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第1章 孤鹰岭的迴响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章 孤鹰岭的迴响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审判我!去你妈的老天爷!” “砰——!” 枪声在孤鹰岭的山谷间炸响,发出空洞而绝望的回音。这里,是他祁同伟英雄篇章的首页,如今,也成了他亲手写下的终章。 是的,在组织程序走完之前,他依然是那个名震汉东的公安厅长,是档案里光芒万丈的缉毒英雄。 “砰…砰…”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还有两声枪响? …… 当意识再度回归,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率先涌入感官。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岩台市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那熟悉的天花板。 为何时隔近三十年,他对这里的一切——从床头的柜子到墙角的桌椅——依旧记忆犹新? 因为这里,是他旧有信念彻底崩塌,又被现实强行重塑的炼狱。他用三颗子弹换来了公安部的嘉奖,贏得了“缉毒英雄”的赫赫威名,却依然无法撬动权力的一丝缝隙,调到他心爱的人身边。那时他才痛彻地领悟:英雄,在权力面前,不过是件趁手的工具。 省公安厅一位姓王的副厅长带队前来慰问。若是当年那个满怀热望的年轻祁同伟,必定会激动万分,以为终於用鲜血和生命叩开了命运的大门。 但如今,躯壳里装著的是一个在宦海沉浮中浸淫半生、遍体鳞伤的魂灵。他只消一眼,便能看穿王副厅长那满脸亲和笑容下的冰冷敷衍。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套话,甚至连形式都懒得走心。慰问过程变成了不断的摆拍、拍照。至於他未来的安排、生活上的需求,对方只字未提。 这极不正常的冷淡,当年的傻小子浑然不觉,但现实很快就会给他上一课,用最残酷的方式。 副厅长前脚刚走,特护病房的电话后脚就响了起来。 祁同伟清楚的记得,这是梁璐打来的。 说实话,这个女人並不丑,甚至堪称美丽。五官秀美,体態优雅,以二十年后的標准看,其出身与气质也属顶尖。在汉东大学时,她曾是无数人的梦中情人,与后来那个被嫉妒与怨恨熬干了风采的黄脸婆判若两人。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自己是一双被別人玩坏的破鞋的现况;无法掩盖她利用父亲的权力对他进行胁迫的事实,更无法改变他祁同伟,根本不爱她那份高高在上的“恩赐”。 他接通了电话。 电话听筒里,传来梁璐故作柔美的嗓音:“餵~同伟,你好点了没?刚才王叔叔来看你,说你恢復得不错,真好。我用羊肚菌给你煲了鸡汤,待会就给你送来。” 多年的夫妻(哪怕是表面夫妻),让他对她了如指掌。他立刻听出了那声音里潜藏的目的性——每次她有求於他,或是要彰显“所有权”时,都是这般腔调。虽然此刻的声音更年轻柔美,却依然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引发生理上的不適。 “呕——” “同伟?你怎么了?快按铃叫医生!我昨晚就到了岩台招待所,现在让司机送我过来,马上就到!” 这具身体正值重伤虚弱,一旦乾呕便难以抑制,更是牵扯到了伤口,剧痛瞬间袭来,让他冷汗淋漓。 一旁负责照料他的缉毒队同事小张慌忙上前,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急道:“祁哥,祁哥你没事吧?我去叫医生!” 祁同伟一边剧烈地乾呕,一边却猛地抓住小张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呕…不是…『叫』…是『请』…请医生…过来。” 小张忙不迭地点头,他这才鬆手。无论身份如何变迁,他祁同伟待人以诚的底色从未改变,对乡亲下属如此,对陌生人亦是如此,从没有因为身份地位而改变。 医生赶来,又是一阵折腾。待病房重新恢復安静,祁同伟躺回床上,开始冷静地思索未来的道路。 九十年代,遍地黄金。若下海经商,凭藉超越时代的眼界,他自信能富甲一方。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决。没有权力守护的財富,不过是空中楼阁,是权贵们予取予求的钱袋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路,还是要从政路上走! 重活一世,他定要將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中,绝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既然决定从政,便面临两个关键抉择:是否继续留在政法系统?是否留在汉东? 这本质上是一个问题。留在政法系统,就必须扎根汉东。他对这里的人事脉络、大案要案了如指掌,这是巨大优势。但此时,恩师高育良尚在汉东大学教书,整个汉东政法系统仍是梁璐父亲梁群峰的天下。 记忆中,高老师日后得以步入政坛,吴老师与梁璐的关係是契机之一,而自己那“惊天一跪”娶了梁璐之后,也成了高育良与梁群峰之间沟通的桥樑。 若继续在政法系统,梁群峰就是他无法逾越的大山。双方地位悬殊,他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格,只能作为附庸,沿著上一世的轨跡前行,顶多是走得稍微顺畅些、远些。 而这,引出了另一个问题:政法系统的天花板太低了。即便走到巔峰,也不过是他老师高育良的位置——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至於高老师曾触手可及的“高李配”,他绝无可能。高老师好歹还有过主政一方的履歷,而纯粹的政法系统出身,是致命的短板。 这个系统极具封闭性,外人难进,里面的人也难出,越到高位越是如此。 除非他甘愿蹉跎岁月,等到梁群峰退休,乃至其影响力彻底消散之后再图发展。可政治生命中的时机何等宝贵?一步慢,步步慢。他怎能將整整十年的黄金时光,蹉跎在无尽的等待中? 上辈子那般天崩开局,他尚且能搏到公安厅长之位,堪称“胜天半子”。如今老天爷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必要胜天一子! 他要走的,是那条更艰难,却也更广阔的道路。 上一世此时的自己,无人脉,无资源,无贵人指点,高老师也未从政,视野局限。他只能凭著农村娃的倔强,闷著头向前冲,妄想以卓越表现脱颖而出,鹤立鸡群,却最终头破血流,被迫屈服。 现在的他明白了:鹤立鸡群不是最优解,最优解是离开那群鸡。 他决定:报考北京大学的经济学博士。 梁家在汉东一手遮天,能轻易將他这个小小的缉毒警察牢牢按死在这个身份里。但只要他主动放弃这个公务员身份,梁家在规则內便奈何不了他。而一旦离开汉东,梁家规则外的影响力也將大打折扣。 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未来从政便可进入地方党政系统,实现从“条条”(职能部门)到“块块”(地方政府)的关键转变,未来的发展空间与可能性,將呈指数级增长。 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想到这里,他顿觉天地为之一宽。 至於能否考上……他有著绝对的自信。上一世,他亲歷了改革开放、加入世贸的完整浪潮,虽身在政法系统,但眼界与阅歷早已超越常人。所欠缺的,无非是系统的理论知识。他正思忖著去哪里寻些经济学著作来恶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被推开,陈海和侯亮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写满了关切。 而在他们身后,还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他曾经的恋人,陈海的姐姐——陈阳。 另一个,则是手提保温桶,脸上掛著得体微笑,眼神却意味深长的——梁璐。 第2章 快剑斩情丝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2章 快剑斩情丝 陈阳的视线牢牢锁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看著恋人身上层层缠绕的绷带,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陈海和侯亮平还没毕业,都还是政法系的学生,见到梁璐进来,虽然不耻梁璐的所作所为,但都唤了一声梁老师。 梁璐微微点头,挤开三人,自顾自的走到病床前,笑盈盈的说道: “我听说同伟立功受伤了,就代表汉东大学来慰问一下。”她语气自然,仿佛一个辅导员代表全校前来慰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祁同伟看著面前的梁璐,他在汉东浮沉这么多年,蠢人见过,坏人也不少,又蠢又坏倒是不多,一般都是二代三代居多。 蠢人可以过自己的小日子,坏人可以活的很滋润,但是又蠢又坏的人,没有强大的背景托底,早就被现实磨得粉碎。 赵瑞龙算是一个,梁璐也算一个,梁璐的两个哥哥也是。 她从小在大院中长大,容貌出眾,自高中至大学始终是眾人瞩目的校花。对她而言,只要是她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直到遇见祁同伟。 曾经一位老师热烈追求她,却在藉助她家中资源出国后,毫不留恋地分手离去,留下她独自在国內面对流產的伤痛和流言蜚语。这段经歷令她对男性產生怨恨,也让她转而將目標锁定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是她身边最出色的男性:英俊挺拔、学业优异,更是汉东大学的学生会主席,几乎是全校女生心中的理想对象。梁璐向来只拥有最好的,男人也不例外。她决心征服他,以此向那个拋弃她的人证明——离开你,我梁璐依然能找到更好的男人。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和陈阳的爱情,她这种人坏的简单,她受了伤,就看不得美好的东西。 而现在既然决定跳出汉东这个圈子,那自然不用惯著梁璐。祁同伟抬眼,声音平静却冰冷: “梁老师,我喜欢年轻的,对快四十岁的老女人没有兴趣,你別浪费时间了。” 之前祁同伟虽然拒绝,但他的身份和素质,让他从来都是礼貌拒绝。 而现在,“老女人”三个字像一根针,当著陈阳的面,狠狠扎进了梁璐心里。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 祁同伟却直接打断她,继续道:“我家三代单传,我爹说我起码要生一个儿子。” 梁璐面色苍白,她流產后已经不能生育,祁同伟这句话无疑是故意在她伤口上撒盐,偽装的温柔再也维持不住,满脸怨毒的恨声道: “你少自作多情,希望你回到岩台,继续好好工作。”继续二字咬的很重,显然是要继续针对他到底了。 说罢,就摔门而去。不一会就听到砰的一声,显然是將保温桶丟了。 侯亮平开口道:“祁学长好样的,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你和陈阳姐好好的,她非要横插一腿。” 陈海比较老成,面露忧色,担心祁同伟的工作调动会再起波澜。 陈阳上前轻轻握住祁同伟的手,哽咽著说道:“疼吗?” 话未问完,泪水已抢先滚落:“看我说的什么傻话,中了三枪,怎么会不疼。” 陈海走上前来,说道:“姐,你也別太难过,医生说了,祁学长这次不会留下后遗症的。这次立下大功,你们就能在一起了。” 陈阳只是摇头,只是一味的哭泣。 祁同伟早就看清了一切,摸著陈阳的脸,毕竟这是他的爱人,他的初恋,他真真切切的爱了她七年。 已经快20年没见她了。 但时过境迁,那点爱意他早就埋在心底,现在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必然要快刀斩乱麻,抓紧时间复习经济学知识。 他收回手,冷声道:“陈阳,我们分手吧。” 陈阳身躯一颤,把脸埋在被子,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 陈海又惊又怒:“祁学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去不了京城?所以就要和我姐分手?” “你是不是在心里埋怨我爸?怪我爸不在分配工作的时候帮你?”陈海问道,他从见过陈阳之后就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了,“我心里也不舒服。可他那个老顽固,总觉得到哪里都是贡献……” 祁同伟看了一眼陈阳,笑著说道:“一方面是我得罪了梁家,他们肯定不会放我去北京的。一句『地方人才会重点培养』,部里没有强力人物推进,肯定就不了了之了。” “更关键的是,没有正当理由。” 陈海和侯亮平一愣,正当理由? “地方也需要人才,总不能只要地方上有人出了头,就是被部里掐尖调走,那怎么行。地方不要发展吗?上面工作不要下面配合的吗?” 陈海下意识的反驳:“可我姐在北京呀。” 祁同伟嗤笑一声:“以什么理由调过去?谈恋爱吗?” 陈海愣住了。 他想起那条解决夫妻分居两地的政策——那本是为有实际困难的家庭开设的通道,却往往成了有权势者运作的捷径。 后来的侯亮平,便是藉此调去了北京。可现在的祁同伟和陈阳,连这张“通行证”都没有。 他俩別说领证了,连正式见家长都没有。 陈阳的哭声低了下去,肩膀仍在微微颤抖。 过去的祁同伟或许会被陈岩石那套“公正无私”的说辞所蒙蔽,但如今的他早已看清本质。 他转向陈海,语气沉稳:“陈海,你马上要毕业了,有些真相,也该让你知道了。” 陈海被祁同伟的严肃震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什么……真相?” 祁同伟勉力撑起身子,目光如炬:“你父亲口口声声说工作不分贵贱,职业不分高低,工人农民最光荣,所以不愿意帮我调动工作,那为什么一直不让我这个农民的儿子,司法所的小小缉毒警上门提亲?” 陈海下意识辩解:“他是怕你们婚后异地,我姐会受苦!。” 祁同伟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觉得你姐优秀吗?” “你什么意思,我姐当然优秀了?” 祁同伟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她是那种千里挑一的优秀人才吗?” 陈海皱著眉头:“这……” 一旁的侯亮平插话道:“学长,你是在嫌弃陈阳姐吗?” 祁同伟摇头,继续追问:“亮平,陈海,你们在学生会,应该清楚,中央部委每年从汉东大学招多少人?” 侯亮平沉吟片刻:“不到十个,有时只有三五个。” “那当年,最高检为什么会挑走成绩平平、来自文学系的陈阳? 病房里一片寂静。 祁同伟不等他们回答,径直揭开答案:“因为你父亲有位老战友在最高检担任实权副厅长,他家里有个儿子,和你姐年纪相仿。” 陈海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阳,陈阳却避开弟弟的目光,哭声不知何时已然止歇。 是啊,刚开始去北京不知道,祁同伟读研2年,工作一年半,她在北京待了3年半,父亲当初执意让她北上的用意,她怎会毫无察觉? 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陈阳生在京州,长在京州,社会关係都在京州。她资质寻常,也並无远大抱负。你父亲千方百计將她安排进北京,无非是想借这段可能的联姻,为你將来的仕途铺路。” 陈海身形一震,彻底愣在原地。 第3章 陈岩石的谋算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3章 陈岩石的谋算 病房里,陈海年轻的脸因愤怒而涨红。他对祁同伟那番关於父亲的尖锐剖析感到无法接受,下意识地大声反驳:“你胡说!” 祁同伟此刻並无意与他爭辩。他平静地看向陈海,拋出一个简单直接的验证方法:“你现在就给你父亲打电话,告诉他你看到我立功受奖,深受鼓舞,毕业后也决心申请去最艰苦的一线岗位。你看他是否同意。他若同意,我向你道歉。” 陈阳下意识想要阻止,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陈海一把抓起病房的电话,按下免提键。在等待接通的间隙,他仍倔强地瞪著祁同伟:“你等著瞧吧,我爸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电话接通,陈岩石严肃的声音传来:“喂,我是检察院陈岩石,哪位?” “爸,是我,陈海。”他语气激动,“我刚和姐来看过祁学长了,他真是英雄!身中三枪,一个人端了毒窝!我和亮平商量好了,毕业后也要向他学习,申请去最艰苦的山区一线!” “放屁!”陈岩石的怒斥瞬间从听筒里炸开。他隨即意识到失態,强压著声音问:“……亮平在你身边吗?” 陈海一愣,虽不解其意,仍下意识回答:“不在,他买烟去了。” 確认后,陈岩石的声音再次拔高:“我和你妈年纪都大了,你姐又在北京,你得留在身边尽孝!一线太危险,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整天为你担惊受怕!” 他话锋一转,点破现实:“再说亮平,你以为他能去一线?他的去向早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他和钟小艾见了家长,钟家自然会安排——先在检察院过渡,等结了婚,就能以解决夫妻分居的名义调去北京。真去了一线,再想往北京调动就难了,钟家绝不会同意!” 陈海下意识地看向侯亮平,只见对方低下了头——这显然是早已知道的內情。 陈岩石的训诫还未停止:“一线岗位多,晋升难,不拿命去拼难有出头之日。我们就你一个儿子,怎么能让你去冒这种险?我们当年枪林弹雨里走过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们这一代不用再拼命吗!” 他放缓语气,转为“务实”的规划:“听话,到省院来。院里办的才是大案要案,比在一线拼命更重要,也更適合发挥你的才能。” 最后,他终於將矛头精准地指向了病床上那个他一直提防的人,语气里充满了定性式的贬低,“是不是祁同伟怂恿你的?我就知道!他怨恨我不帮他调动,就想拉著你一起去山区,他心里不平衡!我早说过,他这种农家出身的孩子,骨子里自卑又敏感,急功近利,心术不正!你少跟他接触!” “我还有个会,具体回家再谈。” 电话被匆匆掛断。 陈海握著话筒,怔在原地。谁都明白在省院发展前景更好,但这些充满现实算计的话,从那个终日把“奉献”掛在嘴边的父亲口中说出,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幻灭。 在原本的时空里,这一幕並不会发生。年轻的陈海自信有能力,会以为留在检察厅全凭自己本事。 即便陈岩石退休,其留下的余荫也足以庇护他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坐上反贪局长的位置。 然而,更关键也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二十年近乎真空般的顺境保护,竟让他始终奇蹟般地保持著初入职场时的天真与理想主义。 这直接导致了在《人民的名义》故事开局时,他在未获省委明確许可、甚至未曾深思此举政治后果的情况下,就试图仅凭最高检的电话通知,直接逮捕一位市委常委、重要城区的一把手。 从最后结果上看,他或许是正確的;但在波譎云诡的官场生態中,政治规矩往往凌驾於单纯的结果正確之上! 他当时的举动,在政治上堪称极不成熟,如果不是老季及时制止,几乎引火烧身。 这恰恰是被保护得太好的结果。年轻时过於顺遂,未必是福。 如今,便由祁同伟来为他补上这迟来的一课。 陈海虽天真,却不愚笨。父亲言辞与行为之间过多的矛盾,对他衝击巨大。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对祁同伟说,黑著脸衝出了病房。 “陈海!”侯亮平喊了一声,未能叫住他,不放心地追了出去。 陈阳一脸担忧,看看跑出去的弟弟,又望望病床上的恋人,进退两难。 在祁同伟眼中,无论是现在还是二十年后回望,陈阳都是个好姑娘。 她善良、顾家,出身优越却无紈絝习气,性格温柔,在知晓父亲的打算后,她一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確实不能怪她。一个性格温顺、在既定轨道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孩,总不能为了爱情,彻底背离父母。 若还是当年那个年轻的祁同伟,必会想尽办法与她相守。 但对如今的祁厅长而言,陈岩石正被梁群峰打压,未来还將与赵立春对立,其本就不多的政治资源必將倾注於儿子陈海一身。 这段关係,已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最关键是,如今的祁厅,对陈阳已无情爱。 昔日的白月光,终究成了衣襟上一粒乾涸的大米饭。 他放缓声音,轻声道:“陈阳,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很难幸福,不必再做无谓的坚持了。” 陈阳泪如雨下,最终点了点头,掩面离去。 前世的祁同伟,也正是感知到了陈阳这份挣扎与为难,才在绝望中向梁璐的权力屈服——既然爱情註定不可得,不如將全部身心投入对仕途的追逐。 终於暂时理清这两段感情纠葛,病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移动著,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祁同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刺痛传来,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现在,他可以心无旁騖,將全部的意志和精力,投入到人生的下一场,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场战斗——备考北京大学经济学博士。 那將是他跳出汉东这片泥沼,真正迈向更广阔天地的新起点。 第4章 主动出击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4章 主动出击 政治的精髓,在於团结儘可能多的力量,分化儘可能少的对手。 祁同伟靠在病床上,冷静地审视著自己所处的棋局。 眼下,他明面上的敌人是梁家。但他心里清楚,梁家不是一个完全整体,这里不是说梁家有什么內部矛盾。而是说利益不一致。 但他真正彻底得罪的,其实只有梁璐一人。她区区一个大学辅导员,所能倚仗的,无非是父亲梁群峰的权势。而梁群峰贵为省政法委书记,自有其政治盘算和派系经营,对於女儿的任性妄为,他未必全然赞同,却也採取了默许的態度——毕竟,一个寒门子弟的前途,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可政法委书记的权势何其煊赫,哪怕只是不经意流露的些许倾向,也足以让他在汉东寸步难行。 二十载宦海沉浮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將身边的人脉逐一梳理。 侯亮平、陈海?关係尚可,但仍是学生,无力相助。赵立春?地位太高,时机未到,而且他比梁群峰小10岁,职位也比梁群峰略低,绝无可能为他这个无名小卒去开罪如日中天的梁家。高小琴姐妹?此刻恐怕还未成年。 思来想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只有他的恩师——高育良。 高老师此刻仍是那位清高的学者,让他正面对抗梁家自是绝无可能,祁同伟也无意將他拖入这泥潭。但对於他当下最紧要的目標——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高老师在学术上的指点和人脉的引荐,却能提供至关重要的帮助。而以高育良此时的人品与风骨,尚可信任,值得一托。 他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毕其功於一役。若此次落榜,再等一年,在彻底激怒梁璐的前提下,他將面临的打击只会更加酷烈,且报復绝不会等他痊癒出院。 身处绝对的弱势,若还被动等待,无异於坐以待毙。越是弱小,越要主动出击,將命运的主动权抢回自己手中。 此刻,他身上这层“孤鹰岭英雄”的光环,便是唯一能做文章的筹码。他记得清楚,明天,《人民公安报》的记者將会到来。这份公安部的机关报,是直达天听的渠道。既然在汉东省內已借不到东风,他只能將目光投向更高的地方,借力打力。 翌日上午,採访如约而至。《人民公安报》政法部丁主任(副处级)亲自带队,另有文字记者、摄影记者隨行。汉东省公安厅则由宣传处王处长全程陪同,规格严谨而得体。 例行慰问与採访流程进展顺利。祁同伟的配合堪称完美,他思路清晰,对答如流,连久经沙场的丁主任都暗自诧异。以往採访这类基层英雄,对方多是朴实內敛,需要记者耐心引导方能渐入佳境,挖掘出动人细节。 可眼前这位祁同伟,虽情绪饱满,言语恳切,却总让人觉得他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过於圆熟、周全,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英雄,倒像是位深諳宣传之道的领导。这种感觉颇为奇特。 拋开这丝异样感,採访的超高效率总是令人愉悦的。丁主任心情不错,盘算著结束后可以带团队去林城的名胜採风,这也是记者工作的组成部分嘛。 採访临近尾声,丁主任依照惯例,和蔼地问道:“小祁,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对今后的工作,个人有什么想法和打算吗?” 来了! 祁同伟心中凛然,虚与委蛇大半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按照標准剧本,此时他理应慷慨陈词,表示要回到原岗位继续奋斗,为公安事业奉献终生。如此,便是宾主尽欢,圆满收场。陪同的王处长连庆功宴的酒店都已订好。 但祁同伟岂会按剧本演出?这是他唯一能直通部委、掌握主动的机会,他必须行险一搏。 他眼帘低垂,虎目中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泪光,声音低沉而沙哑:“领导……我,我打算伤好后,就提交辞职报告。” 一言既出,满室皆静。 丁主任伸出去准备握手道別的手,悬在了半空。但他经验何其老到,手腕一翻,顺势便搭在祁同伟的肩上,语气愈发温和:“同伟同志,这是怎么了?是生活上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困难,还是在工作中受了什么委屈?”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处长,“有什么情况,也可以跟王处长反映嘛。” 王处长心里咯噔一下。宣传系统消息灵通,祁同伟那点“英雄难过美人关”的遭遇,他岂会不知?一个汉东大学的高材生、研究生,被发配到偏远乡镇的缉毒一线拼命,背后缘由,讳莫如深。 他从不曾小覷这个年轻人,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想通,成了梁家的乘龙快婿?届时身份便截然不同。 但这些台面下的东西,绝不能在部里来的领导面前摊开。他只得顺著丁主任的话,谨慎地附和:“是啊,小祁,生活上有什么难处,组织上一定尽力帮你解决。”他刻意將范围限定在“生活上”,对於“工作”的安排,只字不提——那绝非他一个宣传处长能做主的。 祁同伟自然不会天真到將底牌和盘托出。指望青天大老爷仗义执言,是弱者才有的幻想。一个《人民公安报》的部门副主任,尚无能力为他主持公道。此事若真被捅破,恐怕还未传出汉东,就会被梁家的人脉网络悄然按下。 子弹,唯有悬於枪膛引而不发之时,威慑力才最大。 於是,他只是紧抿嘴唇,將满腹的委屈与不甘化作无声的沉默,神情倔强而落寞。 丁主任久在部委,主管政法口报导,什么风浪没见过?眼见王处长只谈生活、迴避工作,心中立刻雪亮,此事必有隱情。 但他毕竟只是公安报政法部的主任,又不是部里督查审计局的主任,深諳“不痴不聋,不做阿翁”的官场哲学。 他不动声色地稍稍后退半步,將“舞台”让给王处长。若能內部平息,他乐得装一次糊涂;若这年轻人忍不住吐出些猛料,那对他而言,无论是挖到独家新闻,还是置换来一些政治资源,都是一笔意外之財。 王处长见祁同伟不语,丁主任观望,压力全到了自己这边。他深吸一口气,祭出了组合拳: “小祁啊,你刚刚立下大功,名声已经直达部里,厅里正准备把你作为重点苗子来培养,前途一片光明,怎么能轻言放弃呢?”——这是画饼。 “你这边刚立功就要辞职,传出去,你们私发所的所长、指导员肯定要挨批评。我听说,所里领导一直很器重你吧?”——这是道德绑架。 “厅里这次的嘉奖和奖金,我回去就帮你申请,特事特办,儘快发下来。小伙子精神点,买几身好衣服!”——这是利诱。 “我听说你家境一般,父母供你读书不易,做事要多为他们著想,可不能衝动啊。”——这是强行共情。 “你看,你伤势未愈,情绪也不稳定。这样,我给你批三个月假,好好休养。辞职的事,以后再说,好吧?”——这是缓兵之计。 一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可谓滴水不漏。 祁同伟见好就收,適时地表现出被说动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好的,领导。我听您的安排。” 这正是他此役想要达到的初步目的。 第5章 再见高育良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5章 再见高育良 丁主任和王处长一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病房门轻轻合上。 祁同伟疲惫地闭上双眼,开始在脑海中復盘方才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 这场看似简单的对话,实则处处考验著他对分寸的极致把握。重伤初愈的身体本就虚弱,事前长达一小时的密集採访已耗尽他大半精力,而与王处长后续的周旋,更需要全神贯注。 他清楚地知道,打压他祁同伟本非王处长的本意。即便祁同伟不计后果的乱说一气,至多不过让厅里领导对王处长有少许微词——一个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情绪偏激些,王处长控制不住也情有可原。 至於逼得一位部里掛號的英雄萌生去意?这责任更落不到王处长头上。毕竟辞职手续尚未启动,自有其他层面的人前来“做工作”。 而让部里的丁主任看了场“家丑”,需要为此善后的资源,也轮不到王处长自掏腰包。 因此,王处长愿意付出的耐心和资源,绝不能超过“厅里领导稍有微词”这个代价的閾值。 如今看来,王处长付出了什么?几句不痛不痒的劝慰,一笔提前发放的奖金,三个月无关痛痒的病假——这些於他而言,算得上损失吗? 倘若他祁同伟当时不知进退,坚持不鬆口,耗尽了王处长的耐心,或是让对方误判了他的真实意图——譬如,认为他是铁了心要调往北京与陈阳团聚——那局面便会急转直下。一旦撕破脸皮,便再难转圜,这绝非祁同伟想要的结果。 他对这个时期政法系统中高层干部们都不了解,对王处长的脾性、底线也不熟悉,方才的试探,无异於走钢丝。所幸,一切顺利。 他暂时保住了警服,依然在体制的羽翼之下,更贏得了三个月自由支配的宝贵时间,可以心无旁騖地备考。那笔提前发放的奖金,更是雪中送炭。 山区基层的工资微薄,他每月到手不过620元。工作一年半,省吃俭用,加上不时寄钱回家,存款仅四千余元。而此次立功的奖金是一万元,这是明文规定,无人会剋扣。 手握这一万四千元,足以支撑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潜心学习。待考学之事落定,再谋他法筹措资金。眼下,时间才是最昂贵的货幣,绝不能浪费在蝇头小利上。 本来祁同伟还想著要不要寄点钱回家给父母,父母思想传统,上辈子没有子女,让他愧疚良多,这辈子有机会再孝顺一次,他是很愿意付出的。 但转念一想,这个钱寄回去父母也只会存起来,还是要把钱花在刀刃上。便绝了这个念头。 他托同事小张买来《政治经济学教材》、《西方经济学》等书籍,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將书本知识与脑海中未来十数年的经济变革相互印证,重新解构、融合。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理论根基绝难与科班出身的学子相比,那超越时代的视野,才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优势,是他能够剑走偏锋的依仗。 在特护病房学了三天,期间经常有小护士过来,打著为他好的名义,收走他的书,不让他学习。 毕竟他年轻英俊,又有英雄的身份,小护士们年轻慕艾,不说一定和他发生什么,就是单纯的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天,祁同伟继续在病房看书,正聚精会神读到深处,手中的书册再次被人抽走。 “小林护士,我才看了不到半小时,不信你问小张……”他无奈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却並非那位眉眼带笑的小护士,而是一位气质儒雅、神色端凝的中年男子。 “高老师?”祁同伟微微一怔。站在他床前的,正是他的恩师,汉东政法大学政法系主任、教授高育良。 他分明记得,前世此时,高育良一直在京州教书,並未前来林城探望。 高育良应了一声,目光已落在手中那本《西方经济学》上。他细细翻阅著书页上祁同伟留下的批註与思考痕跡,神色专注。良久,他才將书翻回原处,递还给祁同伟。 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他頷首讚许道:“不错,同伟。你这次是真的进步了。” 重生前,他和高育良因为种种原因,已经师徒相疑到近乎反目的地步了,多久没有得到老师的讚许了。 祁同伟心头微暖,笑道:“我们的政治课也是您上的,为人民服务嘛。” 高育良点了点头,目光深邃:“我指的不只是这个。我更欣慰的是,你在经歷这些变故之后,能沉下心来读书。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祁同伟闻言,不由愣住。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上一世,面对沙瑞金带来的重重压力时,自己每每因急躁而被高育良批评的场景。 高育良语重心长,继续道:“同伟,你的能力与志气,我从不怀疑。但行事过於操切,於仕途而言,未必是福。你的出身我清楚,机会来之不易,能有一个机会就想牢牢抓住。这份心气,有时是动力,但更多时候却会成为你的破绽。要知道很多时候,急不如缓,动不如静。” 这些道理,前世高育良也曾多次教诲,奈何彼时他心气已浮、羽翼渐丰,全然听不进去。此时听来,倒是有了不同的理解和感悟。。 祁同伟收敛心神,回到最初的问题:“老师,您怎么来岩台了?是有什么学术会议吗?” 高育良摇了摇头:“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祁同伟心下瞭然。按照前世轨跡,高育良若是来岩台出差,断不会不来看他。此次行程有变,多半是梁璐在吴老师那里说了些什么,才促使老师专程赶来这一趟。 “你和梁璐,彻底摊牌了?”高育良问道,虽是问句,语气却已是肯定。 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育良轻嘆一声,带著几分惋惜,也带著几分决断:“也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汉东你不要再待了,束缚太多、发展也受限。我有个师兄在震旦大学法律系当教授,我推荐你去他门下读个博士。好男儿志在四方,眼光要放长远,莫要只盯著汉东这一亩三分地。”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儼然是早已准备好的:“这是我的推荐信,招呼我已经打过了。” 祁同伟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沉默良久。前世,他与高育良一同走上歧路,对不起许多人,但细细想来,这位老师却从未亏待过他。 然而,他最终还是抬起头,迎向高育良那严肃却难掩关切的目光,语气坚定: “老师,我不去沪上。” 第6章 推荐信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章 推荐信 高育良眉头微蹙,语气温和的劝诫道:“留在汉东困难重重,而且去沪上读博士,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他拿起祁同伟床头的《西方经济学》,指尖轻敲书脊:“同伟,你要懂得转变思路,就如你现在读的西方经济学所说的:不要被沉没成本束缚。你那个所谓的金饭碗,不值得留恋。你在孤鹰岭用命换来的功勋,会永远记录在档案里,这才是你真正的资本。” 他的目光深邃,语重心长:“及时抽身,方为上策。待你震旦博士毕业,分配工作时,都是正科起步。这比你在汉东苦熬要强得多。” 祁同伟微微一笑。不愧是多年师徒,连想到的破局之法都如出一辙。对前世的他而言,这確实是最优解。但对重生归来的祁厅长来说,这只能算次优。 从政,沪上终究不及京城——那是政治中枢,部委云集,人脉与平台的层次不可同日而语。论学校,震旦也远不如北大,无论是大师云集的学术氛围,还是同窗构成的人脉网络。而就专业而言,正值改革开放的激盪年代,经济学对国运的影响力,已远远超过了政法。 想到这里,祁同伟坚定地摇头,不等高育良继续劝说,他举起了手中的《西方经济学》,目光灼灼: “老师,我也打算读博,但我想要考的,是经济学博士。” 高育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跨度实在太大。他原以为弟子研读经济学只是为了拓宽知识面,没料到竟是打算“改换门庭”。 他倒不是有什么门户之见。祁同伟苦读政法六年——四年本科,两年硕士並提前毕业——在专业上已有深厚积累。加上自己的推荐信和这次的功劳,进入震旦攻读法学博士本是水到渠成。 那封推荐信是写给同为法学教授的师兄看的,而祁同伟的功绩,是让师兄拿给震旦大学法学院看的。 可若要转投经济学,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便难有用武之地。这毕竟不是二十年后学阀林立的时代,如今的学者大多还保有风骨,招收博士弟子看重的是学术传承,而非后世那般视作廉价劳力。经济学教授择徒,必会严格考察其专业基础。 高育良沉吟良久,终於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想学经济?” 祁同伟对此早有准备,他坐直身体,神情郑重:“老师,这次在孤鹰岭缉毒,我亲眼看到了那个製毒村的真实面貌。那些村民固然可恨,但细究之下,又何没有可怜之处呢?全村老少,几乎都捲入了製毒贩毒的链条。究其根源,是极度的贫困让他们鋌而走险。我意识到,光靠抓,是抓不完的。唯有让地方经济发展起来,让百姓有正当的致富门路,才能从根源上剷除毒品滋生的土壤。这才是治本之策。 我愿意从头开始,为国家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 高育良凝视著弟子坚定的面容,眼中渐渐浮现出欣慰之色。作为一名教师,还有什么比看到学生在实践中找到毕生志向更令人喜悦的呢? “纸笔有吗?”高育良忽然问道,语气已然不同,“这封信,我为你重写。” 他一边顺著祁同伟的指引寻找纸笔,一边谆谆嘱咐:“学习不能闭门造车。沪上你还是要去,留在汉东变数太大。我会请师兄为你引荐一位经济学的老师给予指导。即便一次考不上,也可来年再战。” 他铺开信纸,语气温和而坚定:“人生的路很长,你还年轻。既然已经確立了志向,便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走,不要和以前一样急躁了。” 祁同伟递上自己做笔记的钢笔,信纸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高育良伏案疾书,写下开头后却顿住了笔,显然在斟酌用词。 祁同伟心中一块巨石悄然落地。高育良的突然来访本不在计划之內,但结果却远胜预期。他原本打算也是等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之后,去拜访高育良,请他引荐一位汉东大学的经济学教师,助他梳理知识体系。 之后他便打算返回祁家村,避开纷扰,一边苦读,一边凭藉超前视野撰写一篇关於国內地方经济发展的论文作为“敲门砖”。 而高育良此刻的安排,无疑更为周全。汉东大学的经济学实力本就不强,且若与知名学者交往过深,难免走漏风声,横生枝节。老师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確是恩重如山。他低头看著手中的信封,心头涌起一阵暖流。 仔细一看,信封竟然没有封口,高育良做事沉稳,显然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不封口的意思显然就是他也可以观看。 高育良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却不以为意,继续凝神书写。 另一边的祁同伟轻轻抽出信纸,老师那风骨遒劲的钢笔字跃然纸上: 大愚兄: 见信好。 今向您郑重推荐我的学生祁同伟。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近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现任我省基层干警。 同伟在校期间品学兼优,歷任学生会主席,以全优成绩提前完成硕士学业。其理论功底扎实,思维敏捷,尤擅辩证分析,实为可造之才。 日前,他在缉毒任务中身负重伤,仍孤身端掉製毒窝点,荣获公安部嘉奖。这份胆识与担当,在年轻干部中实属难得。 我以学术信誉担保,同伟为人正直,治学严谨,必不负震旦栽培。假以时日,定能在法学领域有所建树。 唯有其做事稍显急切,亦望君不吝教诲。 相关材料已备齐,烦请兄多多关照。具体事宜,待他赴沪后面陈。 顺颂 教安 弟 育良 某年月日 看著这封饱含深情的推荐信,祁同伟不禁感慨:还是这时候的感情最为诚挚,高老师还没踏入政坛,自己也没有屈服於现实,两人都尚未被权力异化。 这一世,他与老师的缘分,不知將走向何方?只希望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第7章 震旦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7章 震旦 火车在鏗鏘的节奏中一路向东,窗外的景色从汉东的丘陵起伏,逐渐变为江南水乡的平畴沃野。刚刚伤愈的祁同伟靠窗而坐,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宏观经济学》教材中。车厢里混杂著菸草、汗水和食物的气味,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时用笔在书页边缘做著笔记,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抵达上海时已是傍晚。走出熙攘的火车站,一股热浪裹挟著这座城市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比汉东更快的节奏,更稠密的人流,还有空气中瀰漫著的海风咸味与汽油味的混合气息。外滩方向传来的轮船汽笛声悠长而遥远,虽然此时的上海甚至还不及二十年后京州的繁华,却已经初现国际化大都市的雏形,沿街的商铺招牌上开始出现英文,行人的衣著也更加时髦多元。 祁同伟无暇细细品味这座城市的魅力,他按图索驥,换乘了两趟公交车,直奔震旦大学。 在绿树掩映的红砖建筑里,祁同伟见到了王大愚教授。王教授与高育良年纪相仿,气质却更为疏朗隨和,眼神中透著学者特有的明澈。 祁同伟恭敬地递上高育良的推荐信。这次的推荐信和上次不同,高老师在病房写完信后,特意去护士站要了胶水仔细封口,所以他並不知道信里的具体內容。 王教授接过信,仔细地阅读起来。他的表情隨著阅读的深入而变化,时而点头,时而微笑,偶尔还会发出会意的轻嘆。读完信,他將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取下眼镜,目光温和地看向祁同伟: amp;quot;育良在信里,可是把你夸成了一朵花啊。amp;quot;王教授的声音带著江南口音特有的温软,amp;quot;说你不仅有勇有谋,在缉毒战斗中表现出色,更有超越年龄的深思熟虑,是块难得的璞玉。amp;quot;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同伟啊,法学和经济学终究是两个路子。育良说你立志於此,我自然要尽力相助。” 祁同伟赶紧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王教授。” 王大愚摆了摆手,拿起热水瓶给祁同伟到了一杯水,道:“你先坐一会,我去准备一下,稍后便回。” 说完就离开了办公室。 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还是震旦这样的高等学府,要是换成一般人,要么四处张望,要么坐立难安,但祁同伟只是安静地坐著,稍作休息后,便从背包里取出《微观经济学》教材,继续专注地学习起来。 大约过了近一个小时,王大愚提著一个包回来了,看到祁同伟仍在专心读书,他不禁暗暗点头,眼中流露出讚许的神色。祁同伟见王教授回来,连忙站起身。 王大愚摆手让祁同伟坐下,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祁同伟面前:“这里面是一万块钱,是育良在信里特意交代,让我转交给你的。他知道你刚参加工作,家里也不宽裕,出来求学,处处要用钱。” 祁同伟一怔,紧接著连忙推拒:“王教授,这不行。高老师已经帮我很多了,这钱我不能要。” 王大愚却態度坚决,语气带著长辈特有的关切:“拿著。这是你老师的一片心意。他特意从汉东匯过来,就是怕你不肯收,让我务必转交。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以后学业有成了,再好好报答他也不迟。现在,安心收下,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见祁同伟还在犹豫,他笑道:“你要是实在不安,以后回汉东,亲自还给他便是。但现在,你得听我的安排。” 祁同伟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只得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郑重说道:“谢谢王教授,也请您代我谢谢高老师。” “这就对了。”王大愚满意地点点头,隨即拿起电话拨了个號码。不多时,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戴著眼镜、神情专注的年轻讲师敲门进来。 “来,介绍一下。”王教授指著来人对祁同伟说,“这是沈毅,我们经济系的青年教师,理论基础非常扎实,我请他先帮你梳理一下经济学的知识框架。” 他又对沈毅交代:“小沈,这是小祁,祁同伟,从汉东来的,育良教授的高足,准备报考经济学博士。你帮他摸摸底,看看从哪里入手最合適。” 沈毅扶了扶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祁同伟,隨即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amp;quot;祁同志,请跟我来。amp;quot; 他带领著祁同伟来到一间安静的小教室,与祁同伟简单寒暄后,便直接进入了正题。在隨后的辅导中,沈毅很快发现,祁同伟对西方经济学的经典理论掌握得確实粗疏,一些基本模型和公式也需要从头讲起。 然而,当话题从书本转向现实,谈及国內正在推进的价格闯关、乡镇企业崛起、国企改革困境时,祁同伟的眼神立刻变得不一样了。他思维极其活跃,常常能跳出经典理论的框架,结合他在基层的见闻,提出一些看似大胆却直指核心的见解。 他对宏观经济运行的直觉,对改革难点的判断,以及对未来发展趋势的某种“预感”,都让沈毅感到惊讶。 “祁同志,你的理论功底需要系统性地加强,”沈毅坦诚地说,“但你对现实经济的感知力和洞察力,非常罕见。这很难得,很多埋头书本的人,恰恰缺乏这种『地气』和视野。” 祁同伟心中瞭然,这所谓的“感知力”,正是他超越这个时代二十年的视野所带来的。他需要的,正是沈毅这样能帮他快速搭建理论框架的引路人,以便將脑中那些模糊的“预感”,转化为严谨、可信的学术表达。 辅导结束时,沈毅合上笔记本,由衷地说:“和你討论很有收穫,能碰撞出不少新想法。接下来,我们一边帮你打基础,一边可以试著把你的这些想法系统化,或许能形成一篇很有价值的入门习作。” 他递给祁同伟一份书单:amp;quot;这些是必读的基础教材,你先抓紧时间看完。下周同一时间,我们继续。amp;quot; 沈毅走了以后,祁同伟回到招待所住下,望著窗外陌生的上海夜景,手中握著那装著一万元的信封,心中已彻底安定下来。高育良的倾力相助,王大愚的周到安排,沈毅的悉心指导,为他扫清了求学路上最大的障碍。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他自己,在这有限的三个月里,杀出一条通向北大的道路。 第8章 梁家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8章 梁家 九五年的沪上招待所,设施简单,却收拾得整洁乾净,房间也宽敞。只是价格实在令人咋舌——一晚便要52元,几乎抵得上他三日的工资了。这本不在祁同伟的计划之內,但王教授既已安排妥当,他实在不好推辞这份心意。 翌日清晨,王教授门下一位硕士研究生便寻到招待所来。按照王教授的嘱咐,带著祁同伟在校园周边寻访合適的住处。接连看了几处,最终选定了一处价格適中、环境清静、离震旦不过十分钟脚程的屋子。 月租200元,在这个年代算不得便宜。若是从前那个刚从山村里走出来的祁同伟,定会选择每月80元的工厂宿舍——儘管那里喧譁吵闹,下夜班的工人们总是吵得人不得安睡。 但现在的祁厅深知,钱的作用,就是花在它应该花的地方,而不是一味节省储蓄。 此时的租房市场尚不活跃,若不是凭著王教授的背书,这些精明的沪上房东,未必愿意將房子租给一个没有上海工作的外乡人。 沪上的排外,可是由来已久。 安顿下来后,祁同伟重新过上了学生时代那般纯粹的两点一线生活。王教授替他置办了些饭菜票,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去食堂用罢早饭,隨后便一头扎进图书馆,借著震旦大学丰厚的藏书潜心研读。每日上午或下午,待沈毅得空,便会来为他梳理知识体系,答疑解惑。 这两个月里,祁同伟如饥似渴地汲取著经济学的养分,水平突飞猛进。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州市,梁家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梁群峰膝下二子一女。除了幼女梁璐在汉东大学任辅导员;长子梁瑜任省监察厅办公室副主任,次子梁瑾任汉东省监狱副监狱长。二人皆在副处级的边缘岗位上徘徊,年届四十却仍无建树。以他们的年纪和梁群峰的背景,说一句“烂泥扶不上墙”也不为过。 虽然三人確实都是天资平庸,但这其中,也有梁群峰刻意压制的缘故。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此时的梁群峰,竟与陈岩石有几分相似,始终维持著刚正不阿的形象。梁家的日子过得朴素,远非外人想像的那般锦衣玉食。 这倒也不难理解。是有极大一部分官员,在自己尚有晋升机会的情况下,是真能做到,百亿手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但是其中又有多少人,能在確定自己晋升无望,铁定去政协人大的情况下,能够保持初心呢。 梁群峰显然不在此列。他已年近60,现在中央提倡领导干部年轻化的大势下,晋升无望,他心底那股压抑多年的欲望便开始蠢蠢欲动,甚至盘算著要“变本加厉”、报復性地补偿自己。 此刻的他,正处在这样一个危险的转变期。 从前梁璐几乎借不到父亲的半点光。以她硕士毕业的学歷,虽能力有限,但做个照本宣科的讲师还是绰绰有余的。为何至今仍是个普通辅导员?正是梁群峰亲自致电校领导,压下了她的晋升。 当然,梁璐自己也不甚在意——讲师的工资不过多出200来元,却要比辅导员辛苦得多。 当年欺骗梁璐的那个老师,人品固然卑劣。但若梁群峰真是个滥用权力、呼风唤雨的人物,那人又怎会一出国就甩了梁璐?按他那般性情,本该死死抱住梁家这棵大树才是。 无非是被梁群峰的面具蒙蔽了双眼。甚至那个出国留学的名额,也是他骗得梁璐怀孕后,怂恿梁璐要挟老梁得来的。 虽说当时的出国热潮正盛,可真正润出去的,多半还是中產阶层,甚至30年后就连中產都不润了。 梁群峰打了一辈子鹰,临了却被只家雀啄了眼。 自那时此,梁家再无寧日。 不患寡而患不均。梁璐能仗著身孕討要好处,两个哥哥虽没这个本事,却也能借子邀宠——日日带著两个孙子在老爷子面前晃悠。 梁群峰极疼爱这两个孙儿,却怎么看两个儿子怎么碍眼。可毕竟是亲生骨肉,总不能把他们抓起来。 后来梁瑜、梁瑾看出父亲不待见他们,索性自己不来了,只让两个儿媳带著孩子登门。这下老梁彻底没辙了。 加之升迁无望,若再不放宽些,家中怕是要生出更多事端。他终於鬆了口,替两个儿子办了几桩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交易。 这口子一开,便再难收住。况且动用权力办事,確实別有一番快意。梁群峰不禁暗想: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两兄弟时时盯著梁璐。只要她踏进梁群峰的省委別墅,两兄弟后脚必到。梁璐要將祁同伟发配山区,两兄弟就討要工程;梁璐要阻止祁同伟调岗,两兄弟就索要职位…… 一唱一和,倒是相得益彰。 那日梁璐从林城回来,气冲冲地闯进梁群峰的別墅。梁群峰尚未下班,保姆冯阿姨泡的茶还没放凉,两个嫂子便带著孩子来了。 梁璐白了她们一眼。她向来骄纵,从不在意旁人感受,此刻正在气头上,更是口无遮拦:“大嫂二嫂消息真是灵通。冯阿姨这差事倒是轻鬆,做一份工,能挣三份钱。” 梁瑜、梁瑾两家並不住在省委別墅。省委大院不比普通小区,能让保安通知,两位嫂子每次都能来得这般及时,定是冯阿姨通风报信。 冯阿姨訕訕一笑,为梁璐两位嫂子奉上早已备好的茶,便低头退下了。梁大小姐脾气大,每回都要刺她几句,有时甚至破口大骂。 但是没办法,总不能为了自尊,连钱也不要了吧,她们给的钱就不是钱吗? 两个孩子自顾自玩耍去了。姑嫂三人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多是两个嫂子捧著梁璐说话。 梁璐心神不寧,爱搭不理。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心中暗恨:不过是仗著老爷子的宠爱罢了。 等老头子走了,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傍晚时分,梁群峰下班回家,见客厅里坐著的三人,顿觉头痛——准没好事。 梁璐不管不顾,开门见山:“祁同伟太不识抬举!爸,您能不能把他这次的功劳抹了?让给別人也行!” 第9章 阴谋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9章 阴谋 梁群峰听著女儿这番不过脑子的要求,眉头深深锁紧,却没有立刻发作。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著镜片,藉此平復心绪,也让自己显得更加深沉难测。 “小璐,”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女儿,语气里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做事不能只凭一时意气。你这个要求,太孩子气了。” 梁璐刚要反驳,梁群峰便抬手止住了她,继续说道:“我刚刚收到消息,公安部正在酝酿將祁同伟这次的事跡,作为全国公安系统的一级英雄模范进行表彰。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他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两个儿媳,目光最后落回梁璐脸上:“这意味著,他此刻不再仅仅是一个汉东省的英雄,更是一面公安部要树起来的旗帜。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去动他,不是打我们汉东省自己的脸,而是去打公安部的脸。你觉得,你父亲我有那么大的能耐,有这个必要去顶这个雷吗?” 他打了个生动的比方,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这就好比,家里养了条狗,你馋了,想宰了吃肉。可偏偏这时候,上面的领导听说了,说过几天要来看看这条『功勋犬』。你怎么办?你非但不能动它,这几天还得给它加点好伙食,把它养得精神抖擞。等领导看过了,风头过去了,是清燉还是红烧,还不是隨你心意?” 听到这里梁璐的面色才稍稍放缓,不甘心的瘫倒在沙发上。 梁群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你要记住,在体制內,有时候『等』就是最好的策略。他祁同伟现在风头正劲,我们非但不能打压,表面上还要適当给予肯定。等到这阵风过去了,热度消退了,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农村孩子,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他顿了顿,又举了一个更贴近的例子,旨在彻底说服梁璐:“你看看他们那个司法所的所长,叫……对,张克勤。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中国政法大学高材生,当年也是意气风发。结果呢?就因为不懂规矩,得罪了人,在山沟沟里的司法所一待就是十几年,这辈子眼看就到头了。祁同伟比他如何?无非是多了个英雄的名头。可这名头,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也是催命符。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它从护身符变成催命符的那一天。” 梁群峰这番连消带打,既有高层信息的威慑,又有生动比喻的疏导,更辅以现实案例的佐证,彻底將梁璐镇住了。她虽然任性,但並不愚蠢,深知父亲口中“公安部表彰”的分量。那股非要立刻將祁同伟碾碎的衝动,渐渐被一种对更高层级权力的敬畏所取代。她撇了撇嘴,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再坚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梁璐悻悻地说道,“那就让他再得意几天。”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家庭风波,被梁群峰老练地化解於无形。既然梁璐没有求得梁群峰办事,两位嫂子自然也就没有了开口索要好处的由头,这场“围猎”暂时偃旗息鼓。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结束。 当晚,两位嫂子回到各自家中,將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丈夫。梁瑜听后,只是骂了几句妹妹任性、父亲谨慎,便也作罢。但梁瑾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在省监狱系统工作多年,梁瑾见识了太多社会的阴暗面,也结识了无数三教九流的人物,心思远比兄长更为阴狠縝密。他听著妻子的敘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第二天,梁瑾亲自找到了梁璐。他没有在父亲的別墅里谈,而是將梁璐约到了一家僻静的茶馆。 “小妹,祁同伟那小子让你受这么大委屈,难道就这么算了?”梁瑾呷了口茶,笑嘻嘻地开口。 梁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然呢?爸的话你没听见?现在动他,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明著来当然不行。”梁瑾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我们可以来暗的。我认识几个人,可以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保证让他身败名裂,以后在你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梁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但隨即又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爸说了,不能动作太大。” “放心,我有分寸。”梁瑾得意地笑了笑,“他不是要去公安部领奖吗?我们不能让他带著伤去,或者犯太大的错,那样目標太大,容易引火烧身。我的办法,更巧妙,更……诛心。” “什么办法?”梁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梁瑾凑近些,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准备给他安排一场『艷遇』。找个漂亮妞儿,演一出仙人跳。只要拍到几张光屁股的照片,捏在我们手里,他祁同伟以后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你的五指山。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到时候,別说让他低头,就是让他跪下来舔你的鞋,他也得照做!” 梁璐皱起眉头,有些怀疑:“他?坚贞不渝得很!一般的美人计,恐怕迷不住他。” “嘿嘿,”梁瑾阴险地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坚贞不渝?无非是诱惑不够大,或者……手段不够硬。我手里有『高级货色』,保证是他没见过的类型。如果软的他不吃,那就来硬的——一杯下了药的酒灌下去,他还不是任我们摆布?等照片一拍,证据確凿,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英雄?到时候就是狗熊!” 这番恶毒的计划,精准地戳中了梁璐內心深处那点扭曲的占有欲和报復心。她想像著祁同伟未来那副屈辱狼狈、任由自己拿捏的模样,一股快意涌上心头。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头同意了。 “好!就这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梁瑾见妹妹上鉤,这才图穷匕见:“这事我来安排,人手、路子我都熟。不过,小妹,你也知道,哥在监狱系统,清水衙门,办这种事也是要打点的。而且,最近有件事,非得老爸点头不可……” 原来,梁瑾早已收受了一份重礼,答应为某个特定的人运作升迁,但这需要跨越系统,必须梁群峰这个级別的领导出面打招呼才能办成。 一场骯脏的交易,在茶香裊裊中达成。梁璐答应,会想办法和梁瑾一起说服父亲,办成那件事。 计划已定,梁瑾立刻动用了他在岩台的关係网,精心挑选了几个“办事牢靠”的老手,並物色了一名风尘之中颇具手腕的女子,许以重金,布下了这个桃花陷阱。他们详细策划了接近、引诱、下药、拍照的每一个环节,只等祁同伟回到岩台,便立刻收网。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梁瑾派去的人在岩台蹲守了整整一个星期,却连祁同伟的影子都没见到。他们去了祁同伟工作的司法所打听,得到的回覆永远是“祁同志休假了,还没回来”。去他常去的几个地点蹲守,也一无所获。 负责蹲守的人心下起疑,通过一些灰色渠道,花了点钱,终於从司法所內部一个口风不严的工作人员那里得到了確切消息:祁同伟因立功受伤,省厅特批了三个月的长假,根本就没回林城! 消息传回梁瑾这里,他气得砸碎了一个茶杯。精心布置的陷阱,猎物却压根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三个月长假?”梁瑾面色阴沉,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没回那个穷山沟的老家,也没在京州出现……这小子,能跑到哪里去?” 他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个刚刚立下大功、正处於事业上升期的年轻干部,怎么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符合常理。祁同伟的“消失”,像一片阴云,悄然投在了梁瑾的心头,让他隱隱感到,这个农村来的小子,似乎並不像他们想像的那么简单。 第10章 祁同伟的下落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0章 祁同伟的下落 梁瑾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派往岩台的人再次传回消息——祁同伟依然不见踪影。三个月长假已过去大半,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当时的铁路系统尚未联网,购票也无需实名,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查一个人的行踪,无异於大海捞针。更何况这件事是背著老爷子梁群峰做的,梁瑾更不敢动用官面上的力量大张旗鼓地去查,只能依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关係,效率低下,范围有限。 为什么他对梁璐的事如此急切,倒不是兄妹情深。而是因为马上就要换届了,这时候进行人事调动更加容易,一旦错过这个节点,调动就要付出更多的政治资源,到时候老头子不一定会同意。 他不知道的是,一但换届结束,梁群峰確认无法更进一步,只能在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上退休,然后就要去人大或者政协的时候,心態急转直下,其实会更好说话。 就在梁瑾现在一筹莫展之际,转机却出现了。 汉东大学教师宿舍里,梁璐正与吴惠芬对坐饮茶。 电视剧上因为演员的问题,陶慧敏的脸还是太权威了,会让人误以为是两代人,忘年交。 但其实陶慧敏比祁同伟大10岁,高育良的年纪也就比祁同伟大13岁,吴惠芬和梁璐是真正的同龄人。 此时的梁璐,与剧中后期那个在吴惠芬面前有些气短、需要仰仗高家关係的形象截然不同。她出身优越,年纪与吴惠芬相仿,在两人的交往中,向来是处於主导和倾诉的一方。 而吴惠芬,这位研究明史的学者,骨子里浸淫著对权力格局的敏感与嚮往,加之丈夫高育良正处在从学界转向政界的关键节点,她对梁璐这位“闺蜜”更是格外看重,言语间不免带著几分迎合。 “惠芬,你说那个祁同伟,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梁璐抿了口茶,语气里满是烦躁和不甘,“一想到他让我这么没面子,我心里这口气就顺不下来!非得给他个深刻的教训不可!” 吴惠芬放下茶杯,宽慰道:“小璐,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动这么大的气?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还能飞出汉东省不成?迟早会出现的。”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梁璐恨恨道,“我梁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要是连他都收拾不了,我以后在汉东大学还怎么待?” 吴惠芬看著梁璐,心中念头飞转。她深知梁群峰在汉东的能量,也清楚高育良若想顺利步入政坛,梁家是现阶段唯一能借重的“强力人物”。 而且近来隱约感觉梁群峰的作风似乎不像过去那么“刚正”了,越是这种模糊的转变期,越不能得罪梁璐这根连接梁家的纽带。任何可能引起梁璐不满的风险,都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態。 为了进一步安抚梁璐,也为了表明高家与梁家是“同一阵线”,吴惠芬决定透露这个无关紧要,却能显示诚意的信息。 她压低了些声音,装作带著自嘲的口吻说道:“小璐,你也別太心焦。这都不算啥,育良前几天还往沪上震旦大学匯了一笔钱,数目不小,有一万块呢。我问他用来干什么,他怎么也不说,说不定是在外面养了小三了,我才该发愁呢。” “沪上?一万块?”梁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她虽然不知道祁同伟考博士的具体计划,但直觉將“沪上”和“祁同伟的消失”联繫了起来。她立刻起身:“惠芬,我忽然想起有点事,先走了。” 吴惠芬假装挽留,看著梁璐匆匆离去的背影,露出一抹掌握一切的微笑。 离开高家,梁璐马上联繫了梁瑾,將“高育良往沪上匯了一万块”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沪上?!”梁瑾眼中精光一闪,仿佛迷雾中终於看到了灯塔。“我明白了!这小子肯定是跑到上海躲风头,或者……另有所图!”他立刻下令,让之前派往林城蹲守的人手,立刻转道奔赴上海,依託他在上海的一些灰色关係,查找祁同伟的下落。 然而,信息的传递和人员的调动都需要时间。当梁瑾安排的人手风尘僕僕赶到上海,开始在震旦大学周边以及可能的落脚点展开搜寻时,他们再一次扑空了。 此时的祁同伟,在沪上经过两个月心无旁騖的苦读,已经悄然返回了林城市岩台山区的司法所。他深知,自己在经济学理论上的积累,绝非两三个月就能弥补与那些科班出身、积淀多年的竞爭者之间的差距。这两个月的学习,或许將他的经济学素养从及格线的“60”提升到了良好的“70”,甚至触摸到了“75”的门槛,但距离北大经济学博士要求的“95”分以上的顶尖水准,依然隔著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真正的优势,不在於对现有理论的熟练掌握,而在於超越时代三十年的视野和对未来经济脉络的精准把握。因此,他的策略並非一味埋头书本,而是要將这种超前视野,转化为一份能够打动招生导师的“敲门砖”。 他选择將论文的落脚点放在自己最熟悉、也最能体现“理论联繫实际”的岩台市。以上海为背景固然能写出更宏大的文章,但仅凭两个月的短期接触,难免会引人怀疑,缺乏根基。而岩台市,特別是其下辖的贫困山区,是他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情况熟悉,数据相对容易获取,更能体现他“从实践中来,到理论中去”的思考过程。他计划写一篇关於岩台市,特別是贫困山区经济发展路径探索的论文,结合乡镇企业发展、特色农业培育、劳务输出与引导返乡创业等议题,提出一些在当下看来颇具前瞻性,但在未来已被证明行之有效的建议。 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地知道,公安部的表彰即將下达。这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政治资本和舆论高地。他必须善加利用这份即將到来的“东风”,为自己营造更有利的態势。如何利用这份表彰做文章,甚至关係到下一步的关键布局,他心中已有初步的谋划,只待时机成熟。 回到岩台市,祁同伟並没有急著回岩台县公安局销假,而是在在市里租了一个小房子,过著深居简出的生活,所有时间全部投入到论文的构思和资料收集中。他在这个小房间里蛰伏著,静静等待著属於他的时机,也警惕著可能来自暗处的风波。 他知道,梁璐必然对他进行打击报復,此时的岩台县禁毒中队,肯定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虽然有几个领导和同事对自己很好,但是对於此时的自己来说,远离他们才是最好的报答。 第11章 面试通知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1章 面试通知 在岩台逼仄房间寂静的夜里,祁同伟完成了他的论文终稿。 题为《岩台市贫困山区经济发展路径探析——基於乡镇企业与特色农业联动的视角》的论文终於完成。这篇凝聚了他大量实地观察与超前视野的心血之作,或许在纯粹的理论深度上未必登峰造极,但其切中时弊的问题意识、对基层困境的深刻体察,以及那些源於未来经验、颇具操作性的建议,足以让任何一位有眼光的学者眼前一亮。 他將这份手稿仔细誊抄,与王大愚教授帮忙爭取到的、两位震旦大学经济学教授的亲笔推荐信一同封入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的收件人,是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的李一清教授! 这位经济学界的泰斗,不仅以其对市场经济的深入研究而闻名,更是能影响国家经济方针的重要智库成员。更关键的是,他门下弟子眾多,其中不乏当下及未来政界的翘楚。 1997年我国博士生录取正式確立了初试加复试的“单轨制”方式,而现在还是推荐免试招收博士生的形式,需要两位同专业教授的推荐。 这两位教授都是王大愚教授帮忙联繫的,祁同伟也是通过了震旦经济学教授的考察才拿到,其中有一位甚至有意將他收入门下,被他以北大是他从小的梦想婉拒。 寄出信件的第二天,祁同伟搭乘顛簸的长途汽车从市里返回岩台县缉毒中队。 归队后的见闻,宛如一幅基层官场生態的微缩浮世绘。 那些嗅觉灵敏、已知他得罪了大人物的同事,眼神闪躲,避之不及;个別被暗中打过招呼的,则在他身影出现后不久,便悄悄溜到角落拨打电话;真心钦佩其英勇的战友,由衷为他归来感到高兴;而一些精於算计的,则揣度著他高学歷加上此次功劳,或许能捞个副中队长,便开始提前示好、言语奉承。 然而,他们所有人的预期,都远远低估了即將到来的这场表彰的规格与影响。 就在祁同伟归队后的次日——这也是祁同伟计算好的时间,一份来自公安部的加急文件抵达省厅,旋即层层下达至岩台这个偏远山区。 他被正式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雄模范”称號,並需於一月后赴京参加隆重的表彰大会。 也正是在这个消息不脛而走的同时,梁瑾安排的那批人,在经歷了岩台扑空、沪上追寻的周折后,终於凭藉著地头蛇的通知,像嗅到气味的猎犬般,再次回到岩台这座偏僻的山区县城。 可当他们风尘僕僕地赶到,摩拳擦掌准备再次布下那个卑劣的“仙人跳”陷阱时,却愕然发现,目標再次消失了——祁同伟已接到通知,悄然离开岩台,前往省城京州,在省公安厅的统一安排下,为进京受奖做前期准备和相关培训了。 九十年代的通讯极为不便。一部手机售价高达五千元,入网费还需五千,每月固定套餐费用一百五十元,这还不包含高昂的通话费。 纵然祁同伟深知移动通讯在未来信息传递和人脉网络构建中的重要性,面对这笔足以瞬间掏空他所有积蓄(包括高育良给的那笔钱)的巨大开销,也只能理性地暂且搁置。 这会让他资金的容错率过低,难以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其他更需要用钱的关口。 而那些受梁瑾驱使、混跡於底层的嘍囉,自然更不可能配备如此昂贵的通讯工具。 因此,当梁瑾费尽周折將“目標已转往京州”的消息传递到岩台时,祁同伟早已置身於省公安厅的宿舍內,深居简出,在公安厅办公室的指导下专心准备进京事宜。 京州是梁家经营多年的大本营,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无处不在。祁同伟对此心知肚明,故而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他谢绝了一切所谓的“接风宴”、“庆功酒”,无论是泛泛之交的同事,还是昔日同窗的邀请,一律婉拒。 即便是一位大学时代同寢四年、关係深厚、且与梁家绝无瓜葛——这方面有上一世的证明——的老同学真心相邀,他也硬著心肠,以需要静心准备为由坚决推辞,哪怕因此让对方感到不快。 在祁同伟的价值排序里,所谓的“面子”、“人情”乃至短暂的友情,在关乎前程命运与人身安全的根本利益面前,皆可捨弃,无足轻重。 正如他前一世可以为了向上攀爬而做出那惊世一跪、哭坟、锄地等种种拋开尊严的举动一样。 这一世,他同样绝不会因一时抹不开的情面,或是贪图表面的热闹,而让自身暴露於任何一丝不可控的风险之下。哪怕这种风险在旁人看来只是微乎其微的“想多了”。 他阅览和研究过太多案例卷宗,深知多少精心布局毁於一时的侥倖、疏忽与所谓的“不好意思”。 这种极致到近乎偏执的谨慎作风,同样贯穿在他对北大博士招生关键环节的安排上。 他早已料想到,若能通过初筛,面试或进一步联繫的通知,极大概率会通过电话进行。 若按某些戏剧化的蹩脚桥段,可能会將联繫方式留成岩台缉毒中队的公开电话,弄得人尽皆知,平添波折; 或是留高育良家的电话,然后不幸被吴惠芬接听,甚至被恰巧在场的梁璐听闻,又会横生枝节。 在他看来,这种“咎由自取”的磨难毫无意义,是成熟政治家必须避免的低级错误。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观察,他基本確认了震旦大学那位年轻讲师沈毅的人品与可靠性。 於是,他坦诚相告了自己的部分计划与顾虑,获得了沈毅的理解与支持。最终,他留给北大招生办的联络方式,是震旦大学经济系办公室的电话,並明確註明由沈毅老师转达。 在这个固定电话为主流的年代,由他人转接通知是常態。他与沈毅、高育良之间,已然形成了一个简单而有效的保密链条:沈毅接到北大通知后,会拨打高育良的系主任办公室电话,確认环境安全后,再告知情况;高育良则会通知祁同伟,由祁同伟择机在安全环境下,主动给北大回电。 就在他將推荐信与论文寄出整整二十天后,午后,他接到了高育良的消息。来到办公室的电话房,高育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同伟,来我办公室一趟。” 祁同伟放下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拨出去一个电话,大声聊了几分钟,便离开了电话房。他知道,决定他能否跳出汉东这片泥沼的第一个关键回音,或许已经到了。 整理了一下衣著,祁同伟神情恢復了一贯的沉稳,迈步向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方向走去。 第12章 赴京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2章 赴京 祁同伟来到高育良的办公室,谨慎地环顾四周后,走到墙角的留声机前,熟练地选了一张黑胶唱片放上。悠扬的爵士乐在办公室里缓缓流淌。 高育良见状不禁失笑:amp;amp;quot;你这是来我这抓特务来了?amp;amp;quot; 祁同伟微微一笑:amp;amp;quot;老师,小心使得万年船。amp;amp;quot; 高育良不以为忤,正色道:amp;amp;quot;说正事。北大的李一清教授亲自来电话了,要你五天后去参加面试。amp;amp;quot;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amp;amp;quot;真不错,竟是李教授亲自致电。往常这类事务都是招生办联繫,这说明李教授对你很感兴趣。amp;amp;quot;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不无感慨:amp;amp;quot;没想到你竟能入李教授的青眼。他可是国內经济学界的泰斗,门下英才辈出。你若能拜入他门下,那可真是虎入山林,龙回大海了。amp;amp;quot; 祁同伟恭敬地欠身:amp;amp;quot;都是老师教得好。amp;amp;quot; 高育良回头瞥了他一眼:amp;amp;quot;我可没教过你经济学。amp;amp;quot; amp;amp;quot;但老师教会我做人的道理、学习的方法,这些是让学生受益终身的。amp;amp;quot;祁同伟语气诚恳,amp;amp;quot;若不是梁璐逼迫太甚,学生真想继续在老师门下深造。您身上的人品和学识,是学生一辈子都学不完的。amp;amp;quot; 高育良忍俊不禁,指著祁同伟摇头:amp;amp;quot;你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amp;amp;quot; amp;amp;quot;肺腑之言。amp;amp;quot;祁同伟正色道。 前世在育良书记门下二十年,他早已深諳这位老师的脾性,方才那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果然,高老师虽然故作严肃,眼角细微的纹路却泄露了他的愉悦。现在的高育良虽然成熟,但比起二十年后那个深不可测的育良书记,终究还带著几分学者的率真。 高育良轻咳一声,转移话题:amp;amp;quot;说说正事。五天后面试,十天后就要去公安部领奖,现在省厅肯定不会放你单独行动。amp;amp;quot; 公安部这次的颁奖並非单一活动,而是一个为期五天的大型会议,一级英模的颁奖仪式只是其中一个重要环节。这种规格的活动,通常由副省长、公安厅长亲自带队,纪律严明,绝不会允许他这样的小角色擅自离队——哪怕他是受表彰的主角之一。 但政治的有趣之处就在於此:如此重要的活动,请假却只需获得负责组织赴京的省厅办公室批准即可,甚至副主任就能做主。 高育良沉吟片刻:amp;amp;quot;省厅办公室的金明副主任是汉大校友,我帮你打个招呼。amp;amp;quot;说著便要伸手去拿电话。 amp;amp;quot;老师且慢。amp;amp;quot;祁同伟连忙阻止,amp;amp;quot;来您这儿之前,我已经打过电话了。amp;amp;quot; 高育良的手顿在半空:amp;amp;quot;你和金副主任很熟?amp;amp;quot;他並不奇怪祁同伟有金明的联繫方式——毕竟曾是学生会主席,有些校友资源不足为奇。他关心的是交情深浅。 祁同伟连忙解释:amp;amp;quot;老师误会了,我和金副主任並无深交。我是打电话回老家了。amp;amp;quot; 高育良脸色一沉:amp;amp;quot;胡闹!这时候打电话回老家有什么用?这是关键时刻,不要孩子气!amp;amp;quot; amp;amp;quot;金副主任立场未明,请他帮忙恐会打草惊蛇。amp;amp;quot;祁同伟冷静分析。 高育良仔细一想,不禁暗自点头。虽然同是汉大校友,互相行个方便本在情理之中,但此事涉及梁群峰——那可是金明顶头上司的上司。在如此敏感的问题上,金明的態度確实难以预料。 领导的事就没有小事。 他毕竟还未正式步入政界,思虑难免不够周全。 amp;amp;quot;那...不如给李教授去个电话,说明你要参加颁奖无法离队?他应该能理解。amp;amp;quot;高育良又提议。这种推荐面试並非统一招考,教授的自主权很大。 祁同伟依然摇头:amp;amp;quot;变数太大。amp;amp;quot; 其实他心中另有计较,只是不便明说。 amp;amp;quot;这几日邀我外出赴宴的人异常之多,amp;amp;quot;祁同伟不再卖关子,压低声音,amp;amp;quot;我肯定梁家肯定是想让我离开省厅宿舍有所图谋,故而一直坚守不出。他们想必已经等得心焦了。今天来之前,我特意用办公室的电话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故意大声说父亲旧疾復发,想回家探望但实在走不开...amp;amp;quot; 他微微一笑:amp;amp;quot;现在,这个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梁家人的耳朵里了。等我回到省厅宿舍,应该就会有人主动批假。amp;amp;quot; 高育良愣住了,半晌才嘆道:amp;amp;quot;你小子...鬼点子真不少!amp;amp;quot; 祁同伟笑道:amp;amp;quot;老师曾在课堂上讲授《韩非子》,说法家讲究法、术、势。学生自身无势可倚,只能借梁家的势了。amp;amp;quot; 高育良皱眉思索——自己在课上教过这些?好像是讲过《韩非子》... 官场之上,amp;amp;quot;势amp;amp;quot;是一门大学问。聚沙成塔,成就堂皇大势是本事;善於借势也是本事。善於借自己人的势不算什么,是能借对手的势为己用才是最高明的。 有些官二代只会借父辈余荫,所以他们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父辈的高度,更別说超越了。 高育良细想片刻,终究没被祁同伟唬住,笑道:amp;amp;quot;我哪里教过你这些?今天我是被你上了一课。amp;amp;quot; 接著略过此事不提,仔细交代了祁同伟面试的注意事项和技巧,祁同伟一一记下。 傍晚时分,祁同伟方才离开汉东大学。刚回到省厅宿舍,还未坐下,便被金明副主任派人请去。 在金明简朴的办公室里,这位副主任热情地泡了杯茶,先是例行公事地关怀近况,又亲切地敘了番校友情谊,这才切入正题。 amp;amp;quot;小祁啊,这里我可得批评你了。amp;amp;quot;金明故作不悦,amp;amp;quot;听说令尊身体不適,怎么不及时匯报?我们办公室的职责就是要解除同志们的后顾之忧嘛。amp;amp;quot; 祁同伟配合地露出惶恐之色:amp;amp;quot;我父亲的腰疼是老毛病了,不打紧的。amp;amp;quot; amp;amp;quot;你外出工作也很久了,这样吧,我给你批个假,回去看看。amp;amp;quot;金明大手一挥。 amp;amp;quot;这...恐怕影响不好,同志们会有议论...amp;amp;quot; amp;amp;quot;我在假条上写明是出差便是。amp;amp;quot; amp;amp;quot;可马上就要进京了,怕耽误大家...amp;amp;quot; amp;amp;quot;你独自前往北京会合即可。amp;amp;quot; amp;amp;quot;回家时间难以確定,担心买不到返程车票...amp;amp;quot; amp;amp;quot;我给你批个条子,確保你能买到票。amp;amp;quot; 祁同伟这才amp;amp;quot;勉为其难amp;amp;quot;地应下:amp;amp;quot;那...好吧,多谢金主任关照。amp;amp;quot; 他千恩万谢地离开副主任办公室,拿著特批的购票条和出差证明,回宿舍取了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一溜烟地赶往京州火车站。 购票、进站、上车,一气呵成。一个小时后,祁同伟已经安稳地坐在开往北京的列车上。直到这时,他才真正鬆了口气,有閒情欣赏起窗外飞逝的风景。 漆黑的夜里,铁轨延伸向远方,也延伸向他精心谋划的未来。 第13章 面试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3章 面试 列车在晨曦中缓缓驶入北京站。祁同伟提著简单的行李走出车站, 一九九五年底的北京城扑面而来。空气中还残留著冬日的寒意,但整座城市已然甦醒,自行车流如潮水般涌过长安街,清脆的铃声响成一片。远处,建国门外的国贸一期已拔地而起,彰显著新兴的商业活力,但更多的仍是灰扑扑的矮楼和胡同里升起的炊烟。街边的报摊掛著各式报纸,喇叭里播放著新闻,一种厚重而又充满生机的气息笼罩著这座古老而又正在急速迈向现代化的都城。 与上次去沪上求学不同,此行时间紧迫,祁同伟无意租房。他在离北大校园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找了一家设施简单但颇为洁净的招待所住下。 安顿下来后,他便开始了近乎闭关的生活。除了必要的吃饭和休息,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反覆模擬面试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恶补经济学理论,而翻看最多的,还是他自己写的那篇论文,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论点,都在心中咀嚼了无数遍。 到了面试当天,他特意起早,换上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將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英气勃勃。提前一个小时,他便来到了北大校园,循著指示找到约定的地点——竟直接是李一清教授的办公室。 与他预想中人头攒动、竞爭者云集的场面截然不同,办公室门外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这种异乎寻常的安静,反而让气氛更显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略微加速的心跳,抬手敲响了门。 “进。”门內传来一个沉稳,略带沙哑的声音。 祁同伟推门而入。办公室异常宽敞,却显得颇为凌乱,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中外文书籍、学术期刊和装订成册的资料,有些书堆甚至侵占了一部分走道空间。空气里瀰漫著旧书页和墨水的独特气味。 靠窗的巨大书桌后,一位年约六旬、头髮花白的老者正伏案疾书,他身形清瘦,穿著件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脸上带著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倦容,但那双透过老花镜片望过来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正是经济学界的泰斗、国家智库成员,李一清教授。 李教授抬起头,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没有寒暄,更没有让他坐下,开口便是与他温和形象完全相反的尖锐和直接: “祁同伟是吧。我看过你寄来的论文,”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的经济学功底,极其粗浅。整篇研究,也流於表面、缺乏深度。现在,给我一个招你的理由。”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呼吸都为之一窒。他预想了许多可能的问题——论文是否代笔、跨专业的原因、某个具体的经济学原理……却唯独没有准备应对这样全盘的否定。 或许是因为重生带来的信息优势让他產生了些许傲慢,又或许是李一清亲自通知面试给了他过度的自信,他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 毕竟,如果他的论文在李教授眼中如此不堪,为何还会给他面试机会? 此刻,直面这位国家智库级別学者的犀利评判,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坐井观天。在这等学识渊博的大家面前,他那点凭藉超前视野堆砌起来的“拙作”,恐怕真的难入法眼。 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机会就在眼前,自己能站在这里,身上必然有某种自己未能察觉、却被李教授看中的特质。 找到它,就能鲤鱼跃龙门;找不到,之前所有的隱忍、谋划、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冷静!必须冷静!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定了定神,迎著李教授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刻意保持的平稳:“我的研究生导师高育良教授曾经说过,教授们招收学生,大致有两种类型。” 他小心翼翼思地斟酌著措辞,同时观察著李教授的反应,见对方並未露出不耐,才继续道:“一种是传承学问的『弟子』。他们往往天资聪颖,基础扎实,对学术抱有纯粹的热忱,灵气十足。他们的使命是继承老师的学脉,將学派思想发扬光大。这是弟子型的学生。” “而另一种,”他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则是能在特定领域提供助益的『助手』。他们或许在学术上天分不足,但他们在政治、经济实践、或是其他层面,拥有独特的资源和视角,能够为老师的研究提供来自不同层面的、鲜活的素材与印证。这是……助手型的学生。” 他再次抬眼,见李一清教授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中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许,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这给了他一丝勇气。 “我私下做过一些了解,李教授您是近年来招收在职博士生最多的导师之一。”他这句话说得颇为大胆,带著一点孤注一掷的试探,“我猜想,当下正值国家经济体制面临深刻变革的关键时期,教授您作为国家智库的重要成员,需要对大政方针提供建议。” “除了需要『弟子』们协助您完成繁重的资料整理、数据核算和理论构建之外,同样迫切需要来自不同地域、不同职业、不同社会阶层的『助手』,为您提供多元化的、接地气的现实视角。” “您之前招收的学生,有来自地方政府的官员,有大型国企的领导者,也有国家部委的司局长。他们提供了体制內、管理层的视角。那么,”祁同伟终於拋出了自己的核心筹码,“您是否需要补充一个更为基层、甚至带有些许底层色彩的视角?比如,从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在贫困山区工作、甚至与最危险的毒品犯罪打过交道的治安工作者的角度,来审视当前的经济政策,它们在基层的真实运行状態,以及它们对普通民眾,尤其是对农民群体的实际影响?”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以及书桌上老式座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李一清教授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良久,他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嘆道:“你有一位好老师。” 隨即,他语气一转,变得乾脆利落:“你这个『助手』,我收下了。” 祁同伟心头狂喜,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教授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一愣。 “但我现在手下的『弟子』也不够用,很多基础工作缺人。你不能在职读博,必须脱產。什么时候能办好辞职手续过来?”李一清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安排起来,“我会让你师兄先给你补补课,你这基础……太差了。” “啊?”祁同伟一时没跟上节奏,“教授,您……不用再考察一下了吗?”他原本准备的经济学知识一点都没用上。 李一清终於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带著学者特有的直白和些许揶揄:“就你那点可怜的经济学底子,有什么好考察的?抓紧时间吧。明年开年我有个大型课题要启动,你正好能用上。到时候別给我掉链子就行。” 祁同伟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巨大的喜悦衝击著他,他连忙应承:“是!教授,我明白!我一定儘快!”他隨即匯报了行程,“四天后我在公安部有个表彰大会,一共需要大约一个月时间回汉东处理工作交接和离职手续。一个月后,我准时到北大报到!” 李一清点了点头,想起震旦教授推荐信里提过的立功之事,没想到竟然会在公安部表彰,便问了一句:“一级英模?” “是的。”祁同伟恭敬回答。 李教授抬眼又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中多了一分讚许,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抓紧时间。” 祁同伟强压著內心的激动,恭敬地行礼后,退出了办公室。 轻轻带上房门,走在北大古朴的校园里,祁同伟感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终於从心头移开。阳光透过光禿的树枝洒下,在他眼中变得格外明媚。这一步踏出,他终於挣脱了汉东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沼,前方是海阔天空,是真正可以任由他这条潜龙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 他没有在校园过多停留,径直回到了招待所。路上,他特意买了一瓶二锅头,一只油光发亮的烤鸭,外加一包花生米。 中午,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就著简单的吃食,將那瓶辛辣的白酒喝得一滴不剩。这是庆功酒,也是告別过去、迈向新生的壮行酒。积压了太久的前世鬱结与今世谋划,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酒意上涌,他倒在床上,很快便陷入了黑甜无梦的沉睡。 这是这么多天,他睡得最踏实、最香甜的一觉。 第14章 颁奖前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4章 颁奖前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下午三点躺下,再睁开眼时,窗外仍是漆黑一片,借著微光看表,才凌晨四点。除了近段时间高强度学习消耗了大量脑力,重伤初愈的身体急需恢復也是重要原因。 睡了近十三个小时,人並未感到神清气爽,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睏倦包裹。 祁同伟知道,此时若再睡去,只怕一天都会昏沉。他果断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部分混沌。换上运动服,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招待所,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绕著院子开始慢跑。 他的身体素质向来极好,这次刻意控制了速度,慢跑了一个小时,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身体微微出汗,仍觉意犹未尽。 但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果断停了下来。回到房间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最后一丝疲惫,只觉得通体舒泰,精神为之一振。 清晨五点多,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他来到招待所附近的报刊亭,买了最近一个月的人民日报、经济日报等几份主流报纸,厚厚一叠抱回房间。 前段时间埋首於经济学理论,无暇他顾,现在必须儘快补上对时政经济动態的课。 他採用了一种高效的信息筛选方法:先快速瀏览所有报纸的头版標题和各大版块要闻,用笔圈出与宏观经济政策、体制改革、市场动態相关的报导;接著重点阅读圈出的文章,特別关注数据、政策表述的细微变化以及重要人物的讲话精神;最后,將其中有价值的信息要点简要记录在笔记本上,並標註出可能与自己论文方向或未来研究相关的切入点。 两个小时下来,他对近期的经济大势和政策风向已有了粗略的把握。 放下报纸,出门简单用了早餐,祁同伟决定出去走走。既是为了放鬆紧绷的神经,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年代的北京城,实地感受一下经济的脉搏。 他没有选择天安门、故宫、长城这些游客如织的景点,而是去了更能反映市井生態和工业风貌的地方——潘家园旧货市场、闻名遐邇的北京第一棉纺织厂,以及当时正蓬勃发展的秀水街市场等等。 他仔细观察著市场里的交易方式、人流结构,留意著工厂大门进出物流的频次与规模,与自己书本上学到的知识、以及脑海中未来的图景相互印证,倒也兴致盎然,丝毫不觉枯燥。 或许是他四处乱看的模样与普通游客或市民迥异,这一路上,竟先后引起了三位便衣民警的注意,先后拦下他查验身份证。 得知他便是即將受奖的一级英模后,几位民警无不肃然起敬,均郑重地向他敬礼。 这一幕被周遭群眾看在眼里,纷纷侧目,私下揣测这是哪位下来微服私访的“领导”。以至於当祁同伟想向摊主或路人了解些具体情况时,对方无不神色紧张,回答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位大妈趁机向他反映街道管理的问题,弄得他哭笑不得,只好匆匆离开,换个地方继续观察。 在潘家园閒逛时,他无意中瞥见了陈阳、陈海、侯亮平和钟小艾四人。他们正有说有笑,神情愜意。祁同伟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此时已是九五年岁末,大学课程接近尾声,陈海经歷家庭真相的打击后,估计是隨侯亮平来京散心,陈阳本就供职於最高检,钟小艾家就在北京,四人凑在一起实属正常。 祁同伟內心毫无波澜,既无上前打招呼的意愿,也无冷嘲热讽的兴趣,这些於他而言都已毫无意义。他悄然转身,匯入人流,陈阳四人对此毫无察觉。 次日,祁同伟再次来到潘家园,陈海等人果然不在,想必是去了其他景点。他这次沉下心来,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更深入地观察这个市场的运行模式、管理制度、摊位租金、货品来源、交易规模乃至人流量变化,收穫颇丰,感觉此行不虚。 这样自由观察与思考的日子总是短暂。五天时间一晃而过,他必须前往公安部报到了。仔细收拾好行李,祁同伟离开了这家招待所,心中莫名觉得此地是他的“福地”,暗忖日后若再来京城需要住宿,首选便是这里。 来到公安部,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与安全检查,他来到了部里的招待所。汉东省参加表彰大会的队伍已基本到齐,房间也已分配完毕。他找到负责会务联络的省厅办公室副主任金明领取钥匙。 金主任脸上堆著惯常的笑容,语气亲切:“小祁,来了?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了?家里都安顿好了吧?” 祁同伟神色如常,笑著回应:“劳金主任掛心。我到了京州市火车站站,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父亲一切都好,我就没回去了。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天安门,趁著这次有机会,我就提前到京城了。这次自作主张,没及时向您匯报,我向您检討。” 金明哈哈一笑,摆摆手:“年轻人嘛,可以理解。我当年第一次有机会来京城,也是下了火车就直奔天安门去照相留念,生怕去晚了似的。”他递过一把钥匙,“这是你的房间钥匙。这次会议规模大,参会人员多,安排的是双人標间,你和宣传处的王处长一间,没问题吧?” “没问题,服从组织安排。”祁同伟接过钥匙。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祁同伟便告辞离开。 办公室的门刚一关上,金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暗自啐了一口:“小狐狸,真会算计!” 祁同伟购买赴京火车票的条子,是他写给铁路公安系统一位副局长的。梁瑾找他,他问了才知道,这小子从他办公室拿到批条后,不到一小时就踏上了北上的列车。这分明是利用了他的渠道,却把他蒙在鼓里。自己想卖梁公子一个人情没卖成,反而像是被这小子耍了一道,面子上实在掛不住。 “哼,估计是跑来北京私会陈阳了吧?”金明恨恨地想,“耍这种小聪明,就算成功一百次,也改变不了你和梁家之间云泥之別的实力差距。等这阵风头过去,有你受的!” 门外,祁同伟握著冰凉的钥匙,脸色同样沉静如水。这个金明,绝对已经倒向梁家了!他对自己没有返回老家而是直接来京的消息毫不惊讶,这本身就不正常。 临近大会,办公室事务繁杂,自己並未迟到,他一个省厅办公室副主任,怎会有閒心特意关注自己的具体行程?他在铁路局的关係,怎么会为了一张火车票的核销情况,专门向他匯报?除非他主动联繫。 之前他主动给自己批假,就已让祁同伟心生疑虑,但当时还存有可能是別人请託或者施压。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他主动向梁家献媚,有意为之。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但是,小爷不陪你们玩了。” 第15章 颁奖晚宴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5章 颁奖晚宴 宣传处的王处长,正是先前《人民公安报》丁主任来访时全程陪同、並特批了三个月假期的那位。祁同伟对他印象尚可。入住房间后,王处长看似隨意地提点了一句:“同伟,这次你的房间安排,是省厅副厅长、办公室主任亲自过问的。” 祁同伟立刻心领神会——区区一个房间分配,何至於劳动副厅长亲自安排? 这必然是金明的小动作被上面察觉了。领导特意安排与相对中立的王处长同住,既是一种保护,也是对金明等人的明確警告:在大会期间,谁都不要节外生枝。 看到祁同伟瞭然的神情,王处长微微点头,接著说道:“我这次宣传任务很重,每天都会忙到很晚才回来,你休息你的,不必管我。” 这话意在避嫌,祁同伟自然明白。 果然,在大会正式开幕前的几天里,王处长始终早出晚归。白天在走廊偶遇也仅是点头示意,晚上归来则是默然洗漱后就寢。 祁同伟乐得清静,在完成规定的集体活动后,便独自窝在房间里看书读报。这双人间,硬是让他住出了单间的自在。 时间一晃而过,庄严的表彰大会正式开幕。红旗招展,警徽闪耀,来自全国公安系统的代表齐聚一堂,气氛隆重而热烈。 当然,会议期间,祁同伟只需正襟危坐,在適当时机与其他代表一同“啪啪”鼓掌即可。 大会进行到第四天下午,是备受瞩目的“十大英模”颁奖环节。祁同伟本以为自己已能平静面对,但当那首庄严、激昂的《人民警察之歌》奏响时,看著台上鲜红的旗帜与闪耀的警徽,回想起孤鹰岭的枪声与鲜血,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还是猛地衝上了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泪水却已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知道,属於政法系统干警祁同伟的篇章已成为过去,至此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號。 按照日程,明天上午举行闭幕大会后,下午各省队伍便可返回。因此,当晚公安部设下了盛大的庆功晚宴。並非那种带有交谊舞会的西式宴请,而是传统的中式圆桌宴席,领导们会逐桌向英模和代表们敬酒致意。 晚宴上,祁同伟並未与汉东省的代表团坐在一起,而是与其他几位“一级英模”同席,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前列。 不出意外的话,这大概是桌上绝大多数人此生所能到达的最靠前的位置了——当然,祁同伟除外。 宴席刚开始不久,gw委员、公安部部长便在眾人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来到了他们这一桌。英雄们见状,立刻齐刷刷地站起身。 部长目光炯炯,声音洪亮:“同志们,你们是公安战线的骄傲,是全体干警学习的榜样!你们用热血和忠诚守护了万家灯火,党和人民感谢你们!这杯酒,我敬大家!” 眾人闻言,无不心潮澎湃,纷纷举杯。部长竟也极为豪爽地一饮而尽。隨行的领导们见状,自然也是纷纷乾杯,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英模们激动不已,个个挺直胸膛,大声表態:“为人民服务!”“绝不辜负部长期望!” 就在这热烈激昂的时刻,桌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带著哽咽的哭声。所有人都诧异地转头望去——不是別人,正是祁同伟。 只见这位在孤鹰岭身中三枪都未曾退缩的缉毒英雄,此刻竟是满脸悲戚,虎目含泪,嘴唇翕动著,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哽咽难言。 同桌的英模们一脸错愕。部长隨行人员中,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心里暗自嘀咕:“不会是激动过头了吧?想表演个『士为知己者死』?这戏……有点过了啊。” 部长脸上却不见丝毫慍色,反而更加温和,他看向祁同伟:“小祁同志,是吧?孤鹰岭身中三枪的硬汉子,流血不流泪,怎么在这里哭起鼻子了?” 部长所在本就是全场焦点,汉东省代表团那边也立刻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不少人瞬间脸色大变。这是全国性的大会,规格极高,各省市自治区带队领导眾多,汉东省的公安厅长並没能紧隨在部长身边。 带队的副省长兼公安厅长许宏,座位更靠前些,离祁同伟这桌不远,看到此景,也是心头一紧,面色骤变,连忙离席快步赶了过来。 只听祁同伟带著哭腔说道:“部长,我不怕流血……我就是伤心,以后……以后恐怕不能再和战友们並肩作战了……” 匆匆赶到的许宏厅长听到这话,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心中又惊又怒:“宣传处小王怎么办的事?!连个小年轻的思想工作都没做好?在这种场合出这么大的紕漏,对老子的仕途、对汉东公安的形象,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顾不得许多,快步走到祁同伟身边,语气极力保持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小祁!你胡说什么!厅里正准备对你重点培养,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若不是部长就在身旁,他几乎要厉声呵斥。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话里话外已是封官许愿,只求祁同伟立刻闭嘴。 然而,刚才还和顏悦色的部长,此刻却把脸一板,沉声道:“让他说!” 许宏如同被掐住脖子,立刻噤声,只能眼睁睁看著祁同伟,额角渗出冷汗。 整个宴会厅霎时间安静下来,尤其是汉东省代表团那边,一些人已是两股战战。宣传处的王处长和金明副主任,更是抖若筛糠,面如死灰。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报告部长!我……我已经考取了北京大学李一清教授的经济学博士研究生。回去之后,就准备提交辞职报告,专心读书了。” 周围能听到这番话的人全都愣住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展开。 部长面色不变,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你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毕业后自愿选择从基层干起,想必是热爱公安事业的。怎么现在突然要去学经济呢?” 一旁的许宏厅长心猛地一沉。 祁同伟没想到日理万机的部长,竟然真的仔细看过他的履歷,连毕业院校和基层经歷都记得如此清楚。 他稳住心神,將自己在岩台山区所见到的贫困现状、以及由此引发的关於“富民方能根治犯罪”的思考,將自己的心路歷程,清晰而恳切地再次陈述了一遍。 部长听罢,脸上露出动容之色。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经济发展,確实是我们国家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李一清教授是经济学界的泰斗,你能拜入他门下,是很好的机遇。希望你学有所成,將来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 他顿了顿,看著祁同伟的眼睛,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与期许:“你的『一级英模』称號,是我亲自点的头。我看过你的材料,有勇有谋,是颗好苗子。” “本来想著,让小章关注一下你,如果汉东省用不好你这样的人才,就把你调到部里来锻炼。” 一边的一位陪同人员轻轻頷首,正是公安部人事管理局的章局长,今天上午的会议章局长还上台发言了,祁同伟印象深刻。部长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继续说道:“现在你有更好的发展,也好!记住,无论在哪里,都不要辜负了自己的才华和这份初心!” 祁同伟闻言,猛地一怔,抬头望向部长,眼中充满了意外与复杂的情绪。 第16章 颁奖晚宴(续)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6章 颁奖晚宴(续) 到了部长这个层级的人物,自然无需在他这样的小人物面前假言敷衍。他说了解过,那便是真正仔细阅过自己的档案;他说曾考虑调任,那就定然是確有其事。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祁同伟心中炸开。前世在汉东那个大染缸里浸淫太久,他早已摒弃了“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天真。 重生以来,他虽是被迫应对,手段尽出,所用的计谋虽非堂皇大道,却也谈不上卑劣。但他也清楚,未来若有必要,即便是阴谋诡计,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也绝不会排斥。 就连这次在颁奖晚宴上的“真情流露”,也是他精心计算的结果。 他算准了,在此等公开场合,高层领导的一言一行都具有政治风向標的意义。在“一切为经济发展让路”的宏大敘事下,部长绝不可能否定一个英模追求经济学深造的“积极向上”的行为,反而必须顺势肯定,以此彰显系统对人才培养的开放態度与对国家战略的坚定支持。 一个公安系统的英模,考取了北大泰斗的经济学博士——这是多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佳话! 至於此举是否会搅动汉东政法系统內部的一池浑水,那又与他何干?在部长看来,你们失去的或许是拿捏一个小人物的快意,而他,得到的却是一个顺应时代潮流的政治表態机会。 这都是祁同伟的推算! 他清楚,部长对此中內情未必知晓,即便知晓,作为绝对的上位者,也无人敢將此事归咎於他。梁家若因此事更加记恨,也只会將怒火倾泻在他祁同伟头上,咒骂他狡猾、阴险、无耻。 这正如古往今来,许多人寧愿將亡国之祸归咎於奸臣妖妃,也不敢直面君王的过失一般,是同样的心理。 祁同伟自认已將一切算计在內,唯独没有算到,部长竟真的如此看重他,甚至曾有意將他调至部里栽培。 这个意料之外的真相,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结。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上一世。如果那时,自己能再多坚持一段时间,不那么快地向梁家屈膝,在长期被压制、不得重用的情况下,一旦被部里关注到,一纸调令下来,那时的梁家,还有什么理由阻拦? 毕竟,汉东省没有让人才得到应有的待遇,而且还有来自更高层、堪称“通天”的力量干预。 可是,自己那“惊天一跪”之后,藉助梁家的资源火速提拔,在外人看来,包括在部长看来,岂不是正享受著地方的“重用”与“培养”? 部长自然不会再横加干预,只会认为人尽其才。 如果……如果上一世能再等一等,再熬一熬,哪怕只是多熬一年半载,人生是否会截然不同?或许职位未必有后来那般显赫,但至少,能够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挺直腰杆做人吧? 在那个“类人群星闪耀”的汉东泥沼里待得太久,他似乎早已忘记了正常做人、正经做事该是什么模样。 祁同伟感到一阵恍惚。重生以来,他虽然早早定下了继续从政、转向地方体系的战略,但具体该如何行走这条路,內心始终存著一丝疑虑,或者说,他一直在刻意逃避这个问题——是重蹈覆辙,不择手段?还是重起炉灶、堂堂正正? 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想走大路、正路呢?可前世二十年的仕途生涯,明確的告诉他,走小路更快、甚至更远! 上一世他彻底墮落的根源,也正是在於立下赫赫战功后,依然在缉毒队蹉跎岁月,让他绝望地认定“英雄只是权力的工具”。 此刻,这个心结却被部长几句朴实无华的话语悄然化开。他发现,原来只要认真做事,问心无愧,总会有志同道合之人看见,总会迎来云开月明的时刻。 难道重生一世,还要像上一世那样,永远躲在阴影里,依靠算计和依附前行吗?难道凭藉堂皇正道,凭藉实打实的功绩与能力,真就走不到理想的彼岸吗?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下定决心,此生要走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一条正大光明的阳关大道。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决心既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应声而碎,心胸豁然开朗,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顺畅。 部长带著勉励的笑意离开了,继续他的敬酒之旅。汉东省公安厅长许宏也面色复杂地看了祁同伟一眼,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祁同伟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心境的变化,便被同桌英模们七嘴八舌的询问淹没了。 这些战友,个个都是业务能力顶尖的硬汉,但在学习考试方面,北大博士的光环对他们而言,实在是过於耀眼。从恢復高考直到后世祁同伟重生,也极少有学子在能考入清北的情况下选择警校,更遑论在职警察跨考上北大顶尖专业的博士。 有人好奇他怎么在工作之余坚持学习,有人打听北大博士考试的科目,有人关心他未来的打算,而更多的人,则是发自內心地敬佩他、为他高兴,端著酒杯就过来“咚咚咚”地碰杯。 这是一群多么纯粹可爱的人啊! 刚才心事重重,他仿佛与这个热烈的群体隔著一层无形的膜。此刻心结解开,几杯诚挚的烈酒下肚,他彻底融入了进去。他也只成了片刻的焦点,话题很快又回到了他们最熟悉的领域——那些惊心动魄的抓捕、日復一日的艰苦训练、绞尽脑汁的案情分析…… 祁同伟热情地加入討论,分享著基层的见闻,毫不违和。 多久了?多久没有经歷过如此纯粹的酒局了?只有肝胆相照的战友,只有酣畅淋漓的交谈,没有利益交换,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发自內心的欢笑与祝福。 在这片毫无保留的、带著警营特有粗獷气息的真诚中,祁同伟再一次醉倒了。 ……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公安部招待所的宿舍里了,这次没有向上次一样睡很久,看了一眼表,才不到十点。 一抬头,一双炯炯有神、带著血丝的眼睛,正紧紧的盯著他。 第17章 回京州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7章 回京州 祁同伟嚇了一跳。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同屋的王处长不知何时已站在房中,正死死地盯著他。 “王处长,您这是……?”祁同伟稳住心神,平静地问道。 王处长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祁,我帮你申请奖金,给你特批了三个月的假。自问,我没有得罪过你吧?” 祁同伟没有去纠正只是申请提前发放奖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王处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 祁同伟脸上依旧掛著笑:“王处长,您这话从何说起?我昨晚只是向部长匯报了我个人的决定——辞职,去读书。关於梁家,我可半个字都没提。” “你连辞职都不该提!”王处长几乎是厉声喝道,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更显急促,“你辞职跟部长有什么关係?你够得著跟他匯报吗?你要离职,完全可以先跟我说,我自然会帮你妥善安排,何必闹到那种场合?!”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下脸,紧紧盯著他反问:“那之前,您怎么不说可以帮我安排?” 王处长被他问得一窒,下意识地扭过头去,避开了那道目光。 祁同伟见状,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冰冷:“既然一开始就没打算插手,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王处长强撑起来的气势。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著无奈和一丝抱怨:“我……我一个小小的处长,怎么跟梁家斗?我也只是想明哲保身罢了!你又何必……何必非要牵连到我?再说……” “王处长!”祁同伟猛地提高声调,打断了他,目光灼灼,“我一个连副科都不是的基层小干警,又该怎么和梁家斗?!” 他向前一步,逼视著对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著压抑已久的愤怒:“大人物欺凌我的时候,你们冷眼旁观,我反抗的时候,还要小心不能把血溅到你身上吗” “不如让我跪著等死好了!!!” 王处长嘴唇嚅动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辩解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颓然倒在自己的床上,两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同伟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拿起脸盆毛巾,去水房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著脸庞,也冲淡了方才那番对峙带来的情绪波动。回到房间,他仿佛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存在,径直拿起桌上的报纸,靠在床头,专注地阅读起来。 对於王处长可能面临的处境,他心中没有丝毫愧疚。 他看得很清楚,王处长之前那点所谓的“帮助”,其实不值一提,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上面安排他与自己同住,本意就是希望藉助这层看似友善的关係,让他这个“引子”能安抚住自己,確保在大会期间不出紕漏。 然而,要真正安抚一个人,总要付出些实质的东西——真诚的態度、实际的资源帮助、或是未来的承诺。 可王处长呢?他既不想付出任何代价,更不愿与祁同伟交往过密,以免引起梁家的不快。於是,在开局抬出副厅长敲打、表明“不要搞事”的態度后,他便立刻採取了“避而远之”的策略。 他或许还暗自得意,以为祁同伟出身农村,上次在《人民公安报》丁主任面前都没敢直言,这次面对部长这等滔天人物,估计连话都说不利索,定然不会出事。 这几日,他恐怕还在为自己的“机智”和“稳妥”沾沾自喜。 如今事情发生了,虽然就事件本身而言,对王处长並无直接处罚,但他之前那种刻意疏远、不作为的態度,必然已被许多有心人看在眼里。在领导看来,这就是他的失职——上级交给你的“维稳”任务,你显然没有完成。这个评价,他逃不掉。 祁同伟知道,王处长是那种机关里常见的“老好人”,力求不得罪人、不站队。但正因为秉持这两个“不”,往往伴隨著另一个“不”——不做事。 这倒未必是主观上的懒惰,而是这种生存哲学决定了他很难有所作为:不站队,意味著没有强有力的上层支持;不得罪人,意味著对同级和下属缺乏必要的威慑力。 这样的人,往往是单位里兢兢业业的“老黄牛”,是维持运转的支柱,但提拔升迁,却很难轮到他们。 这次的事件,对王处长来说,说大不大,不会违反任何明面上的纪律条文,也不会受到任何正式处分;但说小也不小,必然会影响到他在关键领导心中的印象和评分,或许就此断送了本就渺茫的晋升之路。 但祁同伟对此毫不在意:跟我有什么关係。 他虽然刚刚下定决心此生要走阳关大道,但是阳光大道又不就是当圣母。 学习了半个小时,到晚上十一点,祁同伟准时关灯休息,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一夜无话。 …… 第二天上午,大会举行了隆重而热烈的闭幕式。会上,部长在做总结髮言时,还特意提到了祁同伟,他声音洪亮地说道: “……我们的队伍,不仅是打击犯罪的铁拳,也是培养人才的沃土。就像这次荣获一级英模的祁同伟同志,不仅在缉毒战场上表现英勇,更不忘追求进步,凭藉自身努力考取了北京大学的经济学博士!这充分说明了我们公安干警综合素质的高水准,也体现了我们国家尊重知识、鼓励学习的大好环境!希望同志们都能像他一样,永葆学习热情,不断提升自己,为国家和人民做出更大贡献!” 一时间,台下眾多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祁同伟所在的位置。目光中有羡慕,有好奇,但很少看到惊讶——显然,他这位“要读书的英模”的事跡,在短短一夜之间,已经通过各种非正式渠道,在参会的各级人员中传开了。 在传播八卦这件事上,中国人的效率从来都是不分年龄、地位和性別的。 会议结束后,吃过午饭,祁同伟跟隨汉东省公安厅的大部队一同返程。一路上,队伍里几乎没人主动与他交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不时有人偷偷对他指指点点,伴隨著压抑的窃窃私语。 祁同伟对此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拿出经济学书籍,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 他这般宠辱不惊、爭分夺秒学习的姿態,反而引来了更多的低声议论和几声惊嘆。几位年纪稍长、家有儿女的女性,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看看人家……要是我们家那小子能有这一半用功……” 列车抵达京州时,已是傍晚时分。祁同伟依旧像没事人一样,提著行李住进了省公安厅的单身宿舍。 他马上就要辞职,所有人都知道他马上就要辞职,但只要辞职报告一天没有正式递交,就没有人能以任何理由不让他住在这里。 放下行李,他第一时间来到电话亭。首先拨通了高育良教授家的电话,將自己已被北大录取的消息告知。 电话那头,高育良闻言,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中充满了欣慰,两人约定第二天下午在汉东大学详谈。 接著,他又往震旦大学经济系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告知沈毅老师不在,祁同伟便请对方帮忙转告沈毅:“请告诉沈老师,就说祁同伟考上了。”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宿舍。这次他没有立刻看书,而是拿出纸笔,静静规划起接下来的行程。他与李一清教授约定的报到时间还有一个月的假期,扣除在公安部等待开会的4天、会议及返程耗费的5天,还剩下21天。 他计划明天先去拜访高老师,然后返回岩台县,办理辞职和工作交接手续。 他给这项工作留出了两周时间。按理说,正常的辞职流程两周肯定不够,但如今他这事已经“通天”,想必会特事特办。 梁家那边,在这种已成定局、眾目睽睽的小节上,估计也不会再设置障碍,那样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如果时间还有富余,他就回一趟老家,看看父母。重生以来,忙於破局和备考,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想到此,他心中泛起一丝温暖的涟漪。 第18章 梁家晚宴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8章 梁家晚宴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昨天晚上,当祁同伟还在颁奖晚宴上和英模们拼酒时,梁家的別墅里却已吵翻了天。 梁瑾在屡次抓不住祁同伟行踪后,虽愤懣难平,但钱已收下,事情不能不办。 他再次找到妹妹梁璐,一番花言巧语,又是赌咒发誓,终於说动梁璐先帮他在父亲面前说项,把收钱要办的那桩人事调动落实。 至於祁同伟,“他总要回汉东工作的,到时候自有办法抓住他的把柄,到时候还不是任你拿捏?” 梁瑜见弟妹二人频频围著父亲转,生怕自己吃亏,也紧隨其后,伺机想捞些好处。 当时,梁家正举行家庭聚会。梁群峰独坐主位,他的老妻去世得早,多年来也未曾续弦。 三个儿女围坐一旁,孙辈们在旁嬉闹。席间在眾人刻意奉承下,倒也显得其乐融融。梁群峰享受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对儿女们那点心思了如指掌。 年届六十一的他,深知自己仕途已无更进一步的可能。起初对儿女所求並不上心,如今却也渐渐想用亲情来填补权力欲消退后的空虚。 他已倾向於答应儿子的请託,却还想再“抻一抻”,让他们知道来之不易,才会更加珍惜——一点驭下亦驭亲的小小技巧。 此时,梁瑾正让小儿子给爷爷表演刚学的节目,梁群峰被孙子的童真逗得开怀大笑。 餐厅门被轻轻敲响,保姆冯阿姨推门稟告:“书记,有您的电话,说是省厅许厅长秘书打来的,有急事。” 梁群峰笑容微敛。这个时间电话打到家里,必有要事。他起身走向书房,餐厅里的气氛隨著他的离开陡然降温。 梁瑜、梁瑾慢悠悠地喝著酒,梁璐和两个嫂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两个孩子吵著要再开一瓶可乐。 约莫十分钟后,梁群峰沉著脸回到餐厅。眾人连忙起身,他却並未落座,目光扫过三个儿女:“老大老二、小璐,你们来书房一趟。” 说完转身便走,三人面面相覷,赶紧跟了进去。 书房內,梁群峰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待三人站定,开门见山:“刚才许厅长的秘书来电话,”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祁同伟在今晚公安部的表彰晚宴上,当著部长的面,宣布自己已考取北京大学李一清教授的经济学博士,並提出辞职。部长当场表態支持,並给予了勉励。” 梁璐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行!爸,他那样对侮辱我,怎么能轻易放他走?” 梁群峰脸色一沉:“胡闹!部长亲口表了態,定下了调子,谁还敢在这种事情上耍小动作?” “我不管!”梁璐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地顶撞,“您当初答应过我,等祁同伟回来就帮我料理他!部长又不是您的直接领导,您何必……” “闭嘴!”梁群峰怒斥,一掌拍在书桌上,“不知天高地厚!你妈走得早,我真是把你惯坏了!你以为部长仅仅是公安部长?他还是国w委员,是实打实的副g级领导,比你爹我高出整整两级!他开口定了调子的事,我为了这点儿女私情去顶牛、去打他的脸?荒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讚赏:“这小子……也真是够谨慎,够能忍。明明早就考上了,硬是憋著不说,直到找到这个机会,让部长亲自开口为他背书。后生可畏啊!” 他转而看向两个一直沉默的儿子,语气转为考校:“即便部长不开口,单单是他考上了李一清教授的博士,你们说,我该不该放他走?” 梁瑜性子较直,抢先嘟囔道:“一个破老师,我见得多了,要不是部长开口,谁搭理他?” 梁瑾则多疑些,犹豫著说:“爸,祁同伟这么不给咱们家面子,就算放他走,也不能让他太痛快吧?至少……档案里……” 梁群峰嘆了口气,虽然早就知道两个儿子资质平庸,但还是忍不住惋惜,但还是开口问道:“你们知道李一清教授的身份吗” 梁璐抢著开口:“不就是一个老师吗,他能和高层见面,不就像高老师能联繫到你一样,他高育良有什么权力?您也不是一定要听他的!” “愚不可及!”他不等梁璐反驳,又转向另一个话题:“你们知道为什么宣传系统重要,为什么宣传部长基本都能入常吗?” 他目光扫过三个子女,语重心长的说道:“除了掌握舆论导向和定调子之外,更关键的是,他们掌握了上级了解下情的重要通道。任何层级的领导,为了不被下属蒙蔽,都必须掌握多条信息渠道——下属的匯报、心腹的打探,还有就是宣传系统的报纸、內参和电视新闻。” “一项政策,一个干部,一项政绩,有没有宣传系统大力推介,在领导心中的分量天差地別。像李教授这种能经常面见最高层领导的智库首席,他本人就是一条极其重要的信息通道,而且他的分量,远非高育良可比。他若在某些场合不经意地提一句,或许不会直接把我怎么样,但產生的间接影响难以估量。”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一旦因此引起高层关注,下令了解一下情况,很多事情是经不起细查的。最终,祁同伟还是会走,而我们却要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既然结果无法改变,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对自己有害无益的方式?这是成熟的政治家绝不会做的蠢事。” 他最后告知了他们许厅长那边的实际安排:“许厅长的秘书说,厅里准备把祁同伟调到省厅禁毒总队,担任政治部主任科员,明確为正科级。然后为他办理停薪留职手续,支持他在职攻读博士学位。” “我电话里已经同意了。” 这个安排,既给了部长面子,全了爱才的名声,也在制度框架內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可谓滴水不漏。 第19章 祁同伟的真正目的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9章 祁同伟的真正目的 梁璐的尖叫划破了书房的寧静,她精致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不行!我还没让他付出代价,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还升职?!那我这两年费尽心思打压他算什么?我会在汉东大学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她被愤怒彻底冲昏了头脑,开始口不择言:“许宏是怎么搞的?简直不把我们梁家放在眼里!谁允许他擅自给祁同伟升职的?” “闭嘴!”梁群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都跳了起来,“无法无天!许宏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他是和我一样的副省级干部,汉东省公安系统的一把手,执掌著十万公安干警,不是你的保姆!” 他强压著怒火,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他和我不是一条线上的,他是省长的人。虽然按规定要接受政法委的领导,但我见面都要称一声『许宏同志』。” “你们搞的这些事,让他在部里很被动,已经对我表示不满了。刚才只让秘书给我打电话就是明证——虽然秘书说他在晚宴上抽不开身,但这其中的意味,你们难道不懂吗?” 见梁璐还要爭辩,梁群峰冷冷打断:amp;quot;再说,祁同伟是汉东大学研究生毕业,按规定毕业就可以直接定副主任科员。现在他立了大功,给他定主任科员是理所应当。现在部里都知道了这些事,虽然祁同伟保留了表面的体面没有明说,但这些老狐狸谁看不明白?现在给他定主任科员,是在弥补,是在给你擦屁股!amp;quot; 他环视三个子女,语气愈发严厉:“再说,他过个两三年,北大博士毕业,有李一清教授的推荐,进入国家部委,肯定是主任科员起步。现在这个主任科员,停薪留职又不给他发工资,对他来说又算什么?” “这个主任科员,不是他要的,而是我们要发给他让上面看的。” 梁群峰没有说出口的是,停薪留职读博和辞职读博还是有著一些区別的。停薪留职,工龄连续计算,更重要的是在官场敘事中,这被视为组织对人才的培养和认可,是一段光彩的履歷。 而辞职考研则意味著个人选择,往往暗示著与原单位的矛盾,会带著“外来户”或“半路出家”的標籤。 这就好比离婚,即便全是对方的错,在外人第一印象中,总会带著异样的眼光。 难道还能见人就都解释一遍吗? 李一清教授当然明白这一点,但他一看祁同伟的履歷,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在基层必然处境艰难,所以他主动开口让他辞职,不让祁同伟尷尬。 作为北大教授、学界泰斗,北大多少壮劳力他抓不到? 而且他有足够的自信——我李一清的学生,还会安排不好工作吗? 梁群峰自然也懂这些,但他此刻绝不会说破,免得对梁璐的情绪火上浇油。况且他和李一清想法一致,认为这两点影响並不大。有李一清的背书,祁同伟在新单位工作一段时间后,这些標籤自然就会消失。 而宦海浮沉二年的祁同伟,也知道这些。他从来不是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者。那这次早早布局,冒险谋算,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当面试通知到来时,高育良就曾建议他与李一清教授商量延迟面试时间。 他拒绝了。 这完全是个正当请求,起码可以多出十天的准备时间。如果李教授后续有会议或调研安排,甚至可能延长更久。而对只学了三个月的祁同伟来说,多一天准备就多一分把握。 他放弃了有更高机率考上北大的机会,选择在晚宴上直面部长,承担“不必要”的风险——他也清楚,只要考上了,哪怕没有部长的表態支持,梁群峰也不会阻止他离开汉东去读书的。 而祁同伟仍然坚持准时面试和晚宴发难,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前方有一个难得的机遇在等待著他。 现在是1995年底,他將於1996年9月入学,预计1998年或1999年7月毕业。而就在1997年3月,《新录用国家公务员任职定级暂行规定》將正式实施。 在此之前,硕士毕业统一授予副主任科员(副科级),博士毕业统一授予主任科员(正科级)。但新规实施后,硕士毕业一般定为12级,博士毕业定为11级。 从表面看,12级对应副主任科员,11级对应主任科员,似乎是文字游戏、没有区別。 但实际上,这里暗藏玄机——主任科员是11级工资,而助理调研员也是11级工资。 虽然工资一样,但是主任科员是正科级,可助理调研员却是副处级! 在体制內,从正科到副处这一关向来是最难跨越的门槛之一。多少优秀干部在正科岗位上蹉跎十年甚至更久,就是因为缺少这样一个关键的晋升机会。 基层单位副处职数有限,往往一个位置有十几个正科在排队等待。除了能力和政绩,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部委职位够,但是工作年限也是最基础的要求,破格提拔可遇不可求。 但若他以主任科员身份停薪留职深造,再加上立功表现,以及北大和李一清的背景,毕业后定级为助理调研员可谓水到渠成、十拿九稳。 这样可以让他直接跨过正科到副处的门槛,至少能节省两到三年的奋斗时间,完全值得他冒险一搏。 上辈子不就是急於在50岁前跨过副省级的门槛,才进退失矩,才做出討好李达康、锄地討好陈岩石一系列的愚蠢行为吗? 当想明白这一点时,祁同伟才真正意识到,即便离开汉东,离开熟悉的人脉网络,仅凭重生的视野,他同样能在新的天地里开创一番事业。 书房里,梁群峰看著仍然愤愤不平的子女,语重心长地继续教导:“什么是政治?面对你要对付的人,把他不需要的好东西给他,明明是在打压他,他却有苦说不出。”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就拿这个主任科员来说,表面上是给了他好处,实际上却是断了他日后借题发挥的路。祁同伟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节外生枝!” 梁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父亲凌厉的目光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梁瑾则是若有所思,眼珠一直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梁璐仍然紧咬著嘴唇,眼中满是不甘,但也不敢再出声反驳。 第20章 两个说客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20章 两个说客 翌日清晨,祁同伟在省厅食堂简单用过早饭,正准备返回宿舍继续研读经济学资料,便在走廊上被金明副主任“偶遇”了。 amp;quot;小祁,起得挺早啊。amp;quot;金明脸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语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amp;quot;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手续上的事要跟你谈谈。amp;quot; amp;quot;好的,金主任。amp;quot;祁同伟面色平静地应道,心中已然有数。 走进金明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祁同伟注意到窗台上的绿植有些蔫黄,文件柜里的卷宗堆得有些凌乱。金明並未立即让座,自己先在大班台后坐下,这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祁同伟坦然落座,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金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意味:amp;quot;小祁啊,这次的事情,闹得动静不小。既然部长开了金口,厅里也不会留你,但你也要懂得分寸,知道感恩。amp;quot; 他刻意停顿,观察著祁同伟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稳,才慢悠悠地继续说:amp;quot;厅里对有功之臣,向来不会亏待。你將调任省厅禁毒总队担任政治部主任科员,明確正科级,同时给你办理停薪留职手续。这个安排,许厅长是顶著一些压力的,也是看在你確实立过功的份上。amp;quot;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他amp;quot;闹事amp;quot;的不该,又强调了厅里的amp;quot;宽容amp;quot;与amp;quot;恩典amp;quot;。 祁同伟心中瞭然,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amp;quot;谢谢金主任提醒,也请代我转达对许厅长和组织的感谢。我一定珍惜这次学习机会,安心学业,不辜负组织的培养。amp;quot; 他刻意在amp;quot;培养amp;quot;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听得金明眼角微跳。金明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讽刺的意味,但祁同伟的表情诚恳得无懈可击。 amp;quot;嗯,你能这么想就好。amp;quot;金明將调令和停薪留职申请表推了过来,amp;quot;手续都在这里,你儘快填好,交给政治部。档案关係,厅里会按规定转到禁毒总队,等你博士毕业再说。amp;quot; amp;quot;我明白。amp;quot;祁同伟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一眼。他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博弈在更高层面已经结束了。 amp;quot;还有,amp;quot;金明仿佛不经意地补充,amp;quot;梁璐同志那边...毕竟同事一场,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amp;quot;这话几乎是赤裸裸地为梁家转圜。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著不容误解的坚定:amp;quot;金主任,我一直很感激汉东大学和公安系统对我的培养。我去读书,是为了追求知识,更好地报效国家。其他的事情,我並不关心,也没有精力关心。amp;quot; 他既没有答应amp;quot;过去amp;quot;,也没有否认amp;quot;同事一场amp;quot;,只是明確划清了界限。这种超然的態度,反而让金明一时语塞。 关键是他现在也没有能力对梁家动手,但以后若是有机会踩梁家一脚,他绝对不会手软。 amp;quot;好,好...你有这个觉悟就好。amp;quot;金明摆摆手,amp;quot;去办手续吧。amp;quot; 祁同伟起身,微微頷首,拿著文件从容离开。金明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中更难拿捏。 ...... 午后阳光透过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办公室的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祁同伟如约而至,高育良早已泡好一壶碧螺春等候。 与金明办公室的压抑不同,这里的氛围要轻鬆许多。红木书架上整齐排列著法学典籍,窗台上的文竹青翠欲滴。 amp;quot;坐。amp;quot;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亲自给祁同伟斟茶,amp;quot;手续都办妥了?amp;quot; amp;quot;差不多了。amp;quot;祁同伟双手接过茶杯,將上午的谈话客观复述了一遍。 高育良静静听著,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amp;quot;金明这个人,惯於看人下菜碟,你不必放在心上。amp;quot;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amp;quot;不过,同伟,你这次在北京的举动,確实出乎我的意料。兵行险著啊。amp;quot; 祁同伟放下茶杯,坐直身体:amp;quot;老师,我当时確实存了借势的心思。但我认为,这並非单纯的冒险。一方面,我需要一个乾净的离开方式;另一方面,我也想在更高的层面,为可能遭遇不公的基层同志,爭一个理字。部长的高度和胸怀,让我相信,他会理解並支持这种积极向上的选择。amp;quot; 高育良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欣赏的不是祁同伟的amp;quot;冒险amp;quot;,而是这番话中展现出的amp;quot;政治智慧amp;quot;——將个人诉求包装在组织原则和积极进取的外衣下。 amp;quot;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amp;quot;高育良肯定道,amp;quot;顺势而为,借力打力,这本就是政治艺术的精髓。不过,切记,这类手段可一不可再。真正的立身之本,永远是自身的实力和实实在在的贡献。amp;quot; amp;quot;学生谨记老师教诲。amp;quot; amp;quot;去了北大,拜在李一清教授门下,是你的造化,也是巨大的挑战。amp;quot;高育良的语气严肃起来,amp;quot;经济学领域水深浪急,学派林立。你那点突击来的知识,在他们面前恐怕不够看。切记戒骄戒躁,沉下心来打牢基础。你那些来自基层的见解,amp;quot;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同伟一眼,amp;quot;可以作为特色,但绝不能替代系统的理论训练。amp;quot; amp;quot;我明白,老师。我会从头开始,虚心学习。amp;quot; amp;quot;嗯。amp;quot;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amp;quot;李一清教授不仅是学术泰斗,在政策领域也有极深的影响力。你既要学好专业知识,也要用心体会他的治学理念和处事之道。这对你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amp;quot; amp;quot;谢谢老师!amp;quot;祁同伟这次的道谢带著更多真情实感。 amp;quot;不必谢我。amp;quot;高育良摆摆手,走到窗前望著校园,amp;quot;同伟,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之一。看著你即將跳出汉东这个圈子,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我很欣慰。amp;quot;他转过身,目光炯炯,amp;quot;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初心。梁家的事,就此翻篇吧。你的战场,已经不在这里了。amp;quot; 祁同伟注意到老师语气中的踌躇满志,显然已经做好进入政界的准备。而自己与梁家的矛盾几乎不可调节,这对他的选择没有影响。但是知识分子的清高,倒是让他的內心颇为煎熬。 所以主动开口调和。 amp;quot;老师放心,amp;quot;祁同伟將早上的话又重复了一遍,amp;quot;我的心思都在学业上,其他的,无暇也无意顾及。amp;quot; 又聊了片刻,祁同伟起身告辞。高育良送他到办公室门口,望著弟子挺拔的背影,不禁想著:同伟性格越发沉稳,前途也是可见的好,芳芳马上也快上大学了,不如撮合一下他俩?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斩断了——既然选择倚仗梁家,就不该与同伟结亲,让彼此关係生刺。 走出汉东大学,午后的阳光正好,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这次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档案直接调到省厅,省去了回岩台办理手续的麻烦,时间突然充裕了许多。 也是时候回老家看看父母了,重生这么久,还没好好见过二老。 第21章 祁家村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21章 祁家村 心里一旦起了回家的念头,便如同野草般疯长,挠得人心头髮痒,一刻也不愿多等。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祁同伟就踏上了返乡的路途。火车轰鸣著穿越平原,换乘的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顛簸,最后一段路,他搭上了一辆满载货物的拖拉机,在飞扬的尘土中紧紧抓住栏杆。 当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映入眼帘时,夕阳已將天边染成橘红色。 十二月底的祁家村,在寒冬中显得格外萧索。寒风捲起地上的枯草,大多还是低矮的土坯房,只有零星几栋红砖瓦房点缀其间。泥土路冻得硬邦邦的,深深的车辙印像是大地的皱纹。炊烟从烟囱里裊裊升起,带著熟悉的柴火气息,与他记忆中二十年后那个整齐划一的新农村判若两地。 他的归来,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作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研究生,如今更成了乡亲们口中amp;quot;在京城见过大世面amp;quot;的人物,还立了一等功——前些日子县里敲锣打鼓送来的amp;quot;一等功臣之家amp;quot;牌匾,至今仍是全村热议的话题。 amp;quot;同伟回来了!amp;quot; amp;quot;听说在京城见了天大的领导!amp;quot; amp;quot;祁老栓家祖坟上冒青烟嘍!amp;quot; 乡亲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著,眼神里满是质朴的羡慕与敬畏。祁同伟笑著回应每个人,將从省城带来的糖果点心分给大家。这些在城里不算什么的东西,在乡下却是难得的稀罕物。 他心里明白,当年自己能读完大学,除了父母咬牙坚持,也少不了乡亲们你一把米、我几个鸡蛋的帮衬。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快到家时,父母已经听到动静早早等在门口,看著比上辈子年轻许多的父母,祁同伟也是红了眼眶。 良久,应付完热情的邻居们,家里终於只剩他们一家三口。 祁同伟开始打量这个二十年前的家,按照元时空的时间线,明年屈服於梁家后,梁璐就花钱將这个房子拆了,建了新房。父母当时很开心,但是他却对新房子无感。 院子里收拾得乾乾净净。正屋墙上,amp;quot;一等功臣之家amp;quot;的牌匾被擦得一尘不染。母亲笑著打趣:amp;quot;你爹天天都要擦一遍,宝贝著呢!amp;quot; 父亲顿时涨红了脸,粗声粗气地反驳:amp;quot;跟孩子说这些干啥!amp;quot;却又忍不住补充:amp;quot;这是同伟拼命挣来的荣誉,能不珍惜吗?amp;quot; 母亲顿时红了眼眶,非要看他的伤口,祁同伟只好解开衣襟露出子弹的疤痕。 轻抚著儿子身上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疤,老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祁同伟连忙安慰说已经痊癒,不会留下后遗症。 又说自己立了功现在是主任科员,和镇长一个级別时,父母又是心酸又是骄傲。 父亲开玩笑跟母亲说:amp;quot;现在就是镇长了,过个十年二十年还不得当县长?到时候你就是戏文里的老太君了!amp;quot;这话终於逗得母亲破涕为笑。 在家的日子简单而充实。他绝口不提未来的具体规划,只说要去北京深造。白天,他脱下在城里穿的整洁衣裳,换上父亲那件打著补丁的老棉袄,抡起斧头劈柴。 他要將家里整个冬季的柴火都准备好。 锋利的斧刃划过木柴,发出清脆的amp;quot;咔嚓amp;quot;声,木屑在冬日的阳光下飞舞。这体力活让他久未劳作的身体感到酸痛,却也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他也不阻止父母在邻里乡亲面前“炫耀”自己。他回家这些天,总有亲戚邻居过来串门,母亲会拿著那张刊登他英雄事跡的《人民公安报》,指著上面的照片,用带著浓重乡音的话,一遍遍地向来访的乡亲讲述儿子如何英勇抓坏人、如何受到大领导接见。父亲则会在一旁吧嗒著旱菸,看似沉默,眼神里的自豪却掩藏不住。 祁同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或者继续手里的活计,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他理解,自己是父母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精神寄託。如果不让他们分享这份荣耀,他们的人生会失去很多色彩。至於这种“炫耀”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比如会有乡亲上门求助——他並不太担心。 上一世,他因自身处境不顺,对乡亲们的请託往往来者不拒,有时是出於扭曲的补偿心理,有时是为了经营amp;quot;祁家帮amp;quot;,最终埋下祸根。但这一世,他既决心走正道,自然会妥善处理。原则之內、符合政策的,能帮则帮;超出界限的,坚决不碰。 他有信心能把握好分寸,既能守住底线,又不至於让乡亲们寒心。 望著村里泥泞的道路、破旧的校舍、冬日里无所事事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乡亲,他內心並非毫无波澜。凭藉超前的眼光,他脑子里装著许多可以帮助家乡脱贫的点子——特色种植、农副產品加工、劳务输出……但他深知amp;quot;上赶著不是买卖amp;quot;的道理。 农村宗族社会人情复杂,你若主动送上门去出主意,成功了未必念你的好,一旦过程中出现任何波折或失败,所有的怨气很可能都会集中到你身上,反而成了仇人。、 必须等到村里真的遇到迈不过去的坎,或者有眼光的人主动意识到问题,前来求助时,他再勉为其难答应,效果才会最好,也才能真正落地。 amp;quot;不急。amp;quot;祁同伟望著远处荒芜的坡地,暗暗思忖,amp;quot;等我先在北大站稳脚跟,等寒暑假有时深入调研,等一个合適的契机。amp;quot; 在家待了七八天,陪著父母说话干活,走走亲戚,祁同伟便准备动身了。 没有等到一个月假期完全结束。父母虽有不舍,但知道儿子是去京城奔前程,都全力支持。母亲连夜烙了他爱吃的葱油饼,煮了二十个鸡蛋,非要他带上。 离家的那个清晨,霜色浓重,田野里白茫茫一片。父母和几位近亲一直送到村口。 amp;quot;到了北京,好好念书,別惦记家里!amp;quot;父亲话语简短,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amp;quot;儿啊,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amp;quot;母亲眼眶泛红,替他整理著其实並不凌乱的衣领。 amp;quot;就一个多月我就回来过年了,別担心。amp;quot;祁同伟笑著安慰道。 背起简单的行囊,他转身踏上通往镇上的土路。没有回头,怕看见母亲抹眼泪的样子。寒风吹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但他的心是暖的。 离约定时间提前近二十天,祁同伟再次来到了京城。新的征程,已经在前方等候。 第22章 师兄蒋帆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22章 师兄蒋帆 再次到达京城,这次没有了上次的紧迫,但是祁同伟行动上却未敢有丝毫拖延。 当晚依旧入住那家曾被他视为“福地”的招待所,次日清晨便早早前往北大。 不到八点,他已等候在李一清教授的办公室门外,此时李教授尚未到来。 祁同伟倒是没有將经济学的书籍拿出来阅读,这时候这个地方拿出书本,难免有作秀的嫌疑。 而且他也不是醉心於学习的人,刚开始调子起的太高,后面可能收不了场。 於是,他只是在门口静心等候。 八点整,李一清教授就提著一个简朴的公务包到了。 祁同伟看到,连忙上前打招呼:“教授早上好,我是祁同伟,我已经处理好了私事,特来报导,请您吩咐。” 他和李教授只有面试时的一面之缘,祁同伟怕教授不记得他了,连忙自我介绍,免得气氛尷尬 李教授扶了扶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祁同伟?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我记得给你批的假期是一个月,这连一半都还没到。” 说著,他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进来说。” 再次踏入这间办公室,心境已与面试时大不相同。祁同伟也有心情慢慢打量:约四十平的空间,对面的书架整齐有序,而办公桌及周边书架虽略显凌乱,却自有章法,显然是经常翻阅所致。 李一清到办公桌后坐下,將公文包放到桌上,招呼祁同伟坐下。边接著说道: “手续办理得还算顺利?” 祁同伟毕恭毕敬的坐下,说道:“单位对我有机会到您门下深造,也感到与有荣焉,所以算是特事特办、开了绿灯。” 祁同伟没有交浅言深,將过往全部说出来,只是谨慎的说了一些套话。 李一清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说道:“目前我这边也没具体任务给你,你先安顿下来再说。” 正说著,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李一清喊了一声进,一个三十出头,戴著细框眼镜,穿著朴素但十分整洁的青年讲师提著一个热水瓶走了进来。 他熟稔地放下水瓶,开始为李一清沏茶,目光好奇地打量著祁同伟。 李一清指向祁同伟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祁同伟同学,他提前过来了。你帮他安排一下住宿,办理临时出入和借阅证件。” 又向祁同伟介绍来人:“这是蒋帆,系里的讲师,也是我原来的……弟子,你叫他师兄就行。” 似乎是想起了祁同伟面试的那一番“弟子助手论”。 “蒋师兄您好,麻烦您了。”祁同伟连忙与他握手。 蒋帆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笑道:“祁师弟,久仰大名了。” 祁同伟面露困惑:“师兄太客气了,这话从何说起?” 蒋帆却没有回答,对著李一清说道:“老师,那我先带他去安顿?” 李一清点头。 获准后,祁同伟满腹疑问地隨蒋帆离开办公室。蒋帆显然心思通透,刚出门便主动解惑: “老师近来多次提及你,我也早就想认识你了。” 祁同伟疑惑不减,继续开口问道:“老师提到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啊,”蒋帆笑道,“说你很有灵性,这十来天提了好几次,我都要嫉妒了。” 祁同伟更困惑了,遂將面试时论文被贬得一文不值、以及自己的“弟子助手论”娓娓道来。 蒋帆听罢哈哈大笑:“你被老师骗了!他对你的论文讚不绝口,已经带著我们围绕这篇论文开了好几次组会。他说你视角独特、切入点精准、分析方法得当,最关键的是提出的解决方案切实可行。” 他正色道:“老师还说,这篇论文稍作修改,作为博士毕业论文都够格了。” 祁同伟怔住了,万万没想到教授对自己的论文评价如此之高,下意识反驳: “可我用的都是基础经济学理论,连硕士阶段的內容都很少......” 蒋帆神色一肃:“师弟,你想错了,经济学的本质是解决或者解释国民经济问题,而不是东拼西凑,堆砌一堆晦涩的术语、公式,写些毫无作用的论文发表在期刊上。真要是那么做,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这番话如电光石火般击中祁同伟,他身躯微震,诚挚道:“多谢师兄指点,受教了。” 蒋帆摆摆手:“客气了,师弟也不要妄自菲薄,你那套弟子助手论也有一定道理,但是老师也不是什么学生都收的,真要想了解不同视角,派我们去做个调研不就行了,哪还需要专门收个学生?” 祁同伟又问道:“我还有一个疑问。上次面试时,老师虽给了一个月假期,但语气明显希望我越快到位越好。为什么今天到了,却没有任务给我?” 蒋帆轻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你的事老师跟我简单说过。你想啊,这马上就要放寒假过年了,你正式入学得到明年九月份。现在系里、课题组,能有什么非要你一个还没入学的博士来帮忙的急事、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钦佩:“老师之所以要求你一个月內办完手续过来,说白了,就是把他『李一清』这面大旗,暂时借给你用一下,帮你从原单位顺利『离职』而已。老师多么通透的一个人,一看你的简歷,名校硕士毕业却去做基层干警,立了大功却急著考经济学博士,还能猜不到你在原单位可能处境不太顺利?有了他这个『限期报到』的要求,你那边任何想卡你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祁同伟闻言,心中一震。其实以他的心智和城府,早该想到这一层,但前世二十年的经歷让他习惯以恶意揣度他人动机,实在难以一开始就以善意理解李教授的举动。 毕竟,他考李一清的博士,虽然称不上怀揣恶意,但也难称纯粹。 祁同伟突然想到,上辈子自己投身黑暗,身边儘是赵瑞龙、陈清泉这样的恶人;现在自己心向光明,身边就全是好人了,这到底是近朱者赤,还是物以类聚呢? 见祁同伟仍在思索,蒋帆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明白了吧?走,先带你去安顿下来,研究生宿舍应该还有空位,我来给你找个安静的房间。” 第23章 新室友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23章 新室友 蒋帆办事极为利落,很快就帮他在校內的研究生楼办好了临时入住。九十年代中期的研究生宿舍条件与后世不同,罕有双人间或单人间,多是四人间。 房间虽略显陈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推窗便能望见校园里冬日里略显萧瑟却依然雅致的景色。 宿舍里已有三张床位有人使用,只剩下靠门的一张还空著。祁同伟將简单的行李放下,蒋帆在一旁帮忙,顺便介绍情况: “这间宿舍的四位都是经济系的研究生,是院里王靖教授的学生。这会儿估计不是去导师那儿帮忙,就是在图书馆自习。”他进一步解释道:“你现在还没正式入学,直接申请宿舍不合规矩。这间宿舍有空位,我和他们的导师王教授相熟,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先暂住在这里。等明年开学,再正式申请新宿舍,和老师今年新收的师弟们住在一起。” 安顿好行李,蒋帆又带著他去办理了临时的校园一卡通和图书馆借书证。 踏入北大图书馆,那浩瀚如海的藏书、静謐肃穆的学习氛围,让祁同伟深深沉浸其中,感受著这座顶尖学府深厚的学术底蕴。 蒋帆显然对经济学经典著作和基础教材极为熟悉,想来是经常协助李教授指导新生的缘故。 他在密集的书架间轻车熟路地穿梭,不多时便抱来厚厚一摞书,不由分说地塞到祁同伟怀里——朱善利著的《微观经济学》、哈尔?瓦里安的《微观经济分析》、雅诺什?科尔奈的《短缺经济学》、古扎拉蒂的《经济计量学》,以及几本国內知名学者的前沿著作。 “喏,这些算是给你开的『入门书单』,”蒋帆看著祁同伟抱著那一大捆书略显吃力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得庆幸现在是快放假的时候来的。要是平时开学期间,这几本热门教材,书架上早就被借空了,想看都得排队预约呢!” 他接著认真嘱咐道:“趁著放假这段时间,图书馆人少清静,你正好静下心来把这些基础打牢。老师常教导我们做学问要『先把桌子腿垫平』,理论基础不扎实,后续的研究就是空中楼阁。你虽然那篇论文展现了不错的洞察力,但经济学的系统训练绝不能忽视。明年四月还有博士入学的正式笔试和面试,若是考得太差,老师脸上也无光。书上有什么看不懂的,隨时可以来问我,我办公室就在老师办公室旁边。” (註:当时博士生招生由各高校自主组织考试,但若导师已提前决定招收,通常不会被刷下。) 祁同伟先將这沉甸甸的一摞书抱回宿舍,然后挑选了《微观经济学》和一本由北大经济学院院长主编的《政治经济学》教材,重返图书馆潜心学习。 中午在食堂用餐,北大食堂果然名不虚传,物美价廉。下午他继续埋首书海,直到闭馆,才收拾书本返回宿舍。 此时,三位室友都已回来,有的在洗漱,有的仍在灯下学习。 作为初来乍到者,祁同伟主动上前打招呼,態度谦和:“三位师兄好,我是祁同伟,李一清老师新招的博士生,明年才正式入学,现在先过来熟悉环境,往后请多多关照。” 靠门边那张床位上,一名原本正倚在床上看书的男子抬起头,略显诧异地问:“你是李教授的博士?不是硕士吗?”他放下书,解释道:“你要是博士,按规矩该我们叫你师兄才对。” 祁同伟一愣:“你们不是王靖教授的博士生吗?” 那靠床的男子答道:“我叫李文博,那边在刷牙的是王晓峰,在泡脚的是周松寒。我们都是王靖教授的硕士生,研二。” 正在刷牙的王晓峰闻声,含著满嘴牙膏沫凑过来,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北大的博士名额可比硕士紧俏多了!一个教授通常只能带一两个博士,不像硕士名额相对宽鬆。我们导师现在门下就有五个硕士,我是研二的,他们两个研三,还有两个研一的师弟不住这。不过嘛,”他耸耸肩,“我自己是不打算继续读博了。” 正在泡脚的周松寒打量了祁同伟几眼,目光扫过他床边那几本基础教材,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都读博士了,怎么看床边放的都是我们硕士一年级才看的入门书?” 祁同伟不想隱瞒,坦然相告:“我硕士是在汉东大学读的,专业是政法。” 周松寒闻言,淡淡地“哦”了一声,便转过头去,不再说话,继续专注地泡他的脚。 李文博和王晓峰脸上也闪过一丝尷尬,对他笑了笑,便各自回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宿舍里原本尚算融洽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疏离。 祁同伟心里明白,他们显然是把他当作“关係户”了——一个地方大学政法专业的硕士,看的还是经济学基础书籍,尚未通过正式的招生考试,却能提前得到李一清教授这样泰斗的认可,获得博士生的预备资格。 在才华与关係的天平上,他们显然倾向於相信后者。 此时尚是九十年代中期,学歷贬值的现象远不如后世严重。能考入北大的研究生,无一不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堪称“天之骄子”,甚至带点“天子门生”的意味,內心自有其清高与骄傲。 祁同伟能感觉到,李文博和王晓峰对他个人未必有多少排斥,但他们与周松寒同窗两载,情谊更深。既然周松寒已表明了冷淡的態度,他们也不好表达出明显的亲近。 对此,祁同伟並不在意。他自顾自地洗漱、整理,然后拿出书本,在属於自己的书桌前安静地学习起来。往后几日,他保持著规律的作息,白天大多泡在图书馆,遇到不解之处,便去请教蒋帆师兄。蒋帆总是耐心解答,让他获益良多。日子就在这充实的求学中悄然流逝。 一晃半个月过去。这天,祁同伟如常在图书馆埋头苦读,蒋帆寻了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师弟,老师有事找你。” 第24章 国企调研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24章 国企调研 祁同伟一路小跑,来到李一清教授的办公室,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喘匀了气后,才抬手轻轻敲门。 “进。”门內传来李一清熟悉的声音。 祁同伟推门而入。办公室的陈设依旧,但这次李一清並未端坐在办公桌后,见他进来,便起身走向会客沙发,並示意祁同伟也坐下。 李教授先是关切地询问了祁同伟近期的生活与学习情况,祁同伟一一作答。教授隨即考校了几个经济学概念和近期阅读的感悟,祁同伟均对答如流,显示出扎实的学习成效。 李教授轻轻点头,隨后,他话锋一转,眼中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开口道:“好你个小祁,胆子不小啊。” 祁同伟心中微微一凛,他身上秘密不少,但凭藉多年公安生涯练就的心理素质,肯定不会被人一诈就全倒出来,还是冷静地反问:“李老师,您这话从何说起?我最近可老实了。” 李一清笑骂道:“最近老实我倒是听蒋帆说了,那就是以前不老实嘍?” 这是祁同伟故意放在话里的鉤子,李教授果然抓住了,顺势接著说道:“昨天我去zn海参加一个经济工作座谈会,丁部长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说我挖走了他们公安部的好苗子,搞得我措手不及。” 祁同伟闻言,立刻想要解释,李一清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继续说道:“好小子,没想到你扯我的虎皮,都扯到部长面前去了。看来你在汉东惹的麻烦不小啊,连我的名头都未必能完全罩得住?来,具体说说,是怎么个情况?” 祁同伟儘量以客观、中立的语气,將自己在汉东的经歷,包括与梁璐、陈阳的情感纠葛,工作上的打压以及自己的心路歷程,向李一清教授复述了一遍。 当然,他隱去了自己刻意揣摩丁部长可能藉此进行政治表態的想法,只解释若梁家从中作梗,担心一个月內无法按时返校报到,耽误老师安排的事务,想著若丁部长能要是能说一句话,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清楚,丁部长对他的赏识是真实的,但到了那个级別的政治人物,已不能用简单的好坏来衡量。 而且从老师的描述来看,丁部长选择在会议期间、当眾提及此事,显然是將此事作为公安部支持经济建设、鼓励人才多元化发展的一种政治姿態。 李一清听罢,轻嘆一声:“公权力的私用,古今中外都难以完全禁绝。”他话锋一转,“不过,你的事情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人民日报社的社长散会和我打过招呼,以你事跡本身的传奇性,回头估计能在《人民日报》上占个小豆腐块报导一下。也算是你的『护身符』了。” 祁同伟有些吃惊,没想到还能上《人民日报》,这確实是意外之喜。 李一清接著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既然已经离开了汉东,这些事情就要放一放,我不说什么大度、放下的废话,但是你不能一直沉浸在里面,心中装满了怨恨,人就会变得偏激,对你以后得发展是不好的。” “谢谢老师,我明白。”祁同伟诚恳地点头。 李一清满意地頷首,隨即转换了话题:“昨天的经济座谈会,重点还是討论国企改革。我看你之前的论文,在这方面有些独特的观察。谈谈你的看法?” 祁同伟谨慎地开口:“老师,这么大的国策,我哪敢妄加评论?而且我了解得也不深入。” “就我们二人,但说无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李一清鼓励道。 祁同伟心知此时不是藏拙的时候,略作思索后说道:“对於那些关係国计民生的大型央企,我不太了解。但我在汉东读书六年,有位大学同学是京州罐头厂的子弟,父母都是双职工。九十年代初,国企改革刚开始时,当时主持改革的是京州市长赵立春——听说马上要接任市委书记了。他的改革手法相当激进…” 他描述了一些当时某些地方在“抓大放小”背景下出现的现象,比如简单追求改制速度、对资產评估审核不严等。“当时似乎只要完成『私有化』就是政绩。那个厂的厂长通过各种运作,將一个原本经营尚可的厂子报成严重亏损,最终实现了管理层收购。当时很多工人举报他侵吞国有资產,但苦於没有確凿证据,最后不了了之。奇怪的是,私有化后,还是那个厂,设备、產品都没大变,除了工人待遇福利大幅下降,其他似乎没什么改变,报表却突然『盈利』了。问起来,就说完全是『市场经济比计划经济好』,我对此是持保留態度的。” 李一清认真听著,不时点头,然后问道:“那么,你对国企改革本身是持否定態度吗?” “不完全是,”祁同伟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我属於支持改革,但主张慎重的『保守派』。一方面,我认为改革需要精细操作,避免『一刀切』,尤其要防止优质的国有资產在改制中流失;另一方面,我认为关乎民生基本保障和公共服务的国企,即便暂时亏损,其社会价值也决定了它们不能轻易私有化。” 他联想到后世某个城市將所有医院私有化后出现的混乱局面,当地人不得不去外地看病,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李一清说:“这都是改革过程中难以避免的阵痛。老人家说过,矫枉必须过正。如果改革的支持力度不够大,阻力会更大,效果也可能不彰。你站在下岗工人的角度,看到的是不公和损失;但若站在国家经济转型的全局高度看,这些改革確实在很大程度上盘活了存量,为国民经济注入了新的活力。” 祁同伟感慨道:“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这句话是他前世听闻,深感共鸣,此刻不禁脱口而出。 没想到,李一清神色反而变得严肃起来:“同伟,你要警惕,不要陷入西方鼓吹的那种孤立主义或个人至上主义的陷阱。他们到处宣扬个人权利绝对高於公共权利的思想,苏联老大哥某种程度上就是受了这类思潮的影响。 被这种思想荼毒过深,就会將个人与国家这个命运共同体人为地割裂、对立起来,这是非常危险的。” 他进一步阐释:“就拿你刚说的纺织厂例子来看,个別案例可能存在不公,但更多数的国企在当时確实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完全依靠財政输血维持,成了沉重的包袱。財政的钱来自哪里?归根结底是全体人民创造的財富。这相当於用大家的钱去养活一部分效率低下的企业。” “如果只顾及部分工人的眼前利益而维持现状,国家的重点基础设施建设、科技创新投入、国防现代化这些关乎长远发展和全局利益的投入从哪里来?我们难道不应该为下一代的发展创造条件吗?” “你看看南美一些国家,盲目效仿选举政治,政客为了短期选票,上台就滥发福利,透支未来,最终把经济搞得一团糟。” “我们国家拥有全球罕见的政策连续性和稳定的执政体系,敢於为了长远利益承担一时的误解甚至骂名,这是非常难得的。普通民眾一时看不清全局,可以理解。但你作为未来的经济学者——將来很可能也会步入政界,这没什么不能说的——眼光一定要超越个体和局部,要看到整体,看到长远。” 祁同伟心悦诚服地低下头:“谢谢老师教诲,学生明白了。” 李一清满意地点点头,说出了接下来的安排:“明年我需要提交一份关於国企改革的专题报告,计划去几家正在改制的企业实地调研。国家经委那边提供了几个备选企业,原本定的是去沪上的一家。现在,我改主意了。”他看著祁同伟,“你们汉东也有一家在备选名单里,就去京州看看吧。你去准备一下,我们下午就动身。” “调研结束,你正好可以直接回家过年,还省了你一趟路费。”他略带幽默地补充道。 “汉东的企业?”祁同伟有些意外。 “你应该听说过,汉东省国营第一纺织厂,厂长叫蔡大风。” 大风厂?! 第25章 二回京州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25章 二回京州 祁同伟確实未曾料到,离开京州尚不足半月,他便又要回去。他已竭力想要避开京州,避开汉东这个是非之地,却总因各种缘由一次次重返。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暗中拨弄著命运的轨跡。 汉东省国营第一纺织厂,即后世那个风波中心的大风厂,曾是他、赵瑞龙与侯亮平、沙瑞金双方角力的主战场之一。 他原以为此生不会再与这个地方產生交集,却没想因缘际会,这么快就又回到了这里,而且是以“国企改革调研员(临时)”的身份。 这个头衔是李一清教授特意为他申请的,掛靠在课题组名下,还能领一份津贴。 列车飞驰,蒋帆看著若有所思的祁同伟,笑著打趣:“怎么,和这第一纺织厂渊源很深?” 祁同伟自然不能吐露心中真实所想,便答道:“我一位师弟的髮小,就是第一纺织厂厂长蔡大风的儿子。” 蒋帆本只是隨口一问,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哦?这人怎么样?你接触过他父亲吗?” 此时的祁同伟还不认识蔡成功,他巧妙地援引典故:“歷史书上教过我们,『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同理,我朋友的朋友,也未必是我的朋友。” “那你说这个干嘛?” “回头我把这层关係摆出来,”祁同伟解释道,“他们若是有心,自然会拉著我师弟来找我。到时候,观察对方的態度,总能看出些端倪。” 一旁闭目养神的李一清教授此时睁开眼,开口道:“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法。蒋帆,在人情世故的把握上,你要多向同伟学著点。” 蒋帆点头称是,转而对著祁同伟感嘆:“师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年纪比我小五六岁,处事却比我老成多了。” 祁同伟笑了笑:“基层锻炼人呀。蒋师兄,你要不要也找机会下基层磨练一下?” 蒋帆连连摆手,笑道:“免了免了,我这辈子就打算抱著北大过了,哪儿也不去。” 这次调研临近寒假,又是临时决定,故而只有他们师生三人轻装简行。李教授门下还有一些部委推荐培养的在职博士,他们不脱產学习,平时来得少;另有些学生正忙於毕业论文,此次也未能同行。 火车抵达京州站,刚下月台,便看见一块醒目的接站牌,上面写著“欢迎李一清教授蒞临考察”。李教授此行並非暗访,他非纪委官员,也无此必要,行程已通过国家经委与汉东省方面打过招呼。 出站人流如织,祁同伟和蒋帆一左一右护著李一清教授,朝牌子方向挪动。走近了才发现,牌子下面站著一位熟人。 “高老师,您怎么在这儿?”祁同伟有些意外。 来人正是高育良。 祁同伟连忙向李一清教授介绍:“老师,这位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系主任高育良教授,也是我硕士阶段的指导老师。”接著又向高育良引荐李一清和蒋帆。 高育良快步上前,热情地与李一清和蒋帆握手,口中连道“久仰”。寒暄后,他侧身向李一清介绍同行人员:“李教授,这位是我们汉东省经委的万庆丰副主任,这位是汉东大学经济系的付思淼教授,这位是省经委的褚琴干事。接下来主要由褚干事负责与各位对接具体事务。” 褚琴是位三十出头的女性,举止干练,落落大方。 眾人简单寒暄后,便乘坐省经委安排的车辆前往招待所。接风宴早已备好,李教授不饮酒,但凭藉万副主任和高育良恰到好处的引导与烘托,席间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宴席结束后,李一清回房休息,祁同伟送高育良离开招待所。 走在招待所外的林荫道上,高育良对祁同伟语重心长地说:“同伟,我这次主要是来作陪,尽地主之谊。李一清教授是经济学界的泰山北斗,学识渊博,饭桌我和他沟通片刻,都觉得受益匪浅。” “你能拜入他门下是天大的机遇,一定要珍惜,潜心学习,虚心求教。” 祁同伟恭敬回应:“我明白,一定会跟著李老师认真做学问。” 送別高育良,祁同伟返回酒店。他刚回到自己房间,蒋帆便说李教授留言叫他过去。 走进李教授的房间,只见教授眉头微蹙,开门见山道:“我原本听你提过这位高老师,以为是个敦厚通透的学界同道,没想到今日一见,倒是有些『见面不如闻名』了。”李一清年近七旬,身为北大资深教授兼社科院学部委员,平时接触的都是高层领导和顶尖学者,评论起祁同伟的老师来也毫不客套。 “学术底子还是有的,”李教授客观评价,“但听他言谈,对政法学界一些连我都知晓的最新学术动態似乎並不熟悉。长此以往,恐怕真要沦为所谓的『行政型学者』了。” 祁同伟轻声补充了一句:“高老师……確实有转入政界发展的意向。” “难怪,”李一清恍然,带著一丝惋惜,“言谈间功利性略显急切,但旧式知识分子的那份清高又还未完全褪去。在这种状態下贸然转入政界,前途未卜啊。” 祁同伟想起前世高育良的结局,心中暗嘆,李教授的眼光果然毒辣,几乎一语成讖。 “好了,同伟,你也回去早点休息吧。”李一清结束了这个话题,“明天我们早些起来,先去汉东省经委调阅第一纺织厂的相关档案卷宗,做到心中有数再下厂调研。” “好的,老师。”祁同伟点头应下,退出了房间。 回到房间,祁同伟简单洗漱后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同室的蒋帆早已入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京州的夜色深沉,偶有远处的车灯划破黑暗。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在他脑海中反覆回放。李一清教授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言谈间展现出的深厚学养与敏锐判断,以及在接人待物中表现出的从容气度,都让他深深折服。这不仅仅是一位在书斋中皓首穷经的学者,更是一位能够经世致用、影响国策的智者。 他想起李教授对高育良一针见血的评价,对国企改革鞭辟入里的分析,还有那份不怒自威却又不失温厚的师者风范。与这样的导师朝夕相处,若还抱著混个学歷、拓展人脉的浅薄想法,不仅是浪费这难得的机缘,更是对自己的辜负。 想著想著,倦意渐渐袭来,他也安心的进入梦乡。 明天还有的忙呢。 第26章 纺织厂的现状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26章 纺织厂的现状 当晚,当祁同伟在京州招待所里沉入安稳梦乡时,汉东省的许多角落却依然灯火通明,暗流涌动。 已近深夜,汉东国营第一纺织厂厂长蔡大风才拖著疲惫的身躯从京州市政府大楼走出。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进了那辆厂里的黑色桑塔纳——这是这个年代国企领导的標配座驾。 驾驶座上的是他的儿子,厂销售科副科长蔡成功。倒不是蔡大风没有专职司机,只是在这个敏感时刻,显然还是自家儿子更值得信赖。 蔡成功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低声问道:“爸,回家吗?” 蔡大风用力搓了把脸,强打起精神:“不,去厂里。” 蔡成功点火掉头,向著纺织厂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单调的声响。 “爸,赵市长那边怎么说?”蔡成功忍不住问道。 蔡大风长嘆一声,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焦虑:“京城来的这位专家,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如果这次调研应付不好,市里很可能会直接叫停咱们的改制计划。” 蔡成功手一抖,车子险些蹭到路边的马路牙子。 “好好开你的车!”蔡大风呵斥道。 蔡成功赶紧握稳方向盘,不甘心地追问:“市里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咱们送了那么多钱,您在京州这么多年,养了这么多人,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时候吗?” “成功啊,你要分清关係的从属。”蔡大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你们销售科科长逢年过节都来家里送礼,能说是他养著我吗?你们年轻人爱看港片,那里面的商贩要给小混混交保护费,我这也差不多。我交的那些钱,不过是买个平安,让他们別来找麻烦罢了。真出了大事,这些人靠不住的。” 蔡成功年轻气盛,闻言重重捶了下方向盘,恨恨地骂了句脏话。 蔡大风没有理会儿子的无能狂怒,继续闭目养神。纺织厂离市政府不远,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一进办公楼,蔡大风立即让蔡成功通知所有厂领导到会议室开会。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点才熄灭。 ...... 次日清晨,省经委的褚琴干事准时来到招待所,陪同李一清一行用过早餐后,便前往省经委查阅资料。 在经委档案室里,汉东国营第一纺织厂的全部资料都被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包括近五年的財务报表、资產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职工名册与工资发放记录、原材料採购清单、產品销售台帐、库存明细、设备清单与折旧情况,以及歷次改制討论的会议纪要等。 资料之齐全,几乎是有求必应。 李一清教授此行依託国家经委的关係,代表著更高层面的意志。因此,汉东方面对他们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倒不是说下面不会欺上瞒下,但显然在这件事上,汉东经委將其视为一个向高层展示工作成效的窗口,表现得格外配合。 祁同伟仔细翻阅著这些装订整齐的资料,从表面上看几乎无懈可击。虽然经委方面很大方地提供了所有资料,却要求只能在档案室內查阅,不允许带走或复印。 在这方面,祁同伟就远不如蒋帆经验丰富。只见蒋帆有条不紊地將资料分类整理,用便签標註重点,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数据。祁同伟只能在一旁协助查找、递送文件。 李一清教授只是粗略地翻了翻主要报表,便不再细看,转而与经委的领导们閒聊起来。天南海北,从宏观经济到地方风情,似乎全然不把调研当回事。只有当蒋帆整理出匯总摘要时,他才会走过来扫上几眼。 临近中午,资料整理还不到五分之一,李一清便摆摆手:“走吧,先去吃饭,下午直接去纺织厂看看。” 祁同伟趁无人注意时,低声请教:“老师,资料还没看完,不用继续了吗?” 李一清微微一笑,声音也压得很低:“越是藏著掖著的档案,里面暴露的问题就越多。相反,像这样大大方方给你看的,即便有问题,也早就处理乾净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现场看看实际情况。” ...... 下午,一行人来到了汉东国营第一纺织厂——也就是后来闻名的大风厂。 车队刚驶入厂区大门,就看到以蔡大风为首的一眾厂领导已列队等候。蔡大风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西装,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但眼角的皱纹里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他身旁站著儿子蔡成功,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著一身时髦的皮夹克,眼神灵动却带著几分浮躁。 欢迎仪式相当隆重,厂区主干道上悬掛著红色横幅,工人们穿著整齐的工装分列两旁鼓掌欢迎。 隨后的座谈会上,蔡成功代表厂方详细匯报了纺织厂面临的困境:累计负债高达六百万元、拖欠职工工资五个月、仓库產品积压严重、市场份额持续萎缩......一连串数据都在说明同一个问题——改革刻不容缓。 李一清耐心听完后,问道:“如果完成私有化改制,你准备如何带领纺织厂走出困境?” 蔡大风显然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答道:“我们计划利用现有厂房设备,转型建设服装加工厂。一方面可以仿製沿海地区的流行款式,快速打开市场;另一方面可以承接外贸订单,利用我们熟练工人的优势......” “这些举措现在也可以推进,”李一清追问,“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私有化之后才实施呢?” 蔡大风对答如流:“现行国营体制下,工人端著铁饭碗缺乏积极性,销售人员的激励措施难以到位,很多决策需要层层上报审批,常常错失市场良机。这些问题只有在改制后才能彻底解决。” 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李一清不时点头,又问了几个技术性问题后,便结束了座谈会。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並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决定在厂招待所住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里,李一清带著两个学生在厂区里隨意走动,时而走进车间与老师傅聊天,时而在食堂与工人们一起吃饭,时而在宿舍区与家属们閒话家常。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让厂领导们忐忑不安,一再叮嘱职工们“不要乱说话”。 第三天下午,祁同伟刚从车间回来,招待所的服务员便告诉他:“祁同志,有个自称侯亮平的人在门口等你。” 第27章 熟人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27章 熟人 祁同伟略感意外,但还是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招待所门口。只见侯亮平穿著一件时兴的皮夹克——和蔡成功的那件款式一样,正百无聊赖地踢著地上的石子。 “亮平?”祁同伟出声招呼。 侯亮平闻声抬头,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祁师兄!真是你啊!我听成功说北大来了个姓祁的调研员,就猜是你!” 他熟络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胳膊,“可以啊师兄,不声不响就考上了李一清教授的博士,这可是我们都不敢想的事!” 祁同伟微微一笑,与他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运气好而已。你怎么会来这里?” “嗨,我这不是放假回京州嘛。”侯亮平语气轻鬆,“蔡成功,就这厂子厂长的儿子,是我发小,铁哥们儿!他知道你是我师兄,非要拉我过来敘敘旧。” 又互相寒暄几句,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师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改制对他们老蔡家,可是天大的事,成败在此一举了。你在李教授身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或者说……有没有能帮著递句话的机会?” 祁同伟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亮平,我刚刚入门,只是跟著老师学习,做些辅助工作。老师的想法,我哪里能知道?即便知道,这种事情也不是我一个学生能多嘴的。”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更盛,带著一种不自觉的的优越感,说道:“师兄,这就是你不对了。不管是帮忙在李教授面前美言几句,还是透露一点点倾向,这都是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嘛。小蔡那边都说了,绝不会让你白忙活,必有重谢。” “重”字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看著眼前这张年轻却已初现倨傲的脸,祁同伟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孤鹰岭上,那个站在道德制高点逼他走入绝境的侯亮平。那时他代表著法律与正义,此刻,他倚仗的则是身份与背景带来的俯视感。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轻声反问:“重谢?亮平,你这是在……贿赂我吗?” 侯亮平脸色微变,立刻摆手:“师兄言重了!这怎么能是贿赂?这是朋友间的互通有无,在各取所需的地方行个方便。你能提供蔡家急需的信息或帮助,蔡家自然也能在你需要的地方提供支持。毕竟研究生的津贴,实在不算高。” 祁同伟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侯亮平:“我若是收了这钱,你我之间,还能算是朋友吗?或者说,当你向我提出这个『交易』的时候,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说完,他不等侯亮平回答,转身便走,留下侯亮平一人愣在原地,脸上青红交替,最终也悻悻离去。 回到住处,祁同伟没有丝毫隱瞒,將侯亮平来访以及“重谢”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李一清,並据此提出自己的判断:“老师,蔡家如此急切地想要打探消息甚至施加影响,这是否本身就说明,纺织厂的改制背后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李一清听后,只是淡然一笑:“再看看,不急著下结论。所有愿意承包国有企业的,本质上都是看到了其中的利益空间。急切,是他们的常態,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定论。” 翌日,调研小组分头行动。祁同伟独自一人来到纺织厂那庞大却显得有些空旷的仓库区,核查积压產品的具体情况。 正当他仔细记录著布匹的品种和数量时,一个带著香风的身影裊裊娜娜地走了过来。 “这位就是北大的祁调研员吧?真是年轻有为呢!” 声音娇媚,带著刻意的甜腻。 祁同伟抬头,看见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她穿著一件紧身的枣红色毛衣,勾勒出丰润的曲线,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呢子长裙,脸上化著与工厂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妆容,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正大胆地直视著他:“我是厂宣传部的干事,李晓倩。” 然而,祁同伟的目光却骤然一凝。他认识这个女人——確切地说,他知道这个女人是梁璐的二哥,梁瑾暗中包养的情妇!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是在大风厂工作。她的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祁同伟的高度警惕。 “李干事,有事?”祁同伟的语气平淡而疏离。 李晓倩却仿佛感觉不到他的冷淡,笑靨如花地又凑近了些,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京城来了位年轻的专家,特意来看看。”她一边说著,一边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在祁同伟脸上流转,手指不自觉地卷著垂在肩头的发梢,姿態妖嬈。 “祁调研员一个人查仓库多闷啊,晚上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味道很正,不如我请你吃个便饭,也顺便向你匯报匯报我们厂的宣传工作?” 原来之前梁瑾就是打算利用这个女人对祁同伟设下“仙人跳”的圈套,只因他当时警惕性极高,行踪难定,才让他们未能得逞。 如今祁同伟刚好送上门来,他们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李晓倩,原本是纺织厂的挡车女工,丈夫因盗窃厂里物资赶上“严打”风头,被判刑入狱。她去探监时被时任省监狱副监狱长的梁瑾看上,略施手段,而这李晓倩本身在厂里就与车间主任不清不楚,也就半推半就地跟了梁瑾。 之后便被调到了宣传科坐办公室,从此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厂里也无人敢管。 此刻的祁同伟,虽然不確定李晓倩与梁瑾此时是否已经勾搭上,毕竟二舅哥的情妇也不会主动给他介绍,他前世知道她的存在也是五六年后了。 但一个动机不明的女人主动贴近,本身就足以让他拉起最高级別的警报。 “多谢李干事好意,不过我们调研任务很重,晚上还要整理资料,实在抽不出空。”祁同伟果断拒绝,语气不留情面。说完就把她晾在一遍,自顾自的工作。 本以为她会知难而退,然而,祁同伟低估了对方的难缠。 从那天起,李晓倩就像一块狗皮膏药,黏上了他。祁同伟要去车间,她“正好”要去採访工人;祁同伟去查阅档案,她“刚好”要去整理宣传材料。 作为厂里的干部,她总能找到看似正当的理由出现在祁同伟周围。祁同伟要完成调研任务,活动范围相对固定,无法彻底避开,但他始终严守界限,绝不给她任何单独相处或私下接触的机会。 这样的纠缠,又持续了三天。 …… 晚上,京州市某高档宾馆的套间內。 事后,梁瑾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香菸,烟雾繚绕中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他们调研快结束了,一旦回了北京,下次不知猴年马月再来。你必须抓紧时间!” 李晓倩裹著被子,嘟著嘴抱怨:“那个祁同伟,该不会是个杨伟吧?老娘暗示得那么明显了,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根本不接招!” 梁瑾听到那两个字,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李晓倩立刻换上一副討好的笑容。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梁瑾掐灭菸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找个没外人的机会,你把衣服扯乱,露点肩膀什么的,直接扑上去抱住他,大喊非礼!先把他的名声搞臭再说!” 原本的计划是拿到照片慢慢拿捏,如今时间紧迫,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这种更直接但也更下作的手段。 “那……那我的名声不也完了吗?”李晓倩有些犹豫。 梁瑾嗤笑一声,语气刻薄:“你在纺织厂还有什么名声?谁不知道你老公在坐牢,你自己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你以为那些工人背后怎么议论你的?” 李晓倩脸色一白,囁嚅道:“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梁瑾不耐烦地打断,“又不是让你真脱光!把戏做足就行!公安、检察院这边都有我们的人,到时候人证『確凿』,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那个老师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最看重脸面,会为了一个学生这点『风流债』大动干戈吗?他丟不起这个人!” 他看著李晓倩依然犹豫不决的脸,拋出了诱饵:“事成之后,我给你买一部bp机!汉显的!” 第28章 风波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28章 风波 这天的调研安排在纺织厂一处相对偏僻的成品仓库。祁同伟正独自清点著最后一排货架上的积压布匹,四周寂静,只有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阵熟悉的香风袭来,李晓倩扭著腰肢,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堆著刻意柔媚的笑。 “祁调研员,这都快结束了,您就给个面子嘛。就吃个晚饭,我保证不耽误您太多时间。”她声音甜得发腻,身体若有若无地试图靠近。 她內心还是存著一丝侥倖,若能私下解决,自然比闹得人尽皆知要好,她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实在经不起再次打击了。 祁同伟头也没抬,冷淡道:“李干事,我说过了,没空。请你不要打扰我工作。” 接连被拒的羞辱和梁瑾那边的压力,让李晓倩把心一横。她瞅准祁同伟低头记录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猛地伸手將自己的衬衫领口用力扯开两颗纽扣,露出小片肩膀和內衣肩带,同时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扑了上去,死死抱住祁同伟的手臂,尖声大叫起来: “非礼啊!救命啊!祁调研员耍流氓!!” 她的尖叫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並未到来。就在隔壁相连的库房通道口,三道人影闻声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李一清教授、蒋帆和陪同他们了解厂区布局的大风厂一位姓王的副厂长。显然,他们刚才就在隔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当然是祁同伟早就安排好的。梁瑾派个女人过来,除了男女关係那点破事,还能做什么? 李晓倩脸色瞬间煞白,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哭喊:“他……他对我动手动脚……” 王副厂长是个明白人,一看这情形,再联想到这几天的风言风语,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他抢先一步,厉声呵斥道:“李晓倩!你胡说八道什么!人家祁调研员是北大的高材生,李教授的得意门生,前途无量!会看得上你?他会当著自家导师的面,做出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吗?!” 他不等李晓倩辩解,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厉,却巧妙地將事件性质引向了另一个方向:“我看是你自己心思不正!前几天就看你天天缠著小祁老师,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想用这种不要脸的手段,逼著人家就范,好攀上这根高枝是不是?!你这简直是给我们大风厂丟人现眼!” 这番话看似在骂李晓倩,实则是为了迅速控制影响,將事件定性为“女工单方面的痴心妄想和胡闹”,避免牵扯更深。 李一清教授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在这里爭论是非。蒋帆,去打电话,报警。” 王副厂长还想打圆场:“李教授,这点小事,我们厂保卫科就能处理,何必惊动公安……” “我说,报——警。”李一清脸色一沉,目光如电扫过王副厂长,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学术牛耳的气势瞬间展露无遗。 蒋帆立刻应声:“是,老师!”转身就去寻电话。 王副厂长被李一清的气势慑住,不敢再说话。 厂里的宣传部长闻讯赶来,他是少数知道李晓倩与梁瑾特殊关係的人之一,见状心知不妙,连忙快步跑回宣传部办公室,拨通了梁瑾的电话。 梁瑾接到电话,又惊又怒,一边暗骂李晓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边赶紧动用自己的关係网,联繫了光明区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 不多时,三名民警赶到现场。带队的是位年纪较大的警官,他显然在来时已得到某些暗示,了解了基本情况和“上面”的意图。 他先是简单询问了情况,然后態度明確地对李晓倩说:“这位女同志,你涉嫌诬告陷害,捏造事实誹谤他人,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其目的很明確:一是拖延,將人带走,离开李一清的视线范围,方便后续操作;二是將事件局限在李晓倩个人行为上,迅速切割,防止火势蔓延。 李一清何等人物,一眼就看穿了这套把戏。他没有理会那老民警,直接对陪同的省经委褚琴干事说道:“褚干事,麻烦你立刻联繫你们张主任。我要问问他,汉东省的治安环境就是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在国有企业內,就有人敢如此公然诬陷誹谤京城来的调研人员?!” 褚琴不敢怠慢,立刻走到一旁拨打电话。 光明区公安局这边显然压不住场面了,消息很快反馈到梁瑾那里。梁瑾头皮发麻,只能硬著头皮再次求助父亲梁群峰。 电话接通,梁群峰听完儿子的敘述,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声音压抑著极致的怒火:“蠢货!手法粗糙不堪就不提了!攻击敌人为什么不选他最虚弱的时候?非要选在李一清就在他身边,能第一时间给他撑腰的时候动手?!要是李一清不在,就算闹到公安那里,他一个学生,人生地不熟,怎么翻盘?!” “你那么著急干什么?他过年总要回家吧?等他落了单,有的是时间和办法!现在这么一闹,打草惊蛇,以后还怎么下手?!” 他骂完,重重掛断电话,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李一清教授还在现场,必须立刻安抚,否则事情闹大,传到省委主要领导那里,他也会非常被动。 他沉吟片刻,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省经委张主任的號码,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张主任吗?我梁群峰。有个情况跟你沟通一下。有个企业找到我,说一直很仰慕北大李一清教授的学术成就,想给李教授的课题组捐赠二十万元科研经费,表达一下心意,支持国家的经济学研究。另外……” 他顿了顿,说道:“关於省监狱副狱长梁瑾的工作安排,我觉得老干部局那边综合处有个副处长的岗位,需要他这样的年轻干部,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李教授的意见?” 这番话里的交换条件,已经再明显不过。 很快,张主任的电话就打到了褚琴这里,褚琴又將梁群峰的意思委婉地转达给了李一清。 李一清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冷静的祁同伟,用目光徵询他的意见。 祁同伟心中明镜一般。梁群峰这是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来平息事端:二十万科研经费是给祁同伟的补偿与安抚;將梁瑾调到一个无实权、无前途的閒职,算是对其行为的惩罚,也是给他祁同伟一个交代。 这已经是对方在当前局面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微微点了点头。固然心有不甘,但他也清楚,李一清教授地位虽高,毕竟是学者而非手握行政权力的官员,不可能真的为了一个学生(哪怕是很看重的学生)的这点“未遂”的风波,去和汉东省一个实权派副省级领导彻底撕破脸、死磕到底。 能让梁瑾受到惩戒,让对方投鼠忌器,短期內不敢再轻举妄动,並且能得到一笔可观的赔偿,这已经是目前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李一清看到祁同伟点头,心中对这个弟子的沉稳和识大体又多了几分讚许。他对著褚琴,也对著在场所有人,缓缓说道:“既然相关方面已经表明了態度,也愿意承担责任,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希望类似不愉快的事情,不要再发生。” 第29章 调研结束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29章 调研结束 那场未遂的“仙人跳”风波,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过后,表面迅速恢復了平静。无论是李一清一行,还是厂方乃至汉东方面,都极有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调研工作按部就班地继续推进。 在隨后的几天里,李一清带著祁同伟和蒋帆更深入地走访了厂区的各个角落。他们不仅与管理层座谈,也深入到车间一线,与老师傅、普通工人交谈。祁同伟注意到一个叫王文革的老师傅,技术精湛,对厂子有著深厚的感情,言谈间满是对过往辉煌的怀念与对现状的忧虑;还有一个名叫郑西坡的工会小干部,有些文化,喜欢写写画画,对厂里的经营和管理有自己的看法,却人微言轻。 这些鲜活的面孔,让祁同伟对这家工厂的理解不再仅仅停留在冰冷的数据和前世的记忆上。 调研接近尾声。在李一清教授下榻的招待所房间內,师徒三人对连日来的所见所闻进行最后的梳理与总结。厚厚的笔记、报表和访谈记录摊满了茶几。 “综合来看,”祁同伟整理著思路,率先开口,“拋开那些债务和积压问题,单从资產价值、设备状况、工人技术基础和市场份额来看,汉东第一纺织厂,其实算得上是『资大於债』的优质国有资產。远未到非改制不可的地步。” 他回想起座谈会上的情形,继续说道:“蔡厂长他们反覆强调工人积极性不高,销售没有动力。但仔细分析,问题的核心,恐怕不在於普通工人和销售员,而在於管理层自身的积极性。他们对工厂的『归属感』严重不足,似乎只有让工厂『归属於』他们个人,才能激发出他们口中所谓的『积极性』。” 蒋帆一边记录一边点头,补充道:“那么,对於这类处於中间状態——优质的不用改,彻底烂掉的必须改——像第一纺织厂这样『可改可不改』的国企,我们该如何看待和处理?” 祁同伟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的看法是:改。” 他详细阐述理由:“如果维持现状,不改制。员工端著『铁饭碗』,缺乏危机感,懒散作风难以根除。更重要的是,管理层在现有体制下,容易滋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態,缺乏魄力对企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和创新。同时,国企的编制和僵化的管理制度,也使得管理层对员工的有效管理和约束力不足。长此以往,企业会持续低效运转,看似在维持,实则是在不断消耗、『吸血』国家的资源。” 蒋帆提出一个设想:“不能通过更换一群更有能力、更有作为的管理层来解决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师兄,我们在討论宏观经济政策时,不能依赖於小概率的个体案例。那种能够戴著镣銬跳舞、在僵化体制內依然能创造出卓越效益的国企管理者,凤毛麟角。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寻找这种能人上。” 此时,一直静静聆听的李一清教授开口了,他的视角更为宏观:“不错,同伟说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的目光不能只局限於国企內部。你们看看窗外,看看整个中国——外面的民营企业已经生机勃发,如同雨后春笋。它们机制灵活、成本控制更严、市场反应更快、服务意识更强……正在不断地侵蚀、挤压传统国有企业的市场空间。” 他语气凝重地指出:“像第一纺织厂这样的国企,现在看或许还是『优质资產』,但它的市场价值是在不断贬值的。如果现在不及时通过改制盘活,引入灵活机制,再过几年,恐怕想出手都没人要了,彻底烂在手里。面对这种趋势,我们不能被『沉没成本』所束缚,该做出决断时就要果断。” 蒋帆若有所思:“那……按照这个思路,我们这次调研,岂不是反而支持了蔡大风他们的改制方案?我们就这样不管了吗?” 李一清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深邃的笑容,他看了看两位学生,语重心长地说:“面对宏观的整体,我维持刚才的判断,这类国企改制利大於弊。但是,具体到我们遇到的这个个案,既然深入了解了,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我们搞经济研究的,整天与数字、模型打交道,但心里要始终保持一份『温度』,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冰冷、只认效率最大化的『经济机器人』。”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终的打算:“在遵守市场规律和改革大方向的前提下,儘可能为这家厂子,为那些依赖它生存的工人,爭取一个更稳妥、更公平的未来。” 调研的最后一天,与汉东省经委以及大风厂管理层的正式意见交流会上。李一清教授详细陈述了调研团队的发现,他首先客观分析了纺织厂面临的挑战与机遇,肯定了改制的大方向。然后,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关键的“建议”: “在確保国有资產不流失、改製程序规范透明的前提下,为了更好调动广大职工的积极性,共享改革成果,同时也为了对受改制影响的职工进行合理补偿与安置,我建议,在最终的改制方案中,將预留用於职工持股的比例,从原计划的30%,適度提高到49%。” 这个比例意味深长,它意味著在改制后的新公司里,职工集体將成为非常重要的股东,对企业的重大决策拥有显著的话语权,能够有效制约大股东(很可能就是蔡大风等人)的为所欲为,更好地维护自身权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汉东省经委的领导深知李一清话语的分量,而且此事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影响,所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表示:“我们完全尊重並支持李教授的专业建议!这个调整有利於改制工作的平稳推进和企业的长远发展。” 蔡大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这个比例显然大幅压缩了他未来可能获得的个人利益和控制权。但在李一清的目光和经委领导的態度面前,他咬了咬牙,也只能挤出一丝笑容,硬著头皮表示:“我们厂领导班子……也同意这个方案,相信这能更好地凝聚职工的力量。” 坐在李一清身后的祁同伟,听到“49%”这个数字时,心中微微一动。他记得前世,大风厂改制后工人持股恰好就是49%。 显然,前世国家经委在审批时,或许也是基於类似的考量,否定了原来更低的比例。 但此时的祁同伟,並没有觉得他们此刻的努力是“多此一举”。他望著导师沉稳的背影,心中安定:只要是正確的事,有利於国家和人民的事,由谁来做,在哪个时间点做,又有什么关係呢? 重要的是,它被做了,而且做对了。 第30章 特色农业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30章 特色农业 调研结束,时序已近岁末。寒风吹过京州火车站,月台上行人匆匆。李一清教授和蒋帆即將启程返回京城,祁同伟则准备直接返乡过年。 送二人来到站台,临上车前,李一清突然停下脚步,转向祁同伟问道:“同伟,那二十万科研经费,你打算怎么安排?” “老师,这是企业捐给课题组的经费,自然该由您来统筹。”祁同伟恭敬地回答。 李一清笑骂一声:“我还能真要你的钱不成?” “我听老师安排。”祁同伟微微躬身。 李一清沉吟片刻,神色渐肃:“我知道你志不在学术。若这是你蒋师兄,这笔企业捐赠的钱不像国家经费需要层层审批,做几笔帐就能转到他个人帐户。但你將来要从政,金钱方面必须慎之又慎,不能给未来埋下任何隱患。”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这样吧,寒假期间,你好好构思几个选题,作为博士论文的备选方向。收假后我们確定一个合適的,专门为你设立一个课题组。这二十万经费,百分之十作为你的劳务费,其余全部作为课题组经费。无论是购买数据、订阅期刊,还是请人协助研究,都要用在学术上,每一笔开支都要清清楚楚。” “博士毕业通常需要三年,但我看得出你一心从政。这十八万经费,不要用来享受,不要买车买房,就当是买你一年的时间。提前毕业的论文要求更高,你要全力以赴,不得有半点懈怠。” 祁同伟深深鞠躬:“谢谢老师栽培。” 火车在汽笛声中缓缓驶离站台。祁同伟目送列车远去,隨即提著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踏上了返乡的路程。 再回祁家村,这次不如上次热闹——毕竟时间相隔不久,新鲜感已褪。但年关將至,外出务工的年轻人陆续返乡,整个村庄洋溢著温馨的烟火气息。 傍晚到家,祁同伟刚端起饭碗,没吃几口,一群年轻人就寻上门来。 “同伟哥回来了!”“同伟哥!”“同伟叔!” 祁家在村中辈分较高。见眾人来访,祁同伟匆匆扒完饭起身相迎,祁父祁母忙著倒水招待。 天色已暗,虽都是成年人,但在长辈面前总有些拘谨。祁同伟披上棉袄,领著眾人走进寒冷的夜色中。 堂弟祁同华迫不及待地问:“哥,听叔说你一个人端了个毒窝?毒窝长啥样?快讲讲!” 正在上高中的侄子祁兴德挤上前:“同伟叔,你真考上北大了吗?” 祁同华白了侄子一眼:“同伟哥考上北大不是理所当然吗?”转头又比划著名手势,“听说毒贩还有枪?你是怎么制服他们的?” 同族的堂哥祁同军也好奇道:“同伟,现在是什么级別?听说和乡长平级了?” 祁同伟笑著逐一解答,隨后关切地询问眾人的近况。除了祁兴德还在读书,其他人都在京州工地做水电工,虽然辛苦,但收入比务农强得多。 “好傢伙,比我的工资还高啊。”祁同伟適时称讚。眾人连连摆手说“不能比”,脸上却洋溢著掩不住的自豪。 靠自己双手挣钱,当然值得骄傲。 祁同军爆料道:“同华这小子,正在和工地食堂老板的闺女处对象呢,吃饭都不要钱,挣得比我们多。” 祁同伟惊讶地看向堂弟,倒是让这小子吃上软饭了。 不过倒也不奇怪——同华身材高大,相貌俊朗,有他五分的英气,只是少了知识和阅歷沉淀的气质。迷倒个小姑娘,確实不难。 祁同华顿时脸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完整:那食堂老板不简单,承包了附近十几个工地的食堂。他家闺女是个泼辣能干的姑娘,前些年家境尚未殷实时就在工地帮厨。遇见同华后主动追求,同华这个纯情小伙哪经得住这般攻势,最终半推半就地成了。 祁同伟仔细想来,前世这两人好像最终修成正果了,生了个大胖闺女,日子过得红火。 眾人说笑间,夜色渐深。约好次日一同上山玩耍后,便各自散去。 翌日清晨,薄雪铺地。一行人说笑著往村后山上走。冬日的山野別有一番韵味——落叶乔木褪去繁华,露出遒劲枝干;常绿松柏在严寒中更显苍翠。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椏,在覆著枯叶的山径上投下斑驳光影。 “看,野兔!”祁兴德突然指向灌木丛。一道灰影倏忽而过,激起阵阵惊呼。 越往深山走,生態越发原始。 行至半山腰一处向阳坡地,祁同伟停下脚步。这片坡地土壤呈特殊的微红色,与周边明显不同。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细细揉搓——疏鬆肥沃,富含腐殖质。 “这里往年长什么?”他问。 祁同军答道:“都是些野茶树,没人打理。春天有人来摘点自己喝,味道还不错。” 祁同伟仔细察看那些野生茶树——叶片肥厚,色泽深绿。他摘下一片茶叶咀嚼,初时苦涩,而后回味有一丝甘甜,余韵悠长。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他想起在查阅汉东省农业资料时看到的记载:与汉东接壤的邻省,虽然整体不是茶叶主產区,但南方一带的碧螺春、雨花茶等特色品种却享有盛誉。这些地方通过精准定位、差异化发展,在小眾市场闯出了一片天地。 眼前的这片山地,其地理环境、土壤特性、气候条件,与那边颇有相似之处——都处在北纬30度左右的茶叶黄金种植带,都是酸性红壤,都具备適宜的温度和湿度。 “或许,我们能在这里种出金叶子。”祁同伟喃喃自语。他强压激动,不动声色地向同华详细了解这片山地的產权归属、种植歷史。 “哥,你对这个感兴趣?”祁同华疑惑地问。 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们知道江苏的碧螺春吗?就那么一小片產区,却能做成全国知名的品牌。咱们这里的环境条件,说不定也能培育出独具特色的茶叶。” 他仔细观察著山坡的朝向和周边的植被:“你看这向阳坡地,日照充足;周边有松柏环绕,能调节小气候;这红壤土质,正是茶树最喜欢的酸性土壤。若是能引进优良品种,科学管护,打造我们祁家村自己的茶叶品牌……” 可是,这些都要资金,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呢? 第31章 决心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31章 决心 突然,祁同伟灵光一闪,他想到了那笔课题经费——如果能以amp;amp;quot;汉东丘陵地区特色茶產业发展模式研究amp;amp;quot;作为博士论文方向,那么课题经费就能名正言顺地用於產业调研、品种改良和技术引进。这既符合学术规范,又能实实在在地带动家乡发展。 隨后,祁同伟不动声色的继续说著茶叶的事,专门采了一些带回家。 下山后,大家各回各家,祁兴德的爷爷祁春旺是祁家村的村长,兴德回到家,兴致勃勃的和爷爷说起山上的事情,祁同伟自然是话题的中心。 说道茶叶,祁兴德说道邻省有个村子就靠茶叶发家致富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直在旁边抽旱菸老村长祁春旺,顿时上了心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祁春旺就叩响了祁同伟家的木门。进了屋,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同伟,你昨天在山上说的那种茶叶,到底是个啥情况?仔细跟叔说说!” 祁同伟虽早有此意,却故意面露难色,推辞道:“春旺叔,我就是隨口那么一说,在期刊上看到的,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再说了,咱们这的山地、气候跟人家那边未必一样,万一水土不服,种不出来,或者种出来卖不掉,赔了钱,乡亲们还不得戳著我的脊梁骨骂我?” 祁春旺用力在鞋底上磕了磕菸袋锅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斩钉截铁: “你娃子只管把你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种不种,怎么种,这是村里决定的事,不用你担责任!真要出了岔子,有我祁春旺顶著!” 祁同伟仍是摇头,语气诚恳:“春旺叔,话是这么说,可这主意毕竟是我起的头……”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听著的祁父开口帮腔道:“同伟,你春旺叔在咱们村主事二十多年,经歷的风浪多了,什么时候让乡亲们吃过大亏?你既然知道些门道,就说出来让大傢伙儿参详参详,成不成另说,总归是个希望。” 在父亲和老村长情真意切的再三劝说下,祁同伟这才仿佛被说动,他请祁春旺坐下,然后“勉为其难”地將早已深思熟虑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先详细介绍了邻省那个村子种茶的成功经验,包括他们选择的品种、种植的坡向、管理的要点;接著,他重点推荐了经过他初步判断可能適合汉东丘陵地区气候土壤的“云雾毛尖”品种;最后,他提议,可以先请县农业局的专家前来实地考察,做个科学的评估。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地点出了两个最关键、也是最现实的难题:“春旺叔,想法是好的,但有两个坎儿不好过。首先是前期投入。茶苗、有机肥、开垦梯田的人工,哪一样不要钱?如果只是小打小闹种上几亩地,改变不了咱们祁家村的穷面貌;可要是想形成规模,搞个几百上千亩茶山,这笔启动资金从哪儿来?咱们村的情况您最清楚,集体帐上没钱,家家户户也都不宽裕,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其次,也是更要命的,是销路。种得少了,形不成產业,一点茶叶自家喝或者送人还行;可要是真种成了千亩茶山,到时候茶叶一茬一茬地下来,这么多茶叶往哪儿卖?卖给谁?总不能都堆在家里自个儿喝吧?销路打不开,种得越多,亏得越惨。” 祁春旺听得极为认真,掏出菸袋,一袋接一袋地抽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皱纹也仿佛更深了。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昏黄的眼睛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望向祁同伟:“同伟,你在外头见识广,认识的人多,读书也多……这两个难题,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想想?” 祁同伟心中早有计较,却仍连连摆手,姿態放得很低:“春旺叔,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学生,还在念书,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这些实际问题,还得靠村里和镇上想办法。” 祁春旺看著眼前这个全村最有出息、如今更是成了北大博士生的年轻人,心里清楚他肯定有想法,只是不愿轻易承诺。他在祁家村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亲眼看著村子因为地处偏僻、土地贫瘠,一年比一年落后,周边的村子都流传著“好女不嫁祁家村”的说法,这让他心里一直憋著一股火,一股不甘心的劲头。 送走祁同伟后,祁春旺立即召集了村委会全体成员。当他在昏暗的村委会办公室里,郑重地提出利用后山荒地发展茶產业的设想时,小小的会议室顿时像炸开了锅。 “种茶?我的老村长哟,咱们祖祖辈辈都是种玉米、红薯,靠天吃饭,哪会侍弄那金贵玩意儿?” “万一赔了怎么办?现在虽然穷,但种点粮食好歹还能勉强餬口,要是把钱都投到这没影的茶山上,到时候血本无归,大家连饭都吃不上咋办?” “我倒是听说茶叶值钱,要是真能成,倒是个出路。可这启动资金就不是个小数目,从哪来?难道去抢银行?” “……” 村干部们吵得面红耳赤,各有各的担心。祁春旺只是默默地听著,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直到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用烟杆敲了敲桌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咱们祁家村现在是什么光景,在座的都清楚。年轻力壮的后生,一个个都想方设法往外跑,村里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傢伙和妇孺娃娃。地越来越瘦,人越来越老,再不找条新路,再过十年八年,祁家村怕是真的要从地图上消失了!这茶山,是风险,但更是机会!是咱们祁家村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挺直腰杆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种茶的事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祁家村的每个角落,成了家家户户炕头上、饭桌边最热的话题。 不少村民按捺不住,跑到祁同伟家打听具体情况。 祁同伟顺势而为,將“云雾毛尖”的市场前景和潜在收益,在事实基础上適当往高里说了一些,描绘出一幅美好的蓝图,听得村民们心里痒痒的,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然而,当回到现实,面对那遥不可及的启动资金和未知的销路时,很多人又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打起了退堂鼓——现在村里还有不少人家,连孩子的学杂费都要拖到学期末才能交齐,哪来的閒钱去搞什么前途未卜的茶山? 祁春旺展现出了惊人的魄力和决心,他连续召开了三天的村民大会,白天在地头说,晚上在打穀场讲,掰开了揉碎了给大家分析利弊。 他用自己的信誉担保,用祁家村的未来做赌注,最终,在大多数村民將信將疑、少数人坚决反对,但更多人选择相信老村长的情况下,村里终於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勒紧裤腰带,想办法向农村信用社申请贷款,也要把这茶山搞起来! 决议通过的第二天,祁春旺就开始了他的“化缘”之路。 他天天往镇上跑,软磨硬泡地围著镇长转,讲述祁家村的困境和茶山的希望。镇长最终被这位老村长的执著和对村民的责任感打动,亲自跑到县里,从农业局请来了两位专家。 专家们来到祁家村的后山,仔细勘察了土壤、坡度、水源和光照条件。经过几天的详细分析,他们给出了一个让所有祁家村人都振奋不已的结论——祁家村的后山土壤呈微酸性,常年云雾繚绕,昼夜温差適中,確实是非常適合种植“云雾毛尖”的优质区域! 消息传回村里,村民们高兴得像过年一样,脸上绽放出久违的、带著泪光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层层梯田上绿意盎然、茶香四溢的未来。希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降临在这个贫瘠的山村。 然而,资金问题依然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就在离过年只剩七天的时候,祁同伟却突然收拾行装,离开了祁家村。对村民们的询问,祁父祁母只是含糊地解释“孩子学校那边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除夕了,贷款的事还没有著落,村里瀰漫著一股焦灼不安的气氛。 大年二十九,祁同伟回到了祁家村,他顾不上先回自己家,背著行囊,径直揣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踩著积雪,敲开了祁春旺家的门。 “春旺叔,”祁同伟的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却格外明亮,他將布包郑重地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四沓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这是我回去后,向我的导师李教授极力爭取到的科研经费,一共四万块!” “咱们……咱们不用急著去借那么多债了!” 第32章 离开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32章 离开 祁同伟带回的四万块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祁家村激起了千层浪。 消息是腊月二十九晚上从村长祁春旺家传出去的。那晚祁同伟敲开村长家门时,村里已有几户人家瞧见了。第二天一早,整个村子便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听说了吗?同伟从北京带回来四万块钱!” “四万?我的老天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说是给他那个什么课题组的经费,专门用来支持咱们搞茶山的。” “这不明摆著是同伟自己掏腰包吗?什么课题组会给咱这穷山沟拨钱?” “要不怎么说同伟有出息呢?人家在京城认识的都是大人物!” “同伟这孩子,仁义啊!” 除夕当天,原本该是忙年夜饭、贴春联的时候,可祁家村的家家户户,谈的全是这四万块钱和即將开垦的茶山。过年的喜庆氛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事”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兴奋、期待与不安的复杂情绪。 祁同伟倒並非故意要製造这种轰动。这四万块钱,確实是他精心计算、权衡之后的结果。 根据他的初步估算,开垦百亩茶山,购买优质云雾毛尖茶苗,加上前期肥料、简易道路修整,硬性成本大约在八万元左右。祁家村百来户人家,在村长的动员和茶山未来收益的吸引下,挤一挤,凑个两万元是有可能的。 剩下的六万缺口,原本计划全部依赖信用社贷款。 但现在,他带来了四万。这样一来,村里只需贷款两万即可,利息压力大减,项目风险也陡然降低。 为什么不直接拿出六万甚至八万,彻底免去村里的债务呢? 祁同伟有他的考虑。 一方面,如果全部由他(或课题组)包揽,村民们便成了纯粹的“受益者”,而非“参与者”。 没有投入,就没有切肤之痛;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也不会被珍惜。 让他们自己也投入真金白银,甚至承担一部分贷款,他们才会真正將茶山视为自己的事业,才会在后续的开垦、种植、管理中倾注心血。 这种“共同投入、风险共担”的模式,更能激发內生动力。 另一方面,他也要考虑“可持续性”,这次是茶山,下次呢? 他不能也不应该成为村子无限的“提款机”。树立一个“辅助者”而非“救世主”的形象,更有利於长远的乡村治理。 大年三十上午,祁春旺披著旧棉袄,又来到了祁同伟家。这次,他手里拿著一个红纸包。 寒暄过后,老村长將红纸包推到祁同伟面前,表情郑重:“同伟,这四万块钱,是咱们村的大恩。村委会和几个族老商量了,茶山算村集体財產,但给你家记三成的份子,这是认股书。你別嫌少,这里头人工、土地折算下来,你家出这四万,占三成,合情合理,村里没人会说閒话。” “春旺叔,”祁同伟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这钱,是北大的课题组,支持农村特色產业研究的经费。它姓『公』,不姓『祁』。我拿来给村里用,是经过学校批准的,前提就是这笔钱必须用於集体生產建设,不能转化为任何个人的股份或收益。我要是拿了这三成份子,那就是侵占科研经费,是犯错误,要出大问题的。” 祁春旺一愣,他显然没想这么深:“这……这是村里大家同意给的,也算犯错误?” “算。”祁同伟点头,“而且是很严重的错误。春旺伯,我的路还长,不能在起步阶段就留下这种隱患。这股份,我绝不能要。” 祁母听到会影响儿子前途,立刻也坚定了:“他大伯,同伟说得对,这钱咱不能要。孩子的前程要紧!” 祁春旺皱著眉头,旱菸抽了一锅又一锅。他提出给股份,固然有感谢的意思,但更深层的用意,是想把祁同伟这位“能人”更紧密地绑在祁家村的战车上。 有了股份,就是利益共同体,以后茶山遇到技术难题、销售关卡,祁同伟自然得更卖力地帮忙。 可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 “那……”老村长磕了磕菸灰,退而求其次,“这钱算村里借课题组的?等茶山有了收益,连本带利还回去?” “也不用。”祁同伟摇头,“课题组要的是研究数据和成果,不是经济回报。只要茶山真的搞起来,过程资料完整,就是最好的回报。您就把它当成国家对我们村的扶持款,心里別有什么负担,带著大家把事干成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祁春旺知道再劝也无用。他嘆了口气,將红纸包收回怀里。 “股份你不要,村里不能没表示。”老村长想了想,“这样,等茶山搞起来,需要人收茶、记帐、管仓库。这活轻省,但需要可靠的人。就让你爸你妈来干,工分照算。这个总不犯纪律吧?” 这回祁同伟没有拒绝。父母年纪渐长,重体力活干不动了。能有个相对轻省又能为集体出力的活计,既能补贴家用,又能让他们在村里挺直腰杆,是好事。他点了点头:“谢谢春旺叔照顾。” 祁春旺摆摆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没送出去股份,他心里的石头却没落下——绑不住祁同伟,以后茶山真遇到难关,还能不能指望他像这次这样尽力? 村长走后,祁家关於这件事的討论却未停止。 祁母有些惋惜:“三成份子呢……一年要是挣个几万,咱家也能宽裕不少。” 祁父瞪了她一眼:“头髮长见识短!同伟的前途是几万块钱能比的?他在北京跟著大教授,將来是要做大事的!为这点小利沾上污点,值当吗?” 祁同伟安抚母亲:“妈,钱这东西,够用就好。您和我爸辛苦大半辈子,以后就该享享福。茶山真做好了,村里好了,咱们家还能差了吗?何必非要那点股份,落人话柄。” 他看得明白。今天他若收了这三成,短期內看似占了便宜。可长远呢?茶山若真如他所料,发展成千万级的產业,这三成的分量就太重了。 到时候,村里眼红的人不会少,即便慑於他的身份不敢明抢,但閒言碎语、离心离德是免不了的。父母还要在村里生活,何苦让他们陷入这种境地? 他要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背景,一个进退自如的位置。只有这样,他將来拒绝一些不合理请託时,才能理直气壮;也只有这样,他未来的政敌,才找不到“以权谋私”、“侵吞科研经费”这类致命的攻击藉口。 重生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清白”二字在政治生涯中的分量。有些捷径,走著走著就成了绝路。 春节在走亲访友和茶山的议论声中过去。大年初七,很多外出打工的人还未动身,祁同伟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 村口,父母和不少村民都来送行,比他立功第一次回来还多。 祁春旺握著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同伟,放心去读书。茶山的事,叔一定带著大家干出个样来,不辜负你这番心血!” “春旺叔,您多费心。有事隨时联繫。”祁同伟笑道。 他又看向父母:“爸,妈,你们保重身体。茶山的事,量力而行,別累著。” 祁母抹著眼角,连连点头。 家乡的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要去北京完成他的新征程了。 第33章 毕业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33章 毕业 作者君没读过博士,祁厅的博士生涯只能跳过了o(╥﹏╥)o 时光如白驹过隙,在未名湖畔的晨读与图书馆的夜灯交错中悄然流逝。 两年半的光阴,对於潜心向学的祁同伟而言,是一段被高度浓缩、充盈著知识汲取与关係编织的宝贵旅程。 在李一清教授近乎严苛却也倾尽全力的指导下,他凭藉那份超越时代的视野赋予的独特问题意识,以及重生后锤炼出的惊人专注与毅力,硬是將通常需要三到五年的博士生涯压缩至两年完成,提前一年戴上了那顶沉甸甸的博士方帽。 毕业典礼上,当流苏从帽檐右侧拨向左侧时,他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学有所成的欣慰,更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清明。 他从李一清身上汲取的,远不止那些精深的经济学理论与政策分析框架,更是一种於宏大处著眼、於精微处著手的思维格局,一种將学术理想与现实国情审慎平衡的智慧,以及一位真正心繫国运的学者那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深沉情怀。 不过,在北大最大的收穫,可能还不是学问本身。 真正让祁同伟深感不虚此行的,是围绕在李一清教授这座学术高峰周围,那一片堪称“藏龙臥虎”的人际网络。 李教授作为长期参与国家高层经济决策諮询的顶级智库核心,其门下弟子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学术传承范畴。 有像蒋帆这样扎根学术的未来之星,更有大量由中央部委或地方省市选送、旨在培养高端政策研究能力的在职博士。 这些师兄们,大多已年过四十,身处关键岗位,最低也是实权处级,其中厅局级干部比比皆是,更有几位是祁同伟前世在新闻中听过名字、未来確然躋身省部乃至更高序列的大人物。 前世身为汉东一隅的厅官,他的视野难免局限於本省派系纠葛,对李一清门下究竟匯聚了何等能量,並无清晰认知。 今生置身其中,方才惊觉这片池水之深。 他巧妙地利用了自己“小师弟”的年轻身份,以谦逊好学、踏实肯乾的姿態主动接近。 整理资料、协助处理一些课题事务性的琐碎工作、在研討中提出一些兼具基层视角与未来洞察的“灵光一现”…… 祁同伟年纪小,资歷浅,姿態放得低,做事又靠谱,慢慢地嵌入这个高端圈层的边缘。 所谓的“香火情”,便一点点积累起来。 他从不奢望如那些修仙小说一样,一入门便得师兄们倾囊相授、鼎力扶持。 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身处官场之上的他们,行事自有其分寸与权衡。 所谓情谊,大多时候意味著在不动摇自身核心利益与政治立场的前提下,於关键节点给予一丝善意的提点,或是在合规范围內提供一次公平的机会。 这便足够了,祁同伟清醒得很,牢固的同盟从来不是单靠同门名分就能维繫,它需要价值的互换与未来的共鸣。 他今日种下的因,在未来展现非凡价值与可期前景时,能够迅速將这份浅浅的同门之谊催化为更紧密的协作。 这就像汉东省后来若隱若现的“汉大帮”,其核心纽带也绝非仅仅是毕业於同一所大学的校友身份那般简单,那更像是一个以高育良等人为核心、因政治利益与晋升路径高度关联而自然形成的政治组织。 难道所有汉大毕业的学子都能加入汉大帮吗?笑话! 同理,李一清门下这个以学术传承为底色、却因共同导师的崇高地位与政策影响力而衍生出特殊联繫的关係网络。 唯有持续证明能力、做出成绩,才能真正被视为这个网络中值得投资的一员,至於那种休戚与共、不遗余力的深度绑定,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更重大的共同利益方能达成。 博士生涯临近尾声,选择去向成为摆在面前的最大问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一位颇为欣赏他的师兄,即將赴任某地级市市长,前任秘书年纪到了外放出去了。 他看中了祁同伟思路清晰、办事稳妥、且背景乾净无派系牵扯的优点,诚挚邀请他隨行担任秘书。 这无疑是一条颇具诱惑力的捷径,贴身秘书的岗位意味著极近的距离与深厚的信任,若能辅佐领导打开局面,日后自然水涨船高。 然而,祁同伟经过数个夜晚的深思熟虑,最终还是婉拒了这番好意。 其一,地级市的平台虽能锻炼具体事务处理能力,但格局视野终究有限,他重生归来,志在高远,若是留在国家部委,能够系统性观察、理解整个国民经济运行的宏观脉络与顶层设计逻辑,这是前世局限於汉东所严重匱乏的视野高度。 其二,地级市平台低,那位师兄刚刚履新,不好给他直接解决副处的级別,只能先按正科,虽然两年內承诺会解决副处实职。 其三,他在完成博士论文之时,除了祁家村的茶山之外,也在汉东各地调研,在96年高小琴姐妹到杜伯仲的饭店打工之前,將她们截了下来,接到北京,资助她们继续学业。 前世与高小琴那段在扭曲环境中生长出的畸形感情,以及那个被迫隱藏於香港、无法相见的儿子,始终是他心底难以释怀的隱痛与遗憾。 今生既有机会重来,他决意给她们一个清白、安稳的成长环境,儘管此时她们年仅十五,他只是以资助人与监护人的身份远远关照,並无他念,但这份牵掛让他不愿在此时远离京城。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国家经委。 这里,堪称李一清教授学术影响力在实务部门的最大延伸,不少师兄已在此担任要职,形成了天然的支持氛围。 在经委面向北大的专项招录中,他凭藉出色的表现以及李一清教授的强力推荐,顺利被產业政策司录用。 选择產业政策司而非更对口的企业改革司,是他基於对未来二十年经济发展重心的预判: 国企改革的高潮將渐次平復,而產业政策的制定、新兴產业的培育、全球產业链格局的应对,將成为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战场。在这里积累的经验与视野,对於他未来可能的主政一方,无疑具有更大的战略价值。 入职当天,国家经委宽敞明亮的报告厅內坐满了本届新录用的青年才俊,空气中瀰漫著略带紧张的兴奋感。祁同伟坐在靠前的位置,神情平静,目光沉稳地望向主席台。 主持入职仪式的办公厅主任以洪亮的声音宣布: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国家经委常务副主任,钟正国同志,为大家致欢迎辞!” 第34章 师门聚会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34章 师门聚会 祁同伟心中平静无波。 於他而言,这並非什么猝不及防的遭遇。既已决定踏入国家经委,事前详尽梳理人事脉络,是最基本的功课。 台上那位气度沉稳的常务副主任钟正国,他自然知晓——侯亮平那位尚未正式过门的“准岳丈”。 但这层关係,对他並无妨碍。 一来,他与侯亮平並无明面上的实质矛盾,且以侯亮平如今“准女婿”的微妙身份,断不敢为此等小事在钟正国面前多嘴。 二来,如今的祁同伟,也並非毫无依仗的浮萍。 上午的入职典礼刚结束,新鲜感夹杂著隱约的兴奋,瀰漫在新同事之间。眾人隨著人流说笑著走向食堂,都想尝尝部委大厨的手艺。 祁同伟也和两位刚认识的同伴边走边聊,姿態放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略显嘈杂的走廊: “祁同伟!”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在台上主持仪式的办公厅主任韩慎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视。 新同事们纷纷侧目。 祁同伟迅速反应,几步小跑至韩慎跟前,恭敬微躬:“主任,您叫我?” 韩慎脸上带著公式化却透著一丝亲近的笑意,隨意道:“中午別跟大部队挤了,来小食堂,陪我吃个便饭。大师傅的红烧鱼,算是一绝。”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位新人听清。 祁同伟立刻应道:“好的,主任。” 这便是信號。 在体制內,关係的亲疏远近,往往体现在这些细微的场合选择上。若是血缘至亲,同在一单位反而要刻意避嫌,日常恨不得形同陌路;而这种基於校友、同门的渊源,却可正大光明地示於人前,成为一种无形的身份標识。 韩慎,这位手握办公厅实权、在经委深耕多年的正厅级干部,正是李一清教授数年前招收的在职博士,堪称李门弟子在经委內的“大师兄”与天然召集人。 此刻他当眾点名邀饭,其意不言自明——既是向祁同伟释放接纳的信號,也是向周围人,尤其是那些明眼人,標示出祁同伟的“来歷”。 小食堂环境清雅,包厢內一张圆桌已近乎坐满。 祁同伟隨韩慎踏入时,桌边眾人——多为上午典礼时坐在前排的司局长、核心处长们——纷纷起身致意,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粗略一扫,这一桌人虽不敢说占了经委半壁江山,却也聚集了若干要害司局的副职与实权处长,能量不容小覷。 居於主位附近的几位,祁同伟认识。 企业改革司副司长孔海丰,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综合司副司长贾图南,儒雅隨和,嘴角常噙笑意;投资与规划司副司长夏小军,身材敦实,说话中气十足。 这三位,皆是他確认分配至经委后,李一清教授曾特意引他见过的“师兄”。 其余几位面生的,观其气度坐次,显然也是这个小圈子的核心成员,或许並非李门弟子,但必然是与韩慎等人关係紧密、利益协同的伙伴。 这里需釐清一个逻辑: 並非成为李一清的门下,便自动能躋身此类圈子的核心;恰恰相反,正是因其本身已具备出色的潜力与岗位重要性,才有机会被所在部委或地方推荐,得以投入李一清门下深造。 这份师生关係,更多时候是对其已有资质与未来前景的一种確认与加持,是锦上添花,而不是点石成金。 因果不能倒置。 韩慎引祁同伟入席,简单向眾人介绍了这位“新来的小师弟”,顺便提及其孤鹰岭的往事与北大李教授门下的出身,言辞间颇为嘉许。 眾人也纷纷出声附和,祁同伟自谦道:“和各位领导为国家大政运筹帷幄相比,不值一提。” 语气不卑不亢。 席间是工作餐,无人饮酒,以茶代酒,气氛倒也鬆弛有序。 韩慎特意指了指席间一位中等身材、笑容可掬、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对祁同伟道:“同伟,这位是你直接领导,產业政策司行业一处的寧高远处长,以后要多向寧处学习。” 祁同伟连忙向寧高远欠身问好。 寧高远笑眯眯地点头回应,眼神里带著打量与些许好奇。 这顿午餐,祁同伟並非主角。 他被韩慎带来,更像是一枚引入新鲜血液的符號,一次增强组织內部认同感与凝聚力的日常仪式。任何一个有生命力的非正式团体,都不能只在有事相商时才聚集,日常的互动、氛围的营造、信息的无形交换,同样至关重要。 席间大部分时间,是韩慎、孔海丰、贾图南、夏小军等几位核心人物在閒聊,话题偶尔涉及部委內部某些动向、政策风向的微妙变化,或是高层会议的某些精神传达。 祁同伟恪守本分,多数时间只是专注倾听,偶尔在话题涉及自身或被问及时,才谨慎而清晰地应答几句。 他注意到,不仅是他,桌上其他一些级別稍低的成员,也同样在认真聆听、细细咀嚼那些看似隨意的谈话。 对这些身处中枢却又並非决策顶层的人来说,这样的场合正是他们感知政策温度、把握內部动向、乃至调整自身工作重心的重要窗口。 这或许是他们融入这个圈子后,除却可能的晋升助力外,所能获得的最直接、也最珍贵的收益之一。 午餐约莫四十分钟后结束。 眾人散去前,韩慎將祁同伟叫到一旁,低声道: “下午培训结束后別急著走,对面春回酒楼,听松阁,咱们师兄弟几个简单聚聚。” 祁同伟心领神会,点头称是。 下午的入职培训按部就班。 培训结束后,祁同伟先回临时宿舍稍作整理,换下一丝不苟的西装,选了件质感不错的休閒夹克,又从行李中取出一个朴素的锡罐——里面装著今春祁家村茶山首次採收、精心炒制的极品云雾毛尖。 这才不慌不忙地前往约定的酒楼。 他到得最早,包间內空无一人。这在意料之中。 他並未急躁,唤来服务员要了一壶滚水,静静坐在窗边等候,看著窗外街景华灯初上。 约莫半小时后,韩慎才与孔海丰、贾图南、夏小军三人谈笑风生地联袂而至。 祁同伟立刻起身相迎。 这回的称呼悄然变了: “韩师兄,孔师兄,贾师兄,夏师兄。” 这自然是因为中午的时候,韩慎已经给晚上的聚会定了调子,是师门聚会,他自然顺杆而上,以师兄相称 不然他自然会以职务称呼,毕竟前世的育良书记多次叮嘱,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第35章 「北大派」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35章 「北大派」 韩慎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挥手招呼大家隨意。 祁同伟自然敬陪末座。 几位师兄先是惯例般询问了他入职初日的感受,祁同伟的回答得体:“一切都好,正在努力適应学习。” 寒暄过后,祁同伟起身,用自己带来的茶叶,为眾人一一沏茶。 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隨之瀰漫开来。 韩慎作为办公厅主任,接待经验丰富,对茶酒之道尤为敏感。 他端起茶杯,先观其色,再轻嗅其香,抿了一口后,眉头微挑,略带诧异: “咦?这酒楼什么时候换了茶叶?这毛尖……香气层次不俗,回甘也好,不像寻常货色。” 祁同伟微笑著接口: “韩师兄,这可不是酒楼的茶。这茶叶,算是我的『毕业论文』。” 接著,他便將祁家村如何在他的建议与课题经费支持下,艰难开垦茶山,引进云雾毛尖品种,村民们如何倾注心血,直至今年春天才首次迎来微薄但品质极佳的收成,娓娓道来。 故事里既有乡土的情怀,也有学术与实践结合的影子,更透著一股创业维艰的感慨。 这番话果然引起了在座几位师兄的共鸣。 李一清教授治学严谨,要求极高,他们当年攻读博士时,哪个不是脱了一层皮?毕业论文更是反覆打磨,殫精竭虑。 祁同伟这番將论文写在家乡土地上的经歷,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倾注心血、寻求突破的过程,瞬间勾起了大家的共同记忆。 席间气氛顿时活跃不少,几位师兄也分享起自己当年做论文的种种趣事与艰辛。 祁同伟適时插话、提问,態度恭谨而真诚,自然而然地將自己融入了这场怀旧与交流之中,不再是那个仅仅旁听的新人。 待这股怀旧的暖流稍稍平復,祁同伟起身,再次为韩慎续上茶水。 他语气自然,仿佛隨口提起般说道: “韩师兄,师弟这儿有个不情之请,还想请您帮个忙。” 韩慎脸上缅怀的神色微微一顿,笑容依旧掛在脸上,眼神却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祁同伟神色不变,声音平稳: “明年產量上来了,我怕销售跟不上,老师那里我都求著他定了5斤,咱们部委能不能消化个十斤二十斤,给老乡帮个忙。” 他刻意將请求限定在採购少许的范围內,语气轻鬆,仿佛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韩慎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借经委採购的“金字招牌”和稳定渠道,为家乡茶叶背书,打通销路甚至提升品牌价值。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祁同伟不说破,他亦乐得装糊涂。 採购些办公用茶,对办公厅而言,確属小事一桩,只要茶叶质量达標、价格合理,採购哪里的不是採购?更何况这茶品质確实不俗。 而且採购来也不一定要用於重要接待,还可以內部自用嘛。 於是,韩慎又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似乎在重新评估,半晌才缓缓开口道: “茶是不错,清冽回甘,有特色。这样吧,回头我让行政处的同志关注一下,上会的时候可以提出来议一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初步认可,又保留了程序上的严谨性,未作任何当场承诺,但其中的倾向性,在场眾人都听得明白。 祁同伟立刻举杯,以茶代酒: “那我先代家乡的乡亲们谢谢韩师兄关照!” 推广家乡茶叶是表层目的,但更深层的意图,在於“请韩慎帮这个小忙”。 他深知人际交往中一个微妙的心理:拉近彼此距离、建立信任的有效方式,並非一味地付出与討好,有时恰恰在於適时地、適度地向对方提出一个对方力所能及、且乐於施予的请求。 这个请求不能过重,以免造成负担;也不能太轻,显得毫无意义。 它像一根轻柔的丝线,在接受的瞬间,便在双方之间繫上了一个小小的、正向的联结。对方应允帮忙,便等於在你身上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投资”,心理上会不自觉地產生一种亲近与认可。 而茶叶採购这件事,对韩慎而言举手之劳,对祁同伟和家乡却意义重大,正是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请求”。 今夜之后,他在韩慎乃至这个小圈子里的身份,便不再仅仅是一个新来的“李教授弟子”,而是一个“懂得分寸、念及乡情、並且我们帮过一点小忙的师弟”。 目的达成,祁同伟就不在现眼,而是专心做好服务者的工作,上菜了,给师兄们倒酒,催菜,敬酒,还有牢记身份做好捧哏 酒过三巡,韩慎借著酒意,说道:“同伟来了经委,我们的实力再次壮大,以后估计有人说我们是北大派了” 在坐的都是人精,岂会不知道韩慎的隱喻,祁同伟一个28岁的助理调研员,算得了什么,而在经委这么大的部委里面,没有一个一个副主任级別的核心,算什么派系呢 显然,这是韩慎要再进一步了 但是,在组织部明文下达之前,韩慎肯定是不会明言的。 甚至,连这样的暗示都不应该有。 孔海丰、贾图南、夏小军都是顶顶的聪明人,闻言都很振奋:“是啊,同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当了一回工具人的祁同伟,连连摆手,说道:“师兄们过奖了” 紧接著说道:“酒快喝完了,我去前台再拿一瓶” 说完变识趣的退了出去 矮胖的夏小军眯著眼睛:“小师弟是个聪明人呀” 韩慎笑著说道:“老师门下哪有简单角色” 贾图南皱著眉头说道:“师兄你太不谨慎了,这种事不应该说出来,连我们都不该说” 韩慎说道:“无妨,已经定下来了,组织部已经找我谈过话了,过几天就会下文件” 同伟身上我们的烙印太重了,他没有別的选择 我们几个要聚在一块太扎眼了,也是接著同伟的名义,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们商量 …… 祁同伟来到前台,並没有要酒,更没有喧宾夺主的结帐,而是到酒店门口抽了半小时的烟,之后,贾图南出来了,找到祁同伟:小师弟不地道,说是来拿酒,没想到跑外面躲酒来了,该罚 祁同伟以不胜酒力討饶 这也是现在手机还没普及,不然就不用贾图南亲自出来找人了 祁同伟回到酒桌,自罚三杯,酒桌回復了一开始的其乐融融,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36章 介绍对象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36章 介绍对象 入职培训的日程表终於翻到了最后一页。 祁同伟拎著简单的公文包,正式走进了国家经委產业政策司行业一处,空气中瀰漫著文件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著茶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一处负责重化工业——钢铁、有色、建材等,这些构成国民经济脊樑的庞大產业,在这里,副处长只是最基层的“官”。 若在县城,副处已是许多人政治生命的终点与天花板;但在部委,这个层级却宛如县城里的股级干部,是庞大行政机器中开始承重运转的初级齿轮。 行业一处算是个“大处室”。一位处长,两位副处长,加上七名具体干事,满打满算十个人。相比其他只有六七人的小处室,已属兵强马壮。 若想到他们面对的是全国產值以千亿计、產业工人数以百万计的重化工业巨兽,这十个人便又显得渺小而精悍。 一个十人的处室,要担起全国范围內的產业规划蓝图绘製、宏观政策条文擬定、重大项目审批准入、行业运行监测预警与调控建议……桩桩件件,牵一髮而动全身。 也正因如此,在部委工作,尤其是核心业务司局,最能锻炼人所谓的“宏观视野”——你看到的从来不是一厂一矿的得失,而是整条產业链的起伏,乃至与国际市场波动的共振。 处里除三位领导外,七名干事分为两个小组。一组专攻钢铁,由常务副处长直接带领;另一组兼顾有色金属与建材。 具体到某一省份的行业数据梳理、某个重大项目的初步评估报告,往往就是由组內某一位干事独立负责起草。虽然后续必然要经过层层审核、上会討论,但那份初始报告的质量与倾向,常常为整个决策流程定下了最初的基调。 祁同伟初来乍到,毫无“一鸣惊人”的幼稚想法,他像一块乾燥的海绵,將自己沉入浩如烟海的行业简报、政策汇编、歷年经济数据与分析报告中,近乎贪婪地汲取著一切养分。 他態度谦逊,手脚勤快,交给他的任务无论巨细,总是完成得条理清晰、准时稳妥。 处里的同事们对他的到来,反应平淡得近乎自然。 没人因为他一来便是“助理调研员”(副处级)而多投去异样的目光——在藏龙臥虎的部委,什么样的背景与破格提拔他们没见过? 何况祁同伟的晋升路径清晰合理,有功勋、有学歷、有导师加持,挑不出毛病。自然,更不会有人因此而刻意逢迎。 能坐在这里的,谁身后没点渊源?大家更看重的是实际能力与做事是否靠谱。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人都太忙了。计算器按键声、电话铃声、翻阅文件的沙沙声,以及不时响起的、就某个数据或表述的简短討论声,构成了办公室白日的背景音。 夜幕降临时,灯光常亮,加班是常態。在这种高效而务实的气氛中,人际关係反而简单——你能分担工作、能拿出靠谱的成果,便是最好的名片。 几个月下来,祁同伟已飞快地融入了这个集体。虽不敢自称业务骨干,但已是钢铁小组里值得信赖的中坚力量。 他起草的几份行业运行简讯和项目初核意见,逻辑清晰、数据扎实,连一向要求严苛的常务副处长看过之后,也只是略作修改便予以放行。 这日,难得手头稍閒,小组里那位风风火火的热心大姐阮玲玲便凑了过来。阮大姐是处里除了祁同伟之外仅有的两位助理调研员之一,业务能力出眾,为人更是爽利。 “小祁啊,”阮玲玲端著茶杯,笑容满面,“姐可观察你很久了,工作没得说,踏实!就是这个人问题,也得抓紧啊。我家那口子有个表妹,刚北师大毕业,现在在师大附小教语文,文文静静的,模样那叫一个俊!跟你就特別般配。怎么样,姐给你们牵个线,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也行嘛!” 祁同伟闻言,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感激交织的笑容: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阮姐,您这关心,让我心里暖烘烘的。真不是我不识抬举,主要是我这刚稳定下来,处里工作千头万绪,正是需要扑下身子学习钻研的时候。现在谈这个,怕是分心,也耽误人家姑娘。” “再说,”他语气微顿,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从前在汉东……唉,总得等自己心里过去了,才好去考虑新的开始,不然对谁都不公平。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这话说得委婉又诚恳,既肯定了阮玲玲的好意,又摆出了目前以工作为重的正当理由,还隱约透出点“曾有情伤未愈”的意味,让人不好再强劝。 阮玲玲听了,果然嘆了口气,拍拍他肩膀:“也是,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成,姐不勉强你。等你啥时候想通了,隨时跟姐说!好姑娘多的是!” 阮玲玲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祁同伟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已有许久未曾去看望那对安置在北京的姐妹了,工作一旦忙起来,时间便过得飞快。 想到便做。周末,祁同伟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来到了北大附中。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能在这里读高中,还是当初李一清教授看在祁同伟的面子上,帮忙牵线安排的。 请门卫通传后,不多时,两个穿著蓝白校服、扎著马尾的少女便从校园里小跑著出来。 一年多不见,她们长高了不少,青涩之气稍褪,已有了少女初成的亭亭模样。阳光洒在她们光洁的额头上,洋溢著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气息。 “祁大哥!”高小琴眼睛一亮,率先喊道,笑容明亮。高小凤稍慢半步,也轻声叫了句“祁大哥”,眼神里也带著欣喜和细微懊恼。 “好久不见,”祁同伟笑著打量她们,“看起来还不错。学习跟得上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我们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高小琴嘴快,带著点娇嗔,“都多久没来看我们了?电话也没有一个。” 高小凤也小声补充:“姐姐前几天还说呢……” 祁同伟心下微微一软,尤其是对高小琴,前世复杂的记忆与情感难以完全抹去,语气不自觉地更温和了些:“我的错,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以后一定常来。走,带你们改善伙食去,想吃什么?” 他习惯性地抬手,似乎想揉揉高小琴的头髮,但手到半空,意识到她们已不是当初那个瘦弱无助的小女孩,便自然转而指了指校门外的方向。 这个细微的、下意识的区別对待,却让旁边的高小凤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悄悄抿了抿嘴,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 高小琴则浑然未觉,或者说乐於接受这份特殊的亲昵,开心地报出几个菜名。 …… 短暂的周末插曲过后,生活再次被工作填满。 周一上午,祁同伟正在整理一份关於某地钢铁企业技术改造项目的初审意见,办公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韩慎的联络员,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徐力。 这位大师兄前段时间正式升职为经委副主任兼办公厅主任。 “小祁,忙著呢?”徐力笑眯眯地敲门。 祁同伟立刻起身,热情地迎上去:“徐哥!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省得您跑一趟。” 徐力摆摆手,压低了些声音:“主任找你,是私事。” 私事?祁同伟心念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跟同事打了个招呼,便隨徐力离开了办公室。 来到韩慎那间宽敞却並不显奢华的副主任办公室,韩慎正站在办公桌前写著什么,听到动静转过身。 “主任。”祁同伟恭敬道。 “同伟来了,坐。”韩慎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过来坐下,语气隨意的说道:“下周末,钟副主任的女儿结婚,不大办,就请些亲近的同事朋友,我记得他女儿和女婿,都是汉东大学毕业的,算起来和你还是校友。” “到时候,你陪我一起过去一趟吧。” 第37章 紧迫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37章 紧迫 周日是侯亮平与钟小艾婚礼的正日子。周三晚上,祁同伟正在部委宿舍里对著檯灯,梳理一份关於钢铁產业区域布局调整的匯报材料初稿。 走廊里传来宿管大妈略带口音的喊声:“小祁!楼下有人找——” 祁同伟有些诧异,放下笔起身。这个时间,谁会来部委宿舍找他? 下楼一看,昏黄的门厅灯光下,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尘僕僕却依旧腰背挺直,正是高育良。 “高老师?”祁同伟快步迎上去,又惊又喜,“您怎么来北京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高育良转过身,脸上带著惯常的儒雅微笑,但眉宇间比几年前在汉东大学时,明显多了几分经事的沉稳与隱约的意气风发。 “省里组织了一批副厅级干部赴美研修公共管理,现在来外交部接受培训,顺便还能参加侯亮平和钟小艾同学的婚礼。我是他们的老师,现在还是亮平的领导,也接到了邀请。” 他如今已是汉东省检察院副检察长,正是侯亮平的顶头上司。 祁同伟恍然,按照前世记忆,这位老师即將与李达康等人一同赴美,归国后便会履新吕州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开启真正的仕途快车道。 那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跨越。 “原来如此,老师一路辛苦。”祁同伟点头。 高育良打量了一下略显朴素的宿舍楼道,语气温和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亮平的岳父是你们经委的钟副主任。到了他这个级別,家里办事讲究分寸,不好大操大办,估计请的也都是些亲近的人。亮平大概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隱隱点出了侯亮平如今攀上的高枝,以及祁同伟可能“不够格”接到请柬的微妙处境。 知识分子初尝权力滋味后的那点不自觉的“媚上”与比较心理,悄然流露。 祁同伟只是笑了笑,神情平静无波:“我师兄也是经委的副主任。他和我提了,后天会带我一起过去。” 高育良闻言,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顿了半秒,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更深切的欣慰。“哦?是韩慎主任吧?今年刚提的?好,好啊!”他连连点头,语气真诚了不少,“同伟,看到你现在在经委也能扎下根,老师很高兴。” 他知道韩慎与祁同伟的这层师门关係,祁同伟每年回汉东都会去看望他,但从不主动炫耀北京的人脉网络,尤其是这种新近变动的关係。 “都是老师当年教导得好。”祁同伟谦逊了一句,隨即话题一转,“老师您马上就要去美国考察学习了,等您学成归来,必定要被组织重用了。” 高育良脸上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自得,但旋即被矜持的谦虚掩盖:“哪里的话,都是组织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嘛。出去学习,也是开阔眼界,回来更好为人民服务。” 师生久別重逢,自然聊起许多旧人近况。祁同伟问候了吴惠芬老师,高育良笑答一切都好,依旧在研究她的明史。 高育良说著,留意了一下祁同伟的表情,才似乎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梁璐老师也结婚了,对象也是汉东大学的,叫肖钢玉,你应该有印象吧?” 肖钢玉? 祁同伟微微一怔。这个名號他可太“熟悉”了——前世那个见风使舵、錙銖必较的“小人”!梁璐嫁给他?呵,往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听说过,不太熟。” 高育良又提到了陈海和侯亮平,称讚他们已是省检察院的业务骨干,前途一片光明。 祁同伟適当地露出一丝自嘲:“老师您现在深受重用,陈海和亮平又比我年轻五六岁,照这个势头,恐怕再过几年,成就就要超过我这个师兄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高育良听了,却缓缓摇了摇头:“刚才提到你吴老师研究明史,我倒想起个说法。同伟,你知道在明朝,进士及第后的官员晋升,也大致分为上、中、下三等吗?” 祁同伟端正了神色:“学生不知,请老师解惑。” “最上等,自然是入选翰林院。清贵无比,只要不犯大错,將来入阁拜相、位列三品四品是寻常之事。放在今天,大抵相当於……”高育良略一沉吟,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那是最顶层的储备梯队。 “中等者,或入六部观政学习,或授御史、给事中之职,掌监察諫议,贴近中枢机要,歷练实权。这条路,稳扎稳打,是堂皇正道,不少名臣便是由此登上顶峰。” “最下等,便是直接外放地方,做一县之令。起点低,事务杂,想要出头,难上加难。” 他看向祁同伟,目光中带著期许与点拨:“上等之路,非有大机缘、大背景不可企及,常人难想。而你如今,正走在这『中等』的道路上——身处国家经委要害司局,参与宏观决策,接触核心信息。这是一条根基扎实的堂皇大道!明朝亦有不少能臣循此路走到位极人臣。你既在此道,便不必眼热旁人看似在『下等』路上起步快、升迁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至於像侯亮平、肖钢玉他们……在古代,或可类比『外戚』之流。借姻亲之势,固然可能一步登天,迅疾显赫。然则,福祸相依,依附太深,则身不由己之处甚多。其中冷暖得失,怕也只有局中人自己知晓了。” 这番话,既是宽慰,更是提点,將古今仕途奥秘轻轻揭破一角。 祁同伟心中凛然,郑重道:“学生明白了,谢谢老师教诲。” 师生二人又聊了些各自工作生活的近况,夜深后,祁同伟將高育良送至招待所才返回。 回宿舍的路上,秋夜的凉风吹拂,祁同伟的头脑却异常清醒。高育良的话,在他心里反覆迴响。 明代进士的身份,远比今日的博士金贵,他们是预备官员,而自己不过是吏罢了。 所以他们有资本按部就班,等待水到渠成。而自己呢?若想超越前世的轨跡,在重生时的那个年龄点——四十七岁——成功“进部”,躋身高级干部序列,仅仅“按部就班”是绝对不够的。 一股久违的紧迫感,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臟。 最近这几个月,是不是太过安逸了?大学的象牙塔气息似乎还未散尽,经委內“北大派”师兄弟们的照拂,又给了自己一种虚幻的安全感。竟然让他有些淡忘了重生之初那种与时间赛跑、向命运夺路的狠劲与决绝。 这几个月,只是按部就班地“熟悉环境”、“学习业务”,对於一个部委新人来说,这或许算得上优秀。 但对於一个志在改写命运、攀登更高峰的人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完全不够! 他需要更主动,更有力地破局。 首先,必须设定一个清晰而迫近的目標:一年之內,解决副处级的实职岗位,不能仅仅掛著“助理调研员”的虚衔。 这要得益於他早年在汉东的布局。除了顺利获得“助理调研员”的级別外,最大的隱性好处此刻显现——他是“停薪留职”来读博的,工龄连续计算,从未中断。 这意味著,他与那些应届毕业考入部委、需要一年试用期的同事截然不同。他无需经歷转正阶段,只要出现副处实职的空缺,理论上他便具备直接参与竞爭的资格。 前提是,他必须有足够亮眼、让人无法忽视的实绩! 常规的勤恳工作、完成分內事务,显然不足以支撑如此破格的目標。 需要非常规的机遇,或者……自己创造机遇! 第38章 达康书记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38章 达康书记 第二天,祁同伟踏入办公室,一股无形的凝重便压了上来。 主管钢铁业务的副处长江明位置空著,而同组的阮玲玲,虽將手中资料翻得飞快,一副埋头苦干的样子,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透著一股心神不定的焦灼。 没等祁同伟细品,处长寧高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屈指在他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同伟,来我办公室一下。” 祁同伟起身跟上。在行业一处,唯有处长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两位副处长都与他们在大办公室共同办公。 他隨手带上门,寧高远已从柜中取出茶叶罐。 “尝尝,你老家的云雾毛尖,確实不错。”热水衝下,茶香氤氳。 “处长喜欢就好,回头我让村里再寄些新鲜的来。”祁同伟接过茶杯。 “那感情好。”寧高远笑笑,示意他坐下,切入正题,“有个事和你通个气。江明要动了,去政策研究与法规处当处长。他空出来这个副处的位置,厅里意思是原则上从咱们处內部解决。” 祁同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专注听著。 寧高远续道:“处里够得上条件的,你们一组的你和阮玲玲,二组的助理调研员吴忠,级別都够,机会最大。另外,二组的周林,虽然还是主任科员,但前阵子牵头起草的那份《建材行业发展白皮书》,分量不轻,也算是有力竞爭者。” 原来如此。祁同伟恍然,难怪今早的空气都粘稠了几分。 “事儿就这么个事,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心里有个数。”寧高远话点到为止。 “谢谢处长。”祁同伟诚声道谢,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座位,那股刻意压下的纷乱思绪才翻涌上来。他刚到经委,根基尚浅,消息闭塞,若非寧高远告知,恐怕要等到公示才后知后觉。 看阮玲玲那状態,怕是上班前就已得了风声。 表面看,自己资歷最浅,来部委不过数月,寸功未立。便是主任科员周林,也有白皮书傍身;助理调研员吴忠,更是积攒了三年资歷。 可若真这么想,便是天真了。体制內的提拔,从来是“先定人选,再找理由”。 所谓先射箭再画靶。 想提拔他,可以说“干部年轻化”、“高学歷人才”;想提吴忠,便是“资歷深厚,堪当重任”;想提周林,则是“贡献突出,破格使用”;即便是阮玲玲,“优化班子性別结构”也是堂堂正正的理由——当然,她本身能力也足够过硬。 这次提拔,决定权在產业政策司党委。他的老师李一清门下,在经委系统职位最高、影响力最大的是韩慎,但主要影响在办公厅和企业改革司。 在產业政策司党委会,韩慎的影响力恐怕有限。 寧高远特意找他,意图隱隱浮现:或许是希望他能动用在更高层面——比如经委层面——的关係,而这条线,显然系在韩慎身上。 但祁同伟清楚,韩慎此刻必然已知此事。若对方有意相助,早该有所暗示。至今风平浪静,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韩慎暂不想主动插手,要么就在等他祁同伟的態度。 这不是摆架子、故作清高。如果韩慎主动伸手,意味著他视祁同伟为值得栽培的“自己人”,这是机遇。若没有,则选择权回到了祁同伟自己手里——是暂且蛰伏,避免过早树敌;还是主动出击,爭夺这个宝贵的位置? 若选择后者,主动去求韩慎,就必须想清楚:自己需要付出什么,又能给韩慎带来什么? 不把这两笔帐算明白就贸然上门,与孩童討糖无异,非但可能落空,更会徒留轻浮印象。 心思百转,祁同伟最终压下了即刻行动的衝动,强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文件上。 沉住气,再看看。 一个上午在表面的平静下流过。韩慎没有找他,他的秘书徐力也没有出现。 午饭时,食堂里遇见阮玲玲,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前几天还热络地要给他介绍对象的大姐,此刻已形同陌路。 下午办公,偶尔抬头,视线与阮玲玲在空中无声相撞,又各自默契地滑开,只余纸张的翻动声衬得室內更加寂静。 下午三点 篤篤篤! 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办公室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去——门口站著的人,並非祁同伟潜意识里期待的徐力,却是一张让他心头猛然一跳的、意料之外的面孔。 李达康。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只见李达康步履带风,三步並作两步便到了阮玲玲桌旁,未语先笑,双手热情地伸了过去:“阮主任,您好您好!各位领导下午好!我是汉东省经委副主任李达康,上半年为了咱们省那个重点钢铁项目,没少来打扰大家!” 阮玲玲起身,脸上掛起了標准而略显疏离的笑容:“李主任,您可是给我们全委都留下深刻印象了。那会儿您恨不得在我们走廊支张床,好几个司局的同事都说,您快成我们经委的『编外人员』了。” “阮主任这话我可不敢认!”李达康作势板脸,语气却更显亲切,“我们汉东省经委,那不就是国家经委伸出去的胳膊腿儿吗?我啊,是『编內』,根正苗红的『编內人员』!” 一席话逗得办公室里响起几声轻笑,紧绷的气氛似乎鬆动了一瞬。祁同伟也不禁嘴角微扬,这位日后的“达康书记”,此时虽只是副厅,但当年给省领导当过大秘的功底犹在,场面话確实说得漂亮又自然。 阮玲玲笑意也真切了几分:“您这大忙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又是为哪个项目衝锋陷阵?” 李达康立刻敛了笑,换上诚恳神情:“上次是省里催得急,底下几百號工人等著开工,我是真没了法子,只能到各位菩萨跟前『哭诉』,求著咱们娘家人多关照汉东这个『穷亲戚』。给大家添了麻烦,我在这里郑重检討!”说罢,竟真的微微鞠了一躬。 “哎唷,李主任,这可严重了!”阮玲玲忙虚扶一下,“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地方发展,谈不上麻烦。” 祁同伟冷眼看著,心中明镜似的。李达康身段如此柔软,固然有其性格和从政艺术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这间办公室所代表的平台太高。 否则,一个副厅级实职干部,何须对一群最高不过副处级的办事人员如此谦抑? 难怪前世听闻,赵德汉一个小小处长,就敢让副省长在门外苦等一个多小时,缘由大抵相通。 无论如何,李达康这番连消带打的做派,成功地將上次“死缠烂打”留下的些许负面印象,化解於无形。 又寒暄了几句,李达康开始与处里其他人逐一握手,不出意外,他准確无误地叫出了每个人的姓氏职务,口称“主任”,一个不落。 轮到祁同伟时,他脚步微顿,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已投向阮玲玲,显然准备用一句漂亮话请她介绍。 祁同伟却已主动伸出手:“李主任您好,我是行业一处新来的祁同伟,请多指教。” 阮玲玲在一旁顺势接话,语气里带著一种微妙的、展示自家人才的意味:“李主任,小祁可是你们汉东走出来的人才。公安系统的一级英模,后来转学经济,是北大李一清教授的高徒,咱们委里很看重的培养对象。” 李达康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握住祁同伟的手更紧了些,力道扎实:“祁主任!一表人才,年轻有为!果然是家乡的骄傲。以后汉东的发展建设,还盼著祁主任多关心、多支持啊!” 祁同伟笑容得体,回答滴水不漏:“李主任您太抬爱了。汉东是经济大省,发展一直备受委里领导关注。有国家的好政策,有省里领导们带领,未来一定更好。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小嘍囉做什么?” 第39章 起风了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39章 起风了 李达康此行入京,缘由与高育良並无二致——都是参加部委组织的短期集训,为不久后的赴美研修公共管理做准备。 当年金山县修路风波,易学习与王大路替他扛了雷,其中虽有二人公心,亦不乏来自上层的压力权衡。路通之后,李达康顺理成章接任县委书记,几年后,被赵立春一纸调令安排到省经委做了副主任。 此番学成归国,他將履新汉东省经委常务副主任。 此时的经委尚不似日后发改委那般位高权重,常务副职仍是副厅,却无疑是重要的歷练台阶与跳板。再往后,便是奔赴吕州,解决正厅职级,与那时也已更进一步的老师高育良搭班子。 他今天来国家经委,並非揣著某个亟待审批的具体项目。人情练达如他,深諳关係之道贵在平日“烧香”,而非事到临头才去抱的“佛脚”。 临时抱佛,多半要被“佛”一脚蹬开。 因此,即便培训日程紧凑,他还是硬生生挤出这个下午前来走动。这与高育良傍晚得閒时顺道来访不同,李达康此刻出现,是需要专门请假的。 他也无法晚上来——那时经委早已下班,即便有人加班,夜间造访也显得唐突且不合规矩。 在处长寧高远办公室坐了约莫一刻钟,李达康便礼貌告辞。 应该是去了其他有联繫的司局,继续他精准而高效的“感情投资”。 祁同伟收敛了因李达康突然出现而泛起的些微波澜,重新將心神沉入眼前的文件和报表。 直到下班时分,徐力终究没有出现。 心底那丝隱约的期待,化作一抹极淡的失望,旋即被更冷静的思量覆盖。 另一边,阮玲玲似乎悄然鬆了口气。平日里总要晚走片刻整理手尾的她,今日竟卡著下班点匆匆离去,步履间透著一股急於奔赴某处的急切。想必是动用自己的关係网络打听风声、寻求支持去了。 机遇悬於头顶,无人能真正安坐。 祁同伟仍保持著惯常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桌面,將未完成的思路简单標註,才隨著稀疏的人流离开办公楼。 他没有径直去找徐力,更不会冒失地去寻韩慎。 他需要回到那间安静的宿舍,一个人,把所有的利弊、所有的可能路径、所有需要预先支付的“代价”与可能换回的“支持”,在脑中那杆无形的秤上,仔细地过一遍,称量清楚。 刚踏进宿舍楼,思绪的绳结尚未理清,宿管大妈那带著口音的喊声便又从楼下传来。 祁同伟再次下楼,看到的仍是高育良,身边却多了个笑容可掬、眼神热切的李达康。 “高老师,李主任,你们这是……” 高育良笑著解释:“达康主任从你们委里一出来就提到你,我说你是我的学生,他非要拉著我过来,说一定要请你吃顿便饭。” 李达康立刻接话,语气热络又拿捏著恰到好处的分寸:“祁主任,国家经委门槛高,我们下面的人平时仰望都难。好不容易知道有您这位『自己人』在里面,哪能放过这个近水楼台的机会?一定得请您赏光,让我们也沾沾光,匯报匯报工作。” 祁同伟连道不敢。 三人说笑著,走进了不远处的春回酒楼,依旧是二楼那间僻静的包间。 几杯清茶下肚,气氛渐熟。李达康状似隨意地提起话头:“祁主任,今天下午在你们一处,感觉气氛有点……微妙?是不是委里最近有什么风声或者大动作?” 祁同伟心中微动,略一沉吟。副处长出缺这事,在经委內部算不得绝密,且往往牵一髮而动全身,相关司局处室都可能隨之微调。 这李达康仅在处里待了不到半个下午,竟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这份观察力,让祁同伟暗自敬服。 他本不欲交浅言深,但一旁的高育良温和劝道:“同伟,如果不是特別紧要的机密,达康主任也不是外人。他长年在地方经济一线打拼,经验丰富,看问题的角度或许能给你些不一样的启发。” 祁同伟转念一想,此事本身並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且或许能从局外人那里听到些不同视角。便將处里副处长即將出缺,以及自己面临的竞爭局面,简略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李达康听罢,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极具说服力的进攻姿態:“祁主任,这是个关键时刻!依我看,该动就得动。你在上面有关係,这时候不用,更待何时?机会不等人,该爭的,一定要爭到手!” 他的建议直接、务实,带著地方干部特有的果敢与对“关係”的毫不避讳,充满了主动进攻的意味。 高育良则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后,才缓缓开口,目光带著师长特有的审慎与长远考量:“同伟,达康主任的话,有其道理。不过,你毕竟刚到经委不久,根基尚浅。有时候,退一步稍作观察,示人以沉稳踏实,未必是坏事。锋芒过早过露,容易木秀於林。你的最大优势是年轻,是北大博士的学歷背景,是李教授的门庭,来日方长。此次即便不成,只要稳扎稳打,做出几件漂亮扎实的成绩,下次机会再来时,你的分量自然就不同了。关键在於,要看清……哪条路对你的长远发展最有利。” 他的建议更显持重圆融,著眼於长远的政治生態適应与个人成长节奏,透著学院派初入仕途者的谨慎与步步为营的智慧。 两人观点迥异,却都源於各自深厚的阅歷与生存哲学。 祁同伟认真听著,不时点头,面上露出受教的神色,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决断。 他举起茶杯,向二人敬道:“高老师,李主任,谢谢两位领导的点拨和关怀,学生受益匪浅,一定会认真考虑,审慎行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两条现成的路,他暂时都不会完全照走。 李达康的“攻”略显急躁,高育良的“守”又过於保守。 他需要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能恰到好处地展现自身独特价值、积极爭取机会,又不至於显得莽撞冒进或完全依赖他人荫庇的路。 这需要更精巧的运作,更精准的发力点,一种“羚羊掛角,无跡可寻”的手法。 而且,高老师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祁同伟如今最大的依仗,並非年轻,也非北博士的学歷光环。 他最大的、无人能及的底牌,是那领先於这个时代整整二十年的视野与洞察。这才是他能於无声处听惊雷、於平地上起高楼的根源。 入世谈判、网际网路浪潮、亚洲金融危机、全球產业转移、国內大基建序幕……未来二十年的经济画卷在他脑中早已勾勒出模糊而宏大的轮廓。到底哪一处波澜,哪一个契机,可以在眼下这个微妙的时刻,被他巧妙地引为己用,化作叩开晋升之门的砖石? 饭毕,在酒楼门口客气地送別二人,祁同伟独自转身,走回暮色渐沉的部委大院。 深秋的晚风已有寒意,掠过空旷的道路,捲起路边法国梧桐树上残存的枯黄叶片,发出簌簌的、乾燥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起风了。 该回去,好好看看那些材料,重新审视那些数据与报告了。答案或许不在关係与言辞中,而在那些枯燥的文字与数字背后,未曾被发现的缝隙里。 他要去找到它。 第40章 《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40章 《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 祁同伟的宿舍里,堆满了从处里带回的过往材料,这些文件,都是他经处长寧高远点头后借回,用於课余时间加深对业务理解的。 此时的文件管理虽不如后世那般森严,但他依然恪守著必要的程序。 他將那一摞摞厚重的卷宗、简报、项目批覆记录在书桌上摊开,像展开一幅幅褪色的经济作战地图。 今夜,他的阅读方式与往日截然不同。 过去,他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在每一个数据、每一段批示、甚至每一个修改痕跡上细细研磨,力求理解其背后全部的决策逻辑与博弈过程。 但今夜,他不再俯身於那些细微的沟壑。他直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局。 他將材料按照省份、行业、申请时间、最终批覆结果快速分类。很快,几份来自不同省份、时间相近的钢铁项目申请引起了他的注意。 案例一:辽省,老工业基地改造配套项目,申请扩建年產30万吨特种钢材生產线。当地国企负担沉重,技术设备老旧,但项目与国家和省里的產业调整方向契合度较高。批覆结果:原则同意,给予部分政策性贷款贴息。 案例二:沿海某省,民营钢铁企业申请新建中型炼钢项目。企业效益好,资金充足,技术引进方案先进,但该区域產能已近预警线。批覆结果:暂缓审批,建议优化方案或寻找区域外合作。 案例三:中部资源省,依託本地铁矿资源申请新建钢铁联合企业。资源稟赋突出,能带动贫困地区就业,但环境评估存在爭议,且全国產能布局考量下並非最优选。批覆结果:经多次补充材料和协调,最终有条件通过,但环保標准要求极高。 案例四:另一资源类似省份,几乎相同的条件,申请时间晚半年。批覆结果:不予通过。 祁同伟的手指在这些批覆意见上缓缓划过,眉头渐渐锁紧。 条件相似,甚至后者的准备材料看起来更充分,但结果却截然不同。 他轻轻摇头。这並非简单的“贪污腐败”可以解释,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人治”烙印。 审批的尺度,往往隨著“人”的因素而浮动:地方攻关的力度、经办人员对材料打磨的用心程度、上报时机的巧妙(是否撞上政策的“风口”或“红灯”)、乃至一些微妙的“平衡”艺术。 ——有时,一个原本卡线的项目,因某种人情或压力得以通过,便无形中为后麵条件更优者关上了大门,因为再开,就等於对政策的反对了。 此时的產业政策,儘管已有不少“通知”、“决定”、“暂行规定”,但多是针对具体问题或行业的“补丁”,缺乏一个贯穿全局、清晰透明、具有长期稳定预期的系统性框架。 审批者的自由裁量权过大,地方的预期不稳定,產业的升级与退出也缺乏硬性的、公认的標准。 系统性框架…… 祁同伟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宿舍里踱了两步。 前世的信息碎片在飞速拼接。他记得,大约是在2005年前后,国家出台了一份里程碑式的文件——《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 这份目录將成千上万的產业门类清晰划分为“鼓励类”、“限制类”和“淘汰类”,为全国的投资、审批、政策扶持乃至企业战略,提供了一个统一、透明、可预期的“指挥棒”和“负面清单”! 对了,就是它!从此,中国的產业政策管理开始真正步入“系统化、清单化、透明化”的新阶段。 现在才98年!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改委)要到2003年才会由原国家计委和体改办等机构合併组建——今年体改委刚刚降格为体改办。 现在的国家经委在未来机构改革中也会解散,部分职能和人员將匯入新生的发改委。 那么……这个本该在七年后、由发改委牵头出台的《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其思想雏形和前期研究,能不能在现在,由国家经委率先提出、甚至启动研究呢? 完全可能! 祁同伟迅速回忆经委的职能“三定”方案。其中明確包括:“研究擬定產业政策,指导產业结构调整……制定调整產业结构的有关政策……”。 提出建立系统性的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正是履行这一核心职能的题中应有之义,甚至是前瞻性的升华! 一旦这个建议被採纳,哪怕只是启动前期研究,都意味著產业政策管理思维的一次重大跃升,这对於正在深化改革开放、急切需要提升经济治理现代化水平的中国而言,其意义不言而喻。 而作为这个划时代建议的最初提出者……祁同伟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哪怕后续庞大的起草、论证、协调工作与他无关(那需要更高级別的领导和专家团队),但“建议发起者”这个身份,已经足够在他的档案里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將成为他政治履歷中一个极具分量的“原创性贡献”。 上级在评价他时,將不仅仅看到“英勇”、“勤奋”、“学歷高”,更会看到“具有前瞻性战略思维”、“善於发现体制机制关键问题”。 这样的评价,如同“孤鹰岭身中三枪”象徵的忠诚与勇气一样,將成为伴隨他整个政治生涯的闪光標籤,价值不可估量! 热血上涌,祁同伟立刻抓过纸笔,准备写下建议的標题。 笔尖即將触纸的剎那,他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幽灵般浮现:要不要再等几年?等自己职位更高、影响力更大时再提出?那样,或许能从这个“大创意”中获取更直接、更巨大的个人政治收益……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感到一丝羞愧。 他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重生一世,难道只是为了更快地往上爬吗?这个目录的构想,若能早日实现,將对国家的產业升级、资源优化配置、减少审批寻租產生多么积极的推动作用!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如果能为国家和人民做一点实实在在的贡献,哪怕个人晋升的步子因此稍慢半分,又有什么关係? 更何况,这样宏大的政策工程,即便几年后自己到了处长甚至更高的位置,在其中多半也还是辅助角色。 现在提出,虽然个人直接掌控力弱,但“首倡之功”同样珍贵,或许更能助他打破眼前的困局,贏得上级的青睞。 利弊之间,並非简单的得失算计。 而且自己还有那么多关於未来的筹码握在手中,只有最拙劣的牌手,才会把大牌一直死死攥在手上。 现在,就是打出这张牌的时候。 念头通达,再无滯涩。祁同伟铺平信纸,深吸一口气,用沉稳有力的笔跡写下標题: 《关於率先研究制定系统性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推动產业政策管理迈向系统化、清单化、透明化的初步建议》 这份建议书,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点子”。 它需要有对现状的深刻剖析、有国內外经验的对比借鑑、有初步的框架构想、有可行的实施路径设想。必须逻辑严密,数据支撑有力,论证扎实。 否则,递上去只会被视为年轻人不切实际的“拍脑袋”,反而暴露轻浮。 祁同伟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但他手头宿舍里的资料,对於构建这样一个宏观政策建议来说,远远不够。 时间紧迫,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毫不犹豫地起身出门。 他直奔徐力在委內的宿舍,这位韩慎副主任的大秘,同样住在委里的宿舍楼。 深夜敲门固然冒昧,但事急从权。 开门的徐力脸上带著倦意和诧异,听完祁同伟言简意賅的请求——並非求官,而是为了查阅歷史档案以便撰写一份“重要的政策建议”,需要临时借用一號档案室钥匙。 来找徐力,是因为档案室也被韩慎分管,徐大秘自然能找到人。 关键的是一號档案室並不涉密,都是一般材料,他相信徐力应该不会拒绝,事实也果然如此。 徐力审视著祁同伟眼中燃烧的迫切与清醒,没有多问,掏出手机,给档案室值班人员打了个电话——手机虽然贵,但是副部级的联络员还是要配备的。 “谢谢徐哥!”祁同伟拉住徐力的手,紧紧的握了握。 那一夜,国家经委档案室角落的一盏灯,亮至天明。翻阅卷宗的窸窣声、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与窗外渐渐泛起的灰白色晨光交织在一起。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祁同伟写下最后一个字。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面前的信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提纲挈领,数据確凿,论证层层递进。 最初的五页思路,已被充实、调整、锤炼成一份虽然简短却极具分量的政策建议初稿。 他没有回宿舍洗漱,闭上眼睛细细思考了半个小时后,直接来到了韩慎副主任的办公室门外。 篤。篤。篤。 第41章 选择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41章 选择 “进。” 韩慎的声音从门內传来。祁同伟推门而入时,韩慎刚在办公桌后坐下不久,手中正摊开一份还带著油墨香的报纸。 见祁同伟进来,他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惯常的、略带公式化的笑容:“坐。听说你昨晚在档案室待了一宿?这是没睡?” 祁同伟在对面坐下,脊背挺直,神色郑重:“是的,韩主任。琢磨了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写了份建议,想请您帮忙把把关。” 说著,双手將那份薄薄的信纸递了过去。 韩慎接过,神態依然轻鬆,甚至还带著点打趣:“好,那我就来看看,咱们北大的后进才子,又有什么高论。”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標题上时,脸上的轻鬆笑意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了,隨著视线逐行下移,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身体也不自觉地从靠在椅背上的閒適姿態,慢慢调整为正襟危坐。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终於,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將信纸翻回开头,又极其认真、逐字逐句地重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完,他才长长地、仿佛要將胸中震动都吁出去一般,舒了一口气。 “你这个建议……”他抬眼看向祁同伟,目光复杂,有惊嘆,也有更深沉的审视,“切入点准,格局大,看得透彻,也想得长远。不愧是老师都另眼相看的得意门生。” “主任过誉了。”祁同伟语气平静。 韩慎点了点头。 祁同伟此刻仍称“主任”而非“师兄”,显然是想將接下来的谈话框定在公事范畴。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 “这份建议很好。交上去,你们行业一处那个副处长的位置,必然是你的了。”他点明了知晓此事,也表明了態度——之前不主动插手,是价值未到;如今祁同伟展现了足够的价值,他自然不吝支持。 “多谢主任栽培。”祁同伟欠身。 韩慎手指轻轻敲著那份建议书,话锋一转:“这份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听主任安排。”祁同伟將球踢了回去,姿態摆得很低。 韩慎笑了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这儿有三个法子,你听听。” “第一,你把报告带回去,交给你们寧高远处长。他也算是我的人,不会贪你的功劳,会按程序报给產业政策司,再由司里递到委党组会。你给你们司露了大脸,加上我在適当时候说句话,司里肯定会力推你坐上那个副处位置。” “第二,我直接將这份建议递到委主要领导甚至党组会,绕过產业政策司,效率更高。那个副处,照样是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祁同伟,缓缓说出第三个选项: “第三,这份报告的署名权归我。我另外找机会,用別的功劳补偿你。那个副处,我依然保你拿到。” 说完,他靠回椅背,语气恢復平淡:“你怎么选?” 祁同伟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冷静反问:“主任希望我怎么选?” 韩慎似乎很欣赏他这份直接,笑道:“我希望你选第三个。” “多谢主任爱护。”祁同伟立刻接道。 “哦?”韩慎挑了挑眉,颇有兴趣地问,“我怎么爱护你了?说说看。” 祁同伟思路清晰,语速平稳:“第一个法子,功劳的大头会落在產业政策司,甚至主要归功於分管司领导钟副主任。这对我们整体的『盘子』而言,增益有限。” 他点明了產业政策司是钟正国的地盘。 “第二个法子,功劳虽然能留在我们这边,但越级上报是体制內大忌,何况连越两级,绕过了直接分管领导。即便副处到手,我今后在產业政策司也必將举步维艰、寸步难行。高层领导看在眼里,也会觉得我不懂规矩,恃才傲物。” “第三个法子,”祁同伟微微加重了语气,“功劳在我们內部流转、消化。我为……我们这边做出了看得见的贡献。”他在这里隱去了“北大派”的具体字眼,但意思已然到位。“主任您自然不会亏待我。这是最稳妥,也最符合长远利益的选择。” 韩慎听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缓缓点头:“同伟啊,你是真敏锐,一点就透,看得明白。”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郑重,如同做出承诺:“这份功劳確实不小,你现在还接不住。你把署名权让给我,我保你三年之內,稳稳坐上处长位置。期间只要你自身不犯原则错误,该有的资源、该铺的路,我都会给你补上。” 他拿起茶杯,似乎觉得此事已定:“那行,就按第三个法子办。建议书留下,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我让徐力帮你请半天假。” 然而,祁同伟並没有起身离开。 他迎著韩慎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说:“主任,我选第二个。” 韩慎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以他的城府和地位,自然不会失態,只是眼中的笑意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沉静。 “说说你的理由。”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 祁同伟心中早已思量透彻。 可是,以他的学歷背景,加上这次献策的“名声”,未来几年按部就班,只要稳扎稳打做出成绩,晋升处长同样是水到渠成,而且根基扎实,走得堂堂正正。 若接受韩慎的“保送”,看似捷径,实则根基虚浮。 他的威望將完全来源於韩慎的提携,而非自身的才干与成绩。从此在经委,他將很难摆脱“韩慎的人”这个標籤,独立性大减,几乎形同依附。 韩慎只是师兄,並非血亲。对方首要考虑的,自然是其自身政治势力的巩固与扩张,这份建议书若以韩慎名义提出,將成为韩慎一项重要的政策资本。 但祁同伟不愿意。 上辈子,他依靠梁群峰的力量快速升至正处;梁群峰退居二线后,他为何那般急切、甚至不惜闹出“哭坟”的笑话去攀附赵立春?根源就在於根基不稳,没有拿得出手的、属於自己的硬核政绩和班底,下面人不服,他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晋升,只能不断寻找新的大树依附。 后来去陈岩石那里“锄地”,亦是这种路径依赖的延续。 一旦形成“依附—晋升—再依附”的循环,就会陷入恶性泥潭:依附导致自身根基薄弱,根基薄弱又遭遇晋升瓶颈,迫使你去寻找更强的依附……如此往復,最终身不由己,尊严尽失。 看看赵东来。他能坦然拒绝自己乃至李达康的一些不合理要求,凭的是什么?是扎实的专业能力,是沙瑞金中央就知道他是刑侦专家的那份“硬通货”,是下属真心的服膺。这才是稳如磐石的根基。 韩慎给出的第三条路,比之前世攀附梁家看似体面、高效许多,但內核依旧。 他祁同伟,今生决意走一条不同的路。 他没有直接回答韩慎关於理由的追问,而是拋出了另一个问题: “主任,这份目录一旦开始研究起草,未来正式实施,必然会大幅压缩经委,尤其是各业务司局现有的自由裁量权和审批空间。委里的高层领导们……真的会支持吗?” 第42章 后生可畏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42章 后生可畏 韩慎拿著那份建议书,来到了经委大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我有个小学弟,產业政策司的祁同伟,写了份东西。我觉得,有必要提请召开一次临时的主任办公会討论。”韩慎开门见山,言辞直接。 这既因大主任素来脾气温和、注重实干,更因他作为办公厅主任,本就是大主任毋庸置疑的“自己人”。 没有哪个一把手,会用一个不是自己人的办公厅主任。 大主任接过,仔细翻阅起来。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带著讚许:“思路很新,格局不小。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你確定要为此开主任办公会?” “確定。”韩慎语气肯定。 大主任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拿起笔签批:“那就开吧。” …… 经委的小会议室內,几位副主任均已落座,低声议论著这次临时召集的会议主题。有人猜测是上级新精神需要传达,有人觉得可能是某个重大政策面临调整。 没人会想到,会议的源头,竟是一个副处级岗位的竞爭,和一份刚入职年轻人的建议书。 不一会儿,大主任和韩慎一同走进。 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大主任在首位坐下,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现在开会。” 隨即示意自己的秘书和徐力,將祁同伟那份建议书的复印件分发到每位副主任手中。 “大家先看看。十五分钟后,我们开始討论。” 时间在纸张翻动和偶尔响起的低声惊嘆或沉吟中流逝。 十五分钟后,大主任环视眾人:“都谈谈看法吧。” 钟正国率先开口,眉头微蹙:“我不同意搞这个什么指导目录。全国情况千差万別,搞『鼓励』、『淘汰』的分类,不就是一刀切吗?这会严重束缚地方手脚,扼杀基层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不符合我们一贯倡导的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原则。” 他分管產业政策司,对此反应最为直接。 另一位与钟正国关係较近的副主任隨即附和:“確实要多斟酌。现行办法虽然灵活,但正能照顾到不同地区的特殊困难和实际需求。搞个僵化的目录,怕是弊大於利。” 也有持支持態度的声音响起: “我看不然。目录化、清单化管理是国际通行做法,能增加政策透明度,稳定企业预期,减少地方寻租空间,长远看有利於规范市场、优化结构。” “是啊,现在项目审批尺度不一,地方跑部前进,我们也疲於应付。有个清晰標准,对上下都是解脱。” “这是提升经济治理现代化水平的有益尝试,方向是对的。”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在会议室里交锋,一时难分高下。 钟正国再次发言,这次將矛头指向了建议者本身:“这个祁同伟,如果我没记错,是和韩慎主任同校毕业的吧?才来经委几个月?本职工作是否已经完全熟悉了?就急於提出这种全局性、顛覆性的建议?而且——” 他刻意顿了顿,“这份建议,似乎没有经过產业政策司內部的任何討论程序,就直接报到了韩主任这里?韩主任也是惯著他。” 这番话,既点了祁同伟与韩慎的师门关係,又批评了祁同伟不够踏实、好高騖远,更隱晦指责韩慎破坏程序,护短越权。 韩慎一直安静听著,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祁同伟同志年轻,写了点思考,请我帮他看看,提提意见。是我觉得此事关係重大,主动拿过来请主任和各位同志审议的。” 钟正国紧追不放:“即便如此,一个年轻同志的初步思考,缺乏对各省市复杂情况的深入调研,也没有经过业务司局的集体研究,就直呈主任办公会討论,程序上是否欠妥?是否会助长某些不好的风气?” 他依然紧扣“越级”和“程序”问题发难。 韩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再纠缠程序细节,而是拋出了一颗重磅炸弹:“这正是我请示主任,直接召开主任办公会,而非等到下次党组会议再提出的原因。” 钟正国目光一凝:“韩主任有何高见?” 韩慎环视在座诸位副主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祁同伟,一个刚进经委几个月的年轻人,都能提到要搞《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 他略作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万一,计委的同志,先提出来了呢?” 会议室霎时间鸦雀无声。 在座的都是政治嗅觉极其敏锐的人物,他们並非看不到目录可能带来的好处,但人性使然,下意识会抗拒任何可能削减自身权力边界的变革,並为这种抗拒寻找各种“正当理由”。 然而,“计委”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他们从部门利益的局限中惊醒。 国家计划委员会(今年刚更名为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与经委职能多有重叠,两者之间的竞爭与合作关係微妙而悠久。 如果让计委抢先提出並主导了这样一份纲领性的產业政策文件…… 这就成了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 两方都不做自然是最优解,但是万一对手先做了,不仅失去先机,更可能在未来的政策制定和审批权限中陷入全面被动! 韩慎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如同最后一块砝码:“如果按部就班,先交產业政策司討论……各位,司里人多口杂,万一走漏了风声,被计委那边侦知,抢先一步向上面匯报……” 是啊!自由裁量权小了,好歹规则还是自己定的,可如果连规则制定权都丟了…… 钟正国的脸色变了。他沉默数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同:“我同意,立即启动《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的研究起草工作,此事宜早不宜迟。” “附议。” “同意。” “確实有必要。” 表態之声接连响起,再无阻碍。 大主任见状,说了这次会议的第三句话,一锤定音:“好。责成办公厅牵头,抽调各相关司局业务骨干,立即组成起草小组,儘快拿出初步方案。注意保密纪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韩慎,最后落在建议书复印件上,难得地加了一句: “那个祁同伟,也让他参与进来。年轻人,后生可畏啊。” 韩慎頷首。 確实啊! 当祁同伟在他办公室,冷静地问出“目录一旦起草,经委的审批权限肯定会缩减,经委上层会同意吗”之后,紧接著,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关键的低语: “可是,万一……计委先提出来了呢?” 那一刻,韩慎心中的震动与决断,正如现在会议桌上发生的一切。 后生可畏! 第43章 进击的阮玲玲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43章 进击的阮玲玲 祁同伟上午並没回宿舍补觉。 一来,他担心万一上午的主任办公会需要临时找他问询细节——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不得不防。 二来,高强度用脑后的疲惫与事態落定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虚亢”状態,大脑皮层依旧活跃,睡意全无。 索性,他吃过早饭,便径直回到了办公室。 同事们见到他满眼血丝、神情亢奋的样子,都嚇了一跳。 但隨后看到阮玲玲也顶著一副类似的、明显睡眠不足的“尊容”进来,大家便也心照不宣地“理解”了——副处长职位空悬,这两位最有力的竞爭者,怕是都彻夜难眠、各显神通去了。 祁同伟此刻心思根本不在此处,並未注意到,从他进门起,阮玲玲的目光就如探针般,在他身上反覆逡巡。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直到临近午休,徐力的身影终於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祁同伟的心,隨著徐力一个几不可察的肯定眼神,骤然落定。 紧接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猛然袭来,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 牛马们都清楚,熬夜加班和熬夜上网,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徐力作为上午唯二列席主任办公会的秘书,深知祁同伟那份建议书在会议上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也清楚这个年轻人此番立下的“功勋”分量。 两人平日关係就不错,此刻徐力更多了几分主动结交未来潜力股的心思,语气格外和善: “同伟,看你累得够呛。下午別硬撑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寧处长那边,我帮你打招呼。” 祁同伟確实到了极限,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跟著徐力离开了办公室,连食堂也没去。 他这一走,却让一直紧盯他的阮玲玲心里“咯噔”一下,愈发焦躁起来。 “这小祁……跟著徐秘书走了?是韩主任要见他?还是已经私下约了哪位领导午饭?” 她暗自揣测,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坐立不安。 午休时,她特意在食堂留意,没见到祁同伟的身影,更坐实了她的猜想。 回到办公室,往常大家都会趴在桌上小憩片刻,可祁同伟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阮玲玲自己昨晚拉著丈夫分析形势、商討对策到半夜,躺下后又辗转反侧,天蒙蒙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此刻本该睏倦,却被一股强烈的竞爭焦虑烧得神经亢奋,身体疲惫不堪,意识却异常清醒,陷入一种典型的失眠性焦虑。 “一顿午饭吃这么久?看来是相谈甚欢……难道领导已经给了他准信?” 她越想越心慌。 下午上班已过了一个多小时,祁同伟依然没有出现。阮玲玲死死盯著那个空位,手心微微出汗。 “这小子,下午都不来了?肯定是请假了!” 她按捺不住,想去处长寧高远那里打探一下,却发现寧高远的办公室门紧闭,人也不在。 “难道……中午他们是一起吃的饭?”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更乱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办公室门口传来动静。处长寧高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本该在党校学习的副处长江明。 阮玲玲精神一振,立刻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投向寧高远——江明提前回来,难道是副处长的人选已经定了? 然而,寧高远並未宣布人事任命,只是扫视一圈,开口道:“全体,到小会议室开会。” 等一组的人到了会议室,发现二组的人也悉数在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 寧高远无视了瀰漫的紧张气氛,开门见山:“紧急通知:委里即將启动一项重大专项工作,保密级別很高,期间不允许联繫外界。由韩慎副主任总牵头,我们產业政策司主导,经济运行局、企业改革司、投资与规划司、政策法规司等多个司局协同参与,可以看作是一次『封闭攻坚会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下这些精兵强將:“我们处,除了我和江处要参与外,还需要抽调两名核心业务骨干。初步想法,两个小组各出一人。人选你们小组內部自行商议,今晚下班前把名单报给我。” “处长,具体是什么內容啊?” 有组员忍不住问。 寧高远摇头,语气严肃:“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你们更不要打听。这次保密纪律是铁律,打听到了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犯错误。散会!” 会议结束,眾人议论纷纷,猜测著这突如其来的“会战”內容,有人猜是应对国际金融动盪的紧急预案,有人猜是涉及重大產业重组布局的顶层设计…… 阮玲玲的心却活络起来,江明被临时从党校叫回,说明这次“会战”规格极高,也意味著副处长的最终任命,很可能会推迟到“会战”结束之后。 “我一定要拿到这个名额!” 她瞬间下定了决心。 如果在这次高规格的保密任务中表现出色,无疑將为竞爭副处长添加一枚极重的砝码,甚至可能一举锁定胜局。 她瞥了一眼祁同伟依旧空著的座位,心中稍定:“这小子跑去跑关係,到现在都没露面,怕是中午没少喝。这种临时紧急任务,通知下来,他也未必赶得及反应……我得快刀斩乱麻!” 她立刻行动起来,先是找了一组內另外两名同事,一番推心置腹的沟通,核心意思无非是:她资歷最老,经验最丰富,处理复杂情况能力更强,代表一组出战最稳妥;祁同伟毕竟年轻,刚来不久,这么重要的保密任务,让他去恐怕难以胜任。 万一出点差错,影响的是整个一组的声誉和未来机会。 那两位同事与阮玲玲共事日久,关係更近,本身也觉得阮玲玲確实更合適,也不忿刚来的新人就骑在他们头上,很快便被她说服。 搞定了组员,阮玲玲立刻去找副组长江明,想趁祁同伟不在,把名额敲定下来。 “江处,我们一组內部商量了一下,觉得我去比较合適。您看是不是就把名单定下来,早点报上去?” 阮玲玲语气带著惯有的干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江明面露难色,他即將离任,实在不想得罪任何一方:“这个……是不是等小祁回来,大家一起再议议?” 阮玲玲早有准备,立刻道:“处长要求下班前报名单,小祁要是赶不回来,难道我们就不报了吗?再说了,一组的事情,最终还不是您江处拍板?就算搞民主投票,组里同事也觉得我更適合。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不在,就耽误全处的安排吧?” 江明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噎得有些无言,又不想担责任,只得採取拖延战术:“这样吧,既然组里倾向你去,我们就定下你去。我现在手头还有工作,名单我晚一点一块交。” 这就是要使拖字诀了。 下班之前,祁同伟要是回来了,自然是他和阮玲玲斗法;要是没回来,那也没法说他江明的不是。 但阮玲玲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 此刻她的心情复杂:之前怕祁同伟在外面活动,生怕他不回来;现在又巴不得他千万別在下班前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下班铃声响起,祁同伟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阮玲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大半。 名额,暂时算是攥在手里了。 她暂时没心思去关心二组的战况,但消息还是主动传了过来。 二组的吴忠和周林,为了这个名额爭得不可开交。吴忠是老实肯乾的“老黄牛”,资歷硬但缺乏亮眼成绩;周林则年轻锐利,有关係有成果,是强劲的对手。 两人爭执不下,据说一直闹到了司领导那里。 阮玲玲默默祈祷,希望是能力相对平庸的吴忠胜出,这样她的压力会小很多;但理智告诉她,关係更硬的周林,胜算可能更大。 晚上,她动用自己的关係网打听最终结果。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定了,是吴忠。” “真的?!” 阮玲玲抑制住兴奋,追问道,“周林那边……没再活动?” “活动了,他计委那个司长叔叔亲自打电话来说情。但据说上面综合考虑,还是定了吴忠,估计是觉得吴忠更稳重踏实,適合保密攻坚任务吧。” “领导英明!” 阮玲玲掛了电话,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吴忠能力一般,这次“会战”,正是她大展身手、拉开差距的绝佳舞台!而原本最大的两个竞爭对手——祁同伟意外“缺席”,周林意外“落选”…… 真是天助我也! 第44章 钟家婚宴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44章 钟家婚宴 体制內的节奏有其独特之处。 除非是特殊时期或上级死命催办,否则再紧急的事情,往往也会在固有的程序与人性化考量间,被熨帖出一种不疾不徐的步调。 这次封闭会战虽被定为重大任务,但祁同伟周四提交建议,敲定大致人员名单已是周四晚间。 会战地点选在哪里?后勤保障如何安排?需要调用哪些资料库和歷年卷宗?抽调人员的分工、保密协议的擬定、临时办公设备的调配……林林总总,皆需方案,皆待审批。 若真铁了心催逼,周五晚上或许也能勉强就绪。 但,明天不就是周末了么? 这次封闭攻坚,预计周期半月以上,被选中的核心人员,大多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 难道不该“人性化”地留出一点时间,让他们安排一下家事,安抚好后方?毕竟这是国家经委,不是国家纪委。 於是,经委上层很“人性化”地將封闭集合的时间,定在了下周一。 周五早上,祁同伟走进经委大楼,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氛围与昨日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彻底顛倒了过来。 昨日那无处不在的焦躁与彼此戒备的紧张感,已消散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过度的、近乎补偿性质的“热情”,同事们见他进来,笑容格外亲切,打招呼的声音也格外响亮,言语间透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仿佛集体对他做了什么亏心事,急於弥补。 祁同伟略一思索,便哑然失笑。 都是一群活在现实中的普通人罢了。爭夺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手段正当;可一旦尘埃落定,那点隱秘的、可能伤害到同僚的情愫便会悄然浮起,促使人做出一些友善的姿態,以求心安。 他索性坦然受之,脸上適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落寞的“受伤”神情,更引得几位同事心底那点歉疚感发酵。 嗯,阮玲玲大姐塞过来的小饼乾,味道不错。 周五平稳度过。 周六,祁同伟独自梳理了一下关於產业结构目录的初步构想框架,並简单收拾了行李,周日上午,他如期来到了侯亮平与钟小艾举办婚宴的酒店。 听闻婚礼办了两场,汉东一场,京城一场;眼前这便是京城的第二场,规模显然更为克制。 祁同伟自忖与这对新人关係泛泛,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往新人家里凑。 他心底倒掠过一丝莫名的惋惜:可惜了,没机会见识一下这种级別大员的府邸,不知是否也如高老师家一般,讲究些风水,缺一块“泰山石敢当”? 他特意提前了一些到达。 这是大领导嫁女的场合,绝非寻常亲朋聚餐,可以背著手大咧咧进去当宾客。 祁同伟在酒店大门旁稍远处站定,摸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点燃,慢慢吸著,目光平静地扫视著陆续到来的车辆和宾客。 姿態从容,仿佛只是提前到来、出来透口气的客人,丝毫不显突兀。 很多时候,一支烟,便是化解尷尬、融入环境的最佳道具。 等了片刻,高育良的身影出现。祁同伟立刻掐灭菸头,上前招呼。 “高老师。” “同伟,到了?一起进去吧。”高育良微笑道。 “我等一下韩慎主任,他让我在这儿碰头,您先请。”祁同伟解释道。 高育良瞭然地点点头,先行步入酒店。 不多时,韩慎抵达,祁同伟快步迎上。 “师兄,早。”此时场合,一声“师兄”比“主任”更显亲近。 韩慎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和煦:“走,看看钟主任今天给咱们预备了什么好菜。” 两人步入酒店,来到二楼的宴会厅,厅不大,只摆了四张圆桌,布置得素雅得体,不见大红大紫的装饰,唯有一条恭贺新婚的横幅,以及一张放大的、笑容甜蜜的结婚照。 新人尚未到场,但主人钟正国已在厅內招呼先到的宾客。 韩慎一到,钟正国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了过来。 “韩主任,欢迎欢迎!您能来,小女这场婚礼可是蓬蓽生辉了。”钟正国热情地与韩慎握手,目光隨即落到祁同伟身上,笑容不变,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讚赏,“这位就是祁同伟同志吧?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韩主任可是没少跟我夸你,说你是经委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未来可期,未来可期!” 祁同伟连忙欠身:“钟主任过奖了,都是领导们栽培,韩主任提携。” 韩慎被安排在主桌,祁同伟自然没资格坐在那里。 其余三桌,一桌是钟家至亲,一桌是侯家亲友,还有一桌则是经委內与钟正国关係较近的司局级同事。 祁同伟与那桌经委同事並不相熟,寒暄几句后,见离开宴尚早,便踱步到侯家亲友那桌,寻高育良说话。 不一会儿,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新人到了。 侯亮平与钟小艾並肩走入,陈海跟在一旁,陈阳倒是並未出现。 两人衣著得体而不夸张,侯亮平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脸上洋溢著显而易见的春风得意;钟小艾则是一身剪裁精良的红色中式喜服,面容娇美,笑意盈盈。 眾人纷纷起身,新人一路走过,不断有宾客凑上前说著恭喜祝福的话,两人也一路含笑点头,回应著“谢谢”。 走到高育良这一桌时,侯亮平的目光与祁同伟相遇,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微微沉了下去。 高育良率先开口,笑容温煦:“亮平,小艾,恭喜你们。佳偶天成,白头偕老。” 话语朴实,却满是师长真诚的祝福。 祁同伟也面带微笑,语气平和:“亮平,小艾,祝你们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姿態也无可挑剔。 钟小艾神色如常,微笑著点头致谢:“谢谢祁学长。” 侯亮平却只是略显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婚礼虽从简,但必要的仪式並未省略。 毕竟,若完全变成一场普通聚餐,反而更惹人议论。新人很快被引去后台,做最后的仪式准备。 宾客们重新落座,话题自然围绕著这对新人展开,无非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类的喜庆话。 仪式即將开始。 忽然,主桌那边一阵响动,以钟正国为首,韩慎等数人纷纷起身,快步朝宴会厅门口走去,旁边有小声议论传来:“经委大主任来了!” 祁同伟见状,便准备起身返回经委同事那桌。 恰在此时,侯亮平从后台方向走了过来,目標明確地直奔他这一桌。 侯亮平先是对桌上的亲友和高育良强笑著打了招呼,隨即转向祁同伟,脸上虽然还掛著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这一桌的人都听得清楚: “祁学长,真是不好意思。”他语气带著一种刻意的歉意,“我岳父这边要求一切从简,规模严格控制。” “我家亲友这边,只安排了一桌,位置实在有限,您坐的这个位子……是留给陈海的;等回头,我一定单独摆酒,向您赔罪。 第45章 钟家婚宴(续)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45章 钟家婚宴(续) 原来是因为这个。 祁同伟恍然,难怪这位学弟从刚才见面就脸色不佳。 他正待开口解释自己是隨韩慎前来,却见侯亮平微微抬起了下巴,那丝刻意维持的歉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嘲讽与居高临下的意味,声音也压低了些,却更显尖锐: “反正……你在这儿也坐了不短时间,该见的领导想必也见到了。目的,应该也差不多达到了吧?” 祁同伟脸色倏地一沉。 这是把他当成厚著脸皮、专程来大领导面前“混脸熟”、“刷存在感”的钻营之徒了。 联想到上次在大风厂,侯亮平就曾一脸理所当然地试图用钱换取內幕消息,口称“各取所需”。 如今攀上高枝,这份骨子里的傲慢与对“规则”的功利理解,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被钟家的权势滋养得愈发膨胀。 侯亮平声音虽不大,但作为今日主角,他的一举一动本就吸引著全场目光。 此刻,不少人已停止交谈,视线投向了这一角。 祁同伟心中瞬间掠过拂袖而去的念头。 但此刻离席,打的不是侯亮平的脸,而是主人钟正国和带他前来的韩慎的脸。 然而,步步退让,也绝非他的性格,重生以来,他自认脾性已磨平许多,但侯亮平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轻慢与侮辱,若再无反应,真当他是泥捏的不成? 在汉东大学时,侯亮平还算个热心肠的学弟,家境优渥带来的些许优越感虽在,尚不惹人厌恶。 可钟家泼天的权势,像一面放大镜,將他性格中那点因出身差异而產生的隱秘傲慢无限放大,更在这段“虽非入赘,胜似入赘”的婚姻中,催生出一种扭曲的、急於確立自身地位与价值的攻击性。 理解其心態不难,但理解,不等於要无限度忍让。 高育良眉头微皱,正欲开口解释,祁同伟已平静出声,声音清晰稳定: “亮平,你误会了。”他目光坦然地看著侯亮平,“我是隨单位领导一同过来的。那边桌上都是司局领导,我不太熟悉,所以过来和高老师说几句话。” 他句句属实,却刻意未提“韩慎师兄”,此时不提,合情合理,毕竟没人会天天把关係掛在嘴边。 他隨韩慎前来,说是“隨单位领导”,毫无问题。 然而,在侯亮平先入为主的预设里,祁同伟这番解释,不过是黔驴技穷的狡辩与挽尊。 一个“钻营者”,被当场拆穿后,还想扯“单位”的大旗遮掩?你若真是隨单位领导同来,岂会与同席的经委同事“不熟”?定是从高老师那里得了消息,硬凑过来,此刻被我揭穿,还想用单位名义搪塞! 攀上钟小艾,侯亮平內心自是得意的。 可恋爱是风花雪月,谈婚论嫁便是现实碰撞。两家门第的巨大悬殊,早已化作无形重压,令他喘不过气。 汉东的婚礼,岳父未曾出席,且严控规模;北京的这场,更是只给他家一桌的名额。 为擬定这一桌名单,他与父母绞尽脑汁,头疼不已。高育良是必请的,这是他所能触及的地位最高的领导之一,更有师长和教授这层皮,不显功利。 陈海是共同好友,不可或缺。 再加上至亲父母,名额所剩无几;许多想藉此机会攀附或见证的亲友都被父亲硬著心肠回绝,背后没少落埋怨。 连就在北京工作的陈阳姐,都未能列席。 而在他人生如此重要却又憋屈的时刻,却看见这个这个出身低贱,却比他优秀的人,与自己的师长谈笑风生,一副从容自在的模样。 他不想再忍。 他觉得,面对这样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物,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忍。 此刻的祁同伟,不过是岳父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兵,一个舔著脸凑上来的不速之客。 我就是要当眾撕开他的偽装,逼得他顏面扫地,灰溜溜地滚蛋! 一股夹杂著压抑许久的憋闷与急於证明什么的衝动涌上心头,侯亮平嗤笑一声,声音不再压低,带著明显的讥誚: “祁学长,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就没意思了。”他环视一下周围投来的目光,似乎很享受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今天经委这边到场的领导,哪一位不是我岳父亲自邀请的?难道……我岳父还会亲自邀请你?他认识你是谁吗?” 祁同伟心中微微摇头,火候,差不多了。 他本还想再多引逗几句,让这位膨胀过度的学弟吐出更多不堪的言辞,將“仗势欺人”、“浅薄张狂”的標籤焊得更死一些。 没想到,对方如此沉不住气,一句话便到了这个地步。 不能再加码了。 若侯亮平出的洋相再大些,钟家面上太过难堪,难免会迁怒於他,现在这个程度,刚刚好。 在场明眼人皆已看出,侯亮平是个得意忘形、仗势压人的“凤凰男”,而他祁同伟,从头到尾只解释了一句,始终保持著克制与礼貌,是无辜受辱的“小白花”。 他正准备开口,说出“我是隨韩慎副主任前来”这句话,为这场小小的闹剧画上句號。 宴会厅门口,一阵爽朗的笑声与寒暄声由远及近。 以钟正国、韩慎为首,一群人簇拥著一位面容和蔼、气度雍容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经委的大主任。 韩慎眼尖,一眼看到站在侯家亲友桌旁的祁同伟,立刻笑著招手,声音洪亮,足以让半个宴会厅的人听清: “同伟,过来!主任正好提到你。”他转向身边的大主任和钟正国,笑著介绍,“主任,这就是刚才您提到的,我们產业政策司的祁同伟同志。” “巧了,他跟钟副主任的乘龙快婿还是汉东大学的校友呢!我想著年轻人多认识认识,就带他一起来沾沾喜气,见见世面。” 钟正国也笑容满面地冲侯亮平招手:“亮平,你也过来。” 大主任笑眯眯地看著走到近前的两个年轻人,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讚许地点点头,隨即对钟正国笑道:“汉东真是人才辈出!小祁是汉东输送给咱们经委的优秀人才,小侯更是青年才俊,前途无量。未来是他们的天下,我看咱们这些老傢伙,得早点给你们年轻人让路嘍!” 祁同伟面带谦逊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主任您过奖了,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学习。” 同样被赞为“优秀人才”、“青年才俊”的侯亮平,站在岳父和大主任面前,却脸色苍白、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 第46章 余波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46章 余波 在场眾人哪个不是久经世故的人精?侯亮平那片刻的失態,早被尽收眼底。 钟正国面不改色,依旧维持著主人翁的从容气度,对侯亮平温和地说道:“好了,亮平,你去后台看看小艾准备得怎么样了。贵客们都到了,仪式也该开始了。” 侯亮平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朝后台走去。 那原本意气风发的挺拔背影,此刻却难以掩饰地透出一丝僵硬与狼狈。 祁同伟深知此时绝非自己出风头的时候,並不出声。 待大主任、钟正国、韩慎等领导在主桌落座后,小声和韩慎打了个招呼,然后安静地回到了经委同事那一桌,敛目垂首,一副等待仪式开始的乖巧模样。 这一桌上的司局长们,目光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掠过,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交谈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氛围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整个婚礼仪式流程精简,在主持人的引导下按部就班进行,透著一种克制下的温馨。 只是细看之下,那位春风得意的新郎官,偶尔会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少了些发自內心的鬆弛。 仪式中段,钟正国邀请大主任上台致辞,大主任微笑著摆了摆手拒绝。 待仪式礼成,开始上菜时,大主任端起酒杯,向新人及全场宾客致意,浅酌一杯后,便以“还有工作”为由,起身告辞。 主桌眾人自然陪同相送,直至酒店门口。 宴席的菜式並不奢华,多是看上去精致一点的家常菜,但入口才知厨艺非凡。 后来才听说,是饭店主厨特意將自己的师父——一位早已退隱的国宴级老师傅——请出山来掌勺。 宴罢,宾客陆续离场。 钟正国携一双新人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与每一位客人握手道別,说著“招待不周”、“怠慢了”之类的场面话。 轮到祁同伟时,他由衷赞道:“今天的菜味道真是绝了。不知道是请了哪位大师傅?等我將来结婚,也想厚著脸皮请韩师兄帮忙,看看能不能请动这位师傅。” 钟正国与韩慎闻言都笑了起来,连声道:“好说,好说!年轻人有眼光!” ---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酒店门口恢復了寧静。 钟正国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丝毫不减,转身对陪同在侧的新婚夫妇温声道:“跟我进来。” 他领著二人走进一间空无一人的小休息室,反手关上门。 室內灯光柔和。 钟正国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取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青白色的烟雾在安静的空间里裊裊上升,模糊了他脸上此刻的神情。 对於仪式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他自然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场他嫁女的婚礼,每一个角落发生的事,都逃不过他有意或无意的关注。 侯亮平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著认错般的急切:“爸,我……” 钟正国抬起夹著烟的手,制止了他。 他没有看侯亮平,而是转向女儿,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询问天气:“小艾,你们和亮平这位祁学长,祁同伟,以前在学校,可有过什么矛盾或过节?” 钟小艾正为父亲突然的严肃和单独谈话感到疑惑,闻言更是不解:“矛盾?没有啊。祁学长比我们高几届,读研的时候还带过我们课题小组,一直挺照顾我们这些学弟学妹的。亮平,是吧?” 她下意识地看向丈夫,寻求佐证。 侯亮平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总不能把之前在汉东,试图帮蔡成功用钱“买”祁同伟內幕消息的腌臢事说出来。 有心在其他事情上编排几句,可妻子“一直挺照顾”的定调已然出口,更关键的是,在钟正国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下,他实在没有勇气当面撒谎。 他见到这位岳父,心底深处总有些发怵。 只能咬紧后槽牙,硬著头皮道:“是……没有。但是爸,今天这事……” 钟正国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好,我知道了。” 他將只抽了几口的烟按灭在菸灰缸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 “你们好好过日子。”他丟下这句话,目光在女儿担忧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女婿那掩饰不住的惶然。 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钟小艾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 她在后台准备,后来的仪式、敬酒、用餐,一直无人向她提及门前那场小小的交锋。 此刻父亲特意提起“祁同伟”,显然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亮平,”她转身,秀眉微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爸爸怎么会突然问起祁学长?” 侯亮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腹憋屈,却也知道瞒不过去,只得將仪式前自己如何“请”祁同伟离开座位,简单说了一遍。 钟小艾听完,脸上先是错愕,隨即涌上怒火:“侯亮平!今天这场合,是我爸、是我们钟家做东!你怎么能连状况都没搞清楚,就去赶我爸单位的同事?” “他……他当时不是坐在我家亲友这桌吗?”侯亮平犹自试图辩解。 “那你也不能直接去赶人!”钟小艾气结,“就算他坐错了,开席时没他的位置,到时候难堪的是他!你急著出什么头?逞什么能?” “我……我这不是怕他目的得逞,利用咱们婚礼来钻营攀附吗!”侯亮平声音也高了起来。 “他用得著吗?!”钟小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是韩副主任的亲师弟!是人家正大光明带过来参加婚宴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自己来的,侯亮平,祁学长以前在学校帮过你不少吧?你怎么对他有这么大成见?” 侯亮平最怕妻子追问这个,连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看爸……也没怎么生气嘛。”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钟小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没怎么生气?我爸已经气得不行了!你以为我爸是什么级別、什么阅歷的人?遇到点事就像市井小民一样拍桌子骂人吗?以他的工作强度和要处理的事情,要真是那样,一天到晚除了骂人就不用干別的了!” 她盯著丈夫,一字一句道:“他遇到蠢人做的蠢事,从不会浪费口舌。他只会给这个人打上一个『不堪大用』的標籤。” “从此以后,这个人,就再也別想从他手里得到任何真正的机会和资源了。明白吗?” 侯亮平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声音有些发乾:“不……不会吧?爸他……毕竟是自家人……” “怎么不会!”钟小艾气得眼圈都有些发红,“我们才刚结婚!你就在我爸做东的婚礼上,借著他的势,去赶他亲自邀请的客人——哪怕你是无心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做事衝动、不计后果!以后遇到更复杂的情况,涉及更大的利益,他怎么敢培养你、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我……我不知道他是爸请来的……”侯亮平试图抓住这根稻草。 “那更说明你蠢!”钟小艾毫不留情,“连基本的背景情况都不打听清楚,就贸然行事,这不是蠢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蹙眉思索著:“爸刚才特意问我们和祁同伟有没有矛盾……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把你们俩的对话,一字不漏,再给我说一遍!不许添油加醋,也不许隱瞒!” 侯亮平在妻子凌厉的目光下,不敢再耍小聪明,只得將自己如何开口,祁同伟如何回答,自己又如何讥讽,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 听完,钟小艾的脸色更白了三分,喃喃道:“完了……人家从头到尾,回话滴水不漏,姿態摆得端正,一点破绽都没有。爸问我们有没有矛盾,就是想確认,这个祁同伟今天来,是不是本身就带著要激化矛盾、故意让你难堪的目的,现在……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错全在你。” 侯亮平此刻也慌了神,急道:“那……那你快去跟爸解释!就说……就说是我和祁同伟一直不对付,是他故意的!” 钟小艾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侯亮平,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种推脱责任、把私人矛盾摆上檯面的做法,对付那些没背景、没能力向上沟通的普通人或许可以。可祁同伟是吗?他有韩副主任这条线,甚至可能已经入了大主任的眼!这事一旦被他那边捅开,我们钟家还要不要做人了?” 接连被打击,侯亮平也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你们家!你们家!张口闭口就是你们钟家!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一家人?”钟小艾冷笑,心中充满了失望与疲惫,“一家人就不会做出这种让全家丟脸、让我爸难堪的蠢事!” 新婚的喜庆红妆犹在,狭小的休息室里,一对新人却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尤其是在国家部委这样的人精聚集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发酵。 上午婚礼上那场不算衝突的衝突,到了下午,经委的中高层干部之间,已然近乎人尽皆知。 无需一个星期,恐怕整个经委大楼都会流传开这样一个评价:钟副主任家的那位乘龙快婿,眼高於顶,仗势欺人,偏偏还……有眼无珠。 此时“凤凰男”这个词尚未流行,但眾人心中描绘出的形象,大抵相去不远。 阮玲玲在家中最后检查著为封闭会战准备的行李,也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听说了这场风波。 她一边叠著衣服,一边忍不住跟在民政部任职副处长的丈夫八卦:“哎,你说,钟副主任做事那么精明干练的一个人,怎么挑来挑去,给女儿找了这么个……嘖。” 她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明显。 副处长在家也要拖地,他头也不抬地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阮玲玲把一件衬衫用力按进行李箱,撇撇嘴:“我看啊,小祁这次没拿到咱们处里那个名额,说不定就是这位『駙马爷』在钟副主任那里吹了歪风!” “你就是想太多。” 丈夫失笑,站起身,“名额是你自己爭取的,程序合规。祁同伟没赶上趟,就是时运差了点。” 阮玲玲不同意:“你以为名单交上去就算定下来了吗?韩副主任要是真想替他爭,你觉得你这名额能这么稳当?” 丈夫懒得跟她继续分析这些没有答案的官场人际关係,转身去洗拖把:“行了,別瞎琢磨了。你安心去完成你的『攻坚会战』,家里有我。” 阮玲玲看著丈夫的背影,眼珠一转,忽然来了兴致,凑过去压低声音,带著一种中年妇女特有的、百无禁忌的调侃语气: “哎,我说……等我这次『会战』凯旋,光荣完成任务回来……那你可就不一样了。” “和我有什么关係?” 丈夫隨口问。 阮玲玲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戏謔的笑容,一字一顿道: “到时候,你可是既干过副处长,又干过副处长的人了。” 第47 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47 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阮玲玲拖著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硕大行李箱,吭哧吭哧地走进了用作此次封闭作战驻地的內部招待所。 大厅里已有几位先到的男同事,他们的行李大多简朴,一个公文包加一个手提袋便是一切,体积不到她这庞然大物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阮玲玲瞥了一眼,心里略有点不好意思,但隨即自我宽慰:女同志嘛,出门在外时间长,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换洗衣物、还有备著熬夜的零食点心,自然要多带一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招待所门口的安检阵仗,让她微微吃了一惊。 两名身著制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手持金属探测仪,对每位进入者及其行李进行仔细检查。轮到阮玲玲时,探测仪在她箱子的锁扣和支架处“滴滴”作响。 “同志,请打开箱子,配合检查。”工作人员一丝不苟。 阮玲玲一边开箱,一边心里嘀咕:上次参加类似封闭任务还是几年前,那时候行动电话远没现在普及,安检也就是走个过场,哪像现在这般严格? 不过,安检越严,说明任务越重要,保密级別越高。 这么一想,她反而隱隱有些兴奋——任务越重大,完成后自己的功劳簿岂不是也能添上更重的一笔? 安检耗去不少时间,等阮玲玲终於拖著箱子找到分给她的双人间时,离规定的集体会议时间只剩不到半小时。 她几乎是把箱子“扔”进房间,扫了一眼环境:房间倒是乾净整洁,基本设施也齐全。 但有过类似经验的阮玲玲很清楚,在接下来的至少两周里,这房间对她而言,恐怕只是个每天深夜回来短暂躺倒的“宿舍”,绝大部分时间,都將在会议室和临时办公点里与如山的数据和文件搏斗。 同屋的是经济运行局的一位女同事,两人在委里组织的活动中打过几次照面,算是点头之交。对阮玲玲来说,整个经委系统里她叫不出名字的女同事,恐怕不多——这都是她平日里苦心经营的信息网络。 她匆匆洗了把脸,便赶往大会议室,一路上遇到不少熟面孔,大家交换著眼神和压低声音的猜测,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合著紧张与跃跃欲试的气氛。 大会议室通常是举办全委大会的地方,气势恢宏。 但此刻,主席台上那排长桌被撤去,只留了一个简洁的报告台。 阮玲玲知道,在这种封闭攻坚模式下,这里將是未来半个月的“神经中枢”——任务部署、思路碰撞、阶段匯报、激烈爭论,都將在这个空间里发生。 一推开门,声浪便扑面而来。会议室里已经聚集了七八十號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气氛热烈得如同清晨喧囂的菜市场。 阮玲玲眼睛一亮,毫不费力地便挤进人堆,迅速融入了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圈子。 她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先和眾人一起猜测这次“攻坚”可能涉及的领域——是应对国际经贸摩擦?还是梳理重点產业布局?接著又和几位来自不同司局、同样处於晋升关键期的同事,交流著对此次抽调人选“含金量”的看法,顺便还得应对其他同事对她“即將高升”的调侃与羡慕。 她笑靨如花,应对得体,忙得不亦乐乎,心里那点因竞爭带来的焦虑,在这种熟悉的人际漩涡中,似乎也被暂时冲淡了。 终於,时钟指向上午九点。 领导们並未准时现身,一位办公厅的副厅长带著几名工作人员,推著小车进来,车上堆满了刚列印出来、还散发著印表机热气和油墨味的文件材料。 “安静!大家安静一下!”副厅长走上主席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领导们正在开一个短会。大家先领取材料,抓紧时间阅读。稍后,会给大家做详细的任务说明和部署。”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阮玲玲望眼欲穿,终於等到一份厚重的材料递到她手中。她迫不及待地展开封面页,目光急切地扫向標题—— 《关於编制〈国家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试行)〉,促进產业优化升级与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总体方案及初步框架(內部討论稿)》 下方还有几行简短的摘要,阐述了编制此目录对於明確產业发展方向、优化资源配置、规范投资管理、提升政策透明度与可预期性、应对国內外经济环境深刻变化等方面的重大意义。 大动作! 阮玲玲的心臟猛地跳快了几拍,这绝对是关乎未来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国民经济布局的顶层设计!其分量,远超她之前的任何想像。 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这玩意儿,天然就该是產业政策司的主导领域!如果真是这样,作为產业政策司核心处室的骨干,她能发挥的作用、接触的核心环节、乃至可能做出的贡献,都將远超预期! 要是其他司局主导,像吴忠那种老好人,做好辅助配合工作也就够了。但若由產业政策司主导,吴忠那点按部就班的能力和专业深度,恐怕就有些不够看了。 到时候,谁才是真正的核心骨干,一目了然! 还好……周林那个关係硬、能力也不差的傢伙没进来。 周林? 阮玲玲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为什么要搞如此高规格、高保密的“封闭作战”? 通常这种政策研究,搞个跨司局的“联席会议”或者“联合课题组”不就行了?如此兴师动眾,严密封锁,只有一个可能——抢时间,爭主动!要赶在潜在竞爭对手(比如计委)前面,把纲领性文件的核心框架和主导权牢牢抓在手里! 要知道,这一般可都是计委长期规划和產业政策司的活! 周林偏偏找了计委的关係去运作……在这种敏感时刻,撞到枪口上,能让他进来才怪! 天助我也! 一股混合著狂喜与野心的热流衝上阮玲玲的头顶,她强行按捺住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深深吸了口气,逼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材料上,逐字逐句,贪婪地阅读、消化…… 大约二十分钟后,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以韩慎副主任为首,七八位司局级领导鱼贯而入。 阮玲玲迅速抬头扫视,心下瞭然:韩慎是总牵头人,而与会司局中,只有產业政策司来的是正司长——秦重庆司长本人!其他司局,来的都是副职。 果然是我们司主导!我的机会,真的来了!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坐在不远处、同样来自產业政策司二组的吴忠。只见吴忠手里捏著材料,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明显带著一丝苦相。 阮玲玲心里更是愉悦了几分,看来这位老同事,也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挑战。 她的目光最后扫向门口,领导们已基本就位,最后走进来一人,身影比前面那些领导明显年轻、挺拔许多,侧脸轮廓有些熟悉。 阮玲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定睛看去—— 祁同伟?! 那个本该在副处长竞爭中“黯然出局”、此刻理应在外围观望甚至沮丧的祁同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经委最高级別的保密攻坚会议上? 阮玲玲的心猛地一沉,仿佛瞬间跌入冰窟,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他怎么混进来的?! 是了……韩慎副主任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他要加个人进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有无数的“工作需要”、“专业补充”、“培养青年骨干”之类的理由可以动用。 內幕!黑幕!不公平! 阮玲玲內心在无声地尖叫、抗议。祁同伟根本没有经过处里的正式推选程序!这完全不符合规定! 但她更清楚,自己绝不敢、也不能闹。 在体制內,上级领导尤其是项目总负责人,拥有毋庸置疑的人员调配权,韩慎有一万种合理合法、甚至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祁同伟的加入。 她只能强行安慰自己,试图找回一点心理优势:祁同伟才来经委几天?业务还没摸熟呢!这种涉及全局的宏观政策制定,他能发挥多大作用?顶多就是来学习、来打杂的!最终的硬仗,还得靠我们这些老业务骨干!对,一定是这样! 台上,韩慎已经走到报告台后,轻轻敲了敲话筒,会议室內顿时鸦雀无声。 “同志们,”韩慎的声音沉稳有力,“下面,我简要说明一下本次专项工作的总体要求、纪律原则和初步分工……” 他言简意賅地阐述了编制《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的重大战略意义和紧迫性,强调了保密纪律和工作要求,隨后开始宣布各司局的初步任务分工: 產业政策司作为牵头司局,承担总体框架设计、核心分类標准擬定、重点行业条目梳理等核心任务;经济运行局负责提供基础数据支持和运行情况分析;政策法规司负责研究法律法规衔接问题…… 阮玲玲竖著耳朵,听得无比认真,手中的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每听到一项由產业政策司主导的任务,她心中的底气就足一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此次战役中大展身手、奠定胜局的身影。 各位副司长也依次上台,就本司局承担的具体任务做了更细致的说明。 等到最后一位副司长讲完,阮玲玲以为接下来就是韩慎主任做一些鼓舞士气、强调纪律的总结陈词,然后大家就可以各就各位,投入战斗了。 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想立刻回到分配给產业政策司的临时办公区域,开始工作。她要用实际行动,让那个靠关係挤进来的祁同伟明白,在这种真刀真枪的硬仗面前,走后门是没用的!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做“薑还是老的辣”! 然而,主持会议的办公厅副厅长再次走上台,对著话筒说道: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编制工作的最初建议发起人——產业政策司行业一处的祁同伟同志,上台为大家简要介绍此项工作的最初构想、核心思路,以及他对目录框架逻辑的一些初步思考,为大家接下来的深入討论提供参考和启发。” 掌声,在会议室里有些迟疑、有些错愕地响了起来。 阮玲玲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建议发起人? 祁同伟走上报告台,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似有若无地,在阮玲玲那张写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阮姐,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第48章 会战结束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48章 会战结束 祁同伟此刻自然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去出什么风头。 按常理,在这种集体攻坚的重大任务中,什么最初建议发起人,哪有机会单独发言,都是领导和集体功劳。 能获得一个单独上台发言的机会,这本身,就是韩慎师兄给予的、超出常规的回报与认可。 这次《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的提案,韩慎作为总牵头人拿走最大的组织功劳,產业政策司作为主导司局拿下核心的业务功劳,已然是板上钉钉。 此刻將他这个“发起人”摆到台前,当著所有抽调精英的面予以介绍,就是对他那份建议书价值的公开肯定,是將一份沉甸甸的“首倡之功”稳稳地安放在了他的履歷上。 风头,今天已经出够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张扬,而是谦逊与融入。 因此,他的发言极其简短。 重点感谢了韩慎副主任的信任与提携,感谢了產业政策司领导与同事的培养与帮助,对目录编制的核心意义只做了简单概述,对自己最初的思考过程则一字不提,丝毫没有长篇大论、宣示“主权”的惹人厌烦之举。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他便在掌声中利落地走下台。 这次,他没有回到前排可能为他预留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產业政策司人员聚集的区域,非常自然地坐在了阮玲玲旁边的空位上。 阮玲玲心中的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平息,大脑仍有些空白,刻意扭过头,盯著前方的空处,对他视而不见。 台上,韩慎开始做最后的动员部署和纪律强调。 祁同伟在桌下,偷偷伸出手指,轻轻捅了捅阮玲玲的胳膊。 “阮姐?”他压低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阮姐?见到我……开心不?” 阮玲玲猛地转过头,杏目圆睁,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著震惊、恼怒、挫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祁同伟似乎还想说什么,台上韩慎的讲话恰好结束。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祁同伟也立刻端正坐姿,跟著大家一起用力鼓掌,一脸认真。 领导们率先离场,隨后,与会的骨干们也纷纷起身,按照事先分好的小组,前往各自的临时办公区域,真正的攻坚战,即將打响。 走廊上,人群分流,祁同伟快走几步,跟上刻意加快脚步想甩开他的阮玲玲。 “阮姐,別走那么快嘛。” “阮姐,我们组办公室在哪边来著?” “阮姐,你带那么多行李,我要缺什么能不能找你借呀?” 阮玲玲充耳不闻,脚下生风。 直到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阮玲玲终於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因为激动和些许委屈,脸颊微微泛红,她瞪著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纯良”的年轻人,一字一顿,低声斥道: “你——还——我——的——小——饼——干!”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幼稚可笑,气鼓鼓地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开。 祁同伟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得逞般的笑意。皮这么一下,逗一逗这位平时风风火火、此刻心绪难平的大姐姐,也算是为接下来註定紧张枯燥的封闭日子,提前注入一点轻鬆的调剂。 然而,这点小小的插曲,很快便被淹没在隨之而来的、高强度的工作洪流之中。 进入真正的“作战”状態后,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精密齿轮,在庞大的政策机器里高速运转。 数据搜集、案例分析、国內外经验比较、条款擬定、观点辩论、文稿修改……白天连著黑夜,会议室里的灯光常常亮到凌晨。 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眼圈发黑,再也没人有閒心开玩笑、逗闷子。 阮玲玲也以惊人的速度调整好了心態。 她是个务实的聪明人。当“目录编制建议发起人”这个光环稳稳落在祁同伟头上时,她就明白,行业一处那个副处长的职位之爭,其实早已尘埃落定,再无悬念。 继续纠结於此,除了內耗,毫无意义。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发起人”的身份,会不会是韩慎为了提拔自己人而运作的结果?但转念便释然了。 即便真是如此,那又如何?在体制內,能获得上级领导的认可与支持,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真正投入到工作中后,阮玲玲不得不拋开那点残存的成见,客观地评估祁同伟。 她发现,这个年轻人除了在部委工作经验和对某些具体业务流程的熟悉程度上稍显青涩外,其看待问题的宏观视野、切入角度的新颖独特、分析逻辑的清晰严密,都显示出远超其年龄和资歷的出色素质。 慢慢地,阮玲玲心中那点不甘,转化为了对现实的接受,以及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务实目標: 既然此次晋升无望,那就全力以赴,在这次高规格的任务中积累扎实的功绩、提升能力,为下一次机会蓄力。 至於二组的吴忠,更是早早就摆正了位置,兢兢业业地做好分內的辅助工作,毫无爭锋之心。 在这次攻坚中,祁同伟並未將自己最初构想中的条目或观点视为不可触碰的“私有成果”。 相反,他开放地接受討论、质疑和修改。 许多他提出的条目在集体討论中被调整、细化甚至刪除;同时,其他同事也补充了大量他未曾想到或思考不深的內容。 他虚心接受那些合理的修改,並从中汲取养分。 即便发现某些修改条目存在细微的逻辑瑕疵或执行隱患,他也从不指出来以彰显自己的“高明”,而是选择视而不见。 一方面,这容易得罪具体经办的同僚; 另一方面,他清醒地认识到,这次集结八十多名精英、耗时半月的封闭攻坚,其最终目標並非產出一份完美无缺、可直接推行的“终稿”,而是快速拿出一份主体完备、无明显硬伤、足以抢占政策先机的高质量“成稿”。 而这份成稿之后,还將上报更高层级、面向相关部门及地方徵求意见、乃至国务院最终批转等漫长而复杂的流程。 届时,所有细节都將在更广泛的论证和博弈中被反覆打磨,现在这些小问题,自然会在后续流程中得到修正和完善。 此外,通过这次高强度协作,祁同伟也近距离观察了师兄韩慎的工作风格。 他发现,韩慎確实是一位极其优秀的“执行统帅”和“协调高手”。 他能精准把握上级意图,將宏大的战略目標分解为清晰可行的阶段性任务;他能高效调动各司局资源,化解跨部门协作中常见的推諉与摩擦;他主持的协调会议节奏明快、务求实效,能迅速凝聚共识、拍板决策;对於工作中出现的突发问题或瓶颈,他总能迅速找到关键节点和负责人,推动解决。 在祁同伟看来,韩慎或许尚未完全展现出独当一面、主持全面工作的魄力与格局,但其卓越的协助执行、组织协调和资源整合能力,已足以胜任一省常务副省长这类需要高超“操盘”技巧的关键岗位。 十五天,在几乎与世隔绝的高强度脑力风暴中倏忽而过。 当韩慎在总结大会上做完慷慨激昂又饱含勉励的结束陈词,宣布本次封闭攻坚任务圆满完成时,祁同伟才真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攻坚队伍就地解散,眾人带著满身疲惫和厚厚一摞成果文件,各自返回。 祁同伟几乎是拖著步子回到宿舍,倒头便睡,而韩慎则顾不上休息,带著那份凝聚了眾人心血的《指导目录》及详细编制说明,紧隨大主任之后,前往更高层级进行匯报。 与此同时,关於此次“秘密行动”的各种消息、细节、乃至八卦,也开始在经委大楼內不脛而走,迅速传播、发酵。 阮玲玲拖著那个似乎比来时还要沉重几分的行李箱,带著一身疲惫,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中。 推开家门,繫著围裙的丈夫正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守著砂锅,煲汤的香气瀰漫在整个客厅。 连日来的压力、劳累、竞爭失利的委屈、以及任务完成后的空虚感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她张了张嘴,万千情绪涌到嘴边,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带著浓浓沮丧和撒娇意味的抱怨: “老公……我们……我们都干不了副处长了……” 正拿著汤勺尝咸淡的丈夫,转过头,哭笑不得。 第49章 李一清的教导(上)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49章 李一清的教导(上) 会战结束快一个星期了。 祁同伟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副处长任命公示,反而先接到了恩师李一清教授的电话,让他周末抽空去北大一趟。 再次踏入熟悉的燕园,祁同伟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放鬆下来。仿佛从喧囂逼仄的权力竞技场,暂时回到了可以自由呼吸的精神家园。 敲开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看到伏案疾书的李一清时,祁同伟最后一丝紧绷也消失了。 三年过去,老师除了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鬢角白髮多了几根,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灰色夹克,依旧是那张堆满书籍文件、显得有些凌乱的大书桌,就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息,都一如往昔。 李一清正低头写著什么,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 祁同伟也不见外,熟门熟路地走到靠墙的小茶几旁,拿起热水瓶,又伸手去够茶叶罐。 打开罐子,他却愣了一下,隨即惊讶地“咦”了一声:“老师,您这云雾毛尖……还没喝完呢?” 罐子里,正是他去年特意从祁家村寄来、品质最好的那批明前云雾毛尖,如今只剩小半罐了。 李一清这才从稿纸上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明知道我不怎么爱喝茶,硬是塞给我十斤!我这得喝到猴年马月去?” 祁同伟嘿嘿一笑,舔著脸道:“那……我帮您分担点?带点回去喝?免得放久了走味。” 李一清被他气笑了:“合著你就是这么孝敬我的?我花钱买你家乡的茶,最后还给你小子拿走?” “老师您买的?我记得是送的呀!”祁同伟装傻。 “少来!市价折算,我花工资买的!”李一清板著脸,眼里却藏不住笑意,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拿走拿走!看著就来气!” “好嘞!谢谢老师!”祁同伟从善如流,立刻找个小袋子,毫不客气地装了一小半。 看他那“贼不走空”的得意样,李一清摇摇头,思路也被打断了,索性合上钢笔帽,起身走到靠窗的会客小沙发区坐下,招呼道:“行了,別鼓捣了,过来,咱爷俩聊聊天。” 祁同伟端著刚泡好的、清亮碧绿的茶汤走过来,在李一清对面坐下。 李一清又瞪眼:“就给自己倒?我的呢?” 祁同伟一脸“委屈”:“您不是说……不爱喝吗?” “再不喝,不都便宜你小子了?”李一清哼道。 祁同伟只得屁顛屁顛地又跑回去,给老师也恭恭敬敬斟上一杯。 李一清接过,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咂了一口,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竟觉得比平时喝的时候多了几分清冽回甘,似乎……有点滋味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那点玩笑神色缓缓收敛,换上一种略带审视的平静,开口道:“前天,你韩慎师兄来了一趟,跟我说了说你最近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那是上位者惯用的、令人不自觉紧张起来的停顿。 “你……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祁同伟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老师这是在“引蛇出洞”,让他主动“交代”。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点小得意的嬉笑: “老师,您都知道了?我要当副处长啦?” 李一清到底没绷住,被他这“没正形”的样子逗得笑骂一句:“你一个小小的副处长,够得上我专门过问?” “不小了老师!”祁同伟一本正经地比划,“在我们老家,副处长要是放下去,那都是副县长级別的领导了!” 李一清知道他这个弟子心思深沉,口风极紧,也不继续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你搞的那个《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提得很好。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如果真能顺利推行,对我们国家產业政策的规范化、透明化、科学化,会是很大一步推动。就凭这一点,也不枉我教你这两年。” 祁同伟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都是老师教导有方,学生只是將老师平日讲的道理,结合实际做了点思考。” 李一清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表情: “將计委『拉进来』做文章,借他们的势来促成此事……这也是我教你的?” 祁同伟脸上的轻鬆瞬间僵住。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老师,我……” 李一清抬起手,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不是批评你。我知道你出身寒微,背后没有家族荫庇,想要在错综复杂的局面中做成事情、打开局面,『借势』是必要的手段,甚至可以说是一门艺术。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也很擅长。” 他如数家珍般,將祁同伟这几年的“借势”之路轻轻点出: “入学前,你先借『孤鹰岭英雄』的势和我这块招牌,请动公安部长开口,为你离开汉东扫清障碍;又借部长表態的势,顺利办成停薪留职,保住了级別和履歷的连续性;到了经委,你借办公厅和师门的势,为家乡茶叶打开销路……这些都是你的本事,看得清、抓得准、用得巧,对此,我从未说过你什么。” 祁同伟心中默默补充:还有更早的,借梁家急於迫害自己的“势”,反向操作,从金明那里骗到了假期,才得以赴京面试。 李一清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严肃: “这次,你又借了计委这个潜在对手的『势』,成功地让经委內部迅速统一思想、高效推动目录编制,达成了你的目的。从方法本身看,无可厚非,甚至很高明。” 他站起身,背著手缓缓踱了两步,仿佛又回到了北大讲堂,面对著他那些求知若渴的学生。午后的阳光將他清瘦的身影拉长,投在满是书籍的地板上。 “同伟,我今天想再教你一个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越是锋利、越是好用的工具,越需要谨慎、节制地使用它。” 第50章 李一清的教导(下)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50章 李一清的教导(下) 祁同伟挺直腰背,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我的意思,不是担心『过刚易折』。而是说,当一件工具过於锋利、过於顺手,用起来效果立竿见影时,它很容易让人產生依赖,甚至成癮。你会不自觉地优先选择它,因为它省力、高效、见效快。但这样一来,很多真正需要下苦功夫去夯实的基础、需要耐心去理顺的关节、需要直面去解决的深层问题,就可能被暂时掩盖、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李一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前段时间,我参加了一个关於国际新闻传播的研討会。会上谈到,当今的国际舆论场,很大程度上被yt势力集团所掌握。他们非常擅长利用『受害者敘事』、『政治正確』等一套成熟的舆论武器,来绑架话语、影响决策、攫取利益。你觉得,长期依赖这种『舆论战』,对他们自身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祁同伟愣住了。他重生前的2017年,世界对yt集团的“反y”浪潮虽未全面兴起,但苗头已现,他自然知道后来的一些演变。 不等他回答,李一清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带著洞悉世情的冷静: “对於yt集团而言,这武器太好用了。原本需要通过艰苦谈判、利益交换、甚至自我革新才能解决的问题,比如可能要付出『100块钱』的成本,但是利用强大的舆论机器进行压制、扭曲、公关,可能只需要『1块钱』,甚至更少。所以,他们会一直用、反覆用、变著花样用。”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问题並没有被真正解决,只是被掩盖了,被暂时压制下去了。下一次同样的问题爆发,可能需要『2块钱』才能继续掩盖。成本会不断累积、递增。” “终有一天,他们会发现,用舆论掩盖问题的代价,远超过『100块钱』,甚至可能完全掩盖不住了。到那时,他们再想回头,用正常、建设性的途径去解决问题,往往为时已晚,积重难返,代价將是毁灭性的。” 他顿了顿,举了另一个更宏观的例子: “再比如美国。它现在依靠金融霸权、美元周期收割全球財富,太容易、太舒服了。相比之下,发展实业、搞製造业升级,就成了『苦哈哈』的累活。所以它有强烈的產业转移衝动,部分实体產业已经在流向欧洲、日韩等地。我们正在积极谈判加入世贸组织,如果能抓住这波全球產业转移的机遇,將是我们实现跨越式发展的最大歷史窗口。” 祁同伟心中震撼,老师对国际大势的判断,竟如此精准,直指核心! “而美国呢?”李一清目光悠远,“过於依赖金融这种『轻鬆钱』,轻视乃至放弃实体產业的根基,短期內也许风光无限,但长远看,必然要承受產业空心化、创新能力下降、社会结构撕裂的反噬。这几乎是歷史的必然。” 他將目光重新聚焦在祁同伟脸上,语重心长: “国家、群体如此,个人,更是如此。” “你喜欢明史,嘉靖皇帝,是玩弄权术平衡的高手,大明朝两百年,在帝王心术、制衡臣下方面,能超过他的恐怕没有。可他沉湎於此,將绝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维持个人权位和派系平衡上,对国计民生的真正困局却敷衍懈怠。最终,海瑞一纸《治安疏》,『嘉靖嘉靖,家家皆净』,將他钉在了昏君的耻辱柱上。权术成了他最大的依赖,也成了他误国误民的根源。” “你善於『借势』,这是你的优点,是你的敏捷之处。但我担心你尝到甜头后,沉湎於此,將『借势』『用计』当成了唯一的路径依赖,反而忽视了为官做事最根本的『笨功夫』、『实功夫』。” “曾国藩的人品功过暂且不论,但他『结硬寨,打呆仗』的方法,这种注重基础、不求奇巧的作风,值得你深思和学习。古来名將用兵,固然有出奇制胜、鬼神莫测者,但无一例外,其军纪、后勤、练兵这些最基本的『硬功夫』,都扎实无比。你不能因为自己有一把『好用的快刀』,就畏惧、甚至放弃了去打磨那些更费时费力的『基本功』。” 祁同伟听得心潮澎湃,又如同被一盆冰水浇醒。老师的教诲,字字珠璣,直指他內心深处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隱患。他重生以来,凭藉先知先觉和信息差,屡屡“借势”破局,確实有些过於顺畅,甚至隱隱有了“万事皆可借力”的惯性思维。 但他此时心神震动,嘴巴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反驳:“那……霍去病就不会『结硬寨』……” 李一清闻言,哑然失笑,抬手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抬槓!” 他显然不屑於反驳这个极端的特例,接著说道: “你背景单薄,又亲身经歷过权力不公的碾压,心中有紧迫感,做事急切一些,完全可以理解。但该下的苦功、该打的根基,一点都不能省!『借势』虽也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之道,但万万不能只会这一招。我怕你被『借势』带来的快捷收益迷住了眼,不再愿意在枯燥的政策研究、复杂的基层调研、艰难的协调沟通这些『基本功』上投入心血。长此以往,根基虚浮,即使一时位高权重,也不过是个擅长在各方势力间辗转腾挪、借力打力的『官僚纵横家』,看起来八面玲瓏,实则无根之木,难当大任,一旦风浪起,最容易折戟沉沙。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官僚纵横家…… 无根之木……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祁同伟心上。上一世的自己,在汉东那个大染缸里,后期何尝不是越来越依赖於攀附、站队、交易?离真正的“做事”,反而越来越远。李达康依赖“gdp”和“甩锅”,短期政绩耀眼,长远隱患深重;沙瑞金依赖绝对的权威和高压,短期內能扭转局面,但后遗症呢?高育良老师,何尝不是过於依赖所谓的“政治智慧”和“汉大帮”,最终走入歧途? 老师在自己刚刚立下大功、风头正劲、可能最为志得意满的时候,把自己叫来,不是庆贺,而是冷静地为他梳理思想,敲响警钟。这分明是看到了他潜在的危机,在为他修剪可能长歪的枝杈。 这才是真正的良师!不仅授业解惑,更在乎传道树人! 祁同伟心中激盪,猛地站起身,走到李一清面前,毕恭毕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定当时时反省,不忘根本!” 这一躬,发自肺腑。 李一清泰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重新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云雾毛尖,又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眼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的急切,根子上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靠山,心里不踏实,总想抓住点什么,儘快站稳脚跟。你韩师兄这次来找我,除了说工作,还专门问了问你的个人情况。” 他顿了顿,看著祁同伟,笑眯眯地问: “同伟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跟老师说句实话……” “可谈对象了?” 第51章 政治继承人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51章 政治继承人 专门来问? 祁同伟心念电转,瞬间捕捉到了话里的深意。 他与韩慎如今关係亲近,对方又是自己的直属领导,若真想为他牵线做媒,直接开口便是,哪里需要通过李一清传话? 李一清见弟子如此敏锐,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缓缓点头道:“不错。你韩师兄此番前来,確有深意——他想將你当作他的政治继承人来培养。” 政治继承人。 这五个字,分量非同一般。 它远非寻常心腹或门生故吏可比,意味著更深层次的信任、更彻底的捆绑,以及倾尽全力的培养。 这就好比梨园行里口传心授的关门弟子,武学门派中承继衣钵的真传之人。 在许多看重传承的行当里,真传弟子在师父心中的地位,往往比亲儿子还要紧要。 固然也有“子承父业”的例子,但若儿子天资不足、志趣不投,强行扶植,往往导致门庭凋敝、传承断绝。 而政治,恰恰是对天资、心性、韧性要求至高的“行当”之一。 它要求从业者具备出色的沟通协调能力、敏锐的局势判断力、坚韧的心理承受力,以及统筹全局的视野。 各项素质不能有明显短板,还需在一两处有超越常人的突出长板,方能在激烈的竞爭中脱颖而出。 若亲生儿子不成器,又当如何?女儿二十出头適龄婚嫁,可一个人是否具备政治天赋,往往要到三十岁以后,经歷实务打磨,才能真正显现。 二十多岁便能崭露头角的,多半是政治世家悉心培育的子弟,人家自有门路与资源继承。 至於幻想通过联姻將两个政治派系“合併”的,更是近乎笑话。合併之后,谁主谁从?关係如何平衡?利益如何分配?在早已告別严格人身依附的现代政治生態中,又如何服眾? 最关键的是,这类联姻往往发生在不同系统之间。一旦老一辈退下,人走茶凉,又如何对另一个系统持续施加有效影响力?结果多半是树倒猢猻散,原有势力被本系统內其他派系悄然吸收、消化。 那么,有没有同一系统內的派系“联合”呢? 也有。 但是两个同系统內较大派系的公然合流,极易引发更高层面的警惕与制衡。 例如梁群峰退休后,高育良便带著梁家的精干力量,整体投效赵立春麾下,可视为一种另类的、同系统內的“政治联姻”。 而赵家后来的结局,有目共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因此,所谓强强联姻,更多时候只是巩固政治联盟的附加象徵,添头而已。 嫁出去的女儿,某种程度上便是“泼出去的水”。 而有儿子继承,又暂时没有政治联盟需要点缀,女儿自由恋爱也是常態。 正如侯亮平与钟小艾的结合,將他们安置在相对超脱、不易犯错的纪检、检察系统,既全了亲情,又不影响儿子未来的资源布局。 故而,选择政治继承人,顺序大抵如此:首选悉心培养、证明堪用的亲生儿子;次选根基浅薄、便於掌控的女婿;再次,才是身家清白、能力突出、值得信赖的下属。 虽然顺序最后,但是往往第三类才是主流。 梁群峰择定高育良,高育良一度属意祁同伟,赵立春大力提携李达康,皆暗合此理。 为何不强行將庸碌之子推上高位?因为守不住。 上一辈苦心经营的人脉网络、积累的政治人情、乃至结下的恩怨对手,若继任者没有相应的能力、眼界与地位,非但无法承接,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被虎视眈眈者分食殆尽。 这便如《九品芝麻官》中,周星驰父亲临终留下半块饼,言说现任户部侍郎曾欠他过命之恩。等周星驰真持饼上门,对方就还了一百个饼。 地位悬殊,昔日人情便只能折价兑现,此乃现实法则。 更深一层看,宦海浮沉一生,手握权柄日久,骤然退休,岂甘寂寞?浇花钓鱼之外,那份对影响力延续的渴求,对自身政治理念能否传承的关切,对身后评价与家族安寧的顾虑,皆真实存在。 正似《狂飆》中的黄老,退居二线,仍要“栽培”一个高启强。他们需要有人在朝中持续发声,维繫其政治遗產的温度与效力。否则,难道仅凭一年一度礼节性的慰问,就能保万事无忧? 有些小说说的“老爷子在,家族不倒”,原因竟然是可以拄著拐杖去堵现任领导的门。 笑话! 读者老爷们前途无量,若您是某企业老总,一位已退休多年的前副总跑来办公室,以“当年有功”为由,要求安排他而子担任財务总监,您会搭理吗? 一位退休政治人物真正的影响力,恰恰在他政治继承人的地位,以及他对“政治继承人”的影响力强弱。 一旦他离世,这种影响力往往便难以为继。 武侠世界中,对於前任掌门之子,现任掌门多半敬而远之,妥善安置便是情分,核心权柄则断难交付。 祁同伟知晓韩慎只有一子,並无女儿,便出言询问。 李一清道:“他儿子志不在此,醉心科研。不过他夫人那边有位外甥女,刚大学毕业,听说模样標致。你若愿意,不妨见上一面。” 老师略作停顿,语气转为郑重:“倘若彼此確实没有眼缘,自然不强求。但同伟,你需明白,若你决定走上韩慎为你铺就的这条路,接受他作为政治引路人的安排,那么你的婚姻,便很难再是纯粹的个人私事,完全自主。” 祁同伟默然頷首。 他理解这其中的逻辑:既受人大力栽培,承其政治衣钵,但是若倾力培养你,你却转身娶了別的领导女儿,任谁都会心生疑虑,不敢託付。 他沉思片刻,抬起头,神色认真地看向老师: “老师,在您看来……韩师兄,是个好人吗?” 这话问得似乎有些孩子气,却又异常严肃。毕竟,总不能直白地问:韩慎贪了没? 李一清神色肃然,沉吟少许,郑重答道:“据我所知,到现在为止,是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先见一面吧。” 韩师兄既然通过老师递了话,於情於理,这个面总是要见的。至於最终如何抉择,倒不必急於一时。 李一清看了眼窗外:“那就定在今天下午吧,约在附近的雕刻时光咖啡馆吧,那儿清静,也適合你们年轻人说话。” 他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对了,那姑娘叫何情。” ps:女主出场了。本来设置的女主是高小琴姐妹的,但是写到现在祁厅已经崭露头角,再等7年等大学毕业再结婚就不合適了,而大学期间结婚那时候也不可能。 哎,本来是为了那点醋包的这顿饺子,现在还有点捨不得,读者老爷们说我要不要单独写个番外,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姐夫,別开灯,我是姐姐。 第52章 何情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52章 何情 祁同伟提前一刻钟到了“雕刻时光”咖啡馆——这家开在海淀学院路附近的咖啡馆,在京城颇有名气,是不少文艺青年和高校学子偏爱的地方。 木质书架、暖黄灯光、空气里漫著咖啡与旧书的味道。 他没急著点单,只向服务生示意“还在等人”,便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是深秋疏朗的街道,行人匆匆,祁同伟的思绪却比窗外的景色要纷杂得多。 韩慎拋来的橄欖枝,分量极重。 政治继承人……这意味著若他点头,未来数年內,他在经委乃至更广层面的发展,都將得到韩慎系统的资源倾斜与保驾护航,对於一个毫无根基的农村子弟而言,这无疑是条肉眼可见的捷径。 可他心底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牴触。 前世,他攀附梁家,依附赵家,甚至试图巴结陈岩石,每一次看似风光的上位,背后都是更深的人身绑定与代价付出。他像一株藤蔓,必须不断寻找更强壮的树干才能向上攀爬,一旦依附的大树倾倒或將他捨弃,他便即刻失去支撑,摔得狼狈。 重生归来,他发愿要活成一棵树,或许起初矮小,但根须扎在土里,枝叶向著光长。 这次《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的献策,便是他尝试靠自己的“干”与“识”立身的第一步,效果显著,也让他尝到了“凭自身价值贏得尊重与机会”的踏实感。 若此刻应下韩慎,成为其“继承人”,固然能迅速获得庇护与推力,但从此,“祁同伟”三个字的前面,恐怕会永远被加上“韩慎的人”这个前缀,他的晋升、他的决策、甚至他的人际交往,都可能被置於韩慎派系的整体利益框架下考量。他將获得力量,却也交出了部分自主。 拒绝,意味著可能失去韩慎未来几年的鼎力支持,甚至可能引起对方的不满。 在经委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失去一位实权副主任的青睞,前路必然平添许多阻力。但此次献策展现的能力,以及他脑中那些尚未动用的“先知”,都是他的资本。 慢一点,或许更稳。 利弊的天平,在他心中反覆摇摆,最终,那渴望独立自主、掌握自身命运的本能,微微压过了对捷径的嚮往。 正凝神思索间,面前的桌子被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祁同伟倏然回神,抬头望去。 一位穿著米白色高领毛衣、外罩浅咖色呢子大衣的姑娘已在他对面落座。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头乌黑的长髮柔顺地披在肩头,气质温婉嫻静,眼眸清澈,此刻正带著几分好奇与些许羞涩打量著他,唇边噙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容貌,竟有几分他臆想里古典美人的模样,只是更添青春的鲜活。 祁同伟怔了怔,心底莫名滑过一句不合时宜的感嘆:这个妹妹,我好像见过的…… “祁师兄是吗?你好,我是何情。”女孩伸出手,声音清脆悦耳,主动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祁同伟立刻站起身,与她轻轻一握。 她的手微凉,柔软。“何师妹你好,我是祁同伟。”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方才內心的波澜。 两人重新落座。祁同伟將桌上的饮品单推过去:“师妹想喝点什么?” “都可以呀,”何情偏头看了看单子,笑容里带点俏皮,“不过要加糖,我不喜欢太苦的。” 祁同伟瞭然,招来服务生,点了两杯拿铁。 等待的间隙,何情手掌托腮,笑道:“论起来,你是我姨父的师弟,我是不是不该叫你师兄,应该叫师叔呀?” ——她笑起来真好看,打一拳应该会哭很久吧? 祁同伟连忙摆手,也笑了:“咱们各论各的,叫师兄就挺好。” 何情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带著点小女孩分享秘密般的雀跃:“我姨父那人眼光可高了,我妈一直托他给我介绍对象,他总说没有合適的,拖著不办,你是第一个哦!” 祁厅的嘴角比上一世孤鹰岭的大狙还难压。 …… 与此同时,北师大家属楼內,气氛却有些微妙。 何情的父亲何士弘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大好看。他年近五十,相貌端正,依稀可见何情眉眼间的影子,只是此刻眉头紧锁,带著书卷气的脸上满是不赞同。 “小情才二十二,刚毕业,急什么相亲找对象?我又不是养不起她。”他声音闷闷的。 母亲林婉仪容貌与姐姐林景仪有几分相似,更显温婉些,此刻瞪了丈夫一眼:“不小了,先接触接触看看嘛,又没让你立刻嫁女儿。” “那也要先跟我商量商量!”何士弘提高了些许声调。 坐在一旁的韩慎妻子林景仪,气质更为干练,她笑著打圆场:“妹夫,消消气。她姨父还能害小情不成?这个小祁,是真的优秀。” 何士弘显然在家是被“压迫”惯了的,气势弱了些,但还是嘟囔道:“我连那什么小祁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林景仪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说道:“小祁是七零年的,比咱们小情大六岁,正合適;北大李一清教授的高徒,学问人品都没得说;能力更是出眾,在经委表现突出,靠自己的本事,马上要提副处长了;家庭也简单和睦,父母都是朴实的农村人,没那么多复杂关係。” 林婉仪最关心实际,插话问道:“长得怎么样?” 林景仪立刻笑道:“个子高高大大,模样很俊朗,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跟我们小情站一块,绝对般配!” 何士弘仍不放心,嘀咕道:“学经济的,心眼都多,小情那么单纯,別被哄了去……” 林景仪“嘖”了一声,从隨身带的包里拿出几张剪报:“我做事能不打探清楚?告诉你,这小祁不光有才,还是个大英雄!为了追捕毒贩,身中三枪,差点把命都丟了,得了公安部的表彰!这觉悟,这胆识,人品能有什么问题?你看看,报纸都登了!” 林婉仪闻言,立刻凑过去看:“我看看,我看看……哟,是挺精神的,模样真俊!小情肯定喜欢这型的……” 何士弘被堵得没话说了,躲到一边,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什么。 留下姐妹俩头挨著头,对著报纸上的照片和报导小声討论起来。 “这枪伤……不影响以后吧?”林婉仪有些担心。 “报纸上说了,恢復得很好,没伤著要害。就是可惜了,现在只能生一个,不然他俩的孩子,不知道得多好看……” 何士弘在边上越听越不是滋味,终於愤愤然起身,丟下一句“我看书去”,躲进了臥室。 …… “啊?” 咖啡馆里,何情听完祁同伟轻描淡写提及的往事,惊得轻呼一声,捂住了嘴。她那双漂亮的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师兄,你真的中过枪?要不要紧?肯定……肯定很疼吧?”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 祁同伟故作轻鬆地笑了笑,带著点歷经风浪后的淡然:“都是过去的事了,皮外伤,躺了两个月就活蹦乱跳了。” 何情却好像更难受了,雾气凝聚成珠,顺著睫毛滚落下来,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浅浅的湿痕。“师兄你真厉害,也……太不容易了。”她抽了抽鼻子,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犹怜。 ——果然,她哭起来更好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连连摇头,把这种罪恶的念头甩开,温声安慰起眼前的女孩。 他本就不是笨嘴拙舌的人,几句话便逗得何情破涕为笑,氛围重新轻鬆起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直到窗外华灯初上。 吃过晚饭,祁同伟將何情送到北师大门口,何情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往里送了。 “学校里熟人多,被看到该不好意思了。”她脸上还带著浅浅的红晕,在路灯下格外动人。 祁同伟从善如流,目送她轻盈的身影消失在校园树影深处,才转身离开。 回经委宿舍的路上,他的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彻底加入韩师兄的阵营,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而另一边,何情刚用钥匙打开家门,迎面就对上三双直勾勾的、写满探究的眼睛。 “呀!爸爸、妈妈、大姨,你们……怎么都在呀?”何情嚇了一跳,拍了拍胸口。 林婉仪一把將女儿拉过来,按坐在沙发上,迫不及待地问:“乖女,快跟妈说说,感觉怎么样?那祁同伟,人到底如何?” 何情看著父母和大姨殷切的眼神,忽然起了点顽皮的心思。 她一只手叉著腰,微微仰起小巧的下巴,脸上绽开明媚又带著几分娇憨的笑容,语气里是少女特有的自信: “放心吧妈妈——” 她拖长了调子,眼睛亮晶晶的。 “哪有男孩子会不喜欢我的呀?” 第53章 谈话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53章 谈话 林婉仪伸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何情光洁的额头,笑骂道:“鬼机灵,別打岔。妈问的是,你对人家小祁本人感觉到底怎么样?” 何情揉了揉並不存在的痛处,眼睛弯成月牙:“感觉很好啊。不然我怎么会和他聊一下午?您女儿又不是那种故意吊著人的坏女人。” 她掰著手指细数,语气里带著少女的娇憨与欣赏:“他长得又高又帅,说话也好听,懂得多又不卖弄,关键还是个大英雄呢!跟学校里那些要么夸夸其谈、要么呆头呆脑的男生可不一样。” 余光瞥见一旁父亲何士弘的脸色似乎又沉了下去,她立刻话锋一转,挽住父亲的胳膊,语气甜得能沁出蜜来:“当然了,在我心里,爸爸才是最帅、最厉害的!谁都比不上!” 何士弘被女儿这么一哄,脸上那点阴云顿时散了大半,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宠溺。 “我去洗澡啦,明天还要上班呢!”何情见好就收,像只轻盈的蝴蝶,翩然飞进了自己的臥室。 林景仪衝著臥室门扬声问:“你们下次约了什么时候见面没?” 何情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些雀跃:“约啦!下周末去逛故宫!祁师兄说来北京好几年,还没正经逛过呢,我给他当讲解员!” 何士弘刚缓和点的脸色,闻言又是一黑。 林景仪瞧著妹夫那副“自家白菜即將不保”的鬱闷样,忍笑告辞。 回到自家,韩慎还在书房看书,儿子在研究所忙,通常住宿舍不回来,见妻子回来,他放下书,颇有些急切地迎上去:“怎么样?” 林景仪白了他一眼,一边换鞋一边说:“以小情的相貌人品,你说怎么样?哪有她拿不下的男孩子?” “我是问,她对小祁怎么看?印象深不深?”韩慎追问。 “没信心我敢把小祁推给小情?小心妹夫真跟你翻脸。”林景仪走到客厅倒了杯水。 韩慎道:“有时候两个都优秀的人,未必就一定能合得来。” 林景仪似笑非笑:“就像你跟当年那个谁是吧?” 韩慎苦笑:“没影的事,陈年老醋还提。” 林景仪哼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正色道:“你对这个小祁,是不是有点过於看好了?感觉跟找女婿似的。” 韩慎嘆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我们没闺女,小情从小看到大,跟亲闺女也差不多。找个合適的『继承人』也不容易。” “祁同伟的未来,是肉眼可见的广阔,他来经委时间短,跟我们、跟其他派系的羈绊都还不深。我现在不下手,你信不信,要不了多久,老钟、老吕、老严他们,肯定都会动心思拉拢他。” 他顿了顿,笑著补充:“哦,老钟那边,估计暂时是不会下手了。” 林景仪立刻想起最近的传闻,压低声音,带著点八卦的兴奋:“钟主任那女婿,真在婚宴上赶人了?我前阵子忙课题,也是后来才听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韩慎点头:“我当时陪老钟去迎大主任了,没亲眼见,但后来多方印证,八九不离十。” “你说老钟那么精明一个人,怎么挑了这么个女婿?”林景仪不解。 “老钟儿子自己爭气,他对女婿的期望,大概就是背景清白、为人老实、听话就行。哪知道这位这么……沉不住气,也没眼色。”韩慎摇摇头。 “那咱们这个小祁,不会也……”林景仪有些担心。 “不一样。”韩慎语气肯定,“小祁是有真本事的。而且,你以为各个派系找『政治继承人』是过家家?那是要经过重重观察、考验的。哪有像我这样,觉得合適就赶紧推自家晚辈去接触的?正是因为他目前底色乾净,潜力又明摆著,才值得我主动一点。” 林景仪想了想:“可他不就是提了个好建议吗?” “那不是普通的提案。”韩慎神色严肃起来,“那份《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的构想,有高度,有全局视野,站在了整个產业乃至国家经济治理现代化的层面,这说明他有战略眼光。这一点虽然优秀,但在部委里,一些深耕多年的技术型干部也能做到。”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关键在於,他能敏锐地把握住经委和计委之间微妙的竞爭关係,並巧妙地將这种『潜在威胁』转化为推动事情进展的槓桿,这就截然不同了。前者,说明他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干吏』;而后者,显示他具备成为独当一面的『能臣』的潜质。” 林景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韩慎继续道:“以他目前展现的悟性和能力,只要稍加点拨,给予足够的信任和信息支持,他已经能给我带来超乎预期的反馈了,这样的人,值得下注。” “所以你就『卖』外甥女?”林景仪斜睨著他。 “这怎么能叫『卖』?”韩慎失笑,“最终不还得看他们自己相处得如何吗?我们只是搭个桥,提供个机会。感情的事,谁能强求?” --- 另一边,祁同伟回到宿舍,冲了个澡,习惯性地坐到书桌前,准备继续研读材料。然而,今晚那些平日吸引他的政策文件、经济数据,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字句明明在眼前,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何情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听到他受伤时瞬间蒙上水雾的担忧,说起故宫时轻快的语调……画面一幅幅在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惊醒,察觉自己竟对著空气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他用力晃了晃头,试图將那些影像驱散。“不行,祁同伟,你重生回来是干什么的?是为了登高望远、施展抱负,是为了做点实实在在的贡献,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怎么能轻易被儿女情长扰了心神?”他暗自告诫自己。 可另一个念头又顽皮地冒出来:“进部之后,將来是不是有机会去『海里』看看?故宫就在海旁边……下周末去故宫,该穿什么好呢?不能太正式,显得拘束;也不能太隨便,不够重视……她穿白色挺好看的……” “嘿嘿……” 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声清晰的“啪”! 祁同伟给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胡思乱想! --- 第二天,祁同伟顶著一圈淡淡的疲惫阴影来到办公室。 阮玲玲一眼就瞧见了,凑过来閒聊:“小祁,昨晚没休息好?瞧这眼圈。” 祁同伟面不改色,点头道:“是啊阮姐,昨晚看书,新到的茶叶可能太提神,泡浓了,结果上床后精神得不得了,后半夜才睡著。” 阮玲玲笑著摇头,说些注意身体的套话。 没过多久,人事司打电话来,通知祁同伟过去谈话。 看著祁同伟离开的背影,阮玲玲低下头,暗暗啐了一口,心里嘀咕: “还看书喝浓茶呢?怕是激动得睡不著吧!” “这小子……消息真灵通啊。” 第54章 礼物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54章 礼物 人事司在国家部委中的角色,虽不如地方组织部那般手握全面干部任免大权而显得超然,却也是毋庸置疑的核心司局之一,掌管著本系统內人员的考核、调配、晋升等关键环节。 祁同伟自入职以来,除了最初报到,这还是第一次正式与人事司打交道。 谈话地点在一间简洁的办公室,对面坐著的是人事司一位姓王的副司长,態度客气而严谨。 谈话內容並无太多意外,主要是例行公事的程序性沟通,確认个人基本情况,简述擬任职务的工作要求,强调组织纪律和廉洁自律,並徵询个人意见和想法。 祁同伟的回答也中规中矩,態度端正,既表达了感谢组织培养,也表示了会儘快適应新岗位、努力工作的决心。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气氛平和。 离开人事司,回到行业一处办公室,阮玲玲便像嗅到腥味的猫一样凑了过来,脸上堆著笑:“小祁,哦不,祁处,是不是该请客庆祝一下呀?” 祁同伟打了个哈哈,含糊道:“阮姐別拿我开玩笑,还没影的事儿呢。” “你就装吧!”阮玲玲压低声音,白了他一眼。 果然,第二天,经委內部的公示栏贴出了擬任公示,祁同伟的名字赫然在列,擬任產业政策司行业一处副处长。 阮玲玲这下更有理由了,再次凑到祁同伟桌边:“祁处,这回板上钉钉了吧?请客!必须请客!” 祁同伟指了指公示文件,苦笑道:“阮姐,公示期呢,低调,低调点好。等公示期结束再说,成不?” 阮玲玲却不依不饶:“你进咱们行业一处快四个月了吧?咱们同事对你怎么样?是不是挺照顾的?让你请个客,那是答谢宴,感谢同事们的关照,可不是什么升迁宴,不犯忌讳!” 祁同伟被她这逻辑弄得有点无奈:“阮姐,你怎么就老盯著我这顿饭不放啊?” 阮玲玲咬著后槽牙,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瞪他:“因为你骗了我的小饼乾!” 祁同伟当然知道这只是个由头,根本原因还是副处长这个位置尘埃落定,阮玲玲心里那点竞爭落败的不甘和失落需要找个渠道宣泄一下,“敲”他一顿,既是玩笑,也是一种微妙的心態平衡。 但现在大张旗鼓请客確实扎眼,他只好连连许诺:“好好好,阮姐,等公示期一过,我一定请咱们处里同事出去好好吃一顿,地方您挑,行了吧?” 好说歹说,才算暂时安抚住这位心思百转的大姐。 --- 周末,秋高气爽。祁同伟提前到了故宫午门外的售票处,买好了两张门票。 不多时,何情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她今天换了打扮,上身是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內搭白色棉质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及膝裙,配著白色短袜和棕色小皮鞋,头髮扎成了清爽的马尾,背上挎著一个看起来比日常手袋稍大一些的帆布包。 整个人洋溢著青春的书卷气,又比上次多了几分活泼。 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约定地点的祁同伟,脸上绽开笑容,小跑著过来,微微喘气:“祁师兄,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祁同伟微笑看著她跑近,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何情在祁同伟面前站定,平復了一下呼吸,忽然狡黠地眨眨眼:“祁师兄,这是我们第二次正式见面哦。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呀?” 祁同伟被问得一愣,有些窘迫地摇头:“这个……真没有。”他光想著见面,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我就知道!”何情理直气壮地说,隨即献宝似的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叠的整整齐齐的东西,“但是我准备了哦!看,噹噹噹噹——这是我给你织的围巾!天气转凉了,第一次织,你不许嫌弃!” 她展开手中的围巾,是沉稳的灰色,毛线质地柔软,只是针脚明显有些疏密不均,款式也是最简单的基础款,甚至带著点……老气。 但顏色和质感,倒符合祁同伟的审美。 “你低头,我给你戴上试试。”何情兴致勃勃。 祁同伟顺从地微微低下头。 何情踮起脚尖,將围巾绕过他的脖颈,仔细地打好一个结,动作轻柔。 “好啦!”她退后一步,端详著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我就知道你戴上一定合適,有点……嗯,老干部的稳重气质!” 她隨即扬起小脸,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下次见面,要记得给我准备礼物哦!” 话刚说完,她似乎觉得围巾摆得不够正,又自然而然地凑上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处的褶皱。 这个动作让她靠得很近,祁同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何情似乎也突然意识到这个举动有些过於亲昵,抬眼时,发现周围好像有路人投来的目光,脸颊顿时飞起两片红晕。 她倏地收回手,转身面向故宫入口,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走啦走啦,我带你去参观紫禁城!我可是做了功课的!” 祁同伟看著她微微泛红的、可爱的耳尖,抬手摸了摸颈间柔软温暖的围巾,眼底漾开一抹笑意,迈步跟了上去。 九十年代末的故宫,游客还不像后来那般摩肩接踵,更显出一份皇家宫苑的肃穆与空旷。 秋阳透过古柏洒下斑驳光影,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在湛蓝天空下沉淀著厚重的歷史气息。 何情果然是个称职的“讲解员”,她专挑些有趣的野史軼事或民间传说来讲。比如走到坤寧宫附近,她便说起明朝某位皇帝惧內的传闻,讲得绘声绘色,眉眼生动。 祁同伟因为之前投高育良所好,確实认真研读过一阵明史,这次为了见面,又特意温习了一些宫廷建筑和歷史典故,此刻便也能接上话头,从官制、礼仪或是建筑规制等角度,补充一些相对靠谱的背景知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开心。 --- 傍晚,何家。 何士弘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有些诧异地问妻子:“婉仪,沙发上闺女给我织的那条围巾呢?我看她织了快两个月,昨天瞅著好像快收尾了?” 林婉怡正津津有味地看著电视,头也没回:“哦,那个啊,她今天带出去,送给小祁了。” 何士弘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声愤愤的、无声的嘆息,仿佛有无形的怨念在头顶凝聚。 恰在此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何情哼著歌儿进了家门。 一抬眼就看到父亲乌云密布的脸,她笑容稍稍收敛,悄悄向母亲投去询问的眼神。 林婉仪忍著笑,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围巾的动作。 何情眼珠灵动地一转,立刻换上最甜美的笑容,凑到父亲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爸爸~你是不是在找围巾呀?那个……我织完发现,手艺实在太差啦,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好看!我怎么能把那么丑的东西给我最帅的爸爸戴呢?所以我就……就先拿给祁师兄『试戴』一下,反正他不嫌弃。我现在有经验啦,马上!马上就给您织一条更好、更暖和的!保证比那条好看十倍!” 何士弘对著女儿的笑脸,实在板不起脸来,只得无奈地嘆了口气,语重心长:“你们这才见第二面,你就这么……这么主动。爸爸是怕,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他不会珍惜。” 何情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著父亲:“爸爸,一个人会不会珍惜他的爱人,和他得到这份感情的『代价』有多大,並不完全相关。更重要的,是他本身的人品和心性。在人品这方面,我相信祁师兄,也相信姨夫不会害我。” “那可说不准……”何士弘嘀咕。 “我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珍宝呀,”何情语气轻快却坚定,“我把我的心意明明白白展示给他看,如果他也喜欢我,自然会用他的心意来回应我。如果他不喜欢我,那又有什么关係呢?我还有全世界最爱我的爸爸妈妈呀!”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只有品质不够好的东西,才需要精美的包装来掩饰;只有掺杂了太多算计的感情,才需要欲擒故纵的技巧来维繫。我喜欢他,就想对他好,就这么简单。” “那……也不用这么快嘛,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何士弘还是有些不甘心。 “我感觉……”何情微微蹙眉,思索著说,“祁师兄的內心好像是封闭的。我得主动一点,用力一点,才能快点把门撬开一条缝,如果慢慢来,我怕那扇门又合上了。爸爸,你別担心啦!”她忽然笑起来,带著点小得意。 “別忘了,你女儿可是有心理学第二学位的哦!” ps:实在是不擅长写感情戏,这段会加速过掉回归正常剧情。 第55章 交心(二合一)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55章 交心(二合一) 这段感情的发展看似太快,但並非无跡可寻。 英雄,本就容易贏得女性的倾慕;若是这英雄身上还带著悲情色彩的伤痕,便更易激发女性与生俱来的怜惜与保护欲;倘若这位“悲情英雄”还兼具了俊朗的外貌与充足的情绪价值,那么他所散发的吸引力,几乎是致命的。 这个时代,物质崇拜虽已悄然抬头,却远未如后世般泛滥成灾。 而何情自幼成长的环境、所接受的教育,並未给“拜金”留下多少土壤。 她的喜欢,始於对英雄传奇的好奇与敬佩,陷於他俊朗的外形,终於相处时的轻鬆愉快。 可以说是始於人品、陷於顏值、终於才华,顺序不同,但是简单、纯粹,因而也来得格外热烈自然。 对祁同伟而言,歷经前世那般复杂纠葛、算计与背叛的感情,他內心深处早已对所谓“爱情”不抱过多幻想。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湖已如古井,难再起波澜。却未料到,会猝不及防地遇见这样一个……仿佛匯聚了所有美好想像的女孩。 她明媚、真诚、聪慧又不失俏皮,像一束毫无预兆照进幽谷的阳光,確实让他那自以为沉寂的心湖,泛起了许久未见的、真切的涟漪。 祁同伟从前世到今生,从来都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既然心动已生,利弊也权衡过,此刻心意渐明,他便不会再犹豫徘徊。 他又不是真的二十出头、情竇初开的毛头小子,谈个恋爱还要瞻前顾后,先跟姑娘偷偷摸摸培养几年感情,再像闯关似的忐忑不安去见家长。 他既然决定接受这份可能开启的感情,並认真考虑与之相关的未来,那就要全面布局,主动推进。 当然,贸然直接上门拜见何情父母,在此时显然太过唐突失礼。 但不见面,同样有提升好感、表达诚意的方法。 於是,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一步——去找韩慎。 午休时间,祁同伟叩响了韩慎办公室的门。 韩慎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刚用午餐回来,正端著茶杯慢饮。 见到祁同伟,他面上丝毫不见曾经推荐过外甥女的痕跡,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只笑吟吟地问:“同伟,找我什么事?” 祁同伟也笑得坦然:“主任,这次找您,是为了点私事。” 韩慎故意板起脸:“既然是私事,你还叫我主任?” 既然內心已选定祁同伟作为政治继承人,他自然要不断加深、夯实这份虽非同窗却更显亲厚的师兄弟纽带。 “姨父。” 祁同伟从善如流,脸不红心不跳地喊了一声。 “噗——咳咳咳!”韩慎一口茶险些全喷出来,为维持形象硬生生咽回大半,反而呛得自己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祁同伟连忙上前,关切地替他拍背:“姨父,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可得去医院瞧瞧,不然我跟何情该担心了。” 韩慎咳得更厉害了,好半晌才缓过气,指著祁同伟,哭笑不得:“你小子……!” 祁同伟一脸无辜:“怎么了,姨……” “別!”韩慎赶紧抬手制止,“打住!少在这儿顺杆爬。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要是就为了来套近乎,赶紧回去,我还想午休呢。” “別啊,y……”祁同伟眼看韩慎又要瞪眼,立刻改口,笑容诚恳,“师兄,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何情……平时有什么特別喜欢的东西吗?下次见面,我想给她准备个礼物。”祁同伟问得直接。 他一个標准的“钢铁直男”,哪里知道年轻女孩的心思,问最了解她的长辈,是最快捷有效的途径。 而且他措辞极有分寸,即便刚才玩笑似的喊了“姨夫”,此刻对何情的称呼依然是规规矩矩的“何情”,没有任何亲昵的別称,连“何师妹”都不用。 他深知,在关係未完全明朗前,过度流露“拱到白菜”的姿態,只会引起对方长辈的反感和警惕。 韩慎闻言,倒是乐了:“好傢伙,你这是小偷跑到警察面前打听逃跑路线了?” 祁同伟也笑:“没这么严重。”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韩慎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 祁同伟神色自然:“我自然是备了厚礼来的。” 韩慎瞥了眼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笑骂:“你不会是来我这儿玩刘邦『贺万钱』那套把戏吧?我可不是吕太公,刘邦能骗到吕雉,你这点心思,可骗不走我家宝贝。” 祁同伟正色道:“我自然知道您对何情的珍视。万钱岂够?我是来给您献『隆中对』的。” “隆中对”三字一出,韩慎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收敛。 诸葛亮未出茅庐而三分天下,他向来看重祁同伟那份超越年龄的视野与洞察。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祁同伟却没有立刻展开,反而问道:“同伟想先知道,『主公』之志。” 此话看似戏謔,但韩慎明白,很多时候,重大的决定、核心的默契,往往始於看似隨意的试探,甚至最终就以这种半玩笑的方式达成。 古语说,君择臣,臣亦择君。接下来的对话,將直接关係到祁同伟是否真心愿意、以及以何种姿態,踏入他韩慎的政治传承序列。 韩慎沉吟片刻,慎重答道:“自然是为国为民,更进一步。” 作为上位者,他掌握著主动权,这句看似冠冕堂皇却毫无破绽的话,既是表態,也是將球踢回给祁同伟,等待他先亮出筹码。 祁同伟追问:“在哪里进步?” 韩慎微笑:“自然是在经委,恪尽职守,不负重託。”依旧是不落话柄的官面文章。 祁同伟也笑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探討未来的意味:“若是……经委不在了呢?韩主任届时又当何去何从?” 这话问得可谓大胆,甚至有些“犯忌”。但韩慎並未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驳斥“经委怎会不在”,也没有陷入“经委必定存在”的辩论。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沉声道:“说出你的理由。” 祁同伟不答反问:“师兄以为,当前国家面临的最大机遇是什么?” 韩慎不假思索:“自然是积极谈判,爭取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 他简要阐述了wto的规则与中国“入世”可能带来的巨大机遇,思路清晰。 祁同伟点头表示认同,却话锋一转,拋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国的武装力量由中央j委直接领导,为何还要设立一个国防部?” 韩慎不假思索:“为了对外交往的需要。国防部主要承担国防方面的外交、宣传等职能,与其他国家的国防部门对接,这是国际通例下的必要设置。” “正是如此。”祁同伟接过话头,“其他国家都有国防部,若我们没有,在国际交往、对等谈判中就会凭空增添许多麻烦。因此我们设立了一个职能相对『虚化』的国防部,以满足形式需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那么,一旦我们成功『入世』,面对其他国家普遍设立且职权重要的商务部,我们难道也要设一个『虚化』的商务部来应对吗?” “当然不会。”祁同伟自问自答,“与国防部情况不同,国际贸易將是未来经济发展的核心引擎之一,一个实权、高效的商务部至关重要。很可能会以现在的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为核心,整合相关职能,组建新的商务部。这是大势所趋。” “而我们经委的其他职能將会和体改办,以及计委並成一个新的大部门。”祁同伟引导著思路,“事实上,从这次制定《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就能看出,我们与计委在產业政策、投资管理等方面的职能存在大量重叠。上层会长期容忍这种职责交叉、资源內耗的局面吗?合併、重组,建立一个更统一、高效的综合经济管理部门,恐怕是必然的结局。” 祁同伟看著韩慎,问出了核心问题:“到那时,师兄您,该何去何从?” 韩慎不知不觉已坐直了身体,他一个刚从正厅升上来不到4个月的副主任,日常忙於具体事务和司局协调,虽然对高层动向有所嗅觉,但如此清晰、具象且逻辑严密的顶层机构改革推演,仍带给他不小的衝击。 而且这绝非信口开河的臆测,而是基於现实矛盾和未来需求的理性判断。 韩慎的才能,或许不能说是点“偏”了,但至少绝大部分是点在了卓越的执行力、协调力和稳妥的守成之上,这从上次封闭会战的组织便能看出。 这些能力足以支撑他走到今天,但若想再向上突破,仅凭这些或许还不够,最多可能止步於常务副职。 但韩慎岂会甘心?到了这个级別,没有人会轻易满足於天花板。 他定了定神,问道:“依你看,商务部何时会组建?” “我认为,下次换届时,可能性最大。”祁同伟给出了明確的时间点。 那就是2003年,还有五年左右。韩慎內心默算,这与他自己的判断基本吻合。 体制內的晋升,上层关係固然重要,但如果你足够优秀,优秀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某个关键岗位非你莫属,那么,许多潜在的竞爭者、关係户,往往会明智地转向其他目標。 毕竟,重要的岗位不止一个,何必去啃最硬的骨头?正如这次行业一处的副处长之爭,那些背景更硬的人,並未在这个位置上过多纠缠。 “那么,”韩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祁同伟,“你认为,我应该朝哪个方向努力?是未来的『新部门』,还是『新商务部』?” 祁同伟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对別人人生的重要选择给出具体建议。 如果他听从了,一旦后续遭遇挫折,很容易下意识地美化那条未曾走过的路,从而心生怨懟; 如果他不听,那么“不听”这个行为本身就可能埋下嫌隙的种子——若他成功了,或许会觉得你不过如此;若他失败了,则可能怨你当时劝得不够坚决,甚至怀疑你是否在背后看笑话。 两不討好。 韩慎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但此刻他心神被这番宏论所震动,下意识地想要从祁同伟这里得到一个更確切的答案,仿佛那样才能让悬著的心落到实处。 於是他换了个问法:“你呢?你自己更倾向於去哪个部门发展?” 这其实是一个问题。祁同伟既然有意成为他的政治继承人,未来自然要与他处在同一体系或紧密关联的部门,否则“继承”便无从谈起。 韩慎是想从祁同伟的个人选择中,窥探他的战略倾向和风险评估。 “我无所谓,”祁同伟语气轻鬆却篤定,“我都可以。” 他神情放鬆,眉毛微微上挑,强大的自信好像都要发出光来,感染著韩慎。 刚刚说到了刘邦和诸葛亮,现在好像又看到了兵仙韩信的影子。 就像韩信在刘邦面前夸口:我多多益善。 “您若决定去未来那个可能权力更集中、机会也更多的新综合部门,我就在那里跟著您深耕;您若是选择商务部这条更专业化、与国际接轨的路径,我也可以寻找机会下到地方,利用商务部的信息资源和人脉优势,在招商引资、对外开放上做出一番成绩。” 好像什么都没回答,又好像什么都回答了。 韩慎知道,这已是祁同伟目前能给出的最明確的表態了。 他不再追问,靠回椅背,陷入沉思。 多年来,他勤恳敬业,成绩斐然,但內心深处何尝不清楚,“战术上的勤奋”掩盖不了“战略上的懒惰”。 祁同伟今日一席话,几乎是为他勾勒了未来五年的政治路线图,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权衡。 祁同伟却在此时再次开口,脸上带著完成交易的轻鬆笑意:“师兄,我这份『礼』,够大了吧?” 韩慎长长舒了口气,点头道:“够大,够大。”他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本包装精美的英文原版书,“小情喜欢文学,尤其爱读名著。这本《百年孤独》英文版,是我之前托出国同事特意带回来的,本来想等她生日时送她。现在,归你了。” 祁同伟接过书,指尖拂过封面,笑容加深:“您这回礼不够呀,姨父。” 韩慎对他再次变化的称呼已不在意,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笑著点了点他:“小情父母那边,我会帮你沟通。只要小情自己愿意,他们绝不会成为你们的阻力。这总行了吧?” 祁同伟笑容依旧,却摇了摇头:“还是不够,主任。” 又换了个称呼。 韩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听懂了祁同伟的弦外之音,祁同伟已经展现了足以匹配“继承人”身份的远见和价值,现在,轮到他韩慎拿出相应的诚意和保障了。 要么,展现他的实力,要么,追加他的承诺。 办公室內安静了片刻。 韩慎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平静而深远地看著祁同伟,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也有我的人脉和派系。娶了小情,我可以向你保证——” “四十五岁之前,助你『进部』。” 第56章 见家长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56章 见家长 公示期波澜不惊地结束了。 祁同伟正式履新產业政策司行业一处副处长。 他依约做东,请了处里一组的同事一顿丰盛的晚餐,气氛融洽。 不久后,韩慎也以私人名义设宴,邀请了经委內几位同出北大门的干部小聚,席间谈笑风生,虽未明言,但祁同伟座位却在韩慎旁边,他作为韩慎师弟且备受看重的“自己人”身份,已在圈內悄然確立。 接下来的几个月,祁同伟谨记李一清老师的教诲,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具体的业务工作中。 他仔细研读过往项目卷宗,参与处內各类报告起草和討论,甚至主动承担一些繁琐的数据核对与调研联络工,一点一滴,他像海绵一样吸收著养分,也在实务操作中不断印证和修正自己的宏观思考,根基渐渐扎实。 他与何情的感情,也在时光的浸润中稳步升温。 他们常常在周末牵手漫步於公园或校园,会在告別时自然而然地轻轻拥抱。 但关係始终停留在纯洁而温暖的阶段,未曾逾越。 这並非祁同伟无力推进,而是他乐於如此:一是当下的社会风气相对含蓄,他尊重何情和潜在的舆论环境;更重要的是,他真心享受这份感情自然生长、心灵慢慢靠近的过程。 那是一种脱离了单纯欲望、更为深沉熨帖的满足感,他仿佛在弥补前世缺失的某种纯粹,也格外珍惜何情那份不掺杂质的明媚与真诚。 新年过后不久,一个寻常的约会日,何情难得地显露出几分羞涩,低头摆弄著衣角,声音细细的:“祁师兄……我爸妈说……想请你到家里吃顿饭。” 祁同伟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见家长这一刻,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甚至泛起一丝久违的紧张。 无他,关心则乱罢了。 看著平日里无论面对领导、同事还是复杂工作,总是显得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祁师兄,此刻竟也流露出些许紧张神情,何情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像只偷到油吃的小狐狸,一双大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拉起祁同伟的手,轻轻摇晃著,试图安抚他:“別紧张嘛,我爸妈人都很好的。妈妈特別温柔,说话轻轻柔柔的;爸爸看起来严肃点,其实心肠最软了……” 祁同伟哪里会真放心?將心比心,若是自己將来有个何情这般娇憨可爱的女儿,哪个敢上门来“拱白菜”的“猪”,他非得先把那“猪皮”扒下来看看不可! 他定了定神,问道:“第一次上门,该带些什么礼物?你爸妈喜欢什么?” 何情起初摆摆手:“不用不用,人去就好了呀。” 但架不住祁同伟一再认真追问,她歪著头想了想,说道:“那……给妈妈买个粉色的发卡吧,她最近好像喜欢那个顏色。给爸爸……带一盒巧克力?他喜欢吃甜的。” 祁同伟闻言,有些呆滯地看著她,半晌,才哭笑不得地说:“小情,你想要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何情被他点破,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起来,眉眼间全是狡黠与亲昵。 祁同伟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带她去百货商店买了粉色发卡和巧克力,交到她手里。 他心里清楚,指望这小妮子给出靠谱的“攻略”是不成了,还得找军师。 “姨父,在忙吗?” 又是熟悉的午休时分,熟悉的副主任办公室,祁同伟敲门进去。 韩慎如今对这个称呼早已免疫,头也没抬,笔下不停:“说。” 非工作时间,两人都有意无意地淡化上下级標籤,拉近“家人”关係。 祁同伟直接道:“姨父,小情爸妈约我这周末去家里吃饭。” 韩慎停下笔,脸上露出笑意:“好事啊,看来小情在家没少给你说好话。” 祁同伟却一脸“严肃”:“姨父,现在,是您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韩慎故作茫然:“什么承诺?” 祁同伟作势要站起来:“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您亲口答应,帮我摆平小情父母的!” 韩慎笑出声:“没忘没忘。放心,到时候我让你大姨过去,帮你打打助攻,敲敲边鼓,保准让你顺顺利利。” 祁同伟诧异:“您不去吗?” “我就不去了。”韩慎摆摆手,语气有些微妙,“我跟小情她爸爸……嗯,有点小小的『歷史遗留问题』,我去了,说不定反而帮倒忙。” 祁同伟眼睛一转,嘿嘿笑道:“那您给我透个底,小情爸爸最喜欢什么样的人?毕竟,最了解你的人,往往就是你的『敌人』嘛。” 韩慎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说道:“她爸爸是大学教授,典型的知识分子,最不喜欢夸夸其谈、油嘴滑舌那一套,就欣赏诚恳、踏实、有真才实学的人。” 祁同伟立刻接道:“明白了,就是跟您……反著来就行。” 韩慎:“……你小子!”作势要起来打他。 祁同伟敏捷地跳开一步,两人的刻意营造下,办公室里一时间充满了类似长辈与晚辈斗嘴的“和谐”气氛。 玩笑归玩笑,祁同伟接著问正事:“那我到底该准备什么礼物?” 韩慎认真想了想,建议道:“给你未来丈母娘,可以去友谊商店挑一块质地好、花色雅致的丝巾,既实用又显心意。给她爸爸……带瓶好酒吧,他是好酒之人,不过嘴巴也刁。” 祁同伟思忖,丝巾好办,好酒却难寻。 未来老丈人既然懂酒,普通货色恐怕入不了眼,最好有点年份或特色。 他眼珠一转,又凑到韩慎跟前:“姨父,您看……这好酒,您是不是再支援一瓶?您肯定有存货。” 韩慎斜睨著他,不说话。 祁同伟脸皮极厚,继续游说:“姨父,您先支援我一瓶,回头等我和小情事成了,我保证从……咳,从我未来老丈人那里,想办法『拿』三瓶更好的还您!” 韩慎被他气笑了:“嘿!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將来肯定能『出人头地』!行了行了,滚吧,酒我给你准备。” 祁同伟目的达成,麻溜地道谢闪人。 --- 见面的日子转眼就到。祁同伟换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郑重地围上何情织的那条灰色围巾,提著精心准备的礼物,深吸一口气,敲响了何情家的门。 门很快开了,一位容貌秀雅、气质温婉的美妇人出现在门口,眉眼间与何情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添岁月沉淀的柔和风韵。 祁同伟立刻微微躬身,礼貌问候:“您好,打扰了,我是祁同伟。” 林婉仪打量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容格外亲切:“是小祁啊,快进来快进来!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祁同伟一边进门,一边下意识地接话:“应该的,应该的。您是……小情的表姐吧?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也在,没给您准备礼物。” 林婉仪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表姐?哎呀呀,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我哪有那么年轻哟,我是小情的妈妈!” 祁同伟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懊恼,语气诚恳:“啊?真没看出来!阿姨您太年轻了,我一时没看出来,实在抱歉。” 林婉仪被他逗得更是开心,连声道:““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祁同伟跟著林婉仪走进客厅,还没落座,就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带著审视甚至些许“不善”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 不用看,肯定是未来老丈人何士弘了。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刚才一紧张,光顾著討好未来丈母娘,却忘了韩慎的提醒——这位最討厌“油嘴滑舌”! 他暗自调整呼吸,准备以最诚恳的態度应对。然而,他很快发现,何士弘的目光似乎並不完全聚焦在他的脸上,反而……更多地停留在他脖子上? 不过,他老盯著自己的脖子看干什么,夸丈母娘两句,总不至於要做了自己吧? 实在是没有想到,何晴女士竟然离开了,希望她一路走好。 也希望各位读者老爷和家人永远身体健康。 ps:实在是没有想到,何晴老师竟然离开了,希望她一路走好。 也希望各位读者老爷和家人永远身体健康。 从本章起,女主何情也要改名。 取这个名字就是蹭何晴老师的美人光环的,现在不行了。 现在谈恋爱发糖还好,后面曖昧期甚至更后面做点什么就没法写了,一个是我心里过意不去,还有一个就是一些读者老爷看著也膈应。 名字想了两个: 一个是何田田,取自“江南可採莲,莲叶何田田”。 另一个是何弦,取自和弦的谐音。 请各位读者老爷,有兴趣参与的在上面两句话上留言,我会在选择留言数量多的那一个作为女主的名字。 另外,和各位领导匯报一下,今天只有一章了,主要是我的写作陷入瓶颈了。 我本来是想写祁同伟在部委再待一段时间的,但是高估了自己,我没法把部委的工作生活写的有趣。因为关於部委的影视书籍太少,了解的渠道也少,问ai就是你好,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让我们换个话题再聊聊吧。 一直都靠我的臆想在写,不接地气。 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一直认为,绝大部分难题,在本层次都是无法解决的,只能跳到更高的维度才能解决,我之前剧情一直也是这么设计,但是在部委,不能乱跳,容易把书跳没了。 很多读者老爷的留言看的我是心惊肉跳,但是也不敢刪,我一个小小写手,哪里敢刪老爷们的留言。 所以只能拉快剧情,加速转到地方了,这段剧情有点虎头蛇尾了,请读者老爷们见谅。 我本来早都设计好的一个剧情,就是產业结构调整目录生效,祁同伟去下面督查钢铁產业,遇到“马科长”的事件,选行业一处负责钢铁行业,也是为了这个,现在只能刪掉了。 可怜我的头髮,掉的一点价值都没有。 回头我把大纲理顺了会加更。 第57章 女儿奴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57章 女儿奴 (应各位读者老爷的投票,本章开始女主角改名叫何弦。) 正在祁同伟暗自忐忑,不知何父那紧盯自己脖子的目光究竟是何意时,何弦从厨房里轻快地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著一身浅粉色的、毛茸茸的家居服,看起来格外软萌可爱。 手里捏著一只刚剥好、油亮诱人的大虾。 一眼看到祁同伟,她眼睛一亮,噔噔噔小跑过来:“祁师兄,你来啦!” 声音里满是雀跃。 她举起手中的虾,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大姨烧的油燜大虾可好吃了,你吃……” 话没说完,她敏锐地察觉到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转头一看,妈妈林婉仪正站在一旁,脸上带著一种瞭然而欣慰的“姨母笑”; 再看向爸爸何士弘……唔,脸好像比刚才更黑了一点,而且目光……怎么老是落在祁师兄的脖子上? 何弦眼珠灵动地一转,几乎在瞬间完成了判断。 她举著虾的手腕极其自然地在空中划了个半圆,身体也跟著轻盈地转向何士弘,声音甜度瞬间上调:“——你吃不著哦现在!爸爸,你吃虾!” 说著,就把虾直接送到了何士弘嘴边。 何士弘依旧黑著脸,目光像是钉在了祁同伟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上,对女儿递到嘴边的虾视而不见。 何弦不气馁,又凑近了些,几乎是在撒娇:“爸爸,你吃嘛,可香了!” 何士弘的脸色终究缓和了一点点,带著点不情愿,又带著点对女儿的无奈,张嘴接过了那只虾。 祁同伟连忙抓住这个空档,恭敬地问候:“叔叔好,我是祁同伟,今天来打扰了。” 何士弘慢慢嚼著虾,目光总算从祁同伟脖子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何弦用纸巾擦了擦手,微微皱眉,好像在忍受著什么,看看祁同伟脖子上的围巾,心下已然明了。 她像只小兔子一样蹦回自己臥室,很快又拿出来一条围巾。 这是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针脚明显比祁同伟脖子上那条要均匀密实一些,款式也更简洁大方。 她走到何士弘身边,不由分说地往他脖子上一套,然后退后两步,像个小裁缝似的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看,这是给您织的新围巾!比师兄那条好看多了吧?也更配您的气质!” 祁同伟这下彻底明白了——原来未来老丈人刚才那“死亡凝视”,是酸自己戴了他女儿亲手织的“第一版”围巾! 这醋吃得……有点可爱,倒是让他背后微微冒汗。 何士弘感受著脖颈间柔软的触感,又看看女儿那带著点小得意和小心的表情,终是嘆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对祁同伟道:“坐吧。” 祁同伟依言坐下,姿態端正,只挨了沙发前沿一点点。 坐下后,祁同伟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將那瓶用锦盒装著的茅台酒双手递给何士弘:“何叔叔,听说您喜欢品酒,我给您带了一瓶窖藏十年的茅台,希望您能喜欢。” 何弦在旁边小声惊呼:“哇,这酒肯定很贵吧?” 何士弘的目光也被酒瓶吸引,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標籤和品相,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他很快收敛,摇头道:“你刚工作没多久,哪有什么积蓄,不要这样破费。这酒……拿回去退了吧?要是退不掉,叔叔帮你找人转手,绝不会让你吃亏。” 这种年份的茅台,在懂行的人眼里確实不愁出路。 祁同伟笑容诚恳:“叔叔您放心,真没花钱。这酒是我从我们韩主任他书房里『顺』来的,嘿嘿!”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韩慎今天虽然人不在,也体现了他的价值。 何士弘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喜色,连声道:“好,好!这酒……那我一定要好好尝尝!” 语气里带著点掩饰不住的快意。 一旁的林婉仪刚好给祁同伟端了茶过来,闻言不由莞尔:“都多少年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了,你还记著呢?” 何士弘像是被点了炮仗,低声愤愤道:“怎么能忘?当年他仗著先娶了大姐,我追你的时候,他可没少在后面给岳父大人出餿主意!层层设卡,考题刁钻!我评职称写论文都没那么费劲过!” 林婉仪美目一瞪:“怎么?娶我这么难,你不乐意是吧?” 何士弘气势顿时一矮,訕訕道:“没有的事,怎么可能不乐意……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那变脸速度,看得祁同伟心里直乐,又不敢表现出来。 这时,在厨房忙活的林景仪也炒好了一个菜,擦著手走出来,看到祁同伟,热情地打招呼:“小祁来了啊!快坐快坐,別客气。” 林景仪与林婉仪相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显干练。祁同伟连忙起身问好:“阿姨您好,打扰了。” 他斟酌了一下称呼,叫“嫂子”或者叫“大姨”都不合適,最终还是选择了稳妥的“阿姨”。 接著,他从手提袋里又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长条盒子,打开后是两条质地、款式完全相同,只是顏色不同的真丝丝巾,一条是优雅的宝蓝色,一条是柔和的藕荷色。 他分別递给林婉仪和林景仪:“这是我给您二位准备的一点小礼物,希望不要嫌弃。” 他事先就知道林景仪今天也会在,礼物当然要必须准备双份。 虽然可以从韩慎那里打听林景仪的喜好,但是送不一样的,哪怕价值相同,也可能因个人喜好產生比较,引发不必要的微妙情绪。 送一模一样的东西,既显公平周到,也避免了比较,是最稳妥的选择。 林氏姐妹接过丝巾,触手柔滑,色泽雅致,果然都很喜欢,嘴里说著“太破费了”、“下次不许这样”,手上却已动作利落地比划起来,三言两语间就愉快地分配好了顏色。 林婉仪要了藕荷色,林景仪选了宝蓝色,然后便一起笑著回厨房继续忙碌了。 何弦凑到祁同伟身边,压低声音,带著点狡黠的笑意:“师兄,你从姨父那里『顺』酒,就没顺便『顺』点別的?比如我妈喜欢的?” 何士弘看著这“漏风”的小棉袄,对妻子的维护一时压过了对女儿的疼爱和对韩慎的“旧怨”,忍不住道:“你这丫头,怎么胳膊肘净往外拐?你妈白疼你了!” 何弦转过身,理直气壮地对父亲说:“哪里往外拐了?祁师兄的钱,以后还不是都归我管?我这是提前为自家財政开源节流!” 她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补充,“再说了,能从姨父那里『打秋风』,爸爸您心里其实挺开心的吧?” 何士弘沉默了。 他转过头,转移话题,对祁同伟再次示意:“小祁,坐,別站著。” 祁同伟重新坐下,依旧保持著恭谨的坐姿。 何士弘对何弦说:“小弦,你去厨房给你大姨和妈妈打打下手,我和小祁聊聊工作上的事。” 何弦知道这是爸爸要支开自己,进行“男人间的谈话”,虽然有点不放心,但也明白需要给他们单独沟通的空间。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临走前不忘对何士弘叮嘱:“爸爸,你可要好好聊,不许欺负祁师兄哦!” 何士弘瞪她一眼,何弦吐了吐舌头,蹦跳著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何士弘简单问了问祁同伟的工作情况,问题都很基础:工作是否適应,领导是否关照,同事关係如何。 祁同伟一一作答,语气平实,既不夸大困难,也不炫耀顺利。 问完这些,何士弘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小弦她……非常喜欢你,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了,你……不要辜负她。” 祁同伟神色一肃,立刻就要开口保证。 何士弘却抬手制止了他,语气里带著一种父亲特有的、混合著骄傲与无奈的柔软:“我们就小弦这一个孩子,当年她妈妈生她的时候,吃了大苦头,我心疼坏了,顶著压力一直没再要第二个。” “所以从小难免有些惯著她,导致她性子有时不够坚毅,做事也容易犯懒、拖拉。”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祁同伟脖子上的灰色围巾上,声音低了些:“你现在戴的这条围巾……本来,是她去年早早就说要织给我的。” 祁同伟心下恍然,原来何弦是把原本要给父亲的第一条围巾,转送给了自己。 他顿时感到一丝尷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何士弘继续道:“后来她说要重新给我织一条更好的,可这丫头,年底小学里事多,回来就喊累;过年那阵又光顾著玩,拖拖拉拉,织了不到一半就丟在一边。”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反而带著心疼,“直到前几天,我们跟她说要请你来家里吃饭,她像是突然上了发条,连著几天熬夜赶工,今天总算织好了,你可看到了,她手指头都被织衣针戳红了好几处……她是怕我因为这点小事情,心里不痛快,对你印象不好。” 祁同伟闻言,心头猛地一颤。他刚才注意力全在应对何父上,还真没仔细看何弦的手。此刻回想她递虾时那纤细的手指,似乎確实有点异样。 一股混合著感动、怜惜与责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这时,厨房里传来林婉仪的声音:“老何,开饭了!过来帮忙端菜!” 何士弘止住话头,起身轻轻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接下来的饭桌上,气氛与初时截然不同。 何士弘仿佛换了个人,不仅频频给祁同伟夹菜劝酒,还主动挑起各种话题,从时政经济到歷史文化,竟与祁同伟聊得颇为投缘,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架势。 茅台酒也开了,醇香四溢,何士弘品得眯起了眼睛,连说“好酒”。 饭后,见何士弘已有了几分醉意,面色微红,祁同伟適时地主动起身告辞。 何弦送他下楼,走在安静的校园小径上,少女挽著他的胳膊,兴奋又好奇地问:“师兄,你到底和爸爸说了什么呀?他后来態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真厉害!” 祁同伟停下脚步,借著路灯柔和的光,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柔声道:“师兄不厉害,是你爸爸……他足够爱你。” 所以,他愿意为了你的快乐和选择,放下最初的挑剔和“敌意”,去尝试接纳和认可你所爱的人。 --- 另一边,林景仪也告辞回家了。 林婉仪扶著微醺的丈夫回臥室休息,一边帮他换衣服,一边轻声问:“还当你是小伙子呢?酒要少喝一点,这小祁,还不错吧?” 何士弘闭著眼,含糊地嘟囔:“马马虎虎……也就还行吧。” 林婉仪失笑:“也就还行?那你还跟人家聊得那么热火朝天,酒都喝光了。” 何士弘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柔软,甚至隱隱有些哽咽: “那能怎么办……闺女不就认准他了吗?我还能真当那个恶人,让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他嘆了口气,“明天……我给爸打个电话聊聊,老头子最疼小弦这个外孙女了……” 林婉仪看著丈夫明明不舍又不得不妥协的样子,心里既好笑又柔软。 她撇撇嘴,心想:都一个德行。你以为当年我爸后来对你那么好,所以开始的那些“刁难”,就全是姐夫出的主意?傻子,姐夫不过是帮咱爸背了黑锅罢了。 这些女儿奴啊,护起犊子来手段层出不穷,可真到了女儿铁了心的时候,一个个又都溃不成军,只想方设法帮著铺路、生怕孩子受委屈。 都凑一家来了。 第58章 掛职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58章 掛职 见家长这关顺利通过后,祁同伟度过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平凡而温馨的时光。 何弦像一束毫无阴霾的阳光,彻底照亮了他的生活。她热情而明媚,单纯却不乏主见,对世界抱有最大的善意,又懂得恰到好处的小情趣。 祁同伟几乎沉溺在这种纯粹美好的恋爱感觉里,他从未想过,世上真有这样美好的女孩子存在。 与她相处的每一天,都仿佛带著甜意,连带著他整个人在工作之余,都似乎隱隱冒著愉悦的“粉色泡泡”。 然而,平静向来是短暂的。 四月初的一个上午,祁同伟正处理文件,韩慎的秘书徐力过来,將他请到了副主任办公室。 略作寒暄,韩慎便切入正题:“部里最近有个『青年干部基层实践锻炼计划』,主要是选派一批有潜力的年轻干部到地方掛职,接地气、长才干。名额很紧俏,我帮你爭取到了一个,机会难得,你准备一下。” 祁同伟闻言,略感意外:“主任,我才刚进经委十个月,资歷尚浅。爭取到这个名额,您费了不少心思吧?” 韩慎点头,语气坦荡:“既然说了要好好培养你,有机会自然要为你爭取。这种下派掛职,只要不犯错,回来之后通常都会被视作重点培养对象,晋升是水到渠成的事。” “谢谢主任栽培。”祁同伟先道谢,隨即问道,“不知道掛职地点定在哪里?” 韩慎道:“其他人的具体去向还在协调,你的已经基本確定了——汉东省,道口县,掛职副县长。” “汉东?”祁同伟的眉头瞬间蹙起。 “怎么?有什么问题?”韩慎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事已至此,且关係更近一步,祁同伟不再隱瞒,將自己当年在汉东公安系统时,与梁家的矛盾,以及被迫离开汉东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之前关係未到,他不会主动向领导诉苦,那只会显得自己是个“麻烦”;如今涉及切身利益和潜在风险,必须坦诚。 韩慎听完,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小子……还是个『祸水』?” 祁同伟苦笑:“主任,祸从天降,我也是被逼无奈。” 韩慎沉吟道:“这倒是有点麻烦。本来以你的资歷,这次掛职轮不到你。我看了分配给我们经委的名额,有汉东省的,想到你博士论文就是研究汉东地方经济,以此为理由,强调你对汉东有深入研究,加上符合『高学歷人才交流』的政策倾向,才把你推上去的。现在地方……恐怕不好改了。” 祁同伟心念急转。他现在自然不再是当初那个无根无基的穷学生,梁家明面上不敢对他怎样。 但他下去是为了“镀金”,积累基层经验,为未来铺路。 若梁群峰暗中使绊,有的是合规合法的方法,可以折腾的他欲仙欲死,甚至留下不良记录。 而且现在梁群峰还有几年就退二线了,一个官员,如果他不想升了,做事不说毫无忌惮,起码顾忌少了很多。 虽然上次和梁家接触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但这次部委与地方的人才交流名单,梁群峰作为分管副书记,必然会看到。 届时,难免不会想起往事,自己的境遇很大程度上就捏在对方一念之间。 將主动权交到昔日的对头手中,绝非明智之举。 韩慎自然可以动用关係,找足够分量的人给梁群峰打招呼。 但那样级別的人情,用在一次为期半年的掛职“小事”上,性价比实在太低。並非韩慎捨不得为祁同伟投入,而是同样的资源,或许能在更关键的时刻——比如跨越正处到副厅的门槛——发挥更大作用。 现在用,得不偿失。 祁同伟思索片刻,问道:“主任,这次掛职大概多长时间?有没有具体的任务或项目指標?” 他知道,很多部委干部下掛,会带著特定项目或协调任务,那样目標明確,干扰相对少些。 韩慎摇头:“就半年。这次没有硬性任务,主要是深入基层调研,了解实际情况,回来交一份有分量的调研报告即可。主旨是让你们接接地气,开阔视野。” 祁同伟闻言,心中有了计较,开口道:“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这次下去,不掛『副县长』,改掛『县长助理』。” 韩慎眼睛一亮:“嗯?可以!” 县长助理听起来像秘书,但实际上是明確的副处级岗位,通常是年轻干部提拔副县长前的过渡职位。 关键在於,县长助理一般不分管具体政府职能部门,主要职责是协助县长处理综合性事务,参与调研、协调、文稿等,权力边界相对模糊,责任也相对较小。 而副县长则不同,无论分管科教文卫、农林水利等哪个口子,一旦分管,就有明確的职责和权限,需要承担相应的领导责任。 虽然主要责任通常由当地党政主官和班子承担,但作为分管领导,难免被具体事务缠身,也更容易在具体工作中被人找到“可操作”的空间。 短短半年,熟悉情况就要两三个月,真想做出点实实在在的、且能算作自己成绩的事情,时间非常紧迫,且极易触动既有利益格局。 在有梁家虎视眈眈的背景下,强行推动工作,风险太高。 若真是下去任职,县长助理比副县长在资歷和话语权上確实差一截,祁同伟或许会咬牙选择副县长拼一把。 但仅仅是半年的掛职锻炼,两者的“镀金”效果差別並不大,反而“县长助理”这个位置更超脱,更利於他贯彻“多看多听多思考、少直接介入具体矛盾”的掛职策略。 同时,以他资歷尚浅为由掛县长助理,也能堵住一些认为他“火箭提拔”的议论。 韩慎看著祁同伟,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他一直欣赏祁同伟的战略视野和审时度势的能力,这番“以退为进”的考虑,既降低了潜在风险,又切实可行。 让他更加確定他之前的选择是对的。 “这个调整,我看可以。”韩慎点头,“我去协调一下,问题不大。” “谢谢主任。”祁同伟鬆了口气,又问,“对了,主任,这个道口县的县长是谁?有什么背景和履歷吗?我提前做些功课。” 韩慎回想了一下,说道:“之前我主要留意了一下县委书记的情况……我看看资料。”他翻了翻手边的备忘,“县长叫易学习。他之前的履歷……有点意思,他原来在金山县当县委书记,因为一些事情……算是犯了错误吧,被平调到道口县当县长了。” 第60章 易学习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0章 易学习 易学习? 这是在前世,沙瑞金空降汉东之后,火箭提拔的干部之一。 从一个县委书记,连越两级,直接出任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京州是副省级城市,市委常委便是正厅级,而且是极具分量的实权正厅。 当时他自己已深陷泥潭,自顾不暇,自然没有心思去仔细研究这位政治新贵的详细履歷,只隱约记得此人风评极好,以刚正和实干著称。 却没想到,易学习竟然曾担任过道口县的县长,更没想到,如今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產生交集。 掛职的事情就此定下,接下来便是略显仓促却有条不紊的准备。 部里的正式通知很快下达,掛职职务果然按祁同伟的建议调整为了“县长助理”。 时间定在四月中旬出发,为期半年。 离別前夕,祁同伟和何弦在一起。 没有去什么浪漫的餐厅,只是在她家附近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上慢慢走著。 春夜的风还带著些许凉意,但路旁已有新叶抽芽,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气息。 “半年……好久啊。”何弦挽著祁同伟的胳膊,手指无意识地绞著他的衣袖,声音闷闷的。 “很快的。”祁同伟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看著她微垂的眼睫,“我算过了,半年,差不多就是到国庆后。中间如果有机会,我就回来看你,而且,我们可以写信。” “写信?”何弦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那多慢呀,现在不都打电话了吗?” “打电话当然也要打。”祁同伟笑了,耐心解释,“但写信不一样。有些话,写在纸上,感觉更郑重,也更有意义。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写下来,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就给你写第一封。”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而且,听说那个地方山水不错,我还可以在信里给你寄点礼物,或者夹一片当地的叶子、花瓣。电话里可做不到这些。” 何弦被他描绘的画面吸引,终於露出了一点笑意,但眼眶还是微微泛红:“那说好了,你要经常写!一周……不,至少五天就得写一封!” “好,我儘量。”祁同伟点头,將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著她依偎过来的温暖,“你也要给我写。告诉我学校里又有什么趣事,阿姨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叔叔又买了什么新书……什么都行。” “嗯!”何弦用力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著鼻音,“那你也要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別太累著。还有……不许看別的女孩子!” 祁同伟失笑,收紧手臂:“眼里心里都是你,哪还看得见別人。” 夜色渐深,两人在路灯下依依惜別。 何弦一直看著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家,心里已经盘算起要去买哪种好看的信纸和邮票了。 ---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来。按照组织程序,祁同伟先到部人事司报到,领取了相关文件、介绍信和注意事项。 人事司一位副处长与他进行了简短谈话,强调了掛职锻炼的意义、纪律要求和安全问题。 隨后,由人事司一位正科级干部陪同,前往汉东省。 抵达汉东省城后,先在省委组织部办理了衔接手续。 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处长接待了他们,態度客气但程序严谨,验看了部里的公函和祁同伟的个人材料,確认无误后,开具了给吕州市委组织部的介绍信。 整个流程规范、高效,透露出体制內对上下级干部交流的成熟运作模式。 吕州市委组织部的程序也大同小异。 一位副部长出面,与祁同伟和陪同的部委干部见了面,寒暄几句,表示欢迎和重视。 也是这位王副部长,亲自送祁同伟前往道口县,这也是破格了。 一般县长履新也就是副部长送任。 车子离开市区,驶向道口县方向。 道路逐渐从宽阔的柏油路变成略显顛簸的省道,两旁不再是密集的楼宇,而是连绵的农田和起伏的山丘。 祁同伟望著窗外的景色,心情有些复杂。 王副部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给祁同伟介绍著道口县的基本情况:人口、面积、主要產业、去年的经济指標等等。 语气客观,但隱隱能听出道口县在汉东省下辖县区中,经济排名並不靠前,属於需要“加快发展”的地区。 “祁助理是从国家部委下来的高材生,见多识广,这次到我们道口,一定能给县里的发展带来新思路、新气象。”王副部长笑著说道。 祁同伟谦逊地回应:“过奖了。我是来学习、来锻炼的,主要任务是深入基层调研,向地方的同志们学习实际工作经验。还请您和县里的领导们多指导。” 约莫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道口县城。 县城的规模不大,主干道两旁多是五六层的楼房,显得有些陈旧,但街道还算整洁。 车子径直开进县委县政府大院,院子里的建筑是典型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风格,方正、朴实。 得到通知的县委县政府各级领导已经等在楼下。 县委办主任张国庆却告知,李书记上午接到市委通知,有紧急会议,已经赶往市里了。 “李书记特意交代了,让我向祁助理表示欢迎和歉意,他开完会回来,再召开全县领导干部大会。”秘书客气地转达。 祁同伟表示理解。 体制內工作,上级的会议自然是第一优先级。 然后,张国庆又说道:“易县长说一时开不了大会,他先去楼上工作了。” 祁同伟愕然。 他算是第一次领教了这位易县长的刚正和实干。 虽然说他和王副部长都只是副处,但一个是京城来的,一个是深处要害部门组织部,一般人都不会如此冷遇。 王副部长倒是面色如常,显然是习惯了。 县政府办的人便领著两人,来到了县长易学习的办公室外。 敲门,得到一声沉稳的“请进”后,几人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一张宽大的旧办公桌,后面是塞满书籍和文件的书柜,对面放著两张待客的木头沙发。 办公桌背后,是一幅巨大的道口县城市规划地图。 易学习正伏案写著什么,闻声抬起头。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皮肤是常年奔波在外的微黑,眼神锐利而专注,透著一种实干者特有的精气神。 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易县长,这位就是从国家经委来掛职的祁同伟同志,掛职县长助理。这是部里和市里的介绍信。”王副部长上前一步,递过文件,同时介绍。 易学习放下笔,站起身,接过介绍信快速扫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並不让人感到冒犯,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掂量出分量的审视。 “祁同伟同志,欢迎你来道口。”易学习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带著地方干部特有的、略偏硬朗的口音,他伸出手。 祁同伟立刻上前两步,双手握住易学习的手:“易县长,您好。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悉,今后还请您和县里的同志们多指点、多帮助。” 第59章 密谈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59章 密谈 易学习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互相学习,你是部委下来的,平台高,视野广,肯定能给我们带来新思路、新帮助。” 他又转向市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打了个招呼,王副部长的反应也只是点了点头,笑容很浅,显得颇为冷淡,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祁同伟將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心中瞭然。 易学习和这位市里的王副部长之间,显然有些说法。 但他初来乍到,不宜多问,更不宜表现出过多好奇,只是保持著得体的沉默。 易学习看样子原本是想和祁同伟多聊几句,深入了解一下这位部委来的年轻干部,但或许因为王副部长在场,气氛有些微妙,他便收住了话头,只简单寒暄了几句,便礼貌地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会面。 祁同伟也隨之告辞离开。 走出县长办公室,王副部长果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而是和早已等候在走廊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张国庆聊了起来,两人低声交谈,神色熟稔,显然关係不错。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罗向东则快步上前,对祁同伟热情地说:“祁县长,我带您去安顿一下。” 罗向东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总带著三分笑意,显得很会来事。 他亲自领著祁同伟下楼,穿过县委县政府大院,来到后面一排相对安静的家属楼。 “条件有限,委屈祁助理了。”罗向东打开一间位於二楼的一室一厅套房。房间確实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 但打扫得很乾净,窗户明亮,床铺被褥也都是新的。 “这里很好,很安静,谢谢罗主任费心。”祁同伟真心说道。他对住宿要求不高,乾净整洁、能安心看书休息即可。 罗向东见他没有丝毫挑剔,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又带他去看了食堂和办公室。 食堂是县里机关干部统一用餐的地方,此时还没到饭点,略显冷清,只能看出桌椅摆放整齐,卫生状况尚可。 办公室则位於县政府办公楼二楼,和几位副县长的办公室在同一层。 房间大小適中,桌椅、文件柜、电话一应俱全,同样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书架上、桌面上空空如也,显得有些冷清。 “祁助理,您看还缺什么,儘管吩咐。”罗向东说道。 “已经很好了,罗主任安排得很周到。” 罗向东又从楼下秘书科叫来一个年轻男干事。 介绍道:“祁助理,这是县政府办秘书科的小罗,罗学军。这段时间就由他暂时负责给您当通讯员,跑跑腿,联络联络,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他。” 罗学军看起来二十出头,满脸青涩,穿著略显宽大的深色夹克,站得笔直,见到祁同伟,紧张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躬身:“祁县长您好!我是罗学军,去年刚从吕州师范学院毕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请……请领导多指教!” 別拿县长助理不当县长,这小罗显然也很上道,称呼直接用了“县长”。 祁同伟被他紧张的样子逗乐了,主动伸出手,温和地笑道:“別紧张,我也是去年才参加工作,按说咱们还算同期呢。” 罗学军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忙伸出双手和祁同伟握手,连声道:“不敢不敢,哪能和您比,您是部委领导……” 罗向东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插话道:“那祁县长,您和小罗先熟悉熟悉,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先问他。政府办那边还有些杂事,我先去处理一下,您有事隨时叫我。” “好的,罗主任您忙。”祁同伟客气地將他送到门口。 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祁同伟和依旧有些侷促的罗学军。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罗,坐,別站著,咱们隨便聊聊。” 罗学军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祁同伟脸上带著隨和的笑意,开始了看似隨意的攀(tao)谈(hua)。 “小罗是本地人?” “是,祁县长,我就是本地人,家是道口县城关镇的。”罗学军老老实实回答。 哦,本地人,熟悉情况,人脉关係应该都在本地,所以大学毕业也不想著留在吕州。 “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学的汉语言文学。” 基础文笔和公文写作应该有一定功底。 “家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谈对象了吗?”祁同伟问得更家常了些。 罗学军脸上又露出些羞涩:“我爸在县医院工作,是外科医生。我妈在城关镇街道办上班。对象……谈了一个,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城关小学教音乐。” 县城里標准的“婆罗门”家庭了,医生和街道干部,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关係网不错的家庭。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规矩懂,人情世故多少明白点,但也有一定束缚。 聊了几句家常,祁同伟冷不丁地突然问道:“罗向东主任……和你是什么关係啊?” 罗学军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是我堂叔。”他怕祁同伟误会,又急忙补充道,“祁县长,我是通过正规考试招录进来的,笔试面试都过了的。” 祁同伟莞尔。这年头,正规大学毕业生还是比较金贵的,尤其是回到家乡县城,通过考试进入政府办,倒也不算稀奇。 他点点头,表示相信,语气依然温和:“我没別的意思,就是隨便问问。有个熟悉的长辈照应著,是好事。” 罗学军这才鬆了口气。 接著,祁同伟开始问一些更具体的问题,主要是县里的人事情况:几位副县长各自分管什么口子?大概是什么时候上任的?之前在哪里工作?县委那边,除了书记李多海,几位副书记、常委大致是什么情况? 罗学军果然不愧是“世家子弟”,对这些信息掌握得颇为清晰,虽然表达上还有些稚嫩,但谁管什么,何时来的,大致履歷,都能说得八九不离十。 这显然不是普通刚工作一年的干事能轻易搞清楚的,必定有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 祁同伟心中暗自满意。这个小通讯员,背景相对清白,脑子清楚,对县里情况熟悉,又是新人还没被官场习气完全浸染,暂时用著正合適。 他又问了问县里主要的经济產业、財政状况、几个重点乡镇的特点。 罗学军也能说出个一二三,虽然深度有限,但框架清晰,看得出平时对县里工作比较上心,或者家里人也时常谈论。 “不错。”祁同伟赞了一句,隨即吩咐道,“小罗,麻烦你去一趟档案室,把最近一年县委、县政府下发的正式文件、会议纪要,还有去年全年的以及今年一季度的主要经济数据报表,都找一份复印件给我送过来,我先熟悉熟悉情况。” “好的,祁县长,我马上去办!”罗学军立刻起身,干劲十足地去了。 整个上午,祁同伟就在办公室里,翻阅著罗学军陆续送来的文件和报表。 数据很枯燥,文件大多是程式化的通知、匯报、安排,但他看得很认真,试图从中拼凑出道口县真实的运转图景、矛盾焦点和发展瓶颈。 中午在食堂简单吃了饭,饭菜味道一般,但分量足。 他注意到,县长易学习也在食堂用餐,独自一桌,吃得很简单,很快吃完就离开了,期间几乎没和什么人交谈。 县委书记李多海则不见踪影。 下午刚上班不久,就得到通知,县委书记李多海从市里回来了,要召开全县副科级以上领导干部大会。 大会在县委礼堂举行。李多海坐在主席台正中,他五十来岁年纪,身材有些发福,头顶微禿,脑门在灯光下显得油亮,一双眼睛不大,眼角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自然带著几分严厉,甚至有些凶相。 市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也坐在台上。 会议由县委副书记主持。 首先,由王副部长宣读了市委组织部关於祁同伟同志掛职县长助理的通知,並简单介绍了祁同伟的基本情况,强调了部委干部下基层锻炼的意义,要求县里妥善安排,支持其工作。 轮到祁同伟发言时,他走到台前话筒边,言简意賅: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大家好。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安排我到道口县掛职学习。我深知自己基层经验不足,对县里情况不熟悉。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我將以一名学生的態度,虚心向各位领导、同志们学习,深入基层调查研究,儘快熟悉情况,努力完成组织交办的任务,为道口县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微薄力量。恳请大家在今后的工作中多多指导、帮助,谢谢大家!” 姿態放得很低,语气诚恳,没有半点部委干部的架子。 最后是县委书记李多海讲话。他先是强调了市里会议的重要性,要求各级各部门认真贯彻落实。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祁同伟的到来:“祁同伟同志是从国家经济主管部门下来的优秀年轻干部,学歷高,啊~见识广。他的到来,啊~为我们道口县班子增添了新鲜血液。县委对此高度重视。希望祁同伟同志儘快融入道口,发挥专长,啊~为县里的经济发展多提宝贵意见。同时,各级各部门也要积极支持、配合祁助理的工作,为他开展工作创造良好条件。” 话虽如此,但李多海的语气和神態,总给人一种程式化的、甚至略带忧虑的感觉,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只是凭著多年的会议经验发挥罢了。 而县长易学习,全程坐在台下前排,面无表情,没有发言。 大会结束后,李多海紧接著又召集了县委常委会(五人小组)会议,显然是要关起门来,先在小范围內统一思想,传达或研究上午市里会议的核心內容。 祁同伟这个掛职的县长助理,自然没有资格列席这样的核心会议。 他送走王副部长,平静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继续埋头於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资料和数据之中。 下班去食堂吃过晚饭,他拿了一些资料回到住处,继续研究。 —— 另一边,夜幕降临后,罗学军在县医院副院长父亲罗向文的带领下,提著两瓶不算特別贵重但也不失体面的本地酒,敲响了县政府办主任罗向东的家门。 罗向东刚吃过晚饭,正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见堂兄和侄子联袂而来,对他们的来意心知肚明,客气地寒暄了两句,便引著两人进了相对私密的书房。 关上书房门,隔绝了客厅的电视声响。 啪嗒两声,罗向东摸出香菸,先递给罗向文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书房里很快瀰漫起淡淡的烟雾。 “学军,今天下午,祁县长都跟你聊了些什么?怎么聊的?你原原本本跟我说说。”罗向东吐出一口烟圈,眯著眼睛问道。 罗学军有些紧张,但在父亲和叔叔面前不敢隱瞒,一五一十地將下午与祁同伟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祁同伟问了哪些问题,自己是如何回答的,甚至连祁同伟的表情语气,都儘量描述清楚。 罗向东安静地听著,手指间的香菸静静燃烧。 直到罗学军说完,他才轻轻弹了弹菸灰,眼睛眯得更细了些,看向罗向文:“向文哥,听见没?学军这小子……有点城府嘿。” 罗向文皱著眉,深深地吸了口烟,没接话,只是脸色略显凝重。 罗学军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白天的表现可能哪里出了紕漏,但又不太明白,求助似的看向父亲。 罗向文將快燃尽的菸头用力按灭在菸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这才抬起头,目光严肃地看向儿子:“你向东叔之前怎么交代你的?让你对祁县长要『毫无保留』。易县长的事情,你下午怎么一个字都没提?” 罗学军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可……可向东叔您不是……县长的人吗?”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是跟著二叔罗向东的,罗向东是易县长的人,那自己天然也该是“县长这边”的,有些关於易县长的事情,不该轻易对外人说,哪怕对方是县长助理、自己的服务对象。 罗主任脸上依旧是那副常见的、笑眯眯的表情,但话语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顿,清晰而冷静地砸下来:“我是县长的人,和你有什么关係?” 罗学军被问懵了:“可是……整个政府办,谁不知道我是您的人啊?” 罗向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是祁县长的联络员,你只能是他的人,听懂了吗?” 罗学军还是有些转不过弯,困惑道:“可是……祁县长不是只掛职半年就要离开了吗?我们……用得著这样吗?” 罗向东看著侄子那尚未完全开窍的样子,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內容却更加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学军啊,你別怪叔说话难听。出了这个门,这话別人不会跟你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想著脚踏两只船?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我都没这个资格,你凭什么?”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罗学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头。 罗向东话锋一转:“祁县长的公开履歷,你看过吧?” 罗学军訥訥地回道:“看过……来之前,向东叔您让我看过。” “说说,你有什么看法?”罗向东追问。 罗学军刚被严厉批评,此刻胆子更小了,囁嚅道:“我……我哪能评价祁县长……” “这时候胆子又变小了?”罗向东瞪了他一眼,“说吧,在这书房里,就咱们爷仨,有什么不能说的?” 罗学军这才鼓起勇气,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份履歷:北大经济学博士、公安部一级英模、国家经委核心司局干部、29岁的副处级……他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 “嗯,有文化就是不一样,总结得挺到位。”罗向东难得夸了一句,但隨即脸色又是一肃,转向罗学军,语气加重,“这样的一个人,他29岁达到的级別,我罗向东在机关里熬了大半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摸到边!你能有机会和他扯上关係,哪怕只有半年,留下点香火情,你知道我和你爸,背后託了多少人、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你塞到他跟前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著侄子:“要是他是县委书记助理,而不是县长助理,你以为这种近水楼台的好差事,轮得到你一个刚工作的小年轻?” 罗学军被这番连敲带打说得冷汗都快下来了,噤若寒蝉。 一旁的罗向文副院长,这时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学军,你记著,接下来这半年,你就做两件事。” 罗学军立刻竖起耳朵。 “第一,服务好祁县长。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他当成你亲爹我一样敬著、顺著。哪怕——”罗向文特意停顿了一下,强调道,“哪怕他问起今晚咱们爷仨在这书房里说的这些话,你也要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不许有一丝一毫的隱瞒!听懂没有?” 罗学军用力点头:“懂了,爸。” “第二,”罗向文继续道,“就是『学』和『记』。这种层次的人物,言行举止,待人接物,思考问题的方式,甚至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都有学问。你要能从他身上学到一丝一毫的真本事,就够你受用一辈子!白天祁县长的一举一动,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处理了什么事,你都要留心,晚上回来给我原原本本记到本子上。不是让你当间谍,是让你自己反覆琢磨,他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这么做?换成你会怎么做?差距在哪里?” “而且,从明天开始,祁县长的所有消息,都不要跟我还有你向东数透露一个字。” 罗向东此时又恢復了平常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接话道:“好好学著吧,小子。別说祁县长那样的真龙了,就我和你爹这两个在洪渡县混了半辈子的老傢伙,都有你学的。” 罗学军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重重点头:“是,向东叔,爸,我明白了。” 另一边,县委大院那间安静的宿舍里。 祁同伟看了一段时间的材料,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他起身用暖水瓶里的热水简单洗漱了一番,驱散了些许疲惫。 又重新坐在桌前给何弦写信 亲爱的何弦同学: 见字如面,展信舒顏。 我已於今日安抵道口县,一切顺利,勿念。 道口县是个和睦的小县城…… 也遇到了新的同事,县委李书记像个严肃的教导主任,易县长像个村长,还有分配给我的通讯员小罗,是个和你一样岁数的大男孩,小心思都写在脸上…… …… 盼回信。 顺颂 春安 祁同伟 於道口县委宿舍灯下 (又及:围巾我带著,夜凉时很温暖。) 第60章 大办实体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0章 大办实体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在机关食堂简单用过早饭,便来到了办公室。 小罗已经提前到了,不仅把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连茶杯都洗得乾乾净净,泡好了茶,温度適宜。 祁同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继续翻阅昨天未看完的资料。 他是从中央部委下来“镀金”的,虽然不至於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但也绝没打算放下身段,去搞什么低姿態的一一拜访。 体制內都是聪明人,或者说是“政治生物”。 过分降低姿態,除了可能换来表面的客套和背后的轻视外,往往並无实际益处。 他敢断定,如果他此刻低眉顺眼地去一一拜会那些县委常委、副县长们,不但不会贏得真正的尊重,反而可能在多年以后,成为这些人酒桌上的谈资—— “嗨,你说那个谁,就国家经委下来那个祁县长,北大的!博士!现在听说都已经是xx级的了?当年在我们道口掛职的时候,对我那可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哥』『主任』地叫著……” 那个“xx”的级別,或许还会隨著说者酒精含量而適当“膨胀”。 背后的议论祁同伟倒未必在乎。 但人性微妙,很多时候,你越是身份背景显赫却表现得谦卑,某些人反而可能暗生一种畸形的满足感,甚至不自觉地想“拿捏”你一下,以满足其內心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类似“穷书生意淫大小姐”般的心理补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当你保持你適当保持自己的高傲,他反而会展现自己的谦卑。 更重要的是,他此行的核心目的並非在道口县做出多么显赫的政绩,而是“接地气”、完成调研、平稳度过这半年。 某种程度上,有点“无欲则刚”的心態,对於和当地干部“打成一片”的热情,自然也淡了许多。 小罗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眼神飘忽,祁同伟只当没看见,专注地看著手中的材料。 没看多久,县委办的一位干事过来敲门通知:“祁县长,李书记通知,上午九点在县委大会议室召开全县一季度经济工作分析会,请您准时参加。” 祁同伟点头表示收到。 八点五十,他拿起笔记本和钢笔,提前五分钟来到了会议室。 会场颇大,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县里副县级以上的领导,各局委办的一把手、各乡镇的党委书记、乡镇长基本都到齐了。 会议室里嗡嗡作响,熟人间低声交谈,烟雾繚绕。 祁同伟按照桌上的铭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刚坐稳,就感受到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扫过来,带著好奇、打量、乃至些许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没去回应这些目光,只是低头翻开笔记本,做好记录的准备。 没等眾人议论开来,会议室门口一阵响动,县委书记李多海和县长易学习前一后走了进来。 眾人连忙起身,祁同伟也隨大流站了起来。 李多海一边走向主席台正中,一边隨意地挥挥手:“坐,都坐。” 一阵桌椅板凳的摩擦声后,会场安静下来。李多海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道: “啊~同志们,现在开会!” 台下响起一阵钢笔脱帽、原子笔按键、笔记本翻页的细微声响。 “昨天我去市里,参加了全市一季度经济工作暨財政收入分析会。”李多海的声音带著惯有的严肃,甚至有些沉鬱,“咱们道口的情况,很不乐观!发展进度已经远远落后了!和去年同期比,gdp增长才1.3%!这叫增长吗?这叫原地踏步!照这个速度,啊~再过两年,都要被金山县给超过去了!” 他敲了敲桌子,语气加重:“金山县是什么情况?那是我们吕州出了名的落后县、贫困县!要是真被他们超过去了,你们摸著良心问问自己,对得起县委县政府的信任吗?对得起人民群眾给你们发的这份工资吗?老百姓在背后都得戳咱们脊梁骨,骂我们不作为!”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gdp发展,是当前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金山县那个李达康,为什么能一路高升,现在都到省经委当副主任了?啊~不就是因为gdp搞得好嘛!” 似乎意识到话语不太合適,李多海咳嗽了一声,喝了口水,找补道:“当然,我不是说我想当什么经委副主任。我是说,我们要向人家学习,学习那种敢想敢干、千方百计谋发展的劲头!要充分调动主观能动性!” 他挺直腰板,声音拔高:“经县委研究决定,从今年第二季度开始,在全县范围內,动员和组织县直各行各业,大力创办经济实体!这是县委、县政府为迅速扭转我县经济落后局面所採取的重大举措,是全县上下必须全力以赴的大动作!必须全党动员,全民动手,认真搞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易学习,补充道:“哦,易县长今年主要精力放在组织劳务输出这项重点工作上,『大办实体』这项工作,就由县委牵头,各分管领导具体负责抓。” 易学习仿佛没听见,头也没抬,继续写著什么。 李多海收回目光,继续部署:“具体要求是:凡是由县財政供给或补贴的所有县直党政机关、人民团体和事业单位,今年至少要兴办一到两个经济开发项目!国家明文规定不许兴办经济实体的特殊单位,也要积极组织超编人员,想办法创办经济实体!” “我们的方针是:大中小项目一起上!工业型、农业型、科技型、服务型一起上!集体、股份、合作、个人一起上!兴办、领办、租赁、承包一起上!总之,怎么有利发展就怎么干,怎么快见成效就怎么干!” “县委决定,在全县开展『兴办实体、富民强县』竞赛活动!每月一检查、一评比、一通报,结果要在县电视台公布!” 他环视会场:“现在,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討论一下,集中集中思路。” 会场一阵短暂的沉默。財政局局长小心翼翼地问:“李书记,这个……创办实体,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县里財政现在也紧张……” 县委常委、县委办公室主任张国庆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支持县里发展大局,各单位肯定要克服困难,適当筹集部分资金。具体出多少,可以根据各单位实际情况,再研究商量。” 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各单位自己想办法“集资”。 这无疑是件得罪人的事,李多海自然不会亲口说,但由张国庆说出来,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书记的意思。 涉及到要从自己单位、甚至可能从个人腰包里掏钱,会场的气氛明显冷了下去,没人再轻易开口。 李多海见状,缓和了一下语气:“当然,也不会让大家白出。出资可以折算成股份,等实体盈利了,按股分红嘛!只要项目选得好,经营得当,说不定大家还能发家致富呢?你们看人家广东三水,一个『健力宝』搞得多红火!” 他说了个不大好笑的笑话,但台下还是响起一阵配合的、略显乾涩的笑声。 李多海摆摆手:“当然,全靠大家集资也不现实。县里会协调银行和信用社,做好配套贷款的准备。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散会之后,各单位一把手要亲自抓,一周之內,把各自的创办实体计划书报上来!” 隨后,会议又討论了几项其他工作,便宣告结束。 俗话说,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这个“大办实体”的决策,显然在昨天的县委五人小组会议上就已经拍板定调了,今天的大会,不过是传达部署,统一思想,施加压力。 祁同伟在台下全程安静观察,听得津津有味。 这算是亲眼见识了这个“唯gdp论”盛行年代,基层追求经济增长的一个生动缩影。 李多海的思路,简单粗暴,带著强烈的时代烙印和急功近利的色彩。 尤其听他举“健力宝”的例子,祁同伟心中微微摇头,这位书记,显然想的太过简单,並非深諳经济规律和市场风险的干將。 不过,这事与他这个掛职的县长助理关係不大。 他打定主意不插手,不显能,只当是个观察样本。 回到办公室,他准备继续埋头於文件和数据中。 他计划先把面上的材料吃透,然后就去下面各个乡镇实地转转,搜集第一手情况,早点把那份掛职调研报告的初稿弄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早动笔? 他想著,回头可以把初稿寄给李一清老师,请老师帮忙把把关,润色提点一下。 有老师的指点,这份报告的质量和分量肯定能更上层楼,拿下头名不成问题。 刚看了没几页材料,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临时通讯员小罗走了进来。他脸上带著明显的踌躇和紧张,站在办公桌前,支支吾吾地开口: “祁县长,我……我有个事情,想跟您匯报一下。” 第61章 投名状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1章 投名状 祁同伟抬起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看著明显比昨天更紧张几分的罗学军: “哦?什么事情啊?坐下慢慢说。” 小罗没敢坐,只是低著头,声音比昨天更谨慎:“祁县长,对不起……昨天我、我太紧张了,您问我的好些问题,我都没讲清楚,可能还有些遗漏。我回家之后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有些情况应该向您补充匯报。” 祁同伟也不去刨根问底他是否真的“紧张忘记”,只是略微点头,示意他继续:“那你说说看。” 罗学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在耳语:“主要是……关於易县长的事情。我听到一些……风声和流言,因为不知道真假,怕误导您,所以昨天就没敢提。” “什么流言?”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倾听的姿態。 在体制內混过的人都明白,所谓的“流言”、“风声”,很多时候就是事情的真相披上了一层“非官方”的外衣。 就像你看到一个深水池塘边立著“禁止垂钓”的牌子,却没有护栏也没有看守,那意思往往不是真的不让钓,而是:“你可以钓,但出了事,后果自负。” 流言也是如此。 “我听说,”罗学军小心翼翼地选择著措辞,“易县长以前的靠山,是原来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费廉章部长。而费部长……和现在咱们汉东省的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春书记,是……是政敌。” 祁同伟目光微凝。这就解释得通了。易学习和李达康年纪相仿,起步时职位甚至隱隱压过李达康,原来是组织部的关係。 要知道,县委书记和县长虽同为正处级,但权力、地位和发展前景的差距,绝非一星半点。 中央党校招收的学员,除了高级別的省部级干部和特定领域的理论骨干,唯一的处级学员便是县委书记,这足以说明其特殊性。 但后来金山县修路出事故,易学习站出来“顶罪”被免去书记、降任县长,这逻辑就有些牵强了。 如果是正常的工作失误或主动担责,以李达康后来的上升势头和官场常见的“投桃报李”,怎么会对这位昔日“扛雷”的搭档不拉一把?那不符合基本的政治伦理和声誉考量。 “那这位费部长,现在是什么情况?”祁同伟追问。 罗学军神色复杂,声音几不可闻:“费部长……前几年,被『双规』了。” 一切豁然开朗。所谓的“顶罪”,不过是政治斗爭失败后,一种相对体面、留有“担当”名声的粉饰罢了。 真正的根源,在於靠山倒了,对手得势了。 易学习作为“费系”旧部,自然受到牵连和打压。 李达康这种明哲保身的性格,不可能、也不敢去强力推荐一个背后政治派系要压制的人。 祁同伟仔细回想前世的记忆碎片。 总的来说,易学习后来的形象是偏正面的。在被压制这么多年,他似乎並没有沉沦或摆烂,而是兢兢业业地工作,確確实实为当地做了些事情,也守住了廉洁的底线。 无论是因为赵家人盯著不敢越轨,还是他本性使然,“论跡不论心”,他確实做了实事。 至於后来沙瑞金空降后,他凭藉多年积累的基层实干“痕跡”和一幅地图、一包茶叶进行的精准政治投机,显然是看穿了沙瑞金来汉东的任务。 这在祁同伟看来也无可厚非。 政客不是圣人,在波譎云诡的汉东政坛,能保持相对清白並抓住机会,已是难得。 前世记忆中,易学习算是汉东那潭浑水里,为数不多能让他觉得还算不错的官员了。 现在看,易学习在道口县近乎“孤臣”的形象,其根源就在於此。 他的刚正和实干,或许最初有形势所迫或自我保护的成分,但如果一个人能將这种姿態坚持十几年、几十年,那假的也成了真的,装一辈子,那就是他的本色。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罗学军:“还有別的要补充吗?” 罗学军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关於县政府办的罗向东主任,我昨天说的也不全。” “嗯,你说。” “罗主任以前是城关镇的副镇长,一直……不太得志。是易县长来了之后,发现他办事还算稳妥,才一手把他提拔到县政府办主任位置上的。还有他儿子叫罗立平,前几年参军去了,听说今年可能会復员回来。而且……已经和县財政局刘副局长的女儿定了亲事。” 祁同伟深深地看了罗学军一眼,他没有对这番话做任何评价,只是温和地说道:“小罗,麻烦你件事。去帮我买些信封和邮票回来,再挑一些有吕州特色、或者咱们道口本地风光的明信片,好看一点的。” 罗学军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连忙点头:“好的,祁县长!我马上去办!” 等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后,才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汗湿了。 领导愿意让他帮忙办这种略带私密性质的差事,这通常是一种接纳和认可的信號。 这一关,看来是勉强过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著下楼,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在县邮局工作的一个老同学,让他帮忙预留一些品相好、有特色的明信片和邮票。 办公室內,祁同伟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 看来,小罗家那位在县医院当副院长的父亲,或者他那位在政府办当主任的堂叔罗向东,昨晚没少给他“上课”。 今天这番“补充匯报”,勉强算是一份投诚的“投名状”了,虽然內容未必有多隱秘,但態度摆出来了。 他这边只是短期掛职,对“通讯员”的要求本就不高,主要就是跑腿联络、熟悉情况。 既然对方主动递了“投名状”,表达了靠拢的意愿,那就先用著。 再换一个,谁知道背后又是哪路神仙?说不定还不如这个好歹有点“家学”、懂点规矩的县城青年。 反正也不会完全信任他。 一次性的毛巾,不用过於较真。 第62章 汉东顶级二代的一天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2章 汉东顶级二代的一天 清晨八点整,梁瑾准时来到汉东省老干部局的办公室。 省老干部局是归省委组织部管理的,他向来按时上班。 八点二十分,他已悄然离开单位,来到京州希尔顿酒店行政套房,开始一天的睡眠。 当然,他外出的理由是去慰问老干部去了。 门童显然认得他,恭敬地引领他走向专用电梯,直达行政楼层那间长期包下的套房。 汉东某煤矿集团的一位公子哥,长期包下了这间行政套房,但是这位公子哥从来没有踏足过这个房间。 一直是梁瑾“借”住。 前年开业的京州希尔顿,代表著这座城市最新的奢华標准。 厚重的遮光窗帘能將白昼彻底隔绝,埃及棉的床品柔软贴肤,中央空调恆温恆湿。 梁瑾脱去外套,將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几乎瞬间就被倦意和舒適淹没。 这tm才叫生活,比起几年前在监狱系统那种枯燥乏味、苦兮兮的日子,眼下简直是天堂。 下午五点,生物钟將他准时唤醒。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另一套熨帖的休閒装,对镜整理了一下髮型。 看著镜中那张因长期昼伏夜出而略显苍白、但精心保养下仍不失俊朗的脸,梁瑾满意地挑了挑眉。 他们兄妹几个外形都不错。 来到地下车库,他按下钥匙,一辆崭新的红色保时捷boxster(986)闪烁了一下车灯。 也是那位煤矿公子哥“借”给他的。 这些暴发户,买了许多车,又开不过来,只能自己屈尊紆贵帮他磨合一下。 从0公里到现在,磨合了两年了,可惜一直没到最佳状態,只能继续。 別瞧不起人家,就这,多少人想借还没这门子呢! 在九十年代末的內地城市,这样一辆造型拉风、声浪澎湃的跑车,无疑是街头最扎眼的风景。 梁瑾坐进低矮的驾驶舱,享受著真皮座椅的包裹感,隨手从副驾拿起一部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 拨號前,他略一思索。 ktv?有点腻。会所?太安静。还是去夜总会吧,人多,热闹,纸醉金迷的气氛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刻意压低的、諂媚的声音:“瑾哥,您休息好了?晚上怎么安排?兄弟们可都候著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皇冠夜总会,老地方。”梁瑾懒洋洋地说,“给我安排几个『好货色』,这次別tm再拿那些风尘味儿冲鼻子的小姐糊弄我。” “瑾哥您放心!”对面立刻保证,“这次我亲自筛的,绝对是真大学生!学生证我都验过,还特意找了套高三数学卷子让她们现场做,保真!有两个做题还挺溜!” 梁瑾笑骂一句:“艹,你小子现在有点东西!行,我一会儿到。” 掛了电话,他戴上副雷朋墨镜,发动引擎。保时捷低沉的咆哮在地下车库迴荡,引来远处几个酒店工作人员侧目。 梁瑾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轻踩油门,车子如箭般窜出。 驶上街道,傍晚的京州华灯初上。 保时捷充沛的动力和精准的操控感,每一次换挡时引擎的嗡鸣,以及路人不由自主投来的、混杂著好奇、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都像毒品一样刺激著梁瑾的神经。 他故意在车流並不密集的路上频繁变道、加速,享受著其他车辆纷纷避让的感觉。 然而,在这份熟悉的兴奋与掌控感中,一丝阴霾却顽固地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老头子梁群峰,还有几年就要彻底退二线了。 他现在所享受的一切:这间希尔顿套房、这辆保时捷、那些呼之即来的跟班和女人、乃至在圈子里说话的分量……所有这些,都只是梁群峰手中权力的附赠品。 他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而且使用权快到期了。 一旦老爷子退居二线,影响力开始衰减,他的“江湖地位”必然断崖式下跌。 等老爷子彻底退休,树倒猢猻散,现在围著他转的这些人,还能剩下几个?那些“借”来的奢靡享受,恐怕也得一一“归还”。 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头髮紧,烦躁不已。 他下意识地猛踩了一脚油门,引擎发出更为暴躁的嘶吼,仿佛要將那份隱隱的忧虑彻底甩脱。 皇冠夜总会门口灯火辉煌,霓虹闪烁。 梁瑾毫不客气地將保时捷横停在正门最显眼的位置,將车钥匙隨手拋给快步迎上来的门童,在一眾目光注视下,施施然走进了电梯。 顶层的专属包厢极大,装修极尽奢华之能事: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真皮欧式沙发,大屏幕背投电视正在播放著香港的mtv,角落甚至还有一张標准的斯诺克球桌。 九十年代末,这种规模和档次的私人娱乐包厢,在汉东堪称顶级。 梁瑾先让人送来“早餐”,確实是早餐,因为他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精致的粤式点心,冒著热气的鲍鱼鸡丝粥,进口水果拼盘,摆满了红木圆桌。 他慢条斯理地吃著,跟班们站在旁边,匯报著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 饭毕,真正的“节目”开始。 几个跟班领著七八个年轻女孩鱼贯而入。 她们確实大多带著学生气,面容姣好,衣著打扮刻意往清纯方向靠拢,但眼神中多少有些紧张、好奇或跃跃欲试。 梁瑾身子早被酒色掏得有些虚,反而越发喜欢这种未经世事、甚至带著些抗拒感的“新鲜”,这能给他带来更强的征服欲和心理满足感。 一群鶯鶯燕燕围著他,温言软语,小心奉承;跟班们在一旁插科打諢,变著法儿吹捧。被青春肉体和諂媚话语包围,梁瑾暂时忘却了烦恼,有些飘飘然。 带著眾人去包厢附设的保龄球道玩了一会儿。 保龄球在当时还算新鲜时髦,女孩们大多笨手笨脚,惊呼娇笑不断,又不需要太大体力,正適合梁瑾显摆和手把手教学。 晚上八点,夜总会真正热闹起来。 震耳欲聋的舞曲透过厚重的门板隱隱传来,梁瑾的包厢里也开启了狂欢模式。 洋酒开了一瓶又一瓶,人头马xo的金色液体在水晶杯里摇晃,灯光被调到最迷幻的模式,音乐震天响,男男女女在有限的空间里扭动身体,烟雾繚绕,酒气熏天。 酒过三巡,梁瑾起身去外面上洗手间,在走廊里瞥见了一个让他瞬间倒胃口的身影——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 对方穿著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款式新潮的夹克,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同样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正往另一个大包厢走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闪过一丝厌恶。 梁赵两家谈不上多大矛盾,但两个兴趣相仿的公子哥在同一个地盘上混,抢风头、抢“资源”的事情没少发生,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 “晦气!”梁瑾心里暗骂,早知道这廝今晚在这儿,就该换个场子。 没想到,赵瑞龙看到他,眼珠转了转,竟主动撇开隨从,笑著走了过来。 梁瑾不愿输了气势,抢先开口,语气带著惯有的讥誚:“哟,这不是赵大老板吗?怎么,今天生意不忙,有空来这儿体验民间疾苦了?” 他刻意咬重“老板”二字,在他们这个圈子的价值观里,经商赚钱是“下九流”,远不如手握实权的官宦子弟清贵,这是他常用来戳赵瑞龙痛处的话头。 出乎意料,赵瑞龙这次没恼,反而笑容更深了些,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道:“梁副处长,在老干部局待久了,看来消息是不太灵通啊。有个『老朋友』的消息,听说了没?” 梁瑾皱眉:“谁?” “祁同伟啊!”赵瑞龙一字一顿,观察著梁瑾的表情,“就那个……你玩『仙人跳』反被他『调动工作』的祁同伟嘛!人家现在可风光了,从国家经委下来,掛职副处,回咱们汉东了。跟你一个级別哟!人家可比你小十来岁吧?后生可畏啊!” 梁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瑞龙仿佛没看见,继续“好心”提醒:“部委的副处嘛,在京城可能不算啥,但在咱们汉东掛职,那分量可就不一样咯。毕竟,『京官』嘛!”他故意把“京官”两个字咬得很重,带著明显的调侃,隨即哈哈一笑,拍了拍梁瑾的肩膀,“得,您继续玩,我就不打扰梁副处长体验生活了!” 说罢,带著胜利者的笑容扬长而去。 梁瑾站在原地,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几年前那场“仙人跳”,本意是收拾祁同伟,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使得自己被调到了老干部局,这事在圈子里早已成为笑谈。 虽然自己现在乐在其中,但毕竟大跌顏面。 如今这个“笑话”的主角,居然又回来了,而且摇身一变成了部委下来的掛职干部? 这简直是在他脸上又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以后在这个圈子里,真就抬不起头了。 他阴沉著脸回到包厢,狂欢的气氛瞬间冷却。 跟班们面面相覷,一个机灵的连忙关掉音乐,女学生们噤若寒蝉,眾跟班忙凑上前询问。 梁瑾憋著火,把赵瑞龙的话简单说了。 很快,一个消息灵通的跟班便出去打电话打听,回来后將祁同伟掛职道口县县长助理的情况详细匯报了一遍。 “瑾哥,这口气不能忍啊!”一个跟班率先嚷道,“那小子当年就害您……现在又跑回来耀武扬威!” “就是!得让他知道知道,汉东是谁的地盘!” “可他是部委下来掛职的干部,身份敏感,以前那些私下里的手段……恐怕不好使了。”有人迟疑道。 眾人七嘴八舌,有的叫囂要给祁同伟顏色看,有的则担心惹上麻烦,吵得梁瑾脑仁疼。 “都tm给我闭嘴!”梁瑾低吼一声,包厢顿时安静下来。 他看向平时主意最多、也是电话里说给女学生做卷子的那个狗头军师,“你说,怎么办?” 被点名的军师眼珠飞快地转了几圈,凑近低声道:“瑾哥,私底下的手段不好用,咱们可以用『官面上』的手段啊。” “官面?你还会这个?”梁瑾斜睨他。 “我不会,有人会啊!”军师阴惻惻一笑,“祁同伟现在在道口县掛职,归谁管?道口县委书记!咱们想办法联繫上这个县委书记,把『意思』递过去。他们这些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官油子,整治个把下来镀金的年轻干部,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保证让那小子灰头土脸,还挑不出毛病!” 梁瑾有些意动,但想起老爷子的警告,又犹豫了:“上次老头子发话了,让我別再招惹他……” “瑾哥,此一时彼一时!”军师压低声音,“咱们不用老爷子直接出面。您只要想办法让那个县委书记知道是您,梁副书记的公子,对祁同伟有『看法』。他只要確认了您的身份,再给他画个饼,许点好处,他还敢打电话去跟梁副书记求证不成?” “你这个『欺上瞒下』,有点东西哈,但是老头子要是发现了呢?” “只要做得巧妙,老爷子那边未必知道。就算……就算事后知道了,瑾哥,以他们老一辈的脾气,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真要知道了你和他之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难道还会胳膊肘往外拐?估计会亲自动手摁死他,永绝后患!” 梁瑾盯著军师,眼中光芒闪烁,旋即,他又警惕地盯著军师:“你这套『拖人下水』的把戏,玩得挺溜啊。以前没少在我身上用吧?” 军师嚇得一哆嗦,连忙赌咒发誓:“瑾哥!天地良心!我对您可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我这点小聪明,还不都是为您著想嘛!” 梁瑾將信將疑,但眼下確实无人可用,也缺个能出主意的。 他压下疑虑,仔细思量起来,祁同伟一个毫无根基的泥腿子,就算走了狗屎运进了部委,不到一年,能有什么深厚背景? 他那个老师虽然厉害,但都毕业了,再说我们不是也没用腌臢手段嘛! 现在不动手,等他翅膀硬了,以己度人,梁瑾绝不相信祁同伟会放过报復自己的机会。 更何况,老爷子权力“保质期”將过,到时候可就过期作废了。 干了! 一旦下定决心,梁瑾反而觉得轻鬆了不少。 今晚的玩乐兴致早已烟消云散,他起身打算离开,回去好好谋划如何联繫那位道口县委书记。 一个跟班见状,諂笑著提醒:“瑾哥,今晚这帐……” 在坐的跟班都有能力结帐,梁瑾的身份也能掛帐,但是在坐的坏种们享受的是另一种快感: 深更半夜,一个电话,把某个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也算个人物、正沉浸在温柔乡或酒桌应酬中的老板、厂长之类的人,从被窝或酒桌上提溜过来,让对方毕恭毕敬地等在包厢外,连口水都不敢討要,最后乖乖掏出钱包或支票本结清巨额帐单。 这种对他人时间和尊严的肆意支配,才是权力带来的、让他们沉迷的“小小任性”。 梁瑾本来想摆手拒绝,今天没这心情。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脑子里再次冒出那四个字: 过期作废...过期作废! 於是他改口道:“行,我想想……这次该轮到谁了?” 他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敲著,脑海里闪过一张张或巴结、或畏惧的面孔。 忽然,他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个名字,据说生意做得不错,也挺会“来事”。 “最近,听说大风服装厂搞得风生水起的,就让那个蔡成功过来结帐。” 第63章 问策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3章 问策 接下来的日子,祁同伟按部就班。 他將手头现有的文字材料消化得七七八八后,便在小罗的陪同下,先在县政府所在的城关镇进行实地调研。 他走访了镇上的几家小工厂、手工业作坊,查看了农贸市场和主要的商业街,也和城关镇的几位主要干部开了几次座谈会,了解本地人口、就业、税收、土地等基本情况。 他听得多,问得细,不断將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补充进那份刚刚成型的调研报告草稿。 至於道口县下辖的其他乡镇,他打算等“五一”假期过后再下去跑。 一来时间更充裕,二来也能避开春耕最忙的时节,不给基层添乱。 他与县里其他领导的关係,始终维持在一种微妙的“井水不犯河水”状態。 楼道里碰见,点头微笑,客气地称呼一声“x书记”、“x县长”或“x局长”,仅此而已。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过分热络。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在不少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来去匆匆的“过客”。 一周时间倏忽而过,县委再次召开专题会议,听取各单位关於“兴办实体”的具体方案匯报。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热烈又暗藏紧张。 公安局和法院联合申报了一个“罚没物资公开拍卖公司”,美其名曰“规范流程、阳光操作、实现国有资產增值”;教育局雄心勃勃要办个“校办印刷纸厂”,解决办公经费不足;科技局联合卫生局,打算依託县医院搞个“中药饮片加工厂”;县政府办公室的方案是升级改造县委招待所,搞成“集餐饮、住宿、会议於一体的综合性宾馆”;下面各个乡镇更是八仙过海,什么砖窑厂、麵粉加工厂、皮革鞣製厂……五花八门。 每个单位的匯报人都把自家计划吹得天花乱坠,数据详实,前景诱人,仿佛只要资金到位,立刻就能財源滚滚,成为道口县的利税大户和就业支柱。 县长易学习坐在李多海旁边,眉头从会议开始就没舒展过,越拧越紧,几乎能夹死苍蝇,但他全程保持著沉默,只是不时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 而县委书记李多海则截然相反,听得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对那些计划大胆、投资额高、预计效益“显著”的单位,他不吝讚美之词,高声表扬“有魄力、有思路”;对於几个相对保守、规模较小的方案,则毫不留情地批评“思想僵化、小富即安”,甚至当场拍桌子,斥责相关单位一把手“缺乏担当,愧对组织信任”,逼著他们回去“重新研究,扩大规模,必须马上拿出新方案!”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会场气氛隨著李多海的喜怒而起伏,被表扬的暗自得意,被批评的噤若寒蝉,汗流浹背。 最后一个乡镇匯报完毕,李多海照例做了一番总结性点评,无非是“抓住机遇”、“解放思想”、“大干快上”之类的鼓动话语。 祁同伟以为会议即將在又一轮假大空的號召中结束,正准备合上笔记本。 不料,李多海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越过眾人,精准地落在了边缘里的祁同伟身上,脸上堆起笑容,声音洪亮: “祁助理啊,你是国家经委下来的高材生,又是北大的经济学博士,见多识广。听了我们县里同志们这些热火朝天的计划,不知道你有什么高见?给我们指点指点,提提宝贵意见嘛!” 会议室里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祁同伟,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祁同伟心中一怔,完全没料到李多海会在这时突然点他的名。 但他反应极快,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连连摆手: “李书记您太抬举我了。我这次来道口,就是抱著学习的態度来的,对县里的具体情况还了解不深。伟人教导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各位同志刚才匯报的方案,都经过了充分调研和论证,我实在提不出什么新的看法。” 李多海脸上笑容不变,却故作不悦地摆摆手:“祁助理,年纪轻轻,不要学我们这些老油条,搞什么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一套嘛!有什么好的想法、新的思路,大胆提出来!咱们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畅所欲言,一起商量,也算是给我们提供点不一样的视角,启发启发思路!” 祁同伟心下警惕更甚,但面上依旧滴水不漏,继续给在座眾人戴高帽,同时把自己摘得更乾净:“李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的方案已经非常完善,考虑也很周全。我之前一直在学校读书,到了经委接触的也主要是钢铁等重工业政策,咱们道口县既没有这方面的资源,也没有相关產业基础。我確实是门外汉,不敢班门弄斧,就不献丑了。” 李多海哈哈一笑,显得十分“体谅”,却又步步紧逼:“谦虚!太谦虚啦!祁助理,我可是听说,你前几年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帮著老家的乡亲们搞起了茶山,现在你们祁家村的茶叶都卖到京城去了,乡亲们都快奔小康了!这说明你有想法、有办法、有带领群眾致富的真本事嘛!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呀!你现在既然到了我们道口,就是我们道口的一份子,道口县31万老百姓,也都是你的『娘家人』嘛!有什么好点子,可不能藏著掖著!” 这话说得漂亮,却把祁同伟架在了火上,点明他“有成功经验”,又用“娘家人”的道德帽子扣下来。 祁同伟面上笑容愈发灿烂,仿佛真的被李多海的“热情”和“信任”所打动:“李书记您这么一说,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既然书记信任,那我回去一定好好想想,结合咱们道口的实际情况,琢磨琢磨。有了一点点不成熟的想法,再向书记您和各位领导匯报!” “好!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就要有这股子闯劲和责任心!”李多海显得十分满意,又说了些鼓励的套话,给与会者打了最后一针鸡血,这才宣布散会。 祁同伟隨著人流走出会议室,脸上依旧掛著得体的微笑,和几个面熟的局长、乡镇长点头致意,寒暄两句,步伐不紧不慢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眼神锐利。 不对劲! 第64章 確认敌我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4章 確认敌我 他这次重返汉东,本就带著十二分的警惕,打定主意“多看多听少说、不做事不出错”,平稳度过这半年镀金期。 对於任何可能担责、捲入是非的事情,他本能地极度排斥。 更何况,以他的判断,李多海主导的这场“大办实体”运动,急功近利,风险极高,他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凑上去“献计献策”? 李多海今天这番突如其来的“器重”和“请教”,显得十分刻意。他现在还无法完全確定,李多海是单纯看中他“部委高材生”和“成功经验”的光环,真想榨取点“智力资源”为道口gdp添砖加瓦,还是……背后另有隱情,受了某些人的指使,想要设套构陷於他? 不急。 前世血淋淋的教训,以及李一清、高育良两位老师的谆谆教诲,让他学会了在迷雾中最重要的品质之一:耐心。 一动不如一静。 不管李多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什么图谋,著急的都不会是他祁同伟。 他的基本盘在经委,他的编制在部里,最多半年他就拍屁股走人。李多海若真想做什么,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时间站在祁同伟这边。 等一等,对方的意图自然会慢慢浮出水面。 当然,必要的防范意识绝不能少。 他叫来小罗。 “小罗,县委这种专题会议的会议记录,一般多久能整理出来下发?” 罗学军略一思索:“一般两到三天吧,书记重视的会议可能快一点。” “好,到时候记录出来了,你提醒我一下。”祁同伟吩咐道。 他要仔细观看,確保会议记录里,不会出现任何扭曲他发言、给他埋雷的字眼。 第二天上午,李多海果然又把祁同伟叫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 这次,李多海亲自起身,给祁同伟泡了杯茶,態度比昨日更加亲切。 祁同伟自然是做出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样子,双手接过茶杯,连声道谢。 李多海先是和蔼地询问他生活上是否习惯,有没有什么困难,在道口感觉如何。 祁同伟一一客气作答,感谢组织关心,表示一切都好。 寒暄过后,李多海示意他喝茶:“祁助理,尝尝这茶叶怎么样。” 祁同伟依言抿了一口。 茶叶確实普通,甚至有些粗涩,但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讚赏:“这茶……滋味醇厚,回甘不错,別有风味!” 李多海闻言,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推心置腹”:“就是山里自己种的土茶,上不得台面,一直是县里自己人喝喝。祁助理是京城见过大世面的,能得你一句夸奖,我这心里都踏实不少。” 祁同伟心下警铃微作,但面色不变,只是笑著自嘲:“李书记您可別寒磣我了,我在京城,喝得最多的就是茶叶店里的高碎,哪有什么见识。” 李多海又顺著话题夸了他几句年轻有为、不忘本之类,见祁同伟始终不接话头,便主动將话题引了过去。 “祁助理刚才也说咱们这茶叶不错,说明我们道口的水土气候,还是適合种茶的。你帮著老家搞茶山是行家里手,依你看,咱们县要是引进一些好的茶叶品种,大力发展茶叶种植和加工,搞个特色產业,有没有搞头?” 祁同伟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李书记,这我可真不敢乱说。种茶是个技术活,土壤酸碱度、海拔气候、品种选择、田间管理、加工工艺……门道多了。这得问农业局的专家,他们最专业。” 李多海笑呵呵地点头:“那是自然,专业的事肯定要问专家。我已经让农业局组织人手去调研了。如果专家也说可行,祁助理,到时候你这个『茶山专家』,可得给我们多出出主意,献言献策啊!可不能推辞!” “一定,一定。如果真有可行性,我一定尽力。”祁同伟笑道。 又过了两天,李多海第三次將祁同伟请到办公室。 这次,他直接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递了过来。 “祁助理,看看。这是县农业局和林业局联合组织的专家小组,经过实地勘察和取样分析,出具的初步可行性报告。结论是,咱们县店前乡一带的土壤和气候条件,非常適宜种植优质茶树,尤其是適合製作绿茶。” 祁同伟接过报告,翻看起来。 报告做得有模有样,数据表格齐全,论证过程看上去也挺严谨,结论明確指向店前乡具备发展茶叶种植的潜力。 他看得很认真,逐页翻阅,时而停顿思索。 但实际上,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报告的具体內容上,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著李多海接连出招背后的逻辑链条。 几分钟后,他合上报告,抬起头,脸上带著適当的认真和请教的神色:“李书记,这份报告看起来挺扎实。那您下一步的打算是?准备先试点搞个多大规模的茶山或者茶园?” 李多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咂了一口,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態:“我的想法是,先搞个小规模的试点,积累经验。我看,就先在店前乡选个合適的村子,搞个二十亩左右的示范茶园看看。如果茶树长势好,茶叶品质达標,市场反响也不错,到时候再总结经验,逐步扩大规模。祁助理,你觉得呢?” 祁同伟点点头,表示赞同:“书记考虑得周全。” 李多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將报告往祁同伟面前又推了推:“那这件事,祁助理,就麻烦你多费心,结合这份报告和你的经验,重点研究一下,回头拿个具体的试点实施方案计划书给我看看。不用太复杂,把选址、品种、预算、预期效益、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措施列清楚就行。” “好的,李书记,那我先拿回去仔细研究研究,再去店前乡实地看看。”祁同伟接过报告,答应得乾脆。 走出县委书记办公室,穿过空旷的走廊,回到自己那间安静的办公室。 关上门,笑了起来。 果然,阴魂不散。 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確定,李多海这番看似合情合理、步步为营的操作,背后必定有梁家的影子,是衝著他祁同伟来的。 刚才在李多海办公室,一切对话听起来都那么正常,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討一个具有潜力的农业项目。李多海表现得通情达理,甚至有些“过於”稳妥——只搞二十亩试点,徐徐图之。 但恰恰是这份“稳妥”和“通情达理”,暴露了他的真实立场! 李多海今年五十三了。 在这个年龄,在这个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如果短期內没有拿得出手的、足够分量的政绩,他的政治生涯很可能就此到头,黯然退居二线。 以他之前在“大办实体”动员会上那副急不可耐、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的激进姿態,他哪里会有耐心搞什么“二十亩试点”、“积累经验”、“逐步扩大”? 等这二十亩茶苗刚种下去,等他所谓的“逐步扩大”见效,恐怕李多海自己早就不知道调到哪里,或者乾脆回家抱孙子去了! 一个仕途末期、迫切渴望最后衝刺一把的县委书记,绝不会把花精力在在一个周期长、见效慢、初期规模微不足道的茶叶试点项目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多海突然变得“通情达理”、“目光长远”,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茶叶项目”本身,或许根本无关道口县的发展,而是另有所图。 “嘿……”祁同伟低笑一声,眼中並无惧色,反而燃起一丝久违的锋芒。 就知道这次汉东之行,不会那么风平浪静。 也好。 平静的海面,永远培养不出真正优秀的水手。 一个仕途將尽、试图通过站队表忠心来换取最后资源的小小县委书记,加上一个阴魂不散、只会背后耍弄阴私手段的紈絝子弟…… 就让你看看,重生归来、师从名门、歷经沉淀的祁同伟,如今拥有怎样的手段和心性。 这场戏,既然对方拉开了帷幕,那他祁同伟,也不介意陪他们好好演上一场。 只不过,这剧本的走向,恐怕不会如某些人所愿了。 第65章 来客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5章 来客 確认了潜在的敌意来源和对手的意图,祁同伟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韩慎办公室的电话。 他將自己近期的观察、与李多海的几次接触、那份茶叶项目报告的蹊蹺,以及基於李多海性格和处境得出的判断,清晰、有条理地向韩慎做了匯报。 他没有隱瞒自己的警惕,也直言了对方可能设套的推测。 他丝毫没有“自己独自解决”的愚蠢想法。 既然选择了加入韩慎的派系,寻求庇护和支持本就是应有之义。 单打独斗、逞英雄式的“独狼”心態,在体制內是最要不得的幼稚病。 电话那头,韩慎安静地听著,中间几乎没有打断。 直到祁同伟说完,他才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回了一句:“好的,同伟,情况我知道了。县里的事情,你先自己处理,把握分寸。” 这个回答,並未出乎祁同伟的意料。 他从来不曾天真地以为,成为韩慎的“政治继承人”就能高枕无忧、万事由“家长”出面摆平。 太子尚有被废的风险,何况一个尚未完全证明价值的“继承人”?他需要不断地展现自己的能力、心性和价值,才能换取韩慎持续的资源投入和政治庇护。 这次主动匯报,首要目的是让韩慎了解情况,心中有数。 万一梁家后续动用更高层级的力量施压,或者李多海背后的动作超出县级层面,就需要韩慎这个级別的力量下场干预,为他挡住来自上方的压力。 这是“背景”和“靠山”最核心的作用——防止“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种无限升级的麻烦。 至於道口县內部这个级別的政治漩涡,显然被韩慎视为对他的一次实战考验。 考验他在复杂且暗藏敌意的基层环境中,如何运用智慧、手段和规则保护自己,甚至反向制衡的能力。 韩慎不直接插手,既是锻炼,也是观察。 而这,也正是祁同伟想要的。得到韩慎会在必要时於更高层面介入的默示承诺,他已经心满意足。剩下的,是他自己的战场。 接下来,需要冷静谋划。 首先要明確主次矛盾。 他的核心任务,永远是顺利完成半年掛职,带著一份漂亮的调研报告和“接地气”的评价,安全返回经委,为下一步晋升夯实基础。 在此前提下,如果机会合適,再考虑对李多海乃至梁瑾进行反击。 而像个愣头青一样不顾后果、扩大矛盾,甚至影响自己的主要任务,绝非成熟干部所为。 梁家日薄西山,而他旭日初升。 时间永远是他的朋友。 基於此,他定下的第一步策略核心就一个字:拖。 双方实力对比悬殊。 他一个外来掛职的县长助理,无人事权、无財权、无根基,手头只有个小罗勉强算半个自己人。 而这个年代的县委书记,权力高度集中,尤其是在县內,说一句“百里侯”甚至“土皇帝”並不过分。 祁同伟记得前世有新闻报导,某个县委书记接母亲来县里时,竟公然指著界碑说:“妈,往东这一百里,都是您儿子我的!” 虽然后来此人落马,但彼时县委书记的权势可见一斑。 好在目前敌明我暗。 只要不让李多海察觉自己已经看穿其意图,对方大概率会沿著预设的“茶叶项目”陷阱继续推进,而不会另起炉灶,使用更激烈、更不可控的手段。 掛职时间已过去半个月,祁同伟的目標是至少再拖上一个月。 届时,掛职期过去近四分之一,时间压力会更多地向急於“完成任务”的李多海倾斜。 优势在我! 於是,祁同伟开始了极其“认真负责”的“前期工作”。 他带著小罗,频繁出入农业局、林业局的办公室,拉著相关的干部、技术专家反覆討论:店前乡的土壤样本分析是否足够全面?ph值、微量元素数据有没有季节性变化?所选茶苗品种的抗寒性、抗病虫害能力在本地表现如何?引种的外地品种是否需要適应性驯化? 他数次前往店前乡,实地踏勘可能作为试点的地块,和乡里的干部、村里的老农座谈,询问当地种植歷史、劳动力情况、灌溉条件、交通状况。事无巨细,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当然,在这些“公事”中,巧妙地掺杂了他自己那份全县经济调研需要的素材和信息收集,一举两得。 最关键的是,他必须保持著极高的“匯报频率”,以打消其戒心。 几乎每隔一两天,祁同伟就会主动去找李多海“匯报进展”,內容详实,细节丰富,態度积极,充分展现出一位年轻干部接到重要任务后,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热情”和“严谨”。 李多海每次都会耐心听取,不时点头,脸上带著鼓励的笑容,对祁同伟的“深入细致”和“科学態度”大加讚赏,並一再表示“不要有压力,放手去调研,县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每次从书记办公室出来,两人脸上都带著同款满意的笑容,儘管那笑容背后的心思,南辕北辙。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九號。 下午,祁同伟在办公室整理著几天来的调研笔记和收集到的数据,准备明天再去李多海那里做一次阶段性匯报,然后就安心等待“五一”三天短假的到来。 (註:1999年时,“五一”黄金周尚未实行,法定假期为三天。) 假期太短,他不打算折腾回北京,计划回一趟老家祁家村看看,然后今年过年之前就不回去了。 正思索间,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 小罗推门进来,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神色:“祁县长,外面传达室有人找您。” “谁啊?”祁同伟头也没抬,继续看著材料。 “他说他叫徐力。” 祁同伟猛然抬头,眼神一凝。 徐力?韩慎的大秘书?他怎么突然跑到道口县来了?难道是韩慎有什么极其重要或紧急的事情,需要徐力亲自跑一趟传达? 他立刻合上笔记本,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远远地,就看到县政府大门旁的传达室门口,徐力穿著件半旧的风衣,脚边放著一个不小的行李箱,风尘僕僕地站在那里,正和门卫说著什么。 祁同伟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离著还有十几米就扬声道:“徐哥!您怎么……” 话音未落,只见徐力身后,传达室的墙边,一个娇俏的身影突然跳了出来。 她似乎有些疲惫,髮丝被风吹得略显凌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落入了星子。 在看到祁同伟的瞬间,那张明媚的脸庞上瞬间绽开笑容,如同春日的暖阳穿透阴云,仿佛让这简陋晦暗的传达室都骤然明亮了起来。 她高高举起手中一个粉色的、厚厚的信封,清脆的声音带著开心和得意: “邮差小何,向您报导!” “这是何弦同学给你的回信!” 第66章 变数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6章 变数 县委书记办公室。 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繚绕。 李多海握著电话听筒,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近乎諂媚的恭谨: “……是,是,梁处长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都在按计划走。” “对,就是那个茶园项目。我先放低姿態,让他放鬆警惕,以为就是个小打小闹的试点。等他把具体的实施方案、计划书老老实实交到我手上,签了字,我立马就召开常委会或者专题会,把规模从二十亩,直接扩大到三百亩!到时候他的首倡责任肯定跑不掉!”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阴冷:“而且,品种就定他老家的那个『云雾毛尖』。他不是靠著这个在家乡立了功、出了名吗?等咱们道口这三百亩『云雾毛尖』產了茶,我就用最低的价格往外拋售,专门衝击他老家茶叶的市场!让他祁家村的茶叶卖不动,让那些指望茶叶过日子的乡亲,指著他的脊梁骨骂!骂他为了自己当官、出政绩,把老家人的饭碗都给砸了!”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李多海连连点头,语气更加篤定:“销售不出去?或者產量达不到预期?那更好了!到时候我再暗中安排几个『有苦说不出』的『茶农』,去市里、甚至省里上访,就说这个项目是『拍脑袋工程』,是掛职干部好大喜功、坑害地方!保证把他那点还没立起来的『官声』,搞得臭不可闻!” “茶山搞成?梁处长,这您一百个放心!想成事千难万难,想坏事还不容易?从选种、育苗、田间管理到採摘加工,哪个环节不能出点『意外』?他祁同伟就在道口待几个月,等项目启动了,他人一走,这茶山是好是赖,產量多少,品质如何,后期怎么经营,还不全凭摆布?我让它失败,它就是成不了!” 他听出对方的关心,接著说道:“对我的影响?感谢梁处长体谅!我李多海在道口抓了这么多项目,经济工作这么复杂,一两个项目出点问题,太正常了!我最多负个『领导责任』,做个检討,无伤大雅!关键是他祁同伟不一样啊!他年轻,学歷高,有部委背景,前途远大!这种『眼高手低』、『脱离实际』、『损害群眾利益』的標籤一旦给他打上,那就是他政治生涯上一个洗不掉的污点,对他未来的晋升是致命的!”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混不吝的算计:“说白了,梁处长,我是快退休的瓦罐,能得个副市长就心满意足了,他是刚出窑的细瓷器,前途远大。同样的磕碰,瓦罐裂道缝还能凑合用,瓷器有了裂痕,那可就不值钱嘍!这买卖,划算!” 李多海在“副市长”三个字上面稍微加重了一点音量。 说到最后,他试探著问:“对了,梁处长,不知道……梁书记最近有没有时间?我想……能不能去拜访一下他老人家?匯报匯报工作?”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篤篤”敲响,不等李多海回应,县委办公室主任张国庆就推门急匆匆走了进来,张口欲言:“李书记,有……” “出去!”李多海脸色骤变,一手死死捂住话筒,猛地转头对张国庆厉声低喝,眼神凶狠。 张国庆被嚇得一哆嗦,话卡在喉咙里,看著李多海几乎要吃人的表情,嘴唇嗡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敢再说,慌忙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李多海深呼吸两下,迅速调整表情,对著话筒又换上了那副諂媚的语调:“不好意思,梁处长,一点小事,下面人不懂规矩……您接著说。” “好的好的……梁书记日理万机,抽不出时间太正常了,理解,完全理解!那……您看五一假期怎么样?我专门抽时间去省里拜访您一下?”他满怀期待地问。 “哦……您五一要去慰问老干部啊?节假日都不休息,真是太辛苦了,令人敬佩!那……那就等祁同伟那边把计划书籤字落实了,我再去拜访您?好好好……那我等您消息。您先掛,您先掛。” 听著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李多海才慢慢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顾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门外,张国庆竖起耳朵听著里面的动静,听到电话似乎掛断了,连忙又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进来。”李多海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悦。 张国庆推门进来,还没站稳,李多海就劈头盖脸训斥:“你怎么回事?一点规矩都没有!我跟上级领导通重要电话,你也敢直接闯进来?” “书记,对不起,对不起!”张国庆连忙俯身认错,趁李多海训斥的间隙,急声插话,“实在是事出紧急!书记,国家经委的韩慎副主任,派他的秘书徐力同志来了!还……还带著韩副主任的外甥女!人现在就在县委接待室等著呢!” 李多海猛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和一种混合著紧张、猜测的复杂神情。 他大步流星就往外走,嘴里下意识地念叨:“韩副主任的秘书?还带著外甥女?来我们道口乾什……”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被什么击中,脚步猛地顿住,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缓缓转过头,盯著张国庆,声音有些发乾:“来找祁同伟的?” 张国庆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闻言连忙点头:“是,是的。祁助理已经过去接待了。” 李多海突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仿佛灌了铅。 他稳了稳心神,又低声问:“你看……祁同伟和韩副主任那位外甥女,是什么关係?” 张国庆是他绝对的心腹,对他的某些谋划也隱约知情,此刻便也压低声音,谨慎地回答:“看那姑娘的神態举止,还有祁助理的反应……像是一对儿。” 李多海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不死心地追问:“那姑娘……长的怎么样?” 他倒並非起了什么齷齪心思,而是想通过这个判断祁同伟在韩慎那边的真实分量。 如果韩慎的外甥女相貌平庸甚至不佳,那祁同伟与之结合,就更可能是某种带有利益交换色彩的“联姻”,甚至是近似“赘婿”的地位,哪怕孩子姓祁,实际分量也可能打折扣。 但张国庆的回答彻底打破了他这点微弱的希望:“那女娃……长的跟画里的仙女似的,標致得很,气质也好。” 李多海沉默了,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 --- 县委接待室。 气氛与书记办公室的阴鬱截然不同。 县长易学习正陪著徐力说话,態度客气而不失分寸,易学习话不多,但句句实在,询问著旅途是否顺利,对道口印象如何。 另一边,何弦正拉著祁同伟的袖子,仰著小脸,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从路上看到什么有趣的景色,到火车上的趣事,再到“祁师兄你好像瘦了一点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语速快得像欢快的小溪。 祁同伟这些天周旋於各色人等之间,应付李多海的“器重”,假笑几乎焊在脸上,肌肉都有些僵硬。 但此刻,看著何弦鲜活明媚的脸庞,听著她清脆又带著点撒娇意味的声音,他只觉得心头那层无形的硬壳瞬间融化,笑容从眼底深处自然流淌出来,温暖而真实。 他甚至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看著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这时,李多海带著张国庆,脸上重新堆起热情得体的笑容,大步走进了接待室。 “徐处长!欢迎欢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李多海抢先伸出手,和徐力紧紧握在一起,力道十足。 祁同伟见状,也站起身,为双方引见:“徐哥,这位就是我们道口县委书记李多海同志。李书记,这位是韩慎副主任的秘书,徐力处长。” “李书记,易县长,打扰了。”徐力鬆开手,笑容標准,语气平稳中带著適当的亲切,“何小姐临时起意,想来汉东走走看看,韩主任让我顺路送她过来。没想到惊动了两位领导,给县里添麻烦了。” “徐处长太客气了!何小姐能来我们道口,是我们的荣幸!道口虽然是小地方,但也有些山水风光、民俗特色值得一看。回头我让办公室整理一份详细的游玩指南送过来,供何小姐参考。”李多海笑容满面,话接得飞快,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何弦拉著祁同伟衣袖的手,又迅速移开。 徐力微微頷首,继续道:“祁同伟同志是我们韩主任很看重的年轻干部,这次到道口掛职锻炼,韩主任一直关心著他的成长。还希望李书记、易县长在工作上多指导,生活上多关照。” “那是一定,一定!”李多海和易学习几乎同时应声。李多海更是接话道:“祁助理年轻有为,踏实肯干,来了之后很快就进入了角色,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新思路,是位非常优秀的同志!韩主任真是慧眼识珠啊!” 易学习在一旁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又客气寒暄了几句,徐力看了看手錶,说道:“部里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我就不多打扰了,得马上赶回北京。祁助理,你送送我?” “好的,徐哥。”祁同伟会意,对李多海和易学习道,“李书记,易县长,那我先送送徐处长。” “好,好,徐处长贵人事忙,我们就不留您嘞,一路顺风!”李多海连忙道,亲自將徐力和祁同伟送到了接待室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他一张老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微微凝滯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阴霾。 第67章 太冷了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7章 太冷了 祁同伟匆匆把小罗叫到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先带何弦去自己办公室稍坐,自己则快步追上已经往外走的徐力。 两人並肩走在县委大院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徐哥,这么急吗?一路奔波,要不在这边休息一晚再走?”祁同伟主动开口,语气诚恳。 徐力笑了笑,脚步未停:“马上『五一』了,办公厅节前杂事多,主任那边也离不开人,我得连夜赶回去。” 祁同伟点点头,隨即切入正题,语气带著適当的关切与探寻:“还没问您,这次您亲自跑一趟,是韩主任有什么特別的交代吗?” 他心下思忖,若只是单纯送人,以韩慎的人脉和林家、何家那边的资源,完全可以找到更合適、更不引人注目的途径,实在不必劳动身边的大秘亲自奔波数百公里。 至於专门来给他这个掛职助理“站台撑腰”,祁同伟还没天真到那种地步——不久前韩慎在电话里的態度很明確,县一级的博弈需要他自己解决。 到了韩慎这个级別,说出来的话不说君无戏言,也不至於朝令夕改。 徐力闻言,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和温和:“这次啊,还真就是小弦闹的。” 他是韩慎的绝对心腹,韩慎的儿子见面都要喊哥的,私下里对何弦的称呼隨意了些,透著亲近,倒不用像刚才在县委接待室那样喊何小姐。 “小姑娘想来看你,说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不放心,就去缠著主任,非要主任派我送她。说不派我来,她就不走,还要去找她外公告状。” 祁同伟愣了一下。这段时间他身处道口这个小小的政治漩涡,神经紧绷,习惯性地权衡每一件事背后的利弊得失,竟完全没往这个最单纯、最直接的原因上想。 他以为何弦只是徐力此行的“藉口”或“幌子”,却没想到,她本身就是“目的”本身。 “这丫头……”祁同伟摇头失笑,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暖意和歉疚,“真是给徐哥添麻烦了,大老远跑这一趟。” “谈不上麻烦,这也是我们做秘书的分內之事。”徐力摆摆手,说得云淡风轻。 有时候,处理好领导的『家事』、『私事』,比处理好公事还重要。 “那……主任还有其他什么交代吗?”祁同伟再次確认。 徐力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带著点促狭:“交代嘛……主任倒是骂了你几句,我就不给你原样复述了,免得你脸上掛不住。” 祁同伟哑然,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这时两人已走到县委大院门口。徐力停下脚步,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好了,就送到这儿吧,我走了。你在道口,自己多保重。” “徐哥,你们怎么来的?回去的票买好了吗?”祁同伟关心道。 “这次算是私事,没惊动地方上的同志。我带小弦坐火车到的吕州,又从吕州坐长途汽车过来的。回去也一样,火车票已经托人买好了,晚上从吕州发车。”徐力解释道。 正说著,小罗抱著一个文件袋,手里还提著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布包,从办公楼里小跑著出来。 祁同伟招手让他过来,转头对徐力说:“徐哥,巧了。小罗正好有份文件要送到吕州市政府,得马上出发。让他开车顺路捎您到吕州火车站吧,比挤长途车方便,也快些。” 说著,他又从小罗手里接过那个布包,递向徐力,“这是吕州本地和道口的一点土特產,不值什么钱,就是些山货、糕点。您带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鲜,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祁同伟面色诚恳,拿的东西也很有分寸,既不算贵重犯忌讳,又透著人情温暖。 徐力略一犹豫,看著祁同伟真诚的眼神,还是笑著接了过去:“行,那这回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县委办安排的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开了过来。 徐力临上车前,脚步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似乎有话想说,又有些犹豫。 祁同伟察言观色,立刻道:“小罗,你先在车上等一下。” 小罗识趣的上车,坐在副驾驶位上。 徐力这才压低声音,对祁同伟说道:“按理说,我这一趟过来,亮明了主任的態度,梁家那边的小动作,应该会收敛甚至停止了。但是……” 他微微停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谨慎:“我在办公厅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尤其是一些干部子弟。有些人……脑迴路比较『清奇』,和正常人的思维不太一样,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不计后果。你还是不要完全放鬆警惕,以防万一。” 这话说得含蓄,但祁同伟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和提醒。 梁瑾那种紈絝,未必会按照常理出牌,也未必会完全顾忌韩慎的这次“表態”,他们平时无法无天惯了,缺乏敬畏,遇到阻力有可能不收手,甚至可能变本加厉。 “我明白了,多谢徐哥提醒。”祁同伟郑重点头,心中那根弦並未因何弦的到来和徐力的现身而有丝毫放鬆。 徐力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了车,摇下车窗,与祁同伟挥手道別,约定回京再聚。 桑塔纳缓缓驶离县委大院,拐过路口,消失在街角。 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祁同伟才驀然转身,几乎是以一种与他平日沉稳步伐不符的急切,快步往回走,目標明確——他那间位於二楼的、小小的办公室。 从未有一刻,他如此渴望回到那个临时棲身的、堆满文件资料的狭小空间。 手触到门把,轻轻一拧,推开。 刚关上门,一股混合著阳光、尘埃和淡淡馨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紧接著,一个温软馨香的身体就带著一阵轻风扑进了他怀里,撞得他微微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 低头,正对上何弦仰起的小脸。她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表情认真得有些可爱。 “师兄,”她声音清脆,带著点理直气壮的撒娇,“你们这里……怎么这么冷呀?我觉得我需要抱团取暖!” 祁同伟闻言,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窗外——四月底的午后,春末夏初的阳光正烈烈地照耀著道口县城,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 可他的目光落回怀中人带著狡黠笑意的眼眸时,所有理智的、客观的判断瞬间消散。 他只感觉到怀里真实的、温热的、带著鲜活生命力的存在,驱散了这些天縈绕心头的算计与阴霾。 他收紧双臂,將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纵容,低声回应: “嗯,是太冷了。” 第68章 假期安排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8章 假期安排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脸颊微烫,才依依不捨地稍稍分开。 祁同伟拉著何弦在沙发上坐下,小小的双人沙发,两人並肩而坐便显得格外拥挤。 何弦却似乎很享受这种亲密,两只手自然地环抱住祁同伟的胳膊,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侧,仰著脸,雀跃地和他说话,眼神亮晶晶的,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祁同伟侧头看著她,心中一片柔软,轻声问:“怎么突然就跑来了?” 何弦立刻嘟起嘴,佯装不满:“师兄你这话问的……是不是一点都不想我?” “怎么会不想?”祁同伟立刻否认,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每天都在想。” “那你还问!”何弦得了满意的答案,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来,自然是因为想你呀!这还用问吗?” 祁同伟被她理直气壮又直白的话语击中,心里又甜又软,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细腻微红的脸颊,语气带了点无奈的宠溺:“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何弦脸蛋更红了些,带著点小得意和羞涩:“早点告诉你了,那还叫惊喜吗?” “傻姑娘,”祁同伟失笑,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你今天来,我確实特別开心。可你要是提前一个星期告诉我,我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就能多开心一个星期了。” 何弦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脸颊緋红,娇嗔地轻轻捶了他一下:“师兄……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她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祁同伟看著她那双仿佛浸润了水光的清澈眼眸,里面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影子,心头一悸,竟有些不敢直视那过於直白、热烈的眼神。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岔开话题问道::“怎么想起来非要徐哥送你?徐哥可忙的紧。” 何弦闻言,脸上露出狡黠又得意的笑容:“我聪明吧?我以前去看外公,有时候爸妈没空,都是徐哥接送我。这次我说想来找你,让徐哥送,姨父一开始还推三阻四,说什么徐力工作忙、不合適之类的。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徐哥送!我就磨他,说他要不让徐哥送,我就不走了,还要去跟外公告状!最后他拿我没办法,只好答应啦!” 她晃了晃脑袋,一副“我聪明吧”的小表情:“顺便嘛,也给师兄你……嗯,狐假虎威一下!” 她扬起小脸,一副“快夸我机灵”的表情。 祁同伟看著她娇憨又带著点小狡黠的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语气满是宠溺:“你啊……姨父这么做,其实也是想锻炼我。” “我不要!”何弦立刻皱起秀气的眉头,语气带著娇憨的不讲理,“他要锻炼你,我才不要呢,锻炼很辛苦的。” 天边的日光灿烂,但是祁同伟却觉得,何情的眼睛像闪著星星,而人间的月色都落在了他眼底。 心潮涌动,难以自抑。 他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两片微微开启、泛著诱人光泽的唇瓣。 唔……甜的。 关係在这一刻无声地迈进了更深的层次。 温存片刻后,两人又说了一些废话,看看时间,已近傍晚。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情绪,牵著何弦的手站起身:“走吧,带你去我们机关食堂体验一下生活。虽然比不上京城和家里的饭菜,但也算別有风味。” 食堂里已经过了用餐高峰,人不多。 祁同伟打了几个相对清爽的菜,和何弦找了张乾净的桌子坐下。 何弦对什么都好奇,尝了一口本地特色的醃菜,被酸得皱了皱鼻子,又忍不住再吃一口,模样可爱。 祁同伟笑著看她,只觉得连日来的紧绷和算计,都在她鲜活的笑容里被悄然熨平。 正吃著,小罗拿著文件袋回来了,显然是送完徐力后直接来了食堂。 祁同伟招手让他过来一起吃,顺便问了下送徐力到吕州火车站的情况。 小罗一一答了,说徐秘书已经顺利上了火车,让他转达谢意。 饭后,祁同伟带著何弦前往县委招待所。 招待所的条件自然无法与京城的酒店相比,但罗向东显然提前打过招呼,安排的是最好的一间套房。 房间朝南,宽敞明亮,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独立的卫生间里,热水器也能保证隨时有热水供应。 “条件简陋,委屈你了。”祁同伟看了看环境,对何弦说。 “不委屈呀!”何弦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推开窗户,看著楼下安静的院落和远处隱隱的山影,“这里挺乾净的,也安静。而且,离你近呀!”她回头,对著祁同伟嫣然一笑。 祁同伟心里暖洋洋的,又叮嘱了她几句,比如锁好门、有事打电话到办公室等等,才有些不舍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宿舍休息。 第二天一早,何弦昨日旅途劳顿,还在招待所睡懒觉。 祁同伟则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准时上班。 他依旧保持著“积极”的工作状態,主动去李多海办公室“匯报”茶叶项目的“调研进展”。 然而,这次李多海的態度却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虽然脸上依旧带著笑,但那份热情似乎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他不再急切地催促,反而语重心长地提醒祁同伟:“祁助理,这个茶叶项目是试点,一定要把前期工作做扎实,把各种可能的情况都考虑到,计划要周密,不能急於求成。慢一点没关係,关键是要稳。” 祁同伟心中雪亮,知道这变化多半与昨日徐力的到访有关,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表现得更加“干劲十足”,连连保证一定会深入调研,做出最稳妥可行的方案,绝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明天就是“五一”假期,整个县委县政府大院里都瀰漫著一种节前特有的鬆弛氛围。 大家手头不紧要的工作能放的都放一放,心思早已飞到了假期安排上。 祁同伟也没有再下乡,而是留在办公室,静下心来整理和补充他那份调研报告草稿。 中午,他去招待所接了何弦,两人没在食堂吃,而是去了道口县城一家颇有名气的特色饭店。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乾净,主打本地土菜,祁同伟点了几道不油腻又有特色的菜,何弦吃得津津有味。 吃饭间隙,祁同伟问何弦:“『五一』三天假,你想在道口附近玩玩,还是去吕州市里转转?我陪你。” 何弦放下筷子,用手支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我来之前查过啦,道口这边好像没什么特別想玩的景点,吕州城里估计假期人也不少,闹哄哄的。”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著期待的光:“师兄,我想去你老家看看茶山。” 茶山?茶叶都下市了。 但是祁同伟看到何弦的小脸,红的都快滴出水来,那还能不明白面前女孩的心思呢? “行,那就去看看茶山。” 第69章 见家长三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69章 见家长三 祁家村所在的这片山区,过去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 山多地少,土地贫瘠得像是被榨乾了最后一丝养分,种下的庄稼总是蔫头耷脑,收成微薄得可怜。 年轻人留不住,大多捲起铺盖外出打工,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守著几亩薄田和日益破败的老屋,日子过得紧巴巴,暮气沉沉,连狗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转机,始於几年前祁同伟牵头鼓捣起来的茶山。 在祁同伟解决了启动资金的难题后,整个祁家村憋著一股狠劲,闷著头往山上冲。 村民们把那些嫩绿的茶苗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 老村长祁春旺,更是几乎长在了茶山上,一天不去转上几个小时,心里就空落落的。 有一回他感冒发烧,硬是躺了一天没上山,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天还没亮透,就披著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山,把茶垄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確认每一株都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一口气,病仿佛都好了一半。 人心齐,加上祁家村独特的高海拔湿润小气候,原本制约发展的穷山恶水,反倒成了孕育好茶的天然温室。 更关键的是,祁同伟帮著打开了销路,让“祁山云雾毛尖”这个名字渐渐走出了大山。 这片茶山,真就成了祁家村能下金蛋的“母鸡”。 附近村镇不是没眼红想跟风的,可种出来的茶叶,无论色泽、香气还是口感,总比祁家村的差了一截。 祁家村那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成了难以逾越的“护城河”,模仿者们折腾一阵,见成效不彰,也就渐渐熄了心思。 村里成立了茶叶合作社,统一种植、管理、加工、销售,收益归集体,村民按劳动记工分。每年盈余,扣除必要的预备金和风险金,剩下的全部按工分值折算成现金髮放。 祁同伟的父母,因为儿子是“大功臣”,被安排了给收来的鲜叶过秤的轻省活计,工分还拿最高档。对此,村里没一个人说閒话——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没有祁同伟,哪来这漫山遍野的“绿色银行”? 如今的祁家二老,早已脱去了常年劳作留下的苦相。 生活安逸,收入稳定,在村里备受尊敬,几年下来,两人气色红润,身形也圆润了些,眉宇间儘是舒心。 村里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平整的水泥路一直通到村口,取代了记忆里泥泞顛簸的土路;路两旁,许多人家都盖起了崭新的二层小楼,贴著光亮的瓷砖,铝合金窗户在午后的阳光下反著光。 即便是一些还保留著的老屋,外墙也粉刷得整洁,屋顶换了新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三十號中午,祁同伟的堂弟祁同华家。 祁同华去年结了婚,娶了工地食堂老板的闺女,今年刚得了个大胖闺女,刚办过满月酒。 祁同伟的母亲李爱华过来帮忙,抱著粉雕玉琢的小孙女,爱不释手,笑得合不拢嘴。 祁同华的母亲,也就是祁同伟的婶子,一边择菜一边笑著问:“嫂子,同伟现在谈朋友了没?这么出息的小伙子,在北京肯定不少姑娘喜欢吧?啥时候也让你抱上孙子?” 倒不是说婶子重男轻女,她对这个孙女也宝贝著呢!但是那一代不管孙子孙女,都叫孙子。 李爱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气:“还没呢。我都急死了!你说他,都快三十的人了,个人问题一点不著急。” “那咋不给他安排安排相亲?”婶子热心道,“咱村里镇上有好姑娘的人家,可都惦记著同伟呢!我听说前阵子还有媒婆上门?” “可不是嘛,门槛都快踏破了。”李爱华摇摇头,语气却带著为人母的骄傲和一丝无奈,“但我想著,同伟现在大了,有出息,有见识,见的世面比我们这些老傢伙强多了。他的事,他自己有主张。我们不能像他小时候那样,啥都替他做主嘍。” “爱华——爱华!” 外面突然传来祁父祁春海略显急促的喊声,由远及近。 李爱华抱著孩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咋了?喊这么急?” 祁春海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惊喜、紧张和忙碌的神情,额头甚至冒了点细汗。“快!快回家!把咱家那间客房好好收拾一下!” “收拾客房干嘛?来客人了?”李爱华不解。 “刚同伟打电话到家了!”祁春海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他说……他晚上要带个女同学回来!住一晚!” 李爱华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啊?啥女同学?” 旁边的祁同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提醒道:“大妈,这还不明白?我哥这是带未来嫂子回来啦!” “未来……嫂子?”李爱华猛地回过神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怀里的小孙女差点没抱稳,连忙递给旁边的婶子,双手在身上无意识地擦著,脸上瞬间涌上巨大的喜悦和慌乱,“哎哟!这……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对对对!客房!客房要收拾!” 她急冲冲地就往自家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念叨:“我上个月刚弹的新棉花,缝了两床新被子,一直没捨得用,正好铺上!房间也要好好擦一遍,玻璃也得擦……” 祁春海跟在后面,又是高兴又是埋怨:“这小子也是,晚上来人,中午才打电话!我现在去镇上集市,这个点哪里还能买到好肉?” 镇上的集市和城里不同,屠户一般都是凌晨杀猪,天不亮就把分好的猪肉运到集市摊位上。 什么部位的肉数量有限,去得晚了,好的五花肉、前腿肉早被抢光了,只剩下些边角料,甚至可能摊子都收了。 李爱华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果断道:“你別去集市了!去找老四,把咱家猪圈里的猪杀了!” “啊?”祁春海一愣,“家里那头猪才抓回来多久?餵了还不到俩月,顶多四十来斤,还是个仔猪呢!” “仔猪就仔猪!肉嫩!”李爱华一挥手,“赶紧去!回头再去买一头补上就是!第一次上门,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们怠慢!” 祁春海一想也是这个理,一咬牙:“行!我这就去找老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祁家小院热火朝天。 祁春海请来了屠户老四和两个帮忙的汉子,在院子一角搭起了简易的台子。 那头半大的猪被拖出来时,还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杀猪是件大事,也是技术活,放血、褪毛、开膛、分割……空气里瀰漫著特有的腥气和水汽。 李爱华在旁边陈算著,这块排骨留著红烧,那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正好做扣肉,猪肝猪心可以爆炒,猪骨头熬汤最鲜…… 另一边,在两个闻讯赶来帮忙的邻居大嫂的帮忙下,也开始了彻底的大扫除。 客房里的家具被擦得一尘不染,窗户玻璃亮得能照人,新弹的棉花被褥蓬鬆柔软,散发著阳光的味道。 堂屋、厨房、院子,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平时难免的灰尘、蛛网,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院角那几盆半枯的花,都被仔细修剪浇水,焕发出些许精神。 鸡圈里最肥的一只老母鸡也未能倖免,被祁春海利落地宰杀、褪毛,准备燉一锅香浓的鸡汤。 整个小院,充满了忙碌而喜悦的喧囂,仿佛要过年一般。 祁同伟带著何弦回到村口时,太阳已经西斜。 他今天……可耻地“早退”了。 当然,他是向县长易学习正经报备的。 易学习一脸笑容,摆摆手就批了。 两人刚走进村子,就有眼尖的孩子飞跑著去祁家报信了。 当祁同伟领著何弦走到自家院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父母穿著平时捨不得穿的最整洁、最得体的衣服,站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院子里,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和侷促。 院子里还残留著一点刚才忙碌过的水跡和淡淡烟火气,但一切井井有条。 祁同伟发誓,就算过年大扫除,家里也从来没干净到这种程度——连墙角堆柴火的地方,柴禾都码得整整齐齐,稜角分明。 何弦今天穿著简约大方的连衣裙,外罩一件浅色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她的美丽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艷丽,而是端庄大气中透著灵气,眉眼舒展,笑容明朗,有种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的“国泰民安”感,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种长相和气质。 果然,李爱华的目光一落到何弦身上,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眼神里的喜欢和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何弦的手,上下打量著,连声道:“好孩子,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快进屋坐!” 至於旁边那个好久没见的儿子?嗯,暂时被选择性忽视了。 祁同伟摸了摸鼻子,无奈又好笑地跟在后面。 何弦显然深諳与长辈相处之道,嘴甜又贴心。 进屋坐下后,没一会儿就和祁父祁母聊得热火朝天。 她认真听李爱华讲村里的变化,夸祁春海把院子收拾得整洁,还说自己早就听说祁家村的茶山和云雾毛尖特別有名,一直想来看看。 言语间既大方得体,又不失晚辈的乖巧,哄得二老眉开眼笑,紧张感去了大半。 聊得正热络,何弦从自己隨身带的包里拿出两个精致的盒子,双手递给李爱华和祁春海:“阿姨,叔叔,第一次见面,我也不知道带什么好,就准备了一点小礼物,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二老一愣,连忙推辞。祁春海更是耿直:“闺女,这可不行!按咱们这儿的老礼儿,你第一次上门,该是我们给你准备见面礼才对,哪能收你的东西?快拿回去!” 李爱华也连声附和:“是啊闺女,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这东西一看就不便宜,我们老两口在家干活,用不上这些,你带回去给你爸妈用。” 何弦却坚持,她眨了眨大眼睛,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认真:“叔叔阿姨,这是我精心挑选的礼物,代表我的心意。你们要是不收,就是觉得我眼光不好,挑的礼物不合心意。” 两老急忙解释,祁同伟也在一旁劝说。 好说歹说,二老才忐忑又感动地收下。 打开一看,给李爱华的是一对做工精致的足金耳环,样式古朴大方;给祁春海的是一块沉稳的机械手錶,质地一看就很好。 两样礼物確实价值不菲,且十分实用贴心,足见用心。 收下重礼,二老心里更是过意不去,也更认定了这个未来儿媳的诚意和分量。 李爱华拉著何弦的手更紧了,祁春海搓著手,嘴里念叨著“太破费了”,脸上却笑开了花。 眼看天色渐晚,李爱华和祁春海又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张罗晚饭。 眼看快到晚饭时间,两老又钻进厨房开始忙碌。 按照本地风俗,未来儿媳第一次正式上门,通常是自家人吃饭,不会叫亲戚朋友作陪,以免给女方太大压力。 邻居们也识趣,只是远远地张望几眼,低声议论著祁家小子带回来一个多么漂亮、多么有气质的姑娘,没有过来打扰。 但孩子们可没这么多顾忌。听说村里来了个“特別特別漂亮,像仙女一样”的大姐姐,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好奇地跑到祁家院门口,扒著门框往里瞧。 何弦看到孩子们,笑著招手让他们进来,从包里拿出一大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分给他们。 祁同伟见状,也赶紧回屋,从带回来的行李里翻找给家里孩子买的糖果和零食。 一群小毛头得了糖果巧克力,更是围著何弦不肯走了,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姐姐,你好漂亮呀!”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 “你也很可爱。”何弦笑著给她多拿了一块巧克力。 “姐姐,你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吗?”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问。 何弦忍俊不禁,又递过去一块。 “姐姐……” 孩子们每说一句天真烂漫的童言童语,何弦就笑著给他们发一块巧克力,气氛欢快极了。 这时,一个憨头憨脑、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吸了吸鼻子,看著何弦,又看看旁边一脸笑意的祁同伟,忽然大声问道: “漂亮姐姐,你是同伟叔的媳妇吗?那我是不是要叫你婶婶呀?” 何弦正分著巧克力,闻言手一抖,“一不小心”,给了小胖墩三块。 等祁同伟提著零食和水果篮子从屋里出来时,就看见一群小萝卜头正围著何弦,嘰嘰喳喳地叫著: “婶婶!我还想要一块糖!” “婶婶,你明天还在吗?” “婶婶……” 何弦被围在中间,手里还拿著巧克力,抬头看向祁同伟,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脸上带著三分无辜、七分狡黠的笑意,小声说: “他们……非要叫我婶婶,我怎么解释都不听。” 第70章 见家长(完)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70章 见家长(完) 刚杀的猪肉,肌理纤维还在微微弹动,带著生命最后的热度。 用最新鲜的猪肉、猪杂,配以山间采来的菌菇、地里现拔的萝卜青菜,柴火大灶猛火快炒,或是文火慢燉,除了盐和少许自家晒的干辣椒,几乎不放任何多余的调料。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杀猪饭”,却迸发出一种城市里任何精细烹飪都无法比擬的、直击灵魂的浓烈香气——那是土地、劳作、新鲜食材与人间烟火最直接的碰撞。 何弦吃得讚不绝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连连夸讚:“阿姨,叔叔,这肉太香了!汤也鲜得不得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肉!” “这个猪血也好嫩!” 每一句真诚的夸奖,都让祁父祁母脸上的笑容更深一分,心里的欢喜更添一重。 晚饭后,又是一番忙碌。 烧热水洗漱,换上带著阳光和棉花清香的新被褥。 何弦躺在铺得厚实柔软的床上,闻著被子上乾净温暖的气息,听著窗外隱约的蝉鸣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狗吠,这一天的奔波和热闹带来的疲惫涌了上来,她带著满足的微笑,很快便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而另一边,被母亲“冷落”了半天的祁同伟,此刻终於迎来了父母的“特別关注”,气氛堪称“三堂会审”。 主审官李爱华率先开口,压低声音,神色严肃:“这闺女……是哪里人?家里是做什么的?” 祁同伟早已料到,坦然回答:“她是京城人,是我在经委那位韩慎主任的外甥女。她父母都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教授。” “教授?!”李爱华和祁春海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韩慎是他们儿子的大领导、靠山,这已经让他们觉得高不可攀了,没想到未来亲家还是“教授”!这种书香门第、高知家庭,对於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两口来说,衝击力著实不小。 原本就对何弦万分满意,此刻更是被这“家世”震得有些手足无措,既觉得脸上有光,又隱隱生出一种“咱家是不是高攀了”的不安。 副审官祁春海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儿子,小声嘀咕,语气复杂: “村里人都说,同华那小子娶了食堂老板的闺女,算是『吃上软饭』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同伟,你小子平时不声不响,论起『吃软饭』的本事,你堂弟拍马都赶不上你啊!” 这话说得糙,但透著一种农民式的的直白幽默。 李爱华到底更心疼儿子,闻言立刻掐了祁春海一下,瞪眼道:“瞎说什么呢!什么软饭不软饭的!那是咱儿子有本事,有出息!人家姑娘才看得上!这叫……这叫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她努力想了个文縐縐的词,维护之意溢於言表。 接著,李爱华又事无巨细地问了起来:姑娘多大年纪?属什么的?现在做什么工作?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身体怎么样?……祁同伟一一耐心回答。 听完所有信息,李爱华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感慨道:“好,好啊。以后啊,妈算是再也不用为你个人问题操心了。这闺女,模样、性格、家世,样样都没得挑。能看上你,是你小子的福气!你得记住,一定要好好待人家!听见没有?” 祁同伟看著母亲眼中真切的笑意和释然,也跟著傻笑点头,心里却驀然泛起一丝酸楚。 他想起了上一世,父母每次见到他时,那种强装欢笑却难掩忧虑的眼神,想起他们为自己那段扭曲婚姻的揪心与无能为力……再看看眼前父母因为何弦而由衷绽放的喜悦和安心,两相对比,恍如隔世。 再想起何弦那毫无保留的明媚与真诚,他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熨帖得更加温暖而坚定。 然而,李爱华的脸色很快又严肃起来,盯著祁同伟,压低声音问:“你老实跟我说,小弦送的那耳环和手錶,大概值多少钱?” 祁同伟无奈:“妈,你们就安心收著。这是小弦的心意。回头我自然会用其他方式补偿回去的。” “你补偿是你的事。”李爱华却异常坚持,“我现在问的是这东西值多少钱,这是咱们家该知道的礼数,你就说个大概。” 祁同伟拗不过,略一估算,报了个相对保守的数字:“大概……八百块左右吧。” 李爱华点点头,神色瞭然:“比我想的还要贵些。看来这孩子实诚,买的都是顶好的东西。” 她转向祁春海,果断吩咐,“他爸,你明天一早,再去信用社取八百块钱出来。” 祁同伟连忙阻止:“妈,真的不用!小弦她不会收的!” 李爱华白了儿子一眼,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谁说直接给她了?我能那么傻吗?把钱放在给她的见面红包里,一起给她,不就行了?” 她又想了想,对祁春海补充道:“取八百八十八吧,和今天取出来准备包红包的一千块放一起好,凑个吉利数。” 祁春海点头:“应该的。” “记得取新钱,票面要整齐的。”李爱华细心叮嘱。 “晓得。”祁春海应承著。 看著父母三言两语,就將这样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祁同伟站在一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寧与踏实。 这就是他的根,是他无论走多远、爬多高,都永远可以汲取力量和温暖的地方。 --- 第二天,阳光晴好。祁同伟带著何弦去参观村里的茶山。 沿著新修的山路蜿蜒而上,满目青翠。 一垄垄修剪整齐的茶树依著山势铺展开去,像给群山披上了一层柔软的绿毯。 晨雾还未散尽,氤氳在山谷间,阳光透过薄雾洒下,给茶叶上的露珠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边。空气中瀰漫著清新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茶香。 何弦兴致勃勃,像个好奇的孩子。她蹲下身触摸茶叶的质感,听祁同伟讲解採摘的標准和时节,还跟著学了几个简单的炒茶手势,虽然笨拙,却乐在其中。 站在半山腰眺望,整个祁家村的新貌尽收眼底,白墙黛瓦点缀在青山绿水间,寧静而充满生机。 祁同伟还用何弦带来的相机拍了一些照片。 两人在茶山流连了大半天,直到日上正午才下山。 下午,祁同伟便送何弦踏上了返程。 一方面,两人尚未结婚,按照乡间习俗,姑娘在男方家住久了难免惹人閒话;另一方面,何弦此行原本的计划就是顺路来道口看他,紧接著还要隨父母去成都探望外公林老爷子,行程安排得很紧。 临別前,李爱华拿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红包,塞到何弦手里,拉著她的手,千叮万嘱:“闺女,一路顺风。以后有空了,常和同伟回来看看!” 何弦这次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接过来,甜甜地笑道:“谢谢阿姨!谢谢叔叔!我一定常来!” 双方约定日后有机会再来,依依惜別。 上了前往吕州转火车的大巴,祁同伟看著何弦小心翼翼收好红包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她:“小財迷,这次怎么收得这么爽快?也不客气一下?” 何弦歪著头,眨巴著大眼睛,一脸理所当然的狡黠:“我为什么要客气?这不是师兄你让阿姨叔叔给我的『彩礼』吗?” 祁同伟打趣不成,反过来被她打趣了,也跟著何弦一起乐呵呵的笑。 是啊,哪怕重生以来心智已然成熟,前世带来的敏感与潜意识里的自卑,偶尔仍会如幽影般浮现。 但身边有这样一个心思纯净、眼里心里满满都是自己、爱得热烈又坦荡的姑娘,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束最明媚的阳光,驱散了那些阴霾,让他整个人都从內而外,变得更加舒展、自信。 在京城火车站,祁同伟將何弦安全交还到早已等候的何士弘、林婉仪夫妇手中。 何家三口接著就要转乘晚上的臥铺火车前往成都。 祁同伟也不多作停留,送走何弦后,自己也准备直接回道口县继续工作。 因为双方行程都紧,这次见面也只是在站台上短暂寒暄。 何士弘对祁同伟的態度客气而略显矜持,林婉仪则热情许多,问了问道口的情况,叮嘱祁同伟注意身体。 回程的臥铺车厢里,何士弘略带紧张地问女儿此行见家长的细节。 林婉仪则笑眯眯地拿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当著他俩的面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簇新的百元大钞,边缘整齐,散发著油墨香,数了数,整整一千八百八十八元。 “放心吧!”林婉仪看著丈夫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又看看女儿一脸轻鬆甜蜜,笑著將钱重新包好,塞回何弦手里: “哪有你女儿搞不定的长辈?” (感情戏要告一段落,要回到道口县勾心斗角了,) 第71章 拖下水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71章 拖下水 回到道口县的祁同伟,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流淌著。 他一面继续完善那份关於道口县经济社会发展的调研报告,一面也开始真正著手撰写那份被李多海“寄予厚望”的茶山项目计划书——当然,是以一种极其严谨、甚至略显缓慢的节奏。 同时,与何弦的书信往来也成了他每日工作之余的温馨惯例。 临別前,祁同伟与何弦商量,將她的相机留了下来。 他会时不时拍下道口县城的街景、县委大院的一角、招待所窗外的夕阳,或者食堂里偶遇的一只慵懒的猫,隨信寄去,让她也能“看见”他所在的环境。 下乡调研时,他也会拍一些照片——破旧的校舍、亟待修缮的水渠、田间劳作的农民……这些影像,既是调研的直观佐证,將来也可能成为报告里有说服力的素材。 向李多海的“匯报”也仍在例行公事般地进行。 某次匯报中,祁同伟“诚恳”地表示:“李书记,我这次五一回了趟祁家村,实地看了看我们村的茶山,和村里的老把式、合作社的负责人深入聊了聊。感触很深,也发现我之前根据资料设想的方案,有不少脱离实际的地方。特別是关於种植密度、田间管理和初期投入的估算,需要大幅度调整。所以,之前的草案我准备推倒重来,结合实地看到的情况,再重新起草一份更稳妥、更符合本地实际的操作方案。” 李多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掛著惯常的、略显模式化的笑容,听著祁同伟的陈述,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最初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祁同伟年纪轻、资歷浅,掛的又是“县长助理”而非“副县长”,想必在部委根基不深,下来镀金而已。 自己仕途將尽,急需一个有力的支持作为晋升助力,顺便给这位上面来的年轻人挖个不大不小的坑——上面干部“不接地气”、“好高騖远”导致项目受挫,这种事情太常见了,谁也说不出他李多海什么不是,还能向梁家卖个好。 然而,徐力的突然到访,尤其是韩慎那位明显与祁同伟关係匪浅、气质出眾的外甥女何弦的出现,彻底搅乱了他的棋盘。 祁同伟背后站著的,显然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分量的“山头”。 若按原计划坑了祁同伟,项目烂尾,祁同伟固然会沾上一身污点,可他李多海难道就能置身事外?韩慎那边一旦迁怒,他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拿什么抵挡? 可另一边,梁家,尤其是那个跋扈的梁瑾,又是他能轻易得罪的?最初就是他凑上去,接下了这桩“买卖”。 现在想缩回去?梁瑾岂是善罢甘休之人? 他现在如同被架在了火上,左右都是炙烤。 既怕得罪了祁同伟背后的韩慎,又惧梁瑾的报復,內心深处,甚至生出一种鸵鸟般的逃避心理:恨不得祁同伟就永远这样“深入调研”下去,那个计划书永远停留在纸面上,两边都不得罪,时间拖过去或许就能不了了之。 於是,面对祁同伟“推翻重来”的说辞,李多海面上丝毫不显,反而一脸“理解”和“支持”:“嗯,同伟同志这种严谨务实、一切从实际出发的態度非常好!调研就是要深入,方案就是要反覆打磨。不急,不急,我们寧可慢一点,也要把基础打牢。县委充分信任你,你放手去干!” 就这样,“五一”收假后,祁同伟又在“深入调研”和“反覆打磨”中,度过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半个月。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五月中旬一个闷热的下午,李多海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的號码,他的心头便是一沉。 果然是梁瑾。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耐和居高临下的质问:“李书记,这都多久了?我那事儿,办得怎么样了?茶山,还搞不搞了?” 李多海手心冒汗,脸上却努力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解释:“梁处长,您听我说,事情……有点变化。祁助理那边,最近……嗯,部委韩慎副主任的秘书,亲自来了一趟道口,还带著韩主任的外甥女,看起来和祁助理关係……很不一般。所以这个事,咱们是不是……再斟酌斟酌?从长计议?” 他儘量將话说得委婉,点明祁同伟如今“背后有人”,希望梁瑾能知难而退。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隨即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接著便是“咔噠”一声,电话被掛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李多海握著话筒,呆立片刻,才缓缓放下。 他瘫坐在椅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却没有丝毫轻鬆,反而更加忐忑。 梁瑾什么都没说,这种沉默比怒骂更让人心悸。 他现在只盼著,这位梁二公子能就此偃旗息鼓,自己哪怕攀不上樑家这艘船,只要別因此翻船淹死,就谢天谢地了。 可惜,事情往往不会朝著最理想的方向发展。 因果一旦种下,便难轻易消弭。 --- 省城,某家高档会所的包厢里,梁瑾狠狠將手机摜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抓起面前的水晶杯,將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刺激却压不住心头的邪火。 包厢里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凝滯。几个跟班面面相覷,不敢作声。 在聪明人看来,得知祁同伟背景不弱后,梁瑾最理性的选择应是主动示好,化解旧怨。 毕竟,多个有潜力的朋友,总比多个有背景的敌人强。 然而,人並非绝对理性的机器。 情感、好恶、性格,尤其是长期骄纵养成的傲慢与狭隘,往往主导著行为。 就像高中时,谁都明白拼命学习是改变命运的最优路径,尤其是家境普通的人,但真正能做到心无旁騖的又有几人? 甚至越是家境普通的学生,反而越容易沉迷於游戏小说的即时快感,逃避现实的艰辛。 梁瑾也是如此。 理性上,他或许模糊地知道怎样做“正確”,但他骨子里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一个曾经被他视为螻蚁、隨意拿捏的“泥腿子”,如今竟能和他站在同一层面,甚至可能凭藉更硬的背景让他吃瘪。 这严重刺痛了他那建立在父辈权势之上的、脆弱的自尊。 他就像校园里那些小混混,当一个曾经成绩差、家境贫寒、与他有过节的同学,突然凭藉努力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哪怕过去的过节是他挑起的,他也很难心平气和,反而更可能变本加厉地排挤、欺辱对方,通过打压对方来重新確认自己那虚幻的“优越感”。 对於可能的后果?老师的和稀泥,父亲的“擦屁股”,让他有恃无恐。至於对方未来可能的报復?他要么想不到那么远,要么下意识地轻视对方,认为“泥腿子”翻不了天。 他现在的愤怒,很大程度上源於一种无力感——他发现,自己似乎没法像以前那样,轻易地通过李多海给祁同伟使绊子了。 祁同伟背后站著人,就像他和赵瑞龙衝突时,警察往往只会和稀泥,而不会偏帮任何一方。儘管他不愿承认,但潜意识里,他已经將祁同伟划入了“需要正视”的范畴。 他的坏心情就是他这个小圈子的“晴雨表”。见他连续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臭骂了几个跟班,包厢里气氛凝重,人人自危。 直到他发泄得差不多了,心情似乎稍缓,那位“狗头军师”才覷准机会,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瑾哥,什么事惹您这么大火?是不是道口那边……” 梁瑾阴沉著脸,把李多海的话复述了一遍。 军师眼珠飞快地转了几圈,压低声音道:“瑾哥,警察两不相帮,那是因为他们是中立第三方,没必要为了您或者赵瑞龙得罪另一边。可这个李多海不一样啊!他已经下了手,鞋都湿了,这时候想上岸,哪有那么容易?” 梁瑾斜睨著他:“接著说。” “警察能中立,是因为您的压力,有赵公子那边顶著,互相制衡。可李多海呢?他已经站过队了,祁同伟一旦知道他曾想坑自己,还会帮他『顶』吗?不秋后算帐就不错了!”军师分析得头头是道,“更关键的是,赵书记和梁书记都在汉东,影响力是实打实的。祁同伟的关係再硬,那也是在京城,山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祁同伟掛职半年就走,可他李多海还得在汉东混下去,他敢得罪您吗?” 他观察著梁瑾的脸色,继续煽风点火:“只要您態度再强硬点,逼他二选一,告诉他,要么把事办了,大家还是『朋友』;要么,就把他的计划告诉祁同伟,我们这边也会全力报復他……嘿嘿,他自己掂量掂量,到底该站在哪边!我敢打包票,他最终还得乖乖听您的!” 梁瑾听完,脸色果然好转了一些,他嗤笑一声,拍了拍军师的肩膀:“你小子,拖人下水这套,玩得是真溜!不去当老鴇可惜了!” 军师訕笑著,指了指旁边陪酒的女学生:“我这不是……正在干著嘛。” 梁瑾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包厢里的气氛终於活络了一些。 军师见他心情好转,才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瑾哥,不过话说回来,祁同伟现在有靠山,咱们是不是……得收敛点?免得真捅出大篓子。” 梁瑾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就给他个教训,起码让我出了这口恶气,我和赵瑞龙斗了这么久,你见赵书记亲自下场说过什么?我老子又说过什么?不都是小辈之间的玩闹嘛!” 狗头军师心里嘀咕:您二位是仕途无望,家里大人自然懒得管小孩扯皮。可祁同伟那边……明显是重点培养,这能一样吗? 但他见梁瑾这態度,哪敢说出来,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 第二天上午,道口县委。 李多海掛断梁瑾再次打来的、措辞更加直接甚至带著威胁意味的电话后,仿佛被抽乾了精气神,瘫在椅子上,深深嘆了一口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时的贪念,果然將自己拖入了进退维谷的泥潭。 现在,退路已被梁瑾堵死。 除了硬著头皮往前走,他別无选择。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按下內部通话键,让秘书去请祁同伟过来。 当祁同伟敲门进来时,李多海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表情,脸上重新掛起了那种惯常的、带著长辈般关怀和领导期许的笑容。 他甚至还起身,亲自给祁同伟泡了一杯茶,態度比以往更加“亲切”。 “同伟啊,坐。”李多海示意祁同伟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山新的计划书,进展怎么样了?” 祁同伟照旧匯报:“李书记,我正在结合实地见闻,重新梳理框架,补充细节。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李多海耐心地听完,眯起眼睛,笑容不变,语气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 “同伟啊,你的认真和严谨,我都看在眼里。不过呢,有句话叫『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你这么一个人埋头苦干、闭门造车,也不是个办法。容易钻牛角尖,也容易忽略一些实际执行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他顿了顿,观察著祁同伟的表情,继续道:“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呢,先把目前已有的思路、框架,整理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初稿来。” “我们上会討论討论,给你出出主意。” 第72章 图穷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72章 图穷 政治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决斗场。 遇到阻碍便头脑发热、押上所有筹码正面硬撼的,那是莽夫所为。 在己方处於相对劣势时,合理地拖延时间,消耗、挤压对手的战略窗口和耐心,本身便是一种高明的策略。 兵法上,这叫“缓兵之计”。 但当拖延到了极限,无法再继续,而己方依然处於劣势时,一味的示弱与退让,只会让对手更加肆无忌惮,步步紧逼。 这时候,就需要適时地、清晰地展现出自己的底线与强硬姿態,告诉对方:我不是任人揉捏的麵团。 李多海提议將茶山计划“上会討论”,表面看合情合理,彰显民主与集思广益。 但祁同伟心知肚明,一旦进入那个由李多海牢牢掌控的会议程序,所谓的“討论”很可能瞬间变成“走过场”。 李多海完全可以利用他在会上的绝对权威和人事优势,快速推动计划通过,甚至当场拍板定调。 届时,整个项目就將被纳入正式的行政流程,如同被推上既定轨道的列车。而他祁同伟,將彻底失去对事態的控制,从“计划提议者”变成“被动执行者”乃至“责任承担者”,真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因此,所以他绝对不能上交计划书! 心念电转间,祁同伟敛去了这一个月来刻意维持的、那种带著些许青涩与干劲的年轻干部偽装。 他坐直了身体,脊背挺直如松,原本微微前倾表示聆听的姿態悄然改变,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显得从容甚至有些疏离。 他迎著李多海的目光,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李书记,我觉得,现在上会討论不合適。” 李多海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语气依旧带著长辈式的劝导:“同伟啊,你不用有顾虑,会上大家只是帮忙参谋参谋,完善细节嘛,最后还是以你的方案为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驀然停住。因为他发现,对面沙发上的年轻人,姿態早已不復之前的恭敬与侷促。 祁同伟身体舒展地坐著,目光沉静却炯炯有神,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透出来。 那不是一个初出茅庐、渴望领导肯定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李多海下意识地停住了劝说的套话。 祁同伟却接著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来汉东掛职,最初定的就是副县长。是我自己专门向韩慎主任请求,才改成了县长助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多海, “就是为了不分管具体事务,不直接介入具体工作。不做,就不会犯错。” 李多海眉头微皱,还想用惯常的话术安抚:“年轻人不要这么……这么暮气沉沉嘛,要敢於担……” “李书记,”祁同伟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是梁家哪位公子或者小姐联繫您的?梁瑾?还是梁璐?” 李多海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著祁同伟,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祁同伟故意展现出一种带著距离感的、近乎居高临下的姿態,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和梁家那点陈年旧怨,不是你这个级別、你这个位置应该掺和进来的。” “你想拿我当梯子,小心摔断了自己的腿。” 徐力的到访,何弦的亮相,已经为他做了最直接的背景背书。 此刻,他必须展现出与这份背景相匹配的底气和强硬。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多海也不再偽装。他脸上的和蔼彻底消失,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祁同伟,声音低沉:“所以,你之前一直是在跟我演戏?” 祁同伟目光毫不退让,坦然回应:“彼此彼此。” 李多海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疲惫,语气也软了下来: “祁助理,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梁家找上门,我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哪有资格、哪有胆量拒绝?” 祁同伟心中冷笑,暗骂一句“老狐狸”。 这是想甩锅,把自己摘成“被迫胁从”的可怜角色。 他並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李多海,等著他的“表演”。 见他不为所动,李多海继续“推心置腹”:“其实,这事並非没有转圜余地。只要……只要你能让梁家那边高抬贵手,不再给我压力,我自然乐得清静,何必非要开罪於你呢?大家相安无事,把这半年平安度过,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结果。” 让他主动去找梁家说和?那岂不是等於向梁瑾低头认输? 若真如此,他祁同伟重生这一遭,步步为营走到今天,岂不是白费功夫?他绝不可能走这一步。 见祁同伟沉默不语,李多海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说法:“或者……如果你能帮我顶住梁家这边的压力,让我不至於难做,我也可以选择两不相帮,保持中立。你们上面的神仙打架,我这个小土地,实在经不起折腾。” “怎么帮你顶?”祁同伟开口,语气平淡。 李多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很简单。只要我能……更进一步。有了更硬的靠山,或者更稳固的位置,梁家自然也要掂量掂量。” “副市长?”祁同伟挑眉。 “难道还能是人d政x吗?”李多海反问,语气带著理所当然的渴望。 祁同伟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可以。” 李多海脸上却不露喜色,接著道:“那你什么时候安排我见见韩慎主任?” 祁同伟嘿嘿直笑。 李多海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你还想和我玩缓兵之计呢?”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誚的弧度:“李书记,你想让我帮你牵线搭桥,见韩主任。那你联繫梁家,见到梁副书记本人了吗?” 李多海语塞。他当然没有直接见过梁群峰,联繫他的始终是梁瑾。 梁群峰那个级別,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你连梁副书记的面都见不到,却要我安排你见我的韩主任?”祁同伟摇了摇头,“李书记,这恐怕不合適吧?” 李多海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硬了几分: “这能一样吗?一来,你有拖延时间的『前科』,我不敢信你;二来,若是韩主任能调来汉东……哪怕只是有这个风声,我也愿意等!” 他这话倒有几分实情。 梁家的“政治许诺”对他而言是“现管”,虽然未必能直接兑现副市长,但在汉东地界的影响力是实实在在的。 而韩慎远在京城,许诺的“副市长”更像一张遥远的、未必能兑现的“空头支票”。 他要求先“兑付”,本质上是缺乏安全感——怕祁同伟半年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独自承受梁家的怒火,到时候他连京城的门在哪开都不知道。 但祁同伟清楚,跨系统为一个县委书记运作副市长的实职,难度极大。 有一些人认为县委书记任不入常委的副市长是明升暗降,就是大错特错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含金量够高了吧?这些人中,有近三分之一的人下一个职位就是副市长。 对於这个级別荣誉加身的干部,一个两个还好说,总不能大规模明升暗降吧? 大部分县委书记,都无法升任副市长,一部分甚至上一级的人d政x副职都没有机会。 李多海也是如此。 他此刻提出这个难题,无非是想把压力和责任推回给祁同伟,同时进一步表明自己的“被迫”立场:看,不是我不帮你,是你帮不了我,所以我只能继续听梁家的。 你找麻烦不要找我李多海,找梁家报復吧! 想得美!祁同伟心中冷意更盛。 你李多海既然选择了下场,影响了我的前程,还可能拿了梁家的好处,现在想用一句“被迫”就撇清所有干係,把仇恨都转移到我与梁家之间? 指使者固然可恨,但执行者,难道就清白无辜? 他必须要展现出自己的態度,让李多海心生忌惮,在未来可能的行动中“投鼠忌器”。 如果你表现得柔软,对於李多海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权衡利弊到冷血地步的“政治生物”而言,他只会一边假惺惺地流泪,一边下手更快、更狠、更无所顾忌。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李书记,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不错,尤其是记仇。別人若拿刀捅我,我不光要打断他拿刀的手,那柄刀子,我也想一併折断。” 李多海瞳孔微缩,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看来,是没得谈了。你不肯帮我,梁家那边又不会放过我,我总得选一边站。” “確实没得谈。”祁同伟点头,不再多言,直接站起身,不再看李多海阴晴不定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开了县委书记办公室,连最基本的告別礼节都省了。 门砰地关上。 祁同伟知道,表面的和气已经撕破,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较量了。 第73章 匕现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73章 匕现 县委书记的权力,在规则內主要体现在对人、事、財三方面的掌控:他可以调整干部的职位分工,可以决定或影响重要事务的推进方向,可以审批或卡住项目的预算经费。 然而,这三样,对祁同伟的制约都极其有限。 第一,他的编制和人事关係在国家经委,李多海根本动不了。 第二和第三,限制权力和不给资源,本质是“不让你做事”,但祁同伟现在的核心策略恰恰是“不主动做事”。 你限制一个不想动的人,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至於规则外的手段,李多海不敢用。 倒不是完全怕撕破脸,而是一旦动用这种手段,事情会完全脱离他所能控制的范畴,后果难料,风险极高。 所以,祁同伟现在反而有些好奇,在这种“常规武器”几乎失效的情况下,李多海还能在规则內玩出什么花样来对付他? 李多海的“反击”来得很快。 第四天,县长易学习带队下乡调研劳务输出情况,李多海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县委工作会议。 会议议题原本是討论几项常规工作,但在接近尾声时,李多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对了,祁同伟助理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调研店前乡茶叶种植的可行性吗?听说前期工作做了不少。正好今天相关部门的同志也在,祁助理,要不你简单介绍一下初步想法?大家听听,也算提前有个了解。” 一切都显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领导临时起意,关心一下掛职干部的工作进展。 祁同伟调研茶山在县里並非秘密,很多人知道。 这看似是要强行將议题纳入討论,甚至可能顺势推动。 但祁同伟此刻绝不会让此事含糊过去。 他立刻起身,凭藉这段时间查阅的资料和实地见闻,结合祁家村茶山的成功经验与潜在风险,侃侃而谈。 从道口县与祁家村截然不同的土壤成分、气候差异、水源条件,讲到品种引进的適应性风险、初期投入与回报周期的不確定性,再到可能对本地农业结构產生的衝击、市场销路尚未打通等问题……引经据典,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明確:“综合以上分析,我认为,在目前条件下,在道口县大规模推广茶叶种植,尤其是作为集体经济重点项目上马,时机尚不成熟,风险大於机遇,不建议仓促推进。” 真的適不適合不重要,他只要表明他认为不適合就行。 李多海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未表示赞同,也未提出反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祁助理调研很深入,提出的问题值得重视”,便结束了会议,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问。 这次试探性的“推动”好像被祁同伟轻易地挡了回去。 又过了几天,小罗神色不安地来到祁同伟办公室,压低声音告诉他:“祁县长,最近县里……有些风声不太好。都在传,说您……得罪了省里的大人物,上面有人要……要『整』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祁同伟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很快,这股“风声”便化作了实际的阻力。 当他再去相关局委查阅资料、索要数据,或者想去某个乡镇实地走访时,开始频频遇到“软钉子”。 “祁县长,实在不好意思,您要的那个年份的经济数据,档案室正在重新整理归档,暂时调不出来,您看能不能过段时间再来?” “祁助理,您问的这个情况,负责的同志今天下乡了,可能得明天才能回来,要不您明天再打电话问问?” “祁县长,不是我们不配合,最近上面检查多,局里人手都扑在迎检材料上了,实在抽不出人陪您下去调研,您看能不能自己先去转转?不过最近雨多,路可能不太好走……” 总之,各种各样的“客观理由”接踵而至,核心就一个:拖延、推諉、不配合。 有人或许会想,祁同伟都下来调研一个多月了,那份掛职报告还没写好初稿吗? 实际上,一份想要出彩、有分量、能体现个人水平和价值的调研报告,绝非一日之功。 它需要不断打磨框架,反覆填充、核实、更新数据,甚至需要追溯十年、二十年前的发展脉络和关键决策背景。 这些海量的资料和歷史数据,不可能短时间就全部掌握。 而且,很多深层次的问题和实际情况,必须通过与不同层面、不同岗位人员的深入沟通才能获得第一手信息。 现在这种处处碰壁的局面,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让祁同伟无法获得充分、翔实、有深度的素材,最终只能交出一份流於表面、內容空泛、结论平庸的“应付式”报告。 而这样一份报告,对於顶著“北大经济学博士”、“对汉东经济有独到研究”、“被部委领导重点培养”等光环的祁同伟来说,无疑是失败的。 这等於直接打碎了他精心营造的“高知实干”形象,打击他此次掛职的核心目標——积累有分量的基层政绩。 可以说,李多海这一手,抓住了祁同伟当下的“七寸”。 然而,得知李多海的“杀招”后,祁同伟非但没有焦虑,反而暗暗鬆了一口气,甚至有些失望。 就这? 他还以为这位在县委书记位置上坐了多年的“老江湖”,能有什么更精妙、更难以防范的手段。 看来,如果李多海真是手腕高超、算无遗策的人物,又怎会卡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多年难以寸进? 规则內,他对祁同伟制约有限;规则外,他不敢轻举妄动。 剩下的,也就只有利用主场优势和人事影响力,进行这种程度的“软抵制”了。 这完全在祁同伟的预料之中。 常规的破局方法,自然是去找他的直接领导、县长易学习。 易学习虽然被李多海排挤压制,主要精力放在劳务输出上,几乎成了“孤臣”,但无论如何,他仍是县政府一把手、县委副书记。 在县內,没有人敢公然阻止县长了解全县的经济运行数据和材料,李多海也不行。 只要易学习肯出面,以自己要资料的名义,祁同伟可以得到几乎所有他想得到的数据。 但祁同伟清楚,请动易学习这尊“佛”出手,需要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小。 以他目前一个掛职助理的身份和掌握的资源,恐怕很难开出能让易学习心动的价码,必须要惊动韩慎。 这是祁同伟暂时不愿意的。 因此,祁同伟没有选择这条看似直接、实则困难重重的路。 他选择了……等待。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祁同伟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按时吃饭,准点休息,大部分时间待在办公室里。 他没有再四处碰壁去索要资料,也没有急著下乡镇。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前,对著笔记本和已有的有限材料,不断梳理、完善著自己那份调研报告的理论框架和行文逻辑,將能想到的观点、角度、可能的论述脉络一一记录下来,等待填充血肉的时机。 小罗的態度始终如一,对他保持著尊敬,办事也依旧勤快。 这份“不变”,在微妙的环境中,显得尤为难得。 时间悄然流逝,来到了六月末。 祁同伟等待的“东风”,到了! 他的老师高育良,在美国完成了半年的公共管理研修,如期归国。 並且,他的职务发生了重要变动:从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调任吕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得到消息的当天下午,祁同伟將罗学军叫到了办公室。 他看著眼前这个经过几个月历练、眼神已比初见时沉稳一些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罗,”祁同伟声音平和,“你的造化来了。” 罗学军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祁同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微笑道: “帮我约一下罗向东主任。” 第74章 《道口乾部》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74章 《道口乾部》 对於老师高育良的仕途履歷,祁同伟自然烂熟於心。 这位亦师亦父的引路人,是他此次重返汉东最大的依仗之一,这一点毋庸置疑。 然而,如今的高育良,虽已贵为吕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实权副厅,但其根基与晋升路径,在很大程度上仍与梁群峰有著千丝万缕的关联,尚未完全脱离“梁系”的烙印。 此刻贸然请求高育良出面,直接与梁瑾乃至其背后的梁群峰正面对抗以破局,显然不合时宜,也超出了高育良当前的政治处境和能力范围。 但这並不意味著,高育良这张“牌”就无法打出,关键在於如何“借势”,如何將这份关係转化为切实可用的资源,而非简单的武力支援。 傍晚时分,祁同伟在小罗的引领下,来到县城一处相对僻静的居民区,走进一栋普通的二层民房。 “祁县长,这是我爸妈给我准备的婚房,刚过户到我名下没多久,还没开始装修,平时空著,也没几个人知道这里。”小罗一边开门一边低声解释。 县里那几个像样的饭店茶馆,都是熟面孔常去的地方,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 房间內陈设极其简单,白墙水泥地,只有几件最基本的旧家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灰尘和建材气息,確实是一副等待装修的毛坯模样。 祁同伟走进去时,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罗向东已经等在里面了。 见到祁同伟,罗向东立刻从椅子上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带著三分精明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祁县长,您来了。” 小罗见状,识趣地准备退出去带上门。 “小罗,你也留下,一起听听。”祁同伟却温和地开口,叫住了他。 小罗愣了一下,看向二叔罗向东。罗向东眼神微动,隨即点头:“祁县长让你留下,是看重你,好好听著。” 一番简单的寒暄客套过后,罗向东主动切入正题,试探著问:“不知道祁县长今天特意约我到这里,是有什么指示?是不是……需要我联繫一下易县长?” 他以为祁同伟是想通过他,向易学习传递什么信息或寻求支持。 祁同伟摆摆手,笑容不变:“罗主任误会了,今天不找易县长,就找你。” 罗向东心下更是疑惑,面上却不显:“那祁县长有什么吩咐?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配合。” “谈不上吩咐,是想请罗主任帮个忙。”祁同伟语气诚恳,“我那份掛职调研报告,有些部分,需要罗主任鼎力相助才能完成。” 罗向东闻言,立刻露出为难之色:“祁县长,您要的那些全县经济数据、项目材料,没有易县长或者分管领导的明確批示,我这个办公室主任,实在爱莫能助啊。程序上过不去。” “数据和面上的材料,不劳罗主任费心。”祁同伟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我也跟罗主任透个底。我的授业恩师高育良教授,刚刚调任吕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道口县的相关数据,如果需要,我会请高老师帮忙,从市里的层面协调调阅。这点渠道,还是有的。” “高书记?!”罗向东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 作为县政府办主任,市里主要领导的变动他自然关注,新来的高育良书记他当然知道。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空降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年轻掛职干部的“授业恩师”!他迅速在脑中搜索高育良和祁同伟的履歷——九十年代初,汉东大学……没错!两人確有一段履歷时间重叠! 只是祁同伟后来北大博士、公安部英模、国家经委干部的经歷太过耀眼,让人下意识忽略了他更早的汉东大学背景。 再加上高育良今日才正式到任,信息尚未完全消化串联,若非祁同伟亲口点破,他一时確实难以將这两条线精准对接。 罗向东心中瞬间翻江倒海。 这位祁县长,上面有国家经委韩副主任的关係,现在又在吕州市委有了高书记这层过硬的关係! 这是何等深厚的背景?难道他这次下来掛职,竟然有人专门为他“保驾护航”? 若真如此,那这位年轻人的分量,可就太可怕了,简直是“太子”级別的人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育良的靠山是梁群峰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也不是罗向东这个级別的人可以知道的。 看到罗向东脸上的震惊与迅速变换的神色,祁同伟大致能猜到他心中所想。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让对方充分意识到自己可利用的资源与潜在的“背景”,从而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心理优势。 他並不点破,任由对方去想像、去高估。 罗向东勉强收敛住激盪的心神,语气更添几分恭敬,甚至带上了试探:“没想到祁县长和高书记还有这层渊源,真是……失敬失敬。看来李书记那边的些许……『小风波』,对您而言,確实不算什么了。那……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祁同伟笑了笑,不接关於“风波”的话茬,转而问道:“罗主任在机关多年,也是领导。依你看,一个干部要想在工作中脱颖而出,得到上级赏识,应该怎么表现?” 罗向东一愣,连忙摆手:“祁县长折煞我了,在您面前,我哪敢称什么领导。” “罗主任不必自谦,咱们就是简单交流一下看法。”祁同伟语气平和。 罗向东略一沉吟,谨慎答道:“我觉得……工作嘛,首要的是细心周到,踏实肯干,不出紕漏,让领导放心。” “嗯,罗主任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也是政府办大管家的本分。”祁同伟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这可以看作是『战术上的勤奋』。但有时候,仅仅做到这一步,並不足以『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罗向东眼神一凝,一旁的小罗更是屏住了呼吸。 罗向东自然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请祁县长指点。” 又对一旁静立做服务的罗学军,认真的说道:“学军,你要好好聆听,祁县长这等人物的心法,可是万金不换的。” 罗向东这句话,看似教育后辈给后辈一个存在感,其实就是另类的拍马屁。 祁同伟看向罗学军,语气带著提点后辈的意味:“分內之事,当然要全力以赴做好,这是立足之本。但领导们日理万机,视野和需求是不断变化的。如果你只满足於做好领导交代的、你分內的事,领导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你也就成了一个『好用』但『可替代』的工具。”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罗向东身上,也是说给小罗听:“就像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经济学博士,擅长宏观经济和產业政策。那么,即便我把道口县的经济调研报告写得再漂亮,数据再详实,分析再透彻,在上级领导看来,这也不过是『发挥专长』,『理所应当』,不会带来任何额外的『惊喜』。” “所以,”祁同伟声音沉稳,揭示自己的意图,“我这次的掛职调研报告,绝不能仅仅是一份出色的『经济调研报告』。那样太单薄,也太『符合预期』了。它必须是一份『政治调研报告』,经济部分只能作为其中一个支撑章节,甚至只是一个引子。我要通过这份报告,展现出我对基层政治生態、干部队伍、治理结构的深刻洞察和分析能力。这样,领导才会看到,我祁同伟不仅是一个『技术型』的经济干部,更是一个具备综合素养、有政治头脑、能看懂复杂局面的『综合性』干部。这,才是超越预期的『惊喜』。” 听完这番话,罗学军脸上已露出醍醐灌顶般的震撼和敬仰,看向祁同伟的目光更加炽热。 而罗向东,初时亦有触动,但他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迅速从感慨中抽离,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思索祁同伟这番话的真正目的,以及自己需要付出什么。 半晌,罗向东乾笑两声,奉承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祁县长年纪轻轻,格局眼光却如此深远,佩服,实在佩服!只是……您这『政治调研报告』的宏大构想,我区区一个县办主任,怕是……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啊。” 他提前把话堵死,姿態放得很低。 祁同伟笑了。 这是人精,一听话风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罗主任先別急著拒绝。听我说完具体需要什么。”他收敛笑容,语气变得清晰而有力,“我计划撰写的这部分內容,標题暂定《道口乾部》。” 罗向东眼皮跳了一下。 “內容將涵盖,”祁同伟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道口县各级干部(从副科到正处)的群体构成分析:性別比例、年龄结构、教育背景、籍贯分布、进入干部队伍的渠道。” 罗向东的脸色开始变得严肃。 “还有,”祁同伟继续道,“干部的主要『政绩』与真实效益评估,是否存在『盆景工程』、『数据注水』;本地政治家族的脉络与联姻关係;非正式的关係运作网络(同乡、同学、战友等);在某些重大决策或人事变动中,可能存在的『票』的流向与『网』的形態;以及……”他稍作停顿,“近五年来,涉及道口乾部的、已查实或传闻中的纪律问题线索匯总。” 听到这里,罗向东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而一旁的小罗,也听出了这番话背后隱含的惊心动魄,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祁同伟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最后补充道:“当然,报告中所有人名、地名,都会进行技术化处理,使用化名。这份报告也绝不会公开发表,只会作为內部研究资料,递送给经委的相关领导参阅。” 罗向东並没有被这“化名”和“內部参阅”的承诺安慰到。 在这小小的道口县,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中,有些事、有些人,哪怕只用代號暗示,明眼人一看便知。 一旦他提供了这些核心信息,就等於亲手撕开了本地那层心照不宣的帷幕。 届时,他以及他背后的家族,在道口县几十年经营的人脉网络,將遭受毁灭性打击。他不仅会成为眾矢之的,更可能被彻底排斥出这个“圈子”,再无立足之地。 自古以来,便有“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胥吏”之说。 如今虽无“胥吏”之名,但基层政治生態中,本地干部通过姻亲、同乡、同学、战友等纽带结成的稳固网络,其韧性与排外性,与古时並无二致。 祁同伟要做的,就是为这团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秩序森严的“乱麻”找出线头,並试图將其结构暴露於阳光之下。 罗向东沉默了许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艰涩地开口:“祁县长,我……佩服您的胆识和抱负。但是,请恕我直言,我实在无法帮这个忙。我自己,我的家族,都深陷在这个网络之中。一旦我做了这件事,我们罗家……在道口就再无容身之处了。这是断根绝脉的事情。” 祁同伟点点头,表示理解:“罗主任的顾虑,我明白。所以,我並非空口白牙要求你冒险。我准备了交换的筹码。” 罗向东警惕地抬眼:“什么筹码?” “让你们罗家,实现阶层跃升、更进一步的可能。”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 罗向东身体微微一震,眼神更加锐利。 祁同伟不疾不徐地说道:“高育良书记新到吕州,正是用人之际,身边想必缺乏信得过的、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我打算,向高老师推荐小罗,去做他的秘书。罗主任,你觉得这个筹码,分量如何?” “秘书?!”罗向东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身后的罗学军更是呼吸骤然加重,眼睛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死死盯住祁同伟。 祁同伟继续加码,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平稳:“高老师今年四十二岁,已是实权副厅,走的又是学院派提拔的正统路子。以他的年龄、能力和背景,未来正厅是起码的,衝击副部大有希望,甚至……更上层楼也並非没有可能。” 他看了一眼激动得微微发抖的罗学军,“小罗若能成为高书记的秘书,只要不出大错,未来解决副处级是水到渠成。至於再往上能走多远,就要看他的悟性和造化了。罗主任,这笔交易,算不算为你们罗家打开了通往更高层次的大门?” 这个条件,诱惑力太大了!多少基层家族,耗尽几代人的心血和资源,就是为了能“更进一步”。 如今,一个直达市委常委、未来可期的领导秘书岗位,就像一座金光闪闪的阶梯,直接摆在了面前。 十个人里,恐怕有九个半都不会犹豫。 然而,罗向东在最初的剧烈心跳之后,却陷入了更深的犹豫。他脸上阴晴不定,嘴唇囁嚅著,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转头对罗学军道:“学军,我烟抽完了,嘴有点干。你去……给我买包烟,再带瓶水回来。” 罗学军向来机灵,此刻当然明白堂叔叔这是要支开自己。但事关自己可能一飞冲天的前程,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他尝试著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叔,你抽我的,我这儿有。” 罗向东脸色一沉,瞪了他一眼,语气加重:“我要抽中华。去!” 罗学军被堂叔严厉的眼神慑住,不敢再坚持,只得一步三回头,极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等小罗的脚步声远去,罗向东才重新坐稳,从罗学军留下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仿佛要借尼古丁压下心中的纷乱。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祁县长,我儿子罗学景,今年就要从部队转业回来了。这小子,打小就机灵,办事也勤快,在部队还立过功。您看……高书记秘书这个位置,能不能……让他去试试?” 祁同伟心中瞭然。 果然,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亲兄弟尚且明算帐,更何况只是堂兄弟。 罗向东有自己的亲儿子,面临如此关键的晋升机会,私心终究占了上风。 祁同伟笑了笑,语气却异常坚决,不留丝毫余地:“罗主任,恐怕不行。高老师是学者型的领导,对身边人的素质要求很高,不是什么人都能入他眼的。別说一个大专都没考上的,就是小罗这个全日制本科毕业的,其实也仅仅是勉强够看。” 现在县里有点见识的政治家族,子弟都是能考学的拼命考学,哪怕只是大专;实在读不进去书的,才会送去部队,指望將来转业回来安排工作。 话一出口,祁同伟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这么说会不会有点太伤他了? 果然,罗向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再次重重吸了一口烟,然后狠狠地將菸头按灭在旁边的简易菸灰缸里,火星四溅。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最后一丝挣扎和希冀:“祁县长,真的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吗?” 祁同伟摇摇头,语气放缓,但立场不变:“如果对象换成罗学景,我能做的,最多是帮他安排一个市里相对不错的单位职位,比如政法委下属的科室,或者別的局委办。但秘书岗位,绝无可能。这不是通融的问题,是硬性条件不符,高老师那边绝不会同意。” 罗向东沉默了,脸色灰败。仅仅安排一个市里的普通工作,与他所期待的“秘书”职位带来的巨大政治红利相比,差距实在太大了。 这笔交易,瞬间变得不再“划算”。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討价还价:“祁县长,如果只是安排学景去,那……这个筹码,我觉得还不够。能不能……再加一点?” 祁同伟收敛了笑容,平静地看著他:“罗主任,这就是我认为公平合理的价码。只是你儿子……底子薄了些,接不住这份厚礼罢了。” 罗向东咬了咬牙,豁出去般说道:“如果我不接受这个交易呢?” 祁同伟淡然一笑:“那我只能表示遗憾。道口县这么大,我相信,愿意做这笔交易的人,不止罗主任一个。总有人,能看到其中的机会。” 罗向东心中一寒,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深吸一口气,反將一军:“我也可以……把你的这个『打算』,悄悄泄露出去。到时候,你想找別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祁同伟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压力:“那你,罗向东主任,就是要选择独自一人,站在我的对立面了。” 罗向东如遭雷击,僵在座位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祁同伟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是的,如果他选择对抗,他將孤立无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在面临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时,只会选择切割,而不会与他共同承担风险。 罗向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找別人肯定不会有我们这么合適,说不定会引起李多海书记的警惕。” 祁同伟仿佛看穿了他最后的思想斗爭,適时地补充了一句,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却更具杀伤力:“所以,我刚才一直坚持让小罗在场旁听。罗主任,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对你,对罗家,都是如此。”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罗向东的心理防线。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是啊,祁同伟从一开始就让罗学军参与,既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和压力。现在,罗学军已经知道了全部,如果自己拒绝,等於亲手断送了侄儿,也是整个家族更上一层楼的最大希望。家族內部会怎么看他?伯父会怎么看他?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妥协的疲惫与一丝认命。 “……我明白了。”罗向东的声音乾涩无比,“需要我……怎么做?”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罗学军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著烟和水,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盼。他看看一脸灰败的二叔,又看看神色平静中带著一丝瞭然笑意的祁同伟,欲言又止。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罗学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温和而鼓励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从未发生过: “小罗啊,去想办法,考个汉大的政法系研究生。” 第75章 见高育良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75章 见高育良 第二天,祁同伟便带著小罗去了吕州。 高育良刚刚履新,他这个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职位,与祁同伟那种掛职镀金不同,是实打实的权力核心。 市委大楼里,前来拜访、匯报工作的人络绎不绝,办公室外的走廊几乎没断过人。 即便如此,高育良还是抽空见了祁同伟。 再次见到高育良,他依旧是一派儒雅风度,但眉宇间比起之前在京城见面时,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那是手握实权、大展拳脚时才有的自信与从容。 他让市委办临时配备的联络员给祁同伟泡了茶,自己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笑著指了指略显空荡的四周: “同伟啊,刚到吕州,千头万绪,什么都还没理顺,连像样的茶叶都找不出几罐,你可別嫌老师怠慢。” 祁同伟也不见外,接过茶杯,笑道:“我看老师您倒是乐在其中。这一步跨出来,老师的未来也更加的海阔天空了。” 高育良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中却带著几分真实的感慨:“其实在汉大教书做学问,也没什么不好的。” 祁同伟顺势接道:“我也没想到我又有机会在老师门下学习歷练了。” 师生二人寒暄几句,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看向祁同伟,切入正题:“同伟,这次特意过来,不只是为了看看老师吧?有什么事情,直说无妨。” 祁同伟便將梁家通过李多海给自己使绊子,以及“茶叶项目”背后的蹊蹺,清晰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高育良听著,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光亮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沉吟道:“梁家这几个孩子……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做事太没分寸。”他顿了顿,看向祁同伟,“我找个合適的机会,跟梁书记提一提?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如今正式踏入仕途,且身居要职,高育良的底气显然比当初在汉东大学时足了许多。 那时提及梁家,他多是避而不谈,此刻却主动提出可以居中转圜。 然而,祁同伟却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老师,不用。您现在正是站稳脚跟、打开局面的关键时期,不宜因此事与梁书记產生任何可能的齟齬。” 他看得很明白,梁群峰处於即將退居二线的敏感时刻,对权力的掌控欲和警惕心都空前强烈,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对其权威的试探或挑战。 这就像一位寿元將尽的暮年雄狮,领地意识最强,也最易暴怒。 而高育良此时若站在其子梁瑾的对立面,哪怕只是出於调解,也难保梁群峰不会心生芥蒂——我还没退呢,你就开始不维护我梁家的“自己人”了? 日后又如何能指望你庇护我的家族? 听到祁同伟的拒绝,高育良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轻鬆。 他確实是真心想帮忙缓和,但若能不与梁家產生任何潜在对立,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这个学生,总是这般识大体,懂进退。 “那你这次过来,总不会只是专程来给老师道贺的吧?”高育良笑意更深,指了指祁同伟,语气带著长辈对得意晚辈的亲近与调侃,“说吧,还有什么『麻烦』要丟给老师?” 祁同伟嘿嘿一笑,也不再绕弯子,將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如何利用罗向东获取道口县深层政治生態信息,撰写那份名为《道口乾部》的政治调研报告,以及——推荐罗学军。 高育良听罢,手指虚点了点祁同伟,笑骂道:“你现在连老师的主也敢做了?秘书人选都替我物色好了?” 祁同伟在一旁只是笑,並不接话,一副“学生知错但下次还敢”的惫懒模样。 高育良摇了摇头,神色却认真起来:“不过,你这想法倒是不错。那份报告若能写好,確实能让你在部委领导面前展现出超越年龄和专业的政治洞察力,对你今后的发展大有裨益。”他稍作停顿,看向祁同伟,“就刚才外面那个小伙子?叫进来我看看吧。” 祁同伟心中一喜,知道老师这是答应了,连忙道:“您同意了?谢谢老师!” 高育良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连『掀屋效应』都用到我身上了,我能不同意吗?” 所谓“掀屋效应”,鲁迅先生早有精闢论述: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祁同伟先拋出与梁家矛盾的“屋顶”,让高育良下意识以为他要请託调解这棘手的麻烦,心中已预作权衡。 隨后再提出仅仅安排一个秘书人选的“开窗”之请,相比之下,自然显得容易接受得多。 这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高育良的法眼。 但他对这个前途无量的得意弟子,总是多几分宽容和宠爱之心,些许无伤大雅的小算计,反而显得学生机敏,他並不真的介意。 祁同伟將候在门外的小罗叫了进来。 罗学军显然十分紧张,进门时脚步都显得有些僵硬,站在办公室中央,垂手而立,呼吸都放轻了。 高育良打量了他片刻,语气平和地开了口,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多大了? 哪里人? 大学在哪里读的,学的什么专业? 结婚了吗? 小罗面色稍有古怪,还是一一恭敬作答。 高育良点了点头,神色未变,接著道:“同伟把你的情况和我说了,你现在继续在道口县好好工作,积累经验。今年年底,我会让人把你调到市委办来,这期间,多看、多学、多思,沉稳做事,耐心等待时机。” 小罗闻言,脸上瞬间涌起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感激,连连鞠躬:“是!谢谢高书记!谢谢祁县长!我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要知道,一下子就成为高育良的贴身秘书是不可能的。 他太年轻,刚毕业才二十三岁,资歷、能力、心性都还需打磨。 更重要的是,若此时直接调任,意图过於明显,简直是把梁群峰当傻子看待,还不如直接请高育良出面调和矛盾。 等过几年,梁群峰彻底退下,影响力消退,而他也歷练得更加成熟稳重,那才是真正的机会到来之时。 若能一直紧跟高育良的步伐,说不准以后市长都要喊他一句罗处长呢! 第76章 离开道口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76章 离开道口 给罗家吃下定心丸后,祁同伟便著手將那份宏大的框架,一步步填充为血肉。 他並未亲自出面去触碰那些敏感的脉络,而是將所有需要了解的问题,分门別类,精心设计成一份份详尽的表格。 这些表格,经由小罗之手,悄无声息地带回给他的堂叔罗向东。 罗向东拿到表格时,手都是抖的。 每一个空格,都像是一个等待填写的潘多拉魔盒,里面装著道口县几十年盘根错节的秘密。 他只能在深夜书房,锁紧房门,就著昏黄的檯灯,凭藉记忆和在位置上几十年积累的“见识”,一笔一划,谨慎万分地填写。 有些数据需要核实,他便动用自己尚能运转的关係网,旁敲侧击,力求准確,却又不敢留下任何查询痕跡。 每隔不固定的时间,祁同伟便会与小罗在“毛坯婚房”碰头。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祁同伟会根据罗向东上次提交的內容,提出更深层次的追问。 罗向东往往需要再次回忆、补充,有时甚至要进行二次核实。 白天的祁同伟,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依然会不时出现在各局委办的门口,面带微笑,客气地提出查阅某份档案、调取某个数据的请求。 然后,无一例外地,收穫各种程式化的歉意和拖延。 他从不恼怒,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转身离开,背影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便成了“无可奈何”的最佳註脚。 李多海確实一直在关注。 有句话说得透彻:在体制內,如果你不想晋升,那你几乎就是“无敌”的。 祁同伟虽非无欲,但他掛职助理的身份、明確的上归口,以及“不主动揽事”的策略,確实让李多海在规则內感到无处著力。他动不了祁同伟的编制,拦不了他掛职期满离开,常规的穿小鞋、卡资源,对一个本就无意在本地做出显绩的人来说,威力大减。 而且他清楚,祁同伟不是易与之辈,生怕他又翻起什么浪花。 李多海现在是真后悔了。 当初鬼迷心窍,想借梁家的梯子最后搏一把,没想到梯子没搭稳,自己却悬在了半空,上下不得。 他现在早就不奢望从梁家那里得到什么副市长许诺了,只求两边都別记恨他,能让他平安落地,便是万幸。 因此,他对待祁同伟的“压制”,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握著一个微妙的“尺度”。 对梁瑾,他要有个交代:你看,我发话了,下面人確实没给他行方便,他这趟掛职肯定不顺。这力度,在梁瑾那个圈子里,足以让他吹嘘——“姓祁的攀了高枝又怎样?在汉东地界,我一句话,他连像样的材料都凑不齐!” 对祁同伟,他则心存侥倖:这位爷背景硬,下来主要是刷履歷。只要报告能勉强交差,上面有人说话,这点小挫折影响不了大局。自己虽然给他使了绊子,但没下死手,没触及其核心利益和人身安全,他背景再大,应该也不至於为了这点“工作不顺”就兴师动眾,回头来死磕自己一个快退的县委书记吧? 基於这种判断,李多海选择了“维持现状”。 既不过分刺激祁同伟,以免他真的动用背景反击;也不放鬆对下面人的“暗示”,以免梁瑾那边无法交代。 他就像走钢丝一样,战战兢兢地维持著脆弱的平衡,只盼著时间快点过去,祁同伟早点走人,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时间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各怀心思中,悄然滑过了三个月。 祁同伟的掛职期,仅剩下不足一个月。 那本名为《道口乾部》的厚厚初稿,早已在他宿舍的抽屉里悄然成型,涵盖了他从宏观数据到微观案例,从显性规则到隱性网络的全方位剖析。 他没有丝毫耽搁,將精心整理、加密的初稿,通过可靠渠道寄给了韩慎,並附上恳切的信件,请韩主任审阅,並方便时代为转呈李一清老师指点。 至於高育良,在报告最终成稿前,其中的核心判断和部分敏感內容的处理方式,祁同伟已专门去吕州当面做过匯报和请教,得到了老师的首肯与点拨。 现在,他只等北京方面的回音。 在得到老师的认可后,他便准备立刻抽身。 无论如何,道口是李多海经营多年的地盘,自己一个外来者,即使再谨慎,待得越久,不可预知的风险就越大。 夜长梦多,早日离开是非之地方为上策。 次日,一份来自省经委的正式借调函,摆在了李多海的办公桌上。 函件以省经委常务副主任李达康的名义发出,称因有大型钢铁项目急需与国家经委方面协调,特借调熟悉情况、专业对口的祁同伟同志前往省经委协助工作,时间紧迫,请予支持。 理由充分,程序合规,发文单位级別更高。 李多海纵使心中疑虑陡生,也找不到任何正当理由拒绝,更没那个胆量扣留。 他只能压下心头那丝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大笔一挥:同意。 或许……祁同伟走了也好,自己夹在中间的煎熬日子,总算能看到头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祁同伟的离开悄无声息。他迅速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几件衣物,一些必要的书籍和私人用品,还有颇为厚重的几卷胶捲。 没有欢送会,没有领导相送,只有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罗学军,帮他提著一个包,送到了县委大院门口那辆即將载他前往省城的麵包车旁。 “祁县长……”小罗声音有些哽咽。 这几个月,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领导的智慧、坚韧与深不可测,心中早已满是崇敬。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静而有力:“记住我的话,沉住气,多学习。汉大政法系的研究生,一定要想尽办法考上。” 说完,转身上车。 麵包车驶出道口县城,將那个困了他数月、也让他窥见基层政治运行真实肌理的小城,远远拋在了身后。 第77章 动手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77章 动手 重返汉东省城,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 祁同伟径直来到省经委气派的办公楼,在副主任办公室见到了李达康。 比起上次见面,李达康更显精干,眼神锐利,动作乾脆,那股子急於事功、雷厉风行的气质一如既往,甚至更为强烈。 他起身与祁同伟用力握了握手,笑道:“同伟同志,欢迎回来助阵!” 两人落座,李达康迅速切入正题。 所谓的钢铁项目协调確有其事,但难度和复杂程度远不及他语气中表现的那么迫切,更多是涉及一些程序衔接和文件往来。 祁同伟心领神会,这既是给他一个体面离开道口的台阶,也是让他在省经委短暂“亮相”、加深与李达康联繫的契机。 他收敛心神,依据政策和过往经验,条理清晰地与李达康沟通起来,很快便捋顺了要点。 正交谈间,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隨即一个穿著时髦皮夹克、头髮梳得油亮的年轻男子不请自入,嘴里亲热地喊著:“李哥,忙著呢?” 祁同伟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凛。 赵瑞龙。 重生近四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与这位汉东另一顶级紈絝正面相遇。 他面上波澜不惊,沉稳地停下话语,静待李达康介绍。 李达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鬆开,笑著起身:“瑞龙来了,正好,介绍一下,这位是国家经委下来掛职的祁同伟同志,经济学博士,年轻有为。同伟,这是赵瑞龙,赵立春书记的公子。” 赵瑞龙听到“祁同伟”三个字,眼神倏地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勾起,显然立刻將这个名字对上了號。 他伸出手,態度隨意中带著审视:“哦——祁处长,久仰大名啊。” 祁同伟起身,不卑不亢地与他握了握手,力道適中,一触即分。 “赵先生,幸会。” 感受到祁同伟的沉稳与疏离,赵瑞龙也不在意,转向李达康。 祁同伟识趣地表示自己先出去整理一下材料,將空间留给了他们。 门刚关上,赵瑞龙便凑近李达康,下巴朝门口方向扬了扬,语气带著八卦与试探:“李哥,这就是那个……扫了梁家脸面的那位?看起来挺稳当啊,不像梁瑾说得那么……嘿。” 李达康坐回座位,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带著分量: “就是他。这位可不简单,国家经委重点培养的苗子,李一清教授的得意门生。听说,和韩慎副主任的外甥女关係也很近。韩主任在京城,也是能量不小的人物。” 他看向赵瑞龙,带著提醒的意味:“瑞龙啊,你和他没什么过节吧?” 赵瑞龙哈哈一笑,摆摆手:“哪能呢,我都不认识他。就是梁瑾那小子,这些天到处嚷嚷,说什么已经狠狠整治了这位『京官』,让他灰头土脸;话都传到我耳朵里了,看样子挺得意。” 李达康“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道:“你知道就好,他们的事,你少掺和。” 赵瑞龙眼珠转了转,笑著应了,心里却活泛开来。 当晚,赵瑞龙特意打听到梁瑾常驻的场子,径直找了过去。 在喧闹的包厢外走廊,他“恰好”堵住了正被跟班簇拥著的梁瑾。 “哟,梁副处长,巧啊!”赵瑞龙笑得灿烂,语气却带著惯有的挑衅,“我今天去省经委,嘿!你猜我碰见谁了?” 梁瑾一见他就没好气,冷哼道:“谁啊?” “祁同伟!”赵瑞龙一拍巴掌,故作惊讶,“人家就在省经委办公楼里,谈笑风生呢?我看他满面红光,精神头足得很,掛职快结束了吧?看来一切顺利,圆满收官啊!” 梁瑾脸色一沉,强撑著嗤笑道:“他?我早就收拾过他了!在道口,他下去调研这几个月,我打过招呼,屁材料都没看不到!估计连份像样的报告都写不出来!” “就这?”赵瑞龙早就听过说了,闻言更是夸张地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梁副处长,我的梁大公子,谁不知道掛职就是镀层金、走个过场?调研报告?那玩意儿谁真看啊!也就你拿这个当个宝似的说事。” 梁瑾被噎了一下,正要梗著脖子反驳,说祁同伟现在有靠山…… 赵瑞龙却抢先一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周围跟班听见,字字如刀:“我知道,祁同伟找了个好靠山嘛,而梁书记……又快退了?” 他刻意停顿,欣赏著梁瑾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慢悠悠道,“这人啊,一退,味儿就变了。现在別说他打了你一巴掌,就是他再想打你左脸一巴掌,你不也得琢磨琢磨,是不是该把右脸凑过去,让人家打得顺手点?” “赵瑞龙!你tm少在这放屁!”梁瑾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 赵瑞龙却笑得更开心了,指著梁瑾,对身边看热闹的跟班们说:“你们看,你们看,他急了!” 他转向梁瑾,摇头晃脑,模仿著某种腔调,“人家都打了你脸,你还在那儿想:『我的脸肯定把他手震疼了吧?』回头不痛不痒地蹭人家一下,还自我安慰『我反击了』。嘖嘖,梁副处长,你这境界,颇有阿q遗风啊!以后我也不叫你梁副处长了,叫你『梁阿q』得了!你们说是不是?” 赵瑞龙的跟班附和著哈哈大笑。 说完,不等梁瑾暴跳如雷地扑上来,赵瑞龙带著一阵放肆的大笑,领著自己的人扬长而去,留下樑瑾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白。 回到包厢,梁瑾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將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酒瓶、杯子、果盘——统统扫落在地,桌球作响,碎片四溅。 跟班们噤若寒蝉,缩在角落。 赵瑞龙的话,像毒刺一样扎进他心里,戳破了他一直不愿面对、拼命用虚假战绩掩盖的脓包。 老头子要退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也是他最深的恐惧。 这段日子,不光梁群峰敏感,梁瑾同样也敏感多疑,总觉得別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著一种看待“秋后蚂蚱”的怜悯或讥誚。 如果不对祁同伟做点什么实质性的、能让圈子里看得见的“狠事”,那么“梁阿q”这个耻辱的外號,恐怕真会坐实。 隨之而来的,將是威严扫地,跟班离心,现有的奢靡享受和“江湖地位”如沙堡般崩塌。 面子丟尽,里子也將不保。 发泄过后,冰冷的恐惧和暴戾的衝动交织。 他抓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李多海的电话,时间已近午夜。 李多海从睡梦中被惊醒,听到听筒里传来梁瑾几乎失去理智的咆哮:“李多海!祁同伟离开道口了?你怎么不匯报?!” 李多海心里一咯噔,睡意全无,连忙坐起身,小心解释:“梁处长,消消气。是今天刚接到的调令,省经委直接下的,李达康主任亲自签批……我,我也没办法拦啊。而且,这几个月,下面確实没给他提供任何帮助,估计他也觉得待不下去,没什么收穫,所以才……” “调研报告有个屁用!那就是走个流程!”梁瑾粗暴地打断他,“这对他能有什么影响?我要的是让他难堪,让他吃亏!不是这种不痛不痒的!” 李多海苦著脸:“梁处长,当初这个……您也是默许的啊。” “我不管!”梁瑾声音尖厉,“你必须给他来个狠的!立刻!马上!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咔嗒”一声,电话被狠狠掛断。李多海握著忙音的话筒,呆坐床头,后背冰凉。 第二天,梁瑾的电话果然又追了过来,追问进展。 李多海只能硬著头皮推脱:“梁处长,祁同伟现在人在省城京州,我……我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实在是鞭长莫及啊。他在道口,我还能使点劲,这离开了……” 他企图用距离当挡箭牌,盼著梁瑾能知难而退。 此刻的他,恨不得立刻与这桩麻烦彻底切割,祁同伟离开简直是天赐良机,他怎会再主动掺和进去? 然而,他低估了被彻底激怒、陷入恐慌的紈絝子弟,那股不计后果的偏执与能量。 梁瑾根本没耐心听他的辩解,直接掛断了电话。 李多海刚放下电话,长舒一口气,以为又能拖上一阵。 两天后的下午,李多海的妻子打电话过来: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人突然来到县里,带走了李多海媳妇一个远房表弟——同时也是县里一家颇具规模的建筑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被以“协助调查”名义,请去了省城。 然后,彻底失联。 第78章 谋划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78章 谋划 有些上级,总是不讲道理的。 比如《西游记》里那个让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去除掉唐僧师徒的九头虫;再比如,此刻正攥著李多海把柄、步步紧逼的梁瑾…… 一般来说,这类领导提出全然不合理的要求,大抵可分三种: 打个通俗的比方:领导让你去破解wps的会员。 第一种,领导是个“傻福”,对工作的真实难度、所需资源与潜在风险,缺乏最基本的认知,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成。 第二种,领导是个“变態”,纯粹以刁难、打压下属为乐,享受掌控与折磨的过程,目的就是让你难受。 第三种,领导是个“小人”,心知肚明事情难办,但醉翁之意不在酒,要是是你承担风险和损失——他是想让你自掏腰包,给他充个年费会员。 眼下的梁瑾,大概算是一和三种的结合体。他对彻底搞垮一个已有相当背景的年轻干部所需的手段层级与反噬风险,认知严重不足;同时,他又精准地拿捏住了李多海最致命的七寸,逼他冒险。 李多海底子不乾净。 或者说,在这个时代的基层官场,像他这样身处要职多年的人,很难做到绝对的、经得起最严格审视的“乾净”。 一些心照不宣的“规矩”、人情往来中的模糊地带、亲属经商的擦边球…… 或许在当时的环境下被视为常態,但一旦被摆上专案组的台面,用放大镜乃至探针去细查,任何一处污渍都可能演变成溃堤的蚁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多海推掉了下午所有安排,厚重的办公室门紧闭,窗帘也拉上了一半。 他独自坐在瀰漫的烟雾里,一支接一支地抽菸,菸灰缸很快堆成了小山。 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县里一个不上檯面的建筑公司小老板,竟然被省检察院反贪局直接带走“协助调查”? 这不合常理。通常这种级別的企业,即便有问题,顶多顶多是市纪委,或者市税务、审计部门先介入。 省反贪局直接下场,就像用高射炮打蚊子——若非最近亲歷了梁瑾与祁同伟之间的暗流,他几乎要以为这是诈骗了。 但现在,他清醒地认识到,这不是诈骗,是来自梁瑾赤裸裸的警告,也是精准掐向他咽喉的手指。 他没有选择了。 为了自保,他必须彻底站到祁同伟的对立面,並且要拿出“成绩”来。別无他路。 他將县委办公室主任张国庆叫了进来。 这是他的绝对心腹,“绝对”到什么程度?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李多海如果“进去”了,张国庆绝无可能安然脱身。 张国庆听完李多海阴沉著脸的敘述,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倒不是害怕去做“坏事”——这些年,替领导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他早已轻车熟路。 他恐惧的是,这回要彻底捲入两个明显都有深厚背景的派系斗爭漩涡之中。 这已不再是县里內部的倾轧,而是被更高层面的力量裹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当听到李多海那个远房表弟已经被省反贪局带走的消息时,张国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他自己的小舅子,就在那家公司掛著副总呢。 於是,县委书记和县委办主任,两个本应谋划全县发展大局的人,此刻却像黑社会团伙策划作案一样,开始密谋如何构陷一个他们惹不起、却又不得不去惹的年轻人。 “首先,还是儘量在规则內想办法。”李多海嗓音沙哑,定了调子,“能不违法,儘量不违法。找找他工作上的紕漏。” 张国庆苦笑:“书记,您也看到了。祁同伟这个人,精得跟猴似的,滑不留手。他下来这几个月,除了您『安排』的那个茶叶调研,几乎不主动碰任何具体事务。所有请示匯报,流程规范,记录清晰;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想从工作上抓他把柄,难。” “那就只能用规则外的手段了。”李多海掐灭菸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惜,他现在人不在道口了。” “是啊,”张国庆顺著话头,说出了他惯用的套路,“要是在道口,办法就多了。比如,可以安排人在他宿舍『意外』发现点东西……现金、贵重物品,或者……某些违禁品。人赃並获,百口莫辩。” 李多海听了,几乎气笑了,指著张国庆:“动动你的脑子!他祁同伟前途远大,下来掛职就这么点时间,就『腐败』了?他一个县长助理,不分管具体业务,谁给他送钱?送他钱图什么?他不是你以前隨便拿捏的那些没背景的泥腿子!可以隨便抓起来!” 张国庆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委屈道:“我……我以前也没陷害过这个级別的啊。” “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李多海烦躁地挥挥手,“晚了!我问你,你现在有本事把现金塞进京州省经委的招待所房间里?还是有能耐把『违禁品』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去?你要真有这通天的本事,乾脆一步到位,放把狙击枪进去得了!” 张国庆訕訕地笑:“书记您说笑了,我哪有那东西……” “你也知道是说笑!”李多海压低声音,语气森然,“他是韩慎副主任未来的外甥女婿!动他,必须做成铁案,一击必中,不能有任何闪失和反转的可能。否则,扳不倒他,我们自己就得先陷进去,死无葬身之地!” 张国庆愁眉苦脸:“我想想,我想想……韩主任……外甥女婿……证据……” 他无意识地反覆嘀咕著这几个词。 李多海原本焦躁的目光,却因张国庆这无意识的念叨,倏地一亮,仿佛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等等……你倒是提醒我了。”李多海身体前倾,眼中闪烁著一种找到突破口的阴冷光芒,“男人……尤其是年轻的男人,最容易在哪方面出问题?” 张国庆愣了一下,试探道:“……女人?” “对!女人!”李多海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韩主任的外甥女再漂亮,那也是远水。哪个猫儿不偷腥?你不偷?” 他瞥了张国庆一眼。 张国庆只能尷尬地笑。 “东西我们运不过去,也放不进他的房间,”李多海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加快,“但是,『人』可以送过去啊!只要安排妥当,製造机会,抓他个『生活作风问题』的现行!年轻干部,血气方刚,一时把持不住,犯这种错误太常见了,也最容易让人相信!而且,一旦这事坐实了,闹开了,韩主任那边还会把外甥女嫁给他吗?这桩姻缘一断,他最大的靠山之一就算不稳了!到时候,墙倒眾人推……完美!” 张国庆听得连连点头,但隨即又皱眉:“书记,这主意好是好。可是,找谁去呢?从道口派人过去,太显眼了。环境也陌生?怎么製造『自然』的机会?逗留时间久了,住宿、行踪都是破绽,经不起查。” 李多海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打电话给梁处长,让他安排个人。” 第79章 火中取粟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79章 火中取粟 权力,在某种意义上,確实部分表现为对资源的使用和对信息的获取。 那些在京州紈絝圈子里近乎人尽皆知的“公开秘密”——关於梁璐与祁同伟之间的齷齪旧怨,以及梁瑾“仙人跳”未成反被“流放”老干部局的糗事——对於远在道口、信息渠道相对闭塞的李多海而言,却如同隔著一层厚重且模糊的毛玻璃,始终未能窥见清晰的全貌。 因此,当他在极度焦虑中,將自认为苦思冥想出的计策在电话里和盘托出,试图向梁瑾证明自己“仍在积极想办法、仍有手段可用”时,他期待的嘉许並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梁瑾近乎气急败坏、夹杂著耻辱与愤怒的痛骂。 “李多海!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屎?!这种下三滥的烂招也敢拿到我面前说?还『保证让他身败名裂』?我告诉你,这招不要用!想都別想!再提这个我让你先『裂』!” 李多海被这劈头盖脸的咆哮骂懵了,握著话筒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耳膜嗡嗡作响。 他完全不明白,这个在基层官场阴暗角落里屡试不爽、看似能“一招致命”的经典套路,为何会触了如此大的霉头。 他一边唯唯诺诺地连声道歉,一边在飞速运转却一片混乱的脑海里拼命搜索:到底是梁公子觉得手段太低端,配不上他的身份?还是嫌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 电话那头的训斥与咆哮如同疾风骤雨,持续了將近半小时,將李多海残存的那点侥倖和自以为是的“机智”冲刷得乾乾净净。 早在电话刚接通,听到李多海说出“仙人跳”几个字,又传来梁瑾陡然拔高的怒骂时,张国庆就头皮一紧。 他立刻屏住呼吸,用最轻缓的动作拧开门把手,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出去,並小心翼翼地重新带紧了房门。 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张国庆才敢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他虽然不清楚电话那头的梁公子为何会为“仙人跳”三个字暴怒如雷,但领导被上级如此训斥的尷尬场面,作为下属撞见了总归不是好事,避之大吉才是明智之举。 等到办公室里那持续不断的咆哮声终於渐歇,又过了好一会儿,估摸著里面该“风平浪静”了,张国庆才调整好面部表情,重新掛上那副恭敬中带著关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再次敲门进去。 李多海脸色铁青,仿佛笼罩著一层灰败的暮气,瘫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比刚才看起来又苍老了几分。 他面前的菸灰缸早已不堪重负,塞满了扭曲的菸蒂,办公室里瀰漫著浓重呛人的烟雾。 见李多海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情绪似乎从暴怒转向了麻木的颓唐,张国庆才覷准时机,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试探著问道:“书记,梁处长那边……是觉得『仙人跳』这法子……不合適?是……不想亲自动手沾上腥膻,怕留下把柄?还是单纯不让用?” 李多海动作迟缓地揉了揉发胀刺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乾涩,透著无尽的疲惫:“不让用。很明確,就是不让用,提都不能提。” 张国庆脸上露出几分恍然和更深层的猜测,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到了他们那个级別的公子,见得多了,都玩的花?这种互相之间的生活作风有著什么默契?” 李多海烦躁地用力一摆手,仿佛要驱散眼前令人窒息的烟雾和迷茫:“谁知道呢!別瞎猜了,猜这些没用的!现在是想办法!想办法!”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住张国庆,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必须想出个能交差的法子!”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这句古人总结的、浸透著官场生存智慧的金玉良言,哪怕到了今天,依然被许多人奉为圭臬,自然有其深刻的“优越性”。 此刻,什么都不做的祁同伟,在李多海眼中,就像一只蜷缩起来、浑身尖刺的刺蝟,让他无处下口。 两人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在“不能动用非常规手段”、“祁同伟人已离开道口鞭长莫及”、“又必须造成足够『狠辣』、能让梁瑾满意的打击效果”这几个互相矛盾、几乎无解的前提条件下,他们思来想去,提出的每一个方案,就被迅速否决。 提议一个,自己先摇头否定一个。 办公室里只剩下香菸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两人沉重而焦灼的呼吸。 最后,李多海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软进椅背,脸色灰败得如同窗外暮色,长长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里,充满了走到绝路的疲惫、悔恨和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我今年五十三了……明年要是再上不去,这辈子就彻底到头了,只能在处级里打转,然后去人大政协养老。所以我才……才起了贪心,想抓住梁家递过来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声音哽了一下,像是饿狼的嘶吼:“现在好了,別说往上爬,连想求个平安落地、全身而退……都成了奢望……” 张国庆听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某种镜像。 “梁瑾抓著我的小辫子逼我往前冲……我要是能用合法合规的手段把事情办成了,梁家或许能拉我一把。可现在,祁同伟滑不溜手,我抓不到他任何实质把柄……”李多海眼神空洞,继续喃喃自语,像是在剖析给自己听,“一旦我用了不合规的阴招、狠招,事情闹大,祁同伟背后的人真要报復的时候……梁瑾,梁家,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丟出去顶罪!就像丟一块用过的抹布!” 说到这里,李多海竟真的流下两行浑浊的老泪,混合著脸上的油汗与菸灰,显得格外狼狈悽惶:“现在我是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 忽然,他语气一变,带著一股扭曲的怨毒,咬牙切齿地低吼起来:“还有他祁同伟!他一个天之骄子,部委重点培养的对象,前程似锦!就算……就算在我这儿吃点小亏,犯点小错,又怎么样?顶多耽误他半年一年!他背后有那么大的靠山,马上就能爬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这一次?为什么非要逼得我无路可走?!” 他神经质地念叨了半天,猛地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就在这粗暴的擦拭动作之后,他再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浑浊绝望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豁出一切的狠毒光芒。 “都不给我活路……”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谁也別想好过!” 张国庆被李多海眼中那疯狂的光芒嚇得一哆嗦,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强压著心悸,颤声提出最后一个或许能挽回的希望:“书……书记,我们……我们能不能想办法,直接联繫一下樑书记本人?把事情原原本本匯报上去?梁公子年轻气盛,但梁书记……梁书记总该顾全大局吧?这么往死里得罪韩主任那边的人,肯定不是梁书记的本意啊!” 李多海猛地盯住他:“直接联繫梁书记?你还有这个渠道?” 张国庆咽了口唾沫,急声道:“我们……我们可以试著打他办公室的公开电话,就说有关於梁公子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亲自向梁书记匯报!也许……也许秘书会通传,也许有一线机会能联繫上呢?” 李多海听完,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冀迅速熄灭,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不行。从梁瑾的行事作风来看,梁书记……恐怕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讲道理的人。他或许会制止梁瑾,但是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印象!梁瑾到时候只要反咬一口,说这一切都是我们为了升官主动献计、诱导他做的……你觉得,梁书记是会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是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卒?” 他惨然一笑:“他不会保我们的。他只会用更快的速度,把我们清理乾净,送出去顶罪。” 张国庆的脸色彻底白了,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冰冷的手銬和暗无天日的牢房在向自己招手,双腿都有些发软。 李多海將张国庆的恐惧尽收眼底,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和自己绑在了同一艘即將沉没的破船上。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国庆,我们没得选了。要想有一线生机,能『平稳落地』,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张国庆声音发颤:“什……什么办法?” “火中取栗。”李多海眼中狠光闪烁,“把梁家……彻底拖下水!逼他们不得不捲入其中,让他们之间『神仙打架』!” “可……可事后梁家怎么会放过我们?”张国庆难以置信。 “所以,”李多海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我们要把事情闹大!闹到梁瑾自己绝对无法一手遮掩、压不下去的地步!闹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是在替梁家办事!是在不惜一切代价,执行梁家的意志,打压他祁同伟!” 他喘了口气,继续阐述那疯狂的计划:“只有这样,把梁家的『面子』和『招牌』彻底绑在我们身上!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梁家为了维护他们『不拋弃自己人』的政治声誉,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跟著梁家办事不会当替死鬼……或许,仅仅是一丝可能,他们才会为了自己的顏面,不得不出手……保住我们!至少,是暂时保住我们!” “前途是別想了,平稳落地还有一丝可能!” 张国庆听完,脸上血色全无,又渐渐涌上一股病態的潮红,眼神剧烈挣扎、变幻。 他知道,这是在赌命,赌贏了或许有一线生机,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復。 但正如李多海所说,他们还有別的选择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张国庆猛地一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狰狞和恐惧催生出的狠厉,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沉重无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字: “……干!” 第80章 来电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80章 来电 与此同时,祁同伟在京州的日子,却过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深居简出”。他大部分时间待在省经委安排的临时住处,偶尔去单位处理一下项目协调的收尾工作,几乎不参与任何不必要的社交应酬。 这种低调,既是对自身安全的谨慎,也是一种“尘埃落定”前的蛰伏。 当掛职的最后一天终於过去,他踏上返回北京的火车时,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汉东景色,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鬆弛下来。 这半年,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如今总算平安度过,且收穫远超预期。 火车抵达北京站,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站台上、跳著脚向他招手的何弦。女孩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他快步走过去,刚想给她一个拥抱,却瞥见何弦身边还站著一个人——徐力。 徐力微笑著,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对他点了点头,开口道:“同伟,一路辛苦。主任在办公室等你。” 祁同伟心中瞭然,知道韩慎必有要事。他先安抚地握了握何弦的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便隨徐力直接赶往国家经委。 再次踏入韩慎副主任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祁同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处其中,那份属於“自己人”的底气与背后有人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相比於在道口时如履薄冰、处处算计的境遇,这里才是他目前真正的底气所在。 韩慎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向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回来了?下去这半年,基层的水,尝出什么滋味了?” 祁同伟恭敬地回答:“主任,滋味很复杂。看到了书本和政策之外的真实图景,也更明白了基层工作的艰难与复杂,收穫很大,教训也不少。” 韩慎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徐力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並带上了门。韩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正是祁同伟寄来的《道口县经济社会发展与基层政治生態调研报告(初稿)》。 “你的报告,我仔细看了。”韩慎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也送给老师看了。” 祁同伟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韩慎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老师看了之后,说——『经济部分嘛,差强人意,框架清晰,数据也算扎实,但多少有点新瓶装旧酒,离不开你们经委那套分析范式,没什么亮点。』” 祁同伟心头一紧,但神色不变,只是更认真地听著。 “不过,”韩慎话锋一转,笑意更深,“老师紧接著说,『但后面那部分《道口乾部》有点意思。这小子不光盯著地面上的树干枝丫,还懂得蹲下去,扒拉泥土,看那些盘根错节的根须,甚至试图捋清楚,养分和毒素是怎么通过这些根须偷偷输送的。视角刁钻,材料挖得深,分析也有股子狠劲,不像个刚从象牙塔里出来、满脑子模型的博士写的,倒像个在基层官场泥潭里打过滚、吃过亏、也琢磨透了不少门道的老油条写的。』” 祁同伟连忙欠身,脸上適当地露出受宠若惊和惭愧的神色:“老师过誉了……” 他嘴上谦逊,心中却著实鬆了一口气,甚至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 李一清先生眼界何其高,“差强人意”四字,放在他那里,对於一篇掛职调研报告的经济部分,已算是及格线以上的肯定了。 而《道口乾部》能获得如此评价,更是远超预期。 韩慎摆摆手,打断了他程式化的谦辞,显然更关注实质:“我和老师的看法一致。这份报告的价值,確实超越了一次常规掛职锻炼的成果。它不仅仅是一份经济报告,更是一份难得的、来自一线的『政治生態切片』观察,对理解县域治理的真实复杂性和干部行为逻辑,有独特的参考价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著祁同伟,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告知重要决策的意味:“所以,我觉得这份报告值得让更多人看到。我提前把报告,整理了一份,送给了大主任。” 祁同伟的心臟猛地一跳,几乎能听到“咚”的一声。“大主任他……看了?”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看了。”韩慎肯定地点头,脸上笑意收敛,换上一种郑重其事的神情,“大主任看了之后,沉思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说——”韩慎语调严肃起来,“『这样的报告,不应该只锁在抽屉里。应该让我们一些习惯看报表、听匯报的司局级、甚至更高级別的干部们也看一看。在上面待久了,也要实际了解一下基层的政治生態,接接地气。我看,有內参的价值。』” “內参?!”祁同伟这次是真的吃惊了。內参是直通更高决策层的重要內部刊物,能在上面刊发文章,意义非同一般。 “对,”韩慎的语气不容置疑,“大主任已经批示了,让政策研究室牵头,以『青年干部基层观察与思考』为栏题,將报告的核心內容,特別是关於基层政治生態的部分,择要整理、润色,准备在下一期的相关內参上刊发。” 他看著祁同伟,目光中带著明確的提点与肯定,“这不仅仅是刊发一篇文章,这是对你这次掛职工作,对你观察和分析能力的高度认可,也是让你的名字有机会进入更高层的视野。这个分量,你要清楚。” 祁同伟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衝头顶,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站起身,向著韩慎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这全是仰仗主任的信任和提携,以及李老师的悉心指点。我必当更加努力,绝不辜负这份期望。” 韩慎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 “篤篤篤。” “进。”韩慎道。 门开了,徐力领著行业一处的阮玲玲走了进来。 阮玲玲先是向韩慎问好:“韩主任好。” 韩慎点点头:“什么事?” 阮玲玲转向祁同伟,语速稍快,带著一丝公事公办的急切:“祁处长,有您的紧急电话,打到我们处里了。是一位自称罗学军的同志从汉东吕州打来的,说有非常紧急的情况,必须立刻向您匯报。” 第81章 薑还是老的辣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81章 薑还是老的辣 祁同伟的眉头倏然紧锁。 罗学军?紧急情况?他心念电转,立刻將徵询的目光投向韩慎。 韩慎脸上的温和笑意也已收敛,神色转为肃然。 他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地对祁同伟道:“快去接。” 祁同伟匆匆跟隨阮玲玲离开。 他没法直接用韩慎办公室的电话回拨——他既不知道罗学军此刻在何处,也不知道来电號码。 他快速来到行业一处办公室,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按下了重拨键。 “嘟——嘟——”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迅速接起,那边传来罗学军明显带著急促喘息和紧张的声音:“餵?是……是祁县长吗?” “是我,小罗。別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祁同伟的声音沉稳,试图安抚对方。 “祁县长,出大事了!就在今天上午,李书记突然召开了常委会!”罗学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快,“会上直接拍板,说……说是根据您当初的调研建议和初步规划,决定立刻在店前乡上马一个两千亩的標准化茶园项目,作为县里农业產业结构调整的『头號工程』!已经……已经有人去动员,听说涉及征地,有不愿意的,可能要……要强推!” 祁同伟眼神一厉:“我当初在会上明確表示了反对,认为条件不成熟!县委应该有会议记录!” “会议记录……”罗学军的声音带著愤怒,“档案室……档案室昨天夜里电路老化起火,『意外』烧掉了不少文件,偏偏……偏偏最近几次相关会议的记录本都在里面,说是……都烧毁了!李书记还私下找了当时参会的那几个局长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说是『高层之间的较量』,让他们『別瞎站队』,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时间久了『记不清』会上具体討论了什么,『看风向再说』……” 现在还没有推进全面信息化办公,所以会议记录都是以纸质的形式保存。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火龙烧仓了。 不要觉得匪夷所思,就是十年后,依然发生了篡改会议记录对抗审查的事件,不要说制度还不像后来那么完善的现在了。 祁同伟追问:“这些情况,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们……他们根本没避著人!”罗学军急促道,“各种风声在县委大院都传遍了!李书记这次……像是根本不怕人知道!” 祁同伟的心沉了下去。 李多海这是狗急跳墙,要硬生生把“倡议者”的锅,通过这种偽造的“集体决策”和“意外”证据缺失,扣死在自己头上。 这是要自损一万,来伤敌一千了。 一旦项目启动,他祁同伟都脱不开干係。 若项目失败,更是现成的“不接地气、脱离实际”的罪证。 “好,我知道了。小罗,你不要主动打探。听到已经传开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祁同伟快速吩咐。 “我明白,祁县长!” 掛断电话,祁同伟面色平静地回到韩慎办公室,將罗学军的匯报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韩慎静静听完,指节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看不出喜怒,只问:“你怎么看?” 祁同伟早已理清思路,沉声道:“李多海这是被梁瑾逼到绝境,索性把桌子掀了。” “他故意把消息通过小罗传递给我,就是表明自己已经被梁家逼的没有退路了,让我们做出选择。” “要么,我们联繫他,接过梁家的压力,或者直接直接联繫梁家,不管是利益交换还是……” 祁同伟顿了顿,接著说道:“还是以势压人也好,了结了这场风波,他都可以全身而退,这是他的第一目的。” 韩慎闭口不言,对他的那句“以势压人”置若罔闻。 祁同伟接著说道:“要么,我们对他的威胁不做反应,毕竟我確实是明確反对过的。” “那他就控制事態不断发酵,表现出坚决执行梁家任务的姿態,到事情不可收拾的情况后,到时候在无法实证的情况下,博弈就会上升到纯粹的关係和背景比拼。不管结果如何,梁书记为了维护整个派系的权威和稳定,尤其是在他即將退下来的敏感时期,反而很可能被迫『认下』李多海的站队,至少是暂时保住他,之后他估计应该就要提前退休。” “不管我们怎么选,对李多海本人並无实质好处,甚至是断送政治生命,我推测,是梁瑾掌握了他足够致命的把柄,逼得他只能不计后果,哪怕自毁前程,也要把我们双方都拖下水,搅浑水,他才有一线生机。” 韩慎微微頷首,含笑问道:“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联繫梁群峰还是等事件发展?” 祁同伟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主任,我认为可以稍缓,先让李多海先动一动。” 说罢,他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內侧夹层里,取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平稳地放在韩慎光洁的桌面上。“主任,这是我预留的另一手。下去掛职时,我留了个心眼,把小弦的相机带在身边。所有我正式参加的会议,会后当会议记录整理好送来让我签字確认时,我都……顺便將相关页面拍摄了下来。”(第72章) 县委正式的会议记录,並非当场签字,而是由县委办整理誊抄后,分送各位参会领导审阅签字。 这给了祁同伟操作的空间。 虽然李多海狡猾,特意选在易学习出差时召开关键的小范围会议,但祁同伟的谨慎,让他拿到了更原始、更无法抵赖的证据。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一旦李多海发动,將『採纳我建议』的脏水泼过来,並且造成一定影响后,我们就可以適时拋出这些照片。这不仅能够彻底洗清我的污名,更能反过来將梁家置於『滥用影响力、逼迫地方违规操作、打击报復干部』的尷尬境地。届时,我们可以藉此筹码,从梁家手上换取更大的利益。” 韩慎目光落在那信封上,脸上缓缓绽开一丝笑容。 这笑容里,有对祁同伟未雨绸繆、思虑周详的讚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洞悉世情的意味深长。 “准备得確实周全。”韩慎的声音平和,却像蕴含著某种重量,“不过,同伟,这一次,事情发展的轨跡,应该不会完全按照你预设的棋局走下去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韩慎扬声道。 徐力推门进来,神色如常,但通报的內容却让祁同伟心中一震:“主任,汉东省委梁群峰副书记的专线电话,请您接听。” 韩慎似乎毫不意外,对祁同伟点了点头:“过来,一起听听。” 祁同伟立刻走到办公桌侧后方,屏息凝神。 徐力將电话转了过来。 韩慎拿起那部特殊的红色电话听筒,语气平和,带著適当的客气:“梁书记,你好。有什么指示吗?” 听筒里传来梁群峰低沉而稳重的嗓音,带著官场上层对话特有的、既亲切又保持距离的腔调:“韩主任,客气了,哪有什么指示。是有这么个事情,觉得应该跟您通个气,沟通一下。就是关於那个……从你们经委下去掛职的祁同伟同志待过的道口县,他们那个县委书记李多海,今天下午,因为涉嫌严重违纪,已经被省检察厅反贪局正式立案侦查,並採取了强制措施。” 韩慎面色不变,语气略显感慨:“哦,是这样啊。这是你们地方的事务,我们部委充分尊重地方党委的处理。” 梁群峰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主要是考虑到,祁同伟同志在道口掛职期间,表现还是很不错的,年轻有为,专业扎实。这次道口县主要负责同志出事,可能对基层工作有些影响,但不会影响组织上对掛职干部的客观评价。我们汉东这边一些同志也觉得,像小祁这样有中央部委视野、又接触过基层实际的优秀年轻干部,很难得。不知道过几年,韩主任舍不捨得放他下来,到地方上,担任更重要的职务,锻炼锻炼?” 补偿。 这是明確无误的补偿,也是划下道来——李多海我处理了,事情到此为止,后续我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再推动祁同伟到汉东掛职。 过几年,就是三年內,再久梁群峰就要退了。 掛职,以祁同伟的能力,三年內应该会晋升到正处,副厅过於招摇了,根基不稳,而正处下去掛职,还是梁家提出的补偿,应该就是县委书记,而不会是县长了。 韩慎笑著回应,滴水不漏:“梁书记爱才之心,令人感佩。同伟同志还年轻,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未来的工作安排,肯定要服从组织大局和个人发展需要。您的建议,我们记下了。感谢梁书记对经委年轻干部的关心。” 梁群峰:“呵呵,应该的。那就不多打扰韩主任工作了。” 韩慎:“好,梁书记再见。” 电话掛断。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韩慎放下听筒,看向祁同伟,目光深邃。 祁同伟立刻明白了。 梁群峰提前知道了,而且出手快、准、狠,直接以“涉嫌严重违纪”为由,拿下了李多海。 原本在李多海和祁同伟的推演中,梁群峰身处高位,日理万机,不可能时刻关注儿子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更不会过早介入一个县城层面的风波。 梁瑾近期种种跋扈行径,与人衝突、替人“打招呼”屡见不鲜,只要不插出惊天大娄子,根本到不了梁群峰的案头。 不会真以为省委副书记每天就是喝茶看报吧? 是了,应该是梁瑾拿李多海把柄的时候,被梁群峰知道了。 事实也確如祁同伟猜想的。 当梁瑾动用省反贪局的关係,直接带走李多海的远房表弟进行“协助调查”时,这个动作的力度和指向性,就已经越过了某种界限,足以触发梁群峰办公室的警报。 梁群峰必定是在那时就已经关注,並迅速掌握了事情的全貌。 他立刻判断出,任由李多海在梁瑾的逼迫下继续疯狂表演,只会將梁家拖入一个不必要的、且可能难以控制的政治泥潭,尤其是在他即將退休的敏感时刻。 於是,他果断出手,掐灭了所有火苗。 姜,还是老的辣!老辣得近乎冷酷,也高效得令人心悸。 李多海妄图通过“掀桌子”来逼使两边博弈、自己从中苟活的算计,在更高层级、更冷静现实的政治权衡与危机处理面前,幼稚得像一场拙劣的闹剧,瞬间就被更高维度的手掌轻易碾碎。 而他本人,也成了这场短暂风波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祭旗的牺牲品。 薑还是老的辣啊! 祁同伟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凛然。 他再次看向端坐椅中的韩慎——这位师兄,同样不是省油的灯。 他仅仅通过自己刚才描述的、李多海异常“高调”的举动,就敏锐地预判到,梁群峰很可能已经关注並即將下场干预,所以才说出了“事情可能不会按照你的预设发展”那句话。 韩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看到了?棋局之上,並非只有对弈的双方。有时候,风暴的走向,往往不取决於起风的人。” 祁同伟身躯微微一震,肃然点头:“是,主任,我明白了。” 他知道,这是师兄在提点自己。 自己重生以来,凭藉先知先觉和信息差,许多谋划布局看似顺遂,一步步皆在算中,这固然是优势,但也无形中让自己產生了某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倨傲心態,潜意识里小看了那些真正在权力巔峰浸淫数十年的老牌政治人物的嗅觉、决断力和掌控力。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啊! 韩慎顿了顿,看向祁同伟:“这件事,到此为止。对於你梁书记的提议,还有你未来的发展,你有什么想法吗?” ps:2026,祝大家的新年计划都会像祁厅长一样心想事成。 第82章 规划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82章 规划 祁同伟一直坚信,战术上的勤奋,无法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对於决定自身命运的晋升之路,长远的职业规划,无疑是战略中的重中之重。 重生以来,他从未停止过对此的思考与推演,腹稿几经修改,日益清晰。 此刻面对韩慎的询问,他没有急於作答,而是再次沉入思绪,仔细梳理每一个环节的可行性与潜在风险,也在组织语言。 韩慎也不催促,端起温热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平和地等待著,给予他充分的思考空间。 约莫三分钟后,祁同伟抬起眼,神色谨慎而认真地开口: “主任,就我个人目前的设想,一个比较理想的路径是:我继续在產业政策司扎实工作两年左右,进一步深耕专业,积累人脉;然后,爭取调往对外经济协调司,並在该司解决正处级职务;在对外经济协调司工作大约一两年后,藉助这次梁书记『欠下』的人情或者说『默契』,寻求外放机会,在汉东省担任县委书记岗位。在基层主政几年,磨练全面领导能力后,爭取在三十五岁左右,回到部委,解决副厅级。” 韩慎放下茶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追问:“那么,再往后呢?” 祁同伟闻言,露出一个坦诚又略带无奈的笑容:“主任,再远的,就不是我现在能精准规划的了。形势比人强,未来的变数太多。只能到时再看机遇,走一步,看三步。” 韩慎微微頷首,对他的务实表示认可,隨即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去对外经济协调司解决正处?留在你熟悉的產业政策司,按部就班,岂不是更加顺理成章,阻力也更小?” 祁同伟对此早有深思,流畅答道:“主任,在现在级別低、选择余地相对较大的时候,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多接触不同的领域,全面锻炼自己。把路走宽一些,未来的机会也更多。” 锻炼能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为未来的『可能性』铺路。 越往上走,关键岗位越稀少,竞爭也越呈现出综合性。 举个例子,如果像上一世按部就班局限在政法系统內,到了省部级层面,可能选择面会非常窄。 甚至政法系统为数不多的岗位,也面临著党政系统的衝击。 前世2013年开始,公安系统强化跨界任用趋势,公安部出现无公安系统履歷的一把手,各个省份也陆续出现地方党政干部出任公安厅长的情况。 但如果能在职业生涯早期,有意识地將履歷『刷』得更丰满、更多元——既懂国內產业,又通国际经贸;既有部委机关宏观视野,又有地方主政经验——那么未来,无论是竞逐部委的副部长,还是地方的副省长、重要城市的党政一把手,抑或是大型央企的负责人,甚至是一些专业性较强的要害部门领导岗位,在这些关键岗位出缺时,他都拥有资格参与角逐。 祁同伟这一世主动跳出熟悉的政法系统,就是为了博取更高的上限。 他不选择看似晋升更快的金融系统,也是出於对长远稳健的考虑——前期透支的“快”,后期可能需要加倍偿还。 至於此次瞄准对外经济协调司,除了为履歷补上“国际视野”这块关键拼图外,祁同伟心中还存著一个时间节点的考量——2001年,那是一个必將载入史册的重要年份。 他必然要从中捞取政治资源。 韩慎自然明白“国际视野”这个標籤在高级干部选拔中的分量,但其在现在这个时代的门槛之高、適应性之难,他也心知肚明。 很多优秀的国內干部试图贴上这个標籤,却因水土不服而折戟沉沙,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几乎是海归人才的专属领域。 “有把握吗?”韩慎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如炬。 祁同伟迎上韩慎的目光,眼神篤定,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自信:“主任,请您放心。语言关、思维关、业务关,我早就做好万全准备。您看我表现。” 韩慎注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祁同伟至今的表现,確实从未让他失望过,他自然也会交付更多的信任。 他转而问道另一个关键节点:“那么,对於去汉东当县委书记,你又是如何考虑的?虽然届时梁群峰应该退了,但他在汉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县委书记是要实实在在做事、出政绩的岗位,与这次掛职不同。对方若存心在规则框架內,用合理合规的方式给你製造些障碍,也足以让你举步维艰。这个岗位固然重要,但以你这次调研报告展现出的基层政治洞察力和在上层留下的印象,我完全可以安排你去其他省份,为何非要回汉东?” 祁同伟对此显然也深思熟虑过,他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主任,您说得对,县委书记需要独当一面,挑战巨大。但我选择汉东,並非盲目。按照目前的趋势,梁群峰安排的政治遗產继承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我的老师高育良。今年梁书记转岗政协,等两年后正式退休前,会集中最后的资源,全力推动高老师再进一步,担任某个重要城市的市委书记,而吕州的可能性最大。” 他稍稍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如果这个判断成真,我会设法爭取到高老师主政的市下辖的县担任书记。有高老师在,已经退休、影响力逐渐消散的梁家,很难对我造成实质性阻碍。关键在於,有了上级市委书记的完全信任与支持,我可以最大程度地排除干扰,放开手脚,真正干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政绩来。” 他也没有把话说死,毕竟重生產生的蝴蝶效应,可能改变许多事:“当然,如果届时高老师未能顺利主政一方,或者情况有变,那么一切自然听从主任您的安排,换个更合適的省份歷练。汉东只是基於现有信息的最优备选。” 韩慎听完,眼中掠过一丝讚赏。 “你对自己的未来,有明確清晰的规划,且步步为营,根基扎实,不错。”韩慎最终给出了肯定的评价,“我暂时没有更好的意见,就按你设想的路径,先一步步走吧。” 祁同伟心头一暖,郑重道:“谢谢主任的栽培和信任!” 韩慎摆摆手,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带上了几分家常的隨意:“好了,正事就谈到这儿吧。小弦那丫头,估计在外面等得脖子都长了。別让她久等。明天准时来上班,先去政策研究室,配合他们把你的调研报告最后整理、润色好。大主任点了头,咱们就得抓紧,让这篇东西,早点登上內参。” 第83章 三年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83章 三年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一晃便是三年。 (部委的剧情还是略过,愿各位读者老爷在三年后,都能成为现在理想中的自己。) 这三年间,世事流转,个人的轨跡也在既定的规划中稳步向前。 事业上,祁同伟在產业政策司的两年,是沉心静气、夯实地基的两年。 他沉入具体的行业研究、政策草擬与协调沟通之中。他撰写的几份关於特定產业升级路径与风险规避的报告,数据翔实,见解独到,不仅在本司获得好评,更曾得到分管部领导的亲自圈阅,认为“问题抓得准,建议有操作性”。 这份扎实,为他贏得了“稳重可靠、专业突出”的標籤,也为他下一步的调动积累了足够的资歷与口碑。 真正的契机出现在2000年。 凭藉对国际经济形势的持续关注与超越时代的敏锐嗅觉,他在一次內部研討会上,对可能蔓延的金融危机影响及国內產业的应对策略,提出了一套系统且颇具前瞻性的研判。 这份研判报告几经辗转,最终引起了更高层面的注意,虽未公开言明,但其核心观点与后续高层的一些未雨绸繆之举隱约契合。 这份“精准的眼光”,成为他职业生涯中一个隱形的、却分量极重的砝码。 藉此东风,並在韩慎的运作与自身能力的背书下,2001年,祁同伟如愿调入对外经济协调司,並顺利晋升为政研综合处处长。 这个岗位处於国內与国际经济政策对接的前沿,尤其是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前后那段波澜壮阔、又暗流汹涌的日子里,至关重要。 祁同伟凭藉其经济学的扎实功底、对国內產业的深刻理解,以及那份被验证过的“国际视野”,在参与相关规则对接研究、应对潜在摩擦预案制定等工作中,確实发挥了难以替代的“桥樑”与“预警”作用。 他不仅快速適应了新岗位,更迅速成为了司內的骨干之一。 经济上,祁同伟在金融危机可能波及国內股市、市场恐慌情绪蔓延的某个低点,他向何弦家中坦诚说明,借了一笔不算巨大、作为“启动资金”。 隨后,他利用对几个关键板块和个股在危机中后期反弹规律的模糊记忆,进行了一次精准而短促的操作。 获利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將全部收益,在北京当时尚不算绝对热点的几个区域,购置了四套房產。 购入后,他第一时间向组织如实申报了这些財產来源与现状,手续完备,来源清晰。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利用信息差获取个人財富。 他深知,对於志在仕途的人来说,金钱绝非越多越好。 不是他没有能力或机会攫取更多——以他的眼界,获取更多利益並非难事——而是他清醒地认识到,“適可而止”的智慧。 哪怕是来路清除乾净的財富,也会引人侧目、招致嫉恨,更可能带来无穷麻烦。 领导同事若闻风而来,“请教”投资之道,帮与不帮,都是祸端。 他虽然將收益全部买房,但是在他眼中,京城房產固然是长期看涨的优质资產,但若论收益,远不及某些尚未崛起的科技公司股权。 可他仍选择了房產,因为不动產天然具有“踏实”、“稳定”、“不易变现挪用”的属性,能最大程度规避“借钱投资”、“代人理財”等是非。 即便如此,他在部委“靠炒股在京城买了四套房”的消息还是不脛而走。 毕竟,在公务员合法收入渠道相对有限的当时,股市是少数被允许的“財路”之一。 一时间,前来“取经”、“探討”的同僚乃至上级络绎不绝。 对此,祁同伟早有准备。 他一律坦诚相告:自己並非炒股高手,只是碰巧基於专业判断,预感到金融危机可能带来的极端市场波动,进行了一次冒险的“抄底”,纯属运气。 他也向一些同僚展示过自己那特意保留的、包含了几笔失败操作的交易记录,以证明自己並非“股神”。 越是亏过钱的股民,越容易沉浸在“我比他知道得早肯定赚更多”的事后诸葛亮心態中。 看了祁同伟那“粗糙”甚至有些“外行”的操作记录,不少人反而释然,甚至带著几分优越感地“指导”起他来,临別还不忘叮嘱: “下次再有这种『金融危机』的判断,千万提前吱声,老哥带你做把大的!” 祁同伟总是含笑应允,心下却早已决定,股票帐户从此休眠,再不沾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一次足矣。 生活上,则是另一番温暖平实的景象。 掛职归来不久,祁同伟与何弦便水到渠成,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婚礼分別在祁家村和京城举办,简单而隆重。 除了恩师高育良出席外,祁同伟婉拒了几乎所有前世的“故人”,包括高家姐妹。 他今生志存高远,不想在私人情感领域留下任何可能的纠葛与隱患。 何弦的明媚与全心全意,早已填满了他感情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韩慎家族的背景与期望,也让他必须言行检点。 婚后,他仅带著何弦以普通朋友礼节探望过高家姐妹两次,此后便渐行渐远,各自安好。 次年,他们迎来了爱情的结晶——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 岳父何士弘欣然为外孙女取名,先提议“祁悦歌”,取“弦歌未绝”之意,雅致非常。 然而祁同伟听到“弦歌未绝”四字,脑海中瞬间浮现的却是“怀瑾握瑜,弦歌未绝”的完整句子,只觉晦气,便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 最终定名“祁怀音”,仍是紧扣父母情缘(弦动生音),寓意怀抱佳音,福泽绵长。 因小姑娘眼睛又黑又亮,家人疼爱地唤她“小葡萄”。 鑑於计划生育国策,祁同伟清楚,这將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也不准备十几年后再要二胎。 他並无什么“政治血脉必须延续”的执念,此生奋力攀登,更多的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与抱负。 对於女儿,他只愿她健康快乐,按照自己的心意成长,无论未来选择哪条道路,他都会是坚定的支持者。 如同姨父韩慎的儿子选择潜心科研,在祁同伟看来,亦是很好的人生。 如今,母亲李爱华常驻京城帮忙照料“小葡萄”,父亲祁春海一年也有大半在此;岳母林婉仪虽未退休,也时常过来搭手,享受天伦。 就连一向矜持的岳父何士弘,因为外孙女的原因,来祁同伟家的次数也明显增多。 祁同伟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恋家”了。 上班时盼著下班,推开门,那个软糯的小人儿跌跌撞撞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喊著“爸爸”,瞬间便能洗去所有疲惫与算计。 何弦有时下班早,也会假装吃醋,和女儿爭抢他的怀抱。 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 但这“冢”,他甘之如飴。 这天,祁同伟被叫到了韩慎的办公室。 三年过去,韩慎在经委的根基与威望愈发深重,但仍是副主任。 办公室的陈设依旧,只是窗边的绿植更加葱蘢。 韩慎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静却带著事务性的决断: “梁群峰马上要从政协副职的位置上彻底退下来了,相关程序已经在走,组织部那边的沟通我来做。你准备一下,手上的工作儘快完成交接,然后去道口正式担任县委书记。” ps:祁厅正式开始当家做主了。 第84章 送任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84章 送任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推进。 但与三年前那次“掛职”不同,此番调任是实打实的职务变动。 对外经济协调司政研综合处处长,是司內承上启下、极为关键的岗位,不可能长期虚悬,等待他“镀金”归来。 他的组织关係、人事档案,都將正式转入汉东省,成为省管干部序列中的一员。 然而,他与一般意义上“放下去”的干部又有所不同,他的“根”依旧深植於国家经委的土壤中,他的下一站,一大半还是要回来的。 此番外放,是歷练,是攒足地方主政的资本,也是为下一次起跳蓄力。 离任前,对外经济协调司的司长专门找祁同伟谈了一次话。 这位司长对祁同伟在入世前后表现出的敏锐与实干颇为欣赏,言语间不无惋惜: “同伟啊,国家刚打开大门,正是用人之际。你熟悉规则,又有国际视野,留在司里,平台大,接触面广,能发挥的作用可能更直接,也未必就比去基层慢。下去千头万绪,不容易啊。”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话锋一转,语气又转为真诚的肯定:“不过,你那份內参报告我仔细看过,能洞察基层政治生態,这也是极为难得的。你有这个心气和能力,到地方上独当一面,也能打开另一片天地。好好干,道口虽小,舞台不小,期待你做出成绩!” 辞別司长,接下来便是更难的告別——辞別妻女。离家那日,“小葡萄”似乎也感知到爸爸要出远门,抱著他的腿不肯鬆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奶声奶气地喊著“爸爸不走”。 何弦红著眼圈,为母两年也成熟了很多,努力笑著安抚女儿,又细细为他整理了行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一切小心,家里有我。” 祁同伟亲了亲女儿柔软的脸颊,又用力拥抱了妻子,转身踏上南下的列车。 抵达汉东省城后,在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的陪同下,祁同伟先来到吕州市。 他拜会了如今的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和市长李达康。 李达康依旧精力充沛,作风凌厉,会见中,他並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经济发展议题,对道口县的资源稟赋、產业结构短板、以及可能的发展突破口,显然做过一番深入调研,谈起来头头是道,甚至给出了几个颇具“李达康特色”的大胆设想。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急於事功、追求显绩的劲头。 而在高育良的办公室,氛围则截然不同。 七年时间,高育良完成了从学者到一方主政者的华丽蜕变,如今端坐在市委书记宽大的办公桌后,气度愈发雍容沉稳,眉宇间透著志得意满的从容。 从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起步,短短时间內,歷经省检副检察长、吕州市政法委书记、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直至今日的市委书记,可谓一路疾驰,顺遂非凡。 这份际遇,足以让任何人自矜。 而祁同伟的轨跡同样惊人,七年时间,从一个基层缉毒干警,到即將主政一县的县委书记,速度丝毫不逊色。 师生二人对视,眼中皆有感慨。 寒暄许久,话题自然还是转入工作。 高育良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严肃而关切:“同伟,这次回来,身份不同,意义也大不一样。” 祁同伟坐姿端正,如同当年在汉东大学的课堂上聆听教诲。 高育良继续道:“你那篇《道口乾部》,能登上內参,非同小可。这意味著,你的名字和分析,已经进入了相当层级领导的视野。他们对你的初步印象是:懂经济,更难得的是,对基层政治生態有超出年龄的深刻洞察。” “现在,你恰好要去你『洞察』过的地方主政,这就像一场特殊的『考试』。考得好,政绩突出,那便是『知行合一』、『理论联繫实际』。” 他略微停顿,目光深邃:“倘若……成绩不尽如人意,甚至出了紕漏,虽然不至於一棍子打死,但难免会给人留下『纸上谈兵』、『眼高手低』的印象。” “想扭转,就需要花费数倍的气力。所以,道口这几年,对你而言,至关重要,只许成功,不能有失。” 祁同伟郑重頷首:“老师指点的是,这一点,韩主任也反覆叮嘱过,学生一定谨记於心,全力以赴。” 高育良看著自己的得意弟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相信你心里有数。在道口,放手去干,也要记住,你不是孤军奋战。有什么困难,遇到什么阻力,及时跟我沟通。於公,我是市委书记,支持下属区县工作是分內之责;於私,我是你的老师,能拉一把、扶一程的,绝不会袖手旁观。” 祁同伟闻言,心头暖流涌动,他站起身,向著高育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这一躬,饱含真情:“从汉东大学到现在,这么多年,学生每一步成长,都离不开老师的教诲和扶持。给老师添麻烦了。” 高育良上前扶起他,语气温和而有力:“师徒一场,亦是缘分,说这些就见外了。” 他看了看时间,笑道,“好了,公事暂告一段落。今晚到家吃饭,你吴老师也在吕州,听说你要来,特意下厨做了你以前爱吃的红烧肉,说要给你践行。明天再送你上任。” 祁同伟微感诧异:“师母也在吕州?” 他记得吴惠芬老师通常仍在汉东大学任教,並不常驻吕州。 高育良解释道:“她原本昨天要回京州的,听说你今天到,特意多留了两天。” 祁同伟连忙道:“让师母费心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对吴惠芬的观感都颇为复杂,总觉得她过於精明计算,对权势的依附心太重。 但此刻,这份关切与亲近,他必须得体地接受並表示感谢。 又回忆了一些大学时期的生活之后,祁同伟又接住高老师的话头:祁同伟捕捉到高育良话中另一个关键信息,略带疑惑地確认:“老师,您刚才说明天送我去道口上任是……” 按照惯例,县长上任,通常由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陪同即可,县委书记上任,规格提升,一般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出面。 若是情况特殊或地位重要的县,也可能由市委副书记送任。 但由市委书记亲自送一个县委书记赴任,除非是去“救火”处理极其复杂混乱的局面,否则极为罕见,道口县显然未到那般地步。 高育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对,我送你。你那篇內参,省里领导看过也觉得很有价值,后来在省里的內参上也转载了。你和县里关係微妙,我亲自去一趟,也是给你压阵,帮你快速站稳脚跟、理顺关係,减少不必要的內耗。” 他看向祁同伟,眼中含著深意:“你这次出成绩越快,高层领导对你的评价越高。” 祁同伟心中震动,这次没有再说道谢的话。 有些情分,记在心里,远比掛在嘴边更有分量,他深深点头,將情分牢牢记下。 当晚,在高育良吕州的住所,气氛倒是其乐融融。 吴惠芬热情周到,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席间回忆往事,谈论当下,仿佛回到了汉东大学那段纯粹的时光。 吴惠芬言谈间对祁同伟的现状和未来不无讚赏与期许,表现得极为亲近自然。 祁同伟面上应对得体,心中却如明镜。 上一世,他娶了梁璐之后,在梁群峰退休之前,吴慧芬对梁璐还有自己也是现在这样的亲近;而梁群峰退了之后,她的架子就慢慢端了起来。 到梁群峰影响力彻底消散,她对祁同伟不说驱之如下仆,也不差多少了。 当然,高老师和她离婚了之后,態度倒是又改回来一些。 翌日,阳光明媚。 在高育良、省委组织部处长以及市委组织部长的陪同下,祁同伟再次回到了道口县。 第85章 敲打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85章 敲打 道口县城的轮廓在车窗外逐渐清晰,与三年前记忆中的模样相比,变化確实不大。 街道依旧,楼房依旧。 然而,在这个全国各地你追我赶、日新月异的时代,“变化不大”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退步。 当別人都在奔跑时,原地踏步便意味著被远远拋在身后。 全县领导干部大会在县委礼堂举行,气氛庄重。 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首先宣读了省委关於祁同伟同志的任职决定,並介绍了其履歷,强调了省委对道口县领导班子建设的高度重视,对祁同伟同志寄予厚望,希望道口县在新班子的带领下,能够开拓创新,取得新的更大发展。 紧接著,市委书记高育良发表了重要讲话。 他指出,道口县近年来发展相对滯后,產业结构单一,干部群眾求新求变的愿望迫切。省委、市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由年富力强、视野开阔、兼具中央部委宏观视野和基层掛职经验的祁同伟同志担任县委书记,这充分体现了上级对道口县发展的高度关心和大力支持。高育良书记强调,县委班子要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全力支持祁同伟同志开展工作;全县各级领导干部要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省委、市委的决策部署上来,凝心聚力,共谋发展。他要求,道口县要抢抓机遇,立足实际,找准定位,在產业发展、乡村振兴、民生改善等方面实现新突破,努力开创高质量发展新局面。 最后,新任县委书记祁同伟作了表態发言。他表示,完全拥护、坚决服从省委决定,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 大会结束后,高育良与省组织部的同志未作停留,勉励祁同伟几句后便乘车离去。 道口县,正式交到了祁同伟手中。 他走向那间位於县委办公楼三楼东侧、最为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三年前,这里是李多海运筹帷幄、也是与他虚与委蛇的地方;李多海倒台后,易学习入驻;如今,它的主人换成了祁同伟。 推门而入,办公室显然被精心打扫布置过,窗明几净,文件柜整齐,宽大的办公桌泛著深色木料的光泽。 他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掛职时,站在那张办公桌前,谨慎地应对著李多海审视的目光和充满陷阱的话语;而今,他坐在办公桌后,成为了这间办公室、这座大院、乃至这个县三十多万人口的主事者。 时空交错,角色转换,一时不禁有些感慨。 没等太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应声而开,县委办公室主任罗向东侧身而入,又迅速而轻巧地关上门。 他比三年前略见清瘦,眼角细纹更深,举止也更加沉稳小心。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適当距离站定,微微躬身:“祁书记,您找我?” 祁同伟从座位上起身,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手:“罗主任,又见面了。” 罗向东连忙双手握住,用力不大却透著恭敬:“是,是。我也没想到,祁书记您这么快……又以这样的身份回到道口。” 他的语气复杂,夹杂著惊讶、敬畏,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坐。”祁同伟示意了一下会客区的沙发,自己先走过去坐下。罗向东小心地在侧面的单人沙发落座,只坐了前半部分。 祁同伟开口,语气平淡,好像就是普通的閒聊:“我听说了,你当上了县委办主任,担子不轻。不过……”他话锋微转,像是隨意閒聊,“怎么没进常委班子?” 以县委办主任的常规配置,这不太多见。 罗向东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垂下眼皮,声音低了些:“本来……易书记是有这个考虑的。但是……自从您那份调研报告出来之后,我在县里的处境就比较……微妙。易书记后来综合考虑,为了班子稳定和工作大局,就没再坚持提名我进常委。” 这个情况,祁同伟当然知道。 罗向东作为当初的信息提供者,难免会受到猜忌和排挤。 易学习在自身根基不算特別牢固的情况下,选择优先保证班子表面和谐,捨弃罗向东,是符合其稳健风格的政治选择。 但祁同伟还是要问。 “哦。”祁同伟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个已知事实。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似隨意地接著问:“那么,罗主任,现在回头去看,当初……答应做那个交易,后悔吗?” 后悔吗? 罗向东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隨即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涩与怨懟。 后悔?何止是后悔!堂侄罗学军的前途再光明,那也是罗学军的,是堂哥一家的!自己这三年来在道口如同陷入泥潭,明明升了官,却处处受制,人前笑呵呵,人后冷刀子,那种憋屈和孤立无援,只有他自己知道。 副县级咫尺天涯,眼看年龄门槛將至,若非祁同伟突然杀回来、易学习调走,自己最好的结局恐怕就是去个清閒局办养老,甚至可能因为“歷史问题”被提前“安排”! 肠子都悔青了!无数次深夜,他都恨不得时光倒流。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高育良现在是吕州的市委书记,堂侄罗学军虽然还没有成为高育良的秘书,但是已经解决了副科级待遇,前途正好;祁同伟现在是道口的县委书记,牢牢抓著他的生死。 “祁书记……”罗向东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看您说的……都是为了工作,为了道口的发展嘛。学军那孩子能有今天,多亏了您当年的举荐和高书记的栽培,我们罗家感激不尽。” 祁同伟看著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和强自镇定的样子,笑了笑:“我准备,在常委会上,正式提议,增补你为县委常委。” 儘管心中有所预料和期盼,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祁同伟口中清晰地说出来,罗向东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眩晕般的惊喜猛地撞向胸口,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 “啊!”他下意识地轻呼出声,身体前倾,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激动红光,“多谢书记栽培!我……我一定……” “罗主任,”祁同伟轻轻打断了他即將喷薄而出的表忠心话语,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神色转为一种平静的严肃,“这次提你进常委,不是为了补偿你什么。” 罗向东激昂的情绪像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一滯。 他心底那点隱秘的、认为祁同伟欠他、该补偿他的念头,被这直白的一句话刺穿。他脸上肌肉僵硬,勉强维持著恭敬的姿態:“书记……您哪里的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不是最好。”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从来不觉得,我欠你们罗家什么。当初的交易,银货两讫,清清楚楚。我得到了我需要的信息,你们——具体说,是小罗,得到了通往更高平台的推荐。现在,高书记已经是吕州市委书记,小罗跟著他,前途远大。这笔买卖,你们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罗向东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內心:“至於你,罗向东主任,不妨捫心自问:如果不是我,李多海会倒得那么快?易学习有机会接任书记?” “张国庆如果不是跟著李多海进去了,位置空了出来,以你之前的履歷、人脉,易学习能能顺理成章推荐你做县委办主任?最多,恐怕也就是个镇长、局长到头了。以你的年龄和易学习的处境,副县级?你想都別想。”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罗向东的心坎上,將他內心深处那点因为处境艰难而滋生出的怨懟与自怜砸得粉碎。 小罗的爷爷,他那位退下来的副县长大伯,也曾冷静地给他分析过类似的话,他理智上认可,但情感上总难全然接受。 每次来到县委办主任的办公室,想著前任、前前任都是常委;和其他县交流,他们的县委办主任也是常委,怨恨难免吞噬理智,生出一些其他的想法来 此刻被祁同伟毫不留情地当面点破,剥去所有自我安慰的藉口,只剩下赤裸裸、冷冰冰的现实。 罗向东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发凉。他低下头,不敢与祁同伟对视,喉咙发乾,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微颤:“是……祁书记说的是……” 恐惧攫住了他。在这个背景深厚、心思縝密、对道口往事知根知底的新书记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毫无秘密可言。 更让他心头髮慌的是,祁同伟刚刚给了他进常委的许诺,他毕生的梦想刚刚有了希望,立刻就要破灭了,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膝盖发软,几乎有些膝盖发软、站立不稳。 看著罗向东瞬间苍白惶恐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祁同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换了一口气,语调放缓,但內容依然清晰有力:“所以,我不欠你什么。相反,这次提你进常委,是对你有恩,明白吗?” 峰迴路转!罗向东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臟猛地又剧烈搏动起来,脑子嗡嗡作响,巨大的惊喜再次夹杂著难以置信席捲而来。还能上?书记的意思是……还能上? “明……明白!书记的恩情,我罗向东铭记在心,没齿难忘!”他急忙表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更强烈的压迫感:“我在道口这段时间,你要全身心为我服务,为我做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保留,任何事情,不能对我有一丝一毫的隱瞒。我问的,你要答;我没问但该我知道的,你也要主动报。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书记,我向您保证!”罗向东几乎是赌咒发誓,此刻別说忠诚,就是要他立刻去衝锋陷阵,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 “很好。”祁同伟靠回椅背,恢復了平常的语调,但话里的严厉却更重,“记住,我能让你上来,就能让你下去,还能让和你的前任张国庆一样进去,明白吗?” “明白!完全明白!”罗向东冷汗涔涔,却不敢去擦。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眼前的年轻书记,绝对有这个能力和手段。 “好了,”祁同伟神情鬆弛下来,露出温和的笑意,“就这样吧。罗主任,坐。” “现在,先和我介绍一下现在县里领导班子的情况。” 第86章 常委会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86章 常委会 来到道口县主政,对祁同伟而言,最大的优势在於无需经歷“熟悉情况”的阶段。 三年前的掛职调研,早已让他对这里的政治生態、经济瓶颈、人事脉络乃至诸多“水面之下”的规则瞭然於胸。 但也正因为如此,上级对他的期待值也被无形中拔高。 那份內参报告塑造了他“洞察深刻”的形象,如今他亲自掌舵,若不能迅速打开局面、拿出亮眼成绩,“纸上谈兵”的质疑便会如影隨形。 他没有其他新上任领导那种“先调研三个月”的从容余裕。 时间,是他此刻最稀缺的资源。 (这里,便无需点明某位沙姓书记了。) 道口县所有现任县领导的公开履歷、大致背景、工作风格,他来之前早已通过档案和各方渠道摸清。 一些更隱秘的派系渊源、个人恩怨或潜在问题,恩师高育良在他赴任前也已私下提点过。 因此,罗向东刚才的匯报,並未带来多少新信息。 然而,听取罗向东的匯报依然必要。 这本身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仪式:通过让罗向东系统梳理並匯报情况,既能加深双方“自己人”的绑定感,增强罗向东的心理依附;也能从罗向东匯报的详略、侧重、乃至无意中流露的情绪,判断其信息掌握程度、分析能力以及——是否存在刻意的隱瞒或修饰。 综合听下来,罗向东的表现中规中矩。 在他这个县委办主任职权范围內该知道的情况,基本都能说到;一些更深层、更敏感、或许需要特殊渠道才能获悉的动態,他便语焉不详或直接不知道。 这是一位能力平庸、但还算踏实、勉强可用的“大管家”,与祁同伟之前的判断相符。 即便如此,祁同伟依然决定,要推他进常委。 理由很实际:一来,常委会是关键决策机构,多一个绝对听命於自己的常委,就多一分掌控力。 他对其他常委尚不熟悉,信任需要时间建立,而罗向东的“把柄”和“恩情”都握在自己手中,是目前最可靠的选择。 二来,这也有“千金买马骨”的考量。 道口官场谁不知道,罗家当年因协助祁同伟而遭受排挤? 虽然祁同伟此前已通过推荐罗学军给予了超额回报,但如今他履新归来,非但没有避嫌,反而继续力推力挺处境尷尬的罗向东,这传递出的信號再明確不过:我祁同伟,念旧情,重回报,不会亏待跟著我做事的人。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毕竟,一个被认为“刻薄寡恩”的领导,很难真正聚拢人心。 翌日,祁同伟县委会议室召开了县委常委会。 这是祁同伟作为道口县委书记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他没有搞什么的惊人之举,会议按標准流程进行,沉稳而有序。 环顾椭圆会议桌,面孔大多熟悉。 县长徐洪斌是生面孔,三年前从邻县副书记调来,与易学习搭了几年班子;副书记姜飞是从市区某区副区长岗位调任;宣传部长赵涛是由下面镇党委书记提拔上来。 其余常委,三年前便已在此,只是位置或有些许变化。 例行公事的开场白、对前期工作的客套肯定之后,祁同伟话锋一转,进入了实质议题。 “首先,”他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道口县过去几年的经济发展状况,市委是不满意的。这正是上级派我来的主要原因之一。我虽然三年前在这里掛职过,但毕竟时间短,很多深层次情况,肯定不如在座各位,多年深耕於此的同志了解得透彻。”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眾人:“所以,我给大家布置第一个任务。除徐县长、姜飞副书记外,所有正科级及以上领导干部,包括各位常委、副县长、各局委办、各乡镇党政一把手,必须在一周內,提交一份关於自身分管领域或所在单位的详细报告。” “內容要求:现状总结,优势亮点要写清,短板不足更不能迴避,面临的困难要具体,改进的思路和可行性措施要明確。此外,所有副处级领导干部,还需要附上一份你对全县整体经济发展的个人看法和建议,不限形式,但求实在。” “县委办隨后会下发正式通知。所有报告收齐后,我和徐县长、姜副书记会逐一审阅。报告质量最高、提出问题精准、建议切实有效的同志,县委將通报表扬,成绩直接计入年度考核评优。”他补充道,“哦,人武部周政委那边,涉及军事,常规工作报告即可,经济发展建议部分不作硬性要求。” 祁同伟心中对道口的发展方向已有雏形,但他更深知,再完美的蓝图,最终要靠人去执行。 政策落地,往往“失之毫釐,谬以千里”,执行者的能力、態度至关重要。 这次看似普通的“要材料”,实则是他面向全县中层以上干部发出的一张“考卷”。 他要通过这份“笔试”,快速筛检出那些有思路、有干劲、文笔和总结能力尚可的干部。 对於“笔试”优秀者,他还会进行“面试”——亲自谈话,进一步考察其谈吐、应变和忠诚度。 他要从中挑选出可用之才,有心气、能做事、且愿意向他靠拢的人,然后將其安置在关键岗位上,逐步搭建起属於自己的、能打仗的执行团队。 “第二项工作,”祁同伟看向县长徐洪斌和统战部长刘兴旺,“请徐县长牵头,统战部刘部长配合,对全县的產业家底、政府债务、可利用资源——包括潜在的海外侨胞、台胞关係等,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排查。数据要准,情况要明。摸清家底,我们才能知道手里有什么牌,该往哪个方向发力。这项工作儘快启动,拿出初步报告后,我们班子再集中研究,確定突破口。” 徐洪斌和刘兴旺闻言,均点头应承。 这是常规动作,也是必要前提,无人有异议。 “最后,还有一件事。”祁同伟语气放缓,“自从林副县长调任市政协后,我们县委常委班子一直维持在10人,不符合奇数决策的组织规范。我认为,有必要儘快增补一位常委,健全班子结构。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或合適人选推荐?” 他的话音刚落,县委副书记姜飞便目光转向列席会议、坐在后排记录位置的罗向东,率先开口,语气平稳:“罗向东主任担任县委办主任以来,工作勤恳,处事稳重,协调各方做得不错。我个人认为,他是增补常委的合適人选。” 县长徐洪斌端起茶杯,垂目吹了吹茶叶,没有立即表態。 祁同伟將目光转向组织部长王虹,问道:“王部长,组织部门这边,是什么意见?” 王虹是十一位常委中唯一的女性,年过五十,身材微胖,穿著色调偏暗的套装,齐耳短髮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带著一种长期从事组织工作形成的审慎与挑剔感。她放下一直记录的钢笔,抬头迎向祁同伟的目光,声音清晰但略显刻板: “祁书记,罗向东同志工作確实认真负责。但是,”她话锋一转“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罗向东同志今年已经56周岁了。这不符合中央和省委近年来大力提倡的『领导干部年轻化』导向,从班子结构优化和长远发展考虑,我们组织部认为,推荐更年轻一些的同志进入常委班子,可能更为合適。” 祁同伟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哦”了一声,追问道:“那么,组织部是否有更合適的人选推荐?” 王虹似乎早有准备,回答得不疾不徐:“书记刚提出这个议题,我们组织部还需要一些时间,对符合条件的干部进行更全面的考察和比选,目前暂时没有成熟的具体人选。” 祁同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总结道:“既然组织部还需要时间考察,那这个议题就暂且搁置一下。大家还有別的事情需要议吗?” 会议室静默片刻。 “没有的话,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祁同伟率先起身,拿起笔记本,迈步离开了会议室。 第87章 调令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87章 调令 第一次常委会就这样结束了,毫无波澜,和李多海时期的不一样,没有激烈的交锋,仿佛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一个流程。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將笔记本放下,鬆了松领口,便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继续埋首於堆积的县情资料和待批文件之中。 他需要儘快消化更多细节,將脑海中的宏观认知与具体数据、个案对接起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叩声。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罗向东,他手里拿著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脸上掛著恭敬的笑容。 祁同伟从文件中抬起头,略显诧异:“怎么是你?因为会上的事情,来討颗定心丸?” 他以为罗向东是担心常委增补之事受阻,前来探听口风。 罗向东连忙摆手,將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一角,解释道:“哪能啊书记,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这是县委办初步筛选出的、適合担任您联络员的几个年轻干部的基本资料,我先拿过来给您过过目,看您有没有初步意向。” 祁同伟恍然,点了点头:“哦,这事我都忙忘了。先放那儿吧,有空我看。” 县委书记的联络员,不同於掛职助理时期的通讯员,事务繁杂得多,既要安排日程、准备材料、传递信息,也要协助处理来访接待、沟通协调,是真正的“大秘”角色。 有了专职联络员,像罗向东这样直接敲门匯报的情况就会大大减少,凡事都需先经过联络员这一关。 罗向东放下资料,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书记,您这边刚才觉得是谁会过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祁同伟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语气平淡:“还能有谁?自然是组织部长王虹。” “您和她有约?” 罗向东有些不解。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带讥誚的笑意:“不需要约。所有人都清楚,我上任后第一个正式提议就是增补常委,虽然没有提议,但目標指向明確。” “她在常委会上公开提出了不同意见,於公於私,於情於理,她都该主动来找我这位新任书记说明情况、沟通想法。这是最基本的政治规矩和职场情商。” 罗向东訕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祁书记,王部长这个人……有点特殊。她哥哥是林城市计委主任,她表哥在隔壁省担任副省长,家里是有根基的。而且……您之前那份调研报告,把她所在的家族列为了道口的政治网络之一,虽然用了化名,但听说去年她哥哥的竞爭对手拿这个做了些文章,多影响了她哥哥的晋升……加上我年纪確实偏大……” 祁同伟抬起一只手,制止了罗向东的进一步分析,声音冷静:“这些我知道,但是这时候,理由不重要,態度才重要。” 在祁同伟的预判中,以他背后部委的根基、市委书记高育良的力挺以及县委书记的权威,只要王虹是个理智的、懂得权衡利弊的干部,最迟下午,她就该主动登门,或解释、或沟通、或委婉地表示“重新考虑”,最终在下次常委会上“顺应”书记提议,提出增补罗向东。 这才是常规的、平滑的权力磨合剧本。 然而,祁同伟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下班,桌上的电话安静如常,门外也未曾响起期待中的敲门声。 王虹没有来。 祁同伟放下笔,靠进椅背,眉头微蹙。 他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想出王虹是怎么想的。 在道口县这一亩三分地,他就是最高权威,说的不好听,县长都是祁同伟的下属。 她一个组织部长,哪里来的底气,在公开唱了反调之后,连个解释沟通的姿態都不做?是真的自恃背景深厚,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另有依仗,准备和他打擂台? 这不合理啊。 除非她脑子不清醒。 祁同伟不再等待,他叫来罗向东,直接吩咐:“明天一早,让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来我办公室一趟。既然王部长『忙』,那我就先和常务副谈谈工作。” 意图清晰:你不识抬举,就別怪我绕过你,直接与你副手沟通,逐步架空你在关键人事领域的发言权。 今天的常委会上,副书记姜飞已经表达了靠拢的姿態,回头可以让姜飞多分管一些组织人事方面的协调工作,再联合常务副部长……他倒要看看,王虹能硬气到几时。 --- 与此同时,王虹家中。 下班回到家,王虹面上还残留著常委会上一丝不自觉的紧绷笑意。 可当她打开家门,看到儿子歪斜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著电视频道,那股从会上带回来、混杂著烦躁与隱隱不安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你这哪有一点人民警察的样子?!”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惯有的严厉。 儿子被嚇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坐直了些,不满地嘟囔:“妈,上班累一天了,回到家还不能放鬆会儿?所里又没什么大案子……” “你这个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有什么资格喊累?” 王虹火力全开,“你在城关镇派出所,怎么下班到家比我还早?到点就走了?领导看了怎么想?能有什么好印象?我当年,哪天不是最后一个离开,最早一个到?你……” “妈!” 儿子不耐烦地打断她,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你更年期到了?你去烦我爸吧,我回房间看专业书了!” 说完,起身“砰”地关上了自己臥室的门。 王虹被噎得胸口发闷,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立刻转向正在厨房忙活的丈夫刘亚:“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工作不上心,个人问题也不上心!都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刘亚在县里一家国企担任部门主任,临近退休,单位事情不多,下班也早。 他早已习惯了妻子近年来愈发频繁的急躁和数落,闻言只是嘆了口气,一边翻炒著锅里的菜,一边温和地劝慰:“你急什么?他姐不是说了,周末安排她单位一个新来的同事和他见见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心太多也没用。” “我没用?我操心还错了?” 王虹像被点燃的炮仗,跟在丈夫身后继续数落,“你看看这家,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操心?你……” 餐桌上,气氛沉闷。 吃完晚饭,刘亚提议出去散步消食。 走在小区略显陈旧的林荫道上,晚风微凉,王虹的情绪似乎平復了一些,话题不由自主地又转到了白天的工作。 刘亚脚步顿住,侧头看她:“祁书记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你给驳回去了?” “怎么能叫驳回去?” 王虹立刻反驳,“他只是提议增补,又没直接提名罗向东。我作为组织部长,从干部年轻化的角度提出不同看法,合理合规。” 刘亚皱了皱眉:“所有人都知道罗向东就是祁同伟的人选,你耍这个文字漏洞有什么意义?” “易书记在的时候,这种事情每次提前跟我通气。” 王虹语气里带上了不满,“他一来就上常委会,哪有半点要商量的意思?他这算什么?搞突然袭击吗?我凭什么不能发表意见?” “你呀!” 刘亚摇头,语气加重了些,“易书记跟祁书记能一样吗?易书记上面没人,做事求稳,那是没办法!就算那样,他定了调子的事,你最后不也得执行?这个祁同伟,上面是通著天的!连之前的李多海都说弄进去就弄进去了,你跟他较什么劲?” “上面有人怎么了?” 王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压抑了一天的怒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爆发出来,“我表哥还是副省长呢!我怕他?我一不贪二不占,也不想再往上爬了,到年龄安稳退休,他能把我怎么著?还能把我撤了不成?” “祁书记毕竟是领导,你这样拂他的面子,以后你的工作不好做。” 刘亚劝道。 两人说著说著就激起了火气。 “你这是赌气!你这是更年期到了,我不跟你吵!” “你说谁更年期?谁脑子不清楚?” 王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刘亚!你一个国企的小主任,连正科级都不是,你也想教我做事?” 这一夜,夫妻分床而眠。 第二天一早,王虹顶著微微浮肿的眼瞼来到办公室,脸色阴沉。 刚坐下没多久,就得知常务副部长被祁同伟叫去谈话的消息。 她知道自己无法和县委书记正面抗衡,昨天在会上发言,一半是出於对祁同伟“不按常理出牌”的不满,对他影响自己哥哥升迁的怨恨; 另一半则是那种长期被易学习“尊重”惯出来的,也是她的家世给她的底气。 她原本的算计是,祁同伟事后肯定会找她谈话,只要对方给个台阶,沟通一下罗向东的必要性——比如强调稳定过渡、熟悉情况等,她自然会“从善如流”,在下次会议上主动推荐罗向东。 可是,昨晚和丈夫大吵一架,鬱气结胸;今天一早,祁同伟不仅没找她,反而直接召见她的副手,这摆明了是要敲打她,甚至开始布局架空她! 中午食不知味。 下午,县委办通知书记办公会。 小型会议室里,气氛比常委会更加凝重。 祁同伟布置了几项近期重点工作后,话锋一转,明確指示县委副书记姜飞,今后协助他多关注和组织人事方面的协调联络工作;也要求纪委书记,对全县干部队伍纪律作风情况进行一次摸底梳理。 就在会议即將结束时,王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祁书记,关於昨天常委会上提到的增补常委事宜,我回去后慎重考虑了一下,有些想法想跟您匯报。” 祁同伟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微微頷首。 这是滑跪了吗?倒也是识时务。 王虹避开他的目光,看著桌面,语速较快地说道:“我认为,副县长石跃平同志年轻有为,政绩和口碑都不错,之前转岗的林副县长就是常委兼任副县长,由石跃平同志接替进入常委班子,既能优化班子年龄结构,也能加强政府工作力量,是比较合適的选择。”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陡然一静。 祁同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睛却在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古井寒潭,目光缓缓转向坐在一旁的县长徐洪斌。 石跃平是徐洪斌从的得力干將,是他的人。 王虹提名石跃平?这是……县长和组织部长联手,要给自己这个新书记一个“下马威”?要联手造反,抢夺人事主导权? 甚至夺取常委会的主导权? 祁同伟瞬间警惕了起来,脑海中瞬间思虑万千,他们背后是谁指使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后手吗? 徐洪斌在听到王虹提名的瞬间,也是明显一愣,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 此刻感受到祁同伟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扫来,他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开什么玩笑! 眼前这位祁书记,背景深不可测,手段更是早有传闻,他疯了才会去挑战对方的权威,尤其是在这种明显属於书记“禁臠”的人事安排上! “王部长这个提议……我觉得不太妥当。” 徐洪斌立刻开口,语气坚决,甚至带著一丝急於撇清的急促,“石跃平同志確实不错,但毕竟还年轻,资歷尚浅。增补常委是为了健全班子、更好开展工作,罗向东主任经验丰富,熟悉县情,协调能力强,我认为他才是更合適的人选。” 王虹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透心凉。 她看著徐洪斌急於表態的样子,再感受著祁同伟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昨晚爭吵的憋屈、今早被敲打的愤怒、更年期激素带来的情绪失控…… 所有不理智的因素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清晰的认知——她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她高估了自己的份量,误判了徐洪斌的態度,更严重低估了祁同伟的权威! “祁书记……” 王虹的声音有些发乾,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徐县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罗向东主任……確实更合適。” 祁同伟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充满杀机的凝视从未发生过。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既然大家有了初步共识,那就等组织部按程序完善考察材料,下次常委会再议吧,散会。” 他率先起身离开。 王虹呆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她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后的机会,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正拥有过“机会”。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那点背景、资歷和彆扭情绪,不堪一击。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王虹这个人,能力本就不算出眾,更多是靠家庭关係和性別平衡政策走到今天。 如今看来,不仅能力有限,政治头脑和情绪管理更是成问题。 今天她能因为私怨和情绪,做出如此不智的挑衅,明天就可能因为別的莫名其妙的原因,在更关键的组织人事问题上捅出更大的娄子。 很多时候,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组织人事,是县委书记权力的核心命脉,哪怕她现在已经服软投诚,也绝不能交在这样一个不稳定、不可控的人手里。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內部电话,拨通了市委书记高育良办公室的號码。 三天后,市委组织部的调令文件下发至道口县委: “经市委研究决定,王虹同志不再担任道口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职务,调任吕州市气象局,任副局长。” 第88章 碰头会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88章 碰头会 王虹的风波,在祁同伟眼中不过是履职初期一个迅速掠过的小小插曲,他並未过多纠缠,便丟在一边。 市委组织部的动作很快,迅速调派了一位区里的女副区长郭宛秋来接任统战部长,原统战部长刘兴旺则顺理成章地转任组织部长。 郭宛秋的调任,明显还是平衡班子性別结构的考虑,对她个人而言算是捡了个“便宜”,进入了县委核心层。 新上任的组织部长刘兴旺態度鲜明,在隨后的常委会上主动提议並推动增补罗向东为县委常委,议案毫无悬念地获得一致通过。 至此,祁同伟基本完成了他在道口县政坛的第一步棋:初步掌控常委会。 十一名常委中,人武部政委周强天然与书记保持一致;罗向东是铁桿自己人;副书记姜飞已表露投诚之意;组织部长刘兴旺的转任得益於此番调整,自然要靠拢;新任统战部长郭宛秋承了情,也需要有所表示;纪委、政法委、宣传等党委系统的常委,在现行体制下通常也倾向於与书记立场协同。 最关键的是,县长徐洪斌到目前为止,並未表现出任何试图挑战书记权威、爭夺主导权的跡象。 但在祁同伟看来,徐洪斌有没有这个“心思”並不重要,让他没有这个实力才重要。 就像古代的功高震主,有没有造反的心思並不重要,只要有了造反的实力,就是功臣的原罪。 初步掌控常委会,只是提供了施政的制度保障,真正的考验在於能否迅速打开工作局面,做出实实在在、能被上下认可的政绩。 道口县底子薄,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硬著头皮从国家经委拉几个大项目过来,固然能快速提升gdp数据,但这种明显“输血”式的政绩,在明眼人看来,水分太大,含金量不足。 农业方面,周期长,见效慢,风险高,且受自然条件制约大,同样难以在短期內彰显其治理能力。 因此,大规模推动工农业发展,並非他当前的首选重点。 这两块並非不管,而是按常规路径稳步推进,不作为其树立个人权威和核心政绩的主攻方向。 他的工作重点,清晰地锚定在两个方面:党建与第三產业。 首先是党建。 这绝非很多人想像中“开开会、喊口號、发发文”的形式主义。 在县委书记的职责谱系中,党建涵盖党的政治建设、思想建设、组织建设、作风建设、纪律建设和制度建设,是统揽全局、凝聚人心、保障方向的根本性工作。 抓好党建,既是对他此前那份內参报告中“洞察基层政治”能力的有力证明,也是优化营商环境、重塑政治生態的前提与基础。 道口县目前面临的一个棘手遗留问题,正是党建鬆弛、作风涣散导致的恶性循环。 李多海执政末期,为了抓住晋升的尾巴,不顾实际“大办实体”,虽然其本人很快落马,但许多仓促上马的项目已成沉没成本。 继任者易学习虽然勤奋,但是一直不擅长经济。 三年来,那些宾馆、纸厂等项目相继烂尾或倒闭,不仅未能產生效益,反而让县里各局办、乡镇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包袱。 易学习某种程度上是替李多海背了锅,但作为一把手,项目確实是在他任內失败,加之他上面无人支撑,最终被调离。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各级单位负债纍纍,直接导致公务员和事业单位人员工资经常被拖欠或打折发放。 这个时期公务员工资本来也不高,还无法保障,“吃拿卡要”、消极怠工、甚至利用职权牟取小利的风气便悄然滋生蔓延。 老百姓办事难、意见大,上访事件层出不穷,干群关係紧张。 这就是祁同伟要抓的“第一把火”——以党建为抓手,正风肃纪,提振士气,重建秩序与信任。 他再次召集了书记碰头会,除了五人小组外,还特意叫上了宣传部长江朝坤。 会议开始,祁同伟就开门见山: “第一个议题,政府这边要儘快补发拖欠的所有公务员工资,並確保今后按时足额发放。” 他知道,不给马儿吃草,光想让它快跑是不现实的。 工资都发不齐,强行推行廉政纪律,只会引发基层普遍的牴触和消极对抗,工作效率必將大打折扣,这对於想要做事的祁同伟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县长徐洪斌面露难色:“祁书记,我也想发。一直拖欠工资,下面意见很大,我也头疼。但县財政现在……確实非常紧张。歷年的窟窿不小,税收增长缓慢,刚性支出却一点不少。” 祁同伟追问:“如果一次性补发所有拖欠工资,然后保证全额发放,县里现有的財力能支撑几个月?” 徐洪斌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挤一挤,补发之后再维持半年左右的全额发放,应该可以。但问题是,下一次税收集中入库还要等差不多八个月,而且……县里总得留点备用金应付突发情况,各项必要的运转经费、民生支出也不能完全停摆。” 他列举了几项主要的財政支出方向。 “银行方面还能拆借周转吗?” 祁同伟问。 徐洪斌摇头:“难。县里之前为那些实体项目贷的款还有不少没还,信用评级受影响,上级银行不肯增加授信额度。” 祁同伟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果断道:“工资先发,按时足额发。这是稳定队伍、推进工作的基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徐洪斌闻言,心头一松,立刻点头:“行!有书记您这句话,我回去就安排財政局落实。大家拿到足额工资,干劲肯定不一样,都得念书记的好。” 他顺势恭维了两句,既然祁同伟愿意主动接过最棘手的財政压力,他乐得配合,绝不会做那个卡著工资不发、得罪所有人的“恶人”。 “好。” 祁同伟转向新任组织部长刘兴旺,“刘部长,接下来要建立一套『县长热线』系统。把电话號码印成海报,贴到每个村委会、社区宣传栏。標语就写——” 他顿了顿, “有问题,直接跟县长谈。” 话音刚落,徐洪斌便苦笑著接口:“祁书记,您这是……要累死我啊?全县三十万人,真有事都打这个电话,我別的啥也別干了。” 祁同伟摆摆手:“不用你亲自接。刘部长,你安排成立一个专门的『县长热线办公室』,可以招聘一些劳务派遣人员,经过培训后负责接听、记录、分类。所有反映的问题,按照职责分工,转交到相应的局办或乡镇,並要求他们在7天之內必须给出初步回应或处理意见。能办的,要明確办理时限;暂时不能办或不符合政策的,也要给出合理解释。热线办每月要匯总分析投诉热点和办理情况,对反覆被投诉、推諉扯皮、解决不力的单位,要通报批评。这项工作,由徐县长你来牵头总抓。” 这就是一个模仿后世12345的简化版,不过这个时期,效率不及以后,他也不照抄后世的三个工作日给回復了。 徐洪斌听完,眼睛一亮。他立刻意识到,这个“县长热线”不仅是收集民情、解决问题的手段,更是一个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著的政绩工程,能极大改善政府在群眾中的形象。 做好了,对他个人的官声和上级领导的观感都大有裨益。 他当即表態:“好的,祁书记,我一定把这事儿办扎实!让它真正成为连接政府和群眾的桥樑。” 祁同伟点点头。 他当然清楚“县长热线”的政绩所在。 但这个点子是他提出的,他作为县委书记、班子的班长,最大的功劳自然记在他头上。 但他没必要“吃独食”,將具体运营和政府层面的协调完全抓在自己手里。 一则,老百姓们反应的事情,大都是局办、乡镇的,本来就是政府层面,由县长牵头名正言顺;二则,让徐洪斌有实实在在的参与感和获得感,有利於后续工作的配合;三则,在上级看来,一个懂得分工协作、不揽权的班子主官,印象分更高。 至於名称,叫“书记热线”指向不明確,且“县委书记热线”读起来拗口,沿用“县长热线”更顺耳,也符合惯例。 他又转向刘兴旺:“组织部要配合做好热线办人员的选配和培训工作,確保接线规范、记录准確、转办及时。” 刘兴旺连忙应下:“书记放心,我亲自盯这件事。” 祁同伟的目光隨即落在纪委书记秦文瑞身上:“秦书记,纪委这边也要同步跟进。如果发现有群眾因为通过热线反映问题而遭到打击报復的,不管涉及到谁,纪委必须第一时间介入,从严从快处理,不要让县长热线成为面子工程!” 秦文瑞神情一肃:“明白,书记。我们一定做好监督保障,绝不让反映问题的群眾寒心。” “好。”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接著问道:“另外,秦书记,上次我请你牵头对全县干部的纪律作风情况进行一次摸底梳理,现在进展如何?” 秦文瑞早有准备,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简要报告:“初步的梳理已经完成,正打算向您做专题匯报。” 祁同伟直接问:“有个人生活作风方面问题比较突出的吗?” 秦文瑞略微迟疑,还是点了点头:“……有。” “作风最糜烂的是谁?影响最坏的。” 祁同伟追问,目光锐利。 秦文瑞翻了一下报告,报出一个名字:“店前乡的乡长,侯宗。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他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係,有证据的就有五六起,在乡里影响很坏。” “经济问题呢?贪不贪?” “也贪。不过数额……相比其他一些干部,倒不算特別巨大。” 秦文瑞如实回答。 祁同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做出了决定:“那就先从他下手。抓党风廉政,除了保障公务人员待遇,也需要『杀鸡儆猴』,立威!” 秦文瑞有些不解:“书记,为什么选这个侯宗?经济问题比他严重的,大有人在。” 作为纪委书记,他手里自然掌握著更多线索。 很多时候,纪委对某些干部的情况心知肚明,只是引而不发,等待合適的时机或上级的明確指示。 这几乎是官场常態——就像《人民的名义》中,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多次向李达康匯报副市长丁义珍的问题,却被李达康以各种理由压下; 又或者如李达康本人,其前妻欧阳菁受贿证据確凿,也沙瑞金以“已提前报备离婚”为由轻轻带过。 动与不动,往往不在於问题本身,而在於政治考量和时机选择。 祁同伟冷静地解释道:“如果仅仅是为了抓党风廉政,自然选个贪腐数额最大、性质最恶劣的典型。但我们现在是『组合拳』,既要整肃纪律,也要对外展现我们优化营商环境、重塑政治生態的坚定决心。选个个人生活作风最差的,更具有传播效应嘛。” 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手,立刻明白了祁同伟的意图。 俗话说:“搞黄色是第一生產力”。 这类桃色新闻自带传播爆点,更容易形成社会舆论焦点。 到时候,只需在宣传上稍加引导——比如暗示其滥用职权为情人谋利,甚至可以编造一个“投资商因商业竞爭与其情人发生衝突,遭其利用职权打击报復,愤而拨打县长热线举报”的戏剧性故事。 再配合徐洪斌公开表態“高度重视营商环境,对害群之马零容忍”,宣传效果便能事半功倍,將“抓廉政”与“优环境”两个主题巧妙捆绑,最大化舆论影响。 祁同伟环视眾人:“对於这个问题,大家有什么意见或需要补充的情况?” 这是在询问在座各位是否与侯宗有极深的利益牵扯,若有,此时提出,人选问题也可以酌情商量。 眾人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 祁同伟一锤定音,“先集中力量把『县长热线』建立並运转起来,让它有一定知晓度。过一段时间,等热线接到的关於干部作风、营商环境的投诉有所积累,再顺势对侯宗採取措施。宣传部要提前做好准备,把握好宣传的尺度和分寸,既要形成震慑,也要避免过度渲染低俗细节。” 宣传部长江朝坤认真记下,点头称是。 县长徐洪斌也补充道:“『县长热线』本身的宣传也要到位,特別是要强调对举报人的保护,明確打击报復的严重后果,打消群眾的顾虑。” “徐县长提醒得对。” 祁同伟肯定道,“江部长,这方面要配合好。” “好的,书记。” 江朝坤再次应承。 “关於党风廉政建设,就先部署到这里。” 祁同伟结束了第一个议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与会眾人,语气转入下一阶段的谋划: “接下来,我们重点討论一下,道口县第三產业发展的具体规划。 第89章 第三產业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89章 第三產业 道口县的第三產业,或者说服务业,是其现阶段可能实现突破的领域。 金融、教育等產业门槛太高,绝非道口所能触碰。 祁同伟將目光投向了旅游业 。 此时,全国范围內对旅游业的重视程度远不及后世,但日益增长的休閒出行需求已然存在,市场潜力初显。 祁同伟直接切入主题:“我之前调研时看过,道口的山水资源其实不错,马陵山、罗马湖、还有那个明清古镇,湖景温泉,底子都有。但为什么旅游业一直不温不火,形不成气候?” (因为月牙湖的原因,吕州原型是最有可能是徐州,那么道口县最有可能是新沂。) 县长徐洪斌对此感触颇深,接过话头:“书记,咱们的资源放在全省、全国看,確实不算突出,缺乏像京州古城、吕州月牙湖那样的知名度和独特性。没有『名牌』,吸引力就有限,现在主要也就是周边县市和吕州城区的一部分人偶尔来转转,留不住人,更谈不上消费。” “就说那个温泉,哪有京州汤山『千年圣汤』那样闻名全国。” 祁同伟笑了笑,打了个比方:“京州的盐水鸭出名,京城的烤鸭也出名,但难道其他地方的人就不吃鸭子了?关键不在於有没有『天下第一』的招牌,而在於能不能做出特色,让人愿意来,来了有得玩、有得吃、有得看,觉得值。” 他略作停顿,拋出了酝酿已久的计划:“名气可以打造。我通过一些关係,联繫上了《康熙微服私访记》剧组,已经达成了初步意向。他们明年开拍的第四部,会將一部分外景戏放在道口取景,並且在剧情台词中,会明確提到『道口县』。”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眼睛都是一亮。《康熙微服私访记》是当下最火的电视剧之一,辫子戏风头正劲,连重播收视率都很高。如果能搭上这趟车,对道口的知名度无疑是巨大的提升。 虽然祁同伟对辫子戏没有好感,但是现在社会风气就是如此,他也不会因此拒绝。 不管黑猫白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 副书记姜飞立刻笑著附和:“还是书记渠道广、思路活!有这部国民热剧带一带,咱们道口的名字就算打出去了,肯定能吸引不少游客慕名而来!” 徐洪斌也振奋道:“到时候剧组来拍摄,我们一定全力做好后勤保障和配合工作!” 祁同伟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配合是应该的。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跟製片方那边谈了一下,他们需要需要支付一笔20万元的赞助费。” 20万差不多是一集电视剧的成本,但是不能这样算,服化道、演员片酬都是已经固定的大头支出。 来道口只是拍一些风景的室外戏,其他的室內戏还是在影视城拍,20万剧组肯定是有的赚的。 祁同伟找了有分量的中间人,张国利为人也是八面玲瓏,不影响剧情的情况下,他自然是欣然答应。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滯了一下。 20万元,在21世纪初的道口县,不是个小数目。 原本大家以为是祁同伟动用私人关係“刷脸”拉来的无偿宣传,没想到需要真金白银。 宣传部长江朝坤对影视行业略知一二,试探著问:“祁书记,这20万赞助……我们能在剧集收益里占点股份吗?” 祁同伟摇摇头,坦诚道:“不能占股。这部剧谁都知道稳赚不赔,能入股的话,早就被更有实力的人抢走了。我们这就是纯粹的赞助,换取取景和地名露出。” 眾人脸上露出了思索和权衡的神色。 如果是完全“白嫖”来的宣传,自然皆大欢喜;但要动用到县財政资金,哪怕不是自己的钱,也需要掂量一下投入產出比。 这个年代,影视剧带动旅游的效应虽有先例,但並非普通规律,且道口交通不便,游客转化率能有多高? 20万砸下去,能拉动多少gdp?更重要的是,这种“赞助电视剧”的做法,听起来有点“不务正业”、“乱花钱”的嫌疑,不像李多海当年“大办实体”至少厂房设备看得见摸得著。 然而,祁同伟如今的权威不容置疑。短暂的沉默后,眾人还是相继表態支持。 宣传部长江朝坤率先找补:“书记考虑得深远。这笔赞助,对提升我们道口的城市形象和知名度,价值难以用金钱衡量。播出的效应是长期持续的。” 祁同伟知道他们心里的顾虑並未完全消除,但他要的就是这个“通过”的结果。 他接著阐述更完整的规划:“既然决定投入,就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更要杜绝『一锤子买卖』的思维。我们的目標不仅是把游客『引来』,更要千方百计把他们『留下』,把口碑『做响』。” 次日,祁同伟专程前往吕州市政府,拜会市长李达康。 李达康日程排得极满,祁同伟提前就和李达康的秘书约好了,李达康自然还是抽出时间见了面。 他笑著让秘书泡茶,打趣道:“同伟,有事怎么不先去找高书记?跑我这儿来了。” 祁同伟態度恭敬而诚恳:“李市长,道口是吕州下辖的县,我是您手下的兵。现在县里捣鼓出来一份自认为还有点想法的发展规划,於公於私,都得先来请您这位经济工作的行家里手把把脉。” 李达康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前倾:“哦?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你这个国家经委出来的大才子,给道口开了什么方子。” 祁同伟早有准备,將一份详尽的规划报告双手递上,然后条理清晰地匯报起来: “李市长,我们计划整合道口现有的『一山(马陵山)一湖(罗马湖)一古镇(明清古镇)』核心资源,打造一个特色旅游目的地。规划分三步: 第一步,引爆宣传。我们联繫了《康熙微服私访记》的剧组,他们会在明年的第四部中,將部分剧情在道口取景,並在剧中提到道口县的名字。 我们县的马陵山,也被乾隆皇帝题词“第一江山”,刚好可以做个互动,另外我们还在接洽《铁齿铜牙纪晓嵐》剧组,爭取也能来取景,形成联动效应。 同时,除了在传统媒体投放gg之外,我们也会尝试在新兴的网际网路上进行一些宣传投放,现在网际网路的发展方兴未艾,本地论坛很活跃,而且现在有电脑的都是有一定经济基础的,有消费能力。 第二步,做好承接。 光有宣传不够,必须让游客来了有东西可看、可玩、可消费。 我们计划对几个主要景区进行保护性修缮和適度开发,在古镇和景区合理设置美食街区,不仅引入本地特色,更要引进像长沙臭豆腐、烤冷麵、各地特色烤串等受年轻人欢迎的小吃,產品要丰富、有吸引力。 增设汉服体验、古装拍照等服务;挖掘本地民俗,引入打铁花等传统表演项目。 罗马湖的温泉资源,我们打算结合电视剧元素,设计『皇帝温泉套餐』、『娘娘养生套餐』等特色產品。 第三步,优化服务。我们准备开通连接各大景区之间、以及景区到吕州火车站/汽车站的旅游专线大巴,规范景区管理,严控宰客、欺客行为。” 最后,他总结道:“我们的最终目標,是將道口打造成一个適合周边城市居民进行 2到3天短期度假 的旅游目的地,让游客愿意住下来,慢慢玩,產生实实在在的消费。” 李达康听得非常认真,一边快速瀏览规划报告,一边就一些具体细节,如投资估算、客源分析、交通接驳方案、与现有文物保护政策的衔接等,提出了专业的问题。 祁同伟一一做了详尽的解答和补充。 问罢,李达康靠回椅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好!同伟,你这个规划,思路清晰,步骤扎实,既有借势营销的巧劲,也有夯实基础的实功,很好!我看可行,你就放开手脚大胆干!” 祁同伟適时露出“鬆了一口气”的表情,接著道:“有李市长肯定,我们就更有底气了。不过……道口家底薄,要启动这个计划,光靠县里自己,力有不足啊,还需要市里的大力支持。” 李达康笑容微敛:“需要什么支持?说说看。” “主要是资金方面。”祁同伟直言不讳,“道口之前有些歷史遗留问题,財政非常紧张。我们希望市財政能在项目初期,给予一定的资金扶持。” 李达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要多少?” “整个计划初步估算,总投资大概需要1000万左右。”祁同伟报出一个数字。 “1000万?!”李达康声音提高了几分,“同伟,你这是来我这『吃大户』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祁同伟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解释:“李市长,景区修缮、道路改造、服务设施建设是大头,派人去外地学习引进小吃技术、交通车辆採购或租赁、宣传费用、温泉酒店升级改造……这些加起来,1000万已经是精打细算的保守估计了。而且,我们不是一次性投入,是分期建设。” “分期?第一期要多少?”李达康抓住关键。 “第一期主要是启动宣传、部分核心景区修缮和基础设施配套,大约需要200万。”祁同伟答道。 李达康瞪了他一眼:“200万?那还好……等等,好你个祁同伟,跟我玩心眼是吧?先拋出个1000万的天文数字镇住我,再报个200万就显得『可以接受』了?我告诉你,200万也没有!最多50万,爱要不要!” 祁同伟做出为难的样子:“李市长,50万真的不够,连启动都勉强。至少80万,我们才能把架子先搭起来,看到初步效果。” “60万!”李达康斩钉截铁,“多一分都没有!再討价还价,你就去找高书记批条子去吧!” 祁同伟知道这已是李达康能给的极限,且再往上找高育良,等於打李达康的脸,得不偿失。 他立刻见好就收,笑道:“哪能一事烦二主。就按市长说的,60万!感谢市长支持!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我考虑考虑。”李达康端起茶杯。 “县里因为之前李多海搞的那些实体,欠了银行不少钱,现在上级银行不肯给我们新增授信了。可发展离不开资金周转,能不能请李市长帮忙,跟银行系统协调沟通一下?”祁同伟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难题。 李达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帮你打个招呼。银行有钱,但也要看还款能力和项目前景。你这个规划做得好,有说服力,我去帮你说说。”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欣赏:“我就欣赏你这种敢想敢干、敢於负债发展的劲头!有些县委书记,畏首畏尾,怕担责任,守著那点家底不敢动,经济怎么可能搞得上去!” 又交流了一些具体落实的细节后,祁同伟才告辞离开。 从市政府出来,祁同伟又去了市委大楼,面见高育良。 在高育良的外间办公室,他见到了高育良的秘书、还是一个熟人——市委办公室秘书一科的科长陈清泉。 此人戴著眼镜,態度谦和,正是后来出任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爱学外语的那位。 两人寒暄了几句。 进入里间,祁同伟敏锐地察觉到,高育良眉宇间似乎笼罩著一层淡淡的愁绪,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 他先匯报了与李达康沟通的情况以及获得60万资金支持和银行协调承诺的结果,並將旅游发展规划的副本呈上。 高育良仔细翻阅了规划,频频点头,给出了肯定的评价:“思路不错,结合了道口的实际,也有创新意识。李达康市长那边能支持,是个好的开始。” 公事谈罢,祁同伟关切地望向恩师,轻声问道:“老师,您这边是有什么心事吗?” 第90章 高育良的困境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90章 高育良的困境 高育良和李达康主政吕州的时间,其实並不比祁同伟主政道口早太多。 刚开始时,高育良也曾意气风发,但祁同伟凭藉前世记忆深知,这一时期,在强势的市长李达康面前,高育良这位市委书记的光芒,確实被稍稍压制了几分。 田国富说过,李达康“当市长时,市长是一把手;当书记时,书记是一把手”,虽有夸张,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 这背后,与更高层的人事格局紧密相连。 此时,梁群峰已正式从政协副主席任上退休,影响力消退;而与之政见相左、素有旧隙的赵立春,在汉东风头正劲,话语权不容小覷。 有了来自上级党委主要领导的或明或暗的支持,作为市长的李达康,其权重自然与寻常不同。 这种態势,在2003年换届、赵立春更进一步后,会达到顶峰。 然而,高育良的政治智慧与手腕,远非之前的易学习可比。 同样面临强势二把手的衝击,在缺乏上级明確背书的情况下,高育良依然凭藉高超的平衡艺术与对人事、党务的牢牢掌控,稳稳坐住了书记的位子,未被李达康架空或挤走。 最终等到月牙湖美食城时,才由省里出面將李达康调离。 此刻,祁同伟判断,两人的摩擦与合作困境,恐怕才刚刚开始显现。 但以高育良的骄傲与清高,怎会轻易在学生面前吐露“我压不住市长了”这样的窘境?他选择了轻描淡写。 “工作上有点事情,千头万绪。” 高育良端起茶杯,语气如常。 祁同伟瞭然,也不点破,转而用一种轻鬆怀旧的语气笑道:“来市委的路上,我路过新华书店,突然想起刚上汉东大学那会儿,第一次接触武侠小说,看得那叫一个入迷,真是废寢忘食。” 高育良微微挑眉,显然对这个话题转换有些意外,但出於师生习惯,还是顺著接了下去,简单评析道:“武侠小说嘛,寄託了普通人对於快意恩仇、超越现实的想像,有其独特的文化魅力和道德寓言价值,金庸的作品尤擅將歷史背景与人物命运结合,格局不俗。” “老师分析得透彻。” 祁同伟点头,“我没有老师这样的理论高度,但里面有些句子,这么多年一直记得很清楚。” “哦?哪些句子让你印象深刻?” 高育良饶有兴趣地问。 祁同伟略微回忆,缓声道:“比如,『大丈夫做人的道理,说了你也不会懂』;比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还有……『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高育良闻言,目光倏地一凝,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 以他的智慧,如何听不出学生话中隱含的劝慰与点拨之意?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么快?市里这点风吹草动,都传到你们道口去了?” 祁同伟面露“茫然”:“什么传到道口?老师,我就是忽然想起这些句子,顺口一说。” 高育良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我这里含沙射影,给你老师上课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祁同伟也不再装傻,坦然道:“道口上一任书记是易学习同志,他对李达康市长的工作风格,多少有些体会和评价,我有所耳闻。加上对老师您和达康市长性格能力的了解,大致能猜到一些。”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似乎也觉得无需再在学生面前强撑那份完美的面具,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自嘲:“是啊,以你的聪明,早晚也会知道。就在昨天,市委五人小组会议上,李达康把我主导擬定的一份市政发展规划,批驳得……体无完肤。” 祁同伟没有插话,只是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態。 “关键……” 高育良摇了摇头,带著几分无奈,“关键他说的那些问题,指出的那些漏洞,切中要害,確实有道理。我在会上,竟有些……难以反驳。” 祁同伟接道:“达康市长確实长於经济。” 他心中清楚,不要说现在的高育良,即便是十几年后政治手腕臻於化境的“育良书记”,其真正擅长的也非具体的经济建设,而是人事布局、理论阐述和权力平衡。 高育良当然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次会议上的“面子”得失而耿耿於怀的幼稚官员。 他真正烦闷和隱隱担忧的,是这件事背后折射出的两个更深层、更棘手的问题: 其一,是李达康显露的“不受控”姿態。 一份涉及全市的发展规划,李达康完全有更多、更柔和的方式与他这位市委书记沟通协商。 但他选择了在会议上直接发难,言辞犀利,不留情面。 这绝非李达康情商不够——作为秘书出身、且后世能对沙瑞金乃至其秘书白处长都应对得八面玲瓏的人物,李达康绝非不懂人情世故。 他对同级和下属的“不假辞色”,往往源於他內心判断“无需顾忌”。 他现在的举动,无疑是在释放一个信號:他认为在某些领域,可以不必过於顾忌高育良的想法和权威。 其二,也是更让高育良內心產生一丝迷茫的,是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大时代背景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的才华和敏锐度,確实与李达康存在差距。 这份认知带来的些许无力感和方向上的困惑,对於一路顺风顺水、心高气傲的高育良而言,衝击不小。 主要还是前面晋升太快、太顺,骤然遇到一个如此强势且在某些方面確实比自己“专业”的搭档,一时有些难以適应。 祁同伟察言观色,知道老师心结所在,便用更委婉的方式继续开解:“老师,汉初名將如云,曹参、樊噲战功赫赫,但汉高祖心中认定的开国第一功臣,终究是坐镇后方、保障供给、总理政务的萧何。” 话不用多说,点到即止。和聪明人交流,往往如此。 高育良是何等人物?道理他並非不懂,只是有时身在其中,容易被情绪和具体矛盾牵著走。 越是聪明人,越容易钻牛角尖。 是啊!自己何必非要与李达康在具体的经济规划上爭长短? 只要牢牢把握住市委书记的核心权力——管干部、抓党建、把方向、谋全局——任凭李达康將经济工作搞得再红火,最大的领导责任和最终成果,依然要记在他这个“班长”的功劳簿上。 这就如同学术论文,不管第一作者做了多少具体工作,只要掛了通讯,通讯作者永远享有最高的认可权重。 而高育良自信,在政治智慧、人事手腕上,自己绝不输於李达康。 只要稳坐吕州一把手的位子,不被赶走或架空,他完全可以將李达康的“经济东风”,化为自己向上攀升的政绩和资本! 想通此节,高育良眉宇间的愁绪瞬间消散大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从容智者的微笑,看向祁同伟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讚赏: “同伟啊,你是真的成长了。看问题,有时候比老师还要透彻。” 祁同伟连忙谦逊道:“老师过奖了。我这点浅见,也都是以前里聆听老师教诲,耳濡目染得来的。” 高育良心情转好,笑道:“行了,別给我戴高帽。中午別走了,就在市委小食堂,陪我吃个便饭,咱们好好聊聊。” “好的,老师。” 祁同伟欣然应允。 --- 下午,祁同伟返回道口县委办公室,刚坐下不久,门外便传来熟悉的敲门声。 “进。” 县委办主任罗向东推门而入,脸上带著惯有的恭敬笑容,手里拿著一份材料。 “祁书记,您回来了。” 罗向东將材料放在桌上,“之前县委办、政府办推荐的那几位秘书人选,您都不太满意。我这边又物色了一个,觉得可能比较符合您的要求。” “哦?什么人?” 祁同伟隨口问道,目光落在新送来的文件上。 罗向东压低了声音,带著点神秘和討好的意味:“是县一中的一位语文老师,叫……廖清源。教学口碑很好,文笔尤其出眾,经常在省市报刊上发表文章。关键是为人稳重,心思细,家庭背景也简单清白。您看要不要见一面?” 第91章 秘书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91章 秘书 之前推荐的那些秘书人选,祁同伟也见过,总觉得差点意思。 有的油滑世故,有的则太过稚嫩,还有几位,背后或多或少牵连著道口本地的一些家族或势力网络,这更是祁同伟当下竭力想要避免的。 他已是县委书记,在这片土地上拥有了相当的自主权,不愿再轻易与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產生过多纠葛,徒增掣肘。 他接过罗向东递来的新资料,目光落在“廖清源”这个名字上。 罗向东在一旁察言观色,適时介绍道:“书记,这个廖清源是林城市下面农村考出来的,大学读的吕州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在学校谈了个我们道口本地的女朋友,就跟著一块回来了,分配在县一中教语文,教了五年。文笔確实没得说,在《吕州日报》、《汉东教育》上都发过文章。关键是……我看著挺稳重,做事也细致,懂规矩,知道分寸。” 祁同伟边听边看资料,微微点头。 文笔好,在他这里反而算不得最重要——重要的材料他自己能写,常规的报告县委办有一整个班子负责。他看重的,首先是身家清白,与本地利益网络无涉;其次是性格沉稳,心思縝密,懂得进退,能领会意图,办事可靠。 “带过来看看吧。” 祁同伟合上资料,做了决定。 “好,我这就联繫学校。” 罗向东应声退下。 约莫半个小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罗向东引著一位年轻人走了进来。 来人二十六七岁年纪,身材清瘦,穿著半旧但整洁的夹克衫和深色长裤,鼻樑上架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 整体气质带著教师职业特有的书卷气,但站姿笔挺,眼神清亮,在与祁同伟目光接触的瞬间,既保持了应有的恭敬,又未显得畏缩,眼底深处似乎还蕴藏著一股不甘沉寂的锐气。 那一闪而过的神采,竟让祁同伟有高老师的一丝风采,这让他好感大增。 祁同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廖老师,对秘书工作,你怎么看?” 廖清源显然来之前做过功课,也预料到会有此问。他略微思索,没有用那些“为领导服务”的套话,而是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比喻: “回书记,我觉得……有点像古时候,没有批红权的太监。” 祁同伟闻言,不禁莞尔。 这个比喻,乍听有些玩笑,却异常精准地道破了秘书工作的核心本质——他们本身並无权力,其一切影响力、存在感,都依附於所服务的领导。 “这个比喻倒是有趣。” 祁同伟语气平和,“平时喜欢读史?” 廖清源回答得很实在:“读得不多,业余时间翻过一些。” “可以多读一点。” 祁同伟隨口提点了一句,目光却未离开对方的脸,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听说,你是为了爱情,才来到道口的?” 廖清源的神色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平静,坦然答道:“是。不过……已经分开了。她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听说……应该快订婚了。” 祁同伟眉头顿时一皱,目光锐利地转向一旁的罗向东。 这么重要的情况,为什么之前的背景调查没有提及? 罗向东额头上瞬间冒出细汗,心里叫苦不迭。之前向一中校长打听时,对方只说了廖清源工作认真、文笔好,女朋友在城关小学,压根没提分手的事!这……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廖清源似乎察觉到了,主动开口解释:“我们是和平分手。她在城关小学教书,和我不是一个单位。分手的事,我们都没张扬,所以学校的同事和领导们可能都不太清楚。” 祁同伟暗自点头。 这小子,倒是挺有眼色。 这一句话,既解释了信息缺失的原因,也无形中为失职的罗向东解了围。 “那现在,对將来有什么打算?” 祁同伟继续追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廖清源小心的回答道:“我毕业就在县一中工作,已经五年了。道口虽然不是我老家,但我在这里生活、工作,对这里的人和事都有感情。我准备在这里安家,长期生活下去。” 祁同伟並不真的关心一个年轻教师的感情生活,他想知道的是,这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遭遇情感挫折、与本地最重要的社会联繫断裂后,是否还有心气扎根在道口?会不会遇到工作压力或不如意时,就想著离开这个“伤心地”? 坦白说,如果事先知道廖清源刚与本地女友分手,祁同伟很可能不会给他这次见面的机会。 一个可能心绪不稳、缺乏长期扎根意愿的人,不適合担任需要高度稳定性和忠诚度的秘书岗位。 但见面之后的短暂交流,让祁同伟改变了看法。 此人思路清晰,反应敏捷,更重要的是,察言观色、领会意图的能力很强。 首先,他敏锐地察觉到祁同伟因信息缺失而对罗向东產生不满,立刻出言解释,不著痕跡地为罗向东开脱,显示了他的情商。 其次,当被问及“將来打算”时,他立刻明白了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书记是在考察他的稳定性与长期承诺,於是他给出了非常明確的回答。 “嗯。” 祁同伟不置可否,“你先回去吧。” “好的,书记。” 廖清源微微躬身,步伐稳健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內只剩下两人。 祁同伟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目光沉沉地落在罗向东身上,办公室里气压骤低。 “罗大主任,”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压迫感,“你这算什么工作態度?我让你物色个秘书,连最基本的背景情况都调查不清楚?人家感情状態发生这么大变化,你一无所知?” 罗向东低下头,不敢辩解:“书记,是我工作疏忽,调查不够深入细致,我检討。” 祁同伟盯著他看了几秒,才稍稍放缓语气,虽然罗向东是绝对的自己人,但是適当的敲打也是必要的。 但还是吩咐下去:“去查清楚。他那个前女友,叫什么?家里是做什么的?现在订婚的对象又是谁?什么背景?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是!书记,我马上去办!” 罗向东如蒙大赦,连忙应承,几乎是倒退著出了办公室。 下班前,罗向东果然带著更详细的信息回来了。 “书记,查清楚了。廖清源的前女友叫江萍,在城关小学教书。她父亲是……县財政局的副局长,江大昭。” 罗向东顿了顿,“和江萍订婚的,是城关镇镇长刘建设的儿子。” 祁同伟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闪过一丝瞭然。 县城里两个小家族的联姻……一个財政局副局长,一个城关镇镇长。典型的资源互换,巩固本地圈子。 而那个廖清源……无权无势的农家子弟,凭著一腔热血和爱情来到陌生县城,最终却敌不过现实的地方势力与门第观念。 这情节,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这小子,身上那股气质有点像高老师,这遭遇……怎么还有点像自己? 无权无势的农家子,想在一个陌生的的环境里,娶到本地政治家族的女儿?哪有那么容易。 沉默片刻,祁同伟抬起头,对紧张等待的罗向东说: “就他吧。” “你通知他,和学校做好工作交接。后天到县委办报到。” “罗主任,” 祁同伟看著如释重负的罗向东,语气恢復了平常,“人是你推荐的,你先带他几天,熟悉熟悉县委办的规矩和流程。” 第92章 县委书记的一天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92章 县委书记的一天 清晨六点半,县委家属院 初秋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祁同伟的生物钟准时將他唤醒。 县城甦醒得早,已有零星自行车铃鐺声和早摊贩的吆喝隱约传来,带著浓重的汉北口音:“辣汤——油条——” 家属院就在县委大院后面,是几栋九十年代初建的五层灰砖楼,他住三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简单粉刷过,家具多是前任留下的,朴拙结实。 他起身,闭眼在床边冥想了五分钟,意识清晰了便起身洗漱。 卫生间狭小,白色瓷砖已有裂纹,拧开水龙头,水流先是一段铁锈色的污水,然后才变清。 他用冷水洗了脸,对著镜子里那张三十二岁的面孔看了看——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三年前更沉稳。 擦脸毛巾是从家带来的,粗棉布,印著褪色的牡丹。 六点四十,他穿上一件宽鬆的衣服,开始晨跑。 这是他重生七年来,一直坚持的习惯。 出门前,他看了眼五斗柜上的相框——何弦抱著两岁的“小葡萄”祁怀音和“铁蛋”祁远,在北海公园的白塔下笑得很灿烂。 (吃书了,改成林景仪和林婉仪是双胞胎,何弦有双胞胎基因,不然龙凤胎就显得刻意,男孩子名字还是朴实一点) 他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转身锁门。 下楼时遇到对门的县政协副主席老陈,穿著练功服、手里转著两个鋥亮的钢球,显然是锻炼回来。 “祁书记早!”老陈嗓门洪亮。 “陈主席早。”祁同伟笑著点头,脚步未停。 他慢跑了30分钟,身体微微出汗,就结束了锻炼。 然后便直接去县委食堂吃早饭,早饭简单:小米粥、花卷、咸菜、煮鸡蛋。 上午七点四十到办公室 办公室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一张深色木製办公桌,对面两张待客的旧沙发,靠墙一排文件柜,窗边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最显眼的是墙上掛著一幅字,是高老师写的:“守正创新”。 他先开了窗通风,坐下后,便开始看廖清源放在桌上的报纸。 先拿起的是《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关於西部大开发的最新论述,二版有条不起眼的简讯:某省试点公车改革。祁同伟用红笔在这条消息旁画了个圈,道口全县公车一百三十多辆,每年养护、油耗、司机工资就是笔不小开支,但这事急不得,得等时机。 接著是《汉东日报》和《吕州日报》,他习惯先快速扫过所有標题,对感兴趣的报导才深入阅读几段,了解省內和市內的动態、领导活动、重点工作导向。 七点五十,走廊里响起规律的脚步声,隨即是轻轻的敲门。 “进。” 廖清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暖水壶和一份文件夹。“书记早。” 廖清源工作快三个月了,心思细、口风紧,总体来说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將暖水壶放在茶几旁的矮柜上,动作轻稳。 “早。”祁同伟抬头,“今天什么安排?” 廖清源打开文件夹,语速平稳清晰: “上午八点半,旅游局马局长和財政局江副局长来匯报罗马湖温泉改造方案和预算以及《康熙》剧组的接待。九点四十,徐县长陪省交通厅公路处的刘处长看省道拓宽工程结束,问要不要您出面再接待一下。十点半,店前乡乡委书记会来匯报马陵山景区改造工程。原定十一点的开发区招商碰头会,徐县长建议推到下午两点,因为广州客商的航班延误。” “下午呢?” “下午两点,开发区招商会。三点半,信访局王局长匯报第三季度县长热线受理分析。四点,与吕州日报社记者有个简短的电话访谈,关於道口旅游发展思路,我已把提纲放在您桌上。晚上六点,市委组织部钱副部长带队下来考察干部,在招待所,您需要出席接待晚宴。” 祁同伟听完,略一沉吟:“交通厅刘处长那边,让徐县长全权陪同就行,我就不见了。你给徐县长打个电话,就说我上午有个急件要处理。但提醒徐县长,省道拓宽的配套资金申请报告,务必让刘处长带回去。” “明白。”廖清源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 “店前乡的匯报提到十点。罗马湖的方案,告诉马局长,我要看具体设计图纸和施工方资质,不是听空话。预算超过一百万的部分,让他列出明细,说不清楚就別上会。” “好的。”廖清源记下,又补充道,“另外,教育局送来了全县中小学危房改造的初步排查报告,我放在您左手边文件筐最上面了。还有,市委办传真过来一份通知,下周全市县域经济座谈会,要求您准备十分钟发言。” 祁同伟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廖清源轻步退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祁同伟先翻开教育局的报告,眉头渐渐蹙紧。道口县財政困难,教育欠帐多,报告中列出十七所乡镇中小学存在不同程度危房,涉及学生近三千人。他用红笔在几个数字下重重画了线,在旁边批註:“请財政局、教育局联合擬定分三年解决方案,优先解决d级危房。下周常委会专题討论。” 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后,他看了看表,八点二十。 八点半,旅游局马局长和財政局江副局长准时到来。马局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喜欢比划;江副局长则是江萍的父亲,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祁同伟的眼神有些谨慎,態度极其恭敬。 匯报果然如祁同伟所料,空话多,实质少。马局长滔滔不绝讲“打造华东温泉第一品牌”,江副局长则强调財政困难。祁同伟耐心听了十分钟,打断道:“马局长,设计图纸带了吗?施工方是哪家?有没有温泉行业开发经验?” 马局长额角冒汗:“图纸……还在设计院。施工方我们考虑县建筑公司,他们……” “县建筑公司去年承建的县医院门诊楼,现在漏雨问题解决了吗?住院部反映过三次了吧?”祁同伟语气平淡。 马局长语塞。 “重新招標。”祁同伟直接下了指示,“告诉县建筑公司,不是县里的工程,就理所当然该是他们碗里的肉。我要看到有资质、有经验、有成功案例的团队。” 祁同伟看向江副局长:“江局长,財政紧张我知道。但罗马湖改造是今年县里定的重点旅游项目,市里还给了六十万启动资金。你们財政局要做的不是哭穷,是帮我一起想办法——哪些开支可以压缩?哪些可以分期支付?有没有可能申请旅游专项贷款?” 江副局长连连点头:“书记指示得对,我们回去重新测算。” “三天。”祁同伟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要看到有图纸、有资质、有详细预算和筹资方案的完整报告。做不到,我就换个能做的人来做。” 两人诺诺退下。 九点五十,廖清源进来轻声匯报:“徐县长来电话,刘处长对省道拓宽进度很满意,配套资金报告他答应带回去。徐县长问您晚上接待组织部钱副部长,是否需要他提前过来商量一下干部调整的初步意见?” 祁同伟想了想:“那就请徐县长下午招商会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10点,店前乡乡委书记过来,匯报马陵山景区改造的前期勘测和村民动员情况。 上午最后一个文件批完,已经十一点四十。祁同伟合上钢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走廊里传来喧闹声,下班了。 他等了十分钟,等人流稍散,才拿著饭盒下楼。 食堂在一楼西侧,是个大通间,摆著十几张圆桌。 祁同伟进去时,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他打了饭菜:一份烧白菜,一份青椒炒肉片,四两米饭。 饭菜装在铝製饭盒里,他走到靠窗一张桌子坐下——那张桌通常没人坐,大家默契地留给书记。 刚吃两口,常务副县长张明端著饭盒过来:“书记,不介意吧?” “坐。”祁同伟指了指对面。 张明压低声音:“上午开发区那边传来消息,广州那家服装厂,可能还要压价。他们听说我们县里欠银行钱,觉得我们比较急於做成这单,缓解压力。” 祁同伟夹了片白菜,慢慢嚼完才说:“告诉他们,道口有劳动力成本优势,有即將拓宽的省道交通优势,还有我和省里谈的二手生產线转移和县里承诺的三年免税。如果这些还不够,那就算了。招商引资不是乞討。” 张明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对了,晚上组织部钱副部长那边……听说他这次来,除了常规考察,可能还別的意图。” 祁同伟筷子顿了顿:“什么意图?” 张明声音更低,“这次考察,可能会重点了解我们班子的『团结』情况,尤其是……您和徐县长的配合。” 祁同伟面色不变:“我和徐县长配合得很好。道口要发展,班子必须团结。这是事实。” “那是那是。”张明笑了笑,转移话题,“您家小葡萄快三岁了吧?上次听她在电话里喊爸爸,声音真甜。” 提到女儿,祁同伟脸上线条柔和了些:“皮得很。她妈妈说她现在整天模仿我打电话,拿著玩具话筒『喂,我是祁同伟』。” 两人都笑了,午餐的气氛轻鬆了些。 吃完饭,祁同伟洗了饭盒,回到办公室。 看了一会文件,从柜子里拿出条薄毯,在沙发上和衣躺下。 二十分钟午休,能有效恢復精力。 窗外传来县城隱约的嘈杂声,远处似乎有拖拉机的突突声,更远处,火车站偶尔传来汽笛长鸣。 他闭上眼,呼吸逐渐均匀。 下午的招商会不太顺利。 广州客商果然在价格和付款方式上刁难,徐洪斌差点拍桌子。 祁同伟始终保持著冷静,最后起身说:“张总,道口诚心招商,但诚心不等於无条件让步。您提出的付款条件,触及了我们的底线。这样吧,您再考虑考虑,我们也再研究研究。合作讲究缘分,强求不来。” 客商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什么。 散会后,徐洪斌跟著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就骂:“什么东西!真以为我们离了他们就不转了?” 祁同伟给他倒了杯水:“沉住气。这种仗著有点资金就鼻孔朝天的,来了也是麻烦。我们要找的是真正愿意在道口扎根、共同发展的伙伴,不是来施捨的救世主。” 徐洪斌喝了口水,平復情绪:“书记说得对。对了,晚上组织部钱副部长……” “正常工作匯报。”祁同伟坐回椅子,“道口班子团结,一心谋发展,这是事实。至於別的,我们不知道,也不关心。” 徐洪斌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点头:“明白。” 三点半,信访局王局长匯报县长热线运行情况。第二季度,热线共受理群眾来电一千二百余次,主要反映问题集中在环境卫生、道路破损、个別干部態度粗暴等方面。按期回復率百分之九十二,群眾满意度百分之八十五。 “不满意的那百分之十五,主要是什么原因?”祁同伟问。 “有些是歷史遗留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有些是群眾期望值过高。”王局长顿了顿,“也有个別部门敷衍塞责,回復了等於没回復。” 祁同伟在报告上批註:“將回復敷衍、群眾反覆投诉的三件事例整理成文,下周常委会通报。相关单位主要负责人要做说明。” 四点的电话採访很简短。 吕州日报记者问了几个关於道口旅游发展规划的问题,祁同伟回答得务实而留有余地:“道口旅游还在起步阶段,我们不做不切实际的宣传,先踏踏实实把基础打好。欢迎记者同志有时间来实地看看。” 掛了电话,他看了看表,四点半。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秋日白昼渐短。 廖清源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份文件:“书记,市委组织部传真,明確了座谈会发言要求。另外,这是全县中小学校舍危房照片,我让教育局收集了一些。” 祁同伟接过照片。黑白照片上,裂缝的土墙、腐朽的椽子、用木棍支撑的教室……触目惊心。他一张张看完,沉默良久。 “通知教育局李局长,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 “是。” 招待所在县委大院斜对面,是栋三层小楼。 祁同伟到的时候,徐洪斌、张明等人都已经到了。 组织部钱副部长四十出头,白白胖胖,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很锐利。 晚宴標准不高,六菜一汤,本地酒。 钱副部长很健谈,从全省干部交流谈到吕州经济发展,又“隨意”地问起道口班子情况。 祁同伟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徐洪斌等同志的工作,也坦承道口基础差、欠帐多,需要上下齐心。 徐洪斌配合得很好,几次主动举杯:“道口能有今天的变化,祁书记掌舵是关键。我们班子都很服气。” 钱副部长笑著点头,不再深问。 八点散席。 送走钱副部长一行,祁同伟没让车送,说要走走,徐洪斌和张明对视一眼,先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县城已渐安静。 路过城关小学,他停下脚步。 校园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亮著灯。 廖清源的前女友江萍就在这里教书,他想起廖清源那双清亮而野心的眼睛,想起他说的“准备在这里安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口。 回到家属院楼下,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黑著。 上楼,开门,开灯。六十平米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倒了杯水,坐到书桌前。 桌上摊著教育局的报告、旅游规划图、招商协议草案、县长热线匯总……这些都是道口,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舞台。 窗外,夜色中的道口县城安静沉睡。 远郊,即將拓宽的省道工地上,也许还有夜班的工人在忙碌;罗马湖畔,温泉改造的方案还在纸上;那些有裂缝的教室里,明天孩子们还会照常上课。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实事求是,步步为营。”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 臥室窗外,一弯新月悬在深蓝天幕上,清辉洒在安静的县城屋顶。 秋虫在墙角断续鸣叫,更远处,夜行火车的汽笛声隱约传来,穿过田野,穿过河流,穿过这个小县沉睡的夜晚,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新的一天,会在几个小时后,隨著辣汤油条的吆喝声,再次来临。 第93章 江家和陈家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93章 江家和陈家 財政局副局长江大昭的女儿江萍与城关镇镇长儿子订婚的消息,传了快半年,却始终没见江家发帖请客。 县委大院里的明眼人偶尔聊起这事,总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江萍本是个开朗秀气的姑娘,最近却沉默了许多,脸上少见笑容。 夜深人静时,江母看著女儿心事重重的背影,终究忍不住,在床上翻了个身,对靠著床头看文件的江大昭低声商量:“他爸,我看萍萍这阵子瘦了不少……要不,就依了她,跟小廖算了?再这么拖下去,孩子心里苦。” 江大昭从文件上抬起眼,皱了皱眉:“瞎扯,头髮长见识短。” “我怎么就见识短了?”江母有些不满,撑起身子,“我不是心疼闺女吗?” “现在让萍萍回头去找廖清源?”江大昭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那不是把陈家往死里得罪?陈卫国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陈加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咱们现在退婚,不是打陈家的脸吗?” 江母压低了声音,带著点试探:“可小廖现在……是祁书记的秘书啊。祁书记的人,陈家还敢怎么样?” “祁书记的人?”江大昭嘆了口气,语气复杂,“祁书记顶多在道口待几年?三年?五年?他高升走了,廖清源这点资歷,能跟著飞?祁书记念旧情,临走前给他安排个副镇长、副书记,就算仁至义尽了。秘书和领导,那是工作关係,不是父子关係!过了那村,还有那店吗?” 江母愣了愣,小声嘀咕:“副镇长……也挺好。你不也这么多年,还是个副科吗?” “光是副科顶什么用?”江大昭有些烦躁,“陈老爷子是政协副主席,陈家三代在道口经营,树大根深。你为个已经『过去』的祁书记秘书,把地头蛇得罪狠了,以后咱们家在道口怎么立足?” 江大昭父母都是农民,他是江家第一个干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著一丝无奈:“再说,一个副镇长……店前乡那个侯宗,副科位置上坐了快二十年,心气早就磨没了,现在成天就知道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前车之鑑啊。” 江母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陈家也是,光说订婚,这都多久了,也不提结婚的事。咱们是女方,总不能上赶著去催吧?” “陈加全精著呢。”江大昭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復了冷静,“他现在是城关镇镇长,明年县里换届,他想动一动。这时候,他得观望,观望祁书记的態度,观望廖清源的分量。” 江母想起廖清源清瘦挺拔的样子和那双沉静的眼睛,不禁惋惜:“这孩子也是可惜了……当初要是没逼著萍萍……他现在是祁书记眼前的红人,要是咱们女婿,帮你说句话,你这次说不定……” 江大昭摆摆手,打断了妻子的话,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他何尝没想过? 亲家再好,也不如把握在自己手上。 而且廖清源这人,要能力有能力,要心性有心性,如果不是家世平常,帮他从政只会分走儿子的资源,当初他也不会那么坚决地反对。 如今阴差阳错,对方竟攀上了县委书记的高枝,这其中的落差和隱约的后悔,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嘆口气,像是说服妻子,也像说服自己,“当初还不是为了大兴?廖清源就算没这个机遇,凭他的本事,在一中也是骨干教师。他林城老家有哥哥,在道口安家,跟入赘也差不多。和萍萍也有感情,安安稳稳过日子,其实不会差。但现在……路已经选了。” 他口中的“大兴”,是他们的儿子江兴,如今在建设局当个股长,也是江家未来的指望。 与此同时,陈家。 陈卫国吃完饭,慢悠悠地从外面散步回来,手里那两个鋥亮的钢球转得溜圆。 客厅里,孙子陈振凯正坐著看电视,但明显心不在焉,见爷爷回来,立刻站起身,动作利落。 “爷爷,您回来了。”他上前接过陈卫国手里的茶杯,去续了热水。老爷子年纪大了,晚上喝茶睡不著,只喝白水。 陈卫国在藤椅上坐下,接过孙子递来的水杯,笑眯眯地打量他:“今儿怎么有空陪我这个老头子?没出去跟你那帮朋友玩?” 陈振凯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是退伍回来的,性格朴实,甚至有些木訥。 他挠挠头,闷声道:“没心情。” “哦?”陈卫国故意拉长了声音,“想媳妇了?” 陈振凯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红晕,脖子有点硬:“没、没有。” “真没有?”陈卫国逗他。 “……真没有。” “真没有的话,”陈卫国呷了口水,慢条斯理地说,“那我就不跟你爸提你们结婚的事了。” 陈振凯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急切,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出什么,又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陈卫国心里暗笑,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一著急就闷著。 倒是孝顺,心思也单纯。 他不再逗他:“行了,去把你爸叫来,我跟他说说。” 陈振凯眼睛一亮,“哎”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 “臭小子,慢点!”陈卫国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摇摇头,脸上却是慈祥的笑意。 不一会儿,城关镇镇长陈加全跟著儿子过来了,身上还带著点菸味,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爸,您找我?” 陈卫国看了孙子一眼:“振凯,你先回家,我跟你爸说点事。” 陈振凯看向父亲,陈加全摆摆手:“去吧。” 等儿子脚步声远了,陈加全在父亲对面坐下,自己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爸,振凯也不小了,有些事也该让他听听,学著点。” 陈卫国看著儿子被烟雾笼罩的、略显疲惫的脸,缓缓道:“还没成家呢,让他再单纯两年吧。你年轻,还能撑很久,他有的是时间成长。现在……能让他高兴一天是一天。” 陈加全苦笑:“您就惯著他吧。都二十四了,一点形势都看不明白。现在什么时候?他还整天惦记著娶江萍过门。” “他这个岁数,想媳妇不是天经地义?”陈卫国瞥了儿子一眼,“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想?” 陈加全被父亲说得有点窘,咳了一声:“爸,说正事呢。” “这就是正事。”陈卫国收起笑容,正色道,“过两天,你去趟江家,商量一下,別搞什么订婚了,直接领证结婚,仪式从简,別大办。” 陈加全夹著烟的手指一顿,眉头拧了起来:“爸,我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明年03年换届,我能不能再进一步,就看这半年了。您怎么也跟著振凯胡闹?” “我怎么胡闹了?”陈卫国声音平稳,“祁书记来了快三个月,我瞧著,他不是李多海那种耳朵根子软、或者眼睛只看上面的人。他心里有桿秤,明白著呢。” “那也不能冒这个险!”陈加全压低声音,“我这次要是上不去书记,再等一届,年龄就到线了!机会就这一次!” “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起码……拖到明年换届尘埃落定。” “换届之后呢?立马办?” 陈加全犹豫了一下,弹了弹菸灰:“最好……再观望一阵。” 陈卫国笑了,带著点洞悉世情的嘲讽:“你觉得,祁同伟是什么样的人?” 陈加全想了想,认真回答:“有背景,有手段,有格局,是能做大事的人。” “这样的人,会喜欢用什么干部?是会做事的,还是拍马逢迎的?” “自然是会做事的。”陈加全不假思索。 “那你觉得自己是会做事的,还是会拍马的?” “我当然是做实事的!”陈加全语气肯定,带著基层干部特有的底气。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陈卫国反问,目光如炬,“乾的不就是拍马溜须、揣摩上意的活儿吗?” “我哪有……”陈加全想反驳。 “我们和江家的事,县委大院谁不知道?祁书记能不知道?”陈卫国打断他,“我们陈家有什么错?振凯比江萍小两岁,算是青梅竹马,一直喜欢人家。江家闺女大学毕业回来,振凯也退伍了,男未婚女未嫁,我们托人撮合,违反哪条法律了?她江萍和廖清源是谈过朋友,但又没结婚,怎么就不行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动用权力打压过廖清源吗?没有。江家闺女要死要活非廖清源不嫁了吗?也没有。那你怕什么?谈恋爱分手、另嫁他人的多了去了,是江家父母考虑现实,你在这儿对號入座、战战兢兢,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陈加全被父亲说得哑口无言,闷头抽菸。 “如果祁书记是李多海那种心胸狭窄、喜欢听奉承的,你缓一缓,表个態,我理解。可祁书记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越是这么拖著,扭扭捏捏,反而显得你格局小,心思重,不像个光明磊落做事的人!”陈卫国语重心长,“好好一个能干实事的干部,別把自己弄成个只会看风向的墙头草。” 陈加全吐出最后一口烟,將菸蒂摁灭,声音有些乾涩:“我……我不是怕廖清源在祁书记面前,给咱们上眼药吗?” “廖清源是个聪明人。”陈卫国篤定地说,“我们这事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他不敢,也不会现在做什么。没有祁书记,他一个秘书能有多大能量?我看这小子眼里有野心,不会为了这点旧怨,断送自己的前程。就算他將来真有出息了,那也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到时候第一个要对付的,也是当初棒打鸳鸯的江家,未必是我们。” 陈加全若有所思:“照这么说,江萍也不算良配……?” “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陈卫国瞪了儿子一眼,“不说祁书记了,就说徐县长,他要是有个儿子,你有个女儿,你嫁不嫁?” “一个小姑娘,能完全违抗父母之命吗?振凯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就是心眼实,人孝顺。他能娶到江萍这样的大学生,已经是咱们陈家的福气。何况,他自己真心喜欢。” 他嘆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振凯,咱们是指望他光宗耀祖了。就让他安安生生,过好自己的小日子。逼得太狠,反而容易出岔子。我还指望江萍给咱们老陈家生个聪明伶俐的重孙子呢。真要现在退婚,名声也就坏了。” 陈加全沉默了很久,又点了一支烟,橘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他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直到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才猛地惊醒,將菸蒂狠狠摁进菸灰缸里。 他抬起头,眼中挣扎褪去,恢復了平日的果断: “行,爸,我听您的。过两天,我就去江家。” 第94章 风气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94章 风气 第二天清晨,陈卫国晨练回来,特意在县委大院门口慢悠悠地踱著步。 不多时,祁同伟跑步的身影由远及近,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 陈卫国笑眯眯地迎上去:“祁书记,早啊。” 祁同伟放缓脚步,气息平稳:“陈主席早。” “祁书记,”陈卫国状似隨意地开口,语气却拿捏得恰到好处,“跟您匯报个喜事。我家那不成器的孙子振凯,过些日子要结婚了。到时候您若有空,千万赏光来喝杯喜酒。” 祁同伟停下擦汗的手,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日子定下了?” “还没最终定呢,”陈卫国笑容不变,“定好了,我一准儿跟您说。” “好,”祁同伟点头,“到时候若时间允许,我一定叨扰。” “那先谢过书记了。”陈卫国心满意足地頷首。 他知道祁书记不一定会到场,但是这个关键信息,要“自然”的递到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转身往食堂走去。 陈卫国却没离开,仍在原地,像是活动筋骨。 不一会儿,廖清源从食堂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拿著笔记本,显然是提早吃完早饭,准备去办公室整理日程。 陈卫国脸上那弥勒佛似的笑容丝毫未变,招手道:“小廖!” 廖清源脚步一顿,立刻小跑过来,微微躬身:“陈主席,您早。有什么指示吗?” “哪有什么指示,”陈卫国摆摆手,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家振凯,马上要和江萍那丫头结婚了。” 廖清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脸上的肌肉却控制得极好,连眼神都只是平静地波动了一下,隨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好事啊,恭喜陈主席,恭喜振凯兄弟。” 陈卫国仿佛没看见他那瞬间的僵硬,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长辈式的无奈与推心置腹:“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也听说了些。振凯那孩子,打小就跟在江萍后头,心里一直存著念想。退伍回来见到江萍,欢喜得不行,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你跟江萍正处著对象呢,就跟他妈嘀咕。他妈心疼儿子,就託了个中间人去江家说道……江家父母呢,大概也不太清楚你们的情况,就这么应了下来。唉,你看,弄成现在这样……造化弄人吶。可事到如今,我们这也是……骑虎难下。” 廖清源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陈卫国说完,才语气平淡地回应:“陈主席言重了。感情的事,讲究缘分。是我们有缘无分。您要是没別的事,我先去忙了,书记那边还有事情。” “哎,好,好,你忙。”陈卫国连连点头,笑容慈祥,“小廖啊,你年轻,有才华,前途远大,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姑娘。” 两人客气地点头交错而过。 陈卫国背著手,慢悠悠朝食堂走去,心里却暗道:小狐狸,年纪轻轻,城府倒是不浅。 廖清源步伐稳健地走向县委大楼,面色沉静如水,他心中冷笑:老狐狸,说这些无非是想“祸水东引”,但是这事確实是江家的决定。 但我现在並不想节外生枝,我只想抓住这个机会,往上爬。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 上午,县纪委书记秦文瑞来到祁同伟办公室,关上门,低声匯报:“书记,店前乡那边,侯宗的问题有新进展。马陵山改造工程,他明確向潜在施工方暗示,必须採购指定供应商的材料,价格高出市场价近三成。经查,那家供应商的实际控制人,是他一个情人的丈夫。”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关於他其他问题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基本齐备,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证据链比较完整。”秦文瑞回答。 祁同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那就动手吧。按程序办。” “是。” 很快,一道紧急通知从县政府办发出:要求店前乡乡长侯宗立即赶到县里,参加一个临时项目协调会。 侯宗不疑有他,匆匆坐车赶到指定的会议室。 推门进去,却发现里面空荡荡,只有县纪委的一位副书记和几名名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后退,身后的门却已被轻轻关上。 “侯宗同志,请坐。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纪委副书记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冷。 侯宗腿一软,几乎瘫倒在椅子上,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完了。 隨后便是按部就班的审查程序。 侯宗此人,曾是道口县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风光一时,却在副科位置上一蹲近二十年,心气早已磨光,信仰彻底崩塌,转而沉湎酒色。 倒也有几分“本事”,周旋於数个情妇之间,竟未曾闹出过大风波。 直到此次,为了替情妇牟利,將手伸向了县里的重点项目。 侯宗本身无足轻重,他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引子”。 他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道口。 无数添油加醋的小道消息隨之疯传:侯宗威胁恐嚇拨打县长热线的举报人,祁书记闻讯震怒;侯宗有七个情人,生活糜烂;侯宗利用职权为情妇谋利,排挤本地守法企业……其间夹杂著大量真偽难辨的香艷细节,传播速度惊人。 祁同伟顺势而为,迅速邀请吕州日报的记者,召开全县领导干部大会。会上,他面色严肃,话语掷地有声,通过记者的笔和镜头向外传递明確信號: 道口县委县政府,维护群眾合法权益、优化营商环境的决心坚定不移,任何违法违纪行为,都將受到严惩,欢迎社会监督。 这把火借势烧起来,迅速席捲全县。 一时间,道口官场风气为之一肃。 而道口县“重拳整治害群之马、全力优化营商环境”的名声,也隨著报导和口口相传,迅速衝出县城,传遍吕州,甚至引起了更广泛区域的关注。 一切,都按照预设的节奏,稳步推进。 第95章 换届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95章 换届 二〇〇三,换届之年 时代的浪潮自上而下奔涌,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京城,一场深刻的机构改革尘埃落定。 酝酿已久的国家经济体制改革迈出关键一步,原国家经委完成其歷史使命,机构撤销。 人员如江河分流,主要匯入新组建的商务部与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在这堪称“重新洗牌”的时刻,昔日的同僚各显神通,试图在这轮重组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其中,钟正国外放至西部某省,出任省长,开启封疆大吏的生涯。 而韩慎,经过数年暗中蓄力,动用了几乎所有积攒的人脉与资源,最终如愿进入权力更集中、职能更宏阔的发改委,担任副主任。 然而,他试图覬覦更高的位置——比如那个现在还不是正部级別、但权重惊人的常务副主任——终究未能成功。 新组建的发改委如同一艘巨轮,每个关键舱室都挤满了背景深厚的竞爭者。 韩慎在经委晋升副部仅五年,资歷尚浅;至於“关係”,到了这个层级,谁身后没有一片森林? 他的提前布局与运作,虽未能助他登顶,却也爭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实权:分管规划、运行与经贸。 这几乎是除常务副之外最具分量的职责板块,可谓“常务之下第一人”。 汉东的同一年,权力格局发生关键位移。赵立春成功“转正”,成为省长,赵家帮的声势与影响力隨之水涨船高。 这股自上而下的风,不可避免地吹拂到吕州。 市长李达康的腰杆,因此而更硬了几分。 他本就是实干猛將,如今上头有了更明確、更有力的支持,行事作风愈发锐利,在市政规划、经济决策上与市委书记高育良的角力,也更为直接和频繁。 “上面没人”,成为此刻高育良面对强势搭档时,无法避免的短板。 他需要更加精妙地运用政治智慧与平衡艺术,才能稳住船舵。 身处吕州一隅的道口县,祁同伟並未因上层变动而慌乱。 借著县级班子换届调整的契机,他將过去半年多考察、甄別出的那批有干劲、听指挥、能力尚可的干部,精准地填充到各个关键岗位。 例如,城关镇镇长陈加全,被调任至店前乡担任党委书记。 店前乡是马陵山景区所在地,是祁同伟旅游產业布局的核心引擎。 这个位置,需要大量与县直部门、投资方、本地村民沟通协调。 陈加全能力虽非顶尖,但陈家在本地的深厚人脉网络,能为他扫清许多障碍;而他自身对仕途的渴望与家族期待,也会驱使他全力以赴,且因家底尚可、顾忌颇多,在廉洁问题上相对可控。 在祁同伟的用人哲学里,执行力和可靠性,有时比单纯的业务能力更重要。 他冷静地復盘过李达康的得失:丁义珍能力超群,是搞钱搞项目的利器,可一旦反噬,便是惊涛骇浪;林城开发商集体出逃,更是惨痛教训。 他需要的不是可能脱韁的野马,而是能精准贯彻意图、又懂得自我约束的良马。 陈加全,正符合这种需求。 与此同时,高育良也將自己的秘书陈清泉下放锻炼,到道口县担任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这一安排,既是对陈清泉的培养,也进一步强化了祁同伟在县委常委会的掌控力。 而曾经的小罗,罗学军,则正式接过衣钵,成为高育良的新任秘书。 道口的发展也步入了快车道。 祁同伟那些融合了超前眼光的宣传策略持续发力,“影视取景地”的名头、《康熙微服私访记》的软性植入、以及初试锋芒的网际网路论坛传播,让道口的知名度稳步提升。 更关键的是,他借鑑后世理念,狠抓旅游服务质量和市场秩序,对宰客、欺客行为强力约束。 这在当时普遍管理粗放的旅游市场,形成了降维打击般的口碑效应。 “道口旅游,放心实在”的口碑,开始在周边城市游客中流传。 此外,祁同伟凭藉与发改委的紧密关係,以及自己对政策项目的敏锐,与市长李达康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交换。 他协助李达康从发改委渠道爭取到一些吕州急需的项目,作为回报,李达康在与高育良的博弈中,始终將祁同伟和他的道口县划在“安全区”之外。 一些吕州市区因环保或成本考虑需要转移的轻型工业项目,也顺势落到了道口,促进了就业和税收 2003年年底,统计数据出炉,道口县交出了一份令人瞩目的成绩单:gdp同比增长31.9%,增速高居吕州市各区县第二,仅次於因某个国家级工程收官而数据爆发的核心城区。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超越只是时间问题。 那个区的爆发源於单一巨型项目,具有不可持续性;而道口旅游產业刚刚起步,底子薄、增速高,后劲十足。 祁同伟的政绩清晰可见。 他没有依赖“输血式”的大项目强行拉动gdp,而是立足县情,精准选择了旅游业作为突破口,通过创新宣传、优化服务、强化管理,盘活了本地资源,实现了內生性增长。 这充分展现了他的经济头脑和实干能力。 同时,他狠抓的党建与“县长热线”工程,切实改善了干部作风和政府效能,信访量显著下降。 这套“经济+治理”的组合拳,贏得了上下一致的认可。 在2003年度的全省考核评优中,祁同伟荣获省委表彰。 这份荣誉將郑重写入他的干部档案,成为未来晋升之路上的一块重要基石。 当然,以他的任职年限和道口尚未完全“功成”的现状,立刻升迁反而是被“摘果子”。 县委班子中,最先享受到发展红利的,是宣传部长。 凭藉在道口形象重塑、旅游推广,尤其是大胆尝试网际网路宣传方面的突出贡献和展现出的能力,他被提拔为吕州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正处级)。 只要后续工作不出紕漏,即便未能问鼎部长之位,以副厅级待遇退休已是前景可期。 送別宴上,这位即將赴任的部长对祁同伟感激涕零,敬酒连连,最终酩酊大醉。 他心中清楚,若非祁同伟的到来和独具慧眼的用人,以道口之前的沉寂和他自身的年龄,莫说实权正处,能否解决正处级待遇都属未知。 祁书记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他的命运航道。 此事在道口官场產生了强烈的示范效应。 县里的正科级以上干部,工作积极性被极大激发,谁不想搭上祁书记这趟“东风”,实现个人仕途的跃迁? 而对於副科级及以下的广大基层公务员和事业人员,祁同伟则通过爭取来的財政改善和项目收益,设立了颇为丰厚的年终绩效奖励。 没有人会嫌钱多,尤其是这钱来得光明正大。 至此,祁同伟在道口县,大势已成。 第96章 自我欺骗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96章 自我欺骗 道口县旅游业异军突起,如同一块磁石,不仅吸引了省內外许多渴望复製成功经验的县区考察团,也引来了一些目光更为复杂、心思更为深沉的“观察者”。 新任省长赵立春的公子赵瑞龙,便是其中之一。 他关注的焦点,並非道口这个小县城本身。 祁同伟的背景他清楚,道口的旅游框架已然搭建成型,此时硬插一脚,油水有限且吃相难看。 他將目光投向了更具潜力的地方——吕州市的核心名片,月牙湖。 看著道口依託山水就能日进斗金,一个更“宏伟”的构想在他心中滋生:若能在风景如画的月牙湖畔,兴建一座集餐饮、娱乐、观景於一体的高档美食城,岂非一本万利? 光是承建工程便利润丰厚,若能再以“合规”方式插入未来的运营环节,那更將是一只持续下金蛋的母鸡。 他首先找到了市长李达康。 然而,李达康虽政治手段相对比较粗糙,政治嗅觉却异常敏锐。 他早已察觉到国家政策风向中对生態环境保护日益重视的苗头。 在月牙湖这种標誌性景区核心地带大兴土木,即便短期能带来gdp和政绩,长远看无异於埋下一颗政治地雷。 加之对赵瑞龙这类紈絝子弟,李达康骨子里存著一分轻视,於是乾脆利落地拒绝了。 碰了钉子的赵瑞龙转而求助於市委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何等老练,岂会轻易接招?他面上笑容和煦,言语间滴水不漏,轻鬆便將“皮球”踢回给市政府那边,委婉建议赵公子还是该去和他的“李哥”多沟通协调。 后来的事情,如祁同伟所料,也如上一世轨跡:李达康被调离吕州。 这段时间,祁同伟在道口冷眼旁观。 直到高育良批准了月牙湖美食城项目。 祁同伟知道,高育良已经主动接受了赵瑞龙的“圈套”,没有高小凤,还有张小凤、王小凤。 而他等待的“时机”也到了。 这,其实也是他当初选择回到汉东、来到道口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要尝试扭转高育良的命运轨跡,挽救其政治生命。 儘管高育良曾说过,若他当上省委书记,第一个要“祭旗”的就是祁同伟。 但上一世的“祁厅长”,自身也確实存在巨大问题。 而无论前世今生,高育良对他亦师亦父的教导、关键时刻的提携与回护,皆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祁同伟重活一世,不仅要自己登高望远,也存了一份“知恩图报”的心。 他冷静分析过,真正能將高育良置於万劫不復之地的: 不是所谓的“汉大帮”。沙瑞金空降汉东才多久,“沙家浜”的说法就已不脛而走。 党外无派,千奇百怪,到了一定级別,谁没有自己的班底?没有几个信得过的得力干將? 孤家寡人怎么开展工作?这构不成根本性打击。 也不是月牙湖美食城项目。 高育良后来那句“歷史的局限性”,某种程度上已经为此事定了性。 至於会上其他人的胡搅蛮缠,高育良完全可以嗤之以鼻、不与理会,讲出那句只唯上不唯实就已经是他书生气犯了。 ggkf数十载,若要以今天的標准去倒查当年每一个项目,多少干部能经得起查? 一旦以此为由严惩高育良,必將引发整个官场的巨大恐慌与动盪,甚至影响政局稳定。 更何况,美食城是经过吕州市委常委会集体决策、报请省里批准、甚至获得过当时国家部委相关批覆的,程序上几乎无懈可击。 十几年后翻旧帐,甚至可以说开歷史倒车,否定ggkf的成果。 更不是男女关係问题。到了高老师这个层面,单纯的男女作风问题,早已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节,除非牵扯出巨额利益输送或严重权色交易。 最致命、最无法开脱的,恰恰是高育良与高小凤隱瞒组织结婚生子,以及背后那涉及两亿港幣的信託基金。 这是赤裸裸地违反党纪国法,欺骗组织,財產来源不明。 若没有这个“死穴”,即便在政治斗爭中落败,高育良最差的结果也是体面退居二线,去政协养老,甚至为了平衡,给他个正省级待遇安抚,也並非没有可能。 因为祁同伟清楚,上一世高育良对赵瑞龙和自己的许多具体违法行为,確实是不知情的。 祁同伟也曾深深困惑:以高育良的政治智慧和定力,真的会沉迷於一个短期內突击培训出来的“明史爱好者”无法自拔,甚至不惜赌上毕生政治前途? 沉湎於年轻的肉体,逢场作戏或许可能,但结婚领证,並为此精心隱瞒、设置海外信託,这需要何等强烈的动机? 通过与高小琴的接触和侧面观察,他逐渐排除了“纯粹爱情”的可能。 若真是灵魂契合的爱情,怎会常年將爱人安置香港不闻不问,对与她容貌相同的姐姐高小琴在国內拋头露面、周旋於各路商人官员之间也毫不在意? 至於“赵家索要投名状”的说法,也经不起推敲。 赵立春若仅靠掌握下属黑料来驾驭团伙,手段未免太过低端且危险,绝非能走到如此高位的政治人物常態。 更何况结婚的2012年,高育良已经是省委副书记了。 真正的“自己人”联盟,是下级要做好权力的触手。 你捞不捞钱我不管,那是你的本事,也不用给我送钱,我怎么捞你也不用管。 但是在关键的决定上,你要跟隨我的步伐;我给你的命令你要执行到位。 这才是合理的、实际的从属关係 如果上级要捞钱,会给你负责的项目,指定某个承包商。 承包商送上级多少钱,怎么送都和你无关。 他的资质手续都齐全,一般也不会偷工减料,你只需要合理合规的把工程交给。 就算暴雷了,你只要不收钱,也能转閒职去养老。 胁迫式的“投名状”,往往只用於控制那些能力有限、別无选择的卒子。 那么,高育良为何会走出那一步? 直到李一清老师初次见到高育良后,那句评价点醒了他:“旧知识分子的清高还未褪尽。” 祁同伟豁然开朗。 他明白了。 当时的李达康,一个能力突出、政绩不俗的实权正厅,仅仅因为未批赵瑞龙的项目,便被迅速调离。 虽然是升职,但是吕州马上就要出成果了,完全可以缓一缓。 这件事,深深震撼了高育良。 它粗暴地打破了他对组织程序、对规则力量的信念。 他內心產生了巨大的不安与动摇,对赵立春所代表的“势”產生了难以言喻的畏惧。 如果我调走,是不是就是坐冷板凳了? 他迟早会向赵瑞龙妥协,批准那个项目。 只是,他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维持內心体面的“理由”。 高小凤,恰恰成了这个完美的“理由”与“遮羞布”。 一个“在逆境中仍坚持自学明史的女孩”,激起了他作为学者內心残存的浪漫与“拯救”情怀。 他必须將这场交易,包装成一场超越世俗、不惜一切的爱情。 他需要告诉自己:我並非屈从於权力,並非弯下了脊樑,我依然保持著文人的风骨与情怀,我只是在追求一份崇高的、不容於俗世的爱情。 唯有如此,他才能勉强缝合內心信念与现实抉择之间的巨大裂痕。 所以,他才不仅止於露水情缘,而要真正结婚,並为之安排后路。 这是一种深刻的心理自我保护机制,一种悲剧性的自我欺骗。 想通了这些,他才决定在事后再去见高老师。 坐车抵达市委大楼,熟悉的场景,但气氛似乎已有些不同。 在市委书记办公室外间,他见到了正在忙碌的罗学军。 “小罗,”祁同伟神色平静,语气如常,“高书记在吗?” 第97章 沧浪之水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97章 沧浪之水 再次见到高老师,他依旧保持著儒雅的风度,但祁同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老师眼窝深处积著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那不是政务的劳累,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耗损。 那种曾经在汉东大学讲台上挥洒自如、在吕州执掌权柄时志得意满的“意气”,已经黯然失色。 这种状態,甚至比祁同伟记忆中前世那个在沙瑞金高压、侯亮平紧逼、汉大帮风雨飘摇时的高育良,更显得……脆弱。 因为彼时的高老师,內心逻辑是自洽的,无论对错,他有一套自己的信念支撑,脊樑並未真正弯曲。 而此刻,他刚刚在现实权柄的无声威慑下,做出了违背自己原则的妥协,內心的支柱出现了裂痕,正处於信念破碎后、急需寻找新的“合理”解释来修补自我的阶段。 若无人干预,他便会慢慢沉入自己精心构筑的、关於“爱情”与“拯救”的幻梦中去,以此完成心理上的重塑与自欺。 看到祁同伟,高育良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慰藉的意味:“同伟,你来了。” “老师,我来了。”祁同伟恭敬回应,目光温和而专注。 今天的高育良显得格外健谈,一反往日惜字如金、言必有物的风格。 他思路时而飘忽,话语间偶有重复,从祁同伟在道口的各项施政举措谈起,事无巨细,如数家珍。 对於做得好的,他不吝讚扬;对於他认为欠妥或有隱患的,更是掰开了揉碎了,为他细细分析,生怕学生不能领会。 这绝非高育良一贯的教导方式。 他素来是“姜太公钓鱼”,点到为止,悟性几分全看个人资质。 此刻这种近乎“保姆式”的倾囊相授,更像是一种情感投射,一种通过全力“教导”得意门生来確认自身价值、寻求內心安稳的无意识行为。 祁同伟眼眶微热。 他听得出,高育良对他远在道口的一举一动,甚至许多细微之处都了如指掌。 这份非同寻常的关注与投入,尤其是在其自身承受著市委繁重工作与李达康双重挤压的近况下,显得尤为珍贵。 话题渐渐滑向汉东大学的旧时光。 高育良此时显得格外念旧,对过往的人与事絮絮叨叨,沉浸在回忆里。 祁同伟始终耐心倾听,偶尔应和,心中却在冷静地等待一个最恰当的介入时机。 对於高育良这样极度重视体面与尊严的学者型领导,哪怕是最善意的劝告,也必须包裹在层层委婉中,绝不能刺伤他那正在敏感重建的自尊。 若让他意识到,自己那因畏惧权势而“弯腰”、乃至落入“美人计”的狼狈真相,已被最得意的学生洞察,此刻信念根基不稳的他,甚至可能走向极端——比如乾脆辞职,比如主动向纪委“坦白”以求內心解脱。 话题自然而然地流转到了明史。 无论是吴惠芬的专业,还是高育良的个人兴趣,这都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领域。 “我记得老师您曾剖析过,明朝的『座师』制度,实为派系滋生的温床。”祁同伟適时引导。 高育良果然被调动起来,就著这个话题阐述了“座师”与“门生”在明代官场中形成的特殊利益与情感纽带,如何超越单纯的学术传承,演变为稳固的政治联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那明朝最有名的一对师徒,恐怕就是徐阶和张居正了。” “没错,师徒两代首辅,皆於危难之际执掌中枢,影响深远。”高育良的谈兴被引向更具体的歷史人物。 “老师如何评价这两人?”祁同伟问得平静,如同一次寻常的学术请教。 高育良略一沉吟,流畅答道:“徐阶此人,以隱忍、权谋著称。他能长期屈身於严嵩父子之下,暗蓄力量,收集罪证,最终联合內廷宦官与清流言官,一举扳倒巨奸。掌权后,他著力革除严嵩弊政,起用张居正、海瑞等干臣能吏,为后来的隆庆新政乃至张居正改革,奠定了重要基础。”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张居正,手段更为凌厉。他结交司礼监大璫冯保,以內廷支持稳固外朝权位;驱逐高拱等元老旧臣,確保改革政令畅通;甚至不惜压制言路,钳制御史,以掌控舆论。这些手段,自然算不得光明磊落。但他推行『一条鞭法』、『考成法』,整顿吏治,充盈国库,任用戚继光等將领巩固边防……確是不折不扣的改革家,於大明有续命之功。” 祁同伟追问道:“这两人,恐怕都难称传统意义上的『清官』。那以老师之见,他们是功大於过,还是过大於功呢?” 他特意避开简单的道德標籤,直指“功过”这一更复杂的歷史评价维度。 高育良眼中流露出思索的光芒,眼神微微闪烁,显然这个问题触动了他当下的某些心绪。 他缓缓道:“总体而言……我以为,还是功大於过的。时势艰难,欲成非常之事,有时……难免需用些非常手段。” 祁同伟不等他深入纠结,立刻拋出了准备已久的、真正的问题:“老师,我心中有一个困惑,存了许久,一直想请教您。” 高育良思绪被打断,抬眼看向他,笑道:“哦?什么困惑,但说无妨。” 祁同伟坐直了身体,语气诚恳而略带沉重: “我出身寒微,但命运垂青,一路总有贵人扶持。大学时有老师您指点迷津,读博时得李一清先生悉心栽培,在经委又有韩慎主任提携关照。因此,虽然这一路走来,也见过不少污浊晦暗,但幸运的是,自身尚算乾净,鞋子没怎么沾泥。” 他注意到高育良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动容,便继续推进,话语清晰而有力: “可是老师,前路漫漫,天下也並非处处清明。若是以后,我为了心中的理想信念,为了最终想要达成的、於国於民有益的目標,不得已……用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弄脏了鞋子……那么,后世之人,会不会也能像评价张居正那样,给我一个『功大於过』的定论?我……还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图穷匕见! 我是未来的“张居正”,而老师您,就是此刻的“徐阶”。 我们虽然暂时对“严嵩”(赵家势力)弯下了腰,但是如果我们最终能做出一番利国利民的实事,那么,过程当中的那些“不光彩”,是否可以被理解、被原谅?是否能成为我们最终得以“挺起头”的基石? 高老师的脊樑,与其用虚假脆弱的“爱情”浪漫来支撑,为什么不能用更坚实、更宏大的“家国大义”与“歷史功过”来重新锻造? 高育良沉默了。 这明明是一个假设性的、甚至有些空泛的问题,却仿佛一把钥匙,径直捅进了他此刻最纠结、最自我怀疑的心锁之中。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失去了焦点,內心陷入了一种价值观与方法论的激烈交锋。 这种挣扎与纠结,恰恰是尚有风骨、仍有底线的人才会有的痛苦。 真正的恶人,反而不会有这种困扰。 祁同伟见高育良沉默不语,神色变幻,怕老师的思绪滑向自我否定的极端,不给他过多反思的时间,立刻加重了情感筹码,將问题更加个人化、情感化: “老师,”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著不容迴避的恳切,“如果我以后……真的成了那样一个,用了不光彩手段的祁同伟,您……能原谅未来的我吗?” 原谅未来的我,就是原谅现在的高老师自己。 高育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抬起眼,看向祁同伟,目光复杂至极,有愕然,有触动,更有深藏的狼狈被点破后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內心堤防正在剧烈动摇的跡象。 祁同伟不给任何缓衝,继续以师生情谊施压: “您能原谅我吗?老师。” 短促的句子,直接去掉了“未来”。 將“原谅”与“祁同伟”绑定,也是利用的是高育良对他长久以来亦师亦父的关爱。 “老师?”见高育良仍处於巨大的內心挣扎中,祁同伟又轻轻唤了一声。 良久,高育良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著积鬱已久的沉重。 他再次看向祁同伟时,眼中的混乱与挣扎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清明。 他缓缓地、却清晰地开口道: “当然。”他顿了顿,仿佛在確认自己的答案,也仿佛在说服自己,“官场如泥潭,欲行正道,若一味苛求自身洁白无瑕,如何与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严嵩』们周旋、竞爭?只要……只要最终的目的,是向著光明,是为国家、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那么,过程中的一些不得已……”他再次停顿,目光与祁同伟坚定而期待的眼神相接,终於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我能原谅你。是的,我能原谅。” 祁同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绽放出真诚而释然的笑容:“有老师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高育良说出“原谅”二字后,仿佛真的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眼神重新变得清亮、深邃,那股久违的、属於“高教授”、“育良书记”的从容气度,正在迅速回归。 他轻声道: “沧浪之歌有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此言既出,祁同伟知道,高老师是真正放下了。 “老师说得是。”祁同伟点头附和。“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都不能偏废。” 恢復了大部分政治智慧与冷静的高育良,此刻再看祁同伟今天这番颇为突兀的谈话,自然產生了疑问。 他目光如炬,直视祁同伟:“同伟,你今天特意过来,同我说这些……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祁同伟面色不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疑惑:“风声?市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高育良迅速在脑中復盘:赵瑞龙私下暗示能运作调离李达康、以及其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安排”,连贴身秘书罗学军不知晓详情,远在道口的祁同伟更无可能得知。 他盯著祁同伟看了几秒,继续追问:“那你为何忽然有感而发,同我探討这么沉重的话题?” 祁同伟早已备好说辞,神情坦荡:“韩慎主任进入发改委后,接触的层面更深更广。上次我回京探望孩子,与他深谈,听他说了许多高层之间、项目背后的复杂博弈与种种……不得已的手段。学生心有所感,又有些迷茫。这些又不方便和韩主任深谈,思来想去,还是想听听老师您的看法。” 这个解释倒合情合理。 韩慎进入更核心的权力圈,所见所闻自然更“丰富”,影响祁同伟的思考是顺理成章的事。 高育良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瞭然的复杂,最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当晚,高育良留祁同伟吃饭。 席间,平日很少喝酒的他,竟喝得酩酊大醉。 他不再谈论烦心的政治与经济,而是拉著祁同伟,滔滔不绝地畅谈明史。 从洪武开国到永乐盛世,从嘉靖朝的权谋暗涌到万历初年的改革气象,直至南明悲歌。 其中,尤以嘉靖一朝的人物最为详细,严嵩、徐阶、严世蕃、高拱、张居正……每个人物的抉择、手段、得失与歷史评价,被他剖析得淋漓尽致,鞭辟入里。 祁同伟知道,这是高老师正在藉由歷史的纵深与人物的复杂,来重新梳理、安顿自己一度失序的內心。 他需要这场畅快的“宣泄”,来祛除心中块垒,重塑內心的平衡与逻辑。 祁同伟只是耐心倾听,適时附和,扮演著一个最好的听眾与共鸣者。 酒席散后,祁同伟乘车返回道口。 而留在吕州,搀扶大醉的高育良回到市委家属楼安顿好的罗学军,在轻轻带上老师房门后,他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回想著今晚席间听到的的歷史探討,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紧迫感。: “祁书记说的政法系研究生虽然考了……可现在看来,光是懂政法还不够啊。” “这明史,也得学啊。” 第98章 十四年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98章 十四年 高育良这样的人,一旦心结解开,理顺了內在的逻辑,便无需他人再多操心。 他自会以惊人的韧性,迅速调整好状態,重新成为那个深谋远虑、手腕圆熟的“育良书记”。 祁同伟放下心来,全身心回到道口,继续驾驭这艘刚刚起航的县城小舟。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期间虽有小风小浪,但总体方向始终牢牢把控在他手中,沿著既定的航道稳步前行。 2003年,道口县旅游业全面爆发,带动效应惊人,全年gdp增速飆升至54.6%,一举夺得汉东省县域经济增长的桂冠,创造了令人瞩目的“道口速度”。 2004年,高基数上的增长自然回落,但依然强劲,gdp增速33.4%。虽然丟掉了“增速第一”的名头,但经济总量已从吕州区县中的第六位跃升至第三位,扎实地奠定了其作为吕州经济新引擎的地位。同年6月,因突出的政绩和公认的能力,祁同伟被推荐进入中党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青年干部培训班。12月,学习归来,他顺利晋升为吕州市委常委,正式迈入副厅级领导干部序列。 2005年6月,在地方歷练扎实后,祁同伟调回国家发改委,担任发展战略和规划司副司长。此时,他的双胞胎子女祁怀音(小葡萄)和祁怀远(铁蛋)已经5岁,正在上幼儿园大班。家庭团聚,事业进入国家宏观决策核心部门,可谓双喜临门。 2007年,为进一步丰富经济管理经验,祁同伟调任发改委民营经济发展局副局长,接触面从宏观战略向更具活力的市场主体延伸。同年,他的恩师高育良再进一步,兼任汉东s委常委。 2008年,又一个换届之年,波澜再起。祁同伟所属的派系在更高层面有所斩获。韩慎正式出任fg委常务副主任,进入核心决策圈。而祁同伟本人,则凭藉在发改委多个岗位的出色表现和扎实积累,升任发展战略和规划司司长。时年38岁的他,正式踏入正厅级干部行列,成为部委里最年轻的司局级主官之一。 同年,汉东政局变动,赵立春任汉东s委书记,高育良则转任汉东s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2010年,遵循“基层-部委-地方”螺旋上升的培养路径,祁同伟外放至某经济大省,担任一个重要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在主政一方期间,他展现了卓越的经济操作能力:审慎利用土地財政积累原始资本,將资金果断投向未来產业——大力发展新能源汽车及核心供应链,超前布局並抄底当时陷入低谷的光伏產业,同时大力扶持跨境电商等新业態。在他治下,该市gdp高速增长,总量迅速逼近省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范围內的增长明星。 同年,高育良在汉东再进一步,担任s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地位显赫。 2013年,凭藉主政地方期间突出的经济贡献和全面的执政能力,祁同伟在派系內部的评估中脱颖而出,被正式確立为重点培养的接班候选人之一。2月,他更上层楼,兼任所在省份的s委常委,正式进入副s级高级领导干部序列。这一成就,整整提前了四年达成上一世的目標。 同年,韩慎调任国务院g资委主任,赵立春升任副g级。 2015年11月,祁同伟的履歷再添重要一笔,调回顺天,任顺天市委常委、副市长(非常务)。从地方诸侯到直隶核心管理团队成员,这是对其大局观和复杂局面处理能力的终极考验。 时光荏苒,到了2017年元旦。 韩慎家中,祁同伟和何弦提著些时令水果上门拜访。 韩慎与夫人林景仪均已年过六十,虽鬢角染霜,但保养得宜,精神也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林景仪接过水果,嗔怪道:“来就来,还提什么东西?” 何弦今年四十有一,舒適顺心的生活让岁月对她格外宽容,看上去仍似三十许人,性格里的那份娇俏也未曾褪去。她亲昵地挽住大姨的胳膊:“这樱桃我上次吃了,特別甜,特意带些给您和姨父尝尝。” 林景仪宠溺地拍拍她的手:“好,你有心了。怎么没把两个小傢伙带来?” 何弦闻言皱起鼻子,假意抱怨:“两个小没良心的!现在大了,有自己的圈子,放假都不爱跟爸妈活动了。” 她的一双儿女,祁怀音和祁怀远,如今已是高一学生,难得的元旦假期,姐姐和同学约好去唱歌,弟弟则和伙伴去了网咖打游戏。 简单温馨的寒暄过后,祁同伟隨韩慎进了书房。 韩慎为他斟上一杯清茶,便直入主题。到了他们这份上,无需客套:“同伟,首长之前和我提过,明年换届,你的位置要动一动了。” 祁同伟在副部职级上已歷练四年,政绩卓著,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稳健,年限、资歷、功劳无一短板,从未有过“破格提拔”。 要知道,频繁的破格提拔,是要消耗政治底蕴的,一般都是政治靠山马上要退了,自身能力也不够的无奈之举。 明年再动,必然是向上一步。 祁同伟頷首:“我听从组织安排。是继续在部委,还是回地方?” 韩慎道:“首长倾向於让你回地方主政。但具体去哪里,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祁同伟对此早有考量,语气坚定:“我想回汉东。” 韩慎微微挑眉:“汉东?现在局面复杂。中央已经决定空降s委书记和纪委书记,若再空降一位省长,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震盪和猜测。” 祁同伟笑了,笑容里带著洞察与自信:“派我下去,不仅不会引起动盪,反而能起到安抚人心、平稳过渡的作用。” “哦?怎么说?”韩慎饶有兴趣。 “汉东目前的本地力量,主要是高育良老师的『汉大帮』和李达康代表的『秘书帮』。我出身汉东大学,是高老师嫡传弟子,天然具备接收和整合『汉大帮』政治遗產的合法性。由我回去,有助於稳住这部分干部,实现平稳交接,维持汉东大局的稳定。”祁同伟分析得条理清晰。 “你离开汉东整整十二年了,贸然入局,能顺利接手吗?”韩慎提出关键问题。 “高老师已无更进一步的可能,『汉大帮』目前连一个在职的副省级干部都没有,正处於群龙无首、可能被打散收编的焦虑期。对他们而言,我一个强势回归、且渊源深厚的『自己人』,是保住基本盘的最佳选择。他们,没有选择余地。”祁同伟语气冷静,“至於高老师本人……情绪或许会有,但我会处理好。我对汉东熟悉,有根基,比起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省份,更能迅速打开局面,做出成绩。” 韩慎沉吟片刻,又道:“新任书记沙瑞金,作风比较……强硬,恐怕不好共事。” “所以,”祁同伟目光灼灼,“我希望能早点过去,不必等到明年换届后。最好能提前介入,熟悉情况,也能更好的和沙书记做好『配合』嘛。” “现在汉东的刘省长,任期还未满,明年才会转到二线。” “我可以先担任常务副省长。”祁同伟显然思虑周全,“而且我了解到,刘省长近年已趋向守成,主要求稳。我过去主持政府日常运作,不会影响他的最终过渡,反而能分担压力。” 韩慎听罢,缓缓点头:“你的考虑很周全。我会把你的想法和理由,向首长详细匯报。” 两人又就一些更具体的人事和形势交换了看法。 茶过几巡,话题才告一段落。 下楼时,餐厅已飘来饭菜香气。林景仪难得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家常菜。 餐桌上气氛融洽,家长里短,其乐融融。 餐后,祁同伟与何弦谢绝了车子接送,选择散步回家。 冬夜的街道清冷而安静。何弦挽著丈夫的胳膊,絮絮地说著家常:“还是大姨做的红烧鸡块最地道,我妈怎么学都差一点火候。” 祁同伟莞尔:“那你怎么不跟著学学?” 何弦俏皮地皱皱鼻子:“我来动手,那鸡不就白死了吗?” 祁同伟不禁笑出声。 何弦將头轻轻靠在丈夫肩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工作……又要调动了吧?” 祁同伟微感诧异:“你怎么知道?” “感觉。”何弦的声音很柔,“你心里装著更大的事,想要走得更远,站得更高,肯定还是要出去的。” 祁同伟握紧她的手,语气带著歉意:“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和孩子们。这么多年,聚少离多。” 为了孩子们能享受最优质的教育,何弦带著他们长驻顺天府,而祁同伟则因工作需要,辗转多地。 “別这么说。”何弦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相比別人,我和孩子们已经很幸福,很知足了。而且,你工作过的地方,我都去看过,每过一段时间再去,变化都那么大。我知道,你是真的在为那里做事,带来改变。我和孩子们,都为你骄傲。”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软:“等孩子们高考结束,我就去陪你。无论你去哪里。” 祁同伟心中一暖,將她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依偎著缓缓前行。 半个月后,任命下达。 祁同伟同志不再担任顺天市委委员、常委,市人民政府副市长职务;调任汉东s委委员、常委,汉东人民政府副省长,负责省政府常务工作。 与沙瑞金、田国富一同上任。 ps:详细写道口主要就是为了上一章挽救高老师的政治生命,厅级不能留在汉东,要避开汉东政治斗爭最激烈的一段时间,也是为了避开不能在成长地担任主官的限制。 时间上没有按照原著小说的15年发生剧情,而是採用了电视剧的17年,因为作者觉得高育良、刘省长都是下一年退二线,还是换届年更合理一些。 还有就是电视剧中沙瑞金问李达康做了4年的省委常委,怎么不向组织推荐易学习,田国富又说过李达康毕竟不是在赵立春任期进的常委,所以设置的中间还有一任书记 100章,进入电视剧剧情了,昨天请假一天梳理大纲 第99章 我不喜欢这个纪委书记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99章 我不喜欢这个纪委书记 全省领导干部会议。 汉东省委大礼堂內,气氛庄重严肃,全省各地市、省直机关主要领导干部齐聚一堂,主席台上方悬掛著庄严的党徽和鲜艷的旗帜。 中组部副部长端坐主席台中央,身旁是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刘省长、新任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以及新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祁同伟。 会议由刘省长主持,他简单致辞后,便请中央组织部副部长宣读中央决定並介绍新到任的三位同志。 副部长介绍了沙瑞金:“沙瑞金同志政治坚定,大局意识强,领导经验丰富,歷经多岗位锻炼,尤其在推动改革、促进发展、维护稳定方面政绩突出……中央认为,沙瑞金同志担任汉东省委书记是合適的。希望瑞金同志到任后,团结带领省委一班人,紧紧依靠全省广大干部群眾,锐意进取,扎实工作,不断开创汉东改革发展稳定新局面。” 介绍田国富:“田国富同志原则性强,熟悉纪检监察业务,作风严谨务实,在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爭中表现出色。中央认为,田国富同志担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和省纪委书记是合適的。希望国富同志认真履行监督职责,为汉东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贡献力量。” 最后,他的目光转向祁同伟: “祁同伟同志是中央重点培养的年轻优秀干部。他政治素质好,理论水平高,大局观念强,能够自觉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 “该同志经歷多岗位锻炼,既有在国家宏观经济管理部门参与顶层设计、制定国家发展战略规划的宝贵经验,视野开阔,善於把握宏观趋势;又有在地方担任主要领导,主政一方的扎实歷练,特別是在经济大省重要地级市担任市委书记期间,展现出卓越的经济工作能力和改革攻坚魄力,善於结合地方实际创造性地落实中央精神,在培育新兴產业、推动转型升级、促进高质量发展方面成绩斐然,取得了显著的经济和社会效益,贏得了干部群眾的广泛讚誉。” “其后在首都北京担任副市长期间,参与了多项重大国家活动的服务保障和首都建设管理工作,进一步提升了处理复杂问题和统筹协调的能力。祁同伟同志作风深入,工作务实,敢於担当,善於团结同志,自我要求严格。” “中央认为,祁同伟同志担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提名为副省长人选是合適的。相信同伟同志一定能够充分发挥其熟悉宏观经济、善抓改革发展、富有地方主政经验的优势,全力配合好沙瑞金同志和省政府主要领导的工作,为汉东未来的发展,特別是经济持续健康发展、政府治理效能提升,注入新的强劲动力,切实担负起推动一方发展、造福一方百姓的重要责任。” 这番介绍,不仅歷数了祁同伟从基层到部委、再到地方和首都的完整且亮眼的履歷,更在最后使用了 “全力配合好……省政府主要领导的工作”、“为汉东未来的发展注入新的强劲动力”、“担负起推动一方发展、造福一方百姓的重要责任” 等通常用於评价和期许重要地方政府主官的措辞,其暗示的意味,对於在场这些政治嗅觉敏锐的官员们来说,已是不言而喻——祁同伟不仅仅是来当常务副省长的,他更是为接任省长之位而来,是来“扛重担”、“谋未来”的。 介绍完毕,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隨后,沙瑞金、祁同伟、田国富依次作表態发言。 最后,刘省长代表汉东省几套班子和全省干部群眾,对三位新到任的同志表示热烈欢迎,並表示將全力支持配合他们的工作,確保平稳过渡。 会议结束后,紧接著召开了省委常委会见面会。沙瑞金在简要讲话后,提出近期要下去考察,了解省情。田国富立即表示,纪委工作也需要掌握第一手情况,自己可以陪同沙书记一同调研。 祁同伟则表示,政府工作千头万绪,自己初来乍到,需要儘快熟悉分管领域和全省经济社会发展情况,特別是財政、重大项目等,打算先进行密集的案头工作和部门调研,暂不隨行。 晚上的欢迎晚宴,在省委宾馆举行,气氛热烈融洽。 宴席散后,祁同伟並未回省委安排的临时住处,而是坐上了高育良的车,一同前往省委三號院。 吴惠芬老师闻声迎了出来,简单寒暄几句,便体贴地將空间留给了这对关係特殊的师徒。 书房內,茶香裊裊。 高育良换了家居服,少了些官场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学者的儒雅,但眼神依旧深邃。 “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还正。”高育良亲手斟茶,语气隨意,“今天感觉怎么样?” 祁同伟双手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场面上的文章,大家都做得熟。” 高育良啜了一口茶,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同伟,你怎么看这位沙书记,还有那位纪委田书记?” 祁同伟放下茶杯,沉吟片刻:“沙书记,雷厉风行,是想做事,也想立威的。他这把火会从哪里烧起来,还不好说。至于田书记……”他顿了顿,语气微冷,“我不喜欢这个纪委书记。” “哦?”高育良抬了抬眼皮,“怎么说?” 祁同伟摇摇头:“老师,您这是在考我。上面这个时候空降纪委书记下来,必然带著特殊任务,中组部和上级纪委的谈话,指向性恐怕很明確。他此刻最该做的,是儘快熟悉纪委內部工作,梳理线索,研判我省干部队伍的廉政风险点。可他却急著陪同主要调研经济民生的书记下去,这不合適。沙书记此行,重点在经济和看干部状態,为后续人事布局做准备。这更像是组织部长的活,他一个纪委书记,如此急切地贴上去,能考察多少实质性的廉洁情况?怕是表演成分居多。”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说他为了什么?” 祁同伟也笑了:“在他献媚於沙瑞金,根本目的,恐怕是盯上了您明年退下来后,那个省委副书记的位子。” 高育良哈哈一笑,指著祁同伟:“同伟啊,你现在级別上来了,说话怎么反倒变得这么刻薄了?”他虽在笑,眼中却无多少笑意。 “在老师面前,自然无需隱藏。”祁同伟坦然道。 田国富的心思几乎摆在明面上,明年高育良退居二线,省委副书记出缺,这个位置权重极高,分管党建、群团等,是更进一步的重要台阶。 沙瑞金虽无绝对决定权,但他的推荐意见至关重要。 田国富要想爭,必须表现出对沙瑞金的绝对靠拢,同时也要让沙瑞金看到,他並非只会查案的“专业干部”,也具备一定的综合协调和领导能力。 高育良放下茶杯,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不用隱藏,你就直接把我明年退居二线掛在嘴边。这要是换个人,心里非得记恨上你不可。” 祁同伟神色不变,语气诚恳:“老师心如明镜,洞察秋毫。我不说,您也能猜到各方的算盘。” 高育良忽然板起脸,假装不悦:“那你这次回来,是来摘我桃子的?” 祁同伟丝毫不慌,反而笑著给高育良续上茶:“老师言重了。汉东是老师的根基,学生是来给您当兵的,稳住局面,把事情做好。桃子熟了,也是老师这些年精心培育的结果,学生不过是帮著看好园子。” “你啊……”高育良脸上的严肃绷不住了,摇头失笑,“你现在是未来的省长人选,板上钉钉的事,哪还需要给我当兵?” 他这话並非虚言,无论是祁同伟那份光鲜夺目的履歷,背后深不可测的底蕴,还是今天会议上组织部副部长那番意味深长的介绍, 所有嗅觉灵敏的人都已看清——只要不出现大变故,祁同伟接任汉东省长,只是时间问题。 祁同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老师,不管我走到哪一步,头上顶著什么职务,我始终都是您的学生。” 第100章 不眠之夜(一)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00章 不眠之夜(一) 多年不曾共事,纵使祁同伟与高育良一直保持著联繫,但第一天的见面,终究难以深入触及最核心的话题。 尤其在高育良竞爭一把手未果、面临退居二线这一敏感微妙的时刻,指望初次重聚,老师便將多年经营的人脉网与政治资源全盘托出,是不现实的。 两人又就汉东当前一些不痛不痒的宏观形势閒聊了几句,一杯茶喝完,祁同伟便適时起身告辞。 高育良的秘书罗学军,送祁同伟前往省委安排的临时住所。 多年未见,罗学军的变化並不算大,只是髮际线后退,为其平添了几分稳重。 上一世高育良身边那位“小贺”,如今尚不知在何处。 罗学军自03年跟隨高育良,如今已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的处长,位置关键。 等到明年高育良退下前后,將他外放至县里担任县委书记,甚或直接提任副市长、副厅长,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对他而言,这已是堪称“逆天改命”的际遇。 夜色中的省委大院清静而肃穆。 祁同伟在前,罗学军落后半个身位,步伐一致,轻声引路。 祁同伟忽然开口,语气平和:“罗处长……” 罗学军几乎是立刻微微躬身,诚恳地打断道:“祁省长,您折煞我了。没有您当年的提携,哪有我小罗的今天?您还是叫我小罗就好,听著亲切。” 祁同伟称他“罗处长”,是久別重逢后的谨慎。 毕竟多年未见,不知对方性情有无变化,如今又正值接收高育良政治遗產的关键期,老师身边最亲近的大秘,关係必须处理得当。 但小罗既然主动开口,以祁同伟现在的身份地位和对他的昔日恩情,自然用不著来回推让。 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好,小罗。最近工作怎么样?” “托您和高书记的福,一切都好,学习锻炼的机会很多。”罗学军回答得滴水不漏。 祁同伟点点头,隨口提起:“听说你在职读了汉东大学的在职博士?” 罗学军谦虚道:“您是珠玉在前,我不过是东施效顰,让您见笑了。” “这是好事。”祁同伟笑容加深,语气带著鼓励,“这么算起来,你现在也是我的师弟了,好好干。” 罗学军此刻却极有分寸,没有顺杆爬叫“师兄”,只是连声道:“不敢,不敢。祁省长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祁同伟心中反而对他高看了一眼。 自己主动提及並认可这层“师兄弟”关係,本身就是一种含蓄而明確的亲近信號。 他希望通过罗学军,能更柔和地影响高育良的决策与心態。 以他如今如日中天的势头,对比高育良日薄西山的境况,“汉大帮”內有人想改换门庭、提前押注,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 但罗学军,至少在此时此刻,绝不能有丝毫这种跡象。 祁同伟也不能现在对他有任何明確的封官许愿或承诺,那都会刺激到高育良的神经。 他主动认下这层关係,释放了足够的善意。 罗学军若是个聪明人,就该在未来的言行中,適当地体现这种倾向,而祁同伟自然不会忘记这份“懂事”。 领导身边的贴身大秘,其对领导潜移默化、无所不在的影响,有时是决定性的。 就像沙瑞金身边的那个白景文。 点到为止。 之后的路程,祁同伟未再多言,只是偶尔问问省委大院的一些日常安排。 到了住所楼下,祁同伟让他早些回去休息,罗学军恭敬告辞。 --- 省委三號院,客厅。 送走祁同伟后,高育良並未立刻回书房,而是有些疲惫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摘下了眼镜,用手指用力揉按著太阳穴。 吴惠芬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熟练地帮他按摩著头顶的穴位。 按了一会儿,吴惠芬轻声开口:“育良,你这个最得意的学生回来了,你怎么好像没那么高兴?” 高育良闭著眼睛:“他这时候回来,就是盯著我手里这点东西得。” 吴惠芬的手法未停,语气平和理性:“可他確实是最合適的人选,把『汉大帮』交到他手里,你能平稳落地,身后名、身后事,也都有了稳妥的託付。这比散掉,或者被外人吞掉,要好得多。” 高育良沉默不语,呼吸略显沉重。 吴惠芬停下动作,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看著他:“育良,你到底怎么想的?” 高育良缓缓睁开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最终流露出一丝寒意:“我知道他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仿佛一切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还没退呢!” 吴惠芬闻言,不禁莞尔,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这叫『朕赐给你,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是吗,育良书记?” 高育良瞥了她一眼,略显无奈:“吴老师,你说笑了。” “不是说笑。”吴惠芬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育良书记,祁同伟可不是在东宫等著你赐予的太子。以他现在的势头、背景,他可是已经开府建牙、手握重兵的『秦王』。” 这里的“秦王”,自然意指唐朝那位开国立业、后来居上的李世民。 高育良何等人物,岂会不懂这个典故背后的含义?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靠回沙发背,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看看吧,再看看。”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罗学军回来了。他进屋向高育良匯报:“高书记,祁省长已经安全送到住所。路上祁省长关心了一下我的工作情况,我说一切都好。另外……祁省长还主动问起了我读汉大在职博士的事。” 高育良面色如常,点了点头:“好,知道了。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书记,您也早点休息。”罗学军恭敬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吴惠芬重新坐下,若有所思:“看来,祁同伟是有备而来,功课做得很细,连小罗读博士的事情都清清楚楚。”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这不重要。吴老师,你猜,祁同伟刚才……有没有顺势拉拢小罗?” 吴惠芬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实质性动作吧?小罗跟了你这么多年,不至於这点事瞒著你。而且祁同伟刚到,这点分寸和耐心,他应该是有的。” “我觉得有。”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 吴惠芬:“小罗都靠不住了?” 高育良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以他现在的身份,他只需要流露出一点认可,一点『自己人』的亲近態度,別人自然就会向他靠拢,至少要有所倾向。而小罗……他如果要转向,是最顺滑的。” 吴惠芬微微蹙眉:“那……你要不要考虑,趁早把小罗放出去,换个秘书?” 高育良缓缓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略带自嘲的苦笑:“汉大帮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祁同伟现在是常务副,分管领域广,所有人他都有机会接触、观察、施加影响。我能把所有人都推开吗?那不成了孤家寡人?更何况,小罗现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我和他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沟通渠道。如果贸然换掉,反而可能让他误解。” 吴惠芬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复杂的情绪,轻声嘆道:“你这个老师……现在也要开始看学生的脸色,揣摩学生的心思了。” 高育良没有反驳,只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重复了那个事实: “是啊。” 第101章 不眠之夜(二)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01章 不眠之夜(二) 山水庄园。 即便没有了祁同伟的“入股”,没有了高小琴的“经营”,但只要赵瑞龙还在,山水集团便依旧存在,这座藏匿於京州郊外、灯火辉煌的山水庄园,也依然是某些隱秘交易的温柔乡与议事厅。 肖钢玉娶了梁璐,背靠梁家残存的余荫,又在高育良的默许与適当支持下,如愿以偿地坐上了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抓住了“公检法”中最具实权的“公”。 他与上一世的祁同伟轨跡相似,同样卡在正厅,未能更进一步晋升副省。 不过他的处境似乎稍好一些——去年才刚上任厅长,今年不过四十四岁,比当年那个急於“上位”的祁同伟多了几分时间上的从容,缓衝余地也更大。 此刻的山水集团,名义上由一位名叫王磊的职业经理人掌控。 但这只是个摆在台前的傀儡,上一世的高小琴,若非因祁同伟的关係以及高小凤与高育良的牵扯,恐怕连做这个傀儡的资格与权限都不会有。 今晚山水庄园最奢华的包厢內,主角却並非肖钢玉或赵瑞龙,而是平时在核心圈子里略显边缘的一个人物——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 他因与祁同伟在吕州道口县有过短暂共事经歷(曾任道口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今晚被特意请来,成为了话题的中心。 酒过三巡,肖钢玉用他那略带口音的普通话举杯问道:“老陈,来来,你跟祁省长在吕州搭过班子,你给咱说说,祁省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以后都要在汉东地面上討生活,心里得有个数。” 陈清泉脸上泛著红光,难得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双手捧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带著几分酒意和卖弄说道:“祁省长啊……嘖,我老陈在道口那会儿就看得明白,那不是一般人!我还没去道口之前就听说了,当时道口县有个女组织部长,姓王,仗著有点背景,在常委会上就稍微驳了祁省长一下,说了句不同意见。嗬,你们猜怎么著?”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不到半个月!人就被调到市气象局,玩『大炮』去了!” 桌上都是老司机,闻言都会意地鬨笑起来。 赵瑞龙摇晃著酒杯,眯著眼插话道:“陈院长,那依你看,这位祁省长……好不好相处?平时有什么爱好没有?” 他问得直接,在座眾人未来难免要与这位即將掌控省政府的强势人物打交道,若能投其所好,自然事半功倍。 一时间,包厢內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陈清泉身上。 陈清泉努力回忆著,斟酌道:“爱好嘛……据我在道口的观察,祁省长他……不爱钱,也不近女色。”他这话说得肯定。 赵瑞龙清楚,对於这种前途大好的干部,想用钱色来腐蚀,难度极大,也风险极高。 他接著追问:“总得有点雅好吧?古玩字画?钓鱼打球?还是好口老酒、珍品贡茶?”他是商人思维,总想找到能建立私交的切入点。 肖钢玉则更关心仕途,接口问道:“那祁省长喜欢用什么样的干部?看重哪方面?”这关係到他未来如何调整姿態,迎合上意。 陈清泉皱著眉,想了半天,才不太確定地说:“具体的雅好……真没听说。但在道口的时候,祁书记……哦不,祁省长,他最看重的,是能做事的干部。能落实他的想法,能把事情干成、干漂亮,这样的人他就赏识。” 在座的几位干部面相覷,有人轻轻咂嘴。 这种“只看事,不看出身关係,也不好笼络”的领导,往往意味著底下人得真刀真枪地拼业绩,最是辛苦,也最难通过旁门左道取巧。 又喝了几轮,这场以打探祁同伟为名的酒宴便草草散了,各人怀揣著不同的心思离去。 陈清泉照例留在了山水庄园,继续“学外语”,暂且不表。 肖钢玉带著一身酒气和满腹心事回到家,动静不小,將早已睡下的梁璐吵醒。 梁璐顶著一头蓬乱的头髮,睡眼惺忪,满脸不耐烦:“肖钢玉!你又发什么酒疯!整天不见人影,一回来就搅得人不得安生!” 肖钢玉没理会她的抱怨,直接沉声问道:“我问你,你们梁家当年和祁同伟,到底结了多大的梁子?有没有可能,请育良书记出面,帮忙化解一下?”他语气急切,透著不安。 梁璐愣了愣,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祁同伟?他回汉东了?他不是在京城当副市长吗?” 儘管她刻意不去关注,但祁同伟步步高升的消息,还是会通过吴惠芬、汉东大学的旧同事,还有她的哥哥梁瑾,断续传入她耳中。 她知道祁同伟去了顺天,却没想到杀了个回马枪。 “他现在是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肖钢玉加重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而且谁都看得出来,他就是下一任省长!板上钉钉!” “省长……”梁璐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空洞了一瞬,“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过往的傲慢与恩怨,在巨大的现实权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肖钢玉看著她这副失魂落魄、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鄙夷和烦躁,低声骂了句:“废物!”隨即不再看她,重重摔上门,又离开了家,留下樑璐独自在空荡荡的家里发愣。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今晚也喝了不少,但以他的酒量和自制力,远未到失態的程度。 妻子欧阳菁不在家,他也毫无睡意,索性又回到了市委大楼这间他待得最久的办公室。 窗外是京州璀璨的夜景,那是他一手推动发展的成果。 往日里,他总能对著墙上的城市规划图一看就是半天,心中充满蓝图將成的豪情与专注。 但今夜,那些线条和区块似乎失去了吸引力。 他的脑海里,不断交错浮现出两张面孔。 一张是今天在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上,那个沉稳自信、光芒內敛的祁同伟;另一张,是十五年前在吕州,那个拿著规划报告、言辞恳切向他匯报工作的年轻书记祁同伟。 两张脸渐渐重叠,清晰无比。 那张脸上带著笑,含蓄,得体,却让李达康感到一阵莫名的、尖锐的刺痛。 他比高育良年轻几岁,但也只有一届的时间窗口了。 五年,弹指一挥。 沙瑞金强势空降,祁同伟携大势归来,汉东的棋盘骤然变得拥挤而凶险,他现在只想著能快速出政绩,但能不能在汉东外寻找机会。 时不我待!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口。 李达康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燥热,他用力鬆了松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目光再次投向那张《京州市光明区发展规划图》。 目光焦点,落在了那片刺眼的、进度迟缓的区块——光明峰项目,尤其是其中那个顽固的“钉子”,大风厂。 拆迁停滯,项目卡壳,这不仅仅影响光明峰的整体开发,更成了他李达康雄心勃勃的京州蓝图上一块显眼的瑕疵。 在今晚这种焦虑感被放大的时刻,这个“瑕疵”显得格外难以忍受。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光明区委书记丁义珍带著睡意又立刻惊醒、努力保持清醒的声音:“李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李达康的声音如洪钟响起,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无比,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丁义珍!大风厂的拆迁,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你到底能不能干?不能干,我立刻换个人干!” 第102章 不眠之夜(三)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02章 不眠之夜(三) 不到半小时,丁义珍就顶著寒风,赶到了李达康办公室门口。 但他没有立刻敲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外走廊外静静等待。 不到五分钟,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著疑惑和被从家中叫起的不快。 “丁市长,”孙连城压低声音问,“李书记这么晚紧急召见,什么事?” 丁义珍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明面上,肯定是大风厂拆迁那点事。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下巴朝省委方向微微一点,“沙书记和祁省长今天履新,动静多大你也看见了。之前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高李配』彻底没戏了,李书记心里那团火,总得找个地方发出来。得,咱俩正好撞枪口上了。” 因为祁同伟的空降,上一世曾短暂出现的“沙李配”流言在这个时空不会再有。 但在沙瑞金到来之前,“高李配”的传言確实曾在汉东官场暗流涌动过一阵,如今希望落空,李达康的鬱闷可想而知。 孙连城闻言,只能深深嘆了口气,满脸“又是这样”的疲惫。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敲响了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进来!”李达康的声音带著不耐。 两人推门而入。 李达康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夜色,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丁义珍,正想开口,目光却扫到了后面的孙连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孙连城?你怎么来了?” 孙连城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看向丁义珍:“不是说您找我……” 丁义珍立刻接过话头,表情自然:“李书记,大风厂的具体情况,孙区长比我更熟悉,协调处理也一直是区政府在主导。我想著一起匯报,能更全面些,就把孙区长也叫上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孙连城出现的原因,又隱约把主要责任往区政府那边推了推。 孙连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李达康没纠结,凌厉的目光直接射向孙连城,语气带著火气:“孙连城!大风厂那块地,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光明峰几百个亿的项目盘子,全省全国都盯著,你就在这最关键的一环给我掉链子?!” 孙连城头皮一紧,连忙解释:“李书记,不是我们不想拆,是困难確实很大。检察院退下来的老领导陈岩石,一直掺和在里面,帮著大风厂工人说话。有他在,很多常规的……呃,推进手段,都不好施展,怕激化矛盾,也怕影响不好。” “不好施展?不会协调?不然要你这个区长干什么?吃乾饭的吗?”李达康根本不听解释,他要的是结果。 丁义珍见状,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沉重,仿佛忧心忡忡:“老孙啊,光明峰项目是咱们京州,乃至全省的重中之重,是李书记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大项目!你可一定要放在心上,有困难,克服困难也要上!这时候,咱们不能有畏难情绪,更不能讲条件!” 孙连城心里一阵憋闷,看向丁义珍,忍不住道:“丁市长,这件事的难处,我可是一早就向您详细匯报过的!相关的会议纪要、匯报材料,区政府都报给区委和市里了!” 丁义珍脸上笑容微僵,心中暗骂:“这个老孙,倒是个滚刀肉,不按常理出牌!” 按一般官场逻辑,这种时候下属应该默默替领导分担火力,事后领导自然会记在心里,给予补偿。 可孙连城偏偏是个“无欲则刚”的主儿——他自觉晋升无望,也就少了那份唯唯诺诺,多了几分“光脚不怕穿鞋”的硬气。 李达康冷眼扫过两人,直接问丁义珍:“丁义珍,那你具体说说,针对大风厂,你都做了哪些工作?有什么进展?” 丁义珍早有准备,立刻摆出一副殫精竭虑的样子:“李书记,我一直在和山水集团、还有大风厂职工代表两头斡旋。光是正式的沟通协调会,这个月就开了三次!但问题是,山水集团那边咬死他们已经按照协议支付了补偿款,是大风厂的人出尔反尔。” “而大风厂那边呢,仗著有陈老撑腰,死活不鬆口,还组织了什么护厂队!我是担心如果强制推进,万一引发群体性事件,到时候影响可就太坏了,也辜负了您的信任……” “我不想听这些!”李达康粗暴地打断他,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如果我看到大风厂那块地还是老样子,丁义珍,那就是你的严重失职!”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达康又疾言厉色地將两人训斥了一番,从大局意识讲到执行力,从责任心讲到担当精神。 丁义珍连连点头,不断做著保证;孙连城则保持沉默,偶尔辩解一两句,也被更大的火力压了回去。 最后,两人几乎是耷拉著脑袋,被李达康“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惨白。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主动靠近孙连城,语气恢復了往常的“领导关怀”:“老孙,走,去我办公室,咱们再好好碰一下,看看大风厂这事,到底怎么破局。李书记下了死命令,咱们得赶紧拿出个方案来。” 孙连城却冷著脸,看了一眼手錶,语气硬邦邦地:“不了,丁市长。今晚有象限仪座流星雨,最佳观测时间就在后半夜。我得回去,机会难得。” 说完,他也不等丁义珍反应,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丁义珍看著他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自语:“不知好歹!”也拂袖而去。 孙连城坐车回到市委家属院。 夜里气温更低,白天未化的积雪结了冰,在路灯下泛著冷光。 他满肚子火气,想著今晚被丁义珍摆了一道,被骗过来给他分担火力,平白无故挨了李达康一顿狠批,脚下就没留神。 刚下车没走两步,脚底一滑,“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司机嚇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搀扶:“孙区长,您没事吧?” 摔得倒不重,冬衣厚实,但动作狼狈,更重要的是心里那口恶气被这一摔彻底点燃了。 孙连城虽在汉东官场算不得大奸大恶,甚至平日还算本分,但终究不是圣人。 “跪式窗口”事件中他对信访办主任的甩锅和事后批评,就显露出他骨子里仍是个“合格”的官僚。 此刻情绪上来,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区政府办公室主任的电话,也不管现在已是深夜,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你是怎么搞的?!下了雪,结了冰,主要干道的防滑除冰措施做了吗?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还要不要了?” 怒气冲冲地骂了好几分钟,直到对方连连保证安排人手处理,孙连城才余怒未消地掛断电话,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今晚的象限仪座流星雨,怕是没心情看了。 而另一边,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接到了丁义珍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丁副市长语气严肃地要求他“想想办法”,“和山水集团那边再好好协商协商”,“儘快拿出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案,把大风厂的问题处理掉”,还明示这是“李书记非常关心的事”。 程度放下电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拨通了自己心腹的电话,准备布置一些“非常规”的施压手段。没想到,心腹在电话那头叫苦不迭: “程局,不行啊!刚接到区政府办的通知,要求我们分局明天除了必要值班人员,所有能动员的警力,配合全区扫雪除冰大行动!说是孙区长亲自下的指示,强调保障民生安全!这人手……实在抽不出来啊!” 程度闻言,愣了几秒,忍不住对著地上啐了一口,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妈的!这都什么事啊!” 於是,在2017年1月的这个星期六,京州市光明区出现了一道特別的“风景线”:除必要岗位值班人员外,全区各级行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乃至中小学校的教职员工,都被动员起来,走上街头,进行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扫雪除冰“大会战”。 第103章 丁义珍跑了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03章 丁义珍跑了 祁同伟当然明白,表现得更谦逊顺从,或许能换取高育良更多的好感,让“汉大帮”的交接更为平顺。 但对他而言,“顺利”並非首要目標,“速度”才是关键。 时间是他最稀缺的资源。 如果他始终以学生仰视老师的姿態与高育良沟通,主动权便將永远掌握在老师手中,何时交权、交多少,都將取决於对方的心情与节奏,这是祁同伟无法接受的。 另一方面,这一世的高育良虽然自身乾净,但“汉大帮”在扩张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吸纳了不少赵家帮的旧部,人员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祁同伟並无意全盘接收这个“大礼包”,他需要的是甄別与清理。过於温顺的姿態,反而不利於他后续施展手段。 因此,他选择表现出適度的强硬。他了解高育良,以老师的修养和政治智慧,即便心中不快,也会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不会让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 至於师生关係的裂痕?祁同伟相信,待他顺利接收並整顿完毕,高育良也安然退居二线后,他有的是时间和方法去修补。 现在,他必须爭分夺秒。 第二天正式上班,祁同伟的第一项行程便是拜访刘省长。 如果说高育良是“心有不甘”,那么刘省长便是典型的“坐等退休”。 他几乎不再参与具体事务,能推则推,避免做出任何可能引发爭议的重大决策,只求平稳著陆。 祁同伟与这位名义上的政府一把手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会谈。 沟通是务实的,双方很快达成了基本默契: 刘省长愿意让渡部分日常工作的决策权和主导权给祁同伟,使其能真正以常务副省长的身份运转政府体系;作为交换,祁同伟在刘省长正式退下之前,必须恪守两条原则:第一,在公开场合和程序上,必须充分维护刘省长作为省长的权威,保持尊重;第二,在此期间,不要启动任何具有重大政治或经济风险的新项目、新决策,以免节外生枝。 祁同伟对此欣然认同。 上一世在刘省长麾下担任公安厅长多年,他对此人的心態和行事风格早有了解,这番交易毫不意外。这也正是他当前所需的——一个能够实质性开展工作、却又不必立刻承担全部最高责任的空间。 隨后的一周,祁同伟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状態:研读歷年政府工作报告和经济数据,连续召开分管领域工作会议,逐一召见重要厅局负责人听取匯报。 短短七天,他对汉东省的经济社会状况、政府运行脉络以及关键干部的能力特点,有了初步的掌握。 这天晚上,祁同伟刚与北京的何弦及两个孩子通完视频电话,准备就寢,手机响了。是高育良的秘书罗学军。 “祁省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高书记请您现在来省委一趟,有紧急情况需要商议。” 祁同伟精神一振。 来了。 当他快步走进高育良那间宽敞的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气氛凝重: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省公安厅厅长肖钢玉; 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 祁同伟与眾人点头致意,在高育良示意的位置上坐下。 季昌明立刻开口,语气严肃: “祁省长,情况是这样的。最高检反贪总局在侦查某部委一位处长赵德汉的案件时,发现了与我省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相关联的重大受贿线索。总局要求我们立即对丁义珍採取措施,实施控制。” 祁同伟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心知肚明,但此刻他只是倾听者。 接下来,便进入了李达康的“表演时间”。 他情绪略显激动,力主將丁义珍控制在省內,由省检或省纪委进行调查,强调此举是为了“控制影响”,避免外界对京州、尤其是对涉及数百亿投资的光明峰项目產生不必要的恐慌,重蹈当年“林城投资商大面积出逃”的覆辙。 双方——主要是李达康与季昌明、陈海之间,就“控制方式”、“影响评估”、“办案权限”展开了唇枪舌剑的爭论。 高育良主持会议。 中途,高育良特意转向祁同伟:“同伟省长,你是常务副省长,主管经济工作,对光明峰项目的影响怎么看?” 祁同伟微微欠身,语气平和而立场超然:“育良书记,这件事性质特殊,涉及司法程序和干部管理。我是政府口的,具体办案流程不熟悉。我相信省委和政法委的判断,我听育良书记和各位的意见。” 他把球轻轻推了回去,既未支持李达康的“地方保护”倾向,也未附和检方的“立即控制”主张,保持了微妙的中立。 爭论持续良久,高育良见难以达成一致,最终拍板:“这样,此事关係重大,我立刻向沙瑞金书记电话匯报,请示省委的意见。” 以高育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对一个正厅级的省管干部採取强制措施,他本有相当的决策权。 但此事牵涉太广——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乃至全省的脸面,丁义珍是核心操盘手,一旦抓人引发连锁反应,责任谁都难以承担。 高育良精明地选择了向上请示,既是对一把手的尊重,也是风险转移。 电话接通,高育良先是语气热络地谈及沙瑞金在全省干部大会上的讲话,称讚其“一针见血”,除了打开话题的寒暄,一方面高育良是表达对一把手的靠近,另一方面,也是展现他本土实力派的肌肉。 或者说,是展现自己的tz价值,而並不是所谓的下马威。 接著,他简洁匯报了丁义珍案的情况及会议上的分歧。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忽然问:“同伟省长也在场?他什么意见?” 高育良如实道:“同伟省长表示尊重省委和政法委的决定,听沙书记您的决断。” 沙瑞金是老练的政治家,岂会轻易接招? 他哈哈一笑,语气轻鬆却立场坚定:“育良同志,我刚到汉东,情况还不熟悉。你主持政法委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又是副书记,就代表省委,根据实际情况,相机做出决断吧。” 这个结果,在高育良意料之中。 但经过这道请示程序,他的决策便带有了“奉省委主要领导指示”的色彩,將来万一出事,责任分摊更为有利。 这是权力运行的常规逻辑:一把手享有领导功劳,也需承担领导责任。 掛断电话,高育良回到会议室,环视眾人,语气果断:“沙书记指示,由我们根据情况相机决断。我的意见是,不能再犹豫了。季检察长,陈局长,请你们立即履行法定程序,对丁义珍实施拘传!控制起来,查明问题!” “高书记!”李达康还想爭辩。 高育良抬手制止,语气加重,並且巧妙地借用了沙瑞金的势:“达康同志,沙书记的態度是具有倾向性的。” 这话说得模稜两可,却足够有分量。李达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而此刻,一旁的陈海,应该已经得到了陆亦可的电话,知道了丁义珍不见了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似乎想给季昌明发信息。 会议眼看就要在高育良的决断中结束,眾人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一整晚几乎没怎么发言的祁同伟,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冷峻的穿透力,目光直射向坐立不安的陈海: “陈海局长,我看你面色不对,坐立不安。是出什么事了吗?”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海身上。 陈海被点名,强压著內心的惊涛骇浪,知道瞒不住了,只好硬著头皮开口,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躁:“刚刚……现场监视小组报告,目標……丁义珍,不见了!” “什么?!”高育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贯的学者风度也顾不上了,脸上写满惊怒,“怎么回事?!一个副市长,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怎么会不见了?!你们是怎么部署的?!” 一旁的李达康也露出惊诧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丁义珍跑了?麻烦暂时不会引爆了?光明峰项目……或许能喘口气? 陈海脸色铁青,语气带著埋怨和火气:“如果早一点下决心拘传,就不会出这种意外!高书记,祁省长,季检,我现在必须立刻去现场指挥!” 季昌明赶紧打圆场,呵斥道:“陈海!注意你的態度!怎么跟领导说话的?高书记、祁省长、达康书记,他就是太著急了……” 陈海却已沉著脸,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海脚步一顿,回头,语气生硬:“祁省长,还有什么事?时间紧迫!” 祁同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了陈海一眼,才缓缓开口,问题如同冰冷的匕首,一刀刀递出: “现场布置了几个人?为什么能把一个重点监控对象看丟?” 陈海:“我安排了一个行动小组!祁省长,如果不是之前会议匯报已经耽误了大量宝贵时间!我现在必须……” “我问你答!”祁同伟骤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办公室里空气为之一凝,“你一个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有什么权限,不经完备的匯报和审批程序,就擅自部署对一个正厅级省会城市副市长的抓捕监控?谁给你的权力?” 陈海一滯:“最高检反贪总局有命令!” “正式协查文件、立案文书、法律手续,在哪里?拿出来。”祁同伟伸出手,目光如炬。 “文件……还在传送途中,马上就到!”陈海的气势弱了几分。 “文件未到,手续不全。那你告诉我,检察法哪一条,赋予了你可以先行实施抓捕的权力?程序正义还要不要?”祁同伟的追问步步紧逼。 陈海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祁同伟却不放过,继续剖析,语气越来越冷:“目標在酒店参加公开会议,人员混杂,环境复杂。为什么只派一个小组?谁做的风险评估?” “我们……人手不足!”陈海辩解。 “人手不足,为什么不向季昌明检察长正式报告,申请协调更多力量?省检没人,公安系统能不能协调?你报告了吗?”祁同伟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也不好看的肖钢玉。 陈海哑口无言。 祁同伟站了起来,走到陈海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带著深深的失望与严厉的斥责: “陈海,你这是什么行为?把国家赋予反贪部门的权力,当成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吗?无组织、无纪律、无程序!你想当孤胆英雄?你在汉东大学,在省检察院这么多年,就学会了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高育良和季昌明,最后回到陈海惨白的脸上,下达了结论: “人抓到了,或许还能將功补过。要是最后人跑了,失踪了!你作为现场行动的负责人,部署失误,程序失当,必须负全部责任!到时候我会正式向省委提议,对你进行严肃处分,並建议调整你的工作岗位。你现在的状態和作风,不適合再担任一线职务!” “你需要重新进行理论学习。” 第104章 丁义珍找到了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04章 丁义珍找到了 办公室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落针可闻。 陈海的脸涨得发红,胸脯起伏,却终究没再辩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是”,便要转身离去。 祁同伟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一旁正襟危坐的肖钢玉,语气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肖厅长,丁义珍失踪,情况紧急。请你们公安厅立即行动,协调力量,尤其要注意布控国际机场、车站、港口等所有可能离境的通道,绝不能让他逃出国门。有情况隨时向省委和高书记匯报。” 肖钢玉立刻挺直腰板,神情肃然:“请祁省长放心,我立刻部署,绝不让犯罪分子逃脱!” 祁同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肖钢玉便与面色平静的季昌明、满脸不忿的陈海一起,匆匆离开了省委办公室。 祁同伟心中默然:上一世丁义珍的逃跑,是他亲自参与策划的预案,每一个环节都清楚。 这一世他未涉其中,能提醒注意机场,已是基於“常理”所能做的极限。 若贸然插手具体指挥,公安系统是肖钢玉的地盘,此人滑不溜手,若他阳奉阴违,非但於事无补,反可能將自己陷进去,沾上一身腥。 李达康也面色复杂地起身告辞,他需要立刻回去联繫市纪委和光明区,评估丁义珍失踪对京州、对光明峰可能带来的衝击。 转眼间,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和祁同伟师徒二人。 凝重的沉默瀰漫开来,与刚才的激烈爭论形成鲜明对比。 祁同伟主动打破了沉默,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感慨:“老师,看来汉东这潭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啊。” 高育良也確实感到了疲惫。他毕竟年纪不轻了,熬到深夜,又经歷这番心力交瘁的算计,精力已有些不济。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自嘲:“同伟,让你看笑话了,出了这么档子事。” 祁同伟摆摆手,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哪里没有几个蛀虫?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陈海……怎么变得如此意气用事,毫无敬畏。”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復了深邃,但那份倦意仍在:“是我平时对他太过宽容,总念著他是老检察长的孩子,又是汉大出身,业务能力也强……疏於管教了。这次,倒要多谢你。” 高育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明白? 祁同伟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训斥,表面上是追究陈海失职,实则是帮他高育良划清责任线,提前堵住可能指向“领导犹豫不决貽误战机”的问责。 陈海今晚的表现,尤其是那句没说出来的潜台词“匯报匯报,人都到不见了”,简直是把办案不力的锅往请示匯报的季昌明和主持会议的他高育良头上扣。 季昌明脾气好,又临近退休,或许能忍,但这口气高育良如何能忍?只是他身为陈海的“师长”和上级,有些话不便亲自说,说了反而显得气量狭小,打压下属。 这就好比明朝万历年间的故事,张居正的学生上疏弹劾张居正,张居正本人若亲自下场驳斥,无论对错,都成了笑话。 高育良需要有人来替他“清理门户”,至少是表明態度。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祁同伟以“程序正义”、“组织纪律”为切入点,堂堂正正,正是最合適的“刀”。 面对高育良隱含谢意的感慨,祁同伟微微一笑,態度诚恳:“老师您太客气了。当年在汉东大学,后来在吕州,您明里暗里庇护我、提点我的时候还少吗?学生心里一直记著。只要有机会,自然想为老师分忧,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他的话很明白:我祁同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你给予过我的,我必会回报。这份回报,自然也包括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帮你稳住局面,甚至……接手你留下的摊子,並让它变得更好。 高育良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中瞭然。 但他此刻並未接这个关於“回报”与“交接”的话茬,只是含笑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份学生的好意,隨即便將话题引向了沙瑞金白天的讲话內容,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观感。 祁同伟见状,也不深谈,適时起身告辞。 他本就没指望一次深谈就能让高育良彻底交底。 今晚展现出的能力、立场以及对老师的维护之意,已经足够。 高育良是聪明人,自然会去权衡、去思考。 祁同伟离开后,高育良独自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坐了片刻,隨即拿起红色电话,拨给了肖钢玉。 “肖厅长,情况怎么样?有进展吗?”高育良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电话那头,肖钢玉的声音显得信心十足:“高书记,您放心!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各交通要道、车站机场都已严密布控,尤其按照祁省长的指示,加强了机场的排查和监控。技术部门正在对近一个小时国际航班旅客进行人脸比对,天网系统也在全城搜索。丁义珍只要还在国內,肯定跑不掉!” 高育良叮嘱了几句“务必谨慎”、“及时匯报”,便掛了电话。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肖钢玉放下电话,对一旁脸色依旧黑如锅底的陈海说道:“陈海,放宽心。机场那边已经在加紧核验了,只要他没飞出去,掘地三尺也能把他挖出来。” 陈海只是点了点头,闷不吭声。 季昌明看了陈海一眼,暗自摇头,转向肖钢玉客气道:“肖厅长,这次麻烦你们公安的同志了,这么晚还要全员出动。” 肖钢玉摆摆手,笑容可掬:“季检哪里话,公检法一家亲嘛,维护法律尊严,打击犯罪,义不容辞!” 就在这时,陈海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著“侯亮平”的名字。他走开几步接通。 “陈海!你都想不到,赵德汉这个小官巨贪,从他家里搜出来多少钱?”侯亮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兴奋中带著大功告成的亢奋。 陈海此刻哪有心情听这个,语气生硬地打断:“猴子,丁义珍跑了。” “什么?!”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焦躁,“陈海我们可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你可不能这么往死里坑我吧?我为了这个案子费了多少精力,今天就能收网,怎么能出这样的事呢?!” 陈海压抑著烦躁:“我现在在公安指挥中心,今天就算是上天入地,也会把他抓起来!” 侯亮平急了,口不择言:“你们那边少点匯报,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亮平!”季昌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过了陈海的手机,声音严肃,“你这个猴子,口无遮拦!照你的意思,我这个汉东的检察长,该早点退位让贤,让你们哥俩自己决定怎么抓人,是不是?” 电话那头,侯亮平显然愣了一下,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季检察长?您也在啊……我这不是著急嘛!我这边案子这么大,总不能在你们那掉链子吧?” “著急就能不按程序来?著急就能私下通气代替组织程序?”季昌明语气严厉,“组织程序在你们那就是儿戏吗” 侯亮平反驳:“我这不是事急从权嘛!” “哪条法律给你的事急从权的权力?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亮平,你这次可把陈海害苦了!” “陈海怎么了?”侯亮平急忙问。 “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部署失误,导致目標失踪。被领导当眾点名批评,可能要调离一线岗位。”季昌明沉声道。 “领导?陈海的领导不就是您和高老师吗?您和高老师说说,陈海也是心急办案……”侯亮平还想大事化小。 季昌明打断他:“这次批评陈海的,不是我,也不是育良书记。是新来的常务副省长,祁同伟同志。当著好几位常委的面,一点情面没留。这事,怕是不好善了了。” “祁同伟?”侯亮平的声音充满了惊愕,“他不是……” 他的话被肖钢玉那边突然提高的声音打断了。 只见肖钢玉接了个电话,脸上先是诧异,隨即大声確认:“什么?丁义珍找到了?” …… 第二天清晨,省政府食堂小包间。 祁同伟正一边用著简单的早餐,一边听取省政府办公厅一位副主任的日常工作简报。 副主任语速平稳,匯报著一些常规日程安排和文件流转情况。 忽然,祁同伟听到一个消息,夹著醃黄瓜的筷子在空中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副主任,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诧,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丁义珍死了?” 第105章 新旧秘书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05章 新旧秘书 上一世,祁同伟就知道肖钢玉此人,或许能力、格局有限,但论及心狠手辣,绝不逊色於任何人。 只是他没想到,肖钢玉直接让他“被自杀”了。 不知道是根本就没打算冒险让丁义珍远走高飞,还是祁同伟提议封锁机场,让他没有了潜逃机会才做出的不得已决定。 换个角度看,一个涉案副市长“畏罪自杀”,虽然也够恶劣,但比起“成功潜逃海外”所引起的舆论风暴、国际影响以及对政府公信力的打击,性质上终究要“轻”一些,也更“可控”一些。 这至少保住了汉东、乃至更高层面在涉外追逃上的“脸面”,將负面影响儘可能地压缩在了省內。 对祁同伟个人而言,丁义珍如果活著被抓,在审讯中咬出一串“汉大帮”甚至赵家帮的旧部,引发一场官场地震,固然能帮他迅速清理门户,接收一个相对“乾净”的班底,但那同样意味著剧烈的动盪和不可控的风险。 现在这个结果——丁义珍“自杀”,线索看似戛然而止——他也能接受。 至於丁义珍之死的真相——究竟是他杀还是自杀,幕后黑手是谁——祁同伟並不关心,至少现在不打算深究。 他的身份是常务副省长,即將接掌一省政府的二號人物,他的“战场”在宏观经济调控、重大项目推进、民生保障和政府运行效率上,而不是像个刑侦队长一样,放著几千万人口大省的治理重任不顾,钻进一桩具体案件的迷宫里去。 那不是他的职责,更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祁同伟: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放在大事上面。 到汉东上任已满一周,他的专职秘书人选却迟迟未定。 省政府办公厅按照惯例推荐了几位人选,但他一个都没见。 因此,日常的事务性匯报,暂时仍由办公厅的副主任负责。这位副主任倒也乐在其中,匯报得格外细致周到。 用完早餐,祁同伟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再次走向省委大楼,来到了高育良的办公室外。 高育良尚未开始正式的日程安排,虽然以他现在的身份,时间早已需要提前预约,但当小罗进去通报“祁省长来访”时,高育良只是略一沉吟,便示意请他进来。 祁同伟走进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高育良已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底的疲惫依稀可见。 “同伟,这么早?是为丁义珍的事?一个正厅级干部,还是省会城市的副市长,就这么自杀了,性质太恶劣,影响太坏!” 高育良主动提起,语气沉重,眉头紧锁。 他身为政法委书记,这事是他绕不过去的责任田。 而且,在正式结论出来前,他下意识地便將事件定性为“自杀”,这本身也是一种倾向——毕竟,“他杀”所引发的政治地震和侦查压力,远非“自杀”可比。 祁同伟笑了笑,態度轻鬆:“政法口的事情,高老师您头疼就行了,哪有我插嘴的时候,昨晚要不是您主动叫我,我也不会参与进去的,您是汉东政法的定海神针,有您在,汉东就翻不起大的浪花。” 高育良摆摆手,似笑非笑:“专程过来,就为了给我戴这顶高帽子?” 祁同伟神色一正,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肺腑之言,不过確实还有件事,想请老师您帮忙。” “哦?现在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说说看。”高育良坐回椅子,好整以暇。 “我刚到汉东,两眼一抹黑,说是熟悉情况,可千头万绪,总得有个了解汉东官场情况的助手在身边才行。省政府办公厅倒是给我推荐了几个秘书人选,但我对办公厅本身就不算熟悉,对推荐的人就更谈不上了解,更別说信任了。” 祁同伟语气坦诚:“所以,我想请老师您帮我推荐一个。” 高育良闻言,眉毛微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办公厅推荐的你不信任,我推荐的……你就能放心用了?” 祁同伟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坚定,语气无比诚恳:“老师,您这话说的。如果连您推荐的人我都不能信任,那在这汉东,我还能信任谁?您是我的老师,更是一路看著我走过来的长辈。” 高育良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穿透那层诚恳,看到最深处的算计。 祁同伟坦然回视,没有任何躲闪。 几秒钟后,高育良率先移开了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做出了决定,语气恢復了平常的从容:“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倒是有个人选。省委办公厅秘书处的副处长,黄乔松,34岁。他祖父是省人大退下来的老同志,家学渊源,对汉东省里各个厅局的情况、人际关係,都算得上门清。小伙子人也稳重,办事有分寸,知进退,可以用。” 祁同伟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谢谢高老师!有您把关,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就黄乔松的一些基本情况简单聊了几句,祁同伟便適时起身告辞。 找秘书是手段,不是目的。 在省委、省政府两大办公厅能做到实职副处长以上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满足“了解汉东情况”这个基本条件的,大有人在。 毕竟,混资歷的,只能做到副处级,而做不到副处长。 祁同伟特意请高育良推荐,本身就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政治姿態: 示好与绑定。 潜台词是:看,我连身边最亲近的工作人员人选都徵求您的意见,充分尊重您,也愿意接受您的影响。 高育良的回应同样巧妙。他没有从自己直接分管、如臂使指的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挑人,也没有从政法委系统推荐,而是选择了一个出身本地政治家族、背景相对“中立”、在省委办公厅秘书处工作的干部。 这既显示了他的诚意和影响力,也传递了一个信號:我无意在你身边安插“自己人”进行监视或掣肘,我推荐的是一个能干活、懂规矩的“工具人”。 这是一种保持距离的友好。 回到省政府办公室,祁同伟第一时间召来了那位一直负责匯报的办公厅副主任。 祁同伟言简意賅:“请你们协调省委办公厅,办理秘书处黄乔松同志的调动手续。调任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担任处长,儘快到位,负责我这边的综合服务工作。” “好的,祁省长,我马上落实。”副主任连忙记录。 祁同伟略一沉吟,补充道:“还有一件事,联繫吕州市委组织部,请他们將道口县副县长廖清源同志,调任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担任副处长,一併办理。” 副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收敛:“明白,祁省长。” 祁同伟微微点头,不再多说。 廖清源……当年他离开道口赴京任职前,將这位自己用过的秘书下放到城关镇做了副镇长,之后便再未有过任何关照。 但廖清源这个人,有种特別的“轴”劲儿。 每年春节前,他必定会登门拜访,带的永远是道口县的土特產——新茶、笋乾、手工掛麵,价值绝不会超过几百元,恰好卡在人情往来最安全的界限上。 祁同伟和何弦每次也会回赠一些北京的点心或书籍。廖清源总是乐呵呵地收下,从不推辞。 祁同伟对特產本身兴趣不大,但廖清源每次拜访,都会详细匯报导口县那一年的发展变化,数据详实,事例生动。 祁同伟对此倒是听得认真。道口毕竟是他政治生涯起步的地方,倾注过心血,总有份特殊的感情。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其他联繫;祁同伟从未为他打过任何招呼,廖清源也从未开口请求过什么。 但“祁同伟前秘书”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產。 隨著祁同伟地位水涨船高,即便他不在汉东,也未表態,上面的人对廖清源,即便不特別照顾,至少也不会刻意刁难。 廖清源自己也爭气,凭著实打实的工作能力,一步步走到了副县长的位置。 如今將廖清源调来,祁同伟有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他对黄乔松的背景和能力虽有高育良背书,但终究需要观察和磨合。引入廖清源这个“旧人”,既能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与竞爭,督促黄乔松尽心尽力。 廖清源对省级机关运作和省里的情况不熟也没关係,可以学,可以歷练一两年再说。 另一方面,启用旧部,本身也是向外界释放一个信號:我祁同伟,念旧。 道口的老下属可以关照,汉大的老同学不是同样也可以嘛。 第106章 这是个狠人啊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06章 这是个狠人啊 黄乔松很快便到岗了。 这是个相貌普通但神情干练的青年男人,话不多,办事却利落。 祁同伟对他没有特別的看法——选择他,和他无关。 黄乔松上岗后,祁同伟交给他去办的第一件事:“联繫京州市政府办公室,安排明天在京州市政府召开光明峰项目现场办公会。通知所有主要投资方代表参会。” 他如今不是一把手,通过人事调整直接插手汉东並不合適。他需要一个既能介入实质性工作、又合乎程序的切入点。 光明峰这个涉及二百八十亿投资、眼下正因丁义珍之死而风雨飘摇的项目,再合適不过。 消息传到李达康那里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对著城市规划图出神。 丁义珍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投资商们如同惊弓之鸟,风声鹤唳。 祁同伟此时主动提出要开现场办公会,明面上看,最直接的目的自然是安抚这些商人——以他未来省长的身份做出承诺,远比市里任何人的表態都有分量。 可李达康不信事情会如此简单。 光明峰是他政绩版图上最核心的一块,是他经营多年、寄予厚望的“王牌”。 祁同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伸手接这个烫手山芋? “来者不善啊。”李达康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嘆了口气。 但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常务副省长要调研重点项目、现场解决问题,名正言顺。 他只能指示下面:“做好接待准备,会议规格按最高標准安排。” 翌日上午,京州市政府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一侧是省、市政府的相关领导,另一侧则是光明峰项目各大投资企业的负责人。 气氛略显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审视与不安。 祁同伟坐在主位,面色平静。 李达康陪坐在侧,省市財政、发改、建设等几位领导和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依次排开。 “各位企业家朋友,”祁同伟开口,声音平稳有力,“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就光明峰项目的推进,听取大家的意见,解决实际困难。省委、省政府对这个项目高度重视,它不仅是京州发展的引擎,也是全省產业升级、城市更新的重要標杆。” 他先讲了一些宏观的、鼓励性的套话,接著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关於丁义珍案件,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目前省纪委、省检察院正在依法调查。在这里我可以明確告诉大家:对於丁义珍向各位索贿的问题,省里態度明確——查清之后,会依法追缴其违法所得,但绝不会牵连合规经营的企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该保护的企业合法权益,省委省政府一定保护。”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这话由祁同伟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他不仅仅是在传达政策,更是在以未来省长的身份做“背书”。 在场的商人哪个不是人精?立刻品出了话里的深意——只要你们本身牵扯不是太深,与丁义珍的“交易”可以被定性为“被迫行贿”或“被索贿”,不会追究。 几乎能听到几声不易察觉的、放鬆下来的呼气声。 接著,几位企业负责人陆续发言,提出了一些项目推进中遇到的具体问题:审批流程、配套建设、资金协调……祁同伟听得认真,不时侧头与李达康或相关局长低声交流几句,现场给出原则性答覆或安排后续跟进。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就在会议进入后半程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位老人。 走在前面的那位老態龙钟却腰板笔挺,脸上带著一种固执的“正气”;跟在后面的那位戴著眼镜,看似儒雅,眼神里却藏著遮掩不住的市侩与怯懦。 正是陈岩石和郑西坡。 陈岩石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主位上的祁同伟,声音洪亮中带著倚老卖老的理直气壮: “祁省长!我之前给达康书记写过信,他没回;去他办公室找他,他也不见。今天你们开光明峰项目的会,我们大风厂一千多名职工的权益,你管不管?咱们不能光顾著资本家,亏了工人jj啊!” 一顶大帽子,迎面就扣了过来。 李达康脸色微沉,起身介绍:“祁省长,这位是我们省检察院退休的老领导,陈岩石同志。” 祁同伟端坐不动,只微微頷首,脸上甚至带著一丝微笑:“陈老,我认识。” 陈岩石看著祁同伟安然稳坐的姿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审视,有回忆,或许还有一丝后悔? 当他发现祁同伟並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起身相迎时,一股莫名的怒意涌了上来。 他朝前走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刻意强调的“渊源”: “同伟啊,你现在是大省长了,不是当年那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穷小子了。地位变了,心可不能变,不能站到资本家那边,可不能忘了根!” 这话说得露骨,把祁同伟的出身翻出来,摆在桌面上。 仿佛这样,他就能重新占据某种道德或辈分的高地。 祁同伟脸上笑容不变,转头看向李达康,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达康书记,这是怎么回事?” 大风厂的事情,祁同伟心里明镜似的,这只是在走程序、摆姿態。 李达康解释道:“祁省长,大风厂位於光明峰项目核心区。厂子的股权结构是原厂长蔡成功占51%,职工持股49%。前些年厂子经营困难,蔡成功用全部股权做质押,向山水集团借款四千五百万周转,后来逾期未还,股权便抵债给了山水集团。” “那质押协议我们工人不知情!签字是蔡成功偽造的,不能算数!”扶著陈岩石的郑西坡忍不住插嘴。 李达康皱眉——他並不认识郑西坡。 一旁的孙连城刚要开口介绍,祁同伟却摆了摆手。 “郑西坡师傅,是吧?”祁同伟目光落在郑西坡脸上。 郑西坡一愣:“您……您认识我?” “大风厂改制的时候,我曾隨我的导师李一清教授来调研过。那时厂子还叫汉东省第一国营纺织厂。”祁同伟语气平淡,“当时改制方案里职工持股最初只设计为30%,是李教授带著我们课题组反覆论证、据理力爭,才提高到49%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岩石,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陈老,您刚才说我『站到资本家一边』,这话可冤枉我了。別的不说,我可很早就在帮工人爭取权益了。” 陈岩石被这话噎了一下,但立刻梗著脖子道:“那你现在就让山水集团把股权还给工人!” 祁同伟不接这话,转而问:“大风厂现在的负责人蔡成功呢?” “跑啦!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陈岩石没好气。 “也就是说,目前看,山水集团也是受害人——他们出了四千五百万,却没拿到完整的、合法的股权。”祁同伟条分缕析,“工人该找谁要那49%的股权?应该是找捲款跑路的蔡成功,而不是找支付了对价却陷入纠纷的山水集团。” 陈岩石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另一条逻辑链:“工人也是受害者!他们没签字,股权就不该被抵债!山水集团应该先把股权还给工人,然后他们自己去找蔡成功追债!凭什么委屈工人,而不是委屈山水集团?” 这话听起来颇有些“我弱我有理”的蛮横,但却巧妙地將矛盾焦点从“山水集团是受害者”转移到了“工人与山水集团二选一”的困境上。 是个老辣的话术高手。 祁同伟自然不会在其中做选择,或者说,永远不要选別人给你的选项。 他微微后靠,语气转而严肃: “法律途径走了吗?法院怎么判的?” “法院?”陈岩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法院和丁义珍、山水集团根本就是一伙的!判决当然偏著他们!” 等的就是这句话。 祁同伟脸色骤然一沉,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冷峻,瞬间让会议室温度都像降了几度: “陈岩石同志!” 他用了“同志”这个称呼,而非“陈老”。 “你担任过近二十年的省检察院副检察长,是有著七十多年d龄的老d员。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难道不清楚吗?” 陈岩石多年未曾被人当眾如此严厉地训斥,老脸顿时涨红:“我说什么了?我……” “你刚才说,『法院和丁义珍、山水集团是一伙的』。”祁同伟一字一顿地重复,目光如刀,“你不是普通群眾,你是d的老干部,在这样正式的场合,面对这么多企业家和政府工作人员,公然发表这种毫无事实依据、严重损害司法公信力的言论——您想过后果吗?” 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砸进寂静的空气里: “说得严重一些,你这是分离d和人民!” 扣帽子?谁不会。 陈岩石额头青筋暴起,老人斑在激动的面色下格外显眼:“他们就是一伙的!京州谁不知道?丁义珍和法院那个陈清泉,三天两头往山水庄园跑!” “证据呢?”祁同伟丝毫不为所动,“有確凿证据,您现在拿出来,我可以当场安排人记录,转交省纪委调查。如果没有证据——”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陈岩石脸上,声音沉缓而有力: “这种话,群眾可以说,那是监督权。但您作为受d教育多年的高级干部,能凭著道听途说、主观臆测,就在公开场合定性地、指控司法系统腐败吗?陈老,您退休了,但d员的纪律性和政治觉悟,不能也退休了。” 陈岩石胸口剧烈起伏,指著祁同伟,手指都在颤抖,却一时语塞。 祁同伟却不再看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声音清晰地传遍会议室: “前天晚上,我刚刚严厉批评过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同志。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导致重要嫌疑人丁义珍死亡。我当时还想,陈海同志也是政法系统子弟,父亲是德高望重的老检察长,自己也在系统內工作多年,怎么会在基本原则和程序上犯这么大错误?” 他轻轻摇了摇头,嘆息声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失望: “现在看来……唉……” 祁同伟话没说完,但是所有人都清楚他的未尽之意: 上樑不正下樑歪 “你……你……”陈岩石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滚圆,指著祁同伟,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陈老!” “快扶住!” 郑西坡和李达康离得最近,慌忙抢上前扶住。 陈岩石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倒在郑西坡怀里,一副急怒攻心、晕厥过去的模样。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无论是否喜欢陈岩石,他毕竟是年过八十的老人,真要在这里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祁同伟却太清楚了——这老傢伙,是在装晕。 上一世,他指使人將陈海撞成植物人时,陈岩石都没有倒下。 这老头的心志之坚、韧性之强,绝非寻常老人可比。 眼下这点言语交锋,就能把他“气晕”? 祁同伟心中冷笑,面上却骤然露出“关切”之色,霍然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快!把陈老放平!保持呼吸道畅通!”他一边指挥,一边毫不客气地凭藉体格挤开了围著的李达康和郑西坡。 郑西坡手足无措地將陈岩石平放在地毯上。 祁同伟迅速解开陈岩石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转头对刚刚跟进来的黄乔松道:“打120,叫救护车!” 接著,他毫不犹豫地双膝微屈,双手交叠,找准位置,开始给陈岩石做心肺復甦。 动作標准,力道沉稳——甚至有些过於“沉稳”了。 每一次按压,都结结实实地压下去,伴隨著胸骨轻微的“咯吱”声。陈岩石虽然紧闭双眼,装作昏迷,但额头和脖子的青筋却不受控制地暴突起来,嘴角甚至微微抽搐。 祁同伟一边按,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著陈岩石的反应:这老头倒是真能忍。 祁同伟心生一计,嘴角微动,强忍著没有笑出来,转头对郑西坡说道:: “郑师傅!快!我腾不出手,你给陈老做人工呼吸!交替进行,不能停!” “啊?我……我?”郑西坡猛地一哆嗦,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祁同伟目光转向旁边的李达康。 李达康心里一咯噔,立刻板起脸,对郑西坡沉声道:“郑西坡!陈老为了你们大风厂工人的事奔波劳累,现在情况危急,你还犹豫什么?救人要紧!” “是啊郑师傅!” “快啊!” “人工呼吸,捏住鼻子,嘴对嘴吹气!” 会议室里其他官员和企业家也反应过来,死道友不死贫道,纷纷出言“催促”。 郑西坡天天装著像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风骨没学到,知识分子的软弱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平时仗著陈岩石的势才敢说几句话,此刻被这么多领导盯著,被一声声“催促”包围,脑子早已一片空白。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在无数道目光的压迫下,终於颤抖著、极其缓慢地跪到了陈岩石身边。 祁同伟一边继续按压,一边“专业”地指挥:“对,跪在陈老头侧。用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让气道打开……对,就这样,嘴对准,吹气!” 郑西坡的脸越凑越近,陈岩石身上那股老年人特有的、混合著药味和老人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陈岩石那乾燥起皮的嘴唇…… 就在这一瞬间—— “呃……嗬……” 陈岩石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於“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祁同伟略带惋惜地停下手:“陈老,您太激动晕倒了。还好没事。等会儿医生来了,再给您详细检查一下。” 在座的哪位不是人精?陈岩石这么“恰到好处”地甦醒,谁还猜不到他是装晕? 但陈岩石这些年到处“为人伸冤”、四处举报,在座的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也没有人同情他。 此刻大家只觉得这老傢伙倚老卖老,碰瓷讹人。 眾人看向面色入常的祁同伟: 这是个狠人啊。 第107章 动作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07章 动作 京州,汉东省第一人民医院。 高干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陈岩石应付完医生的例行检查,又打发走了闻讯赶来慰问的老干部局工作人员,这才疲惫地躺回病床上,两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的纹路。 老伴王馥真坐在床边,拿著水果刀削別人送来的慰问苹果。刀锋划过果皮,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你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去逞这个能?”王馥真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埋怨,“这下好了,丟了个大脸,传出去多难听?” 陈岩石不说话,只是盯著天花板。 王馥真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嘆了口气:“小海现在在检察院,乾的反贪工作本来就是得罪人的活儿。你不帮衬也就罢了,还到处给他树敌。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儿子想想,为你大孙子小皮球想想啊!” 说著说著,她声音哽咽起来:“现在不是几十年前了,你这臭脾气也该改改了。” “当年你硬是不同意祁同伟和阳阳的婚事,人家心里能不记恨你?前天刚在会上批评了小海,你不躲著点,还非要往枪口上撞……”她抹了抹眼角,说不下去了。 陈岩石被念叨得心烦,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头髮长见识短。要不是为了小海和小皮球的前程,我这么大年纪,用得著出去拋头露面?” 王馥真转过头,红著眼眶瞪他:“你是为了小海?我看你是为了你自己!退下来了,手上没权了,没人奉承了,你忍不了!搬到那个私人养老院,不就是图有人天天找你告状、捧著你?你要名有名,要人奉承有人奉承!你退休快二十年,管了二十年的閒事,哪件真是为了小海?” 陈岩石被说中要害,脸上闪过一丝尷尬,辩解道:“以前的事不提,但这次我真是为了小海。” 王馥真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岩石嘆了口气,压低声音:“这次真不一样。祁同伟这小子……我看走眼了,他真有几分运道。他这次批评陈海,一点情面都不留,话说到那个份上,以他现在的身份,就算不专门吩咐,只要他在汉东一天,只要他不改口,下面那些想巴结他的人,也会变著法儿地为难小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陈海今年四十三,还是个副厅。祁同伟在汉东再待一届,加上今年就是六年。到时候小海就四十九了——要是还在副厅位置上,退休前顶天混个正厅待遇。要是祁同伟待两届……他连正厅都难。” 陈岩石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神复杂:“我这辈子,没等到副部。小皮球我是看不到了,但陈海……必须进部。” 王馥真转过身来,眼泪又下来了:“还不是怪你!当年要是同意他和阳阳的婚事,祁同伟也能拉小海一把,阳阳也不会婚姻不幸福,待在京城不回来……我都多久没见过女儿了?” 陈岩石冷哼一声:“祁同伟要不是走了狗屎运,仗著小白脸娶了京城大领导的女儿,哪里会有今天?” 这就是知见障。 陈岩石迷信家世对仕途的托举,自然会把祁同伟的成就归因於婚姻,而忽略了他本身的能力与手段。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王馥真当年在祁同伟和陈阳的事情上也推波助澜——否则陈阳不会连她一起不见。她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问道: “那你这次去找祁同伟,大庭广眾之下那么闹,能帮小海什么?” 陈岩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现在在检察院。虽说省院受最高检和省委双重领导,但谁都知道——人事权在省委手里。以小海那闷头做事的性子,没有省委领导的垂青,怎么进部?” “高育良马上要退了,没了他看顾,祁同伟又对小海有偏见……我不想办法给他重新找个靠山,怎么行?他那驴脑子,哪里想得到这些!” 王馥真埋怨道:“这还不都怪你?当年一心扑在升官上,孩子的教育不上心。他別的没学到,把你面上那一套假模假样当真学了,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陈岩石摆摆手:“我们四十多才有的陈海,你把他惯成什么样?我想教他,你让吗?刻鵠不成尚类鶩,画虎不成反类犬。他学著我表面的东西,能成了现在这样,你就偷著乐吧。他要是学內里……一不留神成了赵家、梁家那种紈絝,你哭都没地方哭!” 他顿了顿,嘆道:“而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都四十三了,三观早定型了。” 王馥真著急起来:“那怎么办?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不是老王的养子吗?我们去找老王说说,让他照看一下小海,行不行?” 陈岩石摇摇头:“要不是为了和沙瑞金搭上线,我去找祁同伟干什么?” “找沙瑞金和祁同伟有什么关係?” “你以为沙瑞金还是当年那个围著你討糖吃的小金子?”陈岩石苦笑,“这么多年没走动,他都不认识陈海。我连他电话都没有——没有投名状,我们就是上赶著的穷亲戚,他哪里会搭理我?” 王馥真愣住了:“那……那怎么办?” 陈岩石坐直了些,眼睛里闪著算计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上面一次性空降省委书记、纪委书记和准省长,肯定是要在汉东有大动作。这个层面的大动作,除了经济建设,就是人事调整。汉东的经济一直很好……那只能是人事调整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继续道:“人事方面,汉东现在赵家的势力最大。也只有赵家,才配得上这么大的阵仗。” “我用大风厂抓著赵瑞龙的山水集团不放,故意在会上闹大,就是彻底和赵家翻脸。以后不管沙瑞金是想对汉大帮还是秘书帮动手……这都是最好的切入点。陈海也能顺势,成为沙瑞金手上最锋利的刀。” 陈岩石太了解自己儿子了。陈海和侯亮平的性格確实有点像——都有点为了目的不管不顾的劲头。上一世如果不是陈海成了植物人,侯亮平也不会得到那个机会。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虽然极力靠拢沙瑞金,但他的地位太高了。他既是依附者,也是合作者。 而反贪局长这个位置……就刚刚好。 …… 祁同伟站在窗前,望著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同样盯上了那个位置。 所以他利用为高育良辩护的机会,严厉批评了陈海。但这时候还没法安插自己人——那会引起高育良的警觉和不满。 所以哪怕丁义珍死亡、陈海失职已成事实,他也没有借题发挥將陈海调离岗位。 这时候调离,只是换別人上来,於事无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至於陈岩石?一个退休的正厅,他完全不在乎。 高育良曾说“陈岩石能联繫上多大的领导都不意外”,但祁同伟无所谓——说得好像他联繫不上一样。 至於陈岩石和沙瑞金的关係?他更不在乎了。 在汉东省,沙瑞金是一把手,权力远高於他这个未来省长。但在背景上,他却是高於沙瑞金的。 而且沙瑞金五十九岁,祁同伟才四十七岁——他的未来,肉眼可见比沙瑞金更远大。 所以他们互相之间的地位是相当的:祁同伟要尊重沙瑞金的权力,而沙瑞金要尊重他的“地位”。 而现在,陈岩石和沙瑞金的这层关係是隱秘的,大家並不知道。 所以祁同伟批评陈岩石,並没有冒犯到沙瑞金,就算在会上陈岩石咋咋呼呼摆出这层关係,祁同伟也不在乎。 不知者无罪嘛! 他不是李达康。 李达康是敏锐的——他也能看出沙瑞金下来是要在人事上做文章——不是高育良就是他李达康,总不能將汉东官场一网打尽。 所以他对沙瑞金表现出了绝对的服从,甚至在大风厂站了一夜等沙瑞金起床。 但如果沙瑞金一来汉东就见了陈岩石,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祁同伟自然不会公然批评陈岩石——那就是打沙瑞金的脸了。 而在祁同伟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批评了陈岩石,反而是沙瑞金需要慎重选择和陈岩石的关係了——因为处理不当,就是打祁同伟的脸。 所以,就算今天陈岩石不来,祁同伟也会在之后的调研中,主动了解大风厂情况后,对陈岩石做出公开批评。 以此占据主动权,把难题留给沙瑞金。 不要让这个老东西再来回跳了。 先按住陈岩石,再说服高育良继承汉大帮,最后按掉陈海,把反贪局捏在手里。 祁同伟略一思索,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的电话。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祁同伟切入正题:“春林部长,今天现场办公会的情况,你可能听说了。陈岩石同志退休多年,对党纪都淡忘了,在会上发表了一些不太妥当的言论。” 吴春林在电话那头立刻会意:“祁省长,我明白。老同志退下来时间长了,有些界限把握不好。” “理解归理解,该提醒还是要提醒。”祁同伟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组织部可以安排老乾局和党校,派工作人员上门对陈岩石同志进行一下党纪教育。毕竟老同志为革命工作多年,我们不能看著他犯错误。” 吴春林心领神会——准省长的第一次现场办公会,被一个退休干部倚老卖老指指点点,合法合规地“提醒”一下老头,怎么了? “好的,祁省长,我马上安排。” 祁同伟顿了顿,又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对了,老乾局是不是有个处长叫梁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吴春林的声音传来,平稳如常:“是的,祁省长。梁瑾同志在老乾局服务处工作多年,对老同志的情况比较熟悉。我认为他参与这次工作是合適的。” “好,辛苦了。” 电话掛断。 祁同伟放下话筒,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陈岩石、梁瑾之事,在祁同伟看来,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插曲。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亟待推动——他需要给高育良施加足够的压力,加快权力交接的进程。 如今的高老师,像极了那些年迈却仍紧握权柄不肯放手的帝王,总想將一切掌控到最后一刻。 但祁同伟不想等了,也等不起。 像李世民玄武门那般激烈的政变,动静太大,后患亦多,非智者所取。 歷史上还有另一种更“体面”的方式——外敌压境,迫其让位。 正如北宋末年,金军兵临城下,宋徽宗不得不匆匆传位於钦宗。 如今汉东並无外敌,但祁同伟可以“製造”敌人。 他要的,是一个名分。 只要確认了名分,以他的身份,这种阵营转变就是不可逆的,到时候高老师也控制不了。 政法系统,祁同伟暂时不打算深入插手。 那里要么像陈清泉、肖钢玉之流已经被腐蚀渗透,要么充斥著像陈海、陆亦可那样不堪大用、甚至可能坏事的“愣头青”。 他的目光,落在地方系统的“汉大帮”成员身上。 电视剧里,“汉大帮”似乎只有政法系统那小猫小狗两三只。 但若真只有这么点人,那“汉大帮”就是个笑话——隨便一个常委、政法委书记,手下都不止这点势力。 更何况高育良经营多年,还当过省委副书记,更吸收了赵立春离开后部分分流的人马。 这其中,祁同伟最看重的,是现任吕州市委书记——董定方。 此人是“汉大帮”在地方上的核心成员,能力、资歷俱佳。 吕州更是高育良经营最深的基本盘,拿下董定方,意义非同寻常。 只要营造出董定方已率吕州系统倒向自己的假象,沙瑞金必然会误判——他会认为“汉大帮”已整体易主,从而將更多压力施加给高育良。 届时,內外交困之下,高老师就不得不加快“交权”的步伐了。 想到此处,祁同伟不再犹豫。 他按下內线电话: “小黄,进来一下。” 黄乔松很快推门而入,姿態恭敬:“祁省长。” “联繫吕州市委办公室,”祁同伟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令,“请董定方书记明天上午来省政府一趟,就说我有些关於吕州经济发展的问题,想当面听取他的匯报。” 第108章 人心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作者:佚名 第108章 人心 政治斗爭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权力的总量就那么多,无论包裹上多么美好的外衣,都掩盖不了从別人手中夺取权力的本质。 祁同伟这次召见董定方,本质就是在掠夺高育良的政治遗產。 但这是一场高育良早晚都会意识到的现实——因为眼下的汉东,只能有“沙家浜”和未来的“祁家帮”,绝不会允许第三个大势力存在。 就像曾经的“汉大帮”和“秘书帮”,说到底都只是“赵家帮”的分支罢了。 祁同伟所做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高育良就算看穿了,也无可奈何——除非他愿意彻底撕破脸,带著残存的汉大帮完全投入沙瑞金的阵营。 但这不可能。 即便上一世沙瑞金一家独大时,高育良也从未这样做过。 祁同伟要做的,不过是让这位老师早点认清现实:他早已失去了在沙、祁之间左右摇摆、做第三方势力的资格。 “汉大帮”要么姓沙,要么姓祁。 绝无可能再姓高了。 而姓祁,这个帮派或许还能保留“汉大”之名;若姓了沙,便只能彻底消散,併入“沙家浜”了。 --- 此时,沙瑞金正在吕州深入调研,已经和易学习碰上面了。 按照惯例,市委书记董定方本该守在吕州,等待省委书记隨时可能的召见。 但祁同伟偏偏在这时发出召见令,就是逼他在沙、祁之间做出选择。 来省政府,就是在省委书记再辖区调研时离开,自然是站队祁同伟;找藉口推迟,便是拒绝未来省长的召见,无疑是倒向沙瑞金。 来匯报什么不重要,推迟时间的理由也不重要,来不来才重要。 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二选一。 而如果董定方两个都不选,就等於两个都得罪了。 祁同伟办公室。 黄乔松轻轻敲门进来:“省长,吕州市委办回復,说董书记正在主持一个重要会议,但明天一定准时前来匯报。” 祁同伟微微点头。 这个回復看似做出了选择,实则仍留有转圜余地——这不是董定方本人的直接承诺。 若董定方决意投入沙瑞金阵营,他完全有无数方法推脱:重要客商、突然生病……理由从来都不重要。 他甚至可以在今夜就抢先一步,拜会正在吕州的沙瑞金。 祁同伟並不催促,只让此事自然发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一切,都要看明天董定方究竟来不来。 他清楚,董定方还有可能会打电话向高育良请示。 这就要看这位市委书记,够不够聪明了。 --- 吕州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市委办主任罗云松放下电话,看向佇立窗前的董定方,低声道:“书记,已经按您的意思回復了。” 董定方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望向窗外的视线。 罗云松小心翼翼地问:“书记,您明天……去省里吗?” “不知道啊。”董定方声音有些飘忽。 “如果不去的话,最好早点向祁省长那边说明情况,不然……”罗云松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董定方却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和洞察:“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最凶险的站队。只要我明天不去省里,哪怕在电话里对祁省长说得天花乱坠,也会成为他的敌人。早点通知、晚点通知,有什么区別?” 罗云松默然,片刻后又道:“要不……向育良书记匯报一下?请育良书记出面缓和?” “如果我打电话给育良书记,由他出面和祁省长沟通,或许能暂时避免这次站队。”董定方吐出一口烟圈。 “那我现在联繫育良书记的秘书罗处长?”罗云松试探道。 “先等等。”董定方摆摆手,“让我想想。” 罗云松不再说话,静静站在一旁。 办公室里只剩下烟雾缓缓升腾,以及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董定方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眉头紧锁,小圆眼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七八根烟燃尽,办公室已如云雾繚绕。 董定方终於將最后一个菸蒂用力摁灭在菸灰缸里,眯起眼睛,缓缓开口: “育良书记的电话,不打了。我明天直接去省里。” 罗云松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和董定方的前途早已绑定,这个决定也將决定他的未来。 他喉咙有些发乾:“书记……您决定好了?” 董定方靠在椅背上,眯起的眼睛里精光闪动: “现在无非三条路。” “第一,马上去找正在吕州考察的沙瑞金书记,直接倒向他。但我是育良书记提拔的人,未经他首肯便改换门庭,就是背主小人。况且我身上『汉大帮』的烙印太深,以后在沙书记手下,永远是个『后娘养的』。有好机会,永远轮不到我。” “第二,联繫育良书记,请他帮忙周旋,我暂时不用站队。但代价是,在这次人事大调整中,我將彻底失去自主权,只能跟著高书记走。可育良书记马上也要退了,之后无论分流到哪边,我都不会是核心。这条路,比第一条稍好,但也好得有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坚定: “第三,抢先一步倒向祁省长。祁省长前途远大,先一步投靠,他为了『千金买马骨』,极可能给我丰厚回报。最关键的是——我认为,祁省长是育良书记最得意的弟子,他最有可能继承『汉大帮』。这样一来,我算不得背主,只是顺势而为。” 罗云松仍有顾虑:“可毕竟没有得到育良书记的默许……万一育良书记最后將汉大帮交给沙书记怎么办?政治斗爭上,父子兄弟反目都不稀奇,育良书记和祁省长的师徒关係,未必靠得住啊。” 董定方却摇了摇头,目光锐利: “如果我匯报给育良书记,他不同意怎么办?我现在的价值就在於此——假装不知其中深意,直接將生米煮成熟饭,以此带动整个汉大帮的转向。这才是我能从祁省长那里,博取超额回报的真正筹码!” 他站起身,语气决断: “就这么定了。你把刚才可能听到消息的办公室人员都交代一下,儘量不要外泄。明天一早,让司机直接来接我。上午所有安排延后,下午是否回来,等我通知。” “是,书记。”罗云松重重点头。 --- 第二天一早,省委大楼,高育良办公室。 肖钢玉又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神情侷促,额角甚至渗出细汗。祁同伟对陈岩石的敲打,已经让他心惊胆战。而梁家与祁同伟的旧怨更深,他生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上次丁义珍逃跑那晚,他来找高育良本是想请其出面缓和,却阴差阳错参与了后续,並“处理”了丁义珍的首尾。 在他的“引导”下,省厅正努力將丁义珍之死往“交通意外”方向定性。 当晚倒也不算一无所获。 但那天被丁义珍的事打断,昨日祁同伟又点名要梁瑾去给陈岩石做“思想教育”,这让整个梁家成了惊弓之鸟,生怕祁同伟在其中埋了什么致命陷阱。 梁群峰已年近八十,退下后精气神迅速垮塌,如今老年痴呆,住在养老院,连儿女都时常认不清,不知何时就会发讣告。 梁家两兄弟不成气候,带著一大家子挤到肖钢玉家里哭诉,求他找高育良说情——看在梁群峰当年推过高育良一把的份上,帮忙与祁同伟缓和关係。 只要祁同伟开口,只要他们有,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於是,肖钢玉又来了。 关上门,他便苦著脸道:“育良书记,我是真没办法了。梁瑜、梁瑾两大家子人,就挤在我家里哭,女人哭孩子闹,吵得我头都疼。您……您能不能找个机会,和祁省长说和一下?”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看你,又急。这是急得来的事吗?没有合適的机会,我怎么开口?难不成拎箱烟就去?他是省长,不是镇长。” 肖钢玉搓著手:“我实在是没辙了。现在祁省长又安排梁璐她二哥去给陈岩石做『思想教育』,梁瑾现在是战战兢兢,生怕其中有什么坑,大冬天泡了个冷水澡,弄成重感冒请假躲过去了。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祁省长不鬆口,组织部就等著他,最多一星期,他还能再泡一次冷水澡吗?”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復了惯有的平稳:“这是他分內的工作。只要认真履职,把工作做好,能有什么问题?” 肖钢玉连连点头:“是是是,道理我懂。可他们都被嚇破了胆,哪里听得进去?梁瑾还说,如果祁省长一直不放过他们,他们就跑去我老岳父的养老院哭诉,说活不下去了。甚至……甚至说,要是祁同伟真对他们动手,他们就抬著老爷子去省委大院评理!” “胡闹!”高育良眉头一皱,声音严厉了几分,“老爷子多大岁数了?身体那个样子,经得起这么折腾?告诉他们,不要急,我会想办法的。” 肖钢玉如蒙大赦:“谢谢育良书记!有您这句话,他们就放心了。” 高育良摆摆手:“你要安抚好他们,千万別闹事。真要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我也帮不上忙了。” “你去忙吧,我这边还有事情。” “我明白,我明白。”肖钢玉连连应承,脚却像钉在地上,没有离开的意思,脸上仍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肖钢玉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育良书记,有个事……在我心里憋了很多年,一直没机会跟您说。” “什么事?”高育良端起茶杯,面色如常。 “您也知道,我和梁璐这么多年,夫妻感情……名存实亡。也没个孩子。我想……我想……”肖钢玉吞吞吐吐。 高育良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想离婚啊?”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肖钢玉乾笑两声,“您看这事……” “离婚是个人问题,你跟组织打报告就行,问我干什么?”高育良语气平淡。 肖钢玉脸色微变,急忙解释:“我这不是……不是想徵求一下您的意见嘛。” 高育良终於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却让肖钢玉感到一阵压力:“看梁家这船要沉了,想跳船?” “不是!绝对不是!”肖钢玉额头冒汗,“真是感情不和,早就……” 高育良轻轻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这『汉大帮』的小船,也快要沉了。你是不是……也准备跳船了?” 肖钢玉脸色唰地白了,猛地站起来:“高老师!您误会了!我对您忠心耿耿,绝没有一丝一毫这种想法!” “什么高老师?”高育良声音严厉,“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是,育良书记。”肖钢玉低下头,声音发紧,“我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我对您,绝无二心!” 高育良看了他几秒,忽然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却带著深意: “老肖啊,你要记住——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你和梁家绑得太深了,现在就算想跳船,別人也不会信。反而会把自己人推走,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表面说的是梁家,实则字字指向“汉大帮”。 肖钢玉连连点头,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育良书记教诲的是,我记住了,记住了。” “去吧。”高育良挥挥手。 肖钢玉如释重负,几乎是倒退著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终於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不多时,罗学军轻步进来,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低声匯报:“书记,吕州市委书记董定方正在省政府,向祁省长匯报工作。” 高育良睁开眼,目光落在罗学军脸上:“董定方来省里的事……事先和你通过气吗?” 罗学军摇头:“没有。”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高育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楼下省委大院中稀疏来往的车辆与人影。夕阳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沉的、物是人非的感慨: “人心散了。” “队伍不好带了。” 第109章 交接 窗外夜幕降临,省委大楼的灯光逐一亮起。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著一本《明史》,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眼镜被他摘下来,放在书页上,镜片反射著檯灯柔和的光。 罗学军无声地退了出去,留下他独自面对这个他经营多年的权力格局。 人心散了, 队伍不好带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见血。 他何尝不明白?董定方和肖钢玉的选择,不过是一滴水,折射出的却是整片海洋的流向。 深层的本质是——汉大帮已经有很多人不相信高育良还能掌控什么了。 权力如同水往低处流,它本能地追逐著未来的胜利者。 而祁同伟,就是那个已经被所有人看清的胜利者之二。 高育良的手机响了,是祁同伟的电话。 "高老师,您在办公室吗?"祁同伟的声音温和如常,"上午吕州的董定方和我匯报了一些吕州的情况,我还有些关於吕州经济结构调整的问题,想请教一下老师。 您有时间吗?" 高育良听著这个略显虚偽的理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是什么?这是阳谋。 祁同伟光明正大地告诉他——我已经拉拢了董定方,现在汉大帮的格局正在改变。 "好,我在。 "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 半小时后,祁同伟推门进来。 他穿著得体的深灰色大衣,面带含笑,一如既往地显得沉著而从容。 "老师,打扰您这么晚。 "祁同伟客套地说,目光坦然地迎上高育良的注视。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定定地看著这个曾经的学生,眼神如镜,映照不出丝毫的感情波澜。 "同伟,董定方来省里的事,你也没提前和我商量。 "高育良不再绕弯子。 祁同伟微微一笑,语气坦然得如同討论天气:"老师,我召见董定方,这是常务副省长的职权范围。 我分管政府常务工作,需要听取各地市的经济工作匯报。 这应该不需要经过您同意吧?" "你知道那不是重点。 "高育良的声音很沉。 "我知道。 "祁同伟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坦白而诚恳,"老师,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吧。 董定方来见我,本质上代表了什么?代表了汉大帮的向心力正在改变。 但这不是我特意破坏的——这是现实。 " 高育良转过身,背对著祁同伟,再次望向窗外的夜景。 祁同伟继续说道:"老师,您是聪明人。 当沙瑞金一把手空降,当我以常务副省长的身份主持政府日常工作,这个局面就已经註定了。 汉东只能容纳两大势力:沙家浜和未来的祁家帮。 根本没有第三方生存的空间。 " "您现在有两条路。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穿透力,"第一条,坚守汉大帮,让它自然衰落。 到最后,您的学生弟子们要么各奔东西,要么被迫在沙、祁之间做选择——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聚在汉大这个旗號下。 您花了十多年构建的班底,就此土崩瓦解。 " 高育良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 "第二条,"祁同伟声音柔和了几分,却更显坚定,"您主动將汉大帮交给我。 我会保留汉大的名號,您的学生、您的心血都不会被辜负。 相反,我会让汉大帮成为汉东政坛最具凝聚力的一个集团。 这样,您虽然不再是权力的中心,但您的遗產会被妥善保护。 " 高育良缓缓转身,面对著祁同伟。 他的眼神很复杂——那里有老人的固执,有政治家的理性,还有师父对学生的那种微妙的感情纠葛。 "你这是在逼我。 "高育良的语气很平静。 "是的。 "祁同伟没有否认,"但这是政治。 老师,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感情和关係能走多远,最终还要回归现实和利益。 " 高育良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空洞。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许久,高育良开口了,声音很低。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我怕的是——我把一切都交给了你,但你根基不在这里,你的未来在更高的地方。等你离开汉东之后,我怎么办?”高育良抬起头,目光直视祁同伟,那里面有一种深切的苍凉,“我一手建立的班底託付於你,最终却成了一个过气的、被所有人遗忘的老人,就和现在的老书记梁群峰一样。” “权力场是最健忘的地方。”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著苍凉,这是一个权力人物最深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祁同伟倾身向前,目光直视著这位老师: "您说得没错,我最终会离开汉东,但是等我离开权力中心,但那將是二十年、三十年以后的事。而在我的时代,我祁同伟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汉大帮是什么,高育良是谁。这个班底的每一个人,都会因为您当年的慧眼识珠而获益,您就算退下来,也会被尊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这不是漂亮话,而是政治生涯中最基本的法则。权力如同火焰,它会吞噬一切,但也会照亮一切。您选择和我站在一起,不是为了永远掌权,而是为了確保您的政治遗產不会被歷史遗忘。" 高育良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祁同伟没有再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待。他很了解高育良——这位老师的弱点不在於权力欲,而在於对"意义"的追求。 他需要確认自己的一生不是白活,自己的努力和经营不会被轻易否定,自己留下的东西,有人继承,有人记得。 良久,高育良睁开眼睛,目光中那份执拗的光芒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沧桑的接纳。 "董定方的事,是你筹划的吗?"高育良的声音变得平稳。 "不完全是。"祁同伟的回答很诚实,"我只是让秘书给吕州市委打了个电话,但他选择来还是不来,那是他的决定。他之所以来,因为他也看清楚了形势。老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愿,而是歷史的趋势。" 高育良点了点头:“是啊,歷史的趋势。我年轻的时候读史,总不明白歷史上怎么那么多官员恋栈不去,明知道该退却不退。等自己真正接触到权力,才明白这是人性。” “同伟,我问你,你真就那么急吗?我明年就退了,你既然回来了,我肯定是会將汉大帮交给你的,我难道还会把汉大帮交给別人?这一年,你都等不了吗?而且,为什么採取这样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和我谈?” 祁同伟听到老师这番话,心下触动。 高育良对他的回护和成全之意,依然深厚。 他坐直身体,语气坦诚:“老师,我跟您交个底。我这么急著接手汉大帮,是因为我在汉东的执政,不想按部就班。我不想等到沙瑞金离开之后再上位——我要提前送他离开。” 高育良眉头微蹙:“同伟啊,你年轻的时候做事就有些急躁,但现在都到这个级別了,怎么老毛病又犯了?和一把手起直接衝突,在上级领导眼里,可不是什么好印象。” 祁同伟摇了摇头,目光灼灼:“老师,您看,我虽然还算年轻,但我的生日卡在了一个尷尬的年份。按照『七上八下』的惯例,十一年后换届时我刚好五十八,这个年纪就非常微妙了。就算能更进一步,二十一年后我也六十八了,更是没有机会。所以我其实只有十六年的时间窗口。我要是按部就班等沙瑞金离开,晚上一步,浪费的就是整整五年。老师,我等不起。” 高育良怔了怔,隨即轻轻嘆了口气,看向祁同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瞭然:“我倒没想到……你的目標,竟然如此远大。” “既然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爭取一下?”祁同伟的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高育良沉默片刻,才道:“我是你的老师,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关係到你的前途,我难道会不支持你?” 祁同伟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诚恳: “中央一直在加强一把手的权力。我哪怕下定决心,变数也太大,没有绝对把握。我这么做,就是想造成一个『强势接管汉大帮』的形象。万一……万一我功亏一簣,被调到其他省份或者部委,而沙瑞金留任汉东,这样也不会给您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 如今的汉东,早已和原来的轨跡不同。没有了他这个缉毒英雄、公安厅长的举枪自杀,沙瑞金还会不会踩红线,会不会失去上级的信任,都是未知数。 他自己虽然背景深厚,但沙瑞金也不是简单角色。 和一把手公开衝突,终究是犯忌讳的事。 在开始前,先与高老师进行一定程度的“切割”,万一失败,高育良受到的衝击会小很多。 加上高老师已经退居二线,人走帐消,应该还能保持退休生活的平静。 若是和沙瑞金直接站在对立面,自己一旦离开,高老师往后的日子,恐怕就难有寧日了。 高育良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重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祁同伟。 窗外是汉东省的万家灯火,是他经营半生的土地。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个男人沉稳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良久,高育良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和决断。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口道,"吕州怎么安排?汉东呢?还有其他地市的汉大帮干部?" 祁同伟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高育良这样问,就意味著他已经接受了,正在从"权力的主人"转换身份到"遗產的移交者"。 "董定方继续留在吕州。"祁同伟条理清晰地说,"吕州是汉大帮最深的根据地,不能有变化。我会给他更大的自主权,让他在经济发展上有所作为。后续我会想办法推他上副省,他是个明白人,会做出聪明的选择。至於其他地市……"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毕竟,这些人原本都是您的人。您了解他们,知道该如何安置他们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 这句话是高育良最想听的。 这说明祁同伟不仅要接手权力,更要接手责任——要对高育良的学生弟子负责,要让他们在新的时代有所安身立命。 这才是真正的"继承",而不是赤裸裸的权力掠夺。 高育良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转身走到办公室的书架前,从一个隱蔽的位置取出一个泛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 "这是我这些年的一些记录,"高育良用略显颤抖的手將笔记本递给祁同伟,"各地市的干部情况、他们的长处、弱点、家庭背景……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本来准备明年再交给你,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祁同伟接过笔记本,郑重地將其放在胸口,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柔软,声音带著发自內心的尊敬:"老师,谢谢您的信任。我向您保证,这些人都会得到妥善的对待。而您……您就安心地去做您想做的事。可以写书,可以讲学,可以指导年轻一代——这些,或许比掌权更有意义。" 高育良淡淡一笑,眼神中恢復了几分清明:"你这话,倒像是在宽慰我。" "不是宽慰。"祁同伟的语气很坚定,"老师,您见过歷史上那些真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吗?他们的影响力,往往超过了他们那个时代的统治者。您经营汉大帮二十多年,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现在,您可以去做更大的事——让您的思想、您的理念,影响更多的人。" 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似乎放鬆了下来,那种长期的紧张和对抗从他的肌肉中消散。 "好吧,"他用带著几分沙哑的声音说,"那就这样吧。汉大帮交给你,我相信你能办好。" "还有一件事,"高育良忽然抬起头,"陈海的事。他是我看著成长起来的,虽然这次处理得不当,但本意是好的。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略一沉吟,"我的想法是,將陈海调离反贪局一线。他太年轻气盛,需要打磨一下,暂时不適合做实务。但我会留他在检察系统,给他改过的机会,之后我会给他机会的。这也算是给您一个交代。" 高育良点了点头,眼神中有了些许的欣慰。 祁同伟原本確实不打算再给陈海机会,但高育良此刻开口了,这个面子,他必须给。 高育良:“梁家……” 祁同伟轻轻抬手,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高育良的话:“老师,梁家底子不乾净,这是明摆著的事实。我要和沙瑞金正面较量,身边不能有这样的弱点。他们,我不能接收。” 说是梁家,其实核心就是梁家的女婿肖钢玉。祁同伟绝不会接纳这种人,那等於在自己身边埋下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的雷。 高育良闻言,沉默了一下,最终缓缓点头:“好吧,你有自己的考量和布局,我就不多说了。” “老师,感谢您的成全。”祁同伟站起来,微微躬身,“汉东的未来,我不会让您失望。” 高育良摆摆手,示意他起来。看著祁同伟挺直的身体,看著这个年轻政治家身上那种势在必得的气势,高育良最后的执念也放了下来。 “去吧,”高育良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像一位送孩子远行的父亲,“去做你该做的事。汉大帮,从现在起,就交给你了。” 祁同伟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这时,高育良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智慧: “同伟,记住我一句话——权力,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不是用来折腾人的。无论走到哪一步,善待你的对手,更善待跟著你的人。只有这样,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祁同伟转身,在门框处停留了一秒,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老师。" 门轻轻关上。 高育良再次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挣扎的、被动的,而是坦然的、释然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桌上那本《明史》。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书封,就像抚摸一个时代远去的背影。 然后,他合上了书。 “啪。” 一声轻响,像为一个时代,画下了句点。 第110章 侯亮平来京州 京州的晚风带著寒意,吹过陈海家所在的小区。 窗內却是灯火通明,蒸汽氤氳,两只刚蒸好的螃蟹正摆在餐桌中央,红彤彤的,冒著诱人的热气。 侯亮平吸了吸鼻子,毫不客气地先拎起一只最大的,边掰壳边对繫著围裙从厨房出来的陆亦可笑道:“这螃蟹不能等啊,该蒸就得蒸,要是跑了死了,那就不得了了!” 陆亦可擦著手,白了侯亮平一眼:“侯大处长,你这话里有话啊,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坐在一旁的陈海,脸上的笑容略显勉强。 比起电视剧中那个因丁义珍逃跑而愧疚、但整体气氛仍算轻鬆的陈海,此刻的他眉宇间锁著一层更深的阴鬱。 丁义珍没跑掉,而是直接死了,死在了一场蹊蹺的“交通事故”里。 这非但没让案子了结,反而像在深潭中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浑浊浪涛將他卷到了漩涡边缘。 更让他压力倍增的是,因为不谨慎的言行,新任常务副省长祁同伟在省委会议上对他毫不留情的严厉批评,几乎断送了他的政治前程。 “问罪?”侯亮平熟练地剔出蟹肉,动作瀟洒,眼神却锐利地扫向陈海,“罪魁祸首都『上路』了,我问谁的罪?我是来替我们陈大局长『庆功』的——庆贺他差点把自己『庆』出反贪局。” 这话带著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林华华悄悄吐了吐舌头,低头小口抿著饮料。 陈海苦笑,给侯亮平斟满酒杯:“亮平,你就別挖苦我了。丁义珍死了,线索断了。祁……祁省长批评我行动鲁莽、程序失当,导致严重后果,我接受。现在没把我一擼到底,已经是组织上留情了。” “接受?陈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侯亮平放下螃蟹,擦了擦手,脸上戏謔的表情收敛,变得严肃起来,“丁义珍是该死,但不该是这么个死法。他这一死,多少秘密烂在了肚子里?你行动有瑕疵不假,但有人急著灭口,才是真问题!祁同伟那么急著给你定性,是就事论事,还是想捂住什么?” 陆亦可插话,语气带著担忧:“侯局长,现在汉东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祁同伟不是当年的祁学长了,他现在是常务副省长,气势正盛。他批评陈海,话说的很重,要『严肃处理』、『调整岗位』,这背后……” “背后是新的棋局已经开局了。”侯亮平接过话头,目光炯炯,“我这次来,名义上是交接赵德汉案的后续,配合你们梳理丁义珍的遗案。实际上,”他压低声音,“沙书记刚到汉东,需要看清楚,这潭水下面,到底是哪些石头在绊脚。” 他重新看向那盘螃蟹,忽然用筷子点著:“你们看这螃蟹,张牙舞爪,横行霸道。以前汉东的螃蟹,明面上是李达康、高老师。现在呢?沙瑞金书记空降,是来规范『交通』的。可有些人,比如我们那位祁大省长,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当新的『螃蟹王』,开始划地盘、立规矩了。他拿你陈海开刀,就是在立威,告诉政法口,乃至整个汉东官场,谁才是现在说话最管用的人之一。” 陈海沉默著,侯亮平的话戳中了他这些天內心最深的不安;他虽然知道这猴子和祁同伟有著旧怨,但是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祁同伟的批评,绝不仅仅是针对一次行动失误。 “好了,不说这些堵心的。”侯亮平忽然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公事聊完,该算算私帐了。老同学,你欠我的,该还了吧?” 陈海一愣:“我欠你什么?” “贪官啊!”侯亮平理直气壮,“当初说好联手,我负责按住赵德汉,你负责拿下丁义珍。现在赵德汉进去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丁义珍呢?虽然死了,但没经过审判,没挖出同党,这能算你完成吗?顶多算个……半成品,还是报废的那种。” 林华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陆亦可也摇头,这“猴子”要开始他经典的“胡闹”了。 “所以,打个欠条吧。”侯亮平把笔塞进陈海手里,“就写『欠老同学侯亮平厅级贪官一名』。不,一名不够,丁义珍这条线,我看至少能牵出一窝。写『欠一窝贪官』,括號,含厅局级贪官一名!” 陈海被他的歪理弄得哭笑不得,但紧绷的心弦却在老同学这种插科打諢中稍稍放鬆。 他知道,这是侯亮平独特的安慰和激励方式。 他无奈地摇头,真的按照侯亮平的口述,寻了纸笔写下了“今欠侯亮平同志贪官一窝(含厅局级贪官一枚)”的荒唐欠条。 “光写不行,得按手印,具有法律效力!”侯亮平不依不饶,眼睛四处瞄,最终定格在林华华的口红上,“华华,口红借一下。” 在陆亦可的笑骂和林华华的白眼中,侯亮平强行用口红在陈海拇指上抹了一下,然后抓著陈海的手,重重地在欠条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得嘞!证据確凿,铁案如山!”侯亮平得意洋洋地吹乾欠条,小心收好。 笑闹过后,侯亮平指著盘中剩下的最后一只螃蟹,神情再次认真起来:“赵德汉,我吃了。”他比划了一下自己面前堆起的蟹壳,“丁义珍,这只,本来该你吃。现在它悬在这儿了。吃不下去,是因为有硬壳,有看不见的钳子在护著它。陈海,你的任务不是自责,而是想办法,把这壳敲开,把躲在后面的螃蟹,一只只揪出来。祁同伟给你压力,沙瑞金书记可看著你呢。这未尝不是你的机会。” 陈海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酒瓶,给侯亮平和自己都满上:“亮平,多的不说了。这杯酒,一是给你接风,二是谢谢你这顿骂,把我骂醒了。丁义珍是怎么死的,谁最想他死,他背后还有谁,我一定会查下去。就算前面是……”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名字,转而道,“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这反贪局长的职责,我担一天,就查一天!” “这才像样!”侯亮平举杯与他重重一碰,一饮而尽,“放心,你不是一个人。沙书记是支持反腐败的,季检察长也是明白人。我这次来,就是给你当『后盾』的。明枪暗箭,咱们兄弟一起扛。” 陆亦可也举起了饮料,正色道:“侯局长,陈局,还有我,还有华华和我们一处全体同志。这条船,我们一起划。” 林华华赶紧举起杯子,用力点头。 侯亮平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道:“说点具体的。陈海,你之前准备的那些丁义珍材料,包括他海外关係的线索,还有用吗?” 陈海点头:“虽然人死了,但很多关联帐户、项目往来、社会关係还在。我已经让人重新梳理,尤其是他和山水集团,以及一些特定人物的经济往来。另外,”他声音压得更低,“我爸那边……最近也有些发现,关於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背后可能牵扯更深,甚至和京州一些高层有关联。他老人家虽然退下来了,但眼睛亮著呢。” 侯亮平若有所思:“陈岩石老检察长……他是个宝啊。他反映的情况,你要重视。大风厂这件事,我看没那么简单,说不定是撕开京州乃至汉东某个口子的关键。祁同伟这么急著立威,除了针对你,恐怕也有搅浑水,让有些人安稳过关的打算。我们偏要把这水澄清了看看。” 他的倾向性向来不加掩饰。 夜深了,螃蟹宴接近尾声。 侯亮平披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对送出来的陈海最后说道:“老同学,汉东的天,要变了。沙瑞金和祁同伟,两座山已经摆在那里。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现在言之过早。但无论哪边风大,我们都要把蛀虫挖出来。” 陈海握住侯亮平的手,用力摇了摇:“我明白。猴子,你也小心。” “水深才好摸鱼。”侯亮平咧嘴一笑,转身离开。 而此刻,在城市的中心,省委大院祁同伟的住所,祁同伟正在认真看著高育良留给他笔记本,突然,他的目光停下来,手指指向了笔记本中的一行字: “陶清建,汉东大学政法系1990届毕业生,现任吕州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正处级)。” 18年之后,反贪局併入监委,但是在现在反贪局的位置是极为重要的。 他是想要拿在手里的,换一个听话的自己人上来。 之前一直没有动手,就是在等高老师把汉大帮交给自己,现在,是时候了。 第111章 高陈谈话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省委三號院的花园里已经能听到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 陈岩石踏著青石板小路走进来时,高育良正背对著他。 高育良转过身时,脸上已掛起那副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陈老,您来了。正好,看看我这几株新移栽的『梅桩』怎么样?” 陈岩石来高育良这三號院的次数不算少。每次来,两人多半会在这后花园里坐上一会儿——这里安静,更重要的,是有个打开话题的由头。 陈岩石在养老院里侍弄了不少花鸟。 但今天的高育良,有些不同。 他从月季谈到牡丹,从土壤酸碱度讲到不同花期的搭配,谈兴之浓,让陈岩石微微有些诧异。 陈岩石虽然曾经是高育良在检察院时的老领导,但他极有分寸,从不在高育良面前摆老资格。 就像当年举报赵立春时,他揪著的也是“办公室空调问题浪费国家电力”这种细节——这种政治智慧,他的儿子陈海终究没能学到。 高育良谈兴正浓,陈岩石不好打断,只得微笑著点头应和,目光却不自主地四下游移。 这花园打理得確实精致。 但让陈岩石走神的,是这座別墅本身。 他不是没见过豪华宅邸,比这更大、更奢华的都见过。 可这座省委三號院,这一砖一瓦,一阶一窗,在他眼里却有种別样的韵味。那是一种权力的具象化,是规则內的顶峰,是无数人仰望的所在。 每一次踏进这里,他都会感到一种复杂的沉溺——那是权力残余的磁场,对一个远离中心却从未真正忘怀的老人,依然有著难以抗拒的引力。 “陈老,想什么这么出神?”高育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岩石缓过神来,略显尷尬地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哦,我看你这花园的地翻得挺深,土质鬆软,难怪花养得这么好。” 高育良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但很快用笑容掩饰过去:“这个……我倒不太清楚。都是机关事务管理局安排园艺工人定期打理。”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陈老,我听说您前阵子出了本杂文集?” 提到这个,陈岩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自豪与自嘲的表情:“嗐,瞎弄著玩的。自费出版,花了我一万五呢。是大风厂那个工会主席郑西坡帮著跑的——这小子拿我趟雷呢!他自己也攒了本诗集,看我这本卖不动,嚇得不敢出了。” “著书立说,是文人的理想啊。”高育良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新的、真挚的兴趣,“回头您送我一本,我好好拜读拜读。” 昨夜在书房里那场与祁同伟的深谈,那本交付出去的笔记,让高育良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紧握的权力逐渐从指缝流走,“著书立说”这个曾经觉得有些虚妄的念头,忽然变得具体而诱人。 当然,他若要出书,自然会由汉东大学出版社主动联繫,绝不会像陈岩石这般自费出版还无人问津。 “好啊!”陈岩石应得爽快,“回头我让陈海给你送过来。说起那个郑西坡……”他顿了顿,观察著高育良的表情,“他昨天又来找我了。” 高育良轻笑:“您这『汉东第二人民检察院』,又开张了?” 陈岩石连连摆手,脸上却掩饰不住那种被需要的满足感:“哪里的话!就是帮老百姓反映反映民情民意。” “这次反映什么?”高育良弯腰轻轻抚过一朵松载,状似隨意地问。 “还是大风厂的事。”陈岩石的声音压低了些,“山水集团最近动作频频,尝试强拆好几次了。现在大风厂的工人组织了护厂队,日夜巡逻,双方对峙得很紧张。我担心……要出事。” 高育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陈岩石的目光里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深意:“陈老,您都多大岁数了,还去趟这个雷?” “不趟不行啊!”陈岩石的情绪上来了,“大风厂当初是向山水集团借的过桥贷款,现在还不上钱,股权就被收走了。可您知道吗?当初借款协议上那49%的工人股权签字,是蔡成功偽造的!现在那块地价飆涨,值十个亿不止。工人们没拿到钱,地也没了,能愿意吗?” “这事,您该去找李达康啊。”高育良的语气平静。 “李达康?”陈岩石哼了一声,“他不见我啊!打电话不接,去办公室堵也说在开会。没办法,我才去了祁省长的现场办公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偷眼观察高育良的反应,“哪知道同伟这孩子,年轻时一身正气,现在也说些官话套话,跟李达康一个样!” 高育良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陈岩石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找补:“哎哟!同伟是你的得意门生,马上要接你的班,我哪能在你面前说他不是?” 这个“接班”,指的当然不是省委副书记的位置,而是“汉大帮”的权柄。陈岩石这话,试探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平和:“陈老这是说的哪里话?倒挑起我的不是来了。前些天省委开会,达康书记还说您一个劲地为大风厂吆喝,动机让人怀疑。当时我可还替您说话来著。” 陈岩石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你还別说,这事还真让李达康给说著了!大风厂那个蔡老板,以前没少往我那儿跑,烟啊酒啊的送过。拿人手短,我当然得替他说话!” “您这老头,能不能正经点?”高育良终於被逗乐了,“谁不知道您一不抽菸二不喝酒?行了,这边看完了,去那边看看新栽的几株茶花。” 两人沿著碎石小径慢慢踱步。晨雾已散尽,阳光开始变得明亮。 陈岩石几番欲言又止,终於还是把话题又绕了回来:“育良啊,那个山水集团,我查了查背景,不简单。它后面……” “我的陈老哎。”高育良轻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疲惫,“我现在是自顾不暇了,实在没有心思管这些了。” 陈岩石停下脚步,有些错愕地看著他:“你这么大一个领导,还自顾不暇?” 高育良也停下,目光投向远处省委主楼的轮廓,半晌才缓缓说道:“您之前说,给李达康写了两封信,人家架子大不理你。我啊,马上也要退居二线了。下面的人心思都活络了,一个个急著找下家呢。” 这话说得直白,陈岩石反而不知如何接应,只能含糊道:“你这么大一个好学生在这儿,还有人想往外跑?” “学生大了,都不好管了。”高育良转过身,看著陈岩石,眼神复杂,“有的急著想从老师手里拿东西,一刻也等不了。还有的啊……出了事,就往老师身上推。” 陈岩石心里一震,立刻明白这是在说陈海。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乾:“有些孩子,做事是笨了点,莽撞了点,可心地是好的……” “学生心地是好的,我知道。”高育良截住他的话头,语气依然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就是学生家长的心思多了,不好处理啊。陈老,您说是不是?”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变。高育良这话,分明是在点他——陈海或许单纯,但他这个父亲,借著大风厂上躥下跳,四处联络。 虽然不知道他和沙瑞金的关係,但是往沙瑞金那里押注的心思,恐怕高育良早已洞若观火。 “你这话里有话啊,育良。”陈岩石的声音沉了下来。 高育良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苍凉,也有些释然:“开个玩笑。陈老,我现在是城门失火,自身难保。大风厂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打算插手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候不早了,我上午还有个会。陈老,您先回吧。” 第112章 一一六事件 董定方的率先投诚,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汉大帮”的地方系统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很快,几位关键地市的主官、省直部门的实权派,都或明或暗地向祁同伟递上了“投名状”。 这场权力交接看似顺利,但明眼人都注意到一个微妙的现象:汉大帮最核心、最紧密的政法系统,却异乎寻常地保持著沉默。 肖钢玉、陈清泉等政法系统官员,没有一个公开表態转向。 这在一些人看来,是高育良与祁同伟之间“隱形决裂”的標誌——老师终究留了一手,没把最要害的刀把子轻易交出去。 然而,真正成熟的政治人物对此心知肚明:只要没有公开撕破脸,双方还在维持表面的体面与程序,这就已经算是和平交接了。 要求所有人都满意、所有环节都丝滑流畅,那是演义和童话里的故事。 歷史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即便是刘备白帝城託孤於诸葛亮,不也有一个心怀不满的李严么? 私下里,自然不乏有人腹誹祁同伟“吃相太急”、“对老师不够尊重”。但也同样有相当一部分人,欣赏他这种强势、果断、抓住时机就毫不犹豫的风格:在变动的大时代,犹豫和温情往往意味著错失良机。 这些议论,祁同伟一概不在乎。他真正在意的目標已经达成:他成功利用了沙瑞金深入基层调研、无暇他顾的这段“空窗期”,在没有这位一把手直接干预和审视的情况下,相对顺利地接收了汉大帮旗下相对乾净、可用的一批地方和业务干部。 这些人,將是他未来在汉东施政、推行自己理念的基本盘。 与此同时,肖钢玉、陈清泉等人的“沉默坚守”,反而被解读为一种难得的“忠诚”。 在一些圈子的私下谈论中,肖钢玉的风评甚至因此上升了不少。 “没想到老肖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还真有点气节。” “是啊,眼看高书记要退了,祁省长如日中天,他还能稳得住,不容易。” “看来是念旧的人,重感情。” 面对这些或真或假的称讚,肖钢玉面上只能挤出谦虚乃至尷尬的笑容,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满是苦涩。 是他不想投诚吗?是祁同伟根本不要他啊! 他清楚地知道原因:一方面,祁同伟与梁家的旧怨太深,自己这个梁家女婿的身份是洗不掉的污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另一方面,他揣测,或许也是高育良在最后关头,不愿意把政法这条线的核心权力全部拱手相让。毕竟离正式换届还有近一年时间,哪有人会把所有底牌一次性交出去?別说只是学生,就算是亲儿子,恐怕也得留一手。太多人习惯於將权力牢牢攥在手心,直到最后一刻。 像刘省长那样提前完全放权的,终究是极少数。 肖钢玉自问,自己也绝对做不到。 然而,歷史的车轮並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它轰然碾过,溅起泥泞与火星。 一个星期过去,在李达康近乎偏执的强力推动下,光明峰项目,尤其是大风厂地块的拆迁工作,在重重阻力中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对峙在升级,火药味越来越浓。 一切都在祁同伟的预料之中,一切也正沿著某种既定的轨道滑行,与“上一世”的记忆逐渐重叠。 当那个夜晚降临,假警察与工人护厂队的衝突终於从推搡叫骂升级为肢体对抗,进而演变为一场混战时,郑西坡颤抖的手指拨通了陈岩石的电话。 听著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和郑西坡带著哭腔的敘述,陈岩石握著老年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他的眼睛却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嚇人。 “机会……来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宣布一个预言。 一旁被吵醒的王馥真披著衣服出来,忧心忡忡:“这么晚了,天又冷,你还去掺和这些事?不要命了?” “这就是我等的舞台!”陈岩石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一边快速往身上套著旧棉袄,“上次在祁同伟的现场办公会,没唱成主角,还差点演砸了。这次,舞台够大,观眾够多!” “你想清楚了?万一控制不住……”王馥真满眼担忧。 “控制不住才好!”陈岩石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算计的精光,“大风厂一千多工人,加上拆迁队、警察,现场起码近两千人!这么大的群体性事件,註定会惊动上面,惊动沙瑞金!郑西坡那个儿子郑乾,手里不是有一帮搞网络水军的人吗?我之前就暗示过老郑,这种时候,得让年轻人用新办法,搞什么网络直播,把现场捅到网上去!” 他系好棉袄扣子,目光灼灼:“我这时候过去,不是去灭火,是去站在工人前面!镜头对著我,网民看著我,这就是给自己塑金身!只要沙瑞金真有动赵家帮的心思,他就需要一个我这样有威望、敢出头、又跟赵家势力正面衝突过的老傢伙!哪怕暂时当个摆设,当步閒棋,他也得把我供起来。等到真要动手那天,我就是现成的刀把子!我配合他,他投桃报李,小海的前途……” 王馥真看著丈夫眼中熟悉又陌生的狂热,知道劝不住,只能嘆气:“但愿……真能像你说的这么顺利吧。我让小海安排检察院的车送你过去。” “不!”陈岩石断然拒绝,“这时候,就得骑我那辆旧电瓶车去!用郑西坡儿子的话说,这叫『接地气』!” 当陈岩石顶著寒风,骑著小电瓶车“突突”地赶到那片被火光、灯光和嘈杂人声笼罩的厂区时,现场已是一片混乱。公安的喇叭声在夜空迴荡:“市民们,请保持冷静,依法维权,不要採取过激行为……” 陈岩石心头一紧,连忙寻找高点。他看到李达康和肖钢玉正在指挥车旁,面色凝重地商议著什么。他挤过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困惑: “李书记!肖厅长!这……这是怎么搞的?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还开枪了?” 李达康转过身,看到陈岩石,眉头拧得更紧,但还是快步迎上:“陈老?您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陈岩石一脸“痛心疾首”,“大风厂是我抓的点!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动上枪了?”他的目光扫过现场,尤其是在那些情绪激动的工人脸上停留。 接下来,便是陈岩石的“个人秀”时间。 他接过喇叭,爬上高处,用略带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开始喊话。 不得不承认,陈岩石的威望和几十年练就的煽动性口才,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工人们信任他,愿意听他说话。 在他的斡旋和保证下,最危险的二十吨汽油被同意运出。 当抽油车缓缓驶入厂区,开始作业时,一直紧绷著脸的李达康,才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这二十吨油是个巨大的隱患,但要说它真能炸平半个光明区,那是夸大其词。一个普通加油站的储量也常常超过十五吨。 它的危险更多在於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惨重伤亡,那才是真正无法承受的政治后果。 李达康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稍稍放鬆的这一刻,网络上的战场已经彻底打响。 在郑乾的指挥和推波助澜下,“京州大风厂衝突”、“老人对峙挖掘机”等关键词迅速衝上热榜。简陋的手机直播画面,摇晃的镜头,混杂的喊叫,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真实感和衝击力。无数网民涌入直播间,身在京城的侯亮平也看到了,立刻打电话给高育良询问情况。 舆论正在沸腾。 而现场,暂时平静下来的李达康,看著残破的厂房和不肯散去的人群,一个更“彻底”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已经闹到这一步,不如趁机把钉子拔掉。 这一次,没有祁同伟的建议,他依然做出了和上一世同样的决定:借维护安全、消除隱患之名,彻底拆除大风厂! 陈岩石自然不会同意。 他的电话打给高育良。 已经心力交瘁、只想平稳过渡的高育良,哪有心思再捲入这摊浑水?他只能打著官腔,试图把话题绕开。 陈岩石却不依不饶:“高育良,你是不是命令不了李达康啊,那好,你给我找新任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高育良耐著性子:“老领导,沙书记正在岩台市基层调研呢,这三更半夜的,我上哪儿找他去?” “你肯定有办法联繫上!你就跟他说,一个叫陈岩石的老傢伙,让他务必给我回个电话!”陈岩石的声音斩钉截铁。 高育良心中猛地一动,原来如此!这老头如此有恃无恐,原来和沙瑞金有这层不为人知的关係! 难怪他这段时间上躥下跳。 放下陈岩石的电话,高育良拨通了沙瑞金秘书白景文的手机。 “高书记,这么晚,有什么指示?”白景文的声音带著刻意压低的疲惫。 “白秘书,打扰了。京州大风厂这边出了点紧急状况,陈岩石同志想直接向沙书记匯报一下……” 高育良將大风厂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和白景文描述清楚。 “高书记,”白景文客气但坚定地打断了高育良,“今天沙书记在下面转了一天,和下面的干部们一直开会开到现在,我们刚回到宾馆,他睡下还不到一小时,你看这……” 高育良立刻明白了,这是被“挡驾”了。 他识趣地说:“那就算了,不打扰沙书记休息了,明天再说吧。” “好的,明天早上我一定第一时间向沙书记匯报。”白景文的答覆滴水不漏。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祁同伟的眼睛。 他一直在自己的书房,通过多个渠道密切关注著现场的动態和信息的流动。 看到陈岩石一直坐在现场不懂,知道高育良的匯报被挡下了,他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沙瑞金的性格缺陷,他太清楚了。过於注重个人权威和掌控感,有时到了刚愎自用的程度。 秘书是领导意志的延伸,白景文敢在这种涉及千人性命、可能引发重大舆情的时刻,以“书记刚睡下”为由挡掉一个省委副书记转达的紧急匯报,事后沙瑞金不仅不怪罪,反而关注点全在陈岩石身上。 这只能说明,白秘书的决定,很大程度上就是沙瑞金的心思。 “时候到了。”祁同伟轻轻自语。 玩网络舆论?他是专业的。早在道口县搞旅游开发时,他就已经深諳此道。 他安静地等待著。 当郑乾操控的第一波“讚美陈岩石英雄”的舆论高潮稍稍回落,网民的情绪从最初的震撼转向思考时,他安排的人,悄然入场了。 几条看似隨口而发的弹幕或评论开始出现: “老爷子是真英雄,可为什么非要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事情却一直没有进展呢?” “因为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啊,领导们都休息了。(狗头)” “这么大事情,现场伤亡都不知道多少了,都不如某些人睡觉重要?” “我更好奇,大风厂的问题拖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为啥一直解决不了?” 这些评论,如同滴入热油的水珠。 质疑一旦被点燃,便会以燎原之势蔓延。很快,舆论的焦点发生了微妙的、却决定性的转向: 人们依然敬佩陈岩石的勇气,但更多的疑问和愤怒,投向了导致问题產生、却迟迟未能解决、最终酿成夜间衝突的“有关部门”和“领导责任”。 “英雄”的诞生,往往意味著“系统”的失败。 而祁同伟,巧妙地引导人们去审视那个失败的“系统”。 陈岩石坐在冰冷的挖掘机前,心里暗暗自得,他觉得自己的形象一定非常高大,向独自面对恶龙的勇士。 確实,他的评价越来越好。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网友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都这么长时间,怎么一直都没有一个能说了算了的人来解决这件事呢? 难道还在开会討论吗?这时候g僚主义的討论又出来了,国外的媒体也开始加入评论。 舆论越演越烈,已然控制不住了。 刚睡下没多久的白景文,有被电话吵醒,他心里已经有些不悦了。 之前关於丁义珍的事情,高育良专门请沙书记决定;名为请示,实则推卸责任。 现在深夜打电话,又是关於拆迁的烫手山芋,他自然要拖一拖,让他们自己决定,免得沙书记沾了一身腥。 而且这么晚了,沙书记本来就睡眠不好,全省8000万人的担子可都在他一个人身上担著呢。睡眠不好怎么工作? 他拿起电话,刚想找个理由拒绝高育良,看到来电號码的瞬间,顿时嚇出一声冷汗,连忙接起电话:“领导您好!” “您找沙书记?这么晚了,沙书记休息了……” 这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怒吼,哪怕是没开免提,也从听筒里传来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睡得著觉?!!!” 第113章 沙瑞金的猜测 祁同伟静静地看著事態如他所预判的那样发展、发酵。 他没有人前显圣、火中取栗的衝动。 这种时候急著衝到前台,能捞到的好处有限,却极容易惹上一身腥臊,成为眾矢之的。 政治场上有条不成文的定律:当一场危机造成严重损失后,无论泄愤还是立威,那个在危机中“获利”最多的人,往往会被视为潜在的“幕后黑手”,甚至会成为首要的怀疑和打击对象。哪怕他並非始作俑者。 他从容地打了几个电话,用早已铺设好的渠道,將某些可能指向自己的细微痕跡彻底抹去,確保无人能循著网络的喧囂回溯到他这里。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书房的沙发上,像一个真正置身事外的观眾,带著冷静的审视,观看这场由他间接点燃、却已脱离任何人绝对控制的“大戏”。 岩台市,调研下榻的宾馆。 白景文穿著睡衣,握著一个持续震动的保密手机,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一路小跑,用备用房卡打开了沙瑞金套间的门,甚至来不及开灯,径直走到床边。 他轻轻推了推床上沉睡的身影,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紧张:“沙书记,沙书记,醒醒!” 沙瑞金的睡眠被粗暴打断,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久居高位的气势,让他的不悦有著非同一般的压力。 他没有立刻睁眼,但那种低沉气压已经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小白,我说过,天大的事情,也等天亮再说。”他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沙书记,是……是老首长来电!紧急线路!”白景文急促地解释,將那个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手机递到沙瑞金面前。 “老首长”三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沙瑞金所有的起床气和被打扰的不快。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睏倦和恼怒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如春风化雨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清醒与郑重。 接过手机时,他的脸上已经自然而然地掛起了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儘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老领导,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指示?”他的声音饱含敬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苍老却依旧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那声音里还混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瑞金,你真的在休息?” 沙瑞金心里“咯噔”一下,这句看似平常的询问,在此刻深夜来电的背景下,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审视意味。 他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汉东可能出了自己尚未掌握的大事,而且事情已经捅到了上面。他脸上的笑容收敛,语气转为严肃而急切: “领导,是汉东……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吗?我刚结束一天调研,休息得沉,还没来得及……” “京州,大风厂。”老领导的声音打断了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拆迁纠纷引发大规模群体事件,工人和警方对峙,现场上千人,有衝突,有伤情。现在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连境外媒体都开始关注报导了!宣传和统战口压力很大。消息,已经递到上面了。我这是抢在正式问询前给你打个电话,你立刻处理,善后要乾净,隨后的谈话和问责,你要有充分准备。” 沙瑞金之前残存的最后一点睡意,被这番话彻底击得粉碎,脑子里“嗡”的一声。大风厂?群体事件?境外关注?问责?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多年的政治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推卸:“领导,我……我冤枉啊!我才来汉东多久?这大风厂是多年积压的歷史遗留问题,根子不在我这儿,这板子不能打到我身上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严厉: “瑞金,汉东八千三百万百姓,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你是第一责任人,不是『別人』!你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要担起这个位置的全部责任,包括歷史包袱和突发风险!这不是討价还价的事情!” 沙瑞金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立刻端正態度:“是!领导批评得对,是我认识不到位,责任在我。”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委屈,”老领导的语气稍缓,但剖析却更加犀利,“大风厂的歷史问题或许不是因你而起,但今晚这场千人规模的群体性事件,事前毫无预警,事中处置迟缓,以至於闹到不可收拾、舆论沸腾、內外关注的地步——你这个一把手,在哪里?在干什么?怎么会一无所知,还能安安稳稳地睡觉?” 没等沙瑞金组织语言解释,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更深沉的失望: “我原本以为,你或许是不想蹚这浑水,故意暂避,只是对事態的严重性判断有误。现在看来,你是真不知道?瑞金,你跟我说句实话,”老领导的声音陡然加重,拋出了一个足以让封疆大吏冷汗直流的质问,“汉东,现在到底还在不在你的掌控之中?” 这句话,几乎等同於指著鼻子斥责“无能”。 一旁的白景文听得脸色发白,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连忙低声急速匯报:“书记,之前……之前高育良书记来过电话,我见您刚睡下,实在太累,就……就没敢叫醒您……” 沙瑞金急忙道:“在!当然在!省委的高育良同志之前向我电话匯报过相关情况,只是我当时刚刚睡下,秘书考虑我连日调研辛苦,没有及时叫醒我,这是我的疏忽,我向您检討!” “你就准备拿这个理由去跟上面解释?”电话那头几乎要被气笑了,“一个秘书的判断,能替你担起s委书记失察失职的责任吗?” 白景文低下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推諉都是愚蠢的,他必须展现出担责的態度:“当然不是!这只是事情经过。主要责任在我,是我警惕性不高,对基层复杂矛盾和潜在风险估计不足,对秘书的教育管理也不到位。我会向上级做出深刻检討,並立刻全力处置善后!” 听出沙瑞金认错態度变得端正,电话那头的语气终於缓和了些许,但语重心长的告诫意味更浓: “瑞金啊,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你现在的位子,和以前当市委书记、甚至在其他省当副书记时,都不一样了。咱们这一系,並非核心,能给你的臂助远不如前。你处理问题,尤其是在汉东这样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要加倍谨慎、如履薄冰,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那样直接,手段要柔和一点。一把手的权力理论上是绝对的,但能不能真正拿到手、用好,还得看你的本事。” “是,多谢老领导教诲,我一定牢记,深刻反思。”沙瑞金姿態放得极低。 “大风厂的事情,不要拖,立刻解决,越拖越被动,留下的把柄越多。处理好后,写一份详细报告,直接报给我。” “我明白,这就处理。让您费心了,老领导。” 电话掛断,忙音响起。沙瑞金握著手机,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钟,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噤若寒蝉的白景文。 白景文腰弯得很深,声音带著悔恨:“沙书记,全是我的错!我严重误判了事態的紧急性,只想著您连日奔波,睡眠严重不足,身体要紧,不忍心打扰,打算明天一早第一时间匯报……我,我愿接受任何处分!”他迅速將高育良来电的內容,以及自己当时“体贴领导”的考量,一五一十匯报清楚。 能做到“第一大秘”的,都是人精,为人处事、察言观色这方便技能点是点满的。 他绝口不提沙瑞金曾有过“天大的事也別吵醒我”的话语,將责任全揽在自己“工作失误”、“考虑不周”上,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应对。 沙瑞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说话,也看不出是原谅还是记下了。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直接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高育良早已入睡。在他看来,大风厂现场已经暂时平静,强拆中止,衝突风险解除,剩下的股权纠纷是长期问题,今晚不会再出大乱子。他自然可以安心休息。 现在整个汉东,除了沙瑞金、白景文,就只有幕后黑手祁同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此刻被电话吵醒,他略带茫然地接起:“沙书记?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他一时没往大风厂上想。 “育良同志,”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之前打电话匯报的大风厂群体事件,具体什么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高育良定了定神,將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梗概、当晚的衝突风险以及陈岩石赶到现场安抚工人的过程简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目前场面已经控制住了,多亏了陈岩石老同志不顾年迈、挺身而出。也是他坚持要直接向您匯报这个情况。” 沙瑞金现在哪有心思听这些,他关心的是如何迅速灭火、消除影响。“知道了。你把李达康的电话给我,我直接跟他和现场沟通。” 拿到號码后,沙瑞金立刻拨通了李达康的手机。李达康几乎秒接,声音透著紧绷:“沙书记!我是李达康!” 沙瑞金没有废话,严厉批评了李达康对拆迁矛盾预估不足、现场处置不力,导致事態扩大,酿成恶劣影响。 但他此刻焦头烂额,已经没有心情像“上一世”那样,去感慨什么“一把老骨头当火把”了,所有的言辞都围绕著“立即控制局面、消除隱患、平息舆论”展开。 最后,他要求与陈岩石通话。 当陈岩石接过李达康恭敬递来的手机,听到那声“陈叔叔”时,他悬了一整晚的心,终於“咚”一声落回了实处,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和激动。 他亲热的喊道: “哎!小金子!”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明显顿了一下。这个幼年时的暱称,已经多少年没人叫过了,连养父母在他成年后都很少提起。 此刻在这焦头烂额、备受问责的深夜骤然听到,带来的不是温馨的回忆,而是一种莫名的突兀,甚至一丝被触及隱私的不快。 但城府极深的沙瑞金绝不会在此时表露,他立刻用热情的语气回应,与陈岩石拉了几句家常,感谢他关键时刻的贡献,称讚他展现了老党员的风范。 陈岩石心中大定,觉得关係拉近了,便想进一步表明立场和“价值”,他故意带著点“委屈”说道:“风采哪里谈得上……唉,前些天,祁副省长还在会上公开批评我觉悟不够、给组织添乱呢。我就是看不得工人们的血汗钱被山水集团那帮人巧取豪夺啊!” 陈岩石此时说这个,不是为了告状,本意是点明自己与“山水集团”(赵家)以及当下风头正劲的祁同伟都处於对立面,暗示自己可以作为沙瑞金阵营里衝锋陷阵的“孤臣”。 然而,此刻的沙瑞金满心都是如何擦屁股、写检討、应付上级问责,现在只觉得这个老头没有分寸还爱惹麻烦。 同样的举动,在不同的时机和心境下,產生的效果天差地別。 沙瑞金敷衍地安慰了两句,便迅速切入正题,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命令:“陈叔叔,夜深了,您年纪大,不能再熬了,伤身体。我以省委的名义向您和工人们承诺,在问题得到合法合理解决之前,绝不会对大风厂进行强制拆除。请您劝告工人们先回去休息,保重身体,问题我们一定会解决。请您把电话交还给达康同志。” 却再也没有了让陈岩石去常委会讲歷史的邀请了。 电话交还,沙瑞金命令李达康立刻撤走大部分人员和设备,只留必要人员维持秩序,务必確保现场绝对平稳。 一场风波,在最高层的直接干预和承诺下,暂时得以平息。 但沙瑞金心中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他吩咐白景文立刻安排,明天上午召开一次临时的省委常委会(线上),专题研究大风厂问题——这件事本身或许不够常委会级別,但一旦被上面盯上並问责,就必须提升到最高规格来应对。 接著,他让白景文去请来了同住一个宾馆的田国富。 共同调研这些时日,田国富已经成功地表达了靠拢的意愿,沙瑞金也初步接纳了他。遇到如此棘手的突发事件,他需要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田国富听闻事情竟闹到如此地步,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 一旁的白景文又想开口检討,沙瑞金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脸色阴沉:“现在不是追究细节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一件拆迁纠纷,能通过网络发酵得这么快、这么猛,甚至捅到了国外,引起了上级的关注!” 田国富敏锐地捕捉到关键:“沙书记,这传播速度……快得不正常。背后很可能有人刻意推动、放大舆情。” 沙瑞金眼神一厉:“和我想的一样。让公安厅网安部门立刻介入,查!我要知道,是谁在推波助澜!” 白景文立刻联繫肖钢玉。 省公安厅的效率极高,很快,关於“郑乾”及其操控水军、进行网络直播的初步情况,就传到了沙瑞金的房间。 “父亲是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郑西坡……与陈岩石交往密切?”沙瑞金看著简报,手指敲打著桌面,脑中飞速转动,“这是陈岩石……在算计我?他图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他迅速过滤著可能的人选:刘省长?高育良?祁同伟?前两者已是落日余暉,不至於如此兵行险著。 而且刚才电话里高育良不像装的,確实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那么……祁同伟? “这个陈岩石,和祁同伟关係到底如何?”沙瑞金问白景文。 白景文早已將汉东重要人物关係网烂熟於心:“据掌握的情况,祁同伟大学时曾与陈岩石的女儿陈阳恋爱,但被陈岩石以门第悬殊为由强行拆散,將陈阳嫁往京城。双方因此结怨。前不久,祁同伟在公开场合严厉批评了陈岩石及其子陈海,关係应该相当不睦。” 沙瑞金点点头:“这个我听说过” 白景文:“会不会是苦肉计” 田国富摇头:“不会,应该就是巧合” 白景文看向田国富。 沙瑞金笑道:“小白,我说了不会怪你就不会怪你,你不要多想,我仔细想了想,如果是祁同伟算计,他辛辛苦苦,绞尽脑汁转了这么几道弯,却最关键的部分,交给了运气。” 白景文闻言,再次羞愧低头。 沙瑞金没有说话,继续思索著:“陈岩石在电话里,特意强调了他与山水集团、与祁同伟的矛盾……这是想借这场闹剧,作为投靠我的『投名状』?” 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冷笑,“这是想拿梯子靠我的窑,差点给我房子靠塌了?!” 第114章 问责 暂时撇开沙瑞金三人在岩台宾馆的密室商议不谈,视线转回京州。 大风厂现场,人群虽已疏散,但紧张的气氛仍如凌晨的寒雾,未曾完全散去。 陈岩石还想坚持他“接地气”的人设,骑他那辆旧电瓶车准备离开。 但此刻的李达康,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虽然这一世沙瑞金没有说出“举著一把老骨头当火把”那样极具煽动性和个人情感色彩的话,也没有当即邀请陈岩石去省委常委会讲歷史,但那一声从话筒里隱约传出、又被李达康敏锐捕捉到的“陈叔叔”,以及陈岩石自然无比的“小金子”,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沙瑞金与这老头的私人关係,恐怕比外界知道的要深。 李达康会保持对陈岩石起码的、合乎身份的尊重。 这是面子工程,更是政治嗅觉。他对沙瑞金的敬畏是实实在在的,哪怕对方只是沙瑞金的“远房亲戚”,他也不会怠慢——这与上一世祁同伟那种近乎諂媚的急切巴结有本质不同。 祁同伟当时需要抓住一切机会向新书记表忠心,而李达康作为老牌常委、经济干將,他需要巴结的只有沙瑞金本人,对沙瑞金的亲友保持礼貌和照顾,只是这种巴结的延伸和体现。 早春的京州后半夜寒气透骨,陈岩石毕竟年事已高,在厂区风口站了半宿,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他象徵性地推辞了两下,便“从善如流”,坐进了李达康专门安排的轿车。 车辆平稳地驶向养老院,將现场的混乱和未散的硝烟拋在身后。 养老院里,王馥真一直心神不寧,根本无法入睡。听到门外汽车引擎声和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披衣起身,迎了出去。 看到陈岩石虽然满脸倦色,但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时,她悬著的心才算落下一半。 送走李达康的司机,老两口互相搀扶著回到房间。 门一关上,王馥真就急切地问道:“老头子,怎么样……” 陈岩石挺了挺有些佝僂的腰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放心!我出马,还能有问题?不仅通了话,我叫他『小金子』!他应了!这说明他没忘旧情,心里还认我这个叔叔!”他压低声音,眼里闪著精光,“等他调研结束回京州,我们请他到家里来吃顿便饭。到时候,把赵家帮那些事,山水集团的底,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有了这层关係,再加上这次的『投名状』,小海的前途,还用愁吗?” 王馥真看著他兴奋的神情,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嘆了口气,默默地去给他倒热水泡脚。 老头子一辈子要强,算计了大半生,但愿这次,也能如愿吧。 一夜看似平静地过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的线上临时常委会准时召开。 身在京州的常委们聚集在省委小会议室,沙瑞金、田国富以及一位在外出差的常委则通过视频连线接入。 时间一到,屏幕上的沙瑞金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 他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带著压力: “同志们,现在开会。议题只有一个:昨晚京州大风厂发生的群体性事件。” 他开门见山,定下严峻的基调:“事情的影响极其恶劣,已经形成了重大舆情,並且传播到了境外。这不仅仅是京州的问题,也不仅仅是拆迁纠纷,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汉东的形象,破坏了稳定大局。上级领导高度重视,將会对我们省委班子进行严肃问责。” 他巧妙地將领导对他个人的质询,转化成了“对省委的问责”,將压力分摊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达康早有准备,立刻起身,对著镜头方向微微躬身,语气沉重地开始检討:“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要做深刻检討。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是处置大风厂问题的第一责任人。这次事件暴露出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在工作中存在严重不足:对歷史遗留矛盾的复杂性估计不够,对拆迁过程中可能引发的群体风险预判不足,现场处置不够果断有力,信息上报也不够及时准確,导致事態扩大,发酵成重大舆情,给全省工作造成被动。我负主要责任,请求省委处分。” 沙瑞金看著屏幕里的李达康,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达康同志,你是京州的一把手,稳定是第一责任。事情发生在你的辖区,酿成如此后果,你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你的检討,会后要以书面形式正式上报省委。” “是,沙书记。”李达康坐下,面色凝重。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线上线下每一位常委,继续点名: “省公安厅,在事件初期情报研判、现场警力部署和舆情风险控制方面,是否存在失察失职?肖钢玉同志,你要查清楚,给出交代。” 屏幕一角,专门被要求列席的肖钢玉,额头渗出细汗,连连点头。 “省委宣传部、网信办,对如此重大的网络舆情,监测是否及时?研判是否准確?引导是否有力?为什么会让负面信息如此快速扩散,甚至流出境外?宣传思想阵地怎么守的?” 分管宣传的常委和宣传部长面色严肃,快速记录。 “省委政法委、省信访局,对於大风厂这类长期信访矛盾突出、存在重大稳定风险的点,平时的排查化解工作是怎么做的?有没有预警机制?为什么没有提前介入,將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態?” 高育良面色平静,但眼神微沉;省信访局局长如坐针毡。 “省总工会,在涉及职工重大权益的问题上,是否履行了指导、监督、维护的职责?” 沙瑞金的质问条理清晰,刀刀见血,將大风厂事件拆解成各个环节的责任,让每一个相关部门的分管领导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祁同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笔记本,手中的笔匀速记录著,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就像风暴眼中最平静的那一点,冷静地观察著风暴的形態与走向。 会议进行到约半小时,正在沙瑞金就善后工作提出初步要求时,视频画面中,他身后临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秘书白景文脚步急促但竭力控制著声音,小跑到沙瑞金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 只见屏幕上的沙瑞金,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阴沉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抬手示意白景文停下,然后面向镜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 “各位,临时情况。上级领导的问责电话已经直接打过来了。我去接一下。利用这个时间,大家都好好思考一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彻底善后,怎么挽回影响,怎么向d和人民交代。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起身,快步离开了摄像头范围。 视频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椅子和略显凌乱的桌面。线上线下的常委们面面相覷,会议室里一片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上级领导的问责电话”在么快打来,分量有多重。 隔壁的临时办公室,沙瑞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副总,您好,我是沙瑞金。”他的声音恭敬而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和、沉稳,听不出太多喜怒的男声:“瑞金同志,受委託,我现在代表內阁,就昨晚汉东京州大风厂群体性事件,向你进行问询。” “是,我明白。您请问。”沙瑞金站直了身体。 “第一个问题,事件信息,特別是视频图像,在极短时间內通过网际网路大面积扩散,並迅速传播至境外,造成恶劣国际影响。原因查清楚了吗?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沙瑞金早有腹稿,立刻回答:“基本查清了。直接原因是涉事大风厂一名退休工会干部的儿子,从事网络水军行业,在事件发生时进行了现场网络直播。而背后,与我省检察院一位退休的副检察长陈岩石同志有关。他退而不休,长期介入大风厂事务,与这些职工家庭往来密切。这次,很可能是在他的影响或默许下,该职工家属採取了这种极端网络传播方式,意图扩大事態,向政府施压。” 他毫不犹豫地將主要责任引向了陈岩石。 郑西坡、郑乾父子分量太轻,扛不起这么重的“锅”。 而陈岩石,既有退休高官的身份便於解释其“能量”,又因其“上躥下跳”的行为,让沙瑞金此刻拋弃他时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带著一种被“算计”后的慍怒。、 他拿到的初步报告也显示,陈岩石与郑西坡的交往確实极其密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道:“一位退休的副检察长,遇到问题,为什么不通过正常组织渠道反映,而是要煽动职工利用网络,甚至导致信息外传?这是对组织不信任,还是另有原因?” 这个问题很尖锐。 沙瑞金当然不能说“因为反映了没人理”,那等於打整个汉东系统的脸,更是打他这个一把手的脸。 他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指责方向: “根据我们了解,陈岩石同志退休后,心態发生了一些变化,有时显得比较……愤世嫉俗。他曾在不同场合发表过一些偏激言论,比如质疑我省司法系统的公正性,声称『法院和某些企业家是一伙的』。这反映出他对组织可能確实存在一些不信任情绪。这次的行为,恐怕也是这种错误思想的延续。” 他巧妙地將陈岩石与祁同伟衝突时说的话拋了出来,既坐实了陈岩石“思想有问题”,又暗示其行为並非偶然。 也把他棺材板上的钉钉的更结实一点。 “嗯。”电话那头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对於这类退休后思想產生偏差、不能正確发挥作用,甚至干扰正常工作的老同志,原单位和老干部工作部门,要加强教育和管理。” 沙瑞金立刻接上:“是的,我们省委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实际上,常务副省长祁同伟同志在前不久的会议上,已经严肃批评过陈岩石同志的错误言行,並指示省委组织部、老乾局对其进行专门的谈话教育。只是看来,效果还不明显,他的思想转变需要一个过程。” 他本能不想给祁同伟贴金,但这件事是公开的,他无法隱瞒,不如顺势说出来,显得省委早有动作。 祁同伟上面有天线,他现在和祁同伟也没有矛盾,贸然抢功,反而会让关係恶化。 电话那头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大风厂的具体拆迁和职工安置问题,你们省委打算如何彻底解决?” 沙瑞金精神一振,这是展现他掌控力和行动力的时候:“请领导放心,我正在主持召开省委临时常委会,专题研究部署大风厂事件的善后工作。我们將组成专项工作组,由省领导牵头,依法依规、公平合理地彻底解决大风厂的產权纠纷和职工安置问题,確保类似事件绝不再次发生。” 一个千人工厂的拆迁,若非闹到如此地步,根本入不了这个层级的法眼。 通常区长处理便可,市委书记过问都算重视。 对方显然也志不在此,得到沙瑞金“正在处理”的承诺后,便不再追问。 然而,紧接著,电话里的语气似乎略微沉下了一分,问出了一个让沙瑞金心头骤紧的问题: “另外,我们了解到,在昨晚事件发生、情况未明时,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同志曾紧急打电话向你匯报,但被你的秘书以你已休息为由拦下了。是否有这件事?” 沙瑞金心中一沉。他知道,政法系统的问责线是独立的,高育良肯定也已经接受了问询。 高育良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替他背这个“瞒报”的锅,实话实说是最自然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措辞谨慎地回答:“是的,確有此事。当时大约是凌晨……具体时间秘书有记录。高育良同志打电话来时,我確实已经休息。我的秘书考虑到我连日基层调研非常疲惫,已经睡下,而根据他当时从高育良同志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已在现场,局面得到初步控制——因此,他和高育良同志都误判了事態后续发展的严重性和紧急性。所以,我的秘书向高育良同志说明我已休息后,高育良同志並未坚持要求必须立即叫醒我。” 他的表述极其讲究:强调了李达康在场且“控制局面”,將“误判”归为秘书和高育良共同的责任,最后点出是高育良自己没有坚持。 逻辑上似乎能自圆其说。 然而,电话那头的人,岂是能被轻易绕进去的? “高育良同志的问题,组织上会另行了解。”对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接下来的问题却如手术刀般精准,直刺核心,“我换一个问法:如果昨晚的事件,后来没有通过网络发酵、没有传播到境外,在你看来,你的秘书拦下高育良的匯报是否合適的?” 沙瑞金喉咙一哽,一时竟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的厉害之处在於,它剥离了“结果”(舆论爆炸),只追问“行为”本身的合理性。 无论怎么答,都是错误。 这次的事情確实是他做错了,哪能通过几句话就完全撇清自己的责任,再厉害的纵横家,也只能通过话语选择相对小一点的责任罢了。 如果回答“不合適”,那等於承认秘书犯了大错,而秘书犯错,根源在於领导的用人失察、管理不力。这直接指向他作为一把手的领导能力和掌控力存在严重问题。作为一把手,如果连自己贴身的心腹秘书都没法管理好,怎么让组织相信他能管好汉东30万干部和8300万人民。 不是说秘书不能犯错,而是说,作为领导最贴心的心腹,领导要在他犯小错的时候,就要引导他改正甚至直接换人,而不能给他犯大错的机会。 秘书要是外放了,就和领导没关係了,就像陈清泉被抓,对高育良基本没有影响;但是如果在职秘书出了问题,现任领导是甩不清的,会被直接质疑领导能力。 如果回答“合適”,也有问题,会被直接认为对事件认知和判断能力不足。 沙瑞金额头微微见汗,大脑飞速权衡。他知道自己昨晚確实大意了,內心深处甚至对高育良的“不够坚持”有些埋怨。但此刻,两害相权取其轻。 对网络舆情发酵速度的误判,是许多干部都可能犯的错误(高育良、李达康不也如此?),这属於“认识局限”。 他咬牙,选择了后者:“领导,我向您深刻检討。这暴露了我们,特別是我个人,对当前新媒体环境下舆情发酵的迅猛程度和潜在危害,严重估计不足,存在麻痹思想和侥倖心理。我们当时依据现场初步反馈,错误地认为事態可控,没有预见到其连锁反应和舆论爆发的可能性。这是严重的判断失误。” 他试图將“拦下匯报”的行为,包裹在“集体误判”和“能力不足”的外衣下。 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並未放过他,反而顺著他的逻辑,给出了更严厉的詰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位省委副书记,在深夜向你匯报一个涉及上千群眾聚集对峙、存在严重安全隱患的突发事件,只要你们『判断』舆论不会爆炸,这件事的紧急性,就不足以打断你的休息?” 这不是给沙瑞金降智,他金刚愎惯了,习惯当家做主搞一言堂,当一把手的时候,连二把手的完全不在眼里,现在管理一个经济大省,心里下意识的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是啊,如果不是他平时就表现出这样的態度,耳濡目染下,白景文也不会受他影响,做出阻拦的判断了。 沙瑞金脸上一阵燥热,连忙辩解:“领导,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始终牢记……” 他嘴上在辩解,心里甚至还有一丝不满,觉得这点小事,过於上纲上线。 “好了。”对方打断了他,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但內容依旧沉重,“我注意到你这次在下面跑了不少地方,这很好。但调研,不能只听干部匯报,更要沉到一线去,听听车间里的工人、田里的农民、街边的商户怎么说。多接接地气。” “是!领导的批评一针见血,我完全接受,一定深刻反思,立即整改!”沙瑞金知道,辩论已无意义,唯有彻底认错。 “这次事件,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包括经过、原因、责任分析、处理情况和你的反思,直接报上来。” “是,我一定认真写好。” 电话掛断。沙瑞金握著话筒,站在原地足足一分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句“多接接地气”,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从未受过如此直接而不留情面的批评,尤其是涉及他的工作作风和群眾立场。 一股混杂著羞愤、懊恼和难以言说的憋闷,在胸腔里翻涌。 当他重新回到线上会议室,出现在镜头前时,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原本还在低声交换意见的常委们立刻噤声,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沙瑞金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但他冰冷的眼神和更加简洁的语气,本身就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他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李达康身上: “达康同志,继续我们刚才的议题。大风厂的问题,京州市委打算怎么彻底解决?我要的不是临时安抚,是根治方案。” 李达康早已打好腹稿:“沙书记,京州市委市政府会成立专项工作组,由我牵头,妥善做好大风厂职工的安置和补偿工作。我们会研究制定方案,由政府拿出一部分资金,同时协调相关企业,共同解决职工的生计和保障问题,確保平稳过渡。” 这个方案,基本上是“花钱买平安”的思路,也是处理类似棘手问题的常规套路。 沙瑞金沉吟著,似乎在权衡。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但清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觉得,这样不妥。” 第115章 大风厂的安置 出声的自然是祁同伟。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无论是现场的,还是屏幕上的,都投到了他的身上。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坐在那里,姿態放鬆,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眼神中透出的坚定,让他自然而然成为此刻的中心。 祁同伟並不在意这些目光,依旧用他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口:“上次我去京州召开光明峰项目现场办公会,陈岩石同志来现场提出大风厂股权问题后,我就详细了解过这件事。”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我的基本判断是:大风厂现在是私营企业,虽然有员工持股会,但其与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乃至由此引发的拆迁阻滯,本质上属於民营企业之间的经济纠纷。政府的角色是依法裁判、监督执行,没有义务,更没有权力用財政资金为其间的任何一方『托底』、『买单』。”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一旦今天开了这个头,承认了『闹』可以获得额外补偿,那么以后整个汉东,但凡涉及征地拆迁、企业改制、利益调整,就会有人效仿。政府將永远被绑架在没完没了的『补偿』谈判中,发展成本將无限攀升,法治环境將遭到破坏。这个头,不能开。” 他的话音刚落,好几个常委微微頷首,表示可以探討。 宣传部长补充道:“我同意达康书记儘快平息事態的思路。舆论还在发酵,尤其是网络和境外一些不友好媒体的扭曲报导,对我们很不利。必须儘快拿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姿態和方案,主导舆论走向。” 组织部长吴春林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从组织程序和大局稳定角度看,达康同志的方案有可行性。大风厂职工人数眾多,情绪激烈,硬顶著不是办法。適当的经济补偿,如果能换来项目顺利推进和社会面稳定,这个成本……可以考虑。关键是方案要周密,补偿標准和范围要严格限定,不能形成『按闹分配』的不良示范。” 高育良坐在位置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屏幕中的沙瑞金,又扫过现场眾人,缓缓开口:“达康同志急於推进项目、稳定局面的心情可以理解。但『特事特办』需要格外谨慎。大风厂的股权问题在法律上本就模糊,蔡成功偽造签名是事实,职工情绪有来源。我们如果简单地用財政资金去填补一个民营企业之间的纠纷窟窿,法律依据何在?政策边界何在? 今天补了大风厂,明天会不会有『小风厂』、『中风厂』?这个口子,开起来容易,合上就难了。我认为,处理此事,法律和政策底线不能破,要在框架內寻找解决方案。” 高育良的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了李达康方案的风险,也隱隱划清了“按规矩办事”的立场,与他近期逐渐超脱的姿態相符。 田国富在沙瑞金旁边,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著纪委干部特有的审慎:“育良书记的提醒很重要。补偿款从哪出?如何使用?审计是否能过关?这些都是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让外界產生『闹得越大,赔得越多』的错觉,那会助长不良风气,也会让一线工作的同志寒心。处理方案必须经得起检验。” 李达康的脸色阴沉了几分,接口道:“祁省长,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实是,上级领导已经问责,光明峰项目被大风厂耽误了太久,每天都是巨大的损失!现在是非常时期,付出一些经济代价,换取项目顺利推进、局面迅速稳定,这个成本是可以接受的!这也是为了全省的发展大局!” 討论似乎陷入了僵局。一派主张灵活处理,儘快灭火;一派强调规矩底线,避免后患。 祁同伟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达康,也仿佛看向屏幕后的沙瑞金:“达康书记,恰恰是因为有上级领导的问责,我们才必须更加审慎,处理方案必须更加经得起推敲。 昨晚的事件,我们在上级面前已经失了分,留下了『事前无预警、事中处置慢』的印象。如果后续处理,再採用这种简单粗暴、甚至有点『花钱消灾』意味的方案,上级领导会怎么看?” 他身体前倾,声音不高,却带著强大的压迫感:“报告怎么写?领导甚至不需要深入调查,只需要问一个问题:既然京州市自己掏钱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之前不掏?非要等到事情闹大、酿成群体事件、惊动全国乃至海外之后,才想起来掏钱?” 他直视李达康,拋出致命一问:“达康书记,到时候你怎么回答?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做事,是不讲党纪国法,只讲压力大小的吗?” 李达康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沙瑞金在屏幕那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他被上级严厉质询的怒火与不安尚未平息,此刻听了祁同伟的分析,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李达康的方案或许能快刀斩乱麻,但后患无穷,尤其在已经被上级盯上的情况下,任何程序瑕疵都可能被放大。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站稳脚跟、经得起审视的方案。 “同伟同志说得有道理。”沙瑞金终於开口,一锤定音,“现在的处理必须慎之又慎,不能再留任何把柄。达康同志,你的方案动机是好的,但確实欠妥。” 他转向祁同伟,语气带著期待:“同伟同志,既然你考虑得这么深入,想必有更周全的想法?说出来大家討论一下。” 祁同伟微微頷首,重新坐直身体,条理清晰地阐述:“我认为,要彻底解决大风厂问题,必须抓住三个关键,按顺序处理。” “第一,控源头。 这次事件之所以影响如此恶劣,关键在於有人推波助澜,利用网络將事情瞬间放大,甚至捅到了海外,让我们极为被动。所以,后续一切处理的前提,是迅速掐断非法、恶意的网络传播渠道,查处造谣煽动者,將舆论主导权夺回来。在控制住这个『放大器』之前,任何大的动作都可能被扭曲、被利用,不宜贸然进行。” 在座常委纷纷点头,深以为然。网络时代的舆论战,他们或许不熟悉,但其威力已经深刻领教。 “第二,解癥结。 大风厂问题拖延至今,屡次化解又屡次反覆,关键在於有一个核心人物在持续串联、煽动——就是陈岩石同志。如果不是他以老领导、老检察长的身份居中联络,不断给工人希望,甚至亲自到场『指挥』,大风厂的拆迁阻力不会这么大。要解决问题,必须处理好陈岩石这个癥结。要么说服他转变立场,协助我们安抚工人;要么……” 祁同伟没有说完,但此时的停顿让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意。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屏幕中的沙瑞金。陈岩石那声“小金子”以及他与沙书记的特殊关係,在高层已非秘密。 如何处理陈岩石,必须沙瑞金点头。 祁同伟仿佛没看到眾人的目光,继续拋出第三点,也是最为核心的一点: “第三,究根本。 大风厂衝突最根本的原因,真的是工人股权被侵占吗?我仔细研究过材料。大风厂早已资不抵债,厂房、设备、技术几乎一文不值。工人们所谓的『股权』,在工厂正常清算下本就所剩无几。他们现在之所以拼命,甚至被煽动起来对抗,根源在於那块地皮升值了,据说估值近十个亿。他们觉得,这十个亿里,有他们的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有些人已经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也有些年轻些的常委面露疑惑。他缓缓揭开最后,也是最敏感的一层纸: “但是,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法律事实:大风厂原来的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价值不过几千万,根本不足以覆盖债务。是后来城市规划调整,变更为商业开发用地后,土地价值才飆升到十个亿量级。而根据我国《土地管理法》及其实施条例,土地用途发生根本性变更,原则上应收回土地使用权,重新进行公开『招拍掛』。也就是说,后来值钱的那块『商业用地』,从法律程序上讲,已经和原来持有『工业用地』使用权的大风厂,没有必然的权属关係了。”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不是大家不知道这个法律规定,恰恰相反,在场不少人都心知肚明。但在大风厂拆迁过程中,从区里到市里,甚至省里相关部门,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仿佛这条法律不存在一样。 为什么? 因为大风厂的股权在抵债给山水集团后,那块已经变性的“黄金地块”,並没有依法收回、重新公开拍卖,而是通过某种“操作”,直接变更到了山水集团名下!这等於山水集团用几千万的债权,“买”下了一块价值十个亿的土地! 这也是陈岩石一直揪著这件事不放的根本原因。 蔡成功和大风厂的工人们,只是被10个亿的巨大財富冲昏了头脑,才会不顾一切的向前冲,陈岩石只不过是利用了他们的贪婪。 陈岩石一直强行搅在大风厂的漩涡里,死死咬住山水集团,並不是咬住山水集团侵吞大风厂工人的股权,大风厂早就转成私营了,私营企业之间的矛盾,哪里够的上对赵立春这个级別的官员的影响! 他一直死死咬住的,就是赵瑞龙利用赵立春的影响力,侵吞10个亿的郭嘉財產!! 这才是他准备递给沙瑞金,用来对付赵立春父子的最锋利的刀! 只不过,在时机成熟前,他只能用“工人股权”和“试点负责”作为掩护。 只是上一世陈海车祸,后来祁同伟高育良动作过於激烈,沙瑞金掌控不力,上面不得不提前双规了赵立春,导致这件事没有利用上罢了。 这个在场许多人心照不宣、甚至参与默许的秘密,此刻被祁同伟毫无顾忌地、清晰明了地摆在了省委常委会的桌面上。 视频那头的沙瑞金和田国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眼神交换间充满了震惊与权衡。他们肩负特殊使命下来,自然知道赵家的问题,但祁同伟如此早、如此直接地在高层会议上点破这层窗户纸,仍然出乎他们的意料。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这个祁同伟还是不够稳重啊! 其他常委,尤其是那些与赵家有过往来的,更是心神剧震,纷纷猜测:祁同伟敢这么干,难道意味著……上面的风向彻底变了?要对赵家动手了?还是这位背景深厚的祁省长,得到了什么確切的信號?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儘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口道:“祁省长,关於大风厂土地歷史和法律程序的问题,情况可能比较复杂,涉及到多年前的政策衔接。我们需要更慎重地研究,不宜匆忙下结论。”他必须先稳住局面,不能自乱阵脚。 在座的原赵家帮,现在的汉大帮和秘书帮的成员,都微微鬆了一口气,但是还是心神不寧。 虽然一把手说了话,但是祁同伟的背景深厚,也是几乎確定的准省长,两方观点不同,在座的人还是惊疑不定。 祁同伟似乎早料到沙瑞金的反应,他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话锋一转:“沙书记,各位同志,可能有些误会。我提出这个法律事实,並非建议省委现在就立即对山水集团、对土地问题採取什么行政或司法行动。” 他环视眾人,从容道:“大风厂的事情已经捅上了天了,这时候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山水集团自然会主动有所表示,要么补缴土地出让金,要么交还土地以供我们重新拍卖。” 很多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但只要不摆上檯面,都可以继续运作。可一旦被阳光照到,被摆在桌面上,那就必须按规矩来。 现在,阳光已经照进来了。 在座的眾人也鬆了一口气,也是,事情都惊动內阁了,这点事情哪里还瞒得住。现在急的是赵家,恨不得马上把地退掉,但是在座的眾人不关心这个,又不要他们出钱,只要上面不是要对赵家动手就行,作为曾经赵家党羽的他们不会被波及到,就没有关係。 沙瑞金和田国富也暗暗鬆了口气,看来祁同伟虽有锋芒,但行事仍有分寸。 等回过神来,眾人看向祁同伟的目光还是充满了复杂,一旦把事情说清楚了,所有人能理解事情的逻辑,但是祁同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將这件事的关係理顺,却是需要对人事政治的极强洞察。 果然,这么年纪马上就要从省四到省二,果然不是等閒之辈。 “等山水集团那边有了明確態度,土地问题有了依法处理的路径之后,”祁同伟最后补充道,“还是需要请沙书记联繫陈岩石同志。” 沙瑞金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给他打电话的。” 一旦山水集团被迫就范,陈岩石手里最大的筹码就失效了。 到时候,为了“將功补过”、挽回在沙瑞金这里的印象,陈岩石必须尽全力去啃安抚工人这块硬骨头。 他之前把调子起的那么高,现在登高跌重,工人的安抚工作,有的他受的。 这时,组织部长吴春林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沙书记,还有一件事需要常委会审议。之前,祁同伟省长曾与我沟通,鑑於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同志在丁义珍案件中部署严重失误、造成严重后果,建议对其岗位进行调整。您看……” 他之前已经同意祁同伟的提议,但现在摸不准沙瑞金对陈岩石的真实態度,只好把问题拋出来。 沙瑞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丁义珍事件的影响很坏,陈海同志作为现场指挥,责任不容推卸。不进行党纪政纪处分,仅作岗位调整,已经是考虑了多方面因素后的从轻处理。我同意调整。” 沙瑞金的霸道此刻展示的淋漓尽致。虽然陈岩石的行事,导致了他在上级面前失分,但是成熟的政治家,在马上要用你的时候,个人情绪总是拋在一边的,一切的报復都是事后再说。 而沙瑞金,確是要一边用你做事,一边对你的儿子动手毫不手软,说他政治手腕不够柔和,已经是委婉了 要知道,张绣杀了曹操的儿子曹昂和大將典韦,丞相也依然接受了张绣的投诚,在彻底安抚了宛城之后,才让张绣“意外”。 至於张绣为什么要杀曹昂和典韦,你別管。 感觉到沙瑞金的倾向之后,吴春林小心翼翼的说道:“调整到什么职位比较好呢?” 沙瑞金:“有什么职位?” 吴春林斟酌了一下:“汉东油气集团现在缺一个监察室主任,正处级单位,但也可以高配为副厅。” 这个职位並不是一开始他决定的职位,而是更加边缘,他也是感应到了沙瑞金的態度,才临时更改。 沙瑞金略一頷首:“可以。大家举手表决吧。” 说完,他率先在视频中举起了手。 沙瑞金举手,田国富紧隨其后。会议室里,高育良目光低垂,缓缓举手。祁同伟面无表情地举手。李达康看了一眼屏幕,也举起了手。其他常委,无论心中作何想,在此刻也纷纷举手。 全票通过。 第116章 会后 线上的常委会结束了,荧幕上一个个方格暗去,像一场大戏暂时落下帷幕。 然而,每位参与者心知肚明,真正的较量,从不在台面之下。 屏幕上和和气气的赞同或质疑,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那些私密的交换、利益的沟通、阵营的试探,才刚刚拉开序幕。 与会的常委们三三两两地断开连接。 关係亲近的、同属一个政治生態圈的,立刻会通过其他更安全的渠道重新聚拢,消化著刚刚会议中透露的每一个信號、每一处伏笔。 同处一个小会议室的沙瑞金和田国富,自然沟通起来最为方便。 岩台宾馆的会议室里,摄像头甫一关闭,沙瑞金便舒了一口气,靠进宽大的椅背里,但脸上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田国富坐在他侧对面,动作稍慢了些,神情带著点心有余悸。 “这个祁同伟,”田国富端起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主动打破了沉默,“我刚才真被他惊出一身冷汗。看他一开始提出要『依法合规』彻查大风厂地皮问题的架势,我还以为……他看准了赵立春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急不可耐地想上来踩一脚呢。”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庆幸:“还好,他还是有分寸的。” 然而,沙瑞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眼中一片凝重,显然心事重重。 田国富心里微微一紧,小心地试探道:“沙书记,是还有什么问题吗?祁同伟最后的表態很有说服力,稳住了局面。汉东的赵家势力,应该不至於因此做出什么误判,引发新的动盪。” 沙瑞金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我不是在想这件事本身。他的处理方法,从应急和止损的角度看,確实比李达康那种硬顶蛮干要高明得多。如果不是他最后提出的那个方案,如果我们真按李达康最初那个『政府托底』的思路硬来,在上级领导那里,恐怕会失掉更多分数,让问责的板子打得更重。这一点,於公於私,我都是要感谢他的。” “那您是在考虑要如何与陈岩石同志沟通、安抚?”田国富猜测著。 “陈岩石?”沙瑞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他既然挖空心思、甚至不惜製造乱局也要挤上我这条船,就已经不是什么『无欲则刚』的老革命、老检察长了。他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是他需要拿出表现,来为他儿子陈海的前途铺路,而不是我给他什么承诺。” “跟他直说就行了。” 在他眼里,陈岩石费尽心机打磨、自以为锋利无匹、可以充当投名状的“刀”,在116事件中非但没能帮他劈开道路,反而先割伤了他这个持刀人,现在刀口自己也崩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把无用且可能伤己的钝刀,哪有资格被主人放在心上? 沙瑞金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田国富,拋出了一个更核心、也更让他耿耿於怀的问题:“田书记,你注意到一个细节没有?” “什么问题?” “当我在会上,明確表態否决祁同伟最初提出的、关於彻查大风厂地皮合规性的激进建议时,虽然与会的大多数常委都鬆了口气——他们怕的是无休止的追查和动盪——但是,”沙瑞金刻意停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他们的脸上,依然掛著惊疑不定。更关键的是,有不止一个人,在我说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看向我,而是下意识地、迅速地去瞥祁同伟所在的那个方向!” 田国富眼神微微闪烁,试图打圆场:“这……毕竟那个建议是他最先拋出来的,大家自然想看看他的反应,这也在情理之中。” “田书记,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就不必装糊涂了。”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带著洞悉一切的冷峻,“他们去看祁同伟,就是想知道祁同伟的决定,是想確认他的態度!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这个一把手在会上说的话,看似一锤定音,但实际上,並没有真正『一锤定音』的分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田国富,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焦躁: “分量就是地位,地位就是权力。大家下意识地去確认祁同伟的態度,哪怕只是短短一瞥,就足以说明,在很多人心里,尤其是在那些地头蛇的心里,我这个新任省委书记的『权威』,还没有真正树立起来,至少,没有形成绝对的的掌控力。” 他作为一把手,就是要掌控大权,这个位子对他的要求就是如此,並不以其他意志所转移。 哪怕下属背景深厚、哪怕下属得到了本地势力的支持、哪怕下属能力超群,只要他掌控不住,就是他的失职。 但是他並不惧怕,反而有一股豪情涌上心头,这是多年历练、大权在握给他的底气,他胸有成竹的低声自语: “看来,想在汉东这片土地上真正做成点事,把权力牢牢握在手里,我还有不短的路要走。” 另一边,汉东省委大楼。 线上会议结束后,祁同伟並未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返回自己办公室。他略作停顿,便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离开的高育良。 两人目光交匯,没有言语,一前一后走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高育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亲自给祁同伟沏了一杯茶,动作舒缓,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线上会议从未发生。 “怎么?不避嫌了?”高育良將茶杯轻轻推过去,语气带著长辈式的调侃,“这时候急匆匆往我这里跑,不怕別人看在眼里,怀疑我们之前是在『假装反目』,实则暗通款曲?” 祁同伟接过茶杯,,姿態放鬆地靠进沙发里,笑了笑:“老师,恰恰相反。这么大的事情刚刚发生,常委会上又有那么多机锋往来。我如果不过来和您沟通一下,那才显得反常,才会让人真的起疑。” 成熟的政客不是闹脾气的小孩子。 只要没有公开撕破脸皮,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该有的沟通、必要的协调、甚至私下的交易,都会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下照常进行。 表面的对立与暗地的默契,往往並行不悖。 祁同伟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喉。 高育良看在眼里,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把陈海打发到汉东油气集团那种地方,就这么开心?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还记在心上?你马上是要执掌一省政府工作的人,胸襟气度,可不能这么『小心眼』啊。” 祁同伟没有否认,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长吁一口气:“到底还是瞒不过老师您的法眼。年轻时憋在心里的那口气,不知怎么,好像就成了个执念,一直硌在那里。现在这口气总算吐了出来,感觉……整个人是轻鬆了些。” 高育良轻轻摇头,带著过来人的感慨:“你啊……话也不能全这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年要不是陈老坚决反对你和陈阳的婚事,你后来的轨跡或许完全不同,也未必会遇到何弦,未必能有后来的际遇和今天的地位。从这方面来看,你还要感谢陈老呢。”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摇头否认:“老师,您这句话,我不敢完全苟同。我要感谢的,是在面对困难和挫折时,没有放弃、努力挣扎、最终蹚出一条路的自己,而不是那些困难和挫折本身。所以,我不感谢陈岩石,一丝一毫也不。” 高育良微微一怔,隨即释然,摆了摆手:“你说得对,是老师老了,总想著万事求个圆融,一团和气。这话我收回。” 放开权力之后,高育良確实变了一些,整个人更有温和了。 “老师放心,”祁同伟语气缓和下来,带著承诺的意味,“陈海的事,到此为止。陈岩石当年,说破天也就是看不上我这个农村来的穷小子,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罢了。陈海这次,我更多是公事公办,他確实犯了错,需要付出代价。如今这口气既然顺了,以后我自然不会特意去针对他。” 当然,至於沙瑞金会怎么看待和利用陈岩石这枚“弃子”,会不会再拿陈海做文章,那就与他祁同伟无关了。 高育良听了,点了点头,但心思显然飘到了別处。 刚才的话他就存著一些试探的意味,陈家和祁同伟的这点旧怨,说到底只是意气之爭。而梁家……那可是实实在在结下过梁子的。他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世,祁同伟並非完全依附於他羽翼之下成长起来的,他们有师生之情,有政治传承,但並非简单的上下级。 高育良无法用“命令”或“要求”的口吻去为梁家说情。 至於用自己“和平交接汉大帮”这份大人情来交换?这个筹码太重了,高育良內心並不想將它浪费在已然式微、甚至可能成为拖累的梁家身上。 他不愿意。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祁同伟也怕高老师就梁家的事情开口,他不想在这个棘手的问题上纠缠,主动转换了话题: “不过,老师,您可真是冤枉学生了。我这点好心情,还真不全是因为把陈海调去坐冷板凳这点小事。” “哦?”高育良抬起眼,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那是因为什么?” “老师,您注意到会上一个细节了吗?”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我特意提到,关於陈岩石同志那边,后续的安抚和沟通,恐怕需要沙书记亲自出面。沙书记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高育良略一回忆:“沙书记说……陈老那里,他会亲自打电话沟通说明情况的。” “没错!”祁同伟的笑容加深了,带著一种洞察的锐利,“发生了116事件这么严重的群体性事件,陈岩石又是现场平息事態的关键人物,於情於理,沙书记最好的处理方式都应该亲自接见並安抚陈岩石。”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表示会『打电话』。而且之后,反手就把陈岩石的儿子陈海调到了彻头彻尾的二线閒职上。这说明了什么?” 高育良示意他继续。 “这说明了两点,老师。”祁同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沙书记的政治手腕,或许在掌控局面、强势推进方面有过人之处,但在处理此类需要柔性和人情世故的问题上,显得过於强硬和粗糙,缺乏必要的弹性和怀柔技巧。 这对於我接下来的计划而言,是个好消息。起码比面对一个滴水不漏、刚柔並济的一把手,要容易一点。也让我对以后的计划又多了几分信心。”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祁同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掌控节奏的自信,“这说明,我们的沙书记,並没有因为这次突发事件而打乱他的既定步骤,他依然不打算提前结束他的全省调研计划。 这意味著,在他真正返回省委之前,我还有更多的时间窗口,可以更从容地……调整布局,落子填空。” 高育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从容的表象,看清背后所有的谋算。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 “沙书记没有结束调研计划……这里面,有你的动作吗?” 祁同伟笑了笑,声音却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端倪: “没有,老师,您多心了。” —— 而此时,陈岩石的养老院,已经变得车水马龙,再也不復平时的冷清。 他昨晚虽然睡的极晚,但是年纪大了觉少,今天依旧早早起来。 平时都只有一些有事情的百姓,在正规渠道得不到解决来他这里碰运气,而今天,挤满了汉东的政商两界的权势人物。 毕竟,不是权势人物,也不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他们提著珍稀的花卉盆栽,围著陈岩石说著恭维的话,陈岩石对花只是爱好,谈不上痴迷。他真正沉湎其中的,是这种眾星捧月的存在感,仿佛他依旧在权势中心。 他红光满面,说著一些把东西拿走的话,然后被一些自己老家挖的不值钱、自己养不好的客套话挡了回来;他又说了一些正气凛然、政治正確的官腔,平时都会被老伴漠视甚至嘲讽,此时却被这些人变著花样的奉承,一时间骨头都轻了几分。 突然,他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手机,对面传来了白景文的声音:“是陈岩石陈老吗?我是沙书记的秘书,沙书记要和您通电话。” 陈岩石连忙应和:“好的。” 然后他对围著他的眾人说道:“沙书记找我,我接个电话。” 然后在一片炽热的目光中,拿著手机来到臥室。 “喂,小金子。” “没事,熬这点夜算什么,我当年打仗的时候,几天几夜都不睡觉!” “嗯,嗯嗯…” “啊~” 第117章 赵小惠来电 山水庄园最深处的专属套房,厚重的遮光帘將清晨的天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房间里一片適合沉睡的昏暗。 空气里残留著昨夜昂贵的雪茄、烈酒和香水混杂的颓靡气息。 赵瑞龙四仰八叉地陷在定製的大床中央,鼾声正浓。 他习惯了昼夜顛倒的生活,此刻正是他“深夜”酣眠的时刻。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尖刀刺破了房间里的静謐与混沌。铃声执著地响著,一遍,两遍。 “操……”赵瑞龙含糊地骂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极其不耐烦地伸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 摸到冰凉的手机,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屏幕上“二姐”的备註让他暴躁的表情稍微鬆弛了一些,但被打扰的不快依然明显。 他划开接听,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和鼻音:“喂,二姐……这才几点啊,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赵小惠的声音清晰而急促,完全不像他这个时间该有的状態:“瑞龙,別睡了,出事了。大风厂那块地,出大问题了。你现在必须马上,主动去把土地出让金补缴了。” “什么?!”赵瑞龙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睡意瞬间跑了大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牵得丝绸被滑落一旁,“凭什么啊二姐?手续不是早他妈办利索了吗?陈清泉那边二审都判了,白纸黑字,股权清晰,程序上完全合法合规,他李达康当时也没放半个屁!现在凭什么要我补缴出让金?” 他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股被冒犯的怒气。在他那套逻辑里,事情既然走完了“程序”,盖上了红章,那就是铁板钉钉,属於他的东西。 “瑞龙,你听我说完!”赵小惠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昨晚拆迁公司强拆,引发了大规模群体事件……” 赵瑞龙出声打断:“这我知道啊,但是不是解决了吗?李达康当时还准备继续强拆呢?后来打电话给了沙瑞金,怎么?沙瑞金要我们安置工人啊?” 赵小惠:“瑞龙,你听我说完,这件事通过网络,已经彻底捅破天了!上面已经关注到了。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现在这块地就是那个被摆上秤盘的东西。出让金必须缴,这不是商量。否则,影响到爸那边。” 最后几个字,赵小惠说得又轻又重。 轻的是声调,重的是语气。 赵瑞龙所有的躁怒和不服,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他或许跋扈,或许贪婪,但对於自己权力和財富的终极来源——他的父亲赵立春——有著本能的、深刻的敬畏。 任何可能危及父亲地位的事情,都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他脸色变幻不定,但是想到要掏出真金白银,而且是那么大一笔钱,他感觉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传来一阵阵抽痛般的窒息感。 他不会想著这笔钱本不属於他,在他看来,自己实实在在地“损失”了十个亿。 他呼吸粗重,像是缺氧的鱼,在极度的心疼和不甘中挣扎了几秒,憋出一个想法:“二姐……这块地,我不要了行不行?我退出!让光明区重新拿去拍卖!拍卖的钱,只要把当初我借给大风厂的那几千万过桥贷款还我就行。这次……我认栽了!”说出“认栽”两个字,他牙关都咬紧了。 赵小惠:“不行!” 赵瑞龙咬牙:“那我这几千万也不要了!” 十个亿要是真投进光明峰这种大型开发项目,长远看当然有利润。 但那种利润是细水长流,需要漫长的建设周期、复杂的协调管理和巨大的耐心。赵瑞龙是什么人?他习惯的是空手套白狼、是寻租的暴利、是转手倒卖的快钱。 让他把十个亿压在一个需要好几年才能慢慢回款的项目里,跟让他坐牢差不多难受。 经常开公司的读者老爷们都知道,大资金是有机会成本的,所以赵瑞龙寧愿捨弃前期投入的几千万,也不愿被这十个亿的资金套牢。 电话那头的赵小惠沉默了一瞬,声音更加冷静,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瑞龙,这回不行。你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现在的影响力。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件事,已经通了天了!你知道『通了天』是什么意思吗?” 她顿了顿,確保赵瑞龙在听:“这件事,现在是所有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如果现在直接宣布退出项目,那意图就太明显了,等於直接承认你要侵吞郭嘉財產。” “可如果你去补缴出让金,起码有一层只是出让金滯纳、愿意发展地方的皮可以披著。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你这层皮是透明的、一戳就破。在眼下这个关口,哪怕这层皮只能起到一丝一毫的缓衝作用,哪怕它只能混淆一丝视线,我们也绝不能放弃!你明白吗?” 赵瑞龙不说话了。 他知道轻重,赵小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知道已经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可以对李达康、高育良甚至新来的沙瑞金討价还价,甚至硬顶,那是因为他父亲赵立春的地位摆在那里,他的腰杆是硬的。可一旦来自更高层的、哪怕只是可能性的压力隱约浮现,他的腰会弯得比谁都快。 但这不影响他抱怨和算计损失,这是他紈絝本性的一部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我为大风厂这块破地,前前后后忙活了有大半年,费了多少心思,搭进去多少人情?现在倒好,里外里一算,我不光没赚,反倒要亏进去快一个亿!不对……”他忽然又提高了音量,像是发现了更大的损失,“我是亏了十一个亿啊!” 他理所当然地把那没能到手的十亿预期利润,也算进了自己的“损失簿”。 赵小惠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终究是疼爱的,听他服了软,知道利害,语气也缓和下来,带上了安抚:“大风厂现在就是风口浪尖,先避一避,稳住阵脚。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汉东这么大,还怕没有赚钱的机会吗?眼光放长远点。” “行吧……”赵瑞龙拖著长音,无比肉疼地应下,但立刻又想起了什么,討价还价的本能再次浮现,“那你得跟老头说一声,他欠我一个条子……不,大风厂这事我投入这么大,现在亏惨了,他起码欠我三个!” 赵小惠在电话那头似乎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宠溺:“行,知道了,我会跟爸说的。” 他忍不住后悔地嘟囔:“妈的,早知道当初就多花个几千万,痛痛快快把大风厂那群穷工人打发走就好了……省得闹出这么大动静,钱没捞著,还差点连累老头子……” 难得听到弟弟有这份“孝心”,赵小惠温声安慰:“你有这个心就不错了,不过陈岩石这个老东西可不好对付。” 赵瑞龙:“之前光明区的人和我们沟通,我看那意思,也就是出个几千万的安置费就可以了啊?” 赵小惠:“你以为陈岩石就是只想帮工人爭取一点小钱,他死死抓著这个项目不放,我觉得他有可能是想捏住你的把柄,献给沙瑞金或者祁同伟,让他们以此作为和爸谈判的筹码,好收服爸留在汉东的势力。” “没有把这把刀交给沙瑞金或者祁同伟,他是不会收手的,你就算给了工人几千万也没有用,你不交土地出让金,这个地皮的產权就不清晰,人都是贪心不足的,老东西拿这10个亿在前面吊著,你想几千万就把工人打发掉?门都没有!” “所以一开始我就让你就不要给,没用!” 赵瑞龙疑惑:“既然你和爸一开始就知道这么麻烦,为什么不阻止我拿这块地呢?” 赵小惠:“因为爸现在马上要退了。” 过期作废!过期作废! 他现在也体会到10年前,梁群峰即將退休时梁瑾的心情了。 掛断电话,赵瑞龙把手机扔在凌乱的床铺上,看著昏暗的天花板,只觉得到手的肥鸭不仅飞了,还反过来啄了他一口,让他流血。 “妈的,这些搞政治的,心都脏透了,肠子都是十八弯的!”赵瑞龙低声骂了一句,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跟他们玩心眼,我玩不过……还是老老实实想法子挣钱实在。” 可一想到马上就要从自己帐上划走整整十个亿,那种割肉般的疼痛又清晰地袭来。这得少赚多少快钱啊? 突然,他混浊的眼珠转了转,一个念头像鬼火一样冒了出来。 对啊!这钱……未必就要从我赵瑞龙自己的口袋里出啊! 他脸上露出一丝混杂著狡黠和贪婪的神色,重新抓起床上的手机,在通讯录里快速翻找,很快锁定了一个名字。 他舔了舔宿醉后有些乾涩的嘴唇,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语气,拨通了电话。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 赵瑞龙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喂,刘哥!我瑞龙啊!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您看方不方便……” 第118章 郑乾被抓 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办公室里却瀰漫著一种与明媚天气格格不入的滯重气息,混杂著未散尽的烟味和一种无声的压抑。 陈海坐在那张宽大却即將不属於他的办公桌后,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一份红头文件静静躺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关於陈海同志职务调整的通知》。 他被调任汉东油气集团监察室主任,一个听起来不错、实则远离检察核心业务、近乎“养老”的岗位。 调令下发的速度异乎寻常地快。 虽说常委会已经过会,但通常的人事流程总需要些时日。 这次,却是“特事特办”。 陈海参加工作以来,先是仗著父亲陈岩石的余荫,后来又有高育良老师的关照,“特事特办”的便利也享受过不少。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特事特办”会以这种方式落到自己头上,滋味竟是如此难以下咽。 季昌明检察长已经找他谈过话,语重心长,无非是“服从组织安排”、“新岗位也很重要”、“积累不同经验”之类的套话。 省委组织部的同志也来过了,態度客气而疏离,程序走得一丝不苟。 直到那时,陈海心里最后那点侥倖的火苗,才被彻底浇灭。 其实,那天晚上在省委紧急会议上,祁同伟当眾指著他的鼻子,厉声说“丁义珍若出问题,你必须负全责”、“不適合再担任反贪局一线指挥职务”时,他固然惊惧,但事后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他便又放鬆下来,甚至生出一丝侥倖。 一个人如果半辈子走得太顺,总会对潜在的危机抱有一种盲目的乐观。 他以为祁同伟只是说说狠话立威,以为高育良老师一定会保他。 今天早上,他甚至得知了陈岩石与沙瑞金的关係,一时间竟觉得自己的位置稳如磐石,心思活络地开始肖想,明年换届时,自己是不是能更进一步,掛上副检察长的职务? 虽然仍是副厅,但“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与单纯的反贪局长,地位和前景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美梦的泡沫还没升起多高,这份冰冷的调令就如同一记重锤,將他砸得头晕目眩,彻底打回现实。 副检梦碎也就罢了,连眼前这个奋斗多年、视为事业根基的位置,也顷刻间失去了。 他想起不久前侯亮平来京州,两人把酒言欢,自己还踌躇满志地说要彻查丁义珍案,不管牵扯到谁都不放手。 侯亮平暗示祁同伟可能有问题时,自己还附和,觉得祁同伟急著处分自己,行为可疑。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自己连战场都保不住了,还谈什么衝锋陷阵? 他默默地抽著烟,一边机械地整理著办公桌上的文件和私人物品,准备交接。省委对於下一任反贪局长的人选尚未明確,但这已经与他无关。 他甚至没有被允许“站好最后一班岗”,而是被要求立即与副局长办理交接。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不再被信任,甚至不再被需要。 “砰!” 办公室的门被有些用力地推开,打破了沉闷。 陆亦可、林华华、周正等几个核心下属闯了进来,脸上都带著急切和不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局!这算什么?凭什么啊?”林华华性子最急,眼圈都有些红了,“丁义珍是自己死的,又不是陈局你放的!凭什么把责任都推到你头上?” “就是!太不公平了!”周正也愤愤不平,“那晚的行动,大家都有责任,要处理也该一起处理,哪有让局长一个人背锅的道理?我看就是有人借题发挥!” “陈局,您去找找高书记,或者……想想別的办法?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陈海看著这群跟自己摸爬滚打多年的下属,心头微微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和悲哀。 他为人向来没什么架子,和下属关係融洽,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这在机关里,尤其是相对严肃的政法系统,是难得的好名声。 但他从未真正明白,一个领导者,尤其是身处反贪局长这样要害位置的领导者,最忌讳的,恰恰就是做一个毫无原则的“好好先生”,和下属打成一片、称兄道弟。 领导的核心职责,是带领团队完成任务,贯彻上级意图。过分亲近则失威。 当遇到棘手、辛苦甚至危险的任务需要摊派时,你如何开口?那些平日里与你嘻嘻哈哈的下属,会不会心生埋怨,觉得你不够“朋友”?更重要的是,没有足够的敬畏,就容易导致执行中的懈怠和疏漏。 就像监视丁义珍那晚,按照行动条例,林华华和周正本该在不同位置、不同角度分別设伏,互为犄角,以防错漏。可他们俩呢?跑到一张桌上“谈恋爱”去了!结果一个醉汉的骚扰,就让他们失去了视野,直接导致了丁义珍的失控和最终的“意外”死亡。 严格来说,林华华和周正才是那次行动失误的直接责任人,背个处分、调离岗位都不为过。 可事发后,反贪局內部,包括陈海自己,有谁严肃追究过他们的责任吗?没有。大家同仇敌愾,都把矛头指向了“匯报拖延”和“外部因素”。 一支没有严格纪律、对自身失误缺乏反省的队伍,谈何战斗力? 眾人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带著为他抱屈的热切。但陈海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好了,都別说了。调令都下来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陆亦可看著他颓然的神色,心中憋著一股火。她性子刚烈,又因著与高育良的亲戚关係,平日里颇有些底气。此刻见陈海这般消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怎么能不说?”陆亦可提高了声音,目光锐利,“要不是那天晚上,某些人非要一级一级匯报、开会討论,耽误了宝贵的行动时间,丁义珍怎么可能有机会『被交通事故』?现在倒好,把板子全打到具体执行、衝到前面的局长身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公平!” “对!不公平!”林华华和周正立刻响应。 陆亦可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决心:“我找我小姨夫理论去!”说完,不等陈海反应,转身就出了办公室,拿出手机准备给高育良打电话。 这一世,高育良与吴惠芬並未离婚,家庭关係表面维持著平静。陆亦可作为吴惠芬的外甥女,与高育良这位“小姨夫”的来往倒还算自然,没有电视剧中那般因家庭破裂而產生的微妙隔阂。这也是她此刻敢直接打电话“理论”的底气。 陈海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叫住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隱秘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万一……万一亦可真的说动了高老师呢?就算不能留在省检,调去其他地方,比如汉大帮根基深厚的吕州,不也一样可以做事吗?总比去那个什么油气集团强…… 这一丝侥倖的念头,让他选择了沉默。他只是默默地看著陆亦可离开的背影,听著办公室里渐渐低下去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等待那个电话可能带来的转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於,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陆亦可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却不再是出去时的愤慨,而是写满了挫败、无奈,甚至有一丝茫然。 她看向陈海,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无力的疲惫:“小姨夫说……这是祁省长提议的调岗,沙书记……亲自確认的人事安排。他……他也无能为力。还说,短时间內,恐怕无法改变了。” “短时间內”? 陈海心里最后那点火星,彻底熄灭了。省里的一號和未来的二號共同决定的事情,哪里是“短时间”无法改变?这分明意味著,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仕途轨跡,已经被牢牢钉死在这个“监察室主任”的位置上了。 更让他感到刺骨冰寒的是——沙瑞金?沙瑞金竟然也主动插手了?还落井下石?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祁同伟藉机打击报復,沙瑞金最多是默许。可现在听来,沙瑞金竟是“亲自確认”? 常委会上的具体交锋细节,还没这么快传到政法系统底层,他无从得知具体的细节。 他只能凭直觉感到,自己被捲入了一场更高层、更复杂的博弈,成了某个环节上被轻易捨弃的棋子。 巨大的失落让他胸口发闷。他挥了挥手,声音乾涩:“好了,都出去吧。让我自己待会儿。” 眾人面面相覷,看著局长灰败的脸色,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子的烟味、以及那份刺眼的调令。 他枯坐良久,终於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岩石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爸……”陈海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颓唐。 “小海啊,调令的事我知道了。”陈岩石的声音传来,似乎也有些疲惫,“这事……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你晚上回来,我们……” “陈老!陈老!不好了!”电话那头突然传来郑西坡惊慌失措、带著哭腔的叫喊,打断了陈岩石的话。 “怎么了?老郑你別急,慢慢说!”陈岩石的声音立刻转向郑西坡。 “刚……刚才,省公安厅来了好多人,穿著制服,开著警车,他们把……把郑乾抓走了!说他涉嫌寻衅滋事、煽动网络谣言、非法经营……陈老,您可得救救他啊!他都是按你说的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