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星从超级男声开始》 第一章 烈日下的孤注一掷 齐南,唯一在北方的火炉,能在盛夏於此地举行活动的,都是狠人。 而《超级男声》便是这样狠角色,竟然敢把第一站的海选赛区,设了在齐南这座城市。 齐南第二中学操场化为一处大型临时等候区,参与海选的队伍曲折不直,从带有凉棚的地方蜿蜒伸展到空旷无遮挡的阳光下。 此时的审美正是21世纪初,海选队伍中形形色色的半大小伙儿,他们样貌不同,大多都满脸混杂著油和汗。虽然基本没有化妆的男生,可仍有人想標新立异。於是他们便从衣服和髮型入手,所以队伍中不少人都选择了用卡通大图案、或者是从以纯、美邦精选挑选的战袍,搭配著效仿f4或者周杰伦,用摩丝打造出一头不短不长的髮型。散落在队伍的各个地方。 林棣被夹在人群中,怎么说呢,就很小清新。 穿著一条洗得发白牛仔裤,和一件彻底湿透的棉白t,背后背著一把一看就有年代感的吉他,很简单的文艺风,在队伍中间像一股清流。 他胃里早已一片空旷,没办法只能不停舔舐自己稍微发光的嘴唇,紧张代替了大部分情绪,林棣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未吃早饭,身体频发来的不適信號。 讲真,林棣能站在海选的队伍里,是花了很大决心的。 跟《超级男声》在盛夏把齐南设置为第一赛区一样,是个“狠人”。 这事,还得把时间倒回林棣十三四岁时。 那时他正在初中。那时候重播《还珠格格》,片头曲《当》响起时,他筷子戳在碗里,嘴跟著哼了起来:“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瀟瀟洒洒……” 画面里,尔康正策马奔腾,紫薇在宫廷里轻抚古琴。歌声高亢,他心头也跟著发热。 饭桌上摆著简单的两菜一汤,母亲依旧为他夹菜,父亲低头扒饭。就在这时,电视画面又切到了小燕子又唱又跳的片段。他没有看电视,只用耳朵听著电视中传来的歌声,突然他喉咙动了动,放下筷子。 “爸,妈,”他声音不大,埋头吃饭的父母都抬起了头:“要是我……我也去学唱歌,以后当歌星怎么样?” 这句话在狭小的客厅里盪开,电视里正好播到小燕子清脆的笑声。 母亲当时笑著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没当回事:“傻不傻,尽想些没边没影儿的事!歌星是那么好当的?你就好好读书,將来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他父亲林卫国的神情也变得格外严肃,他把筷子放下,目光紧锁在林棣身上,眼中有浓浓的疲惫与担忧。 张桂芬是齐南第一城区中心小学的英语教师,性格温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考个好大学上。 林卫国是城西一间濒临被兼併的“齐南第一机械厂”的车间副主任。 在齐南这座以重工业闻名的城市里,像他父母这样的工人成千上万,他们坚信“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虽然考公在当时还並未形成像后世一样的“狂热”,但毕竟有这样的基因,体制內的稳定性已是共识。大多数人普遍觉得“娱乐圈”不是一个稳定的工作。 它不稳定,所以更不想让儿子踏入一步。 林棣並非没有坚持过。 偶尔会在电视转到《同一首歌》或者音乐频道时多看几眼,或在家不经意哼起任贤奇、周捷伦的新歌。 每次,父母都不会在意。 可只要开口向父母提出想学音乐,討论和音乐任何相关的话题,均会被父母无视和打断。 是的,在有关於林棣学音乐这件事上,父母对他採用了“冷暴力”,这可比责骂更让人难受。 渐渐地,林棣也就放弃和父母沟通。 即使说了,也无济於事。 还不如靠自己想办法。 终於在两个月前,他终於攒够了一笔音乐启动资金:500元。 便以最快的速度在文化宫报了一个周末吉他速成班,还从老师手里购置了一台二手吉他。 每次上完课他都像做贼一样,把吉他锁在培训班的储物柜,肯定不能带回家。 不想被发现,更掺杂了一种和父母对抗的小心思。 还……带有一丝想要偷偷学习音乐最终惊掉全家下巴的坏念头。 就在上个周末的吉他课上,他听到了关於《超级男声》海选的消息。 课间休息。 培训班里的学员,像往常一样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 他们一把打开窗户让风涌进走道,人手一瓶“旭日升”或“非常可乐”。 话题很隨意,也不知是谁突然就提到了胡南卫视上,这巧合总让后来的林棣都觉得有点宿命感。 “你们听说没?就那个胡南台,下周末要在二中搞《超级男声》海选。”李锐留著郭芙城髮型,语气里带著几分见过世面的炫耀说道。 他穿得全是名牌,在吉他班的学生里很是亮眼,集体活动或课余时间,他总是被眾星捧月。 “《超级男声》?啥玩意儿?”另一个胖男生接话:“我还超级猛男呢!” 迎来一阵大笑。 “就一个音乐唱歌节目唄,地方台联办的节目,要我说胡南也就《欢乐大本营》,其他的没几个节目有看头。”李锐撇撇嘴。 “我感觉也是!”胖男生继续附和,脸上是略带优越感的评判。 “地方台选秀有啥看头。”旁边另一个瘦高个插嘴。 “咱们要去选秀,首秀亮相怎么著也得上个《同一首歌》啊。” 李锐说完,还带了点小骄傲、仿佛自己真在“羊视”有人般,他拍了拍胖男生的肩膀:“到时候哥们儿我带你去,咱们一起红!” “李锐火了可得记著我们!” “到时候別忘了给我们要刘幻的签名!” 剩下几个人开始嘻嘻哈哈地吹口哨、起鬨。 李锐是听不出大家是在故意挪揄的,此时的他很享受这种被簇拥、被奉承的氛围,下巴都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在那个信息还不那么发达的年代,小男生的虚荣和快乐,有时候就这么简单直接。 林棣当时就靠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墙边,安静地听著。 他没有参与討论,他向来不擅长这种插科打諢的起鬨,也不习惯顺著別人的话头奉承附和。 但是当“海选”“上电视”“胡南卫视”这样的词清楚地传入他耳中时,他的心臟还是仿佛被重锤狠狠敲击。 上电视! 在当年网际网路刚起步,电视台还是新事物的时期,对於小城青年而言,“上电视”就跟当明星一样遥不可及。胡南卫视通过《欢乐大本营》《月季之约》,已经在大部分青少年心里成为了仅次於羊视的存在。甚至看胡南卫视,还有那么一点小时尚。 而胡南卫视的《超级猛男》……哦不!是《超级男声》要来自己的城市办一个歌唱类的选秀节目! 这让林棣瞬间开始兴奋起来。 一个大胆又夹杂罪恶感的念头,在他心里疯长: 如果我能站上那个舞台,我爸妈在电视里看到我,看到那么多人给我鼓掌……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改变呢? 这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摁不下去,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心臟。 於是,他来了。 抱著昨天得到的200块新学期资料费,他像偷东西一样拿走了一张一百的钞票,用来交报名费。 一半是愧疚,一半是亢奋,他溜到了这里。 队伍挪动得像蜗牛。 前面的选手,水平堪称群魔乱舞。 那个穿著紧身黑皮裤,头髮又长又油腻的傢伙,在凉棚底下放声唱《有多少爱可以重来》,音调之高竟至张口便裂,把人耳朵都快震聋了,真是让人牙根发酸。 林棣下意识摸了摸背上的吉他硬壳,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太阳太毒了,晒得他头脑发沉,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出现重影。 “喂,哥们儿?你还行吗?脸怎么这么白?”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看他摇摇晃晃,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林棣用力眨著眼睛,试图摆脱一阵晕眩感,“没……没什么,就是有点闷,透不过气……”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体內的最后一丝力气被人抽取,双腿一软,眼前一片漆黑。 意识丧失之前,他感受到身后男生像受到惊嚇般大叫,然后一把扶住他后背:“我靠,兄弟咋了这是!” …… 黑。 如同在乌云笼罩,无任何灯光污染的原始村落的晚上。 然后,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像星星般出现在了天上。 他摸不到,因为距离太远,但总算感受到了自己的五指。 微弱的星光瞬间放大成刺眼的远光灯! 伴隨撕裂耳膜的剎车声! 他竟然全身都有了骨骼被碾碎的剧痛! 同时在脑海中出现的,还有一个名字。 林轩。 是2025年的林轩。 再次睁开双眼,他“看见”自己缩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坐在床上,大腿上放著一台……电脑? 这电脑……他从未见过如此轻薄的电脑……如此高清的屏幕…… 他好奇的观察著房间,但隨后他马上注意到,屏幕上有一个他看不懂的编曲软体,和一个未完成的剧本,床头柜上,是一张被揉皱又谨慎地摊平的诊断书。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口传来疯狂地敲门声,杂乱无章,但极大的敲门声像炸弹一样在出租屋內炸开,他只能以最快速度下床开门。 他刚打开门想要制止门外人的举动,一阵白光火焰般袭来,密集的灯光矩阵和数百盏 led灯把林棣裹挟到一个舞台上。 他脚下是铺著流光地贴的钢化玻璃,面前是呈现金字塔结构的座位区,101个豪华座位层级分明地向上延伸。五位评委就坐在自己的正面方,他们身处光区,仿佛烈日下的神佛,要把他看穿。 站在中央的林棣,还来不及细想,评委的声音已透过扩音设备传来:“请开始你的表演。 他凭藉脑中“绝对音感”的天赋,把一首高难度歌曲演绎得尽善尽美,就连自己都深感佩服。 评委没有表现出任何情感就按下了淘汰铃,他说:“很抱歉,你的唱功很好,但是你的风格……不合乎市场需求。” 台下的窃窃私语像钢针扎来: “可惜了这嗓子。” “还是坤坤那种好看,养眼~” 评委那双冰冷而漆黑的眼睛,在林棣视野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两个黑洞,把他猛然吸了进去,接著就是快速地下沉,坠入一个极速旋转的海浪旋涡之中,耀眼的阳光从水面上透过来,他差点睁不开眼睛。 突然,下坠停止。 他睁开眼,站在一个剧组面试室门外,手正搭上门把。 “下一个,林轩!” 他的意识尚在四处观望,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打开房门,一下子便融入到落魄诗人的角色当中。 一段情绪炸裂的独白结束,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络腮鬍副导演摸著下巴说:“演技无可挑剔,很出色,不过真的抱歉,你的这个形象……和角色有点出入。” 林轩处境艰难,生活窘迫,仅仅为了谋生,他只好给一家小公司签约。这家公司认可他的出色唱功和演技,但依旧要求他自行承担费用,去参加指定的培训机构。他只能听从。 他扮演过只有一句台词“报”的家丁,也充当过镜头根本转不到的背景板,为了两百块钱,曾在大雨里多次从二楼跳下,给男主当替身。 他熬了许多个通宵写成的电影剧本《繁花一片》,被老板隨口说了句就拿走了,后来在某个流量明星的项目发布会上,编剧署名处並没有“林轩”二字。 所有画面“砰”地一声炸碎,坍缩成一片惨白。 那是病房。 生命最后一刻,电视上播放著一部没他名字的剧,这种怨恨和不甘就像火山爆发一样汹涌而来,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如果……如果能被看见……如果聚光灯下的人是我……” 在出租屋里努力钻研音乐和表演的时光,空怀一身绝技却不被认可的委屈,被人窃取心血却无力反抗的愤怒,还有被深深印在灵魂深处,对於舞台和镜头近乎病態的嚮往…… 所有这些画面,就像失控的车流,猛烈撞击著站在十字路口的林棣,林棣十八年的平淡和压抑,和“林轩”疯狂地混合交融。 身体被撕裂又被强行癒合,他痛苦的无法睁开双眼。 醒过来! 必须醒过来! 那个机会……那个唯一的机会! 2025年的林轩生命定格的一瞬,他不甘和压抑的执念像是找到了合適宿主,他不是灵魂也没有意识,定向瞄准迅速扎向林棣心口。 如同一剂最猛的肾上腺素,林棣猛然睁眼!日光刺得眼睛生疼,他大口喘著粗气! “醒了?感觉怎么样?听得见吗?” 看到林棣终於醒过来的女医生紧忙来到病床前查看林棣的情况。 林棣仔细观察这个世界,发现不再变换和拉扯,终於鬆了一口气。仿佛刚刚就只是一个梦而已。 这里的空气中飘著消毒水味,刺激林棣想起了晕倒之前的记忆,他不是在排队等待海选吗?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低头看他。 “我……这是哪?” 他向女医生询问道。 女医生递来一瓶水:“你中暑晕倒了,还有低血糖。” 林棣道谢后,接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那些片段!也太真实吧! 林轩! 我竟然对林轩的记忆如此熟悉! 那不只只是一个梦! 林棣猛地抓住女医生的手腕,紧急问道:“海选……结束吗?” 女医生指了指墙上的掛钟:“报名应该是在四点截止。还差10分钟,以你的状態,得要休息。” 她想抽回手:“小伙子,比赛年年有,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行!” 林棣猛地揭开薄毯,即使头晕目眩,但仍支撑著身子向车外走去。 “哎!你这孩子!”女医生有点火了。 林棣面色惨白,但双眼异常明亮,犹如燃烧著熊熊烈火,透出一股执著坚定,非达到目的绝不罢休的气势。 女医生望著他那疯狂的模样,嘴边的责备话便收回了,她轻轻嘆气,从药箱取出两支葡萄糖口服液,递到他手中。 “把这个喝了!不然你没跑到报名点,就又得倒下!” 林棣毫不犹豫,用牙齿咬破瓶盖,然后把那种又甜又腻的液体直接倒入喉咙。 他向女医生深鞠一躬,拿起掛在床边的吉他包,快速转过身去,差点把医务车的门推开。 第二章 灵魂的撞击与融合 林棣含了一口齐南炽热的空气,紧紧咬住后槽牙,向报名点的方向踉蹌飞奔。 此次林棣来此的目的在於参加一档名叫《超级男声》的节目,这个节目不是后来名声大噪,引发全民狂欢的《快乐男声》,而是《快乐男声》的前身和雏形,带有早期选秀特有的质朴气息和试验性质。 回到前一年2003年时,芒果台旗下的湖南娱乐频道,想要抗衡同在一台的哥哥频道湖南经视正在播的《绝对男人》,於是便仓促创建起《湖南大眾歌会-情歌王子选拔赛》。 “情歌王子”这个称號不知为何引发诸多爭议,年末之际仓促更名为《超级男声》,並与湖南卫视联手承办,在全国划定正州,长砂,长椿以及当前所在齐南四个分赛区。这一切发生在网络时代初始,信息的流传大多依赖电视和纸媒,所以《超级男声》从始至终都具有很强的地域性特徵。 想想看,某个地方台的节目如何在別的省份让人知晓呢?实际上是很难的。这便说明了李锐等人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地方台自己搞的小型活动节目”。 当下,林棣具备了双重记忆,特別有著从未来世界“林轩”那里得来的记忆,他比其他人更为清楚地意识到当前这个机会存在独特之处和致命漏洞。 《超级男声》的海选环节,是初次採用了较少剪辑的电视直播形式,这在华国电视男性选秀史上属於开创性之举,可以看作是对“平民选秀”模式的一种全面而大胆的探索。 但这个节目最终並没有引发太大的波澜,原因在於参赛选手大多是业余的,非专业爱好者。他们的整体音乐素养以及舞台表现力存在很大差异,这使得节目的可看性和音乐质量都大受其影响,更像是一个……民间文艺匯演。 因此,芒果台从《超级男声》的经验中汲取教训,在未来几年用心製作《超级女声》以及《快乐男声》时,其在赛制,播出形式上加以改良,把选拔范围扩大到艺术院校学生,酒吧驻唱歌手,这些有著更多专业背景或者演出经验的人群当中。还採用了更为成熟的偶像塑造体系,这才得以打造出像“超级女声”这样席捲全国的现象级节目以及“快乐男声”这一知名品牌。 而林棣参加的这一档2004年的《超级男声》,就可以说本质是芒果台在打算推出后续王牌节目之前,做的一次非常关键的模式认证与压力检测。 嗯,一块探路石而已。 林棣脑海中形成一种融匯了林轩经验的冷静分析:虽然是实验品,可是选手们的平均水准很低,但不正是我的机会吗? 毕竟这可是首次直播! 在直播或者准直播形式下,表演能更为直观地表现出来,这样就能避免后期剪辑也许会產生的“魔改”不確定因素,对於林棣这样急需一炮而红、又具备未来专业音乐技术的人来说,好处实在是太大了。 林棣到达报名处后,迅速扫视现场。 报名点的凉棚已有大半被拆除,工人师傅们正细心地將帆布收起。 刚刚还挤满人,充满各种躁动的梦想,现在却只剩些被踩倒的杂草以及零散几个印有“呱哈哈”logo的矿泉水瓶,烈日下,瓶子发出廉价的光芒。 他心中猛然一沉:这……结束了? 不过很快,他的目光就像雷达一样,锁定在不远处几个正在收拾摄像机和音响设备的工作人员当中,其中有个年轻女导演,手里拿著对讲机,偶尔指挥两下,看上去像是负责人。 他並未立即像无头苍蝇般衝上前去,而是逼迫自己佇立在原处,迅速调理自己急促的呼吸以及看起来有些狼狈的表情。 林轩头脑中有关人情世故的领悟,还有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的求生本能,迅速启动。他冷静地剖析眼前的情形,並开始对目標人物进行分析。 那位女导演大概二十七八岁,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卡通t恤,还穿著一条牛仔短裤,头上戴著一顶蓝色的鸭舌帽,帽檐之下露出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髮。脸庞被烈日晒得疲惫不堪,不过眉眼之处仍隱约可见些许未曾完全消失的清秀之气,带著刚从校园出来不久学生的气息,这和周围那些老练的场务人员截然不同。 她正在不耐烦地指挥著,手里的摩托罗拉对讲机偶尔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林棣心中很快形成了一种策略。 此策略存在一些自身独有的薄弱之处,还要预想对方可能產生的心理状况。 他不再迟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在距离那位女导演还有两步或者三步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这样的距离既不会让人感到乏味,也能够使得对方听得清楚他的声音。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带著一些急切的情绪,还露出了一点因为虚弱而显得很惹人怜悯的脆弱来,音量把握得刚刚好,既能让別人听明白,又不会显得特別吵闹。 “姐姐……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 女导演袁媛闻声回头,不耐烦的神色毫无遮掩: “干嘛?收摊了,报名结束了!” 林棣脸上隨即现出一种歉疚而苍白的笑意,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很可怜,中暑之后变得异常苍白,额头满是虚汗,这种情况下別人也许会生出一点怜悯之心。 “姐姐,您忙了一天肯定累坏了,真对不起。我……我刚才排队时中暑晕了,刚从医务车醒过来……真不是故意错过时间,您看,一百块的海选费我都交了……”” 他说著就垂下眼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旧吉他包的背带。 袁媛的眉头看似舒展了半毫米,但她的话音依旧强硬:“晕倒也没辙。规矩就是规矩,时间过了就是过了。” “我懂,姐姐,规矩我当然懂。” 林棣不断地点头,態度变得越发恭顺:“就两分钟,不,一分钟!您让我进去唱几句,唱完我马上走!绝不耽误您下班!而且……” 他嘴唇微微颤动,这几个字著实难以启齿,不过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嗓音当中掺杂著少年陷入困境时的羞涩愧疚。 “那一百块钱,对我……真的很重要,是我攒了好久的……” 他停下来,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坚决,声音虽微微发抖,但每个字却十分清晰。 “我学吉他,家里人全都不知道。我是偷著学的,如果这次错过,我可能……就真的没勇气,也没机会再碰音乐了。姐姐,求您了,就当是……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行吗?” 这番话语音未落,便与他当下狼狈却又难以掩藏清秀的脸庞以及怀中那把虽旧却洁净的吉他融合在一块,就很像“求放过”的表情包。 袁媛盯著他,盯著那双由於急切和期待而变得潮湿的眼睛,加班带来的烦躁情绪以及职业性的冷淡態度,终於开始动摇了。 她在这行当里见多了油滑算计,见多了急功近利。 当下这类既带有几分“小奶狗”式脆弱又颇有些偏执,但外观著实討喜的男孩,的確不多见。 多一个人而已,评委们再不爽,也不差这一两分钟。 现在就他一个,后面也没人跟著浑水摸摸鱼。 况且,她隱约有种直觉,这小子,或许真能搞出点名堂? 她沉默了五六秒。 林棣就那么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 袁媛避开了他的目光,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显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陈哥陈哥,临时有个参赛者麻烦加一下,就是刚刚晕倒那个小孩,各位老师再忍耐一下吧。” 放下对讲机,她回头望向林棣,目光颇为复杂,包含著无奈与告诫,甚至还带著一丝自己未曾察觉到的期盼,其语气变得平和许多,带有几分嘱託的意味。 “行了,別杵著了,跟我去候场区。最后一个了,好好唱。” 狂喜冲刷著林棣的理智,不过他硬生生將其按捺下去,脸上流露出的是如释重负的感激之情,还带著几分羞涩,他又次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看向女导演,並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姐姐!非常感谢您!我会好好演唱的,绝不会让您失望!” 他深知,自己精心谋划表演生效了,第一步,他赌对了。 候场区一片空寂,唯有林棣一人,隔壁教室传来最后一名选手的挣扎声。 他倚著冰冷又粗糙的水泥墙,紧紧抱著怀里那把旧吉他,可以隱隱约约听见房间里面有个男孩在唱歌。 他合上眼睛,调节自己的呼吸,尝试让激动的心跳回归平静,当下有关旋律,和弦,发声之类的知识,並非源於大脑的记忆,而是身体肌肉以及血脉之中潜藏的本能反应。 林轩十几年的钻研、挫败与不甘,此刻都化为他最宝贵的財富。 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探出身子,脸上满是开工前的疲倦:“林棣,到你了,赶紧进去吧!” 林棣猛然睁眼,眼底最后一丝犹疑被彻底碾碎。 他抱紧吉他,大步走向那间临时搭建的音乐教室。 推开门,一股过冷的、混著灰尘味的空调风扑面而来。 教室当中,评委有三位,本地电台音乐主持是孙亦非,他是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子,神色颇为严肃。卫视文艺编导则是李雯,她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省歌剧院的键盘手王浩体型略胖,表情比较隨和,他们虽保持著职业素养,但目光却已投向了下班之后的生活。 林棣径直走向教室中央,踩到用白色胶带粗糲贴成的《超级男声》logo之上,隨后稳住身子行礼。 评委们坐在林棣正前方,左右两侧是三个看上去较为笨重的松下m9000摄像机,它们正在悄无声息地运行,红色指示灯闪烁不停,这表明画面经由本地有线电视网络在执行小范围播出。当下选秀直播正处於摸索期,信號不太稳定,观眾数量较少,其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形式上的更新。 评委们表面上保持著专业风范,內心深处却巴望著这一天赶快结束。 他走上台后不同於前面很多选手,並没有紧张拘束,也没有故意表现得格外张扬。接著他面向评委席,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动作乾净利落,幅度恰到好处。 林棣的身形很修长,身高大约有一米八七,在这个有点空旷的房子里格外显眼,他並不属於健硕的那类人,但身形却非常挺拔,清瘦又透著年轻人独有的坚韧。脸型轮廓柔美顺畅,下頜线明晰可见,兼具少年的清秀俊朗与初步形成的男子汉刚毅稜角。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便不觉间引来了所有目光。 李雯轻轻点了下头,她在名单上“林棣”的名字旁轻轻画了个勾。 “三位老师好,我是林棣,棣棠花的棣,来自齐南,今年18岁。”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我要演唱的是一首原创歌曲。” “原创?”孙亦非扶了扶眼镜,目光审视地看过来:“自弹自唱吗?” “是的,老师。名字叫做《有没有人告诉你》。”林棣回答得简洁肯定。 三位评委互相瞥了一眼,感觉大致相同,形象十分出色,颱风也很稳健,还要唱原创?是真不知艺高人胆大,还是又一个空有勇气自我感动? 孙亦非已经很疲惫了,也没有继续追问:“原创很有勇气,舞台就交给你。” “谢谢老师。” 林棣再次微微躬身,然后熟练地將吉他从琴盒中取出,抱在怀里。 他调整立架麦克风高度时动作流畅自然,手指很稳定,没有新手的生涩。 此刻,在隔壁的临时导播间里,工作人员们也疲惫不堪。 “最后一个了吧?赶紧结束。”有人打著哈欠嘟囔。 而当切换导演把一號机镜头,推至林棣脸部特写时,有人在一旁轻声议论道:“这小子很帅,挺上镜,比前面那些强多了。” 画面当中,林棣的侧脸轮廓十分清晰,鼻樑高而直,下頜线乾脆有力,在摄像机镜头前没有任何瑕疵之处,反而比真人更添了几分稜角分明的立体感。 刚刚破格让他海选的女导演袁媛,现在也盯著监视器,心中微微一动,这少年给人的感觉有些可怜兮兮的,可放到镜头里就大不相同,那种清冷又略带疏离的气质被无限放大开来,確实很不同。 林棣低头,左手在琴颈上轻按,右手拨动琴弦。 几声清亮的校准音在寧静的教室里迴荡。 他把头抬起来,眼睛没盯著评委,而是望著虚无的远处,就像穿过了墙,看见另一个满是火车鸣叫,熙熙攘攘人群和冷冰冰霓虹灯的地方。 “老师们,我开始了。” 孙亦非,李雯,王浩一同微微调整了坐姿,收起了脸上的懈怠之色。 前奏响起。 几个乾净的分解和弦缓缓流淌,节奏规整而舒缓,但音乐中蕴含著淡淡的忧鬱,就像傍晚慢慢涌动的暮色。 评委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开始评价。 前奏较为工整,和弦没有问题,指法很熟练,节奏也很稳,属於合格吧!今天有很多选手都达到了这样的水准。 然而,当林棣开口唱出第一句时,情况开始变得不同。 “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 孙亦非敲打桌面的手指住了手,他原先有些散漫的目光又集中起来,盯向林棣。 这声音……其音色十分独特,清亮又乾净。 更为难得的是其语感,吐字清晰而不造作,每个字都蕴含著情感,自然而然地描绘出画面,仅短短一句话,便营造出一种置身他乡的疏离氛围,颇有意味。 “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 第二句接上。 李雯攥紧了握笔的手,她察觉到林棣懂得怎样藉由声音与表情来表现情感,这在新人当中十分难得,她身体微向前倾,更为专注地加以观察。 王浩变得认真起来,这首歌的切入点颇为巧妙,“陌生的城市”“未曾见过的霓虹”,话语虽简单直白,但恰到好处地把握住了异乡人的心境。 本地高中生写出此类词句,能捕捉到如此的情绪,这令他略感意外。 他开始仔细听接下来的部分。 林棣继续唱著,手指稳定地拨动琴弦,人与吉他仿佛融为一体。 他表情专注又自然,不会出现夸张的悲喜情绪,而是把所有情感融入歌声与微小的眼神变动当中,这样內敛的表达形式更具感染力。 歌声和吉他声在教室里继续迴荡。 “看不见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 我听见有人欢呼有人在哭泣……” “早习惯穿梭充满诱惑的黑夜, 但却无法忘记你的脸……” 王浩心里轻轻点了下头,这词写得確实有想法,超出了他的预期。 隨著吉他扫弦力度加强,歌曲情绪推向高潮。 林棣的声音稍稍提高,之前克制的情感在此刻適度地释放出来: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 这一句唱得真挚又含蓄,並未声嘶力竭,但却饱含直击心灵的力量,孙亦非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被轻柔地触动了一下。 “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在意……” “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最后一句点明了主题,把前面的漂泊感和思念情归结到“距离”这个核心上,情感的宣泄恰到好处,在高潮处也利索地收住,留下余味。 歌曲在渐弱的吉他尾奏中结束。 林棣抱著一把吉他,微微低著头,灯光在他的睫毛下营造出淡淡的阴影,他刚才演唱时胸口略有起伏,额头有了些汗跡。 教室內非常安静,空调的噪声好像变大了,评委们大概还沉溺在歌曲创造的氛围当中,並未马上讲话。 几秒之后,林棣抬起自己的头,眼睛中那种浓郁的情感很快消散,变得清澈起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著评委以及镜头再一次鞠躬,此时他的声音比唱歌的时候还要低沉一些,有些沙哑。 “谢谢老师,我的演唱完了。” 寂静被打破。 孙亦非带头鼓掌,掌声不算太响但是十分真诚,他望著林棣,眼眸当中满是探寻。 “写的很好,唱的也不错,”孙亦非肯定地说道:“你的原创作品以及演唱都十分优秀,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惊喜。”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词语,之后又说:“就歌曲的完成度而言,还有你自身的声音表现力以及舞台把控能力,你是我见到今天的最优质选手……之一。” 他拿起桌上那张醒目的红色直通卡。 这张红色直通卡可不得了!这是直通卡,如果林棣要是得到这卡卡,就表明他可以跳过后续所有的复赛,直接迈进齐南赛区的前十名,並获取了全国40强的参赛资格。 第三章 一分钟的机会 临时搭建的导播间,烟味呛人,吃剩的盒饭堆在角落。 “別给卡!”执行导演李磊对著麦克风喊。 他的眼睛钉在主监视器上,画面是林棣的特写。 “这歌是他写的?” “绝对是王炸!”一位戴著眼镜的年轻编导双眼发光,“脸蛋,嗓音,原创能力,全具备!” “假的呢?”女责编皱眉,“版权纠纷我们担不起。” 李磊猛吸一口烟,看向袁媛。 “小袁,人是你塞的,你怎么说?” 袁媛目光落在屏幕中的林棣身上,回忆起他先前的诚挚请求,又观察著他此刻的从容镇定。 她下了个判断。 “李导,赌一把。” 袁媛语速飞快,她说话语句连贯:“这小孩眼神没有飘忽不定,回答问题时也很篤定,如果是抄袭的话,在这种压力之下不可能表现得这么镇定。” 女编责立刻反驳道:“感觉没有意义,要有证据表明他具备这种能力才行。” 后台的指令通过耳机传达,孙亦非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收敛起所有的温煦,目光变得像鹰眼般锐利,紧紧锁定在林棣身上,这是一道纯粹无杂质,不含情感的职业性观察。 “林棣。” 孙亦非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著一种冷硬的质感。 “你的演唱水准极高,可以说是今天最好的表演之一。”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首《有没有人告诉你》很好,所以我们要弄清楚,这首歌很成熟,词,曲的意境以及编排都超出了高中生应有的水平,这可不是隨便说有感受,爱想像就能解决的。” 空气好似已被抽尽,只剩摄像机红灯静静地闪烁著,空调的嗡鸣声也变得刺耳起来。 孙亦非盯著他,一字一顿地发问。 “现在,你如实回答,这首歌,究竟是不是你写的?” 镜头猛地推向近景,將林棣脸上的每一点细微变化都捕捉进去。 这堪称审判的质问,让现场气氛瞬间冻结。 后台导演组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哪怕观眾没几个,戏也得做足! 林棣能清楚察觉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冷汗立刻浸透了衬衫,心臟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著。 那是属於少年林棣的本能恐慌。 他极力抑制那份慌乱,让属於林轩的,经岁月打磨而形成的沉静显露出来。 他抬起脸,目光平静地迎上三位评委的审视。 “老师”,他的嗓音比先前更低一些,但却格外的平稳,“这首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是我写的。” 他必须给出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我爸妈是工人,也许是因为我喜欢放学没事的时候,就爱去齐南火车站,看那些南来北往的人。他们脸上的迷茫,打电话时的思念,对於这座城市的陌生与期待……久而久之,心中便有了旋律,於是便用吉它把这些旋律弹奏出来。” 孙亦非轻轻点头,可眼里的审慎没有减少。 这个解释在情感上成立,但技术上的疑点依旧存在。 李雯接过了话头,她的问题更尖锐,直指专业核心。 “旋律和编曲呢?尤其是中段那个布鲁斯风格的转调,这不是一个光靠自学和学校乐理能搞定的技巧。你跟谁系统学过?” “自己听磁带和cd瞎琢磨,也问过吉他老师。” 林棣的回答滴水不漏,態度诚恳。 紧接著,他拋出了真正的杀手鐧。 “可能……也跟我的耳朵有点关係。我对音高特別敏感,应该算绝对音感。” “绝对音感?” 孙亦非的眉毛猛地一跳。 李雯和王浩的眼神在空中交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狂喜。 音乐领域里,这可是万里挑一的神级天赋。 导播间里,也同步传来了这四个字。 嘈杂的空间瞬间安静。 “绝对音感?” 陈磊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快,老孙当场考察他一下,如果真是这样,他就写出这首歌也就说得通了。” 这天赋,等於隨身带了个顶级调音器,纯属老天爷追著餵饭吃! 海选教室內,孙亦非耳机里清晰地传来了导播间的指令。 他毫不犹豫,径直走向墙角处的那架旧钢琴,打算自己去证实,对方到底是天才还是骗子。 孙亦非指尖落在琴键上,一个清脆的音符弹出。 “什么音?” “a,国际標准音。”林棣脱口而出。 接下来,测试骤然加速。 单音,升降音,三和弦,七和弦。 孙亦非的弹奏越来越复杂,音符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林棣就好比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他的回答总是很流畅,报出的音名以及弦都不差分毫。 最后,孙亦非手掌往键盘上一抹! 一串刺耳又混沌的和弦炸开,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林棣眉心微蹙,在那片余音中捕捉著什么,隨即清晰报出: 升f,b,升d,升g,还有个e,低音区有一个不断出现的c音,这个音有些许干扰,所以听的时候感觉不太完整。 室內一片死寂。 这个表现,已经不是“比较敏感”能形容的了。 孙亦非缓缓走向评委席,並慢慢坐下,此时他脸上的僵硬表情才得以舒缓,甚至还显露出找到珍贵之物般的喜悦之情。 “非常……非常惊人的天赋。” 他只能认可,“这確实可以说明,为何你在音乐方面有著超出常人的领悟能力。” 导播间內。 “臥槽!真是绝对音感!” 年轻编导激动得差点蹦起来:“陈导,捡到宝了!” 陈磊兴奋得一拍大腿,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顿时变得更为凌厉,“仅仅有天赋是不够的,要將他的价值彻底榨出来。” “怎么榨?”女责编问。 “给直通卡!往死里捧!” 陈磊眼中流露出电视人独有的冒险与精算目光。 他拿起麦克风,发出新的指令:“老孙,听我的!给他卡片,不过加上个条件,以后所有比赛,只能演唱原创歌曲,否则就让他退赛!如果他自己真会写歌,就不信他敢退赛!没错,当下就宣布。” 陈磊扔下麦克风,环视著周围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同事,其语气带著湘军电视人特有的强势与疯狂。 “赌!要么他上天,把收视率带爆!要么他摔死,给我们当几期的话题!怎么算,我们都血赚!” 海选教室內。 孙亦非听著耳机里陈磊不容反驳的命令,瞬间瞭然。 他的语气再次变得极其郑重。 “林棣,惊人的天赋,不等於持续的创作能力。这是两码事。” 他拿起那张鲜红的直通卡,目光灼灼。 “想要这张,你得答应一个条件。” 林棣明白,真正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了。 “老师您说。” “在接下来《超级男声》齐南赛区的所有比赛中,” 孙亦非的声音清晰得像刻刀, “未来的比赛,你必须且只能唱自己的原创作品。如果能做到,我就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的份量砸进林棣心里。 这表明林棣需要要放弃所有走捷径的可能性,只能依靠自己一步步去努力,一首歌接一首歌地向前推进,林棣,是否有勇气迎接这个挑战? 这是最狠的限制,也是最大的机遇。 节目组这是要把“原创天才”这个標籤,在他身上彻底焊死。 可,林棣脑中那个来自未来的音乐宝库,就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他几乎没有思考,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接受,只要比赛,我就只会唱原创。” “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孙亦非脸上才露出真正带有一丝讚嘆和期盼的笑容,他把这张红色直通卡,庄重地递给林棣。 这意味著,林棣跳过了所有复赛,直接空降齐南赛区的总决赛。 “谢谢老师!我一定拼尽全力!” 导播间里,一片欢呼。 袁媛默默地退到角落,掏出那台翻盖的摩托罗拉手机,手指迅速在键盘上按下从报名表上得来的电话號。 这不是衝动,是投资。 一位出色的导演具备敏锐的嗅觉,这种本能如同在疯狂下注一般,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更为珍贵。 林棣离开海选教室之后,不自觉地缩了缩左手指头,感觉指尖像被火烧似的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指肚已经红肿,甚至冒出了几个透明的水泡。 这具年轻的身体,到底还是太嫩了。 他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林棣!等一下!” 回头看去,正是那位给予他机会的女导演袁媛,她快步走来,额头带著些汗珠。 “导演姐姐。” 林棣立刻站定,脸上適时地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感激和靦腆。 “叫我袁姐。” 袁媛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直通卡之上,她笑言道:“恭喜你,我觉著你就不会有问题。” 她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后面的赛程很紧,台里也许会有集训和採访,要留下联繫方式,方便通知。” 这正中林棣下怀。 林棣当著她的面存好號码。 袁媛看著他,语气变得认真许多。 “回去之后好好准备,我对你个人很有信心,以后要是有事,或者有些不便跟节目组说的地方,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的,袁姐,真的非常感谢您,我会尽力而为的!林棣又一次诚恳地表达谢意。” 他紧握著手中的直通卡,坚硬的卡片扎进掌心,仿佛是一把开启新世界的钥匙。 第四章 家的氛围 当林棣参加完海选后,把吉他又锁进了少年宫的吉他培训班后,才敢往家赶。 到达小区后,竟然和平常回家的时间,晚了一小时。临近家门前,林棣开始无来由的紧张,他努力压制想要疯狂跳动的心臟,缓缓地呼与吸。 走到家门时,已经恢復大半,虽然还稍有紧张,脑门上还有溢出的细汗,但也只能硬著头皮推开家门。一走进门,电视的吵闹声和厨房传来的爆炒香气便扑上来立即环绕住了林棣。 嗯,没有异变。家的氛围依旧。 厨房里面的张桂芬听到林棣回来,紧忙张桂芬从油烟里探出头,询问林棣:“今儿个怎么这么晚?” “被同学拉著去书店,就多呆了会。” 林棣儘量保持自己的声音不要有起伏。 张桂芬打完招呼后也没在意林棣的回答,便紧忙去伺候厨灶上的正在张牙舞爪的菜。 电视正在播放gg,正瘫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林卫国,也看向林棣轻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看起手中的《齐南晚报》。晚报的边缘已经泛起毛刺,应该是这份报纸被林卫国反覆翻阅导致。他的目光意外地並未被电视所吸引,而是罕见的停留在报纸上的招聘版面。 林棣看到二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也没介意今天自己晚回家一小时的意外,心里却暗自鬆了口气。今天的比赛肯定被没有他们发现,看来不会引来二人的盘问的嘮叨了。 他平静的放下书包,大大方方地走到客厅。 张桂芬端著一盘菜走到餐厅,向林棣喊:“吃饭了!端菜!” “得令!”林棣赶紧衝到厨房,先洗了一个手,然后把剩余的饭菜和张桂芬一起端上餐桌。 但这顿晚饭气氛却有些不对劲,林卫国也太沉默了,丝毫不像以往林卫国在吃饭时侃天侃地的风格。 张桂芬也意识到了,於是费力找著可聊的话题,一会说一说学校教师调动这类细碎事务,一会又八卦一下某个班级学生惹了麻烦。不过她刻意营造出来的轻鬆氛围基本没啥作用,林卫国只是偶尔回应几声,默默夹著饭菜,那个眉头紧锁的皱纹里,也锁著一些林棣和张桂芬无法知晓的秘密。 林棣当然也察觉到了,和张桂芬的找补不同的是,他心里可大喜,还带有一丝小骄傲:我都参加完海选拿到直通齐南10强的卡了,都忍著和往常一样,老林吶!你怎么啥事也藏不住呢。 他不知道的是,林卫国此时遇上的事,可比他参加一个小小节目的影响,大得多。 饭后,家里的沉闷氛围愈发浓厚,林卫国一人坐在阳台上吸菸,红红的菸蒂在夜幕下忽明忽暗,张桂芬在厨房整理著碗筷,还时不时看向阳台的方向,一脸担心。 林棣帮张桂芬整理好餐具后,便快步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关上门时,隱约间看到母亲走进阳台,刻意放低的声音问道:“厂里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林卫国试图表现轻鬆:“没事,心情不好而已,自己待会就好了。” 这解释,不仅没起到安抚大家的效果,反而让张桂芬更担心了。 林棣依靠著门,此时的心情也从那丝演技比老林好的小骄傲,转为了张桂芬同款担心。 典型的华国式家庭。 父亲总是自我感动式的將压力藏起来,不希望家人和他一样承担生活的重担。可问题是,你要藏就藏好,藏了跟没藏一样,还不实话实说就很让人……就像情侣关係中女朋友嘴上说“你忙吧,没关係”,但整个氛围都充斥著“你快来哄我”的低气压。当你去哄她时,她还会很惊讶的反问你:“我没有生气呀,谁说我需要哄了?” 不过经过林轩记忆改造之后的林棣,也能理解为啥林卫国会突然心情不好。 在这个时间节点,整个华国正处在社会转型的深水区。齐南这座老工业城市气氛更加突出一些罢了。 林卫国的焦虑並非个例。 林卫国担任车间副主任已经三十三个年头,他经歷了机械厂最为兴盛的年代,但从上个世纪末起,厂里的效益便不断走低了,先是不发年终奖,而后基本工资也出现迟发。现在机械厂正在陷入危难之际,从天上到地下,可能也就一瞬。林卫国对此感触越发深。 当然,除了工厂的效益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林卫国最忧虑的问题,那就是养老金。 当时大部分华国国企的政策,是职工退休后的养老金会和在职时的工资水平直接相关联,如果在下岗之前工资遭到大幅缩减,或者被迫执行“买断工龄”的情况,那么退休后能拿到的钱肯定会大打折扣。 “买断工龄”是当时普遍安置形式,企业依照职工工龄给予一笔补偿金就能“一到两断”。像林卫国这种工龄较长的老员工,听上去可以获得一笔可观的补偿,不过这实际上却是牺牲了稳定退休保障。 但比经济损失更加致命的,是他所坚信且一直向儿子灌输的“稳定入职”理念,在此时有了裂痕。 连国企都靠不住,还有什么公司能靠得住呢?那只能逼儿子去考编了! 儿子的问题解决了,那自己呢? 林卫国今年四十六岁,到了这个年纪无论是创业还是求职,都会非常艰难。在机械厂工作三十三年,他擅长各类工具机操作,可以读懂复杂的图纸,也有能力筹划生產,但在新出现的私营企业当中,这样的技能就不太受重视,如今的新型工厂更加看重计算机操作能力以及外语水平,而这正是他的薄弱之处。 所以他常常会在深夜惊醒,一想到家里的开销,还有要还的房贷,以及次年儿子上大学的资金,更要预留一家人的医药费等等……这些数字就像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他的心情怎么能好? 有人失意,就会有人得意。世界如此,家庭更是如此。 林棣理解不了林卫国,林卫国也感受不到林棣的“得意”。 总算回到了林棣这件不算宽敞但收拾得整洁的臥室。 在这个普通工人家庭当中,他竟然能拥有一台电脑,还放在自己的臥室,这在很大程度上应感谢母亲张桂芬对他的重视和信任。 张桂芬是小学英语老师,她篤信“知识改变命运”,也愿意在儿子的教育和成长上投入更多支持,即便家中经济状况一般,但她仍咬牙花费近六千元为林棣购置了一台电脑。电脑在当时可是稀罕物,能意识到电脑对普通高中生的意义,就能说明张桂芬的聪明之处。 她一向是抓大放小,假装糊涂。別看现在林卫国一脸委屈还不说,她心里可能比林卫国还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棣按下了电脑主机上的电源键,那台又大又沉的 crt显示器先闪出一个橘色光点,然后不情愿地亮了,显示出 windows xp那经典的蓝天草原桌面。 主机箱內部的风扇发出沉闷又持久的嗡嗡声,如同这炎炎夏日夜晚中不知疲倦的鸣虫,他轻巧地双击桌面的宽带连接图標,外置数据机隨即发出一系列尖利,刺耳却充满节奏感的“嘀嘀嘀……吱吱嘎嘎”,在安静的房间內格外刺耳。 按照cnnic所公布的统计报告来看,当时华国网民的人数只有8700万,网际网路的普及率低於7%,多数家庭仍然依靠拨號上网,宽带用户量则为1800万,此阶段的网际网路主要存在网速慢,收费高,內容短缺这些特点。所以,林棣使用家用电脑上网,也必须用电话线採用拨號的方式,网速也就不过56kbps,显示带有图片的网页时,进度条更是慢到让人焦躁不安。 他启动 ie瀏览器,在白度搜索框內输入“超级男声齐南赛区”“林棣”等关键词,页面慢慢更新,逐行显现,但结果极少,仅一些地方报纸电子版提及了海选消息。 当下这种网络环境里,门户网站正处於兴起阶段,搜寻引擎不够智能,社交媒体尚未诞生,市级电视台办的选秀节目若想收穫全面关注,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林棣不一样了呀! 他脑海里的“林轩”可是来自未来!他的记忆显示,目前可是一片尚未被充分开垦的“蓝海”,此时论坛是最重要的舆论平台。 当下,天涯社区,猫扑,西祠胡同等bbs论坛正处於黄金阶段。 天涯社区的日均访问量超出200万,猫扑网因独有的“人肉搜索”功能而著称,西祠胡同则是文艺青年匯聚之处。 各大平台都匯集了大量“早期”网民,这些网民基本都是有钱或有权的人群,不然哪个普通家庭用电脑? 能用得起电脑,也被称之为“网民”的他们,在自己的现实社交也拥有很高的话语权。 因此只要某个话题能在论坛上討论起来,很快就能在现实生活中发酵,这也是初期网络发展的一个特色,也催生了华国的第一代网红,还创造出许多网络流行语。比如2003年的时候,芙花姐姐在天涯社区发布了大量自拍照片与文章,顿时引起全网大討论,儘管人们对她的评价是褒贬不一,但无法否认这属於华国网际网路史上首个达成个人营销目標的案例。 林轩的记忆里还存在更多实例,比如2004年初的时候,有一款叫“征途”的网路游戏依靠论坛营销达成了上百万玩家同时在线的业绩。同一年,现象级网络歌曲《老鼠爱大米》的全国爆火,也要得益於论坛、flash网站的口耳相传,实现了“草根”营销的奇蹟。 这些营销事件的成功,也预示了一种“去中心化”的力量正在崛起,更是开始重塑华国各行业的运行规则。 而在音乐產业,这种重塑就非常地明显! 在创作方面,比如2004年成立的5sing以及更早些的“163888网”这些原创音乐网站,聚集了大量未被签约和草根音乐人,他们无需依靠传统途径,便可隨心所欲地上传歌曲。 在发行方面,“网蛙音乐”这类早期的探寻实验网站就已开始尝试在线销售正版音乐,不过由於存在支付,盗版等难题,它们处境艰难,但是这种模式却动摇了传统唱片公司依赖的传统发行渠道,也向行业证明了数字发行的可行性。 关键的变现方面,华国移动在2003年底推出的彩铃业务,一推出就受到社会的追捧且极速发展,彩铃这条途径更是把网络歌曲的流量直接化为收入,极具爆发力。 正因如此,虽然整合性平台qq音乐直到2005年才出现,不过2004年显然处於变革前夕。在此大背景下,《老鼠爱大米》《两只蝴蝶》等歌曲极速走红,《两只蝴蝶》更是於2004年达到过亿的彩铃下载量,这个让人惊讶的数字使得整个音乐行业,都清楚认识到新的盈利模式。 融合的记忆赋予他音乐创作的能力,也带来超前的市场感知力和营销思维,他明白,在此信息相对闭塞的时期,要想精准选取渠道並製造话题,论坛炒作,音乐网站首发以及谋求彩铃合作等都是可能的途径。 林棣知道,在此期间信息流传比较闭塞,要想让一首歌走红,就得精確选择渠道並且製造话题,利用论坛炒作,在音乐网站首发,谋求彩铃合作等等都是可行的途径。 当然,他也要先在该电视节目里走的更远一些。因为网络歌曲可以捧歌,但无法捧人。想要自己这张脸在全华国有知名度,还得继续参加比赛,拿到名次! 就依照当前的赛制安排,齐南赛区的总决赛只於本地电视台播放,影响力是在是太有限了,而就算进入到全国赛,播出平台仍然受限於地方频道。不知道林棣的这只蝴蝶能不能煽动翅膀,能不能让2004年的《超级男声》提前代替2005年的《超级女声》,成为全华国爆款? 林棣轻声独语道:“得寻个衝破点……”手指不自觉地敲打桌面。 他正盯著电脑屏幕陷入沉思,这时书桌上那只诺基亚手机忽然响起铃声,寂静的房间中此声响格外刺耳。 林棣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保持平稳:“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略带低沉但极具辨识度的男声:“是林棣同学吗?我是孙亦非。” 第五章 直播间的「情感炸弹」 林棣的心臟猛然收缩了一下,不过下一秒他的呼吸就变得沉稳起来。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中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惊喜,还带有一丝被宠幸的颤抖:“孙老师,真的是您吗?您好,您好……” 电话另一端传来笑声:“呵呵,没打扰到你吧”,孙亦非的声音中带著广播黄金时代那种经过眾多磁带与广播雕琢而变得圆润醇厚的腔调。 “我刚刚从节目组拿到你的资料,別紧张,除了担任《超级男声》的评委之外,我还是齐南音乐电台《音乐先锋榜》节目的主播。” 齐南音乐电台。fm102.1。 这串字符在林棣的脑海里瞬间引爆了无数信息。 2004年,晚高峰的电台就是一座城市的脉搏。 从五点到七点之间,许多计程车司机,公交乘客以及私家车车主,他们的耳朵都倾听电台广播。 这是比电视gg更为精准,比当时网际网路更具公信力的战场。 孙亦非属於齐南甚至整个山腖省的头部dj,如果一首歌经他在这个时段推荐,那就如同直入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听眾耳中。 它的传播逻辑,粗暴、直接、有效。 林棣的语气十分真诚地说道:“孙老师的节目我一直都在追,我们班上很多同学放学回家的路上在听您的节目。”这番话既是事实,又是一种最佳的奉承。 电话另一端的孙亦非轻笑起来,显然很受用,他说道:“你在海选唱的《有没有人告诉你》这首歌,我和台里几位同事听后,都觉得它的旋律与歌词很好。” 他的话锋突然转变,变得非常严肃,於是问道:“不知你是否有意到我们台里做一场直播访谈,瞬间把这首歌在我的节目里唱给更多人听。” 林棣握著电话的手指收紧了。 他正烦恼怎样衝破海选的破圈局限,没想到机会就这样意外地降临在自己身上。 “当然好啦!”他的话语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兴奋之情,“孙老师,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了!” 孙亦非的语气变得更为和缓,他说道:“看你资料是本地的学生,要不,明天下午?你来台里,我们当面聊聊细节。” “没问题!我明天下午准时到!” 电话掛断。 林棣端坐在书桌之前,窗外是齐南的霓虹灯,它们在林棣的眼中忽明忽暗,就像他脑海里快速运转著的诸多可能性一般。 这一夜,新旧两个灵魂的记忆在撕扯中加速融合。 属於林轩的野心与谋略,正彻底吞噬属於林棣的迷茫与怯懦。 第二天一早,空气里满是暑假末梢的焦躁气息。 “小棣,作业写完没?三十一號报到,开学就高三了,自己要上心。”母亲张桂芬总是这样提醒,好像成了暑假每天的背景音乐。 林棣嚼著馒头,含糊应答:“快了,妈。” “听见你妈说的没有?”父亲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过来,低沉有力,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高三,就这一年,收心。” 林棣平静地吃完早餐。 这些来自家庭的压力,曾是压在他心头的大山,此刻却轻如鸿毛。 下午,他以去图书馆为藉口出了门。 齐南音乐电台的大楼是一座建於20世纪90年代的灰色建筑,外墙显得有些斑驳,也更具有歷史韵味。 一走进大厅,那股纸张油墨、设备散热和咖啡因混合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 前台的电话不停地响起,接待员在厚重的登记簿上飞速书写,他们背后的墙上掛著四个时钟,分別指向帝都,纽约,伦敦和东京。 走廊里更是一片忙碌。 突然站起身的编辑大声喊道:“老王,这段採访背景音里的钻机声怎么搞?降噪压不住啊!” “补录!要么就剪掉!五点的节目,等不了!”另一个声音在不远处毫无停顿地回答道。 穿越过走廊,来到一片开阔的办公区域。 一个穿著10厘米高跟鞋的女人,胸牌上写著“节目部副主任”,她急忙小跑著来到角落里的办公桌前,喊道:“刘主任,下午的节目单批下来了吗?直播间一直在催。” 这片开阔的办公区域,恰是整个传媒机构的核心所在,其景象好似一个缩小版的战时指挥所。 办公桌数量达数百张,它们被隔板分隔开,並排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个蜂窝状的工位方阵,每几排相邻的桌子便是一个节目组。桌面上堆满各种资料和设备,整个办公大厅显现出一种奇特的忙碌与寂静共存景象。 有些地方连续好几排都是空桌子,这大概表明他们可能外出採访或者在会议室做头脑风暴;而在其他地方却恰恰相反,七八个人围著一台电脑,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显然正在就某个选题或者片子召开会议,议论声和键盘敲击声不断响起。 穿过这片喧囂,林棣被领进一间会客室。 “听说了么?孙老师又看上个新人。” “可不是,直接叫到台里来了。现在这些选秀的小孩,一个个心比天高。” “別这么说,当年杜峰不也是孙老师一手捧起来的?人家现在可是省台的腕儿了。” 门被推开,孙亦非迈步走进室內,他身上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上去比参加海选的时候要隨意一些。 “孙老师好!”林棣立刻起身,带著高中生应有的靦腆。 孙亦非挥了挥手,目光凌厉地在林棣身上扫过,问道:“你昨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很惊讶?” “是有点,但更多的是惊喜。”林棣坦然回答。 孙亦非状似隨意地问:“昨天回去,家里人没给你庆祝一下?” 林棣苦笑道:“谢谢老师关心,我爸妈……他们比较传统,希望我好好读书。参加比赛,我没告诉他们。” 孙亦非眼中划过一抹明悟之色,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说道:“你那首《有没有人告诉你》,很耐听。特別適合在电台这个渠道传播。” “能上您的节目,我真的太开心了!”林棣脸上现出一片红晕,这正恰当地表现出一个粉丝在得知自己能上节目时那种激动的心情。 孙亦非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聊聊细节?你看什么时……” 林棣抓住时机,语速变快,带著一些急切与不好意思说道:“其实……马上要开学了,就这几天我有空。” 他拋出了准备了一整夜的诱饵。 “而且,我最近又写了一首新歌,和《有没有人告诉你》风格完全不一样。叫《一万个理由》,是首情歌。” 他压低嗓门,像是要透露什么机密:“本来想留到后面比赛再唱的……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指点几句?” 孙亦非的眉毛扬了起来。 《一万个理由》?这歌名,太有记忆点了。 “新歌?唱来听听!” 林棣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走到墙角的吉他前,拨动琴弦並试音,一连串动作顺畅连贯,其专业程度似乎不太符合高中生的身份。 孙亦非的眼神瞬间变了。 接著,一阵流畅又动听的前奏奏起,林棣抬起眼睛,眼神中似乎蕴含著故事,他的声音很清澈,但其中夹杂著一抹卑微的悔意。 “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理由,一万个够不够……” “早知道你把这份感情看得太重,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你走……” 旋律极简甚至带有些粗獷之感,副歌部分的重复句式犹如鉤子,会立刻深深植入人心记忆之中。 孙亦非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著拍子。 他那双听过上万首歌曲的耳朵在尖叫。 《有没有人告诉你》如同需细细品味的清茶,《一万个理由》则像烈酒一般,可以立刻引爆晚高峰时所有司机与乘客的情绪,成为一种激发情绪的催化剂。 这首歌的商业潜力,远超前者! 林棣唱完,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孙亦非脑海里原本的计划剎那间土崩瓦解,一个更为疯狂,更富冒险性的想法油然而生。 “林棣!你今天晚上!有没有事?” “今晚?”林棣眼中恰好地闪过一丝茫然,“没事,孙老师。” 孙亦非猛然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来:“就今晚!我五点到七点的《音乐先锋榜》直播!我们不做访谈,我们直接上歌!两首都上!你,敢不敢?” 没有排练,没有预告,直接空降黄金档直播。 林棣站起身,目光灼灼地迎上孙亦非的视线。 “孙老师,我敢!” 下午四点五十分,林棣跟著孙亦非,推开了直播间厚重的隔音门。 调音台体积很大,上面布满了各种旋钮和推子,悬臂话筒也很专业,整体散发出一股冰冷而又庄严的气息。 隔著巨大的隔音玻璃,导播室里,气氛诡异。 年轻的女导播刘晓压低嗓门说:“孙老师是不是疯了,一个高中生就这么直接去黄金档直播,连彩排都没有!” 技术指导冷笑道:“他是首席主持人,享有这样的特权,但如果此次搞砸了,下个月进行频道竞爭的时候,看他如何硬气。” “gg部那边早对他有意见了,上月还为了播一首破民谣,顶掉了一个大客户的访谈。” 直播间內,孙亦非仿佛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他朝著调音台的方向做了个指向的动作,並且速度飞快地向林棣阐述道:“这是你的麦克风推子,耳返里的声音大小,直接给我手势。” 林棣点头,目光扫过墙上精確到秒的节目流程表。 当他戴上那副沉重的监听耳机时,整个世界瞬间被抽空。 只剩下耳机里电台的垫片音乐,和他自己清晰如擂鼓的心跳。 导播室內,有人冷笑道:“装腔作势的吧,等下红灯亮起时,肯定他会紧张到忘词的。” 孙亦非察觉到一些情况,他转过头来,给林棣以鼓舞的目光,接著走向麦克风做试音准备,“各位听眾朋友,你们现在听到的是fm102.1……” 直播倒计时亮起。 五、四、三、二、一 傍晚五点准时响起激情澎湃的片头音乐,紧接著,孙亦非那极易识別的声音经由电波流传开来,覆盖了整个城市的黄昏时光。 “听眾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fm102.1,齐南音乐电台《音乐先锋榜》,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孙亦非!最近乐坛可是热闹啊,一首《老鼠爱大米》火得莫名其妙,当然,咱们华语乐坛的真正天王也没閒著,周捷伦的新专辑《七里香》马上就要来了……” 第六章 这就火了? 节目平稳播送,热门歌曲的旋律流淌。 孙亦非用他標誌性的沉稳嗓音,做著专业又亲切的点评。 偶尔会接通听眾热线,说几句有关歌曲的感受,一切好似被预设好的程序般顺畅。 林棣安静地坐在旁边,厚重监听耳机將他与外界彻底剥离。 耳机里只有三个声音: 孙亦非经过设备美化后愈发磁性的嗓音,歌曲纯净的立体声,还有……他自己那无论如何压制,都清晰可闻的心跳。 “砰砰砰” 他感觉手心冒出细汗,但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好了,亲爱的听眾朋友们,接下来是今晚的特別环节,一个绝对的惊喜!” 孙亦非的声音骤然扬起,带著一丝神秘和煽动性。 “今天我们直播间来了一位特別的年轻人!前几天,在《超级男声》齐南海选现场,他用一首原创歌曲,直接征服了我们所有评委!” “最关键的,他还是我们本地的高中生!让我们欢迎——林棣!” 玻璃墙外,导播果断打出手势。 林棣轻轻调整著面前的悬臂话筒,將其置於自己说话的理想位置。 他的声音经由专业话筒设备传出来的时候,竟然带著超出年龄的清朗与镇定,於是说道:“孙老师好,各位听眾朋友晚上好,我就是林棣。” 孙亦非笑著接过话来,他说话的语气很熟络,就像对待子侄辈那样。 “说实话,海选那天听到你的《有没有人告诉你》,我非常惊讶,这首歌的质感,不太像一个高中生能写出的东西。能分享一下创作背后的故事吗?” 林棣心念微动,这个问题,在他的预案之內。 他特意顿了半秒,隨后以契合人设的诚挚语气回道:“谢谢孙老师,灵感其实来源很简单。” 他的语速不快,確保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有时放学,会特意绕到齐南火车站。就在那儿待著,看那些背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的人。” “他们有的刚下火车,脸上是陌生的迷茫;有的在站台打电话,语气里全是思念……” “看得多了,心里就慢慢有了句子和旋律。我想,很多离开家乡在外奔波的人,心里都会有类似的感觉吧,我就试著用吉他把它们记录下来了。” “了不起。”孙亦非的肯定掷地有声,他自然地推进流程。 “那么,今晚能不能请你在直播间,把这首充满故事的歌,唱给所有听眾听呢?”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林棣轻轻点头,调整好坐姿,从容地拿起吉他。 琴弦拨动,前奏响起。 直播间內,瞬间只剩下专注的静謐。 他一开口唱歌,那种微小的生理紧张感好似全数消失不见,全都化作成歌声中的情感能量。 经由顶级设备发出的声音很乾净,而且极具穿透力,把歌曲里那种流浪般的孤寂以及抑制住的思念表现得十分到位。 《有没有人告诉你》得以成功,关键在於其营造出一个开放性的“共情空间”。 它並非专指某段恋情,而是表现一种普遍存在的“漂泊”与“距离”状况。 离乡的打工人,异地恋的情侣,以及心向远方的学生,皆可在这首歌中寻到情感的寄託之处。 这,就是它病毒式传播的基因。 …… 傍晚的经十路,已然变成一个望不到头的巨大停车场。 计程车司机王师傅的车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动弹不得。 他重重嘆气,指关节因用力紧握方向盘而发白。 心里正烦躁,刚下车的那位乘客不仅抱怨路况,临走还少给了钱。 他粗暴地扭开了收音机,里面传来了交通台主持人的话音,“经十路一直很堵,建议大家绕道而行……” “绕行?往哪儿绕?天上吗?”他一脸嘲笑,再次扭动旋钮,调到了fm102.1。 王师傅冷哼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 “现在的小孩,不好好读书考大学,净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他下意识地想要换台。 这时候,响起一种声音,它既乾净又清朗,带有少年特有的单薄感,却奇异般地稳住了他。 “孙老师好,各位听眾朋友们,晚上好。我是林棣。” 这声音让他准备换台的手一顿。 並非十分惊艷,但独特的不卑不亢,与他脑海中毛毛躁躁的学生形象大相逕庭。 他乾脆收了回去,点上一支烟,打算听一耳朵,瞧瞧这“本地特產”到底成色如何。 《有没有人告诉你》的前奏一响,王师傅便开始吐烟雾,目光仍旧定格在窗外停滯的车流之上。 可听著听著,他夹烟的手,慢慢停在了半空。 这句歌词“火车开进这座陌生的城市”好似一颗小石子,准確地投入到了他记忆的深水潭中。 十几年前,他刚刚从沂蒙山老家来到齐南这个地方,踏入火车站出口的那一刻,眼前所见的霓虹灯令他震撼,那是他生平从未见识过的景象。 那时他还年轻,身上带著几十块钱,手中握有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对於这座省城,他感到了些许迷茫与畏惧。 他以前骑过摩托车,搬过砖头,后来才成为一名计程车司机,虽说在这里扎下了根,但却被困在狭小的驾驶室內。 歌声不断响起,那种淡淡的漂泊感与疏离感,准確地触碰到他內心深处因日常生活所磨损而被遮蔽的,特有的异乡人孤独。 他忽然觉得,这小孩唱的,好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故事。 …… 此刻的导播间,正上演著一场无声的反转。 几分钟前,这里还瀰漫著若有若无的怀疑。 年轻的导播李晓一直紧盯著调音台那跳动的电平指示灯,她的表情由专注转为惊讶。 她调整了一下耳机,仿佛要確认自己听到的是否真实。 她是一名每天要审听大量歌曲的专业人员,所以非常明白录音室版和现场演唱存在的巨大差异。 当下,监听音箱所传出的声音,其稳定性,情感张力以及技术达成度,超出了一般高中学生的表现,而且不低於部分职业歌手的水准。 她转过头来,朝著旁边的技指导老王,投去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 老王是电台的技术老手,他原来斜靠著椅背,显现出一种“瞧瞧你还能玩出啥名堂”的神情。 但隨著歌曲进入副歌,他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 右手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跟著节奏轻敲。 林棣把一个高难度的长音转音乾净利索地处理完毕,老王的眉毛突然向上扬了扬,眼睛里露出了纯粹的钦佩之色。 他经手过眾多歌手的直播,非常清楚在直播这样高压的环境当中,维持稳定的气息以及精確的音准是非常难的一件事。 这小子,真不错。 他静静地注视著直播间中的孙亦非,心中暗想:老孙这次,不是冒险,是挖到宝了。 导播间角落,gg部派来跟片的职员小张,本是例行公事。 此刻他却不由自主被歌声吸引,身体微微前倾。 作为gg部的人,他对电台內容的敏感度远超艺术价值。 他凭直觉判定,这般真挚而又极具感染力的唱法,再附上“原创高中生”这个爆炸性標籤,大概会引发强烈的市场反应。 他脑海中马上就开始快速思考,之后能否凭藉这个年轻人来规划一次商业合作。 那个一向严苛的频道总监,不知何时也悄然出现在导播间后排。 他抱著双臂,面无表情,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听到歌曲里那段颇具画面感的吉他间奏时,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一直留心他动向的李晓的眼睛。 她知道,总监点头,这表明孙亦非这次大胆尝试,至少在总监这儿,过了最关要的一关。 …… 直播间內,林棣完全沉浸在音乐中。 林轩那种对音乐的恐怖掌控力全体现了少年林棣身上,林棣的清澈嗓音和充沛情感,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吉他揉弦里最后一个音符渐渐消散,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抬起自己的头,目光清亮地投向孙亦非。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导播间里,李晓率先对著麦克风轻声说:“效果完美。” 老王默默地把直播背景音乐的推子轻轻向下调,有意拉长歌声结束后的几秒钟珍贵空白时间。 这是他对表演者无声的致敬。 孙亦非显然接收到了导播间的积极信號。 他没有立刻说话,刻意留白两三秒,让听眾的情绪沉淀发酵。 之后,他由衷感嘆道:“太棒了,林棣!再次听到,依然非常打动我。” 话锋一转,他拋出了一个大新闻,语气里透著满满的信心与期待。 “不过,我听说你除了这首,最近还写了一首风格截然不同的新歌?” 林棣应道:“是的,孙老师”,他说话时语气里含著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满怀期待的样子,“这是一首……更为直接一点的情歌,名叫《一万个理由》”。 “是关於……试图挽回一段感情,带著遗憾和卑微的追问。” “《一万个理由》?这歌名就很有故事感!”孙亦非这样说道,其声音里带著一种引领性质的期盼。 “今晚机会难得,方不方便在这里,把这首新歌也唱给大家听?让所有听眾,做你的第一批评审!” “在这里?”林棣配合性地表现出些许惊讶,然后目光变得坚决起来,“好的,那我就把这首《一万个理由》送给收听电台的所有朋友吧。”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酝酿。 手指轻柔滑过琴弦,一阵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前奏声响起,它的旋律更为单纯直白,情感流露显得越发急切。 他慢慢走近话筒,歌声隨之传来,那是一份少年独有的诚挚,准確地捕捉到歌曲里那种卑微的悔恨以及迫切的挽留之意。 “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理由,一万个够不够……” 副歌部分的重复追问近乎口语化,这种追问具有奇异的魔力与传染性,很快便吸引了所有听眾的目光。 导播隔著玻璃,对孙亦非用力比了个大拇指。 热线电话的指示灯,开始比之前更疯狂地闪烁。 当《一万个理由》这首曲子更为直白,更容易让人察觉的旋律播放出来的时候,计程车司机王师傅早已把换台的事拋之脑后。 副歌部分的“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理由,一万个够不够……”这句话真有魔力,让人难以忘怀。 他听得入神,渐渐不由自主地跟著那简单旋律哼唱,声音里带著乡音,有些含混不清。 “嘿,这歌……”他失笑摇头,心情却莫名其妙地鬆快了不少。 这首歌不同於之前的歌曲,无需细细品味,它直接、简单,甚至有点“俗”,但就是让人忍不住想跟著哼。 他瞥了一眼仍旧闪耀著光芒的后视镜,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这个年轻人恐怕要出名了吧。 …… 某大学男生宿舍。 李哲烦躁地抓著头髮,笔记本上是社会实践报告的空白纸张,它仿佛正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索性戴上耳机,打开网络收音机,让声音填充这片死寂。 当孙亦非介绍林棣时,他並没在意。 直到《一万个理由》的前奏取代了上一首歌的余韵。 歌词很直白,近乎残忍,就像一把精確的手术刀,一下子切开了他尽力守护的平静。 “就在感情到了无法挽留,而你又决意离开的时候……” “你要我找个理由让你回头,可最后还是让你走……” 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和女友,高中两年,异地一年。 距离没有產生美,只產生了越来越多的误解、沉默和爭吵。 近一个月来,女友的电话变少,回消息速度变慢,语气冷淡好似换了个人。 他不是感觉不到,那根名为“感情”的弦已经绷到极限。 对方只是在用冷暴力,逼他先说出“分手”。 歌词中表现出的那种卑微恳求,事后追悔,这难道不是他內心最真实的写照吗? 他许多次在深夜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去问清楚,想要哀求並挽回,但他一直找不到那个既能说服对方,又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歌声犹自迴荡,李哲却猛然取下耳机,好似那声音灼伤了双耳一般。 他怔怔地看著手机上那个熟悉的號码,胸口堵得发慌。 这歌……太狠了。 它把他所有不敢面对、不敢言说的情绪,全都唱了出来。 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终於颤抖著手指,按下了拨號键。 无论结果如何,他需要一个答案。 …… 普通居民小区里,高二女生苏晚晴把自己房门反锁,戴著耳机听节目。 她一听到“齐南”,“高三学生”和“原创”这些关键词,便马上竖起了耳朵专心倾听。 等到《有没有人告诉你》唱响,她屏住了呼吸。 这歌词,很有画面感。 但真正让她心头一颤的,是紧隨其后的《一万个理由》。 前一首歌需歷经沉淀方能领悟其深意,情感衝击较为含蓄,而此情歌则不然,它带来的情感衝击更为直截了当,更为强烈。 林棣的歌声纯澈而真挚,他把歌词里无尽的悔恨与卑微的挽留唱得一点不腻,还带有一股让人伤感的青春气息。 苏晚晴感觉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刮,酸酸软软。 一种奇异的感动和强烈的好奇在她心中瀰漫。 他到底经歷过什么? 才能在这个年纪,写出两种风格迥然,却同样成熟到可怕的作品? 她马上在本子上做上標记,打算待会登录“天涯社区”和“贴吧”,查看是否有人议论那个名叫林棣的男生及其歌曲。 …… 当林棣唱出最后一句,吉他尾音缓缓消散,孙亦非沉默了几秒。 职业本能和强烈的好奇心立刻涌了上来。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带著被打动后的沙哑,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太动人了,林棣。这首歌……情感这么真挚,不像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孙亦非停顿了一下,带著玩笑和认真的语气试探道:“对孙老师说真话,你是不是……偷偷谈过恋爱?这首歌里的故事,没有亲身经歷很难写出来吧?” 林棣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立刻现出被戳穿时的慌乱,带著求得饶恕的尷尬,还无声口型念著:“没有!真没有!孙老师,求放过!” 他双手合十,做出一个夸张的恳求姿势。 导播间內,工作人员经由监控察觉到林棣这场突然而精彩的“演出”,情不自禁地轻笑起来。 孙亦非经验何等丰富,立刻心领神会,顺势哈哈一笑,轻鬆圆场。 “哈哈哈,开个玩笑!看把你紧张的。我们林棣同学一看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心思都放在学习和音乐创作上了。你应该也是看了很多爱情偶像剧才写出来的吧……能理解……” “所以我才更惊讶,也更佩服!你这完全是通过敏锐的观察和共情能力,捕捉到了那种普世情感!这种天赋,了不得!” 林棣如似获大赦般轻轻鬆了口气,经由话筒发出的声音带著“惊魂未定”的感激之情:“谢谢孙老师理解。我……我就是平时喜欢观察,喜欢想像不同的故事。” 孙亦非就著台阶,立刻將讚誉拔高到新的层面。 “这可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才华!我本以为《有没有人告诉你》已是惊喜,没想到这首《一万个理由》……简直是『情感炸弹』!” “两首原创,两种风格,都如此出色!我今天,算是亲耳见证了未来之星的崛起!” 林棣適时露出羞涩笑容,微微欠身:“孙老师您过奖了。” “也许……是观察比別人稍微细腻一点。街上,车站,学校里,其实有很多故事在发生。我只是试著把那些情绪,用旋律记录下来。”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以一种介於少年诚挚与未来洞悉之间的语调加以补充:“我认为,好音乐无需过多复杂的技巧,关键要有情感颗粒度。” 额……怎么会有情感颗粒度?林轩难道还曾在阿里帕帕入职过? “情感颗粒度?”但这词一出,一股“不明角色”的高大上瞬间袭来,孙亦非愈发欣赏。 林棣轻轻一笑,隨即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说:“其实孙老师您的节目,很多时候就像情感收集器,每个打进电话的听眾,不都带著自己的故事和颗粒度吗?” 孙亦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更深的讚许:“说得好!” 与此同时,导播间已彻底炸了锅。 接听热线的电话编辑面前,几部红色信號灯疯狂地不断狂闪,几乎形成一条刺眼的光带。 年轻女导播刘晓一边按著耳机,一边飞速做著记录,嘴里大声说道:“爆炸了!热线彻底爆炸了!全是询问刚才那两首歌的,问歌手,问歌名的。” 相邻的监控听音数据的工作人员,双眼紧紧盯著屏幕上面突然竖直上升的曲线,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孙哥!数据峰值!收听率刚才飆上去了!比平时同时段高快两个点!还在涨!” 第七章 营销鬼才 这一幕,放在中国广播业发展脉络中,真的別有一番意味。 传统电台受到来自前后两方面的压迫,前面有电视,后面有新兴的网际网路,它们在爭夺大眾“注意力”的这场战斗里屡屡战败。 声画合一的电视机在客厅占据主导地位,网际网路虽然还没有全面覆盖宽带,但其影响力已十分显著。所以各地的音乐电台都开始尽力稳住当前听眾,儘量不要再流失。所以它们採用多种新颖的方式和方法,试图凭藉更具互动性,分类更为细致的节目內容来保留听眾。 而孙亦非的晚间节目就是从这样的背景中,应运而生,一经推出,就凭藉孙亦非自身的专业品味以及及时互动的魅力,在齐南本地很快跃居为领先的广播节目。不过即使出现过收听峰值,时间久了也总会下降,而如今孙亦非节目的收听率只能说差强人意。 可今晚,彻底失控了。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高中生,两首原创,直接干爆了热线系统。 比刚推出孙亦非节目时的收视高峰,还要顶。 收听率曲线仿佛心臟被强力电击,猛然直线上升。 这种情况在广播的辉煌时期已极为少见。 这针强心剂能够生效,是因为这首歌就像是一枚精確制导炸弹,准確点爆了大眾音乐鑑赏里长久以来处於沉睡状態的一种嚮往,这种嚮往就是对於真实,悦耳又容易传唱的中文流行歌曲最为原始的一种衝动。 这首歌走红的方式,恰巧显示出要衝击广播电台的“血腥变革”。 当时乐坛群英薈萃,周捷伦、孙燕紫的名字代表著唱片工业的潮流顶峰,像《老鼠爱大米》这种歌曲,並非靠电台打榜推广才取得成就,而是凭藉早期的网际网路论坛,flash网站以及彩铃这些“新途径”实现病毒式流传。这表明音乐流传的权力正在从电台、唱片公司等传统势力那里,渐渐移向草根阶层和网络,电台过去在音乐推广方面拥有的强大话语权正在慢慢被削减。 但也正因如此,这首通过传统电台爆红的歌曲才更显异类。 渠道正在革新,电台要想发出巨大能量,把陌生声音传给千万人,就得精准把握大眾情绪。 而对这种能量最为敏锐的,永远是gg部。 数据峰值一爆掉,副主任老李便好似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疾速奔至导播室外,透过那层厚重的隔音玻璃,朝里面不停地比划著名,意思再明確不过。 “李晓!快,趁现在插条gg进去,六十秒,三十秒也行!” 当下,听眾的收听就是珍贵的流量,这可属於极为稀缺的资源,即便是金钱也无法获取。 李晓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很清楚这样做不合规矩,电台gg需提前划定时间並审核內容,各个品牌在何时播出均记录在案,如此一来既保证安全又能向付费品牌商交代,如果此时自己稍有不慎,胡乱从gg库中选取一则插入其中,谁知道会出现何种状况呢。 她赶紧扭头,用眼神向直播室里的孙义非求救。 在直播室內,孙义非正戴著耳机操控著调音台,李晓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孙义非马上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关闭了自己面前的麦克风,使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有李晓能够听见。 “不行。” 李晓捂住话筒,声音带有苦涩意味地说道:“李主任只说了个意思,会很快……” 孙义非的声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怒气,“gg先前已安排妥当,你现在却临时从库中取出一条,这算什么呢?化肥还是痔疮药?节目要是漫步行者耳机冠名的,你要让漫步行者gg后面紧跟这种东西吗?是担心客户不跟咱们解约吗?” 他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做出最终决定的意味:“流程就是流程,想要添加gg,就要按照规定申请,安排日期並接受审查,下一次直播我会给他预留一段口播,当前还是要按照原先的计划来,即便是天都要塌下来也不行。” 他说完之后便不再理会,抬手將背景音乐的音量推子精確地调整好,悦耳的乐曲声取代了人声,节目得以持续播放。 导播间內,李晓接到確切指示,心中便有了一番把握,她转过身去,朝著窗外焦躁不安的老李,无奈地耸耸肩,並且清楚地用嘴型传达出:“无……办……法……” 孙义非在直播间里,能清晰地透过玻璃看到老李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內心冷笑道,老李看重的是眼前这点微不足道的几千块钱小利,自己却守护著这个节目价值数十万的品牌调性和行业信誉。 广播行业如今处境艰难,其残余的权威性与专业性就体现在对这些规则的坚守之上,若今日破例,只因热度而隨意插播內容,那么此节目和街边的山寨电台又有什么差別呢? 切回直播话筒的时候,孙亦非用他沉稳的好嗓音自然而然地將话题引了回来,以此来安抚听眾。 直播结束,隔音门推开,外部世界的嘈杂瞬间涌入。 孙亦非重重地拍了林棣的肩膀一下,脸上的笑意无法掩饰,“好小子,真有你的,我做广播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过这样的火爆效果!” 林棣揉了揉因耳机压迫而略感疼痛的耳部,脸上露出羞涩的笑顏:“有点懵,没想到大家会这么喜欢。” “才华这东西,捂不住的。”孙亦非感嘆。 他紧接著补充:“以后有任何需要台里帮忙的,隨时开口。” 机会来了。 林棣凝视孙亦非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一种掺杂著渴望与侷促的神情,就像晚辈求人帮助一样,还担忧会惹上麻烦。 “孙老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方不方便。” “说!”孙亦非正在兴头上。 林棣讲话很谨慎,每个字都表现出他珍惜这次机会的心情,於是他说:“今天这两首歌,算是我第一次正式的录音。” “我自己手里连个像样的版本都没有,也想听听通过专业设备播出的效果……不知道台里能不能,把今天直播的音频,就我唱歌那部分,拷一份给我?我想留个纪念,也算是个起点。” 这个要求合情又合理,孙亦非觉得这个孩子懂得珍惜“第一次”,非常难得。 “这算什么事!”他挥了挥手,朝著旁边的刚刚忙完的技术员说道:“王工,帮这孩子把刚才那两首歌从母带里截出来,用工作站直接导。” 王工是一位大约四旬且戴著眼镜的男士,他为人成熟干练,痛快地应承道::“没问题,直播用的dat数字磁带,音质一定能保证。小傢伙,你带存储设备了吗?是u盘或者mp3之类的吧。” 当时,u盘属於罕见之物,128m或者256m容量的mp3才是学生们的主要选择。 林棣马上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台半旧的国產mp3,双手递向王哥:“带著吧!王哥,麻烦您了!空间足够。” 王工接过来说:“好的,我会给你导wav格式,源文件,一定保真。” 林棣脸上马上现出適度的惊喜,他带著对“专业”的敬仰说:“真好,非常感谢王哥!” 片刻之后,王工把mp3还给林棣:“搞定了,都在里面。” 林棣接过自己的mp3,再次真诚道谢。 走出电台大楼之后,八月底的晚风有些凉意,拂过他发热的脸庞,感觉十分愜意。 城市中灯光刚刚亮起,夏夜的空气中不再有智慧型手机信息流带来的嗡鸣声,一切变得缓慢又真切。 街上,自行车依然匯成洪流,其间夹杂著摩托车的轰鸣声,还有一些夏利,桑塔纳汽车,沿街店铺里廉价的音箱正在播放刀浪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 网吧里霓虹灯箱格外显眼,里面坐的都是沉溺於《传奇》和cs的年轻人。 林棣伸手进裤兜,取出mp3,里面承载著他的未来,还有那副纠结在一起的白色有线耳机。 他熟练地解开线团,將那对塑料感十足的耳塞塞进耳朵。 按下播放键。 瞬间,耳边传来清亮的吉他前奏声,隨后用专业设备录製他的嗓音。 他微微点头:“嗯,这句尾音,情绪到位了。” 隨即他皱起眉来,嘖了一声道:“这个换气点还是急了,气息有点飘,录下来瑕疵太明显,得练。” 这种冷静的自我审视,一直持续到他家楼下。 收起mp3之后,他的表情立即转为成普通高中生那乖巧的样子,然后溜进自己的房间。 电脑开机,风扇嗡嗡作响。 林棣的目標明確:5sing原创音乐基地。 这个刚刚成立一年的平台,是无数草根音乐人最早的阵地。 他熟练註册,id就用本名:林棣。 接著,他將mp3里那两份wav格式的“镇宅之宝”开始上传。 盯著屏幕上缓慢蠕动的进度条,他打开了另一个页面:百度贴吧。 他没有去“音乐吧”这个流量富矿,倒更像是一个高超的猎人,精准地把目光投向了“齐南一中吧”“山师附中吧”这些重点中学的学生群体。 “农村包围城市”。 未来的经验告诉他,网际网路营销的本质,是对人性的精准狙击。 他註册了一个小號,其id名为“风中的承诺”。 然后,他开始了一场病毒式营销表演。 標题,必须像一把鉤子,瞬间抓住眼球。 【我校高三学长自己创作了《一万个理由》,送给那位不曾表白的女生!】 【爆料!谁偷听了我的心事?这首《有没有人告诉你》绝了!】 【绝密首发!隔壁班才子深夜弹唱,听完我想起了初恋……】 帖子正文深入把握情感营销的关键之处,用一种较为矫揉造作的文风敘述有关暗恋,擦肩而过的青春回忆和后悔之情。 故事是引子,是情绪的催化剂。 目的是將歌曲,转化为一个可以分享的“情感符號”。 他细心编造了一个故事,又添上了两段非常吸引人的歌词,最后隨便给出了5sing的连结。 这套组合拳,在十几年后依旧是收割流量的利器。 复製,粘贴,发送。 他在七八十个目標贴吧里,完成了第一轮的火力覆盖。 “饵,已经撒下去了。”他低声自语。 网络规则处於比较原始阶段时,这种打法会產生怎样的影响,他自己带著几分赌徒的心態持有期待。 城市另一端,苏晚晴坐在电脑前。 电台的余韵未散,“林棣”这个名字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她不由自主地打开了齐南一中的贴吧,想找到校友们是否在谈论今晚的节目之类的消息。 忽然,一个加粗的標题跳进她的视野: 听哭了没?我校高三学长自己创作了《一万个理由》,这首歌送给那个犹豫不决的她! “高中生?写歌?”苏晚晴心里一动,该不会就是…… 她点了进去。 帖子里的故事编得有点尬,她撇了撇嘴。 但当她的目光扫到那两句歌词时,眼睛瞬间瞪大。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 “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理由,一万个够不够…” 就是他!林棣! 她手速飞快地复製了帖子末尾的5sing连结,粘贴,回车。 页面渐渐显现出来,等到“林棣”二字和歌名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时,她的內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点击播放。 那熟悉旋律从廉价电脑音箱中传来,在寧静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林棣!” 她几乎要喊出声,强烈的分享欲瞬间衝垮了理智。 她立刻將两首歌添加进下载列表。 同时,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疯狂滋长。 她是学校广播站的成员,新学期开学以后,就可以利用广播站的设备播放这两首歌,全校师生都会听到。 这个想法,让她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林棣撒下的饵,钓上了第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鱼。 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第八章 看得见摸不著的「巨款」 开学日的空气中,总是瀰漫著一种粘稠的、复杂的感情。 九月的校园里,“作业做好了吗?”“真不想开学”之类的词成了固定的背景音。 林棣在人群中穿行,像一条向上跃进的鱼。 別人烦恼的是假期结束了,他烦恼的是生存。 钱。 他把手伸到裤兜里想掏出一张四十八元的纸幣,但是这张纸幣已经被揉成了团,裤兜里只余下两枚硬幣,五角硬幣冰冷如铁,一毛硬幣也透著刺骨的寒意。 两百块钱的资料费,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知道未来二十年华语乐坛的发展走向的人,竟然被区区两百元人民幣给彻底击垮了。 荒诞的感觉使他扯了扯嘴角,自嘲,无人能懂。 海选报名要交一百块钱,再加上路费、伙食费,一共是五百一十四块钱,他是负资產。 正低头盘算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班长齐溪。 她正和一些女生说笑话,阳光照在她扎好的马尾上,发梢泛著金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她的目光扫过来和林棣对上时,笑容就僵住了。 她下一秒就仿佛在逃命一般,猛地转过头来,快步走进了走廊,只给林棣留下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林棣的心,隨著她的躲闪,往下沉了半分。 暑假前,操场上的闷热傍晚。 女孩的脸上浮现出红晕,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蚊子在耳边轻轻诉说,慢慢的吐出了这三句话:“林棣,我喜欢你。”” 他当时回答得很乾巴巴的:“对不起,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拒绝的画面配上那天的蝉鸣,现在已经很明白。 那次表白,成了两人之间一道看不见的墙。 下课铃响了,就像一记重锤。 齐溪拿著收钱的文件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像一个精確的刽子手。 教室里零钱碰撞的声音,纸幣相互摩擦的声音刺耳嘈杂。 她终於来到了他的桌边,脚步迟疑了零点几秒。 文件夹碰到桌面的时候她抬起了脸,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旁边窗户框上,说话时特意让自己的语调放得平稳一些:“林棣,资料费二百元。”” 林棣抬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好像演练过千百遍一样:“忘了带。”” 齐溪呆呆地站在那里,睫毛快速地颤动著,她心里满是对他的各种猜测,但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理所当然地表现出平静。 啊?没带吗?不由自主地问了这个问题,目光又落到了他的脸上,但是看到的却是空白。 她握著文件夹的手指越收越紧,之后又无力地鬆开了,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许多,像是给两个人留了面子:“明天不要忘了交,老师催得很急。”” 好。” 林棣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说完之后就低下了头,目光又落到了英语课本上。 齐溪站了两秒钟,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就转过头去对下一个目標走去。 放学铃声响起就是救赎。 林棣走出教学楼,正要穿过中心广场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曲子,旁边还传来广播喇叭发出的电流声。 “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 “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 是他的歌!《有没有人告诉你》!他自己的声音! 这认知犹如惊雷,直接在耳膜炸响,直衝头顶,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棣的脚就停在了那里。 幻觉? 他紧盯著掛著灰色喇叭的灯柱,心率加快。 齐南一中的校园广播站在放学尖峰时段播放著他的歌,全校师生都可以听到。 一股混合著狂喜、震惊、荒谬的热流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突然低下了头,刘海遮住了脸上的表情,这样的表情很难控制住,仿佛在逃命一般往校门的方向跑去。 帖子,是帖子,不然怎么会传播得这么快呢? 他跑回了家,衝进臥室,反锁上了房门。 头顶的旧风扇发出吱呀声,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颤抖著打开瀏览器中唯一保存过的网址,就是5sing原创音乐基地。 登录、个人主页、数据中心。 点击。 林棣的呼吸在页面刷新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有没有人告诉你》下载量:8341。 《一万个理由》下载量为8955。 留言区刺目的红色“99+”。 在首页的“原创音乐榜”下面,林棣id旁边的数字48让他眼睛发热。 粉丝数:1127。 全网五十强! 总下载量已经突破了三万七,粉丝也破千了! 屏幕上的播放量还在不断地增加。 他打开评论区,留言如同瀑布般不断刷新。 求谱子啊,我们乐队要排这首 大神是哪个学校出来的?歌词已记在我的心里 听说是齐南的高中生吧?真的假的?求联繫方式 单曲循环一周,上铺的兄弟也会了吧 狂喜的海啸把他捲走。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目光落在了决定自己今晚命运的按钮上,“我的收益”几个字很醒目。 一查看讚赏记录。 一串数字出现了,总讚赏金额是423.5元。 五块、两块、一块、几毛。 密集的支持匯聚成了一笔对於一个高中生而言的“巨款”。 上天赐福! 区区两百块钱的资料费,算个屁! 林棣的手心暖洋洋的,一天的阴霾也没了。 滑鼠光標移动到网页右上角的“帐户提现”。 点击。 弹出对话框。 他写下了“423.50”的金额,还多次核对了自己银行卡號。 最后点击“確认提交”。 又一个窗口弹出,里面是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 “您的提现申请已提交完毕,平台会执行人工审核,大约在10 - 15个工作日后资金即可入帐,烦请耐心守候。” 10到15个工作日內? 林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靠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一遍。 十至十五个工作日內。 已经快三个星期了吧?! 远水,救不了近火! 看似轻而易举可以获得的“423.50元”,在当时金融不发达的情况下,就成了难以逾越的一道关卡。 刚刚觉得是世界的主宰,可是一下子就遇到了“明天要交200块钱”的现实问题,太搞笑了。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地板发出吱呀声,好像在嘲笑他的尷尬。 …… 时间拉回到今天中午,在齐南市电视台的时候。 记者张萌正为街採选题犯愁。 下午她来到了齐南大学城附近,一处现象引起了她的注意。 几个学生唱的都是同一首歌。 “早知道你会把这份感情看得很重……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你走……” 职业的本能立刻被触发了。拦住一个男生问道:“同学,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男生用审视古董的目光看著她,说:“《一万个理由》!” “是谁唱的?” “说是齐南的高中生写的,挺厉害的。” 本地,高中生,原创,大学城火爆。 张萌的脑海中立刻蹦出了很多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很好的新闻选题! 她马上改变方案,镜头转向正在哼唱的学生以及不断播放这两首歌的店铺。 当天下午,一条一分钟左右的简讯很快被剪辑出来。 台里马上拍板,放进今晚的《社会万象》栏目里。 反响好的话,马上追加,把这位“神秘高中生”挖出来! 第九章 新闻曝光……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西红柿炒蛋的酸甜味已经瀰漫在整个屋子里了。 张桂芬把最后一道菜放到桌子上,对著陷在沙发里的人叫了一声。 “卫国,吃饭了,我去叫小棣。” “嗯。”林卫国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眼睛却好像被胶水粘在了电视屏幕上,一动不动。然后放佛终於想通了般,去卫生间洗了手准备吃饭。 齐南第一机械厂车间副主任。今天早上七点的时候,这个身份就破掉了。 厂部办公室里有烟味、旧木头味和铁锈味。 党官员老马、人事科长这几张和林卫国相处了十几年的老脸,今天看著却很陌生。 “卫国啊,”老马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市里的文件下来了。” 他不敢看林卫国的眼睛。 人事科长把几张纸推过来,上面的数字,是他三十三年年工龄换来的买断费。 一笔数额不小的安置费。 去掉房贷、儿子以后的学费、以后自己要交的养老医疗费之后,剩下的钱就薄得像一张窗户纸。 曾经摆弄过很多精密的零件,沾满机油和老茧的手第一次发抖了。 不是为了“副主任”的头衔,而是为了“单位”这两个字。他所信仰的一切都已破灭。 他昏昏沉沉地回到了车间,在工具箱后面躲了起来,第一次没有看技术图纸,而是继续看起报纸的招聘页。 计程车司机:本市户籍,驾驶三年,押金两万元。 两万?安置费交了之后还剩多少房贷呢? 小区保安:50岁以下,月薪800,包食宿。 八百。他家的房贷一个月才一千五百! 下班后,他像逃命一样离开了工厂,那里是他奉献了全部青春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他坐了很久,在路边努力把脸藏起来,换上顶樑柱应有的表情。 他不能输。 至少在家人面前不能倒下。 林卫国从卫生间出来时,水珠沿著手指缝滴落。 他看到妻子张桂芬端著菜站在电视机前,仿佛一根木头桩子。 电视里几个大学生对著镜头嘰嘰呱呱。 “……最近,两首本地高中生原创的歌曲,在咱们齐南高校圈火了……”女主播的声音甜腻腻的。 紧接著,一曲旋律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张桂芬的耳中。 是《有没有人告诉你》的副歌! 这调子,她儿子的房间里,不止出现过一次! 切换到一段高清拍摄的唱歌视频,是《超级男声》海选现场。 一个穿白色t恤、抱著一把吉他的少年,灯光勾勒出他低垂的脸颊。 这张脸!张桂芬认出那是她的儿子。 “发什么癔症?”林卫国甩著手里的水,语气里透著不耐烦。 他顺著妻子的视线,目光也牢牢地锁定在了屏幕之上。 镜头给少年一个近景。 青涩、专注。 林棣。 是他的儿子! 轰的一声。 所有的这一切,被“优化”之后的愤怒、对未来的恐惧、作为一个男人即將要养活不了一个家庭的羞耻,一瞬间就被点燃了。 这小王八蛋! 居然去做这些不著边际的东西!去参加选秀? 他老子快失业了!知道不知道! 怒火衝破了他的理智,就要炸开了。 电视里的女主播又开口了,声音里有种官方认证的不容置疑。 “这位名叫林棣的同学,用他的才华征服了无数年轻人,他的歌声为我们齐南注入了新的活力,是我们齐南的骄傲……” “骄傲”两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刺进了林卫国的心里。 积蓄了所有的力量想要去打儿子的拳头,突然打在了棉花团上。 滔天的怒火,竟然被这突然出现的“表扬”和“成功”给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新闻到此为止。 客厅里静得可怕。 林卫国低头,双手紧紧握住,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之后,他慢慢放开了拳头,抬头望著自己的妻子。 嘴唇动了动,“把他叫出来”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个很重的、很轻的点头。 无奈、苦涩、彻底失败的动作。 张桂芬看穿了。 她稳定住自己的情绪,用一种故意平缓的声音对里面喊道:“小棣,吃饭了。”” 林棣正在为钱的事情发愁,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趿拉著拖鞋走了出来。 刚一走进客厅,就感觉到了一股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低气压,再加上父母的异常沉默,使他瞬间就僵住了。 完了。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十章 和父母周旋好累 褪色的木桌上饭菜的热气,在死寂中消散了。 母亲张桂芬站在桌子旁边,双手在围裙上绞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父亲林卫国同志cosplay了一尊忧鬱的雕塑,深深嵌入沙发里,用42码的鞋底对著菸头执行著凌迟酷刑,仿佛那不是菸头,而是他破碎的中年。 完了。 这氛围就似十级颱风登陆前的寧静。 “怎么回事?”他发出一种很小的声音,声音轻到像手机处於静音状態。 母亲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来吃饭。 林棣拉来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拿起一块凉透的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咀嚼,感觉就像是在嚼蜡。 “爸、妈,怎么啦?”他再次发问的时候,心態已经稳定下来了一些。 父亲开口了。 “林棣。” 那声音低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 母亲长嘆一声,似乎下定了决心:“棣棣,刚才……本地新闻。”” 新闻? 一只看不见的手像把林棣的心臟给捏爆了,整个人就掉进冰窟窿里了。 最害怕的事情,用最直接的方式,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引爆了? “新闻?”他挤出两个字来,继续装作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他还抱有一丝侥倖。 “说你……参加那个《超级男声》,还说你的歌,在齐南,学生都在听,街上店里都在放。” 林棣的脑袋嗡的一下就空了。 抬起头来,越过母亲的目光落在了沙发上坐著的父亲身上。 父亲的脸黑得可以拧出水来,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地动。 奇怪,预想的雷霆之怒没来。林卫国只是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看他。他在等,等林地自己交代。 林棣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一个字也说不出。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让人喘不过气来。 等了很久,林棣继续保持沉默。 “你”,林卫国终於忍不住先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带著力道,“什么时候学的吉他?”” “暑假。”林棣条件反射地回答道,“自己瞎摸的。” 林卫国的音量条终於又往上爆拉了一格,愤怒值、心痛值双双爆表。 “你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在这儿搞这些没用的……” “卫国!”母亲赶紧扑上来灭火,声音发颤劝道:“你別急,让孩子说完。” 林卫国的目光犹如两支利箭射向林棣:“说吧,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 林棣低头,嘴唇都快咬破了。 “我本来想能到全国总决赛的时候,有一个好结果了再告诉你们。”” “全国总决赛?”林卫国竟然笑起来,带著一些不可相信:“就你的水平?还想全国总决赛!你还想考大学吗?” “……考呀……”林棣弱弱的回覆。 但此时的回覆在林卫国耳中反而像在顶嘴。 “就你现在这样,能考上吗?”林卫国继续反问。 这次林棣学乖了,没有回覆。 张淑芬看著脸色不好的老公,又看著脖子梗著的儿子,心里乱糟糟的,想补救一下:“老林,你也別一棍子打死。”儿子都上了电视,那可是电视台啊,说明他有两把刷子。” 林卫国马上用眼神警告她,张淑芬立刻就不说话了。 “上电视了不起?”林卫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一样。 “搞音乐的,一百个里面能出一个的吗?把青春都消耗完了,最后灰头土脸地回来找工作,到时候谁养他?” 母亲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林棣突然抬起头来,直视著父亲的眼睛。眼睛清澈坚定,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爸,我说音乐不是隨便玩的。学习我也是不会放弃的。大学,我要考上去。” 父亲冷哼了一声,显然他认为这个保证的分量就是“下次一定”。 林棣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 父亲的態度犹如一桶冷水,浇灭了他因为通过《超级男声》海选而產生的所有骄傲。 “老林,你別这样了……”妈妈的声音已经带著哭腔了:“孩子有梦想……” “梦想?”这两个字直接扎中了林卫国最敏感的神经,直接原地爆炸:“梦想几个钱一斤?!能换米还是能换面?!你看看我!” 听到父亲这段话,林棣突然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通红,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爸,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的,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声爆发如同一道惊雷落在了客厅中央。 林卫国、张桂芬都被震惊了。 林卫国看著儿子眼里的那团火焰,不服、来战、你瞅啥,所有的准备好的台词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儿子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著他。 不是温顺,不是逃避,而是……好像是一种自信? 妈妈也愣住了,捂著嘴看著眼前忽然三米高的儿子,满脸都是“这是我家的吗”的惊讶。 客厅又恢復到了停电之后更可怕的一种安静状態。 足足过了1分钟,林卫国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的一声,重重地倒在了沙发上。 他抬手揉太阳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林棣……我並不是不信你。”” 他艰难地组织著语言,怒火被儿子决绝的態度和巨大的疲惫感压了下去,只剩下无力。 “我担心的是你以后会后悔。这条路走错了,想要掉头就很难了。” 林棣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 他明白了,这是该死的、笨拙的、被愤怒包裹著的关心。 “爸”,他声音哽咽,但是很清晰地说,“我不会后悔。”绝不会。” 父子二人隔著空间相互看著。 最后,林卫国长长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妥协、还有一丝“算了,毁灭吧”的疲惫。 毕竟自己都被待了三十三年的企业优化了,现在再逼著儿子去学习去稳定入职,也有一些底气不足。 “行吧。” 最后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再咄咄逼人。 “既然你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不再拦你了。” 林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臟狂跳。 “真的吗?” 老爸翻了一个白眼:“我哪次说过假话?” 他停顿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分说地说道:“但是!有一条必须做到。考上大学!本科!一本以上!考不上,或者因此耽误了学习,那就彻底死了这条心!听到了吗?” 林棣心中的一块巨石终於落地了,连忙点头说:“爸,我一定完成任务!” 张淑芬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了下来,连忙打圆场说:“行了行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林棣又拿起筷子,飢肠轆轆的感觉终於来了。 社死现场很危险,但是幸好最后没有出大问题。 可……现实的问题依然存在。5sing后台的那四百多块钱,看不见也摸不著,提现速度比蜗牛还慢。 明天要交的两百块资料费,仍然是悬在头上的剑。 他再次暗中打量著自己的父母。 父亲埋头吃东西,皱著眉,脸色不好,雷霆之怒被压下去之后,变成一种更让人不安的沉闷。 母亲频繁给自己夹菜,眼里露出的是心疼、担心以及“我儿子上了电视”的小自豪。 此时正在扒饭的林棣,脑子转得比屋里那台笨重电脑的cpu还快。 反正最大的雷已经炸了,索性……再来一个小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放下筷子。 此动作犹如一种信號,父母的警报器马上又响了。 “爸、妈”,林棣开口,然后表演出一种很镇定不是啥大事的状態:“还有一个事情要告诉你们。” 张桂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咋了?” “今天开学,要交200块资料费。” “我……之前报名,交了100块的报名费,还有去市里的路费、饭费……给花了不少。” 他鼓起勇气,直视父亲那能杀人的眼神。 “所以,现在,这200块的资料费……今天开学我就没交,实在不够。所以能不能……再给一笔。” 话音刚落,林卫国的手背青筋暴起,差点被一口米饭噎死了。 好傢伙!我直接好傢伙!你拿正经钱去做不正经的事,现在还敢理直气壮地回来要钱?! 张桂芬也被搞得呆了,看著老公那黑得像是炭一样的脸,感觉自家的房子马上就要被掀翻了。 林卫国嘴哆嗦著想骂人! 话到嘴边,看到儿子那“虽然我错了但我就是不低头”的样子,联想到新闻里的那句“齐南的骄傲”,再想到自己那张“离岗通知”,所有的怒火瞬间化为一种巨大的悲凉。 火山爆发了,没有了。 林卫国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好像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把翻腾的怒火和悲凉压下去。 林卫国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给他!给他!快给他!別让老师到家里来!我受不了这个丟人的事!” 张桂芬听了之后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对林棣说: “你这孩子,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林棣用力点头,低垂的眼帘遮掩了所有。 桌子下,他的手,悄悄地握成了拳头。 成了!新手村终极副本,有惊无险,通关! 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 解脱、后怕、还有重新燃起的斗志,在他心里开了一场盛大的派对。 第十一章 主动要合作 5sing音乐网,办公室里的空气沉甸甸的。 周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他对著话筒的姿態近乎卑微,额角的汗珠匯成细流滑下。 电话那头就是华国移动无线音乐运营中心,这是可以决定成千上万个公司命运的一个大公司。 对方的声音没有情绪,但是每一句话都很重,目的很明確。 获得《一万个理由》彩铃授权。 2004年彩铃业务就是一块金矿。 一部手机、一段旋律,背后就是每个月几亿的现金流。 一首《两只蝴蝶》就可以撬动上亿的价值。 所以移动的“彩铃部”就是一群嗅觉最灵敏的鯊鱼,在数位音乐的海洋中游弋,不停地寻找下一条大鱼。 但让整个5sing感觉到奇怪的是,这次华国移动彩铃部找到他们5sing时,要的只有《一万个理由》一首歌。对於林棣另一首同样火爆的《有没有人告诉你》,对方一点也没有提到。 周海疑惑不解遂追问过对接人,对接人避而不答。还是后来一位移动內部的熟人私下打电话来,才悄悄告知原由:“周总,那个叫林棣的,在参加胡南卫视的《超级男声》吗?” “对,有这回事。” “问题就出在上面。”电话那边警告:“选秀合同都是霸王条款,节目期间所有的歌曲,电视台都有非独家使用权利。《有没有人告诉你》的版权链条不太乾净,因为版权法未落实,但我们法务已经做过评估,还是儘量减少纠纷为好。” 对方停顿了片刻,语气加重道:“周总,这首《一万个理由》和林棣签订协议的时候,一定要让林棣签下授权书和保证书,这首歌一定不可以给过任何第三方。否则以后出事了,我们都得完蛋。” 这几句话犹如一盆冰水从周海的头顶浇下,使他顿时清醒,脊背也凉颼颼的。 就在焦虑到达顶峰时,周海又得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华国移动再跟5sing对接的同时,移动的另一支队伍,也已经杀到胡南卫视,准备打包《超级男声》整个赛季的歌曲授权。 那是一笔更大的交易。 周海瞬间明白。《一万个理由》虽然不在《超级男声》的授权之列,却也因此成为了华国移动眼中最乾净、也最想通过5sing拿下的目標。现在,华国移动正在双线操作,一旦自己的这条线失误,那华国移动很有可能绕开自己,去找其他的人合作。 就比如可以通过《超级男声》节目组找到林棣,从而促成彼此的合作。 想到这里,周海就心急不已。必须马上找到林棣! 但是现实给他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用户“林棣”的註册信息中,只有一条qq號、一串手机號码。 从下午一直到深夜,海豚头像都是死寂的灰色。 那串號码,听筒里总是响起同一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还没有联繫上?市场部经理的脸从门缝中探了出来,焦急得快要变形了。 周海把稀疏的头髮弄乱了,把手机摔到了桌子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关机!他妈的,一直不关机 而最坏的结果,也正如周海预料,在5sing迟迟找不到人时,移动那边紧急向5sing传达,必须在48小时內促成合作,否则他们就会其他第三方进行。 “操!”周海一脚踢到桌子上。 他让手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但林棣的手机一直处於失联状態。 就当窗外的城市灯火亮起,变成了一片光晕时,办公室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周……周哥”,一名实习生颤抖著举起了手:“我在齐南本地的贴吧里用“林棣”这个名字搜索了一下。” “有人说他是齐南一高高三的学生……我就按照帖子里的线索找到了他父亲工作的单位,然后找到了他家的联繫电话……” 周海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眼暴睁。 “给我联繫方式!” 林家刚刚吃完一顿低气压的晚饭。 林卫国继续瘫坐在破旧沙发上,点燃一支香菸,廉价香菸散发出的刺鼻烟味把他脸庞遮得模模糊糊。厨房里只传来,张淑芬压抑著的嘆息声和哗哗的水声。 林棣小心翼翼的抬起脚,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铃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沉寂。 林卫国很生气,一把抓起话筒对著里面咆哮道:“喂,找谁?”” “您好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无比热情的男声,语气中还带著一丝諂媚,“请问是林棣同学家吗?我是5sing音乐平台的ceo周海……” 林卫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也变得更不好了:“谁?找林棣什么事?” 凡是与“音乐”有关的人和事,此时此刻在他眼里都是一个危险信號。 当自己的名字被突然提到之后,林棣向臥室走去的脚步就突然停了下来,身体也僵住了,耳朵以最快的速度竖了起来。 “您好您好!我是5sing原创音乐网的负责人,我叫周海!”对方语速很快,怕被掛断,“林棣同学上传的《一万个理由》,市场反响非常好!华国移动想要谈这首歌的彩铃授权!” 周海一口气把前景说的天花乱坠:“我们想儘快和他谈一下合作,比如版权买断、分成……” 5sing?彩铃?分成? 对於林卫国而言,这些词语比天书还要难懂。他只得到一条信息:又有一个骗子来了,想唆使他的儿子不务正业! 才不管你是哪颗葱!林卫国火山喷发一样爆发出来,打断了对方。 他对著话筒怒吼道:“我儿子高三,没时间玩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別打了!” “啪” 看了看僵著的林棣,粗暴地把话筒摔到电话机上,低吼道:“找你!说清楚!打发掉!” 电话那头的周海耳朵嗡嗡地响。 林棣踉蹌著向前衝去接过父亲怒气未消时留下的话筒。周海著急地喊道:“別掛啊,这是正经生意,能赚钱的!” 林棣把话筒凑到耳边,声音很平和:“喂,你好,我是林棣。”” “林棣同学,终於找到你了!”周海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呢?” “电量用完了。”林棣隨便找了个藉口搪塞过去。 “你的歌在我们平台的数据很好,华国移动很有诚意!想跟你合作彩铃……”周海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初步考虑两个方案。买断,一次付给你五万元,买断这首歌的彩铃授权。或者是分成,以后按下载量给你算钱。” 五万元。 分成。 这两个词如同电流一般瞬间击中了林棣。 霎那间,属於“林轩”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炸开,彩铃为王的黄金时代,运营商、服务商、內容方层层盘剥的利益链条,一目了然。 他很清楚,《一万个理由》在歷史上是彩铃下载排行榜的第一名,未来產值是以亿计算的。 想到这里,在想到刚刚周海的买断计划,一种荒谬之感涌上心头。 五万元买断?这就是把金山当作废铁来卖啊。 他余光扫到父亲林卫国盯著电视,耳朵却拉得长长的。母亲张桂兰也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打算瞧瞧儿子又在搞什么么蛾子。 林棣立刻意识到,此时此刻,绝对不能谈钱。 “周先生”,林棣果断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直接打断了周海的话,“我明白了。” “电话里说不方便。你可以把具体的合作方案及条款发到我的电子邮箱。” 他隨即报出了自己的qq邮箱地址。 还没等对方作出回应,他就紧接著说:“就这样,期待收到你的邮件。”” 话音未落,他就利索地掛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有忙音“嘟嘟”。 电话那头的周海愣住了,一副惊讶的样子。这小子怎么回事? 但就算有怨言,周海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马上转身上了电脑前,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著。 他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第十二章 人精林棣 掛完电话后,林棣转过身来面对父母探究的目光,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被“琐事”打扰的无奈,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是5sing网站的一个编辑,说我的歌数据还可以,想跟我签个长期的推荐协议,条款挺复杂的,电话里说不清。我让他把具体內容发到我的邮箱里去。” 林卫国果然只是不满意的哼了一声:“就知道做这些麻烦事!”就不再追究了。 张桂芬也关切地问:“你要好好和人家说,別闹得不愉快。” “妈,我去看看邮件。”林棣应了声,如释重负地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客厅里让人感到压抑的低气压隔在外面。 坐到电脑前,他就马上登录了qq和邮箱。 不久之后,一封来自5sing官方邮箱的邮件就发了过来,发件人正是周海。邮件正文语气很客气,详细说明了合作的意向,还附上了一份初步的《彩铃业务合作草案》作为附件。 真正的博弈,此时才在无声的邮件往来中展开。 林棣知道,虽然分成模式比买断更优,但是分成比例、授权范围、版权归属、结算方式、税务问题等每一个细节都会关係到他自身的利益和长远的发展。 在来往十余封、持续近两个小时的邮件往来中,林棣表现出了超出年龄的严谨和老练。最后和5sing达成了协议,在扣除移动运营商及sp分成之后,到达5sing平台的净收入中,林棣个人分得25%。 他还考虑到了税务的问题,在邮件里写到:“所有的分成收入支付给本人的时候,要按税后收入来算。烦请贵平台按照国家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代为扣缴个人所得税,並出具正式结算单和完税凭证。”周海又为这个年轻人考虑得这么周到而感嘆。 这样的合作条件,在当时独立音乐人中,已经是很难得了。 最后的合作框架基本確定之后,林棣关闭了邮箱,才感觉到了一种精神上的疲惫,但是更多的是谋划初成的兴奋。 他顺便刷新了一下5sing的个人主页。 《一万个理由》的播放量正在向十万迈进,评论区也十分热闹。 5sing作为原创音乐基地,评论区、留言板和个人空间就是音乐人和第一批核心粉丝直接交流的“自留地”。没有后来那样高度商业化的、数据化的运营,更多的是靠作品和人格魅力来吸引人。林棣轻轻移动滑鼠,如同一位细心的农夫巡视著自己管辖的土地,查看著那些真挚而热情的稚嫩评论。 一个叫“风中的承诺”的网友留言说:“大神,《一万个理由》听得很感动,求吉他谱,想学!” 林棣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回復道:“谢谢厚爱!吉他谱正在紧急整理中,爭取这几天就发在空间日誌里,到时候@你哈!不过事先声明,本人记谱全靠感觉,可能会有那么一两个音『放飞自我』,大家多包涵,能弹出感觉就行!” 一个明显是同校学生的学生id“齐南一中必胜”激动地留言道:“是我们学校的林棣学长吗?太棒了!这是我们一中人的光荣。” 林棣回復道:“嘘~低调低调!就是我,齐南一中高三的苦逼一枚。天天在题海和琴弦之间来回穿行,头上的一缕髮丝都要没有了。感谢学弟/学妹的支持,一起加油吧!(ps:不要在学校里抓我,让我安安静静地做美男子……啊不,先刷刷题吧!)” “晚风微凉”评论道:“已经单曲循环了一整天了,怎么办,中了你的毒,解药就是一直听下去!” 林棣的回覆很亲切、很真诚:“能被你循环是我的荣幸!希望这首歌能像晚风一样,陪伴你度过一些安静或者需要陪伴的时刻。不过,听歌固然很好,也要记得给耳朵一个休息的机会哦~” 他还很会製造话题、引发互动。 有一个id叫“吃瓜群眾小王”的留言说:“歌词里的『她』是谁呢?博主有没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呢?”【 林棣没有迴避,而是用一种充满遐想的空间的幽默方式回应:“嘘……这是所有得不到和已经失去的通用模板。请代入心中那个ta,或者…同桌?【狗头保命】”通用模板、狗头保命都是非常有后世网络感的词,在那个时候用显得新奇又俏皮,既巧妙地回答了问题又引导粉丝进行自我情感的投射和分享,还让大家在评论区里瞬间盖起了楼。 除了回復之外,他还会主动“搞事”。看到评论区热度很高,他在自己的5sing空间日誌中发了一条“置顶”动態。 “【在线徵集】各位『理由粉』和『告诉粉』们!你们最喜欢《一万个理由》或《有没有人告诉你》里的哪句歌词?为什么?在评论区分享出自己最想讲的一个故事,然后抽取三位认真留言的朋友送出一张手写的签名歌词卡片!(字丑,慎收!主要是心意!)” 徵集互动加抽奖激励的方式,在后世就是社群运营的基本操作了,但在当时,这无疑是一种非常有吸引力的创新。 评论区里顿时充满了感人的乐评,粉丝们也纷纷分享出与歌曲有关的情感故事,互动量又再次暴增。 高频次、真诚、俏皮、有“后世网感”的互动在2004年的网络环境下所造成的效果是顛覆性的。 粉丝们惊喜地发现,这位才华横溢並且登上电视的“校园明星”並没有架子,在网上和你闹闹玩玩、分享心情,也会关心你。强烈的“被看见”、“被回应”、“平等交流”的感觉,大大地提高了他们的参与感、归属感和保护欲。他们不仅更加卖力地在5sing內部互动,还自发地变成了“自来水”,涌入百度贴吧、校园bbs和各种qq群,不遗余力地为林棣的歌曲打gg,並向別人骄傲地介绍:“瞧,这就是我一直追的歌手,他很有才华,人也特別好!” 林棣所做的就是很好地抓住了早期网际网路时期的人情,用来自未来的信息交互智慧以及真诚的態度,將分散的听眾转变成有高度黏性、自发传播力的“铁桿粉丝”。 第十三章 网络时代的优势 城市另一边的齐溪正在客厅沙发上和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较劲。 电视里总是播放著齐南新闻,这是她父亲的固定节目。突然,一曲旋律驀然钻进耳朵,带著无法言喻的伤感,她手中的笔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她眉头微皱。 新闻画面切换到大学城的街头,一名戴著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在对著话筒大声地说:“歌名叫《一万个理由》,是咱们齐南的一个高中生林棣创作的,对,林棣,太神奇了!” 林棣? 齐溪的心跳一下就低落了。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紧紧地盯著电视屏幕。 紧接著画面就切换到了《超级男声》海选的录像中,一个抱著吉他站在简陋的舞台上微微低头演唱的身影,清晰得让人觉得刺眼。 就是她所认识的林棣。 就是他。 总是坐在教室后排,成绩好但不拔尖,眉眼清秀带有一种疏离气质的男生。暑假结束之前,她鼓足了勇气表白,结果只得到一句平静的“对不起”。 她一直认为他的沉默是因为性格原因,也许自己还不够好。 但是他在电视上处於聚光灯之下,整个人就像一个发光体。略带沙哑的声音和少年时期安静的形象截然不同,里面藏著说不清楚的故事。 巨大的反差使她脑中一片空白,恍如隔世。 “这个高中生唱的挺不错。”齐南市文化局的父亲齐一山看向电视说:“曲子很上口,词也很通俗,很容易火。是好苗子。” 母亲在一旁说:“可不是,还是高中生呢。你看人家,再看我们家溪溪,有这天分早把数学学好了。” 齐溪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站起身来,丟下一句话,“我回屋去了”,便快步冲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把父母疑惑的目光完全隔绝。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 书桌前,一台笨重的桌上型电脑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她所封存的告白记忆,此刻又被残忍地挖掘出来。 那双拒绝自己时平静无波的眼睛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了另外一层意思。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状態。 他的內心,远远超出她的触达范围。 网络连接成功后,qq图標在右下角不停地闪烁,红色的数字十分刺眼。 她打开班级群。 “臥槽,林棣上了电视了啊!看了没有。” “哪个台?假的吧?” “齐南新闻,说他写歌火遍全城!” “@林棣出来解释一下吧!是不是你本人。” “我刚刚看了回放,就是他,这歌竟然是他唱的!” 群聊里沸沸扬扬,大家都在说同一个人的名字。平时很少说话的灰色头像,现在被很多人“@”著。“林棣”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又有了新的分量,让人头晕目眩。 一个叫“聪明的胖子”的同学,也就是林棣同桌赵磊说:“哥几个別艾特了,棣哥这会儿估计电话被打爆了。想听歌的就去5sing搜搜他,两首原创都在里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立刻就有一串“收到”、“感谢大佬”。 齐溪在瀏览器中复製刚才的陌生网址。页面很简陋,两首歌的名字並列著,《有没有人告诉你》、《一万个理由》。 戴上耳机,手指在空中悬停了片刻,接著点击了《有没有人告诉你》。 舒缓的吉他前奏流淌进耳朵里,接著熟悉的又陌生的声音紧贴著她的鼓膜响起。 “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 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 我打开离別时你送我的信件 忽然感到无比的思念 看不见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 ……” 歌词犹如一把钝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当出现“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在意,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的时候,她的双眼就湿润了。 她好像有点明白。 明白他这份和年龄不相符的沉静是从哪里来的,也明白他那句“对不起”背后,或许藏著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没有过刻骨铭心的体验,十八岁少年怎么会写出被离別和思念浸润过的词句呢? 他並不冷酷。 他……可能把所有的热情、敏感、奔放的情感都献给了音乐,也许也献给了歌词中那个无名的“你”。 失落、释然、尖锐的羡慕交织在一起,在她的心口翻腾。她又打开了第二首《一万个理由》。 “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理由 一万个够不够 早知道你把这份感情看得太重 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你走” 歌声里充满了决绝后的无奈。齐溪静静地听著,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 她打开自己的花里胡哨的qq空间,在只有自己可以看到的日誌里写了一句话:“原来,你的世界这么大。”” 与此同时,在齐南一中的百度贴吧中,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中。 很快就有个標题被標红置顶了:“【惊爆】晚间新闻里提到的大神是高三(2)班的林棣!” 楼主发了一张偷拍到的教室的照片,虽然有点模糊,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帅气的侧脸轮廓。 帖子一下子炸开了。 “臥槽,原来是他,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帅呢!” “《一万个理由》,这首歌肯定写给某个女生的,是给谁写的呢?好奇死了……” “这哥们肯定是有故事的!” 话题很快由林棣本人转向了对他感情经歷的猜测。 各种各样的“內幕”、“分析”层出不穷,认识他的人和不认识他的人,在这片虚擬的空间里,都为一个校园新星编织著传奇。 林棣这个名字,借著网际网路兴起的翅膀,带著抓人的旋律,在一夜之间刺穿了校园的围墙,飞向更远的地方。 第十四章 节目升级! 数百公里之外,长砂市,胡南卫视大楼。 会议室里空气凝滯得像胶水,陈年的菸草味和焦虑混合在一起,堵住了每个人喉咙。 “啪” 一叠文件摔到了桌子上,菸灰缸里的菸头也跳了起来。正在筹备中《超级女声》的总导演王芳,声音犹如淬了毒的冰锥:“我不同意!盘子那么大,你们《超男》要回来自己做,我们项目组啃桌子吗?”她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对面的男子,嘴角浮现出一丝讽刺。 “再者说,李建,独播权不是卖给了可南卫视了吗?现在想要回台里自己播?违约金你出?这个雷,你能承受?” 李建整个人陷在椅子上,眼袋垂著,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芳姐,帐不是这样算的。不能只图眼前的小便宜。” “齐南赛区的林棣,你没看过吗?两首歌没有花一分钱推广,已经在网上传播疯了!这样的势头,必火的节奏啊!我们做內容的,这种敏锐度都没有了吗?” 王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好像听到今年最好笑的笑话了。 “火?李导,现在网上每天都有十来个“天选之子”,你见过哪一个成气候的?” “不要用这些虚的东西去赌我们整个电视台的资源!”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登上我们胡南卫视!”李建突然坐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这是信號!观眾对那些包装好的假人已经看腻了,他们要的是活的,要的是真的!这种有实力的专业音乐选手,就是宝藏啊!” “齐南只是个开始,我们要把这种模式铺到全国去……” 爭吵声忽然间停了下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欧阳台长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身后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调发出嗡嗡的响声。 他坐到主位上后,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李建身上。 “继续讲。” 李建咽了口唾沫,努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欧阳台长,而且刚才,华国移动的人也主动找上门来了。” 一句话,使王芳靠著椅子时那副傲慢的样子立刻变得笔直。 “他们想要把《超级男声》整季的彩铃授权打包带走。”李建说话不大声,但是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他们的数据模型抓取到了林棣。《一万个理由》这首歌曲是依靠网友自发地传播开来,並且进入了齐南本地彩铃下载排行榜的前二十名。移动那边的人鼻子很灵敏,比狗还要灵,已经嗅到了草根选秀的商机。” 版权部的刘明接著说,语速很快:“但也有个麻烦。按照之前海选时给选手们牵的协议,我们只拥有选手在比赛现场演唱的版本的版权。但是那首《一万个理由》林棣没有在台上唱,所以这首歌移动好像更看重,已经找第三方跟林棣签约了。” “所以一定要让他再唱一遍!我们必须要拿到一个现场版,才能上移动彩铃。” 李建立刻接话:“对,马上通知齐南赛区,总决赛,一定要让林棣唱这首歌!” 他转而对欧阳台长说,语气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台长,移动既然能主动上门,这本身就证明了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为了完成这个项目,兄弟们几个月没有睡过好觉,我们认为这个方向真的可行,必须要把《超级男声》从可南卫视再抢回来!” 欧阳台长一句话不说,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著,很有规律。 滴答、滴答。 时间好像变的慢了。 最后,他停了下来,看著王芳。 “《超女》依旧,资源一分不减。” 王芳紧绷的肩膀略微鬆弛了些。 “但是,”欧阳台长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直刺李建。 “《超男》必须咱们自己播!马上去跟可南卫视谈谈,把独播权和製作权都抢回来!態度放低一点,钱不是问题。” 他眼睛里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 ”李建,你再安排些人把齐南赛区给我拆分研究透彻,所有未启动的赛区,全部按照新的打法去执行” “別再坐办公室闭门造车了,也要让导演组都整体出去找类似林棣的种子选手参赛!去大学城、去地下酒吧、去挖!我要优质选手!” 这道指令犹如一道惊雷。 其实就上个星期一前,欧阳台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看齐南赛区海选的录像。 除了林棣那惊艷的一瞥外,他所看到的,就是满屏的乏味、基本都是兴趣选手,只有一腔热血,但丝毫没有专业性和音乐性。这样的风格做一做娱乐综艺搞笑一下好可以,但如果真想捧出一个音乐巨星,打造一个音乐类的爆款综艺,紧靠他们这样的业务选手,是不可能打出名声的。 观眾手中的遥控器隨时都会拋弃这样不伦不类的节目。 林棣的出现就好比一束强光,开闢出一条新的道路。那个带著吉他、眼里有故事的少年,让他觉得林棣並不是个例。 他就是个信號。 在他后面,肯定是一大片还没有被开发的富矿。 散落在民间的有原始生命力、有表达欲望、还要兼具音乐性和专业性的年轻人,才是这个行业未来之光。 所以电视台要放低姿態,主动去“挖矿”。 抓住林棣为第一步。 抓住他所代表的趋势才是目的。 一场为了新加入的人才而做的“圈地运动”,必须要马上、马上地开展起来! 欧阳台长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掷地有声地下达了最后一条,使所有知情者头皮发麻的命令。 “成立特別行动组,李建马上安排人到齐南去。” “找到林棣,不管怎样都要保证他完赛。” 他停顿了一小会儿,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然后,把这个人连同他未来十年、二十年里有可能创作出的所有音符一起签到我们新成立的……天宇公司。” “天宇公司”四字,犹如一颗无声的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在座的几位高层,眼神瞬间变得很复杂。 天宇娱乐经纪公司这是台里早就策划好的王牌公司,是模仿国外娱乐帝国的模式,企图把电视台从一个单纯的播出平台,提升到產业链顶端掠食者的位置。当国內所有电视台,包括央视都还没意识到这块蛋糕有多大时,胡南卫视已经成了这家天宇娱乐。由此可见,胡南卫视对娱乐行业可怕的前瞻性。 李建脑海中也浮现出一份之前看过的合同条款。 长达十年的全方位锁定。 签约期间,所有的创作版权归公司所有。 所有的演艺收入,公司都会抽走大量的“培养费”。 艺人的形象、言行、私生活等一切都被公司完全控制著。 这是浮士德的协议。 用一条通向星光大道的金桥,换取年轻人將来可能拥有的全部自由和艺术生命。 但是现在,在欧阳台长看来,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他想要的,当然不止林棣一个人。 他要藉助天宇公司把《超级男声》中所有有可能成为“林棣”的人都签下来。然后结合自己综艺和电视剧,打造一个完全听命於胡南卫视的“偶像军团”和“原创ip库”。 这是一个巨大的生意。 第十五章 小名气后的连锁反应 林棣的歌在市电视台炸开,直接刷新了齐南这座小城的对音乐行业的认知。自家城市出了一个音乐天才,唱的歌还这么好听,大街小巷都在放,一种集体荣誉感在每个齐南市民心中油然而生。 浪潮席捲了各个角落,特別是学生群体,在一夜之间,所有人的討论都围绕著一个名字展开。 所有的校园几乎一到课间时分,总会在走廊里听到时不时的小声议论,关於这位神秘高中生的片段消息也越来越多。 林棣一进教学楼,就感觉气氛很诡异。 通往高三(3)班的走廊被堵住了。 人头攒动,踮著脚往里看的,扒著窗户往里看的。 喧闹声之外,在教室里,齐溪安静地坐在原来的座位上,垂下眼帘整理著课本,好像周围的一切和她无关一样。 殊不知平时冷静理智的班长此时也被捲入了海啸当中,但无人知道。 没有人察觉到,在网络世界中,她以“落泪的蒲公英”的名义为林棣创建了五个qq群,並且有近两千名粉丝,她就是背后的控制人。 一切的开始,是偶然。 看完新闻的那个晚上,她在学校贴吧发了一个帖子,本来是想发泄一下,却没想到点著了火。 帖子爆了。 她创建了第一个群,发了5sing的连结,三天时间,两百人满员。 又建立了四个。 在几个小时之內,申请就出现了狂热的热潮,很快就被占满了。 群里每分钟都有99+条消息,话题涉及宇宙,但是最后都会回到林棣身上。 她躲在“等风的蒲-公英”的id之下,如同一名守夜人,发帖、传连结、还帮人从模糊的视频中抠图,製作出粗糙但珍贵的高清照片。 苏晚晴在群里非常活跃,经常提出专业音乐观点,后来齐溪才知道她是校广播站的。 一群自称是齐南大学广播台的学生,在群里热烈地討论著怎样把林棣的歌曲在大学校园里播放。 跨越年龄、学校的自发传播,使齐溪既受震撼又受感动。 但是网络的光,总是伴隨著影子。 猫扑论坛上,舆论空间更宽广了,人肉搜索的帖子被推得很高。 班级、家庭住址、经常去的琴行……林棣的个人信息被全部暴露出来,所有人都能看到。 齐溪看到群里发的消息的时候,心臟被揪了一下。 她希望自己的才华能被世人所知,但又害怕被关注之后会毁掉自己的生活。 矛盾犹如毒藤,日夜缠绕。 在学校的她叫齐溪,班长,態度冷淡,目光也不吝嗇。 她在家的时候是蒲公英,打开电脑之后就变成骑士来保护她的一切。 此时她望著窗外的人群,手指因紧握而泛白。 有人在討论歌词中“她”指代的是谁的时候,她就用指甲把手掌扎得生疼。 忽然有人在人群中大叫:“林棣到了!” 哗——! 所有的头颅都齐刷刷地转了起来,上百道目光瞬间就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就像探照灯照在一个地方一样。 齐溪也突然抬起了头,视线穿过玻璃。 她看到林棣被人群淹没,看到他脸上掠过的一抹惊慌,看到他被推搡著,一寸一寸地后退。 衝出去的想法立刻就烟消云散了,而理智则把她牢牢地钉在了座位上。 “林棣,请给我签个名吧!”一个短髮女生第一个冲开了包围圈,手里拿著本子和笔。 “真人比照片还帅!”另一个女生捂著嘴,眼睛里全是星星。 纸张、本子、校服,雪片般地递到他面前。 他被堵在人墙里,动弹不得。 “等等,你们——” 话还没有说完,一支笔就递到了他的手里。 递笔的女生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林棣,帮我签一下校服,可以吗?”” 我也要 “我先来!” 人群失去控制,推搡著前进。 林棣的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面上,有人踩到了他的脚上,有人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一个大胆的女孩甚至伸手想摸他的脸。 哇,皮肤好啊 嗡——! 林棣的脑袋里炸开了白噪音。 问题如子弹般密集地射来。 下次比赛什么时候?” 歌是自己写的吗?” 你有女朋友吗?” 当他即將被这股浪潮吞没的时候,人群外传来沉稳的声音: 都在干什么啊上课了 整条走廊都很安静。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只见班主任李建国黑著脸站在台阶上,一双眼睛冒著火,刀子一般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瞅啥呢!回你班去!” 人群哄的一下四散开来,之前还热情高涨的男女老少此时全都低著头不吭声,灰溜溜地逃散了。 林棣鬆了一口气,刚一进教室,李建国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他说:“你到我办公室去一下。”” 林棣迎著全班的同情和八卦,硬著头皮跟著走了出去。 齐溪看著他那孤单的背影,心里很空旷。 一切都已经挽回不了了。 在暗处的“蒲公-英”,也许,永远只能看著他越走越远。 高三年级办公室里,粉笔灰、廉价茶叶、试卷油墨混合的味道一直存在。 林棣踏进办公室的一剎那,整个办公室的嘈杂声突然间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十几道目光同时射来,审视、好奇、探寻。 几位年轻的老师嘴角都忍不住笑起来,旁边的物理老师也放下教案,端著茶杯走过来。 老李,这就是你们班的大明星吧?可以吗!” 李建国一扫,办公室又恢復了老师假装批改作业的“正常”样子,只不过此时每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林棣恭敬地站在李建国的办公桌前,宛如一只被围观的珍禽。 李建国不说话,慢悠悠地用他那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接了半杯热水,又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同样接了半杯,推到林棣面前。 坐吧。语气平缓。 林棣拉来一把椅子坐了一小半,后背挺得笔直。 海选通过了吗?李建国终於说话了。 “可以了。”林棣的声音很好听。 复赛是什么时候?李建国的眼睛很锐利,“高三了,你后面的打算怎样?”” 林棣抬起头来,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和无奈:“节目组还没有通知具体的日期。”李老师,我知道高三很重要,我来协调一下,保证学习不落课。” 李建国皱著眉头。 林棣,你现在有点名气了,外面的人捧著你。但是你最重要的身份还是学生,第一要务就是高考 林棣微微垂下眼帘,语气顺从,但里面藏著不容置疑的冷静:“老师,我知道。”唱歌只是生活的一个方面,我发誓,每次月考的成绩一定在班级前二十名之內。” 李建国盯著他,想在他脸上找点浮躁的痕跡,但是没有。 这小子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 昨天晚上校长单独找他谈过话,说要对林棣“特殊对待”,还暗示这可以成为学校宣传的一个好机会。 但是带了三十年毕业班,见过太多在高考前摔跤的“天才”。 李建国靠著吱呀作响的椅子,目光在林棣脸上来回打量。 办公室里只有掛钟单调的滴答声。 良久,李建国吐出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话让林棣没料到。 这样也行。” 林棣表现得很有疑问。 我说,你去比赛,是好事。李建国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突然变得像个谋士一样,“林棣,你有没有想过……走另一条路?”” 还有別的路可以走吗?” 对。李建国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打起来,艺考。” 艺考?林棣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是的,艺术类考生。李建国语速加快,显然这个想法已经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很久,“你的文化课成绩,冲个普通二本有希望,但是想上985、211,风险太大。”” 但是你不一样。你的音乐天赋比刷好几套试卷要珍贵得多,为什么不把它变成你最强大的武器呢?走艺考的话,文化课的压力就会小很多,考上顶尖学府的概率也会大很多 李建国直视著林棣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同样是上大学,一条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另一条路,你已经在桥头了。有声望、有作品,这是不是很大的加分项?音乐学院的招生老师,只要不瞎,就可以看出来你的价值。”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准確地击破了林棣面前的迷雾。 李建国说的,表面上是替他著想,实际上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易。 考上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对於学校和班主任而言,宣传效果要比一个普通985学生大得多。 这是一次以现实为基础的、互惠互利的谋划。 林棣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计划中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现在他还不能暴露底牌。 老师,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林棣抬起头,眼睛恢復了清亮,带著一个高中生应该有的谨慎,“但是这件事太大了,我得……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 嗯,应该好好討论一下。李建国点头,对他这个反应挺满意的,“你先別急著拒绝。”关於比赛的事情,学校支持你,只要不影响上课,我就给你批假。” 谢谢老师。林棣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推门的一瞬,几十双眼睛立刻又黏了上来。 紧接著不知是谁带头,教室里压抑已久的欢呼声、掌声骤然响起。 林子牛逼 “齐南之光”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故作咳嗽两声,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同桌赵磊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林子,你现在已经很火了!刚才一个外班女生给我塞了一张纸条,是粉色的。” 林棣看了信之后没有接。 把欠的钱还上。” 赵磊很惊讶。 林棣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地说:“我现在没有心思去弄那些。”” 赵磊嘖了一声,把信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行吧,你挺牛的。”复赛是什么时候?“我们全班都去给你做后援团!” 林棣翻开数学课本,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公式上:“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林棣完全理解了什么叫“活在眾人的目光下”。 成了公共展览品。 课间时分,总会有別的班级的学生用各种拙劣的理由在三班门口来回晃悠。 食堂打饭的时候,身后的议论声一直跟在后面,打饭阿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总是给他多加一勺红烧肉。 他打篮球的时候,整个球场都成了他的个人秀场,欢呼声震耳欲聋。 就连上厕所的时候,隔壁都能听到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隱私被无限压缩,一言一行都被人放大、解释、传播。 有被关在一个无形的玻璃罩子里的感觉,新鲜感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束缚。 从踏出第一步开始,这条路就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第十六章 老林被优化了 齐南市的空气,透著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萧瑟。 对林卫国而言,这味道钻心。 工作近三十年的机械厂,在改制浪潮里,终究成了一堆废铁。 他,曾经的车间副主任,手里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纸和一张卡。 “解除劳动合同关係证明”。 十万元安置费。 这笔钱,本没这么多。 是那群被辞退的工友,用推搡、怒吼和砸碎的玻璃,从厂办领导手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林卫国沉默著排队,签字,第一个转身走人。 2004年,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可他捏著那张冰冷的银行卡,只觉得滚烫,像一块烙铁。 儿子林棣明年高考,大学的门槛,每一级台阶都拿钱铺著。 他下了决心,这笔钱一分不能动,全给儿子当教育基金。 至於家里开销,他一个四十七岁的特级技工,有手艺有力气,还能让老婆孩子饿著? 他自信,社会总有他的容身之处。 现实的耳光,来得又快又响。 他瞒著家里,照旧每天穿上那身洗到发白的工装。 清晨对妻子张桂芬含糊一句“上班去了”,便带上门,步履却不再朝向工厂。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才市场,职介所,报纸中缝里那些不起眼的小gg。 那才是他如今的战场。 第一天,一家民营零部件厂。 招聘启事上“待遇从优”四个字油墨鲜亮。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人,头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鋥亮。 “老师傅,什么学歷?”年轻人指尖轻敲桌面,发出噠噠的声响。 “中专。后来厂里专门送去进修过……” “哦,中专啊……” 年轻人拖长了音调,目光在他斑白的鬢角上轻蔑地一扫。 “我们这儿三十五岁是道坎儿,主要招年轻人,能熬夜,上手快。您这岁数……怕是跟不上我们这边的节奏。” 他补了一句,像是恩赐:“我们计件,多劳多得,很累的。” 一股火直衝林卫国的脑门。 他玩了一辈子机械,图纸工艺,车钳铣刨磨,闭著眼都摸得清清楚楚。 到头来,被一个毛头小子质疑“跟不上节奏”? 他想说,他带出来的徒弟,如今个个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他想说,他解决过的生產难题,能写满一个本子。 可看著对方那副公事公办、毫无兴趣的表情,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收回那份手写的、皱巴巴的简歷,转身。 身后,隱约传来一句低语。 “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第二天,城中村,一家藏在握手楼里的小作坊。 报纸上写著招“技术顾问”。 老板精瘦,很热情,递过来一支劣质香菸,烟雾呛人。 “林师傅,一看就是行家!我们小厂刚开张,就缺您这样的老师傅镇场子!” “您过来,带几个小年轻,把生產抓起来。工资嘛……一个月八百,你看怎么样?等厂子效益好了,咱再涨!” 八百。 他当副手的时候,零头都比这个多。 所谓的“技术顾问”,不过是找个廉价的全能保姆,管技术、带徒弟、还得盯生產。 他明白这是小厂压榨成本的套路,心臟还是一阵抽痛。 他婉拒了。 走出嘈杂的城中村,抬头看,天空灰濛濛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那几十年引以为傲的经验、身份,正在被这个飞速变化的市场,当成废品一样甩卖。 第三天,他甚至去了新开的大超市。 他问,仓库管理员或者保安,还要人吗? 招聘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估价一袋过期的大米。 “老师傅,我们这岗位得久站,对形象也有要求,您……可能不太合適。” 连续三记重拳,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终於明白,自己不是离开了一座工厂,而是被整个运转的社会体系,给无情地弹了出来。 “林主任”、“林师傅”,这些称呼一夜之间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老师傅”。 巨大的落差,在他心里发酵成无处排遣的苦涩与恐慌。 他开始理解那些砸玻璃的工友了。 那不光是为了钱,更是被时代拋弃后,野兽般的愤怒与哀鸣。 正当林卫国被生计压得焦头烂额,家里的安寧也被彻底击碎。 起因是猫扑论坛上一个帖子,標题刺眼——《人肉我们市的那个天才中学生林棣!》。 在那个网际网路野蛮生长的年代,隱私薄如蝉翼。 班级,学校,照片……很快,家庭住址被彻底曝光。 起初,只是几个穿著校服的中学生在楼下探头探脑。 接著,骚扰开始升级。 午夜,门铃会毫无徵兆地响起,猫眼里却空无一人。 陌生的电话打进来,接通后只有刺耳的尖叫。 最终,家里的锁芯被人用胶水堵了。 等林卫国找来锁匠撬开门,闯入者没拿走任何东西,只在客厅茶几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纸条上写著:“林棣加油!” 这种带著“善意”的侵犯,比盗窃更令人毛骨悚然。 它彻底击溃了林卫国和张桂芬这对本分夫妻的安全感。 “我早说过不让他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看看现在!家都不像家了!” 林卫国积压了满腔的失业焦虑、求职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倾泻向妻子。 他没有道理,但他需要一个出口。 林棣回到家,看到的就是母亲惊魂未定的脸,父亲暴躁地来回踱步,以及一地菸头。 內疚感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成名带来的那点虚荣和兴奋,在家庭的困境面前,瞬间褪色,变得无比苍白。 他也想用钱解决问题,比如立刻买一套没人知道的房子。 但5sing的回款慢得像一个世纪,他至今分文未见。 林卫国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他顶著通红的双眼,宣布了一个决定:搬家。 他没说自己下岗了,儘管经济压力如山倾。 他在城西的丽景苑,租下了一套月租一千二的两居室。押一付三,四千八百块,像一把刀,从那十万块上剜下一大块肉。 饭桌上,他借著酒意,撒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谎。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声音沙哑。 “厂里……可能要发一笔项目奖金。” 最后,他扔下一句重逾千斤的话。 “小棣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压下了妻子所有的疑虑和追问。 周末,林家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匆忙搬离了那个不再安全的家。 新环境没带来安寧,反而加剧了经济的恐慌。 张桂芬开始为了几毛钱的菜价跟人爭得面红耳赤。 林卫国更加沉默,出门更早,回家更晚,身上的烟味一天比一天重。 那笔不敢动的安置费,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只能更疯狂地去劳务市场找出路,却发现自己跟那些扛著蛇皮袋的民工一样,毫无竞爭力。 与此同时,林棣在学校的日子也不好过。 教导主任在全校大会上声色俱厉地重申纪律,意有所指。 班主任在班会上强调,高考当前,要分清主次。 保卫科的保安,巡逻时总会“格外关照”他所在的班级窗口。 林棣被迫適应著这种被“区別对待”的日常。 线上的世界,则更加失控。 qq的好友申请提示音快要爆炸,他直接关闭了验证。 旧手机號彻底沦陷,他果断换了新號,只告诉了最亲近的几个朋友。 然后,他冷静地编辑了一条极其简洁的简讯: “您好,我是林棣。因旧號泄露骚扰过多,现已更换本號码,敬请惠存。抱歉带来不便。” 这条简讯,他分別发给了两个人。 一个是《超级男声》的导演,袁媛。 一个是齐南交通广播电台的主播,孙义非。 处理完这一切,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成名的代价,远比他想像的沉重。 它带来的不只是掌声和鲜花,还有无孔不入的窥探,以及压得全家喘不过气的现实。 他望著窗外那片永恆不变的灰色天空,感觉自己的高中生活,正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失控地冲向一片未知的迷雾。 第十七章 给袁媛的任务 而在林棣艰难平衡学业与名声时,千里外的长砂,胡南卫视总部会议室里,《超级男声》项目命运的谈判刚刚尘埃落定。 空气中,残留的烟味混杂著一种紧绷后的死寂。 综艺部主任李建,也是《超级男声》总导演,整个人陷进椅背。他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才回神。 几天前,台里决意从合作方可南卫视手中收回《超级男声》独家播出权时,李建就预感这是场硬仗。他把对手——可南卫视那个以强硬闻名的张副台长,研究了个底朝天。 他没急著亮剑,而是先设局。 对方抵达长砂当晚,高规格接风宴。席间只谈风月,酒过三巡,绝口不提公务。 宴会尾声,他才像刚想起来似的,轻描淡写地拋出后续排得密不透风的谈判日程。 “张台,您时间金贵,我们擬了个日程,爭取高效。”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这一下,既是地主之谊,也是心理施压,彻底打乱了对方的节奏。 正式谈判桌上,李建更是先声夺人。他跳过所有寒暄,直插主题。 “老张,敞开天窗说亮话。《超级男声》这孩子,是我们胡南卫视的亲生骨肉。现在孩子要出息了,我们娘家想接回来,下血本好好培养。” 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目光锐利。 “合同违约金,一分不少。这笔钱,够你们另起炉灶了。《超男》回归,对品牌是好事,对大家都是明智的选择。” 张副台长那张脸瞬间就掛不住了,铁青一片。 “姓李的!当初是你们求著合作,现在看节目要爆就想一脚踹开?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李建没反驳,任由对方发泄,只是专注地听著。等那股火气稍稍降下去,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诚恳。 “老张,你们的功劳,我们记在心里。除了违y约金,台里特批两个黄金时段,诚意邀请贵台合作两档新节目。平台我们出,钱一起赚,这是新路子。” 张副台长身体猛地前倾,手指叩击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两个时段?q几的?周几的?谁主导?收益怎么分?別给我画饼!” 李建从容不迫地推过一份方案,但在关键处留了活口:“时段优先q4周五十点档。製作我们主导,但创意、嘉宾,共议。收益,按投入比例谈。” 数轮拉锯。 数小时交锋。 会议室里只剩下菸草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最终,李建在欧阳台长授权的底线內,於收益分配上做出了一个看似巨大的让步,换回了《超级男声》ip的完整回归。 张副台长阴沉著脸,与身边人低语几句。他深吸口气,站起身整理西装,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胡南卫视,够狠。我们认栽。” “齐南赛区的补偿按方案来,我们的人今天就撤。剩下的烂摊子……”他顿了顿,话里全是刺,“就辛苦李主任自己收拾了。” 门被“砰”地甩上,最后一丝体面荡然无存。 会议室里,一片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李建彻底瘫倒在椅子里,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拿回来了。”他抓起电话,嗓音沙哑地向欧阳台长匯报。 电话那头,欧阳台长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危机才刚开始。可南卫视一撤,齐南赛区停摆了。给你三天,重建团队,复赛录製绝不能停!” 镜头一转,欧阳台长的目光投向身侧天宇公司的负责人李天泽:“林棣的合约呢?” 李天泽脸上写满为难:“台长,联繫不上……手机关机,邮件不回。” 没错,他手上那张,正是林棣丟弃的號码。 “废物!”欧阳台长一声怒斥,“想找个人,还能没办法?去查他住址!查他的社会关係!” “台长,”李建接过了话,“我有个想法。齐南赛区的袁媛,是对林棣有知遇之恩的导演。不如提拔她做执行总导演,让她去谈。年轻人之间,好说话。” 欧阳台长瞬间瞭然:“对!让伯乐去找千里马,比我们打一百个电话都管用!” 李建掛断电话,立刻拨给远在齐南的亲弟弟李磊。李磊,正是齐南赛区的总导演。 “阿磊,”李建的声音透过电流,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袁媛是把快刀,但太年轻。李天泽是个愣头青,背景又硬。你给我盯死了。” “核心一条:节目要稳,林棣也要稳。让他们去冲,去闯,但你不能下场。你的任务是坐镇中军,稳住大局。谁要是玩过火了,动了节目根基,你该踩剎车,就得一脚踩死。明白吗?” …… 与此同时,齐南。 袁媛接到电话时,正窝在一个四面漏风的破仓库里,满身火气。 “哪位?”她语气冲得很。 “袁媛导演吗?我是台长办公室的刘秘书。”一个客气又沉稳的女声传来。 袁媛心臟猛地一跳,捂著话筒衝到角落,声音瞬间切换到恭敬模式:“刘秘书您好,我是袁媛。” “袁导,辛苦了。向你传达台里最新决定:任命你为《超级男声》齐南赛区执行总导演,全权负责赛区所有事务。任命文件下午传真到。” 执行总导演? 袁媛握著手机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一股狂喜轰然炸开,瞬间衝散了连日的所有疲惫和焦虑! 她不再是听令行事的棋子,而是真正能掌控一区生死的操盘手! “谢谢台里!谢谢领导信任!我……我一定不辜负期望!”她声音都在发颤。 “袁导,先別急著谢。”刘秘书的语气转为严肃,“这个位置给你,是要你办成一件事。这件事,比重建节目组更重要。” “您讲!我一定完成!”袁媛瞬间挺直了背。 “林棣。” 刘秘书吐出这个名字,袁媛的心跳再次漏拍。果然。 “台里新成立的天宇经纪,必须签下林棣的全经纪约。死命令。” “我们所有官方渠道,都联繫不上他。台里希望,你能利用和他之前的交情,以私人身份去沟通。务必让他心甘情愿地签下合约。” 刘秘书的语气意味深长起来。 “欧阳台长和李建主任都盯著。这不光是工作,更是对你能力和忠诚度的考验。办成了,年底台里的『特殊贡献评优』,我会亲自把你的材料放第一个。” 评优!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袁媛心底最深的渴望! 她全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奖励,这是一个裹著蜜糖的烫手山芋。 在胡南卫视,编制內和项目聘,是两个世界。她拼死拼活,干得比谁都多,却始终是游离在核心之外的“外人”。 而“评优”,是她这种没背景的“外来户”,通往编制內那道窄门的唯一阶梯! 她不缺钱,但她极度渴望那个代表“自己人”的身份,渴望被这个她热爱的平台彻底接纳。 现在,这条路就在眼前。路口站著的人,是林棣。 办成了,她就是功臣,前途一片光明;办不成……这个刚到手的执行总导演位置,连同她之前所有努力,都將化为泡影。 “请台里放心,我明白。我一定办到。”袁媛压下心头的翻腾,一字一句地承诺。 “不是尽力,是必须办到。”刘秘书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钢铁般的决断。 电话掛断。 袁媛站在嘈杂的仓库里,手心全是冷汗。她脑海里闪过林棣那张少年气十足又异常沉静的脸。 现实的引力將她拽回。她翻出手机里,林棣不久前发来的那条更换號码的简讯。 手指悬在拨號键上,微微发颤。 她用力按下。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 “喂,袁姐。”那个清朗的声音,平和,礼貌。 袁媛瞬间调动起所有热情,声音明亮:“林棣!没打扰你吧?” “当然记得,袁姐。”林棣的声音里似乎带了点笑意,“您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那就好,”袁媛顺势切入正题,“告诉你个事儿,之前节目组不是有点变动嘛,现在台里让我全面负责齐南赛区,当执行总导演。” “恭喜袁姐。”祝贺来得很快,也很真诚。 “所以复赛的赛制要大改,电话里说不清。你看明天方便吗?我们见个面,详细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让袁媛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好的,袁姐。”林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明天中午我空。不过別让您跑了,就我们学校附近的『静园』茶餐厅吧,您看行吗?” “可以,当然可以!那就中午十二点半,静园!”袁媛立刻应下。 “好的,袁姐。明天见。” 电话掛断。 袁媛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一丝。 第十八章 真是个滑头 袁媛坐在街对面“静园”茶餐厅的窗边,目光穿透玻璃,如同一枚精准制导的飞弹,死死锁定住齐南一中的校门。 她早到了半小时,就是为了抢占这个狙击手般的绝佳观察位。 2004年的齐南,这种茶餐厅算是个时髦的怪物。 仿红木卡座散发著廉价油漆味,菜单上印著意义不明的繁体字,空气里油烟、奶茶香精和消毒水的气味野蛮衝撞,共同构成一种生硬的、急於证明自己的“港风”。 人流涌出校门,十分钟后,那个身影出现了。 林棣背著半旧书包,混在人群里,步履不紧不慢。 他偶尔跟同学说笑两句,脸上掛著少年人特有的散漫,与周围喧闹的青春背景板融为一体,毫无破绽。 袁媛抬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林棣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精准捕捉到她。 他脸上瞬间浮现一层恰到好处的惊讶,隨即那惊讶化为恍然,仿佛刚想起这个重要的约会。 他冲同伴说了句什么,便快步穿过车流稀疏的马路,推门而入。 “袁姐,不好意思,刚下课,等急了吧?”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不见丝毫拖沓,语气里的歉意真诚得仿佛排练过。 “没事儿,我也刚到。” 袁媛脸上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亲手提起铁观音的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杯注满滚烫的茶水。 “快喝点热的暖暖,这儿的虾饺和叉烧包是招牌,我点了几样,你尝尝看。” “谢谢袁姐。” 林棣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触,感受著那份刻意传递过来的温度。 “您这么大忙人,还为比赛的事专程跑一趟,真过意不去。” “说什么呢,你现在可是我们齐南赛区的王牌,台里宝贝著呢!” 袁媛放下茶壶,上半身微微前倾,视线灼热。 “得先恭喜你!那首《一万个理由》,现在火疯了!我隨便在齐南街上逛逛,十家店有八家在放,现象级!” 林棣靦腆一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运气,纯粹是运气好,平台给机会。” “这跟运气可没关係。” 袁媛摆摆手,语气里的真诚又加重了几分。 “是你的才华,是歌本身牛!海选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身上那股劲儿,跟別人完全不一样。” 她停顿一下,观察著他的反应,见他只是安静地听,於是继续加码。 “托你的福,我们节目在齐南的收视率和討论度都爆了!台里开大会,领导专门点名表扬,说这届《超级男声》能有今天这热度,你林棣,头功!” 林棣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谦逊姿態,夹起一个通透的虾饺,低头应付。 “袁姐您捧了,节目本来就火。” “不是捧,是事实。” 袁媛身体压得更低,声音也跟著沉下来,带著一种分享绝密情报的神秘感。 “你知道么?就因为你现在的势头,多少唱片公司、音乐工作室都在到处打听你,想挖人。你现在,就是块唐僧肉。” 林棣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困惑与茫然,配上那张年轻的脸,显得天真无害。 “是吗?我没怎么注意,光忙著上课和准备比赛了。” 袁媛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似乎在给自己组织语言的片刻喘息。 “说起来,我一直挺好奇,”她放下杯子,切换成知心姐姐的温柔模式,“音乐对你来说,到底是必须走到底的人生理想,还是一个特別牛的爱好?” 林棣抬头,眼神乾净得像张白纸。 “谈不上理想吧,就是从小喜欢,瞎玩。上学太没劲了,弹琴写歌……就像开了个能透气的口子,解压。” “瞎玩能写出《一万个理由》?”袁媛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鼓励,“听说你又在憋新歌?顺利吗?会不会有那种感觉,灵感没了,或者怎么写都不对劲的时候?” 林棣顺势嘆了口气,眉头微蹙,眼里是符合他年纪的苦恼。 “唉,袁导您是行家,一下就问到根儿上了。愁啊,怎么不愁?为一句词,一段旋律,能熬到半夜。感觉头髮都掉了不少。” 他夸张地摸了摸自己浓密的黑髮,这个少年气的动作成功逗笑了袁媛。 “看来搞创作的都这德行。”袁媛笑著接话,“那你想没想过,要是有个专业团队帮你呢?顶级的製作人帮你磨歌,一流的录音棚隨便用,创作会不会轻鬆得多?” 她描绘的蓝图,对任何一个音乐少年都具备致命的诱惑力。 林棣的眼睛瞬间亮了,写满憧憬,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 “那肯定好啊!做梦都想过!可是……” 他眼里的光迅速黯淡,被名为“现实”的冰水浇灭。 “那得多少钱?我一普通学生,家里条件也一般,哪敢想那个。” 鱼儿,精准地游进了预设的航道。 袁媛的笑容加深,带著一种“你的所有烦恼我都能解决”的上帝视角,拋出了最后的王牌。 “如果,这机会不光免费,我们还给你钱,给你更大的舞台,让你没任何顾虑地去写歌,未来帮你发唱片,做真正的歌手。你觉得……怎么样?” 她身体再次前倾,目光锁定林棣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林棣,我们胡南卫视旗下的天宇娱乐,想正式签下你,用全部资源,打造你的音乐事业。”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静水。 窗外的喧囂彻底消失,茶餐厅的时间仿佛凝固。 任何一个怀揣音乐梦的十八岁少年,面对这份从天而降的巨大馈赠,都不可能保持理智。 但林棣不是。 他灵魂深处,那份来自未来的记忆,让他清晰地看到这份“厚爱”背后那份苛刻合约的森森白骨。 全经纪约? 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他这个人,他的音乐,他的形象,他创造的一切价值,都將被这家公司死死攥在手里。 创作权、版权、分成、肖像权、年限……每一条都是未来的枷锁。 他內心冷静如冰,表面上,却必须上演一出符合“林棣”这个身份的狂喜大戏。 於是,在袁媛期待的注视下,林棣的脸上,一场精心编排的情绪风暴开始了。 先是瞳孔放大,震惊。 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狂喜。 接著,狂喜中渗入一丝不敢置信的恍惚,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愣愣地看著袁媛。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带著颤音的、几乎要碎裂的声线发问。 “袁……袁姐……您说真的?天宇……要签我?” 他的表演,层次分明,情感饱满,完美復刻了一个被巨奖砸晕的幸运儿。 这场由他亲自导演的“表演”,正式开幕。 袁媛看著他的反应,心里悬著的石头落下一半,满意地点头。 “千真万確!台里高层,特別是欧阳台长,点名看好你。这种重视程度,歷届新人里都找不出第二个!你点头,我们马上走流程,法务会跟你和你爸妈沟通细节,保证给你最有诚意的条件。” 林棣仿佛被幸福的巨浪拍得有些晕眩,他“激动”地沉默著,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他端起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白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放下杯子时,他眼神里的狂喜慢慢沉淀,转而浮现出一种符合“好学生”人设的纠结与为难。 “袁导,我……我太激动了,真的。这对我来说,跟天上掉馅饼没区別。” 他先是给足了这份提议的面子,隨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重。 “但是……我恐怕……现在真的不行。” 袁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个转折,完全在她剧本之外。 她的语气里带著无法掩饰的困惑与急切。 “是对合约不满意?细节都能谈,我保证天宇给你的绝对是s级新人约,不管是签约金还是资源……” 她本能地以为,问题出在钱上。 林棣苦笑著摇头,那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不是钱的事,袁导,您开的条件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先否定利益问题,再拋出那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您清楚我今年高三,马上要高考。我爸妈……思想特別传统,就认一个死理:必须上大学,最好毕业进体制內,端『铁饭碗』。我参加海选都是瞒著他们的,后来磨破嘴皮子,保证不影响学习,他们才勉强鬆口。”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少年在家庭重压下的委屈与无力。 “现在比赛在齐南,离家近,他们还能看著。真要签约去了长砂……我爸那脾气,会直接把我锁在家里。他真干得出来。” 这套说辞,在2004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观念依旧是绝对主流的內陆城市,真实得令人无法反驳。 让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支持孩子在高考前夕放弃学业,去追逐一个虚无縹緲的明星梦,无异於天方夜谭。 袁媛的眉头拧成一团。 她想起海选时林棣確实提过家人不支持,当时只当是託词,没想到阻力如此具体而顽固。 她遭遇了最棘手的价值观壁垒,这远比討价还价更难处理。 “可是……”她试图挣扎,“你现在这么火,电视上网上都是你。你爸妈看不到吗?这么多人喜欢你,这不是能力的证明?” 林棣重重嘆了口气,脸上写满沟通无效的疲惫。 “袁导,您不了解他们那辈人。觉得唱歌就是『戏子』,是青春饭,太虚了。只有大学文凭和编制才实在。我妈前两天还让我比完赛就收心,別再『不务正业』。再说,这才哪到哪?也就是在齐南有点小名气,放全国,我算老几啊……” 他半真半假的倾诉,真实得让袁媛哑口无言。 她明白,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她三言两语能撼动的。 谈判,陷入了死局。 袁媛大脑飞速运转:签不了全约,怎么先把他绑在节目这条船上?如何为以后留下火种? 林棣见火候差不多了,知道不能把话说死。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语气无比诚恳。 “袁导,您放心!” 他特意把称呼从“袁姐”换回“袁导”,加重了话语的分量。 “比赛,我肯定一场不落地比下去!每一场,我都会拼尽全力,拿出更好的原创歌。当初是您把我捞上来的,这份情我记著,绝不会让您和齐南赛区丟脸。” 紧接著,他拋出了那个深思熟虑的、看似妥协实则主动的方案。 “签约的事,能不能等我考上大学?也就不到一年时间。等我满了十八岁,能自己签字做主了,跟家里也好交代。您看成吗?” 袁媛还能说什么? 逼一个高中生违背父母意愿签约,不仅不现实,传出去对电视台的名声也是个巨大的公关危机。 而林棣承诺继续比赛,还承诺拿出更好的作品,这正是她眼下最核心的kpi——保证节目的收视率和话题度。 合约可以等,但热度不能断。 推迟签约固然有风险,可总比现在就一拍两散,鸡飞蛋打要强得多。 她心里快速盘算:这孩子才华逆天,但终究年轻,想法简单。等比赛的热度过去,高考的压力一来……到那时,他手里的牌就不多了。 “好,我理解你的难处,也尊重你和你家人的想法。” 袁媛脸上的线条重新柔和下来,又掛上了那副鼓励的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安心比赛,学业也別耽误。天宇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们等你高考的佳音。” 她给出了一个充满善意的开放式承诺,试图用温情维繫住这条金线。 “谢谢袁姐!太感谢您的理解了!” 林棣脸上立刻绽放出如释重负的感激笑容,將一个得到长辈谅解的少年演绎得淋漓尽致。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回暖。 又閒聊几句,袁媛端起茶杯,用一种极其隨意的口吻,像是临时起意。 “对了林棣,台里说你那首《一万个理由》反响那么好,总决赛的时候,要不再唱一次?” 林棣的眉头,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来了。 刚刚和5sing网敲定分成,节目组就想让他白唱?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脸上了。 只要他敢在总决赛的舞台上唱,胡南广电就敢拿著这个live版,绕开他,直接跟移动运营商再做一轮彩铃合作,一分钱都不用给他。 谁让他比赛前,签了那份该死的授权书呢? 林棣念头飞转,嘴上却答得滴水不漏:“可能不行,袁姐。我那首《一万个理由》,刚跟5sing网签了合作,是一年的线上独家,按收入分成的。不过您放心,比赛我还有新歌,效果肯定更好。” 袁媛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毫无知觉。 “分成?” 这两个字像两枚钢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偽装,脱口而出。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毫无背景的高中生新人,能在平台发歌已是天大的恩赐,最多给几百块“稿费”就算仁至义尽。 “分成”?那是属於成熟音乐人、属於资本游戏的词汇。 “嗯,是分成。” 林棣点头,確认她没有幻听。 他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又藏著一点小得意,像个不小心考了满分的孩子。 “具体比例有保密条款,不方便说。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自己瞎写的歌,还能挣钱。” 他不是炫耀。 他是通过袁媛这个最有效的传声筒,向远在长砂、掌控著天宇和整个节目的湖南广电高层,释放一个清晰无比的信號: 我的作品,有明確的市场价值,已经有商业平台愿意用真金白银下注,並且是以尊重创作者的“分成”模式。 我,林棣,懂商业规则,懂版权,懂如何保护自己的利益。 潜台词就是:你们想用虚无縹緲的舞台曝光和一份霸王合约,就套走我未来所有的商业价值? 市场,已经替我报了价。 现在,轮到你们出价了。 这份看似无心、实则精心布局的信息,经由袁媛之口转述,其衝击力远比当麵摊牌要猛烈百倍。 此刻的袁媛,显然还没完全想明白这背后的所有深意。 她的震惊,还停留在“这小子居然能靠写歌赚到钱,而且听起来还不少”的层面。 她只是凭著一个综艺导演的直觉,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个少年,他的商业价值,比台里评估的要高得多。 后续的签约谈判,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她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由衷地,也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开口。 “那可太好了!这可是你凭本事挣的第一桶金啊!这事要是让你爸妈知道了,看见音乐真能换来实打实的收入,他们的想法说不定就变了呢!” “他们知道了,估计也只会让我把钱存著交学费,观念哪那么容易改。” 林棣憨厚地笑著,轻描淡写地绕开这个话题,然后看了一眼手腕上根本不存在的手錶,適时地露出急切。 “袁姐,不早了,我得回学校上下午的课了。” “行,快回去吧,学习要紧。” 袁媛立刻起身,再次鼓励,“比赛加油,有任何需要隨时找我。” “您放心,袁姐!我送您!”林棣表现得礼数周全。 看著袁媛的计程车消失在车流中,林棣脸上那阳光灿烂的感激笑容,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恢復了冰雪般的平静与冷峻。 另一边,计程车后座上,袁媛刚坐稳,就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直属上级李建主任的號码。 她强压著內心的风暴,將今天的会面,特別是林棣以家庭为由延迟签约,以及最后那个关於“5sing网”和“收入分成”的重磅消息,一字不差地匯报。 当她复述出“收入分成”这几个字时,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砂,李建主任一掛断电话,便立刻敲开了欧阳台长办公室的门。 当“分成”二字从李建口中吐出,这位在广电系统浸淫数十载的老狐狸,几乎在零点一秒內就品出了林棣那番“閒聊”之下,所有绵里藏针的潜台词。 他瞬间明白,他们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这个林棣,绝不是一个用明星梦和行业权威就能唬住的愣头青。 原先那套用平台资源画大饼,再拿一份苛刻的新人合约锁死对方的策略,已经彻底破產。 “看来……得拿出点真东西了。” 居高临下的施捨,已经失效。想签下这条龙,必须拿出真正的诚意。 他沉吟片刻,伸手,按下了內线电话的一个快捷键。 “喂,天宇那边,让李天泽……对,ceo李天泽本人,带上他们最新的a类合约范本,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关於林棣的方案。” 第十九章 黄雀在后 电话掛断的第二天,天宇娱乐ceo李天泽,握著那份连夜烫金的a级合约,人已经降落在齐南。 欧阳台长的命令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最大诚意,搞定林棣,別再出岔子!” 可齐南这座城市,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一遍遍拨打报名表上那个號码,听筒里永远是那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十几通电话,数条简讯,如石沉大海。 他不死心,转战齐南一中。放学铃响,校服的浪潮瞬间淹没了校门。即使他拿著一张高清照片,眼前依旧一片花。 想挤上前去,保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就钉了过来。他只能灰溜溜退开。 两天,毫无进展。焦虑像藤蔓,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翻出那个网上泄露的地址,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去赌一把。 老旧的小区,连个保安亭都找不到。他在那栋楼下像个幽灵般晃荡。等到晚上,另一个社会人模样的男孩也跟个贼似的凑了过来。 男孩鬼头鬼脑地打量他,压低声音:“哥们儿,等林棣的?粉丝?” 一身定製西装的李天泽,被当成了追星族,胸口一阵憋闷。但他脑子一转,何不將计就计?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粉丝立马亢奋起来:“这破地址也不准啊,我白跑两趟了!要不,咱直接上去敲门?” 这正中李天泽下怀。他点了头。 楼道里,粉丝摩拳擦掌就要砸门,却被李天泽一把拦住。他下意识地拧动门把手……门,竟然“咔噠”一声,开了。 两人都傻了。粉丝觉得撞大运,李天泽却感觉不对劲,但找人的急切盖过了一切。他推门就进。 屋里死寂,一层薄灰覆盖了所有家具,空气里全是久未住人的阴冷气味。 “没人住啊?”粉丝满脸问號。 李天泽心头猛地一沉。门外突然炸开一片喧譁:“就是他们!撬门的!我盯好久了!” 几个大爷大妈抄著扫帚擀麵杖,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原来是热心邻居组成的“护林棣巡逻队”。 “误会!我们找林棣!”李天泽急忙解释。 “找人要撬锁?等警察来跟他们说!”大爷根本不听。 警笛由远及近,两名民警迅速赶到。任凭李天泽掏出名片,说破嘴皮,在房主失联的情况下,他和那个倒霉粉丝,因“涉嫌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被直接带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李天泽而言,是地狱。 狭窄,潮湿,铁栏杆散发著冰冷的锈味,消毒水和汗臭混在一起。所有私人物品被收走,他彻底与世隔绝。 硬板床硌得他骨头疼,蚊子在耳边开派对。隔壁的鼾声和梦里的哭喊交织成一曲屈辱的交响乐。 他,天宇ceo,成了这场荒诞剧里最可笑的小丑。 也就在李天泽被关进去的同一时间,几百公里外的长砂,胡南广电大楼顶层。 欧阳台长的办公室里,上等岩茶的香气氤氳。年近五十的台长,头髮梳得纹丝不乱,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他正给窗边的一盆君子兰浇水,动作缓慢而精准。 李天泽,是他那位已退隱的老领导的乘龙快婿,只是一个被安放在天宇娱乐ceo位置上的“招牌”。 让李天泽做天娱娱乐的ceo,这步棋,一石二鸟。 成了,是老领导慧眼识珠,女婿爭气,自己也能想办法摘桃子。败了,不过是改革探索中的一次寻常试错。 但天宇这家广电的“亲儿子”,未来的利益和资源,必须攥在真正的自己人手里。 他身后三步远,站著郭汝。天宇娱乐常务副总,他真正的心腹。 她身形挺拔,深色职业套装剪裁利落,短髮下的面容明艷又锋利。 “小郭,你看。”欧阳没有回头,“这盆君子兰,十年了。耐得住寂寞,才撑得起繁华。” “是台长养得好。”郭汝微微欠身,声音清脆。 “根骨天性才是根本。”欧阳放下水壶,“有些苗子,天生就是主角。有些,费再多心思也难堪大任。” 郭汝垂下眼瞼,真正的命令要来了。 他转过身:“天宇这棵新苗,將来是参天大树还是中途夭折,意义不一样。” “有李总在,天宇肯定一帆风顺。”郭汝恭顺回应。 “天泽嘛,有热情,有闯劲。”欧阳端起茶杯,语气宽和,“年轻人,总要给他们舞台。我们这些老傢伙,在后面看著,扶一把,或者……送一程。” 郭汝听懂了。扶,还是送,还不是在台长的一念之间。 “听说《超级男声》那个林棣,有点扎手。”她顺著话头往下说。 “一个学生而已。天泽已经去了。”欧阳的表情毫无波澜,在他眼里,没有谈不拢的生意,只有开不够的价码。 郭汝嘴角出现一个极浅的弧度。 “李总做事,效率至上。” “效率是优势。”欧阳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但步子太快,容易踩进坑里。小郭,你也去一趟齐南。和天泽……分开行动。” “我的任务是?” “目標一样。”欧阳踱到落地窗前,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一点,“方法,你自己定。” 郭汝瞬间瞭然:“明白。如果李总先谈成了呢?” “那自然是好事。”欧阳的脸上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老领导那边我有了交代。至於以后……花开太盛,独占了阳光,园丁总要修剪一下的。” “我马上去准备。”郭汝低头。 航班落地,郭汝的车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齐南的夜色。 她脱下了那身象徵权力的套装,换上一件低调的米色风衣,头髮隨意扎起。此刻的她,更像一个路过这座城市的旅人。 她驾驶一辆本地牌照的旧款轿车,停在城区第一中心小学对面的街角。 她手里的资料,远比李天泽那份详尽: 林卫国,48岁,原机械厂副主任,失业,性格倔强,正处在人生崩塌期。 张桂芬,46岁,第一中心小学英语教师,性格温和,家庭观念极重,软肋是儿子。 郭汝的指尖在“张桂芬”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突破口,就在这里。 连续三天,她像个耐心的猎手,摸清了张桂芬每天五点下班,必去红星菜市场的路线。 第三天下午五点十五分,菜市场人声鼎沸。 张桂芬的目光落在一堆格外青翠的青笋上。丈夫最近就爱吃这个。 “老板,这青笋……” 摊主大姐一脸歉意:“哎哟,张老师!不巧了,最后这点儿,刚被这位姑娘全要了。” 张桂芬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米色风衣、但身材姣好的中年女人正在付钱。 她脸上的失落藏不住。 那女人回过头,正好看见她的表情:“姐,您也想买这个?” “是啊……家里人就爱吃口这个。”张桂芬不好意思地笑了。 郭汝看著自己袋子里的一大堆青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隨即像是下了决心:“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买的时候没数。要不,您分点去?” 她说著就要往外拿。 “那哪行!”张桂芬连连摆手,“你花钱买的,我不能白要。” “没事儿。”郭汝的笑容温暖又真诚,“菜放久了也不新鲜。就当帮我个忙,別客气。” 她不由分说,直接分了大半塞进张桂芬的布袋里。 张桂芬提著沉甸甸的善意,心里一阵暖流:“那可太谢谢你了!钱我得给你……” “真不用,姐。一点小菜。”郭汝瀟洒地挥挥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张桂芬愣在原地,手里提著青笋,心里装著感激,却连对方叫什么都忘了问。 这颗善意的种子,郭汝不急著让它发芽。 两天后,她准备用一种更正式,也更无法拒绝的方式,再次登场。 第二十章 我是小郭呢 齐南第一中心小区校长办公室里,紫砂茶壶的壶嘴正吐出裊裊白雾,模糊了王校长那张因过度热情而涨红的脸。 他双手奉上茶杯,动作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仿佛杯里盛的不是茶,而是他的前程。 “郭记者,您这可是稀客!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庙都亮堂了!” 郭汝安然地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態鬆弛却带著无形的压迫感。 她没有碰那杯茶,只是將那本製作精良、盖著鲜红公章的“胡南省广电集团记者证”在桌上轻轻一推。 证件滑过拋光的木质桌面,停在王校长面前,像一张不容置喙的王牌。 “王校长客气了。”郭汝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温度,“集团策划『教育坚守者』系列专题,我负责初期的素材採集。” “正面宣传!还是胡南省台的!”王校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政绩。 “我时间紧。”郭汝抬手看了一眼腕錶,动作干练,“您安排一位宣传或教务老师对接,我了解下基本情况,看看推荐名单。” “没问题!我马上叫……” “等等。”郭汝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截断了王校长的话头。 她的食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篤篤的轻响。 “来之前,我做过功课。贵校英语组的张桂芬老师,业务能力和口碑,似乎都非常突出?” 她话说得像个问句,眼神却不容置疑。 王校长心臟漏跳一拍。 张桂芬?林棣的母亲!他瞬间领悟,脸上堆起更热烈的笑容。 “对对对!张老师是我们学校的教学骨干!我亲自去请!”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敲响。 张桂芬站在门口,身上还带著淡淡的粉笔灰味,眼神怯生生地先在地面上逡巡了一圈,才敢抬起来。 当她的目光和沙发上那个女人的目光相撞,两人同时怔住。 空气凝固了三秒。 “是你?!”张桂芬失口喊出。 郭汝已经站起身,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乾燥。 “大姐,好巧!” 张桂芬的紧张瞬间被冲淡,化为一种见到熟人的实在感:“那天我正想找您,把买菜的钱给您呢!” “几根青笋,提钱就见外了。”郭汝笑得爽朗又亲切。 王校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麻利地往外退:“哎呀,原来是旧识!缘分,真是缘分!你们聊,慢慢聊,我外面还有事!”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 所谓的“专访”,迅速变成一场精心策划的攻心战。 郭汝绝口不提林棣,只从自己“儿子”的调皮捣蛋说起,巧妙地將话题引向为人父母的共同烦恼。 她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身体前倾,眼神专注,总在张桂芬话语停顿的瞬间,用一句“是啊,都这样”或者“后来呢”来引导。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条光路,尘埃在光路里无声翻滚。 张桂芬不知不觉,就將丈夫下岗的窘迫、对儿子未来的迷茫,那些压在心底最沉重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原来您就是那位天才少年的母亲呀!”郭汝明知故问的奉承道。 “……小郭,你说,我家小棣他……走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张桂芬说到最后,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郭汝没有说话,只是抽出纸巾递过去,然后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巾传递过去。 “大姐,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有这个才华,也肯吃苦,这就是他的命。” 郭汝的声音很柔,却带著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 “至於你担心的那些风风雨雨,其实没那么玄乎。等他签了正规的大公司,一切都有专业的团队来处理。就像我们广电旗下的天宇,对艺人的保护是全方位的。” 她蜻蜓点水,一触即走,没有留下任何招揽的痕跡。 告辞时,张桂芬已经把她当成了能掏心窝子的好妹妹,依依不捨地送到校门口。 “小郭,有空常来家里坐,大姐给你做拿手菜。” “一定!”郭汝笑著挥手。 转身,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所有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眼神恢復了猎手般的冷静与锐利。 她拿出手机,拨出一个號码。 “鱼已上鉤。” 接下来的日子,郭汝成了林家的“常客”。 她送来的东西,从不是昂贵的礼品,而是一瓶治嗓子的枇杷膏,几贴能缓解林卫国腰伤的膏药,或是一双在“路边小摊偶然看到”,觉得特別適合中年人的软底布鞋。 这些带著体温的关怀,精准地渗透进这对朴素夫妻的生活,瓦解了他们最后的警惕。 终於,在一个雨夜,林卫国看著电视里关於“选秀黑幕”的报导,忧心忡忡地对妻子说:“还是得找个大靠山,不然这水太深了。” 张桂芬毫不犹豫地接话:“小郭说得对,像胡南广电那样的,才是正路。” 他们已经完全相信,这条由郭汝为他们指明的路,是唯一正確的选择。 与此同时。 拘留所冰冷的铁床上,李天泽正做著將林棣这棵摇钱树收入囊中的美梦。 他不知道,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地基早已被另一个人,用一种更温柔、也更致命的方式,彻底掏空。 第二十一章 我的金大阳真棒 胡南卫视的宣传攻势铺天盖地,《超级男声》齐南赛区总决赛的日期,终於敲定。 首次上星直播,意味著这场决赛的战火將烧遍全国。 林棣推开家门,把这个消息丟进客厅。 “爸,妈,总决赛,下周六晚上,齐南话剧院。你们来不来?” 林卫国眼神复杂,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吐出一个字:“去。” 张桂芬的眉梢瞬间飞扬起来:“必须去!我请假也得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凑过来商量:“小棣,妈那个郭姨,特喜欢你,也想去给你加油,能多弄张票吗?” 林棣的脑子正被决赛曲目和5sing的会面占满,隨口应付:“行,我跟袁姐说。” “好儿子!”张桂芬心满意足。 电话那头,郭汝掛断电话,脸上是猎人般的从容微笑。 她甚至还以退为进地表演了一番:“大姐,千万別给林棣添麻烦,他比赛要紧。实在没票,我没关係的。” 这番话,让张桂芬愈发觉得她体贴入微,拍著胸脯把票的事包揽下来。 郭汝很清楚,这张票绝不是一张入场券。 她不急,猎物需要耐心。 林棣没空琢磨母亲背后的社交,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心神——5sing网找上门了。 地区负责人孙京一的电话打来,约他在银行旁的咖啡馆见面,结算《一万个理由》第一笔彩铃分成。 见面那天,孙京一早早到了。三十岁上下,金丝眼镜,衬衫西裤,透著一股精明干练。 看到林棣,他立刻起身,热情握手:“林棣同学!久仰大名,我是5sing的孙京一。” “孙先生您好,劳您跑一趟。”林棣不卑不亢。 落座,孙京一没半句废话,直接摊开文件和一份银行转帐凭证的复印件。 “恭喜!《一万个理由》的市场反应,现象级!” 林棣接过结算单,目光平静地扫过。 彩铃定价2元每次,累计下载2,000,568次。总收入,突破四百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合同约定,运营商先拿走50%,剩下部分再行分配。运营成本、渠道费、代缴个税,条目清晰。 最终税后实收:1,520,454.32元。 一百五十二万。 2004年的一百五十二万。 孙京一的视线一直没离开林棣的脸,他看到少年在触及那个数字的瞬间,瞳孔只是微微一缩,隨即恢復了深潭般的沉静。 没有狂喜,没有失態。 这份定力,让他心头一跳。 “所有数据都经过了三方核对,税款由我们合作的財税公司代缴申报。”孙京一补充,“金额没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去隔壁银行办实时转帐。” “数据没问题。”林棣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银行,vip室。客户经理亲自操作。 当林棣在查询机上,看著银行卡余额从几毛钱变成一长串数字时,即便他拥有远超年龄的灵魂,指尖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1,520,454.32。 这不是数字,是资本,是底气,是未来的入场券。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清雋,力透纸背。 孙京一收好文件,称呼已然改变:“林老师,合作愉快!期待我们后续更多精彩的合作。” “老师”这个称呼,让林棣略感意外。在这个年代,这个词还带著对创作者最纯粹的敬意。 他坦然接受,笑了笑:“孙先生客气,合作愉快。我的下一首作品,会优先考虑5sing。” 这笔巨款,砸入林棣的心湖,却只激起一圈涟漪,便迅速化为冷静的规划。 音乐製作,必须升级。 他不能再用一把破木吉他和简陋的录音软体糊弄。pro tools统治著这个时代的高端录音棚,cubase和logic是行业標配。 专业音效卡、电容麦、硬体音源、监听设备……这些都需要钱,大量的钱。 更关键的,是版权。 脑子里那些跨越时空的旋律,是他最大的底牌。 必须在它们“降生”的第一刻,就用法律的锁链牢牢锁住。 一百五十万,就是点燃这一切的燃料。 告別孙京一,林棣走出银行,午后阳光刺眼。 他没回家,拐进一个安静的角落,掏出那部蓝屏的诺基亚3100。 电话接通。 “餵?林棣?”一个兴奋的声音传来。 “孙哥,是我。” 孙义非的声音立刻拔高八度:“哎哟!真是你小子!现在可是大明星了,怎么想起给老哥打电话了?” “孙老师您別笑话我了。”林棣语气谦逊,“这次是真有事想请教您。您人脉广,认不认识专做音乐版权的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孙义非的消息何等灵通,瞬间就明白了。这小子刚拿到第一笔巨款,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消费,而是保护! 这份远见,让他心里暗惊。 “你小子……”孙义非笑骂一句,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脑子转得是真快!行,这事你找对人了。我认识个专家,张克明,齐南这行的头块牌子。我帮你约!” “太谢谢您了孙老师!” “先別急著谢。”孙义非嘿嘿一笑,“我帮你牵线,你不得帮老哥个忙?” “您说。” “我的《音乐风云榜》收听率全靠你涨疯了!怎么样,再来做次客?唱首新歌,给老哥再添把火!” 正中下怀。 “没问题,孙老师。”林棣一口答应,“时间您定。新歌保证不让听眾失望。” “痛快!” 掛断电话,一条简讯很快发来:张克明的联繫方式和地址。附带一句叮嘱:老张业务牛,脾气也牛,你客气点。 次日下午,林棣请了假,按地址来到市中心一座高档写字楼。 “君诚律师事务所”的烫金大字,彰显著不菲的实力。 前台姑娘看到他一身校服,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张克明律师,孙义非先生介绍的。” 几分钟后,一位干练的女秘书领他穿过宽敞的办公区,推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 办公室大得惊人。 主人张克明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打电话,语速极快,嘴里蹦出“併购对价”、“股权结构”之类的词。 他看到林棣,只用眼神示意他去沙发坐,通话没有丝毫要结束的意思。 林棣安静坐下,打量著这个权力空间。满墙的法律典籍,与名人的合影,空气中是雪茄和咖啡混合的、属於上位者的味道。 近二十分钟后,张克明才放下电话,揉著眉心,目光正式投射过来。 “你就是林棣?孙老师说的那个小朋友?”语气平淡,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的,张律师您好。” “嗯,坐。”张克明摆摆手,“版权登记是吧?小事,填个表就行了。” 林棣没有坐下,反而站得更直:“张律师,我想找的不是一次性业务。我希望我的所有作品,从版权登记、合同把关到未来的侵权诉讼,都能有专业人士长期处理。” 张克明正欲端杯子的手,在半空顿住。 他重新审视这个穿著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有些意外。这不像一个高中生该有的规划。 他身体后靠,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想法不错。但我们律所的常年法律顾问,费用可不低。你……负担得起?” 质疑,毫不掩饰。 他经手的案子,標的动輒千万。一个学生的音乐版权业务,在他眼里,价值还不如他手头併购案的一个小数点。 办公室陷入凝滯。 张克明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按下了呼叫铃。 “这样吧,”他对进来的秘书说,“叫小金过来。” 门再次打开,一个年轻人抱著一摞快要没过下巴的文件挤了进来。 “张律,您找我?”声音紧张。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戴著笨重的黑框眼镜,头髮乱糟糟的,廉价西装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小金,来,给你个客户。”张克明隨意地朝林棣一指,“这位林棣同学,有些音乐版权的需求,以后他的业务,你全权负责。” 说完,他便低头看起了文件,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棣瞬间瞭然。 他被当成皮球,踢给了一个新人。 他没有恼怒,反而主动起身,对著那个比他还紧张的年轻人伸出手,脸上是温和的笑意:“你好,我叫林棣。” 年轻人慌忙放下文件,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汗,才小心翼翼地握上来:“你、你好,我叫金大阳,大小的大,太阳的阳。” 张克明在后面不耐地轻咳一声。 金大阳像受惊的兔子,连忙说:“林同学,我们……我们去会议室谈吧?” “好的,麻烦金律师了。” 金大阳几乎是领著他逃离了那间压抑的大办公室,来到一间小而凌乱的会议室。 “不好意思啊,有点乱。”金大阳手忙脚乱地收拾著桌面。 “没关係,金律师。”林棣自己拉开椅子坐下,“隨便聊聊?” “啊?哦哦,好!”金大阳也坐下,拿出崭新的笔记本,摆出认真记录的姿態。 “林棣同学,你的歌……我听过。”金大阳一开口,就和张克明完全不同,“《有没有人告诉你》,我女朋友特別喜欢。我查过你,才18岁,太了不起了。” 这讚美很朴实,带著真情实感。 林棣好感顿生,直接切入正题:“金律师,我直说了。我要把我所有歌的版权,都管起来。登记、维权,所有事。” 金大阳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恕我直言,目前国內的音乐版权环境,非常不乐观。”他没有画饼,而是直接把最残酷的现实摊开,“维权成本极高,诉讼周期长,就算打贏了,判赔的金额可能还不够付律师费。” 这份坦诚,让林棣觉得更可靠。 “所以我想请你,长期帮我做这个事。费用,我们好商量。” 金大阳笔尖一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期?” 林棣看著他的反应,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需要一个有热情、有时间,並且渴望机会的人。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最佳人选。 “对。”林棣开始拋出自己的方案,条理清晰得不像一个高中生。 “第一,版权登记。我所有的歌,以后写的,都委託你。一首歌代理费,按市场价,一千五。做得好,两千五封顶。” “第二,侵权诉讼。只要发现有价值的侵权目標,你们可以直接代表我起诉。打官司贏来的赔偿,扣掉所有成本,剩下的,你们四,我六。” “这个分成方案,先签三年。” 金大阳目瞪口呆,这哪是客户,这简直是行家。 “你……你怎么懂这么多?” 林棣话锋一转:“我知道现在做这个难。这样,別签三年了,先签一年。一年后,我们看成果再谈。” 金大阳的心里翻江倒海。 作为新人,他太渴望一个能证明自己的独立项目了。 “林同学,”金大阳声音艰涩,“你的方案很周全。但你把钱投在这里,就像往井里扔石头,可能连个响都听不到。” 他苦口婆心地劝著,像看一个即將跳进火坑的弟弟。 林棣安静听完,手指在校服拉链上划动。 “金律师,你说的我都明白。”他抬起头,眼神实在,“我没想过跟路边小店较真。” “我就是想把我这些歌的『房產证』先办下来,攥在手里。以后万一有机会,或者被大公司欺负了,我总得有个官方文件证明这歌是我的吧?” 这个比喻,质朴却一针见血。 金大阳不由点头。这孩子,太清醒了。 “所以,我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士,帮我长期打理。”林棣看著他,目光坦诚,“我们先筑牢根基,然后耐心等待时机。找那些有价值的目標,比如电视台、大品牌、网络平台。” “金律师,我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击中了金大阳。 他想起张律师那轻蔑的眼神,再看看眼前少年真诚的脸,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林棣看穿了他的窘境,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跟我合作,给不了大案子那样嚇人的律师费。” “但这件事,从登记到诉讼,所有决策,都由你主导。” “说白了,我音乐版权这摊子事,以后就是你金律师能完全施展的『自留地』。” “自留地”! 这三个字,带著致命的诱惑力,狠狠砸在金大阳心上。 他渴望的,不就是这个吗?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可以尽情施展才华的机会! 良久,金大阳深吸一口气。 再抬头时,他眼中的犹豫已然消散,只剩下沉淀后的坚定。 “林同学,”他声音平稳有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这件事,我接了。” “版权登记,我会用最快速度办好。市场监控,我会初步做一个简单的信息库。” “你既然信我,我金大阳,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噹噹。” 林棣笑了。 他起身,向金大阳伸出手。 “好。金律师,以后,拜託了。” 金大阳稳稳起身,用力回握。 “放心。” 这一次握手,宣告了一个联盟的诞生。 第二十二章 假装上班的老林 林卫国裹紧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工装外套,寒风从领口灌入,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没走宽敞的主路,脚下意识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失业近一个月,这个秘密像块巨石压在心口,他必须对妻子、对儿子,继续扮演一个正常的上班族。 这场独角戏,他自认演得天衣无缝。 每天准时起床,吞下妻子准备的早饭,拎起那个边缘磨损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 他朝屋里喊一嗓子:“我上班去了。” 他匯入汹涌的上班人潮,背影一如往常。 只是,他的目的地不再是那个充斥机油味的机械厂,而是城市各个角落的劳务市场。 他混在那些等待零工的人群里,像一株乾枯的野草,期盼著某个工头的偶然一瞥。 此刻,他刚从一家小作坊出来,对方一句“只要二十五岁以下的”,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垂著头,漫无目的地走。 街边店铺、路人手机里,两段旋律像病毒一样扩散,无孔不入。 那是他儿子林棣的歌。 《一万个理由》和《有没有人告诉你》。 林卫国的心里五味杂陈,骄傲和酸楚在胸腔里剧烈碰撞。 儿子的歌火遍全城,他这个当爹的,却成了找不到工作的下岗工人。 巨大的反差,让他脸皮发烫。 一家音像店门口,几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嘰嘰喳喳,背景音乐正是《一万个理由》。 “林棣也太帅了吧!怎么能写出这么好听的歌!” “肯定是个特別温柔的人!能写这种歌,一定很深情!” 林卫国脚步一顿,喉结滚动。 一股衝动几乎让他脱口而出:“那个……我是林棣他爸。” 话在舌尖凝固,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凭什么?凭他这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还是凭他失业者的身份? 他把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像个影子般从那群女孩身边溜走。 儿子的荣光,此刻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他全部的狼狈。 与丈夫的压抑截然不同,赵淑芬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飘飘然的喜悦包围。 作为小学英语老师,她向来温柔甚至有些怯懦,在办公室里是个沉默的存在。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赵老师!赵老师!”课间,同年级的王老师一把拉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兴奋却藏不住,“我女儿简直迷死你们家林棣了!天天在家放那首《一万个理由》,非缠著我要签名照不可,你看……” 赵淑芬的心先是咯噔一下,签名照?儿子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隨即,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如暖流涌遍全身。 她努力维持著为人师表的端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这孩子,就是瞎闹。签名……我回去问问小棣,看他忙不忙。” “哎哟,那可太谢谢您了!”王老师喜笑顏开。 旁边的李老师也笑著凑过来:“赵老师,您就別谦虚了,现在的小年轻就吃这一套。旋律抓耳,歌词又直白,我家外甥女也天天哼呢。” “写著玩的,运气好罢了。”赵淑芬嘴上谦虚著,心里那份被追捧的爽感却愈发清晰。 一辈子平凡不起眼的她,何曾享受过这种眾星捧月般的待遇?儿子给她挣足了面子。 可喜悦之下,母亲的本能又让她嗅到一丝不安。 尤其是那首《一万个理由》,那句“难道註定就这样放手”,字字泣血,句句都是撕心裂肺的伤感。 这太真实了。 她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儿子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还被甩了? 一想到儿子可能独自承受著失恋的痛苦,那份因虚荣而来的喜悦瞬间被浓浓的心疼所取代。 晚上,饭菜上桌。 糖醋排骨是林棣的最爱,清炒小白菜是林卫国要求的清淡。 林棣埋头扒饭,林卫国沉默地夹菜,饭桌上气氛沉闷。 赵淑芬终於忍不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试探:“小棣啊,你那首新歌……” 林棣嘴里塞满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妈听了……歌词写得,挺……伤心的。”赵淑芬斟酌著用词,“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心里不舒坦?” 一直没吭声的林卫国也停下筷子,看向儿子。 他这才反应过来,那歌里唱的確实是分手捨不得之类。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却因失业而底气不足,声音显得乾巴巴的:“小棣,你还是学生,別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林棣抬起头,父母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担忧。 一个怕他为情所伤,一个怕他耽误学业。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个误会……似乎可以利用一下。 他总不能说,爸,妈,別担心,我没失恋,这些歌都是从一个2025年的倒霉蛋脑子里抄来的? 於是,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饭碗上,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青春期少年特有的、带著点逞强的落寞。 “哎呀,爸,妈,你们想多了。” 他语气刻意放得轻描淡写,却留足了想像空间:“就是……以前上学时候的事,早分了,没什么印象了。”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驱散一段不愿回首的记忆,然后迅速抬眼,语气变得“坚决”: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高考,绝对不会影响学习,你们放心。” 这番表演无懈可击。 既承认了“失恋”的过去,又表明了“向前看”的决心。 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落在赵淑芬眼里,瞬间让她心疼得无以復加。 她立刻夹了一大块排骨到儿子碗里,声音无比慈爱:“好了好了,过去了就过去了。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卫国张了张嘴,那句“学业为重”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饭桌恢復了安静。 林棣默默吃著母亲夹的菜,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的酸涩。 一个美丽的误会,似乎意外地弥合了家里的裂痕。 而他那失业的父亲和骄傲又担忧的母亲,永远不会猜到,他们的儿子心中,藏著一个比早恋失恋要惊世骇俗无数倍的秘密。 第二十三章 精心设计的组合拳 家庭晚餐的温情余韵还未散去,林棣已经冷静地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事业版图。他比谁都清楚,一时的热度就像肥皂泡,要想在《超级男声》复赛中脱颖而出,並在瞬息万变的流行乐坛站稳脚跟,他必须储备足够多、且能精准命中市场的“弹药”。 他闭目凝神,意识潜入那个来自未来、名为“林轩”的记忆宝库。这可不是简单的回忆,更像是一场结合了时代背景的大数据选品。他得仔细琢磨2004年的社会情绪、技术条件和听眾口味。 那时候,中国经济正在腾飞,城市化进程加快,很多年轻人背井离乡去读书打工,普遍瀰漫著一种孤独、怀旧和渴望真情的氛围。网络刚开始普及,网速慢吞吞的,mp3是主流格式,太复杂的编曲在低码率下会损失细节,所以,旋律上口、歌词走心、编配简单的歌更容易火。 基於这些判断,他像个经验老道的唱片公司策划,精心挑选了十首歌。其中,还包括了即將参赛所演唱的作品。当然,小刚的《寂寞沙洲冷》被他定为战略级武器。这首歌意境悽美,旋律既有古风韵味又不失流行潜质,特別適合在注重声音质感、需要营造氛围的电台首发,能极大提升他的音乐格调。 同时,他还挑了《狼爱上羊》、《秋天不回来》、《求佛》这几首在原来那个时空已经被验证过具有“病毒式”传播能力的网络金曲。这些歌可能在音乐性上不算顶尖,但標题猎奇、旋律魔性、歌词通俗情感浓烈,非常適合在刚兴起的网络平台引爆话题,帮他快速积累人气和下载量。 策略定了,执行力是关键。他立刻给金大阳打了电话。 “金哥,我,林棣。十首歌,发你邮箱了,办版权。” 电话那头,金大阳正被法律文书淹没,听到“十首”两个字,手里的卷宗“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十……你说十首?!”他的声音破了音,像被人踩了尾巴。 这不是邮件。 这是印钞机图纸。 “嗯,后面要用。”林棣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掛断。 邮件发送。 金大阳的回覆几乎是秒回:“收到!!!”后面跟著一串癲狂的表情符號,一个律师的严谨荡然无存。 几乎同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两个新的邮件通知。 一个logo是云朵,kumo音乐。 另一个是熟悉的爪印,白度mp3。 他点开,制式化的合作条款在他眼中自动分解为关键信息:曝光,流量,渠道。 至於分成?那是胜利者才需要考虑的细节。 他敲下“同意合作”,点击发送。 几天后,他的个人主页在两大平台上线,一个通向数千万耳朵的埠就此洞开。 万事俱备,只差最锋利的刀。 高质量音源。 他用彩铃分成的一部分,找到一家藏在老居民楼里的录音棚。 “回声”工作室。 地方破旧,空气里混杂著灰尘和设备散热的焦糊味。 老板阿杰一身络腮鬍,看著林棣一身学生气,眼神懒散,嘴角撇著,像是看一个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 林棣没说话,径直拿起棚里那把旧木吉他,手指在琴弦上一拨。 “自你走后心憔悴……” 只一句。 阿杰正在调试麦克风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那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寸寸碎裂,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猛地转过身来。 那眼神,从懒散变为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这个嗓音,乾净,沧桑,带著鉤子,完全不属於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我操!”阿杰脱口而出,是纯粹被衝击后的本能反应,“你这歌……哪儿偷的?” 林棣只点了下头:“我的。编曲简单点,要空,要寂寥。” 录製开始。 林棣不像新手,他像个监工。 “这里,钢琴再延音半秒。” “弦乐进来太早了,我要的是人声结束后,那种回音般的感觉。” 他的指令精准、冷酷,不带任何情绪,把阿杰和一个临时找来的编曲师指挥得团团转。 两人从最初的应付,到对视一眼的惊讶,最后只剩下全然的服从。 混音时,阿杰抚摸著调音台的推子,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他喃喃自语:“你这嗓子里,藏著多少事儿啊……” 接著录製那三首网络神曲,棚里画风突变。 《狼爱上羊》的旋律一响,阿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秋天不回来》的副歌一进,他已经开始跟著哼了。 等到《求佛》那句撕心裂肺的“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出来,阿杰彻底绷不住了,他一拍大腿,指著林棣,笑得快岔了气。 “哥们儿!你这是投毒啊!我今晚別想睡了,脑子里肯定是你跟佛祖求情!” 母带到手。 林棣回到公寓,將四首歌的音档上传到各大平台后台。 他冷静地操作著,给《狼爱上羊》、《秋天不回来》、《求佛》设置了定时发布。 时间,周六晚间节目,结束后的十分钟。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钳形攻势。 电台直播,是空袭,用《寂寞沙洲冷》抢占口碑高地,奠定逼格。 网络平台,是地面部队,用三首病毒神曲,在听眾情绪的最高点发起衝锋,收割一切流量。 口碑与人气,一网打尽。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桌上檯历的周六那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鲜红的靶心。 然后,他拨通了孙义非的电话。 “孙哥,我林棣。新歌,好了。” 电话那头,孙义非的声音洪亮如钟:“就等你这句话!周六晚!黄金时段,半小时,全是你的!” 第二十四章 直播唱歌终於引爆 省电台那栋老楼,林棣再次踏入,空气里的味道全变了。 旋转门將他吐进大厅,值班保安的视线立刻锁定他,脸上那公事公办的表情瞬间融化,换上一个熟络的笑:“林同学?孙老师交代过,直接上楼,他那边马上完事儿。” 走廊还是那条,陈旧,却因无数声音与故事的沉淀显得庄重。 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与他擦肩,投来的目光不再是陌生,而是夹杂著评估、审视,甚至几个年轻女编辑眼里,还闪动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听见身后的风声里捲来几个关键词。 “……就是他,林棣……” “……歌是真火,我侄女天天哼……” 孙义非的助理小张,像个雷达一样早就锁定了他的身影,从节目部门口小跑过来。 那张脸堆满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甚至带著点卑微的討好:“林棣同学!总算把你盼来了!孙老师刚才还念叨呢!快,休息室歇著,喝口水!” 他的身子侧著,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姿態低得近乎諂媚。 “麻烦张哥了。”林棣的声音很平,维持著基本的礼貌。 小张双手连摆,一副受不起的惶恐模样:“別別別!千万別!折煞我了!叫我小张就行!你现在可是咱们台的贵客,孙老师的心尖子!”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你先坐,我再去催催孙老师那边,马上!” 林棣在沙发坐下,门轻轻叩响,隨即被推开。 一个女人,米白色时尚套裙,妆容无懈可击,是《都市夜话》的主持人白琳。 她以知性风格和挖掘嘉宾內心的手腕闻名,当然,还有她的野心。 “没打扰吧?”白琳的声音像调过音的乐器,悦耳,且自带亲和力。 她的目光落在林棣身上,带著赤裸裸的欣赏:“你就是林棣?本人比传闻里更精神。我是白琳。” 林棣起身,与她指尖轻触:“白主播好。” “叫琳姐。”白琳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前倾,瞬间拉近了物理和心理上的距离。 “刚才在隔壁,就听见孙老师的笑声了,跟打雷似的。能请到你这样的天才,换谁都得这么高兴。” 她停顿片刻,像个老练的猎手在观察猎物的反应。 “孙老师的《音乐风云榜》,老牌节目,听眾基础好,风格……很稳。” 那个“稳”字,她说得意味深长,像在说一块不会犯错但也不会带来惊喜的石头。 “不过,对你这种有思想、有故事的音乐人,可能还是浅了点。我们《都市夜夜话》纯访谈,聊的是创作背后的东西,是灵魂。” 白琳的声音压低,凑近了些,带著分享秘密的亲密感:“台里资源就这么多,节目之间,你懂的。孙老师资歷老,能力强,听说上面很看好,估计快升製片人了。” 她死死盯著林棣的眼睛,拋出致命的诱饵:“你这种才华,不该只在一个快要换主人的节目里发光。你需要一个真正能让你畅所欲言的舞台。《都市夜话》的听眾,更高端,对你的长远发展,好处不言而喻。” 她拿出一部翻盖手机,动作行云流水。 “留个號?以后有新作品,或者只是想聊聊,隨时找我。多个朋友,多条路。” 林棣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职场上的挖角套路,他在上辈子见得多了。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受宠若惊和少年人的羞涩:“琳姐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运气好的学生。孙老师一直很照顾我,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一定找机会向您请教。” 话术滴水不漏,既不接招,也不得罪。 门再次被推开,小张探进头来,语气急切又恭敬:“林棣同学,孙老师那边都好了,就等您过去对流程!” 他的视线在白琳身上一扫而过,眼神里藏著一根微不可见的针。 白琳嘴角的弧度僵硬了0.1秒,隨即恢復完美。 她优雅起身,对著林棣点头:“那先忙正事,期待下次合作。” 她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不甘上。 在她背过身的剎那,林棣看见她眼底一闪而没的阴翳。 去直播间的路上,小张压著嗓子说:“那个白琳……心思多著呢,孙老师特意让我来接你。” 林棣笑笑,不说话。 走廊里,一个抱著文件的中年男人看见他,对同事低语,语气酸溜溜的:“老孙这回捡到真宝贝了,这热度……” 办公室门口,两个女实习生目光灼灼,看著他走过,兴奋得脸颊发红。 技术室的门敞著,上次那个给他拷歌的技术员“王工”,一抬头看见他,立马堆起笑,远远地点头哈腰:“林同学来了!设备全检查过了,保证今晚效果顶级!” 那个曾觉得他瞎胡闹的女导播陈晓,拿著稿子,眼神里满是钦佩:“林棣,加油!我们都等著听新歌呢!” 名利场,最灵敏的温度计,就是人脸。 推开直播间的隔音门,孙义非洪亮的笑声扑面而来。 他衝上来,一巴掌拍在林棣肩膀上,力道十足:“好小子!总算把你盼来了!就等你这把火!” 他的视线落在林棣的吉他包上,眼睛骤然亮了:“傢伙都带来了?今天要唱新的?” “是,孙老师。”林棣趁著开播前的最后几分钟,语速平稳地提出请求,“待会儿唱完新歌,能不能麻烦您提一句,就说这首歌的录音室版,在网上已经能听到了?” 孙义非摸著下巴,眼中精光一闪。 在电台给商业平台引流是红线,但如果只说“网络上”,那就是个可操作的灰色地带。 这个人情,送得值!这波热度,蹭得更值! 他一拍大腿:“行!这个忙哥帮了!话说得巧一点,就提『网上能搜到』,我懂!” 直播间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on air。 孙义非的声音瞬间充满了磁性与激情:“相信很多朋友最近都被一个名字、两首歌刷屏了!没错,今天,我们直播间就请到了这位音乐才子——林棣!欢迎!” 林棣对著话筒,声音带著一丝精准控制的紧张感:“孙老师好,听眾朋友们好,我是林棣。” “哈哈,別紧张!热线电话的灯已经快闪瞎了!来,接听第一位!” 一个激动的女声衝破电流:“啊!是林棣吗?我超喜欢《一万个理由》!我想问你下首歌什么时候出啊?” 孙义非巧妙地接过话:“別急,好东西在后头!先来听这首《一万个理由》!” 音乐播放间隙,孙义非对林棣比了个大拇指。 一曲播完,他立刻把气氛推向高潮:“好了!接下来,就是万眾期待的时刻!林棣,你的表示呢?” “今天带来一首新歌,希望大家喜欢。” “名字!”孙义非像个报幕员一样吊足胃口。 林棣凑近麦克风,轻轻吐出五个字:“《寂寞沙洲冷》。” “好名字!那么,朋友们,竖起耳朵!让我们把直播间交给林棣!” 灯光聚焦。 他拨动琴弦。 一段空灵寂寥的吉他前奏,如月光泻地。 林棣开唱: “自你走后心憔悴 白色油桐风中纷飞 落花似人有情这个季节 ……” 他的嗓音,乾净里带著砂纸打磨过的质感,古典意象和现代旋律被完美缝合。 孙义非坐在调音台后,监听耳机里流淌著歌声。 他的表情从欣赏,到震惊,再到完全的沉浸。 手臂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 这是……什么怪物!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 死寂。 孙义非猛地回过神,对著话筒,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嘶哑: “我的天!听眾朋友们!我……我有点语无伦次了!我做音乐节目这么多年,很久没有一首歌,能让我听完后心里又空又满!这歌词!这旋律!林棣,你再次证明了你的才华没有边界!这首《寂寞沙洲冷》,有格调,有灵魂!我敢说,这是开风气之先的作品!” 他情绪激昂,按照剧本,话锋一转,声音充满煽动性: “这么好的歌,听一遍怎么够?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首歌音质更好的录音室版,已经在网络上发布了!现在!立刻!马上去网上搜《寂寞沙洲冷》!各大音乐网站应该都有!快去下载,单曲循环!” 直播信號切断。 孙义非一把摘掉耳机,衝到林棣面前,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兄弟!这歌!绝了!要大火!特火!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与此同时,5sing、kumo、白度mp3三大平台,林棣预设的定时发布生效。 《寂寞沙洲冷》,连同《狼爱上羊》、《秋天不回来》、《求佛》,四颗风格迥异的炸弹,同步引爆。 网际网路的神经末梢瞬间被点燃。 【齐南吧】置顶帖:“【臥槽!!!】刚听完林棣新歌《寂寞沙洲冷》,已跪!耳朵怀孕了!” 【音乐吧】分析帖:“【理性討论】林棣这首《寂寞沙洲冷》,是不是开创了『华国风』这个流派?” 而在网络的各个角落,另外三首歌正以病毒般的速度扩散。 qq聊天室里,《狼爱上羊》的歌词被当成段子疯狂刷屏。 无数个人博客的背景音乐,换成了《秋天不回来》那令人心碎的旋律。 网吧里,已经有人在吼著“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把《求佛》当成了新的战歌。 京城,白度大厦,mp3事业部。 產品专员小李,死死盯著屏幕上那片从齐南一地瞬间蔓延至全国的、代表著恐怖流量的深红色区域。 “疯了……这数据疯了……一个新人……这爬升速度快赶上周捷伦发片了!” 產品经理马东闻声而来,只扫了一眼数据大盘,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的不是音乐,是流量!是金钱!是kpi! “还愣著干什么!”他语速快如机枪,不容置疑地咆哮,“所有首页推荐位!给我拉满!全力推《寂寞沙洲冷》!白度搜索首页文字链!標题就用——『天才少年林棣血洗乐坛,《寂寞沙洲冷》引爆网络泪点!』用『血洗』这个词!快!” “技术!所有相关关键词,权重给我提到最高!用户一搜就必须是它!” 几分钟后。 无数网民的电脑屏幕上,白度首页那条加粗的文字连结,像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 无数根手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按下了滑鼠。 咔。 一场席捲全国的流行文化海啸,正式登陆。 第二十五章 南北媒体之爭 林棣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髮还滴著水。臥室里那台老桌上型电脑的风扇嗡嗡作响,他把自己扔进吱呀作响的木椅,拿起诺基亚直板手机。 屏幕猝不及防地被qq群疯狂跳动的图標淹没。 “炸了!炸了!林棣你快看啊!”王磊的喊声几乎穿透屏幕。 “我靠,咱们学校论坛伺服器都快瘫了!”李明紧隨其后。 “何止论坛,我刚去『天涯社区』和『榕树下』,全在討论你的歌!” 林棣皱眉敲击键盘:“什么情况?” “你还问?你的歌!《寂寞沙洲冷》,还有《狼爱上羊》那些新歌,现在到处都是!” 他放下手机坐直身子。主机箱发出沉闷轰鸣,ie瀏览器窗口缓慢展开。那个年代的网络像条刚刚解冻的河流,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著初春的冰凌和急於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没有精准算法推送,信息传播依赖最原始的人际纽带和分享衝动。像蒲公英种子,借著bbs、qq群和早期门户网站的微风,飘向无数闪烁著幽蓝屏幕的角落。 就在林棣瀏览网页时,城市另一端的大学生宿舍里,网名为“风继续吹”的学生刚在校园bbs发帖: 【惊为天人!发现神曲《寂寞沙洲冷》,耳朵怀孕了!】 他刚结束晚自习,戴著廉价耳机在孙义非电台节目里捕捉到那惊鸿一瞥的旋律,此刻怀著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用笨拙文字试图描绘內心震撼。 帖子下迅速盖起高楼。 “楼主哪里挖的宝?这词这曲绝了!” “我刚搜了,歌手叫林棣,还有首《有没有人告诉你》也好听!” “不止!我在5sing找到他別的歌!《狼爱上羊》?什么鬼名字……我听听……**!上头了!” “楼上的你串台到《老鼠爱大米》了!不过这首真的有毒!” “还有《秋天不回来》和《求佛》!听完想立刻失恋然后去庙里烧香!” 这些滚烫留言镶嵌在简陋论坛界面里,带著错別字和夸张感嘆號,却真实记录著一场草根级別文化热潮的诞生。 彼时华国正处在微妙的歷史岔路口。经济进入高速成长期,社会面貌剧烈变迁。大量年轻人背井离乡涌入城市,怀揣憧憬却承受著孤独与迷茫。 林棣的歌精准捕捉到这种时代情绪。《寂寞沙洲冷》中化用古典诗词的淒清意境,命中那些在都市霓虹下倍感孤寂的灵魂;《有没有人告诉你》道出对沟通的渴望;而《狼爱上羊》等歌直白浓烈的情感,为寻求慰藉的人们提供了情绪出口。 这是个奇特现象。歌曲知名度爆炸式增长,但“林棣”本人依旧笼罩在迷雾中。除了齐南本地少数观眾留下的模糊影像,绝大多数网民对这个能同时驾驭古典韵味和市井詼谐的创作者长相一无所知。 这正是早期网络神曲时代的特色:只闻其声,不辨其人。作品被推到前台接受检视,创作者反而退居幕后保留神秘感。 林棣关掉瀏览器纷乱窗口,房间里只剩主机风扇执拗低鸣。窗外城市灯火稀疏,远非后世那般密集光海。 他安静坐著,身体鬆弛。年轻躯壳內,那份来自未来的冷静意识正在有条不紊评估一切。自己投下的几颗石子,已在这个刚拉开巨变序幕的时代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波纹。 几乎在网络热度形成规模时,齐南电视台以其地方媒体特有的敏锐嗅觉,捕捉到这股自下而上涌动热潮的新闻价值。 新闻部主任带著摄製小组,与齐南一中校方进行了“友好”而目標明確的沟通。 校长办公室里,平日威严的校长笑容满面,亲自端茶倒水。 “林棣同学確实是我们学校素质教育成果的缩影!我们一向鼓励学生全面发展,早就看出这孩子有不同常人的潜质!” 站在一旁的年轻记者嘴角微抽,想起不久前校长还因林棣在草稿纸写歌词而进行“学业为重”的教诲。现实的戏剧性往往比剧本更精妙。 於是,精心剪辑的专题报导《追光少年:走近本土音乐天才林棣》在黄金时段播出。 镜头从爬满常青藤的校门推入,刻意扫过教学楼前崭新的红色条幅: “热烈祝贺我校高三(二)班林棣同学在《超级男声》比赛中展现卓越才华”。 林棣清晨看到这条幅时,脚下生出难以名状的荒谬与尷尬感。 镜头锁定穿著校服的主角。林棣被安排在靠窗位置,午后阳光为侧脸镀上光晕。他显得拘谨,避开黑洞洞的镜头,回答简短朴素。 “写歌算是平时记录,没想太多。” “灵感可能来自看到听到的小事。” “未来打算先尽力高考。” 这种与网络“天才”形象形成的鲜明反差——未被包装的笨拙真实感,反而击中本地观眾內心软肋。 “瞧,这不就是老林家孩子嘛!” “听说他家普通,孩子懂事不张扬。” “看著踏实,跟电视上明星不一样,是咱齐南自己孩子!” 几乎一夜之间,林棣被赋予“齐南的儿子”这个带著乡土情结的称號。 然而当这股热风试图吹向更广阔的南方时,却遭遇了强劲的“冷空气”。 以粤港为代表的南方,凭藉地理优势和改革开放先机,形成了以港台文化为参照的“南方文化圈”。这里媒体习惯用更接近国际的“標准”衡量內地文化现象,对北方媒体朴素的“造神”敘事天然怀疑。 《楠方都市报》文化评论版刊登了署名“乐评人林舟”的文章: 《“天才”的皇帝新衣,还是口水歌的集体狂欢?》 作者先象徵性承认《寂寞沙洲冷》和《有没有人告诉你》“对港台成功作品的学习痕跡”,隨即笔锋转向: “当我们拋开浪漫想像,直面《狼爱上羊》的荒诞意象,『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的直白歌词,不得不质疑这是创新还是文化噪音?” 文章进一步批评: “这几首歌的病毒式传播,折射出內地大眾文化审美標准的模糊失序。如果这样水准的作品因商业成功就被追捧,恐非华语流行音乐之福。” 文章结尾预言: “一个北方內陆城市的十八岁少年,创作难免有地域和年龄局限。从网络红人到真正音乐人,道路漫长布满荆棘。” 这篇评论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多家南方媒体转载,推出系列刻薄报导: 《十八岁的“裁缝”,谁给你“原创”勇气?》 《从林棣爆火看內地流行音乐“俗不可耐”》 《警惕!“网络神曲”毁下一代耳朵》 北方媒体充满地域情感的报导显得势单力薄。林棣名字在南方舆论风暴中,迅速与“低俗”、“口水歌”等標籤捆绑。 林棣在学校附近烟雾繚绕的“极速网吧”读到这些评论。他滚动滑鼠滚轮,目光平静扫过火药味的文字。 旁边同学气得拍桌:“我靠!这帮孙子懂个屁音乐!纯粹眼红!” 林棣只报以平淡浅笑。 要说內心毫无波澜不可能,一丝无奈苦涩掠过。但藏在这年轻躯体里的,是经歷过更残酷舆论洗礼的灵魂。与之相比,这些文字堪称“温和”討论。 更何况他思维核心异常清醒务实。在自己人生阶段,获取经济收益远比爭一时意气重要。任何关注本质上都是流量,而流量意味著商业价值。 他移动滑鼠关掉瀏览器窗口,点开胖乎乎qq图標登录。windows xp系统运行著qq2004,界面朴实简陋,但那跳动头像连接著正在剧变的数字商业世界。 5sing编辑头像执著闪动。 “林老师,在吗?” “关於您新歌合作,我们想亲自谈谈!” 林棣敲击键盘:“在。怎么谈?” 对方秒回:“您新歌太火了,我们还按上次分成模式?” 林棣回復直接:“分成可以。比例要比上次高。” 编辑愣住:“林老师……公司很难同意啊。上次25%分成已是破天荒优厚条件。” 林棣內心毫无波澜。他清楚知道在即將到来的彩铃爆发潮中,优质內容的重要性。 “我知道行情。但我的歌值这个价。您去申请。” 他敲下更具分量的话: “另外,kumo和baidu mp3也联繫了我。彩铃这块蛋糕,盯著的人很多,不是吗?” 这句话精准戳中要害。5sing编辑瞬间感到竞爭压力。 “林老师您別急!我马上跟老板匯报!请务必给我们优先机会!” 半小时后,编辑回復变得恭敬: “林老师,老板非常重视与您合作。分成模式真的不能再高了……您看行吗?” 林棣打出条件:“我要税后30%。你们支付给我的必须是代缴个税后的金额。” “这……”编辑倒吸凉气。这意味著在移动运营商分走50%后,林棣要拿走剩余收益过半,极大压缩平台利润。 “林老师,这实在太高了!我们平台也需要运营成本……” 林棣回復冷静残酷: “我提供核心內容,你们提供渠道。没有我的歌,你们渠道价值大打折扣。而我的歌不愁找不到渠道合作。” 他知道自己手握王牌。在內容为王逻辑初显的时代,他拥有相当议价权。 漫长沉默后,对方发来回覆: “林老师,老板同意了。就按您说的税后30%。我们儘快准备合同?” “可以。” 接下来几天,双方法务通过邮件传真反覆敲定合同细节。林棣利用未来记忆审阅条款,提出多处修改意见,老练程度让5sing法务惊讶。 合同签订后,四首新歌在5sing推动下登陆华国移动彩铃平台。经过商议,下载统一设定为每首2.5元。 市场反应超出所有人预期。歌曲上线后,后台下载数据以惊人速度攀升。这不仅是优质內容与新兴渠道结合,更是在特定歷史节点文化消费需求压抑后的集中释放。 短短两周,四首歌彩铃总下载量达880万次。按每首2.5元定价,总收益2200万元。根据合同,林棣分得660万元。 当5sing財务来电確认银行卡號,告知第一笔税后款项660万元已匯出时,林棣正坐在出租屋吃5块钱牛肉麵。他平静掛掉电话继续吃麵,但握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微微发抖。 这不是激动,而是生理上对巨大数字的本能反应。这笔钱意味著真正原始资本积累,为后续计划奠定基础。 就在林棣完成財富积累时,网络上爭议进入白热化。南方媒体批评声浪未停,“俗不可耐”標籤被贴上后,更严重指控接踵而至——抄袭。 八卦周刊用整个版面刊登报导: 【独家调查!18岁天才少年竟是“音乐裁缝”,多首金曲涉嫌抄袭!】 文章採用“扒皮”手法,分析《狼爱上羊》某段旋律与不知名网络歌曲“异曲同工”,暗示《求佛》编曲借鑑某电视剧配乐。通篇“疑似”、“感觉像”等模稜两可词汇,拿不出实质证据。 但在网际网路信息闭塞、网民缺乏专业辨別能力的年代,这样报导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我就说嘛!高中生怎么可能写这么多歌!” “娱乐圈水深,肯定有团队操作!” “抄袭狗滚出音乐圈!” 类似言论在各大论坛蔓延。 即便林棣海选时自弹自唱的低像素dv视频被翻出传播,也无济於事。人们似乎更愿相信耸人听闻的阴谋论。 铺天盖地的污衊意外產生一个效果:让那些因林棣才华聚集的初始粉丝,尤其是齐南本地学生,產生强烈捍卫心理。自己亲眼见证成长的偶像被外界辱骂,这种反差激起保护欲。 他们在网上与人疯狂对骂,用稚嫩语言维护偶像,却在经验丰富网络骂战中败下阵来。 班级qq群里气氛压抑。 “气死我了!那帮人造谣!” “林棣你快出来说话!告他们!” “我们支持你!我们作证!” 林棣看著群里消息沉默很久。 拥有未来记忆的他清楚知道,这种没有实锤的抄袭指控在法律上难界定。如果下场打口水仗,只会越闹越大正中下怀。在这个信息传播初级的时代,最好应对方式是用另一件更具影响力的事件覆盖负面舆论。 第二十六章 什么牌子的塑胶袋? 他点开5sing个人主页,又看一眼班级qq群,手指在键盘停顿片刻。这个动作看似隨意,实则深思熟虑。 最终他敲下一行字,同步发到qq空间和5sing动態: “你们是什么牌子的塑胶袋,这么能装?说我抄袭?谢谢夸奖,这说明我的歌已经火到让人產生既听感了。” 没有愤怒咆哮,没有委屈辩解。只有轻飘飘带著嘲讽的反问,和逻辑清奇的“感谢”。这种回应方式在网络语言朴素的年代格外新颖犀利。 这句话像深水炸弹。 最先反应的是班级群同学。 “噗......塑胶袋?这么能装?哈哈哈哈!” “我靠,棣哥牛逼!这话太损了!” “骂人不带脏字,绝了!” 有人立刻截图发到百度贴吧。 “前线战报!林棣本人亲自回懟黑子!”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回復炸了。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神仙比喻?” “太解气了!这帮黑子就是能装!” “不行了,我要用这话回敬我吹牛逼室友!” 网络传播力量可怕。在那个依靠bbs、qq群传播信息的时代,一个有趣带劲的梗能像病毒迅速扩散。 短短几小时,“你是什么牌子的塑胶袋,这么能装?”取代所有关於“抄袭”討论,成了那年秋天第一个火遍全网的流行梗。 qq签名、论坛回帖、网吧聊天,到处都是用这句话造的句子。 “哟,你这身装备,是什么牌子的塑胶袋?” “期末考复习两天就想拿第一?你是什么牌子塑胶袋?” 一场足以毁掉新人的公关危机,被林棣用一个“梗”轻描淡写化解。大眾注意力成功转移,那些拿不出证据的媒体再想炒作“抄袭”也无人问津。 在胡南卫视《超级男声》节目组办公室,总导演李建盯著最新网络舆情报告,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报告显示林棣名字占据绝大部分篇幅。 “这个林棣......”李建喃喃自语,表情复杂摇头。他为节目拥有高话题度选手欣喜,又为年轻人不受控制作风头疼。 节目统筹袁媛轻声道:“李导,现在网络上负面声音虽然还在,但大眾注意力被塑胶袋梗转移了。除非拿出確凿证据,否则这波舆论危机算过去了。” 李建点头嘆气:“热度有了,可人不是我们的啊!天宇李总给我打过好几个电话,对林棣拒绝签约很不满意。” 袁媛沉默片刻。她深知天宇公司分量,理解李建承受压力。但作为跟进选手选拔的工作人员,她对林棣选择有不同看法。 “李导,我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哦?说说看。” “林棣现在是节目最大看点和流量来源。”袁媛推过另一份报告,“数据显示他歌曲走红后,后续赛区报名人数和质量显著提升。长椿、正洲和长砂赛区不仅报名人数创新高,还吸引音乐学院专业生和独立音乐人。” 李建翻阅报告眼睛渐亮。名单上確实出现不少亮眼名字。 “要不是东方卫视《我型我秀》分走一部分人,今年选手阵容堪称完美。” 李建猛拍大腿:“对啊!林棣这条鲶鱼把整个池子搅活了!” 他兴奋踱步:“既然他不肯签约,就不逼他。让他在台上发光发热,把节目收视率顶到天上去!节目火了还怕没有第二个林棣?” 他转身对袁媛说:“小袁,马上安排发布消息,齐南赛区总决赛定在下周六晚上八点,黄金时段全程直播!” “把所有宣传资源砸上去!让gg商自己找上门!” 当天下午,袁媛电话打到林棣手机。这次语气不同以往试探为难,带著公事公办乾脆利落,隱约有丝欣赏。 “林棣,是我袁媛。” “袁姐。” “通知你,齐南赛区总决赛时间定了。下周六晚上八点,齐南话剧院现场直播。” 林棣握手机沉默片刻。该来的终於来了。 “好的袁姐。” “好好准备,別受网络事情影响。”袁媛顿了顿语气轻鬆,“对了,你那句塑胶袋挺有意思。” 林棣微怔隨即瞭然微笑:“谢谢袁姐。” 掛掉电话,林棣走到臥室窗前望窗外渐亮霓虹。这个城市在夜幕中甦醒,他知道当下周六站在灯光璀璨舞台时,將面对真正挑战。 但此刻內心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期待。 周海死死盯著5sing后台数据,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这个头髮凌乱的年轻人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疯了…真的疯了…”他喃喃自语,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作为初创音乐网站的ceo,周海曾无数次在深夜为公司的存续发愁。投资人的钱快见底了,下一轮融资却迟迟没有著落。 就在这时,林棣出现了。 回想起那份分成协议,周海的心还在隱隱作痛。如果不是担心被酷狗、百度这些大平台抢走这个香餑餑,他绝不会签下如此苛刻的条款。 “忍一时风平浪静…”他反覆安慰自己。毕竟即便只能拿到15%的净收益,这笔生意依然有利可图。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证实了他的判断。过去两周,林棣五首歌总下载量突破1000万次。按照每首2.5元定价,总收入达2500万元。 这笔意外之財让周海既兴奋又心疼。兴奋的是公司找到了盈利模式,心疼的是大部分收益都流入了林棣口袋。 然而,真正的惊喜还在后头。 当林棣“塑胶袋”的调侃引爆网络后,第三周数据呈现爆炸式增长。新上架的四首歌加上《一万个理由》,彩铃总下载量在一周內突破5000万次! 华国移动彩铃部的技术人员不得不连夜扩容伺服器。 周海颤抖著计算收益:5000万次下载,总收入1.25亿元。移动分走50%后剩6250万元。按照协议,林棣分得1875万元;5sing获得1250万元。 “老天爷…”周海瘫在椅子上,“这哪里是唱歌,这简直是印钞机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商人的本能让他迅速冷静下来。这笔意外之財必须好好利用。 他立即召集市场部负责人:“马上联繫关係好的都市报和门户网站!我们要用林棣的成功案例好好宣传!” 周海眼中闪烁精明的光芒:“標题要足够震撼——《十八岁,他用一首歌,撬动了千万財富!》” 他特別强调:“记住,核心目的不是吹捧林棣个人,而是要展示5sing平台的价值!” 在周海亲自督导下,一场精心策划的媒体宣传迅速展开。报导著力描绘十八岁少年凭藉音乐才华实现財富自由的励志故事,特別突出5sing平台的关键作用。 这篇报导像重磅炸弹,在行业內引起巨大反响。无数怀揣音乐梦想的年轻人开始关注5sing,投资人的电话接踵而至。 周海站在办公室窗前,望著窗外车水马龙,心中百感交集。虽然大部分收益流向林棣,但只要能借著这股东风完成融资,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赚钱嘛,不寒磣。”他轻声自语,嘴角露出释然的微笑。 在胡南卫视办公室,李建看到报纸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他以为“塑胶袋”梗的热度已是极限,没想到真金白银的衝击力如此狂暴。 “这个小子…”他看著报纸標题,感觉世界观受到衝击。但很快,职业敏锐让他发现玄机。 “5sing这gg是丝毫没提彩铃?人家林棣赚钱跟你们5sing有什么关係?”李建恍然大悟,“只要有好歌有版权,这钱我们也能赚啊!” 这篇报导也像无形的手,跨越小半个华国,敲响了另一扇大门。 在帝都花纳音乐华国区总部,气氛压抑得可怕。这家国际唱片巨头正处在尷尬的十字路口。 华国区负责人陈若兰听著下属报告,脸色越来越沉。年初母公司的“瘦身计划”让整个花纳音乐陷入动盪。 “宋克那边確认了吗?”她问,声音透著疲惫。 “確认了,陈总。他已经正式离职,我们和麦田音乐的合作到此为止。” 陈若兰闭上眼,揉著发痛的太阳穴。又一个坏消息。 与“麦田音乐”的合作,曾是花纳在內地市场最成功的一步棋。可现在,隨著核心人物离开,花纳在內地原创音乐的阵地几乎被清空。 放眼望去,公司手里还剩下什么? 张惠眉、孙燕紫、郑秀闻…”天后宫”阵容依然华丽,但重心都在港台市场。內地市场,盗版猖獗如蝗灾。 更要命的是,新的“敌人”出现了——网络。 免费mp3下载像抽水机,疯狂吸乾传统唱片业的最后一滴血。 “我们和那几家网站的谈判呢?”陈若兰又问。 “卡住了。我们提出下载一首歌付费8块钱,他们觉得我们疯了。他们只肯出1毛钱,还要拿走大头分成。” “一群强盗!”陈若兰忍不住骂道。 但她心里清楚,骂也没用。这就是內地市场现状。她感到深深无力。 这时,助理递进来一份《京城娱乐信报》。 “陈总,您看一下这个。” 陈若兰不耐烦地接过来,目光隨意一扫,瞳孔猛地收缩。 《十八岁,他用一首歌,撬动了千万財富!》 她仔细看完报导,详细描述了林棣如何通过5sing在短短数周內创造惊人彩铃下载数据。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陈若兰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 许久,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猎人发现猎物时的锐利光芒。 “这个人,”她敲著报纸上林棣青涩的照片,“他没签给天宇?” “是的,陈总。他是《超级男声》选手,但一直拒绝与节目组签约公司合作。” “他所有的歌,都是通过5sing卖给彩铃的?” “是的。根据调查,5sing作为sp服务商与移动合作,林棣作品创造了惊人下载量。” “他一个人,一周的数位音乐收入,比我们公司整个內地部门一个季度利润还高?” 下属艰难点头:“而且这只是彩铃收入,不包括其他数字渠道。” 陈若兰嘴角勾起冰冷笑意。 她终於明白了问题癥结所在。 不是市场错了,也不是听眾错了。 是他们这些传统唱片公司还固守著过时商业模式。人家已经开始通过数字渠道直接变现了! 林棣不仅仅是选秀歌手,更是活生生的商业案例,关於数位音乐未来的启示。 “立即行动。”陈若兰站起身,语气果断,“第一,重新启动与移动的彩铃合作谈判,把所有经典曲目推上彩铃平台。” 她顿了顿:“第二,找到林棣。我要亲自见他。” “可是陈总,他现在热度正高,恐怕...” “那就开出他无法拒绝的条件。”陈若兰打断道,“我们要签下的不仅是歌手,更是证明数位音乐商业价值的標杆。” 她望著京城灰濛濛的天空,语气坚定:“时代在变,我们也要变。如果这就是未来方向,华纳必须走在最前面。” 第二十七章 富豪身份藏不住了 林家气氛原本也沉浸在这片安寧中。 林棣坐在旧书桌前,面前摊开数学模擬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母亲厨房忙碌声交织。 一切都像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样,平淡,寻常,仿佛可以一直这样持续到地老天荒。 “咔噠。” 防盗门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是父亲林卫国下班回来了。 “爸,回来啦。”林棣头也没抬,隨口应了一声,注意力还集中在一道立体几何题上。 厨房里的张桂芬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著几点水渍,脸上带著惯常的、略带疲惫的笑意:“老林,今天回来挺准点啊。车队没事了?正好,米饭刚燜上,炒个菜就能开饭。” 没有回应。 空气中,只有异常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慢而滯涩,像是灌满了铅,又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林棣终於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放下笔,疑惑地走到客厅。 只见林卫国站在客厅中央,那个往日里即使疲惫也会把腰板挺得笔直的身影,此刻却显得有些佝僂。他脸上没有了熟悉的、带著些许烟尘气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棣从未见过的、混杂著灰败、空洞乃至一丝荒诞的神情。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份摺叠起来的《齐南晚报》,仿佛攥著一块烧红的烙铁,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 “爸?”林棣放下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確定。 林卫国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抬起手臂,动作有些僵硬地將那份报纸重重地摔在了饭桌的玻璃檯面上。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屋的温馨。 一声脆响,像惊雷般炸开了满室的温馨。 报纸因这力道摊开,一个用加粗黑体印刷的、触目惊心的標题,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瞬间刺入林棣的眼帘…… 《18岁高中生成“千万富翁”?〈超级男声〉选手林棣彩铃分成或创天价!》 副標题更是添油加醋:“业內人士估算,其单周收益或超百万,累计收入或达千万级別!” 林棣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击中,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全身的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凉从脚底蔓延开来。 他最担忧、也最不愿让父母以这种方式知晓的事情,还是发生了。5sing为了平台造势,未经他同意就拋出了这颗“財富炸弹”,將他和他毫无准备的家庭,赤裸裸地推到了公眾视野的聚光灯下,也推到了潜在的危险面前。 “爸……妈……这个……我……”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发紧,试图解释,却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话。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震惊甚至咆哮並没有到来。 林卫国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桌上的报纸。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然后,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他顺著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无声地滑坐了下去,瘫坐在了擦得乾净却难免有些陈旧的地板上。 他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那双因常年握方向盘而布满老茧和细微裂纹的手掌里,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著。 没有嚎啕,没有怒骂,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在骤然死寂的客厅里低回,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人心头髮紧、鼻尖发酸。 这一刻,这个为家庭遮风挡雨二十载、在林棣心中永远像山一样坚实可靠的父亲,他的世界,仿佛在无声中崩塌碎裂。 “老林!” 张桂芬惊叫一声,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落在瓷砖地上。瞥见报纸上那骇人听闻的標题,她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来不及消化那个天文数字带来的衝击,也来不及思考这背后意味著什么。她几乎是踉蹌著衝出厨房,扑到丈夫身边,一把抱住他那蜷缩起来、显得异常脆弱的身体,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老林!老林你这是怎么了?你別嚇我啊!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天塌下来还有我们娘俩呢!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过不去?”她语无伦次地拍打著丈夫的后背,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落在林卫国灰扑扑的工装外套上。 林棣彻底慌了神。 他看著父亲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般蜷缩在地,看著母亲抱著父亲无助哭泣,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巨大的愧疚感將他淹没。他自詡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可以冷静布局未来,却唯独算漏了这最亲近的人的感受。 “爸!妈!你们听我说!事情不是报纸上写的那么夸张!”林棣衝到父母身边蹲下,语速飞快,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钱...是赚了些,但根本没有一千万那么多!那是他们瞎写的!是5sing网站为了宣传自己!我...我本来想等《超级男声》比赛结束,所有事情都定下来了,再慢慢跟你们说的...” 他一股脑地倒出前因后果,从如何偶然將歌曲上传到5sing,到网站怎么和移动梦网合作,再到复杂的分成模式...他试图用这些对父母而言陌生的商业逻辑,来冲淡那个“千万富翁”头衔带来的衝击。 可是,林卫国依旧將头埋在手心,一声不吭。 林棣的解释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无力的沉默。他颓然地蹲在原地,看著父亲颤抖的背影,猛然意识到,父亲的崩溃,或许並不仅仅源於这笔突然曝光的巨额財富。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卫国剧烈耸动的肩膀终於慢慢平復。 他抬起头,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跡的脸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显得狼狈而憔瘁。他的眼睛红肿,目光涣散地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印著“家和万事兴”的装饰画上。 他用一种近乎虚脱的、沙哑到几乎只剩下气声的音量,轻轻吐出了那句话。 “我......我失业了。” “厂子......把我......优化下来了。”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林棣的大脑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反覆迴响著那几个字。在机械厂工作了二十多年,技术嫻熟,年年被评为“工厂优秀標兵”的父亲,下岗了? 母亲张桂芬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表现出惊愕,只是怔怔地看著丈夫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侧脸,眼泪再次无声涌出。 她伸出手,轻轻地將丈夫那颗低垂的头颅揽进自己怀里,像安抚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语调却异样地温柔,“我早就猜到了,老林。” 林卫国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霍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难以置信。 张桂芬用手掌一遍遍抚摸著丈夫的头髮,一字一句轻轻地说: “你从上个月16號开始,早上出门的时间就晚了快半个钟头。说是厂子调整了班,我信了。” “你抽了十几年的『大前门』,说换就换,偷偷改抽四块五的『哈德门』。我说换换口味也好,我也信了。” “你吃完晚饭,不再看《齐南新闻》,非要一个人下楼去『遛弯』,一遛就是一两个钟头。每次回来,身上都带著河边公园的土腥味儿,还有......散不掉的烟味。” “还有你那身工装,领子都洗得发白了,以前每天都穿。可这快一个月了,它就一直掛在衣柜最里头,你再也没碰过......” 张桂芬说著说著,声音开始颤抖,泣不成声。 “老林啊......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你抬抬手我就知道你要干啥......我啥看不出来?我就是......不敢问啊......我怕我一问,你心里头那点强撑著的劲儿,就全塌了......” 林卫国呆呆地听著,眼睛越睁越大,里面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痛楚取代。他看著妻子泪流满面却写满了心疼的脸,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 他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顺著他黝黑脸庞上的皱纹流淌。 这一刻,林棣终於彻底明白了。 父亲的崩溃,並非源於儿子突然拥有的財富。而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突遭失业打击,失去稳定经济来源的惶恐与自我价值感的崩塌,与他眼中还未成年的儿子一夜之间成为“千万富翁”的惊人事实,这两股力量猛烈碰撞所引发的巨大心理海啸。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更深重的愧疚感淹没了林棣。他一直以为自己运筹帷幄,却忽略了身边最亲近之人细腻的情感世界。 他走上前,在父母身后蹲下,伸出双臂,有些笨拙却又坚定地將两个都在颤抖的身体一起环抱住。 “爸,妈,对不起。”他的声音带著哽咽,“是我想得不周到。我不该想著等万事俱备再告诉你们,什么事都应该先跟你们商量的。” “爸,你別难受。下岗就下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林棣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他轻轻拍著父亲的后背,“我现在能挣钱了,而且不是小钱!我养你们!我能养得起!咱们家的天,塌不下来!” 这个笨拙却真诚的拥抱,这句带著少年意气却无比篤定的承诺,像一股暖流,暂时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 许久,林卫国轻轻推开了妻子的怀抱。他在张桂芬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摸出那包廉价的“哈德门”,点燃,猛地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脸上那种崩溃式的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凝重。 他看著站在面前的儿子,眼神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父亲本能升起的忧虑。 “小棣,”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沉稳,“你这事,我和你妈......缓过劲来想想,心里头是为你高兴的。这是你的本事,爸脸上有光。” 他弹了弹菸灰:“你瞒著我们,爸不怪你。这钱是你凭才华挣来的,怎么处理该由你做主。你爸我没怂到要吸儿子血的地步。就算下岗,我这身力气和手艺还在,养活你妈没问题!”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今天爸要说的不是这个!是你一下子有这么多钱,还被报纸捅了出去!这他妈不是好事,是悬在全家头顶的刀!” “老话讲,財不露白!你现在就是明晃晃的肥肉!多少饿狼盯著?” 林卫国的话像冰冷锥子,扎进林棣和张桂芬心里。 “你想想,才几天?就因为你上电视唱歌,原来住的地方不得安生,逼得我们偷偷搬家!那才有点名气!现在呢?现在是一千万!” 他猛吸一口烟:“你看看新闻!前两年演员吴若甫在帝都被绑架!要两百万赎金!” “还有女演员岳红,在小区被人拿刀顶脖子抢钱!” “香港刘嘉陵被绑拍照片!” 每说一个例子,张桂芬脸色就白一分。林棣的心沉下去。这些曾经觉得遥远的社会案件,此刻具有了冰冷的真实质感。 那些被绑架抢劫的都是成名已久、有保鏢的明星。而他自己只是个需要独自上下学的高中生! 在鋌而走险的人眼中,他就是移动的、毫无反抗能力的“金矿”! “不行!绝对不行!”林卫国猛摁灭菸头,“这事不能就这么放著!必须想办法!” 林棣看著父母恐慌担忧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任何安慰都苍白,必须拿出能让父母安心的解决方案。 父亲坦承的失业,意外给了他完美切入点。 “爸,妈,你们先別急,听我说。”林棣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点孩子气的依赖,却又条理清晰,“爸,你刚才说......下岗了?正好,我这儿有个特別缺人的地方,感觉非你不可。” 林卫国一愣,下意识地用上了父子间惯常的语气:“啥地方?你小子还能给我安排活干?” “嗯。”林棣点头,语气认真起来,“你来帮我......当老板。” “我给你当老板?”林卫国更糊涂了。 “我的意思是,”林棣清晰解释,“用你的名字,去註册一家公司。” “公司?”林卫国和张桂芬异口同声,脸上惊愕茫然。 “嗯!”林棣用力点头,他往前凑了凑,语气不再是公事公办的阐述,而带上了一种孩子求援式的急切和真诚。“爸,妈,我现在真的需要你们,特別是我爸来帮我。外面那么乱,我又还是个学生,这么多钱放我名下,我……我心里害怕。” 他先坦承了自己的恐惧,然后才看向父亲,眼神里带著全然的依赖:“爸,正好,你来当咱们家的主心骨,你来当老板。” “我给你当老板?”林卫国更糊涂了,但语气里少了几分牴触。 “不是你给我当,是你来当!”林棣纠正道,语气有点像小时候求爸爸帮他修玩具车那样,“是用你的名字,去註册一个公司,你来做法人,当总经理。以后所有赚的钱,都从公司走。这样外面的人就知道,钱是咱家『林卫国公司』的,不是我一个半大小子的。爸,有你这块招牌在前面挡著,那些坏人才不敢轻易打我主意,我才能安心上学啊。这个家,得有你撑著才行!” 他看到父亲眼神微动,知道说到了心坎上,才继续用分享秘密般的口吻小声说: “而且爸,这事儿非你不可。你想想,那些合同、帐目,交给外人我能放心吗?只有交给你,我这心里才踏实。公司以后就管著我写歌的版权,这些歌就像会下金蛋的母鸡,比一次性拿到的钱还重要,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交给我亲爹管,我还能信谁?” 林卫国听得怔住,手里烟忘了抽。 他不太懂什么“防火墙”、什么“版权运营”,但他听懂了“安全”,听懂了“法人代表”,听懂了“你的事业”。 儿子这一番条理分明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因失业而陷入的黑暗。这办法,確实比把钱直接塞到儿子口袋里要稳妥得多!更重要的是,这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全新角色,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这不再是施捨,而是託付。 “我...我来当法人?开公司?管版权?”林卫国还是有点不敢置信,“我一个大老粗,哪懂这些?万一搞砸了可咋办?” “不会可以学,爸。”林棣的语气里充满了信任,“你在机械厂二十多年,安全记录全市拔尖,这说明你心细、稳重、有责任心。管一个刚起步的文化公司,处理合同,管好帐目,底层的道理是相通的。具体的我们可以一起学,还能请专业的会计、律师来帮忙。” 他看著父亲的眼睛,郑重地说:“你是咱们家的顶樑柱,也是我最信得过的人。这个位置,非你不可。有你把著方向,我心里才踏实。” 林卫国沉默了下来,下意识地摸了摸烟盒,发现已经空了。他粗糙的手指搓了搓,脸上交织著挣扎、犹豫、对未知的恐惧,以及被儿子的信任点燃的一簇微弱的火苗。 最终,对儿子的爱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战胜了迟疑和怯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儿子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妻子眼中燃起的希望。 张桂芬用力地点著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异常坚定:“老林,儿子说得在理!这事儿听著靠谱!这个老板,你来当!” “好!”林卫国猛地一拍大腿,“就按你说的办!这个老板,老子当了!” 说干就干,林家三口展现了惊人的行动力。隨后的几天,他们跑遍了齐南市相关部门。林卫国拿著户口本、身份证和下岗证明,在林棣的指引下,顺利办妥了所有手续。 当印著国徽和鲜红印章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拿到手时,林卫国的手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他小心地抚摸著铜版纸面,看著上面清晰印著的: 企业名称:齐南回声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林卫国 他的眼眶再次湿润了,但这一次,充盈著的是激动、责任和重获新生的复杂情感。 然而,公司虽然成立了,林卫国和张桂芬心里那块关於儿子安全的大石头,只落下了一半。 公司註册完成后的第二天晚上,林卫国再次把林棣叫到客厅。这位新晋的“林总”表情严肃,不容商量。 “小棣,公司的事算是迈出了第一步。但还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办,没得商量。” “什么事,爸?”林棣看著父亲凝重的脸色,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从明天开始,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单独行动了。”张桂芬抢著说,“我们托人打听了,市里有家『威盾』安保公司,说是正规可靠。已经约好明天一早去面谈,得儘快把保护方案定下来。” 林棣心里嘆了口气,感到一种束缚感和本能的抗拒。“爸,妈,是不是再考虑一下?雇保鏢是不是太夸张了?我平时自己多注意点...” “什么叫夸张!”林卫国眼睛一瞪,声若洪钟,“现在是什么情况?报纸上把你和那『一千万』都捅到全省全国了!你现在就是黑夜里的探照灯!那些亡命之徒会跟你讲道理?你是我林卫国的独苗,是全家的希望!我不能让你冒一丁点风险!” 看著父母眼中混合著恐惧、关爱和不容置疑的坚决,林棣知道,任何理性的分析在此刻都是苍白的。这是父母基於最原始的爱所做出的决定,他只能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好,听你们的。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林棣在父母的陪同下,来到了位於市郊工业园区的“齐南威盾安保服务有限公司”。 公司门脸並不张扬,灰色的墙体,黑色的金属大门,透著一股低调冷硬的气质。他们刚报上名字,前台便客气地將他们引向一间办公室:“周总交代过了,林先生一家到了直接请进去就行。”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个身材敦实、留著利落短髮的中年男人已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他先没看林棣,而是目光直接落在林卫国身上,锐利的眼神里透出几分熟稔,笑著迎上来,拳头不轻不重地在林卫国肩头捶了一下。 “老林!多少年没见了,一接到你电话,我就把上午的別的安排都推了。” 林卫国原本紧绷的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容:“这是我儿子,林棣,还有孩子他妈。” 周坤摆手,热情地请他们到会客沙发坐下,亲自倒上茶水,“嫂子,別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他的目光最后才落到林棣身上,带著长辈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讚赏,“小子,不错啊,给你爹长脸!不过这下,也把你爹嚇够呛吧?” 寒暄过后,周坤神色认真起来:“电话里说不清楚,老林,你再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怕到什么程度?” 林卫国嘆了口气,將报纸报导、家里的担忧和自己的失业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周坤听得非常专注,眉头微微锁著。 听完,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才开口,语气不再是刚才的寒暄,带著一种基於专业的沉稳: “老林,嫂子,咱们关起门来说自家话。按我这边专业的评估,小棣现在这情况,风险等级確实顶到最高了。这不是危言耸听,钱和名头太响,他又是个半大孩子,在有些人眼里,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他看向林卫国,语气加重:“所以,你要是信我,就別想著隨便找个司机或者保鏢糊弄事。那不够!我的建议,是配一个五人小组。” “五个人?”张桂芬忍不住低呼,“那不成……成国宝了?也太扎眼了!” “嫂子,你听我解释,”周坤身体前倾,耐心地用手比划著名,“不是你想的那样五个大汉前呼后拥。我们讲的是『明暗结合』。” “只有一个兄弟在明处,给小棣当司机兼跟班,对外就说是家里亲戚来帮忙的,不引人注意。另外两个人在暗处,开个普通车,在你们要去的地方附近守著,清理可能的风险。真有事,他们一分钟內就能衝到跟前。” “还有两个是轮换和负责查信息的,確保二十四小时不断档。”他总结道,“说白了,就是要让小棣看著跟平常没啥两样,但暗地里,我们给他织了一张安全网。你看电视剧上打仗,不也讲究个明哨暗哨、纵深防御吗?就是这个道理。” 这番深入浅出的解释,让林卫国紧绷的身体明显鬆弛了一些。他和张桂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专业,而且信得过。 林棣清楚地看到了父母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向周坤,语气带著对长辈的尊重:“周叔叔,就按您说的方案办。麻烦您了。” 当他办完手续,坐上由那位“明处”的安保驾驶的黑色帕萨特时,他下意识摇下车窗回头望了一眼。 周坤正用力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声音隱约传来:“……放心吧老林,你儿子就是我儿子,在我这儿,出不了岔子!”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夏日阳光明晃晃地照著,行人匆匆,车辆穿梭。那个林棣生活了十几年的世界看上去什么都没变。 第二十九章 决定省赛也上星! 与此同时,胡南卫视《超级男声》节目组核心办公区,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这儿跟李天泽那边的冰冷绝望截然不同,空气里混著烟味、咖啡味和一股熬夜熬出来的亢奋劲儿。 白板上写满了赛制、选手名单和宣传点,地上散著各种文件。总导演李建站在最大的白板前,眼里全是血丝,却冒著赌徒似的、近乎疯狂的光。 “上星!我的意见是,四个赛区的总决赛,全给他妈的上星直播!” 李建声音不高,但带著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敲键盘的停了手,端咖啡进来的实习生僵在门口。 上星直播?在2004年,尤其是对一档还在摸索阶段、只是省內有点热度的选秀来说,这简直是疯了,跟自杀没区別。 那时候,省级卫视的全国影响力还没起来,综艺基本都是录播,方便后期剪,控制节奏,避免播出事故。直播?意味著所有意外——选手唱劈了、评委说错话、设备出问题、主持人嘴瓢——全都会毫无保留地摊在全国观眾眼皮子底下。 风险太大,大到正常领导绝不会点头。 通常只有特大新闻或者极其成熟、观眾基础稳如老狗的晚会才敢玩卫星直播。把宝压在一个地方选秀的分赛区决赛上?这简直是拿胡南卫视的前途开玩笑! “李导,这……这太悬了吧!”一个管gg的副导演先反应过来,脸都白了,声音发颤,“一旦上星,面对的是全国观眾,眾口难调,万一……万一收视砸了,口碑崩了,台里投的钱打水漂不说,今年的gg商非得跑了不可!这责任我们担不起啊!” “责任?我他妈担著!”李建“嘭”一拍桌子,菸灰缸都跳了一下,“守成是没风险,但也意味著永远当缩头乌龟!看看现在什么形势?东方卫视的《我型我秀》摩拳擦掌,央视的青歌赛老掉牙但底子厚!我们不玩点狠的,不出奇制胜,凭什么杀出一条血路?凭什么让全国老百姓记住咱胡南卫视?” 他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屋里每一张惊愕、担忧或兴奋的脸。他有这底气,是因为上星计划欧阳台长早就拍板了,他不过是替台长把最终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吼出来。 “风险背后是啥?是天大的机会!” 李建嗓门猛地拔高,拿起遥控器打开投影,一份来自移动数据部门的加密文件图表打在幕布上,“你们以为我李建是脑子一热吗?看看!看看林棣带来的是什么!” 图表上,那条代表彩铃下载量的曲线,几乎是九十度直角往上飆! 《有没有人告诉你》这首歌,总下载量在一个多星期里,累计破了二百万次!那时候彩铃一般卖2到3块,按2块5算,这就是近五百万的真金白银! 在2004年,一档热门节目里一个黄金时段的gg,也就几十万到百万级別,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去拉客户。林棣这一首歌,光在山腖省一个地方,带来的彩铃分成,就可能顶gg部吭哧吭哧谈下来的好几个大单! 这笔横財,来得又快又暴利,像一剂强心针,直接扎进了胡南卫视高层的血管里。 台里领导连夜开会,算盘打得噼啪响:要是只把齐南总决赛放在市台播,这钱赚得还是有限;可一旦节目上星,覆盖全国,哪怕只再出一个“林棣”,再爆一首热歌,那收益得翻多少倍?这比看gg商脸色、低三下四拉赞助,不爽多了?虽然全国总决赛肯定上星,但分赛区提前上星,对胡南卫视来说,怎么都是血赚。 幕布上的数字像有魔力,吸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刚才还嚷嚷冒险的副导演张了张嘴,没声了,下意识舔舔嘴唇,眼神里的反对变成了对那串数字的渴望。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接著是嗡嗡的议论声,每个人脸上都泛起兴奋的红光。 “这,还只是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李建的手指重重戳在幕布上,恨不得戳个洞,“要是咱们的节目上了星,覆盖全国!要是林棣,或者下一个『林棣』,在全国观眾面前唱出下一首爆款!这数字得翻多少倍?五倍?十倍?你们自己算!” 他不需要答案,他自己眼里已经全是贪婪和憧憬。这不止是收视率,这是一条前所未有的、把节目影响力直接换成钱的黄金路!是电视和移动通讯一次破天荒的勾搭。 “还有!”李建嗓门又提了起来,把大家拉回来,“现在的观眾,早就不满足於只当看客了!评委说好就好,说差就差?那老掉牙的模式该进博物馆了!” 他转身,拿起粗白板笔,在白板上狠狠写下几个词:真人秀、养成感、简讯投票! “从齐南赛区总决赛开始,赛制全面升级!评委?他们的专业意见就当个参考!真正决定谁走谁留的,是观眾!是千千万万拿著手机的老百姓!”李建用力敲著“简讯投票”四个字,“每一票,一毛钱!每一票,都是真金白银的支持和参与感!” “镜头得深入后台,拍下选手的紧张、流汗、哥们义气甚至吵架!让观眾看著他们喜欢的选手怎么一步步成长,怎么为梦想拼!这种『养成』的感觉,会让观眾投入真感情!他们自己用简讯投出来的偶像,会拼命去支持、去维护!这力量,比什么gg、什么宣传都狠,都长久!” “华国移动给咱们提供全程技术支持和结算通道!这不再是一档电视节目,这是一台庞大的、精密运行的赚钱机器!是咱们胡南卫视將来飞黄腾达的发动机!” 办公室里死寂,只有李建激动的声音还在绕樑,还有窗外的城市噪音。所有人都被这疯狂庞大的计划震住了。他们看著白板上那些潦草却有力的词,看著李建那张激动得冒油却异常坚定的脸,好像真看到了一个由简讯票数、彩铃下载、粉丝疯狂和资本巨浪掀起的娱乐新时代,正在眼前拉开大幕。 而这场风暴的源头,那个在不知不觉中撬动了槓桿的支点——林棣,此刻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盘大棋里,最亮眼、也最由不得自己的那颗棋子。 就在大伙儿亢奋劲儿稍缓的时候,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执行编导老白探进头,脸上表情想笑又憋著,有点怪。 “李导,刚接到电话……那个,天宇的李天泽李总,好像……给放出来了。” 李建正沉浸在蓝图里,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知道了。让他先歇著,安抚一下,別再来添乱就行。” 老白缩回头,轻轻带上门。门外小会议室,几个核心编导和策划正凑在一起吃盒饭。 “真出来了?嘖嘖,拘留所七日游,体验生活啊这是。”一个年轻编导坏笑。 “可不嘛,听说咱们李导接到欧阳台长电话,嗯啊了几句,回头就把咱们薅过来开会,再也不提让天宇主导选手经纪那茬了。”另一个老策划压低声音,“要我说,李天泽那货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仗著有点关係就想来摘桃子?也不看看现在啥形势!差点让他坏了菜!” 老白坐下扒了口饭,含糊道:“行了,少说两句。台里有台里的考虑。不过他这么一闹,也好,起码短时间內,没人再敢对李导指手画脚了。咱们吶,跟著李导,把这盘大棋下好才是正事。” “没错没错,还是白哥明白。吃饭吃饭,晚上还得熬夜改方案呢……” 门里,是决定节目命运的战略会;门外,是关於合作方老总的几句閒磕牙。 第三十章 李天泽的疯狂 而远在齐南的李天泽,正独自咽著屈辱、不甘和被边缘化的苦果,他的人生和这档要爆火的节目,眼看是越走越远了。胡南卫视这艘大船,在各路势力的捣鼓下,已经拉响汽笛,朝著那片满是机会和风险的深水区,开足马力冲了过去。 李天泽站在路边,夏天的热风卷著土吹过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凉,屈辱感挥之不去。 领导让他“速回长砂待命”,听著像关心,实则就是道驱逐令,要把他从这个即將爆炸的风口踢开,让他彻底靠边站。 不!我偏不回去! 一股邪火从李天泽心底拱起来。 回去?回去等於认输,等於坐实了自己“废物”的標籤,意味著他永远別想在这个项目里说上话,等著成圈內笑话吧。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切的倒霉,都怪那个叫林棣的小逼崽子! 要不是他,自己会来齐南?会倒这血霉? 一想到“林棣”这名字,李天泽就恨得牙根痒痒,好像那是他所有倒霉事的诅咒符號。 他得將功补过!他必须把林棣这块最硬的骨头啃下来! 只要签下林棣,眼前所有的麻烦都能解决,丟的脸和地位,都能加倍挣回来! 带著这股执念,李天泽非但没走,反而像条受伤的疯狗,在齐南市暗中活动起来。 他动用所有能想到的关係,像梳头髮一样,一点点搜刮关於林棣的信息。 终於,一个名字浮出水面:袁媛,胡南卫视《超级男声》在齐南赛区的现场执行导演。 李天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立刻拨通袁媛电话,口气带著居高临下、不容商量的命令味。在他那套等级观念里,天宇属於胡南卫视广电集团,他是天宇ceo,级別比袁媛这种地方现场导演高到不知哪里去了,使唤她是天经地义。 “袁导吗?我天宇李天泽。把林棣联繫方式发我,现在,马上!” 电话那头袁媛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口气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冷淡:“李总?不好意思,选手个人信息是保密的,不能隨便给。” 李天泽火“噌”就上来了:“保密?对我保密?我是天宇ceo!签选手是我的核心工作!你耽误了事负得起责吗?” 袁媛声音还是平静,但透著股韧劲:“李总,我工作是確保节目顺利进行。联繫选手有固定流程,您要接触林棣,请走台里正规渠道协调,或者等节目录完……”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李天泽粗暴打断,话里带著威胁,“袁媛!我以天宇ceo身份要求你配合工作!你是不是不想在台里混了?” 他以为凭级別压人,袁媛肯定服软。 谁知,袁媛根本不吃这套。 她清楚,自己是节目製作口的人,李天泽是公司运营口的人,虽有交集,但各管一摊。李天泽手没那么长,动不了她。 她冷淡回敬:“李总,没別的事我先掛了,现场彩排忙著呢。” 听著忙音,李天泽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他感觉ceo的权威受到了赤裸裸的挑衅。 愤怒和焦躁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他像困兽一样在酒店房间转圈,突然,想到一个人。 欧阳台长的秘书,小陈。他跟小陈私交不错,以前没少通过她打听消息、行方便。欧阳台长忙,很多事秘书就是关键环节。 一个冒险念头冒出来。 他再次拿起手机,拨通小陈私人號码。接通后,他没直接提要求,而是先套近乎、倒苦水,把自己在齐南的“遭遇”和“委屈”添油加醋说一遍,强调自己为公司利益如何拼死拼活,现在却被个现场导演刁难,连活都没法干。 “……小陈,哥现在真难啊!欧阳台长让我必须拿下林棣,可现在连人都联繫不上!袁媛根本不配合,这不是耽误台里大事吗?你就帮哥个小忙,用台办名义,给袁媛打个电话,就说工作需要,让她把林棣紧急联繫方式报过来备案。这点小事,惊动不了台长,也能解我燃眉之急。事后哥一定重谢!” 电话那头小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掂量。最后,可能是看在往日交情和“重谢”份上,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李天泽手机响了,是小陈用台办座机打来的,很简单:“李总,號码发你了。下不为例。” 看著屏幕上那串陌生號码,李天泽心狂跳起来,眼里冒光。 他像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终於看到水,迫不及待按了拨號键。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个年轻、有点清冷的声音:“喂,哪位?” 李天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有力:“是林棣吧?我是天宇公司ceo李天泽。”他特意省掉“胡南卫视旗下”,想营造更高层次的压迫感。 林棣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才淡淡回:“哦,李总。有事?” 这平静口气让李天泽意外,他预想的惊讶、惶恐甚至受宠若惊都没出现。 他压下不爽,用施捨般的口气说:“林棣,我亲自打给你,是看到你潜力巨大。签约的事,我们可以认真再谈谈。这对你,是不可错过的机会……” 他开始滔滔不绝重复画饼那套,什么顶级资源、全国平台、未来巨星…… 可他骨子里的傲慢,那种“我签你是给你脸”的味儿,藏都藏不住。 电话那头,林棣本来还想听听啥情况,毕竟对方是合作方老总。但李天泽这高高在上的態度,让他立刻想起袁媛之前偷偷发的简讯:“小心李天泽,这人很討厌,非逼我给他你號码,我没给。”结合现在这口气,林棣心里门清,也泛起噁心。 “李总,”林棣打断李天泽的“施恩”演讲,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丝冷意,“签约,我態度早说清楚了。要没事,我这边还得准备比赛……” 李天泽一愣,没想到对方拒绝得这么干脆,连谈都不谈。 他急了,口气加重:“林棣!你別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混出头?没我们天宇,没胡南卫视,你屁都不是!信不信我……” “李总,”林棣声音彻底冷下来,“请您自重……” 说完,没等李天泽反应,电话里传来“嘟嘟”忙音。 李天泽不敢相信地听著,再打过去,已经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他被拉黑了! “操!”李天泽把手机狠狠摔在酒店厚地毯上,发出闷响。 他像头被激怒的公牛,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耻辱!奇耻大辱!一个十八岁高中生,敢掛他电话,还拉黑他! 愤怒和报復的火在心里烧。软的硬的,电话沟通,全没用。好,很好!林棣,你自找的! 接下来几天,李天泽彻底豁出去了。他不再打电话,改用最笨的办法,蹲守。 他查到林棣在齐南市第一中学,每天放学时,就开著租来的车,混在接孩子家长堆里,死盯著校门,想堵住林棣。 可现实又给了他一大嘴巴子。 第一中学放学时人山人海,穿同样校服的学生像开闸洪水涌出来,瞬间把街塞满。 他瞪大眼在人群里找,一次次错过。有时好像看到相似背影,挤过去,人早没了。 他想靠近校门,被尽责保安拦下盘问。几天下来,除了一身臭汗和满腔烦躁,毛都没捞著。 就在他快绝望时,一个消息像闪电劈中他。 一周后周六晚上,《超级男声》齐南赛区总决赛,在齐南话剧院办! 李天泽站在嘈杂街头,看著远处话剧院门口开始聚集的人,一个冰冷恶毒的念头,像毒蛇从心底钻出来。 堵不到你是吧?躲著我是吧?拉黑我是吧? 好,很好。 总决赛是吧? 我们,总决赛见。 他倒要看看,在那个万眾瞩目的台上,这小逼崽子还能不能这么狂! 一个完整、报復性的计划,在他脑子里清晰起来。他放弃蹲守,开始为总决赛那天,精心准备“大礼”。 第三十一章 终见林棣 夜像巨大黑布盖上齐南市。 但老城中心的齐南话剧院,成了今晚全市唯一燃烧的地方。不到晚上六点,话剧院门前小广场和连著几条街,早被人潮声浪吞没。 这景象在几年后网际网路才常提,但在2004年中国线下,极其罕见。 流量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海。 黄牛像嗅到血的鯊鱼,在人群里钻,挥著原本几十块的门票,嘶吼“五百一张!最后几张!”,价翻十倍不止,还有狂热粉丝抢著买,好像抢到的是通往梦想的门票。 粉丝自发组的应援团,占了广场好位置。他们大多年轻,脸上是兴奋和虔诚。手里灯牌粗糙,灯泡接触不良乱闪,但手写字样清楚,带著滚烫感情: “林棣,齐南之光!” “棣行天下,所向披靡!” 甚至有人把那个火遍全网的梗做成醒目牌子: “林棣牌塑胶袋,宇宙最能装!” 惹得周围人看、拍照,发出心领神会的笑。 空气里是青春、躁动和一股没被商业完全驯化的原始狂热。 胡南卫视现场执行总导演袁媛,拿对讲机,穿梭后台和入口,额头细汗,嗓子有点哑。 “保安!保安队长!a口全堵死了!支援!再调一队人!” “李导!李导!听到回话!现场人失控了!话剧院里超负荷,外面至少两三千人进不来!消防通道快堵了!风险太大!” 不远处转播车临时指挥中心,李建透过监视器看外面黑压压挥萤光棒灯牌的人海,不但不焦虑,嘴角反而压不住上扬,露出贪婪满足的笑。这喧囂人潮,这失控场面,在他眼里就是最高讚美,是收视率保证。 “堵?堵就对了!”李建对著对讲机,声音洪亮,带著掌控一切的兴奋,“告诉所有机位,一號、三號、五號,还有游动的,全给我推上去!拍外面!拍这些粉丝!我要特写,全景,拍他们脸上那狂样!把这些画面,全切进直播信號!让全国看电视的观眾都看看,都感受一下,咱《超级男声》多热!这是啥?这是民意!是市场!” 他太懂怎么利用和放大这种情绪了。对电视前还没被完全开发的观眾,这种疯狂现场就是最强催化剂,能瞬间点燃好奇、代入感和参与欲。 而此时,风暴真正核心林棣,背著他那把旧吉他,在一个戴工作证、神情警惕的工作人员带领下,从话剧院后门一个隱蔽、堆杂物的小通道悄悄溜进来。 他穿普通黑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戴口罩,低头混在几个搬音响设备的工作人员里,快步走。 即便这样,当他穿过昏暗嘈杂后台,走向指定休息室时,那股从前台观眾席穿透墙壁隱约渗进来的、像海啸的声浪,还是让他心跳加快,手心冒汗。 那声音里,是成千上万陌生人的期待、喊叫,清楚跳著一个名字——他的名字。 这和他一个多月前,还是个默默无闻、在教室刷题的高三生的生活,形成了荒诞又剧烈的反差。 工作人员在一个掛“1號休息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態度恭敬,甚至带点小心翼翼:“林老师,您在这儿休息,调整状態。有任何需要,隨时按铃叫我们。” 林棣点头,低声道谢,推门。 房间不大,摆设简单,就一张孤零零沙发,一个带镜化妆檯,灯有点暗。和外面走廊人来人往、对讲机噪音催促的混乱比,这儿显得太安静,甚至有点……隔绝。 他放下吉他箱,心里掠过疑问。按之前比赛和了解流程,所有选手该集中在大公共休息区,由导演组统一管、化妆、候场,方便调度和营造赛前气氛。这间单独、僻静休息室,是节目组特殊照顾?还是…… 他没来得及细想,门被人从外面毫无徵兆推开了。 进来的人,西装革履,头髮梳得溜光,脸上掛商业精英特有、標准化、像精密算过的笑。 这笑想装亲和,却藏不住眼底评估货物般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李天泽。天宇公司负责人,那个在电话里、各种场合,“骚扰”他快一月的男人。现在真人出现,把这一个多月的远程压力,变成了眼前这堵穿阿玛尼西装、挺有压迫感的肉墙。 “林棣,总算见面了。我是天宇集团ceo李天泽。”李天泽自来熟地反手关上门,动作流畅自然,好像他才是这小屋理所当然的主人,不是闯入者。 那身贵西装,和休息室简陋摆设、墙上剥落墙皮对比鲜明,无声强调资本和个体、规矩和自由之间正拉开的鸿沟。 林棣靠沙发里,连坐姿都没变,只抬眼皮,淡漠瞥他一眼,声音没任何情绪,像看个无关紧要路人甲。 “李总真是鍥而不捨,辛苦了。” 这话听不出讽刺,也听不出客气,像纯粹陈述事实,这平静反而透著股千里之外的疏离。 “哈哈,为你这种天才,再辛苦也值。”李天泽发出爽朗笑,但这笑像按播放键的录音,准却没温度。他大喇喇坐林棣对面椅子上,身体刻意前倾,摆出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架势。 这架势是他在无数商业谈判里练过无数遍的,想快速拉近距离,瓦解对方心理防线。 “林棣啊,我知道你聪明,咱也別绕弯子。你对我们天宇,或者说,对胡南卫视,是不是有啥误会?” 他故意把“胡南卫视”和“天宇”绑一块,想借平台巨大光环,加重自己筹码分量。 林棣没说话,只静静看他,那双过於清澈冷静的眼睛,像能穿透所有精心包装的话,直看到核心算计。 他像在欣赏一出早知结局、有点蹩脚的独角戏,李天泽是台上卖力演却引不起共鸣的唯一演员。 李天泽好像没因沉默泄气,反而把声音压更低,带著过来人分享“宝贵经验”的诚恳。 “我知道你心气高,觉得自己才华能摆平一切。但这圈子,水深著呢。”他微微摇头,做沉重表情,“没个大公司在后面撑著,你走不远。宣传要钱,打榜要钱,处理负面要钱……这些,单打独斗咋行?” 这套说辞,几乎是当时所有想签潜力新人经纪公司的標准话术,製造焦虑,显自己不可或缺。 “我不想签约。”林棣终於开口,简单直接,像把锋利冰冷手术刀,瞬间剖开所有虚偽客套和层层铺垫,扎向问题核心。 李天泽脸上標准化笑不易察觉僵了下,但立刻恢復,肌肉控制完美。他好像早料到这答案,或者说早准备好应对各种拒绝的方案。 “別急著拒。”他竖一根食指,动作带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今天来,是带著最大诚意。”他紧盯著林棣,想从那张年轻过分的脸上抓一丝动摇,“只要你现在点头,今晚齐南赛区这冠军,就是你的。板上钉钉。” 他顿了下,看林棣表情,又意味深长补了句,声音充满暗示:“评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对我,就一个电话的事。” 这已是赤裸裸交易。用个內定、看似闪亮的冠军头衔,换一份可能绑死未来所有可能性的长期“卖身契”。在那选秀刚起、规则还在摸、暗箱操作传闻不断的年代,不是不可想像。资本力量正试探性伸触角,想把这股由民意和才华点燃的野火,纳入可控商业轨道。 林棣听了,忽然笑。笑很淡,甚至有点冷,像冬天云层透出的微光,不带暖意。 “哦?”他反问,语气平静无波,却带奇异穿透力,“难道我不签,这冠军就不是我的了?” 一句话,像根尖细却无比韧的针,精准扎破李天泽努力营造的、充满诱惑的气球。它直接跳过“交易合不合理”层面,转去质疑“交易东西”本身存不存在。这思维方式,完全超脱普通十八岁少年认知,更像深諳游戏规则、对自身价值有绝对自信的操盘手。 李天泽脸色瞬间难看。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商场无往不利的谈判技巧和施压手段,在这沉静可怕的高中生面前,完全没用。对方思维逻辑,根本不在他预设的任何轨道上。他不跟你爭条件好坏,他直接质疑你设条件、做交易的资格和能力。 “你……你挺自信,好事。”李天泽强行拉回话题,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僵硬,暴露內心挫败。“但冠军只是开始。冠军之后呢?你人气能维持多久?一月?三月?没我们胡南卫视资源持续曝光,观眾很快忘掉你。” 他再次祭出“平台资源”和“遗忘周期”两法宝,是传统娱乐业规训新人、强调依附关係最常用武器。 接著,他拋出准备已久、自以为的重磅炸弹:“你之前不是提过,想成立个人工作室吗?”他刻意停顿,加强效果,“这要求,我帮你向台领导申请了。他们开头都骂我疯了,说没见过没出道艺人提这要求。但我顶压力,据理力爭,帮你爭取下来了!” 他死盯林棣眼睛,想从里面看到预料中惊喜或鬆动。“台里经过几轮討论,原则上,同意这方案。咱可以开先例,让你成天宇旗下,第一个有个人工作室的艺人!这诚意,够不够?” 在当时行业环境下,这確是破天荒让步,足以让绝大多数新人歌手受宠若惊。 林棣终於抬头,目光第一次有点变化。个人工作室。这正是他基於那份来自“未来”的记忆,为自己规划最关键一步。他深知,在未来,这不止是大牌艺人標配,更是保证创作自主和商业独立的基石。他当初简讯里最后一次向李天泽提这要求,本意是设高门槛,让其知难而退。他根本没想,在2004年娱乐模式还粗放时,对方背后势力真愿此刻打破常规,开这条件。这无疑表明,他目前展现的才华和引发的市场反响,价值已大到让对方愿暂时搁置固有控制模式,做前所未有尝试。 见林棣反应,李天泽心中一喜,以为终於抓住命门,打开突破口。 “怎么样?林棣,这条件,放眼全国,没任何公司给得出。我们对你的重视,独一无二。”他语气重变自信充满诱惑。 林棣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在膝盖轻敲,像权衡什么。然后,缓缓开口,问出个让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李天泽差点当场心梗的问题。 “那音乐版权呢?” “什么?”李天泽一时没反应过来,或不敢信自己听到的。在这绝大多数歌手还为出名、唱片约挣扎的年代,版权是太遥远陌生概念,通常只存在唱片公司高层和法律条款里,绝不是一个高中生选手该关心,甚至谈判中主动提的东西。 “我说,”林棣一字一句,清晰坚定说,每个字像小锤敲空气里,“我所有作品的词曲版权,必须100%归我个人。公司只有代理发行权,没有所有权。” 空气,瞬间凝固。休息室里像连灰尘落地声都听得见。 李天泽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笑彻底消失,换成混杂巨大错愕与强烈愤怒的铁青。他像看一个突然掏出外星武器的原始人看林棣,眼里全是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在现在娱乐行业,版权对经纪公司和唱片公司,就是拴艺人最坚固金锁链,是公司最核心、最不愿鬆口的资產。一个艺人哪怕將来解约、过气甚至消失,只要版权在公司手里,公司就能靠这些歌的版税、授权费持续获利,吃一辈子。林棣这要求,等於直接掏向对方视为禁臠的核心利益,是在明说:你们可以参与运营,可以分钱,但我创作的核心价值,你们一分永久所有权都別想碰! “林棣!你別得寸进尺!”他几乎从牙缝挤话,声音因压怒微颤,“公司为你开多大口子,连个人工作室这种破例都答应,你心里没数吗?”他感觉底线受严重挑战,甚至是褻瀆。 “李总,”林棣语气依旧平静,但这平静,此刻比任何激烈话都更具压迫感,像他才是掌握真理和未来方向的一方,“你刚说,你们看重我才华。既然如此,这些由我才华產生作品的版权,属我这创作者本人,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吗?”他用对方逻辑,反將一军。 “你……”李天泽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不是在跟懵懂高中生谈判,是在跟深諳行业规则、极度难缠的老狐狸博弈。这强烈反差和挫败感,让他几乎失控。 “林棣,你太天真!”李天泽深吸气,强压翻腾怒火,换策略,开始描绘没公司庇护的、悽惨可怕未来图景,试图用恐惧征服对方:“你以为光有才华就行?这圈子黑著呢!水比你想像深!没公司资源和背景,你歌再好,也只会被各路资本啃得骨头不剩!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这威胁,带点恼羞成怒诅咒味。 “李总画的饼挺香,”林棣起身,隨手拿起靠沙发边吉他箱,动作从容,“可惜,我不饿。”这话,轻描淡写,却像根点燃火柴,丟进李天泽这已充满怒气挫败感的汽油桶。 就在这剑拔弩张、李天泽怒火要爆时,休息室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 袁媛站门口,眉头微皱,目光快速扫过室內紧张得几乎凝固的空气。 “林棣,你怎么还在这?”她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却像股清冽泉水,瞬间涌进这充满火药味小屋,浇熄即將失控的火焰,“所有选手都在大休息室集合了,导演组马上过流程,快跟我来。” 她话公事公办,没多余情感,目光直接锁林棣身上,自始至终,没看旁边脸色铁青李天泽一眼。 李天泽那到嘴边的怒吼,被这突如其来打断硬堵回喉咙,不上不下,噎得他几乎內伤。他可以冲林棣这“不识抬举”新人发火,但不能在袁媛,这代表节目组製作核心、掌握现场实权的导演面前失態。 他只能眼睁睁看袁媛,像算准时机、突然登场打破僵局的骑士,把林棣从这场不对等谈判中带离。 林棣目光在袁媛和李天泽间快速转一圈,然后若有所思环视这狭小、安静、似与世隔绝的房间。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闪过脑海。他瞬间明白。原来,这间所谓“1號休息室”,从一开始,就不是啥特殊照顾。 是个精心安排的陷阱。个为方便李天泽进行这场不受干扰、甚至带点胁迫意味谈判,而特意设的、与外界隔绝的精致笼子。 要不是袁媛及时出现,不知还要被困这笼子多久,面对李天泽越来越失耐心的施压。也许,直到错过上场时间,或其他方面造成不可知麻烦。 “好的,袁姐。”林棣没多说一字,也没再看李天泽一眼,像刚才还与他激烈交锋的男人,已变房里无关紧要家具。他背起旧吉他箱,迈稳健步子,径直走出房间,跟上袁媛脚步。 只留李天泽一人,像尊僵硬雕像,站骤然空荡、寂静下来的房里,脸色阴沉得滴水。他紧攥拳,指甲因过度用力深陷进掌心肉里,带来尖锐刺痛,但这痛,远不及心中翻滚的屈辱、愤怒和计划受挫后的狂暴。 他死盯那扇已关上的门,像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第三十二章 再设计 走廊里,袁媛走前面,高跟鞋敲水泥地声,在空旷走廊迴荡,清脆坚定,带种不容置疑的行进感。 “谢谢你,袁姐。”林棣在她身后,轻声说。这感谢,含义复杂。 袁媛脚步几不可察顿了下,但没回头,继续向前。 “谢我啥?我只是来通知选手集合而已。”她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平静像陈述最简单事实。 沉默几秒,就在快到走廊尽头时,她才像不经意补了句,声音压低些:“李总那人,你不用在意,今晚发挥出你最大实力吧。”这简短提醒,已含许多未言明信息。 “我会的。”林棣应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两字里,带种超越年龄的瞭然和沉稳。 穿过几条迷宫般、堆各种器材杂物后台走廊,一阵越来越响的喧闹声、交谈声、音乐试音声混合成的声浪扑面而来。 袁媛推开一扇厚重、漆深色大门,一个巨大混乱、充满鲜活生命力的空间,瞬间展现在林棣面前。几十名选手、化妆师、造型师、导演组助理穿梭忙碌,空气里瀰漫髮胶、汗水、兴奋和紧张混合的独特味儿。大镜子前映照各种忐忑、期待、自信或麻木的脸孔。 十几个化妆檯挤一块,镜子前灯泡发出刺眼光。空气里混著髮胶、香水和汗水味。 剩下九名选手,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对镜子练表情,有的聚一起小声討论。当林棣走进来时,所有声音停了一秒。 几十道目光,带好奇、嫉妒、审视和一丝敬畏,齐刷刷落他身上。 他就是那条搅动整个池水的鲶鱼。 林棣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最角落空位,把吉他箱轻轻放下。 他打开箱子,露出那把陪他无数日夜的旧木吉他。他拿出调音器,开始一根根校准琴弦。 “嗡……” 清亮弦音响起,在嘈杂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像有魔力,让林棣瞬间隔绝外界所有纷扰。 李天泽的威胁,评委的刁难,对手的虎视眈眈,场外山呼海啸的吶喊……所有一切,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他世界里,只剩这把吉他,和即將开始的、属於他的战场。 他看镜子里自己。 十八岁的脸,还带丝少年青涩。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不像少年。 那里面,沉淀著属於林轩的三十八年的沧桑,也燃烧著属於林棣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他轻轻拨动琴弦,一小段旋律从指尖流出。 那是段全新的,带著冰冷杀气和无尽孤勇的旋律。 是为今晚,为这场真正的刀光剑影,准备的战歌。 “各位选手注意!还有十分钟,直播正式开始!请到舞台侧方候场!” 导演喊声,像发令枪。 林棣合上吉他箱,站起身,背上那把比他命还重要的武器,走向了那片被万丈光芒笼罩的舞台入口。 李天泽指尖的菸灰积了老长,都快掉下来了,他却跟没看见似的,整个人还陷在1號休息室那张破沙发里。 “一次两次,还没完了是吧……”李天泽从牙缝里挤著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困兽呜咽。齐南那穷地方蹦出来的小子,简直是他 career里踩过最噁心的一坨屎!又硬又臭! 他给出的a级合约,放出去多少做梦的年轻人得抢破头,感恩戴德都来不及。可林棣呢?非但不接,还他妈得寸进尺!要个人工作室不说,现在竟敢伸手要歌的版权?!这已经完全越界了,碰了他李天泽动不了的奶酪,更是捅了台里绝对不能碰的马蜂窝! 他的耐心,彻底告罄。一起完蛋的,还有欧阳台长那儿本来就不多的信任额度。他被明確命令立刻滚回长砂,冷处理。这意思很清楚,在欧阳大佬那儿,他李天泽暂时就是一步“废棋”。他心底门儿清,自己的根儿还在欧阳台长那儿,老岳父那条线是他唯一的护身符。可欧阳现在让他“冷处理”,等於捆死了他的手脚。他急需的,是一个既不明显违背欧阳指令,又能让他继续搞事的“默许”或者“擦边球授权”。 这“授权”,只能来自一个人——直管天宇公司的常务副台长,刘鈿。 李天泽知道,自己过去仗著欧阳台长的关係,没少干绕过刘鈿的事儿,两人之间那点疙瘩早就结下了。可现在,他只能硬著头皮打这个电话。他盘算著,利用刘鈿作为主管领导也想签下林棣、捞点业绩的心態,把自己这副“不得不来请示”的倒霉样,包装成对刘鈿权威的尊重和“匯报”。 他想从刘鈿这儿抠出来的,是一个模稜两可的“你看著办”的许可,甚至做梦刘鈿能在版权上松个小口子。只要事儿办成了,他就能拿著签约成果,风光无限地回到欧阳台长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把丟掉的脸面捡回来。 这计划在他自己看来,简直是绝境中的妙手,险中求胜。他天真地以为,刘鈿会为了天宇公司的利益,跟他这个“欧阳嫡系”暂时联手,却严重低估了刘鈿混跡多年修炼成的道行和老辣。 他猛地撵灭菸头,带著一股赌徒押上全部的狠劲,抓起了內部电话,拨通了那个属於刘鈿的、没几个人知道的號码。 “餵。”电话那头传来刘鈿平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叫。 “刘台长,是我,天泽。”李天泽的声音瞬间切换到恭敬频道,但那股紧绷感藏不住,“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是……是关於齐南那个林棣,情况有点失控了。欧阳台长让我先回长砂,可我觉得,这节骨眼上撒手太可惜了,有些情况,必须得跟您这个直接主管领导匯报一下……” 他特意重重咬了“直接主管领导”几个字,试图修补关係,把自己定位成是来“匯报工作”的,不是来“求援”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刘鈿对李天泽的来电毫不意外。这个仗著背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年轻人,现在什么处境他一清二楚。欧阳长青把他调回去,就是不想他再惹一身骚。现在,这身骚味儿扑到自己这儿来了。 刘鈿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他乐得看李天泽在泥坑里打滚。事儿办成了,天宇公司和他刘鈿脸上有光;办砸了,全是李天泽擅自行动、违抗台长指令的锅,正好藉机敲打,甚至清理掉这个不听话的“欧阳系”钉子。这通电话,是李天泽的救命稻草,却是他刘鈿手里一把能借力打力的刀。 “嗯。说。”刘鈿惜字如金,根本不给李天泽套近乎的机会。 “是,刘台长。”李天泽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个林棣,现在胃口大得没边了,不仅要个人工作室,还……还痴心妄想,要他所有歌的版权!这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 “版权?”刘鈿直接打断,语调平稳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仿佛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天泽,你这行是白乾的?平台的资源砸下去,捧出来的產品,版权归谁还用討论?这不是菜市场,由得他討价还价。” 李天泽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刘鈿这態度,比欧阳台长还硬,还冷。他最后那点幻想,“啪”一声,碎了。 “是是是,刘台长您说的是!是这个理儿!”他连忙附和,话锋紧跟著一转,开始上眼药,並拋出真实目的,“只是……现在欧阳台长那边,好像……还挺欣赏他那点才华,明確要求『冷处理』。我担心啊,要是我们这边完全僵著不动,会不会……白白浪费了机会?让其他虎视眈眈的卫视或者公司钻了空子?毕竟,他那彩铃数据,您也是知道的,確实嚇人……” 他试图用“外部威胁”和“业绩诱惑”来煽动刘鈿。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时间更长。刘鈿在权衡,更在享受李天泽像热锅上蚂蚁的焦灼。他听懂了李天泽的潜台词:想借我的势,去办欧阳不让你办的事,然后拿著功劳再回去跪舔欧阳。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刘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点猫玩老鼠的戏謔,“但不懂规矩,就得学。既然明面上的路走不通,那用点手段,让他认清现实,学会低头,也不是不行。” 李天泽心中一阵狂喜,他听出来了!这是默许!是绿灯! “刘台长,您的意思是……?”他急切地追问,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意思是,”刘鈿的声音陡然一沉,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下来,“你是天宇公司的总经理,维护公司利益和权威,是你分內的事!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掂量。我只要结果。一个不影响节目大局、不损害台里利益的结果。”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划下那条绝对不能碰的红线:“尤其是总决赛直播,这是最高优先级!收视率是政治任务!在这个过程中,不能出任何播出事故,不能留下任何擦不乾净的屁股!分寸,你自己掌握。要是掌握不好……” 刘鈿没把话说完,但那无声的威胁比任何破口大骂都更有力。 “嘟…嘟…嘟…” 忙音传来,电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 李天泽握著话筒,脸色变来变去。刘鈿的话,像给他套上了无形的枷锁,却又给了他活动的缝隙。他觉得自己悟了。“手段”可以用,“分寸”自己把握,只要结果漂亮。 “老狐狸!”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既有被当枪使的不爽,也有拿到“默许”的兴奋。他把刘鈿的警告和界限,当成了对自己“手腕”的考验。 他瘫坐回沙发,眼神阴鷙地锁定桌上林棣的资料照片。 不能影响直播…… 不能留把柄…… 脑子飞快转著,筛选方案。灯光?音响?升降台?……都太明显,容易查。 忽然,他敲桌子的手指猛地停住。一个阴毒、巧妙,而且极其隱蔽的念头,像黑暗中悄无声息亮出毒牙的蛇,从他心底最骯脏的角落,慢慢爬了上来。 第三十三章 孙义非要做製片人了? 夜幕下的齐南话剧院,往日那份庄重严肃被砸得粉碎,空气里躁动得像是要烧起来。小广场上人山人海,普通观眾在隔离带里排成长龙,在七月还没散尽的闷热里慢慢往前挪,汗味儿、廉价香水味儿,还有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亢奋,混在一起,齁鼻子。 几个掛著“现场导演组”牌子的年轻人,举著电喇叭,嗓子都快喊劈了: “別挤!都看好自己手里的票!” “按顺序进场!对號入座!” 衬衫后背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可对那些排队的粉丝来说,这点难受根本不算啥,马上要见到偶像的兴奋压倒一切。他们互相秀著自製的应援牌,上面用彩色笔歪歪扭扭写著“林棣,齐南之光!”、“孙飞,我们爱你!”,热火朝天地猜著今晚谁贏谁输。 跟这片吵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话剧院侧门附近的一条专用通道。这儿安静多了,工作人员查著“亲友团”或“特邀嘉宾”的证件,態度明显客气不少。 林卫国、张桂芬老两口,还有郭汝,就站在这通道口。 林卫国穿著那身明显是为了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熨得笔挺但依旧透著点拘谨的灰衬衫,黝黑的脸上带著几分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侷促,还有努力想撑住的镇定。手不自觉地攥著衣角,眼神有点茫然地扫过远处人声鼎沸的普通队伍,又看看眼前这条安静却透著“特权”味的通道,感觉像闯进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张桂芬紧紧挨著郭汝,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她换了件鲜亮点的短袖,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眉眼间又是紧张又是为儿子骄傲的光彩。一只手无意识地整理著衣领,另一只手挽著郭汝的胳膊。 “多亏有你在。”张桂芬压低声音,“不然我跟你姐夫,看著这么多人,心慌得不行,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郭汝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装,笑容温和又让人安心。她轻轻拍拍张桂芬的手背。 “姐,別紧张。你们是林棣的爸妈,今天就是来给他加油的。”她语气柔和,眼神却利落地扫过入口,確保流程顺畅,一切都在掌控中。“这是亲友通道,不用跟外面挤,咱们先进去,找个好位置安心看小棣表演。” 她就像一层无形的缓衝垫,让这对老实巴交的夫妻在这陌生又晃眼的环境里,好歹能站稳了。 “走吧,姐,姐夫,咱们进场。”郭汝轻声示意。工作人员验过她的证件,恭敬地放行。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杆,跟了进去。张桂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人海,一种微妙的、跟“外面那些人”不一样的感觉,混著期盼,涌上心头。 门外,那些没及时进场的年轻粉丝还挤在台阶上,不肯走。他们穿著时髦的班尼路、以纯t恤,女孩们顶著拉直的黑长直或者有点毛躁的离子烫,脸上泛著油光,挥舞著在当时还算稀罕的萤光棒,绿色、蓝色的光弧在夜色里划拉。 媒体记者们扛著笨重的尼康d100、佳能eos 10d数码单反,或者更常见的磁带dv机,像一群等待猎物的士兵,镁光灯偶尔“咔嚓”爆出刺眼的白光。他们互相递著烟,交换著关於选手的小道消息,语气里带著职业性的探究和对这种新兴“草根造星”模式的好奇。 路边停著一排桑塔纳2000、富康和夏利,司机们探出头,打量著这片他们理解不了的热闹。几个穿著皱巴巴西装、掛工作证的胡南卫视工作人员,拿著对讲机声嘶力竭,额头冒汗。各种声音——尖叫、吆喝、疏导声、试音的鼓点——混著汗水、香水和煎饼果子的味道,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和气味儿,衝击著老剧院的廊柱。 一门之隔,后台则是另一个世界。汗水、缠在一起的电线、对讲机的杂音和高度紧绷的神经,组成了一个精密又混乱的战场。 在相对安静的主持人化妆间里,杜峰已经换好深色西装,正对镜子整理领带。门被轻轻敲响后推开,孙义非探进头来。 “杜峰?” 杜峰从镜子里看到来人,立马转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上去:“孙老师!哎呀呀,可把您给盼来了,您能来坐镇评委席,咱们这舞台立马就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他双手握住孙义非的手,姿態放得很低。当年在市电台,要不是孙义非在《音乐先锋榜》多次提点拉扯他一把,他未必能顺利进军省台,这份情他一直记著。 “你呀,就別给我戴高帽了。”孙义非笑著打量他,“状態是越来越好了,有台柱子的风范了。” “都是老师您当年栽培得好。”杜峰谦逊一句,隨即压低声音,“您那事儿……我听说,基本定了?” 孙义非微微点头,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嗯,调令快下了,去山腖卫视,做节目製片。” 杜峰虽然早有耳闻,还是忍不住问:“您在电台已经是金字招牌了,《音乐先锋榜》多好的节目。这转到幕后,辛苦不说,等於重头再来,图什么呢?” 孙义非推了推眼镜,目光掠过门外忙碌嘈杂的景象:“电台是好,安稳。但天花板也矮。杜峰,你在台前,感触应该比我深。电视,尤其是上星的,未来的舞台和影响力,广播比不了。我不想只当个放歌的,更想亲手做点能留下来的东西。”他顿了顿,自嘲地笑笑,“可能真是年纪大了,反而不服老,想换个活法,折腾折腾。” 杜峰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懂了。以您的能力和眼光,转幕后一样能成大事。山腖卫视底子厚,机会確实多。”他话锋自然一转,“说到眼光,孙老师,您这次又挖到宝了。那个林棣,我仔细听了他那几首原创,尤其是那首《有没有人告诉你》,写的是真走心,唱得也抓人。台里好些年轻同事,都循环播放呢。” 提到林棣,孙义非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那是发现璞玉的欣慰。“这孩子,是块好料子。心里有东西,不是按流水线模子刻出来的罐头歌手。当初在电台听到他小样,就觉得那股劲儿不一样。只希望这个圈子,別太快把他那点灵性给磨没了。” “有您看著,是他的福气。”杜峰適时接话,看了眼手錶,“孙老师,时间差不多了,您得去评委席准备了。今晚,就看这些年轻人,尤其是您看好的这块璞玉,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了。” 孙志非点点头,与杜峰用力握了握手,转身推开化妆间的门。 门外的世界跟室內的安静简直是两个极端。声浪热浪扑面而来,狭窄的通道挤满了行色匆匆的人,对讲机的电流声、催促声、道具搬动的碰撞声吵成一团。 孙义非小心地躲开扛摄像机的大汉和抱著服装跑过的助理,沿著指示牌往评委席走。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繁忙,最终落在那扇通往侧门的厚重防火门上。门外,停著这次直播真正的神经中枢——那辆白色的、印著“胡南卫视”台標的电视转播车。 车里挤得满满当当,监视器墙、音频控制台、视频切换台和各色设备闪著幽幽的光。技术人员头戴耳机,紧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波形。 赛区总导演李磊坐镇中央。他是总导演李建的弟弟,同样对节目质量有种执拗,但性格更偏技术流,沉静內敛。面前的主监视器阵列分割著舞台各机位画面、字幕、备播vcr,以及最重要的,跳动著直播倒计时的台標时钟。 加密对讲系统里,他和现场执行导演袁媛保持著实时沟通。 “袁媛,观眾反应镜头备播再对一遍,用b组。” “收到,李导。” “音频注意,观眾席底噪偏高。” “正在处理。” 李磊的声音平稳,指令清晰。他哥李建直播前特意来电,核心意思就一个:台里高层围绕林棣的签约怎么斗他不管,但齐南赛区的直播效果绝不能砸!林棣是现在最大的看点,必须確保他状態稳,发挥好。至於签不签约,关他屁事,他要的只是一个能引爆收视和彩铃下载的完美现场。 他的目光扫过监视器阵列,其中一个分屏正显示著最大的公共化妆间。此刻,那里的故事,丝毫不比舞台前方平淡。 第三十四章 化妆间的暗涌 化妆间里,空气闷得像一锅稠粥。十位选手挤在几面斑驳的镜子前,镜前灯烤著一张张年轻却紧绷的脸。 只有三位化妆师在忙活,人手明显不够用。 负责人王阿姨手法熟练却带著程式化的麻木;年轻的小杨明显经验不足,动作透著怯生生的谨慎;而打扮入时的阿ken,则带著一股过於热情的夸张,眼神尤其在几个外形不错的男选手身上打转。 此时的审美,头髮要么用大量髮胶塑造成根根竖立的“刺蝟头”,要么是试图模仿日韩、却因打理不当而显得油腻的“长发遮眼”;妆容追求舞台效果,粉底偏白,眼线浓重,腮红和唇彩顏色鲜艷;穿搭更是五花八门,亮片衬衫、宽大篮球服、铆钉皮夹克、不合身的西装……每个人都拼命想突出自己,结果常常显得用力过猛。 林棣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盛况”。他脑子里属於未来的记忆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適。那种强调自然、清爽、突出个人质感的审美,跟眼前这景象格格不入。他今天依旧是一条合身的蓝色直筒牛仔裤,一件质地精良的纯白衬衫,乾净得近乎突兀。 “哎哟喂!我们的夺冠大热门可算驾到了!”阿ken眼尖,立马放下工具,扭著腰就迎了上来,声音甜得发腻,“快来ken哥这儿!保证把你收拾得今晚帅晕全场,迷死人不偿命!”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就要往林棣胳膊上搭。 林棣脚步微顿,身体不著痕跡地侧开半寸,刚好避开了那只手,语气淡得像白开水:“谢谢,不用,我排队。”他的目光扫过旁边几个正等待、眼神复杂的选手。 阿ken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有点下不来台。 旁边一个化了浓重烟燻妆的摇滚风选手嗤笑一声,別过头,低声对同伴说:“切,装什么大尾巴狼。” 林棣跟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到队伍最末尾,靠墙站著,沉默地观察。 他注意到王阿姨手法快,但妆面厚;小杨生涩,但听得进建议;阿ken风格浮夸,偏好闪亮元素。心里慢慢有了打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面的人陆续化完。 有人顶著一头硬邦邦的髮胶头,得意地左看右看;有人盯著镜子里过白的粉底和粗黑眼线,微微皱眉,却又不敢吱声。 当最后一位排在林棣前面的选手从阿ken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著略显夸张的舞台妆时,王阿姨和阿ken几乎同时停下手里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林棣。 “小林,来我这儿吧,快点儿。”王阿姨语气带著前辈的篤定和不容拒绝。 “弟弟~还是来ken哥这!刚灵光一现,有个绝妙点子保证让你惊艷四座!”阿ken不甘示弱。 在几个还没走的选手注视下,林棣却迈步走向正在默默收拾工具、显然没抱希望的小杨,声音温和但清晰:“杨老师,能麻烦您帮我化一下吗?” 小杨猛地抬头,脸颊瞬间爆红,手足无措地看看王阿姨和阿ken,又看向林棣,结结巴巴:“我…我吗?可是我…我手艺可能……” “没关係,很简单,按我说的来就行。”林棣打断她,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直接坐在了她面前的椅子上。 这一下,不仅小杨懵了,王阿姨和阿ken的脸也瞬间拉了下来。 阿ken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切,给脸不要脸。” 王阿姨则抿紧了嘴唇,眼神锐利地刮过小杨,带著审视和不爽。 旁边那个摇滚风选手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抱著胳膊等著看笑话。 化妆开始。嘈杂的环境成了最好的掩护。林棣压低声音,语速平稳地指导: “粉底,选最贴近我肤色的那个,薄薄打一层,均匀肤色就好。” “眉毛,用眉粉,轻轻扫一下,补补缺的地方,保持原来的眉形。” “眼妆不需要,用那个哑光大地色眼影,稍微消一下肿就可以。” “修容和高光都省了。” “头髮稍微打湿,吹风机热风低档,逆著髮根吹,对,要那种蓬鬆感,別用啫喱,发泥弄一点点,在指尖搓开,抓一下发梢,弄出点纹理,別搞得太死板……” 小杨一开始手都在抖,这些要求完全顛覆了她学的那套“舞台妆准则”。但在林棣稳定、清晰的指令下,她慢慢沉下心来,试著照做。每一步完成,她看著镜子里那张愈发乾净、立体的脸,眼中的不確定就少一分,惊奇就多一分。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接触过的化妆逻辑,不是往脸上糊墙,而是做减法,把本身最好的东西凸显出来。 王阿姨和阿ken起初还抱著看笑话的心態,偶尔交换个不屑的眼神。可隨著林棣的轮廓在镜子里越来越清晰,那种扑面而来的、毫无脂粉气的清爽帅气,让他们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阿ken手里把玩的粉扑“啪嗒”掉地上,他都忘了捡。 当小杨最后按林棣的意思,用指尖把那几缕刘海拨弄出恰到好处的隨意弧度时,整个妆造完成了。 镜中的少年,白衬衫乾净挺括,牛仔裤利落简洁。脸上几乎看不出化妆的痕跡,却显得眉目清晰,轮廓分明,皮肤透著自然的光泽。头髮蓬鬆有动感,几缕隨意散在额前,打破了常规髮型的呆板。没有刻意耍帅,没有用力表现,一种沉静又高级的气质自然流露,瞬间把周围那些精心“雕琢”的选手比了下去。 “我……的……老天爷……”阿ken第一个失声叫出来,他猛地衝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想伸手去摸林棣的脸又不敢,“这、这怎么可能?弟弟!你这……这感觉太对味了!绝了!” 王阿姨也忘了维持前辈的镇定,凑近了仔细看,越看心里越惊。她干了十几年化妆,从来没见过这种路数。看著简单,实则对本人底子和审美要求极高,效果却甩那些浓墨重彩十八条街。她喃喃道:“这……这妆……” 林棣已经站起身,再次避开阿ken过於热情的靠近,对小杨微微点头,真诚地说:“谢谢,效果很好。”然后,无视身后所有的目光和议论,径直走回角落,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 化妆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先前嗤笑林棣的摇滚选手,看著镜子里自己那晕染过度、有点显脏的眼妆,再偷偷瞟一眼林棣那乾净清爽的侧脸,第一次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硬邦邦的头髮。其他几个选手也面面相覷,眼神复杂,羡慕、嫉妒、难以置信混在一起。 小杨还站在原地,心臟砰砰狂跳,看著自己的双手,好像不认识它们了。这真是她化出来的? 王阿姨和阿ken终於从震惊里回过神,目光齐刷刷钉在小杨身上。 “小杨,”王阿姨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深藏不露啊?跟谁学的这手?这…这风格,姐可没见过啊。” 阿ken也凑过来,眼神灼灼,带著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就是啊杨妹妹,平时没看出来啊?这技术,可比ken哥我强多了!快老实交代,哪儿偷师的?” 小杨脸涨得通红,慌忙摆手,老实交代:“不、不是的!是林棣老师,是他一步一步教我这么化的!我、我就是个工具人,完全按他说的做……” “他教的?”王阿姨眉头拧成了疙瘩,明显不信。一个选手,能懂这么超前的化妆理念?她更觉得是小杨不知从哪儿学了新技术,藏著掖著不肯说。 阿ken也嗤笑一声:“小杨,这就没劲了啊。糊弄鬼呢?”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怀疑和一丝警惕。如果……如果这种妆造风格真通过今晚的直播被观眾接受甚至追捧,那小杨……这个他们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小透明,岂不是要一步登天?到时候,台里领导、甚至外面的艺人,会不会都指名道姓要找她? 想到这层,王阿姨压下心里的不快,语气更加“亲切”:“行了行了,不管跟谁学的,效果好就行。小杨啊,以后有啥不懂的,儘管来问王姐。”她试图重新把主动权抓回来。 阿ken也立马变脸,亲热地搂住小杨的肩膀:“就是,杨妹妹,以后咱们可得好好交流!你这技术,可不能吃独食啊!” 小杨被他们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只能訥訥地点头。她清楚地感觉到,那看似亲切的话背后,是浓浓的质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挤。但她心里也隱隱明白,因为林棣,她好像摸到了某种可能改变她职业生涯的东西。 而始作俑者林棣,早就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对外面这番因他而起的暗涌毫不知情,也懒得搭理。他的战场,不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