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第1章 回来被打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章 回来被打 (非躺平文,剧情有变动,要科举,不喜欢这类型的看官请止步,书名暂时改不了,抱歉) ……………… ……………… “老爷,別打了!再打真要出人命了!” “父亲,求您饶了五弟这次吧!” “都给我退开!今日我非好好教训这个孽障不可!” 江琰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耳边充斥著哭喊与呵斥,眼皮却重如千斤,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突然,一股沉重的力量压上他的后背,让他短暂地清醒了几分——是有人扑在了他身上。 紧接著,一道他刻入骨髓的、带著哭腔的哀切女声在头顶响起: “老爷,求求您別再打了!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琰儿,绝不让他再踏出府门半步,绝不让他再惹是生非了!再打下去……再打下去他真的会没命的啊!” 是母亲!是母亲的声音! 江琰心头剧震,拼命想挣扎起身,却发现浑身软绵无力,唯有臀腿间炸裂般的剧痛疯狂衝击著他的神经,疼得他几乎再度昏厥。 他想嘶喊,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的嗬嗬声。 “都瞎了吗!”父亲江尚绪厉声咆哮,“还不把夫人带回院子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一步!” 两侧的婆子不敢怠慢,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泣不成声的江母。 江尚绪转而怒视那执杖迟疑的小廝:“继续打!” 看著长凳上那下半身已被鲜血浸透、意识昏迷的五公子,小廝握著刑杖,手都在发抖。 江尚绪见状更是怒火中烧,一把夺过刑杖,挟著风声狠狠落下! “唔——!”江琰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二杖正要落下,方才被拖开的江母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钳制,再次扑倒在儿子背上! 那挟著怒风的刑杖已来不及完全收回,江尚绪硬生生將方向一偏。 棍头砸在一旁的地面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也因这强行收力而踉蹌一下。 幸得一旁的次子江瑞与老管家及时扶住才未摔倒。 “你不要命了?!”江尚绪对著妻子厉声呵斥,心中后怕与怒火交织翻腾。 江母只是死死护著身下的儿子,泪如雨下: “老爷,您就饶了他这次吧……琰儿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您难道真要我再经歷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尚绪心上,让他猛地一僵,呼吸都滯涩了几分。 江母並未察觉丈夫的异样,悲泣声字字泣血: “他小时候不这样的,他那般聪慧懂事,勤奋好学,老爷您是知道的啊!可怎么就变成这般混不吝的模样……我骂也骂过,打也打过,我是真的没有法子了…若是瑾儿、瑾儿还好好的……这个孽障你便是打死我也不拦著…可我就剩这一个了……我的瑾儿啊……” 听著老妻声声哀慟,江尚绪眼眶也逐渐泛红,握著刑杖的手微微颤抖,那沉重的木棍终於“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就在此时,一名小廝急匆匆奔来稟报:“老爷,陛下身边的钱公公来了!” 江尚绪神色一凛,招呼一旁还在跪著求情的二儿子:“瑞儿,快去迎进来!” 江瑞即刻起身领命而去。 江母闻声也强自镇定,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起身,匆忙拭泪整理仪容。 江尚绪看了一眼长凳上昏迷不醒的江琰,沉声道: “定是陛下已知晓这逆子做的混帐事。先看好他。” 说罢,整了整衣袍,带著眾人快步走向前厅。 很快,江瑞便引著钱喜並几名小太监、一队禁卫走了进来。 钱喜满面笑容,拱手道:“给侯爷、夫人请安了。” 江尚绪连忙回礼:“不敢不敢,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正厅上座。” “侯爷客气了。”钱喜脸上掛著往日一贯的笑容,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在眾人面上一一扫过。 江夫人虽强顏欢笑,却眼眶红肿,脂粉斑驳;平日深居简出的大少夫人也在场。 哟,连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冬梅也还没走。 他心下明了,面上却不露分毫,笑著同冬梅搭话: “冬梅姑娘也在,可是娘娘另有旨意?” 刚刚在半道上他便已知晓。 江家五公子为爭花魁,与端王庶子当街斗殴,还累及到两个无辜百姓被打。 皇后闻听此事震怒,下旨杖责。 巧的是,陛下也正因此事下了旨意,要各打十杖,已另有传旨太监去端王府了。 这江琰,皇后打完了,皇上这旨意还宣不宣? 所以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钱喜就派人回去向皇上稟明请旨了。 可忠勇侯府就在皇城不远,他已经不紧不忙走到人家门口了,回去请旨的小太监还没有赶到。 冬梅还未答话,江尚绪已抢先一步,面带愧色道: “让公公见笑了。想必那逆子在玉香楼惹出的事早已传遍汴京,老夫也无顏隱瞒。方才正是冬梅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话音刚落,冬梅急忙接口: “钱公公您来得正好,快劝劝侯爷吧!娘娘旨意早已行毕,可侯爷生气五公子辜负圣恩,坚持家法,竟將五公子打得昏死过去了仍不肯停手,奴婢等人在旁根本无法劝阻!若非公公到来,五公子恐怕……侯爷说了,不如打死了以正家风!” 钱喜闻言大惊失色:“哎哟我的老天爷!国舅爷现在何处?可请大夫瞧过了?!” “人还在后头院里,奴婢带您过去!” 钱喜忙不迭跟上,穿过正厅来到后方小院。 只见一条长凳上瘫软地趴著一人,髮丝散乱遮面,双臂无力垂落,下身锦衣尽成暗红血色,显得触目惊心。 钱喜几步上前,稍稍拨开乱发,露出的那张脸已是惨白如纸,气若游丝,不是江琰是谁! “天爷哟!怎地下如此重手!” 钱喜骇得掩口惊呼,伸手轻拍江琰脸颊:“国舅爷?国舅爷您醒醒!” 连唤数声毫无反应,钱喜猛地回头,衝著隨行小太监急声喝道: “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国舅爷小心送回房里去!” “你!立刻骑马去太医院,请孙太医速速过来!快!” 一行人再顾不得其他,七手八脚地將江琰送回院子。 孙太医来得极快,仔细查验伤势、清理上药后又诊脉开方。 这一顿板子皮开肉绽,看著骇人,万幸未伤及根本筋骨。 但太医直言夜间很可能发热,风险甚大,表示可以留守一宿,以便隨时诊治。 江母闻言,立刻命人收拾出隔壁厢房供太医歇息。 就在这时,回去请旨的小太监也赶到了,在钱喜耳边低语几句,便站至一旁。 第2章 回宫復命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章 回宫復命 钱喜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转身对一直陪在一旁、面色铁青的江尚绪苦笑道: “侯爷,不是咱家多嘴,您这……哎,家教严明本是应当,可国舅爷毕竟是娘娘看著长大的亲弟弟,陛下对侯府也是恩宠有加,这万一真要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娘娘和陛下那边,都要心疼震怒啊。” 江尚绪嘴角紧抿,眉宇间交织著余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他对著皇宫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沉痛: “劳陛下和娘娘忧心,是老夫教子无方,让这逆子做出如此辱没门风之事,实在是……愧对圣恩,愧对我江家列祖列宗!一时气急,这才下手没了分寸。” 钱喜本就是人精中的人精,哪里看不出这位侯爷的心思。 要说整个大宋,谁人不知江尚绪。 他的名头,可不仅仅因为他是皇后娘娘的父亲,当朝国丈。 出身忠勇侯府的江尚绪,曾祖父是隨先祖皇帝打江山的大功臣。 祖父承袭父志,也是征战一生,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 直至父亲江临,急流勇退,弃武从文。但並不靠祖上功勋,而是实打实走科举,一路官至太师,位高权重。 江尚绪自身,年轻之时亦是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更是在武德帝二十七年被钦点为探花。 娶妻周氏后,次年便生下龙凤胎,长子取名江瑾,长女取名江琼。 再往后,庶子庶女也是有的。 在三十三岁那年,周氏又诞下一嫡子,便是这江琰。 要说他的长子江瑾,可是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神童。 三岁跟著祖父江临启蒙,五岁会作诗,十岁考中秀才后,被祖父以年纪尚幼为由,不许其再继续参加乡试,而是外出游学了几年,增长见闻。 后来,江瑾十五岁参加殿试,被先帝钦点为探花。 父子双探花,一时之间成为一桩美谈。 长女江琼自不必说,才貌出眾,及笄后便被先帝指婚,入主东宫。 次年又诞下龙凤胎,被誉为大宋祥瑞之兆。 先帝大喜过望,恩赏无数,就连当时的陛下也因此更加坐稳太子之位。 当今陛下登基后,江琼自是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可不知是不是江尚绪前半生太过顺遂,竟惹得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五年前,长子江瑾突发恶疾,只留下一个七岁的幼子江世贤便骤然离世。 老太师江临对这个长孙可谓是倾尽了毕生心血,骤闻噩耗,向来身体康健的他气急攻心,在床上躺了不到半月,也撒手人寰了。 树倒猢猻散,江太师一去,那些门生初时还会顾念著师生情谊,可时间一长,难保为了前程各奔东西,与江家渐行渐远都算好的,投入江家敌对阵营也不少见。 还有军中,老一辈的人越来越少,江家的仅剩的威望也越来越低。 彼时江家只剩江尚绪兄弟二人,和一群未入朝堂的子侄们。 尤其当时二弟还在外放,京城朝堂只剩江尚绪,他也只是个礼部左侍郎,独木难支,想想便知他的压力有多大。 也是同一年,往日里还算乖巧懂事的江琰也意外落水,清醒后性情大变,紈絝不堪。 便是从那时起,那个意气风发了三四十年的江尚绪,再也不见了。 莫说是为了这侯府偌大的家业,单单是宫里的皇后娘娘和两位皇子,朝堂上有多少只眼睛正虎视眈眈的盯著江家,他如今是一步不敢行差踏错。 可是,江琰这个混不吝的今日又闹出这种事,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庶子,但那是端王的儿子,生母也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侧妃。 自己只是国戚,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 皇后母族跟皇室宗亲当街斗殴,你这是在打谁的脸?! 更別说还伤及无辜百姓,闹得满城风雨了,只怕明日早朝又有御史要上奏弹劾了。 所以无论是皇后娘娘的杖责,还是陛下派人前来未宣出口的旨意,都不过是为了先堵住悠悠之口。 既如此,那他也得狠下心来,做给陛下看,做给皇室之人看,做给文武百官看。 钱喜深有所感,嘆了口气: “侯爷的苦心,咱家回宫后定会向陛下陈情。只是眼下,国舅爷的伤最是要紧,陛下那边还等著咱家回去復命呢。孙太医是外伤圣手,有他守著,侯爷也可宽心些。” “有劳公公美言,今日府上杂乱,怠慢公公了。” 江尚绪说著,对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会意,將一个沉甸甸的绣金线荷包悄无声息地塞入了钱喜袖中。 钱喜也不推辞,“侯爷言重了,咱家分內之事。如此,咱家便先行回宫復命,侯爷留步,留步。” 钱喜离开忠勇侯府后,並未耽搁,径直回了皇宫,前往勤政殿。 殿內檀香裊裊,景隆帝正批阅著奏章。 他登基已有八载。 三十三岁的年纪依然带有几分清朗如玉的俊美,但眉宇间帝王的锐利深邃更不容忽视,尤其一身明黄色龙袍衬得更显威仪。 听闻钱喜回来,景隆帝头也未抬,淡淡问道:“怎得去了那么久?” 钱喜將忠勇侯府所见所闻细细稟报,尤其强调了江琰伤势之重。 “下半身都没块好肉了,人昏死过去叫不醒”。 以及江尚绪如何怒不可遏、险些將儿子打死,最后又是如何被夫人以死相护、提及早夭的长子后方才罢手的情形,绘声绘色却又不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低声道: “陛下,依奴才愚见,忠勇侯怕是真被气狠了,也是真怕国舅爷再惹出大祸连累……这才下了死手管教。侯夫人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口口声声说就剩这一个儿子了……皇后娘娘那边的十杖早已打完,再加上侯爷这家法……属实严厉了些。” 景隆帝听完,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硃笔放下: “此事你做的不错。唉,朕的这个老丈人,这些年也是谨慎过头了。” 钱喜低著头没有搭话。 “罢了,”景隆帝挥了挥手。 “传个口諭给太医院,让他们务必把人给朕看好了,你等下再亲自去后宫传个信,让皇后安心。这一回,就让那小子好好长长记性!” “遵旨!”钱喜退至一旁伺候。 没过一会,景隆帝又出声:“传工部侍郎覲见。” 钱喜领命出去。 不多时,工部侍郎王继铭匆匆赶来。 行礼问安后,景隆帝开口:“忠勇侯府江瑞,最近在工部表现如何?” 王继铭自然也听说了忠勇侯府的事,但他此刻猜不准景隆帝的心思,只老老实实恭声答道: “回陛下,小江大人自前年调任工部都水清吏司主簿一职以来,一直勤勉有加。都水清吏司赵主事年前丁忧,其职一直空缺,诸多事务均由江主簿代为处理,皆井井有条。日前核查去岁漕船修缮帐目,卷帙浩繁,数据冗杂,他竟能三日不眠不休,將其中错漏之处一一核查標註明白,为朝廷挽回了大笔亏空。” 王继铭抬眼看了看景隆帝的神色,又继续开口: “而且据臣观测,小江大人为人沉静谦和,虽不善交际,但却是个干实务的好苗子。近日来工部事务繁忙,臣原本便想等閒暇之时递上摺子,为小江大人请功。” 景隆帝点点头,“既如此,便让江瑞担了主事这一职吧。” “臣替江主事谢主隆恩。” 王继铭领命退下,回去路上却心思百转。 陛下到底是看重皇后娘娘与忠勇侯府的,这刚打的一巴掌不疼不痒的,餵的枣倒是挺大挺甜。 第3章 异世之旅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章 异世之旅 夜色深沉,忠勇侯府江琰的院落却灯火通明。 果然如孙太医所料,后半夜,江琰发起了高热。 整个人烧得如同火炭,面色潮红,嘴唇乾裂,陷入更深层的昏迷之中,偶尔会从喉咙深处溢出模糊不清的痛苦囈语。 儘管周氏已年近五旬,却一直守在床边,心急如焚,不住地用湿毛巾替他擦拭额颈降温。 孙太医诊脉后脸色凝重,连忙施针,又开了猛药,指挥著丫鬟婆子煎药、灌药、物理降温。 整个院子里的下人被支使得团团转,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江琰身上那嚇人的高热才终於缓缓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许多。 周氏这才鬆了口气,累得几乎虚脱,被两个儿媳和一眾丫鬟婆子扶去主院休息。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漫长的静养。 期间,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 大嫂秦氏、二哥江瑞和二嫂钱氏自不必说,三不五时便过来一趟。 还有大哥家的侄子江世贤,已经十二岁了。下学完成功课后也常来探望。 出嫁的三姐江璃、四姐江玥也匆匆赶回娘家一趟,送来好多补品。 一些平日里的狐朋狗友也假惺惺地前来探视,但都被江尚绪以需要静养为由拦在了外头。 他是真的要对江琰严加管教了,自然包括他的人际交往。 倒是皇后娘娘又悄悄派心腹送来了宫中最上好的金疮药和补品,言语间虽仍是斥责,却也不乏关切。 这日深夜,万籟俱寂。 江琰在睡梦中感到身后伤处传来一阵清凉,极大地缓解了那火辣辣的疼痛。 他挣扎著从混沌中睁开一丝眼缝,朦朧中,看到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正对著床榻,动作略显笨拙却又异常小心地为他涂抹药膏。 是父亲…… 他似乎怕吵醒儿子,手下动作极为轻柔。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侧脸上紧绷的线条和眼下的疲惫。 涂完药,他又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嘆息,悄然离去。 出门时,还特意低声嘱咐了门外守夜的小廝:“不必告诉公子我来过。” 父亲离去后,江琰却彻底清醒了。 身体的剧痛,深夜父亲的探望,这些无比真实的触感,连同连日来发生的种种,终於衝垮了他脑中那层浑噩的隔膜。 此时此刻,他真的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1940年的华夏经歷別人的一生。 他回来了。 回到了他十七岁这年,因在玉香楼与人爭抢花魁,继而引来皇后姐姐下旨杖责,又被父亲家法伺候打得半死的那一刻! 巨大的衝击让他浑身颤抖,前世(或者说,另一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涌入脑海! 他本是聪颖乖巧的侯府嫡子,虽有长兄明珠在前不可比擬,但他也是父母的骄傲。 可十二岁那年意外落水,醒来后,他就像中了邪! 脑子像是失了理智一般,变得暴躁、愚蠢、狂妄自大! 不仅荒废学业,还时常寻衅滋事,成了汴京人尽皆知的紈絝废物! 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二十五岁时,长姐所出的大皇子赵允承刚被册封为太子。 可江琰觉得太子自幼养在太后膝下,不如五皇子赵允衍与自己、与江家更亲近。 竟鬼迷心窍暗中与人合谋,在一次皇家围猎中企图给赵允承的马下药! 没想到那匹马后来意外被太子妃骑了上去,未能伤及太子分毫,却连累无辜的太子妃跌入冰冷的湖水中,並被太医告知终身难再有孕! 谋害储君,滔天大祸! 为了保住皇后与两位皇子的名声,景隆帝没办法將此事公之於眾,只將他关入天牢,交由皇后处置。 母亲闻讯当场昏厥,醒来后无顏面对亲女儿,连一句求情的话都说不出口。 最终,在被囚禁的天牢里,那曾对他寄予厚望、又对他屡屡失望的长姐,穿著一身凤袍,亲手端来了一杯鴆酒。 姐姐眼中的憎恨让他心惊胆战: “你竟敢对我的承儿出手,你怎么敢?” 可当时那个紈絝愚蠢的自己怎么说的。 “姐姐,太子自幼长在太后膝下,对你、对我们江家根本不亲近,若是他荣登大位,我们江家还怎么延续往日的荣光。 五皇子就不同了,他也是你儿子,又亲近对我们江家。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江家呀!” 长姐不可置信,“难道就因为承儿对江家不亲厚,你就狠心置他於死地?你是他亲舅舅啊!” “没有的,我没有想要他的命。我只是想让他摔断腿而已,没想害他!” 闻言,长姐更是勃然大怒: “我儿十四岁便上阵杀敌,身为陛下嫡长子却屡入险境,为大宋立下赫赫战功。 这么一个顶天立地、铁骨錚錚的英雄,你却想让他成为一个废人。 江琰,若非我们一母同胞,我恨不得將你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那个江琰终於慌了: “姐姐,难道你真的要杀我,我可是你亲弟弟呀,是从小被你看大的,你忘了吗? 太子长在太后身边,他只亲近太后,你难道要为了一个不亲近的儿子,杀了你亲弟弟吗?” 长姐却露出一个淒凉而又讽刺的笑: “你也知道你是我看大的,我对你有恩,你为何要恩將仇报呢?” 毒酒入喉,灼烧般的痛苦仿佛此刻还能感受到…… 然后呢?然后他並没有彻底消失! 他的魂魄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旋涡捲走。 再次醒来时,竟然附在了一个1940年华夏,一个刚出生的农村男婴身上! 可他並没有占据那具身体,只是单纯依附在身体的某一处,就像一个无法干涉的旁观者,伴隨著那个名叫“狗娃”的孩子,经歷了他动盪而漫长的一生。 他目睹了侵略者的残暴,经歷了战火的洗礼,见证了新朝的建立,感受到了土地改革的喜悦,也熬过了艰难岁月。 后来,改革开放,“狗娃”变成了“建国”,尝试著下海经商,见证了那个古老国度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飞速发展,高楼大厦拔地起,手机网络连通世界…… 他如同一个幽灵,看尽了八九十年的风云变幻,直至那个孩子寿终正寢。 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竟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十七岁! 巨大的震惊、狂喜、悔恨、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將他淹没。 屁股上的伤痛此刻如此真切,却让他无比安心。 “呵……呵呵……”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却止不住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第4章 我要科举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4章 我要科举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江琰趴在床上,將前世今生、尤其是那近百年的“旁观”记忆反覆咀嚼、梳理。 除了喝药、换药,他便让平安去书房寻些书来看,从史书地理到律法算学,甚至农工商杂谈,无所不包。 他需要儘快重新熟悉这个时代,更需要用知识武装自己那荒废了太久的头脑。 所幸他本就饱读诗书,又经歷过那么多,如今重新拾起来不仅不难,反而有了更多独到见解。 或许其他人只知忠勇侯府五公子自幼只是乖巧懂事。 但江尚绪夫妻俩却是知晓,自家这个小儿子,虽比不得天资卓越,百年难遇的长子,但也是资质不凡。 尤其他在很小的年纪,便懂得藏拙。 实在是因为十几年前忠勇侯府风头太盛。 祖父江临身居一品太师之位、学生遍布朝野。 父亲江尚绪才情横溢,还极擅丹青,与多位在野大儒关係匪浅。 虽不善为官之道,但因为探花出身,女儿又是太子妃,当时也已官居三品礼部侍郎。 长兄江瑾,十五岁入翰林,二十岁时便已升迁五品翰林学士。 最差的就是外放做官、当时任苏州府同知的二叔江尚儒了。 所以在几岁时,他便早已懂得树大招风,暗藏锋芒,直到十二岁才参加县试。 只是没想到从那之后,却遭逢巨变。 平安看著他家少爷竟然捧著书本一看就是大半天,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只觉得他这次不是被真打怕了,就是脑子被打坏了。 如此过了一个月左右,江琰臀腿上的伤已大好。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他实在闷得发慌,便想出院门去府里花园逛逛。 谁知刚走到院门口,平安就一脸为难地拦住了他,支支吾吾道: “公……公子,您……还不能出去。” 江琰眉头一皱:“伤都快好了,为何还不能出去?在自家府里走走也不行?” 平安苦著脸,几乎要跪下去: “老爷……老爷吩咐了,您伤愈之前,严禁踏出这院子半步,说是……说是禁足,让您好好反省。您要不信,可以到门口看看,还有护院守著呢…” 江琰一怔,隨即瞭然。 父亲这是怕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出去又惹是生非。 他心中苦笑,却也明白这完全是“自己”咎由自取。 他没有为难平安,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院门外,撇撇嘴,转身又回了书房,继续与那些书本为伍。 当天下午,江琰对平安道: “你让看门的护卫去主院通传一声,说我今晚想去父亲母亲那里一同用晚膳。” 平安再次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两年,公子对侯爷和夫人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是对侯爷,惧怕多於亲近,每次一起用饭都如坐针毡,能推则推,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消息传到主院,江尚绪刚下值回来,正准备接过妻子递过来的茶水,闻言也是愣住。 周氏更是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伸出去的手立马收了回来,愕然道:“琰儿…说要来一起用饭?” 江尚绪……到嘴的茶水又飞了。 他浓眉紧锁,第一反应便是:“这孽障,又想耍什么花样?是不是又想討要银钱出去胡混?” 儘管心存疑虑,夫妻二人还是准了。 晚膳时分,江琰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袍,虽因伤势行动略缓,却步伐沉稳地走进了饭厅。 他规规矩矩地向父母行礼问安,然后安静入座。 整个过程,江尚绪和夫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他身上,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饭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江琰看著桌上几样自己小时候爱吃的菜,心中酸涩。 他默默拿起公筷,先是给母亲夹了一块她喜欢的清蒸鱸鱼,又给父亲夹了一片烧鹅。 “父亲、母亲,请用。”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没有了往日那种吊儿郎当、畏畏缩缩又或是刻意諂媚討好。 周氏的手微微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江尚绪也是动作一僵,锐利的目光审视著儿子。 江琰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父母,低声道: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这几年行为荒唐,屡屡闯祸,让二老担忧,更让家门蒙羞。儿子…知错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更加沉稳: “以往种种,是儿子糊涂。今后,儿子定当洗心革面,恪守本分,绝不再胡作非为,请父亲母亲放心。”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江尚绪夫妻二人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真是他们那个混帐儿子能说出来的话? 毕竟这几年即便每次犯错后,他装都装不出这个样子。 其实当年江琰意外落水性情大变后,他们也曾怀疑过,儿子是不是中了邪,又或是被人换了里子。 否则怎么好好的的一个孩子,落水后就变得这么顽劣不堪。 但过往种种,那时的江琰皆记得清清楚楚,任谁看都只是单纯变混帐而已。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用罢饭,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江琰並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找藉口溜走,而是正色对江尚绪道: “父亲,儿子有一事相求。” 江尚绪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说。” “如今已是二月,今年的院试两个月后也差不多要举行。” 江琰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儿子之前已是童生。荒废学业数年,实属不该。所以儿子想参加此次院试,还望父亲閒时予以指导。” “噗——” 周氏刚入口的茶没忍住喷出来,捂著嘴剧烈咳嗽,看向儿子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江尚绪更是猛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死死盯著江琰,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一丝玩笑或欺骗的痕跡。 参加院试? 那个一提读书就头疼、逃学比谁都快的儿子,竟然主动要求去考功名? 这一连串的举动,太过反常,太过惊人! 巨大的惊喜之后,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虑和不安。 江琰將父母的震惊与怀疑看在眼里,心中苦笑,知道转变太快反而惹人猜疑,但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这一个月来,儿子也在房中一直看书,未敢懈怠。若是父亲能对儿子多加指导,儿子有信心今年考中秀才。” 江尚绪与妻子对视一眼。 “你先回去,这件事让我好好想想。” 他没有再多言,恭敬地行礼告退,留下心神巨震的父母二人。 回到自己的院子,江琰深吸一口带著夜露凉意的空气,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路要一步一步走,他有的是耐心。 第5章 寺庙上香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5章 寺庙上香 主院內,周氏激动地抓住自己夫君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老爷!老爷你听到没有?琰儿他…他是不是…是不是我们的琰儿回来了?!他刚才的样子,说话的语气……” 江尚绪心中的惊涛骇浪不比妻子少,但他终究更沉得住气。 他扶住激动不已的妻子,沉声道: “夫人,稍安勿躁。琰儿今日確实…大异往常。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这几年性情大变,绝非寻常。你可还记得,当年他落水醒来后不久,我们都以为他中了邪,又恰好玄明大师给太后讲学出宫,路过府门?” 江母一愣:“自是记得的。可当时大师只说他就是琰儿,其他的並未多言。” “是了。”江尚绪面色凝重。 “当时我送大师出门,大师还留下一句偈语: 『灵台蒙尘,或有所缺。非痴非傻,心智不全……唉,时也命也。』 此前我並不信佛,只觉是大师见他痴傻胡言的玄虚之语,如今看来…”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 “灵台蒙尘,或有所缺…”周氏喃喃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老爷,你的意思是…” “明日,”江尚绪稳住心神,做出决定。 “你带他去城外大佛寺一趟,拜会玄明大师!就说…就去还愿,感谢佛祖保佑他伤愈。务必请大师亲眼看看琰儿!” 他还是无法完全放心,生怕这是儿子为了骗取信任、放鬆看管以使出门胡混的新把戏。 “多带些护卫僕从,將他看紧些,绝不能再让他离开你的视线惹出祸事!” 江尚绪又严厉地补充道。 第二日,周氏便带著浩浩荡荡的护卫僕从,来到了江琰院中,说要带他去城外寺庙上香还愿。 江琰看著这堪比押送犯人的阵仗,先是愕然,隨即瞭然。 他知道,这是父亲母亲对他极度不信任的表现。 压下心中的无奈,江琰表现得异常温顺配合: “但凭母亲安排。” 一路上,他安分地坐在马车里,目不斜视,对车外的热闹毫无兴趣。 周氏紧张地观察著他,生怕他突然跳车逃跑或者又看到什么新鲜玩意要闹著去买。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江琰老实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到了大佛寺,知客僧似乎早已收到消息,径直引他们去了后院一间幽静的禪房。 禪房內,鬚眉皆白、面容清癯的玄明大师正在蒲团上打坐。 见他们进来,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深邃,首先便落到了江琰身上。 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江琰身上停留了片刻,大师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微笑,又对周氏轻轻頷首: “阿弥陀佛。夫人,可否让贫僧与这位小施主单独说两句话?” 周氏看了江琰一眼,施了一礼便出去了。 大师再次看向江琰,缓缓出声: “小施主,可是去往何处走了一遭?” 只此一言,江琰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骇然看向大师! “大师,您怎么……” 玄明大师却微笑著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贫僧並非知晓什么,只是施主的一双眼睛仿若歷经千帆,藏了太多。大千世界奇幻莫测,贫僧也不过一肉体凡胎,许多事情参不透,悟不明。” 江琰追问,“那大师可否为在下解惑,为何当年落水后,性情会变成那般?那人,可是我?” “佛曰,人有七情六慾,又有三魂七魄,若有所缺,或痴,或傻,或嗔,或恶……故而你一直都是你,却又不是完整的你。施主权可当做从前失了神智罢,不必再为过往之事懊悔,珍惜当下才是要紧。” 转而推开房门,看向一直等在门外紧张又期待的周氏,温和道: “夫人不必再忧心。贵府公子灵台清明,身体健全,后福无穷,且放心归去吧。” 没有再多一句解释,没有再多一句玄机。 但这对周氏而言,已然足够! 大师亲口说了,琰儿没事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至於后福不后福的,她根本不在乎,只要以后老老实实不惹祸,当一个平凡贵公子,安稳一世又有何不可。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连日来的担忧、疑虑顷刻间化为乌有,她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向大师合十鞠躬: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吉言!” 回府的马车上,周氏看著身边沉稳安静的儿子,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和泪光,紧紧抓著他的手,仿佛怕一鬆开他就会消失不见。 江琰心中同样无法平静。 玄明大师的话,无非告诉自己,冥冥中自有天意,一切顺势而为即可。 其实这段时间,他有仔细思量过自己所在的朝代与那个二十一世纪。 发现那个二十一世纪並不是自己所在世界的千百年后。 若说隋唐以前,两方世界的歷史完全一样。 但他如今所处的大宋,与华夏歷史上赵匡胤建立的宋朝,以及许多政治制度,则完全不同。 那个华夏,自李唐后经歷过五代十国,宋朝也是国小军弱,重文轻武。 但他所在的大宋,却是兵强马壮,国土面积辽阔。 太祖皇帝当年是唐朝的一方节度使,因看不惯乱世纷飞,百姓民不聊生,才联合其他节度使、大豪绅,推翻了唐朝,建立了大宋。 如今建国一百多年,依然蒸蒸日上,政和清明。 经济比那个南宋还要繁荣,社会风气还要开放。 还有一些政治制度,这个大宋更像华夏的明朝,已经撤销了三省,只有六部,还设置了內阁。 还有其他很多地方,出入都非常非常大。 甚至江琰都有一个猜想,莫不是当年太祖皇帝也经歷过自己一样的奇遇,所以从安史之乱后,这个歷史就被更改了轨跡。 后又借鑑了许多明清的政治管理制度以及治国方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形成了现有的大宋。 否则,真的不太好解释为什么从他经歷过的这个朝代才开始割裂。 但如果真的如同自己一般经歷过一场奇遇,那未来世界的一些先进科技,怎么没有进行一些普及呢,比如活字印刷术,又比如玉米、红薯这种高產量农作物,当下统统没有。 大宋的海外贸易依然是开放的,找到这些东西应该不难。 搞不懂,他真的搞不懂。 而大师的讳莫如深,也让他明白,有些机缘,不可说,不必说。有些迷惘,不必懂,不用懂。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此刻,母亲的手如此温暖,归家的路,如此真实。 第6章 考中秀才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6章 考中秀才 自大佛寺归来后,忠勇侯府內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周氏对待江琰的態度从小心翼翼的保护,转变为失而復得的欢喜,看向儿子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欣慰和期待。 府中其他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五公子好像確实变了,彻底被老爷打好了。 而江琰对这一切並不关心。 距离院试不足两月,他虽有前世的底子和那异世阅歷带来的超强理解力与心算能力,但科举考试自有其规则和重点,经义典籍更是需要重新背诵熟记。 他將自己关在书房里,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 原先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玩物尽数被收走,书房里堆满了从父亲和兄长那里借来的经史子集和时文策论。 他制定了严苛的作息,每日何时诵读,何时练字,何时做策论,安排得井井有条。 平安和小丫鬟们看著自家公子仿佛换了个人,那股专注和刻苦劲儿,让他们连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江尚绪冷眼旁观了几日,心中的疑虑其实並未完全消除。 他偶尔会藉口路过,在书房窗外驻足片刻,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或是看到儿子伏案疾书、眉头紧锁思索的模样,那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依稀又有了几分幼时那聪慧好学的影子。 一日,他甚至忍不住悄悄考校了江琰一段《孟子》中的释义。 江琰对答如流,不仅解释了字面意思,还引申出了几分独到的见解,思路清晰,可圈可点,绝非往日不学无术的模样。 江尚绪心中震动,面上却仍保持严肃,只淡淡道:“还算有些样子,但不可懈怠。” 只是转身离开时,脚步却轻快了几分。 或许,玄明大师所言非虚,那个让他骄傲的儿子,真的回来了。 然而,江琰的“安分”却让某些人坐立不安。 这日傍晚,一个穿著体面、贼眉鼠眼的傢伙悄悄来到侯府侧门,塞给门房一小块碎银,压低声音问道: “兄弟,打听个事儿,咱们五公子最近怎么都没消息了?哥几个在玉香楼给他备了好酒,新来的清倌人琴艺一绝,就等他了?” 门房掂了掂银子,撇撇嘴: “快別提了!我们家公子如今金盆洗手,闭门读书呢!老爷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见,尤其是你们这帮……” 他及时剎住话头,挥挥手,“赶紧走赶紧走,別给我惹麻烦。”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去,回到城中一家赌坊的后院,对著一个面色阴沉、衣著华贵的青年稟报: “三爷,打听清楚了,江琰那小子真的被侯爷关家里读书了,说是要考什么院试。” 被称作“三爷”的青年冷哼一声,手中把玩著两颗玉胆: “读书?就他那个蠢货?江尚绪做样子给宫里看罢了。不过是躲风头的伎俩,等过了这阵,有他出来求著我们的时候。”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鷙,“盯著点,等他憋不住出来,给他安排点『好节目』,务必把他再拉回来。少了他这份助力,我们很多事可不方便。” “是,三爷放心。” 两月时间倏忽而过。 院试这日清晨,江琰换上一身半新的青色儒衫,头髮用同色髮带整齐束起,整个人显得清俊又沉稳。 考场之外,人头攒动。 当江琰的身影出现时,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快看!那不是忠勇侯家的五公子吗?” “他居然真来考试了?” “怕是来走个过场,博个名声吧……” “嘘!小声点,侯府的人你也敢议论!” 江琰恍若未闻。 他平静地接受搜检,核对身份,然后提著考篮,循著號牌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狭窄、陈旧,甚至隱隱有股霉味,但他面色如常,拂袖坐下,闭目养神,静待髮捲。 当考题发下,他快速瀏览一遍,心中便已有数。 经义部分考察的都是基础,策论题目则是关於漕运利弊。 题目本身就不难,再加上经歷了信息爆炸时代、又亲眼见证过不同社会形態下物流运输重要性的江琰而言,这个题目就更小菜一碟了。 他並未急於动笔,而是仔细研磨,在草稿纸上列出纲要,將传统漕运的困境、改进的可能、以及一些超越这个时代却又能自圆其说的想法融入其中。 然后,他才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字体因著这两个月的练习,也骨架端正,力透纸背,內容更是条理清晰,论点新颖,论证扎实,既有对经典的引用,又不乏切实的见解。 数日后,放榜。 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喧闹无比。 平安挤在人群里,踮著脚尖焦急地寻找著自家公子的名字。 他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心越来越沉……没有,没有,一直看到中间,还是没有! 又从中间再往后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旁边突然有人惊呼: “江琰?!忠勇侯府那个五公子?他、他竟然中了!还是第十九名!” “哪个江琰?不会是同名吧?” “籍贯家世都写著呢,就是那个江琰!” 平安猛地抬头,顺著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榜单前列,“江琰”两个大字赫然在列! “中了!我家公子中了!第十九名!”平安狂喜地大叫起来,挤出人群,疯了似的往侯府跑。 消息传回侯府,整个府邸都震动了! 下人们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氏正在佛堂诵经,听到丫鬟跌跌撞撞来报喜,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愣了片刻,隨即喜极而泣,连声道: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我就知道!我的琰儿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江尚绪,在礼部衙门听到下属小心翼翼的道贺时,拿著公文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只“嗯”了一声,便挥手让人退下。眼中却露出了多年未见的自豪的光芒。 江琰中了院试第十九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汴京各大府邸和官场。 一时间,忠勇侯府的门槛几乎要被前来道贺的人踏破。 那个曾经臭名昭著的紈絝子弟,似乎真的……转性子了。 而在某些阴暗的角落,得到消息的人却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第十九名?这怎么可能?!” 赌坊后院,那位“三爷”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阴霾。 “他竟然……真的考上了?还考得这么好?” 他感到事情似乎开始脱离掌控。 一个愚蠢的紈絝,突然变得清醒且有了功名,这绝非好事! “不能再等了。”他阴沉地对下属吩咐。 “去查,这两个月他到底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必须儘快把他『扳回来』!” 江琰站在自己院中,听著外面的喧闹,神情却异常平静。 院试扬名,只是他是获取父母信任和社会资源的敲门砖。 他目光掠过院墙,望向汴京繁华深处,那里,隱藏著將他推向深渊的黑手,以及他誓要守护的一切。 第7章 府中晚宴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7章 府中晚宴 江琰考中秀才,且名次靠前的消息,如同在沉寂许久的忠勇侯府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府內上下瀰漫著一种久违的轻鬆与喜气。 为表庆贺,周氏特意吩咐当晚设家宴,所有主子都必须到场。 华灯初上,正厅內灯火通明。 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气氛不同於往日的沉闷拘谨,显得格外温馨。 江琰到的不算早,他一进门,便感受到了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周氏立刻笑著招手:“琰儿,快过来,就等你了。” 她身旁,父亲江尚绪虽仍端著严父的架子,但眉宇间的柔和却是藏不住的。 大嫂秦氏带著侄儿江世贤安静地坐在一侧,见他进来,秦氏微微頷首示意,脸上带著一丝浅淡却真诚的笑意。 年仅十二岁的江世贤已然有了小大人的模样,穿著整洁的儒衫,起身规规矩矩地向江琰行礼:“恭喜五叔高中。” 另一边,二哥江瑞和二嫂钱氏也带著孩子到了。 江瑞脸上带著憨厚老实的笑容,连声道贺:“五弟,恭喜恭喜!” 他身旁的钱氏穿著素雅,举止得体,亦微笑著道贺:“五弟此番真是辛苦了,可喜可贺。” 她手里牵著六岁的儿子江世初,丫鬟则抱著两岁粉雕玉琢的女儿江怡绵。 江琰一一回礼,目光扫过眾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都坐吧,自家人,不必拘礼。”江尚绪发话,眾人这才落座。 宴席间,气氛融洽。 周氏不停地给江琰夹菜,絮叨著他备考辛苦,人都清减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尚绪虽话不多,却也难得地问了江琰几句考场上的情形和接下来的打算。 江琰从容作答,言谈间条理清晰,態度恭谨,再无半分往日的浮躁。 江尚绪听著,眼中满意之色愈浓,他环视一圈儿孙,沉声道: “我江家祖上以军功立身,但太平年间,亦需文治之功。陛下开科取士,乃为国选材之正途。你们兄弟子侄,无论日后是从文从武,皆需谨记『忠勇』二字,恪尽职守,光耀门楣,方不负皇恩,不负祖宗。” “是,谨遵父亲(祖父)教诲。”眾人齐声应道。 大人们说话时,六岁的江世初吃饱了便坐不住。 他溜下椅子,跑到江琰身边,仰著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崇拜: “五叔,五叔,你好厉害呀!我娘说五叔中了秀才,以后还会中举,中状元,是文曲星下凡。可是爹爹以前也说过,大哥將来要中状元的,那你俩到底谁是文曲星呀?” 童言稚语,逗得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江琰心中柔软,俯身將小侄子抱到膝上,温声道: “世初乖,五叔不是什么文曲星,只是比以前多用功了些。你想不想以后也考秀才,考状元呀?” 小世初用力点头:“想!我要像五叔一样厉害!也要像大哥一样厉害!”他指著安静用餐的江世贤。 江瑞看著儿子黏著江琰,笑道: “这小子,就爱缠著他五叔。五弟,你如今可是咱们家的榜样了,后面一定要好好读书,专心考试,给你侄子他们看看。” 江琰看向江瑞,真诚道: “二哥过誉了。听闻二哥在工部做事认真,多次被上峰夸讚,这才是真正为咱们江家爭光。前不久二哥升任主事,弟弟还未当面恭喜,那便藉此敬二哥一杯。” 说著举起了酒杯。 江瑞连忙举杯,脸上因激动有些泛红: “我…我就是做好分內事,比不上五弟你天资聪颖。” 他生性谦逊,虽然自幼长在周氏身边,后又得父亲教导,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与大哥五弟並无区別,府中下人也没有人敢轻视他,但在这个嫡庶尊卑的世界,他始终是有些自卑的。 而且相较於大哥与五弟,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资质平庸。 虽苦读诗书,但中举后再难向前一步,最终还是凭著父亲四处打点走动,才补了空缺,进了工部。 大嫂秦氏在一旁看著,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嫁入侯府多年,深知这位五弟以往是何等模样,这几年又是什么光景。 再看今时今日的变化,堪称脱胎换骨,日后定是有大作为的。便是夫君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她轻声对身边的周氏道:“母亲,五弟经此一遭,真是愈发沉稳出息了,实在是家门之幸。” 周氏闻言,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家宴在一片和乐融融中结束。 孩子们被乳母丫鬟带下去休息,大人们也各自散去。 江琰回到自己的院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今晚的家宴,是他归来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家族的温暖和凝聚力。 这一切,都值得他用尽全力去守护。 而另一边,江尚绪和周氏回到房中,周氏仍沉浸在喜悦中,不住地说著今晚孩子们的表现,尤其夸讚江琰。 “老爷,您看琰儿,和世初说话都那么有耐心,对待兄长也恭敬有礼,我是彻底放心了。哪怕他不及幼时聪慧,就这样安稳一生,也是好的” 江尚绪抚须沉吟片刻,道:“確是长进巨大。不过,身为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两位皇子的舅舅,安稳一生怕是不可能了。路遥知马力,且再看看吧。院试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考试,才是真正的考验。让他不可骄傲自满。” 提到皇后娘娘,周氏嘆息一声。 “我自然晓得。自从父亲过世,这些年为了侯府,为了娘娘,老爷一人苦苦支撑……不过看到琰儿如今这般,瑞儿也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孩子们又和睦,老爷今后也可轻鬆一些了。” 江尚绪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若是江琰能保持如今这般,日后说不定又能再现忠勇侯府往日风采。 不过江瑞的升职,更像是陛下的有意提拔。 江家前几代子嗣不丰,他的父亲、祖父皆是独子。 到了他这一代,也只有兄弟二人。 江瑞一辈,兄弟倒是不少,但毕竟年纪都尚轻,官职低微到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只有他身居礼部尚书,弟弟江尚儒在苏州任知府。 相较於其他妃嬪与皇子的母族来讲,江家一脉確实有些势单了。 夜色渐深,忠勇侯府终於恢復了寧静。 但这份寧静之下,希望正在悄然生长。 江琰的转变,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改变著这个家族的命运轨跡。 第8章 狐朋狗友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8章 狐朋狗友 这日午后,江琰正在书房临帖静心,平安便一脸古怪地进来通报。 “少爷,安国公府的小公爷和……和安远伯家的三公子来了,说是来给您道喜。” 平安语气有些迟疑,显然对这两位的来访很是忐忑。 那萧小公爷萧燁是个真紈絝,虽整日游手好閒、招猫逗狗,但为人还算仗义,对自家爷也是真心实意。 可那安远伯家的三公子李铭,平安总觉得他心思不正,以前没少攛掇旁人干混帐事。 关键是坏事是大家一起做的,但坏名声全让自家公子担著了。 江琰笔尖一顿,墨跡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萧燁,李铭…… 这两个名字,瞬间勾起了他无数“不堪回首”的记忆,以及那深埋心底的、对李铭的刻骨恨意! 前世,正是这个表面与他称兄道弟、实则包藏祸心的李铭,一步步引诱他做尽荒唐事,最终更是策划了那场针对大皇子的阴谋,將他乃至整个江家推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李铭的姑姑,正是宫中颇为得宠的李婕妤,育有年仅一岁的八皇子。 原本安远伯承袭三代后日渐势微,不大起眼了。 但到了李铭祖父这里,家中妻妾眾多,又生了七个儿子,其中便有两个爭气的。 一个便是李铭父亲,也是安远伯世子,现担任户部侍郎。一个是庶出的五子,任正八品监察御史。 眼看家族要起势,又恰逢小女儿入宫后得陛下宠爱,现下还生了皇子,封了婕妤。 如今想来,安远伯李家也是对那位置动起了心思,想要搏一搏了。 江琰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隨即恢復平静。 他放下笔,淡淡道:“请他们到花厅用茶,我稍后便到。” 他倒要看看,这两人此时上门,意欲何为。 花厅內,萧燁一见江琰进来,立刻大咧咧地上前,捶了他肩膀一下,但並没有太用力: “好你个江五郎!不声不响就考了个秀才回来,还是第十九名!可以啊!是不是挨顿打就把任督二脉打通了?快跟兄弟说说,有啥秘诀没?” 他嗓门洪亮,语气满是真诚的调侃和激动。 相比之下,李铭就显得矜持许多。 他穿著一身锦袍,摇著一把摺扇,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笑容,上前拱手: “小国舅爷,哦不,现在该称江秀才公了。恭喜恭喜!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让我等汗顏啊。” 李铭话语听起来客气,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江琰的变化太大,太快,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这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江琰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回礼: “萧兄,李兄,谬讚了。不过是侥倖而已,养伤期间无事可做,看了几本书罢了。” 李铭自是不信的,萧燁却在一旁满是兴奋与好奇: “什么书这么神奇,赶紧拿来我瞧瞧,赶明儿也让我中个秀才,给我家老爷子瞧瞧。” 江琰扶额……这个憨货,当真是不懂一点人情世故。 以后也儘量远一些吧,傻子是会传染的。 招呼两人落座,閒聊几句后,李铭便状似无意地切入正题: “五郎如今伤也好了,功名也有了,正是双喜临门。憋了这些时日,想必闷坏了吧?今晚玉香楼新来了一批西域舞姬,据说很是稀罕,哥哥我做东,为你庆贺一番,如何?” 萧燁一听也来了劲:“对对对!必须庆祝!听说那儿的葡萄酒也是一绝!” 若是从前那个江琰,必然欢呼雀跃,一口答应。 然而,现在的江琰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坚定: “多谢李兄美意。只是小弟伤势初愈,还需静养,加之院试只是侥倖,学问一道仍需潜心钻研,实在不宜再去那些地方饮酒作乐。二位兄台的好意,江琰心领了。” 萧燁立马接话,“对对,江五本来就不爱去那地方,前不久还被狠狠揍了一顿,怕是也不敢了。哈哈哈……” 江琰…… 李铭闻言,脸上的笑容则瞬间僵硬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他乾笑两声:“五郎这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了,就要跟咱们兄弟划清界限了” “怎会?只是觉得之前年少荒唐,如今幡然醒悟,觉得有时间还是多看书,少玩乐罢了。”江琰语气依旧平静。 “哦?五郎是觉得,之前咱们兄弟一起玩笑作乐,都是荒唐?” “嘿,江五哪有这个意思了,小爷我怎么听著,你在找事?”萧燁看向李铭。 江琰也道: “李兄怎会如此多想?以往跟兄弟一起寻欢作乐,自是十分愜意的。只是如今我偶然考中秀才,取得功名,尝到了其中甜头,自是想再拼搏一番。难道李兄不想看到我再上一步吗?” 李铭赶紧解释: “五郎说的哪里话,为兄自是真心为你高兴。只是想到五郎乃侯府嫡子,又是皇后娘娘胞弟,本就前途无量,又何必学那贫寒人家,为了考取功名受尽磨难。知道的夸讚一句五郎勤奋好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五郎在侯府不受重视,非要靠自己才能博一个前程呢。为兄也是心有不忍才出言相劝。” “李兄当真怕我辛苦,才有感而发?”江琰出声问道 “自然。”李铭满脸真诚。 “难怪啊难怪?”江琰摇头嘆息。 李铭不解,“难怪什么” “小弟早有听闻京中传言,安远伯妾室成群,子孙眾多,令尊虽身为伯府世子,当年却並不受重视,这才发奋苦读,最终金榜题名。本以为是谣言,没想到今日听到李兄这番言论,才知道背后竟真的隱匿了这一桩心酸往事,真的是……” 江琰还未说完,就被萧燁出声打断:“李铭,原来你爹以前不受你祖父待见才去科举的呀,原来你祖父宠妾灭妻是真的啊!” “胡说!” 李铭刚想出声辩解一番,侯府管家江福突然闯入。 “五公子,大皇子、大公主、五皇子三位殿下驾临府邸,是来探望您並向您道贺!老爷和夫人让您赶紧过去见驾!” 三位皇子公主同时驾临? 萧燁和李铭都嚇了一跳,顾不得说什么,连忙站起身。 江琰心中也是一动,面上却不显,对二人拱手道: “二位兄台,实在抱歉,殿下驾临,不敢怠慢。今日只能失陪了。” 李铭目光闪烁,深深看了江琰一眼,扯出一个笑容: “无妨无妨,面见殿下之事要紧,我等改日再聚。” 说罢,便拉著还有些懵的萧燁告辞离去。 看著两人远去的背影,江琰眼神微冷。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朝著前厅走去。 第9章 两个外甥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9章 两个外甥 前厅內,气氛庄重又不失温馨。 江尚绪、周氏、秦氏、江瑞、钱氏以及江世贤都在了,正陪著三位皇子公主说话。 虽是自己的外孙,且年纪还小,但毕竟是皇室贵胄,这让恪守礼仪的江尚绪不敢丝毫怠慢。 大皇子赵允承坐在主位下首,年仅十三岁,却已有了两分当今陛下的威仪,面容俊秀却神色冷淡,一双眸子沉静如水,看不出情绪。 他穿著常服,坐姿端正,话很少,只是偶尔頷首回应江尚绪和江瑞的问候。 他的龙凤胎妹妹寧安公主,却依偎在周氏身边。 同样的年纪,赵寧安明艷活泼许多,她自小在皇后身边长大,与时常入宫请安的外祖母周氏十分亲近,此刻正挽著周氏的手臂,与一旁的秦氏和钱氏搭著话,又充满兴致地说著宫里和路上的趣事,逗得周氏眉开眼笑。 五皇子赵允衍年仅六岁,生得可爱,一双大眼睛灵动十足,跟大公主有几分相像。他们都隨了自己的母后。 因年纪小不怎么出宫,这还是他第二次来外祖父家,此时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其实他眼睛一直在寻觅著,却並没有看到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表弟的身影,不禁有些失望。 但他规矩很好,並没有出声询问,只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小腿晃呀晃的。 见江琰进来,几人目光都投向他。 江琰上前,躬身行礼:“拜见三位殿下。” “舅舅快免礼。”大皇子赵允承率先开口,起身上前扶住江琰,声音沉稳。 “都是一家人,舅舅无需多礼。” 另一道清脆的声音也隨之响起,“小舅舅,恭喜你呀!母后听说你中了秀才,可高兴了,特意让我们带了贺礼来呢!” 寧安公主说著,示意身后宫女捧上一个锦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琰起身,再次谢恩。 五皇子赵允衍也奶声奶气地跟著说:“恭喜小舅舅!母后说小舅舅变厉害了!” 听到这句无意的调侃,在座眾人都被逗得噗呲一笑,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赵允承,嘴角也扬起一抹弧度。 江琰能感觉到赵允承虽然態度冷淡,但礼数周全,並无刻意刁难或亲近,是一种保持距离的皇家姿態。 这与他记忆中並无二致,这位大外甥,因自幼不在生母身边长大,与江家確实不算亲近。 江尚绪请几位殿下重新落座,温和地问道: “听闻大皇子殿下近日又开始学习骑射了?身子可大好了,可还適应?” 前年一次骑射中,马儿不知为何突然受惊,让赵允承跌了下来。 所幸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休养了不到半月便好了。 但这件事却嚇坏了太后,此后三申五令不许大皇子短时间內再接触骑马。 赵允承回答:“尚可,谢外祖父关心。” “皇兄可厉害了!”寧安公主抢著说道,“虽然近两年未再骑射,可依然能够箭中靶心,师傅都夸皇兄悟性高,沉稳有度呢!就是太闷了,都不陪我玩!” 她嘟著嘴抱怨,惹得眾人都笑了起来,这次惹得赵允承也无奈失笑。 虽不长在一处,可不知是不是双胞胎的缘故,两个人一见面总是格外的亲近,毫无生疏,这是赵允承连面对自己母后时也没有的感觉。 周氏则关心地问五皇子:“五殿下在宫里可好?听说前些日子有些咳嗽,可大好了?” 赵允衍乖巧点头:“谢外祖母关心,衍儿好啦!吃了孙太医开的药就不咳了!” 江琰在一旁安静地听著,偶尔回应几句公主和五皇子的问话。 他观察著大皇子赵允承,心中思绪翻涌。 前世,正是自己愚蠢地认为这位大外甥与江家不亲,恐对江家不利,才被李铭蛊惑,想要扶持与江家更亲近的五皇子上位,最终酿成大祸。 江琰真的每想一次,都要骂自己一次,蠢啊,真的是猪油蒙了心了。 首先,赵允承既嫡又长。 再者,他虽性情冷淡,但也稳重,心怀天下。 而且十四岁时,也就是明年,他便身赴边关歷练,与战士同吃同住,上阵杀敌,英勇不凡。 其资质分明是极佳的储君之选。 就算他跟江家再不亲,这也是他的外家,与他福祸相依,共损共荣。 想到这里,他突然不想努力了。 外甥这么优秀,纵使再不亲,自己也是他亲舅舅。 只要牢牢抱紧这个大腿,只要自己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不隨便作死,別人就算想弄死自己也颇有难度的。 嗯,不错。江琰內心暗暗想道。 因不著急回宫,三人晌午便留在江府用饭。 席面明显丰盛精致许多。 席间,主要是大公主赵寧安和五皇子赵允衍在说话,气氛倒也轻鬆愉快。 江琰注意到,侄儿江世贤也被叫来作陪,他就坐在大皇子下首,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沉稳冷淡,一个老成持重,倒是都没怎么说话,偶尔眼神交流一下,竟有几分默契。 用完膳,又略坐了片刻,三位殿下便起身告辞。 江尚绪带领全家出门恭送。 临上马车前,大皇子赵允承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送行的江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听闻小舅舅此次文章做得极好,望持之以恆。” 江琰微微一怔,隨即郑重拱手: “谢殿下勉励,今后定当更加努力。” 赵允承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忠勇侯府,江琰站在原地,心中回味著大皇子最后那句话。 这看似简单的勉励,背后是否有皇后的意思?或是陛下透过大皇子表达的態度? 周氏则拉著江琰的手,欢喜道: “瞧瞧,连大殿下都夸你了!寧安和衍儿也多喜欢你!琰儿,你可真是给母亲长脸了!” 江尚绪也抚须点头:“天家恩典,荣宠之余,更是责任。琰儿,勿忘殿下期许。” “儿子明白。”江琰沉声应道。 来自皇室的这份“关注”,江琰其实並未太放在心上,你可以说它是一种保护,但也可能在未来成为双刃剑。 最要紧的还是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应对一切明枪暗箭,才能真正守护想守护的人。 看来,在大外甥上位之前,还是得上进一下呀! 第10章 杭州来信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0章 杭州来信 院试风波渐平,但江琰不知道的是,在名次公布后,他的试卷第一时间便呈到了御前。 接下来,便要潜心准备接下来的乡试了。 这日用过晚膳,他刚准备再去写一篇策论,便有父亲院里的人来请,说老爷和夫人有要事相商。 江琰整理衣冠,来到主院书房。 只见父亲江尚绪和母亲周氏面色都有些微妙,桌上放著一封拆开的信,信笺材质优良,带著淡淡的檀香。 “父亲,母亲。”江琰行礼。 江尚绪微微頷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 江琰刚落坐,便听父亲出声询问: “最近功课温习如何?” 江琰恭声回道:“尚可。只是还需要父亲帮儿子打听打听今年乡试主考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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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说,晚意那孩子下月初便及笄了。” 周氏语气温和,“及笄之后,这婚约便该正式走六礼了。下聘、问名、纳吉……诸多事宜,需得早早筹备。” 其实对於这桩婚事,江尚绪和周氏夫妇俩昨夜也思量很久。 若江琰还是如之前那样顽混不堪,即便是苏家,也是委屈了人家。 可此时性情大好,还刚中了秀才,自家权势又不比从前,是需要联姻的。 苏家到底是不够看了,甚至还不如二儿媳钱氏——国子监祭酒的庶女,到底书香门第,出身清贵。 可若是退婚,婚事乃当年父亲所定,又不免会被攻訐有违孝道、不守信诺。 索性来听听江琰个人的意思吧。 江尚绪接口道: “杭州路远,我政务缠身,你母亲身子也不宜长途跋涉。不过你二叔一家如今在苏州,离杭州不远。年前我便已去信与你二叔商议,由他与你二婶作为长辈,代我们前往苏家下聘定亲,也不算失了礼数。” 他顿了顿,看向江琰,目光中带著询问: “只是……苏家老爷子在信中也委婉提及,若你能在及笄礼时亲自到场,自是最好不过,也全了两家情谊。但你乡试在即,从此地到杭州,路途遥远,往返至少需一个多月,势必耽搁学业。一边是婚姻大事,一边是科举前程,皆关乎你一生。此事,我与你母亲想听听你的意思。” 若是从前,江琰必定想也不想就跳起来反对,大喊著“谁要娶那个商贾女”、“耽误我考功名”之类的混帐话。 然而此刻,他只是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前世苏晚意那双总是带著淡淡哀愁却依旧温柔的眼睛,心中刺痛。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父亲,母亲,儿子想去杭州。” 周氏闻言,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江尚绪虽面色不变,眼中却也掠过一丝惊讶和欣慰,他沉声道: “哦?你想清楚了?乡试在即,时间紧迫。” “儿子想清楚了。” 江琰语气沉稳。 “其一,婚约乃祖父所定,关乎两家信义。苏家多年来礼数周全,若及笄礼此等大事,我江家竟无一人到场,未免寒了世交之心,显得我侯府目中无人,於父亲官声亦有碍。” “其二,”他继续道,“科举之道,在於平日积累,而非临时抱佛脚。南下途中,舟车之上,儿子亦可温书习字,不会全然荒废学业。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沿途见闻风土,或对经世致用之学有所裨益。”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既是……终身大事,儿子也想亲眼见一见那位苏小姐。无论结果如何,总需当面了却一桩心事,以免日后……徒生怨懟,耽误彼此。”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既顾全了大局和礼数,也考虑了自身学业,更流露出对婚事的郑重態度,与从前那个任性妄为的紈絝判若两人! 江尚绪和周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宽慰。 他们的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好!你能如此想,为父甚是欣慰!” 江尚绪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 “你先行出发前往苏州,在你二叔府上休整两日,再由你二叔二婶陪同,前往杭州苏家提亲,並参加苏小姐的及笄礼。路上定要注意安全,功课亦不可懈怠。” 周氏也连连点头,眼眶微红: “是啊琰儿,见了你二叔二婶,记得代我们问好。去了苏家,也要守礼知节,万不可仗著家世有所怠慢。” “儿子谨记父亲母亲教诲。”江琰躬身应道。 决定已下,府中立刻忙碌起来。 周氏亲自打点行装,既要备足送给二叔一家和苏家的礼物,又生怕江琰路上受苦,衣食住行无一不安排得细致周到。 江琰则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特意將需温习的书籍和笔墨纸砚单独打包,放入箱笼最上层。 临行前夜,江琰站在院中,望著汴京的星空。 终於,他要去见一见那个前世被他辜负一生的女子了。 苏晚意,这一世,一切都会不同。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在几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驶出了忠勇侯府,朝著南方,缓缓行去。 第11章 抵达苏州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1章 抵达苏州 马车驶出汴京城门,官道渐渐开阔,。 江琰靠在车厢壁上,身下垫著厚厚的软垫,时间久了,却也感觉愈发顛簸。 索性撩开车帘,观赏一下外边的景色。 天气越来越热,道路两旁的树已抽出新叶,各种野花也都开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想起上一世,他还没有怎么出过京城。 虽然依附在狗蛋身体时,也天南地北跑过,但跟现在相比总是不一样的,竟有些新奇与激动。 然而,轻鬆仅是片刻。 及笄礼的日子迫在眉睫,从汴京到苏州,千里之遥,留给他们的时间却不多。 这意味著他们必须每天儘快赶路,没有停歇游玩的时间了。 “公子,您喝口水,歇会儿吧。”小廝平安递上一个水囊,脸上带著担忧。 他看著自家少爷日渐清瘦的脸颊和眼下的淡青色,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一路,少爷不是在看书,就是在闭目养神,几乎没怎么喊过累,但他知道,少爷的身子骨毕竟娇贵呢。 江琰接过水囊抿了一口,摇摇头: “无妨,抓紧时间赶路。” 他重新拿起摊在膝上的《大学衍义》,试图在摇晃的车厢里集中精神。 字句在眼前晃动,身体的疲惫和不適不断干扰著他的思绪。 头两日还好,尚在北方平原,官道还算平坦。 但越往南行,道路逐渐变得崎嶇,有时遇上雨后泥泞路段,车轮陷进去,还需护卫和下人们下去推车。 顛簸加剧,江琰只觉得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得移了位,胃口全无,只能勉强吃些乾粮清水。 而且为了赶路,他们有一天还错过了宿头,只能在野外寻一处避风的地方露宿。 春寒料峭,夜风刺骨,即便裹著厚毯,也难抵寒意。 江琰何曾吃过这种苦? 前世他是养尊处优的侯府公子,后来那一缕孤魂虽是旁观,却也未曾亲身体验这般风餐露宿。 身体的疲惫和不適达到了顶点,但他始终紧咬著牙关,未曾抱怨一句。 不过心里却想起了高铁飞机的好,再不行小轿车也比这强啊! 平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想劝少爷慢些走,或者找个城镇好好休息一天,但看到江琰那沉静而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少爷真的不一样了。 五日后,人马皆疲。 抵达淮河畔的大码头时,连拉车的马都瘦了一圈。 按照计划,他们將在此处换乘船只,沿运河南下,这样既能节省马力,行程也能更平稳快速些。 登上雇好的客船,离开了顛簸的陆地,江琰本以为能好受些。 谁知船行水上,虽是平稳不少,但那种无根无凭的漂浮感,以及船舱內潮湿闷热的环境,反而让他產生了另一种不適——晕船。 起初只是微微头晕,继而噁心反胃,最后吐得昏天黑地,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躺在狭窄的船舱里,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平安急得团团转,又是递水又是擦汗,“这可怎么是好?要不咱们上岸歇两天再走?” 江琰虚弱地摆摆手,气息微弱:“没事……过两日……便好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对抗著一波波袭来的噁心感。 “拿…拿本书给我……” 平安几乎要哭出来:“少爷,您都这样了,还看什么书啊!” “分散……注意力……”江琰坚持。 平安无法,只得將一本不太厚重的游记递给他。 江琰颤抖著手接过书,强迫自己將目光聚焦在文字上。 一开始,字跡仍在晃动,噁心感阵阵上涌。 但他凭藉著那远超常人的意志力,硬是慢慢沉浸了进去,竟真的暂时忘却了身体的不適。 船夫们都是老手,撑篙摇櫓,日夜不停。 客船沿著古老的运河一路向南,两岸风光逐渐由北方的开阔苍茫变为江南的婉约秀丽。 杨柳拂堤,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金黄,白墙黛瓦的村落水乡如同水墨画般在眼前徐徐展开。 若是平时,江琰定会好好欣赏这沿途美景。 但此刻,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与晕船和疲惫作斗爭。 所幸到了第五日,他的精神好多了,便抓紧时间温书。 看书看到眼睛累了便站在船头吹吹风,看著运河上往来如织的船只,感受著这不同於汴京的、湿润而繁忙的南方气息。 第十日午后。 当船夫吆喝著“苏州閭门码头到嘞——”的时候,江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当他走出船舱,温暖的、带著水汽和花香的风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无比繁忙的码头景象:数不清的船只停泊靠岸,装卸货物的號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譁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远处,苏州古城墙蜿蜒起伏,檐角飞翘,一派繁华景象。 他终於……到了。 主僕二人隨著人流,脚步虚浮地踏上坚实的土地,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敢问,可是汴京忠勇侯府的五公子?” 一个穿著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带著两个小廝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问道。 他目光敏锐地落在虽然面色苍白、衣著略显褶皱但气度不凡的江琰身上。 江琰定了定神,点头道:“正是。阁下是?” 那管事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小的江禄,是咱们江府的二管家。奉老爷之命,特在此等候五公子。老爷估摸著您就这几日到,日日让小人来码头守著。一路辛苦,马车已备好,五公子快隨小人回府歇息吧。” 见到二叔家的人,江琰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放鬆,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强打著精神拱手:“有劳江管家了。” “五公子客气了,您请!” 江禄引著江琰和平安来到一辆青帷马车前,比他们在汴京乘坐的更为精致小巧,更適合南方城市的街道。 上了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苏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听著外面传来的软糯吴语,江琰靠在车壁上,几乎要立刻睡过去。 但他仍强撑著,撩开车帘一角,看著窗外掠过的景象:河道纵横,小桥流水,人家枕河而居,市肆繁华,丝竹之声隱约可闻。 好一个“人间天堂”苏州府,果然名不虚传。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黑漆大门上方悬掛著“江府”匾额,门楣高大,石狮威严,虽不及汴京侯府恢弘,却自有一番江南官宦人家的清雅威仪。 江禄先一步下车通传,很快,中门大开。 江琰深吸一口气,二叔家终於到了。 长达十多天的艰苦旅程,终於暂告一段落。 第12章 叔侄见面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2章 叔侄见面 连续十几日的舟车劳顿和强烈的水土不服,让江琰脚步有些虚浮。 但走路时依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目光快速扫过这处熟悉的院落景致。 虽与京中老宅的轩昂大气不同,更添了江南的灵秀婉约,但一草一木的布置,仍能看出二婶王氏一贯的雅致品味。 “五公子,您可算到了!一路辛苦!” 迎上来的是一位面容慈和、眼神却精明的老嬤嬤,正是二婶身边的心腹钱嬤嬤。 “老爷和夫人念叨您好几日了,快请进,都在花厅等著您呢。” 她的笑容热情,但打量江琰的目光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和探究。 “有劳钱嬤嬤。” 江琰声音略带沙哑,却礼数周全地微微頷首。 这种疲惫下的沉稳,让钱嬤嬤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穿过抄手游廊,步入花厅。 厅內焚著淡淡的苏合香。 主位上,年过四旬的二叔江尚儒身著常服,面容清癯,目光如炬,带著一种审慎,正静静看著他。 旁边坐著二婶王氏,衣著华美不失端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那笑容並未完全抵达眼底,透著一股子客气的疏离。 下首坐著堂弟江琮和堂妹江璇。 江琮比自己小一岁,已是个少年郎,穿著读书人的襴衫,看向江琰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好奇。 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过去那个幼时一起爬树掏鸟窝、后来又变得让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五哥的影子。 江璇十四岁,则出落得越发俏丽,一双灵动的眸子大胆地瞅著江琰,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奇。 似乎奇怪这次见到的五哥,和前两次回京时,那个说话冲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傢伙判若两人。 江琰稳步上前,依礼深深一揖: “侄儿江琰,拜见二叔、二婶。路途遥远,侄儿来迟,让二叔二婶掛心了。” 江琮、江璇二人在他行礼时,也忙站起身来。 江尚儒虚抬了下手,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一家人不必多礼。看你脸色不好,一路辛苦了。坐下说话。”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王氏也笑著接口,话语圆滑: “可不是么,快坐下歇歇。接到大哥的信,就知道你这几日该到了。我还特意吩咐厨房备了些清淡易克化的苏帮菜给你接风。去年见你时还活蹦乱跳的,这次怎么折腾成这样?” 江琰依言落座,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才回王氏的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二婶关怀。是侄儿自己不经事,少见风雨,让二叔二婶见笑了。” 他回答得谦逊,避开了自己从前“活蹦乱跳”可能包含的顽劣意味。 “三哥今日怎的不在?”江琰又开口问道。 “正巧,昨日底下有两处庄子出了点状况,你三哥和你三嫂一併去了。路程有点远,这回你来,怕是见不到了。”二婶笑著回应。 江琰点点头,“原来如此。” 江尚儒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著浮沫,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听闻你前阵子院试,考得不错?” “侥倖得中,名次靠后,实不足道,全赖父亲督导严厉。” 江琰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张扬,也未过分自贬。 江尚儒抬眼看了看他,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这个侄子幼时还算聪颖,先生也时有夸他。 只是这些年几次回京,却见他一次比一次顽劣浮躁,厌学逃课,顶撞父母,与紈絝子弟廝混,令他大为失望。 如今这般沉稳应答,倒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准是真是假。 这时,江璇忍不住,声音清脆地问道: “五哥,你这次来,真的要去杭州娶那个苏家姐姐吗?我听说苏家的点心是全杭州最好吃的!” 王氏轻嗔道:“璇儿,没规矩。” 江琰却微微笑了笑,笑容冲淡了些许疲惫: “若真如小妹所说,那到时定要带些回来给你尝尝。” 他这话接得自然,带著兄长对幼妹的温和,让江璇立刻高兴起来。 江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语气带著些读书人的直接: “五哥,你……你如今倒肯用心读书了?” 他记得去年回京,他想找这位五哥討论诗文,却被对方嗤之以鼻,嘲讽他读成了书呆子。 江琰看向江琮,目光坦然: “经了些事,方知从前荒唐,虚度了多少光阴。如今悔之晚矣,只能尽力弥补。听闻六弟学业精进,若有閒时,还望不吝指点我一二。” 他態度诚恳,甚至带著一丝请教之意,让江琮一时愣住。 他撇撇嘴,“我秀才都没中,怎敢指导你。” “那等有空,咱们兄弟二人互相探討也是好的。” 这番对话落在江尚儒和王氏眼中,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深了几分。 这变化实在太快,太大,近乎突兀。 是大哥家法管教真有如此奇效? 还是这混世魔王又学了新的花样,故意做给他们看,以便在苏家之事上顺利过关,或者另有所图? 江尚儒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大哥信中所说之事,我已知晓。苏家乃世交,晚意那孩子我们也曾见过,確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你既来了,便先好生歇息两日,缓缓精神。之后的事,我与你二婶自会安排。” “一切但凭二叔二婶做主,侄儿感激不尽。”江琰再次起身行礼。 王氏便笑著安排道: “钱嬤嬤,带琰哥儿去『听竹轩』歇下。热水膳食都备好,让下面的人仔细伺候著,琰哥儿身子不適,万不可怠慢。” “是,夫人。” 钱嬤嬤应道,隨即对江琰笑道: “五公子,请隨老奴来。” 江琰再次向二叔二婶行礼告退,又对江琮、江璇点了点头,这才跟著钱嬤嬤离开花厅。 看著他即使疲惫仍保持著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花厅內一时寂静。 江璇率先开口,带著少女的天真: “母亲,我觉得五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好温和啊。” 江琮皱著眉,没说话,显然还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王氏看向丈夫,压低声音: “老爷,你看琰哥儿这……是真的转性了?我瞧著怎么心里这么不踏实呢?別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吧?前年我们回京,他为了討要银钱去买什么西域宝马,可是在大嫂面前闹得天翻地覆。” 江尚儒沉吟片刻,缓缓道: “人是会变的。或许大哥那顿家法,確实把他打醒了也未可知。只是……罢了,是真心悔过还是另有算计,且看他日后言行吧。杭州苏家之事,关係两家顏面,我们需得谨慎,既要全了礼数,也要细细观察,不能让他再闹出笑话,墮了我江家声名。” 王氏点头称是,眉宇间的忧虑並未散去。 而被引至“听竹轩”客院的江琰,自然明白二叔二婶绝不会因他片刻的温顺表现就尽释前嫌。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摇曳的竹影,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温暖的空气。 想到即將见面的苏晚意,自己必须得为两个人爭得一个崭新的开始。 他吩咐平安將书籍笔墨摆好,即便身体依旧疲惫,眼神却愈发坚定。 第13章 石纹拓片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3章 石纹拓片 听竹轩果然如其名,窗外几丛翠竹倚墙而生,风过处,沙沙作响,更显庭院清幽。 屋內陈设雅洁,一应物品俱全,透著江南特有的细腻周到。 平安手脚麻利地伺候江琰洗漱完毕,又勉强用了些厨房特意送来的、极为清淡软糯的鸡丝粥和小菜。 江琰这才觉得那股縈绕不去的噁心感稍稍褪去,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將他淹没。 他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对平安道: “將箱笼里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取来。” 平安依言取来。 江琰打开匣子,里面並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块形態各异、顏色沉鬱的石头,以及一套小巧精致的拓印工具和一本翻旧了的《金石录》。 这是他离京前,特意去汴京最大的书肆寻来的。 前世漂泊时,他曾附身的“狗蛋”,晚年便醉心於此道,江琰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二。 此行南下,他知二叔江尚儒虽为知府,却素爱风雅,尤好收藏古玩碑帖,精於金石之学,这在文人雅士中是极受推崇的爱好。 此次提亲下聘,全仰仗二叔,虽是一家人,但也甚是感激,所以便投其所好。 他將匣子放在床头小几上最显眼处,这才再也支撑不住,倒头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至次日晌午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阳光透过细竹帘洒进屋內,落下斑驳的光影。 身体虽仍觉酸软,但精神已好了大半,连日的劳顿仿佛都被这一场酣眠洗涤乾净。 平安听到动静,忙端了温水进来,欢喜道: “少爷您可算醒了!厨房一直温著粥和点心呢,我这就去取!” 用罢迟来的早午饭,江琰觉得气力恢復了不少。 他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直裰,更显面容清俊,气质沉静。他信步走出房门,在听竹轩的小院里慢慢踱步,活动筋骨。 院角有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造型奇崛,孔窍通透,显然也是二婶精心挑选布置的。 江琰驻足观赏片刻,目光忽然被石根处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色泽吸引。 他心中一动,蹲下身,用手指拂去表面的浮土,那暗红色泽愈发明显,竟似天然形成的斑驳纹路,隱隱构成模糊的图案。 他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得有趣,这並非人工雕琢,而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恰似上古岩画中的某种图腾残片,带著一种拙朴苍茫的气息。 “平安,取我的拓印工具和纸墨来。” 江琰吩咐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发现趣物的兴致。 平安虽不明所以,还是很快將东西备齐。 江琰便在那太湖石旁,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一小块区域,覆上薄纸,用蘸了浅墨的拓包轻轻扑打。 他动作专注而熟练,神情平和,仿佛完全沉浸其中。 不多时,一幅模糊却充满古意的天然石纹拓片便完成了。 江琰拿起拓片,对著阳光仔细观看,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江琰抬头,只见二叔江尚儒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正负手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拓片上,带著明显的好奇。 “二叔。”江琰忙起身行礼。 “嗯,”江尚儒踱步进来,看似隨意地问道,“在做什么?” 江琰將拓片双手递上, “我见院中这湖石根部的天然纹路颇有古意,一时兴起,便拓了下来把玩。侄儿愚见,此纹非刀工斧凿,乃天成之物,暗合《金石录》中所载某些上古岩画遗韵,拙朴有趣,故忍不住手痒。” 江尚儒接过拓片,仔细观瞧。 他浸淫此道多年,眼力自然毒辣,一眼便看出这確非人工所为,而是天然形成的石纹。 但经江琰这么一点拨,再细看那模糊的图案,果然品出几分洪荒古老的意味来。 更让他惊讶的是江琰这番话所显露出的见识和品味——这绝非一个不学无术的紈絝能说出来的话,甚至许多寻常读书人也未必对冷僻的金石之学有此见解。 “哦?你还读过《金石录》?” 江尚儒语气中带著探究,目光扫过江琰放在小几上的那本旧书和旁边的工具匣子。 “閒时胡乱翻看过几页,只觉得古人留下的痕跡,虽沉默无声,却自有一段风骨歷史,令人心嚮往之。只是不得其门而入,让二叔见笑了。” 江琰態度谦逊,回答得却极有分寸,既表现了兴趣,又不显得卖弄。 江尚儒心中讶异更甚。 他记得上次回京,想考校一下后辈们的学问,当时江琰对此类“老古董”的东西嗤之以鼻,言语间颇为不屑。 如今却…… 或许,大哥信中所言,以及这孩子在初见时的表现,並非全是做戏? 江尚儒神色缓和了些许,道: “你能静心於此道,亦是雅事。只是需知科举方是正途,莫要太过沉迷,耽误了经义文章。” “二叔教诲的是,侄儿明白。”江琰恭敬应道。 江尚儒点了点头,又道: “你远道而来,昨日又那般疲惫,今日便在府中好生歇息。晚间你二婶备了家宴,为你接风洗尘,莫要迟了。”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若是白日里看书闷了,也可让下人引著在府中逛逛。或者……苏州城景致与汴京大不相同,你若想出去走走看看,亦可。让你六弟陪你同去,他对此地熟悉。只是需记得早些回来。等明日一早,便起身前往杭州。” 江琰心中微动,拱手道:“谢二叔。侄儿確实未曾领略过江南风光,我让人去问问六弟得不得空。” “嗯,去吧。”江尚儒摆摆手,负手离开了听竹轩。 送走二叔,江琰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摇曳的竹影,確实有些心动。 他前世囿於汴京一方天地,后来那百年孤魂虽见识广博,却终究是旁人之眼。 如今亲身置於这“人间天堂”苏州,岂能辜负? 更何况,即將前往杭州,日后是否再有此閒情逸致閒游苏州,亦是未知之数。 他吩咐平安:“去问问六公子,若他今日无事,可否方便带我出去走走?” 平安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带著江琮一同回来了。 江琮脸上带著些好奇和些许的不自然,显然对这位突然变得陌生又似乎得父亲许可的五哥同行,感到些许无所適从。 “五哥,你想去何处看看?”江琮问道,语气保持著礼貌的距离。 “我对苏州一无所知,但凭六弟安排。或是花花草草河岸护堤,或是市井繁华之处,皆可。”江琰笑道。 江琮想了想,道:“五哥若想领略苏城风光,倒有几处好去处。如今正是好时节,府衙旁的郡圃想已开放,纵民游玩,最是热闹。还有玄妙观一带,那周边市集极为热闹,茶坊酒肆、古玩字画、各色小吃应有尽有,最是能领略苏城风貌。之后若有余暇,再去沧浪亭一游,倒也顺路。” “甚好,就依你所言。”江琰从善如流。 兄弟二人便带了两个小廝,出了府门,步入苏州街巷。 第14章 出手搭救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4章 出手搭救 一踏入市井,浓郁的江南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 河道纵横,舟楫往来,石桥玲瓏,岸旁杨柳依依。 街道不如汴京宽阔,却更为精致,两旁店铺鳞次櫛比,售卖著丝绸、刺绣、苏扇、玉雕、碧螺春茶……琳琅满目。 江琮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江琰兴致盎然,眼神清亮,並无从前那股不耐烦和挑剔之色。 反而对许多寻常事物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还问他一两个问题,態度谦和。 江琮便也逐渐放鬆下来,尽心地做著嚮导,讲解风物典故。 在玄妙观前的广场,人流如织,百戏杂耍,小吃摊贩云集,烟火气十足。 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令人食慾大动。 江琰在一个摊位前驻足,买了几块刚出锅的油氽糰子。 那糰子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咬开一口,內里是滚烫软糯的豆沙馅,香甜可口。 几人分食后继续前行。 在行至一处药堂时,一阵骚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药堂门口,一个伙计模样的男子正对著一个瘦小的身影连连摆手: “去去去!跟你说了,你娘这病没得治了,再说你这都赊了多少副药了,別再来了!” 那身影是个八九岁的男孩,衣衫襤褸,补丁叠著补丁。 然而令所有路人侧目的是,他背上竟背著一个气息奄奄的成年妇人! 那妇人面色死灰,瘦得脱了形,软软地伏在孩子背上,几乎要將他完全压垮。 男孩咬著牙,小小的身躯因为巨大的重量而微微颤抖,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蹌蹌,仿佛隨时会摔倒,但他那双紧紧扣住母亲腿弯的手,却稳得出奇。 他努力挺直那细瘦的脊樑,不让自己倒下,额上青筋凸起,布满汗珠,却固执地不肯將母亲放下。 “求求您……让大夫再看看……我娘她昨天还能喝点水……药钱我一定会还的!” 男孩的声音带著哭腔,却硬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一个孩子拿什么还?!再说了,癆病到了这个地步,肺都烂空了,谁也救不好,你守著她也只是等死!快走吧,別死在我们门口!” 伙计说著,便要动手驱赶。 眼前这孩童背负至亲的倔强,与他记忆中某个挣扎求存的影子重叠,触动了江琰心底最深处。 他心下微动,刚想上前,便被江琮伸手拦住。 “五哥,这种事太多了,咱救不过来的。” 江琰闻言,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琮: “一事不平,何以平万事,一民不救,何以救万民?正因这世间苦难万千,才更需我辈遇一事,行一善。今日这举手之劳,於我是小事,可於那对母子,却是大事,既遇上了,又岂能不管!” 说罢,江琰快快步上前,出声喝道:“住手!” 他示意平安上前拦住伙计,又命江琮的小廝扶住背著妇人的男孩,以帮他减轻些许重压。 “平安,付诊金,请这药堂里最好的坐堂大夫,再给这位娘子看看。” 见有人出手搭救,男童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他喘著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恩公。” 有银子开路,態度自然不同,一行人又进入药堂。 大夫很快被请来,可他並没有诊脉,而是瞧了一眼便对著江琰开口道: “公子仁心,並非老夫因为这药钱才见死不管,实在是……唉,这位妇人的病症已深入骨髓,五臟皆衰。最多…也就这三五日的光景了。如今用药,也不过是略减痛苦,於事无补了。” 屋內顿时一片寂静。那个男童已经是满脸泪光,但强忍著没有哭出声。 江琰心中黯然,沉默片刻,对大夫道: “那便有劳先生开些能减轻痛苦的药吧。” 又转向男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大夫的话,你听到了。你娘的病…很重,药石效力已微。我让人送你们回去,可好?” 豆子闻言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恩公今日帮我,豆子已经很感激了。我娘……我背得动。” 说著,他再次蹲下身,深吸一口气,那细瘦的胳膊竟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將母亲稳稳地背了起来。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顛簸到母亲,然后对著江琰,深深地鞠了一躬,儘管这个动作让他身形又晃了晃。 “谢谢……恩公。”他低声道,然后转过身,背著那重於千钧的至亲,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稳健地。 走至拐角巷口,豆子又转身回望他们一眼,那瘦小背影与背负的重量形成的巨大反差,透著一种令人心酸的坚韧。 江琰站在原地,望著那消失的背影,心中震动。 那孩子眼底的绝望与坚韧,那超乎常人的气力与担当,都让他难以平静。 “平安,”他低声吩咐,“跟上去,看看他们住在哪里。再留些银子给他,不多,但要够他……料理后事,再支撑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补充道,“別让人欺负了他。” “是,少爷。”平安领命,快步跟去。 江琮在一旁,亦是唏嘘不已,低声道:“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是个至孝坚韧之人……” 经此一事,兄弟二人游兴大减,先前市集的繁华喧囂,与方才那沉重的一幕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回到府邸时,华灯初上。 晚间家宴时,气氛比昨日更加融洽自然。 江琰適时地说了些白日游览的趣闻,称讚苏州风物之美。 对於豆子之事,两人都没有再提。 饭罢,江尚儒与王氏留江琰说话。 “关於杭州苏家之事,我与你二叔商议过了。苏家小姐的及笄礼在五月十三,距今只剩六日。一来你二叔身为知府,公务缠身,不可告假太多前往。二来及笄礼都为女眷,你有婚约在身自是要出席,但你二叔不好参加。” 王氏看向江琰,继续安排道: “因此,我跟你二叔商量著,明日一早,我带你先行前往杭州,这样初九晌午前便可抵达。” “待到次日,咱娘俩上门拜访苏家。一来是提前道贺及笄之喜,二来也是让你先与苏家诸位长辈以及苏家小姐见个面,显得我们江家礼数周到。” “及笄礼当日,咱们前去观礼,届时你二叔也差不多赶到了。” “待到五月十四,咱们便一同带上媒婆和聘礼,正式上门提亲。如此安排,你看可好?” 江琰仔细听著,觉得二婶考虑得十分周全,既顾全了礼数,也兼顾了二叔时间。 便点头道:“二婶安排得极是,侄儿没有异议,一切但凭二叔二婶做主。” “好。”王氏见江琰如此懂事,心中满意。 “那你今日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便出发。” 第15章 上门拜访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5章 上门拜访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王氏带著江琰,以及一眾僕从,登上了前往杭州的客船。 此次行程短了许多,江琰似乎也適应了舟船。 又或是心中对即將面对之事百感交集,竟未再觉不適。 船行顺遂,第二日晌午,便抵达了繁华更胜苏州几分的杭州城。 码头上人头攒动,西湖的瀲灩水光仿佛已透过空气浸润而来。 刚在预定好的清雅客栈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门外便传来一阵喧譁。 下人来报,是京城忠勇侯府送聘礼的队伍到了! 只见客栈院中,整整齐齐摆开了几十口沉甸甸的朱漆箱笼,上面都贴著大红喜字。 带队的侯府老管事风尘僕僕,上前给王氏和江琰磕头请安,递上了厚厚的礼单。 “二夫人,五公子,按侯爷和夫人的吩咐,聘礼都在此了,请二夫人过目。” 王氏接过礼单,仔细翻阅起来。 只见上面罗列著:云锦蜀缎各二十匹、赤金头面两套、白玉如意一对、翡翠手鐲四对、各色珠宝首饰一匣、名家字画两幅、以及纹银千两等等…… 林林总总,价值不菲,既显侯府富贵,又不失文雅体面。 王氏边看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大哥大嫂真是费心了,样样都考量得周全。李管事,一路辛苦,带大家先下去好生歇著,这些箱笼且先妥善看管好。” “是,二夫人!”李管事领命而去。 王氏又对江琰道: “琰哥儿,你也看看。这些都是你的聘礼,代表著我们江家的脸面和对苏家的重视。”语气中带著一丝教导的意味。 江琰依言看了看礼单,心中感慨,拱手道: “侄儿明白,有劳二婶辛苦操持。” 五月十一,用过早饭后,王氏精心打扮,带著江琰,乘马车前往苏府。 苏家作为杭州巨贾,又是皇商。 府邸坐落於西湖畔最佳地段,亭台楼阁,富丽堂皇却不失雅致,处处透著百年积累的底蕴。 因著前两日也已经收到拜帖,忠勇侯府二夫人携未来姑爷来访。 苏家上下自然不敢怠慢,早早便派遣苏家长孙苏文轩在府门前等候。 待马车一到,便恭敬地將二人引入一处布局十分精美的花厅。 花厅內,出面接待的是苏家大夫人林氏和旁支的一名妇人。 苏晚意幼年丧母,之后父亲也没有续弦,后院之事交由他的一名宠妾打理。 双方女眷见面,自是一番寒暄。 王氏代表江家表达了问候和提前道贺及笄之喜之意,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大夫人林氏也是个八面玲瓏的人物,笑著应酬,厅內气氛颇为融洽。 敘话片刻后,大夫人林氏便笑著对一旁的长子道: “文轩,你去前头回稟一声,就说江公子来了,问问老太爷他们忙完了没有。” 苏文轩拱手告退,林氏转而笑著对王氏和江琰解释道: “老太爷和伯庸、仲平他们早就在念叨了,说是一定要见见江公子。只是方才前头有些俗务缠身,还望勿怪。” 王氏忙笑道:“夫人太客气了,琰哥儿身为晚辈,理当如此。” 很快,苏文轩去而復返,说是苏老太爷请江公子到前院喝茶。 闻言,王氏叮嘱道:“琰哥儿,待会儿见了苏老太爷和两位叔伯,定要恭敬知礼。” “侄儿明白。” 江琰恭声应道,隨即向两位夫人行礼告退,跟著苏文轩离开了花厅。 穿过数重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幽静宽敞的院落,便是苏老爷子的外书房所在。 此处虽算不上精雕细琢,却更显轩敞大气,隱隱能闻到墨香与茶香混合的气息。 苏文轩在门外通报:“祖父,江公子到了。” “快请进。”里面传来一道洪亮而略显苍老的声音。 江琰整了整衣袍,沉稳步入书房。 只见书房內陈设古朴大气,四壁皆是书架,墙上掛著山水古画。 主位书案后,坐著一位精神矍鑠、目光锐利的七旬老者,鬚髮皆白,不怒自威,正是苏家定海神针苏昌柏老爷子。 左下首坐著一位年近五旬、气质沉稳精明的男子,应是苏家长子苏伯庸。 右下首那位年纪稍轻、眉眼间带著几分风流跳脱之气、穿著也更显华丽的,便是苏晚意的父亲,苏家二爷苏仲平。 想到前世也听闻过几桩苏仲平的风流韵事,內心便暗暗对这个老丈人有些无语。 不过他保持面上谦逊,上前几步依礼深深一揖:“晚辈江琰,拜见苏老太爷,拜见苏大伯,拜见苏二叔。” 苏老爷子目光如炬,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见他行礼规范,姿態沉稳,面容俊秀且眼神清澈,並无传闻中的浮浪之气。 心中先就有了两分好感,抬手道:“不必多礼。快坐。李管家,给江公子上茶。” 江琰谢过,挨著苏仲平下首落座。 苏老爷子看著他,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与感慨: “像,眉眼间倒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影子……唉,可惜他走得早,未能亲眼见到你长大成人。” 江琰神色一黯,语气沉静而带著怀念: “晚辈亦常憾未能多承欢祖父膝下,多聆听教诲。常听家父提及,祖父生前最念与老太爷您西湖泛舟、畅谈天下的往事。” 这话勾起了苏昌柏的回忆,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唏嘘道: “是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你祖父虽是文官,却是性情中人,豪爽仗义!看到你如今这般……很好,很好。” 他话到嘴边,將“与京中传言的顽劣形象截然不同”咽了回去,转为讚许。 苏伯庸此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著试探: “听闻贤侄近日已通过院试,取得了生员功名?年纪轻轻,有此进益,实属难得。” 身为商人,他更关注实际能力与前途。 江琰谦逊道: “苏大伯谬讚。晚辈愚钝,不过是侥倖得中,名次亦不靠前,实不足道。学问之道深广,晚辈初窥门径,日后还需潜心向学,方不负长辈期望。” 苏仲平则更隨性些,笑著插话,目光中带著探究: “功名要紧,但年轻人也別读成书呆子。听闻你昨日便到了杭州?可去西湖边逛过了?我们杭州景色比之汴京如何?” 江琰从容应答: “昨日隨二婶抵达后,只在客栈安顿,未曾外出。然一路行来,江南水乡之秀美灵动的確与汴京之恢弘大气迥异,各有千秋。晚辈对西湖盛景心嚮往之,正想日后得暇好好领略一番。” 第16章 初次见面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6章 初次见面 一番对答,不卑不亢,谦逊有礼,又言之有物,让苏家三位长辈心中疑虑消散大半,暗自点头。 苏老爷子越发满意,捋须笑道: “好,不骄不躁,是块好材料。文轩呢?让他来,带琰哥儿去园子里走走,总陪著我这老头子说话也无趣。” 很快,苏文轩便闻讯赶来。 江琰再次向三位长辈行礼告退,隨著苏文轩离开了书房。 苏府花园极大,引西湖活水入园,曲径通幽。 一步一景,比之苏州园林的精巧,更多了几分开阔疏朗之气。 苏文轩为人健谈,一路介绍著园中景致。 行至一处临水的六角凉亭,却见亭中早已立著一位窈窕身影。 那女子身著淡雅的水绿色衣裙,身姿娉婷,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她云鬢轻挽,肌肤胜雪,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容貌极美。 更难得的是年纪虽小,但那通身的气质却沉静温婉,如同雨后清荷,亭亭玉立,不染尘埃。 她手中执著一柄团扇,微微頷首,目光与江琰接触的瞬间,便略带羞涩地垂了下去,颊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苏文轩故作吃惊:“晚意,你怎么在这儿?正好,这位便是汴京来的江琰公子。江兄,这是舍妹晚意。” 江琰心中虽早有准备,但真正见到苏晚意本人时,仍是被那份纯净美好的气质所触动,前世对她的亏欠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稳住心神,上前一步,依礼拱手,声音温和清朗: “江琰,见过苏小姐。” 苏晚意敛衽还礼,声音如崑山玉碎,轻柔动听: “江公子有礼。” 苏文轩是个识趣的,笑道:“突然想起还有件事需要处理,既如此,晚意便帮我招待一二,我去去便回。” 说罢便转身离开,留下二人在亭中。 亭內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湖面带来的湿润气息和远处隱约的丝竹声。 江琰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双手递上,语气诚挚: “初次见面,一点心意,还望苏小姐笑纳。” 苏晚意微微迟疑,还是接了过来,轻声道谢后打开。 盒中是一支白玉簪。 玉质温润无瑕,簪头精心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形態雅致,雕工精湛,既不过分奢华,又极显品味,正合她这般年纪和气质。 “这……太贵重了。” 苏晚意有些意外,她听闻的汴京紈絝,似乎不该有这般细腻的审美。 “並非名贵之物,只是觉得其形清雅,或能与小姐气质相合。” 江琰温和道,“小姐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苏晚意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澄澈,態度真诚,並无轻浮之意,便轻轻点了点头,合上锦盒,低声道: “多谢江公子,我很喜欢。” 收起礼物,气氛缓和了许多。 两人便隔著一步的距离,倚著栏杆,看著湖中的游鱼和远处的画舫,偶尔交谈几句。 江琰並未刻意卖弄,言谈间引经据典却恰到好处,对江南风物也流露出真诚的欣赏,偶尔问及杭州习俗、苏小姐平日喜好,也都守著礼节,显得尊重而温和。 这与他祖父时常忧心忡忡提及的那个“顽劣不堪”、“惹是生非”的侯府紈絝形象,实在大相逕庭。 苏晚意心中原本的忐忑和些许抗拒,渐渐被好奇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所取代。 至少,眼前这位未婚夫婿,看起来並非那般不堪。 “听闻江公子近日通过了院试?” 苏晚意轻声问道,这是她唯一听到的关於他的正面消息。 “侥倖而已。” 江琰谦逊道,“荒废多年,如今才知学业重要,正要奋起直追。” 苏晚意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讚赏:“公子有心向学,便是好的。” 又閒谈片刻,眼见苏文轩似要返回,江琰忽然开口道: “听闻杭州西湖风景甚好,夜间也有灯火市集,热闹非凡。可江某第一次来此,对此地不甚相熟,不知苏小姐是否方便,陪同在下游览一二?” 明明知道她及笄礼就在三日后,府中肯定事情繁多。 可及笄礼过后,自己也要儘快回京了,还是忍不住想要留出时间独处一二。 苏晚意微微一怔,白皙的脸上再次飞起红霞。 大宋本就民风开放,更何况还是繁华的杭州。 再者两人已有婚约,相约同游並非不合礼数,反而显得男方重视。 她略一沉吟,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江公子初来杭州,晚意自是要尽地主之谊,那便等午宴过后,晚意陪同江公子前往。” 此时,苏文轩恰好回来,笑道:“快到晌午了,前厅宴席已备好,我们回去吧。” 两人便一前一后,隨著苏文轩返回。 一路上,江琰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举止有度。 回到厅中,双方家长见两个孩子面色平和,甚至隱约间似乎氛围不错,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又听闻两人相约游湖,宴席过后,便催促二人前往。 第17章 共游西湖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7章 共游西湖 马车內,苏晚意已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绣著缠枝莲纹的薄纱披帛,发间簪著的,正是江琰所赠的那支玉兰簪。 空间有限,两人虽面对面坐下,但也是近在咫尺,呼吸间都是女子身上散发的香气。 “江公子。”苏晚意轻唤出声。 江琰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盯著对方看了许久,脸颊不禁有些发烫。 “在下失礼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真诚了几分。 “你我既已婚约,总是公子小姐相称,未免生分。若小姐不介意,不妨……直呼我名江琰即可。” 苏晚意脸颊微红,心中一动。 这般提议,显得亲近却不轻佻。 她迟疑片刻,才细声应道:“那……江琰哥哥也可唤我晚意。” 声音几不可闻,却如羽毛般轻轻搔过江琰的心尖。 江琰哥哥……听到这个称呼,江琰稍稍平復的內心又有些心猿意马。 但他面上不显,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从善如流应道: “好,晚意。” 两人登上一艘早已备好的雅致画舫。 舫內布置清雅,茶点俱全。 船娘摇櫓,画舫缓缓滑入湖心。 但见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荷花初绽,垂柳拂波,景色美不胜收。 画舫行至一片开阔水域,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湖光山色倒映其中,浑然一体。 江琰被这美景触动,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那句千古绝唱,不禁脱口吟道: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晚意自幼饱读诗书,於诗词上颇有造诣,闻言顿时美目圆睁,满是惊艷之色,脱口赞道: “好诗!江琰哥哥此诗,可谓道尽西湖神韵!『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此句精妙绝伦,晚意前所未闻!没想到江琰哥哥竟有如此才情!” 江琰一愣,这才猛然惊觉——此间尚未有苏軾! 那这……这诗自然就成了他的“原创”了。 他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尷尬。 但看到对方眼底不加掩饰的崇拜,他决定厚著脸皮应下了: “晚意过奖了,不过是触景生情,信口胡诌罢了,当不得如此盛讚。” 然而他越是谦逊,在苏晚意眼中就越是显得才华內敛,深藏不露。 她原本只以为江琰是改过自新,用心读书,却不想他竟有如此诗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心中对他的好感与钦佩,不禁又添了十分。 画舫靠岸,已是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金红色,景色格外动人。但两人都觉意犹未尽。 苏晚意柔声道: “杭州城的望湖楼菜餚精致,景色亦佳,不如我们去那里用些晚饭?正好那条街夜间甚是热闹。” 江琰轻轻点头:“但凭晚意安排。” 望湖楼是杭州顶尖的酒楼,临湖而建,此时正是华灯初上、宾客盈门之时。 两人到了酒楼,掌柜却一脸歉意地迎上来: “苏小姐,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今日楼上的雅间早已预定满了,楼下大厅倒还有几个散座,只是……” 掌柜看了看苏晚意,意思很明显,大家闺秀在大厅用膳,终归不便。 江琰微微蹙眉,正想与掌柜再商量一下,或是换一家酒楼。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轻浮和惊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哟?这不是苏家妹妹吗?真是巧啊!怎么在此处站著?可是没寻到位子?” 眾人抬头,只见一个穿著锦袍、面色有些虚浮的公子哥儿正从楼上下来,身后跟著几个家僕,正是杭州知府家的马三公子。 他目光灼灼地落在苏晚意身上,完全无视了一旁的江琰。 苏晚意眉头微蹙,侧身半步,更靠近江琰一些,低声道:“江琰哥哥,此人是知府家的马三公子……” 马三公子见苏晚意与一个陌生男子並肩而立,姿態似乎颇为亲近,心中顿生不快。 他早就垂涎苏晚意美貌家世。 虽知苏家与京中有婚约,但听闻对方是忠勇侯府嫡子,当今皇后娘娘的胞弟,还是个不堪造就、却心比天高的紈絝,便一直觉得这桩婚事成不了。 那种世家贵族,肯定不会迎娶苏晚意这种商贾之女为正妻吧,反而自己更有希望。 但此刻见江琰生的好看,危机感大生,他一向在杭州城威风惯了,又没听说最近来什么大人物,便存心要找茬。 他摇著扇子走上前,故意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江琰,语带轻蔑: “苏妹妹,这位是?面生得很啊?怎的也不介绍介绍?莫不是什么不知礼数的外乡人,缠著妹妹吧?”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一些食客侧目。 江琰眼神一冷,將苏晚意彻底护在身后。 面上却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马三公子: “阁下是在问我?” “不是你还有谁?” 马三公子用扇子指向江琰,姿態傲慢, “你是何人?见到本公子还不行礼?苏妹妹也是你能隨意攀附的?” “行礼?” 江琰轻笑一声,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 “却不知阁下身居何职,有何功名在身,需要江某行礼?莫非在这杭州地界,见了知府家的公子,便如同见了知府大人本人,甚至见了皇上不成?马公子这规矩,立得可比《大宋律》还大,江某孤陋寡闻,倒是头回听说。” 他语带嘲讽,直接將一顶“僭越”、“目无君上”的大帽子扣了下来,噎得马三公子脸瞬间涨红。 周围已有低低的嗤笑声。 “杭州知府是我爹,小子,这是我的地盘,你竟敢这样跟小爷说话,是不是找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竟敢说杭州是你的地盘,这是將当今圣上置於何地?不过一知府之子,就敢如此口出狂言,你说你爹是杭州知府,那你爹知道你如此大逆不道吗?” 他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字字清晰,句句带刺,甚至还有看热闹的对他鼓掌叫好。 “你!” 马三公子气结,怒道: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小爷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今日衝撞了我,便是大不敬!来人吶!” 他身后的平安正要上前,江琰却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威严:“我看谁敢动!” 第18章 两只苍蝇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8章 两只苍蝇 他目光扫过那几人,竟让他们一时被气势所慑,不敢妄动。 江琰这才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在那马三公子眼前一晃——那是代表忠勇侯府身份的玉牌! 他本不想仗势欺人,是对方先拼爹的。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乃汴京忠勇侯府,江琰。” 江琰的声音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阁下出口辱我未婚妻,又欲对我这朝廷钦封侯爵之后动粗,不知这大不敬、衝撞之罪,到底该落在谁的头上? 马知府的家教当真是好啊,身为杭州城父母官,竟纵著家人在当地肆意横行,欺侮百姓。 此事,江某倒想修书一封,好好向御史台的几位世伯请教请教,是否合规矩?” 马三公子顿时嚇得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他爹虽是知府,但也绝不敢轻易得罪一位实权侯爷,更何况还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娘家。 若是被御史参上一本纵子行凶、挑衅勛贵,他一家子就真的完了! “原…原来是国舅爷!误会!天大的误会!” 马三公子瞬间变脸,点头哈腰,语无伦次。 “是在下有眼无珠,衝撞了国舅爷和苏小姐!恕罪!恕罪!” 江琰冷眼瞧他,他连忙又对著苏晚意方向胡乱作揖。 “苏小姐,在下失言,唐突了,您大人大量……” 江琰却不为所动。 “这就完了?” “国舅爷还想如何?”马三公子战战兢兢。 “堂堂知府之子,跟人赔礼道歉就这么浮於表面。看来等回京后,我可得进宫问问陛下,这杭州何时被分出去,改姓马了!” 马三公子更是嚇得快要跪下了。 这傢伙,怎么一直给他上高度。 一咬牙,心知今天不出血是过不去了,连忙对掌柜吼道: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贵客临门吗?赶紧的!把我那间听雨轩腾出来给国舅爷和苏小姐!另外今天国舅爷所有花销,全都记在我帐上!” 他又转头对江琰赔笑: “国舅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日这顿便当是在下给您和苏小姐赔罪了!另外……” 他掏出几张银票塞给旁边江琰的小廝平安。 “这点小意思,给国舅爷和苏小姐压惊,务必笑纳,务必笑纳!” 江琰这才冷哼一声,语气稍缓: “罢了。望马公子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为马知府招惹是非。” “是是是!谨记国舅爷教诲!那…那不打扰二位雅兴了……” 马三公子如蒙大赦,带著一眾家僕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声和议论声。 江琰这才收起玉牌,转身看向苏晚意,眼神瞬间恢復了之前的温和,轻声道: “没嚇著你吧?这种紈絝子弟,不必理会。” 又將银票举到苏晚意眼前,笑道:“看来待会逛夜市,不用我们自掏腰包了。” 惹得苏晚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掌柜殷勤的引领下,两人上了雅间。 经过这一闹,虽有些扫兴,但江琰的维护之举,让苏晚意心中安全感倍增,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柔和。 用过一顿精致美味的晚餐后,天色渐深,华灯璀璨。 两人便信步前往附近的夜市。夜市人流如织,各式灯笼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卖小吃的、玩杂耍的、卖各式精巧玩意的摊贩比比皆是,热闹非凡。 江琰细心护著苏晚意,避免她被行人撞到。 见她目光对哪些小玩意多停留片刻,便上前买下。 什么栩栩如生的面人、散发著清香的手工香囊、精巧的剪纸、甚至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 不一会儿,身后小廝手里就拿了不少东西。 收到这些充满心意的小礼物,苏晚意心中欢喜不已。 正当两人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前驻足时,一个略带惊讶和酸意的女声响起: “苏姐姐?真是好巧啊。” 两人回头,竟是通判家的张小姐,她正带著丫鬟也在逛夜市,目光在江琰和苏晚意之间来回逡巡。 方才望湖楼发生的事虽没有传到她耳中,但也猜出了江琰的身份。 昨晚父亲归来,提到京城忠勇侯府来人,马知府便派人到客栈相邀。 但对方却以身体不適婉拒了,是以杭州一眾官员还並不知道江琰长什么样子。 如今看这男子气度不凡,两人又举止甚密,想来他就是了。 看著江琰俊朗的容貌和通身的气派,再对比一下自己之前相看的那些对象,张小姐心中嫉妒更甚。 凭什么一个商贾之女的未婚夫婿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 她勉强挤出大方得体的笑,“小女子眼拙,原来便是忠勇侯府的江公子吧,公子有礼了。” 江琰见她这副样子,只淡淡回礼,並不过多理睬。 张小姐却不肯罢休,故作好奇地对江琰道: “没想到江公子如此气宇不凡,苏姐姐真是好福气。” 她话锋一转,看似羡慕,实则暗藏挑拨, “不过呀,江公子初来杭州可能不知,我们苏姐姐在杭州可是有名的才貌双全,追求者眾呢,往日里与各家公子诗会游园,亦是常事。江公子日后可要多上心些才好。” 苏晚意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江琰却已轻笑一声,抢先道: “张小姐说的极是。晚意才情相貌出眾,远非寻常女子所能相较,走到哪都会吸引目光,自是总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蝇营狗苟之辈试图靠近。江某深知这一点,今后自是会万分珍视呵护。” “至於些无关紧要的閒杂人等或风流韵事”, 他目光淡淡扫过张小姐,语气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就如同这夜市上的嘈杂人声,初始听著热闹,多了便惹人烦心。倒是小姐你,似乎对此格外上心,莫非平日无事,便专好打听这些?倒是……挺別致的消遣。” 他这话毒舌至极,直接將对方定性为爱好八卦的长舌妇,暗示她庸俗无聊惹人烦,更是毫不客气地將她归为“无关紧要的閒杂人等”。 张小姐顿时被噎得满脸通红,羞愤交加。 指著江琰“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下,跺了跺脚,带著丫鬟灰头土脸地挤入人群跑了。 第19章 正式定亲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9章 正式定亲 苏晚意看著张小姐狼狈的背影,忍不住掩口轻笑。 抬眼看向江琰,眼中波光流转,带著几分嗔怪,更多的是笑意: “江琰哥哥,没想到你这张嘴竟如此……” 江琰见她笑靨如花,心情也大好,凑近些低声道: “我这嘴怎么了?光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可是替你赶走了两只恼人的苍蝇。看来我家晚意才貌双全,总是惹人肖想,也確是事实呀。” 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调侃和宠溺。 苏晚意顿时羞得连耳根都红了,轻捶了他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呢!” 心里却甜丝丝的。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看天色已晚,江琰便体贴地送苏晚意回府。 將她安全送回苏府门口,江琰温声道:“今日游湖逛街,很是愉快。晚意,谢谢你。” 苏晚意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软却清晰: “晚意也很开心。江琰哥哥……路上小心。”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內,江琰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在苏晚意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开始。 同一时间,马三公子正大晚上的还被按在凳子上。 两个小廝死死的按住他,一旁左右两边还有两个拿著棍子的小廝。 头顶他爹马知府气急败坏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打,狠狠地打,我不说停谁都不准停下,给我打死这个混帐。” 次日,江琰並未外出,而是在客栈房中闭门读书,温习功课。 二婶王氏则被知府夫人请去,直至下午方回。 五月十三,苏晚意及笄之日。 王氏一早便带著盛装打扮的江琰再次来到苏府。 今日苏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江琰作为已有婚约在身的未来夫婿,被安排在视野颇佳的外厅观礼。 他看著苏晚意在庄严的仪式中,一次次更换髮釵礼服,完成从女孩到少女的蜕变,最后容光焕发,仪態万方地向宾客行礼,心中充满了感动与自豪。 观礼时,他注意到有两位衣著华贵、气质不俗的夫人,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低声交谈著什么,眼神中带著审视与好奇。 江琰並未多想,只以为是苏家的哪位亲戚女眷,便微微頷首示礼。 及笄礼成,王氏带著江琰向苏家长辈再次道贺。 江琰也適时送上了一份早已备好的贺礼—— 一方上好的古端砚,寓意“静心如意,翰墨留香”,既雅致又贴合及笄之喜,显是用了心思。 苏晚意接过时,眼中满是惊喜和羞涩。 事后,江琰才从二婶王氏处得知,那两位一直打量他的夫人,原来是苏晚意已故母亲的两位嫂嫂,也就是晚意的舅母。 她们今日特来观礼,想必也是存了替外甥女相看未来夫婿的心思。 及笄礼毕,返回客栈,才发现二叔江尚儒已然赶到。 五月十四,宜纳采问名。 忠勇侯府二爷、苏州知府江尚儒夫妇,带著侄儿江琰,以及官媒。 浩浩荡荡抬著数几十口扎著红绸的聘礼箱笼的队伍,一路鼓乐喧天,在杭州城百姓艷羡的目光中,再次来到了苏府大门前。 此番景象,比前两次拜访更为隆重。 苏府中门洞开,苏伯庸、苏仲平兄弟俩亲自带一眾家族子弟在门前迎候,礼数周到至极。 双方见礼后进入正厅,厅堂早已布置得喜庆而庄严。 媒婆上前,满面红光,说著“珠联璧合,天作之合”等一系列吉祥话,正式呈上大红烫金的礼书和厚厚的聘礼清单。 苏老爷子接过,与儿子们一同细细看了。 只见礼单上所列,除了前日王氏查验过的那些,又增添了许多名贵药材、珍稀皮货、以及特意为苏晚意添置的几套京中最时兴的头面首饰和料子。 可谓极尽丰厚,將侯府的诚意与重视体现得淋漓尽致。 苏家父子三人交换著满意的眼神,苏老爷子抚须大笑,声若洪钟: “好!好!江侯爷太客气了!琰哥儿英姿勃发,知礼上进,老夫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门亲事,我苏家自是万分满意的!” 接下来,便是交换庚帖,由媒婆郑重收好,拿去合八字。 隨后,双方家长开始商议后续流程。 江尚儒拱手道: “苏世伯,伯庸兄,仲平兄,本应按照六礼,一步步郑重操办。只是眼下琰儿已过院试,接下来八月便是乡试之期,时间紧迫,需得儘快返京闭门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而小侄身为地方官,公务缠身,此番告假已是极限,实在难以频繁往返於苏杭之间。” 苏老爷子闻言,深表理解: “贤侄所言极是!科举乃是大事,关乎琰哥儿前程,万万耽误不得。尚儒你身为知府,责任重大,亦不可久离辖地。” 江尚儒接著道: “因此,我们江家有个不情之请。后续的问名、纳吉、纳徵等环节,若无需双方长辈必须当面之事,可否由两家管事携书信及礼单,通过官媒往来。如此一来,既不误礼数,亦不耽误琰儿功课与地方公务。待到亲迎之时,咱们两家再做打算。” 苏伯庸与苏仲平相视一眼,皆点头称善。 苏伯庸道:“此议甚好,既周全又务实。一切当以琰哥儿前程为重。” 於是,双方又商议起初步的婚期。 江尚儒道: “若琰儿乡试得中,明年二月便参加会试,会试放榜后,三月便是殿试。殿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大事已定。不若便將婚期初步定在明年四月。若天佑江琰,能金榜题名,便是双喜临门。即便稍有波折,乡试不中。隔一年成亲,也是常理。”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既给予了江琰充分的备考和考试时间,也预留了足够的准备空间,且寓意美好。 苏家眾人自然无不同意。 “汴京离杭州相距千里,尤其江家一门都身处要职,来往奔波一次也实属不易,我们苏家並非不通明理之人。再者苏家身为皇商,京中亦有许多產业、人际往来需要打点。本打算让我这长孙去京驻守两年。” 苏老爷子道: “但考虑到晚意婚事,这几日他们兄弟二人便商议,將京中的產业交给仲平去打理,明年过了正月便出发。届时,晚意也会同去,便在京中待嫁即可。临近婚期本就事情繁多,咱们两家就不必两地来回折腾了。” 江尚儒大喜:“那自是再好不过。请世伯放心,届时江家必定风光大办,不会委屈了晚意。” 两家又是一阵寒暄。 第20章 豆子寻来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0章 豆子寻来 定亲宴后,江家一行人告辞返回客栈。 江琰刚在客栈门口下了马车,突然从墙根窜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扑到江琰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大声喊道: “恩公!恩公!我可找到您了!” 眾人都嚇了一跳,护卫立刻上前阻拦。 江尚儒皱眉:“怎么回事?这是哪来的孩子?” 旁边的留守在客栈的小廝连忙回稟:“老爷,这孩子早上就来了,吵著要见五公子,我们说老爷和公子出门有要事,他就不肯走,一直躲在门口等……” 江琰定睛一看,竟是前几日在苏州药堂的那个孩童豆子! “豆子?你怎么在这里?”江琰十分惊讶,让护卫退下,扶他起来。 又回稟一旁的江尚儒夫妇: “二叔,二婶,这是我前几日在苏州街上遇到的,当时见他娘亲重病便帮他请了个大夫。只是我也不知为何他竟跑到杭州来。二叔二婶不妨先回房休息,这等小事侄儿处理便可。” 江尚儒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王氏扯了扯袖子,最终什么话也没说,两人进了客栈。 江琰將人带到了客栈后院,眯著眼上下打量他。 “你是何时来的杭州?又怎知我住在此处?” 豆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急切地说: “恩公,苏州城里好多小乞丐都是我朋友,我给他们买馒头吃,他们帮我打听!就知道了恩公是我们知府老爷的侄子,是来杭州提亲的!所以我……我趁人不注意,溜上一只货船,躲在堆货物的角落里,昨日下午就坐船到杭州了!” 豆子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 “到了杭州,我又用剩下的铜板买了馒头,小乞丐们帮我打听……” 江琰闻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这孩子的机灵和韧劲超乎想像。 “你千辛万苦找来,所为何事?” 豆子眼圈一红,用力抹了把眼睛: “我娘……大夫看过后第二日晌午就没了。多亏恩公您留的银子,邻居伯伯婶婶帮忙,买了口薄棺,让娘安葬了。我现在……也没地方去了。” 他抬起头,眼神倔强又带著恳求,“恩公,您帮了我,我……我想把我自己卖给您好不好?” 江琰诧异,“把你卖给我?” “我能干活!端茶送水,跑腿送信,什么都能做!只要……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接著又补充道: “我力气很大的,我可以保护恩公。” 江琰看著他那瘦小的身板,有些失笑。 豆子急了,左右看看,突然指著院角一个估计是用来醃酸菜的缸子:“我能搬动那个!” 那口缸看样子可不算小,至少百十来斤,成年男子搬动都需费些力气。 江琰自然不信,笑道:“莫要说大话。” 豆子却较了真,跑过去,扎好马步,深吸一口气,用力去抱那缸。 只见那小脸憋得通红,缸却仅仅晃动了两下,地面都没有离开。 豆子鬆开手,那张小脸更红了,委屈巴巴地都快哭出来了: “我……我剩下的钱全给乞丐买馒头打听消息了,昨天到今天……一口饭没吃,没力气了……” 江琰终於忍不住大笑起来,虽不信他能搬动那口缸,但还是对客栈小二道:“去后厨拿些饭菜来给他。” 很快,小二端来两个大白馒头,一碟炒青菜,一碟红烧肉,还有一大碗蛋花汤。 豆子眼睛都直了,道了声谢,也顾不得热不热,狼吞虎咽起来。 风捲残云般,片刻功夫,所有饭菜连同汤水一扫而空,竟还眼巴巴地看著空碗。 “还没饱?” 江琰讶然,又让小二拿了两个馒头来。 豆子再次吃完,依然意犹未尽。 江琰怕他饿久了突然吃太多撑坏,不敢再给了。 只见吃饱喝足,豆子一抹嘴,再次跑到那酸菜缸前。 只听嘿呀一声,竟真的將那只大缸抱离了地面,虽然摇摇晃晃,小脸再次憋得通红,但確实搬动了足足十几息才放下! 这一下,不仅江琰,连旁边的护卫和下人都惊呆了! 江琰亲自上前试了试,他使出全力也只是跟豆子第一次的情况一般。 內心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好虚”,又让一个健壮的护卫去试。 那护卫倒是抱起来了,但也並不轻鬆。 只听豆子又一脸真诚的开口:“如果让我每顿都吃饱饭,我力气更大,恩公,我真的不骗你。” 江琰心中震惊不已。 原本以为那日他背著自己娘亲,是因为当下救母心切才爆发出来的巨大潜能,没想到竟是个天赋异稟的神力之人! 若是好好培养,將来或许真能成为一大助力。 他沉吟片刻,道: “好,豆子,我答应留下你。以后你就跟著我吧。” 豆子大喜过望,又要跪下磕头,被江琰拉住: “不必总是跪。你先跟著平安,洗漱乾净,换身衣裳。待回到汴京,我再为你寻个武艺师傅,好好学些本事。” “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豆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次日一早用罢早饭,江尚儒夫妇带著江琰再次前往苏府辞行。 自然又是一番寒暄叮嘱,苏家也回赠了丰厚的回礼。 江琰寻了个机会,与苏晚意私下话別。 苏晚意取出两个精心绣制的荷包和一枚通透的羊脂白玉佩递给他,低声道: “江琰哥哥,此行归去,路途遥远,望善自珍重。 这两个荷包,一个里面是些提神醒脑的药材,读书睏倦时可闻一闻。另一个……是我平日带的平安符。这枚玉佩……望哥哥隨身戴著,见玉如见人……” 说到最后,声细如蚊,脸颊緋红。 江琰郑重接过。 只觉荷包针脚细密,绣著精致的竹报平安纹样,玉佩触手温润,显然都是极用心的礼物。 他心中暖意融融,温声道: “晚意,我定会隨身携带,珍之重之。你在家中也要好生照顾自己,等我消息。”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方才依依惜別。 当日,江尚儒夫妇返回苏州。 江琰则带著平安、豆子以及一眾护卫僕从,直接在杭州码头登上了北归的客船,朝著汴京的方向,扬帆起航。 而同一时间的皇宫內,景隆帝看著眼前的一纸书信,神色不明。 “钱喜。” “奴才在。”一旁的钱喜赶紧应声。 “你说……如今江家大不如前,就剩这一个嫡子了,竟不与其他重臣联姻。这到底是守诺,还是另有打算?” “这……奴才愚钝,江侯的心思,奴才怎么猜得透呢?” “无趣。”景隆帝瞥他一眼,不再多言。 第21章 遇见熟人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1章 遇见熟人 客船离开杭州,沿运河北上。 江琰仍有些许晕船不適,却远不如来时那般严重。 但因为大多时间待在舱房內,或温书习字,或凝神思索策论,所以精神更容易疲惫,脸色也略显苍白。 豆子被平安带著洗漱乾净,换上了一身合体的粗布衣裳,虽然依旧瘦小,但眉清目秀了不少。 他极其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安稳,手脚勤快,经常抢著帮平安和其他下人做事。 只是他的饭量著实惊到了眾人,一顿饭四五个馒头根本不在话下,看得江琰都暗自咋舌,吩咐厨房务必让他吃饱。 这日午后,船只在一处颇为繁华的码头城镇停靠补给,约莫有一个时辰的停留时间。 江琰在舱中闷了许久,觉得气闷,便带著平安和豆子下船,想到岸边走走,透透气。 码头市集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江琰信步而行,却听到一个清脆又带著明显怒气的女童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把钱包收好!你偏不听,非要拿著那钱袋子在手里掂量,自己还贪杯!这下好了吧,全没了! 眼看著妹妹五岁的生辰就要到了,现在別说答应给她带的玩偶和糕点还没买,就连回京的盘缠都被没了,我还怎么赶得上她的生辰宴!一把年纪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丟三落四的呀!” 这声音又急又脆,训起人来条理分明,竟是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江琰循声望去,只见西南方向一处墙根,站著两个人。 男子面容清俊,身材頎长,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本该是瀟洒不羈的气质,此刻却耷拉著脑袋,一副垂头丧气挨训的模样。 最奇特的是,他明明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竟已生了诸多华发,黑白交织,平添了几分沧桑落拓之感。 而正在训他的,竟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上下的小姑娘! 小姑娘梳著双丫髻,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小脸气得鼓鼓的,柳眉倒竖,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正对著那男子数落,活像个小大人。 那男子瘪了瘪嘴,小声反驳道: “我……我不过就多喝了两杯……再说,钱丟都丟了,再骂我有什么用?你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小姑娘更气了,叉腰道: “怎么办?你是我师父!让我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想办法?” 男子似乎被戳中了痛处,挺直了点腰板: “嘿!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啊?哪有徒弟把师父骂得跟孙子似的?没大没小!” “谁让你总是不靠谱!” 小姑娘毫不示弱,小嘴叭叭地开始翻旧帐。 “前些日子在扬州,你盯著一个貌美的夫人看了半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就在你眼跟前被人贩子抱上马车了!要不是我机灵……” “哎哟我的小祖宗!” 男子闻言顿时慌了神,脸都涨红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捂小姑娘的嘴。 “你休要再胡说了!哪有的事!快住口!住口!” 不远处看热闹的人发出阵阵鬨笑。 江琰原本也觉得这师徒二人有趣,但越看那小姑娘的眉眼,越觉得莫名眼熟。 他凝神细想,脑中忽然闪过宫中年宴时的一幕——那个坐在靖远侯夫人身边,举止端庄、却隱隱已有威仪的小姑娘,不正是靖远侯的嫡长女卫瓔琅吗?! 是了,就是她!如今的靖远侯府还未因军功晋升,仍是靖远伯爵位。 但这卫瓔琅,就是上一世被“自己”害的不能生育的太子妃。 他那位大外甥赵允承未来的正妻! 江琰心中一惊,上前走到那对正在“內訌”的师徒面前,试探著开口: “请问,可是靖远伯府的卫小姐?” 正吵得热闹的两人顿时停下,齐刷刷地看向江琰,眼神中带著警惕。 那男子下意识地將小姑娘往身后挡了挡,打量著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的江琰,皱眉问道: “阁下是?” 卫瓔琅也从男子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著江琰。 虽年纪小,但眼神清亮,並无多少惧意。 江琰拱手,温和一笑,自报家门: “在下忠勇侯府江琰,年中宫宴时,曾有幸见过卫小姐一面,故而有些印象。” 一听是忠勇侯府的公子,又提及宫宴,卫瓔琅眼中的警惕消减了些许,脑中思索一番。 “你就是那个江家那个……国舅爷?” 她硬生生將“紈絝”两字吞了回去。 因著过完年就跟师父出来游歷,所以她並不知晓江琰中秀才一事。 “正是在下。不知二位为何在此?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见状,卫瓔琅赶紧收起刚才那副模样: “原来是江公子,小女子有礼了。原本我隨师父外出游歷,途径此地,准备坐船回京。岂料……师父醉酒误事,被人偷了钱袋,正困於此。” 她说著,又没忍住地瞪了师父一眼。 那男子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江琰心下明了,连忙道: “原来如此。刚好在下正欲乘船返京,船尚宽敞,若卫小姐与……这位先生不嫌弃,愿邀二位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卫瓔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她的师父,用眼神询问。 那白髮男子又仔细看了看江琰,见他目光清正,態度真诚,不似奸恶之徒,便笑了笑,拱手道: “在下谢无拘,瓔琅的师父。多谢江公子援手,那……便叨扰了。” 他倒是爽快,直接应了下来。 “谢先生不必客气,请。”江琰侧身相邀。 一行人便一同回到了船上。 江琰吩咐下人为谢无拘和卫瓔琅安排了一间乾净的客舱。 登上船后,谢无拘见江琰面色不佳,气息微弱,便隨口问了一句: “江公子似乎有些不適?” 江琰苦笑:“些许晕船之症,让谢先生见笑了。” 谢无拘闻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倒出一粒碧莹莹、散发著清凉药香的药丸,递给江琰: “刚巧在下便是……大夫,这儿有粒自配的定神丹,於缓解舟车劳顿、眩晕呕吐颇颇有效果,江公子若不嫌弃,可试上一试。” 江琰略一迟疑,其实晕船药早就备下,但无甚作用。 但看对方一番好意,且是卫瓔琅的师父,便接过药丸,道谢后用水送服。 却不想药丸入腹不久,便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散开。 原本那股縈绕不去的噁心烦闷之感竟迅速消退,头脑也变得清明起来,连日的疲惫都仿佛被驱散了不少。 江琰心中大为惊异,没想到卫瓔琅这师父竟还是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起身郑重向谢无拘行礼: “谢先生这药真是神效!江琰感激不尽!” 谢无拘隨意地摆摆手,笑道: “小事一桩,不必掛齿。就当是抵了船资了。”態度洒脱不羈。 卫瓔琅在一旁看著,小声嘀咕:“总算做了件靠谱事。” 谢无拘:“……孽徒!” 江琰看著这对有趣的师徒,不禁莞尔。 旅途中有他们加入,想必不会无聊了。 而能与未来的太子妃同行,或许也是冥冥中的一种缘分。 第22章 水匪来袭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2章 水匪来袭 北归的航程因谢无拘师徒的加入而平添了几分生气。 江琰大多时间仍闭门苦读,备战乡试,但偶尔休憩时,与谢无拘的一番閒聊总能让他获益匪浅。 这位看似落拓不羈的白髮男子,学识之渊博、见解之奇崛,远超江琰想像。 他不仅於医道药理信手拈来,对经史子集、兵法谋略乃至天文地理似乎都有涉猎,且往往能跳出世俗框架,一语中的,令江琰常有茅塞顿开之感。 相应地,谢无拘也对江琰颇感意外。 最初结识,以为只是个举止有礼、颇有才气,不仰仗祖荫的勛贵子弟。 聊的次数多了,便发现此子谈吐不凡,思想之深度、见识之广博,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但偶尔出言又较为风趣,不乏少年人的朝气与活泼。 两人相谈,竟颇有忘年之交的意味。 “江兄,与你说话真是痛快!若非知晓你年纪,我还以为是哪位隱世的高人换了副皮囊呢!”谢无拘夸讚道。 “过奖。谢兄才是阅歷非凡,海纳百川。”江琰回礼。 一旁的卫瓔琅忍不住吐槽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师父,您老人家都快五十了,还好意思跟江公子称兄道弟?羞也不羞?” “五十?”江琰闻言愕然,仔细看向谢无拘那张怎么看都二十出头的面庞,以及有些刺眼的白髮,“谢兄您……” 谢无拘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瞪了徒弟一眼,才无奈笑道: “虚度光阴,四十有七了。练功出了点岔子,模样便停在了那时候,这头髮嘛……也算是代价之一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更显其神秘莫测。 江琰心中震撼无以復加,对谢无拘的来歷愈发好奇。 这日傍晚,船只行至一段河道蜿蜒、芦苇密布之处。 夕阳余暉將水面染成血色,四周静謐得有些反常。 江琰正与谢无拘在舱內探討一篇策论,忽听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整条船剧烈震动,戛然而止! 外面瞬间传来船夫的惊叫、落水声以及凌厉的破空之声! “有埋伏!” 谢无拘眼神骤变,瞬间敛去了所有懒散,一股锐利如剑的气势透体而出。 他將身旁的卫瓔琅推向江琰,“待著別动!” 话音未落,两侧芦苇丛中已如鬼魅般窜出数条快艇。 十数名黑巾蒙面、手持利刃的汉子矫健地跃上甲板,见人便砍,动作狠辣精准,绝非普通水匪! “保护公子!”护卫们拔刀迎上,顿时刀光剑影,血光迸溅。 但来袭者身手极高,配合默契,护卫瞬间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一名匪徒突破防线,直扑江琰所在船舱。 平安嚇得面无人色,却仍挡在前面。 千钧一髮之际,豆子不知从何处抱起一个沉重的压舱铁墩,怒吼著砸向那匪徒,其蛮力竟逼得对方后退一步! 然而更多匪徒涌来。 就在这时,却见谢无拘动了! 他身形如烟,倏忽间已插入战团。 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听得“叮叮噹噹”一阵脆响,攻向江琰的几把钢刀竟悉数被弹飞! 他手指连点,迅若闪电,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匪徒的关节或穴道上。 中者无不惨叫著倒地不起,瞬间失去战力。 江琰看得心神激盪,其身手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全才,全才啊!! 在谢无拘这绝顶高手的介入下,战局顷刻逆转。 匪徒头目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唿哨,残余者毫不犹豫地跳船遁走,毫不恋战。 甲板上留下一片狼藉和几名受伤被擒的匪徒。 护卫头领面色凝重地检查后回报: “公子,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极佳,不像是普通水匪!那撞船之物也非意外,是人为设置的障碍!” 江琰心猛地一沉,是冲他来的! 谢无拘已从那被点倒的匪徒怀中搜出一块黑色木牌,上面刻著一个诡异的滴血匕首图案,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字。 “『影刃』?” 谢无拘眉头紧锁,“京城最臭名昭著的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价格高昂,但从不失手……这次倒是破例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琰一眼,“小子,你惹的麻烦不小啊。” 江琰接过那冰凉的木牌,心中寒意更甚。 竟不惜僱佣京城顶尖的杀手组织在运河上截杀他! 这背后的主使,所图绝非小事! 这时,谢无拘的目光却落在了刚才奋不顾身、挥舞铁墩的豆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走上前,不顾豆子有些害怕的神情,伸手捏了捏他的根骨,又翻看了他的眼皮舌苔,脸上露出惊讶又瞭然的表情。 “嘖嘖,没想到这荒僻运河上,竟能遇到这等『璞玉』?” 谢无拘饶有兴趣地摸著下巴,对江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江兄,商量个事?回京后,把这小子送与我一年如何?” 他指了指豆子。 “我有一套家传的秘法,正需这等天赋异稟、气血远超常人的胚子来试炼。若成了,一年后还你一个铜皮铁骨、力大无穷、且受伤后癒合速度极快的顶尖贴身护卫。如何?” 豆子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 然而,江琰却並未被这看似诱人的条件冲昏头脑。 他凝视著谢无拘,沉声问道: “江某不信天底下竟有这般好事。如此造化,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谢无拘坦然道: “代价嘛自然是有的。” “首先,过程有些痛苦。需以特製药浴熬炼肉身,如同万蚁噬心、千刀万剐,每日都需承受非人痛楚,且需持续数月。” “其次,因他年岁已偏大,並非三四岁幼童最佳筑基之时,强行激发潜能,必损根本元气。寿元……差不多活到四十岁吧。不过事成之后,寻常病痛刀伤,几乎难近其身。” 活不过四十?! 江琰脸色顿变,断然拒绝:“不可!此非人道之事!又伤人寿元,万万不可!” 谢无拘继续劝道:“你可想好了,他本来就是一个下人,有这等潜质何不利用起来,不过过程痛苦些罢了。再说了,如今他才十岁,说不得过些年一场大病,连四十都活不到呢。” “前辈,我留下他,虽有自己的打算,但首先得让他是个人一样活著,能凭藉自己的能力谋得一番作为。將来若真的有朝一日病痛缠身,英年早逝,也是他的命,天意如此。但並不能因此,便在此刻將他变成一件只知护卫的短命工具。此事前辈休要再提!” 豆子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却似乎也听懂了些什么,默默低下了头。 谢无拘被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绝,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看向江琰的目光更加欣赏: “叫什么前辈,江兄外道了不是!罢了,此事就当老夫没提过。” 经此一事,江琰心情更加沉重。 前方的汴京,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悄然张开。 而他手中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他看了一眼身旁懵懂却忠勇的豆子,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谢无拘和背景特殊的卫瓔琅,心中暗暗发誓,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才能应对这即將到来的腥风血雨。 船只修復后,再次起航。 夜色笼罩下的运河,平静之下,却仿佛潜藏著无尽的杀机与秘密。 第23章 抵达汴京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3章 抵达汴京 接下来的航程,或许因谢无拘这等高手坐镇,再未起波澜。 三日后,船只抵达汴京码头。 临下船前,谢无拘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打著哈欠对江琰道: “江兄,京城这地方,看著热闹,实则无趣得紧。若是闷了,或是遇上了什么郎中都摇头的疑难杂症,看在这一路吃你的用你的份上,可来城西百草堂寻我。” 顿了顿,又瞥了一眼豆子,“至於这小子,根骨確是万中无一,可惜了……你好自为之。” 卫瓔琅则规规矩矩地对江琰福了一礼: “江公子,一路多谢照拂。回府后还请万事小心,改日我与母亲再携礼登门拜访。” 江琰回礼:“区区小事,不足掛齿。若说谢,该是在下叩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看著那一头醒目华发的高人带著未来太子妃融入京城人流,江琰收敛心神,登上了自家前来接应的马车。 回到忠勇侯府,门庭依旧,但氛围却明显不同。 下人们恭敬行礼间,眼神中多了几分好奇。 显然,他南下顺利定亲以及途中遇刺的消息早已传回。 刚踏入主院,母亲周氏便疾步迎了上来,拉著他上下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的儿!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她声音带著哽咽,“信里说的那般凶险,可嚇死为娘了!快让我看看,伤著哪里没有?” 父亲江尚绪虽仍端坐於主位,但紧绷的神色在看到他安然无恙时,也明显鬆弛下来。 他沉声道:“回来就好。” 语气虽淡,关切之意却浓。 大嫂和侄儿江世贤、二哥二嫂也都在场,纷纷上前关切问候。 尤其是得知遇刺详情后,更是后怕不已。 “二叔的信前几日便到了,苏家之事办得极好,更是夸你进退有度,举止有佳,我们大家都放心了。” 江瑞心有余悸地道,“只是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运河之上竟有如此猖獗的匪类!” 江琰宽慰了家人几句,並未多言“影刃”令牌之事,以免她们过度担忧。 又命人將他从杭州城带来的礼物,一一分给眾人。 略作敘话后,江尚绪起身,对兄弟俩人道: “瑞儿、琰儿,隨我到书房来。” 父子三人来到书房,房门紧闭,气氛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江尚绪目光锐利地看向江琰: “琰儿,你將途中遇刺的详细经过,尤其是那些贼人的身手、配合、以及之后搜查到的线索,再细细说一遍,不可有丝毫遗漏。” 江琰点头,將从船只被撞、匪徒突袭、到谢无拘出手、发现木牌等所有细节,巨细靡遗地又说了一遍。 江尚绪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面色凝重。 “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行动失败即刻远遁,还留下了混淆视听的普通水匪尸体……绝非寻常乌合之眾。『影刃』……哼,好大的手笔!” 他眼中寒光一闪,“这分明是想要置你於死地不可!” 江瑞闻言脸色发白,又是愤怒又是担忧。 “父亲,五弟才刚有所转变,是何人如此狠毒?竟派江湖杀手行刺!” 江尚绪沉吟道: “虽说琰儿此前行事荒唐,得罪了人。但终究不过是与其他紈絝之间鸡零狗碎的事情,並未杀人放火,哪里值得派人专门行刺。” “或是……他无意中撞破了什么,被人慾除之而后快。” 他看向江琰,“你近日可曾发现任何异常?或与什么特別的人接触过?” 江琰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儿子此番南下,除了苏家,便是与二叔一家和谢先生师徒有所接触,並未察觉异常。” 他隱去了对李铭的怀疑。 那一家子,就算身后有皇子,但终究与他们江家是不能比的,充其量也就在背后耍耍小心思罢了,不太可能派人行刺。 “现在无非是利益攸关,怕他真正醒悟,咱们江家势头再盛,碍了某些人的路。” 这倒是与江琰想到一处了,他也正是怀疑其他几位皇子更有权势的外家。 “此事必须彻查,但绝不能声张。” 江尚绪沉声道: “瑞儿,你身在工部,消息灵通。往后也不可一门心思只扑在公务上,注意暗中留意京城近日可有异常动向,尤其是与影刃或某些势力有关的传闻。 琰儿,你近日儘量减少外出,潜心读书。府中护卫我会重新调配,加强你院落的守卫。对外,只说是遭遇普通水匪,受了惊嚇,需静养。” “是,父亲。”江瑞和江琰齐声应道。 接著,江琰又提起豆子力大非凡之事。 “儿子见他心性纯良,且有此天赋,想为他请一位可靠的武师傅,好生教导,將来或可成为一份助力。只是此事需隱秘,师傅人选务必可靠。” 江尚绪略感惊讶,但听闻豆子在船上的表现后,便点头同意。 “此事我来安排。” 正事商议已定,父子三人心头稍安,正准备离开书房,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喧譁,隱约夹杂著妇人尖利的哭喊和吵闹声。 一名心腹长隨匆匆在门外稟报: “侯爷,二公子……是、是秋姨娘的娘家兄嫂,又在门口闹起来了!说二公子断了他家財路,要死要活地求见侯爷主持公道!” 书房內的气氛瞬间一凝。 江瑞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尷尬又愤怒。 “父亲,五弟,我……” 江尚绪眉头紧锁,面沉如水,冷哼一声:“不成器的东西!偏偏这个时候来闹!” 第24章 府前闹事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4章 府前闹事 书房內,江瑞脸色铁青,手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急声向父亲解释。 “父亲明鑑!那冯氏夫妇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听来我一个相熟的同僚负责京城两处官邸的修缮,想要承揽修缮外墙的这桩小工程。我见他们言辞恳切,又是……姨娘兄嫂,觉得不过一桩小事,交给他们也无妨。” “可我也留了个心,暗中派人好生监督。谁知他们找的工匠劣拙,用料更是偷工减料,我查验后发现根本不合规制,便安排人重新修缮,不许与他结帐。谁知他们竟因此怀恨在心,今日敢闹到门上来!还口出污言秽语!” 江尚绪面沉如水,眼中已有厉色。 他久经官场,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蹺。 “不知死活的东西!” 江尚绪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江琰,不知想到了什么,便出声询问: “琰儿,此事,你怎么看?” 江琰略一沉吟,便道: “父亲,二哥本是念在亲戚情分,但事后又秉公处理,並无错处。但冯家此举,倒像是背后有人指使一般。” “哦?何出此言?”江尚儒饶有兴趣。 “冯家到底是市井小民,平时里又不怎么跟咱们家接触,哪会知晓二哥负责什么公务,定是有人告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背后有人,那冯家偷工减料,说不定也是那人指使。 其实涉及到这种工程花费之事,本就可谋之处甚多,即便验收时二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原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若是有心之人想要对此事加以利用,想必第二日陛下面前就有摺子参奏了。” 江琰看了眼父亲,见他神情未变,便继续开口。 “但没想到二哥如此刚正不阿,这点蝇头小利都不放。没有揪住二哥的错处,这才又鼓动冯氏夫妇上门闹事,混淆是非,还拿二哥与他们的关係说事。 若不然,我可不信他们有这个胆子敢在侯府门前肆意折辱谩骂。纯粹被人当做了筏子。 可今日之事若是处理不当,难保又会成为被人攻击的由头,说二哥罔顾人伦,不尊娘舅,父亲教子无方。” 江尚绪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既然对方想借著京城百姓之口,用『亲戚情分』来说事,那不如便先把这层遮羞布撕下来。不必驱赶,也不必弹压,当眾理论清楚。只是,” 江琰看了一眼江瑞, “这亲戚情分怕是顾不得了,还可能会当眾下二哥与秋姨娘的面子。” 江瑞却道:“他是什么人家也敢与我们侯府攀亲戚。如此不识好歹、忘恩负义之辈,没了倒也省心。五弟你有什么法子儘管讲出来,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你听听这外头,我的脸早就丟尽了。” 闻言,江琰也放鬆下来。 他这个二哥,虽做不到八面玲瓏,九曲心肠,但识大体,知轻重。 “既如此,父亲,不如此事就让我跟二哥去处理吧。” 江尚绪点头:“准。你们兄弟俩去,將事情原委当眾说清楚。” “是,父亲!”江瑞连忙应道。 兄弟二人走出书房,来到侯府大门前。 只见府门前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一个穿著粗绸衫、面相油滑的中年男子正跳著脚叫骂,正是秋姨娘的兄长冯大。 他身旁一个颧骨高耸、嘴唇刻薄的妇人则坐在地上拍腿哭嚎,声音尖利: “没天理啊!大家快来看看啊!侯府公子,咱们的国舅爷欺负穷亲戚啊!自家亲舅舅求上门都不帮衬一把,还把我们往外撵啊! 江瑞!你仗著如今的身份,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你娘当初要不是我们冯家,她能进得了这侯府的门吗?!如今儿子出息了,就不认穷舅家了!天打雷劈啊!” 这话极其恶毒,引得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门房和护卫们脸色难看,碍於对方毕竟与自家二公子有关係,投鼠忌器,一时难以强行制止。 江琰与江瑞並肩出现。 江琰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那眼神並不锐利,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威势,竟让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 冯家夫妇见到江瑞,更是来劲,骂得越发不堪入耳。 江瑞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却被江琰轻轻拦下。 江琰上前一步,看著撒泼的冯家夫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血脉亲情?舅舅?当真是放肆。” 他语气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我朝嫡庶有別,尊卑有序,你不过是我府中姨娘的娘家兄长,竟也敢在我兄弟二人面前自称舅舅,是不將我大宋律法放在眼中吗? 冯大你当年为了十两银子,便將自家妹妹卖入侯府为奴为妾,惹得秋姨娘连良妾都算不上。如今见我二哥略有出息,便又自称舅舅,想来吸血攀关係,你们到底有何脸面?”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冯家夫妇的哭骂声戛然而止,脸瞬间煞白,他们没有想到江琰竟不顾江瑞脸面,当眾將此事揭露。 周围百姓也一片譁然! 原来这人的妹妹,是被家里卖进府中做妾的。 关係都买断了,如今竟还有脸找上门来自称亲娘舅! 江琰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继续道: “我二哥並未因你们当初卖妹求財之事加以怨责,反而念著一丝骨肉血脉之情,將一处修缮工程交给你们。可你们不思感恩,反而偷工减料,將事情做得劣跡斑斑。 我二哥作为工部主事,向来一心为公,刚正不阿!岂能因你等所谓的亲戚便罔顾法度,为你结算钱款。尔等被依法驳回,不思己过,反而聚眾闹事,誹谤朝廷命官,玷污侯府清誉!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句句鏗鏘,直揭对方老底,更是將事情性质拔高到朝廷法度和誹谤命官的高度! “你……你胡说!”冯大结结巴巴地试图反驳,却底气全无。 “我是否胡说,京兆府的案卷、当年的人证,还有你亲自画押的卖身契书均在,一查便知。” 江琰语气森然,“今日你们在此喧譁辱骂,诸多乡邻有目共睹。誹谤朝廷命官,该当何罪,你们可知?” 冯氏夫妇彻底慌了,他们哪想到这位五少爷如此厉害,不仅不怕闹,反而直接把他们最不堪的老底都掀了出来! 江琰不再看他们,转身对护卫统领沉声道: “將此二人拿下,扭送京兆府衙门!將工部驳回其工程的文书理由抄录一份,连同他们今日誹谤朝廷命官、扰乱秩序的罪状,一併呈交府尹大人,请其依律严办!我忠勇侯府,绝不包庇此等无法无天、玷污亲情的无耻之徒!” “是!五公子!” 护卫统领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立刻带人如狼似虎地上前,將嚇瘫在地的冯大夫妇捆了起来。 “饶命啊!五公子饶命!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二公子!瑞儿哥,看在你娘的面子上,饶了我们这次吧……” 可江瑞冷著脸站立一旁,丝毫不为所动。 处理完冯氏夫妇,江琰目光扫向周围的人群,朗声道: “诸位今日也请做个见证。我忠勇侯府,歷来遵纪守法,秉公处事。於私,绝不纵容此等借亲情之名行敲诈之实的无赖之徒;於公,更容不得任何人誹谤朝廷命官,挑衅法纪尊严!”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撇清了侯府与这等亲戚的关係,又彰显了侯府维护法纪的立场,贏得了围观百姓的一致称道。 一场风波,被江琰以雷霆手段迅速平息。 江尚绪眼中满是欣慰和复杂。 这个儿子,手段、心性、格局,远超同龄人。 有他在,何愁侯府后继无人。 就是可別再发生什么意外,失了灵智,又变成那个紈絝。 而此时,京城一处宅院內,一男子站在湖心亭中听著下人的回稟。 满湖荷花开著正盛。 许久,他嘴角露出一抹阴鷙的笑容,仿佛自言自语般。 “有点意思。” 第25章 专心备试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5章 专心备试 前院的风波虽被江琰强势压下,但其涟漪却悄然盪入了侯府內宅。 当夜,秋姨娘院中的大丫鬟便来到江尚绪的书房外,言说姨娘因兄长嫂嫂今日之无状,深感惶恐愧疚,夜不能寐,特备了几样小菜清酒,想向侯爷当面请罪。 江尚绪揉了揉眉心,心中对那对蠢笨如猪、险些被人当枪使的冯氏夫妇厌烦至极。 但看著眼前战战兢兢的丫鬟,想到平日里虽有些恃宠而骄、但还算安分守己的秋姨娘,终究还是嘆了口气,起身往后院行去。 秋姨娘的房间布置得清雅,此刻烛光朦朧,更添几分曖昧。 见江尚绪进来,早已精心打扮过的秋姨娘立刻迎上前,未语泪先流,盈盈拜倒: “老爷……妾身……妾身真是无顏见您了……” 她年轻时本就姿容出眾,如今虽年到四十,但平时注重保养,又没什么烦心事,年纪看起来像是三十露头的妇人。 再加上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更是我见犹怜。 江尚绪坐下,淡淡道:“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如此。” 秋姨娘却不起身,反而膝行上前,仰著头,泪眼朦朧地看著江尚绪,声音哽咽娇柔: “怎会无关?他们终究是妾身的娘家人……当年为了钱財,他们將我狠心卖进侯府。也不知妾身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遇到的是老爷夫人,不仅没过一点苦日子,反而锦衣玉食了这二十多年。本以为早就跟他们一刀两断了,可没想到他们竟不要脸的找上门来,还做出这等丟人现眼、险些带累二少爷与侯府清誉的事……妾身……妾身心里实在难安……只求老爷看在妾身伺候您多年,又生了瑞哥儿的份上,莫要因此厌弃了妾身……” 她说著,身体微微前倾,似是因为哭泣而无力支撑,柔软的腰肢和窈窕的曲线在朦朧灯光下若隱若现,身上淡淡的香气縈绕鼻尖。 江尚绪並非铁石心肠,更非不諳风月,自然看懂了她刻意的勾引与討好。 好歹念及往日情分以及儿子江瑞的顏面,终究不好过於冷硬。 他伸手將她扶起:“好了,此事已了,不必再提。你既不知情,便无需自责。” 秋姨娘顺势靠入他怀中,软语哽咽:“老爷……” 指尖似无意地划过他的衣襟。 烛影摇红,暗香浮动。 江尚绪看著怀中刻意逢迎、顏色俏丽的妾室,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今年已经五十,对於床笫之事早已没了年轻时那股劲。 但娇软在怀,又没法子將人推开,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就著这朦朧夜色,硬著头皮揽著人走向了里间的床帐。 帷幔落下,掩去一室春光。 次日,秋姨娘早早便来到主院,向江母周氏请安赔罪,姿態放得极低,言语间又將所有过错推给兄嫂,表明自己已与他们断绝往来。 周氏心中明镜似的,岂会不知昨夜丈夫歇在了何处? 其实她心里倒不甚在意。 周氏身为正室主母,秋姨娘本就是当年自己做主买来的,如今也已这般年纪,更何况还生了江瑞。 那孩子是在自己跟前长大,老实本分,她也不愿因冯家那起子小人给秋姨娘难堪,让江瑞难做。 便只淡淡敲打了几句,说了些“约束亲族”、“安分守己”的话,並未深究,此事便算揭过。 而所有人的重心,也彻底转移到了即將到来的乡试上。 距离八月秋闈,已不足两月。 江琰彻底闭门谢客,將全部精力投入备考之中。 往日那些闻讯想来恭贺他定亲、或是试探他是否“真从良”的狐朋狗友,一律被门房挡了回去。 一些必要的礼节性往来,则由江尚绪、周氏或江瑞夫妇出面应酬应对,绝不让人打扰到江琰。 江尚绪虽公务繁忙,但几乎每晚都会抽空到江琰的书房澄意斋坐上一刻钟,或是考校他一段经义,或是与他探討一番时政策论。 他发现儿子不仅基础扎实许多,见解更是常常新颖深刻,落到实处,根本不像是一个不知民间疾苦的侯府贵公子。 他惊喜不已,心道果真这趟南行让他见识颇多,受益良多。 “主考官已定下来了,是礼部右侍郎李文渊李大人。” 这日晚间,江尚绪带来確切消息,“李文渊是出了名的务实派,不喜浮华空谈的文章。你的策论需得更贴近实务,论证要扎实,切莫言之无物。” “儿子明白,多谢父亲提点。”江琰郑重记下。 有了明確的方向,复习起来更能有的放矢。 母亲周氏和二嫂钱氏则负责保障一切后勤。 澄意斋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各类补脑安神的汤水、精致易克化的夜宵从未间断。 周氏甚至悄悄去大佛寺上了香,为儿子祈求文运。 府中下人也都知晓轻重,行走做事皆放轻脚步,无人敢惊扰五公子用功。 就连小侄子、小侄女也不偷偷来找他这个五叔了。 整个忠勇侯府,仿佛进入了一种为科举让行的静謐模式。 而在这一片静謐之中,也有小小的插曲。 豆子(现改名为江石)的武师傅已然请到,姓陈,身手硬朗,为人沉默可靠。 每日清晨,在澄意斋旁边的空地上,便能看见陈师傅严格教导江石打熬力气、练习基础拳脚的身影。 江石极其刻苦,常常练得满身大汗,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饭量也因此又见涨了些,身板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实起来。 江琰每日也会抽出一些时间来锻炼身体,顺便请陈师傅来指导一二。 毕竟考试也是颇费体力的,太过柔弱可不行。 八月参加乡试,天气算不得冷。 但要是明年二月参加会试的话,那九天可不是轻轻鬆鬆能熬过来的。 时间就在这紧张而有序的备考中悄然流逝,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暂时被隔绝在了侯府的高墙之外。 江琰心无旁騖,如同一名即將踏上战场的士兵,磨礪著手中的笔,將其化为最锋利的剑,目標直指桂榜题名。 他知道,如今大皇子还未登基,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从容应对一切明枪暗箭,护住家人。 而乡试,便是他证明自己、获取安身立命资本的第一场硬仗。 他必须贏。 第26章 参加乡试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6章 参加乡试 时光荏苒,转眼便进入了七月底。 汴京城的暑气未消,却已然瀰漫起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三年一度的秋闈即將拉开帷幕。 这日,江琰正在书房中凝神揣摩一篇关於漕运改革的策论,忽听门外传来平安略带欣喜的声音: “公子,杭州来信了!是苏家来的!” 江琰笔尖一顿,心中莫名一动。 自杭州分別后,他曾按礼节去过两封信,一报平安,一敘近况,並问候苏家长辈。 给苏晚意,自然也去过两封。 他放下笔,道:“拿进来。” 平安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封信笺。 信封是普通的青纸,字跡却清秀工整,透著几分含蓄的力道,正是苏晚意的笔跡。 信封上还隱隱带著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香。 江琰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纸展开,依旧是那娟秀的字跡。 信的开头依足礼数,问候江琰及其父母安好,感谢此前来信。 隨后,她便用细腻的笔触,简单描述了杭州入秋后的景色,西湖荷残桂香的变化,语气平和温婉。 中间似是不经意地提及,日前隨舅母去寺中还愿,恰遇一位高僧,求得一枚平安符,已隨信附上,望他“文思泉涌,下笔有神”。 最后,则是预祝他乡试高中,金榜题名,落款处是“晚意敛衽”。 通篇书信,恪守礼仪,无一字逾矩,却在那平淡的问候与细致的景物描绘中,透露出淡淡的关切与柔情。 尤其是那枚摺叠放在信纸中的、用黄色丝线精心绣著“平安”二字的小小护身符,更是无声胜有声。 江琰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远方的牵掛驱散了几分。 他將平安符和信件仔细收好,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和更强烈的动力。 八月初二,秋闈前一日。 贡院街一带已是人山人海,就连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激动、紧张与期待。 江琰並未再去苦读,而是依父亲的建议,放鬆心神,检查明日带入考场的考篮。 笔墨纸砚皆是最上乘且惯用的。 吃食是周氏亲自盯著准备的耐存放、易饱腹的糕饼肉脯,清水、提神的药油、一件薄披风、一件厚披风,一应俱全。 江尚绪特意將他叫到书房,最后叮嘱了几句考场注意事项和心態调整之法。 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不必有太大压力,正常发挥即可。我江家儿郎自是不差的。即便没过,凭藉咱们江府的权势,想入官场也不是什么难事!” 终究是年纪上来了。 若再往前十年,他的两位兄长参加考试时,父亲绝不会说出即便不努力也能靠家里这种话。 “儿子明白。”江琰郑重点头。 八月初三,凌晨,天色未明。 忠勇侯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 江琰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袍,拎起考篮。 父母兄嫂皆起身相送,就连世贤也起来了。 周氏红著眼圈,替他理了理並不存在的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琰儿,好好考。” 江尚绪目光深沉:“去吧。” 大嫂、二哥、二嫂、侄子也都送上鼓励的话语。 江琰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对著家人躬身一礼,转身毅然登上了马车。 在护卫的隨行下,朝著贡院方向驶去。 贡院外,已是人潮汹涌。 考生们排著长队,等待接受严格的搜检。 气氛肃穆而压抑。 经过一番近乎脱衣解带的严密检查后,江琰终於提著考篮,按照手中的號牌,找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一间狭小、低矮、仅容一人转身的號舍。 里面只有一块充当书桌的木板和一张坐臥的窄板床,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墨味和些许霉味。 他並无不適,平静地將物品归置好,静待髮捲。 时辰到,锣声三响,沉重的考捲髮下。 乡试共考三场,每场三日。 首场最重要,考经义、四书文,乃根本所在。 江琰展开试卷,快速瀏览题目。 只见题目皆出自四书五经,但角度刁钻,需深刻理解方能破题。 他闭目凝神片刻,將脑中杂念摒除,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研墨,铺纸,提笔。 他下笔沉稳,破题精准,论述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却又言之有物,字跡工整清劲,力透纸背。 狭小的號舍內,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周围偶尔传来的嘆息或咳嗽声。 白日闷热,夜晚蚊虫叮咬,但江琰心志坚定,加之身体底子已养好不少,竟丝毫不受影响 渴了喝口水,饿了啃几口乾粮,困极了便在窄板上和衣小憩片刻,醒来继续奋战。 经义文章,他根基扎实,答得滴水不漏。 第二场,策论。 题目果然紧扣时局,问道: “论当今边防之固与民生之安,二者孰重孰轻,何以兼得?” 如今大宋虽繁华昌盛,但並非安稳太平。 东北辽国鹰视狼顾,西北蒙古诸部虽暂未统一却驍勇善战,皆为心腹之患。 西南大理看似恭顺,实则首鼠两端。 而东南沿海的海寇水匪,依託复杂水道岛屿,剿而不绝,严重侵扰民生,亦不可小覷。 江琰凝神思索,心中已有定计,於草纸之上落下第一行字: “学生窃以为,边防与民生,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偏废其一则国势倾颓,兼得之则天下永安。故善治国者,必外修武备以慑不臣,內抚黎元以固根本,二者相济,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开篇定调后,他笔锋一转,开始阐述其具体策略: 针对北方强敌, 他提出“固防拓贸,刚柔並济”之策。 主张於边境战略要地加固城塞,精练骑兵。同时,力主在严格管控下,扩大边境榷场规模,鼓励与辽、蒙乃至西域诸部进行贸易,“以通商之利,弱寇掠之心”。 针对东南海患,他提出“靖海安民,以攻代守”之策。 批评以往被动安防、疲於奔命之弊。主张组建精锐舟师,主动出海巡弋,清剿海盗巢穴。並在重要港口修建堡垒,屯驻水军,既可保卫商船,又能震慑宵小。 针对西南大理, 他提出“恩威並施,怀柔远人”之策。 主张保持军事威慑,但更注重文化输出与德化安抚。可通过赐予典籍、派遣儒生、加强官方往来等方式,宣扬大宋威德,潜移默化,使其心向中原,减少离心倾向。 最后,他总结道,所有这些边防策略的实施,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保障民生,让百姓免受战乱流离之苦。而民生的安定(轻徭薄赋、鼓励农耕、兴修水利等),又能为边防提供坚实的財源和兵源基础,二者实为一体两面,不可分割。 写完,他又仔细检查,进一步提炼修正,觉得没什么问题,將最终答案誊抄在空白宣纸上。 当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试卷被收走时,心中只剩一片平静。 他已竭尽全力,將所能想到的、所能发挥出的,皆倾注於笔端。 最后一场,是算数与诗词歌赋。 算数,是鸡兔同笼,对於见证过未来的江琰来说,简直太简单。 而诗词歌赋的题目,却是以月为题。 他太累了,不想费脑子了。 一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跃然於纸上。 东坡小辈,再次对不住。 最后一场甚是简单,最后一天午后,终於可以提前交卷了。 走出贡院大门时,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连续九日的煎熬,此刻鬆懈下来,才感到无比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平安和江石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搀扶。 “公子,您辛苦了!” 江琰看著他们,露出一个疲惫却轻鬆的笑容:“无妨,回去吧。” 马车驶回侯府,家人见他虽面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神態平和,便知考得应该不差,皆鬆了口气。 也不多问,只催他赶紧沐浴用饭,好生休息。 江琰回到澄意斋,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无论结果如何,他人生的第一场大战,已然结束。 第27章 中秋佳节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7章 中秋佳节 没过两日,便至中秋。 忠勇侯府內自是张灯结彩,一派团圆喜庆之气。 晚膳设於正厅,菜餚丰盛精致,一家人围坐一桌,笑语晏晏。 比之往年,因江琰的转变和乡试结束,更多了几分轻鬆与真正的和乐。 江尚绪与周氏坐在上首,看著儿孙满堂,面露欣慰。 大嫂虽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的鬱结也似乎被这节日气氛冲淡了些许。 二哥江瑞、二嫂钱氏带著一双活泼的儿女,更是热闹非常。 小世初嘰嘰喳喳地说著书院里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江琰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这是他重生归来后,过的第一个团圆节,倍感珍惜。 用罢晚膳,月色正好。 江瑞夫妇便带著世初和怡绵,准备去御街那边看花灯。 小世初兴奋地拉著江琰的衣角:“五叔同去!五叔同去!” 江琰笑著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安静坐在母亲身边的侄儿江世贤: “世贤也一同去吧,整日闷在房里读书,也该鬆快鬆快。” 江世贤有些犹豫,看向母亲秦氏。 秦氏温和地笑了笑,柔声道: “去吧,难得过节。我正好陪你祖母说说话,赏赏院里的月亮,一样的。” 她如今已渐渐走出阴霾,更希望儿子能多些少年人的活泼。 江世贤这才点头答应。 於是,江琰便带著两个侄子,隨著江瑞一家出了门。 府外早已是火树银花,人潮如织。 各式精巧的花灯將汴京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舞龙舞狮、杂耍百戏,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空气中瀰漫著糖果点心的甜香和人们的欢声笑语。 正行走间,忽见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熟悉的、大咧咧又带著几分轻佻的声音传来: “小娘子,一个人看灯多无趣?不如让小爷我陪你逛逛这汴京夜景如何?” 江琰蹙眉望去,果然安国公府的那个憨憨紈絝萧燁。 他正带著几个手下,拦著一位带著帷帽、衣著看似素雅实则料子极好的女子,言语间颇多轻浮。 那女子身边只跟著一个同样带著帷帽的小丫鬟,正焦急地想护著主人离开。 “嘖,这个萧燁……” 江琰无奈摇头,对江瑞道: “二哥二嫂,你们带孩子们先去前面看舞狮,我过去看看。” 他走上前,拍了拍萧燁的肩膀: “萧兄,好久不见,怎的在此处……欣赏月色?” 他语气带著熟稔的调侃。 萧燁回头一见是江琰,立刻笑了:“哟!江琰!你可终於捨得出来了!不过小爷今天暂且没工夫理你啊,我正想请这位小娘子一同赏玩呢!” 江琰看了一眼那被围住、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僵硬的女子,对萧燁低声道: “萧燁,你看把人家姑娘嚇的。若是闹將起来,惊动了巡城的兵马司,传到国公爷耳中,怕是又要罚你跪祠堂了。不如,我陪你去前头酒肆喝两杯如何?” 萧燁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闻言缩了缩脖子。 又看了看那女子,觉得確实有点棘手,便就坡下驴,嘿嘿一笑: “行吧行吧,给你江五一个面子!走走走,喝酒去!听说玉香楼新来了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咱们去瞧瞧?” 江琰一边应和著,一边对著那对主僕使眼色,让他们赶紧离开。 只是他没看到,在他与萧燁相携离去后,那带著帷帽的女子缓缓捲起帽沿,盯著江琰的背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琰没想跟他去什么玉香楼,正找藉口离去之际,忽见侯府一名家丁急匆匆挤过人群跑来。 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气喘吁吁地低声道: “五、五公子!快!快回府!府里来了贵客!老爷让您立刻回去!万万耽搁不得!” 江琰见他神色紧张绝非寻常,心中一惊,立刻对萧燁拱手: “小公爷对不住,家中急事,必须立刻回去!改日再聚!” 说罢,也顾不上多解释,让家丁赶紧去找江瑞说一声,自己则匆匆往侯府赶去。 一路疾行回府,只见府门看似如常,但守卫明显增加了不少,且都是神色紧绷。 江瑞一行人也同时赶到。 踏入府门,管家立刻迎上,低声道: “几位主子,快!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大皇子、大公主、五皇子三位殿下,都在正厅!” 几人心中巨震!中秋之夜,陛下怎么会携长姐和三位殿下突然驾临臣子府邸? 他们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快步走向正厅。 只见厅內灯火通明,气氛却並非想像中那般庄严拘谨。 景隆帝以及长姐身著常服,正与父亲母亲和大嫂说著什么,神色颇为放鬆。 三位殿下则依次坐在下首,听著大人们的谈话。 “你们回来了?快来拜见陛下和娘娘。”江尚绪见到他们,忙道。 几人立刻上前,依礼叩拜:“臣江瑞(臣妇/学生江琰/草民江世贤),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参见大皇子殿下、大公主殿下、五皇子殿下。”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 “今日宫中家宴结束,寧安这丫头非要闹著出来看花灯,朕便与皇后带著他们出来走走。经过侯府,便进来看看。此行不会有人透露出去,一家人不必拘礼。” 江琰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不由感慨皇帝对姐姐的宠爱与体贴,竟能在这样的日子特许她回娘家看看,这份恩宠已是极重。 江琼看向弟弟,眼中满是温柔和关切:“阿琰像是清瘦了些,听父亲母亲说,你这段时间颇有长进,可是考试辛苦了?” “劳娘娘掛心,我一切安好。从前是我混帐顽劣,还请陛下、娘娘恕罪。”江琰恭敬回答。 江琼眼中笑意更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隨后,周氏便笑著请皇后和公主移步后院说话,秦氏和钱氏自然也陪同前去。 前厅便留下了江尚绪、江瑞、江琰陪著景隆帝和两位皇子。 景隆帝看似隨意地问了些家常,又问及江琰南下订婚之事。 听闻一切顺利,苏家小姐贤淑知礼,便点头称好。 隨即又自然地问起乡试,问他考得如何,策论写了些什么。 江琰心中谨慎,斟酌著语句,將策论中的主要观点精简扼要地说了几句,不敢过分卖弄,也未提及那首词。 皇帝听得认真,眼中划过讚赏之色。 “年纪轻轻,能有此见地,实属不易。看来不仅確是用了功,这次南下相比也是感受良多。” 大皇子赵允承在一旁安静听著,目光偶尔落在江琰身上,沉静的眼眸中既是惊奇,又是审视。 期间,五皇子赵允衍还好奇地问了江南好不好玩,花灯有没有宫里的好看之类的问题,江琰也笑著耐心回答,气氛倒也轻鬆融洽。 直至月上中天,夜色已深,皇帝方才起身准备回宫。 一家人恭送圣驾至府门,看著那看似普通的马车在侍卫的簇拥下悄然离去,心中皆久久不能平静。 回到府內,周氏忍不住激动又兴奋: “真是天大的恩典!陛下和娘娘竟这般时辰还过来,看来陛下对娘娘果真……” 江尚绪虽未多说,但眉宇间也带著一抹荣光与深思。 江琰望著窗外皎洁的明月,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杭州苏府。 苏晚意抱著那封信,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若是靠近本人,还能听到她口中一直喃喃:“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第28章 高中亚元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8章 高中亚元 热闹的中秋佳节过去,贡院的大门依旧紧紧关闭。 当日乡试结束,数千份墨卷被连夜糊名誊录,隨后送到了几位被隔离的考官案头。 阅卷室內烛火常明,瀰漫著墨香与肃穆之气。 此次乡试策论题为“论当今边防之固与民生之安”,直指时弊,最能考校士子的真才实学。 文章佳者虽有,但多数答卷或流於空谈,或拘泥古法,难入考官法眼。 然而,很快有两份硃卷引起了激烈討论。 一份卷子破题立论高远,提出“固防拓贸”、“靖海安民”、“恩威並施”三大策略,思路开阔,极具前瞻性。 正是江琰所写。 阅卷官们初读时皆眼前一亮,大为讚赏。 “此子胸有沟壑,非池中之物!尤其这『以海养海』、『以商弱战』之思,实在精妙!” 一位官员不吝称讚。 但主考官、礼部侍郎李文渊沉吟良久后,却道: “此策论確实才华横溢,见识超群。然,其策虽高,部分举措却略显…不切实际。如扩大边贸以羈縻辽蒙,其效虽佳,然非一日之功,且需国力强盛、边將得力为前提;又如组建精锐舟师清剿海寇,所需银钱、战船、良將几何?非朝廷短期內可速成。再者,农业乃我大宋根本,若是鼓励通商,那百姓岂不都爭先效仿,田地又该如何?其论重於『当为』,稍欠『如何切实可为』之深思。可谓志大而略疏。” 眾考官仔细回味,皆觉此言切中肯綮。 江琰的策论如同一位目光远大的战略家所绘的蓝图,虽也有举措,但实现路径上的具体荆棘与险阻,考虑得稍欠火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另一份卷子,其观点虽不如江琰那般奇崛夺目,却胜在沉稳老辣,步步为营。 该卷同样认可边防与民生相辅相成,但提出的策略更为务。 於北境,主张精选良將、加固关键堡寨、推广军屯以省粮餉。 於东南,则建议完善保甲制度、鼓励沿海大族自募乡勇协防、加强出海限制以断海盗补给。 於西南,与江琰所言差不多,教化为主,威慑为辅,恩威並施。 通篇下来,无一不是基於当前朝廷財力、物力、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的最优解,可操作性极强。 “此卷策略,或许无惊世之论,却如老吏断案,字字扎实,句句可行。於国於民,裨益更切实际。”李大人评价道。 最终,经诸位考官反覆评议权衡,认为后一份答卷更契合当下实情,且文笔老练,论证严密,故定为解元。 而江琰的答卷则因其无可否认的才华、超群的见识,虽实操性稍逊,但仍有许多切实可行之措,被定为亚元。 在最后的诗赋审阅中,考官们对江琰卷中那首题为《明月几时有》的词作,更是惊为天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开头便是不凡!”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妙啊!情理交融,意境超逸,此词一出,今后中秋词可谓绝唱矣!” “词风清旷,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此子诗才,竟也如此绝世!” 这首“作弊”而来的千古绝唱,彻底征服了所有考官,让他们对江琰的排名再无任何异议,甚至觉得亚元之位,都有些委屈了这惊世诗才。 可没办法,算术和诗词歌赋是三场考试中,最不重要的。 等待放榜的日子,江琰过得颇为平静。 每日里仍是看书、习字,偶尔江世贤找他来指点功课,或是跟著陈师傅练练武。 当然,当日考试结束大睡一场后,他还给苏晚意写了一封信。 信中並未提及考试详情,只略说了些汴京秋色,问候苏家长辈安康。 但在信末,他笔锋一顿,將那份中秋之夜因思念而悄然袭来的心绪,化用了一句並未写明出处、也尚未流传於世的词: “此地秋色渐深,忽忆西湖月夜。虽相隔千里,然『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之句,或可聊寄心绪。望自珍重。” 他將这份含蓄的思念封入信封,命人送往杭州。 想像著她读到时的神情,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九月初五,放榜日。 天未亮,开封府贡院外已是人头攒动。 忠勇侯府派出的下人挤在人群中,翘首以盼。 当那巨大的桂榜终於被衙役张贴出来时,人群瞬间沸腾! 无数目光从上至下急切地搜索著名字。 很快,一声无比激动、甚至破了音的吶喊从侯府小廝口中迸发,他拼命挤出人群,朝著侯府方向狂奔而去,边跑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中了!中了!五公子中了!亚元!五公子中了乡试第二名!” 隨后,报喜的官差骑著快马,敲著铜锣,精准地飞驰至忠勇侯府大门前,嘹亮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 “报——恭喜忠勇侯府江琰江老爷高中开封府乡试第二名亚元!恭贺江老爷高中亚元!” 整个侯府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周氏喜极而泣,江尚绪抚掌大笑,连声道“重赏”。 江琰听到那响彻云霄的报喜声,一直平静的心潮终於澎湃起来。 亚元!这个成绩,足以证明一切! 而在那桂榜的最顶端,解元的位置,赫然写著一个名字:张允之。 江琰记住了这个名字。这是一个凭藉扎实稳重贏过他的对手,值得关注。 荣耀加身,门前车马喧闹,道贺者络绎不绝。 可没想到,江琰却因为这个亚元的名次,竟引得京城谣言四起,国子监学子联名上奏,请求陛下彻查江琰本次科考。 江琰也因此,第一次踏入群臣上朝的太极殿。 第29章 朝堂自证(一)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9章 朝堂自证(一) 儘管前几名考卷已然公示,那首《明月几时有》更是传遍京城內外。 但“忠勇侯府紈絝子江琰高中亚元”的消息,依旧像一根刺,扎在许多落榜学子及其背后势力心中。 加之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流言愈演愈烈,直指其父礼部尚书江尚绪与主考官礼部侍郎李文渊勾结泄题。 甚至有人翻出李文渊早年曾因政见与江尚绪有过爭执的旧事,反诬二人正是藉此掩人耳目,实则暗通款曲。 国子监內,一群激愤的学子在有心人的鼓动下,竟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彻查科举不公之事。这无疑將舆论推向了高潮。 终於,一日早朝。 一名御史出列,手持奏本,朗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今科乡试亚元忠勇侯府江琰,以往行止不端,学问粗疏,人尽皆知。然此次竟高中第二名,京城物议沸腾,皆言其中有弊!为保科举清明,朝廷声誉,恳请陛下下旨,严查此次乡试是否有泄题、舞弊之情!”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旋即引起一阵低语。 江尚绪面色铁青,立刻出列驳斥: “陛下明鑑!臣与李侍郎虽同部为官,然公务往来皆秉公无私,绝无勾结泄题之事!犬子江琰以往確有不肖,然近来幡然醒悟,闭门苦读,其试卷已然公示,才学如何,有目共睹!此乃无端猜疑,构陷大臣,污衊科举,其心可诛!” 礼部侍郎李文渊也立刻出列,愤然道: “陛下!臣蒙圣恩,主考乡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有流程皆严格遵循规制,糊名、誊录、阅卷、定榜,无一处可做手脚!江琰之答卷,经诸位考官共同评议,方定为亚元,其策论、诗赋皆属上乘,何来舞弊之说?此等污衊,臣万死不能受!” 他真的是气死了。 江尚绪虽是他上峰,但两人经常政见不合。 要是早知道那篇策论是江琰所做,自己不暗中搞点事情就让江家谢天谢地去吧,如今却被人诬陷与他暗通款曲。 其他负责本次乡试的官员也纷纷出列,甚至有人拿项上人头担保,此次考试完全公正公开,江琰取得如此成绩实乃个人才华出眾,绝无泄题可能。 然而,政敌岂会放过如此良机? 立刻有其他官员出列。 “江侯爷、李侍郎何必动怒?清者自清。然国舅爷转变之速,成绩之优,確乎令人难以置信。世间之事,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正是!若无疑点,为何国子监生员群情激愤?若无猫腻,为何满城百姓皆议论纷纷?此事若不查清,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双方各执一词,在金殿之上爭论不休,互不相让。 龙椅上,景隆帝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这时,內阁首辅沈知鹤出列。 他是沈贵妃之父,二皇子赵允谦的外祖父。 “陛下,既然双方爭执不下,而江琰试卷又已公示。臣有一议:何不宣江琰本人上殿?就其试卷內容,尤其是那篇策论与那首绝妙好词,由陛下及诸位同僚当场考教?若其果真才学相符,自是谣言不攻自破;若其支吾搪塞,答非所问,则……其中情由,便需深究了。如此,既可验明正身,亦可昭示天下,陛下以为如何?”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这本就是无妄之灾,想必江琰此时內心正惶恐不安。若是贸然宣上殿来被陛下与诸位同僚当场考教,他不过十七,何以经歷过如此场面。万一发挥失常,岂不有失公允,也正中那些散播谣言之人下怀。” 出声的是副左都御史周明延,他正是江琰的亲舅舅。 李文渊等人也是如此想法。万一江琰空有才能却无胆识,待会被这场面震得一句话说不出来,那他们可不就完了。 只听沈知鹤又道: “周大人,本官知道你对外甥爱护心切。可如今京城谣言四起,眾说纷紜,若无法证明江琰的清白,对他个人以及忠勇侯府名声亦是有损。再者,能做出如此文章,想必心性极佳,若是轻易被这等场面震慑,將来又如何与我等同僚共列朝堂。更何况咱们的国舅爷也並非没有面见过陛下,我等同僚又不是三头六臂,有何惧之?” “如今这番场景与以往怎能同日而语?”周明延继续反驳。 景隆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江尚绪。 见他虽面色难看却並无惧色,便缓缓开口:“別吵了。宣,江琰上殿。” 不久,一身青色儒生袍、神色沉静的江琰被內侍引至金殿之上。 他虽首次面对如此阵仗,却无丝毫慌乱,依礼跪拜:“学生江琰,叩见陛下。” 景隆帝淡淡道: “江琰,今有御史参奏,疑你乡试成绩不实,有舞弊之嫌。朕与眾卿欲就你试卷內容当场考教,你可愿意?” 江琰抬头,目光清澈,朗声道: “回陛下,学生愿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生之才学,无愧於心,无愧於考场笔墨。” “好。”景隆帝点头。 然而,江琰却並未立刻应允,反而话锋一转,再次叩首,声音提高了几分: “然,学生在接受考教之前,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陛下!” “讲。” “陛下,若学生经此考教,未能答出诸位大人所问,或所答不如试卷所述,当如何处置?”江琰问道。 景隆帝道:“事发突然,偏颇一二也无妨。但若是与试卷所述相差甚远,自是证明此次科考確有蹊蹺,必当严惩相关人等,还有你江家,朕绝不姑息!” 江琰紧接著追问,语速加快: “陛下圣明!那么,若学生侥倖,答上了诸位大人所有提问,证明自身清白,又当如何?” 景隆帝微微挑眉:“自是还你与相关官员清白,谣言自破。” 江琰却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刚才率先发难的那几位官员,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陛下!若果真如此,那是否意味著,今后任何学子,但凡考取功名,只需有人因嫉妒或因私怨,无需任何实证,仅凭『难以置信』、『物议沸腾』便可上达天听,要求其当庭自证清白?若自证成功,则诬告者毫无代价,而被诬者平白遭受质疑与羞辱?长此以往,科举威严何在?朝廷法度何在?岂不是鼓励宵小之辈,皆可凭风闻奏事,肆意攻訐良善?!” 这一连串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放肆!”江尚绪立刻出声呵斥,一副又惊又怒的样子。 “金殿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陛下自有圣裁!” 那位率先参奏的御史气得脸色通红,指著江琰道: “国舅爷休得胡搅蛮缠!风闻奏事,本就是御史职责!本官参奏,乃是出於公心!” 江琰立刻转向他,语带讥讽: “哦?原来御史大人的职责,便是不经任何查证,仅凭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便可於这庄严朝堂之上,弹劾大臣,质疑科举?那依这位大人之言,若明日有御史参奏您贪赃枉法,是否也无需证据,只需先將您全家下狱,再派人去贵府抄家清点財產,来自证清白呢?若天下官司皆按此例,还要这《大宋律法》何用?还要三法司何用?” “你!你强词夺理!”那御史被懟得气血上涌,险些晕厥。 龙椅上的景隆帝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威严: “江琰,那依你之见,又待如何?” 江琰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学生並非畏惧考教,而是求一个公道!若学生確係舞弊,甘受极刑!若学生经考教证明清白,则请陛下严惩诬告构陷、煽动舆论之徒!以正视听,以儆效尤!否则,今日是学生,明日便可是在场任何一位忠臣良將!此风绝不可长!” 又有官员出列反对:“荒谬!如今联名学子眾多,朝中质疑者亦非一人,难道都要严惩不成?” 江琰恭敬道:“这位大人误会了。所谓『法不责眾』,学生岂敢如此要求。学生只求能够严惩带头朝堂弹劾之人!以及在国子监联名奏书上首位署名之人!无论其是否被人利用,既敢做出头椽子,便要承担诬告反坐之后果!如此,方能震慑宵小,肃清朝纲。也给其他人警个醒,再欲兴风作浪时,需得好好掂量掂量代价!” 朝堂之上,一时鸦雀无声。 许多官员看著殿中那个侃侃而谈、逻辑严密、气势逼人的青年,心中骇然。 此子不仅才学惊人,这心思之縝密、言辞之犀利、胆魄之过人,更是远超想像! 景隆帝沉默片刻,终於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准你所奏。若你通过,朕,不仅依你之言,还会另有恩赏。” 第30章 朝堂自证(二)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0章 朝堂自证(二) 考教开始。 一位隶属於沈首辅派系的官员率先发难,目標直指江琰策论中最具前瞻性也最易被詬病“理想化”的边贸部分: “江公子,你策论中言『以通商之利,弱寇掠之心』。然辽人、蒙人素来贪婪无信,即便与我互市,亦常劫掠边民,以你之见,该如何杜绝此弊?若其一边享互市之利,一边行寇掠之事,又当如何?” 江琰不慌不忙,略一沉吟,便朗声答道: “回大人。学生以为,此非杜绝,而为管控与反制。 其一,榷场需设在利於我军控扼之处,其开市时间、规模、物品种类,皆应由我主导,此乃『利柄在我』。 其二,需立『连坐』之法。若某一部落於互市期间劫掠,则立即停止与该部落及其盟友部落所有互市,並严惩不贷。使其一部落之行,牵连全部落之利,內部自生制衡。 其三,边军需保持精锐,隨时可进行精准报復性打击,让其深知寇掠之代价,远高於互市之所得。 如此,恩威並施,方能使贪利者渐生忌惮,最终权衡利弊,觉寇掠不如互市之安稳长久。此非一蹴而就,然持之以恆,其效自显。” 他不仅回答了问题,更提出了一套具体的管理和制衡机制,思路清晰,考虑周详,绝非纸上谈兵。 那提问的官员闻言,一时语塞,只得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又一位官员紧接著问道: “江公子主张建精锐舟师以靖海疆,然打造战船、训练水手、日常巡弋,靡费甚巨。如今国库並非充盈,钱粮从何而来?莫非又要增加百姓赋税?” 此问关乎財政,更为实际。 江琰从容应对: “大人所虑极是。学生以为,其资可取自於海。 其一,可扩大市舶司,鼓励海商,对出海贸易之商船收取关税,此项收入可专项用於水师建设,此所谓『以海养海』。 其二,可效仿古人『屯田』之法,於水师驻防之地,拨予军户田地或鼓励他们参与渔业,亦可减轻朝廷负担。 其三,可詔令沿海富商大族捐资助餉,许其立碑扬名或给予其子弟入仕之些许便利,共保海疆,亦是保其自身商路平安。开源节流,多方筹措,未必需要增加內地百姓赋税。” 他的回答再次展现了对实务的理解,提出的方案兼具可行性与创造性,让不少中立官员暗暗点头。 隨后,又有几位官员从四书五经中抽取了一些偏僻章句或疑难经义进行考问,江琰皆能对答如流,阐释精当,显示出了极其扎实的学问根基。 至此,关於策论与经义的考教,已无人能再提出质疑。 江琰的才学,已然得到了最严苛的验证。 龙椅上的景隆帝一直静静听著,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此时,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江琰,你试卷之上那首《明月几时有》,词藻清丽,意境高远,朕与诸位爱卿皆已品鑑。然诗词之道,贵在真情。朕今日便考考你这赋诗之能。”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殿外渐明的天色,开口道: “此刻旭日初升,驱散长夜,便以『咏志』为题,作诗词一首,限你一炷香的时间。朕要看看,你这个开封府乡试亚元,胸中可有丘壑,笔下可有乾坤!” “咏志”此题,看似宽泛,实则极难出彩。既要展现个人抱负,又不能流於空泛,还需有足够的意境和文采,方能服眾。那些等著看笑话的官员,嘴角已泛起若有若无的讥讽。 然而,江琰只是略一思索,便抬起了头。 一炷香?根本不需要。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首绝对符合情境、气魄恢宏,且绝无可能出现在大宋的杰作。 他向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学生已有拙作,此诗名叫《石灰吟》” 满殿皆惊!这才过了不到十息时间! 景隆帝也面露讶色:“哦?以石灰咏志,倒是新鲜,吟来。” 江琰清了清嗓子,將记忆中那首也流传千年的诗句,缓缓吟出: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閒。” 开篇两句,以物喻人,描绘了开採石材的艰难与煅烧的酷烈,一股坚韧不拔、视磨难为寻常的气概已扑面而来。 殿中一些官员收起了轻视,面露思索。 江琰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继而提高了声调,吟出后两句: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好一个『粉骨碎身浑不怕』!”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忍不住失声低呼,隨即意识到失仪,连忙掩口,但眼中的震撼却无法掩饰。 这诗句,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生僻的典故,语言质朴如白话,然而其中所蕴含的坚贞不屈的意志、光明磊落的胸怀、以及为了理想信念不惜牺牲一切的浩然正气,具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这哪里是诗? 这分明是一篇錚錚的誓言!是一个士大夫风骨最极致的体现! 景隆帝原本靠在龙椅上的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他反覆咀嚼著最后两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不正是一个臣子,一个士人,对君王、对天下最赤诚的承诺吗? 此等气节,足以让多少满口仁义道德的朝臣汗顏! 他看向江琰的目光,已经不单纯再是肯定和欣赏,甚至带著一丝动容。 “好!好!好一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景隆帝抚掌讚嘆,“此诗言语质朴,然气贯长虹,志节高洁,可昭日月!” 又转头对一旁侍立在侧的钱喜道:“將这首词抄录装裱,掛到朕的勤政殿。” 这首词必將千古流传! 殿內又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儘是讚嘆与难以置信。 先前上奏弹劾的官员,此刻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琰,你有此才学,有此志节,朕心甚慰!望你日后亦能谨守此志,留清白於人间!” “学生,谨遵圣諭!”江琰深深一揖。 转而,景隆帝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位面如死灰的官员,之前关於如何处置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失。 “御史张振,捕风捉影,诬告大臣,扰乱朝纲,削去官职,贬为庶民!国子监生员刘明远,煽动联名,誹谤科举,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其余附议者,罚俸一年!” 处置已下,雷霆万钧! “忠勇侯府江琰,才华出眾,学识渊博,乡试亚元,实至名归!特赐紫金狼毫笔一对,湖州贡宣百刀,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 “望你戒骄戒躁,潜心向学,来年春闈,朕期待你在集英殿上,再放异彩!” 江琰立刻深深叩首,声音沉稳而难掩激动: “学生,谢陛下隆恩!陛下谬讚,学生愧不敢当。今后定当谨遵陛下教诲,刻苦攻读,不负圣望!”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知,忠勇侯府这位五公子,简在帝心,前途已然不可限量。 江尚绪与李文渊也同时谢恩,后者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而老父亲则是对江琰今日的表现感到无比骄傲。 退朝之后,金殿之事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京城。 江琰之名,再次震动汴京! 这一次,不再是“浪子回头”的惊奇,而是“金殿辩诬”、“舌战群臣”、“才华决绝”的惊艷与敬畏! 未入朝堂,先斩御史! 所有人都意识到,忠勇侯府的这位五公子,绝非池中之物。 第30章 上门请罪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0章 上门请罪 皇帝的赏赐浩浩荡荡地送达了忠勇侯府。 紫金狼毫、贡品宣纸、璀璨明珠、流光蜀锦……每一件都昭示著无上的恩宠。 府內,江尚绪將江瑞、江琰叫到书房,面沉如水。 “陛下恩宠,乃我江家殊荣。然,福兮祸之所伏。今日之荣耀,亦是明日之靶心。沈家一党此番折了顏面,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兄弟日后言行,需愈发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父亲教诲的是,儿子明白。” 江瑞、江琰恭敬应答。 这时,管家江福匆匆来报:“老爷,两位公子,国子监祭酒钱大人来了。” 客厅內,气氛略显微妙。 钱祭酒並未穿官服,而是一身常服,面带几分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 江尚绪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江瑞、江琰一旁陪坐。 “江兄,”钱祭酒嘆了口气,率先开口。 “我今日厚顏前来,一是为道贺,琰哥儿高中亚元,又得陛下如此厚赏,实乃年轻一辈之楷模。这二来嘛……”他顿了顿,脸上愧色更浓,“却是要来请罪了。” “钱兄何出此言?”江尚绪不动声色地问道。 “唉,皆是我这段时间忙著编纂经书,將学院事务暂交给魏司业!”钱祭酒捶了一下手心,“没想到那些学生,受人蛊惑,竟敢联名上书,誹谤科举。还有那个魏司业,帮著他们欺上瞒下,我竟是事后才知晓此事,实在是……实在是惭愧至极!” 江琰垂眸听著,心中飞速盘算。 二哥的这位岳丈大人,他印象不深,只知是位谨慎持重的老学究。 二嫂钱氏是庶出,在钱家並不十分受重视,这也导致两家关係虽算姻亲,却並不格外亲密。 国子监学生联名上奏一事,他是真不知情,还是试探?亦或是见风使舵,想来缓和关係? 江尚绪呵呵一笑,打著圆场。 “钱兄言重了。少年人热血衝动,易受人挑拨,也是常情。陛下已然明察,首恶已惩,此事便过去了。只是日后国子监学风,还需钱兄多多费心引导才是。” 话语虽客气,却也点出了你祭酒有失察之责。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钱祭酒连忙应承,目光转向江琰,带著几分长辈的关切。 “经此一事,可见树大招风。琰哥儿如今声名鹊起,更需谨言慎行。日后若在学问上有何疑难,亦可来国子监寻老夫探討。” 江琰起身,恭敬行礼:“多谢钱伯父关怀。日后若有所得,定当登门求教。” 他態度谦逊,却也不卑不亢,並未表现出过分的热络或疏远。 钱祭酒又閒谈了几句,主要是夸讚江琰的才学和那首《石灰吟》。 临走前,又交代江瑞閒暇之时,带妻儿回钱家看看。 江瑞连忙应是。 送走钱祭酒,江尚绪脸上的笑容淡去,微微蹙眉。 “钱伯安此人,最是明哲保身。他今日前来,表態多於请罪。看来,经此一事,许多原本观望之人,开始重新掂量我江家的分量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江琰道:“二嫂素来贤惠低调,与钱家往来也並不密切。钱大人今日態度,更多是出於官场考量。不过,他既释放了善意,我们接著便是,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將钱祭酒送至府门前的江瑞此时也折返了回来。 江尚绪看著眼前的二儿子,询问道:“瑞儿,今日你岳父此举,你怎么看?” 江瑞沉思,“我这岳父,平时最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姿態。若说联名上奏之事,是魏司业帮那群学生递上的摺子,我是信的。但若说他事前对此毫不知情,却不能全信。不过他今日前来,或许確实对五弟起了惜才之心。” 闻言,江尚绪点了点头,眼中划过一抹欣慰。 被当庭削职的御史张振和被革去功名的国子监生刘明远,对江琰恨之入骨。 他们虽已失势,但其亲朋故旧、以及背后沈家一派的势力,却將这笔帐牢牢记在了江琰和忠勇侯府头上。 沈府书房內。 “父亲!难道就这么算了?”沈知鹤次子沈宏年轻气盛,忍不住愤然开口。 “那江琰小儿,不过侥倖得逞,竟让我沈家损兵折將!依孩儿看,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他不是有个未婚妻是杭州苏家的吗?一介商贾,螻蚁一般,寻个由头捏死了,断他一条臂膀,看他还能否如此囂张!” “蠢货!” 沈知鹤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冷斥,嚇得沈宏一哆嗦。 “捏死苏家?” 沈知鹤眼皮微抬,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儿子。 “然后呢?逼得江家顺势退婚,让他毫无负担地去另寻一个真正的世家大族联姻?届时,拥有陛下青睞、自身才名、再加一个实力雄厚的岳家,你是嫌他翅膀不够硬,非要再送他一阵东风吗?” 沈宏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 “对付敌人,要打其要害,而非为其剪除累赘。” 沈知鹤语气放缓,却更显深沉。 “江琰如今最大的护身符,是圣心,是才名。在他最得意的地方击败他,才能让他万劫不復。此刻动他,乃至动他身边看似薄弱之处,都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心腹幕僚:“先生以为如何?” 那幕僚躬身道: “大人英明。江琰如今风头正盛,一动不如一静。其性刚锐,此番得志,少年人难免有张扬之时。我等只需静观其变,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待其行差踏错,或与陛下心生间隙之时,再伺机而动,一击必中。当前首要,仍是稳固朝局,勿因小失大。” 沈知鹤微微頷首,闭上眼,不再说话,仿佛已然入定。 沈宏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言。 书房內只剩下佛珠碰撞的轻微嗒嗒声,每一响都敲在人心上,冰冷而充满算计。 然而,京城某处隱秘的宅院內,另一股势力却瞄向了苏家。 “江琰……苏家……” 阴影中,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带著一丝贪婪与狠戾。 “这苏家富甲一方,又是一块现成的肥肉。若是利用得当……说不定还能一石二鸟……” 第31章 江石拜师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1章 江石拜师 这日,江琰正翻阅前朝水利著述,为可能到来的会试策论积累素材,平安拿著一份拜帖匆匆进来。 “公子,国子监几位学生递来的帖子。” 江琰接过,打开一看,落款是几个陌生的名字,为首者名为陈知远。 帖中言辞恳切,就此前联名上书之事郑重道歉,称当时人云亦云,未明真相,衝撞了江琰,如今深感愧疚。 为表歉意,明日特在城中薈英楼设下薄宴,恳请江琰拨冗蒞临,给他们一个当面谢罪的机会。 平安有些担忧:“公子,这……会不会是鸿门宴?那些人之前那么骂您……” 江琰沉吟片刻,摇头道:“无论是不是鸿门宴,他们如此坦荡递了拜帖,我若不去,倒显得我心胸狭窄,依旧落人口实。去走一遭也无妨,大庭广眾之下,他们又不能对我做什么。” 他提笔回了帖,应约前往。 次日晌午,江琰带上平安、江石二人,准时赴约。 薈英楼雅间內,已有四五名身著襴衫的年轻学子等候,见江琰到来,立刻起身,面露侷促与羞愧。 为首一人年纪稍长,面容敦厚,上前深深一揖: “在下陈知远,携诸位同窗,拜见江公子。此前我等愚昧,听信流言,参与联名,污了公子清誉,实在无地自容,今日特向公子谢罪!” 说罢,几人便要行大礼。 江琰伸手虚扶住。 “诸位兄台不必如此。当时情有可原,江某以往行止,也確易引人误解。过往之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他態度温和,语气真诚,毫无得理不饶人的骄矜之態,让陈知远几人顿时鬆了口气,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席间,初始还有些拘谨,几杯水酒下肚,气氛便活络起来。 这些学子多是潜心学问之人,见识过江琰的诗词策论,也早已不疑有他。 此刻得以当面请教,便纷纷將平日读书遇到的疑难、对时政的困惑一一提出。 江琰也不藏私,结合自身理解与那近乎百年的旁观见识,深入浅出,娓娓道来。 其见解往往独到精闢,切中要害,却又並非空中楼阁,总能提出些许切实可行的思路,令眾人听得如痴如醉,连连惊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陈知远由衷讚嘆,“公子大才,我等心悦诚服!” 另一学子也道:“昔日是我等有眼无珠,今后还望江公子不弃,能常向公子请教!” 江琰微笑举杯:“诸位过誉了。学问之道,无穷尽也,你我正当互相切磋,共同进益。” 一场原本的请罪宴,竟成了酣畅淋漓的学问探討会。 江琰的学识、气度,彻底折服了这群年轻的国子监生,心胸宽广的好名声,也从这群学生口中传扬开来。 宴席散去,已是午后,江琰与眾人告辞。 出了酒楼,他忽然想起谢无拘所言百草堂便在此处附近。 想起那位神秘高人救命的恩情与深不可测的本事,江琰心念一动,便带著平安与江石循著地址找去。 百草堂门面不大,却古朴乾净,瀰漫著淡淡药香。 进得店內,只见谢无拘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白髮隨意束著,正懒洋洋地靠在柜檯后,指挥著小童捣药。 见到江琰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恢復那副懒散模样: “哟?这不是咱们的新科举人江老爷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陋室来了?可是又晕船了,来討药吃?” 话语虽调侃,却並无恶意。 江琰拱手笑道:“先生说笑了。这些日子一直闭门苦读,未曾有空上门拜访。今日恰巧路过,特来拜会。先生近日可好?” “好,好得很。跟你说过了,不要一口一个先生的,都把我叫老了。” 江琰无语,想到他的年纪和本事,那句“谢兄”实在叫不出口。 见江琰这个样子,谢无拘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吧,叫先生也总比叫前辈强。” 然后目光又越过江琰,落在了他身后如铁塔般沉默的江石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眼中精光一闪,又旧事重提: “嘖,这小子……筋骨似乎比在船上时更结实了些。江兄,真不再考虑考虑?一年,就一年,保证还你一个绝世高手……” 江琰依旧坚定摇头:“先生,此事今后万不要再提及,恕难从命。而且我已为他请了一位武师傅,近日来倒是进步不小。” “哦?”谢无拘挑眉,来了兴趣。 “请的哪路高手?练得如何?来来来,小子,后院宽敞,让老夫瞧瞧你长了多少本事?” 三人来到后院。 谢无拘隨意一站,打了个哈欠:“用你最大的本事,攻过来。” 江石低吼一声,踏步上前,一拳击出,势大力沉,带起风声,果然比数月前迅猛了许多。 谢无拘却眼皮都懒得抬,身形微侧,看似隨意地一拂袖,指尖在江石腕脉处轻轻一弹。 江石只觉得一股酸麻瞬间窜遍整条手臂,力道顷刻泄去,下盘一个不稳,踉蹌著倒退了好几步,方才站稳。 他满脸愕然与不甘,自己苦练多时,竟在对方手下走不过一招? 平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谢无拘却抚掌笑了起来: “好!好小子!果然没看走眼!根基打得还算扎实,力气也涨了,这莽劲……嘿嘿,是块好料子!可惜啊可惜,若是自幼打磨……” 他连连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惋惜了一阵,他忽然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拿了一本薄薄的、页面发黄的古籍出来,隨手拋给江石。 “喏,这个拿去。《伏虎锻体术》,打熬筋骨、凝练气血的基础法门,正適合你这蛮牛一样的体质。照著上面练,比你那野路子师傅教的强。” 江石懵懂地接过。 谢无拘又打了个哈欠,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后每日未时到申时,抽两个时辰过来。老夫閒著也是閒著,亲自盯著你练,省得你练岔了气,白瞎了这块材料。” 江石还在发愣,江琰却是大喜过望! 他深知谢无拘的能耐,此举分明是起了爱才之心,要亲自指点! 他立刻抓住江石的肩膀向下按:“江石,还愣著干什么!快跪下磕头拜师!” 江石对江琰的话奉若圭臬,顺著力道“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 “徒弟江石,拜见师父!” “哎哎哎……谁说要收徒了?我就是指点指点……”谢无拘似乎没料到两人动作这么快,想拦已来不及。 江琰在一旁劝道:“先生,这头磕都磕了,您老也受……” “你老,你才老呢!”谢无拘驳斥。 江琰一脸悻悻,你自己不也一直老夫老夫的自称? 谢无拘隨即又摆手,仿佛极其无奈。 “罢了罢了,磕都磕了……事先说好,老夫规矩大,练功苦,受不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江石抬头,目光坚定:“徒弟不怕苦!” “哼,但愿如此。” 又閒谈片刻,便告辞离开。 江琰心情舒畅,今日不仅化解了旧怨,收穫了士林口碑,更为江石寻得一位隱世高人做师父,可谓意外之喜。 他望著远方巍峨的皇城,心中对明年的春闈,更多了几分底气与期待。 第32章 搭救沈墨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2章 搭救沈墨 自那日百草堂归来,江石的生活便多了项雷打不动的日程——每日未时准时前往谢无拘处接受“锤炼”。 起初几日,他回来时总是齜牙咧嘴,浑身青紫,有时甚至需要平安搀扶。 但那双眼睛里,却日益闪烁著锐利如狼的光芒,身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精悍结实,沉默寡言中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江琰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他深知谢无拘的教学方式定然非同寻常,但效果显著,便只吩咐厨房每日为江石多备肉食,助他恢復元气,从不过问具体过程。 秋意渐深,烛火在澄意斋的书案上跳跃,映照著江琰微蹙的眉头。 江琰的生活愈发规律单调,除了偶尔翻阅苏晚意从杭州寄来的信笺,便是埋首於浩如烟海的经史典籍与歷届程文之中,为来年春天的会试做全力衝刺。 父亲江尚绪下值后,来澄意斋考校功课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父子二人常就某道经义或时政策论探討至深夜。 江尚绪愈发觉得这个儿子思想之深邃、见解之老辣,常常令他这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都暗自心惊,欣慰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儿子长大了”的感慨。 这日傍晚,管家前来叫江琰到书房,待他赶到时,江瑞也在。 “五弟。”江瑞压低声音,“此番叫你前来,是因为工部近日核查去岁漕运修缮帐目,发现几处疑点,牵扯到一批劣质木材的採买。我顺藤摸瓜,发现最终经手人似乎与……与安远伯府名下的一处產业,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而且我发现,这个人经常出入城西那家赌坊。” 江琰目光一凝:“李铭?” “正是。”江瑞点头,“虽证据尚不完全確凿,但方向指向李铭。而且,我隱约觉得,近来似乎有人也在暗中查探此事,动作颇为隱秘,不像衙门里的人。” 江琰扭头看向未曾发言的江尚绪,“父亲,对於安远伯府,您怎么看?” “安远伯府本已没落,只不过李德丰,也就是李铭的父亲年轻时还算上进,处事圆滑,为官多年如今也做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再加上李婕妤这几年在宫中也颇为得宠,这才让李家又得了些许权势。但根基不深,在勛贵重臣之中算不得什么。” 江琰点头,其实他们更像是一群汲汲营营、惯於在阴暗中使绊子的鬣狗,而非能正面撼动侯府的猛虎。 上次运河刺杀失败虽没有李家的参与,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比如在工部工程中做手脚牟利,或是散布流言——定然不会少。 江琰沉吟道:“父亲,二哥,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李铭其人心术不正,李德丰说不准与也工部有所勾结,暗中牟利。若真是他家產业涉及以次充好、贪墨工款,定然遮掩得极好。所以我觉得,二哥可以继续暗中收集证据,切勿打草惊蛇。至於另一股探查势力……先不必深究,小心防范便是。” 回到自己院中,江琰坐在书案前沉思。 被动等待绝非良策。他需要更主动地了解这座繁华帝都水面下的暗流,闭门读书,躲不过这些阴谋算计。 城西的“暗坊”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信息的匯聚之地,或许能听到些风言风语。 是夜,月隱星稀。江琰换上一身深色便服,示意身形日益精悍的江石跟上。 “公子,我们去哪?”江石问道。 “去城南暗坊走走,听听消息。”江琰声音平静,“我们只带耳目,不多事。” 主僕二人如同融入夜色中的影子,悄然出了侯府侧门,直奔那处混乱之地。江琰並非抱有太大期望,更多是一种不甘於完全被动的心態驱使。 然而,刚接近暗坊入口,一阵压抑的打斗声和斥骂声便从一旁的阴暗巷弄里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脚步。 “……不识抬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求求你们,宽限几日……我定想办法凑齐本金利息……啊!” “呸!跟你这穷酸秀才废话什么!大哥,看他闺女模样还算周正,拿了抵债!” 江琰本能地想避开这种麻烦。 路遇不平他可以心存善念,但与这种势力揪扯到一起,还涉及欠钱利息之事,谁知这人是否良民,不想无故惹一身骚。 他示意江石噤声,准备绕道而行。 就在他目光扫过巷內,掠过那被推搡的书生时,几页从书生怀中散落的手稿飘到了他的脚边。 目光无意中瞥见纸上內容,那不是普通的文字或书画,而是极其精细的机械结构草图! 虽然线条潦草,纸张粗糙,但那槓桿、齿轮、连杆的联动设计,结构新颖巧妙,计算精准,透著一股非同寻常的巧思,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 江琰立刻想起了江瑞! 工部都水清吏司主管水利、工程、匠造,正需要这种精通实务技术的人才! 若这些设计真能实现,无论是用於水利器械还是军械改良,都是实打实的功绩,能极大增强二哥在工部的分量和话语权,也能为侯府增添一份不易被撼动的技术底蕴。 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书生,可能是个被埋没的技术天才! 救下他,或许比在暗坊漫无目的地打听,更有价值。 心意已定,他弯腰拾起那几张草图,这才缓步上前,声音清晰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住手。” 那群大汉猛地回头,见来人衣著不俗,气度沉稳,虽只带著一个半大少年,但那份从容反倒让他们一时有些摸不清深浅。 “哪来的多管閒事的?滚开!”为首大汉凶狠地喝道。 江琰並未理会他的叫囂,目光直接落在那惊魂未定的书生身上,扬了扬手中的草图:“这些,是你画的?” 书生沈墨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小生胡乱涂鸦……” “胡乱涂鸦?”江琰轻笑一声,语气带著欣赏,“你欠他们多少银两?” “连本带利,他要五十两!我只借了十两……”沈墨急忙道。 江琰心中瞭然,果然是印子钱。 他示意江石,江石立刻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这是五十两,债清了。把借据拿出来。”江琰对那大汉道,语气平淡却带著压迫感。 那大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接过银票,掏出借据。 他们只为求財,不想惹上看不透底细的人。 江琰接过借据看了一眼,递给沈墨,然后才转向那伙人,淡淡道:“债已清,还不走?” 那群大汉看了看江琰身后的江石,又掂量了一下,终究悻悻然地走了。 沈墨拉著女儿,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得语无伦次:“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生沈墨,愿……” “不必如此。”江琰扶起他,目光锐利,“我並非平白助你。我且问你,你可只会画这些草图,还是能亲手將它们製作出来?” 沈墨虽不明所以,但立刻答道:“回恩公,这些机巧之物,小生自幼喜爱,不仅能画,更能亲手打造!只是……只是缺乏资材……” “好。”江琰点头,“我乃忠勇侯府江琰。我二哥在工部任职,正需阁下这等精通实务的匠造之才。你若愿意,我可引荐你去见家兄。今后有的是资材和机会让你一展所长,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专心钻研你的『机巧之物』,如何?” 沈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生潦倒,所学被视为末流,如今竟得遇贵人赏识,而且还是侯府!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愿意!沈某愿意!若能得此机会,必竭尽所能,以报公子知遇之恩!” “明日巳时,你到忠勇侯府侧门,我会安排人接你。”江琰交代完,又让江石拿了些散碎银子给他安顿。 沈墨千恩万谢,拉著女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沈墨走远,巷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 “嘖,江亚元如今是又添了新癖好?半夜不睡觉,跑这暗巷来英雄救美、招揽人才了?” 江琰抬头,只见谢无拘不知何时倚在巷口,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里拎著个酒葫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师父!”江石惊喜出声,向对方小跑过去。 江琰也讶然失笑,“先生怎么总是神出鬼没?” “这话该我问你吧?”谢无拘晃悠过来,瞥了一眼沈墨离去的方向,“深更半夜,不在侯府备考,跑这腌臢地方来又是撒钱救人,又是给人安排差事的?怎么,工部现在归你管了?” 江琰笑道:“恰逢其会罢了。此人身怀巧技,埋没於此实在可惜。家兄在工部,或能用的上。先生才是好雅兴,夜半独饮。” “无聊,出来逛逛,看有没有什么疑难杂症需要老夫出手的,顺便討点酒钱。” 谢无拘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调侃般的“提醒”: “不过江兄,你刚才撵走的那几个,是『黑虎帮』的。帮主是京兆尹小舅子的奶兄弟的表侄。虽说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噁心人倒是有一手。你抢了他们到嘴的肥羊,小心他们背后嘀咕你几句。” 江琰瞭然。果然是些底层纠缠的污糟事,与李铭那种小人一样。 “多谢先生提醒。跳樑小丑,不足为虑。” 谢无拘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走了,回去睡觉。小子,明天练功要是迟到,看我怎么收拾你!”后一句是对江石说的。 说罢,他摆摆手,拎著酒葫芦,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江琰站在原处,望著谢无拘消失的方向,心情却比出来时轻鬆了不少。 虽未探听到直接关於李铭的消息,但意外为二哥寻得一位可能极有用处的人才,总算不虚此行。 “走吧,回府。”他对江石道。 夜色中,主僕二人的身影悄然匯入汴京的寂静里。 第33章 沈墨才能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3章 沈墨才能 次日巳时,沈墨如约而至。 他换上了一身虽旧但浆洗得乾乾净净的儒衫,紧张地等在忠勇侯府侧门。 平安早已得了吩咐,將他引入府中,並未惊动太多人,直接带到了江瑞在外院的书房。 江琰已在房中等候,见沈墨进来,便对正在翻阅文书的江瑞道: “二哥,这位便是我昨日与你提起的沈墨。” 江瑞放下手中卷宗,抬头打量。 只见来人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却透著一股执拗和专注,虽衣著寒酸,但举止並不猥琐。 沈墨连忙拱手行礼:“草民沈墨,见过江大人,见过江公子。” 江瑞起身:“沈先生不必多礼,五弟对你讚誉有加,请坐。” 沈墨在一旁座位坐下,小心翼翼地將一个粗布包裹放在脚边,那里是他视若珍宝的手稿和一些简陋的工具模型。 又有下人上前端来茶水。 江琰开门见山:“二哥,沈先生於器械製造一道颇有心得。昨日我见他几张草图,结构精妙,非比寻常。想著工部或有用武之地,便冒昧引荐。” 江瑞性情务实,不喜空谈,便直接问道:“哦?不知沈先生擅长哪一类器械?” 沈墨见江瑞態度平和,並无轻视之意,心下稍安,深吸一口气,从包裹中取出一卷最为得意的图纸,双手奉上。 “江大人请看,这是草民閒暇时琢磨的一种改良式『龙骨水车』草图。现今常用的水车,提水效率有限,尤其在缓坡旱地,颇为吃力。草民设计的这种,通过增减齿轮组和联动连杆,可在相同人力或水力下,提升约三成效率,且更省力耐久。” 江瑞接过图纸,起初只是隨意瀏览,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他是工部主事,对水利器械自是熟悉。 沈墨的图纸虽然画得不算美观,但每一处结构、尺寸比例、力点计算都標註得极为详细清晰,其改进思路確实巧妙,绝非纸上谈兵。 他又指著几处关键节点询问原理,沈墨对答如流,解释得深入浅出。 “还有这个,”沈墨见江瑞感兴趣,又拿出几张图,“这是设想的一种新式织机梭箱,若能成,换梭时间可缩短大半,或许能提升织布速度……” 江瑞的眼睛越来越亮。 工部看似掌管工程水利,实则事务繁杂,想要做出亮眼的政绩並不容易。 若沈墨的这些设计真能实现並推广,无疑是实实在在的功劳,更能惠及民生。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在工部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的捷径。 “沈先生大才!”江瑞放下图纸,语气已带上了几分热切,“这些设计颇具巧思,於国於民大有裨益。只是……不知先生可曾亲手製作过模型验证?” 沈墨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回大人,草民……家境贫寒,只能製作些小件模型。” 说著,他从包裹最底下拿出一个用木头和竹片精心製作的微型水车模型,虽然材料粗糙,但各个部件俱全,演示起来果然灵活省力。 江瑞抚掌笑道:“好!有理论,有实践,果然是实干之才!沈先生,若你愿意,我可为你提供一处庄子作为工坊,以及任何所需材料,专门负责將这些设计完善並製作出实用的样机,如何?” 这对沈墨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愿意!草民愿意!多谢江大人!多谢五公子!” 事情就此定下。 江瑞雷厉风行,当即叫来心腹小廝,对沈墨进行安置,务必低调进行,避免不必要的关注。 送走千恩万谢的沈墨,书房內只剩下兄弟二人。 江瑞难掩兴奋,用力拍了拍江琰的肩膀:“五弟,你这次可真是帮了二哥一个大忙!此人若真能成事,於公於私,都是大功一件!” 江琰笑道:“也是机缘巧合。二哥能用得上就好。只是此事眼下还需低调,待样机做出成效,再稟明上官不迟。” “我明白。”江瑞点头,“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看著江琰,眼中满是欣慰,“五弟,你如今思虑之周详,远胜二哥我。父亲若知,定然欢喜。” 江琰谦逊几句,心中亦感舒畅。 接下来的日子,沈墨便一头扎进了江瑞为他准备的工坊里,几乎是废寢忘食地投入了改良水车的製作中。 江瑞偶尔会去查看进度,每次都被沈墨那股专注的劲头和肉眼可见的进展所鼓舞。 而江琰的生活则重归平静的备考节奏。 他不知道,前院书房中,管家正一脸复杂的跟江尚绪回稟。 “老爷,那个沈墨,今日来咱们府上了。” 江尚绪看向他,“怎么回事?” “老爷,昨夜五公子出府,恰好遇到被黑虎帮威胁的沈墨……五公子看中了他的才能,出手帮他还了钱,今日一早还把人带去见了二公子。现下,二公子已经將人安置在了一处庄子里了。” “哦?”江尚绪面色带笑,语气中儘是欣慰,“这小子,学业这么重,还难为他时刻想著他二哥。罢了,隨他去吧。” 江琰书房內,还在奋笔疾书著。 眼下最重要的,依旧是春闈。任何干扰,都不能影响他攀登那座关乎未来命运的龙门。 第34章 苏府订婚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4章 苏府订婚 时序入冬,汴京下过一场雪后,已是银装素裹。 江琰在澄意斋內潜心攻读,炭盆烧得暖融,隔绝了窗外寒意。 而千里之外的杭州,西湖虽未结冰,却因一桩家宅丑闻,让苏府上下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这日清晨,苏晚意刚用罢早饭,正对镜梳妆,贴身丫鬟云袖快步进来,附到她耳边,低声急促地稟报了几句。 苏晚意执著玉梳的手微微一顿,镜中映出的容顏依旧平静,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冷意。 她轻轻將玉梳放下,语气如常:“知道了。吩咐下去,今日去给大伯母请安。” 云袖应声退下。 来到林氏所居的锦荣院时,她正与长媳李氏核对著一批新到的锦缎,皆是用於苏晚意嫁妆的极品云锦。 见苏晚意来了,林氏脸上立刻堆起慈爱的笑容: “晚意来了,快来看看这匹『湖色烟霞』,给你做春衫最是合適……” 苏晚意上前行了礼,却並未去看那华美的锦缎,而是挥退了左右侍立的丫鬟婆子,只留下林氏婆媳和她的心腹嬤嬤。 李氏见她神色有异,收敛了笑容,关切道:“妹妹,可是有什么事?” 苏晚意这才缓声开口,將云袖探得的消息原原本本道来。 她那位庶出的三哥苏文远,仗著其生母、如今掌管父亲后院的金姨娘得宠,在外胡作非为,欠下了巨额赌债。 为填补窟窿,这对母子胆大包天,竟將主意打到了苏晚意生母留下的嫁妆上! 他们偷偷將库房中几件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一套赤金嵌宝头面拿出去变卖,又寻了些外形相似的次品、假货填充进去,自以为嫁妆数量庞大,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察觉。 “混帐东西!”林氏听完,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作响,“黑了心肝的下作胚子!竟敢动你的嫁妆!还是弟妹留下的念想!他们这是要反了天了!” 林氏为何如此愤怒? 只因苏晚意的婚事,乃是如今苏家头等大事。 苏晚意原本是有个嫡亲兄长的,奈何八岁时早夭,她母亲膝下只剩这一个女儿。 所以按照规矩,她母亲的东西自然要全部由苏晚意带走,这部分已经填进嫁妆单子里了。 除此之外,苏家公中还要再出一份远超寻常规格的添妆,其丰厚程度,甚至比林氏自己亲生女儿出嫁时还要高出三成不止! 但无论是林氏还是苏家上下,无人对此有半句怨言。 所有人都清楚,苏晚意嫁入忠勇侯府,这意味著什么,其带来的长远利益绝非眼前这些嫁妆可比。 自从亲事定下,林氏和长媳便亲自操持,精心打理,务求尽善尽美,不容有失。 如今已是十一月,必须在来年二月赴京前將所有嫁妆清点、整理、装箱完毕。 在这个节骨眼上,金姨娘母子竟敢做出如此蠢事,简直是虎口拔牙,自寻死路! 林氏当即唤来心腹管家和嬤嬤,带著详细帐册和钥匙,亲自领著人,浩浩荡荡直奔存放嫁妆的库房,进行清点。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几件珍品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粗劣的仿品。 证据確凿,林氏一刻也未耽搁,立刻將此事捅到了丈夫苏伯庸和老太爷苏昌柏面前。 苏伯庸和苏老爷子闻讯,惊怒交加! 苏伯庸直接派人將正在外面应酬的二弟苏仲平揪了回来。 苏老爷子气得鬍子直抖,指著苏仲平的鼻子痛骂: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平日里风流荒唐也就罢了,如今竟纵容妾室庶子动到晚意的嫁妆上!你这是要毁了我苏家与侯府的联姻,毁了我苏家的前程吗?!” 苏仲平被骂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他虽宠爱金姨娘,但也深知此事触及了家族根本利益,父亲和兄长是绝不会姑息的。 他跪在地上,连声道:“儿子知错!儿子管教不严!父亲息怒!” 苏老爷子当即下令:金姨娘即刻发卖,永不许再入苏家门!庶子苏文远重打三十大板,禁足一年,扣除所有份例,由严师看管读书,若再有不轨,直接逐出家门! 金姨娘的哭喊求饶和苏文远的惨叫声,並未引起苏仲平多少怜悯,他此刻只庆幸火没有烧到自己身上。 处理完首恶,林氏又適时开口,对苏伯庸和苏老爷子道: “父亲,老爷,经此一事,可见二房后院无人主持中馈,终非长久之计。一堆妾室互相倾轧,难免再出乱子。晚意即將出阁,京中诸多事宜也需有长辈打点。我听闻……前两个月郑家,正是弟妹二叔家的堂妹,因出嫁多年无所出,已与夫家和离归家,如今二十七八年纪,性情温婉端庄。是否……可让二弟续弦,求娶这位郑家妹妹?一来可打理二房內务,二来晚意进京,也有位名正言顺的母亲长辈照应。” 苏仲平一听,面露难色。 因他风流成性,郑家这些年对他这个女婿颇为冷淡,他哪敢上门求娶? 苏老爷子嘆了口气,为了孙女,也为了苏家顏面,只得道: “罢了,我这把老骨头,就再为你舍一次脸面。” 他亲自备了厚礼,前往亲家府上。 郑家起初確有芥蒂,但见苏老爷子亲自登门,诚意十足,又考虑到自家侄女的未来以及苏家如今与忠勇侯府联姻的显赫,更主要是为了外孙女晚意日后在苏家也有人照料,最终点头应允。 婚事很快定下,因是续娶,一切从简,定在明年正月里完成。 婚后,这位新任的苏二夫人便將与苏仲平一道,护送苏晚意上京备嫁。 消息传到苏晚意耳中,她静坐窗前,望著院中凋零的桂花树,心中百感交集。 母亲留下的嫁妆保住了,未来的继母是外祖家姨母,想必会真心待她。 经此一事,她更深刻地体会到家族利益面前的冷酷无情,也隱约感知到,自己即將踏入的侯府,其波澜恐怕比苏家更甚。 而这一切,远在汴京的江琰还尚不知晓。他正专注於眼前的圣贤书,完全想不到自己的未来岳丈会先一步自己娶妻。 第35章 江玥回府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5章 江玥回府 腊月伊始,汴京城便浸入了年关特有的忙碌与喧囂之中。 街头巷尾,採买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酒肆茶楼悬掛起大红灯笼,空气中瀰漫著炮仗硝烟和食物的混合香气,驱散了冬日的凛冽。 忠勇侯府內,亦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身为礼部尚书的江尚绪,到了年尾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祭祀、朝贺、番邦使节覲见、各类庆典仪轨……诸多事宜皆需礼部统筹规划,不容有失。 他常常是天未亮便出门上朝、衙门视事,直至深夜方归,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处理起公务来一丝不苟。 周氏心疼丈夫,每日吩咐厨房备好参汤补品,又叮嘱下人行事格外小心,莫要添乱。 江琰的澄意斋却仿佛一方独立的静土。 但他也並非一味死读。 深知会试连考九日,不仅考验学识,更是对体力的极大挑战,他为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表。 每日上午雷打不动地研读经史策论,下午则抽出整整一个时辰,不再仅仅满足於简单的活动筋骨,而是正经八百地跟著江石之前的武师傅——如今已正式成为他贴身护卫的陈韜——习武强身。 陈韜教学严谨,不花哨,教的皆是战场上总结出的实用技巧,重在锻炼耐力、爆发力和反应速度。 起初,江琰这具被这娇生惯养的柔弱身体颇感吃力,一套简单的拳法练下来便气喘吁吁。 但他心志坚定,毫不懈怠,咬牙坚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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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放心,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年关將近,府里事务繁杂,心里有些闷,想回来看看父亲母亲,住两日散散心。”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家人,尤其在看到江琰时,微微停顿,流露出些许暖意。 想到自家四姐的婚事,江琰也是嘆息。 其实当年太后指婚,將江玥许给了荣国公府的四公子张晗。 荣国公乃是太后的外祖家,太后什么用意谁都能看得出来,无非是觉得当时的忠勇侯府门庭显赫,而荣国公府却日渐衰败,便想著两家结为姻亲,好歹能帮扶一把。 谁承想荣国公府的四公子张晗看著一表人才,底下竟是那般不堪的性子。 江玥婚后不到一年,忠勇侯府突遭变故。 自那以后,张晗便觉得忠勇侯府还不如自家,而自己堂堂国公府嫡子,却娶了一个侯府庶女,便全然不將江玥这个正妻放在眼里,终日流连秦楼楚馆不说,妾室通房一个接一个往家里抬。 三年前,江玥因被一个得宠妾室气得动了胎气,不幸小產,伤了身子,至今再无消息。 在那种勛贵世家,无所出的正妻,处境可想而知。 家宴继续,但气氛因江玥的到来,无形中沉闷了些。 江玥努力融入话题,说著荣国公府年节的准备,夸讚世贤、世初、怡绵长高了,询问江琰备考可还顺利,但那份强顏欢笑,如何瞒得过真心关爱她的家人。 用罢晚膳,女眷们移至暖阁说话。 江玥终於忍不住,伏在周氏怀中低声啜泣起来。 原来,竟是那张晗为了一个刚纳的扬州瘦马,竟想將府中一柄赤玉如意赏给她。 那如意是江玥嫁妆里的压箱之物,是周氏精心为她挑选的,寓意吉祥。 江玥不肯,张晗便当著那妾室的面,斥责她善妒、不贤,甚至推搡了她一下。 周氏听得又气又心疼,连声安慰:“好孩子,委屈你了!那起子混帐东西,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你就在家里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江琰在一旁听著,心中怒火暗生。 那张晗欺人太甚! 但他深知,此事不止关乎两家顏面,更是太后亲旨赐婚,自己若贸然出头,反而可能让四姐处境更难。 他只能压下火气,待江玥情绪稍稳,上前温声道:“四姐,莫要伤心了。既回来了,就好生歇息。万事有父亲母亲,还有我们兄弟在。” 江玥抬起泪眼,看著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懂事、沉稳可靠的弟弟,心中酸涩又安慰,点了点头。 夜色中,江琰独立院中,望著满天星斗,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增长的力量,目光坚定。 第36章 周氏进宫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6章 周氏进宫 腊月二十五,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忠勇侯府的马车已驶至宫门。 周氏身著誥命服制,端庄肃穆,身旁的江玥则是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著白狐皮斗篷,顏色虽鲜亮,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眼底带著掩饰不住的青影和愁绪。 凤仪宫內,暖香馥郁,地龙烧得整个宫殿温暖如春。 皇后江琼今日未著繁复朝服,只穿了一身絳紫色缠枝牡丹暗纹的常服,乌髮轻綰,正含笑看著寧安公主在临摹字帖。 听闻母亲和妹妹到了,母女二人眸中笑意更深,亲自迎至殿门。 “外祖母,四姨母,你们来啦!”寧安公主语气有些兴奋。 “妾身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大公主殿下。”周氏与江玥赶紧行礼问安。 还未弯下身子,就被皇后江琼与寧安公主一人一个亲自扶住了。 “母亲、四妹,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快进来。” 眾人落座,江琼看向江玥,眉头轻轻蹙起。 “玥儿,这才月余不见,怎地清减了这许多?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適?” 江玥勉强笑了笑,低声道:“长姐,我没事,只是……只是近日有些胃口不好,长姐不用担心我。” 宫人奉上香茗后退到,只留两名贴身宫女在一旁服侍。 周氏嘆了口气,“你妹妹是前儿个回家的,今日我怕她一个人在府中无趣,便一起带了来。” 又將江玥归寧的缘由,以及张晗为妾室强索嫁妆、言行无状之事,委婉地道来。 她虽语气平和,但说到动情处,声音也不免有些哽咽。 江琼听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待周氏说完,她將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殿內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 “好一个荣国公府!好一个张晗!” 江琼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凛然的威势,凤眸含煞,“本宫的妹妹,自幼金尊玉贵养在侯府,岂容他如此作贱!张晗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当我江家无人了?!” 江琼起身走到江玥面前,拉起她的手,满脸都是心疼与坚定。 她都知道,自从祖父和大哥没了,那些人看著忠勇侯府势不如前,便起了怠慢之心。 江玥念著父亲一人撑起江府门楣,姐姐虽归为皇后但在宫中也是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所以即便受了委屈,也不愿回娘家诉苦。 这次在小年之日就带著丫鬟回府,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指不定那张晗还说了些什么入不得耳的话。 从前她也念著毕竟是太后赐婚,大皇子又是太后不辞辛苦的养大,总归要顾著太后脸面的。但如今看来,他们江家的忍让只怕是纵得那张家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阿玥莫怕,往后也莫再忍气吞声。你是太后亲旨指婚、风风光光嫁入张家的正室嫡妻,代表著我们江家的脸面,更连著宫里的体统!他张家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懂,本宫不介意请陛下下旨,好好教教他们何为尊卑,何为体统!你就在家里安心住著,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一切有长姐和父亲为你做主!” 看著长姐的维护,江玥多日来的委屈、惶恐、不甘瞬间涌上心头,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伏在江琼肩头低声啜泣起来。 周氏也在一旁拭泪,她家的这两个女儿啊,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江琼轻轻拍著妹妹的背,柔声安慰,又吩咐冬梅: “去告诉小厨房,午膳精心准备些四姑娘爱吃的菜式。再派人去勤政殿回稟陛下,就说本宫留母亲和妹妹在宫中用膳。” 勤政殿內,景隆帝刚与阁臣议完事,听闻钱喜的稟报,便询问了几句荣国公府近来发生了何事。 钱喜细细稟报了后,景隆帝当即黑了脸。 “荣国公真是越老越糊涂,连儿子都管教不好!若不是看在太后面子上,他家爵位都留不下了,不看看自家什么光景,还胆敢不把江家放眼里。” 钱喜突然捂嘴嘿嘿一笑,“这国公爷年轻的时候也不聪明。” 景隆帝闻言瞥他一眼,但也实在没忍住闷笑出声,对他道: “你去御膳房,將那碟新进的『赤玉如意卷』和那道『金玉满堂羹』赐到凤仪宫,就说是朕赏给夫人和四姑娘尝鲜的,愿她们事事如意,家宅圆满。” “再去寧华宫传旨,张昭仪罚俸半年,禁足两个月。至於犯了什么错,让她自行领悟,若是领悟不了,便传信回荣国公府。” 钱喜领命退下。 而此时的寧华宫的主殿內,张昭仪还在正对镜梳妆,听闻心腹宫女稟报江玥隨周氏入宫后,气得將手中的玉梳摔在妆檯上。 “好个江氏!回娘家搬弄是非还不够,竟跑到皇后面前去上眼药!不过是个庶出的,摆什么千金架子!竟连本宫这里都不来请安问好,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了!” 她显然也是瞧不上江玥身份的,又恼江玥不给她这婆家姐姐面子。 “哼,总归是太后指婚,金口玉言,难道还能和离不成?看她能得意几时!终究是要回我们张家做媳妇的!”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安抚弟弟,以及如何在太后面前替自家转圜,全然不知下一刻自己就要被罚俸禁足了。 快到午膳时分,五皇子赵允衍下了学堂,像只欢快的小鸟儿般扑进来:“母后!外祖母!四姨母!” 他奶声奶气地行礼,又好奇地看著江玥微红的眼圈,“姨母,你的眼睛怎么像小兔子一样?” 童言稚语逗得江玥破涕为笑,气氛轻鬆了许多。 很快,大皇子赵允承也来了。 他身著皇子常服,身姿挺拔,礼仪周全地向皇后问安,举止无可挑剔,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 他略坐了坐,看著宫女正在摆放午膳,便起身道:“母后,外祖母,姨母慢用,儿臣还得去慈明殿陪皇祖母用膳,先行告退。” 周氏看著外孙离去的背影,心中复杂难言。 慈明殿中,太后正由宫人布菜,见赵允承来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席间,太后自然也听闻了凤仪宫的事以及皇帝的旨意,她嘆了口气,放下银箸,对赵允承道:“哀家当年瞧著张晗那孩子模样周正,家世也相当,谁想內里如此不堪!这桩婚事,是哀家看走了眼。” 赵允承安静地听著,为太后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並未接话。 太后看著他沉静的侧脸,心中微嘆,又道: “承儿,你母后今日留你外祖母和姨母用饭,你怎不多陪一会儿?你母后心里,是时时惦记著你的。” 赵允承动作微顿,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平稳无波: “孙儿知道。只是想著皇祖母这边也需要孙儿陪伴,且母后与外祖母、姨母自有体己话要说,孙儿在场恐有不便。” 他自幼长在太后膝下,不似对自幼养在身边的弟弟妹妹对皇后那般自然亲昵。 太后的劝慰,他听了多年,心中那份芥蒂却难真正消除。 太后无奈地摇摇头,知他心结已深,非一日可解,只得不再多言,只细细问他近日功课骑射。 第37章 张晗上门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7章 张晗上门 不到半晌时间,宫中的消息迅速传开。 景隆帝对忠勇侯府的维护之意,清晰无比。 下午,周氏和江玥的马车刚回府不过半个时辰,门房便急匆匆来报: “夫人,四姑奶奶,四姑爷来了,说是……来接四姑奶奶回府。” 此时,江尚绪和江瑞尚在衙署未归,府中能待客的男丁便只剩下了江琰。 周氏闻言,脸色一沉,对江玥道: “玥儿,你且在屋里歇著,不必理会。琰儿,你去前厅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江琰应了声“是”,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平静地走向前厅。 前厅中,张晗正有些坐立不安。 他今日显然是匆忙被家里催来的,穿著虽依旧华丽,但眉宇间带著宿醉未醒的萎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见到江琰进来,他连忙起身,挤出一丝笑容: “五、五弟……” 江琰並未称呼他“姐夫”,只淡淡拱手:“哟,原来是张四公子,稀客啊,不知张四公子降临寒舍,有何指教啊?” 张晗有些尷尬,訕訕道: “五弟惯会说笑,我……我是来接你姐姐回去的。马上过年了,府里事务繁多,她总在娘家,也不像话……” 江琰在主位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著压力: “我四姐为何回来,想必你心知肚明。拿正妻的嫁妆送小妾,贵府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我四姐受了委屈回娘家小住几日,散散心,有何不像话?” 张晗羞的有些面红耳赤,支吾道: “那……那事是我不对,是我糊涂,被那贱人攛掇……我已经把她打发出府了!真的!五弟,你信我!我以后定好好待你四姐!” 江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有些话,本不该我这做弟弟的说。但张公子今日既然来了,我便多嘴一句。我四姐嫁入你家,是太后赐婚,我江家无意攀附。若是你觉著我四姐庶出,配不上你这国公府的嫡子,大可去太后面前请旨和离,我江琰绝对第一时间接我四姐回府。” 张晗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此时也只能低头: “五弟说的哪里话!不过夫妻间的爭执,五弟年纪小还未娶亲,自是不懂,哪就闹到和离的地步了!” 这时,周氏才在嬤嬤的搀扶下缓步来到前厅。 张晗赶紧起身拱手行礼。 她面色端凝,目光转向张晗,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仪和一丝冷意: “张四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张晗闻言更是连连拱手,“岳母大人真是折煞小婿了。” 將接江玥回府的话又说了一遍,態度比刚才对江琰时更加恭敬討好。 周氏静静听完,半晌才缓缓开口: “玥儿虽非我亲生,但从刚出生就养在我身边,细细教养了十几年,无论样貌才情,在整个汴京世家贵族小姐中,都是不差的。可总有些眼皮子浅的人,看她庶出便生出薄待轻视来。张四公子,我问问你,我江家的女儿,即便是庶出,你以为在別的公侯府中就做不得正妻?!若不是当年太后赐婚,你们张家我们连门边都不会碰,岂由你如今隨意欺辱?” 面对周氏的疾言厉色,张晗再也没有刚刚的不屑,满脸惊慌: “岳母大人严重了,小婿……小婿绝没有那份心思,小婿……” 周氏抬手打住。 “往日里些许小事,她性子柔顺,不愿多言,我也只当她夫妻间难免磕碰。可这次,动嫁妆,辱正室,张四公子,这岂是君子所为?岂是你国公府嫡子应有的教养?” “小婿……小婿知错!岳母大人开恩!日后定当痛改前非,好好对待玥儿!”张晗几乎要跪下了。 周氏见他这般模样,知道火候已到,过犹不及。 她嘆了口气,语气稍缓: “既如此,我便唤玥儿出来。她若愿意跟你回去,我无话可说。她若还想再住几日,你便自己回去,好生反省。” 说罢,便让人去请江玥。 江玥来到前厅,看到形容狼狈、態度卑微的张晗,又看到母亲和弟弟维护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深知,今日若执意不归,虽一时痛快,父母兄弟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年关在即,这个节骨眼上必定有损两家顏面,让父母为难。 太后那边听闻后不定如何想,怕是也让宫中姐姐难做。 她走到周氏面前,轻声道:“母亲,女儿……便隨他回去吧。” 周氏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玥儿,你想清楚了?若不愿,无人能逼你。” 江玥摇摇头,看了张晗一眼,对周氏道: “女儿想清楚了。年关事忙,总待在娘家也不好。只要……只要他日后能谨记今日之言便好。”这话,是说给张晗听的。 张晗如蒙大赦,连忙保证:“记得!一定记得!玥儿,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放心,这次就跟我回去吧!” 最终,江玥还是跟著张晗回了荣国公府。 马车驶离侯府时,江琰站在门前,望著那远去的车影,眼神冰冷。 他知道,狗改不了吃屎,今日的妥协,未必能换来长久的安寧。 晚膳时分,江瑞下值回府,听闻此事,与妻子钱氏在自己房中嘆息。 钱氏亦是庶出,更能体会江玥的无奈与辛酸,低声道: “四妹妹真是委屈了。只盼那张晗经过今日,能有所收敛才好。” 江瑞闷声道: “但愿吧。只是那等紈絝,难说得很。说到底,还是我们这做兄长的,不够强大,未能让妹妹全然无后顾之忧。”言语中带著一丝自责。 另一边主院,周氏一边伺候江尚绪更衣,一边將下午张晗来接人之事说了。 江尚绪沉默地听著,末了,问道: “玥儿还是跟他回去了?” 周氏点头,嘆道: “是啊,这孩子懂事,不想让我们难做。” 江尚绪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语气沉肃: “委屈玥儿了。荣国公府,真是越发不成体统。” 周氏忧心忡忡: “老爷,妾身就怕……就怕那张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日后玥儿再有委屈可如何是好?太后赐婚,又是荣国公府的表亲,这……这和离怕是难如登天啊。” 江尚绪拍了拍周氏的手,低声道: “夫人难道忘了,为夫年少时,曾救过先帝一次。” 周氏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丈夫。 江尚绪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道: “若真有那么一天,张家不知收敛,为了玥儿的终身幸福,我也只能去问问陛下,先帝那个诺言还作不作数了。” 周氏心中巨震,她当然知道这个事情。 在她刚嫁入江家之时,先帝还在位,那一年,就是因为这个承诺,救了她周家满门。 她只是没想到这如同免死金牌一般的先帝一诺,自己的丈夫竟然会用在女儿的婚事上。 第38章 景隆九年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8章 景隆九年 腊月二十九下午,担任长垣县令的江琛携妻儿也到了。 长垣县属开封府,在汴京城以北,坐马车不过三四时辰的路程。 自从前两年江琛中进士就任,因距离苏州太过遥远,过年休沐这段时间赶不及回去与父母团聚,便都来忠勇侯府过年。 腊月三十,岁除。 清晨,忠勇侯府上下便沉浸在一片繁忙而喜庆的氛围中。 下人们忙著悬掛大红灯笼,张贴门神、桃符。 江琰也暂歇诗书,兴致勃勃地亲自挥毫,为各院书写春联。 他的字跡原本就有功底,经歷重生沉淀后,更添几分沉稳风骨,引得江尚绪捻须点头,连声赞好。 连一向安静的江世贤也凑在一旁观摩,眼中满是钦佩。 “五叔的字真好!”江世贤小声讚嘆。 江琰刚写完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见侄子夸讚,便笑著將一支小號湖笔递给他,打趣道: “来,咱家的小侯爷也露一手,给五叔瞧瞧你的进益?” 然而此话一出,在场眾人心思却微妙地动了一下。 这些年来,不管是府內还是府外,关於他们叔侄俩这嫡长孙和嫡次子的身份,对忠勇侯府袭爵一事早就议论纷纷。 江尚绪目光微凝,看向嫡孙的眼神更加深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目光转向江琰时,也多了些欣慰。 周氏也是这般,觉得自己的儿子真的越发明事理了。 秦氏垂著眼眸,看不清神色,只是握著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而站在稍后方的江瑞和钱氏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略淡了些许,虽不至於嫉妒,但难免想到自家子女与这“小侯爷”未来的差距。 江世贤年纪已然不算小,这句虽说调侃,但也明白五叔什么心思了。 只红著脸接过笔,有些紧张地也写了一幅。 字跡虽稚嫩,却已见端正骨架,得到祖父和五叔的夸讚后,才靦腆地笑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傍晚,祠堂门开,香菸繚绕。 江尚绪率领合府男丁,举行了庄严的祭祖仪式。 供桌上摆满了三牲果品,烛火通明。 江琰隨著父亲三跪九叩,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家族零落,祠堂蒙尘,而今生,他定要守护这份香火传承。 男丁结束,便是女眷,在周氏带领下按规矩祭拜。 祭祖完毕,便是丰盛的年夜饭。 花厅里开了三桌,主子们一桌,得脸的管家嬤嬤一桌,小辈们一桌。 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菜餚: 象徵“年年有余”的红烧鱼、“团团圆圆”的四喜丸子、“吉祥如意”的八宝鸭、“勤勤恳恳”的腊味合蒸,还有必不可少的饺子,里面包著象徵好运的铜钱、红枣、糖块。 江尚绪难得地放鬆,脸上带著笑意,与江瑞、江琛、江琰兄弟三人小酌了几杯屠苏酒。 周氏看著儿孙满堂,尤其是江琰沉稳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席间,小辈们磕头拜年,说著吉祥话,换来一个个鼓鼓的红封,笑语不断,暖意融融。 子时一到,全府出动,在庭院中燃放爆竹和烟花。 噼啪作响的爆竹声驱赶著年兽,绚烂的烟花照亮了汴京的夜空,也映照著每个人脸上对新年的期盼。 江琰站在廊下,望著漫天华彩,心中许下宏愿:愿家国永安,愿此生不负。 大年初一,元日。 天还未亮,侯府眾人便已按品级大妆。 江尚绪、江瑞身著各自的官服,腰缠玉带。 周氏头戴珠翠翟冠,身著深青蹙金绣鸞鸟誥命服,庄重非凡。 钱氏虽没有品级,但侯府少夫人的装扮依然华丽。 秦氏因为寡居,不必进宫拜会。 江琰身无官职,但身为皇后胞弟,当朝国舅,自是也要跟隨父母一起的。 宫门初开,百官命妇依序而入,向帝后朝贺新年。 过程繁琐而庄严,山呼万岁之声不绝於耳。 江琰隨著父亲兄长,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完成了这象徵性的礼仪。 朝贺后,帝后於启祥宫接受皇室宗亲及重臣家眷的叩拜。 轮到江家时,景隆帝特意多看了江琰一眼,温和问道:“春闈在即,江琰准备得如何了?” 江琰出列,躬身应答:“回陛下,学生不敢懈怠,定当竭尽全力。” 皇后江琼看著娘家亲人,眼中满是温情,尤其是看到父母精神矍鑠,弟弟愈发沉稳,心中大慰。 她特意留江家女眷多说了一会儿话,赏赐了诸多宫花、锦缎。 中午的宫宴,设在麟德殿,极尽皇家奢华。 殿內暖如春日,歌舞昇平,觥筹交错。 江琰的座位虽不靠前,但他沉稳的气度,以及之前金殿献词、智辩诬陷的事跡,已让他成为不少朝臣暗中关注的对象。 偶尔有目光投来,或欣赏,或探究,或忌惮。 江琰皆泰然处之,举止得体,既不张扬,也不怯懦。 他注意到,大皇子赵允承依旧沉稳寡言,五皇子赵允衍则活泼许多,偶尔还会好奇地看向他这边。 安远伯李铭父子也在席间,目光偶尔相遇,李铭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 荣国公府的人也来了,张晗低著头,不敢与江家这边有任何视线接触。对上四姐江玥的目光后,对方则点头含笑示意。 宴毕出宫,已是下午。 回到侯府,眾人虽疲惫,却难掩兴奋。 周氏细细说著宫中的见闻,尤其是帝后对江家的格外恩宠。 江尚绪则更关注席间各方的反应,提醒江琰:“琰儿,陛下越是褒奖,你越要谨慎。春闈在即,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务必不要行差踏错。” 江琰郑重应下:“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走亲访友,互相拜年。 江琰作为新科举人,又是侯府嫡子,皇后亲弟,自然成了各家爭相邀请的座上宾。 但他大多以备考为由推辞了,只去了舅舅周明延等至亲家中拜年,其余时间依旧闭门苦读。 这个年,对江家而言,是团圆喜庆的,是恩宠加身的,但也同样暗流涌动。 江琰在热闹与喧囂中,保持著內心的清醒与冷静。 他知道,年节过后,真正的考验——春闈,便將拉开序幕。 第39章 会试临近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39章 会试临近 正月初七,人日。 府中依照习俗,用七种菜蔬做了“七宝羹”,祈求新的一年安康顺遂。 江琰一早便去了祠堂,给列祖列宗上了香,尤其是在长兄江瑾的牌位前默默佇立了片刻。 重生归来,家族的责任感日益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 正月初十,宫里突然传出消息,被禁足许久的张昭仪,竟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 景隆帝三十有三,正值壮年,膝下已有八位皇子。 但皇家哪有嫌子嗣多的,又是新年初始,景隆帝闻讯自是大喜,当即解了张昭仪的禁足,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其宫中。 这消息传到忠勇侯府,周氏的心便揪了起来。 不过还是叮嘱江琰:“眼下你考试最为要紧,切勿为你四姐的事情忧心,万事有你父亲。” 江琰闻言,点头称是。 正月十二一早,江琛一家已经整装待发,返回任所。 正月十六 ,就要开衙了,一县政务也是异常繁忙,他得提前几日回去准备。 “五弟,春闈在即,望你潜心向学,一举高中!” 江琛拍了拍江琰的肩膀,语气真诚。 他年岁虽只比江琰大几岁,但因已成家立业,又在外为官,显得沉稳许多。 其妻赵氏也笑著向眾人道別,小侄儿被奶娘抱著,咿咿呀呀地挥著小手。 送走江琛一家,府中似乎又安静了些。 江琰回到澄意斋,继续他的苦读。 如今他的日程极为规律:上午精研经义,下午练习策论,傍晚则雷打不动地隨护卫陈韜习武强身。 谢无拘留下的药浴方子他一直在用,感觉气血日益旺盛,原本有些单薄的身形也逐渐挺拔起来,隱约可见肌肉线条。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一日的汴京,註定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各色花灯便已点亮,將整座城市映照得恍如白昼。 舞龙舞狮,百戏杂耍,人流如织,欢声笑语直衝云霄。 江琰早已应下了一场在揽月楼举办的诗会邀请。 此类聚会,在春闈前尤为盛行,既是各地举子交流学问、扬名立万的场合,也暗藏著相互试探、结交友朋的机会。 他本可推辞,但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前往。 一来,闭门造车並非良策,需知天下才俊水准;二来,他也想看看,如今京城士林中对他是何种观感。 揽月楼內,早已是高朋满座。 江琰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如今名声在外,那几首传遍大江南北的诗词,尤其是《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和《石灰吟》,早已被无数士子奉为圭臬。 许多来自苏杭的学子,更是对他在杭州留下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诗句津津乐道。 江南自古出才子,可眼下江南的几个才子,却没人敢说能作出比这几首更妙的诗词来。 “江兄来了!” “久仰江兄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江兄那首《石灰吟》,当真高风亮节,令人嘆服!” 眾人纷纷上前见礼,言辞间不乏恭维与探究。 江琰一一从容回礼,態度谦和,既不拿架子,也不过分热络。 他敏锐地察觉到,目光中有欣赏,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审视。 诗会自然以吟诗作对为主。 轮至江琰时,眾人皆屏息以待,期盼他能再出惊世之作。 然而,江琰略一沉吟,却只吟出了一首中规中矩的咏元宵诗: 星雨飞空落九霄, 华灯如昼涌春潮。 笙歌彻夜鱼龙舞, 共庆昇平乐圣朝。 诗作工整应景,却並无出奇之处,与他一贯的水准相去甚远。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仿佛认定他江郎才尽。 也有人若有所思,猜测他是否在藏拙,意在春闈。 江琰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在会试前,他不需要更多的虚名来成为眾矢之的。 他与几位谈吐不俗、气质沉稳的学子交流了些经史见解,对其中一位名叫李文轩的江西举子印象颇佳,觉得其学问扎实,见解独到。 直至子时,江琰方辞別眾人回府。 城中依旧热闹,但他心中却一片清明。 今夜所见,让他对即將到来的竞爭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正月十八,礼部正式公布:本年度会试,於二月十六,在京城贡院举行! 消息如同一道正式的战鼓,敲响在每一个备考学子的心头。 忠勇侯府的气氛也隨之更加凝重起来,一种无声的紧张与期待瀰漫在空气中。 江琰合上手中的书卷,望向窗外渐暖的春光,目光沉静而坚定。 风暴,即將来临。而他,已做好准备。 他几乎闭门不出,將所有精力投入到最后的衝刺中。 父亲江尚绪身为礼部尚书,因会试临近,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方归。 但即便如此,他仍会抽空来到澄意斋,考校江琰的功课,或与他探討时政策论。 父子间的交流简短而高效,江尚绪对儿子的进步深感欣慰。 “为父再给你讲讲这会试的出题规则。”江尚绪娓娓道来。 “由於会试参与人数眾多,难免与朝中诸臣沾亲带故,若是以此核查避讳,怕是选不出考官来。故而每次会试,都是由礼部主导,礼部尚书担任主考官。 此次虽然你参加会试,但为父应该也还会担任主考官,因为主考官人选一般都会事先知晓,所以不参与出题。 出题人便是其余考官。考官人选会在六部、翰林院、监察院、大理寺、太常寺等所有衙门官员中,由陛下钦点十到二十人。 未来半月,说不准哪位官员正常上值期间,就被一队禁军突然带到贡院,到那时,才会知晓会试考官到底有谁。这便是锁院。 诸考官匯集一处,开始出题。每位考官需在经论、策论、算术、诗词等各科考试中,各命题五道,由禁军呈置御前。陛下会在这几百道题目中隨意勾选,定下每科考试题目,再於会试当日,紧急送往贡院发放眾考生。 从考官被带到贡院开始,便不得离开一步,不许与外界接触,直至阅卷结束。 阅卷期间,主考官的意见虽然重要,但若是因为某张试卷的名次先后、亦或者是否採纳等事项,眾考官发生激烈爭执时,主考官便会组织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所以这次考试,为父无法帮你压题,也无法揣测考官喜好,全看你自身本事。” 江琰没想到会试的出题规则、考官人选之事竟如此复杂、严谨,倒是跟那个异世界的现代高考有两分相似之处了。 这也更让他怀疑,是否在他之前,也有人跟自己有过同样的经歷。 江瑞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在沈墨废寢忘食的钻研下,那架改良水车的样机终於试验成功,效率提升明显,且更省力耐用。 江瑞兴奋不已,拿著水车模型和数据记录想找江琰分享。 走到澄意斋外,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又怕打扰弟弟备考,最终只是欣慰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决定等考后再给五弟一个惊喜。 府中上下都对江琰的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 周氏亲自盯著厨房准备各种补脑安神的汤水膳食。 江琰自己则严格自律,读书、习武、药浴,循环往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態正处於前所未有的巔峰。 第40章 苏家启程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40章 苏家启程 相较於汴京的紧张气氛,正月里的杭州苏府,在年节的余韵中,又添了一桩喜事——二爷苏仲平的续弦之礼。 婚事虽因是续弦,而且事急从简,办得不算张扬,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场面温馨而体面。 京城忠勇侯府是在腊月十五收到的消息,派人送来了贺礼。 苏家收到时,还怪有些尷尬的,苏仲平又被老父亲痛骂了几句。 好在郑氏嫁入苏府后,並未因是续弦而气短,也未因是苏晚意姨母而过分僭越。她性情温和却不失主见,处事公允。 每日清晨,她都会准时到苏家大夫人林氏处,一同商议家事,態度恭谨,对大夫人主持中馈极为尊重。 对於二房原有的小妾和几位庶子庶女,郑氏的態度清晰明了: 既不刻意打压,也不过分亲近,而是严格按规矩来。 她明確告知那八个妾室,日后二房份例、庶子女教养事宜皆需经由她手,严禁私下剋扣或挑拨是非。 她言道:“老爷疼惜你们,是你们的福分。但內宅规矩不能乱,孩子们的前程更是大事。以往如何我不管,今后若有人不安分,坏了二房和气,或耽误了孩子们,我断不轻饶。” 话语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让原本因金姨娘被发卖而有些人心惶惶的二房內宅迅速安定下来。 郑氏与苏晚意的相处,则是另一种光景。 她待晚意,既有姨母的天然亲近,又有作为继母的责任与怜惜。 她常唤晚意到房中说话,关心她的饮食起居,细细询问嫁妆准备的喜好,言语间满是关爱。 “晚意,你莫要拘束。” 郑氏拉著她的手,柔声道: “我与你母亲虽非一母所生,但自幼一起长大,情分深厚。你母亲不在了,我既进了这个门,便会尽力看顾你。京城侯府门第高,规矩大,但你放心,万事有苏家替你撑著,有……有我在,总不叫你受了委屈。” 她还细心地將自己出嫁时的一些体己首饰添补进晚意的嫁妆里,虽不十分贵重,却是一份心意,更让晚意感动。 自从嫁入苏家,郑氏一日不得閒。 连日来,她与林氏婆媳一道,反覆清点、核对晚意的嫁妆。 每一匹锦缎、每一件首饰、每一箱古玩,都记录在册,封装入箱,务求尽善尽美,绝不能失了苏家皇商的脸面,更不能让未来的亲家忠勇侯府小覷。 苏晚意则安静地待在自己院中,看著下人们忙碌地收拾她的隨身物品。 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离愁別绪。 她抚摸著江琰所赠的那支玉兰簪,想起西湖畔的游船、夜市里的灯火,脸颊微热。 京城,那个他所在的地方,会是怎样一番天地? 二月初二,龙抬头。 苏府正厅。 苏老爷子苏昌柏端坐主位,精神矍鑠,目光扫过厅內儿孙。 主要人物皆在列:长子苏伯庸夫妇、二子苏仲平与新婚妻子郑氏、长孙苏文轩夫妇,以及几位庶出的子弟。 “京中事宜,都已安排妥当。晚意定的嫁妆,也整理的差不多了。” 苏伯庸沉稳开口,“二弟此次进京,首要任务是打理好京中產业,更要紧的是,务必確保晚意的婚事顺遂。忠勇侯府是诗礼簪缨之族,规矩大,我们苏家虽富,但礼数上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苏仲平难得地收敛了平日的风流跳脱,郑重应道:“大哥放心,也请父亲放心。我今后定会谨言慎行,不负家族所託。” 他身旁的郑氏也微微頷首,姿態端庄。 苏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长孙苏文轩: “文轩,你此次隨你二叔一同进京,除了送嫁,更要藉此机会,好生熟悉京中的人情往来、商业脉络。我苏家基业在江南,但京师乃天下中枢,不可不察。你要多看、多学、少言,遇事多与你二叔、二婶商议。” 苏文轩起身恭敬行礼: “孙儿明白,定当用心学习,不负祖父期望。” 他年轻稳重,是苏家著力培养的下一代接班人。 苏老爷子又看向长孙媳李氏: “轩哥儿媳妇,你素来稳重细心。你二婶初到咱们家,又是第一次入京,还要操持晚意婚事,诸多不便。你在一旁,需得多加帮衬,內外协调,务必让晚意风风光光出嫁。” 李氏温婉应道:“祖父放心,孙媳定当尽心竭力,协助二婶,照顾好晚意妹妹。” 至於那位將隨行的庶子苏文斌,他是苏仲平后院的另一名妾室所出,苏老爷子只淡淡嘱咐了一句: “跟著去京城,安分守己,学著做些实事,莫要惹是生非。” 苏文斌连忙恭敬应下。 会议结束,眾人各自散去准备。 苏伯庸特意留下苏仲平,又细细叮嘱了许多京中需要注意的关节,尤其是与官府、勛贵打交道的事项。 苏仲平一一记下,虽感压力,却也知此行事关家族未来,不敢怠慢。 二月初八,启程前夜。 苏晚意去给祖父磕头告別。 苏老爷子看著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孙女,眼中既有不舍,更有期盼。 “晚意,到了京城,便是侯府的人了。江琰那孩子,祖父瞧著是好的,有才学,知进退。你嫁过去,要孝敬公婆,和睦妯娌,与夫君举案齐眉。苏家,永远是你的娘家。” 苏晚意眼中含泪,重重磕头: “孙女谨记祖父教诲。” 二月初九,宜出行。 清晨,杭州码头,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整装待发。 除了载人的官船,还有几艘货船,装载著苏晚意的嫁妆以及苏家准备在京中打点、经营的货物。 苏家主要成员皆来送行,场面既隆重又带著离別的伤感。 苏仲平夫妇、苏晚意、苏文轩夫妇、以及那位庶子苏文斌,在眾人的祝福声中登上官船。 船帆升起,缓缓驶离码头,向著北方,向著那座繁华与机遇並存的帝都汴京驶去。 船行水上,苏晚意凭栏远眺,江南水乡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前方,是未知的京城,是那个即將与她共度一生的男子,也是她人生崭新的篇章。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簪,心中既有忐忑,更多的却是坚定的期待。 第41章 贡院检查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41章 贡院检查 二月的汴京,春寒料峭,但空气中已隱隱浮动著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隨著各地举子陆续抵京,贡院附近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茶楼酒肆中,隨处可见高谈阔论的文人学子,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无形的硝烟。 这一日,江尚绪直至深夜也未回府,只派了贴身长隨回来稟报: “夫人,老爷让小的回来说一声,礼部奉旨,今日起『锁院』,老爷与诸位考官已入住贡院,专心命题,直至会试结束方能出来。请家里不必掛念,也让五少爷安心备考。” 消息传来,忠勇侯府上下顿时更添了几分肃穆。 主考官“锁院”,意味著春闈已进入最关键的倒计时。 周氏立刻吩咐下去,府中一应事务皆以五少爷备考为先,不得有任何喧譁打扰。 澄意斋內,江琰每日天未亮即起,先在院中演练一遍陈韜所授的拳脚,活动开筋骨。 晨练后,便埋首书案,將经史子集、歷届程文反覆研磨,尤其侧重於策论,力求观点新颖、论证扎实、文笔老练。 饮食上,厨房更是费尽了心思。 各种补脑安神、益气养血的汤羹肴饌轮番呈上,既精致又滋补。 江琰来者不拒,他知道,接下来贡院里的九天,是对学识、意志和体力的终极考验。 傍晚的武课和药浴已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 这日药浴后,江琰擦拭著身体。 胸膛、手臂覆盖著一层匀称而流畅的薄薄肌肉,线条初显,充满了力量感。 他好奇地捏了捏自己的臂膀,触感紧实富有弹性,不由失笑,低声自语: “原来练出些筋肉是这般感觉……怪不得话本里总写闺阁小姐偏爱英武侠士,二十一世纪的那些女孩子也喜欢在手机上看肌肉男。连我自个儿瞧著,也觉得比从前那副文弱样子顺眼不少。” 这份身体上的变化,给了他更强的自信去应对未知的挑战。 二月初十。 江石从百草堂回来,手里提著一个锦盒,神色有些低落。 “少爷,师父他……走了。” 江琰一怔: “走了?谢先生去了何处?怎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去送送。” 江石摇头:“师父没说去哪,只说有要事必须离开汴京一段时日。他是昨夜悄无声息走的,连师姐(卫瓔琅)也没带,我也是去了那儿看到的师父留的纸条。” “师父他也给您留了话,也让您不必掛念,安心考试。还有……”他捧出那个锦盒,“这是师父留给您的,说会试时或许能用上。” 江琰打开锦盒,只见里面整齐排列著数十个小巧的瓷瓶。 每个瓶身上都细心地贴著纸条,写明药丸功效: “清心明目丸”、“驱寒正气丹”、“安神定志散”、“止泻固元膏”…… 林林总总,几乎涵盖了考场可能遇到的所有不適。 盒底还有一张字条,是谢无拘那狂放不羈的字跡: “江兄,考场如战场,好自为之。药別乱吃,看准症状。等你金榜题名,请老夫喝酒。” 握著这些药瓶,江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谢无拘此人,看似玩世不恭,行踪莫测,却总在关键时刻给予他最实在的关怀。 这份忘年之交的情谊,弥足珍贵。 二月十六,黎明前的黑暗格外深沉。 贡院门前早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盏灯笼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数千名考生提著考篮,背著包袱,排成长龙,等待接受严苛的搜身检查。 江琰在江石和平安的陪同下到来。 他裹著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提著的考篮里除了笔墨纸砚,便是一些专门製作的小块乾粮、一些耐放的糕点、清水以及谢无拘留下的那些小药瓶。 包袱里放著两床厚棉被,一个铺,一个盖。另外还有一件稍薄些的狐裘披风,可以白日里披著,也不累赘。 相较於许多家境贫寒的考生,他的条件真的是好了太多。 周围考生有的面色紧张,喃喃自语;有的强作镇定,眼神却透露出不安;还有的因寒冷或紧张而微微发抖。 搜检极其严格,衣物要解开,考篮要翻个底朝天,连带的饼饵也要掰开检查,以防夹带。 气氛肃杀而压抑。 江琰平静地配合著检查,心中一片澄澈。 就在等待搜检的队伍缓缓前行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考生脸色惨白,额冒虚汗,身体摇摇欲坠,竟似要晕厥过去。维持秩序的兵士连忙上前扶住。 “怎么回事?”有官员厉声喝问。 那考生的书童带著哭腔道:“回大人,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前日感染风寒,今早强撑著来的……” 那官员皱了皱眉,正要让人將其扶到一旁,江琰见状,心念微动。 他看出那考生並非装病,而是真的虚弱不堪。 若就此被拦在外面,三年苦读便付诸东流。 他想起了谢无拘的“驱寒正气丹”。 思虑再三,到底都是读书人更能感同身受,江琰从考篮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莹莹的药丸,上前一步,对那官员拱手道: “大人,学生观这位兄台似是风寒体虚。学生这里有一粒药丸,於驱寒提气颇有功效,大人不若派人查验一番。若能支撑入场,也是全了他一番苦功。” 那官员审视地看了江琰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乎站不稳的考生,沉吟片刻。 旁边有人低声道:“大人,他是忠勇侯府的江琰,国舅爷。” 官员神色稍缓,“原来是国舅爷,失敬失敬。” 又接过药丸闻了闻,只觉得药香清冽,便吩咐一旁的差役去请附近药堂的大夫。 大夫很快赶来,衣服都没有完全系好,显然刚从被窝里被拉过来。 查验过后大为讚嘆,自觉不是凡品,但其中有几味药材自己也分辨不出。 官员转而对那考生道: “这是忠勇侯府国舅爷给的药,大夫刚刚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可要服下试试?但提前说好,若是出了事,或者进了考场再出事……” 那考生感激地看了江琰一眼,只將全部希望寄托在这颗药丸上。 “诸位都是人证,我再次起誓,此药是我自愿尝试,如果出了事,与旁人无关,家里也绝不追究。”连忙將药丸和水服下。 半个时辰后,他脸上竟真的恢復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虽仍虚弱,但已能自行站立。 他对著江琰深深一揖:“多谢国舅爷援手之恩!在下王顾侒,若能侥倖入场,必不忘此德!” 江琰还礼道:“王兄客气,举手之劳,望你顺利。” 又掏出三颗药丸交由大夫查验,確认跟刚刚服下的药一致后,才转交给王顾桉。 这一个小插曲,虽未掀起太大波澜,却让周围不少考生对这位名声在外的忠勇侯府公子,当朝国舅爷,留下了“急公好义”的初步印象。 搜检继续。 终於,轮到了江琰。 他平静地通过检查,提起考篮,迈步走进了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青黑色大门。 身后,贡院大门缓缓合拢,將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九天,正式开始。 第42章 九天会试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42章 九天会试 贡院的黑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仿佛將人间烟火彻底隔绝。 映入江琰眼帘的,是一片由密密麻麻低矮號舍构成的森严世界。 青砖灰瓦,排列如棋盘。 空气中混杂著陈年墨臭、灰尘、劣质炭火味,还有一种数千人聚集產生的闷浊气息。 负责的官差面无表情地將考生引至各自號舍。 江琰的號舍位於巷道中段,宽不过三步,深仅容一榻一案。 一方还算结实的木板横搭在两壁之间便是书案,一个破旧蒲团,一只便桶,便是未来九天的全部天地。 初春寒意刺骨,即便穿著母亲特意准备的厚棉袍,静坐片刻,寒气便从青砖地面丝丝上渗,手脚很快冰凉。 辰时初,沉重的锣声响起,试卷下发。 厚厚一沓素白官纸,题目涵盖《四书》义理、《五经》解读、策问、判语、诗赋。 江琰深吸一口气,並未急於动笔。 他先快速瀏览了一遍所有题目,做到心中有数。 然后研墨铺纸,静心寧神,从最拿手的经义题开始作答。 首题是《四书》题: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试申其义。” 此题重在阐释德治的根本性与感召力。 江琰略一思索,便有了腹稿。 他先点明孔子此喻的精髓在於强调执政者自身品德如北极星般恆定中正的重要性。 继而引申德政的具体表现,如修身、爱民、举贤。 最后联繫当下,论述德治与法治相辅相成,而非对立。 思路清晰后,他方研墨润笔,字字工整,句句扣题,破题,结构严谨,义理阐发透彻而又不离圣人本意。 第一日答题,一切尚好。 除了答题,便是咀嚼带来的乾粮,饮用冰冷的清水。 寒冷的夜晚才是对意志的极大考验。 號舍狭小,无法舒展身体,只能蜷缩而臥。 四周鼾声、磨牙声、咳嗽声、嘆息声此起彼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有甚者,因寒冷或紧张,控制不住便在角落的便桶小解,窸窣之声和隱隱异味传来,令人作呕。 江琰强忍不適,心中默诵经文,收敛心神。 他想起谢无拘留下的“安神散”,取出一粒服下,藉助药力,方勉强入睡两三个时辰。 考试深入,题目越发艰难。 策问题尤为关键: “问:当今漕运疲敝,耗资巨大,扰民亦深,可有良策以革其弊而利国计民生?” 此题直指时弊,需有真知灼见。 江琰凝神静思,结合前世所知与今世见闻,脑中飞速运转。 他並未简单指责漕运之弊,而是先肯定其维繫南北经济命脉的重要性,然后切入问题核心:机构重叠、效率低下、贪腐滋生、漕丁困苦、对沿河民生造成干扰。 针对这些问题,他提出数条对策: 其一,精简漕运管理机构,明確权责,裁汰冗员。 其二,推广“漕粮折色”之法,在部分地区允许將漕粮折成银两上缴,减少实物运输压力。 其三,改善漕丁待遇,订立章程,严禁盘剥。 其四,鼓励民间商船参与漕粮运输补充,引入竞爭。 其五,兴修水利,整治河道,从根本上改善航运条件。 每条策略皆力求言之有物,避免空谈。 下笔时,他引经据典,数据论证力求扎实,文风朴实而逻辑严密。 天气依旧寒冷,加之精神高度紧张,从第三天起,不少考生病倒了。 江琰隔壁號舍的一位老举子,咳嗽得撕心裂肺,显然已是沉疴。 这咳嗽声日夜不休,严重影响了周围人的休息和答题。 江琰虽受影响,但尚能忍耐,集中精神应对自己的试卷。 然而,到了第五日,那位老举子的咳嗽声竟渐渐微弱下去,继而传来压抑的呻吟和號军的询问声。 “撑不住就別硬撑了,保命要紧!”差役的声音带著无奈。 “……不……不能……三年又三年……”老举子气息奄奄,却仍不肯放弃。 对面號舍一考生,或许因为体质羸弱,加之心理压力过大,开考第三日便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最终被官差面无表情地抬了出去,意味著三年努力付诸东流。 不远处,又有一老儒生,或因饮食不洁,腹泻不止,频繁如厕,恶臭顿时瀰漫开来,引得周围考生掩鼻蹙眉。 其自身更是面色蜡黄,握笔的手都在颤抖,答题纸上污跡斑斑,前景堪忧。 江琰只是默默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专注於自己的试卷。 最后的诗赋题目是:“以『兰』为题,赋诗一首”。 思索了半日,又经过各种修改,终於確定了这首《咏兰》: 幽谷含风翠,孤芳带露光。 根移九畹色,叶映百花香。 雅韵传书幌,清阴到石床。 同心如可赠,持此问瀟湘。 在第六日上午,突然一声“冤枉”从不远处传来,紧接著就看到两名差役正拖著一名学子从他这排號舍过去,那名学子的嘴也被死死捂住,只发出呜咽声。 原来,是被查出夹带小抄,直接被革除资格。 现场气氛更加凝重,给所有考生都敲响了警钟。 江琰心中更添谨慎,提醒自己最后关头绝不能鬆懈。 第七日晌午,江琰已將所有考试內容的答案全部理完。 剩下的时间,便仔细检查、誊抄答卷。 江琰逐字逐句审阅,修改了数处笔误,確保卷面整洁,无任何可能被认定为“忌讳”或“犯讳”的字眼。 然后用工整的小楷將最终答案一丝不苟地誊抄到正式的朱丝栏答题纸上。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需要绝对的专注,一个错字或者涂污都不准有。 第九日,夕阳西下。 当收卷的锣声最终响起时,整个贡院仿佛都鬆了一口气。 差役依次前来,將一份份凝聚了考生心血与希望的试卷收走。 许多考生几乎是瘫倒在號舍中,所有人木然无语,保持静默。 江琰缓缓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书写而酸痛不堪的手腕,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九天八夜,如同经歷了一场炼狱。 有序排队走出贡院大门,天色昏暗,恍如隔世。 江琰脸色苍白,衣衫皱褶,身上带著號舍特有的混杂气味,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少爷!” 江石和平安急忙迎上,接过他的考篮与包裹,搀扶他坐上马车。 回到忠勇侯府,周氏等人早已望眼欲穿。 见江琰虽疲惫但精神尚可,都鬆了口气。 江琰什么也顾不上,泡了个热水澡,换了乾净衣衫后又用了点饭菜后,几乎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待他醒来,已是次日午后。窗外春光明媚,府中静謐安寧。 贡院中的九天,已成为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结果如何,只能静待天命。 但他已然竭尽全力,心中坦荡。 第43章 再次相见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43章 再次相见 江琰这一觉睡得极为深沉,直到次日午后方才悠悠转醒。 连日积累的疲惫仿佛隨著这场酣睡被驱散了大半,虽筋骨仍有些酸软,但精神已恢復清明。 窗外阳光正好,屋內也一直燃著些炭火,暖意融融。 平安早已候在外间,听得动静,连忙端来温水洗漱,又备好了清爽可口的粥点小菜。 “公子,夫人吩咐了,今晚在主院用饭,让您约摸著时辰过去,一家人聚聚。” 江琰点头,简单用过饭后在院子里晒了会太阳,又锻炼了下身体,才更衣后信步走向主院。 府中气氛比考前轻鬆了许多,下人们脸上也带著笑意。 饭厅內,母亲周氏、大嫂秦氏、二哥江瑞和二嫂钱氏以及两个侄子、侄女怡绵都已在了,唯独少了父亲江尚绪。 周氏见江琰气色尚可,心下稍安,一边布菜一边嘆道: “你父亲他们还在贡院里关著呢,这阅卷批改,没个十天半月的出不来。咱们且安心等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又笑著对江琰说,“你如今考完了,好生鬆散几日。有件事要告诉你,苏家前两日已到京城了,你未来岳父岳母还过府来拜会过,那时你正在考场里。” 江琰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苏家到了,那……晚意也到了。 钱氏心细,瞧见江琰瞬间的神情变化,跟一旁的秦氏打趣道: “瞧瞧咱们五弟,一听苏家妹妹到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秦氏也笑著接话:“那苏家妹妹好相貌,温婉秀丽,知书达理,跟五弟站在一起,可是丝毫不差的。再过两月,可终於要进咱们江家的门了。” 江琰被两个嫂子打趣的不禁有些脸颊发烫。 周氏观察著儿子的神色,眼中含笑。 儿子的婚事,早已经在打点准备著了,就等四月十八正式娶亲。 “昨日你考完回来倒头就睡,我便自作主张,让人往苏府递了帖子,说你今日休息妥当,明日过府拜会。你意下如何?” “但凭母亲安排,儿子明日便去。” 江琰压下心头的些许悸动,沉稳应道。 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江瑞抬起头,关切地问: “五弟,此次策论题目我听说是关於漕运?这可是个大题目,你答得如何?” 江琰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二哥,题目確是『革除漕运积弊』。我思忖著,不能空谈弊端,需有实在举措。便从精简机构、漕粮折色、改善漕丁待遇、鼓励商运补充以及兴修河道这几方面入手论述,力求言之有物。” 江瑞闻言,眼中露出讚赏之色: “好!能想到『漕粮折色』和『鼓励商运』,可见你是用了心思的。这比那些只会空谈『体恤民艰』的强多了!若是主考官看重实务,你这篇策论当有优势。”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对了,你引荐的那位沈墨,真是个宝贝!他改良的水车,这几日初步试用,效果极佳,部里的老工匠都嘖嘖称奇。等放榜后,我再细细跟你说。” 江琰点头应下。 翌日一早,江琰换了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直裰,更显面如冠玉,风姿清举。 带著精心准备的礼物,乘马车前往苏府在京中购置的宅邸。 宅子位於城西,虽不比侯府轩昂,但也清雅別致,透著江南人家的精巧。 通传之后,江琰被引入正厅。 厅內,未来岳父苏仲平与新婚的岳母郑氏端坐主位,下首坐著苏晚意的大堂兄苏文轩夫妇,以及一位略显拘谨的庶出兄长。 江琰上前,依礼深深一揖: “晚辈江琰,拜见苏二叔,苏二婶,见过文轩兄长,嫂夫人,文斌兄长。” 苏仲平今日倒是收敛了不少平日的跳脱,努力摆出长辈的稳重模样,虚扶了一下: “贤侄不必多礼,快坐。” 他打量著江琰,见他礼数周全,態度恭敬,心中那点因女儿高嫁而產生的微妙忐忑也消散了不少,暗忖女儿果然好眼光。 “听闻前日会试才结束,此番实属辛苦,怎的不在家多休息两日?” 郑氏也笑容温婉,语气和煦的附和道: “早就听老爷子提起贤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路辛苦,会试刚毕,便劳动你过来,快坐下喝杯热茶。” 言语间充满了对晚辈的关爱。 苏文轩夫妇也客气地回礼寒暄,那位庶兄更是起身还礼,显得有些侷促。 双方敘话,多是围绕旅途见闻、京城风物以及江琰的考试情况。 江琰应答得体,既不过分炫耀,也不故作谦卑,言谈间透露出的见识与沉稳,让苏文轩也暗自点头。 敘话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郑氏便笑著对身旁的嬤嬤道: “去请小姐到花园水榭那边坐坐。” 又对江琰说,“年轻人总陪著我们这些老古板也无趣,贤侄也去园子里走走吧。” 江琰心领神会,告退出来,由丫鬟引著往花园走去。 苏府京中的园子不如杭州老宅开阔,但假山池沼、亭台楼阁也布置得错落有致。 绕过一丛翠竹,便见临水的水榭中,一个窈窕身影正凭栏而立,不是苏晚意又是谁?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著月白软烟罗的比甲,发间依旧簪著他送的那支玉兰簪子。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容顏依旧清丽,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晚意。”江琰快步上前,声音不由放柔了几分。 苏晚意脸颊微红,敛衽一礼:“江琰哥哥。” 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著他,眼中有关切,有喜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听说你前日刚出考场,定然十分辛苦,可还安好?” “我无妨,倒是你,”江琰微微蹙眉,仔细端详著她的脸,“脸色怎地如此苍白?可是路上劳顿,尚未缓过来?还是这北地春寒,有些不適应?” 苏晚意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些许无奈: “劳江琰哥哥掛心。或许是连日乘船,又初到京城,有些水土不服,总觉得食欲不振,身子懒懒的。” 江琰闻言,立刻道: “我认识一位医术高明的朋友,他离京前给我留了些调理身体的药丸,据说对水土不服、食慾不佳颇有奇效。我这就让人回府去取。” 说罢,便转身低声吩咐了候在不远处的平安一句,平安领命快步离去。 “这……怎好如此麻烦。” 苏晚意心中感动,却也有些过意不去。 “怎么跟我还这般客气。” 江琰看著她,语气诚挚,“你身子不適,我才放心不下。待取了药来,你按说明服用,这几日好生歇息,莫要再劳神。” 水榭中只有他们二人,微风拂过,带来池水的湿润气息。 江琰又问了问她一路上的情形,苏家安顿的情况。 苏晚意一一答了,声音轻柔。 两人虽隔著一尺的距离,但氛围却温馨而寧静。 “晚意,”江琰望著她,眼中带著笑意,“待你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出府走走可好?汴京虽不如杭州婉约,但也有不少值得一观的景致。” 苏晚意眼中闪过期待的光彩,轻轻点头,声如蚊蚋却清晰可闻:“好。” 这时,平安已取了药回来。 江琰將几个小瓷瓶交给苏晚意,又仔细交代了每种药丸的用法和功效。 看著他將自己的小事如此放在心上,苏晚意只觉得心中暖融融的,那因水土不服带来的不適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又小坐了片刻,估摸著时辰差不多,江琰便起身告辞。 苏晚意送他到水榭口,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才轻轻握紧了手中的药瓶,嘴角漾开一抹甜甜的笑意。 第44章 教导侄子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44章 教导侄子 从苏府回来后,江琰难得地享受了两日考后的清閒。 这日清晨,他刚在院中练完一套拳法,感觉周身气血通畅。 回头就见侄子江世贤捧著书本站在廊下,不知来了多久。 “世贤?”江琰收势,拿起布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温和地招呼他,“站在那儿做什么。” 江世贤这才迈步过来,恭敬地行礼:“五叔安好。” 隨即又不解的问:“五叔科举从文,怎的开始学打拳了?” “读书科举,也需要一个好身体。就好比前些日子五叔参加会试,整整九天八夜,衣食起居都待在那狭小的號舍中。春寒料峭,夜间更为阴冷,咱们身娇肉贵的长在侯府,何时经歷过。你是没见有多少举子因为期间重病昏迷,被差役抬出去的。而且听闻,有名举子身体高热,却凭著毅力强撑到了最后一天,结果回到家当夜便过世了。” 江世贤越听脸色越白,又听江琰继续对他道: “所以世贤,读书固然重要,但无论何时,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今后在勤学苦读的同时,也要增强自己的体格,不可太过娇养,你要切记。” 江世贤一脸郑重:“侄儿记下了。” “对了,今日你来找五叔所为何事?”江琰问道。 “今日学堂休沐,侄儿……侄儿读《孟子》,於『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章,虽能背诵,却总觉得其中深意未能透彻理解,先生讲解时亦觉隔了一层。心中困惑,特来请教五叔。” 他说话条理清晰,但眼神中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求知与一丝不安,生怕打扰了刚经歷大考的五叔。 江琰见他如此好学,心中欣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自己也撩袍落座,笑道: “能於此章生出困惑,可见你是用心读了,並非死记硬背。这是好事。且先说说你自己的理解,为何觉得『民』能贵於『社稷』与『君』?” 江世贤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侄儿以为,无民则无国,无国则无君。故而民为根本,最为重要。社稷是土谷之神,代表国家祭祀,次之。君主治国,依赖民与社稷,故又次之。” 这是標准答案,但他眉头微蹙,“只是……只是侄儿觉得,道理虽明,却不知如何在现实中体现这『民贵』二字。难道君王行事,真能以民意为先吗?” 江琰讚许地点点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已殊为不易。孟子此说,並非空泛道理,而是有其现实指向。你可知春秋时『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典故?” “是周厉王之事。”江世贤答道。 “正是,”江琰娓娓道来。 “厉王弭谤,最终国人暴动,君王流放。这便是將『民』置於最轻之位,忽视民情、堵塞言路的下场。反之,唐太宗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纳諫如流,休养生息,方有贞观之治。这便是某种程度上认识到『民贵』的道理。” 他见江世贤听得认真,继续深入: “孟子此言,更是对为君者、为官者的一种警醒与要求。並非说君王不重要,而是强调其责任——君主的权威与社稷的稳定,其根基在於民心向背。为官者,上佐君王,下安黎庶,更要明白,手中的权力来自朝廷,而朝廷的根基在於万民。” 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譬如漕运,看似是粮食转运,实则关乎沿河数百万民生计。若只求漕粮按时抵京,不顾漕丁死活,盘剥沿河百姓,这便是本末倒置,违背了『民为贵』的本意。你二叔在工部,致力於改良器械,提高效率,减轻民夫劳苦,便是將此理用於实务。” 江世贤眼睛一亮,似乎被打开了新的思路: “五叔是说,读书明理,最终也是要落在实处,惠及百姓?” “不错!”江琰肯定道,“《大学》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是根基,但目的仍在『平天下』,使百姓安居乐业。读圣贤书,若不能体察民生疾苦,不能思考如何利国利民,便是读成了书呆子。” 他语气温和却带著力量,“所以,理解『民为贵』,不仅要明白民是根本,更要思考如何在实际政务中体现这一点,如何选贤任能,如何兴利除弊,如何让这『贵』字,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而是能落到实处的仁政。” 江世贤听得入神,只觉五叔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將原本模糊的道理讲得透彻无比,且与眼前的世界联繫了起来。 他之前只知埋头背诵,此刻却仿佛看到了学问背后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多谢五叔教诲!” 江世贤起身,郑重一揖,“侄儿明白了。今后读书,定当如五叔所言,多思其理,求其务实。” 江琰笑著扶住他,“明白就好。”內心也是欣慰无比。 不愧是大哥的儿子,他江琰的亲侄子,果然一点就透。 “不过学问之道,张弛有度。整日埋首书堆,易成井底之蛙。偶尔也该像怡绵他们一样,去园子里跑跑,看看花,听听鸟鸣,或者寻你二叔,去看看他新制的那些巧械,其中也蕴含著力学、工巧的学问,亦是格物致知的一部分。劳逸结合,学以致用,方是长久之计。” 江世贤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轻鬆的笑容:“侄儿谨记五叔教诲。” 他眼中满是敬佩,只觉得五叔的讲解比学堂的先生还要透彻明白。 他看著江琰又道:“侄儿先回去把书放下,待会儿便去园中走走,也……也想去看看二叔新做的水车。五叔可要同去?” 江琰揽上他的肩,“走!正好五叔也还没去看呢。” 第45章 登门拜谢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45章 登门拜谢 午后,江琰躺在榻上小憩了半个多时辰。 刚睡醒,就见平安拿著一封信进来,语中含笑: “少爷,这是苏姑娘给您的回信。” 江琰顿时清醒了,伸手接过打开。 原是昨日江琰派人到苏府给苏晚意送信,问她这两日身体如何了,又让人在东街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了几样点心,一併给送了去。 此番回信便是告知身体已无恙,但因明日绣娘上门,无暇出府,所以便將外出游赏的日子定在后日,问江琰是否可行。 江琰看过后脸上也露出笑意,將信小心折好装回信封,让平安仔细收好。 又来到书案前提笔,写完后將信递给平安,让他赶紧派人送了去。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少爷,工部侍郎家王二公子前来拜谢。” “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前来拜谢?” 江琰略一思忖,想到最近產生过交集的,也只有贡院外那位受赠风寒药的考生了。 忙道:“快请。” 行至前厅,来人正是王顾侒。 相较於那日初见时的面容苍白,他如今气色已大好,身著一身月白色锦袍,更显俊朗。 见到江琰,他立刻深深一揖: “江兄,那日贡院外蒙您赠药,顾侒方能顺利入场,此恩不敢忘,特来拜谢!” 江琰还礼,请他入座看茶,笑道: “王兄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掛齿。见你气色红润,想必已无大碍,可喜可贺。” 王顾侒感激道: “全靠江兄灵药,才能安然度过会试那九日,否则又要等下一个三年,此情无以为报。” “之前便听家父时常提起,江侯爷家风清正,教子有方,贵府二公子江瑞兄在工部勤勉务实,於都水清吏司事务上颇有建树,令人钦佩。如今又听闻我被江兄相救之事,家父直言要等江侯爷从贡院回府,定要再登门拜谢。” “令尊实在太过客气了。我也常听二哥提起令尊,说王大人为官清明,做事公允,待下属也宽厚,是个不可多见的上峰。” 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是今科举子。 一阵商业互吹完,又从科举文章聊到京城风物,关係拉近了不少。 与此同时,皇宫某处偏门外。 苏仲平带著侄子苏文轩,正等候著內府太监的接引,办理皇商年审及相关贡品事宜。 往年这类事情,虽不至於被刁难,但经办太监態度多是公事公办的冷淡,每次更是必不可少需要打点些辛苦钱。 然而今日,那负责接引的太监远远见到他们,脸上便堆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苏二爷,苏大公子,您二位可来了!这大冷天的,快里边请,茶都给您二位备好了!” 苏仲平受宠若惊,连忙拱手:“有劳公公了。” 那太监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带著明显的討好: “苏二爷,您可真是好福气啊!跟忠勇侯府结了亲家,那可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听说府上五公子才学出眾,这次会试定然高中!往后啊,咱们还得仰仗您多在侯爷、在国舅爷面前美言几句呢!” “公公哪里话,这些年承蒙公公照顾,给我们苏家行了诸多方便 ,往后只盼得与公公关係能再亲近些呢。”苏仲平自是不敢托大。 果然,那公公听到这话,笑容更加真切了两分,“都不是外人,一切好说,好说!” 苏文轩跟在后面,心中暗嘆。 他清楚地感觉到,周围其他等候之人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羡慕与敬畏。 这一切变化的根源,都源於即將嫁入侯府的堂妹,源於忠勇侯府。 苏仲平面上保持著镇定,心中也是波澜起伏,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与权贵联姻带来的巨大影响力。 贡院,公堂內的烛火一直燃到子时还未熄。 这里的气氛与外界的春意截然不同,全然肃穆凝重,墨香瀰漫。 十数位身著官袍的考官正襟危坐,案头上堆积如山的,正是数千名举子九天鏖战的心血——硃卷。 阅卷正在紧张地进行。 按照流程,先由同考官初步阅览,择优推荐给主考官、副主考最终定夺。 一位同考官拿起一份试卷,摇了摇头,放到一旁,对身旁的同僚低声道: “此卷文辞虽华丽,却言之无物,策论空谈『仁义』,於漕运实务无一策可行,落。” 另一位考官则拿著一份试卷,微微頷首: “此子基础扎实,经义阐释精准,诗赋亦合格律,虽无突出亮点,但胜在平稳。可备选。” 说著,在一旁做了个標记。 “诸位请看此卷!” 一位年长的同考官忽然出声,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他手中拿著一份策论试卷,语气带著激动。 “此卷论漕运之弊,不仅切中肯綮,所提『裁汰冗员』、『漕粮折色』、『引商助运』、『根治河道』数策,条条切实,颇有见地!文风朴实,论证严密,非深諳实务者不能为!当为上等!” 几位考官传阅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篇更佳,诸位快看,下官觉得此篇文章颇有会元之才!”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顿时围拢了过去。 然而,並非所有优秀的试卷都能一帆风顺。 在评判另一份观点尖锐、指责时弊毫不留情的策论时,考官们產生了分歧。 “此卷言辞过於激烈,有誹谤朝政之嫌,恐非福厚之相,不宜取录。” 一位保守的考官皱眉道。 “不然,”另一位考官反驳,“我辈取士,当重其才识胆略。此子能见人所未见,言人所不敢言,虽言辞激切,然其心可悯,其才可用。若因言废人,岂是朝廷取士之本意?” 双方爭执不下,最终只能將试卷呈送主考官江尚绪定夺。 这样的爭论在阅卷过程中时有发生,取捨之间,不仅关乎考生的命运,也反映了朝堂上不同理念的碰撞。 阅卷工作夜以继日地进行著。 一份份试卷被审阅、评判、筛选。 优秀的文章被挑出,等待最后的排名;平庸之作被搁置;而有瑕疵或犯忌的试卷,则被无情地淘汰。 贡院之外,无数人正翘首以盼,等待著最终决定命运的那一刻。 而贡院之內,决定这一切的进程,正严格而保密地进行著。 第46章 城內游览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46章 城內游览 这日天气晴好,春光明媚。 江琰依旧是一身清爽的青衫,苏晚意则穿著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清新淡雅如初荷。 为了免去过多拘束,江琰只带了江石远远跟著,苏晚意也只带了贴身的丫鬟云袖。 两人先是在御街信步游走,感受市井繁华。 江琰边走边介绍这道路两边的一些事物,又买了糖人、麵塑等小玩意,苏晚意嘴角始终噙著浅浅的笑意。 路过汴京最负盛名的玲瓏阁时,江琰迈腿进去。 扫视一周,一支精致的金累丝嵌珍珠蝴蝶簪映入眼帘,做工精致。 掌柜的在一旁笑著恭维,“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支蝴蝶簪是本店刚到了货,因为製作复杂,满京城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江琰看向苏晚意,“喜欢吗?” 苏晚意自然推辞,“江琰哥哥,我首饰已经够多了。” “女孩子哪有嫌首饰多的。再说这是你第一次来京,自是不一样的。” 他拿过簪子,亲手为苏晚意簪上,映得她容顏愈发娇俏。 “不错,很是衬你。”江琰笑著点头。 又让江石付钱,一百八十两。 时至中午,江琰引她去了“樊楼”隔壁一家以精致淮扬菜闻名的“醉仙居”,挑了二楼一个靠窗的雅座。 菜餚精致,江琰细心为对方布菜。 用至中途,楼梯口传来一阵喧譁,几个衣著华丽的公子哥儿走了上来。 为首一人,面色倨傲,眼神虚浮,正是当年在玉香楼与江琰爭抢花魁、出身端王府的庶子——赵珩! 更让江琰目光微凝的是,在这群人里,他竟然看到了张晗! 赵珩显然也看到了江琰,目光在他身上一顿,隨即扫过苏晚意,眼中闪过一丝惊艷与嫉恨。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哟!这不是咱们的国舅爷吗?怎么,不在玉香楼吟风弄月,倒陪起良家小姐游街吃饭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话语中的轻佻与恶意毫不掩饰。 江琰面色不变,缓缓起身,將苏晚意护在身后一步的位置,对著赵珩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语气平淡: “原来是端王府的赵公子。江某陪未婚妻用餐,乃是人之常情。倒是赵公子,风采依旧。” 他刻意忽略了对方提及玉香楼的挑衅,点明苏晚意的身份,姿態从容。 赵珩见他如此镇定,一拳仿佛打在棉花上,心下更是不爽,正要再说什么。 一旁的张晗眼珠一转,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虚偽的笑容,对著江琰道: “五弟,真是巧遇。赵公子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认真?大家都是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又转向赵珩,“赵公子,如今我这五弟潜心向学,那前两年整日出入玉香楼的事可別再提了。再者我这未来弟妹也在呢,还是莫要打扰他用饭为好。” 江琰冷冷看向张晗,刚想说什么,只听一个洪亮又带著几分痞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哟呵!这么热闹?小爷我大老远就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华贵锦袍,眉宇间带著几分桀驁不驯的少年大步走来,正是安国公府的萧燁! 萧燁先是对江琰挤了挤眼,然后大剌剌地走到赵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我当是谁,原来是赵珩你小子。怎么,又在哪儿喝了二两马尿,跑这儿来撒野了?没看见江五正陪未来媳妇儿吃饭呢?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赵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萧燁可跟江琰不一样。 安国公是跟著先帝马上打天下的老臣,军功赫赫,权势在握,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再加上性子暴烈,上朝时都敢当著皇帝的面追打文官,就算是自己父王,也是半分面子不给,说懟就懟。 萧燁作为他老来得子的心头肉,在汴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行事向来无所顾忌,真惹毛了他,他可不管你是不是王府子弟,当场暴打你一顿,陛下顶多也是斥责几句。 所以赵珩只能强压著火气,乾笑两声:“萧小公爷说笑了,我……我这不是巧遇咱们国舅爷,特来打个招呼。” “打招呼?”萧燁嗤笑一声。 “你那叫打招呼?小爷我听著怎么像癩蛤蟆叫唤,聒噪得很!” “还有你,”他又转向张晗,“江五他前几年整日跟小爷我廝混,招猫逗狗的我承认,但什么时候整天出入玉香楼了,你给小爷说清楚?” 张晗面色一紧,没想到在这儿遇到这祖宗,对方还要为江琰出头。 但一旁的赵珩也在盯著,张晗只能硬著头皮道: “小公爷哪里的话,去年因著五弟跟珩公子抢花魁一事,被岳父打了个半死,京城中谁人不知。” “赶紧给小爷闭上你的嘴吧。去年那是我扯著江五进去的,而且是他第一次去。他原本对那花魁一点意思没有,偏偏遇到赵珩出言挑衅才做出爭抢一事。张晗呀张晗,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大庭广眾之下,你就敢败坏小舅子的名声,当真是不把忠勇侯府放在眼里。” “你……”张晗恼怒,刚想张口,却被萧燁打断。 “还有你江五,你说说你怎么回事。”萧燁看著江琰,“这姐夫跟仇人似的,当著你未来媳妇儿的面就敢满嘴胡言,故意挑拨。要不是遇到小爷,你这小童子鸡的清白怕是都丟嘍!” 江琰有些羞赧,瞪他一眼。 “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別杵在这儿碍眼!”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赵珩气得胸口起伏,但看著萧燁那副“你敢废话我就敢动手”的架势,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两名身姿挺拔的护卫。说是护卫,这绝对是上过战场的將士。 他终究不敢发作,狠狠瞪了江琰一眼,带著人悻悻然地下了楼。 张晗也连忙跟著溜走,没敢再看江琰。 打发走了那帮人,萧燁这才笑嘻嘻地转向江琰,目光在苏晚意身上飞快地扫过,对江琰道: “可以啊江五!这位就是杭州来的苏小姐吧?果然是花容月貌,你小子真是艷福不浅啊!” 他说话直接,惹得苏晚意脸颊緋红,微微垂首。 江琰拱手笑道:“方才多谢你解围了。” “谢什么!”萧燁大手一挥,“早就看那赵珩不顺眼了,整日里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要不是我爹三申五令,说你现在是紧要关头,准备殿试,不许我来打扰你清净,小爷我早就找你喝酒去了!” 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遗憾,隨即又拍了拍江琰的肩膀,“你好好考,爭取考个状元回来!到时候我找你喝个三天三夜,可不许推辞!” 江琰含笑应下:“一定。” “得,那你们继续,小爷我就不在这碍眼了!”萧燁说著,对江琰和苏晚意点了点头,便带著自己的人,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经过这一番波折,雅座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江琰看著苏晚意,想到方才提到的玉香楼,尷尬、心虚、忐忑多种情绪交织。 “没……没嚇著你吧?一些不相干的人,不必理会。” 苏晚意轻轻摇头,抬眼看他,神色看起来倒是与之前无异。 “那位萧小公爷,性子倒是……爽直。” 江琰笑了笑,暂时放下心来。 想来之前自己那些糊涂事,苏家定是知晓的。方才又有萧燁帮他解释,应该是没什么了。 萧燁的出现看似偶然,却也反映了京城错综复杂的关係网。 安国公府与忠勇侯府虽无深交,但江琰与萧燁交好,在某些场合下,自然会有所倾向。 而张晗与赵珩混在一起,更让江琰对四姐在张家的处境多了几分担忧。 第47章 会试发榜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47章 会试发榜 三月初二,忠勇侯府终於迎回了闭关一月的主人江尚绪。 他面容清减,眼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眉宇间却比离家时鬆弛许多,甚至隱隱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江琰与母亲周氏、兄长江瑞等人早已在正厅等候。 见礼后,周氏忙让人奉上热茶,关切道:“老爷辛苦了。” 江尚绪接过茶盏,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江琰,並未多言科举之事,只淡淡道: “大局已定,静心等待便是。” 他身为礼部尚书、本届会试主考,深知规矩,在正式放榜前,绝不会透露半分。 然而,他看向江琰时那短暂停留的、带著肯定意味的眼神,已让周氏和江琰心中有了底。 三月初五,黎明时分,贡院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当那巨大的杏榜被衙役郑重张贴出来时,人群瞬间沸腾! 无数道目光急切地在榜上搜索。 忠勇侯府派出的下人瞪大了眼睛,从上至下,心跳如鼓,终於在第六名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狂喜得几乎破音,挤出人群,一路飞奔回府,边跑边嘶喊: “中了!中了!五少爷中了第六名!第六名贡士!” 几乎是前后脚,报喜的官差骑著快马,手持大红喜报,敲著震天的铜锣精准地停在侯府大门前,嘹亮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 “捷报!贵府老爷江琰,高中会试第六名贡士!金殿传臚可期!” 整个忠勇侯府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周氏喜极而泣,连声道: “重赏!闔府上下皆有赏!” 江琰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名次,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上前扶住母亲,眼中难掩激动。 江尚绪此刻亦是抚须微笑,满面红光。 苏府的贺礼第一时间送到。 前来道贺的是苏家长孙苏文轩,门房自是热情接待,將他引入前厅。 只是他没想到,除了江琰,江尚绪竟也在场。 这还是苏文轩第一次面见江尚绪,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但也仅有一瞬讶然,他代表苏家,言辞得体,满面春风: “恭喜世伯,恭喜江兄!江兄高中杏榜,名动京师,叔父与晚意妹妹听闻,亦是为江兄欣喜不已。” 但见江尚绪虽身居高位,言语中也儘是把他当做家中小辈,表达对苏家来京后的关切,並不任何轻视之意,让他心下大定,语言中也更加从容。 一盏茶的功夫,江尚绪藉口有事离开,让江琰好生招待。 苏文轩也深知因为会试高中,前来江家恭贺的人必定不少,又略坐了坐,谢拒了午膳府內留饭,便起身告退了。 这边刚把苏文轩送走,工部侍郎王继铭携其子王顾侒也亲自登门,身后的两名下人还抱著满满一堆厚礼。 王继铭满面笑容,对著江尚绪和江瑞拱手道: “江侯爷,江主事,恭喜府上五公子高中!下官今日前来,一是道贺,二来,更是要当面致谢!多谢当日国舅爷考场外仗义赠药,犬子方能支撑完这九日,此番亦侥倖榜上有名!此恩情,我王家铭记於心!” 他言辞恳切,显是真心感激。 王顾侒也上前,又对江琰深深一揖:“江兄,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需,顾侒绝不推辞!” 江琰连忙还礼:“王大人,顾侒兄,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掛齿。还未恭喜顾侒兄同登杏榜,你我殿试再一同努力。” 江尚绪早就听闻此事,心中更是欣慰。 王家世代书香门第,此前他们两家可没什么交集。 “此等小事王侍郎不必放在心上。他们是同科举子,如今通过会试,今后定是要同朝为官,互相帮扶也是应该。咱们年纪越来越大了,未来这朝堂,还得看他们年轻人的。” 王继铭自然听出这是什么意思,笑著应是。 两家人相谈甚欢,王继铭对江瑞在工部的务实作风也多有讚赏,关係愈发融洽。 临近午时,王继铭父子才告辞离开。 江尚绪自是邀请二人在府中用饭,但王继铭表示家中已备好家宴,几个女儿女婿还在等著,直言等殿试过后,江家摆办宴席之日,定会再来赴宴。 送走王家人,一旁候著的下人便將父子三人请到主院,原是四姐江玥回来了。 一进主院,便见家里人已经聚齐一堂了,江玥正跟母亲周氏和两个嫂子说著话呢。 江琰瞧向四姐,她身著华服,妆容精致,但眉眼间的郁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江玥起身向江尚绪行礼:“女儿拜见父亲!” 看著眼前的女儿,江尚绪眉头越皱越深,“怎地看著又清减了些?” 江玥强笑道:“劳父亲掛心,女儿一切都好。” 她转而看向江琰,笑容真诚,“五弟会试取得佳绩,四姐真为你高兴!” 江琰也笑著向四姐道谢。 隨即,她语气微顿,带上了一丝歉意与担忧,“只是……前几日听闻你在醉仙居,你姐夫出言不当,可是真的?” 江琰宽慰地笑了笑:“四姐多心了。不过偶遇宵小,口舌之爭罢了,萧小公爷当时也在,已然化解。四姐不必掛怀,此事与你无关,实在无需自责。” 他语气沉稳,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江玥看著他,心中稍定,却对张晗那人厌恶更甚。 一家人在主院用过饭后並没有散去,难得的坐在一处喝茶閒聊。 今日这大喜的日子,有些话本不应说,只是江尚绪每当看向江玥时,眼中的担忧与对张家的恼怒便更甚一分。 他不是没有听到风声,自从宫中张昭仪有孕之后,荣国公府又有些飘飘然了,不仅开始和瑞王府走的挺近,暗地里还和沈家有些牵扯。 “玥儿,你可愿和离?” 江尚绪的问话来的突然,厅內顿时安静。 江玥看向父亲,眼眶驀的一红。但她强撑著扬起笑脸,故作不解的问道: “父亲这是何意?女儿在张家过得挺好,父亲是不是在哪儿听到什么不好的话,又为女儿忧心了?” 一旁的周氏也拉过江玥的手,嘆了口气。 “好孩子,这里没有外人,实话跟你父亲说便是,別管什么太后赐婚、两家顏面不顏面的。你瞧瞧如今咱家,你二哥刚升迁,你五弟也上进,你也万万不必再委屈了自个儿。好好考虑清楚,和离一事只说想是不想,剩下的自有你父亲来思量。” 江玥终於忍不住,泪水如同决堤一般,扑到周氏怀里,“母亲……” 见她这般,眾人心里都不好受。 过了许久,在儿子、儿媳劝说下,母女两个终於止住了泪水。 江尚绪沉声道:“玥儿,你今日先回去,和离之事先不要声张,暂且等你五弟殿试过后,为父自会为你筹谋。” 江玥点头应下。 第48章 宫中传信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48章 宫中传信 夜间,江尚绪对周氏道: “苏家已至京城多日,我此前一直锁院,未能拜会,实在於礼有亏。明日,你我便备上礼物,亲往苏府拜访。” 次日,江尚绪与周氏盛装出行,前往苏府在京宅邸。 苏家亦是早有准备,中门大开,苏仲平与夫人郑氏,以及苏文轩夫妇皆在门前相迎。 这並非是苏仲平与江尚绪第一次见面,之前来京办事时,也曾上江府拜访过。 但却是正式定亲后,两个亲家的首次会面,自是跟以往不一样。 苏仲平今日更是努力显出稳重之態,拱手道:“江侯爷,江夫人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快请进!” 江尚绪比苏仲平大了几岁,也回礼道:“仲平,弟妹。此前公务缠身,未能及时拜会,还望海涵。 “侯爷说的哪里话,会试刚过,我们也是知晓的。” 见他这般,江尚绪佯装不悦,“仲平之前还唤我一声江大哥,怎的如今你我正式结为儿女亲家,却反而一口一个侯爷,可是真怪我们江家失了礼数不成??” 苏仲平闻言也笑著应道: “岂敢岂敢,是小弟的不是。江大哥、嫂夫人,茶已备好,快请厅內落座。” 厅內分宾主落座,气氛融洽。周氏与郑氏已经见过一次,此时更是亲切。 郑氏唤来一旁的丫鬟,“你去小姐院里说一声,江家长辈已经到了,叫她前来拜见。” 很快,苏晚意进来,来时路上已有下人跟她说明,看到两人后,便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江尚绪微微頷首,这是他第一次见苏晚意,看著举手投足间儘是大家闺秀的做派,规矩应是不差的。 周氏起身拉过苏晚意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对郑氏笑道: “自打我上次瞧见这孩子,就满心欢喜的不行。苏家把她教养得如此出色,蕙质兰心,可真是便宜我们家那混小子了。” 郑氏谦逊笑著: “姐姐哪里话,琰哥儿生的仪表堂堂,如今又会试高中,自是前途无量的。能得这样的佳婿,才是她的福分。” 江尚绪与苏仲平则聊起了京城风物与南北差异,言语间也会关係苏家最近在京城中如何,但並不过问具体经营,只道: “苏家立足江南,通衢四海,於国於民皆有益处。琰儿日后若能在朝中有所建树,也需知晓这民生经济之本。” 苏仲平见这位位高权重的亲家如此通情达理,毫无轻视商贾之意,对自己女儿的未来放心了不少,交谈也愈发自然。 这次会面,宾主尽欢,正式奠定了两家和睦的基调,只待殿试后便行大婚之礼。 就在这喜庆的氛围中,宫中的消息也传到江尚绪书房。 张昭仪经太医多次诊脉,確认其腹中所怀“十有八九”是位皇子。 江尚绪並未多言,只將纸条看过一眼后便烧毁了,也更打定了与张家和离的念头。 若是此刻江琰也在场,恐怕会大声告诉自己的父亲,確实是个皇子,而且这个皇子的出生,还带了些祥瑞呢。 消息自然也传到荣国公府,张家上下难免又生出几分底气与遐想。 尤其是张晗,最近和赵珩打得火热,又刚从外面喝酒回来。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闻消息后,便摇摇晃晃来到江玥房中。 江玥身边的丫鬟婆子见状,上前来阻止,藉口说“四少夫人已经安歇了”。 张晗闻言顿时大怒。 这几个月他不似从前那般敢隨意对江玥颐指气使,本就觉得憋屈。 如今自家姐姐都怀了皇子,自己又搭上了端王府,张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江玥的这些下人竟还敢给他脸色看。 “滚开!都给爷滚开!这府里……嗝……还没爷不能去的地儿!” 屋內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先於人扑了进来。 张晗衣衫不整,发冠歪斜,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江玥蹙眉,隨即换上惯常的平静,对著一旁的小廝道: “四爷这是在哪里吃了这么多酒?还不快扶四爷回去歇著。” 张晗却不理,一双醉眼混沌又闪著亢奋的光,直勾勾盯著江玥,嘿嘿笑道: “歇?歇什么歇!爷高兴!天大的喜事!我告诉你江玥……我姐姐,宫里昭仪娘娘!怀的是皇子!是皇子!” 他几乎是吼出最后三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已看见无限锦绣前程在眼前展开。 江玥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那真是恭喜昭仪娘娘了。” 张晗踉蹌上前,一手撑在桌案上,俯身逼视江玥,酒气喷在她脸上。 “谁说我们张家败落了?我告诉你,我姐姐马上就要生皇子!端王府的三公子,与我相交莫逆!还有……还有沈首辅,他也想与我们家亲近!” 他越说越得意,竟伸出手指,轻佻地想抬起江玥的下巴: “你们江家,自从没了你祖父,就算你姐姐是皇后又如何,就算江琰科举又如何?你看看这汴京,如今比你江家有权势、门第高的多了去了。而你不过区区一个侯府庶女,在我面前清高什么?嗯?” 江玥偏头躲开,她强压著心头的厌恶,转头对贴身丫鬟沉声道: “春桃,去把西跨院的柳姨娘和兰姨娘请来,就说四爷醉了,需要人伺候。” 张晗还在喋喋不休: “等我张家將来得了势,必叫你……叫你江家,都来巴结爷……” 不多时,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娇媚女子急匆匆赶来,未语先笑,一左一右便缠上了张晗。 “爷~怎的跑这儿来了,让妾身好找~” “就是,酒醒了吗?妾身备了醒酒汤,还有新学的曲子,就等爷去听呢~” 张晗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醉意朦朧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好……还是你们贴心,走,听曲儿去……” 他左拥右抱,脚步虚浮地被两个妾室搀扶著,嘻嘻哈哈地往外走,再没看江玥一眼。 江玥缓缓坐下,指尖冰凉。她看著窗外浓重的夜色,目光却愈发坚定。 殿试之期,转瞬即至。 按照制度,所有贡士均需参与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重新排定名次,一甲三名,二甲三甲若干,並无淘汰。 即便江琰心性已非比从前,临考前一晚,仍不免有些心潮起伏。 月色入户,他於书房静坐,最后一次翻阅经义策论。 这时,江尚绪缓步走了进来。 他屏退左右,看著眼前气度日渐沉凝的儿子,目光中既有审视,更有期许。 “琰儿,”他声音沉稳,“会试第六,已证明你的才学不在人下。明日殿试,由陛下亲策,意义非同一般。” 江琰起身:“请父亲教诲。” 江尚绪示意他坐下,缓缓道: “殿试之上,策问之外,心態、气度尤为关键。陛下圣目如电,观人於微。你需放平心態,举止从容,將胸中所学,付诸纸笔即可。切记,戒骄戒躁,亦不必过分紧张。” 他顿了顿,语气更深沉了几分,“至於最终名次,文章固然重要,但有时亦需些许机缘与圣心独断。不必过於执著,但求无愧於心,无愧於君父,便是成功。” 父亲的话语如春风化雨,驱散了江琰心中最后一丝浮躁。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恢復澄澈与坚定,躬身道: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定当沉著应对,不负厚望。” 江尚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离去。 书房內重归寂静。 江琰望向窗外皎洁的明月,心绪已然平復。 他知道,明日集英殿上,將是他真正迈向大宋权力中心的第一步。 第49章 殿试风云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49章 殿试风云 三月十五,晨光微熹。 皇城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 数百名新科贡士身著统一的青色贡士服,按会试名次排成长列,在礼官引导下,静默地穿过重重宫门,抵达巍峨的集英殿前。 江琰位列其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 他想起父亲“放平心態”的叮嘱,目光变得沉静。 丹陛之上,卤簿仪仗森严,御前侍卫肃立,彰显著皇权的至高无上。 辰时正,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司礼监太监高唱:“陛下升殿——” 在百官簇拥下,景隆帝身著朝服,缓步登上御座,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下屏息凝神的贡士们。 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诸生——”景隆帝的声音平和却带著帝王威严,在宽阔的大殿中迴荡。 “今日朕亲策於廷,望尔等直言无隱,尽抒胸臆,莫负十年寒窗苦,莫负朕求贤若渴之心。” 內侍官隨即高声宣读策论题目: “问:王道之本,何以施行?当今之务,何者为先?” 此题宏大,直指治国根本与当务之急,看似宽泛,实则极考功力,需考生有高屋建瓴之见,又能落到实处。 江琰凝神静思,脑中飞速运转。 他並未急於下笔,而是先理清思路。 他深知,所谓“王道”,並非空谈仁义,而是需有实实在在的举措支撑。他提笔蘸墨,於宣纸之上,沉稳落笔。 他先论“王道之本”,引经据典,阐明“民为邦本,本固邦寧”乃王道根基,为政者当以仁德教化万民,选贤任能,轻徭薄赋。 继而笔锋一转,切入“当今之务”,结合前世见识与今世观察,提出数条切实方略: 其一,整飭吏治,严惩贪腐,此为清明政治之要。 其二,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此乃固本培元之基。 其三,巩固边防,慎选將帅,推行屯田,此系国安民定之策。 其四,振兴教化,广开州县之学,使寒门有上升之阶。 他特別强调,诸事需分轻重缓急,吏治与民生当为眼下最重。 其文逻辑严密,论证充实,既有儒家理想的坚守,又有法家务实的精神,字里行间透著一股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 书写时,他力求字跡端正俊逸。 殿试时间漫长,自晨至暮。 期间,景隆帝也会在眾考生中间巡视,或於某处桌前佇立一二片刻。 有紧张过度者,注意到当今陛下站在自己面前,顿时汗湿衣背,大脑空白,笔墨凝滯,一团墨渍在考卷上晕染开来。 这张试卷算是废了。 景隆帝不禁皱眉摇头,刚才过来,不经意间看到这名考生所答言之有物,颇有才气,没想到心性竟如此之差,不堪重用。 而江琰这边正低头奋笔疾书著,余光瞥到一片明黄色的衣角,笔尖也滯了一下,不过也就一下,便稳住心神,继续书写。 等他写完那一段,景隆帝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凭藉强健的体魄和沉稳的心境,江琰始终保持著清晰的思路和从容的姿態,直至终场锣响。 走出宫门,江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紧绷著的心弦,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鬆弛下来。 考试的压抑与紧张,隨著这一步踏出,已被隔绝在那朱红宫墙之內。 他想到自己的策论,想到天子临轩的威仪,胸中不禁涌起一股“长风破浪会有时”的豪情,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舒缓的笑意。 属於他江琰的仕途,此刻,才真正刚刚开始。 他整了整衣衫,步履从容而坚定地,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一踏进府门,早已候著的侄子世贤、世初和侄女怡绵便雀跃著围了上来,声声“五叔”叫得清脆。 一家人早已聚集在主院內。 母亲周氏端坐上位,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大嫂秦氏与二嫂钱氏笑著张罗席面. 而且除了四姐江玥回来了,三姐江璃与三姐夫(同时也是舅家表兄)周怀林也在,同母亲周氏与二哥江瑞笑著说话。 独父亲江尚绪因殿试阅卷,需留宿宫中两日,未能列席。 一家子围坐,席面虽非极尽奢华,却样样精致。 周氏亲自为江琰布菜,神色中满是怜爱: “今日耗神费力,多吃些,好生补补。” 二哥江瑞和表兄周怀林朝江琰举杯: “五弟今日参加完殿试,便是海阔天空。凭你的才学,名次必然靠前!咱们便安心静候佳音。” 江玥的脸上也掛满笑容。 他们都知道,今日过后,江琰的科举便是真正结束了。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都是凭藉自己的才学踏入官场,而非靠著家族荫封。 席间无人提及江玥在张家的烦心事,更无人问及为何张晗未曾同来。 宴席散后,江玥只带著两名丫鬟和一名车夫准备回荣国公府。 江琰见状,上前一步:“四姐,我送你。” 江玥忙推拒:“你忙累了一天,快些歇息才是。” 江琰笑道:“不过考试一天,哪就累著了。今日十五,街上想必热闹,我也正好逛逛。” 周氏也劝道:“就让你五弟送你吧,我瞧他现下的精神头好著呢,这几日为著准备殿试也没有出过门,怕是也有点憋闷了。” 江玥心中一暖,点头应下。 马车行至最繁华的街市,果然人流如织,灯火如龙。 江琰瞧见那家熟悉的糕点铺子还开著,便对江玥道: “那家铺子的点心世贤他们几个最爱吃,我下去买些,四姐在车上稍候我片刻。” 说罢,他吩咐车夫將马车赶到前面不挡路的墙角,自己带著江石下了车。 可等他提著几包点心折返回来时,却看到四姐正站在自家马车前。 一旁还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张晗,以及几个华服公子哥站在一旁,听不清在嬉笑著什么。 江琰唯恐四姐受欺负,叫了身后的江石一声,便快步朝著那边走去,却猛然看到张晗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江玥脸上。 江琰剎那间目眥欲裂,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张晗!” 第50章 废掉双手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50章 废掉双手 就在刚刚,江玥坐在车內,听著外面的喧囂,心头既为江琰的长进心生欢喜,又为长姐和父亲的处境担忧。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街景。 然而恰在此时,一群华服公子哥儿醉醺醺地从旁侧酒楼出来。 其中一人正是张晗! 他一眼瞥见马车里的江玥,双眼立刻泛起混浊的光,领著那帮狐朋狗友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家娘子吗?下来。”张晗满身酒气。 江玥不想理会,但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只能走下马车:“这么晚了,四爷怎么还不回府?” “什么时辰就回府!快,拿些银钱来!爷们儿还要去玉香楼快活,方才请客,囊中羞涩了!” 江玥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加厌恶,冷著脸道:“没有。” 旁边一个公子哥立刻嗤笑起鬨: “张兄,你这夫纲不振啊!连点银子都要不来?” 另一人接口:“怕是平日里就没把张兄你放在眼里吧!” 张晗顿觉在朋友面前折了面子,酒意混著怒气直衝顶门,猛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江玥脸上! “贱人!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跟爷说话!” 江琰带著江石几步就冲了过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江石,把他那只手给我折断。” 江玥顾不得瞬间红肿的脸颊,见弟弟如此情状,急忙拉住他衣袖劝阻: “五弟!不可!他是荣国公府嫡子,姐姐又在宫中……你今日刚参加殿试,切不可衝动!” 张晗见有人阻拦,又听江玥提及自家声势,那股有恃无恐的紈絝劲儿更足了: “江琰,就算她是你姐姐,可嫁到我张家,成了我的人,我教训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 “还有你,有什么可神气的,不就仗著皇后撑腰嘛。我告诉你,我姐姐现下也怀著皇子,便是皇后也要避让三分!” “我张家是国公府,与端王府、沈首辅皆有交情,你家不过是个侯府,考个科举就能耐了?你就是中了状元,在我国公府跟前又算得了什么?” “你给爷听好了,今日她回去,爷照打不误!看你们江家能怎么样!” 这番囂张至极的挑衅与羞辱,江琰心中最后的理智被怒火燃烧殆尽。 他不再看张晗那令人作呕的嘴脸,眼神冰冷如刀,只对身后的江石吩咐: “两只手都给我废了,马上。” 江石如猎豹般躥出。 张晗与身后一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咔!咔!”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隨著他杀猪般的惨叫,两只手腕以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带来的小廝刚要上前,被江石一脚一个,乾脆利落地踹飞出去,哀嚎著再也爬不起来。 江琰不再多看那群废物一眼,扶著惊魂未定、泪眼婆娑的江玥,转身登车,沉声吩咐: “回府。” 马车內,他眼神冰冷,语气斩钉截铁: “那样的虎狼窝,四姐今后不必再回了。” 江玥望著弟弟为了自己毫不犹豫废掉张晗双手的狠绝,心中虽涌起无边暖流与感动,但更多的却是深不见底的担忧。 “五弟……你的心意,姐姐明白。可……可在这节骨眼上,你为我闯下这般大祸。若张家告上御前,毁了你的前程,姐姐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 “四姐莫要担心,张家若是敢告到御前,我江家定让他看看,他荣国公府和我忠勇侯府,到底谁的拳头硬。” 很快,车夫一声轻喝,马车平稳地停在了忠勇侯府侧门前。 江琰率先下车,然后转身朝车內的江玥伸出手: “四姐,到家了。” 姐弟二人刚踏入府门,早已得了信儿的周氏、江瑞等人,便急匆匆地从內院迎了出来。 显然,先行一步回府报信的小廝已將街上的风波粗略稟报。 “我的儿!”周氏一见江玥脸上的伤,眼圈瞬间就红了,一把將她搂入怀中,声音带著哽咽。 “那个杀千刀的混帐!他怎敢……怎敢如此羞辱你,当街对你下此重手!” 她又猛地看向江琰,语气带著后怕与急切: “你……你也太衝动了!那张晗再不是东西,他也是荣国公府的嫡子!你当街打断他双手,张家岂肯干休?” 二哥江瑞也是一脸凝重,眉头紧锁: “五弟,母亲所言极是。此事……怕是难以善了。张家虽败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宫中张昭仪又怀著龙子,还有太后这层关係在。你今日刚刚参加殿试,一切尘埃未定,他们若藉此发难,恐对你大不利啊!” 面对家人的恐慌与质疑,江琰神色不变。 “张晗当街殴打正妻,眾目睽睽,人证俱在。此事说到天边,也是我江家占著理字。我身为弟弟为姐姐出头,一切情有可原。” “那你也做的太过了。你哪怕当眾狠狠打他一顿,也没人说什么,可千不该万不该,把他双手都废了。眼下你父亲又在宫中,后日才能归家。怕是明日一早,那张家便要闹到京兆府了!” “母亲莫急。京兆府怕是不敢管这案子,必定三日后早朝时捅到御前,交於陛下决断。你们不知那张晗,不仅当眾打了四姐,更是言语中对皇后娘娘不敬,对科举不敬。届时,儿子便是到了御前,也有应辩之辞。就算因此受到惩处,我也得让张家跟著脱层皮。” 周氏看著儿子,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罢了,那张家委实欺人太甚。我江家这些年行事向来低调,好些子人便真当我们软弱可欺了。” 周氏叫来管家,“你亲自去周家跑一趟,將此事告知我大哥。” 又对眾人道:“今日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回自己院里休息,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眾人应下,各自散去。 回到自己院中,江琰虽劳累一天,但此时却毫无睡意。 他坐到案前,提笔书信一封,又吩咐平安道: “明日一早,將这封信送到工部侍郎家王二公子手上。” 又叫来石头,“你取些银两,去城中寻一些乞丐……” 石头闻言眼睛一亮,领命退下,身影快速消失在院门外。 这夜,京城註定不太平。 但宫中某一处宫殿却格外平静。 按照规矩,自殿试举行之日,连续三日罢朝。 第一日自然是殿试,陛下亲临。殿试结束当晚,便会安排人连夜进行糊名、誊写、编號,並在次日一早送到阅卷官手中。 后两日便是阅卷,由六部尚书並诸位內阁大学士组成阅卷官,自殿试结束之时,便留在宫中批改殿试试题,直至名次敲定方可离宫。 所以在宫外鸡飞狗跳之时,江尚绪与诸位大臣悠哉悠哉商討著明日批卷之事,全然不知他儿子闹出的动静有多大。 第51章 京兆府衙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51章 京兆府衙 翌日清晨,忠勇侯府的门房刚卸下门閂,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在下乃京兆府公差,奉府尹之命,特来请贵府五公子江琰,过衙回话!” 门房自然不敢耽搁,立刻將消息传进內院。 此时,江琰正与母亲周氏、四姐江玥用早膳。 闻听此言,周氏夹菜的动作微顿,江玥更是手中的银箸“啪”地一声落在桌上,脸色微白,担忧的看向江琰 “来了。”江琰却神色不变,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他唤来平安:“你跑一趟。知道该怎么说。” 周氏皱眉:“你不亲自去一趟,免得外头说我们江家目中无人?” 江琰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他不配。” 京兆府衙门外,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荣国公府的大管家张福,带著几名鼻青脸肿的小廝,正指著自家少爷那双被白布包裹、吊在胸前,明显已经废了的双手,涕泪横流地向著围观的眾人和衙役哭诉: “青天大老爷要为我们做主啊!那江琰,仗著是侯府公子,皇后娘娘的亲弟弟,竟敢当街行凶,將我家四公子打成这般模样!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张晗本不想来的,此刻的他双手依然疼痛难忍,但自己的父亲听到消息后,硬是让管家把他带了来,说是一定要让京城眾人看看他被打的有多惨。 张福声音悲切,却掩不住那份色厉內荏,“我们张家虽不比当年,却也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国公府!他江家如此仗势欺人,简直是没把国法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平安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走到了府衙门前,对著值守的衙役拱了拱手,声音清亮: “差爷,忠勇侯府五公子江琰身边的小廝平安,奉命前来回话。” 那端坐堂上的京兆府尹孙知重,此刻一个头两个大。 一边是圣眷正浓的忠勇侯府,宫里还有皇后。 另一边是虽败落但依然有些底蕴、宫中昭仪正怀龙种、和太后又是表亲的荣国公府。 哪边都不是他能轻易开罪的。 张晗一见江家只来了个下人,顿时火冒三丈,气的手更疼了。 他对著平安骂道:“江琰呢?他敢做不敢当吗?打了人竟派个奴才来顶缸?” 平安却不慌不忙,先向堂上的孙知重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张晗,语气平和却带著锋芒: “张公子,此言差矣。第一,我家公子乃新科贡士,身份清贵,不同於张公子一介白身,岂能隨隨便便上公堂?若有正式公文,或陛下諭旨,我家公子自当遵从。”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提高,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第二,昨夜之事,街巷皆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是你张公子,当街殴打正妻,我朝律法,夫殴妻亦是有罪!其后又口出狂言,公然侮辱中宫皇后娘娘,此乃大不敬之罪!我家公子维护姐姐,制止暴行,乃是人伦常情,更是维护皇家顏面!试问,若任由旁人当街辱及皇后母族而无人制止,皇家威严何在?”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將矛盾拔高到了“维护皇家顏面”的层面。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一大早大家都在传……” “打媳妇儿还骂皇后,该打!” “就是,这荣国公府的公子也太不是东西了,国舅爷怎么没打死他……” 张晗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摔倒: “你……你强词夺理!他江琰下手如此狠毒,废我双手,总是事实!” 平安冷笑一声: “事实?事实就是张公子醉酒狎妓,花光银两后当街向妻子勒索,索要不成便动手打人,口出狂言!我家公子不过是阻止其继续行凶,过程中有所衝突,亦是你挑衅在先。至於伤势如何,当时混乱,谁又能说得清?或许是张公子你自己站不稳摔的呢?” “你……你血口喷人!” 张晗几乎要晕过去,还好身边的小廝扶住,但可能不小心触碰到了伤口,疼的他齜牙咧嘴,大声谩骂。 平安提高声量,对孙知重拱手道:“对了大人,张公子昨夜还对读书人参加科举之事出言不逊, 说便是中了状元,在荣国公府面前,也什么都不是。” 聚集的百姓议论声更大了。 “这荣国公府才是仗势欺人吧。” “难道这朝廷是他张家的吗,竟然连天下读书人都瞧不上。” “我呸,京城谁不知道张晗就是一个紈絝草包,他配跟读书人比吗?” “就是,离了荣国公府,他算什么东西!” …… “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譁!” 孙知重一拍惊堂木,头更疼了。 这江家一个下人都如此伶牙俐齿,句句占住“理”字和“忠”字,还把张家不敬皇后、贬低科举抬了出来,他还能怎么说? “此案情节复杂,牵涉甚广,更关乎勛贵清誉、宫闈体面!本官职权有限,不敢擅专。” 他看向双方,最终目光落在平安身上,语气带著明显的推脱: “江琰虽情有可原,但毕竟涉及人身伤害。而张家所控之罪,亦需查证。本官会將此案详情,连同双方证词,一併呈报圣听,由陛下御裁!在陛下旨意下达之前,尔等各自回府,不得再生事端,否则严惩不贷!” 说罢,也不等双方再爭辩,赶紧宣布退堂,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堂。 张晗带著人,看著平安那从容不迫,甚至带著一丝讥誚的笑容,再看看周围百姓指指点点的目光,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 京兆府这一趟,算是白来了,还白白让江家占了舆论上风。 平安回到府中,將经过一五一十回稟。 江琰听罢,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早已料到:“辛苦了。孙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转头看向依然面带忧色的江玥,安抚道: “四姐,你看,这第一步,他们便奈何不了我们。接下来,就看宫里的了。” 第52章 名次之爭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52章 名次之爭 京兆府衙前的喧囂与忠勇侯府內的沉稳,构成了帝都清晨的第一重奏。 而在那重重宫墙之內,决定数百士子命运的文华殿后殿,今日却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与烛火蓽拨之声。 此处已被设为临时阅卷之所,气氛庄重而压抑。 內阁首辅沈知鹤、吏部尚书陈立渊、礼部尚书江尚绪、兵部尚书王烈、户部尚书赵秉严以及一眾大学士皆在列,人人面前堆著硃卷,气氛凝重。 景隆帝一早起来並未到勤政殿面见大臣、处理奏摺,用过早膳后便匆匆赶来,所以此刻也並不知晓外界之事。 他负手立於殿中,偶尔踱步至某位大臣身后,目光扫过其手中的试卷。 殿试策论题目高悬於心——“问:王道之本,何以施行?当今之务,何者为先?” 经过前期的筛选,临近黄昏,五份最优试卷已摆在御前。 景隆帝一一看过后,沉吟片刻。指著其中两张试卷道”: “此篇文章华彩者,可点为状元,以示文运昌隆。此篇精通实务者,可为榜眼,亦是栋樑之材。” 剩下三篇,有点难以决策。 兵部尚书王烈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声若洪钟: “陛下,臣以为丙柒號也当为一甲!其论『当今之务,首在强兵』,提出的『精练边军、革新武备、以战促和』三策,切中时弊,锐气十足,实乃强国之道!” 户部尚书赵秉严立刻反驳: “王尚书此言差矣!强国先需富国!丁贰號卷论『当今之务,莫先於理財』,主张『清丈田亩、改革盐税、鼓励商贸』,数据详实,方是固本培元之良策!空谈兵事,徒耗钱粮!” 两人爭得面红耳赤。 这时,吏部尚书陈立渊也发表意见,他支持另外一篇论述“王道之本在於吏治清明”,提出“严考成、厚俸禄、重监察”的庚壹號卷。 “陛下,王尚书、赵尚书所论,皆务一时之实。然臣以为,庚壹號卷所陈,方是立国之本。吏治乃万政之源,源不清,则流必浊。此文高屋建瓴,洞察根本,也有资格占得一甲。” 他此言一出,殿內微微一静。 这庚壹號卷確实也见解非凡…… 一直沉默的江尚绪適时开口,语调平和: “陈尚书所言,老成谋国。吏治不清,良策亦难行於天下。此卷立意高远,法度严谨,確属上乘。” 但下一刻,他却话锋陡然一转: “然而,此文锋芒过露,对吏治积弊批判尤为激烈,若名次太过靠前,恐引人非议,以为朝廷急於求成,反生波澜。依臣之见,不若……置於二甲前列,稍加磨礪,更为稳妥。”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首辅沈知鹤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说实话,这五篇文章本就各有长处,景隆帝因自己喜好,钦点了状元和榜眼,且理由充分,也並无不妥。 可余下三篇说实话难择高低,不懂江尚绪为何对此篇突然贬低。 莫非…… 兵部尚书王烈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本就与江尚绪在政见上多有不合,当即冷笑道: “这几篇文章,本就是我等批阅后,难以抉择孰优孰劣,江侯此时突然出言打压,莫非是看出此卷出自何人之手,有意避嫌,还是……別有用意?” 这话几乎是在暗示江尚绪可能舞弊或別有私心了。 “王大人!慎言!”陈立渊出声喝道,面色严肃。 景隆帝也拿过那张卷子又仔细阅过,眼神晦暗不明。 “国丈乃探花郎出身,才华斐然,自然能看出这篇文章写的如何。其虽对吏治积弊有所批判,但言辞颇为中肯,並提出了解决之法,相较於其他两篇,並无不足,何故做出此番评判?” 江尚绪却面不改色,对著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明鑑,臣確有所疑。此文见解、破题角度乃至文风,与犬子江琰平日习作颇有神似之处。臣为避嫌,为公允计,不敢使其因臣之私心而躐等高位,故恳请陛下与诸位同僚,严加甄別,公正评定。” 他竟主动承认怀疑这是自己儿子的试卷,並因此自请压后名次! 景隆帝深邃的目光落在江尚绪身上,久久不语。 殿內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景隆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存疑,那便去了糊名,一看便知。也免得诸卿心中猜度。” 內侍应声上前,在所有重臣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份庚壹號试卷的糊名纸。 “庚壹,江琰,开封府人士……” 名字籍贯显露无疑的瞬间,大殿內一片寂静! 竟然真是江琰! 王烈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他方才的指控,此刻变成了印证江尚绪大公无私的铁证! 景隆帝看著江尚绪,眼中终於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 “好!好一个『避嫌』,好一个『为公允计』!国丈之心胸,皎如日月,真乃纯臣也!” 他转而看向王烈等人,语气微沉,“若眾卿皆能如江卿这般持心公正,朕又何忧朝堂不清?” 王烈等人顿时面红耳赤,汗流浹背,悔不当初,连忙躬身请罪。 景隆帝不再理会他们,目光重新落回这三份试卷上。 此刻,状元、榜眼已大致商定,只剩下这探花之位,在江琰和另两份试卷之间难以抉择。 “此三子文章,皆属经国之作,难分伯仲。” 景隆帝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探花之名,本有讚誉年少俊彦风华之意。既然文章不分高下,那这探花郎,便选个相貌最是出眾的,以全琼林之盛,诸卿以为如何?” 眾臣闻言,哪还有异议,纷纷称颂陛下圣明。 內侍早已备好相关资料。 景隆帝目光掠过,见江琰名下注著“年十八,仪容俊伟,风姿特秀”。 而另一人年近三旬,相貌平常。 还有一人已近五旬,心中已有定论。 “江琰,诸位爱卿想必都是见过的。此三人中属他年纪最轻,相貌亦是最为端正俊朗。” 他提起硃笔,在江琰的试卷上轻轻一圈,朗声道: “本科一甲第三名,探花——开封府人士,江琰!” 第53章 御前告状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53章 御前告状 殿试第三日午后,文华殿。 所有的硃卷已评定完毕,名次初步排定,墨卷与硃卷皆已核对无误,用黄綾封存,只待三日后的传臚大典。 景隆帝看罢最终排名,並未提出异议,只嘱咐礼部依制准备大典事宜,便让阅卷大臣们各自回府。 这两日,关於江琰与张晗的风波,已经闹得满城皆知。 慈明殿中的缕空鎏金香炉中吐出裊裊瑞脑香,气息寧神,却未能让殿內主位上的太后舒展眉头。 她斜倚在软榻上,听著心腹太监低声稟报。 “……那张晗,当街向其妻江氏索银不成,便动手殴打,口出狂言。恰逢江家五郎江琰路过,愤而出手。张晗……双手被废。” 太后听完,保养得宜的脸上笼罩一层寒霜,她缓缓坐直身子,將手中捻动的佛珠重重拍在炕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混帐东西!”太后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这张晗,竟是如此不堪的蠢货!”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失望与懊悔: “这门婚事,当初是哀家看在荣国公府日渐式微,江家圣眷正隆,子女教养也好,才亲自开口,將江家那丫头指了过去。虽是庶女,可那是自打出生起就养在嫡母身边,江家当眼珠子疼的,学识教养不比皇后差。原想著两家结为姻亲,江家能帮扶张家一把,谁知……” 她语气转为冰冷与讥誚: “老太师一去,他们便觉得江家失了顶樑柱,大不如前,竟敢瞧不上眼了!不说那江尚绪如今是礼部尚书、还有老太师那些学生总要给江家几分薄面,单单江家还有个正宫皇后以及两个嫡出的皇子,这等人家,他们张家也敢轻贱?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情形?!一家子蠢货,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殿內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太后沉默片刻,眼中精光闪烁,已然有了决断。 她沉声吩咐身旁的老嬤嬤: “给哀家盯紧了。明日早朝,京兆府尹必会上奏此事,且看皇帝如何处置,再看江家与张家如何应对。”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冷酷: “若这桩婚事当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不管为著皇帝还是允承……便也只能弃了张家了。” “是,太后,老奴明白。”嬤嬤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太后重新捻动佛珠, 不再多言。 同一时间,江尚绪拖著疲惫身躯,终於回到了忠勇侯府。 他刚踏入府门,便察觉气氛与往日不同。周氏亲自迎到二门,脸上並无多少喜色,反而带著一丝忧虑。 “老爷回来了。” 周氏接过他脱下的官帽,语气平稳,却暗含深意,“宫中之事可还顺利?琰儿他……” 江尚绪微微頷首,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琰儿……文章做得极好,陛下与诸位大人皆是讚赏。”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府中可是有事发生?” 周氏引他入內室,屏退左右,这才將京兆府之事,以及江琰当街废了张晗双手的经过原原本本道出。 饶是江尚绪宦海沉浮数十载,听闻此事,也不由得瞳孔微缩,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不过他並未震怒或惊慌,觉得江琰又惹是生非,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孩子……手段酷烈了些。”他声音低沉,“但,事出有因,那张晗,该打。” 他看向周氏,“这两日,琰儿有何动作?” 周氏便將江琰如何派平安去京兆府应对,如何分析利弊,以及如今京兆府將球踢给陛下的情况说了。 江尚绪听完,紧绷的神色反而鬆弛了几分,眼中甚至掠过一丝激赏: “临危不乱,析势分明,懂得借力打力……经此一事,琰儿,是真长大了。” 他沉吟道,“此事看似凶险,实则未必。关键在於明日早朝,陛下面前,如何分说。罢了,来人,叫二公子和五公子去书房。” 不多时,江瑞江琰兄弟俩来到书房,对著江尚绪行礼。 江尚绪斜睨江琰一眼,“本以为你改好了,没想到安稳了这一年多,又开始惹是生非。” 看到父亲这个態度,江瑞即便心思不算活络,也知晓父亲没有生气,便也没打算替江琰开口说话。 只听江琰恭声道: “父亲明鑑,那张晗当街对四姐动手,辱我江家,儿子认为自己並没有做错。” “没有做错?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可曾想过?刚刚参加殿试,眼看前程一片璀璨,却当夜就当街行凶,废人双手,手段如此凶残,若是对家以此来攻訐,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科举前途还要不要了。” “父亲,儿子……当时看到四姐受辱,一时激愤,確有两分衝动。但儿子不后悔,若真要论起来,那张晗的罪名更大。另外儿子这两日也做了些动作……” 江尚绪听闻,眼中欣慰之意更浓,“你小子,还算有两分为父风采。” 江琰一愣,这还是自己重生回来后,父亲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上一次父亲这般,还是自己年幼,大哥和祖父都健在时…… “行了,事情经过为父都已全然知晓,你俩个先回去吧。琰儿,不出意外,明日早朝此事便会当庭揭发,你要做好上殿陈情的准备。” “是,父亲。”兄弟二人应声退下。 五更三点,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朝。 山呼万岁已毕,殿中一时肃静。 京兆府尹孙知重手持玉笏,深吸一口气,出班奏道: “臣京兆府尹孙知重,有本启奏!” 他声音微颤,將荣国公府状告忠勇侯府江琰当街行凶、致残张晗一事,以及前两日堂审双方各执一词之状,详尽稟明。 眾人目光纷纷投向队列前方面无表情的江尚绪,又偷偷覷看御座上的景隆帝。 景隆帝昨日已从密报中知晓,此刻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哦?竟有此事?” “陛下!”一声急呼,荣国公张詮出列,老泪纵横。 “请陛下明鑑!那江琰小儿实在欺人太甚!我儿不过当街与妻子发生口角爭执,再怎么样也是小两口的私事。可没想到江琰却下此毒手,分明是仗著忠勇侯府权势,欺我张家!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他哭跪於地,状极悲切。 第54章 当庭辩驳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54章 当庭辩驳 与张家交好的官员以及江家政敌见状,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臣附议!江琰虽为其姐出头,情有可原,然下手太过狠辣,非君子所为,有失敦厚之德!” 一位御史言道。 “陛下,夫妻口角本是家事,张晗殴妻固然有错,训诫即可,江琰竟断人双手,实乃私刑,此风断不可长!” 另一位官员接口。 更有甚者,直接攻訐江琰的根本: “陛下!江琰刚参加殿试,就在大庭广眾之下伤人,如此暴戾之行,德行有亏,岂能位列朝堂?臣恳请陛下,剥夺其功名,以儆效尤!” 一时间,殿內议论纷纷,矛头直指江琰,形势似乎对江家颇为不利。 此时,与江家交好或本就看不惯张家作为的官员也站了出来: “陛下,此事仅凭荣国公一面之词,恐难定论。据臣所知,那张晗当街行径,恐怕並非『夫妻口角』四字可以轻描淡写!那张晗是因为没钱喝花酒,向妻子索要银两无果后,恼羞成怒当街殴打嫡妻,而且语言中还对中宫不敬。” 一位官员沉声道。 “不错!陛下,这门婚事乃太后当年所赐,张晗无故殴妻,可是对太后赐婚一事不满?视皇家顏面於何地?”又一名官员出列。 “臣附议。张晗言行无状,还对读书科举进行誹谤,直言就算状元在他张家面前也什么都不是。” “没错,陛下,江琰乃当事之人,岂能不闻其声便定其罪?臣恳请陛下,宣江琰上殿,与张国公当庭对质,陈明情由,方显公允!” 吏部尚书陈立渊也朗声奏请。 景隆帝高坐龙椅,面色平静,將殿下群臣百態尽收眼底。 “准奏。宣江琰上殿。” 片刻,江琰身著贡士青袍,步履从容,踏入大殿。 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前,大礼参拜:“学生江琰,叩见陛下。” “平身。”景隆帝道,“江琰,三日前,你当街命人打断荣国公府张晗双手之事,有何话说?” 江琰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学生確与张晗衝突,其双手受伤亦是事实。然,学生所为,实在是那张晗欺人太甚,不仅不敬皇后,不敬科举,而且语言中还牵扯到端王爷与沈首辅。” 景隆帝脸色一黑:“细细讲来。” “陛下明鑑,那张晗因请朋友喝酒花光了钱,问家姐要钱逛花楼。被拒后他便恼羞成怒,眾目睽睽之下对家姐动手,此为其一。 被学生撞见后,他不仅不思悔改,反而羞辱学生参加科举又如何,即便是状元,在他张家面前也什么都算不上,此为其二。 那张晗直言,家姐既嫁入他张家,便是他张家的人,还提及如今张家与端王府和沈首辅交情匪浅,非我江家可比,即便每天殴打家姐,我江家也不敢如何,此为其三。 此外,张晗还提到就算我江家有个皇后又能如何,自学生祖父过世,江家便什么也不是,宫中昭仪娘娘怀的是皇子,如今就算皇后娘娘也要敬让三分,此为其四。” “陛下!”江琰语调拔高,“是可忍孰不可忍,那张晗实在欺人太甚!” 张詮气急败坏,指著江琰:“你……你一派胡言!”转而又面向景隆帝:“请陛下明鑑,我张家绝无不臣之心” “一派胡言?” 江琰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当夜在场之人眾多,贵府公子是否说了那些话,派人一查便知,学生岂敢在陛下面前扯谎。” 就在此时,一位监察御史手持一份奏疏,快步出列: “陛下!臣正要弹劾荣国公府张詮!臣收到京城八十三名应试举人联名书信,控诉其子张晗平日言行,屡屡轻贱科举,侮辱天下读书人!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请陛下御览!” 这正是江琰之前暗中推动,由工部侍郎家二公子等人串联寒门举子发起的舆论反击。 同时,另一位负责京城治安的官员也出列补充: “陛下,臣亦要奏。如今京城之內,民情沸腾,皆言张晗咎由自取,对江琰维护姐姐、捍卫皇室之举,多有称道。舆情如此,不可不察。” 工部侍郎王继铭也出列:“陛下,臣有本奏。会试当日,臣子带病考试,幸得忠勇侯府五公子江琰慷慨神药,这才撑完全场。当时,江琰与臣子並不相识,而是在竞爭啊。江琰侠义心肠,绝非心狠手辣之徒,臣愿为其作保。” 这件事,景隆帝也有耳闻。 靖远伯也隨之出列:“陛下,臣也有本奏。” 景隆帝有些疑惑,“你又怎么了?” “哦,去岁臣的小女隨师父到江南游歷,途中钱袋被偷。恰逢国舅爷定亲返京,见臣女师徒落难,便邀请一同坐船返京。臣也愿为其作保,国舅爷为人乐善好施,绝非那些心肠歹毒之人。” 原来是这样,这件事景隆帝倒没有听说。 一位御史也出列,手持奏本,声音洪亮: “臣弹劾荣国公张詮教子无方,其四子张晗当街殴打正妻,行径恶劣,言辞粗鄙,有辱斯文,玷污朝廷勛贵体统!” 又有一位御史出列: “臣弹劾荣国公张詮,纵容其子不敬中宫,以下犯上!” “臣弹劾荣国公张詮,纵容其子不尊太后,请陛下严惩!” “臣弹劾荣国公张詮,结党营私……” 一时间,形势逆转! 景隆帝视线缓缓转向沈知鹤,今日端王並没有上朝。 “沈卿,你如何说?” 沈知鹤忙朝景隆帝躬身,心里把张家骂了千百遍,真真是蠢货,一家子人凑不齐一个脑子。 “陛下明鑑!那张晗实属污衊,臣与荣国公府並无私交,何来交好一说,结党营私这个罪名,臣是万万不敢认。” “哦?那沈卿觉得,今日谁对谁错?” “回稟陛下,那张晗实属劣跡斑斑,臣以为,国舅爷断他双手,並无过错。” 那些原本还想为张家说话的官员,此刻也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韙,去触犯眾怒。 景隆帝看著殿下那个在重重压力下依然昂首挺立、言辞犀利的少年,再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荣国公,心中已有决断。 他刚想开口,方才一直未出声的江尚绪竟然此刻出列。 他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痛却异常清晰: “陛下!臣女江玥,蒙太后恩典指婚荣国公府,本望琴瑟和鸣,结两姓之好。岂料张晗品行卑劣,屡教不改,今竟猖狂至当街殴辱髮妻!臣女身心受创,几欲寻死,实难再与其共处一室。臣,恳请陛下体恤臣女之苦,恩准……和离!” 第55章 太后决断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55章 太后决断 “和离!”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金殿之上轰然炸响! 勛贵联姻,尤其还是太后指婚,从来都是利益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曾见过在金殿之上,由女方父亲亲自出面,当著天子与百官之面,恳请和离? 这已不仅是撕破脸,更是要將张家的脸面踩入泥泞! 景隆帝眉头紧锁。 他虽恼恨张家不堪,但听闻“和离”,神色间亦浮现出几分为难与不悦。 这桩婚事,终究是自己母后亲旨所赐。 果然,立刻有官员跳出来反对: “陛下!忠勇侯爱女心切,臣等理解。然此婚乃太后娘娘亲赐,象徵天家恩泽!若因夫妻矛盾便下旨和离,岂非伤了太后娘娘的慈心,损了天家顏面?依臣之见,那张晗也受到了惩处,今后定会痛定思痛,改过自新。不如將此事就此揭过,依然结两家秦晋之好,岂不皆大欢喜?” “臣附议!陛下乃九五之尊,亦是人子,忠勇侯此举,是要陷陛下於不孝啊!”另一人更是言辞尖锐,直指要害。 面对攻訐,江尚绪神色不变,他再次向御座深深一揖,语气悲凉却坚定: “臣岂敢因家事使陛下背负不孝之名。” 言罢,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最终定格在景隆帝脸上,朗声问道: “陛下!先帝在位时,曾感臣微末之功,赐臣一诺,言臣此生若有所求,只要不违国法伦常,皆可应允。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先帝此诺?” 轰!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包括那些原本还在叫囂的官员,全都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尚绪! 先帝一诺!那可是能挽救家族於危难,或换取泼天富贵的护身符! 江尚绪此时提起,难道……竟要將其用在一个庶女的婚事上? 景隆帝也明显愣住了。 他自然记得此事,父皇曾在微服私访时被行刺,是当时的江尚绪护在父皇身边,挡了一剑。 所以那一诺,也是为了感念江尚绪当年於危难中之忠诚与功劳所赐。 他本以为江尚绪会將其用在关乎家族存亡或自身仕途的紧要关头,万万没想到…… “朕,自然记得。”景隆帝沉声道,目光复杂。 “如今先帝已逝,臣斗胆,敢问陛下,此诺,今日是否还作数?” 江尚绪步步紧逼,声音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君无戏言。先帝之诺,朕身为人子,谨当遵行,自然作数!” “谢陛下!” 江尚绪再无犹豫,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鏗鏘: “那臣今日便叩请陛下,替先帝应允臣之所求——恩准臣女江玥,与张晗和离!” 为女舍诺! 殿內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有人被江尚绪这决绝的父爱所震撼!但更多人认为这是大材小用! 与此同时,慈明殿。 太后正由宫女伺候著用早膳,心腹嬤嬤急匆匆入內,低声將前朝金殿上的风云突变稟报清楚。 “如今江尚绪连先帝的承诺都搬出来了,皇帝还能怎么办?这张家真真是把哀家的脸都丟尽了。” 太后凤眸一凝,当即下令:“快去!派人去太极殿传哀家旨意!” 太极殿上, 景隆帝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先帝之诺,重如泰山,他不得不遵。 “国丈……”他刚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陛下,太后娘娘听闻朝中荣国公府与忠勇侯府因太后赐婚一事爭论不休,特命人传来懿旨!” 一名首领太监快步上殿,展开懿旨,尖细的嗓音宣读: “荣国公府治家不严,张晗忤逆狂悖,不堪为配!江氏女玥,温良贤淑,无辜受屈,哀家心甚怜之!特收为义女,晋封县主,以慰其心!” 旨意宣读完毕,首领太监又转向景隆帝。 “陛下,太后娘娘还叮嘱了,远有江家先祖隨太祖皇帝征战沙场、戍守边关,近有忠勇侯爷以命护先帝周全,江家世代为国尽忠,陛下需得好生安抚。至於张家,就交由陛下惩戒了。” 景隆帝顿时鬆了一口气,心中暗赞母后果断,这分明是要与张家切割,“谨遵母后旨意。” 江尚绪也跪地朗声谢恩。 首领太监退下后,景隆帝立刻顺势下旨,声如金玉: “谨遵太后懿旨!江氏玥,淑慎性成,克嫻內则,今无辜受辱,朕心惻然。特册封为柔嘉县主,赐汤沐邑三百户!即日与张晗和离,归寧本家!” 他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张詮,语气骤寒: “荣国公张詮,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著褫夺国公爵位,降为三等伯!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其子张晗不修己德,言行无状,杖责三十,禁足府中,非詔永不得出!” 处置完张氏父子,景隆帝的目光终於落回一直静立一旁的江琰身上。 殿內眾人的目光也隨之匯聚。 “江琰。”景隆帝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学生在。”江琰出列,躬身应道。 “你维护家姐,心系皇室,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然——”景隆帝话锋一转,帝王威仪尽显,“当街动手,致人重伤,手段过当,此风亦不可长。朕若因你占理便对此不闻不问,日后人人效仿,岂非律法崩坏?” 江琰低头:“学生知错,甘愿受罚。” 一些官员见状,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景隆帝略一沉吟,朗声道: “江琰,朕念你事出有因,又乃新科贡士,即將为国效力。特从轻发落:罚没你即將受赐的琼林宴赏银,充入国库。另,殿试名次,依朕与阅卷官既定之序,不做更改,但你需知,此乃朝廷念你年少,予以宽容。望你日后谨记,遇事当思周全,雷霆手段,需配以菩萨心肠,方为臣子之道。” 这处置,可谓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罚没赏银无关痛痒,保留功名和名次才是关键! 尤其是最后那句“殿试名次,依既定之序”,几乎是明示了江琰必定名列前茅! 那些还想看江琰受挫的官员,彻底哑火。 江琰心中瞭然,深深叩首:“学生,谢陛下隆恩!定当谨记陛下教诲,克己慎行,为国效力!” 圣旨一下,群臣心思各异。 江家,不仅女儿脱离苦海,晋封县主,儿子也仅受薄惩,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而张家,不仅顏面扫地,更是连传承的爵位都一降到底!真正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詮彻底瘫软在地,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后宫之中,闻讯的张昭仪,尚未从復宠的美梦中清醒,便迎来了皇后“安心养胎,静修勿出”的懿旨,再次被禁足。 当江玥在侯府接到册封为柔嘉县主的圣旨时,手捧那明黄的绢帛,恍如隔世。泪珠滚落,却不再是委屈与苦涩。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在张家隱忍度日的妇人,而是御封的县主,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而在那座新降格的伯府內,张晗被按在长凳上,结结实实地承受著三十廷杖的痛楚,哀嚎声响彻庭院。 张詮看著眼前这一幕,老泪纵横,仰天悲呼: “列祖列宗!我张家百年基业,竟……竟毁於此等逆子之手!我张詮,是张家的罪人啊——!” 这场震动京城的风波,终以江家大获全胜,张家一败涂地而告终。 江尚绪那掷地有声的“为女舍诺”,亦將成为一段传奇,在朝野间久久流传。 第56章 传臚大典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56章 传臚大典 晚饭间,江尚绪看著女儿眉宇间的阴鬱终於消散,心中百感交集。 他动用先帝一诺,外界看来或许觉得荒唐,但於他而言,换得女儿脱离苦海,便是这承诺最有价值的用途。 “玥儿,往日之事,皆为过往。今后你身为县主,言行举止更需谨慎,莫要辜负陛下与太后的恩典,亦莫要坠了我江家门风。” “女儿明白。”江玥站起身盈盈下拜,声音清晰而坚定,“父亲再造之恩,女儿永世不忘。往后,女儿定当自立自强,绝不再让父亲与家族蒙羞。” 一旁的周氏拉著她重新落座,“傻孩子,一家人好好吃著饭呢,別总是拘著礼数拜了又拜的。” 闻言,江玥朝周氏盈盈一笑。 与此同时,降爵罚俸、闭门思过的张家,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荣国公府门楣上光鲜的匾额已被“张伯府”取代,连个封號都没有,显得黯淡无光。 府內下人遣散大半,昔日奢靡景象不再,只剩一片愁云惨澹。 张詮恨儿子不爭气,更恨江尚绪不留情面,竟动用先帝承诺,断送张家前程。 再想到宫中因“静养”而几乎失去音讯的女儿,心中更是焦灼。 復爵的希望,似乎变得渺茫遥远。 “父亲,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世子张旭眼中闪烁著怨毒的光芒,“江家如此折辱我们,此仇不报,我张家如何在京城立足?” 张詮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厉色,他何尝不想报復? 但眼下陛下正在气头上,太后也明显放弃了张家,此时轻举妄动,无异於以卵击石。 “闭嘴!还嫌你四弟惹的祸不够大吗?”张詮低声斥道,但语气中並无多少真正的责备,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压抑,“眼下……只能等,等你妹妹顺利诞下龙裔。只要皇子落地,我们张家,就还有希望!到那时……今日之辱,必当百倍奉还!” 他望向忠勇侯府的方向,眼神阴鷙。 次日,江玥进宫向太后谢恩,太后说了好些宽慰勉励的话,赏了一堆东西。 从慈明殿出来,又进了凤仪宫。 两姐妹说了些贴己话,又留了饭,直到午后方回。 又过一日,晴空万里,皇城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丹陛之上卤簿仪仗陈列有序。 新科贡士们早已穿戴好礼部颁发的进士巾服,立於百官之后,人人屏息凝神,等待著决定命运的时刻。 江琰站在人群中,一身蓝色罗边进士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虽面色平静,置於广袖中的手亦不免微微握紧。 歷经风波,终至此地。 吉时已到,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景隆帝身著袞冕,在庄重的礼乐声中升御太和殿宝座。 百官与贡士依序大礼参拜,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殿前广场迴荡,气势恢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传臚大典正式开始。 礼部尚书江尚绪作为主官,稳步出列,从內阁大学士手中恭敬接过金榜,转身面向丹墀之下,深吸一口气,用浑厚悠长的声音唱道: “景隆九年三月二十日,策试天下贡士。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 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一甲第一名,状元——苏州府,郑茂远!” 一名年约三旬、气质儒雅的青衫士子强抑激动,出列叩谢皇恩,然后在引礼官的引导下,踏上御道,立於陛下左侧最前方。 “一甲第二名,榜眼——庐陵府,冯子敬!” 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稳的士子应声出列,依礼谢恩,立於状元之后。 江尚绪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中的某个身影,隨即愈发洪亮: “一甲第三名,探花——开封府,江琰!” 江琰朗声应道,稳步出列,於御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姿態从容,举止优雅,那出眾的容貌与风华在庄严的典礼中更显夺目。 无数道目光,或欣赏,或羡慕,或复杂,尽数落在这位年轻得过分、且刚刚经歷过一场朝堂风暴的探花郎身上。 隨后,江尚绪继续宣读二甲“赐进士出身”与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的名单。 每唱一名,便有士子出列谢恩,偌大的广场上,喜悦与激动之情瀰漫。 宣旨毕,序班官引导新科进士们前往长安左门外观看张掛金榜。 当那黄底墨字的皇榜赫然呈现,看到“江琰”二字高悬一甲第三之位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嘆与欢呼。 京城百姓早已听闻这位年轻探花的事跡,此刻更是议论纷纷,皆道江探花不仅才学过人,更有担当,实至名归。 紧接著,便是最令人心潮澎湃的“跨马游街”。 礼部早已备好高头大马,以红绸簪花。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更是风头无两。 江琰翻身上马,身姿矫健。 他头戴乌纱进士巾,两侧各簪一朵赤色金叶簪花,身著深蓝色罗袍,腰束革带,俊朗的面容在阳光下神采飞扬。 游街队伍由京营官军开道,仪仗鲜明,鼓乐喧天。 从长安左门出发,经千步廊,过承天门,绕行京城主要街道。 “快看!那就是咱们国舅爷江探花!” “好年轻俊美的公子哥!真真是状元易得,探花难求!” “听闻国舅爷为了姐姐,在金殿上……” “才貌双全,更有风骨!”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大娘也出声道:“忠勇侯爷就是探花,当年游街时那叫一个丰神俊朗,英姿出眾,老娘到现在都忘不了。” “一门三探花,我的老天爷,这是何等的荣耀。” …… 街道两旁,万人空巷,欢呼声、议论声不绝於耳。 更有大胆的姑娘家,將手中的香囊、鲜花、彩绸拋向马上的江琰。 他面带微笑,从容向道路两旁的人群拱手致意,既不失新科进士的荣耀,又无半分轻狂之態。 正当队伍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时,江琰似是有感应般抬头。 只见一旁酒楼二楼的临窗处,一道熟悉的倩影正含笑望著他,正是他的未婚妻,苏家小姐苏晚意。 她眉眼弯弯,带著几分羞涩与俏皮,素手一扬,一个绣著青竹纹样的精致荷包便凌空向他拋来。 江琰眼疾手快,在周围人群的起鬨声中,猿臂轻舒,精准地將那荷包一把接入掌中。 指尖触及荷包,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温热与淡淡馨香。 他握紧荷包,朝楼上的苏晚意展顏一笑,那笑容比方才应对万千民眾时更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苏晚意触及他的目光,脸颊飞红,迅速缩回了窗內,只留下窗纱微微晃动。 这一幕郎才女貌、默契十足的互动,顿时引得街边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善意的鬨笑。 然而,就在同一座酒楼,更高一层的一个雅致包间內,另一双清冷的眼眸也將楼下这温情一幕尽收眼底。 第57章 陛下召见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57章 陛下召见 游街之后,便是由皇帝赐宴、於礼部主办的 “琼林宴” 。 宴设琼林苑內,百花盛开,春意盎然。 新科进士们按名次落座,內阁大臣、六部九卿等高官皆来赴宴,以示朝廷对人才的礼遇。 景隆帝亲临宴会,勉励眾进士“砥礪名节,忠君报国”。 御酒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作为探花,江琰自然是眾人瞩目的焦点。 不断有同科前来敬酒,言辞间多是钦佩与结交之意。 就连一些前来观礼的官员,也对他頷首示意,態度和善。 席间,景隆帝的目光数次掠过江琰,见他举止得体,谈吐不凡,与同科相处融洽,眼中讚赏之意更浓。 那日金殿上的锋芒与此刻宴席间的温润,在此子身上竟融合得如此自然。 宴会直至日暮方休。 江琰虽被灌了不少酒,但神智依旧清明。 走出琼林苑,晚风拂面,他望著天边绚丽的晚霞,心中豪情与感慨交织。 多年苦读,殿试爭锋,朝堂风波……这一切,最终都化为了今日这实实在在的荣耀与崭新的起点。 琼林宴的喧囂与荣耀过后,真正的实务即將开始。 传臚后第三日,所有新科进士再度齐聚宫门,此次並非为了庆典,而是等待关乎他们仕途起点的 “馆选” 或直接授官。 太和殿广场上,气氛与传臚时相比,少了几分激动,多了几分紧张与期盼。 官员的品秩、去向,在此一举。 景隆帝升座,由內阁首辅沈知鹤出列,朗声宣布授官旨意: “一甲进士,依制授职!” “状元郑茂远,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冯子敬,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旨意至此,微微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位风姿绝世的探花郎。 经歷了之前的种种风波,陛下会如何安排他? 只听沈知鹤清晰宣告: “探花江琰,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一甲三人直入翰林,乃是国朝定製,象徵著“储相”的起点,清贵无比。 即便江琰此前有当街伤人之举,但陛下显然並未因此动摇对其才学的认可。 当然,也没有因为皇后胞弟、国舅爷的身份给予其他殊荣。 这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態度。 江琰面色沉静,出列谢恩:“臣,江琰,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隆恩!” 授官仪式结束后,新科进士们便各奔前程。 江琰正与几位同年寒暄,一名內侍却悄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 “国舅爷,陛下在勤政殿召见,请隨咱家来。” 江琰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他整了整刚刚换上的七品官服,沉声道: “有劳公公引路。” 踏入勤政殿,一股混合著墨香与淡淡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处不似太和殿那般威压逼人,景隆帝已换下朝会时的沉重袞冕,只著一袭玄色常服,正立於御案前,手持硃笔批阅奏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他身上勾勒出沉稳的轮廓。 “臣,翰林院编修江琰,参见陛下。” 江琰依礼参拜,声音在静謐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景隆帝並未立刻抬头,直至批完手中那一本,方搁下硃笔,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谢陛下。”江琰起身,垂手恭立。 景隆帝踱步至他面前,打量著他这一身崭新的官服,微微頷首: “嗯,这身官服穿著,倒是有几分模样了。比之前在金殿上与人爭得面红耳赤时,稳重了不少。” 这话带著几分调侃,江琰脸上微赧,忙道: “臣当日年轻气盛,行事过激,幸得陛下包容。” “年轻气盛未必是坏事,若无机锋锐气,反倒不美。” 景隆帝摆摆手,转身走向窗边,望著窗外庭院中的一株苍松,话锋却是一转,“今日叫你来,一是看看朕亲点的探花郎授官之后是何光景。这二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前日,允承的师傅呈上他的习作,论及『刑赏之道』,其文虽略显稚嫩,然已初具格局。还有允衍,也是个伶俐的,如今七岁,正是闹腾又好奇的年纪。” 景隆帝没有看江琰,仿佛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江琰耳中: “翰林院清贵,修书撰史,关乎国朝文脉。然,涵养气度,明辨是非,知晓民生之艰,方是真正的立身之本,亦是……辅弼之基。” 江琰心头剧震。陛下这番话,看似在说皇子教育,实则意有所指! 大皇子与五皇子皆为皇后所出的嫡子,陛下在此刻提及,並强调“辅弼之基”,这什么意思? 这是在为他指明未来在翰林院乃至整个仕途的努力方向——不仅仅是做一个文采斐然的词臣,更要成为一个能经世致用、未来有能力辅佐储君的重臣? “臣,谨记陛下教诲!” 江琰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臣定当在翰林院潜心学问,格物致知,更会时时自省,砥礪品行,不负陛下期许,亦不负……皇后娘娘与两位殿下的福祉。” 他听懂了,但不会信。 帝王心思,千转百回,现在皇子年纪尚幼,景隆帝自然能说这种话。 倘若再过十几年,当诸位皇子年长,陛下年迈,谁知又会如何光景,会不会因为互相猜忌,弄得君臣不像君臣,父子不像父子。 但景隆帝话已至此,江琰也不得不给出態度,身为皇后与两位皇子的母族,他没有必要装傻。 景隆帝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能明白就好。江琰,你与旁人不同。你既是朕钦点的探花,是国之储才,亦是朕的妻弟,是皇子的亲舅。朕对你,期望自然更高一些。前些年,你行事荒诞,所幸及时醒悟,勤勉苦读,不负江家门楣。前番张家之事,你处置得虽有瑕疵,但朕欣赏你的担当与锐气。望你入了翰林,能將这份锐气,內化为洞察时弊的智慧,將那份担当,升华为匡扶社稷的襟怀。” “是!臣定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江琰再次躬身。 “好了,去吧。好生当值,你毕竟与其他官员身份不同,若有事,可隨时递牌子求见。” 景隆帝挥了挥手,语气恢復了平常。 “臣,告退。” 退出勤政殿,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江琰却感觉心潮依旧澎湃。 他知道,从踏入官场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与国运,与那两位嫡皇子的未来,更紧密地联繫在了一起。 第58章 江府家宴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58章 江府家宴 夜幕下的忠勇侯府,灯笼高掛。 江琰刚踏入厅门,早已等候多时的侄子世初和怡绵便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挣脱了乳母的手,飞奔过来,一人一边抱住了他的腿。 “五叔五叔!你当什么官啦?”世初仰著小脸,满眼崇拜。 “五叔,骑大马,好看!”怡绵也奶声奶气地附和,小手紧紧抓著他官袍的衣摆,还在对三日前游街念念不忘。 大嫂秦氏和二嫂钱氏笑著上前,將两个孩子稍稍拉开,语气中满是喜悦: “快別缠著你们五叔,他刚回来,累著呢。” “五弟如今是翰林院的老爷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扑闹了。”二嫂钱氏打趣道,眼中却儘是暖意。 江琰笑著摸了摸两个小傢伙的头,从袖中取出早在回府路上特意买的、用油纸包得精致的糖人和风车,递到他们手中,引得一阵欢呼。 端坐上首的周氏,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她看著儿子身著七品官袍,长身玉立,风姿卓然,只觉得往日所有的辛劳与期盼,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回来了就好,快坐下歇歇。”周氏声音温和,“你父亲在书房,说是要等你回来,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正说著,江尚绪已踱步而来。 他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但眉宇间那惯常的凝重似乎化开了些许,看向江琰的目光中,带著审度,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 “父亲。”江琰上前,恭敬行礼。 “嗯。”江尚绪微微頷首,目光在他官袍上停留一瞬,沉声道,“陛下隆恩,你当时时感念,兢兢业业,不可有丝毫懈怠。”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江琰肃然应道。 这时,二哥江瑞也笑著上前拍了拍江琰的肩膀,朗声笑道: “好小子!真给咱们家爭气!如今可是名副其实的江翰林了!” 周氏见人到齐,便笑著吩咐开宴。 一道道精美的菜餚如流水般端上,席面虽不尚奢侈,却样样精致,皆是家人用心准备。 江尚绪难得地举起了酒杯,目光扫过满堂儿孙,最终落在江琰身上: “今日家宴,一为琰儿金榜题名,授官翰林庆贺;二为玥儿受封县主,脱离苦海,重获新生。我江家歷经风波,如今雨过天晴,更胜往昔。望尔等日后,兄友弟恭,妯娌和睦,谨守门风,光耀门楣,不负皇恩,亦不负列祖列宗期望。” “谨遵父亲(祖父)教诲!” 眾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席间气氛温馨而热烈。 宴席在略显拘谨却和睦的气氛中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渐渐活络起来。 世初和怡绵围著江琰,小声问著翰林院是什么,有没有好玩的,江琰耐心低语,引得两个孩子发出小小的惊嘆。 江尚绪坐在主位,脸上惯常的严肃被一种鬆弛的、带著淡淡红晕的神情取代。 他今日显然多饮了几杯,眼神不似平日那般锐利深沉,反而透出几分许久未见的、属於过往的疏朗与意气。 他看向江琰,嘴角噙著一丝难得的、带著调侃的笑意: “琰儿,你这探花郎的名头,可多亏了我和你母亲。当初阅卷之时,你那文章,与另外两篇实在伯仲之间,爭执不下。最终能定下一甲第三,全是因为陛下瞧著你这张脸……生得最好看。想当年,你大哥……” “老爷。” 坐在他身旁的周氏適时轻声打断,目光略带担忧地飞快瞥了一眼下首安静用餐的大儿媳。 江尚绪话语一滯,意识到失言,脸上掠过一丝訕訕之色,气氛瞬间有些凝滯。 没想到,一直垂眸安静的秦氏却忽然抬起头,用帕子轻轻掩口,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里並无悲伤,反而带著一丝温暖的怀念。 钱氏见状,机灵地接过话头,笑著问道: “我们只知道大哥当年也是探花,难道还有什么內情是我们不知道的,大嫂快跟我们讲讲可好?” 秦氏这才放下帕子,唇边依然带著柔和的浅笑,她看向好奇的弟妹和孩子们,声音温婉: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听说,当年你们大哥的文章,阁老们评议,本是极有希望问鼎的。只是……同期那两位,一位是岭南来的才子,学识是好的,只是肤色黝黑了些;另一位则年近不惑,稳重是极稳重的。先帝爷御览后,笑著对咱们祖父说,『江卿之孙,文采斐然,更兼年少俊朗,这探花之名,合该是他的』。所以说,但凡你们大哥模样生的普通些,也该是状元的。” 这番往事道来,席间原本那点凝滯瞬间消散,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琰也笑著摇头,没想到他沾了这俊美的光,他大哥却…… 江尚绪与周氏见长媳能如此坦然提及往事,心中既慰且酸。 席间,大家三三两两搭著话,其乐融融。 江尚绪有自顾自饮了两杯,带著酒后的朦朧与慈爱,视线一一扫过席间的儿女孙辈。 江瑞才智虽不高,但踏实可靠。 江玥如今和离,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再也不復往日的忧鬱。 江琰刚刚受封,正是风华正茂,前途不可估量。 还有活泼可爱的孙儿世初,乖巧的孙女怡绵。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稳重老成的长孙世贤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夫人,我……哪儿做的不够好吗?” 周氏正在跟一旁的两个儿媳说著话,闻言转头,骤然对上他通红的眼眶,嚇了一跳: “老爷,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 江尚绪却仿佛没听见,只固执地、带著孩子般的委屈追问,声音颤抖著: “你说,是我以前哪儿做得不对?作为父亲,我可有失职?” 周氏只当他喝多了,赶紧哄道:“好好好,你对孩子们都好,你看他们哪个不感念你?敬重你?” 闻言,江尚绪两行浊泪终於滚落。 “那为何……我们的瑾儿……他就没了?” 混著酒气,他终於从喉咙里挤出这多年来,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泣问: “他……那么懂事,我……我从未对他疾言厉色过,他怎么就……突然没了……啊?” 满座皆寂,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脸上,一股深沉而锐利的悲痛瀰漫开来。 秦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江瑞、江玥、江琰等人无不眼圈发红。 周氏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老爷!你胡说什么!” 儘管自己已经泣不成声,还指挥著眾人: “瑞儿、琰儿,你们父亲喝多了,快把他扶回房间休息。” “老二家的,陪你大嫂也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第59章 回忆江瑾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59章 回忆江瑾 家宴在沉重而悲伤的氛围中提前散去。 江琰与江瑞一左一右,搀扶著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的父亲,缓缓走向主院。 江尚绪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倚靠在两个儿子身上,一路无言。 將父亲安顿在床榻上,周氏红著眼眶,细心地为他擦拭脸颊,盖上锦被。 醉酒加上巨大的情绪波动,江尚绪很快便昏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紧锁著,睡顏也带著化不开的悲戚。 兄弟二人退出內室,来到外间,与隨后进来的母亲周氏相对而坐。 烛火摇曳,映照著三人凝重而伤感的面容。 “母亲,”江琰的声音有些沙哑,“父亲他……” 周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长长嘆了口气,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你们父亲,出身显贵,自小就过得恣意。你们曾祖父是武將,杀伐决断,位高权重,只对这个长孙极其宠爱,经常带他到军伍中戏耍,与一眾將领甚是相熟,甚至好多人都称呼他小將军。可后来他並没有继承祖父志向,而是选择和你们祖父一样,考科举。 虽是从文,但你们父亲並不迂腐,反而带著几分武將的洒脱,是当年有名的风流才子。 后来,你们大哥大姐出生……尤其你们大哥,从小就懂事,聪明得不像话。 还记得那年中秋夜,你们父亲在席间作了一首诗,没想到你们大哥在一旁吃著饭,竟又將那首诗念了出来,那个时候他才两岁。 自三岁起,你们大哥便开蒙读书,但凡事只要教过一遍,他基本就都能记住。 再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她看向江瑞江琰两人,语气沉痛而怜惜: “你们大哥没了,我心里也是悲痛万分,恨不能跟他去了,那是我第一个孩子,总是不一样的。可没了他,还有你们,我怎么都得撑著,怎么都能撑下去。 但你们父亲、祖父跟我不同。 他们在你们大哥身上,倾注的何止是心血,还有毕生的抱负、所有的期望。 你们大哥走了,他们的心气就断了,就像你们祖父,一时承受不住,也隨之撒手人寰。 一时间同时失去付诸自己所有心血的长子与家族顶樑柱一般的父亲,他心里的苦,怕是比我还要深重十倍百倍。 可他无处说,更不能垮,为著江家,为著宫里的皇后与两位皇子,他只能將这个担子扛起来,把所有痛楚都压在心里,逼著自己变得谨小慎微,从不敢有片刻鬆懈。” 周氏看向江琰,“今日许是在你身上,你父亲又看到了咱们江家下一代的兴起,心中高兴,这才没有克制住。” 江瑞与江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片酸楚。 直到今晚目睹父亲的当眾失態,他们这才更深切地体会到,父亲这些年的沉默与严肃之下,隱藏著怎样一片绝望的废墟。 江琰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目光坚定:“母亲,往后,我与二哥,会一起把家撑起来,还有世贤,年纪虽小却也稳重,学业又好,颇有大哥之风骨。我们一起……试著帮父亲,把他那股心气,慢慢找回来。” 江瑞也道:“五弟说得不错。母亲放心,儿子虽然资质平庸,但为了家族荣耀与未来,也会尽心竭力,好好辅佐世贤和五弟。咱们江家上下同心,定护佑家人周全,家族昌盛。” 另一边,钱氏陪著秦氏,默默走在回她院落的抄手游廊上。 夜色清凉,月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秦氏清瘦而寂寥的身影。 快到院门时,秦氏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著那轮清冷的月亮,唇边竟泛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二弟妹,其实……我並不怕有人提起瑾哥。” 钱氏微微一怔,看向她。 秦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月亮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往昔: “就像今天,听著大家,尤其是父亲母亲,偶尔提起他从前的事,我心里反而会觉得……暖暖的。就好像,大家都没有忘记他,他一直都在。”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梦囈,“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瑾哥,是他游街那日。他穿著探花的袍服,簪著花,骑在马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耀眼、那么好看的公子哥。 街边那么多人,那么多欢呼,好多闺阁女子朝他丟荷包、香囊……那时候我才十三岁,也学著人家,將手中那方素帕团成一团丟了过去。 那么轻的东西,风一吹就飘远了,而我也没指望他会接……可偏偏他接住了,那么多瓜果荷包中,他就攥住了我的帕子,骑在马上对我展顏一笑,当时我的整颗心都乱了。” 她说著,脸上泛起一丝少女般的红晕,隨即又染上哀伤: “他后来还笑话我,说別人都丟香囊荷包,偏我丟个帕子,但凡身娇体弱的,帕子根本都丟不出去。其实……是我当时太紧张,手里只攥著那块帕子……” 她低下头,“我寧愿大家时常这样提起他,说说他的好,他的趣事,哪怕跟著掉眼泪,也好过让他一个人,在我的回忆里……慢慢变得模糊。” “其实这些年,我娘家父母,甚至婆婆都劝过我,不要一直困在过去走不出来,不如趁著年轻,再找个好的嫁了,也不会说什么。” 忽的又自嘲一笑,“可人吶,向来是由奢入俭难,一旦经歷过那样好的,其他的,就再也看不眼里了。他们哪里知道,我並非困在过去,只是觉得那几年享受过得的光,足以照亮我未来几十年的路。” 钱氏听著这番话,只觉得喉头堵塞,饶是平时一向会察言观色,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用力握紧秦氏冰凉的手。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探花,和那个在人群中偷偷倾心的羞涩少女,那本该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满传奇,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残酷。 “回去吧,大嫂,夜里风凉。”钱氏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 秦氏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轮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明月,与钱氏一同,走进了属於自己的院落。 月光將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而那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將永远温暖著她往后的岁月。 第60章 广邀宾朋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60章 广邀宾朋 授官翰林院编修后,按大宋朝惯例,新科进士有四个月的恩假。 谓之“荣荫假”,以供其衣锦还乡、祭告先祖,並处理各项私务,而后再赴衙门入职。 江琰本就是京官子弟,这“还乡”一节自是省了,但这难得的閒暇,却让忠勇侯府迎来了另一番忙碌与喜庆。 府中上下皆知,这三个月的假期,有两桩大事要办:一是广邀宾朋,举办庆贺五公子高中的盛宴;二是紧锣密鼓地筹备他与苏家小姐苏晚意的婚礼,婚期就这一个月了。 一时间,忠勇侯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管家与管事嬤嬤们脚不沾地。 周氏带著两个儿媳亲自坐镇,指挥若定,既要擬定宴客名单,斟酌菜式,布置园子,又要过问婚礼的进程,忙得不可开交。 一旁帮著打理的二儿媳钱氏突然出声:“母亲,要我说,咱今儿个忙成这样,可都赖您。” 周氏抿了一口茶看她,“那我倒要听听,你如何怪的我身上。” 钱氏笑著道: “早在五弟殿试时,我就跟母亲说过提早准备著才好,到时候高中宴请与五弟婚礼挨得近,可有的忙。 偏偏母亲不信我的话,说五弟会试考了第六,殿试估计也差不多,又不是一甲,没必要大摆宴席,只请一些亲戚摆上两桌便好,然后专心准备成亲宴,並不匆忙。 现在可好,这些丫鬟婆子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母亲自己说说,这事儿不怪母亲,难不成怪五弟太有出息,偏偏又让咱们家出了个探花郎不成?” 周氏笑著对秦氏道:“你瞧瞧这茵丫头,她一张嘴,儘是挑別人的理。 秦氏也笑著接话打趣,“就是,要我说就应该怪五弟,殿试前好歹跟咱们说一声他要中探花,也不至於咱们如今这么匆忙,这事怎么也怪不得到母亲身上。” 一旁的李氏也跟著笑。 昨日上午,她跟著夫君江珂,带著自己的儿子世怀,还有江琮、江璇兄妹,刚从苏州抵达汴京。 江尚儒公务繁忙脱不开身,王氏也不能丟下他前来,便交代了江珂夫妇前来,这段时间府中肯定忙得不可开交,也帮衬著周氏打理打理。 或许是因著自家是二房,而她夫君又是庶子,娘家门第也低,她平时话並不多。 “好啊,老四家的,你看看你两个嫂子,一唱一和的净打趣我。好!都是我的错,那等忙完你五弟的婚礼,府中所有院子里的下人,再奖励两个月的月例银子,你们说可好?” “还是母亲体恤。”钱氏恭维道,转而又对忙碌的一眾人朗声道:“大傢伙儿都听到了吗,等忙完咱们五公子的婚事,所有院儿里的人,奖励两个月的月银。” 眾人面上一喜,“多谢夫人”,乾的更起劲了。 长子江瑾去后,侯府已许久未曾如此热闹地操办过喜事了。 这一日,忠勇侯府大宴宾客。 府邸中门大开,张灯结彩。 京中勛贵、文武官员及其家眷,但凡是与江家有些交情的,几乎悉数到场。 一来是庆贺江琰高中探花、授官翰林,二来,谁不知江家圣眷正浓,皇后稳坐中宫,两位嫡皇子聪慧健康,江尚绪身居礼部,如今三子又如此爭气,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自然人人爭相结交。 男宾们由江尚绪、江瑞兄弟三人在前厅接待。 江琰身著一身簇新的锦衣,应对往来宾客,举止得体,言谈有度,既不失新科进士的锐气,又带著翰林官的清雅,引得眾人纷纷称讚“虎父无犬子”、“江氏家风清正”。 后花园內,更是珠环翠绕,鶯声燕语。 周氏带著三个儿媳与江玥招待诸位女眷。 江玥如今身份不同,身为太后义女、御封县主,引得不少夫人暗自打量,心中惋惜其曾所嫁非人,又讚嘆其如今苦尽甘来。 当然,更多是想著能否可以跟江家结亲,毕竟脑子如同张家这般的,少有。 宴会间,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吏部尚书陈立渊拍著江尚绪的肩膀,连声道贺: “江师弟,恭喜啊!琰哥儿如今是探花郎,又入了翰林,前途不可限量!再过月余迎娶苏家小姐,更是双喜临门!” 工部侍郎王继铭也上前来连声恭贺,他儿子可是也中了二甲五十六名,实在是多亏了江琰当日赠药之恩啊! 江尚绪虽努力维持著平日的持重,但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眼角的细纹,终究泄露了他內心的快慰。 他看著在宾客间周旋自如的次子与三子,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家族未来的栋樑正在茁壮成长,那颗因长子早逝而沉寂多年的心,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正当气氛融洽之际,隨即有管事匆匆来报,声音带著激动与紧张:“老爷,大皇子与大公主两位殿下驾到,亲来为五公子道贺!” 江尚绪连忙领著一眾男宾客起身迎候。 只见身著杏黄皇子常服的赵允承,在內侍和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大公主已有人引入內院。 赵允承径直走到江尚绪面前,笑容和煦: “外祖父。我奉母后之命,特来恭贺五舅舅高中探花,授官翰林。母后说,舅舅科举不易,望其日后勤勉当差,不负君恩。” 江尚绪连忙代子谢恩。 大皇子的到来,將宴会的荣耀推向了顶峰。 宴会之后的府邸,没安静两日,便又投入到婚礼的紧张筹备中。 江琰虽不必亲自处理琐事,但也需配合试穿婚服,確认流程,还要与苏家那边沟通细节。 这一日,他刚从外面核对完婚礼当日仪仗回来,在廊下遇见母亲周氏。 周氏拉著他,细细端详了片刻,替他理了理並未凌乱的衣襟,柔声道: “累了吧?再过些时日,成了家,就是真正的大人了。晚意那孩子是个好的,温婉贤淑,与你正相配。那日游街,她拋给你的荷包,娘都看见了。” 说著,眼中带著打趣的笑意。 江琰耳根微热,难得地露出一丝属於这个年纪的赧然:“让母亲见笑了。” “这有什么,”周氏笑道,“少年夫妻,情投意合,是再好不过的福分。你父亲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极满意的。你这几日若有空,也多去苏府走动走动,莫要冷落了人家姑娘。” “是,儿子晓得。”江琰点头应下。想到苏晚意那日酒楼窗后的笑靨,心中也不由得一暖。 仕途的起点已然铺就,人生的另一段重要旅程也即將开启,一种沉甸甸的、却又充满期待的责任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夜幕降临,江琰在自己的书房內,翻阅著翰林院前辈的一些著述笔记,为日后入职做准备。 窗外,府中下人还在为婚礼事宜做著最后的清点,隱约传来的忙碌声响,与眼前的寧静书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安定而充满希望的画卷。 只待佳期至,洞房花烛时。 这人生至乐,他即將圆满。 第61章 拜堂成亲(一)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61章 拜堂成亲(一) 恩假的日子在忙碌与期待中飞逝,转眼便到了忠勇侯府五公子江琰与苏家小姐苏晚意大婚的正日。 四月十七,便是轰动京城的“晒妆”与“送妆”。 苏家极为看重这门婚事,为苏晚意准备的嫁妆可谓倾其所有,既体面又雅致。 送妆的队伍从苏府出发,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地向著忠勇侯府行进。 打头的是御赐的添妆——一柄玉如意,彰显著天家对江家的恩宠与对这门婚事的认可。 其后,田產地契、金银錁子、名家字画、古玩珍器、紫檀木家具……应有尽有。 更引人注目的是不同於普通商贾门第,苏家还准备了彰显书香门第特色的嫁妆: 满满十二箱的孤本典籍、上好的文房四宝、以及苏晚意亲手绣制的屏风、帐幔等女红,针脚细密,图案清雅,引得围观眾人连连称讚。 “瞧瞧,谁说苏家满是铜臭之气了,你看看这些嫁妆,这跟那些清流人家的嫁女气派,也差不哪去了!” “到底是皇商,又有爵位在,哪能真跟那些商贾一样?!” “苏家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了姑娘了,毕竟是侯府,可见对这门亲事有多满意!” “娶妻娶贤,苏家姑娘一看便是宜室宜家的。” 嫁妆队伍在京城主要街道绕行,最终抬入忠勇侯府,由侯府管事高声唱念妆奩清单,府內府外围观者如堵,欢声雷动。 第一抬嫁妆已经送去忠勇侯府,最后一抬嫁妆才刚出苏家大门,真真是“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翌日,大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忠勇侯府內外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红毡铺地。 宾客盈门,喧囂鼎沸,比之前次庆贺宴席更添了十分的喜庆。 吉时將至,江琰身著大红色喜服,头戴金花乌纱帽,更衬得面如冠玉,英挺非凡。 他骑著同样佩戴红绸的高头骏马,率领著庞大的迎亲队伍,一路鼓乐喧天,前往苏府迎亲。 苏府门前自是有一番“拦门”的热闹。 苏家倒也有一些亲友子侄们在京,出了一些诗词歌赋、经义策论的难题,意在考校这位新科探花郎。 江琰从容应对,才思敏捷,对答如流,引得阵阵喝彩,最终才被“放过”,顺利进入府门。 在拜別岳父岳母时,江琰郑重行礼,承诺此生必將善待苏晚意。 盖著大红盖头的苏晚意在喜娘的搀扶下,由兄长苏文轩背出闺阁,送上八抬大轿。 在苏仲平与郑氏不舍的目光中,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折返。 花轿抵达忠勇侯府,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新娘下轿,跨过象徵兴旺的红漆马鞍和驱邪避煞的火盆,在眾人的簇拥与祝福中步入喜堂。 喜堂之上,红烛高燃,宾朋满座。 江尚绪与周氏端坐上位,看著眼前这对璧人,脸上洋溢著欣慰的笑容。 江尚绪更是难得地卸下了平日的严肃,眉眼舒展。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礼生高亢的唱喏声中,江琰与苏晚意郑重行礼。 当“夫妻对拜”之时,两人隔著红色的盖头与喧囂的人群,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与承诺。 正当新人礼成,宾客即將移步宴席之际,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庄重的喝道声: “圣旨到!” 满堂宾客皆是一惊,旋即纷纷起身,肃立恭迎。 隨即中门大开,为首的正是身著杏黄皇子常服的大皇子赵允承。 他身后跟著一名身著緋色宦官服制、气度不凡的內侍监,手捧明黄绢轴,在一队宫廷侍卫的簇拥下,昂然而入。 赵允承率先走到上首,目光扫过身著大红喜服的江琰,眼中闪过一丝与外甥身份相符的亲近笑意,但隨即敛容,从內侍手中接过圣旨。 “翰林院编修江琰及夫人苏氏接旨。” 江家眾人及宾客即刻跪伏。 “詔曰:兹闻忠勇侯、礼部尚书江尚绪之子、翰林院编修江琰,与杭州苏氏女,良缘天作,今缔鸳盟。朕心甚悦。特赐:赤金鸳鸯並蒂莲纹如意一对,贡品云锦十匹,御酒二十坛。惟望尔夫妇和睦,同心偕老,效於飞之乐,篤宜室之祥。钦此!” “臣(臣妇)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琰与苏晚意领旨谢恩。 大皇子將圣旨交给江琰,这才露出符合年纪的笑容,轻声道: “允承恭喜五舅舅,恭喜舅母。父皇嘱我定要將贺礼亲至。” 这一声舅舅、舅母,叫得极为自然,瞬间拉近了距离,彰显了不同於寻常臣子的天家亲情。 这边刚宣完,皇后赏赐的懿旨也隨之而来。 凤仪宫的掌事女官冬梅上前一步,面带得体微笑,向江尚绪与周氏行了家礼,然后面向江琰与苏晚意,声音清晰温婉: “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为五公子、五少夫人贺喜。娘娘在宫中闻此佳讯,欢喜不已。娘娘口諭:『琰弟成家,吾心甚慰。盼汝二人互敬互爱,琴瑟和鸣。』” 她侧身示意,宫女们將托盘上的红绸揭开,露出里面的物件。 “娘娘特赐:东海明珠一斛,赤金嵌宝头面一套,內造苏绣锦被四床,百年好合玉璧一双。另赐血燕窝、阿胶等滋补之物若干,愿五少夫人早日为江家开枝散叶,绵延福泽。” 这份来自皇后长姐的赏赐,既显皇家气派,更带著女性长辈的细心与关怀,尤其是那滋补之物和寓意吉祥的锦被玉璧,心意拳拳。 “臣(臣妇)叩谢皇后娘娘恩典!千岁千岁千千岁!” 江琰与苏晚意再次谢恩。 冬梅笑著补充道:“五公子,五少夫人,娘娘还特意吩咐,让您二位不著急进宫谢恩,得空时,递牌子进宫说话就好呢。” 那对金光璀璨的御赐如意被恭敬地陈列在喜堂最显眼处,二十坛御酒更是被立刻抬入宴席,开封与宾客共饮。 这份突如其来的天家恩典,將婚礼的喜庆与荣耀推向了顶峰。 所有宾客都与有荣焉,纷纷向江家道贺,讚嘆之声不绝於耳。 第62章 拜堂成亲(二)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62章 拜堂成亲(二) 新房里,红烛摇曳,布置得喜庆而温馨。 江琰在眾人的起鬨声中,用一桿包金的喜秤,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盖头下,苏晚意凤冠霞帔,盛装之下,容顏更显精致绝伦。 她含羞带怯地抬起眼,正对上江琰温柔而专注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万千情意尽在不言中。 喜娘说著吉祥话,引导二人共饮合卺酒,酒味甘醇,象徵著二人从此同甘共苦,合二为一。 外间的喜宴更是热闹非凡,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不绝。 江琰需得出去敬酒答谢,他低声对苏晚意道:“稍坐,我很快回来。” 又安排了人,待会儿给苏晚意送些吃食。 当然,这些秦氏钱氏妯娌俩也早有嘱託。 喜宴之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江琰作为新郎官,又是风头正劲的新科探花,自然成了眾人,尤其是他那帮年轻气盛的同年好友和世家子弟们“围攻”的对象。 一杯接一杯的贺酒递到面前,饶是江琰酒量尚可,也渐渐觉得有些招架不住,脸上染了酡红,脚步也略显虚浮。 “五郎!这一杯你必须喝,祝你和嫂子早生贵子!” “江兄,文采我等不及,这酒量可不能认输啊!” “江五,这几杯你要是不喝,今晚这洞房你就別想进了!” …… 几个平日里相熟的朋友围著他,笑闹著又要灌酒,尤其是萧燁闹得最凶。 正当江琰感觉快要撑不住时,两只手几乎同时按住了他的肩膀,接过了他手中的酒杯。 “诸位,舍弟今日大喜,已饮了不少,这杯酒,我这做二哥的代劳了!” 却是二哥江瑞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容爽朗,不容分说便將那杯酒一饮而尽。 “不错,五弟还要留著精神应付……咳咳,后面的事呢。诸位若要尽兴,我江琛刚从长垣县回来,正好陪各位喝个痛快!” 说话的是风尘僕僕却精神奕奕的三哥江琛,他这段时间把公务紧赶慢赶,总算抽出几日空閒来,带著妻儿在婚礼前两日抵达了汴京。 有这两位兄长出面挡酒,那帮闹腾的年轻人也不好再纠缠,转而与更善饮的江琛拼酒去了。 江琰感激地看了两位兄长一眼,这才得以脱身,在平安的搀扶下,往后院新房走去。 带著些许酒意回到新房时,喧囂渐远,只剩下满室静謐与暖融的烛光。 红烛噼啪作响,映照著新娘子娇美的侧顏。 至此,“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人生两大乐事,江琰在短短一个多月內悉数圆满。 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苏晚意的手,温声道:“晚意,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苏晚意脸颊緋红,心中满是甜蜜与安稳,低声回应:“嗯,夫君。” 江琰挥退了下人,关上房门。 屋內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馨香和一丝酒气。 他看著灯下妻子娇美动人的脸庞,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中不免一热,带著些许酒意,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有些低哑:“晚意……” 苏晚意脸颊緋红,心跳如鼓,羞得不敢看他,犹豫了半晌,才声如蚊蚋地开口: “夫君……有、有一事……要告知你。” “嗯?何事?” 江琰柔声问。 苏晚意声音更低了,带著几分难为情: “我……我这两个月初来汴京,许是水土不服,月事……有些不准。前、前日才发现来了,至今……还未乾净……” 江琰满腔的期待和热情,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僵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愣了片刻,看著妻子那紧张又愧疚的模样,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躁动,轻轻將她揽入怀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儘量轻鬆: “无妨,身体要紧。我们……来日方长。” 苏晚意没想到他如此体谅,心中感动,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於是只得老老实实地並排躺下。 虽是和衣而臥,但毕竟是第一次与异性同床共枕,彼此都有些拘谨。 累了一整天的苏晚意,在心神逐渐放鬆后,很快就在这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下沉沉睡去。 然而江琰却辗转难眠。 鼻尖縈绕著苏晚意身上传来的缕缕幽香,混合著淡淡的皂角清气,不断钻入鼻腔,撩拨著他本就因酒精而有些亢奋的神经。 身旁躺著的是他明媒正娶、心仪已久的妻子,温香软玉在侧,他却只能看不能碰,身体某处不由自主地蠢蠢欲动,愈发燥热难耐。 他忍不住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將熟睡的苏晚意揽入自己怀中。 娇躯入怀,那柔软的触感和更清晰的体香反而如同火上浇油,让他更加难受,某处胀痛得厉害。 这简直是自作自受! 他僵著身子抱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平息那股邪火,最终只得认命地、悄悄地鬆开苏晚意,躡手躡脚地起身,走到净房,自行紓解了一回。 待那股躁动平息,他才感觉舒坦了些,用冷水擦了把脸,重新回到床上。 这次,他心满意足地將苏晚意重新揽入怀中,嗅著她发间的清香,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然而,温香软玉在怀,又或是苏晚意睡的不太安稳,无意识嚶嚀一声,在他怀中动了动,无意间蹭到了某处。 没过多久,那刚刚平息下去的欲望竟又捲土重来,且势头更猛。 江琰在心中哀嘆一声,认命地再次悄悄起身,重复了一遍方才的紓解过程。 这次回来后,他算是彻底“老实”了。 不敢再靠近,自己默默地与苏晚意隔开一小段距离,强迫自己盯著帐顶,在心中默背《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不知过了多久,才在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无奈中,沉沉入睡。 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新婚之夜,就在江琰这般“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折腾与最终无奈的克制中,悄然度过了。 第63章 家族认亲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63章 家族认亲 翌日清晨,苏晚意早早起身,准备向长辈敬茶。 江琰因昨夜几番“自力更生”几乎彻夜未眠,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精神难免有些萎靡。 反观苏晚意,虽初为新妇,但一夜安睡。又或许是昨日终於卸下一桩人生大事,心下大定,如今看起来反倒是面色红润,眸清似水。 两人来到正堂,江尚绪与周氏已端坐上首,两侧的椅子上也坐满了人。 周氏目光如常,带著温和的笑意,她早已从苏晚意贴身嬤嬤那里知晓了原委,心中也没什么不满。 可久经官场的江尚绪却心思縝密,惯於观察。 看到自家儿子神色疲惫、甚至脚步有些虚浮,一旁的儿媳却精神焕发……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他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但到底顾忌著场合,没有说什么。 敬茶仪式顺利。 江尚绪接过儿子儿媳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照例说了几句“和睦相处”、“早日开枝散叶”的勉励之语。 待敬茶礼毕,江尚绪藉口有公务处理,便先行起身离去。 经过江琰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低斥了一句: “没用的东西!” 江琰被骂得一愣,不由得抬脸看向自己父亲,但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心道自己这是哪里又惹得父亲不悦了。 敬茶后,周氏便笑著拉过苏晚意的手,细细为她介绍在场的家人。 “你大嫂、二哥二嫂之前都见过。” 她又带著苏晚意来到江琛和赵氏面前,“这是你二叔家的三哥三嫂,你三哥在长垣县上任,也是前两天刚赶回来。” 赵氏性子爽利,立刻上前拉住苏晚意的手,笑道:“可算把五弟妹盼来了!” “这是你二叔家的四哥和四嫂,前些日子刚从苏州赶来。” 江珂与李氏略显拘谨,也笑著送上祝福。 “这是你二叔家的三姐江璃,这是你三姐夫周墨,也是你舅舅家的二表兄。” 江璃温婉一笑,递上一个锦盒:“五弟妹,一点心意,望你喜欢。” 周墨亦含笑见礼。 “这是你四姐,江玥。” 前段时间江玥和离的事闹得轰轰烈烈,苏晚意自然也是知晓的,含笑称呼一句“四姐”。 江玥气色很好,也笑著送上一份见面礼。 “这是你二叔家的六弟琮哥儿,今年也十七了,还在进学。” 江琮恭敬行礼:“五嫂。” “这是你二叔家的五妹璇姐儿,性子最是活泼,再过三四个月也马上及笄了。” 江璇好奇地打量著新嫂子,笑嘻嘻地行了礼。 周氏又看向一旁的几个孩子。 隨即,她语气微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这是你……大哥家的世贤,今年十三了。” 江世贤规规矩矩地向苏晚意行礼:“五婶安好。” 苏晚意连忙將准备好的见面礼送上,心中对这位早逝的大哥和守寡的大嫂生出几分敬意与怜惜。 “这是你二哥家的世初、怡绵。” 六岁的世初和三岁的怡绵在乳母引导下像模像样地行礼。 “你三哥家的世暉和四哥家的世怀还在睡著,还有你三姐家的因著太早,也没有先跟来,等中午用饭你便见到了。” 见江家这辈人虽然兄弟姊妹眾多,但目前看起来还算和睦,苏晚意稍稍放下心来,又將自己准备的见面礼一一送人。 最后,周氏又提了几句未能在场的亲人。 “你二叔在苏州上任,事务繁忙抽不开身,你二婶也离不开,所以此次並没有回来。还有你二叔家的二姐隨夫君在任上,也没有赶回来,以后有机会再见吧。这些都是至亲,性子也都隨和,往后慢慢你就都熟悉了,一家人面前也不必太拘著礼。” 认完人,周氏体贴道:“你们昨日想必也累了,先回自己院子歇息,晌午再过来一同用饭便是。” 这话是对著小两口说的。 两人告退出来,回到了他们位於侯府东路的新院子——“锦荷堂”。 因江琰成婚,江尚绪夫妇特意提前修缮布置,作为他们的新婚之所。 这锦荷堂是座规整的两进院落,前院有正厅、书房和厢房,后院则是宽敞的正房、东西耳房以及供丫鬟僕妇居住的后罩房。 此处早在两个月前就修葺、收拾妥当了,直到前日嫁妆进门,才正式启用。 也正因如此,苏晚意那“十里红妆”才能被妥帖地安置下来,足足堆满了后院特意腾出的两大间库房以及部分厢房。 若还住在江琰原先那个一进的小院“澄意斋”,怕是连院子都下不去脚了。 回到房中,苏晚意便指挥著带来的丫鬟婆子,继续归整自己的嫁妆,哪些入库,哪些要摆出来日常使用,井井有条。 江琰在一旁看著下人们抬著一个个沉甸甸的箱笼,其中不乏珍贵的古籍、字画,甚至还有一架名贵的焦尾琴,不由得再次对妻子的“底蕴”有了直观的认识,笑道: “娘子这嫁妆,我这辈子即便老老实实当个小白脸也是足够的了。” 苏晚意抿嘴一笑: “夫君说笑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倒是这院子,布置得极好,我很喜欢。” 她指著书房方向,“听闻夫君平日里甚爱看书,我那几箱书,正好可以添进去。” 两人正说著话,下人来稟,说是皇后娘娘从宫中又赏了几匹时新宫缎和一套官窑茶具过来,专门给五少夫人的。 这无疑是皇后对弟媳的又一次肯定与抬爱。 晌午去正厅用了饭,席间皆是自家人,说说笑笑。 又有一群孩子在,嘻笑声不绝於耳。 苏晚意本以为忠勇侯府这种门第,必然是规矩甚严、一举一动都要得体有度,没想到家庭氛围竟比自家还好,这让她更鬆快自在了些。 下午回到锦荷堂,江琰斜倚在榻上看书,苏晚意则在另一旁整理自己的嫁妆,或绣绣荷包。 两人虽是新婚,却因那层未捅破的窗户纸和昨夜的“同床共勉”,相处时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与试探。 江琰偶尔看向妻子明媚的侧脸,想起昨夜怀抱的温香软玉,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悸动,却也只能强自按捺。 第64章 三日回门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64章 三日回门 到了晚间,两人再次同榻而眠。 有了前一晚的经验,虽依旧和衣而臥,但那份拘谨消散了不少。 苏晚意依旧很快入睡,呼吸均匀。 江琰听著身旁清浅的呼吸,鼻尖縈绕著熟悉的幽香。 但想到昨夜,他咬了咬牙,乾脆背过身去,在心中默背《礼记》,强行压下綺念,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睡去。 第三日,是苏晚意回门的日子。 江琰总算睡了个踏实觉,精神饱满。 他换上了一身耦合色暗花綾罗袍,玉带悬佩,將他衬托的更显清贵,少了几分侯门的威仪,多了几分新婿的风流雅致。 苏晚意更是精心打扮,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明艷照人。 苏家早已洒扫门庭,翘首以盼。 马车抵达时,苏文轩兄弟俩亲自在府门前迎接。 江琰见过两个舅兄,又被引著入內,到二门时,发现岳父苏仲平与岳母郑氏亲自在二门等候。 见到女儿面色红润,眉眼间带著新嫁娘的娇羞与幸福,与女婿站在一起,儼然一对璧人,苏仲平夫妻俩心中大石彻底落下,笑容更多了几分真切。 回门宴设在內院花厅,人数不多,依然是苏文轩夫妇加上苏文斌,一共七人。 席间,苏文轩两兄弟频频向江琰敬酒,言语间多是拜託他好生照顾晚意。 江琰態度恭谨,应对得体,给足了苏家面子。 郑氏则拉著苏晚意的手,细细询问在侯府起居是否习惯,婆母、姑嫂是否好相处,听到苏晚意一一肯定,眼中满是欣慰。 虽然已经见过江家人两回,对方並没有因为自家是皇商就生出怠慢,反而守著当年两家老爷子的定下的娃娃亲,礼仪周全。 但毕竟自家女儿(又是外甥女)出嫁,又是高嫁,郑氏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这段时日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 对比苏仲平的悠哉快哉,倒显得自己是个亲母,对方是个继父。 如今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苏晚意这般,才总算放下心来。 回程的马车上,苏晚意靠著江琰的肩膀,轻声说著家里的琐事,语气中带著回门后的轻鬆与对父母的眷恋。 江琰揽著她,耐心听著,只觉得怀中人儿依赖的模样,让他心中充满了作为丈夫的责任与满足。 回到锦荷堂,已是夕阳西下。 刚踏进院门,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江尚绪身边的长隨前来传话:“五公子,老爷请您即刻去外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江琰眉头微蹙,这个时辰被叫去书房,定非寻常。 他拍了拍苏晚意的手以作安抚,低声道:“你先歇著,不必等我用饭。” 隨即转身,步履匆匆地融入了暮色之中。 外书房內,气氛凝重。烛火跳动,映照著江尚绪沉肃的脸庞。 二哥江瑞、三哥江琛已然在座,见他进来,皆微微頷首,神色间不见往日的轻鬆。 “人都到齐了,”江尚绪没有赘言,目光扫过三个子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刚收到边境加急密报,辽国境內,因今岁持续乾旱少雨,牧草枯萎,粮食锐减,內部动盪不安,恐有南下劫掠,以转移內部危机之意。边关……怕是要不太平了。” 江瑞与江琛闻言,面色一紧。 唯有江琰,在听到“辽国异动”、“边关不太平”这几个字眼时,脑海中想到了大皇子—— 就是这一次! 因辽国饥荒,寇边甚急,陛下决意出兵震慑,点中了以勇猛著称的靖远伯为主帅。 大皇子赵允承不知为何,竟铁了心要隨军出征。 消息传出,皇宫內苑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太后娘娘疼爱长孙,闻讯后又惊又怒,自然怎么都不允。 可赵允承那时却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执拗,任凭太后如何劝阻,甚至陛下施压,他都坚持己见。 后来听说,一直对此事保持沉默的皇后娘娘,將赵允承叫去了她的凤仪宫,母子二人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 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那之后,皇后又亲自去了一趟勤政殿面圣。 次日,陛下便鬆了口,允了赵允承以监军之名隨行。 为此,太后气得足足两三个月不愿搭理皇帝与皇后,连日常请安都一併拒了。 这些宫廷纷爭、皇子安危在江琰心头只是一掠而过,他此刻担忧的,並非赵允承的生死,而是另外一件事。 “琰儿?”江尚绪的声音將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你在想什么?” “啊?”江琰回神,愣愣发问,“父亲,咱家有玄铁这种东西吗?” 江尚绪盯著他,“为父方才在讲边关之事,你一直愣愣出神,就是在想玄铁?” 江琰慌忙解释,“不是的父亲,儿子只是觉得依照陛下的性子,应该会派兵出征震慑,咱江家已並非武將,在其中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更何况一切尚未落定,故而,儿子觉得还是静待消息即可。” “所以,这跟玄铁有何关係?”江尚绪依然眯著眼瞧他。 “儿子……儿子真的有用。” 总不能直接告诉父亲和兄长,大皇子此次会跟著出征,还在战场上不小心伤到脸,將来在议储的时候发生过爭端吧。 虽然后来也治好了疤痕,但既然知晓,这次便小心防范著点吧。 江尚绪打量著这个儿子,淡淡吐口四个字,“你最好是。” 出门前,江尚绪又忍不住开口,“你不是认识一名神医吗,没事去找他瞧瞧,治治你的身子。” 江琰莫名其妙,“儿子身体康健,並无不適啊。” 江尚绪又眼神复杂得看他一眼,摇摇头离去了。 晚膳后,江琰在书房练了会儿字。 回到正房时,苏晚意已沐浴完毕,穿著一身柔软的杏子黄寢衣,正坐在窗边晾乾头髮,烛光下侧影温柔。 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带著她身上特有馨香的气息。 江琰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丫鬟手中的干布帕,替她擦拭著长发。 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 苏晚意先是一僵,隨即放鬆下来,感受著他指尖偶尔划过头皮带来的轻微战慄,脸颊微热。 “娘子,”他低声唤她,声音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诱人。 “嗯?”她轻声回应。 “今日……身子,可大好了?” 他意有所指。苏晚意瞬间明白过来,耳根都红透了,声如蚊蚋: “嗯……” 得到这近乎默许的回应,江琰心中激盪,放下帕子,將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铺著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 今夜,龙凤喜烛燃得格外明亮。 帐幔之內,不再是前两夜的克制与隱忍。 江琰虽不熟练,相对於这个时代只有一些画本画册,他好歹也是看过一些二十一世纪的高清视频的。 他本想三下五除二,快刀斩乱麻。 没想到,就三下…… 江琰黑著脸撑起身子,脑子中突然不知为何想到昨日父亲那句“没用的东西”,以及今天让他去找神医看看。 苏晚意早已羞涩的耳尖通红,直到看清江琰神色晦涩不明,久久不言,她才红著脸出声: “夫……夫君,命人叫水吧。” 江琰抬眼看她,身子因著娇羞几乎通身都縈绕著淡淡的粉色。 “这才刚开始,叫什么水!” …… 云收雨歇,江琰心满意足地將妻子紧紧搂在怀中,指尖爱怜地抚过她汗湿的鬢角,又命人抬水进来准备清洗。 两人清洗过后,江琰搂著怀里的人,“要不要上点药。” “……不用。” “既然没事,那再来一次。” “別……” “听话……” 第65章 边关战事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65章 边关战事 果然,五月初一,一份来自北疆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汴京。 次日早朝,整个太极殿气氛沉重。 龙椅之上,景隆帝面沉如水,他手中那封奏报已被攥得发皱,声音如同裹著寒冰,响彻大殿: “耶律斜軫!好大的胆子!” 景隆帝胸膛起伏,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满朝朱紫,“五千铁骑?就敢陈兵我雁门关外,焚我村寨,戮我边民!当我大宋无人吗?!” 文官队列前列的首辅沈知鹤欲言安抚,刚踏出半步,景隆帝便挥手打断: “休要与朕说什么『持重』、『抚恤』!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此乃千古至理!今日割一城,明日让十寨,我大宋还有何顏面立於世间?!” 他的目光锁定在武臣中那位身形魁伟、面容刚毅的身影上。 “靖远伯卫骋!” “臣在!” 卫骋声若洪钟,出列抱拳。 “朕命你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总揽北疆战事!即刻调拨捧日军、天武军精锐三万,並河北诸路军马五万,三日后开拔,给朕星夜驰援雁门!” 景隆帝字字千钧,“朕不要小胜,朕要一场大捷!要那耶律斜軫记住,也让金国和西夏看看,犯我大宋者,虽远必诛!”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託!” 卫骋单膝跪地,眼中战意熊熊。 散朝后,勤政殿內檀香裊裊,却驱不散景隆帝眉宇间的凝重。 內侍小心翼翼稟报:“陛下,大皇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赵允承並未穿著皇子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更显身姿挺拔。 他趋步入內,一丝不苟地行完礼,不待景隆帝询问,便直接开口,声音清朗却坚定: “父皇,儿臣恳请隨靖远侯北上,赴雁门关军前效力!” 景隆帝执硃笔的手一顿,抬起眼,目光锐利: “效力?你拿什么效力?是能开三石强弓,还是能运筹帷幄?你才十四岁!战场不是你的演武场,那是真刀真枪、尸山血海之地!” 赵允承似乎早已料到自己父皇的反应,他並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樑,言辞愈发恳切: “父皇!儿臣自知武艺粗浅,兵略未精,不敢妄言效力。然,《司马法》有云:『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儿臣身为皇子,若只知深居九重,饱读诗书,却不知兵戈之重,不晓边关之艰,不解將士之血勇与牺牲,將来……將来何谈为国效忠,为父皇分忧,又如何守护这列祖列宗打下的大宋江山?” 他目光灼灼,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毅: “儿臣愿为一行走小卒,亲歷战阵,观烽火如何燃起,看將士如何用命,体会何为『一將功成万骨枯』!如此,方知这汴京繁华,究竟由何而来!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让儿臣亲眼去看看,我大宋的边关,究竟是何模样!” 景隆帝看著儿子那与自己年轻时一般无二的、混合著理想与倔强的眼神,心中震动。 他沉默良久,最终並未断然拒绝: “你的心思……朕知道了。但此事,非同小可。容朕……再想想。你先退下吧。”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飞入了太后所居的慈明殿。 太后闻听此事,佛珠“啪”地一声断落在地,她猛地起身,脸色煞白: “快!快去把允承给哀家叫来!” 赵允承刚回到自己殿中,便被太后宫中的內侍请到了慈明殿。 “允承,你……你这是要剜皇祖母的心啊!” 太后一把將他拉住,声音带著哭腔,“那雁门关是什么去处?苦寒之地,风沙都能磨破人的脸皮!辽人更是凶残成性,杀人不眨眼!你才多大?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你让皇祖母怎么活?让你父皇母后怎么办?你这是要让我们赵家、让大宋的天都塌了啊!” 赵允承心中酸楚,却依旧坚持,他跪在太后面前,耐心解释: “皇祖母,孙儿知道您疼我。但孙儿並非去逞匹夫之勇。靖远伯乃当世之名將,八万大军环伺,孙儿只在安全之处观摩。父皇常教导孙儿,皇子於国,有守土之责。若连边关都不敢去,將来如何面对天下臣民?孙儿不想做一个只会在汴京辩政事、却不知奏章背后血泪的皇子。”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太后態度异常坚决,用力拍著凤榻。 “道理是道理,性命是性命!在汴京一样可以学!让你父皇找老將军给你讲,去枢密院看沙盘,哪里不能学?非要亲去那龙潭虎穴?你若执意要去,便是……便是不孝!” “皇祖母!” 赵允承也急了,眼圈发红,“孙儿正是为了大孝,为了不负列祖列宗,才不得不去!求皇祖母成全!” 祖孙二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殿內气氛僵持。 太后无奈,又立刻命人速请景隆帝。 景隆帝刚处理完军务,踏入慈明殿,便感受到这凝重的气氛。 “皇帝!你来得正好!” 太后如同见到了救星,指著赵允承,“你看看你这好儿子!哀家的话他是半句也听不进去了!你立刻下旨,不准他去!他是嫡长子,身份贵重,岂能以身犯险?!” 景隆帝看著泪眼婆娑的母亲,又看看跪在地上却梗著脖子的儿子,深感棘手: “母后,允承之心,其志可嘉,见识亦远超同龄……” “什么可嘉不可嘉!” 太后激动地打断,“命!命才是第一位!他才十四岁!皇帝,你莫要糊涂啊!” 赵允承再次叩首,声音带著决绝: “父皇!皇祖母!若不能亲赴边关,允承此生难安!请父皇、皇祖母成全!” “你……你便是不顾念我,也想想你母后,你可跟你母后提过这事?你深入险境,你要你母后怎么办?!” 闻言,赵允承嘴角划过一丝苦笑,“母后身边有五弟,孙儿在与不在……怕是也没什么所谓。” “混帐!”景隆帝厉声呵斥。 “朕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你的?你的孝道都学到狗肚子去了?!你这话让你母后听到,你让她作何感想!给朕滚回你宫中,这几日静思记过!” 赵允承赶忙请罪,“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但边关之事,儿臣心意已决,还请父皇恩准。” 说罢又对太后一拜,“皇祖母,孙儿告退。” 第66章 舅甥谈话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66章 舅甥谈话 局面彻底僵住。 无奈之下,景隆帝於勤政殿,召见了江琰。 屏退左右后,景隆帝揉著额角,对这位既是臣子又是妻弟的年轻人坦言: “江琰,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 景隆帝揉了揉额角,“允承……他坚持要隨靖远伯去雁门关。” 江琰心中已然明了,但面上仍作出惊讶: “陛下,这……大皇子身份贵重,此等紧要关头,岂能远赴边关涉险。” “朕自然知晓,虽觉其志可嘉,但风险確实太大。太后那边,也是极力反对,可这孩子如今像是铁了心一般,任谁说也不肯听。” 景隆帝嘆了口气,“你姐姐那里,虽未明说,但朕知道,她心中定然也是万分担忧。你是允承的舅舅,年纪又与他相近些,有些话,或许比朕和太后更容易与他说。朕希望你明日一早带著你新妇进宫,借著谢恩的由头看看你姐姐,也顺道好好劝劝允承,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江琰躬身肃容道: “臣,定当竭尽全力,劝说殿下。只是……成与不成,臣不敢保证。” “尽力而为便是,允承那性子,朕知晓,成与不成,朕不会怪你!” 翌日一早,江琰携苏晚意依制入宫,至凤仪宫向皇后谢恩。 皇后见了弟弟与弟媳,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亲自扶起行礼的苏晚意。 但江琰敏锐地察觉到,长姐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忧色,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在宫外一切可还习惯?” “劳娘娘掛心,妾身一切安好。”苏晚意恭敬回道。 不待片刻,赵允承按例前来向皇后请安。 皇后见状,心领神会,便对苏晚意柔声道: “晚意,你来得正好,本宫这里新得了几样江南进上的绣样,精巧別致,你来帮本宫参详参详。” 又看向一旁的两人,“允承,陪你舅舅说说话。” 说著,便自然地携了苏晚意的手,转入內殿,將空间留给了江琰与赵允承。 江琰与赵允承退出凤仪宫,在御花园中缓步而行。 身后的宫人听令远远的跟著,有些话,不能让旁人听到。 “舅舅今日进宫,不只是为了谢恩吧?” 赵允承率先打破沉默,嘴角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江琰也不迂迴,他停下脚步,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语气平和: “殿下可知,为何陛下与太后,还有娘娘,都如此反对殿下北上?” “无非是担心我的安危。”赵允承答道。 “是,也不全是。” 江琰问道:“殿下可知,战场之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是死亡?还是敌人的刀剑?”赵允承思索著回答。 “是未知与无力。”江琰缓缓道,“您读过兵书,但未曾见过尸山血海;您习过骑射,但未必能適应战场瞬息万变。” 江琰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著他。 “殿下是嫡长子,您的身份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殿下亲赴前线,固然能激励士气,但同样,也会让整个大宋,隨著您的移动而暴露在风险之下。所以您的安危,牵扯著整个国家的安危。一旦有失,动摇的是国本,撕裂的是人心。这份重压,殿下可曾仔细掂量过?” 赵允承看向江琰,眼神复杂,“舅舅当真觉得,我有这么重要?” 江琰与他对视,目光坚定,“自然,於国而言,殿下关係到江山社稷安稳,贵重无比,於私而言,殿下对江家亦是至关重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允承却露出一丝苦笑,“就算是这样吧。但五舅舅,我还是想去,我不想做一个被重重保护,却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皇子。这大宋,我不能只从老师和別人的讲述中去认识。请舅舅……理解。” “您的志向,臣深感敬佩。但或许,不必急於一时?待年纪稍长,根基更稳,再行此歷练,岂不更为稳妥?” 赵允承看著御花园中嶙峋的假山,语气依旧坚定: “五舅舅,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便不再有。我並非逞匹夫之勇,也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我知道风险,但我愿意承担。请五舅舅,不必再劝了。” 儘管江琰早已知晓任何劝说都无用,但看著外甥那清澈而决绝的眼神,听著他那远超年龄的清醒与担当,內心也不免跟著激动。 他拍了拍赵允承的肩膀: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臣……无话可说。唯愿殿下,谨记陛下、太后、娘娘牵掛,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 “允承明白。” 江琰补充,“还有,太后如今態度坚决,若是想让陛下鬆口,殿下不妨去你母后面前,好好说一说自己內心所想。此事突破口,关键在皇后娘娘这里。” 江琰与赵允承在御花园分开后,那句话仍在赵允承心头盘旋——“突破口在皇后娘娘这里”。 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再次走向那座华美却让他感到疏离的凤仪宫。 內殿中,皇后刚送走苏晚意,正望著窗外出神,听闻长子去而復返,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端庄沉静。 “儿臣参见母后。”赵允承依礼问安。 “快起来。”皇后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难掩一丝生硬,“回来可是还有事?” 赵允承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后。 “母后,”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儿臣折返,是想与母后说说北上之事。” 皇后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事,你父皇与皇祖母已有决断,母后亦觉边关凶险,非你宜往之地。” “正因父皇与皇祖母不允,儿臣才更需母后明鑑。” “儿臣在宫中读书近十年,上课所授,无非仁政德化。然,纸上得来终觉浅。儿臣想知道,雁门关外的风沙究竟有多烈,戍边將士的甲冑究竟有多沉,我大宋的边防,其真正倚仗为何,其潜在隱忧又在何处。这些,绝非坐在汴京便能洞悉。”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几乎不带个人情绪,仿佛在论述一道策论题。 “儿臣保证,此行一切听从靖远伯调遣,绝不擅专,绝不置身於无谓险地。儿臣所求,不过是一个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的机会。” 他再次看向皇后,目光里是纯粹的、执著的请愿: “母后,儿臣並非不知好歹,亦非不惧艰险。只是,有些路,若不走上一遭,心中终究难安。恳请母后……能体察儿臣心意,在父皇面前,为儿臣进言。” 他说完了,殿內再次陷入沉寂。 皇后静静地注视著儿子,他挺拔的身姿,沉静的眼神,冷静的言辞……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她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自小不在身边长大的长子,內心竟藏著如此清晰的想法和这般执拗的决心。 可她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渴望,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对认知真实世界的迫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赵允承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耐心等待著,面上看不出丝毫焦躁。 许久,皇后才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那嘆息轻得像一阵风。 她移开目光,望向殿外明净的天空,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平稳与疏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想法……母后知道了。此事关係重大,我……需要好好想想。” 她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赵允承闻言,眼底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光亮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隱去。 他依礼躬身:“是,儿臣告退。劳母后费心。” 皇后独自一人坐在殿中,望著儿子离去后空荡荡的殿门,久久未动。 夏日透过窗欞,在她华美的朝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她此刻幽深难辨的心绪。 这一次,横亘在母子之间的,不再是激烈的爭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奈的静默。 可那无形的隔阂,似乎並未因这番对话而消减分毫。 第67章 大军出征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67章 大军出征 五月十四,汴京城外,旌旗猎猎,五万大军已集结完毕,只待明日黎明,便要开拔北上,直指雁门关。 这半个月来,朝堂后宫因大皇子赵允承隨军之事爭执不休。 最终,在皇后江琼亲自前往勤政殿,与景隆帝闭门长谈一个时辰后,皇帝终於鬆口,下旨允准。 临行前夜,凤仪宫內灯火通明。赵允承被传召而来。 踏入殿內,他发现不仅母后在,妹妹寧安和年仅七岁的五弟赵允衍也在。 皇后看著一身利落劲装、已初具英武之气的长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儘量维持著平日的端庄,细细叮嘱: “此去北疆,山高路远,气候苦寒,定要添衣保暖,切莫感染风寒。军中不比宫里,饮食起居多有不便,要学会忍耐……万事皆以自身安危为重,绝不可逞强,一切听从靖远伯安排,可知?” 她说著,示意宫人抬上几个箱笼,“这些是御寒的衣物、常用的药材,还有一些你平日爱吃的点心……都带上。” 她的关怀细致入微,却依旧带著一丝难以消除的客气,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仪式。 赵允承躬身应下:“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劳母后费心。” 態度恭敬,却无多少亲昵。 一旁的寧安公主早已眼圈泛红,她与赵允承是双生,感情最为深厚。 她上前拉住兄长的衣袖,声音带著哽咽: “皇兄,再过些时日便是我们的生辰了,今年……今年却不能一起过了。” 她仰起小脸,带著一丝骄纵与不舍,“明年……明年我便要及笄了!你答应我,无论如何,定要在我及笄礼前赶回来!你若不在,我那及笄礼还有什么趣味!” 看著妹妹泫然欲泣的模样,赵允承冷峻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柔和。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顶,承诺道: “好,皇兄答应你,一定尽力赶回来,亲眼看著我们寧安行及笄礼,我们再一起过生辰。” 这时,乖巧站在一旁的五皇子赵允衍也怯生生地开口,语气却十分认真: “皇兄,你要小心,早点平安回来。” 他仰望著这个似乎总是有些疏离的兄长,至少目前眼中还是纯粹的孺慕。 赵允承看著这个自出生起便几乎独占了父皇母后更多宠爱的幼弟,心情复杂。 他沉默一瞬,最终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嗯。皇兄不在,你要好好读书,听父皇母后的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次日清晨,旭日初升,汴京北门外,大军肃立,杀气盈野。 靖远伯卫骋端坐於骏马之上,等待吉时。 一身银亮轻甲、披著玄色斗篷的赵允承立於其身侧,面容虽稚嫩,眼神却已透出坚毅。 江琰策马而来,穿过送行的人群,径直来到赵允承面前。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个以乌檀木盒盛放的物事,递了过去。 赵允承接过,打开木盒,只见里面静静躺著一副打造得极为精巧的玄铁面具。 面具造型古朴,只露出双眼和口鼻部位,边缘打磨得光滑,触手冰凉。 “五舅舅,这是?” 赵允承有些疑惑。 江琰看著他,目光深沉,低声道:“殿下,这面具乃玄铁所制,坚固异常。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流矢难防。臣別无他物可赠,唯此面具,希望殿下每次上战场时,务必记得戴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殿下记住,伤到哪里,都绝不能伤到脸面,更不能残。” 赵允承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江琰的深意。 他握紧了冰凉的面具,重重頷首:“允承明白,多谢五舅舅!” 隨即又补充了一句,“也请五舅舅回府后帮允承给外祖父和外祖母带句话,请他们二老不要太过担忧,允承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早日归来。” 江琰点点头,“殿下保重。”又拍了拍他的臂甲,不再多言,退至一旁。 吉时到,號角长鸣,大军如同甦醒的巨龙,缓缓开动,向著北方迤邐而行。 赵允承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汴京城墙,决然转身,匯入了铁流之中。 望著逐渐远去的烟尘,江琰默立良久。 他身后的江石,望著军队远去的方向,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渴望与激动,不自觉地上前了半步。 江琰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淡淡开口:“想去?” 江石猛地回神,垂下头,瓮声瓮气地回道:“公子,我……没有……” “你才多大?”江琰转过身,看著这个力气异於常人、被自己捡回来的少年。 “战场不是凭一身力气就能活下来的地方。你看大皇子,他身边明面上就有靖远伯和数不清的亲卫,你可知暗地里……陛下和娘娘又安排了多少死士隨行保护?即便这样,也是凶险万分,谁也不敢保证他能平安归来。那是千军万马的绞杀场,个人勇武,微不足道。没人会像在府里一样,时刻看顾著你。” 江石握了握拳,最终还是鬆开了,低声道:“是,江石明白。” 与此同时,汴京城內,一座临湖的幽静宅邸中。 一名身著素色锦袍的男子凭栏而立,望著满湖初绽的荷花,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身后阴影中,跪著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 “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男子轻声低语,仿佛在欣赏美景,“疆场之上,兵凶战危,若真出什么意外,也实属正常……告诉北边的人,若能做成,不,哪怕伤到他几分,本也是大功一件。” 然而皇宫的慈明殿內,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一个上好的钧窑茶盏在景隆帝脚边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的龙袍下摆。 太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景隆帝和跪在一旁的皇后江琼,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好!好得很!你们……你们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竟真允了他去那等虎狼之地!皇帝,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吗?!还有你,皇后!” 太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狠狠剐在皇后身上。 “哀家原本以为,你当年费尽心思把允承送到哀家跟前,是为他计的深远,又因为他不在你身边长大,所以这些年不懂如何与承儿亲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是真不把他放在心上!” 第68章 太后震怒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68章 太后震怒 皇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別以为哀家不知道!” 太后积压多年的怒火与不满在此刻彻底爆发,“当年你在东宫,生下承儿和寧安后,那是副什么光景!神思恍惚,鬱鬱寡欢,甚至……甚至有过好几次自戕!你可知妃嬪自戕是什么罪名!又有哪家的太子妃是你这般样子!你以为皇帝当年將那些宫人暗地里都处置了,就瞒天过海了?哀家什么不知道,是哀家念你生育嫡子嫡女不易,体恤你,才诸多包容!” 她一步步逼近皇后,字字诛心: “你身子不好,照顾不了两个孩子,皇帝当时体恤你,提议將寧安交给当时一位性子温和的侧妃暂行照料,你死活不允!哀家理解,没有那个母亲会想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妾室抚养。所以哀家即便当时宫务缠身,也来跟你商量,把寧安抱过去亲自照料。反倒是你,自己抱著寧安,却把允承……把才那么小的允承,送到哀家跟前,跪在地上万般恳求!” 太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誚与心痛: “你打得什么算盘,哀家一清二楚!承儿是先帝的嫡长孙,养在哀家身边,身份只会更加贵重,先皇也能时常见到,更有利於巩固他的地位,是不是?!即便是如此,哀家也只当你是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那几年,承儿虽养在哀家这儿,可心里念著的还是你这个母后!每次跟你请安回来,总会满心欢喜跟哀家念叨半天又从你那里吃了什么,跟寧安玩了什么。后来,你身子大好了,哀家本想把承儿送回去,让你们母子团聚,可你呢?你又怀了允衍!自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提回到你身边,性子也越发变得沉默寡言。你们母子,也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哀家这些年,一直宽慰允承,告诉他,他父皇母后並非不疼他,只是……只是他母后当年身子不好,他又是嫡长子,所以对他才严厉、冷淡了些。” 太后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可你呢?皇后!你就是这么疼他的?把他往那刀山火海里推?!你让哀家如何再自圆其说?!你让承儿心中作何感想?!” 这一番如同惊雷般的话语,將过往的隱秘与算计赤裸裸地揭开。 皇后浑身颤抖,几乎无法跪稳,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因產后鬱症而混沌痛苦的岁月,以及那些夹杂著母性与政治考量的复杂抉择,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愧疚与无力感几乎让她窒息。 景隆帝见状,想开口为皇后分辩几句:“母后,此事是朕……” “你给哀家闭嘴!” 太后猛地转向景隆帝,厉声斥道,“若非你耳根子软,听了她的话,岂会做出如此糊涂的决定!你们……你们都给哀家出去!哀家不想看到你们!从今日起,晨昏定省也免了,不必再来!” 景隆帝与皇后被太后毫不留情地赶出了慈明殿。 站在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帝后二人一个满面无奈,一个脸色惨白,心中皆是沉重无比。 看著皇后江琼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侧脸,景隆帝心中一阵揪紧,想伸手拉过她,温言宽慰几句。 “琼儿……”他刚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皇后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欲搀扶的手,动作幅度很小,却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臣妾身子有些不適,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景隆帝回应,她便挺直了背脊,扶著贴身女官冬梅的手,一步步朝著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决绝。 景隆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看著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紧锁,深深嘆了口气。 凤仪宫內,一片死寂。 冬梅挥退了其他宫人,只自己在旁服侍。 皇后自从慈明殿回来路上,便一言不发。 她缓缓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那灼灼的红,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旧时光。 她就那样站著,许久,许久。 直到双腿传来酸麻之感,她才仿佛惊醒般,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娘娘!”冬梅急忙上前扶住她,触手只觉一片冰凉。 皇后借著她的力道,慢慢坐到榻上,依旧沉默不语。 “娘娘,您……您別把太后娘娘的话太过放在心上,太后她也是心疼大殿下,一时气急……”冬梅小心翼翼地劝慰,声音里满是担忧。 刚刚太后虽挥退了其他宫人,但太后身边的贴身嬤嬤、陛下身边的钱喜还有冬梅三人,却守在殿门口,將太后的怒斥听了个清清楚楚。 皇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本宫没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是……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冬梅看著她强撑的模样,心中酸楚难言,却也不敢再多问,只得轻声应道: “是,奴婢服侍您歇下。” 服侍皇后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冬梅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守著。 听著內间没有一丝动静,冬梅的心也久久无法平静,她知道,皇后没有睡。 她是江家的家生奴才,自小服侍江琼,情谊非常。 江琼从江家嫡长女到太子妃,再到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一路的辛酸与无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作为江家精心教养的明珠,江琼才情容貌俱是顶尖,若能嫁入寻常公侯之家,或许能与夫君举案齐眉,安稳一生。 可当年江家那样的门第,军中威望犹在,朝中声势甚高,哪户人家敢娶? 诸多王爷、皇子倒是有意结亲,先帝又岂会允许。 羡煞世人的忠勇侯府嫡长女,实则除了嫁给当朝太子,进入这深宫后院,她根本別无选择。 第69章 皇后江琼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69章 皇后江琼 冬梅的思绪越拉越远。 入了东宫,当时还是太子的景隆帝,对江琼起初是极好的。 少年夫妻,也曾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 可自从江琼有孕,一切就都变了。 或许因著先帝的命令,为了平衡朝局,为了绵延子嗣,侧妃、良娣、良媛、承徽……数不清的娇媚女子,如同春日里的花朵,一茬接一茬地被送进东宫。 东宫一下子变得拥挤而喧囂。 江琼本就怀著双生胎,身体沉重,劳累不堪,还要打理日益繁杂的东宫事务,应对那些心思各异的妾室。 便是在怀胎五六个月的时候,冬梅就隱约察觉,江琼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她时常会对著窗外发呆良久,有时夜里会莫名垂泪。 问她,她却只说无事,只是身子乏得很。 后来,一朝分娩,龙凤呈祥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又有谁在乎,江琼足足疼了两天一夜,还差点因为难產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醒来后,她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她有时会抱著当时的小郡主默默流泪,说什么“母妃对不起你们”。 有时又会怔怔地看著被乳母抱著的允承殿下,眼神空洞,仿佛不认识一般。 甚至有一次,在无人注意时,她竟拿起剪子对著自己的手腕…… 鲜血洒了一地,幸得冬梅及时发现,才未酿成大祸。 那段日子,东宫上下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景隆帝虽忧心,却因前朝事务繁忙,加之江琼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也无法时刻陪伴。 无奈只能让当时东宫的一位侧妃主理东宫庶务,並提出把小郡主也抱去那边暂时照料一二。 庶务可以让,但孩子抱到別的妃嬪那儿去,江琼无论如何都不肯。 就是在那样身心俱疲、精神恍惚的情况下,江琼吩咐冬梅,將东宫的一些事暗暗透露给当初还是皇后的太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太后心疼孙儿,果然亲自前来,表示可以將小郡主暂时接去。 可江琼却做出了换允承殿下去太后宫中的决定。 冬梅至今记得,江琼拉著她的手,泪流满面,断断续续地说: “冬梅……如今我这个样子,我护不住他们……两个都护不住……寧安是女孩,盯著她的人不多,可允承……允承是嫡长孙,送到母后那里……没人敢害他,更没人敢轻视他……陛下也能常常见到他……对他將来……好……” 那不是算计,那是一个神志不清的母亲,在绝望中,用她最后一点清醒的本能,为她认为更需要庇护的孩子,寻找到的在她看来最稳妥的出路。 太后对嫡长孙是极好的,处处精心,允承殿下也一点点健康长大。 虽然在太后宫里,可他自从会走路后,却总是喜欢来江琼这儿,仰著那张笑脸,甜甜的唤她“母妃”。 冬梅知道,每次允承殿下来请安,来找自己的妹妹玩,江琼內心是极度欢喜的。 可再欢喜也没有自己孩子的命重要,太危险了,她不喜欢允承总往自己宫里跑。 后来江琼身体渐渐好转,鬱症也慢慢减轻,也重新在宫里站稳了脚跟,有意把允承殿下接回来。 可太后不提,江琼怎么好意思张口,她对太后,只有感念。 再后来,江琼又有了身孕,再加上当时先帝驾崩,江琼入主中宫,事务更加繁忙,此事便又搁置了。 便是自那以后,允承殿下许是年纪也大了,便再不跟江琼亲近了。 而江琼,也因那份深藏的愧疚和不知如何弥补的无措,与长子越发疏远。 冬梅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 娘娘心里的苦,根本没办法跟旁人吐露。 就连江琼自己回想起来,都不明白自个儿当年究竟是怎的了。明明早就做好了面对三宫六院的准备,明明没有病,怎么就整天鬱鬱寡欢,神志恍惚,甚至几度寻死,连自己的一双儿女都顾不得了。 今日被太后这般指责,无异於在江琼心头的旧伤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另一边,景隆帝回到勤政殿,也无心政务。 其他宫里听到了信,沈贵妃带著参汤前来,景隆帝根本无心理睬,直接让钱喜出去回稟自己事务繁忙,没空召见。 沈贵妃面色不悦,但也只能离去。 景隆帝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望著窗外的空地,久久无言。 钱喜轻手轻脚地为他换上一盏新茶,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您一上午没有用茶了。” 景隆帝没有回头,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难得的迷茫: “钱喜,你说……皇后她,是不是直到现在,依然在怪朕?” 钱喜心中一惊,连忙躬身道: “陛下何出此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与陛下恩爱和睦,岂会……” “恩爱和睦?” 景隆帝打断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些年,她与朕看似和睦,可每当提及当年,每当涉及到允承之事,就会立刻变得如同今日这般,对朕冰冷刺骨。当年在东宫,是朕……是朕没能护好她,让她受了那么多苦……朕原以为,只要让她先诞下嫡长子,许多事情便会好得多,可没想到……” 钱喜低声劝慰: “陛下乃一国之君,身系天下。更何况当年先帝还在,陛下又是太子,许多事確实身不由己。皇后娘娘贤德,想必……想必是能体谅陛下的。今日之事,许是太后娘娘言辞激烈,皇后娘娘心中委屈,一时……一时转不过弯来,过些时日便好了。”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钱喜退下。 殿內再次只剩下他一人,孤独的帝王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 他知道,有些心结,並非几句宽慰就能解开。 他与皇后之间,横亘著的,是岁月与无奈留下的深深沟壑,並非轻易能够跨越。 太后的怒火,长子的远行,皇后的冰冷……这一切,即便他身为一个帝王,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 第70章 李家端倪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70章 李家端倪 进入五月末,汴京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闷得如同蒸笼一般。 这日晚膳后,江琰刚陪著苏晚意说了会儿话,便有前院的小廝来请,说是老爷请五公子去书房一趟。 江琰心知必有要事,不敢耽搁,即刻起身前往。 书房內,冰盆散著丝丝凉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江尚绪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二哥江瑞则站在书案旁,眉头微锁。 “父亲,二哥。”江琰行礼后,寻了个位置坐下。 江瑞见他来了,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五弟,你前次让我盯著的安远伯府那条线,有进展了。” 他取出几份誊抄的帐目和一份密报,“工部去罗州修缮河堤的那批劣质木材,源头確实指向李铭暗中操控的那家木料行。不仅如此,我还查到,那批木材之所以能以次充好、顺利通过验收,是因为工部都水监的一名主事,以及……罗州当地的一名司仓参军,都被买通了。这是他们往来书信的誊抄件,以及部分银钱流向的佐证。” 江琰接过仔细翻看,证据比预想的更扎实。 “看来,李家是仗著宫里有李婕妤,胃口越来越大了。” 江瑞继续开口,“还有那家城西的赌坊,明面上的东家是个不相干的地痞,但真正的幕后掌控者,就是李铭。” 江琰眉头渐渐蹙起: “將这些贪墨所得的赃款,通过赌坊流水进行清洗,再转入李家和其他涉事官员名下其他產业?!” “正是。”江瑞点头。 江琰放下密报,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尚绪: “父亲,儿子记得还有一股势力也在查……” 江尚绪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是皇城司的人,盯上那家赌坊有些时日了。” 江琰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陛下既然已经起了疑心,派了皇城司暗中调查,那我们……何不帮陛下一把,让他们查得更顺利些。” “你的意思是?”江瑞追问。 “李家依靠赌坊流转款项,最重要的便是帐目。” 江琰思路清晰起来,“赌坊每日流水巨大,帐目必然复杂,但也必定有一本真实的、记录最终资金流向的核心帐册。这本帐册,就是扳倒李家的关键。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偷这本帐册,而是创造一个机会,让皇城司的人能够找到它。” 他继续分析道: “赌坊这种地方,龙蛇混杂,最容易出事。若是赌坊內部因为分赃不均,或是被对头寻衅,亦或是有人输红了眼,闹出些不小的乱子,惊动了皇城司……皇城司查案时,恰好,这份证据被发现……这一切,岂不是顺理成章?” 江尚绪蹙眉,“帐本如此重要,岂会被轻易发现?即便出乱子惊动了皇城司,赌坊背后不只是李家撑腰,恐怕皇城司也只能例行查问,或把人带走审讯,他们又不能……” 他略一停顿,目光直视江琰:“你的意思是?” “没错。”江琰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若是死上三五个人,闹出人命官司,又好巧不巧的伤到了哪个在场的权贵。这种节骨眼上,父亲您说皇城司会不会趁机包抄查封了这座赌坊,掘地三尺也要把帐本找出来?” “你要牵涉无辜?” “嗜赌如命的人,何谈什么无辜。他们有的不惜变卖家產,有的甚至典妻卖女。这种人死上几个,反倒是他们家人的福祉,不足为惜。” 江尚绪微微一愣,这段时间自己这个儿子表现得稳重、上进、老成,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一面。 “可这个权贵应该找谁,这把不要命、又锋利的刀,谁能做呢?”江瑞出声询问。 江尚绪深深呼出一口气,“此事需周密安排,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人选要有孤注一掷的勇气,行动要迅速,而且绝不能与我们有任何牵连。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当下產生的意外。” 这个人选一时之间难以抉择,父子三人陷入沉默。 “罢了,这件事,让为父再想想,你们先回去吧。”江尚绪挥挥手,“瑞儿,把你查到的这些证据,想办法透露给皇城司的人。” “是。”江瑞领命。 从书房出来,外面的暑热之气扑面而来,与他刚才在冰盆旁待久了的身体一激,顿时让他打了个寒颤。 回到锦荷堂,刚推开房门,一股混合著冰鉴凉意与苏晚意身上淡淡馨香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涤盪了从外面带回的燥热与疲惫。 苏晚意正坐在灯下做著针线,见他回来,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 柔和的烛光勾勒著她窈窕的身姿和关切的面容。 “回来了?可用过宵夜了?” 她声音温软,目光落在他微湿的鬢角和被汗水浸得深了一色的衣领上,秀眉微蹙,“怎的出了这么多汗?快些沐浴更衣。” 江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她。 烛光下,她白皙的肌肤仿佛泛著柔光,成亲后愈发饱满的胸脯隨著呼吸轻轻起伏,散发著诱人的气息。 他心中那根因权谋算计而紧绷的弦,悄然鬆弛下来,被一种温软的渴望所取代。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柔腻的手腕,將人带入怀中。 鼻尖埋在她颈侧,贪婪地汲取那能让他安心的淡雅香气。 “无妨,只是与父亲与二哥多说了会儿话。” 他低声呢喃,怀抱微微收紧,感受著怀中娇躯的柔软与温暖。 苏晚意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脸颊緋红,轻轻挣了挣: “一身汗味,还不快去洗洗。” 江琰低笑,非但不鬆手,反而俯身,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感受到她瞬间的轻颤,才满意地低语: “娘子既嫌为夫汗重,不如……一同沐浴?也好让为夫……將功折罪,好好伺候娘子。” 他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苏晚意耳根都红透了,羞得抬手欲捶他,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顺势將她打横抱起,在她低低的惊呼声中,大步走向净房。 “夫君!你……你快放我下来!让下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苏晚意又羞又急,粉拳落在他肩上,却如同挠痒。 “看见又如何?我疼自己娘子,天经地义。” 江琰笑得低沉而愉悦,踢开净房的门,反脚带上。 屋內早已备好温水和澡豆,氤氳的水汽渐渐瀰漫开来。 他將她放下,却並未鬆开揽著她腰肢的手。 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慢条斯理地挑开她衣领侧的盘扣。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与缠绵,目光灼灼,如同带著实质,扫过她逐渐裸露的细腻肌肤。 苏晚意心跳如擂鼓,在他专注而炽热的目光下,浑身发软,连指尖都酥麻了,只能倚靠著他,任由那陌生的情潮隨著他指尖的游走,一点点被点燃,將理智淹没…… 这一夜,前院书房的冰盆冷彻,算计深沉。 后院锦荷堂的净房內,却是水汽氤氳,春意盎然。 第71章 书房授课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71章 书房授课 进入六月,对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江琰而言,也意味著他的荣荫假,已悄然进入最后一个月的倒计时。 原本传臚授官后,外放进士確有四个月左右假期,只等七月末八月初,赶到各自的衙门或地方府县报到上任即可。 但景隆帝显然对他这位妻弟兼新晋臣子显然有更高要求,特命人传话给他,七月初一便至翰林院履职。 江琰本打算趁这最后月余,好生陪伴苏晚意,享受一番新婚燕尔的閒適。 奈何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自他金榜题名,尤其是被钦点为探花后,在家族中的地位水涨船高,一项重任不由分说地落在了肩上——辅导六弟江琮与侄子江世贤的功课。 连带著年仅七岁、已开蒙两年的江世初,也日日捧著书本,跟在身后,儼然一副小学究的模样。 有现成的探花郎亲自指点,这般机缘,便是国子监的博士也未必能及,江家眾人自然乐见其成,江琮和江世贤更是求知若渴。 江琰成婚后,江琮与江璇两兄妹便留在了京城。 江琮八月要参加院试,正是衝刺关头;而江璇八月及笄,周氏已去信苏州的弟媳王氏,言明要將侄女的及笄礼留在京城风光大办,以示侯府对二房子女的重视。 故而此前一同来京的四哥江珂夫妇,在参加完婚礼后便已返回苏州。 这日清晨,用过早膳。 江琰刚执起苏晚意的手,想邀她去水榭乘凉,六弟江琮身边的小廝便已候在门外。 江琰无奈,只得捏了捏妻子微凉柔软的指尖,歉然道: “六弟院试在即,一刻不敢放鬆,为夫这西席怕是推脱不得。” 苏晚意甜美一笑,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夫君正事要紧。六弟和世贤他们能得你亲自点拨,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快去吧,晌午我让厨房备好冰镇酸梅汤与点心送去。” 来到江琮设在外院的书斋,但见冰盆已置,凉意稍解暑气。 江琮与世贤正在看书,世初则在一旁临帖,见到他进来,三人立刻起身见礼。 “五哥(五叔)。” “都坐。”江琰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孟子》,“昨日让你们思索『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有心得?” 江琮率先开口,少年面容带著超越年龄的沉稳: “五哥,我以为此乃孟子王道思想之核心。民心所向,即天命所归。君主若视民如草芥,则社稷必如累卵。譬如夏桀商紂,非亡於外患,实亡於內溃,失却民心根基。” 世贤接口,言辞更为审慎: “五叔,侄儿以为,此言並非贬低君权,而是为君权设限,明其职责。『君为轻』,意在告诫为君者,其个人之威福,当让位於天下苍生之福祉与宗庙社稷之安稳。是故明君勤政爱民,实则亦是巩固君位。” 就连一旁搁下笔的世初,也眨著明亮的眼睛,小大人似的补充道: “五叔,先生教过,《论语》有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君主让百姓安居乐业,江山才会稳固。” 江琰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微微頷首: “六弟能看到民心向背关乎存亡,世贤能点出君主职责所在,世初能联想到《论语》,举一反三,皆有所得。” 他话锋一转,引导更深,“然则,知易行难。若遇北疆战事吃紧,国库告急,加赋则伤民,不加赋则边军匱乏,社稷危殆。此时,『民』、『社稷』、『君』三者,如何权衡?是剜肉补疮,还是断臂求生?这其中,考验的不仅是仁心,更是决断与智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拋出的问题直指现实政治的残酷抉择,江琮与世贤都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连世初也托著腮帮子,小眉头紧紧皱起。 窗外蝉声愈噪,衬得书斋內愈发安静,唯有冰融滴漏之声,清晰可闻。 与此同时,皇宫大內,慈明殿中。 殿內四角摆放著硕大的冰鉴,丝丝寒气驱散著暑意,却驱不散此刻殿內凝滯的气氛。 太后端坐於凤榻之上,面容看不出喜怒。 下首坐著她的娘家弟媳,魏国公夫人陈氏。 太后母家姓冯,乃世袭定西侯,其父冯擎曾任兵部尚书。 景隆帝登基后,加恩外祖家,晋为一等公。 后父亲亡故,便由其嫡亲弟弟冯闯承袭了魏国公的爵位,並授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实职,掌部分禁军宿卫。 冯闯长子冯毅,亦被提拔到大理寺任少卿一职,权势不小。可谓恩宠备至。 陈氏今日入宫请安,先是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无非是“大皇子有天家福泽庇佑,定能逢凶化吉,凯旋归来”云云。 太后只是听著,偶尔接话,內心並未宽慰两分。 见太后兴致不高,陈氏话锋悄悄一转,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 “太后,说起来,那张昭仪腹中的龙胎,算著日子也有七八个月了,再有两个月也该生了。娘娘若是觉得大皇子不在,宫中寂寥,不如等她生產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抱到您跟前抚养,承欢膝下,岂不两全其美?既能慰藉娘娘慈心,也是那孩子天大的造化,更是张昭仪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此言一出,太后原本半闔的眼眸骤然睁开,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陈氏。 殿內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冯家的意思?” 陈氏被那目光看得心头髮毛,强自镇定道: “太后息怒,臣妇……冯家也是一片赤诚,为您凤体考量……” “为哀家考量?”太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哀家这些年久居后宫,竟不知道,冯家如今的权柄竟大到如此地步?后宫皇嗣之事也敢出言僭越?” 陈氏闻言,扑通一声跪下:“太后娘娘,臣妇不敢……冯家不敢啊!” “不敢?” 她微微前倾身子,凤冠上的珠翠纹丝不动,语气却字字千钧: “张氏怀的是龙种,是皇帝的骨血,如何安置,自有皇帝与中宫决断,何时轮到旁人置喙?更轮不到你们来替哀家分忧!回去告诉冯闯,安安分分做他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谨记臣子本分,皇帝自然不会亏待冯家。若是生了不该有的妄念,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太后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陈氏心上: “这汴京城里,盯著魏国公府,想取而代之的人,可不止一家两家!別以为是皇帝的舅舅,有了从龙之功,就可以忘了自己的斤两!” 第72章 江家表態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72章 江家表態 这番敲打,已是极其严厉。 陈氏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再不敢多言半句,几乎是踉蹌著退出了慈明殿。 看著陈氏狼狈消失的背影,太后脸上怒意翻涌,重重一掌拍在凤榻的扶手上:“混帐东西!” 侍立多年的心腹邱嬤嬤连忙奉上一盏温茶,低声劝慰: “太后保重凤体,莫要为这等糊涂人气坏了身子。” 太后接过茶盏,却无心饮用,胸脯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好啊!好一个魏国公府!哀家原先只当是张家那个不爭气的愚蠢至极,仗著个没影的皇子就敢不把江家放眼里,没想到……这背后,竟还有哀家这好弟弟、好侄子在给他们撑势!他们想干什么?嗯?” 邱嬤嬤垂首不敢接话。 太后目光冰冷,透著洞察世事的锐利与一丝心寒: “朔儿继位,冯家確实出力不少。可朔儿登基后,待他们如何?爵位、实权,哪一样亏待了他们?冯闯那个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冯毅的大理寺少卿,哪一个不是紧要职位?真真是富贵迷了眼,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著后怕与决绝: “当年,他们就想送个家里的嫡女进宫,美其名曰陪伴哀家,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哀家是瞎子不成?朔儿是哀家亲生,是嫡出正统,冯家全力扶持本就是臣子本分,亦是家族荣耀。可若送个冯家女进来,一旦生下皇子,谁能保证他们將来不会为了那个孩子,为了更大的权柄,把刀锋转而对准我们母子?外戚势大,干政弄权,从来都是取死之道!如今看来,哀家当年坚决不许冯家女入宫,再正確不过!” 邱嬤嬤心中凛然,深知太后娘娘看得透彻。 这宫闈朝堂,亲情血脉在滔天权势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魏国公府此番试探,已然越界,触动了太后最敏感的神经。 前有景隆帝与皇后同意赵允承前往北疆,后有娘家妄图干涉她抚养张昭仪未出生的孩子。 太后越想越气,又是摔了一个茶盏。 “他们这一个个的,到底把哀家的允承放在哪里?这皇宫,这汴京,哀家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赶紧收拾东西,哀家要去行宫!” 连日来,太后拒见帝后,如今又闹这一出,谁都看得出,这是太后心头那口气实在难平,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不满与心痛。 可天气酷热,路途遥远,行宫地处位置又有些偏僻,通信联络皆不便。 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后离宫,无异於將天家母子、婆媳不和的传闻坐实,这对景隆帝与皇后的名声皆是有损。 景隆帝自然百般不愿,几次亲自前往慈明殿门外问安劝解。 皇后更是如此,日日前去请安。 皆被太后以“暑气难耐,皇帝皇后事务繁忙,不必前来”为由挡了回去,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虽然太后扬言要去城外行宫静养的消息被景隆帝强行压下,但在一眾勛贵府邸中,已非秘密。 这日晚间,江琰与父亲江尚绪在书房对坐弈棋。 棋枰上黑白子纠缠,江琰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开口: “父亲,太后与陛下、皇后娘娘这般僵持,非长久之计。如今又闹出欲往行宫之事,若真成行,外界不知內里缘由,只怕会对陛下和娘娘多有非议。” 江尚绪执子的手顿了顿,目光仍落在棋局上,声音沉稳: “太后之心,在於大皇子。她是觉得陛下与皇后不似她那般將允承殿下置於首位,加之冯家也与她不一条心,太后未免觉得自己现下背后无势,说不上话,寒了心。” “正是。”江琰点头,“心病还须心药医。陛下与娘娘是当事人,有些话反而不便说,说了也像是辩解。此刻,需要有人去告诉太后娘娘,並非所有人都如冯家一般。” 江尚绪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个心思日益縝密的儿子:“你的意思是?” “明日,让母亲带著四姐,递牌子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吧。” 江琰缓缓道,“母亲是皇后生母,四姐又被太后刚收为义女,身份都合適。不必言朝局,只敘家常,关切娘娘凤体,顺便……也让太后娘娘知道,江家时刻记掛著远在北疆的大殿下。” 江尚绪沉吟片刻,指尖摩挲著温润的棋子。 “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仅是女眷间的寻常请安,更是一次明確的政治表態。 在太后认为娘家背离、帝后也不將长孙放心上的当口,江家女眷的適时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安慰。 “既然目標一致,表態也不过时间早晚的事,现下让太后安了心,皇后娘娘在宫里也好过一些不是。再者,说不定今后有什么事会求到她老人家面前去。” 江琰转而饶有兴致的开口打趣,“难道父亲,还想支持五殿下不成?” 江尚绪瞪他一眼,沉思几息后又缓缓开口,“仅是如此,怕还不够。”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太后既然这么在意大殿下的地位和將来。明日,我会上一道奏摺。” 江琰心思微动,“父亲是想……” “奏请陛下,立世贤为忠勇侯府世子。”江尚绪语气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 江琰眼中露出瞭然之色。 在太后因嫡长孙而心绪不寧之时,江家在嫡长子已逝的情况下,依然明確嫡长孙江世贤的继承人地位,这无疑是在用行动向太后表明: 长幼有序,无论何时,江家都重视嫡长,恪守礼法。 这种强有力的声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太后那颗因冯家而生出的孤立无援、焦躁不已的心。 江家的態度,远远要比皇后对两个儿子的態度更重要。 “父亲深谋远虑,儿子佩服。”江琰由衷道。 江尚绪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你如今身登甲科,前程似锦,又是娘娘的亲弟弟,若是让你承袭了这爵位,也没有人会说什么,你就真从未有过一丝想法?” 江琰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神充满期待的反问: “所以父亲要给儿子袭爵吗?” 江尚绪被他这故作诚挚的样子逗得嘴角微抽,笑骂一句: “混小子!袭爵担的是家族重任,岂是儿戏?好好做你的翰林官,將来搏个阁臣之位,方是正途!” “是是是,父亲教训的是。” 江琰笑著起身,恭敬行礼,“那儿子就先告退了,不打扰父亲构思奏摺。” “嗯,顺道回去把这件事知会你二哥一声,再给你二叔去封信。”江尚绪淡声吩咐。 看著儿子退出书房的挺拔背影,江尚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复杂。 这个儿子,才华心性皆是上佳,更难得的是眼界开阔,不囿於区区爵位。 有这个儿子在,江家未来几十年,长孙肩膀上的担子也可鬆快些了。 他收敛心神,走到书案前坐下,开始在心中斟酌那封即將呈递御前、关乎家族未来与宫廷风向的奏疏。 第73章 立嫡立长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73章 立嫡立长 翌日一早,周氏便向宫中递了请求覲见太后的拜帖。 消息传入慈明殿,太后虽因皇后之事心气未平,但对江家的主动示好,终究存著几分不同的情谊,很快便传出准予次日进宫请安的口諭。 同日,早朝过后,江尚绪也呈递了奏请立嫡长孙江世贤为忠勇侯府世子的奏摺。 次日,用过早膳,周氏与已晋封柔嘉县主的江玥皆按品级穿戴整齐,准备乘车入宫。 经过后花园,恰好遇到也带著丫鬟准备出门的江璇,江璇向两人行礼问安后,便也一同向府门走去。 江琰正欲上街,见到三人並行,心头一跳,连忙快步上前,拦在江璇面前,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五妹,你这是要跟母亲一同进宫?” 江璇今日穿著一身娇嫩的鹅黄色夏衫,更显活泼明丽,见五哥如此紧张,不由“噗嗤”一笑,歪著头道: “五哥,你嚇我一跳!我可不是跟大伯母进宫去。是我外祖家的表姐,约了我今日一起去金明池游船赏荷呢!” 周氏也嗔怪地瞪了江琰一眼,压低声音道: “浑说什么!这个节骨眼上,我怎敢带你五妹往太后身前凑?莫说是去慈明殿,便是去皇后娘娘那里,我都不让她去了。生怕一个不慎,又被哪位贵人瞧上,平白惹出风波来。” 江琰闻言,这才鬆了口气,自知反应过度,訕訕一笑,忙向母亲和妹妹告罪,目送著母亲与四姐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五妹也自往王府方向去了。 慈明殿內,周氏与江玥在內侍引领下入內,规规矩矩地向端坐凤榻之上的太后行大礼参拜: “臣妇(臣女)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太后今日气色比前几日更差了,她抬手虚扶: “都起来吧,赐座。” 宫人搬来绣墩,周氏与江玥谢恩后,侧身坐下。 “这大热的天,难为你们还惦记著哀家,跑这一趟。”太后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氏微微躬身,言辞恳切: “娘娘言重了。近日听闻娘娘凤体欠安,臣妇与玥儿心中实在掛念得很。况且,玥儿蒙娘娘恩典,收为义女,册封县主,於情於理都该来问安的。” 她说著,示意身后侍女奉上几个锦盒,“这是府中备下的一些温补药材,还望娘娘笑纳,务必保重凤体。” 太后目光扫过那些礼物,神色稍缓: “你们有心了。” 她看向安静坐在下首的江玥,见她气色红润,神態安然,比之先前在张家时那份隱忍愁苦,已是天壤之別,心中也微觉宽慰,“玥儿如今瞧著倒是好了许多,往后好生过日子便是。” 江玥起身,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温婉: “多谢娘娘关怀。臣女得蒙娘娘与陛下恩典,脱离苦海,重获新生,此生铭记。如今在家中,承欢父母膝下,得兄弟照拂,心中唯有感激。” 话题自然而然便转到了家常。 周氏细细说著府中近况,提及前段时间江琰成亲,府中上下欢喜;又说江琮备考院试如何刻苦,江琰如何督促弟侄功课。 太后静静听著,偶尔问上一两句。 直到周氏说到“世贤那孩子近来读书越发进益了,他祖父和两个叔叔也常夸他沉稳有度,颇有……颇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时,太后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似被触动了心肠。 她长长嘆出一口气,“哀家现在比不得你,儿孙绕膝,又个个是孝顺的。哀家就这一个养了十几年的允承,临了还丟下我老婆子,自个儿跑到北疆去了。” 江玥適时开口,声音轻柔: “娘娘,大殿下聪慧勇毅,心怀家国,这份担当,令人敬佩。依臣女看,我们江家子侄不过是於家的小孝,殿下这才是於国的大孝。这全仰仗太后您多年来的精心培养,大殿下才拥有这般心性品格。臣女相信有太后娘娘和陛下的洪福庇佑,有靖远伯这等良將护持,殿下定能安然无恙的歷练归来。娘娘且放宽心,保重自身,便是对殿下最大的支持了。” 提及爱孙,太后终於不再掩饰,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心疼与掛念,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哀家的允承……那孩子,性子执拗,跟他父皇一个样……他哪里知道边关的险恶……” 周氏也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担忧: “不瞒娘娘,臣妇虽在宫外,也日夜悬心。北疆苦寒,战事凶险,大殿下千金之躯,亲临前线,实在是……唉,莫说是大殿下被娘娘亲自养在身边十几年,日夜精心照料,这祖孙情谊远非寻常,便是臣妇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太后闻言,话锋一转,“侯夫人是允承外祖母,不是外人。並非哀家在你面前说嘴,皇后这次实在太不像话。本来哀家都劝住了,偏偏她又去皇帝面前吹耳边风。你说说,这可是她亲儿子啊,就眼睁睁看他去那危险地方?!” 周氏赶紧赔罪,又不免为自己女儿说话: “容臣妇说句大胆的话,太后娘娘可真真冤枉皇后娘娘了。她是大殿下生母,亦是日夜忧心、寢食难安啊。臣妇前次入宫请安,见皇后娘娘清减了不少,想来也是惦念殿下所致。只是皇后她不说,全憋在心里了。” 太后闻言,沉默了片刻,眼神仿佛在放空,没有接皇后的话茬。 周氏见这般,又继续开口: “太后担心殿下,臣妇內心是深深理解的。就好比臣妇的长孙,別说让他去北疆战场,便是整日在家苦读,臣妇都心疼的不行。太后您瞧瞧,自己儿子用功时,只觉得欣慰,到了孙子这里,怎么就不成了呢,当真是隔辈亲。所以臣妇总是劝解他,可千万別累著自个儿,他將来可是继承我们忠勇侯府门楣的,不必跟他叔叔们这般非要自己参加科举、混出个名堂来。” “哦?”太后眼睛转向著周氏,“夫人这话,可是江侯要准备立世贤那孩子为世子?” “那是自然。”周氏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世贤是江家的嫡长子长孙,这爵位合该是他的。” 太后脸色疑虑不减,试探出声: “江琰那孩子如今高中探花,无论品行学识都不差。他又是嫡次子,江侯和夫人不也是宠爱有加?若是让他继承江家,自不会有人说什么閒话,皇帝和皇后怕是也乐见其成。” 周氏面上掛著温和的笑意,“太后也说了,江琰是嫡次子,宠爱归宠爱,礼法归礼法,我家老爷身为礼部尚书,可最重礼法了。更何况,手心手背都是肉,又有哪个不疼呢。” 太后眯起眼打量著对方,“照侯夫人这意思,江家这是,已然確定了?” 周氏拿帕子捂嘴一笑,“这种事怎么敢隨意跟太后扯谎。今儿晨起时还听我家老爷说,请立世子的摺子在昨个儿上午就递上去了,许是陛下一时国政繁忙,摺子太多,还没批到呢。” 太后看著周氏和江玥,目光复杂,终是长长嘆了口气,“江侯和夫人……都是明白人。” 又敘了片刻话,周氏见太后面露倦色,便適时告退。 太后也未多留,赏了些宫缎点心,便让她们回去了。 走出慈明殿,周氏与江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这下太后那口堵著的气,想必也能顺下几分。 果不其然,又隔了一日,皇后再去慈明殿请安时,被请了进去。 虽然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但大家都知道,风向变了。 太后再也没提出宫休养一事。 第74章 圣旨下达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74章 圣旨下达 勤政殿內,冰鉴无声地吐著寒气,稍稍缓解了夏日的闷热。 景隆帝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中。 洛美人安静地侍立一旁,纤纤玉指偶尔为他添茶研墨,姿態温顺柔婉。 她出身淮南府,乃一府同知之女,入宫时间不过两年,尚在小心翼翼地揣摩圣心,巩固地位的阶段。 景隆帝批阅的速度很快,直到他拿起江尚绪那封请立世子的奏摺时,动作才微微一顿。 他快速瀏览了一遍內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將奏摺隨手递给身旁的洛美人: “瞧瞧,国丈这是要给朕出个难题,还是给自家定个规矩?” 洛美人连忙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 心中虽有些诧异江家竟舍探花郎而立年仅十三的嫡长孙,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柔声细语地回道: “陛下说笑了。江小公子是嫡长孙,承袭爵位名正言顺。国舅爷虽是嫡出,但序齿在后,才华又如此出眾,再加上陛下和皇后娘娘爱护,將来自有一番锦绣前程,想来江侯爷也是权衡过的。”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符合礼法,也捧了江琰,还顺带夸了景隆帝对皇后母家的爱护。 却未料景隆帝冷嗤一声,將硃笔搁在笔山上,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嫡庶长幼固然重要!但国之栋樑,家之支柱,何时只看血脉排序了?个人能力、心性担当才是根本!难道朕当年,就是单单因著这嫡出的名头,才坐上这龙椅的么?” 他这话带著帝王的傲气与对过往艰难的一丝回顾,声音不大,却让洛美人心中猛地一紧。 她连忙垂下头,声音愈发恭谨,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仰慕: “陛下息怒,是臣妾失言了。陛下文韜武略,乃天纵之才,自然非寻常嫡庶之论可限。臣妾愚钝,只知循著旧例,远不及陛下高瞻远瞩。” 她悄悄观察著皇帝的脸色,心跳有些加速。 景隆帝看了她一眼,见她嚇得脸色微白,那股莫名的烦躁倒也散了些。 他重新拿起硃笔,在那奏摺上利落地批了一个“准”字,隨意道: “罢了,一个侯府世子而已,国丈爱立谁便立谁吧,朕也懒得理会这些家长里短。” “陛下圣明。” 洛美人暗暗鬆了口气,连忙奉承,心中却因皇帝这两句“个人能力才是根本”、“一个侯府世子而已”而泛起了一丝微澜。 陛下似乎……並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看重忠勇侯府,也並不那么看重嫡长之名。 那对於宫中诸位皇子…… 翌日,宣旨的內侍便到了忠勇侯府。 闔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香案等物早已备齐。 江尚绪率领周氏、江琰、江瑞、江琮、江世贤等一眾男丁,以及女眷们在正厅跪接圣旨。 內侍尖细的嗓音朗声宣读: “敕:朕绍承大统,抚育兆民。眷念勛旧,敦敘世胄。忠勇侯江尚绪嫡长孙世贤,门承通德,世守遗经。早服义方之训,克遵诗礼之传。尔父虽早逝,尔能砥礪学问,夙成之资,见称宗党。” 听到父亲被提及,江世贤呼吸微滯,却仍保持俯身姿势。 “今授尔忠勇侯世子,赐紫犀带、青罗七梁冠。宜篤志於经术,勤修孝友。俟年及弱冠,別加擢用。故兹詔示,想宜知悉。” 江尚绪三叩谢恩时,瞥见嫡孙接旨的双手稳而不颤,心中甚慰。 那方盛放世子冠带的朱漆木匣,在素净厅堂中格外庄重。 送走內侍后,府中气氛顿时鬆快下来。 周氏搂著孙儿江世贤,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秦氏站在一旁,看著儿子,眼圈微红,是激动,也是感慨。 江琰笑著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朗声道:“好小子,往后叔叔们,可全仰仗咱们小侯爷了。” 江世贤一时有些羞赧,“五叔惯会打趣我”。 隨即厅內传出一阵愉悦的笑声。 当晚,侯府举办了家宴,庆祝世子册立。 正院內灯火通明,笑语喧闐。 虽然此事早已在预料之中,但圣旨一下,终究是名分落定,意义不同。 席间,眾人纷纷向江尚绪、周氏以及秦氏、世贤道贺。 周氏看著满堂儿孙,心中慰藉,与眾人说著家常。 目光转向即將院试的江琮:“琮哥儿,眼看没多少时日了,笔墨饮食可还顺心?若有短缺,定要跟大伯母或者你几个嫂嫂她们说。” 江琮连忙回道:“劳大伯母掛心,一切都好,五哥近日督促得紧,侄儿不敢懈怠。” “那就好,那就好。” 周氏点头,又看向眾人,笑道: “这八月里,家里可是有的忙了。琮哥儿要考试,璇姐儿的及笄礼也得操办起来,紧跟著又是中秋节……” 她看向江琮和江璇,“也不知你们母亲可能在中秋节前从苏州赶来,与咱们一道团圆。” 提到中秋节,正含笑听著家人说话的江琰,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中秋节……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前世——那个本该在八月初便足月的张昭仪龙胎,却迟迟没有动静,偏偏拖到了中秋当日,骤然发动,產下一子。 因生於中秋月圆之夜,此子一度被钦天监和某些朝臣附会为“月华凝聚,贵不可言”,连带著失势的荣国公府(彼时还未降爵)都又升了官,声势復振,將此子视为奇货。 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天命贵子? 定是用了什么药物控制產期,人为製造的“祥瑞”罢了! 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怕是前世这个时候荣国公府和魏国公府早已暗中联手了。 当然,即便是人为製作的“祥瑞”,那也是確实是中秋“祥瑞”,只要平安生產,没有人会去在意是否刻意。 可是如今,张昭仪被禁足,荣国公府也成了三等伯,还有冯家,也被太后训斥告诫过了。 这一世,她背后是否还有能力、还有人脉,能让她故技重施,確保在中秋当晚“准时”生產? 江琰心中疑竇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与家人谈笑。 只是心中已暗自记下,明日便派人给宫中长姐江琼捎信,让她多加留意最近张昭仪可还有什么异向。 若张家贼心不死,还想藉此翻身,以及魏国公冯家还在摇摆不定的话,他绝不介意,让这所谓的“贵子”…… 家宴依旧在和乐的气氛中进行,然而江琰的心绪,已飘向了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皇城。 第75章 夜访百草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75章 夜访百草 家宴散后,江琰与苏晚意向自己院里走去。 刚进院门,一直候在廊下的江石立刻上前,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压低声音道: “少爷,刚才百草堂的小伙计来传话,我师父回来了!” 江琰闻言,眼中顿时一亮。 谢无拘上次离开汴京,赠予了诸多丸散,不仅让江琰在贡院中保持了极佳状態,更是阴差阳错救了王顾桉一命。 “备车,从后门走。”江琰当机立断。 “啊?”江石愣住,“公子,这么晚了,还要去吗?” “怎么,你要就寢?”江琰打量著他。 江石挠挠头,“师父说,小孩子睡觉晚,会长不高的。” 江琰突然想到他也听过一句话:二十三,窜一窜。自己如今也才十八。 算了,明日再去。 次日戌时三刻,天色已黑。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侯府后巷,最终停在城西一条僻静小巷的百草堂后门。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內药香扑鼻。 只见庭院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月下腾挪闪转,动作飘逸如仙,却又带著凌厉的劲风——正是江石在练功。 这傢伙,一整天都没见人影了,就知道他一直在这。 而旁边石凳上,一位白衣白髮的“青年”正慵懒地斜靠著,手里拎著个酒葫芦,不是谢无拘又是谁? 见到江琰进来,谢无拘眼皮都未抬,只对著场中的江石懒洋洋道:“小子,气息浮了,下盘不稳!就这点斤两,也好意思说是我的徒弟?” 江石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精神更振,应了一声“是,师父!”,拳风愈发凌厉。 江琰笑著走上前,拱手道:“谢先生,別来无恙。” 谢无拘这才放下酒葫芦,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江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咱们的探花郎来了?看来汴京的水土养人,没把你折腾垮,反倒更添了几分……官气?” 他话语里带著惯有的调侃。 “先生取笑了。”江琰早已习惯他这態度,自行在一旁石凳上坐下。 “怎的这个时间了,还在练功?” 谢无拘冷哼一声,指著身影舞动的江石,“这死小子,今日午后过来,依旧连我一招都没有接下。肯定这段时间趁著我不在,有所懈怠了,必须加练。” 江琰挑挑眉,想想平日里刻苦练功的江石……算了,还是不为他说话了。 “先生此行可还顺利?”江琰並未打听他此行去向。 “天大地大,何处不自在?”谢无拘伸了个懒腰,语气洒脱,“倒是你,小子,听说你如今不但金榜题名,还抱得美人归,小日子过得挺美?这大晚上的不在家陪著娇妻,跑我这药铺子来作甚?莫非是……力有不逮,来找我求方子?” 他说著,眼神促狭地在江琰身上打了个转。 江琰被他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回道:“先生还是这般为老不尊!晚辈此来,是有正事请教。” “哦?”谢无拘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江琰神色一正,压低声音,將话题引向关键: “先生精通医理,见识广博。晚辈想请教,这世间……是否存在某种药物,能够精准控制妇人的產期,使其延迟生產?” 谢无拘原本慵懒的神情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探究: “延迟產期?呵,你问这个作甚?” 他顿了顿,见江琰神色认真,不似玩笑,才慢悠悠道,“江湖之中,確实有些偏门方子,利用某些药材的特性,暂时稳住胎气,延缓宫缩。若是十天半个月还好说,但时间再长,便凶险至极,对母体、对胎儿皆有损碍。怎么,你招惹上这等麻烦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江琰。 江琰摇头: “並非晚辈。那……若是用错了药,或是剂量掌握不当,是否又会致使本已临近足月的胎儿,提前降生?” “这是自然。” 谢无拘呷了一口酒,语气肯定,“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等虎狼之药。催產之药本就存在,若误服,或那延迟之药用得过了,时机掌握出错,提前发动乃至早產,再正常不过。甚至一个不好,便是一尸两命的结局。怎么,有人想用这法子算计谁?” 江琰得到肯定的答覆,心中再次安定。 张昭仪前世中秋產子,若真是人为,无非就是用了这类药物,精准算计了时间,想借“中秋贵子”的名头帮张家翻身。 如今她虽被禁足,张家势衰,但未必没有狗急跳墙,再次兵行险著的可能。不过现在也只能再等等宫里皇后消息了。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对谢无拘道: “多谢先生解惑。只是偶然听闻此类奇闻,心中好奇罢了。” 谢无拘是何等人物,见他如此,便知他言不由衷,却也懒得深究,只嗤笑一声: “你们这些朝堂上的人,心思就是弯弯绕绕。罢了,你心中有数便好。若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记得来寻我,別自己硬扛。” 他晃了晃酒葫芦,“毕竟,你这小子还算对我胃口。” “晚辈省得。”江琰心中微暖,知道这是谢无拘表达关切的方式。 他又坐了片刻,与谢无拘说了些閒话。 直到江石练得筋疲力尽,谢无拘才出口叫停。 刚想擦擦汗歇一歇,没想到江琰接著吩咐: “江石,去把马车上的那坛酒搬下来。” 江石“哦”了一声便去了。 江琰又对谢无拘道: “晚辈成亲当日,陛下赐了几坛好酒,特地给先生留下一坛。” “嘿,竟然有御酒!”谢无拘面露惊讶,“你小子刚才怎么不说?” 江琰指著刚巧抱罈子进来的江石,“先生你看,罈子太大,我抱不动。” 谢无拘两眼放光,竟有这么大一坛?! 盖子还没打开,就闻得阵阵酒香。 他一溜烟跑到江石跟前,指挥著他抱紧自己房间,小心放好。 看著谢无拘的样子,江琰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便拱了拱手,“既如此,晚辈便不打扰先生的雅兴了,告辞!” 回到锦荷堂时,已然亥时过半,苏晚意睡得正沉。 江琰轻轻躺下,望著帐顶,脑海中思绪纷繁。 今世,这个“贵子”,怕是贵不起来了。 此时的勤政殿里,景隆帝依然俯首处理政务。 钱喜轻手轻脚进来,在他面前放下一盏参茶,小声回稟: “陛下,今儿个午后,洛美人约著董充媛,去了贵妃娘娘那儿。” 景隆帝闻言,脸色未变,笔尖未停,“知道了。” 第76章 贵鬼难言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76章 贵鬼难言 六月十五,从黎明时分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未停歇,直至午后,天色依旧灰濛濛一片。 连绵的雨水洗去了连日的酷暑,带来几分难得的清凉湿意。 这天,江琰未被江琮或侄子徵召去讲学,乐得清閒,歪在锦荷堂临窗的软榻上,手持一卷杂记,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坐在不远处小几旁核对帐本的苏晚意。 一个月前,周氏便分了一些庶务交由她打理。这段时日,甚至比江琰还忙些,时不时查看帐册、召管家婆子回话、打点各种琐事等。 窗外雨打芭蕉,室內静謐安寧,只闻书页翻动和算盘珠子的轻响。 自成亲后,江琰食髓知味,几乎夜夜缠绵,偶尔白日里瞧著妻子嫻静温婉的侧影,便忍不住心猿意马,想將人拉入怀中温存一番。 可惜苏晚意麵皮薄,无论如何也不肯依他这白日宣淫的荒唐念头,每每都红著脸躲开,惹得江琰只能望梅止渴,巴巴盼著夜幕降临。 好容易捱到傍晚,雨势渐歇,只余檐角滴答残雨。 下人摆上晚膳,江琰心不在焉,几乎是狼吞虎咽般迅速用完,然后便搁下筷子,一手支颐,目光灼灼地盯著还在细嚼慢咽的苏晚意。 他那眼神太过直白炽热,苏晚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飞起红霞,连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她羞赧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嗔道:“你……你看什么?好好吃饭。” 江琰勾唇一笑,嗓音压低,带著蛊惑: “为夫吃饱了,正在等著吃点別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苏晚意岂会不懂他的意思,顿时连脖颈都红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得埋头努力扒饭,只想赶紧吃完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注视。 就在苏晚意好不容易用完膳,江琰眼神一亮,正准备挥手让下人迅速收拾完退下时,门外却响起了管家恭敬的声音: “五公子,老爷请您去前院书房一趟。” 江琰满腔的旖旎心思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泄了气。 他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吐槽父亲这壮丁抓得真不是时候。 面上却还得维持镇定,对苏晚意无奈地笑了笑,凑近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娘子且先沐浴……等为夫回来,再好好品尝……” 苏晚意被他这话羞得连指尖都蜷缩起来,轻轻推了他一把: “快去吧,没个正形!” 江琰这才整了整衣衫,带著一身未能紓解的燥意,往前院书房而去。 书房內,烛火通明。 不仅二哥江瑞在,连新立为世子的侄子江世贤也端坐在下首。 江琰行礼问安后,江尚绪便开门见山: “世贤如今身份不同,家族里的一些事,也该让他知晓,学著参详了。” 兄弟二人点头称是。 江尚绪目光转向江琰,神色凝重: “你之前提醒宫中注意张昭仪之事,已有消息传回。近两个月,她確实以安胎为名,一直在偷偷服用另外一个方子,很是隱秘。皇后娘娘暗地里派人查过了,说是……可以延迟產期的药物。” “延迟產期?”江瑞不解,“儿子只听说过催產药,怎么还有这……” 又忽然想到什么,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难不成,她在等八月十五?” 江尚绪面色沉重的点点头,“算算日子,她这一胎本应在七月末八月初,看来是想求个吉时。” 目光又转向江琰:“琰儿,你通知娘娘暗中注意,可有提前知晓什么?” 江琰闻言,脸上那点因私事被打断的鬱闷瞬间收起,“没有啊,儿子只是觉得,魏国公府还在摇摆不定,所以想让皇后娘娘暗中多加防范而已。” 江尚绪深深的看他一下,“那你可有什么想法?” 江琰唇角微勾,语气却平淡: “想法?很简单,就是不能让这位『中秋贵子』顺顺噹噹地降生罢了。” 江尚绪眉头一皱,声音沉了几分:“你想谋害皇嗣?!” 江琰立刻摆手,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父亲,您这可冤枉儿子了。儿子最是良善不过,岂会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他那模样,看得江尚绪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五弟是什么意思?” 江瑞也忍不住问道。 江琰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才慢悠悠道: “我只是担心,咱们这位九皇子在娘胎里待得太久,万一闷坏了可不好。所以,想发发善心,给他换个黄道吉日出生。毕竟,这好日子嘛,也不止八月十五一个,父亲,二哥,你们说是不是?” 眾人先是一愣,想想接下来的好日子…… 江尚绪盯著他,缓缓吐出一句:“你可真歹毒啊!” 若本应是“中秋祥瑞”的皇子,生在了七月十五,那这“贵子”岂不瞬间变成“鬼子”?! 江琰听到这句评价不干了,立马反驳: “大夫可是说了,推迟產期是有危险的,可提前个一月半月的却无碍,我是为了皇嗣好!再说了,张昭仪以前囂张跋扈,只要放出风去,宫里恨她的人那么多,自然有人愿意去做。我都没对她动手,怎么就歹毒了!” 好傢伙,连借刀杀人都讲的如此清新脱俗。 江世贤若有所思,开口道: “五叔,既然已发现张昭仪在用药,何不將计就计,推波助澜,让这皇子……胎死腹中?岂不更一了百了?” 江琰看向侄子,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世贤,你要知道,若皇子胎死腹中,即便查出是张昭仪咎由自取,陛下到底会顾念太后顏面。张家这才刚被狠狠处置了,加之张昭仪刚失了孩子,陛下再怎么盛怒也要不了命,不过降位罢了。可未来若有变故,难保没有復起之机。但若这孩子生在七月十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即便陛下事后查出什么,但命格天成,眾口鑠金。届时,无需我们再多做什么,这『不详』二字就足以压垮他们。张昭仪將永远背负著生下『鬼子』的罪名,再无圣宠可言。而这个孩子,毕竟是皇子,陛下再厌恶其命格,也顶多是送到偏远行宫养著,衣食无忧,保得住性命。你看,五叔我,是不是良善的很?” 江世贤听完,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拱手道: “五叔思虑周全,侄儿受教了。” 回到主院,江尚绪一边由周氏伺候著更衣,一边忍不住嘀咕: “夫人,你有没有觉得,琰儿这小子,自从中了探花之后,这性子……是不是有点太跳脱了?近来说话办事,总带著点……嗯,痞气?” 他一时找不到特別文雅的词来形容。 周氏闻言,立刻不乐意了,停下手中的动作,嗔怪道: “老爷!你这叫什么话?那叫活泛!机灵!堂堂礼部尚书,就是这般遣词用句的?难不成要琰儿整天板著脸,跟个老夫子似的你才满意?” 江尚绪被夫人一呛,有些訕訕: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他不如前几个月科考时那般沉稳持重了。” 周氏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心疼: “老爷,你还不明白吗?他那是在让咱们放心啊。他的性子打小就不像他大哥那般沉静,反倒是……有点像你年轻的时候,在外头看著规矩,其实骨子里自有主张,不拘小节。只是你这些年位高权重,愈发严肃,自己忘了罢了。” 江尚绪被妻子说得一怔,想起自己年轻时確实有几分疏狂,不由得哑然,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而回到臥房的江琰,也终是尝到了那道让他馋了一天的“踏雪寻梅”,一夜好眠。 第77章 街头巧遇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77章 街头巧遇 刚用完早膳。 江琰正与苏晚意在房中商量著给即將及笄的江璇添置些什么首饰作为贺礼,便见她穿著一身俏丽的藕荷色罗裙,像只欢快的蝴蝶般飞了进来。 “五哥,五嫂!” 江璇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今日天气正好,我想去街上逛逛,看看新到的料子和时兴花样,五嫂陪我一起去可好?” 她说著,又眨著大眼睛看向江琰,“五哥,你今日若无事,也一同去嘛?有你这位探花郎在身边,那些掌柜的定不敢拿次货糊弄我们!” 江琰见她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不由失笑。 他上午確实无事,昨日已提前给江琮和世贤布置好了功课,便点头应允: “也好,正好陪你五嫂散散心。” 三人带著丫鬟小廝,乘著马车出了府。 汴京城內依旧热闹非凡,虽前几日下了雨,但主干道上早已乾爽。 江璇兴致极高,拉著苏晚意流连於各色绸缎庄、珠宝阁。 江琰则耐心跟在身后,偶尔给出些建议,或是乾脆利落地付帐。 从一家有名的糕点铺子出来,丫鬟手中又多了几个精致的食盒。 刚走到街口,便撞见了两个熟人——安国公府的小公爷萧燁,以及安远伯府的三公子李铭。 萧燁一身天青色锦袍,手持摺扇,依旧是那副瀟洒不羈的紈絝模样。 见到江琰,他眼睛一亮,大步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江五!可算逮著你了!如今成了探花郎,怎么反倒整天躲在家里,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他目光扫过江琰身旁的江璇与苏晚意,笑著拱手,“哟,弟妹和江家妹妹也出来玩呢。” 而一旁的李铭,则是一身素雅长衫,面带温和笑容,显得彬彬有礼,也上前见礼: “五郎,许久不见,別来无恙。弟妹、江姑娘,有礼了。” 他目光在苏晚意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君子模样。 江琰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显,拱手回礼: “两位真是巧了。” 他知晓这两人混在一起,多半没什么正事。 萧燁大咧咧道:“我们正打算去……”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打断: “让开!速速让开!” 只见一名身著暗色劲装、腰佩狭长军刀的冷峻男子,骑著一匹神骏黑马,带著一队同样服饰精干的骑士,疾驰而过,气势凌人。 街上的行人商贩纷纷惊慌避让,一时间鸡飞狗跳。 待那队人马远去,萧燁才“呸”了一声,不满地吐槽道: “这个褚衡,不过一个皇城司指挥使,仗著为陛下办事,整天满京城抓人,闹得鸡飞狗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汴京城是他家开的呢!要不是我爹千叮万嘱,让我千万別招惹皇城司这帮活阎王,小爷我早找个机会套他麻袋揍一顿了!” 他越说越气,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听说这傢伙最近不知道搞什么名堂,休沐的时候老喜欢一个人偷偷摸摸往城外跑,神神秘秘的!看样子,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又被他盯上了!” 江琰眸色微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 “皇城司职责所在,威风些也难免。” 说话间,他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身旁的江石。 江石立刻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悄然退后两步,隱入了人群之中。 萧燁嘲讽完,又热情地邀请江琰: “江五,既然碰上了,一起去玩玩?听说南街新开了家斗鸡场,挺有意思的。” 江琰婉拒道:“今日陪小妹与內人出来閒逛,就不去凑热闹了。” 一旁的李铭这时轻笑一声: “江兄如今是翰林清贵,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斗鸡走马的顽乐了。想来也是,与我们廝混一处,若是传出去,於江兄官声有碍。” 江琰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和: “李兄说笑了。人各有志,小公爷是真性情,江某向来佩服。至於官声嘛,行得正坐得直即可,倒不必过於在意他人眼光。更何况,有些地方,去了才是真於声名有损,李兄以为呢?” 李铭脸色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乾笑两声:“五郎高见。” 萧燁没听出两人话语里的机锋,见江琰不去,也不强求,挥了挥手: “成吧,那你们逛著,我们哥俩自己找乐子去!” 说罢,便拉著李铭走了。 江琰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尤其是李铭那看似挺拔却隱隱透出阴鬱的背影,眼神微冷。 这傢伙,还是那般上不得台面。 之后,江琰又陪著江璇和苏晚意逛了许久,在外用了午饭,直到申时方才尽兴回府。 次日晚上,江石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回稟。 “公子,查到了。那个皇城司指挥使褚衡,確实如萧小公爷所说,每逢休沐,午后常会独自一人骑马出城,去往城南外的一个名为『且居』的小酒馆。他每次去,都只要二楼最里侧那个临窗的包厢,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天色將暮才回城。” 江石低声稟报,“属下打听过,那家酒馆老板自家酿的竹叶青在附近小有名气,褚衡似乎对此酒格外青睞。” 江琰手指轻叩桌面,眼中闪过思索。 皇城司指挥使,身份敏感,权力不小,却偏偏喜欢独自一人跑到城外僻静小馆喝酒? “继续派人盯住,不要打草惊蛇。明日再去那个酒馆看看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江琰吩咐道,“还有,下次他再去那里,立刻来回稟我。” “是,公子。” 江石领命,无声退下。 书房內,烛火摇曳。江琰望著跳动的火焰,心中盘算。 褚衡,出身寒门,在朝中无甚背景 ,乃陛下亲手提拔上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官员亲近。 为人心狠手辣,手段非常。满朝文武皆对之嗤之以鼻,故而年纪二十有五,却至今未婚。 他这般看似反常的举动,是单纯的个人癖好,还是…… 第78章 后宫之中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78章 后宫之中 当宫外江家瞄准了安远伯府时,宫內江琼也盯上了李婕妤。 凤仪宫內,香薰裊裊,一如往常的庄重华美。 眾妃嬪按品阶端坐下方,向端坐上首的皇后江琼行礼拜见。 晨间请安的气氛看似平和,底下却暗流潜涌。 皇后神色温婉,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一眾鶯鶯燕燕,先是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天气炎热,各宫用冰可还充足等琐事,言语间尽显中宫之主的宽和。 隨后,她话锋转向几位育有皇子公主的妃嬪,细细问起孩子们的起居学业,关怀备至。 当问及李婕妤所出的、年方两岁的八皇子赵允恪时,皇后唇边笑意深了些,语气格外温和: “八皇子是陛下如今最小的皇子,天真可爱,最是惹人怜惜。陛下前日还同本宫提起,说小儿憨態,最能解乏,对八皇子甚是喜爱呢。” 李婕妤心中本有几分自得,忙起身谦逊回道: “劳皇后娘娘掛心,八皇子顽皮,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讚。” 景隆帝偏爱幼子,並不是什么秘密,马上就有人出言,语气微酸: “可不是,想想臣妾的允崢刚出生那年,陛下也是三不五时来臣妾宫中逗弄。可將將到一岁,八皇子出生,允崢在他父皇面前就一下子失宠了。” 她是七皇子赵允崢的生母,林德妃,母家门第不高,只是一个正四品太常寺少卿。 不过她从东宫时就服侍景隆帝了,陪伴了十几年,又生了皇子,才得以晋封妃位。 皇后看向下方右侧首位的德妃,语气略带打趣: “德妃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跟李婕妤拈酸吃醋了?虽说陛下去看望七皇子次数见少,但每月也是有个一两次的,相比其他妹妹,你就知足吧。” “是啊,”坐在左侧第三位的何充容接话,“德妃姐姐就知足吧,好歹咱们陛下是顾念皇子公主们的,妹妹的景云殿可是两个月不见陛下踏足了,唉。” 皇后顺势安慰:“子嗣一事不可强求,何充容你还年轻,陛下心里也是有你的。只是最近前朝事务繁忙,一时顾不得后宫,你安心便是,不要著急。” 何充容应声说是。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德妃声音又起: “说起来,张昭仪在宫中静养也有些时日了,算算日子,龙胎也就在这七、八月里便要瓜熟蒂落。若是个皇子,八皇子可就要当兄长了。” 这一句,让李婕妤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皇后轻轻頷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转向窗外,语气带著一丝感慨与期待: “若是上天庇佑,让这孩子晚上几天,恰好赶在中秋月圆之夜降生……月华凝聚,福泽深厚,必定是个贵子。届时陛下龙心大悦,说不定还会施恩后宫,为诸位妹妹添些喜气。” 坐在左侧首位的沈贵妃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接著又若无其事地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自顾自地喝著。 何充容立刻笑著接口: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娘娘说的是呢!中秋乃团圆佳节,若真有皇子降生,实乃双喜临门,祥瑞之兆!想必陛下定会厚赏六宫,臣妾等人也能沾沾这孩子的福气。” 这话一出,底下坐著的妃嬪们顿时心思各异。 有人面露羡慕,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则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中秋贵子? 若真如此,这张昭仪和她背后的张家,岂不是要一步登天? 听说张昭仪这一胎,就连太后娘家都看重呢。 皇后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又將视线落到下方妃嬪中一位容顏原本俏丽,此时却显得有些黯然神伤的女子,出声问询: “钟婕妤,你今日可是身体不適,怎么瞧著脸色这么差?” 被唤到的钟婕妤赶忙回稟: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臣妾……只是方才听到中秋,臣妾有些思念母亲,过段时间便是臣妾母亲祭日了,这才一时失態。” “唉!”皇后也嘆息一声,“为人子女,实属常情!只是宫中不许私下祭拜,你可要记住,千万不能坏了规矩。” 又听何充容道:“中元节也快到了,听闻內侍省已开始准备盂兰盆供等事宜,以便各宫为先人祈福。届时钟婕妤正好祭祀一二,也全了你一片孝心。” “多谢娘娘。”钟婕妤闻言,赶紧躬身谢恩。 又说了些閒话,皇后便面露倦色,吩咐眾人散了。 从凤仪宫出来,各宫妃嬪心思各异地返回自己的宫殿。 长临宫內,沈贵妃挥退宫人,独自坐在窗边,脸色沉静,眼神却变幻不定。 她育有二皇子赵允谦,年已十三,聪慧伶俐,背后又有沈家,再过几年肯定是爭夺储位的有力人选。 前有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嫡次子,身份尊贵。 后有杨昭容所出的四皇子赵允昭,也已经十岁了。杨家可是镇南侯,世代镇守南疆,手握军权。 若再来一个所谓的“中秋贵子”,凭著祥瑞之名,还有冯家帮扶,说不定將来也是个心腹大患。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心中冷笑:祥瑞?这后宫之中,哪来那么多巧合的天意?只怕是人祸居多! 而最受刺激的,当属李婕妤。 一回到自己居住的缀霞阁,她脸上的温顺恭谨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嫉恨。 她猛地將桌上的一个粉彩茶杯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中秋贵子?!她也配!” 李婕妤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想当年,宫里那么多妃嬪仗著位份压我一头,处处使绊子,尤其以这个张氏最甚,连我有孕时都不曾放过。如今眼看著我的允恪最得陛下欢心,好不容易过了两年顺心日子!那个贱人都被禁足了,凭她也想生个贵子来压我的皇儿一头?还想让陛下加封后宫?做她的春秋大梦!” 她越想越气,张昭仪若真生下个有祥瑞名头的皇子,重获圣心,哪里还有她李婕妤和八皇子的立足之地? 安远伯府如今在朝中本就处境微妙,若再失了圣心…… “不行,绝不能让她得逞!” 李婕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不是想当中秋贵子吗?我偏不让她如意!”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滋生、蔓延。 她需要好好谋划,绝不能让张昭仪顺顺利利地在中秋生下孩子,甚至……最好让她根本生不下来! 其他各宫,亦是暗流涌动。 有那等位份低微、无所依仗的,只盼著真能沾光得些赏赐。 也有那心思灵透的,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决定静观其变,明哲保身。 皇后坐在凤仪宫內,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接下来,就看这潭水,会被搅得多浑了。 她只需適时再添一把火即可。 至於那把火会烧到谁,又会暖到谁,那就各凭本事和造化了。 第79章 城外酒馆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79章 城外酒馆 六月二十,休沐。 这一日天光极好,晨曦刺破云层。 安国公府內,萧燁刚用过早膳,正琢磨著是去西郊马场跑两圈,还是约人去画舫听曲,就听小廝就快步进来稟报,说忠勇侯府江五公子派人来传话。 一听是江琰相邀,约他午时在酒楼吃酒,萧燁心头那点犹豫立刻烟消云散,眉开眼笑地打发了来人,回头就对贴身长隨道: “不去马场了,小爷我今儿有正事!” 所谓正事,自然是与江琰喝酒。 近一年多来,江琰先是备考,后又成亲,家中事务繁杂,两人確实许久未曾单独坐下好好吃一顿酒了。 萧燁当然知道江琰跟之前行为举止不一样了,但这並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情。 心里念著,竟有些迫不及待,只觉得这上午的时光格外难熬。 好容易捱到接近午时,他立刻起身,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兴致勃勃地出了门。 他到得早,酒楼雅间里窗明几净,临窗便能望见街上熙攘人流。 萧燁点了壶上好的龙井,一边嗑著瓜子,一边等著。 起初,他还优哉游哉,想著等会儿要如何敲江琰一笔,点他几道贵菜。 可眼看著楼下车马行人来来往往,日头渐渐攀至头顶,午时已到,门口却依旧不见江琰的身影。 跑堂的小二进来添了两次茶水,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探寻。 萧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午时一刻,他开始有些不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午时二刻,他站起身,在雅间里踱了两圈,推开窗子,伸著脖子往长街两头张望,入眼皆是陌生车驾。 等到午时三刻的梆子声清晰地从街上传来,萧燁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好你个江五!考了个探花了不起,敢放你小爷的鸽子!” 他憋了半天的怒火终於爆发,在雅间里跳著脚骂,“是你腆著脸来请小爷!说好的午时!你人呢?被哪个狐狸精勾了魂去,还是掉你家荷花池里淹死了?!” 唾沫星子横飞,嚇得门口候著的小廝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出。 与此同时,江府,锦荷堂书房內,却是一片静謐。 窗外书影摇曳,偶有蝉鸣。 江琰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细棉道袍,衣袖松松挽起,正凝神立於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案上铺陈著一幅未完成的临摹画作,笔墨苍润,勾勒出秋山寥廓、秋水澄净的意境。 画的乃是神秘的“幽谷先生”的名作——《秋水山居图》。 说起这位幽谷先生,乃是二十多年前画坛突然崛起的一位奇人。 其画风自成一格,肆意洒脱,一出现便惊动了世人。 然而古怪的是,从无人见过其真容,只有画作通过一些隱秘的渠道偶尔流传出来,每一幅都引得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竞相追捧,价值千金。 可惜近几年来,幽谷先生再无新作流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只留下无数猜测与传说。 江琰眼前临摹的这幅,乃是十五年前的仿品。 真跡据说正掛在內阁某位阁老的书房里,等閒难得一见。 即便是仿品,也笔力非凡,几可乱真。 江琰已对著它临摹了好几日,进展缓慢,如今连一半都还未完成。 他运笔极稳,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似乎完全忘了与萧燁的酒楼之约。 直到书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江琰笔下微顿,却未抬头,只淡淡道:“进来。” 江石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低语:“公子,他出发了。” 江琰闻言,轻轻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他看了一眼案上未完成的画作,又抬眼望了望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走吧,”他理了理衣袖,语气轻鬆,“咱们找小公爷吃饭去。” 当江琰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停在酒楼门口时,午时已经过半。 他刚踩著脚凳下了马车,一抬头,就看见萧燁怒气冲冲地从酒楼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一张俊脸黑得如同锅底,不知是要打道回府,还是要杀到江家。 “萧兄!”江琰连忙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 萧燁一见他,火气更旺,几步衝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骂道: “江琰!你还知道来?!你看看这天色!说好的午时,小爷我乾等了半个多时辰!茶水都喝饱了!你故意耍我不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揍你?!” “息怒,小公爷息怒。”江琰拱手作揖,態度诚恳。 “实在是家中突发琐事,被绊住了脚,全是我的错,我的错!” 萧燁兀自气哼哼的,甩袖子不想理他。 江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道: “既然已经出来了,酒楼用饭也迟了,这样,我给你赔罪,带你去个没去过的好地方,那儿的竹叶青,据说是京里一绝,宫里都有人偷偷出来打酒喝,如何?” 萧燁將信將疑地斜睨著他。 江琰不由分说,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哄地將还在骂骂咧咧的萧燁弄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轆轆而行,直奔城南。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已出了城,走在一条略显偏僻的道路上。 萧燁饿得前胸贴后背,在车厢里对著江琰又是一顿输出,骂他故弄玄虚,找的什么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江琰只笑眯眯地听著,时不时保证一句“酒好,值得”。 最终,马车在一家看起来颇为简朴,甚至有些不起眼的酒馆前停下。 萧燁盯著眼前的“且居”两个大字,已经气的一句话也不想说,叉起腰怒瞪著一旁的江琰,只听得鼻间呼呼的喘息声。 江琰又赶紧赔笑:“人不可貌相,先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此时早已过了正常的饭点,酒馆內果然客人稀少,清净得很。 一名机灵的小二迎上来,见二人衣著不凡,气度轩昂,忙热情地將他们引上二楼,径直走向最靠近楼梯口的一间雅室。 “两位客官,这间『听风』雅静……” 小二话音未落,江琰身后的江石不经意地靠了一下室內的方桌。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一条桌子腿竟从中断裂。 桌面猛地一歪,上面放著的茶壶杯盏哗啦作响,差点砸到正好奇打量环境的萧燁。 “哎哟!” 萧燁嚇了一跳,敏捷地跳开,隨即大怒,“江五!!!这什么破地方!桌子都是坏的!还想砸死小爷我不成?” 江琰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脸上带著几分窘迫和嫌弃: “行了行了,大呼小叫的,也不怕人笑话!走走走,这间不吉利,咱们换一间。” 不由分说,拉著骂咧咧的萧燁就出了这“听风”间,沿著二楼的走廊径直向里走去。 越过几间空房,直到倒数第二间门口才停下。 “这间有人吗?”江琰问跟在身后,一脸忐忑的小二。 “没,没人,客官。”小二连忙回道。 “那就这间了。” 第80章 隔墙有耳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80章 隔墙有耳 江琰推门而入,萧燁虽不情愿,也只好跟了进去。 江石守在门外。 落座后,江琰不再耽搁,迅速点了几样店里的拿手好菜,並特意要了两壶招牌竹叶青。 佳肴美酒很快上齐,香气扑鼻。 江琰亲自执壶,为萧燁斟满酒杯,端起自己的杯子,故作一脸正色: “萧燁,萧兄,我的小公爷,今日是我江琰的不是,来迟许久,让你空等,这第一杯,权当赔罪,我干了,你隨意。”说罢,一饮而尽。 萧燁饿得狠了,先扒拉了几口菜垫肚子,见他態度诚恳,火气也消了大半,哼了一声,还是把酒喝了。 江琰又连敬两杯,语气带著几分感慨: “说起来,这一年多,你我也確实许久未曾像如今这般,单独坐下,安心吃一顿酒了。” 听他提及往日,萧燁心中那点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也开始推杯换盏。 “其实你如今这样,兄弟我也是替你开心的,只要你別觉得小爷我顽混,於你官声有碍,小爷我自是没什么可说的。” 闻言,江琰的良心有几分不安,捶了对方一拳,“什么话,你我兄弟,有什么可说的,喝!” 几巡酒过后,气氛愈发融洽。 江琰忽然放下酒杯,凑到萧燁耳边,似乎要说什么机密之事。 萧燁正喝到兴头上,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不耐烦,一把推开他,嚷道: “干什么鬼鬼祟祟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又过了饭点,除了咱们俩,鬼影子都没有!在屋里你还怕隔墙有耳不成?大声点说!” 江琰隨即坐直了身体,似乎也有些醉意,声音提高了些许: “我是想提醒你,日后,少与那安远伯府的李铭来往。” 萧燁一愣,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李铭?为何?” “安远伯府,被皇城司盯上了!” 江琰语气略带夸张的拋出一个重磅消息。 “什么?”萧燁一惊,“怎么回事?” “城西那家赌坊,就是李铭的,听说背地里不乾净,似乎还牵扯到户部与工部的一些阴私勾当,具体我也不甚清楚,总之,皇城司已经留意了。” 萧燁更加疑惑:“既然皇城司都盯上了,那为何不直接封了赌坊,进去彻查?这不像褚阎王的作风啊?” 他口中的褚阎王,正是皇城司指挥使褚衡。 江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赌坊背后,岂止一个安远伯府?谁知道水有多深,牵扯到哪些势力?皇城司没有十足把握,岂敢轻易动手?万一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查出来,打草惊蛇不说,那后果,褚衡也未必承担得起。” “那……就这么干看著?” “若我是皇城司,”江琰端起酒杯,轻轻晃动著杯中清澈的酒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其实这事也好办。” “哦?怎么说?”萧燁来了兴趣。 “监牢里,最不缺的就是死刑犯。” 江琰的声音带著一种玩味,“隨便提一两个出来,许以重利,安顿好其家小,让他们没了后顾之忧。然后,让他们扮作赌徒,混进赌坊。赌徒嘛,输红了眼,什么事干不出来?身上暗藏利刃,寻衅滋事,疯狂砍人……砍伤砍死几个同样是恶贯满盈的赌徒,闹出好几条人命,这案子不就大了?届时,皇城司提前埋伏一旁,只等出事便以追查凶案、维护京城治安为由,直接立马派兵包围、查抄赌坊,名正言顺,谁敢说个不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然,若是运气好,当时在场还有什么有分量的权贵子弟,不幸被波及,受了伤,甚至……那这事可就闹得更大了。事態越严重,影响越恶劣,背后的人就越不敢轻易出面包庇。这赌坊的底细,还怕查不清楚吗?” 萧燁听得眼睛发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还是你小子鸡贼!小爷我本以为你中了功名,改邪归正了,没想到这种阴损的缺德事都想得出来,內里还是蔫坏!” 他兴奋完,忽然又想起什么,狐疑地看向江琰,“等等,安远伯府被皇城司盯上,还有户部与工部的勾当,这等机密连我都没听到半点风声,你又是从何得知?” 江琰嘆了口气,面露几分恰到好处的晦气: “是我那四姐,前些时日……还未和离时,听那张晗醉酒后失言提及的。我此前与李铭走得也近,四姐怕我不知深浅被牵连进去,才特意提醒我一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张晗,不是素来与端王府那位庶子交好吗?估计他也是从那边听来的风声。” “原来如此。” 萧燁恍然大悟,不再怀疑,转而与江琰討论起那竹叶青果然醇厚,以及京城其他趣事来。 两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翌日,早朝过后。 皇城司指挥使褚衡,身著緋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踏入宫城,径直来到勤政殿外。 內侍通传后,褚衡低头敛目,走进殿中。 景隆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闻声抬起头。 “陛下,”褚衡行礼后,垂首稟报,“臣,有事奏报。” “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了?” 褚衡声音平稳,“回陛下,这段时日,臣已暗中掌握了些许证据,但不足以定罪,还需一个合適的动机去深入赌坊彻查一番。” “哦?”景隆帝放下硃笔,显出兴趣。 褚衡將自己的计划细细讲来。 “这是你想的法子?”景隆帝看著他。 “回陛下,正是。” 他当然不敢说是偷听到的,若是被陛下知晓皇城司暗中查案的事早已被泄露,他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褚衡最后总结道,“只是,这权贵人选……” 景隆帝听罢,手指轻轻敲著御案,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冷厉: “此计虽阴损,却不失为打破僵局之法。既然是你想的法子,那你便说说,该派谁去好呢?” 褚衡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听闻,张伯爷家的四公子张晗,顽劣不堪,品性不佳,已被陛下下令圈禁府中数月,想必……闷得很了。只是不知,张伯爷是否捨得让爱子……” 既然这么喜欢酒后胡说,那今后,就別再说了。 景隆帝目光微凝,落在褚衡低垂的头顶上,片刻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81章 张晗被刺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81章 张晗被刺 “且居”的一顿酒,萧燁吃的极为尽兴。 等两人打道回府时已日落黄昏,萧燁又搂著江琰一副哥俩儿好的样子。 隔日,午时初。 江琰正在锦荷堂陪苏晚意用午膳,窗外日头正毒,晒得院中的树叶都有些蔫蔫的。 屋內摆著冰盆,驱散了几分暑气,倒也还算愜意。 就在这时,江石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没有避讳苏晚意在场,面色凝重地走到江琰身边,低声回稟: “公子,刚传来的消息,安远伯府的四公子张晗,在城西赌坊……被人刺了一刀,正中胸口,等大夫赶到,已经没气了。” 江琰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夹起的笋片掉回了碟中。 他抬眼看向江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隨即沉声確认: “死了?” “是,当场毙命。” 江琰缓缓放下筷子,眉宇间蹙起一座小山。 他確实想让张晗去当那把刀,將事情闹大。 但他预想中,张晗应该会受点伤,吃些苦头,又或者褚衡怀恨在心,让人重伤张晗。 可万万没想到,褚衡下手竟如此狠绝,直接要了张晗的性命! 昨日,太医院的太医按例前往张昭仪宫中请脉。 之后便向皇后回稟,言说张昭仪因幼弟被禁足、家中父母忧心之事,近来心绪鬱结,寢食难安,恐於龙胎不利。 太后在慈明殿听闻此事,到底顾念著与张家的表亲关係,更顾及皇嗣安危,便將景隆帝叫去说了会儿话。 无非是张家爵位被降已是最大的惩戒,张昭仪临盆在即,当以皇嗣为重云云。 於是,今天一早,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便带著口諭去了安远伯府,解了张晗的禁足。 又为了安抚因和离而“受委屈”的江玥,太后还特意赏下不少珠宝绸缎到江府,言明“皇嗣为重,江家识大体”。 江家对此,自然只能叩谢皇恩,並无二话。 或是这张晗被禁足数月,早已憋闷得发慌。 禁令一除,顾不得双手尚不灵活,便如同脱韁野马,立刻呼朋引伴出去撒野,不知怎地就钻进了那鱼龙混杂的赌坊,结果……便再也没能出来。 几乎是命案发生的同时,早已在附近布控的皇城司人马便第一时间赶到,迅速控制住了现场,並將整个赌坊查封戒严,所有在场人员,无论赌客还是伙计打手,一律羈押待审。 此时,皇宫,勤政殿外。 烈日当空,青石地面被晒得滚烫。 张詮不顾年迈体衰,脱去官帽,直挺挺地跪在殿前,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哭喊著: “陛下!陛下!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我儿死得不明不白!求陛下彻查凶手,严惩赌坊背后之人!陛下——!” 他哭声悽厉,闻者动容,周围满是禁军与皇宫內侍皆看在眼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景隆帝在內殿听得钱喜回稟,赶紧命人將他宣进来。 张詮一进殿,便扑倒在地,泣不成声: “陛下!我儿纵然有错,张家也已受了责罚。如今太后开恩,解他禁足,他不过是出去散散心,怎就遭此横祸?那赌坊龙蛇混杂,岂会没有护卫打手?为何未能及时阻止凶徒?老臣怀疑,定是有人暗中指使,故意害我儿性命!求陛下为老臣,为我儿伸冤啊!” 景隆帝面色沉凝,安抚道: “张爱卿节哀,此事朕已知晓,已命皇城司全力查办。” 正说著,褚衡求见。 他进来后,目不斜视,躬身稟报: “陛下,经初步审讯在场人犯,行凶者已查明。乃京郊村民,姓张,是个屠户。因其妻儿重病,需钱医治,便妄想入赌坊搏一把运气,结果输光了所有钱財,一时激愤,癲狂之下抽出隨身携带的匕首,对周围人无差別捅刺。张晗公子与另外两名赌徒躲避不及,被刺中要害身亡。凶徒已被当场制服,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 张詮一听,更是激动,梗著脖子道: “陛下!一面之词!定是那赌坊与人串通,找来的替死鬼!一个屠户前往赌坊,怎么会隨身携带匕首啊陛下!求陛下彻查这赌坊!它若干净,何以会出此等命案?!” 景隆帝看著状若疯癲的张詮,嘆了口气,似是无奈,最终沉声道: “褚衡,给朕彻底清查这家赌坊!一应人等,背景关係,资金往来,都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务必给张卿一个交代!” “臣,遵旨!” 褚衡领命,眼角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张詮,一丝冷芒转瞬即逝。 皇城司的效率极高,当然,他们也早已准备多时,只等这个名正言顺的契机。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次日早朝后,褚衡再次踏入勤政殿,这一次,他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封面普通的帐簿。 “陛下,”褚衡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臣奉命查抄城西赌坊,於其密室暗格中,搜出此物。经核实,此乃赌坊近三年来的真实帐册。” 景隆帝接过帐簿,隨手翻看,起初面色尚算平静。 但隨著目光扫过那一笔笔巨额的、来源不明的资金流入,以及其后巧妙流转至各处產业的记录,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尤其是看到其中频繁出现的几个名字与安远伯府李德丰、李铭父子,以及户部、工部数名官员紧密关联时,一股滔天怒意终於遏制不住。 “好!好一个安远伯府!好一个户部侍郎!” 景隆帝猛地將帐簿摔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殿內侍立的宫人嚇得齐刷刷跪倒在地。 “贪墨工部款项,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再利用赌坊流转赃款,掩人耳目!甚至可能勾结地方,欺上瞒下!李德丰!安远伯府!好大的胆子!” 景隆帝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四射,“朕念你多年勤勉,又有祖上功勋,提拔你至户部要职,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还有工部那几个蠹虫!简直罪该万死!”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下旨: “传旨!殿前司协同皇城司,即刻查抄安远伯府,李家上下全部缉拿下狱!李德丰、李铭等人,並户部、工部涉案官员,让刑部和大理寺严加审讯!不得有误!” “臣领旨!”褚衡躬身,迅速退下安排。 第82章 李家被抄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82章 李家被抄 旨意传出,殿前司与皇城司的人马立刻行动起来,甲冑鲜明,刀兵出鞘,直奔安远伯府而去。 刑部与大理寺也赶紧安排人手,只等要犯入狱,便第一时间提审。 这般大的动静,根本无法遮掩,消息很快蔓延开来,在整个汴京掀起了滔天巨浪。 户部衙门內,尚书赵秉严听闻此讯,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德丰是户部侍郎,在他眼皮子底下竟与工部勾结,利用职权贪墨漕运款项,还通过赌坊洗钱,他这户部尚书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一个“失察”之罪! 他猛地站起身,在值房內焦躁地踱步,脑中飞速盘算著如何上请罪奏疏,如何撇清关係,又如何应对陛下隨之而来的雷霆之怒。 工部尚书亦是如此。 就连兵部尚书王烈听闻涉及工部款项,心头也是一凛。 兵部与工部在军械製造、边关营垒修缮等事务上往来密切,他虽自信未曾与李家同流合污,但谁能保证底下人没有牵扯。 万一工部那边有人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他立刻唤来心腹主事,厉声吩咐: “速去!將近年来所有与工部钱粮往来的帐目,再给本官仔细核查一遍,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快去!” 各府人人自危,尤其是与李家、与那赌坊有过往来,或是在户部、工部有关係的,无不心惊胆战,紧闭门户,打探消息。 后宫之中,李婕妤得知家中噩耗时,正谋划著名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张昭仪那中秋贵子的美梦落空。 闻此晴天霹雳,嚇得魂飞魄散,手中一只上好的和田玉鐲当场跌碎在地。 家族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什么算计张昭仪,什么爭宠,此刻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快!快让他们停下!任何人先不要轻举妄动!” 紧接著,她也顾不得妆扮,匆匆换上一身素净衣裙,髮髻微散,便一路哭喊著奔向勤政殿,妄图像张詮那般,在殿前长跪不起,祈求陛下开恩。 景隆帝正在盛怒之中,岂会见她。 她刚跑到勤政殿外的广场,就被內侍拦了下来。 “陛下!陛下开恩啊!臣妾母家定然是冤枉的!求陛下明察!陛下——!” 李婕妤涕泪交加,不顾仪態地哭喊。 可殿內毫无回应。 很快,一名首领太监面无表情地带著几名小太监快步走来。 “李婕妤,陛下有口諭:后宫不得干政,李家之事自有国法处置。请婕妤即刻回宫,静思己过,无詔不得外出!” 为首太监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不!我要见陛下!让我见陛下!” 李婕妤挣扎著,却被太监们毫不客气地架了起来。 “带走!”首领太监下令,又补充道,“將缀霞阁所有宫人暂时看管起来,等候皇后娘娘发落!” 李婕妤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她被强行带回了缀霞阁。 而八皇子赵允恪,景隆帝也当即下旨,將其移居至凤仪宫,由皇后暂时照看。 李婕妤不顾旨意上前拼命阻拦,却被人狠狠甩到地上,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孩子被抱走。 忠勇侯府,前院书房。 江琰神色如常的坐在椅子上悠閒品茶,而一旁的父亲江尚绪、二哥江瑞以及侄子江世贤却直勾勾的盯著他。 江尚绪率先开口: “李家倒台,虽是迟早之事,但此番由张晗之死作为引信,继而皇城司顺理成章查封赌坊,搜出关键帐册……这其中的时机、手段,未免太过巧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琰儿,那日我们谈及『借刀杀人』之策,苦於无合適人选与时机,此事……与你可有干係?” 江琰迎上三人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谨慎: “父亲明鑑。那日之后,儿子並未有任何逾越之举。只是前两日,恰巧约了萧小公爷饮酒,席间……因提及近来琐事与李铭,不免多议论了几句朝中动向与坊间传闻,也曾假设过若皇城司要查此类案件,当如何著手之类的话语。” 他微微蹙眉,露出思索之色,“如今回想,许是隔墙有耳,被有心人听了去,也未可知。毕竟,那日酒楼並非只有我二人。” 江尚绪冷哼一声,眯了眯眼, “哦?如此说来……竟是那褚衡,借了你酒后之言,行了这雷霆手段?甚至……顺势將张晗这个可能的『消息来源』也一併除去,以绝后患?” “一定是这样!”江琰附和。 江尚绪咬牙:“你小子!” 那皇城司指挥使褚衡出手虽狠辣,但无论如何,结果是江家乐见的,且表面上,江家与此事毫无关联。 无论李家还是张晗,全都在借刀杀人。 “此事到此为止。”江尚绪最终沉声道。 “瑞儿,琰儿,世贤。你们记住,安远伯府倒台,是因其自身作奸犯科,罪有应得,与我江家毫无干係!对外,绝不可流露出任何与此事相关的言论。褚衡那边,自是不敢多说,但萧燁那边……” 江尚绪看向江琰,“你自己去善后。” “是,儿子(孙儿)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 江琰刚回到自己院里,萧燁便风风火火直奔江琰的院子。 “江五!江五!”萧燁人未到,声先至,脸上带著惊疑不定的神色。 江琰听到声音,赶紧迎了出来,“何事如此惊慌?” 萧燁拉著江琰进了书房后立马反手关上房门,又凑到江琰跟前,压低声音道: “你还问我?李家的事你听说了吧?张晗死了!赌坊被封了!皇城司查出了帐本!这、这……这跟你我那天在酒馆里说的计策,简直一模一样!” 他瞪大眼睛看著江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江五,你跟我说实话,这事……该不会跟你……” 江琰脸上此时儘是凝重和后怕,他一把拉住萧燁的胳膊,力道之大,让萧燁都愣了一下。 “萧燁!赶紧闭上你的臭嘴!” 江琰声音急促,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四周,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人听去,“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懊恼和庆幸交织的复杂表情,压著嗓子道: “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那天我就说隔墙有耳,你非说那地方偏僻无人!现在看到了吧?皇城司的眼线,恐怕是无处不在!我们那日酒后胡言,定然是被他们的人听了去!” 萧燁闻言一愣,仔细回想,那天確实是江琰先附耳过来,是自己嫌他囉嗦让他大声说的…… 他娘的,竟是自己大意,让人听去了计策。 看著他一脸懊恼,江琰继续加重语气,带著几分责怪和后怕: “谁能想到,那褚阎王竟真用了这等狠绝之计,还……还闹出了人命!幸好,幸好此事与你我无关,只是巧合,否则……” 他摇了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萧燁越想越觉得是皇城司有人在监听,毕竟江琰哪有本事指挥得动皇城司?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也露出后怕的神情: “你、你说得对……定是那褚衡派人跟踪我们,或者那酒馆本就是皇城司的暗桩!娘的,这帮杀才,真是无孔不入!” 江琰心中暗鬆一口气,但面上却更加严肃,紧紧抓住萧燁的胳膊,郑重告诫道: “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你定要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就连那日我们具体说了什么,也最好忘掉!只当是寻常饮酒,议论了几句朝政而已!明白吗?” 萧燁看著江琰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点头如捣蒜: “我懂我懂!你放心,此事小爷我绝不再提半个字!烂也烂在肚子里!” 他拍了拍胸口,又补充道,“以后喝酒,可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才行!” 江琰这才鬆开手,脸上重新露出些许笑容,又稍加安抚。 “你也不用太害怕,他既已杀了张晗泄愤,又查明了案子,只要咱们不提,褚衡也不敢再牵扯到你我身上。” 深夜,京城某处隱秘的宅院中。 一个身影背对著门口,听著下属低声稟报安远伯府被查抄、李德丰父子下狱的消息。 良久,一声冰冷的、带著怒意的低骂响起:“废物!” 那身影转过身,面容隱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让下面的人去告诉李德丰,管好他和他儿子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他自己想清楚。若能……或可看在往日情分上,为他李家,保留一丝血脉,並好生教导,不至令他李家香火彻底断绝。” “是。”下属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第83章 牵涉甚广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83章 牵涉甚广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与恐慌之中。 皇城司的黑衣緹骑与殿前司的禁军频繁出动,马蹄声踏破清晨与深夜的寧静,一家接一家的府邸被粗暴地撞开,哭喊声、呵斥声、锁链碰撞声不绝於耳。 刑部与大理寺的监牢人满为患,两部官员更是连夜审案,灯火通明。 因著皇城司介入,又有陛下默认,审案时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监牢中哀嚎声昼夜不断。 抄家、锁拿、审讯……昔日里门庭若市的府邸,转瞬便贴上了刺眼的封条。 这场风暴的核心,自然是户部与工部。 户部左侍郎李德丰及下属两名郎中首当其衝,罪名是利用职权,在漕运、税银等多项事务中贪污受贿、监守自盗,並通过赌坊洗钱,数额巨大,证据確凿。 工部也有一名三品大员牵涉其中。 右侍郎郭合鸣作为李德丰在工部的重要同谋,联合下面郎中、员外等负责具体工程项目的审批与验收,收受巨额贿赂,为以次充好的劣质材料大开绿灯,直接导致了包括罗州河堤、府邸修缮、道路建设等多处工程隱患。 另外,户部度支主事、都水监主事等多名中低级官员,或是经手具体帐目,或是负责地方工程对接,皆深度参与其中,贪墨分润,形成了牢固的利益链条。 风暴甚至蔓延至地方,罗州司仓参军钱贵等人也被供出,涉及地方採买、验收环节的舞弊。 此外,还有一些与李家往来密切、或在赌坊有大量不明资金流入的其他部门官员,如光禄寺少卿、太僕寺丞、监察御史等,也因涉嫌受贿或財產来源不明而被拘押待审。 一时间,各部衙门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刻官差就出现在自己的值房门外。 因著刑讯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效率也大大提升。 五日后早朝,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太极殿上,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联袂出班,手持厚厚的奏章,沉声稟报查案进展。 当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状、一串串令人咋舌的贪墨数额被当庭念出时,百官队列中不断有人脸色发白,身体微颤。 “砰!” 景隆帝猛地將御案上另一份匯总奏摺狠狠摔在地上,龙顏震怒,声如寒冰: “好啊!真是好得很!朕的户部、工部,都快成了他李德丰的私库了!贪墨工程款项,以次充好,罔顾民生!尔等食君之禄,就是如此为君分忧的?!朝廷的体面,都被你们丟尽了!”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跪倒在地的工部尚书周正清与户部尚书赵秉严。 “周正清!赵秉严!你二人身为一部长官,对下属官员如此胆大妄为之举,竟毫无察觉?!是瞎子,还是聋子?!亦或是……根本就是同流合污?!” 二人早已汗透重衣,闻言更是以头抢地,连声请罪。 “臣失察!臣有罪!恳请陛下治罪!” 周正清声音发颤,“臣御下不严,致使李德丰此等贪赃枉法之徒长期盘踞户部,臣……臣万死难辞其咎!” 赵秉严也急忙辩解道: “陛下明鑑!郭合鸣等人行事隱秘,与户部勾结,帐目做得天衣无缝,臣……臣一时不查,被其蒙蔽,臣愿领失察之罪!” “失察?一句失察就能抵消这滔天罪责吗?”景隆帝怒极反笑。 这时,朝堂上也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几位御史和清流官员为首,言辞激烈: “陛下!李德丰、郭合鸣等人实属罪大恶极,应按律严惩,以儆效尤!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官职大小,均应革职查办,绝不姑息!唯有如此,方能肃清吏治,重整朝纲!” “正是!此等蠹虫,多留一日,便是对朝廷多一分损害!空缺职位,正好可选拔清廉干才填补!” 另一派则多为一些老成持重或与涉事官员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官员,他们忧心忡忡地反驳: “陛下,此事光是京中涉案官员,就已將近二十余人,若一概革职查办,其他衙门还好说,但户部、工部必將陷入瘫痪,许多紧要事务无人处理,恐生大乱啊!” “是啊陛下,法理不外乎人情,其中或有被裹挟、情节较轻者,是否可酌情从轻发落,令其戴罪立功?骤然空缺太多职位,於国事无益啊!” 双方爭论不休,殿內一片嘈杂。 景隆帝冷眼看著下方的爭论,声音拔高,尽显帝王威严: “够了!”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贪腐之事,绝无可恕!所有涉案官员,无论情节轻重,一律革去官职,押入大牢,由三司会审,按律定罪!朕的朝廷,容不下这等蛀虫!” “刑部、大理寺!”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出列:“臣在。” 景隆帝手持奏摺,“此案主要涉事名单虽已你们给朕继续查。朕倒是要看看,朝廷到底还养了多少吃里扒外、鱼肉百姓的混帐东西。” “臣遵旨。” 景隆帝目光扫过眾臣,继续道: “至於职位空缺……各部紧要职务,可由员外郎、郎中、主事等副职暂代,或由资歷较深、素有清名的官员暂领。况且今年春闈刚过,多的是候缺的进士举人,正好择优选用!吏部尚书陈立渊!” 陈立渊连忙出列:“臣在。” “著你立即统计各部空缺职位,擬定暂代及候补人员名单,儘快呈报。所有暂代官员,若能在年底考核中表现优异,年后便可正式任命。此事若办得好,便是大功一件,若再出紕漏……哼!”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吏部尚书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最后,景隆帝的目光再次落到瑟瑟发抖的周正清和赵文渊身上: “至於你二人……虽无同流合污之实,然失察之罪难逃!罚俸一年,留任原职,以观后效!若再出此等紕漏,数罪併罚!” 这已是格外开恩,两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谢陛下隆恩!臣等定当鞠躬尽瘁,戴罪立功!” 而对於“无辜”丧子的张詮,景隆帝也做出了表示。 张晗最终被定性为“受凶徒波及,无辜殞命”,但念在其“无意间”因此事揭开了赌坊黑幕,促使朝廷揪出大批罪臣,也算功劳一件。 加之顾念张昭仪身怀龙胎,张詮老年丧子,景隆帝特赐下恩典: 晋封张詮为慎勤伯 ,以示抚慰。同时,擢升慎勤伯世子张旭为四品明威將军,命其择日前往京郊大营任职,以示皇恩浩荡。 官职虽不高,但到底是个正经差事。 这一连串的封赏下来,张家可谓是因祸得福。 张詮老泪纵横,在府中设香案叩谢皇恩。 而京城其他勛贵府邸听闻此事,在惊愕之余,也不免私下议论,都说这张家是走了狗屎运,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反倒换来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伯爵封號和一个有实职的將军儿子,这买卖……到底是赚了。 但无论如何,一场席捲京城官场的大风暴,表面上算是暂时平息了。 留下的,是大量空缺的职位,暗流涌动的人心,以及那本牵扯出无数是非的帐册背后,可能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更大阴影。 第84章 陪妻归寧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84章 陪妻归寧 早朝散后,勤政殿內。 景隆帝面无表情地翻看著大理寺与刑部联名呈上的,关於安远伯府李德丰的最终处置奏摺。 上面罗列著李家的最终命运,包括: 褫夺安远伯爵位,家產抄没;李德丰及其子李铭等主要案犯,判斩立决;李家十二岁以上男丁,流放三千里,徙边充军;十二岁以下男丁,没入宫中为奴;女眷则发往功臣之家或官营织造局为奴。 硃笔蘸满了殷红的墨汁,在空中略一停顿,隨即落下,一个凌厉的“准”字,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浮沉。 搁下笔,景隆帝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皇城司指挥使褚衡。 “褚衡,”景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张晗之死……当真是意外?” 褚衡躬身,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 “回陛下,此臣依律办案,不敢徇私。张晗之死,当真是意外。那日安排充当屠户之人,身手是比寻常司卫要好一些,做事也较为狠辣,但因性格暴烈,又爱饮酒误了差事,这才被臣……但这件事確实是臣之过失,还请陛下降罪。” “哦?”景隆帝指尖轻轻敲击著御案,“你……与张家,当真不曾有过什么过节?” 褚衡抬起头,眼神坦荡甚至带著一丝属於孤臣的冷硬: “陛下明鑑。臣执掌皇城司,只知忠於王事,秉公执法。与朝中诸位大人,皆无私交,亦无私怨。张家……此前更无往来。” 景隆帝盯著他看了片刻,方才挥了挥手: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谢陛下,臣告退。” 褚衡行礼,躬身退出大殿,步伐依旧沉稳。 殿內重归寂静。 景隆帝揉了揉眉心,对侍立在侧的心腹大太监钱喜道:“你怎么看?褚衡此人……” 对於这种问话,钱喜还是敢说些的,他回道: “陛下,褚指挥使向来冷傲孤僻,与朝臣们素无往来。奴才也未曾听闻他与张家有何齟齬。或许……真如他所言,是那人狂性大发,张公子运气不佳。又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褚指挥使只是想將事情闹得更大些,便於查案,至於撞上的是张家公子还是李家公子,於他而言,並无区別。手段嘛,是激进了些,但皇城司这些年为了替陛下办事,得罪的人还少吗?朝中诸公,对他们可没什么好脸色。” 景隆帝默然。 钱喜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皇城司是他的刀,一把锋利却容易反噬,也容易招人嫉恨的刀。 褚衡做事狠辣,不讲究情面,但也正是这种不留余地,才能替他撕开许多看似牢固的网。 只要这把刀的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些许过激,並非不能容忍。 他最终嘆了口气,继续查看手中其余摺子,不再深究。 凤仪宫內,皇后江琼端坐上首,神色温婉。 下方,何充容正恭敬地行著大礼,声音哽咽: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大恩,臣妾没齿难忘!” 就在今日,景隆帝对李婕妤也做出了处置: 李家罪孽深重,李婕妤作为李家女,终念其育有皇子免於一死,降为御女,移居永巷北苑幽禁。其子八皇子赵允恪,交由何充容抚养。 这对何充容而言,无疑是天降之喜。 其实,她早年被人暗中下药,坏了身子,此生再无生育可能。 此事唯有皇后知晓,还帮她遮掩了过去,保住了她在宫中的位份和体面。 如今,皇后又將八皇子交到她手中,这可是极大地恩典,她今后势必要以皇后唯首是瞻。 江琼亲自起身,扶起何充容,柔声道: “起来吧。八皇子年幼,离了生母,心中必然悽惶。你性子柔善,定会好生抚育他,视如己出。望你恪尽母职,不要辜负了本宫这一番苦心便好。” “臣妾明白!臣妾定当竭尽全力,抚育八皇子成人,以报陛下和娘娘天恩!” 何充容眼中含泪,满是感激与决心。 在这一片腥风血雨中,江家却始终保持著平静与温馨。 江琰仍旧时常为弟弟、侄子指导功课。 而交於苏晚意打理的一些庶务,也是处理的井井有条,好多地方节省了开支,好多地方又创造了更多的进帐,与之而来的府中各院的生活水平又提升不少。 主院內,周氏跟三个儿媳正说笑。 钱氏道:“五弟成婚前,我还觉得与大嫂两人挺能干的,没想到五弟妹一进府,一下子就把我和大嫂比下去了。” 苏晚意忙道:“二嫂哪里话,我刚入府,好多人都还没认全,许多事务也还不熟悉,还得仰仗母亲和两位嫂嫂多帮帮我。” 秦氏笑著接话: “晚意可不必如此过谦。就说这个月,不论各院主子还是下人,晚膳就又多了一道菜,关键是开支並没有多出,可见你在管家这一块確实是个好手。但凡我跟你二嫂是做弟妹的,都要躲躲懒,把家里的事全交给五弟妹,只擎等著再给咱们多发点份例、每顿再多添两道菜呢。” 周氏听著两个儿媳的话,看他们面色都是真诚的讚赏,並无任何嫉妒,也是一脸笑意。 “晚意自是能干的,你俩也不必妄自菲薄,这么多年帮著我打理这些內务,也是井井有条。咱们江家的媳妇都是顶顶好的。眼下咱们府中人越来越多,琐事也越来越多,往后你们妯娌三人更要同心协力才是。” 三人都笑著应是。 六月二十九这日,夏意正浓。 清晨,江琰陪著苏晚意在锦荷堂用了早膳。 苏晚意细心为他整理著衣冠,眉眼间带著温柔的笑意: “夫君后日便要入翰林院了,妾身备了些醒神润喉的药材香囊,夫君带在身边。” 江琰握住她的手,笑道:“有劳娘子费心。” 他看著苏晚意日渐红润的脸庞,心中一片柔软。 成婚以来,二人举案齐眉,感情甚篤。 早膳后,江琰便陪著苏晚意回了娘家苏宅。 苏仲平是苏家二爷,无缘家中爵位(这里改动了一下前文,提高了点苏家身份,详情见本章节作者有话说),但凭著苏家的財力和作为忠勇侯府亲家的身份,近来也花了大力气,走了门路,捐了个光禄寺珍饈署署丞的虚职,从八品。 虽无实权,却也是个正经的官身,说出去体面不少。 堂兄苏文轩因家中生意有事,前些时日已返回杭州。 如今在京中的,只有苏晚意的父亲、继母郑氏以及庶兄苏文斌。 午宴气氛融洽,郑氏对苏晚意关怀备至,问及在江家的生活,苏晚意皆含笑答好。 苏仲平则更多与江琰谈论近来朝中动向,言语间也越发隨意,不似一开始对这位女婿尚存几分刻意討好。 傍晚时分,江琰与苏晚意乘坐马车返回忠勇侯府。 马车行至一处相对繁华的街市,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譁,有人高喊: “抓贼啊!快拦住他!” 只见一个身形灵活的灰衣小毛贼,手里抓著一个包裹,正从江琰的马车旁疾步窜过。 坐在外面的江石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跳下马车,一记扫堂腿挥出! “哎哟!”那小贼猝不及防,被绊了个结结实实,重重摔在地上。 后面追赶的官差迅速赶上,將其制服。 一个看起来约莫三旬上下、穿著青布长衫的男子快步走来,对著江石拱手: “多谢这位小兄弟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江石忙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掛齿。” 那男子又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府上何处?改日苏某定当登门拜谢。” 江石忙透过车窗,唤了一声“公子”。 这时,车帘掀起,江琰走了下来,拱手道: “区区小事,这位兄台不必客气。在下江琰。” 他並未直接点明侯府,但气质衣著已非寻常。 那男子见江琰气度不凡,更是郑重回礼: “原来是江公子,在下眉州人士苏涣,失敬失敬。今日之恩,苏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 正说著,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风尘僕僕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喊道: “二哥二哥!贼抓到了吗?我的包袱没事吧?” 他一脸急切。 苏涣回头,带著几分责怪的语气: “三弟!让你在客栈好生待著,偏要到处乱跑!若非这位江公子家的义僕出手,你这盘缠怕是追不回来了!此地非比眉山,京城人多事杂,你且安分些。” 那年轻人缩了缩脖子,嘟囔了几句,被苏涣瞪了一眼,不敢再多言。 苏涣正准备向江琰介绍自家三弟,便听对方出声: “天色已然不早,苏兄既有家事要处理,在下也急著回府,便就此別过了,告辞。” 说罢,便重新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將苏涣兄弟的对话拋在身后,渐行渐远,只隱约听到苏涣还在低声训诫著那位活泼的三弟。 是夜,江琰沐浴过后,回到房中。 烛光摇曳,映得苏晚意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带著一丝羞涩。 江琰心中一动,走过去將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锦帐缓缓落下。 江琰的吻细密地落下,从光洁的额头到秀气的鼻尖,再到柔软的唇瓣。 苏晚意起初还有些紧张,在他温柔的抚触下渐渐放鬆下来,生涩地回应著。 他的指尖灵巧地解开她寢衣的系带,抚过细腻滑腻的肌肤,感受著身下人儿的轻颤。 呼吸交织,体温攀升,伴隨著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呻吟,满室皆春。 江琰极尽温柔缠绵之事,引得苏晚意意乱情迷,最终共赴巫山云雨。 云雨初歇,他又怜爱地要了一次,直到苏晚意筋疲力尽,带著满足的倦意沉沉睡去,蜷缩在他怀里,嘴角还噙著一抹浅笑。 江琰轻轻拥著妻子,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 后日,便是他正式踏入翰林院的日子。 那是清贵之地,也是储相之阶,是他规划已久的重要一步。 他心中既有对此番起点的期待,也有对未来的筹谋。 李家的覆灭看似尘埃落定,但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黑手潜藏? 皇城司褚衡的狠辣,帝心的难测,后宫的风云……一切都像是水面下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將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些。 前途虽有机遇,却也必然伴隨著未知的风险与挑战。他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 翰林院,將是他新的战场。 第85章 初入朝堂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85章 初入朝堂 七月初一,天朗气清。 江琰早早起身,由苏晚意亲自伺候著换上了那身崭新的、代表著清贵与荣耀的绿色翰林院修撰官服。 镜中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官服更衬得他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仪。 “夫君今日,定能一切顺遂。” 苏晚意替他理平最后一处褶皱,眼中满是倾慕与鼓励。 江琰握了握她的手,微微一笑:“借娘子吉言。” 翰林院位於皇城东南隅,环境清幽,古木参天。 因同科状元与榜眼尚在归乡省亲的假期中,今日前来报导的,只有江琰这位被陛下特諭提前入职的探花郎。 再加上他乃当朝国舅,身份特殊,这本身就势必引来许多或明或暗的关注。 接待他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一位姓周的老大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十分清亮。 周学士对江琰的態度颇为公事公办,並无因著他国舅爷的身份有任何諂媚討好,既不失上官的威严,也带著几分对后进才俊的期许。 “江编修,”周学士捋著鬍鬚,语气平和。 “陛下特諭,是对你的看重。翰林院乃清要之地,储才之所,望你勤勉任事,恪尽职守,莫负圣恩,亦莫负你江家门楣。” “下官谨记学士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懈怠。”江琰躬身行礼,態度恭谨。 周学士点了点头,又简单交代了些翰林院的规矩、日常事务以及他暂时分派给江琰的差事——主要是协助整理、校对一些前朝实录的草稿,算是入门的基础工作。 隨后,便让一位侍读学士带他去熟悉环境並引见同僚。 翰林院中官员品级不高,却多是清流精英,未来的阁部重臣往往出於此。 同僚们的反应可谓各异。 一些与江家交好,或本身是勛贵子弟出身的翰林官,態度颇为亲昵热情。 “江兄,你可算来了!日后我们便可一同当值了!” “江编修年少有为,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一些出身寒门,凭自身才学硬考进来的,则態度相对平淡,保持著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微笑拱手见礼后便不多言,眼神中或许还带著几分审视与比较。 而另有少数几人,眼神中则带著不易察觉的冷淡,甚至是一丝隱晦的敌意。 其中一位姓王的侍讲,在江琰见礼时,到底忌惮著他身份,也拱手回礼,但態度明显冷淡。目光在他那身显眼的官服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视线。 江琰心知,这或许与朝中派系、或是与江家不甚和睦的势力有关。 整整一日,江琰都在熟悉环境、交接文书、翻阅档案中度过。 他姿態放得低,做事勤恳,遇到不懂之处便虚心请教,倒是让一些原本持观望態度的人,对他印象稍好了些。 下值的钟声响起,江琰隨著人流走出翰林院。 夕阳的余暉给皇城的朱墙碧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马车到忠勇侯府门前停稳,江琰刚准备下车,便见两个熟悉的小身影扑了过来。 “五叔!五叔回来啦!” 七岁的江世初兴冲冲跑到江琰跟前,仰著圆乎乎的小脸,急切地问: “五叔五叔,翰林院好不好玩?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身后,三岁的江怡绵迈著小短腿,也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学著哥哥: “五叔,回来啦!” 她伸出小手指著江琰身上的绿色官服,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五叔,好看!” 江琰的心瞬间被这童稚的温情填满。 他弯腰,將三岁的江怡绵抱了起来,笑著掂了掂,又示意江世初跟上,叔侄三人笑著朝府內走去。 因是江琰第一日入职,母亲周氏特地在主院备了家宴。 江琰准备先带著两个小的回自己院子换常服,再一同前往主院。 走在內院的道上,江琰笑著打趣: “世初,你都七岁了,怎的还这般不稳重?你看看你大哥,可比你沉静多了。” 江世初浑不在意,他跟在自家五叔身边嘻嘻哈哈: “大哥那种性子太闷了,跟父亲一样,无趣得很!祖父祖母都说了,我这样活泼就挺好!” 话音刚落,旁边假山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面容严肃的江世贤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著他们。 江世初嚇得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小脸一垮,弱弱地叫了一声:“大、大哥……” 小怡绵却不怕,伸著小手朝江世贤的方向扑腾:“大哥,抱抱!” 江世贤走上前,先是对江琰行礼: “五叔,今日上值可还顺利?” 江琰笑著点头: “一切安好。”说著,將怀里的怡绵递给他。 江世贤熟练地抱过软乎乎的妹妹,这才將目光转向恨不得缩到江琰身后的江世初,唇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二叔可知你在背后嫌弃他无趣吗?” 江世初一听,魂都快嚇飞了,赶紧扯住江世贤的袖子来回晃动,迭声认错: “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可千万別告诉父亲!求你了!” 江世贤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明日功课,加十张大字,字跡不端,加倍。” 江世初顿时小脸皱成一团,哀嚎道: “十张?!大哥你也太狠了吧!”却不敢再討价还价。 小怡绵看著哥哥愁眉苦脸的样子,虽然不完全懂,却也觉得有趣,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著几个孩子的互动,江琰眼中满是笑意,这一日的官场应对带来的些许疲惫,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稍后,一家人齐聚主院花厅,气氛温馨。 江尚绪虽依旧严肃,但眉宇间可见欣慰。 席间不免问及翰林院情形,江琰拣了些能说的,气氛融洽。 家宴过后,江尚绪看了眼江琰,又看了眼江瑞和长孙江世贤,淡淡道:“你们三个,隨我到书房。” 书房內,冰盆散发著丝丝凉意。 江尚绪坐在主位,直接问道: “琰儿,今日感觉如何?翰林院那些人,可还好处?” 江琰便將在翰林院的见闻详细说了一遍,特別是周学士的態度,以及几位同僚迥异的反应——谁热情,谁平淡,谁又隱隱带著疏离甚至敌意。 江尚绪静静听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待江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周老学士是纯臣,只忠於陛下,不结党,不营私,他对你公事公办,是好事,说明他未將你视作需要特別关照的某方势力。你只需做好分內事,贏得他的认可即可。” “那位对你热情的崔编修,其父是嘉言伯,与为父在礼部曾共事过,算是旧识,他与你亲近,是情理之中。” “態度平淡的刘检討,是寒门出身,当年是二甲头名,颇有才名,性子有些孤高,但为人正派,你可敬而远之,亦可凭真才实学与之交往。” “至於那位王侍讲……” 江尚绪语气微沉,“他本是你二婶娘家的一个旁支,但因其父犯错,被逐出宗族。后来此子高中,又拜了礼部侍郎李文渊为恩师。李文渊你此前知道,虽说是为父是他上峰,但经常政见不合,他又是林次辅的得意门生。他的姐姐还是宫中林德妃的生母。林德妃所出的七皇子,其外家虽不显赫,但李文渊在清流中有些声望。所以这个王侍讲对你的態度,不足为奇。” 江尚绪一番剖析,將翰林院中看似简单的人际关係,与朝堂派系、后宫势力、家族恩怨一一对应,脉络清晰,让江琰有种拨云见日之感,受益匪浅。 “琰儿,你要记住,”江尚绪最后叮嘱道。 “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也是是非之地。你初入其中,当以谦逊好学为本,多看、多听、多做、少言。再加上你身份不同,今后更要谨言慎行,藏锋敛鍔。你的根基在於圣心,在於实绩,而非一时的人情往来。结交君子,远离小人,但也不必刻意树敌。明白吗?” “儿子明白,谢父亲教诲!”江琰心悦诚服地行礼。 他知道,父亲的这番提点,是他仕途起步最宝贵的財富。 他的翰林院生涯,就在这复杂而微妙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86章 户部侍郎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86章 户部侍郎 江琰初入翰林院的几日,过得颇为平静。 他每日准时点卯,埋首於故纸堆中,兢兢业业地校对、整理前朝实录,閒暇时便翻阅翰林院收藏的典籍,偶尔与同僚就经史文章探討几句,態度谦和,举止有度。 虽偶有那王侍讲之流投来冷淡的目光,但大体上也算相安无事,逐渐熟悉了这清贵衙门的节奏。 与此同时,因李德丰案引发的官场地震余波未平,填补空缺成了当务之急。 在景隆帝的严令下,吏部协同户部、工部两位尚书,效率极高地將一份详尽的官员补缺方案呈递到了御前。 勤政殿內,景隆帝仔细翻阅著厚厚的奏摺。 他先看户部,目光落在暂代户部左侍郎(正三品)一职的推荐人选上——“擬由两淮都转盐运使(从四品)崇之焕暂代”。 崇之焕……景隆帝对此人自然是知晓的,是个老成持重的官员,在盐务上没出过大错,但也无甚突出政绩。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侍郎一职何等关键? 让一个无功无过、且长期在盐务系统,未必精通全部財政的官员暂代,景隆帝总觉得不甚妥当。 他手指轻敲著这个名字,眉头微蹙,脑海中快速过滤著合適的人选,一时却难以决断。 “陛下,翰林院陈侍讲到了,呈送今日经筵讲义纲要。”內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宣。”景隆帝暂时放下奏摺。 陈侍讲躬身入內,將一份整理好的文书恭敬呈上。 侍讲之职,主要负责为皇帝及太子讲解经史,备顾问应对。 景隆帝隨口问了句讲义中一处经典的释义,陈侍讲引经据典,对答如流。 事毕,陈侍讲正要告退,景隆帝似乎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 “江琰入翰林院也有几日了,表现如何?” 陈侍讲忙躬身回道: “回陛下,江编修年少沉稳,勤勉好学,虽身份显贵,待人接物亦知礼守节,同僚间多有称讚,確是难得之才。” 他顿了顿,又顺势奉承道,“待到本届状元郑茂远、榜眼冯子敬假期结束归来,翰林院必將更添俊采,皆为陛下钦点之栋樑,实乃社稷之福。” 景隆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殿內重归寂静。景隆帝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名单上,“崇之焕”三个字依旧刺眼。 他忽然心中一动,问侍立一旁的钱喜: “朕记得,今科状元郑茂远,是苏州府人士?” 钱喜立刻躬身应答:“陛下记得不错,郑状元正是苏州府吴县人。” “苏州知府,江尚儒……”景隆帝沉吟道,“他在苏州任职多少年了?朕记得他入仕是从县令做起,一步步升上来的。” 没想到钱喜如数家珍: “回陛下,奴才记得,江尚儒江大人入仕最初便是在苏州府崑山县担任县令,因政绩卓著,三年任期一满,就被先帝调任回京,在户部担任主事一职。 后来眉州地界有些不太平,查抄过一批贪官污吏,许多职位空缺。江大人主动请任,先帝便任命其为眉州通判。 后又升任苏州府同知、济寧府知府。只是还未来得及到济寧府就任,老太师就薨逝了。 江大人回京丁忧三年,便才到了苏州担任知府一职,如今也已两年半了。 其在任期间,苏州府赋税连年足额,民生安定,去岁考评乃是最上等,陛下过年的时候专门夸过呢。如今其治下又出了新科状元,可见教化有功,確是一位能臣。” 景隆帝听完,瞥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倒是记得清楚。” 钱喜赶紧俯首,“哎哟,奴才可真的要冤枉死了。当年陛下在东宫时,就曾派奴才匯总过江大人的背景,这等重要的事奴才哪敢忘。” “行了,朕又没怪罪你什么,瞧把你嚇得。” 景隆帝思索,苏州乃赋税重地,江尚儒能將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能力毋庸置疑。 而且苏州知府乃正四品,户部侍郎乃正三品,先调任回京仍以四品官位暂代侍郎一职,若是无过,等上一年再正式任命,跨度倒也不算太大。 此外,他出自忠勇侯府,骤升高位也能镇得住场面。 更重要的是,他也觉得作为两个嫡皇子的外家,不算一些皇室宗亲在內,只相较於沈家、林家、杨家,冯家、萧家明面上的家族势力,江家目前仅有江尚绪一名二品尚书,也確实力薄了些。 至於说交好的同僚或者姻亲,江家虽是不缺,但谁也不知道最后能有多大用处,总归不如自家底子硬才好啊。 这些年江家谨慎安稳度日,景隆帝其实也想看看江家没了老太师,底蕴究竟还剩了几分,也是时候拿到明面上来斗一斗了。 思忖既定,景隆帝不再犹豫,提起硃笔,將“崇之焕”的名字划去。 又在一旁空白处批覆,让原本户部右侍郎担任左侍郎,苏州知府江尚儒即日调任回京,担任户部右侍郎。 处理完户部,他又拿起工部的名单。 目光扫过,看到了“擬由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正六品)江瑞,暂代都水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 的建议。 景隆帝笔尖微顿。 略一思索,在江瑞的名字上轻轻划了一道,未批准此项任命,保留了其原职。 至於其他人员的安排,他粗略看过,並无太大问题,便准了奏。 旨意当晚便由內阁擬好发出。 消息灵通之人,几乎在第一时间便知晓了这项重要的官员任命。 忠勇侯府,书房。 “二叔被陛下钦点回京,暂代户部右侍郎,父亲果然料事如神啊!” 江瑞拿著刚得到的消息,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江尚绪坐在主位,脸上並无多少惊讶和喜色,反而更显沉凝。 他看向坐在下首,面色平静的江琰,缓缓道:“琰儿,你怎么看?” 江琰回道:“二叔多年为官,政绩斐然。如今苏州治理有方,尤其今年还出了状元,陛下此举更是名正言顺。只是儿子刚入翰林,二叔又被调任回京,如此一来,我江家便有些惹眼了。而且这户部的差事,怕是不好当啊。” 江尚绪讚许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看得不错。户部侍郎之位,看似风光,实则身处漩涡中心。你二叔此次进京,必会成为眾矢之的。” 他话锋一转,“但没办法,如此重要的职务,我们不得不爭。两位殿下年岁渐长,即便我们再想养精蓄锐,陛下那边怕是也不能够了。” 江瑞闻言,也冷静下来,眉头紧锁:“父亲,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让你二叔安心赴任,以不变应万变。户部事务繁杂,他初来乍到,首要之务是熟悉情况,站稳脚跟,做出成绩,堵住悠悠眾口。至於我们,” 江尚绪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和长孙,“更要谨言慎行,尤其是琰儿,在翰林院需更加低调。瑞儿,你在工部,做好分內事即可,勿要冒进。” “是,儿子明白。”江瑞和江琰齐声应道。 与此同时,沈府书房內气氛凝重。 沈知鹤看著手中抄录的任命名单,面色阴沉。 他確实在此次官员补缺中安插了不少自己人或亲近派系的官员,也预料到皇帝会平衡各方势力,却万万没想到,最肥美的户部侍郎这块肉,竟然落入了江家口中! “江尚儒……” 沈知鹤喃喃念著这个名字,指尖在书案上重重一叩,“好一个江家!真是好运气!出了一个简在帝心的江琰还不够,如今连远在苏州的江尚儒也被提拔进京,直入户部核心!陛下这是要大力扶持江家,来分润我等之权吗?” 幕僚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江家此次確实占了先机。不过,户部水深,江尚儒入仕后基本都在外任职,一个外官骤然调入,未必能立刻上手。我们或可从中……” 沈知鹤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必急於一时。江家在六部中,到底是有些人脉的,此时他们肯定万分小心,贸然出手怕是会打草惊蛇。告诉我们在户部的人,先静观其变。户部的帐目,可不是那么好管的。来日方长……”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人多留意一下翰林院那个江琰,以及……宫里那位。江家之势,不能起得这么快。” 第87章 田庄一游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87章 田庄一游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室內洒下斑驳的光影。 江琰醒来,臂弯里是妻子苏晚意温软的身子,髮丝间淡淡的馨香縈绕鼻尖,让他心生愜意,忍不住將人又往怀里带了带,指尖在她寢衣的系带上流连,意图明显。 苏晚意被他闹醒,脸颊緋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声如蚊蚋:“夫君……天已亮了……” 正当帐內温度渐升,窗外却听到有人在说话,紧接著一阵脚步声,丫鬟压低的声音隨之传来: “五公子,二公子院里的人过来传话,请您用了早膳后,过去一趟。” 旖旎气氛顿时消散,江琰无奈地嘆了口气: “大早上的,二哥这是又怎么了。” 苏晚意体贴地起身,唤丫鬟进来伺候洗漱,又亲自为他挑选了一身轻便的雨过天青色常服。 用过早膳,江琰便带著平安去了二哥江瑞的院子。 一进门,发现六弟江琮和侄子江世贤也在。 “五哥(五叔)。”两人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江瑞笑道:“五弟来了。” “二哥。”江琰面露疑惑,“可是有什么事?” 江瑞一脸喜色,“是沈默那边有消息了,昨日送了信来,说是那改良的龙骨水车造出了样机。趁著今日休沐,我们一起去庄子上看看。还有六弟和世贤,也不能一直憋在家里苦读,便拉上他们一同去散散心。” 江琮和江世贤脸上都带著期待,显然在府中读书也闷坏了。 只有江琰撇撇嘴內心腹誹,好不容易休沐,大清早的坏人好事,原来就这? 果然世初说的一点没错,二哥当真无趣的很。 几人带上小廝,乘坐两辆马车出发。 出了城门,道路不再如城內人来人往,两辆马车便开始加速,在略显顛簸的土路上奔驰起来。 近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看起来颇为普通的田庄前停下。 江瑞和江琰率先下车,神色如常。 后面的马车里,江琮和江世贤却是相互搀扶著下来的,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被顛得不轻。 江琰见状,不由打趣道: “看看你们这身娇肉贵的,早说过让你们多动动,强健体魄。这才多远的路,就快散架了似的。” 江琮苦著脸:“五哥,这路也太顛了……” 江世贤虽未说话,但紧抿的嘴唇也透露著他的不適。 眾人说笑著走进庄子。 这庄子已被江瑞划拨给沈默作为工坊,与寻常田庄不同,靠近庄门处搭建了几个宽敞的棚子,里面堆放著各式木材、铁料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气中瀰漫著木头和金属的味道。 几个庄户模样的汉子正在沈默的指挥下忙碌著。 沈默见到眾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上来行礼: “见过二公子,五公子。这两位公子是?” 对於江琮和江世贤,却是不认得。 江瑞介绍道:“这是我六弟江琮,这是我忠勇侯府世子,江世贤。今日带他们一同来见识见识。” 沈默忙又向两人见礼。 寒暄过后,沈默便迫不及待地引著他们去看成果。 在庄子旁的一条引水渠边,一架明显比寻常水车结构更复杂的木质机械已经安装就位。 沈默一边让庄户演示,一边激动地讲解著其齿轮联动、省力提效的原理。 只见那改良水车在同样的人力驱动下,提水量果然比旁边一架旧式水车明显多出不少,而且转动起来更为顺畅省力。 江瑞看得双眼放光,激动地拍著沈默的肩膀: “好!沈先生果然大才!此物若能推广,必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一件!我明日便写成条陈,上报工部!” 江琰却將江瑞拉到一旁,“二哥,上报工部这事先不著急。” 江瑞不解:“五弟,这是为何?此乃实实在在的政绩啊!” 江琰低声道:“二哥,前番工部空缺那么多,连你的顶头上峰都栽了。按常理,工部本该提议由你暂代你司员外郎之职,但最终名单中却没有,反而从吏部调一人来。为何?” 江瑞眉头一皱:“难道是……被陛下驳回了?” “我也是这般猜想的。”江琰点头。 “陛下或许觉得刚提拔了二叔入户部,已是极大地恩宠,若立刻再升你在工部,非是平衡之道。陛下既无此意,你现在立刻呈上这新式水车,是想要陛下赏你什么?升迁?不合时宜。口头嘉奖或赏些其他银钱?也不合適。反而会让陛下觉得难做,徒惹圣心不悦。” 江瑞並非愚钝之人,经江琰一点,立刻醒悟过来,背后惊出一层细汗: “五弟所言极是!是我想得简单了。去年我刚升了主事,確实不宜再求速进。” “所以,不如再等等。”江琰继续道。 “让沈先生继续钻研,若能再做出几样更精巧、更实用的器械,比如二哥之前提过的织机改良,或者其他利於农耕、水利的物件。待到时机成熟,比如年底考核,或明年开春需大兴水利之时,再一併呈上。届时功绩更大,陛下赏赐起来也名正言顺,效果自然不同。” 江瑞心悦诚服:“好!我都听五弟的。” 又走到那几人旁边,“沈先生,你且安心在此钻研,需要什么,儘管开口!上报工部之事,暂且缓缓。” 沈默虽然不太懂官场这些弯弯绕,但也知道听安排准没错,连忙应下。 正事说完,几人见今日天气虽热,但庄子里绿意盎然,便起了兴致,戴上斗笠,沿著田埂漫步。 看著田间农夫们使用的直辕犁、耬车等传统农具,江琰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附身“狗蛋”时,在那个异世界农村见过的景象——那轻便省力的曲辕犁,那能將种子均匀播下的改良耬车…… 他心念一动,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就在鬆软的田埂上画了起来。 “沈先生,你看这犁辕,若是做成弯曲的,是否更能调节深浅,也更省畜力?” “还有这耬车,下种的这个斗,若是加以改动,是否能控制得更均匀?”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比划著名,將记忆中“狗蛋”田间劳作时所见过的那些更先进的农具形態,结合自己的理解描述出来。 沈默起初还有些茫然,但越听眼睛越亮,这些想法虽然描述得粗糙,却直指现有农具的弊端,提供了全新的改良思路! 他赶紧从隨身的布袋里掏出炭笔和草纸,蹲在江琰旁边,飞快地记录、勾勒起来。 江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五弟,你……你从未下过地,也没见你钻研过这些机巧之物,怎会……怎会有如此多奇思妙想?” 江琰早已想好託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 “不过是看到这些农具,心有所感,灵机一动罢了。具体如何实现,还得靠沈先生这样的巧匠。” 心中却暗自苦笑,那些在异世界见过的拖拉机、联合收割机才叫厉害,可惜那些复杂的机械原理、內燃机技术,对他来说如同天书,根本造不出来的。 別说那些机械,就是后世最常见的玻璃、水泥、香皂……他也造不出来。 那个叫狗蛋的孩子,从小出身在农村,一直在土地里刨食吃,还在文革时期干过黑市投机倒把的买卖。 后来快四十岁改革开放,他下海了,走南闯北倒卖服装。 所以从狗蛋的个人经歷,或者是从手机电视中,江琰是看了许多,听了很多。 但他都不会啊,而且好多东西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和物资条件来看,也根本实现不了。 他能凭藉“狗蛋”那段底层生活记忆和后来零星见识提出的,能对自己这个时代有用的,其实非常非常有限。 这些结构相对简单的农具改良,以及一些农作物的栽种方式,算是一个。 然而,仅仅是这些雏形,已足够让沈默灵感迸发,如获至宝,恨不得立刻跑回工坊动手尝试。 日头渐高,几人又热又饿,便在庄子里用了顿简单的农家饭菜。 糙米饭,时令蔬菜,外加一盘炒鸡蛋,虽简陋,却別有一番风味。 经歷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天,直到下午时分,眾人才带著一身尘土与满满的收穫,乘车返回了侯府。 第88章 中元之夜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88章 中元之夜 七月十五,中元节,休沐。 这一日,天色始终是沉鬱的灰濛濛,不见日光,空气中浮动著纸钱焚烧后特有的烟靄与香烛气息,连风都带著几分阴凉。 京城內外,无论朱门绣户还是寻常巷陌,都沉浸在一片庄重而略带哀戚的祭祖氛围中。 忠勇侯府內,仪式井然。 祠堂中香菸繚绕,江尚绪率领闔府男丁,依序行三跪九叩大礼,神情肃穆。 接著便是女眷,由周氏带领,三位儿媳紧隨其后,默祷先祖保佑家宅平安,子孙昌盛。 午后,江琰隨父亲江尚绪按制入宫,在指定的偏殿外参与宫中统一的盂兰盆会祈福法事。 诵经声、钟磬声交织,更添几分幽冥之感。 江琰垂首敛目,依礼行事,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慎勤伯张詮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过於宽大的素服,形销骨立,与其他官员几乎无交流。 仪式冗长,待父子二人出宫回府,已是申时末。 府中后院已备好焚烧“包袱”的铜盆。 夜幕降临,火光次第燃起,金黄的纸钱、精巧的冥器投入火中,化作飞舞的灰烬。 下人们低声念叨著保佑之词,氛围肃穆。 然而,昭华宫內,虽因禁足令而显得冷清,但暗地里却瀰漫著一种焦灼的期待。 张昭仪抚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不见即將为母的喜悦,只有算计。 “赶紧把今日的药端来!”她催促著心腹宫女。 距离產期还有半月左右的时间,她必须靠这延迟生產的药撑到中秋! 那宫女小心翼翼端来药碗,张昭仪看也未看,仰头饮尽。 起初,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戌时左右,张昭仪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 “啊!怎么会……”她脸色骤变,冷汗瞬间浸湿了鬢髮。 这感觉……是要生了?!不可能!明明还未到日子! “快!传太医!传稳婆!”心腹宫女惊慌失措地喊道。 消息立刻传到了凤仪宫和慈明殿。 皇后江琼闻讯,脸上满是惊愕与关切,立刻起身: “摆驾昭华宫!速去稟告陛下和太后!” 她动作迅捷,条理分明。 太后闻讯,捻著佛珠的手一顿:“提前了?怎么会是今日?!” 景隆帝正在批阅奏章,听到钱喜稟报,大掌拍在桌案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提前发动?!混帐!” 昭华宫內已乱成一团。 张昭仪的哭喊声、稳婆的安抚声交织。 太医诊脉后,神色凝重:“娘娘脉象显示乃药物引发急產,胎位尚正,但產程恐怕会快而猛!” 或许是那被替换的药材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情绪剧烈波动,生產过程异常迅猛。 张昭仪在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心理落差折磨下,嘶喊挣扎了將近两个时辰。 最终,在子时阴阳交替、阴气最盛的时刻,一声算不上洪亮但也不算微弱的婴儿啼哭响了起来。 “是……是一位皇子……”稳婆的声音带著一丝复杂。 孩子被抱出来,不知是提前了约半月还是用了药的缘故,显得比足月儿稍小些,但看起来並无大碍,哭声也算有力。 张昭仪在听到“皇子”二字,心神一松,巨大的失望和身体的极度疲惫席捲而来,她双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人事不省。 “娘娘!娘娘晕过去了!”宫內又是一阵忙乱。 看著被抱到面前、生於鬼节的九皇子,又听闻张昭仪只是晕厥,景隆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给朕彻查!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提前发动!” 他厉声下令,目光如刀般扫过昭华宫跪了一地的宫人。 皇城司查案,效率极高。 很快,线索指向了那碗“安胎药”。 经过诸位太医共同查验,那根本不是什么安胎药,而是用来延迟產期的虎狼之药! 可是因为被偷换了一味药材,延迟变成了催產。 进而顺藤摸瓜,查到了北苑李御女前不久还是婕妤时,买通杂役、偷换药材的证据! “好啊!好一个李氏!” 景隆帝勃然大怒,“自身获罪,不知悔改,竟还敢谋害皇嗣,搅乱宫闈!其心可诛!” 一道冰冷的旨意当即下达:李氏心肠歹毒,谋害皇嗣,罪不容诛,著即赐死! 可怜曾经风光一时的李御女,如今连面见圣上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在冷寂的北苑,被一条白綾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处置了李氏,景隆帝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啼哭的九皇子身上,越看越觉得碍眼。 生於中元鬼节,生母用药算计,又引得妃嬪相残……这个孩子,简直是个不祥之人! 他烦躁地挥挥手,对皇后道: “此子生於今日,实乃不祥。找个道观或寺庙,抱出宫去抚养吧,也算给他一条活路。” 皇后江琼闻言,面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温声劝阻道: “陛下三思!此子毕竟是龙子凤孙,天家血脉,怎可流落在外,到寺庙道观那种地方生活,也难保將来不会有好宄之徒借其身份生事,届时恐酿成大祸啊!” 她见景隆帝神色鬆动,继续道: “臣妾以为,不若以九皇子身子不好为由,送往江南行宫抚养。江南气候温润,利於孩童生长,且行宫规矩也是严谨的,既可保皇子衣食无忧,安然长大,又能远离京城是非,全了天家体面,岂不两全?” 景隆帝沉吟片刻,觉得皇后所言確有道理,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確实是隱患。 他嘆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依皇后所言吧。此事交由你全权安排,务必稳妥,不要声张。” “臣妾遵旨。”皇后垂首应下。 当江琰在府中得知宫中传来的確切消息时,他正与苏晚意一同,將最后一叠纸钱投入渐熄的火盆。 听著平安低声稟报完宫中的惊变、李御女被赐死以及九皇子將被送往江南行宫的决定,江琰沉默了片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个冰凉的小瓷瓶——里面是他之前找谢无拘要的,以备不时之需,能诱发急產的药物。 原本是打算在必要时,借皇后之手送进去,没想到最终没有用上,很好。 “李御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嫉妒使人疯狂,倒是替他,也替皇后,省了不少事。 “夫君?”苏晚意察觉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轻声唤道。 江琰回过神,將手中那个小瓷瓶深深地藏入袖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揽住妻子的肩膀,望著夜空中那轮清冷的中元月,语气平静无波: “无事。只是觉得,这中元节的夜晚,果然……不太平。” 灰烬盘旋著升入沉沉的夜空,仿佛无数无形的魂魄在游荡。 张昭仪算计落空,痛失祥瑞,反生鬼子。 但陛下到底顾念著太后,又念及张詮刚痛失幼子,不忍多加苛责,只將张昭仪降为美人,迁居別院,原本贴身伺候的人全部赐死。 李御女赔上性命,但实际上到底是谁动的手,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九皇子背负著“鬼节”出生的阴影,远离宫廷核心。 这一局,到此才算真正了结。 第89章 暗中保护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89章 暗中保护 这日早朝后,勤政殿內。 景隆帝端坐御案之后,目光落在下方垂首肃立的褚衡身上。 “中元节之事,查得如何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满满的压迫感,“朕不信,一个幽禁北苑的废妃,能有如此本事,將手伸得那么长。” 褚衡头垂得更低,声音沉稳却带著请罪之意: “回陛下,臣有负圣望。经查,李御女还是婕妤之时,確係通过重金买通了昭华宫一名负责洒扫的杂役,偷换了药材。太医院负责煎药的內侍中,有两人在事发后便服毒自尽。然,臣顺著线索深挖,又发现尚食局也有猫腻,可等臣刚查到她们时,那两名宫女已意外落水身亡。线索至此中断。” 他略一停顿,继续稟报,语气愈发凝重: “此外,臣还查到,贵妃娘娘、德妃娘娘、杨昭容、何充容、胡婕妤宫中,都曾有人与这几名已死的宫人有过或明或暗的接触,痕跡杂乱,难以分辨究竟哪一方才是背后真正下手之人。” 景隆帝眼神微眯,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如此说来,这后宫之中,想藉机除了张氏和九皇子的人,还真不少。”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褚衡,“皇后呢?凤仪宫可曾插手?” 褚衡身形似乎僵了一下,略显犹豫。 “说。”景隆帝语气不容置疑。 一旁侍立的钱喜见状,適时地躬身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皇城司確实……查到了凤仪宫的身影。不过,据下面人回报,凤仪宫的人並非下手,反而是在……阻拦。据查,当日除了李御女换掉的那碗药,便是那尚食局的宫人在张美人日常的饮食中动了手脚,那东西若用了,恐怕等不到生產,便会一尸两命。是凤仪宫的人察觉有异,暗中將那份动了手脚的膳食给替换掉了。或许是皇后娘娘当时也想暗中探查,怕打草惊蛇才没將此事发作。只是……他们挡了第一次,却没料到又有人在药上做文章,第二次……没能挡住。” 景隆帝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这么多年了,她到底……还是这般,怎么都不会去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若非皇后暗中维护,恐怕连这“鬼节”降生的皇子都保不住,这张家还妄图用这个孩子去抢皇后的位子。 他將这烦心的事暂且搁下,转而问道: “朕让你派人前往苏州,安排得如何了?” 褚衡立刻回道: “回陛下,人手已安排妥当,乔装成一支从江南往北地贩运丝绸的商队,前天一早便已出城,会先抵达苏州附近,等候江大人返京时,跟隨其后。” 景隆帝点了点头,沉吟道: “嗯。记住,让他们暗中保护好江尚儒,但是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身份。朕……也想看看,忠勇侯府对此,会作何反应。”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想看看江家是全然依赖皇恩,还是另有暗中力量。 忠勇侯府,前院书房。 江尚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鬱鬱葱葱的草木,眉头深锁。 “二弟此番回京,看似风光,只怕这一路,不太安稳。” “老爷莫要担心,二爷此次应召返京,陛下必得暗中派人保护二爷周全的。”管家宽慰道。 江尚绪嘆出一口气,“陛下虽会暗中派人跟隨,可若真遇到什么凶险,那些人未必会第一时间全力相救。只怕陛下这次会有意试探我江家,到底会不会也暗中派人接应” 他不敢拿自己亲弟弟的性命去赌帝心难测,更不敢赌那些潜藏在暗处敌人的耐心。 “明面上,派一队府中精锐护卫,快马加鞭赶往苏州,大张旗鼓地迎接二弟返京。” 江尚绪吩咐道,这是阳谋,是给皇帝和各方势力看的姿態——江家重视这位即將上任的户部侍郎,行事光明磊落。 “是,老爷。”管家领命。 “另外,”江尚绪转身,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给管家,声音压得极低: “將这封信,送往那边。告诉他们,务必確保二弟此行万无一失。” 管家接过信,神色一凛,郑重地收入怀中,没有多问一个字,悄然退下。 这封信將去向何处,调动何种力量,唯有江尚绪自己清楚。 这是江家真正的暗手,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轻易动用。 相较於父亲的凝重部署,江琰这几日的生活显得平静许多。 翰林院的工作已逐渐上手,整理前朝实录虽枯燥,却能让他沉下心来,从故纸堆中窥见歷史兴衰、政令得失。 他与几位態度平和、专注於学问的同僚也渐渐熟稔,偶尔会探討些经史问题。 这日下值回府,他並未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信步去了二哥江瑞那里。 江瑞正在书房对著一幅水利图蹙眉,见他来了,便拉著他討论起沈默那边新送来的几张关於改良灌溉水渠的草图。 兄弟二人就著图纸,爭论著水流量、坡度、材料耐久等问题,直到华灯初上。 谢绝了二嫂留饭,江琰回到锦荷堂时,苏晚意正指挥著小丫鬟们將新得的几盆兰草摆放到合適的位置。 见他回来,她展顏一笑,迎了上来,替他解下官袍,换上家常的软缎。 “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她声音温柔,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嗯,今日事务不多。” 江琰握住她的手,感受著指尖的温软,一日公务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他目光扫过那几盆兰草,笑道,“这兰草品相不错,岳父大人费心了。” 果然还是有钱好啊,总能寻到些好东西。 晚膳后,夫妻二人在院中纳凉。 月色如水,倾泻在庭院中,晚风带著一丝凉意。 苏晚意轻轻靠在他肩头,说著家中琐事,哪房的下人办事得力,哪处的开销需要调整,声音轻柔,如同夜曲。 江琰揽著她,听著她的絮语,目光却不由望向南方夜空。 二叔江尚儒的返京之路,註定不会太平。 不过父亲也已派出护卫,陛下那边也会有人手。 至於那封信,他根本不知道,又或者说,他的身份,没有资格知晓。 第90章 海外作物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90章 海外作物 翰林院的日子,表面是一派文人雅集、清风朗月的景象。 江琰因身份特殊,加之行事低调稳妥,倒也没人敢明面上给他难堪。 然而,官场的暗流从不因表面的平静而止息,真正的较量往往发生在无声之处。 这日,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大人召集几位侍讲、修撰、编修,商议为即將到来的万寿节预备几篇歌功颂德的应制诗文,並整理一批前朝祥瑞典籍以供御览。 这差事看似风光,实则敏感。 文章做得太过,有阿諛之嫌。 做得不足,又恐显得不够恭敬。 周学士捋著鬍鬚,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江琰身上,语气温和却带著深意: “江编修文采斐然,又是陛下亲点,此次万寿节应制诗文,便由你主笔一篇,如何?也好让同僚们再次见识一下咱们本届探花郎的风采。” 这话一出,几位资歷较深的翰林,如那位与林家关係匪浅的王侍讲,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让一个刚入职不久的新人主笔如此重要的应制文,看似重用,实则將其架在火上烤。 文章若写得平庸,会落人口实,说他江琰根本不尽心,毕竟《明月几时有》《石灰吟》这种珠玉在前。 若写得过於华丽,又容易被人攻訐为諂媚。 更关键的是,这打破了翰林院论资排辈的潜规则,无形中为江琰树敌。 江琰心中明镜似的,这是周学士对他的一次试探,也是某些人乐见其成的局面。 他起身,神色恭谨,却不卑不亢: “周大人抬爱,下官惶恐。应制诗文,关乎天顏,重於泰山。下官年轻识浅,恐难当此重任。况且,院內诸位前辈学识渊博,经验丰富,如王侍讲、李编修等,皆曾参与过往年庆典文稿擬定,由他们主持,更能彰显我翰林院厚重底蕴与对陛下的赤诚。下官愿附驥尾,从旁学习,竭尽绵力协助诸位前辈,方为正理。” 他这一番话,既谦逊地推辞了主笔之位,避免了成为眾矢之的,又巧妙地捧了在场的资深同僚,尤其是点了王 侍讲的名,將可能產生的嫉妒引向了別处,同时表达了积极配合的態度,让人挑不出错处。 周学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欣赏。 他没想到江琰如此年轻,却能这般通透地看清局势,懂得藏锋避芒,又能顾及同僚顏面。 这份沉稳与周全,远超其年龄。 王侍讲等人闻言,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江琰主动让出风头,还给他们戴了高帽,他们若再紧逼,反而显得小气。 周学士从善如流,笑道: “江编修谦逊知礼,顾全大局,甚好。既然如此,此次应制诗文便由王侍讲牵头,李编修、江编修协同,务必精益求精。” “下官遵命。”王侍讲等人齐声应道,这次看向江琰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场潜在的风波,被江琰以谦退与合作的態度悄然化解。 他现在要显露的不是什么惊世才华,而是官场中更为珍贵的——分寸感与生存智慧。 他身份尊贵,此番待人接物,也更能拉近与旁人关係,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能收为己用了。 下值回府,江琰刚换下官袍,平安便捧著一封信和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走了进来。 “公子,是杭州那边来的,去年码头那支『海蛇號』商队的回信。” 江琰精神一振,立刻接过。 去年去杭州提亲时,他曾派平安去码头打听是否有出海船队。 恰好偶遇这支准备前往“南洋”及更远海域的商队,抱著万分之一的希望,江琰画了玉米和红薯的图样,亮明身份,许以重金,拜託他们若在海外见到类似作物,务必带回种子或植株。 此刻的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信是商队首领所写,言辞恭敬,详细敘述了此次航行的艰辛与见闻。 他们確实在一些陌生的陆地上靠岸,也按照图样努力寻找,但並未找到完全符合的作物。 不过,他们也带回了几种当地土人种植或野生的、看起来也是块茎或结穗的植物,觉得或许有用,便一併带回,聊表心意。 江琰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个小布袋,分別装著几种他从未见过的植物块茎、乾枯的藤蔓和几串看起来像是小型谷穗的种子。 它们形態各异,但都与记忆中的红薯、玉米等相去甚远。 希望落空,江琰难免有些失望。 但转念一想,海外物种繁多,哪能一次就找到目標的。 或许这些未知植物,也另有其价值呢。 谨慎起见,他吩咐平安: “去找几只庄子上送来的肉兔,將这些植物分別餵给它们,仔细观察吃后的反应。” 平安领命而去。 第一日下午,便有两只兔子倒下,其中一只当晚便英勇就义了。 餵食了那种小型谷穗的兔子似乎並无异样。 但到了第三日,情况急转直下。 餵食了某种块茎的兔子开始精神萎靡,口吐白沫,当晚便死了。 另一只吃了那种乾枯藤蔓的兔子,也明显蔫了,蜷缩在笼子角落,不吃不喝。 江琰看著笼子里死去的和奄奄一息的兔子,眉头紧锁。 果然,未知就意味著风险。 这些海外来物,並非都是良种,很可能带有毒性或是不適应此方水土。 他让人將死兔和病兔赶紧找地方埋了,並严令不得將此事外传。 又让江石把剩下的这些植物送给谢无拘药堂去,看是不是能发现其他药用价值。 虽然这次引入高產作物的尝试失败了,还折损了几只兔子,但也给他提了个醒: 寻找和引进新物种绝非易事,需要更多的尝试、更严谨的验证。 瀚海寻宝,第一次尝试,便以一场小小的“兔疫”告终,但希望的种子,已然埋下。 第91章 三甲小聚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91章 三甲小聚 七月二十八,一场暴雨极大地缓解了暑气的闷热,迎来了一丝久违地凉爽。 翰林院也迎来了两位新面孔——本届状元郑茂远与榜眼冯子敬。 两人结束了省亲假期,正式前来报导。 郑茂远年二十三,出身苏州书香门第。虽非显宦,但家学渊源,气质温文尔雅,眉宇间带著江南士子特有的清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 冯子敬则稍长两岁,来自庐陵,眉目疏朗,言谈间更显沉稳持重。 两人的到来,在清静的翰林院中激起了一阵小小的涟漪。 周学士照例勉励一番,安排了职司。 按本朝惯例,状元郑茂远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冯子敬与探花江琰一样,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第一日上值,二人便被分派与江琰一起整理一批前朝奏疏,需从中摘录有关水利建设的条目。 郑茂远学识扎实,引经据典,速度颇快。 冯子敬则细致严谨,对存疑之处必反覆核对。 江琰则得益於父兄薰陶和自身见识,凭藉对朝堂实务的敏锐,能更快地判断出哪些建议具有可行性和参考价值。 午后公务间隙,郑茂远主动走到江琰的跟前,含笑拱手: “国舅爷,当日琼林宴上匆匆一別,未曾深谈。如今你我与子敬兄同科共事,实属缘分。不知今日下值后,可否有空,由我做东,寻一处清净所在小酌几杯,也好敘敘同科之谊?” 他姿態放得低,语气诚恳,又提及族叔——苏州郑氏族学的郑山长,与江尚儒乃是至交好友。 江琰自然不会拒绝,便笑著应承: “郑修撰客气了,该是江某做东为二位接风才是。冯编修意下如何?” 冯子敬也非不通人情世故之人,闻言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下值后,三人换了常服,来到离翰林院不远、颇为清雅的清风楼。 要了个临窗的雅间,点了几样精致小菜並一壶梨花白。 几杯酒下肚,初时的拘谨渐渐散去,三人开始称兄道弟,聊起閒话来 。 郑茂远笑道:“江兄在杭州留下那首『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很快便传到了苏州。族叔在学堂对江兄讚不绝口,才得知原来江兄还曾在苏州逗留过几日,只是遗憾当时未得一见。此次来京,又有幸得江知府召见,两位长辈还特意叮嘱我,在京中若遇难处,可多多向江兄请教。” 这示好之意很明显了。 江琰举杯:“郑山长过誉了。茂远兄才学冠绝一科,日后同在翰林院,正当互相砥礪,共同精进。子敬兄,请。” 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向冯子敬,避免显得与郑茂远过於亲近而冷落了另一位。 冯子敬微微一笑,与二人碰杯。 “二位贤弟皆是人中龙凤,冯某能与二位同科共事,幸甚。” 他言语不多,但眼神清正,並无諂媚或疏离之感。 三人聊起这段时间各自趣事,探討经义文章,气氛更加融洽。 江琰虽年纪最轻,但见识谈吐不凡,见识甚广,令郑、冯二人暗自心折。 郑茂远更是坚定了结交之心,言语间颇为热络。 酒至半酣,郑茂远似是无意间提起: “前不久在苏州时,也曾听闻因朝中户部、工部缺员之事,江大人不日即將抵京。江大人勤政爱民,苏州百姓无不感念,郑某也有幸得江大人照拂,只希望江大人此次能顺利返京,大展拳脚。” 江琰心中微动,不知他有几分试探,几分关切,面上却不动声色: “二叔久在地方,於钱粮之事或有经验,然京中局势复杂,还需谨慎適应。我等后辈,也当以精进学问、办好差事为本。” 冯子敬点头附和:“江兄所言甚是。翰林清贵,在於持身中正,不偏不倚。” 首次小聚,三人算是初步建立了同科之间的情谊,但也各自划下了界限。 郑茂远有意靠拢,冯子敬持重观望,江琰则保持適度热情与警惕。 忠勇侯府內,近来也是颇为忙碌。 因江尚儒即將抵京,估摸著就这几天了。他原本居住的院落要儘快收拾出来打扫乾净,还要准备接风宴。 江琮院试在八月初三,一应吃穿用度要 更加精细小心。 紧接著便是中秋佳节。 然后八月二十二,江璇及笄礼,这是最重要的,万不可出什么差池。 周氏和三个儿媳整日忙成一团,江琰喝完酒回府,苏晚意也刚从主院回来不久。 进屋时,江琰刻意放轻了脚步,却在掀帘入內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苏晚意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著灯烛翻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回来了。” 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嗔怪,也无过多的询问,只这么寻常一句,却让江琰从酒意微醺的同僚应酬中,彻底落回了这方温暖踏实的地界。 “嗯,”他应著,走到她身旁坐下,揉了揉眉心,“被他们拉著多饮了两杯。” 苏晚意起身,走向早已备好水的盆架,將帕子浸湿又拧乾,自然地递到他手里。 江琰接过帕子覆在脸上,酒气与疲惫似乎都被这凉意驱散了几分。 又见苏晚意转身去一旁案几上,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江琰接过呷了一口,温热茶汤入喉,熨帖得他轻轻喟嘆一声。 “今日上值,听翰林院周大人说起他家后园那株名品菊花,赞其风姿卓绝,邀我们过两日去赏玩。”他隨口提起。 苏晚意抬眼,眸中掠过一丝瞭然,语气平淡: “周大人家的菊確是名种,只是听闻其夫人为侍弄这些花草,耗费心力甚巨,前些时日还因花匠不慎损了一株而动了大气。” 江琰挑眉,有些意外她竟知道这些內宅琐事,隨即瞭然,她自有她的消息来源。 他笑了笑,带著点不易察觉的促狭:“哦?看来娘子对此不以为然。” “各有所好罢了。”苏晚意垂眸,“花木本是怡情之物,若反成负累,便失了本意。不如我们院中那几竿青竹,自在生长,倒也清静耐看。” 这话正中江琰下怀。 他本就不耐烦那些过於精雕细琢、需得小心翼翼对待的玩意儿,更不喜內宅妇人因这些小事生隙。他喜欢的就是这份通透与不拘。 “说得是。”他笑意更深,將杯中残茶饮尽,“我们这般便很好。” 夜渐深,烛花轻轻爆了一下。 苏晚意道:“时辰不早了,等我看看醒酒汤好了没,喝了后就快些安置吧。” 江琰点头,却在她走过身边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肌肤,能感受到其下温热的脉搏。 他並未用力,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带著些许酒后的依赖,和无需言明的亲昵。 苏晚意脚步一顿,没有挣脱,只侧头看他,眼中带著询问。 “无事,”江琰鬆开手,嗓音因酒意有些低哑,“只是觉得,还是家里清净。” 待她端著微温的醒酒汤回来时,江琰已自行除了外袍,斜倚在床头,闭著眼,似是睡著了。 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平日里锐利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苏晚意轻轻將汤碗放在床边小几上,没有立时叫醒他,只是静静站了片刻,才伸手,欲为他掖好散开的被角。 指尖刚触及锦被,手腕却再次被握住。 这一次,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 江琰睁开眼,眼中並无睡意,只有烛光跳跃,映得他眼底深邃一片。 他就那样看著她,不言不语。 苏晚意微微一怔,脸色有些微红,却也任由他握著,低声道:“没睡就起来把醒酒汤喝了,省的明日起来头疼” 他这才鬆开手,依言坐起,端过醒酒汤,一饮而尽。 帐幔被放下,遮住了融融烛光,也遮住了两个身影交叠的春光。 第92章 二叔返京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92章 二叔返京 八月初二,江尚儒一行人已抵达淮河畔码头,准备乘坐马车走陆路。 江尚儒看了眼身后的几个船只,跟贴身服侍的护卫说了句什么,便见那个护卫默默退下了。 又行一日,在一处两边满是密林的官道上,意外突现。 一伙约二三十人的山匪突然窜了出来,目標明確,直扑队伍中江尚儒的马车。 侯府护卫自然拼死抵抗。 但对方明显训练有素,配合得当,且身手不凡,眼看就要被突破防线。 一旁的树林中,一名带刀的男子骂道:“娘的,怎么还不出手?难道江家真的只派了这群护卫?” 就在此时,一名土匪刺中一名护卫前胸,下一刻刀锋直奔江尚儒。 千钧一髮之际,道旁山林中骤然射出一支箭,精准地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山匪。 紧接著,十余个身著粗布麻衣、蒙著面巾却眼神锐利的汉子杀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迅速扭转了战局。 那伙山匪见势不妙,丟下几具尸体,迅速遁入密林,消失无踪。 侯府护卫头领惊魂未定,上前向那群出手相助的蒙面人道谢。 但那群人並未理会 ,迅速带著人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护卫头领心中骇然,这些人绝非普通路人,其身手更像是……军中好手,或是大家圈养的私兵死士。 他不敢怠慢,一面加强戒备,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向京中报信。 只有江尚儒眼神复杂,他知道,这是大哥在暗中派人保护他。 这些年,他或多或少有猜到江家其实还有一批身手姣好的护卫,一直在暗中行事,或许叫暗卫更为妥当。 他也知晓其实这一路不止一拨人跟著他,肯定还有陛下派来的人,比如皇城司。 但大哥到底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危险之际,还是先皇城司的人一步出手了。那江家的这部分力量,也定是暴露了。 八月初五,午时刚过,江尚儒在侯府剩余护卫的簇拥下,风尘僕僕抵达忠勇侯府。 因著江尚绪父子三个正在各自的衙门,府门前只有江琮与江世贤在等候。 见马车停下,江尚儒伸手拨开帘子探出头来,两人连忙上去见礼。 “父亲!” “叔祖父!” 江尚儒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一个是自己近半年未见的幼子,神色恭敬中带著些许拘谨。另一个则是他们江家未来的当家人,心中慰藉不已,冷硬的嘴角微微鬆动。 江世贤又道:“叔祖父一路辛苦,快隨孙儿进府吧。” 江尚儒“嗯”了一声,“我们进去。” 一边走著,江世贤一边提到,“祖父与二叔、五叔他们尚在衙门,孙儿已派人前去稟报。得知叔祖父今日抵京,定会儘早回府。祖母、母亲、婶婶他们已在前厅等候了。”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早有僕妇飞奔入內通报。 待他们行至前厅院外,便见大嫂周氏已领著府中女眷站在廊下。 “大嫂。”江尚儒赶紧出声。 周氏一身絳色缠枝莲纹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她上前两步,眼中带笑,“二弟,一路辛苦了。” 其他女眷又见礼后,眾人才回到厅中落座。 江尚儒的妻子王氏並未隨行,周氏见状,便开口询问:“弟妹和珂儿他们,怎的没一起回来。” 江尚儒答道:“因为陛下召回,苏州府衙的事情我赶紧交接后,便匆忙赶回,他们娘几个 还得在苏州处理些琐事,需晚几日方能到京。” 顿了顿,又接著对周氏道:“大嫂,这段时日劳您费心照料琮儿和璇儿了。” 周氏嗔怪: “这两个孩子也是从小在我看著长大的,一家人说这些客气话作甚!你大哥他们下值姑且还得一会儿,一路奔波,我已命人將你们原先住的凌秋苑彻底清扫布置了一番,让琮儿陪你过去。饭菜也已经准备好,就直接送到你屋里。你用完膳赶紧歇息,等他们回来,再派人去叫你。” 江尚儒不多推辞,点头应下,这几天赶路,他確实甚是乏累。 简单用过膳,江尚儒又快速沐浴一番,才躺倒在床上。 睡了將近一个时辰,便有人进来叫醒他,“二爷,老爷和两位公子回府了。” 江尚儒起身前去。 家宴设在正院花厅,气氛温馨热烈。 江尚儒看著已然长成、风度翩翩的侄子、孙辈们,连日来的忧虑尽数散去。 他特意问了江琮院试的准备情况,又慈爱地摸了摸女儿江璇的头: “我们璇姐儿转眼就要及笄了,是大姑娘了。” 平时活泛的江璇竟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席间,江尚绪问起途中情况,江尚儒隱去了遇袭的凶险,只道一路平安,感念兄长派护卫接应。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有些事,不必在女眷和孩子们面前多说。 饭后,兄弟子侄移步书房。 江尚绪才沉声问道:“路上……不太平?” 江尚儒点头,將遇袭及神秘人相助之事低声说了。 江尚绪眼神锐利:“那你可有发现皇城司的人……” “他们在,但未第一时间出手。”江尚儒肯定道。 没聊多久,江尚绪便让大家散了,让自家弟弟赶紧去休息,这一路奔波可是有得辛苦。 尤其是明日江琮就要去参加院试了,还要早早起身。 皇帝体恤,准其休整三日再赴户部上任,有些话不急於这一时。 勤政殿內,景隆帝听完褚衡的稟报,沉默片刻,问道: “可查出那群蒙面人的来歷?” 褚衡低头: “回陛下,对方手脚乾净,未留任何明显线索。但其行事作风,颇似军中斥候,又带几分江湖气,非寻常护卫。臣推断,应是暗中培养的……暗卫。” “暗卫……” 景隆帝指尖敲著座椅扶手,眼中神色莫测。 “忠勇侯府,到底还是藏了些底牌。” 他並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江尚绪倒是谨慎,没有全然指望朕的人。也好,如此,朕也更放心些。” 他关心的並非臣子是否有暗卫,这在勛贵中並非罕见,而是其忠诚与能力。 江家此次展现出的应变能力和隱藏力量,反而让景隆帝觉得,这是一个能办事、也能自保的家族,值得赋予更重的担子。 当然,必要的警惕和制衡不会少。 “那伙山匪的来歷,查清了吗?”景隆帝又问。 “皆是江湖亡命之徒,受僱於人。中间人已被灭口,线索不明。”褚衡回道。 景隆帝冷哼一声:“线索不明……告诉下面的人,给朕盯紧那几家!” “是。” 第93章 计算公式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93章 计算公式 次日天还未亮,江琮早早起身,仔细检查了考篮中的笔墨纸砚以及备用的吃食。 府门前,一家人都出来相送。 江尚儒拍了拍幼子的肩膀,脸色难得不再是往日的严肃:“放鬆心神,正常发挥即可。勿要有太大压力。” 江尚绪和周氏也勉励了几句。 江琰则揽住弟弟的肩膀,低声道:“记住五哥跟你说的,答题时先易后难,字跡务求工整。院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 在家人充满关切与期望的目光中,江琮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紧张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昂扬的斗志。 与眾人拜別,他转身,踏著晨曦的微光,迈著坚定的步伐,向著考场的方向走去。 江尚儒也在上午便进宫面见了景隆帝,君臣两人自然少不了一番勉励以及表示忠心,临近午时方归。 又过两日,江尚儒正式到户部上任。 果然如预料般,遭遇了无形的阻力。 顶峰上司户部尚书以及户部左侍郎还好说,不说他是江家人,两人本就因为最近这堆破事忙的焦头烂额,现下来了个重量级帮手,自然不会刻意为难,赶紧命人好茶好水奉上,又將一部分事务赶紧分给他。 可架不住底下有几个积年老吏阳奉阴违,部分帐目交接不清,显然有人想给他个下马威。 对此两人也不会多加干涉,毕竟他们也想看看,这位外放多年的江家二爷,到底手段如何,这次能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江尚儒也不动声色,只温和地表示要先熟悉部务,便一头扎进了那浩瀚如海的卷宗之中。 当晚,忠勇侯府书房內,烛火通明。江尚绪、江尚儒、江瑞、江琰以及世子江世贤齐聚於此。 江尚儒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苦笑道: “大哥,果然如你所料,户部这潭水,深得很。帐目看似清晰,实则內里勾连复杂,许多旧帐纠缠不清,想要理出个头绪,非一朝一夕之功。李德丰虽倒,其遗毒未尽,更別说还有多少势力牵扯其中。” 江尚绪頷首:“意料之中。你初来乍到,切忌操之过急,当以稳为主,先摸清底细,再图后计。” 江瑞也道:“二叔,工部那边也有些与户部往来的陈年旧帐,若有需要,侄儿可协助核对。” 这时,江琰忽然开口:“二叔,我这里有些小东西,或许对您核查帐目有所帮助。”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装订整齐的册子,递了过去。 江尚儒有些疑惑地接过,翻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只见册子上画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符號——“0、1、2、3……9”、“+”、“-”、“x”、“÷”、“=”,以及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竖式演算图示。 “琰儿,这是……何物?”江尚儒指著那些符號,一头雾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尚绪、江瑞和江世贤也凑过来看,皆是面露不解。 江琰微微一笑,早有准备。 他取过一张空白纸,用毛笔蘸墨,一边写一边解释: “这是一种我从杂书中看来的计数与演算之法,比我们如今用的筹算、珠算以及书写字体要简便快捷许多。” 他先指著“0-9”解释道: “这些符號,分別代表零至九。比如十,便可写作『10』,意为一个十和零个一;一百二十五,便可写作『125』,意为一个百,两个十,五个一。如此,无论多大的数字,皆可用这十个符號组合表示,书写起来极为简便。” 接著,他又解释了“+、-、x、÷、=”的含义,並现场演示。 最后,他演示了多位数乘除的竖式计算方法。 看著江琰仅用纸笔,便迅速而准確地算出了需要算盘反覆拨弄才能得出的结果,书房內的几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江尚儒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拿起那张演算纸反覆观看,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此法竟如此便捷?若用於记帐、核帐,效率何止提升数倍!琰儿,你……你这是从何处学来的?著此奇书者,真乃神人也!” 江琰早已想好说辞,面露遗憾道: “回二叔,是侄儿去年在杭州时,偶然从一本前朝航海家的残破游记中看到的。书中只有些零散符號和片段记载,侄儿觉得有趣,便依著那点线索,自己琢磨、补充了许久,才勉强整理成如今这个体系。只可惜……” “可惜什么?”江尚儒急忙追问。 “可惜那本游记,后来……遗失了。”江琰做出懊恼状。 “遗失了?!”江尚儒顿足捶胸,“如此重要的典籍,怎能遗失!琰儿,你好好想想,放哪里了?务必找出来啊!” 在座之人就算是江世贤也能看得出来,这等开创性的算法,若能找到原始出处,其价值將无可估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江尚绪忽然淡淡开口:“二弟,不必找了。” 眾人皆看向他。 江尚绪面不改色,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本书,去年被我烧了。” “什么?!”江尚儒愕然。 江尚绪瞥了一眼同样愣住的江琰,继续道: “当时琰儿备考在即,我却见他时常捧著一本破旧杂书看得入神,以为他玩物丧志,不务正业。一时气恼,便夺了过来,投入了书房的火炉中。”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家之主的威严,“如今看来,倒是为父……错怪你了。” 江琰看著父亲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巨震。 他百分百確定自己没丟过什么游记,更別提被父亲烧了! 父亲这是在……帮自己圆谎?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江尚儒张了张嘴,看著兄长那副“烧了就烧了,你能奈我何”的表情,最终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能痛心疾首地嘆了口气: “大哥!你……唉!暴殄天物啊!” 江瑞和江世贤也是面面相覷,又不敢多言。 江尚儒很快从痛失典籍的情绪中摆脱出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本册子: “不过幸好,精髓已被琰儿整理出来!此物若推广开来,於国於民,皆是大利!乃大功一件!” 江琰连忙摆手: “二叔,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骤然推广,恐引人注目,反生事端。不若您先在户部挑选几名绝对信得过的自己人,將此法教与他们。一来,可用此新法协助您儘快理清户部积弊,核查帐目必然事半功倍。二来,也可在实践中检验完善此法。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 江尚儒闻言,深觉有理,连连点头: “琰儿思虑周全!就这么办!” 他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看向江琰。 “既然如此,琰儿,这几日你下值之后,便来户部寻我。我找几个可靠的郎官、主事,你一边教授他们此法,一边协助我等核对帐目,如何?” 江琰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叫苦道: “二叔!侄儿在翰林院也有差事,每日点卯、修书、整理典籍,甚是繁忙……” 江尚儒笑眯眯地打断他: “所以二叔说的是下值以后嘛!你还年轻,精力旺盛,晚上少憩一个时辰,无妨的。” 江琰试图挣扎: “可是,即便侄儿去户部协助二叔理清帐目,立下功劳,陛下为了平衡,也不可能同时嘉奖我们叔侄二人……” 江尚儒大手一挥,说得理直气壮: “你还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建功立业!陛下若是嘉奖,有二叔便够了,无妨,无妨!” 江琰:“……” 他看著自家二叔那副“坑侄子坑得理所当然”的笑容,彻底无语。 得,这下好了,不仅要忙翰林院的差事,回府后还得去户部“加班”,成了免费劳动力外加培训讲师。 果然是亲二叔啊! 看著江琰吃瘪又无奈的模样,江尚绪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江瑞和江世贤也忍俊不禁。 书房內,原本凝重的气氛,倒是被这番对话冲淡了不少。 第94章 江琰发飆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94章 江琰发飆 八月初十,江尚儒的妻子王氏、以及江珂夫妇等一行人,终於从苏州赶到了京城。 忠勇侯府愈发显得热闹。 周氏亲自带著王氏去看江尚儒已经居住过几日的院子,一应物什俱全,如同从未离开过一般。 王氏拉著周氏的手,感慨道: “大嫂,真是辛苦你了!这院子收拾得比我们在苏州住的还齐整!” 周氏笑道:“你们能多住些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之前还念叨著你们要是能在十五前赶来,今年中秋咱们家可算是团圆了。还有璇儿的及笄礼也没半月了,等她礼成后,你们若想搬去自家宅子,我可再不拦你了。” 王氏心中温暖,她在闺中便於周氏有过接触,后又一起生活过那么多年,自然知晓她什么性子。 让他们一家能在侯府共享天伦,也为女儿撑足场面,便也不再推让,不提立刻搬走之事。 这天上午,翰林院中,周学士召集眾人,商议修缮《坤舆万国图》之事。 此工程浩大繁琐,耗时费力,且不易出成绩。 王侍讲故作为难:“周大人,修缮古图,需学识渊博、耐心细致之人。院內诸同仁皆各有要务,一时恐难抽调得力人手。” 他目光扫过江琰、郑茂远、冯子敬三人,意有所指,“不过,江编修、郑修撰、冯编修三位,乃本届鼎甲,年轻有为,精力充沛,或可担此重任,也好藉此机会精进学识。” 孙修撰立刻附和:“王侍讲所言极是。三位英才正该歷练一番。” 这明显是想將三人暂时“搁置”,远离核心文书工作。且一旦出错,便可大做文章。 郑茂远微微蹙眉,冯子敬面色不变。 眾人都看向周学士,又看向三位当事人。 眾目睽睽之下,江琰起身,神色从容,並无半分被刁难的窘迫。他拱手道: “周大人,王侍讲、孙修撰抬爱,下官本不该推辞。可下官还要协助王侍讲处理陛下万寿节应制诗文之事,实在无暇分身。” “哦?”王侍讲出声,“本官怎么听闻近几日江编修下值后,还往户部跑,据说是协助贵府江大人处理处理陈年旧帐?既然江编修有这空閒,咱们翰林院的本职工作反倒推三阻四起来,这是何道理?” “王侍讲也知我那是在下值后去户部,怎么,下值后我去哪里也是你能管的?还是说,我忠勇侯府的事凭你一个小小侍讲,就能隨意在背后议论?既然你觉得下值后的时间也可以用来处理公务,那不妨十二个时辰都在翰林院待著,若是因公务死在这儿,也算你尽忠报国,得偿所愿了!” 江琰冷冷的看向王侍讲,连尊称都不用了,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真真是平日里给他三分薄面,便敢蹬鼻子上脸的货色。 眾人闻言也错愕不已,毕竟这段时间,江琰做事勤恳,为人谦逊知礼,从不仰仗个人家世身份。 让他们都差点忘记了,这可是身份尊贵的国舅爷,是那个乡试后与眾臣登堂论辩,还灭了一个御史的江琰,可不是那种官职低他们一等,便可以隨意拿捏的。 “你……”,王侍讲被这一番言辞懟的说不出话来,他到底不敢像对方一样怒斥回去。 可见周学士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其他人更是没人敢这个关口讲话,他话锋一转,“江编修说话何必那么难听,您身份尊贵,我等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既如此,那万寿节诗文之事,便不劳江编修费心了,本官与孙编修再多出点力便是。” 这件差事对他们来讲本就不难。更何况这本就是相当於在万寿节拍陛下的马屁,一般都会得到嘉奖,利用这个契机把江琰踢出去正好。 没想到江琰闻言冷哼一声,反而將此事应了下来。 “既然王侍讲这么说。周大人,修缮《坤舆万国图》,確为功在千秋之事,亦確为增长见闻、锤炼心性之良机。下官虽才疏学浅,亦愿竭尽绵薄之力。” 周学士点点头,又听他继续开口: “然,此图包罗万象,非一人一派之学可穷尽。下官浅见,不若將此工程分作数项。郑修撰精於地理考据,可负责山川地名、疆域沿革之校勘。冯编修心思縝密,可负责风物、典章制度记载之考订。下官於海外杂学偶有涉猎,愿负责核查海外诸国、奇物异產之记载。我等三人各展所长,分工协作,定期向周大人及诸位前辈稟报进度,请教疑难。如此,既可加快修缮,確保质量,亦不耽误院內其他事务。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他这一番话,不仅接下了任务,更反客为主,提出了清晰可行的分工方案,將一项可能被用来“冷藏”他们的苦差,变成了一个展示各自能力、且有明確產出预期的合作项目。 既堵住了王侍讲等人的嘴,又贏得了主动。 周学士闻言,眼中露出讚许: “江编修思虑周全,此法甚善。便依你所言,由你三人协同负责,江编修牵头,定期稟报。” 郑茂远和冯子敬也鬆了口气,看向江琰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和认同。 若非江琰巧妙应对,他们恐怕真要陷入繁琐考据中难以脱身了。 王侍讲等人算计落空,脸色不由有些难看,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江琰冷眼瞧著他们,心里也在盘算著。 如今自己不用再负责诗词一事,那到时候要是出点什么事,可就与自己无关了。 既然这么想在万寿节出风头,那我便让你们好好出个够。 第95章 计上心来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95章 计上心来 (前面剧情改动:江琮八月初三参加院试,避开中秋节,家人送考那一段改为江尚儒妻子和庶子归来。) 八月十一,傍晚时分,参加完院试的江琮,带著一身疲惫与释然,回到了忠勇侯府。 府前,江世贤已在等候。 两人行至二门內,一眾女眷也立刻迎了上来,见他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都鬆了口气。 “琮儿,考得如何?可还顺利?”王氏拉著儿子的手,急切中带著难掩的关怀。 周氏也温声道:“累坏了吧?快回去歇歇,热水和清淡的膳食都备好了。” 其他嫂嫂、姊妹也围上来关心。 江琮对著眾人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母亲,大伯母,三位嫂嫂、四姐,让你们掛心了。试题还算顺手,我已尽力而为,结果如何,但凭考官定夺。”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 王氏连声道,不再多问考试细节,只催著他赶紧回自己房间洗漱休息。 江琮也確实累极了,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由小廝伺候著简单用了些粥点,便倒头沉沉睡去,无人打扰。 直到晚膳时分,下值归来的江家男人们,都不约而同地问起了江琮。 江尚儒问妻子王氏:“琮儿呢?可还好?” 江尚绪、江瑞、江琰亦如是。 翌日,八月十二晚。 为了给江琮接风洗尘,也庆祝王氏等人抵京,侯府举办了丰盛的家宴。 因人数眾多,特地摆了个长桌,围了一圈人,气氛温馨热烈。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江琮的院试上。 江尚儒作为父亲,率先开口,语气是以往不多见的温和: “琮儿,院试已过,不必再多思虑,安心等待放榜便是。” 江琮恭敬回道:“劳父亲掛心,儿子已休息好了。” 江尚绪也頷首道: “嗯,考完便且安心歇息两日。你年纪尚小,此次无论中与不中,都是一番歷练。” 江琮有些羞赧地撇撇嘴,“大伯父,可不小了,我就跟五哥差了一岁。” 眾人闻言,顿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江琰则给江琮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樱桃肉,打趣道: “六弟可別眼巴巴瞧著我。你要知道,像你五哥这种年仅十八便高中探花的青年才俊,整个大宋都是少有,你以为是这么好得的?” “五哥好不害臊。当年大伯父中探花时便是十七,大哥中探花的时候更是才十五,光咱们家就有三个探花,你还是年纪最大的探花。”江璇笑著接口。 “嘿,你这丫头。”江琰黑脸。 席间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家人的关怀与打趣,让江琮心中暖融融的,最后一点考后的忐忑也消散无踪。 翰林院中,江琰、郑茂远、冯子敬三人小组也正在进行著《坤舆万国图》的修缮工作。 有了明確的分工,效率果然提高不少。 郑茂远埋首於古籍与图志之间,校勘山川地名,时而与江、冯二人討论某处疆域的歷史沿革,展现了他扎实的地理功底。 冯子敬则一丝不苟地核查著风物、典制的记载,遇到存疑之处,必多方查证,其严谨態度令人佩服。 江琰负责的海外部分最为繁杂,许多记载荒诞不经,或语焉不详。 他凭藉著附身“狗蛋”时零碎获得的现代地理知识和从海商那里听来的传闻,去偽存真,提出了不少建设性意见。 他偶尔指出某处海域的洋流方向与图上標註有异,或是某种海外作物的形態描述可能失真,虽未明言依据,但其言之有物,常令郑、冯二人暗自惊讶,对这位年轻的同科愈发不敢小覷。 三人合作日渐默契,休憩时也会閒聊几句。 郑茂远因著族叔的关係,前两日还亲去江家拜访过江尚儒,与江琰自然更亲近些,偶尔会提及一些苏州文坛趣事,或询问京中风俗。 冯子敬虽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往往能切中要害。 当然,在平静的修图工作之下,江琰心中也在默默构思著另一个计划——关於即將到来的万寿节。 王侍讲、孙修撰等人想藉此机会在御前露脸,他偏不让他们如愿。 他回忆起附身“狗蛋”时,在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过的种种精巧甚至刁钻的祝寿词、藏头诗、乃至一些看似吉利实则暗藏陷阱的文字游戏。 他不需要做什么明显的手脚,只需在適当的时机,通过某些不经意的渠道,让一两个看起来绝妙却容易引动帝王敏感神经的词句或构思,偶然地传入王侍讲或孙修撰耳中。 以他们急於求成、又想压过同僚的心態,再加上之前自己在诗词方面展露的才华 ,很可能便会如获至宝,不加细察地用到应制诗文中去。 比如,歌颂皇帝伟业时,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及“开疆拓土”、“功盖前朝”等容易引人联想到穷兵黷武或僭越的词汇。 又或者,在描绘盛世景象时,过分强调“万国来朝”、“四夷宾服”,在如今边境並非绝对太平的形势下,也可能显得讽刺。 这些细微之处,在喜庆场合本不易被察觉,但若被有心人稍稍点出,便足以让本想拍马屁的人摔个跟头,让陛下心中留下芥蒂。 “江兄,在想何事如此入神?”耳边突然传来郑茂才的询问。 江琰回过神来,又注意到不远处正在用饭的其他同僚,语气有些发愁: “郑兄,只是刚刚想到陛下万寿节。郑兄也知我江家身份,到时肯定要上前祝寿贺礼的,只是这贺礼却不知如何准备?” “咱们陛下坐拥天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照我说,还是心意最重要。江兄在诗词一道颇有天赋,出口便是经典。不如这段时间好好构思一番,在万盛节当日为陛下当场赋诗一首,岂不妙哉?” 江琰瞧著他,嘴角翘起。 好傢伙,你是真的很会接话。 原以为郑茂才是个心胸豁达宽广之人,没想到也是个有仇赶紧报的性子。 要说整个汴京,现下谁人不知江琰的诗词才华。 《明月几时有》、《石灰吟》、《饮湖上初晴后雨》,个个都可以流传千古。 要是他在万寿节上为陛下献上一首祝寿诗词,恐怕其他人再难开口。那届时,王侍讲准备的诗文,该怎么拿得出手? “郑兄所言甚是有理,既如此,便这么定了,以诗为陛下贺寿。” 第96章 喜事连连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96章 喜事连连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忠勇侯府內,早在几日前便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气氛。 僕役们洒扫庭除,悬掛彩灯。 厨房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准备著各色月饼、瓜果和丰盛的宴席食材。 因江尚儒一家抵京,今年中秋,江家可谓是真正的大团圆。 白日里,江家男丁们仍需按制入宫参加朝贺。 傍晚时分,皓月东升,清辉洒满庭院。 侯府正院內,江家上下齐聚一堂。 江尚绪作为家主,率先举杯,望著在座的至亲,眼中满是欣慰: “今岁中秋,月圆人更圆。二弟一家自苏州归来,琮儿院试已毕,璇儿即將及笄,实乃我江家之幸。愿家宅安寧,人丁兴旺,更愿陛下龙体康健,国泰民安!共饮此杯!” “共饮!”眾人齐声应和,无论长幼,皆满饮杯中酒水或饮品,气氛热烈。 宴席间,珍饈美饌络绎不绝。 除了传统的桂花酒、月饼、螃蟹、芋头外,还有苏州带来的时令鲜果和特色糕点。 王氏笑著向周氏及眾人介绍苏式月饼的酥皮特色与甜咸口味,引得眾人纷纷品尝,讚不绝口。 江琰陪著父亲、二叔和兄弟们饮酒谈天,话题从朝堂动向自然转到了家常。 江尚儒感慨道:“还是京城的月亮看著更亲切些。在苏州这些年,每逢中秋,总念著兄长和孩子们。” 江尚绪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来就好。” 周氏和王氏相谈甚欢,苏晚意几个妯娌姊妹也凑在一起,说著儿女家常、衣饰花样。 江世初和几个年纪更小的弟弟妹妹早已坐不住,由奶娘丫鬟带著在廊下玩起了兔儿爷,点燃小巧的荷花灯,清脆的笑声为团圆夜增添了无数生机。 宴后,一家人移至庭院中,设下香案,陈列月饼瓜果,拜月祈福。 隨后,眾人围坐在一起,品茗赏月,分食象徵团圆的大月饼。 孩子们则嬉笑著玩起“猜枚”、 “击鼓传花”等游戏,输了的人或罚做鬼脸 ,或表演个小节目,引得眾人阵阵欢笑。 月光如水,倾泻在每一个人的笑脸上,亲情暖意,驱散了秋夜的微凉。 江琰看著这温馨圆满的一幕,看著一旁的苏晚意,心中一片寧静。 这样的团圆,正是他愿意倾力守护的。 八月二十二,天朗气清,忠勇侯府为五小姐江璇行及笄礼。 蕙风轩內早已布置得庄重典雅,香案、席垫齐备。 受邀观礼的多是与江家交好的女眷,如府中各女眷的娘家、安国公夫人、靖远伯夫人、吏部尚书夫人、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封君。 正宾请的是已致仕光禄寺卿的夫人刘老夫人,赞者则由江璇的一位未婚表姐担任。 吉时到,雅乐轻起。主妇王氏与周氏迎正宾刘老夫人入內落座。 江璇身著童子采衣,未施粉黛,在赞者引导下缓步出东房,向眾宾行礼后,跪坐於笄者席上。 仪式正式开始。 正宾刘老夫人净手后,行至江璇面前,吟诵古韵祝辞,为她初次加笄,是一支素雅玉笄。 江璇起身揖礼,回房换上相配的素色襦裙。 再次出房时,她已褪去几分稚气,向端坐的父母行正式拜礼,感念养育深恩。 二加髮釵,祝辞再起。 江璇换上更为正式的曲裾深衣,向正宾及在场所有长辈行拜礼,以示尊敬。 三加最为隆重。 釵冠华美,祝辞悠长。 当江璇身著象徵成年、色泽明丽的大袖礼服最后一次走出东房时,满堂宾客眼中皆闪过惊艷之色。 她已从娇憨少女,蜕变成仪態端方的侯府千金。 …… 一系列流程过后,礼成。 王氏看著光彩照人、已行完成人礼的女儿,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身旁周氏的手。 及笄礼成,標誌著江璇已成年,可以说亲了。 宴席间,不少夫人都在向周氏和王氏打听江璇的婚事。 周氏和王氏应对得体,只道孩子还小,还想多留两年,並未鬆口。 八月二十五,宜搬迁。 江尚儒一早便已去上值,搬家的事自然由王氏负责。 所幸从苏州带回来的东西大多都已搬了过去,留在霍侯府的都是一些日常用的,並不算多。 宅子也离忠勇侯府不远,仅隔了一条街,在秦氏几个妯娌的协理下,一上午的工夫就搬完了。 当晚,一家人又在“江府”正式开火用了膳。 八月二十八,院试放榜。 一大早,江府便瀰漫著一种隱形的紧张气氛。 江琮在自己院中坐立不安,书本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王氏更是频频派人去二门处探听消息。 將近午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难以抑制的欢呼! “中了!中了!六公子了!榜上第三十七名!” 报喜的小廝几乎是滚进来的,满脸狂喜,声音都劈了叉。 院內瞬间炸开了锅! “三十七名?!”王氏猛地站起身,双手合十,满脸激动。 周氏並几个儿媳也闻讯赶来,满脸是笑地拉著王氏的手:“恭喜弟妹!琮儿好样的!” 消息很快便送到江尚儒兄弟、江瑞兄弟手中,表示下值后便直接到江尚儒府內,办个家宴。 席间,江尚绪捻须微笑,“不错,起步尚可。琮儿,戒骄戒躁,来年乡试才是正途。” 江尚儒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虽未多言,但眼中的骄傲与鼓励显而易见。 江琰则笑著递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好小子,没给五哥丟脸!” 江琮成了绝对的焦点,连饮了几杯果酒,脸上泛著兴奋的红光。 …… 翰林院中,修缮《坤舆万国图》的工作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 江琰、郑茂远、冯子敬三人分工明確,效率颇高,偶尔探討疑难,气氛颇为融洽。 这日午膳后,江琰与郑、冯二人一同回到翰林院值房区域。 刚走到自己值房门口,他便瞥见一个穿著差役服色的人,正背对著门口,手里拿著块抹布,在自己的书案上似乎是在……擦拭? 江琰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 那差役嚇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里捏著的抹布也掉在了桌上。 “江……江大人!您……您回来了?小的……小的看您桌上有灰,过来擦擦。” 江琰目光扫过自己的书案。 笔墨纸砚看似没有动过,但他习惯性夹在某卷里的那枚银杏叶书籤,位置似乎微妙地移动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平淡无波:“有劳了。这里不必再打扫,下去吧。” “是,是,小的告退。”那差役如蒙大赦,赶紧低头退了出去,脚步匆忙。 “江兄,怎么了?”郑茂远察觉到他的异样,出声询问。 冯子敬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江琰抬眼,露出一丝无奈又带著讥誚的笑容:“没什么,方才有个差役,太过勤快,趁我不在,想来帮我整理书案罢了。” 郑茂远和冯子敬都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话中深意。 郑茂远低声道:“真是可恶……” 冯子敬也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下作手段颇为不齿。 第97章 冯家求娶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97章 冯家求娶 江琮中了秀才后,並未懈怠,反而更加刻苦攻读,准备来年的乡试。 江尚儒在户部运用江琰所授的新式算法,带领几名心腹手下,很快理清了几笔纠缠多年的糊涂帐。 江琰这段时日累成狗一般,在翰林院一边忙著修图,一边还要时不时与郑茂远等人探討诗文,下了值还要去户部无偿帮忙。 所幸帮著二叔揪出了两个暗中做手脚的胥吏,虽官职不高,却也狠狠震慑了一批观望者,让二叔初步站稳了脚跟。 家宴之上,江尚儒难得地拍著江琰的肩膀,感慨道: “琰儿,这段时日你真是帮了二叔大忙!户部那帮人如今见了我,眼神都老实多了!” 江琰笑道:“二叔手段高明,侄儿不过略尽绵力。” 时间转眼来到十月。 这日,江尚绪收到一封北疆来的书信,竟是大皇子赵允承的。 信中並没有要紧事,只是讲了自己在北疆一切安好,这段时日在后方跟將领们学习兵法策略,也见识了很多,请他和周氏不要忧心,自己不会以身犯险。 当然,收到信的不止江家,还有景隆帝、皇后、太后。 给景隆帝的信,言辞之间自然要更加恭敬,更像君臣而非父子。 给皇后的信,也不过是报个平安,以及请安,內容简短。 给太后的信,则丰富许多,除了表示自己一切都好,请太后保重身体勿要掛心在,还提及这段时间经歷的、听来的一些趣事。 太后看完信,又是一阵眼眶泛酸,忙拿起手帕擦拭眼泪。 紧接著,又听到冯家递进来请安拜帖,她眼眸一冷,问道: “这是第几封了?” “回太后的话,自打上次国公夫人请安后,这是第十六封拜帖了。”宫女回道。 太后冷哼一声,“传她明日进宫吧。” 宫女应声“是”,便退下了。 次日一早,魏国公夫人陈氏,带著二弟媳韩氏,以及自己的长媳,进宫给太后请安。 当著小辈的面,太后自然给这个弟媳留了几分脸。 只是说著说著,又扯到江家,谈起了前段时间刚及笄的江璇。 韩氏笑著开口:“江家那个五姑娘,前段时间跟著忠勇侯夫人参加周学士夫人举办的赏菊宴时见过一回,那叫一个灵动俏丽,可是入了好多官夫人的眼。臣妇也是对那孩子喜欢的紧。娘娘,这琦儿过了这个年,眼看就十八了,亲事还没有著落呢。他是您的亲侄儿,您可不能不管啊。” 太后瞧她一眼,若有所思。 其实对於自家这个二弟,她多多少少是有些愧疚的。 当年景隆帝登基后加封冯家,除了晋封大舅父冯闯为魏国公外,原本还是给自己的二舅舅冯阎准备了一个三等伯的爵位。 只是被太后拦下了,毕竟当年冯家对景隆帝的帮扶远不如江家,一个一等公,以及对冯毅父子安排的要紧差事便够了,过犹不及。 所以冯阎,至今也只是一个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自家侄子魏国公世子冯毅都已经是大理寺少卿了。 所以关於冯家想要求娶江家女儿一事,虽知晓他们的打算,太后到底没有一口否决,也没有答应什么,只说: “前有因为哀家赐婚张晗,惹得两家反目成仇。此事,也得先问过江家意见,不可强求。” 韩氏连连保证,“娘娘是知道我们的,不说琦儿这些年只在军中,家里连个通房都没有,我们老爷平日里跟江侯爷公务交涉颇多,对江家向来也是讚不绝口的。若是江家五姑娘能嫁到咱冯家,自是好好对她,绝不会跟张家人那般好赖不分。” 太后闻言也只是点点头,並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说了一会子其他的,太后藉口累了,便让她们先退下了。 几人退出慈明殿,又来到皇后的凤仪宫。 毕竟是景隆帝的两位舅母,江琼自然好声好气的招待著。 期间韩氏也再次提及江璇,虽没有將话跟刚才在太后面前讲的那么直白。 但那话里话外对江璇的喜爱与对江家子弟的夸讚,其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韩氏心思也是个通透的,这毕竟是皇后的堂妹,再怎么求太后赐婚,总要提前跟皇后透个口风。 江琼心中瞭然,面上依旧含笑应对,待人一走,立刻命心腹女官速將消息递出宫外。 消息传到礼部衙门时,江尚绪正在批阅文书。 听闻冯家竟有意求娶江璇,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跡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面色不变,只对来人轻轻頷首,表示知晓,隨即继续处理公务,只是眸色深沉了许多。 午后,景隆帝来慈明殿给太后请安,母子俩人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景隆帝离开后不久,太后身边的女官便去了忠勇侯府,传太后口諭,宣忠勇侯夫人周氏与二夫人王氏,明日进宫说话。 下值回府后,江尚绪刚踏进主院,周氏就把太后宣她们明日进宫的事说了。 江尚绪点点头,並未急於召集眾人,而是如常用膳。 他知道过不了多会儿,二弟江尚儒便会过来。 果然,这边刚用完饭漱口,就有下人稟告“二爷和二夫人来了”。 他们夫妻二人还不知道皇后传回的消息,自然也不清楚太后此番突然宣召所为何事,所以匆匆用过膳便赶来问询。 周氏忙命人请进来,又派人將江瑞、江琰、江世贤也一併叫来。 很快,江家核心成员齐聚正院主厅,当然包括明日需进宫的主角周氏和王氏。 厅內气氛凝重中带著一丝审慎。 江尚绪率先开口,先是將宫里传来的消息告诉眾人,眾人隨即瞭然太后目的。 “冯家此举,到底意图何在?”江尚儒出声询问。 江琰道:“冯家此前还对九皇子动了心思,只是事到如今九皇子无缘宝殿,他们能押注的唯有大皇子。我猜他们肯定是担心因为之前行径,唯恐大皇子心有芥蒂。所以此时求娶五妹,是想通过联姻,与我江家彻底绑在一起,既缓和与大皇子的关係,又能借我江家之势,稳固他们冯家在未来的地位。” 江尚绪頷首,接口道: “不错。若是我江家与冯家联姻,太后娘娘自然是乐见其成,可又担心涉及朝政恐有不妥,所以午后召见陛下,想必就是商议此事。陛下没有反对,反而让太后出面召见你们妯娌,这说明陛下至少是默许此事由太后先出面探探口风。这意味著,成与不成,主动权在我江家,至少在明面上,陛下和太后都不会强行逼迫。” 江尚儒眉头紧蹙,“如此说来,那冯家目的並不单纯,甚至曾经想要与我江家为敌,如今这般,岂能將璇儿嫁过去 ?” 江尚绪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是他们冯家想要跟我们江家交好,自然不敢慢待了璇儿。我与那冯阎同在朝为官,接触也算不少。此人能力尚可,为人也算踏实本分,並非奸猾之徒。他那儿子冯琦,我也略有耳闻,十五岁便进了京郊大营,虽出身高门显贵,但也算肯吃苦上进。这几年在军中摸爬滚打,如今已升任八品校尉。” 江尚儒沉思,“那若是明日太后问起,这桩婚事我们到底是应,还是不应?” 第98章 江璇心思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98章 江璇心思 “那个……”江琰出声,“此事,五妹怕是还不知晓,她也大了,不如,也问问她的意思?若是五妹心里有別的想法呢?” 江尚绪看向自家二弟,江尚儒又看向自家夫人。 王氏道:“也好,总归没有外人,我们也不是那不明事理的父母,便把璇儿叫来问上一问。” 很快,几个丫鬟婆子带著护卫,將江璇从江府接了过来。 江璇跟眾人见礼后,王氏將女儿江璇唤到跟前,將冯家求亲的缘由,太后明日的召见,细细说与她听,末了问道: “璇儿,关於此事我们也想听听你的意思。这儿没有外人,你如何想便如何说,若是不愿,咱们江家没有人逼你。” 江璇安静地听完,脸上並无小女儿的羞怯或慌乱,她抬起清澈的眸子,平静地看著几位长辈: “父亲,母亲,大伯父,大伯母,若你们觉得这门亲事好,璇儿愿意嫁。” 王氏一愣,与江尚儒对视一眼。 周氏追问道:“璇儿,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幸福。我们是想知道,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能尽听我们这些长辈的意思,万一我们选的你不中意呢?” 江璇面上露出一丝浅笑,语气依旧平稳: “大伯母,若是你们选的我不中意,便要尊重我的意思,那要是我有了中意的人,难道你们便不论对方各方面怎样,只要我喜欢,便会同意璇儿嫁吗?” 王氏下意识回答:“那自然不能,总得看看对方家世人品相貌是否相当。” “这便是了。” 江璇微微頷首,“若说家世,门当户对最好,太高或太低都不妥。若说相貌,那肯定也得仪表端正。可至於品行……” 她顿了顿,“若不深入接触,谁又能真正了解对方是个好的坏的?即便是深入接触,若是偽装得好,怕是也不见得知晓。璇儿可是听闻,有些夫妻同床共枕几十年,临死依然看不清对方本性呢。就好比那些想要娶我的人,在成亲前定然都是千般好万般好,维持一个谦谦公子、上进知礼的样,可谁也不能保证婚后亦是如此。所以说,能看清的,也就只有家世和样貌了。” 她看向父母,继续道: “父亲母亲、伯父伯母给璇儿安排的,那定然是千挑万选过的,家世、样貌都是上乘,而且家中定然还会各种打听、接触对方,远比我一个闺阁中的小女子要了解得多,思虑得多,看人看得更准些。如此,璇儿觉得便够了。至於婚后到底如何,方才也说了,谁也不能保证到底如何。而且也得看个人本事,是否能將两个人的日子经营好。” 在场眾人听完江璇这一番条理清晰、冷静得近乎剖析的言论,皆是怔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对婚姻大事竟有如此清醒而通透的认识! 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没有盲目的抗拒,而是冷静地权衡利弊,认清现实,甚至点出了婚姻需要经营的道理。 一时间,江尚儒夫妇二人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既有女儿如此懂事的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酸——女儿远不是表面那般孩子气,而是比他们想像的,成长得更快,也更早地触摸到了这世间现实的规则。 江尚儒长长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我们的璇儿,真是长大了。” 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王氏则將女儿搂入怀中,声音有些哽咽:“我的璇儿……委屈你了。” 她原本担心女儿会牴触,会害怕,却没想到女儿如此冷静地接受了联姻可能带来的一切。 江璇靠在母亲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女儿不委屈。有父亲母亲和伯父伯母为女儿筹谋,是女儿的福气。” 眼看时间不早,江尚绪看向周氏说道: “明日你们进宫,不必过於紧张。太后如今为了大皇子,与我江家目標大体一致,不会过於为难。你们只需记住几点:第一,感念太后和魏国公府对璇儿的看重;第二,强调璇儿年幼,家中疼爱,想多留一两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委婉提及我江家深受皇恩,唯陛下马首是瞻,骤然与太后母家联姻,恐惹朝野非议,有负圣心。將最终的决定权,交到陛下手中。” 周氏与王氏对视一眼,心中稍安。 周氏道:“老爷放心,我们晓得。” 次日,周氏与王氏按品级大妆,乘车入宫。 慈明殿內,皇后也在。 太后態度颇为和蔼,先是閒话家常,问了问江琮的学业,又夸讚了江琰在秋狩时的英勇,最后才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了刚及笄的江璇。 “哀家那二弟媳,对你们家五姑娘是讚不绝口。哀家想著,冯琦那孩子,也还踏实上进,如今在军中歷练,性子也颇为直爽。两个孩子年纪合適,门户又相当,所以哀家才又想做这个媒。你们觉得如何?”太后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逼迫之意。 周氏与王氏早已准备妥当,依著昨日商议好的说辞,恭敬回话。 周氏道:“蒙太后娘娘和魏国公府厚爱,是我江家的福气。只是那孩子刚及笄,性子还未定,臣妇妯娌二人私心里,总想著多在身边留两年,再好好教导一番。” 王氏也接口,语气带著为人母的真切: “是啊,太后娘娘。这孩子自小在臣妇身边长大,这一想到要嫁人,心里就……实在是捨不得。再者,她父亲与兄长皆蒙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臣妇一家感念天恩,唯恐行差踏错。冯家乃娘娘母族,门第显赫,臣妇只怕高攀,更怕惹来非议,反辜负了圣恩。” 太后闻言,沉默片刻,脸上並无不悦,反而嘆了口气: “你们做父母的心情,还有你们的顾虑,哀家都明白。既如此,你们回去也好好考虑考虑,孩子还小,过上一年半载也是等得的。这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冯家求亲的风波暂时平息,江家的意思,太后肯定会转达景隆帝。 至於景隆帝如何抉择,那就暂且不得而知了。 但经此一事,江家上下对江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有了更深的认识。 她的通透与冷静,或许在未来波澜诡譎的局势中,將成为她安身立命的重要依仗。 第99章 北疆小败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99章 北疆小败 十月金秋,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可隨著景隆帝万寿圣节临近,整个汴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喜庆而忙碌的氛围中。 四方来朝,万邦咸集。 大理、日本、金、西夏等国皆派遣了规模不等的使团前来贺寿,唯有正与大宋处於交战状態的辽国,此次未见使者踪影。 鸿臚寺作为主管外宾朝贡、宴劳、给赐、送迎等事务的衙门,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寺卿、少卿亲自督阵,安排使团入住驛馆,核定覲见礼仪,筹备赐宴流程。 礼部则从更高层面负责审定典仪规制、掌管詔敕文书,以及统筹协调光禄寺、太常寺等相关部门。 尚书江尚绪虽无需处理具体接待琐事,但统筹协调、確保万无一失的压力同样巨大,连日里在部衙与各寺之间往返协调,难得回府。 京城各主要驛馆人满为患,街市之上,隨处可见服饰各异、语言不通的外族使节与隨从,好奇地打量著汴京的繁华盛景,为这座都城增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这日晚间,江尚绪难得回府用膳,饭后几人便齐至书房。 “刚接到北疆密报,”江尚绪面色沉凝,压低了声音,“前几日,我军派出一支精锐夜袭辽军营地,意图烧其粮草,不料中了对方埋伏,小败一场,折损了数百人马。” 江尚儒眉头一皱:“消息確切?” “千真万確。此事暂时被压著,但过个三五日,战报必会传回京城。届时,陛下心情恐怕……” 江尚绪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在万寿节前夕传来败绩,无疑是一盆冷水。 回去路上,江琰看著还是一袭单衣的江石: “穿这么少,不冷吗?” 江石笑道:“公子,属下每天练功,身体强壮的很,不觉得冷。” 江琰点点头,“最近轻功练得如何了?” “就这样跟公子说,咱们府中的护卫首领,恐怕都不及我半分。”江石洋洋得意。 江琰斜他一眼,“吹吧你就。” “真的公子 ,我不骗您……” 翌日,翰林院中。 江琰如同往常一般,在值房內处理公务,偶尔与郑茂远、冯子敬探討几句《坤舆万国图》的细节。 临近午时,他似有些烦躁地揉皱了数张宣纸,上面写满了涂涂改改的诗句,隨后唤来负责清扫的差役,吩咐道: “这些废稿,拿去处理掉。” 那差役恭敬应下。 然而,这些废稿並未被投入焚化炉,而是很快便出现在了王侍讲的值房內。 孙编修等人也围拢过来,仔细观看。 “妙啊!”孙编修抚掌低嘆,“你看这句『铁甲映寒光,胡尘不敢扬』,还有这句『圣主临轩万国朝,八方宾服拜天骄』……气象宏大,辞采斐然!若在往常,定是上佳之作!这江琰,果然有几分急才!” 王侍讲却捻著鬍鬚,面露疑色: “如此佳作,他竟隨手丟弃?未免太过轻易……会不会有诈?” 孙编修不以为然:“王兄是否太过谨慎?或许是江琰年轻气盛,对己要求严苛,自觉不够完美,故而弃之。再者,他如今圣眷正浓,或许真不屑於此等颂圣之作?” 王侍讲沉吟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待我打探清楚再说。” 他总觉得江琰此举透著古怪,似乎这件事办的太容易了。 两日后,王侍讲急匆匆找到孙编修,屏退左右,低声道: “孙兄,幸好我等未曾轻举妄动!我刚从林阁老那边听到风声,北疆前几日夜袭辽营,吃了败仗!消息虽未公开,但阁老们已然知晓!” 孙编修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败了?那江琰这诗……” “正是!” 王侍讲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这江琰好毒的心思!他定然是早已得知败讯,故意写下这等『战无不胜』、『胡尘不扬』的诗句,假作废稿让我等拾去!若我等不识好歹,將其稍作修改充作己用,在万寿节上呈递……陛下正因败绩恼怒,见到此等诗文,岂非指著鼻子骂他昏聵无能、粉饰太平?届时龙顏震怒,你我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孙编修听得冷汗涔涔: “这江琰,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歹毒!” 王侍讲冷哼一声: “阁老已有吩咐,此次万寿节诗文,我等就按之前准备的那几篇中规中矩的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绝不能让江琰钻了空子!” 翰林院下值时分,江琰路过王侍讲几人的值房,推门进来。 只见王侍江、孙编修等人脸上都露出一丝疑惑,不明白前些日子刚当眾撕破脸,今天他主动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只见江琰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关心又似试探的笑容,拱手道 “王侍讲,后日便是万寿节了,不知那应制诗文,诸位大人准备得如何了?” 王侍讲拱手还礼,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从容,甚至带著几分矜持的得意。 他拿起桌前一个精致的锦盒,朗声道: “江编修有心了。本官蒙陛下信任,主持此事,岂敢懈怠?诗文早已准备妥当,皆已誊抄清晰,装订成册,只待呈递御前。” 江琰笑道:“如此甚好,那下官就预祝王侍讲马到成功了。” “借江编修吉言。”王侍讲拱拱手。 江琰隨即昂首阔步而去。 出了翰林院,王侍讲与孙编修相约去酒楼小酌。 几杯酒下肚,孙编修忍不住笑道: “王兄,方才你是没看见江琰那小子最后的眼神,怕是以为咱们真捡了他的『佳作』,等著看咱们出丑呢!” 王侍讲得意地捋须:“哼,毛头小子,还想跟老夫斗?他自以为得计,却不知早已被我看穿!咱们稳扎稳打,虽不出彩,但也绝无错处。届时陛下纵然因北疆之事心情不豫,也挑不出咱们的毛病!看他江琰还能耍什么花样!” 万寿节前夜,忠勇侯府,锦荷堂书房內。 烛光摇曳,映照著江琰平静无波的脸。 “江石,”江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王侍讲值房內,有一个锦盒,里面装著明日要呈给陛下的万寿节诗文册子,你去弄来。” 江石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道:“是!属下这便前去!”说罢便要出门。 “等下。”江琰皱眉看他,“我还没说钥匙在哪呢,你怎么进去?” “公子,其实师父他……还教过我如何开锁。” 江琰…… 看著江石领命而去,悄然融入夜色之中,江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他要的,只是让王侍讲等人以为早已识破了自己的计谋,自己再没有后手,放鬆警惕。 可这好戏,不过今晚刚开始。 明日万寿节,想必会非常精彩。 第100章 万寿节至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00章 万寿节至 十月十八,万寿节。 晨曦微露,汴京城便已沉浸在一片庄重而喜庆的氛围中。 江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浑身跟没有骨头架似的倚在苏晚意肩头,闭著眼,任由她给自己穿衣、擦脸。 太困了。 出门时,见江石还没起来,就先带著平安出门了。 这孩子,昨夜又是偷东西又是下迷药的,怕是也累到了。 皇城內外,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仪仗煊赫。 文武百官身著簇新朝服,各国使臣皆著本国礼服,按品级、依序列,缓缓步入恢弘的大庆殿。 景隆帝高踞御座之上,威仪天成。 皇后江琼凤冠霞帔,坐於稍侧后方,雍容华贵。 宗室皇亲、勛贵重臣、各部堂官及其各自家眷,还有各国使节按序站列。 典礼由礼部尚书江尚绪主持,依古制进行,繁琐而庄重。 百官及使节分批朝贺,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进献寿礼的环节更是琳琅满目,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 日本国献上了精美的漆器和倭刀,大理国带来了温润的玉石和驯象,西夏呈上骏马与毡毯,金国则供奉了北地的珍稀皮毛和猎鹰…… 景隆帝面带微笑,一一頷首接受,偶尔询问几句,尽显大国君主的气度。 江琰与忠勇侯府其他人站在一处,位置靠前,清晰可见御座。 他垂首肃立,姿態恭谨,眼角余光敏锐地注意到,陛下眉宇间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与阴鬱,想必北疆的败报已如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朝贺及献礼毕,便是赐宴。 丝竹雅乐响起,宫娥翩躚起舞,觥筹交错间,气氛逐渐热烈。 宴至中席,按惯例,翰林院当呈上精心准备的应制诗文,为圣寿添彩,亦是展示文华鼎盛之时。 王侍讲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手捧那个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锦盒,出列躬身,朗声道: “陛下万寿,普天同庆。臣等忝居翰苑,无以为贺,谨以拙笔,恭献应制诗文数篇,伏惟陛下圣览!”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王侍讲身上。 景隆帝今日心情本就欠佳,闻言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內侍將诗文呈上。 钱喜接过锦盒,恭敬地捧到御前。 景隆帝隨手翻开那本装帧精美的册子,起初目光只是隨意扫过。 但很快,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握著册子的手,指节渐渐发白。 殿內的乐声似乎都察觉到了异样,渐渐低缓下去。 敏锐的大臣们停止了交谈,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御座。 “好!好一个『铁甲映寒光,胡尘不敢扬』!” 景隆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寒意,仿佛冰碴相互摩擦。 “好一个『边城晏闭,牛马布野』!好一个『圣德巍巍,四海宾服』!” 他每念一句,王侍讲的脸色就白一分,身子也抖得厉害一分。 这些词句……根本不是他准备的內容! 这分明是……分明是江琰那日丟弃的、充满颂圣浮词、与北疆败绩形成尖锐讽刺的诗句! 景隆帝猛地合上册子,重重摔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嚇得殿內眾人心头一跳。 “朕竟不知,我大宋北疆何时已『胡尘净扫』?我边城百姓何时能『牛马布野』安然度日?在你眼中,朕就是这等喜欢听阿諛奉承、闭目塞听的昏君吗?!” “陛下!陛下息怒!” 王侍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臣……臣冤枉!这……这诗文並非臣……並非臣原本所备!定是……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景隆帝气极反笑,北疆败绩带来的怒火与被臣子“愚弄”的羞愤交织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换了你的诗文册子?难道你呈上之前都没有检查?” 他自然是检查了,这两日上值他已经检查过无数次,生怕其中有某些字眼触怒圣顏。 昨天下值前还刚刚检查过,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今儿晨起时,府中下人叫他叫的晚了,他连早膳都没顾得吃,便匆匆到翰林院集合,然后带上锦盒就跟隨大部队来了。 来的路上,他还又打开锦盒看了一眼呢,確定册子完好无损放在里面。 “臣不敢!臣万死!”王侍讲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在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欲驱使下,他猛地抬头,指向队列中一人,嘶声道: “陛下!是有人陷害!是江琰!是江编修陷害臣!周学士交代江编修协理这应制诗文 一事,这诗……这诗原本便是他所作!臣与孙编修等人见了,觉得辞藻虽佳,但过於浮夸,与……与如今北疆局势不符,便商议撤下,绝不敢以此蒙蔽圣听!不知为何,它竟……竟又出现在了这呈文之中!陛下明鑑啊!”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神色愕然的江琰身上。 江琰他立刻出列,跪倒在地,面上儘是震惊与委屈,声音带著惶急与坚定: “陛下!臣冤枉!王侍讲此言,实属血口喷人!臣最初確曾被安排协助万寿节应制诗文,但早在两月前,因修缮《坤舆万国图》一事,已不再参与诗文撰写,此事周学士及翰林院多位同僚皆可作证!臣近日一心扑在图志修缮之上,从未作过此等诗文!请陛下明察!” 景隆帝目光锐利如刀,在江琰和王侍讲之间扫视。 王侍讲见皇帝似有疑虑,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忙道: “陛下!臣有证据!江琰作此诗时有草稿数张,还一直留存在翰林院值房书匣之內,此时孙编修也可作证!陛下可派人即刻去取,与江琰平日文书笔跡一对照,便知真假!” 景隆帝脸色阴沉,对褚衡使了个眼色。 褚衡会意,立刻派两名皇城司緹骑快马前往翰林院。 大殿內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王侍讲粗重的喘息和江琰看似紧张实则平静的呼吸声。 百官心思各异,有冷眼旁观者,有幸灾乐祸者,亦有为江琰捏一把汗的。 不多时,緹骑返回,手中捧著几张明显揉皱后又展平的宣纸,上面正是那几首惹祸的诗句草稿,字跡虽有些潦草,但与江琰平日奏报、文书上的字跡,乍一看去,竟有八九分相似! 王侍讲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景隆帝將草稿与江琰过往的奏章並置案上,仔细比对,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再次投向江琰时,已带上了审视: “江琰,你怎么说?” 江琰深吸一口气,叩首道: “陛下,仅凭字跡相似,难以定论。可否容臣近前一观?臣对自己的笔跡,最为熟悉不过。” “准。” 江琰起身,行至御阶之下,恭敬地接过內侍传递下来的那几张草稿,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脸色闪过一丝瞭然与愤懣,再次跪倒,朗声道: “陛下!臣已看出破绽!此乃他人模仿臣笔跡所为,形似而神非,且未能尽仿臣之书写习惯!” 第101章 真假字跡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01章 真假字跡 “哦?有何破绽?” “回陛下,”江琰举起其中一张草稿,指向某个字的特定笔画。 “臣自幼习字,临摹前朝书法大家顏鲁公帖,养成习惯,在书写『捺』笔之时,无论快慢,收笔处必有一个细微的回锋顿挫之姿,以求笔力沉雄。陛下可对比臣往日奏章,凡有『捺』笔之处,如『之』、『人』、『天』等字,皆可见此特徵。” 他顿了顿,又將草稿展示给离得近的几位皇室宗亲与勛贵看,继续道: “然而,请陛下与诸位王公细看这几张草稿上的『捺』笔,如这个『边』字,这个『服』字,其『捺』笔虽极力模仿臣之字形,却只得其表,收笔之处要么虚浮带过,要么僵硬直出,全然没有那回锋顿挫的力道与神韵!此绝非臣所书写!定是有人处心积虑,模仿臣之笔跡,利用呈递诗文之机,构陷於臣。” 景隆帝与几位凑近查看的阁老仔细比对江琰以往的奏章和那几张草稿,果然发现正如江琰所言,在“捺”笔的收笔处存在细微却关键的差异! 奏章上的字,捺笔末端沉稳有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鉤。 而草稿上的,则显得平直或虚浮。 江琰眼神又扫向一旁跪著的王侍讲,“陛下,原本臣也觉得王侍讲是遭人构陷,呈献诗文之前没有仔细检查,实属失职,可如今竟偽造臣的字跡来栽赃嫁祸!莫不是王侍讲得了谁的指使,不惜以自己仕途为代价,也要將臣拖下水?当真是其心可诛啊!请陛下为臣做主!” 闻言,景隆帝的脸色更是由阴转厉,他直视下方跪著的王侍讲,目光又扫过眾臣,在林阁老身上停留两瞬。 “好!好一个王敏!” 景隆帝雷霆震怒,声音如同冰雹砸落,“尔还敢信口雌黄,污衊同僚!真是罪加一等!来人!” “將王敏革去一切官职,剥去官服,押入詔狱,严加审讯,给朕查清楚,他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参与此事的孙淼等人,一併下狱严查!翰林院上下,给朕彻查整顿!” 王侍讲、孙编修等人面无人色,大喊“冤枉”,但终是如同烂泥般被侍卫拖了下去。 而江琰凭藉急智与对细节的把握,不仅洗清了嫌疑,反而更显清白与才干。 景隆帝在盛怒之余,看向江琰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赐宴草草结束后,江琰与江家眾人一起隨著散朝的人流走出宫门。 江尚儒与江瑞还好,但周氏、江玥、江世贤三人,都很想询问一番刚才的事,天知道他们三个刚刚在大殿之上看到那番场景,有多么心惊胆战。 这件事,江琰並没有提前知会他们。 但也都知晓此时並非说话的场合,一路无话。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江琰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面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干係。只有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报復,更是他对翰林院內敌对势力的一次清晰警告,也是向陛下乃至朝野展示,他江琰並非任人拿捏之辈。 来到自家停放马车的位置,江琰对江尚儒拱手道: “二叔也劳累一天,不若先行回府歇息吧,侄儿一切安好,二叔不必忧心。” 闻言,江尚儒心中已然有数,肯定是这小子又暗中动了手脚。 几人分別坐上自己的马车,江瑞、江世贤跑来与江琰共乘。 江石已经站在车前了,看到江琰准备上车便拱手行礼,语气有些羞赧: “公子,我今早起晚了。” “无妨”,江琰隨意地摆摆手,“长身体要紧。” 马车缓缓驶向忠勇侯府的方向。 车內,江世贤再也忍不住,率先出声,江琰便同他们二人低声言语起来。 这边江世贤刚对著江琰竖起大拇指,坐在车夫一旁的江石突然起身钻进车厢內,低声道:“公子,有点不对劲。” 江琰问道:“怎么了?” “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著咱们。” 车內三人对视一眼,目光微凝,同时坐直了身体。 他们相信江石作为习武之人的直觉。 “能確定方位或者意图吗?” “无法確定,对方隱匿功夫明显比我要高,若非这段时间师父给我增加了药浴,五感更敏锐了些,我也觉察不到这种不对劲。”江石摇头,脸上带著困惑与警惕,“公子,要不要绕路或者……” “不必,”江琰沉吟片刻,果断道,“直接回府。去前面母亲四姐马车,让车夫加快些速度。” “是。” 马车加速,在汴京的街道上穿行。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並未因车速加快而消失,反而如影隨形。 回到忠勇侯府,下了车,三人直奔前院书房。 江琰边走边出声:“哼,我倒要看看这忠勇侯府,他们还有没有胆子跟进来!” 江石脸上困惑之色却越发浓郁,江琰自然也注意到了,心思微动。 “江石啊,现在总归感觉不到有人跟著我们了吧。” “啊……没有了公子。”江石回道。 “二哥,世贤,怕不是谁见我今日这番,又想来打探打探了。既然现下已无事,不如咱们各回各院歇息吧,等父亲回来再商议。” “也好。”江瑞点点头。 三人散后,江琰快步来到自己院內书房。 脸色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府內不如街上人声繁杂,江石对周围的感官明显更敏锐了。 “公子……属下感觉那些暗中之人还在,尤其是现在反而更清晰了些,好像,就在咱们屋顶……” 江琰抬头望去,眉间微蹙。 刚才与江石打眼色,没有直接明说,就是猜测暗中之人並不是外人。 可是二哥和世贤无一人知情,那便是父亲根本不想让他们知晓。 “跟我来。” 很快,两人来到江世贤的院子,下人纷纷上前行礼。 江琰也不理,只让江石细细观察。 “公子,这里感觉更强烈了些,人怕是比跟著我们的还多。” 这时,江世贤也从屋里走出来,“五叔怎的又过来了,可是方才跟踪之人已有怀疑对象?” 江琰看著这个只有十三岁的侄子,脸上关切之態不似作假,摇了摇头。 “此事五叔也尚未有头绪。你歇著吧,五叔先回了。” 说罢,他带著江石转身离去,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视线变得有些复杂。 晚上,前院书房。 “祖父,那些一直保护我们的暗卫,五叔想必已经猜到了。”江世贤声音沉稳。 江尚绪微微頷首,“江石身手不凡,早晚的事罢了。不过你做得很好,今后你五叔若再来试探,也一直装作不知便可,他便懂了,有些事不该他知晓。” 江世贤点头应是,不再多言。 第102章 组建势力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02章 组建势力 万寿节的风波逐渐平息,但余震仍在朝堂內外迴荡。 王侍讲等人彻底垮台,还顺便阴了林阁老一把,倒是让他们最近动作更加小心谨慎起来。 然而,回到锦荷堂的江琰,脸上並无多少喜色,反而比前些日子更加沉静。 他独坐灯下,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自那日万寿节归来,知道了自己一直有父亲派人保护后,他的心情便越发复杂起来。 想来,这种保护並非一日两日了。 那自己的一切举止,父亲都知晓,或许明里暗里,还帮著他处理了不少麻烦。 就比如前去翰林院窃取应制诗文一事,其中会不会也有父亲的手笔呢。 可这股力量属於侯府,属於父亲。如今他身为人子,自然能得庇护他。 那將来呢? 侄儿世贤才是这忠勇侯府的世子。 他不是覬覦家主之位,而是清醒地认识到,侯府的核心资源未来必將向世贤倾斜。 他不能,也不愿永远活在家族的羽翼之下。 打铁还需自身硬,他必须拥有完全属於自己的力量。 这不仅是为了对抗沈家、林家等明枪暗箭,更是为了在未来,无论家族格局如何变化,他都能拥有足够的底气守护想守护的人,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这一切,都需要钱,需要人。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俸禄微薄,虽侯府不缺他吃穿用度,但要想暗中培植势力,那点银子无异於杯水车薪。 人,更是棘手。 “夫君?”苏晚意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端著一盏刚沏好的安神茶走进来,见他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思虑,便將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温言道: “可是近日有什么公务忧心?” 江琰接过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拉著苏晚意在一旁坐下,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心: “並非公务,我是在想以后。晚意,如今咱们一家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最起码明面上的沈家、林家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其他势力也未必乐见我江家重新崛起。仅凭翰林院的身份和侯府的庇护,我终究有些……力不从心。” “有些事,侯府的力量不便直接介入;有些人,需要属於自己的耳目去接触、去甄別。我想做一些安排,培植一些完全听命於我们自己的力量,无论是为了打听消息,还是应对一些不便摆在明面上的麻烦。只是……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著手,此类事宜,启动之初最是耗费心力与……资源。” 苏晚意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夫君的未尽之意。 她没有丝毫犹豫,握住江琰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 “夫君所虑,正是长远之计。妾身虽愚钝,但也知夫君志存高远。苏家別的或许帮不上,但在银钱调度上,总能替夫君分担一二。” 江琰眉头蹙起,“怎可动用你的嫁妆,不妥……” 在这个时代,动用妻子嫁妆並非光彩之事,尤其对於他这等身份的勛贵子弟而言。 苏晚意却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夫君此言差矣。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只要能助夫君成事,些许银钱算得了什么?苏家当初厚置妆奩,亦有望我能在关键时刻助夫君一臂之力之意。夫君若有所需,儘管开口便是。” 她没有问具体要做什么,也没有质疑丈夫的决定,这份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让江琰心中暖流涌动,反手將她的柔荑紧紧包裹。 “得妻如此,是我江琰之幸。”他感慨一句。 又听苏晚意问道:“眼下钱財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只是……夫君可想好了,要从何处著手?培养势力,並非易事,需有合適的切入点,既要隱蔽,又要能接触到三教九流,便於收集消息。” 江琰暗暗嘆息,“眼下钱財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话即便是搁在整个汴京,怕也没几个人有这种底气。 不过隨即陷入沉思。 是啊,钱有了初步著落,但如何开始? 开设武馆?目標太大,容易引人注目。 经营商铺?来钱虽稳,但收集消息效率偏低,且需要可靠之人长期经营……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一个看似荒唐却又极具操作性的想法浮现出来——青楼。 这类场所鱼龙混杂,达官贵人、江湖豪客、商贾走卒皆匯聚於此,是消息流传最快、也最易被忽视的地方。 而且,若能掌控一两处高端青楼,不仅能获取情报,还能藉此结交、笼络甚至控制一些关键人物。 更重要的是,这类產业利润丰厚,能反哺他日益增长的资金需求。 只是……他看了看怀中温婉的妻子,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苏晚意见他神色踌躇,便猜到了几分,脸上飞起一抹红霞,低声道: “夫君可是想到了……那些酒肆赌坊、秦楼楚馆之地?” 江琰有些尷尬地点点头。 见妻子脸颊微红,却並未露出嫌恶或反对之色,他继续解释道: “此地三教九流匯聚,消息最为灵通,也易於隱匿身份。若能暗中掌控一两处,不仅可作耳目,其丰厚利润亦可反哺我等日后用度。当然,此事关係重大,核心人员必须绝对可靠,毕竟以我们的身份无法直接经营,也不能让人看出与我等有任何关係。寻一合適的现有基业暗中掌控,更为稳妥。” 苏晚意认真听著,很快便收敛了羞涩,冷静分析道: “夫君思虑周详。此类场所確有其便利之处,但亦如夫君所言,人员是关键,且需有得力之人居中掌控,既要懂经营,又要能驾驭那些三教九流之辈,还要绝对忠心。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寻访合適的人选与契机。” 见妻子非但没有反对,反而迅速进入状態,与他一同探討可行性,江琰心中大定,同时也更加感慨自家娘子的胸襟与见识。 夫妻二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至夜深。 虽然具体方案尚未落地,但方向已然明確,最棘手的启动资金也有了著落,江琰感觉肩头的压力骤然轻了不少。 这条布满荆棘的暗路,因为身边有她的陪伴与支持,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第103章 父子同乘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03章 父子同乘 这一日,景隆帝於朝会上提及北疆战事,公布了前次夜袭失利的消息。 忠臣议论纷纷,甚至有一两个不长眼的提出议和,被景隆帝狠狠怒斥一番。 又严令兵部、户部协同,確保边军粮餉輜重,並申飭了相关將领。 朝臣们自是纷纷表態,同仇敌愾。 下值后,江琰准备回府,竟然在翰林院门口看到了自家父亲的马车。 马车內,江尚绪正闭目养神,江琰上来后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淡淡出声:“忙完了。” “父亲怎会在此?”江琰有些不解。 江尚绪语气隨意,“今日衙门事务不多,便顺道接你一起回府。” 江琰……顺不顺路姑且不提,权当做父爱如山吧,何其有幸。 又听江尚绪开口:“琰儿,今日朝会上,陛下虽未明言,但对兵部钱粮调拨效率似有不满。你二叔在户部,压力不小。” 江琰心中一凛,明白父亲这是在提点他: “儿子明白。沈家在此经营多年,恐会藉此机会,在粮餉调度、军械补充等环节设置障碍,刁难二叔。” “嗯。”江尚绪睁开眼,目光深邃。 “你如今在翰林院,位置清贵,但也要时刻关注朝局动向。陛下……经此一事,对夸夸其谈、结党营私之辈愈发厌恶。你当以此为戒,多做实事。”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江琰恭敬应道。他明白,这是父亲在引导他如何在新形势下立足。 这几日,景隆帝似乎对翰林院进行了一番无声的整顿,几位与王侍讲过往甚密、但此次未直接捲入的官员被调任閒职,空出的位置,则由一些资歷较深、或出身寒门、背景相对简单的官员填补。 周学士对江琰的態度愈发亲和,甚至在一些修书决策上,会主动询问他的意见。 郑茂远与江琰走得愈发近了,时常討教学问,言语间颇多敬佩。 冯子敬虽依旧话不多,但相较於在翰林院与其他人的交集,倒显得与他关係最为亲密。 马车不紧不慢行驶到一处拐角处,江石突然探头进来。 “老爷,公子,有人跟踪。”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尚绪神態不变,也不出声,江琰问询道: “什么人?” “看样子是两个带点功夫的混混,贼眉鼠眼的。” “去揪出来,打断手脚,扔去京兆府。”江琰沉声吩咐。 江石领命,一跃翻身而下,紧接著便传来两声惨叫声,惹得行人驻足。 “下手如此果决,可猜出是谁派来的?” 江琰摇头,“猜不出来,总归不是什么好人,那便让他们警警醒,我们江家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试探的。” 江尚绪瞥他一眼,嘴角几不可见的向上微扬。 另一边,沈府的气氛则有些压抑。 “江尚儒在户部倒是稳得住!” 沈知鹤长子沈宥愤愤道,“本以为北疆败绩能让他手忙脚乱,没想到他借著核查旧帐,反而又清理了几个我们的人!” 沈知鹤老神在在,眼中却寒光闪烁: “急什么?户部这块硬骨头,岂是那么容易啃的?粮餉调度,环节眾多,只要有一个环节『意外』延迟,或是数量上出现些许『偏差』,就够他喝一壶的。告诉我们在兵部和漕运上的人,按计划行事,要做得『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江家那小崽子最近在忙什么?可有异动?” “回父亲,他每日往返於翰林院和侯府,偶尔去户部寻江尚儒,看似並无异常。只是……其妻苏氏,近日却频繁往娘家跑,不知意欲何为。” “苏氏?那个皇商之女?”沈知鹤眉头微皱,“江琰此子诡计多端,不可不防,让人小心盯著,但不可冒进。” 一旁的次子沈宏终於插上嘴了:“父亲,儿子已经派人暗中盯著江琰了,但凡他有什么动作,咱们第一时间便可以知晓。” 沈知鹤蹙眉看他:“你派人盯著?你派谁盯著,又是怎么盯著的?” “就……暗中跟著他,而且儿子是找的有身手的,他们平日里偷鸡摸狗惯了,跟踪人很有一套。” 沈知鹤当场脸色阴了下来,还未来得及发作,便有来人稟告: “老爷,大公子,二公子,刚刚忠勇侯回府路上,有两个混混被江琰的侍卫当街废了手脚,送去京兆府了。” …… 有了苏晚意的鼎力支持和明確方向,江琰心中的蓝图逐渐清晰。 他並未急於求成,深知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一步踏错便可能满盘皆输。 他首先做的,是更加细致地规划。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勤勉於翰林院修书、偶尔与郑茂远、冯子敬探討学问的江编修,沉稳持重,不露锋芒。 但到了夜晚,或在书房独处,或与妻子低声商议时,他的思绪便完全投入到那隱秘的计划中。 “晚意,”这日晚间,江琰在纸上勾勒著简单的架构。 “即便寻到合適的青楼基业,我们也无法直接出面。需要找一个可靠人选,明面上由他经营,我们在幕后掌控。此人需懂行规,有人脉,更要紧的是……身家清白,且能被我们牢牢握住命脉。” 苏晚意沉吟片刻,道: “我父亲常年行商,或认识一些此类边缘人物。只是,贸然通过苏家寻找,恐留痕跡。不若……让江石先去市井之中探探风声?他身手好,人也机警,不易引人注意。” 江琰点头赞同: “正合我意。此事便交给江石去办,让他留意那些因故落魄、但又確有本事、且渴望翻身的老江湖。” 他顿了顿,又道: “此外,光有据点还不够,我们需要自己人。我想从府中家生子里,挑选几个年纪小、资质尚可、背景清白的,请谢先生看看,是否有习武或从事暗桩的潜质。此事需绝对隱秘,且要找签了死契的。看中了,便跟母亲要过来。父亲那边,暂时也不必告知。” 苏晚意明白这是夫君开始打造真正属於他自己核心班底的开始,郑重应下: “我晓得。府中人事,我会仔细留意,寻个合適的由头挑选。” 数日后,江石带回消息。 他在汴京城西的暗巷中,物色到了一个可能的人选——一个名叫“张五”的过气混混头目。 此人早年也曾管著几条街面的“生意”,后来因得罪了权贵,手下星散,如今只在码头做些牵线搭桥的灰色营生,日子潦倒,但对三教九流的门道极为熟稔,且心中憋著一股不甘之气。 “公子,此人或许可用,但需仔细拿捏。”江石稟报导。 江琰手指轻敲桌面:“带他来见我……不,找个更稳妥的地方。我要亲自会会他。” 与此同时,苏晚意也初步筛选出了三个年纪在十二三岁、父母皆是侯府老实家僕的男孩,只待江琰定夺,便可寻机让谢无拘过目。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江琰谨慎而耐心的编织下,悄然张开。 而朝堂之上,围绕著北疆军需的新一轮暗斗,也已拉开序幕。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04章 粮草被劫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04章 粮草被劫 汴京城西,靠近码头的一处不起眼的茶肆后院。夜色深沉,只有一间厢房透出微弱灯火。 江琰一身寻常青衫,戴著宽檐斗笠,在江石的引领下悄然步入。 屋內,一个穿著半旧短打、面容精悍却带著几分落魄之气的中年汉子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来人,立刻站起身拱手行礼,眼神中带著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便是张五。 “坐。”江琰摘下斗笠,露出平静的面容,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气度。 张五依言坐下,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快速扫过江琰,心中凛然。 他虽然落魄,眼力还在,眼前这位年轻人绝非普通富家子弟,那通身的气派和眼神中的深邃,是他从未见过的,而且他总觉得这人,甚是眼熟。 张五,”江琰没有迂迴,直接开口,“你的情况,我已知晓。想不想换个活法?” 张五喉咙滚动了一下,沙哑道: “贵人想让我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张五如今惜命,不敢干。” 江琰微微一笑:“打打杀杀,是下乘。我想让你重操旧业,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活法。” 他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音”。 张五瞳孔微缩,他是老江湖,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 收集消息,经营关係网,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能发挥最大价值的地方。 “贵人……想在哪里立旗?”张五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 “不是立旗,是借壳。” 江琰淡淡道,“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暗中掌控一处现有的销金窟。明面上,你是东家,暗地里,你只听命於我。所需银钱、人手,我会逐步提供。你要做的,是把它变成汴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可能办到?” 张五呼吸急促起来,这是天大的机遇! “敢问贵人身份何许人也?” “忠勇侯府,江琰。” 张五猛地起身,难怪眼熟,那日探花游街,还有之前与端王府公子当街斗殴,可不都是他么。 隨即单膝跪地,抱拳道: “承蒙国舅爷不弃!张五这条烂命,以后就是国舅爷的!只要银钱人手到位,必定为国舅爷经营好这处耳目!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这种话也就哄哄孩子吧,你只要把这个服下,我自是信你没有二心。” 只听江琰话音刚落,江石手心便出现一枚药丸。 张五眼中瞬间爆发出警惕与凶光,“国舅爷这是何意?” “此药名为牵机,每三月需服一次解药,否则发作时痛苦不堪,五臟如绞,生不如死。” 江琰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服下它,自然证明你的决心与衷心。日后若好好办事,解药自然少不了,若有三心二意……” 张五冷哼一声,“国舅爷既不信我,那便另请高明吧。我张五虽落魄至此,但也绝不受人挟製做事。”他眼神无所畏惧的瞪向江琰。 江琰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如炬,仔细打量著张五,无形的压力让久经市井的张五也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张五,”江琰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冷意,“你当年因为不肯將妹妹献给某位权贵家奴,被打压至此,如今在码头扛包。即便妻子也因家境困顿离你而去,但你还是坚持让自己的儿子读书,那个孩子叫什么来著?” 张五浑身一震,“国舅爷……究竟想怎样?” 他的声音已然变得乾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说了,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也可以解决你妹妹的婚事,还有你儿子读书的事。” 江琰淡淡道,“但前提是,你们一家人的命,从今往后,都属於我。” 张五握紧了拳头,盯著江琰,一字一句道:“若是我不愿呢?” “若是刚刚我没跟你讲那么多,你不愿便也不愿了。可现在你若不愿,那便只有,死。” 他使了个眼色,江石上前一步,將那枚药丸递到他跟前。 “国舅爷这是打算胁迫我了?” “欸,说什么胁迫不胁迫的。若你足够忠诚,这药即便吃了又有什么所谓,在江家扶持下,说不定你儿子將来参加科举步入官场,你还有机会当个老太爷不是。我说了,我这是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也是你们全家翻身改变阶级的机会。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张五咬咬牙,捏过那枚药丸便张口吞了下去。 江琰嘴角一扬:“果然是聪明人。记住,忠诚比能力更重要。具体事宜,江石会与你联络。第一步,是物色合適的目標,要背景相对乾净,易於掌控,位置也要合適。” “属下明白!”张五重重点头,决定之后,眼中重新燃起了久违的野心与光芒。 “对了,”他临走时又补充道,“过两日,江石会前来带走你儿子,读书这件事,江家帮你搞定了。” 初步收服张五,算是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江琰回到侯府,心中稍定,接下来便是寻找合適的目標,以及筹措前期所需的银两了。 苏晚意那边也已准备就绪,只待他决定动用多少嫁妆。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失笑的摇摇头。 若非异世界走了那么一遭,改变了一些固有观念,他还真放不下自尊心,去动用自家娘子的嫁妆培养势力。 罢了,只能日后加倍对她好,再等后续投资回本,慢慢偿还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江琰暗中布局之际,朝堂之上,一场更大的风波骤然降临。 这日大朝会,兵部尚书出列,面色凝重地呈上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 “陛下!北疆急报!三日前,一支由户部拨付、运往北疆前线的五千石军粮,在途经黑风峡时,遭遇不明身份匪徒袭击,押运官兵伤亡近百,军粮……被劫走大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军粮被劫!还是在万寿节刚过、北疆新败、朝廷严令保障军需的敏感时期!这无异於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朝廷脸上! 景隆帝的脸色瞬间铁青,握著龙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何处匪徒如此猖獗?!沿途州府是干什么吃的?!兵部、户部!你们作何解释?!”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立刻出列跪倒,汗如雨下。 户部尚书颤声道:“陛下,此批军粮乃按例拨付,帐目清晰,交接手续齐全,臣……臣实在不知为何会……” 兵部尚书更是惶恐:“陛下,黑风峡地势险要,歷来是小股马匪出没之地,臣已严令沿途加强戒备,谁知……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这时,一位御史出列,矛头直指户部: “陛下!军粮被劫,固然有兵部护卫不力之责,但根源何在?臣听闻,近来户部为清理陈年旧帐,人事变动频繁,是否因此在粮餉调度、押运安排上出现了疏漏,才给了匪徒可乘之机?江侍郎新掌部分户部事宜,是否……也当对此有所交代?” 这把火,终於明晃晃地烧到了江尚儒身上! 第105章 筹粮遇阻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05章 筹粮遇阻 江尚儒面色不变,出列躬身,声音沉稳: “陛下,臣接管部分户部事宜后,一切均按章程办理。此批军粮拨付、起运,皆有据可查,帐目清晰,流程合规。至於押运路线、兵力配置,乃兵部职责。臣不敢推諉,若查明户部环节確有疏失,臣甘愿领罪。但当务之急,是儘快追回军粮,补充前线所需,並彻查匪徒来歷及此次事件真相!” 他的回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户部流程无误,又將押运不力的责任划归兵部,同时表明了配合调查的態度。 景隆帝目光冰冷地扫过下方跪著的两位尚书和站著的江尚儒,胸膛剧烈起伏。北疆战事不利,军粮又被劫,这接连的打击让他怒火中烧。 “查!给朕彻查!”景隆帝的声音如同寒冰,“褚衡!” “臣在!”皇城司指挥使褚衡出列。 “此事交由你皇城司会同刑部、大理寺还有兵部严查!无论是谁,胆敢劫掠军资,形同谋逆!给朕查个水落石出!相关失职人等,严惩不贷!” “臣,遵旨!” “至於军粮缺口,”景隆帝看向江尚儒和户部尚书赵秉严,“户部即刻筹措,限十日之內,补足前线所需!若有延误,决不轻饶!” “臣等遵旨!”江尚儒与户部尚书齐声应道,心头压力如山。 朝会在一片低压中结束。 所有人都明白,军粮被劫绝非偶然。 消息传至江琰耳中时,他面色骤沉。 “消息可確实?” “千真万確,公子。此刻宫门前都传开了,陛下震怒,摔了茶盏,勒令皇城司、刑部、兵部严查,並命户部十日之內补足军粮缺口。” 当晚,忠勇侯府,书房。 烛台上的火焰微微跳动,將围坐几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忠勇侯江尚绪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块温润的玉佩。 下首坐著神色疲惫中带著一丝愤懣的江尚儒,以及面色凝重的江琰等人。 “消息你们都知道了。” 江尚绪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著久居上位的沉稳,却也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五千石军粮,在北疆新败、万寿节刚过的节骨眼上,於黑风峡被劫。这记耳光,不止打在户部、兵部脸上,更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陛下的脸上,打在了我大宋的国体之上!” 江尚儒深吸一口气,接口道: “大哥,此事蹊蹺。黑风峡虽地势险要,但並非大军通行之道,以往最多是小股流匪出没,绝无能力劫掠有数百官兵押运的军粮。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仿佛……就等著这批粮食送到他们嘴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琰此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二叔所言,正是关键。这绝非普通匪患。其一,对方情报精准,知路线,知兵力,甚至可能知道押运队伍的薄弱环节;其二,行动力极强,能迅速击溃官兵,搬运大量粮草並隱匿无踪;其三,目的不明。若为財,大可劫掠商队,风险更小。劫掠军粮,形同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们甘冒如此奇险,所图必然更大。” 江世贤年轻气盛,闻言忍不住道:“祖父,孙儿还听说,今日早朝还有御史参奏二叔祖,试图將粮草被劫一事怪在户部人事频繁调动上。可眼下情形,这回怕不仅仅是故意构陷二叔祖这么简单了?” 江尚绪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那御史是沈家一派的,但劫军粮这事,他沈家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若只针对我江家,方法多的是,何必用这等惊天动地、同时得罪兵户两部,乃至可能动摇国本的手段?此举,更像是刻意兴风作浪,他好浑水摸鱼。这朝堂之下,怕是潜藏著一股我们尚未完全看清的暗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尚儒: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目的为何,眼下我江家与户部,都已是被架在火上烤。当务之急,是陛下要求的十日之期。二弟,补足军粮,是度过此劫的第一步,也是眼下最急迫的一步。你必须倾尽全力,户部那边……” 江尚儒立刻道:“下朝后,赵尚书与左侍郎已与我深谈过。此事关乎户部声誉与前程,我们三人已达成共识,务必摒弃平日些许齟齬,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明日便开始全力筹措。” “好。”江尚绪頷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筹粮之事,务必谨慎,既要快,也要稳。瑞儿、琰儿,你俩在各自的衙门,也多留意各方动向。” “儿子明白。”兄弟俩郑重应下。 两日后,夜幕初垂。 江琰正在自己的锦荷堂中,与妻子苏晚意对坐用膳。 苏晚意心思细腻,见他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便轻声询问了几句。 江琰深知这段时日她不仅要帮母亲料理一些府中事务,还要暗中帮自己筹备势力,已经甚是劳累。 江琰不欲她过多担忧,只拣些朝中趣闻说了,正说到轻鬆处,院外便传来了小廝的脚步声。 “五公子,老爷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江琰与苏晚意对视一眼,苏晚意柔声道:“快去吧,正事要紧。” 书房內,灯火通明,气氛却比两日前更为压抑。 江尚绪眉头紧锁,江尚儒更是面带慍怒与焦虑。 “父亲,二叔、二哥。”江琰行礼后落座。 江尚绪揉了揉眉心,“让你二叔说吧。” 江尚儒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带著压抑的怒火: “这两日,我与赵尚书、李侍郎几乎是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却发现处处碰壁!我们欲调用京畿常平仓的存粮,手续齐全,却被仓场监督以『需逐级核查,以防帐实不符』为由,硬生生拖住了!言说最快也需五日!我们想走漕运紧急调拨周边州府的存粮,漕司那边又推说眼下船只紧张,调度困难,至少需七八日方能备齐!” 他越说越气,手都有些发抖: “更可气的是,我们派人暗中接触几家大粮商,欲高价採买,你猜如何?他们竟像是约好了一般,要么说存粮不足,要么就推说东家不在,做不了主!这背后若无一只大手在操控,绝无可能!” 江琰静静地听著,心中波澜涌动。 对手的能量,远超他的预估,竟能同时在官仓、漕运、商路三条线上设置如此巨大的阻力。 “如此看来,十日之內,想通过常规途径凑齐军粮,几无可能了。”江琰沉声道。 “正是!”江尚儒一拳捶在桌上,“对方这是铁了心要拖死我们户部!” 江琰沉吟片刻,抬头道: “父亲,二叔,官方途径既已受阻,或可尝试民间渠道。苏家经商多年,人脉结识甚广。明日我便上门一趟,看看岳父大人有没有办法能筹措一批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江尚绪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苏家富甲东南,若能出手,凑齐粮食当无问题。只是……他们的人脉怕是都在江南或者其他地方,京城以及周边府城的商粮,难说,怕是远水难救近火。” “终归是多一条路,多一分希望。”江琰道,“先让岳父多方问问,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话虽如此,但书房內的眾人心中都笼罩著一层浓重的阴影。 对手布局周密,几乎掐断了所有明路,这盘棋,似乎有些费解。 第106章 匿名信件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06章 匿名信件 又过了一日,下午时分,那期盼中的“转机”,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江琰刚回到锦荷堂,平安便神色紧张地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少爷,刚才一个乞儿塞到门房手里的,只说交给翰林院江大人,便跑了。” 江琰心头一跳,立刻接过,拆开火漆。 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显是刻意用左手书写,只有寥寥两行: “军粮藏於黑风峪北三十里,野狼谷废弃矿坑。守备三十余人,皆劲旅偽装,五日內必转移。” 信息简短,却如惊雷炸响! 江琰瞳孔骤缩,豁然起身,毫不犹豫地道: “平安,立刻派人去请父亲、二叔他们到书房!快!” 他紧紧攥著那封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封信,是救命的稻草,还是索命的陷阱? 片刻之后,书房內,五人再次齐聚。 烛光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因这封信的內容而变幻不定。 “这……这是真的吗?”江瑞最先沉不住气,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与疑虑。 江尚儒则是又惊又疑:“匿名信?来源不明!若是对方设下的圈套,诱我们前去,然后反咬我们与匪徒勾结,甚至杀人灭口,那该如何是好?” 一直沉默的江尚绪,目光如炬,看向自进来后便异常沉默的江琰: “琰儿,信是送给你的。你如何看?可能猜到对方是谁?” 江琰摇摇头,將信件轻轻放在桌上。 然而,江尚绪却又放出另外一个重磅消息。 “据说,皇城司那边查到押运军粮的官兵中,有两人在事发后失踪。而他们在出发前,曾与一名叫『钱四』的牙人有过接触。经查,这钱四……与冯大关係甚密。” 剎那间,书房內落针可闻! 江瑞脸色骤白。线索竟直接指向了秋姨娘的兄长冯大,进而牵连到了江府! 若此事被坐实,那就不是失职,而是勾结匪类、监守自盗的重罪! “父……父亲……”江瑞看向江尚绪,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尚绪看向他,摇摇头,“不必担心,先把眼下要紧之事解决,再一个个解决其他的。” 江琰此时突然出声: “父亲,二叔,二哥,世贤。我刚思得一策,或可破局,请父亲、二叔参详。” “首先,关於此信真偽,我们无力,也不应自行判断。其次,关於筹粮,我今日回府前已先去过苏家一趟,与父亲猜测一致,岳父表示可在三日內於杭州凑齐五千石粮草,但京城这边,估计难办。” 江尚儒闻言颓然:“终究是时间依旧来不及啊!” “正因时间来不及,我们才不能再走寻常路。” 江琰语气斩钉截铁,“我的计划是——明日下朝,我隨二叔一同进宫,面圣请罪!” “请罪?!”江瑞蹙眉,“五弟,这……此时请罪,岂不是坐实了二叔无能?陛下盛怒未消,岂非火上浇油?” 江琰看向他,冷静地解释: “二哥。此案牵扯的不仅是两部,还有沿途官府、驻兵等,幕后黑手能量惊人,我猜测並非一家之力可以做到。而且这几日户部遭到的困阻,陛下想必也一直在暗中关注著。若我江家与户部、兵部两位尚书联手,便能解决此事,恐怕陛下不会觉得二叔能力出眾,力挽狂澜,而是会认定我江家依然权势熏天,这些年的韜光养晦怕也全是装的!忌惮之心一起,对咱们家和两位殿下的今后绝没有任何好处。若是主动陈情,坦承困境,恰恰是向陛下展示我等的极限、艰难与……忠诚。” 江尚绪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頷首: “示弱以自保。继续说。” “我们面圣,陈情需分三步。” 江琰条理清晰,“第一,二叔先行请罪。向陛下稟明户部已竭尽全力,但筹粮过程遭遇前所未有之阻力,陈明官仓、漕运、商路皆被无形之手扼住之现状,直言十日之期实难完成,甘受陛下责罚。此乃『示弱』,博取陛下对局势复杂性与我等著境之理解。” “第二,献上此匿名信。言明此乃唯一线索,但恐是敌人调虎离山或嫁祸之计,我江家与户部人微言轻,且身处嫌疑之地,不敢擅专,更无力查证,恳请陛下圣断。此乃『借力』,將难题与风险交还陛下,借皇权之剑,去劈开这团迷雾!” 江尚儒此时忍不住插言: “琰儿,此计虽妙,但冯大这件事,脏水已然已经泼到了咱们江家,陛下……在此刻,还会信我们吗?” 江琰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鏗鏘有力: “正因脏水已至,我们更要主动摊牌!这种时候,任何的隱瞒和自作聪明都是取祸之道!这种粗劣的栽赃,以陛下之明,岂会看不出端倪?况且,大皇子殿下正在北疆军中!军粮事关殿下安危与战局胜败!我江家身为国戚,与殿下荣辱与共,於公於私,都绝无自毁长城、资敌叛国的道理!將一切阴谋阳谋,连同我江家的忠诚与窘境,一併摊开在陛下面前,恰恰是证明清白、爭取信任的最好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 他顿了顿,说出计划的最后一步: “第三,在陈明困难与献上线索的同时,奏明陛下,为保北疆万无一失,我江琰已通过岳家,从江南筹措了备用军粮,现已齐备。然路途遥远,恐沿途再生变故,恳请陛下加派人马兵分两路,一路人马前去查探被劫军粮,二是派遣可靠官军,沿途严加护送江南备用军粮。若那封匿名信为真,直接夺回军粮,则江南之粮可充入京仓,以备战备冬需。若信件为假,则江南之粮立刻改道,直发北疆!如此,前线军需可保无虞。此乃『表忠』,表明我江家即便在自身受疑、处境艰难之际,仍愿倾尽家財,心繫国事,忠君体国之心,天日可表!” 一番话,如庖丁解牛,將错综复杂的危局剖析得清清楚楚,更提出了一条融合了“示弱、借力、表忠”三重智慧的解局之道。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著江尚绪脸上变幻的神色,从凝重,到深思,再到最终的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既如此,明日我便亲自与你二人一同面圣罢!” 第107章 面圣请罪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07章 面圣请罪 十一月的清晨,霜寒凝重。 太极殿早朝刚散,官员们裹紧官袍,踏著冰冷的青石板路快步离去。 江琰早已候在通往內廷的宫道旁,见父亲江尚绪与二叔江尚儒一同出来,正要上前匯合。 却见太常寺的一位少卿步履匆忙地赶来,正巧是冯家二老爷冯阎。 双方见礼后,便听冯阎语气急切: “侯爷,请您留步!方才寺卿命下官务必寻到您——冬至南郊大祭的神位版位出了差池!” 江尚绪闻言驻足,眉头微蹙:“版位?不是早已核定完毕了么?” “正是如此才棘手啊!” 少卿压低了声音,“昨夜校核时,发现天皇大帝与神州地祇的神位次序,与《开宝通礼》所载略有出入。礼院与太常寺几位博士爭论不休,各有经义依据,谁也说服不了谁。眼看大祭在即,这...这若是用错了次序,可是褻瀆神灵的大不敬啊!” 江尚绪神色顿时凝重。 冬至南郊祭天作为大宋最隆重的典礼之一,届时陛下要亲率百官在南郊圜丘祭祀天地,任何礼仪上的疏漏都可能被政敌拿来大做文章。 他身为礼部尚书,主管此事,必须亲自处置,隨即看向江尚儒和江琰二人。 江尚儒会意,开口道:“大哥快去处理大祭礼仪的事,这是关乎朝廷体统的要务。面圣陈情之事,有我与琰儿去便是。” 江琰也接话:“父亲放心,陛下面前,儿子与二叔知道分寸。” 江尚绪不再多言,只頷首道:“好。凡事谨慎,据实以奏。” 说罢便隨那冯阎快步往礼部衙门方向而去。 江琰与江尚儒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朝著勤政殿走去。 宫道两侧的古柏在寒风中微微摇曳,为这庄严肃穆的宫城平添了几分凛然之气。 勤政殿外,钱喜揣著手站在檐下,见二人前来,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赶紧上前躬身行礼: “江大人、国舅爷有礼了。” 两人拱手回礼:“钱公公有礼。不知陛下现下可有空,下官有要事稟告。” 钱喜道:“江大人和国舅爷稍候,奴才这便进去通稟。” 钱喜进去通传后不久,只见一位身著湖蓝色宫装、云鬢花顏的妃嬪在內侍宫女的簇拥下从內间款步而出。 她目光在垂首恭立的江尚儒与江琰二人身上淡淡一扫,唇角似有若无地牵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隨即翩然离去。 隨机钱喜出来,“陛下宣召,江大人、国舅爷,有请。” 二人整肃衣冠,从容入內。 景隆帝已换下繁复的朝服,著一身明黄色常服,端坐於御案之后。手边奏摺堆积,神色平静。 “臣等参见陛下。”二人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景隆帝目光扫过,语气平淡,“两位爱卿此时来见,有何要事?” 江尚儒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明鑑。臣特来向陛下稟报筹粮进展。奉旨已五日,臣与户部同僚夙夜在公,不敢懈怠。然事务推进,確遇阻滯。京仓调用,文书周转较往常迟缓;漕运协调,亦反应不及;乃至接洽几家大粮商,亦多遇推諉。臣恐延误圣意,特来陈情,望陛下恕臣无能之罪。” 景隆帝指尖在御案上轻点,目光深邃: “哦?按江卿所言,这阻滯倒是不小。朕记得,往年类似事务,似乎並未如此艰难?”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 江尚儒答道:“陛下圣明。往年事务固然也有周折,但此番確实不同寻常。各方虽皆依章办事,但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在延缓进程。臣与赵尚书忧心若贸然以受人构陷奏报,既无实据,恐落人口实,反被指为推諉塞责。故只能陈明实际困难,恳请陛下圣察。” 景隆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江琰: “江琰在翰林院当值,今日一同前来也是为户部军粮一事?” 江琰躬身应答: “回陛下,臣虽在翰林院当值,但军粮被劫一事闹得满城风雨,臣二叔与父亲连日来更是为筹粮一事夙兴夜寐,故而臣对此事也多加关注了一二,希望能够儘自己一点绵薄之力,为朝廷、为陛下解忧。而且恰好,” 他適时呈上那封匿名信,“昨日偶然得到此信,內容关乎被劫军粮下落。然此信来歷不明,臣等不敢擅专,特呈陛下圣裁。” 钱喜无声上前接过信件,仔细查验后,方放到御案上。 景隆帝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眼神微凝:“野狼谷......劲旅偽装......” 他放下信纸,看不出情绪,“匿名投书,栽赃嫁祸亦未可知。” 江琰躬身道:“臣不敢妄加揣测。若此信为真,乃是天佑大宋,破局关键。若其为假,则可能是构陷之计。此等大事,已远超臣子所能决断之范畴。臣等唯有將线索原原本本奏报陛下,恳请圣意独断!” 景隆帝凝视他片刻,忽然问道:“若此信为虚,北疆军需,又当如何?” 江琰:“陛下,臣已请岳家苏氏在江南筹措同等粮草,三五日內即可齐备。唯路途遥远,常规转运恐难解十日之急。故臣恳请陛下,若此信为真,则遣精兵强將速往查探,一举夺回军粮;若信为假,也请陛下派遣官兵,护送江南粮草直接北上边疆。虽然两种办法都比原来押送军粮之日要晚上十天左右,不过臣听闻北疆目前物资还算充足,支撑一月有余应是无妨。” 这番对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忠心,又將最终决策权完全交还皇帝。 景隆帝凝视江琰良久,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年纪轻轻不仅思虑周全,更难得的是处事沉稳,懂得分寸。 景隆帝终於頷首,“钱喜。” “奴才在。” “传褚衡。” “是。” 待钱喜离去,景隆帝看向两人,语气缓和了些: “尔等用心了。江琰,不管野狼谷是真是假,江南粮草一事,你与江爱卿且先办著。剩下的,且待皇城司消息吧。” “臣等遵旨。”两人齐声应道,从容告退。 走出勤政殿,江尚儒面色平静,低声道: “陛下心中自有计较。我等已尽臣子本分,琰儿,接下来,咱们先去把江南粮草一事办妥,其他的静观其变便是。” 江琰点头称是。 他知道,在这件事中江家展现了自身该有的能力和態度。 至於皇帝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猜疑,在確凿的证据和得体的应对面前,自然会慢慢消解。 殿內,景隆帝望著二人离去的方向,对刚刚进殿的皇城司指挥使褚衡淡淡道: “多带些人手,去查查野狼谷。把朕的令牌带上,若是军粮真在那儿,直接连同就近驻军,出兵围剿,將军粮夺回来。” “臣明白。”褚衡领命而去。 景隆帝摩挲著那封匿名信,目光深邃。 江家的表现,比他预期的还要沉稳老练。 这让他既欣赏,又不自觉地生出几分帝王固有的警惕。 第108章 寒夜城墙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08章 寒夜城墙 皇城司的精锐带著皇帝密旨与兵符,如暗夜中的利箭,悄无声息地离京,直扑野狼谷。 与此同时,另一道明旨也已颁下: 敕令翰林院编修江琰、光禄寺珍饈署署丞苏仲平,协同户部,即刻启动江南粮草筹措事宜,沿途各州府、关隘、驻军见旨需全力配合,確保粮道畅通无阻。 江府书房內,炭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驱散了连日来的些许阴霾。 江尚儒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了这道旨意,便是明刀明枪,看谁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阻拦!” 他看向江琰,“如此一来,最大的障碍已除。琰儿,你岳父那边筹措粮草本就不是问题,如今运输环节有了朝廷背书,更是万无一失。现在关键在於,如何利用这道圣旨,以最快的速度,將粮食送到北疆。” 江琰点头,“二叔,如今我们手握圣旨,行事便可大开大闔。以我之意,不必再如先前所虑般隱秘分散,反而应集中力量,组织一支规模庞大的官方运粮船队,堂而皇之地走漕运主干道!” 江尚儒沉吟道:“琰儿所言在理。声势浩大,既可震慑宵小,也能提振沿途军民士气。只是,护卫军力……” “二叔放心,”江琰接话,“陛下旨意中已言明沿途驻军需全力配合。我们可立即行文兵部,请其协调运河沿岸驻军,分段接力护送。这事兵部本就担责,如今有破解之法,他们只怕会更加小心,加派兵力护送。另外,户部这边二叔再派遣专员同行,持圣旨副本及兵部文书,遇关验旨,遇卡通行,確保一路畅通!” 江尚儒连连点头:“如此安排,縝密周到!至於粮船队形、船工调度、沿途补给站点等,明日我便连同兵部一起商议布局,確保船队能日夜兼程!” 其他人自是没有什么异议。 此时的苏府內,苏仲平正因激动而泛著红光。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有机会接到圣旨,真是天恩浩荡! 他吩咐儿子苏文斌: “明日一早你便去忠勇侯府问问琰哥儿何时启程。届时你跟著亲去,务必配合江家把这事办妥了!” 苏文斌连连应是。 而千里之外的北疆,雁门关已经下过一场雪了。 夜色已深,凛冽的寒风如同鬼哭,卷著冰碴刮过城墙垛口。 大皇子赵允承独自立在墙头,身上那件玄色狐裘已沾染了北疆特有的风尘之色。 半年的边关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原本在宫中养出的白皙面庞,如今被边塞的烈日与风沙磨礪成了健康的麦色,甚至略显粗糙。 身形也抽高了些,虽仍显单薄,但站姿笔挺如松,已隱隱有了两三分军人的挺拔气概。 他手中紧握著一纸已经拆开的书信,目光望向北方无尽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里,是辽军驻扎的方向。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他的沉思。 靖远伯卫骋走了过来,他没有披甲,只著一身半旧的藏蓝色棉袍,肩上落了些许寒霜。 “这么晚了,殿下怎的还不歇息?” 卫骋的声音依旧粗獷,但语气中带著这半年来日渐熟稔的隨意,“虽说要体察军情,也得当心身子骨,这北疆的寒气,可不是京城可比。” 赵允承闻声回头,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卫帅。原本有些睡不著,便上来看看,过会儿便下去了。” 卫骋走到他身侧,借著城墙上的火把光亮,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不过半年光景,这变化著实不小。 当初这位嫡长子殿下初至北疆时,卫骋和军中诸多將领一样,心里都捏著一把汗。 天潢贵胄,又这般年少,虽说哭著喊著要来边关歷练,报效国家,可谁知道这个大皇子是个什么脾性。 若只是受不得边疆苦寒叫苦叫累,或是耍些皇子的派头,那还算好的。 就怕万一要出点什么事,他们这些人的命可就全交代在这了。 然而,这半年来,赵允承的表现让所有人心中的顾虑尽消。 初来时,他没有住进特意为他准备的、相对舒適的都督府別院,而是坚持住在军营之中,与普通將领同规格的营房,吃的也是寻常的军粮,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更不曾对居住环境、饮食起居流露出丝毫嫌弃。 军中议事,无论大小,只要允许,他必定到场,却从不插话,只安静旁听。 若遇到不解或相悖之处,他也只是等到议事结束,將领们得空时,才非常谦逊地上前请教,姿態放得极低。 每日更是早早起来,与將士们一起操练,从不懈怠。 这份沉静、好学与能吃苦的劲头,让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將领们,態度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转变。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他服从安排,老老实实待在大军后方,从不去任何有危险的地方。 相较於以往那些前来歷练的皇族世家子弟,鸡都没杀过却一心想要上阵杀敌,这位大皇子真真是一个超级听话的乖孩子。 又或许是远离了京城皇宫的算计与压抑,在军营中与他们这群糙汉子待久了,这位大皇子也不再是如半年前那般冷寂,而是逐渐展露出一种少年人的朝气与愜意。 所以他们也从最初的恭敬疏离,到如今偶尔也能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閒聊时越发隨意。 卫骋瞧见了他手里的那封信,“殿下可是又收到太后娘娘的书信了?” 赵允承瞥了一眼手中的信纸,“是外祖父寄来的。” 卫骋走到他身侧,“江侯爷在信中可是有何交代?” 赵允承將信收起,揣入怀中,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弧度: “並无要事,只是寻常问候,叮嘱我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罢了。还有外祖母,又寄来一些衣物,总怕我冷了自己。” “没想到江侯爷那般人物,竟也会关心人?”卫骋一脸难以置信。 “自然。”赵允承反驳,“从小到大,除了皇祖母,便只有外祖父和外祖母时常掛念著我了。” 卫骋哈哈一笑,调侃道:“殿下这话,若是让陛下和皇后娘娘听了去,怕是要伤心了。” 赵允承闻言,也只是笑了笑,並未接话,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漆黑的旷野。 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似乎又硬朗了几分。 第109章 军中夜谈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09章 军中夜谈 卫骋见状,也收敛了笑意,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语气转为凝重: “殿下在此观瞻已有半年,依您看,眼下这僵局,该如何破解?耶律老儿缩著不出,这天气是一日冷过一日了。” 赵允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白雾,声音清晰而冷静: “自上月夜袭受挫,双方皆转入守势,僵持不下。天时於我大军確为不利,將士们难耐酷寒,战力折损。然,於辽军亦然。我总感觉辽军此番南下,掳掠恐在其次,更像是欲以兵锋迫我朝在岁赐或边贸上让步,其国內支撑大军长久在外消耗,怕也艰难。” 卫骋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激赏: “殿下明见,一语中的。那老狐狸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想耗,想逼我们出错,或者逼朝廷服软。” “所以以我浅见,咱们更不能遂了他的意。” 赵允承接口道,语气带著不属於他这个年龄的决断,“当稳守营垒,加固城防,保存实力,静待时机。同时,可多派小股精锐,轮番袭扰其粮道与外围哨所,疲其军心,耗其锐气。比拼国力底蕴,我大宋耗得起,只要……” 他话锋一顿,眉宇间不易察觉地蹙起,“只要后方补给无虞,军心便能稳固。” 提到补给,卫骋脸上的讚赏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切的忧虑,他嘆了口气: “黑风峡之事,想必殿下也已知晓。五千石军粮……这非是小数目。虽说眼下军中存粮尚可支撑到年底,足够等到朝廷再筹集一批粮食,但眼下出了这这种事,后续补给能否一直跟上,也著实让人悬心。” 赵允承转过身,正对著卫骋,那双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年轻的脸上更是带著无比坚定的神情: “卫帅放心!眾將士拼死护佑大宋安危,父皇无论如何都不会断了军中补给,不管时局再艰难,也都会倾举国之力解决。外祖父信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也没有展露出对此事的担忧,定是已有应对之法。我相信,新的军粮很快便能送到前线,卫帅信我,大宋绝不会有让將士们饿著肚子守国门的一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既是在安慰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也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卫骋看著眼前这位气势陡然转变的大皇子,心中感慨万千。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將那份忧虑甩掉: “好!有殿下这番话,臣心里也踏实不少!但愿京城诸公,能速解我这北疆之渴,只要熬过这个寒冬,我必亲率军中儿郎,让那耶律老儿好好尝尝我大宋的厉害!” 寒风依旧在城头呼啸盘旋,捲动著两人的衣袍。 一壮一少,一將一储,在这北疆的寒夜中,共同承担著家国重任。 而在遥远的南方,依託著皇帝旨意和苏家雄厚財力组织的庞大运粮船队,正即將扬帆起航,破浪北来。 夜色愈发深沉,赵允承与卫骋也走下城墙,各自返回自己的营帐歇息了。 军营里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唯有巡逻士卒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打鼾声,打破这死寂的冷。 赵允承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营房。 炭盆里的火不足以驱散从缝隙中渗入的寒意,但他早已习惯。 他原是带了贴身宫人的,只是他也不再需要人伺候,自己褪下沾染了风尘与寒气的狐裘,钻进榻上的棉被中。 可眼下並无睡意,方才与卫骋的对话,外祖父的家书,北疆现在的局势,以及更深处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在他心头縈绕不去。 赵允承在榻上辗转反侧,最终轻嘆一声,復又起身。 走到对面床头,那里放置著一个不起眼的木匣。 他打开匣子,里面並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有他前两次在城內唯一那条还算热闹的街市上,精心挑选的一对憨態可掬的泥塑小马,是准备送给妹妹寧安的。 有一柄造型古朴、未开刃的短匕模型,適合男孩子玩耍,是给弟弟赵允衍的。 有一串用北地特有的暖玉打磨的佛珠,色泽温润,想著皇祖母礼佛时可用。 还有一块触手生温的暖手玉牌,样式普通,但胜在实用,是给外祖母周氏的。 …… 他的手指在这些物件上轻轻抚过,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以柔软麂皮仔细包裹的小物件上。 他將其取出,揭开麂皮,里面赫然是一块鹅蛋大小、通体明黄,却在烛光下隱隱透出橙色光晕的玉石。 石质细腻温润,顏色鲜亮却不扎眼,仿佛內里蕴著一团温暖的火焰。 这是月前他偶遇一个被风雪所阻的西域商人时,从其手中买下的。 那商人操著生硬的官话,极力夸讚这是他们那里极珍贵的宝石,具体是何材质,连那商人也说不清,只道是沙漠深处的神赐之物。 赵允承一见便觉喜欢,那温暖明亮的色泽,让他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一个人——他的母后,皇后江琼。 他当时便花了重金买下,心中盘算著,等下次押运军粮的队伍返程时,托人带回京城,找能工巧匠打造成一套精美的首饰,或许能在年节时献给母后,博她一笑。 可如今,军粮被劫,一切计划都被打乱,这块美丽的石头,也只能静静地躺在这北疆的匣子里,不知何时才能送到它本该属於的人手中。 想到母后,心中又是一阵复杂的悸动。 他合上麂皮,將玉石放回原处,又从匣子底层一个更小的锦盒中,翻出一封书信。 信纸已有些许磨损,显然被反覆展阅过多次。 这是离京后两个月,母后寄来的。 信中的內容,他早已烂熟於心,此刻依旧忍不住就著昏暗的烛光,再次细细读来。 信中皆是关切之语,嘱咐他天寒添衣,饮食注意,保重身体;勉励他用心学习,体会边关艰辛,知晓將士不易;提醒他谨言慎行,莫要坠了天家威仪…… 字跡端庄秀雅,言辞得体,充满了身为皇后的规训与身为母亲的关怀,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合乎规矩。 可不知为何,每次读完,他心中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与这北疆的寒气不同,那是一种从心底透出的凉。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回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的汴京皇宫。 第110章 幼时允承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10章 幼时允承 母后对他,似乎一直都是如此,从小便是。 自他记事起,他便隨皇祖母住在凤仪宫。 那时,他是皇孙,皇祖母对他极尽疼爱。 可他偏偏最喜欢往东宫跑,喜欢和妹妹一起玩,更喜欢亲近自己的母妃。 或许那是一种天生的、源自血脉的孺慕之情,或许也因为皇祖母时常怜爱地告诉他,“你母妃身子不好,才把你放在祖母这里,她是时刻牵掛著你的。等她病好了,我们允承就能搬回去住了”。 所以即便母妃对他总是淡淡的,神情时常带著疏离,小小的他也从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母妃对其他人也都是这般,甚至更冷,並非只独独针对他一人。 他不懂成年人之间的恩怨是非,宫廷內的心机算计,更不懂自己母妃当时得了什么病,只晓得生病了很难受,所以他更努力地想靠近母妃,期盼著因为自己的乖巧懂事,能让母妃开心些,那层冰壳能融化些。 后来,父皇登基,母妃成了母后,入主凤仪宫。 他那时满心欢喜,皇祖母也说母后身体大好了,他以为自己的寢殿不用动了,终於可以和母后住在一起了。 可现实是,皇祖母带著他搬离了凤仪宫,移居慈明殿。 皇祖母摸著他的头,语气带著他当时不懂的复杂:“你父皇刚登基,你母后要统摄六宫,事务繁多,她又大病初癒,没有精力同时照顾你和寧安。允承再等等,好不好?” 他向来乖巧,即便失落,也依旧点头应下。 这一等,又是两年。 在他六岁生辰快要到了的时候。 那晚用膳,皇祖母慈爱地告诉他,过两日她便去同父皇母后说,让他搬回凤仪宫去,今年的生辰,就在凤仪宫让母后亲自为他操办。 他兴奋得好晚好晚才睡著,脑海中幻想著与母后、妹妹一同过生辰的情景。 次日晌午下了学,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奔向凤仪宫请安,想要亲口將这个“好消息”告诉母后。 可刚踏进宫门,便见太医从里面出来,面色谈不上好。 这並非照常请平安脉的日子。 他心头一紧,以为母后病了,也顾不得礼仪,急匆匆便跑向內殿。 不知母后是不是原本正打算出来迎他,他刚看到身影,叫了一声“母后”,脚下却被不算低矮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收势不住,直直地朝著母后扑了过去。 母后近在咫尺,本以为她会扶住自己的。 下一刻,小小的人儿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整洁的青石砖上,膝盖和手掌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愕然抬头,才发现母后不知何时已被父皇扯到一旁,护在了身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父皇也在。 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慌忙挣扎著爬起来,想要行礼告罪。 却迎上了父皇从未有过的、极其严厉的目光和斥责: “你都几岁了?行事怎的还如此冒失莽撞,毫无皇子仪度!” 父皇的声音带著怒意,“你母后刚刚诊出有孕,正需静养,受不得惊扰!方才若是被你扑倒,伤及腹中皇嗣,该如何是好?如此不懂规矩,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將《礼记》抄写十遍!没事少来扰你母后清净,让她为你操心!” 后面父皇还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耳边嗡嗡作响,只有“有孕”两个字在不断迴荡。 原来,母后没有病,只是……又有了身孕,有了……新的孩子。 所以,他还是不能回去吧。 之前是因为身体抱恙,后来是因为宫务繁忙,现在是…… 所以不管什么原因,他还是被“不要”的那一个。 他机械地行礼告退,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凤仪宫。 宫道很长,明明太阳高照,他却感觉如坠冰窟。 他茫然地走著,身后的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请他上轿,他也浑然未觉。 双手掌心被地面摩擦出的血痕,混杂著灰尘,火辣辣地疼,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回到慈明殿,皇祖母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和血肉模糊的手掌,眼圈立刻就红了,连忙拉过他,亲自为他清洗上药。 直到那时,一直强忍著的泪水才决堤而出,他扑进皇祖母温暖而柔软的怀里,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狠狠地哭了一场,直至力竭。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外间有压低的谈话声。 是皇祖母和父皇。 父皇的声音带著疲惫与一丝无奈: “……皇后此番有孕,反应颇大,宫务繁重,儿臣实在担心……怕再跟之前那般……还是让允承先留在母后这里,朕才放心。” 皇祖母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 “皇帝!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允承已经大了,他什么都懂了!若是为了另一个孩子,继续把他放在哀家这里养著,你们以后……怕是真要跟这孩子离心了!” 父皇沉默了片刻,才道: “母后,儿臣刚登基,千头万绪,实在分不出精力亲自教养他。皇后那边,更是万万不能再出现差池。再等两年吧,等局势稳些,他也大了,儿臣必將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后来……五弟出生了,他自然也去看过的。 可他看到的,还有逗弄五弟的母后,他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他的母后。 脸上洋溢著的笑容儘是柔和与温暖,让人如沐春风,他从未见过。 不,他也是见过的。 鲤鱼池边,沈贵妃牵著二皇弟餵鱼时,是这样的。 御花园里,甄婕妤抱著三皇妹摘牡丹时,也是这样的。 他一言不发的缓缓退了出去。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没关係的,他还有皇祖母,他不是没有人疼的。 没关係的,真的没有关係的…… 他有皇祖母的疼爱就够了,其他人,他再也不会奢求,更不会稀罕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將赵允承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缓缓折起手中的信笺,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指尖触及信纸上那端庄却疏离的字跡,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唇角一闪而逝。 他將信妥善收好,连同那块寄託著他未曾说出口的期盼的黄玉,一起锁回了木匣深处。 北疆的夜,还很长。 而某些深植於心底的东西,或许也如同这匣中之物,只能被暂时封存,却难以真正遗忘,或者……释怀。 第111章 夺回军粮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11章 夺回军粮 苏家调动了在江南所有的资源和关係,粮船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集结、装货。 兵部亦不敢怠慢,立即行文沿河各卫所,抽调精锐,分段警戒,確保万无一失。 不过七八日功夫,一支规模远超寻常、旌旗招展的庞大运粮船队,便浩浩荡荡地自杭州码头启航北上。 船上“奉旨运粮,驰援北疆”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气派非凡。 沿途官吏、军民见此声势,皆知朝廷决心,无不肃然起敬,原本因军粮被劫而有些浮动的人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而几乎同一时间,一骑快马带著皇城司的密报,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直入宫廷。 勤政殿內,景隆帝看著褚衡亲笔所书的密奏,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放鬆。 皇城司精锐按图索驥,果然在野狼谷废弃矿坑深处,发现了被劫军粮! 看守匪徒约三十余人,確如信中所言,皆身手矫健,令行禁止,绝非寻常乌合之眾。 双方发生激战,匪徒负隅顽抗,被尽数剿灭,我军亦有小幅伤亡。 经清点,被劫军粮基本尚在,仅少量被消耗。 为確保安全,褚衡已持兵符调动附近驻军,亲自押运这批失而復得的军粮,日夜兼程,直发北疆! “好!好!好!” 景隆帝连道三声好,將密奏递给侍立一旁的江尚绪与闻讯赶来的江琰、江尚儒,“褚衡办事得力!野狼谷之事证实,那封匿名信所言非虚!如此一来,北疆军需可保无虞!” 江尚绪快速瀏览后,亦是面露喜色: “天佑大宋!陛下洪福!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江琰与江尚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江南粮队是后手,而这批被劫军粮若能及时送回前线,意义更为重大,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稳定军心。 “江琰,”景隆帝目光落在江琰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你临机决断,献信於朕,方有此胜果。苏家倾力相助,功不可没。待北疆局势稳定,朕一併论功行赏!” “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圣断,將士用命。”江琰躬身谦辞。 那批江南军粮则缩短了路线,送达京城后便交由户部接管,不用继续北上了。 至此,震动朝野的军粮被劫案,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而幕后之人,景隆帝必將派人探查到底,否则他將寢食难安。 十一月二十九,暮色初合。 江尚儒特意嘱咐夫人王氏备下宴席,请了隔街忠勇侯府的兄长一家以及苏仲平夫妇。 一时间,花厅內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炭火烧得暖融,灯火通明。 两桌相邻,男女分开列席,桌上摆满了王氏精心安排的菜餚,且多是江南风味。 空气中瀰漫著食物香气与淡淡的酒香,一派温馨融洽。 江尚儒率先举杯,面向苏仲平,郑重道: “仲平,这第一杯酒,我敬你!此次军粮之事,多亏了苏家倾力相助!” 苏仲平谦逊道:“江二哥言重了!能为朝廷效力,是苏家之幸。更何况咱们本就是儿女亲家,何分彼此!” 一阵寒暄过后,眾人开怀畅饮。 女宾一桌同样是一片和乐。 周氏拉著郑氏的手,“妹妹,这次多亏了苏家,还有晚意这孩子这段时日也为了这事,跟著琰儿两头奔波,甚是劳累。琰儿能得此贤內助,是我江家的福气。” 王氏也接口道:“正是,晚意知书达理,处事周全,我们瞧著都喜欢得紧。” 郑氏笑容温婉:“两位姐姐太过奖了。晚意能嫁入江家,得长辈疼爱,夫君敬重,才是她的福分。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 苏晚意坐在母亲身边,听著长辈夸讚,面带羞涩,心中甜蜜。 钱氏性格爽利,不时说些家长里短的趣事,逗得在场眾人咯咯直笑,更添了几分热闹。 江琰看著这一派和谐、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暖流涌动。 连日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消散。 他本就酒量浅,几杯下肚,脸上已染红晕,眼神明亮,与岳父、二叔、兄弟们谈笑风生,较平日更显放鬆。 直到亥时初,宴席方散。 明日休沐,眾人尽兴而归。 江琰带著七八分酒意,由苏晚意轻轻扶著,与眾人告別后,回到了隔街的忠勇侯府,回到了他们夫妇的锦荷堂。 一进房门,摒退下人,江琰便有些支撑不住,將重量靠在了苏晚意身上。 苏晚意费力扶他坐下,拧了热帕子为他擦脸,语气温柔带嗔: “知道夫君高兴,可也不能这般豪饮,仔细明日头疼。” 江琰抓住她的手,仰头看她,烛光下妻子容顏清丽,眉眼关切。 他心头一软,借著酒意將头靠在她腰间低喃:“无妨……有你在……便不疼……” 苏晚意脸颊微红,垂眸浅笑。 她扶他躺下,为他盖好锦被,自己也卸了釵环,吹熄烛火,在他身侧躺下。 黑暗中,江琰酒意上涌,睡意朦朧,却依旧下意识伸手將妻子揽入怀中。 苏晚意温顺依偎,听著他平稳的呼吸,感受著他胸膛的温暖,只觉岁月静好,莫过於此。 当然,此刻的江家人自然不知,就在褚衡夺回军粮、清理战场的当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京城,將野狼谷的消息,送入了城中一处宅院之內。 书房內,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將坐在阴影中那人的身影拉得扭曲变形。 “砰!” 下一刻,他猛地將手中的茶盏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如同他此刻遏制不住的怒火。 “混帐!”一声压抑著极致愤怒的低吼从喉间挤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瘮人。 “野狼谷位置绝密,此事参与之人屈指可数!皇城司怎会精准找到那里?!消息如何走漏的?说!” 跪在下方的黑衣人將头埋得更低,声音带著恐惧: “主上息怒!属下……属下也不知。行动前都已仔细排查过,绝无疏漏。” “查!给我狠狠地查!所有知情者,所有可能接触到此事的环节,一个一个给我筛过去!寧可错杀,不可放过!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坏我大事!” “是!属下遵命!”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迅速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余下地上狼藉的碎片和空气中瀰漫的茶香。 阴影中的人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阴鷙如毒蛇。 “江家……苏家……皇城司……好,很好。” 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且让尔等再得意片刻。这盘棋,还没下完。” 第112章 冯大被杀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12章 冯大被杀 冬日的黄昏来得越来越早,翰林院散值的钟声敲响时,天色已是一片灰濛。 江琰正收拾著桌案上的文稿,一名相熟的低阶官员却匆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编修,方才京兆府传来消息……那个冯大,还有他一家老小,昨夜……全死了!” 江琰执卷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簇起。 冯大一家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皇城司刚顺著他的线查到些眉目时突然毙命? 这绝非巧合! 他立刻起身,也顾不得与其他同僚寒暄,径直出了翰林院。 坐上候在门外的马车,沉声吩咐:“回府,要快!” 马车在渐沉的暮色中疾行,回到忠勇侯府,江琰甚至来不及换下官袍,便直奔前院父亲的书房。 果然,书房內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父亲江尚绪端坐於主位,面色沉静如水,但眼神深处却凝著一丝寒意。 二哥江瑞站在下首,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眼神中交织著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连年仅十三岁的江世贤,也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稚嫩的脸上带著超乎年龄的沉肃。 “父亲,二哥。”江琰快步走入,声音带著一丝急促。 江尚绪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先坐吧。” “父亲,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瑞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难以置信,“是谁如此狠毒,竟然挑在这个节骨眼上灭口?” 江琰眉头紧锁,冷静分析道: “父亲,此事绝不简单。皇城司刚从冯大那里查到与军粮被劫有关的线索,人转眼就死了,还是一家灭口。这手法,这时机,外人肯定会怀疑是我们为了掩盖与军粮案的关联,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他话锋一转,“可父亲的行事风格,陛下与朝中重臣也都知晓,如此行径,反倒是栽赃嫁祸的意图更加明显,这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杀人灭口,顺便再给咱们江家泼点脏水?” “又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呢。”江世贤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却冷静。 “对方心思歹毒。此举一石二鸟,不管能不能成功栽赃,但最起码灭了可能泄露秘密的口舌,也会把陛下对此案的部分注意力转移到我们江家,如此他们再起事端,便更加容易了些。”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寂,炭火盆里噼啪作响,更衬得气氛压抑。 江尚绪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江瑞身上,“瑞儿。” “父亲。”江瑞连忙躬身。 “不管冯大生前如何不堪,终究与你姨娘血脉相连。你亲自去一趟京兆府,將他们的尸首领回来,寻个僻静处,好生安葬了吧。不必张扬。” 他顿了顿,补充道,“外界如何揣测,是他们的事。我江家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该尽的道义,不能废。” 江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父亲此举,既是全了最后的情分,也是做给外人看的一种姿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郑重应道: “是,儿子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退出了书房。 江琰也道:“父亲,若无事,儿子也先告退了。” 江尚绪又看向江琰:“你也回去吧,不必过於忧心此事。” 江琰行礼退出。 书房內便只剩下了江尚绪与江世贤祖孙二人。 房门轻轻合上,书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 江尚绪没有看孙子,而是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直指核心: “冯大一家……你做的 ?” 江世贤站在原地,身形挺拔,面对祖父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他並无丝毫躲闪,坦然迎上,声音清晰而平静: “是,孙儿安排的。” 江尚绪拨弄茶盏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江世贤身上: “我记得,之前我只让你妥善安置他们,避免日后再被有心人利用。你便是如此安置的?” “孙儿觉得这番安置,对我们江家来讲,甚好。” 江尚绪冷哼一声,“在这个节骨眼上灭人满门,你就不怕外界议论我江家心狠手辣,不怕陛下再度怀疑我等做贼心虚,与那劫掠军粮的重案有牵连?” 江世贤抬头看向江尚绪,眼中闪动著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算计: “五叔方才不也说了,正因我江家此刻动手的动机最大,反而显得更加无辜。” “哦?”江尚绪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陛下和明眼人心中,自从曾祖父与父亲去后,祖父您执掌侯府多年,行事向来谨慎入微,步步为营。若军粮被劫一事真与江家有涉,冯大作为关键证人,您会在他刚被皇城司盯上,风声最紧之时,就急不可耐地杀人灭口吗?这岂非不打自招,徒惹嫌疑?此其一。” “其二,军粮危机,江家已在五叔谋划下成功解决,立下功劳,此时正该是韜光养晦、洗刷嫌疑之时,有何理由再对早已无关紧要的冯家痛下杀手,平白授人以柄?”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所以,孙儿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杀了冯大一家,但这桩血案在外人看来,绝不会是江家动的手,而更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意图將所有人的视线,重新强行拉到我们江家身上!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陛下看到,有一股势力,正迫不及待地想將这盆脏水,扣死在江家头上,让他查不下去。这样,陛下反而更加看重我们江家,对其他世家多加防范。” 江尚绪沉默地听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他缓缓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盯著孙子的眼睛: “你就……如此自信?篤定陛下和朝臣都会如你所想?” 江世贤迎著他的目光,语气篤定: “方才二叔与五叔的反应,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他们听闻噩耗,第一反应並非质问祖父是否真动了手,而是立刻断定有人陷害。连至亲之人都本能地认为我们是被构陷,更何况是朝中那些善於揣摩、心思各异的旁观者?” 他微微停顿,“再有,祖父最初交代孙儿,不也是寻个地方安置好他们吗?” 最后一句反问,轻飘飘的,却直击要害。 “你也说了,杀了冯大,这案子就查不下去,若留他一命,让皇城司的人继续深挖,或许能够查出幕后之人也未可知。” “通过冯大揪出幕后之人,祖父这话,您自己可信?” “你小子,连祖父也敢打趣了。” 江世贤扬唇一笑:“孙儿不敢。” “哼,还有你不敢的?”江尚绪凝视著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长孙。 良久,他靠回椅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嘆: “原本祖父觉得,那冯大一家虽不安分,但若是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不被人利用,便也罢了。毕竟,你二叔那边……罢了。” 江世贤的神色依旧沉稳,他微微躬身,陈述自己的理由: “祖父,那冯大一家贪婪无度,之前屡次利用与二叔那点微薄的血脉关係生事,更蠢到被人利用,如今这番更是捲入劫持军粮一事,险些將整个江家拖入万劫不復之地。此等祸根,留之何益?唯有彻底剷除,方能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江尚绪挥了挥手,仿佛拂去空气中的尘埃:“这件事,就这样吧。你处理得……尚可。” 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 江尚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恢復了往常的平和: “天色不早了,你祖母想必也等急了。走吧,一起去用膳。” “是,祖父。”江世贤恭敬应道,上前一步,乖巧地扶住祖父的手臂。 祖孙二人並肩走出书房,踏入廊下渐浓的夜色中。 一老一少,身影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刚才那番对话,仿佛从未发生过。 第113章 爭夺包厢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13章 爭夺包厢 腊月初十,休沐日,京城难得的晴好天气。 江琰做东,在前不久新开张的望北楼,宴请翰林院同僚。 此楼名號新颖,装潢雅致,加之菜品颇有特色,开业不久便声名鹊起,成为京中官员文士热衷的聚会之所。 江琰如今风头正劲,他亲自下帖相邀,同僚们自然纷纷应承。 未到午时,江琰带著江石先行一步到瞭望北楼。 没想到刚踏进大堂,便听见一阵不和谐的喧譁。 “什么叫没包厢了?本公子一大早便派人来订,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公子是谁?” 一个身著锦袍、神色倨傲的年轻公子正对著掌柜呵斥,正是沈家二公子沈宏。 掌柜的满头大汗,连连作揖赔罪: “沈公子息怒,息怒啊!小店所有的雅间確实昨日都已订出去了。而且现在客人都坐下了,只剩忠勇侯府江大人预定的那间落雪阁还没人来,可是说不准哪会就到了,小的实在不敢擅专啊!要不,您看大堂雅座……” “忠勇侯府?哪个江大人”沈宏一听这名字,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就是国舅爷江琰,翰林院的江编修呀!” 前几次因江琰之故,他没少被父亲训斥,心中早积压了诸多不满,此刻一听江琰,新仇旧怨涌上心头,更是打定主意要寻衅。 “呵,他真是好大的面子!” 沈宏冷笑一声,打断掌柜的话: “他人不是还没到吗?你先带本公子去听雪阁!等他来了,让他另寻別处便是!” “这……这万万不可啊沈二公子!” 掌柜的脸都嚇白了,这两位爷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江大人马上就到了,小人若是……怕是无法交代啊!您行行好,改日,改日小人一定给您留最好的包厢!” “混帐东西!” 沈宏闻言大怒,指著掌柜的鼻子骂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让本公子改日?今日我宴请的乃是贵客,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正在这时,江琰缓步走了过来,神色平静,仿佛没看见沈宏这个人,只对掌柜的微微頷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沈宏见正主来了,冷哼一声,强压下火气,挤出一丝假笑,拱手道: “原来是咱们的国舅爷呀。真是巧了,今日沈某要在此宴请二皇子殿下,奈何这酒楼不识抬举,竟说包厢已满。听闻落雪阁是国舅爷定下的?不知国舅爷能否看在二殿下的面子上,行个方便?” 江琰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稳: “原来是二殿下驾临。不过今日著实不巧,这包厢,江某让不了。” 沈宏脸色一沉:“国舅爷这是何意?连二殿下的面子都不给?” 江琰直视著他,目光清亮: “非是不给二殿下顏面。只是江某今日在此,亦是为了等候与大皇子殿下相关的消息。大殿下远在北疆,心繫国事,江某不敢怠慢。 沈宏被他噎了一下,隨即嗤笑: “国舅爷说笑了吧?大殿下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难不成还能分身来这望北楼?” “二殿下不也深居皇宫內院么?” 江琰反问,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沈二公子空口白牙,说宴请二殿下,谁知是真是假?这年头,狐假虎威的事情,江某见得多了。” “你!”沈宏被他这话激得面红耳赤,尤其是“狐假虎威”四个字,更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江琰!你休要血口喷人!是真是假,你派人去宫中一问便知!我岂敢拿二殿下名头扯谎?!” “哦?”江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却冷了下来,“沈二公子既如此说,那不如你也派人去北疆问问大殿下,看他是不是吩咐过江某,每逢休沐便来这望北楼等候消息?看看江某是否在扯谎?” “荒谬!”沈宏气得口不择言。 江琰眼神骤然锐利,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荒谬?沈宏,你是在说大殿下荒谬,还是在说本官荒谬?!” 沈宏並没有被他的气势所慑,加之想起前几次因江琰受的责罚,心里那股火怎么都熄不灭。 “怎么,你江琰满口胡言乱语,这是又准备仗著国舅爷的身份,仗势欺人了?” “仗势欺人?”江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江石!” “在!”身后的江石应声而出。 “沈宏一介白身,竟敢当眾直呼本官名讳,出言不逊!给我掌嘴,以儆效尤!” 江琰声音冰寒,不带一丝感情。 “你敢!” 沈宏又惊又怒,江琰怎么敢大庭广眾之下让人动手,这真的著实不把他们沈家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急促传来:“江编修且慢!” 只见一个年约三十、身著青色官袍的男子快步走入,正是沈宏的大哥,吏部郎中沈宥。 他显然刚到,见此情景,脸色也十分难看。 但大庭广眾之下,他也只能强压著怒气,对江琰拱手道: “江编修,舍弟年少无知,言语冒犯,还望江编修海涵,给沈某一个薄面,饶他这一次。” 江琰看著沈宥,眼神淡漠。 “原来是沈郎中,”江琰语气平淡,“令弟污衊皇子,衝撞朝廷命官,非是私怨,乃关乎朝廷法度与皇家顏面。你这个面子,本官给不了。” 他微微侧头,对江石重复道,“动手。” “是!”江石再无迟疑,上前一步,扬手——“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沈宏脸上! 速度之快,根本没留给对方反抗的时间。 这一巴掌,不仅打懵了沈宏,也让整个望北楼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食客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江琰!你!”沈宥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江琰,却因对方抬出的“法度”与“皇家顏面”而一时语塞。 沈宏捂著脸,羞愤交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略显稚嫩却声音从门口传来: “怎么回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紫色常服、面容尚带稚气却气质不凡的少年,在几名下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二皇子赵允谦,年方十三。 眾人自然纷纷拱手叫礼。 沈宏如同见到了救星,立刻扑过去,带著哭腔道: “二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这江琰他……他不仅霸占包厢不让,还纵容恶僕当眾行凶,殴打於我!” 沈宥也將事情“委婉”地敘述了一遍,自然是偏袒自家弟弟。 赵允谦听完,目光转向江琰,带著审视: “江编修,我两位舅舅所言,可是实情?江编修仗著家世欺辱沈家,连本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他年纪虽小,但说话自有一番气势。 江琰面对皇子,依礼躬身,语气却不卑不亢: “並非臣不敬殿下,实在是沈宏言行无状在先。他一介白身,却当眾污衊臣与远在北疆的大殿下,言辞不堪。臣维护自身清誉与皇家威严,乃是依律而行。若殿下觉得臣有错,臣无话可说。但若殿下欲以身份强压臣低头,那臣……便是到陛下面前,也要討个说法!”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毫不退让。 赵允谦毕竟年少,被江琰这番绵里藏针的话顶得一时语塞,尤其是“到陛下面前討个说法”更是让他心生顾忌,他脸色涨红,刚想怒斥江琰大胆…… “五弟?”一个略显敦厚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只见江瑞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似乎刚到,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对著赵允谦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二殿下也在?还有沈家两位公子!臣工部主事江瑞,参见二殿下。” 赵允谦正在气头上,见到江瑞,想起近日冯大的事,正好找到了发泄口,他冷哼一声,语带嘲讽: “原来是江主事。前些日子那冯大一家的事,本殿下也听说了,甚是不忍。所幸江主事亲自去给那冯大一家收尸下葬了,也算全了这一场血脉甥舅之情!” 他刻意咬著血脉甥舅几个字。 第114章 江瑞开大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14章 江瑞开大 然而,不善言辞的老实人江瑞,这次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只见江瑞抬起头,脸上並无半分羞愧或恼怒,反而带著一种近乎耿直的认真。 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 “二殿下此言差矣。臣虽为庶出,却也自幼知晓礼法人伦。冯大是秋姨娘的兄长,按律,妾室的兄弟,算不上臣的舅舅。臣的舅舅姓周,乃是嫡母的亲弟弟。”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允谦,以及他身旁脸色难看的沈家兄弟,继续说道: “我江家最重规矩体统,是断断不能与那些小门小户、或是不懂礼数的人家一般,不尊嫡母,反倒將妾室的兄弟称作舅舅,自降身份不说,更乱了嫡庶尊卑,纲常法纪。” 这番话,如同一个个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赵允谦和沈家兄弟脸上! 谁不知道二皇子赵允谦是沈贵妃所出,虽说没人敢称一品贵妃是妾,但二皇子就是庶出,而他一直称呼沈家兄弟为“舅舅”! 江瑞这话,简直就是指著和尚骂禿驴,明晃晃地讽刺他们“不懂礼数”、“乱了嫡庶尊卑”! “放肆!” 赵允谦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尤其还是被他平时看不惯的江家,还是一个庶子如此顶撞,顿时气得小脸通红,指著江瑞怒喝。 江瑞却一脸无辜和困惑,躬身问道: “二殿下息怒,臣……臣不知何处放肆?可是臣哪句话说错了?还请二殿下明示。若臣所言有违礼法,甘愿受罚。” 他这番作態,更是將赵允谦噎得说不出话来。 难道要他自己承认,江瑞刚刚那番话,是在骂他与沈家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著江瑞“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蛮横地一甩袖子,对掌柜的厉声道: “带路!去包厢!本殿下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拦著!” 江琰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再出声阻拦,只是冷眼旁观。 掌柜的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躬身引路: “是是是,殿下这边请……” 赵允谦狠狠瞪了江琰和江瑞一眼,冷哼一声,带著一脸得意,与怨毒交织的沈宏和面色铁青的沈宥,跟著掌柜上了楼。 待他们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江琰才带著几分诧异看向江瑞。 他这个二哥平日里忠厚寡言,没想到今日言辞如此犀利,直戳对方肺管子。 江瑞见五弟看他,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著痕跡地朝门外努了努嘴。 江琰顺势望去,只见门外停著一辆熟悉的马车。 车窗帘子掀开一角,两个小脑袋正探出来,正是侄儿江世贤和江世初,两人正衝著他和江瑞偷偷挥手呢。 怪不得,这小子真是鬼精鬼精的! 江瑞走近两步,低声道: “原本听到你来这酒楼宴客,世初这小子闻著味了,非缠著你二嫂来隔壁街吃烤鸭。你二嫂不得空,就让我带著。索性世贤今日也无事,便一同来了。刚路过这,世贤便看到了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虑,“五弟,今日这事闹得……传出去不知又会怎样。” 江琰看了一眼楼上方向,淡淡道: “无妨。我江家与沈家本就是眾所周知的政敌,明面上碰到了,落了下风岂不是给父亲丟脸!更何况……” 他声音压得更低,“咱们的陛下,更乐见其成呢。” 江瑞点点头,他自然知晓什么意思。 虽然对於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治心思並不擅长,但相信五弟的判断。 江瑞又问:“那你这包厢没了,你翰林院的同僚们来了怎么办?” 江琰浑不在意地指了指大堂一处用屏风略作隔开的宽敞区域,那里早已摆好了桌椅。 “二哥放心,这不是现成的地方么?大堂开阔,正好让大家都看看听听。” 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瑞看著五弟的神情,知道他有成算,便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忙著,我带两个小子去吃烤鸭了。” 说罢,便转身出瞭望北楼,带著两个侄儿离开了。 不久,翰林院的同僚们陆续到来。 见宴席设在大堂,皆有些诧异。 江琰起身,亲自为眾人斟酒,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听清: “诸位同年,实在对不住。江某本已定好雅间,欲与诸位尽欢。可不巧……后来二殿下与沈家两位公子驾临,楼中包厢已满……二殿下听说江某定了包厢,就……刚刚还发生了一些小爭执,险些得罪了二殿下,江某只好……唉……” 他欲言又止,举起酒杯,“今日委屈诸位了,江某自罚三杯,向诸位赔罪!” 他这般作態,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 同僚们都是人精,结合刚才隱约听到的爭执和二皇子离去的情景,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分明是江琰定的包厢被权势更大的二皇子一行人“让”走了! 一时间,这群翰林院的清贵们脸色都不好看。 但见江琰如此客气,反而不好说什么,纷纷举杯安慰: “江兄言重了!” “此事岂能怪江兄?” “是啊,江兄太客气了,大堂亦是无妨!” 江琰连连敬酒,姿態谦和,口中不断说著“招待不周”。 这场宴席,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著。 楼上的二皇子还不知道,他已经將翰林院得罪了。 而望北楼中发生的这一切,尤其是江琰那番“委屈”的言辞和被迫在大堂宴客的景象,以及江瑞那番“嫡庶尊卑”的议论,早已通过眾多食客的口耳,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不过半日功夫,各种版本的流言便开始在茶楼酒肆间流传开来。 有的说二皇子仗势欺人,强夺臣子预定之席,抢的还是江家国舅爷的位子,分明是不尊皇后,不敬皇后。 有的说沈家兄弟狗仗人势,挑唆皇子与国舅关係。 更有人暗中揣测江家二爷那番“嫡庶尊卑”的议论,是否意有所指…… 江琰精心引导的这场风波,成功地將自己置於“受害者”的位置,不仅化解了沈宏的挑衅,更在舆论上,抢先占得了一分先机,也將江家与沈家的矛盾,更加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之上。 第115章 圣心难测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15章 圣心难测 望北楼的风波,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自然也迅速递到了皇宫大內。 景隆帝看著皇城司呈上的密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指尖在“翰林院眾官员於酒楼大堂用膳”一行字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半晌,他放下密报,对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钱喜淡淡道:“去,传允谦来见朕。” 不过一刻钟,二皇子赵允谦便有些忐忑地走了进来,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景隆帝没有让他平身,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不疾不徐: “朕听闻你昨日在望北楼,好大的威风啊。” 赵允谦心头一紧,连忙辩解: “父皇,儿臣只是……只是想去用膳,那江琰不肯相让,还纵奴打了二舅舅,儿臣一时气不过……” “气不过?” 景隆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所以你就仗著皇子身份,强占了臣子预定的包厢,让一眾翰林院的官员,我大宋的清流栋樑,屈居酒楼大堂用膳?混帐东西,你可知翰林院意味著什么?那是天下文脉所系,士林清望所在!你此举,寒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心!” 赵允谦被父皇说得脸色发白,他慌忙跪下: “儿臣知错……可是那江琰他……” “他当眾掌摑沈宏,那又如何?一介白身也敢与朝廷命官叫囂,你当江家是畏惧沈家的吗?更別说他江琰一口一个將维护朝廷法纪与皇家体面掛在嘴边。” 景隆帝语气越来越冷,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允谦: “倒是你,身为皇子,被臣子几句言语挑唆,便行此授人以柄之事,愚蠢!別说跟你大哥比,就是连你三弟、四弟也不如!回去给朕跪一个时辰,好好想想,何为皇子本分!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宫!” 赵允谦嚇得浑身一颤,虽然又恼又气,但再不敢多言,连忙叩首: “儿臣遵旨,儿臣知错了!”这才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看著儿子退下的背影,景隆帝眼神深邃。 他对江琰当眾踩沈家脸面的举动自然有几分讚赏,这有助於制衡朝堂。 但他也对江家兄弟精准利用此事,让皇子顏面扫地,也心生一丝不满。 帝王心术,在於平衡掌控,也在於君臣尊卑。 沈府,书房。 气氛比皇宫更加凝重。 首辅沈知鹤面沉如水,看著下方垂头丧气的次子沈宏,以及脸色同样不好看的长子沈宥。 “蠢货!”沈知鹤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彻骨的寒意,他目光如刀般刮在沈宏身上,“一点口舌之爭都忍不了,轻易便被人激怒,落入彀中!如今倒好,连累二殿下被陛下申斥禁足!你除了会给你姐姐、给沈家惹祸,还会做什么?!” 沈宏捂著脸,囁嚅道:“父亲,是那江琰和江瑞欺人太甚……” “他们欺你,你便伸著脸过去让人打吗?!” 沈知鹤猛地一拍桌子,怒其不爭,“那江琰是什么身份,什么心思,也是凭你想踩便踩的?他还没来算计你呢,你倒好,上赶著没脑子的往里钻!” 沈宥相对沉稳,但语气也带著寒意: “父亲,儿子晚到一步,没有及时制止住二弟,但也確实没料到江琰竟真的大庭广眾之下动手。还有那江瑞,素来寡言,今日却言辞如刀,直指嫡庶,背后若无人指点,绝无可能。” 沈知鹤冷哼一声,“你想想江琰这两年的行事风格,这么好的机会,他岂会放过。还有那江瑞,一个庶子,即便有人在背后指点,也是以自己为饵,踩我沈家与二皇子的脸。他们江家的这群小辈,还真的有几分能耐!” “再看看你们!” 他转而看向犹自不忿的沈宏,语气更冷:“沉不住气的东西!若非你主动挑衅,授人以柄,何至於此?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沈宏不敢违逆父亲,只得悻悻退下。 沈宥也告退出去。 不一会儿,沈夫人端著参茶走了进来,见沈知鹤扶额嘆息,不由得心疼道: “老爷,宏儿他知道错了,您就別再责怪他了。那江家跋扈……” “住口!” 沈知鹤猛地打断她,目光冷冷地扫过去,“知道错了?他若真知道错,就不会一次次被人当枪使!若非你平日一味溺爱纵容,他何至於如此不成器!” 接著,他画风一转,面带嘲讽,“哼,將他养成这般模样,这下总算合你意了吧?” 沈夫人脸色瞬间煞白,泫然欲泣道: “老爷!您这是什么话?妾身岂会……岂会故意害宏儿?您这话太伤人心了!” 沈知鹤看著她那副模样,心中厌烦更甚,懒得再多言,猛地一甩袖袍,大步迈出门去。 相较於沈家的阴霾,江家书房內的气氛则鬆快很多。 江瑞脸上还带著点事后的小忐忑:“父亲,白日在酒楼,儿子一时气愤,言语是否过於尖锐了?” 江尚绪尚未开口,江琰便笑道: “二哥何出此言?你那番『嫡庶尊卑』的言论,堪称点睛之笔。既堵了二皇子的口,又打了沈家的脸,更是將『规矩』二字摆在了明处。陛下听闻,心中只怕还要赞我江家知礼守节呢。” 江世贤也在一旁点头:“二叔昨日应对极好。沈家如今最怕的就是別人提嫡庶,您偏偏当眾提起,他们再愤怒,也不敢在这事上纠缠,否则便是对號入座,自认『不懂礼数』了。” 江尚绪頷首,对江瑞道:“不必忧心。此事你做得没错。经此一事,外界只会认为我江家是被迫反击,是沈家与二皇子欺人太甚。舆论於我有利。” 他顿了顿,看向江琰,“倒是你,当眾掌摑沈宏,虽占著理,却也过於刚硬了。” 江琰不以为然:“沈宏一介白身,敢如此囂张,无非是仗著沈家和贵妃的势。別人怕沈家,我江家又不怕。再说了,我江家作为后族,宗室子弟打不得,那他沈家人上来挑衅我还打不得了?说不得陛下此刻正高兴呢!” 江尚绪瞥他一眼,“借势打压沈家固然没错,但將二皇子也牵扯进来,还借翰林院眾臣与二皇子树敌,此举还是有些冒险了。陛下虽乐见朝局平衡,却也绝不愿看到皇子被臣子轻易利用,成为党爭的工具。今日陛下申斥二皇子,又何尝不是在敲打我们?” 江琰躬身道: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当时也是见那沈宏过於囂张,竟敢直呼大殿下名讳且语带不敬,一时愤慨。事后想来,確可处理得更圆融些。只是,当时情境,若不强硬反击,只怕沈家与二皇子气焰更炽。再说了,咱们陛下也不能什么都想占,什么都遂他心意吧。” “五弟所言有理。” 江瑞难得地出言支持,“是二皇子和沈家挑衅在先,儿子一时气不过才……是儿子衝动了,请父亲责罚。” 江尚绪摆了摆手:“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经此一事,沈家短期內必会收敛,二皇子也会安分些。陛下那边,到底我江家明面上挑不出错来,也怪罪不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拋出了另一个重要的消息: “北疆那边传来消息,褚衡已顺利將军粮送达靖远伯军中,此刻已经在返京途中。大皇子殿下,也跟著一起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书房內静默了一瞬。 江琰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惊愕,虽然立刻掩饰过去,但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大皇子……要提前回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前世此时,北疆战事虽缓,但大皇子一直留在军中,直到数年后的凯旋。 这一世的变数,竟如此之大! 是因为褚衡押粮前往,给了陛下將皇子召回的理由? 还是陛下觉得北疆不稳,始终是不放心长子远在边关? 又或者说其他? 他迅速收敛心神,顺著父亲的话道: “陛下圣明。大殿下在北疆歷练半年,想必受益匪浅。此时回京,正当其时。”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江尚绪深深看了江琰一眼,似乎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神,但並未点破,只是頷首道: “嗯。殿下回京,我们也能放心些。尔等都需谨言慎行,尤其是琰儿,你在翰林院,与殿下或有接触之机,更要把握好分寸。” “儿子明白。”江琰郑重应下。 江瑞和一旁的江世贤也意识到了此事的重要性,神色肃然。 “好了,都去吧。”江尚绪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谈话。 眾人退下后,书房內只剩下江尚绪一人。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积存的残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锦荷堂时,屋內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 苏晚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著灯火看著帐册。 见江琰回来,便放下手中的帐册,迎上前帮他解下沾了些许寒气的狐裘。 “回来啦。”她声音温柔,动作嫻熟地递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父亲唤你们去,可是为了昨日酒楼之事?” 江琰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温热的暖意,看著妻子恬静的容顏,方才在书房与父亲谈论朝局时的那份紧绷感渐渐舒缓下来。 他拉著苏晚意一同在榻边坐下,頷首道:“嗯,父亲问了些详情,也提点了几句。风波暂时算是过去了。” 他饮了口茶,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转到另一个话题: “对了娘子,前次我让你通过苏家的关係,暗中留意和挑选几个善於经营且经验老道的掌柜,近来如何了?” 苏晚意神色也认真起来,轻声道:“母亲前日差人送了信过来,说是已经传信杭州,就说我名下的铺子要用,务必是身家清白、在苏家待了多年的老手。等確定了,就直接让兄长从杭州带过来。” 江琰满意地点点头:“岳母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此事不急在一时,寧缺毋滥,关键是可靠、有用。” 他想起一事,又道,“府里那几个家生子,我让江石带著,如今在城西的货栈里学著做事,也请了武师暗中打磨他的筋骨气力。其中有两个看著不错,心性坚韧,是个可造之材。” 苏晚意微微一笑:“夫君看人一向准。只是,这般暗中积蓄力量,终究是如履薄冰。”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我明白。”江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软而温暖。 “正因如此,才更要小心。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不想爭,却不得不防。有些力量,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在风雨来时,能护得住想护的人,守住该守的底线。” 他目光柔和地看著妻子。 苏晚意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珍视与决心,心中暖流淌过,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轻声道: “我明白。无论夫君做什么,妾身都会支持你。苏家,也会是夫君的后盾。” 烛光下,她容顏清丽,眼神坚定而温柔。江琰心中一动,白日里因朝堂爭斗而生的些许疲惫与冷意,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温情驱散了。 他伸手,轻轻將她揽入怀中,下頜抵著她的发顶,嗅著发间淡淡的清香。 “不说这些了。”他语气放鬆下来,带著一丝慵懒,“今日可用了晚膳?我有些饿了。” “灶上一直温著百合粥和几样小菜,还有你爱吃的蟹粉包子。” 苏晚意依偎在他怀里,声音轻柔,“这就让她们传饭?” “不急。”江琰闭著眼,享受著这难得的寧静温馨,“再抱一会儿。” 苏晚意脸上泛起红晕,却没有挣脱,安静地靠在他胸前,听著他平稳的心跳。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笑道: “夫君今日倒像是累了,可是在父亲书房站久了?” 江琰也笑了,稍稍鬆开她,指尖拂过她颊边的一缕碎发: “是啊,听父亲训话,比在翰林院当值还耗神。不过,比起应对沈家那些口舌之爭,还是回家听著我家娘子说话舒心。” “油嘴滑舌。”苏晚意嗔了他一眼,眼中却满是笑意,起身道,“我去让人摆饭,再让她们备好热水,夫君稍后沐浴解解乏。” 看著妻子忙碌的窈窕身影,江琰眼中充满了暖意。 这锦荷堂,便是他在外面歷经风雨后,最安心、最温暖的港湾。 外面的世界权谋算计、刀光剑影,而在这里,只有夫妻间的细语温情,平淡却真实。 晚膳简单却精致,夫妻二人对坐用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家常,气氛融洽愜意。 沐浴过后,烛火被拨得暗了些,帐幔低垂,將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江琰拥著苏晚意,在黑暗中低声说著些无关朝局的閒话,或许是关於年后园子里该种什么花,或许是听说西市新开了一家不错的绸缎庄…… 说著说著,他的手就渐渐不安分起来。 窗外北风依旧,屋內却是一片春意盎然,静謐而美好。 在这权力交织的京城之夜,这方小小的天地,成为了江琰最重要的慰藉和力量的源泉。 第116章 萧燁被罚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16章 萧燁被罚 腊月十八刚过午时,京城下起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將屋檐街巷染成一片素白。 江琰正在值房用饭,却见江石进来找他。 “公子,安国公府的小公爷,昨夜被国公爷动了家法,听说打的挺狠,都下不来床了。” 江琰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江石回稟道:“据说是昨日在赌坊,与人发生爭执,失手打碎对方一枚玉佩,不巧是人家祖传的,对方直接闹到了安国公府门口,国公爷赔了人家一千两银子才算了事。” 江琰略一沉吟,便吩咐道:“你去谢先生那儿,问问他有没有上好的金疮药,或者其他治伤的药,带一些回来,等我下值后去瞧瞧。” 江石领命而去。 下午江琰踏出翰林院门口时,雪还未停。 江琰上了马车便吩咐往安国公府去。 江石有些犹豫,“公子,雪这么大,不如属下把药送过去,您改日再去探望小公爷吧。” 江琰淡淡道:“无妨,走吧。”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因为大雪,街上都没几个人,却未料到安国公府门前並不冷清。 几个衣著锦服的公子哥,一看便是萧燁那帮狐朋狗友的人,正被门房客气却坚决地拦在外面,言道自家世子爷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然而,当江琰刚上前还未自报家门,那门房管事竟立刻换了一副恭敬神色,躬身道: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国舅爷来了,快请进!我家老爷吩咐过,若是您来,不必通传,直接引您去世子院里。” 在一眾紈絝子弟羡慕又诧异的目光中,江琰畅通无阻地进了安国公府,被引到萧燁居住的院落。 屋內药味浓郁,倒是异常暖和,炭盆烧的正旺。 萧燁正齜牙咧嘴地趴在榻上,见到江琰,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哟,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眼神又上下打量著对方,嘖嘖了两声,“瞧瞧这一身官服,看著就是气派。” 江琰没理会他的调侃,走到榻边,看到他盖著一床棉被,但是臀背处被高高撑起,应是里面放了一个小架子,以免碰到伤处。 江琰此时竟然不厚道的想到了龟壳,他赶紧咳嗽了两声。 “真下不来床了?你怎么回事?国公爷向来对你宽宥,何至於下此重手?” 萧燁嘶了口气,悻悻道: “还能为什么?嫌我败家唄!打碎了人家的祖传玉佩,赔了人家一千两银子呢……” 江琰眯眼审视他,“就为了这一千两把你打成这样?你糊弄我呢!” 只见萧燁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瞧著像是便秘一样。 “其实……也不全为这个。赔了银子后,我父亲罚我跪祠堂。跪著跪著,我瞧见曾祖父排位上爬了一个蜘蛛。我一看,这怎么能行,任谁也不能眼睁睁看著祖宗排位爬蜘蛛啊,你说对不对兄弟?” “继续说,別打岔。” “哦……”萧燁撇撇嘴,“然后我就伸手一抓,再缩回……谁承想袖口竟然甩到下方祖父的排位……然后就,就摔成了两半……然后我……就这样了。” 气的江琰伸手扇了一下他的后肩,“你真是活该!” 隨即又取出江石拿来的药,起身道:“这是从谢先生那里拿的药,效果应该很好,我给你上一些,要是疼你忍著点。” “不用不用,已经让人上过药了。”萧燁此刻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但江琰並没有理他,小心翼翼掀开棉被。 隨著药粉撒下,一阵嗷嗷的杀猪声又响彻整间房。 不过上完药没等多大会,萧燁便满脸惊讶:“竟……竟然不怎么疼了,这药牛啊,赶紧给我留下,下次被打就用这个了。你可不知道,昨夜我疼的一夜都没睡好。” 江琰白了他一眼,又將其他药膏放在一旁,让江石把用法都教给他的小廝。 萧燁满脸得意,“还得是你,够兄弟。” 忽然想起什么,挤眉弄眼地问,“对了,听说前些天你在望北楼把沈宏那小子给打了?还当著二皇子的面?干得漂亮!可惜我没在场,没能亲眼瞧瞧那龟孙的怂样!” 江琰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好好养你的伤吧,少打听这些。” “瞧你这样,江侯爷是一点没把你怎么著呀,上回你和瑞王府那个庶子打架,被收拾那么惨。” 江琰冷哼,“他俩能一样吗?陛下就端王这么一个嫡亲皇叔,赵朗再不济,也是陛下的堂弟,皇室宗亲。我又是皇后娘娘的弟弟,江家是后族,我跟赵朗当街打起来,明面上能討得了好才怪。可是那沈宏算什么东西,首辅的儿子?贵妃的弟弟?又无一官半职的,他哪一样跟我比?” 萧燁摆摆手,“最烦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权衡家族利弊了,小爷我就不管,谁惹了我,端王世子我也照打不误。” 江琰咬牙,“要是你家也有个女儿在后宫,我看你还敢不敢如此猖狂!国公爷怎么没揍死你!” “你咋还急眼了呢,我就是閒得慌,嘴贱,別生气,別生气,嘿嘿!” 在萧燁处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叮嘱他好生休养后,江琰便起身告辞。 回到忠勇侯府,刚踏进房门,苏晚意便迎了上来,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低声: “夫君,宫里刚传出的消息,大皇子殿下……已经回京了,今日午后悄然入的城。” 江琰解裘氅的手微微一顿:“这么快?” 他本以为至少还要两三日的路程。 苏晚意靠近些,声音更低了: “听闻……听闻途中不太平。在距离京城二百里的长亭驛歇脚时,半夜遭遇了刺客,约有五人,身手不凡,直扑殿下住所。幸而殿下身边的暗卫机警,及时拦截,双方交手,那五名刺客见行刺不成,竟当场咬破了口中的毒囊,尽数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江琰眼神骤然一冷。 果然还是来了!而且如此狠绝,显然是死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问道:“殿下可安好?可有受伤?” “殿下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嚇。此事被严密封锁,但如此大事,终究瞒不住。” 苏晚意担忧地看著他,“夫君,这……” 江琰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別怕。殿下既已平安归来,那便很好。一切有我在。” 皇宫,慈明殿。 地龙烧得暖如春日。景隆帝与皇后江琼皆在座。 太后拉著刚刚行礼完毕的大皇子赵允承,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心疼: “我的允承可是瘦了,也黑了不少。北疆苦寒,真是受苦了。听说路上还遇到了歹人?可曾伤著哪里?” 经歷半载军旅的赵允承温言安慰道: “皇祖母放心,孙儿无恙。北疆虽苦,却让孙儿见识了將士不易,江山社稷之重。至於那些宵小之徒,不过是跳樑小丑,有父皇安排的侍卫保护,他们並未得逞,孙儿连点皮都没破。” 景隆帝看著明显成长了许多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但提到那几个刺客,他也不免有些后怕,缓缓开口: “此次遇刺,褚衡已初步查验,刺客所用兵刃、武功路数皆寻常,身上也无明显標识,像是精心策划的死士。不过对方只派了五人,试探之意更明显。此事,朕已交由皇城司严查。” 他的目光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皇后江琼,“皇后也安心便是。” 江琼神色平静,声音清越: “陛下,允承能化险为夷,全赖陛下圣明,安排周详,臣妾自然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刺客之事,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子,必须彻查到底,以正国法。只是……” 她微微停顿,抬眼看向皇帝,目光沉静,“允承刚刚返京,便遭遇此事,难免惹人揣测。还望陛下圣断,勿使小人藉此兴风作浪,离间天家父子,扰乱朝纲。” 景隆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道:“朕自有分寸。” 他转向赵允承,“你一路劳顿,又受惊嚇,先好生休息几日。功课之事,年后再议。” “儿臣谢父皇关怀。” 次日,大雪初霽,整个京城已是白茫茫一片。 江璇、江琮晚膳后过忠勇侯府来,说要明日约著几位兄长、嫂嫂、侄子们一起城外赏雪,被江琰拒绝了。 腊月二十,休沐。 大皇子赵允承果然如江琰所料,借著探望外祖母的名义,带著妹妹寧安公主来到了忠勇侯府。 先是依著礼数,在外祖母周氏的正房里说了好一阵子话。 周氏拉著赵允承的手,又是欢喜又是后怕,抹著眼泪念叨了许久。 赵允承拿出自己在北疆买的暖玉,又是让周氏一阵感动。 寧安公主乖巧地陪在一旁,小姑娘半年未见兄长,也十分亲昵。 敘过家常后,赵允承便提出去书房与外祖父、舅舅们说话。 周氏知他们必有要事相谈,便笑著让江琰引他过去。 书房內,江尚绪、江尚儒、江琰、江瑞以及江世贤皆在。 眾人见礼后,又纷纷询问起赵允承在北疆的生活。 赵允承简单说了说自己在北疆的见闻、学到的东西,以及对北疆局势的分析,语气中更带了些经歷过风霜的沉稳。 他目光扫过眾人:“北疆这半年,看似僵持,实则暗流涌动。靖远伯用兵稳健,然军中亦非铁板一块,亦有各方势力渗透的痕跡。此次军粮被劫,绝非偶然。而那夜刺杀,那五名死士配合默契,行动果决,绝非寻常匪类。我怀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两件事,或许背后有所关联,皆指向同一股势力,目的便是搅乱朝局,甚至……动摇国本。” 江尚绪缓缓頷首:“殿下所虑不错,那场刺杀……” 他眼中寒光一闪,“定是对方狗急跳墙了。我猜他们原本是想在北疆找机会动手,可没想到殿下始终安稳待在军营,从不將自己置身危险境地。如今见殿下安然回京,便坐不住了,想要行险一搏。” 江琰接口道:“殿下在北疆,可曾发现什么特別之处?或是与朝中何人往来异常?” 赵允承沉吟道:“军中事务,靖远伯处理得极为谨慎,明面上难寻破绽。但我隱约觉得,兵部某些官员,与北疆某些將领之间,似乎……过於『默契』。此外,我离营前,曾截获一封密信,虽內容用了暗语,但其中提及『京中贵人』、『粮草』等字眼,可惜信使警觉,未能擒获。” 江世贤在一旁安静听著,此时忽然开口:“殿下,那刺客虽服毒自尽,但他们使用的兵刃、衣物、甚至毒药,或许能查到来源。皇城司办案,或许可从这些细微处入手。” 赵允承讚赏地看了这个年幼却心思縝密的表弟一眼:“世贤所言极是。此事,我已拜託褚指挥使暗中详查。不过对方行事也极为隱秘,恐是蛰伏已久,一时半会也难以查清。” 眾人又商议片刻,將各自掌握的信息和推测相互印证,虽未完全拨开迷雾,但那股潜藏在暗处的巨大阴影,似乎也更加清晰了些。 隨即,赵允承话锋一转,“外祖父,舅舅。京城近来发生的事,允承已有耳闻。” 他又含笑看向江瑞与江琰,“前段时日,两位舅舅可是狠狠羞辱了沈家一番,很是解气。” 江瑞闻言有些羞赧:“殿下见笑了。那日我也有些口不择言了,怕是冒犯了二皇子殿下。” “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二舅舅所言,任是父皇在场,也是挑不出理的。至於二弟,我今后也会好好教教他何为礼法尊卑,何为长幼有序。” 江瑞这才完全放下心来,他与这个外甥接触实在太少,又觉得自己庶出,更隔著一层身份。 “其实当日也是世贤事先提醒我,我嘴笨,自己是万万讲不出那番话的。” 赵允承又看向江世贤,只见对方依然宠辱不变,年纪虽比自己小一岁,心性却是丝毫不差的,眼中讚赏之意更浓。 “二舅舅过谦了,即便有表弟提醒,心中若无沟壑,亦或是心性不坚,也是断断讲不出那番话的……” 江世贤也开口:“是啊二叔,侄儿不过说了一句,可以借身份骂沈家,二叔便不惜以自身为例,去打沈家人的脸,侄儿是万万没有这种心胸的。” 一番夸奖下来,江瑞更不好意思了。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忠勇侯府的书房內,隨著大皇子赵允承的到来,气氛更加祥和与安定。 而刚刚经歷了半年边关之苦以及刺杀风险的赵允承,眼神中的坚毅与勇气,也预示著,这位年轻的皇子,已不再是需要完全躲在羽翼下的雏鸟,他开始尝试著,去直面那席捲而来的风暴。 而江琰,年后还有一场更大的算计等著他,去抉择。 第117章 江璇婚事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17章 江璇婚事 腊月三十,除夕。 忠勇侯府今年格外热闹。 二房江尚儒一家亦在京城,兄弟齐聚,人丁兴旺。 加之今年江家喜事连连——江琰高中探花、迎娶苏氏,嫡长孙江世贤册封世子,江琮考中秀才。 所以今年的祭祖与年夜饭,排场比往年更为隆重盛大。 未时刚过,忠勇侯府祠堂內外便已肃穆井然。 祠堂正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香菸繚绕,供奉著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井然有序排列,庄严肃穆。 以江尚绪、江尚儒兄弟为首,男丁们按身份辈分、长幼次序依次排列於祠堂前的庭院中。 依次是世子江世贤,再是江瑞、江琛、江珂、江琰、江琮兄弟五个,最后是更年幼的江世初等孙辈。 吉时一到,以江尚绪为首,所有男丁齐刷刷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动作整齐划一,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每一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都是对先祖的无限敬畏与对家族传承的郑重承诺。 江琰隨著父兄一同行礼,心中亦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庄重感。 重活一世,今又娶妻成婚,今后也会孕育自己的子嗣,绵延后代。 再次参与这般完整的家族祭祀,见证家族的凝聚与延续,於他而言,別有一番感触。 女眷则由周氏和王氏带领,其后是秦氏、钱氏等一眾儿媳,皆姿態恭谨。 江瑾已逝,家族统一祭祀后,其灵位亦被请出,由江世贤与江世初兄弟单独叩拜,以示传承不绝。 献祭品、读祝文、焚帛……一套繁复的礼仪下来,天色已近黄昏。 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祠堂內外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些许,但那份源自血脉和传统的肃穆,却久久縈绕在每个人心头。 祭祖完毕,便是热闹的年夜饭。 花厅內早已摆开了两张大圆桌,男女分席而坐。 桌上琳琅满目,皆是象徵吉祥如意的菜餚。 鱼喻“年年有余”,鸡表“大吉大利”,汤圆是“团团圆圆”,年糕乃“步步高升”……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而温馨。 江尚绪兄弟二人难得开怀,与子侄辈们畅饮了几杯,又说了些勉励的话。 女眷这边更是笑语不断。 周氏和王氏看著满堂儿孙,欣慰之情溢於言表。苏晚意与几位妯娌、姐妹相谈甚欢,已完全融入了这个大家庭。 一顿年夜饭,吃得其乐融融,直到亥时方歇。 隨后,眾人又移步至暖阁,开始守岁。 炭火烧得旺旺的,瓜果点心摆满了茶几。 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说著閒话,或是玩些投壶、双陆之类的雅戏。 孩子们则聚在一处,玩著猜枚、解九连环,不时爆发出阵阵欢笑。 江琰陪著长辈们说了一会儿话,又被江琮拉著下了两盘棋,眼见子时將过,眾人渐渐有了倦意,几个孩子更是开始东倒西歪。 江尚绪见时辰差不多,便发了压岁红封,笑道: “好了,守岁至此,也算全了礼数。都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进宫朝贺。” 眾人这才纷纷起身,互道“新年吉庆”,各自散去。 江琰与苏晚意相携回到锦荷堂。 屋內暖意融融,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喜庆。 摒退了伺候的下人,只剩下夫妻二人。 苏晚意脸上带著守岁后的淡淡疲惫,却更显温婉。 她正欲替江琰更衣,却见江琰从袖中取出一个格外精致的红封,递到她面前,眼中含著温柔的笑意: “娘子,这是给你的。” 苏晚意微微一怔,接过红封,入手便觉与寻常红封不同,略有些硬物感。 她疑惑地打开,只见里面並非金银錁子,而是一支金簪。 雕工算不得精巧,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却有的薄、有的稍厚一些,线条也不是那么流畅自然,绝非手艺精湛的老师傅所做。 苏晚意有些疑惑,她自然不会觉得江琰会送一件这种品质的簪子作为新年礼物,不禁抬头看向他,“这是?” 江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道: “我偷偷寻了城南一位老工匠学的,琢磨了两个月,失败了好多次,才得了这么一支,勉强还算能入眼的。想著新年送你点不一样的……你……不要嫌弃。” 苏晚意愣愣地看著手中的金簪,又看看丈夫眼中那抹罕见的、带著点期待和赧然的神色,心头仿佛被羽毛拂过,阵阵感动和喜悦瞬间淹没了她。 她从未想过,江琰会在繁忙的公务和错综复杂的朝局之外,还费这样的心思,亲手为她製作髮簪。 “喜欢……很喜欢。”苏晚意声音微哽,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却是笑著的。 “夫君何时去学的?我竟一点不知。” “想给你个惊喜,自然要瞒著。” 江琰见她喜欢,心中亦是满足,伸手將她轻轻拥入怀中,“晚意,新年安康。愿年年岁岁,如今朝。” 苏晚意依偎在他怀里,紧紧握著那支金簪,只觉得满心满怀都是暖意,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她低声回应:“愿与夫君,岁岁年年,永如今朝。” 窗外,新年的爆竹噼啪作响,预示著新岁的到来。 锦荷堂內,红烛摇曳,夫妻相拥,温情脉脉,为这个热闹而隆重的除夕夜,画上了一个圆满而甜蜜的句点。 欢欢喜喜过了年,又经过了热闹的元宵灯节。 正月十五一过,各衙门开印,京城又恢復了往日的繁忙。 江琰也收拾起假日的閒適,重新穿上翰林院的官袍,踏著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开始了新一年的征程。 时间匆匆,转眼已至二月二十。 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却因安国公萧远的一纸请婚,在平静的朝堂下投下了一块巨石。 谁也没想到,这位素来沉稳、手握兵权的安国公,竟会突然面圣,言辞恳切地为自家那个名声在外的世子萧燁,求娶户部右侍郎江尚儒之女——江璇。 景隆帝端坐著,听完安国公的请求,眼神微眯,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若隨意问道: “朕竟不知萧爱卿何时与江家走的这么近了?” 萧远恭敬回稟: “陛下明鑑,並非臣与江家关係亲近。只怪臣教子无方,犬子性情顽劣,想必陛下也有所耳闻。臣恐怕自己百年以后,萧家家业尽毁在他手。如今他与那江琰交情不错,可江琰年轻有为,犬子却是不思上进,今后两人怕是渐行渐远。臣想著,江家都是疼闺女的,若是能与江家结亲,今后哪怕臣不在了,江家也能看在自家女儿的份上,好歹帮扶著萧家一把。那江家女儿心性肯定也是不差的,若是再好好培养后辈子嗣,延续萧家门楣,臣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闻言,景隆帝沉吟道: “爱卿为子求娶,心意朕已知晓。只是江家女郎的婚事,终究要问过江家之意。朕,不好独断。” 安国公连忙躬身:“臣明白,谢陛下。” 待安国公退下,景隆帝眸光微闪,立刻宣召江尚绪、江尚儒兄弟二人入宫。 勤政殿內,兄弟二人行礼后,景隆帝看似隨意地提起: “方才安国公入宫,为其世子萧燁,求娶江卿幼女。此事,二位爱卿可知晓?” 江尚绪与江尚儒闻言,皆是面露惊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与凝重。 此事太过突然! 安国公府与忠勇侯府,一为手握实权的勛贵武將,一为圣眷正浓的外戚重臣,若骤然联姻,落在多疑的帝王眼中,会作何想? 江尚儒立刻出列,躬身回稟,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推辞: “陛下明鑑,臣……臣对此事毫不知情。安国公世子……身份何其尊贵,小女江璇自幼被臣与內人娇惯,性情天真,不甚稳重,只怕……高攀不起安国公府的门第,更担不起未来宗妇之责。实在不敢耽误世子前程。” 景隆帝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逡巡,带著审视,缓缓道: “哦?江卿家真的不愿意?朕看那萧燁,虽性情顽劣了些,但成家之后,或可收敛。將来他继承爵位,江璇便是安国公夫人,於江家,亦是锦上添花。” 江尚儒头垂得更低,语气愈发恳切坚定: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臣深知小女资质平庸,实非良配。安国公府门第显赫,宗妇责任重大,小女万万担当不起。恳请陛下体谅臣为父之心,回绝安国公美意。” 江尚绪也適时开口,声音沉稳: “陛下,儿女婚事,讲究门当户对,也需性情相投。无论哪一方面,安国公世子与璇儿都不合適。强扭的瓜不甜,还请陛下圣裁。” 兄弟二人態度明確,再三推辞。 景隆帝静静看了他们片刻,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似乎淡去了些许,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既然江爱卿不愿,国长也觉得不合適,那朕也不好强人所难。此事,便就此作罢。” “臣等谢陛下体恤!” 兄弟二人齐齐谢恩,心中都暗暗鬆了口气。 消息传回江府,眾人反应各异。 周氏、王氏自然是后怕连连,庆幸推拒了这门看似风光实则烫手的婚事。 江璇本人听闻后,她对萧燁並无太多感受,更多的是对家族处境的理解。 江琰得知后,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了解萧燁,那傢伙虽混不吝,但绝不会突然生出求娶他妹妹的心思。 寻了个由头,他將萧燁约到了常去的一家酒楼包厢。 江琰开门见山,“安国公怎么会突然求陛下赐婚?到底怎么回事?” 萧燁一口饮尽杯中酒,脸上也是满满的无奈: “五郎,你要信我,这事我事先真的一点都不知情!还是我爹进宫回来后,我才知道的!我也问他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我顽劣不成器,眼看年岁渐长,怕这家业迟早败在我手里。想著咱俩交好,若能联姻,那可是实在亲戚,將来你看在妹妹的份上,怎么也得拉扯我一把,不至於让我把安国公府的底裤都赔出去。” 萧燁摊手,一脸“我也很绝望”的表情。 “不过还好你们家推了!真的,五郎,我一直拿江璇当亲妹妹看的,这要是真成了,我见她都得绕道走,多彆扭!不对,我现在见了江妹妹都得绕道走了!” 江琰听著,面上不显,心中却疑虑未消。 安国公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为了不成器的儿子找个可靠的姻亲帮扶。 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安国公萧远,戍守边关多年,数次征战沙场,可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此举背后,是否还隱藏著更深层的、连萧燁都不知道的意图? 是试探陛下对江家与武將联姻的態度?还是另有所图? 不过,眼下婚事已推,从萧燁这儿也得不到什么结果,多想无益。 江琰拍了拍萧燁的肩膀:“行了,这事过去了。不影响咱们喝酒。” 萧燁也鬆了口气,笑道:“那就好!我就怕你因为这事跟我生分了!” 经此一事,江家內部也加紧了为江璇相看人家的步伐。 王氏更是心急,女儿及笄已有一段时日,原本想慢慢挑选,如今看来,不能再留了,需得儘快寻一门稳妥合適的亲事定下,以免再生枝节。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江家刚相看了两户人家,尚未有定论之时。 三月初六,太后寿诞宫宴之上,一道懿旨如同平地惊雷,再次落到了江家头上。 太后於觥筹交错间,满面春风地宣布,亲自为自己的娘家侄子——魏国公府二老爷、太常寺少卿冯阎的次子冯琦,赐婚於忠勇侯府二房嫡女江璇! 消息传出,席间眾人先是寂静一瞬,隨即纷纷向两家道贺。 倒没多少人感到意外。 大皇子乃太后亲养,如今將自己娘家与皇后母家联姻,其用意不言自明——这是要將太后娘家、皇后母家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明確表达对嫡长子赵允承的支持立场。 江尚绪、江尚儒兄弟立刻离席,带领家眷叩首谢恩。 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荣宠与感激,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这事去年冯家就求娶过,太后今日此举,绝非一时兴起,肯定是又和景隆帝商量过的结果。 尤其在经歷了安国公求婚的虚惊一场后,江璇的婚事,便在这更高层面的政治考量下,一锤定音。 第118章 乞丐县令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18章 乞丐县令 三月初九的清晨,天光未亮,微风中仍带著几分寒意。 忠勇侯府门前,江琰、江瑞兄弟二人正准备去各自府衙上值。 小廝们牵著马车过来,忽然,一个黑影从街角的阴影里猛地窜出,直扑江琰! “国舅爷!国舅爷救命啊——!” 那人声音嘶哑悽厉,如同夜梟啼哭。 江石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將那人拦在几步之外。 借著微弱的灯光,只见来人衣衫襤褸,蓬头垢面,裸露在外的双手和脚踝布满了冻疮和皸裂的血口子,浑身散发著难闻的气味,儼然是一名乞丐。 江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过来,皱眉看著。 那“乞丐”被江石拦住,无法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哭喊道: “国舅爷!下官是眉州府丹稜县县令贺文璋!有天大的冤情要上达天听,面陈陛下!事关眉州数百名孩童被拐,性命攸关,求国舅爷看在那些无辜孩童的份上,帮帮下官,替眉州百姓伸冤啊!” 孩童被拐?江琰心头一震。 前世……眉州確实发生过一桩惊天动地的拐卖孩童大案,牵连甚广,眉州知府、同知乃至下属多名官员落马。 即便他当时是个不理世事的紈絝,也有所耳闻。 前世的案子是如何爆出的,他並不明確,但这一世,这滔天的冤情,竟以这种方式,直接撞到了他的面前! 他示意江石稍安,沉声问道: “你说你是县令,有何凭证?” “有!有!”贺文璋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双手颤抖地递过来。 “下官的任命文书与官印在此!请国舅爷过目!” 江石上前接过,仔细检查了油布包並无异样,才转身交给江琰。 他又迅速在贺文璋身上搜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暗藏任何利器,才对江琰点了点头。 江琰解开油布,里面確实是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书和一枚官印。 他展开扫了一眼,是加盖著吏部印信的官员任命文书。 江琰是一甲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时,任命文书加盖的是帝王玉璽,与五品以上官员相同。 而二甲、三甲同进士及低阶官员的任命,才是加盖吏部印信。 他无法分辨这文书真偽,便將其递给身旁的江瑞:“二哥,你看看。” 江瑞接过文书,凑到门房特意拿来的灯笼下,仔细辨认上面的印信、格式。 片刻后,他面色凝重地低声道:“五弟,这印信和格式……看起来,似乎是真的。” 江琰心下虽已信了七八分,但依旧存著一份谨慎。 他看向跪地不起、眼巴巴望著他的贺文璋,开口道: “贺……县令,若你所言属实,此事关係重大。本官可派人送你去京兆府,由京兆尹受理……” “不可!万万不可啊国舅爷!”贺文璋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慌。 “下官一路辗转来京,能见到您,已是拼尽性命,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下官的行踪已然暴露,此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著!若是把下官交由京兆府,只怕再没命走到陛下面前了!下官现在……谁都信不过啊!” 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下官不求其他,只求国舅爷能亲自护送下官到宫门,敲响登闻鼓!只要能让下官见到陛下,將冤情上达,其余事情,绝不敢再劳烦国舅爷!” 此刻,府门前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几个早起摆摊的贩夫走卒和邻近府邸开门洒扫的奴僕,远远地围观著。 贺文璋的身份虽尚有疑点,但他那悽惨的模样、绝望的眼神和“数百孩童”的字眼,让江琰心中已信了十之八九。 江瑞附在江琰耳边快速低语: “五弟,父亲已先行上朝。此事干係太大,贸然敲响登闻鼓面见陛下,万一有诈,你我担待不起。不如先带他去京兆府,同时派人去吏部协同查验这份文书与官印。若当真如他所言,再由京兆府的人一同护送,更为稳妥。” 江琰点头赞同。 江琰遂对贺文璋道: “贺县令,你的顾虑本官明白。但宫门禁地,非同小可。为防万一,本官先带你去京兆府,验明你这文书真偽。若確为真,本官便与京兆府的官员一起,亲自护送你前往皇城,敲响登闻鼓!你看如何?” 贺文璋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光亮: “如此甚好!甚好!下官多谢国舅爷!多谢国舅爷!” 江琰立刻吩咐增调一队侯府护卫隨行,一行人不再耽搁,簇拥著状若乞丐的贺文璋,浩浩荡荡直奔京兆府衙门。 而江瑞则亲自前往吏部找人。 到达京兆府时,天色刚蒙蒙亮。 听闻忠勇侯府五公子携一“乞丐”前来,言有惊天冤情,当值的京兆府少尹崔文璟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出迎。 在府衙內堂,崔文璟仔细查验了那份任命文书和官印,又询问了贺文璋几个吏部銓选和眉州官场的细节,贺文璋皆对答如流。 这时,吏部也有一名主事抵达,確认任命文书做不得假,眉州眾官员名號也全都对的上。 崔文璟面色越来越凝重,最终对江琰拱手道: “国舅爷,此人,应当就是丹稜县令贺文璋。” 事態至此,已无可疑。 崔文璟深知此事重大,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点齐一队衙役,与江琰一同,护送著贺文璋,快步向皇城方向而去。 太极殿,景隆帝刚与群臣议完政事,正准备宣布散朝,忽听宫门外传来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咚!咚!咚! 登闻鼓响!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纷纷侧目。 景隆帝眉头一皱,沉声道:“何人在外击鼓?去看看!” 很快,殿前侍卫入內稟报: “启稟陛下,是与京兆府少尹崔文璟,翰林院编修江琰,带著一名……状似乞丐之人,在宫门外击鼓鸣冤!” 江琰?乞丐? 景隆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传他们上殿。” “宣——京兆府少尹崔文璟、翰林院编修江琰、鸣冤者上殿——” 三人步入庄严的太极殿。 江琰与崔文璟拱手行礼:“臣参见陛下。” 而那一身襤褸的贺文璋,则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声音带著哭腔与难以抑制的激动,嘶喊道: “陛下!陛下!臣眉州丹稜县县令贺文璋,有滔天冤情上奏!臣……终於见到陛下了!” 景隆帝看著台下那如同乞丐般狼狈的官员,眉头紧锁,先看向江琰: “江琰,这是怎么回事?” 江琰上前一步,將自己清晨在府门外如何被贺文璋拦住,其如何陈述冤情,自己又如何带其去京兆府验明身份,最后一同前来敲登闻鼓的经过,简明扼要地稟报了一遍。 景隆帝的目光这才落到贺文璋身上,声音带著帝王的威压: “贺文璋,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何弄成这般模样?有何冤情,从实道来!” 贺文璋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开始陈述那骇人听闻的经过: “陛下!去年六月起,丹稜县境內接连发生数起孩童失踪案件,臣不敢怠慢,立刻派人详查。这一查之下,竟发现……发现此事背后,隱隱有眉州府同知大人的影子!” “臣惊恐万分,不敢隱瞒,立刻將查到的线索密报知府大人。可谁知……谁知两日后,陈知府大人召集下属几个县令、县丞齐聚府衙。他……他竟当眾直言,此事乃『上面贵人』所需,要徵集八十一名童男、八十一名童女!如今数目未齐,令臣等官员,各自回县,务必在一个月內,每县再『凑齐』五对童男童女『敬上』!有人问要这童男童女为何?那陈知府,竟说要——炼丹!” 话音刚落,大殿里群臣纷纷倒吸一口气,面露惊愕之色,景隆帝脸色更是阴沉的仿佛要滴水,手紧紧握住龙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 只听贺文璋继续开口: “彭山县县令李大人为人刚正,闻言当场拍案而起,怒斥知府草菅人命,丧尽天良,声称要立刻上奏朝廷!可……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侍立在旁的侍卫竟突然拔刀,当场……当场將李大人刺死!” 贺文璋的声音带著恐惧的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群臣已经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紧接著,一队官兵押著几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布团的人进来……那……那竟然是在场诸位同僚家中年幼的儿孙!其中,也有臣那年仅十岁的幼子啊!” 贺文璋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沈知府……那狗官威胁臣等,若想子嗣活命,就乖乖照办!否则彭山县令的下场,就是我们儿孙的下场!然后……便放臣等回去了。” “臣回到县衙,心如刀绞!一边是亲生骨肉命悬一线,一边是上百无辜孩童即將遭难,更是国法纲纪、道德沦丧!臣无法坐视,悄悄派出三名绝对信得过的亲隨,其中两个赶往京城,另外一个去寻当地驻军首领何將军。可……可第二天,那三名亲隨的尸首,就被扔在了县衙门口,身首异处!臣怀疑,那何將军定是也参与了此事,与他们同流合污,否则仅凭府城官兵,他们怎会有如此胆量和能力。” “又过了两日,一个锦盒送到了臣手中……里面……里面是两根血淋淋的……小儿的手指!是……是臣那孩儿的啊!” 贺文璋伏地痛哭,声音撕心裂肺。 “消息送不出,孩儿的命攥在对方手里……臣便知晓,他们是要逼迫臣等乖乖听命,哪怕献上一名孩童,便也是上了贼船,今后再也洗脱不清身上脏污。可臣身为一方父母官……只能狠下心,將幼子与一家老小置於虎口。乔装改扮,又故意穿著湿衣捂出满身嚇人的红疹,混在流民乞丐之中,才得以侥倖逃出丹稜,逃出眉州……然后一路乞討,东躲西藏。直到正月里,才……才终於到了京城……” 此时,吏部尚书出列奏道: “陛下,臣记得去年八月,眉州府確有上报,言彭山县县令在由府城返回辖地途中,遭遇山匪,不幸罹难。当时陛下震怒,还曾下旨命当地驻军配合府衙,务必剿灭匪患,以慰忠良。” 景隆帝的鼻孔喘著粗气,他强压怒火,盯著贺文璋: “你既然正月便到了京城,为何直到今日,才来敲这登闻鼓?又为何偏偏当街去拦江琰?” 贺文璋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与无奈: “陛下明鑑!微臣这般模样,如何能接近宫闈?只怕还未靠近,就被当成疯丐乱棍打死了!臣原本想去京兆府,可转念一想,那沈知府敢如此胆大包天,封锁消息,更是口口声声提及『上面贵人』,臣……臣实在不敢確定,这京城之中,是否有他们的同党接应?臣担心,一旦进了京兆府,便是自投罗网,再也出不来了!” “所以臣再三思量,便想著寻一位既身份贵重,又能让臣信得过的正直忠臣。多方打探之下,才……才锁定了江编修。” 他看向江琰,眼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信任。 “一是江编修出身忠勇侯府,又是当朝国舅,今科探花。二是臣这段时日也听闻国舅爷素有侠义之心。当然,最重要的是……是国舅爷写下的那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贺文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文人特有的执拗与信念: “臣以为,能写出这般诗句的人,必是刚正不阿、有风骨气节之士!若是连这样的人都表里不一,那这京城,臣……臣实在不知,还能相信谁了!” “轰——!” 景隆帝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殿內百官被天威震慑,纷纷跪伏在地。 “好!好一个眉州知府!视国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挟持官员,杀害忠良,封锁州府,只手遮天!” 景隆帝的声音如同寒冰,带著凛冽的杀意,“他们眼中,可还有一丁点人伦道德,可还有我大宋的王法!” “陛下!”贺文璋再次出声。 “臣在逃往京城途中,还曾遇到永嘉大长公主的人拿著臣的画像在打探。臣担心……臣担心……” 话到嘴边,他到底拐了个弯,“臣不知大长公主所谓何意?没敢贸然相认,只一路往京城来。” 第119章 钦差使团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19章 钦差使团 永嘉大长公主! 景隆帝眼神一凛,这是他父皇的嫡姐,他的姑母。 当年高祖皇帝对这位嫡出女儿极为宠爱,不仅在她年仅十岁便赐予封邑,更是在她大婚之时,赐下了眉州作为封地,以及三千护卫! 这位大长公主自幼骄横,先帝未继位时,便因是庶出从小到大不被这个嫡姐放在眼中。 后来,高祖皇帝驾崩,先帝继位后,她便长居眉州,多年来甚少回京,如今算来,已年近六旬。 若论在蜀地的势力、胆量,以及那“贵人”的身份…… 景隆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幽深。 “此事,朕必彻查到底!”景隆帝声音森寒,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皇城司指挥使褚衡!” “臣在!”褚衡立刻出列。 “朕命你,即刻抽调精干人手,会同刑部侍郎张逸、大理寺少卿冯毅、监察院御史乌振青,组成钦差查案使团,由你总领,快马加鞭,前往眉州!给朕彻查此案!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官居何位,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臣,领旨!” 景隆帝略一沉吟,继续部署,“忠武將军陈驍!” 武將队伍中,一位身材魁梧的官员出列:“臣在!” “点你麾下一千精锐,护送钦差使团南下!持朕令牌,途径凤翔府、兴元府、成都府时,命三地驻军都督,各调遣三千人马,归於你统辖,组成一万人马,同行入眉!若眉州驻军胆敢牵涉其中,或有异动,准你临机决断,必要时……可武力镇压!” 调集万人兵马,已远超寻常查案规模,其意不言自明——景隆帝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预备应对可能的地方叛乱! “末將遵旨!”陈驍抱拳领命,声如洪钟。 安排完,景隆帝看向跪伏在地、形容悽惨的贺文璋,语气稍缓: “贺文璋,你此番捨生忘死,揭露冤情,有功於社稷。暂且留在京城,好生將养,朕会命太医为你诊治。待案情查明,朕定论功行赏。” 然而,贺文璋却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又重重叩首: “陛下!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然臣恳请陛下,准臣隨钦差一同返回眉州!” 他声音哽咽,带著无尽的悲愴与绝望:“臣那一家老小,如今只怕是……只怕是……臣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只求能回去,为他们……收敛尸骨,让他们入土为安啊陛下!求陛下成全!”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渗出血跡。 看著他这般模样,殿內不少官员亦心生惻隱。 景隆帝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爱卿忠义,朕心甚慰。只是你如今满身是伤,体力透支,如何能经受得住长途跋涉?且先行休养,待身子稍有好转,朕再派人送你回去。朕向你保证,此案,朕一定给你,给眉州百姓,一个交代!” 就在此时,一直静观其变的沈首辅沈知鹤,缓步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臣有一言。” “讲。” “陛下圣虑周详,安排极为妥当。然,此案牵涉可能极广,或涉及宗亲贵胄,仅凭褚指挥使与刑部、御史台官员,恐在应对某些……特殊情形时,身份稍显不足,易生掣肘。” 沈知鹤话语含蓄,但殿內眾人都明白他意指可能涉及的大长公主。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 “臣斗胆举荐两人,隨钦差使团同行,或可更增威仪,便於行事。” “沈爱卿想要举荐哪两个人?”景隆帝问道。 “临王殿下,与翰林院编修——江琰。”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江琰猛然一愣,他没想到,这事也能被点名。 文官前列的江尚绪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 稍后一些的江尚儒更是眉头瞬间紧锁,看向沈知鹤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不满。 只听沈知鹤继续开口:“临王殿下乃陛下皇叔,身份尊贵,代表天家威严。若遇一些褚指挥使等人不好解决的事或者人,由临王爷出面斡旋,也更加便宜查案。” 景隆帝目光微动。 皇室之中,诸位皇子尚且年幼。 他的几个兄弟,自己根本不放心。 端王也是皇叔,但年近五十,身体又不太好,恐禁不得这一路劳累。 如此便只有临王了,如今四十二的年纪,身体向来健硕,確实最合適不过。 不过他今天並没有来上朝。 沈知鹤又转向江琰的方向,语气平和,“而江琰不仅是当朝国舅,身份尊贵,还是今科探花、翰林院编修,天下文人学士的表率。拋开身份不谈,他还是此案的首告引路人,心思敏捷,也可以旁协助查案,理清线索。”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沈首辅所言极是!临王爷与国舅爷同行,確能增色不少!” “陛下!臣以为不妥!”只见江尚绪快步出列,躬身奏道。 景隆帝目光转向他:“国丈有何见解?” “陛下,沈首辅举荐临王殿下,老成持重,身份尊隆,臣以为甚为妥当。然,犬子江琰,虽蒙圣恩,忝为翰林,但终究初入官场,年纪尚轻,不过弱冠之龄,阅歷浅薄,於刑名查案一道更是全然陌生!眉州之案,错综复杂,牵涉甚广,绝非儿戏。臣恐其年少识浅,非但不能协助查案,反而可能因年少意气,行事孟浪,耽误了大事。恳请陛下三思!” 然而,沈知鹤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反对,不慌不忙地转过身,面向江尚绪,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看似温和的笑意,捋须道: “江侯爷爱子之心,本官甚为理解。不过,侯爷此言,未免过於自谦,也……太小覷了令郎了。”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针: “江编修虽年轻,然观其近来所为,桩桩件件,岂是寻常弱冠少年可比?若论阅歷浅薄,试问朝中诸公,谁人不是在一次次实务歷练中成长起来的?难道只因年轻,便永远只能埋首故纸堆,不得经风见雨吗?” 沈知鹤的声音略微提高,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回到景隆帝身上,言辞愈发恳切,也愈发犀利: “至於少年意气,贺县令方才也言道,他之所以敢捨命拦驾,正是源於对江编修那『粉骨碎身浑不怕』风骨的信任!此案关乎上百孩童性命,关乎朝廷法纪,更需要这等有赤子之心、敢於任事的年轻臣子!若因年轻二字便將其排除在外,岂非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也辜负了贺县令那一腔以命相托的信任!陛下,臣以为,让江编修隨行,非是儿戏,正是要藉此大案,磨礪良才,也让天下人看到,我大宋朝廷,既有临王殿下这般稳重的宗亲坐镇,亦有江编修此等不乏锐意进取的年轻俊杰为国效力!此乃朝廷之福,更是陛下善用人才之明证!再者,即便江编修只是跟隨在侧,因著他的多重身份,也只会更加彰显陛下对此案的重视。他日真相公之於眾,有江编修如此正义之士参与其中,也会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景隆帝的目光在沈知鹤、江尚绪、江琰身上缓缓扫过。 片刻沉吟后,他做出了决断:“准奏!” 又命令道:“钱喜,去临王府传旨,著临王赵元澈为钦差正使,总揽眉州一案!褚衡、张逸为副使,协理查案!御史乌振青、翰林院编修江琰,隨行参赞!” “臣等领旨!”被点到名字的几人齐声应道。 “使团一行,明日一早便启程!尔等稍后便回去收拾行装吧,不得延误!” “遵旨!” 忠勇侯府,锦荷堂。 江琰回到自己院子时,苏晚意並不在。 他心中记掛著明日出行之事,立刻命人去寻。 不多时,苏晚意匆匆回来,见到江琰,不禁诧异: “夫君?今日怎么这般早便回来了?” 江琰拉著她坐下,將朝堂上发生的事,以及自己被任命隨钦差南下眉州的事,简略却清晰地告诉了她。 苏晚意听完,不禁面露惊色,縴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江琰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眉州?那么远?还……还可能牵扯到大长公主?夫君,此行岂非危险重重?” 江琰握住她微凉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无妨,有万名大军同行,安全应无大碍。只是此行干係重大,归期未定,家中诸事,便要辛苦娘子多多照应了。” 苏晚意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夫君放心,家中一切有我。你……你定要万事小心,我在京中等你平安归来。”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我这就去为你收拾行装。” 看著妻子匆忙去安排的背影,江琰心中暖流涌动,亦有一丝歉疚。 隨后,江琰又去了主院,向母亲回稟此事。 周氏听闻儿子要远行查案,自是担忧不已,拉著他的手叮嘱了许久,又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去准备各种可能用到的药材、衣物。 因江琰明日便要离京,晚膳特意安排得格外丰盛,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气氛却不如往常轻鬆。 二叔江尚儒一家也在。 眾人皆知眉州之行的凶险与微妙,席间多是叮嘱与关怀之语。 江尚绪並未多言,只偶尔看向江琰的目光,带著深沉的意味。 晚膳后,江尚绪又把江琰等人叫到了书房。 “此行,你当知轻重。”江尚绪开门见山,对江琰叮嘱道。 “沈知鹤將你推出来,绝非好意。眉州水浑,大长公主更非易与之辈。万事谨慎,多看多听,少说少做,重大事项听其他人商议决定,他们都是陛下心腹,办事多年,知晓分寸。” “儿子明白。”江琰恭敬应道。 “保护好自己。”江尚绪看著他,目光复杂,“有些事……非是表面那般简单。真相固然重要,但如何呈现真相,有时更为关键。箇中分寸,你需自行把握。好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父亲也早些安歇。”江琰行礼退出了书房。 很快,书房內仅剩江尚儒兄弟二人。 江尚儒脸上带著未散的忧色: “大哥,此事绝对不简单!沈知鹤提出让琰儿一同前去,此事怕是与大长公主脱不了干係!当年之事……” 江尚儒没有说出口的话,江尚绪自然知晓,大长公主与他有旧怨。 三十多年前,高祖皇帝还在位时,大长公主成亲后居住京城。 因对駙马不满意,便开始豢养男宠。 不过本朝女子地位本就不低,更何况那是公主,倒也不算出格。 偏偏她有一回,竟在一次宫宴上出言调戏年仅十六岁的江尚绪! 將门侯府的江尚绪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又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直接当著高祖皇帝与一眾权贵的面,给了大长公主好大的没脸,偏偏又扯著满口的仁义道德,礼仪规范做旗子。 即便当时的高祖皇帝那么宠爱大长公主,也只能將此事轻飘飘揭过。 江尚绪与大长公主的梁子,就此结下了! 然而,此刻的江尚绪担忧的却不止於此。 他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沈知鹤只怕是提前知晓,这次童男童女之事,九成就是大长公主所为。” “若真是这样,即便陛下对大长公主再不喜,届时为了维护皇家顏面,也未必会將全部真相公之於眾,或许会拿眉州知府当替罪羊。那到时,琰儿会怎么做?” 江尚绪缓缓嘆出一口气,“你也知晓他的脾气。说他內有城府,心计颇深,对敌人下手更是毫不心软。但到底没有失了风骨,性情刚正,总见不得世间不平事,有时又仁慈了些。若这一趟亲眼看到那些百姓惨状、官员暴行后,又见大长公主被包庇,怕是会当庭质疑陛下徇私,惹得陛下不喜。 江尚儒亦是眉头紧蹙,“若是我们进行规劝,说不定……” 话还未说完,便被江尚绪打断,“若是我们规劝,让他晓得其中利害,让他听之任之,默不作声。他自身深受良心谴责不说,未免又会让人觉得年纪轻轻,却毫无忠义可言,满心眼里便只有权势衡量,得失算计,陛下觉得他识趣的同时,心中难道就不会对他失望?这与他之前所表现出的『粉骨碎身浑不怕』的形象岂非大相逕庭?今日沈知鹤那番话,已经將他高高架起了。” 江尚绪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这便是他的阳谋,算计全摆在明面上,就看琰儿最终会怎么选,但怎么都不得陛下之心!” 江尚儒急道:“既然大哥猜到了沈知鹤的用意,为何刚才不提前跟琰儿交代一番?也好让他有个准备?” 江尚绪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深意,“此事牵扯甚大,待到案情查探清楚,相关人员必定押解回京,交由陛下亲自处置。届时等他回来之后,再说不迟。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有些事,也得让他们这些年轻人先去亲自见一见、听一听。不能总是躲在江家背后,由我们替他铺好所有的路。等他归来,再看他自己……如何想,如何抉择吧。” 江尚儒闻言,沉默了。 他明白兄长的意思,雏鹰终须离巢,风雨总要亲身经歷。 但不管江琰將来怎么抉择,他背后还有江家,也远比那些寒门之士要好的多,即便一时失了圣心,也不代表他今后再没有出头之日。 夜色渐深,忠勇侯府的书房內,灯火久久未熄。 第120章 抵达眉州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20章 抵达眉州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钦差仪仗已集结於西城门外。 临王赵元澈身著常服,神色平和,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 褚衡、张逸、乌振青等副使及隨行官员皆已到齐,江琰亦在其中,与眾人一同向临王行礼。 临王目光扫过眾人,在江琰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简单下令:“出发。” 旌旗招展,车马轔轔。 一千京营精锐护卫著钦差队伍,踏著清晨的寒露,离开京城,一路向西。 沿途百姓赶紧避让,议论纷纷。 离京数日,队伍行进速度极快。 江琰骑在马上,看著沿途景物变换,心中思绪翻涌。 他深知此行绝非简单的查案,更是一场政治风暴的中心。 沈知鹤將他推出来,父亲那欲言又止的担忧,都预示著前路的凶险。 途经凤翔府、兴元府时,手持天子令牌的忠武將军陈驍,顺利从当地驻军调集了三千兵马。 队伍规模瞬间膨胀,浩浩荡荡,军容肃杀。 当地官员远远迎送,態度恭谨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紧张。 江琰冷眼旁观,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瀰漫。 进入蜀地,道路愈发险峻。 李白诗中“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的景象真切地展现在眼前。 层峦叠嶂,峭壁如削,栈道悬於绝壁之上,下临深渊,令人目眩。 阴冷的山风裹挟著湿气,即便身著厚衣,寒意依旧能透入骨髓。 队伍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连日的赶路加上恶劣的环境,让不少隨行人员都面露疲態。 江琰虽年轻,也觉辛苦,但他始终保持著警醒。 他注意到,越是靠近眉州地界,沿途遇到的关卡盘查似乎就越发“严格”,直言事关重大,不敢擅自做主。 等相关官员姍姍来迟后,却又以事务繁杂连连告罪,姿態放得极低,然后让人赶紧放行,让眾人心中甚是憋闷。 一些本地嚮导和驛丞的眼神也闪烁不定,回答问题时常有含糊其辞之处。 尤其在途径成都府时,陈驍手持令牌借调兵马时,当地驻军首领龚璡竟亲去带兵剿匪了,底下將士直言不敢做主,已派人快马加鞭赶去通报。 直到第三日午后,龚璡才风尘僕僕返回,甚是配合的点了三千人手,匯入陈驍统率的大部队中。 这夜,队伍在一处险要的驛站驻扎。 驛站狭小,只能容纳部分官员,大部分军士只能在野外扎营。 山间雾气浓重,能见度极低,只有营地的篝火在雾气中跳跃,映照著巡逻兵士模糊的身影和刀枪的冷光。 江琰与褚衡、张逸等人围坐在临王暂歇的房內,匯报沿途观察到的异状。 “王爷,诸位大人,”江琰沉声道,“下官观察,自入蜀境,尤其是靠近眉州后,地方上的反应颇为微妙。盘查过於『殷勤』,似有意拖延我等行程。且下官尝试与一些本地吏员攀谈,提及眉州风物,他们皆讳莫如深,似有忌惮。” 褚衡点头,面色冷峻:“本官亦有同感。皇城司的探子回报,眉州境內近日兵马调动频繁,虽未明著阻拦,但暗中窥探者甚多。看来,有人是不想我们太快、太顺利地抵达眉州。” 刑部侍郎张逸皱眉道:“他们越是如此,越证明心中有鬼!只是,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对方恐怕早已严阵以待,想要找到確凿证据,怕是不易。” 宇视乌振青冷哼一声:“蛇鼠之辈,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只要我等持身以正,依法查办,何惧魑魅魍魎!” 临王赵元澈一直安静地听著,此时才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对方反应如此,更显此案非同小可。我等奉皇命而来,代表的是朝廷法度,陛下天威。行程虽有所受阻,但大势在我。传令下去,明日照常启程,按计划行进。同时,陈將军,加派暗哨,严密监视四周动向,確保使团安全,也要留意有无可疑人物接近,或可顺藤摸瓜。” “是,王爷!”陈驍领命。 临王又看向江琰,目光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江编修心思细腻,观察入微,沿途还需多加留意。有些线索,或许就藏在细微之处。” “下官明白。”江琰恭敬应道。他感受到临王话语中的提醒与期望,也明白自己在这支队伍中独特的角色——虽是一同参与查案,但更像是一个“吉祥物”。 又过两日,钦差使团终於抵达了距离眉州府城不足百里之遥的嘉平镇。 嘉平镇虽是一小镇,但因地处交通要道,往日也算繁华。 然而,此刻的嘉平镇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有百姓匆匆走过,也是低头疾行,不敢与官兵队伍对视。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和恐惧的气息。 使团入驻了镇上唯一的官驛。 驛丞是个乾瘦的中年人,面对一眾高官,显得格外惶恐,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回答问题也是顛三倒四。 临王坐於上首,褚衡、张逸、乌振青及江琰等人分坐两侧。 “驛丞,眉州府城近况如何?为何这嘉平镇如此萧条?”褚衡沉声问道,目光如炬。 那驛丞嚇得一哆嗦,扑通跪下: “回……回稟各位大人……眉州……眉州一切都好,一切都好……镇上……镇上只是近日有些风寒时疫,百姓……百姓不敢出门……” “时疫?”张逸冷笑一声,“本官看不像吧?尔等休得隱瞒!” 驛丞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如筛糠,却咬死了是时疫,再问不出其他。 临王赵元澈在一旁静静观察,忽然开口,语气平和: “你不必惊慌。我等奉旨查案,只为理清真相,还地方一个清明。你久居於此,想必对本地风土人情甚是了解。我且问你,去岁至今,可曾听闻附近州县有孩童走失之事?或是……有无见过形跡可疑的外乡人,或是……身份特殊之人往来?” 他问得委婉,並未直接点破,却暗含关键。 那驛丞听到“孩童走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门外持刀而立的兵士,又猛地低下头去,连连叩首: “没……没有!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 见他如此反应,眾人心中更是雪亮。这绝不仅仅是“时疫”那么简单。 次日,钦差仪仗抵达眉州府城。 知府陈元亮率领闔城官员,早早候在城外十里长亭,態度恭谨异常。 驻军都指挥使潘奎亦按礼制前来拜见,军容整齐,看不出丝毫异状。 “下官眉州知府陈元亮,率闔城僚属,恭迎临王殿下,恭迎诸位钦差大人!殿下与诸位大人一路辛苦!” 陈元亮四十多岁年纪,面容白净,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临王赵元澈神色平和,依礼接受拜见,並未立刻发作。 在陈元亮等人的引导下,钦差队伍浩浩荡荡进入府城。 陈驍带领八千兵马在城外安营扎寨,另外两千则跟隨进城。 城內市井看似秩序井然,商铺开业,行人往来,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百姓目光躲闪,见到官军仪仗纷纷避让。 安顿下来后,临王便依循礼制,率先前往永嘉大长公主府拜会。 大长公主府邸位於城西,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年近六旬的永嘉大长公主端坐正堂主位,身著絳紫色宫装,头戴珠翠,面容保养得宜,但眼角眉梢带著经年累月的倨傲与凌厉。 其子平阳侯萧永侍立一旁,目光在进入厅堂的眾人身上扫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鷙。 “元澈,拜见皇姐。”临王依家礼拜见。 “臣等拜见大长公主殿下。”褚衡、江琰等人则行臣子之礼。 永嘉大长公主並未立刻叫起,目光先是在临王身上慢悠悠地扫过,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讽笑: “哟,多年不见,五弟倒是越发沉稳了,颇有几分……嗯,先帝当年那些个嬪妃们谨小慎微的模样了。说起来,本宫还记得你小时候,跟在蒋婕妤身后,见到母后和本宫总是怯生生的,连头都不敢抬。也是,嫡庶有別,规矩总归是规矩。” 她轻描淡写地提起临王生母的位份,言语间的轻视毫不掩饰,这才仿佛刚看见眾人还保持著行礼的姿势,隨意地摆了摆手,“都起来吧,看座。” 待眾人落座,她的目光便如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向了江琰。 “这位年轻的郎君,气度倒是不凡,不知是哪家的子弟?” 江琰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礼回道:“回大长公主殿下,下官翰林院编修江琰。” “江琰?”永嘉大长公主眉梢微挑,拖长了语调。 “哦——原来是忠勇侯江尚绪家的公子。本宫想起来了,你父亲……呵呵,当年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年少轻狂,仗著家世,连本宫这嫡公主都不放在眼中啊。高祖皇帝在时,曾当著诸多宗亲的面,斥责本宫行事过於张扬,就是你那位好父亲!怎么,如今江家……可还安好?” 她语气轻蔑,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都带著刺骨的寒意。 “本宫虽在眉州这偏僻之地静养,却也隱约听闻,江家前些年似乎很不太平?你那长兄江瑾,惊才绝艷的一个人,怎么说病逝就病逝了?唉,真是天妒英才。还有你祖父,你们江家的顶樑柱,白髮人送黑髮人,听说心痛如绞,也跟著去了?真是令人扼腕嘆息。接连遭受如此重创,听说你父亲如今在朝中,再不见当年的锋芒,变得……嗯,沉默寡言了许多?可是果真如此?”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锁住江琰,“本宫还听说,你在那之后也颇经歷了一番波折,落水后性情大变,很是……放纵了些时日?直到前年才浪子回头,科举成名。嘖嘖,江家如今,怕是全指望你一人了吧?年纪轻轻,担子可不轻啊。可世子怎么却立了你侄子?” 这一连串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撕扯著江家最深的伤口,意图击垮江琰的心防,让他在眾人面前失態。 厅內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琰身上。 临王眉头微蹙,褚衡面色凝重。 江琰袖中的手微微蜷紧,指节有些发白,但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抬眼迎向大长公主逼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稳定: “劳大长公主掛心。天行有常,生死有命,祖父与兄长仙去,確是江家不幸,亦是下官心中沉痛。然家父常教导,为人臣子,当以国事为重,以圣命为先,岂可因私废公,沉溺哀伤?下官年少顽劣,確曾虚度光阴,幸蒙圣上不弃,开科取士,使下官得以效仿父祖,尽忠王事,为君分忧。江家世代深受皇恩,唯知砥礪前行,以报君父。今日下官奉旨查案,更不敢因私谊旧事而有所懈怠,唯有竭尽所能,查明真相,以安圣心,以慰黎民。” 他语气平和,既不否认家变,也不迴避自身过往,反而將话题引向了忠君报国和眼下公务,言辞恳切,態度从容,將大长公主一番夹枪带棒的羞辱巧妙化解,並隱隱点出自己此行代表的是皇帝,不容轻侮。 永嘉大长公主眼神骤然一冷,盯著江琰看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好个伶牙俐齿,忠肝义胆的江编修,果真跟你父亲一样。江尚绪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她不再看江琰,转向临王,语气恢復了之前的疏离与居高临下: “五弟和诸位大人亲至本宫这偏僻之地,真是辛苦了。本宫在此静养,不知朝中诸位大人兴师动眾前来,所为何事?” 临王不卑不亢,將贺文璋御前告状之事简要说明,言明奉旨查案。 “哦?竟有此事?”大长公主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孩童丟失?炼丹?真是骇人听闻!本宫久居內宅,竟不知治下出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崔知府!” 她目光转向陪同在侧的陈元亮。 陈元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殿下明鑑,下官亦是从钦差大人口中才得知此事!那贺文璋,乃是丹稜县令,去岁因政务懈怠、考评不佳,被下官申飭过几次,想必是因此怀恨在心,才编造此等弥天大谎,污衊下官,惊扰圣听!其所谓彭山县令李大人被当眾杀害,更是无稽之谈!李大人分明是死於山匪之手,此事兵部亦有记录,当地驻军还曾剿匪,何来当堂杀害一说?至於挟持官员子嗣,更是子虚乌有!下官可以立刻召集诸位同僚,请钦差大人当面询问!” 第121章 再见苏涣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21章 再见苏涣 陈元亮言辞凿凿,表情愤懣中带著委屈,仿佛蒙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是与不是,查过便知,若陈知府当真清白,本王自会还你一个公道。”临王看向对方,淡声开口。 当晚,平阳侯萧永便在大长公主府后花园设宴,美名其曰为钦差使团接风洗尘。 临王等一行人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一切尚未可知,不宜过早与大长公主一系彻底撕破脸,且或许能於宴席间窥得些许线索。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平阳侯萧永坐於主位,言笑晏晏,与眾人推杯换盏。 他对临王虽表面恭敬,眼神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酒至半酣,他忽然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饮酒的江琰。 “江编修,”萧永把玩著酒杯,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久闻翰林院江编修才名动京城,一首《石灰吟》连陛下都讚不绝口,至今还掛在勤政殿內,令吾等羡艷。今日良辰美景,岂可无诗?不若请江编修即席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边陲鄙夫,领略一下京城才子的风采,为大家助助兴如何?本侯也不难为你,比照著《明月几时有》便够了。”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琰身上。 江琰放下酒杯,抬眼看向萧永,神色平静无波: “侯爷谬讚。下官奉命查案,心系公务,案牘劳形,实在无有吟风弄月之雅兴。且诗词小道,於国於民无益,不敢以此譁眾取宠。” 萧永脸色一沉,冷笑道: “哦?看来江编修是瞧不起我等,不肯赏这个脸了?还是说……离了京城,便文思枯竭,江郎才尽了?” 江琰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 “侯爷说笑了。下官才疏学浅,唯知尽忠职守。诗词与否,无关才思,只在心境。至於《石灰吟》能得陛下青眼,是下官之幸,亦是下官秉持『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之志的印证。此志,无论在京城还是在眉州,从未更改。” 他言下之意,直指自己確有代表作流传,且深得圣心,並非浪得虚名,更暗讽萧永等人行径不清不白。 萧永被他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噎住,面色阵青阵红。 他平素仗著母亲大长公主的权势,在眉州作威作福,何曾被人如此当眾顶撞,尤其还是被他们所不喜的江家人。 他心中怒极,却因江琰抬出了皇帝,一时无法发作,只得强压火气,冷哼一声: “好,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江编修果然铁骨錚錚!” 为了找回场子,缓和气氛,萧永一拍手,一队衣著艷丽、姿容出眾的歌姬鱼贯而入。 “既然江编修无意诗文,诸位大人不远千里而来,实在辛苦,这些女子便送与诸位吧。红袖添香,聊解疲乏,还请万勿推辞!” 此言一出,眾人面露难色,纷纷看向临王。 萧永见状,脸色又沉了下来: “怎么?诸位大人又是瞧不上本侯这份心意?还是觉得我眉州的女子,入不得诸位的眼?” 场面一时僵住。 “诸位今日左推右挡,莫不是不把我永嘉大长公主府放在眼里?” 临王赵元澈此时缓缓开口,他语气依然平和: “永儿一番美意,我等本不应辞。只是钦差办案,自有规制。不过,既然是你一片心意,诸位大人便暂且將人带回去,好生安置,莫要拂了平阳侯的面子。” 他辈分上是萧永的舅舅,虽年纪相差不大,但此时以长辈口吻发话,既全了双方顏面,又定了调子——人可以带走,但如何处置,是“安置”而非“享用”。 没必要因为这等小事,抵达第一天便起衝突。 萧永见临王发话已然应了下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顺势下台。 眾人回到府衙,两名被分给江琰的歌姬便欲上前服侍,眼波流转间带著刻意的勾引。 江琰面色一冷,厉声喝道:“退下!”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两名女子,“江石,带她们去厢房安置,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们隨意走动,更不许靠近我的臥房!” “是,公子!”江石应声,毫不客气地將两名还想说什么的歌姬“请”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查案如料想到的一样。 府衙內,陈元亮与府城的几位官员眾口一词,皆言从未听闻有逼迫徵集童男童女之事,所有官员的自家孩儿也都在家中好好待著。 褚衡派出的皇城司探子明察暗访,百姓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眼神惊恐,连连摆手关门。 偶尔找到一两个据说家里丟过孩子的,家人却改口说是孩子自己走失或掉进河里,绝口不提官府。 大长公主那边再无动静,但其无形的威压笼罩著整个眉州。 褚衡加派了皇城司的好手,试图跟踪陈元亮、萧永等人的亲信,却发现对方反跟踪能力极强,且似乎在城中布有无数眼线,皇城司的人往往跟到一半就被甩掉或遭遇各种“意外”阻挠。 明面上调阅的卷宗,无论是府衙的户籍档案,还是驻军的调动记录,都被做得天衣无缝,找不到任何与孩童大规模失踪或相关的直接证据。 陈元亮每日都来“匯报工作”,態度恭谨至极,言语间却將责任推得一乾二净,反覆强调是贺文璋诬告,並“恳请”钦差明察,还他清白。 五日后,派往各县传令的胥吏返回,眉州下属几个县的县令、县丞大多已抵达府城。 临王与褚衡在府衙前厅集中问话。 这些官员神態各异,有的眼神闪烁,言语支吾。 有的则一脸坦然,对答如流,坚称治下並无异常。 当被问及家中子嗣时,除了几位依旧以“染病”、“访亲”为由推脱外,竟真有几位官员带来了自家孩子。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被推出来,称是某县令的幼子,那孩子低著头,怯生生地按照吩咐行了礼,叫了声“父亲”。 然而,江琰敏锐地注意到,那孩子与所谓的“父亲”之间毫无亲昵之感,眼神接触时甚至带著一丝恐惧,而那县令搂著孩子肩膀的手也显得有些僵硬不自然。 “冒名顶替!” 江琰与褚衡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对方果然做了多手准备,用这种真假混杂的方式来混淆视听。 就在这时,江琰的目光扫过站在后排的一名官员,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人感受到目光,也抬头看来! “这位大人,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江琰开门见山。 那人上前,对著临王等人躬身躬身道:“下官眉山县丞苏涣,拜见王爷与各位大人。” 又转向江琰: “国舅爷,可还记得去岁六月,下官与舍弟在京城,多亏了您府上的江石小哥仗义出手,追回了舍弟的包裹。” 他又转向江琰,態度更为热切:“国舅爷,当日下官眼拙,未能认出您的身份,匆匆一別,此恩也一直未能拜谢。今日既已再见,若国舅爷得閒,也好让下官好好聊表谢忱。” 江琰心中一动,这正是一个切入调查的好机会! 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无奈和自嘲的笑容: “原来是苏县丞,真是缘分啊!不瞒你说,这查案之事,错综复杂,我本就是个翰林院的编修,舞文弄墨尚可,於此等刑名之事实在是一窍不通,留在此地也不过是凑个热闹,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嘆了口气,仿佛真对查案失去了耐心,“既然苏县丞盛情相邀,江某便却之不恭了。反正留在此地也无甚要事,明日若方便,我便隨你一同去走走。眉山是吧,江某初来此地,也正好领略一下眉山风光,顺便拜访贵府。” 苏涣闻言一愣,没想到对方就这么应承下来了,忙道: “方便!方便!能得江大人驾临,寒舍蓬蓽生辉!下官明日一早便来接您!” 当晚,江琰等人匯集一处。 “王爷,各位大人,”江琰压低声音。 “苏涣主动邀请,是个难得的契机。眉山並非此案核心,反而可能因距离府城稍远,戒备不如这里森严。下官亲去查探一番,或能找到突破口。” 临王眉头蹙起,若是其他人,他可能就直接应准了,这確实是个不错的契机。 可这江琰身份实在不一般,若是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万一到了眉山出点事可怎么好。 江琰自然知晓临王的顾虑,“王爷,下官定会小心行事,不会贸然行动,最多三五日便回了。” 临王沉吟片刻,终於开口: “这样吧,便以你身份贵重,需加强护卫为由,调城外五百人马隨行护送你前往眉山。不过他们也定然不会相信你只是去游山玩水,暗中也会对你多加监视,咱们初来乍到,你务必要小心。” 次日清晨,苏涣早早来到江琰住处等候。 临王安排的五百人马也已在集结完毕。 让江琰意外的是,负责领队的將领竟是冯琦,五妹江璇的未婚夫。 此时的他一位身著戎装、英气勃勃,眉眼间带著世家子弟的矜贵与行伍之人的干练。 那冯琦见到江琰,主动上前,抱拳行礼,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末將冯琦,奉临王殿下之命,率五百京兵,护卫江大人前往眉山。” 江琰与冯琦在太后寿宴上仅有一面之缘,之后便再无交集,没想到他也在这次的队伍中。 “原来是冯校尉。” 江琰神色如常,心中却瞬间明了临王的深意。 派冯琦前来,既是因他身份特殊,足以代表临王对此次“散心”的“重视”。 又因他与江琰有这层未公开的姻亲关係,关键时刻或许更能信任和倚重。 “有劳了。” “分內之事。”冯琦言简意賅,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旁的苏涣,並未多言,转身便去整顿队伍。 队伍很快出发,五百士兵盔明甲亮,旌旗招展,护卫著江琰的马车和苏涣,浩浩荡荡离开府城,朝眉山县方向而去。 路上,江琰与冯琦並行,不过也只是简单交谈几句公务。 两人年岁相当,初次接触,江琰发现冯琦此人话不多,平日里应该属於那种不苟言笑的,看起来倒是稳重。 可见刚刚对他打招呼时,那几乎要看不出来的笑也確实难得。 队伍行进速度不慢,黄昏时分,便抵达眉山县城。 苏涣早已派人快马加鞭通知了家中,一家人已在宅门前等候。 眾人行礼后,苏涣唤出一人,介绍道: “国舅爷,这便是舍弟苏洵,去年在京城蒙江石小哥相助的便是他。当日国舅爷走得急,还未来得及让他当面致谢。” 那苏洵约莫二十多岁年纪,面容与苏涣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笼罩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鬱气,精神显得有些萎靡。 他对著江琰恭敬行礼:“草民苏洵,多谢国舅爷当日相助之恩。” 苏洵! 江琰听到这个名字,心中猛地一震! 眉州苏洵! 难道真是那个北宋歷史上那位……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状似隨意地问道: “不必多礼。看这位苏兄年纪,想必早已成家了吧?” 苏洵愣了一下,点头道:“是,草民已娶妻。” “可有子嗣?”江琰追问,目光紧盯著苏洵。 苏洵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江琰的注视,低声道: “有……有两子。” “哦?不知两位公子如何称呼?”江琰语气依旧温和。 毕竟涉及到孩童查案,此时的苏涣已然没有觉得江琰问的问题其实很突兀。 “……长子苏軾,次子苏辙。” 苏洵的声音更低,眼眶已有些微微发红,垂在两侧的双手更是紧紧握成了拳头,微微颤抖。 江琰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他几乎可以確定,眼前之人,便是那个名动天下的文坛巨擘——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洵! 苏家三父子,真的出现了! 那自己那首…… 不,是苏軾那首《明月几时有》《饮湖上初晴后雨》…… 羞愧,羞愧啊! 江琰继续追问: “苏兄,江某对孩童最为喜爱,不知可否请两位小公子出来一见?” 苏洵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囁嚅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苏涣连忙打圆场,笑容有些勉强: “国舅爷见谅,实在不巧,两个孩子这几日都染了风寒,正在后院將养,不便见客,怕过了病气给大人。改日,改日定让两个孩子给大人磕头。” 江琰心知肚明,不再强求。 席面早已备好,几人落座。 酒过三巡,江琰转而將话题引向孩童丟失和贺文璋告状之事。 苏涣与苏洵兄弟二人果然面色大变,言辞闪烁,只推说不知內情,定是贺文璋诬告。 江琰將苏洵兄弟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断定,苏軾、苏辙这两个孩子,绝对出了事,而且极有可能就是此案的关键所在! 他的眉山之行,看来是来对了。 第122章 最新发现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22章 最新发现 苏涣府上的宴请,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气氛中结束。 江琰並未再强求见孩子,反而与苏涣、苏洵兄弟俩聊了些眉山风物、古籍文章,仿佛真只是个前来散心的閒散文人。 冯琦则始终保持著武將的冷峻,並不多言,但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苏府略显空旷的庭院和那些神色拘谨的僕役。 宴后,苏涣为江琰和冯琦安排了相邻的清净客院。 屏退左右,確认隔墙无耳后,两人在江琰房中密谈。 “苏洵的反应,甚是可疑。”江琰低声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 “他们家的子侄必然被挟持,以此胁迫苏氏兄弟就范。苏涣身为县丞,不知参与多少,但想必此刻內心也必受煎熬。” 冯琦頷首,他虽年轻话少,但出身魏国公府,並非只有武勇。 “临王殿下与褚大人判断,孩童藏匿之处,极可能不在守卫森严的府城,而在周边县镇。眉山地处偏僻,山林密布,且有大长公主的別业田庄,是一个极好的选择。今早王爷也交代过,陈元亮和萧永让我们在府城寸步难行,或许我们可以外围撕开一个缺口。” “正是此理。”江琰眼中闪过一抹睿光,“苏涣是关键。他熟知本地情况,且其弟是直接受害者。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下定决心,与我们合作。” “五哥,不如將我带来的五百人,明日抽出一百来乔装打扮,分小队向县城周边辐射,尤其是大长公主名下的產业附近。”冯琦提出建议。 江琰沉吟片刻:“可以,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同时,我会再找机会与苏涣『谈心』,施加压力,也给他指明一条出路。他若想保全家族、救回子侄,唯有与我们合作,揭露真相,方能將功折罪。” 翌日,冯琦依计行事。 江琰反倒是真的由苏涣陪著,游览了几处眉山有名的景致,品评山水,谈论诗文,偶尔问及本地风土人情,也多是泛泛而谈,不著痕跡。 行至一处凉亭,两人坐下歇息。 江琰忽然开口:“苏县丞,昨日见令弟神色,家中可是有难言之隱?” 苏涣手一抖,强笑道:“江大人何出此言?只是近日家里两个孩子生病,父亲母亲年事已高也被传染,舍弟只是……只是太过担忧。” 江琰目光湛然,直视苏涣。 “原来是这样,原以为是府中遇到什么难事,这才贸然发问。苏县丞,江某虽不才,但幸得出身忠勇侯府,我江家世代为国尽忠,为民谋福,江某更是时刻谨遵祖训,不敢忘记。所以那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绝非仅是诗句,更是江某立身之本。此次眉州之行,本就为民请命而来,我江琰既受皇恩,若遇不平事,无论对方是谁,也是敢管上一管的。苏县丞若真有难处,儘管开口便是。” 苏涣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视线扫过一旁跟隨的侍从,又看向江琰。 “多谢江大人。下官家中一切都好。若是今后有需要江大人相助的地方,下官一定主动前来叨扰。” 江琰明白,他像是在走钢丝,一边是来自大长公主和知府陈元亮的巨大压力以及家人在对方掌控下的安危,另一边则是江琰看似隨意、实则暗藏机锋的言行所带来的无形压迫,以及內心深处对摆脱控制、救回家人的一丝渺茫希望。 又过一日,用过早膳,江琰藉口想独自逛逛眉山县城的市井,带著江石出了苏府。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踱步,实则留意著城中布局、人流动向。 行至一家颇为热闹的“悦来客栈”门前,已是午时,江琰便信步走入,准备在此用饭。 刚在临窗一张桌子旁坐下,就听到柜檯处传来一阵爭执声。 “掌柜的,不是说好了再续住两日吗?怎的又说客房紧张?”一个略显清冷又带著点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江琰觉得这声音异常耳熟,循声望去。 只见柜檯前站著一位身著青布长衫、白髮束起的男子,不是谢无拘又是谁? 江琰与江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江石更是低呼一声:“师父?” 江琰起身,走上前去:“谢先生?您怎会在此地?” 谢无拘闻声回头,看到江琰,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在此地遇到江琰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哟,是江兄啊!还真是巧。老夫云游四海,偶至此地,采点药材,没想到在这还能遇到你。” “巧吗?”江琰挑眉,“离京前夜,江石向您辞行便说过我们来眉州府吧,怎么,先生忘了?” 谢无拘一拍额头,“还真是!唉,果然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江琰自然不会相信他这番说辞,目光扫过谢无拘空空如也的双手和並无行囊的背影,“而且,听先生方才似要续住,想必比我们来得还早些?我们紧赶慢赶,先生倒是脚程快得很,不会是江石跟您辞行完,您当夜就出发了吧。” 谢无拘面露惊讶,讚嘆道:“还真是!瞧瞧,不愧是咱们的江探花,脑子就是好使!那晚我这徒儿一说你们来眉州,老夫刚好想到有一株药材就长在蜀地,所以便赶紧来寻了。你也知道老夫行事,向来隨性。” 江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目光锐利: “谢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您此番前来,是否与我们所查的眉州孩童失踪案有关?” 谢无拘眼神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嗤笑一声: “你们查你们的案子,与老夫何干?老夫一介游医,只管治病救人,採药炼丹,不管官非。” “哦?”江琰紧盯著他,“晚辈只是想著,据贺知县所言,那些孩童是为炼丹所用。若此事为真,背后必定有一位擅长这种邪术的炼丹师。先生医术通神,武功高强,常年在江湖行走,晚辈还以为……与这位背后的『邪士』有何渊源?或是……为此人而来?” 谢无拘闻言轻笑一声:“你这话说的,天下炼丹师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与老夫有关係?老夫不过是寻一株难得的草药罢了。” “能让先生不辞辛苦,从京城千里迢迢快马加鞭赶来,想必是极其重要的药材了?”江琰步步紧逼。 “自然重要。”谢无拘拂了拂衣袖,语气淡然,“关乎一味古方的成败,不容有失。” “既然这般贵重,”江琰目光扫过他周身,“先生採药,竟连药锄药篓都不带么?” 谢无拘面不改色:“此药特殊,不需那些笨重之物。只需寻到,一株便够,自然要贴身收著,以防不测,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抢了去,岂不亏大?” “原来如此。”江琰点头,似信非信,“这般奇药,想必生长之处必定险峻异常,或是悬崖峭壁,或有猛兽守护,採摘定然不易。先生若需帮手,江某虽不才,手下倒还有些人手,或可助先生一臂之力。” “你们帮我?若是也心生歹念,见这药好,抢了去怎么办?” 江琰语气依然温和,“若是这药当真能治病救人,晚辈自然会交到先生手中,让它发挥作用。可若是身怀剧毒,惑人心智,害人性命,那晚辈也只能销毁了。” 谢无拘深深看了江琰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江兄好意,老夫心领了。若真有需要,定然开口。好了,你们继续用膳吧,我採药去了。” 看著谢无拘转身优哉悠哉地出门,江琰站在原地,心中疑竇丛生。 他几乎可以肯定,谢无拘此来,目的绝不单纯,很可能与案件核心——那位炼丹的术士有关。 与谢无拘的意外相遇,让江琰心中更多了几分计较。他在客栈简单用了午饭,便返回苏府。 刚进府门,没走几步,就见到苏洵红著眼眶,一脸怒气冲冲地走来,几乎与江琰撞个满怀。 “明允兄?”江琰唤道,明允是苏洵的字。 苏洵猛地抬头,见是江琰,慌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 “江、江大人……”他声音还有些沙哑,脸上带著未散的愤懣与悲戚。 “明允兄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江琰关切地问道,目光敏锐地捕捉著苏洵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苏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眼眶更红了些。 就在这时,苏涣急匆匆地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苏洵的胳膊,力道之大,让苏洵踉蹌了一下。 “三弟!休得无礼!”苏涣低声斥道,隨即转向江琰,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江大人恕罪,舍弟……舍弟这是为了两个孩子风寒久久不愈,心中焦急,方才与我爭执了几句,惊扰大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环顾四周,生怕被旁人听去。 江琰心中瞭然,顺势道: “原来如此。爱子心切,可以理解。说来也巧,今日江某在街上偶遇一位京城来的故人,乃是位医术极高的神医,此番正是来蜀地採药。若不介意,江某可请他过府,为两位小公子诊治一番?或许能有奇效。” “不必!不必劳烦!” 苏涣闻言连连摆手,“孩子们……孩子们只是小恙,不敢劳动神医大驾!真的不必了!” 江琰看他反应,心中冷笑,面上却从善如流: “既如此,便依苏县丞。” 他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般又问起,“对了,苏县丞,令郎如今可还在书院读书?这两日也一直未得见。” 苏涣眼神一乱,忙不迭地点头:“是,是!还在书院,学业为重……” 江琰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苏氏兄弟: “苏县丞,明允兄,江某虽年轻,但也知『信』字之重。我视二位为友,若二位有何难处,需江某相助,儘管直言。还是那句话,世间任何不平事,若被江某知晓,无论对方是谁,江某也是敢管上一管的。” 他顿了顿,在转身回客房前,又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 “哦,还有一事,江某夜间不喜人打扰,无需安排下人值夜伺候。我身边这江石,別看他年纪小,一身武艺已得高人真传,警觉异常,夜间稍有风吹草动,他都能立时察觉。就像现在,我既敢朗声与二位说话,那便是暗处没有人跟踪。所以护卫周全之事,二位不必费心。再者,明日下午或者后日一早,江某便准备返回府城了,这几日多谢苏县丞的热情招待了。” 说完,他对苏氏兄弟微微頷首,便带著江石径直离开了。 留下苏涣与苏洵站在原地,一个面色变幻不定,一个眼眶泛红、双手紧握,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紧张与挣扎。 江琰的最后几句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更是给了他们一个思考和做出选择的夜晚。 回到客房,江琰屏退左右,只留江石在门外警戒。 他需要时间消化今日所得,並规划下一步行动。 谢无拘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其目的难测,但若能善加引导,或可成为破局的关键。 而苏氏兄弟,尤其是苏涣,显然已处於崩溃的边缘,只需再施加適当的压力或给予足够的希望,便能使其倒戈。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欞洒入房中。 江琰並未入睡,而是在灯下仔细翻阅著冯琦派人送来的关於这两日侦察到的最新情况。 其中有一份翠微谷周边更详细的地形图,那是大长公主府的一处私產。 谷內守卫森严,暗哨密布,看来有些问题。 约莫子时前后,窗外极轻微地响了三声叩击。 江琰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后窗,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正是身著夜行衣的冯琦。 “怎么这么晚才回?”江琰低声问道。 冯琦眼中带著一丝兴奋,压低声音回道: “五哥,有重大发现!我派出的好手,冒险潜入翠微谷边缘,虽未能深入核心区域,但在一处靠近山壁的排水沟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顏色暗淡的碎布片。 “这是……”江琰捻起那些布片,触手感觉与寻常棉麻丝绸不同,更显粗糙且带著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矿物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根据探子回报,这些碎布的质地、顏色不像是大长公主府的人所用,更像是一些贫苦人家孩童所穿衣物的用料。” 冯琦语气肯定,“而且,探子还在那附近隱约听到了几声压抑的、类似孩童的啜泣,但很快就被呵斥声打断。” 江琰眼神骤亮:“看来,翠微谷內即便不是主要关押地,也必然与孩童失踪案有莫大关联!这些物证,极可能是被关押的孩童衣物磨损或被丟弃后,隨污水排出的!” 他深吸一口气,本想说什么,又看向冯琦,“苏涣那边还在犹豫。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或者……一个能让他彻底下定决心的保证。” 冯琦沉吟道:“或许可以用翠微谷再行试探,让他明白,即便没有他,我们也已经查到了。而他若继续隱瞒,只会与家人一同万劫不復。” 江琰点头:“此计甚妥。双管齐下,恩威並施。” 他走到桌边,提笔疾书,“我修书一封,你立刻派人秘密送往府城,呈报临王殿下与诸位大人。將翠微谷以及苏涣的动摇尽数稟明。请求殿下示下。” “是!”冯琦接过密信,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江琰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幕。 眉山的夜,静得可怕,却仿佛能听到暗流汹涌澎湃之声。 棋盘上的棋子已然布下,他相信,距离真相大白、雷霆出击的那一刻,已经不远了。 第123章 当街行凶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23章 当街行凶 翌日清晨,江琰婉拒了苏涣的陪同,只带著江石,信步走在眉山县城的东街。 连日的试探与暗流让他有些心绪不安,他想在这市井烟火气中理清思路。 行至一处街角,寻了个乾净的餛飩摊坐下,热腾腾的餛飩刚端上,还未来得及动筷,异变陡生! 只听不远处一条小巷拐角处传来一阵悽厉的哭喊,一个披头散髮、衣衫襤褸的妇人猛地冲了出来。 她眼神涣散,面容因激动而扭曲,口中发出含糊不清、又带著本地口音的嘶喊。 她状若疯癲,见到路人便扑上去拉扯询问,行人纷纷惊恐避让,如同躲避瘟疫。 仔细辨认,江琰依稀听出仿佛是:“我的娃儿……看见我的娃儿了吗?还我娃儿!” 他心中一紧,立刻起身欲上前查看。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旁边猛地窜出四名身著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行动迅捷如豹,直扑那疯妇! “快去拦住他们!” 江石反应极快,低喝一声,身形一闪便拦在了其中两名侍卫身前,拳风凌厉,逼得对方不得不回身格挡。 但另外两名侍卫目標明確,其中一人更是毫不留情,手中长刀寒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那疯妇心口! “住手!”江琰厉声喝止,却已迟了。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刀锋透体而过,那妇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疯狂瞬间被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取代,她张了张嘴,未能再发出任何声音,便软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粗布短打的汉子从巷子里狂奔出来,看到血泊中的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娘子——!” 他扑上去,紧紧抱住妇人的尸体,嚎啕大哭,声泪俱下。 与此同时,江石迅速將那两名侍卫制服,又折返回到江琰身边。 突然,悲痛欲绝的汉子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名杀人的侍卫。 那把刀还未来得及插入刀鞘,鲜红的血顺著刀尖滴落在地。 汉子如同受伤的野兽,嘶吼著“我跟你们拼了!”,猛地站起身来,衝著那名侍卫举起了拳头。 那侍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手腕一翻,刀光再次闪过。 甚至未等江琰再次出声制止,江石便已出手去挡。 可下一瞬,另一名侍卫从汉子背后猛然拔刀。 汉子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胸前冒出的刀尖。 侍卫神情冷漠的將刀抽出,汉子也最终重重地倒在了妻子身边,气绝身亡。 转瞬之间,两条人命,就在这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被轻易剥夺。 江琰目眥欲裂:“光天化日,尔等岂敢当街行凶?!” 那名杀人的侍卫见状,並未再动手,而是收刀而立,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著一丝倨傲,对著江琰抱拳,语气生硬: “江大人,我等乃永嘉大长公主府侍卫。此妇疯癲数年,其子早夭后便神志不清,屡屡伤人,街坊邻里皆可作证。今日不知怎的又跑了出来,我等恐其伤及贵人,为保大人周全,不得已才出手將其格杀,以免酿成大祸。而那名男人,江大人也看到了,是他想对我等出手,这才不得已进行反击。” 这番说辞,冰冷而冠冕堂皇。 江琰浑身发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胸中燃烧。 这根本不是误伤,这是灭口!是赤裸裸的警告和示威! 很快,得到消息的苏涣带著县衙差役急匆匆赶来。 看到现场惨状,尤其是那对躺在血泊中死去的夫妇,苏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震惊、悲痛与难以压抑的愤恨。 他指著那几名侍卫,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你们……岂有此理!纵是护卫,岂可当街连伤两命?!” 那领头的侍卫却只是冷冷一笑,浑不在意: “苏县丞,我等已说明缘由。此等疯妇狂徒,危及钦差安全,死不足惜。更何况江大人身份如此贵重,但凡在眉山县境內出点什么差池,可没有一个人能担待得起。我等是在帮你们啊苏县丞。若有苏县丞什么不满,自可去大长公主府理论。” 紧接著,眉山县令也赶到了,他显然知晓內情,態度曖昧,只是打著官腔: “竟是如此……不过诸位侍卫也是职责所在,情有可原,情有可原。这样,你们几个先隨本官回衙,录一个口供吧。” 他竟真的就要如此轻描淡写地將此事揭过。 江琰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知道,在此地,与这些爪牙纠缠无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冰寒如霜,对苏涣和县令道: “此事,本官必定上报王爷,你们且等著。” 说罢,不再多看那几名侍卫一眼,转身便走。 苏涣想要跟上,被他抬手阻止:“苏县丞留步处理公务吧,江某自行回去。” 回到苏府暂居的院落,江琰心中的波澜难以平復。 那对夫妇临死前的画面在他脑中反覆闪现。 “去请苏洵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相商。”江琰对江石吩咐道。 不多时,苏洵到来,神色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琰压下情绪,换上平和的表情: “明允兄,打扰了。江某想起,离家日久,想给家中女眷挑选几件眉山本地的特色首饰作为礼物。只是江某对此一窍不通,想著尊夫人定然眼光独到,不知可否劳烦贤伉儷陪同前往,请嫂夫人帮忙参谋一二?” 苏洵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推辞: “这……江大人抬举,本不该推辞。只是拙荆近日……近日身体有些不適,实在不便出门,还望大人见谅。” 话音刚落,院外却传来侍卫的通传声:“大人,苏三夫人来了。” 江琰看向苏洵,只见对方脸色微变,显然也未曾料到。 江琰不动声色:“有请。” 这是江琰第一次见到苏洵的妻子王氏。 她年纪与苏洵相仿,衣著朴素,面容清秀,但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鬱与焦虑,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在强自镇定。 “嫂夫人安好,在下江琰,这两日在贵府叨扰了。不知明允兄可跟嫂夫人提过在下?” 王氏声音温婉:“贵人切勿客气。夫君说过,当日在京城中包裹被偷,全仰仗贵人出手相助,这才让我家夫君平安回乡。” 江琰淡淡一笑,“区区小事,不值一提。不过在下猜测明允兄定未跟嫂夫人详细介绍过我的身份吧。” 王氏闻言,果真面露一丝不解,疑惑看向江琰。 “在下乃现任翰林院编修,此番是奉旨查办眉州孩童失踪案的钦差副使。家父乃忠勇侯,当朝礼部尚书,中宫皇后娘娘,是在下的嫡亲姐姐。” 第124章 苏家坦白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24章 苏家坦白 “皇后娘娘”四字一出,王氏浑身猛地一颤,倏然抬头看向江琰,眼中充满了惊愕、不敢置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光芒。 即便她不清楚其他身份何为,但皇后娘娘胞弟,即便是一个乡野妇人,也知晓对方多么贵重。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苏洵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劝阻。 江琰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继续对王氏说道: “今日邀明允兄与嫂夫前来,是想请两位陪同,帮忙挑选一些女儿家的首饰,不知嫂夫人这会儿可有空閒?” “有的,有的。”王氏连连应答。 三人出门。 江琰故意引路,走到了上午那对夫妇殞命的长街。 血跡虽已被粗略清理,但空气中似乎仍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江琰驻足,目光扫过那片地面,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身旁的王氏听: “唉,光天化日,两条人命,说没就没了。听说那妇人,是因为孩子没了才疯的……这世道,为人父母者,最是看不得孩子受苦。为了孩子,当父母的,怕是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吧?” 他语气沉重,带著深深的惋惜。 王氏听著,身体微微发抖,目光死死盯著那片地面。 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挑选首饰时也全然没了心思。 晚膳时分,江琰刚回到房中,冯琦便带来了府城的最新消息。 “五哥,王爷传信,根据多方线索核查,发现除了眉山翠微谷,在彭山、丹稜、青神等县,凡大长公主名下的私產、田庄、別院,近期似乎都有不同寻常的人员调动或物资流入的跡象,但具体情形难以深入探查。对方明显是在布疑阵,混淆视听,让我们无法確定孩童真正被关押的地点。因此,王爷认为,对翠微谷不宜立刻擅动,需进一步核实,以免打草惊蛇,徒劳无功。” 江琰眉头紧锁,恰巧这时,江石进来,“公子,隔壁闹起来了。” 江琰点头,“江石,你速去悦来客栈,看看谢先生是否还在。” 江石领命而去,不久便返回。 “公子,客栈掌柜说,师父午时用过饭后便退了房,不知去向。” 谢无拘也再次神秘消失。 线索似乎一下子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江琰站在窗前,望著眉山沉沉的夜色,心中已有决断。 苏家人的犹豫,大长公主府的囂张,遍布疑阵的关押点,谢无拘的消失……眉山县,怕是查不出什么了。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我们启程返回府城。” 江琰吩咐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冷意,“苏家……我几次三番给他们机会,既然如此不识时务,那便让他们自便吧。” 江琰下令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府城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苏涣耳中。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苏涣与苏洵兄弟二人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江琰所居的客院。 屋內,江琰正坐在外间榻上品茶,神情较之昨日明显冷淡了许多。 “江大人!”苏涣上前,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急切,“听闻大人今日便要启程?怎的如此匆忙?可是下官招待不周?眉山虽小,却还有几处景致未曾游览,大人何不多留几日,让下官稍尽地主之谊?” 江琰目光平静地扫过苏氏兄弟,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们强装的镇定,看到內里的恐慌与挣扎。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县丞多虑了,招待甚为周到。只是临王爷在府城已有重大发现,传讯命我即刻返回商议。查案要紧,不敢耽搁。”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压低,“再者,陛下对此案异常关注,三令五申,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王爷奉旨行事,决心已定。一旦查明真凶,无论其身份如何尊崇,必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的目光若有实质般压在苏氏兄弟身上,“至於那些附逆从眾、或是知情不报、首鼠两端者……按律,当以同谋论处。届时,恐怕不止自身难保,更要……祸及家人,累及宗族。” “祸及家人”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苏涣和苏洵的心上。 苏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苏涣也是呼吸一窒,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更添几分压抑。 江琰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 “江某还需整理行装,二位若无事,便请回吧。此次眉山之行,多谢款待,明日一早不必相送了。” 说罢,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直接下了逐客令。 苏涣与苏洵对视一眼,眼见江琰已转身欲向內室走去。 “大人!” 身后传来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带著颤音的呼喊。 江琰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只见苏涣与苏洵兄弟二人,竟“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江大人!救命!求江大人救救我等,救救孩子们!” 苏涣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带著崩溃般的哭腔。 苏洵更是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无声地宣泄著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悲痛。 江琰心中一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並未立刻扶起二人,只是又重新坐回榻上,沉声道: “苏县丞这是何意?起来说话。” 苏涣抬起头,老泪纵横,再无半分之前的掩饰: “江大人明鑑!非是下官首鼠两端,实是……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我兄弟二人,还有眉州府等数位同僚,家中稚子……早在数月前,便全都被掳走了!” 他声音颤抖,將贺文璋朝堂所言之事,结合自身遭遇,一一道来。 与贺文璋所言几乎无异,知府陈元亮与大长公主府勾结,找寻適龄孩童,用以进行那骇人听闻的“炼丹”。 一开始是花钱购买,倒也不少那些为钱卖孩子的人家。 后来孩子不够,又暗中去百姓家中抢掠,直至孩童失踪案接二连三,陈元亮直接召集他们,要求不管通过什么方式,都要奉上一定数量的孩童。 若有官员不从,便以其家眷性命相胁。 “不止是陈元亮,”苏涣补充道,眼中满是愤恨与无奈。 “驻军的潘指挥使,也早已与大长公主府串通一气!还有我们眉山的县令……他的长媳,乃是平阳侯的一个庶女,靠著这层关係,他早已死心塌地投靠了过去!” 江琰目光锐利:“既如此,你们的家眷如今身在何处?那些失踪的孩子又身在何处?” 苏涣却连连摇头,“下官等人的家眷,应该被关在大长公主府的地牢。但那些失踪的孩童,下官也不知被他们安排到了哪里!但应该不在眉山!下官虽官卑职小,但在眉山经营多年,若真有数百孩童藏於本县,如此大的动静,下官不可能一无所知!” “那你可有怀疑的地方?” 苏涣沉吟片刻,“下官怀疑……或许在丹稜县!” 第125章 陷入两难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25章 陷入两难 为何?” “自从丹稜县令贺大人失踪后,不久后便连同其家眷一併『失踪』了。如今想来,定是被大长公主府的人抓起来控制住了。贺文璋一去,丹稜县衙上下,凡有不从者皆被清理,如今留下的,大多已是他们的人。再者那里地处更为偏僻,山高林密,且已被他们牢牢掌控,正是藏匿孩童的绝佳之地!”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其他两县,据下官所知,也与眉山情况类似,尚有如下官这般,因家眷被挟,苦苦支撑、却又不敢妄动的官员。” 江琰追问:“他们既掌控了你们,为何不乾脆將你们这些反抗者一併除去,以绝后患?” 苏涣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下官也曾疑惑。后来猜测,大长公主府或许也有所顾忌。若眉州官员接连『意外』身亡或失踪,动静太大,必然引起朝廷警觉,派下如大人这般的钦差彻查。届时,他们的图谋恐怕更难遮掩。留著我们这些『活口』,再以家人胁迫,既能逼我们就范,替他们遮掩,又能维持表面平静,反而更利於他们暗中行事。下官……下官也曾想过拼死上告,可求救文书根本出不了眉州,便如石沉大海。终究……是下官懦弱,没有贺县令那般孤注一掷的勇气……”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听著苏涣的坦白,江琰心中的脉络逐渐清晰。 丹稜县,这个贺文璋曾经主政、如今却可能成为魔窟的地方,成为了新的焦点。 他伸手將苏氏兄弟扶起,语气缓和了些许: “二位能迷途知返,道出实情,为时未晚。此事关乎眾多孩童性命与朝廷法度,本官既已知晓,断无坐视之理。你们且安心,本官会留一队將士在眉山护你苏家周全。救人之事,自有钦差使团筹划。” 苏涣兄弟俩连连躬身道谢。 次日一早,江琰一行人快马加鞭,於傍晚时分返回了眉州府衙。 听闻江琰归来,临王等人立刻在书房聚集。 烛火摇曳,映照著几人神色严峻的脸庞。 “王爷,各位大人。” 江琰风尘僕僕,却无暇寒暄,径直將在眉山县的遭遇、苏涣兄弟最后的坦白,以及关于丹棱县的猜测尽数稟报。 临王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沉吟道: “与本王和诸位大人的推断不谋而合。你离开这几日,我们这边也並非全无收穫。”他看向褚衡。 褚衡会意,接口道: “这几日,我们重点排查了彭山、青神、丹稜三地大长公主名下的產业。彭山与青神两处,虽有人员往来增多的跡象,但规模有限,守卫也远不及丹稜县那般森严,更像是外围哨卡或物资中转之地。” 他走到悬掛的眉州地图前,指向丹稜县区域: “唯有丹稜县西侧,山脚下的一处名为『棲霞庄』的庄园,情况异常。此庄明面上是皇家赏赐给大长公主的汤沐邑,享有特权,地方官府无权稽查。探子回报,这个庄子三面环山,唯有一条可通行的道路。 而驻军都指挥使潘奎,他麾下最精锐的八百兵马,近月来频繁以『剿匪演练』为名,在那片山区活动,划定了大片禁区,严禁百姓靠近。其活动区域,恰好將通往棲霞庄的那条路及其周边几个要道纳入控制范围。这绝非巧合。 因为兵力分布,探子无法深入,只能在外围探查。前两日,恰好遇到两名负责给棲霞庄倒夜香的粪夫,在路上閒聊时提到,原本他们三天去一次,最近一段时日隔一天去一次,夜香车却比之前装的多了一倍。” 江琰眼神一凛,“那只能说,人多了一倍不止!” “定是如此!”刑部侍郎张逸肯定道,“我们暗中还排查了近期出入丹稜县的药材商队,发现有几批数量巨大的特定药材,如硃砂、铅汞之类,最终流向虽经多次转手掩饰,但追根溯源,都与大长公主府的採买渠道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最终疑似进入了棲霞庄范围。” 线索在此刻形成了闭环。苏涣的指证,皇城司的侦察,以及药材流向,都共同指向了丹稜县的棲霞庄! 江琰深吸一口气,情况已然明朗,却也更加棘手。 对手不仅掌控了地方行政,更调动了军队进行外围警戒,形成了一个严密的保护圈。 若是带兵强行进入棲霞庄,不仅要面对庄內未知的守卫,更要直面当地驻军。 倒不是担心潘奎敢带著那几百驻军与钦差使团的一万人马兵刃相向。 只是双方若贸然对峙,万一对方稍稍拖延时间派人前去通风报信,杀人灭口,再丟到山里毁尸灭跡,事后也完全可以不认帐,反倒是拿了他们的错处。 只听褚衡出声: “王爷,若是我们先救出被困在大长公主府的那些官眷呢?如今大长公主府兵力分散,两千亲卫怕是只剩一半也不到。” 届时那些官眷救出,必有官员倒戈,站出来指控。 临王摇头,“那是大长公主府,若是仅凭苏涣的一面之词,便强行派兵搜查,届时什么也没搜到,即便我们有皇命在身,也是要承担一定罪责的。” “那若是王爷有不得不派人搜查的理由呢?”褚衡一顿,抬眼看向江琰,“譬如,咱们的国舅爷半夜被人劫持,一路追踪到大长公主府后,发现刺客翻墙而入……” 江琰一愣,只听褚衡继续道: “即便到时真的没找到那些官眷,只要江大人从大长公主府出来,那王爷带人强闯大长公主府,便没有过错。” “届时大长公主府的人肯定设法阻拦,府中兵力也会匆忙前去支援,届时趁府中守卫鬆懈之时,下官派人护送江大人暗中潜入躲藏起来,等王爷前来营救。” 张逸接口道: “王爷,下官也觉得此计可行。此前一直查探不出那些官眷被困何方,如今有了线索,若是真能救出,有了当地部分官员的指控和协助,任何行动便师出有名。只要王爷顶住大长公主压力,强行带兵进府,动静闹的越大,江大人便越容易藉机潜入。而且据下官观测,江大人身边的那个小侍卫,功夫可是不浅,定能保护好江大人安全。” “不可。”江琰扬声打断,看向临王。 “王爷,並非下官不敢以身犯险,只是眼下若先救出官员家眷,一旦对方狗急跳墙,那群孩子只会更加危险。为今之计,还是先想想如何绕过驻军,悄无声息斩断他们与棲霞庄通风报信的道路,將棲霞庄团团围住,確保对方无法杀人灭口,再搭救那些官员家眷。这样,更为稳妥。” 眾人再次陷入两难。 他们並非没有考虑到这点,只是一味顾及孩童的安全,实在限制了他们太多行动。 就在这时,有侍卫前来稟告: “江大人,门外有位江湖郎中,自称谢无拘,想要求见。” 第126章 达成合作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26章 达成合作 听闻谢无拘来访,江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对临王等人道: “王爷,诸位大人,此人便是我提及的那位大夫谢无拘。他此时前来,必有缘由。” 临王点头,“那你便去先行见他,看看到底有何要事。” 江琰退出书房,江石已经屁顛屁顛跑去门口请谢无拘了。 片刻后,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白髮束起的谢无拘,优哉游哉地走入室內,目光落在江琰身上,嘴角带著他那標誌性的、略带戏謔的笑容: “江兄,巧不巧,咱们又见面了。” 江琰没理会他的调侃,正色道:“谢先生在眉山不辞而別,生怕晚辈抢了你的药。今日又主动来此寻我,想必不是为了说笑吧?” 谢无拘收敛了几分隨意,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要找的那些孩子,具体关押在棲霞庄的哪个位置,老夫已经摸清楚了。” “此言当真?”江琰眼睛死死盯住他。 “老夫从不说谎。”谢无拘淡淡道,“那庄子守卫確实森严,內外皆有高手,上次连老夫都差点被发现。” “所以先生这是发现凭自己一人之力,带不走人,所以来找晚辈合作?” 谢无拘表情有些訕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確实,她身边看守的人太多,我一人带不走。你们不是带了一万大军吗,我觉得咱们合作,定能成事。” 江琰略微沉思,“谢先生,此事晚辈做不了主,不如,我將先生引荐给临王殿下如何?” 谢无拘挑眉,“可以。” 江琰隨即带著谢无拘来到议事书房。 江琰刚表达来意,褚衡便面向谢无拘冷声发问: “你要带走那助紂为虐的妖人?” 谢无拘眉头一皱,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维护: “她不是妖人!也未必是助紂为虐!其中必有隱情!我只要你们答应,救出孩子后,將她交给我带走。事后,我自会查清原委。若她果真罪大恶极,我亲手废了她武功,送到你们面前,依法论处,绝无二话!” 江琰看著谢无拘眼中罕见的认真与急切。 谢无拘虽行事不羈,但並非无信之人,他如此维护那药师,其中想必另有缘故。 临王接口道: “此案事关重大,若先生所言当真,不如將那人先交由我们带走,待查明事情原委,若当真无辜,朝廷自会放人。” 谢无拘闻言却冷哼一声,“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为了维护所谓的皇家顏面,將所有脏水泼到她头上!你们信不得我,老夫更信不过你们!更何况,老夫劝你们想想清楚,此时此刻,是查明案情、救出那群孩童要紧,还是非要抓住一个所谓的炼丹师不放要紧!” 霎时间,气氛陷入沉默,双方都不想妥协。 见状,江琰沉声道,“谢先生可否信我一次。若事后查清,那位药师確係被胁迫,並未主动作恶,甚至有心阻止,晚辈愿以自身前程担保,向陛下陈情,保她性命,还她清白!” 临王等人看向他,表情复杂。 谢无拘深深看了江琰一眼,片刻后最终点头:“好,老夫信你小子一回,你可千万別让老夫失望!” 合作意向达成,气氛顿时不同。 江琰立刻將目前面临的困境——潘奎驻军封锁道路、强攻恐致对方杀人灭口,以及之前想要营救官眷的计划告知谢无拘。 谢无拘也將自己这段时间探查的消息全盘托出,並拿出一张图纸,上面竟然是大长公主府的地形图。 既然以谢无拘的本事能绕过驻军前往棲霞庄,那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很快,眾人便擬出一个针对丹稜的方案, 第一步,断其信路。由谢无拘提前埋伏在通过棲霞庄的那条唯一道路的隱蔽处。谢无拘还表示,自己有能力多带一名轻功好手,悄无声息绕过驻军防线。 第二步,调虎离山,亦为敲山震虎。由忠武將军陈驍,带领三千將士,持圣令直奔丹稜驻军营地,以钦差之名,命潘奎集合所有士兵於营地,不得妄动。潘奎即便想反,底下兵卒未必敢跟著对抗钦差和朝廷大军,届时,他只能故意拖延,暗中派人去棲霞庄报信。而信使,便在路上被谢无拘截杀! 第三步,合围与削弱。陈驍可留下千余人,看住潘奎及其部下,使其不敢异动。剩余两千人马,迅速、隱蔽地推进,从外围將棲霞庄团团围住,確保无人能逃脱。至於庄內守卫……谢无拘表示后日风向正好自东南向西北,他可於上风处施放醉清风,能放倒多少不敢保证,但至少能让他们战力削弱,混乱一阵。 第四步,雷霆一击,里应外合。 迷烟过后,两千士兵强攻棲霞庄,製造巨大动静,吸引大部分守卫注意力。届时,谢无拘可带领一小队精锐,直扑孩子关押之处,速战速决,救出孩童! 府城行动,与丹稜同时进行。 第一步,封锁消息。派两千人马,控制府城各城门,行动开始后,许进不许出,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报信! 第二步,明修栈道。依先前之计,以江琰被劫持,刺客逃入大长公主府为由,由临王亲自率领三千人马,强攻……不,是要求进入大长公主府搜查!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將府中主要兵力吸引到前院。 第三步,暗度陈仓。 趁前院混乱,由皇城司精锐掩护,江琰与江石,从后院防御薄弱处翻墙潜入,直奔地牢附近区域躲藏起来。等待临王的人马突破前院阻拦,前来营救,到时候里应外合,攻占地牢,救出官员家眷! 第四步,缉拿官员。另派一千人马,兵分几路前往各官员府中,以配合查案为由限制其出府。 其余人手,留在府衙隨时待命。 所有行动,定於后夜子时,同时发动! 书房內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噼啪。 临王又看向谢无拘: “谢先生,本王姑且信你之能。但此事关係重大,届时你不会趁乱直接带走那药师,又或者不会反过来对付我们吧?更甚至,你本身与此事就有牵连,只为引我们入局?” 谢无拘坦然迎向临王的目光,语气带著一股傲然: “若谢某心存歹意,或与那帮杂碎同流合污,只需冷眼旁观,你们便会损兵折將,甚至满盘皆输。何必多此一举,前来与你们合作,还將对方底细和盘托出?我谢无拘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救我想救之人。信与不信,在於王爷一念之间。” 临王又看向江琰:“江琰,此事由你牵头,届时若情报有误,你可知后果?” 江琰拱手,带著孤注一掷的勇气,“王爷,谢先生为人,下官信得过。” 临王又凝视江琰片刻,又看向地图上標註的两个行动地点,终於重重一拍桌案: “好!便依此计行事!明日,本王会再寻个由头,去大长公主府拜访一番,藉机確认地牢位置是否与谢先生图纸相符。若无疑问,后夜子时,便是收网之时!” 他看向褚衡: “褚衡,丹稜那边,你便亲自跟隨谢先生行动,陪伴左右吧……若有任何异动,可发信號,临机决断!” “末將(下官)领命!”眾人齐声应道。 第127章 准备就绪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27章 准备就绪 次日一早,临王赵元澈便以“探望皇姐”为名,浩浩荡荡前往大长公主府。 永嘉大长公主显然也未料到临王会在此刻大张旗鼓地来访。 她在富丽堂皇的正厅接待了临王,言语间依旧带著嫡出公主的倨傲与疏离。 临王耐著性子与她周旋,谈论了些无关痛痒的案情以及皇家事务。 酒过三巡,临王状似隨意地提出: “皇姐这府邸景致甚佳,尤其听闻后园假山乃名家手笔,构思精巧,元澈心嚮往之,不知可否一观?” 大长公主眼中警惕之色一闪而过,推辞道: “后园杂乱,依我看五弟还是在此处饮酒喝茶吧,免得脏了衣裳。” 临王笑道:“皇姐这话,弟弟听著倒像是园中藏了什么宝贝一般,捨不得让弟弟一看?” 他语气带著玩笑,目光却深邃。 话已至此,大长公主若再强行拒绝,反倒显得心虚。 她皮笑肉不笑地道: “既然你有这雅兴,便让永儿陪你去吧。” 一行人移至后园。 果然如谢无拘图纸所標註,假山群位於后园深处,怪石嶙峋,路径曲折。 临王看似欣赏景致,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几个关键点位——一处被藤蔓半掩、看似寻常的巨石接缝。 一个位於假山阴影下、比周围地面顏色略深的石板。 还有远处一座小亭旁,两名看似在打扫,实则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的健壮僕妇。 这些细节,与谢无拘图纸上的標记高度吻合! 临王心中大定。 他並未久留,恰到好处地讚嘆一番后,便藉口还有公务,告辞离去。 萧永盯著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总觉得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只得加派人手,严加防范。 与此同时,府城与丹稜两地的暗中部署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褚衡亲自挑选了十名皇城司最顶尖的好手,他们將留在府城,负责掩护江琰潜入大长公主府。 忠武將军陈驍则城外营地,秘密调集底下眾將领,进行战前动员和任务分配。 江琰与江石则反覆研究谢无拘提供的大长公主府地图,尤其是从预定潜入点到地牢区域的路径,以及可能的藏身之处。 江石更是默默检查著隨身携带的武器和几种谢无拘给的、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小玩意。 午后,谢无拘与褚衡,以及陈驍拨出的三千兵马,分批悄然离开城外军营,绕开官道,借著山林掩护,向丹稜县方向疾行。 谢无拘一马当先,他的江湖经验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使得队伍儘可能避开途中眼线。 途中发现的几名可疑之人,直接用药放倒,保证他睡上三天三夜。 他们需要提前一天抵达预定位置,休整一番后子时行动,完成对潘奎所部的威慑包围,以及潜伏到棲霞庄外围。 谢无拘还特意检查了隨身携带的几个药囊,里面是他精心配製的醉清风以及其他几种应对不同情况的药物。 这一次,他不仅要救出那些孩子,更要確保那个他要带走的人,安然无恙。 黄昏时分,府衙书房。 所有核心人员再次聚集,进行最后的沙盘推演和確认。 “丹稜方面,陈將军、褚大人、谢先生,都已就位。只待子时行动。”冯琦匯报。 “府城这边,五千人马已在城外准备就绪,只待王爷號令。”另一位將领回稟。 临王看向江琰,目光凝重: “江琰,今夜你身负重任,亦是险棋。一旦潜入,便是孤身入虎穴,万事小心。” 江琰神色平静,拱手道:“王爷放心,下官明白。有江石在,有皇城司接应,更有王爷在外雷霆之势,定不辱命!” 他又看向地图上丹稜的方向,心中默念: “谢先生,孩子们……就看你们的了。” 临王深吸一口气,环视眾人,声音沉毅而充满威严: “诸位,眉州之毒瘤,圣心之忧患,数百孩童之性命,皆繫於此役!望诸位同心协力,恪尽职守,毕其功於一役!” “遵命!”眾人轰然应诺,声音中带著决绝与杀伐之气。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缓缓笼罩了眉州府城与丹稜群山。 在这片静謐的黑暗之下,刀剑已擦亮,弓弦已绷紧,无数身影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向著各自的目標悄然移动。 子时正刻,万籟俱寂,连梆子声都仿佛被浓稠的夜色吞噬。 丹稜县,棲霞庄外约五里远的驻军营地。 山林间瀰漫著湿冷的雾气,陈驍率领的三千將士,如同暗夜中无声流动的钢铁洪流,已悄然而至。 潘奎的军营灯火稀疏,哨兵在营门口无精打采地打著哈欠。 “行动!”陈驍低喝一声,声如金铁。 剎那间,数千支火把同时燃起,將营地外围照得亮如白昼! 三千甲冑鲜明的將士列阵而出,杀气腾腾,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將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驻军都指挥使潘奎何在?速速率所部集结,听候本將號令!”陈驍声若洪钟,在寂静的夜空中滚滚传开。 营地內瞬间炸锅! 睡梦中的兵卒被惊醒,慌乱地披甲执械。 潘奎从帅帐中衝出,看到外面严阵以待的大军,脸色骤变,又惊又怒: “陈驍!你意欲何为?竟敢擅闯我军营!” “潘指挥使,本將奉临王殿下之令,怀疑你部与眉州孩童失踪案有关,即刻起,所有將士原地待命,无令不得擅动,违者以谋逆论处!” 陈驍毫不客气,直接扣下大帽子。 潘奎心中骇然,知道事情恐怕已经败露。他强作镇定: “休要血口喷人!本將要见王爷!” “殿下自有公干!现在,立刻让你的人到校场集合!”陈驍步步紧逼,又拿出令牌。 “圣上亲令在此,若有人胆敢抵抗,一律按谋逆处置,格杀勿论,株连九族。” 原本气势汹汹准备抵抗的驻军,一时间纷纷放下手中武器。 潘奎眼神闪烁,对方人手眾多,硬拼绝对是以卵击石,唯一的希望就是儘快通知棲霞庄那边毁灭证据。 他一边呵斥部下遵守圣令,让人赶紧通知集合,一边对身边两个亲信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悄然溜向营地后方。 然而,他们刚奔驰了两里地,两道鬼魅般的身影便拦在了前面。 两名士兵又惊又怒,在马背上拔刀便准备衝过去:“挡我者死!” 褚衡站立原地,却见谢无拘身形微动,仿佛只是隨意地侧身、抬手。 那两人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钢刀“噹啷”落地,整个人也隨之跌落在地,昏死过去。 谢无拘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投向棲霞庄的方向,喃喃道:“风向正好……该开始了。” 他与褚衡对视一眼,身形一晃,向著预定的上风处疾驰而去。 第128章 势如破竹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28章 势如破竹 同一时间,眉州府城。 冯琦策马率驻守府衙的五百將士来到东城门,高举明晃晃的圣旨。 这是出发前,陛下亲赐给临王,要求当地官员听令行事,全力协助钦差查案。 冯琦对著城墙上值守的士兵高喊: “眉州城防军听令,钦差大人江琰刚刚被歹人劫持,不知所踪。吾等奉命迎钦差隨军入城搜查。圣旨在此,尔等快快打开城门。” 负责今夜值守的城防军首领明显嚇了一跳。 借著火光,他自然认出了城墙下手持圣旨的冯琦。 再看城墙外,那黑压压的大军也已整齐有序的陈列在城门口。 值守的守城军不过二百,他根本不敢造次,赶忙乖乖听令行事。 城门大开,五千將士迅速入城。 其中一名都尉率领一千人马迅速接管了城门,沉重的城门轰然关闭,落栓上锁! “奉临王令,即刻起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格杀勿论!” 另有一千直奔西城门,其余三千则在冯琦率领下,朝著永嘉大长公主府而去。 大长公主府外。 临王赵元澈一身常服,外罩软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面色冷峻。 他身后,是三千甲冑鲜明、刀枪林立的將士,火把將公主府门前照得如同白昼,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敲门!”临王下令。 一名侍卫上前,用刀鞘重重敲击著朱漆大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开门!临王殿下驾到!有要事需即刻面见大长公主!” 刚刚城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大小府邸,只见开门的依然不是门房,而是一名侍卫统领,身后还跟著几十名侍卫持刀守在门口。 “王爷,夜深了,殿下已经安歇……” “安歇?”临王声音冰冷,“钦差江大人被歹人劫持,最后踪跡便消失在贵府附近!速速开门,本王要入府搜查,確保皇姐安全,营救江大人!” 说完,身后將士便衝上前去。 那名首领立马拔刀,身后的侍卫也纷纷拔刀严阵以待。 “临王殿下,此乃大长公主府邸,岂是说搜查就搜查。” 临王呵斥,“放肆,本王皇命在身,尔等竟然拔刀相助,是要谋逆吗?!” 他猛地一挥手:“给本王衝进府中搜寻江大人踪跡,並確保皇姐安全。若有阻拦,以谋逆论处!” 而就在前门两军交手之际,大长公主府后院高墙下,几道身影翻越而入,落地无声。 按照谢无拘的地图,江琰几人避开巡逻路线,借著假山、花木的阴影,迅速而精准地向著后园假山区域潜行。 府內的护卫果然被大量吸引到了前院,后园的守卫几乎无人。 江琰能清晰地听到前院传来的兵刃碰撞声,显然临王已经开始强行突破。 “快,地牢入口就在前面假山群!”其中一名皇城司低声道。 几人加快脚步。 前院的抵抗比预想的更为激烈。 大长公主府的亲卫根本不惧临王,身手也比寻常府邸护卫要矫健得多。 府內,永嘉大长公主已然被惊动,她身著寢衣,外披一件华贵的斗篷,在平阳侯萧永和眾多护卫的簇拥下,来到前院。 看著眼前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景象,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赵元澈!你竟敢带兵强攻本宫府邸!你想造反吗?!” “皇姐!”临王的声音透过喊杀声传来,清晰而冰冷。 “皇姐府中藏匿了挟持江琰的刺客!江琰是何身份,皇姐当知晓其中利害,本王担待不起,如此只能冒犯了。如今不过进府搜查一番,反倒是皇姐的亲卫拔刀相向,本王身负皇命,要造反的是皇姐吧?” “胡说八道!证据呢?!”大长公主尖叫。 “证据,待本王搜查一番后,马上就有!”临王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加强攻势。 三千士兵汹涌而入,与府內亲卫廝杀在一起,战况异常惨烈。 就在前院陷入混战之时,后园假山区域。 江琰几人刚靠近假山核心区,四名隱藏在暗处的护卫便猛地扑出,刀光凌厉。 “公子退后!”江石低吼一声,身形如电,迎上一人。 他拳脚刚猛,势大力沉,竟將那护卫逼得连连后退。 另有六名皇城司也拔刀与其他三个护卫战在一处,极为配合的二打一。 剩下四名皇城司则护著江琰,防止暗处再有人偷袭。 很快,那四个护卫被放倒,再无声息。 他们迅速按照地图所示,找到那块顏色略深的石板。 一人蹲下,手指在石板边缘细细摸索,猛地一按,“咔噠”一声轻响,石板旁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假山石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两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黑黝黝洞口,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找到了!” 其中两人留在上面,寻一处隱蔽处躲藏看守,其余人全部下去。 地牢內通道狭窄、昏暗,只有墙壁上间隔甚远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皇城司打头,轻手轻脚向下走去。 不多时,便看到前方有火光照亮,即將到达一处平坦的空地。 显然这条通道马上就要到头了,江琰甚至听到了抽泣声。 “什么人?!”通道前方,突然有五六个持刀守卫冲了过来,厉声喝问。 皇城司二话不说,如同猛虎下山般衝上前去,短刃划出森冷的光弧,打斗声又接连响起。 映著底下火把的光亮,江琰看到两侧是一个个粗大木柵栏围成的囚室,里面隱约可见蜷缩的人影。 丹稜县,棲霞庄。 就在府城地牢入口被发现的几乎同一时间,棲霞庄上空,一股若有若无的、带著奇异甜香的淡青色烟雾,隨著东南风,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下来。 谢无拘、褚衡等数十人立於上风处的一处斜坡上,他们的手中各自拿著一个特製的竹筒,烟雾正从中缓缓逸出。 庄內,起初並未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山雾,但很快,靠近外围的护卫和僕役开始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不好!这雾有问题!” “是迷烟!快闭气!” 警示声和身体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庄內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庄外四面八方响起!两千士兵如同神兵天降,趁著庄內守卫被迷烟削弱、阵脚大乱之际,发起了总攻! 他们轻易突破了外围防线,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迅速向庄內碾压而去。 但同时,庄內的其他守卫听到动静后也不断前来支援。 “按计划,救人!”褚衡对谢无拘喊道。 谢无拘眼神一凝,“跟我来!” 他对庄內的路径似乎极为熟悉,左拐右绕,避开主要交战区域,直奔庄院最后方一处依山而建的独立院落。 此刻,这里的守卫也有被迷烟放倒或被前院的廝杀吸引。 谢无拘毫不犹豫,一脚踹开院门。 只见院內空旷,靠山壁处有一排明显是后来开凿的石室,铁门紧锁。 石室內,隱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哭泣声。 “就是这里!破门!” 谢无拘下令,目光却锐利地扫视著周围,他在寻找那个特定的身影——那位被迫在此炼丹的药师。 士兵上前,用刀斧猛劈铁锁。 而谢无拘的注意力,则完全被石室旁一间单独、看似是丹房的屋子所吸引。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府城与丹稜,地牢与山庄,营救与清算,在这深夜时分,同时进入了最高潮! 第129章 大获全胜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29章 大获全胜 谢无拘推开那间丹房木门,一股浓郁的药石之气混杂著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內陈设简陋,正中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火已熄,余温尚存。 四周散落著各种药材、矿石以及研磨工具。 而在丹炉旁,一名身著素色布衣、年约二十的女子瘫倒在地,面色苍白。 她髮髻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容貌清丽,眉宇间却笼罩著一股化不开的鬱气与疲惫,唯独那双看向门口的眼睛,在最初的模糊后,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委屈? “师……师父?”女子声音微弱,带著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无拘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手指迅速搭上她的腕脉,眉头紧锁。 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碧莹莹的药丸塞入云苓口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士兵的呼喊: “谢先生,石室门砸开了!孩子们都在里面!” 谢无拘眼神一凛,將女子横抱起来。 两人衝出丹房,只见那排石室的铁门已被强行破开,里面挤满了几十个惊恐不安的孩童,基本都在十岁以下。 “孩子都在这里吗?”谢无拘急问。 一名士兵回道:“初步清点,共有八十三!褚大人已带人去搜查庄內其他地方和相关证据!” “好!立刻组织人手,將孩子们安全带离山庄!” 谢无拘吩咐完,又看了眼怀中已昏睡过去的女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此行最重要的目標之一,已然达成。 眉州府城,大长公主府地牢。 那些被关押的官员家眷们透过柵栏看到这番廝杀,嚇得惊叫连连。 江琰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手持滴血的长剑,呼吸急促。 原来,正当他们解决掉地牢的守卫,准备放那些官眷出来时,竟又有数名守卫从通道处冲了进来。 显然,他们的行动被发现了,估计守在门口的那两名皇城司已然没命了。 双方又陷入混战,就连江琰都拿起剑,凭著跟陈师傅学的那三脚猫功夫,试图自卫或补刀,但很不幸,胳膊上还是被划伤了。 眼见江石他们快要挡不住了,却还有守卫源源不断试图从通道处突破下来。 江琰目光扫过囚室,猛地看到墙角刑具架上掛著的几条皮鞭,心中一动。 他迅速扯下皮鞭,將其浸染上旁边水桶里的液体,然后奋力扔向通道处正在与江石缠斗的守卫! “江石,火摺子!” 江石瞬间会意,拼著硬挨一刀,猛地向后一跃,同时从怀中掏出火摺子吹亮,精准地扔在了浸湿的皮鞭上! “轰!”皮鞭瞬间燃烧起来,虽然不是大火,但突然窜起的火焰顿时让通道內的守卫阵脚一乱,下意识地后退闪避。 “咳咳……他们放火!”守卫惊呼。 趁此机会,江石得以稍稍喘息,江琰也迅速將囚室內能找到的易燃物,如破烂的草蓆、木製的刑架碎片等,堆到通道口,继续製造烟雾和障碍。 顿时浓烟滚滚,向上席捲,呛得通道內的守卫咳嗽连连。 “外面的人听著!”江琰趁机朗声喊道,声音在幽闭的地牢中迴荡。 “临王殿下已率大军攻入府中!尔等助紂为虐,私设刑狱,挟持官眷,已是死罪!现在放下兵器,或可酌情量刑!若再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那些守卫心上,也更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那些被关押已久的官眷心中。 一些囚室里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和期盼的祈祷。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地牢入口方向传来,伴隨著纷杂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 “王爷有令!搜查地牢,营救江大人!降者不杀!” 临王麾下將士的声音,如同天籟般传了进来! 江琰与江石被成功救出,虽然身上带伤,但並无大碍。 那些关在地牢中的人也陆续被带出。 但很快,江琰就发现了不对劲,眉头渐渐锁紧。 地牢中关押的,確实多是官员家眷,但其中並未有孩童的身影,那苏軾苏辙兄弟呢? 江琰心中猛地一沉,他又想起贺文璋状告时提及的,他那被砍去两指、年仅六岁的幼子,在地牢中也未见踪影!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他立刻把这个情况稟报给正在前院指挥善后的临王。 临王闻言,面色也更加凝重,立刻加派人手,讯问被俘的大长公主府管家和核心护卫。 最终確认了江琰的猜测:所有適龄“丹童”,包括苏軾、苏辙以及贺文璋的幼子等,均被秘密送往了丹稜棲霞庄! 而永嘉大长公主与平阳侯萧永以及几个子嗣,在前院失守后,试图从密道逃离,却被早已埋伏在外的士兵逮个正著。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凤釵歪斜,宫装凌乱,被两名士兵押解出来时,依旧昂著头,眼神怨毒地瞪著临王和江琰,厉声咒骂: “赵元澈!江琰!你们竟敢如此对待本宫!本宫是嫡大长公主!你们这是大不敬!本宫要上京告御状!” 临王冷漠地看著她,语气如同寒冰: “皇姐,到了陛下和宗正寺面前,自有你分说的时候。带走!” 萧永与他那两个儿子更是面如死灰,彻底失了往日的囂张气焰,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拖走。 府城的官员,包括陈元亮在內,也在一眾官眷被救出后,纷纷被带到府衙等候审问。 天光大亮时,临王等人已回到府衙。 赵元澈端坐厅堂主位,江琰、张逸等分坐两侧,虽一夜未眠,但人人精神振奋。 刑部侍郎张逸稟报: “王爷,地牢中获救官眷共有二十一人,另有八人因为其他原因被关押。平阳侯及其家眷已被锁在大长公主府的一处院內厢房,大长公主另行派人看守。府城的一眾官员也已被带到,等候王爷审讯。” 跟隨一起去丹稜县的一名校尉也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回稟棲霞庄的战况。 “获救孩童八十三名,全部性命无恙。因好多孩子年纪尚幼,或因恐慌不已,说不上家在何处,姓氏名谁。如今褚大人与陈將军正安排將人带回府城,想办法通知丟失孩童的人家前来府衙认领。” 而潘奎及其亲信將领在营地被陈驍牢牢控制,得知棲霞庄被攻破、孩童获救后,知道大势已去,只得束手就擒。 临王满意地点点头: “诸位辛苦了!此案能破,赖诸位同心协力,不畏艰险!”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定格在江琰身上。 “江琰,你临危受命,深入险境,洞悉关键,更是以身作饵,功不可没!” “王爷谬讚,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全仗王爷运筹帷幄,诸位同僚奋勇当先。”江琰谦逊道。 “功劳簿上,自有公论。”临王摆摆手,神色一正,“如今首要之事,便是等所有人员到齐,明日一早,开堂审案。” 第130章 带回孩子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30章 带回孩子 黄昏时分,城门处早已聚集了不少百姓,对著官道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白日里官府贴出的告示,说钦差大人破了孩童失踪案,救回了被掳的孩子,让丟失孩子的人家明日去府衙认领。 大多数人內心嗤之以鼻,不过敢怒不敢言罢了。 当初丟了孩子前去报官,却反被以命要挟,不准透露半句的,是这群当官的。 如今说孩子找回来,让去认领的,又是这群当官的。 这群当官的,整天喊著为民做主,可嘴里哪有一句实话,哪会真的为民做主。 然而,当庞大的队伍缓缓出现在眾人视野中时,所有人的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打头的是几排盔明甲亮、肃穆森严的骑兵。 紧接著,便是一长串用牛拉著的板车,足足有十几辆之多! 每辆车上,都坐著五六个孩子! 牛车两侧均有持枪士兵进行护卫,隔绝了百姓过於靠近。 那些孩子,穿著明显不合身但还算乾净的粗布衣服,小的只有三四岁,大的也不过十岁,一个个睁著茫然又带著些许惊恐的眼睛,看著道路两旁越来越多、越来越激动的人群。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人群中一名妇人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三娃!是我的三娃!娘在这里啊!” 她发疯似的想要衝破士兵的阻拦,伸出的手剧烈颤抖著,指向牛车上一个正茫然四顾的男童。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 “丫丫!是丫丫!娘的心肝啊!” “妹妹!爹娘你们快看,妹妹在那儿!” “我的儿啊!你还活著!你还活著!” …… 哭喊声、呼唤声、难以置信的狂喜声交织在一起。 无数百姓试图涌上前去,他们中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憔悴不堪的父母,有泪流满面的兄姊…… 负责护卫的將领见状,立刻下令士兵们组成人墙,竭力维持秩序,同时高声呼喊: “各位乡亲父老!稍安勿躁!孩子们都已平安归来!所有丟失孩子的人家,明日一早,皆可到府衙门前登记核实,官府定会妥善安排,让你们骨肉团聚!现在请勿拥挤,以免惊扰了孩子,发生意外!” 士兵们一边阻拦,一边也忍不住动容,耐心劝解。 一些年幼的孩子被这阵势嚇到,哇哇哭了起来,而这哭声更刺痛了外面父母的心。 牛车在士兵的护卫和百姓们含泪的注视下,缓缓驶入城中,向著府衙方向行去。 那些丟失孩子的人家哪里肯等到明日,一路跟著队伍向府衙走去。 褚衡与陈驍归来的消息传来,临王等一行人纷纷来到门口迎接。 尤其看到牛车上那群孩子时,不免心中震动。 一些百姓拥在门口不肯离去,直言要等到明日。 临王当即下令安排人让他们前去认领孩子,身份核实无误后即可画押带走。 眾人来到內堂,褚衡又將情况详细匯报一番,以及將搜到的帐本、书信等证据呈上。 议事暂歇后,江琰便借巡查安置情况之名,来到了临时安置获救孩童的院落。 与地牢中那些面黄肌瘦、饱受精神折磨的官眷不同,这些孩童虽然同样精神惶恐不安,但仔细看去,多数孩子的脸庞甚至带著点不正常的圆润,身上的衣物虽不算新,却也厚实整洁。 孩子们在安抚下情绪稍定,有的在喝粥用膳,有的蜷缩在角落。 在士兵的指引下,江琰很快便锁定了一处——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拿著汤匙,小心翼翼舀起面前碗里的粥,送到身边另一个看起来更小、约莫三四岁的男童嘴边。 年长的那个,眉宇间已能看出几分未来的疏朗开阔,虽处困境,却不见太多萎靡,就是苏軾了。 而那个幼童,小口微张將递到自己嘴边的粥吞下,一只手却紧紧抓著兄长的衣角,小脸苍白,眼神怯生生地打量著周围,这定是苏辙了。 江琰缓步走过去,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你们就是苏軾和苏辙?” 小苏軾抬起头,看向身著官袍的江琰,虽有些怯生,但还是依著礼数,拉著弟弟站起身来,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 “回大人话,小子是苏軾,这是舍弟苏辙。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小苏辙则低著头躲在兄长身后,小嘴抿得紧紧的。 不过还是被江琰看到,他偷偷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自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那份小心翼翼的劲儿,与旁边虽也紧张却不失大方的苏軾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琰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 “不必多礼。我跟你们父亲苏洵是朋友,还有你们伯父苏涣大人,他们都很好,等明日就能赶来,接你们回家了。” 听到父亲和伯父的消息,小苏軾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紧绷的小脸也鬆弛了些许,再次躬身: “谢大人告知。” 而小苏辙则是轻轻鬆了口气,小手依旧紧紧攥著兄长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看著这孩子此刻怯懦安静的模样,再联想到他未来在波譎云诡的朝堂上能够稳居副相,以其沉稳练达、心思縝密,一次次为才华横溢却屡遭贬謫的兄长周旋打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仕途去营救…… 这份藏於內里的坚韧与担当,远比其兄外露的锋芒更让江琰感到触动和好奇。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苏辙的头,“你也很好,很勇敢,知道紧紧跟著哥哥。” 他又看向苏軾,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你是兄长,要好好照顾弟弟,將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小苏軾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江琰话语中的善意,用力点了点头: “嗯!小子记住了,定会护好弟弟!” 小苏辙则因为江琰的抚摸和话语,微微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江琰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少了一丝恐惧。 江琰对兄弟二人鼓励地笑了笑,便起身离开。 他心中暗忖:苏子瞻固然光耀千古,但其性情註定坎坷。反倒是这位此刻不显山不露水的苏子由,內秀於心,沉稳可靠,或许未来能在仕途上走得更稳、更远。 这一世,若能稍加引导,或许这对兄弟的命运,都能有所不同。 接著,他找到了贺文璋的幼子。 那孩子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小厢房里,由一名慈祥的老僕妇照看著。 他看起来极其瘦小,左手包裹著厚厚的纱布,隱约能看出缺失了两指的形状。 此时正沉默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旁边的僕妇低声道:“大人,这孩子从救出来就没说过话,不哭不闹,东西也吃得很少……” 江琰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这孩子遭受断指之痛,还被囚禁於魔窟,心灵的创伤远比身体的残疾更为深重。 更何况,他的家人……已有人交待,早在贺文璋逃出眉州之时,他的家人便已全部被害,尸体更是被丟到山林餵那些野兽了。 他蹲下身,看著眼前的孩子,轻嘆一声。 “好孩子,还记得你父亲贺文璋吗?” 许是听到了声音,那孩子扭脸看向他。 江琰缓缓道:“你父亲是县令对不对?他为了救你,也为了救所有被拐的孩子,一路拼死走到京城,见了陛下。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等你父亲回来团聚,可好?” 不知道孩子听懂了没有,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言语。 江琰又嘆了口气,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他吩咐僕妇好生照料,心情沉重地离开了房间。 不远处,传来那些找到孩子的家庭爆发出的阵阵欢呼与哭泣。 江琰缓缓朝那边走过去,看著他们抱著自己的孩子相拥而泣,心里为他们高兴。 但几步之外,有的人却宛若置身地狱。 一个中年妇人蹲在地上,崩溃的大声哭喊著自己孩子的名字,始终不肯离去。 一名汉子跪在地上朝那几个官员拼命磕头,嘴里念叨著再让他进去找一遍。 还有墙根处站著一个身影瘦弱的妇人,任凭一旁的男子怎么拉也拉不走,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茫然又空洞。 ……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孩子都找回来了,怎么偏偏没有自己家的。 那他们的孩子去哪了? 天这么黑了,他还那么小,他怕不怕?他有饭吃吗?衣服穿暖了吗? 他……还活著吗…… 江琰突然想起眉山县,那个因为孩子丟失,神智癲狂的妇人。 希望与绝望,团聚与永诀,在这个夜晚的眉州府城,交织上演。 这种场景,在未来几天將会持续上演。 江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头望向星空,心中充满了对逝者的哀悼,以及对生者未来的期盼。 只愿明日的审判,能让凶手付出惨痛的代价,来告慰那些无辜之人的在天之灵。 第131章 府衙开堂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31章 府衙开堂 回到房间,江琰独自在房中踱步。 刚刚那些场景,在脑中反覆交织,让他心绪难平。 窗外月色清冷,四下寂静。 他忽然停步,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沉声道:“下来吧。”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窗外翻入,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这正是父亲江尚绪派来暗中保护他的两名暗卫。 自上次被江石察觉后,江琰虽默许了他们的存在,但也寻机逼迫他们现身过一次。 再往后,江琰也吩咐过他们做过一两件事,完成的不错。 昨日行动前,他又特意交代二人,趁乱混入搜查大长公主府的队伍。 “查到什么了?”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细小卷宗,双手呈上: “公子,属下按您吩咐,趁前院混战,潜入大长公主院內书房。在书架后的暗格中寻得此物。” 江琰接过,入手微沉。 他迅速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封密信和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帐册。 借著烛光,江琰快速翻阅起来。 越是看下去,他的脸色越是凝重,眼神也越发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將信件和帐册重新包好,贴身收起。 “很好。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江琰眼中寒光一闪,“继续留意,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两道黑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夜色。 次日一早,眉州府衙大堂。 衙门外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大堂之內,气氛庄严肃穆。 临王赵元澈端坐主位,刑部侍郎张逸、江琰等陪审官员分坐两侧。 堂下,眉州及其各县主要官员,包括潘奎等人,皆被押解到场。 另一边,则是昨日获救的部分官员家眷,以及被特意带上堂作证的炼丹师云苓。 官员与失散的家眷相见,抱头痛哭,场面令人心酸。 一些原本被胁迫的官员,在家眷获救后,再无顾忌,纷纷倒戈,声泪俱下地指证知府陈元亮如何以家人性命相胁,逼迫他们同流合污。 云苓则將自己如何在下山游歷时,於成都府城外遭遇地痞,被恰巧路过的平阳侯萧永之次子萧骏所救的经歷道出。 萧骏得知她精通医术后,便將她引荐给大长公主看诊。 后来,萧骏偶然在她携带的一本古籍中看到了记载“长寿丹”的残方,便威逼利诱她炼製。 “此丹方本就残缺不全,悖逆人伦,需以童男童女为引,伤天害理,民女岂能答应?” 云苓声音带著愤怒,“一开始,大长公主说可以做主把民女许配给萧骏为妻,又许以重金。民女始终不愿,当即提出要离去。利诱不成,他们便將我囚禁。为了逼我就范,他们……他们每日当著我的面,切断一个孩子的手指……” 说到这里,她声音哽咽,堂上堂下闻者无不色变,怒斥声四起。 “民女无奈,只得假意应承,谎称这些孩童体质不佳,需按照我定的食谱精心调养至少一年,方堪为『丹引』,以此拖延时间。只盼如此多的孩童失踪,能引起官府注意……” 眾人这才恍然,为何那些孩子虽惊恐,却並无面黄肌瘦之態。 然而,当传唤萧骏上堂对质时,他却矢口否认,反咬一口: “王爷明鑑!分明是此女贪图富贵,主动向我示好,声称能炼製益寿延年之丹,可討祖母欢心,欲藉此攀附我大长公主府!妖女手段眾多,定是对我用了什么药,才让我对她言听计从,做下如此错事!” 临王又看向陈元亮和潘奎,问道: “大张公主可亲自召见你们,让你们供奉丹童?” 陈元亮与潘奎两人竟也矢口否认,只说一切都是萧骏联繫他们,大长公主和平阳侯並未直接交待过他们。而他们则是妄图攀附,这才与之同流合污。 临王听罢,沉吟道:“如此说来,大长公主与平阳侯是否参与其中,尚需查证。然陈元亮、潘奎、萧骏等人之罪行,已是罄竹难书!” 江琰眉头紧锁,忍不住起身质问: “王爷!萧骏不过是大长公主之孙,无官无职,如何能轻易调动知府、號令驻军?此等说辞,未免难以服眾!” 临王却摆了摆手,“江大人,萧骏自持身份,借势行事,亦非不可能。陈元亮、潘奎本就心怀不轨,妄图攀附,见有利可图,自然趋之若鶩。此乃他们相互勾结,欺上瞒下所致。” 一旁的刑部侍郎张逸也出声附和: “王爷明鑑,现有证据链,確係指向萧骏与陈、潘等人为主谋。” 江琰心中大惊,看著临王与张逸一唱一和,就连一旁的褚衡也默不作声。 这难不成是陛下的意思! 为了维护皇家顏面,必须將大长公主与平阳侯从此案中最大限度地摘出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份暗卫带来的密信和帐册,原本想当堂呈上的衝动,瞬间冷却了下来。 临王他们手中掌握的罪证肯定比自己只多不少,他们如此定调,自己若强行拿出指向性更强的证据,恐怕非但不能扳倒真正的主谋,反而这些罪证也会消失不见。 最终,临王当堂宣判: 知府陈元亮、都指挥使潘奎、眉山知县等主犯,罪大恶极,判满门抄斩! 一眾助紂为虐的差役、帮凶,三日后斩首示眾。 两名知情不报、参与较深的县丞,流放北疆。 其余被胁迫官员,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监禁,或罢官。 至於大长公主府眾人,因“案情存疑”,暂不处置,一併押解回京,由陛下与三司亲审。 一时间,围观的百姓只觉得这位临王殿下雷厉风行,下令砍了好多狗官的脑袋,不禁连连叫好。 退堂后,临王召集褚衡、江琰、张逸等人议事。 “三日后,本王亲自押解大长公主府眾人回京。张侍郎,江编修,你二人以及另几名隨行官员,暂留眉州,协理善后,维持秩序,等待朝廷新任官员到位。” 江琰出声: “王爷,那萧骏分明是为了维护他人,对云苓恶意构陷,王爷应该不会信他所言吧。可否看在谢先生本次立下的大功,还她清白,放她离去呢?” 他担心谢无拘的预言成真,云苓会成为维护皇家顏面的牺牲品。 临王面色一沉:“江大人,此案干係重大,一切未查明之事皆需由陛下亲裁!那云苓是否清白,自有公论!本王回京必定如实稟奏,连同谢先生之功亦会呈报。若她果真无辜,朝廷岂会冤枉於她?” “王爷!只怕有人为了掩盖真相,不惜牺牲无辜!”江琰据理力爭。 “江琰!注意你的身份!”临王加重语气,“即便你信不过本王,难道信不过陛下?!” 其余人在一旁沉默不语,其態度已然明了。 江琰內心一片冰凉,但也隨即放下狠话: “王爷,下官当日向谢先生承诺过,即便牺牲自身官途,也会求云苓一个清白,各位大人亦是见证。若是他日下官回京,发现云苓无辜枉死,下官即便拼了自己这条命,也定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让那些视百姓性命为草芥的幕后之人,统统付出代价。” “江大人信守承诺、一心为民自是好的。既如此,接下来这段时日,便好好为眉州的百姓多做些事吧。” 江琰心知此事已非他所能改变,不再多言。 回到住处,他立刻让江石去请谢无拘。 谢无拘得知情况后,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谢先生,临王態度坚决,难以改变。但晚辈已修书一封,稍后便会派人送往京城,请家父务必从中周旋,查明真相,力保云苓姑娘无恙!” 谢无拘盯著江琰看了片刻,眼中的寒意稍敛,但语气依旧冰冷: “江琰,记住你的承诺。若云苓有任何不测……”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威胁与决绝,让江琰心头一凛。 “先生放心,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谢无拘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夺门而去。 第132章 江琰返京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32章 江琰返京 三日后,临王赵元澈率领著押解重犯的庞大队伍,在眉州百姓复杂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启程返京。 队伍离去后,刑部侍郎张逸主持善后。 或许是因为看到江琰与苏涣相识,亦或是存了份顺水人情,他將江琰派往眉山县,协助处理当地积压政务,並安抚像苏家这样在此次风波中受损的官绅人家。 江琰並未推辞,带著江石和几名属官来到了眉山县。 他並未摆出钦差的架子,而是真正沉下心,与苏涣等当地尚存的佐贰官员一同处理县务。 清理积案、安抚百姓、核查田亩、督促农耕…… 他事必躬亲,常常与乡老、里正交谈,深入了解底层民情。 这一个多月,他褪去了不少京城贵公子的浮华,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对民生多艰有了更切身的体会。 甚至觉得相较於这两年在京城筹谋弄权,还远不如一方父母官更有成就感。 苏涣感激江琰对苏家的救命之恩,特意在府中设宴,再次邀请江琰,算是正式的全家答谢。 席间,苏洵与王氏携苏軾、苏辙兄弟郑重向江琰行礼致谢。 看著眼前这对未来光耀文坛的兄弟,如今只是两个劫后余生、略显拘谨的孩童,江琰心中感慨万千,也因自己曾盗用过苏軾的传世名篇而有些微妙的赧然。 他特意为兄弟二人准备了见面礼——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以及几卷精心挑选的启蒙典籍。 “听闻阿軾已开蒙,阿辙想是也快了。”江琰將礼物递给他们,温和笑道,“望你们今后能用心向学,將来成为於国有用、於家有责的栋樑之才。” 小苏軾接过礼物,大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极为喜爱,脆生生道: “多谢江大人!小子定当努力!” 小苏辙也抱著书卷,虽然依旧有些害羞地躲在兄长身后,但看向江琰的眼神已再没有惶恐与防备,小声跟著道谢。 这次家宴之后,江琰与苏家关係更为融洽,他偶尔得閒,也会考校一下小苏軾的功课。 江琰发现,苏軾是极为聪慧机敏,不仅再次让他感慨,不愧是名扬千古的大才子。 只是这性子有些跳脱,不过到底年幼,再过几年再適当引导沉稳些也好。 他突然更加期待眼前这个小苏辙开蒙读书后,又是怎么一副情景。 兄弟俩对这位平易近人又屡次帮助他们的“江大人”也越发亲昵依赖。 在处理日常政务的同时,江琰並未放鬆对案件的关注。 隨著大长公主一党及原主要官员被剷除,许多过去敢怒不敢言的人也渐渐大胆开口。 江琰暗中留意,通过苏涣等可信之人,又陆续收集到一些零散却关键的证据,包括几名侥倖逃脱灭口、知晓部分內情的低阶吏员的口供,以及一些指向大长公主府其他的一些罪行,诸如兼併土地、鱼肉百姓等。 他將这些悄然整理,秘藏起来。 时光荏苒,转眼已至六月盛夏。 这一日,江琰正在县衙处理文书,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信件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拆开一看,是父亲江尚绪的亲笔信。信中详述了京城对此案的最终处置: 临王押解人犯返京途中,在距离汴京约一百五十里的驛站,夜间,谢无拘於重重守卫中將云苓劫走,不知所踪。 朝廷震怒,却搜寻无果。 而回京后,临王等人將案情当庭详细稟告,最终陛下圣裁: 定案为妖女云苓蛊惑萧骏,萧骏与陈元亮、潘奎等同流合污,罪大恶极。萧骏判斩立决。平阳侯萧永治家不严,纵子行凶,削去侯爵爵位,贬为庶人,其家產抄没大半。 而永嘉大长公主则主动上辞一切皆因自己失察,驭下不严,致生巨祸,所以请旨陛下收回眉州所有汤沐邑,並永居於京郊別院,每日为眉州百姓祈福诵经。 此外,还查到原刑部尚书竟私下与陈元亮有勾连,故而被抄家问罪。 至於有功之臣:刑部侍郎张逸擢升为刑部尚书,江琰晋升为从六品修撰,冯琦晋升为正六品校尉。 其余人等,各有封赏。 而对於谢无拘与云苓,陛下却下达了海捕文书,全国通缉。若有发现,身份核实后,立斩不赦。 “嘭!” 江琰看完信,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愤怒而涨红。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他低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懣。 “永嘉母子作恶多端,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贺文璋满门几乎死绝!如今却只是削爵!依旧能在京城养尊处优!而谢先生师徒,明明有功无过,却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他为那些死去的无辜者感到不值,为谢无拘和云苓遭遇的不公感到愤怒,也对这所谓“皇家顏面”高於律法公义的现实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 他的晋升,在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讽刺和封口。 陛下如此决断,朝廷诸公便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吗?他就不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他曾经答应过谢先生,定会还云苓清白,可如今,却连谢先生都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杀。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法度,未免让他心寒。 又过了半月,朝廷新任的眉州知府及各县官员陆续到任。 江琰、张逸等人的交接工作也已完成,准备返京。 启程那日,苏涣率领眉山县一眾官员及士绅前来相送。 苏洵也带著苏軾、苏辙兄弟来了。 “江大人,一路保重!”苏涣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苏洵亦是深深一揖:“若非大人,我苏家恐难团圆。此恩,没齿难忘。” 江琰扶起他们,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目光柔和地看向已经和他很熟悉的苏軾、苏辙。 “江大人,您要回京城了吗?”小苏軾跑过来,拉著江琰的衣袖,依依不捨。 小苏辙也鼓起勇气,凑上前,小声说:“江大人。” 江琰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心中的阴霾被这童稚的温情驱散了些许,温言道: “嗯,要回去了。你们要好好读书,听父母的话。將来若有缘,京城再见。” “小子一定好好读书,將来去京城参加科考!”小苏軾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苏辙也跟著兄长重重地“嗯”了一声。 辞別眾人,江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经歷了许多的眉山县城,一挥马鞭,匯入返京的队伍。 眉州之事看似已了,但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在他心中掀起。 前方等待他的,是形势更加复杂的朝堂,以及那份对公道与真相未曾泯灭的执著。 第133章 归家惊喜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33章 归家惊喜 紧赶慢赶,待到江琰一行人抵达汴京时,已是八月上旬。 盛夏的余威尚未散尽,午间的日头依旧毒辣。 却没想到南城门外的一处凉亭,贺文璋已等候在此。 原本贺文璋伤愈后,临王一行人已然归来,贺文璋也被晋升眉州府同知。 可贺文璋听到景隆帝对於此案的裁决后,表示存疑,坚持要等江琰等人回来。故而此行,江琰也顺势把他的幼子一併带了回来。 那孩子自从被救回来,整日闷在屋里不出来,一句话也不说,这样一直下去不是办法。或许出来走走,看看这一路风景,早日见到他的父亲,会有所改变。 父子二人见面,贺文璋顿时眼眶通红,颤著声音叫了一声:“錚儿?!” 那贺錚表情终於不再是呆滯麻木,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小脸上儘是委屈。 小嘴张了张,似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来。 江琰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也仿佛被一团棉花堵住一般。 不过很快,贺文璋便来到江琰跟前,拱手道谢。 其实贺文璋自然是很想问江琰关於眉州的真相,但也深知此时此地並不適合谈论这件事,只先將儿子带回自己目前暂居的住所。 至於案情,明日一早他们肯定会在早朝时面圣稟报,届时再问不迟。 眾人分別,江琰的马车朝著忠勇侯府的方向继续前行。 除了原本的隨从,江琰的马车后还跟著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面坐著五六个年纪不一、神情怯生生的孩子。 这是他从眉州带回来的,都是在此次案件中获救,却无人认领的孤儿。 其中三个孩子的手指有著明显的残缺,那是魔窟留给他们的永久创伤。 他们有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有的本就是流浪儿,还有两个,是家人为了几两银子狠心卖掉的。 江琰看著他们茫然无助的眼神,终究不忍,便决定將他们带回京城。 一方面是为他们寻一条生路,另一方面,这些孩子本身,就是永嘉公主母子草菅人命、罄竹难书的活证。 他已经下定决心,就算不为了曾经答应过谢无拘誓要还云苓清白,便是那些无辜遭难的百姓,他也要把永嘉大长公主的罪证公之於眾,哪怕拼了他这一生的仕途。 忠勇侯府门前,早已得了消息。 江世贤和江世初两个半大少年正顶著日头,伸长脖子在门口张望。 见到车队出现,立刻兴奋地跑下台阶。 “五叔!五叔回来了!” 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江琰笑著摸了摸两个侄子的头,“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不少。这么晒,怎么等在门外?” “祖母吩咐的,说三叔舟车劳顿,让我们迎一迎。”江世初机灵地回道。 一行人进了府,江琰先去正院拜见母亲周氏。 屋內凉爽许多,大嫂秦氏、二嫂钱氏,以及四姐江玥也都在座,见到他回来,皆是满面笑容,嘘寒问暖。 “儿子给母亲请安,劳母亲掛心了。”江琰向周氏行了礼。 “快起来,快起来!”周氏看著明显黑瘦了些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眉州那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凶险得很,你没伤著哪儿吧?” “母亲放心,儿子无恙。”江琰宽慰道,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却未见那个最想见的身影,心下疑惑。 又说了会子话,还不见对方身影前来,他终於忍不住问道:“母亲,晚意她……?” 周氏与秦氏、钱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眉宇间带著一丝笑意,语气却故作平常: “晚意啊……这几日身子容易倦怠,这会儿怕是午憩没起呢。你也別在这儿干坐著了,赶紧回你的院子看看,顺便也好好梳洗歇息一下。晚上府里备了家宴,给你接风洗尘。” 江琰心下有些奇怪,就算妻子在午休,自己回府这么大的动静,锦荷堂的下人也该去通报一声,她怎会还不露面? 但他並未多问,顺从道:“是,儿子这就回去。” 又想起带回的孩子,忙將他们的悽惨身世简单说了,请周氏先行安置。 周氏立刻唤来得力管事,仔细吩咐: “这些都是苦命的孩子,好生安置在客院,找两个细心稳妥的嬤嬤照看著,万万不可怠慢。” “多谢母亲。”江琰这才放心,告退出来,怀著几分疑惑,快步走向自己的锦荷堂。 越靠近锦荷堂,周遭便越是安静。 廊下的丫鬟婆子们见到他,皆是屏息行礼,动作轻缓,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异常的氛围让江琰心中的疑惑更重。 他轻轻推开內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淡淡花香的清雅气息扑面而来。 室內光线被竹帘滤得柔和,只见苏晚意正侧臥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隨意搭著一条薄薄的锦毯,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沉沉睡熟了。 江琰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走到榻边坐下,静静凝视著几个月未见的妻子。 她似乎丰腴了些,脸颊透著健康的红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睡得十分香甜。 看著看著,江琰的目光渐渐下移,落在了她盖著的薄毯上——那腹部的位置,明显隆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江琰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手指有些颤抖地、极轻极缓地探入薄毯之下,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掌心下,是温暖而紧绷的肌肤,清晰地勾勒出一个饱满的圆弧形状。 就在这时,他感觉掌心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个小生命在舒展身体! 江琰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惊得差点从榻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一瞬间,母亲那含笑的眉眼,嫂嫂们意味深长的眼神,锦荷堂上下小心翼翼的静謐……一个巨大的、狂喜的猜测如同烟花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是了!是有孕了!晚意有了他们的孩子!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衝散了他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因朝廷不公而积鬱的愤懣。 江琰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妻子恬静的睡顏,又看看那隆起的腹部,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激动、欣喜、责任与无比柔软的情绪充斥在心间。 他要当父亲了! 他就这样定定地坐了许久,直到苏晚意没有丝毫醒转的跡象,而他自己连日赶路的困意也席捲上来。 他轻手轻脚地去耳房快速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然后回到內室,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上软榻,从背后轻轻环住苏晚意。 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身体,大手轻轻地覆在那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温暖与生命力。 下一刻,他又怕自己的手臂压到她,连忙缩了回来,只虚虚地环著。 鼻尖縈绕著妻子发间熟悉的清香,听著她平稳的呼吸声,几个月来绷紧的心弦终於彻底放鬆,无边的困意袭来,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是自离开眉州后,他睡得最深沉、最安稳的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江琰在朦朧中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好对上苏晚意刚刚醒来、还带著些茫然的水润双眸。 “夫……夫君?”苏晚意显然没料到一睁眼会看到丈夫近在咫尺的脸,惊讶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坐起来。 江琰却將她轻轻按住,带著浓浓的睡意嘟囔道:“別动……再陪我睡会儿……” 声音沙哑,带著不容拒绝的亲昵。 苏晚意看著他眼底的青色和疲惫的眉眼,心下一软,不再挣扎,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任由他抱著。 江琰心满意足,很快又再次沉入梦乡。 等他再次醒来时,榻边已然空荡,窗外日头西斜。 他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刚坐起身,就看到苏晚意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缓缓从外间走了进来。 此刻她身著宽鬆的家常襦裙,没有了薄毯的遮掩,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更加明显。 江琰立刻下榻,几步上前,取代了婢女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走到一旁的贵妃榻坐下。 他穿好外袍,然后紧挨著她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肚子。 “晚意,这……这是几个月了?怎么你在信中从未提起?” 苏晚意看著他这副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柔声道: “起初月份小,不稳妥,不敢轻易在信里说,也怕你远在眉州,听了消息既高兴又掛心,反而办案分神。后来……便想著,不如等你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她说著,轻轻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上,“已经快七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江琰在心中飞快地计算了一下,那岂不是在自己离京前就已经一月有余了。 当时自己竟丝毫未曾察觉! 愧疚与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语塞,只是紧紧握著她的手,感受著掌心下生命的跃动,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满足的、深长的嘆息,將妻子轻轻拥入怀中。 第134章 坚定信念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34章 坚定信念 晚间的家宴一派热闹景象。 周氏看著儿子平安归来,儿媳又有孕在身,笑得合不拢嘴。 兄嫂们也都说著吉利话,气氛温馨融洽。 江琰虽心中装著事,但在家人面前也儘量放鬆,享受著这难得的团聚时光。 然而,宴至中途,管家匆匆进来,“老爷,皇城司的人来了,说要带江石回去协助调查”。 江尚绪眉头微皱,看向江琰。 江琰起身,“父亲,儿子前去处理便可,你们且先用膳。” 来到前院,只见一队身著皇城司服饰的官兵,在一个队正的带领下,正站在院中。 那队正对著走过来的江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卑职皇城司队正王锐,奉上命,前来请贵府侍卫江石往皇城司协助调查一桩要案,还请江大人行个方便。”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站在江琰身后的江石。 江琰对著那队正,语气沉稳:“王队正,江石乃本官贴身侍卫,不知皇城司因何事需要他协助调查?” 王队正不卑不亢:“回江大人,卑职只是奉命行事。据查,江石与朝廷通缉要犯谢无拘有师徒之谊,上峰认为,或可从其口中探知谢无拘及那妖女云苓之下落。” “荒谬!”江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江石年纪尚幼,且一直跟隨在本官身边,於眉州一案中更是护卫有功!谢无拘之事,与他何干?回去稟报你家大人,江石,你们带不走!明日朝会,金殿之上,本官自当在陛下分说清楚!送客!” 那王队正显然没料到江琰如此强硬,脸色变了几变,只得硬著头皮拱手: “既如此,卑职告退!定將江大人之言,如实回稟!” 说罢,带著人悻悻离去。 等江琰再回到饭桌,家宴的气氛已然冷了不少。 眾人草草用完膳,便各自散了。 书房內,烛火通明。 江尚绪坐在主位,面色沉静。 下首坐著江尚儒、江瑞、江琰以及江世贤四人。 江尚绪率先开口:“琰儿,眉州之事,你心中不平,为父知晓。可如今谢先生被定罪通缉,江石必然要去皇城司走一遭的。” 江琰深吸一口气,离座起身,竟撩起衣袍,在江尚绪面前郑重地跪了下去。 江世贤慌忙起身,“五叔!” 只听江琰开口:“父亲,明日面圣,儿子想……当堂指认永嘉大长公主为眉州孩童失踪案的主谋!” 此言一出,除了江尚绪依旧面色不变,江尚儒和江瑞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江世贤更是屏住了呼吸。 江尚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 “琰儿,你可知道,如此做將面临什么?指认宗室,需要何等確凿的铁证?再者,你觉得临王回京后呈给陛下的证据中,不足以给永嘉大长公主定罪吗?只是为了维护皇家体面,不想而已。你很可能不仅扳不倒她,反而会引火烧身,被视为离间天家骨肉,挑衅皇权!” “儿子想过!”江琰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执拗。 “儿子带回的那些残缺孩童,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另外儿子手中,还有一些他们母子草菅人命的证据!儿子知道此举冒险,甚至可能徒劳无功。但父亲,若人人皆因畏惧皇权、明哲保身而选择沉默,那公道何在?律法威严何在?贺文璋满门冤魂何以瞑目?那些被残害的孩童,那么多百姓家破人亡,他们的苦楚又该向谁诉说?儿子並非不知变通,但此事,关乎底线!若连这等惨绝人寰之事,仅为维护皇家顏面,便可被轻轻放过,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来?!儿子这官,不做也罢!” 江尚绪看著眼前的儿子,“若你坚持要做,家族不会提供助力,一切后果,你一力承担。” 江琰同样回视著父亲,一字一句道: “儿子不求家族为我助力,只求父亲恕儿子不孝!” 书房內一片寂静。 江尚绪看著跪在眼前,目光坚定如磐石的幼子,仿佛看到了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的锋芒与热血。 他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起来吧。”江尚绪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有一份决断。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江家儿郎,行事但求无愧於天地,无愧於国家,无愧於己心。只要你不是为一己之私,不是悖逆作乱,那么,坚持你认为对的事,这不是不孝,而是……我江家的风骨!” “父亲!”江琰眼眶微热,重重叩首。 江尚儒与江瑞对视一眼,虽面露忧色,却也未再出言反对。 眾人退出书房后,江尚绪独留下长孙江世贤。 “祖父,”江世贤忍不住问道,“我们……真的不帮五叔一把吗?哪怕只是在朝中为他造些声势?” 江尚绪看著聪慧早熟的孙子,反问道: “世贤,你五叔明日若真的发难陛下,將面临何种局面?你且说说看。” 江世贤略一沉吟,组织语言道: “孙儿以为,其一,在於皇权顏面。永嘉大长公主虽被惩处,但毕竟是高祖皇帝嫡长女,代表著皇室尊严。五叔当堂指认,等於將陛下之前的裁决置於尷尬境地,是逼陛下在朝廷法度与皇室顏面之间再次做出选择,陛下心中定然不悦。” “其二,在於世家权衡。我江家虽是勛贵,但与其他世家大族关係盘根错节。支持五叔,可能被其他倾向於维护皇室体面或政敌攻訐,恐招致孤立。但同样,若陛下因此便怪罪我江家,其他世家也未必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这其中,也未必不会有声援之音。”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於文官清议。五叔此举,必会贏得诸多文官的同情与声援,认为他不畏强权,仗义执言。若陛下当真以权压人,势必会让眾臣重新审视君臣关係,皇权当真如此高高在上,可全然不顾朝臣意见,一意孤行。尤其是在凿凿实证面前,陛下也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得罪这群文官清流。” “综合来看,五叔此举,风险极大,胜算也大。只有一样,必失圣心。” 江尚绪满意地点点头:“分析得不错。正因如此,家族才不能明著帮他。此时表態,非但无益,反而会將整个江家成为眾矢之的。你五叔选择一力承担,既是他的担当,也是对我江家最好的保护。我们能做的,便是在他……跌落之后,护住他,不让別人对他趁虚而入。这,才是家族存续之道。你要记住,刚极易折,有时候,沉默甚至是暂时的退让,並非怯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更好的时机。” 江世贤若有所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江琰回到房中,苏晚意正靠在软榻上,就著灯光看话本子。 灯光下,她面容恬静,腹部高高隆起,浑身散发著母性的柔光。 江琰走过去,挨著她坐下,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肚子,感受著里面的小生命,方才的刚强与决绝渐渐化为了浓浓的担忧与不舍。 似是感受到他的情绪一般,苏晚意將他的手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那有力的胎动,微笑道: “你看,孩子在动呢。他好像知道父亲回来了,也在为父亲鼓劲。” 她凝视著江琰的眼睛,声音温柔却充满力量: “我猜他一定想看看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怎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想看看他的父亲如何坚守心中的道义,如何面对不公敢於发声。夫君,无论明日结果如何,无论前程是锦绣还是荆棘,我与孩子,都会在这里,一直陪著你。” 江琰闻言,心中巨震,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深情的呼唤: “娘子……” 他將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著她和未出世孩子带给他的无尽温暖与勇气。 所有的犹豫与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明日朝堂,无论风雨,他已无所畏惧。 第135章 为民请命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35章 为民请命 翌日早朝,张逸携江琰等人上殿述职。 他详细奏报了眉州善后事宜:新任官员已悉数到任並完成交接;府库釐清,民生初步恢復;被解救孩童及官眷已妥善安置;涉案人员財產抄没、家属流配等皆依律执行完毕。 景隆帝听罢,面色缓和,温言道: “诸位爱卿辛苦了。眉州经此大劫,百废待兴,尔等能迅速稳定局势,抚平疮痍,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此乃臣等分內之事。”张逸等人躬身回应。 景隆帝目光转向江琰,语气依旧平和: “江琰,此次眉州之行,你洞察先机,勇於任事,临危不惧,甚好。然……” 他话锋一转,“朕闻昨夜皇城司奉命前往江府,欲带你的侍卫江石协助调查钦犯谢无拘下落,却被你阻拦,这是何故?” 江琰向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沉稳: “陛下明鑑,臣不敢藐视皇城司。臣之所以阻拦,是认为谢无拘与云苓无罪!非但无罪,於眉州一案,他们实则有功!” “劫走钦犯,对抗朝廷,这叫有功?” “陛下!此事臣今日正好想要陈情,对於此案最终裁定,臣尚有异议!” 景隆帝眉头微蹙,语气淡了下来: “案情已然明朗,罪魁萧骏、陈元亮等已伏法,永嘉姑母亦自请禁足祈福。江琰,你还有何异议?” 他目光扫过江琰,意有所指: “朕听闻,你夫人已有身孕。为人父者,应当言辞行事,更当三思而后行,为家小计才是。” 江琰心头一紧,但想到那些惨死的冤魂,那些残缺的孩童,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 “陛下关怀,臣感激涕零。正因即將为人父,臣更知孩童之珍贵,更无法对眉州那般惨剧视若无睹!臣之异议,在於元凶未除!永嘉大长公主及其子萧永,方为此案真正主谋,萧骏不过马前卒耳!”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虽然不少人心中有所猜测,此前亦有人对之前的呈供提出质疑,但到底没人亲涉其中,不知案情究竟如何,故而无法確之凿凿地指认这位嫡大长公主。 景隆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琰!朕念你查案有功,方才晋你官职。永嘉姑母已自陈失察之过,甘愿禁足祈福,你竟敢在此妄加指认,攀诬宗亲?!” “臣有实证,绝非攀诬!” 江琰毫无退缩,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正是他暗中收集的部分证据副本,由內侍呈递御前。 “陛下!若永嘉大长公主仅为失察,何以解释其府中侍卫敢光天化日之下,於眉山街头悍然击杀无辜夫妇而面不改色?何以解释其名下田庄、別院,多年来巧取豪夺、兼併土地,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再者,臣手中,有眉山、丹稜等地数百百姓联名画押的状纸,控诉其纵容家僕、草菅人命之累累罪行!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列举:“其二,棲霞庄炼丹,需大量珍稀药材及重兵护卫,若无永嘉大长公主许可,无权势与財力支撑,萧骏一介少年,如何能驱使知府、调动驻军长达数年之久?此绝非一句妄图攀附所能解释!其三,亦是臣最不能容忍之处——” 他声音带著悲愤:“臣自眉州带回数名无人认领的孩童,此刻就在殿外!他们皆是此案倖存者,其中三人手指残缺,乃是被大长公主府之人每日切断一指,逼迫药师云苓就范时所留!他们身上之伤,他们眼中之惧,便是永嘉公主母子草菅人命之铁证!陛下可愿亲见?!” 提到那些残疾孩童,殿中不少官员动容,窃窃私语声响起。 “陛下!”贺文璋从队列中出来,又是扑通跪倒在地。 “臣的幼子,昨夜亲口对臣言道,他被断指之时,永嘉大长公主就在一旁冷眼旁观!陛下!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冯琦也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將冯琦,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末將留守眉州期间,护送江大人走访乡里,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百姓谈及永嘉公主府,无不切齿痛恨!江大人所获状纸,皆末將与麾下將士亲眼见证百姓画押,绝无虚假!” 一条条罪证,一个个证人,如同重锤,敲击著殿中每一个人的心。 景隆帝的脸色从阴沉转而涨得通红。 他目光锐利地射向一直沉默的忠勇侯江尚绪:“江侯!江琰此举,可是你江家之意?!” 江尚绪稳步出列,躬身行礼: “回陛下,臣惶恐。眉州案情,唯有亲歷者最为清楚。臣与江家,对此案细节不敢妄议。然,” 他话锋微转,依旧恭敬,“江琰身为朝廷命官,陛下钦差,其所奏之事,关乎百姓生死,关乎朝廷法度,关乎社稷清明。我江家世代忠良,唯知效忠陛下,以百姓社稷为重。於此等大是大非面前,臣……亦不敢以家规阻拦犬子尽忠直言。一切,但凭陛下圣心独断。” 这番话,既否认家族集体决策之嫌,又將问题核心拉回到了“百姓社稷”和“朝廷法度”上,同时表达了不干预的態度。 景隆帝被噎了一下,看著下方倔强的江琰,又看看那些明显已被江琰陈述打动的文官们,再看看手中的那些证词,神色复杂。 “萧永已被夺爵,其子亦被赐死,不管如何,皆已得到惩戒。但谢无拘私劫嫌犯,纵使有功也不该如此藐视朝廷法纪。更何况若没有那云苓,又岂会有这遭,此事不必再议。” “若无谢无拘潜入棲霞庄確认孩童关押之处,若无他施放迷烟削弱守卫,救援行动岂能如此顺利?若无云苓被迫炼丹时暗中周旋,以需调养孩童体质为由拖延时间,恐怕那些孩子早已化为丹灰!她们师徒二人,一为救援关键,一为保护孩童忍辱负重,何罪之有?!朝廷不通缉真正元凶,反而海捕功臣,岂不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 “放肆!”景隆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江琰!你是在指责朕昏聵不明,忠奸不辨吗?!” “臣不敢!”江琰撩袍跪地,却依旧挺直脊樑。 “臣只是据实陈奏!永嘉大长公主母子,倚仗天家身份,视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眉州之地,官员畏惧其势,百姓苦其久矣!陛下见到的,如贺大人刚勇忠烈,满门上下几十口只余一孤子,手指残缺,日夜惊惧!可陛下看不见的,又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尸骸遍野。此等惨剧,人神共愤,岂是一句失察,一句禁足所能抵消?!若皇室宗亲便可超脱法外,那我大宋律法威严何在?天下公道何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整个金殿迴荡,带著一种悲愤的力量,响彻整个大殿: “陛下!臣读书入仕,常思圣人之训,士子之责。臣以为,为臣者,上辅君王,下安黎庶,其心其行,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心,是公道,是良知,是读书人应该秉承的天地正心,是爱民如子之仁心! 此命,是安居,是乐业,是以百姓之命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此学,是明辨是非,是持守正道,是威武不能屈之浩然气! 此太平,非粉饰之太平,是律法昭彰、善恶有报、王子与庶民同受法度约束之真正太平!” “今日,若对此等骇人听闻之罪妥协,对真正元凶姑息,便是践踏天地之心,辜负生民之望,悖逆往圣之学,断绝万世太平之基!臣,寧可以此微躯,撞破这金殿玉柱,也绝不敢缄默苟且,愧对身上官袍,愧对陛下信任,愧对……这朗朗乾坤!”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同四道惊天霹雳,带著磅礴的精神力量,震撼了金殿內的每一个人! 文官们瞠目结舌,反覆咀嚼著这四句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顶门,往日所学之圣贤道理,仿佛在此刻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和最高的詮释! 一位白髮老御史,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纵横,猛地衝出朝班,对著景隆帝重重叩首,嘶声力竭: “陛下!江修撰此言,字字珠璣,振聋发聵!老臣恳请陛下,纳此忠言,重查此案,严惩元凶,以正国法,以谢天下!若陛下不允,老臣……老臣今日就死在这殿上,以鲜血祭奠眉州冤魂,以性命践行江修撰所言『为万世开太平』之志!” 说罢,他竟用尽全身力气,低头朝著坚硬的盘龙柱猛撞过去! “快!拦住他!给朕拦住他!” 景隆帝嚇得脸色发白,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失態地惊呼起来。 这老御史若真血溅金殿,他赵朔立刻就要背上逼死忠臣、堵塞言路的千古骂名! 届时不仅清议沸腾,史笔如铁,眼前这满朝文官,恐怕立刻就要离心离德! 左右侍卫慌忙扑上,七手八脚死死抱住老御史。 此时,跪著的贺文璋也猛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带著孤注一掷的勇气。 “陛下,臣冒死前来京城,只为上达天听,求陛下为眉州百姓做主,即便全家老小只剩一幼子存活,臣依然不悔。可若案情不白,令眉州那么多百姓枉死,臣今日即便血溅金殿,也要求陛下彻查真凶,为民请命!” 说完也直衝柱子而去。 嚇得景隆帝又是一惊,幸好两个侍卫已经快步向前拦住。 殿內一片混乱,跪地请求明察的官员越来越多,声音此起彼伏。 但细看之下,竟无江家一党。 景隆帝看著这失控的场面,听著耳边嗡嗡的諫言,又看向殿中那个虽然跪著,却仿佛散发著光芒、引得群臣景从的江琰,他胸膛一阵起伏。 有震怒,也有震撼! 他盯著江琰,嘴唇在混乱与死寂的交替中,终於出声: “传旨,著令大理寺与刑部重审此案,萧永,即刻派人羈押入狱,严审不殆。” “臣等遵旨。” “江琰!” “臣在。”江琰跪的笔直。 景隆帝想说什么,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挥了挥手: “罢了,退朝吧……” 第136章 各方反应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36章 各方反应 朝会散去。 百官怀著各异的心思,陆续退出太极殿。 两名参加朝会的翰林院同僚小跑过来,一左一右搀著江琰起身。 “江大人,快起来。” 江琰受宠若惊,“下官谢过两位大人。” “江大人客气,时辰不早了,咱们一同去上值吧。” 江琰点头,岂料一转身,却见父亲江尚绪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正静静地看著他。 “侯爷安好。”两名官员急忙拱手行礼,又对江琰道: “江大人,我们去宫门口等你。” 说罢便朝殿外走去。 江琰看向江尚绪,叫了一声“父亲”。 江尚绪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担忧,有审视,有关切,有自豪,更有种仿佛重新认识自己儿子般的震动。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在江琰肩膀上拍了两下。 然后,他收回手,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只淡淡道: “去吧,下值后早点回家。” 说罢,便转身,隨著几位重臣一同离去。 江琰望著父亲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樑,向宫外走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宫门到翰林院这一路,江琰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许多他之前並不相熟,甚至面生的官员,在与他擦肩而过时,都停下了脚步,对他拱手致意,互相见礼。 这一路,没有人再称呼他“国舅爷”,皆郑重称他一声“江大人”或“江修撰”。 这细微的差別,意味著在眾人心中,他今日是以直臣、諍臣的身份,以其惊世圣言贏得了认可与尊敬,而非倚仗皇后之亲。 尤其当他踏入翰林院大门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无论此前是亲近、疏远还是中立,此刻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激动,甚至有些年轻翰林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江兄!” “江大人!” “江修撰!” 几乎是同时,好几声呼唤响起。 郑茂远一个箭步衝上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江兄!此四句,真乃吾辈读书人毕生追求之至高境界!振聋发聵,足以光照千秋!” 他反覆咀嚼著这四句话,激动得满脸通红。 冯子敬也挤了过来,他一反往日的沉稳,用力拍著江琰的另一边肩膀: “说得太好了!江兄真乃吾辈之楷模,必当名扬千古!” 就连掌院学士周老大人,此刻也忍不住抚掌讚嘆: “江修撰!老夫浸淫典籍数十载,纵观古今,能將士子之责任、儒者之襟怀概括得如此精闢透彻、气魄恢宏者,实属罕见!这四句话,当悬於所有书院学馆,以为座右!” “是啊,江大人,你快与我们细细分说,当时是如何想到这四句的?” “我已將其默记下来,回去便裱糊起来,日日警醒!” “当浮一大白!可惜此时此地无酒!” 眾人將江琰团团围住,七嘴八舌! 往日翰林院那份清贵矜持的氛围被一种火热的激情所取代。 他们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同僚,而是一群被共同理想点燃的士人。 江琰今日朝堂之言,仿佛一道强光,照进了他们按部就班、有时不免沉闷的仕途生涯,重新唤醒了那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初心与豪情。 当然,也有少数几人站在外围,面色复杂,或低头不语,或眼神闪烁。 他们或许顾虑圣心,或许背后牵扯其他利益,但在此时翰林院汹涌的热情面前,他们选择了沉默。 江琰被同僚们的热情所感染,心中的沉重也被冲淡了些许。 他连连拱手,苦笑道: “诸位谬讚了!不过是情急之下,有感而发,道出心中所想罢了。当务之急,並非討论江谋之拙见,而是眉州冤情能否得以昭雪。” “江兄放心!”郑远茂正色道,“你已开了这个头,掷地有声!我等虽人微言轻,但必当在各自位置上,为你声援,为公道呼喊!” “没错!陛下既已下令重审,便不会再为了所谓的皇家顏面有所偏私。若不然,便是我翰林院联名上奏,也定要为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討一个公道!” 看著这一张张激动而真诚的面孔,江琰深深一揖: “江琰,代眉州百姓,谢过诸位!” 这一刻,他不再是孤身奋战。 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以这四句箴言为核心,在士林清流中悄然匯聚。 是夜,沈府书房。 首辅沈知鹤缓缓拨动著茶盏盖碗,发出清脆的微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先生,”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经此一事,江琰是失了圣心,还是……更得圣心了?” 那幕僚沉吟良久,摇头嘆道: “大人,今日之事……在下著实未曾料到,江家此子,竟有如此胆魄与格局。那四句话,可比典经,非同小可啊!” 沈知鹤微微頷首,目光转向一旁有些出神的长子沈宥:“宥儿,你在想什么?” 沈宥回神,“父亲,儿子……想起了江瑾。当年江瑾,也是那般惊艷绝艷……其学识、才华、性情乃至风姿,同龄人中,无人能望其项背,甚至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 他顿了顿,“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能与之相媲美之人……可今日那江琰……若非他是江家人,儿子真想与他结交一番。” 沈知鹤看著儿子,也长长嘆息一声: “是啊。此子不仅有其兄之才,更有如此胆魄与立言之力!今后,他在士林中的声望,將截然不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可他偏偏是江家人!” “父亲。”沈宥看向对方,“我们沈家,真的能贏吗?” “这皇位之爭,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保证哪一方会贏呢?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沈家势大,宫里又有贵妃娘娘与二皇子,若说无心储位,没人会信!再者,朝堂需要平衡,我们若不爭不抢,在陛下心里也就无用了。” 他缓了缓,又道:“江琰此子,才情心性固然可贵,但这,將来也可能成为他最大的弱点。过刚易折,木秀於林啊……” 书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映照著沈家父子与幕僚凝重而忧虑的面容。 皇宫,勤政殿。 夜色已深,景隆帝仍坐在御案之后,面色沉静,眼神幽深难测。 他面前是一张展开的宣纸,笔墨刚刚落下,一旁堆积的奏疏却未曾翻动。 此时,钱喜悄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 “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安歇了。” 景隆帝缓缓吁出一口气,应了一声:“嗯。”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一阵轻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间吹入。 那张宣纸被风捲起,飘落在地。 一侧的小太监慌忙上前捡起,小心地將其重新铺在案上,用镇纸压好。 只是最后“开太平”三字墨跡未乾,在小太监慌乱的动作下,边缘处晕开了一小片淡淡的污渍。 景隆帝的目光在那墨跡上停留了一瞬,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归於一片深沉的平静。 转身,步入了寢殿的黑暗中。 而那四句箴言,却已如投入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至朝野內外的每一个角落。 第137章 告別翰林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37章 告別翰林 而萧永被带走后,大理寺的刑讯不再因对方身份而有丝毫容情。 在確凿证据和严酷刑法下,萧永只撑了两日,便將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如何依仗大长公主府权势,如何与陈元亮、潘奎勾结,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均被记录在案。 隨后,萧家其他参与或知情较深的子弟、管事也陆续被带走审讯,更多的细节与罪证被挖掘出来,铁证如山。 又过几日,太后出面,將永嘉大长公主召入宫中。 无人知晓她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只知道永嘉大长公主从宫中出来时,面色惨澹灰败,眼神空洞,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次日清晨,侍奉的宫女推开寢室房门,惊骇地发现,这位曾经尊荣无比、骄横一世的大长公主已悬樑自尽。 梳妆檯上,留有一封笔墨仓促的“悔过书”,字里行间充满了“深感罪孽深重”、“无顏见列祖列宗”、“唯有一死以谢天下”之语。 消息传到宫中时,正值早朝。 刑部尚书张逸正在金殿之上,详细奏报眉州孩童失踪案最终查明的全部案情,以及萧永等人的供述。 江琰作为主要告发者,贺文璋作为苦主代表,亦被传唤至殿內聆听。 当张逸奏报完毕时,一名侍卫恰好匆匆入內,当庭稟报了永嘉大长公主自尽的消息,並呈上了那封“悔过书”。 殿內一时寂静。 景隆帝默默看完那封绝笔,面色沉重。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沉痛与疲惫:“朕,已知晓了。”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又定格在张逸呈上的案卷上。 “既已水落石出,便依律论处吧。萧永,以及永嘉大长公主府一切参与本次孩童丟失案情、罪证確凿之人,斩立决!其余涉案人等,依其罪行,按律量刑。至於不满十岁者,到底带有一丝皇室血脉,便送到江南,找几家妥当的农户安置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谢无拘、云苓师徒,於破获此案、解救孩童確有大功,然劫囚亦是重罪。功过相抵,朕意,撤销他二人的海捕文书,不再追究。另,赐『悬壶济世』匾额一块,以示朝廷不忘其功。眾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 眾臣齐声回应。 如此处置,既维护了律法尊严,也体现了朝廷的宽仁。 景隆帝又看向贺文璋: “贺爱卿,你满门忠烈,受尽委屈,朕心甚痛。如今元凶已诛,冤情得雪。眉州还需你这样的忠直之臣重整秩序。即日便启程回去吧。” 贺文璋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託!” 最后,景隆帝的目光落在了江琰身上,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江琰。” “臣在。” “如此,你可满意了?” 江琰躬身回答:“陛下英明决断,处事公允,是百姓之福,江山社稷之福,亦是臣等之福。” 景隆帝轻哼一声,“如今满京城都赞你不畏强权,敢於直諫,心系黎庶。既有『为生民立命』之志,那不若去为一地百姓,做一番实事吧!” 江琰面色不变,声音沉稳,“但凭陛下差遣!” “好。” 景隆帝頷首,“既如此,你便回去等候圣旨吧。另外翰林院的差事,今日便可交接了。”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立刻有与江琰交好或钦佩其风骨的官员出列: “陛下!江修撰刚立下大功,正气凛然,堪为百官典范,为何不留在朝中嘉奖重用,反而……” 景隆帝淡淡打断: “哦?依卿之见,唯有留在京城紫袍金带,才是嘉奖?到地方府县,亲民理政,造福一方,便不是重用,便是贬斥了?江琰自己方才也说了,愿『为生民立命』,这生民,难道只在京城,不在府县?” 又有人问:“陛下,江修撰若放任地方,不知陛下將授予什么官职?” “江琰年纪尚轻,初入朝堂不过一年,可作为一县之令。” “陛下,江修撰如今乃从六品修撰,县令乃是七品,这……这分明是降职啊!如此安排,岂不让功臣寒心?” 景隆帝面色微沉,语气加重了几分: “循序渐进,熟悉民情,方是正理!难道朕的嘉奖,就只能是升官晋爵,不能是委以实任,磨礪才干?” “陛下苦心,即便江修撰懂得,在场诸公懂得,可一旦传扬出去,天下百姓却不一定懂得。届时若生非议,议论江修撰因告发永嘉大长公主而触犯天顏事小,认定陛下公私不分、贬謫忠良事大啊,望陛下三思!” “你们……” 景隆帝看著下面的一眾朝臣,个个义正言辞,一脸无惧的样子,怒气更盛。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江尚绪,语气忽然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忠勇侯江尚绪听令。” 江尚绪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江琰承继祖志,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忠勇侯江尚绪教子有方,为国育才。即日起,加封一品太傅,兼任教导皇子学业之责。” 江尚绪微愣,隨即领旨谢恩。 这一下,原本还想为江琰抱不平的人,顿时哑口无言。 因著江琰立功,江尚绪被加封一品太傅,谁还能再说陛下对江琰不满? 可眾人也知道,这一品太傅,不过是虚衔,还远不如他的礼部尚书实在些。 退朝之后,江琰回到翰林院收拾物品。 同僚们早已听闻朝堂上的最终处置,纷纷围拢过来,个个义愤填膺。 “江大人!陛下此举……唉!明明是立下大功,却……” “是啊,从六品修撰到七品知县,这……这让人如何心服?” “定然是陛下还在为那日殿上之事介怀!江大人,你受委屈了!” 江琰反而笑著宽慰大家: “诸位不必如此。京官外放,本是常事。能为一县父母官,亲民理政,正可践行我等昔日所言『为民请命』之志,江某心嚮往之。” 眾人见他如此豁达,敬佩之余,也不便再多言。 郑茂远高声道:“好!既然江兄有此心胸,那我等也不必拘泥!今日下值,不如我们去望北楼共饮一番如何?” “不醉不归!”眾人纷纷附和。 当晚,望北雅间內,觥筹交错。 在座的除了翰林院同僚,竟还有不少今日在朝堂上为他发声或私下表示钦佩的官员。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高涨。 大家不再谈论朝堂纷爭,而是畅谈理想,议论时政,交流学问,更多的是对江琰的勉励与祝福。 “江大人,此去地方,定要做出个样子来,让天下人看看,何为真正的『为生民立命』!” “他日你若需助力,只需一封书信,我等必当响应!” “盼江大人早日功成返京,届时再把酒言欢!” 江琰被眾人的热情与真诚包围,心中激盪,只觉前路虽然未知,却充满了力量。 宴席散后,江琰带著微醺回到锦荷堂。 苏晚意还未歇息,正在灯下等他。 见他回来,便起身走过去。 江琰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她,“慢点走,可別摔了。” 苏晚意盈盈一笑,“我注意著呢。” 两人落座,江琰握著她的手,轻声说道:“晚意,我可能要外放为官了。” 苏晚意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便待孩子生產后,我带著他去找你。无论夫君去哪里,我和孩子都陪著你。” 江琰看著她平静而坚定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不確定也消散了。 他將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著她腹中孩子的动静,低声道:“好。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只是,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晚意依偎在他怀里,“能陪著夫君践行心中理想,我和孩子只觉得荣幸。” 烛光摇曳,映照著夫妻二人相拥的身影,温馨而寧静。 第138章 声名鹊起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38章 声名鹊起 卸下了翰林院的差事,具体的任命圣旨又暂时未下,江琰倒是难得地清閒下来。 他乐得如此,將朝堂纷扰暂且拋诸脑后,一心扑在陪伴即將临盆的妻子苏晚意身上。 苏晚意的肚子如今已隆起得十分明显,行动也日渐不便。 江琰心中不免愧疚,此前离京数月,一直未能陪伴左右。 如今更是担心不知何时一纸调令下来,自己便要即刻赴任,恐怕连孩子降生都无法亲眼见证。 这难得的空閒时光,於他而言,甚是难得。 这日傍晚,微风带著一丝凉意。 用过晚膳,江琰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苏晚意在自家花园的抄手游廊里缓缓散步。 夕阳的余暉给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静謐而温馨。 “慢些走。”江琰一手稳稳地扶著她,另一手虚护在她腰后。 苏晚意感受著他的细心呵护,心中甜暖,笑道: “哪就如此紧张了,我没事儿。” 她顿了顿,想起一事,说道:“前些时日,因你远在眉州,筹建……『听风阁』一事便暂且搁置了。期间张五来过两回,询问后续安排,我都让他暂且按兵不动,一切待你回来定夺。” 江琰点了点 头,沉吟道: “此事我心中有数。如今即將外放,京中一时之间也顾不得了。不若到了地方,天高皇帝远,没那么多眼睛盯著,再徐徐图之,根基或许能扎得更稳。这些琐事你莫要再操心,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肚子里的孩子。” 他说著,手掌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里面小生命的活力,语气充满了怜惜。 “我如今只盼著能多陪你们些时日,却又……不知旨意哪天下来,我怕是等不到孩子出世便要启程,届时……” 他话语中带著难以掩饰的遗憾、愧疚与担忧。 苏晚意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夫君,男儿志在四方,陛下既有任用,便是夫君施展抱负之时。我与孩子在京城,有父亲母亲照看,嫂嫂、姊妹们也都是好相与的。你切勿担心我们,只管安心赴任,建功立业。他日等我们的孩子长大懂事,知晓他的父亲是为国为民、造福一方的好官,必会引以为荣。”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只要我们心意相通,纵隔山海,亦如相伴。” 江琰心中感动,將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 又见苏晚意语气微顿,似是隨意般又提起一般: “还有一事……我如今身子不便,眼看生產在即,之后又有数月调养。夫君若外放,身边总需人细心照料起居……不若,这两日里,给夫君纳一两房妾室。等外放旨意下来时,也能隨行在侧,贴身伺候,打理些琐事。” 江琰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看到苏晚意虽故作大方,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紧张与难过,心中不由失笑,起了逗弄之心。 他故意沉吟片刻,挑眉道: “娘子此言……倒是在理。不过此事早在去年成亲后便该操持起来,怎的今日才提起?” “我……”苏晚意闻言脸色有些涨红,“那时我初来乍到,母亲不提,我又不知你想法,怎好开口?后来……忙起府里事务来,便一时忘记了。” 江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也罢,为夫如今,確实需人照料。不知娘子心中可有人选?是觉得母亲亦或是咱们身边的哪个丫鬟稳妥,还是外头有知书达理的……” 他话未说完,便见苏晚意已经抿紧了唇瓣,眼神暗淡,强撑著的“大方”几乎要掛不住,那双眸子里仿佛起了一层雾。 江琰见状,不忍再逗,连忙將她揽入怀中,低笑道: “傻瓜,我与你玩笑呢。有你一人,此生足矣。什么良妾美婢,皆不及你万一,此事莫要再提。母亲那边,我们不主动提,她也万不会替我们张罗,你看咱们家其他兄长房中就能知晓,断不会让你为此烦心。眼下,没有任何事比你安心待產更重要,知道吗?” 苏晚意靠在他怀里,听著他坚定的话语,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鼻尖微酸,轻轻“嗯”了一声,將脸埋在他胸前,满是依赖。 这日早朝。 景隆帝端坐龙椅,听著诸臣奏事。 忽而,国子监祭酒出列奏道: “陛下,臣昨日收到国子监眾多监生联名上书,言及江琰江大人日前於朝堂所言,振聋发聵,深契圣贤之教,乃士子立身行道之圭臬。监生们心嚮往之,恳请陛下允准,延请江大人至国子监,为诸生授课论道半日,以解惑释疑,激励后学。” 景隆帝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国子监生联名请人讲学,乃是殊荣,亦是清望所归,他不能不应允这等弘扬正道的请求。 “准奏。”景隆帝淡淡道。 “陛下圣明!”国子监祭酒躬身领旨。 散朝后,钱祭酒效率极高,径直便来到了忠勇侯府。 江琰听闻到访,连忙迎入客厅,“世伯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钱祭酒捋须笑道:“琰哥儿啊,老夫今日是受了国子监上下数百学子之託,前来相请的。” 他將国子监联名上书以及朝堂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 “如今陛下已准。那些学子们对你可是推崇备至,都盼著你这位能道出『为万世开太平』的年轻俊彦,去给他们讲讲胸中丘壑。你可不能推辞啊!” 江琰闻言,连忙谦逊道: “世伯言重了!晚辈当日不过是情急之言,何德何能,敢去国子监班门弄斧?诸位博士、助教皆是学问渊博之士,晚辈岂敢僭越?” “誒!”钱祭酒摆手,“此言差矣!学问固然重要,但气节、胆魄、胸襟,亦是士子不可或缺。你此番在眉州之行与殿上之风,正是如今许多埋头章句的学子所欠缺的。你去与他们谈谈,並非讲授经义,而是谈谈何为士子之责,何为立身之本,正当其时!世侄可莫要推辞了,这可是陛下亲准的。” 江琰见此,最终只好拱手应承下来: “既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届时若有疏漏不当之处,还望世伯与诸位师长海涵。” “哈哈,好!那就说定了!具体时日,老夫让人与你商议。” 钱祭酒见目的达成,满意而去。 第139章 嵩阳书院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39章 嵩阳书院 约定的讲学之日,国子监內气氛热烈,几乎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 不仅监生们早早挤满了最大的明伦堂,连许多博士、助教,乃至一些闻讯而来的年轻官员也慕名而至,都想亲耳听听这位能道出“为万世开太平”的年轻官员,胸中究竟有怎样的丘壑。 江琰一身清雅长服,从容步入堂內。 面对下方黑压压、充满好奇与期待的人群,他心中並无怯意,反而越发沉静。 “诸君,”江琰的声音传遍讲堂。 “今日江某奉命前来,与诸位共论学问,实乃荣幸。然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谈经义註疏。今日所思所讲,仅围绕日前偶得之四句,结合自身些许浅见,与诸位探討何为士人之责。” 他没有高谈阔论,而是从自己在眉州的见闻讲起,讲述那些被拐孩童的惊恐,贺文璋一家的悲壮,地方官吏在更大权势下的挣扎与无奈,以及百姓对公道最朴素的渴望。 他的讲述平实而真切,將那些冰冷的案卷化为了鲜活的故事。 “……置身其中,方知『为生民立命』绝非一句空谈。或是不畏权势,为蒙冤者发声;或是恪尽职守,为一村一县谋福祉;更是无论身处何位,皆不忘为民请命之初心。” 他目光扫过下方年轻的学子们,“诸位將来,或入朝为官,或执教育人,或著书立传。无论选择何种道路,望诸位能常怀此心,常思肩上之责。” 隨后,他引出“为天地立心”,阐述士人当有独立的判断与坚守的良知,不隨波逐流,不为权势所屈。 “为往圣继绝学”,则强调不仅要传承圣典,更要领悟其中蕴含的思想精髓,並顺应歷史发展,不断赋予其新义。 最后,他谈到“为万世开太平”。 “此太平,非一人一世之功,需我辈士人前赴后继,以公道取代私慾,以教化消弭愚昧。或许我等终其一生,亦只能为此太平之基添一砖一瓦,然心嚮往之,行则必至!” 期间,有学子提问质疑,他皆耐心解答,言辞恳切,思辨清晰。 讲到动情处,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谈到现实时,他又言辞犀利,直指时弊。 当江琰最终揖手作別时,许多学子仍沉浸在他所描绘的理想与责任之中,久久不愿散去。 这一次讲学,不仅奠定了江琰在京城一眾年轻士子中的崇高声望,更如同一颗火种,在许多人心底点燃了兼济天下的热情。 时间悄然步入九月中旬,秋意渐浓。 这日晚膳后,江琰正陪著苏晚意在房中说话,父亲身边的小廝来请,叫他去书房一趟。 江琰到时,只见父亲正立於宽大的书案后,手持画笔,对著铺开的一张宣纸泼墨挥毫。 江尚绪神情专注,姿態閒適,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书房內檀香裊裊,静謐异常。 江琰没有出声打扰,轻轻走到一旁,静立观看。 但见父亲笔走龙蛇,墨色浓淡相宜,勾勒出的是山峦叠嶂、林木萧疏的景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直到江尚绪落下最后一笔,缓缓舒了一口气,江琰才適时开口,由衷赞道: “父亲笔力愈发雄健了,这幅画气象浑成,意境幽远,令人心折。” 江尚绪抬眼看他,语气平淡: “哦?你觉得此画如何?比之你曾推崇的幽谷先生,又如何?” 江琰仔细端详画作,沉吟片刻,如实道: “父亲的画,技法精湛,而且与幽谷先生画风很是相似。然……幽谷先生的画,最大的特点便是能让人感受到那种超然世俗的豁达,隨心所欲。父亲的画,胸有丘壑,笔法老练,终究……还是带著些世俗规矩与沉淀,少了几分不拘一格的洒脱。 江尚绪闻言,瞥他一眼,轻笑一声。 他没有评价江琰的话,而是转身从书案一角拿起一封信函,递了过去。 江琰接过信,展开阅读。 信是嵩阳书院山长亲笔所书,言辞恳切,言及听闻江琰朝堂之举与惊世名言,心嚮往之,特诚挚邀请江琰前往书院,为书院学子授课两日,探討学问,砥礪志气。 江琰看完信,心中微动。 嵩阳书院乃天下闻名之书院,地位尊崇,能得到其山长亲自邀请,是莫大的荣誉。 他正思忖间,只听父亲江尚绪缓缓开口道: “嵩阳书院距离京城不算太远,若是快马加鞭,两日便也到了。你如今等候圣旨,左右无事。去吧。” 江琰抬头看向父亲,有些不解: “父亲,陛下旨意不知何时便下,此时离京,是否……” 江尚绪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画作上,语气依旧平淡: “旨意若真下来,自然会等你,不差这两日。趁著这个机会,去走走,去看看,多与天下英才交流,比你整日在这京城一隅,要有益得多。你的路,不只在朝堂。” 江琰仍有一丝疑惑,“父亲,嵩阳书院远在河南府,山长陈公素来清高,与京中官员往来不多,此次为何会特意来信相邀?而且时机如此凑巧?” “陈山长,曾与为父有几面之缘,算是忘年之交。前些时日他来信问及京中人物,我略述了你近日所为。这封信,便是他的回音。” 江琰顿时愕然,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与嵩阳书院山长有旧,而且还是忘年之交! 父亲竟在背后默默为他铺路,將他推荐给这等清流领袖! 这份深沉的父爱和远见,让他心头一热,“儿子……多谢父亲!” “去吧,早去早回。”江尚绪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江琰回到锦荷堂,將此事告知了苏晚意。 “嵩阳书院?”苏晚意有些惊讶,隨即瞭然。 “嵩阳书院名气甚大,夫君此去,定能提高在天下学子中的声望,也正好散散心。” 江琰握著她的手,面露歉意: “只是……此去往返,加上讲学,恐需六七日。你如今身子越发重了……” 苏晚意柔柔一笑:“夫君放心去便是,家中僕妇周全,母亲和嫂嫂们也常来照应。不过六七日功夫,眨眼便过了。倒是夫君,路上定要小心,莫要赶路太急。” 见她如此深明大义,江琰心中感动,轻轻拥住她:“好,我一定儘快回来。” 第140章 河南一行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40章 河南一行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江琰便带著江石,以及府里几个护卫,踏上了前往嵩阳书院的路途。 秋日的官道两旁,田野里是一片忙碌的丰收景象,金黄的稻穀在晨风中摇曳。 离开了京城的喧囂与政治的纷扰,策马奔腾间,江琰只觉得心胸为之一阔。 赶路之余,他也时而在途经的驛站或茶寮稍作休息,听往来商旅、农夫閒聊,从中了解沿途的风土人情和民生百態。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了嵩山脚下。 苍松翠柏掩映之中,嵩阳书院的青瓦白墙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早有书院负责接待的管事带著两名年轻学子在山门外等候,见一行人到来,为首之人有如此气度不凡,便赶紧上前问道: “可是京城忠勇侯府江琰江大人?” “正是在下。”江琰回答。 管事与那两名学子忙行礼,“山长命我等在此迎候,江大人一路辛苦。” “有劳了。”江琰拱手还礼,隨著引路人步入这座闻名天下的书院。 书院內古木参天,环境清幽。唯有朗朗书声和偶尔的辩论声迴荡其间,学术氛围极为浓厚。 管事引著江琰先去客院安顿,稍事梳洗后,才带他去拜见山长陈公。 陈山长已经六十有三了,此时他已然鬚髮皆白,不过面容祥和,眼神却温润而深邃,透著洞悉世事的智慧。 他安然坐於书斋主位,受了江琰的晚辈礼,然后才温和地开口: “江修撰年少有为,心系黎庶,老朽闻之,亦觉欣慰。此次冒昧相邀,还望莫怪。” “山长言重了,晚辈惶恐。能得山长垂青,入此圣地与诸位贤达、英才交流,是晚辈的荣幸。” 江琰態度谦逊,言辞恳切。 在接下来的两日里,江琰与书院学子们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他结合自身经歷与几次出京到各地的沿途见闻,与学子们探討经世致用之学,谈论地方治理的困境与可能的破局之道。 一开始,还有学子觉得江琰太过年轻,心下存疑,但隨著探討的深入,大家发现他言谈间务实而不迂腐,理想而不空谈,很快贏得了眾人的好感。 不免让一眾学子感慨,明明年纪相差无几,怎么学识却相距甚远,这就是他们与探花之间的差距吗?! 而与书院几位先生交谈中,也是让江琰收益良多。 其间,江琰结识了两位才华尤为出眾的同龄人。 一位名叫洛文渊,来自江南,思维敏捷,於经济钱穀之道颇有见地。 另一位名叫韩承平,出身北地寒门,性格沉稳坚毅,对刑名律法钻研甚深。 三人年纪相若,志趣相投,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洛文渊欣赏江琰的胆魄与视野,韩承平则钦佩其扎根现实的务实精神。 短短两日,三人已引为知己,相约他日无论身处何地,都要互通声气,共勉前行。 临別之际,陈山长送了江琰一幅字。 要知道陈山长的书法自成一派,其墨宝可是千金难求,江琰赶忙答谢。 陈山长微笑頷首,“好孩子,记得今后不论何时,都勿忘初心,不要让你父亲失望才好。” 江琰躬身应是。 洛、韩二人则一直將江琰送至山下路口,执手话別,互道珍重。 归程心切,江琰一行快马加鞭,回到忠勇侯府时,已是下午申时。 他风尘僕僕,先去了正院给母亲周氏请安,略说了些书院见闻,报过平安。 周氏见他安然归来,自是欢喜,又叮嘱他快去歇息。 从正院出来,江琰得知父亲正在书房,便转道而去。 书房內,不仅父亲在,二哥江瑞和侄子江世贤也在,似乎在商议著什么。 “父亲,二哥。”江琰进门行礼。 “五叔。”江世贤起身。 “五弟回来了?嵩阳书院一行如何?”江瑞笑著问道。江世贤也好奇地看向他。 江琰便將此行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沿途所见,以及结识洛文渊、韩承平两位才俊之事。 江尚绪静静听著,末了,才缓缓道: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识万般人。此行不虚。陈山长学问道德,为世所重,他能认可你,是你的造化。至於那两位年轻人,既是英才,他日或可成为你的臂助。地方任职,错综复杂,需有志同道合者相互扶持。” 江瑞点头附和:“父亲说的是。五弟此番在士林中声望更隆,於將来施政亦有益处。只是……” 他略带忧色地看了江琰一眼,“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五弟日后不管身处何地,还需更加谨慎才是。” 江世贤虽稳重,但也听得两眼放光,他从小到大,还没出过京城呢,自然对江琰的经歷嚮往不已。 “將来若有机会,侄儿也想见见!” 江琰看著侄子,温和笑道: “等再过两年,你不妨也出去游歷一番,看看京城外的天地到底如何,领略一下咱们大宋的大好山河。” 在书房又敘话片刻,江琰才告退出来,回到了自己的锦荷堂。 苏晚意正閒来无事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做针线,见他进来,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活计欲要起身。 “別动。”江琰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自己在她身边坐下,仔细端详著她的气色。 “我回来了。这几日感觉如何?孩儿可有闹你?” “一切都好,夫君放心。” 苏晚意柔声道,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带著显而易见的思念,“书院之行可还顺利?路上辛苦了吧?” “顺利,还结识了两位很有意思的朋友。” 江琰握著她的手,將洛、韩二人的情况简单说了,还提到陈山长送了一幅字给自己,並拿出来给苏晚意看。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苏晚意喃喃出声,眼神亮晶晶的看著对方,夸讚道: “果然是好字!看来陈山长对夫君甚是认可。” 江琰亦满眼含笑,可看向苏晚意的肚子时,情绪又猝然低落。 “只是眼看你的產期越来越近,我这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只盼著旨意晚些来,能让我能够守在你身边直到生產,亲眼看著咱们孩子出世。” 苏晚意微笑道: “夫君不必过於忧心,无论旨意何时到来,夫君都当以国事为重。我与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烛光下,夫妻二人依偎低语,窗外的秋色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然而,这份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晚膳后,江琰照例陪著苏晚意在后花园散步消食。 刚回到自己院子,前院的一名小廝几乎是跑著进来,声音带著急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五公子,老爷叫您赶紧换身衣服去前院!宫……宫里钱公公来了!” 第141章 深夜期许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41章 深夜期许 江琰闻言一怔,这个时辰宫门都已下钥了,究竟有何等要事。 心中虽疑惑,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对苏晚意安抚地笑了笑: “我过去看看,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说罢,便匆匆返回房中换了一身衣服。 来到前厅,果然见景隆帝的贴身內侍钱喜正等候著。 互相见礼后,江琰出声道:“公公深夜到访,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钱喜笑容和气,“国舅爷,陛下正在勤政殿等候,请您隨咱家入宫一趟。” 江琰眉头微微一蹙,与江尚绪等人对视一眼,又问道: “公公可知陛下有何要事?怎会这种时候宣臣面圣?” 钱喜依然保持微笑,“国舅爷不必担心,就得是这种时候,黑灯瞎火的,才更不容易让人看清不是?” 好傢伙,说了跟没说一样,他自然是知晓陛下本意肯定是不想別人知晓的。 他也不再多问,对家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安心,隨后便跟著钱喜出了府门,登上了等候在外的宫中马车。 与此同时,皇宫勤政殿內。 景隆帝刚批阅完一批奏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却见皇后走了进来,身后的宫女手中还提著一个食盒。 “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景隆帝说著便起身,拉过她的手走到一旁榻上坐下。 “陛下,”皇后取出食盒里的汤盅,轻轻放在案几上,语气带著关切。 “臣妾见陛下迟迟未至,想著定是政务繁忙又忘了时辰,便过来瞧瞧。陛下也是,再忙也要保重龙体,先用些安神汤,早些歇息吧。” 景隆帝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皇后有心了。只是……眼下还得再见个人。” 皇后有些诧异:“这么晚了,陛下还要见谁?是何等紧要之事?” 就在这时,殿外內侍进来稟告: “陛下,忠勇侯府江琰江大人到了。” 皇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隨即起身: “既是陛下还有政事要谈,臣妾先行告退。” “不必,”景隆帝摆了摆手,“不是什么机密要务,你去里面暂避片刻即可,不会太久,等下朕与你一同回凤仪宫安歇。”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点了点头,由宫女扶著往內室走去。 江琰趋步进入殿內,行礼: “臣江琰,参见陛下。” “免礼吧。”景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待江琰谢恩坐下后,景隆帝並未直接切入正题,反而像是閒聊般问道: “近日卸了翰林院的差事,在家中都做些什么?” 江琰回答:“回陛下,臣閒来无事,便在家中读读书,陪伴家人。” “哦?朕听说你还去了嵩阳书院讲学?感觉如何?” “蒙陛下垂询,嵩阳书院学风淳厚,学子向学之心恳切,臣受益匪浅。” “嗯,”景隆帝微微頷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江琰,朕將你閒置在家这些时日,心中可有怨懟?” 江琰心头一凛,赶紧起身:“臣不敢。陛下自有圣虑,臣唯有静心等待。” “是不敢,还是不会?”景隆帝追问,语气平淡却带著压力,“你立下大功,又讲出如此惊世名言,朕反而要將你外放,形同贬謫,你心中,当真毫无芥蒂?” 江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 “陛下,臣当日殿上所言为生民立命,並非虚言。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牧守一方,皆为陛下效力,为百姓做事。若能造福一地百姓,纵是形同贬謫,於臣而言,亦胜过在京中尸位素餐。臣,並无不满。” 看著他年轻而又坚定的眼神,景隆帝沉默了片刻,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许。 他重新示意江琰坐下,继续问道: “那你可曾想过,朕会派你去往何处?” 江琰摇头:“臣不敢妄揣圣意。” “你自己呢,可有想去的地方?” 江琰继续摇头,“但凭陛下差遣,无论何处,臣必竭尽全力,为国效力。” 景隆帝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终於不再绕圈子,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圣旨,递了过去:“看看吧。” 江琰双手接过,恭敬地展开。 当看到“即墨县”三个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即墨,属京东东路莱州,乃是东部沿海的一个下县,並非富庶之地,甚至可以说有些偏僻贫瘠。 “可知朕为何选即墨?”景隆帝问道。 江琰如实回答:“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景隆帝站起身,走到悬掛的舆图前,指向其中一角: “即墨,地处沿海,渔盐之利本可富民,然这么多年来,或因吏治不清,或因海寇偶扰,民生颇为艰难,赋税亦常常不足。此地,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亦如我大宋许多类似州县的缩影。”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琰: “朕还记得,你当年参加科举时,那篇关於地方治理与肃清海寇的策论,写得颇有见地,並非纸上谈兵。朕想看看,你笔下的那些构想,能否在即墨这片土地上,变成现实。朕要的,不只是一个清廉的县令,更希望你能在即墨,摸索出一条路子!让朝廷看看,这样的州县,该如何治理,该如何让百姓真正富足起来。你,可明白朕的用意?可能做到?” 闻言,江琰並没有被这份帝王的期许而兴奋的找不著北,而是面露难色: “陛下深谋远虑,臣感佩万分!能为陛下、为朝廷探路,臣万死不辞!然……正因陛下寄予厚望,臣不敢有丝毫隱瞒。即墨贫瘠,非一日之寒,欲要其焕然一新,恐非仅靠清廉勤政所能及。肃清海寇之患很是关键。如此一来,非但需要大量钱粮支撑,更需要有足够的兵力震慑、清剿,以及……上级州府乃至驻军的鼎力支持。否则,纵使臣有满腔热血,恐亦难施展。” 他將最现实的难题赤裸裸地摆了出来,等待著皇帝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景隆帝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轻笑。 “江琰,你能想到这些,朕心甚慰。” 说著,他从御案的一个锦盒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上刻著复杂的龙纹和一个“敕”字,递到江琰面前。 “见此令,如朕亲临。莱州知府,以及周边驻军將领,皆需配合你行事,听你调遣,助你肃清海寇,推行政令。当然,”他语气转沉,“此令关係重大,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恃之骄横。朕还是更希望看到你不畏艰难,遇到难题想办法自行解决,而非依靠外物,你可能谨守?” 江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令牌,心中震撼。 然而,景隆帝的话还未说完: “此外,朕已决意,从京畿禁军中抽调两千精锐,由昭武校尉冯琦统率,隨你一同赴任。这两千兵马,一应粮餉由朝廷直接拨付,不占地方份额,专责助你剿匪安民,守卫即墨。他们,也归你节制。” 兵马!而且是两千直属的精锐!连同那块可以调动地方文武的令牌! 这一刻,江琰才真正確信,陛下並非只是一时兴起的试探,而是真正下定决心,希望他能即墨做出一番事业来! 所有的疑虑和为难,瞬间化为了澎湃的动力与感动。 他不再犹豫,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 “陛下信重如此,臣……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君恩万一!臣在此立誓,必鞠躬尽瘁,定要將即墨治理成陛下所期望的富足安寧,示范並推行於天下。若不能成,臣……无顏再见陛下!”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景隆帝亲手將他扶起,眼中满是期许。 激动的心情平復些许后,江琰才想起关键问题,请示道: “陛下,不知臣……该何时启程赴任?” 景隆帝看他一眼,“朕听闻,你夫人似乎快要临產了?” 江琰连忙回答:“回陛下,內子產期预计在十一月初,尚有近两月。” 景隆帝頷首,又朝內室方向看了一眼。 “骨肉亲情,亦是人生大事,便过了年再走吧,朕许你明年二月前抵达即墨即可。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归,好好陪陪家人,也体验一番初为人父之喜。” “臣……谢陛下隆恩!”江琰再次躬身行礼,感动之情溢於言表。 待江琰退出殿外后,皇后才从內室缓缓走出,看向景隆帝的目光带著一丝探究。 景隆帝迎上她的目光,问道: “皇后觉得,朕如此安排,可好?” 皇后温婉一笑,轻声道: “朝政大事,陛下自有圣断,臣妾不敢妄议。陛下如此安排,想必自有深意。” 景隆帝点了点头,携起她的手:“走吧,回宫安歇。” 第142章 谢无拘归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42章 谢无拘归 马车在夜色中驶回忠勇侯府,江琰怀揣著那块沉甸甸的令牌和满腔复杂的情绪踏入府门。 令他心头一紧的是,锦荷堂內依旧亮著温暖的灯火。 他快步走入,只见苏晚意倚在软榻上,手中虽拿著一本书,脑袋却一点一点地,显然是困极了在强撑。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惊醒,抬眼望来,眼中带著未褪的睡意和全然的担忧。 “晚意!”江琰心中一疼,几步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这么晚了,你又有身子,怎么还不歇息?万一累著了可如何是好?” 苏晚意见他满面关切,柔柔一笑: “夫君未归,我心中实在难安。宫里突然召见,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的话语里带著显而易见的紧张。 闻言,江琰脸上的凝重化为宽慰的笑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髮丝,低声道: “莫担心,是好事。” 接著,他详细將面圣的经过,陛下对即墨的期许、给予的令牌和兵马支持都娓娓道来,只是刻意淡化了海寇肆虐的险情以及地方贫瘠,只强调是去治理一个亟待发展的海滨之地。 “最重要的是,”江琰握紧她的手,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欣喜,“陛下特开恩典,允我过了年再动身,三月前(前文已改成三月,时间合適)抵达即可!晚意,我能陪著你,亲眼看著我们的孩子出世了!” 苏晚意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隨之碎裂。 她眼圈微红,声音带著一丝哽咽与无限的满足: “真的?夫君,这……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太好了!” 对她而言,丈夫在人生最关键时刻的陪伴,自然是谁都无法代替的。 夫妻二人双手紧握,相视而笑,满室温馨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次日,圣旨下达忠勇侯府,任命江琰为即墨县县令,令其於次年三月前到任。 同时,另一道圣旨传到京郊大营,命昭武校尉冯琦领两千禁军精锐隨行。 圣旨一出,各方反应不一。 江家內部自然是鬆了口气,江尚绪虽不语,眼中却深藏欣慰。 而冯家那边,冯琦自是兴奋,但其母却犯了难。 她心疼儿子,更担心耽误了未过门的儿媳江璇。 思虑再三,她亲自递牌子进宫求见太后与皇后。 毕竟是自己赐婚,又关乎侄儿冯琦和江家姑娘,太后格外上心。 “琦儿是为皇帝办差,为国效力,这是正理。但也不能让他成了婚就撇下新妇,或是让江家姑娘苦等数年,这於礼不合,也委屈了孩子们。哀家看,事急从权,这婚事索性就提前办了。宫里出面帮著操持,定在腊月里,热热闹闹地办一场,既全了礼数,也让他们小夫妻能团聚些时日,琦儿也好安心去辅佐他舅兄。至於婚后江家丫头是留在京城还是小两口一同前去,便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有了太后金口玉言和宫里的支持,两家立刻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將婚期定在了腊月十八。 时光荏苒,步入十月。 这日,江琰正在书房整理书籍,忽闻门房来报: “五公子,府外有一位自称谢无拘的先生求见。”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师父!”江石闻声,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 江琰也立刻迎出,走在前院廊下,见到江石正激动地跟在谢无拘身后慢悠悠进来。 谢无拘依旧是那副落拓不羈的模样。 “谢先生!”江琰郑重拱手,语气带著歉意与感激。 “您终於回来了!当日眉州之事,多亏先生出手,才得以大获全胜。只是最后……却累得先生与云姑娘被朝廷通缉,江琰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谢无拘隨意地摆摆手,“小事,小事!这不最后还是靠咱们的江大人在太极殿上慷慨陈词,逼的陛下秉公处理,还了老夫师徒的清白不是!那金晃晃的牌匾可在我百草堂掛著呢!明天老夫都不敢开门开诊了,只怕没一刻空閒!” 江琰知他性情,闻言也笑了: “仅仅一块御赐牌匾,怎比得上先生立下的大功,先生不怪我便好。您这段时间去了何处?一切可还安好?” “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安身?” “云苓姑娘没有跟您一起吗?” “她呀,小姑娘家家的,就爱逛街,还在街上看首饰呢,磨磨唧唧的,甚是无聊。老夫年纪大了,逛不太动,想著距离你府上不远。”谢无拘懒洋洋地道。 “听说你小子即將得子,实在可喜可贺,老夫便顺路过来瞧瞧。” 他话题一转,“老夫既来了,若是方便,不如顺手给你娘子请个脉如何,免得依著你的性子,怕是不到最后顺利生產,总是提心弔胆的不放心。” 江琰自然连忙道谢,將谢无拘带到锦荷堂前头正厅,又亲自去后面臥房带了苏晚意过来。 苏晚意早就听说过谢无拘此人,恭敬地行了礼。 谢无拘这次倒很认真,仔细诊脉后,点头道: “嗯,胎象稳健,母子均安。平日放宽心,適度走动即可。”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玉瓶拋给江琰,“固元丹,留著以防万一。生產时若遇险况,化水服下可吊命。寻常別乱用。” 江琰深知此物珍贵,双手接过,深深一揖:“先生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谢无拘打了个哈欠,起身道: “行了,看也看了,东西也给了,老夫走了。对了,老夫这段时日都会在百草堂,所有事情尽可来寻我。” 他又拍了拍江石的肩膀,“你小子,是不是最近又懈怠了,今晚用过晚膳来找百草堂,听到没。” 江石见到师父的兴奋此刻戛然而止,瓮声瓮气回了句“是”。 第143章 平安產子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43章 平安產子 自旨意下达后,江琰推却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府中。 他深知苏晚意初次有孕,身心皆不易,便格外用心陪伴。 几乎每日,他都会携她在府中园子慢慢散步,听她细语对孩儿的期待。 苏晚意孕后期反应渐重,时而食欲不振,时而腰酸背乏,双腿也微微浮肿。 江琰便亲手为她按摩腿脚,夜间她因胎动难以安眠时,他便靠在床头,將她揽在怀中,为她读些游记杂谈,温言细语,直至她重新入睡。 偶尔他也会指导一下六弟江琮及两个侄子的学问。 也与好友或同僚小聚过两回,知道他將外放即墨,眾人反应各异,有惋惜他离京的,也有赞他得展抱负的。 期间,他还特意修书两封,遣人送往嵩山书院,告知洛文渊与韩承平自己明春赴任即墨的消息。 秋去冬来,十一月的京城已颇有寒意。 初五这日,清晨。 江琰与苏晚意正用著早膳,碗筷还未撤下,苏晚意忽然搁下银箸,眉头微蹙,手按上了腹部。 “晚意,怎么了?”江琰立刻放下粥碗,倾身过去,语气紧张。 “夫君,”苏晚意吸了口气,努力保持镇定,“肚子……开始疼了,与往日……感觉有些不同。” 江琰心头一紧,知道怕是时候到了。 他立刻扬声道:“快!让稳婆过来,再去请府医!去稟告母亲,五少夫人要发动了!” 一声令下,锦荷堂內外顿时忙碌起来,僕妇们脚步匆匆各自行动。 他自己则是抱著苏晚意来到早已准备好的產房。 大嫂秦氏离得近最先赶到,到底是生產过,又帮著持家多年,她一边指挥丫鬟婆子们准备热水、参汤及生產所需一应物品,一边进入內室安抚苏晚意: “弟妹,你別怕,女人家都有这一遭,放宽心,稳婆都在这儿了,跟著她们的指引来。” 很快,母亲周氏、二嫂钱氏、四姐江玥也陆续赶来。 两个儿媳帮著周氏打理內外,维持秩序。 周氏看著扒著门往里瞧的儿子,问道: “可曾派人去苏府报信?” 江琰一拍脑袋,“儿子一时著急,没顾得上。” 转头唤过平安:“平安,你快去苏家给岳父岳母报信。” 平安领命匆匆而去。 稍后,二婶王氏和四嫂李氏相携而来。 王氏一进门便对周氏道:“大嫂,听说琰哥儿媳妇发动了,我们过来看看。” 李氏也温言道:“五弟妹吉人天相,定会平安顺利的。” 又过了多半个时辰,郑氏也匆匆赶到,她眼中含泪,握著苏晚意的手,连声道: “我的儿,母亲在这儿呢,別怕。” 產房內,苏晚意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稳婆和府医在內忙碌。 江琰被严格拦在门外,听著里面妻子的痛呼,在廊下焦灼地踱步,脸色紧绷。 “五弟,稍安勿躁,头一胎是要费些时辰的。” 大嫂秦氏出来宽慰他。 “是啊,五弟,五弟妹身子骨不弱,定能安然无恙。” 江玥也在一旁说道。 江琰只能胡乱点头,目光却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午时已过,內里消息传来,仍是“宫口未开全”,苏晚意的声音已带上了疲惫的哭音。 江琰再也按捺不住,对身旁的江石急道: “快去寻谢先生或云苓姑娘!请他们过来看看!” 江石领命,直接脚尖一点,翻墙而去。 周氏忙碌了一上午,到底年纪大了,脸上已明显露出疲態。 秦氏和钱氏见状,连忙劝道: “母亲,看这情形,怕是还有的折腾。这里有我们看著呢,您先回去歇息一番,这时候可千万別再把您累倒了。” 郑氏也劝:“亲家母,您快去歇歇,晚意这里有我守著。” 周氏看看情形,知道自己在场也帮不上更多忙,反而让大家担心,便点头道: “也罢,我回去略歇一个时辰。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来报我。” 又仔细叮嘱了稳婆几句,这才由丫鬟扶著回自己院子休息。 申时將至,云苓隨江石疾步入府。 她对迎上来的江琰微微頷首,叫了一声“江大人”,便径直入了產房。 约莫一炷香后,云苓出来,对紧张万分的江琰道: “江大人放心,五少夫人一切安好,胎位也正,只是初產,耗时会久些,体力有些透支。我已为她行针顺气,助她积蓄力气。 听到体力透支,江琰赶紧道: “前些时日谢先生留下一枚固元丹,我马上去取来。” 云苓阻止,“不必。固元丹乃紧急救命之物,珍贵非常。五少夫人情况平稳,当下用不上,请妥善收好。” 听到她这样说,江琰悬了大半日的心终於稍稍落下,深深一揖:“有劳云苓姑娘!” “江大人客气。” 有了云苓在內坐镇,產房內外的气氛似乎更稳定了许多。 不久,父亲江尚绪下朝回府,闻讯过来看了一眼。 见江琰失魂落魄地在廊下踱步,他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如今,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也终於有了为人父的担当与牵掛了。 他並未多言,只对迎上来的江瑞吩咐了一句:“让你媳妇她们多尽心。” 便转身去了外书房处理公务。 看似不甚在意,但书房里伺候的小廝却发现,侯爷今日那些公文全都搁置一边,却对著一本本经文典籍翻来翻去。 华灯初上,锦荷堂內外灯火通明。 下人又將饭菜端上桌,眾人都简单吃了,唯独江琰一点都吃不下。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临近亥时,產房內的动静忽然大了起来,苏晚意在稳婆的引导下开始一次次用力,声音带著决绝的意味。 江琰攥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终於,在亥时一刻,一声清亮有力的啼哭,划破了冬夜的寧静!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 稳婆欢喜的声音洪亮地传出。 在场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房门打开,云苓率先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江琰道: “恭喜江大人喜得麟子。少夫人眼下力竭睡过去了,並无大碍,江大人放心。” 江琰喉头哽咽,又是深深一揖:“云苓姑娘,大恩不言谢!” 等到產房终於被收拾妥当,江琰终於被允许进入。 他脚步甚至有些踉蹌,鼻尖还闻到屋內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 苏晚意闭目安静地睡著,脸色苍白却神情平和。 岳母郑氏正坐在床边,心疼地替女儿擦拭额角的汗珠。 看到他进来,郑氏站起来退到一边。 江琰坐到那个位置,大掌轻轻拂过她的额角,满眼儘是疼惜。 周氏亲自將那个包裹在襁褓里的小小婴儿,小心翼翼地抱到江琰面前,笑容里满是慈爱与激动: “琰儿,快看看,这是你的长子。” 江琰屏住呼吸,紧张又僵硬地接过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存在。 他低头看去,只见小傢伙皮肤红红的,带著些褶皱,像只小猴子。头髮乌黑湿润,小拳头紧紧攥著放在腮边,眼睛还未能完全睁开,只是偶尔蠕动一下小嘴。 这是他的儿子!他与晚意血脉的延续! 霎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情感瞬间將他淹没! 江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拼命忍住酸涩,不让自己在眾人面前失態。 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至极的脸颊,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直达心底。 “我是爹爹……”江琰声音沙哑,低不可闻地说道。 他抱著孩子,在苏晚意床边坐著,就这么守著生命中最重要两个人,心中被一种巨大而圆满的幸福填满。 与此同时,外书房內,下人欢喜来报: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五少夫人生了,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江尚绪握著笔的手微微一顿,面上虽不显,眼中却掠过一丝轻鬆与喜意。 他沉吟片刻,铺开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沉稳地写下三个遒劲的大字:江世泓。 他端详片刻,觉得尚可,又另起一行,写下“江世嶸”、“江世绎”、“江世鸿”,思忖著哪个更佳。 窗外夜色正浓,寒意刺骨。而忠勇侯府內,却温暖如春,充满了新生的希望与喜悦。 第144章 满月之宴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44章 满月之宴 苏晚意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她只觉得周身骨架如同散开一般,下腹仍有隱隱坠痛,口中更是乾渴难耐。 “晚意,你醒了?”一直守在外间榻上浅眠的江琰听到內室细微的动静,立刻惊醒,快步走了进来。 他眼底带著血丝,下頜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一夜未曾安枕,但神情却充满了无限的温柔与关切。 “夫君……”苏晚意声音沙哑微弱。 江琰立刻会意,转身从一旁的瓷壶中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到床边,一手轻柔地托起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將水杯递到她唇边,“慢点喝。 几口温水下肚,喉间灼热稍减。 苏晚意缓过气,打量了一眼四周,却没有看到她此时最牵掛的身影。 “孩子……我们的孩子呢?” “乳母方才餵过奶,又哄睡了,你放心,好得很。” 江琰笑容温煦,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感觉如何?身上可还疼得厉害?” 苏晚意轻轻摇头,“好多了。” “府医一个时辰前又来请过脉,说你耗力太过,需得好生將养。” “我知道。把孩子抱来吧,我想看看他。”苏晚意眼中流露出渴望。 江琰頷首,示意丫鬟去请乳母。片刻,乳母抱著一个朱红色的襁褓走了进来。 孩子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小脸比昨日舒展了许多,透著健康的粉红色。 江琰从乳母手中接过,小心翼翼的放在苏晚意枕边。 苏晚意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看著那小小的眉眼,脸上泛起一抹初为人母的柔光。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孩子柔嫩的手背,眼中泪光闪烁:“他真小,真乖……” 看了一会儿孩子,江琰亲自端来一直温在炉子上的鸡丝粥,粥燉了几个时辰,早已经软烂软烂的了,香气扑鼻。 他舀起一勺,仔细吹凉了,才送到苏晚意唇边:“你许久未进食,快用些粥,才有力气恢復。” 依偎在丈夫的照料下,苏晚意小口小口的慢慢吃著,只觉得周身被暖意包裹。 正此时,门外有小廝恭敬稟报:“五公子,少夫人,侯爷命小的送来此物。” 江琰有些诧异,起身接过。 那是一张洒金宣纸,其上是他父亲江尚绪沉稳劲健的笔跡,赫然写著三个大字:江世泓。 江琰一时怔住。 他因即將外放之故,这段时间一直赋閒在家,早就与晚意细细斟酌过孩子的名字,却不想父亲动作如此迅速。 他拿著纸条回到床边,递给苏晚意,语气带著些许复杂: “父亲为孩儿起好名字了。” 苏晚意接过,轻声念诵: “世泓……江世泓。” 她凝神细品片刻,眼中渐次焕发出光彩与赞同。 “夫君,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我也希望我们的泓哥儿能像他父亲一般,內有智慧,品行高洁,心怀天下。” 听妻子这般夸讚,江琰心中那点未能亲自命名的微小遗憾顿时释然。 他展顏笑道: “既然你和父亲都认为好,那我们的儿子,今后便就是江世泓了。” 三日后,忠勇侯府嫡孙的洗三礼郑重而喜庆。 铜盆、艾草、香烛等所需物品一应俱全。 苏家郑氏、江家一眾女眷以及交好的诸位女宾环绕在侧,笑语盈盈。 大家依次向盆中添入清水,並投放金银錁子、吉祥纹样的金银钱、以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乾果,口中念诵著“长命富贵”、“聪慧伶俐”等吉祥话。 乳母抱著小世泓,由稳婆轻柔地为他在温水中沐浴。 水波荡漾,小傢伙似乎不太適应,发出几声嘹亮的啼哭,引得眾女眷纷纷笑道: “听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將来定是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此后一月,苏晚意安心静养,身体日渐恢復。 江琰除必要的人情交际,其余大多时间都陪伴在妻儿身旁。 每日看著儿子一点点变化,皮肤愈发白皙,眼眸乌亮灵动,江琰心中充满了新奇与感动。 他常常抱著孩子在室內踱步,对著那个尚不懂事的小人儿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时常逗得苏晚意和伺候在侧的僕妇们浅笑出声。 满月酒当日,忠勇侯府可谓宾客盈门,盛况空前,车马轿輦堵塞了整条巷口。 江琰如今可是炙手可热,声名远扬,这又是他的嫡长子,所以不仅与忠勇侯府交好的一些京中勛贵、文武同僚皆来道贺,翰林院上下官员更是几乎全到齐了。 宫中也是循例赐下厚赏,而且除了大皇子赵允承、大公主寧安、五皇子赵允衍亲自到场外,三皇子赵允泽、四皇子赵允淳也跟著来了,江家自然是好生招待。 宴席设在前院厅堂及两侧暖阁,男宾女眷分席而坐。 江琰身著簇新的锦袍,於府门前与父亲、二哥一同迎客,脸上洋溢著初为人父的喜悦与骄傲。厅內则有二叔和四哥招待著。 苏晚意也是一身新衣,头戴珠翠,抱著身穿簇新绸袄、颈戴皇后所赐长命锁的儿子在內院接受女眷们的祝贺。 小世泓今日格外给面子,被眾人轮番抱来抱去也不哭闹。 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鲜艷的色彩和嘈杂的人声。 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咧开小嘴,好似露出笑容一般,引得眾人阵阵笑声不断。 临近午时,眼看没有宾客再来,江琰父兄几人步入厅內,交代下人准备开宴。 却在这时,又听门房忽高声稟报:“太僕寺卿欧阳大人到——” 眾人皆是一静,不明白这个太僕寺卿欧阳逸怎么这时候才来,实在太不懂礼数了。 却瞧见欧阳逸稳步入內的身影时,竟还扶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著寻常青布直缀的老者。 江尚绪兄弟俩一惊,赶紧迎上前去,“欧阳公!您老何时回京的?怎劳动您大驾光临!” 来人正是五年前辞官归隱的老太傅——內阁大学士、次辅欧阳彦明。 其学问德行,朝野共仰。此时他若在朝,首辅之位非他莫属。 只是辞官后,他多隨担任应天书院山长的三子居住,这几年极少返京。 欧阳彦明呵呵一笑,声若洪钟: “尚绪,尚儒,老夫来迟了!实在是回京半道上听闻府上今日弄璋之喜,老夫一时嘴馋,也想討杯酒水喝喝,这才紧赶慢赶,於今日上午刚回到府中。又沐浴更衣一番,让逸儿等了我好些时辰,这才晚了!本就不请自来,还来的这么迟,你们可千万莫怪。” “欧阳公言重了!您老能来,寒舍蓬蓽生辉,快请上座!” 江尚绪亲自引路。 江琰也赶忙过来恭敬行礼: “晚辈江琰,拜见欧阳公,欧阳大人。” 欧阳彦明目光落在江琰身上,细细打量,頷首道: “前段时日你在朝堂为眉州百姓请命,道出『四为』圣言的事情,早就传到应天了。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这孩子竟成长至此,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感悟,当真是后生可畏,好啊,好啊!” 江琰心中一震,忙谦道: “欧阳公谬讚,晚辈当时激於义愤,口出狂言,实不敢当如此盛誉。” “非是狂言,乃是当世箴言。”欧阳彦明正色道,隨即又露出慈和笑容。 “今日是你长子满月,可否抱来让老夫瞧瞧呀。年纪大了,就喜欢孩子。” 江琰立刻亲去將孩子抱来,小心地托到欧阳彦明面前。 欧阳彦明凝神看著襁褓中肤光如玉、眼眸清亮的婴儿,眼中泛起柔和光彩,连连点头: “骨骼清奇,眉目疏朗,是个好孩子。” 他说著,竟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串色泽温润的玉珠,轻轻放在了孩子的襁褓上。 “老夫来的匆忙,也没准备什么贺礼。这串珠子隨我多年,今日便赠予小公子,愿他平顺安康,慧根深种。” 此礼一出,周围知情者无不动容。 这手串乃欧阳彦明心爱之物,玉质乃是上乘的和田玉所制不说,更是隨身佩戴数十载,其意义远非寻常。 江尚绪与江琰皆深深揖礼:“多谢欧阳公厚赐!” 又问对方问道:“听闻,你年后要去即墨赴任了?” 江琰恭敬回是。 “好孩子,那地方虽偏,亦是王土。还望你勿忘初心,为民请命,不负圣恩,亦不负此生所学。” “晚辈谨记欧阳公教诲!” 江琰肃然应道。 满月宴因欧阳彦明的不期而至,更添一段佳话,直至日落,方宾主尽欢而散。 第145章 出发在即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45章 出发在即 腊月十八,吉期至。 虽已分府別居,但江璇出嫁这等大事,忠勇侯府的几位兄长、嫂嫂也自然要去帮著操持和迎来送往。 苏晚意身子已恢復大半,帮著二婶王氏和几位嫂子打点內务,检视妆奩。 江琰则在外院,兄弟几人与二叔江尚儒一同接待陆续前来的亲友。 江琛也特地提前告假几日,一家三口於前日刚刚到京。 江璇穿著內府精心绣制的嫁衣,头戴珠冠,端坐镜前,由全福老人梳妆。 镜中的女子明媚娇艷,却难掩一丝忐忑。 尤其是望向周围各种忙碌关切的亲人时,不禁眼圈微红。 王氏拉著女儿的手,絮絮叮嘱,声音哽咽。 江琰兄弟五人更是特意寻了个间隙,一同走到妹妹房前,由江瑞作为代表,隔著帘子温声道: “五妹,今日你于归冯府,往后便是大人了。但记住,江家永远是你的依仗。不管今后在冯家受了任何委屈,万不可忍著、憋著,回来告诉哥哥们,定会为你撑腰。” 若是往常江璇听到兄长此话,定会开心得笑出声,爽朗应声。 可今日在屋內闻得此言,那个“好”字却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心中那股涩意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吉时到,鼓乐喧天。 冯琦身著絳红喜服,意气风发,亲来迎娶。 一系列繁复却庄重的礼仪后,江璇拜別父母亲长,由兄长江琛背出府门,送上花轿。 江尚儒与王氏目送女儿轿輦远去,既有不舍,又有欣慰。 婚礼热热闹闹,因有太后关照、宫里帮衬,格外体面风光。 转眼便是除夕。 这是江琰在京中度过的、也是未来数年里最后一个团圆年,又恰逢江世泓的第一个新年,忠勇侯府上下格外重视。 府门换上新桃符,各处悬掛彩灯,装饰一新。 在江尚绪带领下,江家儿郎於祠堂中向列祖列宗行礼。 香菸繚绕中,江琰心中默念:祈愿家族昌盛,家人安康。也祈愿即墨之行顺利,不负朝廷所託与祖辈荣光。 年夜饭设在宽敞温暖的花厅,人数太多,男女分席而坐。 席间水陆毕陈,笑语盈盈。 小世泓被乳母抱著在席中“亮相”,收穫无数红包与吉祥话。 江琰听著妻儿的笑声,与父兄对饮。 守岁至子时,爆竹声中一岁除。 江琰与苏晚意回到锦荷堂,窗外雪花悄然飘落,室內暖意融融。 两人並肩看著摇车中酣睡的婴儿,手紧紧相握,对未来既有离別在即的淡淡惆悵,更有携手共度的坚定。 新年期间,无非是走亲访友,宴饮拜贺。 但江琰除了带著苏晚意和孩子回了一趟苏府,又去了一趟周家,以及与萧燁吃了一顿酒外,便主要是与即將同赴即墨的冯琦多次碰面,详细商议行程、人员、物资等一应安排。 冯琦虽新婚燕尔,但对即將到来的外任充满干劲。 此行数年,他原本还担心即墨路途遥远,地处贫瘠,又无亲人在旁,江璇若不愿隨行,便让她留在京城。 可没想到那晚他一开口,对方就欣然答应了,这让他最后一丝顾虑也没有了。 当然,临行在即,这段时日江琰几乎每晚都要压著苏晚意折腾一番。 其实府医早说过满月即可同房,可他总担心苏晚意身子没有恢復利索,硬是等江璇大婚过后,又请云苓上门问诊把脉一番,確保身体已无碍后才敢动她。 这夜,他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前一盏矮矮的银釭。他褪了外袍搭在椅背,只著素白中衣掀被躺下。 被窝里已让苏晚意煨暖了,混著她身上新浴后的皂角清气。 江琰伸出手臂,对方便很自然地猫儿似地偎过来,后颈散著未全乾透的潮意。 指尖无意触到她腰间——那里仍比孕前丰软些,隔著薄綾衣料,能觉出肌肤微微的凉。 江琰翻身半压住她,唇沿著她眉心一路往下,蜻蜓点水地吻过眼瞼、鼻樑,最后停在微启的唇瓣上。 床帐垂下的阴影里,女人断续的呻吟被他以唇封住大半,只漏出些幼猫般的嚶嚀。 她修长的腿环上来时,江琰握住她脚踝——那里还残留著孕期浮肿消退后淡淡的痕跡,他低头吻了吻凸起的骨节。 情潮来得比预想汹涌。 苏晚意先绷直了脊背,脚趾蜷缩著抵在他小腿肚,指甲无意识掐进他臂膀。 江琰闷哼一声,喘著粗气拥住了她。 …… 欢乐的时光总是易逝,转眼已是正月初九。 锦荷堂內灯火通明,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著最后的行装。 苏晚意强忍著泪意,亲自为江琰整理常服与官袍,一遍遍检查是否带齐了厚薄衣物。 “即墨靠海,听说冬日湿冷,夏日风大,这些厚袄子和披风定要带上……这些是你惯用的笔墨,我也收好了……” 江琰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頜抵在她发间,低声道: “晚意,我都记下了。家里和孩子,就辛苦你了。待我在那边安顿好,便接你们过去。” 苏晚意转身埋入他怀中,声音闷闷的: “夫君放心,家里有父亲母亲,还有兄长嫂子们照应,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泓哥儿。你……你定要保重自己,公务再忙,也要好好用饭。等孩子大些,我便带他去找你。” 正月初十,清晨。 忠勇侯府正门大开,车马齐备。 江琰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於前院向父母兄长郑重拜別。 江尚绪看著越发沉稳干练的儿子,只道: “即墨虽小,亦是朝廷疆土,百姓亦是子民。尽心竭力,勿负皇恩,也勿墮我江家门风。” 周氏红著眼眶,叮嘱道:“衣食当心,常写信回来。” 江瑞、江琛等兄弟亦纷纷送上勉励与祝福。 江琰又看了看一旁乳母抱著的、还在熟睡中奶香扑鼻的儿子,心中满是不舍。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晚意,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等我消息”。 府门外,冯琦已率两百名精锐亲兵列队等候,甲冑鲜明,肃静无声。 更远处,还有一千八百名禁军已在城外集结,等待匯合。 江琰出府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晨光中巍峨的侯府门楣,以及门前那群珍视的亲人身影。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启动,驶离了繁华安逸的汴京城,向著遥远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东海之滨——即墨县,迤邐而去。 新的篇章,就此展开。 第146章 城门送別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46章 城门送別 汴京东门的官道上,霜还泛著青白。 行至城门处,江琰刚勒马,便见十来个身影从一侧的背风处缓步走出——竟全是翰林院的同僚,官服外头隨意罩著各色裘氅,呵出的白气在半空中一团团散开。 江琰怔愣之际,耳边响起冯琦的声音: “五哥,我先去城外集合人马,到前方等你。”说完便策马而去。 “好傢伙!”嘉言伯之子崔既明率先迎上来,一巴掌拍在马鞍上,“这大冷天的,江兄竟然策马,这是想要从武了?” 江琰赶紧下马,来到眾人面前,“诸位同僚,马上就要上值了,你们怎么会此?” 崔既明打趣,“忠勇侯府的公子出京赴任,怎么能连个像样的送行班子都没有?这不,我们就来充场面了!” 眾人鬨笑,笑声里却带著涩意。 郑茂远递过来个酒囊: “这可是我昨夜专门从樊楼赊的冰堂春,不过这债可得记你头上。” 江琰拔塞饮了一口,还是温热的,辣劲冲得他眉梢一扬: “好酒!到了即墨,拿海鱼乾跟你换。” “光是鱼乾可不行!” 冯子敬接口道,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扯出幅绢帛,哗啦抖开,密密麻麻全是签名。 “翰林院四十一人具名——请你到即墨后,每两月至少寄回一篇《海邑风土记》。我们要看真百姓,真疾苦,而非州府报上来的锦绣文章。这任务,江兄接是不接?” 江琰细看那绢帛,打头的“周容与”三字,字跡龙飞凤舞,便是掌院学士。 往后是各种笔墨字跡,“郑茂远”“冯子敬”等人皆在列,甚至还有用硃砂按的手印——是那个总泡在藏书阁的周典籍,总说自己的字见不得人。 他喉头滚了滚,却说不出话。 气氛一时静了。 就在这时,远处城门渐开,有早行的商队铜铃叮噹。 该走了。 江琰后退三步,將绢帛小心收好,向眾人长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起身时,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將其中的土倒出一半另放,余下半袋递与郑茂远: “诸君情谊,江琰无以为报。这囊中土……乃汴京护城河畔的土。” 他目光掠过每一张脸,“待他日归来,还请诸君,与我把这土一一洒回故地。” 隨即翻身上马,告辞离去。 刚行两步,便听冯子敬忽然吟道: “此去沧浪非宦游。” 江琰停马,郑茂远接口: “以身礪节为民谋。” 紧接著,有人再次接下去: “山河酬志归来日。” 江琰於马上回首,对眾人扬唇一笑: “与君復醉望北楼!” 马蹄声再度噠噠响起,不知是谁又打头,朗声高诵: “为天地立心——” 声音在晨霜里裂开,惹得一旁行人商贩纷纷侧目而视。 却见这群高戴官帽、內著青服之人对著前方马背上的身影齐齐拱手,声音顿时震彻城门內外: “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江琰没有回头,只高高举起那只酒囊扬了扬。 晨光刺破薄雾,把他扬鞭的身影拉得很长。 …… 队伍行出三里,官道旁现出一座石亭。 檐角悬著的冰凌在晨光下泛著剔透的光,亭中石凳上,静静坐著个靛蓝锦袍的少年。 江琰心头一震,与冯琦对视一眼,急急勒马。 “殿下?”两人快步上前欲行礼。 赵允承已先行起身扶住:“免礼。” 少年的声音清凌凌的,“天寒地冻,舅舅与表叔还要赶路,不必拘这些虚礼。” 他示意二人入亭,石桌上竟已备好红泥小炉,铜銚子里煮著醪糟,浮起裊裊白雾。 赵允承亲自执勺舀了两碗,推至二人面前,自己却只端坐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佩边缘。 江琰接过,暖意顺著瓷壁渗入掌心,他出声问询:“殿下这是何时出的宫?” “寅时三刻从角门走的,有母后给我的令牌。”赵允承答得平淡,“母后让我给舅舅带句话:海风厉,记得穿她去年送舅舅的那件麂皮坎肩。” 寅时三刻,已经两个多时辰了。 “殿下不该冒险出城。”江琰低声道。 赵允承抬眼,有著超越年龄的沉静: “《礼记》有云:『送往迎来,人道之大者。』舅舅、表叔此去,是为民,我来送,是为人伦常道。” 顿了顿,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书册,递给江琰: “其他的东西,允承也没有什么能送给舅舅的。唯有这本《海涛志》与这幅《竇叔蒙涛时图》,是我前些时日在崇文馆偶然翻到的,閒来无事便誊抄了一份,希望对舅舅有用。” 江琰接过书卷,指尖微颤。 又聊了几句,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该回宫了。 赵允承起身,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角。 走出三步,忽又回头,晨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將那刻意维持的沉稳镀上一层柔和的亮色: “若海边有特別的贝壳……舅舅,捎些回来吧。” 说完转身登车,青篷马车很快消失在官道转弯处。 冯琦望著车马扬起的细尘,轻声道:“大殿下从小便稳重的不像个孩子,难得,他竟会討要贝壳,竟又像个孩子了。” 江琰也轻笑:“现在也不过十五罢了,並未长大。” 这一世,大皇子赵允承的轨跡到底也是变了,无论是与江家关係越发亲近也好,还是骤然远离了北疆战场也好,终究与上一世都不一样了。 “我们走吧。”江琰对一旁的冯琦道。 “嗯。隨著冯琦一声令下,队伍继续前进。 清越的马嘶响起,离了繁华安逸的汴京城,向著遥远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东海之滨——即墨县,迤邐而去。 前路迢迢,地上两行车辙印,一往东,一向西,都在初升的朝阳下,闪著粼粼的光。 新的篇章,就此展开。 第147章 千里之行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47章 千里之行 第一日,队伍行六十里,暮宿中牟驛。 驛站官吏早得文书,对方又是国舅爷,身份贵重,自然殷勤接待。 江琰入住上房后,取出沿途府县舆图细看。 江石默默打来热水,让江琰洗漱。 看著他那张戒备的小脸,江琰温声道:“江石,两千人马隨行,这一路不必如此紧张。” 江石摇头:“师父说过,江湖人心叵测,饶是他那般武功高强,也丟过三两回银钱。所以出了京城,务必处处都要小心。” 江琰內心腹誹:那他有没有告诉你真正的原因,是醉酒误事,还是精虫上头啊。 次日,队伍沿官道继续东行,路旁田野间残雪斑驳。 江琰每至驛馆必查阅地方志书,询问农事民情。 冯琦打趣:“此地与任上情势大有不同,五哥此时便开始做功课,是否有些过早了?” 江琰也笑道:“反正赶路途中閒来无事,將这一路上的见闻了解记录一番,说不定將来有用。” 正月十五,元宵节。队伍在定陶驛歇息一日。 午后,门口值守的士兵忽来稟报:“江大人,驛馆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嵩山书院旧识,姓韩。” 江琰一怔,快步出迎。 驛馆门外,一青衫文士携书童立於寒风中,正是韩承平! “文远兄!”江琰惊喜交加,“你怎在此?” 韩承平风尘僕僕,拱手笑道: “江兄,接到你信后,想著你必经此处,便提前来此等候了。” 原来接到江琰书信后,他再三思量。直至过年后,才终於下定决心前来追隨江琰。 韩承平家中本有薄產,但父母早逝,了无牵掛。况且他觉得追隨江琰,未必不如待在书院中一步步考取功名。 “大人既以『为生民立命』自许,韩某虽不才,也想毛遂自荐一番,愿为大人即墨之行尽绵薄之力。” 江琰大为感动,执其手引入驛中,畅谈至深夜。 正月二十,队伍入单州地界。地势渐平,济水在前。 至碭山境內时,探路斥候回报:前方济水渡口因今冬奇寒,渡船暂歇,需绕道三十里至下游渡口。 冯琦查看地图后皱眉:“绕行需多耗一日。不若探明冰情,若其厚度可通行,车马分批过河。” 江琰沉吟道:“还是稳妥为上。今携有朝廷文书輜重,不必冒险。” 正商议间,驛丞来报,说本地县令、乡绅听闻江大人赴任经过,特在城中酒楼设宴。 江琰本欲推辞,韩承平劝道: “大人既为地方官,体察民情乃分內事。不若且听听此地风土,或有裨益。” 宴设於县城最好的望河楼,县令姓齐,年约四旬。 酒过三巡,齐县令借更衣之机,邀江琰至廊下私语: “我有一门生是即墨人,年前来书提及,当地有三难:一难海寇侵扰,二难盐梟横行,三难豪强占地。县中胥吏多与地方势力勾连,其中深意,江大人当明白。” 江琰面色凝重:“多谢齐大人提点。” “还有一事,”齐县令更低声道,“莱州府同知刘豫,与当地大族王氏有姻亲。江大人到任后,盐政、田赋之事,恐多有掣肘。” 回驛馆后,江琰將此事告知冯、韩二人。 冯琦刚毅的面容更冷硬了几分: “管他什么同知、地头蛇,我等奉皇命而来,两千禁军在手,还怕这些魑魅魍魎?” 韩承平却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將军当思『徐图之』。” 正月二十五,入兗州境。 地势渐高,泰沂山区在望。 官道沿山麓而建,路况尚可,但车队行进明显放缓。 过曲阜时,江琰特往孔庙拜謁。 大成殿巍峨,古柏森森。 他於殿前肃立良久,韩承平知其心意,轻声道: “大人此刻,当念『士不可不弘毅』。” 江琰頷首:“任重道远。” 在兗州驛馆,他们遇到一队往登州贩丝的商旅。 商首姓陈,听闻江琰是新任即墨县令,神色变得古怪。 冯琦察觉,邀其饮酒。 三巡后,陈商嘆道: “不瞒大人,小人常走即墨。那地方……生意难做啊。” 据他所述,即墨港本是一良港,前朝经济还算繁荣。 可新朝更迭之时,战乱四起,百姓纷纷南下。今虽太平,但难以恢復以往。加之海寇猖獗,大船不敢靠岸。 县中市舶司形同虚设,泊税、货税多重徵收,胥吏层层盘剥。 更甚者,有几家大族把持渔盐之利,外来商贾需交“平安钱”方得经营。 “去年有杭州海商不服,货物被扣,人去县衙理论,反被安了个私通海寇的罪名。” 陈商压低声音,“后来花了这个数才赎出来。”他比了个手势。 冯琦剑眉倒竖:“无法无天!” 江琰沉吟:“县丞、县尉是何態度?” “县尉姓赵,倒是想管,但手下兵卒不足百,器械老旧。县丞姓王,正是本地大族王氏的人……”陈商点到为止。 次日分別时,陈商忽然道: “江大人若真有心整治,小人可联络几位受害商贾,他们手中或有证据。” 江琰郑重谢过,约定到任后再联繫。 正月二十九,行至沂山北麓,天色越发阴沉。 有人劝道:“大雪將至,山中风雪能埋人,不如在蓝溪驛歇脚,待雪停再行。” 江琰从善如流。 午后果然大雪纷飞,顷刻间天地皆白。 驛舍简陋,眾人挤在厅中烤火。 又听驛丞说起一件即墨旧事: “五年前,海寇曾夜袭县城,掳走孩童十余人。前任知县募乡勇追剿,反中埋伏,殉职海上。至今那些孩子……”他摇头嘆息。 忽有驛卒来报,山道上有求救声。 冯琦带人查看,忽见前方聚集数十流民,衣衫襤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原来他们是临县百姓,因去年秋涝,官府救济不力,只得外出乞食。 韩承平查看眾人情况后,对江琰道: “青壮或可撑到开春,但老弱妇孺难熬。” 江琰思忖片刻,令取出行粮中的二十石米,分与流民。 又修书一封,让流民中识字的带去府衙——江家与当地通判有旧,信中恳请妥善安置。 流民千恩万谢。 一老者泣道:“大人恩德,来世必报!” 江琰扶起他,宽慰道: “老人家言重。朝廷已有旨意,今春各府县设粥棚,你们回去应当有安置。” 话虽如此,心中却沉重,未至任所,已见民生多艰。 队伍沿官道向东北而行,过昌乐时,忽有十余骑自后方追来。 为首者高呼:“前方可是江县令?” 江琰停车,见来人皆著公服,为首者四十余岁,面白微须。 那人下马行礼:“下官即墨县尉赵秉忠,特来迎接大人!” 原来他得上级文书,知江琰將至,恐路上有失,率县中精锐快马迎来。 江琰下马扶起:“赵县尉辛苦。何必远迎至此?” 赵秉忠苦笑:“大人有所不知,即墨地界不太平。上月还有商队在前方黑松林遇劫。” 他压低声音,“下官恐有人不欲大人顺利到任。” 赵秉忠带来的消息让队伍警惕。 当夜宿於昌邑驛时,冯琦亲巡岗哨。 果然发现驛馆周围有不明人影窥探,但见守备森严,未敢靠近。 次日过黑松林,三十里山路林密道狭。 冯琦令骑兵前后护卫,弓弩上弦。 行至林中深处,忽闻哨响,两侧山坡滚下擂木礌石! “护住马车!”冯琦大喝,拔刀指挥。 禁军迅速结阵,盾牌防御,將江琰等人护在中央。 擂木被盾阵挡住,未造成伤亡。 山坡上冒出数十黑影,张弓欲射。 冯琦早已令弩手还击,三波箭雨过后,对方溃散。 江石如猿猴攀上山坡追击,擒回两名伤者。 审问之下,竟是附近山匪,受人所雇“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 问僱主是谁,只说是个蒙面人,许银百两。 赵秉忠怒道:“定是县中有人作祟!” 江琰令將俘匪押送隨行,待至县衙审理。经此一事,他更觉即墨水深。 二月十八,队伍抵即墨县界。 界碑斑驳,上书“即墨县”三字。 远处可见连绵丘陵,更东方,天际线处隱隱有青灰色水光——那是黄海。 赵秉忠指著前方一道山樑: “过此山,便可望见县城。大人,是否在此稍歇,容下官先回通报?” 江琰远眺片刻,摇头: “不必。直接进城。” 他整顿衣冠,官袍虽因长途奔波略显旧色,但怀中圣旨、令牌俱在。 冯琦令全军整肃,盔明甲亮。两百骑兵列队,旌旗在初春寒风中猎猎作响。 登临山樑,果然见十里外一座城池依山面海而建。 城墙灰扑扑的,屋舍连绵,几道炊烟裊裊升起。 港口方向可见桅杆如林,但细看之下,大船不多。 韩承平策马至江琰身侧,轻声道: “大人,你看那城郭形制,西门明显新修过,但东门城楼破败。看来財力都用在防备內陆方向了。” 江琰点头。 这细节印证了许多信息:县衙对海防无力,却对內陆控制严格。 “进城后,我住县衙后宅,冯琦驻兵武库旁校场,韩兄暂居驛馆。” 江琰最后部署,“赵县尉,烦请你引路,並通知县丞、主簿等一应官吏,一个时辰后,县衙二堂集合。” “是!”赵秉忠精神一振。 江琰深吸一口气,海风咸涩,带著陌生的气息。 他想起离京前,父亲在书房说的话: “地方官难做,难在要接地气。京城的那套,在县里未必行得通。你身份不一般,但也需该硬时硬,该软时软,分寸自己把握。” “走吧。”江琰抖韁,一马当先下山。 即墨城在望,新的战场已在前方。 这千里之遥,是地理的迁徙,更是他从翰林院到地方官的蜕变之始。 海寇、盐梟、豪强、流民、胥吏……无数难题等待破解。 但此刻他心中平静——为天地立心者,当从这一县之地开始。 第148章 初入县城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48章 初入县城 快接近城门处,只见城中奔出数骑。 为首之人著青色官袍,面白微须,笑容可掬: “下官即墨县主簿王继宗,恭迎江大人!” 江琰打量他一眼,主簿来了,县丞却没有来,看来是没把他放眼里了。 “王主簿不必多礼,本官初来乍到,今后还需各位多从旁协助。” “大人客气了。” 寒暄中,王继宗殷勤备至: “县衙后宅已洒扫乾净,请大人隨下官一起入城吧。” 江琰頷首,“那便由王主簿引路吧。” 即墨城东门,门楼塌了半边,残垣断壁上掛著枯藤。 守门兵卒仅四人,衣甲破旧,靠在墙根晒太阳。 见大队人马至,慌忙起身,长矛都握不稳。 王继宗打马上前,呵斥道: “混帐!县令大人到任,还不开门迎候!” 为首的班头抬眼看了看旌旗,又瞥向王继宗,似在等待什么暗示。 这些动作被江琰尽收眼底。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洞內昏暗,地面坑洼积水,马车顛簸而过。 城內景象渐显——主街宽约三丈,两侧店铺林立,但门板半掩,行人稀少。 冯琦凑到江琰耳边低语:“五哥,这城里……” 江琰瞧著眼前的一幕,抿唇不语。 他看见街角蜷缩的乞丐,当铺前排队典当的百姓,药铺门口躺著的病人。 正月末的即墨,没有年节气息,只有沉沉的暮气。 见大军入城,百姓纷纷避入巷中,从门缝窗后窥视。 王继宗在前引路,笑容不减: “县衙在西街,转过这个街口便是,大人请。” 正行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五六名汉子拖拽一位妇人,那妇人怀中还抱著个婴孩,母子二人皆被嚇得哭喊不止。 有一老汉跪地拦阻,却被一脚狠狠踢开。 “怎么回事?”江琰勒马。 王继宗皱眉:“定是欠债不还的刁民。大人初到,不必理会这些琐事。”说著便欲令衙役驱散。 江琰却已下马,走上前去。 冯琦使个眼色,四名亲兵立刻跟上。 那伙青衣人见官兵来,停了手,却不惧怕。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抱拳道: “几位军爷,这家人欠周家码头搬运钱三月不还,小的奉命来收帐。” 老汉爬起哭诉: “青天大老爷!小老儿的儿子在码头做工,腊月里被落下的货箱砸死,周家不仅不给抚恤,反说他自己不小心,还要我们赔货钱!哪来的搬运钱啊!” 疤脸汉子冷笑: “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还想赖帐?” 说著便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 江琰接过细看。 確是借据,借款五贯,月息三分,画押处指纹模糊。 他看向妇人怀中的婴孩,不过数月大,还在啼哭不止。 “人死债消,这是常理。”江琰將借据递还,“况且稚子何辜?” “这位大人,”疤脸汉子语气转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初来乍到,还是莫管閒事的好。” 话音未落,冯琦的马鞭已凌空抽下! “啪”一声脆响,疤脸汉子脸上多了道血痕。 “放肆!”冯琦怒喝,“县令大人面前,也敢称閒事?” 数名亲兵立刻围上,长刀出鞘半寸。 那几个汉子脸色发白,疤脸汉子捂著脸,眼中闪过怨毒,却不敢再言。 江琰对那老汉道:“此事本官记下了。你们先回去,三日后到县衙,本官自会查清。” 老汉一家千恩万谢离去。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看向江琰的目光多了些不同。 王继宗上前打圆场: “大人仁德。只是……周家在即墨经营数代,这些市井纠纷,还是交由县衙胥吏处置为妥。” “本官既为县令,县中事无分大小。” 江琰翻身上马,“继续走吧。” 县衙位於西街尽头,坐北朝南。 门面尚可,黑漆大门,石狮一对,但漆色斑驳,石狮缺耳。 门口两衙役,见大队人马,慌忙上前迎接。 入得衙门,前院还算整洁,正堂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却是歪斜的。 王继宗引江琰进二堂,此处是日常办公之所,只见案几积尘,窗纸破损,火盆冰冷。 “前任李知县去得匆忙,未来得及交接……”王继宗解释。 江琰逕自走向书案,拉开抽屉。 空的。 再开卷柜,里面散落著几本旧帐册,虫蛀严重。 他隨手拿起一本,是两年前的田赋簿,翻开一看,墨跡晕染,数字模糊。 “府库钥匙何在?”江琰问。 王继宗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钥: “在此。仓廩、银库、武库、刑狱,四把钥匙齐全。” 顿了顿,“不过……李知县病重时,为筹措药资,曾开库支取了些银钱。具体帐目,需核验。” 江琰冷笑,府库亏空,推到死人头上。 江琰將钥匙交给韩承平: “韩先生,烦请你与赵县尉一同查验府库,清点造册。” 又对冯琦道:“冯校尉,你带兵接管武库、四门防务。按先前议定的方案。” 最后看向王继宗: “王主簿,召集县衙所有官吏,酉时初刻,二堂集合。本官要宣读圣旨,交接印信。” 王继宗躬身:“下官遵命。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大人鞍马劳顿,不若先歇息,明日再……” “就今日。”江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王继宗领命退下。 来到县衙后宅,江琰发现这与前衙隔一道月亮门,是个两进院子。 前院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后院有厨房、柴房、水井。 院落荒芜,墙角杂草枯黄,屋檐蛛网悬掛。 王继宗安排的僕役已候著,是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小丫鬟。 老僕自称姓孙,原是在衙门打杂的,江琰唤他孙伯。 老妇是孙伯的妻子,姓张,江琰便也称呼她一声张婆婆 丫鬟十二三岁,瘦小怯懦,名唤小菊。 江石一进院子便四下查看,片刻后近前低语: “公子,正房窗纸有新糊的痕跡,但浆糊未乾透,应是今日仓促所为。厢房床下地面有拖拽痕,原先应堆著杂物。还有水井軲轆绳是新换的,但井壁青苔有踩踏痕跡——近日有人下过井。” 江琰点头。 冯琦已派兵在外围布防,但宅內仍需小心。 这时,孙伯捧来热水,请江琰盥洗。 擦手之际,孙伯忽低声道: “大人……夜间莫要独自出房门。后宅……不太平。” “哦?”江琰擦手动作未停,“如何不太平?” 老僕眼神闪烁: “李知县……就是在这里病倒的。夜里常听见奇怪声响,像是……像是有人哭。” 此时王继宗在外求见,老僕立刻噤声退下。 原是送来晚饭,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菜是腊肉、咸鱼、豆腐、青菜,汤是海带排骨,酒是本地土酿。 看似简单,但在即墨已算丰盛。 “仓促准备,聊表心意。”王继宗笑道,“大人先用膳,下官已派人前去召集县衙官吏了,稍后便至。” 江琰留他用饭,王继宗推辞再三,终是坐下。 席间,江琰似隨意问起:“即墨在册户数几何?” “五千七百二十三户。”王继宗对答如流。 “实际呢?” 王继宗筷子一顿:“这……大致如此。” “本官一路行来,见城北棚户连绵,恐不止此数。” 江琰夹起一片青菜,“隱户逃税,乃地方常情。王主簿在任多年,当有体察。”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王继宗放下筷子,正色道: “大人明鑑。即墨地瘠民贫,又常遭海寇,百姓逃亡者眾。下官虽尽力安抚,终究力有不逮。前任李知县为此夙夜忧嘆,这才……” “这才一病不起?”江琰接口。 王继宗低头:“下官失言。” 第149章 深夜试探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49章 深夜试探 酉时初刻,二堂灯火通明。 火盆烧起,稍驱寒意。 县衙官吏陆续到来,共二十三人: 县丞、主簿、县尉各一,六房司吏(吏、户、礼、兵、刑、工)各一,副吏若干,外加仵作、库子、门子等杂役。 江琰坐於主位,冯琦按剑立於左侧,韩承平执簿立於右侧,江石蹲在门口。 王继宗一一介绍。 县丞姓吴,五十余岁,面黄寡言,全程垂目,看起来倒是挺恭敬。 六房司吏中,户房司吏姓王,是王继宗族侄。 刑房司吏姓李,工房司吏姓周——三姓把持要害部门。 江琰扫视眾人,缓缓开口: “本官蒙圣恩授即墨知县。今日到任,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堂中寂静,只闻火盆噼啪声。 “第一,即墨临海,海寇为患,此乃大患。本官奉旨领兵两千,专为剿寇安民。自明日起,全县进入戒防,四门盘查,宵禁提前至亥时。” 户房王司吏忍不住道: “大人,如今二月,渔汛已至,若严查四门,恐误生计……” “海寇混入城中,更误性命。” 江琰打断,“第二,即日起,重核全县户籍田亩。隱户自报者,既往不咎;隱匿不报者,田產充公。” 吏房司吏变色:“大人,此事牵涉甚广,是否从长计议?” “第三,”江琰不理他,继续说,“彻查近年刑狱案卷,凡有疑点者,重审。冤案必纠,错案必改。” 刑房李司吏额头见汗。 “第四,即墨盐课,歷年完纳不足五成。圣旨在此,” 江琰从怀中取出黄綾包裹的圣旨,但不展开,“本官將彻查盐政。凡贪墨、私贩、勾结者,严惩不贷。” 圣旨一出,满堂皆跪。 王继宗伏地时,手指微微颤抖。 “诸位皆食朝廷俸禄,当思报效。即墨积弊已深,本官愿与诸公同心,涤盪污浊,还百姓清平。若有力助者,本官不吝荐举;若有阳奉阴违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琰顿了顿,声音转冷:“冯校尉的两千兵马,不止能剿海寇,亦能诛奸!” 堂中死寂。 良久,王继宗抬头,挤出笑容: “大人锐意图治,下官等……自当竭力辅佐。” 亥时,后宅书房。 韩承平与赵秉忠前来稟报府库清点结果。 “粮仓应存米三千石,实存八百石,且大半霉变。” 韩承平摊开帐册,“银库应存赋银五千两,实存三百两,另有三箱铜钱,共计百贯。武库兵甲,应存刀枪三百件、弓弩五十张、甲冑百副,实存不足三成,且多锈损。刑狱……空空如也。” 江琰闭目片刻:“好一个空壳子。” “大人,这分明是掏空了衙门,等您来接手烂摊子!那霉变的米,连猪都不吃!” “盐课银呢?”江琰问,“即墨盐场,每年该上缴盐课银至少一万两。” 韩承平翻页:“帐册记载,去年实收盐课银一万二千两,但上缴仅五千两,余者標註『修缮城防、賑济灾民、官吏俸禄』等项支用。然而,” 他抽出另一册,“这是工房记载的城防开支,去岁仅花费八百两。对不上。” “假帐。”江琰睁眼,“王继宗敢让我查库,必是帐目做得周全,不怕表面查验。真正的亏空,在盐课。” 冯琦此时进来,盔甲未卸: “四门已接管,武库清点完毕。守城兵卒实存八十七人,老弱占半。我已换防,咱们的人守城门。” “有异动吗?” “有。”冯琦冷笑,“半个时辰前,周家、李家各派了两人想从北门出城,说是『採办货物』。被我扣下了,关在营里。” 江琰点头:“做得对。明日起,只许进,不许出。” 又对赵秉忠道: “赵县尉,你在即墨多年,可知谁最熟悉盐场內情?我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赵秉忠沉思:“有一人——老灶户陈三,在盐场煮盐四十年。他儿子三年前被盐梟打死,他多次告状,反被刑房打了板子。如今孤身一人,在城北棚户区住。” “明日带他来见我。”江琰道,“暗中进行,莫让人知晓。” “是。”赵秉忠领命。 子夜,万籟俱寂,江琰和衣而臥。 江石睡在外间榻上。 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 忽地,他听见细微声响——像是有人拖著脚步,在院中走动。 他悄然起身,来到外间,只见江石正趴在门缝处向外望去。 月光淒清,院中空无一人。 但那脚步声又起,这次更近,似乎就在窗外。 江石握刀,轻轻拉开门閂,二人潜至院中。 脚步声停了。 月光下,院墙根处似有黑影一闪。 江石纵身追去,江琰则走向水井。 井口盖著木盖,他掀开一条缝,一股阴冷腐气扑面而来。井下深黑,不见底。 忽听前衙方向传来嘈杂声!火光骤起! 江琰疾步赶去,只见二堂外,冯琦已率兵赶到。 一名士兵拎著个黑衣人,那人被反绑,嘴里塞著布。 “抓到了,”冯琦道,“想烧卷房。” 卷房存放歷年案卷,若被焚,许多旧案便死无对证。 江琰走近细看,黑衣人三十来岁,面生,但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握刀的手。 士兵从他怀中搜出火摺子、火油瓶。 “谁派你的?”江琰问。 黑衣人闭目不答。 冯琦捏住他下巴,取出布团:“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黑衣人忽然笑了,嘴角溢出血沫——他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顷刻间,脸色发黑,气绝身亡。 “死士。”冯琦脸色难看,“没想到这地方,竟还有死士。” 江琰沉默片刻:“埋了。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他抬头看天,残月如鉤。 即墨的第一夜,便有人要以命相搏。 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回到后宅,江石已在房中检查完毕: “公子,窗台有新鲜泥土脚印,刚刚我们去前头的时候,有人来过。” 江琰頷首,“去睡吧,下半夜无事了。” 江石出去,江琰却毫无睡意。 他坐到书案前,提笔给苏晚意写信。 写了几行,停下,將信纸揉成一团。 又拿过一张,最终只写道: “安抵即墨,诸事初定。此地海风凛冽,然民心可期。吾儿安否?念甚。勿復担心,琰字。” 封好信,他这才吹熄油灯,脱去外衣,躺回床上沉沉睡下。 第150章 开堂审案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50章 开堂审案 次日江琰起身时,已经辰时三刻了。出了房门,看到江石正在院中练功。 “公子。”江石收势,额头微汗,“您起来了。” 江琰用井水盥面,“练多久了。” 江石答道:“小半个时辰了。” “昨夜睡那么晚,还起这么早,当心长不高。” 江石撇撇嘴。 两人简单用过饭,来到前衙。 韩承平早到了,正核对田亩册子,见江琰来,起身行礼:“大人。” 又递上一份单子,“这是今日需处理的事项。” 江琰接过,见条目清晰,赞道:“文远兄费心了。” 韩承平微笑:“分內之事。” 辰时末,冯琦大步进来,甲冑鏗鏘: “五哥,四门防务已妥。昨夜扣下的那几人,周家、李家已派人来要,说是误会。” “怎么说?” “我说人是昭武校尉扣的,要放人得江县令手令。”冯琦咧嘴笑,“他们悻悻走了,说今日必来拜会。” 正说著,有人来报:主簿王继宗求见。 王继宗今日换了身半新官袍,笑容满面: “大人昨夜受惊了!下官已严令彻查,定要揪出那纵火狂徒!” 又道,“另有一事,周家、李家几位当家的,想请大人今晚赴宴,就在周家的临海楼,为大人接风洗尘。” 江琰放下茶盏:“本官这两日要梳理公务,宴饮之事,过几日再议吧。” “这……”王继宗为难道,“周、李两家是即墨望族,歷来知县到任,都会设宴接风。若不去,恐伤了和气。” “和气?”江琰抬眼,“昨日进城,光天化日之下,周家奴僕强抢民妇;昨夜,有人慾焚卷房灭证。王主簿说的,是哪门子和气?” 王继宗乾笑:“大人言重了,昨日那是误会,昨夜更是宵小作乱……” “是不是误会,过两日开衙便知。” 江琰起身,“前任李知县病故得突然,许多公务未曾交接。本官总得先理清头绪,才好与地方士绅见面。否则宴席上问起县务,一问三不知,岂不尷尬?至於宴饮,暂且就免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王继宗只得道:“那下官便如此回復。” “还有,”江琰补充,“三日后本官要审周家的案子。劳烦王主簿转告周、李两家,若真有心,可来县衙旁听本官审案。” 王继宗面色微变,只得躬身:“下官明白了。” 这两日,江琰闭门不出,专心梳理县务。 韩承平带著两名书吏,將歷年卷宗分类整理,发现漏洞百出。 江琰则细读了刑房旧案,尤其关注涉及周、李、王三姓的诉讼,发现大多草草结案,原告不是撤诉就是病故。 冯琦也没閒著,白日巡视城防,加固四门,夜里则带人暗查码头、盐场。 晚间,他在嶗山东湾发现三艘可疑渔船,对方见官兵来,弃船跳海而逃。 船上搜出私盐一百余袋,还有几柄制式特別的短刀。 “不像是普通盐梟。”冯琦將刀放在江琰案头,“这刀身弧度,像是倭刀改的。” 江琰抚过冰凉的刀锋,“海寇和盐梟,怕是早就勾连了。” 二月廿一,巳时正。 县衙鸣鼓三通,正式开堂。 百姓闻声而来,將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新县令第一日审案,审的还是周家,这等热闹谁不想看? 堂上,江琰著青色官袍端坐,神色肃穆。 韩承平执笔录案,冯琦未著甲冑,只穿武官常服按剑立於旁,赵秉忠领衙役维持秩序。 堂下两侧,王继宗、吴县丞及六房司吏皆在,周家、李家的人也来了,坐在特设的旁听位上。 周家来的是二爷周昌和管家周福,李家来的是三爷李茂。 三人锦衣华服,神色看似从容,但眼神不时交流。 “带案涉人等。”江琰拍下惊堂木。 那老丈一家以及周家疤脸汉子等五人被带上堂。 老丈名叫陈六瓦,一上来就战战兢兢跪倒,其儿媳抱著襁褓中的男婴——那孩子不过三四个月大,小脸瘦巴巴的,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 疤脸汉子却只抱拳:“江县令,小的周勇,周府管事。” “跪下。”江琰声音不大。 周勇一愣,看向旁听的周昌。 见对方微微点头。周勇这才不情不愿跪下。 “陈六瓦,你且將事情原委道来。” 陈六瓦泣诉:自家儿子陈大在周家码头做工,去年腊月廿三,因为货箱绳索断裂,陈大当场被砸身亡。可周家不仅不给抚恤,反说陈大操作不当,要陈家赔货钱五十贯。陈家哪里拿的出,周家便强行立下借据,如今更是利滚利变成八十贯。那日在街头便是来抢陈大妻儿抵债的。 “可有证人?”江琰问询。 “当日一同做工的王顺、李旺都可作证!但他们……他们被周家赶出即墨了。”陈老丈伏地大哭。 周勇冷笑:“空口无凭!借据在此,白纸黑字画了押的!” 江琰接过借据细看,忽问:“陈六瓦,你儿子叫什么?” “陈大。” “这借据上借款人是陈大,”江琰抬眼,“人已死,如何画押?” 周昌向管家使了个眼色。 周福起身,拱手道:“县令大人,此事恐有误会。借据確是陈大生前所立,至於抢孩子……实是下人莽撞,绝非要夺人妻儿。周家世代居於即墨,岂会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江琰抬眼: “这借据落款是景隆十年十月,陈大腊月身故。按《宋刑统》卷二十六:『人死债消,遗產偿之』。即便有债,也当由陈大遗產清偿,何以追索其妻儿?” 周福道:“陈家並无遗產……” “所以就要拿活人抵?”江琰放下借据。 “本官查阅旧卷,去岁至今,周家码头共出事五起,亡三人,伤十二人。每有死伤,皆以工匠不慎为由拒赔抚恤。周管家,即墨百姓的命,便这般轻贱么?” 周昌终於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江县令,码头营生本就凶险,歷来如此。周家也是按行规办事。” “什么行规?”江琰问,“是大宋律法,还是你周家私定的规矩?” 堂下一静。 江琰站起身,走到堂前。 堂外百姓黑压压一片,无数双眼睛望著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传开: “即墨的父老乡亲,本官江琰,蒙圣恩授即墨知县。我知道,你们许多人有冤难申,有苦难诉。为什么?因为怕告了无用,怕反遭其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周昌、李茂等人: “今日,本官在此立誓:即墨县衙,从今往后,有冤必受,有案必查!不管被告是谁,又何权势,只要证据確凿,本官一定依《宋刑统》办事,还你们公道!” 百姓们交头接耳,却仍无人应声。 以前新官上任也有这样说的,可最后呢,那些大著胆子告状的纷纷败诉,后来更是不见踪影了。 此时,冯琦忽然走到江琰身边,对著外面的百姓朗声道: “各位父老乡亲,恐怕还不知咱们这位县令大人的身份吧。大傢伙儿听好了,江大人,乃汴京忠勇侯府江家嫡子。姐姐,是咱们的皇后娘娘!父亲,是现任礼部尚书,加封一品太傅!此外,江大人还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如今,江大人到咱们即墨担任知县一职!他说要查的案,便是告到御前,也要查个水落石出,天底下没人能拦!”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堂外百姓更是炸开了锅: “皇后娘娘是他姐姐,那他岂不是国舅爷?!” “怪不得带那么多兵!” “这下周家……” 周昌、李茂等人交换眼神,神色凝重。 江琰的身份,他们早就派人打探过,自然也打探过江琰的为人——都说他在外从不会依仗个人身份。可没想到今儿个竟就当堂挑明了! 那这是不是便意味著,他並不打算遵循地方官“和光同尘”的旧例,而是要借这身份,撕开即墨多年织就的那张网。 “本官是谁,不重要。”江琰回到案后,“重要的是,即墨的律法,从今日起要立起来。周勇——” 周勇已瘫软在地。 “偽造借据,强抢民妇幼子,按律杖四十,枷號三日。所涉偽债,一笔勾销。” 江琰掷下令签,“周家须赔陈家抚恤银五十两,今日交到县衙。” 周昌脸色变幻,最终起身:“周家……认罚。” 他盯著江琰,一字一句,“只望江县令往后断案,皆能如此『公正』。” 江琰神色不变:“本官断案,只依律法,只凭证据。周员外若觉不公,可依律上诉。甚至周家歷年所涉案卷,本官皆可一一重审!” 第151章 夜探城隍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51章 夜探城隍 退堂后,百姓久久不散,议论纷纷。 已有胆大的在衙门口张望,似想递状纸,又不敢。 后堂,韩承平笑道:“冯校尉那一声吼,胜过千言万语。” 冯琦:“这些百姓远离汴京,不知五哥为人,如此,只能搬出皇后娘娘,亮出国舅的身份,才能让他们信服了!” 江琰摇头,“借势可以,仗势不行。今日是不得已。” 又对赵秉忠道: “赵县尉,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市井间散播两件事。其一,本官確是国舅。其二,三日內递状者,优先审理。” “下官明白!” 这时,衙役来报,周家送抚恤银来了,还附了张请帖,邀江琰三日后“品鑑海错”。 “告诉他们,银子收下,开具官凭。宴席免了。” 江琰顿了顿,“再加一句,本官喜食清淡,海错腥膻,无福消受。” 衙役退下后,韩承平笑道:“大人这是把门彻底关上了。” 江琰看向窗外,“门本来就没开过。” 午时一刻,正用午膳,江石忽然从外回来。 “五爷,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江石將信递过去。 信无落款,只一行字:“盐梟线索,今夜子时,城隍庙后,独行赴约。” 江琰皱眉:“可看清是谁?” 江石摇头,许是丟了有一会儿了。 韩承平沉吟:“是敌是友?” “是敌不会示警,是友不会藏头露尾。”江琰將信收起,“今夜去看看。” 未时,二堂议事。 六房司吏到齐,个个神色谨慎。 户房王司吏尤其不安——清丈田亩,第一个就要动他手中的帐册。 江琰开门见山: “即墨在册田亩四万三千亩,但据本官沿途所见,实际垦田至少六万亩。隱田近两万亩,这些田不纳税,不服役,长此以往,县財政枯竭,百姓负担日重。” 他看向王司吏:“王司吏,户房田册可准备好了?” 王司吏擦汗:“回大人,歷年田册堆积如山,整理需时……” “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 “太慢。”江琰道,“给你十天,十天后,本官要看到最新田册。” “十天?!” 王司吏惊呼,“大人,这不可能啊!且不说册子繁多,就是丈量田地,也需要人手、时间……” “人手本官有。”江琰看向冯琦。 冯琦朗声道:“本將拨五十名识字的士兵,归户房调用。再从军中抽二十匹快马,供丈量传信。” 王司吏傻眼。 江琰又道:“此外,本官已请韩先生擬定『自首令』:凡隱田者,十日內自报,按最低等田亩纳税,既往不咎。逾期被查出者,田產充公,另罚一倍。” 韩承平分发文书,各房司吏接过,脸色各异。 工房周司吏忍不住道:“大人,此举恐引乡绅不满……” “不满什么?”江琰问。 “是他们偷漏税赋,导致县库空虚,海防无力,剿寇无餉。还是说,周司吏认为,这些隱田背后,有不得了的靠山?” 周司吏噤声。 “本官知道你们难处。”江琰语气稍缓。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今日把话说明从今往后,即墨只有一个规矩——大宋律法。谁守规矩,自然无恙。” 江琰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吴县丞:“吴县丞,你觉得呢?” 吴县丞没想到会叫他,抬起脸来:“大人说的是。” 江琰頷首,“既如此,那便各自做事去吧。吴县丞,你是本官副手,更要监督好各房,尽好本职。” 吴县丞垂首应是。 议事毕,眾人散去。 王继宗走在最后,欲言又止。 “王主簿还有事?” “大人……”王继宗低声道,“清丈田亩,触动的不只是几家大户。县衙里许多人,家中也有隱田……下官是怕,人心浮动。” 江琰看他:“那依王主簿之见,该如何?” 王继宗犹豫片刻:“不若……徐徐图之,先清一部分。” 江琰摇头,“要么不做,要做就一视同仁。王主簿,你若家中也有隱田,十日內自报,本官说话算话。” 王继宗脸色一白,躬身退下。 子夜,海雾更浓。 江琰身边只带江石一人,悄然出衙。 江石像只灵猫,在前探路,偶尔停下,示意避开巡更人。 城隍庙在城北,已荒废多年。 残破庙门半掩,殿內神像蒙尘,蛛网悬掛。 江琰按信中所说,转到庙后。 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站著个黑影。 “江县令守信。”黑影开口,是沙哑的男声。 “阁下何人?” 黑影从树荫走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面庞黝黑,手掌粗大,一身灶户短打。 他拱手:“小老儿陈三,赵县尉应该提过。” 正是赵秉忠说的老灶户。 “陈老丈深夜相邀,必有要事。” 陈三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本册子:“这是即墨盐场真正的帐册。” 江琰接过,借月光翻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著:某年某月,某盐灶出盐多少,被谁收走,价钱几何,抽税多少……与官帐全然不同。 “盐场出盐,十成里三成报官,七成私卖。” 陈三声音发颤,“收盐的是『海阎罗』的人,转运司有份子,县衙里……也有人拿乾股。小老儿的儿子,就是因为偷记了这本帐,被沉了海。” 江琰合上册子:“陈老丈为何信我?” “因为您是国舅。”陈三抬头,眼中含泪。 “前两任县令,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他们背后没人。您不一样……您是京城来的,有皇后娘娘撑腰。” 这话说得直白。 江琰沉默片刻:“仅凭这些帐册,扳不倒他们。” “小老儿知道。”陈三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铁牌,刻著狰狞鬼面。 “这是『海阎罗』的信物。腊月里,他们在嶗山东湾卸货,我偷了一块。顺著这条线查,能查到盐去哪了。” 江琰郑重接过:“陈老丈,此事凶险,你可先离即墨避避。” 陈三摇头:“我儿子死在这,我哪儿也不去。只求大人一件事——真到那一天,让我亲眼看看那些人的下场。” 回程时,雾更浓了。 江石忽然拉住江琰站定。 几乎同时,前方出现几道黑影,手持利刃。 “公子,七个人,练家子。”江石低语。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国舅爷,刚来就敢走夜路,胆子很大,死的不冤。” 江琰也冷笑:“知道本官是国舅还敢灭口,你们胆子也是很大。” “本就是刀口上舔血,凭你是谁!动手!” 就在这时,破空声至!一支羽箭精准射穿那人手腕,长刀落地。 下一刻,冯琦率领一队士兵让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逃都没法逃,不是说他只带了这个小护卫吗?怎么…… 为首之人不禁对著江琰怒目而视:“你……” “你什么你,真以为本官会把脖子伸给你们砍啊。” 江琰对士兵下令:“全绑了。” 回到县衙,连夜审讯。 黑衣人咬死不开口,但冯琦从他们身上搜出令牌——刻著一个“王”字。 “王家?”江琰皱眉。 “也可能是栽赃。” 韩承平沉吟,“但今夜之事,说明有人急了。” 天色微明时,江琰站在院中,看东方渐白。 “怕吗?”江琰忽然问。 江石摇头:“师父说过,邪不压正。” “谢先生说得对。”江琰望向海天交界处,“但正邪之爭,从来都不容易。” 隨即他展露笑容,“不过没关係,有你家公子护著,保你平安。” 江石很认真的用力点头:“我也会保护公子。” “行了,快回房间睡觉,小小年纪,昨夜回来让你先休息,你非要陪著我熬到这个时辰,小心不长个儿了。” 江石只道:“那公子呢?” 江琰嘆了口气,“公子也去歇息,行了吧。” 第152章 李家投诚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52章 李家投诚 审讯持续到第三日,刑具也上了几套,但那七名黑衣人依旧咬紧牙关,死不鬆口。 江琰道:“將他们分开,单独关押,给水给饭,但不许睡。” 这一招看似温和,实则熬人。 又过两日,最年轻的那个终於崩溃了——他叫林七,原是码头混混,因欠赌债被王家护院收买。 “是……是王管家让我们来的!” 林七涕泪横流,“他说新县令太爱管閒事,所以,所以……他给我们每人二十两银子,事成后再给三十两!” “哪个王管家?” “王禄!王主簿府上的管家!” 林七说完瘫软在地,“小的没想杀人,真的……” 拿到口供,江琰並未立刻动作。 他让冯琦继续审其他人核实,自己回到二堂。 韩承平正在整理陈三给的帐册,脸色越来越凝重。 “大人,这帐册若属实,近三年从即墨流出的私盐,价值恐超二十万贯。” 韩承平指著其中几页,“更蹊蹺的是,多处標註『盐运司抽三成』——盐运司本该查缉私盐,怎会从中抽成?” 江琰接过细看,帐目条理清晰:时间、数量、经手人、去向、各方抽成。 其中“王”“周字出现最频,“李”最少,但好几笔大宗交易后都標註“盐运司验讫”。 若这陈三之子没死,倒是个可用之人。 “都转盐运司隶属户部,专管盐政。” 江琰沉吟,“若连他们都牵涉其中,这网就深了。” 前年因李家一案,户部诸多官员都被查获,如今…… 话音未落,赵秉忠匆匆进来:“大人,码头出事了!” 出事的是个老灶户,姓刘,今早被人发现死在窝棚里。 赵秉忠带人赶到时,老人胸口插著匕首,地上用血写了四个字:多嘴者死。 “刘老头的儿子刘二,前日曾悄悄来衙,说要告周家剋扣工钱、打死工友。” 赵秉忠压低声音,“下官让他今日带证据来,结果……” 江琰立即带人赶往码头。 窝棚区污水横流,百姓见官差来,纷纷闭户。 刘老头的尸体已盖白布,几个老灶户远远站著,敢怒不敢言。 仵作验尸后报: “一刀毙命,凶手下手狠辣。死亡时间在寅时到卯时之间。” 江琰掀开白布看了一眼,老人双目圆睁。 他转身问那些灶户:“昨夜可听见动静?” 一片沉默。 许久,一个胆大的低声道: “寅时狗叫得厉害……但码头哪天晚上没点动静?谁敢出来看……” 正问著,远处传来喧譁。 十几个青衣汉子簇拥著周昌走来。 这位周家二爷看了眼尸体,皱眉道: “江大人,这等骯脏地方,何必亲临?交给衙役便是。” “周员外来得倒快。” “恰在码头查帐。” 周昌面不改色,“这刘老头欠周家钱,许是债主寻仇。江大人放心,周家定配合查案。” 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二何在?” “刘二?” 周昌故作诧异,“不是前日就离了即墨么?听说去登州投亲了。” 人证要么死,要么失踪。 江琰不再多问,下令收殮尸体。 回衙路上,赵秉忠低声道: “刘二绝不可能自己离开。他娘瘫在床上,他孝顺得很。” “暗中找。”江琰只说了三个字。 回到县衙已近申时,江琰召集冯琦、韩承平、赵秉忠议事。 “这是杀鸡儆猴!” 冯琦气愤道,“陈三刚送帐册,刘老头就死。这是在警告灶户,谁敢告状,就是这个下场!” 韩承平沉吟:“大人,眼下虽有帐册,但牵涉盐运司,事情就复杂了。京东都转盐运使是从三品,比府令还高半级……” “再高也是朝廷命官。” 江琰看向赵秉忠,“莱州府那边,可有动静?” 赵秉忠神色犹豫: “下官正要稟报……莱州府同知刘大人,与王家有姻亲。前日,刘大人已派人送信给王继宗。” “难怪王继宗有恃无恐。”冯琦冷笑,“原来上面有人。” 江琰思索片刻:“知府大人何时回任?” “知府大人年初进京述职,按例要四月方归。如今府衙事务,暂由陈同知署理。” 赵秉忠道,“大人到任后未去拜会,陈同知已有些不悦……” “本官奉旨赴任,按制应先理县务,再拜上官。” 江琰淡淡道,“更何况知府大人未归,本官岂有先行拜会他人的道理。陈同知若因此不悦,本官也无话可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铺纸研墨,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莱州府衙,以匯报公务为名,略提盐务帐目有疑。 另一封却直接给盐运司,请教“新政施行细则”,措辞恭谨。 “这第二封……”韩承平不解。 “敲山震虎。”江琰封好信,“看盐运司如何反应。” 酉时初,衙役来报:李茂求见。 这位李家三爷独自前来,见面行礼后直言: “县令大人,李某此来,是想澄清——李家与刘老头之死绝无干係。” “李员外何出此言?” “周家行事,向来霸道。”李茂嘆气。 “但李家不同。家父在世时常说,做生意要讲规矩。码头那一片,李家產业最少,从不参与那些……” 他压低声音:“见不得光的买卖。” 江琰不动声色:“李员外指的,是私盐?” 李茂脸色微变,左右看看,才道: “大人既挑明,李某也不遮掩。即墨私盐,周家、王家占据大头,李家……最多一成。且这一成,也是被逼无奈——盐运司的胥吏年年加征规费,若不从私盐找补,根本撑不下去。” 这话半真半假,但態度明確——李家想摘出来,更想拉盐运司下水。 “李员外今日来,就为说这些?” 李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李家三年来盐务往来的帐目,虽不完整,但可作参考。李某只求一事——若將来事发,请大人明察,李家实属无奈。” 江琰接过,翻看几页,记载確实简略,但多处提到盐运司张运判等名。 “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江大人不一样。” 李茂直视江琰,“前两任县令,收到这种册子,可能转身就会交给王继宗,又或者直接上交盐运司。但您……您是带著两千京兵来的。” 送走李茂,韩承平细看帐册,指著一处: “景隆八年十月,三千石盐,经手人標『盐运司验放』……” “看来盐运司不止抽成,还直接参与。” 冯琦皱眉,“这胆子也太大了。” 第153章 海寇来袭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53章 海寇来袭 入夜,一名暗卫如影而至。 “五公子,陈三失踪后,属下沿嶗山东湾查访,在一处废弃渔屋发现踪跡。” 暗卫声音依旧毫无感情,“屋內有挣扎痕跡,地上有血跡,但人已不见。找到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撕碎的布条,上面用炭写著歪斜的“盐仓东”三字。 “盐仓东?”江琰接过布条,“是陈三留下的?” “应是匆忙中所写。盐仓守卫森严,属下未敢贸然深入查探。” 江琰点头:“嗯,如今还是小心为上。还有何发现?” “王继宗今日收到府衙急信,信中提及同知刘豫已下令,两日后將抵达即墨,巡视地方政务。” 暗卫又道,“还有一事,码头上那些生面孔,今日少了几人。属下查过,其中两人去了嶗山方向,像是……去接应什么人。” 话音未落,江石在外轻叩: “公子,吴县丞求见。” 吴文远深夜来访,神色比前几日更惶急: “大人,下官刚得知,莱州府刘同知已动身前来即墨!说是……奉知府大人手諭,核查各县政务。” “知府大人不是在京述职么?” “是离京前留下的手諭。” 吴文远擦汗,“刘同知带了府衙户房、刑房的人,还有……还有盐运司的一位经歷官。” 江琰目光一凝:“盐运司也来了?” “是,姓杜,是从七品的经歷。” 吴文远压低声音,“下官听闻,这位杜经歷与王继宗私交甚篤,当年王继宗能当上主簿,就是走的盐运司门路。” “知道了,吴县丞先回吧。” 次日一早,江琰来到二堂,將刘豫即將抵达即墨之事告知韩承平、冯琦二人。 又道:“盐运司派个经歷来,这是投石问路。” 冯琦冷笑:“从七品的小官,也敢来探虚实?” “官虽小,代表的却是盐运司。” 韩承平沉吟,“大人,这局面复杂了——地方府衙、盐运系统、本地豪族,三方交织。” 江琰走到窗边,“越是复杂,越要沉住气。他们既然都来了,那咱们就摆开棋盘,好好下一局。” 又过一日,寅时三刻,江琰还在睡梦中,便被外面的动静突然惊醒。 “怎么回事?”江琰穿衣到外间时,便看到冯琦披甲而来,神色带著战前的亢奋。 “五哥,水寨来报:倭寇船队三十余艘,已至外海二十里。看航向,是直奔嶗山东湾的盐场和码头!” 江琰立即严阵以待。 来到外衙时,吴县丞、赵县尉等人也都到了,眾人脸色皆是严肃。 江琰下令,“码头、盐场人员半个时辰內全部撤离至城西安全区。赵县尉,你带县兵上城墙戒备,四门加派双岗。” “冯琦,”他转向妹婿,“这次要打得狠,打得疼,让他们短时间內不敢再来。” “遵命!”冯琦眼中闪著寒光,“咱们那五十枚霹雳火球,终於能派上用场了。” 原来赴任途中,江琰与冯琦早已详议过即墨海防。 那两千京兵中,有五百是精锐水军,更秘密携带了十架三弓床弩、两百张神臂弓。 最关键的,是通过宫中关係特批的五十枚“霹雳火球”——此物是军器监新研火器,外壳陶製,內填火药铁片,以火绳引燃,威力惊人。 而且来到即墨的这段时日,冯琦还有很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修补战船。 辰时初,海寇船队逼近东湾。 四十余艘船大小不一,最大的三艘能载百人,船头插著狰狞的鬼头旗。 果然如江琰所料,他们不敢靠近城墙,直扑码头和盐场。 码头早已空无一人,盐仓大门敞开,看似毫无防备。 海寇头目是个独眼倭人,站在船头观望片刻,虽觉蹊蹺,但贪念压过了警惕——即墨盐场存盐数万石,这是块肥肉。 “上!”他挥刀大喝。 第一批八十余名海寇嗷嗷叫唤著衝上码头。 就在他们涌入盐仓区域时,异变陡生! 隱藏在盐仓屋顶、四周礁石后的十架三弓床弩露出獠牙! 每架床弩需几人配合操作,弩臂长六尺,弦如儿臂,上搭的弩箭长五尺,铁鏃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放!”一声暴喝从盐仓最高处传来。 那是冯琦亲自指挥。 “崩——崩——崩——” 弓弦震响如雷鸣!十支重型弩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死亡弧线,直扑停在海面的倭寇大船! “噗嗤!”“咔嚓!” 两支弩箭精准命中头目所在的大船! 一支贯穿船板,在船舱內带起一片惨叫,另一支直接射断主桅杆的缆绳,半截桅杆轰然倒下! “埋伏!有埋伏!撤!快撤!”倭寇大乱。 但已经晚了。 码头两侧,原本看似废弃的渔棚突然被推开,两百名弓手齐刷刷现身! 这些不是普通县兵,而是冯琦从京军中精选的神臂弓手。 每人手持神臂弓——这种弓力达三石,需用脚蹬上弦,射程远、穿透力强,是大宋军中利器。 “三轮齐射!放!” 箭雨如蝗!冲在最前的海寇瞬间倒下一片。 倭寇惯用的竹甲在神臂弓面前如同纸糊,铁鏃轻易穿透,带出一蓬蓬血花。 “退!退回船上!”一个疤脸汉子肩头中箭,惨叫著往回跑。 海面上,更大的杀招正在等待。 十艘快船从隱蔽的湾岬杀出,每船载二十名水军,船头包铁,直撞倭船侧舷! 更让倭寇魂飞魄散的是,京军兵士纷纷投掷出陶罐般的物事—— “轰!轰轰!” 霹雳火球在倭船上炸开,火光冲天,铁片横飞!一艘中型倭船被两枚火球击中,船体开裂,迅速下沉。 “这是什么东西?!妖法!宋军会妖法!”倭寇惊恐万状。 独眼头目所在的旗舰也著了火。 他狂吼著指挥灭火,却见那十艘快船已逼近至三十步內,船上的水军纷纷掷出飞鉤,勾住船舷,竟是要接舷登船! “跟他们拼了!”独眼头目看退无可退,拔出倭刀大喊。 但京军的战斗力远超他的想像。 登船的水军三人一组,一人持盾在前,两人持刀在后,配合默契。 倭寇虽然凶悍,却多是各自为战,很快被分割围杀。 又是一枚火球袭来,正中那名头目的座船船楼,“轰隆”一声,桅杆断裂,船身燃起大火。 他浑身著火跳入海中,被京军水手捞起时,已烧得面目全非。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倭寇丟下十五艘破船、一百五十余具尸体仓皇逃窜,被俘六十余人。 京军仅伤亡三十余人,大获全胜。 第154章 刘豫到访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54章 刘豫到访 当日下午,未时末。 莱州府同知刘豫的车队抵达即墨。 他年约五十,面白微须,著緋色官袍,神色矜持。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三十许岁的官员——正是盐运司经歷杜之海。 车队刚到东门外,就见城门口人头攒动。 百姓围著十几辆大车,车上堆著缴获的倭刀、弓矢、旗帜,还有几个被绑的倭寇俘虏,正在示眾。 “大胜!大胜啊!”有百姓激动大喊,“江县令带大军杀了上百海寇!” 刘豫脸色微变,与杜之海对视一眼,皆满是疑惑。 恰好此时,江琰从城门走出,身后跟著冯琦、韩承平。 他官袍整洁,神色从容,朝刘豫拱手:“ 想必这位便是府衙同知刘大人吧,下官即墨知县江琰,恭迎刘大人。” 刘豫自然不敢托大,拱手回礼道:“江大人客气。江大人之名早已传遍大宋,今又来即墨任职,实乃当地百姓之福啊。” “刘大人谬讚了!” 杜之海也上前行礼:“下官京东都转盐运司经歷杜之海,见过江大人。” 江琰也回礼道:“原是杜经歷,有礼了。” 又见刘豫看向城门,出声询问:“江大人,这是……” “今日晨间,倭寇来袭,已被击退。”江琰侧身示意那些缴获,“俘六十三人,毙敌一百五十余,毁敌船十五艘。正要写捷报呈送府衙。” 杜之海在一旁道:“没想到江大人科举出身,竟也用兵如神啊。只是不知,这些军械——” 他指著远处正在拆卸的床弩,“似乎非县衙应有之物?” “杜经歷好眼力。”江琰微笑。 “此乃三弓床弩、神臂弓,还有霹雳火球,皆是奉旨携来,加固海防。陛下圣明,知即墨海患深重,百姓困苦,特准本官携京营精锐、新式军械赴任。怎么,盐运司不知此事?” 杜之海被噎了一下。 盐运司隶属户部,只管地方盐政,军械调动这等事,自然不会通知他们。 刘豫打圆场:“陛下英明,江县令忠勇,都是为朝廷办事。本官此次来,是为查访地方政务,恰好杜经歷也道江大人此前曾去信道盐运司,便正好一同前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巧了。” 江琰做了个请的手势,“下官正在整理县务,发现几处疑点,正要请教刘大人和杜经歷。请——” 一行人入城。 王继宗跟在最后,看著江琰挺拔的背影,又看看那些精锐的京军,手心满是冷汗。 二堂內,刘豫坐在上首,江琰居左,杜之海居右,王继宗、吴文远及六房司吏分坐两侧。 “刘大人,杜经歷,”江琰开口,“下官到任后查阅盐课帐目,发现几处不解之处,还请二位指教。” 他示意韩承平呈上帐册。 韩承平翻开第一本,朗声道:“景隆七年,即墨盐场在册產量八万石,实缴盐课银一万二千两。其中八千两交由盐运司,入户部,另外四千两入县衙户房。但据县衙工房记录,当年修缮盐场、添置器具等支出,仅用银八百两。余银三千二百两,帐目记载『存库待用』。” “然而,”韩承平翻开另一册,“当年县库实际入库盐课银,只有两千两。中间两千两的差额,不知去向。” 王继宗忙道:“此事下官知晓!当年李知县病重,为筹措药资及……” “李知县病重是景隆七年冬,”江琰打断,“而盐课银差额,从当年三月便开始出现。王主簿的意思是,李知县三月便知自己年底会病重,提前挪用了?” 王继宗语塞。 杜之海道:“盐课帐目,盐运司亦有存档。江大人所查,或有疏漏。” “那正好。”江琰又示意韩承平,“韩先生,將咱们从灶户处得到的私帐,呈给杜经歷看看。” 韩承平取出另一本薄册——正是陈三所给帐册的抄本。 杜之海接过翻看,脸色渐沉。 册上清楚记载:某年某月,某灶实际出盐数,被何人收走,售价几何,其中“盐运司验放”“盐运司抽三成”等字样屡见不鲜。 “这是何物?”杜之海合上册子,“私造帐册,诬陷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是不是诬陷,查过便知。” 江琰神色不变,“下官已命人按册上记载,去寻相关灶户、船户问询。巧的是,前日有灶户刘老头欲来作证,昨夜却惨死家中。其子刘二,也失踪了。” 堂內一静。 刘豫皱眉:“竟有此事?” “千真万確。”江琰看向王继宗,“王主簿当时也在场。” 王继宗硬著头皮:“是……是有个灶户死了,但许是仇杀……” “是否是仇杀,本官正在查。” 江琰话锋一转,“不过,下官还查到另一桩蹊蹺事——景隆八年八月,有一批五千石盐,帐上记载『运往登州卫充作军需』。但下官询问过,登州卫当年並未接收此批盐。” 他直视杜之海:“杜经歷,盐运司负责验放盐引、核查盐量。这批盐的去向,盐运司可有记录?” 杜之海脸色铁青:“年代久远,需回衙核查。” “不必回衙。”江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本官已写信问过登州卫。这是他们的回文——景隆八年八月,登州卫从未接收过即墨盐场的盐。” 他將回文放在案上,白纸黑字,盖著登州卫指挥使的印。 堂內落针可闻。 正僵持间,门外忽然喧譁。 赵秉忠匆匆进来,低声道:“大人,码头上打起来了!” 眾人赶到码头时,场面已一片混乱。 几十个灶户拿著扁担、铁锹,正与周家的护院对峙。 地上躺了几个人,头破血流。 “怎么回事?”江琰喝问。 一个老灶户扑跪在地,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周家要封盐场,说我们私下卖盐,要罚每人十两银子!我们哪来的十两银子啊!” 周昌也在场,闻言怒道:“胡说!是他们先动手砸了盐仓!” 两边各执一词,江琰心中瞭然,却不动声色: “是非曲直,回衙再说。赵县尉,將动手之人全部带回县衙。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再行审理。周员外,你也来。” 又对刘豫道:“刘大人,此案涉及盐场,正好请大人明日一同审理。” 刘豫骑虎难下,只得点头。 回衙路上,冯琦凑近低语:“五哥,那几个挑事的,我看著眼熟。” “就是那日的人。”江琰声音平静,“王继宗急了,想製造混乱,搅浑水。” “那咱们……” “將计就计。”江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正好,藉此机会,把一些事摊到明面上。” 第155章 深不可测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55章 深不可测 次日一早,即墨县衙开堂。 江琰请刘豫坐主位,刘豫自然是一番推辞,坚持旁听。 此外,杜之海、王继宗、吴文远等坐於旁听。 先审码头斗殴案。 双方各执一词,灶户说周家无理封场、强索罚款。 周家却说灶户私卖官盐、暴力抗法。 审到一半,江琰忽然问: “周员外说灶户私卖官盐,可有证据?” 周昌道:“自然有!盐场每日出盐都有定额,但他们交不足数,定是私下卖了!” “哦?”江琰看向韩承平,“韩先生,將盐场近三个月的出入帐册拿来。” 帐册呈上,江琰翻阅片刻,忽然道: “怪了。按这帐册,上月盐场应出盐八千石,实交七千五百石,差额五百石。但同一月的入库记录,却只有七千石——还有五百石,去哪了?” 他看向王继宗:“王主簿,本县盐课入库、与盐运司分帐等事宜,皆是你经手吧?” 王继宗冷汗涔涔:“这……许是记录有误……” “记录有误?” 江琰又取出一本册子,“那这本从灶户陈三处得的私帐,记载上月有五百石盐,被『王管家』收走,运往胶西,售价每石二两,共一千两。这笔帐,也是错的?” “陈三已死,他这本私帐如何辨別真偽?”王继宗脱口而出。 堂內一静。 江琰缓缓道:“本官何时说过,陈三死了?” 王继宗脸色煞白。 江琰站起身,走到堂中,“陈三確实失踪了,但本官的人,已找到他藏身之处。” 他看向刘豫,“刘大人,此事牵涉谋杀、私盐、贪墨,已非一县能断。下官建议,立即上报京城,请陛下派钦差彻查!” 刘豫脸色变幻。若真上报御前,事情就闹大了。 杜之海忽然开口:“江大人,盐政事务,盐运司有权处置。不如大人还是专心其他县务,此事便交由盐运司核查为妥。” “杜经歷要查,自然可以。” 江琰话锋一转,“不过,本官还查到一事——即墨盐场所產盐,有三成经海阎罗之手,卖往高丽、日本。而海阎罗的船,多次在莱州、登州各卫所码头停靠补给。” 他盯著杜之海:“此事,盐运司可知情?” 这话如惊雷。 私盐贩往国外已是大罪,若还牵扯卫所,那就是通敌了。 杜之海霍然起身: “江县令,此话可不能乱说!” “下官是否有乱说,”江琰从袖中取出那块鬼面铁牌,“这是从被俘海寇身上搜出的信物。据俘虏供述,持此牌者,可在京东沿海各码头通行无阻。” 他將铁牌放在案上,“而这牌子的样式,与盐运司颁发的『验盐牌』,有七分相似。” 堂內死寂。所有人都盯著那块狰狞的鬼面铁牌。 刘豫终於坐不住了:“此事……此事关係重大,本官需立即回府衙,稟告知府大人!” “刘大人,咱的知府大人不是还在返程路上吗?” “快来了,快来了。本官职位有限,此事还是请知府大人亲审才好。” “陈大人请便。”江琰拱手,“不过,在朝廷钦差或盐运司专员到来前,即墨县衙將彻查此案。冯校尉——” “末將在!” “即日起,码头、盐场、四门,全部由京军接管。凡涉事人员,一律不得离城。” 冯琦抱拳:“得令!” 王继宗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杜之海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当夜,周府密室。 周昌、王继宗,还有一位不速之客——竟是白日愤而离去的杜之海。 “杜兄,你可要救救我们!”王继宗几乎要跪下了。 杜之海冷笑:“救?你们做事不乾净,留下那么多把柄,怎么救?” 周昌咬牙:“江县令这是要赶尽杀绝!杜经歷,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盐运司那些事要是捅出去,你也跑不了!” “你威胁我?”杜之海眯起眼。 “不敢。”周昌放缓语气。 “只是眼下,咱们得同舟共济。江县令虽有京军,但毕竟年轻,根基尚浅。只要刘同知那边……” “刘同知?”杜之海嗤笑,“他今日嚇得都要尿裤子了,还能指望他与王家那点姻亲关係,为你们出头?” 三人沉默。烛火摇曳,映著三张惨白的脸。 许久,杜之海缓缓道:“为今之计,只有一策。” “请讲!” “让江县令……查不下去。” 周昌瞳孔一缩:“你是说……” “海寇新败,恨他入骨。” 杜之海声音压得极低,“若此时,县令大人不幸被海寇残部刺杀……” 王继宗倒吸一口凉气。 周昌却眼中凶光闪动:“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说那两千军队,倒是他身边那个小护卫,听说便难对付的紧。” 窗外,海风呼啸,夜色如墨。 县衙后宅,书房灯火通明。 江琰正在写信,一封给父亲江尚绪,详述即墨局势。 一封给陛下,將大败海寇战事呈上,以及秉明即墨与京东盐运司之事,请求朝廷派人来查。 刚落笔,冯琦推门进来: “五哥,码头、盐场都已接管。咱们的人从盐仓东侧暗窖里,找到了陈三——他还活著,但被打得遍体鳞伤,说是王继宗的人干的。” “好好医治。”江琰头也不抬,“刘二呢?” “也找到了,藏在周家別院的地窖,饿了两天,但无大碍。” 江琰点头,封好最后一封信: “明日一早,派人百里加急,送这两封信出去。” “五哥这是要……” “既然要掀桌子,就把桌子掀彻底。” 江琰眼中寒光一闪,“盐运司、府衙、本地豪族,这条利益链太长了,该砍断了。” 韩承平在一旁道:“大人,杜经歷今日匆匆离去,定会有所动作。” “我知道。”江琰看向窗外,“所以,咱们也得有准备。” 他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冯琦: “这是离京前,陛下密赐令牌。必要之时,可调各地驻军兵马。” 冯琦接过,神色肃然:“五哥,真要动用这个?” “但愿不用。”江琰轻声道,“但有些人,不给看底牌,就不会死心。” 正说著,江石忽然闪身进来,手里拎著个黑衣人: “公子,抓到一个探子,在墙外窥探半个时辰了。” 黑衣人被丟在地上,面如土色。 江琰看了他一眼,“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咬唇不答。 江琰也不逼问,只对江石道: “带下去,好生看管。他活著,比死了有用。” 黑衣人被带走后,韩承平嘆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那就让风来得更猛烈些。”江琰吹熄了灯,“看是树倒,还是风停。” 第156章 京中来信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56章 京中来信 两日后,嶗山东湾的清晨雾气瀰漫。 江琰站在新修復的望海台上,远眺海平面。 冯琦刚完成沿海哨点的布置,指著地图匯报: “五哥,按你的意思,三十里內的礁岛都设了瞭望哨。若有船队靠近,烽火半刻钟就能传到县城。” “海寇新败,短期內不敢大举来犯。” 江琰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湾岬,“但小股渗透,防不胜防。特別是这里——” 他点在黑石滩,“退潮时这片礁石区能徒步上岸,最易潜入。” “我已加派了两队暗哨,日夜轮值。”冯琦道,“不过五哥,咱们两千人守三十里海岸,还是太分散。真要出事,反应不及。” “所以不能等他们来。”江琰转身,“我要先打掉他们在陆上的眼睛。” 这时,一名侍卫从栈道快步上来,低声道:“大人,陈三醒了,说有要紧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县衙內,陈三躺在后衙厢房,脸上瘀青未消,但眼神清醒。 见江琰进来,他挣扎要起,被江琰按住:“陈老丈不必多礼,好生休养。” “大人……”陈三声音嘶哑,“小老儿想起来了……打我的那几人里,有个左手缺了两根指头的,我以前在码头上见过他!” “缺两根指头?” “对,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的,使刀时彆扭,所以记得清楚。” 陈三肯定道,“那人諢號『缺指老七』,他就是海阎罗的人,是专替海阎罗在岸上跑腿的。” 江琰与冯琦对视一眼。海阎罗的人参与绑架陈三,意味著王继宗、周昌与海寇的勾结比想像中更深。 “还有一事。”陈三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半块烧焦的帐页残片。 “这是我偷偷摸到盐仓的帐房外找到的,当时塞在鞋底,他们没搜到。” 残片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关键字跡尚存:“腊月十五……三百石……莱州卫码头……验放人杜……” 杜之海的名字呼之欲出。 “莱州卫码头是军港,非民用。”冯琦脸色凝重,“盐运司的人能在军港验放私盐,这……” “这说明,莱州卫里也有人被买通了。”江琰收起残片,“陈老丈,你这块残片,能救很多人的命。” 接下来几日,一切相安无事,对方在没有任何举动一般。。 时间转眼来到三月十二。 这日,江琰正与韩承平一起处理公务,一名侍卫小跑进来。 “大人,京城有回音了!”他递上一封密信。 信是父亲江尚绪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比正常驛递快了数日。信中写道: “吾儿琰谨悉:汝所陈盐务弊案,已密呈御前。陛下震怒,然盐政牵涉甚广,京中亦有波澜。都转盐运使林崇乃沈知鹤门生。汝在即墨所为,已触动根本。今有三事嘱之:一、速將关键人证、物证妥善保全,必要时可送京;二、莱州知府陈望之已返程,此人清正,可倚为援;三、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令牌可用则用,不必迟疑。父字。” 江琰烧掉密信,沉思片刻: “韩先生,將陈三的证词、帐册残片、俘虏口供,誊抄三份。一份存县衙密室,一份由你保管,另一份……我另有用处。” “大人是要?” “杜之海敢在军港验放私盐,背后定有人撑腰。我要看看,是莱州卫的谁,敢开这个口子。” 当日下午,江琰將吴县丞叫来,表示自己要去莱州卫,这几日县衙事务,將由他与韩承平暂代。 江琰並不怕这事传扬出去,反而,他就要把这件事翻到明面上,看看那些背后之人下一步將会如何行动。。 两日后,江琰带著冯琦与江石,並五十轻骑,一行人抵达莱州卫。 莱州卫指挥使姓郑,名彪,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听说国舅爷到访,急忙出迎。 寒暄过后,江琰直接拿出那块鬼面铁牌: “郑指挥使可识得此物?” 郑彪接过细看,皱眉:“这……似是海寇信物,但样式有些眼熟……” “像不像盐运司的验盐牌?” 郑彪脸色微变,仔细端详后倒吸一口凉气: “確实……形制相近,只是纹饰改成了鬼面。江大人从何得来?” “从被俘海寇身上搜出。据供述,持此牌可在沿海各码头通行无阻。” 江琰盯著他,“包括莱州卫码头。” 郑彪霍然起身:“绝无可能!军港严禁民船停靠,本將治军虽不敢说铁板一块,但……” “腊月十五,可有船在莱州卫码头卸货?” “腊月十五……” 郑彪回忆,“那日確有艘货船靠泊,说是给卫所送年货的,有盐运司的批文,本將便准了。难道……” 江琰將帐页残片放在桌上: “那船卸的是三百石私盐。” 郑彪的脸色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混帐!竟敢利用军港运私盐!江大人,此事本將確不知情,定是下面人捣鬼!” “下官信郑指挥使。” 江琰语气缓和,“所以今日特来相告。此事若捅出去,卫所上下都脱不了干係。不如……” “大人请讲!本將一定配合!” “我要腊月十五那日所有当值军官、查验批文的文书、码头看守的名册。” 江琰道,“还有,那艘船的来路、船主、水手,所有信息。” “本將这就去办!” 次日一早,江琰得到想要的信息,离开莱州卫。 路上,冯琦策马靠近:“五哥,你觉得郑彪真不知情?” “八成是真。”江琰道,“他若参与,今日就不会这么干脆。但卫所里肯定有內鬼,而且职位不低——能调动码头调度、偽造文书,不是普通士卒能做到的。” “会是哪个?” “等名册来了,让韩先生比对私帐上的名字,自然清楚。” 经过一片树林时,天色已全黑。 林中寂静,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江石忽然勒马:“公子,前面不对。” 几乎同时,两侧树林中响起弓弦声! “护住大人!”冯琦大喝,拔刀挡开一支冷箭。 五十轻骑迅速结圆阵,將江琰护在中央。 黑暗中,数十黑影从林中涌出,手持刀剑,直扑而来。 “是江湖人!”江石一眼看出对方步法,“不是军中的路子!” 冯琦已带人迎上,京军精锐对阵江湖亡命徒,顿时廝杀成一团。 江琰被四名亲兵护著,冷静观察战局。 对方约三十余人,武功驳杂,但配合生疏,显然是被临时召集的乌合之眾。 但其中三人功夫明显高出一截,刀法狠辣,直衝江琰而来。 江石护在江琰身前,短刀出鞘,迎上其中一人。 刀光剑影中,江琰忽然瞥见一个细节——围攻冯琦的几人中,有个瘦高汉子左手使刀,但小指和无名指的位置空著! 缺指老七! “冯琦!留那个左手缺指的活口!”江琰高喊。 冯琦闻言,刀势一转,不再下杀手,转而缠斗。 此时,林中忽然又响起一声尖锐哨音。 那些江湖人闻声,竟开始有序后撤——三人断后,其余人迅速退入黑暗。 “追!”冯琦正要带人追击。 “不必。”江琰拦住,“林深夜黑,小心埋伏。清点伤亡,快速回城。” 此战京军伤七人,亡两人,对方留下五具尸体,其中包括那个缺指老七——他被冯琦砍断腿骨,自知逃不掉,咬毒自尽了。 “又是死士。”冯琦脸色难看。 江琰蹲下身,检查缺指老七的衣物,从內襟夹层里翻出个小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张银票——面额一百两,票號是“济南府通宝钱庄”,日期是五日前。 还有枚铜钱大小的铁牌,正面刻“七”,背面刻著狰狞的鬼面。 “海阎罗的编號杀手。”江琰收起证物,“看来有人花重金,雇他们来要我性命。” 回到县衙已是次日下午。 韩承平听说遇袭,匆匆赶来:“大人无恙否?” “无碍。”江琰將银票和铁牌放在桌上,“济南府的通宝钱庄……韩先生,可能查到兑付人?” “通宝钱庄是北地最大的钱庄,存取皆有记录。但需有官府文书才能调阅帐册。” 韩承平沉吟,“不过,若是大额取现,钱庄掌柜或许记得。” “让暗卫去查。”江琰道,“五日前,济南府谁取了一百两面额的银票,至少三十张。” “大人怀疑是……” “杜之海前几日离开即墨,若走官道,三五日可到济南。”江琰冷笑,“时间对得上。” 正说著,江石提著个湿漉漉的包袱进来: “公子,在缺指老七尸体附近找到的,埋在落叶下。” 包袱里是两套水靠、一把水刺、一包火药,还有张手绘的即墨县城草图,上面標註了县衙后宅、水井位置。 “他们本想夜袭县衙。”冯琦后怕,“若真被他们从水井潜入……” “所以那日井壁有踩踏痕跡。” 江琰看向草图,“这图標註详细,非外人能画。县衙里,还有內鬼。” 第157章 压入大牢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57章 压入大牢 次日清晨,江琰召集所有衙役、僕役在前院集合。 五十名士兵持械立於四周,气氛肃杀。 江琰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面噤若寒蝉的衙役僕役。 “昨夜,本官在黑松林遇袭。刺客对官道路线、护卫配置了如指掌,更持有县衙后宅的详图。” 他举起那张草图,“这图,非县衙內部之人,绝不可能画出。” 人群中一阵骚动,人人自危。 “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江琰声音转冷,“现在站出来,供出主谋,可从轻发落。若等本官查出来……” 他顿了顿,“通匪刺官,按律当斩,家人连坐。” 死寂。只有晨风吹动旗幡的声响。 许久,角落忽然传来压抑的抽泣。 一个年轻衙役瘫跪在地:“大人……小人……小人是被逼的……” 竟是户房的一个书吏,姓孙,才十九岁。 “谁逼你?” “是……是王主簿!”孙书吏涕泪横流。 “他说小人父亲欠周家钱,若不听话,就要送父亲见官,死在牢里……那图,是小人上月奉命打扫后宅时,悄悄画的……” 王继宗就在人群中,闻言厉喝:“胡说!本官何时让你画图?!” “王主簿当然不会亲自说。” 孙书吏从怀里掏出个荷包,“这是您让周管家给我的二十两银子,说是辛苦钱……银子底下,还压著张纸条,写著『后宅布局,详绘』……” 荷包扔在地上,银锭滚出,果然有张纸条。 王继宗脸色惨白:“这……这是栽赃!” 江琰直接下令,“將王继宗拿下,押入大牢候审。” 四名京军上前,王继宗还想挣扎,却被反剪双手。他回头怒视江琰,眼中满是惊怒:“你这是栽赃!我要上告府衙!上告——” “是不是栽赃,搜过便知。”江琰冷声道,“冯校尉,带人去王主簿府邸,仔细搜查。凡书信、帐册、银钱、可疑物品,一律封存带回!” “得令!”冯琦大手一挥,五十名士兵直奔王家。 这自然是栽赃! 自江琰来到此地,王、周两家三番两次想要取他性命。 他手握两千京军,对方还敢如此挑衅,自己又何必再一点点暗中取证。 总之確认无论是私盐还是刺杀,都与王继宗脱不了干係,那便以此为由抄家搜查,他就不信搜不到证据。 这场搜查从辰时持续到未时。 王家宅院被翻了个底朝天。王继宗之妻哭嚎阻拦,被兵士隔在院外。 邻里远远围观,窃窃私语。周家的眼线混在人群中,见状飞奔回去报信。 搜出的东西触目惊心: 地窖暗格里,二百两未熔的私铸银锭,底部刻著模糊的盐场標记。 书房密室,与杜之海的往来书信十一封,其中六封提及“盐引抽成”“打点盐运司上下”,有两封明確写到“莱州卫胡校尉已打点妥当,腊月船可入军港”。 臥房床板下,一本私帐,记录三年来收受周、李等家“孝敬”共计两千余两,另有给“盐运司杜经歷节礼”明细。 最关键的是一封杜之海一月前来的密信,字跡潦草:“即墨新令背景深厚,近期收敛。” 韩承平也递上刚整理的莱州卫的名册:“大人你看,腊月十五当值的军官共十一人。其中掌管码头调度的是个校尉,叫胡广。” “胡广……”江琰翻阅私帐抄本,很快找到一处,“景隆八年六月,有一笔『码头疏通费』二百两,经手人署名『胡』。” “五哥,光是与杜之海这些书信,就够王继宗革职查办了。” 冯琦压低声音,“还有莱州卫胡校尉这条线,正好对上周昌帐册里的记录。” 江琰合上册子,“冯琦,你带人去莱州卫,告诉郑指挥使一声,以协查名义先控制住胡广,严加看管。” 正说著,赵秉忠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大人,周昌……来了。还带著三个大箱子。” 二堂內,周昌褪去锦衣,穿著素袍,跪在堂下。 他亲眼看著王继宗被押走,看著士兵如狼似虎衝进王家,听到搜查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知道,那些书信帐册一旦被翻出,周家绝无幸理。 “罪民周昌,供认所有罪行。” 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及石板,“这是周家五年来田產、盐业、码头往来全帐,强占民田三百二十亩,与私盐贩交易八千石……所有明细,皆在此处。” 他示意家僕抬上三个木箱。 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帐册、地契、借据,甚至还有几份摁了手印的“自愿卖田”文书——墨跡犹新,显然是临时补造。 韩承平快速翻阅,越看越心惊。 帐册不仅记录交易,还附有经手人签字、抽成比例,其中“杜经歷三成”“胡校尉一成”等字样屡见不鲜。 “周员外倒是痛快。”江琰放下帐册,“但本官好奇,你前几日堂上尚在狡辩,为何今日主动认罪?” 周昌苦笑,看向窗外——那里还能隱约听见王家女眷被驱赶时的哭喊。 “王主簿已倒,他家中那些与杜经歷往来的书信,必会牵连周家。罪民此时自首,或可换家小一条生路。” 他再次磕头,声音发颤,“所有重罪,罪民一力承担。只求大人念在家眷无辜,放过妻儿老母。” 江琰沉默片刻。 周昌此举,看似悔过,实则是断尾求生——交出罪证,保住家族血脉。 但无论如何,这些帐册以及他本人的证词太重要了。 “你的家眷若无参与,本官不会牵连。” 江琰道,“但你是否无辜,需依律审理。且你既来自首,可还有其他要交代?” 周昌迟疑一瞬,压低声音: “前几日杜之海离开即墨时,曾找过罪民,说他要去济南府『述职』。他在济南有处外宅,养著个妾室,那妾室的兄弟是通宝钱庄的二掌柜……罪民曾替他运过一次银箱,共三千两,箱底烙有三角標记,说是『盐运司公物』。” “三角標记……”韩承平记下,“可是这般形状?”他在纸上画了个等边三角形,內有一竖。 周昌细看,点头:“正是!杜之海当时还说,这標记『上面的人都认得』。” 江琰与韩承平对视一眼。这標记若真是盐运司內部暗记,就是指向更高层的线索。 “赵县尉,將周昌收监,单独关押,好生看管。” 第158章 静待钦差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58章 静待钦差 处理完周昌,江琰对韩承平道: “这些信件帐本,周昌的供词,加上陈三的证物,还有莱州卫的胡广,即墨的这条线基本齐了。不过若是杜之海开口交代一番,那背后的大鱼说不定也能钓出几条来。” 韩承平皱眉,“可他如今在济南府,京东都转盐运司衙门所在,我们无权动他。” “那便將所有新得证物——王家搜出的书信、周家帐册、陈三的残片、莱州卫名单——分类整理,誊抄三份。” “大人是要……” “此事重大,本官觉得,朝廷的人应该快到了,届时……”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驛卒风尘僕僕衝进二堂,单膝跪地: “江县令!六百里加急!朝廷文书到!” 琰接过黄綾包裹的文书,展开宣读: “敕:察即墨知县江琰奏报该县盐务积弊、海寇猖獗诸情,朕心甚忧。特遣刑部左侍郎秦理丰为钦差正使,都察院监察御史李肃、户部右侍郎江尚儒为副使,前往即墨彻查。沿途府县,协办接应。钦此。” 落款日期是三日前,可见皇帝收到江琰第一封奏报后,当即决策。 “秦理丰……”韩承平沉吟,“此人素有铁面之称,当年查庐陵府贪墨案,一口气罢免十名官员。李肃更是都察院有名的『李黑脸』,专啃硬骨头。” “户部右侍郎江尚儒……”韩承平轻声重复,“可是大人的……” “是家叔。”江琰收起圣旨,神色复杂。 “陛下这是动了真怒。”江琰收起公文,“钦差到这之前,我们要把所有人证、物证理清,把即墨这张网,完整地摊在钦差面前。” “钦差使团到来,还得半月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江琰看向二人:“冯琦,加派人手看守所有在押人犯,特別是王继宗、周昌。韩先生,整理证物需几日?” “五日可成概要,十日能备齐全部卷宗。” 江琰走到地图前,“但杜之海逃往济南,若不能在钦差到来前控制住他,恐生变数。” “或许不必去抓。”韩承平沉吟道 “不说钦差队伍中有刑部侍郎和都察院御史,他们有权直接传唤杜之海到即墨受审。一同前来的江侍郎,更是都转盐运使的直属上峰。我们只要把证据做实,待钦差一到,便可请其行文济南,命杜之海即刻到案。届时他若抗命,便是罪加一等。” 江琰眼睛一亮:“有理。那就等钦差到。不过……” 他看向冯琦,“派一队人马乔装先去济南,盯住杜之海的外宅。若他有潜逃跡象,立即抓捕。” “是!” 部署完毕,已是黄昏。 简单用过晚膳后,江琰独自回到书房,摊纸研墨。 想到自初到此地那夜,给苏晚意写过一封信外,这段时间还未给她写过信。 信中不公务,只写即墨风物、海疆见闻。 这封信不涉机密,明日通过官驛发出,约半月便可到苏晚意手中。 刚封好信,江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公子,王继宗在牢里闹著要见您,说有性命攸关之事。” 江琰頷首,“走吧,去瞧瞧。” 牢房阴冷,王继宗蜷在草堆上,官袍已被剥去。见江琰进来,他扑到柵栏前: “江大人!我是被逼的!那些书信……是杜之海逼我写的!他说若不从,便让我这主簿做不成!” “谁逼你?”江琰站在牢门外,“杜之海也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经歷,只负责盐务,能逼你堂堂县衙主簿?” 王继宗一滯,压低声音: “杜之海背后……是盐运司!他每次来信,落款虽只写『杜』,但用的信笺都是盐运司特製的,右下角有暗纹。那些银锭上的標记,也是盐运司內部才用的暗记!大人若不信,可去查!” 江琰眼神微凝:“你可知,指证上官,罪加一等?” “我知道!”王继宗惨笑。 “但我若不说,全家都得死。江大人,我可以交出所有我知道的,盐运司在即墨的抽成规矩、他们在莱州卫的接头人、甚至……他们往京中送银的渠道。只求……只求留我儿一命,他今年才十二岁。” 江琰沉默良久:“你若实供,本官可奏请从轻。但需写下供状,签字画押。” “我写!现在便写!” 离开牢房时,夜色已深。 江石提著灯笼在前引路,忽然低声问: “公子,王继宗的话,可信吗?” “七分真,三分自保。”江琰抬头看天,星光黯淡。 “但他为了儿子,应该会吐些真东西。明日让冯琦带人去他说的几个接头地点看看就知道了” “嗯。” 走过二堂迴廊时,江琰看见东侧厢房还亮著灯——那是韩承平临时处理卷宗的地方。 推门进去,果然见韩承平伏在案前,正对著一堆文书皱眉沉思。烛火跳动,映著他疲倦的侧脸。 “文远兄,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江琰走到案前。 韩承平这才发觉有人进来,忙起身: “大人。方才核对帐册时,发现一处蹊蹺——景隆九年三月,有一笔码头修缮费六百两,经手人是杜之海。但同月县衙工房记载的码头修缮实际开支只有二百两。那多出的四百两……” “流向了盐运司。”江琰接话。 “不止。”韩承平翻开另一册,“我比对了杜之海与王继宗书信中提到的时间,发现几乎每次大宗私盐交易前后,帐册上都会出现类似的虚支款项。这些钱若真进了盐运司,那杜之海一个小小的经歷,绝不可能独吞。” 江琰在对面坐下,拿起帐册细看,“那这必定就是杜之海背后之人了。我们也都知晓,杜之海逃回济南,不仅是躲我们,更是要寻求上面庇护。” “正是。”韩承平压低声音,“大人,在下担心的是,若盐运司上面的人得知王继宗、周昌已落网,钦差即將到来,可能会……” “灭口。”江琰吐出两个字。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盐运司若真有人涉案,绝不会坐视杜之海被审。 半月时间,足够济南那边做出反应。 江琰起身走到窗边,“但若对方动用官面力量……咱们的人拦不住。” 海风吹进窗欞,带著潮湿的咸味。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亥时了。 “文远兄,先去歇息吧。”江琰转身,“这些帐册明日再核。身体要紧。” 韩承平看了看堆积如山的卷宗,苦笑道: “一想到十五日后钦差將至,这些证据若理不清,如何交代?” “理得清。”江琰吹熄了一盏烛火,“今日先到此。你若不休息,明日哪有精神?走吧,我送你回房。” 韩承平这才收拾文书,锁入铁柜。 两人走出厢房,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 江琰突然轻声道:“文远兄,你说我们这把火,会不会烧得太急了?” “火已点燃,唯有烧尽污秽,才能见到新土。” 韩承平平静道,“大人既立志为生民立命,便该知道,清污除垢,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 江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第159章 莱州知府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59章 莱州知府 三月廿六,通往即墨的官道上。 陈望之勒马停在岔路口,身后跟著四名亲隨。 从曲阜驛站接到京中急报已有两日,他不顾身体疲乏,日夜兼程,此刻距即墨还有八十余里。 “大人,再往前是龙山驛,是否继续往即墨城赶路。”亲隨指著前方道。 陈望之却摇头:“先去驛馆。有些事,本官需再想想。” 在龙山驛简陋的房间里,陈望之摊开沿途收到的三封信件。 第一封是八日前从汴京发出,他五日前在途中接到的——吏部同年密信,告知“即墨新令江琰已动盐政,朝中譁然”。 第二封是三日前提点刑狱司转来的,刘豫的请罪摺子抄本。 第三封是昨日刚到,济南府衙的朋友所写,只有一行字:“林崇已动,盐运司欲弃卒保车。”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即墨到汴京需三日,汴京决策再传回,又是三日。寻常文书则需十日以上。 陈望之计算著时间:江琰的奏报应是半月前发出,朝廷反应如此迅速,可见陛下早有决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烧掉密信,看著灰烬在火盆中捲曲。 “江琰……”陈望之低声自语,“你这一把火,烧得真是时候。” 三月廿八,巳时三刻。 当陈望之终於抵达即墨时,已是江琰擒拿王继宗、周昌自首后的第五日。 城门口京军盘查森严,查验官凭后,一名队正亲自引路至县衙。 江琰闻报出迎时,眼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 “下官即墨县令江琰拜见知府大人,下官未得通报,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陈望之下马,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此前虽从未见过,但江琰的名声他早有耳闻:不只他的身份,更是当初在朝堂之上为眉州百姓伸冤,迫使陛下严惩永嘉大长公主府,喊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震动士林…… 如今看来,那股锐气丝毫未减不说,却也不乏沉稳。 “江大人不必客气。” 陈望之拱手回礼,“本官在返程途中得知即墨变故,故未回府城,直接来了。进去说话。” 入二堂落座,陈望之饮了口热茶,开直接门见山: “江县令的奏报,陛下已派遣钦差刑部秦侍郎、户部江侍郎,还有都察院的李御史前来即墨,使团离京七日,约再有七八日可抵即墨。圣旨想必你也已收到。” 江琰点头应是。 “王继宗、周昌已下狱招供,杜之海逃往济南,莱州卫胡广也已招供。” 他逐一数著,“江大人,你可知道,你掀开的不是一县之弊,而是整个京东盐政的盖子?” “下官知道。”江琰平静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清。” 陈望之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不愧是忠勇之后,敢在御前硬碰硬的人。本官此番进京述职,陛下曾问及胶东海防、盐政,本官如实以对——积弊已深,非猛药不能治。陛下当时未置可否,如今看来,是早有用你为猛药之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正因为你是猛药,有些人怕了。刘豫前几日从你这里跑回府衙,你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 江琰摇头。 “他连夜写了请罪摺子,承认收受王家、周家节礼,这些年为两家在田赋、盐引上行过方便。摺子直接递到了提点刑狱司。” 陈望之冷笑,“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事捂不住了,抢先自首,或可免死。” “那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罢官,下狱,待审。” 陈望之转身,“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刘豫这一跑,等於告诉所有人,你这位国舅爷一来,即墨的天要变了。现在盯著这里的,不止是莱州府、盐运司,恐怕地方驻军、提点刑狱司,甚至京中某些大人物,都在看。” 江琰沉默片刻:“所以大人亲来即墨,是要……” “接管此案。” 陈望之斩钉截铁,“此案牵涉之广,已非你一县之令能断。” 江琰蹙眉,“大人之意是?” “盐务系统,直属户部,地方原本无权干涉。”陈望之道。 江琰欲开口,被陈望之打断。 “本官知道,你想说盐场在即墨,诸多事宜需与地方协同,盐场收益也要与地方分帐,故而你初始查本县盐课,查盐场命案,查王继宗、周昌,是本县政务,名正言顺。”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但如今涉及杜之海、盐运司,甚至还有莱州卫,你再查便是越界。京城已有御史弹劾你擅权越职、惊扰盐政与军务。” 江琰沉默,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你查案有功,本官知晓,陛下也知晓,但锋芒太露。钦差將至,若你再继续插手,朝中那些反对彻查的人,必会集中攻訐你一人——年纪轻、资歷浅、又是外戚,太好做文章。本官是四品知府,有权过问府辖各县一切案件。由本官主审,你从旁协助,如此,朝中那些人便不好再攻訐你年少轻狂、越权行事。待钦差一到,本官自会將主审之权移交。” 陈望之看向他,“你是陛下钦点的探花,是皇后亲弟,前途无量。此案水深,你暂且交给本官处理,专心海防、民生。” 江琰怔住。 他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知府,会如此直白地要为他遮风挡雨。 “大人为何……” “为何帮你?” 陈望之笑了笑,“其一,本官为官,求的是问心无愧。即墨之弊,本官早有察觉,却苦无良机根除。如今你已打开局面,本官岂能坐视?其二……” 他正色道:“江县令,你可知道,你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已传遍天下书院?多少读书人因为你这两句话,重新捡起了士人的风骨与担当。本官也是读书人出身,不愿看到这样的你,倒在官场倾轧之下。” 江琰起身,深深一揖: “谢大人回护之意。但此案是下官挑起,若此时退缩……” “不是退缩,是策略。” 陈望之扶起他,“本官主理案件,你从旁协助。所有证据、人证,你已备齐大半,本官只需在此基础上深挖。但对外,本官是主审官——那些想泼脏水的人,得先过本官这一关。” 他走到案前,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证据整理得如何?” “人证、物证、口供俱全。”江琰示意韩承平呈上总目,“唯缺杜之海到案。” 陈望之眉头一挑:“莱州分司那边,你可曾接触过?” 江琰摇头,“下官前些日子曾行文询问,也曾问他们要过即墨县这几年的盐课档案,想要与县衙户房进行核对,但均未有回覆。故而盐运司的人,也只接触过杜经歷。” “他们不会回復的。” 陈望之冷笑,“盐运分司虽设在莱州,却直属济南都转盐运司。本官这个知府,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地方官,管不到盐务。更何况……” 他顿了顿:“本官怀疑,分司某些人正等著看戏。” 第160章 弃卒保车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60章 弃卒保车 莱州城盐运分司衙门。 运同徐崇礼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泡著茶。 他对面坐著分司副使贾斌,两人面前摊著一份即墨县衙的行文抄本。 “江琰要我们提供即墨县景隆七年至今的盐课档案。”贾斌皱眉,“给还是不给?” “给,当然给。”徐崇礼啜了口茶,“但不是现在。” “大人的意思是……” “等钦差。” 徐崇礼放下茶盏,“咱们这位国舅爷,据说可是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你说咱要是拖著不给,他会不会觉得整个盐运司莱州分司的人心里有鬼,沆瀣一气,如此一来,他会不会闹得更凶了呢?” 贾斌不解,“可这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徐崇礼不答反问: “杜之海这些年仗著林崇的势,在即墨捞了多少?你我心里清楚。可咱们呢?分司本该抽一成管理费,杜之海只给半成,剩下那半成进了谁的腰包?” 郑文斌会意:“林大人的?” 徐崇礼冷笑,“即墨盐场年產盐八万石,私盐至少两万石。这两万石,杜之海不过抽两成,林崇抽四成,剩下四成才是周家、王家的。咱们分司?连口汤都喝不热乎。” “所以大人想借江琰的手……” “不是借江琰,是借钦差。” 徐崇礼眼神深邃,“林崇在盐运使位置上坐了七八年,也该动动了。他若倒了,按资歷,该谁接任?” 郑文斌恍然大悟。 徐崇礼是正四品运同,离从三品的都转盐运使只差一级。 若林崇因案罢黜,京东都转盐运司系统內,其他分司的长官多是运副,徐崇礼確是接任的有力人选。 “那咱们现在……” “装傻。”徐崇礼道。 “江琰要档案,就说正在整理。若莱州府衙也差人来问,就说分司已上报,一切需等林大人回信指示。咱们就拖,拖到钦差来。户部右侍郎可是江琰的亲二叔,到时候,若是江琰把这份对盐运司的不满添油加醋一番,本官倒是乐见其成。”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是即墨的方向。 “江琰这把火,烧得好啊。咱们就看著,这位想要为百姓立命的国舅爷,能不能把盐运司的天都给烧穿了。” 另一边,济南府城。 通宝钱庄对面的茶铺里,两名扮作行商的禁军盯著那扇黑漆大门已有两个时辰。 “刘哥,那二掌柜进去了就没出来。”其中年轻些的禁军低声道。 被称作刘哥的汉子三十多岁,麵皮黝黑,原是京军斥候出身。 他抿了口粗茶,目光锐利: “杜之海的外宅在西城珍珠泉边,昨日去看过,门口有四个护院,都是练家子。屋里亮灯到子时,但没见人进出。” “要不要摸进去看看?”那名年轻禁军提议道。 “不急。”刘哥放下茶碗,“大人吩咐的是盯梢,不是打草惊蛇。况且……” 他看向钱庄斜对面那条巷子——两个穿著皂隶服色的衙役正在巡街,但脚步虚浮,眼神不时瞟向钱庄方向。 “看见没?济南府的衙役也在盯梢。杜之海现在是烫手山芋,盐运司想保他,知府衙门未必肯蹚这浑水。” 正说著,钱庄门开了。 一个穿著绸衫的微胖男子走出来,身后跟著个小伙计。 那男子四下张望片刻,匆匆朝西城方向走去。 “跟上。”刘哥丟下几个铜钱,两人悄然离座。 跟踪至珍珠泉附近一处僻静宅院,只见绸衫男子敲开门,闪身进去。 门开合的瞬间,刘哥瞥见院里站著两个穿青灰色劲装的汉子——那是盐运司缉私队的服色。 “果然在盐运司衙门庇护下。”年轻禁军低声道。 没一会儿,便又见那名微胖男子出来。紧接著,杜之海的身影出现,脸色惊慌,院里那两名盐运司缉私队的人也跟在身后。 刘哥示意后退,待杜之海等人走出一段距离,两人再一路跟上。 不多时,便见杜之海进了京东都转盐运司衙门。 刘哥二人无法再跟,拐进一旁的巷口,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纸片,快速写下几行字: “杜有缉私队护卫,前去见林。济南府衙似有监视。刘七。” 將纸片卷好塞入小竹筒,又从怀里摸出只灰鸽——这是出发前专门带的信鸽,识得即墨方向。 “去吧。”刘哥扬手,灰鸽振翅冲天,很快消失在北方天际。 盐运司衙门书房,林崇已收到王继宗、周昌皆已下狱的消息。 “蠢货!”林崇將信纸揉成一团,怒骂一声。 杜之海是他前些年提拔起来的,办事利落,但也太利落了——利落到在即墨一手遮天,连分司都敢架空。 这些年,杜之海每年孝敬他的可不少,他则对即墨的私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盖子捂不住了。 “大人,”幕僚低声道,“杜经歷已到门外。” “让他进来。” 杜之海脸色惨白,一见面就跪下:“大人救我!” 林崇看著他,许久才道: “怎么救?王继宗、周昌已落网,他们手里的帐册、书信,足够定你的死罪。” “可是……可是那些银子,大半都送到了大人这里……” “住口!”林崇厉声打断。 “哪些银子?本官从未收过你一两银子!” 杜之海浑身一颤,明白了。 弃子。 他瘫坐在地,“大人……这是要捨弃下官了?” 林崇语气稍缓:“本官也不想这样做,但是你根本逃不掉。既如此,不如索性把收受贿赂、包庇私盐、勾结卫所这些事全部担下。但有一点——” 他盯著杜之海:“盐运司上下,无人知情。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所为。即便他们查出那些所谓的『孝敬京中』,你也要坚持是你偽造帐目,中饱私囊。” 杜之海闭上眼。 这是要他一个人扛下所有。 “若是下官认下这些事,必要满门抄斩……” “並非满门,”林崇轻声打断。 “你在济南的这处院子里,不是还养了个外室吗?本官听说,怀的是个男胎,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临盆了吧。你放心,待他出生,本官会认作义子接到府中,未来还可安排他入国子监,考个功名,不让你杜家绝后。” 杜之海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起来。 “好,只求大人善待我儿,將来钦差传唤,下官绝不会攀咬大人。” “还有,”林崇补充,“即墨那些人证,尤其是陈三,不能留。” “江琰必定严加看守……” “那就等机会。”林崇淡淡道。 “钦差巡视,人多眼杂,出点意外很正常。这是你最后能为本官做的事。” “下官……遵命。” 第161章 將计就计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61章 將计就计 又过两日,即墨县衙后宅。 江琰与韩承平对坐,桌上摊著陈望之交还的卷宗——知府陈望之已全部阅过,並加了批註。 韩承平沉吟,“看来陈知府把案子揽过去,果真不是为了摘桃子,而是帮大人查漏补缺的。” 江琰点头,正要说什么,只见冯琦大步走进来,神色凝重。 “五哥,杜之海回来了。刚进城,大摇大摆住进了西街的福来客栈,用的是本名。” 江琰放下手中的案卷,与韩承平对视一眼。 “他倒是有恃无恐。”江琰冷哼,“这是算准了在钦差到来之前,咱们动不了他。” “可他已是必死之局,这个时候突然回来,又是为何?”冯琦皱眉。 “恐怕是为了灭口。”江琰沉吟。 “县衙里那个还没挖出来的內鬼。上月画后宅图的人,至今没找到。杜之海敢回来,必是和此人还有联络。” 闻言,冯琦道:“那我赶紧安排人手严加看护。” 江琰摇头,“或许,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韩承平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將计就计?” 江琰頷首。 “还有一事。”冯琦又道。 “莱州卫那边有消息了。胡广昨夜试图逃跑,被看守的人拦下。他知晓事情已败露,主动向郑指挥使交代,杜之海每年经他手运出私盐不下五千石,其中两成孝敬给盐运司几位大人,具体名讳不知,但银箱皆烙三角標记,由济南通宝钱庄兑付。” “三角標记……”江琰想起周昌所言,“看来这標记確是盐运司內部暗记。” 冯琦继续道,“胡广说,杜之海离即墨前,曾让他销毁一批旧文书,是关於景隆六年至八年的盐引记录。他留了个心眼,藏了几份在卫所地窖。” “立即取来!”江琰精神一振。 “已派人去了,明日能到。” 次日午时,江琰正在用膳,冯琦急匆匆进来,手中捧著个油布包裹。 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帐册,还有一叠书信。 “五哥,你看这个。”冯琦抽出最上面一封信。 江琰接过,展开,脸色渐渐变了。 信是杜之海写给胡广的,日期是景隆八年腊月。 其中一段写道: “……腊月二十船可入港,盐运司莱州分司已打点,不会查验。此次所得,按老规矩。切记勿留文字,阅后即焚。” “胡广没焚。”冯琦道,“他说留了个心眼,怕日后被灭口。” “很好。”江琰缓缓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就说,杜之海即便背后有林崇给他撑腰,怎么可能绕得过莱州分司。这下莱州分司不仅知情,还参与分赃,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江琰沉思片刻:“先收好。等钦差到了,连同其他证据一併呈上。” 另一边,福来客栈。 杜之海坐在房间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 “进。” 一个瘦小汉子闪身进来,正是县衙杂役李四。 他脸色发白,进门就跪下了: “杜、杜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小的日日提心弔胆……” “慌什么。”杜之海给他倒了杯茶,“江琰没怀疑你吧?” “应该没有……孙书吏顶了画图的罪,小的就一直装老实……” 杜之海頷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找机会下在陈三的药里。” 李四哆嗦著接过:“可、可陈三有人看管,他的药也有专人负责,小的接近不了……” “今夜,本官会派人夜袭县衙,將人引开,届时你趁机偷偷溜进去。” “那……事成之后……” “济南的宅子、田產,都已备好。你老娘也有人照顾。”杜之海盯著他,“但若失手……你知道后果。” 李四连声称是,揣著瓷瓶匆匆离去。 杜之海走到窗边,看著县衙方向,眼神空洞。 当夜,前院不知谁喊了一声“有刺客”,很快便是一阵骚乱。 李四偷偷来到后宅,发现往日有士兵看守的厢房,眼下空无一人。 他悄悄来到隔壁房间,里面炉子上的药壶还在冒著热气,他取出瓷瓶,將药粉倒入。 就在这时,只听门口传来声音。 李四回头,看见江琰带著冯琦、韩承平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大、大人……”李四腿一软,跪倒在地。 “看著一副老实样,没想到藏如此表里不一,带走。”江琰挥挥手。 又三日过去。 即墨县衙二堂,灯火通明。 韩承平將最后一份卷宗归档,长舒一口气: “大人,所有证物、供词、帐册,已整理完毕。正本三份,副本五份,分存县衙密室、驛馆、冯校尉军营三处。” 江琰接过总目,厚厚一册,条目清晰。 “辛苦了。”他看向韩承平布满血丝的双眼,“这段时日,文远兄几乎未眠。” “分內之事。”韩承平笑了笑,“倒是大人,既要应付府衙、又要部署防务,更不容易。” 江琰走到窗前,夜色已深,海风呼啸。 钦差就要到了,而即墨这场风暴,將迎来最猛烈的时刻。 四月初五,辰时。 当钦差车队抵达即墨时,杜之海还在福来客栈。 他知道,李四已经完了。 驛馆內,秦理丰、李肃、江尚儒听了陈望之与江琰的匯报,神色各异。 “这个杜之海,胆子不小。” 李肃冷笑,“真当盐运司的人,就能为所欲为?” “他这是狗急跳墙。”江尚儒看向侄子,“琰儿,你这次將计就计,做得很好。人赃並获,他想赖也赖不掉。” 秦理丰则问:“陈三现在何处?” “在城南一处民宅,由京军暗中保护。” 江琰道,“杜之海那边,冯校尉已带人围了客栈,只等大人下令。” “不急。”秦理丰摆摆手,“让他再多慌几个时辰。你先说说,即墨盐弊案的全貌。” 江琰呈上整理好的卷宗。 从王继宗贪赃、周昌贩私、胡广瀆职,到杜之海抽成包庇、盐运系统层层分润,条分缕析,证据链完整。 “只是……”江琰迟疑道,“杜之海背后是谁,目前还尚未可知。” “本官知道。”秦理丰合上卷宗。 “江县令你一来便发现如此重案,按理本应彻查。可如今朝廷中对你也有诸多非议,故而临行之前陛下有旨:即墨盐政要整顿,但不能乱。杜之海这个级別的,该杀就杀。再往上……时候未到,至少不能这个当口处置。”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陛下为了护他,这次选择敲山震虎。 第162章 钦差办案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62章 钦差办案 次日巳时,县衙正堂。 杜之海被“请”来时,还强作镇定。 他朝堂上三位钦差拱手: “下官杜之海,见过诸位大人。不知传唤下官,所为何事?” “杜之海!”李肃一拍惊堂木,“你指使李四下毒杀人,人赃並获,还有何话说?” 杜之海脸色一变。 “下官……下官不知李四所为……” “那这是什么?” 冯琦呈上一个瓷瓶,“从你房间搜出的,与李四身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江尚儒扔下一份供词,“李四招了,是你逼他下毒灭口,承诺事后送他家人去济南。” 秦理丰端坐堂上,声音沉缓如钟: “杜之海,杀人灭口之罪你已然难逃罪责。既如此,那贪赃枉法、包庇私盐诸事,也不必抵赖了。本官给你一个机会——將你在即墨这些年所为,一桩桩、一件件,从头交代清楚。若老实交代,本官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杜之海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痛快?他这些罪行,满门抄斩绝对逃脱不掉,痛不痛快的还有什么用? 秦理丰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又道: “你若不坦诚交代,以你的罪行,诛连九族亦无不可。” 诛连九族! “犯官……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声音起初发颤,后渐渐平稳——既然要死,不如死个明白。 “景隆四年三月,犯官初到即墨。” 杜之海回忆道,“那时盐场已有私盐流出,但量不大。犯官巡查时,结识了莱州卫的胡广。” 李肃適时插话:“如何结识?” “在码头酒肆。胡广那日喝多了,抱怨卫所粮餉不足,兄弟们过得苦。犯官便说……盐运司有些门路,若他肯行方便,每月可分他一份。” “什么方便?” “私盐船进出军港,贩到高丽、日本、金国。” 李肃追问:“胡广就答应了?” “起初不肯,说风险太大。” 杜之海苦笑,“犯官便抬出盐运司的牌子,说这是上面默许的,出事有盐运司顶著。又当场给了他一百两银票……他便答应了。” 秦理丰命人呈上胡广的供词。 两相对照,时间、地点、金额,完全吻合。 “周家、王家呢?”秦理丰继续问。 杜之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们是即墨地头蛇,贩私盐多年,早有门路。犯官到任后,他们两家主动来拜会,送上一千两见面礼……” “你怎么关照的?” “给他们行方便。”杜之海道,“王继宗的主簿之位,犯官帮他走了门路。还有盐场出盐,官帐记七成,实出十成。那多出的三成,便由周家的船运走。犯官每石抽三成利,其中一成自留,两成……上交。” “交给谁?”李肃敏锐捕捉到关键。 杜之海顿了一下:“犯官……犯官记不清了。” “其他的呢?” 杜之海继续交代,包括三家如何暗地里与海寇勾结,前两任县令如何死於非命,全都一五一十吐了个乾净。 最关键的来了。 李肃身体前倾:“莱州盐运分司呢?你一个济南派来的经歷,如何让分司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杜之海沉默良久。 堂上烛火噼啪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 “犯官……”他终於开口,“每年给分司运副贾斌送两千两节金。” “徐运同处没送?” “徐大人谨慎,不肯收。” 杜之海道,“贾运副贪心,且分管盐场巡查,正好用得上。犯官每次送钱,都说是『盐场孝敬』,他收了钱,巡查时便走个过场,从不深究。” 江尚儒问:“可有凭证?” “有。”杜之海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竟是他贴身带著的。 “这是景隆九年八月,贾运副收银后写的收据。他本想撕了,犯官趁他不注意,偷偷收了起来。” 冯琦接过收据,呈上堂。 “你留这个做什么?”秦理丰皱眉。 “防身。”杜之海惨笑,“官场上,总得留点保命的东西。犯官想,万一哪天出事,这收据……或可换条生路。” 可他没想到,真到这一天,这收据换不来生路,只能让他在死前少受些苦。 “那么,”李肃声音转冷,“你每年上交的那两成利,给了谁?” 堂上空气骤然凝固。 杜之海浑身一颤,伏地不起:“犯官……犯官方才说了,记不清了。” “是真记不清,还是不敢说?” “记不清了!” “杜之海!”秦理丰拍案,“本官提醒你——你犯的是死罪,但若交代彻底,或可恳请圣上,免你九族连坐。若一味隱瞒……” “犯官交代的,已经够彻底了!” 杜之海猛然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勾结卫所、海寇、收受贿赂、包庇私盐、杀人灭口……哪一条不够判死?犯官认了,都认了!但有些事,犯官確实不知!” 他喘著粗气,“那些银子,犯官都是装箱送走,送到济南通宝钱庄,自有专人接管。交给谁,犯官从不过问——也不敢问!” “那你可知,那些箱子最终去了何处?”江尚儒沉声问。 “……不知。” “箱底三角標记,是何意义?” “盐运司內部標记,犯官只管用,不问来处。” “特製信笺从何而来?” “按例领取,有帐可查。” 一问一答,杜之海將所有涉及再高层的问题,全推得乾乾净净。 秦理丰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况且……陛下的意思很明白,即墨案点到为止,如今已经牵扯出这么多人,够了。 “带下去。”秦理丰挥挥手。 杜之海被拖走时,忽然回头看了江琰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竟还有一丝释然。 堂审继续。 胡广、周昌、王继宗被陆续提审,口供与杜之海所说相互印证。 莱州分司的人也被传唤,贾斌面对那张收据,他面如死灰,供认不讳。 四月初八,钦差宣布最终判决: 杜之海、王继宗满门抄斩。 周昌因主动自首,判斩立决,罚没家產,全家流放。 胡广以及手下参与此事者,身为军中將领却走私卖国,判满门抄斩。 莱州盐运分司副使贾斌,收受贿赂,革职流放。 都转盐运使林崇,御下不严、监察有失,降职一级,留任运使。罚俸一年。 莱州知府陈望之,即墨知县江琰,查案有功,擢升一级,仍留任本职。 第163章 驛馆夜话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63章 驛馆夜话 这日,戌时三刻。 江尚儒所住的臥房內,烛火通明。 江琰与冯琦到时,见桌上已备好清茶。 江尚儒褪去了白日查案的官袍威严,只著一身藏蓝色常服。 “坐。”他示意二人,“这几日查案,事务繁忙,也一直没有空閒跟你们说说话,明日一早钦差队伍便要返京,有些话,也得再叮嘱你们一番。” 江琰自然不会客套,直接在桌前圆凳坐下。 冯琦也坐,却有些拘谨,毕竟眼前这位可是他的岳父。 去年腊月才成的婚,正月又隨江琰离京赴任,算起来与妻子江璇分別已有三四个月了。 江尚儒看出他的不自在,没说什么。 “先说说正事。”江尚儒端起茶盏,“此次即墨盐弊案,你们做的有些冒进了,御史参奏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今后再遇到此类事件,定要再三思量,谨慎行事。” 两人点头应是,没有反驳。 江尚儒话锋一转,“不过因为你们的检举探查,处置了那些蛀虫,即墨盐政得到了整顿,就连林崇也被罚,此案最终还算圆满。” 他对江琰道:“林崇经此一事,三五年內必会收敛。这便给了你全面整顿即墨的时间。这些事做好了,才是真正的功绩。” 接著又看向冯琦:“此次你带兵有方,无论是剿寇、护证、擒贼,都件件妥当。待回京后上奏,想必陛下也会有所嘉奖。” 冯琦起身抱拳:“小婿谢岳父大人!” “坐下说话。”江尚儒摆摆手,“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琰儿,不若你来说说,陛下为何没有以此为由,下令彻查盐政?” 江琰道,“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无论哪个州府都有问题。但此番处罚了这些算不得位高权重之人,既整顿了即墨盐场,又不至於让京东盐转司系统瘫痪,朝堂动盪。虽然林崇只降一级,但也对整个京东路起了震慑的作用。陛下要的就是敲山震虎,而非虎死山崩。” “再者,或许也是存了两分护我之心。若因即墨之案导致盐政彻查,侄儿怕是会成为眾矢之的,那些人定会疯狂上奏弹劾。” “嗯,不错。”江尚儒頷首,“还有一点,你可知沈首辅与林崇的关係?” “听父亲信中提到过,林崇是沈首辅的门生。” “没错。”江尚儒缓缓道。 “虽有御史弹劾你越权行事,但也有三位御史联名弹劾林崇,要求彻查京东盐运司歷年帐目。但沈首辅压下了。他也看得明白陛下要整顿盐政,但不要朝局震动。还因为林崇背后牵扯的,不止盐运司,还有户部、工部,甚至宫里,都有人收过盐商的孝敬。真要彻查,牵涉太广。所以陛下定下『即墨案到此为止』的调子,也是多方博弈的结果” 冯琦忍不住问:“那岂不是纵容贪腐?” “不是纵容,是权衡。” 江尚儒正色道,“为政者,须知轻重缓急。眼下北疆不稳,海寇未清,盐政若乱,则国库动摇。陛下这是以退为进——先敲打,待时机成熟,再行整顿。” 他看向江琰:“你在即墨所为,已为陛下日后整顿盐政埋下伏笔。那些证据、证词,都归档保存好了。將来若有必要,便是利器。” 江琰郑重点头:“侄儿已命韩承平整理三份,分存县衙、军营、莱州府库。纵有一处失火,也不至全毁。” “想得周全。”江尚儒欣慰道,“大哥若知你如今行事这般稳妥,必感欣慰。” 提到父亲,江琰问:“二叔,家中近日可好?” 江尚儒神色柔和下来:“都好。大哥大嫂身体康健,就是时常掛念你,担心你这寧折不弯的性子,在外面会吃亏。” 他笑了笑:“不过你媳妇是个好的,將泓哥儿养的很好,又日日在大嫂跟前替你尽孝。如今你既已安定,该多写家书才是。” 江琰心头一暖。 此次外放,苏晚意独自在京中抚养幼子,还要应付侯府人情往来,实属不易。 “侄儿记下了。” “璇儿也很好,来之前还让我跟你带句话。”江尚儒继续道,“等这事一了,她便准备出发前来即墨了,此时说不好已经启程了。” 冯琦闻言猛地站起来,意识到不妥又坐了回去,拼命克制住內心激动,对著江尚儒拱手道:“多谢岳父大人告知。” 冯家到底是武將,肯定安排了许多好手隨行护卫,他倒是不太担心路途安全。 夜深了,海风渐强,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江尚儒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头漆黑的海面。 “即墨这个地方,在前朝乃至以往,也算是重镇之地,只不过如今因为各种原因,显得偏远、贫瘠了些。但到底盐场、海港、海防,三者俱备。你若能在此经营几年,做出政绩,將来回京,便是另一番气象。” 他转身,目光深邃:“陛下为何派你来此?为何又许你加衔留任?是要你扎下根来,真正做出一番事业。盐弊案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接下来的治理。” 江琰肃然:“侄儿定不负陛下所託。” “还有你,冯琦。” 江尚儒看向女婿,“武將之途,重在战功。即墨临海,海寇未绝,这正是你建功立业之地。但记住——用兵之道,在保境安民,不在好战邀功。” “谨记岳父教诲!” 江尚儒坐回椅中,神色疲惫中带著欣慰: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回去吧,明日不必远送——钦差仪仗离城,自有府县官员相送。你们做好本职,便是最好的送別。” 两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江尚儒忽然唤道:“琰儿。” 江琰回头。 江尚儒轻声道,“大哥前几日还说过一句话:江家以你为荣。” 江琰鼻尖一酸,郑重一揖。 走出驛馆时,已是子时。 街上寂静,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五哥,”冯琦忽然道,“你刚刚听到了吗?璇儿要来了!。” 江琰白他一眼,不想理他。 自家儿子才几个月大,估计他们母子一时半会是来不了了。 “五哥你別走那么快啊。我跟你说,璇儿做绿豆糕很有一手,等她来了,做好了我带给你吃。” 第164章 新任经歷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64章 新任经歷 两日后,勤政殿。 景隆帝坐在御案前,手中拿著刚到的即墨案最终奏报。 “江琰,还真是总能给朕惊喜。”他轻声自语。 侍立在一旁的钱喜小心翼翼地接话: “陛下圣明。国舅爷此番雷厉风行揭开地方积弊,又配合钦差使团扫除蛀虫,未动摇盐政根本,分寸拿捏得极好。” “是好。”景隆帝放下奏报,“但锋芒太露,未必是福。盐政这潭水太深了,朕也不愿见他有失。” 他起身走到殿中悬掛的《江山万里图》前,目光落在山东半岛的位置: “即墨……胶东咽喉。海寇、盐梟、豪强、胥吏,四方势力盘根错节。江琰能在两月內破局,靠的可不单单是才智谋略,还有他的身份、兵力、朕给他的底气。” 景隆帝顿了顿,“国丈教子有功,赐御酒两坛,锦缎十匹。” 钱喜领命退下。 景隆帝独自站在殿中,望著跳跃的烛火,喃喃道: “江琰啊江琰,以后的路,你也別让朕失望才是!” 即墨县衙之內,气氛同样不同以往。 王继宗处斩,六房司吏中户房王德、刑房李司吏等与王家、周家牵连较深者,或被革职,或因“协助调查”而惶惶不可终日。 江琰藉此机会,在韩承平的协助下,对县衙吏治进行了一次较为彻底的清洗与整顿。 提拔了一批原本被压制的、出身相对清白的吏员,又从本地读过书、口碑尚可的寒士中招募了几人补充空缺。 虽然难免仍有旧势力残余或新人需要磨合,但县衙的风气为之一新,至少表面上,政令开始变得通畅。 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浮出水面。 虽然抄没了一些赃產,但填补歷年县库亏空、抚恤受害者、赏赐有功官兵后,所剩无几。 清丈田亩虽增加了在册田赋,但新税徵收需待秋后,远水解不了近渴。 眼下县衙官吏、兵丁的俸餉,日常政务开销,海防修缮,在在需钱。 江琰甚至不得不动用自己的部分赏银来补贴急需。 莱州府那边,刘同知虽被革职,但府衙乃至其他与盐务、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官员,態度也大多曖昧不明。 这一日,江琰正在二堂与韩承平、冯琦商议如何整顿码头秩序,衙役来报:盐场新任经歷到任,前来拜会。 来人姓蒋,名文正,约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平和,官袍浆洗得发白但十分整洁。 他举止有度,言辞谦恭,但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谨慎。 “下官盐运司经歷蒋文正,拜见江县令。” 蒋文正行礼道,“下官奉莱州分司刘运判之命,前来接管盐场事务。初来乍到,诸多不明,还望江县令不吝指点,日后盐场码头治安、与地方协调等事,亦需县衙鼎力支持。” 江琰打量著他,观其言行,似与杜之海那类油滑贪酷之吏不同。 但经歷了杜之海一事,他对盐务系统的人天然存有几分戒备。 “蒋经歷客气了。盐务乃国课根本,本官自当竭力配合,维护盐场码头安定,保障盐运通畅。不知蒋经歷对即墨盐场现状,有何初步章程?”江琰试探道。 蒋文正苦笑一声:“不瞒江县令,下官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帐目混乱,存盐不清,灶户人心浮动,吏员良莠不齐。下官首要之务,是清点存盐、整顿吏员、安抚灶户,恢復基本生產秩序。这期间,恐怕还需冯將军派兵协助,维持盐场周边治安,以防存盐流失或奸人滋事。” 他態度务实,提出的问题也確实关键。 江琰与冯琦交换了一个眼神,冯琦开口道: “蒋经歷所言甚是。盐场安全,亦是我等职责。我可调派一队兵士,协助盐场巡缉,但只负责外围警戒与应急,盐场內部管理、吏员灶户,还需蒋经歷自行约束。” “如此便感激不尽了。” 蒋文正拱手,隨即又面露难色,“还有一事……前任杜经歷在时,盐运司与本地商户、船户有些……惯例往来,如今骤然断绝,恐影响盐包运输、物资採买。下官想与江县令商议,能否由县衙出面,牵线搭桥,招募一些信誉良好的商户船户,订立公平章程,保障盐场日常所需及运盐出港?” 江琰心中一动。 这蒋文正似乎有意与过去划清界限,想藉助县衙的力量来建立新的、更公开透明的运作模式。 这倒是与江琰整顿码头、活跃商贸的想法不谋而合。 “此议甚好。” 江琰点头,“本官也正欲整顿码头秩序,订立新规。蒋经歷可擬一份所需物资、运输的清单与要求,县衙將张榜公示,公开招募,择优选用,確保价格公允,流程清晰。如此,既可解盐场之急,亦可规范码头经营。” 蒋文正明显鬆了口气:“多谢江县令体谅支持!下官这就回去准备。” 送走蒋文正,韩承平沉吟道: “这位蒋经歷,观其言行,似是想有所作为,且有意借重县衙之力摆脱旧有网络束缚。或许是林崇为避嫌、也为挽回盐运司声誉,特意选派的一个相对清廉干练之人。” 冯琦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盐务系统水深,且看他日后如何行事吧。五哥,咱们帮他维持秩序可以,但盐场內部的事,尤其是帐目、人事,咱们还是不宜直接插手,免得授人以柄。” 江琰頷首:“冯琦说得对。协助维持治安、牵线规范运输,是我们分內之事,也可藉此观察其为人。盐场內部,我们暂不介入,但码头秩序的整顿,必须抓紧。韩先生,码头新规的章程,劳你儘快擬定,要简明易懂,公平合理,重点打击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抽头盘剥。冯琦,你派一队人,常驻码头,既协助盐运司,也负责执行新规,弹压纷爭。” “是!” 处理完公务,江琰回到后宅,颇感疲惫。 案头放著苏晚意的来信,信中絮叨著京中家事,儿子世泓的趣事,字里行间满是思念与担忧。 江琰提笔回信,报喜不报忧,只略提案件已结,地方渐安,让她勿念。 刚放下笔,江石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 “公子,守军有报。近日城內发现一些陌生面孔,似在打探县衙和大人您的动静。还有,沿海哨探回报,说在远处海面上偶尔看到不明船只游弋,不似商船,也不像大规模倭寇,行跡可疑。” 江琰眉头微蹙。 盐案虽破,但“海阎罗”尚未落网,其党羽星散,难保不会报復。 林崇等利益受损者,暗中窥伺、使绊子的可能性更大。 海面上的不明船只,是残余海寇?还是其他势力的探子? 第165章 整顿码头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65章 整顿码头 蒋文正到任后的最初几日,即墨盐场与码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脆弱平衡。 盐场內部,蒋文正雷厉风行,带著几名从莱州分司带来的可靠书吏,日夜清点存盐、核对帐目,提拔了几个在灶户中口碑尚可的小头目。 他亲自下到灶户聚居的窝棚区,宣布免除过去种种不合理剋扣,承诺按实际產盐量及时、足额发放工钱,並请县衙派来的医官为患病灶户诊治。 这些举措虽不能立竿见影解决所有问题,但確实让惶惶的人心初步安定下来,盐场生產开始缓慢恢復。 码头方面,韩承平擬定的《即墨港码头经营及治安管理暂行章程》正式张榜公布。 章程明確规定了泊位申请、货物装卸、费用標准、纠纷调解等各项流程,严禁任何形式的强买强卖、垄断把持、私收“平安钱”等行为。 冯琦派出一队五十人的兵士,由一名沉稳的队正带领,常驻码头,既负责日常治安巡逻,也监督章程执行。 新规推行首日,码头上一片观望气氛。 原本几家把持搬运的工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色阴晴不定。 一些小商船主则跃跃欲试,却又不敢率先尝试。 打破多年的潜规则,需要勇气,也需要有人带头。 打破僵局的,是那位曾在赴任途中相遇的陈姓商贾。 他的两艘中型海船再次来到即墨,运来了一批江南的丝绸和瓷器。 按照新章程,他在码头管理所登记了船只信息、货物种类,缴纳了规定的泊位费和市舶税,拿到了盖有县衙大印的凭据。 “就按章程来!”陈商对围观的船主、工头大声道。 “江县令说话算话,咱们也该按规矩办事!该交的税一分不少,不该给的钱一文不出!伙计们,卸货!” 他带来的伙计和按照章程招募的搬运工开始有序卸货。 整个过程虽有生疏,但並无阻碍,也没有地痞前来骚扰索要好处。 驻守兵士在附近巡逻,目光锐利。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观望者纷纷动了起来。 一日下来,码头虽然忙碌程度不及以往周家全盛时期,但秩序井然,爭吵斗殴显著减少。 不少小商户和船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鬆神情。 当然,暗地里的不满和诅咒必然存在,尤其是那些利益受损的旧既得利益者。 江琰微服来到码头,远远看著这一切,心中稍定。 韩承平陪在他身侧,低声道: “大人,章程初行,看似顺利,但隱患犹存。那些失去特权的旧工头、以及与周家有牵连的商户,绝不会甘心。他们可能在等待时机,或暗中串联,或製造事端。此外,码头管理所的人手、经验都严重不足,全赖冯將军兵威震慑,非长久之计。” “我知道。”江琰点头。 “所以接下来,一是要儘快將码头管理常设化,招募培训可靠人手;二是要设法为码头找到稳定的財源和活计,让愿意守规矩的人有饭吃,新秩序才能稳固。盐场的运输需求是个大头,但还不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看向港口中稀疏的帆影: “即墨港的位置不错,本不该如此萧条。除了海寇,过往的盘剥和混乱才是主因。我们要让各地商贾知道,即墨有了新规矩,安全、公平、高效。” 正说著,江石匆匆寻来,低声道: “公子,蒋经歷派人来请,说盐场出了点事,想请大人过去一同看看。” 江琰与韩承平对视一眼,立刻赶往盐场。 出事地点在盐场靠海的一处栈桥。 几个盐运司的巡丁和灶户围在一起,地上躺著两具湿漉漉的尸体,面色青白,显然是溺水身亡不久。 蒋文正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 “江县令。”蒋文正迎上来,语气沉重,“今日清晨,灶户在栈桥下发现这两具尸体。经辨认,是盐场两名负责夜间看守存盐仓的杂役,一个叫孙五,一个叫赵癩子。初步勘验,身上无致命外伤,像是失足落水。但……” 他顿了顿,指向栈桥边缘一处不太明显的破损: “这里木板有断裂痕跡,像是被人做过手脚,承重时容易折断。而且,据与他们同班的人说,昨夜孙五曾嘀咕,说白天好像看到有生面孔在盐仓附近转悠,还捡到了个什么东西。” 江琰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和那处破损。 韩承平则询问旁边的灶户和巡丁。破损处的木茬很新,断裂面参差不齐,像是被重物撞击或人为破坏,而非自然腐朽。 “蒋经歷认为,这不是意外?”江琰问。 蒋文正压低声音: “下官不敢妄断。但时机太巧了。下官正在清查存盐,昨夜便出了看守溺亡之事。而且,孙五捡到的东西不见了。下官担心,是有人想阻挠清点,或掩盖什么。” “丟失的存盐可有异常?” “正在核对,目前尚未发现大的短缺。但存盐数量大,清点需要时间。” 蒋文正忧心忡忡,“更重要的是,此事一出,灶户和巡丁中又起谣言,说是……说是杜经歷阴魂不散,或是海龙王收人,弄得人心惶惶。” 江琰眼神一冷。 破坏栈桥、杀害看守,如果是人为,目的无非是製造混乱、拖延或干扰清点。 甚至可能就是为了散布恐慌,动摇蒋文正刚刚建立的些许威信。 “冯琦。”江琰唤道。 “在。” “调一队你的人,协助盐运司加强盐场夜间巡逻,特別是存盐仓和关键通道。再派几个好手,暗中调查此事,重点查访近日出入盐场的生面孔,以及……盐运司內部可能不满蒋经歷整顿的旧人。” “明白!” 江琰又对蒋文正道: “蒋经歷,清点工作不能停,反而要加快。对外可宣称是意外,暗中加紧调查。稳定人心方面,可適当提高巡丁灶户的警惕赏钱,並言明县衙与盐运司必將查明真相,严惩作祟者。” 蒋文正感激道: “多谢江县令支持!下官也是此意。” 离开盐场回城路上,韩承平道: “大人,此事虽小,但信號不善。杜之海虽倒,其残余党羽、乃至与之勾结的『海阎罗』势力,恐怕並未完全肃清。他们可能转入地下,伺机破坏。盐场、码头,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还有林崇。” 江琰望著车窗外萧索的田野,“他此番受挫,定然恨我入骨。虽不敢明面上再有何动作,但暗中给即墨的盐务恢復製造点麻烦,或者给他那位不太听话的新经歷添点堵,却是轻而易举。甚至……借刀杀人。” “大人是说,他可能暗中纵容,甚至引导那些残余势力与我们作对?” “不无可能。” 江琰揉了揉眉心,“所以我们更要快。快些稳定盐场、码头,快些恢復城內经济,让百姓得到实惠。只有根基稳固了,这些魑魅魍魎的伎俩,才掀不起大浪。” 第166章 百废俱兴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66章 百废俱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几日,码头便出了乱子。 起因是一艘来自登州的商船。 船主按新章程卸货,僱佣的搬运工是码头管理所从待业民夫中指派的一队人,並非以往任何一位工头的手下。 就在卸货接近尾声时,突然衝出来十几条汉子,声称这片泊位歷来是他们“李记脚行”的地盘,指责船主和搬运工坏了规矩,强索场地费,双方发生口角,进而推搡斗殴。 驻守兵士闻讯赶到制止,但混乱中,一名搬运工被打破头,船主也挨了几拳,货物散落一地。 那群闹事者中为首的名叫李彪,原本是依附周家的一个小工头。 周家倒台后,他拉拢了一些散兵游勇,自称“李记脚行”,想趁机抢占码头地盘。 事情闹到县衙。 公堂之上,李彪振振有词,咬定码头有码头的老规矩,新章程断了他们生计,他们是迫不得已为之。 粮船船主则大呼冤枉,出示了管理所的凭据。 江琰听完双方陈述,又问了驻守队正和码头管理所书吏,心中瞭然。 这是新规推行后必然遇到的反弹,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较量。 “李彪,”江琰声音平静,却带著威压,“即墨港码头,乃朝廷官港,非任何私家地盘。以往陋规,已成过去。县衙颁布新章,旨在保障所有商贾、船户、力夫之公平权益,凡我大宋子民,遵守章程,皆可在码头谋生经营。你聚眾闹事,殴打他人,损坏货物,已触犯律法。按大宋律令及码头新章,判你赔偿伤者药费、货主损失,杖三十,枷號三日,以儆效尤。你所纠集之人,胁从者罚款、劳役,为首者同罚。李记脚行,予以取缔,不得再在码头以任何形式垄断、欺行霸市。” 李彪脸色惨白,还想狡辩,江琰已掷下令签。 行刑在码头公开进行。 李彪等人被当眾杖责、枷號,围观百姓、船户、力夫眾多。 看著平日横行霸道的工头受惩,不少人暗中叫好,但也有些人眼神复杂。 韩承平对江琰道: “大人,雷霆手段固然必要,但也要疏导。这些失了倚仗的工头、混混,若无正当生计,难免鋌而走险,或被人利用。是否可仿效以工代賑,组织他们参与一些官方的修缮、运输工程,给予活路?” 江琰点头:“正有此意。码头扩建、官道整修、城墙修补,都需要人力。可由县衙统一招募管理,按劳付酬。愿意守规矩卖力气的,便有饭吃。冥顽不灵、专事破坏的,则严惩不贷。此事你找吴县丞协助,与户房、工房商议细则。” 经此一事,码头新规的权威初步確立。 虽然仍有暗流,但明面上的对抗暂时平息。 江琰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盐场的溺亡案尚未查明,海上的不明船只依旧神秘,而都转盐运司那边,似乎太过平静了。 平静之下,往往酝酿著更大的风暴。 果然,数日后,蒋文正面带愁容地来到县衙。 原来,盐场急需的一批修补盐池用的青石板和一批煮盐用的铁锅,原已向莱州分司申报並获准採买,款项也已拨付。 但负责採办运输的商户突然来告,说是分司仓场那边以手续不全、物料紧缺为由,迟迟不予发货,多方打点疏通也无效果。 “下官怀疑……这並非偶然。”蒋文正低声道,“下官赴任前,徐运同曾暗示,林运使对即墨之事……颇为不悦。此次刁难,恐怕只是开始。” 江琰沉默。 盐务系统內部的刁难,他作为地方官,无法直接干预。 但这批物料关係到盐场能否如期全面恢復生產,至关重要。 “蒋经歷可有其他渠道或替代之法?” 蒋文正摇头:“时间紧迫,重新寻找可靠供应商户、办理手续,至少耽搁一月。且……难保不会遇到同样问题。” 江琰沉吟片刻,“青石板和铁锅,並非只有盐务系统才能採买。县衙可以『以工代賑、修缮公共设施』或『扶持匠户』的名义,直接从相邻州县採购,或鼓励本地匠户打造。款项……先从县衙其他项目中挪垫,后续等盐场分帐时,县衙直接扣除便好了。” 蒋文正眼睛一亮:“这……这能行吗?是否逾制?”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江琰道,“盐场恢復生產,乃朝廷明令,亦是即墨安定之基。採购普通建材铁器,县衙本有此权责。只要帐目清楚,用途正当,不怕人说。蒋经歷可如实上报分司,说明因物料延误,为不误生產,由县衙暂行垫付代办。看他们如何回復。” “下官明白了!多谢江县令鼎力相助!不过,下官担心盐运司与县衙分帐时……”蒋文正欲言又止。 江琰一笑,“蒋经歷不必忧虑。盐运司內部之事本官確实干涉不了,但涉及到县衙帐务,他们也不敢为难。” 送走蒋文正,江琰独坐书房,手指轻敲桌面。 林崇的小动作已经开始,而且选择了盐务系统內部卡脖子这种合法却阴损的方式。 但这提醒江琰,未来的斗爭,可能更多是这种层面的博弈:资源、渠道、行政程序上的掣肘。 “得让即墨的造血能力更快些才行。”他自语道。 不能总指望朝廷赏赐或追缴赃款,更不能被盐务系统卡住脖子。 发展本地產业,拓宽財源,吸引更多外部商贾,才是长久之计。 他想起了苏晚意信中提及,京中如今流行用海產贝壳、珊瑚製作的装饰物,价格不菲。 即墨靠海,此类物產丰富,是否可加以利用?还有海带、紫菜等海產加工…… 思路渐渐清晰,但每一项都需要人力、物力和时间去推动。 而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和一个真正安定的环境。 江石悄然进来,递上一张小小的纸条。 “公子,海上哨船回报,那些不明船只又出现了,这次有三艘,在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外的七连屿附近徘徊,像是在观察什么。冯將军问,是否派船靠近查探?” 七连屿?那里岛屿暗礁星罗棋布,航道复杂,倒是藏匿的好地方。 江琰眼神锐利起来:“告诉冯琦,派两艘快船,携带强弩,保持距离监视,不要轻易靠近或进入复杂水域,以防埋伏。重点记录其船型、特徵、活动规律。另外,让人留意,近期城內是否有陌生人大量採购粮食、药品、或是与海上联络的跡象。” “是。”江石领命而去。 第167章 欣欣向荣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67章 欣欣向荣 五月初,即墨街市。 东街的徐记米行,掌柜正指挥伙计卸粮。车上装的是从胶州运来的新米,价格比上月跌了一成半。 “周家倒了,码头税减了。” 徐掌柜对老主顾笑道,“如今运粮成本低,米价自然降。往后啊,咱们即墨人能吃上便宜粮了!” 西街的李家布庄也在清仓。 以前周家垄断码头时,布匹进货要交“平安钱”,一匹布成本多出三十文。 如今这笔钱省了,布价应声而落。 更有胆大的商人,开始琢磨新营生。 城南的王木匠,联合几个老伙计,开了家“海船修造坊”。即墨渔船上千,以往修船都要去登州、莱州,费时费力。 如今县衙鼓励工商,正是好时机。 “江大人说了,咱这营生利国利民,头一年可以免三分税。” 王木匠逢人便说,“咱们好好干,把这修船坊做大,让即墨的船不出县就能修!” 码头更是热闹,垄断被打破后,以往被周家排挤的外地商船,不断陆续地靠港。 四月里头,码头税银便收了二百多两——是去年同期三倍。 这一切,韩承平都记在《即墨政事录》里。 每日亥时,他都会向江琰匯报: “今日新开店铺七家,米价降五文,布价降八文。码头进港商船十二艘,其中三艘是头回来即墨。盐场今日出盐二百石……” 江琰听著,心中渐安。 但並非所有人都乐见这般变化。 济南府,京东都转盐运司衙门。林崇坐在书房里,面沉如水。 案上摊著即墨送来的月度盐课公文——盐產量增两成,但上缴盐课银只增一成。 理由是让利於灶户,工钱提高,以及修建设施。 林崇冷笑,手指敲著桌面,“工钱提三成,伤病有抚恤,灶户住砖瓦房……这个蒋文正,是觉得有江琰和莱州分司给他撑腰,本官便不敢拿他怎么样吗??!” 幕僚低声道:“大人,最麻烦的不是这个。即墨码头如今商船云集,五月初十单日税银就收了十二两。照这个势头,下半年即墨县库就能缓过气来。届时……” “届时他江琰就更难动了。” 林崇接话,眼中寒光一闪,“盐运司卡他盐引,他就走海运。登州、莱州的商人被他码头低税吸引,都往即墨跑。长此以往,整个京东路的商路都要改道。” “那咱们……” “给各盐场传话:即墨那一套,不准学。”林崇顿了顿,“还有,即墨海运的船是哪来的?” “据说是县衙出钱,王木匠的修造坊造的。两艘三百石海船,五月刚下水。” 林崇沉吟片刻:“海船出海,需有『船引』。按《漕运则例》,三百石以上海船,船引需市舶司审批。江琰的船……有船引吗?” 幕僚眼睛一亮:“下官这就去查!” “不急。”林崇摆手,“等他船跑几趟,货物装满,再去市舶司那边通个气。到时候扣船扣货,看他如何向商贾交代。” 林崇冷哼一声,“还有,那些药不是已经送出去了吗,告诉他们,伤养好了,也该出出力了。” 幕僚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即墨外海四十里,一座无名小岛上。 十几艘破旧渔船藏在背风的湾子里,岸上胡乱搭著草棚。 这里是“海阎罗”残部最后的藏身地——那场大败后,剩余五十几个残兵败將逃到这里,已蛰伏两月。 “罗爷,粮食快见底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海寇钻进草棚,“兄弟们吃了半个月鱼,看见鱼就想吐。” 那个罗爷正磨著他那把缺了口的刀,头也不抬:“即墨那边呢?” “盯梢的兄弟回报,即墨码头现在热闹得很,每天十几条商船进出。江琰还造了两艘大海船,专走南北海运。” 疤脸咽了口唾沫,“听说船上装的都是江南的米、布、瓷器……” “江南货?”罗爷眼中凶光一闪,“值钱。” “可码头现在有兵守著,那两艘大海船上也有。”疤脸犹豫道,“江琰那小子狡猾,万一又是陷阱……” “那就劫小船。”罗爷站起身,“即墨如今商船多,总有不走运的。找那些落单的、船小的、装粮食的——粮食不值钱,他们护卫就松。” 他走到草棚外,看著手下这群兄弟。身上的伤倒是养好了,但是士气低落。 “兄弟们!”罗爷提高声音,“我知道你们怕了。怕江琰,怕京军,怕死。” 他顿了顿:“但更怕饿死!更怕像狗一样藏在这荒岛上,吃鱼吃到死!” 海寇们抬起头,眼中燃起狠厉的光。 “咱们干最后一票。”罗爷咬牙,“劫条粮船,卖了粮食换银子。有了银子,咱们去南边,去东南外海,从头再来!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 “好!”罗爷咧嘴,“五月底,等那两艘大海船出海了,码头护卫最松的时候,咱们动手!” 海风呼啸,掠过荒岛。 飢饿,往往比死亡更能逼人疯狂。 五月二十,县衙二堂,眾人聚集在此议事。 吴县丞先开口:“大人,市舶司开始查船引了。王木匠那两艘海船,按律確实需要市舶司批覆船引。” 冯琦皱眉:“现在补办来得及吗?” “大人,並非来不及。”吴县丞接话。 “但下官在五月初七便送去公文,按理应该在十五左右便有回信。可五日前又派人去催促,却不知为何市舶司一直卡著不放。下官猜测,有人故意为难。江南来的张记商號已和咱们谈妥,五月底要运五百石丝绸北上。若无船引,船出不了港。” 江琰神色平静:“船引的事,我来想办法。海寇那边呢?” 冯琦指向海图:“探马回报,外海无名岛確有海寇残余,约五十余人,五月初曾有小船在即墨外海游弋,但未靠近。看架势,是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咱们大海船出海,码头空虚之时。” 冯琦道,“他们人少,不敢硬碰。最可能劫掠落单的粮船、货船。” 江琰沉思片刻,忽然问:“咱们县库还有多少银子?” 户方翻开帐册:“码头税银已收一百八十两,盐场省下的柴钱有五十两,共二百三十两。但新村建设已拨一百两,余一百三十两。” “够用了。”江琰起身,“冯琦,你明日放出风声,五月底,县衙要集中押送一批重要物资去登州,走海路,用那两艘大海船。” 冯琦一愣:“五哥,这不是告诉海寇来劫吗?” “就是要他们来劫。”江琰眼中闪过锐光,“不过船上装的不是物资,是精兵。他们若敢动手,就在海上解决。一劳永逸,清剿残寇!” 吴县丞问:“那船引的事……” 韩承平突然道:“此事,或许知府大人可以帮我们。” 第168章 清剿残寇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68章 清剿残寇 五月廿二,江琰带江石快马来到莱州,求见知府陈望之。 这是盐弊案后,两人第一次私下会面。 陈望之在书房接待他,亲手沏茶:“江县令此番来,是为船引之事吧?” “大人明鑑。”江琰拱手,“下官造海船走海运,本为解即墨粮荒、兴地方商贸。不想市舶司以无船引相卡,欲断即墨生路。” “本官听说了。”陈望之放下茶盏,“市舶司昨日行文府衙,要求协查即墨违规海运一事。本官已回覆:此事属市舶司职权,府衙不便插手。” 这是官场套话,但江琰听出了弦外之音——陈望之不会明著帮他。 “下官明白。”江琰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不过下官查过《漕运则例》,其中有一条:若为『賑灾济民、解地方急困』,地方官府可特批临时船引,有效期三月。不知……即墨粮荒,算不算『地方急困』?” 陈望之接过文书细看,眼中闪过讚赏。这一条冷门规定,连他这知府都未必记得,江琰竟能翻出来。 “即墨確有粮荒。”陈望之缓缓道,“四月存粮不足半月,五月粮价波动,百姓惶恐。若为运粮济民……倒说得通。” 他提起笔:“本官可特批临时船引,有效期三个月。但只能用於运粮,不能运货。且每船需有府衙派员隨行监督。” “谢大人!”江琰郑重一揖。 陈望之写完批文,盖上知府大印,却未马上递给江琰。 “江县令,”他神色严肃,“此次虽被你挡了回去,但背后之人必不会罢休。盐运司经营京东路数十年,根基深厚。你此番开闢海运,触动的不止是盐利,更是整个京东商路格局。往后……小心为上。” “下官谨记。” 走出府衙时,江琰手握批文,心中却无喜悦。 陈望之说得对,对方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不是好惹的。 五月廿八,清晨,即墨外海二十里。 “安”字號海船扬帆北上,船上堆满麻袋,看似满载粮食。 瞭望台上,江琰紧盯海面。 船舱內,冯琦率八十名精兵潜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午时,前方海面出现三个黑点——是海寇的小船。 “来了。”江石低喝。 三艘小船呈品字形包抄而来。 为首的船上,罗爷挥刀: “兄弟们!肥羊就在眼前!抢了这船粮,咱们南下!” 海寇们嗷嗷叫著拋出鉤索。 就在他们即將攀上船舷的瞬间—— “动手!” 麻袋掀开,弓弩齐发! 第一轮箭雨,五个海寇惨叫著落海。 罗爷脸色大变:“中计了!撤!” 但“顺”字號船已从侧翼杀出,堵住退路。 两船配合,將海寇小船围在中间。 接舷战爆发,士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 罗爷挥刀,连伤两人,直扑冯琦。 冯琦冷笑,侧身避过刀锋,反手一刀拍在他膝弯。 罗爷惨叫跪地,被士兵按住。 战斗持续一刻钟。 海寇死九人,伤十人,被俘九人,余者跳海逃窜。 冯琦清点战场,己方仅轻伤七人。大获全胜。 六月初一,罗爷等被俘海寇在即墨县衙当眾审判。 按律,劫掠官船、拒捕伤人者当斩。 但堂上,三个年轻海寇哭诉自己原是渔民,因渔税太重、渔船被扣,活不下去才从贼。 江琰当堂判决:“首恶罗爷等三人,斩。胁从者,充入乡勇营戴罪立功。若再有犯,两罪並罚。” 堂下百姓欢呼雷动。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老渔夫颤巍巍挤了出来,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小老儿……小老儿还有天大的冤情要稟报!” 江琰示意他起身: “老人家,有何冤情,慢慢道来。” “是……是关於五年前被海寇掳走的那些孩子!”老渔夫语出惊人。 “小人有个远亲,去年侥倖从这伙贼人里逃出来,临死前说……说那些孩子,其实是被一个姓方的妖人带走了!那妖人说是要炮製成什么……药童。对,是傀儡!据说成了之后便力大无穷,武功高强!我那亲戚说,那妖人一直跟这帮人在一起!” “药童傀儡?” 江琰心头猛地一震,耳边骤然响起之前谢无拘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语。 没想到,在这海外荒僻之处,竟真有如此歹毒邪术,且已残害本县孩童数年之久! 一股寒意夹杂著怒火直衝头顶。 江琰脸色瞬间沉如寒铁,目光射向堂下跪著的海寇,厉声喝问: “说!那妖人与藏匿孩童你们可知情?若有半句虚言,本官立即將你们凌迟!” 那几名海寇早已嚇得魂飞魄散,闻言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小人……小人知道一些!原本那些孩子是准备卖掉的,可那方大师跟罗爷说,说是炼什么『宝』,事成之后再送回来,一人顶十人。然后就被他带到了一个相邻的岛上。这几年,所需的药材、粮食,都是罗爷派我们去送,我们平时受伤,也是找这个方大师救治。不过、不过,有一半的孩子都……死了。” 江琰再不迟疑,当机立断:“冯琦!” “卑职在!” “即刻点齐精锐,乘『顺』字號快船,绑了此二人引路,务必救出被掳孩童,擒拿或格杀那姓方的妖人!注意暗礁水道,小心行事!” “得令!” 冯琦抱拳,雷厉风行,当即拖上那两个面如土色的海寇,快步出衙调兵遣將。 两日后,黄昏,即墨码头。 “顺”字號船缓缓靠岸,船身可见些许新添的擦撞痕跡,显然经歷了一番险阻。 但船头站立的冯琦及其麾下士兵虽带疲色,却神情振奋。 更令人揪心又欣慰的是,他们从舱中带出了四个瘦骨嶙峋、眼神惊惶呆滯的孩子。 其中两个年纪稍大的,身上还有未曾消退的诡异药渍与伤痕。 据冯琦回报,他们趁夜突入岛上,打了那方大师及其两个手下一个措手不及。 那妖人果然在洞中布置了药池丹炉,行事诡异,反抗时撒出毒粉害死了两名士兵,但最终被冯琦一箭射中大腿擒获。 可惜仓促间,有两个被折磨已久、已然奄奄一息的孩子未能救回。 那方大师及其两个手下奋力抵抗,已当场斩杀。 江琰派人请来县中最好大夫为孩子们诊治,並安排可靠妇孺细心照料。 海寇虽初步剿灭,海路渐通,但这海疆之下隱藏的黑暗与罪恶,显然比想像中更深。 即墨县衙,烛火摇曳。 江琰仔细翻阅著冯琦带回的、从岛屿洞穴中搜出的部分手札残页,上面记载的种种悖逆人伦的“药炼”之法,令他触目惊心。 其中提及的某些药材配伍与激发潜能的思路,竟与谢无拘当日所言有隱隱的相似之处,却更加极端、恶毒,全然不顾受术者死活,只为製造听命的傀儡。 江琰放下残页,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翻涌。 很快又回到桌案前,提笔书信两封,“来人,將这两封信快马加鞭送到汴京,一个送到城西百草堂谢大夫手中,一个送回忠勇侯府。” 第169章 谢无拘至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69章 谢无拘至 六月的海风带著湿热的咸腥,捲入县衙二堂。 江琰搁下批阅文书的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忙碌的码头上。 片刻后,冯琦进来,匯报了一下海防的事务。 聊完正事,江琰问道: “五妹那边,还是没有准信?” 江琰眉头微锁,声音里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四月里你说她染了风寒,五月说家中有事耽搁。如今已是六月下旬,便是爬,也该从汴京爬到即墨了。” 冯琦抬头,迎上江琰审视的目光。 “五哥,”冯琦放下名册,走到堂前,“真的没事,已经在路上了,顶多再有十天就到了” 江琰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了就好。” 两人正说著,院子里传来一阵奇特的窸窣声,打断了谈话。 只见两个瘦小的身影,一前一后,以一种近乎飘忽的迅捷速度,无声地穿过庭院。 正是救回的孩子中,情况最特殊的海生和阿月。 他们不像另外两个孩子那样畏缩惊惶,反而异常安静,行动力惊人,但对周遭反应迟钝,眼神时常空洞。 他们此刻似乎在玩一种沉默的追逐游戏,海生手里捏著一片不知哪里捡来的彩色贝壳,阿月默然追著。 两人的速度远超寻常孩童,脚下几乎不发出声音,如同两道小小的鬼魅影子。 江琰和冯琦走到门口,看著他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派去查访的人回来说,海生和阿月的父亲,是五年前战死在追剿海寇那场埋伏里的即墨县海防营副指挥使,陈校尉。他们的母亲也早亡了。” 冯琦默然。 “小礁和另一个女孩铃儿,家里倒是找到了。” 江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凉意,“都是穷苦渔民,这几年……又生了新的孩子。见到孩子变成这般模样,那两家……唉,推说家中困顿,实在无力抚养这样的孩子,言语间……竟有些嫌弃之意。” 冯琦握紧了拳头,额角青筋微跳:“亲生的骨肉啊!” “人性如此,有时经不起苦难磋磨。” 江琰闭了闭眼,“我已让县里拨出些钱粮周济那两家,但孩子……他们既不愿接回,便暂时先留在县衙。” 他看向那两个沉默奔跑的孩子,眼神复杂,“只是他们这般模样,非人非偶,將来……该当如何?”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忧虑,数日后,谢无拘飘然而至。 这日黄昏。 谢无拘是骑著一匹快马出现在即墨县衙门口的。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腰间掛著个酒葫芦,风尘僕僕却神色懒散,仿佛只是隨意云游至此。 “江县令,別来无恙啊?你这即墨县,海风可比汴京的脂粉气呛人多了。” 他笑著对闻讯迎出的江琰拱拱手,目光却已越过江琰,似有若无地扫向县衙深处。 江琰惊喜交加:“谢前辈!” 谢无拘跳下马,隨手將韁绳扔给一旁的衙役,“江石那小子呢?” 江琰隨意道,“今日天气还算凉爽,他在府衙呆著无事,便去海边捡贝壳玩了。谢先生快请进!” “嘿,这小子倒是回找乐子。你信中提及的那药童傀儡之事,勾起了我几分兴趣。顺便,也来看看我这傻徒弟。” 將谢无拘请入二堂奉茶后,江琰不及寒暄,便急切地引他去看了那几个孩子。 另外两个孩子见了生人,立刻缩成一团,惊恐不已。 唯有海生、阿月,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静静看著谢无拘,无悲无喜。 谢无拘脸上的懒散笑容渐渐消失。 他示意江琰让旁人退下,只留冯琦在侧。 他走到海生面前,伸出手指,搭在孩子细瘦的手腕上。 这一搭,便是盏茶功夫。 谢无拘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又先后检查了他和阿月的脉象、瞳仁、骨骼,甚至用银针刺探了几处穴位,观察他们的反应。 屋內寂静,只有孩子们细微的呼吸声。 海生对银针刺入毫无反应,仿佛那不是他的皮肉。 良久,谢无拘收回手,长嘆一声,那嘆息里竟有几分罕见的萧索。 “好狠毒的手段。” 他走到水盆边净手,声音低沉,“与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个法子確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却走了最酷烈、最不顾人道的邪路。” “前辈,他们……可还有救?”江琰的心提了起来。 “救?”谢无拘擦乾手,转过身,目光如冷电扫过四个孩子。 “江琰,这几个孩子,或许是因那人药物或医术不足,未能完成最后一步,所以他们还未彻底变成无知无觉、只知听令的杀戮傀儡。说不贴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可是他们的身体,已经『完成』了。经脉被霸道药力强行拓宽重塑,气血运行异於常人,筋肉骨骼的强度、反应速度,远超同龄孩子,甚至堪比经过数年苦练的成人。代价是,他们五臟六腑早已被药毒侵蚀,生机本源受损。那种改造过程的痛苦……呵,比万蚁噬心、千刀万剐,只怕犹有不及。” 江琰和冯琦的脸色都白了。 “那……如今该如何?”江琰涩声问。 “两条路。”谢无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放任不管。他们身体底子已异化,寻常病痛难侵,力气速度会自然增长,活到二十岁或许无虞。但心智將永远停留在受损状態,浑浑噩噩,且隨著身体本能越来越强,若无正確引导,恐有失控伤人之险。” “第二呢?” “第二,由我出手。”谢无拘目光锐利,“以金针渡穴,辅以药物,尝试拔除深入骨髓的残毒,如此,可慢慢恢復一些简单的认知和情感。同时,教他们最基础的內息导引之法,化害为利,至少能让他们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 “恢復简单认知?先生是说,他们根本无法恢復到普通常人?”冯琦急问。 谢无拘缓缓点头:“他们无论身体还是神智,都已经受到极大的创伤,也就是他们命好遇到了老夫我,换个人只怕完全无计可施。” 他看向江琰:“只不过这第二条路,耗费巨大。单单是所需药材,有几味极为罕见珍贵,老夫虽有存货,但配置不易,价值不菲。他们需日日服药,配合金针,持续至少一年。之后也需长期调养。这笔费用,就算你出身侯府,也绝非小数。” “多少钱?”江琰直接问。 谢无拘报了个数。 冯琦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两!这四个孩子,四万两?!” “此外,”谢无拘补充道,语气冷酷而现实,“即便治疗成功,他们因本源受损,寿元也难长。精心养护,或无病无灾活到四十左右,便是极限。若再有征战损伤,恐怕更短。” 四十岁…… 他看向那三个孩子,海生正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 “治。”江琰没有犹豫,声音斩钉截铁,“他们的父亲为国捐躯,只要有一线希望让他们活得像个人,这钱就必须花!我江家救得起!” 谢无拘眼中掠过一丝激赏,但嘴上却道:“你倒是心善。不过,老夫还有个建议。” “前辈请讲。” “治疗归治疗,但他们这一身被邪法催生出的根骨气力,浪费了可惜。” 谢无拘摸了摸下巴,“不如,让他们跟著江石,教他们一些基础的拳脚、呼吸。更重要的是,教他们规矩,教他们如何控制力量,如何分辨敌我。我会留下一套適合他们身体特点的轻身、运劲法门,让江石慢慢引导。假以时日,他们或许能成为你最出其不意的眼睛和影子。” 江琰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就依前辈所言。江石那边,还要请前辈多费心指点。” “好说。”谢无拘爽快应下,“那便从明日开始治疗。先说好,过程痛苦不会少,且需绝对安静,不能受人打扰。” 江琰道:“一切但凭先生安排。若需要什么,便吩咐江石,县衙的人都认识他。” 第170章 妻儿团聚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70章 妻儿团聚 所需的珍稀药材,谢无拘开出了单子:十年以上的老山参、灵芝、南海珍珠粉……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海生、阿月情况最严重,药方更精贵不说,治疗时间也会更久。 江琰面色不变,心里却快速盘算。 即墨县库如今虽有好转,但各处都要用钱,码头扩建、房舍改造、道路修整、抚恤孤寡…… 所幸出京时,自家老父亲递给他两万两银票,即便当时肉疼的神態溢於言表,依然交代他若是有银钱周转上的难处,就写信回来,无论如何,都万不可对苏晚意开口。 故而他自然不敢吐露,苏晚意早已在自己包袱里也塞了十万两银票。 要是被父亲知道他吃软饭动了自家媳妇儿嫁妆,定免不了一顿抽打。 江琰对冯琦道:“从我的私帐里先支五千两,把这个月的药先抓了。我写信给杭州苏家,请他们在江南代为採购药材,或许能便宜些,品质也更有保障。” 治疗方案就此定下,几个孩子不仅每日喝药,还得药浴与金针。 安排好了孩子和谢无拘,江琰心中一块大石稍落,又投入到县务中去。 七月初,海风挟著咸湿穿堂而过,吹得案上帐册纸页微微翻动。 江琰执著笔,正凝神批阅一份关於港口商船的详录,吴县丞、韩承平等人在一旁低声稟报近日开支。 算盘珠子偶尔响起,合著远处码头隱约的號子,是即墨新城安定而忙碌的脉搏。 忽地,一阵轻快得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混杂著稚嫩欢快的“咿呀”声,由远及近。 那咿呀声,清亮亮的,带著奶气,毫无预兆地撞入耳膜。 江琰手中硃笔一顿,一滴红墨无声洇在纸笺上。 这声音…… 未及细思,冯琦那爽朗明快、透著毫不掩饰笑意的声音已旋风般捲入: “哈哈哈!小泓哥儿,快鬆开姑父的头髮!” 只见冯琦大步流星踏入庭院,他怀中稳稳托著一个锦衣玉带的奶娃娃。 那娃娃七八个月大,白白胖胖,头戴一顶精巧的虎头帽。 突然被冯琦举高时,小傢伙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咯咯笑出声,露出粉嫩的牙床和晶莹的口水,一只小手正顽皮地揪著冯琦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那眉眼……那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右颊若隱若现的小小梨涡…… 与他贴身收藏的、苏晚意上个月刚寄来的画像,与他深夜独坐时心中描摹过千百遍的模样,严丝合缝,却又比任何想像都鲜活生动万倍! 江琰倏然起身,木椅腿与青石板摩擦出短促刺响。 “泓……泓儿?” 他带著不敢置信的惊愕。 小世泓闻声,乌黑晶亮、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来,精准地锁定了江琰。 他眨了眨眼,长睫毛忽闪,小嘴微张,像是努力在辨认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高大身影。 许是小傢伙不怕生,又许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天然亲近,一个毫无保留、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在他脸上瞬间绽放。 隨著“啊——啊吧” 的奶音声响起,小傢伙整个身子都急切地朝江琰探过来,两只藕节似的胳膊张开,小手掌一抓一抓。 冯琦抱著孩子几步跨到江琰跟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团温软的小身子递过来,咧嘴笑道: “五哥!快抱抱!这小子,沉了不少!” 江琰慌忙將儿子接进臂弯。 那实实在在的重量,温软弹润的触感,扑鼻而来的混合著奶香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恍惚。 是他的泓儿!真真切切地来了! 小世泓一到父亲怀里,立刻熟稔地伸出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江琰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颈窝,依赖地蹭了蹭,嘴里发出满足的咕噥声。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微微暗了一下。 两个纤细的身影,逆著午后的阳光,並肩站在了那里。 当先一人,身著素雅的月白上襦,配著水碧色罗裙,裙角绣著淡淡的莲纹。 乌髮綰成简单的倾髻,只斜插一支白玉簪子,还是当年他送的那支。 她似乎清减了些许,但面容却並不见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那双温柔澄澈的眸子依旧,海风吹拂她的髮丝和衣袂,阳光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苏晚意身侧,是穿著茜红色劲装、外罩纱衫的江璇。 圆脸晒黑了些,却更显精神,此刻正抿著嘴,眼睛亮晶晶地瞧著兄长的反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笑意。 江琰怀中抱著咿呀学语、扭来扭去的儿子,目光却牢牢锁在门口那魂牵梦縈的身影上。 苏晚意看著他这副罕见的傻愣模样,唇角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略带嗔怪的笑意。 她轻轻迈过门槛向他走去,在离他仅一步之遥处停下。 “夫君,泓儿想你了,我们不请自来,可惊著你了?” 到底是顾及著还有外人在场,江琰压抑住內心的激动,淡声吩咐大家各忙各自的事去。 待眾人退去,他一手更紧地环住儿子软乎乎的小身子,另一只手伸出,毫不犹豫地將妻子揽入怀中。 苏晚意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 小世泓夹在父母温暖的身躯之间,非但不觉得挤,反而觉得新奇又安心,挥舞著小手,咯咯笑得更欢,一会儿摸摸爹爹的下巴,一会儿又去抓娘亲的衣襟。 江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縈绕著妻子发香、儿子奶香与海风气息的空气。 “何止是惊……晚意,你们来了,这即墨,才真正算是家了。” 后宅,冯琦带著江璇前去安置,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眼中满是轻鬆与愉悦,低声道: “路上可还顺利?说好的惊喜,这下可把五哥震得不轻。” 江璇回握他,仰脸笑得明媚,同样压低声音: “那是自然!因著泓儿小,我们担心马车顛簸,走了近两个多月水路,又沿途走走停停看看山水,泓儿也適应得好。就等著看五哥这表情呢!” 而在庭院角落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浓荫下,海生和阿月不知何时又静静佇立在那里。 两双依旧缺乏神采的眼睛,默然望著不远处那紧紧相拥、仿佛自成一方温暖世界的一家三口,望著小世泓在父母怀中无忧无虑挥动的小手,望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的跃动光斑。 一阵略带咸腥的穿堂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码头隱约的喧囂和更远处海鸥的鸣叫。 海生那双空洞的眼眸里,似乎极其微弱地、近乎错觉地,掠过一丝茫然波动,旋即,又復归深潭般的沉寂。 第171章 暴风雨至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71章 暴风雨至 妻儿团聚的温情没过几日,七月初十,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雨扑向即墨。 狂风卷著豆大的雨点,砸得瓦片噼啪作响,屋外树木疯狂摇曳,发出近乎断裂的嘶鸣。 惊雷炸裂,江琰骤然惊醒。 他侧耳倾听,除了隔壁房间的啼哭,风雨声中隱约还夹杂著远处传来的惊呼。 “不好!”江琰立刻披衣起身。 苏晚意也醒了,面露忧色:“夫君……” “让乳母把泓儿抱过来,你们娘俩儿待在屋內,关紧门窗,千万別出来。” 江琰匆匆交代一句,便冲入了泼天雨幕之中,带著平安直奔县衙而去。 原是当初离京前来赴任时,平安被江琰安排留在忠勇侯府帮著苏晚意料理事务,这次苏晚意前来,自然也带上了他。 而且到来第二日,便在离县衙不远、地势较高处购置了一处三进院落,略加收拾搬了进去。 县衙后宅狭小简陋,光是江家安排的隨行丫鬟、婆子、护卫就有二十多人,根本住不下。 冯琦几乎同时赶到,蓑衣下脸色凝重: “五哥,风太大了!码头刚传来消息,泊著的几条小船已经翻了!城里怕也有损伤!” 天色微明时,风雨稍歇,惨状逐渐清晰。 即墨县城內,多处年久失修的民房塌了顶或倒了墙,街上到处是碎瓦断椽和积水。 沿海的几个渔村更是损失惨重,低矮的茅屋土房在狂风暴雨面前不堪一击,至少有数十间完全倒塌或严重损毁。 受伤的百姓就躺在路边,呻吟与哭嚎声不绝於耳。 江琰与冯琦、吴县丞以及县衙一眾吏员,马不停蹄地巡查全城及周边村落。 道路彻底成了泥潭泽国,车马难行,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大人,粗略统计,城內房屋受损八十余间,城外各村合计塌房一百三十余间,重伤三十七人,轻伤无算。” 吴县丞一边记录一边匯报,声音沉重,“盐场那边棚屋也有损毁,但未伤及盐灶。码头栈桥部分损坏,两艘货船受损。” “粮仓如何?”江琰最关心这个。 “万幸,上个月刚修缮过,只是漏了些雨,存粮无碍。” 江琰略松半口气,隨即下令: “冯琦,立刻调集一千五百士兵,分为三队。一队协助百姓清理废墟,搜寻可能被埋压者。二队护送重伤者到县里医馆,轻伤就地由隨队懂些医术的处置。三队巡查河道、海堤,防止次生灾害。吴县丞,开县库,先取两百两,购买急需的伤药、乾净布匹,並设粥棚,確保受灾百姓有口热食,有处暂避!赵县尉,带人加强巡逻,防止发生动乱。” 命令迅速执行,但钱粮的窘迫立刻显现。 这两三个月虽然依靠码头营收还算不错,可到处需要花钱的地方也多。 县库中扣除必要开支和预留的餉银,能动的银子不过三四百两。 要安置数百无家可归者,要採购药材建材,要修復道路码头……杯水车薪。 回到县衙二堂,眾人身上都沾满泥浆。 吴县丞面带难色:“大人,灾情甚重,县库实在无力支撑。依下官看,此乃天灾,当速速行文上报莱州府,请求賑济钱粮,方是正理。” “奏报自然要报。”江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但此次受灾不仅即墨县,府衙估计给不了太多。况且府衙批文需要时日,待到钱粮拨下,恐已误了救治安置的最佳时机。总不能让百姓在破屋残垣下淋雨挨饿,伤病者无药可医。” “这……可若动用县库最后存银,万一后续再有变故,或府衙所拨不足,县衙將彻底瘫痪啊!” 吴县丞嘆息,“更何况即便是动用了,也是远远不够的。” 江琰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堂外阴霾的天空和忙碌救险的士兵,断然道: “传令:所需賑灾钱粮,先由本官私財垫付。务必保证伤员得治,灾民得食,儘快清理废墟,评估房舍重建所需。” 吴县丞与其他几位小吏面面相覷,既是震动,又觉不安。 县令自掏腰包救灾,这么大一笔钱,闻所未闻。 公文快马加鞭送往莱州府。 三日后,府衙批文与一千两賑灾银一同送达。 知府陈望之在附信中言明,此次暴风雨袭击沿海数县,即墨灾情虽重,但府库亦有限,且需统筹分配。此一千两已是特拨,余下需待朝廷前来賑灾。 一千两,对於满目疮痍的即墨而言,远远不够。 而朝廷的賑灾流程,从奏报至汴京,到户部勘议,陛下硃批,再遣钦差或拨银至地方,最快也要月余。 江琰等不了。 他直接对新任命的叶主簿道: “叶主簿,儘快估算重建最急需房屋、修復主干道路、码头栈桥,並保证灾民一月口粮医药,需多少银子?” 叶主簿隨即与工房、户房连夜核算,报出一个数字:初期至少需投入八千两。 “平安,去找夫人支取八千两。”江琰眼都不眨吩咐道。 除了买药花去的五千两,剩下的钱他都交给苏晚意保管了。 平安领命匆匆而去。 “即刻开始。以工代賑,招募受灾青壮参与清理重建,按日结算工钱。优先修復损毁严重的民宅、盐场棚屋、码头栈桥。此次道路修復,不要再按照以往买些碎石黄土简单铺垫,要不然一场大雨下来还是得重修,直接一次性修的结实些。另外所有採买,帐目必须清晰,户房每日都要把新增帐单抄录一份,张贴在城內告栏公示。” 眾人闻言皱眉,工房道:“大人,若是青石板铺路,这个造价可太高了……” 江琰抬手打断,“我翻阅过一些古籍,也听闻外地有更扎实的筑路法。或许我们可以试试三合土。” “三合土?”工房眼睛一亮,“大人是说用石灰、黏土和砂石混合?此法古已有之,確实比纯黄土结实耐水,只是成本也颇为高昂,石灰价贵。” “即墨靠海,贝壳俯拾即是。”江琰道。 “贝壳煅烧可得壳灰,功效与石灰类似,成本却低得多。赵县尉,你带人去沿海村落,收购废弃贝壳,並招募懂得煅烧的匠人。叶主簿,核算一下,若以壳灰替代部分石灰,混合本地黏土、砂石,並加入一定比例的碎砖瓦、小石子、黄沙夯实,铺设主要干道,每里路程需多少人工物料?” 又是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又低声商议片刻。 “回大人,”叶主簿抬头,“若按此法,材料费可省下近四成。但人工浩大,需大量壮丁夯土。” “好,如此便先这么干。” 重建工作在泥泞与悲伤中艰难起步。 江琰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深夜方归,巡查各处进度,协调物料,处置突发问题,时常一身泥水。 这日晚间,江琰拖著疲惫身躯回到新宅。 洗漱完毕,见苏晚意还在灯下缝补一件他的旧衫,世泓已在乳母怀中熟睡。 “这么晚还不歇息?”江琰坐下,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苏晚意放下针线,为他倒了杯热茶,轻声问: “夫君,救灾重建,花费甚巨。你……若是银钱上有短缺,定要开口。” 江琰握住她的手,打断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单是父亲给的钱还没花完,足够支撑。朝廷的賑灾银迟早会到,届时再填补窟窿便是。眼下救急要紧。” 苏晚意知他性情,不再多问,只道: “我与五妹也商议了,明日开始,组织家中僕妇和城內愿意的妇人,为受灾严重、缺少壮力的家庭缝补衣物、炊煮饭食,也算尽一份心。” “好,但要注意安全,量力而行。”江琰心中温暖,疲惫似也消减几分。 重建工作持续推进。 倒塌的房舍被清理,新的屋架在匠人指挥下竖起。 通往各处的要道优先用三合土夯实,虽然进展不快,但至少物资运输渐渐顺畅。 粥棚每日冒著热气,一些城中的商户也纷纷捐钱捐粮捐被,倒是让县衙又省下很大一笔开支。 当然,每家捐了什么,捐了多少,也都一一记录在案,每日公示。 谢无拘的治疗也未因灾情中断,閒暇之余也去药棚里帮忙,还每日熬煮喷洒一些防时疫的药物,伤者的状况也逐步稳定。 济南府城,盐运司衙门。 林崇听著即墨灾情及江琰私財垫付、大力重建的匯报,脸上並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私財垫付?呵,果然不愧是忠勇侯府的公子,家底丰厚。” 他踱步到窗前,“听说,其他县衙因为賑灾粮食不足,已经出现饿死人的状况了。偏偏他大张旗鼓,耗费巨资,早被其他县甚至府衙的官员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了。若是其他地区的灾民,都涌至即墨,你说,他救是不救?他能救得过来吗?” “还有,等朝廷钦差到来,核查帐目,发放賑银……他垫付了那么多私银,一笔一笔又如何算清楚呢?” 幕僚小心道:“大人,他若帐目清晰……” “清晰?”林崇转身,眼中闪过算计。 “灾情之下,千头万绪,建材物价、人工费用、採购渠道……他说多少便是多少?他说用在了百姓身上,便是都用在了百姓身上?待钦差到来,人心已定,功绩已成,谁还会细究每一两银子的去向?即便他想细究,那些得了好处、感恩戴德的百姓,那些靠著以工代賑活过来的灾民,会答应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更何况,他如此急切,大包大揽,將府衙、朝廷置於何地?陈望之那边,心里会没有一点芥蒂?等著吧,等他钱花得差不多,事情做得七八成,钦差也该到了。届时,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林崇望向东南即墨的方向,仿佛看到江琰在泥泞中奋力前行的身影,低声自语: “江琰啊江琰,你可知,在这官场上,有时候,做得太快、太好、太得民心……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第172章 灾后重建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72章 灾后重建 即墨的重建如火如荼,却也矛盾重重。 以贝壳煅烧壳灰替代石灰,想法虽好,但沿海村落废弃贝壳有限,新建的几座土窑日夜不息地烧,也赶不上庞大的需求量。 从外地採购石灰,价格立刻飆升,且运输受泥泞道路所阻,进度缓慢。 “大人,照这个速度,三合土铺路怕是跟不上工期。” 工房满面愁容,“碎石、黄沙、砖瓦的採买也处处掣肘,有些商户见我们急用,坐地起价。” 江琰沉著脸,带人亲自去了一处採石场。 场主是个本地乡绅,搓著手赔笑:“县令大人,不是小人不肯卖,实在是人手不足,雨季开採也难,这价钱……” “按市价加一成。”江琰打断他。 “但今日起,你这里出產的七成石料,必须优先供给县衙修路建房。若敢暗中抬价或以次充好,” 他目光扫过採石场忙碌的工人,“本官不介意徵用此地,以工代賑的百姓,正愁没处使劲。” 乡绅脸色一变,连连称是。 回城路上,冯琦低声道:“五哥,这般半是交易半是威压,只怕会落人口实。” “顾不了那么多。”江琰看著道路两旁清理废墟的百姓。 “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规矩要守,但不能让规矩困死活人。帐目记清楚,银子给足,但谁想趁机发灾难財,就得掂量掂量。” 更大的压力来自周边县境。 即墨“以工代賑、县令垫资、三合土修路”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周边几个受灾更重、官府救济迟缓的县,开始有零星的灾民拖家带口往即墨涌来。 他们听说这里只要干活就有饭吃、有钱拿,还能住上正在修建的、比自家原来茅草屋结实多的新房。 起初只是几十人,很快变成上百人。 即墨城门口,粥棚前排起了陌生的长队。 吴县丞急得嘴角冒泡:“大人,不能再收了!我们自己的灾民尚且安置不过来,粮食、住处、工位都紧张!再这么下去,即墨要被吃垮了!其他县的县令已经颇有微词,说我们沽名钓誉,扰乱了他们的安抚……” 江琰站在城门楼上,望著下面衣衫襤褸、眼含期盼的人群。有老人,有妇孺,面黄肌瘦。 “关上城门,容易。”他声音不大,却让身边几位属官心头一凛。 “但今日我们关了这门,明日即墨见死不救的名声就会传出去。往后我们再有难处,谁还会援手?更何况,他们也是大宋子民,陛下的子民。” 他转身下令: “粥棚照设,但登记造册。青壮年,查验无误后,编入以工代賑队伍,参与最艰苦的土方、採石工作,工钱与本县灾民同例,但住处排在最后安排。妇孺老弱,每日可领一次粥,暂不安排工位,集中安置在旧营房,防止疫病。告诉所有人,即墨能力有限,优先保障本县灾民,外来者需遵守规矩,若有滋事、偷盗、传播流言者,立即驱逐!” 冯琦带兵维持秩序,平安领著几个识字的吏员忙前忙后登记。 局面暂时稳住,只是粮食消耗加快,所幸这段时间屯购的粮食够用。 不过管理难度隨之提升,以及本县一些灾民也开始对外来者產生牴触情绪。 私宅內,夜已深。 江琰揉著眉心,看著叶主簿送来的最新开支匯总。 八千两已用去大半,进度却只完成预估的三成,朝廷的钦差和賑银依然杳无音信。 苏晚意端著一盅燉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夫君,还在为钱粮发愁?” 江琰苦笑,握住她的手:“原以为八千两能支撑到朝廷救灾银到来,现在看来,还是想得简单了。灾情比预想严重,外来压力也大。” “若是短缺,我这里……” “不行。”江琰摇头,语气坚决,“你知晓的,父亲给的银子,还剩下七千两未动。不过眼下粮食已经屯购不少,百姓性命之忧无虞,其他县城修整所需银钱若再有不足,即便去银庄借,也万不可再用自己的私银去垫付。我们需记得,人心难测。” 与此同时,谢无拘的治疗却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这日,谢无拘施针完毕,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捏著海生的手腕,眉头微蹙,又翻看了他的眼皮和舌苔。 “奇怪……”他喃喃道。 “前辈,有何不妥?”江琰正好过来。 “不是不妥,是……太好了些。” 谢无拘示意江琰看海生,“按常理,他们被摧残至此,经脉淤塞,心智溃散,即便拔毒固本,进程也应极其缓慢。但这小子,” 他指著海生,“体內药毒拔除的速度,比阿月快了近一倍。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他身体內某处,仿佛在自发地吸收药力,甚至……在缓慢地梳理那些被暴力拓宽的杂乱经脉。就如同人的体质不同,有些人磕了碰了三五天便结痂癒合,有的人却要十天半个月。” 江琰心中一动:“前辈的意思是,海生的体质,天生就比旁人恢復得更好?” “未必是更好。”谢无拘摇头。 “这个拔毒治疗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看看小礁和铃儿便知。海生和阿月身心受创最重,按理说治疗过程更难以承受。可正因为感知、心智全无,反而情况好些。不过眼下这股自愈倾向,或许能让他未来稍好一些,心智也可能……残留稍多一点的活气。不过这也意味著,他治疗过程中承受的痛苦,可能也越来越比其他人更清晰、更深刻。”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直沉默麻木的海生,在药童端来下一碗滚烫药汁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畏缩。 江琰沉默地看著那碗漆黑的药汁。 更清晰的痛苦,换一丝渺茫的、更好的可能。 这代价,对这孩童而言,是否公平? “继续治吧。”最终,江琰嘆了口气道,“有一分可能,就尽十分力。痛苦……总好过浑噩。” 七月底,莱州府传来消息:朝廷钦差已定,由户部左侍郎担任,不日將抵达莱州,隨后巡视沿海各受灾州县。预计八月初十前后,抵达即墨。 吴县丞等人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朝廷賑银终於有望,忐忑的是钦差巡查,帐目、工程、安置,每一项都可能被挑刺。 尤其是江琰垫付的私银,以及各种借款、私產典当,如何与朝廷賑银釐清,如何解释各项超出常规的支出,都是难题。 即墨县衙上下,气氛骤然紧张。 所有帐册被反覆核查,工程进度被日夜督促,安置点被再三整顿。 第173章 钦差驾临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73章 钦差驾临 八月初八,钦差大臣、户部左侍郎曹永年的仪仗,踏入了即墨地界。 与他沿途巡视的另外三个受灾县不同,还未入城,便已见端倪。 官道虽仍显粗糲,却已不见深深泥淖与遍地狼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初步规整过的平坦。 道旁虽有倒塌树木的残骸和冲刷痕跡,但路面覆著一层灰白色的坚实材料,车马行於其上,不再异常顛簸甚至陷落。 偶有运送木料、石块的牛车与他们错身而过,车夫虽面有疲色,眼神却並无逃难者的绝望。 虽也见灾民聚集,杂乱棚屋,但气氛明显不同。 曹永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內心的惊疑与审视。 及至城门,景象更是一新。 城墙虽显老旧,但墙体未见大规模坍塌,城门处有守军持械肃立,查验往来。 城门口粥棚冒著热气,排队领粥的队伍虽长,却井然有序,並无爭抢哭嚎。 更令曹永年侧目的是,城门內侧墙上,贴著一张张醒目的告示。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每日钱粮收支、用工明细、物料採购价格。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细致到每顿施粥熬煮时所用斤两,又產出了几锅。 捐赠者名单与数额也一一在列,字跡清晰,日期连贯。 隨行的莱州府陪同官员忙低声解释: “曹大人,此乃即墨县令江琰所为。言道賑灾重建,钱粮事大,需公开透明,以安民心,亦防奸猾。” “公开透明?”曹永年微微頷首,“这江琰倒是聪明。” 车驾入城,直奔县衙。 街道已被清理,虽有破损屋舍正在修缮,但主干道同样铺了那灰白材料,行人车马往来无碍。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石灰(实为壳灰)和潮湿木材的味道,混杂著远处工地传来的夯土號子声,竟透著一股异常的、与灾区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气。 曹永年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与他预想中哀鸿遍野、亟待朝廷拯救的灾县景象,相差太远。 县衙二堂,气氛微妙。 曹永年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地听著江琰的稟报。 吴县丞、叶主簿等人垂手侍立。 江琰一袭青绿官袍,眼下带著连日操劳的青黑,向曹永年详实稟报了灾情应对与重建事宜。 他语气平稳,数据清晰,从最初的紧急救援,到后续的以工代賑、修路建房,乃至收容邻县部分流民的决策,皆一一陈述。 “……情势紧急,若等朝廷章程钱粮,怕是来不及。今上爱民如子,怕是也绝不愿看到那等惨状。下官身为父母官,实不能坐视不理,唯恐延误百姓救治,更丟了朝廷顏面。” 江琰言辞恳切,不断上升高度,最后道出关键。 “为筹措钱粮,下官將八千两私蓄全部拿出,以解燃眉。然灾情深重,所需甚巨,不过半月便已告罄。不得已,只得舍下脸面,多方筹措。” 他呈上厚厚一叠帐册与契据: “此乃全部帐目及借贷、抵押凭据。其中,向通海钱庄借贷三千两,月息二分。又以家传玉佩、古画及部分县衙地契,抵押於裕丰当铺,得银两千五百两。其余则为向城中数家粮行、木料行、砖瓦窑赊欠物料,约定等朝廷賑灾银两一到,便给他们结款。 只是眼下多处设施尚未修建完成,债主又催逼日紧,下官实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恳请大人明察,速拨賑银,以安民心,亦解下官之困。” 曹永年接过帐册,並未翻看,目光如电,直视江琰: “江县令倒是坦诚。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国舅夫人出身富阳县男苏家,乃天下有名之皇商。当年江县令在汴京成婚时,那十里红妆之盛势,本官亦有所闻。以苏家之富,江县令何至於需典当家传、借贷钱庄,如此……奔波告贷?” 堂下吴县丞等人心头一紧。 江琰却面色一正,声音陡然提高: “曹大人此言,恕下官不敢苟同!嫁妆乃妇人私產,岂能因下官治理县务、賑济灾民银钱不凑手,便去动用?若行此等事,下官成何人了?我江家家风何在?! 男儿立世,当凭己身!下官既为即墨县令,一应公务开销,自当竭尽己力,公私分明!若动娘子嫁妆填公帐,莫说家父知晓必要动家法,便是下官自己,也无顏立於这即墨县衙、面对治下百姓!” 他言辞激越,神情坦荡,那股属於勛贵子弟的骄傲与读书人的清高糅合在一起,竟让人难以怀疑其真诚。 曹永年目光微凝,审视著江琰。 这番说辞,情理俱在,尤其是那句“男儿立世,当凭己身”和“公私分明”,颇合清流文臣的口味。 他心下信了七八分,但仍有疑惑:即便如此,以忠勇侯府底蕴,江琰自己就真只能拿出八千两? 江琰似乎看出他的疑虑,苦笑一声,语气转为低沉无奈: “或许大人不知,前段时间冯校尉擒获海寇时,营救出几个五年前被掠去的孩子。只是他们常年被妖人折磨,身受重创,所需药物费用甚是高昂。但毕竟是將领之后,又是我大宋子民,为了朝廷顏面,为了不寒天下將士之心,下官不能不管,故而已拿出五千两银用於买药问诊。 而今,灾情突发,下官心急如焚,当即又將其余全部尽数取出,购药粮、僱人手、清理废墟、重修道路、房舍……那八千两,便是下官当时能动用的全部现银了。” 非是他江琰吝嗇,或侯府无银,不愿再贴私己。 实乃江琰深知人心……若一开始便显得家资丰厚,源源不断垫付,初时百姓或感念其恩。 时日稍长,难免习以为常,甚至以为侯府银钱如泥沙,取用不尽。 届时,非但感激之心淡去,恐生依赖懒惰之念,甚至民怨。 其他州县同僚闻之,又会如何看待? 是赞他江琰毁家紓难,还是讥他恃財逞能、收买人心? 所以后续巨大缺口,借用借贷赊欠一途。 此法虽使他顏面有损、债台高筑,却可让百姓知他尽力后之窘迫,生同舟共济之心。 亦可让上官同僚知晓,他江琰亦是左右支絀、需朝廷支持的寻常县令。 如此,待朝廷賑银至,核销帐目,清偿债务,亦无人可指摘他藉机肥私,或视他为可隨意索取的冤大头。 曹永年听罢,沉默良久。这江琰依旧是如此能言善辩,甚至令人无法反驳。 就在曹永年沉吟未决,堂內气氛凝滯之际—— “报——!”一名衙役疾步闯入,面带异色。 “启稟各位大人,县衙外……聚集了大批百姓,足有四五百人,言说听闻钦差驾临,感念天恩,特来叩谢!” 曹永年与在场眾人俱是一怔。 他看向江琰,对方脸上適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安,忙道: “下官实不知情,这……” “出去看看。”曹永年起身,神色莫测。 眾人移步县衙大门。 甫一现身,即便是曹永年这般见惯场面的高官,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动了。 衙前空地乃至延伸出去的街道,黑压压跪满了人。 粗布麻衣,面有菜色,却目光灼灼。 见官员出来,人群如潮水般伏下,山呼海啸般的叩谢声浪滚滚而来: “草民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叩谢钦差青天大老爷!” 声音浑厚真挚,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期盼。 第174章 送万民伞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74章 送万民伞 曹永年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看向江琰: “江县令,百姓如此热情,你当安抚才是。” 江琰连忙称是,正要上前。 人群中,几位乡老代表已在搀扶下起身。 为首的陈里正颤巍巍上前,老泪纵横,將即墨遭灾、江琰如何倾尽家財救命、后又如何四处借贷赊欠维持重建、百姓如何感念恩德、又如何日夜期盼朝廷賑银来为父母官解困还债,声情並茂地陈述了一遍。 言语间,对江琰的感激、对朝廷的信任、对“儘快帮江大人还债”的期盼,交织在一起,情真意切,感染力极强。 钦差队伍中有两名官员对视一眼,刚想要站出来驳斥江琰不遵朝廷法度,先斩后奏,却见那个陈里正身后,竟有两名壮汉恭敬地捧出两把硕大簇新的万民伞。 伞面青布,伞骨粗实,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按著无数鲜红的手印。 “钦差大人!”陈里正高声道。 “乡亲们无以为报皇恩与钦差大人辛苦,特製万民伞两把!这一把,恳请大人带回京师,呈於御前,让陛下知晓,即墨百姓永感天恩!” 接著,他指向另一把,声音更显激动: “这一把,是献给钦差大人您的!大人不辞辛劳,亲临灾地,巡察安抚,解民倒悬,即墨百姓铭记於心!区区薄礼,万望大人笑纳!” 献给自己的万民伞? 曹永年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为官二十余载,他自问勤勉务实,尤其在户部任上,经手钱粮无数,亦曾参与賑灾,总是力求帐目清晰、钱粮落到实处。 辛苦吗?自是辛苦。 远的不提,就说这几日巡视前几个受灾县,他亲力亲为,指挥调度,甚至亲自查看粥棚、抚慰灾民,得到的多是程式化的感恩和更多的诉苦哀求。 哪有即墨这般……这般炽热真诚的民心? 更遑论送上代表至高民间声誉的万民伞! 莫说他,便是朝中许多位高权重者,一生也未必能得一把真正的万民伞。 这把伞何其之重,这是实实在在的官声与政绩,是清流文臣梦寐以求的民望啊! 接,还是不接? 他自是想接的。 可接了,就等於当眾认下了江琰在即墨的一切作为,认下了那笔需要朝廷賑银来填的债务,届时回京,会不会被人攻訐参奏。 可若是不接? 百姓跪了一地,眾目睽睽,民意沸腾。 更何况,还有一把是要献给陛下的,他岂敢阻拦?! 难道要寒了这刚刚凝聚的民心,让“钦差拒收万民伞”成为笑谈? 电光石火间,曹永年权衡利弊。 江琰虽有越俎代庖之嫌,但结果確是百姓得救、秩序恢復、重建有效。 帐目敢公之於眾,那必是清晰的,借贷缘由也解释得通。 即便有御史参奏,但终究有据可依,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自己辩上一辩,陛下也是怪罪不得。 最重要的是,民心在此! 自己若强行追究细节,不仅可能会毁掉这难得的灾后振兴局面,更会將自己置於民意的对立面,官声一旦有损,那他如何再进一步! 而顺水推舟,则能收穫万民伞代表的巨大声望,完成賑灾巡查任务,还能在陛下和同僚面前,展示自己体察民情、善处实务的能力。 賑灾银是朝廷的,又不是他曹永年自己掏腰包。 用朝廷的钱,买即墨的安定,换自己的官声,何乐而不为? 至於江琰那点心思手段,在实实在在的政绩和民心面前,似乎……也不那么刺眼了。 念及此,曹永年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凝重而感动的神情,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先接过了那把献给皇帝的万民伞,高高举起,向百姓展示。 然后,在无数道期盼的目光中,他转向另一把,微微躬身,双手接过。 这个动作,引得百姓中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 曹永年转身,面向百姓,声音洪亮: “诸位父老乡亲!本官奉旨巡灾,见尔等虽遭大难,却能同心协力,在江县令带领下共渡难关,心中甚慰! 尔等心意,朝廷俱已深知!江县令临危不惧,竭力筹措,其心可昭日月!其所垫付之款项,本官既已到此,定当秉承圣意,详细核验。 只要帐目清晰,確为賑灾安民所用,朝廷断无让尽心任事之臣为民负债、让受灾百姓失望之理! 本官保证,必儘快釐清帐目,拨付相应钱粮,使即墨重建无忧,使江县令得以卸下重担!” “吾皇万岁!谢钦差大人!谢青天大老爷!”欢呼声震耳欲聋。 江琰適时地率领县衙眾人,向曹永年及百姓方向深深揖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续之事,便顺理成章。 曹永年带来的户部精通帐目的属官,与即墨县户房、叶主簿等人,开始了紧张而高效的帐目核对。 江琰提供的帐册单据异常详实,每一笔借贷、抵押、赊欠,对应何项开支,用工记录、物料收据、粮米消耗……环环相扣,清晰可查。 两日后,核对完毕。 曹永年大笔一挥,在核销文书上用了印。 即墨县可凭此文书,从下拨的京东路沿海灾区的首批专项賑银中,优先支取一万五千七百五十两,用於偿还江琰所欠债务、赊欠款项以及个人垫付。 即便三合土的修路成本高出其他县衙不少,曹永年也爽快给钱。 至於剩下的未完重建工作所需银钱,事后再上报府衙结算。 当江琰拿到盖有印章的批文时,心中那块关於钱粮的最大石头,终於落地。 曹永年离开即墨那日,码头已初步修復,主干道平整,不少新房立起了骨架。 百姓自发聚集相送,虽无万民伞那般隆重,但那份真挚的感激,曹永年感受得到。 车驾远去,曹永年回头望了一眼渐渐模糊的即墨城墙,对身旁的心腹嘆道: “江琰……手段依旧啊!不过这次也確確实实,做了实事,安了民心。” 他看了一眼车內妥善安置的那把大伞,“这把万民伞,本官受之有愧,却不得不受。即墨的帐,朝廷认得不亏。” 心腹低声问:“大人,是否要在给陛下的奏报中,稍加……?” 曹永年立即摇了摇头: “如实稟报即可。即墨灾后景象、重建成效、民心所向,皆是事实。陛下圣明,自有裁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那份即墨县公示帐目的法子,倒可附上,或可供户部及地方参考。” 即墨这边,送走钦差,江琰立刻著手安排偿还债务。 当还清银票,赎回玉佩地契,结清赊欠的尾款时,有关“江县令言而有信,朝廷恩典及时”的消息,也隨之传开,县衙信誉与江琰的个人声望,再上一层。 谢无拘得知消息,只是撇了撇嘴,对一旁的江琰道: “折腾一圈,银子从左口袋进了右口袋,名声倒是赚得盆满钵满。你们这些当官的,心思真比我的药汤还复杂。” 江琰笑了笑,看向安静浸泡在药汤中、眼神依旧空洞的海生,轻声道: “心思复杂,是为了让事情简单。银子落袋为安,路才能继续修,房子才能继续盖,这些孩子……也才能继续治。” 第175章 海生病情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75章 海生病情 九月,海风已带著丝丝凉意。 这日天光初亮,小世泓便醒了。 乳母餵完奶,他就伸著小胳膊,嘴里“啊啊”地叫著,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著门口,身子也往那边挣。 “咱们泓哥儿是不是又想出去玩了?” 乳母笑著,和两个丫鬟一起,给他穿上厚薄適宜的杏子红小袄,戴好虎头帽,抱出了后院。 前院里,江石刚结束晨练,正用布巾擦汗。 听见动静回头,见是小世泓,立刻咧嘴笑了,快步过去一把將小傢伙举了起来: “泓哥儿起这么早?” 世泓被举高,非但不害怕,反而兴奋地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噠噠”、“噗噗”的响亮音节,口水都溅了出来,小手还想去抓江石汗湿的头髮。 江石笑著把他抱稳,正要逗他说话,却见小傢伙忽然扭过头,黑亮的眼睛定定地望向迴廊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坐著海生。 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安静得像一抹影子,手里拿著一块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鹅卵石,正低头看著,对周遭的嬉闹恍若未闻。 世泓“啊”地叫了一声,小手指向海生,身子又开始往那边挣,意思明確——要过去。 江石愣了愣,看看世泓,又看看廊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海生。 他將世泓放下,双手在背后环抱著扶好,想让他自己走。 小傢伙脚沾了地,虽还无法独立行走,但步子迈的却大,被江石半扶半抱著带到海生跟前。 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很多的沉默“哥哥”,世泓仰起小脸,又看看他手里的石头,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咿呀”著,表达著想要的意思。 海生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世泓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不理自己,小眉头蹙了起来。 他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生气,咿咿呀呀叫得更急促了,小手也执著地伸著。 就在乳母和丫鬟们想上前哄开时,一直如同石雕般的海生,忽然极其缓慢地,有了反应。 他的目光依旧缺乏神采,却落在了眼前这个挥舞小手、满脸急切的奶娃娃脸上。 似乎看了他几息,然后,那只握著鹅卵石的手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將石头递到了世泓的小手边。 世泓立刻抓住了石头,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新奇地瞪大了眼。 隨即,他仰起脸,衝著海生咧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露出两颗小米牙,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 “啊!呀!” 他高兴地叫了两声,又转过头,衝著乳母“呀呀”地叫,小手挥著。 乳母最懂他的心思,见状连忙从丫鬟提著的食盒里,取出一块专门为他做的、软嫩香甜的牛乳桂花糕,递到他另一只小手里。 世泓接过糕点,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又举了起来,努力地往海生面前递。 他胳膊短,举得有些费力,小脸都憋红了,嘴里还发出模糊的“七……吃”的音节。 海生低头,看著递到面前的、散发著甜香的点心,又沉默了。 世泓却很固执,小手一直举著,不缩回来,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生,仿佛在说:给你,好吃的! 时间仿佛凝滯了片刻。 终於,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海生那只刚刚递出石头的手,又极其缓慢地抬起,接过了那块精致糕点。 儘管他的动作僵硬,没有任何表情。 世泓却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开心地“咯咯”笑出声。 乳母赶紧又递了一块糕点给他。 小傢伙这下满意了,一手紧紧攥著那块光滑的鹅卵石,另一手拿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两口,又举到江石嘴边。 再抬眼看看依旧沉默坐在那里、手里也拿著糕点的海生,仿佛在確认什么。 晨光洒在这两大一小三个身影上,画面奇异却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这一幕,恰好被准备去衙门的江琰看到。 他脚步微顿,目光在海生那张依旧麻木、却握著糕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儿子那纯然欢喜的小脸上,唇角也轻轻扬起。 县衙二堂內,重建县学之事正式提上日程。 “上个月,码头税银入库四百二十两,盐场分了八十两。加上朝廷核销返还的救灾余款尚有部分结余,目前县库可动用的专项建设银,约有八百两。”叶主簿报出数字。 江琰点点头,“足够了。县学旧址过於狭小破败,此次重建,选址就在城东那片空地,临近新修的主道,清静敞亮。韩先生,营造图纸可已完备?” 韩承平展开一捲图纸:“按大人要求,参照府学规制略减。前为讲堂三间,中为文昌祠,后为斋舍十间,可供三十名学子住宿。另设藏书小阁一间,射圃一方。工料估算,约需六百五十两。若发动本地乡绅捐助部分砖木,或可再省一些。” “乡绅捐助自愿即可,不强求。重要的是儘快动工。” 江琰拍板,“此事由韩先生总揽,工房具体经办。务必在入冬前完成主体修建,来年开春,即墨县学当有新气象,让子弟有书可读。” “是!”眾人领命。 后宅,苏晚意也有了新动作。 她將城中几位手艺出眾的绣娘、织妇请到家中,连同一些愿意学艺的军眷、贫家妇女,足有二十余人。 “诸位,”苏晚意声音温和。 “如今即墨码头商船日多,南北货物往来,我见江南来的上好棉纱、丝线价格合宜,而咱们即墨本地女子多善针织。 故而我有个想法,准备办一个女红纺,由我苏家商號提供原料,聘请几位手艺好的姐姐担任教习,免费教授大家更精良的织布、纺纱、刺绣技法。 织出的布匹、绣品,可由苏家商號按质收购,销往南北。如此,家中多一份进项,姐妹们也多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这群女人起初有些畏缩和不敢相信,待听明白是免费教学、原料先供、成品包收,眼中纷纷亮起光来。 这等於毫无风险就能赚到工钱!当下便有好几人激动地表示愿意。 江璇也在旁积极张罗:“嫂子这主意好!我也可以帮著管管帐目,监督质量。今后咱们女子,也能靠双手挣钱养家!” 消息传开,报名者络绎不绝。 为此,江琰特意为她们批了一处院子,就是原先查封的王家的一处房產,作为工坊和教学场所。 纺车、织机陆续运入,每日里,院子里便传出“唧唧復唧唧”的织布声和女人们相互切磋的轻语笑声,成为即墨城一道崭新的风景。 码头愈发繁忙,盐场新法晒盐產量稳定,县城街道整洁,新房林立,书声与织机声隱约可闻…… 即墨的秋天,充盈著收穫与希望的扎实声响。 第176章 世泓周岁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76章 世泓周岁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十一月。 由於小世泓即將周岁,最近半月,江琰夫妻俩收到的生辰礼简直络绎不绝,件件精美无比 其中萧燁送来的是两张上好的虎皮,附带的信中还表示海边风大,要给小泓哥儿做两件袄子。 另外还提到他已定亲,明年十月准备成亲。 匆匆一笔带过,对方是谁没说,也没说让江琰一定赶回来喝他喜酒,这倒是有点不像他。 江琰思忖片刻,写信回京打听打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初五这日,江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不在京城,抓周礼的宾客宴席场面虽无法与忠勇侯府相较,但该有的也都有了。 抓周礼设在正堂。 一张巨大的红绒毯铺开,上面摆满了各式物件: 古籍、毛笔、砚台、算盘、铜钱、印章、小巧的木质刀剑、弓箭、木工尺,甚至还有一把精致的迷你船桨和一团彩线。 宾客不多,皆是亲近之人。 冯琦、江璇、韩承平、叶主簿等人俱在。 谢无拘也被请了来,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还放了一株灵芝在其中。 海生、阿月几个孩子也被收拾得乾净整齐,安静地站在角落,由江石看顾著。 苏晚意將穿戴一新的小世泓抱到红毯中央。 小傢伙今日头戴镶玉金边小帽,身穿大红百福锦缎袄,衬得小脸如白玉糰子,黑眼睛好奇地骨碌碌转著,看著周围满满当当的人和物。 “泓儿,看看喜欢什么,去拿。” 江琰蹲在毯边,温和地引导。 世泓先是坐著,东看看西看看,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爬了几步,小手先碰到那本厚重的古籍,抓了一下,又鬆开。 又摸向算盘,拨弄了两下珠子,似乎觉得有趣,咯咯笑了两声,但也没拿起来。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苏晚意有些紧张地攥紧了帕子。 小傢伙继续爬,绕过了笔墨印章,突然抓起那团彩线放入嘴中,咂巴了两下,不过没等人过去阻止,他自己又吐了出来,丟在一边。 最后,他爬到了那把小巧的榆木弓箭和刀剑模型旁边。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伸出小手,先摸了摸光滑的刀鞘,然后,目光被那柄製作精巧、带著小小箭囊的弓吸引了。 他拿起了小弓,很有些分量,他双手抱著,试图像平日看江石练武那样去拉弦,当然拉不开,但他似乎很喜欢,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接著,他又用另一只手,抓起了旁边的一支小箭。 一手弓,一手箭。 虽只是一个周岁仪式,不能代表什么,但也让在场眾人不禁感慨,已经三代从文的江家,將来还会有儿郎再披甲掛帅吗? “好!”冯琦第一个喝彩,“咱们泓哥儿,將来是要继承先祖遗志,开疆拓土、保家卫国啊!” 眾人也纷纷笑著道贺。 江琰笑著將儿子抱起来。 苏晚意也鬆了口气,笑容温柔。 不管寓意如何,孩子健康活泼,便是最大的福气。 礼成之后,简单宴饮。 谢无拘喝了两杯酒,走到江琰身边,低声说了句: “弓箭不错,有武力傍身,总不是坏事。” 说完,便晃著酒葫芦逕自走了。 抓周的喜庆之后,北风一日紧过一日,海边的湿冷尤为刺骨。 县衙二堂,炭盆烧得旺,江琰召集属官商议御冬事宜。 “第一,確保百姓过冬口粮。”江琰指尖点著户房整理的册子。 “县仓存粮务必盘查清楚,预留出足够衙役、將士及必要开支的口粮后,其余部分,可於市面粮价过高时,平价放出一部分,平抑物价。吴县丞,与城中大户、粮行也需沟通,请他们顾念乡谊,勿要囤积居奇。” “第二,取暖与房舍。”他继续道。 “今年新修重建的房舍,务必检查墙体是否干透,屋顶是否严实。推广火墙、火坑搭建之法,工房可出人指导。炭薪供应,冯琦,你带人巡查山林,划定可採伐区域,组织有序採买运输,严禁私自滥伐。同时,码头那边堆积的碎木、刨花,亦可分发给贫户引火。” “第三,防寒与疫病。”江琰看向叶主簿。 “拨出一笔银子,购置一批厚实粗布、棉花,由夫人主持的女红纺牵头,联合城中其他妇人,缝製一批冬衣、棉被,优先发放给孤寡老人、孤儿及极贫之家。另外,请城中药汤大夫再开些预防风寒、冻伤的方子,药铺按方配药,平价发售,必要时可设点施药。”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確,眾人领命而去。 即墨的冬天,在有条不紊的准备中来临。 新县学的讲堂已立起了樑柱,女红纺里第一批质地细密的即墨棉布已织成,码头上南来北往的商船带来了更多的粮食、布匹和过冬物资,也运走了即墨的盐和海產。 这一日,大雪纷飞。 江琰从县衙回家,走到后院时,竟在廊下看到海生站在门口,手里还握著一块石头。 听到脚步声,海生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目光与江琰对上。 那一瞬间,江琰似乎在他那双长久空洞的眸底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活著的迷茫与映照。 屋里內间,苏晚意正在榻上看帐册。 小世泓则在厚厚的地毯上玩著,身边乳母、丫鬟围绕,完全没人注意到海生在外面站了多久。 江琰將人领进去,先在外间暖了暖身子,才掀开门帘向內走去。 正在玩闹的世泓听到动静,一看是自己父亲,便兴奋的爬起来,小腿踉踉蹌蹌冲江琰走过来,中途因为走不稳还差点摔倒。 江琰半蹲著身子將他环外臂弯內站定后,小人儿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海生。 似乎是认出了他,又衝著对方“阿巴阿巴”的叫了几声。 只见海生这次主动伸出手,將那块石头递给小世泓。 小世泓却没有接,却抱住了他的腿,抬脸冲他笑。 窗外雪落无声,即墨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 而有些变化,也正在这寒冷的季节里,悄然发生。 第177章 春耕修渠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77章 春耕修渠 腊月岁寒,在有条不紊的御冬准备与稀疏的鞭炮声中滑过,转眼便是景隆十二年的正月。 无其他亲人在旁,冯琦与江璇夫妻俩也摒弃礼节,直接隨江琰苏晚意一起过了除夕夜。 正月初十,莱州知府陈望之依例设宴,邀请府辖各县主要官员及家眷赴府城一聚,既是年节联谊,也有沟通政务、察看各地官员风貌之意。 江琰携苏晚意前往。 席宴设於陈府后花园的暖阁中。 时值正月,园中红梅正开,檐下冰棱未消,阁內却暖意融融,炭火正旺,酒香与菜餚香气混合。 陈望之居於主位,笑容和煦,与各县官员寒暄。 江琰与苏晚意的到来,引来不少注目。 这位即墨县令,出身显赫,去岁在即墨搞出的动静不小,桩桩件件,早已在各县官员中传开,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冷眼旁观者亦有之。 若是旁的出身一般的年轻官员,他们或许还敢试探几句,可这江琰,他们不敢。 所以全程下来,江琰收到的只有各种恭维话。 陈望之也特意与江琰交谈了几句,问了问即墨春耕准备及县学重建进度,勉励之余,也含蓄提点: “即墨颇有起色,甚好。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事还需周全,莫授人以柄。”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江琰恭敬应下。 女眷那边,苏晚意同样成为焦点。 她言谈得体,既不炫耀家世,也不刻意低调。 当知府夫人及其他官员家眷聊到时下女子妆奩、衣料时,她便顺势將话头引向即墨女红纺新出的布样和刺绣,言道皆是本地妇人巧思,质优价宜,並拿出隨身带的几方绣帕分赠眾人。 那精致的海纹绣立刻引来一片讚嘆,几位夫人当即表示感兴趣,询问可否托购。 宴至中途,更有趣闻。 一位掌管沿海巡检的武官多喝了几杯,拉著江琰大吐苦水,言及去岁风灾后,上司要求加强海防巡逻,但粮餉器械迟迟不足,难为无米之炊。 江琰耐心听著,只在对方提及某种修缮望楼所需的特定木材时,仿佛无意般提到即墨码头近日恰好到了一批从南边运来的合適木料,价格尚可。 那武官眼睛一亮,酒都醒了几分。 次日,便有该武官属下的小吏寻到江琰下榻处,仔细询问了木料事宜。 一来二去,虽未当场交易,却为即墨码头又拓宽了一条潜在的客源门路。 这场春宴,表面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內里却是各种信息的交换、关係的微妙试探与利益的初步勾连。 江琰与苏晚意配合默契,一个在男宾中沉稳周旋,一个在女眷间巧妙铺垫,既展现了即墨的进取之姿,也未落下任何骄横或急切的口实。 开春后,海风虽仍料峭,但风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湿气息。 封冻的土地开始变得鬆软,即墨城乡的百姓,心思逐渐从猫冬转向了田间地头。 县衙二堂,炭盆撤去,江琰与属官围坐议事。 “大人,去岁灾后,我等虽组织抢修了道路房舍,但当时人力物力紧张,主要力量放在清淤、通路、安民和修復显见破损上。” 工房指著舆图,面色凝重,“对于田间灌溉的命脉——沟渠水网,当时只能进行应急疏堵,防止大水漫灌成灾。许多渠身內部的淤塞、堤岸根部的暗伤,並未能彻底处理。如今开春化冻,雪水加上雨水,这些隱患恐会爆发。” 江琰眉头微锁道: “当时情况紧急,先保民生道路与房舍,是正確抉择。如今春耕在即,水利確须优先。详细说说,彻底整治需要何等规模?” 吴县丞接过话头: “若要將主要灌渠疏通加固,达到旱能引水、涝能排洪、经久耐用的程度,需清理淤泥、夯筑堤岸。若是徵发徭役,恐耽误农时。若僱工,则需钱粮。粗略估算,要赶在春播前完成主要段落的疏通,预计需动用八百工以上,工期至少一个月,钱粮耗费约需三百五十两。” 三百五十两! 叶主簿补充道:“县库去年结余,加上今春预计的码头税收,倒非拿不出。只是此笔若全数投入水利,则县学后期营造、推广新农具、补贴粮种等项,便要捉襟见肘。” 江琰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不能耽误春耕,水利是命脉。这样,县库拨一百五十两专款,用於购买必要工具、石料及支付部分核心匠人工钱。其余人力,不再简单征役,改为『以工换水』。” “以工换水?”眾人疑惑。 “对。”江琰解释。 “凡受益田亩所属农户,按田亩多寡,出丁参与本区域沟渠修缮。每出一丁,完成定额土方,则其家今年灌溉用水,不仅优先保障,还可减免部分水车费用或得到县衙提供的改良水车优先租用权。对於无田或少田的农户,参与修缮可按日结算工钱或换取粮种。此事需各村里正配合,將利害、章程宣讲清楚,做到公平自愿。” 眾人眼睛一亮。 此法將公益与农户切身利益掛鉤,既调动了积极性,又缓解了县衙財政和强制征役可能引发的矛盾,可谓一举数得。 江琰又道:“去岁灾后重建,我们摸索出的贝壳灰三合土筑路法甚好。此次水利工程,能否也將此法用於关键渠段的衬砌?贝壳灰可就地取材,成本低於石灰。” 工房眼睛一亮:“大人明鑑!此法或可一试!只是需先选一段试验,確认其长期浸泡下的稳固。” “可。先选一段紧要处试验。同时,將所需石料、木料清单列出,看看能否从去岁重建剩余物料中调用一些,或与相熟商户以秋后税银担保赊购一部分。” 江琰思路清晰,“吴县丞,你总揽此事,儘快拿出详细章程和预算。赵县尉,你派人维持工地秩序,並防范山林盗採。春耕不等人,水利工程必须在春播前完成主体部分!” “是!” 一条条指令围绕著“春耕”这个核心发出,县衙这台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江宅內院也悄然变化。 江璇在正月里诊出了身孕,已两月有余。 往日里颇为沉稳甚至面容严肃的冯琦简直乐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著风,对著江琰一口一个五哥。 苏晚意更是细心照料,將许多滋补之物送往他们的小院。 第178章 兄弟同心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78章 兄弟同心 次日,衙役来报,说有一中年男子求见,自称姓沈,从汴京而来。 “姓沈?汴京?”江琰一时想不起是哪位故交。 待见到来人,他却不由得一怔,隨即大喜过望,疾步迎上前去:“沈先生!怎会是你?!” “见过五公子。”沈墨躬身行礼,语气带著笑意。 “二公子惦记您这边春耕大事,特命在下赶来,看看是否有能效劳之处。” “二哥派你来的?”江琰吩咐看茶,“快坐。韩先生,这是沈墨,於工造水利上颇有造诣,之前一直给我二哥做事。” 沈墨没有多寒暄,略饮了口茶暖了暖身子,道: “二公子原本去岁初闻即墨受灾,便想让在下前来,只因当时正试著改良一批农具水车,到了关键处,便耽搁了。如今总算有了些结果,二公子便催著在下动身,一併將新制的几件小玩意儿和图纸带来,或许合用。” 说著,他从隨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几捲图纸和几件木铁合制、结构精巧的模型。 眾人立刻围拢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沈墨指著图纸和模型,一一讲解: “此乃改良后的水车,关键榫卯与叶片角度做了调整,同样人力或畜力,提水效率约可增三成,且更省力耐用。这几张是適用於坡地、渠网的简易闸口和分流器草图,材料易得,安装便捷,便於调控不同田亩的水量。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个带有曲柄和齿轮的小巧模型, “这是试製的『风力扬水器』雏形,若置於海边或开阔处,或可利用风势辅助提水灌溉,不过尚需实地调试。” 紧接著,又展开另一卷较大的图纸: “听闻五公子去年以贝壳灰三合土筑路颇有成效,二公子与在下商討后,觉得此法或可用於水利。这上面画了几种渠壁、堤岸採用三合土衬砌加固的法子,以及如何与原有土石结合,还有估算的物料配比与用工参考。” 江琰接过图纸、模型,心中暖流涌动。 二哥远在京城工部,公务繁忙,却对他这边的情况如此上心。 沈墨又道:“二公子吩咐在下,今后但凭五公子差遣,为即墨春耕水利尽绵薄之力。” 堂內气氛顿时为之一振。 眾人看著那些精巧图样,眼中放光,仿佛看到了沟渠畅通、禾苗青青的景象。 千里之外的汴京,忠勇侯府云棲院。 夜色已深,江瑞坐在书案前,就著灯光翻阅一部水利典籍,眉宇间带著思索。 妻子钱氏端著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柔声道: “时间不早了,快些歇息吧。” 江瑞放下书,思忖道:“估摸著日子,沈先生此时应该已经到即墨了。” 钱氏在他身旁坐下,有些不解: “你不是一直说,那些精巧器械的琢磨、工部一些疑难案牘的参详,都离不得沈先生,怎的突然把他送到五弟那边去了?” 江瑞端起参汤,吹了吹热气,缓缓道: “正因为沈先生有大用,才要送去给五弟。春耕水利,关乎一县根本,也是最能出政绩、惠民生之处。沈先生之能,在工部或只是锦上添花,在即墨,却是雪中送炭。若是五弟政绩做的好了,將来也可早几年调返回京,更快晋升。” 说到这儿,他不免有些悵然。 去岁开春,他將那些新式农具呈上,得到的確是口头嘉奖以及一些赏银,他便知道,三五年內,若无特殊机缘,自己怕是再难向前一步了。 他自然也清楚,无非是江家目前风头正盛,陛下为了平衡朝局罢了。 前有二叔回京担任户部侍郎,后有五弟外放即墨,也是为了后续入阁拜相而积累实政。 再者,三弟在地方也有几年了,他是嫡出,说不得这两年便会调任回京。 如此一来,自己肯定要先被搁置一边。 “只是不知道五弟如何了,即墨那地方,去岁遭了灾,开春又忙,他身边虽有冯琦和几个帮手,但在工造实务上,怕还是缺人。” 钱氏宽慰道: “你莫要太过掛心。瞧瞧五弟到那儿一年,清理海寇,整治码头,发展海运,灾后重建也得力。他天资聪颖,又有魄力,定能將即墨治理好。” 江瑞点点头,又摇摇头: “五弟的能力,我自然相信。只是……看著弟弟们如今,有时也会想,將来我若有机会外放……” 钱氏握住他的手,声音更柔: “夫君如今稳扎稳打,也是正经前程。当年父亲为你谋划,入了工部,你这些年兢兢业业,上下也都认可。若是你也离京外放,家里便只剩世贤,那孩子虽稳重,可到底才十五岁,有什么需要跑腿支应、在外周旋的,没有一个像你这般年纪、有官身阅歷的壮年男子,总是不便。况且……”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况且,咱们到底是庶出,有些事,终究与世贤、五弟他们不同。如今这般安稳,已是很好。” 江瑞反握住妻子的手,笑道: “若是只我一己之身,岂能不知足?只是眼看著世初和怡绵一天天长大,我这心里……” 他嘆了一口气,“如今孩子们尚在侯府羽翼之下,可將来分家,我们便是旁支。若不能趁现在还有些精力,撑起更大一番事业,將来孩子们……世初是男孩,还可凭自己本事闯荡,可怡绵是个女儿家,我们这一房身份太低,怕她也难觅到真正的好人家。每每思及此,只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为他们挣得更多。” 钱氏却一脸认真回道: “夫君,你总觉得自己平庸,那是因为你生在江家。可放眼看看这大宋天下,读书科举的士子千千万万,能考中秀才的已是百里挑一,能中举人的更是凤毛麟角,一门三探花从古至今也只有江家。 你身为侯府子弟,没有养成顽劣的性子,反而凭自己本事中了举,又在工部踏实任事,这已是多少人望尘莫及的成就了,万不可妄自菲薄。” 她顿了顿,又道: “至於孩子们,出生在忠勇侯府,已是他们天大的福气。即便是庶支,可他们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样样顶尖,整日里丫鬟婆子小廝环绕,读书习武皆有明师。未来的路,终究要靠他们自己去走,去拼,咱们不可能庇护他们一辈子。如今我们一家人和睦安康,你官声清正,孩子们品行端方,又有江家庇护,將来怎么都不会差。夫君,你已做得足够好了。” 江瑞听著妻子娓娓道来,心中那股因对比而產生的焦躁与无力感,渐渐被熨帖平復。 他將妻子轻轻拥入怀中,嗅著她发间的清香,长嘆一声: “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做好眼前事,顾好这个家,便是本分。五弟那边有沈先生相助,想必能顺利度过春耕。我们……也且行且看吧。” 室內灯暖,夫妇二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窗欞上,平和而坚实。 遥远的即墨,一场关乎万亩良田、千家生计的春耕水利之战,隨著沈墨的到来,即將注入新的力量。 兄弟二人,虽道路不同,处境各异,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扶持与遥望,却始终如一。 第179章 漕运收银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79章 漕运收银 有了沈墨的助力,即墨的春耕工作有条不紊进行,形势一片大好。 疏通沟渠的工地號子声此起彼伏,农户们为了自家田亩的用水,干劲十足。 新式农具的试用也吸引了不少人围观,沈墨带著工房的人在现场讲解、调整,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这些省力又能提高粮食產量的新奇玩意,很快便一传十十传百。 周边其他县衙纷纷前来即墨学习,自然对江琰也是千恩万谢的。 知府陈望之也將江琰这一功绩记录在册,上奏御前。 时间来到五月。 这日,苏晚意拿著几份花样和一小卷织得格外密实的样品布来到书房找江琰。 “夫君你看,这是陈娘子她们新琢磨出的斜纹织法,比平纹更厚实耐磨,適合做秋冬外衫。花样也是融合了本地海崖纹路,別有意趣。” 苏晚意眼中闪著光,“我想著,若这种布能打开销路,不仅女红纺的姐妹收入能再增,或许……还能为即墨再多添一个招牌。” 江琰接过布样细看,又听了妻子的构想,讚许道: “此事甚好。技艺精进,品类创新,正是长久之道。需要县衙如何支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倒不需银钱。”苏晚意微笑,“只盼夫君能允准,在码头市集划出一小块固定摊位,专售女红纺的布匹绣品,打出名號。” “这是自然。”江琰握住她的手,“你为即墨女子开闢生路,功劳不亚於修路筑渠。摊位之事,我明日便交代下去。” 海生的变化,经歷这个春夏后,也隨著万物復甦般,焕发了明显的生机。 他依旧沉默,依旧时常发呆。 但谢无拘发现,他对温度的感知明显了。 药浴时,水温稍高,他会微微蹙眉。 天气转暖,阳光照在身上,他会无意识地將蜷缩的身子舒展一些。 更重要的是,他对小世泓的特殊关注似乎固定了下来。 只要世泓被抱到前院,海生空洞的目光总会慢慢地跟隨著那个蹣跚学步、咿呀不休的小小身影。 世泓自然也记住了这个沉默的哥哥,有时会摇摇晃晃走到他身边,塞给他一块自己吃的米糕,或是一片捡到的漂亮树叶。 这天午后,世泓又在乳母看护下摇摇摆摆地玩。 他看中了墙角一朵刚探出的野花,挣开乳母的手,急切地迈著小短腿扑过去,脚下却一个不稳,朝前栽倒! 乳母惊呼一声,距离稍远,不及扶住。 就在世泓的小脸快要磕到地面石阶的瞬间,一道原本静坐在廊下的身影,以一种快得近乎模糊的速度闪了过来! 是海生。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突兀。 但他伸出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世泓软乎乎的小身子,让他只是虚惊一场,趴在了自己臂弯里。 世泓愣了一下,抬头看著近在咫尺的海生那张依旧空洞的脸,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小手胡乱地拍打著海生的胳膊,嘴里喊著“哥……哥”。 海生低头,看著臂弯里笑顏灿烂、毫髮无伤的小娃娃,那双长久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慢慢聚焦。 他保持著托举的姿势,一动不动,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极轻的弧度。 无论县城,还是周围的人,一切都越来越好。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纸来自莱州府市舶司的公文,打破了表面的忙碌与祥和。 公文是市舶司转发的京东路漕运司行文。 在大宋,市舶司只有沿海几个府县才会设立,统归於各路漕运司管辖。 文中称,为確保漕运畅通及沿海盐区安全,今岁起,將对京东路沿海各州县三百石以上海船之船引审批勘验从严,並需额外缴纳一笔“海防协济银”,按船只大小、航行水域分级收取。 即墨县现有两艘三百石海船,需在规定期限內,补办勘验手续,並上缴首笔协济银共计一百二十两。 逾期未办或未缴,船只不得出港。 “海防协济银?”冯琦道,“从未听过此等名目!这分明是看咱们海运有了起色,变著法子要钱!” 韩承平嘆息:“漕运司对海船確有管辖之权,他们若执意按此新规行事,我们难以硬顶。只是这行文,漕运司竟然绕过市舶司直接发出,倒显得……有些刻意针对了。” 江琰看著公文末尾鲜红的漕运司大印,眼神渐冷。 一百二十两不算巨款,但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可能是二百两、三百两,各种名目的“协济”会接踵而至。 “船引勘验,按规矩补办。所需文书图纸,工房儘快准备。” 江琰沉声道,“至於这一百二十两协济银……先拖著,就说县衙春耕刚过,入不敷出,请宽限些时日。” “另外,將此事透露给常走咱们码头的那几位客商,尤其是登州府、莱州府。他们消息灵通,自会判断漕运司此举,是单针对我即墨,还是將波及整个京东海运。” 冯琦立刻明白了:“五哥是想借商人之口,將此事传开,看看其他州县反应,也给漕运司施加压力?” “不错。”江琰点头,“漕运司想用这点银子拿捏我们,坏我们海运势头。我们就將这事摊到阳光下。若其他府县船主同样被要求缴纳,必生怨言。 若只针对即墨,那他漕运司便是公然刁难,官司打到户部、监察院,我也要陪他论一论理!” 眾人领命,各自去办。 江琰也立即提笔书信两封。 一封给自己父亲江尚绪。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自己之前与漕运司的人从无交集,况且他们又隶属户部。 眼下户部左侍郎刚在即墨得到一把万民伞,户部右侍郎又是他二叔,漕运司怎么敢这个时候跳出来给他使绊子。 即便因为眼红便想分一杯羹,也得看看对方是什么身份吧,总不至於要钱不要命。 这其中,或许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便请父亲找二叔商议调查一番吧。 第二封信是给杭州苏家。 杭州府也有市舶司,也请苏家帮忙打听打听,南方府县的海运,是不是也出了这个新规。 第180章 江琰护妹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80章 江琰护妹 江琰的两封书信发出后,他表面沉静如常,处理县务,巡视农桑,內心却在等待回音,权衡著每一步的应对。 数日后,父亲江尚绪的回信率先送达。 信中的內容,让江琰的眉头蹙得更紧。 信中提到,经二叔多方探听,此事竟起源於户部尚书赵秉严。 前些时日,陛下提及京东路海运日渐繁荣,税银可观,言及此乃利国利民之好事,当加以鼓励,並应相应加强海防,保此商路畅通无虞。 陛下本意甚佳,然户部尚书却哭穷,直言各处用度浩繁,海防增餉一时难以筹措。 便顺势提出,京东路海运既已得利,不妨取之於船,用之於防,令沿海受益州县协济部分银两,专款用於本地海防巡检、船械修缮,名曰『海防协济银』。 陛下將此议发下户部、兵部详议。 二叔在部中尽力周旋,表示此例一开,恐加重商民负担,不仅反伤海运根本,更妨碍州县受惠於民。 然赵秉严执意甚坚,力主防患未然,且言仅在京东路试行,观其后效再定是否推广。 江琰怎么也没想到,此事竟与户部尚书赵秉严扯上关係。 赵秉严乃是今上尚为太子时的东宫属官。 景隆帝登基后便任命其为户部侍郎,上一任户部尚书告老后,户部便由其接掌。 此人出身寒门,行事向来公允,不结朋党。 那年户部因李家而起的那般大的风波,最终也未伤及其根本,足以见得陛下对他的信任。 此次他力主此议,究竟是真为国库海防计,还是有意为难,一时尚难断定。 可眼下决策已成,恐难硬顶。 江尚绪交代江琰暂且拖延,勿要做出头之鸟,且看其他沿海州县如何反应。 这协济银虽不多,但名目新奇,若推行下去,各县商贾必生怨言,府衙亦觉压力。 拖上两三月,待京东路沿海诸府县怨声渐起,或有转圜之机。 况且,东南沿海诸路闻此消息,必恐此策蔓延全国,损及其地海运利益,定不会坐视。朝廷之上,自有其他声音。 同时表示江家在汴京,自会继续留意打探,寻机进言,还让江琰且放宽心,专心县务,保全自身,静观其变。 又过几日,杭州苏家的回信也到了。 信中证实,南方沿海目前尚未接到类似公文,但京东路试行“海防协济银”的消息已经传到杭州、明州等地市舶司和大小海商耳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和忧虑。 许多人都担心此例一开,会迅速推及全国,加重海运成本。 信末,苏家还提了一事: “另,杭州月前新到一位巡盐御史,风闻是陛下欲再察盐政之先声。” 巡盐御史? 江琰心中一动,想起去年即墨盐政一案,二叔曾私下透露,陛下对盐政积弊深为不满,將来必有动作。 看来,这就是信號了。 两封信对照来看,形势虽复杂,但父亲和二叔的判断与策略是清晰的:暂避锋芒,拖延待变,利用政策试行可能引发的普遍反弹来製造转机。 江琰心下稍定,决定依计而行。 对漕运司和市舶司的催问,一律以“春耕刚过,县內各种建设消耗巨大,县库空虚,正在筹措”为由婉转拖延,態度恭谨,不留把柄。 其他县衙目前亦是如此。 同时,他也嘱咐冯琦和韩承平,对码头往来的客商,尤其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大商號,可以更不经意地流露出对此事的无奈与担忧,让这股风继续吹出去。 拋开了这份朝堂带来的烦扰,江琰將更多精力投注到即墨县务治理上。 码头防波堤兼避风港的工程,在沈默的主持下开始勘测设计。 女红纺的码头摊位开张后,生意竟比预想的还要红火,即墨细布与海纹绣渐渐有了些名气。 即墨下辖的各种案情也得到公正处理,百姓对江琰更加敬重。 与此同时,江璇的肚子一天天隆起,行动也日渐不便。 自她诊出喜脉的消息传回汴京,魏国公府的关切便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冯琦母亲、魏国公二夫人遣心腹嬤嬤並送来无数滋补药材、綾罗绸缎、婴孩用具,以及多名伺候的丫鬟婆子。 到了七月,江璇怀胎八月有余时,魏国公府更是派了专人车队,送来了两名经验老道的稳婆、四名精心挑选的奶娘候选人。 以及整整五大车的各色用物,从產妇的参茸阿胶到婴儿的金银项圈长命锁,从江南的软烟罗到塞北的貂皮,无所不包。 据说其中大半是魏国公老夫人亲自过问置办的,足见对这位孙媳及未来重孙的重视。 这日,江琰休沐。 恰逢白云遮日,海风吹拂,天气颇为舒爽。 江琰想著多日未见妹妹,便与苏晚意一起,带著小世泓,前往冯琦的宅子。 两家相距很近,不足一里,索性步行穿过繁华的街市,別有一番趣味。 街上的百姓大多认得这位没什么架子、常出来走动的县令一家,纷纷笑著打招呼。 卖糖葫芦的老汉更是热情地挑了两串最大最红的,硬塞到蹦蹦跳跳的小世泓手里,乐得小傢伙一手举一串,口水直流,一路走一路咿咿呀呀,引得路人发笑。 到了冯琦宅前,门房下人一见,忙不迭地往里请。 刚进二门,却听见正房里传来隱隱的抽泣声,间或夹杂著冯琦压低声音的、带著焦急的劝慰。 江琰眉头一皱,与苏晚意对视一眼,快步走进。 只见江璇靠在榻上,眼睛通红,正拿著帕子抹泪。 冯琦则半跪在榻前,抓耳挠腮,正低声下气地说著什么。 见兄嫂突然进来,两人都嚇了一跳。 冯琦像见了救星,又像被捉了现形,腾地站起来,脸上红白交错: “五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江琰目光先落在妹妹梨花带雨的脸上,又扫过冯琦那副模样,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素知冯琦待江璇真心,婚后更是呵护备至,何曾见过妹妹这般委屈?冯琦又为何做此情状? “怎么回事?”江琰声音不大,却带著明显冷意。 江璇见兄长来了,眼泪掉得更凶,“五哥,五嫂……”声音满是委屈。 苏晚意连忙上前,坐在榻边柔声询问,將她轻轻揽住。 冯琦张了张嘴,看著江琰黑沉的脸色,知道瞒不过,也不敢瞒。 他咬了咬牙,引著江琰来到外间,才吞吞吐吐道: “五哥……是、是我混帐……家里,家里前几个月不是送了好些人和东西来么?其中……有两个丫鬟,是、是我母亲早年挑的,放在房里……本意是……” 他声音越来越低,脸涨得通红,“是通房。如今听闻璇儿有孕……才又送过来伺候的。” 江琰眼神一凛,没有说话。 冯琦急急道:“我发誓!五哥,我对璇儿的心天地可鑑!自她有了身子,我更是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那两个人来了之后,我就让她们在外院做些杂事,从未让她们近身!璇儿也是知道的!” “那今日又是为何?”江琰语气冰冷。 “今日……今日一早,不知那两个丫头是听了谁的攛掇,还是自己昏了头,竟……竟敢趁著璇儿起身晚了些,端了洗漱水直接进了內室!还、还说了些不知深浅的话,什么夫人身子重,她们理当多伺候爷之类的混帐话!” 冯琦又气又愧,“璇儿当时就气著了,我已经把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捆了关到柴房,发落回京了!” 江琰听著,脸色並未缓和。 世家大族子弟中,房中放置通房丫鬟甚至纳妾,乃是常事,尤其他还是魏国公府嫡系,太后亲侄。 冯琦能做到至今不碰,已是难得。 “冯琦,”江琰看著他,语气沉缓,“璇儿並非善妒之人,她今日此般,乃是你家下人给她难堪,加之孕期心神本就脆弱,受了惊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纳不纳妾,收不收房,是你冯家的事,我江家无权置喙,也不会干涉。可若因任何妾侍、通房之事,院子里生出是非,惊扰了璇儿,让她受一丝委屈,甚至伤了身子——” 江琰上前一步,逼近冯琦,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冯琦心上: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江家,定不与你干休!你记清楚了。” 冯琦浑身一震,看著江琰眼中毫不掩饰的冷厉,他从未见过江琰对他这般。 他重重抱拳,斩钉截铁: “五哥放心!冯琦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璇儿!日后家中之事,必以璇儿为重,绝不让腌臢事再扰她清净!那两个贱婢,我立刻派人严加押送回京,交由母亲处置,並修书回家,言明我意!” 见冯琦態度诚恳坚决,江琰脸色稍霽。 “人不必送走,派人看住了,別再让她们惊扰了璇儿便可。进去好好哄哄璇儿吧,她孕中多思,你也多担待。我去外面走走。” 走出房门,江琰望向汴京的方向,眼神复杂。 屋內,渐渐传来江璇低低的说话声和冯琦小心翼翼的赔罪声,间或夹杂著苏晚意温和的劝解。 小世泓举著吃剩的糖葫芦,含糊地喊著“姑姑,吃甜甜”,笨拙地想往江璇手里塞,倒是冲淡了不少凝滯的气氛。 江琰收回目光,心中那根因朝局而绷紧的弦,並未放鬆。 第181章 江琰及冠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81章 江琰及冠 八月秋高,暑气渐消。 田间稻浪翻滚,一片金黄。 大力整修的水利沟渠与推广的新式农具显出了威力,加上风调雨顺,即墨的秋粮长势,是近十年来罕见的丰稔。 田埂上,老农抚著沉甸甸的稻穗,眼眶湿润: “多少年没见这么好的收成了!多亏了江大人修渠引水,还有那些省力的傢伙什儿!” 县衙户房与各乡里正早已开始忙碌,核对田亩,预估產量,为秋税徵收做准备。 今年,即墨的税粮终於不再是令人头疼的难题,相反,预计在留足县仓储备、支付各项开销后,还能有不少盈余上缴府库。 吴县丞看著初步核算的数字,抚须微笑,对江琰道: “大人,照此收成,今年即墨的夏秋两税,非但能足额完成,或可超出定额两成。此乃大人蒞任以来,第一大实政之功!” 江琰心中亦感欣慰,却未鬆懈: “丰收在望,更要仔细。督促各乡,防火防盗,颗粒归仓。税粮徵收,务必依律而行,严禁胥吏盘剥加耗,亦要向百姓讲明,今岁丰足,朝廷正税乃应尽之责。若有特別困难者,可按例申请减免或缓交,由县衙核实后报备。” 丰收的喜悦瀰漫乡间,江璇的產期也近了。 自七月那场风波后,冯琦將那两个不安分的丫鬟派人严加看管。 他知道江琰为何不让把人送走。 不过人虽然留下,冯琦的家书还是送回了冯家。 言明两人以下犯上衝撞了江璇,眼下只盼麟儿平安,无心他顾,请家中勿再遣此类“伺候”之人。 接到来信,冯家反应不一。 老夫人倒是说了句“琦儿是个疼媳妇的”,未再多言。 冯琦母亲韩氏亦没有说什么。 只有魏国公夫人陈氏有些微词,但又顾忌江家与皇家顏面,又不是自家儿子儿媳,也懒得多说什么。。 进入八月,稳婆和嬤嬤们便已各就各位,產房、用具、药材一应齐备。 九月初二,子夜。江璇忽然发动。 冯琦急得在產房外团团转,额上冒汗,听著里面传来妻子压抑的痛呼,心如刀绞,几次想衝进去都被嬤嬤拦住。 江琰与苏晚意也闻讯赶来,苏晚意径直进了產房陪伴安抚。 江琰看著焦躁的冯琦,並未多言,只是沉著脸在一旁静待消息。 时间在焦急等待中缓慢流逝。 直到东方既白,晨曦微露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位小小姐!母女平安!”稳婆出来报喜。 冯琦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隨即狂喜涌上,也顾不得许多,衝进產房。 只见江璇疲惫却安好地躺在床上,苏晚意正用温热的布巾轻柔地为江璇擦拭额角的汗。 “璇儿!”冯琦扑到榻边,握住妻子的手,“你受苦了!” 江璇虚弱地笑笑,指著一旁乳母抱著的小小襁褓,“看看我们的女儿。” 冯琦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柔软的一团,看著那张小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柔情与责任,傻笑道:“好,好,像你,好看!” 忙活了一夜,江琰也就进去看了眼,便带著苏晚意回去了。 这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可不少,也不用担心。 告假歇息半天,午后方去衙门。 等下值,江琰又去了趟冯宅。 妹妹醒著,虽脸色依然苍白,却洋溢著幸福,冯琦在一旁守著。 大夫也来看过了,表示一切无恙,江琰心中这块大石才算彻底落了地。 他仔细看了看孩子,笑道:“眉眼是像五妹多些。” 江璇也笑,“五哥净会打趣人,孩子还睡著,眉毛都没长出来呢,怎么就看著像我了。” 江琰微窘,乾咳两声问道:“孩子可取好名字了?” 冯琦忙道:“早想好了!既是女儿,便叫冯舒窈” “舒窈,好名字。”江琰点头。 洗三、满月,冯宅热闹非凡。 江琰苏晚意作为舅父舅母,备了厚礼,一枚长命富贵金锁,一套精巧的赤金铃鐺手鐲脚鐲,还有若干上等杭州绸缎。 苏晚意还亲手做了许多柔软舒適的小衣小帽。 冯家和江家自汴京送来的东西更是如流水一般。 小世泓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只会睡觉吃奶的妹妹好奇不已,经常趴在小床边看,想伸手去摸又不敢,嘴里嘟囔著“妹妹,小”。 女儿的诞生让冯琦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但公务並未鬆懈。 秋收过后,便是秋税徵收。 在江琰“公平有序、严禁盘剥”的严令下,今年即墨的税粮徵收异常顺利。 百姓因丰收而心气足,又感念县衙去岁救灾、今岁兴修水利推广农具的实惠,纳粮颇为踊跃。 至十月初,即墨县已率先將本年夏税秋粮足额运抵府库,甚至还有部分羡余。 莱州府上下为之侧目,知府陈望之在呈递给户部的考绩中,对江琰“劝课农桑、税赋得宜”的评价又加重了几分。 也就在十月,江琰即將迎来自己的二十岁生辰。 按礼,男子二十而冠,需行加冠礼,以示成年。 江琰身为侯府嫡子、皇后胞弟、朝廷命官,此礼不可废。 然身处即墨,父母尊长皆在京城,如何行此礼,颇费思量。 正当江琰与苏晚意商议,是否从简操办,只由冯琦等亲友在场简单仪式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风尘僕僕地抵达了即墨。 来者年过五旬,清癯矍鑠,三缕长髯,身著半旧道袍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江琰等人不识,吴县丞却大吃一惊。 “司马老先生,您老怎会到此?” 原来,这便是名满天下却在朝局诡譎时急流勇退、隱居嶗山著书讲学的当代大儒——司马雍。 司马雍表明来意,直言乃江尚绪至交好友,受他所託,来给江琰主持加冠礼。 江琰闻言大惊,再次以大礼拜见: “世叔远来,侄儿未曾远迎,罪过罪过!” 司马雍扶起他,细细打量,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贤侄不必多礼。老夫与你父相识数十载,交情匪浅。再者,” 他捋须微笑,“老夫在嶗山,亦听闻了几件即墨实事,所以藉此机会,也想来亲眼看看能当庭讲出『四为』箴言的年轻人,在治理地方县务时,是否真的如传言那般。然今日一路行来,见阡陌井然,市井安寧,气象一新,心中甚慰,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江琰心中感动,父亲远在京城,竟连自己冠礼细节都考虑周全,请动司马先生这般人物前来。 有司马雍做贵宾,这冠礼的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冠礼定在十月初十,江琰生辰正日。 仪式並未大肆铺张,就在县衙正堂简单布置。 观礼者除了司马雍为主宾,还有冯琦为赞者,知府陈望之为有司。 苏晚意携世泓静立一旁,谢无拘也被邀来观礼。 江璇虽在月子中不能亲至,也派嬤嬤送来贺礼。 仪式正式开始。 一加緇布冠,曰: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次加皮弁,曰: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再加爵弁,曰: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三祝毕,江琰身著玄端爵弁,向司马雍行拜礼,再拜谢在场眾宾。 此刻的他,面容依旧年轻,但眉宇间已褪去最后一丝青涩,取而代之的是经磨礪后愈发沉静的威仪与担当。 司马雍最后训诫道:“今既冠,为人子、为人臣、为人夫,为人父,更为一方父母之道,当更加惕厉。尔父嘱我转告:簪缨之责,在於护国佑民;诗书之华,当化经世之功。望尔守心持正,勤政爱民,不负韶华,亦不负江氏门楣与陛下重託。” “琰,谨记尊长教诲。”江琰肃然再拜。 冠礼成,江琰正式成年。 司马雍为他取字“文琢”,“琰”乃美玉,然玉不琢不成器,希望他今后以文辅道,静琢成器。 简单家宴后,司马雍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江琰书房中与之长谈至深夜。 二人不仅论及经史时务,司马雍更將自己观察到的,在嶗山乃至京东路民生利弊、官吏风闻,特別是对漕运、盐政的一些隱忧,细细说与江琰听。 这些来自一位超然局外却目光如炬的大儒的见解,对江琰而言,无疑是极宝贵的参考。 第182章 一年丰收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82章 一年丰收 十月中下旬,几则重要的消息接连传来。 首先便是关於那“海防协济银”。 果然如江尚绪所料,此政策在京东路沿海各州县试行不过两三月,便激起强烈反弹。 不仅即墨,登州、莱州、密州等地,凡有海运的州县,商民怨声载道。 许多海商联合抗议,言此乃重复徵税,加重负担,有损海运。 各州县衙门也暗自叫苦,既要应付漕运司催缴,又要安抚本地商民,两头受气。 更关键的是,东南沿海的泉州、广州、明州等大港的海商和市舶司官员闻讯后,深恐此策蔓延,通过各种渠道向朝廷表达关切甚至反对。 朝中,不仅江尚儒等官员继续质疑,一些出身东南或与海运利益相关的朝臣也纷纷上本,言此策杀鸡取卵,不利长远。 终於,在十月底,朝廷明发上諭: 鑑於“海防协济银”试行以来,各方反响不一,为体恤商民,稳定海运,著即暂停在京东路之试行。 已徵收者,核查后酌情处置。 未徵收者,一律停收。 相关海防事宜,由户部、兵部会同沿海各府另行妥议筹款办法。 消息传到即墨,江琰等人都鬆了一口气。 这场由户部尚书赵秉严主导、背后可能有其他势力推波助澜的风波,终於在更广泛的利益博弈和现实阻力面前,暂时平息。 几乎是前后脚,另一则战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朝野。 西北边疆,僵持近两年的战事取得重大突破! 靖远伯卫骋率军大战辽国,歼敌逾万,並乘胜追击,继续向辽国控制区推进百余里。 此役乃近三十年来对辽国作战最大胜绩。 消息传回,举国振奋。 江琰即便拥有上一世记忆,此刻再度听闻,依然心潮澎湃。 只是,战事推进,后续粮餉、民夫压力必然更大,朝廷的注意力与资源,或许会更多向西北倾斜。 紧接著,又一封家书从汴京送来,是母亲手笔。 信中除了关怀问候,主要告知江琮已於九月下旬完婚,新娘正是苏州同知方家的女儿。 前不久江琮乡试未中,但愿这新婚燕尔能消弭几分他的鬱结。 秋去冬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隨著海防协济银风波暂息,西北大捷的振奋稍缓,即墨的注意力转回了眼前的冬季治理。 海运受季风影响,在冬季確实会大幅减少,尤其远洋航路。 但即墨码头並未完全沉寂,近海短途运输、南北货栈的仓储转运、以及利用冬季进行船只维修保养的活计依旧繁忙。 江琰吩咐人做好冬季防火、防盗、防风雪的准备,同时利用相对空閒,组织船工、力夫进行一些必要的技能训练和规矩宣讲。 县衙则开始筹划年底的各项事宜: 核对全年帐目,筹备衙署人员的腊赐,巡视各仓廩確保储粮安全,检查城內防火水缸、更铺值守,抚恤孤寡老人的冬衣粮炭发放……千头万绪,却有条不紊。 这一年秋天,对江琰而言,收穫的不仅是满仓的粮食、足额的税赋、顺利的冠礼,更有对朝局风波应对的经验、对地方治理更深的理解,以及肩头那份隨著“及冠”而愈发清晰的责任。 西北的烽火,京城的家书,南方的海风,似乎都在这个季节,交织成他人生中一道承前启后的厚重帷幕。 北风卷著渤海湾特有的湿寒,彻底笼罩了即墨。 进入十一月,码头上高大帆檣林立的景象不再,多数海船已泊入避风港或南下过冬,只余少量不怕风浪的平底沙船还在近海与內河间穿梭,运输著取暖的薪炭、粮食和盐。 海面空旷了许多,浪涛声却仿佛更加清晰有力。 县衙二堂,炭盆烧得旺旺的。 江琰正与眾人核算全年收支,並筹划年末的各项支出与来年预算。 “大人,今岁县库各项收入,包括田赋、商税、码头税、盐场盈余等,总计约三千八百两。支出方面,官吏俸禄、乡勇餉银、县学营造、水利工程、賑济抚恤、日常公务等,共计约两千九百两。结余近九百两,尚不包括府库应拨还未完全到位的部分款项。” 叶主簿报出数字,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 即墨县库能有结余,且数目不小,这在往年是不可想像的。 江琰点点头:“结余需妥善安排。预留出五百两作为来年春耕、水利维护及县学后续聘请教諭、购置书籍的专项备用。其余四百两,一部分用於增补衙署、驛站、仓库等公用设施的修缮,另一部分……” 他看向赵秉忠,“赵县尉,今年县衙上下,以及守城军中表现优异者,可酌情增发一份腊赐,钱不在多,在於勉励。此外,城內鰥寡孤独者,年关前再发放一次米粮和御寒衣物,务必让他们能过个暖和年。” “是,大人仁厚,下官这就去办。”赵秉忠应下。 处理完公务,江琰更多时间待在府中。 苏晚意主持的女红纺,因冬季订单相对减少,便將重点转向了內部技艺提升和新花样开发。 在沈默帮忙下,几款更有效率的新型纺车和织机部件图样已经设计出来,交由王木匠的修造坊试製。 同时,她还组织女工们学习更复杂的刺绣技法,並尝试將即墨本地出產的某种韧性极佳的“海麻”与棉花混纺,看看能否织出更具特色的布料。 海生几人的治疗仍在继续。 隨著冬季来临,药浴所需的药材有些价格上扬,但江琰並未削减用度。 谢无拘说,几人身体对药力吸收已趋於稳定,觉知巩固许多。虽然依旧无法进行复杂交流,但对指令的反应稍快,海生、阿月明显已经对於外界的环境会做出反应了。 世泓已经两岁多,走路稳当,话也多了,整天“哥哥”、“哥哥”地追著海生叫,有时会將沈默给他做的简易木製小玩具塞给海生。 海生会极其缓慢地用手指摩挲一下木头的纹理,也会笑。 江璇的女儿满了百日,出落得白白胖胖。 冯琦每日下值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满脸宠溺。 夫妻二人经过那场风波,感情似乎更好了些。 腊月里,京城忠勇侯府送来了丰厚的年礼,多是御寒的皮货、上好的药材、京城时兴的绸缎玩意,还有专门给世泓和窈窈的玩具、金银錁子。 隨礼附上的家信中,父亲江尚绪除了例行问询,特別提到:西北大捷后,朝中因战事而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但关於明年钱粮调度、边军后勤的爭论又起。 此外,陛下似乎对盐政的关注並未因北疆战事而转移,年后可能会有进一步动作,让江琰在即墨盐务上务必更加谨慎清明,勿留任何可供指摘之处。 江琰回信稟报了即墨近况,並请父亲放心。 年关在忙碌与喜庆中度过。 正月里,即墨虽无汴京那般繁华的灯市,但县衙组织了简单的灯会,码头和主要街市也悬掛彩灯,舞龙舞狮,颇有一番热闹。 百姓们脸上多了笑容,谈论著去岁的丰收和县里的新变化,对未来的日子充满希望。 第183章 贵人前来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83章 贵人前来 三月末的海风,已彻底褪去了冬日的凛冽。 县衙內,冯琦正对江琰回稟海防布置一事。 平安这时匆匆进来,呈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乌木小筒,筒口火漆完好,印纹却非寻常官府式样,而是內廷专用的暗记。 “公子,京里加急密信,直呈公子亲启。” 江琰瞳孔微微一缩,接过木筒,挥手让平安退下並掩好房门。 他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抽出內里一卷薄如蝉翼的密笺。 展开,是景隆帝那熟悉的、略带行草却又力透纸背的笔跡。 看完上面的內容,江琰不禁蹙起眉头。 “五哥,怎么了?”一旁的冯琦担忧出声。 江琰將信递给他,只见他匆匆扫过,便道:“大殿下要来即墨?” 內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江琰頷首,內心却百转千回, 这一世,大皇子在西北边疆的轨跡已然改变,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会让大殿下前来即墨跟在自己身边观摩如何治理地方政务!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两年在即墨的行为,也引起了陛下对皇子培养的新思量? 信中那句“知兵戈之外,更有庙堂州县之重责”,显然反映了陛下希望大殿下能有更全面的歷练和见识。 那是不是意味著,陛下对自己在即墨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认可,甚至將其视为一种值得皇子学习的为政典范。 同时,这也是一份极其艰巨的任务。 教导皇子,尤其是引导其建立正確的治国理政观念,其难度与风险,远超治理一县。 更何况,还要確保这位金尊玉贵的外甥在即墨期间绝对安全,身份绝不泄露。 沉思良久,江琰召来又召来韩承平,隱去皇子身份,只言京中有重要贵人子弟將化名来即墨游学,托自己照看教导一段时日,需绝对保密並確保安全,让他心中有数,提前做些安排。 韩承平內心惊讶,能让江琰称呼京中贵人,还如此郑重以待,只怕是…… 不过他並未多问,肃然应下。 五天后,午后,一队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一队精悍护卫的隨行下,驶入了即墨县城,径直来到县衙侧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早已得到通知的江琰,已换了身常服在侧院等候。 车门帘掀起,一名少年利落地跳下车。 江琰快步上前,按捺住心中的波澜,依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可是承哥儿?一路辛苦了。” 赵允承目光落在江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亲近,隨即收敛,依著寻常晚辈见长辈的礼节,规规矩矩地长揖: “甥儿赵承,见过五舅舅。劳五舅舅久候。” 江琰心中微暖,伸手扶起他: “好好,来了就好。住处已安排妥当,隨我来。” 又对隨行的护卫首领点了点头,对方抱拳无声回礼。 江琰直接將赵允承带到自家,安置在前院。 赵允承略作洗漱,便迫不及待地来到江琰书房。 或许是远离京城,赵允承脸上的沉稳端谨褪去几分,显出属於少年人的鲜活与急切: “五舅舅,父皇的信您都收到了吧?接下来怎么做?我都听您的!” 他眼神灼灼,充满了对即將开始的新生活的期待,这是江琰所不曾见过的一面。 江琰请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温言道:“殿下……” “五舅舅,这里没有殿下,只有赵承。” 赵允承连忙纠正,神色认真。 江琰从善如流:“好,承儿。陛下让你来,是希望你能看到一方土地是如何治理,百姓是如何生活,政令是如何从朝廷落实到田间地头、市井码头。所以,你首先要做的,是看,是听,是问,是思。既如此,待我处理公务、巡查地方、接见吏民、你皆可在侧。 但我们也需约法三章。第一,在外人面前,您是『赵承』,需谨言慎行,不可泄露身份。第二,既为学习,便需脚踏实地。县务繁杂,我会安排你从最基础的事务了解起,可能枯燥琐碎,望承儿耐心。第三,安全第一。无论何种情况,不得擅自前往危险之处,出入需告知臣或冯將军。” “承儿明白!” 赵允承重重点头,“我一定谨言慎行,多看多学,绝不给五舅舅添乱。” 很快,苏晚意闻讯而至,见到赵允承就赶忙行礼。 赵允承连忙拉著,“舅母,这里没有皇子,如今我只是赵承。” 苏晚意自是知道的,也顺势称呼“承哥儿。” 又是一阵寒暄后,赵允承又道:“不知姨母与表叔住哪?” 江琰:“如今这时辰,冯琦也该回府了。我这便让人叫他们前来。” 赵允承拦下,“承儿是晚辈,自是应该上门拜访,不若五舅舅带我去认认门吧。” 江琰应下,等二人走到冯家,冯琦刚巡海回来不久,正在逗弄女儿安安,听说江琰带了个外甥来,顿时了悟,赶紧迎出来。 待见到赵允承,冯琦依然愣了一瞬,脸上表情有些精彩——想行礼又知不能,不拘礼又觉彆扭。 赵允承倒是大方,笑著拱手:“冯表叔,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冯琦摸摸鼻子,嘿嘿笑道:“好,好。快进来,璇儿她们都在里面。” 江璇正抱著窈窈在外间,赵允承看著江璇怀中的婴孩,凑近看了看,又抬头对江璇笑道: “璇姨母,这便是小妹妹吧?真可爱。” 江璇只笑道:“承哥儿远道而来,快坐下喝茶。” 一番寒暄,赵允承表现得谦和有礼,对即墨的风物、冯琦剿海盗的经歷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 当晚,眾人自是为他接风洗尘。 席间,赵允承对即墨的海產、新鲜的蔬菜讚不绝口,言道比宫中御膳也別有风味。 小世泓对这个新来的大哥哥很好奇,摇摇晃晃地凑过来,仰著脸看他。 赵允承倒也喜欢孩子,夹了块剔净鱼刺的嫩肉餵他,惹得世泓咯咯笑,含糊地叫他“哥哥”。 次日,江琰便像带著一个格外好学的子侄般,领著赵允承熟悉环境。 从庄严肃穆的正堂,到略显嘈杂繁忙的六房廊廨,江琰边走边介绍,赵允承听得极其认真,遇到不懂的便低声询问。 户房,书吏们埋头於堆积如山的帐册中,核算著春季的商税与田赋预征。 工房,沈默正与几个匠人討论著新式渔船龙骨的设计。 兵房,墙上悬掛的详细海防图上,標记著最新的巡逻路线与烽燧位置。 一切都真实而具体,与他在宫中想像的衙门大不相同。 下午,江琰升堂处理一桩积压的田產纠纷案。 赵允承被安置在屏风后侧耳倾听。 案件涉及两户农家对一块坡地边界的爭执,歷时数年,经乡里调解未果,终於闹到县衙。 双方各执一词,找来的人证也说法不一,甚至当堂爭吵起来。 江琰並未急於判决,而是耐心听完双方陈述与人证证言,又仔细查看了略显模糊的老地契和乡约记录。 然后,他命衙役取来县內存档的鱼鳞图册副本,並传唤了该村的里正和几位年高德劭、熟知旧事的老者上堂。 经过一番比对与询问,江琰指出了旧地契上一处关键的、被双方忽略的地形参照物,並结合老人们的回忆,基本还原了当年的地界划分。 他並未直接宣判,而是將双方及证人、乡老召至堂下,將调查结果和分析层层剖开,讲明道理,指出其中误解与纠缠不清的关节所在。 最终,在事实与情理面前,理亏的一方气势渐弱,另一方也见好就收。 江琰顺势提出调解方案,在原有边界基础上略作调整,並明確立下新的界石,由县衙出具文书为凭。 一场纠缠数年的纠纷,在不到两个时辰內,得以平息。 双方虽未必全然心服,但皆接受了这个有据可循、相对公平的结果。 退堂后,赵允承从屏风后走出,眼中满是思索: “五舅舅,此案若按律直接判决,或许更快,但恐有一方心中不服,日后再生事端。您这般费时调解,虽有和稀泥之嫌,却似乎更能化解积怨?” 江琰一边整理案卷,一边道: “地方治理,尤其是民间细故,律法是底线,是標尺,但並非一切通用。许多纠纷根源在於情理不通、信息不明。为官者,若能查清事实,疏通情理,让双方明白是非曲直,往往比一纸冷硬的判词更能解决问题,也更能让百姓心服,减少后续隱患。当然,这需建立在对律例的精熟、对民情的洞察以及足够的耐心之上。该用律时当果断,该调处时亦需周全。法不外乎人情。” 赵允承若有所悟。 就在赵允承抵达后的第四天,又一队车马风尘僕僕地来到了即墨县衙前。 第184章 萧燁又至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84章 萧燁又至 江琰刚开堂审完一桩案子,忽闻门前传来一阵不同於寻常访客的喧譁声,夹杂著马蹄声。 很快,平安进来稟告:“公子!安国公府的萧世子来了!” 萧世子?萧燁? 江琰霍然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萧燁?这小子怎么会突然跑到即墨来? 他不是去年十月才成的亲吗? 新婚燕尔,不在京城享受温柔乡,跑到这海边小城做什么? 而且连封信都不提前来一封?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面露好奇的赵允承,定了定神,对韩承平交代两句,便快步向外走去。 赵允承也下意识跟上。 自从他到来第一天,便用了谢无拘的一种药水,改变了一下容顏,所以他倒是不担心对方能认出他来。 江琰刚来到县衙门前,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扑了过来。 来人一身玄色绣金螭纹的锦袍,身形挺拔,正是安国公独子,世子萧燁。 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风尘僕僕却精悍的隨从,牵著几匹神骏的马匹。 “五郎!哈哈哈!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他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用力的拥抱,用力拍著江琰的后背,“可想死小爷了!” 江琰被他拍得咳嗽两声,挣脱开来,上下打量他,皱眉道: “萧燁!你……你怎么突然来了?京城出什么事了?你……你这新婚才几个月,怎就跑出来了?” 连珠炮般的问题显示出江琰內心的震惊与担忧。 萧燁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手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衣襟,咧嘴笑道: “能出什么事?京城好得很!小爷我……我在家待得无聊,想著你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肯定也闷得慌,就来找你玩玩儿唄!至於新不新婚的……” 他脸上笑容淡了那么一瞬,隨即又灿烂起来,“嗐,成了亲就不能出来找兄弟了?什么道理!” 江琰太了解他了,见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心知绝非“无聊”这么简单。 但此刻人多眼杂,尤其是赵允承还在旁边,不便深问。 他目光转向萧燁身后那几个明显是军中好手的隨从,以及那几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骏马,心下更疑。 “这位是……?” 萧燁这时也注意到了站在江琰侧后方的赵允承,见他年纪虽轻,面容普通,衣著虽不算华贵,却自有一股不凡气质,不由挑眉问道。 江琰平静地介绍: “哦,这是赵承,我一位远房表姐家的孩子,来即墨游学,暂住在此。承儿,这位是安国公世子,萧燁,你唤他萧世子便是。” 赵允承上前一步,依著礼数拱手: “赵承见过萧世子。” 萧燁“哦”了一声,隨意地回了个礼。 目光在赵允承脸上打了个转,似乎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在哪见过,便也没在意。 他大大咧咧地拍拍江琰的肩膀: “江五,快给小爷安排个住处,这一路可累坏了!对了,冯黑炭(冯琦绰號)和璇妹妹也在吧?还有弟妹和你那宝贝儿子,快带我去瞧瞧!小爷我可是带了礼物的!” “走,我带你去我府上。” 说著便拉著萧燁往自家走,又吩咐人提前去稟告一声,以及跟冯琦他们也说一声。 等几人来到江宅,苏晚意已经带著世泓等候在门前了。 得到消息的冯琦和江璇,吩咐乳母看顾好正在安睡的窈窈,也赶了过来。 “小公爷?真是你!” 冯琦见到萧燁,一脸惊讶,“不在京城当你的新郎官,跑这儿来喝海风?” 萧燁笑骂道:“嘿,你这傢伙,怎么,不欢迎小爷?” 转头看到江璇,“璇妹妹,许久不见,身子可好?” “小公爷安好。”江璇笑著招呼。 萧燁又看向苏晚意,“弟妹,许久不见,瞧著气色倒是比在京城时还好些了。” 苏晚意道:“都好。小公爷一路奔波劳累,快进屋说话。” “好好。”萧燁一边应著,又將注意力转到被苏晚意牵著小手、正好奇地望著他的小世泓身上。 他眼睛一亮,蹲下身,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锦盒,里面是一把镶著各色宝石、做工极其精致的小金锁。 “来来来,小世泓,还记不记得萧伯伯!这是伯伯给你的见面礼!” 世泓看看金锁,又看看萧燁,並不怕人,奶声奶气地喊:“萧…伯伯。” 萧燁又是开心的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苏晚意笑著替他接过,道了谢 萧燁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环顾一圈,对江琰挤眉弄眼: “五郎,你这即墨小日子过得可以啊,妻贤子孝,妹婿得力,连……远房外甥都这么一表人才!” 他目光又扫过赵允承,总觉得这少年安静得有些过分,但也没多想。 江琰哭笑不得,赶紧吩咐人安排萧燁一行人的住处,就在前院的西厢房。赵允承住东厢房。 当晚,接风宴设在前院。 席间,萧燁妙语连珠,將京城最新的趣闻軼事娓娓道来,逗得眾人笑声不断。 赵允承安静用餐,偶尔抬眼看一看谈笑风生的萧燁,眼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自然知道萧燁的身份,安国公手握兵权,地位显赫。 这位世子爷的名声,在京中……颇为特別,只是之前並未接触几次。 今日一见,倒觉得並非完全如传闻中那般不堪。 至少待人接物自有章法,只是这热情洒脱得有些过头的性子,与五舅舅的沉稳迥异。 没想到五舅舅转性子后,依然能和他保持如此关係,那说明此人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宴席散后,各自回房。 江琰却叫住了萧燁: “阿燁,天色尚早,去我书房坐坐?你我兄弟许久未见,好好说说话。” 萧燁眸光微闪,笑嘻嘻应下: “正有此意!看看五郎你这县令老爷的书房,是不是堆满了案牘劳形?” 两人来到书房,平安送上醒酒茶后便识趣地退下並掩好房门。 方才席间的热闹喧囂瞬间褪去,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江琰没有绕弯子,盯著萧燁,直接问道: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萧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裊裊的热气,沉默了片刻。 再抬头时,那双总是带著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阴鬱。 “五郎,”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成亲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自然知道,庆阳王的嫡女。之前写信问过你,你只说无妨。” 江琰点头,目光锐利,“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吗?游湖落水,恰好被你救起?阿燁,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尤其涉及王府贵女和国公府世子。” 萧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知道瞒不过你。” 他仰头,將杯中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是,不是巧合。”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那天游湖,是有人递了帖子,邀了京城一帮世家子弟贵女。船行至湖心,不知怎么,她突然就落水了。当时离她最近的,除了她的丫鬟,就是我和另外两个勛贵子弟,其中一个还是你六弟江琮。我会水,见状想也没想就跳下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茫: “我把她救上来的时候,她衣衫尽湿……眾目睽睽。事后,庆阳王震怒,要彻查。可查来查去,只说是那丫鬟不慎撞了她导致失足。那丫鬟当晚就投井自尽了。” “然后呢?”江琰沉声问,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然后?”萧燁冷笑一声。 “然后我爹和庆阳王就被召进宫了。出来之后,两家就开始议亲。我能说什么?说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设计?证据呢?谁设计的?目的是什么?攀诬王府?还是觉得自己被设计了委屈?” 他摇摇头,语气满是自嘲。 “没人会信,或者说,没人愿意深究。庆阳王需要儘快平息丑闻,保住女儿和王府声誉。我爹……安国公府与庆阳王府联姻,未必是坏事。至於我……” 他看向江琰,眼中带著一丝苦涩,“五郎,你说,我这名声,娶个郡王府嫡女,是不是还高攀了?” 江琰沉默。 可这场局,设计者是谁?目的为何? 搅乱两家关係? 促成一桩看似光鲜实则充满裂痕的婚姻? 亦或是更深远的图谋? 萧燁成了棋子,那位县主同样也是受害者。 “嫂夫人她……对此事如何看?”江琰问得谨慎。 萧燁神色复杂:“她……自那事后,便很少说话。嫁过来后,也是安安静静,恪守本分。对我……相敬如宾吧。但我能感觉到,她並不快乐,甚至……有些怕我。大概也觉得,是我连累了她吧。” 他揉了揉眉心,“府里气氛也怪。我爹整日处理军务,平日里,就我和她在家。”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江琰嘆了口气。 “在家里待著憋闷。” 萧燁没有否认,“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也难受。正好……我爹好像也有意让我出来散散心。我就想起你了,五郎。你这儿天高皇帝远,我就跟家里说,来找你玩一段时间,学点正经事,我爹没反对,还拨了这几个好手给我。” 他指了指门外,“所以,我就来了。没提前说,是想给你个惊喜。” 江琰看著他,心中五味杂陈。 “来了就安心住下。”江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即墨虽小,但也自有天地。你想散心,海边隨便逛。想看看正经事,就跟在我身边转转。至於你家里的事……” 他顿了顿,低声道: “阿燁,既已成婚,她便是你的妻子。无论这桩婚事缘起如何,她与你已是命运相连。若她並无过错,或许……你可以试著与她好好相处。” 萧燁身体微微一震,抬眼看向江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又聊了些京城其他旧友的近况,朝中一些无关紧要的动向,直到夜深。 送走萧燁后,江琰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著黑沉沉的夜空。 这即墨看似平静的春夜之下,已然匯聚了来自庙堂与权贵之家的不同漩涡。 他不仅要继续治理好这一方水土,引导好未来的君主。 如今,或许还要帮这位看似洒脱不羈、实则內心困顿的旧友,看清前路,度过难关。 第185章 田间劳作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85章 田间劳作 四月春深,即墨的田间地头愈发繁忙。 小麦抽穗灌浆,春播的粟豆破土见绿,沟渠里的水流汩汩不息。 这日,江琰需亲自去城东查验一片新垦坡地的引水情况,並协调几户因水渠走向略有爭执的农户。 他想了想,带上了赵允承和萧燁。 “今日带你们去田里看看,什么叫『靠天吃饭,更靠人勤』。” 江琰换上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脚踩麻鞋,对两人说道。 赵允承早有准备,也换了简便衣裳。 萧燁看著递过来的粗布衣服,眉头拧成了疙瘩,嘟囔道: “五郎,咱去看看就成了吧?还用换这行头?我这锦袍可是云锦阁新制的……” 江琰瞥他一眼: “田埂泥泞,荆棘丛生,你捨得你那云锦袍子就去。” 萧燁只得悻悻然换上了粗布衣,嘴里还在嘀咕: “小爷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糙的料子……” 一行人骑马出城,不多时便到了地头。 此处是去年新规划开垦的坡地,引水上山是难题。 沈默设计了一套多级提水车与竹管导流的简易系统,正在试用。 江琰一到,正在田间忙碌的农户和督工的里正、工房小吏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匯报情况。 “大人,这第三级水车转动还是有些不顺,水量时大时小……” “江大人您看,张家和李家都想把分水管口开在自家地头这边,吵了半天了……” “这边坡地土硬,新栽的树苗有些发蔫……” 江琰摆摆手,示意眾人稍安,便蹲下身仔细查看水车的榫卯连接处,又顺著竹管走向一路检查,不时用手捏捏土壤湿度,查看秧苗长势。 他边看边问,很快指出了几个问题,又道: “王伯,你家有桐油吧?取些来。李二哥,你去寻点韧性好的麻绳。” 江琰挽起袖子,竟亲自上手,与工房小吏和几个农户一起,调整水车,修补竹管。 赵允承在旁仔细看著,偶尔搭把手递个工具。 萧燁起初还站得远远的,嫌泥土脏。 但见江琰毫不在意地手上沾满泥灰油渍,与那些满脸沟壑的老农蹲在一处商討比划,神情专注而平和,那些农户对他也是信服亲近,全无面对官老爷的惶恐,心下不由有些异样。 日头渐高,江琰额上见了汗,他用沾著泥灰的手背隨意抹了把脸,又去调解张李两家的纠纷。 他没有摆官威,而是领著两家人实地走了一遍,比划著名解释共享水口的可行性与好处,又请里正和几位年长有威望的邻人一起评理。 最终,两家都觉得这法子公平省事,各自退让一步,达成和解。 整整一个上午,江琰几乎没怎么歇息。 他不是在查看工程,就是在调解矛盾,或是在询问农户种子、肥料的准备情况。 他与那些庄稼汉说话时,语气自然亲切,听得懂他们的乡音土话,也说得清其中的道理利弊。 晌午,里正家媳妇煮了一大锅杂粮饭,燉了咸鱼,邀江琰等人一同用饭。 江琰爽快答应,就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捧著粗陶碗,与眾人边吃边聊。 听他们抱怨柴米价钱,夸讚新农具好用,担忧夏天的雨水…… 萧燁看著碗里粗糙的饭食和黑乎乎的咸鱼,又看看江琰吃得坦然,与周围那些赤脚敞怀的农人谈笑风生,心中那点矜持和不適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勉强吃了几口,食不知味。 直到日头偏西,所有事情才大致处理妥当。 回城的路上,三人都是一身尘土汗渍。 赵允承虽也疲惫,但眼睛很亮,显然这一日的见闻让他感触颇深。 萧燁则直接垮了脸,坐在马背上唉声嘆气: “五郎,你这县令当得也太……太亲力亲为了!小爷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比在京城跑马一天还累!” 江琰笑了笑: “这才哪到哪。春耕秋收,巡堤查库,哪一样不要走到看到?百姓生计,俱在这些琐碎实处。你若只坐在县衙高堂,听著下面人稟报,如何能知真实情形,做出合宜决断?” 回到府中,天色已暗。 苏晚意早已备好热水和乾净衣物。 江琰先去了洗漱一番,回到內室,世泓正在地毯上玩著木雕的小马,见到爹爹回来,小跑扑过来。 江琰虽累,还是笑著將儿子抱起,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这时,江石也洗漱更衣后过来了。 他一把捞过世泓,向上丟去,逗得世泓一边笑一边叫他:“豆子哥哥,再高。” 江石脸一黑。 这还是上次,世泓叫他“石头哥哥”,没想到自己公子突然冒出来一句: “江石哥哥不是石头,是豆子。” 多少年他都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没想到小世泓却牢牢记住了。 尤其他每次纠正“叫江石哥哥”时,小世泓反而更加淘气,不停喊他“豆子哥哥,豆子哥哥……” 苏晚意端来两碗温热的、散发著淡淡草药清气的饮子,递给江琰和江石。 “累了吧?这是按谢先生给的方子煮的,解乏益气。” 她看向江石,目光柔和,“豆子你也是,快把泓儿放下,喝了这碗。” 江石…… 没错,喜欢叫他豆子的不止小公子,还有少夫人。 江石將小世泓放下,端过碗一饮而尽,抹抹嘴道: “谢谢夫人,我不累,我劲大!” “那也得注意,你年纪小,还得长身体呢。喝完了就快去用饭,已经让人送你房间了。今天府里送来几条黄花鱼,最肥的那两条都给你燉了。” 江石咧嘴一笑:“好,我这就去。” 刚准备转身出去,似乎想起什么,对江琰道: “公子,方才过来是想说,萧世子带来的那两个侍卫,身手当真了得,步伐气息都非寻常护卫可比。而且……他们好像不只盯著萧世子的安全,偶尔,眼神也会扫过咱们这边,倒不像是单纯的保护,更像……嗯,更像是监视。” 江琰正小口喝著饮子,闻言动作一顿。 他放下碗,沉吟道: “安国公府只有这一根独苗,虽看似放任,实则关切甚深。萧燁性子跳脱,国公爷派得力之人跟著,兼有保护与看顾之意,也在情理之中。或许……也是防著他惹出什么不便收拾的麻烦。” “不过,”江琰看向江石,嘱咐道,“你心思细,察觉到了也好。平日多留意些便是,只要他们不越界,不危害即墨和府中安全,便无需理会。毕竟,是客。” 江石点头应下:“我明白了,公子。” 次日,萧燁果然没能爬起来。 江琰晨起去县衙时,他还瘫在床上哼哼唧唧,说是腰酸背痛,腿脚像灌了铅。 见他这副模样,江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叮嘱他好生休息,便离开了。 反观赵允承倒没什么事,跟著江琰一道出门。 昨日確实辛劳,但看到那些百姓因水渠通畅、爭端平息而露出的笑容,听到他们真心实意地称谢,赵允承便觉得这份辛苦很值。 他想到前几日江琰所说: “为官一任,功过是非,百姓心中自有桿秤。这些实实在在的小事,匯聚起来,便是他们的日子是否好过。成就感不在高堂明镜,而在田间地头,市井巷陌。” 为官如此,那为君,是否也是如此呢? 到了县衙,照例是繁忙的公务。 赵允承越发沉稳,已能帮著整理一些不重要的文书,归类归档,学得认真。 然而,谁都没想到,留在府中休养的萧燁,却闹出了大动静。 第186章 荒唐行径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86章 荒唐行径 萧燁睡到快午时才起,浑身仍有些酸软,但精神头回来了。 用过饭,他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晃悠时,见世泓晃著小腿从后院走了过来,身后还跟著乳母丫鬟。 小世泓见到他,扬起小脸甜甜的叫了声“萧伯伯”。 萧燁蹲下身逗他,“乖泓哥儿,伯伯带带你去街上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闻言,小世泓眼睛一亮,拉起萧燁的手就往外走。 乳母有些为难: “萧世子,这……少夫人吩咐过,不让小公子出门……” 苏晚意一早便去了女红纺处理一批新到的丝线,乳母也不敢做主。 萧燁拍著胸脯,“放心,就这即墨城,还能丟了不成?我就带他在附近转转,一会儿就回来!瞧见我这几个侍卫没有,身手好著呢,保证你家小公子一根头髮丝都不少!” 他本就身份尊贵,乳母到底不敢过分违逆,想著就在附近街上,应当无妨,便小心叮嘱再三,才將世泓交给他。 萧燁拎起软乎乎的世泓,得意洋洋地出了门。 一开始,倒也老实,买了糖葫芦、风车、泥人,逗得世泓开心不已,小手里抓得满满的。 走著走著,萧燁觉得这寻常街市也没什么意思,忽见前方一处楼阁颇为精致,彩绸招展,隱隱有丝竹之声传来,匾额上写著花满楼三个字。 萧燁眼睛一亮,心道:这即墨小地方,竟也有此等所在?不如去见识见识,喝杯酒,听听曲,岂不比在街上瞎逛有趣? 他全然忘了怀里还抱著个才两岁多的奶娃娃,只觉得世泓乖巧不闹,还不认生,带著也无妨,竟径直朝那大门走去。 门口迎客的龟公和鴇母见到一个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哥抱著个孩子过来,都愣住了。 但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尤其这般显贵的客人更是难得。 鴇母堆起笑脸迎上来: “哎哟,这位公子爷面生得很,快里面请!这是……您家小公子?真是玉雪可爱!” 萧燁大喇喇地点头,扔出一锭银子: “找个清静雅间,上些好酒好菜,叫两个唱曲清秀的来!” 说著,便抱著东张西望的世泓进了门。 花满楼何曾见过抱著孩子来喝花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堂老鴇耳中。 老鴇是个人精,她亲自端著一壶酒去了包厢,定睛一看,坐在软榻上的娃娃不是江县令家的小公子还能是谁! 她一边吩咐好生招待,切莫唐突,一边立刻悄悄派了个机灵的小廝,飞奔去县衙报信。 江琰正在二堂与一眾县衙属官议事,来人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只见江琰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也浑然不觉。 “这个萧燁!” 江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他顾不上细说,丟下眾人,便大步流星衝出县衙。 赵允承等人见江琰神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也没有多问,连忙跟上。 一行人疾步赶往花满楼。 到了那彩绸招展的楼前,丝竹调笑声隱隱传来,江琰脚步一顿,对江石和赵允承沉声道: “你俩等在门口,不许进来。平安跟著我!” 赵允承看著那花满楼的招牌,隱约猜到了什么,不禁有些羞赧。 江琰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怒火,带上平安,撩袍跨进了这即墨最著名的风月之地。 里面光线曖昧,香气靡靡,他的出现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老鴇战战兢兢地迎上来,未及开口,江琰已冷声问道: “人在哪儿?” “在……在楼上左拐第二个房间……” 江琰径直上楼,循著丝竹声和孩童隱约的嬉笑声,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內,萧燁正斜倚在软榻上,愜意地喝著酒,两个身著轻纱的伶人正在弹唱。 而小世泓,竟被放在铺著锦垫的桌子上,手里抓著一块糕点,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著翩翩起舞的另一个舞妓。 听到推门声,他转过头,看到脸色铁青的爹爹,非但不怕,反而开心地挥舞著小手,嘴里含糊地喊著: “爹!爹爹!舞……姐姐跳舞,好看!” 萧燁闻声回头,看到江琰,酒醒了一半,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訕訕地坐直身体: “五……五郎?你怎么来了?” 江琰看都没看他,几步上前,一把將懵懂的儿子抱进怀里,紧紧搂住,仿佛要隔绝这里的一切污浊气息。 他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萧燁,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迸出: “萧、燁!你干的好事!” 那眼神中的怒火,让萧燁心头一颤,竟一时说不出辩解的话。 江琰不再多言,抱著世泓,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 “你最好赶紧给我滚回府!否则待会我定然要揍死你!” 直到江琰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萧燁才回过神,脸上阵红阵白,既是懊恼,还有一丝被当眾呵斥的难堪。 他烦躁地挥手让伶人舞妓退下,自己闷头灌了一杯酒。 目光无意间扫过方才那个跳舞的舞妓退下时,那惊鸿一瞥的纤柔侧影,让他愣愣出神。 回到府中,气氛凝重。 赵允承等人也是在花满楼门前看到江琰抱著世泓出来,才知道这萧燁竟抱著孩子去这种地方,心里下不禁对他恼火,觉得此人甚是荒唐、不靠谱。 苏晚意已得知消息,从江琰怀中接过世泓,上下仔细检查,见孩子无恙,只是身上沾了些脂粉香气,才略略放心,后怕不已。 小世泓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还在兴奋地比划: “娘,姐姐跳舞好看!” 江琰脸色更难看了,让乳母带世泓下去彻底洗漱。 前院,萧燁耷拉著脑袋进了书房,强压怒火,沉声道: “萧燁,你可知泓儿才多大?你竟然带他去那种地方!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萧燁自知理亏,低声道: “五郎,我……我就是一时兴起,没想那么多……我看世泓也挺高兴……” “他一个孩子懂什么?!” 江琰厉声打断,“那是孩子能去的地方吗?!你简直是胡闹!从今日起,你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不许乱逛!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带世泓出门,更不许再去那些乌烟瘴气之地!” 萧燁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那点不服也消散了,只剩下懊悔。 他訕訕地应了声,灰溜溜地回了自己房间。 赵允承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对这位萧世子的行事越发摇头。 五舅舅如此性情,怎会有这般孟浪轻浮的挚友? 然而,眾人並未注意到,此后几日,萧燁虽跟在江琰身边做事,却有些神思不属,偶尔会向小廝打听那日怡春院的舞妓。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却不知这偶然的际遇,將会牵引出怎样意想不到的后续。 第187章 海寇又生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87章 海寇又生 自那日“花满楼”风波后,萧燁被江琰雷霆之怒著实震慑。 白日里,他规规矩矩跟在江琰身边,看升堂断案、巡查村县、接见乡老、整顿海防。 这位京城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爷,生平头一遭如此贴近地触摸到“民生”二字的纹理与重量。 江琰亦不藏私,处理每一桩公务,都会抽丝剥茧般向他和赵允承讲解背后的律令、情理与权衡。 赵允承每次都听得极为认真,受益颇多。 萧燁虽嘴上偶尔还抱怨枯燥,眼神却日渐沉静下来。 这日,眾人刚从县学查看新置的书籍返回,冯琦便带著一身海风气息,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带来南边海域的警讯。 “五哥,莱州府急报,兼有渔民目击。一伙约五六十人的海寇,驾三四艘狭长快船,流窜至北方海域。先在莒县日照区域袭了两处渔村,杀伤十余人,抢掠一空。莒县发兵追剿,未能擒获。三月初,这伙人又出现在即墨以南、莱州与登州交界的海面,行踪飘忽,专挑防备薄弱处下手。” 冯琦语速快而清晰,指向海图上新標註的几处红点,“与去年海阎罗不同。这伙人船快,人悍,进退有章法,像是南方来的惯匪,极擅海战,抢了便走,绝不死缠,甚是棘手。” 书房內气氛一肃。 江琰的目光在海图上巡梭,落在即墨漫长的海岸线上。 这两年多,他从未放鬆过武备。 从京中带来的那两千京军,甚至守城军、募集的乡勇,在冯琦严苛督导下,无论寒暑,於近海操练舟船水战不休,作战能力已是往昔能比。 因为即墨县衙有了钱,还有陛下支持,海船、军器也是不断优化升级。 再加上自沈默来后,他不仅改进了农具,对海船也付出了许多心力。 如今,那几艘主力海船,加固了龙骨与舷板,增设了可灵活转向的床弩与拍杆。 连看似普通的巡哨快船,也优化了帆桅与船型,逆风而行时更为迅捷。 此刻,正是检验这一切的时候。 “他们的胃口不大,专吃弱小,这是看准了朝廷水师主力不在此处。”江琰沉声道,手指重重点在海图上。 “即墨码头有重兵,他们不敢来碰。但沿海星散的渔村,还有那些往来的中小商船,便是他们的肥肉。不能让他们在即墨家门口立起招牌!” 他转向冯琦:“你如今统管即墨所有驻军及乡勇,有何方略?” 冯琦拱手,眼中战意灼灼: “大人,末將请求主动出海巡剿!龟缩岸上,防不胜防。我们船虽略逊其速,但兵员精熟,器械得宜,更兼沈先生改良的千里镜已配发各望楼,天晴时可及数十里。末將可率精锐分乘大小船只,以大海船为中枢,快船为游骑,结合岸上烽燧预警,主动搜寻,设伏合围。必不能任其猖狂!” 江琰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一旁静听的赵允承与萧燁,最终决断: “准!冯琦,著你遴选三百善水战之精锐,以大海船一艘、改装快船四艘为基干,即日起扩大巡弋范围,重点护卫商路与村落。岸上,所有沿海保甲,青壮编队,夜夜巡逻,一有异动,烽火为號。望楼增派双倍人手,昼夜不息。我们的海,一寸也不能让贼人横行!” “得令!”冯琦精神大振,领命欲去。 “且慢。”江琰叫住他,又看向赵允承与萧燁,“你们也一起来。纸上谈兵千万遍,不抵亲临一线观风色。” 军事会议上,气氛更为具体而肃杀。 冯琦麾下几个干练的部將、吴县丞、赵县尉、熟悉海况的老渔民,以及眉头紧锁的沈默,齐聚一堂。 沙盘推演,航线研判,风向潮汐计算,每一项都关乎生死。 赵允承看得极为专注,这与他在西北军营所见截然不同。 那里是开阔战场,讲究阵型、骑兵衝击与城池攻防。 而在这里,战场是流动无垠的汪洋。 胜负手在於对风涛的熟悉、船只的性能、时机的捕捉,更在於情报的先机与沿岸百姓的耳目。 萧燁则对沈默改装的船弩和那些精巧的千里镜更感兴趣,嘖嘖称奇。 他难得收起嬉笑,对江琰道: “五郎,以往在京城,只觉兵者凶器,今日方知,这凶器背后,是这许多人的心血与机巧。保境安民四字,说著轻鬆,做起来真是千头万绪。” 江琰拍拍他肩: “能想到这一层,便不枉你跟我这几日。武力是基石,无它则一切皆空。但仅凭武力,不过一介莽夫。如何铸此基石,何时用,用到何种分寸,才是真正的学问。” 用过晚膳,赵允承避开萧燁一行人,来到后院。 世泓还没有睡觉,但仿佛知道父亲有正事一般,乖乖跟著苏晚意在內室玩耍。 江石坐在后院树下的鞦韆上,百无聊赖的吃著苏晚意刚拿给他的蜜饯,顺便盯著周围有没有人靠近。 江琰与赵允承在书房谈话。 “殿下,海寇作战一事,你怎么看?” 赵允承道: “五舅舅,海上作战,我之前只在书上看过,今日也是第一次得以亲眼所见。不过相较於之前在西北所观所感,我觉得陆战如猛虎搏击,讲究雷霆万钧。这海战,倒似灵鷲捕鱼,更重料敌机先与一击即中。无定所,无常形,全在一个『变』字。” 江琰頷首,目露讚许: “正是。陆战有山河可凭,海战则以苍穹为盖,以波涛为田。为將者,在陆需坚如磐石,在海则需灵动如风。治民亦然,不能一味强梗,需知何时该筑堤固守,何时该疏浚导流。这其中的『势』与『时』,你可以细细体会。” 赵允承恭声应是。 接下的日子,即墨沿海如一张拉满的弓。 冯琦率船队日出而巡,日落时常不得归,风浪大时,便在外岛锚泊警戒。 海上偶有零星接触,但海盗快船如游鱼,一见官军大队旗號,便凭藉速度远遁入茫茫海雾,难以捕捉其主力。 岸上巡逻的梆子声与望楼上锐利的目光,构成了第二道铁壁。 转机出现在五月上旬一个黎明前。 一场浓重得化不开的海雾,悄无声息地吞噬了海岸。 那伙狡猾的海寇,或许以为这是天赐的屏障,竟企图摸向即墨东南一处偏僻的渔村。 然而,他们低估了已被充分动员起来的百姓。 村中负责夜巡的保甲青壮,在雾中听到了异常於风浪的桨櫓之声与低语,毫不犹豫地燃起了烽火! 几乎同时,附近望楼也观察到雾中不明船只的鬼祟黑影,警钟长鸣。 正在附近海域巡弋的冯琦船队,虽被大雾严重阻碍视野,但凭藉对这片海域每一处暗流、每一座礁石的瞭然於胸,以及手中罗盘的指引,毅然决然向著烽火与钟声的方向全速逼进。 浓雾之中,双方猝然相遇。 海盗大惊,仓促应战。 冯琦镇定指挥,大海船稳住阵脚,床弩向著声响大概方位进行压制性射击,粗大的弩箭破雾而去,带来骇人的呼啸。 四艘快船则如猎豹般,凭藉更佳的灵活性,在设计的独特哨音指引下,穿插分割,与敌船绞杀在一起。 战斗激烈而短促。 海盗凶悍,皆是亡命之徒。 但冯琦麾下的兵勇,经过两年严酷的海战训练,配合更为默契。 刀光剑影,弩箭交飞,怒喝与惨叫被翻滚的海浪与浓雾吞没又吐出。 最终,官军以伤亡三十余人的代价,击沉海盗快船一艘,俘获两艘,毙伤及生擒海盗四十余人。 仅有一艘海盗船,仗著船小灵活,趁乱撕开雾幕,侥倖遁向深海。 第188章 海上遇阻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88章 海上遇阻 此战重创了这伙南来悍匪的元气,缴获的船只武器亦让即墨眾人对敌之战术有了更直观了解。 即墨海疆,为之一清。 消息传开,百姓欢欣,商旅称便。即墨的勇名,更胜一筹 然而,事情並未结束。 冯琦从俘虏口中撬出信息,他们与其他深海岛屿上的势力有所勾结。那逃脱的十余名残寇,此刻怕是正向著东北方向的深海逃窜,意欲绕道远遁。 江琰岂容余孽再生后患,命令冯琦稍作休整补充,便亲率两艘最快最韧的战船,挑选最悍勇的水手,追了下去。 这一追,便是数日。 就在他们依据洋流和零星痕跡,判断即將追上目標时,前方海平线上,赫然出现了三艘形制奇特的船只。 它们比即墨的海船更为尖削,帆幅样式不同,船首似有狰狞绘饰。 当中一艘体型颇大,看似並非商船,船楼上隱约可见持弓执矛的人影,甲板布局透著军伍之气。 对方也发现了冯琦的船队。 那艘大船主动迎上,阻住去路。 船上立著一名身著简易鎧甲的头目,隔著一段距离,以生硬但能懂的中原官话高喊: “来船止步!此乃……日本国西海道守护之海域!汝等宋船,何以武装擅闯?” 冯琦心中一凛,万没想到追击海寇,竟会直抵异国声称的水域。 他立於船首,抱拳朗声回应: “我等乃大宋即墨县官军,追剿劫掠我沿海、杀伤我百姓的海寇残部至此,匪船便在前方,烦请让行,让我等快快通行擒拿,或请贵方代为拦截,以免遗患!” 那头目听完通译转述,与身边几人商议片刻,態度却更显强硬,手已按上刀柄: “无有国书,无有勘合,便是违禁越界!此间海域之事,自有我国处置,不劳宋人越俎。请尔等即刻返航!” 冯琦脸色铁青,“此海域歷来是我大宋渔民舟楫所至之处,何时成了你日本国所管辖之私域?贵国如此行径,是不將我大宋放在眼中吗?” 只见对方有恃无恐,“再说一遍,此乃日本国海域,尔等军队擅入,已是挑衅。速速退让,否则,刀剑无眼!” 其身边兵卒,亦张弓搭弩,气氛瞬间紧绷。 冯琦见对方船数相当,但船上人数眾多,且以逸待劳,地形不明,贸然衝突,胜算难料,更恐引发不可测的外交波澜。 他强压怒火,死死盯了那日本船队一眼,咬牙下令: “转舵! 我们……回去。” …… “混帐!” 县衙二堂,江琰闻听冯琦详细稟报后,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 他少有如此外露的震怒,额角青筋隱现。 “追剿为害我百姓的匪类,天经地义!那片海域,歷来是我渔民传统渔场,何时成了他日本画地为牢的私產?日本国西海道守护?好大的口气!” 他来回踱步,海风从窗外捲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鬱火。 “无国书勘合便不得通行?海寇往来劫掠时,怎不见他们的守护出来主持公道?匪至则无踪,我追则显形,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他停步,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屋內眾人。 赵允承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此事背后的屈辱与威胁。 萧燁则已气得骂出声:“一群狗娘养的王八犊子!这不是明摆著包庇匪类,给我大宋上眼药吗?那海寇说不定早跟他们有勾连!” 韩承平沉吟道: “大人,此事需从长计议。倭人……日本国自唐后,王权式微,岛郡纷立,律令鬆弛。海边武人、浪人、商贾与海寇勾结之事,屡屡有之。不过每年万寿节,日本国倒是会来我大宋朝贺,態度倒也恭敬。依属下看,此次撞见的,未必是其国王廷之命,更可能是地方豪强假借名目,划海自肥,甚至坐地分赃。然其船坚器利,民风悍野,確不可小覷。” 江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怒火已沉淀为冰冷的寒光。 本身他对日本就无一丝好感,经歷过那异世之旅后,更是对日本深恶痛绝。 想到南京那三十万无辜百姓,想到731部队灭绝人性的畜生行径……虽然並非同个时空,未来千百年后的发展走势也並非相同,可是…… 他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不行,这种人间炼狱决不能在这个千百年后时空再次上演。 “此事,绝不算完。冯琦。” “在!” “从今日起,被俘海寇分开严加审讯,本官不管你用何手段,务必將他们所知,关於南方海盗巢穴、联络方式、交易网络,乃至与日本哪些地方、哪些人有过来往的所有蛛丝马跡,统统挖出来!我们要知道的,不仅是眼前这几条小鱼小虾。” “遵命!” “沈先生。” “大人。” “被缴获的海盗快船,联合工房立刻著手详细测绘、研究。它为何快?形制、帆索、船材有何特殊?日本的船又有何特点?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们的船,还要更快、更坚、更利!所需银钱物料,尽可支取。” “萧燁。” “啊?五郎,我能干啥?”萧燁一愣。 “收起你的玩心。”江琰看著他,“你不是对军械机巧感兴趣么?从明日起,跟著沈先生,从头学起!身为安国公世子,你不该只是个提笼架鹰的紈絝。” 萧燁面色一正,郑重拱手: “是!五郎,我……我定当用心!” 待眾人一一领命退下,江琰將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东方,那里,海天相接之处,云涛翻涌。 “你看到了?这便是海疆之患的另一面。陆上之敌,有疆界可循。海上之患,却可能来自任何一片波涛之后,且往往与奸民、豪强、乃至境外势力纠缠不清。今日他可以阻拦你追匪,明日他便可能自己化身海寇 ,掠我沿海,毒我生灵。防海之难,更甚防川!” 赵允承肃然躬身:“承儿明白,西北之敌在明处,可筑城塞以御;东海之患在暗处,需舟楫利、情报通、法令严、民心固,四者合一,方能在茫茫沧溟中立於不败。怀柔须有实力为后盾,否则徒惹笑柄。” “不错。”江琰走回案前,手指缓缓抚过海图,落在即墨以东那片更广阔的、未知的深蓝之上,声音低沉而坚定。 “即墨的海,要清。但有些人,有些势力,他们既然只认舟师之利,不循往来之谊,躲在迷雾之后自以为安……” “那便终有一日,要让这迷雾散尽。让彼辈知晓,煌煌华夏,舟车所至,莫非王土。沧溟虽远,义理所在,不可轻侮。” 海风涌入堂內,带著远方深海的潮涌之气吹拂著两人。 一粒关乎更遥远波涛的种子,已在今日这番惊澜与屈辱的浇灌下,悄然埋入坚土之中。 第189章 萧燁返京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89章 萧燁返京 海寇暂平,但东海那番遭遇所引发的激愤与思虑,在县衙二堂內縈绕未散。 江琰已在次日便上摺子,並请奏景隆帝再提供一些新制火药武器。 就在这时,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急信,打破了即墨的节奏,也带来了新的抉择。 第一封,火漆上印著安国公府的徽记,是给萧燁的。 他漫不经心地拆开,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属於他父亲刚劲却略显潦草的笔跡。 信不长,但他读著读著,脸上的散漫神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怔忪与茫然。 他捏著信纸,半晌没动,连江琰走到身边都未察觉。 “阿燁?”江琰唤了一声。 萧燁如梦初醒,抬头看向江琰,眼神里竟有一丝无措,张了张嘴,才有些乾涩地低声道: “五郎……我……我得回京了。” “家中出事了?”江琰心下一紧。 “不是坏事……”萧燁將信纸递过去,语气复杂难明。 “信中说……她……有身子了,刚诊出两个多月。让我……速归。” 江琰迅速看完信,安国公的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但字里行间確有一丝催促与告诫,让其归家担责。 他看向萧燁,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汴京小公爷,此刻脸上没有即將为人父的明显喜悦,倒像是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沉重的物事砸中,有些懵,有些慌,还有些……抗拒。 “这是喜事,阿燁。”江琰拍拍他的肩膀,试图让气氛轻鬆些,“你要当爹了。” “喜事……是啊,喜事。”萧燁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没什么力气。 他重新低头看信,手指无意识摩挲著信纸边缘,“我就是……没想到这么快。我还没……还没准备好。” 他声音渐低,最后几近呢喃,“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么大的事,都没有亲自写信告诉我。” 江琰心中瞭然。 他揽住萧燁的肩,带到窗边,避开旁人,低声道: “阿燁,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事已至此,她腹中是你的骨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既为人夫,將为人父,这便是你当下最该担起的担子。回去,好好待她,至少……为了孩子。” 萧燁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沉默良久,终於重重吐出一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我知道,五郎。我明白。就是……心里有点乱。我爹那脾气,这信一来,不回去是不成了。” “回去是对的。”江琰语气坚定,“这里海寇已挫,暂得安寧。你在此待了一个月,所见所闻,亦非虚度。” 两人正说著话,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是江琰的家书,来自父亲江尚绪。 信的前半部分是惯常的问候与京中近况,提到殿试刚过,新科进士名录已定。 但当江琰看到后面一段时,瞳孔骤然一缩,捏著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另有一事相告。今科进士中,有一人姓苏名洵,字明允,年近三旬,蜀之眉山人。发榜次日,此人至府拜访,言称昔年曾得你施以援手,搭救其子,感念於心,今侥倖登科,特来拜谢。” 苏洵! 江琰心中掀起波澜。 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长河中,苏洵应是中年以后才名动京师,何时有过如此年轻便金榜题名之事? 更遑论,苏洵、苏軾、苏辙父子三人同年登科的佳话,在此世竟似乎被彻底顛覆了——竟提早了这么多年,独自一人,来到了汴京的舞台中央? 震惊过后,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样一个提前登场的苏洵,他的才学、他的志向、他未来的道路,將走向何方?他会成为怎样一个不同的“苏洵”? 思虑一番,江琰提笔回信。 信中自是夸讚苏洵是位有才华之人,连他两个儿子都自幼聪慧过人,今后必成大器。並希望父亲能在授官任命中帮他寻个好去处,今后此人对自己有大用。 信件写完,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萧燁也定下了归期。 临行前一日,他却做了一件让江琰再次皱紧眉头的事——他去了花满楼,找到了那日惊鸿一瞥、让他有些失神的舞妓,当场掷下重金,为其赎身,並言明次日便带她一同回京。 消息传到江琰耳中时,他正在书房与赵允承讲解一封关於盐税改革的朝报。 听闻此事,江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对赵允承道: “你先自己看看。” 隨即起身便往前院去。 在萧燁暂居的厢房外,正碰上他带著那位低眉顺眼、抱著个小包袱的年轻女子回来。 女子容顏清丽,確有一股弱柳扶风之態,但此刻只怯生生跟在萧燁身后,不敢抬头。 “萧燁!”江琰压著火气,將他拉到一旁。 “你这是胡闹什么?嫂夫人刚刚诊出身孕,正是需要你关怀体谅的时候!你这时候带个女子回去,是嫌家中太安寧,还是觉得她心绪不够烦乱?” 萧燁却似乎早有准备,他摊摊手,脸上是江琰熟悉的、那种混合著惫懒与理直气壮的表情: “五郎,你这就不懂了。夫人她如今有了身子,自然要好生將养,诸多不便。我一个大男人,身边总不能没人伺候吧?带她回去,正好妥当。也省得……省得我在外头不著调,不是更让我爹操心?” 江琰被他这套歪理气得一滯,瞪著他: “那怎会一样!若因你身边无人伺候,回去后再行安排不迟,无论是家中婢女抬成通房亦或是外头寻一两个良妾,都隨你。可如今这般算怎么回事,本因嫂夫人有孕匆忙回京,却带著个女子回去,关键是这女子还是个舞妓,身份如此低贱,你这是要打庆阳王府的脸?听我一句,將人留下。此刻回京,你最该带回去的是心意的关切,而不是一个让她难堪的妾室!” 萧燁沉默了一下,脚尖碾著地上的小石子,半晌才闷声道: “五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可我回去,对著她,心里也发憷。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怎么做。有这个人在,或许……或许还能稍微自在点。我保证,就是带著,安顿在外头,绝不让她到夫人跟前添堵,行不行?” 他的话里透出一种近乎无奈的逃避。 深知萧燁性格的江琰知道,此事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用。 江琰重重嘆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罢,罢了!你如今是越发有自己的主意了。我只提醒你,玩火者必自焚,伤人者终伤己。嫂夫人那边,你若还有半分愧疚与责任,便拿出个丈夫和父亲的样子来!否则,將来追悔莫及,无人能替你受著!” 萧燁听著,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知道了,五郎。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兄弟二人站在暮色渐浓的庭院里,一时无言。 次日清晨,即墨城外。 萧燁换回了锦袍玉带,又是那个京城贵公子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少了些昔日的飞扬,多了几分沉静与复杂。 “虽著急回京,但也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太奔波劳累,自己多当心。” 江琰將一大包即墨的特產鱼乾、海茶等塞给他,“这些带给国公爷和嫂夫人尝尝,记得写信。” “嗯。”萧燁接过,用力抱了江琰一下,“五郎,保重。这边的事……你也当心。你好好干,赶紧升迁,早日回京找我喝酒。” 江琰拍拍他的背,“你回去,把家里安顿好,便是帮我大忙了。” 萧燁又依次与冯琦、江璇等人话別,还特意蹲下,摸了摸世泓的小脑袋,又小心碰了碰江璇怀里窈姐儿的脸蛋,笑道:“等萧伯伯下回来,给你们带更好的玩意儿!” 萧燁转身,踏上马车,又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送行的人群,目光在江琰身上停留片刻,用力挥了挥手。 隨著马蹄声起,车队渐行渐远。 第190章 夫妻分帐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90章 夫妻分帐 送走了萧燁后,江琰白日里依旧忙碌,冯琦则带著船队扩大巡弋,操练水师,海上防线日固。 这日戌时三刻,江琰才从衙门回府。 路过前院,赵允承房间的灯还亮著,江琰未扰,径直回房。 室內,苏晚意倚在窗边软榻上,就著一盏烛火,翻阅一本女红纺新出的花样册子,时而提笔勾画几笔。 见江琰归来,她含笑起身。 “今日倒比昨日早些?厨房煨了参芪乳鸽汤,正好给你补补神。” 她边说边自然地接过江琰脱下的官服外袍,递给一旁的丫鬟。 “总算把秋税预算的大框敲定了。”江琰在榻边坐下,接过温热的布巾,舒服地嘆了口气,“泓儿呢?” “下午闹著要跟沈先生去码头看新船模,玩累了,回来用了半碗粥,早早便睡下了。” 苏晚意示意丫鬟摆上汤品,自己则从榻边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笑吟吟地放到江琰面前。 “对了,有件事需稟报江大人。午后,张五送了花满楼的帐册来。” 江琰擦脸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接过那本帐册,翻开,快速瀏览著匯总数字。 苏晚意在他身旁坐下,补充道: “生意果然是极好的。莱州府店从去年年初开门至今,净利一万九千七百两,即墨县城这家店才四个月,也有三千八百两进帐。” 江琰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妻子,“晚意,这投入的八千两本金,我明日就让平安从帐里划出来,连本带利还到你嫁妆箱子里去。” 苏晚意一愣,眼波流转, “夫君怎的突然跟我算起帐来了?那点银子,放我这儿放著也是放著,能派上用场才好。夫君这般,倒显得你跟我錙銖必较起来。” 江琰握住她的手,坚持道: “道理不是这样讲的。嫁妆本就是女子私產,莫说是八千两,就是八两,我用了,也该清清楚楚还上。当初动用你的嫁妆本就是无奈之举,再拿去生利充作公中用,那我成什么了?这钱,必须还。” 看著他那一脸“此事关乎为夫尊严与原则”的严肃模样,苏晚意心里暖融融的,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知道夫君性子里有股执拗的认真,尤其在对待她和有关“家国”的事情上。 “好好好,还还还,都依你。” 她笑著应了,索性顺著他的话说,“那夫君准备怎么个还法?除了本金,利钱几何呀?” 江琰见她笑了,神情也鬆快了些。 “本金八千,明日全数奉还。至於利钱……” 他手指点了点帐册,“自此之后,这两处花满楼所有净利,你我五五分帐。你那一半,自然是你自个儿的私房,隨你处置。是添首饰、置田地、还是投到你的女红纺里扩大经营,都由你。我这一半嘛……”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妻子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自然也一併交给娘子执掌。娘子是当家主母,府中中馈、內外帐目,还有我那些俸禄赏赐,本就应该归娘子总管。为夫乐得清閒,只管在前头挣个名声、前途,这家底厚薄,可就全仰仗娘子经营了。” 苏晚意瞧著眼前的人。 烛光映在他眼中,一片坦荡的赤诚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夫君……”她声音有些微哑,心头被暖意和酸胀感填满。 “这……这也太……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夫妻一体,我的就是你的……” “不对,你的就是你的,我的才是我们的。”江琰截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晚意,你虽为女子,可打理这些庶务绰绰有余。这些银钱来路虽需遮掩,但总归乾净。咱们是对方最亲近信任之人,我的身家交给你,自是万般放心的。咱们这个家,里里外外,本就是你我携手,在一处撑著。” 苏晚意望著他,千言万语在唇边转了几转,最终化作一声轻嘆,眼中有晶莹闪动,却满是笑意: “定不负夫君所託,掌好咱们这个家。只是往后夫君若想支取个大钱买古籍孤本,或是赏人,可得跟我报备了。” “那是自然,全凭娘子做主。”江琰也笑,夫妻间温情脉脉。 正说笑间,门外传来极轻却规律的叩击声,江石的声音隨之响起。。 江琰神色一动:“进来吧。” 门开,江石闪身而入。 他穿著便於活动的深色短打,向江琰和苏晚意行礼。 “公子,夫人,我回来了。” “嗯,那边都稳妥?”江琰问,示意他坐下说话。 因著这段时日赵允承和萧燁接踵而至,他们身边或明或暗护卫眾多,江琰行动也不如往日般隨意。 “稳妥。”江石点头。 “按公子吩咐,我这次过去也没靠近,只在外围与暗哨接触。他们表示一切如常,训练没落下,物资也充足。” 他说的“那边”,自然是指那处隱秘的“黑虎营”。 如今营中已有十七名筋骨比较好的少年正在受训,教授他们的师父,便是江尚绪派来保护江琰的那两名暗卫。 是的,他们又被江琰抓了壮丁。 江琰頷首,又问了几句琐事,江石一一答了,条理清晰。 说完营中事,江琰又问起其他: “海生他们几个最近怎么样?” “下午刚见了师父。”江石提到师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 “小礁和铃儿恢復得最好,师父说下月初就能送他们去营里开始基础训练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海生今天认出我了,还对我笑了。师父给他扎针时,他好像还含糊地说了个什么字。师父说比预想快。” 听到这儿,江琰和苏晚意对视一眼,都感到欣慰。 救下这四个孩子是意外,但看著他们从麻木僵滯中一点点恢復生机,总是好事。 “告诉谢先生,一切以孩子们的身体为重,不急。”江琰嘱咐。 “嗯,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江石匯报完,便安静地退了出去,留下夫妻二人。 烛光摇曳,江琰握著苏晚意的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处,政通人和,海疆渐靖。 暗处,財源暗涌,羽翼初成。 汴京的苏洵,海外的阴影,家中的稚儿与渐渐康復的少年……无数丝线在黑暗中交织。 他微微收紧手指,感受到妻子回握的温暖。 第191章 新制火器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91章 新制火器 皇宫,勤政殿。 景隆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拿著的是莱州府转呈、由即墨县令江琰具名上奏的奏摺。 內容写得条理清晰,先报冯琦率军击溃南来海寇之功。 再详述追击残寇至深海时遭遇疑似日本武装船只阻截之事。 最后恳请朝廷酌情调拨一批火器 ,以增强即墨水师威慑与实战能力,应对未来可能的海上威胁。 奏疏中“其船形制迥异,兵卒悍然无礼,阻我王师追贼,似有划海自擅之意”等语,让景隆帝的眉头深深锁起。 他將摺子放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击,良久,才开口:“钱喜。” 钱喜恭声应道:“陛下。” “去工部军器监问问,周正清之前稟报的新制火器,如今做得如何了?数目、性能,都要问清楚。” 景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遵旨。” 钱喜应下,刚想出去,又被叫住。 “算了,派人去传个话,让工部尚书这两日抽空来回话。” 钱喜出去交代完又折返回来,看到景隆帝神色晦暗,试探著问出声: “陛下……可是在为国舅爷忧心?” 景隆帝嘆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入椅背,显出一丝疲惫: “江琰在即墨这两年多,盐务、兴商、平寇、练水军……桩桩件件,都做得扎实,颇有章法。奏摺上说冯琦已重创海寇,本可记功嘉奖。可这后面牵扯出的日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蕞尔岛夷,前唐时,尚遣使学习,如今竟敢如此无状?” 钱喜小心措辞: “陛下息怒。东海迢迢,信息不畅。依奴才浅见,那阻路之船,未必便是其国主之意,或是边海豪强、不法商贾假借名號,亦未可知。然其行径,確属狂妄,不可不防。” “防?如何防?” 景隆帝揉了揉眉心。 “西北战事正紧,卫骋虽捷,然每推进一步,粮草、民夫、军械损耗倍增,国库已显吃紧。若此时东海再起波澜,两线用兵,国力如何支撑?更何况……” 他目光投向殿侧悬掛的巨大舆图,落在辽东一带。 “金国地处东北,甚是苦寒。这些年虽表面求和,实则狼子野心,蠢蠢欲动。辽国若被大幅削弱,他们岂会安分?还有西夏,夹在宋辽之间,向来首鼠两端。我大宋若逼退辽国过甚,西夏便三面受我包围,又会作何反应?” 身为帝王,他必须权衡全局。 东海之事,在西北巨大的战爭机器面前,显得似乎“微不足道”,但又如一根刺,扎在帝国漫长的海岸线上。 “只是江琰要火器,是看到了隱患,想未雨绸繆,还是有其他的打算?” 景隆帝又呼出一口气,“算了,无论如何,其心可嘉。但火器乃军国重器,尤其新制之物,產量有限,必须优先保证西北。不过……给他一些,加强即墨防务,震慑宵小,倒也无妨。更何况,允……” 话未说完,殿外来报: “启稟陛下,工部尚书周正清求见,言及军器监要务。” “宣。” 周正清快步进殿,行礼后,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 “恭喜陛下!军器监按古籍改良、反覆试製的新式火药弩箭与蒺藜火砲,已製成首批各五百具!经实测,弩箭射程、精度、燃爆威力均超旧制,火砲威力可控,破甲伤敌效果显著!” 景隆帝闻言,精神一振: “好!周卿辛苦了!此批火器,即刻登记造册,八成速发往西北前线,交靖远伯卫骋调配使用!务必叮嘱,小心储运,善加使用,以破辽贼!” “臣遵旨!” 周正清高声应道。 “剩余两成,” 景隆帝略一沉吟,看了一眼御案上江琰的奏摺。 “调拨一百具火药弩、五十具蒺藜火砲,另配发相应猛火油二十桶,由兵部安排,儘快运往即墨县,交付县令江琰。告诉他,东西给了,要给朕用出威风来,东海之事,朕心中有数,让他便宜行事,但亦需谨慎,不可擅自启衅。” 周正清虽有些意外,宋辽大战在即,这批珍贵火器竟还要分给一个沿海小县。 但皇帝旨意明確,他也只得感嘆一句陛下重视江琰,隨即躬身道: “臣明白,即刻去办!” 千里之外的即墨,此刻对京城决策一无所知。 县衙二堂,江琰正与赵允承分析著近期沿海態势。 地图铺开,上面標记著冯琦船队的巡逻路线、海寇曾出现的位置,以及最东北角那个代表未知阻碍的標记。 “五舅舅,您递上去请求拨发火器的摺子,父皇能准吗?” 赵允承看著地图,问道。 “西北战事如火如荼,听说国库消耗巨大。朝廷的精力、钱粮、军械,恐怕十成里,有九成九都要优先保障西北。如今东海在朝中诸公眼里,分量怕是远远不够。” 江琰给自己倒了杯茶,苦笑一下: “准不准,都得递。有了上次海防协济银的教训,这次我措辞已儘量委婉务实,只强调加强防备、震慑潜在之敌,未提我是想今后跨境追剿。但你说得对,在朝廷大局中,西北辽国是心腹之患,东海之事,恐怕连『癣疥』都未必算得上。我那摺子,能唤起陛下和朝廷一丝警惕,已属不易。拨发火器?难。” 但他没说的是,若这件事发生在两个月以前,跟朝廷要火器,或许真的很难很难。 可如今有这位殿下在,陛下应不应准的,实在不好说。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点著那个东北角的標记: “日本国……其国內情势究竟如何,是权臣当道、幕府擅权,还是大名林立、各自为政,我们知之甚少。但无论如何,其边海势力已有此等行径,绝非吉兆。朝廷若无长远之策,將来恐成祸患。” 赵允承沉思片刻,忽然问道: “五舅舅,还有一事,我有些疑惑。之前听闻,京东路都转盐运司的林转运使,似乎对即墨盐场多有『关照』,您也曾颇费周章与之周旋。为何我来此两月,盐运司那边却风平浪静,不见丝毫异动?即墨盐场如今也一切正常运转,未见刁难与不合。” 江琰闻言,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此事啊,倒不是他们转了性。前年,巡盐御史的仪仗到了两淮。去年,又转去了京西。说不准什么时候,便抵达京东路。” 赵允承眼睛一亮:“原来如此,此时他们怕是恨不得把所有帐册全部重新核查一遍了!” 御史出巡,察核盐政,沿途盐司官员无不战战兢兢。 此时此刻,林崇他们自顾尚且不暇,生怕被抓住把柄,哪里还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来找这个有国舅爷身份的县令的麻烦? 生怕他不把旧帐翻出来,捅到御史面前去? 江琰点头,“所以这段时间,盐场那边反而要更加规矩,与县衙的帐目更要清晰,让人挑不出错处。这也是为何我让你多看看盐税收支的帐册,了解其中关节。有时候,借势而为,比硬碰硬更有效。” 赵允承受教点头,心中对这位舅舅的谋算又多了几分佩服。 午后,江宅后园。 已经两岁半、走路稳稳噹噹的江世泓,穿著浅青色的小衫裤,正在一棵老槐树下,专注地摆弄著几块沈默给他做的彩色积木。 他试图搭一座“高楼”,却总是歪歪扭扭。 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坐著一个安静的身影,是海生。 他比之前丰润了些,眼神清亮了许多,此刻正静静地看著世泓摆弄积木。 世泓又一次把积木搭歪了,“高楼”哗啦一声垮掉。 他小嘴一瘪,有些气恼地看向散落的木块。 这时,海生慢慢站起身,走到积木旁边,蹲下。 他伸出瘦削却乾净的手指,將几块较大的积木挑出来,平放在地,然后,一块,又一块,小心翼翼地叠放上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世泓也不闹了,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对方的动作。 很快,一座比世泓之前搭的都要稳当、对称的“小塔”立了起来。 海生停下手,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塔尖,又拿起一块最小的三角形积木,轻轻地、准確地放在最顶端。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世泓。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却清晰无比的弧度——他在笑。 没有声音,但这个笑容纯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世泓看著海生的笑脸,又看看那座稳稳的“小塔”,也开心地拍起小手,露出小米牙: “海生哥哥!好厉害!” 海生似乎听懂了这句简单的夸奖,眼睛弯得更明显了些。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摸了摸世泓软软的头髮。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苏晚意看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著两个孩子简单却温暖的互动,眼中流露出欣慰。 海生能恢復至此,尤其是对世泓流露出的保护与亲近,让她深感这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第192章 火器东来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92章 火器东来 晨光熹微,即墨县衙二堂內已是一片忙碌。 江琰刚与吴县丞核完春耕最后一批贷种粮的发放名册,赵允承则在一旁整理著昨日冯琦船队巡海归来的简报。 “舅舅,冯將军这几日扩大了巡弋范围,最远已至成山头以东五十里,並未再发现那伙残寇或异常船只踪跡。” 赵允承將简报要点誊抄在特製的海防日誌上,字跡工整,“不过,渔民和商船多有传言,说是南边密州、海州(今江苏连云港)一带,近来似乎也不太平,有小股船匪出没。” 江琰揉了揉眉心,接过简报快速瀏览。 海上匪患,歷来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尤其南北海运枢纽之地。 “让冯琦继续保持警戒,巡弋范围可再向南延伸一些,与密州水师保持联络。我们即墨海靖,不能只扫自家门前雪,也得让周边知道,这片海上有钉子在。”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碧蓝的天空,语气微沉,“只是,若无更犀利的爪牙,这钉子,终究不够硬。” 他对自己那份请求火器的奏摺,確实难以预料陛下会如何回应。 尤其是如今西北战事像一头吞金巨兽,朝廷有限的精力和资源必然向其倾斜。 赵允承还没答话,忽听前衙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夹杂著甲叶摩擦的轻响。 紧接著,平安略带激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公子!京里来人了!是兵部的差官,还有……还有好多大车,盖著油布,由禁军押送,直接到码头去了!差官已到衙前,说要见您!” 江琰与赵允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京中来人不足为奇,但由禁军押送、直抵码头的大车……这规格可不一般。 “快请!”江琰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来的是一位面容精悍的兵部武库司主事,姓韩,身后跟著两名低阶武官。 双方见礼后,韩主事並不多寒暄,直接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公文和一份清单,双手奉上: “江大人,下官奉兵部、工部联合钧令,押运一批军械至即墨交割。此乃公文及器械清单,请大人勘验。” 江琰接过,迅速拆开公文。 目光扫过,心中先是一震,隨即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 公文上赫然写著,奉旨调拨新制“火药弩”一百具、“蒺藜火砲”五十具、配套猛火油二十桶,予即墨县加强海防! 落款处不仅有两部大印,更有宫中用印,显然是陛下亲自过问!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看向那份清单。 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连弩箭配发的数量、火砲的触发装置、猛火油的储存要求都备註详明。 “韩主事,一路辛苦!”江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丝,“器械现在码头?” “正是。为免惊扰地方,直接运抵码头库区,有隨行禁军看守。请大人即刻派人交接清点,下官等还需回京復命。”韩主事办事乾脆利落。 “好!赵县尉,你立刻持我手令,去码头找冯琦,让他带最可靠的人手,配合韩主事交接,务必小心!平安,你速去请沈先生到码头!” 江琰一连串吩咐下去,自己也按捺不住,“韩主事,请,我们一同前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即墨码头一处新划出的、戒备森严的库区空地上,油布被一一掀开。 当那一具具黝黑髮亮、结构精巧的弩身,那一颗颗圆滚滚、布满预製破片凹坑的铁壳火砲,还有那一桶桶密封严实的猛火油展现在眾人面前时,冯琦和他手下几个队正的眼睛都直了,呼吸也变得粗重。 “这……这就是京城军器监新造的火器?” 冯琦轻轻抚摸著一具火药弩冰凉的机身,那精钢打造的弩臂、复杂的击发机关、专门容纳火药箭的凹槽,无不显示著超越寻常弓弩的威力。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沈默早已赶到,此刻正蹲在一具蒺藜火砲旁,仔细研究其外壳铸造工艺、引信设置,口中嘖嘖称奇: “妙啊!外壳轻薄均匀,內里预製破片,爆炸时威力集中……这工部的工匠,手艺不凡!” 赵允承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如此多的制式火器,虽之前在汴京宫中也听过一些风声,但实物带来的衝击完全不同。 他看向江琰,发现舅舅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绷紧,眼神灼热无比,那是一种混杂著惊喜、责任与巨大压力的光芒。 交接清点异常顺利。 韩主事甚至还带来了一名工部的老匠师,简要讲解了火器使用、保养的要点和禁忌,特別强调了火药的防潮、火砲投掷的距离与安全区域。 “江大人,陛下有口諭。” 交割完毕,韩主事將江琰请到一旁,压低声音,肃容道,“陛下说:『东西给了,要给朕用出威风来,东海之事,朕心中有数,让他便宜行事,但亦需谨慎,不可擅自启衅。』” 江琰心神凛然,面向汴京方向,深深一揖: “臣,江琰,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信任,慎用此器,固我海疆!” 送走韩主事一行,码头库区重新封闭,只留下冯琦的精锐和沈默。 江琰看著眼前这批军国利器,心潮澎湃。 陛下的支持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其中,依然是有赵允承的原因在,但这份信任和期望,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冯琦!”江琰转身,声音沉肃。 “末將在!” “从今日起,抽调最机警、最沉稳、手最稳的兵士,成立『火器营』!由你亲自挑选,人数暂定五十。沈先生协同,先让工部留下的匠师教授基本操作、保养规程。务必做到人人懂原理,个个会操作,严格守规程!我要你在一个月內,形成基本战力,並能与舟师配合演练!” 江琰的目光扫过那些火器,“这些东西,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是海上蛟龙的利齿,用不好,就是焚身之火!” “得令!”冯琦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沈默也点头:“大人放心,我会根据这些火器的特性,儘快设计出在船上的固定架、发射槽,以及更安全的储存方式。” 江琰又看向赵允承: “承儿,火器营的训练、与舟师合练的章程、以及与原有战法的结合,你全程跟隨学习、记录。这不仅是杀敌利器,更是未来海战形態变革的关键,你要看懂,想透。” “是,五舅舅!”赵允承郑重应下。 第193章 金国异动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93章 金国异动 火器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即墨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变革涟漪。 时至七月,晚间,江琰在书房翻阅沈默初步绘製的船上火器架设草图,苏晚意端著一盅冰糖雪梨进来。 “夫君,今日张五又送了帐目过来。” 苏晚意將帐本放在一旁,“还附了句话,说是近来楼里南来北往的客商閒聊,多了些关於东珠的议论。” “东珠?”江琰从图纸上抬起头。 东珠,乃產自金国混同江(松花江)、牡丹江等流域的珍珠,质地圆润硕大,光泽独特,歷来是贡品和顶级奢侈品,价值不菲。 “嗯。”苏晚意点头,在江琰对面坐下。 “张五说,有从高丽回来的商人嘀咕,往年这个时候,金国那边该有第一批新采的东珠通过边境或渤海商人流入高丽,或转至登、莱等地。但今年,货量似乎少得蹊蹺,品相好的更是罕见。价格,已经在暗地里往上躥了。还有人说……” 她压低了声音,“金国,好像自己截留了不少上品,不太往外卖了,像是在囤积什么硬通货。” 江琰放下笔,眉头微蹙。 东珠贸易虽不算国家大政,但其流通异常,往往是更大变局的徵兆。 金国囤积东珠?他们要换取什么? 铁器?粮食?还是…… 在积聚財力,以备不时之需? “告诉张五,让下面的人多留意这类消息,不仅是东珠,金国的皮毛、药材、马匹,以及其他贸易相关的动向,都留心记下来,不必刻意打听,听到就记下。” 江琰吩咐道。 张五以花满楼为据点编织的情报网,如今已渐渐显现出在商贸信息上的独特优势。 “嗯,我明白。”苏晚意应下。 又笑道,“对了,海生今日又有进步。谢先生给他针灸时,他竟然清晰地说了句『疼……』。谢先生高兴坏了,说他的语言枢窍正在快速恢復,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进行更复杂的交流和学习。” 提到海生,江琰冷峻的神色柔和了些许。 那个从黑暗和痛苦中挣扎出来的孩子,每一点进步都让人欣慰。 “这是好事。谢先生功不可没。晚意,府里用度上,谢先生那边需要什么,务必第一时间满足。” “夫君放心,我省得。每次看到海生,我心里总不是滋味,有时竟莫名想哭。”说到最后一句,苏晚意也不免有些自嘲。 江琰打趣她,“果然是当娘的人了,我家娘子就是心善。”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江琰继续研究图纸,苏晚意则拿起那本花满楼的帐本,就著灯光,熟练地核对起来,不时提笔勾画。 烛光將两人的身影投在窗上,寧静而安稳。 然而,无论是书房內关於辽东的隱忧,还是码头库区里那些沉默却危险的铁与火,都预示著这份寧静之下,潜流正在加速涌动。 火器营的成立与训练,在冯琦的雷厉风行和沈默的精心指导下,如火如荼地展开。 码头附近专门划出了一片临海的僻静滩涂作为训练场,每日都能听到火药弩发射的闷响和远处標靶被击中的碎裂声,偶尔还有小型蒺藜火砲的试爆轰鸣,引得海鸟惊飞。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即墨百姓初时惊疑,后来得知是县令大人得了陛下赏赐的新式武器在操练,对海防大有裨益,反而与有荣焉,安全感爆棚。 赵允承几乎每日泡在训练场,如饥似渴地学习。 虽然即墨风平浪静,不同西北的局势紧张,但每天都会收穫许多令他受益匪浅的地方。 他不仅看操作,更拉著沈默和工部留下的老匠师,追问火药配比、弩机原理、气动影响,甚至尝试推导不同船速、风速下火药弩的射击修正参数。 那份专注和钻研劲头,让冯琦都暗自点头。 这日,训练间隙,赵允承擦了把汗,对正在检查弩弓损耗的江琰道: “五舅舅,火器之威,確实惊人。但据我观察多日,觉得其用於海战,利弊皆存。利在突袭、破袭、远距压制,尤其对付敌船帆缆、密集人员效果极佳。弊则在受天气影响大,风雨难施;补充不易,海上携带火药风险高;且近战接舷时,用处反不如刀弓灵便。” 江琰讚许地看他一眼: “能看到这一层,很好。利器在手,更需知如何用器。火器是改变规则的棋子,但不能取代所有棋子。未来海战,必是火器远程打击、弓弩中程压制、拍杆跳帮近战相结合。冯琦正在琢磨的新战法,便是基於此。” 他顿了顿,望向海天交接处,“况且,我们真正的对手,或许並非眼前这些海寇。他们的船,他们的战法,可能完全不同。” 提到潜在对手,赵允承想起一事: “舅舅,巡盐御史已至济南,据甥儿所知,这位王御史素有铁面之称,弹劾罢免的盐官不下十数。他此番北上,林转运使那边,会不会……” 江琰知道他想问什么,会不会藉此机会,彻底扳倒林崇,扫清京东路盐场隱患? “御史巡查,自有其章法。林崇在盐运使位置上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会坐以待毙?” 江琰声音平静,“王御史入济南已半月,除了例行的核查、问话,並无雷霆动作。我估摸著,双方正在角力。林崇必然在全力抹平漏洞,打点关係,甚至可能拋出几个替罪羊。而王御史,或许在等待確凿证据,或许……也在权衡。” 他看向赵允承,目光深邃: “官场之爭,有时並非黑白分明。林崇为难即墨盐场,是出於私利,也是旧怨。 但若他倒台,换上来的人,未必就对即墨更友善,甚至可能因为他是王御史扳倒的,而將即墨视为王御史一系,反而更生事端。 所以,即墨此刻最好的姿態,便是恪尽职守,保持帐目清晰。 况且,我初入即墨之时,便因为过多涉及地方盐务而受到朝廷弹劾,所以此时保持静默,才是明智之举。 我们不是谁的棋子,我们只是做好本分。无论上面风云如何变幻,只要即墨盐场本身无懈可击,谁来做这个转运使,都动不了我们的根基。这便是稳坐钓鱼台。” 赵允承若有所思。 舅舅这是將即墨的利益,置於个人恩怨和派系爭斗之上,寻求的是一种更长久、更根本的稳定。 训练场上的汗水与轰鸣是看得见的进取,而在即墨城西南方向,那片被山林和不起眼田庄遮掩的谷地深处,黑水营的成长则悄无声息,却同样坚实。 江石每隔几日便会秘密前往,带回营中消息。 首批二十多名少年进展顺利,其中五人因表现出特殊的敏锐或坚韧,已被暗卫首领建议进行更专业的定向培养——两人专攻潜伏侦察,一人侧重机关消息。 而最让江琰牵掛的,是即將被送入营中的小礁和铃儿。 谢无拘已明確表示,两人的身体和心智已基本恢復。 送走前一日,江琰特意去后院看了他们。 铃儿经过这几个月调养,已经是个清秀的女孩,能清晰问好交流,不过眼神里还残留著一丝惊怯。 小礁则是个沉默的男孩,力气似乎比同龄人大些。 江琰没有多说,只是鼓励他们去了新地方要听话,好好学本事,將来能保护自己,也能帮助別人。 两个孩子乖巧的点点头,他们自然知晓江琰这几个月如何对待他们,对江琰有著本能的信任和依赖。 至於海生,他的恢復被谢无拘称为奇蹟。 如今他已能进行简单的对话,虽然反应仍比常人慢半拍,词汇有限,但意思表达明確。 他尤其喜欢黏著世泓,像个小影子,或者……像个沉默的小护卫。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 苏晚意在花厅处理女红纺送来的新一批绣样,世泓就在铺了厚毯的地上玩耍,海生接受完治疗后,静静地坐在门边的矮凳上,目光隨著世泓移动。 世泓玩著一个彩色布球,扔来扔去,不小心將球滚到了花厅角落的一排花架下面。 他迈著小短腿跑过去,踮起脚,伸著小胳膊够了够,够不著。 他转过头,看向海生,奶声奶气地喊:“海哥哥,球球!” 海生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毫不费力地趴下,探身进去,轻鬆地把布球捞了出来,递还给世泓。 他做这些动作时,眼神专注,甚至带著一种完成任务的郑重。 “谢谢海哥哥!” 世泓接过球,笑逐顏开,顺手就把自己另一只手里捏著的一块芝麻糖塞到海生手里,“吃糖糖,甜!” 海生看著手里的小糖块,又看看世泓亮晶晶的眼睛,慢慢地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他脸上再次露出那种纯净的、略带羞涩的笑容,然后伸出大手,非常轻、非常小心地,揉了揉世泓毛茸茸的小脑袋。 正从县衙回来的江琰与平安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海生对世泓的这种保护和亲近,毫无杂质。 “公子,没想到海生这么喜欢泓哥儿,今后,我们的小公子怕不是也有贴身护卫了。”平安笑著说道。 江琰闻言也露出笑容,不过未等他答话,又听平安道: “其实仔细看看,海生和小公子,眉眼间还真是有些相像呢!” 第194章 苏洵赴任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94章 苏洵赴任 闻言,江琰脚步一顿,目光不由在海生和正咯咯笑著追球的世泓脸上来回逡巡。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 “孩子家眉眼未开,看著都有些圆润罢了。莫要乱说。” 平安连忙称是。 晚间,与苏晚意在內室说话时,江琰想起日间平安之言。 苏晚意有个早夭的兄长他是知道的,可並未曾听闻还有其他嫡亲兄弟。 况且她自幼丧母,有些话也实在不好多问,惹她无端勾起伤心事不说,如此突兀怕是也会令她怀疑。 万一,只是巧合呢。 罢了,江琰摇摇头,还是先让人暗中去打探一番吧。 火器营的训练渐入佳境,冯琦与沈默合作,已初步设计出几种適合海船搭载的简易发射架和防护装置,正在进行岸上模擬测试。 这日,江琰正在二堂与眾人推演一种火器快船与大型海船配合的新战术,门房来报,说有客来访,递上的名帖上写著“新授登州黄县县令 苏洵”。 黄县?江琰微微一怔。 那是莱州府东边、与即墨同属登莱地区的邻县,虽比即墨略小些,但也是临海要地。 苏洵外放为黄县县令?他不是被授了工部一司主簿吗? 而且,上任之前,苏洵竟然先绕道来了即墨? “快请至花厅奉茶,我隨后就到。” 江琰吩咐道。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赵允承道: “承儿,隨我一同见见这位苏县令。此人才学不凡,你或可听听他的见解。” 花厅內,苏洵已端坐饮茶。 他年近三旬,頜下微须,身著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浆洗得十分乾净,相比三年前,他通身更显沉静,眼神却颇为清亮有神。 见江琰与一位少年进来,他立刻起身: “下官苏洵,拜见江大人。冒昧来访,还望大人海涵。” 江琰上前一步扶起: “苏大人不必多礼。苏兄新授黄县县令,可喜可贺。此番赴任,路途劳顿,怎先至我这即墨小县?” 苏洵直起身,目光与江琰一触,眼中泛起真挚的感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大人容稟。洵此来,一是赴任必经莱州,顺路拜謁。二来,更是为三年前大人於眉山的再生之德,特来拜谢!” 想到当年眉州一案,江琰感嘆道,“本官也只是尽了分內之责,何需一谢再谢。令郎们如今可都安好?” 提起儿子,苏洵严肃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 “托大人的福,两个孩子都平安康健。犬子苏軾今年已八岁,辙儿六岁,俱已开蒙读书,虽顽皮些,还算知道用功。辙儿当时年纪小,又受了惊嚇,如今对大人仪容已记忆模糊,但內子与洵时常提及大人恩德,軾儿一直都记得大人,尤其大人的事跡传到眉山后,軾儿更是励志以大人为楷模呢。” 他语气诚挚,“昔日大恩,无以为报。今蒙圣恩,侥倖得官,赴任之地又与大人相邻,故而无论如何,也要求见大人一面,再亲口道一声谢。” “苏兄言重了。” 江琰请苏洵重新落座,赵允承也在下首坐了,安静聆听。 “救人是本分,何足掛齿。倒是苏兄,工部主簿本是清贵之职,何以突然外放黄县?可是先生自请?” 苏洵点头:“不瞒大人,確是下官向吏部陈情。下官虽读了些圣贤书,却深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更想为百姓做些实在事。听闻沿海州县事务繁杂,尤重实务,便冒昧请缨。承蒙上官体察,陛下恩准,遂有此命。” 他顿了顿,看向江琰,目光中带著请教之意,“黄县与即墨毗邻,境况或有相似。大人蒞任即墨两年多,政绩斐然,声名远播。洵初来乍到,心中惶恐,特来向大人討教治县之道,尤其是这海疆治理、百姓生计,可有要诀?” 江琰见他態度诚恳,確有实干之心,心中好感更增。 他便將即墨这两年如何应对灾荒、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整顿盐务、清剿海寇等事,拣要紧的、可公开的,简明扼要地说了一番,尤其强调了因地制宜、藏富於民、武备不懈几点。 苏洵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显然来之前做过功课,並非泛泛而谈。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苏洵听完,由衷嘆道,“黄县情况虽不尽相同,但大人所言务实、安民、预患之理,却是放之四海皆准。下官定当谨记。” 江琰笑道:“日后两县相邻,诸多事务还需互相帮衬,守望相助。若有用得著我即墨之处,江兄儘管直言。” “多谢大人!” 苏洵再次起身道谢。 又略略迟疑了一下,道: “另有一不情之请。下官初到任所,必是千头万绪,过段时日家眷到来,恐怕一时也难以兼顾犬子的学业开导。尤其軾儿,对大人仰慕已久,不知……可否允许他们偶来即墨,聆听大人教诲?即便只是在大人府上,感受些氛围,跟著识识字、学学道理,於他们亦是莫大福分。” 他说得小心翼翼,眼中满是期盼。 江琰心中一动。 苏軾、苏辙……歷史上名垂千古的文学大家、政坛重臣。 苏洵此请,固然有託付之意,也未尝没有为儿子前途计。 罢了,总归自己还欠苏軾那小子一个人情,如此一来,也算还了吧。 况且身边多两个聪慧好学的孩子,似乎也不错。 再者,这也是与苏洵建立更紧密联繫的契机。 “苏兄客气了。” 江琰略作沉吟,便爽快应下。 “令郎聪慧,能来走动,是孩子们的缘分。只是我公务繁忙,未必能时时亲自教导。这样吧,我府中也请了西席,教导世泓开蒙,令郎若来,可一併听课。平日让平安或江石带他们玩耍便是,必不会怠慢。” 苏洵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多谢大人成全!犬子能得大人眷顾,偶蒙指点,实是三生有幸!待下官到黄县安顿下来,便送他们过来拜见。” 又敘谈了片刻,苏洵见时辰不早,还需赶往莱州府城报到,便起身告辞。 江琰亲自送至衙前,看著他登上那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在一名老僕的陪同下缓缓驶离。 “五舅舅,这位苏县令,看起来是位做实事的君子。” 赵允承在一旁道。 “嗯。” 江琰頷首,“才学心性,皆属上乘。黄县得此县令,是百姓之福。他与我们相邻,又有一段渊源,將来或许能成助力。” 他看了一眼赵允承,“方才,你可听到他谈及那两个儿子时的神態了?” 赵允承道: “苏县令虽然言语中儘是谦虚,但神色中却满是骄傲。八岁与六岁,正是可塑之时。尤其经歷那般劫难却能康健成长,心志应该比寻常孩童坚韧。尤其舅舅也爽快应承下来,我猜想,那两个孩子资质绝对上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江琰笑了笑,未再多言。 歷史长河已悄然改道,苏軾、苏辙的命运將走向何方,连他也无法预料了。 但既然缘分已至,不妨顺势而为。 第195章 江琰收徒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95章 江琰收徒 七月下旬。 苏洵果然如约,在初步安顿好黄县衙署事务后,便携妻子王氏以及两个孩子前来即墨拜访。 苏軾、苏辙小哥俩,与三年前江琰在眉山见时已大不相同。 苏軾身量拔高了不少,一双眼睛格外灵动,看人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聪慧。 苏辙则略显文静,但眼神清澈,显然也將养得很好。 在花厅正式见礼时,王夫人领著两个孩子,郑重向江琰行了大礼。 尤其是苏軾,见到江琰之后,眼睛中的神采仿佛又亮了两分。 江琰连忙亲手拉起两个孩子,温言道: “不必多礼。看到你们兄弟如此康健颖慧,我便心安了。日后常来玩耍,把这里当自己家便是。” 敘过旧情,话题自然转到两个孩子身上。 苏洵嘆道:“不怕大人笑话,这两个孩子,性情迥异。辙儿沉静,读书尚算刻苦。只是軾儿……” 他看了一眼正偷偷打量花厅陈设的苏軾,又是喜爱又是头疼。 “江大人是他们兄弟的救命恩人,下官就直言了。軾儿这孩子,天赋是有些的,记性极好,反应也快,於诗文一道似有夙慧。可就是心思太活泛,不肯一味死读书,常有些奇思怪想,问题多得教席都头疼。” 江琰挑眉,“哦,既如此,让江某问他们兄弟几个问题如何?” 一听江琰有考教之意,苏洵眼睛亮了几分,忙招呼两个孩子过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江琰从《诗经》、《论语》中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又没想到不仅是苏軾,就连小两岁的苏辙也能背出,还能有些浅微的理解。 又谈到诗词,小苏軾果真聪慧,理解更甚。 看著眼前两个曾在歷史上光耀千古的幼年孩童,江琰看向苏洵,缓缓道: “苏兄,江某虽不才,但见两位令郎如此聪慧,也不免起了惜才之心。若苏兄不弃,让他们兄弟二人拜我门下可好?” “什么?”苏洵霍然抬头,震惊地看著江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夫人也掩口轻呼。 江琰是什么身份? 且不说他是忠勇侯嫡子,当朝皇后亲弟,前科探花出身,单凭那几首佳作、那四句圣言,便已是天下士林之楷模。 如今即便外放为县令,也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的勛贵重臣。 而他自己,不过一新进进士,偏远小县之令。 江琰愿意让两个孩子常来走动、偶蒙指点已是天大的情面,如今竟然愿意受自家两个儿子为徒? 这简直是…… “大人!这……这……”苏洵连忙起身,又是激动又是惶恐,竟有些语无伦次。 “大人日理万机,身份贵重,犬子何德何能,岂敢劳大人亲自教诲?” 却见小苏軾突然双膝一屈跪倒在地,还一把扯著身边的弟弟也跪下,“学生苏軾,拜见老师。” 苏辙也赶紧行礼,“学生苏辙,拜见老师。” 然后两人以头叩地,结结实实发出一声闷响。 江琰赶忙把人拉起来,又拿出手帕替他们擦拭头上的泥土。 “傻孩子,头磕疼了吧。” 兄弟俩却一脸开心,“不疼。” 又听苏洵训诫:“你们这两个孩子,拜江大人为师岂能如此敷衍了事。” 转而对江琰道:“江大人,下官与內子今日回去便准备拜师所需物什,您看三日后正式行拜师之礼,是否可行?” 江琰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 “不必准备些什么,也不必行什么繁文縟节,三日后,让他二人过来,敬杯茶,改个口便是。平日他们可住我府中,与世泓一同作息。旬休或你与夫人思念时,再接回黄县小住。” 苏洵与夫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巨大的惊喜与感激。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便约定三日后再过来正式行礼。 事情定下,气氛更为融洽。 苏軾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江琰,忽然问道:“老师,以后軾儿就可以问您很多问题了吗?我爹总说我问题太多。” 童言稚语,引得眾人都笑了。 江琰頷首:“自然可以。学问之道,贵在好问。只要是你认真思考过的,隨时可问。” 苏軾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 苏洵一家欢天喜地告辞,准备回去正式打点行装,送两个孩子过来拜师。 江琰处理完当日公务,在书房独坐时,平安悄声进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公子,府城那边,张五让人连夜送来的。” 江琰拆开,里面是张五的亲笔,用词隱晦,但意思明確: 巡盐御史王大人到莱,密会某位身份特殊的行商,这个行商隨后出示了一批关键帐目与往来书信抄件,直指转运使林崇及其心腹,涉及盐课巨额亏空、私贩及索贿。 王御史震怒,已决定回京后即刻上本弹劾,证据確凿。 林崇似已闻风声,正极力活动,但恐难回天。 江琰看完,將信纸就著烛火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脸上无波无澜。 林崇这根扎在即墨盐务上的刺,终於要拔掉了。 他隱忍多时,这两三年又暗中通过花满楼的渠道以及安插在盐场和码头的心腹,不动声色地收集了林崇及其党羽不少罪证,时机、方式、证据的选择,都恰到好处。 既確保了能对林崇造成致命打击,又將自己和即墨县完美地摘了出去,甚至在外人看来,即墨还是“被林崇打压的苦主”。 王御史是聪明人,拿到这样的铁证,必然明白有人想借他之手除害,但只要证据真实,利於他整肃盐政、获取政绩,他乐得顺水推舟。 “多行不义必自毙。”江琰低声自语。 第196章 新式教学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96章 新式教学 三日后,拜师礼简单而庄重。 在江琰书房,苏軾、苏辙身著新衣,向端坐的江琰奉上束脩,行三叩首之礼。 江琰受了礼,赠予两人各一套精心挑选的启蒙典籍与新笔墨,训诫道: “今日既拜我为老师,不求你二人即刻显达,但须谨记:一曰立德,修身明理,心怀仁善;二曰勤学,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三曰篤行,学以致用,不尚空谈。 可记下了?”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但在父亲严肃目光和母亲殷切期盼下,恭恭敬敬应道: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苏軾、苏辙正式住进了江府,安排在与赵允承住处相邻的清静小院,由平安和两个稳妥的婆子照管起居,另有苏家原本的两个贴身小廝跟著。 教学隨即开始。 江琰並未一开始就让他们死啃经书。 上午,他往往到县衙先处理紧急公务,苏軾、苏辙则在前院书房,学习前一晚江琰布置好的功课。 有时他们也会在县衙內安全区域旁观衙役操练、书吏办公。 甚至偶尔带去码头看看船只装卸,去田间看看农人劳作。 当海防有作战演练时,也可以去观摩。 江琰一般下午进行授课,偶有晚间。 授课地点有时在书房,有时在庭院凉亭,內容也迥异於寻常塾师。 他不仅解字句,更结合即墨断案实例,会引申到即墨的荒政与水利,阐释一些经典圣言在具体施政中的体现。 他甚至会讲些浅近的算术、地理常识,用沙盘演示即墨地形与海防关係。 苏軾果然如苏洵所言,问题极多,且天马行空。 “老师,河水是淡的,海水有盐则咸,但为何更多是苦涩?” “老师,船没有脚,为何能逆风行走?” “老师,您断案时,若双方都觉得自己有理,又没有实证,该如何判断谁在说谎?” …… 江琰从不轻易斥责他胡思乱想,能解答的,便深入浅出地讲解,同时也会藉助一些超越时代的科学常识。 一时无法说清的便坦诚告知,“此问甚好,然老师亦需查证”,或引导他自己去观察、思考。 对於他跳跃的思维,江琰则会適时拉回,要求他必须先將基本的字词、文意理解扎实,打好根基。 苏辙则安静得多,听讲认真,笔记工整,不懂之处往往反覆咀嚼后才发问,问题也多围绕经典本身。 江琰便因材施教,要求苏辙在理解基础上,尝试复述、归纳,锻炼其条理和表达能力。 每隔几日,江琰还会布置一些实践课。 比如,让两人在平安带领下,去集市记录十种商品的价格波动,思考原因。 或观察不同工匠,诸如铁匠、木匠等的劳作,了解其工具和工序。 甚至让他们协助苏晚意,整理女红纺送来的一些简单布料样本名录,学习分类排序。 这种融合了经典、实务、观察与思考的教学方式,只让身边一眾人感觉新奇怪异。 不过两个孩子的到来,又给江府增添了更多生气。 赵允承年龄最大,话少沉稳,日常依旧跟在江琰身边。 而江石性子本就活泛、机灵,武功高强,也是跟在江琰左右保护安全。 不过两人在江琰授课、或閒暇之余,便与苏軾苏辙一起学习玩乐,相处甚是融洽。 小世泓也很快和两个小哥哥混熟了,尤其喜欢跟在活泼的苏軾后面“哥哥、哥哥”地叫。 海生依旧默默守护世泓,但对苏軾、苏辙也並无排斥,有时还会安静地听他们討论江琰布置的课业,眼神专注,似懂非懂。 繁忙的秋收过后,朝廷邸报送达,关於京东路盐运使林崇的处理结果正式公布: “革职拿问,抄没家產,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罪名罗列了七八条,皆是贪墨、瀆职、败坏盐政的重罪。 莱州府乃至京东路官场为之震动。 许多人暗自揣测,林崇倒台是否与那位背景深厚的即墨县令有关? 但细看弹劾流程与证据,似乎又全是巡盐御史之功,与即墨並无直接关联。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即墨那位年轻的国舅县令,水深不可测。 江琰对此结果泰然处之,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只是吩咐县衙属官,日后在与盐场官员打交道,更要恪守规矩,帐目分明。 而通过花满楼及往来商队匯集来的关於金国的讯息,愈发清晰且不容乐观。 他们与蒙古边境的摩擦次数明显增加,虽然规模不大,但挑衅意味浓厚。 更值得关注的是,有商旅提及,金国似乎在秘密收集、打造一种特製的长柄厚背刀,並改进了箭鏃,更利於破甲。 其交换物资的清单里,茶、盐比例下降,铁料、硫磺、硝石的比例却显著上升。 硫磺、硝石! 江琰看到这条信息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製作火药的关键原料!金国突然要这个做什么? 他们从何得知火药的用途? 是来自辽国的泄漏,还是大宋有不法商人为利鋌而走险? 无论如何,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若金国掌握了哪怕最初级的火药应用,其对大宋威胁,將不可预估。 虽然前世直至他二十五岁身死,也並未听闻金国对大宋有所行动,可这一世变动太大。 尤其如今西北战事未平,东北可不能再起波澜了。 他將这份隱忧与县衙眾人进行了小范围的商议。 几人均感事態严重。 “必须加强我方火器的保密与管控。” 吴县丞首先道,“所有火药配方、製作流程,参与工匠必须严格筛选、分隔,成品储存、运输、使用需有更严密的规程。” 冯琦点头:“火器营的兵士忠诚可靠,但也要加强告诫。此外,海边巡逻需更加警惕,对形跡可疑的北上商船,要加大抽查力度。” 江琰沉吟道: “此事先不宜声张,以免引起恐慌或被有心人利用指责我等边臣生事。但防备必须做在实处。沈先生,火器改良与战船设计要加快。冯琦,训练不能松,尤其要加强应对可能拥有类似火器之敌的演练。赵县尉,城內日常巡防也要更仔细些。” 这日,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持续下了大半日,天气一下子凉了 晚膳时,大家便没有聚在一起,各自在自己院里吃了。 苏晚意对帐时,忽然轻声道: “夫君,我瞧著海生,近来似乎又有些变化,虽不能出口成句,但能说一些简单的词汇了。谢先生说,他体內淤塞的经络已大致通畅,剩下的便是慢慢滋养恢復了。” 江琰想起海生那异於常人的力气和身体潜能,心中微动。 他根基曾被邪药摧残,但某种程度上被淬炼过,身体潜力远胜寻常人。 只是,海生的来歷,与晚意家族那隱约的相似,始终是他心头一个未解的结。 “这个我心里有数,原本便是打算等他好了,让他先跟著江石练功运气。至於读书识字,” 他摇摇头,“便不多强求了。” 第197章 允承回京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97章 允承回京 寒风骤起,时至十一月中旬,赵允承也要走了。 前些日子已然得到景隆帝传信,派发京东路军需的一队人马不日抵达即墨,让赵允承届时悄然跟隨返京。 快过年了,他得回去。 这几个月,赵允承的变化是显著的。 不仅身板结实了不少,更重要的是气质。 他熟知了即墨县衙运转的每一个环节,理解了海防的复杂与火器的重要,见识了民间疾苦与官吏手段。 他修过水渠,下过农田,上过海船,判过案子。 这一切,他都亲身经歷过了。 离京前,父皇那句“知兵戈之外,更有庙堂府县之重责”的深意,他如今体会更深。 临行前几日,江琰不再给他安排具体事务,而是带著他,將即墨主要的屯田、水利、盐场、码头、新建的县学、女红纺,甚至海防哨所,都重新走了一遍。 每到一处,便回顾当初为何要建、如何建成、遇到过什么困难、如今成效如何。 “殿下,为政者眼中不能只有宏图大略,更要看到这宏图是由一砖一瓦、一人一事垒成。” 站在新修好的、可抵御较大风浪的即墨主码头上,江琰望著浩瀚海面,对赵允承说道。 “知易行难。在京城,殿下看的是奏章上的数字和结论。在这里,殿下看到的是数字背后的汗水、爭执、妥协和智慧。日后无论殿下在何处,身居何位,都不要忘记在即墨看到的、学到的这些实处。” 赵允承郑重躬身: “谨记五舅舅教诲。这几月所学所思,胜读十年官箴。允承定不负父皇期望,亦不忘即墨根本。” 离开前夜,江琰在书房与赵允承进行了一次长谈,內容更为深入,涉及朝局平衡、边患应对、人才选用,甚至隱约提到了对东海那边“划海自擅”者的长远看法。 赵允承听得极为认真,他知道,这是舅舅在將他往更深处引领。 没有过多煽情的话语。 江琰將一封写给景隆帝的书信,与一封给皇后长姐的家书交给赵允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保重。京中局势复杂,回去后,多看,多听,多思,少言。有事,可多与江家联络。我知父亲曾经叮嘱过殿下不要与江家来往过密。可如今殿下长大了,不会轻易被他人所左右,陛下亦不会再有那些担忧了。此番能让殿下前来即墨,便是最好的证明。江家本就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若一直保持距离,反倒更引人猜忌了。” 赵允承重重点头。 次日一早,赵允承便悄然跟隨队伍离去,没有人送行。 为了谨慎起见,江琰对外放出消息,赵承受了风寒生病了,需臥床休息几日。 而赵允承的离开,標誌著他“教导皇子”的这一特殊任务暂告一段落,成果斐然。 虽然赵允承走了,可自己的两个徒弟依然在,江琰的教学也渐出成果。 苏軾的聪慧与发散思维得到了合理引导。 在夯实基础的同时,江琰鼓励他將一些奇思妙想写成短小的观察笔记或寓言故事,锻炼文笔与思辨。 腊月上旬,苏軾写了一篇《海鸥与船》的小文。 以海鸥追隨船只比喻求学之人当志存高远、不畏风浪,虽文笔稚嫩,但比喻新颖,立意已显不凡。 若是其他八岁孩童,或许江琰会大为讚赏,但对於苏軾,江琰只讚赏几句,又亲自点评指出几点不足后,让苏軾再去修改完善。 苏軾的性子,需要適时压一压,不可令其恃才傲物,太过轻狂。 至於苏辙,则在一篇论述“何以安民”的短文中,条理清晰地列举了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明刑弼教等数条,並引用了在即墨所见实例,逻辑严谨,远超同龄人。 不过在面对江琰时,他却显得有些紧张。 江琰笑著摸摸他的头,评价其“已有章法,稳健可期”。 毕竟是八岁孩童,听到江琰的夸奖,小脸立刻露出笑容,整个人隨之都轻鬆了。 这段时间以来,两个孩子虽偶有爭执淘气,但毕竟兄弟情深,苏辙对苏軾还是比较依赖的,让江琰和苏晚意看了也觉欢喜。 他们的存在,也让赵允承离开后略显空落的府邸,重新充满了童言稚语与读书声。 当然,两个孩子的变化更让苏洵夫妇惊喜不已。 王夫人私下对苏洵道: “江大人真乃奇人也!这般教法,妾身闻所未闻,但看軾儿、辙儿每次回来,都能引经据典的说个不停,可见是真学进去了,也开窍了。” 苏洵更是感慨:“江大人此举,非仅授业,实乃传道。孩子们能在他身边受教,確是三生有幸。 娘子你可有发现,軾儿的性子明显沉稳谦逊许多,再也不跟之前那般,用挑先生的理。至於辙儿,想必是跟江大人家那几个孩子待的时间长了,性子也活泛了些。” “可不是!有江大人在,这两个孩子未来算是不用咱们忧心了……” 寒风骤起,伴隨著炮竹声中,又是新的一年到来。 江琰看著玩闹的世泓与窈窈,脸上儘是明显的笑意。 即墨內外,无论是明处的政务、军备、教学,还是暗处的经营、情报、营伍,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成长。 当然他也知道,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来自朝堂的新的考量、来自海外、边境的潜在威胁,都可能在不远的將来打破这份平静。 但他已非两年前那个初来乍到、虽有决心却略显单薄的县令。 现在的他,手握更实的政绩,更精的武力,更广的財源,更隱的耳目,还有身边这些正在茁壮成长的“未来”。 第198章 即墨昇州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98章 即墨昇州 二月,即墨的空气里已褪尽残冬寒意,泥土中透出新草的腥气,海风也变得温润。 田垄间,农人开始翻耕土地,县衙户房、工房的吏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分发著优化后的粟种、指导著沟渠的最后疏浚。 江琰带著苏軾、苏辙两兄弟,时常在田埂间行走,现场教学何为不违农时,何为深耕易耨。 谁也没料到,二月的最后一场春雷,带来的不仅是雨水,还有一道震动整个登莱乃至京东路的朝廷詔命。 那日,江琰正在二堂与眾人交流春耕的近况,忽闻衙外骚动。 平安几乎是冲了进来,气息未定,脸上儘是激动: “公子!京……京城天使到了!已至衙前!是……是传旨!” 眾人皆惊。 江琰迅速起身,官袍都来不及细整,便率吴县丞、叶主簿、赵县尉等一干属官疾步出迎。 衙前空地上,一队身著锦衣、气度肃然的宫中內侍与禁军侍卫已勒马而立。 为首一名面白无须、眼神精亮的中年宦官,正是司礼监隨堂太监李荣,手持黄綾捲轴。 “即墨县令江琰接旨——”李荣展开圣旨,声音清越。 江琰撩袍跪倒,身后属官、衙役跪了一片,连带著被惊动聚集过来的百姓,也黑压压跪倒不少。 圣旨文辞雅训,先褒奖了即墨县近三年来“劝课农桑,赋税充盈;肃清海寇,商旅晏然;兴学劝善,民风益淳”。 特別肯定了“即墨港已成京东路海运之要衝,货殖繁盛,户丁滋增”。 继而笔锋一转: “著即升即墨县为即墨州,仍隶莱州府治下。原即墨县令江琰,擢为即墨州知州,赐从五品服俸。原县丞吴文远,擢为州同知;主簿叶清临,擢为州判官;县尉赵秉忠,擢为州吏目……” 一连串任命,將原有县衙属官尽数擢升。 更引人注目的是对冯琦的封赏: “昭武校尉冯琦,屡立战功,靖安海疆,特授正五品昭勇校尉,仍总领即墨州海上防务,节制即墨驻军。” “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衙前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百姓不懂那么多官製品级,但他们知道,即墨从“县”变成“州”,江大人升了官,冯將军也得了朝廷封赏,这是天大的荣耀,意味著他们即墨更加重要,日子更有奔头! 江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双手高举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声音沉稳有力: “臣,江琰,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即墨昇州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汴京朝堂激起了层层涟漪。 江家自然欢喜连连,江尚绪又寄了书信来,对儿子勉励一番。 而內阁次辅林府书房內。 林牧端坐太师椅,听著心腹幕僚的分析。 “大人,此番陛下对江琰的封赏,似乎……雷声大,雨点小。” 幕僚缓声道,“即墨昇州固然显眼,但江琰离京前便是从六品,后新盐务一案擢升一级,故而此番从县令升为知州,也不过是区区一级。其属官、武將擢升幅度,甚至比他还大些。陛下若真要大加提拔,何不將其调任某府同知,或直接调回中枢某部?如今看来,似乎只是循例酬功。” 另一位幕僚点头附和:“冯琦以军功得正五品散官,但军功在身,武职升迁本快於文官,倒也寻常。依学生看,江琰每次升迁,陛下都似乎有意压制。” 林牧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幽深: “官大官小有何用?冯琦那昭勇校尉的官职再比江琰高,可他听谁的?还不是听江琰的!即墨昇州,江琰虽只升一级,但即墨州的权柄、能调动的资源、未来的潜力,比一个寻常的府同知、甚至某些下府的知府,恐怕只大不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以老夫对咱们陛下的了解,这是给江琰划了一片更大的天地,由著他去施展。两千兵马,听调於一个县令,这本就不合常制,可三年前陛下就这么做了。江琰如今是军政、財政、民政一把抓,虽在莱州府治下,实则已成一方小小诸侯。他今年才二十有三!” 幕僚们闻言,悚然一惊,细思之下,果然如此。 “可……陛下难道不怕尾大不掉?”有人迟疑道。 林牧之淡淡道: “怕?又不是几万兵马,有何可怕?你们太不了解陛下了。这些年,陛下对西北用兵,对盐政、漕运屡有革新之意,其所图者大!江琰在即墨所作所为,垦荒、治水、兴商、强兵、办学……桩桩件件,看似治县,细品之下,无不是富国强兵、培植根基之举。陛下將他放在即墨,就是看中那里临海,既有实政可做,又相对远离朝堂纷爭,能让他放手施为。如今即墨做出样子了,陛下便顺水推舟,给他更大的舞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再者,你们都別忘了宫里那位大殿下。陛下春秋正盛,然未来储君之事,总需绸繆。江琰是皇后亲弟,是大殿下的亲舅舅,更是陛下看中的实干能臣。陛下如今给江琰的权柄、歷练,焉知不是为將来辅佐新君所做的铺垫?现在若封赏太过,將来新君即位,酬谢元舅,岂不封无可封?陛下这是留著余地呢。” 一番话,说得眾幕僚心悦诚服,冷汗微出。 原来这看似寻常的升迁背后,竟有如此深的帝王心术与长远布局。 几乎在林牧之剖析圣心的同时,皇宫勤政殿內,景隆帝也在与钱喜閒谈。 他批完一批奏章,揉了揉手腕,似隨意问道: “钱喜,你说,江琰接到旨意,此刻在想什么?” 钱喜躬著身子:“奴才蠢笨,岂能揣测江知州心思。不过江大人必是感恩戴德,更加殫精竭虑,以报陛下天恩。” 景隆帝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先点向西北。 “卫骋又传来捷报,再下一城。然辽人韧性犹存,战事迁延,国库消耗日巨。” 手指移向东北,“金国,近来也是动作不断,狼子野心,日渐昭彰。” 最后,手指落在登莱一带,在即墨的位置轻轻一叩。 “江琰……” 景隆帝声音低沉,“当年他那『为天地立心』四句喊出,朕心震动,至今未平。我大宋自太祖太宗以来,文治可谓鼎盛,然武功……终是憾事。朕每每思之,寢食难安,故而西北之战,朕无论如何也要打下去。 江琰在即墨所为,看似著眼於一方民生,然其志恐不止於此。他练水军,研火器,通商贸,固海防……你以为他仅仅是为了防几个海寇?” 钱喜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 “他心中装的,恐怕是这片海!” 景隆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朕想看看,有了州治之权,有了更多名正言顺调动的力量,他能否將即墨真正打造成我大宋海疆的一颗铁钉,乃至……一把未来可能指向更远处的利剑。” 他收回手,负於身后,语气带著深沉与期待: “千古帝王,谁不嚮往开疆拓土?谁不嚮往太平盛世?然朕亦知,此事需人,需时,需势,更需有敢为天下先、能为天下先的能臣干吏。江琰,或可是其中之一。朕如今给他的,便是这『势』之始。” 钱喜听得心惊肉跳,只能连声道: “陛下圣明,高瞻远瞩。江大人必不负陛下厚望。” 第199章 联合演习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199章 联合演习 圣旨带来的喧囂很快过去,江琰迅速投入到即墨州新架构的搭建与人员补充中。 州衙属官编制扩大,他一方面从原有吏员中择优提拔,另一方面,也暗中物色招募了一些通晓海事、工造、算术乃至刑名的专才,充实到各房。 表面工作有条不紊,江琰心中的棋局,却果真如同景隆帝所料,落下了更重的一子。 就在州衙事务初步理顺后,他將冯琦召至书房。 “五哥,有何吩咐?”冯琦如今气度愈发沉稳。 “我们即墨的水军,如今有多少可战之兵?训练如何?”江琰问。 “算上原有乡勇骨干和守城驻军,再剔除老弱及负责后勤、屯田的,专职水战、可隨时登船出海的精兵,约有两千二百人。火器营二百人已能熟练操作各种火器,並与战船配合演练。战船方面,大海船三艘,各类改装战船、快艇二十余艘。” 冯琦如数家珍。 “两千二百人……” 江琰手指轻敲桌面,“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若要应对更大风浪,甚至主动出击,远远不够。” 冯琦目光一凝:“五哥的意思是?” “莱州卫,有驻军三千,其中善水战者应不少於半数。” 江琰看向墙上更详尽的海防图,“你亲去拜会密州卫指挥使孙驰。就说是为了共同防务,加强莱密海防协作,提议双方每两月举行一次联合海上操演。每次各出五百精兵,互换將领指挥,演练攻防、救援、协同等科目。態度要诚恳,言明这是为保境安民,交流经验。” 冯琦道:“五哥是想……借演练之名,將来在必要时,能一定程度上动用密州卫的水军力量?同时,也让我们的人学习更大规模水军作战的经验?” “不错。”江琰点头,“孙指挥使是务实的老將,我们主动提出联合演练,分享火器使用、快船战术经验,他没有理由拒绝。通过一次次演练,增进了解,建立信任,乃至形成某种默契的指挥协作习惯。一旦有事,这密州卫的三千人马,至少其水军部分,便能成为我们可靠的外援,甚至……未来可能的力量延伸。” 冯琦心中掀起波澜。 五哥这盘棋,下得越来越大了。 他肃然抱拳:“末將明白!必不辱命!” 数日后,冯琦前往密州。 正如江琰所料,孙驰对即墨水军的战绩和火器早有耳闻,对联合演练提议欣然接受,双方很快敲定细节。 消息传开,莱州知府陈望之乃至两府官员都以为这是江琰升任知州后,为巩固海防、彰显能力的举措,无人想到更深层。 唯有江琰自己,在夜深人静时,目光会久久落在地图东方那片被刻意標註出来的、代表未知与可能的空白海域上。 联合登州卫水军演习只是第一步。 若成果有效,他就不信,莱州卫不主动寻来。 接下来,他要打造出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堪当大任的万人水师。 这,或许是他这个知州任期內,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野望。 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跨海而去,解决那个始终悬在东海之上的隱患,甚至……实现更遥远的抱负。 地图上那个日本,他真的是怎么看怎么碍眼,不如除了去。 只是这念头过於惊世骇俗,他从未对任何人言明。 但他知道,每一步踏实的积累,都是在向那个目標靠近。 五月,冯琦与密州卫的联合演练如期展开。 首次操演选在即墨外海一处开阔水域,双方各出五条战船,五百兵卒。 即墨水军展现出的火器运用、快船穿插战术以及严格的號令执行,让密州卫的官兵大开眼界。 而密州卫官兵在大型船队调度、传统水战阵型以及对更复杂海况的適应方面,也令冯琦等人受益匪浅。 操演极为成功,双方將士在对抗与协作中增进了了解。 密州卫指挥使对冯琦的將才和即墨水军的战力讚不绝口,约定下次演练移师密州水域,並主动提出可以扩大交流范围,包括互派將领观摩学习。 江琰对此结果深感满意。 这枚棋子落下,意味著即墨在区域军事影响力上迈出了坚实一步。 他指示冯琦,要珍惜这个机会,不仅学习对方长处,更要潜移默化地输出己方的战术理念和军纪要求,同时利用演练后的接触,与密州卫中下层军官建立良好的关係。 军政稳步推进的同时,民政与文教也未放鬆。 即墨州学在扩建,江琰亲自过问课程设置,要求在传统经义之外,加入算学、律学浅识、本地物產地理等实用內容。 苏軾、苏辙两位弟子的学业更是突飞猛进,苏軾的才思愈发敏捷飘逸,江琰在引导其夯实基础的同时,也开始让他尝试创作一些更具格局的咏史、状物诗文。 苏辙则一如既往地稳健扎实,析理文章已写得有模有样。 然而,朝堂与天下的风云,並不会因为即墨一地的稳步发展而停歇。 七月,六百里加急的捷报再次震动汴京。 靖远伯卫骋率军再克一重要边城,歼敌数千。 此役不仅进一步压缩了辽国在西北的战略空间,更极大鼓舞了宋军士气,朝野一片欢腾。 景隆帝在朝会上大加褒奖。 然而,退朝之后,回到勤政殿的皇帝,眉宇间却並无多少喜色。 “西北连战连捷,自然是好事。可这捷报每来一次,户部尚书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景隆帝將一份奏章丟在案上,那是户部呈报的西北军费最新核算。 “国库虽比前些年充盈,但如此消耗,也难以长久支撑。辽人败而不乱,退而不溃,显然是在拖延,想耗我国力。卫骋虽勇,然深入敌境,补给线越拉越长,风险也日益增大。” 钱喜小心道: “陛下圣虑深远。只是如今士气正盛,若骤然放缓攻势,恐於军心不利,也易给辽人喘息之机。” “朕知道。”景隆帝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这道封赏的旨意,必须明快。但下一步该如何走,是继续猛攻,还是稳固已得城池,徐图缓进,需要好好权衡。还有……” 他目光转向地图上原本夹在宋、辽之间的狭窄地带,如今却几乎被大宋三面包围,“西夏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第200章 再次有孕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00章 再次有孕 景隆帝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 九月,西夏国主派遣使团,携国书与大量贡品抵达汴京。 国书言辞恭顺,除了惯例的问候与朝贡,还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请求: 愿送西夏王妹、素有“明珠”美誉的兴平公主入宋和亲,以结两国永世之好。 此议一出,朝堂譁然。 乐观的一派认为,这是西夏慑於大宋兵威、主动示好的表现,接受和亲可稳定西线,集中力量对付辽国,且能彰显大宋“怀柔远人”的天朝气度。 忧虑者则认为,西夏狡黠,此举恐为缓兵之计,或意在窥探宋廷虚实,且以公主入后宫,未来恐生事端。 爭论数日,景隆帝最终乾纲独断: 允准和亲,册封西夏兴平公主为昭媛,赐封號“和”,择吉日迎入宫中。 但同时,明发詔令,要求西北前线各军加强戒备,不得因和亲而有丝毫鬆懈,对辽作战方略不变。 消息传到即墨,已是十月下旬。 江琰在州衙看到邸报抄件,沉默良久。 他对韩承平、冯琦等人分析道: “西夏此乃权宜自保之策。我军在西北节节胜利,辽国势力西退,西夏已从夹在宋辽之间,变成了三面被大宋包围。岂能不惧?献公主和亲,是向我示弱,更是试探。陛下允准,是政治上的高明之举,既安抚西夏,避免其狗急跳墙与辽国彻底联手,又未放鬆军事压力。这位昭媛娘娘在宫中,怕是要如履薄冰了。” 韩承平闻言嘆道:“国事如棋,牵一髮而动全身。西北一局,牵扯辽、夏两国,如今看似我方占优,实则如履薄冰,需要极高的平衡之艺。陛下圣明。” 西北与西夏的风波未平,京中又传来一项重要人事变动。 执掌禁军精锐殿前司多年的都指挥使,因年迈体衰,上表恳请致仕。 景隆帝准其所请,並下詔由魏国公冯闯接任殿前司都指挥使一职。 冯闯,正是冯琦的伯父。 殿前司都指挥使是禁军最高统帅之一,地位显赫,责任重大,可见陛下对冯家的倚重与信任。 消息传来,冯琦自然高兴,但更多的是感到肩上责任更重。 这日傍晚,江琰从州衙回来,比平日稍早一些。 穿过垂花门时,看见苏晚意正坐在西厢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拿著一件世泓的旧小衣,似在端详,却又有些心不在焉。 侍女小满见江琰进来,忙要出声,被江琰以手势止住。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看什么呢,这般入神?”江琰温声开口。 苏晚意惊了一下,回过神,见是来人,脸上漾开笑意,放下手中衣物便要起身: “今日回来得早。可用过饭了?灶上还温著汤。” “在衙中和吴同知他们简单用过了。” 江琰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却觉她指尖微凉,“手怎么这样凉?如今天气已凉,坐在这风口作甚?” 说著,便要將自己的外袍解下给她披上。 苏晚意拦住他,摇摇头: “不碍事,只是方才坐了会儿。你忙碌一日,仔细著凉。” 江琰察觉她似有心事,带她进了屋,这才低声问: “怎么了?可是府中有什么事?” 苏晚意轻轻咬了下唇,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 “夫君……我这个月,月信一直未至。今晨起时有些噁心……便请了回春堂的大夫来瞧了瞧。” 江琰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也不自觉放得极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我又有身孕了,已经……將近两月。” 一阵巨大的、纯粹的喜悦瞬间冲刷过江琰全身,他目光下滑,落在她的小腹,那里正孕育著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真的?” “嗯。” 苏晚意重重点头。 “大夫很肯定。只是时日尚浅,叮嘱要好生静养,勿要劳累操心。” 江琰猛地將苏晚意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却又在触到她时意识到什么,赶紧放鬆了力道。 “晚意……晚意……” 他低低唤著她的名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喟嘆般的轻笑,“真好……太好了!” 当年怀世泓时,他外出眉州查案,回来时已经七个月,孕前期的不適阶段早已经过去。 这一次,他可以全程陪伴在侧了。 苏晚意依偎在他怀里,感受著他胸腔传来的有力心跳和那份毫不掩饰的狂喜,满满都是甜蜜与安稳。 良久,江琰才稍稍鬆开她,但双手仍扶著她肩头,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噁心得厉害吗?想吃什么?我这就让人……”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苏晚意被他这难得的慌乱模样逗笑了,心里软成一片: “你別急,都好。只是早上有些许不適,过了一会儿便好了。胃口是有些挑,但也不是什么都吃不下。大夫开了些温和安胎的药膳方子,已经让厨房照著做了。” “药膳要对症,不可乱吃。可惜谢先生开春后又不知道去哪採药了,若是他还在……” 隨即又道,“罢了,从今日起,一切琐事都交给管事嬤嬤和得力丫鬟,你只管安心养著!女红纺那边,让下面人定期来稟报便是,你不许再劳心!” 见他如此紧张,苏晚意心里暖极,却故意嗔道: “哪有那么娇贵?当年怀泓儿时,不也照样料理家事?如今府中人少事顺,比那时更省心呢。夫君不必过於忧心。” “那不一样。” 江琰握住她的手,认真道,“那时身在汴京,千头万绪,让你跟著操心不少。如今在即墨只有我们这几口人,处处便宜行事,断不能再让你受累。听话,一切以你身子和孩子为重。” 苏晚意知他是心疼自己,便也不再坚持,柔顺点头:“好,都听夫君的。” 她摸了摸小腹,眼中充满母性的柔光,“泓儿若知道要当哥哥了,不知会多高兴。” 提到长子,江琰笑容更深: “那小子!只是要叮嘱他,不可莽撞衝撞了你。” “爹爹!娘亲!” 正说著,一道清脆又带著点急切的童音传来。 小世泓刚在外面和丫鬟玩闹,跑得小脸红扑扑,额发微湿,一进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急切地搜寻著父母的身影,嘴里不住地嚷著:“饿!泓儿饿了!要吃饭!” 乳母张嬤嬤紧跟著追进来,一脸无奈又慈爱: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慢点儿跑!仔细摔著!” 世泓却不管,一眼瞧见榻上的父母,立刻迈著小短腿“噔噔噔”衝过来,直接扑到苏晚意腿边,抱住她的膝盖仰起小脸,重复著诉求:“娘亲,我饿了!我要吃绿豆糕” 江琰鬆开妻子,弯腰一把將儿子捞起来,举到面前,用额头顶了顶小傢伙的脑门: “小馋猫!晚膳还没用,吃多了点心待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世泓被爹爹举高,咯咯笑起来,小手胡乱挥舞:“爹爹高!再高!” 苏晚意看著父子嬉闹,眉眼弯弯,手又不自觉地轻轻覆在小腹上。 “好了,別闹你爹爹。”苏晚意柔声道,又对张嬤嬤吩咐,“去厨房看看,晚膳可准备好了。” “是,夫人。”张嬤嬤笑著应下,忙去了。 江琰把世泓放下,让他靠在苏晚意身边,自己则坐在另一侧,轻轻揽住妻子的肩,低声道: “你看,这小子一来,什么清静都没了。你如今身子要紧,可不能让他衝撞了。” 苏晚意靠著丈夫,摸著世泓柔软的头髮,笑道: “怎么会。我们泓儿最乖了,是不是?” “嗯!”小世泓重重点头。 又听江琰对儿子道: “泓儿,如今你娘亲肚子里有弟弟或者妹妹了,泓儿就要当兄长了,以后要更懂事,保护娘亲,知不知道?” 世泓眨巴著大眼睛,显然对娘亲肚子里有弟弟妹妹充满震惊。 但他听懂了“保护娘亲”,立刻挺起小胸脯,用力点头:“嗯!泓儿保护娘亲!也保护爹爹!” 童言稚语,惹得江琰也笑起来,心中暖意融融。 晚膳时分,一家三口在正房用饭。 江琰特意嘱咐厨房按大夫开的安胎药膳方子,单给苏晚意燉了清淡的鯽鱼豆腐汤,又盯著她多吃了几口。 世泓虽然还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敏锐地感觉到爹爹对娘亲格外关心,饭桌上也格外乖巧,自己拿著小勺努力吃饭,不再像往常那样需要人哄。 饭后,江琰亲自看著苏晚意喝了安胎药,又陪著世泓玩了一会儿积木,直到乳母將开始打哈欠的儿子抱去洗漱安睡。 烛光下,他握著妻子的手,细细问著她身体的感觉,盘算著还需要添置什么、注意什么,那份好似初为人父的喜悦与紧张,在沉稳的江琰身上显得格外珍贵动人。 第201章 世贤定亲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01章 世贤定亲 自那日后,江琰便格外留心。 先是许以重金,请了城中一位医术颇好的孙大夫作为府医,隔几日便来请平安脉。 江石虽得谢无拘武学真传,但对药理实在兴趣缺缺,除了平时爱拿他师父配置好的毒药来用,旁的也帮不上忙。 不过有孙大夫在,江琰倒也放心。 另外,阿月也被安排跟到苏晚意身边,她的情况比海生要好上一些,语言能力与理解能力好上不少,身手也好。 可苏晚意这胎怀得並不轻鬆,孕吐反应来得又急又凶,几乎贯穿了整个十一月和腊月的前半。 常常是晨起便吐得天昏地暗,闻到些许油腻或特殊气味也会引发不適。 胃口变得极其刁钻,有时想吃酸的,有时又只想清粥小菜,厨房变著花样做,她也只能勉强用下少许。 江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公务再忙,每日总要抽空回来陪她用膳,哪怕她只能喝下几口汤,他也耐心陪著。 他记得她偶尔提起怀念汴京一道清淡点心,便不惜让人快马去府城甚至托商队捎带食材回来,试著让厨房復刻。 夜里她若睡不安稳,他便警醒著,为她掖被,陪她说话,读些轻鬆的游记或诗词分散她的注意力。 世泓知道娘亲身体不舒服,总是很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猛地扑进苏晚意怀里,而是会轻轻走过去,趴在榻边,用小手摸摸苏晚意的手,奶声奶气地说: “娘亲,喝药药,病就好。” 或是摸摸苏晚意的肚子,“弟弟乖乖,別闹娘亲。” 童稚的关怀每每让苏晚意心头髮酸又温暖。 苏軾和苏辙知道师母有孕后,也懂事了许多。 白日里,他们开始到州学上课,不过每日下学后,常会先到正院给师母请安,陪著世泓玩一会。 苏軾偶尔会把自己在课堂上作的、被先生夸奖的俏皮小诗念给师母听,逗她一笑。 苏辙则会认真匯报自己又学会了哪些字,读了哪本书,声音平稳,试图让师母安心。 海生似乎也感知到府中气氛的不同,他依旧沉默地守护著世泓,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观察。 有一次苏晚意吐得厉害,脸色煞白地被扶回房,站在廊下的海生看著,拳头悄悄握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直到看见江琰回来,紧皱的眉头才稍稍鬆开。 腊月里,一场小雪过后,苏晚意的孕吐终於渐渐平息下去,胃口也慢慢恢復。 虽然仍易疲倦,但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人也精神了许多。 江琰悬著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 苏晚意有孕的消息,早在十一月初,便由江琰修书分別报往汴京忠勇侯府和苏家。 路途遥远,待到回音与馈赠抵达时,已是腊月。 先是忠勇侯府的车队到了。 满满几大车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 大內御赐的血燕、官燕,和各色滋补药材。 柔软名贵的江寧绸缎、湖州丝棉。 专为婴孩准备的细软襁褓、虎头鞋帽。 还有给世泓的时新玩具和笔墨。 以及指名给苏軾、苏辙的一些京城文玩和上等纸笔,说是给两个小徒孙的见面礼,考虑得十分周到。 隨车而来的侯府老僕还带来了母亲周氏和父亲江尚绪的亲笔信。 周氏在信中千叮万嘱,事无巨细,字里行间全是慈母的牵掛。 江尚绪则语气沉稳,既表祝贺,也勉励江琰国事家事均需顾全,更提及京中一些动向,让他心中有数。 没过几日,苏家的马车也进了即墨城。 除了同样丰厚的滋补品、衣料、给未来孩子的金玉饰物,更有许多来自郑氏的亲手针线——小衣裳、小肚兜、虎头帽。 针脚细密,绣样吉祥,满是长辈的疼惜与期盼。 另有给世泓的新衣新帽,以及一万两银票。 隨车来的管家恭敬稟报: “二爷和夫人得知姑娘有喜,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亲自过来。只是年关下各处脱不开身,特命小的们將一应物品速速送来。 二爷和夫人说了,姑娘务必好生保养,缺什么只管来信,家里立时备办。这一万两银票,是给泓哥儿的压岁钱。” 看著堆积如山的关怀之物,听著老僕转述的家人嘱託,苏晚意轻声道: “哪里用得著这许多……让大家这般记掛费心。” 江琰揽著她,温言道: “这是家里人的心意,也是我们的福气。收著便是,让大家都安心。” 腊月的汴京,忠勇侯府內却是另一番情景。 早在收到江琰报喜家书之前,府中已有一桩喜事——嫡长孙、世子江世贤的婚事,终於定了下来。 对方是文昌伯崔家的嫡幼女,父亲现任鸿臚寺卿。 婚期定在后年三月,春光正好之时。 此事最高兴的莫过於周氏,为这长孙的婚事,这两年她没少操心。 江世贤已经十八,在同龄的世家子弟中,婚事算是晚的了。 周氏之前常念叨:“你五叔十八便成了亲,如今你连个影子都没定下!” 江尚绪倒是看得开,时常宽慰老妻: “我大宋男儿二十岁后成婚的比比皆是,不必著急。再说世贤这孩子心里是有成算的,咱们不必忧心。” 周氏却不赞同:“那些成婚晚的,多是家境寻常,需先建功立业再图婚配,无非是想寻个更好的岳家。咱们是什么门第?你看看与世贤年岁相当的,有几个婚事还没著落的?老爷你是做祖父的,也该抽空教导他,赶紧成家才是正理。” 江尚绪被老妻念叨得无奈,笑道: “你素日最疼他,他又敬重你,你自己跟他说去便是。” 周氏嗔道:“我怎的没说!可他每次都能跟我绕来绕去,道理一套一套的,次次被他说得没话。” “敢情是夫人不捨得说重话,恶人让我当?” …… 第202章 江家中馈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02章 江家中馈 就在祖母周氏与母亲秦氏都为江世贤婚事终於落定而欢喜,开始张罗筹备时,周氏却突然病倒了。 虽不是什么大病,但年纪大了,一场风寒也让人提心弔胆,需好生將养。 这日,秦氏的母亲——秦夫人过府探病。 看望过亲家母后,便到了女儿独居的院落说话。 屏退了下人,秦夫人看著女儿,心中嘆息,终究又將那句盘旋许久的话问出了口: “阿瑜,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这些年来,她劝过女儿多次改嫁,女儿却始终固执。 秦氏闻言指尖一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母亲,这话不必再提了。世贤都这么大了,眼看就要成亲生子,我这个做母亲的若再嫁,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平白惹人笑话。” “谁敢笑话?” 秦夫人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 “和离再嫁、夫死改嫁的妇人多了去了,本朝律法都允可,你瞧瞧其他世家贵女、乃至宫中的例子还少吗?再说,世贤已长大,被立为世子,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可你还有半辈子呢,总该为自己想想。” 秦氏抬起头,眼中有著深藏的痛楚与执拗: “母亲,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一直都在为自己活著。守著世贤,守著这个院子,我心是满的,我没有觉得委屈。” 一见江郎误终身,更何况她还拥有过,这辈子,註定不可能释怀了。 秦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你表哥……子恆,年后就要调回京中任职了。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你。前年他正室病故,至今未续弦。如今前途眼看也不错,虽比不得姑爷,但……” “母亲!” 秦氏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微微提高。 “他心里有谁,与我何干?!” 她別过脸去,眼圈微红。 心中的白月光,怎是隨隨便便一个男人便可以比擬的。 秦夫人知道又触了女儿的逆鳞,长嘆一声,不再多言。 母女相对无言,用过一顿沉闷的午饭,秦夫人便起身告辞,又去周氏房中说了会儿话,才鬱郁地回府了。 傍晚,周氏精神稍好,倚在床头,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想到秦夫人临走前说过的话,幽幽一嘆: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把府中中馈交给她,就是怕困住她。罢了,她心里忘不掉瑾儿,既然不愿意,咱们今后也別再劝了,隨她吧。” 嬤嬤点头称是。 夜里,周氏的嬤嬤带著两个捧著厚厚帐本的丫鬟,来到了秦氏房中。 “大少夫人,” 嬤嬤恭敬行礼。 “夫人说了,她年纪大了。如今世子的婚事也已定下,府中诸事,日后便要多多劳烦大少夫人您来掌管了。这些是府中近年主要的帐目、库房钥匙对牌,以及各房用度定例、人情往来的旧例册子。夫人说您这些年帮著打理,大致也都是清楚的,若有不明白的,隨时可去问她。从明日起,一应回事的管事婆子,便先到您这里来稟报了。” 秦氏看著眼前堆积的帐本和对牌,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嬤嬤道: “请嬤嬤回稟母亲,儿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母亲信任。” 嬤嬤欣慰地笑了,又叮嘱了几句,方才带著丫鬟退下。 烛火下,秦氏抚摸著对牌,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知道,从今以后,改嫁与否的纷扰將彻底不再有了,今后,她可以安心的守著儿子,守著心中那道光了。 当汴京的侯府內权力悄然交接时,远在即墨的州衙后宅,正是一片温馨景象。 腊月將尽,苏晚意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江琰特意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儘可能多陪在她身边。 世泓如今最爱的游戏,便是把自己的小耳朵贴到母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煞有介事地听,然后大声宣布: “妹妹在睡觉!” 或是“弟弟在踢我!” 童言无忌,惹得眾人发笑。 苏軾和苏辙已完成了一年的课业,江琰给他们放了年假,两人却不急著回黄县,苏洵也乐得让他们多在江琰身边受些薰陶。 两个孩子如今儼然是府中的“孩子王”,带著世泓读书、认字、玩些益智的游戏,倒也其乐融融。 海生和阿月按方服药,恢復得愈发好。 海生跟著江石习武,进展惊人,沉默的外表下蕴藏著不凡的力量。 阿月亦然,不过每天练功完,便常常安静地坐在苏晚意身边,帮忙给其他侍女递个针线筐或整理丝线,眼神清澈听话。 江琰处理完年前最后一批公文,站在书房的窗前,望著庭院中开始悬掛的红灯笼。 这一年,即墨昇州,他肩上的担子更重,心中的蓝图也更清晰。 家中有妻有子,安稳喜乐。 外有冯琦练兵,沈默造船,苏洵为援,甚至与密州卫、莱州卫也建立了良好关係。 就在冯琦与密州卫將士在海上联合演练了三次以后,莱州卫果真找了上来。 其指挥使表示,即墨本就属於莱州,咱们才是一家人,怎么有这种联合军演之事,不优先跟莱州卫合作呢! 冯琦依然是欣然应下,表示来年开春后便与莱州卫进行联合军演。 海疆之外,仍有隱忧。庙堂之上,风波不断。 但此时此刻,看著家中温暖的灯火,听著隱约传来的孩子的笑语,江琰心中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他突然又想到了赵允承。 赵允承比江世贤还大一岁,已经十九了。 龙凤胎的寧安公主被陛下与皇后多留了两年,去年才尚駙马,对方是镇南侯家的嫡幼孙。 而作为兄长的赵允承眼下却没有任何著落呢。 上一世因远赴边疆多年,他班师回朝后才被赐了婚,也就是就在明年。 明年三月,辽国派使团求和,愿意再割让一城,以及赔了许多牛羊,景隆帝应允了 可这一世赵允承身在京城,怎么宫里也不著急?陛下难道还有其他打算? 父亲的书信中也没谈及过这件事。 卫瓔琅也及笄了,这辈子难不成太子妃要换人? 江琰摇摇头,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他这只蝴蝶,已经把这一世的很多人很多事,煽动的变了太多样子。 旧岁將除,新岁可期,所有的故事,都將在时光的河流中,继续奔涌向前。 第203章 尷尬授课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03章 尷尬授课 即墨的除夕,在纷纷扬扬一场小雪中悄然而至。 江宅张灯结彩,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海风带来的湿寒。 今年守岁,依然是江琰一家与冯琦一家的团聚。 花厅里温暖如春,圆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年菜。 江琰特意嘱咐厨房,既要照顾苏晚意孕中的口味,清淡鲜美,也要有孩子们喜欢的甜软点心。 苏晚意如今怀孕四个多月,胎像稳固,虽仍有些挑食,但精神头很足,穿著厚厚的锦缎棉袄,笼在暖意里。 世泓早兴奋得不行,围著桌子转。 窈窈则安静很多,被江璇抱在怀里,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哥哥,脸上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冯琦细心地为妻女布菜,眼中满是安稳的幸福。 饭桌上,冯琦说起与密州卫的联合演练,以及莱州卫指挥使主动邀约来年开春演兵之事,语气沉稳自信。 江琰点头:“演练是手段,要的是这两府海防一体,如臂使指。你如今是昭勇校尉,眼光要更长远。” 江璇笑著说起女红纺的趣事,苏晚意这几个月虽没怎么去,听著也高兴。 世泓时不时冒出稚气问题,引得眾人发笑。 守岁时,江琰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 世泓拿著红封,乐得见牙不见眼。 海生和阿月接过属於自己的那份时,明显愣住了,捏著精致的荷包看了又看,眼睛亮亮的。 子时將近,城中传来隱约爆竹声。 江琰扶著苏晚意站在廊下,望著被小雪映亮的夜空。 世泓被江石高高举起看远处火光,兴奋地哇哇叫。 “又是一年。” 苏晚意靠在江琰肩头。 “嗯,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是四口之家了。” 江琰揽著她,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著生命的律动,心中满是寧定与期盼。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即墨城中灯火璀璨,人流如织。 苏晚意身子渐重,不便出门。 江琰便道:“你在家好生歇著,我带泓儿去转转,买了新奇好看的灯和吃食,回来给你瞧。” 世泓早盼著了,换上宝蓝色小棉袍,催个不停。 父子二人只带了平安和江石,融入熙攘人流。 世泓眼睛不够用了:摇头摆尾的鲤鱼灯、旋转的走马灯、栩栩如生的莲花灯…… 关键是城中百姓都认得江琰,只要世泓在哪个摊子前稍一驻足,立刻便有摊贩將东西递过来,还不要钱。 江琰自然不能答应,让平安把银子留下。 最后,世泓提著一个小巧的老虎灯,小脸兴奋得通红。 街边小吃香气扑鼻。 江琰给世泓买了小兔糖画,让他尝了两个热乎乎的黑芝麻元宵,又选了甜软的桂花糖藕。 看到有卖精致小巧的琉璃绣球灯和南边来的走马宫灯,想到苏晚意必定喜欢,便各挑了一盏。 经过书肆,想起苏軾、苏辙快回来了,又选了几本新出的地理杂记和上等宣纸。 平安和江石手里很快提满了东西。 回府后,世泓献宝似的把花灯和吃食捧给苏晚意,嘰嘰喳喳描述所见。 江琰將琉璃灯和宫灯点上,柔和光晕映得满室温馨。 “可惜你不能亲见,但这灯与你共赏,也是一样。” 苏晚意抚摸著灯罩上精致的纹路,看著儿子发亮的小脸和丈夫含笑的眼神,心里又暖又甜。 “泓儿说得比亲眼见还有趣呢。” 她笑著,又尝了尝儿子坚持要带回来给娘亲的元宵,只觉满口生香,甜入心底。 正月十六,苏洵亲自將苏軾、苏辙送回了即墨,还带了不少黄县土仪和其夫人给苏晚意准备的安胎补品。 苏洵略坐了坐,与江琰交流了些州县治理心得,便告辞回黄县忙公务去了。 休整一日,正月十八,正式到州学上课。 用过晚膳,书房里炭火融融,江琰先考校两人年假功课。 苏軾对答如流,甚至有些超纲发挥。 苏辙基础扎实,理解稳当。 江琰心下满意。 隨后,他今日讲诗词鑑赏,选了李太白一首飘逸的五绝,讲解其中意象与洒脱气韵。 正讲到“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物我两忘境界时,九岁的苏軾忽然眼睛一亮,开口道: “老师,学生觉得太白诗虽仙气纵横,但有时……嗯,学生其实更喜欢老师那种既清丽又开阔,还带著哲思的句子!” 江琰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比如?” 苏軾立刻挺直小身板,带著毫不掩饰的崇拜,朗声道: “比如那首『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把晴雨西湖比作西子妆容,新奇绝妙,学生每次读都觉得眼前有画,將来有机会必要亲自游览一番西湖美景!” 他越说越兴奋,“还有那首『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气象宏大,情怀超逸,我爹都说此词一出,中秋词尽废呢!老师是如何写出这般佳句的?” 江琰:“……”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端著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一种混合著强烈心虚、荒诞尷尬以及一丝“被正主当面吹捧抄袭作品”的啼笑皆非感,涌上心头。 终究该来的还是来了,逃是逃不过的。 他仿佛能感到脸颊微微发热,只得借著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 一旁的苏辙似乎察觉到老师神色有异,悄悄拉了拉兄长的衣袖。 苏軾却浑然不觉,依旧目光灼灼地看著江琰,等待其回应“创作心得”。 “咳咳……” 江琰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师道尊严,將话题生硬地转开。 “诗词乃余事,偶有感触,信手为之罢了,不足深论。太白诗仙的飘逸天然,才是尔等该多揣摩学习的根基。我们继续看下一句……” 苏軾见老师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佳作”,虽略感失望,但也只以为是先生自谦,只好乖乖坐好。 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明显还在回味那两首他极喜爱的“名作”。 江琰心下鬆了口气,赶紧將注意力拉回讲义,但耳根那点不自在的热意,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这滋味,真是独一份了。 课后,江琰布置课业:五日內,以“春”或“元夕”为题,作诗一首,需有感而发。 苏軾眼睛发亮,跃跃欲试。 苏辙则认真点头。 五日后的课业,苏軾交上的是一首七绝: 《元夕观灯偶得》 火树银花映海天,鱼龙曼衍戏街前。 春风已入渔樵梦,不待鸡鸣又一年。 诗意虽显稚嫩,但“火树银花映海天”巧妙结合了海滨与灯会景象,“春风已入渔樵梦”一句已初显其善於观察生活、联想活泼的特质。对於一个九岁孩童而言,灵气已露。 苏辙交上的则是一首略显平实的五言: 《春日》 雪化土膏润,日暖草芽新。 燕子檐下语,似说北地春。 诗风质朴,就是孩童眼中直观的春景描绘,缺乏更深远的意象和锤炼,符合他七岁的年龄和在诗词上並非天赋异稟的特点。 但贵在观察仔细,语句通顺。 江琰仔细看了,心中感慨。 他先肯定了苏軾的灵气和巧思,但也指出“渔樵梦”与“不待鸡鸣”的衔接可更自然,鼓励他多打磨字句的精准。 对苏辙,他则表扬其观察仔细,语句清通,同时引导他除了“看到什么”,还可以试著感受“想到什么”,让诗意更丰满。 “诗词可陶冶性情,亦可训练文思。” 江琰总结道。 “但切记,文以载道,修身治学、通晓实务才是根本。你们的路还长,不必急於一时。” 两个孩子恭敬受教。 苏軾眼中闪著被点拨后的思索光芒,苏辙则默默点头,將老师的话记在心里。 看著他们,江琰心中那点尷尬渐渐化为更深的责任感。 歷史的长河已因他而波动,这些原本轨跡中的星辰,如今正在他眼前闪烁著独特而真实的光芒。 他能做的,便是尽力引导这光芒,照亮他们自己,或许也能在未来,不再那么跌宕坎坷。 第204章 辽国求和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04章 辽国求和 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海冰消融,暖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吹拂即墨漫长的海岸线,也带来了练兵备武的黄金时节。 二月中,冯琦与莱州卫的首次联合海上操演,在即墨以东的指定海域展开。 此次规模远超之前与密州卫的演练,双方各出一千士兵,大小战船三十余艘。 莱州卫指挥使郭振亲自率队前来,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將面庞黝黑,眼神锐利如鹰,对冯琦这位看起来虽年轻,却来到即墨后屡立战功的昭勇校尉,面上客气,心中未必没有考较之意。 演练中,冯琦指挥若定,各船进退有序。 尤其在进行“火器”齐射模擬时,几艘改装战船上爆开的特製烟花声势惊人,覆盖范围精准,引得莱州卫官兵一阵骚动与惊嘆。 隨后的小船快速穿插、分割包围战术,更是灵活犀利,將冯琦从实战中总结的、又经江琰和沈默推演完善的战法展现得淋漓尽致。 莱州卫官兵则胜在经验丰富,大型船队调度稳如磐石,传统水战阵型变换熟练,兵卒悍勇,弓弩齐射的密度与节奏感极强。 一整日的激烈“交锋”下来,双方互有攻防,虽为演练,却也拼出了真火与汗水。 鸣金收兵时,两军將士虽疲惫,却大多神情兴奋,互相打量间少了些陌生,多了些认同。 当晚,江琰在州衙设宴款待郭振一行。 席间,郭振端起酒杯,对江琰和冯琦感慨道:“江大人治政有方,冯將军练兵得法,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尤其是那火器运用之法,老夫领兵多年,亦是初见如此嫻熟融入水战。即墨舟师之锐,已非寻常州县可及。” 江琰举杯谦逊道: “郭將军过誉。即墨临海,海防乃第一要务,不得不倾力为之。日后还需郭將军多多指点,共保海疆安寧。” 冯琦亦道: “今日演练,末將亦从贵部学到许多调度、布阵的宝贵经验。莱州卫不愧是我京东路水师支柱。” 宾主尽欢。 郭振临走前,主动提出今后可按季度进行大规模联合操演,並加强军官交流。 这意味著,即墨在事实上已与莱州卫建立了紧密的军事协作关係,即墨的影响力进一步渗透进入京东路最重要的水师力量之一。 送走郭振,江琰与冯琦站在码头,望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五哥,郭將军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縝密,今日是认可了我们的实力,但也存了摸清我们底细的心思。” 冯琦低声道。 江琰点头: “无妨。阳谋之下,本就是互相摸底,互相影响。他看到了火器的威力与我们的战法,我们则融入了他们的体系与经验。下一步,你要挑选几个得力又机灵的低阶军官,以『学习』名义,常驻莱州卫。不急著探听什么,先交朋友,学本事,潜移默化即可。” “明白。” 冯琦应下,又望向深海方向,“五哥,咱们的船,沈先生那边……” “正在加紧。” 江琰目光深远。 “木料、工匠都在秘密筹备。火器营也要扩编,不仅要会用,还要懂保养、懂在复杂情况下运用。我们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演武之余,一州春务更是千头万绪。 江琰几乎每日都要听取各房匯报,处理公文,不时还要下乡巡视。 户房忙著督促各乡里正,统计人丁,发放改良粮种。 工房则重点盯著各处水利设施的春季检修和维护,確保灌溉通畅。 去年规划的最后一段主干渠也已开工,预计夏汛前可通水。 而港口码头,南海、闽浙的商船开始陆续北上,即墨港的吞吐量与税收逐日攀升。 江琰要求市舶所吏员务必高效、廉洁,简化合规商船手续,同时加强对货物尤其是违禁品的查验。 州学那边,江琰亲自去看了几次,尤其对今年將要参加科举的学生勉励一番。 家中,苏晚意的孕期已过半。 腹部明显隆起,行动虽有些不便,但气色很好,府医定期请脉,都说胎象平稳。 世泓如今最期待的就是每天傍晚爹爹回来,让他摸摸娘亲的肚子,感受“弟弟或妹妹”的动静。 苏軾和苏辙的学业稳步前进,江琰对他们的教导也愈发系统深入。 海生在江石的督促下练武不輟,力气与控制力增长明显,偶尔与江石对练,其速度与诡异的招数步伐有时也让江石感到压力。 一切似乎都在繁忙而有序地向前推进。 三月底,朝廷邸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天下。 西北靖远伯卫骋再传捷报,於西北再次重创辽军主力,连下两城,將战线大幅北推。 经此一役,辽国在西南方向的疆域已丧失三分之一。 且辽国国力大损,再也无力支撑如此规模的长期消耗战,已有使者前去军营请求议和。 条件包括:承认现有实际控制线,割让已失之地,赔偿巨量牛羊、马匹、毛皮,並承诺不再南侵。 朝野振奋! 多年用兵,耗费无数钱粮,牺牲眾多將士,终见成效! 景隆帝在朝会上,面对主战派“宜將剩勇追穷寇”的呼声与主和派“国库空虚、宜抚疲兵”的劝諫,沉思良久,最终拍板:准和。 圣旨明发:派遣使团前往西北边疆商討具体议和条件,同时传令靖远伯卫骋妥善安排边防交接后,择日班师回朝,接受封赏!此外,敕令西北诸路,转攻为守,休养生息,但边备不可鬆弛。 持续数年、牵扯整个国家精力的西北战事,终於暂告段落。 消息传到即墨,江琰在州衙与眾人议起此事,亦是感慨万千。 “辽国经此重创,至少十年內无力大举南犯。” 江琰对眾人分析道,“於我朝而言,西北压力骤减,国库得以喘息,朝廷注意力或將转移。於我们……”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眾人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来自朝廷中枢的视线与可能的干预,或许会更多。 就在西北和议消息传来后不久,另一封的密信,由江石亲自交到了江琰书房。 书房內烛火摇曳,江琰拆开信,里面只有四个字: “祠堂无恙。” 江琰瞳孔微微一缩,捏著信纸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果然如此。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江琰喃喃自语。 第205章 册立东宫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05章 册立东宫 西北大胜、辽国求和,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整个大宋的士气与国威攀升至景隆年间的顶点。 就在这举国欢腾、论功行赏的氛围中,景隆帝突然病了。 虽然只是风寒,三五日后便好了,但那个话题,再次被郑重地摆上了朝堂——请立太子。 国本早定,则人心乃安。 这是许多朝臣,尤其是文官集团与部分老成持重勛贵的心声。 当然其中並不包括沈家一党。 前些年,景隆帝多以“国事戎机为重、皇子年幼”暂压此议。 如今外患暂平,四海初靖,尤其皇长子已近二十,立储之请便如雨后春笋,再也抑制不住。 四月初的大朝会,以吏部尚书为首,数位阁臣、御史接连上奏,引经据典,陈说利害,言辞恳切,一致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定储君,以固国本。 景隆帝高坐龙椅之上,听著殿下慷慨陈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待几位朝臣奏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眾卿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言。立储乃国之大事,朕亦思之久矣。” 他没有当场否决,也没有立即答应,而是令百官详议,並著宗正寺、礼部准备相关仪典章程。 这个態度,本身就释放了强烈的信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接下来的半个月,汴京朝堂暗流汹涌。 各方势力都在揣测、试探、运作。 大皇子赵允承年已十九,行事愈发沉稳干练,这两年在几次奉旨观摩政务、接待外使时表现出的见识与气度,已颇得一些朝臣好评。 其余几位年长皇子,如二皇子、四皇子,母族亦各有倚仗,自然也有支持者暗中活动。 今后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但在此时此刻,储君之位只能是正宫嫡出、並有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皇长子——赵允承。 四月下旬,景隆帝正式下詔,昭告天下: “皇长子允承,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孝友宽仁,明德惟馨。兹恪遵初詔,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同时,对其他年过十五岁的皇子亦行封赏,但品级明显不同。 沈贵妃所出的二皇子赵允谦,封吴王,享亲王俸禄。 刘美人所出的三皇子赵允泽,封齐国公,享一等公俸禄。 杨昭容所出的四皇子赵允昭,封晋南王,享郡王俸禄。 皇后所出的五皇子赵允衍封庐江王,享郡王俸禄。 按说赵允衍不满十五,並不在封赏之列,但其乃皇后嫡出,又得景隆帝宠爱,自是不同。 詔书一下,尘埃落定。 持续多年的储位悬念,终以最符合礼法与人心的方式解决。 忠勇侯府作为太子外家,自然水涨船高,门庭若市。 但江尚绪深諳韜晦之道,闭门谢客,谨言慎行,並严令府內眾人不得张扬。 册立太子的消息传到即墨,已是五月初。 江琰在州衙接到邸报,脸上多多少少有些意外,但也轻轻舒了口气。 前一世因著赵允承伤了脸,耽搁了几年,这一世总算没有经歷太多波折。 赵允承成为太子,对即墨、对他而言,既是荣耀与靠山,也意味著更多的目光与责任。 他必须更加谨慎,做出的任何成绩,都可能被解读为“东宫之力”或“外戚之威”。 而任何错漏,也同样会被放大。 冯琦、苏洵等人前来道贺,语气中不乏欣喜。 江琰却郑重道:“太子新立,我等臣子,更当勤勉王事,守好本职,方不负君恩,亦不负殿下。” 眾人皆肃然称是。 家中,苏晚意得知赵允承成了太子,摸著日益隆起的腹部,也不无忧虑地对江琰道: “大殿下成了太子,固然是喜事。可往后,朝中盯著咱们,盯著侯府的眼睛就更多了。夫君在即墨所为,更要小心才是。” 江琰握住她的手,温言道:“我明白。你別想这么多,一切有我。” 话虽如此,江琰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太子的册立,如同一个清晰的分水岭,標誌著朝局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他那些关於海疆、关於未来的庞大构想,必须加速,也必须更加周全。 五月里,沈默那边传来好消息:新式战船的主体设计图终於全部完成,结合了宋船稳重、倭船快速、以及沈默自己对流体与结构的独到理解,形成了一种兼顾速度、载重、火力与適航性的新型海船图纸。 江琰马上派人將消息传至京城陛下手中。 他坚信,陛下的回信很快便至,说不定,还会有些资金支持。 接下来,便是选址建造的问题,这需要大量的资金、可靠的工匠和绝对保密的环境。 江琰指示苏晚意,动用那笔“备急金”的头期,並开始通过“云锦阁”等渠道,以“营造商船”的名义,零散採购特定的优质木材与铁料,悄然运往沈默早已考察好的、一处极为隱蔽的海湾。 另一方面,江石从黑水营带回消息,营中第一批完成基础训练的少年,已有十余人可堪一用。 江琰斟酌后,挑选了其中三名最机敏且水性极佳的,给了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任务: 设法混入往返日本、高丽的贸易商队或渔船,不要求获取什么机密,只观察、记录航线、港口、风土人情,以及儘可能了解当地势力,特別是与海盗可能有勾连的的大致情况。 江琰再三强调“安全第一,寧可无获,不可暴露”。 海生与阿月的武艺进步神速,可毕竟智力有失,江琰只让他们在家,做贴身侍卫便可以了。 苏軾和苏辙的学业按部就班。 苏軾的诗文愈发显得才气横溢,偶尔让江琰都暗自惊嘆歷史惯性的强大。 苏辙则在经义和策论上打下了扎实基础,文章条理越发清晰,逻辑严密。 江琰在教导他们时,也更有意识地將一些治理地方的实务思考融入其中。 太子册立之后,朝堂並未完全平静。 围绕东宫属官任命、王府僚属配置等,又有一番博弈。 西北,靖远伯卫骋开始有序撤军、交接防务,凯旋之期不远。 巨额的和议赔偿开始陆续运抵,虽不能完全弥补数年战爭的消耗,但也极大地缓解了国库压力。 而在即墨,表面一切如常。 春耕顺利,夏粮长势喜人。 与莱州卫的季度演练筹备有序。 港口贸易日益繁荣,税收已成为州库最重要的进项之一。 江琰每日处理公务,教导弟子,陪伴孕妻,沉稳如昔。 江琰书房里那张东海海图上的標记越来越多,有些是已知的航道,有些是推测的暗礁,还有些,是用极淡的笔墨勾勒出的、代表远方岛屿的轮廓。 初夏的阳光炽热起来,可风浪,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