不必再议。” 陈宫闻言,心中大急。他知道此时已是生死存亡之秋,绝非顾及吕布顏面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提高:“奉先!此言差矣!岂不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宫恳请奉先细思巨野一战之败!” 提到“巨野”二字,吕布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场惨败是他心中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更是他威望受损的开始。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看著陈宫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终究强压下了立刻发作的衝动,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眼神阴沉地示意陈宫继续说下去,但那不悦之色已溢於言表。 陈宫见吕布没有立刻斥退,心中稍定,语速加快,言辞愈发恳切犀利:“当年巨野,我军並非力战不敌!初时与曹操相持,胜负未分。然则,侧翼张邈部被曹军奇兵迅速突破,导致我军阵脚动摇,腹背受敌!此其一败因!更致命者,战事胶著之际,军中流言四起,或言兗州后方生变,或言將领离心,军心顷刻涣散,士气一落千丈,纵有奉先之勇,高顺『陷阵营』之锐,亦难挽狂澜於既倒!最终兵败如山倒,不得不弃守兗州根基之地!” 他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吕布,仿佛要將他从那盲目自信中唤醒:“奉先!今日之下邳,岂非昔日之巨野?彭城,便是我之下邳侧翼!陈登父子,其势其能,远非张邈可比,若其心怀异志,与曹操暗通款曲,则彭城一失,曹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下邳东南,截断我军与江南可能的联络,甚至威胁粮道!届时,下邳再坚,亦成孤城!而军中流言……奉先当知,曹操麾下郭嘉、荀攸之辈,最擅长的便是此等攻心之计!若內外交困,流言再起,军心浮动,巨野之覆辙,岂非要在这下邳城下重演?!” 陈宫越说越激动,甚至不顾礼仪,以手指地,声音带著悲愤与绝望:“宫非是危言耸听!此刻唯有巩固彭城,与下邳形成掎角之势,相互呼应,使曹操不敢全力围攻一城,我军方有转圜之空间,寻觅战机!若放弃彭城,无异於自断一臂,將生死存亡尽数繫於一座孤城之上,此乃取死之道啊,奉先!” 吕布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巨野之败的细节被陈宫如此赤裸裸地剖析出来,尤其是提到侧翼崩溃和军心流言,仿佛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头。他素来自负勇力冠绝天下,將那次失败多归咎於张邈无能、部下不够死力,或是曹操运气好,內心深处极不愿承认自己在战略布局和稳定军心上的失误。陈宫此刻旧事重提,而且直指要害,让他觉得顏面扫地,一股邪火在胸中翻腾。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厉声呵斥陈宫动摇军心。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陈宫確实是一心为他谋划,而且在下邳军中颇有声望,若此时过分折辱,恐寒了其他將士之心。他强忍著怒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后堂的方向。那里,他似乎能听到隱约的环佩叮咚之声,想起爱妾貂蝉昨日新学的一支楚舞,身段婀娜,眼波流转,远比眼前这枯燥烦人的军务商討要诱人得多。他只想儘快结束这场令他心烦意乱的爭论。 “公台!”吕布终於开口,声音压抑著明显的不耐,他打断了陈宫还要继续的劝諫,“你之言,我已知之!反覆提及旧事,徒乱人意!”他站起身,在案前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看著陈宫,眼中闪过一丝混合著烦躁和某种打发意味的神色,“既然公台如此不放心彭城,心心念念皆是掎角之势……也罢!” 他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就劳烦公台你,亲自前往彭城一趟!代我巡视城防,督导陈元龙加强守备!如此,公台可安心否?”这看似採纳了陈宫的部分建议,实则是將陈宫这个总是在耳边絮叨、惹他心烦的谋士支开。眼不见,心不烦。 陈宫闻言,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他万万没想到吕布会做出如此决定!他若离开下邳,前往彭城,这主城大本营,面对曹操麾下那群诡计多端的谋士,吕布身边还有谁能与之抗衡?高顺忠勇善战,然不长於谋略;张辽有勇有谋,但更侧重於军事指挥;魏续、侯成等將,更非运筹帷幄之才。下邳若无深諳曹操及其谋士风格的自己在旁时刻提醒、出谋划策,恐怕…… “奉先!不可!”陈宫急道,“宫岂能在此紧要关头离开下邳?曹操郭嘉之流,诡计多端,正需……” “誒!”吕布再次打断,语气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已定!公台莫非不信我能守住这下邳城?还是有张辽、高顺他们在,公台仍不放心?”他將目光投向一直静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张辽。 张辽见吕布看向自己,立刻抱拳躬身,沉声道:“温侯!公台先生!辽与高顺將军,及诸位同袍,必誓死守卫下邳,拱卫温侯安全!请公台先生放心!”他话语鏗鏘,充满军人气概,但其中並未涉及对整体战略的考量。 陈宫看著张辽,又看看心意已决、脸上已露出送客之意的吕布,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劝无益,甚至可能激怒吕布,造成更坏的后果。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他辅佐吕布,是看重其天下无双的武勇,希望能藉此成就一番事业,……然而,吕布的刚愎自用,关键时刻的短视,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仰天长嘆一声,声音充满了疲惫与绝望:“既然奉先主意已定……宫,遵命便是。”他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有些踉蹌地向外走去。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落寞。 吕布看著陈宫离开,似乎鬆了口气,仿佛搬走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他转身对张辽隨意吩咐道:“文远,去点一千兵马,隨公台先生前往彭城。嗯,再从府库拨些钱粮,算是犒军。”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安排一次寻常的出行。 张辽领命:“诺!”他看了一眼陈宫离去的方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执行命令去了。 吕布则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迫不及待地转向后堂方向,將那关乎生死存亡的军国大事,暂时拋在了脑后。对他来说,眼前的歌舞昇平,远比远方的战鼓声更为真切。 而陈宫,回到住处,草草收拾行装,心中那份为国为民、辅佐明主的热情,在此刻已被现实的冰冷几乎浇灭。他深知此去彭城,或能守住,而下邳主城,缺少了他的谋略,在面对曹操这一眾顶尖谋士的环伺下,恐怕凶多吉少。但君命难违,他只能怀著满腔的忧虑与无奈,点齐吕布拨付的兵马,带著一丝渺茫的希望,踏上了前往彭城的道路。 与此同时,彭城郡治所。 太守府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映照著陈登与其父陈珪凝重而决绝的面容。 “父亲,曹操密使又至,催促我等早做筹划,约定大军东来之时,献城以迎。”陈登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更有一丝如履薄冰的谨慎。 陈珪年事已高,鬚髮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昔,他缓缓捋著鬍鬚,声音低沉而沙哑:“吕布,匹夫耳!空有勇力,却无谋略,更兼刚愎自用,听信谗言,疏远忠良。我徐州本富庶安土,自其入主,连年征战,税赋沉重,民不聊生!更视我等士族如无物,岂是能成大事之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曹公虽手段狠辣,然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平定四方,或可结束这徐州乱局,还百姓一个太平,更能助我陈家声势在徐州更上一层。元龙,此事关係我陈家满门性命,亦关乎彭城乃至徐州未来,务必谨慎,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陈登重重点头,眼中闪烁著智计的光芒:“孩儿明白!其麾下將领,如侯成、宋宪、魏续等,皆因其赏罚不公,颇有怨言,军心並不稳固。孩儿已暗中布置,彭城郡內关键隘口、粮仓、武库,皆在我掌控之中。只待曹公大军压境,我便可顺势献出彭城,断吕布一臂!届时,下邳孤城,看他还能支撑几时!” 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一条缝隙,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彭城城头闪烁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吕布……这彭城,便是我陈家送予曹公的第一份大礼!也是我徐州,重归安寧的开始!” 而远在下邳,对此一无所知的吕布,依旧沉浸在自身武勇和陈登父子“忠诚”的幻梦之中,等待著与曹操的决战。 第65章 医者与智者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5章 医者与智者 城西,清墨医塾。 林薇正指导著学员们进行一批新收药材的炮製。荀青沉稳地演示著蒸製地黄的火候掌控,荀谷则在一旁详细讲解著不同炮製方法带来的药性变化。小蝶像只忙碌的蜜蜂,穿梭在学徒之间,纠正他们处理药材时的不规范动作,小脸上满是认真。 “先生,您看这批次的白芍,晾晒的程度可还合適?”一名年轻学徒捧著一筐药材过来请教。 林薇拿起一片,仔细看了看色泽,又轻轻掰断,听了听声响,点头道:“嗯,色泽匀润,断面瓷白,乾燥適度,可以收存了。记住,白芍採收加工,重在保持其酸敛之性,不可暴晒,亦不可受潮。”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略带散漫的脚步声。郭嘉披著一件厚实的苍青色外袍,揣著手,慢悠悠地晃了进来,倚在廊柱上,看著院內忙碌的景象,唇角带著他那惯有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薇完成指导,示意学员们继续,这才走向郭嘉。 林薇引他到书房內坐下,递上一杯刚沏的、有清肺之效的药茶。“司空府……决议已定了?”她虽不问外事,但许都日益浓厚的备战气氛,她岂能不知。 “定了。”郭嘉接过茶杯,指尖依旧带著凉意,“秋粮已尽数入库,各营整装待发,明日即將兵发徐州,討伐吕布。” “既然明日便要开拔了,祭酒不在府中好生休息,或是检点行装,又来我这医塾作甚?” 郭嘉揣著手,走到她身旁,唇角习惯性地弯起:“正是明日便要走了,才更得来姑娘这里躲躲清静。该定的,十日前便已定妥。此刻府中,无非是文若兄还在不厌其烦地核对粮秣簿册,程仲德吹毛求疵地確认各部行程,乱糟糟的,看得人头昏。”他偏过头,看向林薇,眼中带著些许探究,“怎么?听姑娘语气,似是不太欢迎嘉这『不速之客』?” 林薇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略显清减的脸颊上:“並非不欢迎。只是……此去徐州,山高路远,战阵凶险,且眼看便要入冬,风寒尤甚。祭酒的身体……这几日又为军务操劳过度,我担心……”她的话语没有说完。 郭嘉闻言,非但没有露出凝重之色,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朗:“原来姑娘是担心这个。放心,嘉自有分寸。再者,司空麾下猛將如云,谋士亦不止嘉一人,程仲德、荀公达皆在,未必就需要嘉事事亲力亲为。”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玩笑,又似有几分认真,“况且,嘉还惦著回来喝王婶烹的新茶,岂会轻易让自己倒下?” 林薇却没有被他这轻鬆的语气带过,她眉宇间笼著一层轻愁,目光望向院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远方的烽火:“又是一场大战……不知此番,又要添多少新坟,多少孤儿寡母。这乱世,人命……当真如草芥般卑微。”她想起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伤兵营中那些残缺的肢体和绝望的眼神,声音里浸透著深沉的无力与悲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郭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沉默了片刻,望著庭院中捲起的几片落叶,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认同的感慨:“是啊……人命如草芥,轻贱得很。”他轻轻喟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胜负之间,便是累累白骨。嘉並非不知。”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然则,正因如此,有些事,才不得不做。这乱世如同一场蔓延已久的大火,若只因惧怕灼伤便袖手旁观,或是零敲碎打地泼些水,火势只会愈演愈烈,吞噬更多的性命。唯有以雷霆之势,扑灭最大的火头,荡平那些割据称雄、相互攻伐的根源,方能真正还天下一个太平,让这『人命』二字,重新变得有分量起来。过程或许残酷,但这是最快的路,也是……不得不走的路。”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林薇知道,这便是他们本质的不同。她著眼於每一个具体生命的存续,而他,则著眼於整个天下大势的走向,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標,可以接受必要的牺牲。 她无法完全认同,却能理解这份沉重。她不再爭论,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我知劝不住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她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向药柜,打开几个特定的抽屉,取出早已分装好的几个药包,递给郭嘉。 “这些,是我根据你的脉象与体质,特意调配准备的。”林薇將药包一一放在郭嘉面前的木案上,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冽,但解说得异常详尽周密,“这包白色瓷瓶所装,是固本培元、驱散风寒的,每日早晚各一剂,温水送服,可助你抵御路途寒气。这青色药囊里是润肺化痰、止咳平喘的丸剂,若觉喉间不適,或夜间咳喘,便含化一丸。还有这些,”她指著一小包用桑皮纸仔细包裹的淡黄色粉末,“是提神益思的,若遇军情紧急,需彻夜劳神,可取少许置於鼻端轻嗅,或微量溶於水中饮下,但切记不可依赖,亦不可过量,以免过度耗损心神。”她一一交代著,如同叮嘱一个不省心的病人。 郭嘉看著那几个码放整齐、仿佛还带著草药清苦气息的药包,又抬眼看向林薇那双清澈而带著担忧的眸子,一时竟忘了去接。他素来孑然一身,放浪形骸,除了曹操和少数几位知交,何曾有人如此洞悉他的弱点与需求,又如此细致入微、不著痕跡地为他铺排考量?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让他那惯於算计、冰封的心湖,泛起了细微而真实的涟漪。 “……有劳姑娘费心。”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布包,感受到里面瓶瓶罐罐的实在感,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他將药包小心翼翼地、一个接一个地纳入怀中,贴身处收藏妥当。。 林薇看著他收起药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知道,这些话或许不该在出征前说,不吉利。但是……”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向郭嘉,无比认真,“郭祭酒,智者千虑,终有一失。战场之上,局势万变。若……若真到了危急关头,性命攸关之时,记得……一定要先保全自己。什么功业谋划,都比不上活著重要。一定……平安归来。”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怯懦”,完全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中对士人“捨生取义”的期许。但出自林薇之口,却带著一种纯粹的对生命的珍视,让郭嘉心头再次一震。他仿佛能看到舞阴的那个黄昏,她面对曹昂重伤却无力回天时,那无声流淌的泪水与深切的无力。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提醒他避免重蹈覆辙。 郭嘉凝视著林薇,看了许久,“哈……”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笑声未落,他周身那惯有的慵懒气息便如潮水般骤然褪去。他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清瘦,但此刻却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绝世宝剑,隱而不发,却寒芒慑人。他眼中不再是平日的漫不经心,而是燃起了一种灼灼的、近乎骄狂的光彩,那是一种对自身智慧的超然自信。 他目光湛然地看向林薇,唇角勾起一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带著锐利锋芒的弧度,声音清晰而篤定: “姑娘,你多虑了。这天下,智谋之士虽如过江之鯽,可能够入嘉之眼,有资格与嘉在这天下棋盘上对弈一局的,屈指可数。”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扫过了河北、荆州、江东,最终带著一丝淡淡的、毫不掩饰的轻蔑,落向了徐州方向,“而这些人里,绝不包括吕布麾下的任何一位。陈公台?或许能看清十步內的利害,却望不见百步外的格局。其余人等,更是碌碌之辈,不值一哂。” 他不等林薇回答,便以手虚指,仿佛面前就摆放著徐州的山川地势图,语气轻鬆得像是在点评一出早已熟知剧本的戏剧:“彼辈不过是一群釜底游魂,瓮中之鱉,犹自不觉死之將至,还在做著割据一方的迷梦罢了。陈宫,有谋而迟於决断;吕布,勇悍而乏於远略。其麾下將校,如侯成、宋宪之流,早已离心离德;彭城陈登父子,更是……”他话到此处,微微一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尽在掌握的笑容,“……早有定数。我军此番东出,並非硬碰硬的攻坚恶战,而是……” 他正欲详细分说那早已成竹在胸的谋略,如何引蛇出洞,如何断其粮草,如何惑乱军心,如何里应外合…… 就在这时,林薇却轻轻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异常的平静:“祭酒,这些军国谋略,两军对垒的机巧,我……听不太懂。”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带著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恳切,“能不能……待到此番战事彻底了结,祭酒凯旋而归之后,再寻个閒暇时日,慢慢说与我听?” 郭嘉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怔住了,看著林薇那双平静的眼睛。剎那间,他明白了。她並非真的听不懂,她只是不愿在此时听这些冰冷的算计与必然的杀戮。她只是——期盼他能安然归来,亲自为她讲述这胜利的歷程。所有的谋略,所有的自信,最终都要归结於“平安归来”这四个字之上。 一股更为汹涌的暖流衝击著他的心防,比方才收到药包时更为强烈。他眼中的锐利光芒渐渐柔和下来,那璀璨的自信並未减退,却融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 “好。”他看著她,郑重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隨即,他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语气也恢復了之前的轻鬆,甚至带上了一丝閒聊般的兴致:“既然如此,那嘉便先与姑娘约定一事。听闻徐州所產『纤縞』,轻薄如云,柔软贴肤,色泽温润如玉,最是適宜製作秋冬时节贴身的衣裳。待到此间事了,嘉定亲往坊间,挑选几匹最上等的带回。”他目光扫过院中,仿佛看到了小蝶和王婶的身影,“给姑娘,还有小蝶、王婶,都裁製几身新衣,也算不负这趟徐州之行,如何?” “好。”她也轻轻回应了一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郭嘉將怀中的药包又按了按,確保放置稳妥,然后站起身,对著林薇,收敛了笑容,郑重地拱了拱手:“姑娘保重,静候佳音。嘉,告辞了。” 说完,他转过身,裹紧了那件苍青色外袍,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医塾的院门。 第66章 智者与智者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6章 智者与智者 郭嘉离开清墨医塾时,暮色已浓。脸上的慵懒与方才在林薇面前展露的、那睥睨天下的锐利自信都已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卸下了部分偽装后的疲惫与深思。 他没有径直回府,也没有再去那依旧灯火通明、人声扰攘的司空府。他的脚步,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转折,最终停在了一处门庭相对清简的宅邸前——这是侍中荀攸的府邸。 与荀彧府上往来不乏清谈名士、各方官吏不同,荀攸这里总是格外安静,仿佛主人有意將一切喧囂都隔绝在外。门房显然认得郭嘉,並未多问,便恭敬地引他入內。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书房外,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凝思的身影,如同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郭嘉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书房內陈设简朴,一几一榻,数架书卷,一盏孤灯,除此之外,几乎別无长物。荀攸正对著一局残棋,手指间夹著一枚黑子,久久未曾落下。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显得有些呆滯、仿佛神游天外的脸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公达好雅兴,大战前夕,犹自手谈。”郭嘉自顾自地在荀攸对面坐下,揣著手,目光扫过棋盘。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纠缠,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杀机,与荀攸平日的风格大相逕庭,那黑子的走势,隱含著一种不动声色的凌厉与果决。 荀攸没有回答,只是將指尖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抬起眼,那双平素显得有些浑浊、缺乏焦距的眸子,在灯下竟透出几分深潭般的幽光,看著郭嘉,慢吞吞地开口:“奉孝……明日出征,不回府安歇,来攸这冷清之地……何事?”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郭嘉笑了笑,没有去看那棋盘,而是將目光直直地投向荀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安歇尚早。心中有些思绪,不吐不快,思来想去,唯有公达此处,可求一解。” 荀攸沉默著,等待他的下文。书房內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郭嘉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公达,你我相识日久,同在司空麾下效力,嘉虽不才,却也自认有几分识人之明。我知你,满腹经纶,胸藏丘壑,论军略,论谋断,绝不逊於任何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然则,我也知你,自当年洛阳之事后,便將这满身的锋芒,尽数藏於这木訥的表象之下,每每议事,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发一言,纵有良策,亦多待他人先言。嘉说的,可对?” 荀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终於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许。洛阳旧事,如同一个沉睡的伤疤,被郭嘉猝然触及。 郭嘉看著他,目光中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深切的、混合著理解与惋惜的复杂情绪。“当年,公达年轻气盛,与何顒、郑泰诸君密谋刺杀董卓,欲挽狂澜於既倒。此等胆魄,此等忠义,嘉每念及,犹觉心折。”他的话语带著对往昔英豪的追忆与敬意,然而语气隨即一转,变得沉痛,“然事机不密,功败垂成。何伯求死於狱中,公达亦身陷囹圄,几遭不测……虽最终得天幸脱身,然同伴喋血,壮志未酬……这等打击,確非常人所能承受。” 他紧紧盯著荀攸那双终於泛起波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嘉猜想,自那之后,公达心中便存了一份极深的愧疚与恐惧吧?非是惧死,而是惧……因自己之谋,因自己一言一行之失,而再累及他人性命?故而,你变得愈发沉默,愈发谨慎,非是才智不足,而是心枷太重。你將所有的奇谋妙策都深锁於心,不敢为天下先,生怕一个判断失误,便又是……血流成河。嘉,可能猜中公达心事一二?”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荀攸心中那尘封已久的、沉重的锁。荀攸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樑,似乎也在这一刻微微佝僂了些许。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同伴临刑前或许带著期盼或怨恨的眼神,如同梦魘,从未真正远离。他之所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与其说是天性使然,不如说是一种深刻创伤后的自我保护与对责任的恐惧。 郭嘉,看穿了他。 良久,荀攸才缓缓睁开眼,眼中那潭深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波澜涌动。他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奉孝……何必再提旧事……” “必须提!”郭嘉断然道,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眼下,便是需要公达你挣脱这心枷之时!征討吕布,看似势在必得,然困兽犹斗,何况吕布这等天下驍將?其间变数,谁敢言能尽掌?而吕布之后,那雄踞河北、带甲百万的袁本初,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面对如此强敌,司空需要的是集思广益,是群策群力!这绝非一人之智、一人之谋所能应对!”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语气恳切至极:“文若兄长於政略,稳定后方,调和阴阳;程仲德刚猛决断,善於应对急变;嘉或许偶有些许奇思,然亦难免疏漏。而公达你,深通兵法,善察局势,能於无声处听惊雷,於未萌时见危机!你的每一份思量,每一策建言,都可能关係到此战的成败,关係到无数將士的生死,更关係到未来与河北决战的走势!你若因旧日心结,而缄默不言,或总是藏拙於后,非是明哲保身,实则是……辜负了司空的信重,辜负了同僚的期待,更是……辜负了你胸中所学,辜负了当年何伯求诸君为之流血牺牲的那份匡扶天下之志啊!”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灯焰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荀攸低著头,看著面前那局残棋,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罐边缘摩挲著。往事的惨痛、同伴的血、郭嘉直指人心的剖析、眼前沉重的责任……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地交战。 郭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他知道,有些心结,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解开。 荀攸终於缓缓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並没有什么巨大的变化,依旧带著那份固有的沉静,但那双眼睛,却与以往截然不同。那潭深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其下却涌动著坚定而清晰的光芒。他看向郭嘉,慢吞吞地,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奉孝之言……如雷贯耳。”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攸……明白了。往事已矣,来者可追。攸,虽不才,然既食汉禄,身荷重任,岂敢因一己之私念,而误国家大事?” 他站起身,对著郭嘉,也是对著那无形的责任与使命,深深一揖:“攸,在此立言,此番东征,乃至日后应对河北,必当竭尽心力,肝脑涂地,以报司空,以酬……故人。”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仿佛卸下了某种背负多年的重担,又仿佛重新拾起了另一份更为沉重的担当。 郭嘉看著眼前的荀攸,虽然外表依旧那副木訥模样,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內在的东西已经不同了。那深藏的利剑,终於愿意露出些许锋芒。他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起身扶住荀攸:“公达何必多礼!有公达此言,嘉便放心了。明日出征,路上你我再细细推演,务必让那吕布,插翅难飞!” 第67章 质父之弈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7章 质父之弈 陈宫披著一件半旧的深色大氅,独立於彭城城北的墙垛之后。他已在此盘桓数日,每日里便是巡视城防,清点粮草军械,查阅户籍簿册,事无巨细,一丝不苟。那清癯而严峻的面容上,眉头始终未曾舒展,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城墙的每一块砖石,守军的每一张面孔,试图从这看似井然有序的表象下,挖掘出潜藏的暗流。 陈登一如既往地陪伴在侧。这位年轻的彭城太守,身著合体的官服,外罩一件御寒的裘袍,脸上总是掛著谦和乃至略显恭顺的笑容。陈宫每指一处,询问细节,他必能对答如流,言语间充满了对温侯吕布的尊崇,对陈宫智谋的敬佩,以及对固守彭城、与下邳互为唇齿的决心。 “公台先生请看,此段城墙去岁已加固,夯土內掺了糯米汁,坚固异常。” “粮仓存粮,虽经去岁消耗,然今秋彭城各县上缴及时,目前足支城內三月之用,已按先生吩咐,另设暗仓储存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水军舟船皆已检修完毕,日夜巡弋泗水,绝不让曹军一舟一筏轻易靠近。” 他的话语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圆润光滑,无可挑剔。然而,这过分的周全与顺畅,听在陈宫耳中,却愈发显得空洞。他陈元龙太冷静了,太从容了,面对即將压境的曹操大军,他展现出的不是武將的亢奋或文臣的忧惧,而是一种近乎程式化的、无可指摘的“尽职”。这种感觉,让陈宫心中那根名为“疑虑”的弦,越绷越紧。 今日巡视完毕,已近正午。寒风更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陈宫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返回驛馆,而是对紧隨其后的陈登道:“元龙,城头风大,且借一步说话。”他引著陈登,走向城门楼旁一处相对避风的角落。 陈登脸上笑容不变,应道:“但凭先生吩咐。”心中却微微一凛,知道连日来的“陪伴”与“考察”,或许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两人站定,陈宫目光並未看陈登,而是投向城外苍茫的、水汽氤氳的原野,仿佛能穿透这灰濛濛的雾气,看到远方正在集结的曹军。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元龙,曹贼大军不日即至,兵锋所向,首当其衝者,虽为下邳,然彭城地处东北要衝,水陆便捷,亦难保不被波及。战端一开,刀兵无眼,烽火连天,城中必然动盪不安。” 陈登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適时地露出凝重之色:“先生所虑极是。登必竭尽全力,与彭城共存亡……” 陈宫抬手,打断了他的表忠,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直射陈登双眸:“令尊汉瑜公,年高德劭,乃徐州士林之望。值此危难之际,若留汉瑜公於这即將成为险地之所,宫,心实难安。”他顿了顿,观察著陈登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愈发坚决,“下邳城防,经温侯与宫多年经营,固若金汤,远比彭城安稳。宫之意,不若趁曹军尚未合围,道路尚通,即刻送汉瑜公前往下邳暂居。一则,可保汉瑜公安然无虞,全我等人子之孝道;二则,汉瑜公坐镇下邳,亦可安定人心,彰显我徐州上下同心,共抗曹贼之决心。元龙,你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看似体贴入微,为陈珪安危著想,实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一招“质父”之棋。陈珪老谋深算,是陈登的主心骨,亦是徐州陈氏家族的核心。將其送至吕布掌控之下的下邳,无异於送过去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质。如此一来,陈登若再有异动,投靠曹操,其父陈珪在下邳必死无疑。 陈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虽然极力维持,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慌乱,却未能完全逃过陈宫锐利的目光。他万万没想到,陈宫这看似古板刚直、不善机变之人,竟会使出如此釜底抽薪之计!这完全打乱了他与父亲暗中投曹的计划! “先生……先生美意,登感激涕零!”陈登迅速反应过来,言辞变得极其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然……然家父年事已高,近来身体违和,畏寒怕风,实在禁不起这长途顛簸之苦。且……且大战在即,彭城虽险,登身为人子,亦当侍奉左右,岂能……岂能在此刻让老父孤身远行?若途中稍有差池,登……登万死难赎其罪啊!”他躬身长揖,姿態放得极低,试图以孝道和亲情来软化陈宫的决断。 陈宫面色沉静如水,语气却带著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决:“元龙孝心,宫深知。然,正因汉瑜公年高,更需万全之策。彭城若安,汉瑜公自然无恙;彭城若有失,留在此地,岂非更险?至於路途,宫已考虑周全。即刻便可安排可靠兵卒五十人,配备稳妥车驾,一路小心护送,取道近路,快则三五日便可抵达下邳。沿途皆是我军控制范围,安全无虞。此时启程,正在曹军到来之前,时机稍纵即逝!”他上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陈登急促的呼吸,“此事关乎汉瑜公安危,亦关乎彭城军心稳定,不容迟疑。宫意已决,元龙,即刻回府稟明汉瑜公,收拾行装,今日午后,便即启程!” 陈登抬起头,看著陈宫那双毫无波澜、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此事已无迴旋余地。任何推諉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来陈宫更深的怀疑。他胸腔中气血翻涌,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危机感攫住了他,但脸上却不得不强行挤出一丝感激和顺从:“先生……思虑周详,安排妥帖,登……遵命。这便回府稟明家父。” “嗯。”陈宫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大氅在寒风中捲起一个决绝的弧度,迈步走下城楼。 太守府,內宅密室。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室內的寒意,却驱不散陈登眉宇间的凝重。他將城头之上与陈宫的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稟告了父亲陈珪。 陈珪靠坐在软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毛皮褥子,听完儿子的敘述,他並未立刻出声,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褥子光滑的边缘。密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映衬著父子二人沉重的心跳。 良久,陈珪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竟是一片看透世事的平静。“好一个陈公台……『智迟』?呵呵,世人皆小覷了他。此计,是阳谋,亦是毒计。他这是要將我父子,將陈家,彻底绑在吕布那艘即將沉没的破船上啊。” “父亲!”陈登急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今之计,该如何是好?我们原本与曹公……若此时献城,您在下邳……”后面的话,他哽在喉间,说不下去。 “我儿,”陈珪的声音沙哑而沉稳,他目光慈爱又带著无限期许地看著陈登,“为父今年七十有三,已是古来稀的年纪,活得够久了。人生在世,孰能无死?若能以我这把老朽之躯,换取我陈家在未来徐州乃至天下的稳固地位,死又何妨?” “父亲!不可!”陈登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眼眶瞬间红了,“孩儿岂能……岂能做那不忠不孝之人!” 陈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手枯瘦,却异常有力。“痴儿,何为忠?何为孝?忠於一家一姓,是小忠;孝於父母之志,方为大孝!我陈家立足徐州数代,所求者,非一时之权势,而是家族之绵延兴盛!吕布,刚愎自用,非命世之主;曹操,虽手段狠辣,然能挟天子以令诸侯,扫平群雄,或可终结这乱世。辅佐他,方能保我陈家基业,甚至更上一层楼!此方是为父心中所愿,亦是你身为陈氏家主,应尽之责!”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陈宫此来,虽带了一千兵卒,然我彭城军政大权,各级官吏,十之七八皆是我陈家门生故吏或心腹之人。他那一千人,翻不起大浪。他欲以我为质,钳制於你,此计虽毒,却並非无解。关键在於……曹操的態度。” 陈登抬起头,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陈珪继续分析,语速缓慢,却条理清晰:“你即刻修书一封,密送曹操。不必隱瞒,便將陈宫至彭城,以及他强行为父送往了下邳为质之事,原原本本告知。重点要突出,此乃陈宫之计,意在使我父子进退失据。你看曹操如何回復。” “父亲的意思是……试探曹公?”陈登若有所悟。 “正是。”陈珪頷首,眼中闪烁著老辣的光芒,“若曹操回信,只一味催促你按原计划献城,对为父安危只是虚言安慰,甚至只字不提,那便证明,在他眼中,我陈家不过是可利用的棋子,夺取徐州远比保全我陈家重要。若如此,我等还不如死心塌地跟隨吕布,再设法北连袁绍,南结刘表,未必没有与曹操周旋的余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反之,若曹操对此事极为重视,在回信中详细询问细节,並提出应对之策,甚至承诺尽力保全为父,或以此为契机,调整进攻方略……那便证明,他是真正在意我陈家这股力量,在意你的投诚。如此,你便可放心献城!至於为父的性命……”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豁达与悲凉,“不必掛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你能保住自身,保住我陈家根基,为父在下邳,纵死……亦能含笑九泉!” “父亲!”陈登声音哽咽,紧紧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下来。 陈珪反手握住儿子的手,用力紧了紧,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元龙,记住!自为父离开彭城之日起,你绝不可再与为父通传消息,以防走漏风声!今后所有决策,皆由你一人定夺!我老了,未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陈家……也靠你了!” 他凝视著儿子,一字一句地叮嘱:“与陈宫博弈,需事事小心,步步为营。此人外似刚直,內藏锦绣,绝不可等閒视之。你要记住为父平日教导你的筹划之道——谋定而后动,顺势而为,一击必中!” 陈登用力点头,擦去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坚定与冷静的光芒。他沉声道:“父亲教诲,孩儿谨记於心。与陈公台这一局,孩儿……必不负父亲所託!” 陈珪看著儿子眼中那沉淀下来的智慧与决断,欣慰地点了点头,缓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唯一的儿子身上。 密室內,炭火依旧噼啪作响。陈登起身,最后深深看了父亲一眼,毅然转身,走向书案。他需要立刻写下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而陈珪,也开始平静地吩咐僕役,准备前往下邳的行装。 第68章 弈局拆招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8章 弈局拆招 曹操亲率的大军,如同一条玄色的巨蟒,正沿著官道,向著徐州下邳方向缓缓而坚定地推进。中军大帐设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坳,虽比不得城中屋舍,却也帐幕厚实,炭火充足,勉强抵御著帐外呼啸的寒意。 曹操踞坐於主位之上,身披厚重的玄色大氅,正凝神看著面前摊开的徐州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刘备及其麾下关羽、张飞,与夏侯渊所部合为偏师,已按指令先行一步,负责扫清外围、侦察敌情。此刻帐內济济一堂的,皆是曹操的核心心腹:郭嘉裹著厚厚的裘衣,揣著手,似睡非睡地靠在凭几上;程昱面色冷硬,如同磐石;荀攸则垂眸静坐,仿佛神游天外;夏侯惇独眼圆睁,彪悍之气不减分毫;乐进、于禁、李典等將领亦按剑肃立,帐內瀰漫著一股大战將至的沉凝气息。 忽然,帐帘被掀起,一股寒风捲入,引得炭火一阵明灭。校事府亲信卢洪快步走入,无声无息地来到曹操案前,躬身將一封以火漆密封的细绢密信呈上,低声道:“主公,彭城急信,陈元龙密报。”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接过密信,迅速拆开。他目光扫过绢帛上那清秀却隱含焦灼的字跡,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转为凝重,继而嘴角竟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他看完,並未立刻说话,而是將密信轻轻放在案上,目光缓缓扫过帐內眾人。 “诸公,”曹操的声音打破了帐內的寂静,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彭城陈元龙来信。陈公台已至彭城,並出了一招妙棋——他以保障安全为名,强令陈汉瑜即日启程,前往下邳暂居。”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让帐內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话语背后的惊涛骇浪,“此乃质父之策,意在钳制元龙,锁死彭城。” 话音刚落,夏侯惇猛地踏前一步,他性情刚烈,最看不起这等首鼠两端之辈,独眼中满是不屑与不耐,声若洪钟:“主公!陈珪父子,墙头之草,何必在意?那陈元龙若真心投诚,岂会因老父被质就畏首畏尾?若他因此反覆,正好说明其心不诚!彭城弹丸之地,末將愿请一支令箭,旦夕之间便可踏平,何须与他囉嗦!敷衍几句,让他自行决断便是!” 曹操抬眼看向夏侯惇,目光中带著几分无奈,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元让!你如今是军中大將,独当一面,岂能还如当年那般遇事只知猛衝猛打?为將者,当有霹雳手段,亦需有縝密心思!陈登父子在彭城根深蒂固,其態度关乎我军侧翼安危,岂是『踏平』二字便可轻决?凡事,需冷静三思!”夏侯惇张了张嘴,见曹操神色严肃,终究是悻悻然抱拳应了声“末將知错”,退了回去,但脸上仍是不以为然之色。 这时,程昱出列,他面色冷峻,声音如同铁石相交:“主公,元让將军勇武可嘉,然此事確非强攻可解。下邳与彭城,倚角之势若成,我军强攻下邳,则彭城必袭我侧后,断我粮道!届时,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內无粮草,外有援敌,形势危矣!陈宫此计,正是看准此点。若因陈珪被质,陈登心生惧意,不敢献城,甚至彻底倒向吕布,则我军夺取徐州之势,必將迁延日久。今已入冬,天气愈发酷寒,若拖到天时极劣,冰天雪地,再想攻克下邳这等坚城,难矣!” 乐进闻言,按捺不住,他素以攻城先登闻名,当即慨然请命:“主公!程参军所言虽有道理,然彭城城防未必如铁桶一般!末將不才,愿领精兵五千,绕道急进,强攻彭城!必在陈宫反应过来之前,將此城拿下!何须倚仗那首鼠两端的內应!” “不可。”一个缓慢而清晰的声音响起,虽然不高,却异常坚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说话的,竟是平日里,在军议中大多时候保持沉默的荀攸。 只见荀攸缓缓抬起头,他那张平日里总显得有些呆滯、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无视了夏侯惇、程昱等人投来的惊讶目光——毕竟,这位“荀公达”主动在如此重要的军议上发言,且如此直接地反驳同僚,实属罕见。就连曹操,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只有角落里的郭嘉,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副慵懒模样,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曹操压下心中讶异,抬手示意:“公达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荀攸依旧用他那特有的、慢吞吞的语调说道:“乐將军勇猛,然强攻彭城,纵使得手,亦必折损兵力,耗时费力,非……上策。陈登此信,名为求助,实为试探。”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语速虽慢,却条理分明,“他在试探我军……对其陈家之心意。若我军回復得当,显露出足够诚意与保全之策,则彭城可下,陈登必为我內应,共击吕布;若我军回復轻慢,只视其为棋子,则陈登为保家族,必彻底联合吕布,倚角之势即成,我军危矣。” 他看向曹操,目光沉静:“信中提及陈珪因居下邳,此虽为人质,然……亦是我军可做文章之处。我军可出谋设计,设法营救陈珪,以安陈登之心。此事……易尔。” “易尔?”夏侯惇忍不住脱口而出,独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公达先生,那陈珪已被送入下邳吕布老巢,重重看管,如何易尔?难道你能飞进去救人不成?”程昱也皱紧眉头,显然觉得荀攸此言有些托大。连曹操都微微前倾身体,露出探究的神色。今日的荀攸,判若两人。 荀攸对眾人的反应恍若未觉,他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说道:“此计之要,在於……调动陈宫,使其离开彭城。陈宫,其人……谋划多虑,然对吕布,忠心不二。待我军兵临下邳城下,可先假意全力攻城,营造浩大声势,务必使彭城方向亦能耳闻。同时……派兵佯动,做出防范彭城出击之姿態,给陈宫以压力。”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道:“此时,可分两步。其一,选派几名……之前刘豫州带来的、熟悉徐州情况的精干兵士,偽装溃兵或信使,混入彭城,向陈宫求救。言……曹军攻城甚急,温侯盼其速发援兵。陈宫若担忧下邳,直接出兵,自然最好。” “若他犹豫不出呢?”曹操適时发问,目光炯炯。 “则行第二步。”荀攸看向彭城的方向,“让陈登,亲自或以彭城眾官吏联名,向陈宫请命。理由……便是其父陈珪困於下邳,危在旦夕,请陈宫念在同僚之谊,速发兵救援,或至少,请陈宫亲往协调,设法保全其父。双管齐下,陈宫……必难坐视。” 这时,一直沉默的郭嘉忽然轻笑一声,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他揣著手,懒洋洋地接口道:“公达此策,深得人心。陈宫其人,忠则忠矣,然顾虑亦多。他既担忧吕布安危,又需考虑若不顾陈珪死活,必致陈登离心,彭城生变。更兼……陈登若以全城官吏、乃至『孝道』大义相逼,陈宫身为谋主,岂能同时背负『坐视同僚之父陷於死地』的不仁之名,与『坐视主公下邳危急而不援』的不忠之罪?届时,他纵然心有疑虑,也必率兵离城,前往下邳『救援』。此乃阳谋,攻心为上。” 荀攸向郭嘉微微頷首,自己则继续完成最后的谋划:“只要陈宫离开彭城,我军便可佯装不敌,放鬆对彭城方向的『戒备』,放其入下邳……届时,正好……瓮中捉鱉。”他说话总是带著那种奇特的停顿感,但意思却表达得异常清晰。 “至於陈珪……”荀攸说到这里,目光再次转向郭嘉。 郭嘉会意,从容接道:“公达思虑周全。营救陈珪之事,可交由卢校尉。”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卢洪,“满伯寧经营徐州谍报多年,下邳城內,必有暗桩与隱秘藏身之处。可令细作设法接触陈珪,陈明利害,將其转移至安全密室隱藏。待城破之日,再行接出。只要计划周密,保全陈汉瑜性命,当无大碍。”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夏侯惇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又问:“若……若那陈宫就是铁了心,赖在彭城不走,又当如何?” 郭嘉唇角那抹惯有的、带著几分戏謔和洞察的笑意再次浮现:“元让將军放心,他不会。陈宫之忠,在於辅佐吕布成事,而非固守一城一地。下邳若失,吕布若亡,他守著一个彭城又有何用?更何况,陈登求救,关乎孝道与人望,陈宫若断然拒绝,他在徐州士林中的名声也就毁了,日后还有何人肯追隨於他?於公於私,他都必须走这一趟。我所虑者,非其不走,而是其走的时机与方式,是否会出乎我等预料。而公达此策,正可引导其按照我等设定的路逕行事。” 帐內一片寂静,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隱约的风啸。程昱、夏侯惇等人看向荀攸的目光已然不同,那里面充满了惊讶与重新审视的意味。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平日沉默寡言的谋士,其智谋之深、思虑之周,绝不亚於帐內任何一人。 曹操抚掌大笑,声震帐幕:“好!好一个『调动陈宫』!好一个『双管齐下』!公达此策,洞悉人性,直指要害!奉孝补充,更是如虎添翼!如此一来,陈宫釜底抽薪之计,反成我破局之机!彭城可定,下邳可图!” 他当即决断:“卢洪!” “属下在!”卢洪立刻躬身,姿態恭谨。 “奉孝之言,你可听清了?营救陈珪,乃此计关键之关键,亦是取信陈登之心的基石。”曹操语速缓慢,一字一句,仿佛要將每个字都钉入对方心中,“陈汉瑜若安然无恙,则陈登无后顾之忧,彭城可传檄而定;陈汉瑜若有半分差池……”他顿了顿,帐內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则陈登必反,陈宫之计得逞,我军侧翼危矣,整个攻徐方略都可能因此崩坏。你,告诉孤,此事……你有几成把握?校事府在下邳的布置,当真能万无一失?” 卢洪並未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脑中急速调阅著所有关於下邳的情报网。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的冷硬模样,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声音平稳而清晰:“回稟主公。满大人多年经营,確已在徐州,尤其下邳城內,布下数条暗线。目前可用之可靠暗桩,有三处。其中一处,位於城西,表面为一家寻常货栈,內有密室,入口隱蔽,可藏数人,且靠近水源,存储有半月之粮。另一处,乃安插在郡府一名书佐家中,其家中有地窖,虽小,但更为隱秘。” 他略微停顿,继续以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根据现有情报分析,陈珪抵达下邳后,吕布因其年高名重,初期应不会严加看管,多半安置於馆驛或某处官舍。我方暗桩有能力在数日內摸清其確切住所及守卫情况。接触与转移虽有风险,但並非无法操作。可利用城中每日採买、医者问诊等机会接近,陈明利害后,趁夜转移。属下已构思数策。若一切顺利,无人泄密,且陈珪本人配合,属下以为……此事有七成以上把握!属下愿立军令状,必竭尽所能,调动一切资源,確保陈汉瑜安全!若有闪失,甘当军法!” 七成把握,在谍报工作中,已是非常高的成功率。卢洪没有夸口十成,反而显得更为可信。 曹操紧紧盯著卢洪的眼睛,仿佛要从中读出任何一丝犹豫或虚假。帐內寂静无声,只有卢洪保持著重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曹操紧绷的下頜线条终於微微放鬆,他靠回椅背,沉声道:“好。卢洪,老夫便將此重任交予你。记住,陈珪之安危,关乎全局!所需人手、资源,尽可调用,遇紧急情况,可临机专断,但务必將人给老夫安全带回来!不得有误!” “诺!属下领命!必不辱使命!” 曹操目光扫过眾將,语气变得威严无比:“诸將听令!待大军抵达下邳,一切行动,皆按公达方才所谋进行!佯攻造势,防范彭城,派遣细作,引导陈登,步步为营,务求將此策落实!不得有误!” “末將遵命!”眾將轰然应诺。 决断已下,曹操却並未立刻宣布散帐。他沉吟片刻,对身旁的近侍吩咐道:“取笔墨绢帛来,陈登此信,老夫亲自回復,以示重视。”近侍立刻奉上。曹操挽起袖口,亲自研墨,帐內顿时安静下来,只闻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的噼啪。 写毕,曹操轻轻吹乾墨跡,仔细检查一遍,方將其装入特製的信匣,以火漆密封,交给卢洪:“此信,必须万无一失,亲手交到陈元龙手中。” “诺!属下亲自安排最可靠的渠道送达!”卢洪双手接过信匣,躬身领命,旋即退出大帐,身影迅速消失在帐外的寒风里。 郭嘉看向荀攸,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人听到:“公达今日之谋,可谓『静水深流,石破天惊』。嘉,佩服。” 荀攸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对著郭嘉和曹操微微欠身,低声道:“攸……分內之事。”便不再多言,重新恢復了那沉默的姿態,仿佛刚才那个献出奇谋、主导了整个军议走向的人不是他一般。 曹操看著麾下这群才智超群的谋士与勇猛善战的將领,心中豪情顿生。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我要儘快,兵临下邳城下!” 第69章 困兽犹斗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69章 困兽犹斗 十日后,曹操主力大军,如同一片移动的玄色铁幕,终於携著滚滚烟尘与冲天煞气,抵达了下邳城西十里处,依著泗水支流,扎下了连绵营寨。 之后数日之间,按预定谋划,乐进、于禁於下邳城西、城南列阵,多设旌旗,广布疑兵,擂鼓吶喊,声势浩大,却並未全力攻城。 又两日,中军大帐內,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曹操卸下沾满尘土的大氅,目光沉凝地落在最新绘製的下邳城防图上。郭嘉裹紧了裘衣,依旧揣著手,只是那双时常半眯著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地扫过帐中诸將。程昱面色如铁,荀攸垂眸静坐,仿佛老僧入定。夏侯惇、乐进、于禁、李典等將领甲冑未解,肃立待命,空气中瀰漫著大战前一触即发的张力。 “报——!”斥候拉长的声音打破了帐內的沉寂,一名风尘僕僕的探马疾步入帐,单膝跪地,“稟主公,彭城方向有动静!三个时辰前,陈宫率约三千兵马,出彭城北门,沿泗水东岸,急速向下邳方向而来!”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与郭嘉、荀攸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鱼,上鉤了。 “敌军动向如何?陈宫所部可有异常?”曹操沉声问道,语气平稳,不带丝毫波澜。 “回主公,陈宫军行军速度极快,似有急切。途中遭遇我军预设的小股游骑骚扰,但其抵抗並不激烈,多以驱散为主,未曾恋战,一心向下邳突进。” “好!”曹操抚掌,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陈公台既已离巢,彭城便是囊中之物!传令夏侯渊、刘备所部偏师,按计划,沿途稍作阻击,即放其通行,不得全力拦截!” 帐內稍静,曹操目光扫过舆图,沉吟不语,似乎在思忖著下一步的计划。这时,一直揣著手仿佛在打盹的郭嘉,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主公,”郭嘉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却清晰无比,“陈宫入城,与吕布合兵一处,固然是瓮中之鱉。然,嘉观吕布性情,刚猛易怒,尤重顏面。一旦他得知陈登可能反叛,或闻彭城有失,以其脾性,岂能甘受此辱,坐视基业被夺?届时,盛怒之下,他很可能不顾陈宫劝阻,亲自引兵出城,欲夺回彭城或找陈登算帐。” 他顿了顿,嘴角噙著一丝瞭然的笑意,继续分析:“吕布若出兵,为求速达,必以其麾下最精锐的并州铁骑为先锋,力求速战。如此一来……”郭嘉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点向舆图上某处,“其兵种单一,急於赶路,便给了我军以逸待劳、设伏重创的绝佳机会!” 他看向曹操,语气变得篤定:“嘉建议,可即刻派遣精锐,秘密前往下邳通往彭城的必经之路,龙门山两侧山林设伏。此地势险要,利於隱藏,正是埋葬骑兵的绝佳坟场!多备弓弩火箭,滚木礌石。若吕布不出,我军亦无损失,伏兵可悄然撤回;若其果然中计,率骑兵贸然闯入……”郭嘉眼中寒光一闪,“则正好迎头痛击,断其一臂!此乃顺势而为,百利而无一害之策。即便吕布忍得住,我等也已將可能的变数掌控在手,更能確保彭城归顺后侧翼无忧。” 曹操闻言,眼中精光大盛,抚掌赞道:“奉孝所虑极是!深得兵法『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精髓!將此獠可能的反应也算入局中,好!此策大善!” 他当即目光转向帐中两员悍將:“元让,曼成!” 夏侯惇独眼圆睁,跃跃欲试;李典沉稳抱拳,静候指令。 “方才奉孝之言,可听清了?你二人引精兵四千,即刻出发,秘密潜往龙门山设伏!多备弓弩火箭,滚木礌石。给老夫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没有號令,不得妄动!一旦吕布骑兵进入伏击圈,听號令截杀!务必给予重创!” “末將得令!”夏侯惇声若洪钟,脸上满是兴奋的杀意;李典则沉声应诺,眼神冷静如冰,已然在思考如何布置这致命的陷阱。 与此同时,陈宫率领的三千彭城兵马,正沿著泗水河岸疾行。寒风颳在脸上如同刀割,但陈宫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却比这寒风更刺骨。这一路太顺了! 曹军的抵抗零星而乏力,与他预想中阻截援军的激烈战斗相去甚远。曹操用兵老辣,岂会如此轻易放他这支生力军靠近下邳?越是接近下邳,那种落入圈套的感觉就越发清晰。 “加速!全军加速前进!”陈宫挥动马鞭,声音因焦急而显得有些嘶哑。他必须儘快赶到下邳,確认温侯安危,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陈宫军终於能望见下邳那巍峨的城墙轮廓时,他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预想中曹军蚁附攻城、杀声震天的场面並未出现。城下虽然曹军营寨连绵,旌旗招展,也有零星的鼓譟声传来,但那规模和气焰,远非“全力猛攻”应有的景象。城墙上吕布军的旗帜依旧飘扬,城门紧闭,吊桥高悬,看似並无短兵相接的危急。 “中计矣!”陈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著韁绳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一股冰寒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来不及细想,立刻下令部队急匆匆叫开城门,直奔温侯府邸。 温侯府內,气氛却与陈宫的焦灼截然不同。吕布正与严氏、貂蝉用著午膳,几案上甚至还摆放著温酒。见到风尘僕僕、脸色难看的陈宫突然闯入,吕布先是一愣,隨即放下酒杯,带著几分诧异起身:“公台?你不在彭城镇守,何以突然至此?可是彭城有变?”他语气中带著疑惑,却並无多少紧张。 陈宫顾不上礼节,疾步上前,声音急促:“温侯!下邳情势如何?曹军攻势是否凶猛?您可曾派出信使往彭城求援?” 吕布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茫然,皱了皱眉:“曹军?前几日的確在城下鼓譟了一番,声势不小,但雷声大雨点小,攻城並不激烈,被我军弓弩轻易击退。哼,曹阿瞒不过如此,虚张声势罢了!求援信使?未曾派出啊。下邳城坚粮足,何须向你这只有六千兵马的彭城求援?”他语气中甚至带著一丝被小覷的不满。 陈宫闻言,如遭五雷轰顶,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这一切,果然是曹操的调虎离山之计!那所谓的“攻城甚急”,那“盼其速发援兵”的溃兵信使,连同陈登那看似情真意切的“请命”,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温侯!我们中计了!曹贼意在彭城!”陈宫声音发颤,带著巨大的懊悔与愤怒,“那求援信使是假的!是曹操的细作!还有陈登……陈元龙他……他必已投曹!此乃里应外合之策,调我离开彭城,他好献城投降!” “什么?!”吕布猛地一拍案几,杯盘震得跳起,他虎目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陈元龙投曹?不可能!他父子深受我恩惠,岂会……”但看著陈宫那惨然绝望的脸色,吕布心中那点侥倖也开始动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汉瑜!”陈宫猛然想起最关键的人质,急声问道,“温侯,陈珪现在何处?可曾严加看管?” 吕布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汉瑜公?他年事已高,抵达下邳后,一直安排在城东馆驛静养,我派了一队兵士守护其安全,並未亏待。公台,你这是……” “馆驛?!”陈宫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灰败,“快!温侯,立刻点兵,隨我去馆驛!必须立刻將陈珪控制起来,押入府中严加看管!迟则生变!”他心中那不详的预感已经攀升至顶点,曹操布局如此周密,岂会放过陈珪这关键一环? 吕布见陈宫如此失態,虽仍半信半疑,但也意识到事情严重,当即抓起靠在案边的方天画戟,厉声喝道:“点齐亲兵,隨我去馆驛!” 一行人浩浩荡荡,马蹄声急促地踏过下邳冰冷的街道,引得路人纷纷避让。衝到城东馆驛,守卫的兵士见温侯亲至,慌忙行礼。吕布不等他们通报,一把推开大门,径直闯入陈珪所居的院落。 院內寂静无声,房门虚掩。吕布一脚踹开房门,只见屋內陈设依旧,却空无一人!桌案上甚至还有半盏未喝完的冷茶,但原本应该在此“静养”的陈珪,却已踪跡全无! “人呢?!”吕布暴怒,如同被困的猛虎,一把揪住负责看守的兵士衣领,將他整个人提离地面,“陈汉瑜何在?!” 那队率嚇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道:“温、温侯息怒!陈、陈老先生昨日还说身体不適,要深居简出,不让打扰……属下、属下今早还见僕役送饭进去……怎、怎么就不见了……” “废物!”吕布怒吼一声,將那队率狠狠摜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喷薄著被欺骗和戏弄的狂怒火焰。 陈宫看著空荡荡的房间,无力地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一抹惨笑。完了,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陈珪被曹军细作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走,这意味著下邳城內早已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也意味著,陈登再无任何顾忌。 “陈登狗贼!安敢欺我!”吕布鬚髮皆张,暴跳如雷,方天画戟重重顿地,將青石板砸出裂痕,“点兵!点齐所有骑兵,隨我出城,踏平彭城,活剐了陈登那背主之奴!” “温侯不可!”陈宫猛地睁开眼,急忙劝阻,“此时绝不可出城!曹操必有埋伏!我军当紧守城池,凭藉下邳之坚,或可……” “闭嘴!”盛怒之下的吕布哪里听得进去,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陈宫,双目赤红,“公台!你误信奸计,致使彭城有失,如今还要我坐困孤城,眼睁睁看著基业被夺吗?我吕奉先纵横天下,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不杀陈登,难消我心头之恨!眾將听令,隨我出城!” 陈宫被推得一个踉蹌,看著吕布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劝已是无用。 不多时,下邳城门轰然洞开,吕布一马当先,赤兔马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身后跟著并州铁骑为主的两千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朝著彭城方向狂飆而去。陈宫站在城头,望著那绝尘而去的烟尘,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远方龙门山方向便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与密集的箭矢破空声!火光隱隱映红了那片天空。 陈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仅仅一瞬,他猛地睁开,眼中虽布满血丝与绝望,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温侯可以刚愎自用,可以不听他言,但他陈宫不能眼睁睁看著他认定的这位主公就此战死沙场! “文远!”陈宫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对一直紧隨其侧、面色凝重的张辽吼道,“快!你立刻率领城中所有剩余骑兵,出城接应!不必与曹军纠缠,只需撕开一道口子,救回温侯!快!” 张辽早已心急如焚,闻言毫不迟疑,抱拳沉声应道:“末將领命!”隨即转身,快步衝下城楼,点齐兵马。很快,下邳城门再次开启,张辽率领著一支规模较小的骑兵队伍,如同离弦之箭,朝著落雁谷方向疾驰而去。 陈宫再次將目光投向远方那火光与杀声传来的方向,心中的煎熬达到了顶点。他深知在曹操精心布置的陷阱中救人何等艰难。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直到傍晚时分,残阳將天边云彩染得一片淒艷,如同泼洒了鲜血。城门方向终於再次传来了动静。这次回来的,是溃败之军。出去时的两千精锐铁骑,回来的不足一半,且人人带伤,旌旗歪斜,盔甲染血。吕布在张辽和少数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终於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回来。他本人更是狼狈不堪,头盔不知丟在何处,髮髻散乱,肩甲上还插著半支折断的箭矢,赤兔马也溅满了泥浆血污,往日睥睨天下的威风荡然无存。 回到温侯府,吕布一把扯下肩头的断箭,任由鲜血汩汩流出,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有那噬心的挫败感和滔天的怒火在胸膛燃烧。他颓然坐倒在榻上,看著隨后跟进来的、面色沉静的陈宫,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公台……我……悔不听你之言!” 就在这时,一名探马连滚爬爬地衝进府內,声音带著哭腔:“温侯!先生!不好了!彭城……彭城已遍插曹军旗帜!陈登……陈登他打开城门,迎接曹军入城了!彭城……丟了!” 儘管早已料到,但当確切的消息传来,陈宫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將全身的力气与无尽的愤懣、懊悔、绝望,尽数灌注於双臂,狠狠地將剑插向脚下坚实的青石板地面!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响,火星四溅。那精钢打造的剑身,竟被他硬生生插入石板半尺有余,剑柄剧烈地颤动著,发出嗡嗡的哀鸣。 吕布看著那深深插入地板的佩剑,看著陈宫那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肩头仍在淌血的伤口,以及厅內垂头丧气的將领。 他挣扎著站起身,走到陈宫身后,声音沙哑,带著前所未有的低落与恳切:“公台……布……知错了!从今往后,军中大小事务,布皆听你安排!绝不再擅作主张!” 陈宫没有回头,他缓缓鬆开握著剑柄的手,掌心已被硌出深深的血痕。他背对著吕布,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最终,他用一种极度疲惫、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邳城坚,粮草尚可支撑数月。如今……唯有深沟高垒,紧守不出。待冬季严寒加剧,风雪交加,或可逼得曹操师老兵疲,自行退去。此乃……唯一生机。”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希望,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和坚持。 吕布闻言,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好!好!就依公台!紧守城池!紧守城池!” 陈宫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掠过吕布那带著悔意和期盼的脸,掠过厅中诸將或沮丧或惶恐的神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府外。 走出温侯府,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动他染尘的衣袍。他抬起头,望向了下邳城上空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朦朧而淒冷的残月,以及远处曹军营寨连绵如星火的灯火。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那嘆息轻得仿佛隨时会散在风里: “此地……恐怕便是宫之葬身之所了吧。” 第70章 寒雨决堤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70章 寒雨决堤 彭城,这座不久前还悬掛著“吕”字大旗的城池,此刻已悄然易主。城门大开,曹军精锐鱼贯而入,军容整肃,与城头新竖起的“曹”字旌旗一同,宣告著此地的归属。 曹操是在细雨中入城的。他没有乘坐车驾,而是骑乘著他的爪黄飞电宝马,身披玄色油衣,雨水顺著斗笠的边缘滴落,打湿了他頜下的短须,却丝毫未减其眉宇间的威仪与此刻志得意满的飞扬神采。 陈登率领彭城一眾归顺的官吏,早早候在城门內,见到曹操身影,立刻趋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 “彭城太守陈登,恭迎司空!”陈登的声音清朗,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他身后眾人亦齐声附和,姿態谦卑。 曹操勒住马韁,目光扫过陈登,又掠过他身后那些面带忐忑或討好的面孔,最终落在陈登身上,脸上露出了极为和煦的笑容。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陈登,语气充满了讚赏与亲厚:“元龙深明大义,助朝廷拨乱反正,使彭城百姓免遭兵燹之苦,此乃大功一件!待徐州彻底平定,老夫必上表天子,表奏你为广陵太守,总揽一方军政!至於陈家诸位贤才,凡有功者,老夫亦不吝封赏,广陵郡內紧要职位,当优先择贤而任!” 此言一出,不仅是陈登,他身后的许多陈氏子弟及依附官吏眼中都露出了惊喜之色。广陵乃徐州富庶大郡,地位紧要,曹操此举,不仅是兑现承诺,更是將未来徐州的很大一部分利益预支给了陈家,恩宠不可谓不厚。 陈登心中亦是激盪,但面上依旧保持沉稳,再次躬身:“登,谢司空信重!必竭尽全力,以报司空知遇之恩!”只是,在那份激动之下,一丝对父亲安危的隱忧,如同这冬日的阴霾,始终挥之不去。 是夜,彭城太守府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场庆功宴正在举行。连日征战绷紧的神经得以稍弛,夺取彭城这关键一城的喜悦洋溢在大多数曹营文武的脸上。夏侯惇、李典等將领高声谈笑,程昱虽依旧严肃,但眉宇间也轻鬆了不少。郭嘉裹著厚裘,坐在靠近炭火的位置,苍白的脸上因酒意和暖意染上些许薄红,嘴角噙著惯有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著场中热闹。荀攸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慢吞吞地吃著菜餚,仿佛周遭的喧囂与他无关。 曹操高踞主位,接受著部下的敬酒,心情显然极好。陈登作为新任的“功臣”和此地主人,周旋於眾人之间,举止得体,应对自如,只是目光偶尔会瞥向厅外沉沉的雨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宴至中途,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只见校事府卢洪,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引著一人悄然入內。那人身著寻常布衣,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虽经顛簸略显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明,正是陈登之父,陈珪。 陈登一眼看到,手中酒杯几乎脱手,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失声叫道:“父亲!”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陈珪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您……您安然无恙!真是……真是太好了!” 陈珪看著儿子,歷经风险的老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是用力反握了一下儿子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阅尽世情的眼中,流露出的是对儿子此番抉择与能力的深深欣慰,以及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卢校尉,这……”陈登转向卢洪,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与疑问。 卢洪躬身,声音平直无波:“陈太守,属下之前並无十足把握能將汉瑜公安全带出,故未敢事先夸口,以免空付期望。幸不辱命。” 曹操此时也看了过来,朗声笑道:“好!卢洪,此事你办得漂亮!当记一功!汉瑜公受惊了,快快看座!” 陈登心潮澎湃,知道此地非细谈之所,连忙对曹操及眾人告罪一声,亲自搀扶著父亲,先行离开喧闹的大厅,安排到后堂静室休息安抚。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终於落地,陈登只觉得浑身轻鬆。 待陈登父子离去后,郭嘉端起温好的酒抿了一口,看向卢洪,眼中带著一丝讚赏:“卢校尉此番確是立下奇功。我与公达原先之计,不过是令暗桩將汉瑜公藏匿於城中隱秘处,待城破后再行寻出。未料卢校尉竟能於吕布眼皮底下,將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城来,此等本事,嘉佩服。” 卢洪依旧面无表情,微微欠身:“郭祭酒过誉。此乃诸位大人谋划得当,城內同僚接应得力,洪不过依令行事,不敢居功。” 郭嘉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曹操,那双因酒意和思考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闪烁著:“明公,既然陈汉瑜已安然脱险,我军对下邳城內便再无任何顾忌。先前诸多掣肘,此刻皆可拋开。计策,当隨实事而变。”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探索的意味,“嘉近日观这下邳地势与这连绵冬雨,心中偶得一计,只是尚不成熟,还需推敲。”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沉默的荀攸,也慢吞吞地抬起了眼皮,用他那特有的语调接道:“恰巧……攸近日,亦思得一策。” 曹操闻言,兴趣大起,身体微微前倾,笑道:“哦?奉孝与公达竟不谋而合?快快道来!让老夫与诸公一同参详!” 郭嘉与荀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与默契。郭嘉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荀攸先言。 荀攸也不推辞,缓缓吐出两个字:“泗河。” 郭嘉隨即接口,清晰地说道:“沂河。” 许褚站在曹操身后,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军师,你们这打什么哑谜呢?什么沂河泗河的,俺老许听不懂啊!” 曹操眼中却是精光爆射,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掛的徐州舆图前,目光死死盯住了流经下邳城旁的泗水,以及不远处与之交匯的沂水,一个大胆而狠绝的念头在他心中瞬间清晰起来! 郭嘉见曹操已然会意,便不再卖关子,对荀攸点头示意。荀攸於是继续用他那平缓的语调阐述道:“下邳城……虽坚,然地势低洼,临近泗、沂二水。今冬雨不绝,河水渐涨。若……我军能择合適之处,掘开河堤,引水灌城……则下邳不攻自破。” “水淹下邳!”程昱失声低呼,眼中满是震惊,隨即化为嘆服。此计若成,確实可省去无数攻坚的伤亡,直接將吕布困死在这水泽之国! 郭嘉补充道:“公达所言,正是嘉之所想。只是,具体该在何处决堤,水量几何,时机如何把握,方能达到最佳效果,而又不至水势失控,殃及过广,还需亲临现场,仔细勘察地形水情,方能定夺。嘉意,与公达明日便前往泗水、沂水沿岸探查,选定决堤之地。主公可率大军继续围困下邳,施加压力。” 曹操闻言,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看向郭嘉那单薄的身子和在炭火边依旧显得畏寒的模样,又看了看窗外连绵的冷雨,担忧道:“奉孝,你身体素来畏寒虚弱,近日又连日阴雨,寒气侵骨。勘察地形之事,让曼成带精通水利的佐吏前去即可,若是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郭嘉却摇了摇头,脸上那惯有的慵懒神色被一种罕见的执著与锐利所取代:“主公,此乃平定徐州最难,亦是最关键的一步。决堤之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水量控制,时机拿捏,皆关乎此战胜负,乃至无数將士性命与徐州日后民生。若不亲自踏勘,洞察细微,嘉与公达心中难安,又何谈算无遗策,万无一失?”他的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荀攸虽未说话,但那沉默坚定的眼神,也表明了他的態度。 曹操看著麾下这两位最顶尖的谋士,知他们心意已决,且所言確是在理。他沉吟片刻,终究是拗不过,只得无奈嘆道:“既如此……也罢!许仲康!” “末將在!”许褚声如洪钟,踏步出列。 “命你精选五百虎卫並精通水利的佐吏,明日隨同二位军师前往泗水、沂水沿岸勘察!务必保证二位军师安全!若有半分差池,老夫唯你是问!” “主公放心!俺老许在,定保二位军师周全!”许褚拍著胸脯保证。 这时,郭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卢洪,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卢校尉,待我与公达选定决堤地点,估算好水势抵达下邳的大致时间后,还需你设法,提前通知城中我方暗桩及……儘可能多的无辜百姓,令其提前迁往高处规避。”他脑海中闪过林薇那双清澈而坚持的眼睛,若她在,定会如此要求吧。医者仁心,他虽行此绝户之计,却也不愿徒增太多无谓杀孽。 卢洪闻言,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他並未立刻领命,而是习惯性地先看向了曹操。 曹操將郭嘉的话听在耳中,自然明白其中深意,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祭酒所言,便是老夫之意!卢洪,按奉孝说的办!务必设法通知城內我们的人,儘量保全!” 郭嘉眼光倏然一闪,立即领会了曹操话中那精微却关键的区別——只有“我们的人”,而非他所说的“无辜百姓”。他心中轻轻一嘆,不再多言,只是將杯中残酒缓缓饮尽。 “诺!属下领命!”卢洪这才对著曹操躬身应道。隨即,他转向郭嘉,再次深深一揖。 程昱不禁抚须感嘆:“奉孝奇诡善变,洞察先机;公达渊深縝默,谋定后动。一者如清泉激涌,灵动莫测;一者如深海潜流,沉稳磅礴。真乃相辅相成!看来,昱……真的是老了啊。”语气中带著由衷的钦佩和一丝迟暮的感慨。 郭嘉闻言,连忙摆手笑道:“仲德兄何出此言!您刚毅善断,每逢大事,立场最坚,乃我辈楷模。嘉这点机巧,不过拾遗补闕罢了。” 荀攸也难得地主动开口,对著程昱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程公之胆,勇过賁育。” 眾人闻言,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大笑,宴席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而融洽。 曹操看著帐下济济一堂的文武英才,他心中豪情激盪,难以自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厅门,投向那北方沉沉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千里雨幕,看到那雄踞河北的四世三公。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与斗志在他胸中燃烧。 第71章 雨中不见云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71章 雨中不见云 冬日的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反而愈发绵密冰冷。在这样的天气里,一行人马艰难地跋涉在泗水沿岸。为首两人,正是郭嘉与荀攸。郭嘉裹著厚重的裘衣,外面还罩著油布雨披,但依旧冻得脸色青白,嘴唇缺乏血色。他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身旁如同铁塔般的许褚身上,全靠许褚那惊人的臂力搀扶拉扯,才能在湿滑泥泞的河岸上稳住身形,每一步都走得踉蹌艰难。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紧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更显羸弱。 荀攸情况稍好,他本就沉默寡言,此刻更是將全部精力用於观察地形。他拒绝了兵士的搀扶,独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河道的弯曲、两岸的地势高低、以及远处下邳城墙的轮廓。他那总是显得有些呆滯的脸上,此刻凝聚著全神贯注的锐利,只是偶尔剧烈的咳嗽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这恶劣天气对他同样不小的消耗。几名精通水利的佐吏紧隨其后,不时指著河岸某处,低声与两位军师討论著。 “军师,这雨太大了,河岸太滑!要不……咱们先回去,等雨小些再来?”许褚看著郭嘉那仿佛隨时会被风雨捲走的单薄身子,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劝道,眼中满是担忧。他皮糙肉厚,这等寒冷湿滑尚能忍受,但郭祭酒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实在让他揪心。 郭嘉喘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引发一阵压抑的低咳。他摇了摇头,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微弱,却异常清晰坚定:“不行……战爭之要,首在时机……一旦错过,便需付出十倍代价。陈公台非是庸才,若让他缓过气,察觉我军意图,或想出应对之策,加固城防,疏散物资,则这下邳……就要变成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我军不知要填进去多少儿郎的性命……”他顿了顿,望向下邳城的方向,眼神深邃,“我们的时间不多,真正的对手……在北不在南。必须在此地,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解决吕布,整合徐州之力,保存实力,至关重要。” 他的话,让一旁的荀攸也微微頷首,表示赞同。荀攸伸手指向一处河道相对狭窄、且地势明显高於下邳城方向的河岸,又比划著名沂水与泗水交匯的区域,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关键词:“此地……可为主决口。沂水可为辅增水量。时机……需待水位再涨三分……趁夜决堤。” 郭嘉强打精神,顺著荀攸所指仔细看去,脑中飞速计算著水势、流向、速度与抵达下邳的时间。他与荀攸,以及几位佐吏就在这淒风冷雨中,反覆推演,爭论,確认。雨水模糊了视线,寒冷侵蚀著意志,但他们的思维却在极限的压力下碰撞出最耀眼的火花。 终於,当一套结合主次决堤位置、决堤时机、水量预估以及水淹范围的完整方案,在几人心中逐渐清晰成型时,郭嘉一直紧绷的精神仿佛瞬间达到了极限。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畔许褚的惊呼声、荀攸急促的呼喊声,以及风雨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那强撑了许久的身体终於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祭酒!” “奉孝!” 许褚眼疾手快,一把將瘫软的郭嘉捞起,抱在怀中,只觉得他浑身冰冷,气息微弱,顿时慌了神。荀攸虽也面色大变,但尚能保持镇定,他立刻上前探了探郭嘉的鼻息和额头,触手一片冰凉与不正常的滚烫交织。 “快!立即回彭城!”荀攸当机立断,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迫,“许將军,你带祭酒先行,务必平稳!我等隨后便回!” 许褚不敢怠慢,用自己宽厚的油衣將郭嘉牢牢裹紧,抱在怀中,翻身上马,在一队精锐虎卫的簇拥下,朝著彭城方向疾驰而去。荀攸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波涛渐起的泗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已定的决然。他默默记下最后確认的几处细节,这才在眾人的护卫下,踏上归途。 同一片天空下,许都的冬雨虽不如徐州酷烈,却也带著浸入骨髓的湿寒。清墨医塾內,药香与湿气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安寧气息。 小蝶和王婶在前堂忙著整理药材,检查是否有受潮的跡象。陈到则一如既往,沉默地巡视著医塾內外,警惕的目光扫过雨幕中偶尔经过的行人。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林薇独自坐在后堂的书房內,面前摊开著尚未完成的《外伤急救手册》草稿,笔尖蘸饱了墨,却久久未曾落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雨丝敲打著窗欞,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她有些出神,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那株在寒雨中顽强保持著些许绿意的石斛上。 就在这雨势稍歇,天色愈发昏暗之际,院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披著蓑衣的陈到带著一身湿冷水汽走了进来,先向林薇行礼,隨即沉声道:“姑娘,尚书令荀文若先生府上遣人来,请姑娘过府一敘。” 林薇有些意外。“可知何事?”她问道。 陈到摇头:“来人未曾明言,只道荀令君相候。” 林薇沉吟片刻,起身:“备车吧。” 荀彧的府邸一如既往的清雅幽静。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荀彧身著月白常服,正立於书案前,见她进来,转身拱手:“林先生冒雨前来,彧心难安。” 林薇敛衽还礼:“文若先生相召,必是有事,林薇岂敢推辞。”她目光掠过书案,见其上除文房外,还搁著一封样式普通的信函,信笺边缘,赫然沾染著几处已呈暗褐色的污渍——那是乾涸的血跡。 她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荀彧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並未多言,只是缓步走到案前,拾起那封信。隨后,他將信递向林薇,语气平和温润,一如往常:“此信,方自幽州而来,传递不易。彧想著,或与先生有关,故请先生一观。” 她与荀彧相交数年,彼此敬重。他知她来歷,知她牵掛,更知她从未宣之於口的那个名字。此刻,这染血的书信,他平静递出的动作,以及那句含蓄的“或与先生有关”,已胜过千言万语的说明。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衝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她伸出双手,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信。指尖触及那粗糙的纸面和干硬的血污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稳了稳呼吸,才缓缓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或仓促的情况下写就,多处被血污浸染,字句断断续续,但主要內容尚可辨认。信中详述了幽州易京的最新局势:公孙瓚因守孤城,外有袁绍大军围困,內部粮草渐尽,形势岌岌可危。连番挫败与长久围困之下,这位昔日威震塞北的“白马將军”性格愈发多疑暴虐,对麾下將领也动輒猜忌责罚……其中,便重点提到了他与麾下大將赵云的关係。 信中提到,就在月前,赵云因多次劝諫公孙瓚改变策略,甚至直言其某些做法有失仁政,激怒了公孙瓚。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然公开化,几乎不可调和。或许是尚念旧功,或许是不愿在危急关头再起內乱,他未加留难,只令赵云自行离去,自此恩断义绝。 信的末尾,抄录了赵云离开前,对公孙瓚所说的最后一番话,信中將原话大致记录了下来。林薇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几行字,儘管有些字跡被血污模糊,但那熟悉的口吻、那蕴含的风骨,让她瞬间便能確认,这確是赵云会说的话: 天下纷乱,是非难辨,百姓倒悬,天下思治。云之所向,乃仁政所在。非为私谊,亦非轻慢將军。今日拜別,望將军好自为之。 字字句句,恍如那人就在眼前,风骨錚然。 信纸自林薇指间飘落,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书案边缘。她怔怔地站著,脸上血色褪尽,唯有一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离开了!他脱离了那必死之地!他还活著!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荀彧,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终於碎裂,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文若先生……可知他……现今何处?” 荀彧看著她瞬间失魂的模样,轻轻摇头:“信中路途险阻,传递艰难,至於子龙將军具体去向……彧亦不知。易京被围,消息断绝,能得此讯,已属万幸。”他顿了顿,语气温和而篤定地补充,“然,既已脱离围笼,以子龙將军之能,安危应是无虞。彧推测,他此刻,多半尚在河北之地。” 林薇听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荀彧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他活著,自由了,却下落不明,身处险境……各种情绪交织撕扯,让她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 荀彧静默片刻,方温声唤道:“林先生?” 林薇倏然回神,对上荀彧沉静的目光,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她勉力定下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荀彧,郑重地敛衽一礼,千言万语,只化作最简单的一句:“多谢文若先生。” 荀彧微微頷首,受了她这一礼,並未多言。 林薇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脚步虽尽力维持平稳,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却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陈大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们回去吧。” 陈到沉默地点点头,不曾言语。 回到医塾,雨仍未歇。小蝶和王婶见林薇被陈到护送回来,面色有异,连忙迎上。 “姑娘,可是荀令君那里有何事?”王婶关切地问。 小蝶也拉住了林薇的衣袖:“阿姊,你的手好凉!” 林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挣脱了她们的手,径直穿过前堂,走向后院的书房。 陈到停下脚步,守在了书房门外,对跟上来的小蝶和王婶低声道:“荀令君出示了幽州密信,赵將军已脱离公孙瓚,现今……下落不明,但应尚在河北。” 小蝶和王婶闻言,俱是一惊,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既有欣慰,又有担忧,目光齐齐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书房內未曾点灯,昏暗的光线里,只有窗外灰濛濛的天光映照雨丝。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著窗外飘入的雨丝,冰凉一片。长久以来压抑的思念、担忧、恐惧,在这一刻,隨著这確切又模糊的消息,汹涌决堤。 良久,她抬起手,用指尖拭去泪痕,目光仿佛穿越了这重重雨幕,望向了那遥远的、烽烟未息的北方。 黑暗中,她紧紧握住怀中那枚赵云所赠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她用一种极轻、却蕴含著全部信念与力量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子龙,但愿你安然无恙。纵使山河阻隔,岁月漫长,我也一定会……等到你。” 第72章 庙堂算策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72章 庙堂算策 许都尚书台內,炭火驱散了屋外的寒意,却驱不散瀰漫在几位核心重臣之间的沉凝气氛。尚书令荀彧端坐主位,一如既往的温雅沉静,只是眉宇间比平日更添几分思虑。下首坐著三人:许都令满宠,面色冷硬如万年玄冰;护军韩浩,沉稳干练;新近奉调率骑兵一部抵达许都的曹纯,则是一身合体的轻甲,外罩锦袍,虽为武將,却自带一股儒雅之气,目光锐利而內敛。 此外,还有一位风尘僕僕的官员刚匯报完毕,正是负责屯田事务的典农都尉枣祗。他脸上带著长期在外奔波劳碌的痕跡,但眼神却充满热忱。 “文若先生,”枣祗声音洪亮,带著实务官员特有的实在,“今岁屯田,仰赖天时尚可,加之流民安置得法,各营田收成统计已初步完成。许下及周边,共得谷百余万斛,军粮短缺之困,大为缓解。来年春播,祗已擬定方略,计划扩垦潁川郡內荒芜之地,引汝、潁之水灌溉,选耐寒早熟之粟种,若推行顺利,明岁秋收,或可再增三成……” 他详细阐述著田亩规划、种子调配、人力分配等具体事宜,条理清晰,数据详实。韩浩不时点头,补充几句关於军户屯田与民屯协调,以及水利修缮需调拨兵士协助的建议。 荀彧静静听著,指尖轻轻点著案几,待枣祗说完,他脸上露出讚许之色,温言道:“枣都尉辛苦。屯田之策,乃固本培元之基,能使將士无饥饉之忧,百姓有餬口之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你所擬方略甚好,便依此办理,所需一应支持,尚书台会全力协调。” 枣祗闻言,脸上泛起红光,激动地躬身:“祗必竭尽全力,不负令君重託!” “嗯,一路劳顿,枣都尉且先下去好生歇息。”荀彧頷首示意。 枣祗再拜,退出了尚书台。 待他离去,荀彧目光转向其余三人,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方才接到明公自彭城传来的军报。徐州方面,进展顺利。彭城已下,陈登归附,吕布困守下邳,已成瓮中之鱉。明公用兵如神,仲德、奉孝、公达等运筹帷幄,破吕之日,当不远矣。” 满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身:“主公神武。”韩浩与曹纯也面露喜色,齐声道贺。 荀彧话锋隨即一转,看向满宠,声音压低了些:“伯寧,董承那边,近日可有异动?” 满宠如同冰雕般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声音平直无波:“回令君,明面上,並无动向。董承近日深居简出,连种辑、吴硕府邸都未曾踏足,入宫覲见陛下的次数也较以往锐减。过於安静了。” 荀彧眉头微蹙:“事出反常必有妖。以董承之心性,岂会甘於沉寂?” “宠亦作此想。”满宠道,“如此安静,若非其真的心灰意懒,只愿做个富贵国舅,则必是有所图谋,且行事更为隱秘。恐有其他传递消息之途径,非寻常耳目所能察觉。例如……地下暗道,或利用某些不引人注目的身份往来。” 荀彧沉吟片刻,决断道:“既如此,伯寧,你加派人手,明松暗紧,不仅要盯死车骑將军府出入之人,更要设法查探其府邸周边,乃至宫內与之关联之处,是否有隱秘通道。一有蛛丝马跡,即刻来报。然切记,未有实证之前,不可打草惊蛇。” “诺。”满宠躬身领命,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荀彧目光又转向曹纯:“子和,你麾下骑兵,训练如何了?” 曹纯拱手,声音清朗而自信:“回文若先生,纯奉兄长之命,精选良家子与百战老卒,日夜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骑兵已颇具规模,弓马嫻熟,阵型变幻亦初具章法。只可惜此番征討吕布,未能隨行,否则定要与那并州铁骑一较高下,叫他们知晓何为天下精锐!”他语气中带著豪气与一丝未能参战的遗憾。 荀彧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却意味深长:“子和勇武,彧深知。然吕布,非心腹之患。骑兵培养不易,乃国之利器,当用於最关键之处,置於最险之局。”他话语微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司空之意,亦是如此。” 眾人心领神会,皆知那“最关键之处”、“最险之局”所指,便是北方那个地广兵雄、虎视眈眈的强敌。 荀彧继续对曹纯道:“子和,还有一事需你留意。偏將军王子服、吴子兰,此二人手中皆掌部分兵马。此前已有跡象表明,他们与董承过从甚密。无论董承是真蛰伏,还是暗中筹谋,若欲行非常之事,最终仍需兵权为恃。此二人,不可不防。” 曹纯神色一凛,肃然道:“纯明白。必严密监控此二人及其所部动向,绝不容许出任何差池。” 一旁的韩浩忍不住开口,他性格较为刚直,问道:“令君,既然已知王子服、吴子兰与董承勾结,心怀异志,何不寻个由头,先將二人兵权解除,以绝后患?如此岂不省事?” 荀彧轻轻摇头,目光深邃,缓缓道:“元嗣(韩浩字)之言,虽直截了当,然时机未至。此刻动手,若不能將其党羽连根拔起,一网打尽,则如同捕鱼,惊散了鱼群,只捞起几尾,反而让真正的巨猾深藏水底,后患无穷。况且,目前我等並无他们谋逆的实证,贸然削夺兵权,恐引朝野非议,打草惊蛇,反为不美。此事,需待明公凯旋之后,再行雷霆手段,方可竟全功。” 他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韩浩闻言,细思之下,也觉有理,拱手道:“令君深谋远虑,浩不及也。” 彭城太守府议事厅內,曹操踞坐主位,虽面带疲色,但眼神锐利如鹰。下方,郭嘉裹著厚裘,脸色依旧苍白,斜倚在凭几上,不时低咳几声,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程昱、荀攸、李典、陈登、卢洪等人分列左右。 曹操的目光首先落在郭嘉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奉孝,身体可好些了?如此天气,真是苦了你了。” 郭嘉勉强坐直了些,脸上挤出一丝惯有的、略显虚弱的笑容,摆手道:“劳主公掛心,嘉这把骨头还撑得住。前日不过是受了风寒,加上些许劳累,歇了两日,又有军医医治,兼用了林先生预留的药剂,已无大碍。” 曹操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见確实比前日昏倒时好了不少,这才稍稍放心,嘆道:“万事务必以身体为重。”隨即转入正题,“如今连日大雨,泗、沂之水暴涨,形势如何?” 提到战事,郭嘉精神一振,眼中疲惫尽去,换上智珠在握的锐利:“主公,水位已至预期,时机稍纵即逝!嘉与公达反覆推算,明日便是决堤最佳之时!雨水连绵,土质鬆软,利於掘进;水位够高,足以形成衝击;更关键者,需趁陈宫、吕布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尤其要防陈宫察觉我军意图,若其提前疏散物资,加固內城,或寻高地转移,则此计效果將大打折扣!必须速行,不能拖延!” 曹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荀攸:“公达之意如何?” 荀攸慢吞吞地抬起头,言简意賅:“奉孝所言……极是。迟则生变。” “好!”曹操抚掌,决断立下,转而问向李典:“曼成,决堤所需民夫、器具,以及水淹之后,我军用於巡逻、攻城的船只、木筏,可曾备齐?” 李典沉稳抱拳:“回主公,一应所需,皆已备妥。民夫皆选自可靠壮丁,许以厚赏,並由精锐兵士监督,確保无误。船只木筏亦徵集、赶造完毕,集中於安全高地,隨时可用。” 曹操满意点头:“传令围困下邳各部,今夜开始,陆续后撤,退出预判之水淹区域,於高地重新扎营,严阵以待!此事万不可走漏风声!决堤之后,下邳便是水泽孤城,我要让吕布插翅难飞!” “诺!”李典领命。 这时,陈登出列拱手,他如今已是曹操麾下功臣,言语间更添几分自信:“司空,登有一言。吕布麾下侯成、宋宪、魏续等將,並非与吕布同心同德。此前吕布赏罚不公,多倚重并州旧部,此三人早已心存怨望,军心並不稳固。如今下邳已成绝地,是否可藉此机会,设法联络此三人,许以高官厚禄,令其作为內应?若能成事,或可里应外合,加速破城,减少我军伤亡。” 曹操闻言,目光微动,显然颇为意动,他看向郭嘉和荀攸:“仲德、奉孝、公达,元龙此议,尔等以为如何?” 程昱道:“陈太守此议,正合其时。困兽犹斗,若能使其內部分裂,自是上策。侯成等人,勇则勇矣,然並非吕布死忠,眼见大势已去,求生之心必切。或可利用降兵、细作传递消息,陈明利害。即便不能说动其献城,亦可埋下猜疑种子,乱其军心。” 郭嘉轻轻咳嗽一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笑容:“当可双管齐下。水攻乃阳谋,迫其势;离间为阴策,攻其心。” 荀攸也缓缓点头:“联络……当用旧线。城中……应有可用之人。” 曹操立刻领会,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校事府卢洪:“卢洪,方才所言,你可听清了?校事府在下邳城內,可能接触到侯成、宋宪、魏续之辈?” 卢洪面无表情地躬身,声音平直无波,却带著一种冰冷的自信:“回主公。城內暗线虽非直接关联侯成等將领,但通过城中商贾、降兵家眷或底层军吏,迂迴传递消息,並非无法操作。属下可立即安排,利用现有渠道,將招降之意与许诺之利,巧妙递至侯成等人耳中。只是需要时间周旋,且无法保证其必然应允。” 曹操抚须,眼中闪过厉色:“无妨!此事便交由你校事府去办!告诉侯成他们,若肯献城或擒杀吕布来降,老夫保他们荣华富贵,官爵不减!若冥顽不灵,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他顿了顿,看向陈登,“元龙,你熟知吕布军中內情,可將侯成等人性情喜好、与吕布之积怨,详细告知卢校尉,助其擬定方案。” 陈登立刻拱手:“登遵命!必当知无不言。”他转向卢洪,开始低声描述起来。 卢洪静静听著,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眼神依旧冰冷,却已將陈登提供的讯息迅速纳入他心中的谋划。 “好!此事便如此定下!卢洪,你全力施为;元龙,你从旁协助。双管齐下,我要这下邳城,从內部开始瓦解!”曹操当即拍板。 厅內计议已定,眾人各领其命,鱼贯而出。 而郭嘉在许褚的搀扶下走出议事厅,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这场雨……但愿能洗刷乾净些……” 许褚在一旁听得模糊,憨声问道:“祭酒,你说啥?” 郭嘉回过神,摇了摇头,脸上恢復那副慵懒戏謔的神情:“没什么,走吧,回去还得喝药。这林先生的药,可真是一日都断不得……” 第73章 水漫孤城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73章 水漫孤城 连绵数日的淒冷冬雨,终於在黎明时分歇止。然而,云层依旧低垂,天色灰濛,空气中瀰漫著饱含水汽的寒意。 下邳城头,陈宫裹著一件半旧的深色大氅,眉头紧锁,沿著湿漉漉的城墙缓缓踱步。连日来的忧思与操劳,让他原本清癯的面容更显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地扫视著。 张辽按剑跟在他身侧,甲冑上凝结著细小的水珠。他开口道:“公台先生,曹操远道而来,既已拿下彭城,与城外兵马合围我下邳,却只是这般围著,偶有鼓譟骚扰,並不见大举攻城,究竟是何意图?莫非真想將我等困死於此?”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甘与疑惑,“下邳城防坚固,存粮尚可支撑半年有余,曹操粮草转运艰难,未必能耗得过我们。末將以为,或可寻机主动出击,挫其锐气,或可逼其退兵?” 陈宫停下脚步,目光依旧凝视远方,声音低沉而沙哑:“文远所虑,亦是宫心中所疑。曹操用兵,向来诡诈,力求速战,极少行此迁延日久、耗费巨大的围城之策。按理,他既得彭城,士气正盛,更应趁势猛攻,一鼓作气才是。如此按兵不动,实在反常。”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宫亦反覆思量,城防各处,宫每日巡查,確无疏漏。曹操欲强攻下邳,短期內绝无可能。难道……他真以为能凭藉围困,將我数万军民困死於此?他的粮草,当真如此充裕?” 他像是在问张辽,又像是在问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如同阴云般越积越厚。他对曹操太了解了,此人绝不会做任何无用之功,每一步都必有深意。可这深意究竟是什么?他苦苦思索,却总觉得隔著一层迷雾,抓不住关键。 两人一时沉默,唯有寒风掠过城头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陈宫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城下。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护城河上。河水浑浊不堪,水位明显比前几日高出许多,几乎要与岸齐平。连日暴雨,河水上涨本是常理,但此刻,看著那滔滔黄流,陈宫心中猛地一悸,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隱隱抓住了什么,却又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高顺顶盔贯甲,快步走上城头,他面容冷峻,向来沉默寡言,此刻眼中却带著一丝罕见的波动,对著陈宫和张辽抱拳道:“公台先生,文远將军。今早哨探回报,围城曹军主力,已於昨夜悄然拔营,后撤十数里,现多在城外各处高地、山坡之上扎营。” “后撤?”张辽一怔,“莫非是久攻不下,加之连日暴雨,低处营盘泥泞湿寒,士卒怨懟,曹操支撑不住,准备退兵了?” 然而,陈宫在听到“后撤十数里”、“高地扎营”这几个字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一把扶住了冰冷的城垛。 “公台先生!”张辽和高顺同时惊呼,上前扶住他。 陈宫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绝望,他声音嘶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道:“快!文远,高將军!隨我去见温侯!立刻!马上!”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转身就向城下衝去,步伐踉蹌。张辽和高顺虽不明所以,但见陈宫如此失態,心知必有惊天变故,不敢怠慢,立刻紧隨其后。 温侯府內,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吕布肩伤已愈大半,连日无战事,他心中稍宽,此刻正与严氏等姬妾饮酒取乐。大殿中央,貂蝉身著彩衣,莲步轻移,长袖曼舞,眼波流转间,媚態横生,引得吕布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鬱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砰!”殿门被猛地撞开,陈宫、张辽、高顺三人疾冲而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瞬间衝散了殿內的暖香。 歌舞戛然而止。貂蝉停下舞步,惊疑地看著闯入者。吕布脸上的笑容僵住,不悦地皱起眉头,放下酒杯:“公台?何事如此惊慌?擅闯府邸,成何体统!”他语气中带著被打扰兴致的慍怒。 陈宫根本顾不上请罪,他衝到吕布面前,因为急促的奔跑和极度的恐惧,呼吸紊乱,脸色惨白得嚇人,声音颤抖却异常尖利:“温侯!快!快下令!全军紧急动员!备沙袋!堵塞四门及低洼处城门洞!將所有粮草、军械,尤其是箭矢弓弩,火速转移至城內高地或城头!快啊!” 吕布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隨即更加不悦:“公台!你糊涂了?之前连日大雨,也未见如此。如今雨都停了,为何还要这般兴师动眾?转移粮草军械,岂是易事?” “不是雨!是水!是洪水!”陈宫几乎是在嘶吼,眼中充满了血丝,那是智者在窥见毁灭命运时的极致恐慌,“温侯!连日暴雨,泗水、沂水必然暴涨!若此时……若此时有人在上游掘开河堤,引水灌城,我等……我等皆成鱼鱉矣!曹操连日围而不攻,今早又突然退兵至高处,绝非退却,而是……而是要水淹下邳啊!” 吕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的金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酒液四溅。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连声音都变了调:“水……水淹下邳?!” 张辽和高顺此刻也彻底明白了陈宫为何那般惊恐,两人脸上也瞬间失去了血色。在这地势低洼的下邳城,一旦洪水袭来,后果不堪设想! “快!快按公台说的办!”吕布再无半点酒意,惊慌失措地大喊,“文远,你负责西门!高顺,你去东门、南门!我自去北门!公台,你统筹全局!快!快去!” 四人再也顾不得其他,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温侯府。府外的亲兵们看到主公和几位將军如此仓皇衝出,皆不明所以,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轰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巨响,由远及近,滚滚而来!那声音並不尖锐,却带著一种吞噬一切的、令人灵魂战慄的磅礴力量,瞬间盖过了城中的所有喧囂!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紧接著,是另一种声音——如同万马奔腾,又似天河倾泻!滔天的水声,混合著树木折断、土石崩塌的恐怖声响,从西北、东北两个方向,以无可阻挡之势,汹涌扑来!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水!大水来了!!” “快跑啊!” 城头上,率先看到那恐怖景象的士兵发出了悽厉至极的惨叫。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浑浊的、高达数丈的黄色水墙,连接天地,如同咆哮的巨兽,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著下邳城猛扑过来!它所过之处,农田、村舍、树林……一切都被瞬间吞噬、摧毁、捲入无尽的浑黄之中。 “轰——!!!” 巨大的水流狠狠地撞击在下邳厚重的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城池都仿佛在这撞击中摇晃起来。城墙上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不少人直接被甩下城垛,瞬间消失在滔天浊浪之中。 洪水並未因城墙的阻挡而停歇,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怪物,寻找著一切缝隙。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迅速淹没了低矮的城垛,然后越过女墙,向著城內倒灌而入!更可怕的是,巨大的水压衝击著城门,木质包铁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轴处开始崩裂,浑浊的水流如同瀑布般从门缝中激射进来! “堵住城门!用沙袋!快!”张辽声嘶力竭地吼叫著,亲自扛起沙袋冲向摇摇欲坠的西门。兵士们惊慌失措地跟著行动,但水流太急,沙袋扔下去,瞬间就被冲走,更多的人被涌入的洪水卷倒,惨叫声、哭喊声、水流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 城內,更是末日般的景象。 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入街巷,低洼处的民房如同纸糊般被衝垮,木材、家具、牲畜的尸体,还有无数在水中挣扎哭號的人,在湍急的水流中沉浮。人们惊慌失措地逃向高处,屋顶上、土丘上挤满了绝望的百姓,哭喊声震天动地。冰冷的河水迅速吞噬著一切,寒冷、窒息、恐惧,笼罩了整个下邳。 粮仓、武库这些重点区域,儘管陈宫已提前示警,但时间太短了,根本来不及转移多少。浑浊的洪水涌入,浸泡著宝贵的粮草,损坏著弓弩箭矢。 吕布站在温侯府相对较高的台阶上,看著眼前这片迅速化作汪洋的城池,看著在水中挣扎的士兵和百姓,看著自己苦心经营的基业在洪水中毁於一旦,他脸上再无半分以往的霸气,只有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他赖以纵横天下的并州铁骑,在这滔天洪水面前,与螻蚁何异? 陈宫被亲兵拉著,站在一处尚未完全被淹的屋顶,望著这如同天罚般的景象,嘴唇颤抖,最终化作一声无比苍凉、无比悔恨的嘆息,消散在呼啸的风声与水声中。 他算到了曹操的诡计,却终究晚了一步。 第74章 釜破舟沉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74章 釜破舟沉 滔天的浊浪在疯狂衝击城池一日一夜后,势头终於稍缓,但並未退去。大半个下邳城已浸泡在深可及腰,甚至没顶的黄泥汤中。昔日繁华的街巷沦为水道,漂浮著杂物、尸体和奄奄一息的生灵。未被完全淹没的屋脊、城墙马道、以及城內几处零星的高地,成了倖存者们最后的棲身之所,挤满了惊魂未定、饥寒交迫的军民。空气中瀰漫著泥水的腥气、尸体的腐臭以及绝望的嘆息。 温侯府因地势稍高,主体建筑未被完全淹没,但也成了一座泥泞不堪的孤岛。洪水退去些许后,留下的淤泥厚达尺余,昔日雕樑画栋、陈列精美的厅堂庭院,如今一片狼藉,精美器物与污浊泥浆混杂,散发出破败的气息。 吕布坐在昔日饮宴的正堂主位上,鎧甲未解,却满是泥污,头髮散乱,眼神空洞地望著门外一片汪洋。曾经的睥睨天下之气,如今被深深的挫败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取代。严氏、貂蝉等女眷瑟缩在后堂,哭声隱约可闻。 如此绝境下,又艰难地捱过了两日。 这两日,对困守下邳的吕布而言,每一刻都是煎熬。连日来试图组织排水、抢救粮草、安抚军心,但收效甚微。洪水不仅摧毁了城防体系,更致命的是,浸泡了绝大部分存粮,军械尤其是弓弦尽湿,难以使用。士气低落到了谷底,譁变、逃亡如同瘟疫般在残存的守军中蔓延。 温侯府正堂。几支残烛摇曳,映照著几张疲惫、憔悴而绝望的面孔。 吕布瘫坐在主位上,往日里睥睨天下的雄姿消失无踪,鎧甲上沾满乾涸的泥点,头髮散乱,眼窝深陷,鬍鬚也失去了光泽。他愣愣地看著门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只空了的酒樽,里面连一滴劣酒都倒不出来了。 陈宫、张辽、高顺立在下首。陈宫形容枯槁,仿佛老了十岁,深陷的眼窝中,那双曾闪烁著智慧光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张辽甲冑不全,身上带著几处与逃兵爭斗留下的新伤,脸色铁青,紧抿著嘴唇。高顺依旧沉默如铁塔,但眉宇间也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他的“陷阵营”在洪水中折损过半,余者亦疲惫不堪。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吕布终於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诸位……如今之势,如之奈何?”他环视三人,眼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又更像是彻底的茫然,“城中粮尽,械坏,士无战心。曹军围而不攻,以舟师锁我水路……突围,几无可能。困守……唯有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话,声音带著一种屈辱的颤抖: “或许……或许唯有……投降於曹公……” 这一刻,什么温侯的尊严,什么天下无双的勇武,在生存的本能和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绝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想活下去。 然而,他话音刚落,陈宫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厉色,那是一种理想破灭、信念崩塌前的最后燃烧,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前所未有的激烈与决绝,几乎是嘶吼著打断吕布: “逆贼曹操,何称曹公!今日降之,若卵投石,岂可得全也!”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著吕布,胸膛剧烈起伏:“宫自追隨温侯,虽知前路多艰,然从未想过屈膝事贼!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专权跋扈,屠戮忠良,其所行之事,天人共愤!温侯若降,不过摇尾乞怜,纵能暂保性命,亦不过俎上鱼肉,徒留千古骂名!宫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吕布被陈宫这激烈的反应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陈宫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著他残存的尊严,但也点破了那残酷的现实——即使投降,曹操就真的会放过他吕布吗?他心中一片混乱。 几乎同一时间,城西一处侥倖未被完全淹没的二层酒楼上,几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正是吕布麾下將领侯成、宋宪、魏续。他们同样狼狈,但比起吕布等人的绝望,他们眼中更多是焦虑、恐惧以及对自身前途的盘算。 “他娘的!”侯成烦躁地踢开脚边一个空瓦罐,压低声音骂道,“这泡在水里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粮食快见底了,弟兄们饿得眼睛发绿,再这样下去,不用曹军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饿死、冻死,或者他娘的內訌火併了!” 宋宪搓著冻得发僵的手,唉声嘆气:“谁说不是呢!听说曹公……唉,曹操那边,在高地上扎营,粮草充足,还有舟船运来热食柴薪。咱们呢?困在这水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温侯……温侯如今也没什么主意了。” 魏续眼神闪烁,语气阴沉:“二位兄长,恕我直言,温侯刚愎,不听陈宫之言,方有今日之祸。如今大势已去,我等若再跟著他一条道走到黑,只怕……只怕真要给他陪葬了。” 他们三人本就对吕布的赏罚不公、偏袒张辽、高顺等并州旧部心怀怨懟,如今身陷绝境,这种不满和自保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连日来的饥寒交迫,以及亲眼目睹洪水无情吞噬生命的恐惧,早已將他们本就不甚牢固的忠诚消磨殆尽。 就在三人窃窃私语,彷徨无计,对吕布的怨懟达到顶峰时,一个黑影借著暮色和残垣断壁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了上来。 侯成等人立刻警觉,手握刀柄:“谁?!” 来人同样身著湿透的吕布军號衣,脸上抹著泥污,但动作敏捷,眼神锐利。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迅速靠近,压低声音道:“三位將军,稍安勿躁,是自己人。” “自己人?”侯成狐疑地打量著他,“你是哪部分的?我们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並不慌张,低声道:“小人並非军中袍泽,乃奉曹公之命,特来与三位將军商议要事。” 侯成深吸一口气,態度明显软化了许多,但仍带著警惕:“曹操……曹公有何吩咐?” 那细作见时机成熟,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曹公有令,三位將军乃当世豪杰,屈身事吕,实为明珠暗投。如今吕布穷途末路,覆灭在即。若三位將军肯弃暗投明,擒拿吕布、陈宫等首恶献於城下,便是大功一件!曹公保证,必对三位將军既往不咎,且保尔等荣华富贵,官爵……只会更胜往昔!” 荣华富贵!官爵更胜往昔! 这几个字如同最诱人的毒饵,彻底点燃了侯成三人心中压抑已久的野心和对生存的渴望。 侯成眼中凶光毕露,与宋宪、魏续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他猛地一咬牙,对那细作道:“好!承蒙曹公看得起,我等愿效死力!只是……吕布、张辽、高顺皆驍勇异常,恐不易得手。” 那细作似乎早有准备,冷静道:“三位將军放心,此事需智取,不可力敌。吕布等人连日困守,身心俱疲,正是机会。將军可如此这般……”他凑近三人,低声密语起来。 下邳城在这艰难里又熬过了一日。 连续的飢饿、寒冷、焦虑以及应对零星內訌和逃亡的精力消耗,让吕布、张辽、高顺这等猛將也到了强弩之末。他们盔甲不整,眼布血丝,脚步虚浮,全靠一股不甘的意志在强撑。陈宫更是憔悴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眼神中的那抹决绝,未曾改变。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侯成、宋宪、魏续三人带著足足超过百名心腹亲兵,径直闯入温侯府。府中守卫本就因洪水而鬆懈,竟被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闯到了正堂。 吕布正与陈宫、张辽、高顺商议是否尝试製作木筏,做最后突围的尝试,见侯成等人持兵刃闯入,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侯成!宋宪!魏续!尔等欲造反不成?!” “吕布!你死期到了!”侯成脸上再无半分恭敬,满是狰狞与得意,“弟兄们,擒杀吕布、陈宫者,曹公重重有赏!” “叛贼安敢!”张辽和高顺反应极快,怒吼一声,立刻拔剑挺身,护在吕布和陈宫身前。儘管疲惫,但底子犹在,张辽瞬间便刺倒两名冲在前面的叛兵;高顺沉默如磐石,刀法狠辣精准,招招夺命,竟凭一己之力暂时挡住了侧翼的进攻。 吕布也抓住了画戟,虽然手臂因飢饿而微微发颤,但盛怒之下,依旧威势惊人,画戟一扫,便將数名叛兵逼退。一时间,侯成等人虽人多,竟被吕布、张辽、高顺三人凭藉武勇和残存的府內亲兵,堪堪挡在了大堂,廝杀惨烈,叛兵一时难以寸进。 陈宫被张辽护在身后,看著这同室操戈的惨剧,心痛如绞,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仰天长嘆:“天亡我也!” 侯成见状,心中焦躁,久攻不下,若等城中其他尚未叛变的部队闻讯赶来,事情就麻烦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对身边一个心腹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心腹会意,立刻带著一小队人,绕过正面战团,直奔后堂而去! 不多时,后堂方向传来了女子的惊叫声和哭喊声! “蝉儿!”吕布正与宋宪、魏续缠斗,闻声心神剧震,攻势不由得一缓。就在这分神的电光火石之间,侯成覷得空隙,猛地从侧面突进,不是攻向吕布,而是狠狠一脚踹在吕布腿弯处! 吕布本就疲惫,下盘不稳,遭此重击,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左右叛兵一拥而上,数把长矛立刻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同时七八条壮汉扑上来,用浸过水的牛皮绳將他连人带臂死死捆住! “温侯!”张辽和高顺见状,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却被更多的叛兵死死缠住。张辽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高顺也是血染战袍。 这时,那名心腹带著士兵,將哭得梨花带雨、衣衫不整的貂蝉以及惊慌失措的严氏等女眷推搡了出来。侯成一把抓住貂蝉的手臂,將她拽到阵前,利刃横在她雪白的脖颈前,对著还在死战的张辽、高顺厉声喝道:“张辽!高顺!再不弃械,我便立刻杀了她们!” 看著心爱之人落在叛徒手中,利刃加颈,吕布如同被抽走了脊樑,挣扎的力气瞬间泄去,发出一声野兽般痛苦而绝望的咆哮。张辽和高顺动作也是一滯,就在这剎那的迟疑,更多的叛兵一拥而上,打掉了张辽和高顺手中的兵器,用绳索將他们同样死死捆缚。陈宫也被叛兵粗暴地捆绑起来。 侯成志得意满,看著眼前这几位昨日还需他仰望的上司和同僚,如今皆成阶下之囚,心中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意。他指挥著叛兵:“將他们押去白门楼!打开城门,迎接曹公大军入城!”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开始降临。曾经象徵著吕布权力与威仪的温侯府,如今只剩下遍地狼藉、尚未乾涸的血跡,以及女眷们低低的、绝望的啜泣。 第75章 白门风雪(上)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75章 白门风雪(上) 下邳城破,洪水虽未完全退去,但曹军已然接管了这座饱经摧残的城池。 白门楼之上,曹操端坐主位,身披玄色大氅,虽面带徵战风霜,但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得意与掌控全局的威仪,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盛。左右文武林立,谋士如郭嘉、荀攸、程昱,武將如夏侯惇、夏侯渊、许褚、乐进、于禁等,皆肃然而立,目光或冷峻,或好奇,或带著復仇的快意,投向那即將被押解上来的阶下之囚。刘备与其麾下关羽、张飞亦在侧席,刘备垂眸敛目,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不语;张飞则环眼圆睁,毫不掩饰地看著热闹。 寒风卷著未散的水汽和血腥味,吹过楼台,旌旗猎猎作响。 首先被押解上来的,是陈宫。 他衣衫襤褸,满身泥污,髮髻散乱,绳索深深勒入肩臂,脚步因连日的折磨而有些虚浮,但他竭力挺直了那早已疲惫不堪的脊樑。当他被推到曹操面前时,他抬起眼,目光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解脱般的漠然,与曹操那灼灼逼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看著这位昔日曾在自己最微末时倾力辅佐,却又在兗州生死存亡之际毅然背叛的谋士,曹操心中百感交集,有恨,有惜,更有一种迫不及待想要证明对方选择错误的强烈衝动。他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那弧度里既有胜利者的嘲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惋惜,声音洪亮,带著刻意的强调: “公台!別来无恙乎?昔日公台自詡高明,弃我而去,可曾想过,会有今日阶下之囚的一幕?” 这话语如同利刺,直指陈宫当年背叛的行径。 陈宫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曹操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甚至没有去看曹操那双仿佛要將他看穿的眼睛,只是將目光投向楼外那一片依旧狼藉的城池,声音平淡而决绝,没有任何犹豫: “宫,但求速死。” 曹操脸上的得意之色微微一滯,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失落,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他沉默了片刻,看著陈宫那倔强而枯槁的背影,终究是挥了挥手,语气带著一种意兴阑珊的疲惫,却又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带下去吧……严加看管,好生对待,不得苛待,更不许伤他性命。” 左右甲士应诺,將一言不发的陈宫押了下去。曹操望著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方才那股志得意满的气势,似乎也因陈宫这决绝的態度而削弱了几分。 紧接著,吕布与高顺被押解上白门楼。 此时的吕布,哪里还有半分“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绝世风采。他被反剪双臂,粗糲的麻绳深深勒入战袍,捆得结实实实,如同市井待宰的牲畜。头髮散乱不堪,沾满乾涸的泥浆和血污,脸上昔日俊朗的轮廓被恐惧与疲惫扭曲,那双曾睥睨沙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和对生存的卑微渴望。他脚步踉蹌,几乎是被人推搡著来到楼台中央。 一看到端坐主位,玄氅威仪,目光如炬的曹操,吕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挣脱开些许押解的力量,挣扎著向前扑跪了几步,“咚”的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和颤抖,哀声求饶: “明公!明公!!布知错了!布真心知错了!往日种种,皆是布利令智昏,听信谗言,冒犯虎威!布愿降!真心实意愿降啊!”他抬起被散乱头髮遮掩的脸,努力想挤出一丝討好的表情,却显得更加滑稽可悲,“布愿为明公牵马坠蹬,效犬马之劳!布……布这一身武艺,尚堪驱使,愿为明公前驱,扫平天下不臣!只求明公饶布一命!饶布一命啊!” 他声嘶力竭地哀求著,额头甚至下意识地想往地上磕,全然不顾昔日温侯的尊严。然而,曹操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波澜,既无愤怒,也无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吕布见曹操不语,心中愈发恐慌,如同沉入冰窟。他仓皇地转动头颅,目光扫过楼上的眾人,最终落在了侧席的刘备身上。他像是又抓住了一线希望,急忙转向刘备,语气更加卑微,带著近乎摇尾乞怜的恳求: “玄德公!玄德公!你我……你我昔日也曾同殿为臣,素有交情啊!今日玄德公为座上宾,布乃阶下之囚,万望玄德公念在往日情分,为布……为布向曹公美言几句!求曹公开恩,饶布性命!布必结草衔环以报!” 刘备端坐席上,眼帘低垂,面容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对吕布这声泪俱下的哀求恍若未闻,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而他身后的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的手停顿下来,那眼神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极致的鄙夷与厌恶,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张飞更是环眼圆瞪,鼻子里发出一声极重的、充满不屑的冷哼,扭过头去,懒得再看。 “温侯!!” 一声低吼,从一旁同样被捆缚的高顺口中迸发。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刚毅沉默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深切的、几乎要將他撕裂的失望与痛心。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毫无骨气的吕布,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却又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楼台上: “你……你怎会变得如此?!大丈夫顶天立地,死则死耳!何须作此……此摇尾乞怜之態!岂不令天下英雄耻笑!我高顺,追隨於你,纵横沙场,有死而已!岂能……岂能如你这般……” 他似乎找不到更恰当的词语来形容吕布此刻的卑劣与不堪,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如山的、充满了无尽鄙夷与悲凉的嘆息,猛地扭过头,紧闭双眼,不愿再目睹这一幕。 “高顺狗贼!休要在此狂吠!还我眼来!” 就在此时,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陡然炸响,打破了因高顺之言带来的短暂沉寂!只见夏侯惇猛地踏前一步,仅存的右眼瞬间布满血丝,赤红如血,死死锁住高顺,那目光中的恨意滔天!当年他正是在乱军之中被高顺麾下將领曹性一箭射瞎左目,此仇此恨,刻骨铭心!他“鏘”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的剑锋直指高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主公!高顺及其陷阵营,害我失此一目,此仇不共戴天!此獠罪不容诛!请主公下令,让末將亲手斩之,以雪此恨!” 曹操心中雪亮,吕布反覆无常,杀丁原、诛董卓前科累累,绝不可留。高顺虽忠勇,但其部將射瞎夏侯惇一目,此乃血仇,若留高顺,如何面对以夏侯惇为首的宗族將领?军中必然生出嫌隙,后患无穷。此二人,必须杀。 他的目光,再次如同鹰隼般,转向了始终沉默平静的刘备。 “玄德公,”曹操开口了,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请教般的意味,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紧紧盯著刘备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吕布乞降,高顺求死。元让血仇,亦不可不报。然则,操亦常怀仁念,不忍擅杀。玄德公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试探。曹操的心思縝密而深沉: 其一,刘备曾与吕布有旧,亦曾被吕布夺占徐州,有切齿之恨。若刘备出於旧怨,直接主张斩杀,则曹操顺水推舟,既杀吕布,又让刘备分担了“挟怨报復”的嫌疑。 其二,若刘备在此刻仍秉持其標榜的“仁德”,出言为吕布求情,那便证明此人心志非同小可,能在如此境地亦不忘收买人心,其野心绝不止於寄人篱下,將来必是心腹大患。若如此,曹操不介意在处决吕布、高顺之后,再寻个由头,將刘备这个潜在的“虎患”也一併剷除。背一时之骂名,与养虎为患相比,曹操分得清孰轻孰重。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刘备身上。关羽、张飞也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兄长,眼神中带著担忧。 刘备感受到那如同实质般的压力,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向曹操探究的视线,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用他那特有的、温和而清晰的嗓音,不疾不徐地缓缓说道: “曹公,”他微微停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瘫软在地的吕布,最终回到曹操脸上,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討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公莫非……不闻丁建阳、董仲颖之旧事乎?” 刘备没有说“该杀”,也没有说“不该杀”。他只是轻飘飘地提了这两个名字,这两个与吕布命运紧密相连、结局却惊人一致的“义父”的名字!其意不言自明——此子连番弒父,毫无信义,前车之鑑,歷歷在目!如何决断,曹公您自己斟酌。我只是提醒您注意歷史教训,至於杀不杀,那是您曹公的权柄,我刘备无权,也不敢置喙。 此言一出,曹操先是一怔,隨即,脸上露出了真正畅快而瞭然的笑容,那笑声洪亮,充满了对刘备这番巧妙应对的讚许和一种彻底放下心来的轻鬆:“哈哈哈!玄德公所言,真是……醍醐灌顶,发人深省啊!不错,不错!丁建阳、董仲颖之前车之鑑,岂能或忘?” 他笑声戛然而止,脸色骤然一沉,如同覆上寒霜,厉声喝道:“此等无君无父、无信无义之徒,留之於世,徒害人耳!来人!” “在!”如狼似虎的刀斧手轰然应诺。 “將吕布、高顺二人,推至白门楼下,明正典刑,斩首示眾!首级悬於辕门,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诺!” 刀斧手上前,粗暴地將已经瘫软如泥、连哀求力气都没有的吕布拖拽起来。高顺则猛地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那曾经他誓死效忠、如今却丑態毕露的主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悲凉,隨即昂起头,挺直脊樑,主动向著楼下走去,步伐沉稳,竟似閒庭信步。 片刻之后,楼下传来监斩官冰冷的喝令声,紧接著,是两道清晰的、刀锋急速劈开空气而后斩断骨肉的瘮人闷响! 曾经威震天下,令诸侯胆寒的飞將吕布,与其忠勇刚烈、却跟错了主公的部將高顺,便在这白门楼下,画上了一个仓促而惨澹的句號。 楼上的曹操,面无表情地看著楼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刘备则依旧垂眸。 唯有寒风,卷著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吹过白门楼,呜咽作响。 楼上的气氛,因这血腥的处决而更加凝重。 紧接著,张辽被押了上来。 他与吕布、高顺一样被绳索紧缚,但步履却沉稳许多。他甲冑残破,身上带著多处血污和伤痕,脸上亦有搏斗留下的青紫,然而他的头却昂得很高,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楼上的眾人,最后定格在曹操身上,毫无惧色。 “张文远,”曹操打量著这位以勇毅闻名的將领,语气听不出喜怒,“吕布已伏诛,高顺亦授首。如今,汝可愿降?” 张辽冷哼一声,声音洪亮,带著武人的傲骨:“辽,但知忠义,不事二主!今日既败,唯求一死,何必多言!” “好!”曹操眼中寒光一闪,似乎被他的態度激怒,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张辽,杀气凛然,“既然欲求死,老夫便成全你!” 森冷的剑光映照著张辽刚毅的面容,他闭上眼睛,引颈待戮,毫无屈服之意。 “曹公且慢!” 一个沉浑的声音响起。只见关羽跨出一步,对著曹操拱手,丹凤眼中流露出惜才之色:“曹公,文远武艺超群,忠勇仁义,乃世间虎將。今日之事,各为其主,非其本罪。若肯归降,於曹公大业,必为臂助。羽,愿为其作保,恳请曹公饶其性命,收为己用。” 曹操持剑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关羽恳切的脸和张辽决绝的脸上扫过,忽然,他脸上那浓重的杀意如同冰雪消融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瞭然於胸的笑意。他缓缓收剑还鞘,对著关羽,也对著眾人朗声道:“云长不必多虑。似文远这等忠义之士,操,岂忍加害?適才不过相戏,试其胆色尔!” 他此言一出,不仅关羽、张飞等人愕然,连张辽也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看著曹操。 只见曹操大步走到张辽面前,夏侯惇、许褚等人瞬间紧张、按剑戒备,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无需紧张。然后,他竟亲自俯身,为张辽解开了身上紧缚的绳索! 张辽怔怔地看著曹操,一时忘了反应。 曹操扔掉绳索,拉起张辽那因捆绑而有些血脉不通、冰冷僵硬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语气变得无比真诚而富有感染力: “文远,你已经亲眼看见了。吕布临死之前,是何等的摇尾乞怜,毫无气节。似这等人物,岂配做你张文远的主公?岂值得你为他效死,辜负了你这一身的本事和满腔的抱负?” 他紧紧握著张辽的手,声音提高,带著一种席捲天下的豪情:“大丈夫生於乱世,当征战天下,荡平群丑,澄清玉宇!文远,你的舞台,不应是吕布那艘註定沉没的破船,而应是这浩瀚天下!跟隨我曹操,我让你尽展所长,与我一同,扫平这乱世,共创一个太平江山!如何?” 曹操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张辽的心上。他回想起吕布最后的丑態,对比曹操此刻的器重与招揽,再想到自己一身武艺若就此埋没,確实心有不甘。忠义固然重要,但將忠义託付给一个不值得的人,是否也是一种愚昧?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他看著曹操那诚挚而充满霸气的眼神,感受著手掌传来的力度,心中那道坚守的壁垒,终於出现了裂痕。他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地,单膝跪地,对著曹操,沉声道: “辽……愿降。谢明公不杀之恩,日后,必效死力!” “好!好!我得文远,如虎添翼也!”曹操大喜过望,亲自將张辽扶起。 第76章 白门风雪(下)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76章 白门风雪(下) 是夜,曹操於原温侯府邸,如今的临时行辕大宴文武,庆贺徐州平定。 府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武將们高声谈笑,畅饮庆功酒,抒发著连日征战淤积的闷气;文臣们则相对矜持,但眉宇间也难掩轻鬆与对未来的期许。夏侯惇独眼炯炯,痛饮之余,犹自对白日高顺伏诛念念不忘;张辽坐於末席,神色尚有些许不自然,但曹操特意举杯邀他同饮,言辞恳切,引得眾人注目,算是初步確认了他在曹营的新位置;郭嘉裹著厚裘,坐在靠近炭火处,苍白的脸上因酒意染上薄红,嘴角噙著惯有的浅笑,看著眼前喧囂,眼神却似乎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操高踞主位,接受著麾下文武一轮轮的敬酒,他笑声洪亮,应对自如,充分展现著胜利者的豪迈与气度。然而,若有心人细观,或许能察觉,在那双深邃的眼眸最底层,除了志得意满,还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挥之不去的沉鬱,仿佛白门楼上那决绝的背影,以及更早岁月里某些泛黄的画面,仍在悄然牵扯著他的心神。 宴席直至深夜方散。文武们尽欢而去,偌大的府邸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巡夜兵士规律的脚步声和寒风吹过檐角的呜咽。 曹操屏退了左右侍从,只带著许褚,踏著清冷的月色,穿过依旧残留著泥泞与战火痕跡的庭院,走向府邸后方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这里原本是府中客舍,如今被临时用来关押重要囚犯——陈宫。 看守的兵士见到曹操,连忙肃立行礼。曹操挥了挥手,声音低沉:“打开门,你们都退下。仲康,你在外面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 “主公!”许褚浓眉一拧,显然不放心曹操独自面对陈宫。 “无妨。”曹操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 许褚这才抱拳领命,如同铁塔般守在院门之外。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曹操独自迈步走了进去,隨即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点著一支蜡烛,火苗跳跃,將昏暗的光晕投在四壁。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早已凉透。陈宫背对著房门,面向墙壁,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那略显单薄而挺直的背影,透著一股倔强的孤寂。 曹操的目光在未动的饭菜上停留一瞬,又落到那摇曳的烛火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不甚起眼的陶製酒瓶和两只古朴的酒杯。他將酒瓶和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与那冰冷的饭菜並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是……”曹操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这是兗州產的『杜康』,年份不算顶好,却是……却是公台你当年最爱饮的那一种。”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记得当年,在陈留,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月色比今晚还好些。你我於军中大帐之外,席地而坐,对著那轮明月,便是以此酒对酌,畅谈天下大势,纵论古今英雄……彼时情景,言犹在耳,恍如昨日。” 他的目光落在陈宫僵硬的背影上,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感慨,似是惋惜,更似一种试图拉近距离的努力:“公台不食不饮,可是……少了这瓶酒佐餐?” 良久,那尊凝固的雕像终於动了。陈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他的脸显得更加消瘦憔悴,眼窝深陷。 “温候呢?”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有些沙哑乾涩,问出了一个他早已猜到答案,却必须亲耳证实的话。 曹操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已明正典刑,斩於白门楼下。” 陈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曹操见他如此,拿起酒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小小的房间里瀰漫开来。他熟练地將两只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著微光。他將其中一杯推向桌子的另一侧,对著陈宫,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公台,何不坐下,边饮边聊?我们……真的有好久,没有像这样,安静地对坐饮酒了。” 陈宫的目光扫过那杯斟满的酒,又落回到曹操脸上,他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有追忆,有痛惜,有决绝,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孟德,”他用了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曹操的心弦猛地一颤,“酒,或许还是当年的酒。但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人了。” 这一声“孟德”,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曹操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仿佛又回到了中平六年,那个他因得罪权贵,从洛阳北部尉任上被迫称病辞官,灰头土脸返回譙郡老家,前途一片晦暗的时刻。世態炎凉,往日的宾客友人纷纷散去,唯有时任中牟县功曹、与他並无深交的陈宫,听闻他的遭遇,竟毅然弃官相隨。 也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人於旅途野店之外,对著旷野清风,举杯共饮。年轻的曹操心中块垒难消,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痛陈时弊,抒发著澄清玉宇、匡扶汉室的壮志。而那时的陈宫,眼神明亮而热切,他望著眼前这个虽处逆境却难掩锋芒的人,郑重地举起酒杯,声音坚定: “孟德!宫虽不才,愿追隨左右,助你荡平寰宇,扫除奸佞,还这天下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待到功成之日,你我再於此月下,痛饮三百杯!” 他紧紧握住陈宫的手,朗声应道:“好!公台!一言为定!待到天下太平之日,你可得多备几坛这样的好酒,你我,不醉不归!” 月还是那轮月,酒还是那种酒,誓言犹在耳畔,但眼前之人,却已形同陌路,隔著一道名为立场与背叛的鸿沟。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衝击著曹操的心防。他看著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却风骨依旧的故人,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卸去了许多身为上位者的威仪,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恳切,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吕布……吕布这等竖子,有勇无谋,反覆无常,他……他怎配拥有公台你这等人物为他效死?” 陈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充满讥誚的弧度:“温候虽无谋,行事或显粗疏,然待宫,倒也算得上推心置腹。至少……他不如你曹孟德这般……奸诈诡譎,权谋深沉。” “待推心置腹?”曹操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气打断了他,“若他真待你好,真肯听你之言,何以会落到今日这水淹孤城、身首异处的下场?!公台!你何其不明!”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吕布的刚愎自用,不听劝諫,確实是导致败亡的关键。他沉默了,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那淒冷的月光,不再看曹操。 见陈宫沉默,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將语气放软,做出了最后的努力,言辞恳切至极:“公台,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只要你肯……肯点头,愿再助我,往事操绝不再提,一概既往不咎!你若愿为官,朝廷中、军中,位置隨你挑选;你若只想归隱田园,操亦赠你良田美宅,保你一世安稳富足,绝不相扰!如何?” 陈宫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曹操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他轻轻地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那……若我陈宫,今日降你曹孟德,明日便去投河北袁本初,孟德,你也同意么?” 曹操脸上的所有表情,所有的恳切、追忆、痛惜,都在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沉默。他紧紧盯著陈宫,陈宫也毫不避讳地回视著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提醒著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说出了最后的、近乎无奈的话语:“公台……你……就不为家中妻儿老小考虑一二么?” 陈宫闻言,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惧色或动摇,反而挺直了脊樑,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与决绝,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宫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以仁政施於四海者,不绝人之祀。陈宫行事,但凭本心,家眷何辜?司空若为明主,必不以此相挟!” 曹操久久地凝视著陈宫,仿佛要將他此刻的容貌深深烙印在心底。陈宫也坦然地看著他,眼中无惧无悔,只有一片澄澈的、即將赴死的平静。 最终,曹操移开了目光。他伸出手,再次拿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照著他复杂难明的眼神。他端起其中一杯,递向陈宫,声音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沙哑和最后的挽留: “公台……可否再与操,共饮这一杯?” 陈宫看著那杯酒,又抬眼看了看曹操,没有再说话。他缓缓地,坚定地,转过身,面向那扇小小的窗户,將背影留给了曹操,留给了那杯满溢的酒,也留给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月光透过窗欞,洒落在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孤独,而又决绝。 曹操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慢慢地,將酒杯放回了桌上。 他看著那个倔强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蕴含著无尽复杂情感的呼唤: “公台……” 回应他的,只有满室的寂静,和窗外呜咽的寒风。 曹操站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別。然后,他毅然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房门,拉开,走出,又轻轻地將房门带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寒风凛冽。 陈宫被押赴刑场,引颈就戮,面色平静,一如昨夜。 曹操下令,以礼收殮其尸身,並厚待其家眷,赐予田宅,保其生活无虞,未伤一人。 是夜,喧囂散尽,行辕內一片寂静。 曹操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窗前案上,放著一瓶杜康酒,和两只空置的酒杯。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桌案上,也洒在他略显孤寂的身影上。 他默默拿起酒瓶,斟了满满一杯酒。他端起酒杯,对著窗外那轮淒清的明月,缓缓举起。 月光如水,映照著他深沉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白日的杀伐果断,也没有了宴席上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在静静流淌。 他对著虚空,对著那轮见证过无数聚散离合、恩怨情仇的明月,轻轻地,几乎是耳语般地,唤了一声: “公台……” 余音裊裊,消散在清冷的夜空中,无人回应。 第1章 春暉余烬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章 春暉余烬 建安四年的初春,寒意犹存。去岁冬末,司空曹操水淹下邳,平定吕布,彻底拔除了盘踞徐州的这颗钉子。消息传回,朝野震动。然而,胜利的喜悦之后,是更为繁冗的善后。曹操並未急於凯旋,而是留在下邳,亲自督导賑济受水灾的百姓,发放粮种,协助重建屋舍,抚恤阵亡將士家属……这一系列的安抚与重建工作,足足耗费了两个月的光阴。直至建安四年的春风开始真正带来暖意,曹操才终於安排妥当徐州事宜,率领大军,押解著部分俘虏与缴获,浩浩荡荡地班师回朝。 大军入城那日,许都万人空巷。曹操高踞骏马之上,玄氅威严,接受著沿途百姓的欢呼与百官的恭迎。 当夜的司空府庆功宴,更是將这份胜利的喧囂推至顶峰。府內灯火璀璨,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觥筹交错间,瀰漫著浓郁的酒香与志得意满的气息。武將们嗓门洪亮,追忆著战场上的驍勇,爭抢著功勋;文臣们则相对矜持,言语间多是精妙的颂扬与对未来的展望。新降的张辽,虽身处其中略显沉默,却也因曹操当眾的几句褒奖而引来了眾多或探究、或接纳的目光。而郭嘉,依旧裹著他那件看似永远不合时宜的厚裘,靠在离炭火不远的位置,苍白的脸上因酒力染上些许浅淡的红晕,嘴角噙著那抹洞悉世事的、略带嘲讽的笑意,听著同僚的高谈阔论,偶尔懒洋洋地插上一两句,言辞依旧犀利,直指要害,引得眾人或拊掌或侧目。 翌日,阳光透过薄云,温和地洒在清墨医塾的院落里。前堂,药香寧静地瀰漫,仿佛將昨日满城的喧囂都隔绝在外。 林薇刚为一位咳嗽不止的孩童施完针,正细致地写下药方,叮嘱其母亲如何煎服与忌口。她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带著一种能抚平焦虑的寧静力量。 送走病患,她並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静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经歷寒冬依旧倔强存活的石斛上,微微失神。数月前,那封染著暗褐血污的信笺,字跡潦草却如刀刻斧凿般印在她脑海。 这消息,曾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欣喜与忧虑交织,思念与无奈纠缠。最终,这一切汹涌的情感,都被她强行压下,那封信亦被她用素绢仔细包裹,深锁於箱匣最底层,如同將那份蚀骨的牵掛也一併封存。乱世无情,她能做的,唯有固守当下这一方小小的医塾,等待那渺茫而遥远的归期。 “阿姊!”小蝶轻快的声音如同雀鸟,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她端著刚沏好的、散发著清冽香气的药茶走进来,脸上是未经世事的明朗笑容,“我早上听街坊们都在说呢!曹司空打了大胜仗,昨天司空府里热闹得不得了!那……郭先生他们,是不是都回来啦?”她放下茶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林薇被她的话拉回现实,端起温热的药茶,氤氳的白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刚欲开口,一个略带沙哑,却熟悉得仿佛从未离开过的嗓音,带著那份特有的慵懒与调侃,自门口悠悠传来: “小蝶姑娘这般惦记,倒让嘉受宠若惊了。看来这趟徐州之行,最大的收穫,便是知道许都还有人不嫌嘉聒噪,盼著嘉回来。” 声音落处,一人已閒閒地倚在了门框上。 正是郭嘉。 他依旧穿著那件略显宽大的苍青色厚袍,只是此刻看来,那袍子更显空荡,仿佛只是掛在一副清癯的骨架上。脸上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带著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像是被寒风骤雨狠狠洗刷过的修竹,虽然挺直,却难掩憔悴。 他嘴角勾起,那笑容依旧带著玩世不恭的意味,仿佛数月征伐、生死一线的经歷,都不过是酒酣耳热后的一场谈资。 “如何?”郭嘉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始终胶著在林薇脸上,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討论坊间趣闻,“姑娘,嘉可是紧赶慢赶,生怕误了与姑娘的约定。这不,连司空府今日的论功行赏都顾不上了,先来医塾……嗯,点卯报到。” 林薇放下茶盏,站起身,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直接忽略了他的俏皮话,语气带著医者本能的严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祭酒的气色,比离去时差了许多。风尘僕僕,征战劳顿,岂是儿戏?还请坐下,容我为你诊脉。” 郭嘉却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更深:“哎,林姑娘莫急。这病人上门求诊,尚且知道带些束脩果仪。嘉远行归来,岂能空手而至?礼都还没搬进来,怎敢就劳姑娘先费神看病?那岂不是显得嘉太不懂规矩了?” 说著,他回头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只见几名隨行的兵士和僕役,正抬著、抱著大大小小的箱笼、布匹,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將东西放在前堂的空地上。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宽敞的前堂竟显得有些侷促起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堆叠如小山般的布匹。料子细腻光滑,在从门窗透入的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或如月华凝霜,或似碧水漾波,正是他离去前提及的徐州特產“纤縞”。数量之多,足足有数十匹。除此之外,还有数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盖微启,露出里面分门別类、码放整齐的珍贵药材,人参、鹿茸、天麻、石斛……皆属上品,药香隱隱透出。另有几匣子徐州的特色乾货、蜜饯果脯,林林总总,几乎占去了小半个前堂。 小蝶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了又合,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嘆:“郭……郭先生!您这是……这是把徐州城里的布庄和药铺都打劫了吗?这么多布,咱们医塾所有人,就算一天换三身新衣裳,也穿不过来呀!” 林薇也被这阵仗惊得怔住了,隨即,一股混杂著无奈、不安与些许嗔怪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以为他当初所言,不过是隨口一提的玩笑,至多带几匹回来分赠眾人,略表心意。何曾想过竟是如此……如此惊人的手笔。她素来不喜欠人情,尤其是这般价值不菲、规模宏大的赠礼,更觉受之有愧,心下难安。 “郭祭酒,这……”林薇语气恳切,带著明確的拒绝意味,“这份礼实在太重了。林薇何德何能,敢受此厚赠?还请祭酒……” “姑娘此言,可就见外了。”郭嘉打断她,脸上的玩笑神色稍稍敛去,变得认真起来。他走到那堆礼物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匹滑腻如水的雨过天青色纤縞,目光却转向林薇,声音低沉了些许,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挚,“若非姑娘临行前,赠予嘉那些救命的药散丹丸,若非姑娘平日里不厌其烦,为嘉这风吹即倒的破败身子斟酌方剂、费心调理……嘉此番徐州之行,恐怕带回来的,就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语气却故作轻鬆,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而是被元让他们顺手捎回来,隨便埋在哪个乱葬岗子了事了。” “郭奉孝!”林薇脸色倏然一变,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明显的惊悸与薄怒,“你胡说什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郭嘉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流与得逞般的笑意,从善如流地举手告饶:“好,好,是嘉失言,姑娘莫恼,莫恼。”他重新掛上那副惫懒笑容,仿佛刚才那句惊人之语从未出口,“总之,这些物件,与姑娘的再造之恩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聊表心意而已。姑娘若执意推辞,便是当真瞧不起嘉这番心意了。” 他话已至此,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带著几分固执,几分期盼。林薇心中百味杂陈,终究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软了下来,带著一丝无奈的嘆息:“既如此……林薇便愧领了。多谢祭酒……厚意。” 她转向一旁仍在咋舌的小蝶,吩咐道:“小蝶,去请王婶过来,一起帮忙,將这些布匹、药材和特產,分门別类,仔细清点后,妥善收入库房。务必小心,莫要有所损毁。” “哎!好嘞!”小蝶这才从震惊中彻底回神,连忙应声,像只快乐的蝴蝶般飞跑去寻王婶。不多时,王婶也闻讯赶来,见到这满屋的“战利品”,亦是连声惊嘆“郭祭酒太过破费”,隨即与那几名僕役一起,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搬运起来,前堂里一时充满了忙碌的声响。 喧闹中,林薇与郭嘉暂时退到了內间的静室。 林薇不再多言,示意郭嘉在诊案旁坐下。他依言伸出瘦削的手腕,搁在脉枕之上。林薇净了手,指尖微凉,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这一次诊脉,时间格外漫长。林薇的神情愈发凝重,眉头紧锁,指尖下那微弱、紊乱、时而急促时而滯涩的搏动,清晰地告诉她,眼前这人经歷了何等严重的耗损。元气大伤,根基动摇,肺脉虚浮若游丝,寒气深侵骨髓,心脉亦显衰竭之象。这绝非寻常的劳累风寒,分明是心力交瘁到了极致,又在恶劣环境中饱受摧残所致。 良久,她缓缓收回手,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甚至隱含著一丝后怕的余悸:“祭酒,你的身体,耗损之巨,远超我的预料。已是伤及根本,非朝夕可以弥补。从今日起,必须放下所有繁务,静心长期调养,汤药一日不可间断,更不可再如以往那般,殫精竭虑,透支心神。否则……”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沉重警告,已然分明。 郭嘉收回手,拢在袖中,面对林薇这近乎判决的诊断,他倒是坦然,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看透生死的淡然:“姑娘医术通神,所言自然句句属实。嘉这副残躯,自己能感觉到。此番能囫圇个儿回来,再见姑娘与小蝶,已是邀天之倖,不敢再奢求其他。”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评论一件古董的成色,而非自己的性命。 一股混杂著气恼、心疼与深深无奈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她沉默了片刻,铺开纸笔,墨跡在光洁的纸面上洇开,她凝神斟酌,下笔如有千钧。一边书写,一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旧方已不適用。我会为你重新擬定调理方案。药必须每天坚持服用,我会定时去你府上为你诊脉,根据恢復情况调整方剂。” “岂敢劳动姑娘玉步频频?”郭嘉连忙道,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还是嘉每日来医塾『点卯』便是。正好,也能躲躲清静,蹭一蹭王婶烹的好茶,顺便……监督姑娘,莫要因为忙碌,又忘了按时用膳。”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快,带著玩笑的意味,却也不乏真心。 林薇抬眸瞥了他一眼,知他性情不喜拘束,更不喜被人过分照顾,来医塾或许反而让他觉得自在些。她不再坚持,点了点头,將一张墨跡淋漓的新药方递给他:“这是今日的方子,先抓五剂。务必按时辰煎服,饮食需清淡温补,生冷油腻一概忌口。还有……”她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酒,是绝对不能再沾了。一滴也不行。” 郭嘉一听“酒”字,脸上顿时垮了下来,做出痛心疾首状:“姑娘啊姑娘,你这是要了嘉的半条命去!连闻一闻酒香都不成了么?” “想保住另外半条命,就需谨遵医嘱。”林薇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將药方塞进他手里。 郭嘉捏著药方,如同捏著催命符,苦著脸,却也知这是底线,只得唉声嘆气地应下:“谨遵姑娘吩咐便是。” 室內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麻雀的啾鸣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市井声。 过了一会儿,郭嘉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窗外那方小小的、湛蓝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不再似方才那般刻意轻鬆:“此番破城……用的是水攻。掘开了泗水、沂水之堤。” 林薇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林薇的心,隨著他的话,缓缓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凉的湖底。她仿佛能看到那浑浊的、高达数丈的黄色水墙,以无可阻挡之势吞噬城池的景象,听到那无数未曾得到预警、或在恐慌中无处可逃的百姓,在灭顶之灾降临时的绝望哭喊与挣扎。医者的仁心让她对这样的惨烈伤亡感到本能的痛楚与窒息。她沉默著,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事后,主公已下令全力賑灾,抚恤倖存者,助其重建家园,发放种子农具。”郭嘉补充道,像是在对林薇解释,又像是在寻求某种內心的慰藉与平衡,“总算是……尽力弥补了一些。” “……祭酒已经尽力了。”良久,她才轻轻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哀痛,却並无指责。。 郭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样说,抬眸看了她一眼。 然而,逝去的生命,被摧毁的家园,那滔天洪水带来的恐惧与创伤,又如何能够真正“弥补”?这话,两人都心知肚明,却都没有说出口。那是一种身处乱世,目睹太多无奈与牺牲后,形成的默契的沉默。 又閒聊了几句徐州的风土人情,郭嘉脸上的倦容愈发明显,精神也有些不济。他起身告辞,脚步依旧有些虚浮。 林薇送他到医塾门口,看著他慢慢披上那件显得过分宽大的厚裘,步履略显蹣跚地走入春日渐暖的阳光里。那清瘦的背影,在明媚的春光映照下,竟有种脆弱的透明感,仿佛隨时会融化在这片光晕之中。 她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第2章 人非草木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2章 人非草木 郭嘉离开清墨医塾,那扇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满室药香与那道清丽而带著忧色的身影隔绝开来。春日暖阳落在他身上,却仿佛透不过那层厚重的苍青色衣袍,只在他过於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他並未立刻离去,而是在医塾外的巷口驻足片刻,抬头望著湛蓝高远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著许都春日特有的、微尘与生机混合的味道,与方才医塾內清苦的药香截然不同。 他摇了摇头,脚步略显虚浮,却方向明確地朝著尚书台走去。 尚书台內,依旧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吏员们抱著卷宗快步穿行,低声交谈,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一种紧绷的专注。郭嘉绕过几处公廨,径直走向荀彧处理公务的静室。 门未关严,他轻轻推开,只见荀彧正伏案批阅文书,听到脚步声,荀彧抬起头,见是郭嘉,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容,放下笔,温言道:“奉孝?不是说要躲几日清閒,怎么又跑到这案牘劳形之地来了?”他目光在郭嘉脸上细细一扫,那笑意便敛去了几分,带上关切,“气色还是不佳。林先生可看过了?如何说?” 郭嘉自顾自地在荀彧对面的席上坐下,揣著手,懒洋洋地倚著凭几,仿佛要將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出去。“看过了。”他扯了扯嘴角,“诊断嘛,无非是那几句老生常谈,元气大伤,需静养,忌劳神,禁酒……哦,最后这条是要紧的。” 荀彧却不被他这態度迷惑,神色凝重起来:“林先生医术通神,既如此说,奉孝万不可当作耳旁风。你此番归来,清减太多,眼下犹有青影,绝非小恙。必须遵医嘱,好生调养才是。”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此事,彧会盯著你。” 郭嘉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隨即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这几个月,许都可还太平?可有什么……特別之事?” 荀彧何等人物,岂会不知他意之所指?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几株初绽新芽的树木,声音平和如常,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许都看似平静,底下暗流从未止歇。董承等人虽暂偃旗息鼓,然其心难测。至於其他……”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郭嘉,“约莫两月前,彧收到一封自幽州辗转而来的密信,染有血污,传递颇为不易。信中提及,易京局势危殆,公孙瓚困守孤城,性情愈发暴虐多疑。其麾下大將赵云,因多次直言劝諫,触怒公孙瓚,最终……被令其自行离去,自此恩断义绝。” 郭嘉揣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脸上那慵懒的神色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幽深,如同骤然凝结的寒潭。他沉默著,没有立刻追问细节,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感慨,只是那周身的气息,仿佛在剎那间沉静了下来,与方才那个调侃著自己病情的判若两人。 室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唯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吏员脚步声。郭嘉低垂著眼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真正的情绪。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已恢復了平时的清明与锐利,只是那锐利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 “公孙瓚败亡在即,一旦易京陷落,袁本初便可彻底整合河北四州之地,再无后顾之忧。”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著一种精准的预判,“届时,他挟雷霆之势南下,与我决战的时刻,恐怕……不远了。” 荀彧点了点头,神色肃然:“此是必然。河北乃心腹大患,司空亦深知之。近日,彧已让满伯寧加派人手,全力探查河北各方动向,尤其是袁绍麾下谋士將领的调动、粮草囤积以及內部派系之爭的蛛丝马跡。知己知彼,方能未雨绸繆。” 他又与郭嘉简单交流了几句关於徐州后续安排、许都防务以及春耕事宜的看法,见郭嘉眉宇间倦意愈发浓重,精神明显不济,便温言道:“奉孝,你今日刚回,又经诊视,体力耗损不小。剩下的琐事,明日与司空议事时再详细分说也不迟。此刻,你还是先回府歇息,遵林先生之嘱,好生將养才是正理。” 郭嘉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拱手道:“那嘉便先告辞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已触到门扉,身后却传来荀彧温和的声音:“奉孝。” 郭嘉脚步一顿,並未回头。 荀彧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澈如溪流,在这静謐的室內缓缓流淌:“奉孝可曾留意,南山之阴,生有一种幽兰?其性喜阴凉,往往扎根於深谷岩隙,清泉之畔,不与凡卉爭艷於暖圃。风霜雨雪,岁月流转,它自寂然生长,吐纳芳华。其香清逸悠远,非近其身不能深嗅,而其志坚贞,非沃土暄阳所能移易。”他顿了顿,“世间有些灵株,其根本心志,早已与孕育它的那片山水、那方天地气息交融,成就了它独特的风骨与魂魄。若强要將其移入繁华庭院,纵然百般呵护,只怕……反而失了那份源於本初的幽韵与孤高,终非其幸。” 郭嘉的背影僵硬了一瞬,放在门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只是在那里静立了一瞬。然后,他轻轻推开房门,迈步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唯有那略显虚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荀彧望著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只是那笔尖落下的力道,似乎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翌日下午,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进清墨医塾的院落。昨日的喧囂与厚礼已被妥善收纳,医塾恢復了往日的寧静与忙碌。林薇正在指导荀青、荀谷辨识一批新到的药材,小蝶在一旁打著下手,不时提出些稚气却切中要害的问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林先生可在?备等冒昧来访,还望未曾打扰。” 林薇抬头望去,只见刘备领著关羽、张飞,正站在医塾门口。刘备身著常服,面容敦厚,带著谦和的微笑;关羽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丹凤眼微眯,頷首致意;张飞则咧著嘴,笑容爽朗,声音洪亮地补充道:“先生!俺们来看你啦!还带了点城西老字號的点心!” 见到这三位故人,林薇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真切的笑意。她与刘备等人因在许都时常往来医塾,关係早已超越了一般的主客与医患,更多了几分朋友间的隨意与默契。她放下手中的药材,迎上前去,敛衽一礼:“刘皇叔,关將军,张將军。快请进。何来打扰之说,医塾隨时欢迎三位。” 刘备笑著还礼,与关羽、张飞一同入內。张飞迫不及待地將手中精致的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造型精巧、香气诱人的各色点心。“先生快尝尝,这可是俺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到的!” 小蝶眼睛一亮,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著点心。林薇笑著拍了拍她的头,对张飞道:“有劳翼德將军费心。小蝶,去沏茶来。” “好!”小蝶欢快地应了一声,跑去了厨房。 几人就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春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气氛轻鬆而融洽。 刘备环顾了一下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落,感慨道:“每次来先生这医塾,便觉心神寧静,仿佛外间一切纷扰都可暂且放下。先生將此处打理得真好。” 林薇微笑道:“皇叔过奖了。不过是尽己所能,求一份心安罢了。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净土,救治病患,传授医术,已是幸事。” 关羽抚髯頷首,沉声道:“先生仁心仁术,关某佩服。去岁军中旧伤,得先生妙手调理,如今已无大碍,还未曾正式谢过。”他言语简洁,却诚意十足。 “关將军客气了,分內之事。”林薇从容应道。 张飞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就是!先生医术没得说!比那些宫里御医都强!誒,先生,俺听说昨天郭祭酒那小子回来了,还拉了几大车东西来你这儿?阵仗大得很啊!”他挤挤眼睛,一脸促狭,“那小子,別是打著谢恩的幌子,存了別的心思吧?” “三弟!休得胡言!”刘备轻斥一声,语气却並无多少责备,反而带著些许无奈的笑意,看向林薇。 林薇被张飞这直白的话弄得有些窘迫,脸颊微热,嗔怪地看了张飞一眼:“翼德將军!郭祭酒乃是感念赠药之情,故而厚赠,岂有他意?莫要妄加揣测,平白惹人笑话。” 关羽也淡淡开口:“三弟,郭祭酒心思玲瓏,行事自有章法,非你可妄议。” 张飞嘿嘿一笑,浑不在意:“俺就是隨口一说嘛!先生莫恼!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虽然身子骨不济,脑子倒是真好使。这回打下邳,听说那水淹的计策,就有他的份?嘖嘖,够狠,也够绝!一下子就把吕布那廝给泡了汤!” 提到水淹下邳,林薇的眼神微微暗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轻声道:“兵者,诡道也。胜负之间,难免……有所牺牲。”她不愿多谈这个话题,转而说道,“皇叔此番亦隨军出征,一路辛苦了。” 刘备摆了摆手,神色平和:“备乃寄人篱下,蒙曹公不弃,隨军歷练罢了,谈不上辛苦。只是目睹民生多艰,战火无情,心中颇多感慨。” 这时,小蝶端著沏好的茶过来,给每人斟上一杯。清冽的茶香顿时在空气中瀰漫开来,冲淡了方才那一丝沉重。 刘备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赞道:“好茶!清洌甘醇,令人齿颊留香。先生此处,真是连茶水都带著药香般的寧神之效。” 几人又閒聊了些许时候,多是谈论些许都见闻、各地风物,偶尔张飞插科打諢,引得眾人发笑,气氛始终轻鬆愉快。刘备等人深知林薇不喜捲入权势纷爭,故而也绝口不提朝堂之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刘备见日头偏西,便起身告辞:“先生事务繁忙,我等不便久扰。今日叨扰了。” 林薇起身相送:“皇叔与二位將军能来,林薇欢喜不尽。日后若有閒暇,隨时欢迎。” 关羽、张飞也拱手告辞。张飞还特意对林薇道:“先生,那点心记得吃!下回俺再给你带別的!” 送走刘备三人,医塾院內重新恢復了寧静。夕阳的余暉將院落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第3章 庙堂算策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3章 庙堂算策 司空府议事厅內,曹操踞坐主位,身著一袭玄色常服,未披甲冑,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外,今日厅內还多了一个相对年轻,却气质卓然的身影——曹纯。他並未像其他將领那般全身披掛,只著一身合体的轻甲,外罩锦袍,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而沉稳,静立其间。 “子和,”曹操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目光落在曹纯身上,“此番征討吕布,缴获其麾下并州铁骑千余。这些皆是百战悍卒,骑术精湛,然野性难驯。我意欲將其併入你麾下,统一操练,统一指挥。此事关乎我军未来骑兵战力,你……可有信心?” 曹纯闻言,立刻踏前一步,躬身抱拳,动作乾净利落,声音清朗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回主公,纯有信心!主公往日教诲,纯时刻铭记於心。练兵之道,在於恩威並施,明赏罚,严纪律,更要使其知为何而战!并州铁骑虽悍,然既入我军,便需遵我军法,习我战阵。纯必竭尽全力,不负主公所託!” 他话语清晰,条理分明,让一旁的夏侯惇、曹仁等宿將眼中都流露出讚许与欣慰之色。曹氏夏侯氏中,能有如此沉稳干练、文武兼备的子弟,无疑是家族与势力未来的重要保障。 曹操微微頷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好,记住你今日之言。” “诺!”曹纯沉声应命,退回原位,姿態依旧恭谨从容。 曹操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沉声道:“徐州已定,肘腋之患暂除。然,真正的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文若,河北方面,近来可有新的消息?” 荀彧应声出列,他今日穿著一袭月白色的儒袍,在这杀气隱隱的武將群中,更显温润如玉,他拱手道:“明公,据各方情报匯总,幽州易京,已成累卵之势。公孙瓚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內乏粮草,军心离散。以彧推断,袁绍攻破易京,彻底吞併幽州,恐怕……就在这一两月之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一旦幽州平定,袁绍便真正整合了河北四州之地,届时,他再无后顾之忧,必然挟新胜之威,倾力南下。留给我军备战的时间,已然不多。最迟……恐怕就在秋收之后。甚至,若袁绍急於求成,等不到秋收,亦有可能。” 程昱闻言,冷哼一声,面色冷硬如铁:“既如此,我军当立即著手,加强黄河沿线防务,延津、白马、官渡等要害之处,需增派精兵,深沟高垒,多备守城器械,以防袁绍猝然发难,打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仲德所言,乃是稳妥之策。”接话的是郭嘉。他裹著厚裘,脸色依旧苍白,斜倚在凭几上。“然,以嘉观之,袁本初用兵,向来谋多而决少,好大事功,尤重排场。即便拿下易京,他要集结四州之兵,调配如山粮草,完成战前动员,形成泰山压顶之势,绝非旦夕之功。其间,其內部派系林立,调度必然迟缓。故而,我军或尚有数月喘息之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然,此机不可坐待!必须主动出击,抢占先手!在袁绍完成整合之前,我们必须扫清侧翼隱患,稳定內部,並將所有能爭取的力量,尽数拉拢至我方,或至少,使其保持中立。” 一直沉默如同石雕的荀攸,此刻也慢吞吞地抬起了眼皮,说道:“关中……诸將,如马腾、韩遂等,拥兵自重,態度曖昧。攸以为……可遣一能言善辩、熟知关中情势之人前往,宣示朝廷威德,许以官爵,使其至少保持中立,或稍倾向我方。此人选……或可在名士中寻访。” 他顿了顿,继续道:“南阳张绣……位置关键。其……与刘表联盟。若倒向袁绍,我將腹背受敌。若……其能归附朝廷,则我可无南顾之忧,全力应对河北。” 提到张绣,夏侯惇独眼之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恨意与杀气,他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主公!张绣狗贼!背信弃义,害死子脩、安民与典韦,还有我无数兗豫儿郎!此仇不共戴天!岂能再与之言和?末將请命,愿率一支精兵,踏平宛城,取其首级,祭奠亡魂!” 荀彧见状,温言劝慰,语气却异常坚定:“元让將军,彧知你心中悲愤,我等何尝不痛?然,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袁绍势大,乃心腹之患,关乎我等生死存亡,乃至汉室国运!岂可因一时之私怨,而废国家之大事?若因执意復仇,逼得张绣使其投靠袁绍,则我军两面受敌,形势危如累卵!届时,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他目光转向曹操,深深一揖:“明公!当以大局为重!” 曹操端坐其上,面容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紧握座椅扶手、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內心汹涌的波澜。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理智与决断。 “文若所言……甚是。”曹操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斩钉截铁,“眼下,大局为重。”他看向眾人,“那么,依诸位之见,张绣是会选择老夫,还是选择袁本初?” 郭嘉轻笑一声,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自信:“张绣如何选择,关键不在其自身,而在其麾下谋士贾詡,贾文和。此公乃当世顶尖智者,最擅审时度势,明哲保身,亦能洞察大势。他会算得很清楚:投袁绍,不过锦上添花,以其微弱兵力,在河北集团中难有地位;投主公,则是雪中送炭,更能体现其价值。况且,主公今拥天子在许,名正言顺。只要条件合適,贾文和知道该怎么做。这个说客,嘉愿往宛城一行,一来宣示主公招抚之意,二来,也正好见识一下这位號称有良平之奇的风采。” “不可!”荀彧立刻反对,神色严肃,“奉孝!你如今身体是何状况,自己难道不知?宛城乃虎狼之地,张绣性情未定,贾詡心思难测,此行凶险万分!你若在宛城稍有闪失,或旧疾復发,让我等如何向主公交代?让许都上下如何自处?” 曹操也皱紧了眉头,断然道:“奉孝,文若说得对。你身体未愈,绝不能涉险。此事另议。” 郭嘉却坐直了些身体,脸上那慵懒的神色褪去,换上了一种罕见的执著与锐利:“明公,文若兄,嘉深知此行之险。然,正因为贾詡是聪明人,他才更不会对嘉不利。杀一郭奉孝,於他有何益?反而会彻底激怒主公,断绝后路。他只会將嘉奉为上宾,仔细权衡利弊。至於身体……”他拍了拍怀中,那里放著林薇新开的药方,“有林先生的药在,嘉自有分寸,当可支撑往返。此乃关键时刻,若能兵不血刃说服张绣来降,或使其保持中立,则我军可免去南线大患,集中全力应对袁绍。此利,远大於弊!嘉,请命!” 厅內一时寂静。眾人都知道郭嘉在曹操心中的分量,也知他一旦下定决心,极难更改。曹操紧紧盯著郭嘉,仿佛要从他苍白的脸上看出是否真有把握。良久,曹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如此……也罢!子和!” “末將在!”曹纯出列。 “命你选五百精锐骑兵,护卫奉孝前往宛城!一路之上,奉孝之命,即吾之命!务必保证其安全!”曹操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记住,若奉孝在宛城有任何差池,你……亦不必回来见我了!” “诺!”曹纯单膝跪地,声音鏗鏘如铁,带著决绝的意味,“纯,以性命担保,必护郭祭酒周全!” 曹操目光转向荀攸:“公达,荆州刘表,又当如何?” 荀攸慢吞吞地抬起头,言简意賅,却直指核心:“刘景升……坐谈客耳。其性……多疑,无四方之志,只想保境安民,坐观成败。”他说完,目光便习惯性地转向一旁的郭嘉,不再多言,將更详细的分析自然而然地交给了这位更擅言辞的同僚。 郭嘉会意,接过话头,嘴角噙著一丝笑意,流畅地继续剖析道:“公达所言,一针见血。刘表虽据荆襄富庶之地,带甲十余万,然其內部,蔡、蒯、黄、庞等大族林立,彼此牵制,刘表本人又缺乏进取之心,难以形成合力。攸料定,即便袁绍遣使招揽,刘表最多虚与委蛇,提供些许钱粮,以示敷衍,绝不敢在胜负未分之前,贸然出兵北上,介入主公与袁绍之爭。其態度,必是坐山观虎斗,待价而沽。我军短期內,可暂不视其为直接威胁,但仍需遣使安抚,维持表面和气,避免其彻底倒向袁绍即可。” 荀彧、程昱等人闻言,皆微微頷首,认同此判断。 这时,程昱再次开口,將话题引向了內部,他面色冷峻,眼中寒光闪烁:“主公,外部隱患需逐一排除,然许都內部,亦需肃清!董承等人,名为国戚,实为蛀虫,其心叵测,久蓄异志。若在我军与袁绍决战的关键时刻,彼等在许都兴风作浪,甚至勾结外敌,则后果不堪设想!依昱之见,当此备战之际,正可设下一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著一股肃杀之气:“明面上,我可故意放鬆对董承府邸及其党羽的监视,製造我等因应对袁绍而无力內顾的假象,此乃『放饵』。暗地里,则需令满伯寧的校事府布下天罗地网,严密监控其一举一动,收集罪证。待其以为有机可乘,蠢蠢欲动,甚至露出马脚之时,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將其一网打尽,犁庭扫穴,彻底剷除后患!此所谓,欲擒故纵,引蛇出洞!” 曹操听著程昱的计划,眼中精光闪动,手指敲击案几的速度微微加快。他沉吟片刻,看向满宠。满宠如同冰山般立於角落,此刻微微躬身,声音平直无波:“程公此计可行。校事府已掌握部分线索,只需鱼儿耐不住咬鉤,必能人赃並获。” “好!”曹操抚掌,决断道,“仲德,伯寧,內部肃清之事,便交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务必谨慎,既要钓出大鱼,亦不可打草惊蛇,更要掌握確凿证据,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诺!”程昱与满宠齐声应命。 至此,应对北方强敌与內部隱患的大政方针已初步擬定。曹操最后总结部署,目光首先落在荀彧身上:“文若,后勤粮秣、军械调配、与各方联络等一应內政外交,尽数託付於你,统筹全局。” 荀彧躬身,沉稳应道:“彧,责无旁贷。”他略一沉吟,继续道,“明公,方才公达提及关中诸將態度曖昧,確需一位德高望重、熟悉关中情势之人前往镇抚。彧思之,潁川钟繇,字元常,素有清名,才干卓著,且与关中诸將多有旧谊,可担此重任。若表奏其为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诸军,必能宣示朝廷恩威,稳定西线,使主公无西顾之忧。” 曹操闻言,眼中露出讚许之色:“钟元常?嗯,文若举荐得人。便依此议,即刻上表,请陛下詔准,命钟繇为司隶校尉,都督关中事。” “诺。”荀彧领命。 曹操隨即继续分派任务:“公达,河北及各方情报,由你总揽分析,去芜存菁,每日呈报於老夫。” 荀攸慢吞吞应道:“攸,领命。” “元让、子孝、妙才、文则、文谦等诸將,各归本营,加紧操练兵马,修缮器械,隨时听候调遣!” “末將遵命!”眾將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议事已毕,眾人正欲告退,曹操的目光再次落在曹纯与郭嘉身上,语气沉凝:“奉孝,子和,宛城之行,关乎大局,更关乎尔等性命。一切……小心为上。” 郭嘉微微一笑,拢了拢身上的裘衣:“明公放心,嘉定將贾文和……『请』来许都,与明公煮酒论道。” 曹纯则再次抱拳,眼神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