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长宁》 第1章 上药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章 上药 初夏清晨,上京镇国公府祠堂笼著一层薄薄轻雾。 祠堂內隱约传出僧人念经声。院內,半人高的青铜炉鼎升起裊裊青烟,婢女小廝忙碌奔走。 姜幼寧提著裙摆沿著廊檐自后头而来。周身的酸痛使得她的步伐稍显彆扭。 左侧的雕花木门忽然打开。一只冷白有力的大手探出,精准地握住她纤细的腰肢,不由分说便將她揽入后堂內。 姜幼寧失色,便要惊呼。 那人的大手掩上了她的唇,清冽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我。” 熟悉的甘松香气袭来,姜幼寧看清抱著她的儿郎,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心慌之间双手推上他结实的胸膛。粉润的唇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声音。 眼前的儿郎鼻樑高挺,菱唇红润轻薄,五官艷绝,綰著利落的子午髻,清冷矜贵,却又不失威严。 是她的长兄赵元澈,在边关征战五年多,半个月前才凯旋。 今日府中祭祖,便是以他的功绩告慰列祖列宗。 赵元澈鬆开她,却没有后退,垂下一双乌浓狭长的丹凤眸望著她。 常年驰骋沙场调兵遣將的人,周身气势逼人。只静静望过来,也带著与生俱来的威仪,叫人不敢直视。 她穿戴向来素雅。乌堆堆的髮髻上只一根素银簪,大概是常年戴著,簪头的山茶花磨得近乎消散。娇嫩饱满的耳垂上缀著一对极小的银钉,几近隱没。 一张雪凝的小脸叫乌髮衬得越发稠丽,瀲灩的桃花眸眼尾泛著淡淡的粉,下頜尖尖。面色惶惶,如遭到惊嚇的小兽。 “兄长……” 姜幼寧强压下狂跳的心,找回自己的声音,白著脸儿低低唤了他一声。 她本能地后退,奈何身后便是冷硬的墙壁。两手放在身后摸著冰冷的墙壁,整个人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其中。像被鹰隼逼在角落的小白兔,手足无措,退无可退。 赵元澈逼近一步。 独属於他的气息压了下来,极具侵略性。极盛的容顏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瞧清他笔直纤长的眼睫下密密的影,叫她心乱如麻。 姜幼寧咬著唇,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双手下意识想抓住什么,遏制不住心如擂鼓。脑海中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逆流一般,心紧到仿佛要从喉咙中跳出来。 他在她上方,这个角度的俯视,叫她不由自主想起昨夜…… 赵元澈抿唇不语,驀地抬手。 姜幼寧心猛地一提,几乎要蹦起来。 却见赵元澈慢条斯理地从白玉药盒中取出些碧绿的膏药。 甜腻浓郁的药香气迅速在二人之间瀰漫开来,將分属於各自的香气糅合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手探向她腰带。 “兄长要做什么?” 姜幼寧紧张地捂住腰身,咽了咽口水,身子下意识后缩。 “上药。” 赵元澈语气淡淡,仿佛天经地义。 “不,不用了……” 姜幼寧脸儿红透,恨不得撩起裙摆盖住自己的脸。双手连摆数下,又忙握住他手腕抵御。 他的体温隔著薄薄的布料透过来,烫得她额头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她与赵元澈並非亲兄妹。 八岁那年,国公府找回亲女儿赵铅华,却未曾查清姜幼寧的身世。只说她本该姓姜。 姜幼寧便自己改了姓。 好在镇国公夫人仁义,找回亲生女儿之后,並未將姜幼寧赶出家门,还是养在府上。 但一介孤女,身世不明,在这吃人的后宅之中,境遇可想而知。 好在长兄赵元澈秉性刚直,处事公道,素来见不得不平之事。 姜幼寧沾他的光,免了许多苦头,对赵元澈自然与旁人有几分不同。但她从不敢多想,只越发敬重他。 赵元澈在她心中犹如神祇,不可褻瀆半分。 昨夜赵元澈吃多了酒,她不放心。亲自煮了醒酒汤给他送过去。 不料,赵元澈酒后不知將她当作了谁,一声一声唤她“卿卿”。 孤舟被浪潮裹挟,揉碎一池星子。 姜幼寧从未见过他醉酒的一面,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照顾他整整一夜。 一夜未眠。 这一夜的他如荼如火,与他平日清冷禁慾截然不同。 吃多了酒的人著实难应付,她辛劳至天晓时,身子如同散了架一般。 姜幼寧趁著天將亮,带著一身酸痛回了自己的院子,也只来得及换了一身衣裙,便要到祠堂来。 不知赵元澈心心念念的“卿卿”到底是谁? 她走神之际,腰肢已然被一只大手掌握。 赵元澈的手灵巧得很,只轻轻一勾一拽。 她来不及挣扎,腰间便是一松。百褶裙施施然落下。 雪地泛著莹润的光泽,点点硃砂散落各处,晕开红红紫紫的痕跡。 赵元澈呼吸微顿,澹清的目光乍起波澜。 他缓缓蹲下身。 “你……” 姜幼寧想逃逃不掉。羞耻像潮水一样迅速將她淹没,脸上的红迅速蔓延到锁骨下。 辛苦照料醉酒的他一夜,她吃了许多苦头。她倚在墙上羞臊的脚趾紧蜷,咬著唇瓣偏过脸去,粉白柔嫩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赵元澈他是习武之人,指腹带著常年握剑的茧子,有些粗糙。 药膏的香气愈发浓郁,縈绕在姜幼寧呼吸之间,挥之不去。 她身子不由绷紧,用力掐著手心。竭力靠在墙上,让自己保持重心,不至於坐倒下去。 脑中总禁不住想起昨夜的情景。 “玉衡呢?怎么还没来?” 门外,忽然传来镇国公夫人韩氏的询问。玉衡是赵元澈的小字。 姜幼寧听到这声音,一张脸儿登时血色褪尽。整个人僵在那处,手脚冰凉,呼吸瞬间窒住。 她和赵元澈的大名还在一本族谱上。外头尽人皆知,他们是兄妹。 此刻若韩氏推门而入,瞧见这般情形,他们岂不是要万劫不復? “奇怪。世子爷明明过来了,小的亲眼所见。是不是在后堂里?” 有小廝回应韩氏。 下一刻,后堂的门便被小廝叩响。 “世子爷,您在里面吗?” 小廝的话一字一字像锥子敲在姜幼寧心上,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架在火堆上炙烤,一时心急如焚,不由看向赵元澈。 赵元澈好似没有听到外头的动静一般。他单膝跪地,垂著漆黑笔直的长睫,神色清冷自若,专注地盯著手里的动作。力道不轻不重,细致均匀。 仿佛外头的韩氏不存在,天底下只有眼前这件事最要紧。 第2章 牙印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2章 牙印 “开门看看。” 韩氏的声音再次传来。 姜幼寧闻言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心跳瞬间停滯,头皮发麻,一时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几乎无法思考,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门开了便是灭顶之灾。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唯一能做的便是下意识探手在赵元澈肩上推了一下。 在她而言,已是用尽全力了。 但落在赵元澈身上,只是软绵绵一触。 她漆黑剔透的桃花眸含著泪光,卷翘的眼睫沾著泪花,可怜兮兮地耷拉下来,唇角也瞥著,浑身微微颤抖。 已然快要嚇哭了。 “我在整理衣裳。” 赵元澈不曾抬头,言简意賅,语气里的清冷一如既往。 半分也听不出他手里正在做著何等样的事。 韩氏应了一声,脚步声逐渐远去。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姜幼寧鬆了口气,后背汗津津的。此时才察觉清凉的药膏缓解了那处的疼痛。 “好了,我不疼了……” 她想推开赵元澈,但再次被他拿开手。 煎熬的等待中,赵元澈终於收回手。 她迅速弯腰,仓皇失措地去拢裙摆,手忙脚乱之间腿一软,竟直直朝旁边倒去。 赵元澈结实的臂膀伸过来,一把將她捞入怀中。 姜幼寧脸儿贴上他结实的胸膛,清冽的甘松香气將她包裹。 她一手推在他胸膛上,想挣脱他的怀抱。奈何浑身发软,力道太小,犹如蜉蝣撼树。 赵元澈俯身慢条斯理地替她系好腰带,又细致地整理好裙摆。 姜幼寧此时恢復了些力气,推开他往边上让了一步。两手背在身后,埋著脑袋像只鵪鶉。 赵元澈瞧了她片刻,拉过她的手將白玉药盒塞给她,淡声叮嘱。 “记得晚些时候让婢女炒热盐敷一下肚子。” 姜幼寧咬紧唇瓣,面红耳赤。他竟还记得她说肚子酸痛的厉害。 见他抽身欲走,她跟上一步叫住他:“兄长……” 赵元澈顿住步伐。 “昨夜……兄长不必愧疚,也不必放在心上。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姜幼寧飞快地將手里的白玉药盒放回他手中,垂著脑袋卷翘的长睫耷拉著,声若蚊蚋。 赵元澈惊才绝艷,镇国公如今也因他而如日中天。自会有门当户对的天之骄女与之匹配。 她与他,云泥之別。 昨夜之事,只是个意外。儘管此刻她思绪非常混乱,但大致还是清楚自己该怎么做的。 人贵在自知,她从未肖想过不属於她的东西。 赵元澈攥紧手里的药盒,沉默片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姜幼寧靠在墙壁上,看著他开门走出去。她盯著那扇合上的门,心绪难平。 为了避免被人误会,她等了好一会儿,留出足够多的时间,才整理好衣裙从后堂走了出去。 祠堂內,族中诸人已站定。 姜幼寧趁著无人在意,走到最后排角落处站著,抬起乌眸往前头瞧。 赵元澈立於上首,身姿挺拔,淡漠雅正。如意玉带鉤勾勒出劲瘦的腰腹线,天青色的袍角隨意散落,露出里头精白的锦袴,玉佩与香囊的流苏交错在一起。清贵禁慾,少年气盎然。 凛凛不可犯的模样与昨夜的意乱情迷大相逕庭。 姜幼寧默默低下头,隨著眾人做完祭祀仪式,便要与他们一同散去。 “姜幼寧,过来。” 赵元澈清冷的嗓音响起。 姜幼寧身子一僵,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顺从地逆著人流走上前。 眾人散尽。 眼前唯余赵元澈同镇国公夫人韩氏。 韩氏年过四十,保养得当,自是一派雍容华贵。 她並不在意姜幼寧,目光落在赵元澈脸上,皱起眉头:“玉衡,脖子上怎么弄的?” 姜幼寧脸一下烧起来。 那是一圈牙印,非常新鲜的痕跡。 是她昨夜没忍住咬的。 赵元澈领口只遮住一半,还有一半裸露在外面,殷红的半圆形咬痕在冷白的肌肤上,很难忽略。 “蚊虫叮咬。” 赵元澈面不改色。 韩氏显然不信,却也不曾追问,只道:“你已二十有六,身边有女人也寻常。若不是去边关带兵打仗,本就早该娶妻生子,弟弟妹妹的亲事都因为你耽搁了。这几日家里正替你说亲,还是要收敛些,外面的女人先放一放。” 姜幼寧闻听此言,心底泛起点点酸涩,又强压下去。 韩氏说得不错,京城子弟早的十六七,晚的二十岁之前都会娶妻。如赵元澈这般岁数的男子,孩子都好几个了。 本该如此的。 赵元澈不曾接韩氏的话,看向姜幼寧,语调清冷:“母亲看姜幼寧的穿戴,可有不妥?” 姜幼寧沧浪青色短衫与牙白罗裙皆是市面上常见的布料,不是不好,却也好不到哪去。 衣裙样式已是前年的。髮髻上除了一支素银簪瞧不见別的装饰。细腰不够一握,却也如山茶沾著朝露,轻笼於烟霞间,乖恬可怜。 韩氏亲热地拉过姜幼寧,朝赵元澈笑道:“你这孩子,总是疑心我亏待幼寧。她虽然不是我亲生,但总归是我养大的,我怎会那样?实是她自己喜欢这般。幼寧,你和你兄长说一说,是不是如此?”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姜幼寧。拿捏姜幼寧她很有把握,该怎么说相信姜幼寧心里有数。 姜幼寧不太喜欢被人触碰,抽回手温顺地点点头道:“是。” 韩氏是大家主母,不会在明面上苛待她。 只会在她穿戴简单时讚许她朴素无华,堪为家中姐妹楷模。 她与韩氏心照不宣。 寄人篱下,她怎会不依著韩氏的意思做?索性她也不是很看重那些釵裙,穿著戴著多有不便。 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八岁才得知她的身世,韩氏却从幼时便不与她亲近。只在人前做做样子,对她和顏悦色。人后眼皮都不愿意为她多抬一下。 她长这样大,最亲近的人反而是她的奶娘。 赵元澈对韩氏亦毫不容情,淡声道:“她的身世,诸人皆知。母亲掌管中馈,当有分寸才对。” 他神色平静,话却说得有些重了。 韩氏脸色不由变了变。 姜幼寧听懂了赵元澈的意思。 她是镇国公府的养女。穿戴如此俭朴,叫外人看了去,会说是镇国公府亏待了她,有失国公府的体面。 “你说得是。”韩氏面色很快恢復寻常,含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幼寧啊,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些头面首饰去你住处,再让成衣铺的人来给你裁几身衣裳。” 她知道儿子的性子,最是刚直不阿。这会儿自然该顺著他。 赵元澈看向姜幼寧:“搬到前头芙蓉院去住。” 姜幼寧错愕地抬眸。 二人目光相触,赵元澈的目光太过淡漠,好似昨夜亲密之事从未发生过。 她心一揪,迅速垂下鸦青长睫小声道:“多谢兄长。我在小隱院挺好,不必麻烦了。” 她的住处在国公府最西北角,是个偏僻的地方。 她从未奢望过赵元澈对她有什么不同,也清楚他是在用这种方法补偿她。 其实这大可不必,那只是个意外,她没有想过会和他发生那样的事,更不曾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芙蓉院和华儿的院子临近,恐怕她要闹起来……” 韩氏不赞同,她有她的盘算。 女儿赵铅华因为姜幼寧的缘故,小时候在外面吃了八年的苦。一直不待见姜幼寧。 再者说,姜幼寧只是一介养女。镇国公府能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已是仁至义尽。还挑剔什么? 不过,这话不能对儿子说出来。 “赵铅华若有异议,让她来找我。”赵元澈负手往外而行,语气不容置疑,瞥了姜幼寧一眼道:“你隨我来。” 姜幼寧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不想和他单独相处。 但此刻拒绝又害怕韩氏看出端倪,只好跟了上去。 第3章 吻痕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3章 吻痕 隨著前头赵元澈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出祠堂,她才发现外头下雨了。 细雨朦朧,带著寒意的湿气扑面而来,她不由瑟缩。 “主子。” 一旁,常年跟隨赵元澈左右的青涧递上一把油纸伞。 赵元澈撑起油纸伞,侧眸示意姜幼寧跟上。 姜幼寧脚下迟疑。 “姜姑娘,主子送您回去。”清涧笑著开口。 “多谢兄长。” 姜幼寧想起自己还有话和赵元澈说,垂眸朝他行了一礼,跟上了他的步伐。 清涧看著二人撑伞在烟雨中並行,背影登对,仿佛一幅上好的水墨画。他摇头暗暗嘆了口气。 “兄长,我在小隱院住习惯了,就不去芙蓉院了。” 姜幼寧酝酿许久才想好如何同他开口。 她脚下落后半步,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 他高她足足一头,侧脸的轮廓线条挺括流畅,唇角抿起淡淡的疏离。仿若天边悬月,可望而不可即。 “芙蓉院住久了也会习惯。” 赵元澈单手负於身后,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 姜幼寧咬著唇瓣,不知再找什么藉口拒绝。 芙蓉院在主院边上,是后宅的中心。 她要出门去医馆做事。在小隱院可以从西北角门进出,打点好守门的婆子,一直无人察觉。 若从芙蓉院去,路途太远,人多眼杂,这秘密便藏不住了。 她的奶娘吴妈妈,三年前突然生了恶疾。瘫痪在床,口眼歪斜,不能言语。 她是吴妈妈一手带大的,自然要给她养老送终。 因为没有银子给吴妈妈治病,她才悄悄去医馆帮忙。得了工钱能给吴妈妈买药。和大夫学了一年多如今也能独自给吴妈妈针灸。 吴妈妈眼下症状比最初发病时好转了许多。 路在她的思量中走到尽头。 赵元澈在小隱院门口停下步伐。 姜幼寧走出雨伞外,回身朝赵元澈欠了欠身子,垂首道:“我眼下这样蛮好的。兄长以后不必再为我费心。” 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藉口,只好硬拒绝了。 她垂著脑袋,浑身上下都写著疏离,分明要与他划清界限。 赵元澈垂眸望著她不语。 姜幼寧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正犹豫著要不要转身离开。 忽闻赵元澈道:“汗巾子落在我那了,什么时候去取?” 姜幼寧脸皮一下燎起来,再顾不上与他生分,转身落荒而逃。 早上慌慌张张地回到院子,才发现系小衣的汗巾子落他那处了。 他丟了便是。好端端地还特意提这个做什么? 姜幼寧跑进小小的院子,便见院內青烟裊裊。 婢女馥郁拿著蒲扇,正在廊下守著炉子熬药。 瞧见她进来,馥郁连忙起身行礼:“姑娘,您回来了。” 姜幼寧狐疑地打量她:“怎么干起活来,莫非吃了假酒?” 她跟前拢共就芳菲和馥郁两个婢女。 芳菲是她奶娘吴妈妈收养的,从小跟著她,对她忠心耿耿,与她情同姐妹。 馥郁是家生子。 真千金赵铅华回府之后,姜幼寧在镇国公府的地位一落千丈。 下人们惯会攀高枝儿,一鬨而散。 只有馥郁一人留下。 但是馥郁不干活儿。 姜幼寧悄悄地观察过她。发现她並不是韩氏的人,只是纯懒。便由著她了。 毕竟若是赶走馥郁,韩氏可能趁机安插人进来。 今儿个馥郁勤劳得有点突然,就很奇怪。 “姑娘回来了。”芳菲从屋子里笑著迎出来,瞪了馥郁一眼:“还得是世子爷回来,才能治得住某些刁奴。” 馥郁忙朝姜幼寧道:“姑娘,我知道错了,您別和世子爷告状。” 姜幼寧解了外衫,抬步进屋:“没那么閒。” 芳菲接了外衫。 “吴妈妈今天怎么样?” 姜幼寧口中询问,手下给吴妈妈垫了一个软枕,替吴妈妈揉起手臂来。 “今儿个吃得不少,一碗秫米粥全吃了。”芳菲笑著给吴妈妈揉腿:“我和她说话还知道眨眼睛回应我呢。” “是吗,妈妈?” 姜幼寧看向吴妈妈。 吴妈妈吃力地眨眨眼。 姜幼寧不禁笑了:“一天比一天好。妈妈別著急,会慢慢恢復的。” “姑娘,您身上怎么有一股药香?” 芳菲不放心地询问。 “脚扭了一下,涂了点药。” 姜幼寧脸又开始泛红。 赵元澈的药膏,药香味的確浓郁了些。 “哪里?我看看?” 芳菲一听更担心了。 姜幼寧哪能给她看?忙道:“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我提些热水你快去泡个澡歇一歇。妈妈这里我守著。” 芳菲心疼她,乾脆催她去沐浴休息。 姜幼寧昨儿个一夜没睡,周身酸痛还在,也的確疲惫。 屏风后。 她解开衣裳,低头瞧自己。身上咸湿的痛感悠长绵延,深入骨髓。仿佛余音绕樑,挥之不去。 从锁骨往下,直至脚踝,遍布青青紫紫的吻痕。 赵元澈亲得太凶了。 不过,这么多痕跡她脖颈上硬是没有留下分毫。 反而是她,只咬了他一口,便漏了馅儿。 她將自己浸入浴桶,双手捧起水拍在发烫的脸上。沐浴之后,身上疲惫更甚。 躺到床上时,脑中仍然乱糟糟的,抱著被子想的都是昨夜之事。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了过去。 “姑娘,冯妈妈来了,国公夫人请您去用早饭。” 芳菲的声音传来。 姜幼寧睁眼看看左右,外头天蒙蒙亮,她竟一觉睡到次日清晨。 她撑起身子的动作忽然一顿,巴掌大的脸儿皱起,小腹处还是酸痛得厉害。 “姑娘是扭伤的脚不舒服吗?”芳菲伸手扶她:“要不然我去回了冯妈妈,別去了?” 姜幼寧摇摇头:“母亲难得叫我,不去不妥。” 她起身洗漱穿戴,整理妥当,隨著冯妈妈前往主院。 冯妈妈推开门:“夫人,姜姑娘来了。” 姜幼寧提起裙摆,迈过门槛,抬眸间呼吸不由一窒。 高大挺拔的身影不期间撞入她的眼帘。想是待会儿要去上朝,他穿著朱红窄袖朝服,腰束革带。 清雋的面容配上浓烈的朱红,不仅没有半分突兀,反而更显姿仪超拔。 连屋內未灭的烛光都偏爱他,在他周身似笼起淡淡光华。 姜幼寧心一跳,赵元澈竟然也在。 他神態端肃,眸光淡漠。和无数个从前一样,一个眼神也未曾给她。 更叫人觉得,那一夜的靡乱像是一场混乱的梦。 姜幼寧垂下眸子行礼:“见过母亲,见过兄长。” 他和她,本来也不是很亲近的。 除了那件意外。 她是沾过他不少光。但於他而言,一切不过是公事公办,为了镇国公府的体面罢了。 他从未留意过她。 赵元澈坐了下来。 韩氏笑著招呼:“幼寧,来,坐母亲这儿。吃吧,別客气。” 姜幼寧走过去坐下,提起筷子只望著眼前的点心,亦不再看赵元澈。 她明白韩氏让她过来的用意。无非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赵元澈,没有亏待过她。 韩氏抬眼便看到赵元澈脖颈处的牙印。她夹了一只小笼汤包放在赵元澈跟前的粉白釉小碟中:“玉衡,你外面那个女人,不是什么正经人吧?” 姜幼寧闻言手里一抖,筷子上的枣糕掉回盘子里。心里掀起惊天波澜。 第4章 曖昧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4章 曖昧 韩氏侧眸看了姜幼寧一眼。 姜幼寧余光瞥见赵元澈抬头,似乎也正望过来。 她强自镇定,重新夹起那块枣糕放到自己跟前,小小咬了一口。 味同嚼蜡。 韩氏怎么突然这么问?是无意的?还是看出什么了,故意这般羞辱她? 不管如何,她听出了韩氏的不喜。 赵元澈面无表情:“母亲何故这般说?” 韩氏伸手去触碰他脖颈上的牙印,皱眉道:“正经女子,谁会在爷们儿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跡?” 素未谋面,她对这女子已极是不喜。大户人家,即便是无关紧要的小妾,也是要精挑细选的。 姜幼寧脸热起来,脑袋埋得越发低,又咬了一口不知道什么味道的枣糕。 她当时太痛了,又不好意思出声,只是下意识地行为。 原来这是不正经么? 赵元澈不言不语,躲开韩氏的触碰。挽袖倒了两盏牛乳茶,分別放在姜幼寧和韩氏面前。 姜幼寧扫了一眼奶白牛乳茶。她嗜甜,但这情形下哪还有胃口?只想快点吃完离开。 韩氏见赵元澈不说话,又问:“那女子是什么身份?” “和姜幼寧一样。”赵元澈淡淡地开口。 姜幼寧心一紧,手里的筷子险些握不住,浑身寒毛一时都立了起来。 “身后无所依靠。” 赵元澈扫了姜幼寧一眼,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姜幼寧惊出一身冷汗。这个时候他提她做什么?不怕韩氏看出端倪吗! “幼寧怎么无所依靠?她有咱们家。”韩氏连忙开口,顿了顿又道:“既然如此,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將她养在外面?” 她放了心。既然那女子身后无人,那还不是隨她拿捏? “母亲有安排?” 赵元澈反问。 韩氏道:“我想著,先將人交给我替你养在外面,你们暂时先別见面了。等你成了亲,一顶轿子从小门接回来做个小妾也就是了。毕竟现在是你说亲的要紧时候,若传出养外室的事,只怕名声不好。” 她倒也不愁儿子娶不上妻子。她儿子才归京几日?登门提亲的媒婆不下十个。 她只是不想让外头那不上道的女子玷污了儿子的清誉。 “你觉得呢?” 赵元澈看向姜幼寧,眸色清湛,唇瓣微抿,不怒自威。 姜幼寧心头髮慌,嗓子堵住了般说不出话来。他怎么总是將火烧到她身上? 这还用问吗?当然不能將她交给韩氏了,她更不会做他的小妾。 她也不是他的外室。 那晚的事就是个意外,以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 等再攒些银子,她便带吴妈妈搬离镇国公府,远离他和这一大家子是非。 “幼寧一个姑娘家家的,哪里懂这些?”韩氏笑起来,以为赵元澈不愿意交人。也不强求,转过话头道:“不过,你若和姑娘相看,幼寧倒是可以帮著掌掌眼。” 姜幼寧垂下眸子,默默无言。韩氏这话未免太给她脸面,她有什么资格替赵元澈掌眼? “母亲有合適的人选?” 赵元澈不紧不慢地问。 “有。”韩氏笑道:“王太傅家的千金,你意下如何?” 姜幼寧咀嚼著枣糕的动作一顿,纤长眼睫低垂。 王太傅家的千金,自然是那位嫡出的三姑娘了。太傅夫人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人,三姑娘自然也不会差的。 世家贵子,大家闺秀。门当户对,十分般配。 挺好的。 赵元澈扫了一眼姜幼寧,没有说话。 韩氏喜道:“你若愿意相见,那就明日?” 她很看好这门亲事。 王太傅是当今圣上的夫子,现任枢密使,乃枢密院院正。朝中人尊称“枢相”。 赵元澈凯旋后,蒙陛下看重封了殿前指挥使。从二品的官。年纪轻轻便任武將中最高的官职,已是年轻一辈中绝无仅有的了。 但她还是想儿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娶了王太傅的女儿,儿子就能进枢密院,將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姜幼寧在手指生疼中回过神来,才发现握玉筷太紧,以至於手指上出现了深深的压痕。 她默默鬆开手。不属於她的东西,握紧了也无用。 “母亲安排吧。” 赵元澈点了头。 姜幼寧心口闷得慌,实在难以下咽。放下筷子若无其事道:“我吃饱了,母亲和兄长慢用。” 她悄悄搓了搓手上的压痕。 明日么? 真快。 若不是太不礼貌,她想即刻便起身告辞。 总觉得自己坐在这处是自取其辱。 “夫人,老爷在书房,说有封要紧的书信,问您收到哪里去了。” 冯妈妈进来稟报。 “我去拿给老爷。”韩氏起身朝外走,口中叮嘱姜幼寧和赵元澈二人:“你们先吃。” 门被带上,屋子里落针可闻。 赵元澈就在对面。 他不善言辞,不会先开口说话的。 姜幼寧两手交握,垂著头如坐针毡。无形中好似有一张网,密密地將她罩住,让她透不过气来。 “兄长慢用,我先回院子去了。” 她终究坐不住,匆匆丟下一句话起身逃也似的往外走。 赵元澈断金切玉般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可还痛?” 姜幼寧浑身一僵,清楚他问的是什么,险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在注视她,如芒在背。 “不,不痛了……” “这个拿去。” 赵元澈再次开口。 姜幼寧回头看了一眼,是昨日那个小巧的白瓷药盒。 “不用,我上过药了。” 她双颊飞红,小声拒了。 她没有药膏,只是不想要他的东西。 不可能的人,还是不要再有牵扯的好。 “我看看。” 赵元澈起身。 姜幼寧听到他推开椅子的声音,嚇得魂魄都要飞起来,当即便要往外跑。 下一刻,双脚悬空。 赵元澈自身后轻易將她打横抱起。 姜幼寧惊惶失措,两手推著他胸膛,双腿乱蹬,满面惶恐:“兄长,这样於礼不合。” 这可是在主院。 韩氏隨时可能回来,若是撞见这一幕,於她而言无异於天塌了。 赵元澈不理会她的挣扎,將她抱至楠木屏风后放下,朝她摊开手。 手心里静静躺著那只白瓷药盒。 姜幼寧抿唇不肯去接。 “需要我帮你?” 赵元澈望著她,乌浓的眸子仿若深渊寒潭,幽深不见底。 “我自己来。” 姜幼寧一把拿过他手里的药盒。背过身去,解开衣带,瓷白细腻的后脖颈羞成了粉色。 赵元澈望著她的背影,眸底镀上一层暗色。 姜幼寧羞惭至极,耳朵红透了。她胡乱涂了一些药膏,转身將药盒放回赵元澈手中。 “怎么还在流血?” 赵元澈皱眉。 姜幼寧才发现自己手上沾上了点点血跡。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断断续续流血。前夜有,沐浴过后有,到这会还有。 好在血流得並不多。 她这会儿也顾不上,只想快点离开。 正要背过身去整理衣裙,手忽然被赵元澈拉住。 姜幼寧僵住身子。便见他取出一方帕子,捏著她手指一根一根拭过去。 一脸正色的人正做著天底下最荒唐的事。牙白的帕子染上点点荼蘼的红。 空气寂静无声,曖昧点点浮动。 姜幼寧转过脸去,麵皮滚烫,不敢直视。 好容易等他鬆开手,她忙背对著他,慌慌张张系腰带。 赵元澈盯著她仓皇的背影,不疾不徐地將帕子收回怀中。 “玉衡?” 此时,门忽然被推开,韩氏去而復返。 姜幼寧嚇得浑身一颤,脸儿瞬间白了,下意识屏住呼吸。 第5章 相看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5章 相看 “幼寧?人呢?” 韩氏朝屏风后走来。 “母亲,您別过来。我身上不小心沾到牛乳,正在擦拭。” 情急之下,姜幼寧寻了个藉口,手心捏满了汗。 韩氏闻言停住步伐,问道:“你兄长呢?” 姜幼寧回头看赵元澈。眼底满是慌张无助,湿漉漉的眸似乎被水浸过。 她哭著求饶时,亦是这般。 下一刻,一双铁臂揽住她腰肢,將她牢牢禁錮在他怀中。 他大掌轻揉著她小腹酸痛处,俯首贴过来与她耳语,教她应对。 “兄长早朝去了。” 姜幼寧將他的话复述一遍,心如擂鼓。她缩著脖子避让,脸红成了个粉人儿。 太近了。 他的唇瓣贴著她耳廓,呼吸之间若即若离。她甚至能感知他唇瓣的温度。不知是紧张还是別的什么,脑中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身子麻了半边。 “这孩子,走也不说一声。”韩氏倒是没有怀疑,接著道:“你兄长的婚事已经提上日程。接下来便是你的婚事了。你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姜幼寧不知如何回应,只等著赵元澈开口。 赵元澈手底替她轻揉腹部的动作停了,却没有说话。 姜幼寧心急如焚,便要回应一句。她实在怕韩氏追到屏风后问她。 这时,又听外头韩氏笑道:“母亲忘了,你是女儿家脸皮薄。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门,想是没有的。那我就和你父亲就看著办了。” 问姜幼寧一句,也不过是意思意思罢了。姜幼寧嫁给谁,她心中早有盘算。镇国公养姜幼寧这么多年,可不是白养的。 姜幼寧鬆了口气,正要应下,便听耳边赵元澈幽幽开口了。 “母亲要操持的事太多,先忙著吧。我的事不急,以后再说。” 姜幼寧被他拥在怀中,脑中浑浑噩噩无法思考,只能依著他將话儿复述一遍。 “那好。”韩氏对她的態度甚是满意:“等会儿你隨我去库房看看,你喜欢哪些家具,我让人搬去芙蓉院给你用。” 儿子的婚事一办,便能將姜幼寧嫁出去。没几个月的事,她不必再吝嗇。为了这点事和儿子离心不值当。 “搬去芙蓉院就不必了,我在……” 姜幼寧下意识拒绝。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赵元澈的大手掩住了她的唇,迫使她咽下脱口而出的话。 甘松香带著若有若无的潮湿贴在唇上,唇瓣触及他手心粗糙的纹理。姜幼寧乌眸猛地睁大,一时如遭雷击,下意识去拉他的手。 手心的软糯濡湿,如触上一片柔柔的云。赵元澈顿了片刻才收回手。 “你也知道你兄长的性子,若是不搬他还是会觉得我亏待你。再者说,以后从芙蓉院出嫁,在夫家也是你的底气。” 韩氏想好了的事情,自然不容更改。 “应。” 赵元澈拥紧姜幼寧,只说了一个字。 姜幼寧生怕被韩氏察觉到,只想快快离开此地。当即顺从道:“那就依母亲的意思。” 她说著,去拉赵元澈给她揉著小腹的手。 手心的热气隔著布料透过来,这般轻揉著酸痛缓解不少,倒是受用。 但这本不是她该受用的,她不贪恋。腰间的力道鬆开,腹部一凉,她心里也跟著一空。 她迅速將失落的感觉压了下去,低头看裙摆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才强自镇定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走吧,去库房。” 韩氏招呼她。 姜幼寧隨她走出了屋子。 * 姜幼寧的东西不多。 韩氏派了几个婢女,当日便將姜幼寧的住处搬到了芙蓉院。顺带让人从成衣铺买了几身衣裳,又挑了几样首饰,一併给了姜幼寧。 姜幼寧进出不方便,身上也不舒服,乾脆让芳菲去医馆说了一声,明日再去干活。 许是头一日睡多了,这一夜她死活睡不著。一闭眼便是赵元澈明日要与人相看之事。 她反覆告诫自己,赵元澈的事情与她无关,要真的从心底里当做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却还是在天蒙蒙亮时才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之间,有人推她。 “姑娘,姑娘?” 姜幼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是芳菲。 “怎么了?” 芳菲俯身在床边,小声道:“世子爷身边的清涧来了,正在门口候著呢。” “他来做什么?” 姜幼寧听到赵元澈,一下清醒过来,蹙眉问了一句。 清涧是赵元澈最得力的心腹,向来不离赵元澈左右。 赵元澈今儿个不是要去和王三姑娘相看?派清涧来她这儿做什么? “不知道。”芳菲摇摇头:“我替您穿戴?” 姜幼寧没有说话,她不想见清涧。 她对清涧倒没有什么不满。 清涧身手好,脾气秉性也是顶好的,每回见她都是毕恭毕敬的行礼,说话也温和客气。 她只是不想再和赵元澈有什么牵扯。 但若是不理会,不知赵元澈又会做出什么来。从这几日的桩桩种种看来,赵元澈根本不似表面那般清风朗月。 她思量著下床,芳菲忙伺候她穿戴。 外头,午后的阳光照在玉白的石阶上。 姜幼寧眯了眯眼睛。芙蓉院比小隱院气派太多。 “姜姑娘。” 清涧在廊外拱手行礼。 “什么事?” 姜幼寧站在廊下看他。 “主子让属下给您煎了汤药送来。” 清涧挥挥手。 一个婢女端著黑漆描金托盘上前,上头青釉碗中盛著褐色的汤药。 “放这吧。” 姜幼寧想拒绝,想到赵元澈冷著脸的模样,话到嘴边换成让他放下。 光风霽月都是假的。她若不听他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他要去与人相看,便好好相看。还来管她做什么? “主子交代了,要属下看著您喝下去。” 清涧满脸为难。 姜幼寧抿唇,没有说话。 她都和赵元澈说清楚了,他也即將有自己的未婚妻。 他们如今不是两清了?他还让清涧送汤药来,到底要意欲何为? “主子说,您要是不肯吃,他晚些时候亲自过来。姜姑娘,求您別让属下难做……” 清涧祈求地开口。 姜幼寧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端起碗来,將其中汤药一饮而尽。她从苦涩的药味中品出其中有人参、白朮、茯苓和肉桂一类的药物,应该是补气血的八珍汤。 她皱著脸儿放下碗,口中一片苦涩。 “主子给您带了这个。”清涧上前將巴掌大的陶瓷糖盒递给姜幼寧,拱手退下:“属下明日再来给您送汤药。” 姜幼寧將糖盒递给芳菲,在心底嘆了口气:“我去医馆。” “姑娘是不是没睡好?”芳菲看她脸色不好,不放心:“要不今天还是再休息一日?” “不用。替我照顾好吴妈妈。” 姜幼寧抬步往外而去。 她不去医馆帮忙,吴妈妈下个月吃药的银子便没有著落。且她不在,医馆也忙不过来。 才到医馆,便见张大夫背著药箱准备出门。 “阿寧来了?正好隨我去打个下手。” 张大夫髮丝斑白,留著一把山羊须,慈祥仁爱。医术也是上京首屈一指的,曾被太医院邀请过,但他拒绝了。 姜幼寧接过药箱跟了上去。病患在一条装饰华丽的画舫上,说是心口不適。 门口有下人將张大夫迎了进去。 姜幼寧默默打量四周,她还是头一回到这样的地方来,果然富丽堂皇。 “有劳张大夫。” 韩氏的声音传来。 姜幼寧浑身一激灵,怀疑自己听错了。定睛一看,正是韩氏坐於上首,笑吟吟的和张大夫打招呼。 姜幼寧想转身离开,却已然来不及。 “幼寧?你怎么忽然来了?” 韩氏已然瞧见了她,皱眉询问。 “我……我路过医馆,恰好听说母亲身子不適,不放心来瞧瞧。” 姜幼寧心念急转,慌乱间胡乱寻了个理由。 不经意转眸间,瞧见鏤空的屏风后赵元澈那张端肃清正的脸。 她瞳仁骤缩,心口一紧。此时才后知后觉的明白,韩氏这会儿正陪著赵元澈,在和王三姑娘相看。 第6章 故意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6章 故意 “难为你有心了,到我这来坐。” 韩氏含笑朝姜幼寧招招手,示意她挨著自己坐下。 这是在外头,对姜幼寧好一些,也好扬一扬她自己的美名。 姜幼寧顺从地走上前去,將药箱递给张大夫。 张大夫与她对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姜幼寧的处境,自然不会揭穿她。他手搭上韩氏的脉搏,开始为她诊脉。 姜幼寧忐忑地在韩氏身旁坐定,这个角度恰好能瞧清屏风后的情形。 赵元澈坐於桌边,单手搁在桌上,姿態隨意,却一如既往的矜贵禁慾,端雅出尘。他神色清冷地看著前方,不知是望著窗外,还是望著对面的姑娘。 姜幼寧见他也没有侧眸看过来。似乎並未留意她进来,攥紧的手这才鬆开。 桌子对面,王三姑娘正与赵元澈说著话。 “那日世子凯旋,我在楼上看见了,你可真威风。大家都在议论,说你是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 她嗓音清脆,是个活泼的。杏眼桃腮,肤白如雪,果然是个美人。面上有几分少女的羞涩,看著赵元澈的眼睛亮晶晶的,有藏不住的雀跃。 赵元澈微微頷首:“王姑娘过奖。” 姜幼寧抿了抿唇。想来王三姑娘在赵元澈凯旋那日,便相中他了。 门当户对,对仕途有益,赵元澈想也是会点头的。 这桩婚事大概是成了。 “我家雁菱从小就喜欢话本子上的大英雄,今儿个可算是见到真的了。” 太傅夫人乔氏挨著女儿坐,笑看女儿一眼,满面宠溺。 她说出了女儿的名字。 姜幼寧指甲掐著衣摆,指尖生疼。由此可见乔氏心中也中意这门亲事。否则女儿家的名字轻易不会告诉外人。 “夫人是轻微的心悸之症,不要紧,平日不要太操劳。这丸药,心中觉得难受时吃一粒,便可以缓解。” 张大夫取了一瓶丸药递过去。 姜幼寧回神,连忙接过:“我伺候母亲服药。” 她说著,打开瓶盖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放在韩氏手心。又转身去倒水。 韩氏的心腹冯妈妈已然倒了一盏茶,双手递过来。 姜幼寧不疑有他,伸手去接。指腹触及茶盏,传来一阵灼烫。 她才察觉冯妈妈倒得是一盏滚水。 指腹生疼,她下意识想將茶盏扔出去。但转瞬又收回动作——若是扔出去,势必会打扰到屏风內相看的两人。 她將手收回来,快步走到桌边放下茶盏。滚水泼了些在她手背上,指腹也烫得生疼。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还是强忍著没有出声,直疼得泪眼汪汪的。 好在她动作够快,烫得並不严重。 “姜姑娘没事吧?怪奴婢不小心,怎么倒了滚水?” 冯妈妈上前小声询问,状似自责,实则心中痛快不已。 世子爷才回来,姜幼寧就追著告状,要衣裳要首饰,还要芙蓉院。她也配? 韩氏扫了姜幼寧一眼:“没事吧?冯妈妈不是故意的。” 姜幼寧垂下眸子摇摇头。 冯妈妈是韩氏的心腹,做的都是韩氏不方便做的事。冯妈妈难道还能让韩氏用滚水服药?还说什么不是故意的。 不过是知道她不会出声,故意针对她。 韩氏服下药丸。 姜幼寧正要告辞,一阵香风袭来,一双手挽住了她的手臂。 “你就是赵三妹妹吧?” 王雁菱笑吟吟地看著她。 姜幼寧將手臂往回抽,正要解释。便听一旁韩氏笑道:“雁菱,这是我家养女姜幼寧,不是我三女儿赵铅华。” 王雁菱闻言立刻鬆开手,暗暗嘀咕一句“晦气”,一脸嫌弃地往边上让了几步。 姜幼寧瞧她刁蛮任性的举止,倒是和赵铅华有几分相似。都是被家里宠坏了的。 这两人做了姑嫂,不知將来是何等样的光景? 赵元澈从屏风后转出来,扫了一眼姜幼寧烫红的手背,眸光愈发冰寒。 “该插釵了吧?” 韩氏连忙起身,笑著开口。 相看若是中意,男方为女方插上髮釵,这门亲事便算是定下了。 这个时候,若是开口提离开,肯定不合时宜。姜幼寧低头往角落处让了几步,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手背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酸楚,但又暗暗庆幸。赵元澈婚事定下,和她就彻底没了关係。以后她就不用提心弔胆了。 这样很好。 王雁菱听闻韩氏所言,一脸娇羞地偷瞧赵元澈。 眾人目光都落在赵元澈身上。 赵元澈眉心微皱,漠然置之。 仿佛没有听到韩氏的话。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乔氏见状笑道:“倒也不必急著插釵。现在上京不都时兴让两个孩子先相处,觉得合適了再插釵吗?” 她生怕赵元澈说出拒绝之言,便先退了一步。今日出门,老爷嘱咐,赵元澈前途无量,这门亲事务必要成。 “也好。”韩氏顺水推舟,热情相邀:“这快到中午了,不如一道去酒楼用饭。” 乔氏欣然应允。 姜幼寧找了机会,与韩氏说了一声,便往回走。 將要从画舫上抵达地面时,忽然听见后头一声惊呼。 “哎哟!” 姜幼寧闻声不由回头。 冯妈妈不知怎么掉进水里去了,正上下扑腾著喊“救命”。 几个船工闻讯赶来,拿著船桨在旁施救。 冯妈妈被救了上来,口中连说“有人推我”,可问她是谁她又说不出来。 姜幼寧瞧著笑了笑,冯妈妈也算恶有恶报,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手上还有些疼,得儘快回医馆去上药。 “姜姑娘。” 清流此时追上来。 他是赵元澈的另一个手下,与清涧的稳重不同,他性子更跳脱些。 姜幼寧抬眸看他:“有事?” “主子让属下回去取给您的。” 清流径直將手里东西塞给她。 姜幼寧正要拒绝,还未来得及开口,他便一溜烟跑了。 她低头看手上的东西。 是獾子油,治烫伤的。 她不禁一怔。 赵元澈在屏风內同王雁菱说话,何时留意到她手被烫的? 回到医馆,她忙碌到傍晚时分才回镇国公府。 刚搬进芙蓉院,许多东西堆在屋子里还没归置。 姜幼寧不曾休息,便帮著芳菲一起整理。 只有忙起来,她才顾不上胡思乱想那些她不该想的事。 “五姑娘今儿个来了,说三姑娘不满你搬到芙蓉院,要找你算帐。让你小心点。” 芳菲手里叠著衣裳说话。 姜幼寧手中微顿,没有说话。 整个镇国公府,唯一对她有善意的人,大概就是五姑娘赵月白了吧。 芳菲从窗口往外张望:“馥郁那个死丫头,不知道又跑哪去了,也不帮著收拾。” “不管她,咱们自己收拾。”姜幼寧並不计较。 好在馥郁半个时辰后便回来了。 主僕三人收拾了好一会儿,总算將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 天黑下来。 姜幼寧给吴妈妈餵过饭,推开內室的门身子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內室中间,赵元澈正背对著她,负手而立。 渊停岳持,如圭如璋。 第7章 牵手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7章 牵手 姜幼寧来不及思索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伸手要合上门转身跑远点。奈何双腿不爭气,一点也不听她使唤,硬是挪不开半步。 “进来。” 赵元澈没有回头,却好似看到了她的动作。 姜幼寧生怕被人察觉,只好低头走进內室,小声问:“兄长什么时候来的?” 她就去给吴妈妈餵半碗粥的工夫,回来他就在了。 没在外面陪王三姑娘用晚饭么? 赵元澈走过去合上门。 姜幼寧后退两步,离他远远的,垂著脑袋不看他。 赵元澈望了她片刻,才问:“手好了吗?” “好了。”姜幼寧简洁地回答他。 她手上的烫伤並不严重,烫伤药也用得及时,並未留下任何痕跡。 赵元澈没有说话,只瞧著她。 “兄长忽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姜幼寧被他看得心中忐忑,硬著头皮小声问。 “来还你汗巾。” 赵元澈將汗巾递过来。 修长的手指捏著緋色的布料,更显肤色冷白。骨节如玉,线条流畅,手背淡青脉络分明,劲瘦有力。他的好看极了,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又似能掌控一切。 这只手曾与她十指紧扣,將她的手摁在枕头边…… 姜幼寧脸热起来,抬手去接这条见证了那晚所有的荒唐的汗巾。 赵元澈却没有鬆开。 姜幼寧指尖微颤,用力一扯。 汗巾落在了她手中。 她脸一时烫极了,手中如同抓著燃烧的炭一般,急於甩开。快步走过去拉开衣柜门將汗巾丟了进去。 关上柜门,回头眼角余光瞥见赵元澈还在原地站著。 “兄长可以回去了。” 姜幼寧小声提醒。 芳菲到厨房取饭去了。赵元澈再不走,芳菲回来会撞见。 这算怎么回事? “上药。” 赵元澈走近,朝她摊开手。 还是那只白瓷药盒。 姜幼寧咬唇,没有拒绝。她一把拿过药盒径直走到屏风后。 她若不肯上药,他又要亲自动手。 他做得出来的。 且这药膏的確好用,她的疼痛已然缓解不少,再用这一回应该差不多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上了药,从屏风后出来,將药盒还给赵元澈。 这下他总该走了吧。 赵元澈逆著烛光望著她,看不清神色。 “兄长,我要休息了。” 姜幼寧鼓足勇气,下了逐客令。 她心乱如麻,不明白赵元澈到底是何意? 白日里与王雁菱相看,晚上回来找她。难不成还真想她偷偷给他做外室? “你好些了么?” 赵元澈又问。 “我已经全好了。兄长以后不必再掛怀。” 姜幼寧心剧烈地跳了一下,语气里有著决绝。 他语气不像平日淡漠,竟似有一丝温存。 旋即,她又暗暗摇头。赵元澈怎会对她有温存?她未免想太多。 错觉罢了。 “三姑娘,四姑娘,我家姑娘这会儿不见客。” 门口,传来芳菲焦急的声音。 姜幼寧一惊,看看外面,又焦急地看赵元澈。 赵铅华和赵思瑞来了,撞见她和赵元澈这一幕可怎么解释? “你来。” 千钧一髮之际,她也管不得旁的了,一把拉住赵元澈的手,就往衣橱那去。 手被细腻绵软的手紧紧抓住,软软凉凉的像云朵,手指纤细到叫人捨不得用哪怕一丁点力气。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赵元澈身子微僵,手臂好似被定住一般,只保持同一姿势,不敢乱动分毫。 “快进去。” 姜幼寧惊惶万状,忙著將赵元澈往衣橱里塞。 顾不上考虑他的感受,更没空胡思乱想。 他身量太高了。 忙乱之间,她將他脑袋推得撞在柜上。 赵元澈默默將“別怕”两个字咽了下去,依著她矮下身子钻入衣橱內。 “你没事吧?” 姜幼寧慌乱地在他额头上揉了揉。 这会儿她已然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全凭本能做事。 “这么害怕?” 赵元澈在橱柜內,抬起黝黑深沉的眸子看她。 “当然害怕,我又不是你。” 姜幼寧忙著砰的一声关上衣橱的门,朝外走去。 他当然不用怕,镇国公长子,世子爷,三军元帅,如今又是堂堂殿前司指挥使,整个家族的骄傲。 若是事发,镇国公府必然想尽办法保他的名声。被处理的只能是她。 柜门合上。 黑暗中,赵元澈缓缓抬起被她牵过的手,在额头被她揉过的地方触了触。 姜幼寧打开门,便见赵铅华正伸手要推门,赵思瑞紧隨其后。 “姜幼寧,你还敢出来?仗著大哥看你可怜,就要求搬到芙蓉院来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你也配?” 赵思瑞是庶出的四姑娘,一贯討好赵铅华,是赵铅华的头號狗腿子。 一见姜幼寧开门,她便不客气地开了口。 她身姿丰腴,双颊有肉,长相憨厚,实则精明。 姜幼寧皱眉,正要开口。 “你配。国公夫人怎么不让你搬来住?” 馥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走过来不客气地回了赵思瑞一句。 姜幼寧和芳菲都惊讶地看她。 馥郁在此之前,从未维护过姜幼寧。 最近她真太不对劲了。 赵思瑞一愣,指著馥郁怒道:“你是不是疯了,信不信我……” 之前挤兑姜幼寧,这婢女就和一个透明人似的。今日是吃错什么了?敢这么和她说话。 “闭嘴!” 赵铅华打断她的话,狐疑地打量姜幼寧,凑近了嗅了嗅。 她穿戴华贵,杏眼琼鼻,模样娇俏。性子却叫韩氏惯得有些蛮横。 赵思瑞不明就里,但也不敢不听她的。只好后退一步,狠狠瞪了馥郁一眼,將满肚子气强行咽了下去。 姜幼寧皱著脸儿往后退了一步。赵铅华嗅什么? “你身上怎么会有回春玉髓膏的味道?” 赵铅华打量姜幼寧。她太记得回春玉髓膏的香气了。 十二岁那年,她出门春游时不小心摔破了相,脸上留下了疤痕。家里想尽办法,也不能祛除。 后来,娘託了关係求到皇后娘娘跟前,给她涂了三次回春玉髓膏,面上的疤痕便祛了。不仅没有留下丝毫痕跡,甚至比从前更光滑。 从此她便对那药膏念念不忘。那可是御赐的神膏,姜幼寧怎么会有? 姜幼寧微微蹙眉。 她知道赵元澈给的膏药是好东西,缓解疼痛极快。才用了几回她身上已然好得差不多了。不想竟是大名鼎鼎的回春玉髓膏。 “她能用得上御赐的东西?”赵思瑞闻言立刻道:“上个月我看到她从角门出去。一定是凭藉她这张脸,在外面勾搭了哪个达官贵人送她的。生来就长了一张做姨娘的脸。” 她恨恨地看著姜幼寧。最厌恶姜幼寧这副狐媚子脸。 “四姑娘不就是姨娘生的?一张大饼脸,嫉妒我家姑娘美貌。” 馥郁不等姜幼寧开口,再次骂了回去。 她的话句句一针见血,全是赵思瑞的痛处。 “你……”赵思瑞忍不住挽起袖子,要收拾馥郁。 “安静点。”赵铅华皱眉呵斥。 赵思瑞不敢造次,只能再次压下满腔怒火。 “你搬到我隔壁的院子来,我很不满意。本来是来赶走你的。现在,看你表现。”赵铅华回身在椅子上坐下,气定神閒地看姜幼寧:“回春玉髓膏,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来搜?” 她语气篤定得好像回春玉髓膏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 “我没有你说的东西。” 姜幼寧抿唇,眉心收紧。 赵铅华刁蛮,恐怕不会轻易相信。 赵铅华也不废话,一扶桌子站起身:“来人,给我搜。但凡膏药样的东西,全都给我拿出来。” 她一声令下,十几个婢女嬤嬤呼啦一下进了屋子,到处翻找起来。 “住手!” 馥郁忙著拦她们。 芳菲看著赵铅华气恼不已:“三姑娘这样做,不怕奴婢去告诉世子爷么?” 赵铅华哼了一声:“少拿大哥嚇唬我。大哥护著姜幼寧,只不过是为了国公府的好名声。我才是他的亲妹妹。去里间搜!” 姜幼寧想到衣橱里的赵元澈,心慌不已。忙伸手拉著房门。 可她们人多势眾,门很快便被推开。 芳菲和馥郁被制住。 婢女们一拥而上,將晚上才收拾好的房间翻得一片狼藉。 姜幼寧顾不得那些,跑上前一把推开要打开衣橱门的婢女,伸出双手护住。 “三姑娘若再无礼,別怪我真去求兄长主持公道。兄长的性子你我都知道,他不问亲情,只管公道。” 姜幼寧理清思路,冷著脸儿开口。看似冷静,实则急得出了一身汗。 韩氏对赵铅华一向溺爱。镇国公不管家里的事。赵铅华向来无法无天,唯一惧怕的人只有赵元澈。 希望能嚇住她。 赵铅华盯著姜幼寧身后的衣橱犹豫不决。 最终,她咬咬道:“给我搜。不就是关几天祠堂吗?谁怕?” 关几天祠堂能换来回春玉髓膏,划算。 三四个婢女左右架住姜幼寧。 赵铅华伸手去开橱柜的门。 “不要!” 姜幼寧盯著她伸出去的手,几乎魂飞魄散。 她满脑子都是赵元澈在她房里,还藏在她的衣柜里。 这样的情形,就算没有那回事,也说不清楚。 何况他们…… 橱柜门打开之际,姜幼寧几乎瘫软在地。 第8章 抓包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8章 抓包 “不怕关祠堂,戒尺怕不怕?” 赵元澈负手自屏风后走出来,澹清的眸子注视赵铅华,眸底寒芒四溢。 “世子爷!” 婢女嬤嬤顿时跪了一地。 姜幼寧白著脸儿看赵元澈,满心惊恐。 人虽不在衣橱里,却还是在她的房中。这於礼不合,怎么解释得清楚? 赵元澈立在那处,光风霽月,挺拔硬朗。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狼狈。 “过来。” 赵元澈侧眸,清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幼寧乖顺地走上前,鸦青长睫垂著,唇瓣微抿。 从赵铅华回来之后,得了机会便欺负她。她早已习惯赵铅华如此,平时儘量避开不与赵铅华见面。 赵元澈手握紧又鬆开,往前两步,挡在她身前冷冷地看向赵铅华。 赵铅华见到赵元澈,比姜幼寧眼下还害怕,哆嗦了一下说话都不大利索了:“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她生平无所畏惧,唯独见了赵元澈如同见到活阎王一般。 不为別的,只因为从小到大她犯了错,家里只有大哥是真罚她。 而且大哥方才说什么?要对她用戒尺?那不要疼死她? 赵思瑞也嚇得不轻,躲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喘一口。 赵元澈对谁都不容情。家里弟弟妹妹,没有一个不畏惧他的。 “来人,取戒尺来。” 赵元澈不喜多言,径直吩咐。 清涧在外头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大哥,我知道错了,別打我。” 赵铅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直往下滚。 赵思瑞也跟著跪下,儘量缩著身子往赵铅华身后躲,好不叫赵元澈注意到自己。 可她身形丰腴,比赵铅华身量大一圈,想藏也藏不住。 从姜幼寧的角度看,她不畏畏缩缩得还好,这般反而更显眼。 清涧拿著戒尺回来时,韩氏也跟著匆匆赶来。 姜幼寧知道,是赵铅华手底下的婢女偷偷溜出去,给韩氏通风报信了。 她垂下眸子,两手在身后互相攥著扭在一起,心中实在忐忑。 赵铅华害怕赵元澈,不会多想什么。韩氏就不同了,薑还是老的辣。只怕韩氏会起疑心。 她心中乱作一团,根本不知道若韩氏开口询问,她该怎么敷衍过去。 “玉衡。” 韩氏进屋,见赵铅华跪著面上顿时满是心疼,看向赵元澈。 “娘,我知道错了。你快让大哥別打我戒尺……” 赵铅华一见韩氏,顿时如同见了救星,膝行上前抱住韩氏的腿哭泣。 清涧不管那些,上前將戒尺送到赵元澈跟前。 那戒尺是紫檀木的,长十八寸出头,不到两寸宽,握著正合手。上书心有所戒,行有所止八个端正的大字,下头坠著朱色的穗。 韩氏是何等样的人?一看房內情形,便猜到赵铅华做了什么。 她在赵铅华肩上拍了一下,责备道:“你这孩子,平时叫你多和幼寧往来,你连面都不肯见她。今日怎么发起癲来?” 姜幼寧抿唇看著眼前的地面。 韩氏的举动和话语都有她的用意。拍赵铅华一下就算打过了,让赵元澈不再惩罚。说赵铅华不和她往来是在告诉赵元澈,赵铅华之前没欺负过她。 赵铅华委屈至极,泪眼朦朧地看她:“娘,你也怪我……” 之前,娘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过的。她心思浅,只看到眼前的事,根本不会多想。 “母亲不必如此。”赵元澈漠然地望著这一幕:“犯了错,就该受罚。” 他抬起戒尺,对著芳菲和馥郁的方向。 芳菲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姜幼寧。 馥郁却拉了她一把,径直接过赵元澈手里的戒尺走到赵铅华面前,示意她拉住赵铅华的手。 赵铅华嚇得紧紧抱住韩氏的腿:“母亲救我……” “玉衡……”韩氏哀求地看赵元澈:“华儿知道错了,让她给幼寧赔个罪,保证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就別罚她了。” 她知道儿子的性子,但实在心疼女儿,还是开了口。 “母亲当知,惯女如杀女。今日惹了家中姐妹,赔罪了事。他日惹了外人,是否也能如此?”赵元澈眸色泠泠,分毫不给她留情面,吩咐道:“打十下。” 韩氏知道拦不住,看著芳菲拉过赵铅华的手,脸色一时难看极了。 赵元澈又道:“打左手。” 芳菲用力拉著赵铅华的手,不让她退缩分毫。心里头痛快得很。 这几年大少爷不在家,五姑娘没少欺负她家姑娘。总算是熬到大少爷回来,能给她家姑娘出了这口恶气。 馥郁举起戒尺,重重落下。 啪的一声,响亮清脆。 赵铅华痛呼一声,手心当即红了一片,疼得大哭起来。 馥郁铁面无私,手里的戒尺一下接一下落下,每一下都实打实地打在赵铅华手心上。 十下打完,那手心看著肿胀起来,好像要吐丝的蚕。 “华儿……” 韩氏连忙上前扶起赵铅华。 赵铅华头髮凌乱,捧著手痛哭,满脸都是眼泪。手肿得握都握不起来,疼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即日起,七日不许出院门,將家规抄二十遍。七日后我亲自查验。” 赵元澈再次开口。 姜幼寧不禁看了他一眼。原来,他让打赵铅华左手,是为留著右手让赵铅华写字。 儘管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但看赵铅华的惨状还是解气的。 赵铅华本来就疼得痛不欲生,这会儿一听还要关禁闭和抄家规,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她恨恨地瞪了姜幼寧一眼。都怪姜幼寧这个告状精,跟大哥告状。 她不会放过姜幼寧的! “赵思瑞,助紂为虐,打五下手心。关禁闭七日。” 赵元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思瑞。 赵思瑞浑身一颤,还以为赵铅华挨了打,她能逃过一劫。 没想到大哥连她都注意到了。 这回,馥郁不用芳菲帮忙了,上前拉著赵思瑞的手就是五下手心。 赵思瑞疼得脸都扭曲了,她不能像赵铅华那样放肆地哭,只能咬著牙流泪。 “大哥这样惩罚我和三姐姐,也该惩罚姜幼寧。否则我不服。” 赵思瑞捂著手忍著疼痛开口。 她长著一张憨厚的脸,实则很是精明。比赵铅华多了不知道多少心眼。 她自己挨了打,姜幼寧也別想好过。 “姜幼寧犯了什么错?” 赵元澈双手背於身后,下巴微抬注视著她。 姜幼寧不由绷直身子,不知赵思瑞要说什么? 韩氏和赵铅华也都看著赵思瑞,期待她的下文。 “她私自溜出府去,不知道在外面结交了什么人。给了她回春玉髓膏那样的好东西,那是別人轻易能给她的吗?谁知道她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姜幼寧原本有些紧张,怕她说赵元澈在她房中的事。听赵思瑞说的是这个,顿时悄悄鬆了口气。 听著赵思瑞的臆测,想到回春玉髓膏是赵元澈给她用的,脸又开始发烫。 兄长给一盒好点的伤药,应该说得过去吧? 她不禁看了一眼赵元澈。 但见他面色依旧端肃,漆黑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通身上位者气场。 仿佛赵思瑞所说的事与他没有半分关係。 赵思瑞又接著道:“还有,大哥总是教导我们要遵规矩,守男女大防。这大晚上的,姜幼寧却將大哥留在房中。別说姜幼寧是养女,就算三姐姐这样的亲妹妹,也不能这样吧?这与礼不合。大哥向来是最公正的,凭这两件事,姜幼寧犯的错比我和三姐姐严重多了。大哥要怎么惩罚她?” 她恨恨地看著姜幼寧。別说姜幼寧了,大哥自己都有错。 这些话可谓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姜幼寧听得脸逐渐白了,眼看韩氏脸上似乎有了怀疑。她手心满是黏黏腻腻的汗,就像她此刻慌慌张张的心。 怎么办?难道该来的总是逃不掉吗? “对,大哥罚了我们,要怎么罚姜幼寧?” 赵铅华闻言当即不哭了,附和著开口,眼底的恨意掩饰不住。 跟她比起来,姜幼寧的错应该挨五十大板。不对,姜幼寧败坏门风,应该直接打死。 “回春玉髓膏是我给姜幼寧的。” 赵元澈背脊笔直,身姿如松,语气平静。 韩氏的目光在他和姜幼寧脸上来迴转了两圈,开口问:“幼寧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儿子在外面有女人。何况他性子刚直,姜幼寧怎么说也是记在族谱上的,是他的妹妹。他不会对姜幼寧起不该有的心思。 但姜幼寧就说不定了。 姜幼寧垂著眸子,眼睫微颤,两腮浮起淡淡的粉。还是用了之前的藉口:“脚不小心扭了一下。” 她手心快要掐破了,都感觉不到疼。赵元澈没有露出端倪,她也不能露了马脚。 韩氏打量她两眼,最终压下心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还有你和大哥独处呢?你们又不是小孩子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怎么解释?” 赵铅华好容易抓到姜幼寧的错处,得了理不饶人。 赵思瑞瞥了她一眼。平日里都是赵铅华使唤她。现在轮到赵铅华被她当枪使。嫡女又怎样?还不是没脑子? “玉衡,你们……” 韩氏朝赵元澈二人望过去,才压下去的疑心又泛起。 姜幼寧面上强自镇定。实则手藏在袖子中微微颤抖,心里已经慌乱到不行,呼吸一时都不通畅了。 第9章 断绝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9章 断绝 赵元澈单手负於身后,目光冷冷地落在赵铅华脸上:“姜幼寧搬到芙蓉院,你为此不喜。有人告到我面前来,说你今日会来生事。我特意至屏风后便是在等你。” 姜幼寧闻言乌眸亮了亮,悬著的心逐渐落下,握紧的手也慢慢鬆开,当真如释重负。 这个理由太说得通了。 赵月白都你能得了消息来提醒她小心赵铅华。赵元澈知道这件事也不奇怪。 原来,管教赵铅华才是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他对家里的弟弟妹妹向来管教甚严,唯独对她不闻不问。 可能是因为她不生事吧,但更深的原因还是不拿她当镇国公府的人。 一介养女而已。 赵铅华闻言愣了一下,不由看赵思瑞,脸上有了怒意:“是你跟大哥哥告密?” “我没有,我也挨打了。”赵思瑞连连摆手。 收拾姜幼寧,她怎么可能告密。 “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过!”赵铅华不信,对她怒目相向。 姜幼寧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赵元澈的高明。 短短两句话,竟让同一阵营的赵铅华和赵思瑞当场起了猜疑。 好一手离间计。 不过想想,赵元澈是坐镇中帐运筹帷幄的大將军,打得彪悍的漠北大军闻风丧胆。对付赵铅华她们这样的后宅的姑娘家们,自然是信手拈来。 “好了,时候不早了,都回院子去吧。” 韩氏看不下去,出言喝斥。 一眾人往外而去。 赵元澈亦抬步。 姜幼寧跟上去送他们。 她瞧前头,韩氏牵著赵铅华快步走了,想是赶紧带赵铅华回去上药。 赵思瑞紧隨其后。 “兄长。” 姜幼寧手背到身后,捏住衣摆唤了一声。 她的语调太过轻软,如雪白的羽毛拂过心间。 赵元澈顿住步伐回眸瞧她。 院前只有两盏灯笼,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身形清雋挺拔。眉眼朦朦朧朧间少了几分锋锐淡漠,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我已经大好,兄长很快也会与王三姑娘结成良缘。往后……就別再管我了。” 她手指掐得生疼,声音愈发小下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说清楚,对他们都好。 赵元澈回身,两步走到她跟前。 姜幼寧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他。 他垂眸俯视她,通身威压。 她心口微窒。 “这么想与我断绝往来?” 赵元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害怕……” 姜幼寧语带哽咽。 她身后没有依靠,只有吴妈妈和芳菲,她们还要靠著她。 若是事发,整个国公府都会因为她而蒙羞。家里兄弟姊妹的婚嫁也会受影响,祸及所有人。 镇国公府將她养大,她不能恩將仇报。 他们之间的事,一定不可以让第三个人知道。她和赵元澈不再往来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赵元澈定定望了她片刻。 “如你所愿。” 他丟下四个字,转身阔步而去。 只片刻,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姜幼寧靠在墙壁上,抬头看天。 天空漆黑,一颗星子也无,沉沉地压在人心上。 “姑娘,进去吧?” 芳菲不放心,出来找她。 “来了。” 姜幼寧擦了一把眼泪,装作无事。 明明她希望他答应的。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 半个月后。 王三姑娘头一回登镇国公府的门。 恰好临近端午,韩氏为表重视,特意在园子里办了个端午宴。 请了各家的夫人小姐,也给儿郎们设了宴。还安排了午饭后去郊外打马球。 一早,芳菲便进了屋子。 “姑娘,清涧送了首饰和衣裳来。世子爷让您今日穿戴著去园子见客。” 姜幼寧正靠在床头出神,闻言朝她望去。 芳菲手中捧著描金黑漆盘,上头摆著衣裙和首饰盒子。 衣裙不知是哪家做的,首饰盒子上倒是刻有上京第一首饰铺宝翠楼的標誌。 姜幼寧坐直身子,任由她给自己穿衣。 想起那日赵元澈丟下的四个字。今日怎么又让人送这些东西来?难道是补偿那日赵铅华对她的欺负? 她打扮得精致些,也好让外面的人瞧瞧,镇国公府对她这个假千金很好。 若依著她,这样的场合她是不想去的。但她不去,外面会有流言蜚语,说她过得不好。韩氏不会答应的。 “来。” 芳菲扶著她起来,仔细打量。 牙白蜀锦衫配硃砂襦裙,只在裙摆处缀了一朵与上衫同色的山茶花刺绣。布料质地极好。 “姑娘这一身真合適,可是夫人带你去成衣铺量过尺寸了?” 芳菲眼底满是惊艷。 姜幼寧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许久没有量体裁衣了,韩氏送来的衣裳是成衣铺隨意买的。不知道赵元澈怎么清楚她的尺寸。 只那一晚,他还是醉著的,难道凭手便能摸出来? 芳菲给她綰了发,打开首饰盒。 一套头面八件首饰,从花冠到耳环皆为赤金打造。金色的山茶花瓣重重叠叠,珍珠做蕊,富贵又雅致,半分也不俗气。一望便知必然价值不菲。 “哇!”芳菲眼睛亮了,旋即又迟疑:“姑娘,这些都戴吗?” 若都戴上,她家姑娘保管是今日这宴席上最抢眼的。但她知道姑娘的性子,不喜张扬。 “这个吧。其他的收起来。” 姜幼寧挑了支赤金山茶花釵出来。 如果这身衣裳是赵元澈对赵铅华欺负她的弥补的话。那这一套价值不菲的首饰,便是赵元澈对那荒唐一夜的补偿。 这个时候还给他,他不会收,反而又起牵扯。 不如先留著,等以后离开时一併还给他。 晌午时分,姜幼寧进了园子便听四处有人说笑,贵女和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好不热闹。 她抬眸环顾四周。 赵铅华和王雁菱挽著手,姿態亲热,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瞥见赵元澈高大挺拔的身影,姜幼寧心跳了一下。 他正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与几个儿郎说著话。那些儿郎样貌也不是不出眾,但偏偏他尤为耀眼,好似鹤立鸡群。 姜幼寧低头,绕过亭子沿著台阶上到廊下,寻了个角落处坐著。 她只是来应付一下,等开席时和韩氏找个藉口,便好回去了。这样她和韩氏面上都好看。 下午她还要去医馆帮忙。 “喏,就是她。” 赵铅华不知何时拉著王雁菱,已然到了台阶下,正抬手指她。 “我和世子相看那天见到她了。”王雁菱嫌恶地看著姜幼寧,眼底闪过嫉妒:“山鸡就是山鸡,再怎么打扮也变不成凤凰。” 她和赵元澈的亲事还未定下,自然要好好拉拢赵铅华,毕竟赵铅华是赵元澈的亲妹妹。 她已经听说了赵铅华因为姜幼寧被罚的事,正憋著替赵铅华出气呢。 姜幼寧皱眉站起身。 这么多宾客在,赵铅华想做什么? 王雁菱拉著赵铅华上了台阶。 姜幼寧看著她们走近,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避让开她们。 却不料王雁菱二话不说,连起爭执的过场都不想走,双手在她身后猛地一推。 姜幼寧毫无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踉蹌,惊呼一声直接摔下台阶。 左脚踝处火辣辣地痛,她坐在地上,下意识捂住痛处,应该是蹭破皮了。 此处的动静惊动不远处的人群,宾客们迅速围拢过来。 “世子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分开。 赵元澈走上前,漠然地扫了一眼姜幼寧:“起来。” 姜幼寧鬆开捂著脚踝的手,牙白的袜子被一点点鲜血渗透。她忍著痛,扶著台阶起身,下垂的裙摆立刻遮住袜子上的点点殷红。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姜幼寧身上,其中不乏惊艷。 姜幼寧这身衣裙,与她的气质极配,衬得一张稠丽无双的脸越发出尘脱俗。尤其忍痛蹙眉,好似一枝纯白的山茶花在风中微微晃动,惹人怜惜。 赵元澈收回目光,看向赵铅华。 赵铅华不等他发问便摆手撇清关係:“不是我……” 她手心才消肿,暂时还不敢造次。她是恨姜幼寧来著,但也没想到王雁菱会这么直接。 不过这样倒是痛快,一下出了她心里那口恶气。 她幸灾乐祸地看了姜幼寧一眼。 “世子,我和华妹妹走到这处。她不知怎么突然从柱子后面出来,对我伸手。我嚇了一跳,出於本能推了她一下。谁知道她脚下踩空,我真不是故意的……” 王雁菱敢动手,自然想好了藉口。 她这般一说,就是姜幼寧先动的手,错的人反而成了姜幼寧。 “可是如此?” 赵元澈淡漠的目光再次落在姜幼寧身上。 姜幼寧面色苍白,抿唇摇头指了一处:“我站在那处没动,是她忽然从背后推我。” 她是什么性子,赵元澈难道不知晓?明知故问罢了。 也是。王雁菱已经差不多是他的未婚妻,他自然向著。 “我和你又不认得,怎会无缘无故推你?华妹妹可以给我做证。” 王雁菱早有准备,立刻出言反驳。 赵铅华跟著点头附和道:“我们今天一直在一起。事实正如雁菱姐姐所说。” 姜幼寧没有再开口分辨。 她们二人联手对付她,没有人替她证明清白。再怎么分辨,赵元澈也不会信。 隨便他怎么处置吧。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元澈身上。 都知道他处事公正,刚直不阿。此事又关係到和他相看的王雁菱,不知他要怎么处置? 大家都等著通过这件事,看赵元澈对王雁菱有没有意思。 第10章 赔罪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0章 赔罪 “赔罪。” 赵元澈看向姜幼寧,眸色澹清,目光冷冽。 眾人发出小小的惊嘆声。看来赵元澈还是向著王雁菱。她们看王雁菱的眼神都变了,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毕竟,赵元澈不仅前途光明,样貌还是顶出眾的。谁不想找个这样的夫君? 王雁菱红了脸,看来一眼姜幼寧,眼底难掩得意。 其实,她心里也没有把握。毕竟相看那天,赵元澈没有给他插釵,她一直难以安心。 现在,赵元澈当眾让姜幼寧给她赔罪,可见是重视她的。 再看姜幼寧,养女就是养女,果然不受重视。 姜幼寧搅著双手站在那处,面白如纸,柔弱又倔强。她死死咬著唇瓣,血腥味带著咸味冲入口腔。 她克制著手的颤抖,心头如同有一把钝刀子来回切割,酸楚和疼痛齐齐涌上来。她是什么样的人?赵元澈又是何等样的聪慧?会不清楚事实真相如何? “姜幼寧,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赵元澈再次开口。 姜幼寧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终究鬆开手屈辱地朝王雁菱一福。 “王姑娘,对不起,是我冒犯了你。还请你原谅。” 別人或许查不清真相,但赵元澈肯定可以,不过他不想。他只想护著王雁菱吧。 原来,刚直不阿的赵元澈也会有徇私的一天。那他对王雁菱应该很中意了吧。 这样也好。往后她再不用悬著心过日子。 “罢了。”王雁菱很是大度地摆摆手:“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也不是来生事的。” 眾人散开。 姜幼寧听到有儿郎问赵元澈她的身份。 赵元澈没有回答。 大抵是不屑回答吧。 姜幼寧挪回原处坐下,查看伤口。 伤得不重,血流得也不算多,但还是有些痛。 得儘快回去上药。 她起来试了两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脑中来来回回都是赵元澈冷漠的眼神,和让她赔罪时冰冷的语气。 她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浊气,想將脑中的念头也一併甩出去。 他如何,再与她没有任何关係。 回到芙蓉院,思绪逐渐清晰,她反而没有去处理伤口。 就留著吧,长长记性也好。 午饭过后,她本想去医馆。 不料,冯妈妈却赶了马车来接她。 “夫人说姜姑娘大了,该出去与那些夫人们见见面,也好找个婆家。” 姜幼寧明白,韩氏又要拉她出去好显出镇国公府对她的好来。 也是要给她相看人家。 她没得选择,只好上了马车。 * 镇国公府的马球场在郊外,平日有专人打理。 进了夏日,四处绿树成荫,青草绒绒。年轻的男女都换了窄袖球衣在球场上策马追逐,一个个英姿颯爽,很是养眼。 韩氏让人在草场边上搭了帐篷,供眾人休息。 姜幼寧跟著冯妈妈进了帐篷。 帐篷里坐著几位夫人,正和韩氏说话。 见姜幼寧进来,一齐住了口。 “这就是我家幼寧。” 韩氏拉过她,与眾人夫人介绍。 姜幼寧被她们打量著,议论著,好似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心里很不舒服。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她走出帐篷,想寻个远些的地方清静清静。 “姐姐。”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姜幼寧低头,便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也不知是谁家的。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手里拿著几朵明净饱满的玉兰花儿,仰著脑袋看她。 她不禁弯眸笑了笑。 “给你。” 小女孩將那几支玉兰递给她。 “给我做什么?” 姜幼寧嗅到浓郁清幽的冷香,不解地问那小女孩。 “是那个哥哥让我给你的。” 小女孩伸手指了指。 姜幼寧不由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却空无一人。 “誒?人呢?刚才还在那里。” 小女孩也很纳闷儿,挠挠脑袋不知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一蹦一跳地走了。 姜幼寧垂眸看著手里的玉兰出神。 玉兰离了树,是极容易在短时间內凋谢的。这花看著很新鲜,谁会这么用心,摘了花儿马不停蹄地给她送过来? 斜刺里,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夺了那花儿丟向一边。 姜幼寧吃了一惊,不由抬眸望过去。 是赵元澈! 他神色冷肃,眉眼间似有点点怒意。 姜幼寧瞬间想起晌午在园中所受的冤枉和屈辱,朝他一福,转身便走。 但下一瞬,她双脚便离了地。 与之前打横抱著她不同。不知谁招惹赵元澈了,他似乎比方才更恼怒,一条手臂径直夹著她腰肢,带起她往帐篷里走。 姜幼寧嚇得魂不附体,又不敢发出声音,咬著牙无声地挣扎。 他是不是疯了?要干什么?都有王雁菱了,做什么还来招惹她? 这可是在球场边,周围那么多双眼睛,万一被哪个瞧见,她还要不要活了? 可儘管赵元澈只用了一条手臂,也能將她牢牢制住,她压根儿无法挣脱。被他捞进帐篷,扔在榻上。 她抱住自己惶恐且抗拒地看赵元澈。 “这么喜欢那花儿?” 赵元澈扯了扯衣领,难得显出几分烦躁。 “那晚,我和兄长说清楚了。” 姜幼寧终於反应过来,坐起身便要下榻出去。 她攥著手心慌极了。 球场周围四处都是人,这里隨时可能有人进来。 赵元澈修长有力的双手落在她肩上,轻而易举地將她摁了回去。 姜幼寧倒在榻上,髮丝散乱,漆黑的乌眸睁大,如遭惊嚇的小兽,惊惶不安。伸出双手去推他。 有风吹来,帐篷被吹得晃动。 她总觉得有人正走进来,快要嚇坏了。如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小兽一般,抬起双腿蹬他。 他究竟要做什么? 赵元澈捉住她双手,单手摁於头顶。长腿一伸,轻而易举的制住她不安分的腿,缓缓俯首凑近。 姜幼寧望著他逐渐放大的俊脸,红润轻薄的唇,呼吸已然打在她脸上。她纤长的眼睫连颤,惊惧之间红了眼圈,脱口拒绝:“兄长不要!” 他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在这样的情形下吻她? 他当她是什么? 即便是小妾、是外室,也不至於如此不敬重。 他是拿她当作禁臠了吗?隨时隨地供他予取予求? 第11章 穿鞋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1章 穿鞋 唇上一重。 姜幼寧呼吸一顿,脑中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张口一咬。 赵元澈动作顿住,垂眸望著她。 姜幼寧眨眨眼,才惊觉自己咬住的,是他的手指。 她慌张地鬆口,脑袋往后让了让。下意识开口,语调里已然带上了哭腔:“对不起……” 她怎么咬了他?还咬得挺重,拇指上一圈牙印,渗出点点殷红。 他在她心中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是凛然不可犯的。 咬了他,他定然不会放过她。 赵元澈却没有如她所料的生气,眉眼反而柔和了些。 “被別人污衊时,怎么没有这么凶?” 他低声开口。 姜幼寧別过脸,纤长的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的潮湿。委屈和酸涩在心头翻滚,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原来他知道她是被污衊的。 却还是选择了让她给王雁菱赔罪。 也不怪他,一边是新相中的未婚妻,一边是无足轻重的养妹。 任谁都会选择王雁菱的。 赵元澈的拇指再次蹭上她的唇,轻轻摩挲。 竟似有一丝温柔,一丝繾綣。 姜幼寧瞬间绷直身子,酥痒一波一波从唇上荡漾开来,呼吸里都是他的甘松香。她心口像揣了只兔子,疯了一般跳个不停。莹白的脸儿一下红透,僵在那里不敢有半分动弹。 好一会儿,她才嗅到回春玉髓膏的香气。 这时候才明白过来,晌午时她咬破了嘴唇,赵元澈是在给她上药。 她却以为他是要对她……还咬了他一口。 她羞臊地蜷起脚趾,几乎无地自容。 “我已经好了,兄长鬆开我吧。” 她动了动被他摁在头顶的双手,心虚地垂著眸子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是在耳语。 赵元澈闻言鬆开她。 下一瞬,姜幼寧便撑起身子要走。 “別动。” 赵元澈捉住她双脚。 姜幼寧被迫躺了回去,脸更红了,耳朵都像烧起来了一般。 “已经上完药了,兄长还要做什么?” 她如同躺在烧红的铁板上,既不想面对他,又害怕被人发现,实在难安。 赵元澈不语,抬手脱她的绣鞋。 姜幼寧漆黑的瞳仁咻地放大,眸底满是难以置信,赵元澈这般金尊玉贵的人物,脱她的鞋?不论出於什么原因,都不合適。她本能地挣扎,踢著想將脚抽回来。 不想却牵动脚踝处的伤口,不由“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伤不重,但还新鲜著呢,碰到肯定会痛。 “別动。” 赵元澈已然除去她的绣鞋,露出牙白袜子。他在她脚背上拍了一下。 她的脚不大,他一手便能掌握。 姜幼寧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动,只望著他手里的动作。 赵元澈缓缓脱了她的袜子。 小巧的足雪白莹润,像上好的羊脂玉。脚趾圆润可爱,带著羞怯微微蜷起。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脚踝处的擦伤,於纤细雪白处几条刺目的红,残留著鲜血晕染的痕跡。如上好的画作上落了一点墨,不可谓不煞风景。 “自己怎么不知道上药?” 赵元澈皱眉。 姜幼寧不敢说是留著给自己长记性的,只抿著唇不说话。 “主子,已经查清楚了,证据確凿,接下来要怎么安排?” 清涧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姜幼寧嚇了一跳,连忙想缩回脚。但赵元澈握得牢,她没能成功。 好在清涧也没有进来的意思。 “让她自食其果。” 赵元澈语气淡淡,吩咐下去。 清涧应了一声,外头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姜幼寧听得一头雾水,她当然没胆量过问赵元澈的事情。便想著赵元澈敢这样放肆,想来外面是派人守著了? 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她坐起身,赵元澈正蹲在榻前。 他取出帕子,沾了热水敷在她脚踝的伤处,轻轻按压。 等了片刻,开始擦拭。 姜幼寧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容顏当真极盛。五官锋锐,鸦青色睫毛又长又密。当真眉目如画,唇红齿白。风姿清绝,清贵自持,即便是蹲著也难掩一身昂藏的少年气。 此刻,她笔直纤长的眼睫垂著,目光专注地盯著手里的动作,细致轻柔。 她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涩。他这般的耐心,以后就都要用在王雁菱身上了。 “疼不疼?” 赵元澈抬眸问她。 姜幼寧心一跳,赶忙收回目光摇摇头。 这点伤,其实真不算什么。 赵元澈取了细纱布,一圈圈缠在她脚踝上。 姜幼寧痛得往后让了让。 赵元澈停住动作,抬头看她。 “太紧了……” 姜幼寧怯怯地看他,小声解释。 赵元澈闻言没有动作,似乎想到了什么,眸色深了深,眼神似有几分意味深长。 姜幼寧脸驀地红透,別开眼咬住唇瓣,不肯再说话,两手不知道往何处放,只顾弄著衣角。 那天夜里,赵元澈伏在她耳边呼吸滚烫,嗓音沙哑。 他也说了这三个字。 “別咬了,伤还没好。” 赵元澈捏了捏她下巴。 姜幼寧偏过脸躲开,倒是听话地鬆开唇瓣。 赵元澈將纱布拆了,重新包上她的脚踝,拿过她的袜子。 “我……我自己来……” 姜幼寧见他要给自己穿袜子,一时受宠若惊,连忙伸手去接。 赵元澈推开她手,替她穿了袜子,而后又替她穿上绣鞋,才站起身来。 姜幼寧也跟著站起,被他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 她没有想过赵元澈会为她做这样的事。 让他当眾给王雁菱赔罪的是他,私底下对她这般的也是他。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主子,轮到您上场了。” 清涧的声音再次传进来。 赵元澈侧眸看她。 “你先出去。” 姜幼寧不敢与他对视,只小声开口。 一起出去叫人瞧见了不好说。 赵元澈没有说话,又瞧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帐帘掀开,帐篷里一亮隨即又暗下。 姜幼寧深吸一口气,在软榻上坐下。 一时还是不敢相信,赵元澈会为她做这些。 她坐了好一会儿,听到外头的喝彩声,才起身走了出去。 一眾贵女坐在看台上,看著马球场上的情形。 赵元澈一身戎装,手持球杖,墨发飞扬,意气风发。明明是很內敛的人,却难掩耀眼的光芒。 他又进一球,惹得又是一阵喝彩。 再看王雁菱,穿著与赵元澈同色的窄袖秋衣,策马跟在他身侧。 当真般配。 姜幼寧掐著手心,逼自己盯著这一幕。 他不属於她。 不论他怎么做,她都该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有非分之想。 正当她出神之际,看台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姜幼寧回过神来,便见场中的王雁菱竟不知怎么摔下马来。 第12章 瘸了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2章 瘸了 王雁菱哭声悽惨,想是摔得不轻。 赵元澈下了马,一眾人也都跟著他下了马。 姜幼寧往前走了一步,她略通医术,本想上前查看。 但想了一下,还是顿住了步伐。 王雁菱不会信她,她去得太快,反而会被王雁菱以为是在嘲笑。 况且,她也不能暴露自己在医馆做事的事。 看台上眾人也都下了场。 姜幼寧落在最后,再不上前便不合时宜了,这才抬步走过去。 乔氏已然第一时间赶来,抱著女儿心疼不已。 王雁菱抱著左腿,痛得满头大汗,號啕大哭。 韩氏忙著安排下人:“快去请大夫,骑马去,要快!” 姜幼寧凑近人群,看里头的情形。 赵元澈渊停岳持的立在那处,目光落在王雁菱身上,面无表情。似乎並不关心王雁菱的死活。 姜幼寧知道他向来喜怒不形於色,即便是关心,也不会在面上表现出来。 乔氏急火攻心,声音都在发抖:“劳烦国共夫人搭把手,先扶我女儿进帐篷去。” 大家千金,当著这许多人才面躺在地上痛哭,太失体统。 韩氏几人俯身帮忙。 姜幼寧脱口提醒道:“她伤势不明,不能隨意移动。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她双手互攥,话说出口又会有点后悔。 赵元澈抬眸朝她望过来。 她心一跳,错开目光假意不曾留意他。 韩氏几人闻言,不由都停住动作。 哪知王雁菱尖声道:“不要听她的,扶我进去!” 她太痛了,狂躁得很。本来就厌恶姜幼寧,听她说话更癲狂。 乔氏疼女儿,闻言不再犹豫。 几人一起搀扶王雁菱进了帐篷。 张大夫很快便到了。他先给王雁菱服了麻沸散止痛。一番查看之后,他摸著鬍鬚面露难色。 “大夫,我女儿腿是不是骨折了?”乔氏满面焦急。 张大夫嘆了口气:“是骨折了。但你们不该擅自移动她,移动等於又伤了一次。这骨头我能接,就是痊癒之后贵千金恐怕要不良於行……” 王雁菱一听险些昏厥过去:“庸医,你胡说!” 什么“不良於行”,不就是瘸子吗?这个该死的庸医敢诅咒她! 乔氏急得掉下眼泪来,连忙求张大夫。 韩氏也跟著求大夫。心中却已然有了盘算。王雁菱瘸了,肯定不足以再与她儿子匹配。 半个时辰后,张大夫替王雁菱接上了骨头。 王雁菱面如金纸,难以接受成为瘸子的事实。 “国公夫人,我已经派人查过了。我女儿所乘的那匹马马鞍被人动了手脚。”乔氏已然冷静下来,看向韩氏。 这件事,在镇国公府的马球场上出的,肯定要给她一个交代。 “玉衡,你派人查吧。” 韩氏则看向赵元澈。 “好。” 赵元澈淡淡应了一声。 “娘,別追究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榻上躺著的王雁菱忽然拉住乔氏开口。 乔氏怎么可能同意?正要说话。忽然察觉女儿在悄悄挠她的手。 她只好道:“先不追究了。” 出了这样的事,谁也没心情玩下去,眾人自然便散了。 王雁菱靠在乔氏怀里,哭著道:“我明明听见他们说那匹马是给姜幼寧用的。我就在马鞍上动了手脚,也不知道怎么那马鞍就到了我的马上……” “是你自己动的手脚?”乔氏一下站起来,指著她:“你……你啊……” 出了这样的事,先不说真相赵元澈知不知情。光不良於行这一条,亲事十有八九要黄了。 她也没心思多说,指挥下人抬著王雁菱回府去了。 “姜姐姐。” 姜幼寧正要离开,忽然有人唤她。 她回眸,不由朝来人弯眸一笑:“五妹妹。” 是镇国公府庶出的五姑娘赵月白,她与姜幼寧一向要好。生著一张清秀的脸,眉眼纯净,笑起来唇角露出两个小梨涡,身形娇小。 赵月白走上前来,挽住她手臂压低声音道:“我今儿个听到母亲和她顶要好的曹夫人说话了。你是不是拒绝过母亲要让人跟你相看的事?” 姜幼寧怔了怔道:“只是婉拒。” 是在韩氏房中屏风后那一次,赵元澈让她说得。 赵月白回头看了看四下里,手遮在唇边贴著她耳朵道:“母亲怀疑你对大哥有意。明里暗里说有些女子为了攀上大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等母亲再和你提亲事,你可要小心了。” 她是很喜欢姜幼寧的,也同情姜幼寧的遭遇。不过,她只是一个小小庶女,自身难保,也帮不上姜幼寧什么。 只能將自己听到的消息都告诉她。 “我知道了。”姜幼寧点点头,脸色发白:“谢谢五妹妹告知。” “那是当然,我是向著姜姐姐的。”赵月白抱紧她手臂,和她一起往前走:“再说了,大哥冷得像天上的月亮一样。你怎么可能对大哥有意?” 她说者无意。 姜幼寧却听得无地自容,只敷衍道:“我心里拿兄长是当亲哥哥一样的。” 接下来几日,她一直心神不寧。想到赵月白的话就心慌得不行。 倘若真被韩氏发现她和赵元澈之间的事,那与把她扒光了衣裳游街有什么区別? “阿寧,你怎么总跟抽了虾线似的,无精打采的?” 谢淮与凑近,慵懒地看著姜幼寧嬉皮笑脸地开口。 他是医馆前些日子新招的伙计,什么药理都不懂。张大夫让他先跟著姜幼寧学习一阵子。 “叫师父,没大没小的。” 姜幼寧睨他一眼。 谢淮与笑了一声,狭长漂亮的狐狸眼眯起,故意拖长语调逗她:“师父……” “边儿去。” 姜幼寧挥挥手嫌弃地退开两步,手里继续忙碌。 慵懒散漫,玩世不恭,真不知道张大夫看上这廝什么了。 “姑娘……” 芳菲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怎么了?” 姜幼寧心中觉得不妙。 芳菲轻易是不会来医馆找她的。 “夫人派人来让你去用晚饭,说有要事同你商议。我说您上香去了,得抓紧回去。” 芳菲將她拉到一边,小声开口。 此刻,天已然开始黑下来。 姜幼寧解了身上围裙丟给谢淮与:“我得回去了,你把剩下的药材按照我標註的整理好。仔细一点,不能出差错。” “遵命。” 谢淮与含笑目送她去了。 * 姜幼寧进门便瞧见赵元澈在桌边坐著,手里捏著一本书正垂眸翻看。好几日不见,他矜贵气度依旧。 她也不意外,方才经过院门处看到清涧了。 “母亲,兄长。” 她拘谨地行礼,不再看赵元澈。 “幼寧,来坐。”韩氏笑著示意她。 赵元澈放下书册,提起筷子,依旧没有看姜幼寧。 “上回,我和你说你的亲事我和你父亲就做主了。”韩氏看向姜幼寧,眼带笑意:“如今有个合適的人选,不知你愿不愿意相看?” 她正要说对方的身份。 不料,姜幼寧一口答应下来。 “母亲,我愿意的。” 对面,赵元澈一筷子夹断了煎鵪鶉的腿骨。 姜幼寧眼皮跳了跳,还是没有看他。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係了。 韩氏不由看自家儿子。 赵元澈面无表情,若无其事。 “你这孩子,也太听话了。”韩氏重新对姜幼寧露出笑意:“也不问问对方是什么人家,什么身份。” 姜幼寧垂首乖巧地道:“父亲和母亲不会害我。” 还能是什么人家?肯定是对镇国公府有用处的人家。 该是她回报镇国公府多年养育之恩的时候了。 赵元澈抬起黝黑的眸子,定定望她一眼。眸底暗潮涌动,但只片刻便归於平静。 “是今年春闈的探花郎。你既然愿意,明日静和公主府上办宴会,那探花郎也会去。你跟著兄长去见一见,若是愿意我再安排接下来的事。如何?” 韩氏看似在问她,实则已然安排好了一切。 “但凭母亲安排。” 姜幼寧哪有拒绝的余地?也不敢惹她疑心,当即答应下来。 第13章 端雅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3章 端雅 姜幼寧应下之后,便想起身告辞。 韩氏起身取了几件首饰出来:“幼寧还是我们家第一个和人相看的姑娘。选一件明日戴吧。” 姜幼寧垂眸看桌上那些髮釵,轻声道:“不用了,我那里有。” 她不想欠镇国公府更多。 “你那都是小女儿家的东西。”韩氏道:“那探花郎是个苦出身。从小没有父亲,靠母亲做浆洗供他读书,不喜奢华。” 姜幼寧明白过来,这些髮釵確实低调稳重。那探花郎家境应该很差了。 “不然,玉衡替幼寧选一个吧?”韩氏看向赵元澈。 赵元澈掀了掀眼皮,抬起筷子指了一下:“这件吧。” 是枝绿松石的釵子,银底简单,看著低调。 “这个,会不会太老气了些?” 韩氏拿起那根釵子,在姜幼寧髮髻上比划。 “沉稳內敛。母亲不是说探花郎的母亲喜欢这种?” 赵元澈注视姜幼寧,眸色幽深。 姜幼寧总觉得他话里有嘲讽的意味,拿过绿松石釵子起身:“就这支吧。母亲和兄长慢用,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韩氏叮嘱道:“明日衣裳也穿得素净些。” 姜幼寧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 静和公主府门上张灯结彩。 姜幼寧只知公主府宴客,却不知是为何事。举目便见赵元澈立在大门处,正面无表情地望著她。 姜幼寧心跳了一下,装若无事地走上前招呼:“兄长。” “上午去了何处?” 赵元澈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声询问。 “我去集市上转了一圈。”姜幼寧想好了藉口。 实则,她是趁著他早朝时去医馆了。因为她担心赵元澈会让她同乘一辆马车过来。 她不想和他独处。 “镇国公世子这是佳人在侧啊?” 一个女子走出来,打量的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掩唇吃吃地笑。 她一身宫装,气度不凡。只是谈笑间有些轻浮,无所忌惮的模样。 姜幼寧不知所措,抬起乌眸看赵元澈。 她很少赴宴,几乎不认得什么人。 “这是舍妹,还请公主殿下慎言。”赵元澈回头朝姜幼寧开口:“见过静和公主。” “姜幼寧见过公主殿下。” 姜幼寧连忙行礼。 原来这便是静和公主,难怪这般做派。市井都在传,静和公主为人最是风流。虽然成了亲,后院里面却首养了好几个,和駙马爷各玩各的,说是也不管谁。 “姓姜?”静和公主挑眉:“你就是镇国公府的养女?” “是。” 姜幼寧低头。 “左侧花厅,都安排好了,国公夫人在里面等你们。” 静和公主挥挥手。 姜幼寧这才知道,韩氏居然也来了。 前头自然有婢女带路。 门边,赵元澈忽然顿住步伐。 姜幼寧脑中乱糟糟地跟著他往前走,压根儿没有留意到他停住步伐,一头撞在他背上。 她一下捂住酸痛的鼻子,眼泪几乎涌出来。 他的背是铁做的么?这么硬! 赵元澈回头拉开她手查看。 姜幼寧惊慌地想抽回手。 韩氏和杜景辰母子就在花厅里,和他们一门之隔。何况这门口人来人往,他真就一点不怕么? 赵元澈单手制住她双手,捏著她鼻尖轻揉。 姜幼寧咻地睁大乌眸,酸痛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他指尖的暖意和淡淡的痒。 他动作亲昵自然到让她毛骨悚然,像猛兽在宣示主权。 “我看看是不是来了?” 门內,传出杜母的声音。 门要开了! 姜幼寧剧烈挣扎起来。但赵元澈就是不鬆手。 门上已然传来门閂抽开的声音,她嚇得魄散魂飞。 “吱呀——” 门打开的一瞬间,姜幼寧手腕一松。 赵元澈鬆开了她,若无其事。 “世子爷,这位便是姜姑娘吧?快请进。” 杜母迅速打量了姜幼寧一眼,笑著招呼。 赵元澈微微頷首,神色寡淡,抬步迈过门槛。这般姿態,说不尽的清贵禁慾,端雅有度。 姜幼寧揉著被他捏得生疼的手腕,看著他不惹凡尘的模样。即便性子再好,也忍不住腹誹他两句。 “母亲。” 姜幼寧进门先对韩氏行了礼。 韩氏放下茶盏笑道:“我本来还想偷个懒,谁知道你父亲得知此事,怪我不关心你。这不,我抽了个空来坐一会儿。” “让母亲操心了。” 姜幼寧歉然道。 镇国公待她倒是尚可,不过他平时太忙了,手也伸不到后宅里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镇国公了。 “坐吧。这位就是今年的探花郎杜景辰,你看看是不是一表人才?这是他的母亲。” 韩氏笑著介绍。 姜幼寧这才转身,朝那对母子望过去。 杜景辰穿著牙白圆领襴衫,髮髻高高綰起。肤色白皙到令她自惭形秽,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竟是一副难得的好样貌。 “姜姑娘。” 杜景辰不敢直视她,红著脸和她见礼,举手投足间自有清雅风华。 都说探花郎的样貌是最出眾的,姜幼寧也没想到杜景辰的皮相竟如此出色。即便与赵元澈比,也並不逊色。只是气势上,要差许多。 杜景辰是读书人,年纪也轻。比不得赵元澈的杀伐果断,冷漠无情。 姜幼寧不禁多瞧了杜景辰两眼。 “姜幼寧,坐。” 赵元澈忽然出言。 韩氏觉得奇怪,不禁看了他一眼。转念一想,姜幼寧看了人家儿郎好几眼,有失镇国公府体统。他事事以国公府为先,自然要管。 不过,姜幼寧看起来似乎对杜景辰中意了。 选中杜景辰也是她和镇国公商量的结果。镇国公是武官,赵元澈也是武官。二郎还在读书,尚未有建树。镇国公府自然要多结交文官。 而且,杜景辰孤儿寡母的也好拿捏,不怕姜幼寧嫁过去之后起什么浪。 “对,姜姑娘快坐。” 杜氏殷勤地推了凳子来。 能攀上镇国公府的亲,她自是求之不得的。只不过这姜幼寧是个养女,她有些不满。 但也没法子。 这已经是她能为她儿子爭取到的最好的了。 “多谢。” 姜幼寧朝她欠了欠身子,看了她一眼。 杜母年纪不小,倒是风韵犹存。杜景辰好样貌多半是隨了她。 “你们老家是哪里的?在京城可有房子?” 韩氏开口询问。 杜母自然一一作答。 姜幼寧拘谨地坐在那处乖乖听著。 外头有人敲门。 杜景辰开了门回头道:“是我的同僚找我有事,我去去就回。” 他目光带著几许羞涩之意,看向姜幼寧。 姜幼寧朝他点点头。 韩氏同杜母坐在一起,说得热切,招呼姜幼寧:“给你伯母满上茶。” 姜幼寧应了一声,提起茶壶上前,將她二人的茶盏都满上。抬眸看赵元澈处。 赵元澈正望过来,他靠在椅背上,身姿不似平日挺拔,目光清泠泠的。 姜幼寧看得心头一颤。她不想上前,可倒茶总不好跳过他,否则便显得刻意了。 她只好硬著头皮走上前。 水壶的水流出的瞬间,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姜幼寧嚇得险些丟开手里的茶壶,强行稳住心绪。 他手心滚烫,贴在她手背上,炙热透进四肢百骸,熏红了她的脸。 她欲哭无泪,祈求地看著他。 这会儿她背对著韩氏和杜母站在赵元澈跟前,正好挡住她们的视线。 可她总不能一直站著,倒杯水站这么久不奇怪吗?只要稍有动静,身后的两人就会察觉。 “好看?” 赵元澈启唇,轻声吐出两个字。 姜幼寧连连摇头。 他在问她,杜景辰是不是很好看。 赵元澈略微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还是没有鬆开的意思。 姜幼寧眼圈红红,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时泫然欲泣:“兄长……” 她快要哭出来了,手背上如同被焊了烧红的烙铁,怎么也甩不脱。 韩氏和杜母隨便哪一位这会儿一抬头,便能瞧出不对。 门被推开,杜景辰走了进来。 他进门的一瞬,赵元澈放开了姜幼寧的手。 姜幼寧颤抖著手將他面前的茶盏倒满。 “不给杜大人满上?” 赵元澈朝杜景辰抬了抬下巴。 姜幼寧不敢上前,又不知如何应对,直僵在那里。 “不用,我这还有。” 杜景辰红著脸摆手。 韩氏和杜母看向姜幼寧,也只当她是害羞。 “杜大人觉得舍妹如何?” 赵元澈理了理衣摆发问。 姜幼寧听得心惊肉跳的。她可不觉得赵元澈是真好心替她询问杜景辰对她有没有意思。 “姜姑娘自是极好的。” 杜景辰耳朵都红透了,飞快地瞧了姜幼寧一眼。 实在纯情。 “那,插釵吧?” 杜母忙取出一根玉釵来。 “你怎么说?” 赵元澈抬眸看她。 明明漠然无情,姜幼寧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警告的意味。 “我……” 姜幼寧攥著双手,低头看著眼前的地面很是矜持。 她不敢胡乱言语,生怕哪句话又惹恼了赵元澈。 “杜大人处处都好,还有什么不愿意的?”韩氏笑道:“这孩子是害羞了。” “快插上吧。” 杜母將玉釵递给杜景辰。心中有些嫌弃姜幼寧小家子气,但也只能將就了。 杜景辰捏著玉釵看向姜幼寧。 “不然,先相处些日子?” 他侷促地提议。 姜幼寧看起来似乎不是很愿意。 “好。” 姜幼寧一口应下,感激地看了杜景辰一眼。 杜景辰算是给她解围了。 韩氏有点失望,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杜母心中懊恼,这么好的机会还不趁机定下婚事,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过厚道。 “赵元澈,你果然在这里。来玩投壶啊?” 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少女红衣红裙,小麦肤色,热烈如火。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目光只落在赵元澈身上。仿佛屋內其他人都不存在。 第14章 咬他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4章 咬他 姜幼寧抿唇,不由看向赵元澈。 这姑娘看起来和他很熟稔的模样。 此时,她忽然惊觉,她和赵元澈並不熟悉。 他出征五年多,和她没有任何联繫。 她不知道那么久的时间,他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认识了什么人。 眼前熟悉的清雋面庞似乎有了几分陌生。 虽然做过最亲密的事,可他们好像越发像陌路人了。 韩氏也同时看过去:“这位是……” “淮南王之女,苏云轻。” 赵元澈淡淡回答。 “原来是苏郡主。”韩氏起身笑道:“那你去吧,我府中还有事,去和公主说一声就回去了。” 杜母见状朝杜景辰道:“辰儿,我也回去了。你陪陪姜姑娘。” 杜景辰红著脸点了头。 赵元澈和苏云轻並肩走在前头。 苏云轻性子活泼,很善言辞,一直说个不停。 赵元澈一直聆听,不时点头。 姜幼寧从未见过,他对谁这样有耐心。 杜景辰轻声招呼她:“姜姑娘,我们也去看看?” “好。” 姜幼寧点头应了他的邀请。 她总不能一个人留在这花厅。 园子里,有人在打双陆,有人在投壶,还有人在逗猫儿,好不热闹。 赵元澈一来,顿时成了园子內的焦点,所以人都愿意瞧他。 姜幼寧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著,能看到他,却又不太近。 杜景辰默不作声地陪在她身侧。 赵元澈手执箭矢隨意立在那处,却也姿仪超拔。看得一眾姑娘眼睛都亮了。 他凝神注视数步外那只铜樽壶,手腕抬起猛地发力一掷,箭矢带著呼啸声稳稳落到壶口內。 不待眾人反应,他又连掷两矢,三发全中! 光风霽月,从容不迫。 “好!赵元澈,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厉害!” 苏云轻鼓掌,高声喝彩,看著他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围观眾人也都称讚不已。 “到我了。看好了!” 苏云轻抽过赵元澈手里的箭矢,与他並肩而立。 一投未中。 引来一片惋惜声。 “怎么回事?我平时百发百中的。” 苏云轻噘起嘴。 “不如把铜壶挪过来?” 赵元澈瞥著她轻语。 “才不要,再来。” 苏云轻又投一次,还是没中。 赵元澈道:“还是让人挪近些。” 苏云轻反而转身拉住他的袖子,扬起脸朝他笑:“不如你教教我。” 姜幼寧看著她揪著赵元澈袖口的手。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是她从来不敢做的。 赵元澈没有拒绝苏云轻,也没有推开她,对著她话似乎也比平时多。他接过箭矢手把手教她如何握箭矢,如何瞄准。 姜幼寧看出来了。 赵元澈与苏云轻的相处,和之前与王雁菱的相处截然不同。赵元澈对王雁菱漠不关心,摔瘸了腿也只是由韩氏派人送了一份礼过去,他都从来没有去探望过。 而他和苏云轻是熟稔且亲昵的,显然从前就很熟。 两人亲昵到有些曖昧。 姜幼寧转过脸,移开了目光。赵元澈教谁做什么,与她无关的。她不该多看,更不该多想。 “你听说了吗?宫里传出话来说,苏云轻这回来是为了在京城寻个夫君,圣上有意將她指给镇国公世子……” “看这情形,恐怕是真的。世子看著也挺愿意,冷冷清清的人,之前没见他和別的女子这样亲近过。” “你们知道什么?淮南王在边关,镇国公世子也在边关打仗。世子和苏云轻早见过面,两人私底下早就定了情,指婚只是过个明路罢了。今日静和公主这宴会,不就是特意给苏云轻接风的吗……” 边上几个女儿家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姜幼寧將她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不能动弹,脑中嗡嗡作响,周身血液似乎一瞬间凝固。 明明是炎炎夏日,凉意却从她头顶一下窜到脚尖。 她在心里默念“苏云轻”三字,面上逐渐失了血色。 “卿卿……” “轻轻……” 原来,赵元澈那夜在她耳边一声声唤得不是“卿卿”,而是“轻轻”。 是苏云轻。 他们早就认识,早就互相倾慕,早就定了情。 难怪,赵元澈对王雁菱不甚在意。再看他对苏云轻这般耐心的模样,换作旁人,他不会理会。 一切在她心中有了答案。 淮南王是武將,是南疆的土皇帝,是当今圣上的宠臣。 虎父无犬女。 苏云轻巾幗不让鬚眉,样貌也好,与赵元澈是极般配的。 “姜姑娘,你可喜欢玉兰?” 身侧的杜景辰眼尾红红,低声问她。 姜幼寧被他的话拉回神思,怔了怔才道:“那日在马球场……是你送的玉兰?” 她想起被赵元澈丟了的那束玉兰,明净饱满,冷香扑鼻。 一阵刺痛传来。 她低头瞧了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掐破了手心。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杜景辰脸又一下红了。 他鼓足了所有勇气,那日却还是没敢与她见面。 姜幼寧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赵元澈身上。 赵元澈正望著苏云轻,听她说著什么,两人看著般配又融洽。 “喜欢。” 姜幼寧轻声开口。 赵元澈娶心爱之人。 她嫁给杜景辰,回报镇国公府。 这是她命定的归宿。 杜景辰指尖搓了搓,似有些窘迫:“那我下回再给你采。” 姜幼寧侧眸朝他笑了笑:“好。” 她本就生得容光照人,稠丽无双。笑起来眉眼弯弯,更是明艷不可方物。 杜景辰一时看得出神。 姜幼寧余光瞥见赵元澈看过来,她不禁抬眸。 赵元澈瞧见了她对杜景辰笑。一双眸子乌沉沉的,目光冷不冷热不热的,似讥讽似嘲弄。 姜幼寧心头一紧,转头收回目光。 午宴。 一人一张小几,席地而坐。自然有下人將菜餚端上来。 姜幼寧被安排在赵元澈后排,杜景辰在她边上一桌。 她前头就是赵元澈,和苏云轻並坐。 姜幼寧看不见他们的正面,却能从赵元澈的动作猜测,他给苏云轻布了两次菜。 苏云轻则给他斟了三回酒。 有来有往,情投意合。 “我出去散一散心。” 姜幼寧小声和杜景辰打了招呼,起身出了正厅。 她不想看赵元澈和苏云轻相处的一幕幕。她不嫉妒,也从没有奢望。 但是她心会痛,胸会闷。 眼不见为净。 她沿著园中小道,思索著出公主府的道路,不如直接回医馆算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幼寧回头,便见赵元澈阔步而来,步履匆匆,眉心紧锁。 姜幼寧从未见过他面色如此难看,心中奇怪。 “姜幼寧。” 赵元澈唤她。 姜幼寧假装没听见,不仅没有停下步伐,反而跑得更快。 隨他有什么事,她不想和他有牵扯了。 真有什么事也轮不到她操心,自然有苏云轻帮他。 赵元澈没有再出声,但他居然追了上来。 小道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山洞。 姜幼寧无处可逃,一头扎了进去。 赵元澈追她自然是轻而易举。 他追进山洞之中,一言不发地自身后將她打横抱起,摸著黑快步朝前走去。 “放开我……” 姜幼寧挣扎著推他。 黑暗放大了她所有的感官。甘松香裹挟著酒气直往她鼻孔里钻,可见他方才酒吃得不少。 夏衫轻薄,她轻易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烫得不正常。 是因为酒吃多了? 她不免想起上回他吃多酒,他们之间…… 那次至少是在他房里,现在可是在公主府里。被发现她小命要没有了。 “不行的……” 她拼了命地挣扎,一口咬在他手臂上。可他手臂太过结实,隔著衣料怎么也咬不住。 她彻底急了,如同炸了毛的猫,胡乱咬他挠他。 此时,赵元澈已经抱著她穿过山洞,眼前的亮光叫她不由自主眯了眯眼。 “別动……” 赵元澈嗓音嘶哑,额头上满是汗珠,似乎忍受著莫大的痛楚。 姜幼寧终於察觉到他不对劲。 “你怎么了?” 她不禁询问。 是受伤了?方才似乎没有见他身上带血。那是怎么了?旧伤復发吗? “別说话。” 赵元澈喘息著,猛地抬起手。 姜幼寧来不及反应便被他高高举起。 “上去。” 赵元澈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似乎难受至极。 姜幼寧不敢怠慢,抱著假山努力上攀。她到底没做过这样的事,连滚带爬地才勉强爬了上去。 她不放心,回头去看赵元澈。 好端端的,躲到这上头来做什么?难道有人追杀他? 赵元澈退远了些,往前奔了几步一跃而上,踉蹌地落在她身旁,身子晃了晃,坐了下去。 “兄长,到底怎么了……” 姜幼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弯腰去询问。 赵元澈掩住她唇,一把將她拉入怀中,双手锁住她腰肢。 力量悬殊太大,姜幼寧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她被迫坐在他怀中,扭著身子想挣脱他的掌控。一时又是气恼又是委屈,一口咬住他手指。 赵元澈拿她当什么?外室?通房?还是禁臠?吃了酒想乱性就来找她? 他都有心上人了,很快就要指婚。 她再不要和他纠缠不清。 第15章 作画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5章 作画 赵元澈呼吸极重,眼尾殷红。漆黑的眸子不再冰冷犀利,而是蒙上了一层罕见的迷离。 “別动,我中了药。” 食指指腹传来的痛意让他恢復了几分理智。他额角青筋突突跳著,汗水自脸侧滑落,双拳紧握正极力克制著自己。 姜幼寧鬆口,睁大湿漉漉的眸子怔怔望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脆弱,病態,再无平日的锋锐淡漠。唇红如血,虚弱綺靡,引人遐思。 他身上好烫,仿佛內里藏著一团燃烧的火焰,由內而外地燃烧,到快要將她熔化。 他一直抵著她。 她大抵明白再不听他的话会產生什么样的后果,纤长的眼睫扑闪了两下,僵住身子不敢再乱动。 方才在宴席上还好好的,他怎么忽然如此?难道,是有人在他的酒里动了手脚? 赵元澈胸膛剧烈地起伏,心跳极快,呼吸中她身上的甜香更加剧了药效。 他实在难以自禁。 大手拉过她的手。 姜幼寧扭著身子抗拒,却拗不过他。一张稠丽的脸儿瞬间满上一层粉,直蔓延到锁骨下,好似熟透的樱桃果。 他的手大,將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牢牢握住。手心常年握剑的老茧紧贴著她微凉的手背,磨得她泛起微微的痛。 她的手绵白软腻,柔若无骨,像是沾著晶莹露水的花骨朵。似乎只要稍微用些力气,便能握出一汪水来。 手心一片炽热火辣,羞臊顺著四肢百骸爬满全身,姜幼寧浑身也跟著烫起来,鸦青长睫轻颤连连。心中又惊又怕,半分也不敢抬眼看他。 这……这可是在静和公主府的假山上,万一有人巡逻路过此地…… 她不敢往后想。 赵元澈单手揽著她纤细的腰肢,將她紧紧拥进怀中。 他低头,脸埋进她颈窝,嗅著独属於她的甜香气息。一滴热汗顺著硬朗的下顎线滚落。 远处有丝竹管弦之音传来,阳光像融化的散发著甜香的蜂蜜。她的手变成了一支柔软的笔,在他的教导下绘出一副唯美的画卷。 画卷里,冰冻的河流正在融化,甦醒的鸟儿抖擞翅膀,扑簌簌飞向湛蓝的天空。 笔尖一下一下落下,似眷恋,似有温存,无声中又似有无尽爱重。 姜幼寧累得大汗淋漓,几缕碎发可怜兮兮地粘在额前。皱著脸儿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她用掌纹的温度,感受作画的艰辛。 “人呢?” 假山下,忽然传出静和公主的声音。 姜幼寧一瞬呼吸停滯,浑身僵住,不敢再有任何动静。 她靠在赵元澈肩上,恰好能瞧见假山下。那里,静和公主正带著几个婢女走到假山中央的空处。 只要静和公主抬头往上看,便能发现她正被赵元澈揽在怀中,作著不该作的画。 姜幼寧脸儿都嚇白了,浑身微微颤抖,紧咬著唇瓣不让自己出声,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赵元澈却好似不曾听闻静和公主的声音,浓密笔直的长睫轻颤,依旧我行我素。 不许她偷懒。 “奴婢跟到假山这处,亲眼看到镇国公世子进山洞的,也派人在外面守著了,並没有看到他出去。他一定就藏在附近。” 有婢女上前回话。 “附近?在哪呢?真是一群废物,中了药的人都盯不住!” 静和公主斥责,倒也没有很生气,言语间听起来更多的是惋惜。 “殿下別著急,奴婢这便派人搜。” 那婢女笑著开口相劝。 “把入口守好了,给我仔细搜过。我那药厉害得紧,任凭他武功多高深,不泄出来也解不了。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静和公主抬手吩咐,胸有成竹。 姜幼寧闻言更慌了,害怕地往后缩著身子,埋著脑袋鵪鶉似的想躲进赵元澈怀中。 这样至少静和公主抬头时看到的是赵元澈的背影,而不是她的脸。 赵元澈捏住她纤细的脖颈,俯首吻下去,追逐著她的唇瓣。 滚烫的唇贴上来。 他不甚熟练。亲吻又急又重,笨拙莽撞,毫无章法。 姜幼寧更生涩。被他亲得唇瓣发麻,灼热的气息横衝直撞地侵入她口中,攻城略地。她毫无反抗之力,被迫无措地承受他的急切。 此时,她手上忽然一松。 隔著薄薄的布料,她察觉到小腹部一热。 温热顷刻浸透薄衫,黏腻地贴上肌肤,惹得她本能得瑟缩。 她浑身微僵,驀然红了脸。下意识伸手想擦去那痕跡。这一下彻底乱了心神,脑中空空的,心乱如麻。 一时眼圈红红,真要哭出来。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弄脏她的衣裙。这样她还怎么离开公主府? 手忽然被赵元澈握住。 姜幼寧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赵元澈已然整理了衣裳,神色恢復最初的淡漠。一如从前矜贵禁慾。 除了他眼角处尚未完全消散的红,竟找不出丝毫才做过荒唐事的痕跡。 他从容地取出帕子,抿唇替她擦拭衣裳。长睫微垂,乌浓的眸子澹清冷冽,不见分毫情绪。 姜幼寧心口微窒,垂了脑袋。 若不是她这会儿还在他怀中坐著,她都要怀疑方才的事情到底有没有真实发生过。 大概是他心里只有苏云轻,才能对她如此拿得起放得下吧。 她算什么呢。 “殿下,要奴婢说您还是別找了吧。镇国公世子是个杀伐果断的,您就不怕惹恼了他?” 那婢女在下面劝静和公主。 “不行。本公主看中的人,哪有失手的?” 静和公主断然拒绝。 婢女好奇地问:“殿下,奴婢承认镇国公世子样貌的確好,可也不是无人能及。上京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好看的儿郎多了去了,您为什么非要镇国公世子?” “你们懂什么。”静和公主哼笑了一声:“上京儿郎虽多,有几个如他一样。在沙场上驰骋多年,练得宽肩窄腰,一看就劲儿大。” 眾婢女顿时笑作一团。 姜幼寧不由看赵元澈。 她不理解,劲儿大有什么好? 痛死了。 逃也逃不掉。 赵元澈面无表情继续替她擦拭,好像静和公主的话根本没能入他的耳。 姜幼寧小腹部被他指尖蹭得痒痒的,不禁往后让了让。 他长指捏起她的衣裳,將帕子摁上去,吸附掉那些潮湿。 “以本公主看,赵元澈那话儿也是天赋异稟,胜过寻常儿郎许多。再不尝一尝,他就要归苏云轻了。”静和公主见她们笑得更厉害,哼了一声:“笑什么,本公主的眼睛就是尺。还不快给我找?” 姜幼寧听著静和公主的虎狼之词,面上一片緋红。蝶翼般的长睫迅速垂下,目光却恰好正对著赵元澈小腹处。 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只本能地觉得不妥,连忙偏过脸儿不看。目光却无处安放,指尖下意识搅著衣摆。脑中不自觉地迴响著静和公主的话。 她没有和別的儿郎坦诚相待过,还以为所有儿郎都和赵元澈一样。 原来是有大有小的吗? 赵元澈比別人…… 难怪她会那么痛。 静和公主的眼睛,真的是尺。 但她说赵元澈很快就是苏云轻的了?静和是公主,虽然风流放荡,却从来不屑於说谎。 想来,陛下要给赵元澈和苏云轻指婚的事是真的。 “起来。” 赵元澈扶了一下她不足一握的腰肢。 他语气淡淡,只剩一点点哑。 才不过片刻,他又恢復了生人勿近的样子。 姜幼寧收回心神,手臂撑著预备起身,才想收回腿却又猝不及防摔坐下去。 结结实实落回他怀中。 她不由惊呼一声。 保持同一姿势太久,腿麻了,她没站住。 惊呼是脱口而出的,待她察觉已然晚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恐顿时如山呼海啸一般將她吞没。好似三九天落入深不见底的冰窟窿,不仅从头凉到脚,眼前还一片漆黑。 她和赵元澈的不伦之事,被静和公主发现了! 整个镇国公府都要因为她而蒙羞! 和她亲近的五妹妹赵月白会被她连累,找不到好的亲事。 还连累赵元澈坏了名声——不管如何,她对他是心存感激的。 她想他一切安好。 所有的念头齐齐涌上来,她几乎要昏厥过去。身子软软倒下,就要顺著假山滑落下去。 “你敢!” 赵元澈乌浓的眸子一下红了,一把將她揽入怀中。 姜幼寧脑中一片眩晕,迷迷糊糊地想他在和谁说“你敢”? 紧接著,便听到衣衫撕裂的声音。 她努力睁眼瞧。 是赵元澈扯了外袍,盘扣一颗颗崩裂的声音。 她还在迟钝地思量他要做什么时,眼前忽然一黑。 赵元澈径直將她往上一提,用外袍裹进了怀中。 他身量高大。这样一来,她被藏得严严实实——前提是她不能露出一丁点裙摆,绣鞋也不行。 毕竟,她今日在眾人面前露过面,难免叫人认出来。 姜幼寧意识到这一点,终於活过来。她四肢紧紧缠在赵元澈精练结实的身躯上,宛如抱住了救命的稻草。儘管赵元澈揽著她的腰,不至於让她滑落下来,她也仍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脑袋正贴在他胸膛处,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她的心跳一样快。 衣袍里有些闷,她的脸慢慢地开始发烫。 “赵元澈,你怀里的女子是谁?” 静和公主抬眼往上看,眉头皱起,眼底浮起不悦。 儘管赵元澈將人藏得严密紧实,但从身体线条仍然能看出,他怀里抱的是个女子。 她费尽心思,倒给旁人做了嫁衣。占她的便宜?不是谁都能享这等福气的。 第16章 心软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6章 心软 赵元澈不理会她,抬手往空中放了一枚鸣鏑。 那鸣鏑“咻”的一声躥上天空,发出尖锐的响声。 这是用来召唤手下的。 姜幼寧窝在他怀中,稍稍安心。 只要清涧他们一来,静和公主必然不是对手。到那时赵元澈就能顺利將她带离公主府了。 “赵元澈,本公主问你话呢!” 静和公主脸色难看。 这世上,敢这样不將她放在眼里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很不巧,赵元澈就是其中一个。 等会儿他的手下一到,她必然拦不住他。 赵元澈居高临下,冷冷地看她,並不理会。 静和公主忽然换了一副脸,赔笑道:“今日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不会当真了吧?我现在就带他们退下,你就別去父皇面前告状了。” 父皇一向看重赵元澈。 赵元澈又是个品性刚直的,只怕会直接告到父皇面前。 她原想著赵元澈这样的极品,只要能得手,挨一顿责罚也值得。 关键是她没得手。 姜幼寧有些无言。静和公主没得手便说自己是开玩笑。 给人下那么烈的药,哪有人开这种玩笑? 赵元澈仍然一言不发。 “退下,都退下。” 静和公主挥挥手,暗中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躲在暗处。 她倒要看看捡了她便宜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值得赵元澈这样护著? 奈何赵元澈压根儿不上她的当,稳稳站在假山之上,坚如磐石。 就在静和公主迟疑要不要让人强攻时,清涧带著一眾手下赶到。 “主子。” 眾人行礼。 “清场。” 赵元澈漠然出言。 姜幼寧什么也瞧不见。只听一阵嘈杂声,隨后四周安静下来,耳边只有赵元澈的心跳声。 接著,她就吊在赵元澈身上,被抱著走了一段路。 而后,赵元澈抬腿上了马车。 “兄长,放我下来吧。” 姜幼寧察觉到安全了,当即开口。 赵元澈不语,也没有鬆开她。 他矮身进了车厢,才將她安置在一侧的座位上。 他自己则端坐於主位。 外袍盘扣被他扯坏了,松松垮垮地敞著,却丝毫不减他的威仪。 清心寡欲,不惹凡尘,依旧犹如九天神祇下凡。 姜幼寧无心也不敢多瞧他。 她將窗口的帘子挑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马车所处的位置在公主府外头。 “我去我那辆马车上。” 她一心想逃,连“兄长”都忘了称呼。 发生了方才那样的事,她一点都不想继续面对他。 “坐好。” 赵元澈没有看她,语气淡漠凛冽,又有几分平日没有的严厉。 姜幼寧一惊,本能地两手放在身前,老老实实地低头坐好。 做完一切,又觉得不对。 是她小时候,小到她还不知道自己不是镇国公府的女儿。那时候她犯了错,赵元澈便会这样严厉地训斥她。 她也就像这样乖乖坐著。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和赵元澈早就不是原来的关係。她根本不需要再遵循这样的规矩。 她抬起手,想要挪一下以示反抗。 “谁许你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从假山上往下跳的?” 赵元澈转眸望著她,神色凛冽。 他身子紧绷,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没有……我是……” 姜幼寧怔了一下。 想起自己从假山上往下滑的那一幕,便要和他解释。 她想说她是被嚇得头昏腿软了,才会往下滑,根本没有轻生的意思。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嚇成那样,她太没出息了。又不免想到当时的情景,他和她……太荒唐。她实在难以启齿。 赵元澈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书册来递到她跟前:“回去將《君子》篇抄写三遍,明日交於我。” 姜幼寧看了一眼那书册的封面,上面有两个漂亮但是复杂的字。 她一个都不认得。 “兄长忘了,我不认识几个字……” 她垂了鸦青长睫,没有去接。 赵元澈三岁便开蒙。而依著韩氏的意思,她六岁才开蒙。 八岁那年赵铅华归来,韩氏便没有再让她读书了。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短短两年,她还那么小,能认得几个字? 好在去了医馆之后,跟著张大夫倒是认识了一些关於药材的字。但那些字很多都是简写,与赵元澈这本书册上的字不同。 她也不想抄书。 下午还要去医馆干活,哪有时间抄写? 她原以为,这个理由足够充分,赵元澈不会再坚持。 不料赵元澈却道:“不认得便学。” 姜幼寧睁大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他。 学认字? 难道她这个年纪,还能跟著家族的孩子们去族学读书吗? “我教你。” 赵元澈垂了眸子,面上不见波澜。 “不用了。” 姜幼寧害怕和他独处,下意识拒绝。 见赵元澈抬眸望过来,眸光清湛,看不出喜怒。 她心虚地错开目光,小声道:“这於礼不合。再说,我学那些也没用。” 她只想攒银子,带著吴妈妈和芳菲远走高飞。 赵元澈抿唇不语。 姜幼寧似乎听见他嗤笑了一声。但等她抬眸看过去,便见他正襟危坐,贵不可言。 那声嗤笑,大概是她的错觉。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著,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就在姜幼寧以为,他们会这样沉默直到回到镇国公府时。 赵元澈忽然说话了。 “觉得杜景辰如何?” 姜幼寧脑中浮现出杜景辰温雅羞涩的面庞,还有那束白润芬芳的玉兰花。 她一时没有说话。 “满意?” 赵元澈轻瞥她一眼。 “我听从母亲的安排。” 姜幼寧低头看著眼前的小茶几。 说起来是她的婚事,却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她现在又没有远离镇国公府的能力。 “那便是中意了?” 赵元澈语气里似有一丝咄咄逼人之意。 姜幼寧低头不语。 她中不中意,有人在意吗? “既如此,便好好与他相处。” 赵元澈手指捏紧,眸光一寸寸冷下去。 “好。” 姜幼寧心口一窒,装作无事的模样答应下来。 他这么急於让她和杜景辰在一起,大抵是担心她坏他和苏云轻的好事吧。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防备她。她从前也没想过成为他的什么人,以后也不会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杜景辰那人性子好。对於她这样的出身,能嫁给杜景辰那样的翩翩君子,已然算是良配。 只是,她要和杜景辰说清楚,她已经失身。他若愿意娶她,她是要带著吴妈妈和芳菲的。 杜景辰是很好的人。她不想欺骗他,更不想伤害他。 * 中午在公主府的时辰实在耽搁得久了,姜幼寧忙到天全然黑下来,才出了医馆的大门。 她打著灯笼在黑漆漆的巷口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步迈了进去。 这条巷子是近道,穿过去能省一半路程。 时候不早,她得快些回去,以免被发现。芳菲和吴妈妈也会担心。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但怕什么来什么。 前头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对面的灯笼比她的亮,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从轮廓瞧出对方体形健壮。 她心中觉得不好,提著灯笼转身往巷外跑。 哪知前头也出现了一人提著盏灯笼。 前后路被堵死,她插翅难飞。 姜幼寧后背贴著墙壁,强压住心中的惧怕,儘量克制声音里的颤抖:“二位好汉,我这银釵和手里的铜钱都给你们……” 她说著迅速摘了髮髻上的银釵,取出荷包递过去。 荷包里没有多少钱,她习惯於將银子藏起来,更为安心。 “我们哥俩盯你很久了,你以为就为这点银子?” 对面的人將东西接过去,隨手拋了拋,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铜钱相撞的声音刺著姜幼寧耳朵。 她打量著两人的身形,强行逼迫自己镇定,思量从哪一边跑机会更大。 眼前二人越发逼近,她顾不得再想,矮身从空档处往外冲,还是选择了回头路。 这会儿医馆里应该还有人。 “小娘们儿,还想跑,老子……” 那大汉一把薅住她头髮,嘴里不乾不净。 姜幼寧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头皮剧痛,嚇得失声尖叫,连连挣扎。 “什么人?” 巷头有人疾步走近,口中高声质问。 “谢淮与,救我!” 姜幼寧听出是医馆新来的伙计谢淮与的声音,忙出声求救。 “少管閒事,不然別怪老子不客气!” 揪著姜幼寧的壮汉气势满满地开口。 谢淮与没有说话。 姜幼寧心头一凉。她与谢淮与相识不过几日,並无交情。想来他是不会为她冒险的。 不料,谢淮与一声不吭竟直接衝上来,与那两个壮汉扭打在一起。 姜幼寧得了自由,想去报官,又担心谢淮与一个人应付不了。 她踉蹌著往前走了几步,口中高喊:“救命,有歹人……” “快跑!” 那两个歹人立刻往巷子深处跑去。 姜幼寧跌跌撞撞往外走:“我去报官。” “回来,我受伤了,来扶我。” 谢淮与好笑地叫住她。 真胆小,真笨。 姜幼寧闻言赶忙回身去扶起他,关切地询问:“伤哪里了?严重吗?” 谢淮与这人散漫慵懒,没个正形,她一直觉得他靠不住。 没想到他会捨命救她。 果真人不可貌相。 “先回医馆再说。”谢淮与没骨头似的倚在她身上。 姜幼寧扶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医馆。 谢淮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伤得很重的样子。 张大夫和伙计们已然回家去了。 姜幼寧快快进屋子翻了药粉和细纱布出来,挽起谢淮与的袖子清理伤口。 “忍著点。” 姜幼寧擦去血跡,看出来是刀伤,撒了金疮药上去,又拿过纱布。 谢淮与倚在门框上,长腿伸直,依旧懒懒散散看她给自己包扎:“我可是救了你一命,怎么样?有没有以身相许的打算?” 赵元澈来时,正瞧见这一幕。 晃动的烛光笼著医馆门前两人的身影。 一个坐,一个蹲。 姜幼寧披散著一头浓密的髮丝,专注给那儿郎包扎伤口。她眉眼如画,明净脱俗。手里动作熟稔,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 她不知赵元澈就在身后,闻言在谢淮与肩上拍一下,嗔道:“成日没个正形。” 经歷了方才的事,她与谢淮与无形中亲近不少。 谢淮与仰头似笑非笑地看赵元澈:“阁下找谁?” 姜幼寧顺著他的目光回头,瞧见赵元澈那张清雋疏离的脸,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第17章 破碎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7章 破碎 姜幼寧浑身血液好似凝固了一般,脑中嗡嗡作响,只觉得天塌了。 她来医馆帮忙的事被发现了! 为了镇国公府的体面,赵元澈不会再让她出来做这样的事。 她手里继续忙碌著,指尖发颤,怎么也系不明白最后那个结。 “过来。” 赵元澈不理谢淮与,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眉心微蹙,声线冷得像淬过冰。 姜幼寧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到底没有起身。 谢淮与为了救她受伤,她应该替他包扎好伤口。 她唇瓣抿得发白,继续繫著那个结。 “阿寧,他是谁?” 谢淮与偏头,含笑的桃花眸里印出她苍白的脸。 “是我兄长……” 姜幼寧小声回了半句,手腕驀地一紧。 赵元澈隔著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拉起来,脚下连连后退,踉蹌数步,被赵元澈拉到身侧。 他力气好大。捏得她手腕生疼。她扭著手腕挣挣扎,挣不开又去推他手。 “原来是兄长啊……” 谢淮与起身靠在门框上,口中將“兄长”二字拖得长长的,一脸混不吝。 手臂上的纱布没有绑好,一圈圈落下,沾著点点血跡。 姜幼寧才发现,他身量竟和赵元澈差不多高。 “你进去休息吧,自己重新包扎一下。” 她朝谢淮与摆手,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也担心他激怒赵元澈。 从前她觉得赵元澈克己復礼,公私分明,不会徇私。 但赵元澈私底下……她觉得那些都是表象。 赵元澈面无表情地拉著她上马车。 她在向著別人,抗拒他。 姜幼寧被他推得坐下。 手腕更疼了。 她蹙眉,本能地扒他铁钳一般的手。 “解释。” 赵元澈坐下,薄薄的眼皮掀起,狭长的黑眼睛好似锋锐的刀片。 “你弄疼我了。” 姜幼寧委屈地皱著脸,歪著身子小声提醒。 她卷翘的睫羽轻颤,眼眶泛红。巴掌大的脸儿藏在凌乱的髮丝中,纤薄的脊背微微垮下去,像脆弱的琉璃人儿,下一刻就要破碎。 赵元澈鬆开手。 姜幼寧低头揉著手腕,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镇国公府亏待你了?” 赵元澈出言。 “没有。” 姜幼寧摇头。 她一介养女,镇国公府养大了她。有吃有住,如今还换了大院子。 哪里能算作是亏待? “那为何?” 赵元澈目光落在她脸上。 姜幼寧低著头不说话。 空气好像凝固了,她透不过气来。 “清涧。” 赵元澈朝外唤了一声。 “不用叫他查。我去医馆帮忙做事是为了给吴妈妈治病。方才那个是医馆的伙计。今日我回府晚了想从巷子里抄近路,遇见歹人,他救了我。” 姜幼寧浓密卷翘的长睫轻颤,飞快地说出事情经过。 他叫清涧去查,不免牵连张大夫和谢淮与他们。 她不想连累无辜的人。 “多久了?” 赵元澈沉默片刻问。 “从吴妈妈生病后,三年多。” 姜幼寧如实回答。 “闺名都告诉別人了?” 赵元澈望著她,眸底寒芒四射。 姜幼寧想起谢淮与方才唤了她“阿寧”。赵元澈听到了。 她抿了抿唇,懨懨地没有说话。 如镇国公府这样的大户人家,为显得家中千金尊贵,是不会轻易將女儿家的闺名说出去的。 可她又不是真正的千金。 她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 在外面,別人问她怎么称呼,她都会告知对方自己的名字。 她终究不是什么千金。 赵元澈问这个,是嫌她不守规矩了。 她也不想和他解释。 他是天之骄子,不会、也没必要了解她的想法。 他只是想她不影响镇国公府的名声,不影响他和苏云轻之间的关係罢了。 “说话!” 赵元澈蹙眉,漆黑的眸中泛起薄怒。 姜幼寧一惊,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下。 眼见赵元澈拧眉,她脸咻地一下红了。窘迫地埋著脑袋,捂著肚子。 中午在宴席上,她压根儿没吃几口。下午一直忙到天黑,也没顾上吃晚饭。 这会儿自然是饿了。 她只祈祷自己的肚子爭点气,別再发出让她脚趾扣地的声音。 但事与愿违,下一刻她肚子又响了一下。 真是无地自容。 赵元澈瞥她一眼,朝外吩咐:“清涧,去酒楼。” “不用了,府里有饭……” 姜幼寧小小声拒绝。 她现在只想离他远远的,饿一会儿没事。 “我没有用晚饭。” 赵元澈冷冷地回她。 姜幼寧不敢抬头,也不说话了。 原是他自己要用饭。 是她脑子不清楚了,赵元澈怎会关心她饿不饿。 她就不该接他的话。 “头髮盘起来。” 赵元澈拉开抽屉,递给她一支如意赤金簪。 “我用这个就行。” 姜幼寧取了小茶几上的狼毫笔。 她瞥见那抽屉里,不止一支簪子。除了簪子还有耳坠、手鐲、花冠……都是女儿家用的首饰,精雕细琢,价值不菲。 大概是回京之后,瞧见合眼缘的便买下来,打算一起送给苏云轻吧。 给她只是隨手施捨。 她压下心底酸涩,抬手整理髮丝。 赵元澈抽走她手中的狼毫笔丟回去。 他伸手,替她理顺髮丝,冷白修长的手指在鸦青髮丝中穿过。 温热的指腹不时蹭过她的头皮,引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兄长……” 姜幼寧压住心跳,偏头躲他的手。 綰髮这样的事情太过亲密,不是他该为她做的。 赵元澈探手捏住她下顎。指尖蹭过她柔嫩的耳垂,掌控著她不许她躲开。 姜幼寧耳根发热,身子微僵,乖乖坐在那处不敢再动。 赵元澈仿佛天生有掌控一切的能力,顺滑如绸缎的髮丝到了他手里也很听话,很轻易便替她綰起一个低髻。末了还细致地替她整理了鬢边的碎发。 姜幼寧没有料到,他綰女儿家的髮髻竟如此熟练。 那五年在边关,他替苏云轻綰了多少次发,才能练成这般? 她垂了眉眼。 心口好似被无数的针扎著,泛起绵密的疼,让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马车停下,赵元澈起身。 姜幼寧后背贴著马车壁,默默挪开腿给他让道。 赵元澈俯身钻出马车之际回头看她:“还坐著做什么?” 姜幼寧漆黑的眸子眨了眨,他不是自己用晚饭么? 赵元澈在外头挑著帘子等她。 她只好跟著他下了马车。 赵元澈带著她,径直进了二楼厢房。 房內摆了冰盆,凉丝丝的。 桌上饭菜已然摆好。 姜幼寧瞥了一眼,有酸甜的樱桃煎,爽口的琥珀水晶膾,色泽鲜亮肥瘦相间的东坡肉…… 七八道菜餚,一大半是她喜欢的甜口。看著肚子更饿了。 菜餚大概是赵元澈让人隨意上的。 他这个人的口味,和他表面看起来一样清心寡欲。没有什么特別偏爱的食物,吃什么都是浅尝輒止。也並不挑食。 赵元澈坐下,很自然地给她递了筷子。 姜幼寧拘谨地坐下,端起碗小口扒粳米饭。 这是他回来之后,她第一次和他单独吃饭。 只想早点填饱肚子离开。 碗里忽然多出一块东坡肉。 姜幼寧动作一顿,不由侧眸看他。 赵元澈又夹了樱桃煎,放在她面前的小碟中。 他神色清冷,动作自然,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一如他未曾出征前和她单独用饭时,他为她所做的事情一样,对她照顾有加。 那时候,他是她心中的悬月。 她崇拜他,却不敢有丝毫肖想。她觉得那是对神明的褻瀆。 她曾无数次想过,他为什么对她与对赵铅华她们不同。 后来她知道了。 他觉得她可怜。 而且,她不是镇国公府的孩子,实在不需要被那么严苛地对待。 “你先用。” 赵元澈起身走了出去。 姜幼寧这才惊觉,不过走个神的工夫,她面前碟中的菜餚已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赵元澈不在跟前,她吃饭快多了。 她是真的饿了,就著碟子里的菜將一碗米饭吃了个精光。 没有去碰盘子里其他的菜。 赵元澈去而復返时,她刚好放下筷子。 “饱了?” 他问。 姜幼寧点点头,捏著衣摆侷促地道:“你吃吧。” 她没等他一起吃,好像有点无礼。 “走吧。” 赵元澈转身往外走。 “你不吃吗?” 姜幼寧跟上去问,望著他挺拔的背影问。 他不是说没有吃晚饭?是因为她无礼坏了胃口? “还有事。” 赵元澈淡淡地回她。 * 马车驶进镇国公府大门,停在赵元澈的玉清院前。 “兄长早点休息,我回院子去了。” 姜幼寧朝赵元澈一福,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方才和他同乘马车,太压抑了。 一路上他冷著脸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她总觉得今日的事情没完,好容易才等到到了地方,自然第一时间远离他。 “等一下。” 赵元澈叫住她。 姜幼寧停住步伐,还是没有回头:“时候不早了,兄长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她攥著双手,惴惴不安。 “隨我来。” 赵元澈丟下三个字,转身往院子里走。 姜幼寧站在原地迟疑,实在不想跟上去。 赵元澈走到院门处,回身看她,声线清越:“需要我抱你?” 姜幼寧脸上立刻烧起来。 清涧还在旁边,他就这样说话! 实在拗不过他,她只好咬咬牙跟了上去。 第18章 太多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8章 太多 赵元澈当先进了书房。 姜幼寧跟上去,在门內站住。 室內瀰漫著浅浅的墨香,两侧是高高的书架。紫檀木的书案上摆著几册书,另有一叠公文。 狼毫笔,端溪宴,紫铜狻猊香炉。疏疏落落,静謐雅致。 赵元澈推开內室的门走进去。 姜幼寧很识趣地没有跟上,安静地等在原地。 她知道赵元澈的书房里面还有一小间。她有自知之明,那地方太过私密,不是她能涉足的。 片刻后,赵元澈走了出来,清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过来。” 他在书案前坐下,垂眸將手中的书册翻开。 姜幼寧飞快地瞧了他一眼。想了一下,特意没有关门。这样赵元澈就不会胡来了。 总觉得他像要检查她功课的夫子。她是没有任何准备的学子,没有丝毫面对他的底气。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书案前。 赵元澈將书册推到边上,取了一沓银票放在她面前。 姜幼寧瞧了一眼,最上面一张银票是一千两银子的。这一叠约莫有十张,大概是一万两。 她垂下鸦青长睫,指尖蜷起,咬住唇瓣。他忽然给她这么多银子是……是对她那一夜的补偿? “拿去给吴妈妈治病,不够和我说。医馆以后別再去。” 赵元澈重新拿过书册,语气毋庸置疑。 姜幼寧转过乌眸看著笔架上悬著的紫豪笔,默不作声。 她不需要他的补偿。也不会放弃去医馆做事。医馆是她离开镇国公府以后生活的来源。 她不认为有儿郎愿意接受她不是完璧之身,也不认为有儿郎会同意她带著吴妈妈嫁过去。在外人眼里,吴妈妈是累赘。 她这样的人,大概会孤独终老吧。 赵元澈见她无所动作,眉心皱起,眸光如刀,锋锐逼人:“怎么?” 姜幼寧后退了半步,捏著衣摆道:“我和兄长说过,就当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不会给兄长带来困扰,兄长也不必如此补偿我。” 她说罢,转身便走。 “拿著。” 赵元澈声音不高,却满是威压。 姜幼寧脚下顿住,背对著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 “吴妈妈的针灸是我自己做的,她汤药需要根据病情调整,我不能离开医馆。” 若是別的,她或许会妥协。 但事关吴妈妈,还有她们以后的生活。 她不能听他的。 “你再说一遍?” 赵元澈语气凛冽如冰。 姜幼寧顿了片刻道:“以后我出去一定小心谨慎,不让镇国公府丟脸。” 他不让她去,无非是为了镇国公府的名声,怕外头人说镇国公府苛待她。 “姜、幼、寧!” 赵元澈向来淡漠的语气里有了恼意,一字一顿地唤她。 姜幼寧被他语气里的寒意冰的一个激灵,掐著手心垂著脑袋小声道:“不然,我带吴妈妈和芳菲搬出去,断绝与镇国公府所有人的往来。对外实话实说是我自愿离开,我的行为再和镇国公府无关。我可以发誓,以后无论何时何地,我绝不会说镇国公府半句不好。” 她说得这样清楚,他应该可以安心了吧? 虽然,她手头的银子还不够多。但早晚要有这一日的。提前搬出去,虽然艰难些,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话音落下,腰间忽然一紧,赵元澈的铁臂箍在她不足一握的腰肢上。下一刻,她整个人向后倒去。 她毫无防备,也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重重落在赵元澈结实的怀抱中,清冽的甘松香气迅速將她包裹。 惊慌之中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唯恐摔倒,一双纤细的手臂本能地环上他脖颈。 赵元澈一只大手落在她后颈上,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姜幼寧白著脸儿,被迫看他。他清雋矜贵的面庞近在咫尺,薄薄的眼皮掀起,狭长的黑眼睛像锋锐的刀片,直直刺进她心底。 她纤长卷翘的眼睫颤动得厉害,慌忙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正侧坐在他怀中,手臂还勾著他脖颈。 她如同被烫著了一般连忙缩回手,双手连换了数个地方,却回回碰到赵元澈。最终,她將无处安放的双手背在了身后。 “再说?” 赵元澈仍然禁錮著她。 他微微垂了眸,眼神拂过她红润饱满的唇,乌浓的眸底隱隱泛起波澜。 姜幼寧神色惶惶,紧紧抿著唇,哪里还敢再说? 她知道他这样的眼神意味著什么。他无需多言,只要看她一眼,便胜过所有言语的威胁。 “我错了……” 她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眼圈红红,泫然欲泣。 此时才想起书房门还敞开著,清涧他们若是经过门口,岂不是会看到她和赵元澈这般情形? 她不敢细想,从善如流乖乖认错,只想他能快些放开她。 赵元澈鬆了她后颈,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箍得越发紧,仍然將她紧紧禁錮在怀中。 他单手取了那叠银票,递到她跟前。 “太多了,我要一张就行……” 姜幼寧不敢再拒绝,口中小声说著,伸手去抽最上面那一张银票。 “嫌多丟掉。” 赵元澈將那叠银票隨意折起,塞在她手上。 姜幼寧不得已只能收起那沓厚厚的银票,悄悄在心底盘算。这些银票就和他送的首饰放在一起,等她以后走的时候一併还给他。 “我先回去……” 她正要起身脱离他的怀抱。 “玉衡,可曾用过晚饭?” 韩氏的声音忽然传来。 听起来人已经走到窗户下,只需一息便会出现在书房门口。 而这会儿,书房门正大敞著! 姜幼寧脑中嗡的一声,头皮都炸了,一时只觉天塌地陷。 韩氏只要走过来,就能看到她正坐在赵元澈怀里。 他们是兄妹……蔑伦悖理,禽兽不如! 她想躲进里间,可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避无可避! 赵元澈反应极快,当即摁住她双肩將她藏进书案下。 地方太小了,姜幼寧竭尽全力,也只勉强藏进大半个身子。 她嚇得魂不附体,手脚发软,心跳剧烈到几乎要衝出胸腔。 韩氏已经进来了,可能下一刻就会发现她,怎么办?怎么办? 赵元澈的大手將她脑袋往下一摁,让她枕在他腿上。紧接著,衣摆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你这孩子,在里头怎么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在。” 韩氏语气嗔怪。 姜幼寧听出她就在书案边,不敢发出丝毫动静,努力调匀急促的呼吸。 “母亲请坐。” 赵元澈说话一如既往地不带情绪。 姜幼寧闭了闭眼睛,呼吸终於逐渐平稳下来。 真不懂赵元澈是怎么做到任何时候都从容不迫的。换作是她在这样的情景下面对韩氏,只怕要直接昏厥过去。 “夫人请用茶。” 是清涧送了茶水进来。 “静和公主挨了二十大板的事,我都听说了。” 韩氏嘬了一口茶开口。 “她应得的。” 赵元澈语气冷了下去。 “她囂张跋扈惯了,哪里吃过这样的亏?你不该惹她。” 韩氏嘆了口气。 “她未必敢招惹我。” 赵元澈不甚在意。 姜幼寧听明白了。静和公主中午在宴席上给赵元澈下药,赵元澈下午去皇帝面前告状了。 静和公主被责罚了。 杀伐决断之人,果然说到做到。静和公主用那样下作的手段,该受惩罚。 “她肯定不敢对你动手。但她放出话来,要找出今日跟你在一起的女子,抽筋剥皮。” 韩氏接著道。 赵元澈没有接她的话。 韩氏又道:“那女子是谁?不会是你那外室吧?不对,你应该不至於荒唐到把外室带到那种场合去。不如交给我替你藏起来?” 韩氏实在好奇。 静和公主下了死命令,还是什么也没查出来,显然是赵元澈阻拦了。能让赵元澈这样护著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自会处置,母亲不必操心。” 赵元澈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姜幼寧在书案底下听得心惊肉跳,也不知中午有没有別人瞧见赵元澈追著她进山洞?静和公主手眼通天,不会真查出什么端倪来吧? 她心慌慌,额头上渗出汗珠,痒痒的好像蚂蚁爬,又不敢伸手去挠。只是忍不住动来动去,又不敢太大幅度。 赵元澈身子一震,眼尾泛起点点殷红,劲瘦的腰身缓缓绷直。 “你这孩子总这样,什么都不肯说。”韩氏佯怒道:“我是你的母亲,还能害你吗?” 赵元澈没有说话,耳根逐渐红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放到了一处,他甚至没有听到韩氏的话。 姜幼寧並不知道他所受的煎熬。只觉脑袋下所枕之处愈发容易蹭著,汗水擦去不少,痒痒的感觉也缓解了。 当柔软的面颊被抵住缓缓撑起时,姜幼寧终於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放慢动作往边上让了让。 夏衫轻薄,衣摆能透进一丝光。 这么半晌,她眼睛已经適应。 怔愣片刻,她终於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是枕在了什么地方。 竟然是……是…… 偏偏这会儿还避不开,不得不面对。 她整个人就像靠是在了热气腾腾的蒸笼上,从头到脚都烧得热辣辣的,羞赧和窘迫將她牢牢裹住,让她无地自容。 她真想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第19章 哭泣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9章 哭泣 姜幼寧乱了心神,本能地將自己的脑袋往后缩。 呼吸里都是他身上清冽的甘松香气,衣摆下的空气好像越来越热,让她透不过气来。 书案下就只这么一丁点地方,她再怎么退缩也避不开眼前杵著的东西。反倒將自己折腾出一身热汗。 赵元澈耳尖上的薄红一直染到面颊,抿唇调整微促的呼吸。 一只手不著痕跡地从书册上落下去,轻轻摁了一下她不安分的脑袋。 姜幼寧顿时僵住。 他是在警告她?还是不耐烦了?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不敢再乱动。 “玉衡,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可要找个大夫来瞧瞧?” 韩氏皱眉打量赵元澈,预备起身上前查看。 姜幼寧听到她起身推开椅子的声音,嚇得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手里死死攥住赵元澈牙白的锦袴。 方才韩氏坐在书案对面,看她这里是死角。只要她不发出声响,韩氏不会发觉。 可若韩氏走到近前就不同了。 她又不是画本子上画出来的人,这么大个脑袋枕在赵元澈腿上。韩氏只要一眼便能看出不对劲。 她心焦如火。 “没事。”赵元澈道:“只是有些热。” “热吗?”韩氏看看一旁的冰盆,又坐了下去:“那让清涧再加一盆冰。” 她倒是没觉得热。 不过儿子年少,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比她热些也正常。 姜幼寧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剧烈的心跳缓缓平復下来,又死里逃生了一回。 “不必,我看完这一册就回房休息。母亲可还有事?” 赵元澈语气恢復了清冷。 韩氏拍了一下自己的腿道:“看我这记性,光顾著和你说静和公主的事,忘了自己为什么来的了。” 赵元澈没有说话,静静等著她的下文。 “我听你父亲说,赐婚的事,你答应陛下了?” 韩氏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嗯。” 赵元澈轻应了一声。 姜幼寧眼眶酸涩,心口如被利刃刺过一般,泛起尖锐的疼痛,令她几乎窒息。 她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多想。 白天在公主府,她已经听別人议论过此事了。她在心底拼命和自己说,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她一点也不难过。 可眼眶还是湿了。 他与苏云轻门当户对,人品样貌都般配。他心里又有苏云轻,陛下指婚正好让他得偿所愿,他肯定一口答应。 她应该替他高兴的。 没有苏云轻,也会有別人。 总归不会是她。 以后,有苏云轻在他身边,他就顾不上她了。 那时候她离开……或者她是死是活,他应该都不会在意了吧。 其实,这样挺好的。 是她想要的。 韩氏顿了片刻道:“我和你父亲都有些担心,淮南王坐镇西南,已成大势。陛下眼下信任他,倒是没有什么。万一以后陛下翻脸,你娶了苏云轻,岂不是要受她连累?” 如镇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嫡长子娶妻都是好生筛选,仔细考量各方面因素的。 让苏云轻进门有风险。他们夫妇二人对此都很慎重。 但赵元澈向来有主见,又是个说一不二的,最终还是要听他的。 “父亲能更改陛下的意思?” 赵元澈语气毫无波澜。 “那自然不能。但是陛下器重你,提婚事时是给你留有余地的。你要是不愿意,陛下应该不会勉强你吧?” 韩氏还是不甘心。 “伴君如伴虎,今日是器重,明日或许便是厌弃。母亲焉知陛下所留的余地不是试探?” 赵元澈沉声反问。 姜幼寧紧抿唇瓣,手心掐得生疼。 陛下爱重他,当然不会勉强他。 他不愿意的婚事,没有人能勉强,哪怕是一国之君,也会给他几分脸面。 他同意和苏云轻的婚事,不是陛下非要指婚,而是因为他想。 他想和苏云轻在一起。 “你说的也是。”韩氏无奈赞同,又道:“淮南王在京城的宅子这几日正在翻修。苏云轻住在静和公主府上。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派人去接她过来小住?” 这些事,她是要问过赵元澈的意见的。 “家中閒置的院落多,母亲看著安排吧。” 赵元澈语气淡淡。 “好。”韩氏起身:“那你处置完公务早些歇息,我先回去。” “母亲慢走。” 赵元澈没有起身送她。 姜幼寧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她撑著赵元澈的腿想起身。 奈何腿软得厉害,没能站起来。 赵元澈伸手捉住她细软的腰,將她捞上来,坐在他腿上。 她鸦青髮丝被汗水打湿,莹白的脸儿闷成了粉色,黝黑的眸子湿漉漉的泛著水光,茸茸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才得了新鲜空气,她微张著唇瓣喘息。 雪白剔透的人儿浑身汗涔涔的,像才从水里捞出来。 娇艷欲滴。 赵元澈目光流连,眸色深沉,喉结上下滚了滚。 姜幼寧后背衣裳汗湿,不舒服地拧了拧腰肢。 那双大手还牢牢握在她腰上,使得她分腿坐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实在太不像话! 姜幼寧脸愈发红起来,两手撑在他肩头挣扎著站起身。 正要抬腿下来。 腰间的手往下一摁,她被迫又坐了回去。 他甚至拥住了她。 姜幼寧抗拒地抵住他胸膛,继续挣扎著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他和苏云轻很快就会定下亲事,做什么还要和她这样亲密。 他究竟拿她当什么? “姜幼寧,別闹。” 赵元澈皱眉,嗓音暗哑。 姜幼寧反而挣扎得更厉害。 可怎么也挣不开。 她气急了,眼圈红红像只要咬人的兔子,两手握成拳头拼命捶他胸膛。 他有心上人,为什么还要跟她这样! 他怎么能这样欺负她! 赵元澈单手轻易捉住她双手,摁在两人中间。 姜幼寧方才打他用了全力,髮丝凌乱的沾在脸侧,脸儿緋红,大口喘息。 赵元澈抬手替她整理髮丝。 她偏头躲过。 书房里安静下来。 她情绪逐渐平稳下来,终究是泄了气。纤长卷翘的长睫垂下,如画的眉目懨懨的,轻声开口。 “小时候你对我的好,我一直觉得无以为报。如今,你夺走了我的贞操。虽然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但那也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如今你已有亲事在身,那一夜就当还了你当年对我的好。从此你我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她忍住哽咽,一字一句地说著。她不敢眨眼,怕眼泪掉下来。苦楚从心底慢慢泛上来,又被她强压下去。 就这样决裂吧,长痛不如短痛。往后他只管走他的阳关道。 而她的眼前,从来都只有独木桥。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试试?” 赵元澈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他眼眸泛红,眸光凛冽如刀。胸膛微微起伏,唇瓣抿成了一条线。 极少情绪外露的人,眉目间少见地有了怒意。 “我说自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姜幼寧拔高声音。她双手握住他手腕,想推开他捏著自己下巴的手。 都说清楚了,她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紧接著落下,身下是硬邦邦的书案。 她惊恐地弹起身子,想要跳下书案逃脱。 他要干什么? 她都和他说清楚了,他还要怎样? 赵元澈伸手一挥,书案上的烟砚台香炉那些东西被扫落下去,一地狼藉。 姜幼寧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样大的动静,清涧他们会进来查看的。 她生怕被人瞧见这情景,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摔坏,翻过身连滚带爬从书案上往地面扑。 腰间一紧,赵元澈捉著她腰带將她拉了回去。 他不待她反应过来,单手握住她后颈。俯首吻在她唇上,疾风骤雨一般,带著不管不顾的热烈。 除了姜幼寧,他从未和任何女子亲近过。 於男女亲近之事,还有些生疏。唇瓣相贴之间,姜幼寧被撞得唇尖麻麻地疼。 深重的喘息中两人气息纠缠。 他探入她口中勾著她舌尖,毫无章法,生涩莽撞地攫取著她口中的香甜。 大掌紧紧扣著她后颈,任凭她如何挣扎,他不肯鬆开半分。 姜幼寧喘不过来,奈何脑袋被他禁錮住,只能被迫承受他炽热的唇舌。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尽全力推搡,扭著身子拼命挣扎。 她好容易从他怀中挣出来一点,下一刻又被他拉了回去。 罗裙裙摆极宽,从书案一直绵延到地面。 裙幅娇妍的刺绣铺开一副綺艷靡丽的画卷。 他的玉带鉤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响好似砸在了姜幼寧心上,她蜷起身子护住自己,浑身微微发抖,几乎要哭出声来。 “不要!” 他疯了吗? 天知道她有多害怕。 虽非血亲,可他们的名字在同一册族谱上! 赵元澈捉住她脚踝,掌心薄茧贴著她脚踝处细腻的肌肤。 她浑身一颤,用尽全力蹬他。 她不要! 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的所有物,不要被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但她即便拼尽吃奶的力气,也抵不过赵元澈的十分之一的力道。 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她,俯过身来步步紧逼。 第20章 惩罚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20章 惩罚 “不要,好痛……” 姜幼寧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痛苦地蜷起腰肢。 身上传来和上次不相上下的痛,如同上刑一般。心底的酸涩、抑制不住的委屈和气恼齐齐涌起。 她终於承受不住哭起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簌簌滑落,没入鸦青鬢髮中不见踪影。 赵元澈身子僵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况这弦已经拉到一半? 他闭上了眼睛,用上了毕生所有的意志力。再睁眼时眸子有了几许清明,浓重的慾念已然消减了大半。 他克制住粗重的呼吸,一时没有动作。 姜幼寧偏过脸,强行抑制的哽咽从喉间溢出,轻薄白皙的肩因为哭泣微微颤抖。 一张稠丽的脸儿梨花带雨,如枝头山茶遭了暴雨摧残,沾著点点水珠好不可怜。 这般无声的落泪,受尽万般委屈的忍耐,比之號啕大哭更扎人心。 赵元澈喉结轻滚,乌浓的眸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无措。 他抬手替她擦拭眼泪。 姜幼寧脑袋往边上挪了挪,小脸上满是抗拒,躲避他的触碰。 她不要再和他有任何肢体触碰。 赵元澈手悬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落在她脸上,一点一点替她拭去泪水。 他往后撤了身子,扶她坐起身,替她拢起裙摆,又弯腰系腰带。 姜幼寧推开他下了书案,低头自己默默整理衣裙。 以后…… 经此一遭,他们不会有以后了。 本来也不应该有的。 赵元澈拉开她的手,俯身替她系上腰带,又整理了她乱蓬蓬的髮丝。 “还疼?”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姜幼寧不理他,转身往外走。 赵元澈拢起衣摆跟了上去。 外头。 清涧站在院子中央,清流正挨著他小声说著什么。 姜幼寧看到他们二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方才她和赵元澈在书房里的动静,清涧他们所处的位置能不能听见。 香炉砸在地上的声音,应该能听到。其他的声音,估计传不了这么远吧? 她暗暗鬆了口气。 “主子,姜姑娘。” 清涧和清流见二人出来,连忙拱手行礼。 清流瞧了一眼自家主子,眼睛一下睁大,好奇道:“主子,您腰带……” “呢”字没说出口,脑袋上挨了一下。 他扭过头不解:“清涧,你打我做什么?” 他就想问问主子怎么不系腰带就出来了,清涧干吗? 姜幼寧往前走著,听到他们二人对话,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想起方才赵元澈扯开腰带的情景……那个玉带鉤摔断了,他系不了腰带。 赵元澈面无表情地跟著她,唇瓣紧抿,眸色愈发冰冷。 “主子,馥郁在门口等著呢。” 清涧不理会清流,跟上去开口稟报。 清流也跟了上去,察觉到情况好像有点不对,一时也不敢胡乱开口了。 姜幼寧暗暗奇怪。 馥郁怎会来接她?她们也不知道她在赵元澈这里吧? 思索间走到院门口,瞧见馥郁果然在那里。 和她想得不一样。 馥郁竟然跪在那里,跪得笔直,毕恭毕敬。 “走吧。” 姜幼寧招呼一声,心中好不奇怪。 馥郁这是唱哪一出? 但此刻,她心绪还混乱著,只想快些离赵元澈远一点。无心多问馥郁为何如此异常,只招呼人跟她回去。 馥郁跪著没动,头埋得更低了。 姜幼寧步伐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她实在看不懂馥郁的意思,也没心思理会。 爱跪便跪著吧。 她径直走了出去。 赵元澈经过馥郁身前时,脚下未停,只冷冷地丟下两个字。 “自裁。” 馥郁浑身一抖,跪得笔直的人一下坐了下去。 清涧和清流一起摇了摇头。 她的错处太多,不只是懈怠。不单让姜姑娘今日遭遇危险,她还隱瞒了姜姑娘去医馆帮忙的事,以至於主子到今日才知情。 主子要她自裁也寻常。 姜幼寧闻言站住,回头看馥郁。 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赵元澈是在让馥郁自裁? “还不求求姜姑娘?” 清流小声提醒。 馥郁一下醒悟过来,转身对著姜幼寧连连磕头。 “姑娘,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有时时跟著您,没有保护好您,让您遇到歹人遭受惊嚇。奴婢知道错了,求求姑娘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再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她哭起来,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 额头一下一下碰在地上,头磕得实实在在,眼看见了红。 “別磕了……” 姜幼寧哪见过人这样?於心不忍,伸手拦她。 她还是有点摸不著头脑。因为馥郁不干活,赵元澈要惩罚她吗? “姑娘,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求您救救奴婢……” 馥郁痛哭不止。 姜幼寧皱起脸儿看她。 馥郁是懒,是可恶。但不算什么歹人,罪不至死。 她侧眸看了赵元澈一眼。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抿了抿唇。 他被她惹得脸色不好看,大概还处於气恼之中。 馥郁是遭受了她的牵连,属於无妄之灾。 方才的事情还在脑海中盘旋,心中各样情绪尚未散去。她不知道怎么和他开口。 她是有些怕他的。 和他有了那件事之后,他在人后的各种举动让她更害怕他。 方才也是气急了,才生出对抗他的勇气。现在让她再来一回,她恐怕是做不到的。 清涧瞧出点意思来,提醒馥郁:“还不谢过姑娘?” 馥郁闻言连忙磕头:“谢姑娘救命之恩。奴婢一定誓死效忠您。” “走吧。” 姜幼寧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赵元澈默默跟上去送她。 “人家姜姑娘一句话没说呢,主子居然就这么轻易饶了馥郁,好像有点不值钱啊。不过,主子看起来怎么好像有点没满足的样子……” 清流一脸不可思议,凑过去和清涧说话。 清涧白了他一眼,不理会他。 “你说都解腰带了,怎么还欲求不满呢?主子是不是惹姜姑娘生气了?” 清流不死心,又问一句。 “不会看脸色就少说话,你这样早晚要被调回边关去。” 清涧板起脸训斥他。 * 翌日。 姜幼寧照例去了医馆。 忙碌一上午,她还和从前一样,悄悄从后门回府用午饭。 唯一与平时不同的是,馥郁一直跟著她,片刻不离。 昨夜,她躺在床上辗转,馥郁也一直在门外守著。 她没有拒绝馥郁。 毕竟昨晚才遭遇歹人,怎会不害怕?她正需要人陪。 桌上饭菜已摆好。 姜幼寧净了手走过去,有些诧异:“今日这么多菜式?” 馥郁双手將筷子递给她。 芳菲道:“晌午的时候,苏郡主来了。夫人让厨房加的菜,这会儿闔府都聚在主院用饭呢。唯独不叫你。也是菜多得没处去了,才让我得了机会多拿了几盘。” 她心疼姜幼寧,平时吃的东西也不比府里的下人好多少。 “我本来也不是他们一家的。”姜幼寧笑了笑:“要是叫了,我去医馆的事不就被发现了?” 昨晚韩氏说要给苏云轻选个院子,这么快就把人请进府了。 想来,赵元澈是在旁边陪著的吧?心上人就要住到府上来,二人常常相见,他一定很欢喜。 他会日夜陪著苏云轻,和她做那些亲密的事…… “怎么了姑娘?” 芳菲唤她。 姜幼寧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她可真是没出息。他和苏云轻怎样,和她有什么关係? 她告诉自己,以后不许再想和赵元澈有关的事。 韩氏不喊她更好,她也不想参与那样的场合。 可想归想,再看面前的饭菜,她还是没了胃口。 她放下碗筷。 “您不吃了?” 馥郁担忧地问。 “我有些倦了,睡一会儿起来吃了去医馆。” 姜幼寧起身进入了內间。 才躺下不过片刻,馥郁便叩门。 “姑娘,夫人和世子带著苏郡主来了。” 姜幼寧一骨碌坐起身来。 他们到她这里来做什么? 她起身迎了出去。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赵元澈。身形挺拔,清雋禁慾。霽青色蜀锦圆领襴衫,下摆露出內衬的牙白綾袴。腰带束出劲瘦优越腰腹线,通身盎然的少年气。 苏云轻眉眼英气,一袭红衣热烈如火,与他並肩而立。 一冰一火,般配至极。 赵铅华挽著韩氏,看著姜幼寧笑得不怀好意。 “见过母亲,兄长。郡主。” 姜幼寧低眉垂眼,屈膝行礼。 赵元澈没有看她。 “你就是国公府养女姜幼寧。” 苏云轻走近一步,上下打量她。 姜幼寧抿唇点点头。 苏云轻的性子和她的穿戴一样热烈,有一种她从来没有的底气。 只有从小被父母宠爱著长大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底气。赵铅华身上也有。 她这辈子大概做不到这样了。 “她长得好看,国公夫人,我喜欢她。不如我们进去坐坐吧?” 苏云轻挽住姜幼寧的手臂,回头笑看韩氏。 “好。” 韩氏笑著点头答应。 姜幼寧不喜欢被人触碰,但苏云轻是客人,又是郡主。她不好失了礼数。 只好僵著半边身子,被苏云拉进了屋子。 “坐这吧。” 苏云轻拉著她,在软榻上坐下,一直笑看著她。 她反倒像这里的主人。 姜幼寧也朝她笑了笑。 苏云轻忽然凑近,轻轻说了三个字:“是你吧?” “郡主说什么?” 姜幼寧蹙眉,心口发紧。 苏云轻有点不对劲。 “昨日在静和公主府上,帮世子解药的人是你。我看见了,你出去之后他就出去了。” 苏云轻附在她耳边,小声开口。 她脸上还是笑著的。 姜幼寧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一般,猛地收紧,连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苏云轻居然发现了? 她忍住害怕,侧眸看苏云轻,眉眼含笑微微摇头:“郡主说什么?我听不懂。” 手心捏满了汗。 幸好,苏云轻只是挽著她的手臂,没有牵著她的手。 “郡主和幼寧说什么呢?” 韩氏和赵铅华一起坐下,笑著询问。 “我说夫人让我选院子。我看她这院子就不错,我想住在这里。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割爱?” 苏云轻笑眯眯地转著眸子四下打量。 “郡主喜欢便搬过来吧。我搬回小隱院。” 姜幼寧轻声答应,没有迟疑。 她很想搬回那个角落去,远离他们所有人。 “世子同意吗?” 苏云轻看向赵元澈,脆声问了一句。 韩氏和赵铅华也看向赵元澈。 姜幼寧迟疑了一下,也抬起乌眸看过去。若是迴避,会惹得苏云轻疑心更甚。 第21章 攫取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21章 攫取 赵元澈捏著茶盏抿了一口,单手落在膝上。衣摆散开,露出里头牙白中单。金印和玉佩的流苏垂坠,隨著他的动作轻晃。 端雅自持,贵不可言。 姜幼寧虚了目光。看似在看著他,实则已然转向別处。 她这里的茶不好。是她需要时用来提神的。让芳菲上茶也只是做做表面文章。她知道韩氏他们不会喝的。 他怎么真喝了? 赵元澈掀薄薄的眼皮,澹清的目光落在苏云轻脸上。 “郡主想好了?” 他放下茶盏,取出帕子在唇上拭了拭,淡声询问。 姜幼寧心口一阵闷痛,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揪住,死死攥紧。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只落在身旁的苏云轻身上。 半分余光也不曾给她。 她看向眼前的地面,鸦青长睫垂下。两只绵白的手互攥著放在身前,裙摆逶迤垂落,温良乖恬,明净脱俗。 赵元澈何曾这般在意过一个人? 別说只是区区一座芙蓉院。即便此刻苏云轻开口要天上的月亮,赵元澈恐怕也会设法替她摘下来。 “我想好了。就要这座芙蓉院。”苏云轻抬手朝外一指,偏头笑看著他再次询问:“世子肯吗?” 其实,她说昨日和赵元澈在一起的女子是姜幼寧,也只是猜测,並无证据。 此举是试探赵元澈。 再一个,她直觉不喜姜幼寧,甚至在看第一眼时心里便生了敌意。 镇国公府养女的这张脸,生得实在美丽。美丽到让她厌恶。 “嗯。”赵元澈隨意將帕子扔在桌上:“下午便搬过来吧。” 姜幼寧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可听到他亲口答应,心口还是克制不住泛起密密的痛。 她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眸底细碎的光芒黯淡下去,逐渐湮灭。 桌上那张被用过,又被隨意丟弃掉的、无关紧要的帕子何尝不是她呢? 罢了,这院子本来也不是她的。 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苏云轻对赵元澈的態度很是满意,笑著起身:“多谢世子。” 赵元澈清冽的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你搬到邀月院去住。” 姜幼寧闻言怔了怔,下意识垂首道:“不用了,我搬回小隱院。” 邀月院? 她仔细想了想。那座院落她没有去过,似乎是镇国公府除了主院之外最大的院子。但从建起来之后便一直閒置著。 她不需要那么大地方,赵元澈也没必要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芙蓉院本就不是她的,小隱院也不是。 她只是个借住的,能有一个容身之处便知足了。 韩氏闻言脸色变了变,坐直身子看赵元澈:“玉衡,邀月院太大,幼寧她一个人……” 邀月院哪是隨便谁都能住的? 那是她留著赵元澈以后成亲用的。 当初建那院子时,所有材料用的都是顶好的,院子里还有小花园,造了小溪,每日派人精心打理。 姜幼寧哪里配住到那里去? “就是,凭什么?我还想住邀月院呢!” 赵铅华忍不住开口。 那院子多漂亮啊。 她和娘亲提了几次搬过去住,娘亲也不肯点头。 现在大哥居然让姜幼寧去住?姜幼寧配吗她? 赵元澈侧眸,清冷凛冽的目光落在赵铅华脸上。 赵铅华嚇得缩了缩脖子,躲到了韩氏身后。 “邀月院是……” 苏云轻好奇。 她方才跟著他们看了几座院子,其中好像並没有叫邀月院的。 韩氏想解释。 赵元澈率先开口,乌浓的眸底平静无波:“郡主要反悔?” “没有,不是。”苏云轻摆手:“我就是问问。” 她对赵元澈是有少女怀春的心思的。自然不好出尔反尔,令他反感。 赵元澈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样貌又是顶顶好的。这样的儿郎才配得上她。 她父王也是这个意思。 “镇国公府没有苛待养女的习惯,以后你来了也是一样。”赵元澈起身,面上没什么情绪:“姜幼寧下午搬过去。” 他说著往外走。 “玉衡……” 韩氏跟上去,还要爭取。 姜幼寧想拒绝都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看著他们走出屋子,她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悲戚。明明是她住的地方,却半分也由不得她。 “玉衡,你知道邀月院是给你將来住的。怎么能让幼寧住进去?” 韩氏找了个机会,单独与赵元澈说话。 “所以,母亲打算让她搬回小隱院?” 赵元澈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不是。她住了以后你住哪?” 韩氏到底真亏待了姜幼寧,听他这样问,便失了些底气。 “我习惯住玉清院。”赵元澈面无表情。 “可是……” 韩氏还要再说。 听他的意思,以后成亲了还住在玉清院。可邀月院装扮得那么好,即便他不住,也不能便宜了姜幼寧吧。 赵元澈眉心微微皱起,眸底似有不耐:“母亲的贤名满上京皆知。不能因为区区一介养女毁了,也会耽误我的前程。她还能在府上住多久?” 韩氏替镇国公纳妾,善待庶出子女,孝敬长辈,的確贤名在外。 “好吧,就依你。”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选择妥协。算了,回头早点把姜幼寧嫁出去,眼不见为净。 不知道为什么,赵元澈明明是她养大的儿子。出征五年回来,好像变得陌生了。她如今倒有几分惧怕他,不敢违背他的意思。 拐角后,姜幼寧脸色惨白,后背紧紧贴在墙上,手无意识地想抓住墙壁。 她早该想到,他让他去住那么大的邀月院。就是为了维护镇国公府和韩氏的名声,还有他自己光明远大的前程。 他说“她还能在府上住多久”,意思是反正她很快就要嫁出去了,住一阵子又何妨。 她悽惨地笑了笑。 是啊,她只是“区区一介养女”,又有什么资格拒绝镇国公府世子的好意和善待呢。 “姑娘……” 芳菲不放心,追了出来。 “收拾一下东西,搬过去吧。” 姜幼寧抬步往回走。 正午的阳光照得她影子很小很小,小到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主子怎么真让苏云轻抢了姜姑娘的院子?” 清流挠挠头。 姜姑娘的背影看起来怪可怜的。 “你懂什么?”清涧瞥他一眼:“邀月院是准备给主子以后成亲用的。” “那又怎么样?苏云轻还不是抢了姜姑娘的东西?”清流不以为然:“姜姑娘只是搬到邀月院去住,又不是真成了亲。能不伤心吗?真不知道主子怎么想的。” “主子自然有他的打算。轮得到你以置喙?”清涧一巴掌扇在他脑门上:“还不快跟上?” 清流痛叫一声,不满地嘀咕。 二人朝赵元澈的方向跟过去。 * 邀月院小园子花木扶疏。房屋白墙青瓦,峭角飞檐,磅礴又不失雅韵。 “姑娘,这院子也太好了吧……” 芳菲一时看呆了。 “放下东西去接吴妈妈吧。” 姜幼寧走到廊下推开门。 院子好不好与她无关,日子还要继续过。她反而更添了几分愁绪。 赵铅华可是明说了想要邀月院,不得变著法儿的找麻烦?还有苏云轻不知为何那么厌恶她,大概也不会放过她。 她揉了揉眉心,只觉身心俱疲。 主僕三人安置好吴妈妈,又花了半日整理所有的东西。 太阳西沉,暮色降临。 姜幼寧坐在新臥室的床上出神。 这臥室她一个人住太宽敞,窗外有风吹得树影婆娑,叫她心中难安。 “姑娘,三姑娘和苏郡主来找您。” 馥郁进来稟报。 姜幼寧蹙眉。 这么快就来了?她起身走出去。 “你走快一点。” 从外头进来时,赵铅华恨不得离苏云轻八丈远。 她害怕。 “胆小鬼,我用布兜装起来了,又不会咬到你。” 苏云轻嗤笑,掂了掂袖子里的布兜环顾四周。 虽是夜晚,却也能看出这院子景致如画。 赵元澈竟將这院子给了姜幼寧,她现在更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了。 她喜欢穿红色,性子也烈如火。说到风就是雨,想欺负人也要立刻就行动。 所以即便是天黑了,她也去叫了赵铅华和她一起来。 “那东西多渗人。”赵铅华连连摆手。 那可是蛇! 苏云轻嗤笑:“等会儿进去了你別这样。她会察觉的,” 她从小在西南长大,从小玩遍蛇虫。上京这些女儿家,还真不能和她比。 姜幼寧將两人迎进屋子,不知她们要做什么。 馥郁警惕地站在一侧护著她。 “別紧张。苏姐姐没见过这院子布局,想来看看。” 赵铅华离苏云轻远远的,笑著和姜幼寧开口。 姜幼寧抿唇点点头。 她能说什么? 赵铅华是家中嫡女,苏云轻是赵元澈未来的妻。这是人家镇国公府的院子,她们还不是想什么时候来看,就什么时候来看? 苏云轻假意参观,四下里閒转,转著转著就进了臥室。 姜幼寧跟了上去,站在门边。 馥郁则守在她身侧。 “姜幼寧,这么好的院子都给了你住,你说咱们家对你好吗?” 赵铅华绕过去挡在她面前,偏头问她。 实则是为了挡住她的视线。 “自然是极好的。” 姜幼寧垂眸回她。 苏云轻趁著这个机会手一扬,將袖子里的东西甩到床上。 臥室里放了冰,有几丝凉意。长虫畏寒,扭曲游走没入被褥。 “看好了,这院子真不错。”苏云轻拍了拍手:“早知道我就选这里了。” “郡主若是需要,可以搬过来。” 姜幼寧不想和她们起任何爭执,轻声开口。 “不用了,世子不喜欢我出尔反尔。”苏云轻拉了一下赵铅华:“走吧。” 赵铅华嫌弃地挣脱她的手。这手碰过长虫,可別碰她。 姜幼寧蹙眉目送她们出门,迷茫地回到臥室。 她们真的只为来看一看,不是来生事的? 她拉开被褥预备休息,被褥下灰褐色长虫昂头对她吐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姜幼寧失声尖叫。转身想跑,脚却像被钉住了一般,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幼时的恐怖经歷瞬间浮现在眼前。 赵铅华被带回来那年,她八岁。韩氏带她和赵铅华出门,只不过转身的工夫,她便找不见韩氏了。 她被拍花子的人捉了去,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和几条蛇关在一起,整整一日一夜。 后来,赵元澈找到了她。 她惊嚇过度,大病一场。 那些日子,赵元澈时时陪著她。她也是要和赵元澈待在一处,才能入睡。 “怎么了姑娘?” 馥郁就守在门口,闻声第一时间冲了进来。 姜幼寧抱著自己委顿在地,脑袋埋在膝盖上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赵元澈来得很快,步履匆匆地进了屋子。 姜幼寧正蜷缩在被子中,坐在外间榻上紧紧抱著自己,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满是惊惧。 她正颤抖著声音和馥郁说话。 “你再仔细查一遍。” 第22章 不要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22章 不要 芳菲正坐在姜幼寧身边陪著她,见赵元澈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赵元澈摆摆手,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眉心皱起。 她躲在薄被中,捂出一身汗也不肯出来。几缕柔软的髮丝乱蓬蓬地贴在脸上,鸦青长睫还湿著,漆黑莹润的眸中含著泪光。眼圈红红,身子克制不住打著颤。 她瞧了赵元澈一眼,抿唇转过脸去,强压住心底的委屈和害怕。 “世子爷。”馥郁从臥室出来稟报导:“奴婢仔细查三遍,只有一条黑眉锦蛇,已经处理了。” 赵元澈问:“谁来过?” “三姑娘和苏郡主。” 馥郁低头回。 赵元澈闻言没有说话,唇瓣抿成了一条线。负在身后的手攥紧又鬆开。 馥郁拉著芳菲走出去带上了门。 “感觉怎么样?” 赵元澈在姜幼寧身侧坐下。 姜幼寧偏过脸去,忍住哽咽道:“我没事,有劳兄长操心。” 他果然不打算追究。 若是赵铅华一个人做的,赵元澈大概是不会放过的。 现在,事情是苏云轻做的,他便连赵铅华也不责罚,甚至问也不问一句。 也难怪,到底苏云轻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情有可原。 赵元澈连著薄被揽住她,往自己怀里带。 姜幼寧挣脱,往边上挪了挪。 “时候不早了,兄长回去吧。” 她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粉,病怏怏地垂著眸子小声开口。 赵元澈皱眉,大手探上她额头。 “你发热了。” 她自幼如此,遭了惊嚇便要生病的。 温热的掌心落在额头上,姜幼寧偏头躲开,侧身背对著他。 “兄长快走吧。” 她快要忍不住眼泪了。 赵元澈不语,忽然伸手扯了她身上的薄被。 她惊叫一声,便要去抢。对蛇的恐惧还在,她害怕! 赵元澈一探手,轻而易举將她抱入怀中。 “放开我!” 姜幼寧挣扎著拍打他。 苏云轻已经住进府里来了,赐婚的圣旨或许明日就会下来。 他这样又是何意? 赵元澈只將她摁在自己怀中,任由她捶打。 姜幼寧发著热,没多少力气。很快便抬不起手臂,握成拳的手鬆开,颓然落下。 “別怕。” 赵元澈拥紧她,轻拍她后背。 姜幼寧不知怎的,听了他这两个字,心底的委屈如开了锅的水一般疯狂往上涌。 眼泪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滚,將赵元澈的衣裳洇出一团深色。 她咬唇克制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薄肩却止不住地发颤。 是他非让她来这里住,才惹得苏云轻二人嫉妒。 她若搬回小隱院,便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在她床上放蛇。 “別咬。” 赵元澈捏开她唇瓣。 姜幼寧被迫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儿。乖恬的人儿泪盈於睫,眼圈鼻尖都红红。像冷风中颤抖的白山茶花,脆弱到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成点点花瓣,消散而去。 赵元澈呼吸停顿了片刻。大手捧住她的脸儿,拇指细细拭去她眼角的莹莹泪珠,又將她拥紧。 这一回,姜幼寧没有抗拒,乖乖依偎在他怀中。 她彻底没了力气。脑仁痛,浑身骨节如同散了架子一般的痛,抬手都觉得沉重。 “主子。” 清涧在外头敲门。 姜幼寧一惊,下意识便要起身。 即便病得脑中昏昏沉沉,她也还是知道自己和赵元澈这样不能给第三个人瞧见。 这种想法早已深入骨髓。 “进来。” 赵元澈朝外应了一声。大手宽慰地在她脑袋上拍了拍。 姜幼寧也实在没力气挣脱他的怀抱,便只將脸深深埋在他怀中,不想让清涧瞧见。 “主子,汤药熬好了。” 清涧端了大半碗褐色的汤药进来,送到赵元澈跟前。 他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硬是一眼也没瞧他怀里的姜幼寧。 听说姜姑娘遭了惊嚇后,主子便吩咐他们煎药了,这会儿才熬好端来。 赵元澈伸手接过。 清涧识趣地退了出去,从外头带上了门。 “张嘴。” 赵元澈扶住她肩,低声提醒。 姜幼寧脑袋重的抬不起来,还是听话地张口,一口一口地往下咽著苦涩的汤药。脸儿苦得皱成了一团。 她嗜甜,从小最怕吃苦药。 但她乖巧。 那年,他將她寻回府。 她惊嚇过度,病得奄奄一息,一吃汤药便呕吐,什么也咽不下去。 他和她说,咽下去,活下来,我才能护你周全。 因为这句话,后来那么多年,再苦的汤药,她都能一饮而尽。 一碗汤药下去,姜幼寧苦得紧紧攥住他衣襟,脑袋沉沉靠在他胸膛上,浑浑噩噩无法思考。 唇齿被抵开,一颗糖餵进她口中。甜丝丝地带著乳香,一点一点在舌尖化开。 “哥哥……”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她不再生疏地唤他“兄长”,也不再抗拒他的怀抱。而是如同小时候一般唤他“哥哥”,对他满是信赖。 每次给她餵完药,他都会餵她一颗糖。 他说先苦后甜。 “睡吧。” 赵元澈拍她后背轻语。 药力发作,姜幼寧窝在他怀中,半睡半醒。 赵元澈抱起她进了臥室,俯身安置在床上。 他抽出手正要起身。 床上睡著的姜幼寧忽然伸手揪住他衣襟,嗓音带著哭腔可怜极了:“哥哥別走,我害怕……” 她只睡过去片刻便惊醒,方才陷在梦魘之中。只觉得他一离去,那些蛇虫便会衝上来將她包围吞没。 “我不走。” 赵元澈握住她的手,踢开鞋抬起长腿上了床,在她身侧躺下,让她枕在自己手臂上。 姜幼寧侧身自然地窝进他怀中。手里仍紧紧捉著他衣襟,生怕一鬆手他便离开。 赵元澈拥住她,轻拍后背抚慰。 姜幼寧脸贴著他胸膛,呼吸里都是熟悉的气息。如同漂泊的船儿回到了阔別已久的港湾,找到久违的安全感。终於沉沉睡了过去。 赵元澈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脸。 稠丽无双的人儿,平日瞧他总带著惧怕和抗拒。这会儿闔眸睡著,纤长的睫羽覆下,在眼下形成淡淡的影。睡梦中也皱著脸,显然很不舒服,乖巧得让人揪心。 他俯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这才闔上眸子。 半夜。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似乎很难受。 赵元澈睁开眸。 姜幼寧闭著眼睛蜷起身子,抱著自己小声啜泣。 她做噩梦了。 “姜幼寧,醒醒。” 赵元澈轻拍她脑袋。 “不要,兄长不要……” 听到他的声音,姜幼寧反而哭得更厉害。 赵元澈怔住。 她噩梦的源头,是他? “兄长,別来了,太痛了……我不要……” 姜幼寧將脸儿埋在自己手臂中,脚蹬在他腰上。 赵元澈蹙眉,眸底闪过疑惑。 她竟那么痛? 不是说第一次过后就会好? 姜幼寧啜泣不停。 “姜幼寧。” 赵元澈將她拉回自己怀中,不许她再將脸闷著。 姜幼寧睁开眸子,看到他更加抗拒。双手推在他胸膛上,哭得越发厉害。 她看似醒了,但眼神涣散,一望便知並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好了,我不动你。” 赵元澈捉住她双手,沉声开口。 姜幼寧停住动作,安静下来看了他两眼,又闔眸睡了过去。 赵元澈闔著眸子皱著眉头,久久难以入睡。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正生出些睡意。 怀里的人儿哼了一声。 他一下清醒,低头看她。 “芳菲,我渴……” 她蹙著眉心,嗓音有些哑。 赵元澈下床倒了温水,扶起她靠在自己怀中,一口一口餵她。 那汤药喝下去,是容易口渴的。 姜幼寧一口气喝了一盏温水。 “还喝吗?” 赵元澈问她。 姜幼寧却自顾自躺下去,又睡了过去。 她额头上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几缕湿漉漉的髮丝胡乱蜷贴在脸侧,病態的白使得她脸儿看著几近剔透。 赵元澈取了帕子替她擦拭,又用温水拧了帕子替她敷上。 他再无睡意,坐在她身边守著她。 姜幼寧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要他走,糊涂时揪著他衣衫,不肯他离开半步。 赵元澈白日里忙公务,晚上照顾她,连著三日没睡好。 好在每日三顿汤药餵下去。吴妈妈又说这是魂嚇掉了,教芳菲给她站了筷子。 姜幼寧逐渐好起来。 这日清晨她醒来,身上虽还无力,但已经没有疼痛的感觉,脑子也清醒许多。 她欲叫芳菲进来,转脸就看到赵元澈清雋的脸,闔著眸子侧对著她,正在睡梦中。她惊骇地睁大眸子。 他……他怎么睡在她身旁? 手还扣著她腰肢。 她下意识远离他,心里盘算著他这个时候离开会不会被人看见。 “怎么?” 赵元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姜幼寧心跳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慌慌张张。 “兄长快走吧。” 赵元澈盯著她望了片刻:“是你一直不让我走。” 姜幼寧脸驀地红了。 她的记忆断断续续,有时候是赵元澈欺负她。有时候他对她视若无睹。有时候又好像回到小时候,他日夜照顾她的日子…… 可是,那不都是梦吗? “来,里面请。杜大人该早些登门的。幼寧是女儿家脸皮薄,总不能主动找你,这几日她又生病了,你来正好陪她说说话……” 外头,传来韩氏的声音。 姜幼寧一惊,抬眸看赵元澈。四目相对之间,姜幼寧大惊失色。 是韩氏,韩氏带著杜景辰来探望她了! 听声音两人已经走到臥室门口,岂不是要將她和赵元澈堵在床上? 第23章 躲藏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23章 躲藏 姜幼寧脑中嗡了一下,只觉眼前发黑,全然无法思考。 千钧一髮之际,她只凭著本能拉过薄被盖住赵元澈的脸。 下一瞬,赵元澈便推开薄被,清雋的脸又露了出来。 姜幼寧嚇坏了,动作极快地又拉起被子要给他盖上。 恍惚中似乎听到一声闷笑。 她只当是自己的错觉。赵元澈生性不爱笑。小时候还好点。从赵元澈归家之后,她就不曾见他笑过。 但她才来得及捏住被角,身子便被一双大手抱了起来。 她慌得低头去推他。 杜景辰和韩氏都到门口了,他还有心思抱她,要干什么? 赵元澈將她抱在怀中,颇为轻鬆地翻到床內侧。 两个人顷刻间交换了位置。 姜幼寧还在手足无措。 赵元澈已然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他自个儿则紧贴著她,將脑袋埋进了被子中。 姜幼寧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躲在床里侧。 她连忙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枕头上屈起膝盖。 赵元澈身量高大,不这般撑起被子,根本遮不住他的身形。 她才准备好,气息还没喘匀,韩氏便带著杜景辰进了臥室。 “母亲。” 姜幼寧不由自主绷紧身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心口更是如同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怦怦跳个不停。 “你身上病著,不用下来行礼。”韩氏连忙虚扶了她一下,笑看杜景辰一眼:“杜大人听说你生病了,特意来探望你。快打个招呼吧。” 姜幼寧生病的消息,是她有意放给杜景辰的。这门婚事,她要儘快办了。 她已经没有耐心继续面对姜幼寧了。 正好也让外人进来看看,镇国公府对姜幼寧究竟有多好。这么好的院子都给了她住。 “杜大人。” 姜幼寧侧过身朝杜景辰点了点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被窝里,赵元澈脸紧贴著她。呼吸之间,热气扑洒在她后腰上,又酥又麻。微妙的感觉顺著脊柱骨蔓延至后颈,身子不由自主微微战慄。 太不像话了…… “姜姑娘。” 杜景辰俊雅清秀的脸迅速红了,朝她见礼。 “你们说会儿话,我那里还有事情先过去了。”韩氏转身往外走,又叮嘱道:“杜大人,幼寧身子不舒服,你替我照顾照顾她。” “母亲……” 姜幼寧不由唤她。 她和杜景辰又不曾定下亲事。就这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有不妥。而且,她穿戴也不整齐。 何况,被窝里还藏著个赵元澈…… 这都是什么事儿。 杜景辰也不知所措地转身看韩氏。 他不放心姜幼寧过来探望。也没想到,韩氏会让他就这样和姜幼寧独处。 这不免太不尊重姜幼寧。 “幼寧別害羞,你父亲都点了头的,你们好好相处。” 韩氏丟下一句话去了。 姜幼寧一时有些无言。 镇国公府就这么急切地想將她塞给杜景辰?只差直接把她送过去了。 杜景辰转头看她,见她只穿著中衣,盖著薄被又忙转过身去。 “姜姑娘,要不然你披件衣裳?” 从后头看,他耳朵都红透了。 姜幼寧伸手去拿外衫,又是一惊——赵元澈的襴衫和她的衣裳纠缠在一起,就在床尾。 “没事,你坐吧。” 她拉过垂坠的床幔,遮住床尾的衣裳。 杜景辰转过身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红著脸低著头不敢看她。 姜幼寧重新靠到软枕上时,心里发虚不自觉地將被子往上拉了一下。 结果赵元澈的小腿往下全露了出来。 她嚇得浑身一震,几乎惊叫出声。 “怎么了?可是身上还不舒服?” 杜景辰闻声抬头,关切地询问。 “我……我渴了,杜大人能给我倒盏水吗?” 姜幼寧无意中瞥见床头的茶盏,这才寻到了一个藉口。 杜景辰自然没有二话。拿起茶盏起身去桌边倒水。 姜幼寧趁著这个机会,忙著起身將被子拉下去,盖住赵元澈的脚。 再侧靠到软枕上,她腰下多了一只手。 她腰细,那大掌一手便能掌握。手心薄茧紧贴著柔嫩的肌肤,带起点点酥痒。 姜幼寧身子一软。一时又惊又恼,伸手推赵元澈。 却哪里推得开? 他不仅不鬆手,整个人还得寸进尺地贴上来。 杜景辰已然转过身来。 姜幼寧顿时僵在那里,不敢再动。 “有些烫,你等一等。” 杜景辰终於抬起头,靦腆地朝她笑了笑,端著茶盏轻吹。 “我自己来。” 姜幼寧心中惶惶,很是过意不去。 “不碍事。” 杜景辰慢慢走回床边,面色自然了些,不像最初那么羞涩。 “谢谢。” 姜幼寧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手忽然一抖——是赵元澈在她腰窝上捏了一下。 她面上浮起一层粉,捏著茶盏不敢动。 “还烫吗?” 杜景辰不明就里,关切地询问。 “没有,我等会儿再喝。” 姜幼寧放下茶盏,心不在焉。 一时想不出个由头打发杜景辰先离开。 两人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尷尬。 杜景辰克制住有些快的心跳,仔细询问姜幼寧的病情,又问吃的哪家的汤药,可曾好些? 姜幼寧自然不敢说实话,只胡乱说染了风寒,是张大夫开的汤药,已经痊癒了。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送给你閒著无事时把玩。” 杜景辰双手托著一物递给她,笑得靦腆。 “好漂亮。” 姜幼寧瞧见那东西,乌眸不由一亮,伸手接过。 是个兔子木雕。 那兔子用油墨上了顏色,仿的是青衣的装扮。粉白的脸儿,穿著大红官袍,身插彩色令旗,手持捣药杵。圆润討喜,憨態可掬。 “还可以这么玩。” 杜景辰见她喜欢,鬆了口气,伸手拨了一下。 兔子手中的捣药杵落下来,发出“啪嗒”一声。 “这个还能动?” 姜幼寧不由惊奇。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玩具。 “嗯。”杜景辰点点头,又道:“里头是中空的,我塞了些艾草进去。闻了能安神的。” 姜幼寧將木雕翻过来看,颇为喜欢,又有些好奇:“你怎么会做这个?” 看得出来,杜景辰对她真的用了心。 杜景辰有点不好意思:“我祖父和父亲都是木匠,小时候跟著学的,做得不好你別嫌弃。你要是喜欢,我下回再给你做別的。” “我……” 姜幼寧有点迟疑。 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她的確挺喜欢的,但她不能收下来。 杜景辰不清楚她的事情。她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错付一颗真心。 但是此刻,赵元澈紧贴著她,她不好开口说那些事。 正迟疑间,后腰处一疼。 赵元澈一口咬在了她腰窝边。 他自然没用全力,齿尖停在那处细腻的肌肤上来回轻噬,似留恋,似警告,似惩戒…… 她呼吸一颤,心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一般停了一瞬,尚且残留著病色的脸迅速泛上一层粉,连耳朵都跟著烫了。 杜景辰不敢说话,忐忑地等著她的下文。 姜幼寧小心翼翼地將腰身往前挪了挪,脱离了赵元澈的唇齿。 可她还没来得及鬆口气,赵元澈如影隨形,又贴了上来。 好在,他没有再咬她。 姜幼寧定了定神,將那只兔子递了回去,抿了抿唇道:“杜大人这东西做得很精巧,我也很喜欢。但是我不能收……” 罢了,她和杜景辰说清楚便是。 她要说的都是事实,也没有什么是赵元澈不能听的。 她心中早已认定,和杜景辰这门亲事不能成。也不想再耽误人家。 “姜姑娘,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的吗?还是我有什么不足之处?” 杜景辰接了兔子,面色发了白。 “不是你不好,是我,我不够好。”姜幼寧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湿漉漉的,声音小下去,娇弱无辜:“我不是你想得那样好,我……” 她说到这里顿住,难以启齿。实在没法和杜景辰解释更多,又不想伤害他,只能含含糊糊。 “我知道……”杜景辰猛地起身,往前一步。 “杜大人知道什么?” 姜幼寧一惊,心提了起来。不由往上坐了坐,生怕自己没有遮住赵元澈被他发现。 杜景辰不会是知道她和赵元澈有什么吧?难道那日在静和公主府,她有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態,被杜景辰察觉到了?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你的事四姑娘都和我说了。” 杜景辰又退回去,重新坐一下。 “你认识赵思瑞?她和你说我什么了?” 姜幼寧听他这么说,提起的心落了下去。 是赵思瑞说的,她就放心了。赵思瑞不会知道她和赵元澈之间的事。 赵思瑞厌恶她,时常在背后编排她,这么多年不知道说了她多少坏话。 她並不放在心上。只要和赵元澈的事不被人发现,其他都不重要。 “我母亲登门几次,和她相熟。她说你……”杜景辰看著她,有点不忍心开口。 他是打心底里心疼她。 “她说了什么?你说给我听,不碍事的,我不会去找她。” 姜幼寧朝他笑了笑。 她早习惯了被赵思瑞如此对待,只想知道这次又被编了什么新的瞎话。 “她说你不是良配,不守妇道。在外面和……一些人不清不楚的,外面的人给了你宫里才有的好东西……” 杜景辰斟酌著,將自己听来的话说给她听。 “这些话,杜大人还是挑了好听的说给我听的吧?” 姜幼寧苦笑了一声。 从赵思瑞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定比这难听十倍。 赵思瑞在坏她名声上,是不遗余力的。 杜景辰看著她稠丽脱俗的脸儿,鼓足勇气道:“姜姑娘,其实,我不在意那些事……” 第24章 同意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24章 同意 “你相信她的话?” 姜幼寧抬起清亮的眸子看著他。动作轻微地扭著腰肢,躲身后的赵元澈。 “不。”杜景辰摇头:“我相信姜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即便真有什么让她捕风捉影了,应当也是情有可原。” 这是他一见钟情的姑娘。在他心里千好万好,旁人即便说破天去,他也是向著她的。 他早已下定娶她的决心,只要她点点头。 姜幼寧心下感动,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谁也不是圣人。 杜景辰只是不知道她已经不是处子之身罢了。这世道,哪有儿郎不在意这个? “姑娘从前之事,皆是不曾与我认识之前发生。无论如何,我不会过问分毫。”杜景辰看破她的顾虑,有些窘迫,又有些焦急:“往后,我们好好相处便是。” 他怕。怕她一口拒绝他。 所以一口气將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从上回相看之后,他一直寢食难安,只是寻不著个藉口与她见面。 他是羞於表明心意的。但又怕不说过了今日再难找到开口的机会。 姜幼寧听得心中一动,不由望他。赵元澈捏著她腰肢將她往后拽了拽。 她心慌了又慌,心神恍惚。 杜景辰脸红到了耳根后,还是坚定地看著她。 “我要带著奶娘……” 姜幼寧想了一下,才找回自己要说的话。 如果杜景辰真的不介意,那嫁给他未尝不可。 她早想逃离镇国公府,逃离……赵元澈。 嫁给杜景辰,安稳地过日子。能看出来杜景辰是个很好的人,她也算是有了个可靠的归宿。 话才说出口,后腰重重挨了一口。 赵元澈这一口咬得好凶!齿尖叨著她的软肉不肯鬆开。 她痛得险些叫出声来,慌忙抿住唇,不让自己出声。 赵元澈不愿意她和杜景辰说这些? 可他已经有苏云轻了。 她为何不能嫁人? 难道他真的想要她给他做外室? 不可能的。 她再如何卑微如何不起眼,也不会答应。 “我知道,吴妈妈不能自理。我会和你一起照顾她。”杜景辰接过她的话,见她似乎不敢置信,又难为情地补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姜幼寧的情况,他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也知道她的顾虑。 “杜大人,你真好。” 姜幼寧垂下长睫,喃喃低语。 她没有想到,数面之缘而已,杜景辰会为她做到这一步。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那还犹豫什么? “这些年,你在镇国公府,过得不容易吧?” 杜景辰语气温和,眼底透著心疼。 姜幼寧不禁看他。 他怎么知道? “我年幼丧父,有母亲和祖父祖母护著,在村里尚且受欺负。何况你只身一人在这深宅大院?”杜景辰缓缓道:“我能想见,那么多年吴妈妈带著你忍受了多少艰辛。” 对於吴妈妈,姜幼寧知恩图报,不离不弃。 这样的女儿家,能坏到哪里去?即便赵思瑞说得是真的,他也认了。 他信姜幼寧是迫不得已。往后,他会好好呵护她。 姜幼寧闻言心中泛起酸涩,又强压下去。 被窝里,赵元澈鬆了力道,轻吻那齿痕,似在抚慰。 “杜大人,你那只玉釵呢?” 姜幼寧扬起脸儿问。 杜景辰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元澈倒听出了姜幼寧的心意。再次咬住她腰间的软肉,齿尖细细廝磨,单手掐著她腰肢不许她逃离。 杜景辰这个时候也明白了姜幼寧的意思,高兴到手足无措,说话都结巴了。 “我……我今日没带……” 姜幼寧说的是他们相看那一日,他母亲拿出来的那支玉釵。 她现在愿意接受那釵子,便代表她同意这门亲事! 接下来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他可以娶她为妻了! 姜幼寧强忍腰间绵绵不息痛楚和酥麻,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小兔子,朝他笑了一下。 “这个我先收下。玉釵你下回带给我。” 赵元澈连著在她后腰处咬了几口,又凶又急。 她忍住了,全然不理会他。 不论赵元澈有没有苏云轻,她和赵元澈都是不可能的。 眼下,虽然她对杜景辰没有爱慕之心。但以后慢慢相处,相濡以沫,总会生出感情的。 “好,好。” 杜景辰连声答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时候不早,你先回去吧。” 身后,赵元澈大手已然落到了她小腹上,唇齿间愈发的变本加厉。 她害怕暴露。 赵元澈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私底下对他所做的事,和他清冷禁慾的外表大相逕庭。压根儿不像同一个人。 杜景辰再待下去,她怕会彻底惹恼赵元澈。 “好。” 杜景辰应了一声,又望了她两眼,才依依不捨地去了。 赵元澈此时也鬆了口。 姜幼寧推开他握著自己腰肢的双手,迅速逃离他的掌控。 “兄长可以走了。” 她缩在床角,揉著发痛的后腰,惊惧地看他。髮丝乱蓬蓬,眼圈红红,像只受惊的白兔。身上中衣皱巴巴的,露出一截白的晃眼的小腿。 赵元澈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凌乱的中衣。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眼尾有点点欲色的殷红。一双狭长乌浓的眸望过来,带著摄人心魄的锋锐。 姜幼寧咽了咽口水,转开目光,压住心臟传来的阵阵痛楚。 他快些走吧。 方才,她和杜景辰那些话,他应该都听清楚了吧。 等他这次离开这里,这辈子他们就再无瓜葛了。 那样,她能活得轻鬆一些。不必每日患得患失,提心弔胆,也挺好的。 赵元澈往前挪了挪。 姜幼寧只当他要下床去,白嫩的脚往后缩了一下。 哪知赵元澈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捞入怀中。 “放开我,我討厌你……” 姜幼寧踢著腿挣扎。 她已经答应和杜景辰的婚事了,他难道听得不够清楚吗? 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討厌我,喜欢杜景辰那样的?” 他將她牢牢制在怀中,低声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喜怒难辨。 姜幼寧被迫靠在他怀中气喘吁吁,脸颊贴著他滚烫的胸膛,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的甘松香气。 喜欢谁,嫁给谁,是她自己能说了算的吗? 杜景辰看似她自己选,还不是依著韩氏的意思?只不过是运气好,遇上杜景辰这样的好人。 她心底的酸楚一点一点泛上来,浸湿本就泛红的眸子。 “要离开我,嫁给他?” 赵元澈语气极淡。 姜幼寧却从中听出森冷之意,不由打了个寒战。 “您是我兄长,不必要和他比……” 她攥著手心,斟酌著语句,还是想和他说清楚。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应该会…… 可赵元澈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驀然之间,她只觉天旋地转。 赵元澈將她放倒,压著她俯首吻上去。 清雋无儔的脸,薄红的眼尾,在她眼前迅速放大。 失神中,整个世界都虚浮起来。 她驀地想起幼时曾不甚落入莲塘。无限蔓延的水流將她吞噬,呼吸成了奢侈,她纤细的脖颈仰起濒临窒息的弧线。 比之前两回的生涩,他似乎得了些要领,姿態强势且霸道。 姜幼寧双手死死捉著他衣襟,上好的布料被揉出大片褶皱。呼吸全然被他掌控,只从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直至她眼前发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赵元澈才放开她。 他居高临下,俯视身下的人儿。 姜幼寧面色酡红,一双乌眸泛著瀲灩的水光,大口喘息。 “我是谁?” 他哑声问。 姜幼寧偏过脑袋不说话,一颗泪珠顺著眼角滚落。 她知道他要她唤他什么。 她不想。 赵元澈捏住她下巴,又要吻上去。 “赵玉衡。” 姜幼寧躲开,快快地回了他的话。 他不喜欢她唤他兄长。 那一夜,他一直逼她这般唤他。 赵元澈盯著她餳涩迷离的眉眼,眸底暗潮涌动,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我身子骨还没养好……” 姜幼寧太熟悉他这样的眼神了,嗓音里有了哭腔。 叫人不禁思及她发热时说胡话,也是这样的哭腔,她说太痛。 赵元澈硬生生移开目光,眸色逐渐恢復清明。他面无表情地下了床,取过衣裳不紧不慢地穿上。革带束上劲瘦的腰身,金印和玉佩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片刻,他便恢復了一贯矜贵自持清心寡欲的模样。 姜幼寧眼见他抬步往外走,心绪一时复杂极了。似有一口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地煎熬著她。 才踏出一步,赵元澈忽然回头。 “和杜景辰说清楚。” 他没有交代说清楚什么,但意思很明显。 他不许她嫁给杜景辰。 姜幼寧偏头望他,鼓足勇气问:“你娶妻之后,打算怎么安排我?” 他不会娶她。 她也从这个没奢望。 杜景辰那样的人,她这辈子不会再遇见第二个,错过便没有了。 她不想听他的。 “我自有安排。” 赵元澈扯了扯衣领,微皱的眉心泄出一丝烦躁。 这点情绪落在姜幼寧眼里,却是不耐烦。 她垂了眸子,不再说话。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他想让她做见不得光的外室,当他的禁臠。 不让她嫁给杜景辰,不过是他的占有欲在作祟。真要是依著他的意思,过几年她年老色衰,不知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怎么,捨不得?” 等不到她回应,赵元澈微微挑眉,冷声询问。 第25章 红透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25章 红透 姜幼寧垂著鸦青长睫,抿唇不说话。 比起被他安排做外室,她的確捨不得和杜景辰的这门亲事。 到底是正头娘子。 而且杜景辰待她好,尊重她,难得的是他不在意她之前的事情。还愿意和她一起照顾吴妈妈。 这样的人於她而言可遇不可求。 “你说。若他知晓你我之间的关係,还能否对你这般痴情?” 赵元澈眸色冷漠,语气里似有淡淡的嘲讽。 姜幼寧驀地睁大乌眸,白了脸儿,惊惧地看他。 杜景辰若真知晓,婚事肯定是不能成的。 她和赵元澈乱的是人伦,跟其他的关係不同。任谁知道她私底下和兄长做下那般见不得光的事,都会唾弃她。 她会身败名裂,甚至丟了小命。 赵元澈泠泠望著她,一言不发。狭长的黑眼睛锐利如刀,凛凛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会和他说清楚。” 姜幼寧小声说了一句。漆黑的眸中迅速泛起泪花,泫然欲泣。 他只拿她当个私有物件,由他隨时取用,不肯让別人染指她半分。 待他腻了,隨手可以弃之如敝屣。 毕竟他是天之骄子,年少有为,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呢? 对她,只不过是一时新鲜和占有欲作祟罢了。而她为此却要付出毕生的代价。 她却无法反抗他。 “拿来。” 赵元澈神色恢復一贯的淡漠,朝她伸出手。 姜幼寧不解地看他。 不知他想要什么。 赵元澈的目光落在床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姜幼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便瞧见了那只色彩斑斕憨態可掬的小兔子。 杜景辰方才送给她的。 他连这个都要拿走。 姜幼寧撑起身子,拿过那只小兔子递给他。眼底有点点不舍。 她交出去的,不只是这只小兔子。还有和杜景辰的婚事。 赵元澈驀地拿过小兔子,转身一言不发地去了。 姜幼寧拉过薄被,蜷起身子,双手捂著脸无声地啜泣。 “姑娘……” 芳菲的声音传来。 姜幼寧赶忙止住哭泣,装作无事应了一声。 可浓重的鼻音还是出卖了她。 “你哭了。” 芳菲拉开被子瞧她。 姜幼寧髮丝凌乱,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脸儿也闷得红扑扑的。 “我没事。”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別处。 “你和世子爷……” 芳菲再怎么不敢相信,也看出端倪了。 姑娘一病下,世子爷夜夜来邀月院,衣不解带地照顾。 她不放心想进来守著,清涧和清流都拦著她。 都三四日了,也就是这会儿世子爷走了,她才得以进臥室见到姜幼寧。 这几日她一直提心弔胆,生怕这兄妹二人之间的事被人察觉到。那可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后来发现她多虑了,世子爷早有安排,將消息守得很好。明明他就在姑娘臥室里,国公夫人和杜景辰进来半晌,都没能察觉。 她才算暂时放了心。 “別说他。打热水来我沐浴吧。” 姜幼寧侧过身背对她。 她这会儿一点也不想提赵元澈,不愿意想起他。 芳菲应了一声,忽然惊呼。 “怎么了?” 姜幼寧回头看她,撑起身子不解又惊恐,难道是这臥室里又有蛇了? “你后腰上……是……是……” 芳菲指著她,红著脸。 “是世子爷咬的”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世子爷那人看著清心寡欲的,很难想像能做出这般孟浪之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幼寧脸儿一下红透,慌忙伸手拉下中衣遮住那斑驳的咬痕。心里又恨了赵元澈一遍。 * 盛夏的午后。 姜幼寧想小憩一会儿,下午还要去医馆做事。 但外头蝉鸣实在聒噪,屋子里冰也不够,有些闷热。 芳菲伺候好吴妈妈,拿了扇子进来,坐在她旁边扇风。 “姑娘睡吧。” 这几年夏天,姜幼寧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辛苦你了。待我睡著,你也睡会儿。” 姜幼寧闔上眸子。 將睡未睡之间,馥郁从外头进来。 “姑娘,前头有圣旨要来。夫人吩咐人来请您到正厅去,说闔府的人都要去谢恩。” 姜幼寧睁开乌眸,盯著房顶瞧了片刻,手攥紧又鬆开。 好快啊,短短几日,苏云轻已经搬进了镇国公府。现在,赐婚的圣旨也来了。 赵元澈的喜事將近了。 她坐起身。 “姑娘,可要换身衣裳?” 芳菲询问。 姑娘这一身衣裙,是去医馆做事穿的,前年的衣裳,已经半旧。 “不用。” 姜幼寧摇头,起身往外走。 她又不是主角,谁会在意她穿了什么?韩氏叫她过去谢恩,也不过是照著规矩走个过场罢了。 镇国公府正厅,这会儿已然热闹起来。 所有人都到齐了,连几个姨娘都来了。除了在外地读书的二郎没能赶回来。 眾人不管是发自心底的,还是装模作样,反正每个人看起来都是一脸喜色。 儘管正厅里站满了人,姜幼寧还是一眼便瞧见站在主位边同镇国公说话的赵元澈。 他侧身对著她的方向,远山黛色圆领襴衫衣摆垂坠。革带束著劲瘦的腰,身姿挺拔硬朗,自是一如既往的风姿清绝,矜贵自持。 姜幼寧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韩氏坐在另一侧主位上。 冯妈妈笑著恭贺她:“世子爷的好事总算是近了,咱们国公府要有大喜了。” 韩氏一脸笑意,显然是欢喜的。 那边,赵铅华、赵思瑞和几个姨娘围著苏云轻说话。 赵思瑞拉著苏云轻一脸討好:“郡主就要做我们的大嫂了,真好。” 只有五姑娘赵月白上前拉过姜幼寧,嘴角笑出两个小梨涡,脆生生唤她:“姜姐姐,你来了。” 姜幼寧应了一声,朝她笑了笑。 苏云轻瞧见她,抬著下巴走近,眼底隱隱有得意:“姜姑娘,听说你被一条蛇嚇得病了好几日,没事吧?” 她心里暗暗好笑,怕蛇怕成这样,姜幼寧这个假千金当真没用得很。 “有劳郡主掛怀,已经大愈了。” 姜幼寧垂眸轻声回她。 “那就好。”苏云轻上下扫量她一眼,笑道:“你才搬过去当天就出这样的事,依我看你恐怕是和那院子犯冲。” 见了邀月院的雅韵精致之后,她一直忘不了。主要是姜幼寧住得比她好,让她心里很不痛快。 “就是。”赵铅华跟著阴阳怪气道:“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强占了也不安寧。” 邀月院那么好看,她也想要。 姜幼寧听了她的话,脸儿不由一白。 赵铅华说者无心,她是听者有意。 “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强占了也不安寧”——这话听著是在说她不配住邀月院,又何尝不是在说她和赵元澈的关係? 她现在正活得提心弔胆,不得安寧。 “高公公到了——” 外头有人稟报。 喧闹的正厅一下安静下来。 赵元澈和镇国公並肩走出来。 眾人自然让开一条道。 姜幼寧抬眸,恰好瞧见赵元澈淡淡瞥过来。 她忙垂下眸子退到最角落处,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似乎要將自己变成透明人。 大太监高义走进来。 镇国公上前与他寒暄一番。 高义打开圣旨:“镇国公赵耀庭、镇国公世子赵元澈接旨——” 眾人跪下接旨。 姜幼寧跟著跪下,心中暗暗奇怪。赐婚的圣旨,怎么没有提苏云轻,反而將镇国公放了上去? 高义念完圣旨,整个正厅仍然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以为,这道圣旨是赐婚的。 可没料到,这是一道赏赐的圣旨。褒奖赵元澈父子替皇帝解决了结党营私的臣子,正了朝廷风气的弊端。 对於赵元澈和苏云轻的婚事,只字未提。 “世子爷,快接旨吧。”高义將圣旨交出去,挥挥手:“把赏赐抬进来。” 下人们將东西抬进正厅。 其中金银珍宝綾罗绸缎自是不用说,还赏了不少滋补的药草。另外有数十种新鲜水果,甚至有罕见的荔枝…… 各样果子的香气融合在一起,十分诱人。 姜幼寧不免多瞧了一眼。 宫里赏赐的东西多是精而少的。譬如苹果,一盘也就两个,枣子个儿小,要多一些,有八个。荔枝只有六颗。 镇国公给高义塞了个荷包,送他出门。 姜幼寧也打算离开。 韩氏在主位上出言:“如今天热,水果搁不住。趁著你们都在,分一分吧。” 赵铅华她们自然乐意,集市上根本买不著这样的好果子,一下围上去。 只有姜幼寧站在原地没动。 韩氏將水果分得差不多了,装作才留意到姜幼寧的模样,惊诧道:“幼寧,你怎么不拿?” 不关心一下,她怕赵元澈不高兴,又要说她处事不公正。 “我不爱吃水果。” 姜幼寧垂首回她。 她何尝看不出来,韩氏压根儿就不想她拿那些金贵的水果? 方才她没有上前,就是有自知之明。 “不行,得拿几个。”韩氏招呼她,嗔怪道:“快过来选,你不选母亲要生气了。” 姜幼寧哪担得起惹她生气的责任? 只好抬眸望过去。 说是让她选,桌上哪还剩几个果子了? “葡萄吧。” 她指了指桌上被摘得没剩几个的紫色葡萄。 “都给你了。” 韩氏很是大方地提起那串葡萄递过去。上面拢共也就剩下五六颗葡萄。 “谢母亲。” 姜幼寧双手接过。 “世子,我想吃那个葡萄。你让姜姑娘给我嘛。” 苏云轻目光微动,忽然开口。她一身红衣热烈如火。挽住赵元澈的手臂撒娇。 她在试探赵元澈和姜幼寧之间到底有没有事。 赵元澈澹清的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 他没有抽回被苏云轻挽著的手臂。 姜幼寧捏著那串零碎的葡萄,垂著鸦青长睫抿唇不语,明净脱俗的脸儿有些许苍白。 苏云轻直接说要吃葡萄,她不会不给。 但苏云轻偏偏要让赵元澈开口。这要的不是葡萄,是对她欺辱和炫耀。 赵元澈当然会依著苏云轻,因为苏云轻是他的心上人。 姜幼寧安静地站在那处,等赵元澈出言吩咐。 但赵元澈许久没有说话。 苏云轻不依,晃著他手臂道:“世子怎么不说话?你把养妹看得比我重要是不是?” 韩氏和赵铅华等一眾人目光都落在赵元澈身上。所有人都想看看,这种情形下,赵元澈是会维持一贯的公正,还是会向著他的准未婚妻苏云轻呢? 第26章 张嘴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26章 张嘴 赵元澈终於开了口。 他望著姜幼寧缓缓道:“她如何能与你相提並论?” 姜幼寧心口一窒,脸儿更白了几分。 平淡的语气,字字却锋利如刀,一字一句切进她耳中,渗进四肢百骸,叫她的心如遭凌迟。 是啊,苏云轻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而她姜幼寧,只不过是他閒来无事时消遣的物件儿罢了。 来了兴致就把玩一番,没兴致便丟到一边。 她的確不配与苏云轻相提並论。 苏云轻笑起来:“罢了,我开玩笑的,葡萄姜姑娘留著吃吧。” 几颗破葡萄而已,她怎么可能真的想要?她要的是赵元澈这种明確的態度。 “母亲,我先告退了。” 姜幼寧朝韩氏行了一礼,退后几步预备离开。 “等一下。” 赵元澈叫住她。 姜幼寧听到他的声音,克制不住心跳。她平息了一下才侧眸看他,语气儘量不带什么情绪:“兄长还有事?” 她喉咙发紧,手也不由自主攥紧。稠丽的眉眼垂下来,乖恬得过分。 “赵铅华,过来。” 赵元澈抽出被苏云轻挽著的手臂开口。 赵铅华听他唤自己大名,嚇了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大哥……” 她脑中飞快地想著,自己最近做了什么错事。大哥一喊她大名,准是要责罚她。 “邀月院的蛇,是你放的?” 赵元澈冷声询问。 姜幼寧闻言怔了怔,她没想到事情已经过去了,赵元澈会在今日追究这件事。 但赵铅华是不敢捉蛇的。蛇自然是从小在西南长大的苏云轻放在她房里的。 赵元澈会一併责罚苏云轻么? 应该不会的。 “不是,我没有……” 赵铅华连忙摆手,下意识看苏云轻。 糟糕,大哥怎么知道的? “还不说实话?是觉得我查不出来?” 赵元澈皱眉,像是没了耐心。 赵铅华嚇得腿都软了。 苏云轻朝她使眼色,示意她镇定。 可赵铅华哪里镇定得下来? 从小到大被赵元澈训斥可不是白训的,她对赵元澈惧怕几乎刻在骨子里。 当即便如竹筒倒豆一般將事情说了出来。 末了,她还替自己辩驳:“大哥,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全是苏郡主做的,我只是跟著去了一下而已……” 韩氏原本还想替她求情,一听她说出的事情,便乾脆没开口。 说了赵元澈也不听,反而惹得他们母子生出嫌隙。 华儿这孩子也是,让她不要把事情做在明处。她就是不明白,教八百遍也教不会。 “伙同外人,残害自家姐妹。该当何罪?” 赵元澈微微挑眉。 赵铅华一下哭起来,跪下道:“大哥,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这么重的罪名,她今天要被大哥打死了。 “打十下手心。去祠堂跪著,將家规抄十遍。” 赵元澈瞥她一眼,毫不容情。 赵铅华哭倒在韩氏怀中。谁要去祠堂那个鬼地方跪著抄家规?那里阴森森的,怕人的很! 赵元澈澹清的目光落在苏云轻身上。 苏云轻乾笑了一声道:“世子,我也就是和姜姑娘开个玩笑。没有恶意的,那蛇都没毒。” 实则,是上京周边根本就逮不到有毒的蛇。 她这会儿心里也没底。 赵元澈不会是想抓住这件事,把她赶出镇国公府吧? 到时候指婚的事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 “嗯。”赵元澈微微頷首,淡淡道:“下不为例。” 苏云轻愣了愣。 不是,他就这样放过她了? 赵铅华可是他亲妹妹,都挨了打,还要关祠堂抄家规。 对她这个罪魁祸首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难道说,赵元澈心里也有她? 只不过,他性子內敛,不善表达。脸皮也是个薄的,所以私底下和她没有亲近之举? 果然,赵元澈捨不得惩罚苏云轻,哪怕是一句责备都没有。 他对苏云轻的偏爱,眾所周知了。 姜幼寧浑浑噩噩走出正厅。 赵月白挽住她,在她耳边嘰嘰喳喳说了什么,她全然没听进去。 “姜姐姐,这个给你吃。” 直到赵月白在她手中塞了两颗枣子。 姜幼寧这才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笑將东西还回去,连著葡萄一起给了她:“你吃吧,我不喜欢吃。” * 夏夜,月朗星稀。 姜幼寧在医馆忙碌一下午,回邀月院之后,先去给吴妈妈施了针。 晚饭草草用了几口,沐浴之后隨意披了件半袖薄披衫,在桌边坐下翻开一本手札。 这手札是张大夫的,里头记著和吴妈妈身子相关的各种症状和药方。 她不识字,学起来极慢,是以得空便钻研一番。有什么不懂的,第二日去问张大夫。 门被人推开。 “替我取一根墨条来。” 姜幼寧只当是芳菲,隨意吩咐一句。 半晌,没有听到芳菲回话。 只有脚步声到了她身后。 她不由奇怪,捏著笔回头,清凌凌的眸子驀地睁大。 进来的人竟然是赵元澈! 她惊得一下站起身,慌乱之间碰到身后的凳子,险些坐倒。 幸好她及时扶住了桌子。 赵元澈也同时扶住了她的肩。 她剔透的脸儿白了,抿唇退后一步,侧身躲开他的手。 白日里的情形歷歷在目。 她定了定神,强压住心底的酸涩,垂著浓密卷翘的长睫问:“兄长,有事?” 赵元澈没有回应。 姜幼寧不禁抬眸瞧他。 但见他垂著乌浓的眸,目光毫不避讳直落在她身上。 她低头瞧自己,惊呼一声丟下笔,双臂抱在身前。清丽的脸儿迅速红透,一路蔓延至锁骨。 她图凉快,也图省事儿,才穿了这件披衫。手臂和小腿都露在外头。 这也就罢了。 要紧的是锦纱质地轻薄如烟雾,是有些透的! 她抱著自己仓皇失措地奔过去拉开箱笼,翻出长袖中衣胡乱往身上套。 赵元澈抬起黝黑幽深的眸子,注视著她的背影。 离得远了,那披衫更透。 她纤细的身体线条一览无余。嫩生生的小腿露在外头,白得耀目。 只是太瘦了些,腰细到好似他握上去稍微一用力,便能掐断。 姜幼寧套好长袖的中衣和中裤,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赵元澈。 想让他走。 但他肯定不会听她的。 “过来。” 赵元澈在榻上坐下,开口唤她。 姜幼寧转过身瞧了他一眼,抿唇走到他跟前。 “不热?” 赵元澈偏头望著她,眸底似有一丝好笑。 “不热。” 姜幼寧摇头。 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已然出了汗,却仍嘴硬。 这时,馥郁和芳菲各端了一盆冰进来,又一齐低头退了出去。 臥室里顿时凉快不少。 “坐这儿。” 赵元澈示意姜幼寧,坐在自己身旁。 “兄长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姜幼寧站在原地没动,看著新端来的雕刻成山形的冰块。 知道这冰大概是他份例里的。只有他才能用上这么好看的冰。 通常来说,她房里能有一盆碎冰块便算不错了。这样的冰山她从未用过。 但她也不想接受他的恩惠。 热一点也没什么,总归不会死。 “给你的。”赵元澈將一包茶叶放在桌上:“你手里的茶叶別再喝了,对身子不好。” 姜幼寧怔了怔,上回他吃了她这里的劣质茶,竟还记得此事。她认得他拿来的是一包价值不菲的大团茶。 她忽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 赵元澈大概是因为白天的事,又在补偿她。 他还是那样,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她到底算什么呢? “能看懂?” 赵元澈拿起那本手札翻看。 “不太懂,张大夫会教我。” 姜幼寧轻声回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继续阻止她去医馆。 不过,多了个馥郁天天跟著。 她知道,馥郁现在是他的人。 “《三字经》你学过了吧?” 赵元澈忽然问了一句。 姜幼寧怔了怔道:“学过,忘了。” 六岁到八岁,学了两年。 后来,经歷的事情太多,大概早不记得了。 “那不必学了,从《百家姓》学起。” 赵元澈取出一本书册,翻开放在桌上。 姜幼寧睁大漆黑的眸子看著他,眼底满是疑惑。 他在说什么? 他难道要教她识字? 从前,她倒是很想读书的。 后来放弃了。 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往后离开镇国公府能保住自己和吴妈妈还有芳菲三人的温饱就不错了。 哪里还敢奢望读书? “要我过去抱你?” 赵元澈抬眸瞧她一眼,眼底满是威压。 “我……我天生愚钝,年纪也太大,学不会的。兄长还是別费心了。” 姜幼寧不敢不上前,站到他身边满身都是抗拒。 “长大了才学得快。今日先学你的姓。” 赵元澈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姜”字,推到她面前。 似姜幼寧这般不通文墨之人也觉得他的字好看极了。 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如他这个人一般风姿清绝。 她是认得自己的姓的,但从未见过写得这样好看的。 盯著瞧了半晌,她好像又不认得这个字了。 “认识?” 赵元澈问她。 “嗯。” 姜幼寧点点头。 “写一遍。” 赵元澈起身,將笔递给她。 姜幼寧哪里会写字? 她拿著笔也是用来做记號的,平时药方都靠死记硬背,根本没写过字。 她握著笔,迟疑了半晌才落下去。总觉得自己的手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把控著,明明轻轻落下去,却点出浓重的一坨墨。 太难看了。 她又出了一头的汗。 唇瓣忽然一凉。 她下意识往后躲,抬眸去瞧。是赵元澈餵了荔枝到她唇边。 剥了皮的荔枝晶莹剔透,甜香气瀰漫。 她只见过,从未吃过。 听说荔枝很难储存,从岭南快马加鞭运到上京,多数都坏了。便是皇帝也不能尽情享用。 今儿个陛下赏赐,镇国公府闔府也就得了六颗荔枝。 白日在正厅,她倒是没留意韩氏將荔枝分给了谁。 “张嘴。” 赵元澈又將手中荔枝往她唇边送了送。 第27章 害羞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27章 害羞 姜幼寧攥紧手中的笔偏头侷促地让了让,茫然无措。 “我不吃……” 她不知怎么应对赵元澈这种突如其来的好。 用他的话说,区区一介养女,哪里配吃这样的好东西呢? 赵元澈固执地举著那颗荔枝,黑漆漆的眸望著她,唇瓣抿起。 他不说话,意思却明了。 姜幼寧晓得他说一不二,这般僵持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之间,只有她退让的份儿。 她张嘴在那颗荔枝上小小地咬了一口。 就只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果肉。 冰凉的荔枝汁液在齿间迸溅,清甜在舌尖瀰漫开来,清清爽爽,沁人心脾。 她咬下一小口之后,迅速退让,只一丁点果肉在齿间。 的確,很好吃。 “余下的我吃?” 赵元澈眸光幽深。 姜幼寧面上一热,知道他嫌他咬得少了,再次低头去咬。 赵元澈却趁她张口,將一整颗荔枝餵进她口中。 姜幼寧猝不及防,含著荔枝侧过脸去,面上浮起红晕。 烛火照出她侧顏一层水蜜桃似的淡淡的绒毛,莹白剔透。含著荔枝脸儿鼓鼓的,小口小口咀嚼吞咽,像只小心翼翼进食的小兔子。红润的唇瓣沾著点点汁水,泛起诱人的水光。 赵元澈移开目光。 姜幼寧纤长卷翘的眼睫垂下,乌眸习惯性地眯了眯,面上有一点点饜足。 她吃了甜食,是会这样的。 荔枝香甜软糯,冰镇过后很是爽口,是她喜欢的味道。 难怪,皇帝都喜欢吃。 她含著那颗核,捨不得丟弃。 赵元澈將手伸到她跟前。 姜幼寧抬起乌溜溜的眸子,不解地看他。 “打算连核咽下去?” 赵元澈微微挑眉。 姜幼寧被他说得脸一红,下意识顺著他的意思,低头將荔枝核吐在他手中。 做完之后,看著他手心那颗小巧的荔枝核,她才反应过来。 这样不对。 赵元澈又不是下人,哪能这样伺候她? 她抬手想將荔枝核拿过来。 但已经晚了。 只见赵元澈若无其事地將那颗核和方才剥开的荔枝壳放到了一处。 姜幼寧收回手,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她现在害怕和他独自相处。她摸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明白他的目的,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站著做什么?继续写。” 赵元澈出言。 姜幼寧握紧手中的笔,又去看他方才写给她的“姜”字,竭力想写出自己的姓来。 好看肯定是写不好看了,但至少得能让人认出来。 她垂著长睫专心致志地盯著手里的动作,有事情可做,她不像方才那么窘迫了。 赵元澈站在边上剥著荔枝,漫不经心地看她写字。 片刻后,他又將一颗乾净剔透的荔枝餵过去。 姜幼寧过意不去。 “兄长吃吧。” 这东西金贵,她能吃一个,已经很难得了。 哪能再吃? “我不爱吃。你快些写。” 赵元澈將荔枝塞进她口中。 口中含著甘甜的荔枝,姜幼寧心里乱糟糟的。 和赵元澈待在一起,她总心神不寧。 怕被人察觉是一方面,还有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关係,实在棘手。 她低头写字,让自己忙起来,才顾不上胡思乱想。 思绪纷乱,不知不觉之间,她竟由赵元澈餵著將六颗荔枝尽数吃了。 待她发现时,已然晚了。她蹙眉望著那一堆荔枝壳出神。 这东西,本不是她该吃的,现在竟全让她吃了。 赵元澈若无其事地净了手,走过去看她写的字。 姜幼寧下意识想抬手遮住那个歪七八扭到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字。 她已经尽力了,大概是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实在写不出像样的来。 “握笔的姿势不对。” 赵元澈拿起她的手,一根一根掰著她手指,教她握笔。 他指尖温热触在她手指上,时轻时重。 姜幼寧头皮发紧,鸦青长睫连连颤抖,身子都绷直了。虽然最亲近的事情都和他做过了,但他握著她的手时,她还是难以克制心跳加快。 “三指斜握,试一下。” 赵元澈在耳畔提醒。 姜幼寧回神,瞧见他端雅正派的脸,不由脸上一热。 他根本就不在意。胡思乱想的只有她自己。 她收敛心神,握紧手中的笔,笔尖再次落在纸张上。 “不对。”赵元澈握住她的手,手把手教她:“下笔轻一些,只用笔尖便可。先写一个简单些的字,天。” 他垂著笔直的长睫,站在她身后,將她半拥在怀中,专注地教她写字。 姜幼寧手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不知怎的便想起那日在静和公主府,他当眾教苏云轻投壶的那一幕。 也是这般吧,或许,不像对她这样冰冷。他对苏云轻是会有些温柔的。 “我自己写。” 她忽然挣脱他的手。 往日的事和白日里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正厅里,他当眾说她不配和苏云轻相提並论。 放蛇的事,他不捨得惩戒苏云轻哪怕一点点。 晚上来餵她几颗荔枝,教她写字。那些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她在他眼里,就是这么的不值钱。 “写。” 赵元澈提醒她。 姜幼寧放下笔,侧身疏离地道:“我不是读书的料,兄长也不必为我费心。夜已深,你在我这不多有不便,还请兄长快些离开吧。” 她垂著脑袋,两手放在身前,似警惕的猫儿,浑身都是戒备。 读不读书,对她而言不要紧。 离开镇国公府,摆脱他才是最要紧的。 她方才糊涂了,居然真想跟著他学写字。 “姜幼寧。”赵元澈皱眉,眸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別闹。” 姜幼寧低头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他不走,她走。 她去和吴妈妈睡。 “站住。” 赵元澈叫她。 姜幼寧不理会,反而加快了步伐。 结实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纤细的腰肢。赵元澈自身后轻而易举地將她抱起,转身往回走。 姜幼寧双脚骤然地,掐著他手臂踢著脚挣扎。 他总是这样。 她不要继续这样见不得光的关係,也不要给他做外室。 赵元澈在榻上坐下,將她摁在自己怀中,双手掐著她腰肢。 姜幼寧背对著他,被迫坐在他怀中,她百般挣扎。 “別乱动。” 赵元澈嗓音暗哑,语气里有警告的意味。 姜幼寧不听,只继续挣扎。 赵元澈微微动了动身子。 姜幼寧动作忽然僵住,意识到抵著她的是什么,她脸上驀然一热,耳垂都跟著烫起来。 他……他怎么隨时隨地这样,简直不知羞耻! 她脑中一片空白,生怕他上回在书房那样对她用强,心悸和害怕齐齐涌上心头,叫她白了脸儿。 赵元澈捏住她下巴,迫使她转头。 姜幼寧鸦青长睫止不住地轻颤,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红润柔嫩的唇瓣微启。 “兄长,我……” 她察觉不妙,脱口想认错。 但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赵元澈一根灼热的手指,落在了她鼻尖上。替她擦拭汗珠,细微的摩挲带来点点酥麻,叫她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像只被他拎住后颈的猫儿,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任由他抚顺自己的皮毛。 赵元澈的手滑至她脸侧,捧住她巴掌大的小脸,缓缓低头。 姜幼寧漆黑的眸子一下睁大,湿漉漉的瞳澄澈清透,清晰地倒映出他清雋的面庞。 理智告诉她,要躲开他,要逃。身子却像被他点了死穴一般,半分也动弹不了。 烛火轻晃,墙上人影交叠。 他的呼吸声在她耳边被放大,鼻间嗅到的都是他身上清冽的甘松香。 姜幼寧惧怕地闔上眼。浓密卷翘的眼睫惊颤不已,好似遭受惊嚇的蝴蝶振翅欲飞。 预料中的事情並未发生。 她不由睁开眸子。 赵元澈眸色澹清,直直望进她眼底。 “你在等什么?” 他漠然出声。 “我没有……” 姜幼寧一时羞臊极了,只觉得脸烫得好像被火燎了一般。眸底迅速泛起泪花,只恨地上不能生出一个洞来,让她缩进去。 她根本不是等他亲过来,她是太害怕。 可这解释不清楚。 他在戏弄她,像猫戏老鼠那样。 “写不写?” 他忽然问她。 “我这就写。” 姜幼寧一心只想逃离他的怀抱,逃离窘迫的境地。 哪里还有不答应的? 她当即便要起身去写字。 “就这样写。” 赵元澈重新將她摁回怀中,將笔塞在她手里,握住她的手从握笔姿势开始教。 姜幼寧不敢反抗,乖乖跟著他学会了三个字。 “天、地、人”。 还有她的姓,也勉强能写出来。 “將书收起来吧。” 赵元澈吩咐。 姜幼寧鬆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她忙起身收了书册,黑漆漆的眸底藏著期待,飞快地瞧他一眼。 他总该走了吧? 哪知道赵元澈又拿出一本书册出来,翻开第一页。 “过来,看看认不认得。” 他淡淡地开口。 “壹,贰……是数字。” 姜幼寧认得其中的一些字,有一些写法太复杂的就不认识了。 她见张大夫写过,算帐的时候会用上。 “嗯。”赵元澈頷首:“这是《九章算术》,你先从粟米学起。就是各种穀物互相兑换的比例,或者用穀物换取別的东西需要花费多少。” 他的讲解简明扼要。 姜幼寧听懂了,却摇摇头。 他这是要教她学算帐。 可她学这个干什么?她又不想做帐房先生。 赵元澈將书册重重地放到桌上。 姜幼寧心一颤,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只好低头乖乖走上前去。 赵元澈比著书册,给她细细讲解。 “可懂了?” 赵元澈问她。 姜幼寧懵懵地点头。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你把这题做出来。” 赵元澈提笔写了一道题目,放到她面前。 他自己则坐回榻上,拿著一本书翻开,静静等她解题。 姜幼寧靠著桌子,算著那题目越算越糊涂,脑子里跟一团糨糊似的,越想越发蒙。 赵元澈让她学这个,是在变著法地折磨她吧? 许是屋子里多了两盆冰,不冷不热太过舒適。不知不觉间她竟靠著桌子睡了过去。 等赵元澈从书中抬起头时,她已然小脸枕著那道题,睡得香甜。 赵元澈皱眉,放下书册起身走过去,动作轻柔地抱起她。 睡梦中的姜幼寧出於本能抬手抱住他脖颈,脑袋贴到他胸膛处,小猫似的轻轻蹭了蹭。 赵元澈瞧她。 这会儿她不害怕他,也不抗拒他的触碰。莹白的脸儿恬静安寧,鸦羽般的眼睫覆下。脸颊处蹭上点点墨跡,几分乖巧,几分娇憨。 赵元澈將她安置在床上,拧了帕子替她擦了脸。 而后和衣侧身,在她身侧躺下。 * 这一夜,姜幼寧睡得极香甜。 她做了一个很好的梦,但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醒来没有看到赵元澈,只觉神清气爽,心头舒坦。 用过早饭,便到医馆。 “阿寧。” 谢淮与阔步走进来。 姜幼寧正在柜檯后忙碌,闻言转身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別这么叫我。” 谢淮与是男子,这般唤她太亲近,不合適。 “好。” 谢淮与望著她,扯出一抹散漫的笑。 她今天看起来很精神,神采奕奕的,整个人好似发著光。 不过等一会儿,估计就精神不起来了。 “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每次都不改。”姜幼寧嫌弃地皱鼻,她想起什么来不解地看他:“张大夫呢?你不是跟著他出诊吗?” “他让我回来,换你过去。” 谢淮与走进柜檯內在椅子上坐下,伸直长腿,坐没坐相,吊儿郎当的。 “让我过去?”姜幼寧皱眉:“不会吧?” 张大夫去的是上京第一销金窟——春江楼。 春江楼的头牌月晚姑娘病了,请张大夫去看诊。 张大夫说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不適合姜幼寧过去,是以特意带了谢淮与去。 现在怎么又让谢淮与回来换她? “我骗你做什么?月晚姑娘是女子,张大夫说换你去方便帮忙。” 谢淮与勾起唇角,抬起一条腿搁在柜檯上,散漫不羈。 “放下来。”姜幼寧手里拿著戥子,顺手用秤桿在他腿上敲了一下:“那我过去,你看好馆子。” “放心吧。” 谢淮与回头瞥她一眼,目送她走出医馆大门。 他长指捏起一片甘草片放进口中,眸底阴翳的戾气翻腾。 好一会儿,他扯了扯唇角笑起来。 等会儿姜幼寧在春江楼见到去找姑娘取乐的赵元澈,两人四目相对时,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第28章 取乐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28章 取乐 赵元澈从宫中出来,才跨上马。 后头有人追上来。 “大將军,大將军等等我……” 赵元澈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转脸朝来人望去。 “何事?” 追上来的人是他从前的副將孟於远,身形高壮,一脸络腮鬍,性格爽朗。 “钱子聪他们几个从边关回来了,我著春江楼设了宴。大將军一起去吧?许久没见,他们都挺想你的。” 孟於远站在马下,抬头看他。 他说的,是赵元澈的另一个副將,如今还在边关镇守。都是当初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知道赵元澈不近女色,又道:“你去吃些酒,可以不要女人陪……” “好。” 赵元澈忽然应了一声。 清涧和清流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愕。 主子今儿个怎么了?居然答应去那种地方?这可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 “兄弟们好不容易才回来一回……” 孟於远只当赵元澈是拒绝了,还在卖力游说。 等反应过来时,不由一愣。大將军居然答应去春江楼了? 他咧嘴笑起来,接过手下牵过来的马翻身上去:“大將军终於想开了。男儿本色,这才是对的。走!” 他说著一马当先,在前头引路。 赵元澈催马跟了上去。 一进春江楼,孟於远轻车熟路,上前与老鴇打招呼。 那老鴇徐娘半老,浓妆艷抹。 与孟於远客套了几句,一抬头看到眉目清冷的赵元澈,眼底闪过一阵狂喜。 她当即道:“二楼的雅间墙面坏了不方便用,您二位请上三楼吧。” 孟於远一听顿时不干了:“我订的是二楼,去三楼我可没银子加。” 春江楼三楼就一间房,可贵著呢。他反正没上去过。 “不用加,不用加。算我赔罪,快请上去吧。”老鴇笑著抬手,又看了一眼赵元澈。 她能让春江楼在上京诸多风月场所中首屈一指,自然是有些手段的。朝中有权有势之人的长相,她都找画像一一看过,所以一眼便认出赵元澈来。 若能討好这位,好处可是受用不尽的。 “我这兄弟头一回来,找个雏儿。” 孟於远回头看了一眼赵元澈,笑著小声叮嘱老鴇。 赵元澈面无表情地跟上去。 钱子聪等人见了赵元澈,也是惊奇。 不过,眾人都是过命的交情,也没什么矫情的,在三楼坐下之后,很快便都放开了。 一人身边陪这个女子,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唯有赵元澈正襟危坐,丝毫不碰身旁的女子。 那女子看著年纪不大,只偷眼瞧他,不敢伸手。 “你看咱们主子。”清流捂著嘴笑:“別人都是来取乐的,只有他是来受罪的。我不懂,他来做什么?” 清涧没有说话,他也想不明白。但可以肯定,主子一定不是为了女色来这里的。 老鴇送了菜上来,暗暗朝其中一名女子使眼色。 那女子会过意来,端起酒盅起身,走到赵元澈的案前。 “这位大人,奴家敬您一杯。我家这位妹妹,今儿个可是第一回伺候人,您待会儿可要怜惜著些,別叫她太疼……” 她举起酒盅对著赵元澈。 孟於远等人都笑看赵元澈。等著看他们这位最正经的大將军怎么回应。 赵元澈耳尖泛红,面色淡漠,捏著酒盅问:“为何?” 一眾人鬨笑起来。 孟於远高声道:“女子第一回都会痛。大將军这都不知晓?” 赵元澈抿了一口酒:“那第二回呢?” 钱子聪一口酒喷出来,一边擦嘴一边笑道:“一回生二回熟,第二回就不疼了。”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好不热闹。 赵元澈眉头皱了皱,不说话了。 清涧看著他的神情,喃喃道:“我好像知道了……” “什么?”清流十分好奇。 奈何他嘴皮子都磨破了,清涧也不肯跟他透露半句。 “孟兄,你今儿个这人选得不对。”钱子聪附在孟於远耳边,小声笑道:“大將军什么都不懂,你给他找个雏儿,到底谁伺候谁?” 孟於远一拍大腿:“还真是,是我的失误,等著。” 他说罢起身找老鴇去了。 * “这个谢淮与,待我回去和他算帐。” 张大夫从药箱中往外取药膏,口中絮叨著。 怎么能为了偷懒,让姜幼寧一个人到这样的地方来? “您別生气,我这不是没事吗?再说,月晚姑娘上药也需要我。” 姜幼寧劝慰他。 她也不是不生气,只是想到谢淮与曾救过她。 “这倒也是。”张大夫手中一顿道:“她身边的人上药,总归不能和你的手法比。” 月晚的伤在隱秘处。 花魁月晚靠在床头,瞧著有几分虚弱:“多谢你们。” 姜幼寧朝她笑了笑。 此时,老鴇忽然走进来:“我的女儿,你怎么样了?妈妈我可有事求你……” “妈妈,什么事?” 月晚坐直身子。 “三楼来了位最尊贵最要紧的客人,点名要你伺候。”老鴇拉著她的手:“那样的大人物,咱们得罪不起,你一定要救救妈妈,谁让你是咱们家顶出挑的呢……” 月晚闻言面露难色。 张大夫骂道:“胡闹。她都这样了,再接客容易大出血……” “张大夫不是说那药膏可以止痛吗?请这位姑娘给我上了药,我去吧。” 月晚主动开口。 姜幼寧同情地看她。 这大概便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吧? 张大夫嘆了口气,朝姜幼寧道:“你带著药和她上去,防止有什么意外。我在下面等你,有什么事你就喊。” 他的病人,他不能不管。 “好,您放心。” 姜幼寧知道他是医者父母心,也敬重他,自然没有什么不应的。 她隨著月晚上到三楼。 才到门口,便听里头猜拳行令,鶯鶯燕燕说声笑声,热闹非凡。 “来。”月晚將她引到一处纱帘后:“劳烦姑娘在此等候。” 姜幼寧点点头。 月晚挑了纱幔走出去。 粉色的轻纱扬扬落下之际,姜幼寧惊愕地睁大乌眸。 影影绰绰间,她似乎瞧见赵元澈那张清俊美无儔的脸。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过去挑起纱幔的一角,凝神望过去。 竟真是赵元澈! 世人眼中清心寡欲克己復礼的赵元澈正坐於席前,右手捏著酒盅,手肘支在膝盖处,皱眉不知思量著什么。 一如既往的光风霽月,矜贵清绝。 月晚上前福了福,挨著他坐下。 纱幔无声地自姜幼寧指尖滑落。 瞧清那张脸的一瞬,她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般,痛到无以復加。 她捂住心口蹲下身,大口喘息。 原来那个非要月晚伺候的贵人,是赵元澈。 第29章 溃散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29章 溃散 “见过大人,奴家名为月晚。” 月晚走到案几前,屈膝行礼。抬眼之间看清赵元澈的容顏,不由睁大眼睛,眼底满是惊艷。 如此光风霽月的儿郎,气度又好。就姿容而言,是她所见过的儿郎当中最好的了。 她不由想起方才给她上药的医女姜幼寧。莫名地想,这两人样貌倒是般配。 赵元澈抬眸扫了她一眼,目光淡漠,神色端肃,如圭如璋。 月晚心里一紧,总觉得他不像是来享乐的,倒像是来查办春江楼的。 “这可是春江楼的花魁,月晚,快领我们大人去后面的厢房吧。” 孟於远笑著开口。 赵元澈不曾言语,放下酒盅站起身。 月晚这才发现,他身量高,肩宽腿长,挺拔的腰肢劲瘦。从长相到身形,无一处不是极极好。 来时的不情愿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她抬步上前,领著这位贵客往厢房走。 姜幼寧宛如自虐般,抬起手再次掀开了那层垂坠的纱幔,指尖克制不住地颤抖。 她瞧见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跟著月晚,穿过一片一片垂坠的纱幔,进入后头的房间,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这一幕仿佛抽去了她的骨头,拿去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退后几步,重重地在身后的凳子上坐下,耳中除了轰鸣之声再听不到別的声音,眼前只有他离去的背影,思维在这一刻尽数溃散,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馥郁靠著角落,边打量她边慢慢往外溜。 她心里头也纳闷儿。主子怎么到这种地方来?难道之前她想错了,主子根本不在乎姑娘? “你敢去报信,往后便別跟著我了。” 姜幼寧这会儿却敏感地察觉到她的目的,转过头来红著眼圈凶巴巴地警告她。 口中泛起咸涩的血腥气,她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咬破了下唇,疼痛逐渐蔓延开来。 她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一幕。 赵元澈金尊玉贵,位高权重。从前洁身自好是他的选择,他现在选择做这样的事情,不是很寻常吗? 他们说起来是兄妹,实际上没有任何关係。她哪有资格介意这件事? 他要找花魁,还是找戏子,又或者找別的什么人,与她又有什么关係? 她不该难过,不该在意,也不该伤心。 这般想著,眼泪却克制不住顺著脸颊滚落下来,痒痒的。 她討厌自己的不爭气。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莹白的面上留下几道红痕。 “奴婢就是口渴了,想去找点水喝。” 馥郁连忙停住步伐,不敢再动。 * 月晚推开厢房的门,抬手低头:“大人请。” 赵元澈目不斜视地进了厢房,经过她时偏身让了让。 衣角都没有碰到她。 月晚跟了进去。 春江楼的厢房布置都是奢华雅致的。进门桌椅皆是金丝楠木所制,茶具也是上好的官窑白瓷,插画掛画无一不美,入目便是一片富贵温柔乡。 黄花梨的鏤空屏风后,是一张做工繁复精美的彩绘千工拔步床。 真如千金小姐的闺房一般。 赵元澈径直进了屏风后。 月晚跟著往里走。 忽然听他吩咐道:“你在外面。”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言简意賅,但极具上位者威严。叫人听著不敢生出半分反抗之心。 月晚连忙停住步伐照做,低头恭敬道:“是。” 贵客这是何意?不进去她怎么伺候?难道是对她有所不满? 里头沉默了片刻,清冷的嗓音才再次传出来。 “我问你几个问题。” 月晚一愣:“您请问。” 又是一阵沉默。 “女儿家同房时,每一回都会痛么?” 半晌,里头终於问了一句。 月晚眨眨眼,摇头道:“並不会。只第一回会痛,会流血。” “倘若第二回还痛?” 这一回的问题问得很快。 “一般不会。”月晚想了想道:“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姑娘家年纪太小了。也可能是前戏不足,或者儿郎那里太大……有时候如果女儿家不愿意的话,强行来也是会痛的。” 她好像有点明白过来。 这儿郎一看就是个正派的。来她们这儿,根本不是为了消遣。 估计是才成亲,对夫妻敦伦之事懵懂,心疼妻子疼痛又无处问去。 这才点了她,就是为了解惑。若非如此,她此生恐怕难与这样的儿郎见面。 “何为前戏?” 屏风后又问。 “前戏便是……” 月晚能做花魁,自然精通风月之事。眼下只是说说,不用她伺候,她也没什么害羞的,当即与他细细说了些要领。 这一回,屏风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吩咐她。 “你先出去吧。” “是。” 月晚朝他行礼,低头退了出去。 她挑开纱幔,招呼姜幼寧:“姜姑娘,我们下去吧。” 姜幼寧眼圈红红,鼻尖也红红的,正低头坐在凳子上看著眼前的地面出神。听到她的声音,猛地站起身来,睁大乌眸看她。 月晚看起来和离开时並无明显不同,脖颈上也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痕跡。 姜幼寧想到那一夜,他在她身上留下的满满的斑驳,脚踝都没放过。可脖颈往上却看不出一丁点痕跡。 她心愈发的沉。 他一贯如此,表面上是克制的,实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姜姑娘没事吧?怎么好像哭过?” 月晚打量她,关切地上前询问。 “没有,这里太冷了。我们下去吧。” 姜幼寧装作无事的样子,上前扶她。 月晚心里头还想著方才的事,挽著她的手忍不住感慨道:“方才我去见的那位贵客,当真是这世上少见的好儿郎。” 她反正没有见过进了春江楼还能片叶不沾身的男子。 那位贵客是头一个。 真羡慕那位大人的妻子,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样的大德,才能觅得这样一个世间难寻的好郎君? “什么好?” 姜幼寧闻言不由看她,乌眸雾蒙蒙的含著几分水意。心里头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赵元澈总是不惹凡尘,生人勿近的。 她听过许多別人关於赵元澈的说法。有人夸他光风霽月,有人说他克己復礼。还有公正无私、文武双全…… 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世间少见的好。夸他的人还是个女子,一个才和他有了鱼水之欢的女子。 她心口又闷闷地痛起来。 月晚想起方才在厢房的情形,眼中浮起羡慕。那位大人的夫人,可真是好命啊。 她看了姜幼寧一眼,原想將事情说出来,但又一想人家姑娘还没成亲,她怎好与人家说別人夫妻房中之事? “不好细说。”她笑著摇摇头:“只是,那位大人是个很体贴的人就是了。” 姜幼寧闻言脸儿一下白了,眼前似乎浮起一层黑雾,脚下也是一个踉蹌。 “姜姑娘!”月晚连忙扶住她:“你怎么了?” “姑娘,你没事吧?” 馥郁赶忙上前。 “没事。” 姜幼寧推开馥郁伸过来的手,克制住发颤的手,朝月晚笑了笑。 体贴。 月晚將这样的词放在了赵元澈身上,是她从未想过的。 想来,他对她一定很温柔吧。 反观她,几乎一夜未休,痛了好几日,走路都彆扭…… 第二回在书房,他还是……若非她激烈反抗,也会落得和第一回一样的下场。 大概是一介养女,一个玩意儿,不值得被体贴对待吧。 馥郁趁她和月晚走出去,从桌上捏了颗花生米走过去撩开纱幔,对准清涧將花生米丟过去。 清涧回头查看,瞧见是她吃了一惊。 清流也同样惊讶。 馥郁时常跟著姜幼寧的,出现在这地方,岂不是说明姜幼寧也在这儿? 馥郁焦急地朝他们挥了挥手,丟下纱幔赶忙去追姜幼寧。真要让姑娘发现她通风报信不要她,她可就没命了。 清涧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去稟报赵元澈。 “主子……” 赵元澈正与孟於远说话,闻声抬头:“何事?” 清涧看了一眼孟於远,上前附在他耳边道:“姜姑娘在楼下。” 这是他根据馥郁追出门去,推断出来的。 赵元澈闻言豁然起身。 “出什么事了?” 孟於远嚇了一跳。 “失陪。” 赵元澈不多言,抬步便往外走。 孟於远伸手叫他:“誒?” “主子公务繁忙,改日再请诸位相聚。” 清涧笑著替赵元澈说话。 赵元澈出门行至栏杆处,往下瞥了一眼,周身气势骤然一凛。 姜幼寧扶著月晚刚好行至一楼。 忽然有公子哥拦住她们去,调笑著说话。 这紈絝子弟个儿不高,身子精瘦,眼下青黑。瞧著便是爱纵慾之人。 “哟,月晚,不是不见客吗?” 姜幼寧並未在意,垂著眸子眼观鼻鼻观心。月晚是花魁,有人上来攀谈才是寻常的。 “田兴尧少爷,奴家只是上去敬个酒……”月晚赔笑解释。 “新来的妹妹吧?这个不错,小爷我要了。” 田兴尧打断她的话,径直伸手去要將姜幼寧拉入怀中。 他的目標根本不是月晚,一进门便瞧见月晚身旁这张脸了。虽说未施粉黛差了点意思,但胜在神清骨秀,清丽脱俗,简直跟九天仙女下凡似的。 这不比月晚更够意思? 姜幼寧惊呼一声,鬆开月晚往后躲去。 月晚忙伸手拦著:“她不是……” 张大夫也忙著上前去护姜幼寧。 馥郁恰好跟到楼梯上,见状衝上去飞起一脚,將田兴尧踹得连退数步,跌坐在地。 “漂亮!” 清流忍不住夸讚一句。 再看自家主子,已然疾步顺著楼梯往下而去。 他也快快跟了上去。 田兴尧跳起身指著馥郁破口大骂。 “好你个贱人,敢对小爷动手,知道小爷是谁吗?来人!给我拿下……” “太保田博文的孙子?” 一道切金断玉般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姜幼寧回头,便见赵元澈负手立在她身后。 居高临下,渊停岳持,清贵自持。 瞧著面色一如既往的端严肃穆,看不出丝毫异常。 他锋锐冰寒的目光落在田兴尧脸上,半个眼神也没有给她。 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姜幼寧掐著手心,垂下脑袋往边上让了让。不想有丝毫触碰到他。 第30章 不许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30章 不许 田兴尧看著赵元澈愣了一下,態度有点收敛:“你是谁?” 这男子看起来气度不凡,一开口就叫破他祖父的身份。他虽然横行霸道惯了,但也不傻,自然明白眼前之人不是好惹的。 他祖父是位高权重,可上头也不是没有更厉害的。 “有事叫田博文来镇国公府找我。” 赵元澈並不多言,只丟下一句话,顺著楼梯往下走。 姜幼寧又往边上挪了挪,没有看他。 “隨我来。” 赵元澈经过她身侧,丟下三个字。 姜幼寧浓密卷翘的眼睫颤了颤,抿了抿唇看著自己的裙摆,站在原地没动。 待赵元澈走出去,她转头背起药箱:“张大夫,咱们回医馆吧。” 她不会跟赵元澈走的。 今日之事,更让她下定了离开镇国公,远离赵元澈的决心。 张大夫看著她欲言又止,想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抬步和她一起走出春江楼的大门。 他抬头正好瞧见赵元澈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似乎正在等著姜幼寧。 “幼寧啊,用不用我去和你兄长解释一下?” 张大夫担忧地看向姜幼寧。 旁人不晓得姜幼寧的处境,他是晓得的。 她虽身处花团锦簇的镇国公府中,却是个实打实的可怜孩子。要不然,堂堂国公府千金也不会沦落到在他的医馆里帮忙。 今儿个姜幼寧出现在春江楼这样的地方,被镇国公世子撞见,回去肯定不好交代。 也怪他,没有嘱咐好谢淮与,回去得好好说那小子几句。 “不用了,我们走吧。” 姜幼寧转过方向,与那辆马车所在的地方背道而驰。 往后,她不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姑娘……” 清流奔过来同她说话。 姜幼寧不理他,径直往前走。 但凡和赵元澈有关係的人,她一个都不想理。 张大夫劝道:“都说镇国公世子是最正直不过的人,不如我和你去与他说清楚,相信他不会怪你的。” “您別担心。兄长每日事务繁忙,並不在意我的事。” 姜幼寧朝他笑了笑,开口宽慰他。 赵元澈和她这个族谱上的养妹做下逆道乱常之事。事后一边和她纠缠不休,一边还有苏云轻那个准未婚妻。今日又逛青楼点花魁…… 世人眼中最正直不过的镇国公世子,原先也是她心中疏疏朗朗悬在天边的明月,现如今却…… 她心中一涩,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清流道:“姑娘,主子让属下来问您,说夫人要是问起今日之事来,您打算怎么解释?” 姜幼寧闻言足下一顿,脸儿逐渐白了。 她糊涂了。 从在春江楼见到赵元澈到现在,她脑中凌乱无章,思绪纷杂,压根儿没有想到这一茬。 赵元澈在春江楼大堂露了面,当时大堂里都是人,韩氏肯定会得到消息。 韩氏最关心的人,莫过於赵元澈。 她和赵元澈一起出现在春江楼这样的地方,韩氏肯定是要过问的。 赵元澈当然不会有事,別说只是点个花魁,他就是要天上的月亮,韩氏也只会赶紧搬梯子。 她就不同了。 韩氏本就不喜欢她,到时候问起来,她要怎么和韩氏解释? 难道要和韩氏说,她跟著张大夫去的? 可一旦说了实话,医馆便再去不了了。吴妈妈怎么办? 她一下焦灼起来。 “姑娘,您还是去和主子商量一下吧?” 清流同情地望著她。 姜姑娘不想见主子才正常呢,谁让主子去找花魁?换成他他也生气。 可他又觉得,主子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去吧,孩子。” 张大夫接过姜幼寧手里的药箱。 姜幼寧转身朝那辆轩阔的马车走去。脚下如同灌了铅一般,一步比一步重。 清流跑在前头,先一步挑开马车帘子。 姜幼寧伸手去扶著门框。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精准地握住她的手,將她往上拉。 姜幼寧如同烫著了一般,连忙將手往回缩。 可那只手力道极大,她挣不开分毫,手被牢牢握著往前一带。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扯上了马车。 她尚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圈入结实温暖的怀抱。心口隔著薄薄的衣衫,紧贴著他滚烫的胸膛,清冽的甘松香气顷刻间席捲全身。 她只觉头晕目眩,生怕自己摔倒,下意识捉住他衣襟。 待身子坐稳,她才意识到,自己正跨坐在他腿上。 她瞬间想到这里方才坐过別人,他用同样的姿势抱著別人,发生过最亲密的事情,心口泛起一阵浓烈的不適。 “放开我。” 她红了眼圈,用尽全力挣扎,双手去推他箍在自己后腰上的手臂。 奈何那手臂如同长在她的腰上一般,再怎么也推不开半分。 她气急,对著他胸膛又挠又捶。髮簪因为她激烈的动作滑落。鸦青髮丝如绸缎般散落开来,头顶凌乱毛绒一片,像炸了毛的猫儿,凶巴巴地对人哈气。 赵元澈好似没有痛觉,只一味地抱紧她,將她制在怀中不鬆手。 姜幼寧折腾累了,停下动作微微喘息,委屈和不適在心头来回翻滚,像沉重的石磨將她的心碾了又碾。 他有苏云轻,可以找花魁。只要他想,什么样的女子他都能拥有。 为什么偏偏不肯放过她? “谁许你去那样的地方?” 赵元澈垂眸望著她,眉心微皱,似有不满。 姜幼寧偏过脸不理他,乌眸湿漉漉的欲哭不哭,唇瓣抿得发白。几缕髮丝落在脸颊边,更衬得肤光胜雪。琉璃一样的人儿,脆弱中难掩倔强。 他问她,他怎么不问他自己。 “说话。” 赵元澈拔高声音。 姜幼寧到底有几分惧他,被他呵得心头一颤,眸中顿时泪光莹莹,委屈万分,我见犹怜。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 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明明是他去找花魁,做那种事。 却反过来质问她,要她交代。 她在他眼里卑贱至此。 “以后不许去医馆了。” 赵元澈语气缓和了些。捧起她巴掌大的脸儿,拇指指腹一点一点擦拭她眼下的泪珠儿。 姜幼寧偏头躲开他的手,掐著手心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眼泪流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衣襟处,洇出大团深色的水痕。 “別哭了,母亲那里我会帮你。” 赵元澈眸底闪过无措,手在空中顿了片刻,取了帕子给她擦眼泪。 姜幼寧啜泣著压下心头的委屈,偏头哽咽著道:“你要什么样的女子都会有人送到你面前。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为什么偏要折磨她? 赵元澈替她擦眼泪的动作一顿,眸色冷了下去。 “母亲那里,我自己去说。明日我便带吴妈妈搬走,以后和镇国公府再无关係,我再去医馆也不会坏了姐妹们的名声。” 姜幼寧逐渐冷静下来,纤长的眼睫沾著泪水,可怜兮兮地耷著,话儿却说得决绝。 她走了,和赵元澈还有镇国公府的一切划清界限,忘记过去的所有。 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们再不会有什么瓜葛了。 “姜幼寧。”赵元澈手臂依然揽在她腰上,身子后撤靠著马车壁,眸色冷冷地望著她:“离开镇国公府,再遇田兴尧那种好色之徒,你打算如何应对?失去镇国公府的庇佑,你能活多久?” 姜幼寧听著他的话,脸儿一寸一寸白了,身子微微颤抖。 他的话言简意賅,一针见血。 不说从小將她养大的恩情,只提了今日之事。 的確,没有他,没有镇国公府的庇佑,今日她或许就遭了殃。 离开镇国公府,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他也不会再给她遮风挡雨。 以后,什么都要靠她自己。 “回去按照我布置的功课,先学认字和算数。” 赵元澈淡声吩咐。 “搬出去之后,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是生还是死,都是我的命。和兄长再无关係。” 姜幼寧別过脸儿,嗓音带著哭腔显得轻而软,语气孤勇又决绝。 她是一定要走的。 即便前面是死路一条,她自己选的,她认了。 “姜幼寧,你再说?” 赵元澈双臂猛地收紧,將她揽入怀中,二人心口紧贴。 姜幼寧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拧著腰身挣扎:“我已经同你说清楚了,你我自此一刀两段,放我下去……” 她早该离开的。 若她在他回来之前离开,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他还是她心里那个美好的人。 怪她太贪心,想再见见他。却见著了他的真面目。这根本不是五年前的他。 她不想再继续面对这样的他。 赵元澈面色难看,眼尾泛红,乌浓的眸底闪过浓郁的戾气。 他抬起手,冷白的长指扼住她下顎,俯首去堵她喋喋不休说著绝情话的唇。 姜幼寧惊惧地睁大漆黑的眸子,一时挣扎得更厉害。 她澄澈的眸底清晰地倒映出他清雋俊美的面庞,迅速放大,唇瓣便要贴上来。引得她惊叫捶打。 赵元澈反手托住她后脑,长指插入柔顺浓密的髮丝握紧,牢牢將她掌握在手心。 他身子前倾,压住她。 终於,吻上了她的软嫩的唇瓣。呼吸里都是她香甜的气息,诱著他汲取更多。 姜幼寧唇被炙热覆住,黑漆漆的瞳仁骤然一缩,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躲不开他的吻,一时又恼又急,一口咬在他下唇上。 他才和春江楼的花魁月晚欢好过,现在又来亲她! 她嫌他脏。 浓郁的血腥味在唇齿纠缠间瀰漫开来,她一下清醒,又后怕起来。 她这般激怒他,他不知又要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来! 第31章 药香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31章 药香 姜幼寧这一下咬得重。 不管如何,他吃痛总会放开她的。 可赵元澈並没有如她所料停下。 他只顿了一息,不仅没有放开她,唇舌之间反而更深更热烈。 姜幼寧被迫仰著脸儿承受他的欺负。唇舌相贴间滚烫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他炙热激烈地抵著她舌尖掠夺廝磨,恣意地侵略纠缠,似要將她拆吃入腹,揉进骨血。 她难以承受他的攻城掠地,节节败退。眼角因为窒息溢出点点晶莹的泪珠。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似的,再提不起一丁点力气反抗。整个人犹如一汪春水,软软地化在他怀中。 她被束缚在他怀中,口中空气尽数被他攫取,心臟剧烈跳动,好似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眼前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只有他灼热的吻是清晰的,占据她所有的感官。 她意识涣散,感觉自己要昏厥了。 他稍稍放开她,唇仍然附在她唇上。 姜幼寧总算得了喘息的机会,本能地大口呼吸。可才不过两息,他便又吻了上来,勾缠之间比之先前更为激烈。 他不住地缠吻她。 每每她將要窒息时,便放开一丝缝隙,不等她喘过气来,便又会堵住她的唇。 他是在故意惩戒她。 “我错了,別……” 姜幼寧终於找到一丝空隙,纤细的手臂支在他肩上,呜咽著认错求饶。语调软软,可怜兮兮。 赵元澈眼尾殷红,呼吸不匀,哑著嗓子问:“哪里错了?” 鼻尖相抵,他漆黑的眸子紧盯著她,像饿了好几日的猛兽看猎物。 “我不该咬你……” 姜幼寧泪眼婆娑,生怕他又吻下来,当即说出自己的错处。 这会儿她顾不上置气,也顾不上嫌他脏了。只一门心思想让他別再继续。 “还有。” 赵元澈唇离她不远。 说话时语气冷冷的,唇瓣却热热的,一下一下轻触在她唇上。 痒痒的,酥酥的。 “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胡乱任性,说要离开镇国公府的话……” 姜幼寧身子微微战慄,乌眸半闔著,一颗泪珠儿掛在眼下。 山茶含露,楚楚可怜。 赵元澈似乎是满意了她的乖巧,直起身子,將她扶起靠在自己怀中。 姜幼寧面色潮红,黑黝黝的眸子湿漉漉的泛著水光,鼻尖也红红的,唇瓣有些肿了,比之平日更红润几分。 她倚在他怀中,耳朵贴在他胸膛处,听著他的心跳,心中愈发难过。 他不让她走。 根本不是捨不得她,是因为她不听话,不受他的掌控。 她就像一件他新得的玩意儿,一本书或是一方砚台,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东西。 因为新鲜,所以爱不释手。 待他腻了,自会將她弃之如敝屣。 到那时,她该何去何从? “在想什么?” 赵元澈將她往上抱了抱,指尖绕著她的一缕髮丝把玩。 姜幼寧摇摇头抬眸看他:“没有。” 这时候,她才瞧见他唇上的伤痕。 一圈牙印在下唇上,又红又肿,一眼便能看出来。 因为方才的亲吻,点点血跡沾在唇角,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妖冶。 像惑人的妖怪。 “看什么?” 赵元澈又问她。 “有血。” 姜幼寧指了指他唇,转开目光。 她心下有点发虚。 怕他忽然发起难来。 手里忽然被塞了一样东西。她不由看过去,是他的一方牙白的锦帕。 她迟钝地抬起乌眸,不解地看赵元澈。 “擦。” 赵元澈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 这会儿他看著不像平日那般端肃淡漠,言谈间似有几分亲昵。 姜幼寧心跳了一下,定了定神捏著帕子在他唇角细细擦拭。 赵元澈垂著笔直的长睫望著她,乌浓的眸黝黑深邃,若有所思。 姜幼寧看著他唇上的伤,愈发胆怯心虚,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你那个……那个回春玉髓膏还有没有了……” 她期期艾艾地问他。 这样看起来,牙印太明显。 她总有些做贼心虚。 用些回春玉髓膏好得快,消了肿就没那么明显了。 赵元澈没有说话。 他俯身拉开抽屉,取出白瓷药盒递给她。 姜幼寧接过来,开了盖子取了少许碧色的膏药在指尖。 甜腻浓郁的药香扑向她。 她不由想起那日在镇国公府祠堂,赵元澈给她上药的情景。 那是她第一回闻到这种药香。 她盯著赵元澈的唇,指尖轻轻擦在他伤口上,莹白的脸儿一点一点红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他的唇生得极好看。 不薄不厚,唇锋明显,唇角微微勾起,泛著点点珠玉光华,疏离中又带著与生俱来的贵气。 她不知不觉间瞧得出了神。 “主子,姑娘,到了。” 清流的声音传进马车。 姜幼寧回过神来,连忙收回手。从他怀里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便走。 她可真是没出息。 怎么就忘了他才在春江楼做的事? 他亲过別人又来亲她,她要回院子去好好洗洗嘴。 她下了马车便快步往院子跑,忽然察觉身后似乎有人跟著。回头一瞧,是赵元澈,手里捧著一堆公文,面无表情地跟了上来。 “兄长不回书房去办公事吗?” 她顿住步伐,问了一句。 想到赵元澈碰过別人,她心里头便膈应得慌。再不想和他独处一室。 “我看著你做功课。” 赵元澈淡淡回了一句。 姜幼寧有心想拒绝,又怕惹恼了他。 只好慢吞吞地走进院子,绞尽脑汁地想找个合理的藉口让他走。 却一直到赵元澈在她的书案前坐下,也没想到一个好理由。 “今日学这一页的字。”赵元澈翻开书册。 “这么多?” 姜幼寧看那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几十个字,只觉头都大了。 “还有大半日,足够了。算数学这个。” 赵元澈又翻开算数书。 姜幼寧不想学又不敢拒绝,只能闷闷地坐下,听他教自己认字。 赵元澈將那一页字细细教过一遍之后,又教了一篇算数。 给她布置完今日的功课,便摊开公文开始批註。 姜幼寧瞧他专注的模样,知道他不会走了,只好认命地坐下,提起笔开始做功课。 屋子里安静下来,二人都专注地盯著自己笔下,倒也和谐。 赵元澈拿著一册公文起身,到门口开门唤清涧:“即刻送去户部,你亲自去。” 清涧应下,看著合上的门,面上难得有些为难。 “怎么?” 清流不解。 清涧將手里用包裹包好的一摞书册递给他,正色叮嘱道:“主子让买的,不可偷看。” “看你,我还能不听主子的?”清流伸手接过来。 清涧拿著文书去了。 清流低头掂了掂手里的包裹,今儿个清涧买书不让他去,他真是好奇极了。 可怎么问清涧也不说。 他虽然性子跳脱,但是个忠心耿耿的。既然清涧说主子不让看,他也不敢偷看。 乾脆,给主子送去就是了。 他抬手敲了门,將包裹提到赵元澈面前。 赵元澈抬眸看他。 清流將包裹放在了书案上,解释道:“您让清涧买的书。” 他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赵元澈皱眉解开包裹。 里头果然是一册一册的书,十几本,有厚有薄。 放在最上头的,书名《花营锦阵》。 赵元澈从未听过这本书,拿起来翻看。 姜幼寧在边上,瞧他那书上似有图画,不由好奇地探头瞧。 一眼就看到那彩色的图画,上头是一男一女,一丝不掛,正做那羞人的事…… “啪!” 赵元澈重重將书册合上。 姜幼寧惊呼一声,双手捂住脸背过身去,一双小巧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赵元澈好没羞,让清涧给他买这种书看! 他到底是怎么了?又是找花魁,又是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书籍的,脑子里难道就只有那一件事…… 还有,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造出这样的书来? 真是不知羞! “清流!” 赵元澈將书册放下,唤了一声。 他耳尖也红了。 自幼习武之人,圣贤书读过,也读过不少杂书。但这样的书籍,他是从未涉猎过的。 清流闻声推门进来:“主子?” “谁让你买的?” 赵元澈冷眼望他。 清流一脸无辜:“不是您让清涧买的吗?清涧还不让属下看呢,说您不让。” 他好奇地看自家主子和姜幼寧,又去看包裹里的书。 总觉得屋子里气氛有点古怪,这包裹里到底放得什么书? 赵元澈抬手揉了揉眉心。 想是清涧猜到他去春江楼的缘故,才给他买来。 清流不知情,便给送进来了。 他起身提起包裹往外走。 总算走了。姜幼寧鬆了口气,摸了摸自己仍然发烫的面颊,在桌上趴下。 “功课记得做。” 赵元澈迈出门槛之际,又回头淡淡叮嘱一句。 他面色恢復一贯的清冷,光风霽月,贵不可言。仿佛方才的意外根本没有发生。 姜幼寧嚇了一跳,慌忙应了一声。 但一提起笔,脑中都是赵元澈跟著月晚走的情景,反反覆覆,难以消散。 笔下写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姑娘,您要是困了就睡会儿吧?” 芳菲进来,瞧她捏著笔出神,不由心疼。 这些日子,大概是因为世子的缘故,姑娘总是心事重重。睡也睡不好,眼下时常见著青黑。 “好。” 姜幼寧起身到榻上躺下,一手枕在脸下,闔上眸子。 芳菲给她盖上薄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姜幼寧闭著眼睛,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 从前,屋子里冰太少了,她热得睡不著。如今因为赵元澈常来,不缺冰了,屋子里不冷不热,温度適宜,她却还是睡不著。 春江楼的那一幕来回煎著她。 她坐起身来,抱著薄被出了一会儿神,起身去抱出妆奩盒,数里面银票。 这点银子,在京城不够一年生活的。若是去外地呢? 到江南,找一个小城,能生活许久。她可以再找一家医馆,继续给人家帮忙。 “姑娘,冯妈妈来了。” 馥郁忽然进来稟报。 “请她进来。” 姜幼寧將妆奩盒收好,起身吩咐。 “姜姑娘。”冯妈妈走进臥室,身子都不欠半分,睨著她道:“夫人让你去主院。” 她向来不將姜幼寧这个养女放在眼里。 “好。冯妈妈,不知母亲找我去有何事?” 姜幼寧抬步往外走,口中试探著问。 她心中实在不安。 “自己做了什么事心里没数?” 冯妈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气从鼻孔里呼出来。 姜幼寧脸儿白了白。 韩氏不会是听说了她和赵元澈在春江楼的事,喊她去兴师问罪? 赵元澈说会替她解释的,可他现在不在。 怎么办? “姑娘最好是换一身衣裳。穿成这样,非要让外头的人说夫人苛待了你吗?” 冯妈妈上下扫了姜幼寧一眼。 姜幼寧早已习惯她如此態度,也没心思与她计较,只想著等会儿怎么和韩氏解释。 她默不作声地到屏风后换了衣裳,满心忐忑地跟著冯妈妈到了主院。 “夫人,人来了。” 冯妈妈进去报信。 姜幼寧等在门口。 好一会儿,才听韩氏道:“让她进来吧。” 门打开,冯妈妈掛著老脸:“姜姑娘,夫人让你进来。” 姜幼寧提著裙摆跨过门槛,走进屋子。 屋內只有韩氏,端著茶盏坐在主位上轻嘬。 没有看到赵元澈的身影。 姜幼寧心沉了下去,低头屈膝行礼,口中小声道:“见过母亲。” 韩氏並没有立刻回应。 屋子里一片安静。 姜幼寧也不敢抬头去瞧,只保持著行礼的姿势,等韩氏发话。 半晌,她听到茶盏落在桌上的声音。 韩氏终於开口,言语中满是大家主母的威严。 “跪下。” 姜幼寧脸儿煞白,手脚一下冰凉,提起裙摆朝她跪了下来。 韩氏一贯以温和慈爱的面目示人,即便苛待她,也能不声不响让人挑不出任何不当之处的。 这会儿这样疾言厉色,不留余地,一定是发现了確凿的证据。 韩氏查到了什么?是她去医馆帮忙的事?是今日去春江楼的事?还是她和赵元澈的事? 前面两桩事,这会儿想想其实也没什么。 韩氏大约会赶她走。 正好,她也不想留下,只是赵元澈不让她走,韩氏若是赶走她,也算是遂了她的心意。 但若是最后一桩,別的不谈,韩氏肯定不会饶她的……她垂著鸦青长睫,心里发紧,不敢继续往下想。 “知道自己错在哪?” 韩氏耷著眼皮看著她那张与她亲娘酷似的脸,难掩厌恶。 姜幼寧垂著脑袋掐著手心不说话。 她不知道韩氏发现了什么,不敢胡乱提那些事。 毕竟哪一桩都够她受的,万一韩氏本来不知道,她却说出来,岂不是自討苦吃? “夫人,还问她做什么?她做的事情明摆著,您直接上家法就行。”冯妈妈在一旁怂恿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把世子爷带到春江楼那样的地方,好好的儿郎都让她给带坏了。” 姜幼寧听著她这话心中酸涩,抿著唇没有开口辩驳。 赵元澈是何等样的人?他若不想去春江楼,岂是她能带的? 她们不是不知道这样的道理,只是知道她身后没有依靠,隨她们怎么捏扁搓圆。 韩氏本来就厌恶她。眼下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能韩氏也不能接受赵元澈去春江楼的事,又不敢质问赵元澈,只將心里的不满都发泄在她身上。 她没心思计较这些,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冯妈妈刚说什么“有其母必有其女”,这个“母”肯定不是韩氏,而是指她的亲生母亲。 从这句话听来,韩氏和冯妈妈认得她娘亲? 她心中隱隱激动。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可惜,从无线索。 冯妈妈的话是她从八岁以来听到的第一句关於她生母的消息。 “你带你兄长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韩氏手搭在桌上,居高临下地问。 姜幼寧还是低著头,沉默应对。 韩氏认定是她带赵元澈去的,她解释了也无用。多说只会扯出她在医馆帮忙的事。 罢了,她要用家法就用吧。 “看样子,你並不知错。”韩氏抬起头来吩咐:“冯妈妈,请家法来。” 她从姜幼寧倔强的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冯妈妈早有准备,立刻双手捧了鞭子上前。 牛皮软鞭,抽在身上痛彻心扉,却又不会伤及筋骨。 “打!” 韩氏一指姜幼寧。 冯妈妈高高扬起鞭子来。 姜幼寧嚇得闭上眼睛,蜷起身子。 好一会儿,预料中的疼痛並没有传来。 她不由睁开眼。 赵元澈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高大挺拔的身子挡在她身前,拦住了冯妈妈的动作。 姜幼寧身子一软,跪坐下来,后背出了一层汗。 冯妈妈连忙行礼:“世子爷。姜姑娘犯了错,这是夫人的意思……” 赵元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冯妈妈嚇得缩起脖子。 “玉衡……” 韩氏起身。 “起来。” 赵元澈扫了姜幼寧一眼,淡声出言。 跪得久了,姜幼寧膝盖疼,只能缓缓起身,俯身整理了裙摆,毕恭毕敬地朝他行礼:“兄长。” 赵元澈不理会她,神色淡漠地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分毫在意。 姜幼寧早该习惯被他如此对待,却还是克制不住心头一窒,两手互相攥紧。 方才要受家法,她都没有一点要哭的意思。 这会儿见赵元澈如此,她心底的委屈不知怎么便压不住,鼻子和心里都酸酸的。 赵元澈撩起衣摆,在主位坐了下来。 “玉衡,幼寧她……” 韩氏想和他解释,话说了一半却顿住。她目光落在赵元澈嘴唇上,眉头紧紧皱起:“玉衡,你这嘴上……怎么弄的?” 她儘量装作平和的样子,可脸色还是难看了下去。 姜幼寧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抬眸去看赵元澈。 赵元澈斜靠在椅背上,乌浓的眸中毫无情绪,一如既往的清冷如天边悬月。 除了下唇上那一圈牙印。 用过回春玉髓膏之后,红肿已经消了下去。他肤色白,小小的牙印红红地落在那处,如雪地硃砂,尤为显眼。 难怪韩氏一眼便看到了。 姜幼寧捏了一手心的汗,低头不敢再看,心慌得几乎站不住。 “我的私事,母亲不必操心。” 赵元澈神色寡淡,回了一句。 “那些事母亲管过你吗?只是你身边那女子,也不能太不像话了。你如今在陛下面前行走,弄成这样像……像什么样子?” 韩氏想多说几句,都觉得难以启齿。 上一回咬了脖子,这一回咬了嘴,下一回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小蹄子这样胆大妄为,如何能留?到底是哪里来的女子,如此不要脸! 一次比一次放肆,简直是在挑衅她! 儿子是她最大的骄傲,也是她一辈子的依靠。更是镇国公府未来飞黄腾达的指望。 她不会让一个女子毁了他。 赵元澈清冷的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春江楼是我带她去的。” 姜幼寧闻言怔了怔,握紧的手缓缓鬆开。 还好,赵元澈说话算话,真帮她遮掩。 否则,今日一顿家法她是跑不了的。 “什么?”韩氏不信:“你是我的儿子,你去不去那样的地方我还不知道吗?你不是最讲究公正吗?华儿犯错挨打,幼寧也该一样。” 她叫姜幼寧过来,便是要教训姜幼寧一顿。仗著赵元澈回来,姜幼寧要衣裳要首饰,如今將家里最好的院子也占了去。 不给她点教训,她只怕要反了镇国公府的天。 “我去查案子,让她帮忙。”赵元澈淡声解释,而后道:“此事母亲不必再追究。” 他说的话,便是一锤定音。 韩氏知道即便她追问,也会被赵元澈一句话敷衍过去,乾脆没有开口自討没趣。但看著姜幼寧的眼神,却愈发凝重了。 拋却所有恩怨不提,姜幼寧的確貌美。 再这样下去…… “就算去春江楼是个误会,那这个呢?” 一旁的冯妈妈忽然开口说话,双手捧出一样东西。 几人目光都落在她手上。 她手里捧著的,是男儿腰带上用的玉带鉤。上等的黄金玉所制,晶莹剔透。像是用得久了,看著细腻温润。 看到那只玉带鉤,姜幼寧只觉周身血液都凝固了,浑身僵硬,指尖都是麻的,只余心口克制不住地狂跳。 那是赵元澈的玉带鉤。 她不知他是何时留在她床头柜子上的。她也没碰过。 冯妈妈大概是趁她去屏风后换衣裳的功夫,偷偷拿的。 私藏儿郎的东西,还是玉带鉤这种曖昧的东西,她要怎么和韩氏解释? 第32章 络子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32章 络子 韩氏瞧见那玉带鉤,坐直了身子,面色更严肃了些。 “幼寧,你自己说吧,怎么回事?这玉带鉤是谁的?” 之前听赵思瑞说看到姜幼寧从角门溜出去的话,她並未放在心上。 不想姜幼寧看著胆小老实,居然私藏外男的东西。她只想防著姜幼寧別勾引她儿子,倒是没有想过別的。 今日光凭这个玉带鉤,打死她也不过分。 “是……是杜……” 姜幼寧卷翘的长睫如受惊的蝴蝶连连乱颤,身上一时汗透了。 急迫之中,她没能生出什么智计来。便想说玉带鉤是杜景辰的。 她知道,韩氏肯定会叫杜景辰来问。 现在只能寄希望於杜景辰会向著她,替她遮掩。 但她话还没说出口,坐在上首的赵元澈说话了。 他语气冷冷清清,嗓音切金断玉。 “是我的。” 只三个字,屋內霎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姜幼寧只觉天旋地转,脑子乱的好像一团解不开的线,手下意识揪著衣摆,腿克制不住地发抖。 赵元澈说了实话! 现在,韩氏知道了玉带扣是他的,岂不等同於承认了他们之间不清不白? 韩氏本就爱子如命,正经的娶儿媳妇还挑三拣四,连苏云轻都还不怎么乐意,瞻前顾后的。 何况她这个一直让韩氏厌恶的养女,玷污了她的儿子? 韩氏岂会放过她? 姜幼寧一时只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还落个勾引兄长的难听名声。 估摸著韩氏连全尸都不会给她留。 “玉衡,她犯了错误及时改正就好,你不必偏袒她……” 韩氏不能接受自己儿子和姜幼寧有这样亲近的关係。 她扯出一抹笑容,劝说赵元澈,心里还存著一丝希望。 冯妈妈也是一脸不敢置信。 世子爷是怎样光风霽月的儿郎?怎么可能做出和养妹苟且的事?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这玉带鉤的確是我的。”赵元澈神色不变:“母亲不信,可以拿来看看,上面有我的小字。” 姜幼寧听著他的话,心口仿佛被重物压著透不过气来,后背都是冷汗,双腿软得站不住。 他是生怕韩氏不信么?还特意提一下玉带鉤后面的小字。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 她明明都乖乖听他的话了,和他认错了,也答应她不会离开镇国公府。 难道她只是私底下盘算怎么离开,去什么地方生活,都没有和任何人提过,他也能察觉? 韩氏接过玉带鉤来,仔细查看,脸色一时难看至极。 那玉带鉤上果然鐫刻著两个端正的小字,正是“玉衡”二字。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她转头看姜幼寧,眼底恨意和杀意已然遮掩不住。 姜幼寧是个什么货色?也敢染指她的儿子! “到底怎么回事?” 她拔高了声音,已然有些疾言厉色。 姜幼寧嚇得心尖一颤,眼泪一下涌出来。她经受不住这样的煎熬,手去提裙摆就要跪下来认错。 事已至此,抵赖不得。 韩氏不会怪赵元澈分毫,只会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 也罢。 镇国公府养大了她,她还了镇国公府这一命也就是了。 只是可怜了吴妈妈,还有芳菲。她不在了,她们二人相依为命,日子只会更苦。 “我让她给我打个络子。”赵元澈缓声开口。 姜幼寧闻言动作一僵,身上千斤重担顷刻间卸去一大半。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他。隔著泪光他的身影有些朦朧。 大颗的泪珠儿顺著面颊滚落,她惊魂未定地微微喘息,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劫后余生庆幸。 不懂他为什么这样嚇唬她。 或许是警告她,乖乖地別再想离开镇国公府的事? 可她难道真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跟著他,做永远见不得光的外室? “打络子?” 韩氏一愣,心头那口气不上不下地卡著。 原来只是打络子,她以为…… 她看看姜幼寧,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皱眉问:“既是如此,说清楚便好。幼寧你哭什么?” 她还是疑心姜幼寧对赵元澈心意不纯。 “我不会打络子……” 姜幼寧垂著脑袋,强忍著哽咽。 冯妈妈笑起来:“世子爷要打络子,拿到夫人这屋来,好几个手巧的婢女呢。姜姑娘哪里会打什么络子……” 她打心底里瞧不起姜幼寧。胆小怯弱,缩头缩脑。读书、点茶、插花还有女红一类的,姜幼寧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 “我正要问母亲呢。”赵元澈侧眸望著韩氏,眸色平静无波:“姜幼寧不识字,不会算帐,点茶插花上不得台面。如今连女红都不会。这五年多,母亲让人教了她什么?” 只几句话,他便反客为主。 “啊,这……是幼寧自己不想学,幼寧啊你说是不是?” 韩氏方才还咄咄逼人,被他这么一问,顿时心虚起来。 不过,她有的是法子拿捏姜幼寧。以姜幼寧的性子,自然不敢跟赵元澈说实话。 上京大家千金有几样东西是必学的。读书算帐是为了以后掌家和管理铺子。点茶、插花一类的则是大户人家的閒情雅致。 姜幼寧一样都不会,是韩氏的失职。 赵元澈向来持正,自然看不惯她如此对待养女。 “是。” 姜幼寧垂著湿答答的眼睫,低眉顺眼地附和她。 她能如何说? 难道告诉赵元澈,这些年韩氏对她不闻不问,任由赵铅华她们欺负她,让她在小隱院自生自灭? 说了也没有作用。 人家是亲母子。 她只是一介养女,一个外人。 就算她说出来,赵元澈为她主持了公道,那些她从来没有学过的东西就能会了吗? 等事情一过,他们依然母慈子孝。 只会惹怒韩氏往后越发针对她。 “怠惰。” 赵元澈拿起玉带鉤,瞥了姜幼寧一眼起身往外而去。 姜幼寧抿抿唇,垂首不语。 他说她懒惰…… 是她不想学么?她想学也要有机会。 罢了,他不会懂,隨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韩氏靠在椅背上,皱著眉头朝冯妈妈道:“玉衡在外面养的那个女子,实在太不像话。让人去好好查一查,看那女子是什么身份,养在什么地方。儘快,我要见一见她。” 姜幼寧闻言心不由一跳,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看样子,韩氏已经气怒攻心,忍不住要对赵元澈身边那个女子下手了。 倘若韩氏查到最后发现那女子就是她,岂不是要將她碎尸万段。 姜幼寧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往下想。只盘算著接下来要离赵元澈远点,不能让韩氏查出端倪。 “奴婢这便安排。” 冯妈妈点头应下,一脸志在必得。 “幼寧。你和杜景辰相处得如何?” 韩氏扫了姜幼寧一眼,开口询问。 赵元澈从边关回来日子不久,已经为了这丫头给了她几回难堪了。 这丫头养在家里是个祸害。 不如早些敲定婚事,让杜家接过去,眼不见心不烦。 “杜大人挺好的。” 姜幼寧小声回她。 眼前浮现出杜景辰羞涩俊朗的脸。杜景辰的確是极好的一个人。 反而是她,和兄长不清不楚,日子过得乱七八糟,还带著吴妈妈。 她配不上杜景辰。 “既然如此,明日我做主,请杜景辰母子上门来,让你兄长作陪,你们把釵插了,就此定下婚事吧?” 韩氏所以是询问的语气,態度却是不容拒绝的。 姜幼寧怔了怔道:“定亲不是要合八字,拜见双亲吗?” 她没成过亲,但见过別人成亲。 插釵是一回事,定亲是另外一回事。 定亲男方家是要过礼来的,女方也要回礼。若少了这个过程,便是对女方的不尊重。 韩氏说吃顿饭便算定亲,是何意? “杜家家境贫寒,杜大人虽然入朝为官,但时日也不久,估计手里积蓄不多。杜母一个寡妇养大儿子不容易,若单独办个定亲宴,又要她破费。幼寧啊,你是个懂事的,將来嫁过去是要过日子的,不如省下这笔银子,这些虚礼还计较什么?母亲也是为你著想,你说是不是?” 韩氏不紧不慢地劝说她。 听得出来,她这么安排是早有准备。 姜幼寧根本无从拒绝,垂眸应道:“我都听母亲安排。” 定亲的过程都省了,她真的嫁过去,杜母能瞧得起她么? 韩氏不过是想她即便嫁出去了,也没好日子过。 她浑浑噩噩走出主院。沿著花园的小逕往邀月院走。 原本以为,赵元澈的婚事会在她之前。 可苏云轻搬过来也有些日子了,皇帝的赐婚旨意还没有下来。 没想到,她要在赵元澈之前定下婚事。 明日,韩氏便会安排她和杜景辰定下亲事。 她掐了一枝花叶,在指尖无意识地捻成泥。 这应该是好事吧。 定下婚事,赵元澈便不会再找她。韩氏也永远查不出赵元澈唇上的伤痕是她咬的。 他们再没有关係了。 她怔怔出神间,边上的蔷薇花墙中探出一只手来,將她拉进花墙中。 粉色的蔷薇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落了她一头。 她愕然抬眸看过去。莹白剔透的脸儿如山茶初初绽放。黑漆漆的眸子乾净澄澈,出尘脱俗,温良乖恬,纯净如山巔之雪,叫人心尖发软。 “兄长……” 看清赵元澈的脸,她下意识反抗。 韩氏才说要找到她。或许这会儿就有人在暗中盯著,给韩氏通风报信。 用不了多久,韩氏便会带人来,將他们逮个正著! 第33章 拥抱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33章 拥抱 赵元澈只揽著她腰肢,任由她挣扎捶打,手里不鬆开分毫。 头顶蔷薇花瓣簌簌掉落。 姜幼寧停住了动作,喘息微微。乌堆堆的髮髻上满是粉粉的花瓣,像在花丛中打过滚的猫儿。 这园子里人来人往的。她害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 再一个,她也没了力气。 赵元澈的身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好像从来不知道疼一样。每每不管她如何捶打、啃咬、挠他,他都不避不让,隨她折腾。 “这么厉害,方才冯妈妈要打你时,怎么不见你反抗?” 赵元澈抬手拂去她额间的一片花瓣。 他垂眸望著她,眸色淡漠,语气里似有嘲讽。 风姿清绝的儿郎墨发间沾著几点粉色花瓣。夕阳透过花叶,斑驳的影子落在他清雋无儔的脸上,更衬出几分少年意气,矜贵脱俗。下唇的咬痕倒是使得他多了一丝鲜活的人气。 姜幼寧別过脸,眼圈红红。 冯妈妈是韩氏的人,韩氏要打她,她怎敢反抗? 赵元澈修长的手指挑起她下巴,迫使她仰起脸儿看他。 “方才准备说玉带鉤是谁的?杜景辰么?嗯?” 他冷声质问。 姜幼寧垂著眸子不与他对视,抿唇不说话。 她没有说出口,他怎么会察觉? “说是他的,便好顺理成章定下亲事?” 赵元澈將她摁在花墙上,语气凛冽如冰,咄咄逼人。 “我没有……” 姜幼寧嗓音带著哭腔。 她只是想渡过当时的难关,不让韩氏发现他们之间的关係。 但是,明日她真的要和杜景辰定亲了。 “那是什么?” 赵元澈低头逼近了些,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澹清的眸子泛起幽光。 他离得太近了,呼吸交缠。 姜幼寧嗅到的都是他身上的甘松香气,面上克制不住地热起来。 她后仰著,脑袋紧紧贴在花墙上躲他,黑白分明的眸中泛起水光。 “母亲已经派人在查你身边的女子是谁了。” 她小声开口。 “我在说你和杜景辰的事。你和他说清楚了?” 赵元澈打断她的话。 “我后来没有见过他。” 姜幼寧转开目光,看向別处。 “明日去和他说清楚。” 赵元澈冷声命令。 姜幼寧听他说明日,星眸黯淡下来,心中酸涩如潮水般翻涌。 明日……他还不知道,明日她就要正式和杜景辰定下亲事了。 她被他揽在怀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抿紧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说话。” 赵元澈皱眉催促她。 心痛和委屈汹涌而来,姜幼寧终是没忍住,脸儿埋进他怀中哭起来。 她连哭都不敢放声,小小地呜咽著,薄薄的双肩微微发颤。如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山茶,惹得人想將她捧在手心呵护。 两只始终抵在他胸膛上的手伸出去,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脸儿紧紧偎在他怀中。 这是她第一回主动抱他。 赵元澈身子僵住,耳尖悄悄红了。手顿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抱得很紧,哭得也凶。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泪水將他的衣襟洇出一大片湿痕。 “好了,別哭了。” 赵元澈的手落下来,轻拍她后背,语气罕见的温和。 姜幼寧反而哭得更凶。 这是最后一次离他这样近。过了今日,她和他不会再有关係。 这一刻,她不想他和苏云轻的事,也不想他去找花魁的事。从前的事,无论对错,都到此为止了。 她没有不甘。 从她心里有他开始,就註定是这样的结局,她从未奢望过。 她宣泄的是不舍。 从明日开始,便桥归桥路归路,真的再无瓜葛。 那一夜,像一场她不敢想的綺丽梦境。 现在,梦该醒了。 “別害怕,母亲那里我会应付。你只要和杜景辰说清楚便可。” 赵元澈揉了揉她蓬鬆的发顶。 “嗯……” 姜幼寧脸埋在他怀中点头,声音低不可闻。像只危险中找到庇佑的乖巧小鹿。 赵元澈俯首抵著她额头,低声问:“我是谁?” 姜幼寧脸儿一下红透,被泪水浸成一簇一簇的眼睫垂下,不敢看他。 那夜他不许她唤他“兄长”,只肯她直呼大名或是小字。 “嗯?” 赵元澈轻蹭她额头。 “赵玉衡……” 姜幼寧声若蚊蚋,面上的红直蔓延至锁骨下,羞臊地低头,脸儿又要往他怀里埋。羞涩乖软的模样瞧得人心要化了一般。 赵元澈双手捧起她的脸儿,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记轻吻。 * 七月末,正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 韩氏早早布置好镇国公府的花厅,正与杜母说话。 杜景辰站在门边,瞧著外头。 “这孩子,从昨晚听说今日定亲的事,就跟丟了魂似的……” 杜母和韩氏笑谈。 韩氏面上笑著,心里却不痛快。杜景辰这般在意姜幼寧,成亲后还不得將她捧在手心里? 这不是她想要的。 门外的杜景辰听到了自己母亲的话。他素来脸皮薄,却也没有因此就进花厅去。 姜幼寧走进花厅,凉风习习,抬头便瞧见杜景辰在门边。 她忙见礼:“杜大人,姨母,母亲。” 杜景辰的母亲,她自然地称姨母。 “你来了。” 杜景辰耳根红红,低声招呼。 姜幼寧弯起眉眼,朝他笑了笑。 杜景辰脸唰一下红了。 “幼寧,来坐。” 韩氏笑著招呼。 姜幼寧走上前去。 杜景辰跟了上去。 杜母打量姜幼寧一眼,朝杜景辰笑道:“你特意给姜姑娘带的东西,给她呀?” 杜景辰如梦初醒,开了食盒端起碗给姜幼寧。 “谢谢。” 姜幼寧瞧了一眼,是一碗蜜沙冰。冰块打融,上铺蜂蜜和蜜豆,正是这个季节时兴的吃法。 “等你兄长和苏郡主来了就开席。” 韩氏招呼婢女上菜。 姜幼寧闻言险些將手里的碗扔地上。 赵元澈也来? “兄长公务繁忙,实在不必为我的事费心,不然您让他別来了吧……” 她忙推辞,额头上见了汗。 昨日他叫她和杜景辰说清楚,她是答应了的。 原想著悄悄定下亲事,等他知道也是木已成舟,无可更改。 他真在场,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兄长一向疼你,怎能不亲自见证你定亲?连苏郡主得了消息,都主动要来替你们见证,这也是你的脸面是不是?” 韩氏笑吟吟地和姜幼寧说话。 她要赵元澈里见证姜幼寧定亲,便是让姜幼寧记住,自己是有婆家的人了,別成日想摘天上的月亮。 她的儿子,不是谁都能肖想的。 姜幼寧心乱如麻,低头捧著那碗蜜沙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想到苏云轻也来,赵元澈总要顾忌著她,应该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 “是啊,这是咱们家的荣耀。”杜母连忙附和。 说话间,冯妈妈的声音传进来。 “世子爷,郡主,里面请。” 姜幼寧心头一惊,抬眸便见赵元澈迈进门槛。 一举一动姿仪超拔,清雋的面容不怒自威,漆黑的眸如子夜寒星,淡漠的扫过她的脸。 澹清冷冽,面无表情。 好像不认识她。 姜幼寧心刺痛了一下,握紧手里的碗转开目光。 苏云轻跟在赵元澈身旁,一身朱红纱裙,热烈如火。 笑著与眾人打招呼。 姜幼寧这才反应过来,起身放下碗,朝他们行礼:“兄长,郡主。” 赵元澈不理会她,走过去在主位坐下。 苏云轻则笑著上前道:“姜妹妹,恭喜你啊。没想到你的婚事会在我和世子之前定下,杜大人也是青年才俊,你们两个真是般配啊。” “多谢郡主。” 姜幼寧低头小声回应她。 “都坐吧。” 韩氏开口。 苏云轻自然而然地坐在赵元澈身旁。 姜幼寧默默走到杜景辰身边坐下。 这是她该坐的位置。 赵元澈在她对面,她没有勇气抬头看他。 只觉得这样离得远,很好。 用饭时,杜景辰不时给她布菜,细致周到。 姜幼寧一口一口吃著,味同嚼蜡。眼角余光总瞥见赵元澈似乎在看著她,让她心中难安。 “咱们把釵插上吧?”杜母笑著取出玉釵:“这釵子虽然不值钱,但也是咱们杜家祖上传下来的,今儿个就交给幼寧了。” 她说著將玉釵递给杜景辰。 杜景辰捏著玉釵,正要插上姜幼寧的云鬢。 “慢著。” 苏云轻忽然开口。 眾人都看向她。 苏云轻笑看赵元澈:“杜大人还没问过世子这位兄长觉得这么亲事如何呢?” 她心中一直怀疑,姜幼寧和赵元澈不清不白。苦於没有证据。 今儿个要是赵元澈真放姜幼寧和杜景辰定亲,她便不追究之前的事了。 姜幼寧抬起黝黑澄澈的眸,看向赵元澈。她双手紧攥,眼底藏著一丝祈求。 赵元澈捏著酒盅靠在椅背上,薄薄的眼皮微掀,嗓音清冽淡漠:“天作之合。” 眾人都笑起来。 苏云轻得意地看了姜幼寧一眼。 姜幼寧垂下鸦青长睫,忍住心底的酸涩也跟著笑了笑。 果然,他毫不在意。 是她多虑了。 这样也好。 杜景辰颤抖著手將玉釵插入姜幼寧乌堆堆的髮髻。 赵元澈手中发出细微的轻响。他手里的酒盅看著是完好的,细瞧便能瞧见一道裂缝,扭曲蜿蜒至杯底。 “辰儿,和幼寧一道给兄长敬个酒吧。” 杜母笑著提醒。 虽然对姜幼寧养女的身份不满意,但好歹是攀上镇国公府这门亲了。 杜景辰端起酒盅起身。 姜幼寧也跟著起身。 她穿著皎白色轻纱长裙,外头罩著烟粉对襟小褂,娇嫩喜庆,一望便知是为了今日定亲特意穿的。与和煦俊雅的杜景辰站在一处,两人就相貌而言的確般配得紧。 “兄长……” 杜景辰开口。 “杜大人不必如此著急,等以后成亲了再叫也不迟。” 赵元澈扬手,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定亲宴散。 姜幼寧和韩氏一起送了杜景辰母子离开。 与韩氏告別后,她转身往內院方向走。 才到二门边,便见赵元澈立著那处,身姿挺拔,眸色冷冽。大概是才吃了酒,他面色有些潮红。 “兄长。” 姜幼寧足下顿住,强自镇定,朝他行礼。 他到底是克己復礼之人。如今她和杜景辰的婚事已经定下,他应该不会胡来了。 赵元澈抿唇盯著她不语。 “兄长若无事,我先回……” 姜幼寧贴著门框,想绕他而行。 赵元澈一言不发,忽然上前俯身一把扛起她,阔步朝玉清院而行。 姜幼寧嚇得魂飞魄散,伏在他肩上连连挣扎,两手捏成拳拼命锤他后背,又一口咬在他肩上。 他疯了吗? 光天化日,人来人往之地,他敢扛著她走! 赵元澈一脚踹开臥室的门,俯身將她丟在床上。他眼尾殷红,眸底浓重的欲翻滚,烦躁的扯开襴衫领口,一手拔了她髮髻上的玉釵。嗓音冷冽森然。 “我应付母亲。” “你去和他说清楚。” “姜幼寧,你就是这般和他说清楚的?” 第34章 寡言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34章 寡言 姜幼寧慌慌张张坐起身,抱著玉白衾被缩到床角,脸儿比怀里的被子还雪白三分。鸦青髮丝凌乱披散,额角碎发沁著冷汗。黑黝黝的眸泛著泪光,红润的唇瓣微微发颤。 “母亲已经起了疑心,我不能不答应……” 她真的没有办法推脱了。 韩氏已经在怀疑她对赵元澈的心思。她若是拒绝和杜景辰的婚事,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赵元澈森冷的目光落在她烟粉色小褂上。 “就那么想和他定亲?” 他嗓音极淡,淬了冰似的。身上的襴衫和手中那根玉釵一道落在地上。 他身上只余下牙白里衣,上了床,缓缓朝她逼近。 姜幼寧惊惶地缩在角落处,青色的床幔坠在她肩上微微晃动。 赵元澈拉她怀里的衾被。 姜幼寧用尽全力拽住被子,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倚靠。额头上冷汗涔涔,晕湿碎发。 他越发地靠近。 她闔著眸子不敢看他,纤长浓密的眼睫被泪水浸透成一簇簇,眼泪顺著透白的脸儿可怜兮兮地往下掉。因为害怕而口不择言。 “既然兄长已经有了苏郡主,我为什么不可以定下亲事……” 他还去了春江楼找花魁。 只要他愿意,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为什么非不许她离开镇国公府,非要她给他做见不得光的外室? 她不要! 赵元澈不理会她,將她连人带被子拉到身下,俯首吻上去。带著不容抗拒的姿態。 他的吻带著薄怒,裹挟著浓重的占有欲碾上她的唇。 她瑟缩著退让,想躲开他的攻掠。 他大手落在她后颈处,毫不客气地牢牢掌握。不许她避开分毫。 姜幼寧呼吸不畅,眩晕缓缓蔓延开来,全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快要窒息了! 先前牢牢抱在怀中的衾被,此刻早已乱成一团,不知丟到何处去了。 热切的吻离开她的唇,落在她额上、眼眸、脸颊……一点一点吻去她脸上的泪珠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他的脸抵在她细腻柔嫩的颈窝,热气扑洒,不轻不重。不至於留下明显的痕跡,却又能恰到好处地叫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要你愿意,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为什么非不许我离开镇国公府,非要做见不得光的外室?” 她身子脱力,如一滩春水般软下来。眉眼如同沾了蜜糖似的睁不开,唇瓣微张,呼吸急促。莹白的脸儿染上了一层浓郁的酡红。 那酡红如水般逐渐蔓延至脖颈,至锁骨下……整个人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离开国公府,就偏要嫁人?”他眼尾殷红,耳根亦红成一片,子午髻鬆散开来,几缕髮丝垂落,在她锁骨处似有似无的拂蹭。 她失神,双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被褥,害怕地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顶上的床幔似乎变得模糊起来,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布,什么都看不清楚。 仿佛天底下只余下他。 终於,他鬆开她,抬起身子。 她以为,他终於愿意放过她。 她可以离开了。 可才来得及咽一口口水,尚未有所动作。 窗外,惊雷驀然炸响。 耳边听得暴雨骤降,在屋顶黛瓦上叩击出精妙的节奏。飞溅的水花奔涌匯聚,自黛瓦间滚落,聚成晶莹剔透的瓔珞。 暴雨之下,秋树的叶,盛开到凋零的花,簌簌的、颤颤巍巍地飘落。 赵元澈双眸赤红,一言不发。 他性子冷,素来寡言。 姜幼寧一直以为他是拙口笨舌之人。 今日才发现,他不是。 她眼眶红透,被如窗外暴雨一般的他逼得泪水涟涟。 纤细的手指插入他髮丝,掐进肌里。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稻草如何能救命? 她还是被扯进深水的漩涡中,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世子?我要见世子……” 外面,忽然传来苏云轻的声音。 距离並不是很远。 姜幼寧被暴雨激散的理智瞬间回拢。 她惊惶地想抽回被淤泥陷住的脚踝。 疾风骤雨不仅无动於衷。反而变本加厉,愈演愈烈。细嫩的脚踝被淤泥紧紧裹出一圈惹眼的红痕。 “躲开!世子,快出来!我有事找你!” 苏云轻的声音愈发的近,也愈发的大。 她似乎是生气了,听动静仿佛下一刻就要推门而入。 “苏郡主来了……” 姜幼寧哼哼唧唧,话不成话,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她在疾风骤雨中奔走许久,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被捏住后颈的猫,没有了毫反抗的能力。 雨点毫不留情地砸在她身上,像宣纸被墨浸透,湿意恣意地渗入骨髓。 在苏云轻又一次的推门声中。 雨势陡歇。 姜幼寧换下被雨淋透的衣衫,窝在暖炉前,手里捧著她爱吃的牛乳酥酪,甜香气令她眩晕。 她缓缓抬起迷濛的眸子。 入目便是赵元澈赤红的眸,瀲灩的唇。以及,脖颈处突突跳动的青筋。 他眼尾赤红,再次朝她亲下来。 再不见一丝平日的矜贵禁慾。 姜幼寧羞臊不已,扭头躲他。 他亲在她红玉似的耳垂上,嗓音沙哑似带著点点闷笑。 “怎么自己还嫌弃自己?” 姜幼寧羞得恨不得立刻跳起来躲到床下面去。 这世上绝对不会有人能想到,赵元澈私底下是这样的。 若非亲身经歷,无论如何她也不会信他是这样的。 在她心里,他是那样光风霽月矜贵端雅的人,谁知他竟然…… “赵元澈,出来!再不出来我把门踹开了!” “砰!” 苏云轻又踢了一下门。 “郡主,我们主子在休息,不见客……” 是清涧劝告的声音。 姜幼寧如梦初醒,双手推在他胸膛上。 此刻才察觉,他身上中衣还穿得整整齐齐。 从始至终,狼狈不堪的人只有她。 赵元澈盯著她,坐起身。 姜幼寧拉过衾被,裹住自己。 衾被上的湿处贴在肌肤上,冰得她一个激灵,脸儿一时更红了。 她垂下眸子等了片刻。 不见赵元澈有动作。 “赵元澈!你再不出来我去叫镇国公来了,我的婢女亲眼看见你抱著姜幼寧来玉清院了!” 苏云轻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恼怒,更急迫。 姜幼寧闻言心慌至极,推了赵元澈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快去呀!” 苏云轻的人看到了。 看到赵元澈把她扛进院子,所以苏云轻才会这么快找过来。 倘若苏云轻真破门而入,不等镇国公府处置她,她就要先羞臊而亡了! 她实在害怕极了。 赵元澈捞回衣裳,起身穿戴。 玉带鉤勾住他劲瘦的腰身,金印和玉佩悬下瓔珞,他正了髮髻,衣冠整齐。 不过片刻的功夫,便不见了方才所有的失態,又恢復了一贯的光风霽月,矜贵淡漠,是世人眼中持正不阿的镇国公世子。 除了眼尾那一抹薄红和鼻尖的一点湿。 之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等我回来。” 赵元澈眸光深邃幽暗,深深地望她一眼。 姜幼寧垂著脑袋不敢看他。 赵元澈撩开床幔去了。 床幔落下,眼前恢復先前的昏暗。 姜幼寧才敢抬起头来。 她左右张望,慌慌张张,东一件西一件,捡回自己的衣裳。 房门开了。 她手里的动作咻地顿住,连呼吸都停顿了,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郡主有事?” 赵元澈冷冷地望著眼前的苏云轻。嗓音清冽,神色淡漠。 苏云轻的叫嚷声戛然而止,她张口想要质问。 可赵元澈身上的气势太过冰冷慑人。 她张了张口,竟没能说出话来。只是下意识打量他,一身正气,毫无邪念。表面瞧著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她有点怀疑那个婢女的消息是否准確。 赵元澈微微皱眉:“郡主?” “世子。”苏云轻回过神来,往他身后瞧一眼,故作轻鬆地笑道:“我没有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她倒要进去看看,姜幼寧到底在不在里面。 不过,话是她的婢女说的,她並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所以不能直接对赵元澈挑明。 “今日郡主的婢女说的是姜幼寧,明日说王幼寧、李幼寧,郡主都要进我屋子查看么?” 赵元澈语气淡淡,眸底毫无波澜。却偏生叫人不敢有丝毫冒犯。 姜幼寧心跳剧烈。 苏云轻没有提,赵元澈怎么反而还先发制人? 就不能敷衍过去,矇混过关么? “怎么会。”苏云轻对他毕竟有情,不敢真撕破脸,当即牵著他的袖子软了语调:“我知道世子是最正直不过的。只是姜妹妹生得太过貌美,我自知不如。再一个,她到底不是你的亲妹妹,我心里这不是没底嘛……” 她说著,悄悄打量赵元澈的神色。 “我待姜幼寧犹如亲妹。郡主安心等陛下旨意便可,不必多虑。” 赵元澈面无表情,带她走到外间落座,吩咐人上茶。 他的嗓音如冰玉相击,乾净冷冽。 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落入床幔后的姜幼寧耳中。 第35章 跳窗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35章 跳窗 那件烟粉色小褂在姜幼寧手中,被攥得变了形。 “犹如亲妹”。 “安心等圣旨,不必多虑”。 赵元澈性子寡淡,鲜少与人解释什么。 能这般和苏云轻说话,已是极难得。可见他对苏云轻的在意。 毕竟是他魂牵梦縈的“轻轻”。 姜幼寧摇了摇头,提醒自己不要多想。开始小心翼翼地穿戴。 臥室的门开著,她生怕外间的苏云轻察觉,动作放得极慢。 能听清他们两人说话。 “我娘昨日动身的。我想到半路去接她,世子可不可以派几个人陪我去?” 苏云轻询问赵元澈。 姜幼寧听在耳中。 知道是淮南王妃动身要到上京来了。 她忽然想起陛下到如今还没有给赵元澈和苏云轻赐婚。想来是在等淮南王妃过来。 陛下爱重淮南王,赐婚的事自然要苏云轻的长辈过来,才更显郑重。 “外面不安全。王妃那里我会派人去接,郡主安心在京便可。” 赵元澈语气淡淡的。 姜幼寧苦笑。他这般说著听似不甚在意,实则很担心苏云轻的安危了。 “好。再有大半个月,我就能见到我娘亲了。” 苏云轻语气轻快。 听得出来,她很开怀。 姜幼寧手里系衣带的速度更快了些。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她没有仔细听了。 左右是閒话家常,像寻常的未婚夫妻那样。 平淡真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解心口的那股子闷。 穿好衣裙之后,她在床边穿了鞋,轻手轻脚地下床,不料腿下一软,险些摔倒——腿上的力气还没怎么恢復。 幸好她就站在床边,坐下也没什么动静。 她坐了片刻,缓和过来,才站在床边整理髮丝。 忽然想起杜景辰给她簪的那根玉簪来。 先不说价值几何,那是杜家祖传的东西,不能弄坏了。 她一手綰著髮丝,俯身寻找。 找了一圈,只在床上找到她原先戴著的银簪,並未看到杜景辰的那支簪子。 她明明瞧见赵元澈將那根簪子和他的襴衫一起扔在地上的。 哪里去了? 又仔细找了一圈之后,还是没有发现那根玉簪的踪跡。 她不敢多耽搁,拿自己的银簪綰了一个简单的低髻。 此时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外间,苏云轻还在说话。 赵元澈不怎么开口,只是时不时地应一声。 从臥室门是走不了的。 她走到臥室当间,转著乌眸左右瞧了瞧。 前头花窗开著。 她探头瞧了瞧,外间看不见臥室內的情形。 她走过去,提起裙摆踩在窗下的小桌几上,攀上了窗台。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从八岁之后,她就没有再做过这样调皮的事了。 小心翼翼地將两条腿挪到窗外之后,往下瞧了瞧,並不高。 她咬牙跳了下去,正落在廊下。 清涧和清流守在门口,两人听到动静齐齐回头,瞧见是她又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脸惊愕。 姜姑娘是最胆小乖巧的人。 他俩谁也没想到她能干出跳窗户的事。 “什么声音?” 苏云轻听到了动静,不由起身询问。 她心里还是怀疑姜幼寧就在赵元澈的臥室里。 姜幼寧嚇得僵在那里,对清涧二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回郡主,是只猫。” 清涧自然替她遮掩。 姜幼寧便听见赵元澈道:“郡主若实在不放心,可以去臥室看一看。” “不了不了。” 苏云轻连连拒绝。 她是能查看赵元澈的臥室。可查看过之后,再想和赵元澈修復关係,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清涧瞅好机会,朝姜幼寧挥手示意。 姜幼寧提著裙摆快步往外走。 出了玉清院的大门,又走出去老远,她才慢下步伐。 出了一身的汗,很不舒服。 手上传来刺痛。 她垂眸,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虎口上方有一圈红红的牙印。 是她担心不小心出声自己咬的,破了一层皮,沁出几颗小小的血珠。 在绵白的手背上,刺目得很。 她抿抿唇,取出帕子在伤处擦了擦,疾步回了邀月院。 “姑娘,午饭不是早早散了吗?怎么才回来?” 芳菲迎上来问。 “我在园子里转了转。” 姜幼寧不好意思和芳菲说实话。 “婚事定下了?杜大人给您的簪子呢?” 芳菲又问。 “那东西贵重,我收起来了。”姜幼寧怕她再追问,吩咐道:“你打些热水来我沐浴,想睡一会儿。” 她面上才消退的緋红此刻又迅速浮上来。这会儿,她裙摆下仍然湿漉漉黏腻腻的。 泡进热水中,她靠在浴室桶边缘处,不免想起方才在赵元澈臥室里的情形。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子。 处处斑驳,和那一夜大差不差。 但这一次没有真正发生。 可是他…… 他怎么能亲她那里…… 她看到了水里自己纤细白嫩的小腿。想到它软软地搭在他肩上的情景。 赵元澈怎么那么会…… 驀地,她想起那日他去春江楼,找了花魁月晚。 她亲眼看见他跟著月晚,进了厢房。 姜幼寧的脸儿一点一点白了。 之前,他是生疏的,鲁莽的。 那一夜,还有在书房她哭著拒绝的那次。 都好痛好痛。 痛到她看到他解衣裳就害怕。 现在,他比从前熟稔多了,游刃有余了。 原来,他是將从月晚那里学来的招数,用在了她身上。 大颗的泪珠砸落在水面上,激起涟漪。 她在水中浸了许久,直至水凉透。 * 七夕乞巧节。 韩氏在玉和园办了乞巧宴。 玉和园是大渊首富周家的园子。周家如今走了下坡路,园子开始对外租用。 在这里举办的,几乎都是隆重的宴会。 “姜姐姐,你来啦。” 赵月白远远地和姜幼寧打招呼,唇角笑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五妹妹。” 姜幼寧含笑点头,任由她挽过自己的手臂。 玉和园太大了,今日宴会人也多。 姜幼寧本是不想来的,奈何韩氏让她务必要来。 因为杜景辰也来。 她自然推辞不得,也不想推辞。 如果可以,她想儘快成亲,好早点离开镇国公府。 “姜姐姐,乞巧节本是该咱们女儿家聚在一起的节日,你知道为什么母亲还请了那么多儿郎来?” 赵月白小声问她。 “为什么?” 姜幼寧转眸看向四周。 的確有不少儿郎在园中行走。 没有看到赵元澈的身影,她悄悄鬆了口气。 “因为,三姐姐看上瑞王殿下了。母亲想请他来,可惜,他好像没有赏光。” 赵月白贴在她耳边小声说话。 姜幼寧眨眨星眸。 遗失在外多年,今年年初才找回来的瑞王? 她从未见过瑞王的真面目。不过身为皇子,即便流落在外多年,想必也是不会差的。 赵铅华眼光向来高,看上皇子也是寻常事。 难怪韩氏捨得花银子来玉和园办宴会。 “对了,姜姐姐,我看四姐姐对姜姐夫心思不纯。她和姜姐夫的母亲可亲近了,你要留神她呀。” 赵月白提醒她。 姜幼寧怔了怔。 赵思瑞对杜景辰有意? 她倒是不知此事。 “姜姐夫来了,我走了。” 赵月白鬆开姜幼寧,掩唇红著脸笑著去了。 姜幼寧抬眸,果然瞧见杜景辰白皙的面上泛著薄红,迎面而来。 “阿寧。” 他低声唤她,很亲昵。 姜幼寧弯起眉眼,朝他笑了笑:“杜大人。” 瞧见杜景辰,不免想起那根玉簪,心中有些苦恼。 她是不敢去找赵元澈要的。 將来杜景辰要是问起来,她该怎么说? 她生得稠丽无双,出尘脱俗。轻轻一笑,恍如漫天星光璀璨,惹得杜景辰脸更红了几分。 “叫杜大人太生分,阿寧以后叫我景辰吧。” 杜景辰不敢看她。 一瞧她,他的心就乱了节奏。 “好。” 姜幼寧轻声应了。 “近来可好?” 杜景辰沉默了片刻,问她。 姜幼寧垂了鸦青长睫:“挺好的,你呢?” 她好像从没有和人这样互相问候过。这种被人惦念的感觉,似乎挺好的。 “我都好。”杜景辰目光落在她如笋尖的嫩指上,欲言又止。 她的手很漂亮,绵白纤薄,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乾净剔透。 姜幼寧也看自己的手:“怎么了?” “你来。” 杜景辰引她往前走。 姜幼寧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座凉亭。 凉亭三面临水,凉风习习,正是秋日散心的好去处。 “坐。” 杜景辰示意姜幼寧落座,他则打开了一只陶瓷的罐子。 “那是什么?” 姜幼寧好奇,乌眸亮晶晶地瞧著他。 杜景辰眸底不禁有了笑意:“是捣碎的凤仙花叶,加了明矾。” “染指甲的?” 姜幼寧不由发问。 她知道这个,但是从未有机会试过。 “嗯。”杜景辰取了柳树叶子,羞涩地看她,眼睫微颤:“我给你包?” 他有些怕她拒绝。 “好。” 姜幼寧很自然地將手伸了过去。 杜景辰捏了一点捣碎的凤仙花叶,小心地放在她左手大拇指指甲上。 却不小心掉落出来一些。 他去捡,又担心碰到姜幼寧的手。 一时手忙脚乱的。 “你碰到我也没事的。” 姜幼寧抿唇笑了。 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好。” 杜景辰大著胆子握住她的手,白皙的脸红透,心怦怦跳得快极了。 她的手凉凉的,腻腻的,像软玉。 他定神,小心地捏起花叶放在她指甲上,又细致地收拢边缘。 姜幼寧垂眸盯著他的动作,觉得稀奇,也颇有意思,唇角不由噙著一丝笑意。 乖恬娇憨。 她鲜少有这样放鬆的时候。 “大哥你瞧,姜幼寧光天化日和儿郎拉拉扯扯,是不是有伤风化?大哥可要好好责罚她!” 赵思瑞有些尖锐的声音传来。 凉亭中二人皆是一惊。 两人齐齐收回手。 杜景辰是害羞。 姜幼寧却是害怕。 她循声望去,便见赵思瑞站在凉亭入口处。 赵元澈立在她身后,自是渊停岳持,端严有度。 只一双狭长的黑眼睛冷森森的宛如刀片,削在她指尖上,令她遍体生寒。 她心一颤,连忙將手藏到桌下。 第36章 阿寧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36章 阿寧 姜幼寧倒是每日见赵元澈的。 但他最近似乎特別忙。 每日匆匆教过她识字和算数后,留下一堆功课便不见踪影。 晚上会派人来取功课,第二日批註好了带给她。 写错了要罚抄,写对了也没奖励。 她这些日子跟著他学了不少字,帐目也会了一些。只是白日里要去医馆,晚上要照顾吴妈妈,是有些分身乏术的。 有时候做著功课便睡著了。 但她又不敢和赵元澈提自己不想读书,怕惹恼了他又不晓得要如何。 好在他忙,顾不上她。 她某种程度而言也算是歇了口气。 今日他不知怎么得了空,竟来参加这样无关紧要的宴会。 “世子。” 杜景辰起身见礼。 姜幼寧才反应过来,也跟著起身行礼,小声唤道:“兄长。” 两人站在一处,样貌都极出眾,这样一来倒有些夫唱妇隨的意思。 “杜大人不必多礼。” 赵元澈下巴微抬,薄薄的眼里掀起,瞥了姜幼寧一眼。 姜幼寧被他瞧得心慌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无意中的举动,她离杜景辰更近了些。 像在排斥他,亲近杜景辰。 赵元澈眸色凛了凛,抿唇不语。 杜景辰转过目光看向赵思瑞,正色解释道:“四姑娘误会了,我与阿寧已经定下亲事。” 与赵思瑞说话时,他一改一贯对著姜幼寧的温润,面上多了几分严肃与疏离。 既已定亲,他和姜幼寧亲近些也无可厚非。 赵元澈看著姜幼寧目光泠泠,手指缓缓收紧,指尖摩挲发出轻微的响声。 姜幼寧脸上隱隱发热,眼睛瞟著別处。 “阿寧”二字,实在亲昵。 杜景辰是她的未婚夫,这样称呼她无可厚非。 但被赵元澈瞧著,她总有些心虚,莫名觉得他眼中似有嘲讽。 “那根本不算定亲。”赵思瑞愣了愣道:“都没有过礼,也没有宴客。” 她不承认这门亲事。 虽然她是庶出,身份不怎么样。却也比姜幼寧这个养女好得多。 杜景辰这么俊俏的儿郎,又是探花郎。家境是不大好,可胜在前途无量。 而且杜母明明更喜欢她。姜幼寧拿什么和她比? “我们定亲,是世子亲自见证了的。” 杜景辰看向赵元澈。 姜幼寧微微蹙眉,暗暗心惊。 她飞快地瞧了赵元澈一眼,害怕他突然发难。 真若是那样,可怎么下得来台? 好在赵元澈只是静静注视她,没有出声。 四周安静下来,秋虫的声音分外刺耳。 姜幼寧鼻尖沁出汗珠。空气似乎有了重量,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就在她以为赵元澈不会开口时,赵元澈忽然说话了。 “嗯,那日定亲宴我在场。”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姜幼寧睁大黝黑的眸子看向他,而后垂下浓密卷翘的长睫,不言不语。 他承认了。 承认了她和杜景辰的婚事。 言辞之间很乾脆,很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是决定彻底放过她了?愿意让她嫁给杜景辰? 难怪这些日子没有纠缠她,原来是腻了。 她早想到会有这一日。 她不难过,应该觉得轻鬆。 终於解脱了。 杜景辰望过来。 姜幼寧强压下心底的酸涩,弯起如画的眉目,让自己对他笑了一下。 如此甚好。 杜景辰也不禁笑了。 情投意合,眉目传情。 赵元澈眸光淡薄,负在身后的手骨节苍白,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大哥……” 赵思瑞扭头看他,心中气愤不已。 大哥就是偏心,处处向著姜幼寧。 她盯著杜景辰那张俊俏得过分的脸,暗下决心。 定亲了又如何? 区区一个养女罢了。即便是成亲了她也能把人从姜幼寧手里夺过来。 “你去泡盏茶来正厅。” 赵元澈淡淡地吩咐姜幼寧。 “你在这儿等等我。” 姜幼寧侧过身,小声嘱咐杜景辰。 等成亲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她自当好生对待他。 往后,她也算是有家的人了。 赵元澈眼皮都没掀一下,转身径直离开。 杜景辰目送姜幼寧远去。 赵思瑞迟疑了一下,瞧见他眼里只有姜幼寧。她咬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挪动丰腴的身子,快步跟上姜幼寧的步伐。 姜幼寧不想节外生枝,只当作没有瞧见她。 好在赵思瑞也没有找茬。只在她端起茶壶往正厅去时,提起另一个茶壶,往相反方向去了。 姜幼寧不曾將此事放在心上,敲门进了正厅。 上首,韩氏正与苏云轻的母亲淮南王妃说话。 淮南王自是气度不凡,雍容华贵的。 苏云轻紧靠淮南王妃坐著,母女二人很是亲昵。 赵元澈端坐於下首,並不言语。 姜幼寧与眾人见了礼,才上前斟茶。 “娘,她就是姜幼寧。” 苏云轻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又不禁去瞧赵元澈。 赵元澈也正抬眸瞧她。 二人四目相对,苏云轻脸儿一红。 其实,她之前可能误会赵元澈了。现在看起来他也不是对她全无情意。 “国公夫人心好,养女都养得如此精心。” 淮南王妃夸讚。 “哪里哪里。”韩氏笑道:“是孩子自己爭气。已经定下亲事了,是今年春闈的探花郎。” 淮南王妃听了,不免附和几句场面话。 姜幼寧垂首立在一旁,听他们其乐融融,眸光有些黯淡。看著眼前矜贵端肃的赵元澈,她心中的滋味万千,难以形容。 他是天之骄子,合该有这样的好姻缘。 不管如何,她总是希望他好的。他能娶到心爱的人,也算她达成所愿了吧。 以后再没有牵扯。 她也会和杜景辰好好过日子的。 “玉衡,你也说句话呀。”韩氏嗔怪地朝赵元澈开口。 “不知这边的宅子,伯母瞧过觉得如何?” 赵元澈抬眸看上首的淮南王妃,淡声询问。 淮南王妃面带笑意,迟疑道:“这园子旁边的宅子,好自然是极好的。只恐怕太让镇国公府破费,不如换个地方瞧瞧……” “伯母满意便不算破费。”赵元澈背脊挺直,极是有礼。 姜幼寧此时才明白过来。 他不是得了空来参加宴会。而是特意抽空过来討好未来的岳母。 一出手就是玉和园边上的宅子,可见他对淮南王一家的重视。 她浓密的鸦青长睫垂下,在眼下形成扇形的影,遮住了眸底的黯淡,掩下所有的情绪。 手心不知不觉间掐得生疼,她回神快快地鬆开。 他那么喜欢苏云轻。对苏云轻的家人好当然是理所应当的。 这一切和她没有任何关係。 她现在应该多想的人是杜景辰。 “夫人……” 此时,冯妈妈忽然在门口探了探头。 她情绪遮掩得很好,面上並没有露出明显的异常。 但韩氏还是一眼就看出她神情不对。 “王妃娘娘,我先失陪片刻。”韩氏笑著和淮南王妃打招呼:“要不然,我让人带你们母女先去园子里转一转?” “不用,我认得。” 苏云轻挽著淮南王妃走出正厅去了。 冯妈妈脸色难看,快步进了正厅。 姜幼寧见状,行了礼便要退出去。 “续上。” 赵元澈將手中茶盏放在桌上。 他靠到椅背上,理了理衣摆,面上仍是矜贵淡漠的模样。 姜幼寧却莫名觉得,他心情似乎很是愉悦。 大概是因为才討得了未来岳母的欢心吧。 她提起茶壶上前,垂著眸子规规矩矩给他斟茶。 冯妈妈看了姜幼寧一眼,靠在韩氏耳边小声开口,面上难掩焦急。 韩氏闻言,脸色骤变:“你说哪个?” “就是……” 冯妈妈又凑过去。 韩氏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也看了姜幼寧一眼,抬步往外而行:“走。” 冯妈妈赶忙跟上去。 正厅里,只余下姜幼寧和赵元澈。 “兄长,我先出去了。” 姜幼寧心乱糟糟的,朝他行了一礼便往外走。 他们应该避嫌的。 “回来。” 赵元澈嗓音清澈如玉石坠地,却有说不出的威严。 让人不敢违抗。 姜幼寧僵直身子,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挪回他身边。 她不敢抬头看他,单独面对他时,她总从心底里发怵。 “净手。” 赵元澈吩咐。 姜幼寧走过去,在架子上的铜盆內洗了洗手。 正要拿帕子擦乾。 赵元澈忽然走上前来,將她的手摁回水中。 “不够。” 他捏著她纤细的手腕,强行將她的手浸在水中一根一根搓洗。 “我自己来。” 姜幼寧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一时红了眼圈,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惶恐地想挣脱他的桎梏。 正厅的大门敞开著,园子里那么多人,隨时都可能有人进来,看见他们牵扯不清这一幕。 她都能想见,自己被万人唾骂的情景。 而且,她现在是有未婚夫的人了。 杜景辰对她真心实意。她这样也对不起杜景辰。 赵元澈不理会她,手里力道更大了些。 “我好痛……” 姜幼寧皱起脸儿,鸦青长睫沾上晶莹的泪意。如盛放的山茶沾著点点朝露,好不可怜。 “我轻些?” 赵元澈抬起黝黑的眸望进她眼底。手里鬆了些力道,话里却有一丝意味深长。 姜幼寧莹白的脸儿瞬间涨红了,別过脸去不看他。小巧饱满的耳垂更是红得过分,像剔透的玉。 那晚,她真的痛得受不住。 哭著求他。 她是这样说的。 那时,他呼吸急促滚烫,唇瓣贴在她耳边喘息著哄她,说他轻些。 他骗人。 越哄越深。 说话不算话! 他……他还好意思拿出来说? 他怎么这么不知羞? 第37章 甜的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37章 甜的 赵元澈若无其事,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捏著她的手指,慢条斯理一根一根擦拭。 青葱一样的手指,细软,娇嫩,绵白柔腻没骨头一般,如上好的羊脂玉。 他垂著笔直的长睫,耐心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那只手被摩挲得泛红。尤其拇指指甲上,沾了少许凤仙花汁,他更是来回擦拭了许多遍,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 姜幼寧这时候才想起来,这只手先前在凉亭里被杜景辰握过。 她瞧瞧外头,再瞧瞧他,心惊胆战的,生怕突然有人进来。 可怎么也抽不回手,一时又急又怕,出了一身冷汗。 “我错了。” 她眼圈红红,嗓音带著哭腔软软地和他认错。 多数时候,她哭著认错,他是会放过她的。 可他不是已经同意她和杜景辰的婚事了吗?怎么忽然又反悔? “错在何处?” 赵元澈终於停住手,將她的手牢牢握在手心,抬起狭长乌浓的眸看她。 姜幼寧抿抿唇瓣不说话,纤长的眼睫轻颤,怯怯地不敢与他对视。 杜景辰是她未婚夫,又不是外人。 他还不是和苏云轻很亲近?他还找过月晚呢。 她只敢想,不敢说。 赵元澈忽然笑了一下。 他鲜少笑。 他是容顏极盛之人,笑起来明晃晃的好看。点墨般的眸中似乎盛著浩瀚星辰,清清朗朗,顷刻间夺了满室的光华。 姜幼寧怔住,心口像揣了好几只小兔子般疯狂地跳动。一时竟忘了害怕,只怔怔地望著他出神。 她有多久没有看见赵元澈笑了呢? 记不清了。 他笑的模样在记忆里早已模糊。 她以为,以后都没有机会看到他笑了。 不想他会不期而笑。 “拿好,等会儿用得上。” 赵元澈起身往她手里塞了两样东西。 终於鬆开她的手。 姜幼寧回神,朝手中看去,不禁睁大湿漉漉的眸子,很是惊讶。 他给她的,是杜景辰送她的两样东西。 那只色彩斑斕会用捣药杵的木雕兔子,还有杜家祖传的玉簪。 她之前一直怀疑他是不是把这两样东西扔了。不想他竟保存得挺好。 他这会儿將这些东西都还给她,是真的打算放过她了吗?但他说“等会儿用得上”是什么何意? “隨我来。” 赵元澈当先而行。 姜幼寧收好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 偏厅。 冯妈妈带著几个婢女守在门口,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姜幼寧很是好奇。 出什么事了?用得著韩氏这样慎重对待? 见赵元澈过来,冯妈妈连忙带人行礼,让开了一条道。 姜幼寧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心中不由忐忑。 难道,韩氏发现了什么?抑或是又要针对她? 进了偏厅,便见韩氏和杜母在上手坐著。 赵思瑞衣衫不整地低头跪在二人面前。 她身子本就丰腴。衣衫乱了,傲人的身形更展露无遗。 杜景辰则站在一旁,髮髻有几分凌乱,眉心紧皱,唇瓣几乎抿成一条线,脸色难看至极。 姜幼寧还从未见过他有如此不悦的神情。 这两人……是被捉姦了? 她心中猜测著,指尖蜷了蜷,悄悄嘆了口气。 赵元澈进了偏厅,便在一旁的圈椅上斜倚著坐下。长腿交叠伸出去,姿態颇为鬆弛。 “幼寧啊……” 杜母站了起来,一脸心疼地看姜幼寧。 实则,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姜幼寧是镇国公的养女,嫁妆肯定没多少,还要带著吴妈妈那个累赘。 赵思瑞就不同了。虽然是庶出,可身后有姨娘。那姨娘就赵思瑞这么一个女儿,怎么可能不倾其所有? 姜幼寧见惯了人情冷暖,可不觉得杜母是真心疼她。 知道她是做做样子罢了。儿媳妇换成赵思瑞。杜母应该很欢喜。 杜景辰闻声抬头,瞧见姜幼寧,俊秀过人的脸一下煞白,眼圈微红,眸底甚至泛起莹莹泪光。 他张了张嘴,想和她解释:“阿寧,我……” 他声音沙哑颤抖得厉害,话一时说不下去。 “我知道了。” 姜幼寧轻声开口。她蹙眉看著眼前的情景。即便再迟钝的人,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起赵思瑞提走的那壶茶。 想来,赵思瑞是在茶水里加了东西,借著她的名义给杜景辰喝下。又引了人来,抓个正著。 她和杜景辰的婚事,不能成了。 杜景辰一脸苦涩,看著她欲言又止。 赵元澈侧眸扫了姜幼寧一眼。 姜幼寧脸儿白了。 她取出漂亮的木雕小兔子和玉簪,上前递给杜景辰。 她忽然明白了赵元澈给她这两样东西的意思。就是让她来还给杜景辰的。 也就是说,赵元澈早就知道赵思瑞会做这样的事,却故作不知。 甚至还推波助澜,让她去泡茶水,好让赵思瑞有机会下手。 他是故意的。 有心爱的苏云轻陪伴,也得了未来岳母的欢心,想来指婚在即。 他却还是不肯放过她。 看著光风霽月的人,在朝中也以持正不阿著称,私底下对她这个养妹却…… 步步紧逼。 杜景辰颤抖著手接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姜幼寧同情地看他一眼,用眼神宽慰他。 杜景辰和她一样,也是个可怜的人。 “国公夫人,事情已经发生,也无可挽回了。”杜母看看赵思瑞:“您看这……” 她想趁机將这门婚事定下。 “事已至此,杜大人將釵子给赵思瑞吧。”韩氏冷冷地看著赵思瑞:“虽然如此,但是你此举有伤风化,败坏门风。罚你二十鞭,关禁闭三个月,服不服?” 她也是气到了,恨不得打死赵思瑞了事。 如杜家这样好拿捏的人家,说出去又没亏待姜幼寧的不多。 这下好了,赵思瑞横插一槓。 以姜幼寧的样貌,说不得就攀上个高枝儿。 万一当年的事情被姜幼寧察觉…… “女儿知错,但凭母亲责罚。” 赵思瑞磕头认罚。 她在做这件事之前,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但她已经达到了目的,不后悔。 * 夜幕降临,皎洁的月色为邀月院的小园子镀上了一层银光。 姜幼寧推门从吴妈妈房里出来。 恰好瞧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手中捧著几摞书册朝她阔步而来。 “兄长。” 姜幼寧停住步伐,唤了一声。 他夜夜都来,教完她读书和算术便走。她现在已经能做到见他来而波澜不惊了。 赵元澈没有应声。 姜幼寧推开臥室的门,將他让了进去。 她自己则走到窗边,点亮烛台上的蜡烛。 臥室里一下亮堂起来。 她摆好笔墨,规规矩矩在小桌前坐下。 赵元澈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给她讲课,站在桌边没动。 姜幼寧闻到一股桃子的甜香气,不由抬眸看他。 只见他手中拿著一只粉粉嫩嫩的水蜜桃,正剥著皮。有他的拳头那么大,白白的果肉露出来,显然熟透了,满是汁液,诱人的紧。 这样大这样漂亮的桃子,姜幼寧从未见过。 她才收回目光。 赵元澈便將剥好的桃子送到她跟前,修长冷白的手指捏著汁水淋漓的蜜桃,很是养眼。 来教她读书这些日子,他常会带些罕见的好东西回来给她吃。 他不说哪里来的。 姜幼寧也不敢问。 起初,她拒绝过,但根本拗不过他,每次被他逼著吃个精光。 如今,她似乎已经被他养成了习惯。她脸儿红红,双手接过来,在蜜桃尖尖上咬了一口。 软乎乎的桃肉入口即化,甘甜可口。 赵元澈静静地望著她。 她饱满红润的唇瓣沾上点点汁液,柔的软的,仿佛一触即化。 “你吃吗?” 姜幼寧被他瞧得不自在,下意识问了一句。 他自是不吃的。 他不挑食,也不馋。 一天三顿饭之外,除了茶水似乎也不吃別的。 出乎意料的是,赵元澈居然嗯了一声。 姜幼寧睁大黝黑澄澈的眸子意外地瞧他一眼。下一刻,侧过身抬手將那桃子送到他跟前,水润润唇瓣微张,有些拘谨地看他。 赵元澈俯身,却没有去咬那桃子。 而是凑过去,在她唇瓣上吮了一下。 姜幼寧如同遭受惊嚇的小兽,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好端端的,他亲她做什么? “甜的。” 赵元澈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姜幼寧脸儿霎时羞臊得通红。 那天,他亲她那里。 也说过这两个字。 甜的。 她脚趾蜷起,无地自容。 他做什么总是有意无意地说这些。 简直不知廉耻! “快吃。” 赵元澈像个没事的人一般,在她对面坐下捧起书册。 姜幼寧一口一口吃了那颗大桃子。 “今天学这个吗?” 她怕尷尬,洗了手主动翻开书册。 赵元澈却放下书,走到她跟前。 姜幼寧不解地抬眸看他。 身子忽然一轻。 他抱起她轻盈地转了一圈。 她尚且懵著,整个身子已然坐在了他怀中。 “兄长……” 她嚇得不轻,一张小脸又红又白。 他许久没有这样了,每晚都是正经教她读书的。 今儿个是怎么了? “別动。” 赵元澈只是揽著她细细的腰肢,附在她耳边低语,並未有別的动作。 眼前莹白剔透耳垂肉眼可见的红了。姜幼寧整张脸儿更是像熟透的樱桃一般,红得不能再红。 赵元澈搂著她,伸手从桌上取了一只陶瓷盒子打开。又拿了些小小的棉花片,拉过她的手在她指甲上比对大小,用剪刀裁剪。 姜幼寧心中疑惑,也不敢问。 “凤仙花汁。” 赵元澈倒是兴致好,主动解释。 姜幼寧指尖微颤,漆黑的瞳仁震动。 他这是要给她包指甲? “阿寧……” 窗外,忽然传来杜景辰的声音。 姜幼寧吃了一惊,连忙捂住自己的唇,险些失声尖叫出来。 杜景辰怎么进的邀月院? 她猛然想到杜景辰就在窗前!和他们一窗之隔。 屋內烛火明亮,她和赵元澈的身影,会映在窗户上! 来不及多思量,她直起身子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眼前一下变得漆黑。 姜幼寧坐回滚烫的怀抱中,心剧烈跳动,张口喘息,呼吸间都是身后人身上清冽的甘松香。 “就这么怕?” 赵元澈灼热的胸膛隔著薄薄的布料紧贴著她后背。 姜幼寧只觉他说话时,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惹得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耳后至脖颈处的肌肤都酥了,身子更是半分动弹不得。 第38章 警告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38章 警告 赵元澈似乎嗤笑了一声。 姜幼寧回身,绵软的手掩住他唇。 杜景辰和他们就只隔著一扇窗户,有一丁点动静都会被察觉的。 掌心温热,她心一跳,又忙著要缩回手来。 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手腕。 他轻轻的、缓缓地在她手心亲了一下。 像轻软的羽毛拂过心尖,酥酥的,痒痒的,不容忽略的。 黑暗中,姜幼寧的脸烫极了,两只耳朵也一样烫。 “阿寧,今日,我是不慎饮了赵思瑞端去的茶水……” 杜景辰解释的话说到一半哽住。 姜幼寧是他一见钟情的姑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是打算无论如何,也要与她携手共度一生的。 不料,半路杀出个赵思瑞来。 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他现在生无可恋。 姜幼寧回神,抽回手嘆了口气。 “我知道。赵思瑞是不是说那茶是我给你的?” 她当时就猜到了。 好在她和杜景辰相处的时日不久,也没有太深的感情。 虽然有些可惜,但也没到伤心的程度。 不成便不成吧。 她一贯是会妥协的。 “心疼他?” 赵元澈唇瓣蹭著她耳廓,与她耳语。 大手亦不安分,抽出了她的兜兜。 姜幼寧两手捉著他手腕,惴惴不安地想脱离他的怀抱。 却哪里有机会? “对不起,阿寧,我……” 杜景辰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很想见她,想同她说话。 是以做出了如此越矩的行为。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只是我们两人没有缘分。你也別难过,赵思瑞她……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以后好好生活吧。” 姜幼寧不太会宽慰人。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出些安慰之言来。 她觉得杜景辰可怜。 但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自己何尝不是个可怜的人呢? 杜景辰顿了片刻,情绪似乎缓和下来,他问:“阿寧,事已至此,我不敢有奢望。只想问问你,相识这些日子,你可曾对我有过心动?” 他想得到肯定的答案。 这大概,会是他余生的念想。 姜幼寧迟疑著,不知该如何说。 身后的赵元澈忽然伸手,一下推开了窗户。 皎洁的月光透进房间。 窗外,杜景辰侧身立在那处,闻声扭头朝他们看过来。 姜幼寧顿时嚇得魂飞魄散。生怕他看到赵元澈,连忙支起身子,將脑袋探出窗外。 赵元澈环著她腰肢,似乎也直起身子凑过来。 她心几乎要从口腔中跳出来。 他是不是疯了?不怕被杜景辰发现? 她伸手胡乱推他,也不知推在了什么坚硬如铁的地方。 赵元澈闷哼一声,倒是坐了回去。 “阿寧……” 杜景辰见她肯开窗,激动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站那儿別动。” 姜幼寧嚇坏了,连忙开口。 杜景辰顿住步伐,愣愣地望著她。 “你可以回答我吗?” 黑暗里,赵元澈在她身上捏了一下。 她明白,他在警告她。 “杜大人,我们……相处的时间不久,彼此也不算了解……” 姜幼寧斟酌著,想挑一些不伤人的话说给杜景辰。 但这有些难。 只要不是说心里有他,其他的,其实都挺伤人的。 但就算赵元澈不警告她,她也不会骗杜景辰说她心动过。这样杜景辰会更痛苦。 长痛不如短痛。 “我知道了……” 杜景辰打断她的话,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外而行。 姜幼寧看著他身影消失在月光尽头,这才鬆了口气。 馥郁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怎么把杜景辰放进来了? 腰肢被一双大手掐住。 赵元澈將她拉回怀中,点亮了蜡烛。 姜幼寧眨眨眼,適应了眼前的光明,还有点不放心,又凑到窗口去往外看。 赵元澈重新將她拉回怀中,合上了窗。 他双手將她拢在怀中,捏过她一只手,继续方才未曾完成的事情。 姜幼寧垂眸盯著他的动作。 他指腹有薄茧,热热的,被他捏著的地方糙糙的热,摩挲出细细的痒。 形状与她指甲一致的棉片沾了凤仙花汁,贴在了她的指甲上。再取过一片凤尾草的叶子,细细包上。 姜幼寧不由半仰起脸儿,转头看他。 离得太近了。 不期之间,她唇瓣擦在了他脸侧。 柔柔软软,春风拂槛。 姜幼寧慌忙往后让。 赵元澈侧眸瞧她,乌浓的眸子亮晃晃的,似闪过一丝笑意。 他凑近,在她脸侧亲了一下。 姜幼寧脸驀地红了,心又抑制不住剧烈跳动起来。 他实在好看。 尤其专注做事的时候,鸦青色的眼睫长长的浓浓的覆下来,密密的影落在高挺的鼻樑上。 整个人好似流转著一层淡淡的光华,让人移不开眼。 她一时看得痴了。 “好看吗?” 赵元澈眼睛明明在盯著自己手里的动作,却好像能看到她的眼神。 姜幼寧慌乱地转过脸,收回目光。暗恼自己不爭气,总是不自觉便被他吸引。 她抿紧唇不说话,看著他给自己包指甲。 他不是待她好。 是占有欲。 因为杜景辰对她做了,所以他也要做。 即便他是真的对她好又如何? 他有心上人,他和苏云轻很快就会被指婚。 她可千万不要被他一时的高兴所迷惑。 “在想杜景辰?” 赵元澈淡声问。 “没有。”姜幼寧摇头。 赵元澈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问她:“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姜幼寧想了片刻,大著胆子道:“我觉得……杜大人没有错。” 杜景辰此番可谓无妄之灾了。 摊上赵思瑞那样的女子做妻子。杜母也是个厉害的。杜景辰夹在中间,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没有防备之心就是错。”赵元澈继续著手里的动作:“包括你也是。” 姜幼寧怔了怔。 她对人没有防备之心吗? 也不是。 只是,她这样人微言轻的人,即便防备了怕也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好了。” 赵元澈收了手,將她从腿上抱下,放在榻上。 姜幼寧看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都被凤尾草的叶子包住了。 他的手巧,包得整整齐齐,十指如一,很是悦目。 “明天早上再拿掉。” 赵元澈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书册。 姜幼寧眨眨瀲灩的眸:“今天不用读书了?” 真好,她终於可以早点睡觉了。 赵元澈没有说话,將书册放到她面前,指尖点著一段话。 “读。” 姜幼寧心里不愿意,又不得不从。 她字还认不全,结结巴巴地在他的指点下读起来。 “凤仙花,红者捣碎。明矾少许。染指甲,用片帛缠定过夜,如此三四次,则其色深红,洗涤不去。” 读完,她明白过来。 原来,这一段话说的就是他今日给她包指甲的方法。 “这段话,抄三遍。” 赵元澈將蘸了墨的笔塞在她手中。 姜幼寧知道逃不掉要写字,只好蔫蔫地书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她盯著眼前的算学题眼皮发沉,长长的眼睫垂下,脑袋一点一点地很是困顿。 “今日便到这里。” 赵元澈忽然开口。 姜幼寧一惊,一下清醒过来。 “我洗漱。” 可以休息了,她求之不得。 起身走到洗脸架子边,抬起手才想起自己的十根手指头都包住了。 不能浸水。 她扭头准备叫芳菲进来。 赵元澈已然將沾了细盐的齿刷子递了过来。 姜幼寧瞧他一眼。 她不习惯他照顾自己。但拒绝他肯定不会同意。 她默默接过来,擦了牙齿。 待她放下齿刷子,赵元澈又拧好了热巾子,走上前来要替她擦脸。 “不用了,我让……” 姜幼寧刚想拒绝。 赵元澈已然握住她后颈,手里的热巾子敷上了她的脸。 力道不大不小,脸上处处都照顾到了。 他拿开手。 姜幼寧怔在那里,几缕沾湿的髮丝贴在脸颊边,像被露水沾湿的猫儿。 稠丽娇憨。 他这样好。 以后也会这样照顾苏云轻吧? 是每天照顾,更细致地照顾。 她不由低头垂下眸子,心里头酸涩难言。 “怎么?要我陪你睡?” 赵元澈將手里的巾子丟回铜盆內。 姜幼寧一个激灵,立马转身上床,飞快地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赵元澈走到近前。 “不……不用了……” 她嚇坏了,说话都不利索。 她不用他陪著睡。 她害怕他拉著她做荒唐事! 赵元澈朝她伸出手去。 “別!” 姜幼寧紧闭双眼,白著小脸拒绝他。纤长卷翘的眼睫颤得厉害。 臥室內静了片刻,赵元澈並没有动作。 姜幼寧不禁睁开眼,便见赵元澈俯身细致地替她掖住被角,姿態端雅清正。 没有一丝一毫有邪念的样子。 姜幼寧不由怔了怔。 “在等什么?” 赵元澈望向她。 “没有!” 姜幼寧脸儿臊得通红,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他这样,倒显得她心思不纯似的。 被子被拉开,她脸上一凉。 赵元澈俯身吻上她的唇。 轻而缓,很坚定。 循序渐进。 姜幼寧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外面的秋虫还要聒噪。 呼吸逐渐困难起来。 终於,他放开她。 姜幼寧脸儿红扑扑的,唇瓣瀲灩,喘息不止。 “是不是在等这个?” 赵元澈眼尾殷红,盯著她的眼睛,说话时唇瓣贴著她唇。 呼吸相融。 她周身汗毛立了起来,蜷著身子想躲开逐渐附上的他。 “別……” 她乌眸湿漉漉的,祈求地望他。 她察觉到了,他眸底有化不开的渴。 赵元澈双手捧住她的脸,喉结微滚,乌浓的眸中深沉的霾翻滚涌动。 他一把掀了衾被。 姜幼寧惊呼一声,骇然地睁大漆黑的眸子。 今晚,他似乎不打算放过她…… 第39章 猫腻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39章 猫腻 “兄长,別……” 姜幼寧挣扎著,哀哀地求他。 “叫我什么?” 赵元澈將她双手摁在头顶上方,鼻息沉重,嗓音沙哑。 “赵玉衡……” 姜幼寧慌忙改了口。 她晓得他喜欢她怎么称呼他。 赵元澈似乎很满意,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再叫一遍。” “赵玉衡。” 姜幼寧呜咽一声,软语唤他。 话不成话。 “再叫。” “赵玉衡……” 姜幼寧泪珠儿被逼了出来,掛在粉润的腮边摇摇欲坠。 “以后,都这么称呼我,记住了?” 赵元澈咬住她肩头的衣带。 “主子……” 外面忽然传来清流的声音。 姜幼寧正惊惧的不知如何是好,听到这声音简直如闻仙音。 泪眼矇矓的眸子一下亮了。 赵元澈动作顿了顿,却没有理会。 “你不问问他找你有什么事吗?” 姜幼寧提醒他,眼睫被泪珠儿浸透,嗓音软得好似化开的蜜糖。 她不开口还好,开了口反而叫人心头更燥。 “主子,宫里有急事,陛下派人来请您。” 这一回,说话的是清涧。 赵元澈呼出一口气,鬆开她下了床。 姜幼寧连忙拉过被子,裹住自己。 她瞧他情绪不好,不敢出声。 赵元澈脸色铁青,扯了扯衣领神色恢復了一些,抬步朝外走去。 姜幼寧在忐忑中睡了过去。 翌日。 清早睁眼,她便拆了手上包的凤尾草叶。 实在是好奇,过了一夜指甲会不会真的染上顏色? 果然,十个手指甲上都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衬得十指如嫩葱,更为绵白水嫩。 昨日赵元澈教她的那篇文章里头说,要包三四次。 估摸著那时候,就能染出更深的红色。 用过早饭,去给吴妈妈针灸过后,她照例从镇国公府的后门出去,直奔医馆。 经过一条人烟稀少的小道时,前头传来打闹声。 姜幼寧上回在巷子里受到惊嚇,到如今心里头还害怕著。 一听这动静,转身便走。 但只不过走了两步,她便停住了步伐。 她听到一声痛呼,声音有些耳熟。 回头仔细看过去,居然真的是和她同在医馆帮忙的谢淮与。 对方有三人。 谢淮与似乎有些身手。 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落了下风。 “谢淮与!”姜幼寧喊了一声,又回头招呼:“馥郁,你快去叫人!” 谢淮与之前帮过她,她不能见死不救。 “姑娘,你躲到那边去。” 馥郁將她往后推了一把,自己则冲了上去。 “来人,来人呀!” 姜幼寧胆小不敢上前,对著四周大叫。 那三人不知是怕她引来人,还是有馥郁帮忙不是对手,顷刻间便跑了个乾净。 “你没事吧?” 姜幼寧走上前,查看谢淮与的伤势。 谢淮与脸上被划了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他却好似不知道痛,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抬起袖子隨意將血跡擦去,对她露齿一笑。 “死不了。” “咱们先到前头大路上去。” 姜幼寧拉著他袖子让他起身。 前头是主街,人来人往,那些坏人应该不会再回来。 谢淮与看著她牵著自己袖子的手,笑嘻嘻地跟著她。 姜幼寧將他拉到一家药房门口:“你在这等我。” 她进去买了些伤药粉。 出来的时候,谢淮与已然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那些是什么人?怎么还拿刀子?” 姜幼寧蹲在他身旁,皱著脸儿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询问他。 谢淮与睨著她笑,隨口道:“放贷的,我欠了他们银子。” “为什么?” 姜幼寧不由睁大清澈的眸子看他。 谢淮与伸出长腿,姿態慵懒,閒閒地道:“我娘生了重病,没办法。” 姜幼寧手中给他上药的动作一顿。 谢淮与看著不靠谱,没想到还是个孝子。 “那你娘现在怎么样了?” 她关切地问。 谢淮与忍住笑道:“没银子治了,估计要死了。” 姜幼寧眨了眨澄澈的眸子,还是於心不忍,便问他:“你一共差多少银子?” 她想起吴妈妈。 如果不是张大夫愿意帮她,吴妈妈可能也不在了。 谢淮与这还是亲娘,若真去世,他得多伤心? 谢淮与搓了搓指尖道:“一百两吧。” 姜幼寧没有说话,默默低头收拾药粉。 这个时候,街那头忽然传来吹吹打打热闹的声音。 “姑娘,是有人家办喜事。” 馥郁站著,看得远。 姜幼寧不由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新娘身量高挑,有些丰满。凤冠霞帔,侧身坐在大马之上,看不清容顏。 新郎在前头牵著马,个儿不高,身形瘦小,其貌不扬。 新娘將盖头掀开一小条缝隙,不知对新郎说了一句什么。 那新郎顿时点头,笑得开怀。 能看出来,他们是两心相悦的。 姜幼寧也不禁跟著笑了笑。 说不羡慕是假的。 她这辈子,怕是找不到一个能和她这样情投意合的男子。 “有什么好看的?”谢淮与一只手臂搁在曲起的膝盖上,伸著脖子瞧:“那新郎那么一点点大,长得跟新娘的药引子似的。” 姜幼寧被他的话逗得笑起来:“你嘴可真损。” 谢淮与见她笑了,又道:“不过,就冲他这副模样,这药劲儿也大不到哪儿去。” 姜幼寧又被他逗笑。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弯成月牙状,明珠生晕,晃著人的眼睛。 谢淮与盯著她,漂亮的狐狸眼眯了眯,指尖微搓。 的確稠丽无双,出尘脱俗,容色过人。 难怪赵元澈待她与旁人不同。 “姑娘,主子请您过去。” 清流忽然走了过来。 姜幼寧乍然见他,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 轩阔的马车停在路对面,窗口帘子遮挡得严严实实。 “我先走了,帮我和张大夫说一声。” 姜幼寧不敢怠慢了,將伤药粉放到谢淮与手中,朝马车走过去。 谢淮与眯起眼睛,看著她上了马车,唇角扯出一抹似有如无的笑意。 “有意思。南风。” 他招了招手。 南风从暗处走出来,上前恭敬地对他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让人去给苏云轻送个信,就说赵元澈带著姜幼寧私会去了。你跟上去盯著,看他们去哪里。” 谢淮与笑看著马车离去的方向。 “是。” 南风低头应下,很快消失在街角。 * “兄长……” 姜幼寧上了马车,怯怯地看了赵元澈一眼。 赵元澈端坐在主位上,眉目冷清,眸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她不由咽了咽口水,小心地在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赵元澈扫了她一眼:“叫我什么?” 姜幼寧红了脸儿,一时叫不出口,主动解释道:“方才那人,是和我一起在医馆帮忙的伙计。他受伤了,我帮他处理一下。” 她抿著唇,垂下蝶翼般的长睫,乖巧地低著头。 从杜景辰一事能看出来,赵元澈不想她跟別的儿郎有牵扯。 她担心连累了谢淮与。 赵元澈取过一本册子,垂眸翻看。 “坐过来。” 姜幼寧不敢不从,缓缓挪过去,正要在他身旁坐下。 腰间忽然一紧。 赵元澈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將她拉入自己怀中坐著。 姜幼寧莹白的脸儿浮起一抹红晕,身子顿时紧张地绷直。 好在他並没有別的动作,眼睛也一直没有离开手中的书册。 他好像只是单纯地想让她就这样坐著。 姜幼寧暗暗鬆了口气,身子软下来,乖乖靠在他怀中。总觉得他心情不太好,不大敢招惹他。 但又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她睁大眸子,从窗口帘子的缝隙往外瞧。想根据街上的情景判断马车到了什么位置。 “去郊外。” 赵元澈没有抬头。 “去郊外做什么?” 姜幼寧不由抬起乌眸看他。 赵元澈没有再说话。 她也不敢追问,便老老实实在他怀里窝著。 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马车摇摇晃晃,他的怀抱温暖可靠。 不知不觉之间,她竟睡了过去。 待她再睁眼,已是晌午时分,身上盖著他的外衫。 马车刚好停了下来。 赵元澈揽著她,还在翻那册子。眉心微皱,似乎有什么为难事。 “醒了?” 他合上册子,垂眸看她。 姜幼寧脑中还有些懵,眨眨眼应他:“嗯。” “准备躺到晚上?” 赵元澈微微挑眉。 姜幼寧这才想起自己还在他怀中靠著,一下蹦起来,想下马车。 被他一把拉住。 她不解地回头看他。 “等会儿。” 赵元澈让她坐下。 他自己则下了马车。 姜幼寧好奇地从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外头是几位僧人,见到赵元澈纷纷行礼。 姜幼寧再看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有黄色的墙壁和绿色的树。 想来这里是寺庙? 赵元澈带她来寺庙做什么? 正思量间,赵元澈重新上了马车。 他取过外衫。 姜幼寧眼前一黑——他用外衫没头没脑地裹住了她。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身子却是一轻,他將她打横抱了起来下了马车。 外头有人,她不敢挣扎。乖乖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著往前走。 “吱呀——” 耳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姜幼寧身子落了下来。身下的床似乎是老旧了,发出一声响。 外衫被拿开,姜幼寧眼前重新恢復光明。 她转眸打量。 这里是一间禪房,布置简单。 只一张床,一张供桌上头贴著菩萨像,还有一只蒲团。 “兄……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习惯性唤他“兄长”,才说出一个字,又想起他的话,忙將后头那个字咽了下去。 “你说呢?” 赵元澈逼近一步,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却遮不住他眸底的暗潮涌动。 姜幼寧脑中轰的一声,登时面红耳赤,下意识往床里侧躲。 他……他不会是想在禪房这种佛门净地…… 从找过月晚之后,他的猫腻越发多了起来。 不要脸! 第40章 家教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40章 家教 “脱吧。” 赵元澈身姿挺拔,单手负於身后,盯著她眸光晦暗。 姜幼寧下意识抱住自己,脸儿红得透透的。 “你……你……” 她憋了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这人顶著一张矜贵禁慾的脸,是怎么说出这种厚顏无耻的话的? 青天白日的,在寺庙的禪房里。 他未免太过分! “换上。” 赵元澈抬手,丟给她一件衣裳。 姜幼寧低头一瞧,是一件罩在外头的围兜。吴妈妈以前爱穿,她也总见芳菲穿著。 这个不是干活的时候穿的吗?赵元澈让她穿这个做什么? 她不由抬头看他。 赵元澈眸色淡淡望著,並没有解释的意思。 姜幼寧知道问也无益,起身解了外衫放在一边,乖乖繫上了围兜。 她低头打量自己,总觉得有些厨娘的意思。 可惜,她根本不会做饭。 “过来。” 赵元澈转身开了门往外走。 姜幼寧抬步跟了上去。 出了门便能看到,这禪房在一个小小的院落里。就只有两个房间,边上还有一间小屋子。 看著像是厨房。 赵元澈推开那扇门,回头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姜幼寧加紧步伐跟了上去。 这里果然是一间小小厨房,灶台乾净,也有碗筷,还有木头的桌椅。 “引火。” 赵元澈丟给她两块火石。 姜幼寧拿著两块沉甸甸的石头,皱著脸儿不知所措。 他是说击石取火吗? 这她哪里会? 平时生火都是芳菲做的事。她最多也就是扇扇小炉子,给吴妈妈熬点药。 “不是有火摺子吗?” 她想起来问他。 火摺子打开一吹,就有火了。不比火石方便多了? 虽然她没有试过,但那个她还有可能点著。 火石就太难了。 “就用这个。”赵元澈不解释,只道:“把那些绒草拢在一起试试。” 姜幼寧没法子,只好依著他,收拢起一堆绒草,一手握著一块火石开始击打。 但她压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哪里能做好? 一口气打了十几下,一点火星子都没看到,手倒是震得生疼。 “两块石头不只是敲打,要互相摩擦。” 赵元澈蹲下身,伸出双臂將她拢在怀中,手把手地教她。 他的胸膛暖暖的,手也暖暖的。 甘松香气密密地笼上来。 姜幼寧不禁僵住身子,不敢乱动。脸儿禁不住红了,心又开始乱跳。 “专心点,今日不学会不许走。” 赵元澈下巴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提醒她。 姜幼寧被他看破走神,一时羞赧不已。立刻收敛心神,盯著他的动作,用心记住要领。 点点火星子落在绒草上。 “吹一下。” 赵元澈教她。 姜幼寧偏过脑袋,鼓起脸颊对著火星子一吹。 那火星子一点面子不给她,径直灭了。 她手顿时耷拉下来,只觉无地自容。 她怎么做什么都做不好? “再来。” 赵元澈倒也没有不耐烦。 姜幼寧垂著长睫,抿著唇瓣很是用心地跟著他学。 终於,一点火苗从绒草中冒了出来。她一边往上面添草,一边欢喜不已。 “著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是点著了。 “主子,人抓到了。” 清涧在外头说话。 赵元澈扭头瞧了一眼,抬手灭了那堆火苗,瞥了姜幼寧一眼。 “又不是你点燃的,高兴什么?” 姜幼寧亮晶晶的眸子顿时黯淡下来,抿住唇不说话了。 “继续。” 赵元澈起身往外走。 姜幼寧蹲的累了,拉过一旁的小凳子坐下来,学著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击打起火石来。 她用火摺子都不一定能点著火。这火石更难。 忙碌半晌,除了一些黑烟,什么也没有。 她手都磨痛了,丟下石头泄气地坐在那出神。 他非叫她学这个做什么? 她嘆了口气,有些口渴。起身想去找些水喝。走过去拉开门,便见赵元澈立在方才那间禪房前。 清涧押著一个黑衣男子,正在回话。 “世子爷故意將我引到此地,想来已经猜到我家主子的身份。” “殿下有什么说的?” 赵元澈淡淡地问。 “我们殿下说,想看看姜姑娘在世子爷心中值什么价。” 听到黑衣男子的话,姜幼寧不由停住步伐。 什么殿下? 只有皇子才会被称为“殿下”。她並不认得哪位殿下。 赵元澈没有说话。 那黑衣男子又道:“世子爷若是愿意辅佐我们殿下,姜姑娘自然安然无恙,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姜幼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握住了门框。 这黑衣人在用她威胁赵元澈辅佐哪个皇子? 他恐怕是打错算盘了。 她对赵元澈而言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外室罢了,或许连外室都算不上。 拿她威胁赵元澈,可见黑衣人口中的“殿下”也不是个多聪明的人。 “我只忠於陛下。” 赵元澈语气清冷,无动於衷。 “世子爷的意思是,放弃姜姑娘?” 黑衣男子问。 “回去告诉你家殿下,她只是镇国公府的养女。要威胁我,换个筹码。” 赵元澈言语间平静地没有一丝波动。 姜幼寧咬住唇瓣,眼圈红了。手边轻响了一声,是指甲掐进木门的声音。 她早猜到是如此的。本来,她就是镇国公府无足轻重的养女。 从前,他待她好,不是心里觉得她有什么不同。而是少年心气,讲究公正。 如今…… 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她不难过,一点都不难过。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她也没有奢望过什么。 她无声地合上门,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火石,用力击打起来。 手心磨得生疼,她也不觉。 火星子落在绒草上,她低头去吹。 一滴泪恰好落下去,灭了火星。 她用力擦去眼泪,继续击打手中的火石。 这一次,竟十分顺利地点燃了绒草。 她抓起一旁的绒草往上添。 赵元澈恰好提著几样菜推门走进来。 “已经点燃了,可以回去了吧。” 姜幼寧语气有些生硬。 她擦擦眼角,站起身低头望著小小的火堆。 一眼也没有看他。 赵元澈將手中的菜放在灶台上,招呼她:“过来。” 姜幼寧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是说,点燃了就可以走了?” 她偏过脑袋看著別处。声音小小的,委屈的,又没什么底气。 “过来。” 赵元澈拔高了声音。 姜幼寧心跳了一下,到底有些惧怕他。 她慢吞吞地走到他跟前。 赵元澈指尖勾起她下巴。 姜幼寧偏著脑袋要躲开。 赵元澈捏住她下巴,不许她乱动。取出帕子细致地给她擦脸。 “又哭什么?” 他眉心皱起,问了一句。 她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哭过。但用手擦过眼泪,黑灰晕在莹白剔透的脸儿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像只被烟燻火燎过的小猫,可怜又可爱。 “是……是有烟呛到了……” 姜幼寧听他问起,心中抑制不住的酸涩,转开目光,漆黑澄澈的眸中又泛起泪花。 赵元澈替她擦乾净脸,收起帕子。 “把火移到灶膛里去。” 姜幼寧转身快步走过去。 那火都快灭了,她加了一些绒草將火拨得旺起来,却又无从下手。 赵元澈上前教她用硬草將火夹到灶膛中。 “择菜会不会?” 姜幼寧摇头。 她在镇国公府不受待见不假,但吴妈妈和芳菲是真的很疼爱他。 吴妈妈是从来不许她做任何活计的。 吴妈妈生病之后,芳菲接手了所有的活计。 她还是不需要干活。就是熬药那些事情,也是后来跟著张大夫才学会的。 “我教你。” 赵元澈让到一边,示意她站到自己身旁。 姜幼寧不大情愿,但又不敢不依著他。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教她学这些? 赵元澈手把手教她。 姜幼寧沉下心思,用心学著。 怕他说学不会就不许离开。 “会不会骑马?” 赵元澈又问。 姜幼寧摇摇头。 只有赵铅华那样的嫡女,有父母疼爱,才有资格学习骑马打马球。 如赵月白、赵思瑞那样的庶出都是没机会学的,更別说她这个养女了。 她从未想过学那个的。 “鳧水会不会?” 赵元澈偏头看她。 “不会。” 姜幼寧再次摇头。 鳧水连赵铅华都不会吧?她怎么可能会。 姑娘家学鳧水又尤其麻烦。 赵元澈沉默了片刻道:“以后都要学。” 姜幼寧闻言皱起脸儿看他:“为什么?” 她实在想不明白,忍不住问了出来。 “让你学你就学,问那么多做什么?” 赵元澈將油壶递给她,示意她往锅里倒油。 姜幼寧初次做这样的事情,笨手笨脚。 虽然有他在旁边教,但做出来的东西还是没眼看。 清炒芦笋炒黑了,油燜笋油放多了,只有一道酿豆腐卖相看起来还不错。 煮了一锅粳米饭,最后火烧大了,起了一层厚厚的黑锅巴。只有中间部分米饭没有被波及,能掏出来將就吃。 “来吃。” 赵元澈在小桌边坐下。 姜幼寧端起粳米饭扒了一小口。 一股焦煳味儿,难以下咽。 她不由抬眸看赵元澈。 赵元澈的吃相和他平日一样,细嚼慢咽,仪態极好。 三道菜,他都吃了。並且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姜幼寧不禁想,或许她做出来的东西,只是不漂亮,但是味道还过得去? 她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最好看的豆腐放进口中。 对面的赵元澈抬起乌浓的眸看她。 豆腐一入口,姜幼寧便张嘴吐了出来。 咸! 盐放得太多了。 她忙著伸手去拿茶壶。 赵元澈及时將水杯递过来。 她接过来便灌了一大口。她常常小心翼翼,鲜少如此失態的,灵动娇憨。 瞧她也確实是齁著了。 赵元澈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垂眸继续用饭:“你不吃,下午饿了没得吃。” 姜幼寧惊诧地看他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將饭菜吃下去,只觉不可思议。 这太难吃了。 她都咽不下去。 他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居然能吃下去。 “在边关,有时候这都吃不上。” 赵元澈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淡声解释。 姜幼寧胡乱扒了两口,放下碗筷。 那他在边关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吧? 五年多,她没有他的音讯。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的。 “主子,苏郡主和静和公主一起来了,正守在院门口闹著要进来。” 清涧在外头稟报。 姜幼寧闻言登时白了脸儿,嚇得不轻。 她和赵元澈单独在寺庙禪房,这……拿什么话来解释? 单一个苏云轻,便够她害怕的。 静和公主莫不是查出那天和赵元澈在假山上的人是她,找她算总帐来了? 她不由抬眸看赵元澈,慌里慌张地问:“怎么办?” 赵元澈起身往外走。 “你別去。” 姜幼寧急急地拽住他的手。 这次来的,不只是一个苏云轻,还有静和公主。 静和公主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若她非要进院子来搜查呢? 这简陋的小院子,她都没地方躲。 她冒不起这个风险。 赵元澈扫了一眼她抓著他的手,侧眸看她。 “你从围墙出去吧,好不好?” 姜幼寧抬起漆黑的眸子祈求地望他,小小声怯怯地开口。 她心里害怕,又担心他不答应,嗓音软软的,自然便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让人不忍拒绝。 “你怎么应付?” 赵元澈问她。 “我就说,我是来给家里祈福的。” 姜幼寧推著他往外走。 只要他不在,她隨便怎么应付都行。 都说抓贼抓赃,抓姦抓双。若这里只有她一人,莫要说静和公主,便是陛下来应当也不能治她的罪吧? 赵元澈不说话。 “求求你了,赵玉衡。” 姜幼寧晃了晃他的手,红著脸求他,声若蚊蚋。 她知道他喜欢听她这么称呼他。 他总是让她这么叫。 一遍又一遍。 赵元澈眸光动了动:“好。” 姜幼寧听他答应了,还是有些提心弔胆。 他有时候会做出些让她害怕的举动来。 好比昨晚,杜景辰在窗外。他不知怎么忽然就推开了窗户。 当时她魂魄都嚇得快离体了。 这会儿,他不真正离开她还是不能安心。 好在他没有食言,后退几步轻而易举地跃上墙头。 姜幼寧仰著脸儿目送他从墙顶跃下去消失不见,才鬆了口气。 “清涧,让开。我知道赵元澈和姜幼寧就在里面。你们拦著我也就算了,姜幼寧公主殿下在此,你们也敢拦著?” 苏云轻一身热烈的红衣,手持软鞭指著清涧。 她正与静和公主在戏园看戏,忽然有人送信来说赵元澈带著姜幼寧进了寺庙私会。 她之前曾和静和公主说过对姜幼寧的怀疑。 静和公主也將此事放在了心上,主动要和她一起过来。 “郡主,我方才已经说了。只有我带人护送姜姑娘来此祈福,我家主子並不在此地。” 清涧低头,一脸公事公办。 “敢不敢让我进去看看?” 苏云轻不依不饶。 从一开始,她便怀疑赵元澈和姜幼寧之间有私。 她倒也不会因为此事就不嫁给赵元澈。但姜幼寧肯定是要解决的。 否则,她成婚后日子別想好过。 这是一个除去姜幼寧的绝好机会。可以借静和公主的手。 反正静和公主肆无忌惮,杀镇国公府一个养女也不算什么事。大不了陛下斥责几句,也就过去了。 谁会在乎一个养女的死活? “公主殿下,苏郡主,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不远处,王雁菱缓步走上前来。 她很小心地走著,但还是能看出来步伐一步高一步低的。 那次从马上摔下来,她真的瘸了。她一直愤懣难消,腿伤稍微好些之后,母亲便让她来寺庙住一阵,修身养性。 姜幼寧在院子中,见外面的情形心中一直打鼓。 这三个女子聚在一起,一个太傅嫡女,一个淮南王郡主,还有一个当朝公主。都对她抱有敌意。 她今日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姑娘,別怕。” 馥郁上前宽慰她。 姜幼寧在心里嘆了口气。这阵仗,她能不怕吗? 这些贵女,她之前都不认识的。从赵元澈回来之后,就都怨恨上了她。 赵元澈简直就是个祸害。 要是那晚,她没有给他送醒酒汤就好了。他不会留意她,不会同她纠缠,也就不会发生后来这许多事。 “清涧,你让她们进来吧。”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不掉的。 清涧退开。 苏云轻三人带著一眾下人涌了进来。 姜幼寧身后只有一个馥郁。相较之下,实在势单力薄到有点可怜。 她屈膝行礼。 “赵元澈呢?” 苏云轻左右看看,脱口便问。 在她心中,赵元澈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她是有资格这么质问姜幼寧的。 姜幼寧抬起稠丽的脸儿,摇摇头:“兄长並不在此。” “胡扯。给我搜。” 苏云轻一挥手。 丫鬟婆子顿时各处搜罗起来。 片刻后便来稟报。 “郡主,奴婢们在各处都搜了,没有看到世子爷。但是,在厨房发现了两副用过的碗筷。” 有婆子送了碗上来。 姜幼寧心里一跳,当时情形太急,没想著將碗收起来。 “是奴婢和姑娘一起用的饭。” 馥郁在一旁开口。 “跟她废什么话?” 王雁菱恨恨地上前,一巴掌扇在姜幼寧脸上。 她早想收拾姜幼寧了。 这几个月,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日的事。 明明,她设好的圈套是给姜幼寧的,最后却落到了自己身上。 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思来想去,只有镇国公府的人。因为,马球场就是镇国公府的,其他人不会发现马鞍上的猫腻。 至於到底是谁,她想不到。 不过,可以肯定对方是为了保护姜幼寧,这一点她想得很清楚。 所以,姜幼寧就是她变成瘸子的罪魁祸首。 这几个月,她活得生不如死,越想越气,恨不得將姜幼寧抽筋剥皮。 只是不能衝到镇国公府去將姜幼寧揪出来!这会儿见了姜幼寧,自然是分外眼红。 这一巴掌,她用了全部的力气。 姜幼寧毫无防备,被她一巴掌打得脸偏向一边。 她肤色太过雪白。 鲜红的巴掌印迅速在她脸上浮现,五根手指头印清晰可见。 火辣辣地痛。 她眼圈一下红了,咬著唇没有哭出来。 苏云轻笑起来。 痛快。 她不想让赵元澈不高兴,自然不好这样大张旗鼓地直接对姜幼寧动手。 其实,她对王雁菱是抱有敌意的。毕竟,王雁菱也爱慕赵元澈。 不过,王雁菱眼下的举动,倒甚是符合她的心意。 静和公主笑看著这一幕。 这不比看戏有意思? 王雁菱打了一巴掌还不过癮,抬手还要再打。 “住手!” 馥郁一把握住她手腕。 “你个贱婢,鬆开!” 王雁菱岂会將一介婢女看在眼里?抬起另一只手便要打她。 “王姑娘真是好家教。” 赵元澈的嗓音乾净清冽,如玉石相击。 小院內顿时一静。 姜幼寧看到院门口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心不由一紧,下意识攥紧手心。 她心慌意乱。不是让他走了吗?他怎么又回来了?万一苏云轻她们察觉端倪怎么办? 苏云轻等一眾人齐齐回头。 赵元澈立在那处,清雋的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渊停岳持不惹凡尘的模样,周身恍如镀著一层光华。 苏云轻心跳了一下,总觉得赵元澈一身正气,性子又冷,不像是和养妹不清不白的人。 可又有种种疑点在…… 静和公主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流连了一阵,眼底满是覬覦和惋惜。 这么好的身子啊,一看就有劲儿,又大。 嘖,还是要找机会睡他一下才好。 王雁菱看到赵元澈,心中各样情绪翻滚,苦涩难言:“世子……” 她是爱慕赵元澈的。 但她已经不良於行,没有机会了。 都怪姜幼寧! 赵元澈抬步,目不斜视地走到姜幼寧身旁。 姜幼寧往边上让了让,离他远了些。她两手放在身前互攥,垂著脑袋站著,脸上的巴掌印微微肿起。髮丝也有些乱了,像只打了败仗无所依靠的小兽。 可怜得紧。 “你没长手?” 赵元澈不悦地皱眉,语气凛冽。 姜幼寧怔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他。 他这话是何意? 难道让她打回去?王雁菱可是王太傅的嫡女。 她不敢。 “世子是让她还手打我?” 王雁菱不敢置信,瞪大眼睛看赵元澈。 姜幼寧只是镇国公府的养女,赵元澈竟然这样为她出头? 苏云轻和静和公主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打回去。” 赵元澈不理会王雁菱,只望著姜幼寧冷冷地命令。 姜幼寧指尖动了动,抬起脸儿迟疑地看向王雁菱。 她不敢不听赵元澈的话。 可她也不敢打王雁菱啊! 第41章 求求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41章 求求 姜幼寧朝著王雁菱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注视著她。 她很不自在。 这么多年,她早习惯於站在角落,不被任何人注意。 突然这么多人瞩目,她实在是心绪不寧。 “姜幼寧,你敢!” 王雁菱厉喝一声,警告她。 她堂堂太傅之女,怎能受这般屈辱? 姜幼寧一惊,停住步伐,蝶翼般的眼睫轻颤。 “姜幼寧。” 赵元澈皱眉唤她。 姜幼寧心头一紧,垂下脑袋小声道:“我手疼。” 她手真的疼。 方才学著用火石取火,手心磨出了血泡。 她忍著痛没有告诉赵元澈。 还是不要打王雁菱了吧。 虽然解了一时之气,但王雁菱背后有整个太傅府撑腰,事后太傅府不会放过她的。 王太傅不能拿赵元澈如何,对付她一个籍籍无名的养女,还不是小菜一碟? 她身后无人的。 这样是窝囊了些,但也没法子。她只想带著吴妈妈和芳菲好好活下去,不招惹是非。 “啪!” 清脆的巴掌声驀然响起。 姜幼寧嚇了一跳,不由抬眸去瞧。 只见王雁菱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五根手指头印清晰可见,王雁菱的半张脸立刻高高肿了起来。 比她脸上的痕跡更重,肿得更高。 王雁菱瞪大眼睛,一脸愤怒地捂脸指著馥郁。 “贱婢,你敢打我?” 馥郁甩了甩手,不以为然地道:“我们姑娘的手不是用来打人的,奴婢帮她。” 姜幼寧睁大乌眸惊愕地看著眼前的情景,脑中混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大户人家的贵女,的確不会亲手打人。只要吩咐一句,都会有下人代劳。 但她又不是贵女。 而且,她也没让馥郁动手。 她下意识看赵元澈。 “王姑娘先动了我镇国公府的人。若觉得不公平,可以让王太傅来找我。” 赵元澈垂著乌浓的眸,淡漠的目光落在王雁菱脸上。下巴微抬,神色端严。 “就是。”苏云轻此时反应过来,走上前挽住他手臂,也对著王雁菱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王姑娘此举实在不像话。” 她自是会见机行事的。 眼见赵元澈此举是为了维护镇国公府的尊严,当然附和为上。 正好她不喜欢王雁菱,又可以藉机贬低一下姜幼寧,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 姜幼寧看了一眼她挽住赵元澈手臂的手。 赵元澈没有抽回手。 他素来是不喜人近身的。但对苏云轻没有丝毫反感。 苏云轻说她是镇国公府养的狗,他也没有任何异议。 她低下头,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以至於脸上那个红色的巴掌印尤为显眼。 她察觉手心的血泡好像被自己掐破了,黏黏腻腻的,但她不觉得疼。 只有心口好像破了好大的一个洞,似乎有凛冽的寒风呼呼倒灌进来,凉的痛的,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王雁菱捂住脸,哭著跑了出去。 静和公主看向苏云轻,她可没忘了这一趟来的目的。 不过,赵元澈是从外面进来的,没抓到什么把柄。 不知道苏云轻打算如何? “世子,我们回去吧。” 苏云轻转过脸,笑看著赵元澈。 她一身红衣,笑容热烈,如同太阳一般温暖。 和冷冰冰的赵元澈站在一起,一冷一热,当真般配。 姜幼寧垂著长睫,不敢多看。 如赵元澈这般淡漠之人,大概就喜欢苏云轻这种热烈如火一般的女子吧。 “郡主怎么来了这里?” 赵元澈冷声问。 “我听说……姜妹妹在这里祈福,和公主殿下来看看。姜妹妹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苏云轻支支吾吾,转头看向姜幼寧。 她又不傻,没有抓到什么,当然不能说自己是来捉姦的。 “不用了。郡主和兄长回去吧,不必管我。” 姜幼寧连忙回应她。 他们早点走,这事儿就过去了。 她走下山都行。 “那我们先走了。” 苏云轻挽著赵元澈往外走。 姜幼寧看著他们的背影。 赵元澈始终没有回头。 直至消失在院门口。 姜幼寧腿一软,在廊下的踏步上坐了下来,心中酸涩难言。 又有几分庆幸。 今日这一关,算是矇混过去了。 *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暉为镇国公府的牌匾镀上了一层金光。 姜幼寧拖著疲惫的身子走进大门。 走出不远,便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照壁边,身后跟著个小廝。 那男子面白无须,眼神看起来阴惻惻的,正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 姜幼寧被他看得不適,蹙眉加紧步伐往后去了。 能进镇国公府大门的,怎么也不该是如此轻浮之辈。这男子不知是什么人,这般无礼,看起来有点像宫里的太监。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快步进了二门。 “姜姐姐,你可回来了!” 赵月白迎了上来。 很明显,是在等她。 “怎么了?” 姜幼寧不由问。 看赵月白神情,她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你进门的时候,看到大门口那个男子了吗?” 赵月白问她。 “看到了,那是谁?” 姜幼寧本就好奇,自然问了出来。 “那是上京的盐司副判官周志尚,他已经死了两任妻子了。我听姨娘说,母亲要把姐姐你说给他。” 赵月白手掩在她耳边,小声报信。 姜幼寧乌眸驀地睁大,脸儿白了又白,站在那处摇摇欲坠。 “你知道他多大了?” 她稳住心神,问了一句。 那男子看著年纪就不小,看人时眼神油腻腻的,让她有一种被苍蝇盯著的感觉。 韩氏想將她嫁给那样一个男子? 盐司副判官是从四品的官职,在上京来说,这官位不算高。 但管著盐的官职,自古便是肥差,巴结周志尚的人绝不在少数。 韩氏想利用她,和周志尚攀上关係? “我听说是有三十几了。姜姐姐,你可怎么办呀?” 赵月白同情地望著她。 姜幼寧说不出话来。 上一回,韩氏还顾著些体面,给她找了杜景辰。眼下,韩氏是不管不顾了,只拿她当镇国公府攀关係的工具。 韩氏真要她嫁过去,她恐怕难以拒绝。 “要不然,你去求求大哥吧?”赵月白给她出主意:“大哥那个人,虽然冷冰冰的,可是他讲道理呀。你这样年纪轻轻的,那个周志尚又是个克妻的,万一你嫁过去也被他剋死了怎么办?” 她得了这消息,也想了许久。 才想出这么个主意。 “谢谢你,五妹妹。我先回院子去。” 姜幼寧握了握她的手,抬步往邀月院而去。 她想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事。 “姑娘怎么心事重重的?出什么事了吗?” 芳菲迎到院子门口,看姜幼寧脸色不对,不由问了一句。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打点水我沐浴,早点休息。” 姜幼寧没有將事情说出来。 告诉芳菲也无用,反而会让她跟著一起担心。 “你不吃晚饭吗?” 芳菲不放心地问。 “我在医馆吃过了。” 姜幼寧走进屋子。 其实她没有吃晚饭。因为不想和芳菲多说,她撒谎了。 沐浴过后,在床上躺下。 她耳边反覆传来赵月白的话,还有周志尚油腻腻的眼神。 她真的要嫁给那样一个男子吗? 这个时候,她若是提离开,韩氏肯定不会点头。 整个镇国公府都不会同意。 因为他们指望她起作用。 她蜷起身子抱住自己,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床幔外传来脚步声。 “我说过,在医馆吃了。” 姜幼寧只当是芳菲,抱著被子翻了个身,背对著外头。 床幔被人挑开。 有光线透进来。 姜幼寧蹙眉回头,瞧见床前高大的身影不由一怔。 是赵元澈。 她下意识坐起身,抱紧被子往床里侧躲了躲。鸦青色髮丝散乱在肩头,她乌眸盈盈慌张地看他,巴掌大的脸儿显得更白。 那个巴掌印已经消了,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跡。 “你……你来做什么?” 白日里,苏云轻挽著他的一幕,在姜幼寧眼前挥之不去。 她抗拒地问他。 这个时候,他应该陪著苏云轻才对。 赵元澈默不作声上了床。 姜幼寧惊惧地缩到床角:“你別过来。苏……苏郡主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抬出苏云轻。 他那么喜欢苏云轻,应该会有所忌惮吧? “手。” 赵元澈在她对面坐下,淡淡地开口。 姜幼寧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的东西。 有纱布,有药,还有针。 她明白过来,他是要帮她挑掉手心的血泡,再上药包扎。 “我在医馆上过药了,不用你操心,你快走吧。” 她语气生硬地拒绝他。 其实,沐浴过后她一直在想周志尚的事情,根本没顾得上上药。 赵元澈不言语,大手捉住她一只手腕。 姜幼寧拗不过他,被迫摊开手心。 这只手磨出了三个血泡,都被她挑破了。雪白的手心圆圆的伤口渗出鲜红,看著就痛。 赵元澈默不作声地往她伤口上撒药粉。 很痛。 姜幼寧咬著牙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眼泪却抑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转。 赵元澈垂著笔直的长睫,细致地替她將两只手都包扎了。 又取出东西给她包指甲。 “不用了。” 姜幼寧缩回手。 她快要被韩氏嫁给周志尚了,哪还有心思弄这个? “別动。” 赵元澈皱眉。 他面无表情时只是冷漠,一皱眉眼神锋锐的和刀子一样。 叫人心生畏惧。 姜幼寧顿时不敢动了。 泪眼汪汪地看他一点一点將她的十个指甲都包上。 “以后,不许再去医馆了。” 赵元澈收起东西,淡淡地开口。 姜幼寧怔了一下,下意识拒绝:“我不。” 去医馆关係到吴妈妈。 吴妈妈是她的底线。 后来,她还想明白一件事。吴妈妈或许知道有关她身世的线索。 所以,不管为了哪一条,她也不会答应他不去医馆。 “我再说一次,不许再去。” 赵元澈薄薄的眼皮掀起,眼神如利刃出鞘,锋锐摄人。 只一眼,便叫姜幼寧如坠冰窟。 她知道,这次他提这件事和上回不同。 上回,她后来还是去了医馆。他也没有再管她。算是让步了一次。 今日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想起这件事,態度还这么坚决。 “我不能不去医馆。” 姜幼寧苍白的面上有了几分倔强。 这一次,她不会对他妥协。 医馆是她以后生活唯一的指望了,离开镇国公府她要靠医馆活著,吴妈妈也需要。 她不要听他的。 “姜幼寧。” 赵元澈皱眉,冷冷地望著她。 姜幼寧垂眸不敢与他对视,纤长浓密的长睫不住地轻颤。 她只穿著一身牙白中衣,不施粉黛。一张脸儿稠丽无双,星眸泪意盈盈,如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纯白山茶花,惹人怜爱。 她有几分惧他,紧紧抿著唇不说话。这件事,她怎么也不会答应的。 赵元澈直起身子拉过她。 姜幼寧闭上眼睛挣扎著捶打乱踢他,却仍是无济於事。 蚍蜉撼树,她从不是他的对手。 她被他摁在了被褥上,双手被箝在头顶上方,半分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不会离开医馆的。你已经有苏郡主了,还来管我做什么……” 她闔著眸子反抗之间,泪珠儿顺著眼角滚落,没入鸦青色的鬢角之中。 赵元澈俯首堵住她后头的话儿。 他带了怒意,攻势猛烈,攻城掠地。 她脸红透了,呼吸不畅,很快便溃不成军。 窒闷之间,心口快要炸了,只喉间溢出点点可怜的呜咽。 “还去不去了?” 赵元澈稍稍放开她,唇还是贴著她的唇瓣。 他眼尾殷红,呼吸急迫。撑在她身侧的手臂青筋虬结,不胜其苦。 “去,我……” 姜幼寧脸儿红得几乎滴出血来,闭著眼睛一直哭泣。眼睫被泪水浸透,一咎一咎地贴在眼下。 却仍然倔强地没有鬆口。 这件事,她不让步。医馆她是一定要继续去的。 她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上方的他便又低头吻上来,堵住了她的分辩。 她摇头想躲开,却哪里能躲掉? 右肩处有衣带有被抽开的感觉。 她浑身一震,惊恐地睁眼看。 他真的抽开了她的衣带! “赵玉衡,你別……” 她奋力挣扎。 那一回,她实在痛怕了,打心底里惧怕这事儿。 再有,他们不该这样。 何况,他已经有苏云轻了! 赵元澈不理会她,亲吻沿著下頜向下。 “赵玉衡,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姜幼寧哭著求他。 她竭力想蜷紧身子躲他的唇。又不敢大声,怕外面人听到动静。 赵元澈没有停手的意思。 细密的胡茬抵在她耻骨上。 她大口呼吸。如秋风中的树叶,瑟瑟发抖。 “夫人,姑娘睡下了,奴婢去稟报……” 外头,忽然传来芳菲的声音。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她是我的女儿,又不是外人,要稟报什么,我自己进去就是了。” 是韩氏在说话。 接著,便是外头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姜幼寧大惊失色,如梦初醒。 “母亲来了!” 她小巧雪白的脚在他结实的肩上蹬了一下。一张脸儿血色霎时褪净,魂魄几乎都嚇得飞了出去。 韩氏要是看到她和赵元澈这样纠缠,不將她千刀万剐才怪。 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赵元澈凑上来,將鼻尖上的湿蹭在她细软的面颊上,哑著嗓子问她:“还去不去?” 他似乎根本不怕韩氏看到这一幕。甚至说话还是平日里不紧不慢的语调。 没有一丁点紧迫感。 “不去了。你快放开我吧?” 姜幼寧已然嚇得哭都顾不上了,哪里还敢继续和他倔强下去? 她这会儿只求他能和上回一样,躲好了別发出动静,不要被韩氏察觉。 赵元澈这才鬆开她,手指灵活地替她系上衣带,又整理了髮丝。 他伸手放下床幔。 姜幼寧只觉眼前一暗。接著便听他在耳边叮嘱道:“探出脑袋就行。就说身子不舒服,不能下床迎接。” 姜幼寧脑中乱糟糟的,强行將他的话记在了心间。又忙著拉过被子想给他裹上。 “幼寧,母亲来了。” 此时,韩氏已然走到帐外。 姜幼寧再顾不上赵元澈,连忙凑过去,从床幔內探出脑袋。 “母亲,您怎么来了?我身上有些不舒服,就先睡一下了,我……” 她说著,要下床行礼。 方才赵元澈的叮嘱,她並没有忘记。但多年养成的习惯,她还是不敢对韩氏不敬。 不料才动了动腿,腰肢便被一只大手掐住了。 赵元澈不许她下床。 她慌得额头都见了汗,又不敢挣扎,怕被韩氏发现端倪。 好在韩氏摆摆手道:“身上不舒服不必下来,我坐这儿和你说话一样的。” 她自个儿在榻上坐了下来。 姜幼寧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她深吸一口气,凝神问:“母亲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估计,和那个周志尚脱不开关係。 韩氏就这么急迫地想將她嫁给那样一个人? “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韩氏露出几分慈和的笑意:“这不是你和杜大人的事情成了那样,也过去有一阵子了,就不提了。最近家里有媒婆登门提亲,我和你父亲看了都觉得不错,特地来问问你的意思。” 实则,这门亲事还是她安排的。 周志尚是有些实权在身上的。原本她不想把姜幼寧嫁过去,担心姜幼寧得了势翻出当年的事情,查到身世。 但后来仔细一打听。 这周志尚对待妻子如奴如婢,张口便骂,伸手便打。 前两任妻子就是这么没的。她便决心將姜幼寧嫁过去。 姜幼寧垂了眸子,没有说话。韩氏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腰间,赵元澈掌心的热透过来,叫她心烦。 她抓住他手腕,试图拿开他的手。 他不满。拇指在她腰窝处摁了一下,大掌顺著她细细的腰线向上。 姜幼寧腰肢不由绷紧。 “是盐司副判官,叫周志尚,今年三十二岁。”韩氏接著道:“前面两任妻子都是没福气的,都是嫁给他一年多就去世了。好就好在都没有留下孩子,那不就跟没娶过妻一样吗?” “年纪是稍微大了点。但是,年纪大会疼人不是?家里又没个妾室什么的。而且,他在这个位置上,將来前途无量。家境又殷实,你去了就做正头娘子,一把家私都交给你,还没什么顾虑的。你觉得如何?” 韩氏含笑看著她,说起周志尚来处处都是好的。 姜幼寧身子猛地一震,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兜兜的带子被鬆开了。 盘弄搓捻。 韩氏还在这里,赵元澈他……他怎么敢这样! 他简直厚顏无耻! 她不敢开口,怕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又不敢挣扎,只能僵在那里不言不语。 “脸这么红,你呀,是不是害羞了?还是发热了?”韩氏笑著站起身,欲上前查看。 姜幼寧惊得闹中一阵恐怕,连忙道:“母亲,我没事。您別过来,我怕过了病气给您。” 若是再走近些,韩氏就能瞧见她额头上的汗珠,发现她的紧张了! “你既然这样害羞,那就是默认了。我去和你父亲说,就將这事定下来,如何?” 韩氏停住步伐。 她的確嫌弃姜幼寧是生病的,不想上前。 “母亲,请等一下!” 姜幼寧用力在赵元澈手臂上掐了一下。 这人坏透了! 他总算消停下来。 但还是拢著她在手中不曾鬆开。 “怎么?” 韩氏笑看著她。 “我,我再考虑一下,可以吗?” 姜幼寧壮著胆子问她。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考虑的。”韩氏看著她姣好的面容,眼底闪过阴狠:“不如这样吧,你们先相处相处?没问题了就定下来。” 周志尚那样的人,既然看中了姜幼寧,自然也就有手段拿下她。 “好。” 姜幼寧只能顺从。 “那你准备一下,这两天我安排你和周大人见一面。身子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 韩氏丟下话儿去了。 姜幼寧长出一口气,用力拿开赵元澈握著她的手。 昏暗的光线中,她能瞧见他一手支著下巴,侧身瞧著她。 赵元澈伸手將她拉入怀中。 甘松香袭来,將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姜幼寧本能地抗拒,两手推著他结实的胸膛,想离他远一些。 却被他越拥越紧。 “知道周志尚前两任妻子怎么死的么?” 赵元澈他手握著她后脑,手指没入她髮丝间,附在她耳边低声问。 耳畔扑来的热气让姜幼寧身子一颤,周身寒毛没来由地立了起来。 她没有顺著他的话问下去,却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等他的下文。 “都是被他虐待而亡。他是天阉。” 赵元澈指尖绕著她一缕髮丝,细细把玩。 姜幼寧闻言惊恐不已。 周志尚是天阉?难怪面相看著阴柔。 她之前见张大夫那有过这种病人。听说因为不能人道,只能通过折磨女人来发泄变態的欲求。 难怪,那两个女子年纪轻轻嫁过去,都是一年多就去世。又没有生孩子,不存在难產之说。 竟然都是被周志尚虐待而亡的。 她想著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的身子骨並不是很好,或许连一年都扛不住? “姜幼寧,你要不要求求我帮你推了这门亲事?” 赵元澈含住她小巧的耳垂,话儿说得含糊曖昧。 第42章 了断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42章 了断 姜幼寧推了他一下。 推不开。 她心里好像有一根弦彻底断开了,瞬间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手缓缓垂落在身侧。 黑暗中,赵元澈捧过她的脸儿,唇贴在她额头上,软软的,热热的。 呼吸打下来,都是他的气息。 他在亲吻她。 她一反常態,不躲不避,半分也不动,也没有一点抗拒之言。 赵元澈的指尖触到一点湿热。 他察觉不对,顿住动作。 “你要睡便睡。” 姜幼寧声音小小的,语气硬硬的。 还抗拒什么呢?痛也就一夜,过去就不痛了。 无论是赵元澈还是韩氏的安排,都是她无法抗拒的。 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女,本就该好好听安排,回报府里的养育之恩。 反抗也是无谓地挣扎,没有什么必要了。 “你愿意嫁给周志尚是不是?” 赵元澈语气凛冽,伸手勾起床幔。 摇晃的烛光照进床幔內。 “我愿意。” 姜幼寧盯著帐顶,眸光黯淡。眼睫浸透泪意,一滴清泪將落未落缀在通红的眼角。鼻尖红红的,却兀自倔强地抿著唇不发出丝毫啜泣。 柔弱的,可怜的,仿佛下一刻要破碎了一般。 她不愿意又如何? 由得她做主吗? 听韩氏的,嫁过去,即便是死了也只是她命不好。 她倒是想反抗,她拿什么反抗? 用自己的身子求他帮她? 那以后呢? 等他腻了她时,韩氏又找来王志尚,李志尚,她又能去求谁? 好没意思啊。 赵元澈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姜幼寧抬起素白纤细的手指,捏住衣带的一端,缓缓扯开。 接著,是下一根。 一根一根的衣带解开散落。 “你来吧,不用替我推去婚事。等我嫁过去,你就没有机会了。这算我对你恩情的报答。等出了镇国公府的门,我与你、与整个镇国公府都再没有关係。” 她轻轻的缓缓的开口,整个人像一团將要飘散的雾。 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她给他就是了。 等他得到了,久了,腻了,自然不会再纠缠她。 她嫁给周志尚,能活下去、能跑了便算她命好。 若是死了,那就是她的命。 中衣落下。 点点昏黄的光晕朦朦朧朧笼著她。 她脸儿本就莹白无瑕。身上更甚。嫩生生的好似上好的水豆腐。周身流转著一层淡淡的昏黄光华,像香甜诱人的蜜。 赵元澈呼吸微促,转开目光拉过被踢到一边的被子胡乱裹住她。 姜幼寧挣扎著要推开被子。 赵元澈大掌掐住她纤细的脖颈。 “姜幼寧,你再说一遍。” 他眼眸赤红。 鲜少的,他动了怒。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姜幼寧转过湿漉漉的眸子看著他,眸光破碎绝望。 她脸憋红,咳嗽了一声。 他想要,她给他,他恼什么? “好,那你就嫁过去。” 赵元澈猛地撤回手,起身扯下床幔摔门去了。 这一夜,姜幼寧睡得不好。 一会儿梦,一会儿醒。 梦里是赵元澈恼怒的眼神……周志尚油腻的目光……她被韩氏装扮起来,抬去了周府…… 来来回回全是噩梦。 “姑娘,该起床了。” 芳菲一早来叫她起床。 这个时辰,起来用过早饭,正好去医馆。 “我再睡一会儿。” 姜幼寧倦怠得厉害,抱紧身上的被子。 “你今儿个不去医馆吗?” 芳菲挑开床幔问。 “不去了。” 姜幼寧看著床里侧出神。 芳菲正要问她怎么了。 姜幼寧忽然想起什么来,坐起身道:“还是要去一趟。” 芳菲替她穿戴整齐,將早饭端进臥室来。 姜幼寧尝不出滋味儿,草草吃了几口。 芳菲將早饭撤了下去。 姜幼寧走到衣橱边,取出妆奩盒,打开拿出银票数了数。將那叠银票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中。 末了,她將妆奩盒放了回去,快步往外而行。 * 姜幼寧原想到医馆和张大夫说一声。 张大夫帮她几年,她不来了总要跟他老人家打声招呼。 但等到了医馆一瞧,实在太过忙碌,从张大夫到伙计,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 姜幼寧过意不去,便也跟著忙碌起来。 这一忙,便到了晌午时分。 总算人散了,大家好歇口气。 她进了后院。 谢淮与伸著长腿,坐在廊下的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著竹匾里的草药。 看著就不像个会干活的。 “谢淮与。” 姜幼寧唤了他一声。 “怎么?想我了?” 谢淮与抬起狭长漂亮的狐狸眼,瞧见是她不由笑了。 他骨相薄,五官却生得浓烈,天生一张负心薄情的脸。脸上那道新伤痕,为他平添了几分戾气。 “你的伤有没有继续上药?” 姜幼寧习惯了他的没正形,蹲下身仔细瞧他面上的伤痕。 “不碍事。”谢淮与抬眸,笑得有几分混:“这么关心我?” 姜幼寧不理他的话,从袖中取出那叠银票,递到他面前。 “这里是一百两。你拿去还债,给你母亲治病。” 谢淮与望著眼前绵白纤细的手捏著那叠银票送到他面前,头一回失了神,眸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是借给你的。”姜幼寧抿抿唇:“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你以后有了银子,记得要还给我。” 这点银子,远不够她带吴妈妈离开。却能救谢淮与母亲的命。 她比谁都知道,生病的人拖延不得。 何况,谢淮与那晚救过她。 谢淮与的目光从她手上缓缓移到她面上。 少女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一张明净的脸儿莹白到几近剔透,鼻尖上沁出点点汗珠。黑白分明的眸澄澈见底,至纯至善。纤长的眼睫卷卷翘翘,眨眼时的轻颤仿佛拨在人心上。 如山茶盛开在晨雾间,稠丽脱俗,烟笼霞罩。 谢淮与喉结滚了一下,心也动了一下。 她和別人,好像不一样。 “你发什么呆?拿著呀。” 姜幼寧蹙眉,將银票塞在他手中。 不知他盯著她在想什么。想来,是堂堂男儿借用她一个女儿家的银子,是觉得不好意思了。 不过她不觉得这有什么,谁还没有遇到困难的时候? 谢淮与回神,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叠银票,抬眸笑看著她,神色恢復了一贯的散漫。 “姜幼寧,你確定要將全部的家当都交给我?” 他笑得意味深长。 “我既然拿给你了,还能反悔不成?”姜幼寧站起身:“好了,你好好干活吧,没事儿別惹张大夫生气。” 她没打算和他说自己不来了的事。 “阿寧吶,叫淮与一起拿碗筷来吃饭了。” 张大夫的声音传来。 “张大夫。”姜幼寧朝他走过去,迟疑著道:“我以后不能来了。” 她低下头,心中歉然。 张大夫帮她良多。眼下,医馆正是忙的时候,她却拍拍手走了。 实在对不起他。 “是府里有事?” 张大夫愣了一下,开口问。 谢淮与也跟上前,靠在廊柱上看著姜幼寧没有说话。 “嗯。” 姜幼寧点点头,没有解释。 根本无从说起。 说多了也只是徒让张大夫跟著操心,不如不说。 “我知道了。”张大夫点点头,顿了片刻道:“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往年都是一起过的,不然到时候出来一起吃个团圆饭,也算是为你送別了?” 他心疼这孩子,某种程度而言,他是拿她当女儿一样的。 突然间要走,他也有不舍。 不过,他明白姜幼寧的难处。侯门深似海,姜幼寧身处镇国公府,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了。 能在他这里帮忙几年,已经很难得了。 谢淮与目光落在姜幼寧脸上,等她回答。 “好。” 姜幼寧弯眸笑笑,答应了下来。 “吴妈妈那里我得空回去看看,你別太担心。坐下吃了饭再走吧。” 张大夫招呼。 “还有人呢?” 姜幼寧问。 除了她和谢淮与,医馆里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帮工。 “到外面看热闹去了。我们先吃。” 张大夫笑著回道。 姜幼寧提起筷子吃了几口饭。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鞭炮声持续良久,有鼎沸的人声传过来,热闹非凡。 “好像是淮南王妃带著郡主女儿搬进新府了。” 谢淮与笑看著姜幼寧,说了一句。 姜幼寧垂著眸子,盯著碗里的饭吃了一小口,没有说话。 “姜姑娘,你不早点来,看我们捡的利是钱。”女帮工进来便將手里的几十个铜钱给他们瞧:“镇国公世子就是大方,撒了好多钱,每个人都抢了好多呢。” 男帮工进来紧跟著笑道:“隨手就送了未来岳母玉和园旁边最大的宅子,有的是银子,可不就大方吗?说起来,那苏郡主是真好看,难怪世子出手这么大方。” “对。”女帮工附和:“世子也好看,那两人真是般配得很。” 姜幼寧纤长的羽睫轻颤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听说,淮南王差人给陛下送了礼,镇国公府也有。这两天赐婚的旨意就要下来了。” 谢淮与望著姜幼寧,慢条斯理地开口。 姜幼寧又扒了一口饭。凭藉本能咀嚼著,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阿寧,你没有什么看法么?” 谢淮与故意问她。 姜幼寧回神,朝他笑了笑:“这不是好事儿么?” 他是惊才绝艷的天之骄子,该有这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她命如浮萍,飘到哪算到哪。 出了医馆,走了一阵。 后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姜幼寧忙让到一边。 “姑娘,是世子爷和苏郡主。” 馥郁眼尖,一下认出马上之人。 姜幼寧举目瞧去。 赵元澈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风姿清绝。 苏云轻一袭红衣,眉眼標致,英姿颯爽。 二人並轡而驰,郎才女貌。 姜幼寧往角落里让了让。 赵元澈行到近处,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便策马疾驰而去。 姜幼寧站在马儿扬起的尘土中,只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分外狼狈。 姜幼寧走回镇国公府。 “哎哟,姜姑娘,您怎么在外头?快到正厅去吧,夫人召集了府里所有的人,陛下给世子赐婚的旨意快要到了。” 门房见姜幼寧从外面进来,很是惊讶。他倒也没为难她,只是一迭声的催促她快些去正厅。 姜幼寧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赵元澈和苏云轻方才策马急著往回赶,是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她掐著手心,脸儿一点一点白了。 这一日终是来了。 她麻木地往前走著,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软软的棉花上。心也浮著,没个著力的地方。 “姑娘……” 馥郁上前扶著她。 “你以后不用跟著我了。” 姜幼寧抬眸看看她,推开了她的手。 馥郁是赵元澈的人。 他婚事既然定下,她就该和他划清界限。 所有他的东西,都还给他。 “姑娘!”馥郁再次拉住她的手:“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生死都是姑娘的人。” 姜幼寧不理她,自顾自往前走。 馥郁又跟了上去。 “你去哪里了?快点进来。” 韩氏正在正厅门口,见到姜幼寧不悦地皱眉。 她今日叫了周志尚来,本有安排,不想姜幼寧不声不响地竟不在府中。 姜幼寧朝她行了一礼,没有说话。心中实在太乱,不知要说什么。也怕说错了话,反而露出端倪。 好在韩氏这会儿一门心思都在接旨上,並没有太过计较。 姜幼寧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走进正厅。 入目便是赵元澈轩昂的背影,身姿挺拔,肩宽腿长。 他和苏云轻站在一处,被一眾人围著说话。 无论周围有多少人,他总是最惹人注目的存在。 姜幼寧收回目光,寻了个角落安静地待著。 一如往常所有的时候。 “姜姐姐,你看那个人。” 赵月白小心地用手肘碰了碰她。 姜幼寧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是周志尚。 他怎么来了? 她想起韩氏责备的目光。 想来,韩氏是想让她今日和周志尚见面,但她没在府里。这会儿恰好碰上陛下给赵元澈和苏云轻赐婚? 周志尚对上她的目光,竟朝她走过来。 姜幼寧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毒蛇盯上了一般,心慌地后退了两步,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就是姜幼寧吧?” 周志尚声音偏细,打量著她的目光阴柔而赤裸。好像用眼神剥光了她一般。 姜幼寧蹙眉,被他看得心中很是不適。但又不好太失礼,强撑著点点头,脸色白得嚇人。 近看周志尚比远看更让她彆扭。 赵月白连退了几步,默默躲开了。姜姐姐真可怜,要是叫她嫁给这样的人,不如直接叫她去死。 “国公夫人叫我来和你相看,你看我……” 周志尚盯著她开口。 姜幼寧只觉心中一阵恶寒,避开他的目光打断他的话:“等母亲来了再说吧。”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这门亲事。 真面对周志尚时,她发现不行。她得想个法子摆脱这个人。 太噁心了。 她无法接受。 嫁给周志尚就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她恐怕真活不过一年。 这一刻,她燃起了求生欲。 “姜姑娘是没看上在下吗?” 周志尚往前几步,目光幽暗阴森。 步步紧逼。 姜幼寧额头上见了汗,腿发软。她已然靠到墙边,退无可退。 周志尚既让她噁心,又让她害怕。 “姜幼寧,过来。” 赵元澈的声音传来。 姜幼寧如蒙大赦,忙走过去。 赵元澈这会儿的声音好似仙音。 她也头一回觉得被这一屋子人盯著看,比被周志尚一个人看著自在得多。 “兄长。” 她走上前,朝赵元澈行礼。 赵元澈垂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云轻露齿笑道:“姜妹妹,这一屋子的人都在恭喜我和世子。你怎么不恭喜我们?是不看好我们吗?” 她挽著赵元澈,扬扬得意,挑衅地看著姜幼寧。 不管姜幼寧和赵元澈私底下有没有什么曖昧不清的事,眼下她和赵元澈的婚事已成定局,且还是陛下赐婚。 她有资格得意。 赵元澈神色漠然,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恭喜兄长和嫂嫂有情人终成眷属,风月常新,白首偕老。” 姜幼寧鸦青长睫之下眸光黯淡,缓缓说出祝福之言。 原来,是苏云轻让他叫她来,只为问她这句话。 她知道,苏云轻怀疑她和赵元澈之间有事,问这话旨在羞辱她。 这些词,是她从前在別人的婚宴上学的。 她对这些词语的意思一知半解,但总觉得很美好。用来祝福他们,应该没用错吧? 只是这一字一句,好似在心上自我凌迟。心口痛意绵绵不绝,无法摆脱,令她窒息。 “姜妹妹会的词还不少……” 苏云轻欢快地笑起来,很是满意。 “圣旨到——” 內监尖细的嗓音传进正厅。 厅內眾人顿时跪了一地。 大太监高义走进来,目光环顾眾人一圈,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郡主苏云轻,淮南王之女,秉性端淑,贵典之重…… 今镇国公世子,殿前指挥使赵元澈,出身世族,文武双修,忠正廉洁…… 二人良缘天作…… 今朕特下旨赐婚,另择良日成婚。 钦此—— 姜幼寧只觉高义的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在耳边,有时候又好像在天边。赐婚的旨意,她只听了个大概。 后头“赐婚”二字,倒是清晰地劈在她耳中。 这次没错了。 是赐婚的旨意。 赵元澈和苏云轻的婚事正式定下了。 起身时,她眼前一阵发黑。 眾人都忙著上前接旨,与高义说话,並无人留意她。 好在她身旁的赵月白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 “姜姐姐,你怎么了?” 赵月白小声问。 “起身太快了,不碍事。” 姜幼寧摆摆手。 “我扶你回去吧。” 赵月白挽住她。 “幼寧,等一下。” 韩氏百忙之中,还能留意到她。 姜幼寧心中难受至极,只想即刻躺下休息。她强撑著停住步伐回头看韩氏:“母亲还有吩咐?” “我昨晚和你说的周大人。”韩氏走上前来,指了指周志尚:“今儿个特意来和你相见的。” 周志尚走上前来,目光始终落在姜幼寧身上。 姜幼寧本就难受,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心里头直犯噁心。 “母亲,我……” 她脱口便要和韩氏拒绝这门亲事。 没有考虑太多,她真的无法接受嫁给周志尚这样的人。 “幼寧啊,先相处看看。” 韩氏看穿她的想法,打断了她的话。 她决定的事,岂容姜幼寧轻易更改? “姜姑娘若是对在下有什么不满的,在下可以改正……” 周志尚紧跟著开口,对她露出自认为和善的笑意。 姜幼寧胃中翻滚,摆摆手快步走出门,到墙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最近没怎么休息好。 方才赐婚之事,本就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她尚且在接受之中。 再面对周志尚这样叫她反感的人,她实在克制不住。扶著墙几乎將胆汁都吐了出来,眼泪也跟著哗哗往下掉。 “姜姑娘,你没事吧?” 偏偏周志尚还上前来询问。 姜幼寧不理会他,转身便走。再多看一眼,她又要吐了。 韩氏跟上来道:“今日你们就算见过了,接下来好生相处。” 姜幼寧快步往邀月院走,眼泪掉了一路。 她不明白。 韩氏恨她,小时候扔过她。后来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要她的小命——她死了也没人追究的。 不知道韩氏为什么还要养大她,再將她嫁给周志尚这样的人。 就纯粹是为了折磨她吗? 韩氏为什么那么恨她?是不是和她的身世有关?她又想起冯妈妈那日的话。 冯妈妈说她和她娘亲一样。 回到邀月院,稍微洗漱了一下,姜幼寧便躺下了。 许是太累了,又或者呕吐宣泄了积压许久的心病。 她竟很快睡著了。 睁眼时,外头天已经黑了,不知是什么时辰。 她脑子里空空的,身上也没有力气,好像是生病了。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帐顶,不想动弹。 眼前又浮现出赵元澈和苏云轻磕头接旨的一幕。 好生般配。 再想到周志尚那张阴柔的脸。 她口中泛起点点苦涩。 床幔外,有人点了蜡烛,视线里逐渐有了光亮。 耳边传来碗碟碰撞之声。 姜幼寧还是平躺著没有动。 “起来,用饭。” 赵元澈勾起床幔。 姜幼寧眼眸轻眨了一下,没有动。 他和苏云轻已经是未婚夫妻了,圣上亲赐的婚姻。 怎么还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到她院子里来,管她吃不吃饭? 而且,昨日她惹恼他了。他不会管她和周志尚的事,也不会过问她的死活。 那他还来做什么? 赵元澈在床沿处坐下,大手探上了她的额头。 他手心粗糙温热,甘松香的气息透过来。 “可有哪里难受?” 他拉住她纤细绵白的手。 她手不大,恰好够他握在手心。软软凉凉的,像质地良好的羊脂玉,又像细腻的油脂,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化了去。 姜幼寧忽然抽回手坐起身来。 她没有看他,只自顾自地踩著绣鞋下了床。 桌上,他已然摆了几样色香味俱全的菜餚,还有她爱吃的糖蒸酥酪。 她径直走到床尾处,拉出一个樟木箱来。 “你找什么?” 赵元澈跟上去询问。 姜幼寧不说话,开了樟木箱从里头取出一个精致的楠木盒来,上头有宝翠楼的標。 赵元澈眉心皱起。 姜幼寧放下楠木盒,又俯身从樟木箱中取出一沓银票。还有几身衣裙。 “这些东西,都是兄长之前给我的。眼下兄长有了嫂嫂,这些东西我不便留著。今日便一併还给兄长,做个了断。” 她靠在衣橱上,捧著那些东西抬眸望著他。面容憔悴,喘息微微。 他回来后送她的东西,她都攒著。 只等这一日。 第43章 不疼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43章 不疼 “姜幼寧,你要同我了断?” 赵元澈盯著她眸光骤然冰冷,眼尾泛起薄薄的红。 “是。”姜幼寧垂下眸子,纤长的眼睫轻颤:“你有你的未婚妻,我也有我的婚事。我们以后不要再有往来了。你若再来,我便要和母亲说了。”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还是克制不住带了些颤抖。言语间却是极为决绝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 他们本就不该有这样的关係。 那一次,是意外。 其实她早该和他了断的,怪她太优柔寡断。趁著还没有人察觉,现在了断也不算太晚。 “你的婚事?周志尚么?”赵元澈嘲讽:“姜幼寧,你已非完璧之身。寻常儿郎都不能接受,嫁给周志尚那样的变態,你以为你还有活路?” 他眼眶猩红,锋利的下顎线紧绷。双手攥紧到微微颤抖,骨节一片苍白。 向来言简意賅的人,这会儿变得口不择言,讽刺的话说得毫不留情。 尖锐的言辞仿若世间最锋利的刃,直直插入姜幼寧的心底。 她眼眸灰败,瞬间面如死灰,连唇瓣都好似褪去了些顏色。身子虚虚地靠在衣橱上,似乎隨时会昏厥过去。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著面颊簌簌掉落,在牙白的中衣上晕染出深深浅浅的湿痕。 “是,我不是完璧之身,我自甘墮落,我不洁身自好。以后死在周志尚手里也是我活该,与你无关,请你不要再来找我。” 她说罢,將手里的东西往赵元澈面前一送。 那晚,是他拉著她的。 她被他夺了清白,他还要说这些话来扎她的心。 怪她自己没有自知之明,悄悄將他放在心中,將他当作天边高悬的明月。 他是怎样的惊才绝艷之人?怎容她玷污? 这一切,是她之前妄想的报应。 以后不会了! 赵元澈伸手捉住她。 “哗啦”一声响。 姜幼寧一个站不稳,手里要还给他的东西尽数落在了地上。 赵元澈將她摁在衣橱上,低头去堵她絮絮聒聒的唇,让她不能再说那些难听的话。 “別碰我!” 姜幼寧睁大泪眼激烈地喊了一声。望著他凑近的清雋面庞,脑中一空,扬手便打了出去。 他方才的话太伤人,她分不出心神细想,只知道自己再不想和他有任何触碰。 这一下,出自潜意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臥室。 周遭一下安静下来,时间仿佛静止了。 手心火辣辣地叫姜幼寧一下清醒过来。 她睁大清澈湿润的眸子,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心。她颤抖著有些麻了的手看向赵元澈。 方才,她打赵元澈了? 她无措地在身上擦了擦手,下意识將手藏在身后。 赵元澈被她一巴掌打得侧过脸去。冷白的麵皮上浮起红红的掌印,显眼得紧。 “你……你打回来吧……” 姜幼寧闭上眼睛,浸透泪水的眼睫一簇一簇地贴在眼下。 从小到大,赵元澈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即便是读书,他也是连手心都没挨过的人。 镇国公夫妇更是从来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她本是最胆小的。今日也是被他气得狠了,一时失了理智,才敢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举。 打了他的脸,他岂会饶她? 回应她的,是一片静默。 她不敢睁眼去看。因为不知道巴掌会在什么时候落下来,害怕的眼睫不停地颤抖。 “把东西捡起来,话收回去。” 赵元澈的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淡漠。 “我,我不。” 姜幼寧睁开眼,湿透的眸底满是惊愕。 他竟然没有怪她,也没有打还回来?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赵元澈扯了扯衣领。 他鲜少露出如此心浮气躁的一面。 “我打了你,你可以打回来。我说了了断便是要了断,不会收回。你拿著你的东西走吧。” 姜幼寧偏过头去忍住抽泣,嗓音软软但语气坚决,对他下了逐客令。 他已经是別人的未婚夫。她不想再面对他了。 赵元澈的拳头忽然挥过来。 姜幼寧嚇得一下闭上眼睛,却不闪不避。 他要打便打吧,是她先打他的。 这是她该承受的。 但预料中的疼痛並没有传来。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是骨肉和木门撞击的声音。 姜幼寧下意识侧眸去看。 赵元澈一拳砸在了她身后的衣橱上。 拳头陷入她身后厚实的橱门內,木屑飞溅,刺进皮肉。鲜血顺著手腕一滴一滴落下,在地上聚起一片刺目的鲜红。 姜幼寧本能地想去查看他的伤势,伸出手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是要同他决裂的。 他受伤同她有什么关係? 她往边上让了两步,再次偏过脸不再看他。 赵元澈猛地撤回手。 姜幼寧还是忍不住瞧了一眼。 那手鲜血淋漓,垂在他身侧。 他好像不知道痛,仍旧紧握著拳头,任由鲜血流下。 他双眸赤红,看向她。 姜幼寧惊惶地收回目光,垂眸看著眼前的地面,唇瓣倔强地抿著。 赵元澈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而去。 姜幼寧浑身一松,倚著衣橱软软地滑坐在地上,两手捧著脸小声啜泣。 这一回,应该是彻底了断了。 姜幼寧足足歇了三日,才慢慢缓过神来。 赵元澈一直没有来找她,没有再给她布置功课,也没有再让清涧他们送什么东西来。 她悬著的心放下了,也彻底死了。 “姑娘要出门?” 芳菲见她换了衣裳出来,小心地上前询问。 从小一起长大,她多少是了解姑娘的。 世子和苏云轻指婚,对姑娘打击太大了。短短三日,姑娘整个人瘦了一圈。 世子回来好不容易將她身子养好了些,这是又还回去了。 三天前,世子来和姑娘之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收拾房间瞧见那些鲜血也觉得骇然。 姑娘心思重,不肯说,她也不敢多问。 但这会儿姑娘独自出门,她肯定是不放心的。 “我去医馆。別担心。” 姜幼寧朝她笑了笑。 赵元澈不再管她了,她自然可以继续去医馆帮忙。 “不然,我和你一起去?” 芳菲还是不放心。 姜幼寧又不让馥郁伺候。 眼下,馥郁又恢復了从前的状態,什么也不干。 但这次她却不是自愿的,而是被逼无奈。 “不用。你在家替我照顾好吴妈妈。” 姜幼寧摆摆手往外走。 才出屋子,还未走到院门口。 冯妈妈便拿著一张帖子来了。 “姜姑娘,这是夫人让我给您送过来的。周大人约您在酒楼见面。” 姜幼寧顿时僵在那处,面色泛白。 周志尚约她。 韩氏特意让冯妈妈送话来,便是示意她必须去见。 “姜姑娘,快拿著去吧。” 冯妈妈將帖子塞在姜幼寧手里,笑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 这门亲事,是夫人的意思。姜幼寧不同意也得同意。 姜幼寧捏著那张帖子,只觉重逾千斤。 “怎么办?” 芳菲焦急。 她已然听说了周志尚的事,姑娘可千万不能嫁给那样的人啊。 “我去和他说清楚。” 姜幼寧反而冷静下来,垂眸看手中那帖子上的地址。 会仙酒楼。 上京顶好的酒楼之一,生意一直很好。 大庭广眾的,周志尚好歹也是四品官员,应当不至於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情来吧? “姑娘……” 芳菲担心。 “姑娘,您带著这个吧。” 馥郁从边上走过来,將一把小巧的匕首放在了她手中。 那匕首寒光闪闪,一望便知是能削铁如泥的宝器。 姜幼寧抬眸看她。 馥郁低头侷促地解释道:“是奴婢给您防身的……” 她不敢说是主子让给的。说了姑娘肯定不会收。 “谢谢。” 姜幼寧收起了匕首。 去见周志尚,倒是有必要带著这东西。 馥郁眼睛一亮,连忙道:“姑娘,您要是不能拒绝周志尚,眼前就是死路一条了。为了活下去,一定別怕他。” 是主子让她转达给姑娘的话。 “好。” 姜幼寧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朝外走去。 * 集市上,行人似蚁。 会仙酒楼门前客人更是络绎不绝。 周志尚等在门口,瞧见姜幼寧远远地来了,露出和善的笑意迎上去。 “姜姑娘,里面请。” 他文縐縐的一礼,有几分谦和。 “多谢周大人。” 姜幼寧还了他一礼。 周志尚在前头带路,將她至厢房门前:“不知道姜姑娘口味如何,我看著点了些招牌菜和姑娘家都喜欢的甜点,你尝一尝。” 姜幼寧左右瞧瞧,迟疑著不敢进去。 “姜姑娘別害怕,进来坐吧,我不关门。”周志尚表现得很是善解人意。 姜幼寧点点头,捏紧手心走进厢房內。 “请喝茶。” 周志尚给她倒了茶,在她瞧不见的地方贪婪地打量她。 他极尽殷勤,言语间颇为有礼。但姜幼寧始终无法忽略他脸上的阴柔。 不过,因为他的態度,她倒是放鬆了不少,没有上回那么害怕和噁心。 她接过茶盏,却没有喝,放在了一边,斟酌著道:“我今日来,是想和周大人说清楚。周大人身居要职,前途无量。我只是一介养女,实在不敢高攀。所以,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这番说辞,是她一路上想好的。 “姜姑娘看不上在下。是不是听了什么流言?” 周志尚笑得阴晦。 “没有。”姜幼寧摇头否认,起身道:“只是自觉配不上周大人。如周大人这般的英才,將来定能寻个贤淑称心的妻子。我先告辞了。” 她说罢便快步往外走。 虽然周志尚偽装得很好,但和他共处一室,她还是浑身不舒服。 至於周志尚所问的流言,若是外面流传的,她可能不会当真。 但从赵元澈口中说出来的事,她从未怀疑过。 “姜姑娘哪里走?” 周志尚抢先一步,拦住她的去路。 他竟敢明目张胆地拦住她的去路。 “我已经同周大人说得很清楚了,麻烦周大人让一让,我要回国公府。” 姜幼寧心慌,想要夺路而逃。 可她往哪边,周志尚便错步往哪边。死死拦著她的去路,不放她走。 “姜姑娘,周某人看中你,不问出身。更何况你这养女,也是国公府的养女,不是別人能比的,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啊。” 周志尚不再偽装,逐渐露出了真面目,笑得阴惻惻的。 “你也知道我是国公府的养女。”姜幼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这样对我不敬重,不尊重我的意愿。有没有想过怎么和镇国公府交代?” 她努力回想之前赵元澈教她读的书,策略里的內容。 自身实力不足时,要学会以势压人。现在该借镇国公府的势来压周志尚。 “交代什么?”周志尚一脚踢上门,伸手去摸她的脸:“你我的婚事,是国公夫人许下的。自古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你敢不听国公夫人的安排?” 姜幼寧退后两步,嫌恶地躲开他的手。 她有些后悔自己轻易就进了这道门。周志尚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即便母亲安排了你我相见,也只是叫我和你相处试试。有不满意便作罢。若真是已经定下亲事,又何必叫我来和你相见?” 她警惕地抱住自己,与他分辨。 恐惧之中,她不由自主想起赵元澈。 可惜,眼前只有令人作呕的周志尚。 赵元澈不会来救她。 他们已经恩断义绝。 他和苏云轻亲事有了圣上的赐婚,板上钉钉了。他根本不在乎她会遭遇什么。甚至不会知道韩氏今日安排她来见周志尚。 周志尚岂是讲理之人? 他逼近几步,伸手去捉住她手腕,手再次摸向她的脸。 这张脸,实在美丽,他早就想摸一摸了。 “少废话,老子看中你了,这门亲就结定了!” 他目露阴狠,不再遮掩本来面目。来的时候他就都打算好了。 那日在镇国公府见面,他一眼就看出姜幼寧没看上他。这个贱人不仅没看上他,还觉得他噁心,当场就吐了。 他因为身体的缺陷本就自卑敏感,姜幼寧的反应极大地惹怒了他。 他忍了好几日了。 今日把姜幼寧骗出来,就是准备把生米煮成熟饭。 瞧不上他,觉得他噁心? 那他就要將她娶回家慢慢折磨,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天求著她才能活下去。想想就很痛快。 再一个,攀上镇国公府这门亲,对他而言只有好处。 “滚开!” 姜幼寧一咬牙,拼了力气撞向他。 手腕上那只手虽然隔著衣袖,却仍然叫她浑身恶寒。 她顾不得害怕,只想儘快摆脱眼前这像苍蝇一样令人作呕的周志尚。 周志尚没料到她看著胆小如鼠,竟敢这般反抗。毫无准备之下,被她撞的一个趔趄。 姜幼寧藉机往外跑去。 周志尚身子是有缺陷,但好歹也算半个男人,捉住她不算什么难事。 姜幼寧被他手臂钳制住脖颈,倒著拖到桌边。她激烈反抗,拼命抓挠他的手臂,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他的力道。被迫倒退著走到桌边,瘫坐在椅子上。 “等会儿我和你好好玩一玩。” 周志尚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拇指大葫芦状的一个小瓷瓶,往嘴里倒了几颗褐色菜籽大的药丸。 又拿起茶壶直接往口中灌了几口。 姜幼寧看著这一幕惊恐万状。 她想起赵元澈说周志尚是天阉的话,想来周志尚是要藉助药物才能有点作用? 要不然,没必要吞那些药丸。 “看看我给你带的宝贝,喜欢吗?” 周志尚將几个东西一字排开在桌上。是几个材质不一但都大到可怖的角先生。 还有绳索,铁链! 姜幼寧瞥了一眼,脸色涨红,狠命挣扎反抗起来。 隨身带著一大堆这种东西,周志尚果真是个变態! “別乱动,我还能让你少受点苦。否则,我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 周志尚拿起绳索去绑她。 他鬆开锁著她脖颈的手臂,想去抓她的手。 姜幼寧知道,他要用绳索缠住她的双臂。 生死关头,她自然奋力挣扎,手被无意中触碰到袖中硬物,那是临出门时馥郁给她的匕首。 她一把抽出匕首,也顾不得看什么地方,胡乱对著周志尚刺过去。 一下刺在周志尚手臂上。 周志尚痛叫一声,手臂被刺破,鲜血直流。他恼羞成怒,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贱人,你敢伤我!” 姜幼寧举著匕首胡乱挥舞,又在他身上划出几道伤痕来。 周志尚勃然大怒。他到底算是半个男子,还是制住姜幼寧,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匕首远远甩到一边去。 接著径直缠绕绳索,將她和椅子绑在一块儿。 “该死的,看老子等会儿怎么收拾你……” 周志尚满口的污言秽语。 “救命!放开我……” 姜幼寧心惊胆碎,放声大叫。 再不叫,她没有机会活下去了! “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理的。” 周志尚显然早有准备。一把掐住她下巴。 他体內的药效发作了,他双眼猩红,一张阴柔的脸扭曲狰狞,好似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嘶拉——” 他一把撕开姜幼寧外衫的领口。 姜幼寧惊声尖叫,满心绝望。心里头唯一想到的人便是赵元澈。 可惜,他…… “砰!” 门被人踹开。 姜幼寧努力看一下门那边,踹门的人是清涧! 清涧让到一侧。 赵元澈出现在门边,神色冷肃,挺拔昂藏。 “赵玉衡……” 姜幼寧泪珠儿顺著脸颊滚滚而下,挣扎著唤了一声。 要不是身上绳索绑得牢固,半分动弹不得。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她只顾著害怕,脑中嗡嗡直响。这会儿见了他,心中又涌起劫后余生的喜悦。 根本没有察觉,她在他一次又一次地纠正下,已经习惯了唤他“赵玉衡”。 周志尚还残存著几分理智,只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多管閒事,不悦地回头怒喝:“滚!” 他身上沾著鲜血,加上药效发作,看起来越发可怖,简直像个修罗鬼。 “周志尚,你在做什么?” 赵元澈迈步进了厢房,目光森然地盯著周志尚。 “世子?我的大舅子,你怎么来了?” 周志尚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楚,仔细辨认他还是认了出来。 赵元澈眉目之间泛起点点戾气。却並未理会他,走过去解姜幼寧身上的绳索。 姜幼寧哭著配合他,想儘快从绳索中脱身。 “她是我的!是镇国公夫人许给我的妻子,你別动她……” 周志尚癲狂起来,扑过去与赵元澈抢夺姜幼寧。 赵元澈皱眉,抓住他衣领用力一甩,手里加紧解那一圈一圈的绳索。 周志尚被远远甩开,连著撞翻了两张椅子,后背撞到墙壁才堪堪停住步伐。 姜幼寧丟开绳索起身。 赵元澈解了外衫裹住她。 她抱紧自己哆嗦著腿往外走。 “別走,美人!” 周志尚彻底被药效迷了心智,一把扯了自己的裤子。还没小拇指大的小玩意儿露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里只有女人,女人! 他扑上去,抱住姜幼寧的脚,脸便往上贴。 姜幼寧嚇得失声尖叫,捉著赵元澈手臂蹦著想摆脱脚上的束缚。 这种感觉不亚於有老鼠趴在了她脚面上,又恐怖又噁心。 赵元澈眉心拧起,乌浓的眸中满是戾气。他飞起一脚,踹在周志尚胸口。 周志尚痛得大叫一声,鬆开手在地上翻滚。 赵元澈一手揽著姜幼寧,跟上去连著踹他。 也不管头上还是脸上,又或者是身上的要害处。 只一下一下踹上去,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往死里踹。 周志尚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號,神智也不清晰,连逃跑都不知道。 “主子,別踹了!会出人命的!” 清涧连忙上前拦著。 赵元澈赤红著眸,杀气腾腾,脚下不停。 清涧根本拦不住。混乱中他连忙求姜幼寧:“姜姑娘,您劝劝主子,毕竟是朝廷命官……” 真打死了周志尚,即便陛下信任主子,也是不大好交代的。 朝中那些言官可不是好糊弄的。 “赵玉衡,別打了,別打了……” 姜幼寧看到周志尚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也害怕。抱住赵元澈腰身拦著他。 赵元澈这才停住,手依然揽著她腰肢。冷冷地瞥了地上的周志尚一眼。 周志尚口中“哎哟、哎哟”,手却还是伸向姜幼寧的方向,他脑子已经完全被药效控制,眼里只有女人。只可惜他根本爬不起来,无法靠近姜幼寧分毫。 “多谢兄长搭救……” 姜幼寧此时才反应过来,伸手推他,想与他拉开距离。 她想起他们已经决裂了。即便没有决裂,他们也不该如此亲近。 方才她是慌了神,才没顾及。 赵元澈提起外衫將她脸儿牢牢裹住,俯身一把抱起她,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是酒楼大堂,人声鼎沸。 姜幼寧不敢挣扎,乖乖任由他抱著上了马车。 “姜姑娘现在够厉害的,我要是没看错的话,那周志尚被她用匕首扎了好几下?” 清流跟在后头,以肩撞了清涧一下。 “主子就想將姜姑娘教得胆大一些,如今总算见了些成效。” 清涧眉宇间甚是欣慰。 清流闻言恍然大悟:“难怪主子不让咱们第一时间衝进去。” 原来主子是存了锻炼姜姑娘的心思。 一到马车上,姜幼寧便一下挣脱赵元澈的怀抱,坐得离他远远的。转头看著帘子处,不肯看他。手里捂著被撕开的领口,此刻彻底冷静下来,才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 周志尚那一巴掌,是极重的。 身侧,一具温热的胸膛贴过来,伴隨而来的还有他身上的甘松香气。 姜幼寧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前挪了挪,远离他。 赵元澈掰过她的身子,大手轻轻触上她红肿的面颊,眉心紧皱。 “疼?” “不疼。” 姜幼寧泪珠儿簌簌地往下掉,只这一个字,便叫她心底酸涩不已。 她还是偏头往边上让了让,倔强地不让他触碰自己。 “知道回去该怎么做?” 赵元澈问她。 “回去沐浴。” 姜幼寧脱口回他。 今日在酒楼的遭遇实在太噁心了,她要好好洗洗自己。 “不对,好好想想。” 赵元澈清冷的语气,听起来像教书育人的夫子。 第44章 娇憨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44章 娇憨 姜幼寧茫然地眨眨眼。 她才脱险,脑中本就有些懵。加之又不想和他亲近,心里彆扭。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的目的是什么?” 赵元澈提醒她。 姜幼寧定下神,仔细思量。 她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和周志尚撇清关係。 这门亲事,是韩氏做主的。 眼下,周志尚做下这样见不得人的事,她自然该抓住周志尚的错处和韩氏说清楚。 韩氏恨她。 但韩氏做事会顾及镇国公府的体面。周志尚將事情做得这样难看,韩氏再硬將她塞去周家未免说不过去。 赵元澈手臂虚揽在她腰身处,静静等她思考。 马车慢了下来。 “到家了。” 赵元澈垂眸望她。 “我去见母亲。” 姜幼寧起身。 既然要告周志尚的状,自然要以最惨的一面出现在韩氏面前。 思量半晌,她明白了赵元澈的意思。回院去沐浴是最蠢的举动。 赵元澈紧隨她下了马车。 姜幼寧走了几步,发现他一直亦步亦趋地跟著自己。 “兄长不用……” 她顿住步伐,拒绝他。低眉垂眼,浑身都透著疏远。好不容易才了断的,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我找母亲有事。” 赵元澈眸色淡漠,径直从她身前走过。 与她毫不相干似的。 姜幼寧掐住手心。这明明是她想要的,可心口还是克制不住一窒。 她忽然不想进主院去了。 因为他在。 可她不得不跟上。 周志尚挨了打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不趁著这个机会摆脱周志尚,等周志尚找上门来,只怕又难以摆脱。 她攥紧手心,加快了步伐。 “玉衡。怎么有空来母亲这儿?” 韩氏正忙著盘帐目,见赵元澈进来面上顿时有了笑意,放下手头的算盘。 赵元澈朝她欠了欠身子,没有说话,默默在一旁坐下。 “见过母亲。” 姜幼寧上前行礼。 她脸肿了,衣领也撕坏了。髮丝凌乱,看著狼狈不堪。 韩氏这才看到她也进来了,面上笑意不由一凝:“不是去给周母贺寿了吗?你这是怎么弄的?” 看情形,她预料到不大好。 “求母亲给我做主……” 姜幼寧一弯膝盖跪了下来。 她流著眼泪讲出事情经过。 “幸得兄长搭救,我才能倖免於难。母亲,这门婚事可以作罢吗?” 姜幼寧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祈求地看她。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韩氏总不好再將她往周家推。倘若韩氏继续逼她……她就去找镇国公。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不知道她突然之间哪里来的这样的勇气? 韩氏双手互攥著,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个该死的周志尚,这么猴急做什么?等到把人娶回去,还不是隨他怎么折腾吗? 现在好了,事情闹成这样。姜幼寧不愿意嫁过去,她总不好强行把人押上花轿。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赵元澈。 赵元澈一手搭在桌上半握成拳,眸光泠泠望著她,一言不发。 “周志尚竟是这样的,我不知情。”韩氏顿了顿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吧。” 姜幼寧闻言鬆了口气,身子一软坐在自己腿上。 总算韩氏鬆口了。 她今日所受的惊嚇、付出的所有勇气都是值得的。 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她的反抗是有作用的。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境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转变。 “不知道周志尚伤得怎么样?”韩氏问赵元澈。 真要是伤得重,此事只怕不能善了。 “死不了。”赵元澈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往后,她的婚事,母亲不必再管。” “玉衡,你这话是何意?难道觉得我不为幼寧考虑!”韩氏皱起眉头,一脸委屈:“我是看周家家世不错,他人也上进,才点头同意这门亲事的。我若事先知道周志尚是那样的人,说什么也不可能同意。” 她急著为自己辩解。 一时想不明白,赵元澈怎么忽然这么说,是察觉到她对姜幼寧的盘算了吗? 姜幼寧亦有些惊诧。 赵元澈性子虽冷,对韩氏这个母亲却还是很敬重的。她从未见他用这样不客气的语气和韩氏说话。 他不让韩氏管她的婚事。那她的婚事就没有人管了。 没有人管也好,她情愿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想再经歷一次今天发生的事情。 这会儿想想还是后怕。 “杜家家贫,人丁不兴。杜景辰没有主见,家中一切都由他母亲做主。周志尚的身体和人品都有大问题。”赵元澈面无表情地看著韩氏:“母亲给她找的婚事,一门不如一门。” 姜幼寧听著他的话,垂下脑袋,心中一片酸涩。 他是寡言少语的人,但极聪慧,心里什么都明白。 有时候,他真的很好。 可有时候又极其恶劣。 “后面再有人提亲,我会找人仔细打听,不会再有这样的事。”韩氏还是想將姜幼寧嫁给谁的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要不然,姜幼寧不受控,以后会有大麻烦。 “不必。” 赵元澈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玉衡,我是这个家的主母,是幼寧的母亲。她的婚事我不过问,谁来过问?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还如何在上京立足?你总要给我留些体面。” 韩氏放软了语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却不敢看赵元澈的眼睛,目光闪烁著看向別处。 有些心虚。 这些话里有多少冠冕堂皇,她自己心里自然有数。 “我会安排,不劳母亲再费心。”赵元澈抬步往外走,瞥了姜幼寧一眼:“你隨我来。” “哪有家中父母尚在,兄长给妹妹安排婚事的……” 韩氏不甘,想继续与他说。 赵元澈却已然失了耐心,不再理会。 姜幼寧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转身跟著前头高大的身影走了出去。 他说他会安排她的亲事? 他们之间……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会给她安排怎样的一桩亲事? 前头,赵元澈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处。 姜幼寧不想同他一路走,特意放慢步伐等了好一会儿,估摸著他走远了,才加快步伐往前走去。 哪知一拐弯,便撞进熟悉的怀抱。结实的手臂缠住她的腰肢,甘松香气紧紧將她裹住,没有半丝间隙。 赵元澈竟然在转角后等她! 姜幼寧惊嚇之下险些叫出声来。 想起来这是在外头,硬生生將衝到嘴边的尖叫压了下去。 她挣扎著,慌慌张张观望四周。 迴廊红柱青瓦,边上栽著一棵高大的芭蕉树,尽头是一片南天竹,廊外一丛木芙蓉开得正艷。 一片如画的风景。 可惜,她却没有半分心思欣赏。 只恐怕南天竹那里忽然走出个人来,又担心宽大的芭蕉树叶后藏著个谁,或者有人沿著长廊过来。 赵元澈捏住她下顎,指尖轻揉她红肿的面颊。 药膏的香气散开,脸上火辣的感觉被逐渐驱散。 “想我给你寻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他盯著手里的动作,语气清冷。 “不,不劳烦兄长了……” 姜幼寧转开目光,看向別处。 视线里却避不开他脸颊的轮廓。 祛红肿的膏药涂在脸上,却叫她的脸更红了。 她心慌得要命。 这可是在二门外的迴廊里,隨时可能有小廝婢女经过。 若是叫他们瞧见赵元澈和她这样亲密地搂抱在一起…… 她嘴唇乾涩,心跳如鼓。 根本不敢继续往下想。 “好,那就留在府中陪我。” 赵元澈答应得乾脆,乌浓的眸中毫无情绪。 “你,你……” 姜幼寧声音哆嗦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心慌意乱,额头上渗出细密剔透的汗珠子。 他是怎么用若无其事的神情说出这么荒唐的话的? 她不嫁人,留在府里陪他? 怎么可能! “我绞了头髮做姑子去。” 好半晌,她终於找回思绪,红著眼圈小声表明心志。 他有苏云轻。 左右,她不会再和他有纠葛的。 真到了那地步,做姑子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赵元澈面色冷了下去,目光沉沉盯著她嫣红莹润的唇瓣。 “你放开我……” 姜幼寧害怕了,掰著他手臂挣扎。 赵元澈却忽然俯首朝她逼近。 姜幼寧退让之间,忽然听见嬉笑之声。 “我有凝雪花。” “我有融霜草……” 是两个婢女在那丛南天竹后玩斗草。 有人!他们会被发现! 姜幼寧整个身子瞬间麻了,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越发奋力挣扎。 却躲不开他强势霸道的吻。 他凶极了,又蛮横。粗重地喘息著,像要將她变为身体的一部分。 姜幼寧在害怕中几近窒息,身上的力气被一点一点抽走,却又半点不敢放鬆。 南天竹丛后,嬉笑声似乎越发近了。 她拼命捶打他的胸膛。 终於,他鬆开她,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姜幼寧莹白的脸儿早已红透,耳垂都染上了一层淡淡胭脂色,直蔓延至锁骨下,没入衣领內。 她软在他怀中,大口呼吸。 赵元澈捉住她的手。 她惊恐至极,心口狂跳。 他又要做什么? 那两个婢女的笑声和说话声不时传来,她们隨时可能过来! 赵元澈慢条斯理地翻了她的袖袋,从里头取出那把锋利的小匕首。 匕首是姜幼寧心慌之时隨手收起来,还未来得及清理,上头还沾著周志尚的鲜血。 他拿著匕首做什么? 赵元澈不说话。 她也不敢问,看著他举起匕首细看。 就是现在! 她一矮身子,趁著他分神的机会从他手臂下钻出去,一溜烟如飞出去一般。 几息便消失在迴廊尽头。 * 中秋当日。 宫中赐了晚宴。 赵元澈进宫赴宴去了。 韩氏和镇国公,还有嫡出的赵铅华也都有份儿,跟著一起进宫用晚宴。 府里无人管事,姜幼寧出门也顺利。 “阿寧!” 从角门出来没走多远,便听道边有人唤他。 “谢淮与,你怎么在这儿?” 姜幼寧就著皎洁的月光,认出不远处的人影,有些惊讶。 “张大夫说你花容月貌,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夜路,让我来接你。” 谢淮与等她走上前,与她並肩同行,语调是一贯的慵懒。 “油嘴滑舌。” 姜幼寧笑骂了他一句。 谢淮与也不反驳,不时侧眸看著她笑一下。 “今儿个团圆饭在哪吃?” 姜幼寧好奇地问他。 “西园。” 谢淮与走在她身侧,閒庭信步。 “那么奢侈?” 姜幼寧惊讶。 西园可是上京最红火的戏园子。里头是可以点戏看的。 中秋节在那里吃一顿,可得不少银子。 “嗯,张老头有钱。不像我……” 谢淮与说到这里顿住,故意卖关子。 姜幼寧不由看他。 他接著道:“我除了没钱,其他也什么都没有。” “没正形。” 姜幼寧又叫他逗得笑起来。 “我还没正形?自从你离开医馆之后,我一次都没有惹过张老头生气。不信你等会问他。” 谢淮与信誓旦旦。 “你这样称呼他就不对,要叫张大夫……” 姜幼寧纠正他。 两人如今很是熟稔,说说笑笑之间很快便走进西园。 “幼寧,来,坐。” 张大夫笑著招呼姜幼寧。 “张大夫,小枝,同喜。” 姜幼寧同他们打招呼。 小枝和同喜是和她一起在医馆帮忙的。二人也纷纷和她寒暄。 厢房奢华,门对面的墙的空的,可以直接看到中央的戏台。 桌上,已然摆满了各样菜餚。 五人都坐下来。 “想看什么戏?来点一个。” 谢淮与將点戏的单子递到姜幼寧面前。 “你点吧,点个热闹的欢喜的。” 姜幼寧不懂这些。 逢年过节,镇国公府倒是不少有戏班子去唱戏。她鲜少参加,真不太懂这个。 不过她知道,过团圆节嘛,自然要听一些喜庆的。 “好。”谢淮与点著那单子道:“那就来一出《拜月亭》。” 他吩咐下去,提起酒壶对著姜幼寧。 “羊羔酒,来一盅?” “不要,我不会吃酒。” 姜幼寧连忙拦著。 她是滴酒不沾的。她活得谨小慎微,不敢让自己有一丁点不清醒的时候。 “你脸怎么了?” 谢淮与偏头打量她。 路上光线昏暗,方才一起走了一道,他没有发现姜幼寧脸上的不对。 这会儿,厢房里灯火通明,他一眼就看出她脸上受过伤。 像是消退的巴掌印。 “没事,不小心碰的。” 姜幼寧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周志尚那一巴掌距今日也才隔了一天,多数红肿都消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点红痕。 谢淮与平日里看著漫不经心的,倒是心细。 谢淮与没有追问,换了个酒壶:“那吃点果酒?” “我真不会。” 姜幼寧再次拒绝。 “果酒又不醉人,甜滋滋的,可好喝了。” 谢淮与坚持。 “今儿个过节,幼寧吃一点吧。少量不仅不碍事,还对身子好。” 张大夫笑著相劝。 小枝跟著道:“你就吃点吧。果酒没力,我能喝一坛都不醉。” 同喜也起鬨。 “好,那少来一点,我尝尝。” 姜幼寧鬆了手。 大家都劝她,不来一点也太扫他们的兴了。 谢淮与抬手,琥珀色的酒液落入碧绿的琉璃盏中,煞是好看。 姜幼寧端起酒盅嗅了嗅,果酒的甜香气扑鼻而来:“好香。” “你尝一口,更香。”谢淮与极力怂恿她。 姜幼寧抿了一小口,甜滋滋的,竟比加了糖的牛乳还要好喝一些。 “这是我做的香包,放了草药安神助眠的,给你们。” 她取出香包分给诸人。 谢淮与捏著那香包仔细瞧了半晌。 戏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五人围坐在桌边,说说笑笑,气氛很是融洽。 谢淮与趁著无人留意,走到门边唤了一声:“南风。” 南风如鬼魅般闪现:“殿下。” “你去查一查,姜幼寧脸上怎么回事。”谢淮与吩咐他一句。 南风点头领命:“是。” 谢淮与转身走了回去。 “你做什么去了?” 姜幼寧转过脸儿问他。 她吃了两盅果酒,微微醺著,面上红扑扑的。 没了平日的谨慎稳重,煞是娇憨可爱。 “加个菜。”谢淮与不禁多瞧了她一眼,举杯碰了一下她面前的酒盅:“乾杯。” 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姜幼寧也吃了酒盅里残留的一小口酒。 谢淮与提起酒壶,给她倒酒。 “我不能再喝了。” 姜幼寧摇头拒绝。 她脸上烫烫的,脑子却还清醒。生怕自己再喝要醉了。 “这个不会醉的,醉了我赔你。” 谢淮与哄著她。 厢房里有些热。 冰凉甘甜的果酒吃在口中,很是舒爽。 姜幼寧在他左哄右劝下,自己也贪杯,又吃了两盅果酒之后,面上已然有了几分醉態。 小枝和同喜都有家,两人早早离了席,回去陪家人。 张大夫年纪大了,又连日操劳。吃了不少羊羔酒,趴在桌上睡著了。 厢房里,只余姜幼寧和谢淮与坐在桌边。 戏台上的戏已经唱完,四周安静下来。 “阿寧,来,我请你看月亮。” 谢淮与伸手狂放地推开窗户。 月色皎洁。 姜幼寧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旁,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 中秋的月似冰盘,月光洒落下来,落在她脸上。 又清又冷。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了赵元澈那张清雋无儔的脸。 她吃了一惊,用力眨了眨眼睛。目之所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原来是幻觉,她大大地鬆了口气。 谢淮与倚在窗台上,侧眸看她:“阿寧,你有什么愿望呢?” 他脸上也染著几分酒后的薄红,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那点酒,不至於让他醉。 “愿望?” 姜幼寧脸儿晕红,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手支著下巴醉眼矇矓地看月亮,憨態可掬。 她脑子有些迟钝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对,愿望就是你最想完成的事。” 谢淮与俯身告诉她。 他凑近看著她。纤长的眼睫又卷又翘,漆黑的眸子水汪汪的,蒙著一层轻雾似的。乖恬娇憨,像一只討喜的猫儿,让人忍不住想摸摸她。 谢淮与向来不克制自己。 他径直伸手在她脑袋上抚了抚。 嗯,髮丝软软的,顺顺的,很好摸。 “別动我。” 姜幼寧不满地推他的手。 谢淮与报復性揉乱了她的髮丝,看著她笑起来。 “我的愿望……” 姜幼寧双手托腮皱起脸儿,迷茫的眸中有了几许思索之色。 “对,你有什么愿望?” 谢淮与轻声诱哄她说出来。 “我想吴妈妈快点好起来。”姜幼寧歪著脑袋又想了片刻:“嗯……我还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我的爹娘是谁,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她说著委屈起来,眸底泛起泪花。 身世是常年压在她心头的石头,她从未和任何人坦言过。 这会儿酒后,失了理智,不由將心里话说了出来。所有的委屈也都隨之而来。 別人都有亲生父母,她却没有。倘若她的爹娘没有拋弃她,她是不是也会过上赵铅华现在所过的生活?而不是在韩氏手下苦苦求生。 “身世……这东西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谢淮与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底闪过一丝戾气。 “我还想有很多银子,无数银子,花不完的银子……我就可以带吴妈妈和芳菲出来,自己住……再也不用面对……他……” 姜幼寧张开怀抱,喃喃自语。 这也是她所渴望的。 酒后吐真言,她是真將心里话全吐了出来。 但即便是吃醉了酒,她也守著心里的秘密,不提赵元澈半个字。 这已经成为她的本能。 “阿寧,你喜欢什么样的儿郎?赵元澈那样的么?” 谢淮与看了一眼门口,唇角勾起问了一句。 “不,不……我討厌他……不要提,不要提他!” 姜幼寧捂住耳朵用力摇头,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怕的名字。 就算吃醉了酒,他也是她不能提的禁忌。 “那你看我如何?” 谢淮与眉眼含笑,蹲下身平视她。 “你好,你很好。”姜幼寧朝他吃吃地笑,忽然又惊恐起来:“月亮那么高,谢淮与,我得回家了。” 她潜意识里还记著自己不能晚归。 赵元澈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冷冷地望著这一幕。眼尾薄红,胸膛微微起伏,负在身后的手捏出轻响。 “我送你回家。” 谢淮与扶起姜幼寧,挑衅地看著赵元澈。 “我鞋,鞋掉了……” 姜幼寧推开他,坐回软榻上俯身去找自己的鞋。 她自来都是穿戴整齐的,这刻进了她的骨子里,醉了也记得。 “这儿呢,来。” 谢淮与捡起地上的绣鞋,去握她的脚,竟要亲手给她穿鞋。 下一刻,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將他推开。 待他抬头,姜幼寧已然落在了赵元澈怀中。 赵元澈眸光凛冽,居高临下地朝他伸出手:“拿来。” 第45章 倔强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45章 倔强 谢淮与捏紧手中的绣鞋,豁然起身。他恢復了一贯的散漫不羈,漂亮的狐狸眼眯起,盯著赵元澈毫不相让。 “阿寧方才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吧?她討厌你,喜欢我。该拿来的人是你才对。” 他要赵元澈將姜幼寧放下来,交给他。 “舍妹我自会照料,不劳瑞王殿下操心。” 赵元澈面色本就不好看。闻听他所言,眉眼更是倏然沉下,眸光晦暗不明,却冷的似乎要將对面的人凝成冰。 “舍妹?不知镇国公世子见过哪家正儿八经的兄妹,这个年纪还搂搂抱抱的?” 谢淮与手肘支在椅背上,眉尾扬起,勾著唇角看著赵元澈意味深长。 他並不意外赵元澈知道他的身份。 以赵元澈在京城的势力,想查到他的身份並不算什么难事。 不过,他能活下来平安回到上京。在他那位父皇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自然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府中之事,与瑞王殿下无关。” 赵元澈抱著姜幼寧往前一步,劈手去夺谢淮与手里的绣鞋。 谢淮与却也不是省油的灯,硬是握著没有放手。 灯烛辉煌下,两人身量相当,转眼间竟过了好几招。 最后两人各执住绣花鞋的一端,都不肯让步。 针锋相对,旗鼓相当。 这一刻,双方都从彼此眼底看见了敌意。 “世子就不怕我把你们的事情宣扬出去?” 谢淮与率先开口,说出威胁之言。他故意扫了姜幼寧一眼,唇角上扬,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赵元澈比他想像中更难对付。 眼下的场景,看似势均力敌。但他没有忽略赵元澈怀里还抱著个姜幼寧。 当然,他也只用了一只手。不过,真动起手来,他可能还是要稍稍落於下风的。 但这两人名字可是记在同一本族谱上。赵元澈向来以克己復礼自居,对外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世人知晓他这般对待养妹,他將如何自处?镇国公府那一眾人又该何去何从? 谢淮与敢打赌,赵元澈不敢让这件事事发。 “殿下若不担心自己在陇右所做的一切败露,便只管宣扬去。” 赵元澈言语乾脆,乌浓的眸中平静无波,分毫不惧。 谢淮与眉心跳了跳。 赵元澈竟连那些事都查到了?难怪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到他面前来抢人。 他向来见机行事,当即鬆开手轻飘飘地道:“不过是一只鞋而已,给你就是了。” 既然彼此手中都握有对方的把柄,那他自然不能轻易掀桌。 “还有。” 赵元澈冷冷地望著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行,给你。” 谢淮与磨了磨后槽牙,摸出那个香包,重重拍在他手上。 给就给,他自然有法子拿回来。 赵元澈抱著姜幼寧转身便走。 “给我盯著他,盯好了,盯死了!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来报!” 谢淮与一拳砸在桌上,酒盅內的酒上下晃动,泼洒出来不少。 * 赵元澈在马车上坐下,姜幼寧横躺在他腿上。他缓缓替她穿上绣鞋。 “主子,回府吗?” 清流在外头小心地询问。 “先去买一盏醒酒汤。” 赵元澈吩咐。 清流应了一声。 马车快快地驶动起来。內壁上方悬著四盏琉璃灯。灯火煌煌,隨著马车的行驶微微晃动。 姜幼寧迷迷糊糊中只觉得亮光刺著她的眼睛。 “唔……” 她哼唧一声,转头將脸儿埋进他怀中,不满地蹭了蹭。又抬起手遮在脸侧,嘆了口气安静下来。 吃醉了酒都在嘆气,不晓得心里藏了多少难言的心事。 赵元澈垂眸盯了她片刻,拿开她的手。 她自幼滴酒不沾,是没有一点酒量的。吃酒上了脸,莹白如玉的面颊和脖颈嫣红成一片,连带著小巧漂亮的耳朵也跟著红透了,整个人散发著甜甜的香气,掺杂著果酒的香。 姜幼寧觉得不舒服,又抬手掩住脸儿。像只睡觉被人打扰了的小猫,有些不耐烦。 赵元澈不肯饶她,再次拉开她的手。 “你別动我……” 姜幼寧小小声语气里带著埋怨,气不忿儿地推他一下。 她正醉著,不知他是谁,也没有平日的惧怕。难得有如此隨心所欲的时候,倒有几分少见的骄纵。 上一回她这样,还是八岁之前。 赵元澈捉著她细细的手腕不鬆开,偏不让她舒坦地睡。 她在厢房內与谢淮与的对话,他听了个正著。 这会儿心里自是不痛快的。 “谢淮与能不能別闹了,我要睡觉……” 姜幼寧闔眸挣扎,手里却没什么力气。她清醒时最后见到的人是谢淮与,便以为动她的人是他,语气亲昵又自然。 赵元澈眸色倏然一暗,手中不自觉用了些力气。 “好痛,你捏我做什么……” 姜幼寧睁开眼睛,抬起脑袋皱著脸儿看他。 她还未清醒,湿漉漉的眸子目光涣散,满是茫然和疑惑,软软的语调带著委屈。 好疼的。他做什么? 她虽然盯著眼前人看,却並未认出他是赵元澈来。 赵元澈放轻了力道。 姜幼寧揉了揉被鬆开的手腕,自然地又窝回他怀中。她脑子沉沉的,睏倦得厉害,只想即刻睡一觉。 “姜幼寧,看清楚我是谁。” 赵元澈將她抱起来,面对面坐在他怀里。 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自己,不许她睡去。 姜幼寧被迫仰起脸儿,眸光迷离恍惚,蹙眉看了他好一会儿。 忽然一惊。 “赵玉衡?放开我,我討厌你……” 她认出他来,双手推在他胸膛上,欲从他怀中挣脱。 她脑中浑浑噩噩,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本能般觉得自己该远离他。 但赵元澈偏不肯放开她。她脚下虚浮无力,站起身晃了晃又坐回他怀中。 “姜幼寧,你再说?” 赵元澈漆黑的眸子如同冬日寒潭,清雋的脸上满是阴沉。 “我就是討厌你,討厌你……圣上已经给你指婚了,你有心爱的未婚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肯放过我……呜呜……” 姜幼寧起先还捏著拳头捶他,说到后来伤心起来,又窝进他怀中小声啜泣起来。 她从小不敢大声言,也从不敢號啕大哭。这会儿醉了酒,也只一如既往地小声哭泣。 可怜得紧。 赵元澈抱紧她,轻拍她后背。下巴枕在她头顶上,眸光沉沉盯著前方。 马车停了下来。 片刻后,清流的声音传进来:“主子,醒酒汤来了。” 他很有分寸,只从帘角处將那碗褐色的醒酒汤送进马车內,並未露脸。 赵元澈伸手接过,扶起怀里的人儿来。 “姜幼寧,张嘴。” 他將碗餵到她唇边。 姜幼寧依著他喝了两口,皱著鼻尖抬起脸儿来看他:“好苦。” 她往后让了让,不肯再喝。 “喝下去好受些。” 赵元澈低声轻语,又將醒酒汤餵过去。 姜幼寧唇瓣乖乖贴著碗沿,抬起迷濛湿润的眸子看他,眉眼弯弯带著几许娇憨的笑意。正张口欲喝下,忽然顿住,皱眉看著他。 “喝。” 赵元澈催促她。 “我不要你喂,我不喝……” 她认出他来,抬手猛地一推。 赵元澈毫无防备,一碗醒酒汤一大半撒在他衣摆上。 苦涩的热气立刻盈满整个车厢。 “姜幼寧。” 赵元澈眉心皱起,语气里含了警告。 奈何姜幼寧此刻脑子混沌著,压根儿不怕他。低头瞧了一眼他衣摆上的湿痕竟笑出声来。 “活该。” 她瞪他一眼哼了一声。两靨嫣红,憨態可掬。 赵元澈揉了揉眉心,难得有几许无奈:“清流,再去买一碗醒酒汤。” 第二碗醒酒汤很快送进来。 “我说了不要你餵……” 姜幼寧又伸手去推。 这一回,赵元澈早有防备。 “喝了就放你走。” 他躲开她的手,低声开口。 “放我走?” 姜幼寧偏著脑袋,醉眼矇矓地看他。 “来,张嘴。” 赵元澈再次餵她。 姜幼寧到底醉了,脑子不清晰,被他连哄带骗地將一整碗醒酒汤餵了下去。 “苦,要吃糖。” 她皱著脸儿艰难地將最后一口醒酒汤咽了下去。 小时候,他餵她汤药总会给她一颗糖。 她醉了倒是记得这个习惯。 赵元澈放下碗,拉开抽屉。里头还是上回那些首饰,他从边角处取出一只糖盒来打开,捏了一颗乳球狮子糖餵到她口中。 姜幼寧张口含了糖。 甜味夹杂著乳香化在舌尖,她享受地眯了眯眼睛,看著他笑:“甜的。” 这会子,又不认得他了。 赵元澈拥紧她,朝外头吩咐:“直接到玉清院。” “好嘞。” 清流催著马儿快快地跑。 马车在玉清院门口停下,他跳下来清了场。 赵元澈抱著姜幼寧进了臥室,將她放在床上,拆了髮髻脱了鞋袜,拉过锦被给她盖上。又捏住她下顎,迫使她张口將那颗糖取了出来。才起身朝外招呼:“清涧。” “主子,打热水来吗?” 清涧在外头询问。 方才主子进来,他便瞧见那衣摆上的湿了,主子向来爱洁,想是要沐浴的。 “嗯。” 赵元澈应了一声。 待他沐浴妥当,穿好中衣出来,撩开床幔。 床上的人儿踢开了被子,侧身朝床里侧睡著,一手枕在脸下,一手搭在枕头上,睡相乖乖巧巧。 赵元澈在床沿上坐下,拿著长巾擦湿漉漉的头髮。 “渴……” 姜幼寧没有睡熟,轻声呢喃。 赵元澈放下长巾,去桌边倒了水来餵她。 姜幼寧一口气喝了一整杯水。 “饿不饿?” 赵元澈问她。 姜幼寧靠在枕头上半醉半醒,怔怔地望著他。她脑子有些迟钝,一时转动不起来,却也能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儿。 但又想不明白哪里有问题。 她盯著赵元澈。看著他放下茶盏,走过去提了食盒,又搬了小几到床边。打开食盒取出一只比他手还大的螃蟹。 她望著他垂著笔直的长睫,修长的手指拿著银制的蟹八件,认真地拆那只大螃蟹。 剪下蟹脚,推出一条长长的雪白的蟹腿肉。 姜幼寧不禁咽了咽口水。 这螃蟹看起来就好吃的样子。她对此认知倒是很清晰。 赵元澈將螃蟹腿肉沾了姜醋餵到她唇边。 蟹肉尚且热著,入口鲜鲜嫩嫩,妙不可言。 她尝了一口,更认真地盯著他的动作,期待著下一口。 赵元澈剥开蟹壳,厚实饱满是蟹膏露出来。他用小勺挖出一块餵给她,指尖沾上点点亮亮的蟹黄,分外诱人。 蟹膏入口黏黏糊糊的沾著舌头,姜幼寧细细抿著,有细腻的油脂味,极香。 臥室里,只有赵元澈拆蟹时发出的声响,和她偶尔下咽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她就这样靠在床头,由他一口一口餵著,將一整只蟹全吃了。 赵元澈起身端走小几,洗净了手,又拧了帕子来给她擦嘴。 姜幼寧偏头躲开,蹙眉看著他。 路上吃的醒酒汤起了作用,这会儿时间也久了,她的酒醒了一大半,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怎么会在赵元澈房里? “醒了就去沐浴。” 赵元澈丟开帕子,语气清冷。 “我回邀月院。” 姜幼寧心惶惶,飞快地下床。 她想起来自己和谢淮与、张大夫他们在西园吃酒。 只记得谢淮与劝她吃了好几盅果酒,后头的事情就想不起来了。 她怎么回来的、为什么会身处此地是一点也不记得。 这种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太不好了,以后还是不能沾酒。 她暗暗后悔,忙中出错,鞋子都穿不好。连著穿了两次都没穿上。 “要我帮你沐浴?” 赵元澈冷声问她。 姜幼寧动作僵住,抬起头看他:“我……我回去沐浴……” “就在这儿,湢室有热水。” 赵元澈的语气不容拒绝。 姜幼寧结结巴巴地找藉口:“没有中衣……” 赵元澈到纱橱里抽了一件他的中衣丟给她。 “我,我那时说得很清楚了。陛下已经为你和苏郡主赐婚,你放过我吧。” 姜幼寧低下头,眸光黯淡,眉目间有几分倔强。 他让他留在她这里沐浴,她能猜不到他要做什么吗? 但是她不愿意,不想和他继续这份不该存在的关係,也不想做见不得光的外室。 若再和他藕断丝连,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她也要为吴妈妈和芳菲考虑。 她要爭气,不能沉沦下去。 “我有话和你说。” 赵元澈望著別处,神色冷峻。 “说话为什么要沐浴?” 姜幼寧將信將疑。 他总是对她……她又不是不知道。 “你说呢?” 赵元澈侧眸冷冷地盯著她。 难道,是她吃了酒,身上味道难闻?姜幼寧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闻,並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大概是他爱洁,嫌弃她身上脏了? “等我帮你?” 赵元澈眉宇之间似有不耐。 姜幼寧迟疑了片刻,终究拿著那件中衣走进湢室。 从他归京之后,他们相处的次数不少。她知道,他若是不肯放她,她是走不了的。 心事重重地沐浴妥当,她站在湢室门口,却没有勇气走过去面对他。 身上的中衣有他身上特有的甘松香气,让她越发的心慌。 “过来。” 隔著一扇门,赵元澈不知怎么察觉到她已经沐浴妥当的。 姜幼寧低头查看自己身上的中衣,袖子太长挽起好几截,並不透。除了太过宽大之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拢著衣领走到床边,垂眸看著眼前的地面。 “兄长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赵元澈靠在床头阑干上抬眸看她,眸光顷刻间暗了几分。 一头鸦青髮丝潮湿散落,衬得一张脸儿莹白耀目,如山茶沾著朝露。手臂露出来一截,太细太白,显出几分脆弱。 他身量高大,衣裳自然也大。中衣穿在她身上更像一件不太合身的短裙。纤细笔直的腿雪肌腻理,白得发光。 “坐这儿来。” 他嗓音喑哑。 姜幼寧不自在地拉了拉衣摆,磨蹭著不想过去。 “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 她声音小小的,没什么底气地拒绝他。 越接近他,越危险。 她是清楚的。 赵元澈只静静地望著她,没有任何动作。 臥室里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姜幼寧终究拗不过他,在离他稍远的床沿上坐下。她身子紧绷,只碰了床的一点边边。心里盘算著一有不对劲儿,她便跑远一些。 “知道自己醉酒后说了什么?” 赵元澈问她。 “什么?” 姜幼寧不禁看他。 她方才沐浴时也想了,不知道自己醉酒之后有没有做什么失態的事。 听他这样问,怎么有些秋后算帐的意思? 难道她真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你说喜欢谢淮与。” 赵元澈只说了一半。 喜欢谢淮与? 她说得吗? 怎么可能? 姜幼寧蹙眉想了想,实在没一点印象。 不过,她悬著的心落下了。只这一句,还好,不算太失態。 “没有什么要说的?” 赵元澈偏头望著她,眸光晦暗。 “没有。” 姜幼寧垂下鸦青长睫,掩住眸底的情绪,缓缓摇摇头。 “那你说討厌我呢?” 赵元澈稍稍拔高了声音。 姜幼寧心头一跳,面上一时又白又红的。 她真这么说了?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不想和赵元澈有牵扯,但也不至於说出这种话来吧? 她到什么时候也不会忘了他从前对她的恩情的。 酒以后是真的一点碰不得了,碰了就乱说话。 “以后,不许再和谢淮与往来。” 赵元澈语气毋庸置疑。 姜幼寧抿唇不语,眉眼低垂,无声地抗拒。 他可以对苏云轻心心念念,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和谢淮与只是朋友,都不能往来? “不愿意?” 赵元澈扬声问她。 “我的事情,兄长別操心了。” 姜幼寧起身欲往外走。 她不用他管。 赵元澈似乎早有准备,一把拽住她。 “赵玉衡,你放开我……” 她慌了神儿,拧著手腕想挣脱他的掌控。 他一碰到她,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控。 何况她现在穿成这样? 赵元澈却顺势加大力道,径直將她拉入怀中。手臂收紧圈住她,不让她再动弹。 姜幼寧又挣扎了一会儿,逐渐疲惫,慢慢安静下来。 这时候才察觉到腿上的凉意——中衣因为她的挣扎凑了上去,堪堪遮在要紧处的边缘。 只要她再动一下,便要乍泄出来。 赵元澈正望著那处。 她脸一下烧起来,连锁骨都漫上了薄薄的一层粉,白嫩的手指捏住衣摆往下扯,一时羞臊的几乎要哭出来。 “我再说一次,不许再和谢淮与往来。” 他收回目光,警告她。 “我不。” 姜幼寧蜷起腿,偏过脸不看他。 他不是他什么人,她也不需要他管。 她不会听他的。 谢淮与是她的朋友,她不要为了別人的未婚夫,不和自己的朋友往来。 “姜幼寧,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了解他的性子么?就和他那般密切地往来?” 赵元澈眸底泛起点点怒意,眼周泛红。 “我只要知道他是我的朋友就行了。” 姜幼寧被他搂在怀中动弹不得,眼圈也红了,一时泫然欲泣。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只是兀自犟嘴。因为她不想就此屈服。 他已经有婚约了,她也早和他说清楚了,凭什么他还来管她? “让你不和他往来这么难?” 赵元澈黝黯的目光落在她柔和莹润的唇瓣上,眼尾薄红,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是我的事情。就算我嫁给他,也是我的事情……” 姜幼寧哽咽住,眼泪缀在眼睫上,摇摇欲坠。 划清界限的话已经说了好几次,她不想再说了。 他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贪著新鲜,不想放过她罢了。 “姜、幼、寧!” 赵元澈猛地將她摁到枕头上,大手锁住她脖颈,居高临下从牙缝中挤出她的名字,一字一顿。 “你可以有未婚妻,可以择良日完婚。我和谢淮与,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凭什么不可以?” 姜幼寧透不过气来,艰难地反问他。 她到底没忍住,大颗泪珠儿溢出眼眶,顺著眼角没入鸦青髮丝內,不见踪跡。 赵元澈额角边青筋直跳,一张清雋的脸满是薄红。 他恼了。失控般加了力道。 姜幼寧心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窒息而亡。她悲戚地闔上眸子,就这样结束一切也好。 不用背负那么多,那么心酸地活著了。 “死都要和他往来?” 赵元澈质问。 她脖颈太过纤细,仿佛他再用些力气就能折断,细细的血脉在他掌心跃动。 他猛地撤回手。 “是……” 姜幼寧回了他一个字,脸儿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嘶——” 衣帛撕裂之声响起。 姜幼寧只觉身上一凉,他直起身子,撕烂了她身上那件他的中衣! 第46章 太极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46章 太极 “不要!” 姜幼寧身子拧出抗拒的弧度,手忙脚乱地去拢碎裂的中衣。 赵元澈捧住她的脸儿,唇带著滔天的怒意重重吻下去。 她方才用这张嘴说“是”。 她为了和谢淮与往来,情愿不要命! 他撬开她齿关,泄愤一般辗转廝磨。 姜幼寧又痛又麻,眼圈鼻尖全红了,泪珠儿直往外涌。她脑中嗡嗡作响,心几乎要破开胸腔跳出来。一时又是惧怕又是羞赧,羞恼之下一口咬破了他的舌尖。 血腥气在二人相贴之间瀰漫。 赵元澈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入戏,只稍稍顿了顿。 她的举动不仅没有阻止他,反而惹恼了他。亲吻往下,越来越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微凉的髮丝扫在腿上。 姜幼寧眉眼餳涩,如沾了蜜糖般睁不开,她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哭出声。纤细的手指捉住他的髮丝,指腹牢牢贴著他温热的头顶。整个人恍如被三九天寒风扫过的嫩柳,栗然乱颤。 “还是喜欢他?討厌我?” 赵元澈抬起头,鼻尖湿漉漉,额间汗涔涔。语气里不无威胁。 姜幼寧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咬住唇瓣不肯出声。 “说话!” 他逼迫著她,齿尖轻噬。 “你……你就会欺负我……” 姜幼寧被他逼得几近崩溃,纤细的脖颈弯成新月的弧度,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赵元澈附身而上,俯视著她,手不曾閒著。他眼尾殷红,盯著她姝丽的脸儿嗓音沙哑:“告诉我,能不能做到不和他往来?” 他逼著她,手动威胁。 “我不……你,你杀了我吧……” 姜幼寧哭红了眼眸和鼻尖,泪眼朦朧。极尽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她仍保持著最后一丝清明,倔强地拒绝了他。 她牢牢记著,他已经有了苏云轻。 而她,和他的名字记在同一本族谱上,永远无法更改。 他们不会有未来,除非她愿意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 即便那样,事情也总会有败露的一天。纸终究包不住火。 她也不可能愿意的。 今日一定要和他彻底了断。 赵元澈盯著她上下翕动的唇瓣,听著她倔强地言语眸底怒意涌动,理智在顷刻间瓦解。 他轻而易举地將她调转了个个儿。 腰肢以下枕在了软枕上。 高高垫起,正在他眼前。 他捏住她下顎,迫使她开口。 这场景好似一幅简单明了的黑白太极图。 白鱼游弋,黑鱼潜行。白中有黑,黑中有白。生生不息,浑然一体。 他呼吸沉沉,大手扣住她脑袋。 姜幼寧呼吸被牢牢堵住,满面泪珠儿不知是羞的还是被撑的。脸儿涨得通红,只能从喉咙间溢出细细的抗拒之声。 上一刻好似到了天上,眨眼间又落进深渊。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顛倒了过来,思绪飘荡,无法思索。 许久,霜雪落在她如画的眉目间。 臥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幼寧捂著心口咳嗽,喉咙灼痛。眼眸红得像兔子,羞愤欲死,泫然泪下。 他……他怎么可以对她做这样的事? 他真的太过分了!她再也不要理他! 赵元澈冷静下来,取过帕子浸了水,细细替她洗脸。眼见她眼泪越擦越多,他心也像被粗糙的牛皮纸蹭过一般。 他替她清理乾净,重新取了一件中衣替她穿上,又將枕头换了。 方才那枕头上到处是水痕,已经不能用了。 整理好一切,他將她紧紧拥在怀中。 姜幼寧蜷著身子一动不动,任由他抱来抱去,只是一味地流泪。 她挣不脱,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对她胡作非为。 究竟要她怎样,他才肯放过她? 赵元澈將她脸儿摁在自己怀里。温香软玉贴在心口,软化了人心。眼泪却很快濡湿他的胸膛。 她向来乖巧。天大的委屈都是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像只无人疼爱小兽,独自躲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这般无声地哭泣,才叫人心疼。 可怜至极。 “別哭了。” 赵元澈捧起她脸儿,细细替她擦去泪珠儿。眸底罕见地闪过一丝懊恼。 他没有克制住情绪。 姜幼寧负气,背过身去不理他,又是一阵咳嗽。 她嗓子像吞过刀子似的,痛得厉害。 都怪他! 外头人都说他是端方君子,清心寡欲。谁能知道他私底下这般……这般无耻! 赵元澈一下一下轻拍她后背。 姜幼寧瘦削的肩微微颤抖,哭得停不下来。 真真是委屈极了。 “別哭,我不也给你吃了?” 他贴在她耳边轻语。 听著像是在哄她。 姜幼寧脑中“轰”的一声,脸一下如同被火燎著了一般。她恼羞成怒,转过身来捏起拳头激烈地捶打他。 他在说什么?这哪里是哄人的话? “你……我又没让你……” 她嗓音沙哑,带著哭腔,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又没让他对她做那样的事,是他自己非要的。 他还好意思说出来。 不要脸! “是我愿意吃的。好了好了,不气了。” 他反而將她搂得更紧,贴在她耳边低语。 姜幼寧脸越发的烫,他还说!还说! 她气急败坏,比方才更凶,对著他又挠又咬。稠丽无双的人儿,眼圈鼻尖都红得过分,看起来又娇又软。使起性子来也如同炸了毛的猫儿,叫人看著只想好生呵护安抚她。 赵元澈虚搂著她,由著她將心里的气尽数撒出来。 姜幼寧推开他猛地坐起身来,双手抱著自己蜷著身子背对他。 他不怕疼。 她这点力气,落在他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除了累著她自己,没有別的什么作用。 她又何必费这个劲儿? “怎了?” 赵元澈跟著坐起身问她。 “我要回邀月院。” 姜幼寧嗓子哑哑的。心里头乱糟糟的。忽然又想到他这些花招都是从花魁月晚那里学来的,心中越发难过。 他不仅不知羞,也没將她当人。 把从花魁那学来的招数都用在她身上,对她没有丝毫尊重。 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了,一点也不想看到他。 “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巡夜。” 赵元澈起床。 他若断然拒绝,她会反抗得更激烈。 姜幼寧听著他远去的脚步声,眼泪又不爭气地落了下来。 他对她那样过了,现在是心满意足了,就愿意放她走了。 还不是將她当作卸玉工具? 捨不得在婚前褻瀆苏云轻,就拿她来替代。 等以后成婚了,再一脚將她踢开。 她都能想见那一天,她的悽惨下场。 赵元澈出去一趟回来。 “母亲加派了人在后宅巡逻,这会回不去。先睡吧,明日天亮前我叫你。” 赵元澈上床,抬手去揽她。 “怎么又哭了?” 他眸底闪过少见的无措,不禁思量自己说错了什么。 姜幼寧大力推开他的手,挪到床最里头。赌气地面朝床里侧躺下,枕头也不枕。 她伤心之余,又忍不住担心。韩氏好端端地为何要在后宅加派人手巡逻?难不成是察觉到什么了?那她怎么从这里出去? 忐忑思量间,一只大手抬起她的脑袋,接著一只软软的枕头塞过来。 枕上枕头的確更舒服一些,她没什么精神,也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便没有动。 身后,床褥陷下去,温热的胸膛贴上了她后背。紧接著锦被盖上来,將她盖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姝丽无双的脸儿。 他依著她,睡到了她身后。手臂穿过她脖颈下,搭在里侧墙上虚搂著她。 像叠放在一起的汤匙。 偌大的千工拔步床,就这样空出一大半来。 姜幼寧又往床里侧挪了挪,实在避无可避,只好僵直身子不动。 她叫他气得狠了,喉咙又痛,睡是睡不著的。 只能睁著眼睛数时辰,等著天蒙蒙亮找机会回邀月院去。 她忘了她晚上吃了酒,本就倦怠。方才又被他拉著一番纠缠,自是疲惫至极。 不知不觉间,她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她闔著眸子,浓密的长睫还沾著几分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面上残存著点点红,唇瓣似沾著点点蜜色,微微抿起。 她睡得香甜,呼吸均匀,身子自然而然放鬆下来,实在乖巧得紧。 赵元澈看了她许久,心里有些燥。 今日自然不能再惹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將她腿勾过来贴著自己。 末了,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压下心头的沸热,缓缓闔上眸子。 夜凉如水,皎洁的月光落在窗欞上,斑驳不清的海棠窗影落在窗下的小几上。 庭院静謐,秋风吹过树梢。 花叶舒展,人月两圆。 “大哥,我大哥呢?” 睡梦中的姜幼寧猛地惊醒。 是赵铅华的声音! 搂著她的赵元澈也睁开眼,眉心皱起。 姜幼寧慌仓皇失措,猛地推开他。她坐起身往外一瞧,隔著床幔都能看到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她怎么睡著了?还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哪次这么晚起过。 她急出一身冷汗。他明明说好天亮前喊她的,又说话不算话。 赵铅华就在外头,万一闯进来瞧见她,后果不堪设想。 赵元澈起身下床穿戴,子午髻高高綰起。霽青色圆领襴衫內衬牙白中单,下头搭著青绸的裤子。革带束住紧窄的腰身,金印搭著玉佩悬在革带下轻晃。 他又恢復了一贯的矜贵禁慾。仿佛昨夜对她那样的人另有其人。 姜幼寧抿唇收回目光,垂落的鸦青长睫遮住了眼底的落寞。 他总是这样。无论之前陷入怎样的迷乱,总能在事后迅速抽离。 独留她一人在深坑泥潭中苦苦挣扎,不见天日。 那些在她心里是犹如天塌地陷一般的大事,於他而言却是无关紧要的。 或许,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毕竟,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 “嗓子还疼不疼?” 赵元澈俯身问她。清冷明澈的眸盯著她,正色问她。 姜幼寧脸倏然一红,又羞又恼,偏过头去不看他。 他脸皮怎么这么厚! 顶著一张淡泊少欲的脸问这种话。 下顎忽然被他捏住。 姜幼寧被迫转过脸来。她睁大点墨般的眸子狠狠瞪他,凶巴巴地抬起手,要去打开他的手。 別碰她! 唇上倏地一暖。 姜幼寧僵在那里,巴掌大的脸儿红了又红,心里像揣著一只小兔子,一下又一下撞著心房。 是他啄了一下她的唇,蜻蜓点水。 不待她反应过来,他站直了身子。 “你自己穿戴。” 他取了一身衣裙放在她身边,抬步走了出去。 姜幼寧抬起纤细素白的手触了触自己唇上他亲过的地方。 他这里怎么会备著女子的衣裙? 她垂眸,仔细瞧那一身簇崭新的衣裙。 牙白色浮光锦的窄袖小衫,搭配緋红色蜀锦三襉裙。布料是上好的布料,顏色也是亮眼的顏色。 只是她一向胆小谨慎,不喜被人注目。所以从不穿大红大绿这些显眼的顏色。 苏云轻倒是喜欢朱色,每每见她总是一身热烈的朱红。无论何时,她都会是人群中最惹人注目的姑娘。 緋色虽不如正朱色浓烈,但也是红色。这身衣裙应当是他为苏云轻准备的吧。 她捏起裙子的一块布料在指尖揉搓,心尖泛起点点酸涩。 他待苏云轻真好。事无巨细,处处周到。 將来成了亲,想来会將苏云轻捧在手心里细细呵护吧。 她心口一窒,不能呼吸。 “大哥,你不是最勤勉吗?今日怎么睡到现在?” 赵铅华被清涧拦在门外,直至赵元澈出了臥室,才得以进门。 “有事?” 赵元澈在主位坐下,抬眸看她。 “昨日那个大螃蟹,大哥给我带回来的是不是?” 赵铅华在下首坐了下来,眼巴巴地看著他。 那大螃蟹,满宫里也没有十只。除了陛下和皇后、太后,还有各位皇子之外。便只她大哥得了一只。 大哥没有吃那螃蟹。 她亲眼看到大哥將螃蟹装进食盒里带回府了。 他们是亲兄妹,大哥的螃蟹自然是带给她的了。 “我吃了。” 赵元澈面无表情,给了她三个字。 “这么可能?” 赵铅华不信。 昨日晚宴陛下让宫女给大哥剥蟹,大哥没让。 谁晚宴吃饱了回来还能吃那么大一只螃蟹?再说,大哥又不是嘴馋的人。 螃蟹肯定还在。 “食盒呢?我要看。” 赵铅华起身往內间走。 “站住!” 赵元澈低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赵铅华所处的位置离內间不过五步距离。 赵元澈出言时,她已经走到了臥室门口,一眼就看到床前踏板上的绣鞋。 姜幼寧在床幔內嚇得大气不敢出一口。幸好赵铅华惧怕赵元澈,否则赵铅华要是任性起来,跑过来掀开床幔看她长什么模样也不是没可能。 赵铅华捂住嘴,脸色变了几变。她回头看看自家大哥,连忙后退了几步。 她是听母亲提过大哥有养了个外室的。可是外室不是应该养在外面?大哥是什么时候悄悄把人接回府里的? 她还看见食盒了。 大哥把螃蟹带给那个外室吃了! 她心底生出嫉恨。 亲兄妹还比不上一个外室么?没想到大哥也是这样容易被女子迷惑的肤浅的男子。真想看看那外室到底生得何等美貌,能將性子清冷的大哥迷得五迷三道。 她心底生出强烈的好奇来。 “没事就回去。” 赵元澈冷了脸。 “我……是母亲让我来的。周母抬著周志尚找上门来哭哭啼啼地要说法,母亲让大哥去商量个对策。” 赵铅华见他脸色不好,心里害怕,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母亲本来吩咐冯妈妈来这一趟,她为了螃蟹才自告奋勇的。谁知道大哥那么疼那个外室。 姜幼寧在臥室听得心惊肉跳。 原来想著过了两日周家没有找上门,事情可能就这样过去了。 不想中秋才过,周母就抬著周志尚找上门来。想来是特意等过完节再来找她算帐的。 赵元澈打发了赵铅华,回到臥室挑开床幔,便看到姜幼寧苍白惶恐的脸,像受到惊嚇的幼兽,无辜又无措。 显然,她被赵铅华方才的话嚇到了。 姜幼寧已经穿戴整齐,见到他驀地站起身来,双手拘谨地藏在身后。 他偏头看著她,一时没有说话。 她穿戴向来素净,多是些淡淡的青色、粉色。陡然换上白衫红裙,不似平日出尘脱俗,整个人看著鲜活起来,连带稠丽的脸儿都生动了许多。 一双乌眸转动间盼睞生辉,灵动娇憨。 姜幼寧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髮髻。是她綰得不好吗? 平日都是芳菲帮她綰髮。她自己不怎么会,只能綰一个最简单的低髻。但他这臥室里又没有铜镜,她只能胡乱綰了一通凑合。 他这样盯著她看,是有什么不妥么? 赵元澈眸底闪过莞尔之色。 明净的人儿髮丝乱蓬蓬的,绒绒碎发翘在头顶,看起来像只绒毛凌乱的无辜小猫。 他抬手抽去她的簪子,浓密的髮丝飘逸地散落下来。 他走近了些,垂著笔直的长睫,玉白的手指熟练地在她鸦青髮丝间穿梭。不过片刻,便重新给她綰了个低髻。 “回邀月院去吧,我让清流送你。” 赵元澈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 “不用我去前面么?” 姜幼寧迟疑,小声问他。 她捅了周志尚好几刀,这事她脱不了关係。周母抬著人找上门,她不出面人家能善罢甘休吗? “不用。无论何时,若有人问起你关於周志尚的事,你只需说他欲欺辱你。其他不必多言。” 赵元澈叮嘱她。 “可是,我拿匕首刺了他……” 姜幼寧垂下脑袋,跼蹐不安。 她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係。 这世道,女子本就命贱。 她刺的又是朝廷命官。 如果周志尚成功欺辱了她,其实不会受到什么像样的惩罚。她大概还要为了维护镇国公府的名声,被迫嫁过去。 现在事情反转,她伤了周志尚。 她一个人微言轻的养女,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官府也会判她有罪的。 “与你无关,莫胡思乱想。” 赵元澈领著她出了臥室,唤了清流送她。 * 瑞王府。 书房內,谢淮与舒坦地靠在软榻上,长腿隨意交叠,手中捏著一支笔把玩。 散漫慵懒,吊儿郎当,隨性的不像个皇子。 实际上,他流落在外多年,今年才回上京,不愿搭理朝中之事,也不想见人。 皇帝觉得对不住他,也就处处依著他。 所以,上京没几个人知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瑞王殿下。 “殿下,周志尚死了。” 南风在书案前稟报。 “我昨儿个才吩咐下去的事,你们这就办了?速度够快的。” 谢淮与抬起头来,狐狸眼眯起几丝笑意。 显然,对这个结果甚是满意。 前几日,他让南风派人去查姜幼寧脸上巴掌印的事。 结果查出了周志尚这么个鬼东西。 第二天,南风给他带回来新的消息。 周母抬著被打得半死的周志尚去了镇国公府,哭天喊地,討要说法。 赵元澈替姜幼寧认下了所有的事,说人是他打的,周志尚身上那几匕首也是他扎的。 镇国公府势大。 周家自然不敢硬碰硬,更不敢將事情做得太绝。 最终,事情以赵元澈赔了周家白银三千两告终。 赵元澈倒是將姜幼寧保护得很好。那丫头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有露过面。 谢淮与从这件事中找到了见缝插针的机会。 他让南风找机会杀了周志尚,嫁祸给赵元澈。 周志尚该死。 至於赵元澈嘛,轻易是杀不死的。但也能噁心噁心他。 “想要什么赏?” 谢淮与抬眸笑看著南风。 办事效率这么高,该赏。 “殿下,这件事不是我们做的。” 南风皱起眉头,眼底有著疑惑。 不知是谁抢先了一步? 谢淮与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你是说,周志尚死了,但人不是你们杀的?” “对。”南风点头:“属下带人过去的时候,周志尚已经死在了床上。他母亲带著人在旁边哭哭啼啼。属下便回来了。” “怎么死的?”谢淮与长指叩击著桌面。 “被利器割喉而亡。殿下,您说这会不会真是镇国公世子做的?” 南风如实回答,又忍不住问他。 “报官了吗?” 谢淮与顿了片刻,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了他一句。 南风想了想,摇摇头:“属下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有关官兵过去。” “走。” 谢淮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往外走。 “主子要去何处?” 南风跟上去问。 “刑部。” 谢淮与舒展著手臂跨出门槛。 周志尚死了就好,凶手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赶紧把这个屎盆子扣在赵元澈头上。还要督促刑部按规查办,即刻將赵元澈传唤收监。 “若是刑部彻查此事,姜姑娘免不得被牵连,万一下了大狱……” 南风迟疑著提醒。 他看殿下挺在意姜姑娘的。 “我难道还护不住一个小丫头?” 谢淮与笑瞥他一眼。 * 午后。 姜幼寧在邀月院门口徘徊。 听说周志尚死了,她想出去打听打听消息,又顾忌赵元澈说韩氏增派了人手在后宅巡逻。 她怕私自出门被发现。 因为周志尚的事,韩氏越发不待见她。 若说韩氏从前还顾忌著大户人家的体面,如今对她的厌恶已然越发明显。 真要是发现她私自出门,恰好拿住她的把柄,狠狠责罚一顿是免不了的。 “姑娘,我打听过了,后宅並没有增派人手,您听谁说的?” 芳菲走了回来。 姜幼寧没有说话,一时惊疑不定。 韩氏没有在后宅增派巡逻的人手吗?赵元澈为什么要骗她? “世子?” 芳菲惊讶。 姜幼寧回神,抬眸便见赵元澈朝她走来。 他单手负於身后,行走间身姿頎长劲拔,自有一股少年意气,却又清贵自持,端雅持正。 当真容顏极胜。 “进来。” 姜幼寧心头又慌又堵,拉过门边的芳菲,重重合上院子的大门。 芳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姑娘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胆子,敢叫世子爷吃闭门羹? 第47章 亲亲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47章 亲亲 “姜幼寧,开门。” 赵元澈清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不喜不怒。 他是这样的,情绪从不轻易外泄。 姜幼寧站在门內,两手互相紧攥著捏得生疼。唇瓣抿紧,没有理会她。 方才关门,是她本能的反应。 这会儿关上之后,她又有些后怕。心里还是惧怕他的,但她必须这么做。 上回从他院子里回来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她这些日子没有去医馆,日日陪著吴妈妈,生活缓慢而平淡。 閒暇的时间多,也仔细想过。经歷过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她比谁都明白平淡生活的可贵。 但她无法摆脱他。 眼下,唯一能和他撇清关係的方法,就是不再和他私下见面。不见面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也就不用活得提心弔胆。 所以看到赵元澈的第一时间,她选择关上了院门。 不管他是来做什么的,她都不要和他独处。 “周志尚死了,是被人杀害的。刑部的人正在调查此事,我有话同你说。” 赵元澈语气平稳,没有因为她不理会有丝毫情绪起伏。 姜幼寧闻言不由抬起头来看向落了门閂的院门,秀气的眉心微微蹙起。 周志尚居然是被人杀害的?他不是已经身负重伤吗?谁还会去动他? 不可能是赵元澈。 他不会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除了对她,赵元澈的確是克己復礼,持正不阿之人。 他不会胡来的。 她想不出来,还能有谁对周志尚动手? 芳菲不由看她,眼底满是担忧。 这么一来,姑娘用匕首扎周志尚的事是不是又要被翻出来了? “刑部的人会找你去问话。” 赵元澈又在她外面道。 这一回,姜幼寧还是没有说话。她迟疑了片刻,伸手推开门閂,打开了院门。 她害怕了。 长这么大,她很少跟外头的人打交道。 在医馆帮忙,张大夫怕外头人认出她来,都让她做些不怎么和人接触的活计。 刑部的人……她想起巡街的衙役,个个披坚执锐,气势骇人。 真把她带到大堂上,她嚇都要嚇死了,肯定不敢说一个字的假话。 她抬起黝黑的眸看他,乌黑水润的眸底忐忑清晰可见。 赵元澈也正望著她,漆黑的眸子清凌凌的,並没有被关在门外的恼怒。 他神色淡漠,抬步走到近前。他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让人望而生畏。 姜幼寧退后几步,语气疏远而生硬。 “就在这儿说吧。” 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不再看他。 “无论谁问起你与周志尚之间那日发生的事,都不要承认他身上的匕首伤是你所刺。其他的,照实说便可。” 赵元澈直望著她开口。 “我要去刑部衙门吗……” 姜幼寧漆黑的眸转了转,双手不安地互攥。 她是个胆小的。 真要是到了公堂之上,惊堂木拍下,上头的大人高声一问,她哪里敢不说实话? “无论是谁。” 赵元澈注视著她。 姜幼寧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 这话,之前赵元澈嘱咐过她。但后来,府里给周家赔了银子之后,没有人问过她这件事。 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周志尚被人杀害了。刑部衙门要彻查,可不是儿戏。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说出实话。 “若说错话,便罚。” 赵元澈薄薄的眼皮微掀,上下扫了她一眼。 姜幼寧心头好似被小鹿撞了一下,红晕在莹白剔透的脸上晕染开来,连耳尖都跟著发烫。 他语气平静,眼神看似没有什么特別的。却偏偏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好像又回到那些纠缠不清的时刻。 旁人听不明白他这云山雾罩的话。 她心里却一清二楚,他说得“罚”指的是什么,脸儿一阵青一阵红的,心里头又气又恼。 刑部的人都已经找上门了,她这会儿慌得要命。他还有心思提那个。 真是好不知羞! “主子,郑大人带著人在二门外等著了,说请姜姑娘过去衙门一趟。” 清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赵元澈再次看向姜幼寧。 深秋,天气已经转凉。 她额头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害怕至极。 姜幼寧从未经歷过上公堂这样的事,本就紧张。更何况还要撒谎。 她真怕自己做不到。 “走吧。” 赵元澈招呼她。 她走路慢。 他默不作声,步伐却放慢了。走在她身侧偏前一点。 姜幼寧心事重重掐著衣摆低头往前走,心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都冒了出来。 她是个顶没出息的。 万一她说了实话,被刑部收监,吴妈妈和芳菲她们要怎么办? 眼看离二门越来越近。 她停住步伐,抬眸看他挺拔俊秀的背影。 “赵玉衡。” 她特意这样唤他。 有求於他,她不能惹他不高兴。 他喜欢她这样唤他,那就依他。 赵元澈倏然停住步伐。他回头看她,唇瓣微抿著,眸光淡淡。 “如果我……” 姜幼寧面色泛白,欲言又止。 “没有如果。不许说错。” 赵元澈打断她的话,冷声出言。 “你能不能让芳菲留在吴妈妈身边,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就好。” 姜幼寧眼圈微微红了,黑黝黝的眸子湿漉漉的,开口求他。 她不爭气,明明想好了不理他的,现在却又要求他。 这偌大的镇国公府里,她竟再没有另外一个人可求,心底不免涌起一股悲凉。 “你若被收监,吴妈妈只能等死。” 赵元澈冷漠地丟下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姜幼寧看著他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待她,就是这样绝情,分毫情面也不留。 是了,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她,可不就该这样吗?是她没有自知之明,以为他至少会看在那一夜的份儿上帮帮她。 其实,她根本就不该指望他。这么久以来,失望早就应该攒够了。 “下官见过世子爷。” 刑部尚书郑琦佑见到赵元澈,赶忙拱手行礼。 换作旁人,他不会亲自登门,也不会这么客气等在二门外的。 这姜幼寧到底是镇国公府的养女,他不敢隨便得罪。 “郑大人客气了。走吧。” 赵元澈微微頷首,朝郑琦佑抬手。 姜幼寧有些惊讶,赵元澈也一起去吗? “世子,郑大人查得是姜妹妹。你这么不放心姜妹妹,要亲自跟著过去?” 苏云轻身著凤花散摆朱色曲裾,英气的眉眼带著淡淡的笑意,目光在赵元澈和姜幼寧身上来回打了个转。 她心里对这二人之间关係的怀疑从未消减过。 听说,刑部的人要带姜幼寧去问话后,便急急赶了过来。 她果然没猜错,赵元澈还真打算陪姜幼寧一起过去。 姜幼寧不能再留了。 赵元澈没有说话,只看向郑琦佑。 郑琦佑忙解释道:“郡主误会了。这不是之前世子爷和周志尚之间有过衝突吗?周母状告是世子爷杀害了周志尚。所以,世子爷也得过去走个过场,一起问话。”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中叫苦连天。 若放在平时,他可没这个胆子带赵元澈去衙门问话。 这一回,瑞王殿下直接找到他的书房,促他办理此案。 瑞王殿下流落在外多年,陛下对他心有愧疚,现在正將他视为心头肉。 郑琦佑可不敢不秉公办事。 他夹在这两个神仙之间,可太苦了。也不知要怎么收场才好。 赵元澈掀起眼皮,瞥向苏云轻。 苏云轻自知理亏,当即道:“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世子了。” 她看了姜幼寧一眼。 即便如此,她对姜幼寧的敌意也没有丝毫消减。 从看见姜幼寧第一眼起,她就不喜欢这个容顏过盛的女子。 “无妨。” 赵元澈语气竟有几分温和,没有一点怪罪的意思。 姜幼寧攥紧手,心好似被细细的针刺了一下,尖锐地疼。 他对苏云轻,一贯是极有耐心的。 而她,早该有自知之明。他怎么可能会特意陪她去衙门?不过是凑巧也要一起去问话罢了。 * 刑部衙门布置简洁,“光明正大”的牌匾悬在正中央。 两排衙役手持杀威棒分立左右。 姜幼寧走进门便觉空气压抑,透不过气来,紧张的心怦怦直跳。 赵元澈立在她身边,面无表情。 “世子爷,下官得罪了。” 郑琦佑向赵元澈告了一声罪,才走到上首案前坐下。 “带原告!”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 姜幼寧一惊,脸儿白了三分。 这情景確实叫人胆寒。 难怪那么多坏人上了公堂,都会说出实话。 周母被衙役带上来,一见姜幼寧便扑上来,哭骂道:“你这小贱人终於肯出来了。都是因为你,世子要替你报仇,我儿才丟了性命,你赔我儿命来……” 她说著便要对姜幼寧动手。 姜幼寧嚇得直往赵元澈身后躲。 这是她第一回见周母。 周母模样生得不错,明明应该和韩氏是同龄人,但看起来似乎比韩氏年轻不少。 就是张牙舞爪的,像要撕了她一般。 赵元澈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正挡在她身前。 “肃静!” 郑琦佑再敲惊堂木。 周母被两个衙役按住,才安静下来,號哭著磕头:“大人,您可要替我儿做主啊!镇国公世子將我儿打成重伤,我並不敢追究。可他却为了三千两银子,为了替他的妹妹出气,將我儿赶尽杀绝……” 她头埋在地上,字字泣血,將事情经过添油加醋陈述了一番。说姜幼寧先用匕首刺了周志尚。又反覆说赵元澈为了报復,才杀了周志尚。 姜幼寧微微蹙眉,忍不住悄悄打量她。 周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她这会儿心神恍惚,也看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姜姑娘,你是否真用匕首刺了周志尚?” 郑琦佑询问姜幼寧。 “没有。” 姜幼寧低下头,下意识否认。 她咽了咽口水,手心里都是汗。这件事关係到吴妈妈的性命,她一定要撑住,绝不能承认。 “你敢抵赖?我儿亲口告诉我的,你刺杀朝廷命官,该判死罪……” 周母直起身子,大声与她辩驳。 她太咄咄逼人。 姜幼寧喉咙好像被掐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乾脆就不说话了。 这会儿她后背都汗湿了。 她根本不会撒谎。 周母这样理直气壮,她心里更虚,一时脸儿发白,几乎要软倒下去。 眼角余光察觉身旁的赵元澈看过来,她不由自主转过脸儿看他。 泪意莹莹,仿佛下一刻便要碎了似的。 赵元澈神色淡漠,转开目光。 姜幼寧看著他漠不关心的模样,不由自主想起方才她求他照顾吴妈妈时,他冷漠的態度。 她牙咬著唇內的软肉,在心里告诉自己绝不能露馅儿。否则,吴妈妈就彻底没有活路了。 她还要治好吴妈妈,问出自己身世的线索呢。 想明白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定神道:“你说那些伤是我刺的,有证据吗?” 周志尚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开口说话。 所以,没人能给周母做证。 赵元澈轻搓的指尖驀地顿住。 门口的清涧也鬆了口气。主子想锻炼姜姑娘,这回算是奏效了。 清流小声朝他笑道:“姜姑娘真是孺子可教啊。” “我儿亲口说的……”周母脱口道。 “请大人明察。” 姜幼寧看向上首。握紧拳头,神色坚定。 为了吴妈妈,她一定不能慌。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周母拿不出证据,她没有什么可怕的。 郑琦佑拍了一下惊堂木:“周母,休要无理取闹。说回周志尚的死因。” “郑大人,可否將周志尚的尸体抬过来?” 赵元澈淡声开口。 郑琦佑自然不会拒绝,当即挥手示意。 赵元澈一把掀开周志尚脸上盖著的白布。 周母顿时大声嚎起来。 姜幼寧嚇得转过头,一眼都不敢看那尸体。 “看。” 赵元澈命令她。 他声音不大,被周母的哭声盖住,只有他身旁的姜幼寧听到了。 她不敢看,甚至想捂住自己的脸。 一个死人,还是活著的时候很噁心的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她不要看! 赵元澈皱眉,脚下往她跟前挪了一步。 姜幼寧连忙转过头朝那尸体看去。 她不敢不看。 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真在这公堂上和她拉拉扯扯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入目便是周志尚的脸,被赵元澈击打的伤还在,瘀青变成了黑色。 最可怖的是那脖颈,半断开的,切口瘮人。 她只看了一眼,就挪开目光。活著令人作呕的人,死了更令人作呕。 她一时既害怕又噁心,胃里翻滚,心中委屈地有些想哭。这一眼,她回去至少得做三日的噩梦。 他非逼著她看这个,到底安的什么心? 赵元澈看著周志尚脖颈上的致命伤,如同看著一堆无关紧要的物件儿,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片刻后,他转头朝郑琦佑道:“郑大人,看这伤口,並非刀剑所致。更像是菜刀砍出。” “世子好眼力,仵作也是这样说。” 郑琦佑点头赞同。 “我隨身佩剑,不必捨近求远。” 赵元澈昂然而立,气势非凡。 这话,便是在洗清他的嫌疑。 “你佩剑又怎么了?保不齐你就是为了不被人怀疑,故意用的菜刀。” 周母似乎早有准备,当即开口与他分辨。 “我一刀下去,他必定身首异处。这是力道小的人做的,应该是个女子。” 赵元澈冷冷地瞥了周母一眼。 姜幼寧心中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是习武之人,一菜刀下去,周志尚头不可能还连在脖子上。 周母闻言身子一震,瞳孔骤缩,脸色发白。她捂著心口叫心痛,说要休息一会儿。 郑琦佑大手一挥,准了。说等会儿重新升堂。 “过来。” 赵元澈唤姜幼寧。 姜幼寧不想和他独处,但见郑琦佑看过来,不敢表现出什么异常。只好垂著脑袋不情不愿地跟著他进了偏厅。 “倒茶。” 赵元澈在圈椅上坐下,吩咐一句。 姜幼寧抬眸瞧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走过去提起茶壶。 她刻意站得远远的,和他保持著距离,身子不由自主地紧绷。心也时刻提著,生怕他有什么动作。 好在赵元澈坐姿端正,只偏头望著她,並没有冒犯之举。 她暗暗鬆了口气。 赵元澈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睫绒绒低垂著,轻轻颤动。绵白的手攥紧放在身前。大抵是方才被周志尚的尸体嚇到了,面色有几分苍白。像一只生怕被生人抱起的小猫,炸著毛警惕地躲躲藏藏,小心翼翼。叫人愈发想將她抱过来,揉揉她的脑袋安抚,看看她能如何挣扎。 姜幼寧放下茶壶,刚要远远退开,腰间忽然一紧。 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已经侧身坐在了他腿上。 “放开我。” 姜幼寧嚇坏了,脸色越发白了几分,双手下意识推在他胸膛上。 这是刑部衙门的偏厅啊! 门大大地敞开著。 那些衙役就在隔壁,閒聊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隨时可能有人进来。 要叫人看见她和赵元澈这般,也不用郑琦佑继续审问了,她直接就可以自我了断。 赵元澈掐著她腰肢,呼吸微重,垂眸望著她警告:“別乱动。” 姜幼寧顿时僵住身子,脸儿逐渐红起来,慢慢地耳朵脖颈都红了,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她就坐在那儿,哪里不知道他的反应? 他……他无耻! 这是什么地方,现在在解决什么事情?他怎么还有那样的心思?而且心思还来得这样快。 她羞得恼得眼圈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团团转。 赵元澈揽紧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大手轻抚她脑袋,淡声问:“可曾对凶手有什么猜测?” 姜幼寧绷著身子心慌慌,生怕外头有人进来看见这一幕,哪有心思想这个?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又不是衙役,哪里懂这些东西? “那可曾觉得大堂之上,有何人不对劲?” 赵元澈又问。 他说话时,热气扑在她额头上,甘松香强势侵占她的呼吸。 姜幼寧只觉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根本无法思考。 她定了定神,將赵元澈的话仔细想了一遍,才明白他在问什么。而后,又摇了摇头。 赵元澈问她这些做什么?郑大人问过之后自有定夺。 现在最要紧的是,他赶紧放开她。 她忍不住挣了挣,想摆脱腰间那只结实的手臂。 外面那群衙役不知道说到了什么,鬨笑一声。 她害怕至极,心口剧烈地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眼泪一下掉下来。 青天白日的,堂堂镇国公世子在刑部衙门偏厅搂著她这个养妹,何等样的荒唐? 他到底要做什么?私底下折腾她还不够,偏要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的举动,捉弄她,让她害怕。 “仔细想想,周母有没有什么不对?” 赵元澈提醒她。 大概是离得太近,又或者是她太紧张生出幻觉了,居然从赵元澈冷冽的语气中听出几分疼爱之意。 “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姜幼寧哭著哀求他,隔著泪光看向门口。 她惊惧难安,总觉得下一刻会有人走进来,將他们逮个正著。 哪里还有心思思考他问的问题? 赵元澈只望著她,不鬆手也不说话。 姜幼寧啜泣著,努力开始思考他的问题。 她知道他的性子。她不说,他就不会鬆手。想让他快些放开她,只能好好回答他的问题。 大概是恐惧激发了她的潜能。眼泪顺著脸儿往下滚时她脑中灵光一现,泪眼婆娑地道:“周母好像是假哭,她哭起来声势浩大,但是没有一点点眼泪。” 这会儿,她才想起周母哪里不对劲来。 她自己的眼泪提醒了她。 周母半天才挤出两滴泪,都不够从面颊上流下来。 “所以呢?” 赵元澈问。 “难道,周志尚的死和他母亲有关?” 姜幼寧喃喃说了一句。 她一下被这个想法惊到了,身子僵得发麻,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嚇的,还是被这个想法惊的。 哪有母亲会对自己的儿子下手?可若不是这样,周母假哭做什么? 菜刀,更符合周母动手。她一个后宅妇人,能接触到的武器只有菜刀。 赵元澈一手揽著她腰肢,一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来,对她的话不置一言。 姜幼寧频频看向门口,心慌如焚。 时间越久,门口越有可能有人进来。 郑琦佑要重新升堂,总会派人来通知他们。 “赵玉衡……” 她哀哀地唤他。 赵元澈瞥著她,不说话。 姜幼寧眨了眨湿漉漉的眸子,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在他唇角处亲了一下。 “求你了,好不好?” 她眼睫沾著泪看著他,软语哀求,手足无措,可怜兮兮。 想起小时候,他不许她多吃糖。 她曾为了一颗糖这样亲过他。后来,她就得到了那颗糖。 或许,他能看在小时候的份上,饶了她? 唇角处被轻触的软挥之不去,那一片都酥了一下。像棉絮蹭过心尖,浅浅的痒在心头漫开。 赵元澈身子绷紧,盯著她一时没有动作。 他回来之后,她从肯与他亲近。每每单独相处时,总是惧怕他、躲著他。从未这样主动亲吻过他。 虽然只是轻轻一触,但这是头一回。 他喉结滚了滚,盯著她莹润如浸了蜜一般的唇瓣,乌浓的眸底掀起波澜,暗潮涌动。 他低头,缓缓凑近。 姜幼寧嚇坏了,甚至都不会动了,睁大一双泪眸望著他。 第48章 练功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48章 练功 姜幼寧心口鼓燥得厉害。 赵元澈的反应怎么……怎么和她想得不一样?他不仅没有看在小时候的份上放过她,反而变本加厉? 惊嚇之下,她眼泪夺眶而出,整个人像被猫盯住的老鼠,似有一种来自血脉的压制让她无法动弹,浑身似乎都麻了。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清雋无儔的脸缓缓放大。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郑琦佑咳嗽了一声,开口招呼。 “世子爷……” 只一瞬。 赵元澈鬆了手。 姜幼寧一下从他怀中弹出来,像一尾离了水的鱼。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次,她的动作有这样快过。 她才来得及站稳身子。郑琦佑便走进门来。 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姜幼寧心怦怦直跳,微微喘息著,脸儿煞白,心有余悸,这一下著实嚇得不轻。 只差一点点,就被郑琦佑看到了! 她不由看向赵元澈。 但见他正襟危坐,单手搁在桌上,抬眸看著郑琦佑。神色淡漠,一副清贵自持的模样。 半分也看不出,在郑琦佑进门前一刻,他正准备做什么样荒唐的举动。 姜幼寧咬了咬唇,低头垂下眸子。 他惯会装相。 世人都以为他如表面般光风霽月。 其实呢? “世子爷,可以重新升堂了吧?” 郑琦佑左右看看,小心翼翼地问。 赵元澈点点头,站起身。 郑琦佑看向姜幼寧,犹豫了一下宽慰道:“姜姑娘別害怕。其实这件事你是受害者,接下来的事情已经跟你没有什么关係了。” 姜幼寧一个內宅女子,门都出不了,不可能是真凶。 瑞王又特意叮嘱过他,不能嚇著姜幼寧。 他看这姑娘脸色苍白,泪眼汪汪的,似乎嚇得不轻,便宽慰两句。 这姑娘跟个易碎的瓷娃娃似的,可別嚇坏了,回头瑞王殿下又找他算帐。 “多谢郑大人。” 姜幼寧受宠若惊,连忙朝他行礼谢过。 这位郑大人人倒是挺好的。 重新升堂后。 姜幼寧只在赵元澈身边站著,郑琦佑没有再问她的话。周志尚的尸体也重新盖上了白布。 她逐渐放鬆下来,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 “敢问郑大人,周志尚身死在何处?” 赵元澈望著郑琦佑问。 他虽然站在堂下,但气势太盛,看起来反而像他在审郑琦佑。 “在周府,他自己床上。” 郑琦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母回道。 “可曾派人搜过周府?” 赵元澈又问。 周母偏过头看他,眼珠子转了又转,额头上满是冷汗。 “搜过了,没有发现凶器。” 郑琦佑皱起眉头。 这件案子,不太好办。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真是叫他头疼。 “郑大人不如再派人搜一遍,我陪著一起过去。” 赵元澈提议。 “那敢情好。” 郑琦佑求之不得,一口便答应下来。 朝中人人都知赵元澈惊才绝艷,乃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有他出手相助,何愁这案件不破? “大人之前已经派人里里外外都搜过了,为何还要搜我府中?是看我一介妇人,失了儿子好欺负,故意包庇镇国公世子吗?” 周母哭起来,张口阻挠。 若仔细瞧,便能看到她手在不停地颤抖,害怕至极的样子。 “周母,你休要无理取闹。世子爷愿意管这件事,是你的福气。相信杀你儿子的凶手很快就能找到。” 郑琦佑不欲与她多言,大手一挥,吩咐衙役扶著她。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周府。 路过上回那个偏厅时,姜幼寧不由缩了缩脖子,心里又泛起那股噁心的感觉。 仿佛回到了那一日,周志尚还活著,她危在旦夕的时候。 赵元澈在她身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挡住了她的视线。 “清涧。” 他招呼了一声。 清涧连忙上前听吩咐。 赵元澈在他耳边低声吩咐几句。 清涧点头,带人与刑部衙门的人开始在周府仔细搜索起来。 很快,衙门的人便来郑琦佑跟前稟报。 “大人,和上回一样没有什么收穫。” 郑琦佑不由看赵元澈。 他现在全指望这位世子爷了。 “主子,后面厨院有发现。” 片刻后,清涧走近稟报。 周母闻言顿时面色煞白,腿软的就要委顿在地,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好在左右两个衙役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郑琦佑皱眉看看周母。他身为刑部尚书,自然也是有些眼力的。在大堂上,周母阻挠他们再次来州府搜查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时候,他更察觉到周志尚的死和周母有关。 不过,他倒是不惊讶。 他在刑部多年,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 “去看看。” 赵元澈当先而行。 姜幼寧跟著进了厨院。 周府地方不大,厨房院落也小。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就是普普通通的一间院子,一株花都没种,没发现有什么特別。 “主子,请看这里。” 清涧走到一处,抬手指了指。 “可看出什么了?” 赵元澈偏头扫了姜幼寧一眼。 姜幼寧举目望去:“地上有点潮。” 除了这个,没有什么异常。 但是地上潮又能说明什么? “挖开。” 赵元澈吩咐。 周母大概是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忽然失声痛哭起来,身子瘫软下去,坐在了地上。 姜幼寧这一下確定了,这事儿就是周母做的。 不然,周母何至於有这样的表现? 她心中暗暗纳罕,还真有母亲杀儿子这种事。大概是周志尚实在太坏了,连周母都看不下去了? 衙役眾多,挖起来极快。越往下挖,土就越湿。 “这里,原来是一口井?” 姜幼寧小声问。 “嗯,才填上没多久。” 赵元澈望著那处眸色淡淡。 姜幼寧蹙眉,心中疑惑:“那能埋什么?凶器吗?” 就一把菜刀,埋在哪里不是埋?何至於填上一口井?若真是这般,周母未免太谨慎? “挖出来就知道了。” 赵元澈语气平淡地回她。 “大人,这井里有尸体!” 一声惊呼,犹如炸雷。 姜幼寧不由抬眸去看,但只看了一眼,她便收回目光。 只认出是一具女尸。 具体什么情形,她不敢细看。 难怪周母要填井,原来是为了藏尸。 这一下就是两条人命了,周母胆子真大。 “尸体只是没了气息的躯壳,和寻常物件无差,不必害怕。” 赵元澈丟下一句话,抬步朝那边走去。 姜幼寧在原地迟疑了半晌,最后壮著胆子跟著走过去。 她若不看,回头又让赵元澈寻著藉口折腾她。她捏紧手心,在心里告诉自己,周志尚那样可怕的模样她都看了。这个女尸总比不过那个可怕吧? 走近一些,她眯起瀲灩的眸子,眼睫轻颤。偏著脑袋一点一点看过去。试探的模样像探索新事物的小兽,娇憨可爱。 赵元澈扫她一眼,眸色莞尔。 姜幼寧终於看清那女尸的模样。 婢女打扮,头被打破了,大概这就是致命伤。面目痛苦,双手死死攥著。 看起来死得很惨。 “这还有一把菜刀。” 有衙役开口。 凶器也找到了。 仵作很快便验了尸。 女尸手里握著一点衣料,是从凶手衣服上扯下来的。 这府里,只有周母能穿上这么好的布料。被婢女撕破的衣裳很快也被挖了出来。 正是周母的衣裳。 这一下,铁证如山。 周母面如死灰,跪坐在地上,她也没有抵赖的意思,目光黯淡,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是我,是我杀了他……” 下一刻,她目光又忽然狰狞起来,大叫道:“他是畜生,他该死,他不配为人……” 她彻底崩溃了,不顾一切地宣泄著。 郑琦佑当即细细审问。 原来,周志尚的变態不只折磨前两任妻子、家中的婢女以及他所能得到的所有女子。他居然还对自己的生母下了手。 从他父亲去世之后,就一直这样。 “別人能死,能跑,我是死都死不了,死了他要杀我父母全家。这几年,我是生不如死!你们看我身上……” 周母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扯开外衫,捲起衣袖裤脚。 她露出了身上遍布伤痕。 有鞭打的,有火烫的,还有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形成的。那伤痕一层叠著一层,所有的肌肤没有一块好地方。 姜幼寧不忍地转开目光。 幸好当时赵元澈来救了她,否则这就是她的下场! 她知道周志尚有多变態,却没想到他能对自己的生母这样。周母身上能看的地方已经这样惨不忍睹,不能看的地方还不知道如何呢。 这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 周母会趁此机会杀了周志尚,才是正常的。 周志尚活该! 郑琦佑也露出不忍之色,皱著眉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郑大人了。” 赵元澈丟下一句话,回头看了姜幼寧一眼,示意她跟上。 姜幼寧看了周母一眼,跟了上去。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 周母是可怜的人,任谁见了她这般都会动惻隱之心的。 上了马车,她还陷在方才的事情里,不能自拔。 总觉得周母可怜。又想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周志尚这种禽兽不如的人。 “姜姑娘今日好像被嚇到了,主子图什么啊?” 外头,清流小声问清涧。 “长见识。” 清涧说话简洁。 “世子!” 外头,传来苏云轻的声音。 姜幼寧心里一紧,不由攥紧手心看向赵元澈。 赵元澈挑开窗口的帘子往外看去。 只见苏云轻一袭窄袖红衫,配窄腿裤乌皮靴。骑在马上英姿颯爽。 “事情解决了?陪我去郊外球场打马球吧?” 她招呼赵元澈。 “你自己回去。” 赵元澈看了姜幼寧一眼,欲起身將马车让给她。 “不用,我下去,你让苏郡主上来吧。” 姜幼寧垂下眸子,识趣地下了马车。 她朝苏云轻行了一礼:“苏郡主,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 “姜妹妹不和我们一起去郊外玩一会儿吗?” 苏云轻招呼她,眼底带著戏謔的笑。 “不了。” 姜幼寧小声拒了。 一路慢慢走回府,想了许多。 给她震撼最大的还是周母的遭遇,闻所未闻。以至於她到天黑时,还控制不住自己反覆想此事。 给吴妈妈餵过晚饭之后,回到屋子便见赵元澈坐在桌边。 “来用饭。” 他递了筷子给她。 桌上,比之前多了几道菜,是他带来的。 姜幼寧已经適应了他突然出现,没有从前那么害怕。 她垂眸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心底又酸又涩,粳米饭吃到口中,只尝出一丝苦涩的味道。 他陪了苏云轻一下午。他们两个就这样恩恩爱爱的不好吗?他又来她这里做什么? 赵元澈布了樱桃煎到她碗里。 她顿住筷子,纤长卷翘的眼睫低垂,盯著那颗蜜色的樱桃煎。 无论发生什么,他总能做到若无其事。 她却难以克制心底的各样情绪。 “怎么又哭了?” 赵元澈放下筷子,抬手替她擦眼泪,眉心微微皱起。 姜幼寧躲开他的手,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湿湿的。 这才察觉自己哭了。 “我吃饱了。” 她放下碗筷,没了胃口。 原本,今日看了两具尸体就不想吃东西。 眼下,更吃不下了。 “把饭吃了。” 赵元澈声音不大,却满是威严。 “我真的吃不下了。” 姜幼寧心里惧他,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怯怯地咬住唇瓣。 她心里堵得慌,实在难以下咽。 “等会儿要做功课,那时饿了没东西吃。” 赵元澈警告她。 姜幼寧垂眸坐在那里,不肯说话,也不动。 她也是有几分倔强的。 “听话。” 赵元澈瞧了她片刻,软了语气。抬手给她舀了一汤匙萝卜羊肉汤。 姜幼寧黑黝黝的眸子动了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语气……之前没怎么听过,心克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旋即,她又懊恼自己不爭气。 他就两个字,轻易就让她动摇了。 “我餵你?” 赵元澈放下汤匙,注视她。 陶瓷汤匙搭在碗沿上,发出“鐺”的一声响。 姜幼寧一惊,迅速端起碗来。 她才不要他餵。 “慢点。” 赵元澈继续给她布菜,自己倒是没吃几口。 姜幼寧一口气將一碗饭吃了个乾净。 “再添点饭?” 赵元澈看著她。 “我饱了。” 姜幼寧连忙摁著碗。 “去净手。” 赵元澈吩咐她。 她看到他起身取了书册,还拿了一摞帐册。她在心里嘆了口气,皱起脸儿。 真不知道他天天逼她学这些做什么? “今天学这一篇,自己先看一遍。” 赵元澈將书册摊开,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去看。 跟著他学了几个月,大部分字她都认得了。就是写得不漂亮,东倒西歪,惨不忍睹。 赵元澈又將那摞帐册放过去:“上面这两本帐册,今晚盘出来。余下的留著,得空时算一下。” 他说著,在她对面坐下,取过一本书册翻看。 待她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吩咐:“念。” “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 姜幼寧指尖点在书册上,一句一句读出来。 “停。”赵元澈打断她:“可知这句话是何意?” 姜幼寧蝶翼般的睫羽轻轻扇了扇,顿了片刻道:“前面应该是说要把敌人分开对付,后面一句我看不懂。” 但她能猜到,后一句应该也是对付敌人的方法。 赵元澈教她的东西,里面有很多像是兵法。但她觉得,平日遇上坏人,应该也能用得上。 她不怕说出自己不懂。 於读书这件事上,赵元澈对她特別有耐心。这会儿坐在暖黄的烛光下教导她,甚至温润得有几分像个读书人。 “前面一句说的是与其攻打集中的地方,不如將他们分散开逐个击破。后一句,遇见强大的敌人时不必正面与他硬对上,应该迂迴找到他的弱点打回去。记住了?” 赵元澈抬眸看她。 “嗯。”姜幼寧点点头,又继续往下读。 赵元澈逐句给她讲解。 姜幼寧学得认真。 起初她不情愿学,自然也不好好学,赵元澈就一篇翻来覆去地教她,又罚她抄写。 现在,她已经养成好好读书的习惯了。 加上他不让她去医馆,她閒来无事,自己也愿意看会儿书。 一篇学完,姜幼寧按照他布置的功课抄了句子,便开帐本开始算帐。 赵元澈继续看书。 臥室里,二人在案几前相对而坐。只有算盘珠子轻轻拨动的声音。 竟有几分温馨寧静。 “不对。” 姜幼寧蹙眉,盯著帐册上的数目低语。 这帐目,是之前有人算过的旧帐。 她算出来数目不对,而且其中很多东西,最简单的米粮一类,標註的价格都比市面上要贵不少。 这是哪里的旧帐本?赵元澈让她算这个做什么? “怎么?” 赵元澈抬起漆黑的眸看向她。 “这里,我算过三遍了,对不上。” 姜幼寧指给他看。 赵元澈扫了一眼,淡淡道:“不必管。你只把你算出的数目写上便可。” “好。” 姜幼寧应了。 好容易算完两册帐目,她放下了笔,將算盘珠子归位,瞄了赵元澈一眼,偷偷打了个哈欠。 时候不早,她睏倦了。 “明日早起我来教你练功。点茶还记得多少?插花也要学。” 赵元澈起身问她。 “练功?” 点茶,插花? 姜幼寧黑白分明的眸睁大,一头雾水地看著他,一时怔住。 练什么功? 还有点茶、插花,那是赵铅华那种嫡女从小学的东西,是身份的象徵。 当然,赵月白和赵思瑞也学了一些。她们俩有姨娘为她们打算。 至於她,小时候倒是学过一阵子点茶。身世明了之后,就再没碰过了。 “嗯,你身子太弱了。” 赵元澈扫了她一眼,抬步往外走。 “可是,你总是来我这里,很不妥……” 姜幼寧从心底里抗拒。 他要教她学这么多东西,岂不是总是要待在她这里? 那她就总要过提心弔胆的日子。 她不想。 再说,他和苏云轻那么恩爱,去管苏云轻不好吗? 让她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她又用不上。 还不如去医馆赚银子来得实惠。 “你不必管,照我说的做。” 赵元澈丟下话儿,径直去了。 从这一日起,姜幼寧就待在了邀月院。 赵元澈没有不许她出门,但她根本没有时间出门。 她要学的东西太多。 所有的时间都被赵元澈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即使没空看著她,他也会让馥郁盯著她做。 她是敢怒不敢言,只能被迫努力学著各种他要求的东西。 她在读书上天分其实还不错,学起来进度不算慢。於点茶和插花这两件事情上,更是颇有天赋。 短短几个月,便能做得像模像样了。 另外,赵元澈还弄了个铁锅,放在煎药的小炉子上。 非逼著她学做菜。 现在,她做的菜也能入口了。 转眼,年关將至。 镇国公府有年前闔府去郊外云归寺祭祀天地神灵的规矩。 姜幼寧作为府里的一员,也是要去的。 赵元澈给了她一日的休息时间,不用学东西,也不用做功课。 她坐在马车里往外瞧,难得歇口气,看著外头热闹的人间烟火,心中舒坦。 年前,街上採买的人多,马车走走停停並不快。 “姜姐姐,给。” 赵月白递给她半只烤红薯。 她才让婢女买的。 姜幼寧回神朝她笑了笑:“谢谢五妹妹。” 刚出炉的红薯捧在手里热乎乎的,甜香气四溢。 “姜姐姐,大哥为什么禁你的足?你都瘦了不少。” 赵月白看著她,眼底有著同情。 “因为我惹了周家那件事吧……” 姜幼寧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找了个藉口。 她自己都没察觉,几个月下来她的思维敏捷了许多。 赵元澈对外面说,她被禁足了吗? 她倒是不知道。 不过,这几个月她过的日子和禁足也差不多。不对,她还不如禁足的呢。 禁足只要静静反思,她却要学那么多东西,每天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不得半分停歇。 “那也不能怪你呀。周志尚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好他死了。” 赵月白到这会儿还替她心有余悸。 姊妹二人说著话,乘著马车进了寺庙,时间算不上漫长。 下了马车,依著韩氏的安排,姜幼寧跟著一眾人进了寺庙祭祀。 赵元澈和镇国公父子二人在上首,依著方丈的安排开始做各种仪式。 姜幼寧是最无关紧要的人,站在最后头靠著大门边的位置。 她探头瞧过去。 赵元澈高綰太极髻,身著一袭烟青色蜀锦圆领襴衫,腰身劲瘦,肩宽腿长。 他端肃著一张清心寡欲的脸,站在镇国公身侧。自是姿仪超拔,清贵自持。 瞧著比皇子还要矜贵几分。 姜幼寧收回目光,在心里小小地嘆了口气。 “阿寧……” 外头忽然有人小声唤她。 她不由扭头去瞧。 是谢淮与。 他靠在墙上,没了平日散漫不羈的模样。脸色酡红,衣裳也是半新不旧,一副悽惨模样。 “你怎么了?生病了?” 姜幼寧瞧了瞧前头,见没人留意她,便悄悄溜出门。 她手自然地搭上他额头。 额头上的手绵软微凉,像一块质地上好的软玉。谢淮与眯了眯眼睛,很是享受。 只这一下,不枉他特意在寒风中冻了半夜冻出病来。 这几个月,他想方设法找了她许多次。 每次都被赵元澈拒之门外。 一次面都没见上! 他知道,今儿个镇国公府祭祀天地神灵,姜幼寧总是要出来的。 这才特意做了一番准备,在这里等她。 果然叫他等到了。 第49章 照顾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49章 照顾 谢淮与后背贴在墙上,眼睫微垂,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脸。 稠丽的脸儿不过巴掌大,莹白到几近剔透。冬日晌午的阳光落在她侧脸细密的绒毛上,鸦青色长睫又卷又翘,星星一样的眸子轻轻眨动间,像有细碎的飞絮落在人心上,若即若离,欲罢不能。 领口处围著一圈细细软软的白色兔毛,鼻尖有些冻得红了。模样和从前一样乖巧,眉目间又似多了几分生动,看著不是那般软软的好欺负的模样了。 这几个月,她经歷了什么?能有这样的转变。 姜幼寧全然没有留意到他的打量,片刻后收回,蹙眉责备地看他。 “额头这么热,你不在医馆待著,跑到寺庙来做什么?” 他在医馆待著就好,张大夫医者仁心,对陌生病人都极好,更不用说他了。 病成这样不吃汤药要出事的。 “我娘病逝了,我来给她供奉牌位。” 谢淮与掩唇咳嗽了两声。面容憔悴,站都要站不住了一般,虚弱悲惨至极。 姜幼寧闻言不由诧异,睁大乌眸看他,不过片刻清澈的眸底便有了同情。 “什么时候的事?” 他娘亲不在了,一定很难过吧? 她垂了眸子,心中也很难过。她连自己的娘亲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两个也算是同病相怜了。不过,谢淮与比她幸福,至少还能侍奉生病的母亲。 “三天前。” 谢淮与又咳嗽了一声。 “节哀。”姜幼寧顿了顿,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只怜悯地望著他。 “別这样看我,生离死別人之常情。你快进去吧,別被发现了。” 谢淮与摆摆手,很是替她著想。 姜幼寧回头看看大殿內,还是不放心他:“那你呢?” 他病成这个样,她不忍心不管。 “我自己走下山去,没事的,死不了……” 他一脸无畏,说到一半顿住,掩住唇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越是故作坚强,便越让人心疼。 这丫头最是心软,不信她能让他自己离开。 “你没有马车吗?” 姜幼寧黛眉蹙起。 她留意到他说走下山,已经病成这样了,还怎么走路?而且还有下山的路。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內,有心想送一送他,但是又怕被人发现。 谢淮与看出她的迟疑,扶著墙站直身子,整个人看起来更虚弱了。 “穷苦出身,哪里比得上镇国公府这样的大户人家。驴车都租不起,哪里来的马车?你快进去吧,別管我了,回头被发现你就惨了。” 他说著摇摇欲坠,下一刻就要昏厥了一般。 姜幼寧下意识扶了他一下,也顾不上別的了,嘱咐他道:“你在这等等我,別乱走,我一会儿就回来。” 谢淮与是她的朋友。 这事儿让她遇上了,她不可能不管他。 反正,她也是无关紧要的人。镇国公府不会有人留意她。赵元澈今日要忙碌一整日,应该也顾不上她。 等送过谢淮与之后,她再悄悄回府就是了。 谢淮与目送她进门去,唇角缓缓勾起,轻笑了一声。 等了她几个月,好容易才算计来的,他怎么捨得乱走? 南风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殿下为了哄姜姑娘和他相处,特意大冬天半夜脱了衣裳站在外面,把自己冻成这样。他家这个殿下,是有些疯魔在身上的。 现在,他只求陛下別察觉殿下风寒的事,否则可有他好果子吃了。 姜幼寧趁著和尚敲起木鱼,小声与赵月白商量:“五妹妹,我有一个朋友,这会子病得很厉害。我用马车送他下山,你回头和你姨娘乘一辆马车归家,可以吗?” “好。那你小心点,早点回府,別被母亲抓到了。” 赵月白不放心地叮嘱她,同时又有些羡慕。 她也想下山去玩玩,在这祭祀不是站著就是跪著,一点意思都没有。 姜幼寧安排妥当,又悄悄溜出门:“走吧,我送你下山。” 她朝谢淮与抬起手。 谢淮与唇角微微勾了勾,將手臂伸了过去让她勾住自己的臂弯。 二人相携走进寒风中。 “糟了,我不会赶马车。” 到了拴马处,姜幼寧才想起这件事来,顿时有些著急。 “我来。” 谢淮与上了马车,熟练地拉过韁绳。 “你怎么会这个?” 姜幼寧疑惑。 在上京,驾马车也是个职业,是需要经过专门的学习的。 “穷苦人家的孩子,技多不压身。” 谢淮与將她拉上马车。 “但是你还病著,不如雇个人……” 姜幼寧还是不放心,左右张望。 “不用。” 谢淮与將她推进马车內。 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你抱著这个。” 姜幼寧將自己先前在马车上用的汤婆子塞到他怀里。 谢淮与抱著汤婆子,背对著她笑得恣意,这场风寒太值得了。 马车在一间小小的院落前停住。 “这是哪里?” 姜幼寧抬步下来,不由疑惑。 “我家。” 谢淮与开了门。 “怎么不去医馆?你发著热呢。” 姜幼寧侧眸看他。 被寒风吹过之后,他面上越发红了,想是又病得严重了些。 “家里有风寒药,煎一副就行。” 谢淮与引著她往前走。 实则他自己也摸不清屋子里的情形。 这宅子早上匆忙间才买的。 “那你把药拿给我,去歇著,我给你煎。” 姜幼寧瞧见了廊下的小炉子。 谢淮与取了药过来,並不去休息,而是在边上坐下陪著她。 她催他去休息,他也只是笑笑,继续坐著。 姜幼寧拿他没辙,只好由著他。 “吃下去你该进屋子了,发了汗就能好些。” 姜幼寧將煎好的汤药递给他。 谢淮与一饮而尽,抬头看她:“我好像饿了。我们去买些吃的?” 他好容易才见到她,才不要去休息。 “你这样怎么能出门?”姜幼寧不赞同,瞧了瞧厨房道:“我给你做点饭吧,你先回房。” 谢淮与哪里肯回房? 只跟著她在厨房待著,看著她在灶台上忙碌,他便在下面添柴。 “阿寧,你好歹也是镇国公府的养女,怎么会做这种粗活?” 姜幼寧手里动作顿了顿,敷衍道:“跟著我奶娘学来的。” 总不能说是赵元澈非逼著她学的。 一人一碗菜粥,一碟小菜摆上桌。 差不多也到了午饭时辰。 谢淮与只含笑看著她,没有动作。 “你吃啊,看我做什么?” 姜幼寧舀了一勺粥放进口中,不解地看他。 她的厨艺忽高忽低,今日还算不错。不过,谢淮与这里没有什么像样的菜,只能做出这样的饭。 “我在想,你真贤惠。”谢淮与依旧看著她:“当然,我也不差。” 姜幼寧闻言不由笑起来:“夸人还不忘了夸自己,还不如直接夸你自己呢。快吃吧。” 她提起筷子,布了菜在他碗里。 吃完她要回府去了。 谢淮与捏著勺子在粥里搅了搅。 “不如,你嫁给我吧。” 他突然说了一句。 姜幼寧乌眸连连眨动,一时怔在那里:“你怎么忽然这么说?” 嫁给谢淮与? 她从未想过。 他们倒是相熟的,但她从来没有往那方面考虑。 “你不喜欢我?还是……嫌弃我家徒四壁?” 谢淮与看看左右,盯著她问。 “没有。” 姜幼寧捏著勺子搅了搅,不知道怎么解释。 赵元澈不会让她嫁人的。 別说是嫁给谢淮与,就是她送谢淮与下山这件事,被赵元澈知道了也不得了。 她不敢细想,又吃了一口粥。 还是赶紧吃完回去吧。 “那是什么?难道镇国公府不让?” 谢淮与挑眉,紧追不捨。 他要她准口。 只要她答应了,其他都由他来。 “你不懂。”姜幼寧垂著眸子嘆了口气:“我不想连累你。” 任谁也想不到赵元澈私底下是什么样的。她也不敢和任何人说。 赵元澈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 她自己陷在里面也就罢了,可不能牵连无辜的人。 谢淮与挪近了些,瀲灩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要透过眼睛望进她心里。他挑最要紧地问:“这么说,如果镇国公府无人阻挠,你就愿意嫁给我?” 只要她愿意,其他事没什么难的。 有难处他也会克服。 姜幼寧捏紧勺子,垂著长睫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的话,她大概是愿意的吧。 眼下这情形,她对嫁人没有什么指望,她和赵元澈有了那样的事。 唯一一个不介意的杜景辰,被赵思瑞设计走了,当然其中也有赵元澈的纵容。 如果嫁人,她要求不高。只要一个寻常的儿郎,和她一起过普通的日子,照顾好吴妈妈,她就心满意足了。 如谢淮与这样的,也不是不可以。 “是不是赵元澈不让?” 谢淮与径直问她。 姜幼寧心里跳了一下,抬起黝黑的眸看他,眸底藏著慌乱。 他怎么会这么问,难道他看出什么来了? 是那次在西园她吃醉了酒,他们两人碰面,他察觉到了? 她那时候醉著,並不知当时情形,也不知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既知我不让,便不该提此事。” 赵元澈清冷的嗓音带著寒意,似外面的寒风吹进小小的厨房。 灶火带来的暖意似乎被驱散几分。 姜幼寧不禁打了个寒战,转头看过去。 儿郎身形挺拔硬朗,身披藏青色狐裘大氅立在门槛外,堵住了窄窄的厨房门。 他背光而立,整个人笼在一片光华之下,宛如天降神祇,生人勿近。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瞧见他一双狭长的黑眼睛不善地望过来,如子夜寒星,锋锐可怖。 让她打心底里发怵。 她张了张口,想唤他,却发不出声音。 手里的勺子“鐺啷”一声落在碗里,发出的响声嚇了她自己一跳。 “別怕他。” 谢淮与站起身护著她,欲走上前去与赵元澈对峙。 “你別……” 姜幼寧慌忙起身拉住他。 他只是个寻常儿郎,哪里是赵元澈的对手?何况他还病著呢。 谢淮与侧眸瞧见她。见她一心护著自己,身上的锐气顿时敛起。一手扶著桌子,显出几分虚弱之態。 赵元澈盯著她拉住谢淮与手腕的手。虽然隔著袖子,却还是叫他眼尾迅速泛起薄红。 “放手!” 他冷声呵斥,语气里带著彻骨的寒意。 姜幼寧嚇得一哆嗦,猛地鬆开手后退了一步,眼圈泛红,脸儿一下白了。 今日祭祀天地神灵之事,是镇国公府的大事。赵元澈上午要忙祭祀的事,用过午饭之后,得陪著韩氏他们在那里听方丈讲经。 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没有时间留意她的动向,甚至离开云归寺跑到这里来找她。 不怕镇国公和韩氏找他吗? “你凶什么?嚇到她了。” 谢淮与往前几步,护在姜幼寧身前,平视赵元澈。 他的气势並不比赵元澈逊色多少。 “过来。” 赵元澈不理会他,只朝姜幼寧开口。 谢淮与偏头看姜幼寧。 姜幼寧垂下脑袋站在他身后,像只胆小的鵪鶉,一步也不敢上前。 这会儿赵元澈盛怒之下,不知道要对她如何。 她走过去,不是送死? “看,她不想理你,你快点走吧。” 谢淮与挥手打发赵元澈。 他还没和姜幼寧相处多大会儿呢,这廝就找过来了。 赵元澈抬手抓住他手腕,往边上一扯。 谢淮与巴不得他动手,顺势往下一倒,摔在了灶台边,口中痛呼一声。 要的就是赵元澈对他动手。 赵元澈越凶,姜幼寧才越心疼他呢。 果然,姜幼寧见状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他:“谢淮与,你没事吧?” 她看了一眼赵元澈。谢淮与还病著呢。赵元澈怎么能对他动手? 谢淮与捂著腰齜牙咧嘴,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暗地里却挑衅地对赵元澈挤了挤眼睛。 阿寧是向著他的。 气死赵元澈! “姜幼寧,我叫你过来。” 赵元澈眸底泛起赤色,话儿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挤出来,冷得嚇人。拳头握得发出咔咔的轻响。 “我现在就走,你別伤害他。”姜幼寧將谢淮与扶起身,见他没有大碍,嘱咐一句:“你记得按时吃药。” 她说罢看了赵元澈一眼,迅速从他身旁的缝隙挤了出去,走向停在院子里的马车。 赵元澈注视著谢淮与没有动。 谢淮与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靠在灶台上吊儿郎当地看著他:“世子已经达成目的,还不走?” 阿寧比从前进步,但还是有点胆小。她怎么就那么怕赵元澈呢? “不要再找她。” 赵元澈冷声警告。 “凭什么?我又没有未婚妻。我没有娶妻,她没有嫁人。我心悦她不行吗?再说,你一个做兄长的,能不能占有欲不要这么强?你又不能娶她。” 谢淮与挑眉,一脸散漫不羈,分毫不將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反而说出他的痛处。 赵元澈有婚约,又是姜幼寧的兄长。拿什么和他爭? 他谢淮与相中的人,就一定要娶回府。 谁也拦不住。 “你心悦她?以什么身份?” 赵元澈冷冷地反问。 谢淮与面上笑意凝了凝。 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是他对姜幼寧最难启齿的事。他和姜幼寧相处,用的是假身份。 包括娘亲有病、病逝的事,都是假的。 他能看出来,姜幼寧性子看著软,实则是有几分倔强的。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坚持。 若对她说了实话,恐怕她不会原谅他。 所以,他一直没有敢提此事。 “瑞王殿下身为皇子,身份贵重。陛下和太后也不会准许你娶镇国公府的养女为正妻。奉劝殿下不要再找她,对你对她都好。” 赵元澈语气逐渐恢復了一贯的清冷。 “好像你能娶她做正妻似的。” 谢淮与忍不住反驳。 赵元澈不理他,转身往外走去。 谢淮与一脚踢在门槛上,面上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赵元澈的確难对付。方才说的两件事,都是他的痛处。 不过,那又如何? 之前那样,他不是照样排除万难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以后也是一样。 * 姜幼寧见赵元澈恼怒,一时心慌得要命。 她出门先上了马车,但是她又不会赶马车,躲在车厢內跑也跑不掉,乾等著赵元澈来找她算帐。 她越想越害怕,跳下马车快步往回走。 出了巷子便是集市,她不如先回府好了。多耽误一会儿,赵元澈消了气能冷静些。 但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马蹄声。 她回头去看,便见赵元澈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朝她而来,气势凛然。她赶忙加快步伐,往前跑去。 后头的马蹄声越发急,不过两息的工夫便到了她身侧。 赵元澈俯身,两手掐著她细细的腰肢一把將她提上马儿,面朝他坐著。 姜幼寧双脚离地,心一下提起来。尖声惊呼,胡乱挣扎。 她知道今儿个他肯定饶不了她。 赵元澈单手將她摁在怀里,策马向前。 呼呼的风声就在耳边,眼前的场景迅速后退。在马儿上坐得高高的,又不停地顛簸。她一时害怕,顿时紧紧抓著他衣襟不敢动,生怕自己掉下去。 冷风吹在身上,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但此刻,她顾不上寒冷,抬起头哀求他:“你放我下去吧,求求你了。集市上这么多人,会被人认出来的……” 即便是亲兄妹,这样抱在一起策马也是会遭人詬病的。 更何况他们不是血亲,她只是镇国公府的养女。 真被人认出来传出閒话,她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对他的名声也不好。 她仰著脑袋,只能看到他锋利的下顎线和紧抿的唇瓣,能察觉他还在恼怒之中。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身上一暖。 他解了大氅將她整个人牢牢裹住,密不透风。 姜幼寧紧绷的身子逐渐放鬆下来,被迫靠在他怀中,整个人被甘松香气紧紧包裹。 马儿奔驰得越发快。 姜幼寧从脚边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山石。 大概是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他又带她上山回到云归寺了。 她反而鬆了口气。 韩氏他们都在,赵元澈总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马儿停下。 赵元澈先跃下马。 姜幼寧抬手顶起身上的大氅,想看看外面的情景。 赵元澈大手伸过来,將大氅压下,径直將她扛在了肩上。 “赵玉衡,你快放我下来……” 姜幼寧踢著腿挣扎,又不敢大声。 这寺庙里今日人多,她怕发出的动静太大被人察觉。 “姜幼寧,谁许你用我教你的能耐去照顾谢淮与?” 赵元澈冷声质问。 “他生病了,我不能见死不救,你放我下来……” 姜幼寧挣扎得更厉害。 她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形,只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看著她,无数只手在指著她,戳她的脊梁骨。 说她这个养女不知廉耻,勾引养兄…… “你到底怀著什么心思,自己心里有数。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赵元澈语气带著罕见的怒意。 “他好不好我不知道。至少,他愿意光明正大地娶我,不会让我做偷偷摸摸的外室,也不会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 姜幼寧有些冷静下来,咬咬牙壮著胆子顶撞他,实则声音都在颤抖。 因为想起她学过的一篇激將法。或许,这样能激得赵元澈放过她? 即便不能,反正结果也不能再坏了。 总要试试,或许能成呢? 这也是赵元澈教她的。 “你最好別再出声。” 赵元澈冷哼一声,语气中怒气更盛。 姜幼寧冷汗涔涔,立刻住了口,不敢再发出丝毫声音。 是到了有许多人的地方了吗?赵元澈应该没有疯到將她扛到大庭广眾之下的地步吧? 又走了一程,赵元澈將她放了下来。 姜幼寧听到有男子说话的声音。 她处在惊惧之中,脑子都是懵的,一时没有听清那人在说什么。 “照方丈所说,只要做足够多的善事,业报就能消了?” 韩氏的声音传来。 姜幼寧坐在椅子上浑身僵住,魂几乎都嚇飞了,半分都不敢动。蜷缩著身子连身上的大氅都不敢推开。 是韩氏,在听方丈讲经。声音听起来就在旁边不远。 赵元澈真將她扛到韩氏那一眾人面前了? 不对。 韩氏若是看到了他们,不会毫无反应,更不会有心思继续问方丈这些话。 那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眼前忽然一亮,身上一凉。 赵元澈提起她身上的大氅丟到一边。 姜幼寧骤然见了亮光,乌眸不由眯起,纤长的睫羽沾著点点泪意,一簇簇靠在一起。像枝头沾了露水的山茶花,惹人怜爱。 她適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 眼前是一个用明黄色幔帐分开的小小房间。透过幔帐的缝隙,能看到韩氏坐在蒲团上,听方丈在上首讲经。 赵铅华等一眾人陪在旁边,都低头听著。 而赵元澈就站在她面前,眸色凛冽如刀,冷冷地望著她。 姜幼寧眼圈红红,嗓子发乾,手心里捏著一把汗。 韩氏他们只隔著薄薄的幔帐,几乎就在眼前。只要他们稍微发出动静,韩氏就会发现他们。 她好怕! 赵元澈倏然出手,钳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他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姜幼寧,不妨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眸色凛冽,脸色铁青。 “我错了,对不起。你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 姜幼寧哆哆嗦嗦,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连忙討饶。 激將不成只能乖乖认错。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太害怕被韩氏发现了,说话声音极小。 “现在知道错了?方才不是口齿伶俐?” 赵元澈又凑近了些。 太近了! 他说话时,温热的唇蹭著她唇瓣若即若离。 她快要嚇死了。双手捉住她的手腕推他,想挣脱他的桎梏。 赵元澈却不管不顾,朝她吻下来。 第50章 发狠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50章 发狠 姜幼寧喉间发紧,被泪水濡湿长睫颤得厉害。 她没有勇气对上他的眸子,心跳好似擂鼓咚咚打在胸口,呼吸下意识停滯住。指尖无意识蜷起,指甲掐进掌心一阵生疼,却也压不住心底的恐慌。 他疯了! 韩氏隨时可能发现他们在这里做什么。他不怕吗? 她推不开他,便想往后退。可下顎牢牢被他掌控,难以挣脱。 他的唇瓣贴上来,软的,烫的。 她似被火灼了一般,猛地一激灵向后一撤,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大概是恐惧激发了她的潜力,竟叫她一下挣脱了他的掌控。 可还未来得及喘息一口,他的大手便如影隨形附上来。 粗糙的温热的掌心蹭过她下顎,激得她一颤。大手攥住她脖颈驀地收紧。 瓷白纤细的脖颈羸弱到不堪一折,仿佛他再用些力气,便能握断。 她被迫抬起头仰视他,浑身紧紧绷著,唇瓣抿紧,泪意盈盈的眸中难掩怯意和哀求。 他全然无视,再次俯首吻下来。 姜幼寧动弹不得,又不敢出声。只能睖睁著迷濛的乌眸看著他清雋的脸贴近,不容抗拒的吻下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吻带著怒意,重重碾著她的唇,急迫地欲撬开唇齿掠夺她的一切。 姜幼寧惊嚇之余,根本想不出別的应对方法,只知道死死咬住牙关。忍著疼麻,抵死不肯让他侵入。 他发了狠。攻势从廝磨化为啮咬。 齿尖锋利,好痛! 姜幼寧泪珠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咬牙强忍著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一刻也没忘了幔帐后有那么多人。 若是发现他们,韩氏定会让人当场打死她的。 现在是她生死存亡的时刻,她哪敢有別的任何心思? 唯一记得的便是抵死反抗。 可她愈是倔强,他便愈发慍怒,亲吻之间愈发粗暴,没有丝毫柔情,仿若要將她生吃下去一般。 淡淡的血腥气在廝磨间瀰漫。 姜幼寧终究坚持不住,两手死死捉著他手臂,掐住他坚韧结实的肌理。 两人呼吸都沉。 “玉衡?” 韩氏终於有所察觉,试探著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落入姜幼寧二耳中,无异於平地惊雷,炸得她耳中嗡嗡作响。她脑海里一片空白,手脚瞬间冰凉。 一切都结束了。 和赵元澈牵扯不清,被韩氏和这一眾人逮个正著。 她今日必定是要死了! 赵元澈却並不慌张。 他顿住动作,缓缓抬起头来垂眸望著她,鬆开扼著她脖颈的大手。 而后,拿过丟在一旁的大氅盖住她。 姜幼寧只余个脑袋在外头。她心神大乱,想寻个地方躲起来。 可这地方就这么大,陈设简单,一目了然。哪里有能藏人的地方? 她只能下意识掩住尚且疼痛的唇,额头上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韩氏已经朝这里走过来。她找个什么样的藉口才能让这么多人相信? “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韩氏挑开帐幔走了进来,朝赵元澈问了一句。 她心里起了疑,方才赵元澈背对著她,那姿势好像是在和姜幼寧…… 她转过目光,看向蜷缩在椅子上身上盖著赵元澈大氅的姜幼寧。脸色骤然一变:“幼寧怎么在这里?你们……” 姜幼寧几乎窒息住,想开口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情景,不免太明显。 尤其是她唇上,还有他的牙印。 倘若韩氏让她將手拿开,那就铁证如山了。 韩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得不同寻常。方才的情景难道不是她的错觉? 赵元澈唇瓣上沾著点点水光,真像是…… 不会,不可能。 她儿子是上京人人皆知的正人君子,向来品行端正。更何况,他性子又那么冷,不可能对姜幼寧有什么特別的想法。 思索之间,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姜幼寧脸上。 不得不承认这小蹄子的確生得一副好顏色。脸生得稠丽,看著明净乖恬。这会子脸红得过分,像要渗出血来一般。好像还哭过。眼睛又红又肿,看著楚楚可怜,叫人心疼。 她一个厌恶姜幼寧的人看在眼里,尚且觉得模样好看。 何况赵元澈还是个儿郎? 赵铅华等一眾人也走进来看著这一幕。 小小的地方一下站满了人。 “姜幼寧病了。我带她过来和母亲说一声,先让人送她回府。” 赵元澈看向韩氏,黑漆漆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一如往日的淡漠。 姜幼寧看他这般神色,不知怎的心里竟平静下来,不再像最初那么慌张。 “原是病了。”韩氏扫了姜幼寧一眼,提著的心放下:“冯妈妈,你安排个马车,先送幼寧回府去。” 她口中这般说著,心里却起了盘算。 她儿子不可能看上姜幼寧。但姜幼寧就不一定了。 世上如她儿子这般的儿郎,能有几个女子不爱?就算是为妾室为外室,將来也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生个病而已,姜幼寧何至於娇颤颤脸红成那样?分明就是动了给她儿子做妾的心思,故意在勾引她的儿子。 在她眼皮子底下都敢这样,其他时候还得了?姜幼寧这个祸害,断然不可再留下来。 可眼下,玉衡又不让她管姜幼寧的婚事。 只能想个法子,把姜幼寧远远送到庄子上去。 但因为之前给姜幼寧安排的婚事都不怎么好。玉衡现在已经不满意她的作为了。 这件事,她不能亲自做。 “玉衡,你隨我进来吧。” 韩氏思量著,当先往回走。 赵铅华等人也跟上去。 赵元澈转身之际,膝盖微微前屈,在姜幼寧腿上蹭了一下。 姜幼寧依旧掩著唇,一时心惊肉跳,脸儿发白,抬起红红的眸子看他。 她都疑心韩氏发现什么了,好在韩氏並没有追究。不过,她还是难以安心,正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呢。 但见赵元澈一脸淡漠,若无其事从他面前走过去。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 她心中生恼,他怎么这么討厌! * 邀月院。 “姑娘,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芳菲见姜幼寧回来,不由惊讶。 今日祭祀天地神明,没有意外的话,姑娘应该到晚上才回来。 “没事。” 姜幼寧摇摇头,手依旧掩著唇。 她不知道唇上伤什么样,只知疼了一路。那就越发不能鬆手,她能猜到唇上伤肯定是肉眼能看出来的。 “我看你脸色不好,不然到床上歇一会儿?” 芳菲见她不说,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 估计还是和世子爷有关。 “好。” 姜幼寧身心俱疲,在床上躺下。 芳菲塞了汤婆子在她被窝里:“我去吴妈妈那处,姑娘有事叫我就行。” “你去吧。” 姜幼寧三根手指头仍然挡在唇上。 芳菲又看了她一眼,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么久了,姑娘和世子爷之间的事,她自然是清楚的。 唉,也不知如何是好。 芳菲一出去,姜幼寧便下了床。 她走到铜镜边,凑过去看自己唇上的伤痕。 唇瓣红肿著,两个牙印一上一下,都在下唇上。 寺庙里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 她头一回在心里骂了一句,赵元澈真是个混帐! 拉开梳妆檯的抽屉,她从里面翻出一盒活血化瘀的药膏,对著镜子给自己上了药。 这伤得快些好才是,不然她没脸见人。 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取了一本书靠在床头翻看。 时间在字里行间悄然度过。 转眼天便黑了。 她有些睏倦,乾脆闭上眼睛睡觉。 才將睡著,手里忽然一空,她一下惊醒。抬眸便见赵元澈在床边立著,面色淡淡,手里將她那本书放到一边。 “还知道给自己上药,有长进。” 赵元澈在床沿上坐下,侧眸注视著她。 他似乎沐浴过,身上有清新的甘松香气。 姜幼寧侧过身不理他。心里的委屈泛上,鼻尖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多说无益。他不讲理的。 说错了话反而要被他揪住错处,又不知要如何。不如不说。 左右,她不要理他了。 “知错没?” 赵元澈淡声问她。 姜幼寧闻言身子动了动,下意识想出言反驳他。 她何错之有? 难道要她对谢淮与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但话到嘴边,想到赵元澈生气的后果,她又將话儿硬生生咽了下去。 罢了,她拗不过他。 隨他怎么说。 “起来,写悔过书。” 赵元澈伸手拉她。 “我不写。” 姜幼寧挣脱他的手。 她又没有做错事情。 再说,小孩子才写悔过书。她为什么要写? “你写不写?” 赵元澈语气冷下去。 姜幼寧脸儿朝著床里侧,寂然不动,只有薄薄的肩微颤。 赵元澈伸手掰过她的身子,这才察觉她早已泪流满面。 鸦青长睫被泪水分成一缕缕,可怜兮兮地耷拉下来,抿著微肿的唇瓣无声地落泪。 像被霜打过的野草,垂著脑袋没精打采的蜷著身子。委委屈屈,我见犹怜。 “哭什么?” 赵元澈皱眉,语气缓和下来。 姜幼寧不理他,泪珠儿却落得更快。 “疼?” 赵元澈拇指轻抚她唇瓣上的牙印。 姜幼寧推开他的手。 她赌著气,用了最大的力气。 “好了,別哭了。”赵元澈双手捧著她脸儿给她擦眼泪。他长睫低垂,嗓音清润:“你不也咬过我许多回?” 姜幼寧闻言呜咽一声,脸儿涨红,捏起拳头捶他。 他还好意思说! 她难道是无缘无故咬他的?还不是他总是动不动就亲她? 他……他不仅不讲理,还不要脸皮! 赵元澈任由她捶打发泄,待她手里没了力气停下动作来,才轻声问她:“还睡么?” 姜幼寧喘息微微,靠在枕头上不理会他。眼角余光瞥见他从怀里取出什么东西。 她不禁瞧了一眼,黛眉顿时蹙起,嗓音带著哭腔:“你不是说,今天不用做功课?” 他从怀里取出来的是一本书册。 昨日他就说了,今天让她休息一天。 他怎么说话不算数?今日將她欺负成这样,而且都这么晚了,居然还让她做功课。 “不是功课。”赵元澈將书册封面给她瞧。 姜幼寧仔细看了一眼,湿漉漉的眸子顿时亮了。 那书册上有四个端正的大字——《红白蜘蛛》,是集市上正时新的话本子,她也有所耳闻。 “往里去。” 赵元澈上了床。 姜幼寧乖乖往床里侧让了让,给他腾出地方来。 之前,她功课做得好,赵元澈也会拿话本子来给她讲。 她喜欢听。 小时候,她生病那一阵子,赵元澈也常这样给她讲故事。 有时候听著听著,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她难以拒绝。 赵元澈靠在枕头上,及其自然地將她揽入怀中,翻开话本子给她讲著。 姜幼寧难得没有抗拒,脑袋枕在他胸膛上。 或许,陛下让他和苏云轻完婚的旨意明日就会下来。这是她最后一次靠在他怀里听他讲话本子呢? 她允许自己放纵一次。 她闔上眸子,听著他乾净清润的嗓音。他怀中温暖,她整个人都暖融融的。胸腔因为说话传来轻轻的震颤,还有沉稳的心跳,让她极为心安。 昏黄的烛火落在相拥的一对人儿身上。炭火盆发出轻响,床幔微动。 臥室內一片恬謐,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 腊月二十七。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 “夫人,园子里的梅花都开了。您可要去看看?” 一早,冯妈妈给韩氏送上滚热桂圆红枣枸杞茶,笑著开口。 “哦?”韩氏闻言心中一动,吩咐道:“去请苏郡主来。” “是。” 冯妈妈低头应了。 苏云轻很快便到了镇国公府。 “伯母。” 她身披红色斗篷,一身英气,进门朝韩氏行礼。 “我的儿,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想煞我了。”韩氏上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冷不冷?” “马车上有炭盆,还好。”苏云轻隨著她在软榻上坐下,左右看看笑著问:“世子呢?” “他去宫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快要过年了,陛下那里事情多,我都好几日没见著他了。” 韩氏拿过汤婆子,塞在她手里,又將炭火盆往她跟前拉了拉。 她看著苏云轻,很是欢喜。末了,却嘆了口气。 “伯母是有什么心事吗?” 苏云轻不由得问。 “一转眼,陛下赐婚也有半年了。”韩氏嘆了口气道:“我原以为,陛下会在年前让你们完婚,谁知道今日还没有动静。” “看陛下的意思吧。” 苏云轻到底是女儿家,说到婚事,还是有些羞赧地红了脸。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著急。”韩氏一脸惆悵:“就是你总不进门,我担心一些不识趣的人打玉衡的主意。偏偏我又没机会把人赶出去。就怕她让你们小两口之间有隔阂,那就不好了……” 她欲言又止地看著苏云轻。 “伯母是说姜幼寧吗?” 苏云轻一下反应过来。 韩氏一脸为难:“我不好说。玉衡那孩子我是知道的,他不会有什么邪念。但我那养女……她毕竟是养女,谁不想过好日子?” 她拍了拍苏云轻的手。 苏云轻闻言眼珠子转了转,明白过来。 韩氏是在暗示她,差一个赶走姜幼寧的理由。 她其实早有將姜幼寧扫地出门的意思。奈何她没嫁进镇国公府的大门,没这个权利。 现在,韩氏虽然没有明说,但也算是主动提出来。 这对她只有好处,而且有韩氏托底,她没有理由拒绝。 韩氏见她会过意来,便和她商量:“园子里的红梅和腊梅都开了,明日我想办个赏梅宴。多请些个人,你看如何?” “明儿个都腊月二十八了……” 苏云轻想等年后。 “不行。”韩氏看著她道:“玉衡这几日公务繁忙,不在府中。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刚直不阿。倘若他在,无论什么事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就是她为什么这么著急的缘故。 她要趁著赵元澈不在,將事情做成定局。做到即便赵元澈回来细查,也查不出什么端倪来。她要让姜幼寧永世不得翻身。 “不知伯母明日会不会邀请杜大人前来?” 苏云轻想了想问。 韩氏闻言愣了一下,笑道:“杜大人是我家四姑娘的未婚妻,怎能不邀?” 她几乎瞬间明白了苏云轻的意思。 姜幼寧和杜景辰有旧,做成他二人私会的样子,更容易被信服。 二人一拍即合。 韩氏当即吩咐下去,让人准备明日赏梅宴的各项事宜。 至於赵思瑞和杜景辰的婚事,压根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內。 * 邀月院。 姜幼寧被芳菲喊出门,身著浅粉色斗篷,抱著个铜製的暖炉站在廊下。 从里到外一身衣裙样式都简单,但穿在她身上偏偏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姜姑娘,夫人让您到园子里去陪客人。” 冯妈妈在心里骂了一声“小蹄子”,没什么好气地开口。 方才,夫人已经派人来了一趟。 姜幼寧居然敢拒绝。 夫人便派她亲自来了。 “好。” 姜幼寧垂眸往外走。 她知道府里今日办赏梅宴,但她不想和那些人打交道,无心参加。 所以,韩氏第一回派人来叫她时,她婉拒了。 不想韩氏又让冯妈妈来叫她。 她在这镇国公府和韩氏眼中犹如透明人一般。从前府里办宴会,除非不得已时,她多数时候是不去的。韩氏也巴不得她不去。 今日,韩氏却非要她去不可。其中是否有什么目的?难道是想对她做什么? 她跟著赵元澈学了许多东西。在书里面也看了许多事例。 眼见韩氏如此反常,她顿时生了警惕心。 “夫人派人来请你,是给你脸面。你该识趣些,又何苦叫我多跑一趟?” 冯妈妈看不惯她,撇著嘴跟上去,说话对她自然是不敬的。 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是如此。 在她眼里,姜幼寧是比不上府里得脸婢女的。自然隨她如何数落。 “又不是我让妈妈过来的。是母亲的吩咐,妈妈心中既有怨言,为何不同母亲说?” 姜幼寧偏过头反问她。 她心里烦恼韩氏会不会算计她。耳中听冯妈妈这样说,脱口驳了回去。 “你……你……” 冯妈妈睁大眼睛瞪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姜幼寧竟敢这样和她说话?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 她要反天了? 偏偏她是个奴婢,姜幼寧怎么也算半个主子,明面上当然不好直接骂出来。 而且,她看姜幼寧冷著脸,眉目之间怎么有世子爷的影子? 嚇得她心神一恍惚,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姜幼寧不再理会她,径直朝园子里走去。 杜景辰立在园子入口的小径边,抬眸看枣树的枯枝上堆著的白雪。 “杜大人。” 姜幼寧瞧见他,上前见礼。 “阿寧……” 杜景辰转过目光见到她,手不由自主攥紧,看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数月没有见过她。 其间,他也登门两次。 每回,韩氏都是让赵思瑞接待他。 后来,他便不来了。 今日赏梅宴,他估摸著姜幼寧会出来,这才抽空来参加。 果然见著她了。 她眉目间比从前生动了些,不全是软软糯糯的模样。浅粉色的斗篷领口一圈白色毛绒边,围得不过巴掌大的脸儿,稠丽乖恬,明净娇软。 他一时看痴了去。 “杜大人,你……还好吧?” 姜幼寧走近,睁大乌黑的眸子看他。 杜景辰消瘦了不少,人也憔悴。不过,他模样生得好,即便如此还是眉眼温润,自有清雅风华。 如一幅上好的江南水墨画,细雨绵绵,好似天然带著几分伤感。 这几个月,他过得不好吗? 想起被赵思瑞和赵元澈搞砸的亲事,她至今仍然觉得可惜。 再没有比杜景辰更好的人了。 “我还好。你呢?” 杜景辰嗓子有些哑了。 “我还是老样子。”姜幼寧朝他笑了笑:“走吧。” 孤男寡女的,不好说太久的话。 何况他现在是赵思瑞的未婚夫。若是被赵思瑞瞧见了,不一定又闹出什么事来。 “好。” 杜景辰欲言又止地跟上她。 走近梅园,四周人逐渐多起来。 园中的红梅、蜡梅爭奇斗艳,有皑皑白雪衬托,煞是漂亮。 韩氏让人用棉布围了亭子四周,只留下朝南的方向晒太阳。 一眾人都聚在那处取暖。 “姜姑娘,你来。” 苏云轻瞧见姜幼寧,含笑朝她招手。 她身旁一眾贵女都朝姜幼寧望过去。 姜幼寧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 来者是客,她不能没有礼貌。何况苏云轻是郡主,又是她未来的长嫂。於情於理,她不能不理。 虽然她真的很想不理会。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苏云轻对她从来都是不怀好意的。 “来。”苏云轻递给她满满当当的一只酒盅,篤定地看著她:“我敬你一杯。” 她没有任何铺垫,也不见丝毫周旋。她知道姜幼寧性子软,只要是她开口,姜幼寧不敢拒绝。 “郡主,我不善饮酒。” 姜幼寧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上回吃酒的教训犹在眼前,她不敢再轻易吃酒。 再者说,苏云轻怎会如此好心敬她的酒。这酒盅里別是加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不是果酒,是沉香熟水,你闻闻。” 苏云轻將酒盅送到她跟前。 姜幼寧闻到了沉香的香味。 这水是沉香加甘草片和少量盐煮成的,吃了不仅不会醉,还能安神理气。 “怎么?姜姑娘不打算给我这个面子?” 苏云轻抬起下巴睨著她,高高在上。 “还不快接下?” “怎么让郡主一直举著?” “小小养女,郡主敬你酒是给你脸面,哪来的胆子推三阻四?” 周围闺女顿时纷纷指责起来。苏云轻是淮南王之女,郡主的身份,又是赵元澈的未婚妻。 她们自然爭相討好。 姜幼寧也知道,以她的身份,再继续拒绝便有些不识好歹了。 她接过酒盅,没有太过迟疑。她抬起袖子半遮住脸儿,仰头一饮而尽。 “主子,那沉香熟水里肯定有东西。姜姑娘她……” 远处雪松后,清流有些急了,蠢蠢欲动。 赵元澈乌浓的眸盯著姜幼寧的动作,抬手拦住他。 第51章 夫妇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51章 夫妇 姜幼寧放下酒盅,抬起帕子拭了拭唇。 苏云轻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为难她。 姜幼寧默默走远了些,选了个有阳光的温暖之地站著。 “姜姐姐……” 赵月白在不远处招呼她,正要上前和她说话。 半途却被苏云轻拽住了。 姜幼寧看著苏云轻的举止,慢慢觉出不对来。 苏云轻周围簇拥著一群贵女说说笑笑,看似再寻常不过。 但苏云轻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她,甚至不时转过来看她一眼。 难道她猜得没错,苏云轻给她喝的那一盅沉香熟水里真的加了东西?幸好她方才没有真的喝下去,將那一盅东西倒在了袖子上。 那她现在应该表现出什么样来? 头昏?还是浑身难受? 她扶住亭子的栏杆,抬手轻揉额头,实则偷看苏云轻的神情。 原是不想理会苏云轻的。 但苏云轻这样的贵女,性子骄纵。既生了要害她的心思,若不能得逞,还会有下次。 不如看看她要做什么,再想法子应对。 苏云轻一见她的动作,面上闪过喜色。 她倒是沉得住气,並未第一时间走上前。 姜幼寧乾脆將身子倚在栏杆上,好似站不住了一般。 “姜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苏云轻果然走上前来,面带笑意地询问。 姜幼寧一手扶额,迷濛的眸子看著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苏云轻给她的那杯沉香熟水里加了什么,怕贸然开口露了馅儿。 “姜姐姐,我送你回……” 赵月白一见姜幼寧这情形,连忙要去扶她。 “五妹妹,你在这陪我,我还没跟你聊够呢。”苏云轻亲热地挽住她手臂,朝自己贴身的婢女一指:“小蛮,你送姜妹妹回去。” “是。”小蛮应了一声,上前扶住姜幼寧:“姜姑娘,走吧。” 姜幼寧跟著她往前走。 走著走著,她停住步伐,抗拒地抽回手臂:“邀月院不在这边。” “这个院子离得近。姜姑娘你身上难受,就先到这里休息吧。” 小蛮早得了苏云轻的吩咐,连哄带骗拖著姜幼寧往前走。 姜幼寧便装作一副不胜药力的样子,隨著她进了客院。 这地方她从未来过。 二门外的客院是专门给外男住的。 小蛮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她当然能猜到苏云轻的目的。 定是要將她和哪个男子堵在房中,捉姦在床。到时候她被毁了一切,就只能听候发落了。 “我不能进去。”姜幼寧侧眸看著小蛮:“这是儿郎住的院落,我进去了说不清楚。女儿家若是失了名声,就要活不下去了。” 她语调向来软软的,很好说话的样子。 赵元澈教她做人留一线。她不想害这个婢女,毕竟这婢女也是受苏云轻指使。 但若別人硬要害她,她被逼得没法,自然是要反击的。 她只说这一句,小蛮腰是能良心发现,也等於救了她自己。 “哎呀,姜姑娘放心,这屋子里没別人。你进去吧。” 小蛮取出钥匙,开了门锁, 姜幼寧垂眸看著她的动作,在心里嘆了口气,既然她执迷不悟,那她也没法子。 这门还落了锁,莫不是怕里面的人跑出来? 小蛮將锁掛在门上,只將门开了一半:“姜姑娘,请……” 她话说一半,惊呼一声。 姜幼寧趁她毫无防备,一把將她推进了屋子。 能这么顺利,一来是小蛮没有任何防备。二来就要归功於赵元澈这几个月以来早晚逼著她练功。她身子底子好了许多,力道也大了不少。 她飞快地拉上门,哆嗦著手一把將铜锁扣了上去。跟著赵元澈学了这么久的各种计谋,她还是头一次付诸实践。心里头到底是怕的。 但是,不將小蛮推进去她就要把自己赔进去了。 怕也没有用,必须要做。 她硬著头皮將钥匙拔了下来。 “开门,姜姑娘,放我出去。我错了,求求你把门打开……” 小蛮拍打著门,声音带著哭腔。 姑娘吩咐她来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一直胸有成竹。 她怎么也没料到,看著明净娇软好拿捏的姜幼寧,能反过来將她一军。 姜幼寧扶著门框,轻拍心口,让自己定下心神。 她左右看了看。这个时候,自然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苏云轻带人过来,找她问清楚。 但她不想惹事,也不喜欢和人爭辩。便想著离开这儿回邀月院去。 “阿寧?是你在外面?” 一道沙哑的声音传出来,似乎正忍受著极大的痛苦。 姜幼寧迈出去的步伐顿住,她蹙眉不確定地唤了一声:“杜大人?” 她怎么听著像杜景辰的声音? “是我。” 杜景辰回应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幼寧惊讶过后,便是一阵后怕。 苏云轻给杜景辰也下了药? 她和杜景辰之前相看过。如果他们被堵在这屋子里,苏云轻可以顺理成章地说他们旧情难忘,在这里私会。 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吃了一盅酒,身上热得厉害。有小廝將我送过来……” 杜景辰简短地解释。 “我放你出来。” 姜幼寧没有迟疑,拿出钥匙便要开门。 斜刺里一只大手伸出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她不由抬眸去看。 “赵玉衡?” 她怔了怔,他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最近,他一直在忙公务。她有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有时候,晚上他会去看一下她的功课,但也很快便会离开。 这会儿他怎么有空回来?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清雋的眉目间有几分疲惫之色。 年前,他实在是太忙了。 “这个时候开门,你可曾想过后果?” 赵元澈冷声问她。 姜幼寧迟疑了一下道:“我不能见死不救。” 杜景辰那么好的人,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苏云轻主要是针对她。 杜景辰也是被她连累了。那她就更不能不管。 “杜大人,要不然我替您解药吧……” 小蛮的声音带著羞涩之意传出来。 姜幼寧听得心里发毛。小蛮刚才不还在求她还开门吗?怎么忽然…… 她想了片刻明白过来。 小蛮跟著苏云轻,再怎么得脸也只是个婢女。跟杜景辰就不一样了。 杜景辰是探花郎,有官身。给杜景辰做妾好歹也算半个主子,不比跟著苏云轻强? 毕竟,杜景辰长相好性子也好,这种男子不好找。 小蛮定是觉得嫁给这样的儿郎不亏。 “救別人的前提是自己能自保。”赵元澈垂眸望著她:“他中了药。你確定现在把他放出来,你是安全的?” 姜幼寧回神,攥紧了手里的钥匙。 小蛮忽然大叫一声,似乎是嚇到了。 姜幼寧站在门边听得清晰,一时心惊肉跳的,不知道门內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那我也不能不管他。” 若是不开这扇门,让杜景辰的清誉毁於一旦,她会良心不安的。 赵元澈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钥匙。 “你做什么?” 姜幼寧皱著脸儿,不满地看他。 赵元澈不言语,一把拽过她向后走去。 “你鬆开……” 姜幼寧拧著手臂挣扎。他手大,牢牢圈著她手腕,宛如天生长在那处的一般。 她不甘心,还是想放杜景辰出来。 “別出声。” 赵元澈掩住她唇,將她圈在墙壁和自己中间。 姜幼寧一下安静下来,是不是苏云轻来了? 她不放心,从墙角处探头去看外头。 赵元澈捏著她下顎,將她脸儿掰正对著自己,乌浓的眸沉沉地望著:“就那么担心他?” “他是无辜的。” 姜幼寧咬住唇瓣,湿漉漉的眸子转开,目光游离不敢与他对视。 她脸热起来,心怦怦乱跳。 总觉得他目光不怀好意。 赵元澈眸光在她柔嫩的唇瓣上流连。 好几日没见她了。 他俯首,鼻尖蹭著她鼻尖,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试探一般。 姜幼寧下意识想躲开他。 下顎却被他牢牢禁錮住。 他真的吻下来。 这个吻不同於以往的霸道凶狠,温柔细腻且绵长,却又不容抗拒。 姜幼寧浑身发软,两手背在身后想抓住墙,本能地偏过脑袋。 他鬆开扼住她下顎的手。下一刻,大掌穿过她浓密的髮丝,牢牢扣住她后脑。 他手里用力,迫使她和他贴得更近,没有一丝一毫间隙。 她不自觉间陷了进去,纤长浓密的眼睫连连轻颤。 不知此间为何地。 “小蛮死哪去了?把门踹开!” 苏云轻的声音传来。 姜幼寧一下清醒,倏然睁开潮湿的眸子,抬手推在他劲瘦的腰间。 他反而吻得更深。 她一口气也吸不到,心里头又害怕。一时几欲窒息,脑子里懵懵的,几乎要昏厥在他怀里。 在她將要支撑不住之际,赵元澈终於放开了她。 她唇瓣红润瀲灩,脸儿红透,颤颤巍巍靠在墙上喘息。像春日枝头迎风微颤的山茶花,惹人怜惜。 赵元澈额头抵著她额头,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软软的。” 他嗓音清润乾净。 宛如春日的风划过耳畔。 姜幼寧心悸了一下,脸儿更红,再次想推开他。 他是寡言。 但每次开口说的话都…… 不知羞。 “別乱动。” 赵元澈拥紧她。 苏云轻那里已经开始砸门了。 姜幼寧又要探头去瞧。 赵元澈將她脑袋摁回自己怀中。 儘管她是抗拒的,但这样的拥抱还是极为亲密。 像小別的年轻夫妇。 他低头,下巴在她额头处亲昵地轻蹭。 坚硬的胡茬蹭过额头,有些痒,又有些痛。姜幼寧缩著脖子躲他。 “砰”的一声,门被破开了。 赵元澈猛地鬆开她,退后一步:“隨我来。” 他的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凛冽,神色亦变得淡漠。 一张清雋的脸矜贵禁慾。方才满是温存的人,顷刻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仿佛先前缠绵繾綣的事情从未发生过。而他们之间毫无关联。 姜幼寧好似一瞬从阳春三月进入了数九寒,从头一下凉到脚,心口一阵钝痛。 她掐住手心,暗暗自责,她怎么就不能爭气些? 什么时候能做到和他一样,隨时可以抽身而出,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深吸一口气,学著他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跟上他的步伐。 “你进去。” 赵元澈在廊柱后面站下来,示意她自己进去。 姜幼寧越过他,往前走了几步。 “你们怎么回事?小蛮,她人呢?” 苏云轻进了屋子,声音里带著惊怒。 姜幼寧不由回头看赵元澈。 他朝她抬了抬下巴。 姜幼寧明白他躲在这里的意思。他让她自己进去和苏云轻说。大概,他是捨不得说苏云轻吧。 姜幼寧低头走过去,没有再回头看他。 她进了屋子,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苏云轻:“郡主是在找我吗?” 屋子里一片狼藉。 小蛮身上沾著血跡,头髮蓬乱,衣裙乱糟糟地缩在墙角处瑟瑟发抖。 杜景辰坐在软榻上,髮丝凌乱。右腿上扎了一根簪子,鲜血淋漓。 “杜大人……” 姜幼寧嚇了一跳。 同时,也对杜景辰由心底里佩服。他居然选择用疼痛抵抗药力,这般的毅力非常人所能及。 她下意识抬步上前,想查看杜景辰的伤口。 “姜姑娘,別过来。” 杜景辰腿上疼痛,努力维持著清醒。 姜幼寧顿住步伐,心下既不忍又感动,还有几分惭愧。 有外人在此,他没有唤她“阿寧”,而是称呼她为姜姑娘。 到这种地步,杜景辰还在为她著想。 而她……方才没有替他打开这扇门。 “你怎么在外面?” 苏云轻揪住她,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和不甘心。 算计姜幼寧,於她而言应该是信手拈来。 姜幼寧居然逃脱了? 她怎么和韩氏交代?韩氏会不会觉得她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因此而不喜她? “苏郡主赶快把解药给杜大人吧。”姜幼寧挣脱她的手,壮著胆子道:“杜大人可是朝廷命官,你给他下这样的药,不怕陛下追究吗?” 她攥紧手,赵元澈在外面听著呢。 不知道她这样和苏云轻说话,会不会惹恼他? 好在外面的赵元澈並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我做事,用得著你置喙?” 苏云轻扬手便打向她。 这件事情没成,就好像她不如姜幼寧一样,足够让她恼羞成怒了。 姜幼寧没有如同从前一样站在原地挨打,而是退后一步,躲开了她的巴掌。 苏云轻不由追上去。 “出什么事了?” 韩氏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带著一眾人气势汹汹走进院子。 还未进门,她便问了一句。 “国公夫人……” 苏云轻这才停住步伐走上前,正要说话。 “母亲。”姜幼寧也紧跟著上前朝韩氏行礼,她垂著脑袋低眉顺眼。 “幼寧?”韩氏一见她安然无恙,心中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但面上还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你们不在园子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稍微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形就明白过来。 姜幼寧根本没有中了药的跡象,看起来好端端的。这小蹄子本事不小。苏云轻居然没能算计住她? 姜幼寧正要说话。 苏云轻却抱著韩氏的手臂,一脸委屈地抢著告状:“伯母,姜妹妹瞒著我把我的婢女小蛮骗到这里来,根本就是没安好心。姜妹妹不喜欢我可以直接和我说,没必要害我的婢女。小蛮虽然身份低微,但好歹这也是一条人命啊,坏了名誉可叫她怎么活?” 她说完,伸手扶起地上的小蛮,满脸心疼。到底是淮南王的女儿,再怎么骄纵也是有心机的,反应也极快。 三言两语间顛倒黑白。竟將所有错处全部扣回了姜幼寧的脑袋上。 “郡主休要血口喷人。”姜幼寧蹙眉与她辩驳:“分明是你在沉香熟水里下了药,想骗我喝下。母亲若是不信,那盅沉香熟水还在我袖子上,可以叫大夫来验。” 她抬起袖子,露出湿处给韩氏瞧。 “在你身上,谁知道哪儿来的?说不定是你自己弄上去,用来陷害我的。” 苏云轻恨恨地看她一眼。倒是没看出来姜幼寧还有这样的心机。原来她根本没有喝下那盅沉香熟水。 她伶牙俐齿,分毫不惧。 “国公夫人。苏郡主给我下了药,姜姑娘也是受害者。郡主抱有什么心思她自己心里明白。烦请国公夫人让她把解药交出来。” 杜景辰大口喘息著,脸色红得不正常,显然难受至极。即使这般,他还是开口维护姜幼寧。 且他不忘礼义,起身咬牙对韩氏行了一礼。 “怎么可能?”韩氏一脸不信:“景辰,你可不要乱说。苏郡主是淮南王府出身,教养、品性都是顶好的,怎会做这样的事?” 事情没有成,苏云轻反应倒是快。 她也觉得这样可行。 反正,她主要的目的就是赶走姜幼寧,让姜幼寧没有机会再勾引赵元澈。 至於过程,不重要。 “国公夫人觉得,我这样是在说谎?” 杜景辰捂著腿上的伤口,抬起赤红的眼睛望著她。 “这样吧,我院子里的婢女,可以隨你挑一个。” 韩氏到底心虚,还是让了步。 正好,她也要安插人在杜景辰身边,以便於將来掌控赵思瑞的动向。 再者说,她今日主要是针对姜幼寧,也想早点打发了杜景辰。 “国公夫人当我是什么样的人?” 杜景辰变了脸色。 韩氏不紧不慢道:“我也不知你的遭遇。你所说的,也拿不出证据是吧?不如退一步,將来都是一家人,你母亲对你和思瑞的婚事可是很满意的,何苦咄咄逼人呢?” 她是大家夫人,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不会慌张。她知道怎么对杜景辰这样的人。 杜景辰最听杜母的话。 杜景辰苦笑一声,摆摆手:“苏郡主是贵府未来的儿媳妇。发生这样的事,国公夫人竟这般处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和贵府四姑娘的婚事,就作罢吧。晚些时候,我会让人把定婚书送来。” 他说罢,捂著腿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去了。 他早想退亲,只是母亲一直不许。还有,就是寻不著合適的藉口。 今日苏云轻这一著正好。 只是可怜了姜幼寧,在这样一个养母手下,何时才能见得天日? 姜幼寧亦同情他。 他连伤都没包扎,就这么走了。她一点也帮不上他。 韩氏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跪下!” 果然,杜景辰一走,韩氏立刻喝斥一声。 姜幼寧心头一跳,迟疑了片刻,屈膝跪了下来。 赵元澈教过她,好汉不吃眼前亏。 还有,赵元澈不是在暗中看著吗?那就让他好好看看,韩氏是怎么当家的,怎么对待她这个养女的。 苏云轻见姜幼寧这般温顺,唇角不由见了笑意。 今日事情出了差错,好在她机警,最终还是达成了目的。 “姜幼寧,你可知错?” 韩氏高高在上地质问。 “我只是没有喝下那盅被下了药的酒,不知错在何处。还请母亲指教。” 姜幼寧轻声开口。 她语气软,明明很硬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倒像是真心求教。 “还敢犟嘴?你看你把小蛮害成什么样子了?今日你敢害小蛮,明日就敢害郡主。这镇国公府里是留不得你了。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搬到东郊庄子上去。没有我点头,不许再回来!” 韩氏颐指气使地吩咐。 她压根儿不想和姜幼寧多说废话,只想趁著赵元澈不在府里速战速决。 姜幼寧此时才明白过来。 原来,韩氏是想將她扫地出门。 她想起那日在寺庙韩氏打量她的眼神来,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韩氏一定是看出她和赵元澈有什么来,才急於设计这样的事情,將她远远地赶走。 她忽然反应过来。 韩氏让她搬到庄子上去住,不是正好可以摆脱赵元澈吗?將来她要带吴妈妈离开,也会方便许多。 想到这里,她一个头磕下去,当即应了下来:“是。” “母亲就是这样执掌后宅的?” 韩氏还未来得及说话,赵元澈清冷的嗓音传来。 “玉衡,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韩氏回头,看到他冷若冰霜的脸心头不由一跳,掩饰住心虚地问了一句。 苏云轻看著赵元澈光风霽月的脸,心里也是一阵发虚。 不是说赵元澈没空在府里吗?怎么偏偏这会儿回来了? 若是事情成了,让赵元澈亲眼看到姜幼寧和杜景辰苟且也就罢了。 那样她可以高枕无忧。就算姜幼寧真和赵元澈有什么。赵元澈真看到那一幕,也不会再接受姜幼寧。 哪个儿郎能忍受得了? 坏就坏在事情没成,好不容易她找了个藉口,韩氏能把姜幼寧赶走,赵元澈又回来了! “请大夫来验一验吧。” 赵元澈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 “玉衡。”韩氏朝他使眼色:“郡主是客人。” 她话里的意思是在提醒赵元澈,哪有主人追究客人的道理? “她的確是客人。母亲也不该冤枉姜幼寧。” 赵元澈神色平静。 “母亲没有冤枉我。是我將小蛮推进屋子的,我愿意接受母亲的惩戒搬去庄子上住。” 姜幼寧掐著手心,再次磕头。 赵元澈一句“她的確是客人”便是在昭告天下,他不会追究苏云轻所做的错事。上一次,苏云轻在她臥室里放蛇也是这样,还有……罢了,这些足够她下定决心远离镇国公府和他了。 就这样分得远远的挺好。 “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韩氏看向赵元澈,指了姜幼寧一下。 赵元澈垂眸看著姜幼寧,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为了搬走,她还真是什么事都敢认。 “你们在做什么?幼寧,快起来,跪在这里做什么?没事吧?” 镇国公赵耀庭忽然走进屋子。 他也不看旁人,径直上前扶起姜幼寧,一脸关切。 “父亲,我没事……” 姜幼寧站起身不適应地收回手,受宠若惊。 赵耀庭对她算是过得去的,但也从未这么亲近过。 今日这是怎么了? “国公爷……” 韩氏忍不住开了口。 赵耀庭怎么忽然对姜幼寧这么好?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苏云轻也觉得奇怪。 赵元澈面无表情地看著姜幼寧,长睫垂下。手指一点一点收紧,骨节一片苍白。 知父莫若子。 能让他父亲有这般表现,想是和宫里有关。想来是谢淮与按捺不住了。 赵耀庭瞪了韩氏一眼,低声道:“陛下吩咐,让幼寧初二晚上隨我们一起去参加宫里的新年晚宴。” 第52章 过来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52章 过来 从客院出门走出去好远,姜幼寧脑子里还懵懵的,心中忐忑难言。 陛下让她年初二进宫用晚宴? 为什么? 她长这么大,从没进过宫…… 倒也不是没进过,八岁之前她算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倒是去过几回的。 但她早已记不清了。那时候的皇帝,也不是现在这位。 她有何德何能,能让陛下亲自提起让她进宫去参加晚宴? 难道,和她的身世有关?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別的任何理由。 可陛下都没见过她,如何知道她的身世? 她百思不得其解。刚才也问过镇国公了。镇国公只说让她安心准备,其他不必多想。 可她怎会不多想? * 转眼,年三十便至。 入夜,上京城万家灯火,普天同庆。 邀月院。 姜幼寧早早地安排了年夜饭。是提前在外头酒楼订的。 “妈妈,我去前厅,一会儿就回来陪您。” 姜幼寧满面喜意地看著吴妈妈。 今儿个,这院子里总算有喜事了。 就在今天上午,吴妈妈能自己摸索著走路了!还能说一些简单的话。 这是她这几年以来收到的最好的消息。她所有的付出都没有白费。 “你去吧。”吴妈妈说话有些含糊,艰难地叮嘱她:“自己留心些。” “好,妈妈放心。” 姜幼寧攥紧双手,热泪盈眶。 她並没有选择在现在就询问吴妈妈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或者有没有什么线索。 怕吴妈妈太激动了。 不著急的,来日方长。 她走出门,便见馥郁站在门口。 “姑娘。” 馥郁低著头,抬眼可怜兮兮地看她。 姑娘一直都不理她。 她都没有向著主子了,她现在一心是向著姑娘的。但是姑娘那一次好像气得狠了,一直都没怎么理会过她。 姜幼寧看了她一眼,停住步伐道:“今儿个过年,你也去里面和她们一起吃个团圆饭吧。” 她到底不忍心。 馥郁孤身一人,也没个亲人,总不能大过年的真叫她站在门口看著。 再者说,她也不是草木,能察觉到馥郁前后的转变,知道馥郁对她没有坏心。 罢了,大过年的她还是別那么狠心。 “我跟著姑娘到前头去,我保护姑娘!” 馥郁激动起来。 只要姑娘理她,她根本不用吃饭。 “不用,就这点路我自己走,你和芳菲照顾好吴妈妈。” 姜幼寧摆摆手,示意她留下。 她去前头,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在那里待久了,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哪年府里过年她不是吃两口就告辞了? 省得他们看到她心烦。 出门便见赵元澈等在门口。 “兄长……” 姜幼寧心一跳,差点脱口喊他“赵玉衡”。忽然看到旁边的赵月白,连忙改了口,姿態疏远地屈膝行礼。 赵元澈瞥了她一眼,他目光沉沉罩下来,像一层密密的网,叫人透不过气。 他並没有开口说话。 “姜姐姐,我来接你半途遇到大哥。反正也不绕路,他就和我一起来了。” 赵月白笑著上前挽住姜幼寧,看了赵元澈一眼。 她心思单纯,压根没有发现姜幼寧和赵元澈之间的不对劲。 “五妹妹,谢谢你惦记著我。” 姜幼寧隨著她走在前头,没有看赵元澈。 赵元澈跟在二人身后,默不作声。 姜幼寧总觉得他在后头望著自己,走路都有些不自在。 但终究没有勇气回头看他。又在心底告诉自己,赵元澈压根儿不在乎她的,又怎会留意她? 他只一心想和她做那种事情。 镇国公府正厅里一片灯火辉煌,族中眾人齐聚一堂。族中人多,韩氏命人足足备了六桌酒菜。 韩氏和镇国公坐於上首,正和眾人说著话。 姜幼寧和赵月白进门,齐齐给眾人行礼。 “幼寧来了?快到母亲这来坐。” 韩氏推了推身边的赵铅华,示意她將位置让出来。 赵铅华不满地瞪了姜幼寧一眼,想起韩氏叮嘱她一定要听话,只好站起身。 姜幼寧不就是进宫吃顿饭吗?有什么了不起?她还不是常常去?也没像姜幼寧这样矫情。 不知道父亲母亲到底怎么想的,这么点事就把姜幼寧捧到天上去了。 正厅里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幼寧身上。 他们都听说了圣上亲自点名让姜幼寧初二晚上进宫参加晚宴的事,纷纷打量她。 “不用了,母亲。我站在这儿挺好的。” 姜幼寧低下头,站在原地婉拒。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著,她很不自在,但也只能面对。 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韩氏身边的位置不是她能坐的。 韩氏对她这样亲近,也不是因为喜欢她——她心里有数的。 两天前,韩氏还想將她赶去庄子上呢。之所以忽然对她这么殷勤,是陛下的功劳。 身世弄得这样浩大,也不知她这次去宫里,到底是福还是祸? “你不愿意坐也行,都隨你。”韩氏摆出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笑著道:“你后日进宫的衣裳和首饰,母亲都替你准备好了。等会儿用过年夜饭,我让冯妈妈带人给你送过去,你试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的,如果有需要得儘快说,我安排人来改。” “好的,多谢母亲。” 姜幼寧垂下眸子,屈膝谢过。 进宫该穿什么样的衣裳,她还真不懂。 韩氏厌恶她,但是会顾忌镇国公府的体面,应该不至於在衣服首饰上动手脚。 毕竟她若是丟了脸,镇国公府也不会得什么好。 所以,她没有拒绝。 “隨意坐吧。” 韩氏摆摆手。 正厅里一下恢復了方才的喧囂。 “姜姐姐……” “幼寧妹妹……” “真羡慕你呀……” 族里一眾姑娘一下都围上来说话,姜幼寧左右看看,一时不知该先接谁的话。 她从未被这样眾星捧月地对待过,很是不適应。不过,被赵元澈教导几个月,她现在应对这样的情景还算游刃有余。 “都落座吧。” 此时,镇国公起身招呼。 一眾人围著各自该坐的桌子坐了下来。 只有姜幼寧站在原地迟疑。 往年她都是坐最次的位置,今儿个赵月白將那个位置占了。赵思瑞紧邻赵月白,然后是赵铅华。 只有赵元澈身旁的位置还空著。 她总不能坐到那里去吧?她是养女,没有那个资格坐上去。 何况他们…… 还是离得远一些比较好。 “幼寧,站著做什么?来,坐你长兄边上。”镇国公笑著招呼她:“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跟在长兄身边吗?” 他话音落下,满厅里几桌人都看著姜幼寧。 “是。” 姜幼寧脸微微红了。 镇国公此言一出,她根本站不住。 这个时候拒绝坐在赵元澈身旁显得太过刻意,这一屋子的人也会觉得她不识好歹。 她別无选择,只好拘谨地在赵元澈身旁坐下,刻意偏著身子离他远一些,身子也时时紧绷著。 没想到,镇国公还记得她小时候爱跟著赵元澈的事。 这话已经很多年了。 好在身旁的赵元澈並没有什么异动,一如方才一路走来,默默无言地在她身旁坐著。 只是他总眸光沉沉的,叫她看著忐忑。 她乾脆不看他,眼观鼻鼻观心,坐一会儿她起来回院子去就是了。 镇国公一声令下开了席,正厅里一时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去宫里的规矩,你母亲找人和你讲了吧?” 镇国公看著姜幼寧询问。 “讲了。” 姜幼寧捏著筷子点头。 她用心记住了那些规矩。宫里不比外面,一步行差踏错可能就万劫不復。 “有不少规矩,现在现学也来不及。”镇国公宽慰她道:“但我知道,你素来是个有规矩的孩子。只需如平日一般谨言慎行便可,你也不必要太紧张。” “我记住了。多谢父亲关心。” 姜幼寧低下头,乖巧应下。 镇国公顿了一下道:“倘若后日进宫陛下提起你的婚事,你当如何应对?” 姜幼寧闻言怔住。 她何德何能?陛下怎会提她的婚事? 身旁,赵元澈忽然给她夹了一只蜜煎金橘。 姜幼寧心里一跳。 但见他面色淡漠,若无其事。仿佛真的只是顺手照顾一下她这个养妹而已,隨意从容。 而桌上其他人也並未对他的举动过多留意。 姜幼寧这才稍稍放鬆下来。 “父亲能否告知,陛下到底为何让我进宫?” 她心里实在没底,还是想知道这个。 多少能有点数。 “不是为父不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镇国公摇摇头:“但是,有人猜测陛下是要给宫里哪位皇子选妃了。既然点了你的名,想来你是有几分希望的。” 皇帝一共有三位成年的皇子。 皇长子是太子,已然有了太子妃。 皇三子成王和后来找回来的瑞王都未娶妻。 “我……我和陛下说,回来与父亲商议?” 姜幼寧迟疑著问。 她心里是不愿意的。 皇子选妃,和她关係不大。 以她的身份,就算嫁给皇子也不可能是正妻,只会是以色事人的小妾。 她不想给人做妾。眼下最大的愿望是带著吴妈妈过普通人的生活。 “傻孩子。”镇国公笑起来:“陛下提起,这是你的福气,你回来和我商量什么?我还能大过陛下吗?” “那我便答应下来。” 姜幼寧垂眸小声开口。 话音落下,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攥住她放在腿上的左手。 她吃了一惊,身子猛地绷紧,心口咚咚狂跳。 是赵元澈! 眼前几桌子的人,赵元澈居然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不怕被发现吗? 她暗暗用力扭著手腕,想挣脱他的掌控。 那只手却愈发握得紧,將她的手牢牢包裹,掌心的薄茧紧贴著她手背。 他手心的温热像一簇小小的火苗,顺著她的手腕一路直上,烧红了她小巧的耳垂。以至於她脸上逐渐浮起一层薄粉,鼻尖也见了点点汗珠。 视线里,韩氏等人变得模糊,碗碟碰撞和眾人说话的声音也变远了。最清晰的,是他手心的温度。 顷刻间,巨大的恐慌笼罩著她。 这要是被发现…… 她不敢往下想。 赵元澈神色冷峻淡漠,看向镇国公:“倘若如此,陛下岂不是逼著镇国公府站队?” 他说话不疾不徐,嗓音清冽好听。 好似桌下纠缠她的手,根本不是他的。 “也不一定。”镇国公摇摇头道:“陛下若真有此意,这次提的就该是华儿了。也许幼寧真是无意中入了哪个皇子的眼。幼寧,你要把握机会。” 不管如何,姜幼寧是他府上的养女。无论嫁给哪个皇子他都不亏。 等到真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时候,捨弃姜幼寧他也不心疼,左右不是他亲生的女儿。 “是。” 姜幼寧没有別的选择,只能答应。 谁让镇国公府对她有养育之恩? “来,玉衡,你尝尝这个浮元子。” 韩氏端起碗递向赵元澈。 赵元澈放下筷子,伸手去接。 姜幼寧趁他分神之际,手下猛地往回一抽。 依她所想,趁著他不留神之时抽回手,她还是有几分把握挣脱他的掌控的。 但她还是低估了赵元澈。 她这一下,不仅没能丟开他的手,反而因为她自己动作太大,將面前的筷子碰得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 镇国公朝她看过去。 “没事,我不小心的。” 姜幼寧慌得要命,连忙俯身去捡。 “我来。” 赵元澈弯腰帮她。 他终於鬆了手。 桌下。 姜幼寧不禁抬起濡湿的眸子看他。 她乌眸太黑太亮,泛著湿漉漉的水光,带著几分无辜,几分恐慌,將他望著。却不知她这般神情有多勾人。 赵元澈倏然凑近。 唇上一热,姜幼寧身子驀地一颤。 是他软软的唇瓣贴了上来,一触即分! 他他他! 他怎么敢的? 在父母长辈和这一屋子的人的眼皮子底下,偷偷亲她? 赵元澈拾回筷子,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 示意婢女换一双筷子。 姜幼寧也跟著坐回,却怎么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心跳宛如擂鼓一般。 “砰砰砰——”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胸口起伏太过明显,惹人注目。 但面上的胭脂色却怎么也遮掩不住,两只小小的耳垂更是如同珊瑚珠一般,红得惹眼。 殊不知,这般的她看起来比之平日更为鲜活生动,娇憨稠丽。 她喉间发紧,想喝口水,却也没有勇气去端起茶盏。 她怕。 怕自己心慌意乱之间,露出什么马脚来,被打入无尽的深渊,再也无法翻身。 最终还是掐著手心忍住了喝水的衝动。 “幼寧,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韩氏慈爱的目光中藏著审视。 这小蹄子无缘无故又脸红什么? 她怀疑姜幼寧还不死心,又在想方设法勾引赵元澈。 “母亲,我有点不舒服。”姜幼寧捏著帕子擦了擦额头,起身告退:“先告退了。还请父亲母亲恕罪。” “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镇国公关切地问。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姜幼寧摇摇头。 “既然如此,你就去吧,记得试衣裳。” 韩氏巴不得早点打发了她。 姜幼寧朝他们欠了欠身子,转身往外而行。 走出正厅,外面的冷风一吹,她面上的热才消退下去,心跳也逐渐平稳下来。 赵元澈这个疯子! 真是什么都敢做。 她拢了拢衣裳,快步走进冷风中。她本来就打算早些退席回去陪吴妈妈的,这般反而轻鬆。 年三十赵元澈要和韩氏他们守岁。初一,族里也有事情要忙。这两日他应当不会再来邀月院。 她只要安心准备进宫的事情便可。 “姑娘回来了,快来坐,我给您盛饭。” 馥郁最先察觉她回来,连忙笑著招呼。 姜幼寧在桌边坐下,和吴妈妈说著话儿。 吴妈妈话少,她却话多。 她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今儿个实在搞笑。 眼前这一桌菜,和前厅的比不了。但她却吃得无比香甜满足。 “妈妈,你要快快地好起来哦,明年过年和我一起守岁。” 姜幼寧扶吴妈妈躺下。 “好。” 吴妈妈朝她笑,能活动的那只手在枕头下摸索。 片刻后,递给她一只朱色荷包:“压枕头下。” “谢谢妈妈。” 姜幼寧將那荷包贴在心口,满心感动和欢喜。 这是上京的风俗。年三十长辈给晚辈压岁钱,也叫压祟钱。 放在枕头下,能防邪祟。 从吴妈妈生病之后,她就没有收到过压岁钱了。 今儿个总算又收到,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 “会好的。” 吴妈妈疼爱地摸摸她的脑袋。 姜幼寧双手捧著那个荷包贴在心口,顺著长廊往回走。 她伸手推开门,不由怔住。 赵元澈正在她屋里坐著。 她回头看看四下左右,並无旁人。这才进屋飞快地关上门,看向榻边扶著额头脸色酡红的人。 “你怎么到我这来了?不陪父亲母亲守夜吗?” 她靠在门上,慌张地询问赵元澈。 “过来。” 赵元澈朝她招手。 他今儿个吃了酒,面上染著平日没有的潮红。以至於素来清冷淡漠的人,这会儿看起来竟多了几分清润。不似平日那般生人勿近。 叫姜幼寧想起他年少时还在读书的青涩模样。 她咽了咽口水,坚定地摇摇头。 她才不要靠近他。 “你快点走吧,一会儿母亲派人找过来了。” 她紧张地提醒他。 赵元澈侧眸看她,驀然起身。 姜幼寧一见他眼神便知不对,转身欲拉开门逃跑。慌乱之间,手里的压岁钱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得去捡。 下一刻,握在门上的手被一只大手摁住。 赵元澈自身后將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他结实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即使隔著衣料,她也能察觉到他的炽热。 “你……” 姜幼寧才要开口。 赵元澈扼住她下顎,迫使她转过脑袋来。 他低头,自身后吻上她的唇。 这个姿势,她压根无从反抗。 廝磨,深吮。 她呼吸急促,铺天盖地都是他身上的甘松香气,混合著淡淡的果酒香。 她失了反抗的力道,眩晕,沉浸。 大掌沿著她锁骨,拨开衣领下行。 姜幼寧喉间溢出轻轻的抗拒之音。 她捉著他手腕,却拦不住他。 每回他吻她,一双手便好似无需他自控一般,自然而然便…… 她好似被抽去所有的力气。只有扶著门,才不至於让自己软软地倒下去。 “卿卿,给我吧。” 赵元澈唇瓣贴在她耳廓上,沙哑的嗓音带著缠绵繾綣,慾念浓厚。 “不要……” 听到“轻轻”二字,姜幼寧一下清醒过来,羞恼而惊恐地挣扎。 上一回也是这样,他吃醉了酒,將她当作苏云轻,和她…… 这次绝对不可以! 而且,他明明没有上回那么醉。 他是有意识的。 上回他根本就没有问过她,一句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 赵元澈將她拉得转过身面对他,再次拥住她,额头抵著她额头。 “我……赵玉衡,我怕疼……你饶了我好不好?” 姜幼寧黛眉蹙起,一双漆黑的眸子泪意盈盈地望著他。粉润的唇泛著珠玉光泽,沾著点点水光微微红肿著。 她不要再做苏云轻的替身,也不想再和他牵扯不清。 殊不知这般苦苦哀求,反倒更容易激发人心底的意念。 “这次不会疼。” 赵元澈拇指抚上她唇瓣,眸底深色疯狂涌动。 他拇指薄茧粗糲,激起她一阵栗。 “別怕。” 他哑声安抚她,俯身將她抱起。 “我不要!” 姜幼寧试图抓住门框,去哪里有这个机会? 手底下了一滑,脑中一阵眩晕,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然落入了他的怀抱。 “放我下去……” 她奋力后仰身子,双腿踢蹬,试图挣脱他的怀抱。 可力量悬殊巨大,她又如何是他的对手?很快便被他抱进臥室。 “赵玉衡,你放开我!” 姜幼寧转而对他又抓又挠。 她跟著他练了几个月的功,被惹恼了之后攻击力还是有所提升的。 但一切落在他身上,就好似不存在一般。 不论她怎样反抗,他脚下依旧稳当,將她抱到床边。 姜幼寧手忙脚乱,一把扯住床幔。 床幔的一角滑落下来,將他们二人罩在其中。 她身子陷进锦被,脑袋一阵眩晕,却仍然踢著腿反抗他。 他喊著別人的名字,却想和她做最亲近的事。 她不要! 赵元澈挥开床幔,不管不顾地俯身,膝盖压住她乱蹬的腿,亲吻如骤雨般落在她脖颈处、锁骨下…… 第53章 喜欢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53章 喜欢 “赵玉衡,我癸水来了……你不能,不能的……” 情急之下,姜幼寧想起自己之前想好的藉口,脱口而出。 她哭著拢自己的衣裙,又伸手推他。 赵元澈总是纠缠她。 她独自一人无事时,也会胡思乱想,曾想过这样的情形下,她该怎么拒绝他。 癸水来了,他总不会还强迫她。 只是不知他会不会信? 混乱之间,赵元澈似乎將她的话听了进去,忽然顿住动作。 姜幼寧能听到他的喘息。 她僵在那里不敢动,连哭泣都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他究竟拿她当什么? 苏云轻的替身?他的外室?禁臠? 不管哪一样,她都是不愿意的。 “真的?” 赵元澈凑上前,两手托著她脑袋,拇指摩挲著她的耳朵,垂下乌浓的眸看著她。 他嗓音沙哑,眼尾薄红。脖颈处青筋暴起,突突跳动。呼吸烫到不行。 “你不信,我给你看……” 姜幼寧抬手捂住脸,小声啜泣起来。心臟剧烈地跳动,她不敢对上他的眼睛,怕被他看出破绽。 因为她本来就是撒谎的。 她的月事一直都不太准。 “不必。” 赵元澈翻身坐起,抬手替她整理衣裳。 “我自己来。你快走吧,一会儿母亲该找你了。” 姜幼寧逃出生天,也忙坐起身往床里侧缩了缩,离他远远的。 她不要他照顾。 只要他別来找她就行。 “不急。”赵元澈起身下床,问她:“你衣裙可曾试过?” “没有。” 姜幼寧摇头。 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 “来试试。” 赵元澈站在床边,挑起床幔看她。 “我等会儿自己试。” 姜幼寧系上衣带,小小声拒绝,乌眸湿漉漉地怯怯地看他。 她不愿意下床。 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像方才那样? 她实在是怕了他。 “快些。” 赵元澈淡声催促。 他脸仍然潮红著,眸光却平静下来,又显出几分不怒自威。 姜幼寧到底惧他。又瞧了他几眼,不情不愿地下了床,低头伸手去拿他身后床头柜子上的衣裙。 “试这个。” 赵元澈牵过她的手,將她带到桌边。 “但那才是母亲准备的衣裙首饰……” 姜幼寧看到桌上托盘里叠放整齐的衣裙有些诧异。 他什么时候让人送来的这些衣裳?方才进来时太混乱了,她没有瞧见。 “不必管。” 赵元澈取过衣裙抖开。 “会不会……太鲜艷了?” 姜幼寧迟疑著,不太想试他准备的这身衣裳。 娇红色对襟袄衫,搭一件松花色齐胸袄裙,裙头绣著一只灵动的小鹿。外头是一件牙白菱纹短毛斗篷。 看是极好看的。 但她从未穿过这般鲜活惹眼的顏色。 倒是韩氏准备的那一身淡青色夹袄长裙,符合她一向素净的穿著。 赵元澈不语,朝她抬手。 姜幼寧下意识后退一步。睁大乌眸警惕地望著他,近乎本能地防备他。 赵元澈將她拉回自己跟前。 “你別……” 姜幼寧抗拒地推他。 她害怕和他的肢体接触。因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忽然就会发作。 赵元澈大手落在她脸上,替她擦去未乾的泪痕。 “以为我要做什么?” 他低声问她。 两人离得近,他声线乾净磁沉,听起来有几分曖昧。 姜幼寧面上才消退下去的红当即又涌了上来,连耳朵都火辣辣地发烫。 他总是这样! 她是想吗?她明明是被他弄得害怕了。 还不是因为他太过分了,总是动不动就…… 赵元澈修长的手指再次捏住她的一条衣带,缓缓扯开。 那根衣带仿佛系在她心上,他一扯,她的心便揪了起来。 她慌忙捂住衣裳:“我自己来。” 他的举动总叫她心惊肉跳的。 她不敢冒险。 他若真对她用强,她抗拒不了。 赵元澈拉住她的手,一根一根解开她的衣带。 外衫褪去,只余下牙白中衣。 有些冷。 姜幼寧不由抱著自己瑟缩了一下。 她不敢反抗。 怕惹恼了他更不好。 赵元澈抬脚將炭盆勾近了些,取过那件娇红的对襟衫替她穿上。又为她穿上那件齐胸袄裙。 他俯身,替她整理裙摆。 姜幼寧垂眸就能看到他清雋的脸,低垂的长睫,就在她眼前。 她绷著身子,脑袋后撤著躲他。 赵元澈站直身子双臂圈住她,在后头替她繫著襦裙的带子。 姜幼寧再怎么偏头也躲不开他的怀抱,他身上的热气透过来。她呼吸间都是他清冽的甘松香气。 她脸愈发红了,几缕髮丝贴在濡湿的额头上,心跳快到不行。 只想快点推开他,让芳菲进来伺候。 “好了。” 赵元澈终於鬆手,站直了身子,上下扫了她一眼。 姜幼寧低头看自己。 这身衣裙衣料用的是市面上最好的布料云织锦,离近了看,顏色更好。 但她总觉得自己穿这么鲜艷的顏色格格不入,手下意识攥著裙摆。 赵元澈拍拍她手,示意她鬆开。 “后日就穿这一身。” “好。” 姜幼寧点点头,乖乖应下。 她心里盘算著,到时候还是穿韩氏拿来的那一身。就说是韩氏要求的。 等到宫里时木已成舟,想来他也不会说什么。 “若有违,可別怨我在宫里做出什么来。” 赵元澈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出言威胁。 姜幼寧顿时毛骨悚然,脸上血色褪尽。 他敢在宫里? 他敢,他还真敢。 她想起往日种种,心里明白他的確做得出来。才升起的反抗之心瞬间灰飞烟灭,颓然地垂下脑袋。 “什么时辰了?” 赵元澈问她。 姜幼寧怔了怔,扭头看向一旁的刻漏。 刻漏就在那里,他自己不会看么? 要说起来,刻漏也是金贵的东西,她这里原本是没有的。 他教她认刻漏时拿来一个,后来便一直放在这处。 “马上子时了,你快走吧。” 一看刻漏,她彻底慌了。 马上就进入新的一年了,这是六年来赵元澈头一回在府里过年。 韩氏不得找他? 赵元澈不说话,牵过她的手。 姜幼寧挣了挣,没能摆脱他,反而被他拽到窗边。 赵元澈伸手推开花窗。 院子里黑漆漆的,隱约能看到树影晃动。 远处,似有爆竹炸过的点点火光。 姜幼寧不知他要做什么,不由侧眸看他。 赵元澈將她拉入自己怀抱,自背后拥著她,和她一起看著窗外。 姜幼寧挣扎,扭头想要说话。 “嘘,快看。” 赵元澈掩住她唇,將她脸儿掰过去看著窗外。 姜幼寧抬眸的一瞬间,几束绚烂璀璨的烟花照亮天际,同时也照亮了她昳丽乖恬的脸儿。 彩色的光芒竞相绽放,天上银河坠落凡间,在漆黑的夜空中掛起一幅流动的唯美画卷。 “姜幼寧,新岁平安,春日吉祥。” 赵元澈贴在她耳畔轻声低语。 姜幼寧心如鹿撞,不禁睁大水润的乌眸回头看他。 脚好像踩在虚空里,做梦似的,眼前又似有无数的花瓣簌簌掉落,连呼吸都不敢,生怕惊醒了这场美梦。 他竟有如此软语温言的一面? “你该和我说什么?” 焰火明灭间,他眉目间似闪过笑意。 姜幼寧定了定神,垂下鸦青长睫轻声道:“赵玉衡,新年已至,祝你岁安春祺,诸事皆顺。” 她原先是不会这些文縐縐的话的。 这些,是前日他才教她的。 “好。”赵元澈揽紧了她,看向外面的焰火:“喜欢吗?” 他似乎对她的话很满意。 “喜欢。” 姜幼寧点头。 她心中忽然泛起酸涩,有些想掉眼泪。 或许年后,他就要和苏云轻成亲。在以后无数的日子里,都这样温柔地对待苏云轻。 而他对她这一句话的温情,正宛如这天空绽放的烟花。绚丽短暂,却叫她刻骨铭心。 她將心底的情绪强压下去,不许自己难过。他本来就不属於她,连这一点温存也是她误打误撞偷来的。 赵元澈將她转过身来。 额头被印上一个轻轻软软的吻。姜幼寧愕然抬头看他。 “以后,我们每个年都一起过,好不好?” 赵元澈黑漆漆的眸底隱著看不清的情绪,直直望进她眼底,语气里竟带著几分诱哄。 “好……” 姜幼寧脑子里好像装满了浆糊,一时无法思考。迷迷糊糊答应下来,才明白他问她的是什么。 每个年都一起过? 怎么可能? 除非,她愿意做他的外室。 不对,做了外室他也有苏云轻那个妻子,不得陪苏云轻过年吗? “我……” 她连忙要改口。 “別说话。” 赵元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姜幼寧僵住身子,不敢动,也不敢看他。她手攥著衣摆,脸红到了耳朵根。 他怎么动不动就亲她? “拿著,放枕头下。” 赵元澈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姜幼寧低头看,他给了一只硃砂色做工精致的福禄寿纹荷包,里头沉甸甸的。 是压岁钱。 他给她的。 姜幼寧怔在那里,回不过神来。 那次她走失,大病一场之后,胆子变得极小,总是做噩梦。 那时候过年,赵元澈也会像长辈一样,给她一包压岁钱。 他说,放在枕头下能压住邪祟,就不会做噩梦了。 后来,她在他的陪伴下,慢慢走出阴影。 “我去前头,你一个人不必守岁,早点睡。” 赵元澈揉揉她蓬鬆的髮丝。 “好。” 姜幼寧忍著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点头。 他一定是吃多了酒,才会对她有这般的柔情。 她看著他离去,打开了他给她的荷包。 里头装著四只小小的金元宝,两只下面刻著“四季平安”,另外两只刻著“四时如意”。 她捧著金元宝怔怔地看了许久。 最终,她將小金元宝装回荷包里。拉出箱笼,將荷包放进赵元澈给她的那一堆东西里。 而后,去外间捡回吴妈妈给她的压岁钱,郑重放在了枕头下。 * 正月初二,傍晚时分。 邀月院。 姜幼寧坐於梳妆檯前。 芳菲忙著给她梳妆:“姑娘,这些都戴吗?” 她排开一溜的粉玉头面,给姜幼寧瞧。 “挑两样吧。” 姜幼寧瞥了一眼,心事重重。 一来是她不喜欢穿赵元澈准备的这身衣裳。二来今日去宫里也不知是不是真要给哪位皇子做妾。 她心中惴惴不安。真要是被选中,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芳菲替她簪上簪子,一脸惊艷:“姑娘,您穿这一身太好看了。” 衣裙和首饰都是粉嫩的顏色,配上姑娘稠丽无双的容顏,真如烟霞笼罩,恍若神妃仙子。少了平日的出尘脱俗,如画的眉目间多出几分明艷的生动娇憨来。 “姑娘就该多穿这种明亮的顏色。” 馥郁在后头附和。 “走吧。” 姜幼寧心中烦闷,无心欣赏。 馥郁赶忙跟上去。 芳菲在后头叮嘱她:“你照顾好姑娘,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著她。” “知道了。” 馥郁摆摆手,跟著姜幼寧走出院子。 三驾马车已然等在院外。 前头那辆轩阔的大马车是赵元澈的。 清涧坐在前头,並没有瞧见赵元澈的身影。 中间,则是韩氏和赵铅华的马车。 最后一辆,应该就是来接她的了。 姜幼寧低头朝最后那辆马车走去。 “幼寧,你怎么穿这一身?我给你准备的衣裳呢?” 韩氏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瞧见姜幼寧的打扮,不由皱起眉头。 就知道这小蹄子是个不安分的,为了给皇子做妾刻意这样打扮。也不看看宫里是什么地方,那么多贵人贵女,她也配和嫡女一样穿得鲜艷? “母亲……” 姜幼寧迟疑著,不知该如何回答。 昨日一整天,她都在想怎么找藉口將这件事情敷衍过去。可想了几个理由,没有一个合理的。 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我让她这样穿的。” 赵元澈撩开了马车窗口的帘,嗓音清冷。 “为何?” 韩氏不解地看他。 “宫里新回来那位,喜欢这样打扮的姑娘。” 赵元澈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鬆开手。 帘子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姜幼寧眼眶一下湿了,手脚冰凉。心好似被什么不太锋利的东西一下一下戳著,钝钝地痛。 他一眼也没有看她。 话说得轻飘飘。 就说他怎么对她进宫的穿戴那么上心。年三十晚上特意来亲自给她试衣裳。 原来,是將她打扮起来好送给瑞王。 她眸光黯淡,口中发苦。 真若是给瑞王做了妾,她也就不欠镇国公府什么了吧? “原来如此。”韩氏闻言不再追究,朝姜幼寧挥了挥手:“上车吧。” 马车轆轆行了一路。 姜幼寧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浑浑噩噩地到了宫门前,下了马车跟著韩氏往里走。 “跟紧了我,別乱看乱走。” 韩氏回头嘱咐她。 “是。” 姜幼寧乖顺地应下。 但到底好奇,还是不时悄悄看看左右,打量路过的宫女和太监,再看看宫中恢宏的建筑。 新年宴安排在大庆殿。 姜幼寧跟著前头的韩氏按部就班地给皇帝、皇后和太后磕头行礼。 然后按照韩氏的安排在小几前落座。 宴席分了男女席位。 男席在左,女席在右,相对而坐。 她看到赵元澈端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除了龙椅,就数那个位置大了。 皇子都没坐上那个位置,可见陛下对他的信任。 再下来,便是皇子了。 姜幼寧也不认得谁是谁,只瞧见那边空了一个位置。 从头到尾,她没敢往上看皇帝一眼,生怕殿前失仪,丟了自己的小命,也丟了镇国公府的脸。 坐下之后,四周的人都在说话。 她放鬆了些,转头想瞧瞧左右。 不料扭头便看到静和公主和苏云轻坐在离她不远处。 两人都看著她,目光耐人寻味。 姜幼寧黛眉微蹙,心中生出警惕。 这两人一看就居心不良。 可仔细一想,今日这是在宫里,皇上和皇后还有太后都在上首坐著,她只要不出这大庆殿。即便她们一个是公主,一个是郡主,也不能拿她如何吧? “瑞王呢?” 太后问了一句。 姜幼寧偷偷看了一眼。 太后鹤髮童顏,皱著眉头冷著脸,看起来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再看皇帝脸长得长长的,眼尾上挑。目光不算冷,但充满威严,喜怒难辨。 很像书里说的伴君如伴虎的那个“君”,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翻脸拖人出去斩了。 姜幼寧只看了一眼,便嚇得转开目光,不敢再看。 倒是皇后看起来慈眉善目,一副雍容大度的模样。 不愧是一国之母。 “他没来,我们先开席。” 乾正帝看了一眼太后。 “他的事情,他不来像什么话。” 太后很不满,皱眉说了一句。 “他才回来没多久,宫里的规矩不懂。母后就別和他计较了。”乾正帝说罢,也不等太后说话,便吩咐:“开席。” 姜幼寧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思量。上京人人都说陛下偏疼瑞王殿下,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大太监高义面对眾人,尖著嗓子喊道:“开席——” “恭贺陛下新岁圣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太后娘娘福寿绵长——” 眾人纷纷举起酒盅,向皇帝行礼。 姜幼寧也混在其中。 她是学过这个规矩的。 “都坐下吧。”乾正帝抬手示意:“今日是年初二,新年佳节,这顿晚宴不分君臣,大家尽兴。” “谢陛下。” 眾人谢过之后,纷纷落座。 殿內一时推杯换盏,热闹起来。 姜幼寧小口尝了几口宫里的东西,倒也没有多惊奇。 有些菜的味道好像和赵元澈给她带的菜式味道差不多。 半个时辰下来,大庆殿內一直是这般。 姜幼寧看看左右,並未有人问起她,甚至除了苏云轻和静和公主,没有別的人留意她。 难道,是陛下贵人多忘事,將叫她进宫的事给忘了? 若真是这样,那就是最好的。 南风匆匆进来,走到高义身边说了几句话。 高义走到乾正帝身边,躬身稟报。 “他来了怎么不进来。” 乾正帝问了一句,语气里倒是没有责备的意思。 高义摇了摇头:“奴才不知。” 乾正帝环顾眾人,放下酒盅开口询问:“镇国公,哪个是你的养女?” 殿內顿时一静。 镇国公顿时成了眾人的焦点。 他示意姜幼寧起身,朝上首行礼道:“回陛下,这位便是小女姜幼寧。” “臣女姜幼寧,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后娘娘。” 姜幼寧走到正殿中央,一板一眼地磕头行礼。 不过,她的礼仪没有人精心教过。也就这两日,韩氏才让人指点了一下。只能做到大致不错,细节处却是不能和真正是贵女比的。 她有些紧张,却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紧张。没来的时候想著是害怕的,真到这了也还好。 乾正帝扫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神色恢復寻常吩咐道:“上前来。” 姜幼寧走近了些,恰好停在赵元澈跟前。 她垂著脑袋,恰好能看到赵元澈矜贵端肃的脸。 他看著眼前的酒盅,面无表情。不知是否在想著瑞王能不能选中她? 想到此处,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地面。 “抬起头来。” 乾正帝偏头看著她。 姜幼寧深吸一口气,抬起脸儿。目光虚浮著不敢与他对视。 乾正帝眯起眼睛端详她。 皇后和太后也都看著她。 殿內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幼寧身上。 她如芒刺背。 却也知道这个时候该当如何。 赵元澈教过她,皇帝再如何也是人,没什么可怕的。 她挺直脊背站著,神色儘量保持平静。 “皇后觉得如何?” 乾正帝终於出声,看不出他对姜幼寧到底是何態度。 “样貌倒是不错。” 皇后看著姜幼寧,笑著答了一句。 “世间美貌的女子何其多?这样的事情,岂能凭样貌?哀家看她这身鲜艷的打扮,也不像个稳重的。” 太后冷冷地出言。 “父皇,儿臣以为皇祖母说得没错。”静和公主起身行礼,笑著道:“想进皇家的门,哪是那么容易的?不如让她和在座的各位贵女比比点茶插花一类的雅事,也不用她做到最好,但至少不能完全不像样吧?” 在苏云轻的怂恿下,她篤定那日是姜幼寧和赵元澈在假山上,坏了她的好事。 她和苏云轻还有赵铅华商量过,想好了从哪里入手算计姜幼寧。 赵铅华说上京的雅事,姜幼寧一概不会。 那就从雅事上给姜幼寧设圈套。 倘若姜幼寧说不会,当场就会被她父皇赶出宫去。接下来韩氏自然会收拾她,殿前失仪,也不会有男子愿意娶姜幼寧,她这一辈子算完了。 倘若姜幼寧答应了,她还有后手等著呢。总归叫姜幼寧吃不了兜著走。 “也好。” 乾正帝点了头,示意高义让人准备。 第54章 折磨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54章 折磨 一列太监上前摆上桌椅。 前后分了三排,有足足二十一个位置。 姜幼寧也不知上来的贵女都是哪家的,她毕竟很少和这些贵女往来。只看出其中有几个眼熟的。 而最熟悉的,当数赵铅华。 赵铅华对上她的目光,狠狠瞪她一眼。 虽然知道姜幼寧殿前失仪,会连累镇国公。但她还是很期待姜幼寧在静和公主的算计下犯错,最好是被立刻拖出去斩了的那种错。 瑞王殿下竟然看中姜幼寧了吗? 她在集市上见过瑞王殿下一面,无意中得知他的身份,对他生了爱慕之心。 虽然瑞王殿下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是谁。但她有信心凭藉镇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匹配皇家。 若是能进瑞王府,侧妃她也是愿意的。 姜幼寧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养女,怎么配和她共侍一夫? “您这边请。” 有宫女上前温声细语地安排位置。 姜幼寧跟著走过去,竟是最前头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她提起裙摆坐下,深吸一口气,垂下鸦青长睫平心静气。 但这会儿想静心实在是有点难。 今日是她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面,本就紧张。不想就要被这么多人注视著点茶,甚至有陛下、皇后和太后一起观看。 她怎么可能不紧张?双手在桌下互攥,手指捏得发白。脑中混沌,心跳根本慢不下来。目光下意识瞟向斜对面的赵元澈。 她没有察觉到,她在依赖他。 赵元澈端坐著,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眸光平静。 在她看过来之际,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侧眸对上她的目光,毫无情绪。 他这般模样,叫她想起平日在府中他教她点茶时的情形。 他总是不语,默默看著她做。只在发觉不对时,低声出言纠正。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就当这会儿还是在府里,这里只有她和他二人,他在教她点茶好了。 姜幼寧这般思量著,心竟真的逐渐平静下来。 “各位姑娘,请检查一下自己的用具是否齐全。” 高义尖声提醒。 姜幼寧看向自己面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茶筅、执壶、建盏、茶粉等等,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 她抿了抿唇,搓了搓手指。將他教她的点茶流程和需要特別留意的地方在脑中过了一遍。 好像没什么问题。 “既都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 乾正帝扫了一眼眾人,开口吩咐。 “一炷香的时间,开始。” 高义唱道。 贵女们便都动作起来。 静和公主和苏云轻笑看著姜幼寧。她们都知道,姜幼寧压根不会点茶,等著看她的笑话。 姜幼寧垂著卷翘的长睫,伸手拿起桌上的建盏,心里咯噔一下。 这建盏分量不对,太轻了。 她天天被赵元澈逼著练习点茶,太知道建盏的质地了。 点茶的时候,因为要七次注入沸水。所以装茶汤的容器一定要用厚实的建盏,才不会烫手。 而她手里这个所谓的建盏,其实只是个便宜的黑建盏。两者外表看著相似,实则天差地別。 黑建盏根本不隔热。 用它点茶,她手会被烫坏的。 她捏著黑建盏,再次看向静和公主。 静和公主唇角勾起,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姜幼寧敢坏她的好事,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苏云轻更是笑眯眯的,眼中不无得意。 姜幼寧垂眸盯著手里的黑建盏思量。这件事,应该是静和公主做的。 苏云轻虽然是郡主,但到底不是宫里的人,调换用具没有那么方便。 赵元澈朝她瞥过来,眉心微皱,似察觉到不对。 姜幼寧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头却是一涩。 他是嫌她迟迟不动手,丟了镇国公府的脸么?还是担心她磨磨蹭蹭,瑞王看不中她? 再想想眼前的事儿,她心里头更如刀绞一般。静和公主算计她是因为他。苏云轻算计她也是因为他。 她心中赌著一口气,咬咬牙抬手执壶將滚水倒入黑建盏之中,开始温盏。 静和公主瞧见这一幕,笑著轻哼了一声。 她早有准备。就算姜幼寧真的会点茶,她也已经让人把建盏换成了黑建盏。 姜幼寧可要耐得住烫才好。 她倒要看看姜幼寧能装到哪一步? 沸水注入,姜幼寧指尖只捏著黑建盏的盏沿,却也有灼热瞬间透过来,像密密的针细细扎著她的指尖。 她鬆开手,又不得不忍痛捏回去。脸儿逐渐红了,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陛下在看著她,她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否则遭殃的不只是她,整个镇国公府都会被她连累。 镇国公府至少养大了她,她不能恩將仇报。 隨著滚水的数次注入,指尖的疼痛愈发剧烈。那疼痛好似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一般。她浑身轻颤,眼中亦蓄起泪水。 她强忍著眼泪,握著茶筅快速击打。 已经到最后一步了,只要再忍一会儿,打出咬盏的茶沫,这一关便算是过了。 左右她只是个养女,不能跟真正的贵女相比较。能完成点茶便可。这种情形下想要让她点出品相上等的茶,她真的做不到。 至多只能不当眾出丑。 韩氏看著她,眼底闪过震惊。 从赵铅华回府之后,她就没有再让人管过姜幼寧。 照理说,姜幼寧不可能会点茶。 方才,静和公主提起此事时,她还满心担忧。当然,她不是担心姜幼寧,而是担心姜幼寧连累镇国公府。 没想到姜幼寧居然会点茶。 韩氏眼角余光瞥见镇国公朝她看过来。 她不由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镇国公摸著鬍鬚朝她点点头,眼底有著讚许。 韩氏心虚地笑了笑。 她知道镇国公的意思,是夸讚她將姜幼寧教养得很好。但她根本没有管过姜幼寧。 姜幼寧怎么会点茶?谁教她的? 静和公主有些笑不出来。 她没料到,姜幼寧竟有这般本事。会点茶不说,还不怕烫? 苏云轻也是脸色难看。 本以为姜幼寧今日会狠狠丟脸,然后被赶出镇国公府。 没想到姜幼寧竟能顺利完成点茶。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 赵铅华的消息到底准不准?不是说姜幼寧什么都不会吗? “时辰到——” 隨著高义一声喊。 姜幼寧放下了手中的茶筅。 她缩回手低头瞧了一眼,左手五根手指的指尖红肿,都烫出了剔透的水泡。 钻心地疼。 但总算捱过去了。 “呈上来看看。” 乾正帝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 高义连忙上前,双手捧起姜幼寧点好的茶,送到他跟前。 乾正帝扫了一眼。 皇后也凑上前看。 姜幼寧心提了起来。 她在点茶上是有些天赋的,奈何学的时间太短。今日她心中紧张,建盏又被静和公主作了手脚。点出来的那盏茶,实在不堪入眼。 不过,反过来想。若是因为她茶点得不好,遭到瑞王殿下的嫌弃,不用做他的妾室,倒也是好事一桩。 前提是,別连累镇国公府。 赵元澈抿著唇瓣,看向上首。 “这点茶的手艺,还得再练啊。” 乾正帝意味深长地瞥了姜幼寧一眼。 姜幼寧连忙起身,低头行礼:“是。” “都坐回去吧。” 乾正帝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 姜幼寧隨著那些贵女一起,坐回了方才的位置,继续用宴。 指尖的疼痛让她痛不堪忍,却只能强迫自己端正坐著。 好在直到散席乾正帝再也没有提別的什么,也没有什么皇子来要她做妾。 她暗暗鬆了口气,隨著人潮往外走。 才跨出大庆店的门槛,身旁忽然有人说话。 “姜幼寧,你挺有忍耐啊。手不痛?” 姜幼寧抬眸,便瞧见静和公主挑眉笑看著她,一脸嘲弄。 “不痛。”姜幼寧轻吸一口气,垂眸道:“公主殿下所为,进殿之后郡主已经提前和我说了。我在手指上抹了药,感觉不到疼。” 离间计。 赵元澈教过她。 静和公主和苏云轻总这么联手算计她,她恐怕命不久矣。 不如试试赵元澈教她的办法。 静和公主和苏云轻旗鼓相当,互相斗起来,应该就顾不上她了。 “你在说什么?”静和公主皱起眉头,冷笑道:“凭你,还想离间我和苏云轻?” 可笑。 “我不知殿下为何处处针对我。”姜幼寧眼睫坠著泪珠,黛眉微蹙一脸悽惨:“但郡主知道殿下有意於我兄长。她是我未来的嫂嫂,怎会容得殿下有这般心思?故而特意让我和殿下成仇,她不过將我当成她的刀罢了。” 手指尖钻心的疼痛让她头脑愈发清醒。这是她第一次学著反击,居然不怎么紧张。 她模样本就生得乖恬,眉目纯净,说话天然让人信服。加之泪意盈盈,神情悲惨,就更叫人信了几分。 静和公主冷哼一声,抬起下巴:“就凭你?” 她堂堂公主,姜幼寧也配对付她? 话虽如此,她心里已经信了六七分。 苏云轻是她的绊脚石。父皇不许她惹苏云轻。要不然,她早再次对赵元澈下手了。 哪里还有心思一直拿姜幼寧出气? 她看著姜幼寧胆小窝囊的模样,再次怀疑苏云轻骗了她。就姜幼寧这样的,哪有胆量和赵元澈做那种事? “我自然是微不足道的。”姜幼寧语调软软地道:“但今日我的脸面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关係到整个镇国公府。殿下是极聪慧之人,怎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以势压人。 这一招是她第二次用了。 静和公主再怎么是公主,也不可能瞧不起镇国公府。 果然,静和公主没有说话,停住步伐面露思量。 想来是听进去了。 “殿下,我母亲快走远了,我得跟上去了。” 姜幼寧朝她行了一礼,匆匆朝前追去。 只余下静和公主站在原地,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姜幼寧快步走在长廊上,身边是三三两两的人。 韩氏和赵铅华早已不见了身影。 她倒不慌,也不怕迷路。左右大家都是往外走的。跟著他们出了宫找到马车便可。 “阿寧。” 身侧,灯笼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忽然有人唤她。 姜幼寧吃了一惊,侧眸朝那处看去。 怎么好像听见谢淮与喊她了? “谢淮与,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处光线太暗了,看不清人脸上的神情,也看不清穿戴打扮。 但她还是从身影上將人认了出来。 谢淮与总是没个正形,在皇宫中还靠在柱子上,伸著长腿吊儿郎当地站著。 “我来有事。” 谢淮与语气里带著笑意。 姜幼寧一边走向他,一边左右张望:“你是不是到哪位大人家去当差了?” 她猜谢淮与是做了哪位重臣的小廝。要不然,他怎么能进宫? 谢淮与闻言笑了一声,没有解释。 “你还不跟上你家大人?还是说你家大人还没出来?”姜幼寧回头瞧,又好奇地问:“你去了谁家?” “方才,在大庆殿觉得如何?陛下对你好吗?” 谢淮与没有回答她的话,却反过来问她。 “我点茶不好,陛下没有怪罪便已是龙恩浩荡。又怎敢求陛下对我好?” 姜幼寧不解,睁大黑漆漆的眸子看他。 灯笼光柔和,將她巴掌大的脸儿晕染出朦朧的光晕。亮晶晶的星眸盼睞生辉,配上一身鲜艷灵动的衣裙,愈发娇憨生动。 谢淮与呼吸一时窒住。 灯下观人,本就比寻常时更添三分顏色。 何况他看的是自己心悦之人? “我得走了,你在宫里当心点,这里可不是外面。” 姜幼寧嘱咐他一句,便要离开。 她左手指尖疼得厉害,急著回去上药。 “等一下。” 谢淮与拉住她衣袖。 姜幼寧连忙拍开他的手:“你说话就说话,別乱动我。” 这可是皇宫,边上不时有人经过,她要谨言慎行。 谢淮与和她拉拉扯扯若叫有心人瞧了去,不定又要说她什么閒言碎语。 “我听说,瑞王对你有意?” 谢淮与问她。 “你怎么知道?” 姜幼寧不解地看他。 看来,谢淮与的主子身份不低,连这件事都知道。 不过,瑞王是否相中她,她也不知。 只从乾正帝的只言片语里听出几分这样的意思,她並不敢篤定。 “我听说的。”谢淮与笑了一下,语调轻鬆:“你是怎么想的?” 他躲在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眼底的忐忑。 “还不知真假。”姜幼寧回头看看:“不行,我真的走了。” 她可不敢在宫里胡乱耽误时间。 “我和你一起走。” 谢淮与与她並肩往前行。 “你不等你家大人了?” 姜幼寧皱眉,很是疑惑。 “我比较想知道,关於瑞王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谢淮与侧眸看著她。 “你老问这个做什么?” 姜幼寧黛眉蹙起。 他越问,她心里越没底。 瑞王真相中她了?什么时候的事?难道她真要给瑞王做妾? “我当然关心这个。你忘了,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让你嫁给我?” 谢淮与故意笑了一声。 他怕自己太认真,嚇到她。 那次,被赵元澈打断了。 他其实想问个答案。可又怕她给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两人出了长廊,拐进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朱色宫墙。灯笼隔得远,光线更昏暗。 “別开玩笑了。”姜幼寧抬头看天,心中惆悵:“我不希望这件事是真的。瑞王殿下是天潢贵胄,我这种身份只能给他做妾。我不想做妾。”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並没有什么前途可言。 既没有银子,也没有势力,还不聪明。凭什么脱离镇国公府的安排,去过自己的生活呢? 或许,她只能听镇国公府的安排。以后,再求求她的夫君,让她带著吴妈妈。 谢淮与忽然安静下来,低著头往前走,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了?” 姜幼寧反倒觉得奇怪,转过脸儿看他。 他一向话多,又喜欢玩笑。一下不出声她有点不適应。 “倘若瑞王要娶你做正妻呢?你可愿意?” 谢淮与扭头,忽然问了一句。 “怎么可能。” 姜幼寧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可能。 一个国公府的养女,做瑞王妃?戏里都不会这样演。 谢淮与能问出这种话,可见他有多不靠谱。 “怎么不可能?” 谢淮与停住步伐看著她。 “吃醉酒了吧你?” 姜幼寧只当他在玩笑,继续往前走。 毕竟,他惯常没什么正形。 “阿寧……” 谢淮与伸手,隔著衣袖攥住她手腕。 “放手!” 一声清斥。 姜幼寧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赵元澈疾步而来,掌风如刀一下劈在谢淮与手腕上。 谢淮与猝不及防,手腕吃痛下意识鬆手。 他转头看到来人是赵元澈,不怒反笑。 “怎么,急了?” 他勾起唇角,挑衅地问了一句。 早料到今日这事一出,赵元澈会恼羞成怒。 那又如何? 他早说过,他看中的人一定要娶回府。 “自重。” 赵元澈丟下两个字,大掌攥住姜幼寧的手腕,拉著她往前走。 “你鬆开。” 姜幼寧手腕被他捏得生疼,挣扎著不想跟他往前走。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察觉到他的怒意。 大抵是嫌她和外男拉拉扯扯,有损镇国公府声誉。 那他这样拉著她,就不怕有伤风化么? “世子耳朵不好吗?阿寧让你鬆手,她不想跟你走。” 谢淮与追上去,与他二人並肩前行,再次出言挑衅。 “我们家的事,不劳你费心。你如此有閒情,不如说说你为何能进宫来?” 赵元澈语气冰冷,瞧也不瞧他一眼。 谢淮与脚下一顿,握紧拳头。看著姜幼寧被他拉著越走越远。 他还没准备好和姜幼寧说出真相。 其实他也不需要准备什么。 主要是担心姜幼寧气性大,得知真相后不理他——毕竟他之前对她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他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 “你说,主子到底想不想姑娘嫁给瑞王?”清流看著前头自家主子的身影,小声问身旁的清涧:“说他不想吧,他又给姑娘准备了那么好看的衣裳首饰。你说他想吧,这会儿又吃醋,这么生气。” 他现在也摸不清自家主子的想法了。 “主子那么在意姑娘,怎么可能愿意让她嫁给瑞王?” 清涧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那主子为什么给姑娘打扮得那么好看进宫?” 清流不服,问他一句。 “因为陛下不喜这般打扮。”清涧回他。 “你怎么知道?” 清流將信將疑地看他。 “主子让我派人去查的,我能不知道?” 清涧哼了一声。 “那我知道了。”清流也是个聪明的:“陛下不喜姑娘的打扮,自然不会点头同意这门婚事。皇后和太后娘娘都不喜欢瑞王殿下,更不可能让他如意。主子这一招,高啊!” 清涧看著前头,摇头嘆了口气:“高是高,只怕姑娘又要误会。” “怕什么?主子还能哄不好姑娘?” 清流没心没肺,倒没觉得这是什么事儿。 女儿家嘛,哄哄也就是了。何况,姜姑娘是那么好说话的女儿家? * 邀月院。 姜幼寧提起裙摆,跨进院子。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加快了步伐,心里头一时又酸又涩。 他都已经把她打扮起来,要送给瑞王了,还跟著来做什么? 赵元澈一言不发,也加快了步伐,紧隨其后。 姜幼寧心慌意乱,疾步奔进臥室,反手关门。 他来只会欺负她,让她掉眼泪。 她一点也不想见他。 一声轻响。 赵元澈在门合上之前,將穿著六缝鹿皮靴的脚探了进来。 那声闷响是门拍在了他脚上。 姜幼寧回身看到这一幕,不由吃了一惊,下意识要將门打开。 但想到他要將她送给瑞王的举动。加上指尖剧痛,又想起今日她也是因为他才遭此难。心中越发的苦。 她拉开门的手停住,却又不敢用力合上,只僵在那里。 “姜幼寧,开门。” 赵元澈嗓音清冽悦耳。 “你走吧,求你了,別来找我了……” 姜幼寧靠在门上,软软的语调里带著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做什么呢?做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听话。” 赵元澈將门的缝隙推大。 姜幼寧用尽全力抵著门:“你走。” 她吸了一口气,忍住没有哭。 赵元澈大手探进门,捉住她手腕防止她摔倒,才加大力气推开门。 姜幼寧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用力挣脱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红著眼圈抿著唇望著她。 她髮髻有几分凌乱,眼睛鼻子都红红的。衣裙也一因为方才的抵抗乱了,两手藏在身后。像只打了败仗的猫儿,委屈又倔强。 “手怎么了?” 赵元澈上前一步,口中询问。 姜幼寧往后退了一步,唇瓣紧抿,手仍然藏在身后,一声不吭。 她告诫自己不许哭。可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根本克制不住。大颗的泪珠儿顺著面颊滚落下来,洇湿衣襟。 “我看看。” 赵元澈欲拉她手查看。 姜幼寧又往后退了几步躲他,仍然一句话也不肯说。 “姜幼寧。” 赵元澈望著她。 他一皱眉,不怒自威。 姜幼寧瑟缩了一下,身子碰到了梳妆檯。 赵元澈走近。 她慌张地看看左右,像被天敌逼到墙角的小兽。 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赵元澈一言不发,精准地握住她的手腕,將她藏在身后的左手拉了出来。 细嫩如削的手指根根指尖红肿,起了水泡,可怜至极。 赵元澈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眸底杀意涌动。 “我不要你管……” 姜幼寧哭起来,用力拧著手腕想抽回手。 他不是想把她送给瑞王么? 又何必假惺惺地来关心她? 第55章 帮我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55章 帮我 “別乱动。”赵元澈拉住她,朝外唤了一声:“清涧,取银针来,再打一盆盐水。” “你鬆开,让清涧看到了不好。” 姜幼寧妥协了,小声开口。 她逐渐冷静下来,知道拗不过他,转而泪眼婆娑地祈求他。 “他不是外人。” 赵元澈没有鬆手,不以为意。 姜幼寧被他拉著手腕,偏头看著別处,不再说话。她晓得他的性子,再说无益。 但是,她还是很不自在。 其实她很清楚,清涧作为赵元澈的心腹,常常替赵元澈给她送东西、传话,不可能不知道她和赵元澈之间的关係。 但真让清涧当面看到他们这样拉拉扯扯,她还是觉得无地自容。 毕竟,她和赵元澈这样的关係,世俗难容…… 清涧在外头应了一声,很快便推门进来,將针包和热盐水放在桌上。 他进门低著头,一眼也不乱看。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还极有眼力见儿地带上了门。 姜幼寧也没敢看他,扭过脸儿看著梳妆檯的方向,脸上烧得厉害。 天底下也只有赵元澈才能做到这种情形下面不改色吧? 赵元澈在圈椅上坐下,手下稍一使力。 姜幼寧今日本就累了,又毫无防备。被他一带之下足下不稳,惊呼一声跌进他怀中。 她出於自我保护,手臂本能地勾住他脖颈。湿漉漉的眸子睁大,惶恐地看他。 “先净手。” 赵元澈晃了晃她受伤的那只手。 姜幼寧如梦初醒,红著脸慌忙將自己的手臂收回来,扶著他肩欲起身。 赵元澈又拉她一下。 轻易地让她背对著他,坐在他怀中。 他缓缓替她挽起袖子,又仔细查看她指尖烫伤处。 姜幼寧只觉他胸膛滚烫,热气穿过衣裳透到她后背上,使得她身子绷得紧紧的。呼吸里都是熟悉的甘松香,她明明知道不应该,可心还是克制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没有哪次能爭气一些的。 赵元澈將她手缓缓將手浸入盐水之中。 “嘶——” 姜幼寧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烫伤处本就灼热,一进热水,自然更加疼痛。 “忍著点。” 赵元澈鬆开她的手,让她自个儿浸著盐水。 而后开了书案的抽屉,从里头將药膏和细纱布取了出来。 姜幼寧看得惊讶。 他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放在她这里的?她都不知道。 “来。” 赵元澈取了帕子,示意她抬手。 姜幼寧乖乖將手从盐水中拿出来。 她疼得厉害,先处理了伤口要紧。 赵元澈捏著帕子仔细擦乾她手上的水渍。紧接著打开针包,从里头取出一枚银针,在蜡烛上炙烤了片刻。握住了她的手。 姜幼寧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忍著点。” 赵元澈低头,脸就在她脸侧。 清润的嗓音贴在耳侧,姜幼寧心口鼓譟,喉咙发乾,耳朵也烫起来。一时也顾不得害怕了。 赵元澈捏著她手,连著数下出手如电。 她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然將那些水泡全数戳破了。 “疼?” 他问她。 姜幼寧缓缓摇了摇头。 倒不是她逞强。大概是疼得麻木了,她这会儿倒真没觉得更疼。 赵元澈替她一点一点清理水泡,细细上了药膏。 指尖透进一股清凉之意,疼痛顿时缓解了不少。 “不用包扎了。” 姜幼寧见他开始剪细纱布,连忙开口,说著从他怀中起身。 她伤都在指尖上不好包扎的地方。 赵元澈不语,只將她摁在怀中。 姜幼寧不安地挣扎。 “別乱动。” 赵元澈垂眸警告她。 姜幼寧顿时僵住。 他这样说话意味著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她脸儿红透,一时又羞又气。 他不要脸皮! 就会拿那种事情威胁她。 赵元澈若无其事,继续手里的动作。 姜幼寧彆扭地转过脸看著別处。 他喜欢做就让他做好了。 隨他。 “今日的事情是怎么回事?知道是谁做的?” 赵元澈问她。 姜幼寧赌气不理他。 “说话。” 赵元澈单腿往上,顛了一下她。 姜幼寧下意识扶住书案。 “是静和公主,她把我的建盏换成了黑建盏。” 她开口。 “为何是她?” 赵元澈又问。 他说正事时一本正经,倒像个夫子的模样。 “因为她是公主。安排宫里的人调换东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的身份很容易做到。” 姜幼寧將事情的经过和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出来。 她知道,他要教她东西了。 这些她是愿意学的。 学会了那些计谋,无论什么时候都用得上。 还有她对静和公主用的离间计,不知道对不对,也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 她也想问一问他。 “嗯。”赵元澈頷首:“可还有旁人?” 姜幼寧迟疑著没有说话。 当然还有旁人,以赵元澈的本事能不知道么? 这个“旁人”是苏云轻。 她讲出来,怕他不高兴。 “直说便是。” 赵元澈语气淡淡。 “还有苏郡主。她们两人要好,一起谋划的。” 姜幼寧垂下鸦青长睫,將心儿一横说了出来。 他要怪罪便怪罪吧。 最好是因此厌恶她,再也不来找她。 大家清静。 “还有呢?” 赵元澈又问。 这就出乎姜幼寧的意料了。 她以为她说苏云轻,他会生气。 结果他没搭话? 她想了想又道:“还有赵铅华。是她將我不会点茶、插花这些雅事的事情告诉了她们。她们才有了可乘之机。” 这事儿她原先就知道的。 “她叫母亲惯坏了,不顾镇国公府的体面。” 赵元澈语气平静。 姜幼寧没有说话,在心里嘆了口气。 可不是吗? 她一个养女都知道顾著镇国公府的面子,赵铅华却巴不得她出丑。 也不想想她们在外面是共用的一张脸,她丟了脸这府里姑娘们谁也得不著好。 “你做了什么?” 赵元澈手里继续给她包扎伤口。 “我没有对苏郡主做什么。” 姜幼寧嗓音不自觉拔高了。 她有些激动。粉润的唇瓣委屈地撅起。就知道他是一心护著苏云轻的。 难怪问她这么多,原是兜著圈子打听她有没有对付苏云轻。 “我问你对静和公主做了什么。”赵元澈下巴点了一下她头顶,说话不疾不徐。 姜幼寧一时汗顏,是她想岔了。 她心虚,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想离间她们,就和静和公主说……” 她定下心神,將自己和静和公主说的话给他学了一遍。 赵元澈一时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姜幼寧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小心地问他。 她到底没做过这些事,话虽然说了出去,但是从心底没多大把握。 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赵元澈替她包上最后一根手指,掐住她腰肢將她调了个个儿,让她面对他坐在他怀中。 “今日去宫里,当著陛下和那许多人的面,忍著疼痛点了茶。没有慌张,没有失掉体面,已经很好了。” 赵元澈注视著她,抬手替她理了理脸侧的碎发。乌浓的眸底似闪过点点怜惜之意。 她毕竟是第一回面对这一切。 姜幼寧黑漆漆的眸子一下亮了。只觉得心口像揣了几只小兔子,胡蹦乱跳。 她不敢看他。 他说她很好? 是在夸她吗? 他少言寡语,平日里惜字如金。教她读书写字学东西,也多是教导为主,从未有过夸奖之言。 莫说是对她,对苏云轻,她也没有见他夸奖过。 不过,那是她所见。 私底下他们是如何的就不知道了。 她想到此处,眸光又黯淡下去。 “离间计,用得没错。” 赵元澈接著道。 姜幼寧回过神,打起精神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她很想听他说,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跟著他读书学计谋之后,她的確长了不少脑子。但离了他,又好似没了主心骨。总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但是,只离间静和公主一人不够。並且,只凭你一面之词,她们见几次面对一下,你的计谋就会被戳破。” 赵元澈指尖勾著她那一缕髮丝,大掌握在她耳下,一点一点教她。 “那……怎么办?” 姜幼寧被他说得紧张起来。 她不自觉地捉住他衣袖,睁大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著他,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祈求。 担忧自己的离间计被戳破,静和公主她们会变本加厉地报復她。 乞求他教教她,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 “倒也容易。”赵元澈拇指在她耳边轻蹭,垂眸望进她眼底:“眼见为实,人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姜幼寧听著他的提点,黛眉蹙起,想了一会儿问:“你是说,要把事情坐实。让她们即便当面也说不清楚,不信任彼此?”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只要坐实静和公主真的有打他的主意,然后被苏云轻亲眼看到。 到时候静和公主再如何解释,苏云轻也不会信的。 何况,她们二人一个贵为公主,一个又是郡主,自然是谁也不服谁的。 只要有这一件事让她们翻了脸,以后便没有和好的可能了。 赵元澈没有说话。 静静等她自己想清楚。 “可是,这需要你假装被静和公主算计,你怎么会……” 姜幼寧抬起乌眸看他一眼,飞快地垂下鸦青长睫。 除了对她,其他时候他都是再正直不过的。他怎么可能帮她算计静和公主? 何况,其中还牵扯到他心爱的苏云轻? 这件事,没指望。 “你又没问过我,怎知我不会?” 赵元澈微微挑眉。 姜幼寧愕然,不禁看他。 他的意思是,他愿意帮她? 为什么? 她心里又乱了,想不明白。 “不过……” 赵元澈抬起她的脸儿来。 姜幼寧被迫与他对视,卷翘的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乱颤,下意识去推他握著她侧脸的手,却推不开。 “天下没有不劳而成的事。” 他启唇。 话儿听著轻轻的,姜幼寧却觉得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好似硬邦邦的石头砸在她脑袋上。 “我不用你帮了……” 她羞恼得脸儿红透。奋力推开他的手,当即转身要脱离他的怀抱。 什么叫“没有不劳而成的事”?不如直接说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她,而是要她拿东西换。 她除了自己,还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 说了这许多,不就是要她拿身体换他帮忙吗? 这离间计,她不使了还不行吗? 赵元澈將她摁回怀中。 “我又未曾说要什么。” 他垂眸望她。 “你休想。” 姜幼寧两手抵著他胸膛,偏过头不看他。 白皙纤长的脖颈露出来,羞出了一层淡淡的粉。 还用他说? 她难道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亲我一下,我就帮你。” 赵元澈目光落在她腻白的脖颈处,语气似带著轻笑。 姜幼寧闻言错愕地回过脸儿看他。 但见他眸色淡漠,抿著唇一副清贵自持克己復礼的模样。 方才那句话,真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不敢置信。 她是不是听错了? 他怎会用那种不正经的语气说话? “如何?” 他在她的注视下,再次开口,正色望著她。 姜幼寧这一下確信了。 她没有听错。 就是他说的。 她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转著眸子思量。 他说真的吗? 如果只是亲一下……左右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也不是不可以。 但这样又好像有点不对…… 她心中纠结不已。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替吴妈妈想想。” 赵元澈恰到好处地开口。 姜幼寧心头一紧,抬眸瞧他一眼,埋下脑袋去声若蚊蚋:“亲哪里?” 她鬆开推他的手,没了抗拒的姿態。习惯性蜷起手指。指尖的伤一阵剧痛让她连忙鬆开手。 “隨你。” 赵元澈语气淡淡。 姜幼寧又看他一眼,总觉得他眸底似带著笑意。 她脸烧起来,心胡乱跳起来,耳朵也是滚烫的:“那……你说话算话。” 她下定决心了。 只是亲一下,能让静和公主和苏云轻反目,她们斗起来就顾不上她了。她和吴妈妈就会安全许多。 “我何时誆骗过你?” 赵元澈偏头望著她。 姜幼寧咬咬牙,直起身子凑过去在他唇角处轻轻亲了一下。 她的唇软软的,糯糯的,有些凉。带著甜甜的桃子香气,轻轻印在唇角。像清风拂过,像三伏天贴上了冰镇过的茯苓膏,又像四月的天,等开了世间所有的花儿。 一切美好扑面而来。 赵元澈难得怔忪。 “可以了吗?” 姜幼寧红著脸小声问他。 赵元澈目光落在她珠玉般莹润的唇瓣上,喉结微滚,轻轻“嗯”了一声。 “我要怎么做?” 姜幼寧见他没有赖帐,心中欢喜,抬起脸儿脱口问他。 “后续自己想。” 赵元澈神色恢復了一贯的清冷。 姜幼寧撅了撅唇,耷拉下长睫不再说话。 他不肯说便是真不说了。 她得自己认真想。 “那苏郡主呢?” 她想了片刻,忽然抬眸问了他一句。 真的用了离间计,可就要苏云轻去和静和公主斗了。 他不担心苏云轻吗? 还是说,他觉得有他护著,苏云轻不会输给静和公主? 不行,隨他是如何想的,她得跟他说清楚了。 可別到时候有了什么事,又来怨她。 “管好你自己。” 赵元澈抬手收拾桌上的膏药和细纱布。 姜幼寧丧气地垂下脑袋。 是她多虑了。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能同意帮她实施离间计,想来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帮苏云轻对付静和公主。 哪里用得著她操心? “今晚不用做功课了吧?” 她蔫蔫地问他。 “初九之后。” 赵元澈简短地回她。 姜幼寧黯淡的眸子顿时有了光亮。 今日才初二,她还能歇息好几日呢。 “以后別再理谢淮与。”赵元澈握住她的手,望著她道:“他的身份,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姜幼寧眨眨眼,不解地望著他。 谢淮与有什么身份? 看他成日里没个正形的样子,也不像什么身份贵重之人的做派呀? 但仔细想想,谢淮与有时候还是挺有气势的。 不说別的,光他敢正面和赵元澈起衝突,便已是很难得的了。 上京没几个人敢和赵元澈这样。 赵元澈不说,她倒不会往这上头想。但是值得赵元澈特意和她说起的,她反而忍不住仔细思量。 难道,谢淮与真有什么隱藏的身份不成?以后有机会问问他。 “听话。” 赵元澈揉揉她脑袋,眉目间似有倦意。 “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姜幼寧站起身。 脚下疼了一下,她一顿,若无其事地让到一边。 她心里头苦恼。 要怎么不理谢淮与? 遇见了,谢淮与和她说话,她假装没听见吗? 她做不来这种事。 “脚怎么了?” 赵元澈侧过身看她。 她脚下只是轻微的一顿,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没有。” 姜幼寧往后退了一步。 皇宫实在太大,今日走的路多了,好像脚下皮磨破了。 等会儿她自己看看,隨便上点药就行。 “我看看。” 赵元澈抱起她放在书案上。 “不用,你別……” 姜幼寧忙著伸手去推他。 可哪里有他手快? 他一下捉住她脚踝,除去鞋袜。 她脚小小的一只,肌肤莹润细腻,烛光下剔透如玉。圆润的脚趾好似一颗颗珍珠,乖乖排著。 只是小拇指下方磨起两个通红的血泡,大拇指那处的破了,沾著点点血跡。看著便觉得疼。 “不该让你穿这双鞋。” 赵元澈眉心紧锁。 衣裙、首饰、鞋子都是他准备的。 他疏忽了。 “你快回去吧,我自己上点药就行了。” 姜幼寧羞赧地推开他的手,下了书案踩在了绣鞋上。 虽然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但被他握著脚,她还是觉得很难为情。 “那只脚呢?” 赵元澈俯身查看。 “这只没事……” 姜幼寧想躲开。 但身后就是书案,避无可避。 赵元澈利落地除了她鞋袜。 右脚比左脚还要悽惨一些,四五个血泡。 赵元澈一言不发,一把抱起她放到床上。转身走了出去。 姜幼寧莫名其妙,不知他要做什么,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她將脚放在床沿上,查看伤势。 看看被包扎得严实的左手手指,再看看血淋淋的脚。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可怜。 这一趟宫进的,手和脚都受伤了。或许她这样身份的人,天生就不该到那种地方去。 赵元澈很快端著一盆热水回来,放在床前的踏板上。 姜幼寧惊疑不定地看他。 这水,难道是给她洗脚的? 赵元澈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便握住她脚踝往下拉。 “你干什么?” 姜幼寧抗拒地往后躲,心里头又怕又急,有些嚇到了。 他这是做什么? 要给她洗脚? 她怎么当得起? “你受伤了。” 赵元澈皱著眉头,將她脚拉下来摁进盆中。 姜幼寧心中惶恐,脚下乱蹬。一下踢在盆上,水顿时溅上他的衣角。 她顿时嚇坏了,看著他洇湿的衣角,蜷著身子不敢再动。 他是怎样矜贵的人,又素来爱洁。她洗脚水溅在他身上还得了? 赵元澈面不改色,趁著她不敢动,將她双脚放进盆中。毫无避讳地抬手细细为她清洗起来。 避开伤处,洗去血痕。 姜幼寧不禁看向他,一脸怔忪。 他蹲在她那处,昏黄的烛光照脸她清雋的脸,笔直的长睫低垂,在眼下覆下细密的影。他专注极了,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看不出半分嫌弃。 她抿了抿唇,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为什么一时对她这么好,一时又对她冷漠无情? 平生只听过妻子给丈夫洗脚的,从未听过丈夫给妻子…… “到床上去靠著,我给你上点药。” 赵元澈替她擦乾脚,將盆端了出去。 姜幼寧靠在枕头上,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们怎么可能会是丈夫和妻子的关係? 他待她再好,也是不对的。他们是一本族谱上的兄妹啊! 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赵元澈很快便回来了。 他坐在床沿上,將她脚搁在自己腿上,给她上药。 姜幼寧忍不住悄悄看他。 他生得极好看。乌浓狭长的黑眼睛眼尾微微挑起,鼻樑高挺陡峭,端的是神清骨秀,玉质金相。又是一副清雋禁慾的模样,叫人移不开眼。 只是这会子眉心微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能从紧抿的唇瓣窥见他似乎有些不悦。 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奴婢见过夫人。夫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外头,忽然传来馥郁特意拔高的声音。 姜幼寧回过神来,猛地一惊,面上血色登时褪尽。 韩氏来了! “拿著。” 赵元澈將药塞到她手中。 姜幼寧眼睁睁看著他脱了靴子塞到床头的柜子里,而后从容不迫地上了床,躲进了她的被窝。 他倒是冷静。 她呢? 她这会儿魂都快嚇飞了,要怎么应对韩氏? 第56章 快活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56章 快活 姜幼寧慌慌张张想找鞋袜穿上,总觉得下了床反倒安全些。 她在床外站著,韩氏不是总不至於拉开她床幔看个究竟。 但袜子已经脏了,绣鞋也被赵元澈放得远远的,根本够不著。 韩氏的脚步声已经传来。 她这会儿下床去取,必然会被撞个正著,反而惹人生疑。 情急之下,她忽然留意到手里的膏药,一下急中生智。 “幼寧,今日累著了吧?这么早就准备休息了?” 韩氏进屋子,瞧见她在床边坐著,面上露出慈爱的笑意。 “脚磨破了,正在上药。不知道母亲忽然前来,怠慢之处还请母亲莫怪。” 姜幼寧收回正在擦药的手去够鞋子,欲下床给她行礼。 她语气是乖巧的,却也是客套生疏的。 从小,身世不曾明了时,韩氏就不喜欢她。 她和韩氏从未亲近过。 如今,中间更是隔了厚厚的一层。她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母女之情。 “你脚受伤了,是今日进宫走路走的吧?就不必行礼。”韩氏摆手欲上前阻止她。 姜幼寧连忙坐直身子,抬抬手道:“多谢母亲,母亲请坐。” 韩氏退后几步,在圈椅上坐下,扫了她一眼疑惑地问道:“你手怎么了?” “今日在宫中点茶,建盏被人换成了黑建盏。” 姜幼寧垂眸回了她的话。 她並不觉得韩氏是真的在关心她,只不过是客套问一句罢了。 自来都是如此的。 “谁做这样的事,不是存的心和我镇国公府作对?回头我让你长兄派人好好查一查。” 韩氏皱起眉头。 姜幼寧手指即便烫掉了,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有人要对镇国公府不利。 “是。” 姜幼寧应了一声。 “你这样坐著脚冷吧?不如將被子盖好。” 韩氏想起自己的来意,面上又堆出几分笑意,她起身朝床边走去。 似乎是要给姜幼寧盖被子。 姜幼寧嚇得魂不附体,连忙拉开被子坐进去。慌乱之中一只脚好像蹬在赵元澈脸上,暖暖的软软的,碰得她伤口疼。 温热粗糙的大手圈住她脚踝。 她一时骇然,脸色都克制不住变了,失张失致地想挣脱他的掌控。 他做什么?是怕不被发现吗? 韩氏看著呢! 好在赵元澈並没有捉弄她,而是將她的脚放了下来。 但圈住她脚踝的手却没有鬆开。 这般情景,让她不由想起那一回她生病,杜景辰过来探望。 赵元澈躲在她的被窝里,將她后腰咬出好几个牙印。 这会儿她自然不敢挣扎,儘量让自己神態显得若无其事。 她身子靠在枕头上,屈起膝盖挡住隆起的被窝,弯起眉眼朝韩氏微笑:“多谢母亲关心。” “你看你,母亲关心你还不是应该的?” 韩氏没有发现异常,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角。 姜幼寧心跳如擂鼓。 韩氏坐得太近了。 赵元澈就在她床里侧,但凡他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韩氏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偏偏赵元澈牢牢握著她脚踝。他掌心滚烫,那温度好似顺著血液传遍她全身,惹得她热起来,额前见了细密的汗珠。 她怕韩氏看出端倪,捏著袖子不动声色地擦去汗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母亲要操劳府里的事,太过辛苦。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她垂下鸦青长睫,心里起了思量。 赵元澈不在府里那几年,韩氏是连照面都不怎么和她打的。 从赵元澈回来之后,韩氏面上嘴里都待她一片慈爱之色,却从未有过实际的行动。比如像给她理被角这样,这是她第一次被这样对待。 韩氏今日这么反常,难道是有什么事用得上她? “我来也没有別的事,就想问一问你,你怎么会点茶?” 韩氏脸上带著几分笑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我閒来无事,看三姐姐点茶,自己琢磨的。” 姜幼寧心跳了一下,迅速找了个藉口。 她倒是没有想到今日露了一手,韩氏乃至整个镇国公府都会起疑心的事。 “点茶这种事情,看似简单。但若没有师父的指点,想无师自通是没什么可能的。” 韩氏盯著她缓缓开口。 姜幼寧闻言头皮一阵发麻,心快要从胸腔跳出来了。 韩氏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发现她点茶是赵元澈教的? 她害怕,心里怪赵元澈。脚下也不由动了动。 赵元澈轻轻拍了拍她脚背,似在安抚。 “所以,我请回来的师父在教华儿点茶的时候,你家旁边看著,也学会了不少吧?” 韩氏接著道。 姜幼寧闻言,暗暗鬆了口气。 只要韩氏所说和赵元澈无关,其他说什么都好。 不过,韩氏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铅华学点茶,她总共也没有见过几回,还都是远远地站著。 哪里就从师父那里学到东西了? 但她也不敢反驳韩氏的话,只默默低头听著。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韩氏意味深长地道:“你父亲若是问起来你的点茶手艺,你该知道怎么说吧?” 她看著姜幼寧,眼底不威胁。 “我点茶手艺不精,是我没有好好和师父学,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才在陛下面前险些失了府里的体面,还请母亲和父亲莫怪。” 姜幼寧一下明白过来了。 韩氏是担心她和镇国公说起,这么多年根本没有让她学任何贵女该学的东西。怕镇国公怪罪。 她不认为镇国公会为了她和韩氏翻脸。只不过是因为现在她对於镇国公府来说有了作用,或许瑞王殿下真动了纳她为妾的心思,镇国公才对她稍稍上了心。 “好孩子,你这样懂事,母亲不会亏待了你。” 韩氏对她的回答甚是满意。 她来这一趟,主要便是为了这件事。不过,她心里也是有把握的。姜幼寧从来都是胆小怯懦,自是不敢驳她。 姜幼寧笑了笑,点点头。 “对了,今日进宫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韩氏又问她。 “母亲是知道我胆小的。到了那样的地方,我害怕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多想什么?” 姜幼寧缓缓摇摇头,一脸怯懦。 她即便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和韩氏掏心窝子。 韩氏待她没有真心。 她也一样。 彼此心照不宣。 “但是,我听陛下话里的意思,宫里去年才从外头找回的那位瑞王殿下,似乎有意要纳你进瑞王府。幼寧,你何时同瑞王殿下见过面?” 韩氏盯著她,將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 镇国公也让她来打听此事。 那瑞王殿下,朝中没几个人见过。赵铅华也是在集市上无意中撞见了,得知了他的身份。 后来,府里办宴,她为了女儿特意给瑞王府下了帖子。 但那帖子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得到半点回应。 没想到,姜幼寧竟有这样好的命,得了瑞王殿下的青眼。 她心里觉得姜幼寧不配,可又无可奈何。 “我也不知。” 姜幼寧莹白的面上满是茫然。 她说的是实话。除了静和公主,她真的从未见过宫里其他的殿下。 更別说那位神秘的瑞王殿下了。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氏见她不像撒谎,心里头更疑惑。 姜幼寧一直在后宅待著,哪有机会见瑞王?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幼寧轻轻摇头。 她是真不知道。 这件事,她也一直一头雾水。 “罢了,不追究这些。”韩氏偏头打量著她道:“能被这位殿下看上,是你的造化。之前,他和他母妃一起失踪,陛下找了他们母子很多年。这陡然找回来,瑞王殿下现在就是陛下的眼珠子一样,什么事都紧著他。將来说不定能继承大统。能进瑞王府你的福气可大了去了,你可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越看越来气。这蹄子模样確实生得好。 但她的华儿也不逊色多少。 只不过是没有姜幼寧这么好的运气,被瑞王殿下看到罢了。 姜幼寧正要说话。 脚心突然痒痒的。 赵元澈在挠她! 她身子克制不住动了动,真想將他蹬到床下去。她克制著力道將脚往回拔,却反而被她將脚拉进怀中。 他温热的手指顺著脚踝往上。 那指尖好像星火,顺著小腿撩起火花。灼得她浑身轻颤。 他是不是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好在那手在她小腿处顿住,而后张开手將她腿腹包裹进去,轻轻揉捏按摩。 她肌肤是极细腻的。入手温润如暖玉,叫人爱不释手。 姜幼寧险些痛呼出声。 今日路走多了,她腿疼。被他这样一捏,更是又酸又疼,难以言表。 他就是故意的吧! 这个要紧关头,给她揉腿。 她快要被他的举动嚇出癔症了。 “你怎么了?是不愿意?” 韩氏见她脸色不好,皱起眉头询问。 这是多大的福气?姜幼寧还想推脱不成? “不是。”姜幼寧心神不寧,不知道该如何说,只好道:“我是担心我身份卑微,不配进王府……” 韩氏方才用的是“纳”字。 妻子都是用娶的。只有妾室才用“纳”。 很明显,她进了瑞王府就是妾室。 她打心底里不愿意。 但若韩氏坚持,她也无法推脱。 “你对你自己的身份心里有数就好,又不是正妻,身份什么的其实不那么重要。方才,母亲怕你心里不舒服,就没有直说。你这样的身份,进瑞王府已经是你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的姻缘了,应该珍惜。” 韩氏语重心长地道。 她这话倒是发自心底的。 毕竟,姜幼寧嫁给瑞王,对镇国公府有好处。既然事情无法拒绝,那就享受其中的好处。 “母亲的话,我记住了。” 姜幼寧低头应下。 韩氏所说的道理,她何尝不明白? 那瑞王,她从未见过,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选中他的。 但她知道,对方一定是见色起意。皇亲贵胄向来如此,看中一个女子和看中好看的物件一样,都会想方设法地弄到手。 但到手了,就不珍惜了。他们能得到的好东西太多,怎会专情? 就算最初对她有几分新鲜,后面也会厌烦。 正如赵元澈教她的一句话,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呢? 她话音落下,赵元澈的大手狠狠在她小腿上捏了一下。 姜幼寧酸痛地皱紧眉头,咬牙忍著没哼出声。 又怎么了? 知道他不喜欢听,所以她特意只说知道了,又没答应嫁过去。 他还捏她做什么? “你向来懂事听话,我是放心的。”韩氏站起身:“既然受伤了,就上点药早点休……” “哗啦——” 她话未说完,边上床头柜里赵元澈的六缝鹿皮靴忽然掉下来一只。 韩氏闻声转头看过去,皱起眉头。 姜幼寧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时直接天崩一般,脑中一阵眩晕。 天爷,这靴子怎么这个时候掉下来了? 这下好了,韩氏发现了! 她一时仿佛看见自己被韩氏下令家法打死的情景。 “这是……” 韩氏捡起那只靴子,打量了一眼。 姜幼寧几乎要窒息,她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慌张的神色来,但怎么也说不出话。 她太害怕了。 这还是受过赵元澈的教导之后,她已经基本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若在赵元澈回来之前,以她的那点胆量,或许早就下床跪著跟韩氏认错了。 即便如此,她心底的害怕还是难以克制。 连赵元澈安抚地轻拍她小腿,她也似没有了知觉一般,不躲不避也不挣扎。 面对韩氏的目光,她只觉得无地自容。只想拉过被子,把自己的脸捂起来,永生永世不见人才好。 “是你长兄的吧?” 韩氏看向她,一副看透一切的眼神。 姜幼寧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感觉赵元澈在她小腿上捏了一下,他稍用了些力气。酸痛让她回过神来,她定下心神迅速想到自己该怎么应对。 “是长兄让清涧拿来的,说是要考究我的绣工。母亲也知道,我的绣工实在拿不出手,描了花样子却迟迟不敢动手。” 她心念急转,脑中照著赵元澈之前所教思量起来。 眼前这情形,等於是韩氏揪住了她的错处。但韩氏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而她呢,是做贼心虚。想要韩氏不追究,就抓住韩氏的痛处。等韩氏自顾不暇,自然就管不上追究她了。 这叫“围魏救赵”。不直接为自己辩解,而是攻击韩氏的要害,转移韩氏的注意力,从而达到为自己解围的目的。 韩氏最怕的就是赵元澈责备她,没有好生教养她这个养女。 她都不让赵元澈进来了,他偏要来。被韩氏撞破了,事情自然要他来背。 韩氏盯著她看了片刻,放下了那只靴子。 “你兄长关心你,是把你当作亲妹妹一般对待,你心里应该是有数的吧。” 她重新坐了下来,缓缓开口,语气里有了压迫之意。 看来,之前她没有看错。 姜幼寧还真在打她儿子的主意。 就说能嫁进瑞王府这么好的机会,姜幼寧还有点不情不愿的。 原来一门心思想跟著赵元澈,甚至私藏著赵元澈的靴子。 真是白日做梦! 姜幼寧垂著浓密卷翘的长睫,轻声道:“我心里也是拿兄长当亲哥哥的。” 被窝里,赵元澈手换到了她另一条腿上轻揉。 她心里头又羞恼又著急。这会儿火都烧到房顶了,他还有这样的閒情逸致。 她早晚要被他嚇出好歹来。 “你也知道,你兄长的性子一向是最正直的。” 韩氏又道。 “那是自然。” 姜幼寧依旧垂著眉眼,怯怯软软。 她何尝不知赵元澈是怎样端肃如玉的人?却偏偏不肯放过她。 若此刻掀开被褥,叫韩氏瞧瞧她口中“最正直的”人正在做什么。 也不知会是何等样的混乱场景? “其实,我看你们如亲兄妹一般,心中也甚是欣慰。”韩氏神色恢復了寻常,语气也平静下来:“今儿个在宫里,我碰上淮南王妃,倒是听了个好消息。” 她要让姜幼寧彻底死心,安心嫁去瑞王府。別再给她生出什么事端来。 姜幼寧不由抬起乌眸看她。 说起淮南王妃,自然便会想起苏云轻。从而想到赵元澈和苏云轻的婚事。 应该近了吧? “淮南王妃说,淮南王年后动身来京。”韩氏笑道:“陛下发了话,说等淮南王到了之后,就选个好日子让你兄长和苏郡主完婚。幼寧啊,你说这是不是好消息?” 苏云轻不喜姜幼寧不是一日两日了。 姜幼寧自己心里也该有数。真是和赵元澈有了什么,苏云轻也不会放过她的。 她最好是识趣一些。 “这何止是好消息呢?”姜幼寧鸦青长睫扑闪了两下,微笑著轻声道:“这是天大的喜事,府里要添新人,或许明年就会添丁,恭喜母亲。” 她说著趁机將脚往回抽,坐直身子朝韩氏拱手。心里头一阵闷痛,眼眶也有些湿了。 他有皇帝的指婚在身,很快就要娶苏云轻为妻。却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情景下,在她的被窝里做这般荒唐的事。 合宜吗? 但她才获自由,他的手便又跟了上来,再次环住她脚踝。 她自然不敢再乱动。 韩氏笑了一声,似乎对她的话很满意:“你也有喜事。到时候,你兄长娶了大嫂,你嫁去瑞王府,咱们镇国公府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这一下,她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吧?想勾搭她儿子,姜幼寧还是死了这条心! “是。”姜幼寧低眉顺眼地应道:“我的婚事,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他不许她应下婚事。 她偏要应。 他都要娶別人了,她为什么不能答应。 她不用他管。 “你能如此说,那我就放心了。过几日府里办新年宴,到时候你记得去,好生装扮一下。別让瑞王殿下觉得府里亏待了你。”韩氏点点头,再次起身:“早点休息吧。” “母亲慢走。馥郁,替我送一送母亲。” 姜幼寧直起身子招呼。 目送著韩氏走出门,听到那脚步声远去,她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绷紧的身子鬆弛开来,她正要掀开被子。 赵元澈却从被窝中钻了出来。两手撑在她身侧,將她拢在怀中,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在被窝里闷得久了,他冷白乾净的脸泛起少见的红晕。漆黑的眸子少了锋锐,看著竟有几分柔和的清润。 这姿势实在太过曖昧,姜幼寧脸儿倏然一红,抬手推在他胸膛上。 “你快点走吧。”她转过脸儿不看他,口中的话儿一句比一句绝情:“以后別来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不会放弃。我自己慢慢琢磨,你不用再为我费心。” 韩氏刚才的话在她耳边迴响。 淮南王要到上京了。 他就要娶苏云轻了。 还在她这里做什么? “这是哪一计?过河拆桥?” 赵元澈捏住她下巴,让她看著自己。 姜幼寧推开他手,鸦青长睫遮住眼底浓郁的情绪,心里又酸又涩,一时堵得慌。 赵元澈俯身去捧她的脸。 她挣扎起来。 她不要他亲! 她挣扎得太厉害,以至於勾住的床幔垂落下来。 眼前顿时一暗。 赵元澈坐起身来。 她也停住了挣扎。 “你走吧。” 她只当他要走了,心里头更难过,侧过身背对著他,手枕在脸下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珠儿。 不料他却掀了她被子,温热的大手贴著她小腿的肌肤,再次替她揉捏酸疼的小腿。 姜幼寧愕然。 方才,他在被窝里那样。 她以为他是为了捉弄她,故意那般。 这么久以来,她也发现赵元澈的喜好了。 他心里没有她。 就是喜欢这种禁忌关係的刺激。喜欢在被发现的边缘来回试探。 她没有想过他会真为她按摩酸痛的腿,就好像没有想过他会给她洗脚一样。 既然对她这样好,为何又將她装扮起来送给瑞王呢? 她从来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拿捏得很好。 她只顾出神,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他。 “快活么?” 昏暗的床幔內,赵元澈嗓音喑哑。 这话问得曖昧至极。像是一团火,瞬间烧著了姜幼寧的脸。 她看不到,却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抬起脚不管不顾地蹬向他。 那晚,他唤她“卿卿”,咬著她耳垂问了她好几次。 问的就是这三个字,一下又一下地逼著她回答。 不要脸! 赵元澈却顺势握住她的脚,轻易將她拉到身下。 第57章 勾引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57章 勾引 “赵玉衡,你做什么……” 姜幼寧一阵心悸。 眼前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察觉他结实的胸膛压下来,呼吸里都是他身上清冽的甘松香气。 她下意识抬手推他。 “手受伤了別乱动……” 赵元澈捉她手腕。 却已然晚了。 “嘶……” 姜幼寧指尖碰到他胸膛,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弄痛我了……” 她嗓音带上了哭腔,又捏起拳头捶他。 “疼还打?” 赵元澈大手圈住她手腕,將她往怀里一带侧躺下来。 她便被迫紧紧偎依在他怀中。 “你做什么?” 姜幼寧用力挣扎。 “你都受伤了,我还能做什么?” 赵元澈揽紧她,长腿勾著她腿,不让她乱动。语气里似有一丝无奈。 姜幼寧听他这样说,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才算鬆开,慢慢不再挣扎。 床幔內彻底安静下来。 赵元澈拉过被褥,给她盖上。 他將她拥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似有著无限的珍视。 这般姿態,实在亲昵。 姜幼寧只觉浑身都烧起来。脸儿埋在他胸膛处,呼吸打在自己鼻尖上,热热的。 耳中只听到他的呼吸,还有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他的胸膛太过温暖,捂得她浑身都暖烘烘的。 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睏倦了。 “你该回你院子去了。” 她手在他腰间推了推。 他再不走,她就要支撑不住睡过去了。不想在他怀里睡著。 “等新年宴那一日,你打算怎么做?” 赵元澈大手落在她侧脸上,爱怜地轻抚。 他指腹薄茧粗糙,摩挲之间她脸上痒痒的,那一块都烫了起来。 她推开他的手,怔了怔才道:“静和公主敢在新年宴上对你动手吗?” 她仔细思量,才明白赵元澈在问什么。 是挑拨苏云轻和静和公主的事。 他想让她在镇国公府的新年宴上动手。 到那一日,静和公主和苏云轻都会来,倒是个好机会。 可是,静和公主再胆大妄为,应该也不至於敢在镇国公府打赵元澈的主意吧? “她有什么不敢的?” 赵元澈反问。 他被她推开的时候又落在她脑袋上,指尖勾起她一缕髮丝把玩。 姜幼寧想想静和公主的为人。 也是,陛下向来宠爱静和公主。静和公主无法无天惯了,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她那天要是没那个打算呢?” 姜幼寧轻声问他。 因为脑袋埋在他怀里,说话有些闷闷的。 “那就让她临时起意。” 赵元澈语气淡淡。 姜幼寧听著他的话,没有说话。 难道,他要去勾引静和公主? 她努力想了,实在想不出那种情形。 叫赵元澈去行勾引之事…… 她忽然有些想笑。 “想好了要怎么做?” 赵元澈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事吗?” 姜幼寧仔细思量。 不就是他被静和公主骗走,被苏云轻看见? 这里面哪有她什么事? “你打算让谁去给苏云轻报信?” 赵元澈问她。 姜幼寧有点为难了。 静和公主要带赵元澈走,自然是会避开人群,隱蔽行事。 苏云轻也就不会轻易发现。 確实需要一个人去给苏云轻报信。 “五妹妹行吗?” 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赵月白。 这府里,也就赵月白和她要好。 “你去。” 赵元澈指尖在她脑袋上点了一下。 “我?” 姜幼寧不由仰起脸儿看他。 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到他侧脸的轮廓。 “我都为你以身犯险了,你难道什么都不做?” 赵元澈指尖轻叩她脑袋。 她偏头躲开他的手,答应了下来:“好。” 这是她的事,她出面也是理所应当的。 赵元澈不再言语。 “你快点回你的院子去吧。” 姜幼寧又催他。 事情都已经说妥了,他还留在她这里做什么? “事情还没办呢。你过河拆桥未免拆得太快了些?” 赵元澈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姜幼寧乖乖窝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她还有求於他,不好太过分。心里乱糟糟的,各种事情都浮现上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沉沉睡了过去。 * 镇国公府的新年宴会定在正月初六。 天儿还冷著,呵气成冰。 因著韩氏初二那日特意叮嘱过,让姜幼寧装扮著些,別让外人觉得镇国公府亏待了她。 姜幼寧不敢太过敷衍,一早便选了一身袄裙,在铜镜前坐下。 芳菲忙著给她梳妆。 “姑娘。” 馥郁从外头进来。 “什么事?” 姜幼寧从镜子里望著她。 “世子爷让清流送来的。” 馥郁手里提著食盒。 她透过铜镜悄悄打量自家姑娘的神色。 从世子爷回来之后,姑娘整个人都慢慢变了。 从前怯懦又胆小,遇事不果断还爱哭。 如今,面上瞧著还是稠丽娇软的模样,可眸光却与从前大不相同,性子强势了些,遇事能自己拿主意,也不怎么哭了。 有时候,她都不敢正视姑娘的眼睛。 “是什么?” 姜幼寧偏头瞧了一眼。 那晚她睡著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只知初三清晨,她醒来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 大概,是他岳丈大人快要抵达上京。他忙著预备起来了吧。 “奴婢也不知道。要不然打开看看?” 馥郁提议。 姜幼寧应了一声。 馥郁开了食盒,眼睛一亮:“姑娘,是红曲米糕。” 米糕的甜香气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姜幼寧不禁侧眸瞧了一眼。 红曲米糕是用红曲米和著蜂蜜做的。赵元澈让人拿来的,肯定不是市面上普通的货色。 那几块糕点瞧著鬆软诱人,尚且冒著热气,定然好吃。 馥郁看看她,不敢说话。 姑娘好不容易才原谅她,她可不敢再替世子爷说话。 “姑娘要不然尝一块?” 芳菲开口劝道。 她知道姑娘心里和世子爷彆扭呢,但还是想姑娘多吃一口。 姑娘的身子太单薄了。 “你们分了吧,给吴妈妈拿一块。” 姜幼寧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里,烫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她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是嗜甜,但哪里就馋成非要吃他送来的糕点不可了? 他是时常拿东西来的。 他看著她,她便吃一些。 他不在,她便不吃。 她还是想离他远远的,不再有牵扯。 馥郁不由看芳菲。 芳菲与她对视一眼,示意她拿下去。姑娘如今越发的说一不二,她劝不住。 “姜姑娘。” 外头,传来冯妈妈的声音。 “你去看看。” 姜幼寧吩咐芳菲。 芳菲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片刻后,她回来道:“冯妈妈是来传话的。说苏郡主已经到了,夫人让您去前头花厅去陪著。三姑娘她们几个都在。” 姜幼寧起身看看自己的穿戴,觉著没什么不妥,便提著裙摆出了屋子。 她抱著暖炉一路朝著前头花厅走,心里头起了思量。 她只是这镇国公府的养女,陪客人这种事情,什么时候轮到过她? 韩氏故意叫她去陪苏云轻,就是在警告她不要再和赵元澈有什么牵扯。 她在心里苦笑。 韩氏以为她想和赵元澈牵扯不清吗?她一点也不想。 可惜,这事儿由不得她做主。 她抬眸看著花厅的门,深吸一口气挑开帘子跨进门槛。 花厅里炭火炉,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苏云轻坐在中间的官帽椅上。 赵铅华和赵思瑞围在她身边。 赵月白也在一旁站著。 並无其他人。 “姜姐姐……” 赵月白看到她不由一喜。 三姐姐和苏郡主要好。四姐姐会討好苏郡主。只有她笨嘴拙舌,不会说好话,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 姜姐姐来得正好,她总算有伴儿了。 但才喊出口,又想到这会儿说话不合时宜,连忙闭了嘴。 “见过郡主。” 姜幼寧上前对著苏云轻行礼,朝赵月白笑了一下。 赵月白不由得对著她笑。 “你来了。” 苏云轻上下扫视姜幼寧,眼底藏著敌意。髮髻上精美名贵的红玉梅花簪尤为显眼,花蕊处点缀著水晶珠更是熠熠生辉。 赵铅华看著姜幼寧,眼底满是不屑。 赵思瑞眼里则藏著怨恨。她被杜景辰退了亲,已然將这个仇算在了姜幼寧身上。 她不好,姜幼寧也別想好。 她已经盘算多日。今儿个就要叫姜幼寧好看。 姜幼寧垂著眸子,没有说话。 苏云轻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姜幼寧手上:“誒?你这个暖炉挺好看的,给我瞧瞧?” 姜幼寧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暖炉。 她这个暖炉,用了好几年了。是铜製的,外头包著的布包还是吴妈妈没有生病的时候做的,已经老旧了。 哪里好看? “怎么,郡主借你一个暖炉看看,你都捨不得?” 赵铅华挑眉,出言帮腔。 赵铅华虽然没有开口,但也同仇敌愾地看著姜幼寧。 只有赵月白眼底满是同情。但她胆子小,可不敢出言帮忙。 姜幼寧没有说话,走上前双手將暖炉递了过去。 苏云轻伸手接过,举起来打量,面上带著笑意。 姜幼寧不知她笑什么,但能察觉她不怀好意。 她心中有些烦闷。这些贵女就会斗来斗去的,倒不如她在医馆帮忙来得自在。 “在这坐著怪无聊的。”苏云轻忽然站起身来,將那只暖炉抱在怀中,笑瞥了她一眼:“我们到外头园子去转转吧。” 她说著当先往外走。 赵铅华和赵思瑞也抱著暖炉跟上去。两人面上都带著笑意。 姜幼寧此时自然明白了苏云轻的用意。原来,是故意將她的暖炉拿去,然后再將她带到外头去冻著。 “姜姐姐,我们合用一个。” 赵月白上前来拉过她的手。 “不碍事。” 姜幼寧朝她笑了笑。 苏云轻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一会儿赏梅,一会儿又要破了冰餵鱼。 姜幼寧被迫跟著。 她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凉。早上起床之后脚就没暖和过。这下没了暖炉,手也跟著冰凉,骨头都冻得生疼。 只能儘量將手藏在袖子中。 “郡主,走来走去我都有些热了。要不然,咱们去那边坐一会儿?” 赵思瑞看了姜幼寧一眼,指了指前头围起来的凉亭,小声提议。 一直走著,姜幼寧自然没那么冷。让姜幼寧站在那里不动,才会更冷。 而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苏云轻扭头笑看姜幼寧一眼:“你们两个,在外面等著。” 她当然明白赵思瑞的意思,顺水推舟,就把姜幼寧留在了凉亭吹冷风。 还有那个赵月白,不是总向著姜幼寧吗?既然如此,姐妹情深,那就一起在外面冻著吧。 “对不起啊五妹妹,连累你了。” 姜幼寧小声和赵月白开口。 “姜姐姐说什么呢,我又不冷。”赵月白燕將暖炉塞在她手中:“你快暖一会儿。” 凉亭四周围著,只留朝阳处,里头放了炭盆,还有几盆盛放的瑞香花。 姜幼寧只闻到一阵一阵的花香从里头透出来。她不太喜欢瑞香的味道,偏头朝著另一处。抬眸看了看天,她在心底嘆了口气,只想时辰过得快一些,早点开席。她也好早点摆脱这几个人。 如此煎熬著,直至韩氏派人来知会她们,该回去入席了。 姜幼寧腿都要冻僵了,远远地跟著苏云轻几人往回走。 苏云轻走到正厅前,你回头看了她一眼,笑说了一句什么。 赵思瑞拿过她手里的暖炉,转而走到姜幼寧面前递过去,眼底有著嘲讽:“郡主说,还给你。” 姜幼寧接了过来。 这个时候,暖炉里的炭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拿给她也没什么作用。 她无心和她们计较。 只是在外头冻了不到一个时辰,也算不上什么事。 静和公主应该已经来了,等会儿她还有要紧的事要做。 她得打起精神来。 足下踏入门槛之际,她便瞧见赵元澈走过来。 他身量高大,身著霽青色圆领襴袍,腰窄肩宽。狭长的黑眼睛眼尾微挑,眸色锋锐,少年气昂藏。 他的目光只落在苏云轻身上。连眼角的一点余光都没有给她。 姜幼寧心头窒了一下,指尖为痊癒的伤掐得生疼。 她默默鬆开手,垂下长睫。抿著唇走到里侧角落里站著,低著头不看任何人。 眼前一屋子的客人,所有的喧囂都好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一时遥远得很。 她心里头空得厉害。 “大家落座吧。” 韩氏笑著招呼眾人。 姜幼寧照著从前的规矩,和赵月白一起找著最角落的位置,准备坐下。 “国公夫人。”苏云轻此时笑著开口了:“能不能让姜妹妹和我们坐在一起?我喜欢和她说话。” 她说著笑看姜幼寧一眼,仿佛真的很喜欢她一样。 她要让姜幼寧好好看清楚,谁才是赵元澈在意的人。姜幼寧最好是叫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早点掐去。 姜幼寧不禁抬眸看她。便看到赵元澈淡漠的侧脸。 他好像没有听到苏云轻话,又或者是根本不在意苏云轻要將她如何。眉目间一片淡漠,是一贯的矜贵自持。 她咬住唇瓣,收回目光。 “行,幼寧你来陪郡主。” 韩氏抬手示意。 姜幼寧只好走过去。她低垂眉眼,很不喜欢这种被许多人注目的感觉。 “你就坐在你兄长那一边吧。” 苏云轻指了指赵元澈另一侧的位置。 姜幼寧没有说话,將凳子往边上拉了拉坐了下来。一坐到他身旁,加上眼前热闹的情形,让她不由得想起年夜饭时,他在桌子底下悄悄拉著她的手。 今儿个,他该拉苏云轻的手了。 她不必忧心了。 韩氏宣布开席。 “哎呀!” 苏云轻手往鬢髮上一摸,忽然惊呼一声。 眾人的目光自然都落在她身上,不知发生何事了。 只有赵思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恨恨地看了姜幼寧一眼。 “怎了?” 赵元澈启唇问了一句。 “我的红玉梅花簪不见了。”苏云轻站起身来,又在髮髻上摸了摸,一脸焦急:“那是我及笄时我父王亲自给我做的,寻常时候我都捨不得戴。” 那根簪子,价值连城,的確是她的心爱之物。 也就是今儿个要见赵元澈,这个季节梅花簪也正合適,她才捨得戴出来。 不料,竟然不见了! 姜幼寧听到她的话,心里一跳。 她下意识在手里的暖炉上来回摸了摸。 果然,在暖炉包底下摸到一块硬处,手感倒有些像是簪子。 但是簪子哪有那么短? 她面上不动声色,手已然探到暖炉包里头摸了一下。是簪子的触感,她心跳了一下。 將那东西拿到包口,她悄悄一看险些將暖炉丟出去,真是那支红玉梅花簪! 具体一些说,是被掰下来红玉梅花簪头,簪子的后一截已然不翼而飞。那梅花上残留著一点血跡。 显然,掰断这簪子的人当时动作太急了,割破了手指。 这是要栽赃她!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脑中念头急转。 苏云轻手上没有伤。而且,她脸上的著急不像是装出来的,应该不是她。 暖炉是赵思瑞递给她的。並没有经过其他人的手。 想到此处,她基本可以確定,这件事是赵思瑞做的,为了嫁祸她。 她仔细想了想当时的情形,猜测赵思瑞很快就会站出来指认她。 她咬咬牙,乾脆將簪头拿出来,正要开口说话。 手里忽然一空。 “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丟的?我派人去找。” 是身旁的赵元澈,他正询问苏云轻,面色一片从容。手里却拿走了那只红玉梅花簪头。 姜幼寧心中疑惑,抿唇看了他一眼,將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这是何意? 不让她说出真相?怕苏云轻看到断簪难过?还是拿去准备给苏云轻修好? 她一下想到几种可能,心中一时酸涩难言。 “我在凉亭里的时候,还摸到过。”苏云轻仔细回想:“后来在里面玩了一会,到这里就没了。” “带人去找找。” 赵元澈吩咐清涧。 韩氏也让人去找了。 但是,但都一无所获。 “母亲。”赵思瑞站起身指认道:“我看到姜幼寧数次靠近郡主,此事或许和她有关。母亲还是派人查查那簪子是不是在她身上。” 她当然知道一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姜幼寧又不是镇国公府亲生的。只要镇国公府不认她,她就不会给镇国公府带来任何坏的影响。 即使只是为了赵铅华,韩氏也会把坏了名声的姜幼寧赶走的。 姜幼寧不过是一个养女而已。居然还被瑞王殿下看上了。 今日这件事,她不仅要报被杜景辰退婚之仇,还要让姜幼寧被赶出镇国公府,到时候瑞王自然也不会要她,她將永无翻身的机会。 眾人闻言,顿时譁然。 有不少人眼睛发亮。 这种后宅斗法的戏码,可比吃饭有意思多了。 静和公主双臂抱在身前,饶有兴致地看这一幕。她目光更多地落在赵元澈身上。 这宽肩窄腰的身段,清雋无儔的脸,还有那过人之处…… 她没吃到,真太可惜了。 “可是你亲眼所见?” 韩氏看向赵思瑞。 她心中厌烦。 庶出的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即便再厌恶姜幼寧,赵思瑞也不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提出此事。 自家事完全可以关起门来说。 赵思瑞如此不顾大局,等宴席过了,她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丫头。 “我也没太看清楚。”赵思瑞顿了顿道:“但是,我看到姜幼寧往暖炉的包裹里藏东西。” 她看出了韩氏的不喜,但那又如何?她太恨姜幼寧,已经顾不得那许多。 “幼寧,你怎么说?” 韩氏看向姜幼寧。 “我今日未曾接近过苏郡主。”姜幼寧起身,声音不大:“母亲若是不信,可以问苏郡主。” 眾人顿时看向苏云轻。 苏云轻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她当然记得,姜幼寧始终离她远远的。 不过,她为什么要给姜幼寧证明? “暖炉拿来给我看看。” 韩氏看向姜幼寧手中。 姜幼寧不言不语,顺从地將暖炉递过去。 里头东西已然在赵元澈手中,韩氏当然搜不出来什么。 “她肯定把东西藏在身上了。”赵思瑞语气无比篤定:“母亲,让人搜她的身!” 那簪头是她亲手放在暖炉包里交给姜幼寧的,怎能不翼而飞? 一定是姜幼寧有所察觉,將东西藏起来了。但那又如何?东西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再怎么藏也在姜幼寧身上。 “簪子是四妹妹拿的,她还掰断了簪子。”姜幼寧看著赵思瑞,缓缓道:“母亲不如看看四妹妹的手。” 她不想当眾被羞辱的搜身。那簪头已经不在她身上,但她心底还是有几分胆怯。 她说话慢慢的,生怕说错一个字。 “你胡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思瑞顿时慌了,心虚地將手往身后藏。 原本,今日的事情她做得天衣无缝。唯一的失误就是被簪子割破了手指。 “因为你想栽赃我。” 姜幼寧声音依旧不大,但是有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底气。 赵元澈面无表情,暗中將那簪头递给了清涧。 “她手上有血!” 后头有人瞧见赵思瑞手上血淋淋的,喊了一声。 眾人譁然,议论纷纷。 韩氏上前拉过赵思瑞的手。 苏云轻凑近了看,声音尖锐:“你这手上的伤都和我的梅花簪形状一样,你真掰断了我的簪子?” 她怒了。 那是她的心爱之物! 方才,她也猜到了是赵思瑞拿了她的簪子陷害姜幼寧。 她没想到赵思瑞这么大的胆,敢毁了她的东西。 找死! 清涧曲起手指一弹。 一声脆响。 红雨梅花簪头落在了赵思瑞脚边,像是才从她身上掉下来的。 第58章 你乖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58章 你乖 “我的簪子!” 苏云轻一眼便看到那落在地上的簪头。 她的婢女连忙捡起来,捧在手上送到她面前。 “赵思瑞,你还有何话说?” 韩氏面色难看,开口满是威严的质问。 当著这么多客人的面,发生这样的事。外头都会议论她治家不严,实在是丟光了她的脸。 赵思瑞肉乎乎的脸一下白了,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凭著本能抵赖:“母亲,真的是姜……” 完了! 证据確凿,她无可抵赖。 纵然她有几分小心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那簪头怎么会从她身上掉下来的。 她明明放在姜幼寧的暖炉包里的。居然会回到她身上?今日是活见鬼了不成? “闭嘴!” 韩氏呵斥她。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 她自然是不喜欢家中庶女的。但也一直觉得赵思瑞做事有几分脑子,不想她竟愚蠢至此。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还妄想抵赖。 她们狗咬狗她是不管的,但不能丟她的脸。 赵思瑞已经触及她的底线了。 “国公夫人,我的东西成了这样,总要给我个交代吧。” 苏云轻轻蔑地看了赵思瑞一眼,压下怒火,儘量把语气放得平和。 要不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还要维持淮南王之女的风度,她已经给赵思瑞两巴掌了。 这时候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赵思瑞这小贱人自作聪明,居然想將她当作一把刀,借她的手收拾姜幼寧? 敢利用她,还毁坏她的东西,真不知是谁给赵思瑞的胆子。 “玉衡,你看这簪子能修復吗?” 韩氏转而看向赵元澈。 赵元澈瞥了那簪头一眼道:“改日我进宫,请宫里的工匠试试。” “把她带下去,关到祠堂……” 韩氏指了指赵思瑞,开始吩咐冯妈妈。 “今日之事是针对姜幼寧而为。”赵元澈打断韩氏的话,看向姜幼寧:“你以为赵思瑞当如何处置?” 他素来公正。这般问起话来,厅中並无人怀疑他对姜幼寧有什么私心。 就连姜幼寧自己也没觉得。 他眸底波澜不兴,像平日考究她功课一样。 她习惯性开始思索他之前教他的那些东西。 他说,对待敌人不能心慈手软,否则便是在害自己。 他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要儘量远离有威胁的人。 他还说,打蛇要打七寸。要痛击敌人的要害,对付对方在意的人和事物,让对方真的觉得痛…… 赵思瑞最在意的是什么呢? 和杜景辰的婚事,但是已经作罢了。 余下的就是她的生母李姨娘。 她们母女在后宅之中相依为命,自然是一条心的。只有將李姨娘一同处置了,才能让赵思瑞痛。 “四妹妹应当是一时糊涂,母亲不如將她送到郊外庄子上去好好反省一些日子。”姜幼寧徐徐道:“她这些年一直养在李姨娘跟前。李姨娘教女无方,若是可以的话,让李姨娘跟著一起去,她们母女也好做个伴。” 她垂下鸦青长睫,一脸乖顺,声音轻轻地像是有些嚇著了。 甚至连对赵思瑞用家法都没有提,还贴心地让他们母女做伴。 这样便可让赵思瑞远离她,再想对她动手可就鞭长莫及了。 而且,李姨娘也跟著离府。赵思瑞没了內应,她们母女想再回府就没那么容易。 她不担心韩氏不答应。 毕竟,李姨娘惯会做人,镇国公每个月总有七八日宿在她院子里。 韩氏巴不得打发走李姨娘呢。 “幼寧的处置很是得体,就照她说的办。”韩氏挥挥手道:“思瑞太过不懂事,先去祠堂受三十鞭,再和你姨娘去东郊庄子上吧。” 赵思瑞脸色煞白,正要开口。 她心底恨极了姜幼寧! 原本,这是她自己受点苦去庄子上,也无所谓。反正,她姨娘在府里和父亲说些好话求求情。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但是该死的姜幼寧居然提议让姨娘和她一起去庄子上。府里没有人替她说话,她和姨娘想回来岂不是遥遥无期? 尤其,眼下正是她说亲的年纪。她和杜景辰的母亲还有些往来,杜景辰母亲很喜欢她的。本想著还有希望能將婚事圆回来。 即使不能,眼下这一两年也正是她说亲的年纪。若是在庄子上度过,年纪熬大了,再想找合適的人家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姜幼寧这么几句话,是要害她的终身! 冯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几个婢女一拥而上,將她拖了出去。 “家里孩子不懂事,小惩大诫。诸位可不要笑话,我敬大家一杯。” 韩氏举起酒盅,笑著招呼眾人。 自然有人附和。 正厅里一时热闹起来,仿佛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姜幼寧垂眸看著眼前的菜式,心中思绪繁多。 原想著离间苏云轻和静和公主来著。不想遇上这样的事,先让苏云轻和赵思瑞起了內訌。 这还真是谋划赶不及变化。 “世子,我想吃那个。” 苏云轻晃了晃赵元澈的袖子,看向桌上放得稍远的樱桃煎。 赵元澈神色淡淡,不惹凡尘的模样。闻言提起公筷夹起一块樱桃煎,放在苏云轻跟前的小碟內。 姜幼寧瞧了一眼,收回目光。纤长卷翘的眼睫垂下,遮住了黯淡的眸。 她小口咀嚼著口中的食物,却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眼前浮现出他给她夹菜的情形。 那时候她就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这般体贴地对待苏云轻。 这一日这么快就来了。 她告诉自己,他对苏云轻好原本就是理之当然的,她也没有资格难过。 但她克制不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灰濛濛的,好似她此刻晦涩难安的心。 “谢谢世子。” 苏云轻吃了一口樱桃尖,特意瞟了姜幼寧一眼。 “世子对郡主真好……” “太般配了……” “淮南王赴京,我听说世子和郡主好事近了……” 周围有人开口討好,有人玩笑,一片夸讚之声。 姜幼寧反覆咀嚼著口中的食物,怎么也咽不下去。心口像有无数的针密密地扎著,疼到有些反胃。 她想离席,远远地走开。不看这一幕,也就不会难过。 可是她不能。 韩氏已经在怀疑她,苏云轻也一样,她不能落下把柄。而且这个时候离开,也会显得很没规矩。 她麻木地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口中,一口一口咀嚼,和著酸楚一起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想,她不能留在镇国公府了。 否则,他们成亲之后。她每日看著他们恩恩爱爱举案齐眉,会生病的。 她不想那么早死。 但是,离开镇国公府需要银子。 上回,赵元澈说谢淮与的身份不一般。 她要想法子找到谢淮与问一问。倘若谢淮与方便,她就將银子要回来。带吴妈妈远离上京。 桌下,腿被人碰了一下。 姜幼寧回过神来。 散席了。 碰她的是赵元澈。他已然站起身,虚扶著苏云轻朝外走去。 方才碰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赵元澈回头看她一眼,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姜幼寧不由看过去。便见静和公主在廊下笑著打量他。 赵元澈和苏云轻站住脚,並肩而立,和静和公主说话。 她看著他们的背影。两人一个不惹尘埃,一个热烈活泼。一冷一热,般配至极。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便一起前行。 赵元澈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幼寧明白,赵元澈是在提醒她,他要对静和公主和苏云轻使离间计了。让她准备给苏云轻报信。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出了门径直顺著廊檐走了出去,並不打算跟上他们。 在赵元澈成亲之前,她准备带吴妈妈离开了。苏云轻和静和公主如何,与她有什么相干? 她抱著已经凉了的暖炉,一路走回邀月院。 “姑娘这么早就回来了?” 芳菲惊讶,迎出廊檐。 照理说,新年宴用过饭之后。还会关係要好的客人留下来,眾人聚在一起玩乐说笑,用过晚饭才会散的。 姜幼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嘴唇都紫了?手也冰凉的。”芳菲嚇了一跳:“怎么没让人在暖炉里添两块炭?” “没事。” 姜幼寧嗓子有些哑了,进了吴妈妈的屋子。 “您回屋到床上躺著吧,我过一盆炭火过去。” 芳菲担心她。 “姑娘。” 吴妈妈瞧见她,面上见了笑意。 只是有半边脸还没什么知觉,笑的时候嘴角不对称。但目光里全是慈爱。 “妈妈。” 姜幼寧心里一酸。走过去在床上坐下,靠进她怀里。 她心底的酸涩和委屈一下涌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却强忍著没有哭出来。 吴妈妈身子还没康復,更不能激动,以免旧症復发。 她是不敢在吴妈妈面前哭的。 “姑娘怎么了?” 吴妈妈抬起能动的那只手,轻拍她后背。说话慢慢地,还有点吃力。 “没事,就是有点冷。我想跟妈妈睡。” 姜幼寧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解自己的外裳。 “不好,你还是回你屋子吧。”吴妈妈拦著:“別过了病气给你,我这也不乾净。” “不碍事。” 姜幼寧脱了鞋上床,挤在了她身旁。 她闭上了眼睛。 吴妈妈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像小时候一样。心口的钝痛仿佛被无形的大手徐徐抚慰,她心绪逐渐寧静下来。 她和他之间,本就是她奢望。只是她运气好,无意间触碰到那一夜的不可能。 她该知足,而不是奢求更多才对。 她悄悄擦去眼角处的泪珠儿,闭著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睡不著。 “这孩子……” 吴妈妈嘆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也不说,她难道就看不出来,她有心事吗? 可惜,她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不能为姑娘分忧。 姜幼寧直躺到晚饭时分。 一整个下午她半睡半醒,脑中空空。睡了反而比不睡更累。 “姑娘,起来用点晚饭吧。”芳菲哄她:“吴妈妈也要睡了,这床小,你挤著她睡不著。” 姜幼寧应了一声,坐起身由著她给自己披上厚厚的斗篷,又穿上鞋。 芳菲扶著她起身,进了正屋。 “我看你没什么精神,就用小炉子燉了鸡丝粥。厨房里菜也拿过来了。” 芳菲一边盛粥,一边和她说话。 “你端过去,和妈妈还有馥郁一起吃吧。我吃点粥就好。” 姜幼寧將桌上的食盒往边上推了推。 “你也吃些菜吧。” 芳菲將粥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劝了一句。 “不用了。你快点拿过去,別放凉了。” 姜幼寧实在没什么胃口,捏著勺子搅著碗里的粥。 “那我给你拿点咸菜?” 芳菲问她。 “好。” 姜幼寧答应了。 她一手扶著额头,微微蹙眉,小口吃著粥。 其实她一口也不想吃。 但想到接下来要带吴妈妈离开,她还是逼著自己要吃一些。 毕竟,接下来的每一步路都得靠她自己,没有点体力是不行的。 赵元澈来时。她吃下了半碗粥,正捏著勺子搅碗里剩下的粥。 他端立在门槛內看她。 她披著衣裳,露出里头牙白的中衣。巴掌大的脸儿莹白剔透,白润得像是上好的玉捏成的。长睫覆下,睡眼惺忪,髮髻蓬鬆凌乱,微皱著眉头神情懨懨,捏著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搅。像夏日骄阳下枝头无精打采的花儿。 姜幼寧思量著离开镇国公府的事。眼角余光瞥见门边有个人影,她不由转头看过去。 手里的汤匙“鐺”的一声掉进碗里。 本来就被赵元澈嚇了一跳的她,听到声响又是一惊。 “晚上就吃这个?” 赵元澈提著食盒走近。 他身姿挺拔,神色倒不似平日那般端肃。狭长的黑眼睛望向她,眼底倒映著明晃晃的烛光,倒显出几分清润。 姜幼寧拢紧身上的衣裳偏过身子,满是抗拒之態。 她不看他,只小声道:“兄长不日便要娶大嫂进门,往后还是不要再到我这里来了。” 他和苏云轻那样恩爱要好,做什么还来找她? 是苏云轻回去了,他没有人陪,就到她这里来么? 她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东西? “你叫我什么?” 赵元澈眸光有了几分凛冽。 姜幼寧偏过头去不看他,却也不敢再唤他“兄长”。 他不许她这样唤他。 她到底还是有几分惧怕他,不敢真当面锣对面鼓的与他作对。 只恐惹恼了他,不知他又要如何。 赵元澈在她对面坐下,大手搭上她额头。 见她没有发热,他才將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又將她面前的粥碗拿开,用小碟子装了蟹酿橙和炙羊排摆在她面前。 “吃掉。” 他声音不大,却满是威严。 叫人不敢拒绝。 “我吃饱了。” 姜幼寧依旧偏著脑袋不看他。 她没胃口。 白日里给苏云轻夹菜,晚上给她送饭。 他这般算什么? 左拥右抱,齐人之福么? 她不愿意。 赵元澈一言不发,提起筷子坐到她身边。 “我自己吃。” 姜幼寧见他要餵自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筷子,夹了一点蟹肉放进口中。 果香和蟹香融合在一处,落在舌尖,很是清新。 但她心里堵著气,就是不想吃。 她抬起黑黝黝的眸看他。 但见他眸光锋锐,直望过来,盯著她用饭。 姜幼寧无奈,只好勉强吃起来。 她不吃,他便要硬餵。 到时他又要动手动脚。 不如她自己吃。 “说好你去给苏云轻报信,为何失约?” 赵元澈启唇问她。 姜幼寧手中筷子顿住,垂著长睫眸光黯淡:“我忽然有点不舒服。” 她当时的確不舒服。 也是觉得接下来的事情和她没有关係,反正她要走了,又何必掺和进去? 赵元澈似乎信了她的话:“事情我已经办妥了。” 姜幼寧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並不意外。 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將军,是皇帝信任的殿前指挥使,是朝廷的股肱之臣。 这般的人,自是极聪慧的。这世上,只要是他想办的事,就没有不成的。 办这点小事於他而言,易如反掌。 赵元澈拿起羊排餵到她唇边。 姜幼寧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红润的唇瓣沾上点点油光,在昏黄的烛火下闪著柔和的光芒。 他目光落在她唇上,喉结滚了滚,轻声道:“对赵思瑞的处置,你拿捏得很好。不过,中午在宴席上,你是打算直接拿出断簪,指认赵思瑞?” “嗯。”姜幼寧点点头,抬起潮湿的眸子望著他:“我可以证明我自己没有接近过苏郡主。亭子里有瑞香花,她们三人在里面,脚下应该都沾上了瑞香花瓣。我和五妹妹没有。” 这足以证明,她没有去亭子里偷苏云轻的簪子。 “你说的,是苏云轻中立的结果。”赵元澈不疾不徐道:“事实上,她是向著赵思瑞的。只要断簪在你手里,她完全可以顛倒黑白,將此事硬栽赃在你身上。” 姜幼寧垂眸不语。 她知道他说得对。 苏云轻堂堂郡主,想要伙同赵思瑞和赵铅华两人栽赃她一介养女还是很容易的。 即便大家都知道她是冤枉的,也不会有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他们上赶著討好苏云轻还来不及,又怎会为了镇国公府的一个养女去得罪她? “遇事需谋定而动,不要冒险。” 赵元澈抬手拭去她唇角的一点羊肉碎屑,淡声嘱咐。 “我记住了。” 姜幼寧往后让了让,躲开他的手,小声答应他。 赵元澈收回手,抿唇不语。 “我吃不下了。” 姜幼寧放下手里的羊排。 “把这一根吃了。” 赵元澈侧眸注视她,语气似轻哄。 姜幼寧心跳了一下,不敢与他僵持。乖乖拿起那根羊排慢慢吃了下去。 羊排外焦里嫩,这会儿她倒是吃出几分酥香滋味来。 赵元澈待她放下手中的骨头,便拿起帕子替她擦手。 姜幼寧抽回手,拧过身子语气生硬地道:“我要洗漱睡觉了,你走吧。” 她瞧见他便想起他白日里对苏云轻体贴入微,二人十分般配的样子。心里彆扭得厉害,不想面对他。 赵元澈一言不发地起身。 姜幼寧本以为他要走了。 不料他却取了齿刷子,沾了青盐递到她面前。 姜幼寧抬起乌眸看他。 但见他神色平静,好似伺候她洗漱是很寻常的事。 她伸手接了过来。 之前,他这般照顾她时,她心底很忐忑。 总觉得自己不配。 现如今大概是经歷得多了,倒是坦然不少。 她放下齿刷子,赵元澈已然拧了热帕子,一手扶著她脑袋替她洗脸。 帕子拿下来,她莹润的脸儿泛起一层淡淡的粉,几缕髮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像晨光下沾著露珠的山茶花,明净娇憨,稠丽无双。 他瞧了她好一会儿。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背过身去不看他。 “睡吧。” 赵元澈牵起她的手往床边走。 “你別留在我这儿……” 姜幼寧闻言皱起脸儿,猛地挣脱他的手。 她后退几步,靠在书案上抗拒地看著他。 白日陪著心上人,晚上隨隨便便可以在她这里留宿。他是真的拿她当外室了么? “我要离京几日,明天动身。你乖一些。” 赵元澈上前握住她手腕,眉目间似有几许疲惫。 姜幼寧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反抗。 也许,他走这几日,她就离开京城了呢? 那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相处了。 二人歇下之后,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揽著她,难得手脚老实。 姜幼寧窝在他怀中,竟意外地睡了个好觉。 * 赵元澈离开后三日,姜幼寧才得知,他是到半道去迎他的岳丈大人——淮南王去了。 姜幼寧不让自己再去想关於他,只一心预备离开的事。 她去医馆找了谢淮与几回,也去他家中找了,都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手里没有影银子,她自然不能动身。 不过,她趁著这个机会,將吴妈妈搬出镇国公府,在东郊外租了间日租的屋子。 吴妈妈现在自己稍能行动。 馥郁负责送一日三餐过去。 姜幼寧警告过她,若是走漏了风声让赵元澈察觉,便再不用她了。 馥郁自是不敢。 姜幼寧又变卖了属於自己的东西,凑了不到一百两。 接下来,便只等找到谢淮与。 她仔细思量过了。 即便谢淮与不出现,或者出现了没有银子还给她,她手里这些银子也够她寻个小地方过活几年。 到时候她和芳菲都出去干活,总能养活吴妈妈的。 这一等,便到了元宵节。 听闻赵元澈已经回来了,但姜幼寧没有见到他,也不想见。 “姜姐姐,你就和我去吧,求你了。我姨娘不让我一个人去……” 赵月白想去看灯会,无人作陪。 她缠著姜幼寧撒娇。 上京的元宵灯会可热闹了,她早就盘算著要去了。 “好好好。”姜幼寧被他缠得没法子。 也想著自己要走了,最后再看看上京的繁华,陪陪这个府里唯一对她有善意的妹妹。 集市上。 花灯如海,流光似溢。游人如织,小商小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恍若天宫星市,一派繁荣祥和。 姜幼寧见此情景,心中亦生出几分喜悦。 她给赵月白买了一盏鲤鱼花灯,又买了两串糖葫芦姊妹二人挽著手臂朝前走,一路咬著糖葫芦吃。 姜幼寧难得有如此放下忧虑的时候。 “姜姑娘。” 杜景辰手中提著一盏荷花灯,迎面而来。 他一身白衫,髮髻高綰。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举手投足之间自有读书人的清雅。 “杜大人。” 姜幼寧与他见礼,不由多瞧了他一眼。 杜景辰的容貌,当真是极好的。灯火之下看起来,比赵元澈也不遑多让。 “世子瞧,那不是姜妹妹?我早听说杜大人退了赵思瑞的亲,是为了姜妹妹,今日看来果然如此呢。” 不远处,苏云轻挽著赵元澈的手臂,含笑指向与杜景辰说话的姜幼寧。 赵元澈早已瞧见姜幼寧。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狭长的黑眼睛里不见波澜。通身照旧是渊停岳持,不惹尘埃的模样。 第59章 羞煞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59章 羞煞 “你一个人呀?” 姜幼寧乌眸含笑,瞧了瞧杜景辰左右。 並未看见旁人。 杜景辰还是很有分寸的。 从前唤她“阿寧”,今日相见倒是喊她“姜姑娘”了。他气质温润,这般喊著也不显得生疏,反而彬彬有礼,叫人心生暖意。 “嗯,我母亲到那边去了。”杜景辰望著她,麵皮泛红,嗓音清润:“你怎么没买一盏灯?” 她本就稠丽的脸儿,被四周灿烂的灯火镀上了一层柔光。如画的眉目浅浅弯起,黑黝黝的眸底好似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愈发显得容光照人,不可方物。 他想唤她“阿寧。” 但不合適。 他不想坏了她的名声。 “没有看到合適的。” 姜幼寧漆黑的眸子转了转看看左右,笑著回他。 实则,她是不想浪费那份银子,便只给赵月白买了一盏灯。 离开上京之后,处处都要花银子,还不知道將来会如何。 现在,当然要节俭著些。 “我这个给你吧。”杜景辰压下心底的紧张,將手中的荷花灯小心地递了过去。 “不用,你留著吧……” 姜幼寧摆手拒绝。 他们之间,又不是从前的关係。她不好收他的东西。 她也看出来,杜景辰是极好的人。那她更不能耽误他。 “这是我自己做的,和市面上买的不一样。”杜景辰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莲花灯里取出一只小巧的仙桃灯来,递给赵月白:“妹妹也有。” 他想见姜幼寧许久了。 今日特意在离镇国公府不远的路头等著,想著能遇见她。 终於见到她,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也想到了,她会不肯收他的东西。所以事先做了准备,给她的姐妹也准备了灯。 “哇,真漂亮。”赵月白接过那仙桃灯,眼睛都亮了:“我晚上睡觉,要把它放在床头。” 那仙桃灯粉粉嫩嫩,吹弹得破。小小一只捧在手里,竟像一只发光的真桃子。 一望便知是小女儿家喜欢的小东西,也难怪赵月白会喜欢。 杜景辰默默將手中的荷花灯递给姜幼寧。 “那就多谢了。” 姜幼寧没有再迟疑,笑著接了下来。 她若是不接,赵月白就不能收下这个仙桃灯了。那叫私相授受。若被有心人做了文章,会坏了赵月白的名声的。 姊妹二人同时收了,自然叫人无话可说。 “这个,会动的。” 杜景辰见她收下了,整个人顿时鬆弛了些,面上有了笑意。 他伸手,在那莲花灯上拨了一下。 粉渐变白色的花瓣顿时缓缓旋转起来。 “好美,陆大人好巧的手。” 姜幼寧睁大乌眸,看得入神,不禁由衷地出言夸讚。 她方才没有留意。此时仔细一看,才发现这莲花灯做得精巧细致。花瓣栩栩如生,瞧著似有莲香涌来。 关键是机关巧妙。花瓣轻转之间,灯影摇曳,美轮美奐。简直不似人间物。 “你喜欢便好。” 杜景辰听她夸讚自己,不由红了脸,心跳一时快了不少。 “好好看啊,杜大人好厉害。”赵月白凑过去:“姜姐姐,可以借给我玩一玩吗?” “好。” 姜幼寧將灯递给她。 “辰儿,你在这儿做什么?”杜母寻了过来。瞧见姜幼寧,目光闪了闪:“原来是姜姑娘。” 她心里对姜幼寧有敌意,脸上却不表现出来。 姜幼寧不就生了一张好看的脸?將她儿迷得五迷三道的,从前最是听话孝顺的人,现在竟敢违背她的意思,私底下找姜幼寧。 赵思瑞都和她说了,她儿和镇国公府的亲事坏了,是姜幼寧在其中搞鬼。 现在,姜幼寧赶走了赵思瑞,又被瑞王殿下看上了要进王府去做小妾。 难道还想耽误她儿子不成? “夫人。” 姜幼寧客气地朝她福了福。 “姜姑娘客气了。”杜母朝她露出一个笑:“我那边看了一身衣裳,让辰儿去给我选一选。” 说话间,她便拉著杜景辰走。 “母亲,我……” 杜景辰抗拒,欲抽回手臂。 他想和姜幼寧多待一会儿。 下回再想见她,还不知是何时。 “走了,走了。” 杜母拉著他不鬆手,將他生拉硬拽著往前走。 杜景辰恋恋不捨,数次回头。 姜幼寧笑著朝他挥了挥手。 “走吧。” 赵元澈抬步,欲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世子,咱们不去和姜妹妹还有五妹妹打声招呼吗?” 苏云轻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 “不必。” 赵元澈语气淡漠,面无表情。 “可是我想去。” 苏云轻不等他回答,便拽著他朝姜幼寧的方向走过去。 赵元澈眉心微蹙,跟了上去。 “姜妹妹!” 苏云轻高喊了一声。 姜幼寧正看著赵月白兴致勃勃地研究那盏荷花灯,听到有人唤她,不由回头。 苏云轻挽著赵元澈的手臂站在街边。 辉煌的灯火下,儿郎端肃矜贵,姑娘英气中不失娇俏。 一时间,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成了他们的陪衬。当真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姜幼寧觉得自己也是那个陪衬当中的一份儿。她下意识想躲进人潮中去,不与他相见。 “那是大哥和郡主?咱们快去行礼吧。” 赵月白忙將荷花灯还回姜幼寧手中,拉著她去与那二人见礼。 大哥最讲规矩了。 见了面要是不见礼,是没有礼道。要被大哥训斥的。 姜幼寧也知道一会儿走不了。被她拉著,走上近前。 “见过大哥,见过郡主。” 赵月白嗓音脆生生的。 姜幼寧垂著眉眼,长睫覆下遮住眼底的情绪。掐著手心跟著赵月白一起行礼。但是没有开口说话。 淮南王已经抵京,赵元澈和苏云轻快要完婚了。 八九日未见,赵元澈看起来神采奕奕的,想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赵元澈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似乎清减了些,身子比前些日子更单薄。巴掌大的脸儿莹白剔透,迎著灯火仿佛透出一层光晕。黑漆漆的眸子如点墨般,眼睫轻颤,怯怯软软。真的是山茶朝露,昳丽无双。 只是方才见杜景辰时,眉目含情,言笑晏晏。 这会儿站到他面前,便抿著唇瓣耷拉下脸儿来。 很不情愿见他。 他看向那盏还在旋转的荷花灯,眸色沉了下去。 “世子,姜妹妹的灯好漂亮,还会转。”苏云轻目光落在姜幼寧手里的荷花灯上:“我想要。你能不能让她把这盏灯给我?” 她抬起下巴看著姜幼寧。面上带著笑意,眼底却有著挑衅。 这盏荷花灯看起来的確不错。 但她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也不是非要这盏灯不可。 但她就是要让姜幼寧不痛快。姜幼寧不痛快,她才能痛快。 姜幼寧抬起黝黑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不想给。 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姜幼寧察觉到,赵元澈朝她看过来。 他大概是在等,等她將莲花灯给苏云轻。 若是依著她从前的胆小不惹事,此刻確实会將莲花灯双手奉上。 但现在她不想妥协。 莲花灯是杜景辰给她的,那就是她的东西。她不愿意,可以不给任何人。 苏云轻出身好,爹娘疼爱,又有一桩极好的婚事。什么都有,却还是咄咄逼人。她什么都有,又何必非抢她的灯? 其实她明白,苏云轻要的不是灯,要的是她难受。 “世子,姜妹妹不说话,就是同意把灯给我了吧?” 苏云轻一手挽著赵元澈,一手去夺姜幼寧手里的莲花灯。 姜幼寧越捨不得,她便越要抢来。 姜幼寧攥紧手里挑灯的木棍儿,没有鬆手。 她纤细的手指骨节攥得发白,几乎咬破下唇。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拒绝苏云轻这样的大家贵女。 也不是不害怕,就是突然不想那么窝囊了。 “郡主,这灯是杜大人才给姜姐姐的。” 赵月白看不下去,看了看赵元澈的脸色,忍不住小声开口。 苏郡主也太不讲理了,她要什么样的灯没有,非要抢姜姐姐的。这不是明摆著欺负姜姐姐吗? “那又如何?” 苏云轻挑眉,肆无忌惮。 手里更加大了些力道。 姜幼寧用力攥著不鬆手,也不说话,唇瓣抿得发白。 苏云轻此举,不只是在欺负她。还是在向她示威。告诉她即便赵元澈在,她也敢欺负她。 赵元澈只在旁边看著,默认她被欺负,不会替她说哪怕半句话。 她心头堵著一块大石头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脸儿逐渐泛白。 “大哥,你说句公道话呀。这灯姜姐姐很喜欢的……” 赵月白心疼姜幼寧,又不敢上前帮忙,只好向赵元澈求助。 大哥是最公道的人了。苏郡主这就是不讲理。大哥会说她的吧? 在赵月白期待的目光下,赵元澈伸出手,握住了挑灯的棍子。 赵月白惊愕地瞪大眼睛。大哥怎么不仅不说公道话,还要帮著苏郡主抢姜姐姐的灯? 苏云轻心中一甜,瞧了赵元澈一眼。收回手看著姜幼寧,面露得意之色。 姜幼寧怔怔地看著他的大手。 这只手匀称修长,骨节分明,冷白如玉。曾为她綰过发,擦过脸,剥过螃蟹。也曾替她穿过衣裙戴过首饰,握住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写字点茶。甚至替她洗过脚,做过更多亲密的事情…… 可现在,这只手握在木棍的另一端。没有一丁点迟疑的、毫不留情地替苏云轻夺走原本属於她的东西。 赵元澈没有用力,似乎是在等她主动放弃。 她没有和他僵持。 几乎是顷刻间,她便鬆了手。心在这一瞬好像集市上遍布的灯火,碎成了星星点点,然后一点一点洇灭。 她的手垂落下来,彻底死心。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向前走去。 单薄的背影看著悽惨清冷,整个人仿佛瞬间没有了支撑,被抽去了精气神似的。 “姜姐姐……” 赵月白连忙追上去,又回头悄悄瞪了苏云轻和自家大哥一眼。 苏云轻不是东西,大哥也坏!外头还说大哥是上京最秉公持正的人呢,做事一点都不公正! “谢谢世子。” 苏云轻接过赵元澈手里的灯,扫了一眼姜幼寧离去的背影,面上笑容灿烂。 这一下姜幼寧该知道,在赵元澈眼里她们孰轻孰重了吧?自不量力,姜幼寧那点不该有的小心思,该早早收起来。 赵元澈只是默然。 “姜姐姐,你別生气。我把桃子灯给你好不好?” 赵月白將她的宝贝桃子灯捧到姜幼寧面前。 “我不用,你玩吧。” 姜幼寧弯起眉眼,若无其事地朝她笑了笑,强忍著心口的钝痛。 她不想让赵月白为她担心,也不想扫了赵月白的兴。 没关係,以后不相见,就不会难过了。 “苏郡主不讲理也就算了。没想到大哥也这么偏心。这还没成婚呢就这样,等以后不得欺负死我们?” 赵月白嘀嘀咕咕,对那赵元澈和苏云轻很是不满。 她姨娘说过苏云轻不是好惹的。 果然是如此。 “过了年你都十七了,说不得年底就出嫁了。还能和她相处多久?” 姜幼寧捏了捏她的脸逗她。心里想的却是她留在镇国公府的日子也没几天了。 赵元澈和苏云轻再也欺负不到她了。 “哎呀,姜姐姐!” 赵月白羞红了脸,拽著她的袖子直跺脚。 姊妹二人又挽著手逛了一会儿。 赵月白爱吃些零嘴儿,姜幼寧一路给她买了几样。 “姐姐,你不吃吗?” 赵月白抱著一堆东西,小脸上满是过意不去。 “我不喜欢吃这些。” 姜幼寧替她提著最先买的那盏灯,笑著解释。 她没胃口,吃不下。 明知道自己不该去想和赵元澈相关的任何事。可方才那一幕始终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种种往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打转。 她现在只想离开镇国公府,远离上京的一切。 “姐姐,你好像有点难过。”赵月白凑近了,偏头看著她,眼底满是同情,很是懂事地道:“时候也不早了,我有点累,咱们回去吧。” 那么漂亮的荷花灯被抢了。別说姜姐姐了,就是她也有点伤心的呀。 苏郡主真可恶。 大哥也可恶。 “好。” 姜幼寧点头应了。 她身心俱疲,只想窝在无人之处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马车进了镇国公府的大门,先送赵月白回了院子。 姜幼寧靠在马车壁上,半闔著眸子。 有些冷,她双手互攥著。等会儿便到邀月院了。回去洗漱一下就可以躺下休息。 但马车走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停下来。 耳边又传来喧囂之声。 姜幼寧觉得有点奇怪,挑了帘子往外瞧,马车居然又回到了集市上。 前头赶马车的人也换了。 “清流?怎么是你?” 姜幼寧蹙眉,惊疑不定。 清流只听赵元澈的吩咐。赵元澈这是又要做什么? “姑娘,是主子让属下赶马车把您带出来的。咱们马上就到了……” 清流心虚地解释。 主子方才在集市上乾的那事儿,他都没眼看。 姑娘能不生气吗? 不过,主子应该也挺生气的。毕竟那灯的杜大人给姑娘的。 姑娘还那么捨不得鬆手。 主子不气才怪。 “你停下来!” 姜幼寧心生恼意,开口命令他。 赵元澈才抢了她的莲花灯討好苏云轻,现在又让人带她去集市。 去做什么? 隨便他要做什么,她都不去! “姑娘,您別生气。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听差办事的,您別为难我呀……” 清流一边求情,一边催著马儿快走。 姜幼寧心中恼怒更甚,她起身探头看了看下面,拔腿出了马车便往下跳。 这会儿到了行人多的地方,马车走得並不快。 她跳下去也不会有事。 赵元澈將她当成什么不值钱的东西,隨他捏扁搓圆。要欺负她便欺负她,要她来集市就来集市。 她偏不。 “姑娘,姑娘!”清流嚇得连声喊她,忙著去拦她又不敢太碰到她,只能高声喊:“主子,快来!” 他停下马车,嚇出了一身冷汗。 真要是姜姑娘跳下马车哪里摔伤了,主子不扒他一层皮才怪。 好在主子就在前头不远处,这差事马上就能交。 “你让开!” 姜幼寧站在马车上,被他拦著下不去。 她转身想从另一边下。 清流一跃,抢在她前头又拦在了她面前。 “姜幼寧。” 身后,传来赵元澈的声音。 姜幼寧动作僵住,脸儿朝著清流的方向,没有回头。 一听到他的声音,她便想起他抢走她花灯给苏云轻的那一幕。 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 “主子,属下先告退了。” 清流宛见自家主子如见了救星,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跑。 这趟差事总算完成了。 姜幼寧见他走了,当即便提起裙摆下马车。 但一只脚才伸出去,腰间便是一紧。 赵元澈结实的手臂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径直將她往后一揽。 姜幼寧脚下一空,身子后仰,整个人被他悬空抱了起来。 “放开我!” 她手掰他手臂,踢著腿挣扎。 下一瞬,双脚落了地。 身后,高大的身躯紧贴著他,清冽的甘松香將她笼在其中。 脚下能借到力气,她挣扎得更激烈。 陪完苏云轻,又让人把她带到集市上来。 赵元澈真將她当他的外室了。 她不会做他的外室,也不需要他陪。 “別再乱动。” 赵元澈俯首,唇瓣蹭著她耳廓低声警告。 姜幼寧动作瞬间僵住,脸儿烫起来,连著耳朵脖颈都成了粉色。 她太知道他这样说话,是要做什么了。 这可是在集市上。 他不要脸,什么都做得出来。 若真的亲上来,她要羞煞了! “过来。” 赵元澈鬆开她,大手裹著她的手,牵著她往前走。 姜幼寧不情不愿地跟著。 赵元澈的马车停在前头路边。 他停住步伐,一只手探进马车內取东西。没有鬆开牵著她的手。 姜幼寧垂著脑袋,丧气地站著。 她討厌自己。窝窝囊囊的,总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她不想这样。 可是,面对他的威胁又无可奈何。 赵元澈取出一顶拼色的长斗篷,转身替她披上,仔细整理领口处长长的狐裘。 姜幼寧瞧了一眼。 这斗篷布料用得很奇怪。各样布料都有,一块一块的大小不一,像东拼西凑起来。但做工又很精细,跟布料不匹配。 赵元澈也不解释,又取了一顶轻纱的帷帽,戴在她脑袋上。 “这么怕被人瞧见,不如放我回去。” 姜幼寧透过帷帽看向他。 轻纱半遮视线,他清雋的面容看起来有些含糊。 她也就不那么怕他了。 “那拿掉?” 赵元澈回身看她。 姜幼寧顿时低头,撅了撅嘴不说话了。 她比他更害怕被人瞧见。 赵元澈最后取出一盏花灯,將挑灯的细木棍塞在她手中。 姜幼寧不禁透过帷帽的缝隙瞧那花灯。 是只红红的大螃蟹。 蟹甲栩栩如生,蟹钳灵活地动来动去。张牙舞爪,一副横行霸道的模样,神气极了。 她不禁瞧了又瞧,觉得很有意思。 “喜欢?” 赵元澈替她拢好帷帽,轻声问她。 姜幼寧回过神来,抿唇將螃蟹灯还给他:“我不要。” 她才不喜欢。 他抢了她的莲花灯给苏云轻。再给她一个螃蟹灯。这是打一巴掌给个枣。 她没那么轻贱。 螃蟹灯再好玩她也不稀罕。 “杜景辰给得你爱不释手。怎么,我这个不如他那个?” 赵元澈语气冷了下去。 姜幼寧不敢当面违拗他,伸到他面前的手又缩了回来。 她提著螃蟹花灯,由他牵著往前走。 亥时將过,集市上还热闹得很。 沿途有舞狮子的,踩高蹺的,玩杂耍的。街边猜灯谜的,买小吃的……敲锣打鼓,攘来熙往。 道路边几个女子相携而行,同时朝姜幼寧投来羡慕的目光。 “竟有夫君亲自陪著走百病……” “她那夫君生得真好看……” “看身量,这少夫人模样定然也出眾……” 姜幼寧听她们议论著走远,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赵元澈正带著她走百病。 走百病是上京元宵节的风俗。女子结伴而行,摸钉子,过桥樑,甚至有人会走到郊外去。 为的是祛病消灾,祈求福祉。 那她身上穿的,应该就是百家衣了。也是得了百家祝福的好彩头。 不知这斗篷他是从哪弄来的。 对她都这样用心,对苏云轻岂不是更…… 她乱了心神,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一路浑浑噩噩跟著他走上拱桥。 拱桥之上,亦满是行人,各样彩灯耀眼。 “玉衡,你怎么……” 韩氏带著赵铅华迎面而来。 她瞧见赵元澈,再看他牵著个戴著帷帽的女子,不由一脸惊讶。 “母亲。” 赵元澈语气平淡,如平日一般朝她欠了欠身子。 被他牵著的姜幼寧听到韩氏的声音,定睛一瞧竟真是韩氏。当即三魂嚇掉了两魂,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身子克制不住微微颤抖,手心也瞬间被冷汗濡湿。 这,这帷帽能完全遮住她的脸吗?韩氏会不会认出她来?她要是从桥上跳进水里去,还能活下来吗? 第60章 红肿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60章 红肿 “玉衡,你来……” 韩氏想要將赵元澈拉到一边去说话。 “这个螃蟹灯,我之前也看中了,居然是……” 赵铅华则一直盯著姜幼寧,满眼探究。 她太好奇大哥的这个外室了,到底什么样的花容月貌,能让大哥这种规行矩步的人不顾外人眼光,这般捧在手心里呵护? 姜幼寧抓住赵元澈的手,十指紧扣。 她这会儿太害怕他鬆开自己了。实在不敢独自面对赵铅华。 以赵铅华的性子,只要赵元澈一走开,她必然要摘开她的帷帽看个究竟的。 不敢想赵铅华发现帷帽下的人是她,会是什么样混乱的场景。 “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赵元澈握紧手中姜幼寧汗湿的手,宽慰似的轻轻捏了捏。 姜幼寧心怦怦直跳,鼻尖上满是汗珠。 韩氏就站在对面,一直打量她。 一个府里的人,虽不常常在一起,但身量还是很容易认出来的。 她好怕韩氏忽然开口叫破她的身份。 “淮南王夫妇如今都在上京,你和苏郡主的婚事眼看近了。却带著个外室招摇过市,像什么样子?” 韩氏拉不走赵元澈,只好小声数落他。 她再次看向姜幼寧。 赵元澈之前是多守礼的一个人?一向冷静理智,眼下居然不顾外头閒言,带著这女子逛元宵灯会。这小蹄子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竟有这般魅力,迷得她儿子不顾官声? 幸好她与那几个同行的夫人分开了,要不然叫那些人看到了还得了? “母亲不必担忧,我心中有数。” 赵元澈嗓音清冽,语气平静无波。 “你有什么数?等成亲之后把人接回府,每日在一起都没人管你。”韩氏有点著急:“人我带回去,给你养起来,日后……” 她说著就去拉姜幼寧的手,不管怎么样,先把这女子带到她身边。她倒要看看能迷住她儿子的小狐狸精到底长什么模样,值得被这样对待。 姜幼寧心里头慌得要死。连忙將手往后一缩,本能地往赵元澈怀里躲。 即便脑中混乱无法思考,她也下意识觉得身旁的赵元澈能护住她。 “母亲!” 赵元澈將她拉到身后,错步上前挡在韩氏面前,眉头皱起,语气似有不悦。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这样的语气在他来说已然算是严厉了。 “你,那你们往隱蔽处走走,別让人瞧见了。” 韩氏不甘心,却也不敢乱来,只好叮嘱几句假意作罢。 她不能表现得太激烈。否则赵元澈生了戒备心,她再想动这小蹄子就更不容易了。 “有劳母亲费心,早些回去歇了吧。” 赵元澈不再多言,牵著姜幼寧往前走。 姜幼寧僵著身子,走路几乎都不知道怎么摆弄手脚了。与韩氏擦肩而过之际,帷帽的轻纱被风撩起一角。 韩氏敏锐地看过去,眼底满是探究。 姜幼寧这会子反应极快,连忙抬手一把按住轻纱。 赵元澈揽住她腰肢,带著她沿著石阶而下。 韩氏和赵铅华齐齐转过身来,盯著她的背影。 “娘,大哥这个外室可真厉害,元宵节外面多少人啊?大哥居然堂而皇之地带她出来。那个螃蟹灯,是锦灯阁最精妙的,前日我去买灯一眼就看中了。谁知道人家不卖,说是贵人定製的。没想到是大哥做给她的。还有,中秋的时候,宫里那么大的螃蟹,大哥也带回府给她吃了,我都没吃到。” 赵铅华撇嘴,心里酸溜溜的。 那只螃蟹没吃上,她到如今还念念不忘的。今儿个又来给螃蟹灯。那女子净会抢她的好东西。 “你怎么知道螃蟹是她吃了?” 韩氏不由皱眉看她。 “我去大哥院子里看到的。”赵铅华道:“那次,大哥还把她带回玉清院住著呢。”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韩氏听得火冒三丈。 赵元澈怎么这样糊涂?一个女子再好能有多好?一个玩意儿罢了,隨便养著也就是。哪里值得这么捧在手心里? “那次我想和你说的,后来忘了。”赵铅华哼了一声:“反正,那女子把大哥迷成这样,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是没有那女子,大哥的这些好东西不都是她的? 那女子简直和姜幼寧一样可恶! “真是个祸害!” 韩氏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这般下去不是个事儿。 儿郎有妾室、外室这些,在她眼里都是寻常事,算不得什么。 可她儿子的这个外室,简直是个惑乱人心妖精,哄得赵元澈恨不得將她含在口中。任由她这般下去还得了?將来岂不是要反了镇国公府的天? 得想个法子解决了她才好。 “你去买个糖人什么的,吃点零嘴。” 下了桥,韩氏给了赵铅华一些碎银子。 赵铅华笑著谢过她去了。 “冯妈妈。” 韩氏抬手招呼。 冯妈妈连忙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夫人?” 方才那一幕,她都瞧在眼里。 知道韩氏心里有气,她不敢大声说话。 “派个人去告诉苏云轻,就说玉衡带著外室在逛灯会,走百病。” 韩氏靠到冯妈妈耳边,小声吩咐。 这件事,她自己不方便出手。 看赵元澈那么在意那女子,若那女子死在她手里,赵元澈必然会记恨她。 有损他们母子之情。 所以,还是要靠苏云轻。 冯妈妈吃了一惊,不由抬头看她:“夫人,您知道世子爷的性子。苏郡主要是伤害了那女子,世子爷恐怕……” 她看世子爷对那女主如珠如宝的,这可使不得啊! 真要是苏云轻对那女子动了手,將来就算嫁进门世子爷恐怕也不会理她。 “顾不得那许多了。” 韩氏拍拍她的手。 她何尝不知这会让赵元澈和苏云轻离心? 但那又如何? 离心了慢慢可以修復。那个祸害一日不除,一日是她的心头大患。 赵元澈是镇国公府的顶樑柱,绝不能因为区区一个女子耽误了前程。 姜幼寧下了桥还是心有余悸。 她回头仔细瞧了瞧,见韩氏和赵铅华已然不在桥上,这才算是鬆了口气。 “嚇死我了。” 她甩开赵元澈的手,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嗔怪。 都怪他,非要带她出来。 要不然她这会儿已然在床上安睡了,哪能有这么多事? “不碍事。过来。” 赵元澈这会儿倒是好性子得很,再次牵起她的手,將她引到一处人烟稀少的铺子前。 姜幼寧打量了一眼。这家是卖字画的,今日没什么生意。 赵元澈抬手替她拢起轻纱,悬在一侧,露出稠丽生动的脸儿来。 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她莹白是面颊泛著点点粉,像被春风拂过的娇花,颤颤巍巍的惹人怜惜。 姜幼寧见他一味地望著自己,彆扭地转过脸去。她生怕被人瞧见,两手扶著轻纱左右瞧著,黑黝黝的眸中满是惶恐。 她不只是担心韩氏去而復返,也怕遇见熟人,不好解释。 赵元澈將她脸儿掰过来对著自己,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瞧她舒头探脑的,神態灵动,乌浓的眸底不禁闪过点点笑意。 “主子。” 有人从前头来了。 姜幼寧下意识便要拉下轻纱遮住脸。 “別怕,是清涧。” 赵元澈宽慰她。 姜幼寧举目望去,真是清涧,手中提著个小小的食盒。 清涧走到近前,先对他们行了一礼。而后从食盒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碗来,双手递给赵元澈。 待赵元澈接过,他便低头退了去。 姜幼寧朝那碗中看去。 四只软糯糯胖乎乎的元宵挨在一起躺在碗中,热气腾腾,似有甜香气溢出。 元宵节吃元宵,是风俗。 她不由咽了咽口水。从傍晚出门到这会儿,就吃了几口糖葫芦。方才光顾著害怕了,这会儿看到元宵,才发觉肚子有些饿了。 赵元澈捏著勺子舀起一只元宵吹了吹,又在唇上碰了碰,確定不烫才送到她唇边。 他笔直的长睫微垂,乌浓的眸子专注地望著她。这般神情,又似待她有几分真心。 姜幼寧明知道不可能,心还是不爭气地跳快了些,脸儿也红了。抿紧唇瓣垂著眸子低头不动。 “一会儿凉了。” 赵元澈將勺子往前送了送。 姜幼寧闻到了糯米粉的清香。 她两手扶著轻纱,张口咬破了那只白白的元宵。 一股桂花的香气溢出来,是桂花白糖馅儿的。四只汤圆,两种口味。还有一种是红豆沙馅儿的。 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不知这是谁家的元宵,甜而不腻,糯而不粘。味道很好。 他餵著她。 她也不客气,一口气將四只汤圆全吃了。 “喜欢的话,下回再吃。”赵元澈又餵了她一口汤,隨手將碗放在一边:“一下吃多了不好克化。” “我饱了。” 姜幼寧捏著帕子擦嘴。 她胃口不大,一次也只能吃四只元宵这么多。热食进了肚子,手脚慢慢暖和起来。 “再走一走。” 赵元澈牵著她往前走。 姜幼寧忙著拢好帷帽的轻纱。她只一心担心被人瞧见了,去哪里倒是没有心思考虑。 反正,他不会害她就是了。 渐渐地,前头人越来越稀少。道路两边的店铺都成了民宅。 不过,过元宵节大家都会在门口张灯结彩,四周还是有光亮的,但比不得集市上那亮堂堂的。 姜幼寧步伐逐渐慢了下来,撩起轻纱打量四周。 他带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你看那里。” 赵元澈指著不远处。 姜幼寧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个普通的民宅,门口悬著个简单的牌匾。 她眯著眼睛仔细瞧了瞧,是“戴府”二字。 “他们家门口,为什么这么多灯?” 姜幼寧心中好奇,不由问了出来。 这些日子,赵元澈每天教她读书计谋,点茶插花。她已经习惯於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 方才一路走来,那些民宅门口都有巴掌大小小的灯,但是不多。 唯有这戴府和別家不同,门口放了一大堆小小的花灯。 “特意给过路的准备的。” 赵元澈淡淡解释。 “准备了做什么?” 姜幼寧更不解了。 这路两边都有灯,又不黑。再说,这么小的灯也不能照明吧? “你看。” 赵元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 姜幼寧瞧见对面有一对男女走过来,瞧著像是夫妇。 年轻丈夫嬉笑著去戴府门前拿了一盏灯,递给妻子:“快吃。” 妻子咬了一口那灯。两人笑挽著手去了。 “这灯还能吃?” 姜幼寧一时看得怔住。 她著实好奇,心里头痒痒的。想看看那灯是什么做的,居然可以入口。 赵元澈牵著她上前,俯身取了一盏灯给她。 姜幼寧接过来,只觉入手冰凉,还有些水润。仔细一瞧,恍然大悟:“原是水萝卜雕的。” “你吃一个。” 赵元澈侧眸望著她,眸底闪著细碎的光芒。 姜幼寧“咔擦”咬了一口,想起来又问他:“吃这个也是祈福吗?” 赵元澈没有解释,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姜幼寧对他的话自然没有怀疑。 这个季节的水萝卜又脆又甜,入口水嫩嫩的,倒是清爽。 她跟著他慢慢往回走,路上一口一口將一整只小小的水萝卜灯都吃了下去。 两人再次走回桥边。 这会儿夜深了,人比之前少了些,三三两两地走在道边说说笑笑。 很有元宵节的氛围。 姜幼寧举目望著眼前的一片繁华。 她要多看几眼,过几日离了上京,就再也看不到这般景象了。 前头不远,忽然有一戴著宽大帽子的人疾步而来。一手放在怀中,似乎正取什么东西。 在漫步游玩的人群中,他显得很突兀。 姜幼寧透过轻纱,不由朝那人看过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人忽然自怀中抽出一把匕首,直朝著她心窝刺来。 姜幼寧惊愕地睁大乌眸,压根儿来不及反应,甚至连惊呼都没发出。眼睁睁看著那寒光闪闪的利刃扎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赵元澈一把揽过她腰肢,侧身將她带离原地。飞起一脚乾脆利落地踢出去。 那刺客不想他反应如此机敏,一心只在刺杀姜幼寧上,对他毫无防备。被他一脚踹中心窝,倒飞出去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另两名刺客从对面包抄而来。手中同样是用得匕首。目標仍直对著姜幼寧。 赵元澈才踹飞一个,又来两个。怀里还抱著姜幼寧,一时腹背受敌,分身乏术。 缠斗之间,眼见一把利刃直朝姜幼寧后心刺去。而他正被另一个刺客纠缠。 千钧一髮之际,他毫不迟疑地扭过身子,以自己的身躯为姜幼寧挡下一击。 尖锐的匕首刺破皮肉,他只闷哼了一声。 姜幼寧此刻也反应过来,手里的花灯朝正面的刺客头上砸去,口中尖声惊呼。 “来了,来人!” 清涧他们应该在不远处。 “主子!” 事实上,清涧已然第一时间察觉,只是跟得稍远,不过片刻便带人及时赶到。 “撤!” 那几个刺客见状当即转身要逃。 “抓那个就行。” 赵元澈抬手一指,冷声吩咐。 他说的,是最先被他踹倒的那个刺客。 他那一脚力道极大,那刺客此时还抱著肚子躺在地上,无法逃跑, 清涧立刻带人上去摁住那人,五花大绑。 “主子,您受伤了!” 清流看到赵元澈后背处被鲜血濡湿,不由开口。 “无妨。” 赵元澈不以为意。 “你受伤了?” 姜幼寧这会儿才知道他受伤了,忙拉过他查看。 她才定下神来,看到他伤在肩胛骨处,忽然明白过来,他这一下是替她挨的。心口尖锐地疼了一下,苦涩和甜蜜同时涌上来,滋味难以形容。 “快点,快点送他去医馆包扎……” 她眼圈一下红了,连忙拉著他出言催促清涧他们。 “小伤而已,不碍事。先回府。” 赵元澈拉住她,让清涧派人去赶马车来。 “不行,要先止血的。” 姜幼寧看他伤处,慌得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直这样流血不行,会血尽而亡的。 “让他们好好审一审,是谁派来的人。” 赵元澈吩咐清涧一句,拉著她上了马车。 “咱们去医馆吧?” 姜幼寧坐在侧位,看不见他后背上的伤处,却还是揪心不已。 她是想离开他,想不跟他有瓜葛,想和他再不相见。 但从未想过他有什么闪失。 即便断绝一切关係。她也希望他在上京平安顺遂,长命百岁。在没有她的日子里,每天都好好地。 “你给我上点止血粉。” 赵元澈开了抽屉,取了一只青瓷瓶递给她。 他气息平稳,神色自若。望著如同不曾受伤一般。 姜幼寧起身凑过去,在马车的晃动之中,摸索著给他上了些止血粉。 一路忐忑,直至马车停下。 到了邀月院门口。 她拉著他快快地往院子里走。 赵元澈看著她紧攥著他的手,唇角微微勾了勾。 这还是她头一回这样热情地邀他进她的院子。 “姑娘,世子……您受伤了?” 馥郁等在院子里,见赵元澈身上沾著血跡,也嚇了一跳。 “快打热水来。” 姜幼寧拉著赵元澈径直进了內室,让他在圈椅上坐下。 馥郁打了热水进门,又给房里加了一盆炭火,低头退了出去。 姜幼寧心中焦急,將自己身上的斗篷丟到一旁的熏笼上,伸手便去解赵元澈的襴衫的盘扣。 她惦记著他的伤,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別,也不管什么兄妹不兄妹的了。 只想快些替他上药,包扎伤口。 “芳菲呢?” 赵元澈垂眸看著她白皙纤细宛如嫩葱一般的手指在他身上忙碌,忽而问了一句。 她多数时候喜欢让芳菲在屋子里伺候。 今儿个换成馥郁了。 “她。”姜幼寧心里一慌,手中不由顿了一下,垂下纤长的睫羽,声音轻而缓:“今儿个不是过节吗?她平日照顾吴妈妈,又要伺候我,挺辛苦的。我让她出去转转,散散心。” 实则,是今儿个过节,她担心吴妈妈一个人太孤单,特意让芳菲去陪吴妈妈了。 不知赵元澈怎么留意到了? 她心中紧张,怕他有所察觉,忙推开他肩头的衣裳低头去看他伤口。 那伤在肩胛骨下方,牙白的中衣沾满血跡。好在止血粉起了作用,伤口处血已经止住了。 她转身拧了热的帕子,细细地替他清理伤口。 血跡清除,伤口露了出来。 有她小拇指那么长,切得很深,皮肉已经泛了白。 “对不起,很疼吧……” 姜幼寧鼻子一酸,眼泪顺著脸儿滚了下来。 他这伤是替她受的。 倘若这一下扎在她身上,这会儿她恐怕早就不能站著了。 “不疼。” 赵元澈伸手將她拉进怀中坐著。 姜幼寧慌著要站起来:“你身上有伤。” “腿又没伤。”赵元澈捉住她腰肢,將她摁在怀里,大手捧住她脸,拇指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珠。 姜幼寧长睫被泪珠分成小咎,湿答答地垂下来,可怜兮兮的。 “別总哭。眼泪是天底下最无用的东西。” 赵元澈望著她,乌浓的眸底隱著几分怜惜。 “嗯。” 姜幼寧咬著唇点点头。 之前他教过她的,她记住了。 她已经在努力不哭了,只是有时候实在忍不住。 “准备把我一直晾在这里?” 赵元澈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 姜幼寧才惊觉他伤口还未上药包扎。 她忙要起身。 “就这样也能上药。” 赵元澈再次摁住她。 姜幼寧迟疑了一下,拿起药瓶凑过去给他上药。 罢了,他都受伤了,就由著他吧。 他衣衫半敞著,露出冷白宽阔的肩。 她坐在他怀中,从前头给他上药,免不得圈著他脖颈。呼吸之间,是他身上的甘松香混著药香。她定神盯著手里的动作,下巴若即若离地触著他肩,裸露的肌肤散发的热熏红了她的脸,心克制不住地剧烈跳动。 他侧眸看她,眸光晦暗。 她脸侧绒毛细细软软,小巧的耳朵红透了,连著耳周的肌肤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像只熟透的桃子。 终於,药上好了。 姜幼寧抿抿唇,取过细纱布,抬手替他缠上。 此时才瞧见他肩下的伤痕。 是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只在这边就能看到两处。 她想起那夜,她触及他周身,似是摸到不少疤痕。 凯旋之后,他那满身的荣光,都是他拿这一道一道的伤,甚至是拼著性命换来的。 她不由多瞧了几眼那两道旧伤,手臂圈住他脖颈,又想不触碰他。颇为艰难地替他包扎伤口。 “好了。” 她收回手,拘谨地放在身侧。 “不亲我一下?” 赵元澈勾起她下巴。 姜幼寧惊得一战慄,脸儿唰的红透,鸦青长睫连连轻颤,抬手推在他胸膛上。 “你还伤著呢。” 他受了伤怎么还这么不正经。 “我为谁伤的?” 赵元澈偏头望著她。 姜幼寧无言以对。 他是为她挡刀,只是咬她亲一下,不算过分。 她咬了咬唇瓣,將心一横,半闔著眸子朝他唇角亲过去。想和从前一样,一触即分。 他却不让她如愿。在她后撤之际,他的大手握住她后脑勺,强势地按向自己。 他蓄谋已久,稍稍侧过脸来,顺理成章地含住她的唇珠。 姜幼寧半边头皮瞬间麻了,眼尾湿红,漆黑的瞳仁不受控制地震颤。 他的大手,掩住了她清亮的眸。 簌簌颤动的眼睫刷在他手心,痒痒的。 廝磨,辗转。 她的呼吸被一点一点掠夺,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一般软下去。双手不自觉攀上他胸膛。 她好像溺水了,他成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终於,他鬆开她,唇上沾著瀲灩的水光,拇指蹭过她微微红肿的唇瓣。眸光晦暗,嗓音喑哑:“今晚,我留下来好不好?” 第61章 蛊惑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61章 蛊惑 臥室內一片静謐。 暖黄的光照亮赵元澈清雋的面庞,少年郎的锋锐意气被烛火晕染出鲜见的柔和。眼尾带著薄薄的红,长长的睫毛投下密影。他注视著她,乌浓的眸底暗色翻涌。 他的目光太过炙热,像灼灼的火。 姜幼寧脸上烫极了,心口震颤如擂鼓一般。甘松香混合著药香铺天盖地,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她笼在其中,令她无法呼吸。 她睁大雾蒙蒙的眸子,目眩头昏,看著他再次低头,如画的眉目缓缓逼近。 脑中只残存了一丝理智。她绷紧身子,下意识侧过脸儿躲他。 好像不能这样的…… “主子,那刺客交代了。” 外头,忽然传来清涧的声音。 唇瓣將触未触,痒痒的。姜幼寧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陡然听到清涧的声音,驀地一惊,一时如梦初醒。 赵元澈眸光沉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 姜幼寧惊慌失措间双手在他肩上猛地一推,起身跌跌撞撞地逃离他的怀抱,像只受到惊嚇的兔子,跑到床尾处他瞧不见的地方躲著。 她抚著心口中惊悸不定。 他一定趁著亲吻时给她下迷魂药了! 要不然,她脑子里怎么会混乱成一团浆糊,都忘了拒绝他? 赵元澈起身一脚踢开身旁的凳子。 姜幼寧眨眨眼,他似乎很不悦。 “是谁?” 赵元澈冷著眉眼,抬手整理衣衫。 外头,清涧並没有说话。 姜幼寧大概明白,清涧想来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让她听到。 她探头,悄悄看他。 他一颗一颗系上霽青色襴衫的盘扣,举手投足间袖口和衣摆下露出点点牙白中单。玉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金印和玉佩触碰发出轻响,流苏轻晃。 不过顷刻,便恢復了一贯的矜贵禁慾,仍旧是端肃持正克己復礼的模样。 姜幼寧瞧见他这般,也冷静下来,心跳逐渐平復。 眼前才是真正的他。 她目送著他开门走了出去,而后躡手躡脚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那几个刺客是衝著她来的,她也想知道是谁想要她的命。 “没怎么用刑就交代了,是替苏郡主办事的,淮南王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恰好听到清涧这一句。 姜幼寧定了定神,明白过来。 清涧是在说,今晚的刺客是淮南王的人,为苏云轻办事的。 目標自然是刺杀她。 赵元澈挨的那一匕首是代她受过。 “不是让你派人送她回府?她怎会折返?” 赵元澈语气淡漠地询问。 “送回去了,是……” 清涧迟疑。 姜幼寧不禁竖起耳朵。 “直说便是。” 赵元澈语气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是国公夫人。夫人以为姜姑娘是您的外室,不满您对姜姑娘好,也担心影响您的前途,特意派人去告诉苏郡主的。” 清涧小心翼翼地稟报。 赵元澈一时没有说话。 清涧问道:“主子,那刺客怎么处理?” 外间一片沉默,赵元澈没有说话。 姜幼寧靠在门边的墙上,闔了闔眸子深吸一口气。 事情是韩氏挑起,苏云轻派人做的。 她不用细思量也知道,赵元澈肯定不会追究她们的。 韩氏是他的母亲,他不可能问责。 苏云轻是他心爱的姑娘,是他即將迎进门的妻子,他更不可能动她分毫。 她咬住唇瓣,將心底的酸楚压了下去。 所幸这次受伤的是他自己。他不追究也是他的事情,和她无关。 果然,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听到赵元澈说了两个字。 “放了。” 姜幼寧悽然地笑了笑,虽然早知道会如此,但听到他的话,还是如同三九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从头凉到脚。 她想得没错。他为他所做的一切,只为了寻求刺激。他对她只有慾念,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她方才真是昏了头,犯糊涂了。 居然被他蛊惑到忘记拒绝他。 以后再也不会了。 想好了要离开,也正在施行。即便他为她受了伤,她也没有动摇过离开的心思。 幸好她没有动摇。 她抬手將门落了閂,转身疲惫地朝床边走去。 “咔嗒”一声轻响。 赵元澈和清涧齐齐转头看过去。 清涧不由看向自家主子。 他是个聪明的,自然明白他家主子不追究苏云轻,姜幼寧这是生气了。 但主子也有苦衷啊。人在朝中,身不由己。 唉! 这事儿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你先下去吧。” 赵元澈起身欲去敲房门。 “主子!” 外头,清流也来了。 赵元澈顿住步伐,朝外望去。 “苏郡主和淮南王妃来了。说是听说您受伤了,特来探望。夫人不知道您受伤的事,正急得到处找您呢!” 清流语速有些快。 事情紧急,主子再不走,夫人恐怕就要找到这里来了。 到时候更不好收场。 赵元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低声吩咐清涧:“派几个人在院外守著。” 他说罢,抬步往外而去。 “是。” 清涧低头应下。 主子已经开始安排人保护姜姑娘,接下来局势恐怕要开始紧张了。 姜幼寧脑袋埋在被窝里,听到外间彻底安静下来。 她知道,他走了。 陪他的心上人去了。 他的心上人想要她的命。 他没有追究。他轻描淡写地让清涧把刺客放了。 此刻,她无比清醒。 她很庆幸,自己趁著他不在上京时,准备好了一切。 明日,再去找一趟谢淮与,若再找不到便罢了。 她直接带吴妈妈和芳菲离开,远离是非,再也不回上京来。 一夜辗转反侧。 天不亮,她便坐起身。 “芳菲……” 她喊了一声,才想起芳菲不在,又改口喊了馥郁。 “姑娘。”馥郁揉著眼睛走进门来:“怎么了?您可是要喝水?” “起床。” 姜幼寧下了床。 馥郁更擅长做粗活,伺候穿戴綰髮这些活计,她都做不来。 只能取了衣裳放在床上。 姜幼寧自个儿在铜镜前梳头。 奈何她綰髮手艺也不怎么样,只能綰一个最简单的低髻。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只要不奇奇怪怪惹人注目就行了。 “姑娘要去哪里?” 馥郁在后头问她。 “去找谢淮与。” 姜幼寧一边忙碌,一边回她。 “您別去了吧,也不能去看吴妈妈。” 馥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姑娘救了她的命,她想好了要对姑娘忠诚的,就要说到做到。 主子那里,她顾不上了。 “为什么?” 姜幼寧不解地回头看她。 “世子爷昨儿个派了几个人在门口保护您。您要是出去,他们会跟著。” 馥郁解释。 姜幼寧明白过来,看著她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馥郁已经被赵元澈收买了,还能和她说实话。 这很难得。 赵元澈的人跟著她,她自然不能去见吴妈妈,否则她计划离开的时间会被发现。 他不会放她离开的。 她蹙眉思量,这真是件麻烦事,要怎么才能摆脱他的人? 这一坐,天便亮了。外头朝阳初升,霞光万丈。 “姑娘,我给你带了肉饼。” 芳菲回来了,笑著將热乎乎的肉饼递上。 “吴妈妈怎么样?” 姜幼寧接过饼咬了一口,看了一眼饼里的肉馅儿问她。 这家肉饼焦香酥脆,里头肉也多,是她从小喜欢吃的。 往后离开上京就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吴妈妈挺好的。还能出门和人閒聊呢。就是有些想你。” 芳菲笑著回应她。 “那就好。” 姜幼寧放了心。 吴妈妈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原本,她还想著,等吴妈妈好起来好好问一问自己的身世,再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亲生父母。 现在,她也顾不上那些了。 带吴妈妈和芳菲离开,她第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生存下去。 身世什么的,只能先放一放。 一块饼吃了一半,冯妈妈忽然来了。 廊下。 “姜姑娘,宫里晚上有给淮南王的接风洗尘宴。夫人让你好好准备一下,到时候一起进宫去。” 冯妈妈低头说著话,眼里不敢再有轻慢。 看这情形,那位神秘的瑞王殿下是真看上姜幼寧了。说不得姜幼寧明儿个就成了瑞王殿下的妾室。 虽然是妾室,但那可是王府。对付不了別人,对付她这个下人还不容易? 是以,她不敢像从前那般对姜幼寧不敬。 “还有谁?” 姜幼寧不由问了一句。 给淮南王接风洗尘,让她去做什么? 她不禁想起那个想要她做小妾的瑞王来。难道又是他的意思,想让她进宫去? “就朝中的几位股肱之臣。还有咱们镇国公府的人,再就是淮南王夫妇和苏郡主。夫人说,这一回陛下应该是要將世子和苏郡主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了。” 冯妈妈看了她一眼,故意添了一句。 她是韩氏的心腹。韩氏总是觉得姜幼寧对赵元澈有意,她自然也这样认为。 说这话,也好打打姜幼寧的气焰,让她老实点去瑞王府做妾,別总痴心妄想。 “我知道了。” 姜幼寧点头应下,看著冯妈妈离开,面色逐渐苍白。 “姑娘,没事吧?” 芳菲关切地看她,眼底满是心疼。 “我能有什么事?” 姜幼寧朝她笑了笑,转身走回屋子。心口胀胀地抽著疼,胃似乎也跟著蠕动,有点想吐。 芳菲摇头嘆了口气。 姑娘总是这样,把所有酸的涩的事情揉碎了咽进肚子里,从不肯向外吐露半分。 总这么闷在心里,会生病的。 * 宫宴摆在昇平楼。 从二楼可以俯瞰整个御花园。 不过,这会儿是晚上,只能看到园中各处亮著的灯火。 姜幼寧跟著前头的韩氏和赵铅华,不敢胡乱看四周。 皇帝未曾到。 韩氏和淮南王妃以及另外几位重臣的夫人寒暄。 “世子和郡主怎么还没到?” 有人好奇地询问。 韩氏笑道:“轻轻压鬢的边簪掉了一只,玉衡带她买去了,很快就到。” 姜幼寧站在楼梯口不起眼的角落处,听著“轻轻”二字,心臟又开始胀痛。 那一夜,他在她耳边唤了那么多遍“轻轻”。 现在想来,当真是羞辱又可笑。 “两个孩子这么要好,我听说陛下有意选日子让他们完婚,好事近咯。” 又有夫人插话。 “我们都听陛下的安排。” 韩氏面上笑意满满。 淮南王来上京之后,陛下对他多有宠信。淮南王多数时候留在宫里,与陛下同吃同行,就只差同住了。 陛下这般厚爱淮南王,她儿娶了淮南王之女,岂不前途锦绣? “阿寧。” 楼梯下方,有人唤她。 姜幼寧扭头朝下面看去,不由惊喜。 是谢淮与。 她找了他好些日子,都不见踪影。眼下都不抱希望了,不想进宫居然遇见了他。 “来。” 谢淮与倚在墙壁处,朝她招手。 姜幼寧回头看看韩氏的方向,一时迟疑。 这是宫里,她不敢胡乱走动,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事,快来。” 谢淮与招招手,鼓动她。 姜幼寧確实挺想要那笔银子的,她犹豫了一下转身顺著楼梯走了下去。 这会儿陛下也没来,韩氏他们说说笑笑,无人在意她。 她和谢淮与说几句话就回来,应该不会被发现。 “到这里来。” 谢淮与將她引到下面楼梯口处。 他双臂抱胸,姿態慵懒閒適,漂亮的狐狸眼弯著,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外头有光透进来,朦朦朧朧。 姜幼寧能看清他面上恣意地笑,骨相轻薄的脸,五官却浓烈,一副负心薄情郎的长相。他身上锦袄的暗纹闪出点点金光,像是金线织的。 她不禁猜测,衣裳料子这么好,他应当不缺银子吧? “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多次。” 她不由问他。 “我也想找你,就是最近有点事。” 谢淮与没有和她解释。 他那个父皇不同意他娶她为正妻。他当然要做点什么。但这些姜幼寧不需要知道。 “你家主子不许你出来是吧?” 姜幼寧偏头打量他,轻声问了一句。 她一直以为,谢淮与是去朝中哪个大人府里当差了。看他穿戴,至少是去了宰相府。 那样的高门大户,府里规矩多也寻常。 她倒没有起疑心。 “嗯,算是吧。”谢淮与凑近了些,勾著唇角,笑意撩人:“你找我做什么?” “我……” 姜幼寧不太適应和他贴太近,往后让了让,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你什么?直说便是了,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帮你。我现在的差事,也算是有点权势的人了。” 谢淮与乾脆认了自己在某个大人物府里当差的事。 “就是……我现在需要用银子……” 姜幼寧低下头,声若蚊蚋。 当初,是她自己主动借银子给谢淮与的。现在又上赶著找他要回来。 总觉得这般做不厚道。 可是她没有办法了呀。 她攒了好久,才攒到那么多银子。等离开上京,以后每走一步都需要花银子。 拿回那些银子,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她只能对不起他。 “就这个?我有。”谢淮与手伸到袖袋里,將要取出银票时忽然顿住动作问她:“你忽然要银子做什么?” 他注视她,眸底带著探究。 其实这银子,她不开口,他是不打算还给她的。 这样,他们之间就一直有牵扯。 她给他名字的时候说过,那些是她全部的家当。 全部的家当都在他身上,她能不惦记他吗? “我……” 姜幼寧抿抿唇,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打算离开的事。 “到底出什么事了?” 谢淮与皱起眉头,难得正经。 “我要出远门,带著我的奶娘。以后,也许不会再见面了,你要保重。” 姜幼寧攥著衣角,最终还是和他说了。 谢淮与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今日一见,就算告別吧。 “你要离开镇国公府?离开上京?” 谢淮与眉尾扬起,眸底起了思量。 “嗯。”姜幼寧点点头,又小声叮嘱他:“你別告诉別人。” 她对谢淮与,是信赖的。 虽然多数时候,他都是吊儿郎当的。但遇上正事,他不会害她。 “不是说,瑞王殿下想娶你么?怎么,你不愿意?” 谢淮与语气漫不经心,手指却蜷了起来,缓缓捏紧。 姜幼寧垂下鸦青长睫,缓缓摇头。 她下定决心离开,有赵元澈的缘故,也有瑞王的缘故。 其实,她根本不欠镇国公府的。 与其说镇国公府对她有恩,不如说赵元澈对她有恩。 从小到大,镇国公府的人从来不在意她的死活。吴妈妈生了恶疾,也是靠她自己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她不要给瑞王做妾,成为镇国公府给瑞王的人情。她与瑞王也不认得,她不想嫁给他。 至於她欠赵元澈的恩情,她已经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都给他了。 不管他承不承认,在她这里,他们已经两清了。 “为什么?嫁进瑞王府,上京多少姑娘求之不得?” 谢淮与眯起眼睛注视她。 “我不想嫁人。” 姜幼寧嗓音清软,语气却坚决。 “那以后呢?” 谢淮与追问。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姜幼寧语气里有淡淡的迷茫。 眼下,她是不想嫁人的。 以后,或许她能遇到一个很好的人。不在意她的从前,愿意和她一起抱团取暖。 可世上哪有那样的人呢? “放心。”谢淮与忽然笑了一声:“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要是让赵元澈得知了消息,她还怎么走? 他又怎么能乘虚而入? “来,银票,拿著。” 他取出银票拍在她手里。 “谢谢你……” 姜幼寧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她瞥见手里那沓银票,最上头一张是一百两的。她借给谢淮与一共才一百两而已。 她快速翻了一下,五张银票都是一百两的,一共五百两。 “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 姜幼寧抽出一张银票,將余下的还给他。 她只要她自己的那一份。 “我现在也算飞黄腾达了,不差银子。当初你帮了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不是要出远门吗?以后用得上,拿著。” 谢淮与后退一步,摆手拒绝。 要不是怕嚇著她,他还想再多给她点呢。 “不行。” 姜幼寧坚持要將多的银票还给他。 无功不受禄。 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两人互相推辞,攀扯不清。 “姜幼寧。” 赵元澈淡漠的声音忽然响起。 姜幼寧吃了一惊,连忙將手中银票收起,生怕被他瞧见了。 她侧眸朝赵元澈望去。 但见他乌浓清冽眼神仿佛淬过冰,冰冷森然。 苏云轻就在他身后。 谢淮与回头看向赵元澈,扯起唇角。 “世子来了,听说二位喜事將近,恭喜了。” 他看了看后头的苏云轻,语气意味深长。 “孤男寡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赵元澈皱眉训斥姜幼寧。 姜幼寧垂下脑袋不说话,纤长的眼睫耷拉著,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著那沓银票。 他怎么训斥她都行。 只要不发现这些银票。 她太怕他追究下去,发现她要离开。 现在的她对他而言,就像一个没有玩够的玩意儿一样。 他不会轻易放她走的。 苏云轻探头看著这一幕,目光在谢淮与身上打了一个转。赵元澈训斥家中弟弟妹妹是常有的事,她倒是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只是,这男子是谁?敢这么和赵元澈说话? “上去。” 赵元澈冷声命令。 姜幼寧攥著银票往楼上走。 这一分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谢淮与,將银票还给他? “那是谁?” 苏云轻问了赵元澈一句。 “郡主不必管。” 赵元澈淡淡地回她。 姜幼寧走到楼梯拐弯处,让到了一侧。 赵元澈目不斜视地从她跟前走过,似乎她不存在。 苏云轻瞧了她一眼,轻蔑地笑了一声。 这姜幼寧,看著胆小怯懦,实则什么事都干得出。这是眼看著攀不上赵元澈,又换新目標了。 姜幼寧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她看著前头分外般配的二人,压下心底的苦涩,扯了扯唇角。 一切都要结束了。 还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乾正帝和淮南王相携而来。 眾人齐齐见礼。 “诸卿平身。”乾正帝似乎心情很好,在上首坐下之后笑著吩咐:“把淮南王的位置摆在朕旁边吧。” 高义连忙安排。 姜幼寧悄悄地打量淮南王。 淮南王不愧为武將,身形魁梧,相貌堂堂。 苏云轻眉目里的英气隨了他五六分。 只是神態倨傲,喜欢抬著下巴用鼻孔看人。 对上他蔑视的眼神,姜幼寧嚇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那就多谢陛下抬爱。” 淮南王的位置紧靠乾正帝,这是无上的荣光。若换作旁人,早就跪下磕头谢恩了。 但他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就算谢过了。 乾正帝眼底闪过不悦,笑著抬手:“坐吧。” 他吩咐开了席。 今儿个人少,眾人也都拘著,並不喧闹。 姜幼寧更小心了三分,提著筷子做样子,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她一抬眼,便能看到赵元澈和苏云轻坐在一起,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实在没什么胃口。 “你千里迢迢从南疆过来,朕和诸卿敬你一杯,给你接风。” 乾正帝对著淮南王举起酒盅。 镇国公等一眾人也都捧场地捏著酒盅站起身来。 淮南王谢都不谢一句,也不起身,坐在那处举起酒盅一饮而尽。 “朕今日……” 乾正帝正要说话。 淮南王却开口打断他:“我是个粗人,有什么话就直说了,从前打下南疆也算为我朝立下了汗马功劳,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陛下见谅。陛下也知我千里迢迢而来是为了什么。请陛下这就將小女和赵元澈成亲的日子定下吧。” 他话音落下,殿內眾人面面相覷,一时落针可闻。 姜幼寧也看得怔住。 淮南王打断陛下说话,这是大不敬。他还主动要求陛下定下赵元澈和苏云轻完婚的日子? 连她这个什么也不懂的都看出来了,淮南王功高震主,居功自傲。 乾正帝看著可不像个仁慈的君主,怎能容他? 第62章 羞涩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62章 羞涩 “父王,你急什么?” 苏云轻红了脸,小声开口。 她看著像是害羞,实则心中很是忐忑。 她知道陛下对她父王另眼相看,但父王也不能这么恃宠而骄啊。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般对陛下说话,陛下恐怕会不高兴的。 再看淮南王妃,倒是面带微笑,仿佛已经习惯了淮南王如此。 姜幼寧不禁瞧了赵元澈一眼。 但见他面无表情,垂眸看著眼前的菜式,不知在思量著什么。 姜幼寧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怎样,关她什么事? 她不要在意他。 殿內气氛僵硬。 淮南王看著乾正帝没有说话。 片刻后,乾正帝忽然笑了一声:“淮南王可真够著急的。” 他这一开口,眾人顿时鬆弛下来,都笑著附和。 “主要是南疆还有不少事务,要等著我回去处理。”淮南王指了一下苏云轻道:“陛下也知道,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当掌上明珠一样。她的婚事,我岂能不上心?当然是要看著她成了亲,我才能放心回南疆去。” 他何尝不知乾正帝对他不满?但那又如何?当初若非他出生入死,哪有乾正帝的今日?再说如今他手里还握有兵权,又何惧之有? “拋开君臣关係不说,咱们都是做父亲的,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乾正帝点点头,缓缓道:“成亲不是小事,也要准备准备。婚期不如就定在三个月后……” 他正要说个具体的日子。 “陛下!” 淮南王再次打断他的话。 乾正帝眯著眼睛看向他,握著酒杯的手指节发白,但面上並无异色,甚是平和:“怎么?” “三个月太久了,我不能在上京待这么多日子。”淮南王道:“依我看,就放在这个月月底吧。陛下以为如何?” 他看著乾正帝,等他答应。 “淮南王既然已经看好了日子,又何必问我?”乾正帝放下酒盅,笑著看向赵元澈:“只是时间这么紧,不知镇国公府可来得及准备?” 赵元澈起身道:“回稟陛下,自陛下赐婚之后,臣府上便已经准备起来了。” “如此。”乾正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便依著淮南王的意思,將日子定在正月三十吧。” “多谢陛下。”淮南王拱手谢过。 “恭喜啊……” “恭喜王爷……” “恭喜镇国公啊……” 殿內顿时一片贺喜之声。 姜幼寧默默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心口像被无数的针刺过,泛起细密的疼。 今儿个是正月十六。 离他正式娶妻进门只有十四日。 她早想过会有这一日。但是……真快呀…… 抱得美人归,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他得偿所愿了,她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歌舞呢?” 乾正帝问了一句。 高义立刻著手安排。 乐声响起,舞女身段婀娜。 一派歌舞昇平之象。 姜幼寧怔怔瞧著,眼前的一切和她之间都好像隔著一层。朦朦朧朧,听不真切,也看不清楚。 直至坐在不远处的韩氏看过来。 姜幼寧回过神,逼著自己扯起唇角朝她笑了笑。 往后,赵元澈的事情都不和她相干。 她该考虑的是如何摆脱他在邀月院外头安排的那些人,带著吴妈妈和芳菲远离上京的一切。 散席时,月亮已然爬上了树梢。 出了宫。 姜幼寧才上马车,便听后头有人唤她。 “姜姑娘。” 清涧走到马车边。 “何事?” 姜幼寧坐在马车內问了一句,没有挑开帘子看他。 清涧是个好的。 但因为赵元澈的缘故,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清涧。 “主子让属下给您送的。” 清涧递进一个食盒。 “我不用,你拿走吧。” 姜幼寧想心口一窒,也不想便拒绝了。 他和苏云轻再有十四日都要成亲了,还来管她做什么? 她便是饿死了,也不和他相干。 清涧迟疑,又向赶马车的馥郁使眼色。 馥郁迟疑了一下道:“姑娘,您方才在宫宴上没吃几口吧?不管怎么样,身子要紧,您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她如今自然知道,姑娘心里一难受就吃不下东西。 宫里传了话出来,主子和苏郡主成亲的日子定下来,就在正月三十。 姑娘心里能好受吗? 她只能暗暗借著姑娘想离开的心,劝姑娘吃点东西,不能饿坏了身子。 “是啊,还是身子要紧。” 清涧也跟著劝了一句。 “放这儿吧。” 姜幼寧听了馥郁的话,改了主意。 馥郁说得没错。 即便吃不下,她也要逼著自己吃一些。將身子养好,等离开时才能不拖后腿。 “是。”清涧鬆了口气,迟疑了一下又道:“姑娘,主子接下来恐怕要忙上一些日子。您……照顾好自己。” 有些话他不便多说,但是又担心主子和姜姑娘之间的误会以后难以解开。 “走吧。” 姜幼寧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朝馥郁吩咐了一句。 馥郁朝清涧摆了摆手,赶著马车去了。 * 转眼,便到了正月二十四。 从宫里出来之后,姜幼寧便没有再见过赵元澈了。 他大概是在忙著准备成亲要用的各样东西吧。 姜幼寧也不想见他。 这些日子,不能出门,她也並没有閒著。 她不方便去见吴妈妈,只能安排芳菲去给吴妈妈送饭。 正好將一些零碎的东西都整理起来,交给芳菲去变卖了。换成银子放在身上,留著以后用。 此外,她和馥郁一起,將院子里里外外整理了一遍。 她来时什么样,就什么样还给镇国公吧。 也算有始有终。 “姑娘,国公夫人来了。” 姜幼寧正掸著衣橱里的灰尘。 里面她自己的衣裳都收拾走了,留下的是赵元澈给她送来的衣裙。 她闻言放下掸子,走了出去。 韩氏果然在院中。 “母亲。”姜幼寧上前恭敬地行礼:“您来了,怎么不进去?” 她悄悄地观察韩氏的神情。 韩氏目中多有慈爱。想是又有什么事情要叫她做了? 无事时,韩氏是不会对她露出这般神情的。 若赵元澈在,韩氏还愿意装装样子。无事时,韩氏是连装都懒得装的。 “我来看看你,这院子里缺不缺什么,少不少什么?” 韩氏上前拉住她的手。 后面的冯妈妈也露出笑容。 姜幼寧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抽回手道:“有母亲疼爱,府里的各处都对我挺好的。並不缺少什么。您快进去坐吧。” 受宠若惊是她装的。 赵元澈教过她,喜怒不形於色。即便心中警惕更甚,面上也不能让韩氏看出端倪。 若是露了馅儿,她便不能得知韩氏的真实意图了。 不过,她远不是韩氏的对手。即便知道了韩氏的目的,只怕也反抗不了她。 但她还是要按照赵元澈所教的行事。这样不容易让韩氏对她有所提防,总比什么也不做来得好。 “不用坐。”韩氏两手互攥著,笑了笑道:“我有一件事情做错了,幼寧你可不要怪我。” 她注视著姜幼寧,心里打著算盘。 这小蹄子被她养废了,就算去了应该也看不出什么来。 “母亲说这话,可就折煞我了。”姜幼寧连忙摆手:“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她和韩氏都清楚,彼此之间不过是虚假的母女情。 韩氏这又是唱哪一出? “也怪我,这些年忽略了你。”韩氏嘆了口气:“今儿个你父亲怪我,这么多年连管铺子算帐这些都没教你,將来你去了瑞王府,可怎么活?” 她说著露出一脸心疼来,满是懊恼的样子。 “我去了也不过是个妾,不用管帐的。” 姜幼寧眉目低垂,咬了咬唇轻声道。 韩氏还想將她送去瑞王府。这也是赵元澈的意思。 可惜,她要走了,不会让他们如愿了。 她向来是这般软软怯怯的模样。 韩氏並不疑心,笑道:“你好歹也是去王府。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到时候给你陪嫁一家铺子。今儿个我去巡铺子,你就跟著我去见识见识,也好学著点。” 陪嫁铺子给姜幼寧,是不可能的。 这话,不过是带姜幼寧去铺子里走一趟的藉口罢了。 “多谢母亲。”姜幼寧迟疑著道:“只是我天生愚钝,恐怕……” 她不想和韩氏多相处,也不信韩氏的话。 天上不会掉馅儿饼,韩氏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给她陪嫁一家铺子。 她不想究其缘由,也不想再掺和镇国公府的事。 “总要学的,快走吧。” 韩氏拉过她的手,带著她往外。 姜幼寧无法拒绝,只好跟她走出邀月院,上了马车。 她不安地看看左右。 “母亲怎么不带三姐姐?” 马车內,就只有她和韩氏二人。 韩氏无论去哪里,都是带著赵铅华的,今儿个却没带著。 她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 “要她跟著做什么?”韩氏笑看著她:“咱们母女常不在一起,今日也亲近亲近。” 姜幼寧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小,韩氏就不喜欢她。 她没有在韩氏身上得到丝毫母爱。包括八岁之前,韩氏都是只在人前对她疼爱有加,人后看都不看她一眼。 韩氏对她没有母爱,她对韩氏也没有孺慕之情,怎么可能亲近得起来? 马车在宝翠楼门口停了下来。 “幼寧,你来。” 韩氏拉著她下了马车。 “母亲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姜幼寧不解。 宝翠楼的首饰,在整个上京首屈一指。 韩氏说带她巡铺子,却来了宝翠楼。难道宝翠楼也是韩氏的產业? “你看你,这银簪子都戴了多久了?也没个像样的金簪,母亲给你买一个。” 韩氏推著她进了门。 姜幼寧蹙眉拒绝:“母亲,我有这个簪子就够用了,您別破费……” 不对,韩氏今日太反常了。到底抱著什么目的?竟然不惜花重金,要在宝翠楼给她买首饰? 之前,韩氏倒也给了她几件首饰。要么太老气了,要么又太夸张,她都不喜欢。 赵元澈给她的,她也不会戴。 所以,还是带回了原来那个银簪子。 这一回收拾东西,韩氏给她的东西,她也都整理出来了。就放在邀月院,她並不打算带走的。 “这算什么破费?你看看喜欢哪一个,母亲给你买。” 说话间,韩氏已然將她领到柜檯边。 要说起来,这宝翠楼姜幼寧不曾来过几回。 里头用透明的贝母做的柜檯,各样精美的首饰陈列在其中,琳琅满目,瞧得人几乎花了眼睛。 伙计清一色都是相貌清秀的女子,面带笑意,叫人心生好感。 “国公夫人,这位是……” 有女伙计上前招呼。 显然,韩氏是这里的熟客,伙计们都认得她。 “我女儿。”韩氏將姜幼寧往前推了推:“你给她选个簪子。” 那伙计瞧了瞧姜幼寧,含笑道:“姑娘容貌出眾,气质清雅出尘,这几件都很合適。” 她说著,取出几根簪子来,在柜檯上排开。心里头也好奇,从未见过镇国公府的这位姑娘,不知是不是庶出的? 姜幼寧瞥了一眼,毫无兴致。 韩氏今日之举太过奇怪。 她这会儿心里只有防备,首饰她是一点也不想要。 “你看这个怎么样?” 韩氏选了一支金镶玉步摇。 赤金的簪身,上头用上好的羊脂玉雕琢成山茶花的样式。做工精细,赏心悦目。 “很適合姑娘的气质,要不要试试?” 女伙计连连点头。 韩氏拿著那步摇便往姜幼寧头上插。 姜幼寧忙伸手接过,正要拒绝。 “世子,你看姜妹妹手里那根步摇好看吗?” 苏云轻的声音忽然传来。 姜幼寧不由转头循声望去。 便见苏云轻一袭红裙,热烈活泼。英气勃发地立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眼神里,有嘲弄,有不屑。还有高高在上,不以为然。 赵元澈就在她身侧站著。 他淡淡“嗯”了一声,面无表情。 八日未见,他还是从前端肃矜贵的模样。只隨意立在那处亦是姿仪超拔,不怒自威。 他泠泠望著她,眸色冷如子夜寒星。 似乎一切过往都不存在,她和她手里的步摇並无区別,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姜幼寧垂下鸦青长睫,掩住眸底的黯淡,低头行礼:“兄长,郡主。” 她手心掐的生疼,心口亦闷闷地发痛。 他要成亲了,今儿个是陪苏云轻买首饰来了吧? 这些日子,他没有去找过她。 想来他也和想的她一样,决心一刀两断了。 能娶到心爱的人,的確是和过去了断乾净的契机。 她理解他。也为自己庆幸。 这样,她走了,他不会在意,也不会去找她。 正是她想要的。 “玉衡,轻轻,你们看首饰来了。”韩氏笑著迎上去:“轻轻看看喜欢什么。” 苏云轻笑著走到姜幼寧面前,拿过她手里的步摇,在她髮髻上比划。 姜幼寧往后退了一步。苏云轻的举止实在太过轻佻,叫她不適。 她知道,苏云轻是故意如此,故意轻视她,侮辱她。 只要她难受,苏云轻就开怀。 “世子,你看这步摇,是我戴著好看,还是姜妹妹戴著好看?” 苏云轻將那步摇插在了自己的髮髻上,特意同姜幼寧並肩而立,再次看向赵元澈。 平心而论,她的气势是远远胜过姜幼寧的。毕竟身为淮南王独女,她从小集万千宠爱於一身。 她的骄纵,是姜幼寧学不来的。 但姜幼寧容貌实在盛极,肤光莹白剔透,似上好的羊脂玉。一张脸儿更是稠丽明净,似烟笼霞罩,出尘脱俗。娇娇怯怯的人儿气势不足,却硬是在气质上胜了苏云轻一筹。 和苏云轻站在一处,她並未处於下风。 反而,瞧得愈久,愈叫人移不开眼睛。 “自然是你。” 赵元澈嗓音清冽,看著苏云轻目不斜视。 这四个字像四块大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姜幼寧脑门上。 砸得她头晕目眩,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活该。 谁让她没有自知之明,偷偷將他放在心上? 倘若她心里没有他,凭他说什么也伤害不到她。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太不爭气了。 以后不会了。 “那这个我要了。”苏云轻將步摇递给女伙计:“装上。” “幼寧,那你重新选一个吧。” 韩氏打圆场。 她还有事情要姜幼寧办,此时当然不能不管她。 “这个吧。” 姜幼寧隨手指了一根簪子。 她本是不想要的。 但没法子了。 她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看赵元澈和苏云轻二人亲密恩爱。 眼不见心不烦。 她只想快快远离,这才隨意选了一件。 不料,下一刻苏云轻便拿起了那根簪子,挑衅地望她一眼:“这根,我也要了。” 在她看来,姜幼寧已经算不得什么威胁了。 但她就是不想让姜幼寧好过。 同时,也想试探赵元澈的反应,看他是不是真的对姜幼寧没有感觉? 那日,在静和公主府赵元澈中药之后,到底是不是姜幼寧帮他解决的? 这个疑问,始终縈绕在她心头。 与赵元澈相处得越多,她就越在意那桩事,越想探究更多。 她回头,看向赵元澈。 赵元澈眸色澹清,並未有丝毫不悦。 姜幼寧也看了赵元澈一眼,迅速收回目光,看向韩氏:“母亲,不然就算了吧。” 她本来也不想要什么首饰,何必在这儿继续受苏云轻的侮辱呢? “不如就这一支吧。”韩氏挑了一支,替她戴上,朝苏云轻道:“轻轻,你们慢慢选,我和幼寧还有点事。” “国公夫人走好。”苏云轻笑著目送她们离开,转而望向赵元澈:“世子,你觉不觉得你这个养妹,对你和旁人有些不一样?” 她盯著赵元澈的眉眼,想看他的反应。 之前,她从来不曾敢在赵元澈面前提过此事。 今日,她忍不住了。 她本就不是个有忍耐的人。赵元澈那个外室找不出来,她还没善罢甘休呢,不过不急,等成亲了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但此刻,她绝不能容忍赵元澈和那个窝窝囊囊的姜幼寧不清不白。 或者,她可以让父王出手,直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她是我妹妹。”赵元澈瞥她一眼,语气冷冷:“郡主若有疑虑,不妨將婚事推后。” “我和你逗趣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苏云轻嗔怒地推了他一下。 她等成亲这一日许久了,又怎捨得推迟? 罢了,等她嫁过去想收拾姜幼寧还不容易? 姜幼寧隨著韩氏再次上了马车。 她坐在侧位上,面朝前方抿唇不语。 眼前浮现出赵元澈那张冷冰冰的脸,来来回回都是他无情的一面。 她不让自己去想他。 但上一息才克制住的念头,下一息又不由自主想起他来。 根本无法控制。 韩氏则在一旁默默打量她。 她方才选的那根簪子,通身赤金打造,顶端雕出牡丹花的形状。姜幼寧今日穿得也不算寒酸,两相搭配起来,倒是有几分富贵气。 她靠在马车壁上,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夫人,到了。” 马车停下,冯妈妈的声音响起。 姜幼寧下了马车,左右瞧了瞧。 宝兴当铺。 她知道这家当铺,在上京来说是一家中上等的当铺。但是於韩氏而言,是她手里第一赚钱的產业了。 “夫人,姑娘。” 里头伙计出来行礼。 “都去忙吧。” 韩氏摆摆手。 眾人散开。 姜幼寧感受到眾人打量的目光,心中疑惑更甚。 他们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带著探究,又好像有几分关切。 她想不清楚,但却能洞察其中的不正常。 “来。” 韩氏將她引进里头的帐房。 姜幼寧隱约听到伙计们议论她的穿戴,但不曾听清。 帐房里文房四宝齐全,各样帐册铺得到处都是。边上有一个珍宝架,上头摆著各样摆件。 “你坐这儿。” 韩氏让她在书案前坐下。 “母亲,这……” 姜幼寧不肯往下坐。 韩氏还站著呢,她坐下太过无礼。 “没事,没事。” 韩氏宽慰她,像一个真正的慈母。 姜幼寧坐下,越发觉得此事不同寻常。 韩氏究竟要做什么? “夫人。” 外面响起敲门声。 “是帐房柳娘子。”韩氏朝姜幼寧说了一声,才朝外道:“进来。” 柳娘子托著几页文书进来,双手递给韩氏。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氏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又看了一眼姜幼寧。笑著走上前去,毫无顾忌地將文书摊在她面前。 “幼寧,你先学著看看这些文书。末了,用印泥在这里按个手印就行。” 她指著文书左下角,教姜幼寧。 从小,她就没让姜幼寧读过书。 在她看来,姜幼寧大字不识一个,就是个睁眼瞎。 所以,她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在姜幼寧面前摊开这几页文书。 “好。” 姜幼寧口中轻声应下,面上依旧软软怯怯。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文书上书写的是,韩氏要支取当铺帐上多年积累的五十万两白银。 上头標明了,韩氏要经过她的允许,才能支取这笔银子。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韩氏也曾拿过这样的文书给她摁指印。 那次,韩氏也是为了支取当铺的银子?可惜,那时她不识字,什么也不懂,只能照著韩氏的吩咐做。 眼下,赵元澈要娶妻,镇国公府要有一大笔支出。韩氏取银子用也寻常。 只是韩氏的当铺,为何支取银子竟要她摁下指印才可? 这是不是和她的身世有关係? 第63章 生涩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63章 生涩 姜幼寧盯著那文书,黛眉微蹙,越想越是心惊。 这么大的事情,这样一大笔的银子,得需要她的首肯韩氏才能动用。 此事绝对不同寻常,到底是怎么回事? “幼寧,认得这些字吗?” 韩氏见她一直低著头看著那文书不说话,笑著问了一句。 她篤定姜幼寧不识字,语气颇为轻鬆。 柳娘子也远远地看著。 进了这屋子,只有她和国公夫人,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外面那些伙计里,或许有之前遗留下来的眼线,还是要当心一些。 “母亲知道的,我哪里认识字。” 姜幼寧抬起脸儿,朝她弯眸一笑。 她神色未曾有丝毫变化,看著依旧娇娇糯糯的,很好糊弄的模样。心里头念头却急速运转著。 这指印她肯定不能摁。但是,要找个什么样的藉口拒绝? 倘若她拒绝,韩氏会不会对她做什么?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不能和韩氏硬碰硬。 “不认识便罢了,来,在这里摁个指印。母亲带你去酒楼用饭。” 韩氏將印泥盒拿到她面前,含笑看著她,目光別提多慈爱了。 “好。” 姜幼寧看了一眼那印泥盒,心里有了主意。 她伸出右手,將拇指朝那印泥盒里摁去。 韩氏眼里亮著光,紧紧盯著她的动作。 柳娘子也不由攥紧了手。 姜幼寧手摁到软软的印泥上,往回收时拇指故意蹭著印泥盒的边缘,稍稍用力往下一摁。 那印泥盒本就不重,被她这般一摁,“啪嗒”一声翻转过来。 一盒印泥直接拍在了那文书上,好好的文书顿时污了。 “哎呀……” 姜幼寧惊呼一声,脸儿煞白,似乎是嚇到了。 她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响。 她心怦怦直跳,真被这声响嚇到了。 之前都是赵元澈教她那些计谋,她一点一点学著记在心里。 真的要她自己运用独自对付韩氏,她还是有些胆怯,心里没有一点底。 不知道韩氏接下来会如何?也担心自己无法应对。 “你怎么……” 韩氏脸色骤变,往前走了一步,两手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再看她眼神像要吃人似的。 但下一瞬,她好像想到了什么,面上的怒意瞬间消散,脸色涨得通红。 “母亲,对不起,都怪我不好……” 姜幼寧眼圈红红,无辜又无助地看著她。 看样子,韩氏因为摁指印的事有求於她,並不会在这件事上怪罪她。 她悄悄鬆了口气。 倘若韩氏要责罚她,她还真不知该如何逃脱。 “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韩氏拿起脏了的那页文书唉声嘆气:“这……这可怎么办?柳娘子,可否现写一张?” 她这会儿恨不得掐死姜幼寧。蛰伏几年未动,为的就是今日拿出当铺的银子。 姜幼寧这小蹄子是不是故意和她作对? 她侧目打量姜幼寧的神色。这小贱人都快嚇哭了,不像是装的。 偏偏这会儿有求於这小贱人,又不能翻脸。她只能將满腔的怒火强压下去,开口寻求解决的方法。 “夫人,这纸张都是特製的,咱们这里没有。恐怕写不了,还得重新去领……” 柳娘子也看了姜幼寧一眼。 这姜姑娘也真是的,原本摁下指印,夫人拿了银子,她的好处也到手了,皆大欢喜。不想却出了这样的事,姜姑娘看著挺娇的一个人,没想到竟这么毛手毛脚的。 再想领这几页文书,也不是容易的事。不知道那边会不会起疑心? “要多久?” 韩氏问。 正月三十,府里就要给赵元澈办喜事,她等不了了。 “大概三日。” 柳娘子回了一句。 “母亲。”姜幼寧不解地看韩氏:“这不是您的铺子吗?怎么还要去別的地方领文书?” 她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仿佛真的不明白这件事,只是纯粹的好奇,並无丝毫杂念。 “这个,要到府衙去批办,步骤有点复杂。没关係,柳娘子再去补一下,过三日我们再来。” 韩氏倒是没有怀疑姜幼寧的用意。她缓和了语气,甚至挤出一丝笑意。 “原来是这样,谢谢母亲解惑。”姜幼寧低头谢过她,又自责道:“都怪我不小心……” 她现在认得字。那文书,根本就不是官府的。 韩氏在骗她。 她有点失望,没能从韩氏口中问出点什么来。 不过又有几分庆幸,至少现在韩氏不能继续骗她了。 今儿个是正月二十四,三日后是正月二十七。 到时候,她要怎么逃避这件事? 而且,她很想查清其中的缘由。 十有八九,和她的身世有关係。 可她一没有人脉,二没有手下听她差遣,要怎么才能查出其中的真相? “没事没事,那我们先回府去吧。”韩氏放下文书,带著她往外走。 姜幼寧跟著她上了马车,默默想了一路,也没能想出个好法子来。 赵元澈虽然教了她许多东西,但真到了用上的时候,她却还是无从下手。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 还是她太愚钝了,像那个扶不上墙的阿斗,教也教不会。 下了马车,馥郁迎上来:“姑娘。” “馥郁……” 姜幼寧看到她,心里忽然一动。 每回她看到馥郁,都会想起赵元澈收买她的事。 馥郁不是说,赵元澈派了几个人在守著她吗? “怎么了,姑娘?” 馥郁看她面色不对,不由问了一句。 “你来。” 姜幼寧示意她附耳过来。 馥郁连忙凑上去。 姜幼寧小声问她:“你说,赵元澈安排了人,他们现在可还跟著我?” “当然了。”馥郁点点头,和她解释:“不过他们都在暗处,姑娘没有危险,他们是不会出来的。” 姜幼寧心里一喜。 这不就是现成的手下吗? 她眉心舒展了片刻,又皱了起来。 这些人是赵元澈的手下,恐怕不会听她差遣,还是得经过赵元澈的首肯。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见他。 但偏偏,她自己没有任何可用的人。 只能求助於他。 她低头思量著,走进屋子,在软榻上坐著怔怔出神。 “姑娘,您怎么了?” 馥郁不放心,跟进来问她。 “没事,你下去吧。” 姜幼寧摆摆手。 她坐在那处苦思冥想。 赵元澈的人在她身边盯著,她想逃也逃不了。 把他的手下利用起来,查清楚当铺这件事思路是对的。 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把赵元澈的手下变成她的手下? 第一自然是要赵元澈点头。 怎么让他点头? 他教她说,有求於人便要投其所好。 赵元澈好什么? 她脸慢慢有些红了。 他去边关五年归来之后,他们之间便不如从前那么熟稔。 她不知道他经歷了什么,也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喜好,除了对她…… 他很想和她做那样的事,她一直不愿意。 她指尖捏著衣摆轻搓,脑中快速思索。 或许,她可以装作答应做他的外室? 假装同意,在他娶了苏云轻之后,还愿意悄悄和他好。 这样,她再求他,他应当就不会拒绝了。 不过,赵元澈这些日子都没有来找她。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和他往来? 倘若如此,她要如何才能见到他? 他又会不会觉得,她太过轻贱? 他本来就只將他当个玩意儿,她若是再主动贴上去,他岂不是更轻视她? 她想到这处,不由咬住唇瓣,心中有些难过。 不过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她是要走的。他怎么想还重要吗? 她抬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眼下,该考虑怎么能见到他了。 这会子,他应当还陪著苏云轻在街上买东西。 晚上,他总归要回玉清院的吧? 她掐著手心,晚上主动去找他恐怕……她又不想真的和他那样…… 大半日在她的纠结之中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 “姑娘,该用晚饭了。” 馥郁將饭菜摆上桌。 “芳菲给吴妈妈送饭了吗?” 姜幼寧回过神来问她。 “奴婢拿回来,就让方菲去了,姑娘放心吧。” 馥郁將筷子递给她。 “好。” 姜幼寧点点头,接过筷子在桌前坐下。 这么快就到用晚饭的时辰了,天眼看著黑了,她到底要不要主动去找赵元澈? 她是想好了要儘快离开上京的。吴妈妈也不能一直在外头待著,时间越久,越容易暴露。 只要她在离开之前撑著不给韩氏按下指印,其实也就行了。 凭她的脑子,想在短时间之內查清楚当铺的事情,恐怕不可能。 她思前顾后,不知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心里装著这样一件大事,当然没什么胃口,捏著筷子不知不觉间便盯著眼前的菜餚出了神。 桌角处,有人放上了一盏酒酿圆子。 “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姜幼寧只当是馥郁,放下筷子抬眸朝来人看去。 高大挺拔的身影撞进眼帘,她黑漆漆的瞳仁猛地一缩,来的人竟是赵元澈。 她心跳了一下,一时又惊又喜,又有些紧张。 本来还想著到底要不要去找他,不想他竟自己来了。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接下来,就要靠她自己了。 “这就饱了?” 赵元澈垂眸扫了一眼她面前的饭碗。里头的粳米饭一口未动。 姜幼寧垂下脑袋,有些心虚,又有克制不住的委屈,眼眶泛酸。 他在她身边时,惯常看著她,不许她不好好用饭。 但其实,这些日子她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不是她不想吃,是实在吃不下。 若不是离开的信念支撑著她,她甚至会吃得更少。 “吃掉。” 赵元澈將酒酿圆子放到她面前,而后,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地看著他。 他还是从前的模样。乌浓的眸中没有多余的情绪。神色淡淡的满是威严,叫人不敢亲近。 姜幼寧捏著汤匙在碗里轻轻搅动。 她盯著眼前白白的糯米丸子,里头加了酒酿、鸡蛋,飘著几只朱红的枸杞。这是滋补气血的甜品,香气扑鼻。 这一幕,像极了从前那些日子。 他教她读书写字,替她綰髮洗脸,看著她吃饭做功课。 可是,现在不同了呀。 他马上就要娶妻了,娶他心爱的苏云轻。以后恩恩爱爱,举案齐眉。 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和她这样呢?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赵元澈伸手端起那碗酒酿圆子,捏著汤匙轻轻搅动。 姜幼寧惊诧地抬起乌黑澄澈的眸子看他。 他似乎是见她总不吃,不耐烦了。 赵元澈舀了两颗小小的丸子,餵到她唇边。 他黑黑的长眼睛直直望著她:“张嘴。” 姜幼寧怔忪地望著他,下意识听他的话张了口。 甜甜的丸子带著米酒的香气在舌尖绽开,她才回过神来,忙偏头躲让,唇角处沾上点点酒酿。 赵元澈放下汤匙,拿过帕子替她轻轻擦拭唇角。 他目光专注,动作细致。 “我自己吃。” 姜幼寧脸烧起来,躲开他的擦拭,接过他手里的碗勺。 她心中慌乱,只想快些吃了,舀了满满一勺丸子送进口中。 “慢点!” 赵元澈皱眉,出言提醒。 姜幼寧此刻才反应过来,但丸子已经入口总不好吐出来,只好吃力地咀嚼。 她脸儿涨红了。 他看著她这般吃东西,一定觉得她粗鲁极了吧?他吃东西是顶斯文的,且他是最循规蹈矩的人,这会儿心里头一定嫌弃死了她。 她垂著眸子,纤长卷翘的眼睫乱颤,不敢与他对视。 赵元澈静静地望著她。 她向来吃相文雅,细嚼慢咽的。吃东西也慢,一碗饭要吃许久。 从未像眼下这般,鼓著脸颊大口地吃东西。整个人一下有了生机,像只饿坏了的松鼠,生动娇憨,煞是可爱。 姜幼寧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丸子,这一回只敢挑了两只放进口,小口咀嚼。 她虚浮著目光,看向对面。 但见他一直望著她。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脑袋空了一下,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舀了两个糯米丸子餵到他唇边。 “你吃。” 她开口,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下一瞬,她便將手往回缩,脸儿比方才更红了几分。两只小巧的耳朵都跟著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著。 她到底在做什么? 赵元澈怎么会吃她餵的东西?而且是她吃过的。 就在她手即將收回来之际,手腕处忽然一紧。 她不由睁大眼睛看他。黑黝黝的眸子泛著湿漉漉的水光,清澈地映出他清雋无儔的脸。 赵元澈依旧望著她,俯首凑过去,张口吃了汤匙里那两颗糯米丸子。 他鬆开她的手,抿著唇咀嚼。 姜幼寧飞快地缩回手,心跳得快极了。 他……他居然吃了…… 怎么回事? 她脑子里懵懵的,又瞧了他好几眼,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那一幕。 他怎么吃了? “快吃。” 赵元澈出言催促她。 姜幼寧垂著脑袋不敢看他,一口一口將一碗酒酿圆子全吃了。 “再吃点饭?”赵元澈手背触了触饭碗:“有些凉了,我让清涧拿去热一下。” “不用,我饱了。” 姜幼寧连忙摆手拒绝。 “母亲今天带你做什么去了?” 赵元澈不曾勉强她,开口问了一句。 “母亲带我去了她的当铺,让我在文书上按指印。” 姜幼寧此时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要找他做什么来著。 她是真没出息,一看到他便什么都忘得一乾二净,竟还要他问才能想起来。 “什么文书?” 赵元澈问她。 “母亲要取当铺的五十万两收益银子。”姜幼寧轻声道:“让我在文书上摁上指印,她才能拿到那银子。” 她忽然想,不知道赵元澈知不知道这里头的事? 赵元澈闻言,皱著眉头没有说话。 姜幼寧瞧瞧他的脸色,接著道:“之前,母亲也让我做过类似的事情。只是那时我不认得字。” 对於教她读书认字这件事,她心里是很感激赵元澈的。 若非赵元澈教她,她这一回又要被韩氏给矇骗过去。 “有几回?” 赵元澈看著她。 “我记得的,之前还有一回。再往前不记得了。” 姜幼寧摇摇头。 赵元澈又不说话了。 姜幼寧小声道:“我觉得,当铺是不是跟我的身世有关係……” 她偷偷看他,在试探他的口风。 毕竟,他是韩氏最看重的儿子,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子,前途无量。韩氏有什么事应该不会瞒著他吧。 就算韩氏不说,赵元澈神通广大,这里头的事情他多少也该知道一些吧? 赵元澈望著她,淡声问:“你以为,谁能决定当铺收益去向?” “自然是当铺的东家。”姜幼寧脱口回他。 话说出口,她抬手掩住唇。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有当铺的东家才能决定银子的去向。他是在暗示她,她才是当铺的东家? “不错。”赵元澈望著她,眸光毫无迴避,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照你所说,那当铺就应当是你的。” 姜幼寧心漏跳了一下。 他竟直接说当铺应当是她的,没有丝毫包庇韩氏的意思。 可见此事他並不知情。 这会儿看他,倒是和上京人传言中所说的一般光风霽月,持正不阿。 “这件事,你先不必管。” 赵元澈起身往外走。 “赵玉衡!” 姜幼寧见他要走,顿时著急了,不由起身唤他。 赵元澈回头看她。 姜幼寧是焦急之下,才喊出口。 见他目光清凌凌地望过来,心里头不由一紧,下意识攥住衣摆说不出话来。 明明下午都想好了要怎么做的,可真面对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了?” 赵元澈转身走回她面前,垂眸俯视她。 若无事,她不会这般。 姜幼寧抬了抬眼,目光直到他胸膛处,又落了下来。 她看著他紧窄的腰身,被腰带束出优越的弧度,金印和玉佩缀在腰带下,轻轻摇动。 赵元澈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视线里,绵白腻软的手伸过来,纤细如笋的食指鉤住了他的腰带,动作带著迟疑,又有点生涩。 赵元澈呼吸紧了一下,耳根泛红。目光落在她脸上。 原本肤光莹白剔透的人儿,这会儿脸儿红得鲜艷,好似枝头盛开的榴花瓣。 她垂著脑袋,纤长的眼睫不住地轻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第一回做这样的事情,她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也不知这般对不对,会不会让他反感? 赵元澈喉间发乾,顿了顿將她揽入怀中,在椅子上坐下。 姜幼寧顺势靠在他怀中,脸儿埋在他怀里。 这般躲著,不用面对他的目光,她脸上灼热的温度才稍稍降下来一些。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 还好,一下就奏效了。 “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赵元澈大手落在她头顶上轻抚。 她脑袋贴在他胸膛处。他说话时,胸口轻轻震动。 好似震在她心上,叫她心儿跳得更快。 她想了片刻才问:“你这些日子怎么不来找我?” 话说出口,她一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从未想过,她有一日会问赵元澈这样的话。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轻浮? 可她又不能直接开口问他,可不可以把人给她用。那样太直接,目的性太强,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还是要迂迴著来。 他说,想得到什么,总要捨得付出些东西。 那她就豁出自己的脸皮吧。 赵元澈闻言,轻抚她脑袋的手顿住。手指勾住她下巴,让她抬起脸来。 姜幼寧咬著唇瓣,羞怯怯地转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她真想立刻挣脱他的怀抱,將他赶走。 可又不甘心。 倘若那当铺是她的,那就是她爹娘留给他的。 能留下这样一间当铺给她,她的爹娘一定不是等閒之辈。 这是她头一回离自己的身世这么近。 她真的很想知道,她究竟来自哪里,又是谁的女儿,他们为什么不要她? “想我了?” 赵元澈微微挑眉。 “我知道,你在忙婚事。那你……忙完了,能不能常常来找我?或者,你在外面置一个小宅子,我住到那边也行……” 姜幼寧眸光虚浮,按照自己之前所想,轻轻地將话儿说了出来。 若是往常,赵元澈这样问她,她早就要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但这会儿,她只想著自己该说什么,压根没有留意赵元澈说了什么。 她说这话,是在告诉赵元澈,她愿意做他的外室了。 他那么聪明,一定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赵元澈垂眸望著她:“还是想查当铺的事?” 姜幼寧呼吸一顿。 他看穿了她的想法。那他肯定不会帮她了。 她有些沮丧,长睫耷拉下来,撅起唇瓣便想推开他的手。 却听他道:“等我忙完。” “我自己查。”姜幼寧抬眸欣喜地看他,双手自然而然地攀上他结实的胸膛,漆黑的眸底有了光亮:“你让门口跟著我的那几个人,听我差遣好不好?” 他竟然愿意帮她! 那她自然不能错失了这个好机会。 “想用我的人。”赵元澈指尖落在她粉柔的唇瓣上,轻轻摩挲,语气意味深长:“不妨拿出些诚意来?” 第64章 別走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64章 別走 姜幼寧鸦青长睫轻颤,黑黝黝的眸子水光瀲灩,似笼著一层雾气,迷濛地望著他。 他指腹有薄薄的茧,摩挲在唇上泛起点点痒意,麻麻地叫她不自觉地绷紧身子。 她下意识推开他的手。 赵元澈望著她,眸光沉沉。 姜幼寧仰起脸儿望进他眼底。 澹清乌浓的眸底映出一个面红耳赤、心慌意乱的她。 她慌张地偏过脸儿,躲开他的目光。心跳一下一下打在心口,好像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其实,她知道这会儿自己该做什么。 主动亲吻他。 不是如同前两次那样,轻描淡写地亲吻他的唇角。而是像他之前吻她那般,深深地吻他。 她有点不知该怎么开始。 之前,都是他主动的,她真的不太会那个。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罢了。” 赵元澈作势欲起身。 “你等一下。” 姜幼寧忙捉住他衣襟。 不就是亲一下吗?之前也不是没有过。 亲一下就能换来几个得力的手下,这桩买卖划算。 她下定决心,脸儿还是红极了。睁大清澈潮湿的眸子,盯著他红润的唇缓缓凑近。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脸上。她心中慌促,尚未亲上去,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打算憋死自己?” 赵元澈眸底掀起点点波澜,低声开口。 姜幼寧仓促地喘了一口气,不由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灼烫脸。一鼓作气地凑上去,贴上了他的唇。 他性子冷硬,唇却柔软得像云朵,是一片滚烫的云朵。 她贴著他,纤长卷翘的眼睫簌簌乱扇,清澈的眸底满是不知所措。 接下来要怎么做? “闭眼。” 赵元澈轻轻启唇。 姜幼寧听话地闔上眸子,蝶翼般的鸦青长睫颤得更厉害。 眼前的一切消失,唇上的感觉无限放大。他唇上的热量渡过来,像一颗甘松香气的糖缓缓在她唇间化开。 她心乱如麻,手在身侧抬起又放下,不知该安置在何处。 赵元澈的大手圈住她手腕,將她双臂带至腰后。 姜幼寧乖乖抱住他劲瘦的腰身。触感紧实,隔著布料亦能感受肌理的流畅,有一种內敛克制的力量感。 惹得她心跳更快了。 “继续。” 他哑了嗓子。 姜幼寧定了定神,懵懵地思索他从前对她所做的。几息后,她依葫芦画瓢探出舌尖,尝了一下他的唇瓣。 赵元澈身子微僵。 两人心贴在一处。 她感受到他的心跳一瞬间变得又快又重。 他也紧张吗? 她將心儿一横,不管那许多,將舌尖探入他口中,又飞快地撤了回来。 亲吻不就是这样吗? 她慌乱地向后退开,心跳急促呼吸混乱,想就此矇混过关。却被他的大手一把扣住后颈。 他低头,唇覆上来,细细临摹她的唇形。 熟悉的潮湿温热的触感,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攻城略地,却也繾綣细腻。 他的手,自然而然自衣摆探上,抽开她兜兜的带子。 轻捻慢挑。 姜幼寧眼周含著软软的红,似一掬浸著月光的凝露。搂在他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到了他胸膛上。 她不能呼吸,本能地用力推他。 赵元澈鬆开她,垂眸看著她。他眼尾薄红,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姜幼寧偏头大口呼吸新鲜冰冷的空气。 理智迅速回归。 她用力推开他捏著她的手。 他怎么每回都记得!一亲她手就来了。 赵元澈抿唇,胸膛微微起伏。手指蜷起,摩挲著指尖温玉残存的细腻香软。 “可以了吗?” 姜幼寧整理著衣摆,小声问他。 “嗯。” 赵元澈应了一声。 姜幼寧正要说话。 外头忽然传来清涧的声音:“主子,前头等您呢。” 赵元澈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姜幼寧脸上,抬手替她拭了拭唇上的水光,低声道:“他们四个,听你差遣。” 他说著,便要起身放下她。 “你別走!” 姜幼寧纤细的手臂一把抱住他脖颈,扑在他怀中,不让他走。 她还有话没有问完。 只有手下有什么作用?她无从下手。还得问一问他,该从哪里开始做起。 靠她自己,肯定要好久才能想出办法来。她耽误不起,还是得问他。 赵元澈被她推得坐回去,手臂在半空中僵了片刻,用力揽住她细细的腰肢。 脖颈处,她手臂的力道真真切切。 这是她第一回主动抱他,也是她第一回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他眸底闪过几许笑意,脸颊轻轻蹭了蹭她软软的髮丝。 “还有何事?” 他淡声询问。 “我怎么查?” 姜幼寧不敢看他,脑袋埋在他颈窝处,小声问他。 她这样抱著他,举止未免太过孟浪。 他定是不喜的。 但她没有別的法子了。 赵元澈成亲之前,她是一定要离开上京的。 靠她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內查出当铺之事的真相。 “你说呢?” 赵元澈反问她。 “你教教我。” 姜幼寧脸儿在他颈窝处蹭了蹭,语调也不自觉地有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她对他早已和从前不同。 少了惧怕,多了依赖。 “我怎么教你的?” 赵元澈將她从怀中扯出来,低头看著她。 “我都记住了。但是我不会用……” 姜幼寧皱著脸儿,羞愧地低下头。 確实是她愚钝。 他都手把手教她了,这么久了她居然连点皮毛都没学会。 赵元澈看著她不语。 “你再教我一次……” 姜幼寧抬起漆黑的眸子飞快地看他一眼,眼底泛起点点泪花。 他一定是不想教她的。 她和他只是……只是可有可无的关係。 韩氏可是他的母亲。 他肯定向著韩氏。 想到这里,她沮丧起来。 他一定是想好了,就算是將人给了她,她也查不出什么来。 所以,才会点头同意把人给她用。 她垂头丧气,几缕髮丝垂落在脸颊边。委屈又可怜,像被族群拋弃的小兽,无所依归。 “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动不动就哭。” 赵元澈抬起她脸儿来,拇指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儿,语气里难得有几分无奈。 姜幼寧仿佛同他作对似的。 他话音落下。 她一大颗泪珠儿便顺著脸颊滚落下来,落在他衣襟处,洇出一小团深色。 她咬著微肿的唇瓣忍住抽泣。不是她想哭,是真的克制不住。 “再哭就不教你了。” 赵元澈口中要挟她,替她擦眼泪的手却不曾停下。 姜幼寧闻言不由抬起脸儿,睁大泪眸不敢置信地瞧他。 他愿意教她? 她学了可是要去对付他的母亲的。 他真的愿意教她? “主子……” 清涧又在外头出言催促。 姜幼寧不由回头往外瞧。 正常情况下,清涧不会这样著急。这都催了两次了,前头不会是有什么急事等著他去处理吧? “等一下。” 赵元澈回了清涧一句,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你知道那当铺里如今是什么情形?” 他轻声问她。 “不知道。只知道有三个伙计,一个朝奉,还有一个帐房。帐房柳娘子和母亲是……她是母亲的人。” 她说起韩氏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赵元澈又不是不知道。 她若是隱瞒,反而说不清楚。 “就这些人而言,你以为是哪一个阻止了你查这件事?” 赵元澈替她理了理髮丝,谆谆善诱。 姜幼寧眨眨眼,想了想道:“是柳娘子。我怕贸然去打探,打草惊蛇,反而什么也查不到。” “嗯。”赵元澈頷首:“先將柳娘子放到一边。你觉得其他的人,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可以找人旁敲侧击,向那几个伙计打探一下当铺的东家是不是另有其人。”姜幼寧蹙眉思索了片刻,找到了思路。 她心里头很是佩服赵元澈。 原本一团乱麻不知道如何下手的事情,他不过几句话,便帮她理出了头绪。 “那么,你觉得柳娘子为什么帮著母亲?” 赵元澈又问她。 “母亲给了她好处?或者,她有什么把柄落在母亲手里?” 姜幼寧睁大清亮的眸子看著他,思绪一下清晰起来。 “想到该怎么做了?” 赵元澈微微挑眉。 “可以用柳娘子的家人来威胁她说出真相,可是……” 姜幼寧迟疑著开口。 但她没做过这样的事,总觉得不好,下不去手。 “我的人手里都有人命,不是给你心慈手软的。” 赵元澈冷冷地出言。 姜幼寧抿唇点点头。 他总能看穿她的想法。她也明白他的意思。 心软只会害了她自己。 “主子,您快些……” 外头,清涧再三催促。 赵元澈放下她,揉了揉她蓬鬆的髮丝,开门走了出去。 姜幼寧看著合上的门,在椅子上坐下,攥起拳头想著明日的安排。 “主子,您可出来了。” 外头,清涧迎上赵元澈,跟著他快步往外走。 “怎么说?” 赵元澈淡声问了一句。 “淮南王的性子您是知道的,等了这么久已是艴然不悦。说您迟迟不出现,是不將他放在眼……” 清涧跟著稟报。 清流在院门口等著,见赵元澈出来鬆了口气:“主子,快。” 这个时候,可不能得罪了淮南王。 倘若淮南王起了疑心,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没法办了。 赵元澈没有说话,加快了步伐。 清流在后头小声问清涧:“姜姑娘怎么了?主子怎么拖了这么久。” 主子明明只是来送了一碗甜点,前头那么重要的事情等著他,怎么会耽误住? “別问。” 清涧也加快了步伐。 清流问他,他问谁去? 主子也不会和他解释。 * 姜幼寧心里装著事儿,翌日一早便醒了过来。 “芳菲。” 她唤了一声。 “姑娘这么早就醒了?我刚去厨房取了早饭回来。等会儿给吴妈妈送去。” 芳菲进了屋子,手脚麻利地伺候她起床穿戴。 “今儿个我和你一起去。” 姜幼寧在铜镜前坐下,任由她梳理著垂坠的髮丝。 “姑娘今儿个要去看吴妈妈?”芳菲诧异,扭头朝外瞧了瞧压低声音道:“不是说世子爷派人守在门口了吗?” 她是一直知道姑娘的打算的,也支持姑娘离开镇国公府,远离上京。 世子是个好的。 可姑娘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这样跟了他。 再者说,他们在族谱上的关係,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倒不如一走了之,长痛不如短痛。 “我昨儿个求过他了。”姜幼寧想起昨晚之事垂下眸子,脸儿微微红了:“他说,把人借给我用,我把他们派出去就好了。” 她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吴妈妈了,心里惦记得紧。 今儿个正好把赵元澈的人都派出去做事,她就可以去看看吴妈妈了。 “那好。”芳菲笑道:“我和姑娘一起去。” 待她穿戴整齐,主僕二人一道出了屋子。 馥郁等在廊下,一见她便行礼:“姑娘。” 廊外四人齐齐行礼。 “见过姑娘。” 姜幼寧不由朝那四人望去。 但见他们都是一身劲装,个个精神抖擞目露精光,一望便知都是箇中好手。 “不必客气。” 姜幼寧打量著他们,暗暗心惊。 要是不求赵元澈把人给她用,就凭她自己想从这四个人眼皮子底下逃走,根本不可能。 不过现在好了,他们归她管。 到时候,她把他们支走,就可以顺利地离开了。 “姑娘,属下清澜。主子交代了属下们听您差遣,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清澜为四人之首,上前拱手开口。 “好。”姜幼寧酝酿了一下才道:“你们四个人,分为两组。一组去宝兴当铺从那些伙计口中打听一下他们的东家是谁,这当铺的前身如何。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別让他们起了疑心。另外一组去探听一下当铺帐房柳娘子家住在何处,家里还有哪些人,她和国公夫人是怎样的关係等等,但凡能查到的线索,都回来告诉我。” 她还是第一回吩咐人办事,不知是不是这样? “是。” 清澜拱手应下。 “你们中午……午饭之前回来就行。” 姜幼寧想了想,又同他们约定了个时间。 免得他们早回来了,撞见她不在府里,到时候又发现吴妈妈离开了。 那可不得了。 “是!” 四人齐声答应,四下散开。 眨眼的功夫便都消失不见。 姜幼寧看得又是一阵心惊。 他们的身手是真的出色。 “姑娘,走吧?” 芳菲提著食盒招呼她。 “嗯。” 姜幼寧点点头,抬步往外走。 “姑娘去哪儿?” 馥郁站在廊柱边小声问了一句,可怜又期待地望著她。 姜幼寧回头看她,犹豫了一下道:“我去看吴妈妈,你也一起去吧。” 罢了。 馥郁虽然被赵元澈收买了。但如今又向著她了。吴妈妈搬出去这么多日子,馥郁也没有向赵元澈泄露半句,应当值得信任。 她也不好太过,免得寒了馥郁的心。 “好。”馥郁顿时欢喜起来,大步跟了上去,又道:“姑娘,您戴个帷帽吧?” 吴妈妈住的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姑娘生得太美了。她觉得姑娘还是遮住容顏更好一些。 “好。” 姜幼寧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她明白馥郁的意思。遮住脸能免去许多麻烦。眼下,她也容不得半点闪失。 * 这所便宜的房子,青砖都掉了顏色。 吴妈妈正在墙边晒太阳,和几位相邻而居的老妇人说话。 几人似乎聊到了什么开怀的事,同时笑起来。 “妈妈。” 姜幼寧招呼了一声。 她看到吴妈妈面色红润,言谈举止也比从前利落了许多,心中欢喜不已。 妈妈的身子恢復了不少,接下来她们离开也能方便些。 “哎哟!” 吴妈妈看到她连忙起身。 她不敢叫破她的身份,朝那几位老妇人打了声招呼,便上前牵过姜幼寧朝屋子里走去。 “妈妈,你现在走得很快了。” 姜幼寧又惊又喜,挽著她手臂。 吴妈妈恢復得比她预料得还好。 “还不是你照顾得好?张大夫又常常来给我针灸,现在好多了。”吴妈妈拉著她的手进了屋子:“快坐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看看你。”姜幼寧挨著她坐下:“妈妈方才和她们说什么呢,那么开怀?” 她抱著吴妈妈的手臂,脑袋靠在她身上,亲近得很。 许久不见吴妈妈,她很想她了。 也只有在吴妈妈面前,她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像孩子一般嬉笑撒娇。 “她们说起边上那家小两口成亲三年了,还没有孩子。今年元宵节出去偷了灯,这个月就怀上了。” 吴妈妈乐呵呵地回答她。 “元宵节偷灯?是什么习俗吗?” 姜幼寧蹙眉,黑漆漆的眸子眨了眨,不解地望著她。 她不由想起元宵节那晚,赵元澈给她吃过元宵之后,带她去戴府门前拿了一盏小萝卜灯。 他让她吃了那盏灯。 “你不知道。”吴妈妈拍拍她的手,笑著解释:“元宵节有偷青和偷灯的习俗。偷青就是偷些绿叶菜,偷菜就是『偷財』,寓意著新年发財。偷灯呢,就是元宵节当天偷了別人家的灯,女儿家当场吃下去,当月便能怀上孩儿。” “还……还有这等说法?” 姜幼寧脸儿有些红了。 偷青她倒是有所耳闻。 而偷灯的习俗,今儿个是她第一次听说。 “灯笼怎么能吃?” 馥郁在一旁听著很是不解,开口问了一句。 “你不懂。”吴妈妈笑道:“那些灯盏是特意用豆面捏的,有些人家也会用水萝卜雕刻,就是特意留著给人偷的。” “还有这样的?” 馥郁听得有些惊奇。 “我怎么记得,偷灯也要挑姓的?” 芳菲也插了一句嘴。 “对,这偷灯也有讲究,不是谁家的都能偷的。”吴妈妈细细解释道:“这里头还有个民谣呢。叫作偷了刘家的灯,当年吃当年生。生个女儿叫灯哥儿,生个儿子叫灯成。偷灯就要偷姓刘的或者是姓戴的人家的。姓刘的寓意留住孩子,姓戴的寓意带上孩子,都是好兆头。所以一到元宵节,这两个姓的人家门口都会多放灯,留著大家去偷。偷和被偷的人都欢喜,都是喜事。” “这么有意思的习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馥郁听得笑起来。 “你们都是姑娘家家的,谁会给你们说这个?”吴妈妈看了姜幼寧一眼道:“要不是姑娘如今大了,我今儿个也不会给你们讲。” 姜幼寧脸上烫起来。 她怕吴妈妈她们察觉,起身打开食盒,將里头早饭往外取。 “咱们吃早饭吧。” 元宵节赵元澈让她吃萝卜灯,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若早知道,才不会吃那个萝卜灯呢。 谁要和他生孩子? 不要脸皮。 他真討厌。就会欺负她不懂,哄她做这种事情。 “姑娘,我来。” 芳菲连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活计。 馥郁也去帮忙。 吴妈妈拉了拉姜幼寧的手。 姜幼寧靠过去小声问:“怎么了妈妈?” “你真想好了,打算走?”吴妈妈压低声音问她。 “嗯。”姜幼寧用力点点头,目光坚定。 吴妈妈也点点头:“好,妈妈这里还有些银子,你拿著一併安排。” “妈妈,你的银子你先放著,我若不够再跟你拿。” 姜幼寧拉住了她。 吴妈妈能有多少银子呢?无非是前些年的月例,还是用在她身上余下的。 她实在不忍心再拿吴妈妈的钱。 “那好,你不够了和我说,” 吴妈妈慈爱地望著她。 “妈妈,你在府里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过关於我身世上的事?” 早饭后,姜幼寧偎依在吴妈妈身旁晒太阳,小声询问她。 “你的身世……” 吴妈妈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 “没有吗?” 姜幼寧期待地看她。 吴妈妈摇了摇头:“她们怎么肯和我说?只是冯妈妈偶尔会对你生母不屑。国公夫人和冯妈妈和你生母应该是熟悉的。但我不曾听他们提起过你生母的身份。” 姜幼寧心中有些失望,但还是露出一个笑道:“没关係,我就是隨口问问。” 她不想让吴妈妈难过。 和吴妈妈待了一上午,临走时,她还是依依不捨的。 “好孩子,妈妈帮不了你,你万事当心。” 吴妈妈殷切地嘱咐她。 姜幼寧回镇国公府不过片刻,清澜便进了邀月院。 “姑娘。” 他拱手行礼。 姜幼寧正在廊下等他:“怎么说?” 一上午,她心里一直惦记此事。 “柳娘子住在西城二进的宅子里,家中十口人。公婆,柳娘子夫妇以及一双儿女。柳娘子的小叔子夫妇育有两个女儿。买宅子的银子,多数是柳娘子赚的。只做帐房的话,赚不了这么多银子。应当有不少是国公夫人的赏赐。”清澜一五一十道:“从当铺伙计那里打探到,宝兴当铺是老铺子,已然开了五十多年。明面上属於国公夫人。但她不能真正做主,背后有人监督她。她需要对姑娘好,得到姑娘的首肯,才能取用当铺的银子。” “能不能……帮我绑了柳娘子的儿子?” 姜幼寧垂眸思索片刻,迟疑著问了他一句。 从这些消息来看,当铺是爹娘留给她的无疑了。 除了爹娘,谁会替她考虑得这么长远,要韩氏对她好才能用当铺的银子? 她大概不是被拋弃的。爹娘丟下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是。” 清澜二话不说,转身便去了。 “誒……” 姜幼寧伸了伸手,又住了口。 她本还有些犹豫。清澜倒是乾脆,直接去做了。 也好。 她又不是要伤那孩子的性命,只是利用他从柳娘子口中问出实情来。 不算造孽。 第65章 潮湿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65章 潮湿 “姑娘,柳娘子的儿子已经在属下手中了。您可要亲自去审柳娘子?” 太阳才偏了西,姜幼寧正靠在软榻上假寐,想著接下来如何顺利离开。 就听到清澜在外面稟报。 她吃了一惊,一下睁开眼睛。 本以为绑架那个孩子,总需要周旋一番,再怎么快也得要明日了。 不想清澜居然几个时辰便办妥了。 她起身拉开门,探头看外面。 “姑娘。” 清澜低头行礼。 “我就不去了,你们审好了將结果告诉我。” 姜幼寧语调轻轻,吩咐了一句。 绑架这件事,她其实並不理亏。 韩氏算计了她这么多年。柳娘子作为韩氏的人,並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她现在要查清真相,从柳娘子入手,也是柳娘子应得的。 但她就是不太敢面对。 总觉得绑架人家的孩子用来威胁人家,不像什么好人所为。 “姑娘,主子说您若是不想亲自审,也该在边上听著我们审问柳娘子。到时候,您有什么疑惑也好隨时吩咐我们问她。” 清澜恭敬地开口。 “要去什么地方?” 姜幼寧看著他问了一句。 既然是赵元澈的意思,那她就非去不可了。 “地牢。” 清澜回了两个字。 “地牢在什么地方?”姜幼寧蹙眉:“你们没对那个孩子怎么样吧?” 她只想问出真相,並不想伤害柳娘子的孩子。 还有什么地牢,她从来不曾听说过。赵元澈的许多事情,她都不知情。 从来不知道他在哪里还有个地牢。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姑娘別担心,那孩子不在地牢。”清澜顿了一下道:“您若是不想去地牢,可以到客栈去,开一间客房,属下来问柳娘子的话。” “好。”姜幼寧点头应了:“现在就过去吗?” 什么地牢,听著就可怕。 她是能不去则不去。 其实,也是不想看到赵元澈的另一面。 那样,她会更害怕他。 “最好是明日。”清澜道:“孩子丟了一夜,柳娘子心中必然焦急。到时候才好问出话来。” “好。” 姜幼寧再次点了头。 原来以为,清涧是赵元澈手底下最得力的,做事条理清晰,从不慌乱。 没想到清澜也有一样的本事,做事乾净利落,什么都能安排得妥妥噹噹。 倘若她身边能有这样得力的手下就好了,以后离开上京还有什么可怕的? 可惜,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手下。 就算清澜愿意跟著她,她也养不起。 * 客栈。 客房內布置简单,仅有桌椅和床,还有一张遮在床前的屏风。 姜幼寧坐在屏风后。 清澜坐於桌边,偏头请示她:“姑娘,我让她进来了?” 姜幼寧应了一声。 “把人带进来。” 清澜吩咐。 柳娘子很快被带了进来。 姜幼寧从屏风的缝隙看过去。 她这个角度能看到柳娘子,柳娘子却是看不到她的。 柳娘子眼睛都哭肿了,看到清澜便跪了下来:“大爷,求求您把儿子还给我。您要多少银子,只要我有,我都凑给您……” 她说著又哭起来。 她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是她的命根子。 如今落进了强人手里,她岂会不急? “我问你,你可曾报官?” 清澜冷声问她。 柳娘子连连摇头:“不敢,不敢。不知您想要什么?” 送信的人和她说了,若是报官就要撕票。 她不敢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去赌。 姜幼寧在屏风內细细瞧著。 她是未曾经歷过这些事的,多看看也能增长见闻。 “我问你,宝兴当铺东家是谁?” 清澜询问。 姜幼寧不由竖起耳朵。 柳娘子闻言愣了一下:“那不是……是镇国公夫人的嫁妆。我只是里面的一个帐房而已……” 她没想到绑匪竟会忽然问她这个。 她立刻起了疑心。 难道,这绑匪知道什么內情?否则,寻常人谁会这么问? “不说实话,是不想要你儿子的性命了?” 清澜语气更冷。 姜幼寧盯著柳娘子的脸,眼睛眨也不眨。 这柳娘子对韩氏还挺忠心的,儿子都被绑架了,还不肯说实话。 想来想去,还是银子的事。 韩氏给柳娘子的银子足够多,就能买来忠心。 “我说的就是实话,我只是当铺里的一个帐房,真的管不了东家的事,求求您行行好,放了我儿子吧……” 柳娘子开始磕头。 韩氏警告过她,若是泄露了当铺的事。不仅之前赏她的那些银子要收回去,还会要她好看。 她哪里是韩氏的对手?强人固然可怕,韩氏也不是什么善类啊。 “你回去想一想吧。”清澜起身:“明日若不能说,我便送你儿子一只手给你。后日不能说便送一只脚。你放心,我有上好的止血药,即便没手没脚也不会身亡,不至於要他的性命。” 他说著,便作势欲离开。 “大爷,別……我说,我说……” 柳娘子惊恐至极,直起身子去抱他的脚。 姜幼寧看在眼里,暗暗喝彩。 清澜真是好一招以退为进。 算是將柳娘子的一颗慈母之心利用到极致了。 赵元澈非让她来,大抵就是想让她跟著清澜学一学。 其实,她也乐意多学些东西。 会得多,见得多,以后带著吴妈妈独自在外,她遇上各种情况,也能游刃有余。 “说吧。” 清澜站著,居高临下俯视她。 柳娘子颓然地跪趴在地上道:“那当铺明面上是国公夫人的私產,实则一直是锦绣商会的夏夫人在把持。国公夫人想要取用当铺的银子,必须夏夫人首肯。夏夫人唯一的条件,便是国公夫人要把国公府的养女姜姑娘当亲生的对待。夏夫人也负责监督此事。” 姜幼寧抿唇细思量。 难怪,韩氏今日带她去当铺之前,要去宝翠楼给她买首饰。 原是给那夏夫人看的。 夏夫人是不是替她爹娘办事的?认识她的爹娘? 她想到此处,心中隱隱激动起来。 “这些年,韩氏从宝兴当铺里,取用了多少银子?” 清澜继续询问。 姜幼寧不由看向柳娘子。 柳娘子是当铺的帐房,自然知晓此事。 “之前有一百三十万两,这回是五十万两。” 柳娘子也不抵抗,和盘托出。 姜幼寧不由攥紧手指。 这些银子本该是她的,却都落入了韩氏的手中。 “韩氏將这些银子用去了何处?” 清澜追问。 姜幼寧不禁看了他一眼。 她倒是没想过追问这些。 清澜忽然问这个,是赵元澈的意思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柳娘子摇摇头,又道:“不过,国公夫人的花销確实很多,就这些还不够用。” 她眼下只想救出儿子,將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姜幼寧闻言眉心紧蹙。 要知道,韩氏可不止当铺这一家铺子。另外还有七八家铺子,加起来一年多盈利相当可观。 这都是韩氏的私產,並不算在国公府帐房上。 而且,这些年镇国公府也没办什么特別需要用银子事情。 每年那么多进项,韩氏的银子居然还不够花?那么多银子,都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若是想追回自己的银子,韩氏岂不是拿不出? “韩氏名下可还有別的铺子,是受锦绣商会监督的?” 清澜顿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姜幼寧闻言犹如醍醐灌顶。 她怎么没想到?既然当铺是她的,那韩氏名下其他的铺子会不会也是她的? 真是惭愧。 赵元澈教导了她这么久,她还是不如他隨便一个手下。 清澜都能想那么远,她居然一点没想到。 “这个我真不知道。”六娘子摇头:“国公夫人也不会和我说这个。不过,这是有可能的。” 她心里犯了嘀咕。 谁会对这些事情这么究根问底? 难道是姜幼寧发现什么了? 可姜幼寧娇娇弱弱的一个小女子,都被韩氏给养废了。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还能让人绑架她的儿子,逼她说出实情? 那会是谁? 清澜看向屏风后的姜幼寧。 姜幼寧明白,他是在用眼神问自己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她摇了摇头。 清澜问得很周全,她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你走吧,你儿子晚些时候会送到你家。” 清澜挥了挥手,打发柳娘子。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柳娘子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原以为要破財消灾,没想到只是为了问她这件事。 不过想到韩氏的手段,她心里的喜悦又淡了下去。 “不要向韩氏透露任何风声。否则,你的儿子我能绑架一次,就能绑架第二次。” 清澜冷著脸警告她。 “大爷放心!” 柳娘子连忙答应。 她正怕对方揪著她的话去找韩氏。韩氏肯定不会放过她。 现在对方主动要求她不告诉韩氏,她求之不得。 “姑娘,接下来的事,主子让属下听您的安排。” 清澜转向姜幼寧,拱手行礼。 “我想见夏娘子,你能安排吗?” 姜幼寧问他。 “自然。属下这便让人去安排,姑娘想在什么地方见她?” 清澜仔细问过。 “去茶楼吧。” 姜幼寧沉吟了片刻,做了决定。 爹娘能將当铺和她託付给夏娘子,他们和夏娘子大概是朋友吧? 她应该对夏娘子客气一些。 只是夏娘子似乎很忙。 姜幼寧在次日傍晚时分才见到她。 夏娘子眉眼细长,长相嫵媚,眼底又有几分精明。 她坐在姜幼寧对面,提起茶壶给自己斟茶。 “姜姑娘找我,有事?” 她挑眉笑看了姜幼寧一眼。 “你认识我?” 姜幼寧径直问她。 她手在桌下互相掐著。 第一次自己独自面对不认识的人,询问关於自己身世的。 她有些紧张。 “你从小到大,我在暗里看过许多次。” 夏娘子没有隱瞒她。 “都是韩氏给你看的?” 姜幼寧能猜到。 难怪,韩氏总是隔三岔五地替她装扮。 但又任由赵铅华事后將那些首饰衣裳抢走。 原来是不得不应付夏娘子。 “对。” 夏娘子点头。 “我想知道,宝兴当铺是不是应该属於我?” 姜幼寧犹豫了一下,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夏娘子应当知道所有內情。 “应该说是这样。”夏娘子想了想道:“我接到的嘱託是,在你成亲时,国公夫人要將当铺当作你的陪嫁,给你带走。” “是我爹娘给你的嘱託吗?他们在哪里?为什么不要我?” 姜幼寧有些激动,一下將心里的疑惑都问了出来。 她桌下的双手攥得更紧了。 她的身世就在眼前。很快就能知道爹娘的身份,以及自己为何会被丟弃在镇国公府了。 “姜姑娘,我很理解你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夏娘子同情地望著她:“但是,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们商会只接受委託,负责监督委託方交代的事情。我恰好负责宝兴当铺,並未见过委託人,不知道你问的这些事情。” “你不知道?” 姜幼寧眸光黯淡,大失所望。 原来,锦绣商行只是个做生意的,夏娘子也不是她爹娘的朋友。 折腾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她还是查不出自己的身世。 夏娘子摇摇头:“我若是知道,不会隱瞒你。” “那这么多年,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关於当铺的事?” 姜幼寧追问。 如果,夏娘子早日告诉她这件事。她手里有银子,就能少吃很多苦头。 也可以给吴妈妈买许多药品和滋补品,让她快快地好起来。 “这是委託书上要求的,在您成亲之前,我们不能主动告知你这一切。如果您询问,我们可以告知。” 夏娘子公事公办地回答她。 “那我现在可不可以要求,把我的当铺要回来?” 姜幼寧盯著她问。 既然是她的东西,那她就拿回来。 “据我所知,姜姑娘还未成亲吧?委託书上是要求將当铺作为您的嫁妆的。” 夏娘子面带微笑地拒绝了她。 “那现在韩氏要支当铺的五十万两白银,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她?” 姜幼寧蹙眉思量片刻。 若能阻止韩氏支帐户上的银子,那银子放在那里,早晚都是她的。 “您確定不想国公夫人动当铺帐户上的银子?” 夏娘子反过来问她。 “不想。” 姜幼寧摇摇头,语气肯定。 若是可以,她一文钱也不想再让韩氏动。 “可以。我写个文书您签上名字,摁上指纹。我这边不再给国公夫人提供文书,她也就不能支取当铺帐上的银子了。” 夏娘子说著铺开笔墨。 “韩氏会不会知道是我要求你们这样做的?” 姜幼寧不放心地问。 她要走了,和韩氏起衝突只会节外生枝。 太过麻烦,她不想。 “我这边不会和她说,她能不能猜到我就不知道了。” 夏娘子一边书写,一边回答她。 “我可不可以支帐上的银子用?” 姜幼寧又问。 五十万两呢,都是她的! 即便她不是个贪財之人,心中也隱隱激动。 从未想过她会一下拥有一家当铺,拥有这么多的钱財。 “当然可以,您要支多少?” 夏娘子抬头看她。 “你能不能先借我一千两?以后我还给你。” 姜幼寧犹豫了一下,期待地望著她。 从当铺取了银子带走,韩氏必然会发现,而后不择手段地將当铺夺过去。 这不是她所愿意见到的。 她手里有二百多两银子。余下的是谢淮与借给她的,她得想法子还回去。 只要夏娘子借给她一千两,她带吴妈妈去哪里都绰绰有余。 至於当铺,等她找到合適的郎君,成亲时再拿回来就是。 就算没有合適的人,也可以花银子雇一个成亲,將当铺拿回来再和离就行。 她看著夏娘子,心里有些忐忑。 若不是知道自己有了一家当铺,她说什么也不可能和夏娘子开口的。 夏娘子知道她的底细,应当不会拒绝吧。 夏娘子笑看她一眼。 “我可以给利钱。” 姜幼寧飞快地补了一句。 “不必。”夏娘子从袖袋中取出一沓银票,放在她面前:“这里是五千两。姜姑娘成亲时记得还我就好。” 只要宝兴当铺在,姜幼寧少不了她这笔银子。还能落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谢谢。” 姜幼寧不想她这样大方,一时又惊又喜。 有了这笔银子,她带吴妈妈走就不必风餐露宿。 她们可以买一辆像样的马车,雇一个人赶车,走得远远的。 * 转眼,便到了正月二十九。 姜幼寧抱著小暖炉,站在屋外的廊下。 她抬眸看著院墙那处,前头辉煌的灯火隱约可见。 即便不在场,她也能想见正厅里热闹的场景。 明儿个,是赵元澈娶苏云轻的正日。 在上京,有嫁娶要请两日客的风俗,寓意好事成双。 所以,镇国公府今日便要开始办一场喜宴了。 当然,今儿个的宴会不如明日隆重。来的多数是族里的亲戚长辈,以及一些亲近的朋友。 赵元澈会吃不少酒。 晚宴过后睡下,明儿个起早去接新娘子。 “清澜。” 她开口唤了一声。 “姑娘。” 清澜出现在她视线里。 “我想知道锦绣商会是做什么的,里面是怎样运转的,有多少人之类的所有的信息。你们能帮我查吗?” 姜幼寧看著清涧问。 “自然是可以的。主子让属下听姑娘吩咐,姑娘可以安排我们做任何事。只是,锦绣商行涉及的东西太多,恐怕不是一日两日能查清楚的。” 清涧低头回应她。 “我不著急,你们什么时候查出来什么时候来告诉我。现在就去吧。” 姜幼寧轻言细语地吩咐他,目送著他去了。 她对锦绣商会的事,没有丝毫兴趣。 之所以吩咐清澜去,只不过是支开他们,方便她离开罢了。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马车已经在吴妈妈那里等著了,芳菲也在那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要做的只有等待。 等赵元澈睡下后,她就可以离开镇国公府,和吴妈妈一起走。 “姑娘,外面冷,您不妨进屋子坐一会儿吧?” 馥郁上前关切地提醒。 她心中忐忑。 姑娘要走了,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带著她。 她若是不跟著姑娘,主子想找到姑娘可就不容易了。再者说,姑娘身边没有人保护,她也不放心。 “好。” 姜幼寧再次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火,转身进了屋子。 “姑娘,奴婢也想跟您走。” 馥郁给她披上斗篷,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她还是自己爭取吧。 姜幼寧抬眸看她。 “奴婢绝不会向世子爷泄露您的行踪!”馥郁立刻跪下抬手发誓,又可怜巴巴地道:“姑娘,您不带著奴婢,世子爷找不见您,不会放过奴婢的。” “好。” 姜幼寧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点了头。 先带上她,也能稳住她。 后面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夜深,天空黑漆漆的,不见一丝光亮。 “走吧。” 姜幼寧抱著暖炉,当先出了屋子。 这个时辰,赵元澈应当睡下了。 她也没什么可顾忌的。 馥郁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这么晚了,要去哪?” 赵元澈恰好走进院子,嗓音有几分少见的温润。 昏黄的灯笼光笼住他周身,高大挺拔的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姜幼寧吃了一惊,掐紧手里的汤婆子顿住步伐,脸儿都嚇白了。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睡下了吗?怎么到她这里来。 馥郁见状,立刻悄悄退下了。 赵元澈眸光熠熠將她望著,恍若万千星辰將她笼罩。 姜幼寧心怦怦直跳,下意识退后一步。 “是不是去看我?” 赵元澈伸手揽过她,低声问她。 那晚,就是他吃醉了,她不放心他去探望。结果…… “嗯。” 姜幼寧走不成,只能敷衍地应了一声,被他带著往回走。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紧紧將她圈在温暖的怀抱中。 她嗅到了果酒的香气,混合著他特有的甘松香。 记忆一瞬间回到那晚。 潮湿,纠缠,还有剧烈的疼痛…… 同样的黑夜,同样的气息,还有同样剧烈的心跳。 她不由瑟缩。 “来,和我说话。” 赵元澈在床沿上坐下,拉过她,让她坐在他腿上。 他吃了酒,不似平日那般冰冷端肃,倒有几分温润。 “当铺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他捏住她下顎,偏头望著她,极认真地望著她。 姜幼寧纤长卷翘的眼睫乱颤,她错开目光看向別处,小声道:“锦绣商会只是被委託,他们也不知道我爹娘的身份。” “等过了明日,我给你查。” 赵元澈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甚是亲昵。 姜幼寧抗拒地偏头躲开,在心里苦笑。 过了明日? 他就是別人的夫君了。 她怎么可能指望別人的夫君帮她?她也不需要。 以后,她会自己想办法查清楚的。 “姜幼寧……” 赵元澈呢喃一般,轻唤她一声。 姜幼寧不禁瞧他。 他眼尾殷红,眼角也泛著红,呼吸沉重,眸底的慾念毫无遮掩,直白地赤裸地盯著她。 姜幼寧心好似被无形的大手攥住,一时几乎不能呼吸。 她下意识推他捏著她下顎的手。 他纹丝不动。 她脸儿红透,漆黑的眸泛起泪光,扭著腰肢挣扎。 她太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赵玉衡,你明日唔……” 赵元澈忽然俯首吻上来,將她未说完的言语尽数吞了下去。 他捧著她的脸儿,亲吻凶狠霸道,似要將她生吞下去。又好似要將她揉进骨血之中,再不分离。 她被迫仰著脸儿承受他的吻。果酒香混著甘松香灌入她口中,细密的酥麻透过唇舌向四肢百骸扩散,心底涌起酸涩。 这是他们最后一回这样亲近了吧。 她忽然不再挣扎抗拒,任由他大手抽开她的衣带,散开她的裙摆。 第66章 酸疼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66章 酸疼 她纤细的手臂勾上了他的脖颈。 赵元澈含著她唇的动作一顿。 她愿意?她愿意! 下一刻,他的亲吻更加激烈。 他的青色襴衫,她的藕色襦裙落在地上,牙白是中衣缠在一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將她放倒在锦被上,低头望著她,眼尾殷红一片,耳根脖颈都红透了。 他撑在她身侧手臂青筋暴起,热血奔涌。 她昳丽的脸儿吃了酒一般酡红,纤长卷翘的眼睫垂著,眉目餳涩,半醉半醒似的偏过脸儿,不敢望他。 “灯……” 她嗓音轻轻软软,似化开的蜜糖。带著细微的喘息,像一把把小小的鉤子,勾得人心旌摇曳。 赵元澈一挥手。 “呼”地轻响,烛台上蜡烛全数灭了。 粗沉的黑一下覆上来,牢牢抵著她。 她害怕地蜷起腰肢。 会痛。 上次的经歷一直叫她心有余悸。 又到了这一刻,她退缩了。 “別怕,这次不会痛……” 赵元澈贴在她耳畔轻哄,唇瓣蹭著她耳垂。 她看不见他的脸。 只觉得他烫得厉害,吐出口的字像火苗,一下一下燎在她心头。她越发的无措,只能由著他。 她好像一只无助的蝴蝶。 透明温热的松脂顺著树干缓缓落到蝴蝶身上。她被覆盖,被禁錮,被羈绊。时间、动作,一切的一切都变得缓慢,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混乱起来。 “疼吗?” 他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她摇头,汗湿了额前的碎发。 每一丝呼吸都仿佛牵扯著无形的丝线,歷经冲刷,搬运,沉积…… “叫我。” “赵玉衡……” “乖卿卿,喜不喜欢?” 他听她唤他,愈发难抑。 姜幼寧捧住他的脸,急切地吻他的唇。 眼泪顺著眼角无声地滚落下来。 这是和他最后的告別。 她不想在这一刻,她还是別人的替身。 她不要听他唤他“轻轻”。 她不是別人。 她是姜幼寧,是爱慕她的姜幼寧。 她堵住了他的唇,不许他再唤那个名字。 过了今晚,他们就是陌路人。 蝴蝶被囚禁在松脂里,凝结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將她与这寒冷又炽热的夜、与热烈要著她的人、与无穷无尽的沉沦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一般。 夜,若是没有尽头就好了。 她就不必和他诀別。 可惜,时间不会为谁停止,天总会亮。 身处茫茫大海中的小舟,被浪潮时轻时重地撞击,浪潮逐渐汹涌,似要彻底吞吃那艘可怜的小舟。 小舟几经折腾,如要散架了一般。 “求求你,別来了,我没有力气了……” 她拦住再次揽住她腰肢的手,可怜兮兮地求他。 不记得几次了,也不晓得被他摆出多少种羞人的姿势。 唯一庆幸的是让他灭了烛火,一切都在黑暗中发生。 她浑身酸疼酸疼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今儿个她一定要出发,不能再由著他折腾了。要不然她一定起不来床了。 他还是不依不饶,大手很不老实地游走。 “主子,寅时要过了。” 清涧的声音传进来。 赵元澈手下一顿。 “你还要去迎亲呢。” 姜幼寧推开他的手,小声提醒他。心底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 这一夜,还有往前的这么多年,都是她自己愿意的。 她一点也不后悔。 以后,她和他就彻底没有关係了。 赵元澈,就此別过。 赵元澈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珍视的,爱怜的,细细呵护她一般。 他坐到床侧,伸手抱她。 “你做什么?” 姜幼寧一手推在他结实温热的胸膛上。 “给你沐浴。” 赵元澈轻声回应她。 “你快走吧,我等会儿自己沐浴。” 姜幼寧抗拒地挣扎。 腰腹间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嚶了一声。 他倒是贴心。不过她不需要。 “不是说没有力气么?” 赵元澈不肯鬆手。 “我歇一会儿就好了。你快点去吧,还要梳洗换喜服,別耽误了吉时,陛下和淮南王怪罪下来可不好。” 姜幼寧挣脱了他的怀抱。 “那你歇一会儿。” 赵元澈依著她,下了床。 姜幼寧摸索著拉过被子,胡乱盖在身上。 锦被上满是水渍,贴到身上冰冰凉凉,很不舒服。 她强忍著。 等赵元澈离开,她去沐浴一下就走。 他点亮了烛台上的蜡烛。 隔著床幔,姜幼寧眼前也有了点点昏暗的光芒。 大手挑起床幔。 姜幼寧忽然见了光亮,双眸不適,不由微微眯起。 但见他立在床边,定定望著她。 她瞧清他,惊呼一声抬手掩住眼睛,脱口骂他。 “你不要脸!” 他怎么不穿衣裳就那么赤条条地站著? 不知羞! “羞什么?我身上还有哪里你没看过?” 赵元澈失笑,去拉她手。 “你快点穿上衣裳。” 姜幼寧两手捂得更紧,拔高了声音。 原本已然失了所有力气,这会儿又像是恢復了一些元气。 她羞到没有留意他居然笑了。 他怎么和平时判若两人?她全然没有想到一向矜贵端肃的他,会这样面对她。 真是荒唐极了。 “好。” 赵元澈应了一声。 姜幼寧听到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 她这才安静下来。 半晌,耳边没了声音,也没有丝毫动静。 她不由奇怪。 他走了吗?怎么没有脚步声? 她將手指鬆开一条缝,往他那处瞧。 便见他穿著牙白中衣,轩然立在床边,正望著她。 姜幼寧鬆手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连忙將身上锦被往上拉,恨不得將被子捂在他脸上。 她方才没留意,快被他看光了。 “別动。” 赵元澈摁住她的手。 她面上酡红尚未消散,一头乌黑浓密的髮丝凌乱披散在枕席之间,耳垂似红玉,唇瓣红著肿著,诱人採擷。 如上回一般,她修长纤细的脖颈粉粉润润,並无半丝痕跡。 可锁骨往下,青红交错,满是他留下的斑驳印记。 姜幼寧无处躲藏,蜷著身子偏过脸儿躲开他的目光:“你看什么?” 还好,身上要紧的地方都被她慌慌张张之间遮住了。 她嗓音娇得好似要滴出水来,似嗔非嗔,愈加诱人。 赵元澈眼尾殷红未曾完全散开,又起了三分。 他俯身凑过去,再次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那你等我回来。” 有了这一夜的美爱无加,他对她好似没了那种距离感。语气温柔到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產生了幻觉,竟从他眼底瞧出他有几分不舍来。 “好。”姜幼寧乖乖答应,又催促他:“你快去吧,等会儿清澜又要催了。” 他不会不捨得她。即便不舍,也是因著新鲜,没曾玩够罢了。 等他回来? 她之前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这一次不会了。 她要走了,走得远远的,去过没有他的生活。 “你也穿上吧,別受凉了。” 赵元澈拿起她的兜兜,要替她穿上。 粉色的棉质兜兜只在边角处绣著一朵小小的山茶花,入手软的绵的,似乎沾著她的香气。 “我等会儿自己穿。” 姜幼寧脸上又烧起来,一把夺过那兜兜塞进被子。 他向来乾脆利落,怎么磨磨蹭蹭地还不肯走? 赵元澈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清澜他们呢?” 姜幼寧心怦怦直跳,忍著紧张装作若无其事道:“不是在院子外守著吗?你找他们?” 清澜他们都被她支走了。 菩萨保佑,赵元澈这会儿可千万別想见他们。 她要离开,不能出差错。 赵元澈要是发现清澜他们不在,一定会起疑心的。 “不找。”赵元澈顿了顿,叮嘱她:“你就在院子里,哪也別去。等我回来。” “好,我知道了。” 姜幼寧点头应下。 目送他转身朝门口去了。 关门声响起,姜幼寧鬆弛下来。 她推开被子,低头瞧自己身上。 入目斑斑驳驳,没有一处好地方。 不晓得他怎么那么喜欢亲她,亲得这么凶。 “嘶……” 她起身下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夜顛倒,她浑身犹如散了架子一般,哪哪都是又酸又痛。 她披了件衣裳,挪进湢室。 因著急於离开,她忍著酸疼沐浴更衣一气呵成。自个儿坐在梳妆檯前,綰了一个简单的低髻,簪上那支不起眼的银簪。 出门在外,穿戴不能太精致了,会被坏人盯上。 她起身,走出去开了门。 “姑娘……” 馥郁一直等在门口,见她出来不由上前,小心地打量她。 昨儿个晚上主子在这过夜了,姑娘没哭也没闹,不知两人和好了没有? 姑娘还要走吗? “走吧。” 姜幼寧跨出门槛,招呼她一声。 “姑娘,你腿是不是不舒服?” 馥郁应了,背起自己的小包裹跟了上去。 她看姑娘走路怪彆扭的,像腿疼似的。 “没事。” 姜幼寧咬咬牙在心里將赵元澈骂了好几遍。 看著清心寡欲的一个人,竟然毫无节制。 她一夜都不曾得歇。 要不是清涧催促,他不知还要折腾她多久。 镇国公府今儿个有喜事,一大早就大门洞开,门前张灯结彩,下人们来来往往忙碌著。 並无人留意她们主僕。 姜幼寧带著馥郁,顺利地走出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匾上“镇国公府”四个大字,毫无留恋地转身而去。 * “姑娘可来了,我和妈妈都担心坏了……” 芳菲看到姜幼寧,一脸欢喜地迎上来。 “哎哟,说昨晚来的,怎么耽误到这会儿?这一夜把我愁死了。” 吴妈妈步履间尚有些艰难,也走上前来。 她和芳菲都以为姜幼寧出了什么事,一夜都没来。 “没什么,被一点小事绊住了。咱们现在出发。东西都装好了吗?” 姜幼寧不自然地转过脸。她没法和她们解释,只好转移话题。 “都准备好了,只等你来。”芳菲道:“我和吴妈妈商量了一下,把赶马车的人放走了。我和馥郁都会赶马车,我们俩轮流来就行,不必要浪费那份银子。” “行吧,我扶妈妈上去。” 姜幼寧想和吴妈妈解释,她们现在並不缺银子。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出城离开。 芳菲和馥郁两个人赶马车也不是不行。那就先走再说吧。 四人上了马车。 芳菲和馥郁坐在外头。 姜幼寧和吴妈妈在马车內。 “姑娘,你脸色怎么不大好?夜里没睡好?” 马车行驶起来,吴妈妈关切地询问。 “嗯。”姜幼寧点点头,朝她笑了笑,麵皮发烫:“我有点担心离开不顺利,所以没睡好。”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想將那一丝烫意抹去。 “镇国公府忙著世子爷的婚事,不会注意到你的。再说那国公夫人,也巴不得你走。至於世子爷,他娶了妻,也……” 吴妈妈说到这里顿住。 她何尝不知姑娘的心思?世子爷对姑娘也不只是兄长对妹妹的情意。可他们名义上的確是兄妹,没有那种可能的。 她也不愿意让姑娘做小。 “他的事和我无关的,妈妈。”姜幼寧偏头,透过窗口的帘子看外面:“要到城门处了吧?怎么是南城门?” 她这会儿才留意到,马车走的不是她安排的路线。 她和吴妈妈她们说的是去西北。 那地方地广人稀,她在那里找一个小城安家,上京的人想找到她並不容易。 不过,也可能是她自作多情。 根本就不会有人找她。 “你不知道,西城门外驻扎著淮南王的两万人马,不让人进出。我这才叫芳菲她们从南门绕一下,咱们再往西走。” 吴妈妈和她解释。 “淮南王进京,还带了军队?” 姜幼寧蹙眉,满脸惊讶。 她想起那日在宫中见到淮南王的情形。 难怪,淮南王敢在乾正帝面前那样肆无忌惮,原来是手底下有兵马。 將两万人马放在西城外,何异於兵临城下? 这也就是乾正帝为什么能一直忍气吞声的缘故了吧?可乾正帝难道就不想除去淮南王者的威胁? 她又不禁想,赵元澈娶了苏云轻,想必会官运亨通,不久便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是啊,也是芳菲昨日去集市上买东西才听说的。外头都说淮南王有反心呢。” 吴妈妈压低了声音。 姜幼寧乌眸转了转,没有说话。 淮南王若果真有反心。 他贏了,赵元澈便是駙马。 他若是输了,赵元澈岂不是会被连累? 她想到此处,微微晃了晃脑袋,想將这些念头全部甩开。 赵元澈如何关她什么事? 她做什么一直要想著他? 马车到了城门处,守门的官兵例行检查。 主僕四人的马车顺利地出了南城门。 “殿下,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陛下今天肯定会有动作,这是对付镇国公世子的绝佳机会。属下求您了,別跟过去。” 南城门后角落处,南风拉著谢淮与苦苦哀求。 谢淮与盯著姜幼寧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狭长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你去,暗中跟著她,替我保护好她。” “属下派一个人跟著姜姑娘去好不好?属下要留下来协助您。” 南风苦口婆心。 “你亲自去。”谢淮与挥开他的手:“上京的事,我自会安排。” “殿下……” 南风还要再说。 “这是我的命令。”谢淮与抬起下巴乜著他:“你要护她周全。另外,不许別的儿郎接近她。上京这件事一了,我会儘快脱身去找她。” “是。” 南风不敢不听他的,只能拱手应下,快步追了出去。 * 镇国公府,到处红绸装扮,一片喜气洋洋。 晌午时分,宾客往来络绎不绝,热闹非凡。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舞姬身姿翩翩。 “陛下驾到——” 高义一声高唱。 镇国公一家以及满府的宾客都忙出门跪迎。 “参见陛下。” 镇国公激动的脸上泛著红光。 儿子娶妻,陛下亲临,这是莫大的荣耀。 淮南王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数百人都跪著,唯独他站著。 “陛下,您还亲自来了?” 当年他打下南疆,立下赫赫战功。 乾正帝亲自准许他面圣而不跪的。 他自然不必客气。 “都平身吧。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结为儿女亲家,又是朕亲自指的婚。朕怎么能不来?新郎官和新娘子呢?” 乾正帝向来严肃的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快到了,就等吉时进门拜堂,陛下里面请!” 镇国公起身相邀。 淮南王却当先而行。 镇国公不由看向乾正帝。 “今儿个是爱卿府上的喜事,大家不必拘礼,只拿我当个普通宾客便可。” 乾正帝摆摆手,似乎不以为意。 镇国公连忙点头。 眾人进了正厅。 “多谢陛下亲临,我敬陛下一杯。” 淮南王对著乾正帝举起酒盅。 乾正帝微微頷首,拿起面前的酒盅,眼神掠过淮南王身后的两个侍卫。 这两人看著,不像善类。 “新郎官接了新娘回来了……” 有孩童欢喜地大喊。 嗩吶吹吹打打。 赵元澈一身朱色婚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他手中牵著红绸,中间一朵大红花,红绸的另一端正是戴著盖头的苏云轻。 “陛下……” 他抬头看向乾正帝,二人迅速交换眼神。 “今日你是新郎官你最大,不必对朕行礼。” 乾正帝摆摆手,用眼神示意他看淮南王。 “那拜堂吧。” 镇国公起身开口。 两位新人站到正厅中央。 淮南王和韩氏夫妇二人,坐於上首。 一眾宾客都围在边上看热闹,好一副欢喜的娶亲景象。 “一拜天地——” 礼官高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元澈和苏云轻身上。 淮南王忽然挥手。 他身后的两名死士瞬间冲了出去,拔出腰间软剑,直指乾正帝。 “护驾!” 赵元澈早有防备,丟开手中红绸,袍下长剑出鞘。凌空跃起,截住一名死士。 正厅內顿时大乱。女眷尖叫,眾人四下逃窜,杯盘碎裂之声不绝於耳。殿前司一眾护卫飞快地涌入。 第二名死士手中的长剑已然將要触碰到乾正帝。 赵元澈反手掷出长剑,直插死士左肩。 乾正帝仓皇躲避,却仍然被划破衣袖。 赵元澈追上去抽回长剑,护在乾正帝身前。 外头传来喊杀声,是淮南王的人慾攻进镇国公府,诛杀乾正帝。 又有几名死士冲了出来。 侍卫们迎上去,打斗声四起。 “女婿,还不动手,你在等什么?” 淮南王忽然对著赵元澈高喝一声。 乾正帝看了看身前的赵元澈,脸色变了变。 赵元澈眸色微凛:“陛下莫要轻信逆贼之言。” “我的好女婿,你乃殿前司指挥使,若非你提供上京城內的布防图给我,我又如何能將那两万人马悄无声息地放进上京城来?” 淮南王冷笑。 他早就看穿乾正帝想诛杀他,正好他也想反了乾正帝的天。赵元澈若是选择和他站在一起,那就还是他的好女婿。 如若不然,即便他死了,赵元澈也只有死路一条。 乾正帝的疑心病有多重,没有人比他更知晓。 “陛下莫要忧心,外面臣已布置好人手。” 赵元澈沉声开口。 外头喊杀之声愈发大,又一列侍卫涌入,將乾正帝牢牢护在其中。 “给我杀!一个不留!” 淮南王眼见情形不对,高声命令。 暗处又窜出几个人来。 人数不多,功夫却高,眨眼之间,正厅里又见了血。 赵元澈指挥眾侍卫,牢牢护住乾正帝。 淮南王虽悍勇,可双拳难敌四手,赵元澈又擅合围之术。 不过盏茶功夫,淮南王身中三剑,被生生擒住,被摁得跪在地上嘶吼。 外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冑碰撞之声。 “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叛党皆以诛灭,父皇受惊了。” 谢淮与一身银色鎧甲,手持长枪从外头走了进来。 赵元澈眉心皱起。 他安排的是殿前司副指挥使胡万奎率兵收缴叛军。 怎会变成谢淮与? “瑞王做得很好。” 乾正帝抬起下巴,似乎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 赵元澈看在眼里,眸底起了思量。 谢淮与替代胡万奎,是乾正帝授意?为了给谢淮与造势? “父皇,叛党怎么处置?” 谢淮与看了赵元澈一眼,抬头询问。 乾正帝目光落在淮南王身上。 “忘恩负义的昏君,今日是我败给了你,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淮南王性子硬,死到临头了还在叫囂。 乾正帝目光一冷,开口道:“淮南王谋逆,赐鴆酒,诛九族。殿前指挥使赵元澈通敌,下大狱。” 淮南王闻听此言,顿时仰天大笑。 他想得没错,他要死,赵元澈也得死。 有赵元澈陪他死,不亏。 乾正帝江山,没有他和赵元澈这样的悍將守护,岌岌可危。 他相信,不久之后乾正帝也会到九泉之下来陪他。 “陛下……” 镇国公闻言脸色煞白,连忙上前要替赵元澈说话。 明明他儿子护驾有功,陛下怎么不奖反惩? “父亲,陛下既有定夺,您不必多言。” 赵元澈淡淡出言打断他的话。他从容地弃了手中长剑,伸出双臂束手就擒。 第67章 抱著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67章 抱著 京兆尹大牢。 一个衙役带著清涧走到最里面的牢房前。 “多谢。” 清涧取出一锭银子,塞入那衙役手中。 “你快著些,上头盯得紧,兄弟们也不方便。” 那衙役看了一眼牢房內那道挺拔的身影,小声嘱咐。 他心里忍不住感嘆,这镇国公世子真是好气势。即便入了牢房,成了阶下囚,也半分都不狼狈。仍旧像是从前矜贵清雋的世子爷。 “放心。” 清涧点头应了。 衙役退去。 清涧这才上前行礼:“主子。” 赵元澈只著一袭寻常的石青直?,单手负於身后,云淡风轻。 他闻声转过身来望他,眉目疏淡,语气亦是淡淡的。 “如何?” 清涧往前一步,面有焦灼,低声道:“主子,国公爷担心您的安危。已然著手联繫朝中与咱们家交好的大人,准备联手向陛下陈情,证明您和淮南王谋逆之事並无丝毫关联,求陛下放了您。” “你没有劝阻他?” 赵元澈不疾不徐地问。 “属下觉得此事不妥,劝阻过。但国公爷他护子心切,虽然觉得属下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但还是打算早做准备。”清涧回道:“属下与国公爷说来请示您。国公爷答应了,眼下只等您的意思。” 他看著赵元澈,等他安排。 “你与父亲说,不要轻举妄动。”赵元澈思量片刻道:“陛下此举应当是为了试探。” “是。” 清涧鬆了口气。 “胡万奎那里是怎么回事?” 赵元澈看著他询问。 “胡副使说,他预备带人出发时,瑞王殿下忽然拿著陛下的手諭找到他,让他接手了所有的侍卫。”清涧回道:“应该和您猜测的一样,是陛下的意思,给瑞王殿下铺路。” 赵元澈沉吟片刻问:“上京布防图泄露之事,陛下可曾追究?” 淮南王正是因为得到了上京城內的布防图,才能顺利將手下悄悄放进城內。 幸好他事先预备充分,这才未曾酿成大祸。 “陛下尚未追究此事。”清涧摇摇头:“眼下,朝中上下都说布防图是您……” 他没有说下去。 主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淮南王谋反时喊的就是主子给他的布防图。朝中眾人都说是主子泄露的,但主子是冤枉的。 这件事,陛下再清楚不过。 “应当是瑞王所为。” 赵元澈思量了片刻,缓缓开口。 此事,谢淮与从中得益最大。 “您……和瑞王之间,似乎並没有什么过节?” 清涧有些疑惑。 不懂谢淮与为何处处针对他家主子? 不会只为了一个姜姑娘吧? 赵元澈缓缓摇头,没有说话。 “那您的意思就是静候其变?” 清涧询问他。 “嗯,让父亲不要轻举妄动,家中一切如常便可。”赵元澈頷首,抬眸望著他问:“姜幼寧可好?” “姜姑娘在院子里,没有出来。” 清涧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主子已经在大狱里了,他实在不敢告知姜姑娘已然悄悄离去的事。 “让清澜他们好好守著她。”赵元澈抿抿唇道:“你去和她说一声,我没事,过几日就出去。” 他走时,叮嘱她在邀月院等他。 她倒是乖巧。 只是她那么爱哭,得了他下大狱的消息,不免又要哭红眼睛。 还是同她说一声的好。 “是。”清涧头埋得更低了,不敢泄露丝毫异常:“主子若无別的吩咐,属下先告辞。” “去吧。” 赵元澈頷首。 清涧快步走出大牢。 “如何?主子怎么说的?” 清流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询问。 “和我想的一样,主子也不让国公爷轻举妄动,说陛下存了试探之意,静观其变便可。” 清涧单手放在身前,目视前方,面上满是愁绪。 “那就去和国公爷说,你又愁眉苦脸地干嘛?” 清流不解地看他。 “主子问起姜姑娘了。”清涧抬步往前走。 “你怎么说的?难道说出实情了?你可不能告诉主子。”清流推了他一下:“说话呀!” “我怎么可能和主子说?主子问起,我只能说姜姑娘在院子里待著。”清涧道:“主子这会儿这样的处境,我哪能说实话?” “这就对了。不过主子总会出来的,咱们不能一直瞒著吧。瞒不过他的。”清流跟上他的步伐,也是一脸苦恼。 清涧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顿住步伐,转头看他:“馥郁是跟著姜姑娘去了吧?” “应该是。”清流道:“她的任务就是保护姑娘,当然是姑娘到哪里她就到哪里。” “你去,传个信给她。让她和姑娘说主子被下狱的事。”清涧有了主意,吩咐他。 “好办法,不愧是你!”清流眼睛一亮,拍了他一下:“我这就去。” 姜姑娘心向来是最软的。 这要知道了主子下狱的事,不得心焦死? 只要消息一送到,估计主子还没从牢房出来,姜姑娘就自己回来了吧! * 金乌西坠,西边的云彩被染出一片鲜艷的红,马车缓缓驶入万青城內。 姜幼寧靠在马车壁上,一只素白的手將窗口的帘子掀出一道缝隙,她凑过去往外瞧。 她才不过走了两日,距离上京並不算远,这座城也还算繁华。 铺子、街道什么的,自然不能和上京比。但也让这条街看起来和上京大不相同。 她长这样大,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第一次见外面的景象,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左瞧右瞧很是新鲜。 离开上京,她整个人都轻鬆起来。 除了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他。 但她会立刻提醒自己。 那是和她不相干的人,以后不要再想。 她也不想自己闷闷不乐,让吴妈妈跟著担心。 吴妈妈在一旁坐著,见她露出这般神態,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孩子,还以为强顏欢笑能瞒得过她呢? 不过没关係,这才离开两天,她记掛世子爷也是有的。 等时日久了,將来寻个如意郎君,就不会再伤心了。 “姑娘,咱们今儿个在这里歇了吗?” 芳菲在外头问了一句。 “找个客栈,歇了吧。”姜幼寧吩咐一句,又道:“选个像样一些的客栈,住在楼上。” 手里不缺银子,她不想住太脏乱的环境。 再者说好一些的客栈,也不容易遇到坏人。 她们四个毕竟是女子,出门在外还是要当心一些。 芳菲响亮地答应一声。 马车停下来。 “姑娘,吴妈妈,下来吧,我扶你们。” 她在外头招呼。 “姑娘,戴上这个。” 吴妈妈將一顶帷帽戴在姜幼寧头上。 姜幼寧自个儿將帽子整理好,就著芳菲的手下马车。 脚崴了一下。 芳菲连忙扶住她:“没事吧,姑娘?” “没事。” 姜幼寧帷幔下的脸涨红。 那一夜和赵元澈在一起未曾休息。已经出来两日,体力竟还未曾恢復,小腹仍旧有些酸痛。红肿处她悄悄用了些药,倒是好了不少,走路不像那么彆扭了。 进入了客栈,馥郁要了两间上房。 姜幼寧和吴妈妈一间,她自然和芳菲一间。 为了不节外生枝,姜幼寧直接让小二將饭菜送进了屋子。 “芳菲,馥郁呢?” 姜幼寧和吴妈妈在桌边坐下,见芳菲一人进来,她不由问了一句。 “馥郁没有过来?”芳菲有些惊讶,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 姜幼寧眉心微蹙,一时没有说话。 其实,她並不想带馥郁出来。 但见馥郁近来一直对她忠心耿耿,又可怜兮兮的,一时於心不忍才带著她。 但她也没有下定决心,像信任芳菲一样信任馥郁。 她打算沿途看看馥郁的表现,若是不行,她还是要打发馥郁走的。 “姑娘,人回来了。” 芳菲推开门,馥郁跟著走了进来。 “你去哪儿了?” 姜幼寧看向馥郁,乌眸澄澈澹清。 馥郁心跳了一下,犹豫著:“我……” 好奇怪。 她竟从姑娘身上看到了主子的影子。 可主子是那样冰冷端肃的人,姑娘娇娇软软的,怎么可能和主子相像? 姜幼寧放下手中的筷子,没有说话。 芳菲看馥郁:“什么事?你说呀,別惹姑娘生气。” 她看姑娘出来这两日,状態还挺好的。心里头也高兴。 不想馥郁给姑娘添堵。 “姑娘,是清涧给奴婢传了信。” 馥郁拿出一张字条递上去。 “说了什么?” 姜幼寧瞥了一眼那字条,没有伸手去接。 馥郁低著头小声道:“信上说,世子爷和苏郡主大婚那日,拜堂时陛下亲临。淮南王心怀不轨,欲弒君篡位。多亏世子爷反应快,护住了陛下。淮南王死到临头栽赃世子爷將上京的布防图给了他,陛下信了,世子爷当日便被下了大狱。” 她听到这些,也觉得意外。 作为下属,他们总觉得世子爷是无所不能的。 不敢想世子爷会落到下大狱的地步。 芳菲和吴妈妈听完,都不由看向姜幼寧。 姜幼寧垂下鸦青长睫,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轻声道:“都坐下吃饭吧。” 从她离开镇国公府那一刻,他的事情就与她没有任何关係了。 他是升官发財,还是下大狱,她都不关心。 芳菲和吴妈妈对视了一眼。 三人都不敢说话,上前坐下和她一道用饭。 用过晚饭,洗漱之后,姜幼寧和吴妈妈一起躺在了床上。 她侧著身子,像小时候一样抱著吴妈妈的一条手臂。闻著吴妈妈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她很安心。 但她睡不著。 脑海中始终迴响著馥郁的话语。 乾正帝信了淮南王的话,將他下了大狱。 她不让自己去想他。 转念却又想起两日前那夜的纠缠…… 吴妈妈转头看她。 她闔著眸子,卷翘的长睫覆在眼下,呼吸並不安稳。 “是不是睡不著?” 吴妈妈开口问她。 姜幼寧睁开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真不回去看看?” 吴妈妈拉著她的手,满目慈爱。 “不回去了。”姜幼寧轻声开口,不知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人微言轻,又什么也不会。就算回去了,也帮不上他什么。” 她回上京,能起什么作用?又不能救他。她在哪里都是无关紧要的人,谁会在乎她回不回去呢? “你能放心他?” 吴妈妈虽是她的奶娘,实则如同她的娘亲一般,哪里不了解她的心思。 这孩子,心软著呢,心思又重。 世子爷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可能不掛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姜幼寧笑了一声:“他那样的人,做什么事情都胸有成竹。他手底下有人,还有镇国公府,这件事想必也早有安排,不用我操心。” 根本轮不到她来操心。 方才,她没有反应过来,没有问馥郁淮南王一家怎么样了。 不过可以確定的是,赵元澈和苏云轻的婚事,没能成。 赵元澈肯定是有法子脱身的。他现在最难过的,应该就是亲事被毁了吧? 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知道苏云轻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那是他心爱的人,他想必会想办法保住她的吧。 “你既然想好了,那妈妈就不劝你了。” 吴妈妈拍了拍她的手,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苦啊。 姜幼寧一夜没睡好。 儘管她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去想任何关於赵元澈的事,可却还是克制不住想了一整夜。 到下半夜,她便不和自己较劲了。 罢了,这才两日,她念念不忘也寻常。 就算是养只小猫小狗,这么多年下来,也是会有很深的感情的。 何况这些年,他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哪里是两日、三日就能连根拔除的? 等两个月、两年以后,那大树自己枯萎了,她自然就不会这样了。 翌日清早。 吴妈妈轻手轻脚地起身,回头看姜幼寧。 却发现她已然睁开了眼。 “妈妈吵醒你了?再睡一会儿。” 吴妈妈替她掖了掖被角。 “不睡了。”姜幼寧坐起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神情懨懨的。 “是不是没睡好?要不然,今日先不走了,休息一天?” 吴妈妈晓得她牵掛赵元澈,难以安眠。 “要走的。”姜幼寧抬眸看她:“妈妈,你去看看馥郁起来了没有。要是起来了,让她过来一下。” “好。” 吴妈妈应了一声,下床去了。 片刻之后,馥郁跟著她一起进了客房。 “姑娘早。”馥郁进门先行礼,才瞧著她问道:“姑娘找奴婢来,有吩咐?” 姑娘看著没什么精神。 想是担心主子? 姑娘会不会改主意了,要回上京去? “我昨天夜里想起来,我有个小被子,是我每日常抱著睡的,忘在邀月院了。在纱橱最下面一层,你回去帮我取过来。” 姜幼寧说话轻轻缓缓的,却又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和她从前大不相同。 吴妈妈闻言,不由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是,奴婢骑马回去,来回只要一日。”馥郁答应下来,又问:“那……姑娘在这里等奴婢吗?” 她丝毫不怀疑姜幼寧的用意,在她心里,姑娘是最纯良最没有心机的人。 “我们继续往西走,也就一日,你回来能追上我们的,到下下个城会合。”姜幼寧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她:“你去买匹马,路上小心。” “买马匹用不了这么多银子,姑娘少给点。”馥郁要將银子还回去。 “多的你留著,回来给我。”姜幼寧微笑著回她。 “是。”馥郁拿著银子,还不放心,又叮嘱吴妈妈:“妈妈,你们照顾好姑娘。天晚了就別往前走,等我追上来。” “知道的,你放心去吧。” 吴妈妈点头答应。 馥郁快快地去了。 吴妈妈不由看姜幼寧:“姑娘,那小被子不是在马车上了吗?” 姜幼寧是有个小被子,那被子还是她缝的。 是姜幼寧小时候用的,她喜欢抱著那个被子睡觉,不抱著都睡不著。 但这几年,她已经不怎么用小被子了。 这次带著,想也是从小用到大,捨不得丟的。 怎么又哄馥郁回去拿? 姜幼寧正要说话。 芳菲走了进来,好奇地问:“姑娘,你让馥郁做什么去了?她急急忙忙地走了。” “我让她回去了。”姜幼寧起身:“咱们走吧。” 主僕三人下了楼,姜幼寧隨意买了几张饼,便上了马车。 “芳菲,別往西走了,掉头往东南走。”姜幼寧撩开帘子,吩咐她:“咱们去扬州。” 书上说,扬州城风景好,吴语软儂。她想去看看,若是好她便留在那里,置下一些田地和小小的宅子,再找个活计。 “去扬州?” 芳菲惊讶地回头。 “你是不打算要馥郁了?” 吴妈妈早猜到了一些,这会儿倒也不算意外。 “她的心思在上京,不在我身上。”姜幼寧神情坚定:“我不用这样的人。” 多给馥郁的银子,算是全了她们之间的主僕之情。 馥郁告诉她赵元澈下大狱的消息,实则还是向著赵元澈,想劝她回上京。虽然,馥郁没有开口,但她知道馥郁有那个想法。 那就留不得。 而且,馥郁跟著她一直会有赵元澈的消息,总会乱她的心神。 有馥郁在一天,她就不能彻底和赵元澈断绝。 倒不如弃了馥郁,彻底没有想头。天高海阔,永不相见。 她原本就想好了去江南。 之所以绕道,就是为了试探馥郁,也不想让馥郁知道自己真正的目的地。 现在,馥郁打发走了,她当然可以说出要去扬州。 “也好。”吴妈妈附和道:“我总听人说江南好,如今沾了姑娘的光,也能去看看。” “我也想去看看,那咱们就去扬州。” 芳菲催著马儿走起来。 日出日落,时光如梭,大半个月一晃而过。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 日子往三月过,马车又往南走,天儿越发的暖和起来。 道边儿已然有了黄的红的野花迎著风招摇,鸟群在天空翱翔,自由自在。 姜幼寧撩著帘子,眼前的情景看著便叫她心旷神怡。 “姑娘,前头到驛站了,边上有茶棚和客栈,可要歇一歇?” 芳菲在前头笑著问她。 “去茶棚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点心,买点带著路上吃。” 姜幼寧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朝前头望去。 “好嘞。” 芳菲笑著答应。 “姜姑娘?” 茶棚外,忽然有人惊讶地喊了一声。 姜幼寧循声望去,稠丽的小脸上亦满是惊讶:“杜大人?” 杜景辰不是在上京任职么?怎会到此地? “姜姑娘怎么到了这里?” 杜景辰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 他走上近前,看著朝思暮想的人儿心口狂跳,白皙的脸泛起点点红。 她一张脸儿一如从前明净乖恬,肤光胜雪。整个人如同明月生晕,镀著一层柔光。只是比从前清减了些,但眉目之间也生动明朗不少,不似从前怯生生的模样。 他瞧著她,怔在那里。做梦也不敢想,他会在这里遇见她。 “说来话长。”姜幼寧不知怎么说,便只用四个字概括,她弯起眉眼笑了笑道:“总之,我不在镇国公府了。打算去扬州找个地方住,你怎么到这儿了?” 她也看著他。 杜景辰眉目如画,肤色白皙过人,唇红齿白,文质彬彬一君子,瞧著甚是养眼。 “我的稽考过了,朝廷將我外放到苏州做通判。”杜景辰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道:“姑娘不如与我同去苏州,也好有个照应?” 姜幼寧没说的他也能猜到。 从前,和她相处的时日虽短,却也能感觉到她在镇国公府所受的委屈。 她离开镇国公府是好事。 他们之间,没有难以逾越的鸿沟了。 他和她是否能再续前缘? “苏州……” 姜幼寧迟疑。 她倒是想过得空去苏州看看来著。 但是和杜景辰……她知道杜景辰对她的心意,但她现在不想…… “姑娘可以先去看看,这路途也不远,不算绕路。”杜景辰生怕她拒绝,忙道:“如果你不喜欢苏州,到时候我再派人护送你去扬州,我也好放心。这几日舟车劳顿,我母亲身子有恙,我是男儿有时候不方便,也想请你帮忙照料一番。” “也行。正巧我也想看看苏州的风土人情。伯母身子怎么样了?” 姜幼寧听他这样说,便应了下来,询问杜母的情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上京城镇国公府內。 才从大狱出来的赵元澈双手负於身后,眸光沉沉踏入邀月院。 院內,清涧、清涧还有馥郁等一眾手下跪了一地,一个个埋著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第68章 失態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68章 失態 赵元澈沿著廊檐往前走。 馥郁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他翻飞的衣摆和利落的鹿皮六缝靴。 赵元澈伸手推开门。 馥郁惊了一下,手肘碰了碰身旁跪著的清流,用眼神向他求救。 怎么办? 谁能救救她? “我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清流小声嘀咕一句,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脑袋埋得更低。 姜姑娘不见了,他们都联起手来瞒著主子。今儿个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等著被责罚吧。 赵元澈抬步迈过门槛,踏入屋內。 外室收拾得乾乾净净,桌上茶壶、茶盏摆放整齐。软榻上空荡荡,处处一尘不染,和她搬过来之前一样。 好似她没有在这里住过几个月一般。 赵元澈眸光沉黯,拳头攥紧,骨节一片苍白。 他静立了片刻,抬步进了臥室。 雕花千工拔步床,床幔悬起一半,露出床上叠放整齐的被褥。 她搬进来时,床上便是这般。连床头柜上的烛台摆放的角度都未曾变过。 仿佛那一夜的炙热缠绵只是一场梦。 他回身,便看到桌上放著的木箱。 箱口大大地敞开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缓缓走近,低头看过去。 里头有她及笄时,他送的玉佩,她被王雁菱推倒那次,他送她的首饰。 有他在马车上替她綰髮,从抽屉里取出来给她簪上的赤金如意簪子。 有她第一回进宫,他给她预备的一套头面首饰……所有他送她的首饰,都在里面。 还有一沓银票,是那日在书房,他硬塞给她的。 她分文未动,全数放在了这箱子里。 赵元澈纤长的眼睫垂下,看著那一箱东西,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东西,她是打定主意一样也不沾? 半晌,他走过去拉开纱橱。 纱橱里,都是顏色鲜亮的衣裙。 是他送她的衣裙。 从前到后,他为她准备的每一身衣裙,都留在了这里。 她只带走了属於她自己的东西。 而他给她的,她全都放下了,就像放下他一样。 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他划清界限。 本以为那一夜她是想通了。 原是用来迷惑他的。 “咔——” 他拳头握得太紧,指节发出轻响。眼尾殷红,胸膛起伏得愈发厉害。 显然气得不轻。 在臥室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槛处,也不知怎的脚下一绊。他踉蹌一步,险些摔倒。 好在他身手好,反应极快地扶住了廊柱,这才没有摔下去。 “主子……” 清涧抬头看了一眼,不由喊了一声。 他咽了咽口水。 这么多年,他何曾见过主子有如此失態的情形? 姜姑娘这一走,唉! 清流则是悄悄往后挪了挪,脑袋埋得更低。 主子脸色铁青,整个人仿佛笼著一层寒霜似的。 他家主子一向喜怒不形於色,跟著主子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主子生气生得这么明显。 还是清涧胆儿肥,这个时候还敢开口。 他只盼著主子没看到他,別第一个拿他开刀。 “说说吧。” 赵元澈在台阶上坐下,嗓音凛冽。 馥郁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这向来渊停岳持的主子,到哪里不是端肃矜贵的模样?打小爱洁,恐怕从来就没在地上坐过。 姑娘这一走,竟叫主子这般颓然。 只怕此番,她小命休矣。 清涧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眾人,开口道:“清澜,你先说。主子吩咐你们四个保护姑娘,你们怎么玩忽职守,不在邀月院门口待著守著姑娘,反而跑出去了?” 首先要问的,自然是清澜他们了。 四个人都没守住姑娘一个,此事之错他们首当其衝。 “主子吩咐属下听姑娘的吩咐。”清澜低著头,一板一眼地道:“姑娘先让属下去查了当铺的事,而后又见了锦绣商会的夏娘子。后来,姑娘让属下去查锦绣商会的事,属下大意了,以为姑娘只想查清自己的身世,没有料到姑娘此举是为了支开我们。此事的確是属下办事不力,考虑不周,甘愿受惩罚。” 他说著,一个头磕了下去。 “馥郁,你呢?” 清涧看向馥郁。 馥郁不敢抬头,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汗:“属下……属下知道姑娘要走……” 事已至此,她不敢不说出实情。 “你知道?”清流闻言抬起头,有些急了:“知道你不早说?”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会儿轮不到他开口,连忙抬头看赵元澈。 赵元澈手肘支在膝上,眸光沉沉望著他们。 清流嚇得连忙低下头。 馥郁也真是的,知道姑娘要走还不早说,害得他们都被牵连。 “属下不敢说。姑娘让属下知道此事,就是在试探属下对她是否忠心。若是属下说了,必然会被姑娘赶走。”馥郁赶忙解释:“属下便想著获取姑娘的信任,跟著姑娘一起走。属下想著只要留在姑娘身边,能保证姑娘的安全,主子也不会找不到姑娘。” 她觉得,她这般安排还是很合理的。 只是没想到姑娘会丟下她。 “她为何让你回来?” 赵元澈眸光沉鬱,望著她询问。 馥郁道:“属下也不知为何。就是出去的第二日傍晚,属下收到清涧的飞鸽传书,说主子入狱了。属下便將此事告知姑娘。原以为姑娘会回来,没想到第二日清早……” 她说到此处,声音越来越小。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 她被姑娘哄回来了。 “继续说。” 赵元澈冷冷地催促。 “姑娘说,从小盖著的小被子在纱橱最下面一层,让属下买匹马回来取,还多给了属下不少银子。”馥郁老老实实道:“属下赶回来才发现,纱橱里根本没有小被子。属下觉得不对又原路追回去,连著向西追了七八座城,都没有找到姑娘的踪影。姑娘的马车不可能比属下的马更快,手下又回头找了一遍,这才明白,姑娘是故意支开属下……” 她找不著姑娘,只好自己回来了。 她话音落下,院內一时无人说话,彻底安静下来。 赵元澈抿唇静默著。 先调虎离山,再金蝉脱壳。 他教她的那点东西,她全用在他身上了。 姜幼寧,真是好极了。 许久,他才冷声道:“清澜四人,一人领四十军棍。馥郁三十军棍。” “是。” 清澜应声。 馥郁鬆了口气,还好,只是被责罚,主子没一怒之下要了她的小命。 “主子。”清涧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属下以为,这个时候找回姜姑娘才是最重要的。不如先別罚他们,等找回姜姑娘,再一併处置?” 他知道,主子这会儿在气头上。 但要找姜姑娘,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这些人是主子的手下,也是兄弟,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 他也该帮著劝劝。 “去江南,分散开来寻。”赵元澈垂眸思索片刻,开口吩咐。 清涧正要答应。 馥郁忍不住道:“主子,姑娘说要去西北找一个小城住下……” 到这会儿她都觉得姜幼寧不会骗人。 她之所以没有找到姑娘,是因为姑娘故意躲著她,改走別的道了。 “照我吩咐的做。” 赵元澈瞥了馥郁一眼,冷声吩咐。 他教她读书时,她便对烟雨江南的烟水云山颇为嚮往。 此番既出去,必然直奔那处。 说去西北,不过是用来迷惑人的障眼法。 “是。” 清涧连忙答应,又招呼眾人起来。 “玉衡,瑞王殿下来了。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怎么了?” 韩氏从外头进来,见院子里站著赵元澈的一眾手下,立刻觉察出不对来。 她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无事。走吧。” 赵元澈抬步往外走。 “幼寧呢?” 韩氏看向屋子里。 她瞧见里头空荡荡,姜幼寧把东西搬到哪儿去了? “我安排她出去住一阵子,母亲不必管。” 赵元澈继续往外走。 “你安排她去哪了?”韩氏跟上去,不放心地询问:“她毕竟是你妹,你……” 她一直怀疑姜幼寧在勾搭赵元澈。 赵元澈性子冷,怎么可能理会姜幼寧? 可现在看看,好像不是如此。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赵元澈居然提前把姜幼寧送了出去?她都没有察觉到姜幼寧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这么替姜幼寧著想,怎能不叫人胡思乱想? “母亲只要知道,是我安排的就好。” 赵元澈语气冷冷,眉心皱著,似有不耐。 韩氏有些惧他,见他如此,也不敢再多言。 “瑞王殿下。” 赵元澈走进正厅,面色冷然。 谢淮与正在上首坐著,姿態懒散,瞧见他勾唇一笑:“世子好大的本事,这都能从狱中出来。” 他是来看笑话的。 赵元澈出来了又如何?失去了乾正帝的信任,赵元澈往后的麻烦且多著呢。 还有,姜幼寧走了。 他特意来看看赵元澈难看的脸色,顺带嘲弄他几句。 “布防图一事,出自你手?” 赵元澈眉眼冷淡,並不与他兜圈子,径直问了一句。 “聪明。”谢淮与靠到椅背上,笑得肆无忌惮:“不踩著你,父皇怎么会看重我?” 赵元澈还真是让他失望。 不知道是真不在乎姜幼寧,还是装得好。从赵元澈脸上居然看不出半分难过的意思。 嘖,真让他失望啊。 “瑞王殿下究竟有何目的?” 赵元澈直视他。 “我早说过,让你为我所用。” 谢淮与慢悠悠地开口。 “我也与殿下说过,我只忠於陛下。” 赵元澈身姿挺拔,眸色分毫未变。 “好。”谢淮与起身拍了拍手,笑道:“世子好骨气,记得持之以恆,別来求我。” 他笑著拍了拍赵元澈的肩,往外走去。 赵元澈回身看他背影,开口招呼:“清涧。” “主子。” 清涧闪身入了正厅。 “派一个人盯著瑞王,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赵元澈吩咐一句。 “是!” 清涧低头应下。 * 姜幼寧抵达苏州这日,正逢上一场春雨。 “在这里停一会儿。” 石桥上,姜幼寧自马车上走了下来。 芳菲连忙撑起油纸伞。 “好美。” 姜幼寧举目望去。 苏州的雨,如烟如雾,朦朦朧朧是梦境一般。脚下石板被雨水浸染出深色,水边杨柳吐出嫩叶,静謐深远的像一幅水墨画。 “难怪,人都说水墨江南。” 杜景辰走下马车,与她並肩而立,亦是一脸惊艷。 “这里真好啊。” 姜幼寧发自心底喜欢这个地方。 “走吧,我去府衙报到。”杜景辰道:“应当是有住处的。你才到这里不方便,不如等我安顿妥当,陪你去看看房子?” 他倒想让姜幼寧同他住在一处。 到苏州任通判,应当是会有一座院落的。 但他又怕唐突了姜幼寧,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我自己转一转。” 姜幼寧朝他嫣然一笑。 她还没有確定要不要在苏州城住下来。 打算逛一逛,先租个短期的房子,后面再做决定。 “好。”杜景辰自然不敢勉强她。 “伯母的药,你记得给她煎。”姜幼寧嘱咐他:“她近来好多了。” “这都是你的功劳。多谢姑娘。” 杜景辰朝她深深一揖。 “你太客气了,多是芳菲忙的,我也就是搭把手。” 姜幼寧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杜母在马车內,撩起帘子看著这一幕,皱起眉头嘆了口气。 这狐媚子,就会勾搭他儿子。 现在,她连镇国公府的养女都不是了。区区一个庶民,也配和她儿子说话? 偏偏她儿子不爭气,对这狐媚子上了心。 她得想个法子,让儿子收收心。 姜幼寧与杜景辰告別之后,便带著吴妈妈和芳菲,在苏州城里逛起来。 薄薄的轻雨罩著水乡,民居依水而建,白墙黛瓦,小巷悠长。街道旁的店铺飞檐翘角,行人吴语软儂。远处石桥、树木若隱若现。整座城都温婉绵长,让人心生柔情。 “姑娘,这里真好,咱们到巷子里面租个房?你不是最喜欢安静吗?巷子里面正好,靠著河边,风景又好。” 芳菲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开口提议。 “不了。” 姜幼寧轻轻摇了摇头。 芳菲和吴妈妈都不由看她。 “我现在喜欢热闹,咱们租个临街的房子。” 姜幼寧朝她们弯眸笑了笑。 芳菲都知道她喜欢安静。赵元澈自然早就摸透了她的性子。 倘若他日,他忽然起了性子要找她,定也是循著那小巷深处找过来。 她躲在热闹的街道上,反而是安全的。 当然,或许也是她想多了,赵元澈根本不会来。 他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情形。 但她不能不防。 万一他找过来了呢?她承受不住他的怒火,也赌不起这个万一,更不敢想像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行。姑娘喜欢哪儿,咱们就住哪。” 吴妈妈乐呵呵地答应。 只要姑娘高兴,她住哪儿都是一样的。 杜景辰目送姜幼寧离去,上了马车。 杜母看著儿子俊秀过人的面庞,一路心事重重。 怎么帮儿子摆脱姜幼寧那个狐媚子呢? “娘?” 直至杜景辰的手在她面前挥舞,她才回过神来:“怎么了辰儿?” “娘想什么呢?” 杜景辰不解。 “没事没事,那是什么人?” 杜母这才意识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前头站著几个人。 “是知州大人派人来接我们的人。我先去衙门报到,您跟著他们去住处,看著他们把东西卸下来。” 杜景辰和她开口。 “好。” 杜母答应了。 暗处的南风见杜景辰走了,赶忙紧走几步,跟上了马车。 杜景辰的人只当他是苏州知州的人。苏州知州的人又以为他是杜府的下人。一时竟无人怀疑他的身份,竟叫他顺利跟著混进了院子。 他跟著那些人一起搬东西,见杜母站得远,拎著包裹走上去笑道:“夫人,我观令郎样貌出眾,又是当朝探花郎。看著年纪不过二十许,和我们知州大人的千金倒是相配。” “哦?”杜母闻言,顿时来了兴致:“你们知州大人有女儿?” 苏州是个富庶之地。 这里的知州女儿,也是大家千金,若是能成就这门亲事,还是不错的。 比姜幼寧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狐媚子要好许多。 “是呢。”南风笑道:“不过,我看那位一路跟著杜大人过来的姜姑娘,和杜大人也很是相配。她手里可有一家当铺,这次出来光银子就带了五六千两。” 姜幼寧之前所做的事情,他家殿下早查得一清二楚,他信口拈来。 殿下交代了,不能让姜姑娘和別的儿郎走得太近。 可那杜景辰,一看就知道对姜姑娘有意思,他也拦不住啊。 他想了好几天。只能剑走偏锋,从杜景辰这个贪婪又精明的母亲处下手。 姜姑娘厌恶了杜母,自然会远离杜景辰。因为姜幼寧天生就是个不惹是非的,肯定不会迎难而上。 “她有当铺?” 杜母眼底的精明一闪而过。 “您不知道?”南风压低声音:“上京那个宝兴当铺,就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 “这样啊……那她亲生父母呢?” 杜母眼底闪过算计。 难怪姜幼寧会独自一人从镇国公府跑出来,原来是翅膀硬了。 “应该早就不在了。小的先去忙了。” 南风提著包裹將东西送进屋子。 杜母动了心思,站在门口想了半晌。 姜幼寧脱离了镇国公府,就是个庶民。虽然有银子,但身份低微,还是不配为她儿子的妻子。 不过,做不得正妻,做个妾室也是好的。 她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翌日一早,她便到了姜幼寧新租的住处。 “伯母,您请坐。上茶。” 姜幼寧示意芳菲。 外头,传来一阵小贩的吆喝声。 “这房子离街太近了,吵闹,价格也贵。” 杜母接过茶盏,有些挑剔地开口。 “还好吧。” 姜幼寧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曾反驳她。 这些日子,与杜景辰同行,也让芳菲照顾杜母一二,路途还算愉快。 不知杜母是何意,怎么突然如此没有分寸,管起她的事情来? “我也就隨口一提,你別放在心上。” 杜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般语气不对,顿时对她露出一贯的笑意。 她也是个有城府的。 这一路上虽然对姜幼寧不喜,但並未在面上有丝毫表现。 “不碍事。”姜幼寧眉眼弯弯,朝她道:“才住下来还没有收拾妥当,伯母別嫌弃脏乱。您身子还未完全康復,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看著杜母询问。 杜母和她的交集並不多,也不是很喜欢同她说话。 今日忽然来了,她还是有些意外的。 “也没什么。”杜母放下茶盏,面上依旧笑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您说。”姜幼寧注视著她。 杜母和她之间能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这不是才到苏州来吗?”杜母手指蜷起,微微搓了搓:“手头有些紧。我也不想让景辰担心,想跟你借些银子周转一下。过些日子,等景辰领了俸禄,就还给你。” 她身子前倾,微微欠著,姿態放低了些。 “您要多少?” 姜幼寧偏头望著她,乌眸澄澈清透,对人毫不设防。 出门在外,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杜母开这个口也不算唐突。 她並未多想。 “就先一千五百两吧。” 杜母看她一副纯良好骗的模样,原本五百两的话说出口变成了一千五百两。 多拿一些银子在手里,不就拿捏住了姜幼寧?到时候,她不愿意做妾也不行。 不过,应该没有那样的时候。她儿子容貌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姜幼寧商女而已,还有什么可挑的? “伯母,您是不是说错了?十五两我还能拿得出来,一千五百两,您玩笑了。” 姜幼寧含笑望著她,神態极自然地拒绝了。 她心中已然生出警惕。 没错,她身上是有银子的。夏娘子借给她五千两呢。 但是,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吴妈妈都不知道。杜母怎么知道她手里有银子,一开口就是一千五百两? 其中定有古怪。 “是,我和你逗趣呢。”杜母掩饰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不用银子。” 她脸色抑制不住地有些难看。 没想到姜幼寧会毫不留情地拒绝她。 她也怀疑过昨天那小子是信口胡诌的。可刚才进来时她看到院子里停著的大马车,虽然不是多繁华,但也很不错了。 她特意问了吴妈妈,吴妈妈说是买来的。 姜幼寧要是没银子,就不会买马车,而是租了。 可见昨日那小子说得是真的。 姜幼寧也和她笑了笑,算是將此事敷衍了过去。 杜母离开之后,她叫来芳菲。 “你和房东说,这宅子我加些银子,只租一个月。” 她吩咐了下去。 杜母对她心思不纯。且认识这么久,她自然也看出杜母是个难缠的。 杜景辰再好,有这样的母亲,她也不会考虑他。 毕竟,婆母也是要相处大半辈子的人。 另外,她如今没有成亲的想法,也不想耽误杜景辰。 就在苏州城玩上一个月,再动身去扬州。 一路走走停停,看到喜欢的地方就停下来定居。她想,就在这如画的山水间终老,其实也很不错。 她打算得自是极好的。 可惜,才不过半个月,赵元澈便暗中跟著谢淮与寻进了苏州城。 第69章 修罗场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69章 修罗场 清早,小小的宅院,清致静謐。 姜幼寧净了手,在中堂前的香炉里插上了一炷香。 青烟裊裊升起,清幽的檀香缓缓在屋內散开。 今儿个是四月初一。 转眼,她离开上京已经一个月有余。 这是她活到二十一岁,过得最自在的日子。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姜姑娘。” 杜景辰登了门。 “杜大人今日怎么得空?” 姜幼寧回身瞧见他,弯起漂亮的眉眼笑了笑。 许是每日心情好吧。她巴掌大的脸儿似晕染著淡淡的光晕,黑黝黝的眸莹亮剔透,整个人瞧著神采奕奕,比在京城时多出几分灵动娇憨来。 “今日休沐。” 杜景辰瞧著她一时回不过神来,訥訥言谈间,白皙的脸逐渐红了。 “休沐怎么不出去转转?” 姜幼寧回身走向他。 她目光落在杜景辰脸上。 杜景辰生得真好看。唇红齿白,轮廓分明却又不失温润,气度温雅,瞧著便叫人如沐春风。 “正是来邀姑娘一起出去。”杜景辰脸更红了几分:“我瞧天儿不错,这个时节,郊外景致极好,我做了纸鳶,姑娘可要一道去踏青?” 这些日子,姜幼寧得空常在外头转悠。 他想,去郊外散心放纸鳶,她应该是愿意的。 “杜大人请坐,我有些话和你说。” 姜幼寧却没有回答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杜景辰依著她的话坐下,瞧她向来娇软乖恬的脸上满是认真,心不由紧了一下。 他暗觉有些不好。 记忆里,她似乎还未曾哪次这样郑重地同他说过话。 他望著她,等她开口。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姜幼寧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犹豫著要怎么说出来才不伤人。 毕竟,惹她的人是杜母。 杜景辰並没有做错什么。 “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杜景辰望著她,眸光温润。 “那我就直说了。”姜幼寧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语调轻轻软软:“往后若是无事,杜大人还是別来找我了吧。” 她瞧杜景辰宽厚良善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 但正如她选择离开上京一般。赵元澈说过,遇上事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今日,她务须和杜景辰说清楚。 “为何?” 杜景辰搁在圈椅扶手上的手驀地握紧,身子也不由坐直了。整个人如坠冰窟,面色隱隱泛白。 他爱慕她许久。此番重逢,他更是倍感珍惜,平日言行皆留意,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之前不都好好的吗?不知她为何忽然叫他不要再找她? “你母亲这些日子常来我这处,你是知道的吧?” 姜幼寧抿了抿唇,抬起清亮的眸子看他。 “我娘说,很喜欢你。閒来无事的时候,就想来和你说说话。是她和你说什么了?” 杜景辰心中觉得不对,眉头皱起。 她娘之前是不怎么喜欢姜幼寧的。 当初,他和姜幼寧定下亲事。娘就一山望著一山高,一直想他和镇国公府四姑娘赵思瑞定下亲事。 后来,他回绝了与赵思瑞的亲事,娘为此事还和他闹了一阵子。 到苏州以来,他以为娘念在姜幼寧之前照顾她,已经对姜幼寧改观了。 他初到此地任职,这些日子也的確忙碌,没有顾上问娘在忙些什么。 姜幼寧忽然提起他母亲来,他心中立刻觉出不好来。 “她最早的时候跟我借一千五百两银子,我没有那许多,便拒绝了。”姜幼寧瞧他神情不像作偽,便实话道:“后来,她想叫我將马车给她,说你每日到衙门点卯,来回用得上。马车因为我总要用,也没有借给她。” 她不是个喜欢告状的人,若是想和杜景辰告状,也不会等到今日。她更不想挑唆人家母子关係。 主要是杜母太过分,她不想忍著了。 “竟有这些事。”杜景辰俊秀的面上青红交错,有些难堪:“姑娘不必理她,我回去会说她的。” 他手不由握紧了。他从来不知道,他的母亲有这样的一面。 娘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贪图姜幼寧的东西? 姜幼寧能有什么?她本来就很可怜了。 娘怎能如此伤她? “这些都不算什么。”姜幼寧顿了顿道:“但这几日,她明里暗里地说我身份低微,是庶民。甚至和吴妈妈说起过,想让我给你做妾。” 说起这个,她素来软糯的面色冷下来,小脸上似乎镀上了一层寒霜。 她是庶民。可她不一定要嫁人。 即便嫁人,她也可以嫁给和她平起平坐的庶民,做正头娘子。 绝不会自甘墮落到去做谁的妾室。 莫要说杜景辰,就是当今圣上要她入宫做妾,她也是不愿意的。 杜景辰闻言豁然起身。 他叫自家母亲气得不轻。 姜幼寧是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心上人,母亲怎能如此羞辱她? 但他性子温润,叫他直接说自己母亲的不是,他又说不出口。 只一张俊脸气得通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也不用和你母亲置气,无论怎样,她都是为你好。咱们以后少往来,她便不会有那样的想法了。” 姜幼寧软语宽慰他。 其实,她是羡慕杜景辰的。 杜母对她不好,对杜景辰却是顶好的。杜景辰有母亲替他打算,这福气是她羡慕不来的。 要说这件事,她再忍半个月,离开苏州也就摆脱杜母了。 她今日说起,是气不过。也是存了和杜景辰撇清关係的心思。 既然不打算和他在一起,便不能给他希望。 杜景辰是很好的人,她不能耽误他。 “姜姑娘……我……” 杜景辰转向她,却又不敢直视她,话还未说出口,脸已经烈烈地烧起来。 姜幼寧抬起昳丽的脸儿看他。 瞧他神情,她想到了什么。她不是木头,杜景辰对她的心意,她都明白。 果然,下一刻杜景辰开口了。 “我心悦你许久。愿意娶你为正妻,且永不纳妾。你我成亲之后,我会將母亲送回故乡,不与我们住在一处。阿寧可否给我一次机会?” 他心臟怦怦跳动,喉咙发紧。手指紧紧攥著自己的袖口,一口气將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她方才言谈之间,分明是要与他断交。 他知道,这些话再不说出口,以后便没有机会说了。 “杜大人,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拂,但我如今不考虑成亲。”姜幼寧垂下鸦青长睫,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正如你母亲所言,你是探花郎,是朝廷的栋樑,前程似锦。我身世不明,之前也……你实在不必沾惹我。” 她不说不愿,只说不配。 不想太伤他。 “阿寧,我说过你的过往我不在意,那些都是你迫不得已。”杜景辰望著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有些急切:“你不想成亲,我可以等。母亲那里,我可以护著你。我现在是身居卑位,但我有功名在身,我也愿意勤勉尽责,为你拼一个光明的前程。无论怎样,我总会……” 他神色急迫,神色不復往日的温润。言语郑重中带著一片赤忱。 叫人动容。 “杜大人,別说了……”姜幼寧扬声打断他的话,敛著眉眼。 他待她的確真心,但她现如今真的没有打算成亲。何况他母亲实在厉害,她成亲也不会选择他的。 她不知道怎么拒绝他。 但其实,这六个字就足够了。 杜景辰是个聪慧的,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阿寧……” 杜景辰满目悵然,朝她伸出手,还待再说。 “阿寧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对杜大人无意。杜大人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不识趣?”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尾音上挑,语气里带著笑意。 姜幼寧和杜景辰齐齐回头。 “谢淮与?” “瑞王殿下?” 两人一同开口,称呼却不同。 姜幼寧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纤长卷翘的睫羽连连轻扇,眸底满是错愕。她看看谢淮与,又看看杜景辰。 谢淮与突然出现在这里,本就叫她惊讶。 是不是她听错了?杜景辰喊他什么? “瑞王殿下”? 她脑袋有些发懵,一时几乎转不过弯来。 谢淮与就是那位流落在外多年,归京之后一直不曾露脸,陛下最疼爱的瑞王殿下? 可他成日吊儿郎当的没一个正形,哪里有皇子的样子? 杜景辰之所以认得谢淮与,是因为淮南王谋反一事上,谢淮与露了脸。 如今朝中人人都认得瑞王。 “嚇著了?” 谢淮与走近,抬手在姜幼寧面前挥了挥,漂亮的狐狸眼弯起,笑意散漫。 “看来,还是江南的水土养人啊,阿寧看起来比从前元气足了不少呢。” 他轻笑,言语间很是亲昵。 姜幼寧同他熟稔,倒是不惧怕他,只怔怔地望著他:“你怎么来苏州了?” 不会是巧合的,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难道,谢淮与派人跟著她? 但是谢淮与跟踪她做什么? 谢淮与尚未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 芳菲的惊呼传来。 姜幼寧身子一僵,脸儿泛白。 芳菲喊“世子”?是赵元澈吗? 他找到苏州来了? 不会,不会的。他不是在狱中吗?不可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脚步声愈发的近。一下一下,好像踩在她心上。她口乾舌燥,心慌不已。 她太熟悉他的脚步声了。真的是他找来了? 俄顷,熟悉的高大身影撞入眼帘。一如从前身姿挺拔,神色端肃。可细看眉宇之间,却有几分憔悴。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处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有一阵子没休息好了。 他阔步跨过门槛,唇瓣紧抿。乌浓的眸深不见底,森冷冰寒目光宛如锋锐的刃注视著她,眸底隱有情绪翻涌。 屋內三人目光都落在赵元澈身上,一时之间无人开口,安静的落针可闻。 姜幼寧呼吸一顿,好似被鹰隼盯住的娇雀,有一股来自血脉的压制,叫寒意瞬间遍布她的全身。她头皮一阵发麻,双足似被钉在了原地,四肢僵硬。有心想往后退几步,却半分也动弹不得。 杜景辰见状,往前几步抬手护在她跟前。 他不知道姜幼寧和赵元澈之前是怎么回事。 但他看出来,姜幼寧並不欢迎赵元澈,甚至在害怕他。 大概,姜幼寧是与赵元澈之间有了什么矛盾,才会选择离开镇国公府。 他不管那些。 姜幼寧不想见赵元澈,他便要保护她。他自知不是赵元澈的对手,但那又如何? 他会尽心尽力护她。 “世子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啊。”谢淮与靠在桌上,长腿交叠,姿態閒適:“杜大人正和阿寧表白情意呢,你这会儿来倒是多有打扰了。” 他偏著脑袋,兴味的目光从杜景辰脸上转到姜幼寧脸上,最后看向赵元澈。 他像个看热闹的,仿佛这屋子里的事跟他无关似的,偏偏他才是那个搅局的。 他暗暗咬牙,心里头恨得慌。 他这前脚才到,赵元澈后脚就跟来了。一定是派人跟著他,才发现他知道姜幼寧的下落。赵元澈这廝真是好生狡诈。 他千算万算,倒是没想到赵元澈会给他来这一招。 这一次棋差一著了。 姜幼寧转眸瞧了谢淮与一眼。脸儿煞白,眼圈红红,几乎要嚇哭了。 谢淮与是要害死她吗? 赵元澈都不许她离开镇国公府的,他对她有多强的占有欲她心里清楚。 他这一听说杜景辰向她表明心意,生了恼怒不知又要將她如何。 她想不明白,都跑这么远了,也安稳地过了一个多月,赵元澈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卷翘的眼睫轻轻颤动,眉目间的灵动被惊惧所替代。方才的生动娇憨悉数消散,面上只余下惊怯。 赵元澈好似没有听到谢淮与的话。 或者说,除了姜幼寧,屋子里其他两个人在他面前都不存在。 他目光只落在姜幼寧身上,眼里只有她一人。 “过来。” 他淡淡出言,嗓音有些哑。 姜幼寧低下头,身形未动。没有乖乖如他所言,从杜景辰身后走出去。 这是她头一回敢当眾不听他的话。 他一定是要將她捉回上京的。 她不想跟他回去,壮著胆子顶撞他,为自己活一回。 “世子,阿寧已是自由身。她不想见世子,世子该尊重她才对。” 杜景辰素来温润,即便是冷下脸来说话,也还是温和的。 並不叫人害怕。 姜幼寧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啪啪啪……” 谢淮与拍起手来笑道:“好一出英雄救美。” 他不管。 反正赵元澈和杜景辰都是他的情敌。先鼓动他们斗起来,他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姜幼寧。” 赵元澈缓缓唤了一声。 她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似縈绕著什么难以言说的情愫。 姜幼寧脑袋垂得更低,抿著唇一言不发。 她一点也不想面对他。 还好,还好杜景辰在这里,替她挡住了他。 谢淮与虽然煽风点火,但他好歹是瑞王,赵元澈应当会对他有所忌惮吧。 她心底又燃起了点点希望。借著这两个人的光,或许赵元澈今日会放过她? 那她就逃到天边去,让他再也找不到她。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什么黏稠的东西,她呼吸不畅,胸口发闷,几乎要窒息。 “世子,阿寧不想见你。她已不是你府中之人。世子素来以刚直不阿的品行示人,想必不会为难阿寧一个女子。依下官之见,你还是先走吧。” 杜景辰俊秀的面庞紧绷著,袖下的手紧握成拳,镇定地开口。 “杜通判。”赵元澈目光终於从姜幼寧身上挪开,泠泠落在杜景辰脸上:“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无关。让开。” 他说著往前一步,便要伸手去捉姜幼寧。 姜幼寧惊呼一声,缩手避开。 杜景辰错步拦住他:“世子,即便阿寧是你的妹妹,她首先是一个人,你无权管她要在何处。” “对啊。”谢淮与生怕他们二人不起爭执,继续煽风点火:“我有手下跟著阿寧。阿寧和杜大人这一路走来,谈天说地,游山玩水,可比待在你们镇国公府的时候自在多了。要我说,世子要真心疼这个妹妹,就应该放手让她跟著杜大人。毕竟他们都相处这么久了,保不齐就能成就一段姻缘呢?” 姜幼寧不禁扭头望向他。 原来,他真的派人跟著她了? 他一个皇子,派人跟著她一介孤女做什么? 难道,也和她的身世有关? 谢淮与见她望过来,朝她挤了挤眼睛,轻笑一声。 姜幼寧哪里笑得出来?只觉得他可恶得很。 她都要死到临头了。他说这些话,是怕她死得不够快? 赵元澈眸光愈发的冷,胸膛微微起伏。 她倒有胆,敢跟著杜景辰私奔。 “来人。”赵元澈语气如同淬了冰一般,凛冽森然:“杜景辰拐带良家女子,依罪当……” 姜幼寧呼吸一窒,抬手推开面前的杜景辰,站在了他面前。 “阿寧……” 杜景辰不由转头看她。 “你是来找我的,不要牵连別人。” 姜幼寧抬起煞白的脸儿,漆黑的眸子湿漉漉的似蒙著一层雾气,泪意迷濛地看赵元澈。 她生来不愿意麻烦別人,更不想杜景辰因为她而遭殃。 赵元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杜景辰的大好前程才开始。她不能耽误了他。 赵元澈眼尾殷红,胸膛起伏不定。 她这样护著杜景辰,很好。 “杜大人你也真是,光天化日就敢拐带良家女子,眼里是没有王法了。”谢淮与见状,再次笑著开口:“不过世子,要说起来你才从大狱里出来,就敢大张旗鼓地跑到苏州来。不怕被有心人发现,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再一次把你送进去吗?” 他就是那个想再一次把赵元澈送进去的人。 “我的事情,不劳瑞王殿下费心。”赵元澈看著姜幼寧,眸光冷冷:“隨我走。” 他说著,便要带姜幼寧离去。 “慢著!” 谢淮与上前两步,伸手拦住姜幼寧。 “瑞王殿下还有事?” 赵元澈侧眸看他,眉尾微挑。 “阿寧。”谢淮与身子一拧,转而面向姜幼寧。 姜幼寧看向他,面色苍白如纸,泪意盈盈。心里头想的却全是关於赵元澈。 她实在不想和赵元澈回去。 可他亲自来了,谁又能拦住他? 她终究还是要跟著他,回到镇国公府去。 然后呢? 一辈子被他养在看不见天日的地方,成为他见不得光的外室,任由他玩弄的禁臠。 或许,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那也要等他玩腻了,丟弃了她才可以。 她不愿意过那样的生活。 “不如,我娶你做我的王妃如何?”谢淮与含笑看著她,语气里少了玩世不恭,倒难得有几分认真:“杜大人人微言轻护不住你,我倒是可以的。” “我怎么可能……” 姜幼寧下意识摇头。 嫁给谢淮与? 之前,他倒是提过,但她没有放在心上。 成为瑞王妃?更是她从未有过的念头。 她这样的身份,怎么配做王妃? “你不用觉得你不配,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你想摆脱你的兄长,只有选择我。”谢淮与朝她伸出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蛊惑:“我同杜大人一样,爱慕你许久。做我的王妃,我会一辈子护著你。” 这是个好机会。 姜幼寧很抗拒赵元澈。 他浑水摸鱼,若是能抱得美人归,那自然是极好的。 倘若不能,那他再努力便是。 姜幼寧眨眨红红的眼眸,脑中乱糟糟的。 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他们一个个的都和她说这样的话…… 谢淮与是瑞王,自然是能护住她的。 可她眼下真的不打算考虑成亲的事。 何况,她对谢淮与又没有那样的心思,如何能嫁给他? “他向来居心叵测,故意隱藏身份到医馆帮忙只为接近你。那晚巷子里的歹人是他找来的,为的就是能在短时间之內拉近和你的关係。” 赵元澈冰冷漠然地陈述事实。 “你怎么……” 谢淮与脱口便要问他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忽然惊觉自己这样问会暴露他真这么做了。 他不由看向姜幼寧。 “你……” 姜幼寧又是惊愕又是愤怒,抬起素白的手指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晚,他为了救她受了伤。她给他上了药,心中对他无比感激。 却不想那件事竟是他一手策划! 她心生恼怒,脑中一阵眩晕,站在那处摇摇欲坠。 “阿寧,你听我解释。那时候我……” 谢淮与难得有了几分焦急。 该死的赵元澈,怎么连这个都查到了?他到底还知道多少事情? 那时候他还没有对姜幼寧產生情意,自然不择手段。 “走。” 赵元澈伸手,圈住姜幼寧纤细的手腕。 掌心触到她温热细腻的肌肤,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动,真切鲜活。 他郁躁多日的心定了下来。 姜幼寧赖在原地,不肯跟他往前走。 她眼睛红红的,泪珠儿顺著脸颊滚落下来,唇瓣撅著,惧怕又不情愿。 她不要跟他回去! “世子……” 杜景辰忍不住上前。 赵元澈不待她开口,俯身一把抱起姜幼寧。 在姜幼寧尚未来得及挣扎之际,他淡淡出言:“我已经派人將吴妈妈接走。” 姜幼寧踢腿的动作顿时僵住,脸儿瞬间失去血色,如玉的人儿看著像要碎了一般。 他在拿吴妈妈威胁她。 而她,没有丝毫反抗的本钱。 谢淮与闻言心中一阵懊恼。 姜幼寧最在乎吴妈妈。 他怎么就没想到先接走吴妈妈呢? 赵元澈真是太狡诈了。 杜景辰看著赵元澈將姜幼寧抱出去,一脸震惊。 他从未想过,姜幼寧所说的过往竟是赵元澈。 可他们是兄妹啊! 赵元澈怎么能…… “意外吧?”谢淮与轻笑著瞥了他一眼:“赵元澈就是个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杜景辰回过神来,皱著眉头没有理会他。 他担心姜幼寧,却又帮不上她。 第一回,他厌恶自己的出身,討厌自己无能。护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被带走。 “別往外说,我不想我未来的王妃坏了名声。” 谢淮与警告他一句。 “我自然不会说。” 杜景辰瞥了他一眼,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抬步走了出去。 他不说不是因为谢淮与,而是要顾及姜幼寧的名声。 此时,姜幼寧已然被赵元澈抱上了马车。 他坐下,鬆开她。 姜幼寧一骨碌坐起身,便要远离他的怀抱。 可她哪有他的速度快? 只一息间,她便被他牢牢抵在了马车壁上。 第70章 江南的雨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70章 江南的雨 赵元澈双眸赤红。离得近了,下巴处青色的胡茬愈发明显。身上素来笔挺的衣袍有了几分褶皱,形容也带著憔悴。 他比一个月之前清减了不少。 一只大手锁著她纤细的脖颈,手臂则铁箍般环住了她细细的腰肢,將她牢牢制在那处,动弹不得分毫。 姜幼寧纤长卷翘的眼睫簌簌扇动。漆黑的瞳仁中满是害怕。小脸苍白得几近透明,连唇瓣都失了些顏色。 他滚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让她不由瑟缩,浑身止不住地轻战。 她是从未见过他如此盛怒的。与生俱来的威仪加上滔天的怒意,压得她抬不起头来。眼前的他既熟悉又陌生,像某种被伤害、被激怒的猛兽,下一刻就要將她吞噬一般。 狭小空间內一片死寂,安静到令她窒息。耳边只听到自己的心在惊恐地跳动,绝望快要將彻底她吞噬。 她不敢与他对视,又移不开目光。怎么办?她逃不掉了。他盛怒之下,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来。 锁著他咽喉的手让她不能呼吸,苍白的脸儿逐渐涨红,她难受又惊恐,不自觉间便已是泪光盈盈。 “现在知道害怕了?跟杜景辰私奔时,可曾想到有这一日?” 赵元澈嗓音沙哑,眸光更冷了几分,握著她脖颈的手却放鬆了些。 “私奔”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淬了冰一般,又带了淡淡的讥誚。 她在邀月院留下了那些东西,毫无留恋。她就那么迫切地要与他撇清,將从小到大他送她的所有东西都丟下,生怕与他沾染上一丝一毫的关係。 就为了那个杜景辰。 他之前倒是小瞧了杜景辰。 眼前浮现出她垂著脑袋躲在杜景辰身后的情形,他心头愈发的躁鬱。 “我没有……” 姜幼寧的理智被“私奔”二字唤醒,她双手捉著他手腕,想推开他掐著她脖颈的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他以为她是跟著杜景辰来苏州的? “没有!” 赵元澈才放鬆的手又握紧了些。 姜幼寧拼命拍打他手臂挣扎:“我和他只是偶遇,並未约好……” 她来江南时,並不知道杜景辰也来了。 那日在官道上遇到他,她还很惊讶。 赵元澈怎么会这样误会她? “偶遇?”赵元澈的嗓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嘲弄和翻涌的恼怒:“从京城到苏州,千里之遥,你倒是会偶遇。方才,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就答应他了?” 他鲜少有如此情绪浓烈的时候,也很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这会儿显然是叫她气得不轻,难以克制,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姜幼寧抿著唇瓣,鸦青长睫被泪水濡湿成一咎咎,可怜兮兮地耷拉下来。 她啜泣著,不肯再说话。 反正,他认定她是跟著杜景辰私奔的,她说什么他也不会信。 “说话!” 他握著她脖颈的手上移,带著薄茧的指腹温热,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她的下顎。迫使她抬起脸儿来,对上他乌沉沉的眸子。 她越不说话,便越激起他心底的恼意。 “痛……” 姜幼寧眼圈红红,被迫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本能地推他的手。她泪意朦朧,大颗的泪珠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手劲儿太大了,捏得她下顎生疼。 她惊恐地想,他这样生气,不会就此掐死她吧? “现在知道痛了?杜景辰不会叫你痛?” 赵元澈手里的力道放轻了些,怒意却不减,言辞更如刀锋般犀利。 “我真的没有和他私奔。我只是想离开而已……” 姜幼寧泪珠儿一串串地往下掉,语调哽咽。 她没有奢求任何东西,只想远离他,带著吴妈妈好好生活而已。 他有心上人,若是没有意外,他和苏云轻这会儿已经是夫妻了。 为什么他还是不肯饶了她,偏要捉著她不放? 殊不知,这话愈发激怒了赵元澈。 “想离开我?” 他额角青筋隱跳动,语气反而不如先前激烈,只带著森然的冷意。 “我们是兄妹,我不想……” 她鼓足了勇气,想说出自己的想法。 可下半句“不想做你见不得光的外室”尚未说出口,赵元澈便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亲吻带著惩罚的意味,粗暴急切,狠狠碾上她颤抖的唇瓣。 姜幼寧根本来不及躲开,也躲不开。 他齿尖凶狠地噬著她的唇瓣,这根本不是亲吻,而是蛮横地发泄怒火。唇舌如疾风骤雨般席捲她所有的气息和呜咽,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滔天的怒火。 “呜呜……” 姜幼寧湿漉漉的泪眼睁大。疼痛和抗拒让她双手捏成拳头捶打他的胸膛,脚下也在用力踢打挣扎。 可她的力道在他面前,向来如同蚍蜉撼树。 呼吸剧烈地交缠,她嗅到的,都是独属於他的甘松香气。 淡淡的铁锈味在紧贴的唇齿间瀰漫开来,不知是她咬破了他的舌尖,还是他磕破了她的唇瓣。 马车在顛簸著前行。 轆轆车轮声掩盖住车厢內所有的挣扎与呜咽。 他的亲吻逐渐向下,陡峭的鼻樑抵著她脖颈处,愈发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腻软的肌肤上。 “不要……” 姜幼寧本就苍白的脸儿更白了几分,惊骇地推他。 他们在一起两夜,她怎会不晓得他这样是要做什么? 可这是在马车上! 一帘之隔,清涧就在外面赶马车。 赵元澈怎么可以! 可他的动作却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他身子前倾,將她抵在马车壁上,姿態丝毫不容抗拒。大手霸道地探入她的衣领,兜兜的带子顷刻间鬆开。 “不……你放开我……” 她在暴风骤雨中奋力踢打他,像落入天敌之手的小兽,不甘地垂死挣扎。 他手心粗糙的薄茧让她克制不住浑身发抖。 赵元澈衣襟凌乱,他的理智被她方才那句“只想离开”彻底衝散,眸底余下的只有暗沉狂乱的欲。 衣带鬆散,烟粉色的襦裙散落在地。 他掐住她腰肢,將她抱起,摁向自己怀中。 “不要……赵玉衡,求你……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跑了……” 她双手推在他肩上,嗓音细若蚊蚋,惊悸与羞涩让她苍白的脸儿瞬间红透。 她在他手里,像只被他捏住后颈的幼猫,除了发出求饶的哀鸣,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大颗的泪珠决堤而出,汹涌的甚至脸颊滚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晕染出一团团深色。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马车里对她做这样的事?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即便是窑里的姐儿,也会有一张床,一张榻,一个房间。 谁会在马车上做这种事情? 她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她。 用最粗鲁、最羞辱、最践踏她尊严的法子训诫她。 她哭得太凶了,透不过气来,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昏厥过去。 赵元澈眼尾殷红,脖颈处青色的经脉突突跳动,愤怒和牵念交织,还有对杜景辰的妒忌,匯聚成难以遏制的欲。 “求你……別在这里……” 姜幼寧捉著他衣襟,泪眼婆娑地哀求。双眸盈满泪水,楚楚可怜。 可赵元澈此刻已然丧失理智。並不理会她的哀求,也没有停住动作,將她牢牢的、深深的、不容抗拒地摁进自己怀中。 姜幼寧拼命摇头拒绝,身子却抑制不住后仰,纤细的脖颈弯成新月的形状,露出脖颈上交叠的青红吻痕。 他得手了。 “疼……” 她掐著手心忍著疼痛不让自己哭出声。心底涌起的绝望让她不再挣扎。 她知道,在他眼里,她就是这样低贱卑下,就是这样不值钱。像一个物件儿,一个玩意儿,隨时隨地都能供他宣泄怒火。 “和杜景辰一起不疼?” 赵元澈大手握住她后颈,冷声质问。 姜幼寧啜泣著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她是怎样隨便的女子,怎么能如此轻贱她? 她和杜景辰清清白白,哪里有他说得那么不堪? 但她无法解释,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即便能说出来,他大概也不会信。 他心里就认为,她是隨意的人。 江南素来多雨。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 硕大的雨滴击打在道边青涩的瓦当上,激起簌簌的细密的响,雨珠千丝万缕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那些雨水匯到一处,沿瓦槽滚到滴水处,最后坠在檐下的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江南的雨浸透了时光里细腻的褶皱,將呜咽揉作静謐,只剩一场抵死的、沁入骨缝的牵缠。 赵元澈用力摁住她后颈,迫使她脸儿对著自己。 姜幼寧不敢睁眼,一味地垂著脑袋,紧闔双眸,整个人如同被寒风摧残的纯白山茶花,瑟缩颤巍。 这是在马车上,帘子外就有人。 她始终记著这个,脑中有根弦一直紧绷著。死死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声音。 “在杜景辰怀里,也是这样抖的?” 赵元澈盯著她嫣红的脸儿,娇软又带著几分倔强。他向来清冷的脸染上了一层薄红,呼吸沉重而急促。说出口的话却极为伤人。 姜幼寧倏然睁开湿漉漉的眸子,羞恼之间什么也顾不得,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声音不大,却震醒了她自己。 她这会儿浑身都是软的,其实这一巴掌並没有什么力道,不见得有多疼。 但赵元澈何曾被人打过脸? 倒是有的。 也是她。 这是她第二回打他的脸。 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想必会用力地打回来。 她绝望了,闔著眸子等他还手。 但想像中的巴掌並未落下来。回应她的,是他更狠更寸土必爭的欺负。 江南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无休无止,没有分寸。天黑才勉强停住。 “主子,姑娘,客栈到了,床榻已经铺设妥当。” 清涧的声音传来。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规规矩矩。 姜幼寧衣衫都碎得不成样子,周身没有丝毫力气,被迫依偎在他怀中,神色萎靡。 她听到清涧的声音吃了一惊,挣扎著要脱离他的怀抱。 赵元澈摆弄她半日,清涧在外头,不知道可曾听见什么? “別动。” 赵元澈似乎消了怒火,语气终于归於清冷。 他拿过丟在一旁的大氅,將她牢牢裹住,打横抱起。 姜幼寧自觉无脸见人。她羞耻地蜷起身子,整个人从头到脚躲在他的大氅內,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赵元澈垂眸扫了一眼怀里蜷成一团的人儿,眸色缓和不少。 站在马车边的清流见状,以肩撞了撞身旁的馥郁。 “谢天谢地谢姑娘,咱们得救了。” 主子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或许回京之后,就不惩罚他们了呢? 馥郁也鬆了口气:“还得是靠姑娘救咱们。” 要是找不到姑娘,他们谁都没好下场。 赵元澈步履平稳,抱著姜幼寧上了客栈二楼。 进门后,他俯身將她平放在床上。 姜幼寧蜷在他的大氅內一动不动,默默地流泪。 她不想面对他。 他在马车上对她做出那样的事。她只要想到,就觉得无比羞辱。心底好像破了一个硕大的洞,呼呼地漏著寒风,叫她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她恨他。 早在离开上京时,她便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將他放在心上。 现在,他已经不是他的心上人。 下一回,找到机会,她还是会逃。 她討厌他。 这一次,是她草率了。 她不该来江南。 他教他读书时,她看到书上的江南,很是嚮往。 他应该是猜到了她会去江南。 下一回,她会更小心更谨慎,將自己藏得更深。再也不会被他找到。 “打算就这样睡?” 赵元澈嗓音清冽。 这会子的他,已然恢復了一贯的淡漠矜贵。 姜幼寧还是不曾有动作。 他总是这样。 欺负了她,又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她做不到像他这样。 赵元澈上前掀开大氅。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捉住身上的衣料,遮住自己。 她侧著脸儿,抬眸看了他一眼。莹白的面颊上泪痕交错。泪水洗过的眼眸潮湿红肿,却异常清澈,里面盛著几分荏弱的倔强。 小巧俏挺的鼻尖通红,湿漉漉的头髮黏在鬢边、颊侧。唇瓣亦肿著,尚且沾著几丝血跡,瞧著狼狈又怯弱,脆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碎去了一般。 “不许再哭。” 赵元澈语气软了些。他在床沿处坐下,双手捧住她的脸,粗糙的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姜幼寧抿著唇偏过脸儿,不看他。 先前欺负她的时候,丝毫不容情,没有一丁点手软。 这会儿又来装什么好人? “主子,摆饭吗?” 清涧在门外询问。 赵元澈起身,抬手放下床幔,才朝外道:“进来。” 清涧走进门来,目不斜视,將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让馥郁送衣裳进来。” 赵元澈吩咐一句。 清涧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馥郁捧著描金黑漆托盘进来。 上头上头摆著一身衣裙。 赵元澈抬了抬下巴。 馥郁將托盘放下,低头退了出去。 床幔被勾起。 姜幼寧眼前重新恢復光亮。 她脸儿对著床里侧,动也不动一下。 “起来。” 赵元澈將衣裙放在床边,伸手去拉她。 姜幼寧拧著手腕挣扎。 却哪里挣得脱?被他硬拉著坐起身来。 她单手掩在自己身前,气恼地抬起脚蹬他。腰腹部的酸疼又牵扯住了她的动作。 她又气恼又委屈,背过身去不理他。 赵元澈一言不发,抬手去扯她的衣带。 “你做什么?” 姜幼寧惊恐又抗拒,睁大红红的眸子回头瞪他。 他都折磨她多久了?怎么还要来? “给你换衣裳。” 赵元澈面上毫无波澜。 “我自己来。” 姜幼寧推开他。 她若再不换衣裳,他真要亲自上手。 她不想被他碰到。 討厌他。 赵元澈站在床边未动,倒也未曾再伸手。 姜幼寧笼起大氅裹住自己,忍住周身酸痛,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將床幔拉了下来。 径直將他挡在了床外。 赵元澈依旧没有挪步。 床幔被拉开一条缝,纤细雪白的藕臂探出来,抓走了一旁的衣裙。 赵元澈唇角不禁勾了勾。 起初,床幔內还有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 半晌,她没了动静,也没有挑起床幔。 赵元澈伸手將床幔撩起一角。 “下来吃饭。” 他启唇,看著她的背影。 她背对他坐著。 牙白配硃砂红的石榴裙烂漫热烈。虽只是背影,却也透出几分娇憨。只是她出来一个月余,整个人更清瘦了些,他为她准备的这身衣裙显得有些宽绰。 “我不想吃。” 姜幼寧没有回头,也不敢不回答他。 她心底是畏惧他的。 怕他又胡来。 “不想见吴妈妈了?” 赵元澈淡淡地开口。 姜幼寧闻言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他。 “吴妈妈在哪里?” 她最记掛的就是吴妈妈。 若非赵元澈將吴妈妈带走,她抵死也不会跟著他回上京。 他知道吴妈妈是她的软肋,就会拿吴妈妈威胁她。 “先吃饭。” 赵元澈回身在桌边坐下。 她看看他,不情不愿地挪下床,缓缓朝桌边走去。 他就是吃定她了。 她却偏偏反抗不了他。 赵元澈盛了一碗白米饭,连著筷子一同递给她。 “吃不了这么多。” 姜幼寧满心委屈和气恼,一口都吃不下,何况这一碗? “吃不完剩著。” 赵元澈提起筷子,给她布菜。 桌上十数道菜,都是江南菜市,多数是她爱吃的甜口。 他给她夹了松鼠鱖鱼,又给她布了糖渍樱桃肉,还有色泽恰到好处的酱排骨。 “不是爱吃这些?” 赵元澈偏头望她,似对她迟迟不动筷子有所不满。 姜幼寧夹起一块樱桃肉放进口中。 甜糯的樱桃肉在齿间迸出蜜汁,滋味很好。这道糖渍樱桃肉近来她几乎每日都吃。 他连她来江南的口味都知晓了。 是不是芳菲告诉他的?还是吴妈妈? 想起吴妈妈,她在心里嘆了口气,低头扒了一口米饭,抿著唇小口咀嚼。 赵元澈盯著她用了不少菜,米饭倒是只吃了半碗。 “我吃不下了。” 她將饭碗放在面前,垂著眸子,筷子在余下的米饭上轻戳。 赵元澈没有勉强她。 他伸手,拿过她吃剩的半碗饭。 姜幼寧不由抬起脸来看他。 他方才一直盯著她吃饭,自己並没有吃几口。 这会儿竟吃起她剩下的饭来。 姜幼寧张了张口,又將到嘴边的话儿咽了下去。 他爱吃不吃。 她又没叫他吃她的剩饭。他自己愿意的。 他那么可恶,就该吃这个。 她坐在桌边,没有走开,等著他碗里的饭吃得差不多了,才鼓起勇气问他:“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吴妈妈?” 她倒也没有不放心吴妈妈。 赵元澈再坏,也不至於伤害吴妈妈。 但不见一见人,她不放心。 再一个,她想看看吴妈妈的处境,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再次逃走。 赵元澈之前说过,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这会儿赵元澈肯定想不到她会逃跑,那这就是她逃跑最好的机会。 他教过她,这叫灯下黑。 “你就这样去?” 赵元澈抬眸,目光落在她脖颈上。 姜幼寧低头,什么也看不见。 他这是何意?在看什么? 正不解之间,她忽然想起他在马车上,齿尖曾一次次轻噬她脖颈。 难道…… 她想到了什么,转过身看向摆在墙边的铜镜。 距离有些远,她却还是看到自己脖颈处青红交错,斑驳陆离,花花搭搭的,全是他留下的吻痕。 “你……” 她一下掩住脖颈,莹白剔透的脸儿驀地红了。 见他看过来,她愤恨地瞪他一眼。 他还好意思看! 之前不是都知道留意不在她脖颈上留下痕跡吗? 今日他是疯了。 赵元澈垂眸,將碗中的米粒吃乾净。 “我可以戴围脖。” 姜幼寧不甘心,还是想见吴妈妈。 “回了上京,让你见。” 赵元澈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方才明明答应带我去见吴妈妈的,怎么说话不算话?” 姜幼寧闻言心中又生了恼意,皱起脸儿指责他。 从前,一直以为他是个光风霽月持正不阿的君子。 如今看,他根本就是蛮不讲理,恬不知耻! 什么君子会在马车里……不对,什么君子会这样纠缠自己的养妹?千里迢迢追到苏州,非要將她抓回上京去。 他最不要脸,才不是什么君子。 “我答应你了?” 赵元澈挑眉。 姜幼寧闻言蹙眉,鸦青眼睫扑闪著回想。 他方才怎么说的? 是他先问她“想不想见吴妈妈了”,后面她问他“吴妈妈在哪里”,他说“先吃饭”。 从头到尾,他真没有承诺现在就让她见吴妈妈。 她想到此处,气恼地瞪他,恨不得將手里的筷子摔在她脸上。 他怎么是这样的? “吃饱了,有力气了?” 赵元澈放下碗筷,凑到她身边,伸手拥住她。 “你干什么?” 姜幼寧登时花容失色,双手推上他的胸膛。 在马车里折腾半日,他还没够么? “睡觉。” 赵元澈手下用力,勒住她不足一握的腰肢,径直將她抱起。也不顾她的挣扎踢打,阔步朝床榻走去。 跑出来一个月余,她以为半日的惩罚就够了? 第71章 痕跡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71章 痕跡 “赵玉衡,你放开我……” 姜幼寧腰肢被他箍著,手脚都还自由。 她踢打他,但以这个姿势被他勒在怀中,压根儿使不上力气。 她像只气急败坏的兔子,张嘴一口咬在他肩上。 羞辱她半日还不够,现在还要再来,他脑子里是只装著那一件事吗? 她恨死他了,唇齿之间毫不留情。 虽然隔著布料,但这一口咬得也不轻。 赵元澈却好似没有痛觉一般,脚下都没有丝毫停顿。 反而是姜幼寧自己后怕,又鬆开了他。 她垂眸看他肩上,布料上有一圈深色的濡湿,口中有一股铁锈味。 咬破了? “换这边咬。” 赵元澈让她坐在床沿上,自个儿俯身將另一侧肩凑到她面前。 “你放开我,我討厌,我恨你……” 姜幼寧捏起拳头,拼命捶打他,嗓音带著浓郁的哭腔。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一点不顾她的意愿,肆无忌惮地羞辱她,折磨她。 明明,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他对她那样好。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变成了这样? “你再说?” 赵元澈捉住她手腕,垂眸目光沉沉望著她。 姜幼寧动作僵住,不敢再说。 手腕处,他的大手粗糙有力,暖意透过来。他总能轻易地制住她的动作。 面对他,无论多少次,她都不是对手。 在马车上的那种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隨他吧。 她偏过脑袋,眼泪顺著莹白的脸儿无声地滑落。 “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再哭。” 赵元澈语气软了下去。 他鬆开她的手腕,伸手给她擦眼泪。 “你要来就来,別假惺惺的。” 姜幼寧推开他的手,眼圈红红。 他不就是喜欢和她做那样的事情吗?喜欢那种顛倒人伦的感觉,喜欢即將被发现的刺激,喜欢看她害怕看她发抖。 左右,她反抗不了。 还能如何? 她也恨自己是个怕死的,总是瞻前顾后。 若是换个有节气的女子,这会子死了去,倒也乾净。 可她不想死。她放不下吴妈妈和芳菲,还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最重要的,这一次到江南她认清了自己的內心。 她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即便眼下被他捉到了。但只要她活著,就会有那一日,不是吗? 赵元澈抿了抿唇,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脱。” 姜幼寧倔强地咬著牙,背过身去扯开身上的衣带。 石榴裙穿上才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尽数落在了床上。硃砂色的裙堆在牙白的小衫上,煞是漂亮。 她抱著自己哽咽著,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她肌肤莹白耀目,雪肌腻理上残留著新鲜的青紫痕跡,身段犹如一朵含苞初绽的娇嫩山茶花,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留下痕跡。 因为哭泣,她微微颤抖。即便是在害怕,也叫人色授魂与。 “躺下。” 赵元澈口乾舌燥,嗓音比方才哑了些。 姜幼寧到底放不开。 她抱著自己,蜷著身子背对著他侧身躺下来。 雪白的人儿,可怜兮兮地臥著,像只待宰的小羔羊。 她几乎咬破嘴唇,才能忍住不哭出声来。 身后,被褥陷了下去。 是他贴了上来。 布料有些凉,叫她不由僵住身子。 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概,是他在脱衣? 她眼泪流得愈发快了。 在他眼里,她就是用来做这个的。他对她毫无情意,毫无节制。 她与一个物件无异。 他捉住了她的脚踝。 姜幼寧再克制不住,哭出声来。 然而,预料中的灼热刺痛並没有传来。反而是一种滑腻清凉,缓缓驱散疼痛和红肿。 鼻间嗅到熟悉的甜甜的药香。 她不禁一怔,一时连哭泣都忘记了。 他在给她上药? 是他常给她用的回春玉髓膏。 她不禁想起第一回,那次太痛了,她走路都彆扭。他在祠堂后堂给她上的也是这个药膏…… “以为我要做什么?” 赵元澈下巴枕在她脑袋上,低声逗她。 姜幼寧回过神来,脸儿驀地红透。 她推他的手,也顾不上哭了。 “我自己来。” 她声若蚊蚋,心如擂鼓。 身子下意识溜出他的怀抱,离他远远的。 之前那么恶劣,现在又装好人。他这就是打一巴掌给个枣。 她不会心软,也不会再动不该有的心思。 “已经好了。” 这一回,赵元澈顺著她的动作收回手,又將她拉回怀中。 姜幼寧本能地挣扎。 她一点也不想碰到他。 “別乱动,不然我可不保证。” 赵元澈贴到她耳畔威胁。 姜幼寧顿时僵住身子。 他就是个混帐,只会用这种事来威胁她。 “我……能不能让我穿上衣裳……” 她不再挣扎,转而小声哀求他。 药已经上好了,她总不能一直这样面对他吧。 赵元澈不说话,伸手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而后,他熟稔地揽住她细软的腰肢,让她紧贴在自己怀中。 “你都穿了衣裳。” 姜幼寧拧著腰肢小声抗议。 他穿得整整齐齐,她却不著一缕。 这样她很彆扭。 赵元澈一言不发地坐起身。 姜幼寧察觉他有所动作,不由回头看他。 “你……” 下一刻,她惊呼一声,转过脸捂著眼睛说不出话来。 她说要穿衣裳,谁让他脱衣裳了? 真是无耻之徒! 少顷,他拉上了床幔。 炽热结实的身子贴上来,从背后拥住她。 姜幼寧整个人如同掉进了火堆里,一下烧起来。 “你要做什么……” 她快要哭了。 他不会是又想…… “睡觉。” 赵元澈回答倒是乾脆。 “我要穿中衣。” 姜幼寧很不適应,身子微微动了动,想摆脱他。 “別动。就这样睡。” 赵元澈炙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侧。 姜幼寧咽了咽口水,老实地窝在他怀里,不敢反抗。 他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哪有人这样睡觉的? 黑暗中,她听到他沉重的呼吸,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滚沸的体温,根本无从忽视。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整个儿躺在暖炉中一般,热熏熏地难以呼吸。 “你和杜景辰在哪里遇到的?” 不知过了多久,赵元澈忽然问她。 “在官道上。” 姜幼寧將详细的位置实话告诉了他。 她黯然闔了闔眸子。 他到底还是不信她,觉得她和杜景辰有牵扯。 “以后不许与他往来了。” 赵元澈轻轻顺了顺她的髮丝。 姜幼寧没有说话。 她虽然不是非理杜景辰不可。但她不喜欢被赵元澈这样限制。 “说话。” 赵元澈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催促她。 姜幼寧小小地“嗯”了一声。 她才没有答应他。 和谁往来是她自己的事,她不要被他安排。 “这样敷衍……” 赵元澈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从前未曾教她读书认字时,她胆小怯懦,谁都能欺负她,她也只会一味地顺从。 如今胆量见长,性子也硬了不少。 对他都多有不服。 这书读得…… 姜幼寧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从他说出口想短短几个字里听出淡淡的笑意。 “还跑不跑了?” 赵元澈將她揽紧了些。 “不跑了。” 姜幼寧几乎没有犹豫,乖巧的话儿脱口而出,脸儿烫到几乎沸腾起来。 他正抵著她,这是明明白白的威胁。 她欲哭无泪,不敢有丝毫迟疑。 “乖。睡吧。” 赵元澈掰过她的脸儿,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姜幼寧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入睡。 这一日,她经歷的事情实在太多,早已筋疲力尽,窝在他怀中又不敢动。竟很快便睡了过去。 倒是苦了赵元澈,温香软玉在怀,却什么都不能做。 听了许久她均匀的呼吸,到底煎熬难耐。乾脆撩开床幔,取出一本《山河纲鑑》,就著烛火翻看了大半夜的书。 * 轩阔的马车行至镇国公府大门处。 门房瞧见,连忙奔出来:“世子回来,快开正门。” 朱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清涧催著马车,驶了进去。 那门房连忙推了一下身后的跟班:“快去主院,和夫人说世子爷回来了。” 马车內。 姜幼寧正窝在薄薄的烟粉色斗篷中,露出巴掌大的脸儿。 天儿暖和起来,这一路上走得並不急,一日三餐更是有赵元澈看著,一口也不能少吃。 半个月下来,她气色好了许多。莹白的脸儿如同点了胭脂一般,泛著莹润的粉。一双乌眸更如点墨,明净温良。 “我不想住邀月院……” 她垂著鸦青长睫,小声和赵元澈说话。 那日在马车上过后,赵元澈好似消了气,除了总要抱著她睡,没有再欺负过她。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又惹恼了他,让他发起疯来。 邀月院那么好的院子,赵铅华一直覬覦,韩氏心中也不痛快。 她再继续住下去,只会更遭人恨。 “那跟我去住玉清院?” 赵元澈抬起乌浓的眸看向她。 他神色清正淡漠,说出口的话却不怎么正经。 “我想回去住小隱院。” 姜幼寧不由红了脸,下意识拔高声音。 若是放在从前,她怎样也不会信,光风霽月的长兄会这样和她说话。 这还是他吗? “那里太偏。” 赵元澈不赞同。 “我喜欢那。” 姜幼寧怯怯地瞧了他一眼,还是坚持己见。 她跟著他读书,好像开了眼界,也开了心智,许多事情忽然看得很明白。 但或许是她天生不喜和人打交道,她还是习惯於將自己放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小隱院就很好。 不引人注目,出入也方便。 “先回邀月院去。”赵元澈拉过她的手:“后面再说。” 姜幼寧抿唇不语。 她还是不太情愿。 但他都已经这样说了,她再多说也无益。 “你若不怕引人注目,执意要换,也由你。” 赵元澈靠在马车壁上,淡淡出言。 “那就过一阵子吧。” 姜幼寧听他说“引人注目”才明白过来。 是啊。 她出去这么久,才回来就折腾著要换院子。 韩氏他们岂不是更要留意她? 她想到此处,脸色忽然变了。 离开镇国公府將近两个月,跑到千里之外的苏州去。 韩氏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吧? 她的举动罔顾礼法,有辱门楣。说难听些,就是不守本分,不知廉耻。 此番回来,韩氏岂不是要揪住这件事,对她动家法? “我和母亲说了,是我让你出去小住的。” 赵元澈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平静地告诉她。 “谢谢你。” 姜幼寧鬆了口气。 她又在心里嘆了口气。 谢他? 要不是他把她捉回来,她也不用面对这些,成日里提心弔胆的。 她就该恨他才对。 不过是这会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赵元澈不曾再言语。 “吴妈妈呢?” 姜幼寧想起来,小声问他。 他答应她的,等回到镇国公府,就让她见吴妈妈。 “改日我带你去见她。”赵元澈侧眸扫了她一眼:“她不和你住一起。” 姜幼寧脸儿有些白了。 他在防备她。 他了解她,知道她不会弃吴妈妈於不顾。怕她再带著吴妈妈跑了,便將吴妈妈放在了另外的地方。 真是算无遗策。 “你若再跑,不要以为我不会对吴妈妈做什么。” 赵元澈眼睫覆下,漆黑的长眼睛直直望著她,眸光锋锐如利刃。 他大手握住她的脸,轻轻摩挲。 “我不跑。” 姜幼寧眼圈红了,鼻尖也红了。 方才还好好的,只转眼间,他便变得陌生起来。 冰冷生疏。 是他一贯的模样。 他在告诉她,他说到做到。她再敢跑,他就对吴妈妈动手。 这般的无情,仿佛从前和她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亲密,所有的照顾,所有的经歷都不復存在。 她明白,他只是把她当成他的所有物而已,永远也不可能真的將她放在心上。 马车停了下来。 赵元澈率先走下去,回身伸手扶她。 姜幼寧两手互攥著,抿著唇瓣不想当眾和他有什么亲密的举动。 这不是在外面,毕竟已经回镇国公府了。 他们是兄妹。 赵元澈抬起清雋的脸,漆黑的眸灼灼望著她,固执地將手往她面前送了送。 姜幼寧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搭上他指尖。 她若不从,他又要恼起来。 “玉衡,你回来了!” 正当姜幼寧扶著赵元澈的手,一只脚踩到地面上时,韩氏的声音忽然传来。 她心里一慌,生怕韩氏瞧见这一幕。一时什么也顾不得,猛地收回手。 可她身子还没站稳,这般一撤手,整个人直直向前扑去。 赵元澈就在她面前。 他眼疾手快,轻易扶住她。 大概是韩氏在的缘故,他没有揽她的腰肢,难得客气地在她肩上扶了一把。 姜幼寧脸白了又白。 是她太笨了,怎会如此弄巧成拙? “没事吧?” 韩氏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满面关切地上前询。 她打量姜幼寧,心里又暗暗骂了她许多遍。 將近两个月不见,姜幼寧气色居然比从前好了许多。穿戴也都是顶尖的布料,最时兴的样式,可见在外面过得不错。 这会子看起来,竟是气度不凡,比她的华儿还要像个嫡出的姑娘。 真是岂有此理。 这个狐媚子,和她娘一样,都不是省心的。 她都站在这里了,姜幼寧居然还在想方设法引诱赵元澈。 恬不知耻! 偏偏赵元澈不爭气,不知看上这狐媚子什么了,竟然真上了她的当。 姜幼寧能养得这么水润,穿戴这么华贵,不都是攀上了赵元澈的缘故吗? “我没事,多谢母亲关心。” 姜幼寧连忙朝韩氏行礼。 不过片刻,她的脸由红转白,这会儿又转了红。 她心中忐忑无比。韩氏为何一直盯著她瞧,不知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母亲怎么来了?” 赵元澈淡声询问。 “这孩子问的,你出去公干这些日子,母亲能不掛念吗?怎么样,要去宫里述职了吧?你快去吧,我和幼寧许久未见,也让我们母女亲近亲近。” 韩氏嗔怒地瞪他一眼,转眼又面露笑意。 她这儿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他这里,肯定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他留在这,也只会坏她的事。 不如先打发了他,再好好盘问姜幼寧这个小蹄子。 “好。” 赵元澈侧眸,看了姜幼寧一眼。 姜幼寧心里害怕,情不自禁地想跟著他往前走。 她不敢独自面对韩氏。 这种惧怕胜过她对赵元澈的恨意。 赵元澈一走,她好似没了主心骨。 但惶恐只有一瞬,她便清醒过来。 他不可能一刻不离地护著她。她总要一个人面对该面对的事情。 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应付不了,以后如何离开他,如何自己在外面独立生活? 她垂下纤长卷翘的睫毛,低眉顺眼。顷刻间便恢復成了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镇国公府养女。 这般可以降低韩氏的警惕性。 赵元澈一走,四下里安静下来。 韩氏面上笑意一收,神色变得严肃。 “你隨我进来。” 她当先朝邀月院走去。 姜幼寧默默跟了上去。 韩氏一直不喜她,暗地里苛待她。但韩氏是个笑面虎,几乎未曾对她翻过脸,都是暗枪。 这会儿忽然甩脸子,莫非是真发现她和赵元澈有什么了? 馥郁见状,跟了上去。 国公夫人要和姑娘说什么,她不管。 她的职责是护著姑娘,不被任何人伤害。 这个任何人,也包含镇国公府的所有人。 韩氏走进空荡荡的正屋,在主位的圈椅上坐了下来,面上满是主母威严。 “姜幼寧,跪下。” 冯妈妈站在她身后,抬著下巴,狗仗人势。 姜幼寧抬眸疑惑又害怕地看韩氏,泪意盈盈:“好端端的,母亲为何叫我下跪?” 她双手互相攥著,心怦怦直跳。 韩氏如此理直气壮地叫她下跪,难道是真有什么证据? “你与玉衡的事,真打量我不知道?” 韩氏猛然起身,似要在气势上压过她。 她已经看出赵元澈和姜幼寧二人之间不对,但没有实际的证据。 这样说,也是为了诈一诈姜幼寧。 在她看来,姜幼寧不识字,又胆小粗笨。这样的法子对付姜幼寧绰绰有余。 “母亲说什么?我听不懂。” 姜幼寧面上疑惑更甚,眼泪流了出来,藏在袖中的手在悄悄发抖。 果然,韩氏真看出来了。 但她也能看出韩氏是在诈她。 她与赵元澈的事,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当然,清涧他们也知道。 但他们和赵元澈一样,不可能將这件事情告诉韩氏。 韩氏应该只是怀疑,但没有確凿的证据。 只要她不承认,韩氏便拿她没法子。 都怪赵元澈。 她不想和他有那样的关係,他非逼著她。 她都去了苏州,他还要將她捉回来。 现在,她还要独自承受韩氏的质问与怀疑。 “你听不懂?”韩氏逼近她:“府里出事,你蛊惑你兄长先把你送了出去。事情了了,又亲自去接你回来。你不是小时候了,还与他同乘一辆马车,拉拉扯扯,不成体统。你真当我糊涂了不成?” 她恨不得一巴掌甩在姜幼寧脸上。 赵元澈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子,也是整个赵家最出色的儿郎。 虽然,因为淮南王之事近来不受陛下喜爱,但她相信这只是暂时的。 將来,镇国公府乃至整个家族,都要依靠赵元澈。 如他这般出色的儿郎,有个三妻四妾,养几个外室那都算不上什么污点。 但和姜幼寧绝对不行。 他们的名字记在同一册族谱上,即便没有血缘关係,他们也是兄妹。 若叫外头知道,赵元澈和姜幼寧有染,赵元澈的官声就彻底保不住了。 姜幼寧这小蹄子,是要害他们整个镇国公府! “母亲,您要我跪,我便跪。只要您別生气。”姜幼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副嚇坏了的模样,啜泣著道:“您要怎么责罚我解气都行。但您说我和兄长,这是万万不可能的。您可不能这样玷污兄长,万一传出去,对兄长的名声不利……” 她越害怕,思绪好像越清晰。很清楚这件事抵死也不能认。 韩氏没有证据,不能轻易动她。 若是承认,她的死期便到了。 “你还知道对他名声不利?” 韩氏被她的话气得不轻,胸脯连连起伏。 她倒是会说!那她还耍那些狐媚招数! 这看著窝窝囊囊胆小如鼠的小贱人,本以为很好对付。真对上竟然如此难以拿捏。 姜幼寧只是垂著脑袋,一味地哭泣。 韩氏逐渐冷静下来,重新坐下:“我问你,当铺那里,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质问姜幼寧。 锦绣商会那边突然就不给她出文书了,银子也支不出来。 害得她从外头借了不少高息的银子。 谁晓得府里会出那样的事?赵元澈的婚事没办成,银子却花了不少出去。 如今,她正为银子的事焦头烂额。 “母亲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您若需要我去摁手印,我现在就去。” 姜幼寧抬起脸儿,泪眼婆娑地表忠心。 韩氏昧下她那许多银子,如今忽然拿不到了,自然是急了。 她的那些银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要回来。 “既然如此嘴硬,你就在院子里待著,好好想想你的错处。” 韩氏指著她丟下一句话,带著冯妈妈往外走去。 姜幼寧缓缓站起身。 韩氏这是软禁她? 那正好,她也不想出去。最好是拦住赵元澈,让他再別来找她。 韩氏一路往外走,心中惊疑不定。 “她倒是铁桶一个,油盐不进。” 姜幼寧那小贱人,看著软弱可欺,可从头到尾都没露一点马脚。 这么多年,姜幼寧到底是真胆小还是装的? “夫人,还是去请老夫人回来吧。” 冯妈妈开口劝她。 韩氏停住步伐,犹豫道:“玉衡凯旋,婆母都没有回来,怎好扰了她的清静?” 镇国公的母亲,近两年常在道观住著,修身养性,颐养天年。早不问府里的事了。 “她勾引世子,这是动了咱们镇国公府的根本。老夫人怎会坐视不理?”冯妈妈道:“再者说,夫人您压制不住世子。倒是老夫人的话,世子是听的,此事非得请老夫人回来不可。” “你说得有道理。”韩氏点点头,下定决心:“你去让人备马车,咱们这就去道观走一趟。” 第72章 拉扯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72章 拉扯 云霄观山门庄严。高高的石台上,三孔拱形牌坊耸立其间。 后院,古松傲立,石炉中青烟裊裊。一片寧静祥和。 一位望著年不过五十许的妇人,挽著高髻,身著道袍,正在松树下站桩。 正是镇国公的母亲,老镇国公夫人。 韩氏不敢胡乱打扰,带著冯妈妈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好一会儿,赵老夫人才收了功,睁开眼。 “母亲。” 韩氏连忙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 赵老夫人接过花妈妈递来的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 对於韩氏的到来,她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神態很是平静。 毕竟是修道之人,要淡泊七情六慾。 “府里有事。”韩氏訕笑:“若是无事,也不敢来打扰母亲。” “进来说吧。” 赵老夫人率先进了屋子。 韩氏连忙跟上,口中道:“我今日来,是想接母亲回去。有桩事情,母亲不出面,只怕是不能善了。” “我早说过,不再过问府里的事。”赵老夫人在椅子上坐下,皱起眉头看她:“你堂堂镇国公夫人,府中后宅是你的一言堂,诸事皆是你说了算。给了你这样大的权力,还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语气里有了一些不满。 旁人家的媳妇,如今还在婆母面前听训呢。 韩氏没有她管束,却连个后宅都管不了,真是无用。 “母亲,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后宅的事了。”韩氏嘆了口气:“此事关係到玉衡的前途,我不得不来劳烦母亲。” “哦?说说看。” 赵老夫人闻听此言,脸上多了几分慎重。 对於镇国公府的这位嫡长子,她的嫡亲长孙,她素来是看重的。 不过,那孩子向来稳重,喜怒不形於色,做事极有分寸。他能有什么事? “还不是姜幼寧,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留下她……” 韩氏將事情经过以及自己的怀疑和盘托出。 末了,她又补充道:“之前,玉衡身边一直有个外室。华儿还看到那外室在他房中住著。我一直以为,玉衡是偷偷把人养在外面,现在想想,那个外室有没有可能就是姜幼寧?” 她这段时间一直睡不好,每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就是关於姜幼寧的事。越想越觉得所有事情都对上了,极有可能那个外室就是姜幼寧! “她竟敢不顾人伦,如此为祸我镇国公府?这等货色,你不速速將她除去,还等什么?” 赵老夫人闻言,已然变了脸色,一掌拍在桌上,再没有方才的风轻云淡。 赵元澈是镇国公府的根基,也是镇国公府的未来。在她眼里,谁动赵元澈,就是想覆灭镇国公府,就得死! “除去?”韩氏一脸为难:“母亲,玉衡什么性子,您也是知道的。他从来不多言,但是素来有主见,真要是除了姜幼寧,他若知晓,只怕要和咱们反目成仇。” 赵老夫人闻言,一时没有说话。 她那嫡长孙,对她倒是敬重有加。但性子是极硬的。 若是硬来,恐怕真的会激怒他,还得想个办法转著来。 “儿媳想的是,想个法子將她远远地赶走也就是了。”韩氏道:“等她到了外面,再想办法暗中处置。这样,玉衡就不会记恨府里了。” 她只想了个大概,具体的方法还没有定下来。要等著她这婆母来拿主意。 “收拾一下,我回去看看。” 赵老夫人起身吩咐。 “快,去帮忙。” 韩氏喜出望外,连忙吩咐冯妈妈。 * 邀月院。 姜幼寧临窗而坐,提著笔练字。 她许久没有写字,倒是没有退步,但字还是写得很不好看。只能勉勉强强横平竖直,实在毫无美感。 不过,要是回医馆去帮忙,开方子什么的应当没问题了。 赵元澈从昨日离去之后,便没有再来过。 她经过一夜的休息之后,心中寧静了许多。 再怎么气恼愤恨,也要面对现实。 眼下,她走不出镇国公府。与其活在痛苦之中,不如蛰伏下来,再慢慢找机会逃离。 “姑娘。” 馥郁从外头进来。 “什么事?” 姜幼寧抽空抬头瞧她一眼。 “老夫人回来了,夫人派人来,让您过去请安。” 馥郁稟报导。 姜幼寧闻言不由怔了怔:“可曾说別的什么?” 赵老夫人常年在山上清修,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忽然想到,昨日韩氏对她的嘴脸。 韩氏分明已经对她和赵元澈之间的事,產生了极大的怀疑。她甚至怀疑韩氏心里是篤定她和赵元澈有关係的。 所以,韩氏將赵老夫人请回来,会不会是因为她? “没有。” 馥郁摇摇头。 “更衣吧。” 姜幼寧將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 馥郁忙上前伺候。 之前,姜幼寧將吴妈妈放在外头,芳菲常常要去照顾。 姑娘这里,就只留下她一人。 慢慢地,这些更衣、綰髮的活计,她也做得熟练了。 姜幼寧换了一身素净轻便的旋裙,带著馥郁,到了春暉院。 这是赵老夫人从前住的院子。 她去道观之后,这院子便閒置了。 如今她回来,自然还住著厨。 “姜姑娘来了,快里面请。” 赵老夫人身边的花妈妈见到姜幼寧,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 “花妈妈。” 姜幼寧唤了她一声,背手躲开她的触碰。 这花妈妈,从前对她可没有这般热情。 因为,赵老夫人是完全无视她的。 赵老夫人不像韩氏,会暗中针对她。而是全然当她不存在。 比如过年封压岁钱,赵老夫人就只给赵元澈他们兄妹几人准备,从来没有她的份儿。 对於赵老夫人来说,她就是镇国公府的外人。 花妈妈忽然对她这样热情,事出反常必有妖。 等会儿面对赵老夫人,她需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花妈妈打了帘子。 姜幼寧提起裙摆,走进正屋。 进门抬眸的一瞬间,便看到赵元澈坐於次位,正厅上首的赵老夫人说话。 他注视著赵老夫人,眉目间有少见的温润。 她知道,他对赵老夫人这个祖母,向来是敬重的。 韩氏坐在一旁脸上带笑看著赵老夫人。赵铅华穿得娇俏,挨著她而坐,脑袋枕在她肩上。 赵思瑞和赵月白也都在,两人坐得有些远。 “姜姐姐。” 赵月白瞧见姜幼寧,不由唤了一声。 赵思瑞看了姜幼寧一眼,眼底闪过恨意。 因为姜幼寧,她吃了许多苦头,还失去了和杜景辰的姻缘。 她早晚要把这些仇在姜幼寧身上一一报回来。 屋子內眾人闻声,都不由朝姜幼寧望过来。 包括赵元澈。 他没有如同往常一样,见到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而是和眾人一样看向她。 好在,他神色还是一如往常的淡漠,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见过祖母,祖母安好。见过母亲,兄长。” 姜幼寧走到屋子中央,垂下鸦青长睫,朝上首行礼。 从前,都是她悄悄看赵元澈,赵元澈从不看她。 如今,赵元澈看她了,她却不敢再抬眼。 她看了看赵老夫人。不出意外的,什么也没看出来。赵老夫人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將心思外露。 再看韩氏,面上也带著笑意,不见了昨日的疾言厉色。 她却並没有放下警惕。 韩氏会不会將她的怀疑都和赵老夫人说了?接下来,她们要联手对付她? “幼寧来了。”赵老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露出笑意,朝她招手:“来,挨著我坐。” 她已经去了道服,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直领褙子,外头披著暗纹长披帛,言谈间满是大家祖母的威严。 她看著姜幼寧,眼里闪过忌惮。 几年不见,这丫头模样愈发出挑。只穿著简单素净的旋裙,綰著低髻,却相貌稠丽,眉眼恬淡如画。 什么也不做,便能轻易將她嫡亲的孙女都比下去。 要知道,赵铅华的容貌也是极好的。 姜幼寧却能轻易胜过她,还是在没怎么打扮的情况下。 也难怪,赵元澈中了她的招。 姜幼寧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对劲。 赵老夫人从前眼里从来没有她。別说是让她挨著坐了,就是一个笑脸,哪怕是说一句话,也是没有的。 忽然这样,一定有诈。 “怎么不来?是不是我忽然对你这么亲近,你觉得害怕了?”赵老夫人继续笑道:“这几年,我去道观也反思了。你既然在镇国公,也记在族谱上,那就是我的孙女。我不该对你有分別心。快到我这儿来,也好给祖母一个弥补的机会。” 她又笑著朝姜幼寧招了招手。 姜幼寧迟疑之间,不由看了赵元澈一眼。 她看他,是出於本能。 大概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她总是不自觉地依赖他,信任他。 即便发生了那许多,她心中对他有了怨恨。可一遇见难以抉择的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却还是他。 她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怪自己实在不爭气。 但见赵元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心里顿时一定,登时打定主意,绝不过去。 但赵老夫人已经將姿態放得这么低了,话也说到这份儿上,她还不走过去,那就不只是不识趣了,还是不敬长辈。 说不得赵老夫人抓著她这个错处,就地惩戒她一番。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做时,忽然听到靠著韩氏的赵铅华轻轻哼了一声。 很明显,对於赵老夫人对她这样的区別对待,赵铅华很不满意。 姜幼寧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她抿了抿唇,面上露出几许羞涩,抬步缓缓朝赵老夫人那处走。 “祖母这么多亲孙女,却偏疼我,我真是受宠若惊……” 她说“亲孙女”三个字时,特意得意地看了赵铅华一眼。 赵铅华头脑简单,性子又急。更要紧的是,赵铅华素来见不得她好。 见她如此,必然忍不住。 果然,她才走到赵老夫人跟前,眼前便是一花。 赵铅华已然抢先她一步坐了下来。她紧挨著老夫人,两手抱著赵老夫人的手臂撒娇:“我也要靠著祖母坐。” 她才是祖母的亲孙女,姜幼寧凭什么? 姜幼寧不由站住步伐,一脸尷尬无措。 她看到赵老夫人的脸色阴沉了一瞬,又恢復了常態。 姜幼寧紧攥的拳头鬆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赵老夫人要做什么,但这一关,她应该勉强算是过去了。 “华儿,过来!”韩氏脸色也变了变。 怪她不好,没有事先叮嘱赵铅华。 “我不,我就要挨著祖母坐。” 赵铅华抱著赵老夫人不撒手。 她就不让姜幼寧挨著祖母坐。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韩氏气坏了。 她和婆母商定的计划,必须亲近姜幼寧才能顺利实施。 赵铅华这一捣乱,第一步算是毁了。 她与赵老夫人对视了一眼。只能看接下来了。 赵老夫人心里也来气,韩氏怎么能把女儿养得这么蠢? “罢了。”她露出几分笑意,摆摆手道:“我有几年没回来了,今日你们都留下来用饭,聚一聚,热闹一下。” 她说著,拉过赵铅华的手起身。 “儿媳已经让人准备午饭了。” 韩氏连忙道。 “先去园子里走一走,你们都跟著。” 赵老夫人吩咐一句,当先往外走。 姜幼寧连忙低头让到一侧。 她习惯於等所有人都走上前,她跟在最后。 等她往前走时,才发现赵元澈也留到了最后,和她並肩往外走。 她心中发虚,连忙加快步伐往外走。 韩氏已经起疑心了。 说不得今日这局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试探她,她更要离赵元澈远一些。 免得露了馅儿。 但就在她即將跨出门槛之际,赵元澈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 姜幼寧吃了一惊,脸儿一下白了。心口怦怦狂跳,连忙挣扎要甩开他的手。 他又来! 赵老夫人和韩氏那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在前头,隨便一个人回头看一眼,就能看到他拉著她。 他是要嚇死她吗? “方才应对得很好。” 赵元澈难得夸讚她一句。 “你先放开我。” 姜幼寧无心听他说了什么。 她心惶惶地看著前头一眾人的背影,另一只手死命推他的手。可偏偏他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握著她的手,半分也甩不开。急得她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她这里恨不得和他撇清所有关係,不让任何人怀疑呢。他倒好,这是生怕韩氏他们不知道? 他到底要干什么? “玉衡怎么没跟上来?” 前头,赵老夫人忽然问了一句,回头看过来。 一瞬间,姜幼寧手上一松,赵元澈放开了她。 她心跳快到几乎破体而出,眼泪也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只要赵元澈晚一息鬆手,赵老夫人就会將这一幕看个正著。 他是不是就喜欢看她害怕? “来了。” 赵元澈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姿態从容。 姜幼寧顿了片刻,才敢跟上去。 她抬头向前看去。但见赵老夫人望过来,眉头皱著,眼神中还有几丝犀利。但在碰上她的目光后,赵老夫人的眼神又缓和下来。 姜幼寧心中不由一跳。 赵老夫人今日处处反常。韩氏一定已经和赵老夫人说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走在她前头是赵元澈。 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否则,方才也不会不让他接近赵老夫人。 可都这样了,他居然还敢不消停。 真不怕被发现? 逛园子时,姜幼寧处处谨慎。 不仅远离赵老夫人,还要留意不接近赵元澈。 她乾脆拽住赵月白,同她一起走。 好在赵元澈没有再嚇唬她,赵老夫人和韩氏也没有再出招。 转眼,便到了午饭时分。 姜幼寧和赵月白坐在了最下首的位置。 赵元澈和赵铅华一左一右坐在赵老夫人身侧。 镇国公也特意赶回来。 这一桌人,表面看著其乐融融。 赵老夫人也像是在享受天伦之乐。 “幼寧。”韩氏忽然起身,笑著朝姜幼寧开口:“你祖母爱吃你面前那个桂花酒酿小圆子。你给你祖母盛一碗。今儿个,你祖母也说了,要拿你当亲生的孙女儿对待。你不得表示表示?” 她面上笑意满满,仿佛真是一个慈母,在教自己的女儿做事。 她方才在园子里,和婆母商量好了。 原来她们用的那个法子,耗时太久。还是直接栽赃姜幼寧来得快。 方才的情形,她和婆母都看在眼里。 姜幼寧特意留到最后和赵元澈一起。 她们虽然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姜幼寧脸色明显不对。 要是心里没鬼,姜幼寧慌什么? 她们这么多人还在呢,姜幼寧就敢这样。私底下如何,都不敢想。 必须儘快將姜幼寧赶出去,解决了,她们才能安心。 姜幼寧鸦青长睫扇了扇,抿著唇瓣一直没有说话。 她现在不是从前,赵元澈教她的许多东西,她都学进去了,记在心里。 韩氏一开口,她便想到这般不妥。 倘若赵老夫人吃了她送上的桂花酒酿小圆子,中个毒、生个病什么的。 她们便会將此事栽赃在她身上。 到时候她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岂不是隨她们怎么惩戒? “我替姜姐姐盛。” 赵月白起身,拿起勺子去舀大碗里的圆子。 “也好。” 韩氏目光落在她脸上,心中是又鄙夷又生气。 赵月白也是个蠢的。 放著她这个当家主母不来巴结,反而和姜幼寧要好。 和她那个姨娘一样,上不得台面。 姜幼寧掩唇咳嗽了几声,起身朝赵老夫人行了一礼,一脸歉然愧疚。 她声音轻轻,垂著脑袋还是从前胆小怯懦的模样:“我从回来之后,嗓子便一直不舒服,脑子也有些痛。只怕是感染了风寒,不敢给祖母献吃食,只怕过了病气。” 她说著,又掩唇咳嗽了一声。都生病了,韩氏总不好再逼著她给赵老夫人送吃的吧? 韩氏若是再说,便是对赵老夫人不怀好意了。 “我给祖母端。” 赵月白將那碗桂花酒酿圆子,双手奉到赵老夫人面前。 赵老夫人只能接过。 姜幼寧都说生病了,她再勉强,不免刻意。 事情到这份上,韩氏和赵老夫人的计谋自然又落了空。 散席后,姜幼寧找藉口早早去了。 眾人也都散了,只余下韩氏留在春暉院。 “韩氏,姜幼寧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赵老夫人皱著眉头,沉著脸:“我记得,从前她空有美貌,却胆小怕事,只会一味地顺从。现如今,警惕性倒是高得很。” 也正是因为姜幼寧胆小怕事的性格,空长著一张脸,根本不足为患。她才没有把姜幼寧放在眼里,任由韩氏將她留在府上。 本以为,姜幼寧很好对付。今日她连出两招,居然都被姜幼寧躲了过去。一个女子,有容貌,又有脑子,那就要警惕了。 她现在总算知道了,韩氏为什么要去山上请她回来。 早知如此,当初不该点头同意留下姜幼寧这个祸害。 “母亲也有这种感觉?”韩氏道:“儿媳也觉得,她现在和从前好像换了个人一样。以前从不敢反驳我一句。现在,虽然哭哭啼啼,却寸步不让。这里面蹊蹺得很。” 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是不是有谁,在背后教她?” 赵老夫人思量著问。 “不会。”韩氏篤定地摇头:“今日之事,只有我和婆母知道。她都从容应对了,哪有人教她?” “为今之计,只有用原来那个计划了。”赵老夫人一槌定音:“今日便开始。你去吧,对外就说我病倒了,暂时不见客。” “是。”韩氏低头应下。 * 园中小径上,姜幼寧心事重重地走著。 韩氏和赵老夫人两人联手对付她,她能支撑多久? 这样下去,別说是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能不能活著走出镇国公府都是个问题。 惆悵间,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长廊里,有一道身影。 她不禁抬眸望去。 是赵元澈。 他身姿挺拔,行走之间仪態极好,端方如玉。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朝她望过来。 姜幼寧心不由跳了一下,慌忙收回目光。 他並没有唤她,只定定望著她,缓步朝前走。 姜幼寧迟疑了片刻,停住步伐,再次看向他。 她定了定神,轻轻唤了一声。 “餵。” 韩氏起疑心的事,她要和他说一下。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赵元澈比她聪明,或许有更好的法子能应对韩氏和赵老夫人。 “过来。” 赵元澈行至长廊拐角处,朝她开口。 姜幼寧咬了咬唇瓣,提起裙摆,沿著台阶走到他面前。 这个拐角处,两面有墙壁,还有两面朝著外面。 前头栽著两株芭蕉树,倒是个幽静处。 “昨日,母亲……” 她正要和他说韩氏昨日找她的事。 赵元澈忽然捉住她腰肢,带著她转过身,一下將她摁在墙壁上。 “你方才唤我什么?” 他一手锁著她腰肢,一手撑在她脸侧,垂下乌浓的眸直直望著她。 “这是在外面,我怕別人听到……” 姜幼寧脸儿红红,眼睫乱颤,心慌意乱地解释。两手抵在他胸膛上,不让他靠近。 “重新唤一遍。” 赵元澈命令。 “赵玉衡。” 姜幼寧垂著浓密卷翘的眼睫乖乖唤他。 “嗯。” 赵元澈应了一声,似有几分满意。 “你以后能不能別在那么多人面前和我拉拉扯扯……” 姜幼寧用力推他,声音小小的带著气恼,又有些怯怯的,底气不足。 她想想今日在春暉院是情形,便心生恼怒,一时忘了自己准备和他说韩氏起疑心的事。 他为什么总是喜欢嚇唬嚇她? 她被锁在墙角,一副想凶又凶不起来的模样,气呼呼的。比起从前的怯懦,要生动可爱许多。 “別在那么多人面前?那现在是不是可以?” 赵元澈暗沉的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 话音落下,他倏然贴近,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第73章 心肝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73章 心肝 “你別……你別这样,我害怕……” 姜幼寧双手死死抵著他胸膛,泪花花在眼圈里打转。 他方才在春暉院嚇唬她还不够,现在出来又这样。 这里是长廊,虽然两面有墙壁,可还有两面空著呢。 万一有人路过,她躲都没地方躲去。 “不是说了,不许哭?” 赵元澈大拇指蹭过她眼角,擦去溢出的泪水。 “还不是你,你总是这样……” 姜幼寧心底的委屈压不住。 她本不想哭。可他一开口,她的眼泪就抑制不住,顺著脸儿直往下滚。心里头又气恼又焦急。 还不是都怪他?就会欺负她。 他还好意思说。 “又没如何你。” 赵元澈面上难得有几许无奈,又捧住她脸儿细致地替她擦去泪水。 “那你下回別那样了。” 姜幼寧推开他的手,偏过脸去。她眉心微蹙,似有些赌气的意思。 他若再这样,她早晚要被嚇出病来。 “方才要和我说什么?” 赵元澈將她脸儿掰回来问。 “我是要和你说,母亲她对我们起疑心了。”姜幼寧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要说的话:“昨日,你走了之后,母亲……” 她鸦青眼睫沾著泪水,细细说说昨日赵元澈离开之后,她与韩氏之间的情形。又著重说了,韩氏怀疑他们的事。 赵元澈听著她的话,沉吟著没有开口。 “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看出来的……” 姜幼寧小声说了一句。 她平日已经够谨慎了。 在韩氏面前,或者说在別的任何人面前,她都没有和赵元澈太过亲近。 即便是赵元澈总是喜欢嚇唬她,但也没有被人看到过。 韩氏怎么会对此事如此篤定?难道就只因为这次她离开,赵元澈说是他安排的? “这么久了,母亲亦是精明之人,怎会一点看不出?” 赵元澈將她脸颊边掉下的碎发別到耳后。 “那……母亲把祖母请回来,是不是针对我?” 姜幼寧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著他,清澈的眸底满是忐忑。 她心里惦记著这件事。总觉得天塌了一般可怕。 “你说呢?” 赵元澈反问她。 “应该是。” 姜幼寧眸色黯淡,心底又生出几分害怕。 原本,她从他那里学了许多东西。这一回,又去江南走了一趟。 虽然说,最后被他捉了回来,结果不尽如人意。 但在此过程中,她用上了不少他教的法子,都是有用的。 这极大增强了她的信心。 可眼下,要面对的可是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韩氏,还有镇国公府从前的女主人赵老夫人。 这两个人,隨便拿出一个都能碾压她,或者说蹍死她跟蹍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她积攒的底气本来就不多,这会儿一下消散了个乾净。整个人像霜打过的娇嫩山茶花似的,蔫了下来。 “现在该怎么办?” 赵元澈垂眸看著她问。 姜幼寧被他问得怔住,纤长湿润的眼睫扑闪了两下,湿漉漉的眸底满是迷茫。 她叫住他,是想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怎么反而问起她来? 真是好不奇怪。 “好好想想。” 赵元澈倒也不曾催她,只让她自己思考。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能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姜幼寧耷拉著长睫,神色黯淡,小声开口。 她也知道,赵元澈叫她想的,肯定不是这么消极的法子。 可她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呀。 她愚钝又胆小,不能和他比,哪里有那么足智多谋? “遇见强大的敌人联合起来对付你,要如何?” 赵元澈提醒她。 姜幼寧认真地想了想道:“要分开对付她们,让她们起內訌,同室操戈。嗯……还要知道她们的目的,也就是她们准备对我做什么……” 这样一想,她好像又找到了一点点思绪。 “嗯。” 赵元澈頷首。 “可是,我从哪里开始查起?” 姜幼寧抬起水润的眸子,怯怯地看他。 她又不是他。 手底下有那么多武艺高强的人帮忙做事。 吴妈妈和芳菲都不在她身边,即使在,这件事她们也帮不上忙。 她手里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我帮你?” 赵元澈微微挑眉。 “你不怕她们怪罪?” 姜幼寧將信將疑。 韩氏和赵老夫人,是他的母亲和祖母。 他愿意帮她对付他自己的亲人吗? 他倒也是帮过她的。 上回当铺的事情,就是他帮她的。要不然,她即便知道那当铺取出银子要她摁下指印,也查不到这背后的缘故。 更不能找到夏娘子,阻止她继续给韩氏出文书。 所以,赵元澈有时候对她也是有一些好的。 “你不必管。” 赵元澈语气淡淡。 “那你还把清澜给我?” 姜幼寧漆黑的眸子亮了。听他鬆了口,胆子也大起来。 清澜她上回用了。 武艺高强,又很听她的话,做事还不敷衍。她真想要那样一个手下。 “好把他支走,你继续跑?” 赵元澈脸色沉了下来。 “我没有。” 姜幼寧委屈地皱起脸。 她这会儿还没开始想逃跑这件事。 现在她才回来,他又没放鬆警惕,她怎么跑? 再说,韩氏和赵老夫人又盯她那么紧。 “拿出点诚意。” 赵元澈眉目之间恢復了一贯的疏淡。 姜幼寧听到他的话儿,脸驀地红了。 之前有过这样的事,他是要她亲亲他。 顶著这么一张端肃持正的脸,他是怎么提出这么无耻的要求的? 赵元澈面色分毫不变,直直望著她。 “回……回院子去可以吗?” 姜幼寧脸皮烫得厉害,声若蚊蚋。 这园子里人来人往的,说不得下一刻就有人经过。她不能在这里亲他。 “那更好。” 赵元澈只说了三个字,眼神意味深长。 “你……” 姜幼寧只觉脸上烧起来了一般。 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回院子去,他难不成还想…… 她掐著手心,整个人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走。” 赵元澈撤回手,欲转身。 “不走。” 姜幼寧拽住他袖子。 別的事情她不知道,但这件事,他真的有可能说到做到。 真回了院子,根本由不得她不愿意。 赵元澈垂眸看她。 “我亲亲你。” 姜幼寧声音小得自己几乎都听不清。 赵元澈没有说话,只俯首往她跟前凑了凑。 他笔直的长睫轻垂,在眼下形成密密的影。廊外透过来的阳光,照亮他清雋无儔的侧顏。 整个人似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真正是天容端严,叫人不敢直视。 姜幼寧耳朵和脖颈都跟著红透,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双乌眸警惕地转著,伸长脖子左瞧右瞧。 她害怕忽然有人路过,看见她亲他。 那也就不用韩氏和赵老夫人动手了,她直接就会被拖到祠堂去打死。 赵元澈看著她生动的小脸儿,眸底不禁闪过点点笑意。 姜幼寧趁著四下无人,伸手抱住他脖颈,踮起脚尖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的唇热热的,软软的。甘松香气沾上她唇瓣上,叫她额头出了一层汗,整个人像待在蒸笼上似的。 赵元澈抿唇望著她,一时没有动作,也不说话。 “可以了吗?” 姜幼寧小声问他。 她心里没底。 他想要的肯定不是这样的亲亲。 她手攥著自己的衣摆,心里盘算著要是敷衍不过去,那她就重新亲一下。 “你先回院子去。” 赵元澈大手握住她一侧脸颊,轻轻捏了捏。 “那……” 姜幼寧有些迟疑。 她不敢相信他这么好说话。他不会是想抵赖吧? “不信我?” 赵元澈淡淡地问她。 “没有。” 姜幼寧矢口否认。 她心里是有些不信,但哪有胆子承认? “等会儿会有人送消息给你,说祖母病下了。你不必理会。” 赵元澈嘱咐她。 “我……我身子也不舒服。” 姜幼寧抬手扶著心口。 她在春暉院已经说过此事。暂时不去探望赵老夫人,也情有可原。 果然,她回院子没多久,馥郁便送了消息来。 “姑娘,国公夫人对外头说老夫人病下了,暂时不见客。让姑娘和三姑娘四姑娘她们轮流到老夫人面前去侍疾。” 姜幼寧正坐在软榻上,捏著莲花酥小口小口吃著。 中午,在那样的情形下她都没吃几口,这会儿胃里饿得难受。听到馥郁的话,她抬起脸儿来。 赵元澈消息真灵通。 韩氏还没有动作的时候,他就已经告诉她了。 “你去和母亲说,我这几日身上不舒服。等好一些,一定去伺候祖母。” 赵元澈不让她去,肯定是有道理的。 她听他的,不过去。 馥郁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又想起来回头道:“姑娘,主子方才让人来说了一声。让您下午得空睡一会儿,晚上要带您出去有事情。” “知道了。” 姜幼寧闻言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她不想和赵元澈独处,尤其是晚上。他想要了就不管她愿不愿意。 但又期待他像下午所说的那样,帮她对付韩氏和赵老夫人。 她心里装著事儿,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个下午也没睡著。 从用晚饭的傍晚时分,她就在等赵元澈了。 可左等右等,等到天都黑透了,也不曾看见人影。 她神色黯然,靠在榻上出神。 想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吧。 在他眼里,她的事情肯定是最次要的。 也有可能,他已经忘了要帮她的事。 眼看进了亥时,她想,他大概不会来了。 她正要起身,到房间去睡一下,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 “等久了?” 赵元澈阔步走进屋子。 他似乎正忙著,不知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看著风尘僕僕的。 “没有。” 姜幼寧將心里的委屈强压了下去。 他能来,愿意帮她已经很好了。 她有什么身份委屈? “吃过晚饭了?” 赵元澈走到桌边瞧了一眼。 “吃过了。”姜幼寧老实道:“吃了半碗饭,还有菜。” 她垂下眸子咬著唇瓣,怕他怪她吃少了。 “把这个吃了。” 赵元澈朝她抬手。 姜幼寧不知道是什么,伸手去接。 他走近了,她才闻到淡淡的酒气。 他吃酒了。 平日里,他是不太愿意到外面去赴宴的。也没有听说最近谁家有宴请。 所以,大概是在宫里陪陛下用过晚膳回来的。 她摊开手朝著他,白嫩的手心向上,手指纤纤细细。 赵元澈將手中的东西放在了她手中。 他收回手。 姜幼寧看到手里的东西,漆黑的眸子顿时亮了亮。 是三颗漂亮的红樱桃。 鲜红的果皮透亮,果香悠悠。还温热著,带著他的体温,像是在他手中握著有一会儿了。 这样品相的樱桃,也只有宫中才有。 这是他才从宫里带回来的? “快吃。” 赵元澈催她。 姜幼寧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口中。 樱桃的汁液在舌尖迸开。清甜和微酸交织,好似她此刻的心境。 他总是这样,一时好一时坏的。她情愿他一直对她不好。 那样她也能彻底死心。 “怎了?” 赵元澈瞧她情绪不对,皱眉俯身询问。 “没有。”姜幼寧回过神来,吐出樱桃核,转过话题:“馥郁说,你晚上要带我出去?” “嗯。”赵元澈拿过一旁的春衫,替她穿上:“隨我来。” “去哪里?” 姜幼寧不安地问。 赵元澈没有说话,只牵著她往外走。 出了邀月院,四周光线暗下来,只有远处的灯笼在黑夜中散发著昏黄的光。 姜幼寧害怕有人瞧见,半躲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著他。 “主子,这边。” 清流的声音传来。 姜幼寧看到,清流从不远处的黑暗中走出来。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赵元澈的大手。 但他似乎早有预料。 她只觉手上一紧,手仍然在他手心牢牢握著,半丝挣脱不得。 “盯好了?” 赵元澈问了一句。 “盯得紧紧的。”清流道:“不过您和姑娘得跟著走过去,乘马车容易被他发现。” 赵元澈“嗯”了一声。 姜幼寧心里头好奇。清流说的“他”是谁?赵元澈要带她跟踪什么人吗? “他估计得从后门出去,咱们现在过去。” 清流在前头带路。 姜幼寧默默跟著赵元澈。她知道,这確实是去后门的路,她之前去医馆帮忙,可没少走。 “在这等著就可以了。” 清流將他们引到一暗处。 姜幼寧依旧躲在赵元澈身后。 她悄悄往前头瞧。 身前是一株报春花,恰好可以挡住他们的身影,又能看清角门处的情形。 “你下去吧。” 赵元澈吩咐清流一句。 “好嘞。” 清流笑著答应,眨眼的工夫便不见了踪影。 报春花丛后,只余下姜幼寧和赵元澈。 四周除了阵阵虫鸣,没有別的声音。 姜幼寧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他一直牵著她的手。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甘松香气,夹杂著淡淡的酒香。 她手动了动,手心出了汗,濡湿一片。 “冷不冷?” 赵元澈回头问了她一句。 “不冷。” 姜幼寧摇头,声音轻轻。 如今虽已经是春日,但早晚还是有些冷的。 但她不想和他说。 说了如何? 难道要他把衣裳脱给她穿? “手怎么凉的?” 赵元澈鬆开她手,將他揽入怀中。 “我手一贯是……” 姜幼寧將手心的汗在裙摆上蹭了蹭。 话说到一半,唇忽然被他掩住。 “来了。” 赵元澈大手掩住她唇,压低声音。 姜幼寧不敢再说,睁大眼睛朝角门处看过去。 她看到一道身影,看不清长相,但能看出是个中年男子。 那人手上提著一个小小的包裹,左右瞧著,快步躥到角门处一下溜了出去。 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难道是贼人? 姜幼寧不由皱起眉头。 不对。 贼人不会只拿这一点东西。赵元澈也不会特意带她来盯著这人。 而且看这人方才的举动颇为熟稔,应当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来。” 赵元澈再次牵住她的手,带著她出了角门。 那道身影已然走出去数米。 他没有了方才的警惕,轻甩著手里的包裹,口中哼著小调顺著巷子往前走。 听起来心情很好? 赵元澈牵著姜幼寧跟上去。 他带她,贴著墙角的阴影处往前走。 前头那人,想来也没有料到会有人跟著他,一路优哉游哉的,一次都没有回头。 姜幼寧看著那人的背影,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好奇怪,她並不认识几个人,怎么会不记得? 在她的思索中,前头那人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座民宅前停了下来。 姜幼寧仔细打量那所民宅。 上面並没有牌匾,不知是谁家府宅。就是个坐落在巷子里的小小院落,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那人站在门前抬手敲门。 “谁呀?” 里面,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 “是我。” 站在门前的人回了一声。 那民宅前,灯笼火光明亮,那人的声音是…… 姜幼寧忽然想起来。 她拽了拽赵元澈的手示意他,她有话要和他说。 赵元澈俯身,將耳朵贴向她。 “他是花妈妈的儿子。” 姜幼寧小声同他耳语。 她想起来了。 这个人,就是花妈妈的儿子方三。 难怪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府里那些人,她都不熟悉的。 这个方三,之前也就见过几回而已。 “认出来了?” 赵元澈在她耳边轻声问。 姜幼寧怔了一下。 原来他早就知道,那他不告诉她? 害得她想了一路。 “他要做什么?” 她不由问他。 “看著。” 赵元澈摆摆手。 那边,已然有人开了门。 “这么晚了还来?” 那女子拦在大门前,不让方三进门。 “那个不是……李姨娘的妹妹吗?” 姜幼寧一时惊住了。 李姨娘便是赵思瑞的生母。 方山和李姨母关係看起来很不一般。 可是,李姨母有夫君啊,好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生意什么的。 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 “才从府里出来,快让我进去,给我烫壶酒。” 方山挤进门。 “想著你可能来,酒菜都现成的,烫一下就行。” 那李姨母也不是真心想拦他,嬉笑著让开,大门重新合上。 姜幼寧不由看赵元澈。 大门关上了,接下来呢? 他们又进不去。 赵元澈不言不语,牵著她走到墙脚下,往上瞧了瞧,又侧耳聆听。 姜幼寧也抬头往上瞧了瞧。 这墙头挺高的。 赵元澈不会是想要翻过去吧? 他有武艺在身,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她呢? 她难道要一个人在外面等他? 想到此处,她不由看了看四下里。 巷子长长的,有些人家门口並没有顶著灯笼,漆黑延伸下去,让她从心里头生出些害怕来。 正当此时,赵元澈鬆开了她的手。 “不要!” 姜幼寧心里一慌,下意识抱住他手臂。 “怎了?” 赵元澈回身问她。 “你別把我一个人放在外面,我害怕。” 姜幼寧嗓音带著点点哭腔。她心里头怕得很,將他手臂抱得紧紧的,也顾不得纠结对他的那些怨恨了。 她从来都是个胆小的,最怕的就是天黑。 若是在住处,还好一些。 在这种陌生的地方,待在黑暗里,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小时候被韩氏丟弃,被和蛇关在一起的那段黑暗的日子,她至死也忘不了。 “別怕。” 赵元澈揉了揉她脑袋,抽回手臂。 “你別走。” 姜幼寧见他作势要上墙头,心中一急,扑上去从后头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她实在害怕极了。 怕他把她独自丟在外面,任由她一个人被黑暗吞噬,再不管她的死活。 “我上去拉你。” 赵元澈有些无奈地拉开她抱在他腰间的手,回身面对她。 “真的?” 姜幼寧將信將疑。 “我何曾骗过你?” 昏暗的光线里,赵元澈拇指蹭了蹭她的脸。 指腹沾上了湿意。 就知道她要哭。 “我先抱你上去。”赵元澈说著话,俯身將她抱起,双手托著她。 这样一来,她便骑在了他肩上。 姜幼寧手下意识扶在他头上,又赶忙將手拿开,儿郎的头哪里是谁都能隨意摸的? 还有,她骑在他肩上,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这般实在有违礼法。若叫人瞧见了,只怕唾沫星子都能將她淹死。 她心慌意乱,一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够得著么?” 赵元澈却丝毫不在意,低声问她。 “还差一点点。”姜幼寧手攀到了墙头,却差点力气攀上去。 “扶好了。” 赵元澈手下一使力气,將她往上一托。 姜幼寧只觉足下实实在在踩著了什么,低头一瞧,自个儿正稳稳噹噹站在他肩上。 她心里更慌了。 他是怎样金尊玉贵的人?怎能容她踏在他肩上?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手中扶稳,跨上去。” 赵元澈语气依旧平淡。 姜幼寧知道,这个时候她绝不能拖后腿。 她定下神,依著他的话,小心地攀到了墙头上。 赵元澈退后一步,跃上墙头。 他先抱过她,將她平安送至地面,自个儿才轻飘飘地跃下。 这院子地方小,没几棵植物,並不复杂。只有一个样式简单的瓦房。 “来。” 赵元澈拉住她的手,带著她绕到后窗处。 两人一上一下,贴著窗口的缝隙往里瞧。 恰逢方三放下酒盅,一把搂住李姨母,口中唤道:“心肝,可想死我了……” 第74章 死鬼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74章 死鬼 方三说著,低头便去啃李姨母的嘴唇。 “你別急……” 李姨母语气娇嗔,抬手推他。 “都几天没见了?怎么不急?” 方三拉开她的手,继续去亲她。 姜幼寧看著他那猴急的模样,脸儿皱了起来。心里头如同吃了一口荤油似的,涌起一股不適。 主要是方三的长相猥琐,个儿也不高,实在噁心。 李姨母倒是风韵犹存,也不知怎么就看上方三了。 再想想,赵元澈就在她身旁,和他一起看著这不堪的一幕。 她心中不適更甚,脚趾都不由蜷在了一起,一时只觉得尷尬极了。 正不安之际,眼前忽然一黑。 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赵元澈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不让她看这一幕。 她去拉他的手,脚下抬起想往后退一步。 谁想看呢? 她离远一点,不看就是了。 赵元澈却將她揽在怀中,不让她往后躲。 他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听著。” 姜幼寧顿时停住动作,侧耳聆听。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亲嘴发出的声响。 她眼前一片黑暗,只觉这动静清晰至极。脸上又沸烫起来。 他让她听什么? 难道就听方三和李姨母两个人做那种事? 这有什么好听的? 本来以为,他带她出来是为了找对付韩氏和赵老夫人找线索。不想居然要面对这样的场景。 “你別急,我有话问你……” 李姨母的声音里,有了几分娇媚。 姜幼寧顿时凝神,仔细听。 可能,赵元澈就是要她听他们的对话。 毕竟,方三才从镇国公府里拿了东西出来。 或许他们会说起这个。 “说什么,先脱了衣服再说。” 方三喘著粗气,去拉李姨母的腰带。 “急什么?好像我饿著你了似的。”李姨母嗔怒著躲开,笑起来道:“我看看你今日拿了些什么出来?” 她说著,就去解开方三放在桌上的包裹。 “能有什么?还不是些首饰……” 方三跟过去,从背后搂住她,手很不老实地从衣领探进。 李姨母娇笑著打开了那个包裹。 “怎么才这么几样?这能值几个银子?这玉鐲水头倒是不错。” 李姨母一看,那包裹里东西不多,便有些嫌弃。 她拿起一个玉手鐲,往自己手腕上套。 “你以为那是我家,想要什么拿什么,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不得趁著那老太婆不注意,偷偷地拿些出来?一下拿多了,被发现了我和我娘小命都不保。” 方三开口分辨,又去拿她手里的鐲子。 姜幼寧这下听明白过来。 原来,这方三拿出来的东西,是偷的赵老夫人的。 而且是花妈妈偷给他的。 这母子俩联手,把赵老夫人的东西偷出来变卖。可真是够胆大的。 要是被发现了,的確会小命不保——偷主家东西的家奴,会被乱棍打死。 “怎么会被发现?那老太婆不是早看破红尘,住到山上去了?哪里看得上这些俗物?” 李姨母不以为然,轻声笑起来。 方三將那玉鐲从她手中夺了回来。 “那也得谨慎点。何况她现在回府了,哪天心血来潮查点起来,可不得了……” “她回来也就那两天,收拾一个养女还不简单?她还能一直待著不成?”李姨母又抢过那玉鐲,回身娇媚地瞪著他:“怎么,连这东西都捨不得给我,你还往我这儿来?” 听了半晌,姜幼寧算是听出来了。 李姨母和方三交好,完全是为了从方三这里得到钱財。她心思根本不在方三身上,只一心想拿他包裹里的东西。 “给你给你,我的心肝,我还捨不得给你吗?”方三连连討好,猴急地扒她外衣,又凑过去亲她的脸:“只是,我得拿过去让人家仿造一个放回去。等我用完了再给你拿过来,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李姨母笑了一声,將玉鐲套在自己手腕上:“我先戴一会儿。这回你卖了银子,可不能再去赌了,放出去拿高息哪里不好了?你说说你输的银子,都能够在上京城里买一所宅子了……” 她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紧接著,又是亲嘴的声音。 姜幼寧听著他们的对话,捋顺了思路。 这方三通过花妈妈,把赵老夫人的首饰偷出来变卖。再把找人做的相似的首饰放回去,这样即便赵老夫人查点,也不能轻易发现那些首饰已经被换成了假的。 何况赵老夫人信任花妈妈。想来,无事也不会查这些东西。 而方三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他沾上了赌博。估摸著外头欠了不少银子,花妈妈心疼儿子,自然不会不帮他。 屋子里,有桌子被推动的声音。 “去房里……” 李姨母声音像透不过气来似的。 “去什么房里,就在这儿,转过去……” “死鬼……” 接著,是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李姨母叫唤了一声,似乎特別受用。 反而换来一连串的巴掌声。 方三粗鲁地骂她。 什么“娼妇”、“窑姐儿”这些都算是好听的了。其余的当真不堪入耳。 姜幼寧哪里听过这些?连忙捂住耳朵不敢细听。 下一瞬,她便被赵元澈揽著腰肢带离原地,远远躲开。 即便如此,她还是听见了一些。 她还以为方三要和李姨母做那件事,结果不是?他反而对李姨母又打又骂的。这是做什么?关键是,李姨母也不反抗?听著反而还挺喜欢? 赵元澈鬆开掩著她双眸的手。 姜幼寧眨眨眼。 外头光线昏暗,她眼睛倒也没有什么不適应的。 只是方才耳中所闻还在衝击著她,让她不解。 “他们打起来了?” 她仰起脸儿,脱口问了他一句。 她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倒也没有多想。 “他们不是什么正经人,不必理会……” 赵元澈一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黑暗中,姜幼寧瞧不见他红透了的耳根。 这种事,他只在书籍上看到过。 但他不好此道,只粗略地看了一眼。真在现实里遇见,他也是头一回。 “哦……” 姜幼寧脸一下烫起来。 她后知后觉,这会子才回过味来,那两人肯定是在……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 赵元澈和她时就…… 呸。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真想捂住自己的脸,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她在想什么? “知道方三做什么事了?” 赵元澈问她。 “知道。他让花妈妈偷了祖母的东西,给他变卖去还赌债。” 姜幼寧回过神来,乖乖地回答他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將脑中的杂念远远拋开。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赵元澈又问她。 “抓住方三的错处,让他去问花妈妈,母亲和祖母打算怎么对付我。” 姜幼寧理清思绪,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思索著,双手下意识搓了搓。 这个季节的夜,还是有些凉的。 她手有些冷。 “知道她们的打算之后呢?” 赵元澈拉过她双手轻轻搓了搓,两手合住,將她双手放在手心暖著。 他手实在暖和。 姜幼寧贪心地將手背往他手心贴了贴。 “知道之后,再视情况而定。想办法分而化之,或是挑拨离间,让她们起內訌,无暇顾及我。” 她低下头,一边思量,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嗯。” 赵元澈应了一声,似乎是赞同的。 “但是,我什么时候和方三说?” 姜幼寧小声问他。 总不能这会儿进去抓方三吧? 但是不抓个现行,方三跑了怎么办? “等他出去。” 赵元澈拉著他,在漆黑的角落里站住,看著院门那处。 姜幼寧手被他暖著,还是有些冷,不由自主蜷著身子。 赵元澈有所察觉,侧眸看她。 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她的神情。 但能瞧见她白生生的脸儿,似散发著微光。 他鬆开她的手,解了外衫披到她身上。 “我不冷……” 姜幼寧忙要推开。 “冻坏了我不替你做这些事。” 赵元澈替她拢紧他的外衫,语气清冷。 姜幼寧闻言顿住动作。 他的衣裳披上来,的確暖和多了。 罢了。 还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多久方三才会出来。倘若冻出个好歹来,还是她自己受苦。 才想到此处,屋子的门忽然打开。 她不由抬眸看过去,心里奇怪。 这个时候,谁开李姨母家的屋门? 没想到,是李姨母送了方三出来。 方三衣裳都穿好了,李姨母也套上了褙子。 不是,才多大会儿?她和赵元澈也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方三这就好了,还穿好了衣裳? 好快啊。 她不解地眨眨眸子。 赵元澈每次不都是要好久…… 这……原来不是每个男子都那么久吗? “来。” 赵元澈牵著她往前走。 “衣裳你穿,等一下翻墙不方便。” 姜幼寧回过神来,便要將衣裳还给他。 黑暗中,她羞红了脸。 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装的什么。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想方三时间的长短。 她真是该將脑子浸在冷水里,好生清醒清醒。 “不必翻墙。” 赵元澈拉著她,朝大门处走去。 姜幼寧做贼心虚,忍不住回头看屋门处。 李姨母將方三送出门之后,就进屋子关上了门。 倘若,她这会儿打开门。就能將他们俩逮个正著。 好在,她害怕的事情並没有发生。 赵元澈抽开门閂,將门打开一道缝,把她带了出去。 “门不关吗?” 姜幼寧回头看了一眼,下意识问了一句。 昏黄的灯光下,她瞧见赵元澈回头看了她一眼。 像看傻子似的。 她脸一红,低下头不敢看他。她可真笨啊,也不想想自己在做什么,还操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他一定觉得她烂泥扶不上墙。 前头,影影绰绰看到方三的身影。 “咱们要不要追上去?” 她轻声问他。 “不必。” 赵元澈一抬手,“咻”的一声,一支鸣鏑躥上天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响。 不过几息的工夫,前头的方三便被两三个人前后包抄。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方三的声音里带著惊恐。 那些人,並不理会他,直朝著他围过去。 “你们要钱財,我这都……都给你们,求你们別动我……” 方三察觉不对,连忙出声哀求,並把手里的包裹交了出去。 站在最前头的清涧接过那只包裹,利落地吩咐一句。 “带走!”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放开我,救……” 方三一看求饶没用,便开始大喊大叫,想要引人注意。 可这深巷里这会儿哪有人?更何况,清涧他们根本就不给他呼救的机会。 在他高声的一瞬间,就被堵住了嘴巴。 姜幼寧看著他们几人將方三拖走了。 “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府了?” 姜幼寧停住步伐。 赵元澈还在继续带著她往前走。 方三已经被抓住了,他还带她去哪里? “不审方三?” 赵元澈侧眸看她。 “怎么审?” 姜幼寧不禁看他。 “你自己审。” 赵元澈就给她一句话,继续带著她往前走。 “我?” 姜幼寧闻言顿时紧张起来。 赵元澈让她去审问方三?她没有学过,怎么会那些? 她倒是知道要问些什么。自然是先让方三承认了偷盗赵老夫人东西的事。然后以此事为要挟,再进一步询问她想知道的事。 但方三就是个无赖,看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又是平日在镇国公府最好欺负的一个,怎会轻易告诉她? “方三这样的人,一向欺软怕硬。我会让清涧几人在侧,听你差遣。首先,你须得在气势上压过他,面对他时要有足够的底气。其次,他这样的人一贯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那个包裹就是確凿的证据,你……” 赵元澈牵著她的手,走在黑暗的小巷中。 他嗓音清冽,一步一步地教她要怎么审问方三。 姜幼寧用心听著。 “都记下了?” 赵元澈问她。 “记住了。” 姜幼寧乖乖答应。 这个时候,两人恰好出了巷子。 外头是集市,灯火通明,倒是热闹。 清流驾著马车等在巷口,出言招呼:“主子,姑娘,快来。” 赵元澈带著姜幼寧上了马车。 姜幼寧倒也没有问他要去何处。 左右是要审问方三,他肯定安排好了地方。 她不用操心那些。只一门心思地想著,等会儿要怎样才能让方三吐出实话。 或许,花妈妈没有跟方三说起过,赵老夫人怎么对付她。 那到时候,她要怎么办呢?应该威胁方三去找花妈妈,让他问出个结果来,告诉她。 “主子,到了。” 马车停下,清流在外头稟报。 赵元澈起身。 “等一下。” 姜幼寧忽然叫住他。 赵元澈侧眸看她。 “能不能……等会儿你在旁边陪我?” 姜幼寧仰起莹白稠丽的脸儿將他望著,湿漉漉的眸子澄澈清透,满是祈求。像只无助的幼兽,叼住了他的袖子撒娇求救。这般可怜的模样,即便心肠再硬的人,看了也会有所动容。 她到底没做过这样的事,心里头没底。 他在身边,她才能真正做到有底气,有气势。 赵元澈垂下笔直的长睫,盯著她瞧了片刻,才冷声道:“我若出面,何必用你?” 他说罢,便挑帘子下了马车。没有丝毫迟疑。 姜幼寧坐在马车內没动。 从未做过的事,她不知道怎么面对。 他说得也对。 他一出面,都不需要审问,方三一看到他就得招了。 “下来。” 赵元澈的大手探进马车来。 姜幼寧在心里嘆了口气,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高大的宅子。朱漆大门上方,悬著两顶红灯笼。 围墙极高,她尽力仰著脑袋,才能看到墙头。 她心里生出疑惑,这是什么地方?赵元澈的私宅吗? 清流推开了门。 “进来。” 赵元澈走到门边,回头招呼她。 姜幼寧垂著脑袋跟上去,不情不愿的。 她担心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 “你去江南时,可曾有这样的害怕犹豫?” 赵元澈忽然问了她一句。 姜幼寧不由看他,心提了起来。 好端端的,他怎么又提起这件事? “审问方三,难道比我找到你还更难面对?” 赵元澈又问了一句。 姜幼寧纤长的眼睫扑闪了几下,心下豁然开朗。 还有什么比赵元澈找到她更可怕的? 有清涧他们在,方三也不能对她如何。 何况,方三和花妈妈偷盗赵老夫人的东西,这可是死罪。 她握著这件事,等於抓住了他们母子的命门。 方三敢不听她的,除非是不要命了。 她握紧拳头,让自己反覆想这些话,鼓足勇气。 不知不觉之间,就跟著赵元澈走进了一间屋。 她不由抬眸打量。 这里是一间书房。两侧摆著高大的书架。书案之上,笔墨纸砚齐全,疏疏落落,清新雅致。瞧著便赏心悦目。 看这別致的布置,这宅子应当是赵元澈的无疑了。 “你坐那。” 赵元澈指了指一侧的书案,取了她身上的他的外袍,搭在手臂上。 姜幼寧没有说话,走过去在书案前端坐著。冷下脸儿,眉心微蹙,抬眸看著书房大门处。 这样,应该能唬住方三吧? 清流在门口瞧得暗暗咋舌。 还是主子会教,这才教了不到一年呢。姑娘就从前娇娇软软,遇到事情就害怕、还爱哭的一个。到如今这一板一眼的模样,周身气势简直同主子如出一辙。 “你,你出去吧。” 姜幼寧抬眸看了一眼赵元澈。一对著他说话,她语气便怯怯的。 “把人带进来。” 赵元澈朝外头吩咐一句。 他倒没有走出去,反而转身走到书案里侧的屏风后。 姜幼寧往后瞧了一眼,心中顿时一定。 只要他在这间书房里,哪怕不露面,她也好像增添了不少底气。 “进去!” 清涧一把將五花大绑的方三推进书房。 他和清流二人齐齐走进屋带上门,將方三的那个包裹放在了书案上。 方三被推了一个趔趄,脚下不稳,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是你?姜什么来著?镇国公府的养女,你敢抓我?勾搭了几个男子,真以为自己……” 他本是有些慌张的,毕竟不知道对他动手的人是谁。 可抬头一看,上面坐的竟然是镇国公府那个最好欺负的养女。 他老娘说了,这养女最是软弱可欺,遇到事情哭哭啼啼。 居然她让人抓的他? 他胆子立刻大了起来,张嘴就是一溜不客气的话。 “掌嘴。” 姜幼寧目光落在方三跋扈的脸上,眉心紧蹙,径直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地吩咐一句。她不想听他的污言秽语。 方三如此不將她放在眼里,得先给他个下马威才行。 “啪啪啪……” 清涧摁住方三,清流动手。 一个一个巴掌打下来,不紧不慢,清脆响亮。 姜幼寧看著方三的脸肿起来,本就猥琐的脸更难看极了,像是祭祀时摆在案上的猪头。 “停。” 十几个耳光下来,她又吩咐一句。 清流立刻住了手。 “现在知道,该称呼我什么了?” 姜幼寧黛眉微挑,垂著眸子居高临下地询问。 “姜姑娘……” 方三心中仍然不服,恨得咬牙切齿,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是个要脸面的,该死的小贱人竟敢这样对他。他这会儿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她落在他手上的! 他打心底里不將姜幼寧放在眼里,挨了打也不是真服气。 “说说这些哪儿来的吧。” 姜幼寧抬起下巴,睨著他。手里翻开他的包裹,將里面各样首饰露了出来。 为了让自己气势迫人,她故意將下巴抬得高高的,心里盘算著这样应该就够了? “这些,这些是我自己的东西。” 方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心中不解,这小贱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而且,她手底下还有这样得力的手下? 据他所知,姜幼寧在镇国公府无依无靠,怎么忽然这么厉害? “可要我將这些东西拿到祖母面前去,再问一问你的母亲?” 姜幼寧小脸上满是威严,不紧不慢地问。 实则,她手心捏著一把汗。 不知道,她的话能不能唬住方三? “姜姑娘饶命,我……小人把这些都送给您,求您饶了小人吧……” 方三闻言,半分也没有抵抗,当即开始磕头求饶。 他本就是个没骨气又欺软怕硬的。 这些东西,又实打实都是赵老夫人的。姜幼寧真要是把东西拿到赵老夫人面前,他和老娘的小命就不保了。 脸面和性命,孰轻孰重,他还是清楚的。 “我不要这些东西,只问你一桩事。你若能答上来,我便放过你。” 姜幼寧恰到好处地缓和了面色,抿唇望著他。 她鬆了口气,没想到这么顺利。心底同时也生出一股从前没有的成就感。 “您问,只要小人知道,一定如实相告。” 方三连忙开口。 “花妈妈可曾和你说起,我祖母打算如何对付我?” 姜幼寧拿起书案上的镇纸,又轻轻放下,身子靠到椅背上,神態自若地看著方三。 “倒是说了两句……” 方三转著眼珠子思索著开口。 第75章 屈辱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75章 屈辱 “你最好说实话。不要以为我做不出將这些东西呈到祖母面前的事。” 姜幼寧冷著脸儿警告他。 她看方三眼珠子乱转,鬼鬼祟祟的,不像要说实话的样子。 “不敢。”方三缩了缩脖子:“我就……我就听我娘说起……老夫人原本想吃了姑娘端的东西,假装中毒,收拾姑娘一顿,再把姑娘赶出去……” 他语速慢下来,有些不太想说。 都说出来,他手里就没有筹码了。 但是,不说的话,又想不出什么主意来哄姜幼寧放了他。 “那如今呢?她又是什么打算?” 姜幼寧追问。 她心里暗暗庆幸。中午,她推说自己感染了风寒,没有给赵老夫人端那碗桂花酒酿小圆子,那是对的。 不然,这会子恐怕早就被赵老夫人和韩氏二人惩戒了。 “姑娘……能不能,我和您说实话,您能不能放过我?这些东西,都给您成吗?” 方三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书案上小包裹里那些东西。 他外头还欠著银子呢,本指望拿这些东西卖了去还债,还能到赌坊里去快活一把。 谁知道就这么倒霉,让姜幼寧这个看著人畜无害的给堵上了。 她背地里竟然这么厉害。 从前,他们都看走眼了。 姜幼寧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自然不会揭发你。” 方三偷来这些东西,又不是她的。赵老夫人百年之后也不会留任何东西给她。 她並不打算管。 不过,赵元澈会不会管她就不知道了。 毕竟,赵老夫人最疼爱他。这些东西將来可都是要留给他的。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我说,我全都说……” 方三喜出望外,连忙磕头。 姜幼寧恩威並施。 这会儿,他是彻底服了。 “说吧。” 姜幼寧手搭在膝盖上,姿態閒適。 实则,悄悄將手心的汗擦在了裙摆上。 她是第一次审问人,想不紧张也做不到。 “其实,我听我老娘说,赵老夫人从山上下来时,就已经打算好了。她准备多和姑娘亲近,然后装病。让国公夫人她们也都接近姑娘,到时候设计发生一些不好的事。再请观里的师傅去看,就说是姑娘的流年不利,近几年灾祸缠身,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不宜在府里住著……等將姑娘赶出府去,再做打算。” 方三不再隱瞒,如同竹筒倒豆一般,將赵老夫人的打算和盘托出。 姜幼寧闻言,一直没有说话。 她明白过来。 难怪,上午在春暉院,赵老夫人对她露出那般慈爱的神情,数次要她过去同坐。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 赵元澈也暗示她了。 现在,总算知道赵老夫人要做什么了。 她们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她,她更不用管方三偷东西的事了。 “姑娘,小人知道的都说了,可以走了吗?” 方三小心翼翼地问,眼睛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包裹里的东西。 “你可以走。但要记住,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分。” 姜幼寧小脸儿端肃,目光冰寒。 清流看得缩了缩脖子,姑娘让主子教的,可真有气势啊。 別说是方三了,他看著都忍不住站直了些。 “一定,一定……” 方三一听要走,哪有不答应的?连连点头,口中一迭声的“一定”。 “这些东西,留在我这儿。倘若有所泄露,我便连这包裹一起,拿到祖母面前去。” 姜幼寧侧眸扫了一眼那包裹里的东西。 她得留下证据,才能更好地掌握方三。这些东西是赵老夫人的,但用来包东西的包裹是花妈妈的。 否则,方三离开这里,转头便將这件事告诉花妈妈,不就等同於告诉了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若是得知,那是打草惊蛇。必然不会再用老办法对付她。 所以,她审问过方三的事,绝不能泄露出去。 “小人都听姑娘的……” 方三低下头,垂头丧气。 方才,听姜幼寧的语气,还以为她不要这些东西呢。 没想到是一件也不给他。 今儿个晚上,他算是白忙活了。 “你走吧。” 姜幼寧不愿再看他,摆了摆手。 清涧和清流左右让开。 方三连忙起身,像只过街的老鼠,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姑娘,属下去盯著他,別让他在这院子里乱跑。” 清流自告奋勇。 “去吧。” 姜幼寧点头。 她不由扭头看后头。 赵元澈还在屏风后。 他目睹了方才的一切,不知道她做得有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其实,问到了方三的话,她自己觉得还行。 但她向来没有什么自信心。跟他的智计比起来,她这点手段就像是三岁小孩跟大人比较,还差得远呢。 赵元澈双手负於身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清涧很识趣地低头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姜幼寧抬起明净的脸儿,漆黑瀲灩的眸子对上他的目光。 只一瞬,她便垂下鸦青长睫,不与他对视。 多数时候,她总是不想面对他的。 她也有点心虚。 因为没管方三偷赵老夫人东西的事。 照理说,她应该提一嘴人方三把东西还回去。不管方三能不能做到,她说了就没有她的事了,赵元澈也不能怪到她头上来。 但她就是不想说。 这么多年,韩氏暗暗欺负她,赵老夫人从不看她一眼,这些还不够。她们还想方设法地想收拾她一顿,再把她赶出府去。 被收拾得奄奄一息出了府,韩氏还会再对她伸手。 毕竟,韩氏信奉斩草除根。 她们想要的不是赶走她,而是她的小命。 那她为什么还要让方三把东西还回去?她不愿意替她们说任何话。 就算赵元澈怪她,也无所谓。 她就想任性一回。 “还紧张?” 赵元澈淡声询问。 “没有。” 姜幼寧摇摇头。 她心虚,脑袋垂得更低了。 “今日表现尚可。” 赵元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他伸手替她扶正了髮髻上的簪子。 “你不怪我?” 姜幼寧惊愕地抬头看他。 她以为他会说她不管方三偷东西的事。不想他会这样说——他性子內敛,说她尚可,已经算是在夸讚了。 “怪你什么?” 赵元澈垂眸看著她。 “没有让方三把东西放回去。” 姜幼寧低下头来,声若蚊蚋。 “这些事你不必管。留下这些东西作为证据也是对的。”赵元澈长指勾住她下顎,让她抬起脸儿来:“接下来,打算如何?” 姜幼寧纤长卷翘的长睫扑闪了几下,訥訥道:“应当分而化之,挑唆她们……但是我还没有想到该怎么做。” 她要静下心来,慢慢地好好地思索一番,或许能想出法子来。 不过,她心里没什么把握。毕竟,她要面对的是两只狡诈过人的老狐狸。 还好现在知道了她们的计划。她心里有了防备,应当不至於再被她们算计了去。 “起来。” 赵元澈鬆开她。 姜幼寧黑黝黝的眸中满是迷茫,瞧了他一眼,还是乖乖站起身来。 他叫她起来做什么? 莫名其妙。 赵元澈將她拉到一边,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姜幼寧偏头瞧著他,不由撅了撅唇瓣。 她以为什么事呢。原是他想坐,就让她起来? “来。” 赵元澈示意她坐在他腿上。 “我不累。” 姜幼寧不仅不理他,反而垂下脑袋往后退了一步,面上发烫。 不要脸。 谁要坐他怀里? “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对你有用的消息。不知你要不要?” 赵元澈下巴微抬,言语间不疾不徐,目光意味深长。 姜幼寧莹白的脸儿倏地红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两手藏到身后,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他就会这样。 动輒拿这些事来哄她主动亲近他。 她才不要。她自己想办法。就不信,给她时间她能想不出法子来。 “罢了。” 赵元澈翻开桌上的书册。 他心情甚好的样子,倒也没有勉强她。 “我们什么时候回府去?” 姜幼寧壮著胆子问他。 外头已经很晚了。 韩氏和赵老夫人如今盯她盯得这么紧,她愈要加些小心。万一被她们发现她晚上偷偷跑出来,自然免不得一顿责罚。 赵元澈翻著书册,没有说话。 姜幼寧迟疑了一下,正要再开口。 他不走的话,她就自己先回去。 “啪嗒!” 赵元澈忽然合上书册,站起身来,垂眸看她。 “走吧。” 姜幼寧睁大澄澈的眸子,怔怔望他。 他这么好说话的吗? 会不会有诈? 她还没见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过。 正出神间,眼前人清雋的脸骤然凑近。 她吃了一惊,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尚未来得及反应,唇上便是一软。 他在她唇上蜻蜓点水一般啄了一下,乌浓的眸底似有一点点笑意。 “放心了?” 姜幼寧抬手掩著唇,脸儿一下红透了,湿漉漉的眸中满是迷茫。 什么放心了? 她听不明白。 “不是在心里怀疑我这么好说话有诈么?” 赵元澈牵过她的手,带著她往外走。 姜幼寧忍不住扭头瞧他。 他是她肚子里的虫吗?怎么这么清楚她在想什么? “那你……你都亲过我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那个对我有用的消息?” 她鼓足勇气,开口问他。 他的消息,向来能让她事半功倍。 赵元澈顿住步伐,侧眸瞧她。 姜幼寧几乎瞬间便后悔了。 她不该问他的。 他会跟她索取更多的报酬,才肯告诉她。 她当场反悔,垂著脑袋小声道:“你別说,我不要知道了。” 赵元澈没有说话,带著她上了马车。 他率先在主位坐了下来。 姜幼寧自然还是要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提起裙摆准备落座时,赵元澈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臂,將她往他跟前拉了一把。 姜幼寧踉蹌著跌进他怀里。 她下意识挣扎著要起身,捏著拳头捶打他。 “你要做什么?” 他在苏州找到她那日发生的事情,克制不住的浮现在她脑海里。心里头对他逐渐平息的怨恨又沸腾起来。 他曾在马车上,不顾她的意愿,那样对她! 她恨他。 她应该恨他的。可被迫回到上京之,却又离不开他,处处都要依赖他。她也恨自己,太过不爭气。被他那样欺负,还同他纠缠不清。 “记不记得我之前给你算的帐册?” 赵元澈揽紧她,將她制在自己怀中。 姜幼寧闻言不由停住动作,抬起头来看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跟著他学会算帐之后,天天被他逼著算那些他带回来的帐册。 那些帐册加起来,比她都高。每一本都有问题,明显是做了假帐。 她曾经问过他,这些是什么帐册。毕竟,她也会好奇,是谁做这些假帐,为了什么? 应该不是他的手下吧? 他的手下不敢如此。再者说,若真是他手下,他恐怕早就出手解决了。 不至於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帐本拿回来。 她没想到他这会儿会跟她提帐本的事,思量之间便忘了挣扎。 “那些帐册,是府里的。” 赵元澈腾出一只手来,替她整理凌乱的髮丝。 “府里的?”姜幼寧漆黑的眸子眨了眨:“你是说,那些帐册是镇国公府公中的?” 她心怦怦直跳。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有筹码了。 “嗯。” 赵元澈頷首。 姜幼寧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她偎在他怀中,不知不觉之间出了神。 韩氏是镇国公府的主母。府里的帐目,都是韩氏在管著。 这么说来,韩氏这些年从公中贪墨了不少银子。粗粗算起来,怎么也有十几万量。 所有经她手採买的东西,都报了几乎双倍的价钱,有的甚至三倍。 加上从她当铺里拿去的银两,有百万两之巨。 韩氏不是一心都在镇国公府里吗?她私藏这么多银子做什么?留给赵元澈? 没必要。 韩氏藏不藏银子,整个镇国公府以后都是赵元澈的。 那难道是留给次子赵元溪的? 赵元溪在镇国公府排行老二,近几年一直在外求学,並不在府上。 那倒是有可能。 毕竟,等以后老一辈的人都不在了,赵元澈很可能会和赵元溪分府而住。 韩氏想给赵元溪留点老底,也可以理解。 但不至於如此疯狂地搜刮吧?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打算怎么做?” 赵元澈下巴枕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你放开我……” 姜幼寧在他的问话中回过神来,又挣扎起来。 她不喜欢靠著他。 尤其是在马车上。 这会让她想起苏州的事,让她觉得屈辱。 “我问你话呢?” 赵元澈將她牢牢制在怀中。 姜幼寧动弹不得,眼圈发红,赌气道:“我去找她,与她阐明此事。告诉她我握著她的把柄,往后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她若再惹我,我便將此事捅出来。” 她累了。 不想面对他,也不想与韩氏虚与委蛇。 这般的日子真的太累。 她乾脆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和韩氏鱼死网破。 “不想活了?” 赵元澈大手握住她脸儿,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別弄我。” 姜幼寧气恼地推他的手,嗓音里带著哭腔。 她討厌他这样。 总是不顾她的意愿,就做亲近之举。 她不喜欢。 “重新说。” 赵元澈倒是依著她,鬆开握著她脸的手。 “我想不到,你放开我……” 姜幼寧双手推在他胸膛上,挣扎著要挣脱他的怀抱。 “我问你,祖母最在意什么?” 赵元澈双手揽著她腰肢,硬是不鬆开。 姜幼寧挣扎得没了力气,微微喘息著不由思索起他的话来。 “寻仙问道,得长生。” 赵老夫人这几年一直在观中清修。 应当就是为了多活几年吧? “不对。”赵元澈摇头:“若是如此,她此番何必回来?” 姜幼寧闻言怔了怔:“这么说,她最在意的还是镇国公府……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点墨般的眸子驀地亮了。 韩氏做的是祸害镇国公府的事。 赵老夫人既然在意郑国公府,那她若是得知韩氏做下这样的事,岂会饶了韩氏? 她不如將此事透露给赵老夫人? 分而化之,挑拨离间。 她们不就顾不上对付她了吗? “想到了?” 赵元澈低声问她。 姜幼寧默然了片刻,忽然抬起脸来瞧他。 “她可是你的母亲,你真让我这么做?” 她再问他一次。 省得他以后后悔了,又要来怪她。 “她做错了事,该承担应有的后果。” 赵元澈语气淡淡,似乎在说无关紧要的人。 姜幼寧心紧了一下,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他一直是这样的。外人都说他持正不阿。实则就是淡漠无情,生人勿近。 他母亲犯了错,他也能全然无动於衷,说出韩氏该承担后果的话来。 只叫她愈发不敢亲近。 待他有一日厌弃了她,也会如此。或许会做得更绝。 * 隔日。 姜幼寧才起床,才在梳妆檯前綰起髮丝,簪上簪子。 馥郁快步跑来。 “姑娘,清流送消息来了。国公夫人正在半路上,看著往咱们院子来了。” 她语速极快地稟报。 前天晚上,回到邀月院之后,她便交代了馥郁。盯住韩氏的动向,一旦看到韩氏往这边来,即刻便要稟报。 韩氏来她这里,无非就是算计著在她这里出点什么事,好坐实她流年不利,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之事。 她既然知道了韩氏的目的,自然不会轻易让韩氏得逞。 “我们走。” 姜幼寧起身,提起裙摆便往外走。 “姑娘去哪里?” 馥郁跟上去,口中不由询问。 “去春暉院。” 姜幼寧早想清楚了。 韩氏来,她便避去赵老夫人那里。 韩氏扑了空,总不好“出事”。 “姑娘不换身衣裳?” 馥郁瞧她衣裙半旧不新的,不由提醒一句。 “不必。” 姜幼寧低头看了看身上穿了好几年的春衫。 去看赵老夫人,这身衣裳正好用得上。 “见过祖母。”姜幼寧进了赵老夫人的臥室,在床前行礼,嗓音清软:“这两日我身上不適,才没有来探望祖母。不知祖母身子怎么样了?可曾好转?” 她说著话儿,神色怯懦。实则已然在悄悄打量赵老夫人的神情。 赵老夫人看起来气色颇好,身上的外衣都没来得及脱,就躺在了床上。 花妈妈站在一旁,神色还有几分慌张。 姜幼寧能猜到,赵老夫人根本就没有病下。应当是在她进门前一刻,才到床上的。 “已经好些了。”赵老夫人掩唇咳嗽了一声,抬眼打量她,目中故意露出几分慈爱来:“你怎么样了?” “我已经痊癒了,多谢祖母关怀。” 姜幼寧垂了脑袋,轻声回话。 赵老夫人扫了她一眼,指了指桌子的方向道:“你给我倒盏清茶来。” “是。”姜幼寧转身走到桌边,却没有停住脚,而是绕到桌子的另一边,面对赵老夫人,口中道:“祖母,您瞧好了,我可没有在茶里动什么手脚。” 她说著提起茶壶,倒了大半盏清茶。 “你,何出此言?” 赵老夫人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丫头,怎么无缘无故说这种话?难道是察觉到什么了? “没什么。”姜幼寧双手將茶盏捧到她面前:“华妹妹总说我不孝敬您,来侍疾也是对您心怀不轨。我怕因此有什么误会……” 她语调软软地解释,將自己撇得一乾二净,又让赵老夫人亲眼看著她根本没有在清茶里动任何手脚。 至於赵铅华说她不孝的话,是她临时编的。 赵铅华从小欺负她到大。她拿赵铅华说话,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华儿那孩子,就爱胡说,你哪是那样的人?” 赵老夫人捧著茶盏,悄悄地打量她。 这丫头看起来低眉顺眼的,却谨慎得很。不显山不露水的,真看不出来她倒有几分厉害。 姜幼寧含笑低下头,依旧乖恬温驯。 “你这衣裳都旧成这样。回头让你母亲给你做两身近来时兴的浮云锦。” 赵老夫人拉住她的手,假意亲近。 实则,准备等她离开之后,假装病情加重。 “可使不得。我听华妹妹说,那春衫得三十几两银子一身呢。我这一身穿著就挺好的,祖母真不用让母亲给我做。” 姜幼寧连忙拒绝。 “顺带”说出了韩氏做那些衣裳在帐本上记的价格。 “乱说。那浮云锦最贵的也不超过十五两银子一身。三十多两一身,可是金丝织的?” 赵老夫人摇头笑起来。 花妈妈也笑道:“姑娘莫不是记错了?” “怎会?”姜幼寧一脸无辜地辩解:“华妹妹亲口说的。她用的都是好东西,像这种茶盏,都好几两银子一只。她说我若是不信,叫我去看公中的帐目。不过她是嫡女,这都是应当的。母亲常说手里紧,我不该给她添乱。祖母千万別让母亲给我做衣裳。” 她生得乖巧,漆黑的眸子明澈透亮,一脸纯良。这般长相,一开口便叫人信了三分。更何况此时一脸认真地替韩氏说话? 赵老夫人闻言皱起眉头,和花妈妈对视一眼。 姜幼寧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她抿了抿唇,压下最后一点紧张。 她也察觉,自己的胆子比从前大了不少。 若放在前年,让她做这样的事,她恐怕会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却越发熟稔。 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辞別赵老夫人。 “你跟前,就两个婢女吧?也太少了些。”赵老夫人朝门边的婢女招手:“这是梨花,以后就跟著你。” 她不能让姜幼寧一直勾搭赵元澈。梨花当然是她派去监视姜幼寧的。 “多谢祖母疼爱。” 姜幼寧自然不好拒绝,屈膝行礼將人收了下来。 她转身出了春暉院。 回头见梨花不远不近地跟著。 姜幼寧朝馥郁招了招手,在她耳边小声吩咐:“你让清流盯著赵老夫人。一旦她派人去公中查帐目,就想办法把消息透露给韩氏。” 第76章 撒娇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76章 撒娇 馥郁点点头,小声道:“姑娘放心,奴婢晚些时候就安排下去。” 姜幼寧微微頷首。 上一回,她出逃。馥郁从始至终没有背叛她。 所以,馥郁如今办事,她还是挺放心的。 “姑娘。” 梨花加快步伐,走上前来。 她身形高挑,样貌姣好,神態间颇为倨傲。 姜幼寧一个养女,在府上本就没有地位。 何况现在得罪了老夫人和国公夫人? 她已经看到了姜幼寧未来的惨状,是以压根不將她放在眼。更何况,花妈妈已经代老夫人示意她,对姜幼寧不要客气。 她宛如得了圣旨似的,自然越发目中无人。 “有事?” 姜幼寧偏头看她。 梨花看著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赵老夫人派她来,说得好听就是伺候她。实则,是为了盯著她,搓磨她的吧? 可偏偏,长辈送婢女是好意。 她跟前人也確实少,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只好先將梨花收了下来。 再慢慢计较吧。 “照理说,奴婢没有资格说您。但老夫人向来是最重规矩的,奴婢既然是老夫人派来的,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您也理解奴婢的吧?” 梨花先將赵老夫人抬了出来。 她知道,只要用赵老夫人说话,孝道二字便能压得姜幼寧抬不起头来。 “你说。” 姜幼寧转过身,抿唇望著她。 她本就是乖恬明静的长相,平日瞧著便如山茶朝露,盈盈怯怯。这会儿认真听人说话的模样,更显出几分乖巧。 馥郁便有些看不下去了。 “你……” 她脚下往前一步,便要挡在姜幼寧面前。 越和姑娘相处,她越觉出姑娘的好来。 如今,她已经和芳菲一样,打心底里护著姑娘,疼著姑娘。 见不得姑娘受半点委屈。 “馥郁。” 姜幼寧拉住了她,对她摇摇头。 梨花再怎么说也是赵老夫人派来的。才出了春暉院的大门,馥郁就对梨花不客气,那不是赤裸裸地打赵老夫人的脸吗? 再说一个婢女而已,有何可惧怕的? 没必要当面锣对面鼓的,闹得那么难看。 馥郁被她拦住,只得瞪了梨花一眼,用眼神警告梨花。 梨花却分毫不惧。 她连姜幼寧都不怕,何况馥郁只不过是姜幼寧的婢女而已? “您是府里的主子,馥郁只是个婢女。您走路便该有个走路的样子,怎好和婢女贴得那么近,还一边走路一边耳语。这不合规矩。” 梨花目光落在姜幼寧脸上,一脸正色地指出她的错处。 “你管得也太宽了……” 馥郁忍不住和她理论。 姜幼寧再次推开馥郁,语调软软道:“梨花说得对。走吧,咱们回去。” 没必要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不然,反而给梨花找到跟赵老夫人告状的理由。 馥鬱气坏了。 只要姑娘一声令下,她现在就能將梨花揍一顿。 还能容她这么囂张? 梨花撇著唇角,鄙夷又得意地看她一眼,抬步跟了上去。 进了邀月院的大门。 姜幼寧回头瞧了梨花一眼,吩咐道:“你去厨房取午饭吧。” 梨花能用赵老夫人来压著她,给她立规矩。 那她这个主子吩咐梨花替她跑腿办事,自然也是天经地义的。 这算不得什么使绊子,只是想让梨花跑一趟,她好单独嘱咐馥郁几句罢了。 梨花皱了皱眉头,左右看看问道:“姑娘,老夫人派奴婢来是贴身伺候您的。这点事情,您跟前的芳菲呢?” 她跟著老夫人,都是大婢女。 这种跑腿的活,她不愿意干。 “我打发她出去帮我买东西了。”姜幼寧徐徐道:“你不愿意去,便罢了。我跟前人少,跟著我的婢女也確实受累些。晚些时候,我去和祖母说,让她换个人过来吧。” 梨花不听她的安排,自是理亏的。 她便是真去找赵老夫人说此事,也站得住脚。 馥郁听得笑起来,得意地看了梨花一眼。 姑娘现在可真厉害呀。 要是从前,遇到这种事恐怕又要自己躲到臥室里去哭鼻子了。 主子向来就想要姑娘有主见,知道反击別人。 別说是主子了,她看姑娘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样,心里头也觉得欣慰。 “姑娘说哪里话?奴婢既然来了,又怎会嫌累?我这就去。” 梨花面色有些难看,转身走了出去。 “呸,活该。” 馥郁解气地对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你別明著惹她。我是主菜,她是婢女,我不会叫她欺负了去。” 姜幼寧嘱咐馥郁。 “奴婢记下了。” 馥郁连忙答应。 “你让人去和兄长说,让他把芳菲放回来。”姜幼寧思量著道:“要不然,梨花每日在这里,芳菲总是不回来,也是个事。” 赵元澈说带她去看吴妈妈的,到今日也不曾去。 她心里怪掛念的。 芳菲回来,吴妈妈跟前没有人,她也不放心。 若是贸然买一个婢女,又不知道品性如何。 “是。” 馥郁点头应下。 主僕二人进了屋子。 梨花很快提著食盒回来了,看著姜幼寧露出满面笑意。 “姑娘,吃午饭吧。” “摆吧。” 姜幼寧坐在软榻上,朝桌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看梨花笑成这样,她心中生出警惕。难道是在饭菜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这饭怕是吃不得。 梨花將食盒打开,很快便將里头的午饭取了出来。 姜幼寧蹙眉,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听馥郁高声开口:“梨花,这是午饭,不是早饭。你就拿了一碗小米粥和一点小菜就完了?” 就算是早饭,主子也不许姑娘吃得这么简陋的。 姜幼寧也明白过来。 原来,梨花在这里等著她呢。 “姑娘,您体弱,应该吃得清淡一些。而且老夫人也说,要多吃素,是积德的事情。” 梨花根本不理会馥郁,转头笑著对姜幼寧开口。 姜幼寧看著她,弯起眉眼笑了一声。 是被梨花气笑了。 梨花真不愧是赵老夫人派来的,睚眥必报。才让她去厨房领了一份饭,她转头就拿小米粥来报復她。 “您请用吧。” 梨花抬起手,眼底闪过得意。 她还不信她治不区区了一个姜幼寧了。 “好。”姜幼寧起身走到桌边,看了看那碗粥,侧眸看著梨花,语气轻柔地吩咐道:“你去隔壁,帮我把那个房间收拾擦洗一遍。” 那房间,原先是吴妈妈住的。 如今吴妈妈不在,便空著。 其实里头並不脏。 当初她们离开的时候,是特意收拾过。如今里面,也就有些灰尘。 让梨花去做,只不过是不想让她閒著。 “是。”梨花压根儿不惧,低头答应,又道:“馥郁不去吗?” “去。”姜幼寧漂亮的眸子弯了弯:“馥郁,梨花初来乍到,你去指点指点她。一定要教她把那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 磋磨人嘛,她不如韩氏。但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她也不是一点不会。 “是。走吧,梨花。” 馥郁眼睛亮了。 教梨花干活啊,那她可太会教了。 姜幼寧看著她们一前一后出去,在桌边坐了下来。 看著那碗能照出自己脸的小米粥,她有些无言。 梨花是觉得她能被她饿著? 一顿午饭而已,她吃什么都能对付两口。可惜,她平日不太爱吃东西,这会儿屋子里还真什么吃的都没有。 其实也简单,她到集市上隨便转一下,便能吃饱。 但她懒得动。 她乾脆端起那碗稀粥,打算喝下去,凑合当午饭。 后窗处,忽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谁?” 姜幼寧问了一句,心中已经有猜测。 “是我。” 果然是赵元澈。 姜幼寧走过去开了窗,看到他清雋清冷的脸。她很少这样从高处看他。这个角度看他笔直的眼睫长长的,尤为漂亮显眼。 “怎么了?” 她只將窗户开了一道缝隙,自个儿的脸半藏在窗户后。 “我有话和你说。” 赵元澈推开窗,利落地翻了进来。 “祖母已经派婢女来看著我了。” 姜幼寧言外之意,是他居然还往这里来。 她往后退了几步,看著他没有阻止。 他想进来,她拦也拦不住。 真不知道,外头人若是看到这位矜贵持正的世子爷大中午的跑来爬养妹的窗户,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所以,我才走窗户。” 赵元澈整理了一下衣摆,淡然自若。 姜幼寧蹙眉看著他。 他眉目间看起来有几分疲態,像是忙了许久才得空。 “中午就吃这个?” 赵元澈一眼瞧见桌上的稀粥。 “我让梨花去取午饭,她心有不满。说我该吃得清淡些,就拿了这个回来。” 姜幼寧在桌边坐下。 她本身吃不了几口,平时还是想吃些好的。一来,她胃口是有些挑剔的。二来对身子也比较好。 这稀粥,她是真不太喜欢。 赵元澈没有说话,走到窗边朝外唤了一声。 “清涧。” 清涧转眼便出现在窗外。 赵元澈吩咐他几句。 清涧应了一声,眨眼间便消失了。 “你要和我说什么?” 姜幼寧悄悄地打量他的神情。 “吃过饭再说,我眯一会儿。” 赵元澈在软榻上靠了下来,闔上眸子。 姜幼寧不由瞧他。 他闔上眸子之后,那双黑眼睛里的锋芒和意气被悉数掩盖,整个人瞧著便清润不少。 这般更像年少时的他,芝兰玉树,韶华胜极。 只是这个时候,睡在软榻上,不盖被子只怕有些冷。 她想到这里,手指微微攥起。 他冷不冷,与她何干? 她才不要对他心软。 “不给我拿条薄被?” 赵元澈没有睁眼,却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嗓音里满是倦怠之意。 姜幼寧抿了抿唇,走进內室,取了一条薄被放在他身上。 旋即,退远了一些。 她的被子,有她身上的甜香。 他顿时消了困意,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倏然睁开眸子:“你去哪里?” 他手握住那叠的方方正正的薄被一角,抬头看向她的方向。 “閂门。” 姜幼寧没有回头,走过去閂上门。 要不然,梨花进来撞见他在她屋子里。她再绸繆什么都无用了。 “你去祖母那处,怎么说的?” 赵元澈侧过身来看著她。 姜幼寧便將自己故意穿著旧衣裙去春暉院,引出话题,再暗示赵老夫人韩氏帐目有问题这些,没有丝毫隱瞒的都说给了他听。 她会的,这些东西都是他教的。这点事情,想瞒著他也瞒不住。 她不知道,他面对她算计他的祖母和母亲,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只要他不拦著,她便去要做。她也不得不这么做。 她要好好活下去,不愿意再任人宰割。 “祖母可曾起疑心?” 赵元澈又问。 “我看到她和花妈妈对视了一眼,看样子像是上当了。”姜幼寧道:“我让馥郁叫人去盯著,祖母若是去查帐就来告诉我。你没有听清流他们说吗?” “我才从城外回来,还没有见到他们。” 赵元澈淡淡解释。 姜幼寧一时没有说话。 他很少对她解释什么事情。这会子忽然说了,她倒是有些不適应。 “你院子进门往前走几步,北侧有一块方砖鬆动了。” 赵元澈缓缓开口。 姜幼寧不由睁大黝黑的眸子看他。 他在说什么? 什么方砖鬆动了,她住在这里这么久,都没有发现。 他怎么突然留意这个? “母亲打算近日到你这里来,就摔在那处,假意骨折。用以坐实你厄运缠身。” 赵元澈说话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姜幼寧脱口问了一句。 话问出口,她又觉得自己不该问。 他那样神通广大,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我让人盯著母亲。她与冯妈妈商议此事,恰好被我的人听到。” 赵元澈说出缘由。 “原来如此。”姜幼寧垂下鸦青长睫,一时有些无措。 她难道要去放平那块砖? 没用的。就算那砖平了,韩氏想要栽赃她,也还会有別的办法。 韩氏的能耐,她不是没领教过。 “在想什么?” 赵元澈问她。 “要不要让馥郁去把那块方砖放平?” 姜幼寧抬起漆黑澄澈的眸子看他。 “放平做什么?” 赵元澈坐起身来,將身上的薄被放到一边。 “那……” 姜幼寧迟疑,难道任由韩氏来摔在那里,然后將脏水泼在她身上? “主子。” 清涧轻轻叩了叩后窗。 赵元澈起身走过去,打开窗户。 清涧递了一只雕花的楠木食盒进来。 赵元澈合上窗户,將食盒提到桌边,招呼姜幼寧。 “先来吃饭。” 他开了食盒,將里头菜餚端出来。 姜幼寧一眼就望到了那碗桂花酥酪,白嫩嫩的酥酪好似水晶,上头散落的桂花犹如点点金粉,桂花香气扑鼻。 她看得食指大动。 赵元澈径直將桂花酥酪放在她面前,搁上一只小汤匙:“吃吧。” 另外还有冬笋火腿、三鲜炸鵪鶉几道荤菜,还有两道素菜,並一碟琼叶糕。 姜幼寧坐下来,捏起勺子吃了一口桂花酥酪。 细腻的甜在舌尖化开,她不由满足地眯了眯澄澈的眸子。 不知什么缘故,她十分嗜甜。 “也吃些饭。” 赵元澈將半碗米饭放在她跟前,又提了筷子给他布菜。 反倒是他自己,没怎么顾得上吃。 直到姜幼寧吃了半碗酥酪,开始吃米饭。他才端起饭碗。 姜幼寧低头小口吃著。 “梨花,可以用在母亲摔倒这件事上。” 赵元澈忽然出言。 姜幼寧闻言手中筷子不由一顿,抬起头来看他。 他是说…… 梨花是赵老夫人的人,可以將韩氏摔倒的事情算在梨花头上? “祖母已经起了疑心。梨花对母亲动手,应当也说得过去。” 赵元澈知道她明白他的意思,並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好。” 姜幼寧答应了一声。 她小脸依旧乖恬,心中却难以平静。 如果將这件事情放在梨花身上,那韩氏假摔就不够用了。 真摔才好。 要是韩氏不受伤,那摔了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这话,她不敢对赵元澈说出来。 韩氏毕竟是赵元澈的母亲。 赵元澈再怎么样,应当不会眼睁睁看著她让韩氏受伤的。 但她这会儿胆子忽然大起来,冒出了想付诸实现的想法。 她想將韩氏受伤的事情坐实。 韩氏不是喜欢装吗?喜欢往她身上泼脏水吗?那就让她所装的东西变成真的。 她捏紧手中的筷子,只这般想著,心里便有了一丝痛快。 “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元澈再次询问她。 “知道。”姜幼寧点点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应该没有看穿她的想法吧? “谨慎一些。” 赵元澈没有追问,只嘱咐了一句。 姜幼寧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赵元澈微微頷首,继续吃饭。 姜幼寧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小心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吴妈妈?” 她心里掛念吴妈妈呢。 “再过几日。” 赵元澈回她。 “芳菲得回来,梨花天天在院子里,见不到她会起疑心。”姜幼寧心里盘算著,口中缓缓道:“但是,吴妈妈身边没有人照顾,我又不放心。要不然,你让吴妈妈和芳菲一起回来吧?” 她漆黑瀲灩的眸子望著他,赔著小心,满是期待。 赵元澈瞧了她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我不跑了。” 姜幼寧牵住他的袖子,小声和他保证。 她记得,她这样软软乖乖地求他,多数时候他会答应她。 她动作小小的,轻轻的。带著满满的小心和討好,可怜兮兮的。 叫人只看著心便软了去。 赵元澈手里的筷子顿住,侧眸看了她片刻道:“让方菲回来。吴妈妈那里我会让人照顾,你不必担心。” 姜幼寧闻言,纤长的眼睫顿时耷拉下来,唇角下撇,丧气地鬆开牵著他袖子的手。 就知道他心硬如铁,根本就不会答应她。 她气恼又无奈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打了败仗的小兽,可怜又可爱。 “至於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看你表现。” 赵元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姜幼寧闻言眸子顿时亮了,又惊又喜地看著他。 “真的?” 他是说,只要她乖乖地,他会让吴妈妈回来吗? “嗯。” 赵元澈頷首。 “那我听话。” 姜幼寧顿时坐直身子。 “先把眼前的事情办了。” 赵元澈交代她。 姜幼寧点点头。 她肯定要处置了此事,才能让吴妈妈回来。 要不然,吴妈妈回到邀月院,会被她连累。说不得也会遭到韩氏和赵老夫人的针对。 “你吃饱了?” 赵元澈放下碗筷问她。 “饱了。” 姜幼寧点头。 赵元澈不说话,起身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我来吧。” 姜幼寧到底有些过意不去。 她吃了他的现成的,又让他收拾桌子,好像不太好。 “不用。” 赵元澈摆手。 他手脚麻利,不过转瞬便將桌子收了个乾净。 桌上只余下那碗稀薄的黄米粥,和那碟小菜。 “我这几日有些忙,你诸事小心。有事就吩咐馥郁。” 临走前,他嘱咐她。 姜幼寧目送他从窗户跃了出去。 他这样好好地不动她、也不嚇唬她的时候,还是蛮好的。 她在屋子里想了片刻,走过去开了门。 “姑娘。” 馥郁恰好沿著廊檐走过来。 梨花也跟著。 姜幼寧朝她二人看过去。 “奴婢让她再擦一遍,她不愿意。” 馥郁开口告状。 “奴婢已经擦得很乾净了,姑娘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查。” 梨花伸手朝那房间的方向一指。 “不必了。”姜幼寧道:“馥郁,你去用饭吧。梨花,你辛苦了。那粥我吃不下,就赏你做午饭了。” 她是主子,赏赐下去的东西,梨花若敢嫌弃不接,那便是不守下人的本分了。 馥郁噗嗤一声笑起来。 “谢姑娘。” 梨花脸色铁青,但还得谢姜幼寧的赏。 她没想到,原想让姜幼寧吃不饱,却苦了她自己。 “吃过饭之后,你把这院子里的方砖擦拭一遍。” 姜幼寧语气轻描淡写,抬手朝外指了指。 “您让我擦院子地上的方砖?” 梨花瞪大眼睛,一时连自称“奴婢”都忘了。 只听说过擦廊下的地砖,擦院子里的地砖?闻所未闻。 “怎么?姑娘让你干点活,你不会又抬出老夫人来压姑娘吧?” 馥郁侧过身,歪著脑袋看她,满脸挑衅。 “老夫人让我来,是贴身伺候姑娘的……” 梨花梗著脖子,理直气壮。 “没有不让你贴身伺候。只是我要午睡了,不用人伺候。你也知道我这里人少,贴身伺候是你们,擦地砖还得劳你们受累。其实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改日我问问母亲,能不能再多给我几个人。” 姜幼寧笑了笑,一脸不好意思。 她笑的时候,一双眸子亮晶晶,软软糯糯像是好说话得很。可一番话下来,却寸步不让,还是要梨花擦外面的地砖。 “好。” 梨花找不到藉口推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原以为,姜幼寧胆小无用,隨她怎么欺负。不想姜幼寧竟如此难缠。 之前,她小瞧了姜幼寧。 早知道,就不那么早暴露自己的敌意。 姜幼寧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起床到院子里查看。 梨花正蹲在地上,擦拭那些一块一块方砖。 姜幼寧装作閒转,走到赵元澈所说的位置。果然看到一块方砖一角翘起。 韩氏倒是查得清楚,我连这都知道。 “姑娘。” 馥郁蹲在院门处朝她招手。 为了公平起见,让梨花无话可说,她自然也是要擦方砖的。 不过没关係,她只要敷衍著搞搞就好。 姑娘总不会仔细查她有没有擦乾净。 姜幼寧朝她走过去。 馥郁看了一眼远处的梨花,起身凑上前小声道:“老夫人派人悄悄去帐房要走了两本帐册。奴婢已经让人將话传到国公夫人耳中了。” 第77章 求你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77章 求你 “冯妈妈,你说,母亲那里是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 镇国公府的园子里,韩氏行走在前。她皱著眉头,面上难得有了几分慌张。 她嫁进镇国公府这么多年,从儿媳妇熬到当家主母,什么事情没有经歷过? 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 今日,却与从前不同,老太婆居然开始查她的帐,这事情可了不得。 冯妈妈跟在她身侧往前走,步伐稍稍落后,口中宽慰道:“夫人不必忧心。帐房是您的人,给老夫人的两本帐册是提前做好的。看不出什么的。” 作为韩氏的心腹,她对韩氏所做的事情,几乎都是清楚的。 但还有一些事,她也不知道。 韩氏不提,她根本不敢问。 那些都是韩氏的逆鳞。 “可她不是对家务事没有丝毫兴致吗?无缘无故地,她怎么忽然想起查帐本?” 韩氏手背拍了拍自己的掌心。 她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都是因为姜幼寧。 要不是为了对付那个小贱蹄子,她怎么会引狼入室,把老太婆请回来? 这回倒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或许是一时兴起。”冯妈妈继续宽慰她:“也有可能,是有心之人挑唆。” “你说,会不会是姜幼寧?” 韩氏闻言,不由扭头看她。 冯妈妈笑起来:“夫人,您是不是多虑了?姜姑娘那样的,哪有这个脑子?先去探一探老夫人的意思,奴婢估摸著,不会有什么事。” 韩氏点点头。 听冯妈妈这么说,她心头也宽慰了些。 春暉院。 “见过国公夫人。” 花妈妈恰好站在廊下,看到韩氏进来,屈膝行礼。 “花妈妈,母亲呢?” 韩氏抬著下巴,端著大家祖母的姿態,询问一句。 实则,她在悄悄打量花妈妈的脸色。 花妈妈是赵老夫人最靠心的人。赵老夫人若是有什么察觉,花妈妈神態上应该也是会有所体现的。 “老夫人在屋子里呢,您请进。” 花妈妈挑了帘子。 韩氏低头走了进去。 赵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面前摆著一盏茶。看著像是才睡醒的样子。 “母亲。”韩氏露出笑意,上前端起茶盏奉到她面前:“可是才午休起来?” 她面上堆著笑意,偷偷打量老太婆的脸色。 “嗯。” 赵老夫人答应了一声,一手扶著额头,伸手接过茶盏。 她神態间看著还有几分倦怠,抬起茶盏嘬了一口。 “你怎么突然来了?” 她缓缓问了一句。 韩氏心里一紧,面上笑意更浓:“没什么。就是母亲才回来,我不大放心,就怕母亲这里缺了什么少了什么,特意过来看看。” 她当然不会直接说帐本的事。 不然,老太婆就算没有疑心,也会起疑心的。 如果原本心里就怀疑她,她再开口说,那就等同於坐实了。 “我好歹也是这府里的老祖母。”赵老夫人半闔著眼睛:“暂时还没人敢亏待了我。” “那是。”韩氏赔笑:“但是,儿媳该尽的孝心还是要尽的,您说是不是?” 这老太婆一向不阴不阳的,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她一时也捉摸不透,老太婆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就看你的心意了。” 赵老夫人睁开眼,瞥了她一下。不冷不热的。 “您要是要买什么,直接让花妈妈去帐房取银子。我都交代过他们了,不需要经过我同意。” 韩氏心凉了半截,又討好地开口。 她紧盯著赵老夫人的脸,想看出点什么来。 “你有心了。”赵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看著她问:“对付那丫头的事,你怎么还没有动静?” 她已经交代过韩氏。 她先装病,韩氏过个两日左右接近姜幼寧,假装出点事。 这会儿开口说这个,自然是在催促韩氏。 “真想去呢。但是儿媳在想,只是您和儿媳两个人,会不会不够?” 韩氏语气谦卑,依旧笑著。 老太婆所说的这件事,她肯定是要去做的。 但在此之前,是不是还要利用姜幼寧,再去做点別的。 她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但是,她担心老太婆不让。今日来,也正好探探老太婆的口风。 但看老太婆一直臭著一张脸。她心中隱隱不安。 老太婆一定是察觉到什么了。 否则怎会动查帐的心思? “你还想让谁知道?”赵老夫人皱起眉头:“你可知此事上不得台面?若非那丫头实在下作,勾引玉衡,我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她。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嫌弃地皱著眉头。 韩氏怎的如此蠢笨?她们婆媳做这样的事,是最见不得光的,怎么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母亲误会了。”韩氏连忙解释:“我不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只是会让对方以为是因为姜幼寧,才这样……” 她哪里就那么蠢了? 老太婆还是和从前一样,一贯会小瞧她。 “那倒是可以。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你是当家主母,也要有些肚量。” 赵老夫人又半合上眼睛。 她不用想都知道,韩氏肯定是要对府里哪个小妾动手了。 这种事情,她在后宅几十年,早就司空见惯,懒得管。 “是,母亲放心。那儿媳先去了。” 韩氏低头答应,屈膝行了一礼之后,告辞离开。 花妈妈送她出门,重新转头回了屋子,朝赵老夫人道:“老夫人,奴婢看夫人这会儿过来,恐怕是因为您让人去帐房取了帐册?” “她这是心虚。”赵老夫人一语道破:“要不然,急匆匆地来我这里做什么?还不是知道了这件事?” 花妈妈道:“可是,拿回来的帐册您不是让人查过了吗?没什么问题。” “这帐册,还不知真假。”赵老夫人皱著眉头道:“派人继续盯著。暗地里跟帐房的人打听打听,別操之过急。这几年我不在府里,都换成她的人了。” 想要查清帐本的事,有些棘手。 花妈妈答应了一声。 * 邀月院。 姜幼寧正捧著书册,靠在窗前翻看。 从认得字之后,她閒时也爱看些书。 书里有很多有趣的故事,还能增长见闻,挺有意思的。 “姑娘,您看谁回来了?” 馥郁笑著进门。 姜幼寧一抬头,不由惊喜:“芳菲!” 她放下书册,站起身来。 “姑娘。” 芳菲也很是欢喜,上前拉住她的手。 “梨花呢?” 姜幼寧想起来,看向馥郁问了一句。 她们三人说话,可不能让梨花听到了。 梨花现在恨死她了,正巴不得抓住她的把柄呢。 “姑娘別怕,奴婢让她去帐房取月例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馥郁笑著回。 “那就好。”姜幼寧放了心,拉著芳菲的手打量她:“最近怎么样?妈妈还好吗?” “姑娘放心,妈妈好著呢。就是牵掛著你。”芳菲欣慰地看她:“姑娘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他把你们关在什么地方?” 姜幼寧看著她问。 “是郊外的宅子。有很高的围墙,但我都是坐马车进出,不知道在什么方位。”芳菲解释道:“世子爷没有关著我们。但是,吴妈妈说我们不要胡乱进出,免得给世子爷惹麻烦。” “很高围墙的院子?” 姜幼寧顿时想起赵元澈让她审问方三的那处宅子。 难道是那里? 她去的时候是晚上,也不认识路。 但能感觉到,那边是郊外。 原来那晚,她离吴妈妈那么近。 赵元澈都没有让她看吴妈妈一眼。 真是过分。 “对。”芳菲宽慰她:“姑娘別担心,世子爷还请了大夫,如今吴妈妈的身子比从前更好了。” 姜幼寧点点头。 这样,她也能暂时安心。 “我回来时,还听到一个消息。” 芳菲又道。 “什么?” 姜幼寧不由看她。 “就是张大夫。”芳菲道:“我路过医馆不远的地方,听见有人在路边议论。前几日不是下雨吗?他出诊,半路滑倒,说是腿摔伤了。” “可曾听到伤势如何?” 姜幼寧不由睁大乌眸,眼底满是担心。 张大夫对她极好。是她和吴妈妈的恩人。她心里一直很感激张大夫。 他那么大年纪了,摔一下可不是玩的。 “具体我也不知道。”方飞摇摇头:“我急著回来,便没有去探望。想著姑娘得了消息总会去的,到时候我再跟著去就是。” “是要去看看。”姜幼寧转身开了妆奩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张银票:“馥郁,你去让人准备马车。咱们先去街上买些东西。” 既然是探望张大夫,她肯定不能空著手去。 “好嘞。”馥郁答应一声,又问:“那梨花呢?” 梨花去取月例,肯定很快就会回来。 “不必管她。”姜幼寧道:“等会儿把屋门锁起来就好。” 她是主子,去哪里还要同梨花一个婢女交代不成? 梨花回来找不见她,安生待著便是。 “对。”馥郁笑起来:“姑娘就该这么做。” 很快,主僕三人一起上了马车,直奔集市上而去。 姜幼寧在集市选了些鲜果,又买了不少点心。思量著张大夫医馆里不缺普通的药材,便没有买。转而称了些名贵的血竭粉和一株小的何首乌。 这两样东西价钱高,张大夫总也捨不得买。 她顺便买些带过去,入药用来活血化瘀是最好的。 “要是我有许多银子就好了。”她拿著药包往外走:“就可以买麝香粉给张大夫。” 麝香粉的功效比血竭还好。 可惜,那东西太贵,她眼下买不起。 “姑娘以后保准能买得起。” 馥郁笑著开口。 姜幼寧想起自己的当铺,正想说话。 此时,道路边忽然有人唤她。 “阿寧。” 姜幼寧循声望去,黛眉微蹙。 是谢淮与。 谢淮与瞧见她,从马上跃下,牵著马儿朝她走来。他身形高挑,骨相轻薄,五官浓烈。漂亮狭长的狐狸眼盯著她,满面慵懒地笑。还是一副负心薄情的模样。 姜幼寧一下就想起从前的事。 苏州一別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谢淮与了。 后来,偶尔想起谢淮与,她还是生气的。 谢淮与为了接近她,隱瞒身份不说,还让人拦在巷子里欺负她。 他再出现,扮作救她的英雄。 那会儿,她都快要嚇死了。对他感激不尽。 他们也確实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相熟的。 她打心底里拿他当朋友。 可结果呢,这一切居然是他设的局。 换成谁,也不会愿意原谅他。 所以她只看了谢淮与一眼,便收回目光。如同不认识他一般,扭头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誒?我可是瑞王!” 谢淮与朝她伸出一只手,开口说了一句。 姜幼寧听到他的话顿住步伐,转身低头对著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瑞王殿下。” 之前太过熟稔,以至於她方才竟没有想起谢淮与的身份。 谢淮与是皇子。 她应当行礼的。 “嘖,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淮与看她生疏又客套,不由轻嘖了一声,上前想与她说话。 她怎么这么记仇? 那时候,他不是还没心悦她吗?要不然,他不会那样对她的。 姜幼寧不理他,转身上了马车。 “驾!” 馥郁催著马车往前走。 谢淮与见状上了马儿,追上去与马车平行。 他矮下身子,偏头对著马车窗口说话。 “阿寧,我知道错了。之前不该那样对你,我那时候真的是猪油蒙了心。你要实在心里有气,下来打我一顿好不好?” 马车里,姜幼寧靠在马车壁上,看著前方不理他。 她听赵元澈说过。 谢淮与接近她,是为了让赵元澈投靠他。 谢淮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是不择手段的。 不只是对她,恐怕遇上任何人,他都会那样做。 他这样的人,不会考虑別人的感受。 谢淮与和赵元澈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上回你回来之后,赵元澈没把你如何吧?你都不知道,我在外面等了你好久。你天天也不出来,赵元澈又让人拦著我,怎么都见不著你。求你了,你理我一下……” 谢淮与又说起话来。 他没个正形,说这些话语气也是吊儿郎当的,叫人听不出真假。 姜幼寧仍然没有说话。 谢淮与性子这样极端,又是皇亲贵胄,她还是离远些比较好。 “你再不理我,我就去镇国公府提亲了。” 谢淮与拿出了杀手鐧。 他可不是开玩笑,他早想这么做。 只是又觉得,没问过她,她怕是不会点头。 当然,也有他那好父皇的缘故。 马车窗口的帘子忽然掀开,露出姜幼寧白生生的脸儿,明净娇憨,眉目如画。 谢淮与瞧见她,笑得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狐狸眼亮了:“你终於捨得理我了?” “你別跟著我了。”姜幼寧冷著脸儿,唇角微微下撇:“晚些时候,我让人把银票送到瑞王府去。” 她差点忘了。 之前离开上京时,谢淮与借给她一笔银子。 她还没还给他。 今儿个出门,没想到能遇见她。她没带那么大数目的银票。 “谁跟你要银子了?”谢淮与皱起眉头:“你別跟我赌气了,我让你打回来还不行吗?” 姜幼寧放下帘子,还是不理会他。 谢淮与长长地嘆了口气。 女孩子好难哄啊。 不过,他没有放弃,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边。 很快,马车在张大夫的医馆门前停了下来。 姜幼寧提著礼物,从马车上下来。 谢淮与下了马儿,丟下韁绳走向她。 姜幼寧加快步伐,只当作没看到他。 不料,谢淮与却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提著的东西。 姜幼寧猝不及防,手里的东西都被他接了去。 “你还给我!” 她有些恼了,皱起脸儿瞪著他,伸手去抢。 谢淮与却將东西举了起来:“不给。” “你拿来!” 姜幼寧踮起脚尖去够。 他比她高出一头,手高举著,她哪里够得著? 她又不敢触碰到他。 “你答应理我,我就还给你。” 谢淮与低头逗她,眼底不由有了几分笑意。 “你怎么这么无赖!” 姜幼寧话说出口,又有点后悔。 一时气恼,又忘了他是瑞王。 “你就原谅我一次。我让你打回来,你想怎么我都行,还不行吗?求你了,要不然,我真去镇国公府求亲。” 谢淮与仍然举著她的东西。 “好好好,我不怪你了。你把东西还给我。” 姜幼寧朝他伸出手。 罢了,她就鬆口又如何? 等她回了镇国公府,他见不著她,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当真?你可不许骗我?” 谢淮与狐疑地看著她。 “不信算了。” 姜幼寧拧过腰肢,转身往医馆內走。 “我信我信,比信佛还信。给你。” 谢淮与跟上去,將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姜幼寧接过东西,进了医馆。 便看到张大夫正在案前写著方子,屋子里好几个病人在等著。 “张大夫,您都受伤了,怎么还在看诊?” 姜幼寧一眼就看到,张大夫右脚踝处包著白纱布,搁在椅子上。 “不碍事,手又没受伤,摸脉写方子没问题。我不能叫病人等著。对了,你怎么得空来?”张大夫看到她,脸上见了笑,又看到谢淮与:“你们俩一起来的?” 他还不知道谢淮与的身份,和从前一样对待他。 “我来看看您,半路上遇到他。”姜幼寧將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我没买东西,这点银子您拿著,自己买些东西吃。” 谢淮与在桌上放下两个银锭子。 惹来周围病人一阵惊呼。 这儿郎,出手真大方。 “你在哪里发財了?” 张大夫也很诧异。 “发財也谈不上,反正比从前好了很多。也感谢您从前的照顾。” 谢淮与靠在桌上,朝张大夫一笑。 张大夫自是推辞。 但谢淮与可以出去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收回? 姜幼寧同张大夫说了几句话,实在看不下去医馆里的忙碌杂乱,又帮著整理起来。 谢淮与跟进后院。 她忙著装起竹匾里的草药,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著她 “阿寧……” 他拖著长长的尾音,唤她。 姜幼寧不理他。 “阿寧阿寧阿寧……” 谢淮与便一直唤她。 “你烦不烦?” 姜幼寧蹙眉看他一眼。 “我跟你说。”谢淮与忽然走近,替她撑著袋子,口中笑道:“你要是原谅我,我就派人帮你。查清楚你的身世,还有当铺里的事,都帮你查得明明白白。怎么样?这样够不够弥补我之前犯的错?”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姜幼寧脸色变了变。 她身上的事,都是极其隱秘的。 本以为只有赵元澈知道,谢淮与居然也知道? 不过想想,谢淮与身为瑞王,自然有他的势力。 他想查,应当是能查到的。 “你別管,反正我能做到。”谢淮与低头注视她,语气里带著诱哄:“怎么样?成交吗?” “不用。” 姜幼寧看著他深不可测的眸子,果断摇头。 谢淮与其实像极了乾正帝。乾正帝喜怒无常,谢淮与何尝不是?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没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她不能和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他今日他看她顺眼,愿意为她做这些事。他日,他若是翻了脸,后果也不是她能承受的。 何况,他和赵元澈之间还有些是是非非,如今像是敌对的。 她生来胆小,还是远离谢淮与比较好。 “不用也用。” 谢淮与忽然低语了一句,丟开手中东西握住她手腕,將她推得靠在廊柱上。 他握著她手腕,一手撑在她头顶,低头望著她。 “你再这样,我再也不理你了!” 姜幼寧出言警告他,身子紧贴著身后的廊柱,远离他。乌眸圆睁,脸儿一下白了。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偏头伸手推他。 “別动,其实我已经查到你的身世了。你要是想知道,就乖乖別动。我不会冒犯你,现在就和你说……” 谢淮与唇角微勾,看了一眼不远处逐渐走近的身影,故意慢悠悠地说著。 姜幼寧没有说话,心神却不由被他的话所吸引。她仰起白净的脸儿,漆黑澄澈的眸子盯著他,等他说出下文。 她心跳甚至都变快了些。 这是她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最想知道的事情。 她的身世。 但她没有等来谢淮与的下文,却等到了赵元澈的声音。 “放开她。” 赵元澈一字一顿,嗓音清冽冰寒。锋锐的眸光落在谢淮与身上,仿若淬了冰一般。 姜幼寧听到他的声音,一时如坠冰窟,脸儿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 第78章 山茶遇雪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78章 山茶遇雪 谢淮与抬起头,直视赵元澈,唇角勾著几分邪气地笑:“这是我和阿寧之间的事,用不著你管。” 要不是赵元澈来了,他还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要通过此举告诉赵元澈,姜幼寧他要定了。 赵元澈本就端严的脸,更多了几分冷硬。 他一言不发,手在身侧攥成拳,阔步朝二人走去。 “你放手……” 姜幼寧皱著脸儿,奋力扭动手腕,想挣脱谢淮与的掌控。 她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额头上也见了汗。 赵元澈的占有欲,她不是没见识过。 谢淮与和她这样,他肯定误会了。 就算她和他解释,她没有和谢淮与亲近。他也不会信。 他固执得很,只怕又要发起疯来。 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他不生气。 这些日子,他好不容易才正常了些。 想到那回,在苏州被他找到时的遭遇。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偏偏这会儿谢淮与牢牢握著她手腕,任她怎么用力也挣不脱。 谢淮与只偏头看著谢淮与,眼底满是挑衅。 赵元澈走到近前,依旧不发一言。他伸开拳头手掌如刃,径直朝谢淮与握著姜幼寧手腕的那只手劈砍过去。 “动手是吧?” 谢淮与自然不甘示弱,伸手格挡。 两人二话不说,便打了起来。 “谢淮与你放开我,疼!” 姜幼寧手腕被谢淮与捏得生疼。 谢淮与闻言鬆开了她。 两人还在动手,从廊下一直打到院子里。 姜幼寧揉著生疼的手腕,看著他们不过眨眼之间,就过了十几招。 她皱著脸儿揉著手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定了一会儿神之后,她想劝架,但估摸著他们谁也不会听她的。 “你们……” 她才说出两个字。 赵元澈已然將谢淮与制住,摁在医馆的北墙上。 “不愧是驍勇善战的大將军,好身手。” 谢淮与脸颊上青了一块,却满不在乎。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看著赵元澈,丝毫不以自己输了为耻。 “不要再纠缠她。” 赵元澈冷著脸警告他。 “那做不到。” 谢淮与很乾脆地回绝。 赵元澈唇瓣抿成一条线,更用力摁住他。 “你是她兄长,你没有机会。何况,她心里没有你。” 谢淮与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璣。 一字一句,都挑著赵元澈的痛处扎。 赵元澈素来没什么表情的人,这会儿亦是脸色铁青。 “我就不同了。”谢淮与看向姜幼寧的方向,笑了一声:“她心里也没有我,但是她心疼我。做饭是你亲自教她的吧?那次你不是亲眼所见?我一生病,她就做饭给我吃。还有,当初她身上只有一百两银子,可是把所有的家当全部借给我了。我们俩男未婚,女未嫁,有纠葛属於天经地义。赵元澈你有什么立场不让我和她往来?” 姜幼寧不知道谢淮与说了什么,只看到赵元澈脸色越发难看。 下一瞬,赵元澈忽然抬起手臂,锁住了谢淮与的咽喉。 谢淮与涨红了脸,再说不出话来。 可他仍然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眼底满是挑衅地看著赵元澈。 “世子,世子爷……” 南风被清涧几人拦著,在医馆后门处急得团团转。 他家殿下也真是的,和姜姑娘多往来不就是了吗?招惹赵元澈做什么? 他出来也没带人,殿下真要是伤著了,他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你们再拦著我,就要出人命了!” 他推了一下清涧。 清涧也看出不对来,紧著跑过去,出言相劝:“主子,有话好好说。” 他不敢伸手,心中也是焦急。 主子向来冷静,做事都是谋定而动。 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未见过主子有过任何衝动的举动。 但这会儿,他从主子的眼神里看出杀意来。 主子真的想杀了瑞王! 这可万万使不得。 瑞王深得陛下疼爱,真要是丧命在主子手里,陛下必然会追究。 再者说,现在对瑞王动手,主子接下来的计划要如何进行? 清流也跟著相劝。 奈何,赵元澈压根不理会他们。 “世子爷,您可千万別衝动啊……” 南风急得满头大汗。 他不经意间抬眼瞧见姜幼寧,脑中灵光一现,连忙开口求她。 “姜姑娘,姑娘,您劝劝世子爷……” 这两位祖宗,都在意姜姑娘。 姜姑娘开口,他们总不会不听吧? 清涧和清流闻言,也忙看向姜幼寧,眼底都带著祈求。 姜幼寧被他们三人注视著,迟疑了一下,还是提著裙摆走下台阶,朝二人走过去。 她心里畏惧赵元澈。 晚些时候,赵元澈必然不会放过她。 她倒是想一走了之。可想想她怎么逃也逃不掉。逃跑被他抓回来,只会面对更严厉的惩罚。 眼下,她只能硬著头皮面对。 这会儿谢淮与面色愈发的红,呼吸困难,却半分不肯求饶。 他瞪著赵元澈,那眼神仿佛在说有本事就掐死我。 “兄长,你先鬆开他。” 姜幼寧咽了咽口水,小心地牵住赵元澈的袖子,轻轻往下拉。 她声音又小又轻,甚至有些颤抖。一张脸儿苍白如纸,眼睫簌簌,像只小鹿被猛虎逼到角落,又不得不对猛虎做出討好之举。 她心中不抱希望,他根本不会听她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赵元澈竟顺著她的动作,缓缓鬆了手。 清涧三人见状,都不由鬆了口气。 今儿个要是谢淮与出了事,他们三人都没好日子过。 姜幼寧惊愕地睁大漆黑的眸子,连连瞧了赵元澈两眼。 他怎么会……听她的? 她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怀疑是不是自己突然之间力大无穷了,才能將他拉开? 赵元澈背脊挺直,眸光冷冷,依旧注视著眼前的谢淮与。 方才的杀意,已然尽数收敛。 这会子的他看著,又成了平日冰冷端肃的模样。 谢淮与忽然呼吸到新鲜空气,手捂著胸口,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姜幼寧不由转眸看谢淮与,黛眉微蹙。 他可真是害死她了。 南风连忙上前,给谢淮与顺气:“殿下,没事吧?” 谢淮与摆摆手,止住他的动作。 “那咱们回府吧。” 南风生怕他又激怒赵元澈,连忙扶著他要往外走。 谢淮与却推开他,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抬头再次欠儿欠儿地挑衅赵元澈:“多谢大舅子手下留情。” 赵元澈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往前一步又要动手。 “主子,主子……” 清涧和清流连忙拦著。 南风也拖著谢淮与往外走。 谢淮与回头,目光落在姜幼寧身上,露齿一笑:“回府去等著,我过几日就登门求亲。” “殿下,咱们快走吧……” 南风一听这话,拉著他更加快了步伐。 人家都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家殿下这亏是吃不够啊,还敢这么说。 谢淮与被他拉出去时,还依依不捨地回头看姜幼寧。 清涧和清流见状,都低头退了回去。 院子里,只余下姜幼寧和赵元澈二人,还有一竹匾一竹编等待晾乾的药材。 赵元澈侧眸看向姜幼寧,目光冷若冰霜。 姜幼寧不敢与他对视,心慌地垂下脑袋。 她咬住唇瓣,纤长的睫羽瑟瑟轻颤,乌眸朝地上左右瞧了瞧。直向地上生出一个洞来,好让她躲进去,不用面对他。 “隨我回去。” 赵元澈语气淡漠,抬步欲走。 “我……你先走吧。我將这些草药收起来,再回去。” 姜幼寧不敢跟著他回去。 她能察觉到,他在强压著怒火。 或许,多拖延一会儿,他的怒气能消下去些? “我抱你?或者,就在这里?” 赵元澈顿住步伐,侧眸看她。 姜幼寧脸儿瞬间一片苍白,红了眼圈。酸与涩齐齐涌上心头,委屈与羞恼难以抑制。 他…… 他说在这里,她自然明白在这里做什么。 在他心里,压根儿没將她当做一个人看待吧? 即便是外室,是小妾,也没有这样羞辱的。 赵元澈不再多言,朝外走去。 姜幼寧不敢违拗他。 只怕他发起疯来,真將她抱出去。 从后院出去,要经过医馆的大堂。 张大夫和那一眾病人,还有医馆的伙计都在。 她不想让大家瞧见她最不堪的一面。 “幼寧,你兄长来接你回去?” 张大夫看到姜幼寧和赵元澈一前一后出来。 两人面色都不大好看。 他不放心,看向姜幼寧询问。 “嗯。”姜幼寧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嘱咐他道:“您脚伤著了,別太劳累。该休息还是要休息,那些药別省著用。” 在人前,她努力支撑著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放心吧,我自己就是大夫,不会有事。”张大夫在心里嘆了口气:“你回去路上当心一些。” 这丫头,心里分明有事。 他也帮不上她,唉。 出了医馆的门。 姜幼寧一抬头,便看到赵元澈站在马车边。 看情形,是在等她。 她看了看自己乘坐过来的那辆马车。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朝他走过去。 她不敢惹恼他。 赵元澈率先上了马车,转身搀扶她。 姜幼寧抿著唇,忐忑地將手放进他手心。 赵元澈倒没有为难她。 进了车厢之后,他径直在主位上坐下。 姜幼寧惴惴不安地在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外头便是集市,热闹喧譁,吵得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好害怕。 怕他像那回在苏州捉到她时一样。 那种毫无尊严的感觉,她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好在,赵元澈並没有有所动作。 马车行驶起来。 她眼角余光瞥见他似乎总在望著她,叫她如坐针毡。 她实在忍不住,飞快地瞧了他一眼。便见他目光直直落在她手腕上。 姜幼寧不由顺著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被谢淮与捏出了几道指痕。 那几缕浅浅的红,印在莹白剔透的肌肤上,分外惹眼。 姜幼寧心跳了一下。 她慌乱地抬手去將袖子往下扯,想遮住那几道指痕。 不料,赵元澈手速更快。 他捉住了她的手臂,轻易將她拖到身前。 “不要……”姜幼寧面上血色顿时退得一乾二净,泪水瞬间涌上来,眼睫上沾著泪意,身子微微颤抖:“求你,別在这里……” 她一手死死去推他的手。上回的遭遇一下涌上心头,她屈辱又羞愤,但此刻,最多的还是害怕。 怕他又在马车上对她那样。 赵元澈却没有鬆开她。 但也没有如同之前一样,將她拽入怀中。 他笔直的眼睫垂下,只盯著她手腕上的指痕。 姜幼寧不知他要如何,泪眼婆娑地看著他。一时六神无主,如芒在背。 须臾,赵元澈在她的注视下,忽然俯首亲在她手腕的红痕上。 姜幼寧吃了一惊,湿漉漉的瞳仁猛地一缩,身子绷紧不由自主往后缩了。 他的唇滚烫的,贴在她手腕上。像烙铁,烙上了她的肌肤。 她心跳突然失了章法。像只被人捉住双足的雀儿,扑腾著撞在胸腔上,连带著被他握住的手都在颤抖。 他细细地亲吻那些淡淡的痕跡,含住她手腕上的红痕吮吸,尖锐的牙尖轻噬。 细密的疼痛从手腕处传来, “痛……” 姜幼寧忍不住轻呼一声,下意识挣扎。 他手下却攥得更紧。 直至那几道浅浅的红痕被一朵一朵吻痕覆盖,他才抬起头来。 他垂眸打量那些重重叠叠的痕跡,似乎在瞧有没有什么遗漏。 姜幼寧只觉得他像疯了似的,泪珠儿止不住往下掉。 她想和他解释,她与谢淮与之间,並没有什么。 但又怕说错话激怒了他。 只敢耷拉著脑袋默默地掉眼泪。 “不是说了,不许动不动就哭?” 赵元澈鬆开她,抬手替她擦眼泪。 姜幼寧扭身躲开他的手,自个儿抬手在脸上胡乱擦了擦。 她哪里想哭了? 他这样,她心里害怕。 眼泪实在忍不住。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赵元澈伸手撩开帘子,起身往下走。 姜幼寧一眼瞥见外头,清涧他们居然將马车赶进了玉清院。 她心里顿时一慌。 “下来。” 赵元澈已然站在了地上,手伸进马车来牵她。 “我……我要回院子去。梨花看到我这么久不回去,会和祖母说的……” 姜幼寧定神,寻回思绪。 他也不是不知道,赵老夫人和韩氏正怀疑他们之间的关係。还因为此事,处处针对她。 他总不能这个时候还胡来,坐实她们的怀疑吧? “下来。” 赵元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两个字,语气冷了下去。 “我不……” 姜幼寧手足无措地往后躲。 赵元澈似乎失了耐心。 他一足踏上马车,俯身一把將她从马车內捞了出来。 “不要……” 姜幼寧惊恐地呼了一声。 他的铁臂牢牢箍著她的腰肢,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拼命反弓著身子反抗他,双手在他胸前胡乱捶打,双脚也是凌空乱蹬。 可她的力道对他来说,更像是蜻蜓点水一般。 只惹得结实的双臂收得更紧。 赵元澈轻易將她打横抱在怀中,阔步朝屋子里而去。 “我没有理会过谢淮与,是他和我说话的。他看到你来了,才故意那样的,我没有跟他怎么样……” 挣扎之间,她髮髻散落,髮丝如瀑布般散落。几缕漆黑的髮丝凌乱地沾在脸颊边,更添几分无助。她指甲掐进他皮肉內,口中语无伦次地和他解释。 她知道,是谢淮与將她逼在怀中那一幕,惹怒了他。 “你不准口,他会说提亲的话?” 赵元澈將她扔到床上,抬手扯开自己的衣领。 他眼尾泛红,先前强压下去的恼意迅速升腾上来。 姜幼寧落在软软的衾被上,下一刻她手脚並用地往床边爬。口中分辩:“我根本就没有理他,是他……” 可她指尖才触到床沿,整个人便再次被他抱起。 姜幼寧只觉头晕目眩,下意识挣扎著坐起身。 却被他劲瘦的身子硬生生压倒回去。 他单手擒住她手腕,將她双手压在头顶,低头吻上她柔嫩的唇瓣,將她未说出口的言语尽数吞了下去。 他的亲吻,带著炽烈的怒意,凶狠又蛮横。辗转廝磨间全是不容置喙的占有,似要將她拆吃入腹,才肯善罢甘休。 越发稀薄的空气里都是他的甘松香气,铺天盖地,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密密圈住了姜幼寧。她喘不过气来,几番窒息,几乎要昏厥过去。 渐渐地,他攥著她手腕的手鬆开,换作与她十指相扣。 他陡峭的鼻樑,抵在她颈窝处,细细的吻她。 姜幼寧髮丝如墨,散落在枕席间。她尚且残存著一丝理智,死死咬著唇,不肯发出半分呜咽。泪珠儿悄无声息地没入鸦青色的髮丝间。 外面忽然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似揉碎的白云,自上而下,顺著风簌簌落在院內的山茶树上。 雪是温柔细致的,片片飞雪撒落进山茶树最细小的枝椏,徐徐的攀缘、堆积。直至將山茶树的枝椏包裹成雪树银花。 有风掠过,静静簇拥的雪团从细细的枝椏的滑落,发出轻微的响。 臥室內。 赵元澈拥紧怀里的人儿,脸再次埋进她颈窝,呼吸著她独有的甜香气,近乎贪婪。 姜幼寧偏头对著床里侧,绝望在心底逐渐蔓延。她漆黑的眸子一片黯淡,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玉人儿,失了生机。 她就知道,她所有的反抗都是白费力气。 就好像他高兴起来,教她读书,指点她用计谋一样。只要他不高兴,只要他想,他隨时可以占有她,欺负她,用这种让她抬不起头的方式羞辱她。 她的解释,他一句也不听。他从来没有尊重过她。 將她从苏州捉回来,就是为了把她放在身边,好供他隨时这样做。 因为他喜欢这样违背人伦的关係,喜欢这种刺激,喜欢看她难受看她哭泣。 “不许再理谢淮与了。” 好一会儿,赵元澈轻声开口。 他嗓音有淡淡的哑,听起来少了平日的冰寒,多了温润。 姜幼寧抿唇不语,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和他说过了,她没有理会谢淮与。 但是他根本不信。 “说话。” 赵元澈大手捏住她下顎,迫使她转过脸儿来。 这才瞧见她眼角的泪痕。 “怎么又哭?” 赵元澈动作微微一顿。 他居高临下,大手捧著她脸儿,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 “不要你管。” 姜幼寧推开他的手,唇瓣上咬出两颗深色的齿痕。 “要谁管?” 赵元澈摩挲她唇上小小的牙印,动作轻轻的,似有几分怜爱。 “他若是登门求亲,我便答应。” 姜幼寧说著话儿,眼泪再次涌出眼眶,顺著眼角滑落。 她不想再和赵元澈这样纠缠下去了。 就这样结束吧。 谢淮与是喜怒无常,但至少不会这么不尊重她。 她现在只想远离赵元澈。 至於嫁给谁,她不在意。 “你敢!” 赵元澈语气倏地冷下去。 姜幼寧不说话,只倔强地偏过脑袋。 “姜幼寧,我还在,你就想著別的儿郎?” 赵元澈言语间再次有了怒意。 姜幼寧脸儿“腾”的一下涨红,捏起拳头捶他。 他不要脸! 欺负她一次还不够么?这会儿天亮著,梨花就在邀月院等著她。 她迟迟不回去,赵老夫人很快会察觉不对。 “为什么把所有的银子都借给谢淮与?说!” 赵元澈逼著问她。 “他……他说他母亲病重……求你……” 姜幼寧话不成话,眼眸、鼻尖、脸颊连带著脖颈都红成一片。 她招架不住他的逼问,乖乖地断断续续地回他的话。 赵元澈忽然停住,嗤笑一声。 “谢淮与的母亲,早在十几年前便去世了。” 姜幼寧闻言不由怔住。 这么说,谢淮与又骗她了…… 她才想到此处,赵元澈忽然俯身抱紧她,贴在她耳畔警告:“不许想他。” 姜幼寧再抑制不住,咬著他肩小声啜泣呜咽。 “主子,老夫人来了!” 清涧的提醒忽然从外面传来。 清涧的话此刻如同一声惊雷,在姜幼寧耳边炸开。 她面上的红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小脸煞白。惊嚇之间只觉自己像是三九天掉进了冰窟內,浑身的血液都急急冻住。魂儿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一把从头顶揪了出去。 想张口和他说快让她躲起来,喉咙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79章 受用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79章 受用 姜幼寧额角汗湿,髮丝湿漉漉地沾在脸侧,在他怀中哆嗦的不成样子。 她害怕至极,又克制不住本能的反应。 一时整个人如同置身於冰火之间,煎熬至极。 终於,他抱紧了她。 床幔內安静下来。 “祖母来了!” 姜幼寧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他结实冷白的肩上,有疆场上留下的浅浅疤痕。还有几颗她才咬出的新鲜牙印。 一圈一圈的殷红牙印,落在冷白的肌肤上,像雪地红梅,惹眼得紧。 “別怕。” 赵元澈俯首,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像是抚慰。 这会子她顾不得和他置气,眉目之间生动许多,漆黑的眸子也重新有了光芒。 他瞧著她,又低头在她沾著点点泪花的眼眸上亲了一下。 似乎是情不自禁。 “怎么办呀!” 姜幼寧快要嚇坏了,可没有心思和他温存。 她嗓音带著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著又要哭出来。 赵老夫人可不是韩氏。 韩氏对赵元澈是又疼又怕,向来事事顺著赵元澈。 可赵老夫人不同。 赵老夫人的性子更硬朗些。且赵元澈素来敬重她。她若是硬要往里面闯,清涧他们能拦得住她吗? “我去应付。你歇会儿。” 赵元澈抽身而起。 姜幼寧慌忙拉过几乎掉到地上的衾被,遮住身上遍布的痕跡。 赵元澈撩起床幔,捡起散落的衣裳,口中问她:“你要不要先沐浴?” 他不著寸缕就那么站在床边同她说话时,神態之间却自然得很,仿佛天生本该如此似的。 姜幼寧脸上烧得厉害,压根不敢看他。她抱紧身上的被子,脸朝著床里侧:“不用。” 她这会儿哪有心思沐浴? 只恨自己没有生出一双翅膀来,当即飞回邀月院。不用在这里煎熬著担惊受怕。 赵元澈慢条斯理地穿戴著,目光落在她露出的那截脖颈上。肌肤清透玉润,像薄薄的宣纸,轻易便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不然,你让馥郁在后窗等我吧?” 姜幼寧听到玉佩和金印碰撞的声音,知道他在整理腰带,才转过脑袋来看向他。 他容顏实在出眾。 尤其是这会儿,清雋无儔的面上沾著少见的潮红。虽仍旧神色清冷,可却没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势,整个人瞧著玉润冰清,叫人看得移不开眼睛。 她一时怔住。 “好看?” 赵元澈微微挑眉,眸底闪过笑意。 姜幼寧回过神来,脸儿一下涨得通红。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居然被他的皮囊迷得失了神。 又不是没见过。 自从他回来之后,是常常见到他的。 她怎么这么不爭气? 赵元澈整理了一下衣摆,抬步欲去。 “求你了……” 姜幼寧语调软软,小声哀求他。 她得想法子离开,要不然留在这里,等著赵老夫人来抓吗?她要他安排馥郁在后窗,是为了有人接应。 “你起得来?” 赵元澈回眸扫了她一眼。 姜幼寧脸更红了,起不来她也要起。她正要说话,他已然抬步出去了。 她隱约间似乎看到他笑了一下。 姜幼寧摇了摇脑袋。 一定是她眼花了,这种时候,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咬咬牙,忍著身上的酸痛起身將床幔拉下来。接著,便在床上各处翻著衾被找自己散落的衣裙。 衾被上处处都是水痕,昭示著方才的激烈。 她摸索著系上兜兜的衣带,心里又羞恼又气愤。 气愤自然是气赵元澈不顾她的意愿,总是想欺负她便欺负她。 羞恼的是她自己。 她好像適应了和他做那种事。 后来没有再疼过了。 反而很受用。 但想想他那些招数,全是从花魁那里学的,心里羞恼便更多了几分。 她下床,腰腹间的酸痛不禁叫她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赵元澈就是书里那种道貌岸然的混帐。 外间,隱约传来赵老夫人的声音。 姜幼寧心虚,扶著床躡手躡脚地挪到后窗边。 她担心发出声响,只敢一点一点打开窗户。方才穿衣裙时,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赵元澈不安排馥郁来,她自己也要翻窗离开。 只有离开了玉清院,哪怕是在这院门子口赵老夫人见著她,也无话可说。 躲在这臥室里待一刻,便多一份被发现的危险。 好在窗户推开后,露出了馥郁紧张的脸。 姜幼寧鬆了口气,又小心地搬了凳子来,攀上窗台。 馥郁自是尽职尽责地帮她。 * 玉清院正屋。 清涧和清流一左一右站在门前,將赵老夫人挡在外头。 “你们两个……” 赵老夫人指著他们,面上降了几分怒意。 “主子吩咐属下等人守著门,不让任何人进去。还请老夫人莫要怪罪。” 清涧低著头,態度极好,但就是寸步不让。 清流也是一样。 “你们两个是糊涂了吗?这是老夫人。世子爷向来敬重老夫人,说的这个任何人里面肯定不包含老夫人,还不快点让开,让老夫人进去?” 花妈妈作为赵老夫人的心腹,此时自是要站出来替她说话的。 清涧和清流都低著头不说话。 “既然如此,那我就硬闯进去,看看你们是不是真敢对我动手。” 赵老夫人抬起头来,便要往屋子里闯。 “老夫人……” 清涧和清流顿时都变了脸色。 “祖母。” 此时,赵元澈开了门,从屋內走了出来。 清涧和清流见了他,双双鬆了口气。总算不用应付老夫人了。 “玉衡,你可算是捨得出来了。” 赵老夫人抬眼打量赵元澈。 便见他身姿挺拔,面色端肃,如画的眉目间一片清冷,看似与往常並无不同。 但眼尾处却有几分可疑的红,耳朵也泛著薄红,额间亦有几分汗意。 这是春日,天是暖和起来了,但也未曾到出汗的程度。 赵老夫人也是过来人。瞧他这情形,心里头已然有了猜测,面色也愈发难看。 姜幼寧那小贱人,光天化日竟敢勾引她孙儿在玉清院白日苟合,真是胆大包天! “祖母请进,您这么著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 赵元澈往后退了一步迎她进门,启唇询问,言谈之间从容淡然。 “坐下说。” 赵老夫人强忍怒火。 她对於这个嫡长孙,是极看重的。 加上赵元澈如今已是朝中重臣,她自然不好开口斥责。 只能拿长辈的身份以及赵元澈对她的敬重来做文章。 “清涧,沏茶。” 赵元澈吩咐一句,陪著赵老夫人坐了下来。 “不用了,你们都下去吧。” 赵老夫人吩咐一句。 清涧和清流都看著赵元澈。 赵老夫人有多受主子敬重,他们也不会听她的吩咐。 他们只听主子的。 赵元澈微微頷首。 清涧和清流低头行了一礼,二人带上门退开。 “我问你,姜幼寧是不是在你房里?” 赵老夫人见左右无人,径直开口问了一句。 她问话时,扭头看著臥室方向。 “祖母何出此言?” 赵元澈眸中有了淡淡的疑惑。 “你跟祖母,还掩饰什么?”赵老夫人抓著扶手,有些焦急,苦口婆心地道:“你如今年纪轻轻,就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前途不可限量。不能因为一个女子,就毁了自己的官声啊。” 当然,她相信以赵元澈的能力就算是官声不好,也不会对他有太大的影响。 但作为这府里的老祖母,她还是希望赵元澈无论哪一方面,都能做到毫无瑕疵。 这样才能彻底撑起镇国公府的门楣。 “祖母之言,我一无所知。” 赵元澈语气淡淡,一句话將事情推了个乾净。 赵老夫人见他油盐不进,心中气愤不已,又朝臥室方向看过去,口中问道:“你可敢让我进房去一看?” 他的嫡长孙,绝不是个好色之徒。 那姜幼寧到底有什么好?让他那么刚直不阿的人,这样不顾一切地护著。 连她这个祖母,他也不敬重了! “祖母执意如此?” 赵元澈微微皱眉,后撤了身子,抬起下巴。 这个极简单的动作,可他做出来,整个人瞬间便显出几分疏离不悦来。 “玉衡,祖母都是为你好。”赵老夫人见他如此,顿时软了语气:“你喜欢哪样的女子,祖母都不反对,都能给你纳进府来。可姜幼寧,他是你的妹妹。你要有分寸,一旦毁了自己的名声,將来想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她语气软了小区下去,谆谆规劝之间,满是祖母对孙儿的疼爱。 事实上,赵元澈自幼是在她的疼爱下长大的。 所以,赵元澈对她才比旁人多了些敬重与亲近。 她得了姜幼寧进来玉清院的消息,本是带著愤怒而来,打算不惩戒姜幼寧誓不罢休。 可真到了事情摆到眼前的时候,赵元澈这样的態度,又让她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的长孙,自幼便是个有主见的。如今,更不是她能轻易掌控的。 还是要从长计议。 “祖母所言,孙儿谨记於心,还请您安心,孙儿做事自有分寸。” 赵元澈不卑不亢地应下。 赵老夫人在心里嘆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臥室方向,起身道:“你从小確实是个懂事有分寸的,祖母知道,只是提醒提醒你。那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 赵元澈起身,將她送出门。 回到屋子,他快步走进臥室。 千工拔步床上已然空无一人,只余下凌乱的被褥。 他走到床尾处,看到后窗虚掩著。八角凳摆在窗户边,上头踩出一只小小的绣鞋印。 他偏头盯著她的足跡瞧了片刻,抿唇笑了笑。才抬手合上窗户,將八角凳搬回桌边。 “清涧。” 赵元澈走出屋子,唤了一声。 “主子。” 清涧眨眼间便出现在他面前。 “去看看,是谁在替祖母盯著我。” 赵元澈吩咐他。 赵老夫人这个时候找过来,绝不是巧合。 他自然清楚,赵老夫人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这钉子得拔除。 “是。” 清涧拱手应下。 赵老夫人此时带著冯妈妈和几个婢女,走在二门內的小道上。 “老夫人,您不是回春暉院吗?” 花妈妈看她走的方向不对,不由问了一句。 “去邀月院等著,我就不信她不回院子。” 赵老夫人咬著牙关。 赵元澈糊弄她,她拿他没招。倒要看看,姜幼寧怎么和她解释? “您说,当初大夫人为何非要留下她?早知道她是个祸害,老夫人当年就不该留下她。” 花妈妈扶著她往前走,口中自然是同仇敌愾。 “那时候只想著,一个小丫头也吃不了几口,谁能预料到今日之事?” 赵老夫人也是悔不当初。 姜幼寧进邀月院时,梨花正站在廊下,看著紧锁的屋门,面色阴沉。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过去。 “姑娘,您去了哪里?” 她看著姜幼寧,又扫了一眼姜幼寧身后跟著的馥郁和芳菲,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质问之意。 姜幼寧停住步伐,蹙眉望著她。 她才心慌了一路,身上又没力气,实在不愿意开口和梨花打嘴上官司。 她此刻心还揪著,也不知道赵元澈那你怎么应付赵老夫人的。 但她知道赵老夫人不是好敷衍的,可以想见赵老夫人一定会追究到底。 馥郁按捺不住,上前朝梨花道:“怎么?姑娘去哪里,要和你交代?”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梨花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但下一刻,她又理直气壮起来:“奴婢是担心老夫人问起来,没法儿回话。奴婢也是替姑娘考虑,还请姑娘见谅。” 本身,姜幼寧將她丟在院子里,把馥郁和芳菲带出去,足够让她不满了。姜幼寧还锁上了门,她想进去查看一下姜幼寧的老底都进不去。她就更来气了。 一个养女,哪来的底气这样对她? 她可是老夫人派来的! “老夫人派你来,是伺候姑娘,不是监督姑娘。”馥郁自是伶牙俐齿:“你要是分不清楚,就回去换人来。” “別说了,进去吧。” 姜幼寧没精神在这站著。 她得进去,將自己好好收拾整理一番。 赵老夫人从赵元澈那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说不定会来找她。 梨花看著她们主僕三人走进屋子,眼底泛起恨意。 等著吧,她早晚让老夫人收拾了她们。 姜幼寧回屋子简单清洗了一番,將小衣和中衣都换了。 外头的衫裙却没敢换下,怕梨花见了起疑心。 收拾清爽之后,她在软榻上坐下,一股睏倦之意便袭来。 赵元澈从来没个轻重,每次她都累得要睡好几日,身子才能恢復。 但她这会儿还不能鬆懈,赵老夫人隨时可能过来。 “姑娘,可要吃点东西?” 芳菲小声问她。 她惦记著姑娘今儿个还没吃午饭。 “吃个芙蓉饼吧。” 姜幼寧被她一问,才觉得自己飢肠轆轆。 因为发生过梨花特意给她拿稀粥的事,今日去集市上给张大夫买东西,她顺带也给自己买了一些零嘴。 免得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她要饿肚子。 “好。” 芳菲应了一声,取了一块芙蓉饼来,双手送到她面前。 姜幼寧接过来才吃了两口,便听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音。 “去看看是谁。” 姜幼寧心不由一提,放下手中的芙蓉饼,吩咐芳菲。 芳菲到门口去看了一眼,快步走回来道:“姑娘,是老夫人来了。” 姜幼寧手不由攥紧,漆黑的眸底闪过几分惶恐。 果然如她所料,赵老夫人找上门了。 门口,梨花一看到赵老夫人,便迎了上去,面上堆著殷勤的笑:“奴婢见过老夫人。” 赵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问道:“姜幼寧呢?” “在屋子里呢。” 梨花连忙回应她。 “她没有出去?” 赵老夫人有些震惊。 不会的,她的人明明来稟报,说姜幼寧上了赵元澈的马车,跟著进了玉清院。 这怎么可能出差错? “出去了一会儿。买了点点心之类的,就回来了。” 梨花眼珠子一转,如此答道。 她不敢说不知道姜幼寧去了何处。 老夫人交代她,盯住姜幼寧至关重要,是看重她才派她来的。 结果,她连姜幼寧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老夫人要是知道了,岂不是要將她换了?那她以后再不会被重用了。 好在她看到芳菲手里拎著东西,猜也能猜到姜幼寧干什么去了。 “你跟著去了?” 赵老夫人皱起眉头问了一句。 “奴婢跟著去了。”梨花信誓旦旦地点头:“奴婢说是老夫人的意思,姑娘可不敢不依呢。” 她顺带著又討好了赵老夫人一句。 赵老夫人的脸色好看了些。 算姜幼寧还是个识趣的。 “祖母,您来了。快请进屋子坐。” 姜幼寧从屋中迎出来,对著赵老夫人行了一礼。 赵老夫人已经在门口和梨花说了有一会儿话了,她再不出来迎接,有些不像话。 赵老夫人老气横秋地“嗯”了一声。 她打量著姜幼寧,心中越发疑惑。 姜幼寧髮际穿戴乾乾净净,一丝不苟。面上也看不出任何异常来。不像是才和男子苟合过的样子。 莫非真是她的人看错了? 还是说,姜幼寧半途有所察觉,从赵元澈马车上下来了,而她的人没看到? 她进屋子坐下。花妈妈在她身后站著。 姜幼寧亲手奉了茶给她:“祖母,请用。” “你也坐吧。” 赵老夫人压下心思,面目和善了些。 “是。” 姜幼寧规规矩矩坐下,姿態拘谨。 赵老夫人再次打量她。 这丫头看著低眉顺眼,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真敢干出那等违背人伦之事? 这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怀疑韩氏所说之事的真实性。 但仔细想想诸多细节,她还是觉出其中的不对。 姜幼寧肯定是个不安分的。不过是眼下抓没抓到他们二人的现行罢了。 姜幼寧被她看得心神不寧,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表现出来。只是不敢抬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你说,这么多年镇国公府將你养大,没有亏待过你吧?” 赵老夫人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自是没有的。” 姜幼寧轻声回了一句。 她口中这样说著,心里却想,镇国公府对不住她的地方太多了。 除了赵元澈,还有一个五妹妹赵月白,这偌大的府里,再没有真心对她好的人。 韩氏还霸占了爹娘留给她的当铺,拿走了本属於她的那许多银两。 这便是赵老夫人口中所说的“没有亏待”吗? “你知道就好。做人要知恩图报,可不能恩將仇报。你兄长也算是个天之骄子吧,將来自然会给你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嫂。你呢,身为养女,並非你长兄的亲妹妹,平时还是离他远一些的好,省得招来閒言碎语对你兄长的名声不好。” 赵老夫人言语间没有丝毫客气,敲打得很直接。 她的语气,听著有几分严厉,又有几分鄙夷。 这丫头身份不明,也不知是什么人生的。能做出勾引养兄的下作事来,想必她的父母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祖母的教训,我谨记在心。”姜幼寧起身行礼:“祖母放心,我一定离兄长远远的。” 她心中觉得可笑。 赵老夫人还在防著她。殊不知,她根本不想和赵元澈纠缠。 是赵元澈不肯放过她。 赵老夫人该敲打的人,是赵元澈才对。 赵老夫人听她说话,心中烦躁不已:“你起个誓吧,要说到做到。” 姜幼寧说的什么“谨记在心”、“祖母放心”,简直与赵元澈方才敷衍她的话一模一样。 明知道是巧合,她还是忍不住动了怒。 姜幼寧也配和她孙儿说一样的话? 姜幼寧抬起漆黑澄澈的眸子看向她,她手捉著衣摆:“起誓?我不太会……” 她拿谁起誓? 吴妈妈?她亲爹娘?还是她自己? 她一个都捨不得。 而且,她为什么要起誓?和赵元澈之间的事,她又没有错。 不然,就拿赵元澈起誓好了。 “姑娘这都不会吗?”花妈妈在一旁道:“你只要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头对著天,说再接近世子爷,你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赵老夫人盯著姜幼寧,等她发誓。 “祖母,我若有错处,自然任由你发落。眼下您这般,我心中不解,也不会轻易发誓。” 姜幼寧说罢抿起唇,向来乖恬的人儿面上有了淡淡的倔强。 她若依了赵老夫人,对方只会越发得寸进尺。 此事是赵老夫人不占理,闹大了她也不必害怕。不过,赵老夫人向来顾忌镇国公府的脸面,想必是不会將事情闹大的。 赵老夫人盯了她片刻,冷笑一声:“你倒是块硬骨头。花妈妈,你留下教教她规矩。” 她说著,起身朝外走去。 “是。” 花妈妈应了一声,目送赵老夫人走了出去。 她转而看向姜幼寧,屈膝行了一礼:“老夫人的吩咐奴婢不敢不从。多有得罪,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她说罢,立刻站直了身子,冷著脸喝道:“跪下!” “这几年,花妈妈替你儿子方三补了不少窟窿吧?” 姜幼寧抬起黑白分明的眸,直直望著花妈妈的眼睛。 她脸儿明净乖恬,嗓音轻轻软软,像是正在与相熟之人閒话家常。 可她说出口的话,对於花妈妈来说,简直无异於平地炸雷。 第80章 痛得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80章 痛得 “姑娘这话是何意?奴婢身为一个母亲,贴补自己的儿子难道不是应当的?”花妈妈定了定神,镇定了面色:“怎么,姑娘对奴婢的私事有异议?” 她手心里不由捏了一把汗。 將老夫人的东西换出去变卖,她做得极为隱蔽。只有她和三儿知道。 姜幼寧一个后宅的养女,无权无势,怎么可能知道? 可她又无法解释,姜幼寧为何忽然提这个? 只能先来个不承认,再看姜幼寧的反应做应对。 “你若用你自己的月例贴补方三,我自然不会说什么。”姜幼寧在软榻上坐下,乾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你將祖母的东西换出去,给方三变卖了去还赌债,就不应当了吧?” 她沉了面色。知道花妈妈不会轻易承认,但她也不著急。 她手里有证据。 她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虽是娇软稠丽的姑娘家,周身却生出一股从前没有的气度来,叫人不敢直视。 花妈妈心突突直跳,咽了咽口水道:“姑娘休要血口喷人……” 这姜幼寧看著,怎么和从前大不相同? 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姜幼寧是个软柿子。任凭人怎么捏扁搓圆,也不敢有分毫反抗。 但此刻她竟被姜幼寧周身的气势压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姜幼寧的神態举止,怎么叫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世子爷来? “你最后一次给方三东西,用的是湖蓝色丝绸绣包包团纹的方巾包的吧?” 姜幼寧也不著急,轻声问她。 那些证据,都在赵元澈手里。 她回来的时候,並没有带回来。 不过,她记得那个包裹,是出自花妈妈之手。花妈妈总不至於这都不记得。 她静静地望著花妈妈,並不著急。 大概是之前经歷的事情多了,比起审问方三之时的满手心汗,她这会儿倒是半分也不紧张。 也可能是胜券在握,她手里握著花妈妈的把柄,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 花妈妈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姜幼寧真的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片刻之间,她將自己之前偷换老夫人首饰的过程都回想了一遍。 似乎,並没有什么错漏之处。 难道是三儿那里出了什么差错? 可姜幼寧一个后宅女子,也没人帮衬,怎么可能逮到三儿的错处? “我给你两条路。”姜幼寧不紧不慢地开口:“一是为我所用。二是我去祖母面前揭发你们母子。当然,你跟了祖母这么多年,她老人家或许不捨得处死你。不过,你儿子就不一定了。” 这话,其实也不对。 她觉得,以赵老夫人的性子。若是得知事情的真相,花妈妈母子二人大概都是难逃一死的。 但也不排除这么多年,花妈妈对赵老夫人有什么恩情。 花妈妈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片刻之后,她扑通一声朝姜幼寧跪了下来。 “奴婢愿意听姑娘的话,替姑娘办事。” 她一个头磕了下去,不敢抬头。 此刻才觉得,姜幼寧姿態端肃,竟是天容端严,令她不敢直视。 姜幼寧看似给了她两条路,实则,只有一条。 因为,揭发他们母子那条路是死路。 谁不想活? 她偷盗老妇人的首饰,也是为了儿子能活下去。 都怪那个逆子不爭气。否则,她哪里会沦落到今日这地步? “妈妈起来吧。” 姜幼寧伸手扶了她一下。 赵元澈教过人她。治下要宽严有度。该上规矩时不能退让,对方臣服之后,也该適当地给几分亲近。 才能让下面的人心悦诚服。 这个法子,她从前还没有对任何人用过。 芳菲和馥郁那里都用不上。 对花妈妈,终於可以拿出来试一试了。 “谢姑娘。” 花妈妈被她扶起身,一脸受宠若惊。 本以为这么大的把柄握在姑娘手里的,姑娘会对她呼来喝去。 不想,姑娘竟然这么客气。 这时候,她又觉得自己之前看错了姜幼寧。其实,姜幼寧並不是她所想像的那般懦弱可欺,反而挺聪慧。 “祖母方才吩咐你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回稟她吧?” 姜幼寧含笑望著她。 赵老夫人自是想不到,她素来信任的花妈妈会为她所用。 自然是花妈妈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奴婢会稟报老夫人,姑娘已经发过誓了。” 花妈妈连忙道。 这点事情,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嗯。”姜幼寧垂了眸子,卷翘的鸦青长睫覆下,眼下一片细密的影。她微勾著唇角,软声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要交代你去做。” 此事,是花妈妈留下时,她心里起的盘算。 既然赵老夫人对她不客气,她对赵老夫人自然也不必手软。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赵元澈教她的第一课。 是他让她有仇一定要报回去的。 他又没说,不让找他祖母报仇。 “姑娘儘管吩咐。” 花妈妈往前一步,一脸谦卑。 “祖母的病是假的。”姜幼寧起身,往前踱了两步。 “的確是。”花妈妈犹豫著道:“大夫人和老夫人说,姑娘……姑娘和世子爷……” 她不敢说下去。 怕姜幼寧不高兴。 “你直说。” 姜幼寧没有回头。 她脸烫起来,耳朵也烫。 儘管早就知道,韩氏和赵老夫人已经有所察觉。但真的被花妈妈证实,她还是觉得无地自容。 但这会儿,正是对花妈妈攻心的时候,她不能露出羞愧的一面。 否则,便治不住花妈妈。 “她们怀疑姑娘和世子爷之间不清不白。”花妈妈道:“老夫人便想装病,再让国公夫人接近姑娘摔一下,好说姑娘流年不利,灾祸缠身,继续留在府中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將姑娘赶出去,解决了……” 她为了自己和儿子的性命,將一切和盘托出。 三儿既然被抓住,肯定都已经说了。她也不敢有所隱瞒。 “母亲准备何时来我面前假摔?” 姜幼寧转过身来,神色已然镇定。 她对花妈妈的表现,很满意。 花妈妈所言,和她从方三那里得到的消息一一对应。 是个可以用的人。 “老夫人倒是催了。但是,国公夫人和老夫人说,只有他们婆媳二人,怕没有说服力。”花妈妈道:“估摸著,国公夫人还要趁此机会害一害府里的哪位姨娘,也將事情算在姑娘头上。” 姜幼寧点了点头,垂眸沉思。 镇国公的几位姨娘各有千秋。她倒是没有打听过,府里最近哪位姨娘得宠。 “姑娘要吩咐奴婢做什么事?”花妈妈不放心地问。 她总担心,姜幼寧交代的是什么很难完成的事。 “让祖母真的病一下吧。” 姜幼寧看著她眸光清亮,一脸认真地吩咐。 赵老夫人不是喜欢装病吗?那就让她装病成真。 那么大年纪的人,一旦身体不舒服,应当也腾不出什么精力来折腾她吧? 花妈妈愣了一下,瞪大眼睛问:“姑娘是让奴婢给老夫人下药?” 好端端的人怎么能生病呢?不下药肯定是不行的。 可这事…… 她真不太敢做。 “那是妈妈你的事。我只要结果。”姜幼寧知道她不敢拒绝,也不再多言,朝她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以后祖母那里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来稟报。” 花妈妈迟疑了一下道:“眼下,倒是有一桩事。” “什么事?” 姜幼寧不由看她。 “老夫人相中了顺安侯府的四姑娘,想说给世子爷。邀了侯府的老夫人,后日登门。” 花妈妈细细说道。 姜幼寧怔了片刻,明白过来。 赵老夫人想早些让赵元澈娶妻,好绝了她的心思。 “下药的事,你回去好好想一下怎么安排,动手前先来见我一面。” 姜幼寧很快收回神思,吩咐一句。 赵元澈又要说亲了。 挺好的。 他早点娶妻,也能早点放她走。 花妈妈在心里嘆了口气,一脸为难地退了出去。 “妈妈,怎么样了?” 梨花等在门口,看到花妈妈出来,顿时露出一脸笑迎了上来。 “都妥了。”花妈妈没什么心思同她说话,只道:“你在这儿安生点。” 梨花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莫名其妙。 她安生了,姜幼寧不就有好日子过了吗?花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 “你这个死孩子,你怎么不爭气?被她逮到了你也告诉我一声,你一声不吭,是打算要你娘的老命……” 竹影下,花妈妈一手捂著嘴哭骂,一手怨恨地拍打在方三身上。 姜幼寧交代她让老夫人真生病,她自然要把儿子叫来问个究竟,再和他商量该怎么办。 “娘,娘你別生气,我哪捨得要你的命啊。”方三惯会卖乖討好:“我也是没办法,姜幼寧不让我说。” “她哪来那么大本事,能逮到你?”花妈妈停住了打他的动作,啜泣著问。 “谁知道呢?咱们之前都错看了她,她本事大得很,手底下有两个手下,都有功夫。我根本不是对手。”方三挠挠头。 “那照你这么说,咱们母子只能任由她摆弄了?”花妈妈顿时死了心:“她让我真让老夫人生病,我怎么弄?” “她没说要生什么病吧?”方三问道。 “没有,但肯定是要下药的,这我哪敢?万一……”花妈妈心里害怕。 药哪是乱下的? 若真把老夫人毒出个好歹来,她不还是要抵命? “我有办法。”方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塞到她手里:“这里面是巴豆粉,你一天只要在老夫人饭菜里下一指甲盖的就够用了。这药没什么毒,最多也就是闹肚子多出恭几次罢了,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东西,是他自己平常用的。 “这能行?”花妈妈不放心。 “有什么不行?跑肚躥稀也是病。”方三握紧她的手:“娘,儿子能不能活就指望你了。等过了这个风头,你就告老还乡,咱们回乡下儿子给你养老,一定好好孝顺你。” 这种骗鬼的话,他是信口拈来。 花妈妈却吃他这一套,顿时破涕为笑:“还孝顺我呢。你不惹我生气就算是好的。” * 隔日清早。 邀月院內春风和暖,鸟儿鸣叫。小园子里各色花儿竞相开放,小池塘中彩色的锦鲤游曳,一派生机勃勃之象。 姜幼寧髮丝隨意綰在头顶,身著一袭牙白中袖练功服,正在枝繁叶茂的山茶花树下练功。 这套功法,是赵元澈手把手教她的。 从他教她读书那日,便让她开始练了。 起初练时,浑身酸疼。她常常不想练,每日都要他逼迫著才肯练完一套应付一下。 时日久了,她慢慢习惯,不再抗拒。 到如今,不用赵元澈看著,她也会每日清晨傍晚各练三套功法。 因为她发现,这功法打了对身子很好。她如今身子骨比从前好了不少。 “姑娘,老夫人让您去前头花厅。顺安侯府的老夫人登门了,世子爷和国公夫人也在。听说今儿个是要给世子爷说亲呢。” 梨花故意大声说出此事。 姜幼寧不是喜欢勾引世子爷吗? 老夫人就安排给世子爷说亲,岂不是要气死姜幼寧? 姜幼寧收了功,按照呼吸法长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她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汗,在斑驳的树影下闪著剔透的光。一张脸儿瞧著生动明净,与从前娇怯软弱大不相同。 她看了梨花一眼,漆黑的眸子转动间如黑曜石一般熠熠生辉。 本以为,她会错过这场好戏。 不想赵老夫人大概是要让她死心,非要她亲眼看著赵元澈说亲。 也好。 她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在心底的酸涩才泛起之时,便强压了下去。 “姑娘。” 芳菲等在一侧,连忙將水盆端过去。 她看著姜幼寧。 姑娘如今越发沉得住气了。 若是从前听到世子爷要说亲,只怕脸儿早就白了。 现在从表面上几乎看不出来姑娘心中所想。这般瞧著,倒是像极了世子爷。 姜幼寧垂眸拧了帕子擦过脸,又净了手,回屋子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挽了髮髻。全程不紧不慢,没有露出丝毫异常。 梨花没看到自己想要的场景,心里不痛快,又道:“姑娘,快些吧。去晚了老夫人要不高兴的。” “走吧。” 姜幼寧起身,瞧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並不凌厉,加上她稠丽的脸儿,乖巧的眉眼,本是不会叫人害怕的。 可梨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时居然不敢直视姜幼寧的眼睛。 “走吧。” 馥郁跟上姜幼寧的步伐,回头乜了梨花一眼。 梨花在心里哼了一声,抬步跟了上去。方才只不过是错觉罢了,姜幼寧有什么可怕?老夫人自然会將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姜幼寧踏入花厅时,赵元澈果然已经在了。 厅中都是长辈,他坐在下首。 即便是坐著,他亦是脊背挺拔,端严有度。 姜幼寧只略微扫了他一眼,便上前行礼:“祖母,母亲。” “这位是顺安侯府的王老夫人。”赵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抬手介绍。 “见过老夫人。” 姜幼寧垂眉敛目,屈膝朝客位上的侯府王老夫人行礼。 “这是我们府上那个养女,姓姜。”赵老夫人笑著对王老夫人道:“她呀胆子小,不怎么爱出门。今儿个你来,我让她过来长长见识。” 她说著朝姜幼寧招招手,举止之间,真像个慈爱的老祖母:“站到我后面来吧。” “是。” 姜幼寧乖顺地应下,抬步朝她身后走去。 花妈妈正在那个位置,抬头看著她,微微对她点了点头。 姜幼寧错开目光,藏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攥紧。 花妈妈按照她所说的,一早给赵老夫人早饭里下了巴豆粉。 想必等会儿,会有一些精彩的事情发生吧。 她有点紧张。 在此之前,她从未动过一丝一毫害人之心,也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她抿紧唇瓣,在心里告诉自己。是韩氏和赵老夫人欺人太甚。她反击,是天经地义,不存在什么良心不安。 “不知世子平日閒暇,爱做些什么?” 王老夫人的目光落在赵元澈脸上。 对於赵元澈的人品样貌,她自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但结这门亲,她还是有点犹豫。 因为淮南王之事,赵元澈被牵连。 到如今,陛下虽然让赵元澈官復原职,但对赵元澈的信赖並没有完全恢復到从前。 陛下似乎不太信任镇国公府。 她来时,顺安侯也同她商议过此事。 最终,也没做下决定。打算她先来试探观察一番,视情况而定。 “他呀,除了练功,就是看书。”赵老夫人笑道:“也没有什么別的爱好。” “世子真是文武双全。”王老夫人由衷地夸讚。 她心里头对赵元澈真是发自心底的满意。 要不是淮南王之事耽搁,赵元澈如今在朝中,一定是如日当空的。 不过,即便有此事,赵元澈慢慢应该也能翻身的。 “你过奖了。”赵老夫人笑道:“倒是你家那四姑娘,样貌出眾,品行也好。我看著颇有眼缘。” “那孩子被我们惯坏了,总没规矩。”王老夫人笑了一下,看看赵元澈压低声音道:“淮南王之女如今在宫中,对世子前途可有影响?” 姜幼寧离得不远,听得清晰。闻言不由怔住。 她纤长睫卷翘的眼睫扇了扇,回想淮南王一家的下场。 淮南王意图谋反,诛灭九族。 她一直以为,苏云轻死了。 听王老夫人话里的意思,苏云轻居然还活著?在宫里?是进了后宫吗? 她不由看了赵元澈一眼。 赵元澈垂眸,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不知在思量什么。 姜幼寧不禁掐著手心想,是不是他想尽办法,才留下了苏云轻的性命? 想起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候,他咬著她耳垂,一声接一声热切地唤她“轻轻”。 她的心好似被刀尖一下戳穿,尖锐地痛了一下。面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每日在外忙碌,是为了苏云轻的事?从宫中吃了酒回来,是陪苏云轻喝的?他一直殫精竭虑地在筹谋什么……是不是在为苏云轻打算? “陛下只是临幸了她,连个位分都没有给,能有什么影响?”赵老夫人忙道:“你放心,她和我们府上已经没有丝毫关係。” “是啊。”韩氏附和道:“我们都在陛下面前,將此事说清楚了。婚事本来就是陛下指的,他们两个私底下也没什么交集。” 姜幼寧听得心中酸涩,又觉得有几分可笑。 赵元澈和苏云轻私底下没什么? 韩氏是將所有人都当成瞎子么? “说清楚了就好。”王老夫人闻言,也是安心了。 “幼寧,给王老夫人將茶满上。” 韩氏出言吩咐姜幼寧。 她看著姜幼寧,眼底藏著厌恶。 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將这小蹄子扫地出门,彻底收拾了。 “是。” 姜幼寧回过神来,走上前提起茶壶,挽著袖子给王老夫人斟茶。 她察觉一侧的赵元澈朝她望过来。 她没有有意看他,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眸光太过明晃晃的,不用细瞧,也能察觉。 她握紧手中的茶壶,稳定心神,不让自己出丝毫差错。 他看她做什么? 是因为她得知苏云轻还活著? 其实,根本就没有瞒著她的必要。 她除了屈服,还能如何? 他知道她最没本事最没出息,反抗不了他,也逃不脱他的手掌心。 赵老夫人见赵元澈一直盯著姜幼寧,特意轻咳了一声提醒。心里对姜幼寧实在恨得慌。 她顿了片刻,心生一计:“幼寧,把我这个也满上吧。” 姜幼寧提著茶壶上前斟茶。 “手要扶著茶盏。” 赵老夫人手贴在茶盏边,亲身示范教导她。 姜幼寧只得伸出手去,虚虚扶著茶盏,热茶衝出壶口。 赵老夫人却將她手往前一推。 滚烫的茶水一下浇上了姜幼寧的手背。 “嘶——” 姜幼寧下意识撤回手,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赵元澈搭在扶手上的手倏地攥紧。 “没事吧?哎哟,你这孩子,怎么不小心一点?” 赵老夫人倒反而很心疼姜幼寧似的,心中恨意稍解。目光落在姜幼寧脸上。 这丫头到底哪里出奇?能让赵元澈不顾场合地盯著她瞧? “没事。对不起,失礼了。” 姜幼寧將手放在身后,擦去桌上水渍,退回先前的位置。 好在这茶水放了有一会儿,不是滚水。但也烫得她手背生疼,若时间久一些,必然会起水泡的。 赵老夫人这样的身份,竟会在这种场合,用这样摆在明面上的手段对付她。可见对她已经是恨之入骨了。 “孩子毛手毛脚的,將你见笑了。”赵老夫人笑著与王老夫人说话。 王老夫人抬头看向姜幼寧,笑著夸道:“你家这几个孩子,教养都挺好的。这个即便不是亲生的,也看得出行为举止很得体,样貌也出挑。” 她说这些,自然都是些场面话。方才的情景,她没看清楚是怎么发生的。 但她倒也能理解,后宅之中难免鉤心斗角。 当然,也可能真是巧合。 “你过奖了。”赵老夫人笑起来:“我家自祖上传了规矩下来,最要紧的便是家风清正。不管是儿郎还是女儿,都要严谨教养。若是养不好他们,可是愧对列祖列宗的……” 话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她腹中突然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入花厅中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看著她,愣在当场。 王老夫人更是脸色变了变,又忙著掩饰。 赵老夫人尷尬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同时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腹部气浪横衝直撞,已然开始一阵一阵绞痛,她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唯有姜幼寧,抿唇转著乌眸悄悄看了一眼,她摩挲尚且泛著疼的手背。 赵老夫人脸色难看至极,不知是因为腹痛还是因为尷尬? 大概是尷尬居多吧。 毕竟,她正大谈镇国公“家风清正”、“教养严谨”,就发出来这种不雅的声音。 是个人都会无地自容。 韩氏有些幸灾乐祸。老太婆一向瞧不上她,总说她愚蠢上不得台面。 这下,老太婆比她更上不得台面。 只有赵元澈仍然面无表情,似乎没有听到那动静。 王老夫人笑了笑,开口缓解尷尬的气氛:“人上了年纪,脾胃……” 才说半句,赵老夫人发出一声绵长的“噗”声,似乎夹杂著不可名状的东西。 花厅里好像一下瀰漫起一股臭气。 姜幼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花妈妈干活还真下力气,这巴豆粉是一点没给赵老夫人少下。 方才,她被苏云轻还活著的消息勾起的心痛,手背的疼痛,都因为眼前的情景消散了不少。 原来,被欺负了报復回去是这样的痛快。 赵老夫人脸色煞白,捂著肚子,想起身却起不来。只能勉强解释:“我早上怕是吃错了东西……” 她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活了几十年,她还从来没有这样丟人过。偏偏这还有外人,又是在商量赵元澈的终身大事! “那个……”王老夫人实在坐不住了:“我府上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说罢也不等赵老夫人说话,捏著手帕掩著鼻子,匆匆起身告辞。 第81章 痛吗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81章 痛吗 “母亲,您没事吧?”韩氏犹豫了一下,起身朝赵老夫人走去,又吩咐道:“冯妈妈,快派人去请大夫。” 她面上一片关切之色,心里头却嫌弃得要命,根本不想上前。 这气味,实在不好闻。 “不必了。”赵元澈忽然开口,朝外道:“清涧,你去请大夫。” “是。” 清涧在门口应了一声。 姜幼寧往后退了一步,低头儘量屏住呼吸。她不言语,也不曾询问赵老夫人。她本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这个时候若上前嘘寒问暖,那才叫人起疑心。 此时听到赵元澈的吩咐,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手下意识攥紧。 她做的事情,不可能瞒得过赵元澈。 他让清涧去请大夫是何意? 难道是想揭穿她?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毕竟,她给他祖母下药,让他祖母丟了好大一个人。还坏了他的新亲事。 他不怪她才怪。 赵元澈只面无表情地瞧了她一眼,喜怒难辨。 於是,她心里更不安了。 花妈妈俯身扶著赵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奴婢扶您先回院子。” 她是心虚的,也愧疚。 但没办法。 姜幼寧手里握著她的把柄,她不能不照著姜幼寧的吩咐做。 可赵老夫人哪里起得来? 她捂著肚子,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只怕一开口就一泻如注。心里头又气愤又羞恼,这会儿却不敢发泄半分。 她缓了片刻,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花妈妈,扶我到后面去。” 到后面去自然是去出恭。 眾人都求之不得,毕竟谁都不想闻臭气。 他们自然依著她,到门外去等著了。 约莫一刻钟之后,赵老夫人走了出来,面色仍然不好看,但至少能走路了,状態比方才稍微好了一些。 她也不敢耽搁,赶忙往春暉院走去。 “走吧,快去看看。” 韩氏招呼赵元澈。 她身为儿媳妇,这会儿自然是要多关心长辈。 赵元澈抬步往前走。 姜幼寧垂著脑袋,默默跟在后头。 她这会儿若离去,等赵老夫人缓过神来,必会抓住这一点说她不孝。 到了春暉院,赵老夫人在花妈妈的照顾下,躺在了床上。 清涧正巧將太医带了进来。 “世子爷。” 江太医朝赵元澈拱手。 他是个儒雅的中年男子,留著一把山羊须。 “有劳江太医。” 赵元澈微微頷首。 “不敢不敢。” 江太医口称不敢,走到床边挽起袖子,將手搭在了赵老夫人的手腕上。 眾人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姜幼寧抿唇看了看赵元澈,又看看江太医,心里头乱糟糟地忐忑不已。 不知赵元澈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想想,后续她也已经做了安排。 只要赵元澈不直接揭穿事情是她所为,这把火应该就烧不到她身上。 事情虽如此,但她还是不能安心。 她从来看不透赵元澈的心思,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 江太医半闭著眼睛,诊了一会儿脉之后收回手,笑道:“老夫人没有大碍,应当是早上吃了寒凉不洁的东西,所导致的。” 姜幼寧紧紧攥著的手驀地鬆开。 江太医身为太医,不可能诊断不出来赵老夫人的症状是因为巴豆粉。 他为什么不直说? 想来,是赵元澈交代了清涧,让江太医这么说的。 赵元澈在帮她? 她总觉得不可思议。 赵老夫人可是对他疼爱有加的祖母,他会帮著她对付赵老夫人? 他对她的身子,也没有痴迷到这种程度吧? 或者,他有其他什么目的? “劳烦江太医了,开个方子吧?” 韩氏连忙上前,引著江太医往外走。 因为,床上的赵老夫人又憋不住了。 “这个没有特用的方子。”江太医摸著鬍鬚道:“多喝些水,跑个几回自己也就好了。我只能开个滋补的方子,事后替老夫人调理一下。” “有劳了。” 韩氏將他引到桌边,吩咐人拿了笔墨。 “你们都回去吧。” 赵老夫人朝赵元澈摆摆手。 这会儿也没心思对付姜幼寧了。 他们在这儿看著,她一会儿就要去出恭,实在太难为情。 赵元澈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祖母保重。” 姜幼寧屈膝朝她行了一礼,慢慢退出房间。 她故意放慢步伐,和赵元澈错开时间。 一点也不想同他单独相处。 但事与愿违,行至园中长廊拐角处,便听后头他唤她:“姜幼寧。” 姜幼寧听出他的声音,心里一跳。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像只受惊的兔子,加快步伐朝前走。 坏了。 他定是来追究她给赵老夫人下药的事。 方才人多,他不好揭穿。 这会儿到了私底下,他必然要收拾她的。 “站住!” 赵元澈疾步追了上来。 姜幼寧乾脆提著裙摆跑起来。 但下一瞬,后领便被他大手一把揪住。 她挣扎了几下,像只被拎著后颈的猫儿,根本跑不脱。 反被他拉得后退几步,一把摁在墙上。 姜幼寧后背贴著墙壁,双手下意识藏在身后。她自知逃不掉,嚇得紧闭双眸不敢看他。 “跑什么?” 赵元澈冷声问她。 姜幼寧闔著眸子撇过脸儿不敢睁眼,纤长的眼睫簌簌发颤。 她给他祖母下巴豆粉了。害得他祖母在顺安侯府的王老夫人面前丟了好大的脸。又坏了他和顺安侯府的亲事。 他抓到她,必是要和她算帐的。 “睁眼。” 赵元澈冷声命令。 姜幼寧鸦青长睫如蝶翼般轻轻扇了扇,缓缓睁开一点点,偷偷瞧他。 见他没有动作,这才逐渐睁大眼睛。但还是作贼心虚,目光闪烁著不敢看他。 这般害怕的模样,像只別著耳朵眼珠子乱转的小狗,实在是娇憨生动,可爱得紧。 如今的她,比之从前遇到事情只会掉眼泪,已是大不相同。 也只有在小的时候,她做错了事情。在他面前也曾是这般活泼討喜的模样。 她失去这一面太久了。 赵元澈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错了。” 姜幼寧脱口而出,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她咬住唇瓣,一双漆黑的眸子湿漉漉的,可怜兮地垂下脑袋。 “错哪了?” 赵元澈手中动作一顿。 “我不该威胁花妈妈给祖母下巴豆粉。” 姜幼寧声若蚊蚋。 赵元澈向来孝顺。她不认错,等一下他定然要收拾她。 “我以后不这么做了。” 她抬起脸儿来,眸光澄澈真挚,一副幡然悔过的模样。 下一瞬,她狐疑地蹙眉。 她怎么好像看到赵元澈笑了一下? 是她眼花了? 他这会儿应该正生气呢,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手给我看看。” 赵元澈握著她手臂,將她手从身后拉了出来,轻轻握住,仔细查看。 姜幼寧也不由朝自己手上看过去,看到手背上的红才想起来,在正厅赵老夫人推了她,以至於她被热茶烫了一下。 方才太紧张了,没有丝毫感觉。 这会儿瞧著自己手背上的一片红,倒开始隱隱作痛。 她一怔。 他竟还记得她手被烫了。 “痛不痛?” 赵元澈指腹轻轻摩挲那被烫红的地方。 姜幼寧抿唇摇摇头,垂下卷翘的长睫,心下又是紧张,又是不解。 他还关心她痛不痛? 不怪她给他祖母下药吗?还有他那桩新的亲事,就这么没了,怪可惜的。 赵元澈取了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揭开塞子,取出些油状的东西抹上她手背。 “是獾子油。” 他轻声解释了一句。 姜幼寧不由看他一眼。 他总是好像她肚子里的虫子一般。 就好比这会儿,她还没问呢,他就知道她好奇这是什么药油。 她想什么,他好像隨时都能猜到。 “你……不怪我吗?”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他。 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也怕他哪天忽然又翻旧帐,和她算帐。 不问清楚,这事就像一把剑悬在她头上,叫她不能安生。 “是祖母先算计你的。” 赵元澈对著她手背轻轻吹了吹。 他语气太过轻描淡写,与寻常时一般无二,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他向来这样,帮理不帮亲。 所以朝中才传言说他大公无私,刚直不阿。 姜幼寧鬆了口气的同时,垂下长睫,眸光有些黯淡下来。 她一次又一次地见过他的无情。 他对她,也是一样的。 或许,等他腻了她之后,会对她更无情。 还有,她也没有忘记,苏云轻还活著。 “后续的事情,可有安排?” 赵元澈鬆开她手,抬眸望著她。 “我让花妈妈早上去母亲院里的小厨房拿了一碗桂花荸薺糯米藕,祖母吃了。母亲动手的理由也有,因为她不同意顺安侯府的亲事,之前她曾提过,想让你娶舅舅家的表妹亲上加亲。” 姜幼寧低著头,老老实实地小声回答他。 荸薺和莲藕都是寒凉之物,吃下去肚子不舒服,也是寻常事。 亲上加亲的事是韩氏之前亲口说过的,只是镇国公一直不同意。 她还交代了花妈妈怎么將这件事引导到韩氏身上去。 好让她们婆媳起內訌。 她做这一切,自是理直气壮的。 他也说了,是赵老夫人先算计她的。还有韩氏,欺负了她这么多年,她这不过是第一回反击罢了。 但她还是觉得这般工於心机,毫无隱瞒地对他说出来,有些拿不出手似的。 “很好。” 赵元澈听罢,只淡淡说出两个字。 姜幼寧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两眼,黑黝黝的眸中满是惊愕。 她做这种事,他居然夸她? * 春暉院。 花妈妈正和赵老夫人说起此事。 “老夫人,您说会不会是从国公夫人那里取回来的那碗桂花荸薺糯米藕有问题?” 她悄悄打量赵老夫人的神色。 作为赵老夫人的心腹,她早摸清了赵老夫人的脾气秉性,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 她说这些,也不是因为有多听姜幼寧的话。而是为了她自己。 因为,姜幼寧的事情若是藏不住,便等同於她的事情也藏不住。 她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姜幼寧的贼船,脱不开身了。 “她?”赵老夫人面色萎黄,捧著茶盏靠在床头:“她明知道今日事情关係到能不能和顺安侯做成亲事,为什么?” 她到底年纪大了,这么一番折腾,身子实在吃不消。 整个人看著,像害了一场大病似的,思绪也不像平时那么清晰。 “老夫人您忘了?国公夫人之前不是说过,世子爷实在不好说亲,就和表妹亲上加亲?” 花妈妈提醒她。 因为淮南王谋反之事,世子爷的亲事確实不如从前好说了。 “下作愚蠢的东西,她那娘家能和顺安侯府比?”赵老夫人气得放下手中茶盏:“你让人去,把她给我叫回来!” 这个韩氏,真真是气死她了! “是。”花妈妈到门口,吩咐了下去,又走了回来,小声道:“老夫人,您等会儿千万別和国公夫人直说。毕竟,这件事咱们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她怕老夫人万一直说了,国公夫人不承认。两人对质,那她可就完了。 “我心里有数。” 赵老夫人重新端起茶盏。 花妈妈连忙上前给她添茶:“江太医嘱咐了,您要多喝些水。” “母亲……” 韩氏快步进了臥室,正要行礼。 啪的一声脆响,赵老夫人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她面前。 “母亲何故如此生气?” 韩氏吃了一惊,动作僵在那里,脸色有些难看。 她怎么也是这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左右伺候的婢女和妈妈都还在,这老婆子怎么能当眾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茶盏摔在她跟前? 这让她以后在下人们面前,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你们快下去吧。” 花妈妈赶忙吩咐其他人。 “你出得好主意,让我装病。现在我真病了,你满意了?我让你做的事,到如今还在推三阻四,你究竟是何意?” 赵老夫人这会儿怒意上头,声音里倒有了几分中气。 她一开口便是质问。 没有证据,她不能直说韩氏给她的甜点有问题。便旁敲侧击地训斥。 反正她是婆母,是长辈。 想搓磨韩氏,有的是法子。 “母亲……” 韩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转而低下头。 “事情我已经在安排了,母亲不要著急,很快就能见到效果。” 她心里暗恨。 早知道,就不该叫这个老太婆回来。 明明这主意是老太婆出的,现在又全数赖到她头上,她什么时候让老太婆装病了?难道不是老太婆自己提出来的? 老太婆真的生病,跟她有什么关係?这是今天丟了大人,无处发泄,只能迁怒於她。真真是叫她噁心。 赵老夫人冷哼一声:“我说的是你,什么时候去摔?” 她说著,上下扫了一眼韩氏。 从回来之后,她真是处处都不顺心。 真怀疑这府里是不是有人克她。 “快了。”韩氏道:“回头,两件事情一起发生,才更有说服力。” “那就儘快。”赵老夫人心里有气:“三日之內,给我做完。” “是。那儿媳妇现在就去准备,母亲好好休息。” 韩氏不敢拒绝,只能答应下来。 “国公夫人,我送您。” 花妈妈跟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 “妈妈。”韩氏停住步伐,看向花妈妈:“母亲这是怎么了?忽然动这么大的怒?” 老太婆性子刚硬,但颇有城府,不是轻易会动怒的人。 她想不明白,怎么突然会这样? “老夫人怀疑自己是早上吃了夫人那里的甜点,才会生病。”花妈妈嘆了口气,又道:“加上和顺安侯府的亲事不成了,心里气不顺。夫人多担待些。” 姜幼寧交代过她,要和韩氏说这些。 她也知道,姜幼寧这是在挑拨离间。 但她犯了错,偷了老夫人那么多东西,这窟窿根本补不上。只能照著姜幼寧的意思办。 “哪里哪里,我孝顺母亲是应当的。” 韩氏摆摆手走了出去,心里头却更恨得慌。 老太婆简直蛮不讲理。那桂花荸薺糯米藕她也吃了,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花妈妈看到她走了,左右瞧了瞧,跑出院子走到角落处,四下张望。 “怎么样?” 馥郁从暗中走了出来。 花妈妈压低声音道:“老夫人命令国公夫人,三日之內必须將姜姑娘流年不利,灾祸缠身之事坐实。” 馥郁点点头,转身很快消失不见。 * 初夏,天幕呈出淡淡的青灰色。 月光泼下来,似给邀月院的小园子刷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锡。 夜凉如水,树影摇曳。 梨花蹲在姜幼寧臥室的花窗下。 那花窗半开著,里头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从缝隙处偷偷往里看,便能瞧清臥室里的情形。 臥室里,暖黄色的烛火轻晃。 姜幼寧坐在梳妆檯前,只穿著一袭牙白中衣,身姿纤弱。 芳菲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理著如瀑布般披散下来的浓密髮丝。 馥郁在一侧整理著她明日要穿的衣裙。 梨花眼里闪过一丝嫉恨。 虽然只有两个婢女伺候,但姜幼寧所过的日子,却也比她这种贱籍的下人好太多了。 又不是镇国公府亲生的,姜幼寧还不是命好?换成她不也行? 这么好的命,姜幼寧根本就不会掌握。惹得老夫人和国公夫人都厌恶,府里没有一个人喜欢姜幼寧的。 若是换成她,她必然能將老夫人哄得开心,成为她的靠山,然后在府里左右逢源。 “馥郁,你確定梨花睡下了?” 姜幼寧从梳妆檯的铜镜里看向馥郁,嗓音清软。 “姑娘放心吧,嗯奴婢方才去瞧过了。她睡得香著呢。” 馥郁手里动作没有停下,笑著回了一句。 姜幼寧忽然转过脸而来,朝花窗的方向看过来。 梨花吃了一惊,连忙缩下脑袋,嚇得一阵心慌。 难道,姜幼寧发现她躲在这里偷听了? “你去把窗户关上吧。” 姜幼寧吩咐一句。 馥郁答应了一声。 梨花蜷缩在窗台下,一动不动。 馥郁探头瞧了一眼,看到她一点灰白色的裙摆露出来。 她回头朝姜幼寧眨了眨眼睛,抬手合上了窗子,装作没有看到梨花。 梨花鬆了口气,手轻轻拍了拍胸口。还好没有被发现。 她不敢大意,抬起头来將耳朵贴在了窗户的缝隙上。 姜幼寧嘆了口气,幽幽道:“这府里,母亲本来就不喜欢我。如今祖母回来了,更是厌恶我。眼下祖母病了,每日心情不好。只怕马上就会晨昏定省,拿我出气。芳菲,我可怎么办呀?” 她本就是个温良乖软的人,这般可怜兮兮的无助语调,与她平日言行並无二致。 梨花没有起丝毫怀疑之心。 在她心里,姜幼寧一直就是懦弱的,胆小怕事的,最无用的一个。 她打心底里瞧不起姜幼寧。 “奴婢也不知道。”芳菲犹豫了一下,提议道:“要不然,姑娘就装病吧?你说生病了,老夫人就不会让你去了吧?” 她这会儿开口说的话,自然是和姑娘商量好的。 为的就是说给梨花听。 “不好吧。”姜幼寧迟疑,言语里满是忐忑不安:“万一祖母或是母亲不信。请了大夫来,查出来我根本没有生病,那可如何是好?” 她的语气,將她一贯的胆小展现得淋漓尽致。 梨花不屑地撇撇嘴。 就姜幼寧这种胆小如鼠的人,做事瞻前顾后,根本就不敢装病。 “不如这样吧,姑娘。”馥郁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梳妆檯边开口道:“您就假装摔倒,摔完了就说腿疼。到时候就算真有大夫来,你只说疼,大夫也不能说你不疼是不是?” 她忍住笑意,看著姜幼寧。 姜幼寧乌眸转了转,也忍著笑,语气里还是很担心:“但是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摔倒?算了吧,我还是怕祖母和母亲起疑心。” “我有办法,姑娘。”馥郁道:“那天,我和梨花一起擦外面的石板路。看到进门的那条路上走进来不过五六步的地方,有一块石板一角翘起来了。改日您从那边走过,假装脚下不留意,摔一下不就行了吗?到时候,就算真有人追究,那石板就在那里,您摔倒也是千真万確。老夫人和国公夫人不会起疑心的。” 她故意將那石板的位置说得很精確。 不然,她担心梨花找不到那块石板。 “这倒是个办法。”姜幼寧似乎安了心:“那我准备一下,明天就假装摔倒。也好躲一阵子清静。好了,我梳洗妥当了,你们也去收拾一下休息吧。” 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开口吩咐。 梨花闻言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她矮著身子从花窗下悄无声息地跑了出去。 “姑娘,她出院子去了。”馥郁到外头看了一眼,又回到了臥室:“想来,是去准备东西了。” “先熄了灯烛,等等看。” 姜幼寧吩咐一句。 主僕三人在黑暗中等待著。 约莫两刻钟后,馥郁小声道:“姑娘,奴婢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了。” “去看看。” 姜幼寧牵著芳菲的手。 主僕三人躡手躡脚地走到门边,探出脑袋往外瞧。 月光下,果然看到梨花蹲在石板路上,正不辞劳苦地忙碌著。 有廊檐遮著,姜幼寧三人在暗处。梨花即便是此刻抬头,也发现不了她们。 第82章 招惹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82章 招惹 东郊外,庄子上。 赵思瑞跑进屋子,口中急急地喊到:“姨娘,父亲过来了。林杏儿呢?” 因为跑得太急,她喘息著,丰腴的身子乱颤。 林杏儿是她和母亲精心挑选的女子,花了她们母女不少积蓄。 此番能不能回到镇国公府去,就看林杏儿的了。 “人来了?”李姨娘闻言,连忙將屋子里的林杏儿拉了出来,一边挽起她的袖子,一边道:“快点到地里去,按照我之前教你的做。” 临近端午,她知道镇国公会来庄子上核查宗祠祭品的筹备、祭田的收支等等事项,毕竟端午府里也是要祭祀的。 这是她们母女回府的一次好机会。 她早就在筹备此事了。对於自己,她没什么把握能吸引镇国公。 毕竟她年纪大了。 所以乾脆剑走偏锋,花重金买了个女子。 镇国公喜好什么样的女子,她是知道的。 这林杏儿,样貌娇弱,丰乳细腰,最是合镇国公胃口的,不信镇国公会不意动。 林杏儿被她推出去,快步走到门口的田地里,俯身挖起芋头来。 “姨娘,能行吗?”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思瑞有些担心。 庄子上太苦了。她整个人黑了许多,本来容貌就不是顶好,如今更是自觉没有脸面见人。 都怪姜幼寧那个贱人。 害得她没了和杜景辰的大好姻缘,还被赶到庄子上来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 等她回去了,一定要將这一切加倍报復回去。 “放心。” 李姨娘拍了拍她的手。 她们母女,都是有几分心机的,很能沉得住气。 约莫一刻钟后,镇国公和庄头几个人走到了近处。 镇国公正听庄头说著话,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弯腰在芋头地里忙碌的林杏儿身上。 那女子瞧著纤细羸弱,不足一握的细腰被一条寻常的腰带束著,使得那本就饱满之处便更惹眼了些,呼之欲出。袖口半挽起,露出一截粉白纤细的手臂,晃得人移不开眼。 那庄头同他说话,说完了不见他回应。不由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 镇国公转头问庄头。 这庄子是他府上的,之前似乎没有见过这个女子。 庄头正要解释。 “国公爷,您来了。”李姨娘瞧好时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赵思瑞紧隨其后,朝镇国公行礼:“父亲。” 镇国公愣了一下,这些日子他实在忙碌。这会儿见了这二人才想起李姨娘母女正在这庄子上。 “这是我新买的婢女林杏儿。”李姨娘抬手理了理鬢边的碎发,身上穿著粗布衣裳,看起来朴素温顺:“国公爷既然来了庄子上,也到我屋子里去坐一坐吧。杏儿,进屋去给爷沏茶。” 她就知道男子多数没良心。 她们母女到庄子上这么久,镇国公不闻不问。 这会儿见了她才知道,镇国公早把她们母女二人拋到脑勺后去了。 她若不想法子自救,这辈子或许就困在这桩子上了。她自己倒也就罢了,可怜她女儿大好的年华,不能浪费在这个破地方。 “是。” 林杏儿起身答应,快步进了屋子。 镇国公扫了林杏儿一眼,点点头:“也好。” 李姨娘一贯体贴。 他自然明白,这林杏儿是李姨娘为他准备的。 “国公爷和姨娘敘旧,我就不打扰了。” 庄头颇有眼力见,当即行礼离去。 “哎呀,我不知道国公爷会过来,什么也没有准备。思瑞,你和我去准备一些菜。杏儿,你留下伺候好国公爷。” 一进屋子,李姨娘半分也不耽搁,就带著赵思瑞出了门。 將屋子留给镇国公和林杏儿。 “爷,吃茶……” 林杏儿端著茶盏,羞怯怯地走到镇国公面前,双手奉上。 镇国公目光落在她脸上,心中愈发满意。他接茶盏时,一把握住林杏儿的手,猛地將人往前一扯。 “啪嗒!” 林杏儿毫无防备,手里的茶盏落在地上,茶水和茶盏的碎片顿时溅了一地。 “哎呀!奴婢该死。” 她惊呼一声,便要去捡那些碎片。 “不必管。” 镇国公將她拉进怀中。 林杏儿分毫不曾挣扎,乖顺地任由他抽开腰带,抱进房中。 她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本就没什么见识。如今被父母卖给了李姨娘,身后无依无靠。 自然是李姨娘怎么吩咐的,她就怎么做。 半个时辰后,李姨娘和赵思瑞带著几样蔬菜回了屋子。 镇国公正繫著腰带从房间內走出来,面上有几分饜足。瞧见她们,老脸一时有些发红。 近年来,他年岁逐渐大了,家中儿女又都成了人,也该成家了。韩氏那边也盯得紧。 他的后宅,已经很久没有添人了。平常,他多数时候歇在赵月白的姨娘那处。 今日见了林杏儿,又是李姨娘特意为他准备的,甚合他的心意,便没有克制住。 实则此举还是有些孟浪,不太符合他的身份。 不过,李姨娘是他后宅的人,倒也无妨。 “国公爷,您歇会儿。我和思瑞给您做午饭。” 李姨娘笑著开口,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不必了,我下午还有事。” 镇国公摆摆手,拒绝了。 “国公爷。”李姨娘犹豫著,上前替他整理衣裳:“您看,这么久了思瑞她早就知道错了。再者说,淮南王是个反贼,那苏云轻也早就不是什么郡主了,您能不能做主让我们母女回去?” 她看镇国公这会儿心情颇好,她们回去的事已经十拿九稳。 果然,镇国公点点头:“收拾一下,回去吧。” 他回头,朝房內看了一眼。 “林杏儿就留在我身边,她是我的婢女,国公爷若是喜欢,隨时可以到我院子去。”李姨娘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笑著道:“倒也不是我心眼小,不让您给她个名分。只是怕国公夫人不高兴,还是先放在我那里吧。” 她当然是有私心的。 有林杏儿在身边,镇国公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往她那里去的。 只要镇国公进她的院子,在府里的人看来,她就是受宠的。 自然就无人敢轻视她们母女。 她也能借这个机会,给女儿谋一门好亲事。 “嗯。”镇国公点头。 李姨娘趁机道:“那我准备一桌好饭菜,您晚上到我那里去?” 镇国公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 镇国公府,主院。 “冯妈妈。”韩氏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盒,顿了一下道:“让春桃把这血燕送去於姨娘那处。” 於姨娘便是赵月白的姨娘。 “春桃是老夫人给的,您想好了?” 冯妈妈小心翼翼地问她。 当初,老夫人临去山上时,將身边得力的春桃给了夫人。 当时说的是辅助夫人当家。 现在夫人和老夫人之间生了嫌隙,春桃自然就是老夫人在夫人这里的耳目了。 这燕窝里头加了料,於姨娘吃下去,很快就会发起病来。 夫人点名让春桃送过去,就是打算如果事发,可以借著这个机会把下药的事推到春桃身上。这样,既坐实了姜幼寧流年不利灾祸缠身的流言,又除去春桃。 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但怕只怕,老夫人会翻脸。 “她都不给我留体面,我还留著她的人做什么?” 韩氏冷哼了一声。 老太婆做初一,她做十五。 大家彼此彼此。 她早不是当初那个才接管后宅,被老太婆拿捏的时候了。 如今这后宅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又何必怕那个老太婆? “是。”冯妈妈答应了,开门叫了春桃进来。 春桃不疑有他,提著食盒往外走去。 韩氏表面功夫做得好,无事时常常给府里的小妾们赏些名贵的滋补品,或是衣裳首饰。 这倒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尤其,於姨娘如今是府里最得宠的。 其余还有几个姨娘,由於没能诞下孩儿的,在府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春桃,你这是去哪里?” 赵思瑞迎面走来,刚好遇上春桃。 “四姑娘。”春桃见到她,不由愣了一下,朝她行礼:“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思瑞和李姨娘不是被罚到庄子上去了?夫人又没让她们回来,怎么人突然回来了? “刚回来,父亲让我和姨娘回来的。”赵思瑞盯著她手里的食盒:“这里面,是什么?” “是燉好的血燕。”春桃道:“夫人赏於姨娘的,让奴婢送过去。” “我姨娘在外头吃了许多苦头,这个给我姨娘吃吧。”赵思瑞伸手夺过那食盒,提在手中:“毕竟,父亲晚上会去我姨娘院子。” 她脑子转得快。 眼下,她和姨娘手里有林杏儿,父亲自然会向著她们。 她很清楚。这个时候夺了这血燕,韩氏也不会说什么。 “那……好吧。” 春桃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也不敢与她爭抢。 赵思瑞提著食盒回了院子:“姨娘,主院的让春桃给於姨娘送血燕,被我半路遇到了,就提回来了。” “春桃有没有说什么?”李姨娘走过去,打开食盒看了一眼:“还真是上好的血燕。” 韩氏为了维持贤良主母的名声,一向是捨得下血本的。 “我说父亲晚上到咱们这里来,她能有什么说的?”赵思瑞哼了一声:“姨娘,咱们一起吃了吧?” 她之所以养得丰腴,和她贪吃也是有些关係的。 “別吃。”李姨娘道:“给林杏儿拿去。” “她配吗?”赵思瑞有些不高兴。 “不是配不配,你父亲要来,做做样子你还不懂?” 李姨娘提点她。 “我当然知道了。”赵思瑞撇了撇嘴:“那我等会给她送过去。” 道理她都懂,可叫她把到手的血燕留给林杏儿吃,她怎么也不太甘心。 *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梨花,你去哪里?” 姜幼寧探著腰肢,在廊下唤了一声。 落日的余暉给她纤弱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光,使得她稠丽的容顏看起来多了几分端严。 梨花正快步往外走,听到她的声音吃了一惊,慌忙回头:“没有,我就到门口转转。姑娘,怎么了?” 她心虚,一时连自称“奴婢”都忘了。 那地板,她已经做好了机关。 只要姜幼寧踩上去,就算腿不折,也能叫她脚扭得半个月下不来地。 眼下,她要去丟掉昨晚用的工具,这些可都是铁证。 但这一整日,姜幼寧主僕三人像是有所察觉似的,轮流盯著她。 一会儿叫她擦桌子扫地,一会儿让她修剪花草,反正她就没有捞到一个独自一人的机会。这会子好不容易得了个空子,她才想出去將东西扔了,姜幼寧却又叫住了她。 “你过来。” 姜幼寧朝她招招手。 馥郁双臂抱在身前站在墙边,脸上带著笑。 “怎么了姑娘?” 梨花不敢不从,转身往回走。 她心里发虚,以至於不知不觉间,对姜幼寧说话的態度好了许多。她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异常。 “我听说,你的针线是极好的。”姜幼寧拿著一副花样子道:“能不能请你教教我?” 她眸光清亮,直直望著梨花的眼睛。 赵元澈说,上位者便该拿出上位者的姿態,篤定,自恃,不容置疑,才能拿捏手下的人。 眼下,她便在照著他教的做。 梨花只觉她通身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让她不敢直视。她不由垂头,不敢拒绝,接过那花样子道:“奴婢教姑娘,是应当的。” “馥郁,你去把花绷拿来。”姜幼寧吩咐一句。 馥郁笑著回屋取了东西来。 姜幼寧並在廊下“请教”起梨花来。 她是没有学过这些东西的。问著问著,倒真对绣花起了点兴致。 梨花则截然相反。 她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姜幼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过去,假装摔倒了。 到时候事发,姜幼寧肯定是要追究的。 她身上的东西一刻不丟掉,她便一刻不能安寧。 “姜姑娘。”冯妈妈的声音传来。 姜幼寧循声望去,不由放下手中的东西,朝院门口迎过去:“母亲,您这个时候怎么来了?” 她一直在等韩氏。 估摸著,韩氏今日要过来。果然来了。 韩氏还特意等到天擦黑了。这个时候光线不好,摔下来看不真切。 还真是有备而来。 希望梨花挖的坑別让她失望才好。 “也没有什么事,就是依著你祖母的意思,过来看看你。” 韩氏缓步朝屋子的方向走。 她先將事情推到老太婆头上再说。 姜幼寧跟在她身侧,抿唇不语。 她抬眸看了一眼那块地板。 梨花应当是用了心思的。那地板看起来与寻常时並无二致。 她得仔细看,才能看出地板周围似乎有一层淡淡的光亮,应当是用了什么踩上去会滑的油脂。 眼看韩氏离那块地板越来越近,姜幼寧心不由提起。 此番的事,算是她用心筹谋的第一件大事。 其中牵扯的人不少。 她心里头很是忐忑。担心事发之后,自己之前布置得不够周密,还是会被揪出来。 手心里捏著一把汗。 韩氏忽然停住了步伐,侧眸看她:“你祖母的意思,你心里可明白?” 姜幼寧怯怯地摇了摇头,疑惑地看她一眼:“还请母亲明示。” 明白,她怎么不明白?她们就是篤定她勾搭赵元澈了。 韩氏怎么不走过去假装摔倒? 是有所察觉了吗? 她看梨花做得蛮真实的,若是心里没数的人,根本就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这里这么多人,你真要我明说?” 韩氏继续往前走,脚下却跨过了那块突出的地板。 姜幼寧心下不安寧,低著头跟著她往前走,没有说话。 左右她一贯是这样胆小懦弱,不说话才是她的常態。 韩氏居然从地板上跨过去了,是真的发现了什么端倪? 一时间,她心里又失望又庆幸。 失望的是她这段时间的筹谋都付诸东流了。庆幸的是韩氏不出事,她也就不用提心弔胆的了。 “关於你兄长的婚事,你是怎么看的?” 韩氏忽然问了她一句。 姜幼寧怔了怔:“兄长的婚事,自然由祖母和父亲、母亲做主。母亲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韩氏不是早就篤定她和赵元澈不清不白吗?怎么又问出这般试探的话来? “你祖母怀疑你,你就不会洗脱嫌疑吗?”韩氏面上露出几分和善来:“你可以到你祖母面前去说,你兄长和表妹很是般配,诸如此类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说这些,不过是无话找话,总不能来了这里,什么都不说吧?那也太过刻意了些。 说这些话膈应姜幼寧,也只是顺带。 姜幼寧也不找个秤爬上去称一称她有几斤几两?就敢打她儿子的主意。 “这,我不好过问。” 姜幼寧低头拒绝了她。 赵元澈的婚事,哪里轮得到她多嘴? 她若真到赵老夫人面前去说这种话,只怕赵元澈以为她又打著逃跑的主意,恼怒起来不知又要如何。 她才不招惹他。 “你也太让我失望了。” 韩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转头往回走。 她这一走,姜幼寧必然是要被赶出府去了。 这么多年,她把姜幼寧养大了,自认为没有亏待半分,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现在,就算是姜幼寧的生母从地底下爬出来,她也有话回。 谁让姜幼寧不安分守己,想著勾搭她儿子的? 她处置姜幼寧,是理所应当的。 姜幼寧抬眸看她,黛眉微蹙。韩氏这就走了?准备了这么久,真是可惜了。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韩氏忽然身子一歪,紧接著就是一声痛呼。 “哎哟!” 就在她眼前,韩氏一脚踩空,重重摔了下去。 姜幼寧耳中听到细微的一声“咔擦”,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再听韩氏叫声悽惨变调,几乎不像人声,腿骨定是折断了的。 “夫人,夫人……” 冯妈妈和几个婢女连忙上前去扶。 “母亲,您怎么样,没事吧?” 姜幼寧也连忙走过去,关切地询问。 这个时候,她自然不该袖手旁观。 但她还是抽空瞥了梨花一眼。 梨花已是面无人色,几乎站不住,半个身子靠在廊柱上。 完了,没有害到姜幼寧,却害了国公夫人。 她的小命要不保了! 韩氏痛得躺在地上起不来,抱著右腿口中大声呻吟。腿骨折断的疼痛不是寻常人能忍住的,要不是理智还在,顾及国公夫人的身份和体面,她恨不得抱著腿在地上打滚。 哪里还分得出神来回答姜幼寧的话? “姜姑娘,快让人去请大夫,去请大夫啊……” 冯妈妈一时焦急,伸手推了姜幼寧一下。 姜幼寧被她推得一个踉蹌。 好在馥郁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她小声道:“姑娘別派奴婢去,奴婢要守著您。” 越是这种乱的时候,她越要將姑娘护好了。 否则,姑娘若是有什么闪失,主子非得扒了她一身皮不可。 “妈妈手底下这么多人,何不派一个人去?” 姜幼寧此时亦反应过来。 她才不派人去。 韩氏手底下又不是没有人。 事情已经出了,她管得越多,越容易被抓住把柄。 就得站远一些,才好撇清关係。 “你快去,去请大夫。” 冯妈妈这会儿也顾不上和她计较,隨意揪了一个婢女,吩咐一句。 那婢女一溜小跑去了。 “夫人,您忍著点,奴婢们先將您抬进去在软榻上躺下来。” 冯妈妈怕大夫来了,瞧见韩氏这样狼狈地躺在地上不好,吩咐婢女们一起帮忙將韩氏抬进屋子去。 姜幼寧往后退了两步,让得远远的。 她想起当初王雁菱从马上摔下来时,她还曾多嘴,让王家人不要轻易移动王雁菱。 那时候,她本是出於好心,才提醒了一句。 可却换来王雁菱的辱骂和责备。 现在,隨便冯妈妈怎么移动韩氏,她也不会多嘴半句。 韩氏瘸了才好呢。 院子里乱作一团。 梨花趁著这个机会,从墙角边慢慢往外挪,想出去把自己身上的东西丟掉。 没了这些物证,就算查了她头上,她也不怕。 “梨花,你去哪里?” 姜幼寧一眼就瞥见她的身影,开口叫住她。 “没有……” 梨花脸色惨白。 她几乎可以肯定,姜幼寧是故意拖住她,不让她出去的。 难道,她所做的一切都在姜幼寧的掌握之中? 不可能的……姜幼寧不是最懦弱可欺了吗?她怎么可能有这么重的心机? “別在那里添乱挡住路,到我这里来。” 姜幼寧朝梨花招招手。 梨花不情不愿,可又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只好走过去和馥郁一起,並排站在她身后。 “世子爷来了!” 馥郁看到门口走进来的高大身影,不由开口。 姜幼寧一眼便瞧见赵元澈。 他身姿挺拔,神色端肃,单手负於身后,阔步进了院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姜幼寧转过脸儿,抿唇看了看痛得脸都扭曲了的韩氏,心下生出点点惶恐来。 想来,赵元澈这回不会像之前她给赵老夫人下泻药那么大度了。 毕竟,韩氏伤得不轻。 她掐著手心胡思乱想。不知他要如何报復她,为韩氏討回公道? “夫人,国公夫人……世子爷,国公爷他不好了,出大事了……” 赵元澈尚未走近,门口忽然有一婢女急急忙忙跑进来,口中慌慌张张地喊著。 第83章 发怵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83章 发怵 赵元澈驻足,侧身看向那婢女。 姜幼寧也疑惑地望过去。 这婢女说镇国公出事了? 她是打听到韩氏还要对府里哪个小妾下手,总不至於是对镇国公吧? 她下意识看向赵元澈。 但见赵元澈微微拧眉,似乎也並不知情。 “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冯妈妈焦头烂额,开口呵斥那婢女。 她心疼韩氏,心里正著急呢,根本没听清那婢女喊的什么。 “放我下来。让她说,国公爷出什么事了?” 韩氏疼推开冯妈妈,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她疼出了一头的汗,头脑却异常清晰,还是听到了那婢女的话,忍著痛开口问了一句。 “国公爷在李姨娘院子里,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忽然腹痛得厉害。李姨娘已经派人请大夫去了……” 那婢女连忙回道。 “这事情,怎么都堆到一起发生了。” 韩氏看了姜幼寧一眼。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於姨娘那里没有消息。腹痛的人反而变成了镇国公。但换了人更好。 镇国公腹痛,比於姨娘更有说服力。 到时候,老太婆请的那道士来一开口,姜幼寧灾祸缠身连累全府之事,才能坐实。 她想到此处,看了一眼赵元澈。还没把姜幼寧怎么样呢,他就赶过来了。 此刻,便是赵元澈开口向她解释,说和姜幼寧之间没有点什么,她也不信了。 她此番势必要將姜幼寧赶出去,斩草除根。 想到此处,她心中怒火丛生,连腿上的痛都好似消减了不少。 “母亲这是怎么了?”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元澈上前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韩氏看著眼前的地面,嘆了口气:“进这院子,和你姜妹妹说了两句话往外走,就摔著了。” 她腿上钻心地疼,心中也觉得奇怪。 往那处走的时候,她是看好了的。 原本是打算不轻不重地摔一下,到时候装作腿伤得厉害,好让那道士来了有话说。 谁知竟真的將腿摔折了。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姜幼寧身上会不会真有什么说道。 姜幼寧回头朝馥郁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馥郁不由偷偷笑了,点点头走回去俯身查看韩氏摔倒的那处。 姑娘这抬下巴示意她的动作,和主子简直如出一辙。不愧是主子手把手教出来的。 “哎呀,姑娘您瞧,这里不对吧。”馥郁伸手在地上抹了一把:“国公夫人摔倒的这里,怎么会有油脂?下面还有坑,这是不是谁故意设计的机关来害人吶?” 她说著,一把掀开那块地砖,下面被挖出了一块一足大的坑来。 眾人都不由朝那处望去。 赵元澈皱眉走过去查看。 韩氏坐在台阶上,也不由伸长了脖子,吩咐冯妈妈:“快去看看。” 只有梨花嚇得脸色惨白,几乎瘫坐在地。 她快要嚇死了。 那油脂和挖坑的工具都在她身上,铁证如山! 这会儿,就算是给她机会,让她出去丟了身上的东西。她也没有力气往外走了。 冯妈妈走过去,看著那情景脸色难看至极:“夫人,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的。” 她说著环顾左右,目光不由落在姜幼寧身上。 这是姜幼寧的住处,她第一个怀疑的人,自然就是姜幼寧。 赵元澈抬起乌浓的眸,也看向姜幼寧。 姜幼寧早有准备,自是不畏惧的。但心里头还是有些紧张,她定了定神,抬起黝黑剔透的眸,露出惊诧的神情道:“怎会如此?我並不知情。” 她並没有直接戳破此事是梨花所为。还是要韩氏自己查出来的好。 言多必失。 她说多了,反而会惹得韩氏怀疑。 “冯妈妈,给我查!” 韩氏大怒。 从接管镇国公府后宅之后,她自持身份,很少动怒。 但这会儿,她真的忍不住。腿上锥心刺骨的痛本就让她烦躁。一听到自己变成这般是被人算计的,她更忍不住心中的怒火。 从来都只有她算计別人,哪里轮到人来对她使阴谋诡计? “是。”冯妈妈应了一声,朝姜幼寧欠了欠身子:“姜姑娘,得罪了。来人,把她们四人……” 这邀月院,一共就四人。 要查,自然是將姜幼寧四人都关起来,问个清楚。 姜幼寧抿唇,心中觉得可笑。 事情尚未有定论,冯妈妈就下令將她们主僕都抓起来。她仗的自然是韩氏的势。也就欺负她是个孤女,身后无人。 换作其他人,韩氏敢如此吗? “慢著。” 赵元澈打断冯妈妈的话。 “世子爷。” 冯妈妈不敢违拗他,连忙低头。 “清涧。” 赵元澈招呼一声。 清涧上前,俯身在地板上抹了一把,放在鼻前嗅了嗅。 “主子,这是藿风蜜脂,是止咳的膏脂,油脂打底,质地滑腻。尚未风乾,说明涂上不久。”清涧放下手,看向冯妈妈有条不紊地道:“这膏脂里有一味藿香,用过之人会沾上其气味,一两日都不会消散。冯妈妈可以闻一闻这邀月院里诸人当中,何人身上沾了藿香的气味。” 他说罢,退后一步,站到赵元澈身后。 冯妈妈不由看韩氏。 她是韩氏的心腹,自然照著韩氏的心意办事。原想借著此事,先將姜幼寧抓起来。 不想世子爷让清涧开口。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韩氏尚未说话。 “国公夫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站在不远处的梨花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倒不是她想站出来认错,是实在腿软支撑不住。她也知道自己露了馅儿,此番在劫难逃,除了认错求饶,別无出路。 “是你?” 韩氏盯著梨花,强忍著心中的怒火。 她当然知道梨花是老太婆的人。 “母亲,她是祖母派过来的。”姜幼寧露出一副怯懦的模样,看著梨花小声解释,三言两语撇清自己:“她才来了没几日,一直在院子里伺候,我同她並不熟悉。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 梨花来邀月院时,在她面前可谓囂张至极。 她以为,梨花有多大的胆量呢? 不想,这便嚇得站不住了。倒似比她还胆小似的。 “我知道!” 韩氏心中暴怒,对她语气不善。 老太婆三番两次地催她来做这件事。原来,是安排了梨花在这里等著她。 她不过提了一嘴,想让赵元澈和她娘家侄女亲上加亲。还有,贪没了公中一些银子,老太婆还没有拿到证据,何至於对她如此?让她摔断了腿! 此刻,她心底对赵老夫人的恨意到达顶端。 “將她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韩氏伸手朝梨花一指。 “国公夫人,饶命,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是要害您啊……” 梨花被几个妈妈左右拉起,嚇得魂飞魄散。她拼命挣扎,口中语无伦次地解。 这一挣扎,藏在身上的陶瓷罐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里头藿香蜜脂顿时溅得到处都是。 藿香的气味迅速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这自然愈发证实了她的罪行。 韩氏更加怒火中烧,哪有心思听她解释?再次拔高了声音:“给我打,重重地打,打到死为止!” “姑娘,姜姑娘您救救奴婢,奴婢知道错了……” 梨花被拖著经过姜幼寧身边时,挣扎著抬手去拉姜幼寧的裙摆。 她死到临头,走投无路了。心里无比后悔。 早知道,不该轻视姜幼寧的,应该循序渐进,慢慢算计姜幼寧。 她是中了姜幼寧的圈套啊!否则,她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的。 姜幼寧白著脸儿往边上让了两步,扭过头不再看她。 悽惨的叫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可梨花绝望的眼神一直在她眼前浮现。 梨花的下场,是她算计的。 她这算是间接杀人了么? 可她没有办法,她要自保。 她被韩氏和赵老夫人逼著,不这么做,死的人就是她自己。 “该死的东西。” 韩氏手撑著地面,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大夫来了……” 先前的婢女跑进来,后头跟著张大夫。 张大夫进门瞧了姜幼寧一眼,並未开口。 这么多人在场,他不能表现出他认得姜幼寧,否则,姜幼寧会被人詬病。 “大夫你可算来了,快给我们家夫人看看……” 冯妈妈迎上去。 “我看看。” 张大夫上前查看。 赵元澈走过去,站在一侧。 姜幼寧忍不住偷偷瞧他脸色。 只见他唇抿成一条线,似乎不大高兴。 她垂下纤长的眼睫,並不觉得意外。 再怎么说,韩氏也是他的母亲。再淡漠无情之人,也不会对自己的母亲毫无感情。 他想必觉得,她做得过火了。 想到他的怒火,她心中暗暗发怵,手藏在袖子中,不由自主地攥紧。 “夫人的腿骨折断了,要接上骨头固定起来。”张大夫直起身子道:“用软輦抬到床上去,等接好之后只能躺著。你们注意不要碰到她的右腿。” 接下来三五个月,这位镇国公夫人將要在床上度过了。 他有些忧心地看了姜幼寧一眼。 当家主母在姜幼寧院子里伤成这样,不知会不会迁怒她? 这孩子心性纯良,又胆小。在这后宅的日子不好过。 冯妈妈连忙安排。 “国公爷现在何处?”韩氏却问了一句。 冯妈妈连忙看向门口的婢女。 “回国公夫人,国公爷正在李姨娘院子里。江太医正在给国公爷诊治。” 那婢女连忙回话。 “抬我去国公爷那处。” 韩氏吩咐。 这会儿,她腿疼得厉害,思绪却清晰。 越是受了伤,越要去看看镇国公的情形。才好叫镇国公清楚,她心中最惦记的人是他。 冯妈妈等一眾人簇拥著韩氏,走了出去。 张大夫也背著药箱跟上。 赵元澈侧眸瞧姜幼寧:“来。” “去哪?” 姜幼寧不由怔了怔,抬起黑漆漆的眸子看他。 “父亲生病,你不去瞧瞧?” 赵元澈微微挑眉。 “哦。” 姜幼寧小小地应了一声,低头跟了上去。 她还以为,他要找她算帐的。 * 软榻上,镇国公脸色青灰,早已疼得有些神志不清,冷汗浸透了枕巾。 他咬著牙关,断断续续的痛哼声从齿缝里漏出来,身子蜷缩成一团,手还死死按著小腹,浑身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 李姨娘和赵思瑞母女二人站在一侧。两人看著江太医把脉,皆是一脸忧心。 林杏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嚇得脸色苍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镇国公天黑时进了她的屋子。她依著李姨娘的吩咐,將那碗血燕奉给国公爷,並说是李姨娘赏她,她特意给国公爷留的。 谁知道国公爷吃下去,就成了这般? 是不是李姨娘利用她回到镇国公府之后,就用这一招,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她除去? “这是中毒的症状。”江太医收回手,朝李姨娘吩咐:“快让人去泡盐水来!” 盐水是用来催吐的。 “快去!” 李姨娘连忙吩咐婢女。 婢女匆匆而去,很快捧了一盆盐水回来。 江太医舀了一大碗,吩咐李姨娘:“快扶著国公爷。务必撬开牙关灌下去,催出腹中之毒!” 李姨娘连忙上前扶著,捏开镇国公下顎,看著江太医给他连灌了三大碗盐水。 不过片刻,镇国公有了反应,猛地翻身趴在床边剧烈作呕。 呕出的东西,除了盐水,便是血燕的残渣。 “没事了。”江太医鬆了口气:“让人去熬一碗浓浓的甘草绿豆汤,给国公爷餵下去。” 他说著取出银针,在镇国公身上迅速扎了几下。 李姨娘看到镇国公紧皱的眉头似乎鬆开了些,这才放了心。 “江太医。” 张大夫进门,招呼江太医。 “张大夫,您怎么来了?” 江太医对张大夫颇为敬重。 张大夫的医术在上京尽人皆知,他年轻时,不曾少向张大夫请教医术。 张大夫於他而言,算是半个师父。 听到他问,张大夫回头看了一眼。 韩氏被几个婢女抬了进去。 “夫人。” “母亲。” 李姨娘和赵思瑞没想到韩氏会过来,二人连忙行礼。 母女二人心中都觉得奇怪,韩氏怎么还坐著软輦进屋子来?这是唱的哪一出? 赵元澈迈进门內。 姜幼寧乾脆没有进门,站在门外往里瞧。 屋子里人都挤满了,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不得不说赵思瑞母女是真有本事,这便从庄子上回府来了。 “我先给国公夫人接上腿骨。” 张大夫放下药箱。 “我不急,张大夫你先给我家夫君看一看。” 韩氏连忙开口。 此时,床上的镇国公已经睁开了眼睛。 “我看看。”张大夫上前看了一眼,发现镇国公嘴唇和指甲都呈青紫色,心里便有了数。他看向江太医问:“这是毒?” “应当是。”江太医点点头,问道:“不知国公爷吃了什么?” “燕窝。” 镇国公指了指床头的碗。 那碗里还剩下半碗血燕。 韩氏瞧见那碗,瞳孔不由猛地一缩。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这碗血燕,她加了料。 不是让春桃给余姨娘送去吗?怎么会到了李姨娘这里,还被镇国公吃了下去? 春桃那个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张大夫端起碗瞧了瞧,捻了一些燕窝在鼻下闻了闻。又取出银针探了一下,篤定道:“是蓖麻籽。催过吐了?” 江太医將方才所做一一说了。 张大夫替镇国公诊了脉,点点头道:“催吐及时,毒素未曾深入五臟六腑。国公爷近几日最好吃得清淡些,最好不要沾荤腥。” 江太医在一旁连连点头。 镇国公答应了一声,脸色难看。 他看了韩氏一眼。 韩氏在后宅之中如何作威作福,他是不管的。 但如今,居然有人將毒下到了他头上,此事必然要深究。 不过,江太医和张大夫二人在此,此时不宜追究。 张大夫上前给韩氏接骨。 江太医从旁帮忙。 片刻后,韩氏的右腿便被包扎得结结实实。 两位大夫也知道,后宅的事他们不好多听。处理好一切,拿著诊金便离开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让他们都先下去。” 镇国公坐起身,靠在床头。 韩氏挥了挥手。 冯妈妈带著一眾下人往外退去。 韩氏朝她吩咐一句:“去让春桃过来。” 姜幼寧趁面前经过的人多,往角落里让了让。 却不防赵元澈大手忽然捉住她手腕。 她吃了一惊,被迫进了房间。 好在赵元澈很快便鬆开手,並无人留意他的动作。 但她还是嚇得心怦怦直跳。 他做什么总是这样嚇唬她! “这血燕,哪来的?” 镇国公的目光落在林杏儿身上。 林杏儿埋著脑袋不敢看他,正要回答。 “是我那里的。” 韩氏却先开了口。 她的目光在林杏儿身上打了个转,心里有了数。 李姨娘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买了个女子放在身边故意勾引镇国公。 难怪镇国公去了一趟庄子上就鬆口,让她们母女回来了。 镇国公不由抬头看她。 他並未开口责备,而是等著她的下文。 韩氏是他的元配妻子,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她留的。 “这碗燕窝是我让春桃给余姨娘送去的,怎么到了李姨娘这里?”韩氏看向李姨娘。 李姨娘低著头,露出一副憨厚温顺的模样来:“是四姑娘嘴馋,跟春桃討了来。她许久没有见到国公爷,就想著尽一份孝心,谁知这血燕竟然有毒。国公爷开恩,让我和四姑娘回府,我们总不会一回府就给他下毒……” 她撇清了自己的关係,看著韩氏欲言又止。 燕窝出自韩氏之手,都出了这样的事,韩氏自然抵赖不得。 “夫人,春桃来了。” 冯妈妈在门外招呼。 “让她进来。” 韩氏回头,吩咐一句。 冯妈妈推开门。春桃走了进来,一眼瞧出屋子里气氛不对,走上前行过礼之后,站在那处大气不敢出一口。 “思瑞,这血燕可是拿著春桃手里的?” 韩氏靠在椅背上,神態自若。 这碗血燕经过春桃的手,又被赵思瑞和李姨娘抢来,最后才喝进镇国公的肚子里。 这里头牵扯的人多了,总归不会查到她头上来。 她这会儿心中安寧了许多。 “正是。”赵思瑞点头。 “好。”韩氏抬起下巴道:“我往各个院子送东西,是寻常事。往常从未在吃食里发现过什么有毒的东西。现在,食物过了你们三个人之手,国公爷吃了之后中了毒。你们三人,到底是哪个动的手脚?” “这与我们何干……” 李姨娘看了一眼镇国公,指望他为她说话。 镇国公就好像没有看到她的眼神一般。 “玉衡,你看这事……” 韩氏求助般看向赵元澈。 她腿疼得厉害,实在没精力折腾。 左右这件事,春桃背定了。 “四妹妹以为,接下来该如何?” 赵元澈扫了赵思瑞一眼,语气淡漠地询问。 赵思瑞听他问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她虽然有几分小聪明。可眼下这件事,不是小事。她可不想沾上。 再加上她有些惧怕赵元澈,一时也的確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说呢?” 赵元澈侧眸看向姜幼寧。 问过赵思瑞,再问姜幼寧,便不显突兀。 “张大夫说,那毒是蓖麻籽粉。是不是查一下府上有谁出去买过蓖麻籽粉,就能有线索了?” 姜幼寧漆黑的眸子眨了眨,犹豫著开口。 她知道,赵元澈是在考验她。 其实,赵元澈不问她,她也已经在思考事情接下来的走向了。 从跟著赵元澈学各种东西开始,她已经养成了习惯。但凡遇到事情,都会想一想如果是她该怎么办。 韩氏看了姜幼寧一眼。 之前,她和冯妈妈没有感觉错,姜幼寧真的长脑子了。 往后,不能再用从前那一套对付姜幼寧了。 镇国公则有些意外。 在她记忆里,姜幼寧一直是胆小懦弱没什么主见的。能说出这番话来,已经叫他刮目相看。 李姨娘和赵思瑞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恨意。 赵思瑞更是嫉妒。 大哥先问了她,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倒显出姜幼寧比她有能耐了。 “蓖麻粉,奴婢去买了。但是,是国公夫人让奴婢去买的。” 春桃脸色煞白,抬手指了一下韩氏。 她到底也是赵老夫人调教出来的人,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韩氏先让她去买了蓖麻粉,后让她送血燕,无论如何这事都栽在她头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做下此等恶事,还敢栽赃於我。”韩氏脸色冷了下去:“来人,给我將这个刁奴带下去处死!” 春桃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她。还是要儘快处死得好。免得节外生枝。 “谁敢!” 门忽然被花妈妈从外头推开。 赵老夫人冷著脸走了进来。 第84章 脸红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84章 脸红 屋內,眾人目光都落在赵老夫人身上,纷纷屈膝行礼。 姜幼寧借著这个机会,又往角落处让了两步。 她习惯於在不起眼处,静静地看著一切。 赵老夫人来了。 终於,轮到她们婆媳对阵。 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接下来不知会如何斗法? 想到此处,她抬眸看了一眼靠在榻上镇国公。 有镇国公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就是不知道他会向著谁? 赵老夫人一手扶著花妈妈,站在那处。一身絳紫织金褙子,戴整套赤金头面,自是雍容华贵,气度不凡。望著就是一副大家老夫人的做派。 姜幼寧留意到,她扶著花妈妈的手攥成了拳头。可见正强压著怒火。 “母亲请坐。” 镇国公坐起身来。 赵老夫人不说话,走过去在圈椅上坐下。 眾人都恭敬地转身面向她。 屋子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这个时候,可没有人敢出声。 赵老夫人手搭在扶手上,环顾眾人,目光最后落在韩氏身上。 “我听说,你让人打死了梨花?” 她自然看到了韩氏受伤的腿,也已经得知韩氏的伤情,甚至整个事情的过程她也已经清楚。 但她只觉得是韩氏自己愚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反而折了腿。真是无用。 无用还自大。竟敢擅自处置她的人,她將这视为挑衅。 “母亲息怒。”韩氏低下头,言语里並没有让步的意思:“梨花在邀月院的石板路上动了手脚,害得我摔伤了右腿。按照家规,这样敢伤主的恶奴本就该处死。” 老太婆设计了这一切,將她害成这样。还有脸来兴师问罪? 简直可笑。 “梨花是我赏给姜幼寧的。”赵老夫人冷哼一声:“我还没死呢,你处置我的人,是不是要跟我说一声?” 这韩氏,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替她打发了府里老国公留下的妾室和庶出的子孙们,让她爬上这当家主母位置的? 如今倒敢爬到她这个婆母头上来作威作福。是看她年迈不中用了吗? “当时情急,我也痛得厉害,便只顾著家规,没想著去稟报母亲。还请母亲见谅。” 韩氏坐著,低下头去,姿態恭谨。 实则,她是在说自己按照家规办事,根本就没错。老太婆除了怪她没有预先说一声,其他也找不出什么错处来。 “春桃你也要打死?” 赵老夫人看向跪在地上的春桃。 “她买了蓖麻粉混在血燕中,想栽赃我毒害於姨娘。那带毒的燕窝却进了国公爷的肚子,害得国公爷遭了一桩大罪。母亲难道不心疼国公爷?” 她说著话,看了镇国公一眼。 她腿伤成这样,都第一时间来看他。而他的母亲,却不顾他中毒之事,要放过给他下毒的婢女。 孰是孰非,镇国公心里应该有数。 “春桃有什么动机这么做?”赵老夫人理了一下衣摆,意有所指道:“怕不是有什么人栽赃她。” 她当然是在说韩氏做了这一切,故意栽赃春桃。 韩氏这个愚蠢的东西,居然还用言语来挑唆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 今日不给她点厉害瞧瞧,她都不知道这镇国公府谁说了算。 “应该是有人针对我,在背后指使她这样做。”韩氏不甘示弱,回了一句。 这个针对她的人,当然就是老太婆了。 老太婆因为不满她想做主赵元澈的婚事,又没有在她的帐目上查出眉目来。所以才处处针对她,想夺了她的掌家之权。 “放肆!”赵老夫人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韩玉茹,你是不是以为这镇国公府后宅里你说了算,你可以一手遮天?” 这个不孝的东西,做下这样的事,不仅狡辩,还敢倒打她一耙? “儿媳不敢。”韩氏低下头:“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春桃做下这种恶毒的事伤到了国公爷。今日纵容了她,明日就有人敢效仿。这后宅之中岂不是就乱了套?儿媳以后还怎么掌管这后宅?” “既然掌管不了,正好你也受伤了。就不必继续掌管了,把库房钥匙交出来。我这把老骨头如今还算健壮,能替你们管些日子。” 赵老夫人抬起下巴,乜著韩氏。 既然韩氏自己作死,那也怨不得她拿回掌家之权。 韩氏闻言脸色骤变。 掌家之权可以说是她的命根子。她有许多密事,不能叫人知道。 老太婆接了掌家之权,她那些事就有被发现的可能。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姨娘就抢先开口了。 “老夫人息怒,身子要紧。”李姨娘早看好时机,笑看著韩氏道:“奴婢多句嘴,夫人可別生气。春桃做错了事,是该罚她。可咱们这府上,国公爷一直以孝道为先,夫人也是个孝顺的。不如就依了老夫人的意思,留春桃一条性命,把她打发出去吧。” 姜幼寧看了看李姨娘。 李姨娘的確是一个有心机的人。 这话说得很巧妙。 看似公平,实则拿孝道压著韩氏,要替赵老夫人保住春桃。 而且李姨娘说话的时机也不寻常。 方才韩氏和赵老夫人剑拔弩张时,李姨娘並没有开口。 等到这会儿,赵老夫人占了上风,她才站出来说话。既稳贏不输,又討好了赵老夫人,两全其美。 果然,在后宅里能活下来的,个个都是厉害的。 “李姨娘倒是心善。可你別忘了,她害的人是国公爷。” 韩氏咬著牙关,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这贱人,一贯会钻空子落井下石。平日里做小伏低。才得了机会,便踩她一脚。 等她翻身,第一个收拾李姨娘。 “都別爭了。不管如何,一个下人生了谋害主子的心,就不该活下去。春桃处死。”镇国公失了耐心:“韩氏,你把库房钥匙给母亲,先好好养伤。” 府里闹成这样,还波及他。 他心中很是不悦,也不想面对这一切。 姜幼寧默默地看著。 镇国公看態度没有耐心,处置却很有分寸。 他夺了韩氏的掌家之权,但也依著韩氏的意思,处死了春桃。 这一回,是赵老夫人占了上风。 拿到掌家之权,不知赵老夫人能不能查出韩氏从前的那些烂帐? “母亲要掌家之权,可以。”韩氏顿了片刻,开口道:“只是,帐上的银子没有多少。这些年,我掌家没有从中得到一钱银子的好处,反而从铺子里贴了不少过来。母亲要管,就把府里的贴补一併接过去吧。” 从老太婆查她的帐开始,她就已经做了准备。 现在,老太婆就算接手过去,短时间之內应该查不出什么来。 至於银子,她肯定不会留下多少。不过说起来,老太婆手里应该还有不少体己。 “这个自然。”赵老夫人抬起下巴,意有所指地道:“放心,你掌家这几年的帐目,我也会一一过目。” “那就辛苦母亲了。”韩氏低下头,颇为恭敬,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杏儿道:“这女子,国公爷可是收房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被问起此事,镇国公面色有些不自在,“嗯”了一声,老脸泛红。 他年纪不轻了,还闹出这样的事。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这种事情在上京並不少见。八十翁还娶十八岁的姑娘呢。 “叫什么名字?” 韩氏问道。 “林杏儿。” 林杏儿小声回应。 “那劳烦母亲办个简单的仪式,给林姑娘一个姨娘的名分吧。” 韩氏颇为大度地开口。 她自然猜到这是李姨娘的鬼。男子都图新鲜,林杏儿在李姨娘这处,镇国公接下来少不得往这里跑。 倒不如直接让林杏儿做姨娘,单独分一个住处。让李姨娘沾不到林杏儿的光。 说不定,两人以后还会反目成仇,狗咬狗呢。 “也好。” 赵老夫人点了头。 她赞同此事。偷偷摸摸终归不是正途,还是纳进门好一些。 只有赵思瑞和李姨娘二人面色难看。 李姨娘暗暗咬牙,韩氏还真是睚眥必报。她才帮赵老夫人说了几句话,韩氏这就报復回来了。 看罢一场好戏,姜幼寧沿著小逕往回走,心中感慨良多。 “姑娘,老夫人和国公夫人翻脸了,这一下她们恐怕腾不出精力来对付您了。” 馥郁跟在身侧,笑著和她说话。 “府里事情虽然接二连三,但都找到了缘故。祖母应当不会在应將此事强栽在我身上。否则,不免太刻意。” 姜幼寧目露思量,缓缓开口。 让韩氏和赵老夫人反目,正是她谋算的结果。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能將这两只老狐狸玩弄於股掌之间。 说不畅快是假的,这大概就是坐山观虎斗的感觉吧。 但想到这结果是用梨花和春桃两人的性命堆出来的,她心情又有些沉重。 那俩人不过比她大了两三岁。 回到邀月院,她练过功之后沐浴更衣,便捧著一册书在窗前翻看。 可因为才发生的事,她心绪难平,翻了几页始终看不下去,坐在那处怔怔出神。 “姑娘,该吃晚饭了。” 芳菲走进来。 “好。” 姜幼寧回神,放下手中书册,隨著她走出臥室。 桌上,摆著一盘清炒莧菜,一碗水煮蚕豆,並一小碗糙米饭。 晚饭菜式这样简陋? 她不由抬头看芳菲。 “老夫人掌家,说国公夫人不会过日子,以至於公中亏空。”芳菲解释道:“所以,从今日开始,府里除了国公爷和世子爷,其余人的晚饭就只有两道素菜。” “你拿些银子,到集市上去买几样菜吧。你和馥郁爱吃什么,自己也买些,不必俭省。” 姜幼寧转身回了臥室,又在窗前坐下,捧著书册思量。 赵老夫人这般做,不只是为了节省府中开销,恐怕也有立威的意思。毕竟许久不掌家,不拿出点威风来,只怕下面有人不服。 门口,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她不由抬眸朝房门处望去,本以为是芳菲忘了拿东西回头来,却不想进来的人是赵元澈。 他一袭霽青色圆领襴衫,清雋的脸迎著光阔步而入,带进来一丝微风吹得烛火轻晃。腰带束著劲瘦的腰身,在小小的空间里,更显肩宽腿长。 姜幼寧不由绷直了身子,脸儿发白,心头乱跳。 对於韩氏,她下手太重。 他定是找她算帐来了。 却见赵元澈手中拿著几朵嫣粉的荷花和几根莲蓬。 他径直走到梳妆檯前,將荷花插入梳妆檯上的长颈缠枝纹花瓶內,抬手仔细摆弄。 姜幼寧望过去,不禁走了神。 赵元澈手极好看,冷白的肌肤,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 他的手也极巧。 几朵荷花原像婴孩攥著的拳头,在他手下很是乖巧,隨著他的轻拍恣意绽放,露出嫩黄的花蕊。粉嫩的花瓣尚且沾著夜露,被烛火照著,有翠绿莲蓬的衬托,似流转著细碎的温柔。 赵元澈收了手,偏头端详了一眼,从中抽出一枝莲蓬转身走向她。 姜幼寧见他走过来,慌忙垂了眼不敢与他对视,手不由攥紧了书册。 他准许她反击韩氏,但没有准许她將韩氏伤得那么重。 这会子过来,定是要收拾她了。 他走到她面前,顿住步伐。 她耷拉著脑袋,怏怏的没什么精神,像被骄阳炙烤的娇嫩花朵。 怪可怜的。 姜幼寧整个人被他的身影笼罩在其中,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叫她浑身越发的不自在。 手里忽然一空。 她驀地抬头。 是他抽走了她的书册,和莲蓬一起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她仰起脸儿,蹙眉看他。却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她顿时慌作一团,胡乱挣扎。 赵元澈抱著她轻盈地转了个身坐下,她便落在了他怀中。 他结实的手臂牢牢揽著她不足一握的腰肢,將她侧身摁在他腿上坐下。 这般姿態,实在亲昵。 “对不起,我错了。” 姜幼寧红了脸,手抵著他胸膛,脱口认错。 赵元澈垂眸看她,眉心微皱:“何错?” “不该对母亲下那么重的手。” 姜幼寧没有丝毫犹豫,小声回答他。 她早想好了,他来兴师问罪,她立马就认错,绝不分辨。 其实,她心里头觉得韩氏是罪有应得,甚至还不够呢。 毕竟,她在镇国公府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没有读书没有学任何东西,长到这么大一事无成。等同於被韩氏毁了一辈子。 何况,韩氏还吞了她那么多的银子。 今日,其实不该梨花和春桃死,韩氏才是真正该死的。 以前,姜幼寧不敢恨任何人,希望韩氏死的心思她更是从未起过。 现在,她已经开始恨欺负她的人,而且恨意强烈。她倒是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 “石板下的坑是你挖的?” 赵元澈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 他拿过莲蓬,手臂圈著她,在她身侧掰开那莲蓬,从里头取出一颗颗莲子。 “没有,不是我。是梨花挖的。” 姜幼寧不由分辨。 梨花以为她要假装摔倒,所以在石板下动了手脚。 韩氏故意过来,想陷害她。不想梨花做的机关那么厉害,直接摔折了腿。 这些,赵元澈怎么可能不知道? “既然不是你,梨花也受到了惩罚。为什么还和我说对不起?” 赵元澈將莲子外绿色的薄皮一点一点剥开。 姜幼寧听著他的话,不禁抬起漆黑瀲灩的眸子看他,雾蒙蒙的眸底有著不敢置信。 他的意思是,韩氏摔断了腿,他不怪她? 赵元澈將白嫩的莲子掰开,去掉里头的嫩芯,餵了半颗到她唇边。 她乖乖张口含住,牙齿轻轻咬开嫩生生的莲子,鲜脆清香,淡淡的甜在舌尖缓缓绽开。 她抿唇细细咀嚼,目光怔怔落在他衣襟处的祥云暗纹上。 多数时候,她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本以为,他会对她大发雷霆。 不料他不仅不生气,还亲手剥了新鲜的莲子餵她。 “此番之事,你筹谋细致,计划周全,很好。” 赵元澈又剥了一颗莲子餵给她。 姜幼寧眨眨眼看他。 总觉得他好像在奖励她。 可是,他母亲才因为她的缘故折了腿。 他奖励她? 好生荒唐。 “心里不舒服?” 赵元澈望著她问。 “没有。” 姜幼寧垂下卷翘的长睫,轻轻摇摇头。 “因为梨花和春桃的死。” 赵元澈似乎没有听到她说“没有”。他继续说了一句,语气一如往常。 姜幼寧不由自主看他,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赵元澈没有说话,又將半颗莲子餵到她唇边。 她因为分神没有张口,而是就著他的手,在那半颗莲子上咬了一点点。抬起头来时才觉得不对,正要伸手去拿。 赵元澈忽然收回手。 姜幼寧眼睁睁看著他將剩下的莲子放进口中。她莹白的脸儿倏地红透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那是她咬过的东西,他怎么一点都不嫌弃…… 可再看赵元澈,神色自若,仿若没事的人一般,又剥开一颗莲子。 只是她太过慌乱,没有留意到他耳尖同她的脸一样,亦是红透了。 “她们做错了事情,理应受到惩罚。你不必多想。” 赵元澈语气淡淡地开口。 “可是,她们都还那么年轻。虽然做错了事情,但罪不至死。” 姜幼寧垂下脑袋,纤长的眼睫耷拉下来,有几分颓然。 他猜中了她的心事。 她的確因为梨花和春桃的死而愧疚不安。 如果,韩氏是將她们二人发卖,而不是打死就好了。 两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没了。 “匕首没入人牙子心臟那晚,我也曾彻夜未眠。那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而失去生命。” 赵元澈將手中的莲子放回桌上,揽著她轻声开口。 姜幼寧闻言一时怔住。 他说人牙子。是將她从人牙子手里救回来那次吗? 她曾问过他,那个人牙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没有回答她。后来,她便逐渐淡忘了,没有再问起过。 原来,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他,这个已经替她手刃了坏人。 “后来去了边关,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到数不清多少个。” 赵元澈乌浓的眸深不见底,映著点点烛火,说似隱藏著说不出的情绪。 “敌军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是与我、与我手下的人立场不同。我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我,杀我的手下,杀我的父母兄妹,杀大昭上下每一个人。姜幼寧,他们没有错,我也没有错,一切都是情势所迫。你明白吗?” 赵元澈双手握住她瘦削的肩,眸光肃然凛冽,不急不缓地告诫她。 “我知道,我没有错。如果我不对付她们,她们就会害死我,还会害死吴妈妈和芳菲,还有馥郁……” 姜幼寧点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那样做,她身边所有的人都会被她连累。 赵元澈说得对。 事情將她推到这个境地,她哪怕不为了自己,也要为身边的人考虑。 再来一次,她还是必须那样做。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鬱结了一下午的心事,隨著这口气慢慢卸去。 “记住,別心软。”赵元澈大手握住她脸颊,轻轻摩挲:“心软的人,活不长。” “我记住了。” 姜幼寧推开他的手,脸儿比方才更红,身子挪了挪想挣脱他的怀抱。 这般姿態太亲密了。 话本子里,蜜里调油的新婚小夫妻也不过如此。 他和她这样,不合適。 “过两日我要动身去湖州。” 赵元澈反將她揽紧了些。 姜幼寧挣扎的动作顿住,抿唇看了他一眼,心里起了思量。 他又要出门公干了吗? 这一去,想来要好些日子。 不知道他关著吴妈妈的院子在什么地方? 或许,她可以趁著这个机会远远地逃开。 这一次,她带著吴妈妈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不去江南。 她自己也不设定地方,就这样隨便走,走到哪儿算到哪儿。 就不会被他找到了。 她漆黑的眸子亮起来,心里燃起了点点希望。 “湖州的官员上报说,那边出了麒麟祥瑞。陛下欲大兴封赏,却不知此事真假。瑞王向陛下提议,让我去查探。” 赵元澈淡声解释。 “这世上真的有麒麟?” 姜幼寧闻言,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心,睁大清澈的眸子望著他问。 之前,赵元澈给她讲过《山海经》。 她一直觉得,那里头的生物很有意思。湖州的官员敢这么上报,总归要有点影子吧? 要是什么都没有,岂不是欺君之罪? “要去看了才知道。” 赵元澈回她。 “你去要多久?” 姜幼寧小声问他。 “一个月左右吧。” 赵元澈垂眸看她,眼底泛著点点光亮。 姜幼寧抿唇,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扇了扇,声音更小了些。 “去之前,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吴妈妈。我很想她。” 想吴妈妈是实话。 探听吴妈妈的所在之处,是她的目的。 “嗯。临行前,我带你去见她。” 赵元澈眸光沉了下去。 她问他去多久,本当她是惦念他,原是有別的念头。 想故伎重演,带著吴妈妈离开。 “好。”姜幼寧眉眼弯起,露出几分笑意:“等你走时,我送你。” 为他饯行,才能確定他真走了。 “不用。”赵元澈將她落在粉腮边的一缕髮丝別到耳后,捧起她的脸,看著她的眼睛淡淡道:“你和我一起去。” “我?”姜幼寧乌眸连眨数下,意乱心慌:“你……你別说笑了,我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出远门?就算你开口,祖母和父亲母亲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她怎么也没料到,赵元澈会忽然来这么一句。 先是嚇了一跳。隨后冷静下来又逐渐安心。 赵元澈要带她出远门,恐怕韩氏合照老夫人会拼死拦著。 这件事,是不可能实现的。 “你不必管。” 赵元澈唇角微微勾起。 “姑娘,饭菜买回来了。” 芳菲的声音传进来。 姜幼寧一下从赵元澈怀中蹦起,往后退了两步,俯身整理著裙摆道:“时候不早了,你快点走吧。” “我也没有用晚饭。” 赵元澈理了一下衣摆。 姜幼寧闻言一怔,他说这话就是想留下来用晚饭? 她顿了顿道:“芳菲买的都是我喜欢的菜式。你吃不习惯。” 有他在跟前,她心里总是乱糟糟的,站著坐著都不自在。 她只想快点打发了他,不想留他用饭。 “我不挑食。” 赵元澈微微挑眉,狭长的黑眼睛直直望过来。 “那你就在这吃吧。” 姜幼寧转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两人出了臥室,在桌边相对而坐。 赵元澈极自然地接了芳菲手中的活计,给姜幼寧盛饭布菜。 芳菲低头退了出去,掩上门。 “芳菲,你吃不吃莲蓬?” 清流在廊外喊她。 清涧抱臂站在边上,冷眼旁观。 “你哪里来的莲蓬?”馥郁从另一边走过来询问。 “园子莲塘采的唄。”清涧颇为大方,分给她二人一人两支,咧嘴笑道:“可甜了,快吃。” “莲塘的莲蓬哪能隨便采?国公夫人不是不让?”馥郁质疑他。 “夫人现在又不当家了,怎么不能采?再说,我看到主子采我才采的。”清涧不以为意。 “主子采了给姑娘的,你采了是自己嘴馋。” 清涧没好气地说他。 “我采了给这两位姑娘。” 清流顶嘴。 馥郁捧著莲蓬笑起来。 芳菲也跟著笑了笑,却留意到了他们的对话,在心里嘆了口气。 世子爷亲自动手给姑娘采的莲蓬么? 她看世子爷心里,应当是有姑娘的。 姑娘却似乎不怎么想理世子爷。 即便姑娘也愿意,这两人之间也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唉,真是造化弄人。 屋內。 姜幼寧放下碗筷,见赵元澈看过来,她解释道:“我吃饱了。” 今儿个的菜式合她的胃口,她吃得並不少。 他还看她做什么? “祖母明日会请道长进门来。” 赵元澈忽然道。 姜幼寧眨眨眼,疑惑道:“家中发生那么多事,都是有缘故的。祖母怎么不能硬说那些事是我造成的吧?” 赵老夫人看著是个明白人,那些事和她没有关联。难道还打算牵强地赖在她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说服力。 “明日你隨机应变便是。別怕,不会有事。” 赵元澈捏著帕子替她擦拭唇角,口中细细嘱咐她。 第85章 別怕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85章 別怕 “道长说,家中接二连三出事,是府里年轻的主子们有说法。现在,府里几个姑娘都在这里了,劳烦道长好生看看是谁的问题,要怎么破解得好?” 春暉院,赵老夫人站在院子中央,面色和善地朝身旁的女道士说话。 姜幼寧同赵铅华、赵思瑞还有赵月白四人排成一行,站在她们面前。 那女道士望著同赵老夫人差不多大的年纪,正是与她一同在山上修炼太素道长。 她生得清瘦,穿著道袍,手臂间挽著一根拂尘,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我来看看。” 太素在几个姑娘面前踱著步,仔细打量。 她先在赵铅华面前驻足瞧了片刻摇摇头道:“不是她。” 隨后又看赵月白。 “也不是。” 赵老夫人面带笑意,在身旁陪著並不说话。 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心中有数。 要被赶出去的人,只会是姜幼寧。 有句话叫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正是她现在对姜幼寧所做的事。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样把姜幼寧赶出去有些牵强。 但赵元澈是镇国公府未来的根基。她不能由著姜幼寧毁了他。 所以,即便拼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她也要除去姜幼寧。 “这位姑娘,请你往前走一步。” 太素道长终於站在了姜幼寧面前。 姜幼寧知道,这个太素道长就是赵老夫人手里的刀,冲她来的。 她藏在袖中的手不由攥紧,抿著唇往前走了一步,心中生出几分忐忑。 赵元澈昨日便告知她会有今日之事,且让她放心,不会有事。 多数时候,赵元澈是可靠的。並且,她除了相信赵元澈別无选择。 即便如此想,真面对这一切的时候,还是免不了紧张。 她自是不敢当面不听赵老夫人的话的。等会儿赵老夫人要將她赶出去,她只能乖乖离开。 她偏头瞧了瞧院门处。 可惜,吴妈妈不在身边。 否则,她便能借这个机会,带著吴妈妈远离上京。 那边,赵铅华姊妹三人都扭头看她。 赵铅华眼底满是幸灾乐祸,她听母亲说了姜幼寧要被赶出去的事,真是舒心吶。 赵思瑞则鬆了口气。她太久不在府里,不知其中的事。真怕这个太素道长忽然叫她走出去。 赵月白胆子小,方才一直在害怕自己被点出去。这会儿一瞧是姜幼寧,撇著嘴心里满是同情。 姜姐姐也太倒霉了,怎么什么坏事都轮到她? 但同时,她又庆幸这个人不是她自己。 太素上下打量了姜幼寧一会儿,惊异道:“不对。” “怎么不对?” 赵老夫人就等她这句话,闻言立刻走近一步开口询问。 “这姑娘近来当走正运,福自天来,事不须求自能成……” 太素朗朗道来。 “道长……” 赵老夫人连忙拦著。 她交代过太素,要说姜幼寧“运势不佳,流年不利,灾祸长隨,连累整个国公府的运势都不好”。太素怎么反著说? 这丫头哪来的正运? 姜幼寧也听得懵住。 这道长不是应该说她灾祸缠身吗?怎么反过来说她运势好?难道太素不是赵老夫人请来的? “老夫人少安毋躁。”太素拍了拍赵老夫人的手,接著道:“我知道贵府为何会有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了。自古福祸相依,这姑娘福气来了,也会有些祸事跟著来,这是用来平衡运势的。冥冥之中,天自有註定。” “那……要如何化解?” 赵老夫人一听,终於进入了正题,自然顺著她的话问。 太素掐著手指头算了片刻道:“这姑娘要隨我上山,到道观住上七七四十九日,为府中诸位长辈斋戒祈福。过了四十九日之后,一切自然会越来越好。” 赵老夫人皱著眉头,一时没有说话。 她要的不是这个结果。她要的是赶走姜幼寧,让姜幼寧彻底消失。 这去道观四十九日,之后不还是会回府来吗? “四十九日中这位姑娘不得离开道观半步,也不得见任何人,我自会安排一切。”太素低头道:“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可放心我带著她走?” “那好。”赵老夫人听她这样说,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朝姜幼寧吩咐道:“你回院子去收拾一下,带几身衣裳,跟著太素道长去吧。记住,婢女一个都不许带。” 太素说不让姜幼寧见人,她心里就有数了。 四十九日,这时间可不短。 那道观是太素的地盘,还不是太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姜幼寧去了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能不能有命下山来,都不一定。 她宽了心。虽然对太素擅自改动她要求的说法有些不满意,但最终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她也就不计较那许多了。 “是。” 姜幼寧垂下脑袋,乖顺地应下。 她缓步往外走,蹙眉思量。 赵元澈昨晚说,要她和他一起去湖州。 他要出去一个月左右。 这太素道长的说法和七七四十九日的安排,不会是他示意的吧? “老夫人,我跟著去等这位姑娘一起走,您就不必送了。” 太素打了声招呼,跟了上去。 “姑娘……” 芳菲等在院门口,见姜幼寧出来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一脸担忧。 “没事。”姜幼寧拍拍她的手,宽慰她:“別担心。” 她看著芳菲忧心忡忡的脸,反而开始担心起芳菲和馥郁来。 她离了府,芳菲和馥郁受了欺负怎么办? 赵老夫人厌恶她,恨屋及乌,不是做不出来针对芳菲和馥郁的事。 回到院子。 “道长,请隨我进去坐。” 姜幼寧招呼太素。 “不了。”太素在院门口停住脚步,对她露了笑脸:“我就在这等姑娘。” “好,那我很快出来。” 姜幼寧瞧了瞧她,转身进了院子。 这道长看起来颇为和善,对她似乎並无恶意。 “奴婢去收拾,姑娘坐著。” 芳菲张罗著进臥室给她收拾东西。 “世子爷呢?” 馥郁左右瞧了瞧。 不对,世子爷怎么没回来呢? “芳菲,別收拾了,只要带几身衣裳就行,你们过来。” 姜幼寧在椅子上坐下,招呼她们二人。 “怎么了姑娘?” 两人听话地走上前来,眼巴巴地看著她。 “这银票给你们。” 姜幼寧取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分给她二人。 “姑娘给我们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馥郁不由问。 “我走后,你们照顾好自己。若是有人为难你们,就顺著些,別跟他们起正面衝突。” 姜幼寧细细嘱咐她们。 “姑娘……” 芳菲鼻子一酸,红了眼圈。 “別这样。”馥郁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姑娘不会有事的,我们也不会有事。” 芳菲什么也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 主子怎么可能让姑娘有事? 芳菲一哭,又要惹得姑娘哭。 “好了,收几身衣裳,我得走了。”姜幼寧起身道:“道长还在门口等著呢。” 芳菲转身,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姜幼寧背著不大的行囊朝院门口走去。 “太素道长,走吧。” 她扬声招呼。 芳菲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你哭什么?”馥郁以肩撞了她一下:“还不信世子爷能保护好姑娘?” “可是,姑娘都跟道长走了,世子爷还没回来。” 芳菲忧心忡忡。 “世子爷难道不能去山上接姑娘?谁能拦得住世子爷?” 馥郁十分信得过自家主子的本事。 芳菲见她信心满满,再想想世子爷的为人。觉得她说得对,心里也鬆快了些。 * 姜幼寧跟著太素道长,走出镇国公府。 “姑娘,我们世外之人出门全靠步行,委屈你了。” 太素道长回身和她说话。 “不碍事。” 姜幼寧惊讶地瞧了她一眼。 没想到太素对她竟这般客气。 到了集市上,太素又问她:“姑娘饿不饿?可要吃点东西?” “不用不用。” 姜幼寧受宠若惊,摆了摆手。 这太素好不奇怪,对她既客气又关心的,和她想像的完全不同。 难道真的是赵元澈的人? 可是,府里不是说太素是和赵老夫人一起在山上修炼多年的道友吗? 她带著满心的不解,跟著太素出了东城门,又走了一阵子。 太素在官道边停了下来:“姑娘,就在这儿等著吧。” “等什么?” 姜幼寧瞧瞧左右,不解地问她。 眼下是晌午时分,马上就到午饭时辰,官道上並没有什么人。 “姑娘等会儿就知道了。” 太素朝城门的方向张望。 姜幼寧也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太素好像在等什么人?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视线里出现了一辆轩阔的大马车。 姜幼寧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赵元澈的马车。赶马车的是清涧。 太素还真是赵元澈的人? “世子爷来了。”太素麵上堆起笑意,討好地朝姜幼寧道:“我对姑娘只有喜爱,绝无恶意。还请姑娘在世子爷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 姜幼寧听得心中愈发疑惑。 太素好像很忌惮赵元澈。 这態度,不像是手下。更像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赵元澈手上。 马车在二人面前停了下来。 “姑娘。” 清涧跳下马车拱手行礼,招呼一声。 “上来。” 赵元澈清冽的嗓音在马车上传出来。 姜幼寧抬眸,只瞧见他冷白修长的手指挑起帘子,看不到他的脸。 “姑娘,世子爷叫您呢,快上去吧。” 太素殷勤地扶她。 眼看著马车拐了个弯往回驶动起来,她赶忙行礼:“世子爷,姜姑娘走好。” 眼看著马车越走越远,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鬆了口气。 总算过了这一关。 “太素道长不是祖母的人吗?你不怕她去告诉祖母?” 姜幼寧將马车窗口的帘子挑开,看到太素还站在官道边挥手,不由回头问了赵元澈一句。 赵元澈稳稳坐於主位,抬起乌浓的眸,望著她稠丽的小脸,淡淡解释道:“她有家有口,儿孙满堂。却骗祖母说她自幼便在道观,至今独身一人,一心修道。哄得祖母对她言听计从,这几年在她那处花了不少银子。” “难怪……” 姜幼寧恍然大悟,难怪太素麵对她时姿態放得那么低。旋即她心中又生出新的疑惑。 “可是她欺骗祖母,你明明知道,也不揭穿?” 这不符合赵元澈持正不阿的性子。 除了和她之间这件事有詬病之外。赵元澈在外素来是秉公执法,毫不留情的。 “揭穿她做什么?”赵元澈不甚在意:“年迈之人,有个寄託是好事。” 姜幼寧仔细想了想,他说的这话也有道理。 倘若赵老夫人就待在道观內,一直不回去。府里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事。 “我不在府里,芳菲和馥郁会不会被为难?” 她心里一直惦记著她们,但又没法子护著她们。 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 “我已经安排好了。” 赵元澈淡淡地回她。 姜幼寧闻言鬆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马车內一时安静下来。 她坐在那处出了一会儿神,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 她怎么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上了赵元澈的马车,跟他这么融洽地相处,隨意的说话,没有一丁点不自在呢? 好似一切本该如此。 没反应过来之时她倒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想到了,她浑身顿时不自在起来。 “你带我去哪里?” 她小声问,飞快地瞧了他一眼。 “不是想见吴妈妈?” 赵元澈侧眸瞧她。 “现在就去?” 姜幼寧黑黝黝的眸子顿时亮了。 她很想念吴妈妈。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和吴妈妈分开这么久过。 “嗯,今晚在那过夜。明日动身去湖州。” 赵元澈頷首。 “好。” 姜幼寧不禁弯了眉眼,一张明净的脸儿生机蓬勃,乖恬娇憨。比之从前的怯懦,不知生动了多少倍。 太好了,晚上可以跟吴妈妈睡。 她攒了好多话,要和吴妈妈说。尤其是最近府里发生的这些事,她都要一一告诉吴妈妈。 赵元澈见她欢喜,乌浓的眸底亦闪过点点笑意。 “你真要带我去湖州?” 姜幼寧见他似乎心情颇好,小心地问他。 “不想去?” 赵元澈微微挑眉。 “不是。”姜幼寧怕他生恼,摆摆手解释:“你毕竟是去公干的。我什么也不会,怕去了给你拖后腿。” 这个藉口,她开口之前就想好了。实际上,她就是不想跟他去。 他去公干,她跟著去做什么?她不想和他单独相处,更何况要去那么久? 但她清楚,此事由不得她。若硬碰硬,赵元澈会將她绑去湖州。 他做得出来的。 所以,她只能拐弯抹角地试探他,估摸著希望也不大。 但他不是教过她吗? 不论什么事,也不管有没有希望,总要试一试。 不试什么都没有,试试还有一点可能。 万一他心情好,答应她了呢? “此行並不凶险。”赵元澈靠在马车壁上,望著她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总在后宅待著,不好。” 姜幼寧垂眸想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光读书不出门就是书呆子。 她也嚮往外面的世界,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她从书本上看到过,除了江南,这世上还有许多漂亮有趣的地方。她都没有去过,从心底里她是喜欢出去的。 只是她有些惧怕与他同行。 不过,这么多日子下来她也摸准了他的性子。她不惹他生气,他不会对她用强。 多数时候,他能克制自己。虽然会抱抱、亲亲她,但不会继续下去。 那她乖一些,不惹他生气就是了。 “不谢谢我?” 赵元澈目光在她柔嫩的唇瓣上流连,眸光微深,言语间似乎意有所指。 姜幼寧自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脸倏然一红。 “谢谢你……” 她垂下鸦青眼睫,声若蚊蚋。 “怎么谢?” 赵元澈凑近了些,偏头望著她。 姜幼寧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娇怯怯地看他一眼,心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掐著手心凑过去,在他唇角处亲了一下。 她想见吴妈妈,就得依著他,不能惹他不高兴。 柔软的唇瓣带著她特有的甜香在唇角轻轻一触,像小猫柔软的肉掌轻轻蹭过,叫人心痒。 赵元澈眼尾驀地红了,在她后撤之际,大掌一把握住她后脑,將她摁向自己。 他俯首,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亲了一下。 起初,他只想像她亲他一样,轻啄一下,浅尝輒止。 但唇一触上她柔软香甜的唇瓣,他便难以克制。他含住她唇瓣,热烈地廝磨勾缠。 吻落到了实处,他將她拉入怀中拥紧,唇舌与呼吸皆是烫烫的。 好些日子没有同她这般亲近,他吻得又急又凶。 姜幼寧脑袋和身子皆被他所禁錮,铺天盖地皆是他的甘松香气,如千万缕丝线牢牢缠著她。 她想逃逃不掉。只能被迫仰著脸儿,承受他激烈的索取。 不满的轻哼被他扰的细碎,又硬生生逼她咽回委屈的呜咽。 他如此纠缠著她,直至她呼吸不畅,眼前发黑,几乎昏厥过去。 她双手本能地推在他胸膛上。 他终於鬆开她,垂眸看著她,眼尾一片殷红。眸底的暗色晕染开来,胸膛剧烈起伏著,呼吸极重。 姜幼寧被抽去骨头一般,要扶著他胸膛才能坐稳。她微肿的唇瓣张著,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瀲灩水光。小脸酡红,眸光迷濛,如同吃醉了酒一般。 赵元澈拉过她白嫩绵软的手,放了上去。 “別……” 姜幼寧瞬间清醒,如同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般,反应激烈地收回手。眼底迅速泛起泪花。 “別在这里,求你……” 下一瞬,一大颗泪珠便顺著她的面颊滚落下来。 她惊恐而抗拒。 赵元澈的举动,瞬间让她回忆起他在苏州捉到她之后,不顾一切在马车上…… 她实在害怕。 怕他再对她那样。 那种羞辱和惊恐,她不想再经歷一次。 “別怕。” 赵元澈拥紧她,脸埋在她颈窝处,鼻尖蹭著她细腻的肌肤,深吸了一口她香甜的气息。將昂然的欲望强压了下去。 * 镇国公府。 一早府里下人便奔走忙碌起来。 “老夫人……” 一个婢女急急忙忙跑进屋,气喘吁吁地行礼,一脸喜色。 “什么事这么急?一点规矩都没有。” 花妈妈正伺候赵老夫人用早饭,扭头呵斥那婢女。 “瑞王……瑞王殿下来咱们府上了,说是来提亲的!国公爷让奴婢速速来请老夫人到正厅去。” 那婢女气还没喘匀,便急急稟报。 “竟有此事?你確定是瑞王殿下登门向咱们家的姑娘提亲?” 一直端坐在那边吃早饭的赵老夫人闻言,也不端著大家老夫人的架子了,一下便站起身来。 攀上瑞王府,那可就是皇亲国戚了,谁能不动心? 更何况,瑞王现在是陛下最喜爱的皇子,太子都比不上他。 “千真万確。” 那婢女连忙低头回话。 “好,你去回话,我换一身衣裳,马上就到。” 赵老夫人挥手吩咐。 “老夫人,瑞王殿下忽然登门,是不是向三姑娘提亲?” 花妈妈替她更衣,不由询问。 “府里就这一个嫡出的姑娘,自然是她。” 赵老夫人想的也是这个。 “那……国公夫人岂不是要翻身了?” 花妈妈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真要是赵铅华成了瑞王妃,这镇国公府还有谁敢对韩氏不敬? 就算是老夫人,恐怕也要避其锋芒。 “她倒是生了个爭气的女儿。”赵老夫人轻哼了一声道:“不过,这对国公府来说不是坏事。大不了我还回山上去。” 她心里还是一心为镇国公府打算的。真的攀上了皇亲,她让著韩氏也值得。 “老夫人到哪儿,奴婢就跟到哪儿。” 花妈妈连忙表忠心。 她这话倒是发自內心的。 真去了山上,无人与赵老夫人爭斗,姜幼寧也不会追到山上去告状。 她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也就永远不会被老夫人得知了。 “知道你对我的心意。”赵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走吧,去看看。” 正厅里。 镇国公已然將谢淮与迎了进来,让人奉了茶。 谢淮与蹺著长腿靠在椅背上,倒是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坐没坐相,不过姿態还是有几分慵懒。但浓烈逼人的眉宇间倒是有几分难得的正色。 屏风后,韩氏换了一身新衣坐在椅子上,受伤的腿担在长凳上。她面上带著笑意,正小声同赵铅华耳语。 “华儿什么时候又和瑞王殿下见过面?怎么没有同娘说起过?” 此刻,她心头的喜悦与得意无以言说。 当初,找回华儿的决定无比正確。 眼下,她在府里失势,本以为需要好几年才能翻过身来。 不想她的好女儿这样爭气,这就攀上了瑞王殿下这门皇亲,要做瑞王妃。 看以后老太婆还如何在她面前囂张? “没有,娘。” 赵铅华害羞地扭过脸,一张脸都红透了。 她根本没有私底下见过瑞王殿下,不知道他怎么就登门提亲了。 不过,不管什么缘故,她如愿以偿了。 瑞王殿下是她心上的人,能嫁进瑞王府,哪怕不是王妃她也愿意。 更莫要说还是谢淮与亲自登门提亲。 韩氏不知她说的是实话,只当她是害羞,面上笑意更浓。 屏风外,赵老夫人走进正厅。 “老身见过瑞王殿下。” 她上前行礼。 “老夫人客气了,快请坐。”谢淮与放下蹺著的腿,抬了抬手。 赵老夫人坐了下来。 镇国公笑道:“殿下,前几日下雨,贱內不慎摔坏了腿,不方便来见。” 他的意思是,韩氏不方便出来。瑞王想说什么,这便可以说了。 “无妨。”谢淮与摆摆手,瞧瞧左右道:“姜幼寧呢?” 第86章 放鬆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86章 放鬆 谢淮与才不管什么韩氏能不能出来呢,与他无关。 他为姜幼寧而来。镇国公府只要能有个人出来回他的话就行。 好不容易支走了赵元澈,这是他和姜幼寧定下亲事是最好的机会。赵元澈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月。等赵元澈回来,他和姜幼寧的婚事早就板上钉钉了。 所以,赵元澈一动身,他便登了镇国公府的门。 等赵元澈回来瞧见他和姜幼寧站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他想想便要笑。 镇国公和赵老夫人听他问起姜幼寧,不由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疑惑和茫然。 谢淮与问姜幼寧做什么? 屏风后,韩氏和赵铅华也很疑惑。 韩氏看赵铅华。 赵铅华皱起眉头,面上有了几分慍怒。 姜幼寧,又是姜幼寧。 都死去山上了,瑞王殿下怎么还提她?真是阴魂不散。 “姜幼寧是我们府上的养女,殿下认得她?” 终究还是赵老夫人开口问了出来。 “何止认得?”谢淮与也不废话,径直道:“我今日来,便是向她提亲。我要娶她做我的正妃。” 他懒得兜圈子,抬起下巴扫了镇国公二人一眼,言谈举止之间皇子矜贵气度尽显。语气志在必得,姿態更是不容拒绝。 镇国公和赵老夫人再次迅速交换眼神,两人都很惊诧。 谢淮与是来提亲的,却不是来和他们府上的嫡女赵铅华提亲,而是和最不起眼的养女姜幼寧提亲?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这怎么能成? 她才针对姜幼寧,把姜幼寧赶出府去,並且让太素道长针对姜幼寧。 转头,谢淮与就要娶姜幼寧? 真让姜幼寧做了瑞王妃,岂不是要变著法子的报復他们?这上京哪还有镇国公府的一席之地? 这门亲事,绝对不行。 屏风后,韩氏推了赵铅华一下,小声又焦急地问:“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谢淮与提亲的对象怎么变成姜幼寧了? “那个贱人,惯会勾引人!”赵铅华咬牙切齿,恨恨道:“勾引了大哥还不算,现在又勾引瑞王殿下。娘你怎么没除去她!” 她恨不得杀了姜幼寧! 本以为谢淮与登门是向她提亲的,爹娘都这么认为,她自己也篤定。 没想到,谢淮与放著她堂堂镇国公府嫡女不要,反而要娶姜幼寧那个无足轻重的养女。 这是何等样的羞辱?简直是赤裸裸地打她的脸。 姜幼寧真的该死! 韩氏面色难看至极。这次的事,本就是为了除去姜幼寧才做的。不想赔了她自己一条腿进去。 还不是都怪老太婆? 好在姜幼寧到底是上山去了。也算达成了目的,只是付出的代价有些大。 镇国公不知赵老夫人和韩氏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只含笑委婉地拒绝谢淮与道:“殿下是皇子。幼寧只是我府上的一介养女,身份上何止是云泥之別?恐怕不合適。” 估摸著,谢淮与是自己登门提亲,陛下根本不知情吧? 谢淮与是眼下陛下最看重的皇子,陛下不可能同意让他娶姜幼寧。 因为,姜幼寧不能给谢淮与带来助益。陛下膝下皇子不少,將来的上位之路上,谢淮与少不得要人帮助的。 瑞王妃的娘家至关重要。 若是娶赵铅华,那是他的亲女儿,他镇国公府自然鼎力相助。 但是,姜幼寧的话,只是一个养女。到时候只能看情况。 “我说合適便合適。镇国公这是不同意?” 谢淮与偏头望著他,神態散漫不羈。目光却冷颼颼地带著阴鬱的戾气,杀意凛然。 似乎镇国公一个不同意,他便会反手抽出长剑来取了镇国公的性命。 镇国公不想他说翻脸就翻脸,忙正了神色道:“殿下误会了。下官是说,此事要经过陛下的同意。而且,府里有事,姜幼寧眼下並不在府上。殿下要谈亲事,也得等她回府了再说吧?” 朝中都说谢淮与喜怒无常,翻脸无情。 果然如此。 这位皇子殿下,真的不好相处。 “她不在府里?去了何处?” 谢淮与闻言面色一变,霍然起身,心里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家里头最近不太平,她自愿跟著道长到观里去,为府里斋戒祈福去了。” 镇国公细细同他解释。 “去多久?” 谢淮与心里一动,立刻察觉出不对。 赵元澈一出发,姜幼寧就去了道观? 没有这么巧合的! “昨日去的,似乎是要……” 镇国公看向赵老夫人。 他只听说姜幼寧要去道观祈福。具体去多久,他並未在意。 “姜幼寧要在山上祈福四十九日。殿下到那时再来吧。” 赵老夫人开口回道。 她心里沉沉的。本以为能攀上一门皇亲,不想谢淮与看上的竟是姜幼寧。 这一下她还能动得了姜幼寧吗?真是个大麻烦。 谢淮与没有说话,起身便快步往外走。 该死的,一定是赵元澈从中捣的鬼! 赵元澈这个狗东西,是真的狗。 跟他玩釜底抽薪是吧! 也怪他疏忽了,想著將赵元澈弄去湖州,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便没有派人盯著。 “殿下,幼寧这四十九日不能见外人的……” 赵老夫人连忙开口。 谢淮与压根不理会她,出门便跃身上马,鞭子一挥,策马而去。 南风连忙催马跟了上去。 “殿下没有问她在哪个道观,应当不会去找她吧?” 赵老夫人不放心地问镇国公。 “母亲放心,陛下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镇国公面色凝重。 赵老夫人嘆了口气:“真是个祸害。” 她心里又开始怨恨韩氏。 当初要不是韩氏留下姜幼寧,能有今日这么多事? 镇国公府要是有什么事,便都是韩氏害的! 屏风后,赵铅华则趴在韩氏怀里,嚶嚶啜泣。 “殿下,您去哪?” 南风一路策马追著谢淮与,直至城门口才追上。 谢淮与才勒住马儿,下来排在人群后往外走。 “去湖州。” 谢淮与头也不回。 “您不去山上看看?万一姜姑娘真的在道观里呢?” 南风苦著脸上前问他。 皇子之间明爭暗斗,一日也不消停。 他家主子因为陛下的看重,现在都快成眾矢之的了。 这情形下,怎么能丟下上京的事情不管,跑去湖州?岂不是要乱套? “赵元澈会把她留在道观里?” 谢淮与偏头瞥了他一眼。 他可以肯定姜幼寧已经被赵元澈带走了。 “可是您也不能就这样去啊?湖州路途遥远,好歹也要带些衣裳和吃的?” 南风不敢直接劝他,只能绕著圈子。 “你没带银子?” 谢淮与挑眉看他。 “带了……” 南风迟疑著回话。 “有银子不就行?”谢淮与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 “可是,上京的事情您也要安排一下吧。要不然,他们自己留在上京,遇上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南风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让他们给我传书,不耽搁。” 谢淮与依旧没有不去湖州的意思。 南风颓然地嘆了口气:“是。” 他也不知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先得了江山,还愁娶不到姜姑娘吗? “你送个信回去,多带些人。” 谢淮与思量片刻,忽然吩咐一句。 就赵元澈会釜底抽薪?他也会。 多带些人困住赵元澈,他不就能毫无阻碍地和姜幼寧在一起? 再说,那里还有更有意思的东西呢。赵元澈不愿意臣服他,此番却能被他利用。 对付太子,还得靠赵元澈呢。 * 马车轆轆,行驶在官道上。 清流几人在马车后,策马跟隨。 马车內,一盆冰化去一半,凉意习习。 姜幼寧侧脸枕在赵元澈腿上,闔著双眸。一手搁在他身前,一手抱著他腰身,睡顏乖巧恬静。 赵元澈垂眸静静地看著她乖恬的侧脸,唇角微微勾起。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脸上,指腹摩挲她细嫩的面颊。 “唔……” 姜幼寧在睡梦中,不满地轻哼一声,推开他的手,脑袋往他怀里埋了埋,像只被打搅了好梦的猫儿。叫人瞧著心软软的。 赵元澈抿唇笑了笑。 马车突然顛簸了一下。 他牢牢揽住她。 她却还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睁开雾蒙蒙的眸子,懵懵地看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醒了?” 赵元澈替她理了理粘在脸颊处的髮丝。 姜幼寧反应过来,连忙坐正身子,脸儿泛红。 昨晚和吴妈妈说了大半夜的话,今早上了马车,不知不觉便睡著了。 可她明明记得睡著之前,她是背靠著马车壁的。 怎么睡著就到他怀里去了? 她狐疑地看了赵元澈一眼。 “过来。” 赵元澈朝她伸手。 姜幼寧不仅没有听话地上前,反而警惕地往后让了让。 他要做什么? 在马车內空间就这么大,她再退能退到何处去? 赵元澈一伸手,轻易便將她捉到怀中,一手揽著她腰肢,一手扯开她衣带。 “你做什么?不要……” 姜幼寧原本还有些睏倦,一下嚇得清醒了,小脸煞白捉著他手腕扭著腰肢挣扎抵抗。 之前不都好好的吗?她又没做错什么事惹他生气,怎么突然就发起疯来…… “给你换一身衣裳。”赵元澈语气淡淡,漆黑的眸一瞬不瞬盯著她:“以为我要做什么?” 姜幼寧眼圈红红,一时都要哭出来,闻言怔住:“你……你……” 她脸一下红到耳朵根。 他就是故意的吧!故意嚇唬她,他好像就喜欢看她被嚇哭! 换衣裳就说换衣裳,做什么一言不发直接拉开她的衣带? 她都要被他嚇坏了。 “嗯?” 赵元澈挑眉,眸底隱著浅淡的笑意。 “衣裳拿来,我自己换。” 姜幼寧挣脱他的怀抱,坐到一侧去,赌气背对著他。 赵元澈取了衣裳,放在小桌上。 “换吧。” 姜幼寧背对著他解了外衫,露出里头牙白的里衣。心里头只顾著奇怪他突然叫她换衣裳做什么?竟没有觉得当著他的面换外衫有什么不妥。 她抖开他准备的衣裳。 折领窄袖束腰衣,粉蓝相间,俏皮活泼。是贵女们蹴鞠或是打马球时穿的衣裳。 他让她换这一身,难不成去湖州的途中还能停下来玩乐? 可惜她马球不会,蹴鞠也不会。 他要让她学蹴鞠?还是马球?她胡思乱想著换上衣裳。 “鞋也换一下。” 赵元澈取了一双緙花短靴给她,另外有两根绑小腿的绑腿带。 “这个也要绑上?” 姜幼寧拿著绑腿带犯了难。 这东西多数时候是男子用的。行走或骑马,能保护小腿。她只见別人用过,不会绑这东西。 “嗯。” 赵元澈扫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姜幼寧拿起一根绑带俯身缠上自己的小腿。左试右试,怎么著都好像不对。 她忙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仍然一无所成。那根绑带缠在小腿上,乱七八糟。 赵元澈坐在那处,垂眸静静地望著她。 “能不能不绑?” 姜幼寧终於忍不住抬起脑袋问了他一句。 这东西看別人绑起来挺简单的,她本以为她可以一试。可绑带到了她手里怎么弄也不对。 赵元澈不言语,伸手捉住她脚踝,放在自己腿上,拿起那根绑带。 “不,不用了……” 姜幼寧脸红了,不自在地將腿往回收。 他似乎很喜欢替她穿戴。 她不习惯和他有这般亲近的举止。始终忘不了他们是兄妹。 赵元澈握住她脚踝不松。 她挣不脱,转头面色极不自然地看向窗外。 马车微微顛簸著,窗口帘子微晃,外头是一片广阔绵延的田野。 赵元澈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即便此时,车厢內只有他们二人,她仍然挺直著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乖乖巧巧坐在那里。她保持著在镇国公府时的恭顺谨慎。 “这里不是上京,你不必处处拘束。”赵元澈轻声开口。 姜幼寧回头怯怯地看他一眼。 即便不在上京,可在他跟前,她也还是不自在的呀。 她要怎么才能做到不拘束? 赵元澈伸手挑开车窗帘子。 盛夏午后的阳光猛地泼进车厢,田野青绿,微风吹动姜幼寧额角的碎发。 她眯了眯眼睛,外头一片明亮开阔,生机勃勃。有农人戴著斗笠在田埂上行走,自由自在,叫人羡慕。 她忐忑的心也跟著开阔起来,外面的世界,真好啊。 “这里无人知道你是镇国公府的养女,亦无人知晓你我的关係。”赵元澈语气淡淡:“更无人在意你的坐姿神態,言谈举止。你大可隨意些。” 姜幼寧的手下意识攥住衣摆。 他说得真好,这不就是她嚮往的生活吗? 出了上京,她可以暂时不背负那一切,不去想他们之间的关係,也不去想自己的身世。 这四十九日,她大可以活得轻鬆一些? 赵元澈看著她漆黑的眸子泛起光芒,有所意动的模样。眼底闪过点点欣慰。 小时候的她,眼睛总是这样亮莹莹的,对一切充满好奇,常常一脸欢欣,追著他唤他“哥哥”,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但八岁之后,她的身世成了谜,眼底的光芒也从那时起一点点收敛,直至消失。话儿也不肯同他多说了。 这么多年,镇国公府对不起她。 赵元澈替她绑好双腿的绑带,手指勾进绑带试了试,问她:“鬆紧如何?” “正好。” 姜幼寧垂眸看了一眼。 他好像什么都能做好。 系绑带也系得花纹均匀,鬆紧合適。 赵元澈俯身替她穿短靴。他垂著纤长的眼睫,神色淡然,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 仿佛他替她穿鞋是天经地义的。 姜幼寧却不自在,她看著他不由绷紧身子。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照顾她。 但她还是难以適应。 “头髮重新绑一下。” 赵元澈抬手抽去她髮髻上的簪子。 姜幼寧毫无防备,抬手去拦,却已然晚了。 鸦青色的秀髮如一团墨落入水中,柔软的髮丝顷刻间披散下来,长髮及腰。 她错愕地看他。 又是换衣裳,又是换鞋子,还绑上了绑腿,现在又要重新綰髮髻。 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 “转过去。” 赵元澈掰她肩,示意她背对他。 “我自己来。” 姜幼寧察觉他要替她綰髮,下意识拒绝。 “你会?” 赵元澈拢住她髮丝。 “我会綰低髻。” 姜幼寧实话实说。 其他的,她綰不好。 平时都是芳菲她们给她綰髮。 “要綰子午髻。” 赵元澈已然將她髮丝全部拢进手中。 姜幼寧闻言不由抬眸看他。 子午髻不就是他现在的髮髻么? 他要给她綰男子髮髻? 赵元澈不由分说,將她身子扭过去背对她。 姜幼寧拗不过他,只好由著他。 赵元澈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便將她髮丝綰在头顶。 果然,是和他一样的子午髻。 姜幼寧看到他从抽屉里取了一根他的发冠,用来固定住她的髮髻。 “放轻鬆些。” 赵元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姜幼寧没有回头,趴在窗口往外看。阳光和风一起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的眉眼,吹动她的衣摆。 空气里,是自由的气息。 她紧绷身子缓缓鬆弛下来,高筑的心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她软软靠在窗口,贪婪地看著外头的风景,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放鬆下来。 赵元澈则望著她。 阳光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稠丽娇软的人儿肤光胜雪,如画的眉目间少了怯懦,多了她该有的鲜活。窄袖下露出一截素白的皓腕,宛如早出枝头抽出的嫩芽,生机勃勃。 “主子,出上京地界了。” 在前头赶马车的清涧忽然开口。 姜幼寧闻声,不由回头瞧赵元澈。 赵元澈恰到好处地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神色淡漠。 “停车。” 他面无表情地吩咐。 姜幼寧又往窗外看去,瞧见外头官道边立著石碑,上书朱红色“上京界”三字。 清涧“吁”了一声,马车缓缓停下来。 后头,清流等一眾人也勒住了马儿。 “让他们去前头镇上等著。” 赵元澈再次吩咐清涧。 清流很快带著一眾手下去了。 “下来。” 赵元澈下了马车,转身去扶姜幼寧。 姜幼寧拉著他的手,下了马车。 她左右瞧瞧,心中不解。 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除了马儿跑过之后扬起的尘土,其他什么都没有。 赵元澈喊她下来做什么? 清涧牵了一匹雪白的马儿上前,將韁绳递到赵元澈面前:“主子。” “上马。” 赵元澈牵著韁绳,示意姜幼寧自己踩著马鞍上去。 “我不会……” 姜幼寧抗拒地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会儿终於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赵元澈在马车上让她做的那些准备,是为了让她学习骑马。 她依稀记得,那一回在寺庙的禪房,他说过骑马鳧水这些,她都要学。 这都过了多久了? 他后来没有提起过,她以为他那时只是隨口一说,不想他居然还记著? 骑马还好一些。 叫她学鳧水,岂不是更可怕? 她曾被赵铅华和赵思瑞联手推进莲塘过。那种冷水倒灌进口鼻之中窒息的感觉,她至今想起来都会出一身冷汗。 “不会才要学。” 赵元澈牵著马儿,往她跟前走了一步。 “不要。” 姜幼寧抬头看了一眼那马儿,更是一脸不情愿。 那么高,摔下来不得了。 她胆小,惜命。 “姑娘別怕,雪影性子最温顺,绝不会伤害姑娘。” 清涧笑著宽慰她。 原来这匹马儿叫雪影。 姜幼寧还是摇头推却。 她真的不敢自己上那么高的马。 赵元澈不喜多言,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上来,我带你。” 姜幼寧撅著唇瓣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將手搭在了他手上。 他要她学,她拒绝不了。 “踩在这里。” 赵元澈將她手放在马鞍的扶手上,示意她踩著踏脚处自己上马。 有他在马上,姜幼寧心中安稳不少,乖乖按照他教的抓紧扶手,踩著马鞍爬上了马儿,坐在了他身前。 赵元澈將她搂在怀中,双手握住韁绳,贴在她耳畔轻声教她骑马的各样要领。 韁绳向左拉便是左转,向右拉便是右转,其间要配合身体重心的微微倾斜。 小腿轻夹马腹,配合脚跟轻推便是催著马儿前进。 若要马儿快跑,便连续轻踢马腹,根据马儿的反应再做调整。 姜幼寧对於骑马的了解,仅限於“驾”“吁”和挥马鞭。 从来不知道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学问。 赵元澈將韁绳交给她。 她到底还是好学的,一面听著,一面照做。 马儿缓步朝前走起来,她新奇地睁大眼睛,面上有了笑意,左右瞧瞧觉得地面离自己好远。 骑马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学,好比现在,她学得也算像模像样吧? 她不禁回头看赵元澈。 不料下一瞬,身后一空。 赵元澈跃下马去了。 姜幼寧面上笑容顿时凝固,惊呼一声一把抱住马鞍蜷缩在马背上。 “放我下去……” 她手中抱紧,不敢看地面。 “小腿夹住马腹。腿不要晃。” 赵元澈上了另一匹黑色的骏马,端坐在马匹之上,身姿挺拔。 姜幼寧定神听他的话,小腿收紧。 “坐直身子。” 赵元澈又教她。 姜幼寧抱著马鞍不敢鬆手:“我不要,让我下去吧……” 这么高,她好怕。 “那你就在这儿趴著。” 赵元澈冷冷地丟下一句话,催著马儿向前走。 “你別,別走!” 姜幼寧更害怕了。 被他这么一逼,焦急之下,她一下坐直了身子,两手死死攥著韁绳。 “韁绳不要攥那么紧。腰胯放鬆,身子略后仰。脚跟催马往前走。” 赵元澈骑在马上,与她並列,偏头仔细教她。 姜幼寧抿著唇瓣,努力照著他说的做,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汗。 “这样吗?” 她抬起汗涔涔的脸儿,看向赵元澈。小心地坐在马上,壮著胆子的模样又怯又娇,生动鲜活,叫人心疼。 赵元澈脚尖踢在她马腹上,催了一声。 马儿在姜幼寧极度的紧张之中,驮著它平稳地向前走起来。 赵元澈催马跟在她身侧,与她並轡而行。 她捏著一手的汗,没有留意到他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第87章 別动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87章 別动 “可以快一些。” 赵元澈將自己的马儿催得快了些,回头提醒她。 姜幼寧此时也发现独自骑马並没有她所想到那么可怕。身下的马儿性格很温顺,走路也极平稳。 她沉下心,握紧韁绳,脚跟依著赵元澈教她的,连著踢了马儿好几下。 那马儿果然乖巧,转瞬便加快了速度。 这一下极大地增强了她的信心。接下来,不用赵元澈提醒,她便自个儿催著马儿跑得更快了些。 但她也不敢再快,马儿也就是小跑的样子。只是这样,当清新的空气接连不断地扑到脸上,她也觉出几分舒適来。 骑马不仅不可怕,还很舒服。 她策马这般跑了一阵子。 赵元澈再次策马上前,回身鼓励她:“再快一些!” “驾!” 姜幼寧胆子练得逐渐大了,小腿一夹马腹,紧著催了一声。 马儿撒开蹄子跑起来。 她手握韁绳,感觉到马脖子上的鬃毛一下一下刷在手背上。眼前的景色不断的飞快地倒退,太阳没有那么炎热了,风带著尘土的气息扑在脸上痒酥酥的。 这般飞速地朝前奔跑,带出一种爽快的感觉,好像把前十几年所有的委屈和苦难都甩在了身后。 她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了“自由”这两个字。 快乐油然而生。 “驾!” 她甚至催著马儿赶上赵元澈,下一瞬又超过了他。 “走这边。” 赵元澈追上来,在前头引路。 姜幼寧策马跟上去。 赵元澈带著她偏离了官道,沿著田间的小路一直向前。 她紧握手韁,尽情驰骋。带著青草香气的风在耳边呼啸。 这一刻,她將所有的束缚都拋诸脑后,只享受眼前无拘无束的畅快。 她神情跃跃,又一次超越赵元澈。与他擦肩而过时,偏头笑著瞧他,甚至有一种开口欢呼的衝动。 但到底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她还是忍住了。笑著催马前进。 她学会骑马了。 好像天边近在咫尺,任她驰骋一般,这种感觉真好。 这般不知跑了多久。 赵元澈追上来拦住她。 “吁——” 姜幼寧勒住韁绳,马儿乖乖停了下来。 她碎发凌乱,一张稠丽的脸儿风尘僕僕。漆黑瀲灩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握著韁绳意犹未尽。 生动娇憨,神采飞扬。 赵元澈瞧著她,极罕见地走了神。 “怎么了?” 姜幼寧见他不说话,不由低头瞧了瞧自己。 是她哪里有什么不妥吗? “下来。”赵元澈回神,骑在马上朝她伸手:“到我这来。” “我自己骑马挺好的。” 姜幼寧有些不情愿。 她会骑马了,不想要他带。 “你才初学,骑久了腿上皮会磨破。” 赵元澈解释。 听他这样一说,姜幼寧才察觉,双腿內侧是有些火辣辣的。 “听话。” 赵元澈下马扶她。 简单的两个字,听他说来仿佛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 姜幼寧脸儿红了,迷迷瞪瞪如同吃醉了酒一般,乖乖上了他的马。 “腿有没有开始疼?” 赵元澈问她。 “有一点。” 姜幼寧坐在他身前,觉得自己好似坐在云朵上。 听到他问话,才回过神来。 “侧著坐。” 赵元澈抱起她,让她侧身坐在他怀里。 他揽住她,握著韁绳,催著马儿跑起来。 烈烈的风扑面而来。 姜幼寧转过脸儿问他:“这匹马叫什么?” 她晓得,这匹黑色的骏马是赵元澈的。 之前,她不大留意马儿。 才学会骑马,她对马儿產生了极大的兴致。 “追风。” 赵元澈回她。 姜幼寧点点头,暗自称讚。 白马叫“雪影”,黑马叫“追风”。 都很好听。 入夜,赵元澈在客栈前勒住马儿。 姜幼寧下马,双腿內侧的肌肤比之先前更为疼痛,她蹙眉抬头瞧了一眼。 “云来客栈。” 她左右瞧了瞧,街道两边亮著灯火,行人往来。 这镇子还挺热闹,看门脸这家客栈在这个镇子上应该是上等的。 赵元澈温热的大手牵住她的手。 她不由回头看他,下意识將手往回抽。 赵元澈没有鬆开她,极自然地带著她往客栈里走。 姜幼寧忍著疼被他带到柜檯前。 “一间上房。” 赵元澈在柜檯上放下银子。 “两间。” 姜幼寧稍稍落后於他,小声抗议。 她不要和他一起睡。 “夫人,上房就只剩下一间了。” 掌柜的瞧见他二人容貌,登时大为惊艷。 但这儿郎气势非凡,他也不敢多看。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赔著一脸笑。 “我不是他……” 姜幼寧见这掌柜误会他们是夫妇,脱口便要解释,脸也逐渐红起来。 “就要一间。” 赵元澈打断她的话,放下银子,定下房间。 “你去和清涧睡。” 姜幼寧挣脱他的手,跟著小二往楼上走。 “夜里谁保护你?” 赵元澈跟上去问她。 姜幼寧闻言不由回头看他,又打量了一眼客栈內的情形。 保护? 难道会有什么危险? “我在朝中树敌眾多,出门在外,诸事难料。” 赵元澈语气淡淡。 仿佛真是替她的安全考虑。 姜幼寧被他的话唬住,眨了眨眼睛,咬著唇瓣没有说话。 “我去沐浴。” 一进客房,她便欲反锁臥室的门,將赵元澈关在外头。 但赵元澈比她动作更快。 在她关门之前,他精准地捉住她手腕,欲將她带入怀中。 姜幼寧错步想躲开他,双腿伤处不慎蹭到,顿时疼得皱起脸儿。 赵元澈皱眉,眸底的热灼化为审视。 姜幼寧连退数步,腰肢抵上身后的八仙桌,被困在他和桌子中间。 她痛得气息不稳,眸光惶惶,像遭受惊嚇的小兔子。 “你能不能……能不能別这样……” 其实,她想说让他自重。 但她本来就有些害怕他,又担心惹恼了他,不敢说出重话来激怒他。 赵元澈眉心紧锁,眸光如同盯著猎物的鹰隼般,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她在细微地颤抖。 不是害怕,不是情动。是在压抑的痛楚。 “怎么回事?” 他神色一凛,旖旎心思瞬间消退下去。他鬆开她的手腕,双手捉住她细细的腰肢,径直將人放在了桌上。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赵玉衡!” 姜幼寧又慌又羞,挣扎著要从桌上下来。 不肯给他看。 可他哪里肯? 挣扎之间,她的衣摆被撩起,锦絝褪下。 双腿內侧深红泛紫的擦伤,最严重蹭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真是白日纵马反覆摩擦所致。这伤在莹白剔透的肌肤上尤为显眼,触目惊心。 被他盯著瞧这般私密的地方,虽是瞧伤,但她还是极不自在,脚趾不由自主地紧紧蜷起。 “姜幼寧,你是不是傻?伤成这样不知道说?” 赵元澈皱起眉头,脸色难看。 他鲜少用这样直白的话训斥人。 白日里,瞧她实在喜欢纵马,便由著她多跑了一会。 实在不曾料到她会伤成这般。 “不疼……” 姜幼寧耷拉著脑袋,眼中含著泪花怯怯地看他。 策马的时候不疼,谁晓得这会儿这么疼啊? 早知道她不骑那么久。 赵元澈沉著脸起身,抱起她安置在床榻上。 旋即转身离去。 片刻后,他拿著药酒和药膏,还有棉巾回来。 “我自己来……” 姜幼寧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別乱动。” 赵元澈避开了她的动作,眸光深沉,不容拒绝。 “有点疼,忍著些。” 赵元澈將药酒倒在棉巾上,在床沿上坐下,目光落在她那些新鲜的伤痕上。 潮湿冰冷的棉巾轻轻触上伤口,姜幼寧不由浑身一颤,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想缩回腿,躲开这疼痛。 却被赵元澈牢牢握住脚踝。 接下来,她以为的更剧烈的疼痛並没有袭来。 赵元澈垂著笔直的长睫,盯著自己手里的动作。棉巾一点一点摁在她伤口之上。力道轻柔,神色专注。 姜幼寧看著他,不自觉间便出了神,心头遏制不住地泛起涟漪。 伤口清理妥当,他俯首贴过来朝著伤口处轻轻吹了吹。 微凉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了一丝舒缓,更好似顺著血脉,吹进了姜幼寧的心里。 她下意识想合上腿,心遏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脸也跟著烧起来。 在他面前,袒露双腿。 被他这般亲密地照顾。实在是太……太曖昧了…… 一点也不像兄妹。 “別乱动。” 赵元澈心无旁騖,拉直她的腿。 他指腹热热的,蘸著翠绿的回春玉髓膏,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在伤口处涂抹开。 淡淡的凉意缓解了伤处的灼痛。 回春玉髓膏特有的甜香气化开,將他们二人的气息融成同一种味道,不分你我。 他太过专注,太过郑重,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姜幼寧双颊酡红,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硬生生將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她真的很难、很难不看这样的他。 有时候,他当真是极好的。 小腿处忽然一热。 她下意识看过去。却见他低头,在她小腿未曾受伤处轻轻印下一吻。 她不由浑身一颤。 被他亲吻的地方一阵灼热,顺著小腿向上蔓延,一直烧进她的心里。 以至於她都不觉得伤口痛了。 “下次疼就要说,记住了?” 赵元澈收起膏药,抬眸看她。 他眉心微皱著,显然还是对她受伤了不声不响有些不满。 “记住了。” 姜幼寧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脑袋乖乖答应。 “主子,晚饭拿来了。” 清涧在外头敲门。 赵元澈走过去开了门,片刻后,端著托盘进了房间。 姜幼寧看向托盘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眸子顿时亮了,食指大动。 早上因为要离开吴妈妈,她没什么胃口,被他逼著吃了半碗粥。 中午,只在马车上简单地吃了几口。 下午骑马耗费了体力,加上又受了伤,这会儿一瞧见吃的,便觉得肚子饿得厉害。 她抬腿欲下床。 “別动。” 赵元澈拿了小几放到床上,將饭菜摆到她面前。 姜幼寧才拿起筷子,手里忽然一空。 她疑惑地抬头看赵元澈。 不是吃饭吗? 他抽走她的筷子做什么? “先洗手。” 赵元澈端了水来,拧了帕子要替她洗脸洗手。 “我自己可以……” 姜幼寧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帕子。 她是腿受伤了,手又没收拾。 哪里要他这样照顾? 赵元澈却执意要替她洗脸洗手。躲开她伸过来的手,手里的帕子便贴在了她脸上。 洗过脸之后,细碎的髮丝湿漉漉地粘在额角,瞧著像被雨水打湿毛髮的小猫,极是可爱。 赵元澈低头瞧了她片刻,才將筷子递给她。 姜幼寧已经习惯和他一起用饭。再加上离开了上京,她心里也没有那么多顾虑。 这一顿饭没了往日的拘谨。 用过晚饭,赵元澈沐浴后,只著一身牙白中衣,走到床前。 靠在床头出神的姜幼寧一下坐直身子。 “我,我睡榻上。” 她脸儿泛红,结结巴巴,说著便要起身。 赵元澈单手摁住她纤薄的肩,在床上坐下。 “一起睡。” 他说著一挥手,床头柜上的蜡烛便灭了。 姜幼寧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却仍然伸手推他。 “不行……” “我不动你。” 赵元澈拥住她,带著她一起躺下。 “不是的,我……” 姜幼寧脸上发烫。 她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 再说,她受伤了,他也动不了她的。 “那是什么?” 赵元澈將她拥紧,下巴枕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我没有沐浴……” 姜幼寧更不自在了,声若蚊蚋。 白日里她学著骑马时出了一身汗,等后来尽情驰骋又沾了一身尘土。 脏死了,她自己都嫌弃。赵元澈还抱著她! 她都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难闻的气味。偏偏腿受伤了,不能碰水。 “明天早上伤口结痂了,再沐浴。” 赵元澈闻言不仅没有鬆开她,反而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热……” 姜幼寧艰难地抽出一只手来推他,心里觉得不可思议。 他这人,最是爱洁。 居然不嫌弃没有沐浴的她? “別闹,累,快睡。” 赵元澈牵住她作乱的手,稍稍鬆了些力道。 姜幼寧听他嗓音里带著点点倦怠之意。她自己这一日也是累著了,便不再挣扎。 是他自己不嫌弃非要抱著她的,反正不赖她。 一夜好眠。 翌日睁眼时,赵元澈已经不在她身边。 她瞧自己腿上的伤已然结痂,便寻了衣裳去湢室沐浴。 那盒回春玉髓膏还在床头,她自己上了药,开门下了楼。 “你昨天驮著我跑那么远的路,辛苦了。其实,我昨天晚上就想来看你的,但是天黑了,我腿磨伤了就没有过来……” 赵元澈寻到马厩时,姜幼寧已经给马儿餵了草料,正拿著刷子给雪影刷毛,口中絮絮叨叨和它说著话。 雪影认得赵元澈,瞧见他抬头“咴”了一声。 姜幼寧抬眸看过去,这才瞧见赵元澈站在马厩外。 “在做什么?” 他轻声问她。 “和它熟悉一下。”姜幼寧放下手中的刷子,拘谨地將双手藏到身后。 “谁教你的?” 赵元澈走进来,抬手轻抚雪影的脑袋。 “小时候,你在宫里学骑马,回来和我说的。” 姜幼寧垂下脑袋,小声回他。 他大概已经忘了吧。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 赵元澈和皇子们一起,在太学读书,也学骑马射箭。 那时候他回府之后告诉她,马儿是很聪明的,不能一味地欺压它。閒暇时要亲手给马儿餵食、刷毛,轻抚它的脑袋脖颈,要让马儿熟悉主人的气味和动作。马儿才会乖乖听主人差遣。 “走吧。” 赵元澈牵过她。 “不骑马吗?” 姜幼寧侧过脸儿看他。 “你受伤了。” 赵元澈淡淡出言。 清涧很快將马车驾到二人面前。 姜幼寧回头,依依不捨地看雪影。 她伤已经不怎么痛了,还想骑马。 那点伤,多骑几回马也就好了。 “把雪影带著。” 上马车前,姜幼寧听到赵元澈吩咐了清涧一句。 * 自这一日起,二人连续赶了七八日的路。 终於抵达湖州界。 湖州多山,州府集市也颇为繁华。 姜幼寧挨在马车窗口处,看外头的街景。 从未来过的地方,叫她觉得新鲜。 马车停了下来。 姜幼寧本以为,赵元澈要下来寻个地方住下。 不料,赵元澈只是让人买了些吃的,又继续赶路。 “不是已经到湖州城了吗?你不去见这里的官员?” 姜幼寧看著马车驶出城门,疑惑地问赵元澈。 这几日在路上,赵元澈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耐心又细致。 除了有时候抱一下她,亲一下她之外,没有丝毫冒犯之举。 起初,她不太適应,总有些拘谨不自在。 但日子久,她也就慢慢习惯了。 如今两人相处已经极为融洽。她对他没了多少提防,心里想什么,便问他什么。 她以为,赵元澈奉皇命到了湖州,此地的官员自然会列队恭迎,再带他去山上看那麒麟祥瑞。 “惊动他们,便查不出事情真假。” 赵元澈餵了她一颗剥好的葡萄。 姜幼寧含著甘甜的葡萄,垂眸思量。 “你是说,祥瑞是假的?是那些官员造假?” 她想不明白,偏头望著他。 “不见得。”赵元澈道:“或许是有人布局,特意將我引到此处。先到山上去看了再说。” 姜幼寧点点头。 “主子,接下来是山路,马车无法上山。” 马车停了下来,清涧在外头说话。 赵元澈挑开帘子,探头瞧了瞧四周,吩咐道:“往前走,从后面绕路。” “那边要经过四个村子,要走的山路更远。” 清涧提醒他。 “就从那边走。” 赵元澈鬆了帘子。 “为什么要绕远路?” 姜幼寧又问他。 这些日子跟著他赶路,也学了不少东西。 她越发觉得,赵元澈隨便做一件小事,都值得她学习。 他做事布置太精妙了,难怪在边关时总打胜仗。 “他们知道京城会有人来,直接上山的道路上肯定做了布置。” 赵元澈淡淡解释。 姜幼寧点点头,恍然大悟。 “穿上这个。” 赵元澈取了一身粗布衣裙给她。 他自己也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布衣。 “我们要装作大夫?” 姜幼寧瞧他还有一个竹筐,像是背草药的那种。竹筐里还有一床薄被,换洗衣物,挖草药的小镐头。还有一些常用的膏药、丸药一类的东西。 “是行脚大夫的学徒。”赵元澈替她繫著衣带,垂眸解释道:“山里的村子人少,有陌生人贸然出现,会惹人疑心。但是採药的学徒不会。” 姜幼寧点点头。她心里既紧张又有些兴奋。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经歷过这样的事。跟著赵元澈出来,真的长了好多见识,也做了好多从未做过的事。 二人下了马车。 “主子,我们……” 清涧自己这一眾人该不该跟上。 “远远潜伏著,等我信號。” 赵元澈安排妥当之后,带著姜幼寧往山上爬。 姜幼寧起初还好。 她在府中时每日早晚练功,出来这些日子亦没少奔波,体力见长。 但爬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山之后,她便没了力气。 “不行,我要歇一会儿。” 她拉著赵元澈的袖子,停下步伐。 一张脸儿汗涔涔的,几缕髮丝粘在脸侧,身上也出了汗,气喘吁吁。 “我背你。” 赵元澈將身上背著的空竹筐解开,给她背上。 而后,他撩起衣摆,俯身背起她往山上走。 “你不累吗?” 姜幼寧靠在他宽厚的背上,有些过意不去,偏过脑袋问他。 “不累。” 赵元澈阔步向前。 姜幼寧发现,背上她之后,他走得反而比先前更快了几分。 原来,她方才一直在拖他的后腿。 他体力是真好,驮著她爬山还能如履平地。 “这里是下山了,我下来自己走吧。” 到了山顶,姜幼寧觉得自己恢復了力气,便开口要下来。 赵元澈也依著她,又背回了竹筐,牵著她往山下走。 这般,她自己走一会儿,再由著他背一会儿,循环往復之间,翻过了两座山。 “那边就是村庄吧?” 姜幼寧看到了山腰处的房子,都是石头建的,看起来像是有年头了。 总共也就十几户人家。 她看到梯田里有几个农妇正在劳作。 “嗯。”赵元澈頷首:“这是第一个村庄。” “他们为什么要住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姜幼寧不能理解。 这里去一趟集市,要走好远好远,太不方便了。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或许是为了躲避战乱,也可能有別的什么缘故。” 赵元澈和她讲解。 两人並肩进了村庄。 前头,两位衣著朴素的老妇人正在道边说话,看到姜幼寧和赵元澈二人,皆是一脸新奇地打量。 “是行脚的大夫啊?” 其中一位老妇人开口问道。 “看著面生,之前没有来过我们这儿吧?真是好样貌。” 另一个老妇人则细看他们二人的长相,眼底满是惊艷。 “二位大娘,师父让我们进山採药,途经此地。” 赵元澈彬彬有礼解释,语气温润。 姜幼寧瞧著暗暗惊奇。原来,他也能装出这样平易近人的模样。 第88章 羞愧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88章 羞愧 “我们带了一些常用的药,你们有需要可以挑一挑。” 赵元澈取下竹筐,將里头的药品给那两个妇人瞧。 两人挑挑拣拣,又叫了五六个村妇来,各人都选著买了一些。 赵元澈同她们要了些水喝,买卖中状似隨意地问了一些关於这个村庄的问题。 姜幼寧在旁听著,帮著他接接拿拿。 叫她惊奇的是,竹筐內的药品竟然卖出去七七八八。其中跌打损伤的药粉更是卖了个精光。 她本以为,赵元澈带著这些药品,只是装装样子。没想到竟然真能卖出去。 可惜,这山里面实在太远。要不然,倒也是个做生意的好来处。 打发了所有来买东西的村民之后,赵元澈收拾了竹筐里的东西,偏头看她:“还走得动?” “嗯。” 姜幼寧点头。 赵元澈牵过她的手:“天黑之前,应该能到下一个村庄。” 两人沿途又翻过两座山。 与先前一般,姜幼寧爬不动山了,便由赵元澈背著她走。下山时,则都是她自己下来走。 果然如赵元澈所料,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抵达了第二个村落。 这村子,比前一个村子人家还要少。姜幼寧粗略看了一眼,只有八九户。 日暮时分,家家户户烟囱都冒起了炊烟,想是在做晚饭了。 “等会儿进了村子,你去找一家借宿。” 赵元澈低声开口。 “我?”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姜幼寧扭头看他,心里有些没底。 她长这么大,也没和外人打过几回交道。 方才在那个村子卖药品,都是赵元澈在招待那些人。 她只帮著接拿东西,话都没说几句。 忽然叫她开口去跟不认识的人借宿,她觉得有点难。 “嗯。上一个村子都是我做的。” 赵元澈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 “那……好吧。” 姜幼寧撇撇嘴。 他的意思是,上一个村子是他做的,所以这个村子的事情轮到她来管了。 不过,她也知道他让她做这些是在锻炼她,都是为了她好。 所以她並不抗拒。 迎面,来了个扛著锄头的中年妇人。 姜幼寧看著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开口,与那中年妇人错过了。 她侧眸悄悄地看赵元澈。 本以为他会责备她。 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 再往前走,一个老妇人扛著一捆柴火,与一个大著肚子提著瓦罐的年轻妇人並肩而行。 两人看著,不是母女就是婆媳。 “这位姐姐……” 姜幼寧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开口,叫了那怀孕的年轻妇人一声。这怀孕的小媳妇面相看起来很和善,应该会好说话一些。 那孕妇二人停下步伐看她。 “我们是奉师父的命令,上山採药的。天色已晚,不知能否借宿一宿?” 姜幼寧悄悄捏著袖口,脸儿发红,言语间有几分侷促。 但到底是將话儿说了出来。 “婆母。” 姜幼寧观察著她们。 这年轻的孕妇果然很心善,看著是愿意的。不过,在家里应当是她婆母说了算,因为她看到孕妇扭头看身旁的老妇人了。 那老妇人抬起头打量眼前的二人。 “是行脚大夫的徒弟?好吧,到我们家去歇歇脚,不过我们家里贫苦,你们別嫌弃。” 老妇人开口答应了。 “不会的,谢谢你们。” 姜幼寧闻言乌眸亮了,很是欢喜。 她下意识看向赵元澈,面上见了笑意。 许多看著难的事,真开了口还挺容易的。他教她的都是对的,凡事总要试一试。 这不是成功了吗? “大娘,我帮你。” 赵元澈接过那老妇人扛著的柴火。 “多谢多谢,有劳了。” 老嫗连忙谢过他,面上也有了笑意。 “我叫许六姐,我婆母姓陈。你叫什么名字?” 许六姐看著姜幼寧,很是亲近。 “我叫……” 姜幼寧正要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她叫赵小恬。” 赵元澈忽然出言,打断她的话。 姜幼寧不禁转头看他。 出门在外要用化名,她是晓得的。许六姐看著实在和善,她一时竟忘了此事。 不过,他给她起化名,做什么要让她跟他姓? “小恬,你人长得好看,名字也这么好听。”许六姐看看她,又悄悄地看了赵元澈一眼:“你们是夫妇吧?” 姜幼寧白皙剔透的脸儿倏地红了,正要解释,便瞧见赵元澈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 “嗯。”赵元澈语气淡淡:“今年春日才成的亲。” 姜幼寧愕然。 她不晓得为什么出门在外,別人都以为他们是夫妇。 明明他们之间都没有过分亲密的举动。 还有他……之前都没有发现,他怎么还会信口胡说? 谁和他成亲了? “看著就是才成亲没几个月,蜜里调油的。”许六姐掩唇笑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们可真般配。” 姜幼寧垂了鸦青长睫,红著脸转过脑袋去。 赵元澈已经这样说了,她总不好拆他的台。它大概是为了接下来的事情更好办吧。 “我们一起走。”许六姐挽著姜幼寧的手臂:“我们村上就没有和我年龄相仿的人。” 姜幼寧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许六姐一看到她就分外亲近。 “你们可曾带了跌打损伤的药来?” 陈大娘开口询问他们。 “带了。”姜幼寧解释道:“不过,在前一个村落全都卖掉了。” “可惜了。”陈大娘道:“我们这几个村,用跌打损伤药的时候多。你们下回来,可要记著多带些。” “好。” 姜幼寧答应了一声。 她扭头瞧赵元澈。 总觉得有些不对。山里的村落,都是种地,也没有碰到打猎的。就算是有,打猎也不会天天摔吧?用得著那么多跌打损伤药? 好奇怪。 赵元澈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说。 姜幼寧自然明白。 “来,进来吧。”陈大娘將他们带到自家门前,推开了门:“家中简陋,你们別嫌弃。” 这房子,是石头堆砌的,三间石头房。后面还有两间厨房。 的確简陋,但看著结实,收拾得也乾净。 “怎么会?”姜幼寧忙道:“你们能同意借宿,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不知不觉间,已然都是她在和这对婆媳说话。 赵元澈只一直跟在她身后。 晚饭,许六姐婆媳二人煮了野菜粥,用过年醃製的咸肉燜了竹笋,还有一碗炒野山菇。另外有一盘咸菜。 菜粥粗糙,还有些许苦涩,姜幼寧只吃了半碗。沾著肉油的竹笋倒是很香,但她也不好意思多吃。 做晚饭时,她和许六姐閒聊了一会儿。 知道这咸肉是他们逢年过节才捨得吃的好东西。今日拿出来招待他们了。 她盘算著,明日离开时给这对婆媳留下点银子。 “我今晚去和婆母睡,你们就在我这房子里將就一下。” 许六姐將姜幼寧二人引到西房间。 山里人节俭,只有一根蜡烛將房间里照得一片昏暗。 只这样,也能看出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多谢你。” 姜幼寧谢过她,將她送出房门去,回房间就在简陋的床上坐下,软软地靠在床头。 一整日山路走下来,她浑身酸疼,累得够呛。 赵元澈已然將他带来的薄被铺在了床上,在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姜幼寧对著烛火照了照,是一片有她手一半大的牛肉乾。 他怎么知道她没吃饱呢?她捏著牛肉乾咬了一口,看向赵元澈。 口感干硬,还有一股牛的味道,她平时不喜欢吃这个,嚼得腮都酸。 这会子吃起来,倒是挺香。 赵元澈坐到她身侧,示意她往床里侧去。 姜幼寧嚼著牛肉乾,不甚在意地挪进床內侧。 出门在外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和他同吃同住,也习惯了他亲密的姿態。 赵元澈靠在床头,伸手揽住她。 姜幼寧极自然地依偎进他怀中。吃著牛肉乾,脑袋枕在他胸膛上,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心中莫名安寧。 “两个村庄走下来,你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赵元澈指尖缠著她的一缕髮丝,低声问她。 “有。”姜幼寧咽下口中的牛肉乾,抬头看他:“这两个村庄的人,都喜欢买跌打损伤药。只是种地和打猎,用不了那么多药吧?” 她从进了这屋子,便一直在疑惑此事。 “还有。” 赵元澈提醒她。 “还有什么?” 姜幼寧不禁问。 “仔细想想。” 赵元澈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姜幼寧咬著牛肉乾,靠在他怀里仔细回忆白日里所见。 好一会儿,她茫然地看他,牵著他袖子:“我想不出来,你告诉我。” 她实在好奇,心里痒痒。 “从你今日见到的人想。” 赵元澈给了她一点线索。 “今天见到的人……” 姜幼寧捏著牛肉乾,乌眸轻转,在脑海之中將今日从第一个村庄到第二个村庄所见到的所有人,都过了一遍。 赵元澈不言语,只耐心地等她。 “我知道了。”姜幼寧翻身坐起来,面对他:“她们都是女子,几乎没有男子。即便是有,也都是年迈的几乎不能劳作的。” 她想到了。 这两个村落里面好像都没有青壮年男子。 包括许六姐家中,也只有她们婆媳二人。 许六姐的夫君和公爹始终没有露面。他们根本就不在家中。 “对。” 赵元澈揉了揉她的脑袋,似有夸讚。 “为什么?” 姜幼寧不解,眼巴巴地望著他,等他解惑。 赵元澈缓缓道:“这山里,应该有需要青壮年男子才能做的活计,且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跌打损伤药用得多。” “什么活计?”姜幼寧眨眨眼。 “或许有矿山。”赵元澈顿了片刻,低声说给她听。 “矿山?那他们还敢向陛下稟报,这山里有麒麟祥瑞?” 姜幼寧险些咬著自己的舌头。 偷採矿山,无论是金矿、银矿、铜矿还是铁矿,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有这样的东西,湖州的官员还不藏得死死的?居然敢往上报什么祥瑞,真是胆大包天,不怕死的吗? “不是他们稟报的。”赵元澈道:“湖州知府事是当今太子妃嫡亲的兄长。若真有矿山,与太子脱不开干係。上报祥瑞之事,应当是瑞王所为。为的就是让陛下派我来,查处太子私藏矿山之事。” “他使计谋,让你帮他对付太子?” 姜幼寧想了片刻,明白过来。 原来这是谢淮与设的局,拿赵元澈当枪使,让赵元澈帮他对付太子殿下。 赵元澈颖悟绝伦。一日下来,她还云里雾里呢。他竟然已经將所有的事情串联到一起,拼凑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猜测。 还有谢淮与,他能將赵元澈绕进来,也不是个简单的。 她不由想起前两回,她被谢淮与骗的经歷。 谢淮与成日没个正形,嘴里也没几句真话。真不知他好好的一个皇子,从前到底经歷了什么,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嗯,应当是。” 赵元澈將她拉回怀中。 “那你打算怎么做?” 姜幼寧仰著脸儿,好奇地问他。 若是查出了矿山之事,那就真叫谢淮与计谋得逞了。帮了谢淮与,得罪了太子。 可赵元澈又不是见了这种事不管的人。 “再说。” 赵元澈眸底露出几许思量。 “我吃不下了。” 姜幼寧將牛肉乾递给他。 “漱口。” 赵元澈端了清水给她。 姜幼寧漱了口,枕著他臂弯,闔上了眸子。 这一日太累了,她浑身都酸痛酸痛的,急需睡一觉来补充体力。 赵元澈搂著她轻拍。 她闻著他身上清冽的甘松香气,脑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很快便安然睡了过去。 赵元澈转过她脸儿看她。小脸红润,呼吸均匀,在昏暗的烛火下,愈发的娇憨动人。 她蹙眉嘆了口气,似有不满,脸儿埋进他怀里,抬起腿搭在他腰间。 他轻声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之前,她连睡觉都是两手放在身侧,老老实实平躺著,一整夜都不敢动。 一个人在睡梦中都保持这样的状態,可见之前那些年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如今倒是变了许多,睡觉也跟著不老实起来。 他熄蜡烛,將她拥紧了些,下巴枕在她头顶上,也闔上眸子睡了过去。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姜幼寧睁眼时,便觉得身上不对劲。 小腹酸酸的一阵一阵痛,臀下湿漉漉的。 她眨了眨眼睛,心里一跳,猛地坐起身来。 赵元澈被她的动作惊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姜幼寧睁大眼睛,又慌张又无措,最不愿看见的一幕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昨夜,她那一向不准时的癸水悄悄来了。 她的中裤和薄被上都是斑驳的血跡,这也就罢了。 关键是赵元澈的中衣上也沾上了血跡。 她看著这一幕,满心绝望,一时几乎要哭出来。 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 这是在深山里,她什么都没带,这可怎么办? “怎了?” 赵元澈坐起身来,也瞧见了一床的狼藉。 “我……对不起,你把衣服换下来,我去洗。” 姜幼寧羞愧难当,脸上烧得厉害。双手互相攥著,不敢看他。 “为何又说对不起?” 赵元澈侧眸问她。 他眸光平静,並无半分嫌弃。 仿佛眼前的一片狼藉不存在。 “吴妈妈她们都说,这是晦气的东西,儿郎碰了要倒霉的……” 姜幼寧脸儿涨红,声若蚊蚋。 吴妈妈还说,有些地方的女子身上来了癸水,都要找地方藏起来。 等身上乾净了,才能回家。 赵元澈他本来就爱洁净,她怎么睡著了这么不老实? 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睡的,能把他身上染成这样。 这下好了,他一定嫌弃坏了。 “胡说。”赵元澈道:“全天下的女子长大后,都会来癸水。这是女子身体节律的一部分。如同太阳东升西落,人饿了要吃饭一般,是极其寻常的事。它不脏,不丟人。” 姜幼寧闻他所言,一时忘了羞耻,睁大黑白分明的眸惊诧地看他。 从小到大,她所听到的关於癸水的言语,没有一句不是说癸水是脏的,是令人羞耻的,是见不得光的。 女子们甚至在提起癸水时,都是偷偷摸摸的。多数时候,她们不会有人议论这个,因为难以启齿。 她第一次听人说癸水不脏,不丟人。 “下来。” 赵元澈已然下了床。 姜幼寧红著脸下了床,转身要去收拾床铺,心里暗暗庆幸。还好他铺了薄被在这床上,否则弄脏了许六姐的被褥,她更过意不去。 赵元澈推开她,卷了薄被叠得四四方方,放回床上。 “坐这儿等我。” 他將她拉回床边,摁著她在叠好的薄被上坐下。 他解了衣带,欲换衣裳。 “你要去哪?” 姜幼寧抬起头不安地问他。 眼见他褪去上衣,露出冷白精壮的胸膛,腹部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她脸更红了,偏过头去不好意思多看。 “去去就回。” 赵元澈淡淡地回了她。他换下被她弄脏的中衣,穿戴整齐,走了出去。 姜幼寧不知他做什么去了。一时如坐针毡,左右瞧著,心里犯愁。 她癸水来一次,要三五日的。 偏偏出门的时候没想著这件事,月事带没有带著。要是芳菲在就好了,芳菲会针线,能做出来。 要不然等会儿悄悄问问许六姐,能不能找些针线布料来做一个。 她想不到別的法子了。 赵元澈很快便回来了,手里拿著剪刀和针线,俯身翻竹筐里的衣裳。 姜幼寧起身道:“用我的……” 她明白了。 赵元澈去找许六姐婆媳借了剪刀和针线来给她用。 她是不大会针线活的。 但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了,自己试著做吧。 有总比没有好。 “坐回去。” 赵元澈取出一件他自己的中衣来,淡声开口。 姜幼寧看看他,乖乖坐了回去。看著他拿剪刀在中衣上比画,心中纳罕。 他还会裁剪不成? 下一刻,她便看到赵元澈握著剪刀,咔嚓咔嚓剪下一条宽布条,一分为二。 而后,他在床沿上坐下,穿针引线,將两根布条並在一起,熟练地缝起来。 “你……你怎么还会做针线活?” 姜幼寧看得惊讶不已。 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她真的从未见过哪个儿郎还会缝缝补补的。只知道男子都会说,这是女儿家该做的。 就好比君子远庖厨一般,男子不作针线已经是世人的共识了。 “在边关只能自己学著做。” 赵元澈淡淡解释。 姜幼寧点了点头。 他在边关五年多,身边没人照顾,自己学会这些倒也不稀奇。 不过,他给她做这个……好像不妥当。 “我自己来吧……” 她总归觉得这事儿有些说不过去,伸出手去。 “你会?” 赵元澈瞥了她一眼。 “我可以慢慢学。” 姜幼寧訕訕地收回手。 也怪她。 她不喜欢做针线活。 吴妈妈对她极为溺爱,说有她和芳菲两人伺候,不用姜幼寧学这些。 后来,她便没有学过针线活,自然也不会做这些。 “不用你学。” 赵元澈语气淡淡。 “为什么?” 姜幼寧不解地看他。 他要她学认字,学算帐,学计谋,学骑马,多读书。 难道不是想她学的东西越多越好吗? 怎么针线活又不要她学? “这些自然有下人做。” 赵元澈继续盯著自己手里的针线活。 姜幼寧一时无言。 是有下人做。 可这会儿呢?下人不是没在身边吗? “你的癸水似乎不规律?” 赵元澈忽然问她。 “嗯。” 姜幼寧脸儿红红,轻轻点点头。 儘管他那样说了。但和他说起癸水,她浑身很不自在。 多年在后宅养成的观念,不是他一朝一夕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多久来一次?” 赵元澈又问。 “不一定。”姜幼寧摇摇头:“有时候两三个月,醉酒的一次半年……” 她也说不准,因为实在是不准时。 “小腹不疼?” 赵元澈皱眉,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以前疼得厉害。”姜幼寧低下头道:“后来去张大夫医馆帮忙,我自己抓了几副药吃了。那现在只是酸疼,不像从前那么疼得厉害。” 並非不疼,而是她能承受的疼。从前疼的时候,她都会呕吐。现在的疼和从前比起来,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已经习惯了如此。 “月事理当一个月来一次。此番回去之后,请大夫看一看,须得好生调理。” 赵元澈语气毫无波澜,却又不容反驳。 “不用了吧……” 姜幼寧下意识拒绝。 她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来得次数越少她越轻鬆。 真是一个月来一次,岂不是增加了麻烦? “不要觉得麻烦。这般月经不调,长久下去对身子不好。” 赵元澈说著话收了针,又用剪刀裁下两根细带子穿上方才缝好的布包。 姜幼寧攥著双手,不说话了。 “起来。” 赵元澈起身转向她。 姜幼寧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那叠得规整的薄被上又多了一块鲜红的印记。 她真是好不羞愧,无地自容。 赵元澈仿若未曾看见。他拉过薄被剪开一头,將里头雪白的棉花扯出来,塞进手里的布包中递给她。 “我出去,你试试。” 他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姜幼寧接过那月事带仔细瞧了瞧,竟做得像模像样,针脚细密。 她试了一下,十分合身。 当即欢欢喜喜换了衣裳,穿戴整齐。 开始收拾那些被她弄脏的衣裳,预备拿出去清洗。 “可合適?” 赵元澈进来问她。 “嗯。” 姜幼寧脸红透了,抱著衣裳欲出门去。 “给我。” 赵元澈伸手將她抱著的一堆衣裳尽数接了过去。 第89章 细致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89章 细致 “我……” 姜幼寧想阻止。 赵元澈却未曾有丝毫停顿,抱著那堆衣裳往外而去。 姜幼寧站在房门口,瞧著他走出门外去。 她是真没料到,他连这个都帮她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处出神。 赵元澈走出去,忽然又回头,走到门口看她。 “怎么了?” 姜幼寧不禁朝他走去,看著他抱著的那堆衣裳,心中还觉得过意不去。 若是带著芳菲来就好了。 她在镇国公府过得不好。但是芳菲和吴妈妈对她却是极好的。 以至於这些简单的活计,她到如今都不会。 “跟我来。 赵元澈示意她跟上。 姜幼寧不知他要她做什么,抿唇瞧瞧他,跟在他身侧往外走。 赵元澈瞧著前头,口中朝她低声道:“你去和许六姐说说话,探听一下她夫君和公爹的去向。” “我能行吗?” 姜幼寧有点没信心。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万一她说错了什么话。或者问错了什么,影响了他的大事怎么办? “这阵子所有的事情不都做得很好?” 赵元澈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少见的温润。 “那我试试。” 姜幼寧受到鼓舞,神色不由凝重起来。 这真是她这辈子面对的最大的事了,而且是关於朝堂的大事,她要谨慎对待。 “別紧张,不用太刻意,就算问不出来也不碍事。” 赵元澈轻声抚慰她。 姜幼寧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 二人说话间走到小河边。 许六姐正在河边洗衣裳。她肚子大了,侧身蹲著看起来有些费力,但仍然手脚麻利,將衣服放在水中淘洗。 姜幼寧同赵元澈分开,她朝许六姐的方向走过去。 赵元澈则去了稍远一些的水边,蹲下来洗衣裳。 “六姐。” 姜幼寧笑著招呼一声。 “小恬,你睡醒啦。”许六姐回头看到是她,不由也笑了:“我把早饭留在锅里了,你们有没有吃?” “等会儿回去吃。”姜幼寧走到她身旁蹲下:“你婆母呢?怎么你这么大肚子了,还要做这些活?” 她生得娇软,笑起来弯起眉眼,又甜又乖。叫人瞧著了便心生欢喜,很容易对她產生信赖。 “怀了孩子,不都是做活计做到生孩子吗?”许六姐忽然探头往赵元澈那边看了一眼,一脸不敢置信地问她:“你夫君在洗衣裳?” “嗯。”姜幼寧被她这副神態弄得很不好意思,含含糊糊道:“是他自己的衣裳……” “男子自己的衣裳,也没有自己洗的。”许六姐摇摇头道:“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哪个男子还会洗衣裳。你这夫君太好了,你真有福气。” 她说著,一脸艷羡。 “哪里。”姜幼寧攥著双手笑了,不知该说什么。 根本就不是她夫君,她哪里来的福气? 许六姐嘆了口气道:“真是人不能比人,你看你跟著他出来採药,他还把你养得细皮嫩肉的。再看我们家,我怀上一个孩子,一直到肚子疼要生了,才从地里回家。” “你已经有一个孩子了?”姜幼寧惊讶,偏头看她:“孩子呢?” 来到她们家,就只看到她和她婆母两人,並无旁人。 许六姐嘆了口气,目光有些黯淡:“那个孩子生下来才三个多月。生了病发高热,没救过来。” “对不起……” 姜幼寧有些歉然,同情地望著她。 第一个孩子,那么小就离世了。她一定很难过。 “不碍事,这不是马上又要有一个了?”许六姐朝她宽慰地笑了笑。 “那你夫君呢?”姜幼寧瞧著河面,状似隨意地问她:“昨日似乎没有见他回来?” “他在外面做活计,一个月回来一次。” 说起这个,许六姐收回目光,面上笑容不见了,眼睛盯著手里洗衣裳的动作。 姜幼寧察觉到她的警惕,面带笑意故作轻鬆道:“我知道了,是不是在镇子上?我从州府过来,看到镇子上有几家铺子。” 她儘量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从许六姐的神態就知道,她夫君的去向另有隱情。 她想,赵元澈的猜测很大概率是对的。 “不是……” 许六姐话说到一半,又顿住,左右瞧瞧。 姜幼寧不解地望著她。 “你过来一点,我和你说吧。”许六姐朝她招招手。 “怎么?” 姜幼寧凑到她跟前,睁大清澈的眸子满是好奇地望著她。 她茫然的模样,很容易让人不设防。 “他被官府的人招募,去帮忙干活了。” 许六姐声音压得低低的,告诉她。 “官府?做衙役吗?” 姜幼寧心中瞭然。和官府有关係,想来真是太子妃的兄长所为。不过,她面上仍然装出不解的样子。 “不是,我也不知道做什么。”许六姐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前年,官府下来人,把家里的壮劳力都带走了。我家夫君、小叔子,还有我公爹都去了。工钱还不少呢,就是不让回家,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她说到这里,有些失落。 “官府的,肯定是正经活,你不用担心的。” 姜幼寧以退为进,笑著宽慰她。 “是的,这个我放心。”许六姐笑著道:“就是平日里除了我婆母,我周围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怪没意思的。所以我看到你,才话多。” 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是,我平时也没有人说话。” 这个,姜幼寧倒是有些感同身受的。 她也是个没有朋友的。 许六姐还有夫君呢,她也没有。只有一个吴妈妈。 “我跟你说,你们进山采草药,再过两个村庄就別往前走了。就附近的这些山里什么草药都有。” 许六姐细心地嘱咐她。 “为什么?这次师父让我们采的药有点不常见,可能要再往深山里走一走。” 姜幼寧迅速找了个藉口,从她口中套话。 “我也说不出来。这是我夫君他们回来,叮嘱我们的。说没事不能再往那山里走,只怕进去了没命出来。” 许六姐小声告诉她缘故。 “好,我记得了,我等会儿就去和他说。” 姜幼寧转头看了看赵元澈的方向。 他手脚还挺麻利。这么一会儿工夫,盆里已经洗好了好几件衣裳。 “誒,你们春日里成亲,这也好几个月了。你的肚子还没动静吗?” 许六姐上下瞧了她一眼,面上带著笑意。 “没……还没有……” 姜幼寧脸唰地红了,转头看著別处。 这话叫她怎么回? “你害羞干什么呀?”许六姐捏了一下她的脸,小声笑道:“我们都成亲了,说点这个怕什么?” 姜幼寧敷衍著笑了笑,心里却一阵后怕。 之前,她光顾著害怕赵元澈,又想著离开镇国公府。竟没有留意到这件事! 她和赵元澈也有好几次了。她没想过有怀孕的可能。 还好,她是幸运的,肚子没有动静。 真要是有了他的孩子…… 她都不敢往下想,那该如何是好? 幸好,夜里她的癸水来了。她现在才能安心地和许六姐说话。要不然,她又不知道要提心弔胆多久。 “你家长辈不催吗?” 许六姐又问她。 “不怎么催……” 姜幼寧都不知该怎么回她的话了。 “我知道,肯定催了。天底下就没有长辈不催这个的。”许六姐附到她耳边,同她耳语:“等事后你別急著下床清洗,把后腰垫高一点躺著。保管用不了几次就能怀上。我肚子里这个,一次就有了。” 姜幼寧脸红到耳朵根,蹲著往后挪了挪:“我那个……呃不急……” 她被许六姐的话说得窘迫至极。 要是怀上了,她才著急呢。 “你看你,脸皮真薄。” 许六姐笑意满满,兴致勃勃。 姜幼寧看她还要再说下去,赶忙转移话题:“那个,你婆母呢?怎么没看到?” “她一早起来就去地里了。”许六姐笑道:“等会儿中午回来吃饭。我洗了衣裳就得回去做饭,要是你们不来,我还要给她把饭送到地里去。” “你也挺辛苦的。” 姜幼寧看她挺著个大肚子,还要这般劳作。 转头想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和许六姐相似? 她是不用做这些活计。可在镇国公府的后宅之中,她要每天面对韩氏的明枪暗箭,还有赵老夫人回来之后的厌恶。 婆媳二人联手欺负她,她活得战战兢兢。 那种生活甚至还不如许六姐呢。 许六姐是辛苦了些,每日要劳作。可她活得无忧无虑,晚上吃饱了就能安然入睡,没有后顾之忧。 反观她,在那吃人的后宅之中,可能一个不小心就会丟了性命。 相较而言,她还是情愿过许六姐这种生活。 “你夫君回去了,我也洗好了,咱们也回去吧。” 许六姐笑著朝赵元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帮你拿。” 姜幼寧想替她端著木棚。 “不用。”许六姐推开她的手,笑道:“你夫君捨不得让你干这些粗活,我更不敢。別回头他怪起我来。” “不会。” 姜幼寧夺过她手里的木板端著。 许六姐挺著大肚子,走路慢。 等她们走到门口,赵元澈已然在篱笆院里將衣裳晾好了。 “看这些衣服洗得多乾净,晾得多好。”许六姐忍不住夸讚:“一个男子,能將洗衣裳这活计做得这么好。小恬你上辈子到底积了多少德,才能找到这么好的夫君?” 姜幼寧抿抿唇,红著脸不说话。 赵元澈就在不远处听著呢,她能说什么? “我出去一下。” 赵元澈走近了一些,朝姜幼寧说了一声,又对许六姐点了点头。 “小恬,我怎么觉得你夫君不像个学徒,也不像大夫的样。” 许六姐看著赵元澈的背影,笑著道。 “哪里不像?” 姜幼寧闻言心中不由有些紧张,悄悄打量她的神色。 难道,许六姐看出什么来了? “我也说不出来,但他看起来就像个大人物的样子。”许六姐一边晾著衣裳,一边朝她笑道:“他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或许会成为一代名医?你就等著享福吧。” 姜幼寧闻言笑了笑,还好许六姐並没有起疑心。 赵元澈是挺有出息的了。 但享福的人,不可能是她。 赵元澈去了约莫一个时辰。 他回来时,姜幼寧正在厨房陪著许六姐准备午饭。 “我回来了。” 赵元澈走到厨房门口,瞧了她一眼。 姜幼寧在灶膛边烧火,闻声回头应了他一声。 出去这么久,她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她不打算问他。 他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她管呢? “回来还知道过来和你说一声,真好。” 许六姐擦拭著灶台,笑看著赵元澈离开了厨房。 待午饭菜都上了桌,陈大娘也从地里回来了。 “都快坐下吃饭吧。” 陈大娘招呼姜幼寧和赵元澈二人。 赵元澈在姜幼寧身旁坐下,取出些碎银子放在桌上,语气温和:“大娘,內子身子有些不舒服,恐怕还要在这里逗留几日。有劳你们。” 他本意是想儘快进山。 但眼下,姜幼寧身上不適,不適宜继续翻山越岭。 姜幼寧听著他的言语,脸一下红到脖颈。 “內子”便是妻子。 他说得倒是自然,仿佛一切都是真的。 “你收起来,住就住唄,就是我们家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吃。”陈大娘將银子退回来,看向姜幼寧:“小恬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大碍,过两日就好了。”赵元澈没有仔细解释,又將银子推过去:“您务必收下。” 陈大娘又推辞一番,最终收了下来。 姜幼寧吃了一张玉米饼。许六姐今儿个特意买了一块豆腐,用野蘑菇燉了,倒是挺鲜美的。 还有一碗凉拌野菜,外加蒸熟的红薯。 红薯她吃了两个小的,甜甜的,沙沙的。 她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吃过之后反而更想吃甜的。 但这深山里,根本就没有糖,更別说甜点一类的东西了。 “你先回房去歇一会儿。” 赵元澈见她放下筷子,转头朝她说话。 “好。” 姜幼寧起身,同许六姐婆媳二人说了一声,进了西房间。 床上,被赵元澈剪开的薄被已经不见了。 她也不曾留意。 那床被子,被她弄脏了。洗也洗不了,估摸著是赵元澈上午回来之后,拿出去丟了吧。 她靠著床头坐下,手搭在小腹部轻轻揉著。一静下来,这种酸疼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她努力想著之前剧烈的痛,告诉自己要知足常乐,能只有这一点点痛已经很好了。 她靠在床头,蹙眉要睡不睡之间,耳畔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心里惦记著赵元澈来,要把从许六姐那里打听到的话都告诉他。 听到动静不由睁开眼,扭头看过去。 赵元澈手中端著一只海碗,走到她跟前在床沿上坐下,捏著勺子在碗里轻轻搅拌。 “是糖水?” 姜幼寧闻到了红糖甜甜的味道,不由坐直身子看了看他。 他怎么知道她想吃甜的? “红糖益母草水,放了几片生薑。” 赵元澈舀了一勺吹了吹,餵到她唇边。 “我自己喝。” 姜幼寧伸手去接那碗。 “烫。” 赵元澈往后让了让。 姜幼寧手背蹭过碗边,果然很烫。 “张口。” 赵元澈执意要餵她。 姜幼寧乖乖喝了勺中的红糖水。红糖放得很多,完全压制了生薑的辣味。温热甘甜的糖水顺著喉咙往下,一股暖流直达小腹,酸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喝到甜的东西,她不由舒坦地眯了眯眼睛。 她自幼便嗜甜。 这种时候,她真是一点也拒绝不了这一碗红糖水。 赵元澈又餵了她几口。 她才想起来问:“你哪里来的红糖和益母草?” “红糖原本就带著。益母草我去山上让他们采的。” 赵元澈又將勺子餵到她唇边,低声解释。 姜幼寧又瞧了他一眼。 她倒是没有发现,他什么时候带著红糖了。 当时应当是装在框子最底下,所以她没有看到。 “许六姐说,她夫君和公爹还有一个小叔子,都被官府的人带去做活计了。我问她是什么活计,她说不知道,官府不让说。” 姜幼寧瞧著门口,压低声音將自己从许六姐那里问到的话,说给他听。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元澈又餵了她一口。 姜幼寧咽下口中的红糖水,想了想道:“她说前年。整个村的青壮劳力都去了,她还说前面再过两个村子,再往那里的深山就不能进去了。她夫君告诫她,进去了会没命。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你说的是对的,那里面就是有一座矿山,太子的人偷偷在里面採矿,怕被人发现?” 也只有矿山这么要紧的东西,才值得把误闯进去的人杀人灭口吧? “嗯。” 赵元澈点点头,面上有了几许思量之色。 “你要不要先带清涧他们去查这件事?我自己在这里就可以了。” 姜幼寧接过他手里的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红糖水,她小口小口地喝著。 “不行。” 赵元澈断然拒绝,没有说缘由。 姜幼寧放下海碗。 赵元澈起身,又从筐子里取东西。 姜幼寧不禁好奇地望过去,不知道他又要拿什么。 “给你,换著用。” 赵元澈將东西递给她,面上有几许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姜幼寧还没接过来,脸就红了。 是四片月经带。 和早上做的那一片一模一样。 这是她和许六姐在厨房时,他在房里做的? 她是真没料到他这样细致,还知道多做几个这个给她换著用。 这一瞬,她心底的滋味难以形容。 他对她…… 她红著脸將东西接过来。 为什么有时候这样好,有时候又那样坏?他恼起来,疯起来,她真的特別害怕。 她有些迷茫,不知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境面对他。 赵元澈將竹筐拿近了些:“薄被中乾净的棉花我都拆开放在这里面了,你要用自己取。” “好。” 姜幼寧小小声地答应了,赶忙將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 翌日,姜幼寧在敲门声中醒来。 她睁眼便下意识看身侧。 赵元澈已然不在,床上凉凉的,显然起来好一会儿了。 “小恬?” 许六姐在外头唤她。 “来了。” 姜幼寧起身瞧了瞧外头。 她就说天光怎么这么亮,竟然不知不觉中睡到了晌午时分。 “怎么六姐?” 她揉著眼睛开了门。 “这么晚了你还不起来吃早饭,马上都要吃午饭了。”许六姐拉过她的手,笑嘻嘻地道:“我也想和你说说话,就把你叫醒了。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 姜幼寧笑了笑。 她想问许六姐知不知道赵元澈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走的。但一想,要和许六姐说赵元澈是她夫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估摸著,是去和清涧他们商量事情去了吧。 “我问你,你到底有什么御夫之道,能让你夫君对你那么好,这种事情都替你做?” 许六姐指了指外面,將她拉近了些,小小声又急切地问她。 “什么?” 姜幼寧茫然地看了看她手指的方向。 外面麻绳上晾著她和赵元澈的衣裳。 原来,赵元澈一早將衣裳洗了晾了,才离去的。 关於赵元澈替她洗衣裳这件事,许六姐昨日不是夸过了吗?怎么今日又拿出来夸? “不是。那可是月经带啊,不都说那东西最晦气吗?我夫君只要看到,都会骂我不把脏东西收起来。他怎么还愿意亲手给你洗这个?” 许六姐晃著她,几乎要尖叫出来。 “你到底朝哪边烧的高香,能找这么好的夫君?怎么调教的,快教教我!” 她可太羡慕了。 就没见过哪个儿郎对妻子这么好的! “没……没有。” 姜幼寧脸上跟烧起来了一般。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昨天夜里醒了不舒服,她將身上穿的那条换下来了。 总不能半夜洗吧,便想著放在角落里,早上起来洗。 赵元澈他怎么知道的,还拿出去洗乾净了…… “你看他多细心,怕被人瞧见了,还把你的东西藏在他衣裳里面晒。嘖,怎么会这么好。小恬,你的命也太好了吧!” 许六姐艷羡不已,一直在她耳边感嘆个不停。 姜幼寧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了,转头道:“我饿了,先吃早饭吧。” 她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 他怎么对她这样好? 是因为,他们有那个关係? 对她都这样好。 倘若换成苏云轻,想必…… 想到此处,她心里的悸动又慢慢平復下来。 再好又如何? 他心里还不是只有苏云轻? 如此又过了三日,两人与许六姐婆媳辞別,要往深山去。 “小恬,你们回头的时候,一定还要走这里,来找我。” 许六姐拉著姜幼寧的手,依依不捨。 这一走,她又没人说话了。 “如果从这边经过,我一定来找你。” 姜幼寧答应了。 她也有些捨不得许六姐。除了赵月白,她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 有朋友的感觉真的挺好的。 “走吧。” 赵元澈牵过她,往前而去。 第90章 瞠目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90章 瞠目 “这,怎么找呀?” 姜幼寧站在山顶,看著眼前连绵不绝的山,一座连著一座没有尽头。 两日下来。她和赵元澈又经过了两座村庄,爬上了这座高山。 前面,就是许六姐所说的“禁区”。 可这么多座山,谁能知道矿山在什么地方?或许在哪一座山肚子里,也有可能在两座高山中间。要怎么才能找到? 赵元澈注视著前头连绵不绝的山头,一时没有说话。 “天要黑了,咱们回头去最近的那个村子,找个人家借宿?” 姜幼寧转头问他。 之前,他们一直是这样做的。 习惯成自然。 现在不用他提点,她也知道该如何了。 “不去。” 赵元澈牵过她,往一侧的密林里走。 “还要去哪里?天都要黑了。” 姜幼寧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 太阳都要落山了,他不带她去找人家住,带她去林子里干什么? 夜晚的山林里是很可怕的。 “今晚在山上住。” 赵元澈淡淡地回她。 “为什么?” 姜幼寧不情愿。 这荒山野岭到处都是一片杂乱,草比人都高,要怎么住? 四周说不定还有豺狼虎,蛇虫一类的东西,到夜里更可怕。 她想著汗毛都竖了起来。 赵元澈一言不发,只牵著她往林子深处走。 有他在前头开道,將草都踩平了。姜幼寧紧跟著他,走得还很费劲。 “我不想在山上住……” 姜幼寧很是抗拒,鼓足勇气对著他的背影开口。 做什么呀? 明明那个村子又不远,走过去来得及的。 他偏要带她在山上住。 这里怎么住人? “那村庄离得太近,过去住会泄露消息。” 赵元澈回头瞧了她一眼。 姜幼寧顿时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自然要以大事为重。 但看看四周的环境,她还是很不情愿。 不过,也没办法了。 “山里面过夜,最好找个山洞。”赵元澈轻声教她:“尤其是有敌人在附近,山洞是最好的藏身之所。山里面即便是夏天,夜里也很冷,需要生火。若没有山洞遮掩,火光会將敌人引过来。” “但是,万一那个山洞里面有猛兽呢?” 姜幼寧不由问他。 “我教你怎么辨认山洞能不能用。” 说话间,赵元澈將她带到一个山洞前。 “譬如这个山洞,先看洞口。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有东西进去。再到里面看,树叶树枝一类的东西是否完整。若是完整的,便是安全的。若不完整,儘快离开。” 赵元澈说著带她进了山洞。 此时太阳已然沉下去,山洞里黑沉沉的。 “地上这些乾燥的树叶和树枝收拢起来,便能生火。”赵元澈鬆开她的手。 姜幼寧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 他是在让她收拢地上的树枝树叶。 “我没有火石。” 姜幼寧蹲下身来,捡起一两根树枝,有些为了难。 赵元澈不说话,俯身將两块火石放在她手中。 “动作快些,等会儿还要捡些柴火。” 赵元澈往边上退了一步,好让外头的微光透进来。 姜幼寧將地上的树枝树叶收拢到面前,便要开始用打火石打火。 她知道,他在教她在野外如何活下来。 这个,她是要学的。 將来离开了镇国公府,离开了他到远方去,在外面不一定会遇见什么。 这些野外生存的要领,学会了也算技多不压身。 之前在寺庙的禪房里,他教过她如何使用打火石。这东西,其实没有太多的技巧,就是要费一些力气和时间。她后来自己试过好几回,算勉强掌握了这门技能。 “周围的树叶要收拾乾净。”赵元澈立在一旁,垂眸看著她:“否则你点燃柴堆之后,整个山洞都有可能烧著。” 姜幼寧闻言,又放下火石忙著將周围的树枝树叶收拢起来。 而后,才拿起火石开始打火。 赵元澈方才虽然催她快一些,但她打火约莫花了一刻钟,他都在一旁安静地等著。並没有再出言催促。 “著了!” 姜幼寧双手小心翼翼地护著星星之火,轻轻吹了吹。 眼看著那火苗逐渐壮大起来,她赶忙拿了些鬆软的树叶放上去。 看著火堆慢慢形成,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不由仰起脸儿看向赵元澈。 跃跃火光在她面上跳动,一双漆黑水润的眸子亮晶晶的,面颊处沾著点点黑灰。 像小时候做对了事情,向他邀功时一样,娇憨討喜。 赵元澈俯身,伸手轻轻替她擦去面上的脏污。 “我教你做火把。” 赵元澈將她带出山洞外,俯身选了一根粗树枝。 “在山洞里,要用乾燥的树枝。若是求救,便在山洞外,先用干树枝点燃火堆,趁火最旺的时候,將刚砍下来的绿树枝放上去,便会有浓烟升起。这般便能求救……” 他一边扎著火把,一边教她一些在野外用得上的法子。 姜幼寧一边听一边点头,学得很是认真。 回到山洞后,赵元澈从竹筐中取出锅碗瓢盆。 姜幼寧猜测,在许六姐家中时,他出去好几回。 大概是在那时,准备了这些东西吧。 赵元澈手把手教她在火上煮了粥,放了晒乾的馒头片进去。 又从竹筐中取出一小罐咸菜。 他盛了粥给她。 姜幼寧捧著粥碗,吃了几口,停下筷子。 玉米粥进口本就粗糙,馒头片也没煮开,很难咬碎。这么难以咀嚼的东西,又没什么味道,她实在咽不下去。 “外面不比府里,正如我在边关,无论多难吃的东西也不可浪费一丁点。在外面,全靠这些东西救命。” 赵元澈看出她的嫌弃来,停住筷子缓缓告诫她。 姜幼寧没有说话,又开始努力咬馒头片。 他说得没错。 真的遇上困境,能有粥和馒头片都算是好的了。她也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不该嫌弃这些东西。 赵元澈默不作声,煮了一碗红糖水递给她。 姜幼寧就著红糖水,將一碗玉米粥馒头片都吃了下去。 “夜里若是觉得冷,可以將火堆移到一边。在被烘热的地方铺上乾草,睡在上面。” 赵元澈收拾了碗筷,又教她。 “今日就不用了吧?” 姜幼寧偏头看他。 “嗯。”赵元澈將枯草铺开:“你先睡。” “那你呢?”姜幼寧不由问他。 “我守夜。”赵元澈坐到山洞门口,看著她在草堆上侧躺下,又道:“在野外,要时刻保持警惕。有人轮流守夜是最好的,若是无人守夜,最好想法子將洞口堵住。” “我记住了。”姜幼寧道:“那等半夜你叫我。换我守夜,你睡。” 总不能叫他熬一夜。 “你先睡吧。” 赵元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姜幼寧闭上眼睛,想著他今日教她的东西,想著山里真是危险又麻烦。 往后,她即便是逃离镇国公,也不往有山的地方去。 山洞的地上又冷又硬,远处传来好像狼嚎的声音,她有些害怕。她辗转反侧半晌,实在难以入睡。 赵元澈偏头瞧她。 纤瘦的人儿蜷在火堆边,瞧著有几分可怜。 他硬生生將目光收了回来,看向外面的黑暗。 半晌,他听到细微的动静,再次转头看过去。 便见她往他这边挪了一点,见他看过来,她停住了动作,小脸在火光下有几分窘迫。 赵元澈知道,她是害怕了。 第一回在山里过夜,难免会如此。 他没有说话,起身走过去,在她身前坐下。他揽著她,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睡吧。” 他轻拍她后背。 姜幼寧脑袋埋在他怀中,呼吸到熟悉的甘松香气,久违的安寧感浮上心头。 这才闔上眸子,睡了过去。 赵元澈脱了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 这一觉姜幼寧睡得很不好。好像做了很多梦,但醒来又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她撑著身子坐起身来,只觉浑身酸痛,山洞的地面实在硌得慌。 外面传来啾啾鸟鸣,她偏头朝外看去。 火堆已然灭了,外面天光大亮。 赵元澈已然起身,立在山洞门口:“醒了?收拾一下出发,我教你如何找水源。” “夜里你怎么不叫我?” 姜幼寧有些过意不去。 她说半夜起来换他守夜的,却一觉睡到了天亮。 “我眯过了。” 赵元澈背起竹筐,带著她往外走。 “我们往深山里去吗?” 姜幼寧牵著他袖子,亦步亦趋地跟著他。 在这样的地方,她真的不敢独自往前走,更是半步也不敢离开他。 “往前走,探一探情况。”赵元澈放慢步伐问她:“你觉得,什么地方有水源?” 姜幼寧想了想道:“山谷里吧?” 水往低处走,要有水,也应该在最低的地方。 “嗯。”赵元澈点点头:“若在山下,低洼处会匯集雨水。顺势往低处走,观察周围的苔蘚、芦苇一类喜阴湿的植物,它们一般生长在水边。如果发现了这些植物,那就离活水不远了。” “那我们现在下去?” 姜幼寧问他。 赵元澈应了一声,又教她:“在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可以站在高处看山谷之间,雾气浓郁之地,往往藏有溪流或者泉眼。” 他说到此处,顿住步伐,示意她上前。 姜幼寧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你看看山下,哪里像有水的样子?” 赵元澈问她。 姜幼寧听他的话睁大眼睛认真地往山下瞧,想著他方才所教的东西,指著一处道:“那里,雾气很大。” “下去看看。” 赵元澈牵著她往山下走。 “如果找不到肉眼可见的水,还有一种方法。可以看动物的踪跡,比如有飞鸟盘旋的地方,或者蚯蚓土堆密集、有蚂蚁窝的地方,地下浅表处都有水。” 姜幼寧饶有兴致地听著。原来,仅仅是在山里寻找水源就有这么多的学问。 二人抵达山谷处,果然在姜幼寧方才所指的地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 两人在小溪边洗漱整理一番。 “我饿了。早饭是不是还吃干馒头片?” 姜幼寧踮起脚尖,要去看他竹筐里背著的东西。 她知道,里头一定还有吃的。 “你的早饭在那儿。” 赵元澈转过身,不让她从竹筐里取东西,抬手往上指了指。 姜幼寧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 那里是一片翠绿的灌木,在斑驳的阳光下很是漂亮养眼。 “吃树叶吗?” 姜幼寧看著那丛灌木皱起脸儿,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算是锻炼她,也不要这样吧?树叶怎么吃? “走近一些看看。” 赵元澈提点她。 姜幼寧迟疑了一下,蹙眉朝那灌木丛走去。 赵元澈跟了上来。 “什么?” 姜幼寧看看眼前,一脸茫然。 还是那片灌木丛,走近了看除了能看到叶子上潮湿的露水,其他也没什么区別呀。 “这里。” 赵元澈指了一处,语气似有几分无奈。 “鸟窝?” 姜幼寧这才瞧见,灌木丛中藏著一只小小的碗状鸟窝,顿时有些惊喜。 “这是什么鸟的蛋,好漂亮?” 她凑近了踮起脚尖去瞧。 那鸟窝里有五只青绿色的鸟蛋,很秀气的鸟蛋。是她从未见过的,这叫她很是新奇。 “是画眉的蛋。” 赵元澈告诉她。 “我吃这个,那你呢?” 姜幼寧拿起那五只鸟蛋,回头看他。 “那边。” 赵元澈指了指高处。 姜幼寧仰头往上看,便见眼前几株高大的阔叶木上,有好几只鸟窝。 她不由扭头看赵元澈。 他难道还会爬树?想不出来他爬树的样子。 她正思量间,便见赵元澈放下身上的竹筐,將衣摆掖在腰间,抱著树干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攀上了大树。 姜幼寧看得瞠目结舌。 小时候,上京那些儿郎一起玩耍,总有调皮地爬墙上树。 赵元澈是最稳重的一个。他从不肯做有失身份的事。 她是真不知道,他居然还会爬树?而且就连爬树的动作都这么端雅,半分也不粗俗。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习武之人,爬树就算是不学,也能轻易爬上去吧? 赵元澈很快便从树上下来了。 “是什么样的蛋,给我看看。” 姜幼寧赶忙凑过去看。她很好奇,高树上的鸟蛋是什么样的。 “斑鳩蛋。” 赵元澈摊开手。 三只鸟蛋洁白光滑,比鸡蛋要小上一圈,也很漂亮。 “那个是喜鹊的窝吗?” 姜幼寧指著另一棵大树顶上的鸟窝问他。 只有喜鹊的窝,她在上京郊外的大树上曾经见过。 “嗯。” 赵元澈將手里的鸟蛋交给她,又攀上了那一棵树。 姜幼寧有生以来第一回见喜鹊蛋。蛋壳是灰白色的,上面有褐色的斑纹,和鸽子蛋差不多大的个头。 足足六枚呢。 “够吃了。” 她甚是欣喜。 这山上,白日里没有晚上可怕。 赵元澈带著她掏鸟窝,她反而觉出几分有趣来。 “捡柴火,生火。” 赵元澈吩咐她。 姜幼寧这会儿倒是乐意得很。 她熟练地捡了柴火,在小溪边架起火堆。用溪水將掏来的鸟蛋全都煮了。 “是不是熟了?” 她盯著滚开有一会儿的水,顏色不一的鸟蛋在里头翻滚。 “嗯。” 赵元澈將蛋一一捞出,放在碗中。 姜幼寧蹲在边上,下意识朝那些煮熟的鸟蛋吹气。 赵元澈瞧了她一眼,舀了冰凉的溪水將鸟蛋浸在其中。 姜幼寧瞧了他一眼,撇了撇唇。 他一定觉得她笨,用凉水都没有想起来,蹲在这傻傻地吹气。 “煮熟的蛋浸过凉水之后,更好剥开。” 赵元澈取过一只画眉蛋,轻磕一下。 他的手乾净修长,透著清冷的白,骨节线条自然流畅。捏著青绿色的蛋缓缓剥开,细致优雅的动作,瞧著不像是在剥蛋,而是在做什么极其高雅的事情。 “尝尝。” 他將那枚白嫩的蛋托在手心,送到她跟前。 姜幼寧听到他说话,才从他手上收回神思,接过鸟蛋咬了一口。 原来,煮蛋还要浸过冷水,壳比较好剥。 她第一次知道。 她两口便吃了一颗鸟蛋。 赵元澈又剥了一颗给她。 “好吃?” “嗯,很香,口感也好。比鸡蛋好吃。” 姜幼寧眉眼弯弯,用力点头。 鸟蛋的蛋白很紧实,吃在口中弹弹的,蛋黄细腻粉糯,比鸡蛋更香,更多了一分鲜灵。 她连著吃了四颗,蹲到小溪边去洗手洗脸。 “饱了?” 赵元澈问她。 “我吃饱了。” 姜幼寧脸上沾著水珠,应了一声。 她回头,便见赵元澈將余下的几枚鸟蛋收了起来。 “你不吃了?” 姜幼寧不禁问他。 他才吃了两枚而已。 “嗯。” 赵元澈没有解释,將东西收进竹筐。竟从中取出一副弓来。 “拿著。” 他將那弓递给她。 姜幼寧接过来,这弓像不知是什么木头制的,入手沉甸甸。 但做得小巧,她在身前比画了一下,这大小好像是给她用的? 赵元澈又取出箭袋,顺手掛在她身上。 一袋箭沉得姜幼寧腰都要弯了。 “好重这个。” 赵元澈没有说话,將竹筐背到身上,又伸手取了箭袋挎在肩上。 “带你去打猎。” 他牵著她,沿著山谷往前走。 姜幼寧提著弓既兴奋,又紧张。 她从没想过,她这辈子能碰上弓箭。更没想过她还有学著打猎的机会。 在赵元澈没有回府之前,她以为自己会被韩氏安排,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辈子也就那样过了。 后来,赵元澈回来了。 他教她读书、算帐,她看了很多书,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便想离开他,离开镇国公府,远走高飞。 她想过许多可能发生的事,但在树林里打猎真的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看著眼前的丛林,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但她看不到,此刻的她已经与从前完全不同。摆脱了胆小怯懦,一张脸儿明净生动,神采奕奕。 与从前相较,简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夏日的山林,天高云阔。 空气里瀰漫著草木的清新气息,耳畔是不知名的鸟鸣。 眼看赵元澈放慢了步伐,她也跟著变得小心翼翼。 “狩猎的要领,首先是静心,其次要仔细观察。”赵元澈停住脚步,与她並肩抬手示意:“看那边。” 姜幼寧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丛茂密的荆条,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仔细瞧,灰扑扑的。 “是不是野兔?” 她小声问。 赵元澈没有说话,抽出一支箭,示意她搭弓。 姜幼寧想著从前见人射箭的动作,依葫芦画瓢。 赵元澈握住她的手,纠正她的动作。 儘管这些日子,他们不知道牵手牵了多少次。在他的大手握上来时,感受温热的掌心贴著她手背,还是叫她耳根发热。 “別出神。” 赵元澈提醒她。 姜幼寧红了脸,一阵羞赧。 他在教她正事,她却只顾著出神胡思乱想,真够丟人的。 她咬住唇瓣提醒自己,凝神听他教她射箭的要领。 “肩部放鬆,力从背部发出,贯注於手臂,凝於指腹。” 他助她拉开弓。 “放!” 隨著他一声低喝。 姜幼寧愣了一下才鬆手。 箭矢倏地一声飞出,没入灌木,传来“篤”的一声。 姜幼寧有点失望。 听声音就不像是射中了兔子,而像是射在了一棵树上。 赵元澈走过去,將箭矢拔了回来。 “野兔跑得真快。” 姜幼寧蹙眉嘆了口气。 如果不是她放箭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或许就射中了。 她又拖他后腿了。 “那不是野兔,是獾。獾的警觉性比兔子要强,而且它在自己的洞穴附近活动,察觉不对便会立刻钻进洞中,不容易被射中。” 赵元澈带著她继续往前走。 “这样啊。” 姜幼寧恍然大悟,方才丧失的信心好像又回来了一些。 如果不是獾,而是兔子,或许就射中了呢? 她刚才拉弓的手在裙摆上蹭了蹭。 “手痛?” 赵元澈侧眸看了她一眼。 “有点。” 姜幼寧觉得食指和中指指腹木木的,有些灼热的感觉,手腕也有些痛。 “多练几回便不痛了。” 赵元澈语气淡淡。 姜幼寧撇嘴,难怪他手上都是老茧。他成日不是舞刀弄枪就是射箭,不长老茧才奇怪。 赵元澈忽然停住步伐,抬手拦住她。 姜幼寧立刻屏住呼吸,睁大乌眸朝前看去。 只见一片翠绿的草丛边缘,轻微晃动著。 她心不由怦怦直跳,握紧了手中的弓弦。这回,可不能再让猎物跑了。 赵元澈再次递了一支箭矢给她,握住她手。 “瞄准了。视线顺著箭矢向前延伸,想像它是你手臂的一部分。” 姜幼寧学得极认真,照他所教的,用力拉开弓弦,凝神盯著不远处的猎物。 这一回,她看清楚了,是一只灰色的野兔。 “放!” 赵元澈一开口,她便立刻鬆了手。 弓弦发出一声轻响,箭矢离弦! 与此同时,那野兔察觉到危险,猛地向前一躥试图逃离。 但已经晚了。 姜幼寧听到一声轻微的闷响,和之前那支箭完全不一样。接著,草丛里发出扑簌簌的声音,是兔子中了箭,倒在地上挣扎。 “射中了,我射中了!” 姜幼寧跑上前,瞧见那只肥硕的野兔,惊喜得几乎蹦起来。 她意气洋洋,下意识回头看赵元澈,一张脸儿仿佛发著光。 “是我助你射中的。” 赵元澈捡起野兔,平静地纠正她。 “好吧。” 姜幼寧指腹疼得更厉害,又在裙摆上蹭了蹭。 她承认,要是没有他帮她。她独自在这林子里待一个月,大概也抓不到一个猎物。 这只野兔,让她极为欢喜。整整半日她心里都充满了一种成就感,混合著奇异的兴奋与悸动。 但打猎並非她想像中那么容易。因为她的笨拙,影响了赵元澈的发挥。 下午半日,他们只打到一只野鸡。 此时的湖州城內。 谢淮与坐在客栈上房的圈椅上,一扫平日的慵懒散漫。面色阴沉,漂亮的狐狸眼此刻满是阴鬱的戾气。 “几日了,还没找到人?” 他抬眼,看向下首几人。 “属下疏忽,没有察觉姜姑娘他们从后面绕路进山。方才已经收到消息,找到他们之前曾经借宿的人家了。” 南风低著头,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其余几个手下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一口。 “那还等什么?不去告诉太子妃的好哥哥,让他带人进去灭了赵元澈的口?” 谢淮与端起茶盏,嘬了一口,神色缓和了些。 “是。” 南风连忙答应。 谢淮与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殿下,您去哪儿?” 南风不放心地问。 “进山。” 谢淮与头也不回。 第91章 轻啄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91章 轻啄 入夜,山洞內。 姜幼寧捡来柴火,经过几天的锻炼,她已经能熟练地找好柴火,生起火来。 很快,火堆便噼啪作响。她蹲在一旁往上添著柴火。 “烧热水。” 赵元澈提著白日里打的那只野鸡走过来,吩咐她一句。 姜幼寧听话地烧了热水。 她蹲在一旁,看著他將那只野鸡烫过之后,熟练地给野鸡褪毛。 而后,取出匕首分解开来,清洗乾净。用树枝串好架在篝火上方。 “你来。” 赵元澈將串著野鸡的树枝递给她。 姜幼寧双眸亮晶晶的,方才在一旁看著,她便跃跃欲试。 总觉得烤野鸡这个活,就是在火堆上方转一转而已,她一定能胜任。 从赵元澈手中將树枝接过来,她不由弯了眉眼。 “这样转动。”赵元澈握著她手,带著她匀速转动:“速度不快不慢。太快会焦外生內,太慢会烤乾烤焦,不能入口。” 他贴在她身侧,掌心的温度仿佛比眼前的火堆更灼人。 她不由屏住呼吸。 “明白了?” 赵元澈鬆开手,偏头看她。 姜幼寧正出神,猝不及防之间他忽然鬆手,挑著野鸡的树枝差点掉进火里。 她慌忙抓紧將野鸡抬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在火堆上方慢慢转动。 实则脸早红得不能再红了。 很快,鸡皮被烤出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轻响。小小的山洞里瀰漫著诱人的香气。 “撒上盐。” 赵元澈展开一方纸包给她。 是他准备好的细盐。 姜幼寧捏了一小撮盐,手便往火堆上方伸。 “拿到跟前来。” 赵元澈皱眉提醒。 姜幼寧怔了一下,这才叫野鸡放到面前来。 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 为什么她总这么笨,不知道变通?这点小事,都要他一点一点教。 其实她平时也没这么迟钝,只是在他面前,总是放不开。 手里的野鸡逐渐烤得金黄,山洞內香气愈发浓郁。 姜幼寧双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中午忙著学打猎,她就吃了早上余下的那几只鸟蛋,这会儿早已飢肠轆轆。 加上她有好些日子没有吃这样香的东西了,实在馋得厉害。 “是不是熟了?” 她忍住咽口水的衝动,扭头看赵元澈。 “再烤一会儿。” 赵元澈屈膝坐在那处,双肘搁在膝盖处,看了一眼火堆上的烤鸡,神色淡然。 姜幼寧只好继续忍著。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她觉得野鸡的外皮都开始发焦了。 赵元澈怎么还不说已经熟了? 她不由又扭头看他。 “差不多了。” 赵元澈接过她手里的树枝,晾了片刻,將野鸡取下来。 姜幼寧目光只落在那只烤得焦黄的野鸡上。 她好饿,也好馋。 其实,她平时並不是一个馋嘴的人。 到山上来这段时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不到有味的东西,她胃口反而变好了。 赵元澈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她。 “小心烫。” 他轻声嘱咐一句。 姜幼寧接过来吹了吹,香气扑鼻。 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这野鸡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內里鲜嫩多汁,虽然只放了一点盐,但极为鲜美。 这是她进山以来吃得最美味的东西了,甚至比上京有些酒楼做的烤鸡都好吃。 “好吃?” 赵元澈拿著余下的野鸡,没有洞口。 “特別香,你也吃呀。” 姜幼寧眯了眯漂亮的眸子,唇角沾著一点油光,像只吃到了小鱼的猫儿。 赵元澈抬手替她擦了擦唇角,才撕了一块鸡肉放进自己口中。 姜幼寧吃完一只鸡腿,赵元澈將另一只鸡腿也撕给了她。 “这只你吃吧。” 姜幼寧有点过意不去。 一只野鸡总共也就两条腿,她怎么能都吃了? 赵元澈不说话,只將鸡腿塞在她手中。 “那我吃了?” 姜幼寧乌眸亮莹莹地看著他。 赵元澈点点头。 而后,將两只鸡翅膀一併给了她。 “我吃不了这么多。” 姜幼寧推辞。 “吃了。等会儿有力气处理那个。” 赵元澈撕著鸡架上的肉,朝山洞洞口处抬了抬下巴。 上午打的那只野兔,在那放著呢。 “你让我处理那个?” 姜幼寧不由怔住。 处理那只野兔吗?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恐怕做不好。 “嗯。” 赵元澈点头。 “但是,今天也吃不下了呀……” 姜幼寧乌眸转了转,找了个藉口,语调软软的像撒娇。 她不想做这件事。 至少今晚不想。要不然等明日白天也行啊。在林子里走了一整日,真的太累了。 “可以做成乾粮,我教你。” 赵元澈语气淡淡,却毋庸置疑。 姜幼寧不说话了。 他决定的事,谁说了也无用,她还说什么? 吃饱之后,她很是自觉地起身去將野兔提到火堆边。 “这个,也要烧热水烫吗?” 她不知该怎么下手,无措地问赵元澈。 “直接剥皮。” 赵元澈將匕首递给她。 姜幼寧拿著匕首,蹲在那里比划半天,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先开膛,去除內臟。” 赵元澈坐在一边教她。 姜幼寧苦著脸儿,按照他所教的步骤,一点一点將野兔开膛破肚,掏出內臟。 又慢慢將皮毛剥去。 “你剥得太碎了。”赵元澈缓缓道:“若是冬日,兔毛可以用来做帽子保暖。” “我能剥开已经不错了。” 姜幼寧小声嘀咕。 她没做过这样的事,要她第一次就把兔子皮完整地剥下来。那他对她的要求未免太高。 顶过嘴之后她又有点后怕,偷偷瞧他。 但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並没有生气的样子,才暗暗鬆了口气。 “接下来呢?” 她捧著剥好皮的兔肉问。 赵元澈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匕首,手脚麻利地割下一长条兔肉。 “分割成这样,均匀的长条。” 他將匕首还给她。 姜幼寧盯著那兔肉想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地分割兔肉。 她动作太过生疏,刀锋几次偏离,分出来的兔肉条不像他切得那么匀称,前后粗细不一。 就这么忙活了半晌,赵元澈在一旁给火堆都添了好几次柴了。 “好了。” 她看了看眼前那些分解得粗细不一的兔肉条,忐忑地看赵元澈。 他说要均匀。 她倒也想,可真下手分割,真是均匀不了一点。 “清洗一下,涂上盐,静置一个时辰入味。” 赵元澈继续教她。 姜幼寧又开始辛辛苦苦给兔肉条抹上盐。 赵元澈又细细教她將火堆移开,留下明灭不定的余烬。用几根粗树枝架在上面,然后將兔肉条放上去,慢慢烘烤。 她忙碌时,他已然弄了些新鲜的树枝將山洞洞口堵了起来。 “睡吧,明日清晨便好了。” 赵元澈靠山洞壁坐下,身下铺了柔软的树叶,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姜幼寧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靠著他坐了下来。 她心里嫌弃自己。 他一喊,她便来,真是太不爭气了。 可在这野外,不靠著他她根本就不敢睡觉。 赵元澈及自然地揽过她,带著她躺下。 她枕著他手臂。察觉他將外衫盖在了她身上。 姜幼寧闔上眸子。 耳边只有火堆细微的噼啪声和他均匀地呼吸,气氛安寧而温馨。 这是她做梦也不敢想的情景,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她甚至生出些妄念来。 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他们永远生活在这山林里。不需要面对流言蜚语,不需要面对异样的眼光,也没有鉤心斗角。 那该多好? “誒?” 她忽然推开身上他的衣裳,坐起身来。 “怎了?” 赵元澈睁开眼看她。 姜幼寧没有说话,又躺了下去。 这一回,她没有枕在他手臂上,而是將耳朵贴上了地面。 赵元澈坐起身来看她。 “好像有声音,你听。” 姜幼寧直起身子示意他。 她听到了“鐺鐺鐺”的声音,好像是铁镐在敲石头。 赵元澈闻言,俯身將耳朵贴著地面听了听,直起身子来。 “是不是那个矿就在附近,有人在採矿?” 姜幼寧不由睁大眼睛看他。 他们今日又往深山里走了不少。 应该是离矿山越来越近了,晚上山上又比较安静,所以才能听到敲击声。 “嗯。” 赵元澈頷首,目露思索。 “你要不要去让清涧他们去查一下?” 姜幼寧问他。 “明日吧,你先睡。” 赵元澈沉吟片刻,將衣裳给她盖了回去。 “你去吧。我自己躲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姜幼寧抱住他衣裳,小声开口。 她不想因为自己担心耽误了他的事。 “睡吧。” 赵元澈揽著她躺下。 姜幼寧嗅著他身上的甘松香气,听著似有如无的敲击声,缓缓睡了过去。 “姜幼寧。” 翌日,她在他的轻唤中睁开眼。 她茫然地看他。 “天亮了,起来。” 赵元澈示意她。 姜幼寧坐起身揉眼睛。 “把干兔肉收起来。” 赵元澈指了指火堆那处。 姜幼寧看到那些兔肉条已经变了顏色。 “好了吗?” 她起身走过去瞧。 “可以尝尝。”赵元澈俯身收拾东西,口中解释道:“在野外,所有的肉类都可以用这种方法做成肉乾。好处是耐储存、易携带。” 姜幼寧拿起一根干兔肉条,咬了一口。 不像牛肉乾那么硬,咬起来肉质紧实紧实,很有嚼劲。就是好像她把盐放多了,有点咸。 但她还是觉得真好,又学了一个新的技能。 “你要去找清涧吗?” 她回头,递了一根干兔肉条给他。 “嗯。” 赵元澈接过去,应了一声。 “我找一个隱蔽的地方等你。白天我不怕的。” 姜幼寧跟著他走出山洞,很是懂事地提议。 他要和清涧说正事。 她默认那些事是她不能听的。 “不用,他等一下会过来。” 赵元澈拿出一个类似哨子的东西,放在唇边吹了几下。 声音好像一种什么鸟的叫声,有些尖锐,能传出去好远。 姜幼寧两根干兔肉条吃完,清涧也到了。 “主子,姑娘。” 清涧恭敬行礼。 “夜间將耳朵贴在山石上,能听到敲击声。矿山应该离这里不远。”赵元澈径直吩咐他:“你带人顺著声音查探一下,看看矿山在何处,里面具体情形如何,有消息立刻来报。另外传书回去,稟明陛下此间情形,让陛下调人手过来。” 强龙难压地头蛇。 他带过来的那些人不够用。 “是。” 清涧低头应下,转瞬便消失在丛林之中。 接下来几日,赵元澈一直带著姜幼寧在山上转悠,教她射箭打猎。 姜幼寧也是暂时拋却了烦恼,一度乐在其中。 这日,傍晚时分。 “手还痛不痛?” 赵元澈拉过她手查看。 “不怎么痛了。” 姜幼寧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短短三四日,每日拉弓,手指已经从最初的疼痛难忍到现在已经开始適应。 就是指腹变得有些粗糙,估计再坚持下去,就要开始长老茧了。 “咱们找个山洞生火吧?” 她开口提议,黑白分明的眸中闪著兴奋的光芒。 今天的獾是她在没有赵元澈的帮助下,自己打到的。 不过,她射偏了。 那獾只是受伤了,没有死去。 还是赵元澈补了一箭,才得了这猎物。 但是,能亲手射中一只獾,已经足够让她惊喜了。 “嗯。”赵元澈点头允了。 姜幼寧自告奋勇,在前头找著合適的山洞。 但直到天黑,也没有发现。 “附近好像没有山洞。” 她为难了,转头看赵元澈。 “那边也可以。” 赵元澈指了一处。 姜幼寧朝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有一块伸出来的岩石,像伞一样伸出来,下面形成了一个空洞。 “这里……” 姜幼寧犹犹豫豫。 这岩石下,敞著口子。在这种地方休息,就好像夜晚敞著门睡觉一样,让她没有安全感。 “总比空地好。” 赵元澈率先走过去。 “还烤肉乾吗?” 姜幼寧一路已然捡了不少柴火,收拾了地方便开始生火。 她看了一眼竹筐內,想著再烤几日,这筐都要装满了。 “不用了。”赵元澈在她身旁蹲下,垂著笔直的长睫帮忙拢著火苗:“明日送你下山。” 姜幼寧闻言看了他一眼。默然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在山上。她和他同进同出,同吃同住。 一切对她而言,都像一场梦一样。 等出了山,他们不可能再有这么亲近的时候了。 想来,是陛下派的人要到了。 她的梦也该醒了。 她抿著唇,忍下心底的酸涩。 她应该学会知足。 这一段时间,已经是她偷来的了。 若他不带她出来,她不会拥有这一段良辰韶光。 这已经足够了。 赵元澈不言不语,烤熟了獾肉,撕了一条前腿吹了吹递给她。 姜幼寧咬了一口。 学会打猎以来,她第一次觉得口中的肉没了滋味,怔怔望著眼前的火堆。 赵元澈掰过她的脸儿。 姜幼寧被迫与他对视,抿著唇克制不住地红了脸。 他这是怎么了? 赵元澈定定瞧了她片刻,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沾著油光的唇瓣。 “我自己……” 姜幼寧身子绷紧,不自在地抬手,欲推开他。 赵元澈忽然俯首,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我让清流带几个人,在山下守著你。你不要胡乱走动。” 他嘱咐她。 “不用,我自己待著就行。” 姜幼寧转过通红的脸,小声拒绝。 矿山的事,不是小事。 太子的人一定会用尽全力,拼死反抗。 赵元澈身边本来就人手不够,她再將清流分过去,他会有危险的。 这些日子,每天在一起。 他都没有对她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 眼下要分別了,他忽然亲她一下,是……是和她一眼,也有不舍吗? 她想到此处,微微摇了摇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下去。 怎么会呢? 他口口声声都是苏云轻。 谢淮与口中叼著一根细细的草杆子,藏在灌木丛后。透过树叶看著火堆旁的二人,一双狐狸中满是戾气。 看到赵元澈亲姜幼寧那一下,他握著树枝的手下意识一用力。 “咔擦”一声响,细细的树枝被他折断。 “殿下……” 身后的南风嚇了一跳,连忙小声出言提醒他。 赵元澈却已然有所察觉,敏锐地转头朝声音方向看过去。 “怎么了?” 姜幼寧也觉出不对。 “有人。” 赵元澈皱眉,盯著谢淮与所在的方向,眸光锐利。 姜幼寧顿时紧张起来。 “去看看。” 赵元澈牵过她。 二人起身,朝谢淮与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树林中一片黑暗,未知总让人觉得可怕。她总觉得森林里仿佛藏著什么巨兽,下一瞬就会衝出来。 她紧紧攥著赵元澈的手,睁大眼睛观察四周。 奈何她视力有限,根本看不出什么。只觉得四下里都是危险。 要不是赵元澈在,她半步也不敢往前走。 “別怕,应当是什么小动物。” 赵元澈见她实在害怕,便带著她往回走。 躲进灌木丛中的谢淮与钻了出来,看他们二人又坐回了火堆边。 他吐了口中的草叶子,骂了一句粗话。 “他们俩倒是过上了。” 南风在他身后,不敢搭他的话。 “等什么?还不快去把太子的人引过来?” 谢淮与偏头吩咐他。 “是。” 南风一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漆黑的森林之中,忽有鸟雀惊飞。 赵元澈倏地起身,瞬间將姜幼寧护在身后。腰间长剑出鞘,周身锐利的气势显现无遗。 他手一扬,一支鸣鏑发出尖锐的声响,衝上黑暗的天空。 他露出这般警惕姿態,姜幼寧自然知道不好。 她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在石壁上。这样躲著,至少后面不会有人袭击她。 又有鸟儿惊飞。 姜幼寧看到树林里有人影晃动,伴隨著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七八个劲装黑衣人,个个都黑巾蒙面,从前面的两个方向包抄而来。 手中的武器映著火堆的光,泛著森寒的光芒。 赵元澈后退一步,將姜幼寧牢牢护在身后。 那些黑衣人一言不发,长剑直指他心窝,上来便下死手。 一望便知是奔著灭他的口来的。 赵元澈自是不会被他们得逞。 双方缠斗起来。 这些人训练有素,很快便成合围之势,將赵元澈围在中央。 不远处的大树下,谢淮与躲也不躲了。他长腿交叠,姿態悠閒,面上掛著散漫的笑。 不是喜欢亲他的阿寧吗? 怎么不亲了? 这太子的大舅子手里的人不少,一下来这么多。足够赵元澈忙活一阵子的了。 赵元澈身手极好。 即便要护著身后的姜幼寧,那七八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已有两三人倒下。 “挺厉害啊,我去会会他。” 谢淮与拉过掛在身前的黑巾,蒙住脸。 “殿下,属下带他们去就行了。您別去,太危险了!” 南风连忙拉著他。刀枪无眼,他可不敢让他家殿下去冒险。 他也是黑巾蒙面,与和赵元澈动手的人打扮一般无二。 赵元澈与那一眾人打斗激烈之间,目光瞥见前方又有四人手持利刃,加入战局。 姜幼寧躲在赵元澈身后,只觉眼前利刃翻飞,血腥气扑鼻而来。 她害怕至极,却更担心赵元澈。 被这么多人围攻,赵元澈即便身手再好,时间长了恐怕也不是对手。 她眼角余光瞥见脚边的竹筐,顿时想起赵元澈给她准备的箭矢来。 眼下情形紧急,她只顾著赵元澈的安危,也顾不上害怕。抽出一支箭矢握在手中。 她也不管前头是谁,尖叫著一下一下胡乱朝那些人扎著。反正只要不是赵元澈,就都是坏人。 原本已经占了上风的赵元澈,因为谢淮与四人加入战局,境况又变得艰难起来。 南风知道自家殿下的图谋,故意纠缠著赵元澈不松。 谢淮与无心恋战,只盯著姜幼寧握著箭矢的手,想著怎么將她从赵元澈身后拉出来。 他愈发接近姜幼寧的位置。 姜幼寧不知他的身份。她心中既害怕,又担心赵元澈,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 谢淮与逐渐接近她。 她不管不顾,一箭矢便朝他腰间扎过去。 谢淮与找准机会,去捉她手腕。他也看到了她扎出来的箭矢,却並未放在眼里。 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的力气? 他握住她手腕的一瞬间,箭矢没入他腰间。 他痛得闷哼一声,手中握紧,一发狠捉著姜幼寧手臂径直將人从赵元澈身后拉了出来。 姜幼寧惊呼一声,激烈地挣扎踢打,手中箭矢更是胡乱扎他。 “放下她!” 赵元澈双眸赤红,惊声怒斥。 谢淮与哼笑一声,制住姜幼寧,迅速將她拖入黑漆漆的丛林之中。 “主子!” 他走后不过片刻,清涧便带人赶来。 南风见状,朝自己的两个手下一挥手。 三人迅速撤退,眨眼间消失不见。 清涧几人一到,赵元澈这边战况立刻扭转。 最先过来的黑衣人本就没有余下几个,只在顷刻便被解决了。 火光照著地上的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打斗的痕跡,和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体。 “主子,姜姑娘呢?” 清涧不由问。 “被谢淮与带走了。” 赵元澈手中长剑还滴著血,语气森寒。 那一声闷哼,他听出是谢淮与的声音。 他看著丛林的方向思量片刻,收起剑径直追上去。 “跟上。” 清涧赶忙吩咐其他人。 第92章 放开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92章 放开 黑暗之中,姜幼寧被人抱著在杂乱的森林中行走。打斗之声被密林隔绝。 隨著抱著她的人越走越远,打斗的在她耳边消失不见。 手里的箭矢早被这人夺走,不知扔到何处去了。 “放开我……” 她咬著牙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挠,直往他脸上招呼。 这会儿,她害怕到近乎绝望。连哭都顾不上,只想著怎么摆脱这个人,回去看赵元澈怎么样了。 她知道眼睛是人最脆弱的地方。待她將这人挠瞎了,他自然就放开她了。 “嘶——” 谢淮与原本平稳的步伐,在她不屈不挠地挣扎下,变得错乱起来。险些被盘虬的树根绊倒。 他踉蹌了几步,踩得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一阵脆响,步伐也慢了下来。 “阿寧,是我!下手別这么狠。” 他脑袋往后仰,躲开了姜幼寧的又一爪,开口表明身份。 这丫头挺厉害。 之前怎么没发现她还有这么泼辣的一面? 挠得他脖颈火辣辣的。 “是你?你是谢淮与?” 姜幼寧听出他的声音,不由一怔,紧接著便更加恼怒起来。 之前骗他还不够,现在又追到湖州来欺负她! “谢淮与,你,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她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因为惊怒和气喘说话断断续续,却是极为生气的。 谢淮与不是把赵元澈绕到湖州来,替他解决太子偷採矿的事吗? 他自己怎么也过来了?还下这种黑手! 他真是坏透了。 “你別动,我可以放开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谢淮与站住脚,却没有鬆开她。 “你別废话,快点放开我!” 姜幼寧用力挣扎。 谢淮与骗了她好几回,她早就不相信他了,也不想听他说什么。更不想跟他有什么交集。 “你答应我不生我的气,我就放下你。” 谢淮与说话时尾音上扬,带著他惯有的慵懒。 “好,你放我下来。” 姜幼寧没有迟疑,一口答应下来。 她答应不生他的气,只是不想理他而已。对谢淮与这种人就得以退为进,先答应他,哄他鬆手再说。 反正他也喜欢骗人。 她骗他不过是以牙还牙。 “那你说话要算话?” 谢淮与鬆手之际,还不放心。 姜幼寧一把推开他,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身便往回走。 “你去哪里?” 谢淮与一把拽住她衣袖。 “鬆手!” 姜幼寧用力推他,说话也没好气。 “你別担心,赵元澈身手那么好。不会有性命之忧。”谢淮与不肯鬆手,反而道:“我放你走,你认识路吗?这里,可是有一条大蟒蛇的,能一口把你吞了的那种!” “你闭嘴!” 姜幼寧怒斥他,却被他的话嚇得悄悄咽了咽口水。 四周一片漆黑,脚下的腐叶和枯树枝太厚了,踩在上面有轻微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 周围是纯粹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连鸟鸣和虫鸣都没有一声。 只听到远处有夜梟啼叫,悽厉而短暂。 实在可怖。 “走吧,前面有一个山洞,我带你过去休息一下。” 谢淮与拉过她往前走。 “我不去,我要回去。” 姜幼寧一心惦念著赵元澈,哪里愿意跟他过去? “我说了他没事,你怎么不信我呢?” 谢淮与转过身,语调里有几分无奈。 “你让那么多人围攻他,还说他会没事?” 姜幼寧根本就不信他的。 “哎哟,小姑奶奶,我的人加上我自己总共也就四个,我一走他们就撤了。其他围著他的都是太子的人,我冤枉吶。” 谢淮与有些无奈地和她解释。 “我不管,我要回去。” 不管他说什么,姜幼寧只有这一句话对著他。 “我身上有伤快支撑不住了。先去山洞里包扎一下伤口,然后我就送你回去,行不行?” 谢淮与哄著她,手顺势握住她手腕。 “你少骗人!” 姜幼寧猛地將手往回抽,却没能如愿摆脱他。 “我骗你干什么,你摸摸我的伤口。” 谢淮与將她手往前一拉,摁在自己腰间。 入手湿漉漉的,一片黏腻温热,血腥气在空气中瀰漫。 姜幼寧不由僵住,他好像真的流了好多血。 “这可是你方才扎的。赵元澈有那么多手下,能有什么事?反而是我,你再不让我去包扎伤口,我流完血就死在这儿了。” 谢淮与故意说得惨兮兮的。 黑暗之中,姜幼寧看不到他的脸色,也瞧不见他唇角勾起的笑意。 谢淮与拖著她往前走。 姜幼寧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他,走了一阵子,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起来。 “这边。” 谢淮与一手拉著她,一手推开山洞门口的遮蔽。 一团火光出现在眼前。 谢淮与將她带进山洞。 姜幼寧瞧见山洞里的情景,不由更来气。 这里摆著他的衣裳,各种吃的东西,还有生活用品。 可见他准备充分,大概早就在这里埋伏,等著机会准备对她和赵元澈动手。 堂堂皇子,竟如此卑鄙。 谢淮与真是天底下最坏的皇子了。 她挨著山壁坐下,偏过头赌气不看谢淮与。 “你看,你把我伤成什么样了,下手真狠啊你。” 谢淮与解开衣裳,露出腰间被他用箭矢戳出的伤。 往外拔的时候,带走了皮肉。那伤口看起来很是狰狞,汩汩往外流著血。 这丫头心软。 他本想用苦肉计,让姜幼寧理他。 却不料姜幼寧偏头看著別处,一眼都不肯看他。 “你看看,就看一眼。” 谢淮与绕到她跟前。 姜幼寧乾脆抬手捂著脸:“我不看。” 谢淮与最会骗人,还会装可怜。 只要是谢淮与说的话做的,她一概不信。 “这是你戳的,你不要负责?” 谢淮与一屁股在她跟前坐了下来。 姜幼寧捂著脸不理他。 “再不止血,我流完血就死了。” 他凑近了,继续装可怜。 姜幼寧双手捂脸,只当没听见。 隨他说什么,她都不要理。 谢淮与嘆了口气。 “那我请你帮我上点药总行吧?要不然等会儿我死这,也是你扎死的。到时候你和赵元澈都脱不开干係。” 人他已经掳来了,说什么也要缠著她。直到她原谅他为止。 他不再说话,靠在山壁上,单腿屈起,懒散地看著她。果然不去处理一直流血的伤口。 耳边安静下来,姜幼寧反而因为他的话不安起来。 谢淮与毕竟是皇子。 真要是出了人命,她也就罢了,可別牵连了赵元澈。 迟疑片刻后,她鬆开手。 便见谢淮与赤著上身靠在那处,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腰间的伤正不停的流著血。在他身侧的地面上,匯成一个鲜红的小血洼。 脖颈处有一道新鲜的血印子,不知道是不是她方才挠的? 姜幼寧不由蹙眉。 “你疯了?” 她不给他上药,他还真不打算自己上药,就这样等死? “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睁睁看著我死的。” 谢淮与露齿一笑。 “药呢?” 姜幼寧转过脸,不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伸出手去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谢淮与將一只白瓷瓶放在她手中。 姜幼寧打开瓶口的塞子,去瞧他伤口,心里不由一惊。 那箭矢上有倒鉤,往外拔时带去皮肉,伤口裂开著,血腥而狰狞。 触目惊心。 姜幼寧连忙取出帕子,替他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跡,迅速將白色的药粉敷了上去。 “多倒一些,才能止住。” 谢淮与偏头看著那伤,出言教她。 他神色慵懒,甚至还带著点点笑意。好像这伤在別人身上似的。 姜幼寧皱著脸儿,又倒了些药粉上去。 这药粉不知是什么药材做的,止血效果倒是好。落到伤口上之后,吸附血跡瞬间变成褐色,居然就止住了那汩汩不止的血。 “好了。” 她暗暗鬆了口气,將白瓷瓶还给他。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身上,这才发现,他上身竟遍布著不少疤痕。 她不由想起赵元澈身上的疤痕来。 赵元澈是因为在边关带兵打仗,才会那样。 谢淮与一个皇子的,怎么会……她想起谢淮与从小流落在外,大概,是那个时候被人欺负过吧。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好了,你该送我回去了。” 谢淮与怎样,与她没有关係。 他喜欢骗人,做事又无所不用其极。 她要儘量离他远一点。 “你还在生我的气?” 谢淮与抬起头看她。 姜幼寧偏过脑袋看著別处,一言不发。 “那一次是我混帐,我不该为了接近你,让人躲在巷子里嚇唬你。”谢淮与看著他,眼里难得露出几分郑重来:“我正式给你赔罪,你別生气了。要实在生气,你打我两下也行,好不好?” “你何止这件事骗我?”姜幼寧转过脸儿,皱眉看著他:“你问我借银子,说你娘生病,也是骗我的。还有,那一次你生病,也是故意那样骗我。” 她不说出来,谢淮与还以为她什么也不知道,像从前那么好骗呢。 那她就和他说清楚好了。 哪有这样对朋友的? 她早打算好再不和他往来。 “你都知道了?”谢淮与有些颓然,靠回石壁上:“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想娶你为妻?” 他低下头,一扫一贯的散漫不羈,面上有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悲切之色。 姜幼寧看了他一眼,又硬著心肠挪开目光。 他惯会装模作样,装可怜。 她才不要信他任何一句话。 盛夏的夜,山洞中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淮与坐在那处,薄情的脸映衬著火光,光影跳动。 他垂著眼眸,没有看她,神色间有几分落寞。说话时不再像平时那般总带著调笑。 他语气很平稳,没太大的起伏。好像在说关於別人的事。 “我娘出身小门小户。原先只是宫里的一个宫女。机缘巧合之下,得了皇帝临幸,一次就有了我。却被宫里的娘娘们嫉妒,勾结外面的大臣,一同污衊她与侍卫有染,说宫规森严,我血脉不纯,不是陛下的孩子。將我们母子一併赶出宫,並且几度想要赶尽杀绝。” 姜幼寧被他的话吸引了心神,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眼底不由自主有了同情。 她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本来以为,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已经够可怜了。 没想到,谢淮与他有爹有娘,却也活得这么悽惨。 “好在我们母子命大,逃得远远的,却也歷经磨难。我能活下来,能长大成人,全靠我娘替人缝补浆洗。我娘样貌生得好,在那个小镇子上,有不少人打我娘的主意。我娘为此用摔碎的瓷碗片划伤了自己的脸,才勉强断绝了他们的心思。” 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在手中掰著玩儿,继续缓缓敘述著。 “我小时候,他们都叫我野种,出门去经常被別人打。冬天,我们娘俩没有饭吃。我娘用唯一的厚衣裳,去换了几张粗饼。自己捨不得吃一口,都留给我吃。她个子比你还要高一些,体重却只有八十斤都不到。” 谢淮与看著前方,声音涩然,眸中流转著难以言说的情绪。 “很多年,我们母子就这样受人欺凌著过日子。后来我长大了些,我娘带我换了一个地方住,当地大户人家找小廝伴读,我便去了。只是去了没多少日子,他家的大少爷便覬覦我……” 他说到这里顿住,眼底闪过狠厉的光。 姜幼寧不由蹙眉,有些不忍心听下去。 她倒是知道的,有些人好难男色。尤其是尚未长成人的清秀男童。 没想到,谢淮与小时候竟然遭遇过这种事。 那他真的很苦。 “我怎能忍?”谢淮与瞧了她一眼,笑了笑:“那年我十二岁,我反手杀了他。” 姜幼寧听著他的话,大为震惊。 但也没有怀疑。 谢淮与一看就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 但这不是他的错,是那个大少爷该死。 “这是我至今最后悔的事。”谢淮与把玩著手中的细树枝,看著那堆升腾的火焰:“因为他死了,那大户人家找到我家来。我娘为了保护我,被他们打得口吐鲜血。” “后来,我娘就病倒了。缠绵病榻將近一年。那个时候,如果有人像你一样,借给我一百两银子,我能请得起大夫,我娘就不会死……” 谢淮与侧过脸看著她。 他半边脸被火光映得明晰,另外半边则沉在暗处。唇角极轻微地往上牵了一下,笑得惨然。 长长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他眸底所有的光。 姜幼寧转过脸去,不忍心看他如此。 她也分辨不出谢淮与所以说到底是真是假。 但她听得很不忍心。 即便他说的是假的,但她也能看出,他从前肯定经歷了不少苦难。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 除了上京那些天之骄子和贵女们是天生命好。其余的人,比如她,比如谢淮与,又或者吴妈妈芳菲她们,都各有各的不容易。 人间实苦。 “我承认,最初我接近你的確是有目的的。是因为赵元澈,我想抓住他的弱点。” 谢淮与一脸坦诚地看著她。 姜幼寧垂著的眼睫微微动了动,自嘲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是赵元澈的弱点? 谢淮与恐怕看错了。 赵元澈的弱点如今在宫里。 “后来,我和你说我娘病重,也还是想骗你。但是你二话不说,就把所有的银子都给我送来了。阿寧,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娘,从来没有人这样真心地对待过我。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也有人愿意什么也不图,真心地对我好。” 谢淮与看著她眼角眉梢都写著真挚,眼圈逐渐红了。 “到后面,我骗你就是想接近。我和你说过,我想娶你,我会拼尽一切护著你。”谢淮与说到此处顿了顿:“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我,我也不逼你。我今日把你带到这里来,只想和你说清楚,求你原谅我这一回……” 他说到此处,语调里带了丝丝哽咽。 姜幼寧不由抬头看他。 谢淮与看著她,在他的注视下,眼泪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你……你別哭……” 姜幼寧见他居然掉眼泪了,顿时手足无措。 听了他的过往,她心口一直沉甸甸的,带著一丝酸楚。此时瞧见他的眼泪,更是心绪难平。 她见惯了他吊儿郎当的样子,也见过他算计的神情。却从未想过,他居然也会哭。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她还没见过哪个男子掉眼泪。何况是谢淮与这样的人,平日总是一副散漫不羈的模样,好似世间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他却对著她哭了。 她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禁不住心头震动。 “阿寧,你別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谢淮的眼泪流得更快。浓烈的五官薄情的长相,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囂张?一张脸苍白脆弱,祈求地看著她。 仿佛她不原谅他,他下一刻就要碎了似的。 “你別这样,我不怪你了……” 姜幼寧本就是个心软的,眼看他哭成这样,哪里还坚持得住? 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想给他擦去眼泪,伸出手又觉得不妥,迅速缩了回来。 这会儿,也想不起来他有可能又在算计她、欺骗她了。 “真的?” 谢淮与脸上掛著泪痕,凑近了些看她,双眸被泪水浸染得越发幽深。 “真的,你別哭了。” 姜幼寧眨眨眼,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她本来就不是会劝人的人。 更何况是堂堂一个男子对著她哭了这种从未见过的情景? 她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那你给我擦擦眼泪。” 谢淮与將手帕塞在她手中。 “我不要。” 姜幼寧黛眉微蹙,將手里的帕子丟回给他。 虽然谢淮与看著挺可怜的。但是擦眼泪未免太亲近了。 她不想。 “你给我擦了眼泪,我就带你去见赵元澈。” 谢淮与又把帕子塞回他手中,並出言许诺她。 “你不骗人?” 姜幼寧將信將疑地看他。 她心里惦念赵元澈。那么多人围著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我要是再骗,你就再也不理我了,行不行?” 谢淮与这句话说得,颇为爽快。 “那一言为定。” 姜幼寧捏紧手中的帕子,抬起手来。 她有些迟疑,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点上了他的脸颊。 谢淮与身子微震,享受似的眯起眼睛。 姜幼寧用帕子,极轻极快地擦拭他面上的泪痕。 他俊美浓烈的五官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察觉他的呼吸。 这太不妥了。 她迅速擦乾他面上的泪痕,立刻就想收回手。 但在她抽回手之前,谢淮与忽然伸出手来。他比她的动作更快,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贴著她手腕处细腻的肌肤。力道不算重,却带著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你干什么?” 姜幼寧往后让了让,看了一眼他握著自己手腕的手。 “別动。” 谢淮与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握著她的手腕,没有进一步动作。 “你鬆手。” 姜幼寧不安地將手往回抽。 “就这样別动好不好?求你了。” 谢淮与软语乞求,眼尾红红,欲哭不哭的模样。 “你別……” 姜幼寧看他又要哭,顿时不敢將手往回抽。 谢淮与瞧了她片刻,忽然將他手中的帕子抽出来丟开。 他低头凑过去,將方才落泪的脸颊贴在了她柔软微凉的掌心。舒坦的喟嘆了一声。 “谢淮与,你……” 姜幼寧掌心触到他滚烫的面颊,顿时变了脸色,用力將手往回抽。 不行,这样太亲密了。 “阿寧別动,就一会儿,让我歇一会儿……” 谢淮与嗓音低沉,语调中满是疲惫。 他脸贴著她的手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这样的他,好像一头倦怠至极的猛兽。终於寻到了一处让他觉得安全的港湾,想要汲取刻的安寧。 姜幼寧终究是於心不忍,没有再继续將手往回抽。 山洞洞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幼寧下意识抬头望过去,心不由一跳,连忙將手往回抽。 谢淮与却握著她的手,怎么也不肯鬆开。 “你放开……” 姜幼寧小脸煞白,魂儿都要嚇飞了。 眼下跳跃的火光下。 赵元澈衣袍沾著血跡。一双乌浓的眸锋锐如刀,冷冷地注视著她。 见他安然无恙,她本是欢喜的。但他这般神態,心中惊喜很快被惊惧怕替代。 赵元澈周身气势森冷骇人,仿佛下一瞬便会抽出腰间长剑,向她刺来。 “大舅子真是好本事,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 谢淮与却一点不急,缓缓鬆开姜幼寧的手。偏头看著赵元澈慢条斯理地开口,欠欠儿的喊他“大舅子”。 这会儿的他一扫方才的苍白脆弱,又恢復了一贯的散漫不羈。他赤著上身,脖颈上还有姜幼寧留下的红痕,一脸挑衅地看著赵元澈。 第93章 她恨他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93章 她恨他 姜幼寧恨不得扑上去捂住谢淮与的嘴。 都这个时候了,谢淮与是不是怕她死得不够快,还说这种话来激怒赵元澈。 原本,谢淮与这般赤著上身,脖颈上还有她指甲挠出的伤痕。 赵元澈进来时,谢淮与的脸又恰好贴在她手心。 这般亲昵姿態,落在赵元澈眼中,自是曖昧至极。 就算谢淮与什么也不说,她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 何况谢淮与还一直在这儿胡言乱语。 看他见了赵元澈这般囂张模样,哪有方才的半分可怜模样? 她真不该一时心软。 赵元澈听得谢淮与这一声“大舅子”,倏地红了眸子。额角青筋暴起,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胸膛连连起伏,周身亦是杀意骤起。 “錚——” 他一把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谢淮与,握著剑柄的手指骨节一片苍白。 “赵玉衡!不要!” 姜幼寧被他的举动嚇得惊慌失措。 魂惊胆战之间她顾不得別的,踉蹌著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他执剑的右臂。 “鬆手。” 赵元澈语气冰寒。 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仿佛在寒冰中沁过,冷得骇人。 “阿寧,你鬆开他。看他敢不敢杀我?” 谢淮与扶著石壁起身,反而朝赵元澈跟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姜幼寧身后,抬著下巴勾唇看著赵元澈。 赵元澈伤他,他求之不得。这样姜幼寧才会更心疼他呢。 而且,伤了他,赵元澈也就別想全身而退了。 赵元澈盯著谢淮与,向来波澜不兴的眼底覆上了一层阴翳。 “赵玉衡,你別伤他。” 姜幼寧更加用力握住赵元澈手臂,將他往后推。漆黑的眸子被眼前的情景激得泛起点点泪花,祈求地看著他。 谢淮与是皇子,还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赵元澈真要是伤了谢淮与,陛下不会放过他。整个镇国公府都会跟著受连累。 赵元澈终於垂下眸子,冷冽的目光沉沉地落到她脸上。 姜幼寧瑟缩的一下,脸色愈发苍白,他的目光像刀锋划过,叫她心惊胆战。 赵元澈抿唇。 她在害怕他。却强忍著对他的害怕,努力维护谢淮与。 好,很好。 “阿寧,別拦著他。” 谢淮与绕到姜幼寧身侧,与她肩並肩,偏头笑看著赵元澈。 赵元澈锋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谢淮与唇角勾起,眸底挑衅意味更浓,他吊儿郎当地开口。 “你扎哪呢?”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子,侧身露出腰间新鲜的伤痕。 “这边是阿寧扎的。要不你就扎这边吧,对称一些。”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另一侧腰间,朝赵元澈露齿一笑。 “你別说话了!” 姜幼寧掌心满是冷汗,扭头朝他凶了一句,一大滴眼泪顺著面颊滚落下来。 谢淮与简直就是个疯子。 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在拼命拿话激赵元澈?受伤甚至是丟了性命,对他难道有什么好处不成? “好,我听你的。” 谢淮与看了她一眼。 果真抿著嘴不再说话。 山洞內忽然安静下来,唯有火堆发出点点轻响。 火光在三人面上明明灭灭,空气好像在此刻凝固了。 “你,没有受伤吧?” 姜幼寧目光触及赵元澈身上斑驳的血跡,脱口问了出来。 这些血跡,也不知是他的,还是那些围攻他的人的? 对他的关切近乎出自於本能。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赵元澈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眸底的风暴稍稍平復。 “我带走阿寧,世子何必如此动怒呢?”谢淮与忽然开口,一脸正色地询问。 “她是镇国公府的人,你问我为何动怒?” 赵元澈终於开口,嗓音有几分沙哑,语气冰冷。 “哦,我想起来了。”谢淮与故意阴阳怪气道:“阿寧是你的妹妹。哥哥护著妹妹,天经地义。” 赵元澈脸色铁青,冷冷地注视著他。 谢淮与自顾自地道:“不过哥哥,有些事情即便你拦得了一时,也拦不了一世。毕竟,阿寧只是你的妹妹,她早晚要嫁人的,不是吗?” 赵元澈握著剑柄的手微微一抖,手指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姜幼寧察觉到手底下他手臂肌肉的线条瞬间绷紧,似乎下一瞬就要將谢淮与彻底碾碎。 “谢淮与,我求你別说了行不行……” 她眼泪顺著脸颊直往下掉。 赵元澈不许她嫁人。他的占有欲极重。平日里处处都好,只是见不得她与旁的儿郎亲近。 他几回不顾她的意愿欺负她,都是在被激怒失去理智之后。 谢淮与一直和他提这些,是要害死她么? “镇国公府,虽然没有百年的门风,但也算家风清正吧。还有朝廷礼法纲常。你本身也是个克己復礼的君子,做不出有违人伦之事。”谢淮与却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盯著赵元澈继续道:“我与阿寧算几番风雨吧,她也挺心疼我,方才还替我上药。此番回京之后,便向父皇请旨赐婚。你一个做哥哥的,什么也给不了她,应该不会阻止她成为我的王妃吧?” 赵元澈胸膛剧烈地起伏,手背的青筋几乎要爆开。 驀地,他手腕翻转,便听“鏘”的一声——他並未抬剑刺向谢淮与,而是將剑归了鞘。 姜幼寧抱著他手臂,不防他突然收手,不由踉蹌一步。 赵元澈探手如电,蛮横地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將她整个人猛地扯进怀中。 他力道极大,姜幼寧手腕犹如被铁钳钳住一般,痛呼一声。脚下也不受控制,踉蹌著顺著他的力道直接撞进他怀里。 他不再理会谢淮与,將姜幼寧牢牢制在怀中,不许她再看谢淮与。铁臂箍住她不足一握的腰身,这般半挟半抱著她转过身。 他的步伐又重又急,姜幼寧几乎被他半拖著往外走。 “赵元澈,你放开她!” 谢淮与见此情形,顿时恼怒。 他喝了一声,衝上去一拳砸向赵元澈。 赵元澈毫不示弱,转身抬臂格挡住他这一拳。 他一手揽著姜幼寧不松,一手与谢淮与过起招来。 两人你来我往,顷刻间便打得不可开交。 姜幼寧被赵元澈带著,像暴风雨里的小舟,去往哪个方向全然由不得她自己。 “你们住手……” 她无助地呼喊,两人根本不理她,出手一个比一个狠戾。 赵元澈一记肘击逼得谢淮与侧身,旋即化肘为掌,宛如刀锋般切向谢淮与的脖颈。 这一下若是击中,谢淮与非得昏死过去不可。 谢淮与眼底寒芒闪过,千钧一髮之际仰头矮身险险避过。 他看似慌乱,脚下却勾住赵元澈的脚踝,手握成拳,蓄力攻向赵元澈的侧腰。 他料定赵元澈要护著姜幼寧,这一拳肯定躲不开。 赵元澈眼中怒意升腾。他不仅不闪不避,反而拧腰沉肩,將姜幼寧拉向另一侧,弓腰直撞向谢淮与的拳头。同时藉此势头,以凶悍的肩撞,直奔谢淮与腰间伤处。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谁也討不了好。拼的是谁更狠,谁更不怕死。 谢淮与没料到他这么不要命,眼底闪过一丝权衡,终是选择撤回拳头,闪身躲过赵元澈的撞击。 两人倏然分开,胸口都剧烈地起伏,死死盯著彼此。怒意皆因这短暂而激烈的交锋愈发炽盛。 “咻——” 远处,鸣鏑的声音打破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主子,有追兵!” 清涧的声音自山洞外传来。 “殿下,是太子的人!快撤!” 南风出现在洞口。 赵元澈和谢淮与同时扭头看向洞门口,鸣鏑的声音不小,两人自然都听到了。 静下心倾听,不远处纷杂的脚步声、金属摩擦的声音,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包抄而来。 这动静,不是一两个人能发出的,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大队人马。 谢淮与眸光闪闪。 太子的人並不知道他已经来了湖州。若是知晓,必会紧追不捨,將他斩草除根。 保命要紧,此地不宜久留。 何况,他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隨意捡了衣裳往身上套,口中慢悠悠道:“看来今日我与大舅子又分不出胜负了。不过没关係,等我和阿寧成亲,到时候第一杯喜酒敬你。” 他的目光,落在赵元澈紧揽著姜幼寧腰肢的手臂上,唇角勾著散漫的笑,眼底却满是阴鬱。 不急,姜幼寧早晚是他的。 从赵元澈身边抢走姜幼寧,只是第一步而已。 赵元澈眸光一冷,揽著姜幼寧腰肢的手臂骤然收紧。 姜幼寧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腰间生疼,下意识伸手去掰他手臂。 赵元澈力道没有丝毫鬆懈,带著她以极快的速度踏入山洞外的黑暗之中。 姜幼寧被迫跟著他往外走,心里慌乱至极。她努力平復心跳,让自己冷静下来,小声问他:“陛下的人到了吗?” 他正处於盛怒之下。 好在这会儿局势紧张,她再转移一下话题,他的怒意便该慢慢消了吧? 赵元澈足下稍顿,並未理会她。 他左右瞧了一眼,似乎是辨別著方向。 “別跟著我。” 而后,他语气冷冷,对清涧丟下一句话。掳著她没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之中。 黑暗中,姜幼寧什么也瞧不见。 一路被他紧锁腰肢带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脚下的腐叶和树枝被踩出令人牙酸的轻响,一下一下好似落在她心上,叫她心惊肉跳。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战战兢兢地开口。 她能感知他的怒意。其实,她多数时候是不敢在此时开口和他说话的。 好在这会儿看不见他冷若冰霜的脸,也不用面对他锋锐凛冽的目光。 再者说,后面还有追兵,他应当不至於在这个时候丧失理智,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 因为这种种缘故,她胆子比往常稍微大了些。 赵元澈仍旧一言不发,步伐却变得更快。 “我走不动了……” 又走了一阵子,姜幼寧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觉出他的不对劲来,乾脆停住步伐,不肯再跟他往前走。 赵元澈顺著她顿住步伐。 “我……” 姜幼寧想和他解释,她和谢淮与並非他所看到的那样。 但赵元澈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一拧身子面对她,鬆开她腰肢的同时,大手一把掐住她细细的脖颈。 姜幼寧被他推得连退数步,直至后背撞在一棵大树上才堪堪停住。 她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心疼他?替他上药?” 赵元澈嗓音沙哑,语气冰冷刺骨,带著压制不住的怒意。 “不是的,那个伤是我刺的……” 姜幼寧拼命摇头,想和他说是因为她刺伤了谢淮与,谢淮与一直流血,他自己又不肯上药。 她怕出人命,才给他上药的。 “捧著他的脸,替他擦眼泪?” 赵元澈根本不想听她的话,打断她的话,再次泠泠出声。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好像裹著一层冰,冷得骇人。握著她脖颈的大手逐渐收紧。 姜幼寧只觉树上的苔蘚透过薄薄的衣衫,湿冷黏腻地贴著她后背处的肌肤。 如同他的语气一般冰寒,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我只是觉得他可怜,一时心软……” 她被他大手扼得透不过气来,双手拼命拍打他手臂,解释的话儿说得很艰难。 赵元澈却忽然將她拉近,握在她脖颈处的手上挑,牢牢捏住她下巴,俯身堵住她狡辩的唇。 他的吻霸道而强势,要將她撵碎,要將她吞吃入腹,融为一体。 眼前反覆浮现她捧著谢淮与脸的那一幕,谢淮与赤著身子,脖颈上还残留著她挠出指痕。 那样的痕跡,从前只在他身上出现过。 只有在她抗拒他时,胡乱咬他,挠他,才会留下那样的痕跡。 谢淮与对她做了什么! “谢淮亲了你?” 他紧贴著她唇,呼吸极重,嗓音更是沙哑得不像话。 话问出来,他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再次重重碾著她的唇,发泄著心底所有愤怒和郁躁。 不心疼谢淮与,她怎会对谢淮与心软?又怎会替谢淮与擦眼泪? 她那么亲密地和谢淮与坐在一起,他若是不出现,他们会如何! “唔……” 姜幼寧手握成拳,拼命挣扎捶打他。 “没有”二字,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唇被她堵著,只能从喉间溢出点点抗拒之音,又被他瞬间咽下。 密林里的黑太浓太重,她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他黑漆漆轮廓。宛如她夜晚睡在深山里,梦中对她穷追不捨的凶狠恶兽。 他的大手,落在她腰间,腰带抽离。 “唔……” 姜幼寧惊恐地抗拒,拼命摇头,却躲不开他半分。惊怒之间眼泪簌簌沿著她的脸儿往下掉。 他到底拿她当什么? 上次是在马车里,这次是在野外的山林里。 他丝毫不顾她的尊严和意愿。 来湖州后他对她所有细致的照顾、耐心的教导换来的她对他感激,在顷刻间瓦解消散。 她恨他。 恨他如此轻贱她。 她在他眼里,恐怕连外室都算不上。 外室至少还是养在外头,有一个容身之所。不会在这荒山野岭被欺负。 赵元澈不容她拒绝。撕扯之间呼吸紧促,混杂著浓重的渴念。 密林之中,浓黑如墨。 鲜嫩的苔蘚正被巨大的甘松树所统治。甘松枝椏层层叠叠压下来,密不透风。在苔蘚的世界里疯狂蔓延,交织,覆盖。 呼吸成了最吝嗇的施捨。 苔蘚的顽强终究抵不过甘松的强硬,被牢牢锁在树干的怀抱之中,怯怯的、瑟瑟的、遏制不住地轻抖。 姜幼寧死死咬著唇,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声音。 “叫出来,叫给他听。”赵元澈捏开她唇齿,低喘著单手掐著她腰肢,力道大得几乎將她揉碎:“看看他知道之后,是不是还要你做瑞王妃。” 这般言语,羞人至极。 姜幼寧羞恼之间,愈发强烈地挣扎起来,指甲无意间划过他锁骨处。 她看不清,但能感知到她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肌肤。 “再来。” 赵元澈將她手捞回去,重新放回自己脖颈上。 他要她挠他,她只能挠他! “疯子!” 姜幼寧指尖都在颤抖,想再挠他,却已然积攒不出那许多的力气。 她连站都站不住,全靠他捞著她在怀中。 “方才我若不出现,你是不是也会和他这样?” 赵元澈握著她腰肢將她提起,俯首之间唇瓣贴著她细腻的脖颈,齿尖轻噬她突突跳动的细细经脉。 他重击著她,用言语。 姜幼寧承受不住身心的双重羞辱,恼怒羞愤之间,一口咬在他脖颈处。 齿尖切破他柔韧的肌肤,血腥气霎时溢满她口腔。她恼怒地撕咬他,发泄心中的怨气和恨意。 他没有丝毫躲闪,反而逼得更近更深。 他这般癲狂,叫她害怕。惧意如细蛇缠上四肢百骸,她惊惧地鬆开他,不知所措。 “这边也要。” 赵元澈將她脸儿摁向自己脖颈的另一侧。 姜幼寧已然连咬他的力气都没有,浑身脱力,抖到不能自已。只顾大口呼吸。 “你们几个,往那边找……” 零碎的人语忽然从远处传来。 姜幼寧大惊,不由循声望去。 那边有人,数目还不少。 火把好似天边的星子,在远处闪烁。 “他们追来了……” 她下意识推身前的人。 赵元澈却恍若未闻,照旧將她制在怀中我行我素。 姜幼寧在害怕之中,宛如秋天枝头的残叶,瑟缩得越发厉害。 “这么短的时间,人不可能跑过这个山头,给我继续仔细搜!” 追兵已经近在咫尺。 姜幼寧能清晰听到他们的对话,以及越走越近杂乱的脚步声。 “赵玉衡……” 她手死死攥著他衣襟,努力克制自己的喘息,只敢发出耳语般的声音唤他。 他真的疯魔了,这个时候还不停! 此时此刻,那些人当中倘若有一人看到,他们就死无葬身之地。 而且是名誉扫地、永生永世抬不起来头的那种死。 他忽然紧紧勒住她腰肢。 姜幼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树影乱颤,树枝勾著她几缕髮丝,带出点点刺痛。 下一瞬,她的后背贴在了地面鬆软的枯叶上。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捏起拳头捶打他。 赵元澈这个混帐,这种时候了居然还不打算放过她,竟將她拖进了灌木丛中! 她看他是彻底疯了! 追兵越来越近,脚步声就在耳畔,火把跳动的光芒甚至透进灌木丛中。 有几个瞬间,她都能看清眼前人泛著薄红的脸。 有人在他们身边停下步伐,窸窸窣窣的声音证明他们正在仔细搜索。 或许下一刻,他们就会拨开灌木丛,发现这不堪的一幕。 姜幼寧紧张至极,脑海之中一片空白。惊恐之间只知道抬手死死掩住自己的唇,不敢让自己发出丝毫声音。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发现……” “太黑了,这晚上在林子里根本一点看不清,要是白天就好了……” 那群追兵搜寻之间,互相说著话。 “你去报个信,让大人派人把这座山围起来。只要把人困在这山上,就算晚上找不到,白天我也能把他们揪出来!” 说话的人,像是个头领,一呼百应。 这头领离灌木丛中的二人不过数步之遥。 姜幼寧惊惧之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赵元澈却在此时拉开了她捂著嘴的手! 姜幼寧嚇坏了,死死攥著他的手。脑中嗡嗡作响,哆嗦著几乎要昏厥过去。 赵元澈低头吻住她的唇,额上的汗珠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 终於,他不再折磨她。 追兵也在首领的安排下逐渐远去。 密林里恢復了先前的寧静。 “不许再见谢淮与。” 赵元澈拥紧她,贴在她耳畔轻语。 这会儿他恢復了理智,语气清正。 姜幼寧偏过脑袋不理他,眼泪顺著眼角滑落。 谢淮与也比他好。 至少谢淮与不会这样不顾她的意愿,不尊重她。 “说话。” 赵元澈掰过她脸儿,指尖触及她脸上湿湿的泪痕。 他动作微顿。 “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哭。” 他嗓音涩然。 姜幼寧还是不说话。 他却能感知她哭得更厉害,身子一抽一抽的,强压著的啜泣声听得人心更疼。 “你杀了我吧。” 她抬手掩面,心里的委屈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根本克制不住,她也不想克制。 这般被他折辱,还不如死了乾净! “你再胡说……” 赵元澈话说了半句,顿住。 姜幼寧却察觉到他的甦醒。 “你……你躲开!” 她羞愤不已,抬手推他。 “还说不说死了?” 赵元澈捉住她细细的手腕。 “不说了。” 姜幼寧丝毫不敢迟疑,嗓音带著浓重的哭腔,却不敢再哭。 “我送你下山。” 赵元澈这才扶她起身,俯身替她整理衣裙。 此刻,密林上方的天空已然有了光亮,勉强能看清眼前所有东西的轮廓。 姜幼寧仿佛被他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的几乎站不住。 赵元澈乾脆转身蹲在她身前,一把將她背起。 姜幼寧软软靠在他背上,抿唇无声地掉著眼泪。 下山之后,只要有机会她就走。 至於吴妈妈……她不管了。 吴妈妈身子已经康復,赵元澈总不会真如他威胁她时说得那么狠心,对吴妈妈下手的。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羞愤和恨意交杂,又想著如何离去。 也不知被他背著走了多久,只知道天光大亮,他们此刻像是到了半山腰。 忽然之间,一声闷响传来,低沉深厚,听著像是来自地底深处。 赵元澈顿住步伐,放下姜幼寧。 姜幼寧顾不上再想別的,不安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什么声音?” 回答她的是持续的轰鸣震颤,脚下的大山开始震动,岩石滚落,树木断裂。 “是矿洞崩塌!” 赵元澈反应过来,抱起她往上风处疾跑。 第94章 心疼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94章 心疼 地动山摇之间,赵元澈的步伐亦变得踉蹌。 “你放我下来,我和你一起走。” 姜幼寧也察觉到他的艰难,从他怀中挣脱。但脚尖才一落地,便下意识攥住他的手。 脚下山体实在摇晃得厉害,她几乎站不稳。 “到那边!” 赵元澈已然看准一处。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横空伸出来挡出一片还算安全的空间。 这距离看著不远,但在地面的摇晃之中,走起来极为艰难。 无数的沙砾和断枝残叶从上方噼里啪啦地落下。 赵元澈带著她闪躲著,跌跌撞撞跑向那处。 在两人即將抵达那处之时,上方一块巨石崩裂,无数大小不一的岩石如同雨点般砸落下来。比人腰身还粗的古树顺著山势往下滚,直奔他们二人而来。 姜幼寧瞧见这一幕惊呼一声,努力想往安全处跑,可脚下根本由不得她做主。 即便赵元澈牢牢牵著她的手,她踩出去的步伐也还是东倒西歪的,眼看躲不过那棵大树! “你走吧!” 她的心骤然一缩。 千钧一髮之际,她用力挣扎,想摆脱赵元澈的大手。 她力气小,跑不快。这会儿再怎么努力也逃不掉。 赵元澈却和她不同。 他是习武之人,只要用力一纵,必然能瞬间抵达安全之处。 她不能连累他。 “过去!” 赵元澈与她同时开口,鬆开她手之际。双手握住她腰肢,提起她用力往前一送。 姜幼寧被他拋起来跌坐在那块岩石下,顾不得身上摔的疼,连忙回头看。便见那大树从上头滚落下来,直直砸向赵元澈。 尘烟瀰漫,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快跑!” 姜幼寧还是看到了那惊险的一幕,顿时惊惶失措,大声提醒。 赵元澈纵身一跃,可此刻已然来不及。 那折断了大树滚落下来,正砸在他腿上。 他闷哼一声,摔落在山岩上。往下滚了几圈,才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停了下来,恰好也阻住了那棵大树的去路。 大树粗壮的树干横在他上方,拦住了头顶滚滚而落的碎石。 “赵玉衡……” 姜幼寧立刻爬起来要去查看他的情形,可她连站都站不稳,还要扶著石壁。 “別过来,我没事!” 赵元澈高声出言拦住她。 “可是你……” 姜幼寧担心极了,探头努力朝他那处张望。 “我没事,你听话,不要过来。矿洞坍塌应该持续不了多久,等一会儿就会好。” 赵元澈维持著语气的平稳。 姜幼寧不再说话,攥著石壁在摇晃之中焦急地等待著。听他说话气息还算平稳,应该没有受很严重的伤吧? 一呼一吸的时间,在她眼里都变得无比漫长,漫长到好像过了几年那么久。 好在片刻之后,脚下的震动果然如赵元澈所言缓缓平息下来,落石也只剩下零碎的滚落。 “赵玉衡,你没事吧?” 姜幼寧不等震动彻底平息,便从岩石下跑出来,直直朝他奔去。 赵元澈伏在地上,清雋的脸上蹭出了几道新鲜的伤痕。那棵倒伏的大树压在他身侧,一根折断的树枝扎穿了他的右小腿,大概是因为树枝的阻挡,那伤口並没有流出多少血。 “你受伤了!” 姜幼寧眼圈霎时红了,心猛地揪成一团,一阵一阵地刺痛。 她下意识弯腰伸手去推那棵大树。 可那树她伸手都合抱不了,哪里是她能推得动的? 她推了一下,见大树纹丝不动。又站起身来,左右看看想解救他,却又无从下手,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呀?”她不知所措,眼泪顺著脸儿往下滚:“你的鸣鏑呢?” 她想到清涧他们,又忙绕过去伸手去他怀里摸。 放一个鸣鏑到半空中,让清涧他们过来,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不行。” 赵元澈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 姜幼寧不解又焦急,额头上结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你忘了,这山上不只有我们的人。” 赵元澈眉心微皱,和她解释。 姜幼寧顿时想起夜里搜寻他们的那群人来,她去拿鸣鏑的手顿时一缩。 赵元澈说得对,鸣鏑能引来清涧,也能引来敌人。 敌人人多势眾,赵元澈现在又受伤了,他们恐怕不是对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姜幼寧急得眼泪簌簌直掉,嗓音里满是哭腔。 “別哭。” 赵元澈抬起手,替她擦去面上泪珠。 姜幼寧抱著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心里既无助又愧疚,一时哭得更凶了。 他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若不是他推开她,这会儿她早被大树砸死了。 他都这样了,还给她擦眼泪。方才心里对他满满的恨意,这会儿已然全都忘了,一心只惦记他的安危。 “我有办法。” 赵元澈又道。 姜幼寧湿漉漉的眸子顿时亮了,一时忘记哭泣:“什么办法?” 她对他全然信任。 他说有办法,她就相信他一定有办法。 “你先把我腿周围的碎石和小的树枝清理乾净。” 赵元澈教她。 “好。” 姜幼寧毫不迟疑,立刻起身要去照著他说的做。 “用这个。” 赵元澈递了一把小匕首给她。 姜幼寧蹲下身,手和匕首並用。看著他腿上的伤一边心疼地抽泣,一边迅速扒开他受伤的腿周围杂乱的碎石和树枝树叶。 “好了,都清理乾净了,然后呢?” 她放下匕首,擦了擦眼泪,询问赵元澈。 “看到那块石头了吗?把它搬过来。” 赵元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隆起的,形状接近三角形的石头。 这块石头是有些分量的。 姜幼寧却没有丝毫怨言,咬著牙连抱带滚,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將石头挪到了他身边。 “把那根树干搬过来。” 赵元澈指著一处,又教她。 那也是一棵断裂的树,是棵小的硬木树,被连根截断,只余下笔直的树干。 “把石头放到我腿边作为支点,用硬木树干架在上面,可以把大树撬起来。” 赵元澈转头往后瞧,一点一点教她石头怎么摆放,硬木树干哪一边应该留多长。 姜幼寧照著他说的,把石头和树干安排好。 这个时候,她终於明白赵元澈用的是什么样的办法。有了支点,她在硬木的另一端用力往下压,便能撬起她搬不动的大树。 而且不需要將整棵大树撬起,只要撬动扎著赵元澈的那一根树枝,让赵元澈將腿撤回来便可。 她看到了希望,顿时不哭了,人也彻底冷静下来。 “可以开始了。” 赵元澈示意她。 “等一下我撬起来,你立刻把腿挪到一边。” 她有点紧张,扬声嘱咐他。 她担心自己中途体力不支,撬起来的树枝重新扎下,不是又伤到他了吗? “別怕,就算中途落下来,也只是小伤。” 赵元澈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出言宽慰她。 姜幼寧鼻子一酸。 小腿都扎穿了,他还说是小伤。 她挽起袖子,掌心按在硬木末端,咬著牙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往下一压。 断树那处顿时抬起。赵元澈的腿扎在上头,也跟著抬了起来。 “你快,快……” 姜幼寧焦急地催促他。 赵元澈忍著剧痛,猛地用力將右腿往下一扯,让到一侧。 那伤口没有了树枝的阻碍,顿时血流如注。 姜幼寧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指尖都在颤抖,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流了好多血……” 他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是她连累了他。 她既愧疚,又心疼。若伤的是她就好了。 “不碍事。之前不是教过你怎么包扎伤口吗?” 赵元澈侧身坐著,语气淡淡。 姜幼寧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怎么眉头都不皱一下,像不知道疼似的。 赵元澈则递给她一只碧玉瓶:“止血粉。” 姜幼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了一下之前他教她包扎伤口的步骤。 她低头,抬手去解自己的衣裳。 他说中衣的布料柔软,且相对於外衫来说更乾净。 她要撕了自己的中衣给他擦拭伤口,上药之后再包扎。 “用我的。” 赵元澈阻止了她。 他撩起外衫,“刺啦”一声將內里的中衣撕下一幅来递给她。 姜幼寧蹲下身,先替他清理了伤口周围的血跡,又细致地上了药粉。 眼看著血止住了,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他:“你腿骨有没有受伤?” 他这伤口看著就痛。若是腿骨折了,那会更痛的。 “没有。” 赵元澈摇摇头。 姜幼寧这才鬆了口气,將余下的布料撕成长条,小心翼翼贴在他腿两侧缠绕。动作又轻又柔,每绕一圈都要停顿一下,生怕弄疼了他。 且包扎伤口也有讲究,要留意力道。既要保持紧实,又不能勒得太紧,容易让他血脉不通。 她单膝跪在地上,额边碎发汗湿,鬢边沾著点点泥污。她却浑然不觉,垂著鸦青长睫,一心只在眼前他的伤口上。 赵元澈目光落在她莹白明净的侧顏上,久久不曾收回。 “好了,你看看嫌不嫌紧?” 姜幼寧替他包扎好,收回手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他。 “正好。” 赵元澈伸手,替她擦去面颊处的泥污,又拿去她发间的一点碎屑。 “我们现在怎么办?”姜幼寧看看左右,想起来道:“那天你吹的那个哨子,是不是可以將清涧叫过来?” 那哨子吹起来像鸟鸣,敌人不见得能听出来? 这会儿赵元澈受了伤,她默认自己该想法子,便开始动脑筋。 “太远了,他听不到。” 赵元澈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腿上,若有所思。 “那……我们是不是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姜幼寧迟疑了一下,问他。 总不能干坐在这里。 万一,敌人找过来了。赵元澈腿受伤,到时候来不及跑。 “你拿著这个,去山顶吹响。他们能听到。” 赵元澈取出哨子递给她。 “那你呢?” 姜幼寧捏著哨子,蹙眉担忧地看他。 “我在那里等你。” 赵元澈指了指岩石那处。 “你一个人……” 姜幼寧犹豫。她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受伤了,万一那些人找过来,他怎么办?岂不是只能束手就擒? “没事。倒是你一个人,敢上山顶吗?” 赵元澈望著她问。 “我敢的。”姜幼寧起身:“那我扶你去那边。” 赵元澈就著她的手起身,隨著她走到那块巨大的岩石下。 “那我找一点树枝给你挡起来?” 姜幼寧让他坐下,眨著乌眸想了想,转身便要去找些树枝来给他做遮蔽。 有树枝挡著,他也能安全一些。 “不必。”赵元澈道:“你快去快回,我能自保。” 姜幼寧咬住唇瓣看看他,点点头:“那我去了。” 现在也没有別的办法。 只能她快一点到山顶去,早点把清涧他们带过来,他才能安全。 “把匕首带著,路上当心。” 赵元澈嘱咐她。 姜幼寧应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快步朝山上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赵元澈,还是有些不放心他。 赵元澈朝她挥了挥手。 她回头继续往山上走。 起初还好,她记掛赵元澈的安危,步伐走得又快又急。 但她没有耐力。加上走了一阵子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入目有倒树有乱石。越往上走越是幽深。她开始有些害怕起来。 原本她被他连欺负带嚇唬的,就有些体力不支。 方才撬树耗光了她剩余所有的力气,不过是担心赵元澈一直支撑著她。 这会儿有风穿过枝椏发出声响,惊得她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本就是个胆小鬼,又失了力气,此刻更是双腿发软,握著匕首的手心满是冷汗。 她咬著牙关往前走,脚踩在枯枝上的脆响在寂静里被放大了不少,嚇得她好几次驻足四下张望。 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想起各种可怕的野兽,她嚇得心怦怦直跳,扶著一棵树下意识停住脚步,想转身回去。 可一想到赵元澈腿伤成那样,他的伤拖不得。 何况,还有敌人就潜伏在周围,他隨时可能有危险。 想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抓住手里的匕首,压下心底的恐惧,逼著自己抬步往上走。 终於,视线里出现了山顶的轮廓。 这里山石滑落得更厉害,有些陡峭的地方,她只能手脚並用。 不过,忙著爬山倒也缓解了她心底的恐惧。 攀上山顶,看著下面的林海,她一下瘫坐在地上。 也顾不得休息,便拿出哨子放到唇边,用力吹了一下。 忘记问赵元澈要吹几声了。 她想了想,又吹了两声。 打算先等一会儿看看。清涧他们若是好一会儿不来,她再吹。 她眼巴巴看著前方,无声地求菩萨保佑,清涧他们能听到儘快赶来。 很快,林中传来脚步声。 姜幼寧惊疑不定,不知来的人是不是清涧他们。她起身小心地朝声音处张望。 清涧几人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內。 “主子,姑娘。” 清涧当先,带著几人行礼。 姜幼寧看著他们,乌眸一下亮了。她一心想著带他们去救赵元澈,压根儿没觉出清涧他们行礼时喊“主子”有什么不对。一脸激动地迎上去:“清涧,清流,你们主子受伤了……” 奈何她已经累到脱力,跨出去一步腿不由自主一软,便要栽倒下去。 身后,赵元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姜幼寧吃了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回头,瞧见是他顿时惊愕地睁大清凌凌的眸子。 “你……你怎么走上来了?” 她不由垂眸朝他受伤的右腿望去。 那里,包扎伤口的牙白色里衣布料已然被鲜血浸透。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赵元澈语气淡淡。 姜幼寧眼眶一热,赶忙俯身去查看他伤口。 “姑娘,属下这有纱布。”清流连忙將纱布送上:“让属下来吧?” 姜幼寧扶著赵元澈坐下,她则站在一侧看著清流给他换药包扎。心中泛起百般滋味,难以形容。 叫她自己上山搬救兵,是在锻炼她的胆量。 他知道她胆小,山上危险多。所以暗中跟著她上山,悄悄保护她。 若说他对她不好,伤是为了她受的,受伤了还一路护著她爬山,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可若说好,他恼怒起来又全然不顾她的意愿,半分也不尊重她。 譬如昨夜之事,她真的无法接受。还有那一声又一声的“轻轻”…… 她垂著纤长卷翘的眼睫,眼前之事与往日种种在脑海之中轮番出现,心里头又胀又涩,滋味难以形容。 他究竟,究竟拿她当什么? “可有谢淮与的踪跡?” 赵元澈问。 “瑞王昨晚便下山去了。”清涧道:“属下派人跟下去,眼下还没有消息。” “坍塌的矿洞位置明確了?” 赵元澈又问。 “是。属下已经去看过了,是铜矿。他们用火爆法採矿,导致了这次矿洞坍塌。”清涧低头回稟。 赵元澈頷首:“援兵到何处了?” 清涧继续回道:“陛下派来的人再有半日便到了。主子,是否叫他们先將矿洞周围围住?” 赵元澈沉吟片刻,忽而抬头看姜幼寧:“你说呢?” 姜幼寧拋开纷乱的思绪,眨了眨眼道:“擒贼擒王,抓那些挖矿的也多大用处吧?最要紧的还是拿下湖州知府事。我觉得只要派一部分人,守著別让他们把铜转移了便可。” 他教了她这么久,她已经学会了不少东西,知道解决问题要从根本。 “嗯。”赵元澈吩咐清涧:“按照她说的做。” 姜幼寧闻言不由一怔,抬眸看向他。 她对自己所说都没多少把握,他就这么让清涧照做了? 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赵元澈面无表情,仿佛那句吩咐是极寻常的事。 “那里有人!” “在那里!” “快点快点……” 山林中,忽然涌出一眾州兵,个个手持长枪,朝山顶奔来。 “保护主子和姑娘!” 清涧“鏘”的一声抽出长剑,对著那群人,口中高声命令。 清流几人与他一般,皆拔出武器,严阵以待。 姜幼寧看著数目眾多的州兵,心里一紧,下意识攥紧了双手。 这么多人,清涧他们能拦得住吗?现在赵元澈又受伤了,跑也跑不了。 她回头张望,想找个藏身之所,带赵元澈躲过去。 “过来。” 赵元澈起身,將她拽到身后护著。 “大人,赵大人別误会。下官湖州同知蒋尉峰,见过大人!” 蒋尉峰身穿官服,圆圆的脸,短短的须。看著颇有几分憨厚可亲。 姜幼寧悄悄地打量他,整个人稍稍放鬆下来。 这个蒋尉峰,对赵元澈这么恭敬,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恶意? 清涧回头看赵元澈。 赵元澈微微頷首。 清涧便问道:“蒋大人,你怎知我家主子身份?” “下官早知湖州知府事何沛庭私采铜矿之事,无奈孤掌难鸣,当差之时也常常被针对。昨夜见何大人派人往这山上来,动静实在是大,想尽了主意才打听到,原来是赵大人来了湖州。下官当即召集了手下所有能召集的人,来助赵大人。我们找了大半夜,才找到赵大人。” 蒋尉峰低著头,言辞恳切。 姜幼寧听罢,原来这蒋尉峰早因为不与那些人同流合污而被排挤。那他在湖州府衙,倒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了。 平白来了个助益,这是好事。 她看向赵元澈。 “素闻蒋大人廉洁之名,幸会。” 赵元澈望了蒋尉峰片刻,缓缓开口。 清涧几人见他开口了,顿时低头退到两侧。 姜幼寧心里头好不奇怪。这蒋尉峰远在湖州,赵元澈居然知道他?蒋尉峰一个五品同知,官声不至於传到上京吧? 她转念一想,明白过来。赵元澈来这处之前,定是了解过湖州各个官员的为人为官,所以知道蒋尉峰的名头。 “都是虚名,下官不敢当。”蒋尉峰恭敬抬手相邀道:“大人,矿洞仍有坍塌的危险,可否请您移步到寒舍,下官也好將这里的情形详细说与您听?” 赵元澈扫了他一眼:“也好。” “大人受伤了。”蒋尉峰道:“正好下官连夜让人扎了这个竹輦,您別嫌简陋。” 他说著抬手。 四个州兵抬著一抬竹輦上前。 姜幼寧仔细一瞧,做輦的竹子翠绿翠绿的,果然如他所言,是连夜新做的。 可见他的確廉洁,连坐輦都没有。迎接上京来的大人也捨不得买一抬,还用竹子扎的。 “我的伤无碍。”赵元澈嗓音清冷:“舍妹身子弱,一夜未眠又遭了惊嚇,让她坐吧。” 他扫了姜幼寧一眼。 “是。”蒋尉峰朝姜幼寧抬手:“姑娘请。” “我不累,兄长受伤了,还是兄长坐吧。” 姜幼寧低头瞧了瞧赵元澈腿上的伤,低头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夜半日的折腾,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但她不能这么自私。她再累,也没有受伤。下山的路好走,她坚持一下就好。 赵元澈腿伤严重,都扎透了。再走这一路,他受不住的。 “过去。” 赵元澈皱眉示意她。 “兄长坐吧。” 姜幼寧垂著脑袋,不肯去坐。 左右,她打定主意了。 “赵大人和姑娘可真是兄友妹恭。”蒋尉峰笑道:“不碍事,赵大人稍等片刻,下官让人就地取材,做个木輦出来给您坐。” “有劳了。” 赵元澈頷首。 蒋尉峰吩咐人,快速做了个简便的木輦来。 如此,姜幼寧才安心坐上了竹輦。赵元澈坐著木輦。 蒋尉峰在前头引路,带一眾人往山下而去。 第95章 麻了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95章 麻了 下山的路远。虽然蒋尉峰是本地人,绕了近路,可这一走还是走了大半日。 姜幼寧累极了,她何曾有过这样的经歷?身上皮肉酸到几乎麻木,却也不曾睡去。一来竹輦坐著不舒服。二来她担心睡著了摔下去,反而丟人。 她无精打采地半闔眸子听蒋尉峰同赵元澈稟报湖州府的各样事情。 蒋尉峰身为湖州府同知,这湖州府除了太子的大舅子何沛庭,就数他的官职最高。 对於湖州的情形,他自是什么都知道的。 赵元澈问什么,他便答什么,毫不含糊。 原来,何沛庭私藏铜矿,偷偷开採至今已经有大半年。 所采的铜矿自然是都通过各种手段,送到了太子那处。 姜幼寧脑中混混沌沌,將他们的话都听在耳中,却无法思考。 终於下山了,抬眼瞧见前头的湖州城,她终於打起了点精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大人,下官家贫,寒舍不成样子,还请大人多担待。” 蒋尉峰一边说著,一边推开了篱笆院的大门。 姜幼寧瞧著那简陋的院子和房子,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她本以为,蒋尉峰好歹也是五品官,再怎么也该住在湖州城內,顶多位置稍微偏一点吧。 没想到,他居然住在城外这么偏僻的地方?房子还不如有些百姓家。 五品的同知,不至於如此寒酸吧?是不是有別的什么缘故? 她扭头瞧赵元澈。 赵元澈神色淡漠地从木輦上下来,走向蒋尉峰。 她不由垂下眸子,看向他受伤的腿。 却见他走路与平时一般无二,丝毫没有受到阻碍。 要不是她亲眼看到他是怎么受伤的,清流重新给他包扎的纱布还在,她都要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受伤了。 他是真的感觉不到痛吗? “过来。” 赵元澈回头唤她。 姜幼寧回神,自竹輦上才站起身,又一下坐了回去。 见赵元澈和蒋尉峰同时看过来,她红著脸窘迫地解释:“我腿麻了。” 这竹輦实在不舒服,太小了。她坐在上面只能一直保持同一姿势,这么久腿自然是麻了。 “路太远,让姑娘受苦了。”蒋尉峰忙道:“我叫我女儿来扶你。” 他说著,便朝院子里喊道:“佳雯,出来一下。” 一个穿著粗布衣裙的女子应声走了出来,容貌看著与蒋尉峰有几分相似,圆方的面庞,眼睛不大。肤色红润,看著气血很充足的模样。 “爹。” 她唤了一声。 “这是上京来的赵大人。” 蒋尉峰朝赵元澈抬手。 “见过赵大人。” 蒋佳雯看了赵元澈一眼,脸红了红,低头行礼。 好俊俏的郎君,气度也好。即便衣衫刮破了,亦不见半分狼狈,仍是意气洋洋。 赵元澈微微頷首。 “这位是赵大人的妹妹。”蒋尉峰拉著蒋佳雯,走到姜幼寧面前:“她坐竹輦太久,腿麻了。你替为父照顾照顾她。” “赵姑娘。” 蒋佳雯上前扶起姜幼寧,瞧向她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惊艷。 她忍不住想回头看看赵元澈。 不愧是兄妹,两人样貌竟然都这么出挑。简直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手软,腰肢又细,上京的贵女都能养成这般肤色体態吗? 她想著心里又有点泛酸。 这要是长在她身上就好了。 “有劳你了。” 姜幼寧听她叫自己“赵姑娘”,迟疑了一下,没有纠正她。 就让他们以为她和赵元澈是亲兄妹吧,这样能省去很多麻烦。 前头,蒋尉峰已然带著赵元澈进了院子。 “赵姑娘,快隨我进去吧。” 蒋佳雯扶著姜幼寧往里走,忍不住从侧后方悄悄打量她。 肤色真白啊,像剔透的玉,眼睫也长,又浓又黑。她以后去了上京,好生养著,是不是也能这般? 姜幼寧察觉到她的目光,不由偏头瞧了她一眼。 “赵姑娘。”蒋佳雯往外瞧了瞧,问她:“你们上京的贵女,不是都有婢女的吗?” 这位国公府的贵女怎么一个婢女也没带? “她们没有跟过来。” 姜幼寧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只好敷衍了一句。 她心思是比较敏感的,能察觉到蒋佳雯对她的打量和探究。 “老爷回来了。” 屋子里,一个中年妇人迎了上来。 她和蒋佳雯一般,也同样是荆釵布裙,朴素无华。看著像个寻常妇人。 “这是贱內万氏。”蒋尉峰忙向赵元澈介绍,又对万氏道:“这是赵大人和他的妹妹。” “见过赵大人,见过赵姑娘。” 万氏屈膝行礼。 赵元澈瞥了她一眼,点头示意。 “大人腿上有伤,快请坐下吧。”蒋尉峰拉过椅子:“下官去请大夫。” “不必。”赵元澈拒道:“已经上过药了。” “还是请大夫看一眼吧……” 蒋尉峰迟疑著看他。 “不用。”赵元澈道:“烧些热水来沐浴便可。” “佳雯去吧。”蒋尉峰抬手朝万氏道:“你去城里买些菜,记得打一壶酒。” “家里哪还有银子?”万氏攥著衣摆,有些窘迫地开口。 姜幼寧眨眨眼,看看他们夫妻二人。 他们家连买菜的银子都没有?蒋尉峰的俸禄呢?住得这样简陋,连饭菜都吃不上,这哪像一个五品官的家? “家里不是还有一些碎银?”蒋尉峰皱起眉头。 “早上,慈幼院的人来过了。”万氏低下头道:“不是老爷吩咐的,慈幼院那些孩子们要紧,他们那里没钱买米了,我便將银子都给了他们。” 姜幼寧听了这才瞭然。 原来,蒋尉峰这么好心,还给慈幼院的孩子们管饭。 他是把自己的俸禄都给那些可怜的孩子用了,难怪家里这么窘迫。 蒋尉峰嘆了口气,看了看赵元澈,又对万氏道:“那你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菜……” “我这里先拿些银子去吧。” 赵元澈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万氏。 “这可使不得……” 万氏连连摆手。 赵元澈举著银子对著她,没有说话。 万氏不由看蒋尉峰。 “这也是赵大人的一片心意。”蒋尉峰顿了顿道:“先拿著吧,买菜要紧。剩下的还给赵大人拿回来。” 万氏答应了一声,拿著那锭银子出去了。 第96章 是不是疼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96章 是不是疼 “水烧好了。” 蒋佳雯走进屋子。 “你先去。” 赵元澈看向姜幼寧。 姜幼寧低头跟著蒋佳雯进了她的闺房。 “赵姑娘,我们家简陋,你別嫌弃。” 蒋佳雯將热水倒进浴桶中,笑著和她说话。 “没有。” 姜幼寧摇摇头。 蒋佳雯的闺房,的確挺简陋的。 只有一张架子床,小桌小椅都很旧了。没有屏风,只用竹竿挑了一面床褥,挡在浴桶前。 “我替你洗。” 蒋佳雯上前,要替她宽衣。 “不用了。”姜幼寧连忙推辞:“我自己来就可以,你出去吧。” 她不习惯陌生人伺候沐浴。 再者说,她身上可能留有痕跡。叫蒋佳雯看到不得了。 “好。”蒋佳雯又看了看她道:“那我在外面等著,姑娘有什么事就叫我。” 姜幼寧应了一声。 等蒋佳雯出去之后,她走过去將门落了锁,才放心走回去宽衣。 她解了衣裙低头瞧,身上倒是没有那么多的痕跡,就是腰间有他的手印,又青又紫的。 她心烦地用手蹭了蹭,又想起他唇齿在她锁骨处廝磨许久,不知道脖颈上有没有留下印记? 万一露出来……那方才蒋佳雯他们一家不是都瞧见了? 她心提了起来,转头找了找。 看到床头放著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铜镜对著自己照了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锁骨下密布著细碎的吻痕,重叠交错。她从铜镜里一眼便能看到,难以忽视。 还好是衣服能遮掩的地方。 她鬆了口气,放下镜子,正要开始沐浴。 忽然又觉得不对,她重新拿起那面铜镜翻看。 这镜子是纯铜的,打磨得很光亮,背面的花纹雕刻也精细。 虽然不是多名贵的东西,但是以蒋尉峰夫妇连菜都买不起的窘境,不像是能用得起这种镜子的人家。 她看了片刻,也不曾多想什么,將铜镜放回去,她整个人浸泡到热水中。 安静下来舒缓了身子,身上的酸痛显现出来,她不由皱起眉头。 脑海之中不由浮现出昨夜之事。 她心头忽然一跳。 许六姐挺著大肚子的模样出现在她眼前。 之前没有见许六姐,她不曾想起来会有这样的事,倒也不曾为此犯过愁。 眼下不行了。 她一想到自己可能怀上赵元澈的孩子,心里便慌得不得了。加上热气升腾,她一时呼吸都有些跟不上。 无心泡澡,她匆匆清洗一番,便穿戴整齐,开了门。 “蒋姑娘,我想睡一会儿,能不能借用你的床?” 她朝蒋佳雯说了一声。 眼角余光瞥见正同蒋尉峰说话的赵元澈侧眸朝她看过来。 她垂了眼睫,没有看他。 一夜未眠,她脸儿苍白,眼下有一点点青黑,看著疲惫又羸弱。 赵元澈眉心微微皱了皱。 “当然可以。”蒋佳雯隨她进房:“我將浴桶撤出去。床板有点硬,不知道姑娘养尊处优惯了,能不能適应?” “不碍事。” 姜幼寧在床沿上坐下,心里苦笑。 蒋佳雯大概以为,上进的姑娘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她算什么养尊处优呢? 待蒋佳雯出去之后,她才脱了鞋到床上躺下。脑中昏昏沉沉,眼皮也是极重,可却怎么也睡不著。 闭上眼睛,便想起昨夜的事。她手下意识放到小腹上,揪心不已,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蒋佳雯进来拿什么东西,闔著眸子没有动。 床轻微地动了动,是有人在床沿上坐下的动静。 她不由睁眼去瞧。 赵元澈的温热的手搭上她的额头,温声问她:“哪里难受?” 姜幼寧瞧见他心底就生了恼怒。她一把推开他的手,扭过脸儿,眼圈不爭气地红了。 “说话。” 赵元澈掰过她的脸。 “你快出去吧,不怕被人看到?” 姜幼寧泪意盈盈,用力推他捧著她脸的手。 “我让蒋尉峰去办事了。他妻女在厨房。清涧守著,她们不会过来。”赵元澈解释一句,又问她:“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你快点走。” 姜幼寧蹙眉努力將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开,口中催他。 即便蒋佳雯母女不会过来撞破这一幕,她也不想和他独处。 他就是害她提心弔胆的罪魁祸首。 “是不是疼?” 赵元澈大手探进被窝,正落在她小腹上。 “不是,你快点出去吧……” 姜幼寧羞红了脸,急得掉下眼泪来,双手去抓他的手。 腰腹是酸痛的,但她这会儿已经不在意这个。叫她担惊受怕的是可能怀孕之事。 她的癸水来得又不及时。真要是有了,或许要好几个月之后才知道。 到时候要怎么办? “上点药会好些。” 赵元澈轻揉著她小腹部。 “我说了不是。” 姜幼寧有些恼了,语气有点差。 但话说出来,她又没了底气,窝窝囊囊地转过脸去啜泣。 她心里头烦得很,他还来问。 不都怪他? 他不顾她的意愿,不拿她当人,害得她陷在这样的恐惧之中。 还假惺惺来问什么? 她越想越难受,哭得也就越厉害。 “不是说了,不许总是哭?” 赵元澈抬手揩去她面上泪珠儿,眉心紧皱。 姜幼寧偏过头捂著脸哭得薄肩一抽一抽的,不理会他。 他好意思! 欺负了她,把她害成这样,还不许她哭。 蛮不讲理,可恶至极。 她恨死他了。 “姜幼寧。” 赵元澈冷了语气。 姜幼寧到底惧他。听他语气不善,顿时止住了哭声。 但双手还是捂著脸,没有看他。 “我有没有教过你,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才能解决?” 赵元澈缓和了语气问她。 “有。” 姜幼寧乖乖地应了一个字。 之前,他教过她不止一次。 但现在这种情形,她怎么忍得住不哭? “那我问你怎么了,为何不说?” 赵元澈拉过她一只手握在手中,垂眸望著她。 姜幼寧长长的眼睫被泪水分成一咎一咎想,湿噠噠地垂下来,梨花带雨,可怜兮兮。 “我说了没事,是你不信……” 她哽咽著,满是委屈。 她心中忧虑的事情,怎么张得开口和他说? 再说,说了也无用。 他从不会替她考虑的。 第97章 宠溺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97章 宠溺 “我自己看。” 赵元澈一把掀了她的被子。 “不要,不是……” 姜幼寧慌乱地拉过被子裹著自己。 赵元澈將她连人带被子拉到床边,垂著乌浓幽深的眸望著她。 姜幼寧脸儿又红又白的,咬著唇瓣又要哭出来。 她晓得他的性子。 今日不逼她说出来,他不会罢休。 可她实在难以启齿,要怎么才能说得出口? 赵元澈似乎失了耐心,朝她伸出手去。 “我说。” 姜幼寧一把抱紧被子,仰起脸儿看他。 赵元澈偏头望著她。 姜幼寧偏过脑袋去,半闔著眸子,浓密的眼睫被泪水浸透,抽抽搭搭声若蚊蚋:“我担心会有……身孕……” 话儿说出口,她小巧白皙的耳朵一下红透了,连脖颈细腻的肌肤都跟著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指尖死死攥著被子不松。 赵元澈闻言低笑了一声,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姜幼寧不禁睁大泪眸看他。 她没听错吧? 他笑了? 他还笑? 她又急又恼,捏起拳头捶他。 她都要被他害死了,他还好意思笑! “好了好了,怪我不好。之前没有和你说。” 赵元澈拥紧她,下巴枕在她头顶上。 姜幼寧僵住身子。是她的耳朵坏了?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宠溺来。 “你不问我没和你说什么?” 赵元澈俯首,抵著她额头轻声问。 他贴得太近了。 姜幼寧一抬眼,便望进他黝黑不见底的眸中。她心剧烈地跳了一下,转过脸去小声问:“什么?” 她不要被他这副模样迷了心智。 这会是他高兴了。 他不高兴起来,嚇人得很。 “去苏州接你之前,我吃过避子丸了。药效一年。” 赵元澈贴在她耳畔,同她耳语。 姜幼寧闻言不禁抬眸隔著泪光惊愕地看他。 她只听吴妈妈说过,韩氏给什么姨娘吃避子汤,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男子吃的避子丸? 短暂的惊讶过后,她垂下脑袋,眸光黯淡下来。 原来他去苏州接她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 她往床里挪了挪,抱著被子背对著他躺了下来。 “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她闔上眸子,一点也不想看到他。 是啊,之前她怎么没有想到呢? 他又不拿她当回事,只是为了追求刺激,才一直纠缠她。他不想跟她有什么未来,又怎会让她怀上他的孩子?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的自然早就考虑好了。 是她多虑了。 “姜幼寧。”赵元澈再次握住她的手唤她。 姜幼寧抿唇不语,只將手从他手中抽了回来。 “你替我上点药吧。” 赵元澈单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姜幼寧动了动,没有回头。 清流替他上过药了。 刚才在门口,她看到他腿上的伤一点血都没有渗出来。这会儿不必要上药。 “不是腿上。” 赵元澈又猜到她在想什么。 姜幼寧翻身坐起,扭头打量他。 除了脸上的蹭伤,他身上还有哪里受伤了? 当时在山上,她没有发现他除了腿之外,別的哪里伤到了。 “这里。” 赵元澈將衣领翻开一点点。 一圈明显的牙印,一道长长的血痕,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显眼得很。 “你……” 姜幼寧想骂他活该,又不敢。又羞又气,红著脸睡了回去。 他好意思叫她给他上药? 她当时就该用些力气,咬死他算了。 她同时又有些庆幸。还好那个位置咬得不高,若再往上一点点,领口便遮不住了。 “那你转过来,我有正事和你说。” 赵元澈语气清正。 姜幼寧听他像真有什么事,转过身来面对他侧躺著,却没有抬眼看他。 她脸儿半埋在被窝里,目光落在他膝盖处:“你说吧。” “你觉得,蒋尉峰是清官么?” 赵元澈將被子拨开,让她脸儿露出来,一点一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姜幼寧闻言不禁转眸看他。 他问这话,是何意? 难道蒋尉峰有什么问题? 她蹙眉,在脑海中迅速回想见到蒋尉峰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她没看出来蒋尉峰有什么问题。包括蒋佳雯和万氏,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你与她女儿接触多,接下来留心观察。” 赵元澈也不多言,只提醒她一句。 姜幼寧听他说起蒋佳雯,想起来看向床头的镜子:“你看这个。” 她指了指那面精致的铜镜。 赵元澈將铜镜拿了起来。 “虽然不是多贵重。但是以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清贫。有这面镜子,有点奇怪。” 姜幼寧压低声音和他说话。 “许是旁人送的。女儿家有点小玩意儿也寻常。”赵元澈放下铜镜。 “他们家就只有蒋佳雯一个女儿吗?” 姜幼寧好奇地问。 “还有一个儿子,据蒋尉峰所说,在城內的私塾念书。半个月回来一次。”赵元澈说著话,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髮丝:“你先睡,醒了再说。” 姜幼寧推开他的手,单手枕在脸下,闔上了眸子。 赵元澈看著她,眸底闪过点点笑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在她睁眼之际,起身往外而去。 姜幼寧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气得踢了两脚被子。 她一夜未眠,又遭遇了那么多事,心绪几起几落,早已累极。 之前睡不著,是因为有心事。这会儿有了赵元澈方才的话,她心头最重的包袱卸了下去,脸枕著自己的手,很快便睡了过去。 翌日,清早。 蒋佳雯叫姜幼寧用早饭。 姜幼寧走到桌边时,赵元澈和蒋尉峰都已经在了。 蒋佳雯站在一旁陪著她。 万氏则在织布机前,一下一下织著布。 姜幼寧瞧了一眼桌上的早饭。 一碗稀粥里面没几粒米,都能照出她的模样来。另外是一碟不知是什么菜醃製的咸菜,还有几个看著硬邦邦的饼。 她顿时没了胃口。 “昨日不是说,想去湖州城內逛逛?”赵元澈取了银子递给她:“让蒋姑娘陪你去。” “可以吗?蒋姑娘?”姜幼寧接过银子,转头看蒋佳雯。 她知道,赵元澈这是製造她和蒋佳雯相处的机会,好让她试探蒋佳雯。 蒋佳雯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蒋尉峰。 姜幼寧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暗暗思量。 对於蒋家这般贫困的家境来说,蒋佳雯听到有跟她去逛街的机会,应该很雀跃才对。 但是,蒋佳雯没有,反而一直看蒋尉峰的脸色。 这种情形,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蒋尉峰家教极严,蒋佳雯害怕他。 二是蒋佳雯经常去集市上,根本不稀罕跟她去逛街。 她感觉蒋佳雯並不怎么惧怕蒋尉峰。 所以,赵元澈的猜测应当是有些依据的。 蒋尉峰可能真有问题。 “去吧,照顾好赵姑娘。” 蒋尉峰笑著答应了,深深看了蒋佳雯一眼。 蒋佳雯点点头,挽住姜幼寧的手臂:“赵姑娘,咱们走吧。” 第98章 破绽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98章 破绽 夏日清晨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温润的光。这会儿的气温倒还不算太热。 姜幼寧不疾不徐走在街道上,瞧著四周的情景。 湖州城不小,人也多。 街边商贩吆喝,各样吃食冒著热气,很是热闹。 在山上待了那么多日子,再看到这样的情景,她不由多看了几眼。 往日嫌弃的杂乱声,如今看著倒很有人间烟火气。 蒋佳雯走在她身侧,悄悄打量她的神情,过了片刻才问:“赵姑娘要先去用早饭吗?” “嗯。”姜幼寧点点头,看看左右:“你知道哪家好吃吗?” “我只吃过几家,我觉得那家的肉饼好吃。” 蒋佳雯指了一个摊位。 姜幼寧看了一眼,摇摇头:“有没有点心铺?或者是酒楼一类的?” 她要看看,蒋佳雯你有没有吃过那些好东西。 “有点心铺。”蒋佳雯点头,正要接著说。 姜幼寧补充道:“要你们这城里最好的点心铺。” 她饿了。 去点心铺,试探蒋佳雯的同时,她也能填饱肚子。 蒋佳雯顿了一下才道:“那条街上的张记点心铺,我听別人说,是我们湖州最好的点心铺子。” “那我们就过去。”姜幼寧好奇地问她:“他们家招牌的点心,叫什么?” 她开始试探蒋佳雯。 看蒋佳雯了不了解点心铺的点心。 “我不知道。”蒋佳雯连连摇头。 姜幼寧见她没有什么异常,便一路与她说著话,走向张记点心铺。 蒋佳雯回话的神態,和蒋尉峰一样,处处谨慎至极。 姜幼寧总觉得她好像有点紧张。只是寻常的閒话家常,不需要这么紧绷著吧?她又不是赵元澈,没那么可怕。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点心铺。 姜幼寧进门便闻到扑鼻的香气。她左右扫了一眼,这点心铺客人还不少。 店铺內摆著冰盆,凉意习习。 再看柜檯上的点心,各式各样,造型精美,色香俱全。 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二位姑娘,来点什么?” 柜檯里头,伙计热情地招待。 “这个是什么?” 姜幼寧指了指其中一种形似莲花的点心,看著像是冰沙堆的。 这夏日里,她就想吃一些凉的,清爽解暑。 “这个是我们铺子的招牌,叫作鎏金叠雪。”活计笑著端了一盏放到她面前:“这莲花的形状,是用冰沙堆的。上头的琥珀冻是甘蔗汁凝结而成,边上的碎花是存在冷窖里的梅花花瓣,还有糖霜。” “就这个吧。”姜幼寧扭头看蒋佳雯:“你要哪一个?我请你吃。” “不用了吧,这里的东西太贵了。” 蒋佳雯左右张望,摆手拒绝。 姜幼寧正要说话。 “姑娘……” 那伙计看著蒋佳雯,忽然开了口,正要说什么。 蒋佳雯连忙道:“要不,我也拿一个这个吧。” 她指了指姜幼寧面前的鎏金叠雪,示意那伙计。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取了一盏递给她。 姜幼寧默默留意著一切。她看出来这伙计好像认识蒋佳雯。 蒋佳雯很慌,很怕伙计叫破她身份。 蒋佳雯肯定有问题。 不过,姜幼寧没有当场戳破。只是一个伙计认识蒋佳雯,这证明不了什么。 她若无其事地招呼蒋佳雯:“咱们到那边去坐。” 两人面对面坐下。 姜幼寧小口吃著东西,悄悄地打量蒋佳雯。 蒋佳雯亦在偷偷打量她。 两人各怀心事,都想尽法子试探对方。 蒋佳雯露出一脸惊喜道:“赵姑娘,这个真好吃。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喜欢就好。”姜幼寧弯眸朝她笑了笑,瞧了瞧柜檯处道:“不够再来点別的。” 她好像又抓到蒋佳雯的破绽了。 蒋佳雯吃了好几口之后,才想起来和她说“好吃”。 若从来没有吃过,那不是应该吃第一口就说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件事没什么说服力。 万一,蒋佳雯是真的没有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一时忘了感嘆,连著吃了好几口才想起来说的呢? 她有点苦恼。 不过,她没有怀疑自己的判断。她可以肯定蒋佳雯有问题。 但是,要怎么才能试探出来呢? “不用了,不用了,太贵了。怎么好意思让你这么破费。” 蒋佳雯连忙摆手推辞。 她看著姜幼寧明净温软的脸,心底放鬆了些。 爹就是太谨慎了。 这种温室里养出来的贵女,大概是一时兴起,跟著兄长出来见见世面。一看就知道性子就软,能有什么好防备的? 姜幼寧垂著浓密卷翘的长睫,不紧不慢地小口吃著东西,神色恬淡。 实则她已经绞尽脑汁,脑袋都快要想痛了。 “你弟弟几岁了?” 终於,她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能从中找出破绽来。 “十二岁。”蒋佳雯诧异地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有弟弟?” “听我兄长说的。”姜幼寧瞧著她,语气轻描淡写:“他在城里的私塾读书?” “对。”蒋佳雯抬手指了指:“就在那边的静轩书院。” “不远吗?” 姜幼寧抿了一小口点心,轻声问她。 “不远。”蒋佳雯好奇地看她。 她问这个做什么? “我再买一盏这个,咱们等会儿去书院看看你弟弟吧?” 姜幼寧捏著勺子,点了点面前的点心。 “不了吧……” 蒋佳雯迟疑。 “去吧,也给你弟弟尝尝。”姜幼寧蹙眉道:“这会儿还早,我不想这么早回去。你不知道,我兄长那人规矩可大了。我回去见了他,他又要给我立规矩。” 她说著,撇唇嘆了口气。 “好。”蒋佳雯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去看看就行,还是別买点心了,太贵了。” “没事。”姜幼寧朝她弯起眉眼笑道:“兄长给我的银子足够。” 吃完点心,她到柜檯处要了一盏鎏金叠雪,让伙计包好了,给蒋佳雯提著。 “走吧。” 她招呼蒋佳雯往外走。 沿途,她买了一支绢花送给蒋佳雯。 她本想买一支像样的玉簪,但蒋佳雯不肯,多番推辞最后选择了便宜耐用的绢花。 蒋佳雯的表现太过无懈可击,反而更显刻意。 她倒要看看,蒋佳雯十二岁的弟弟是否也和她一样处事周密,毫无破绽? “到了。” 蒋佳雯將姜幼寧领到书院门前,请门房进去叫她弟弟出来。 片刻后,一个穿著书生袍的半大男孩出现在二人视线中。 “二郎!” 蒋佳雯远远地朝他招手。 姜幼寧抬眸打量。 蒋二郎的样貌,隨了母亲。姐弟二人的长相,倒不是很相似。 “姐姐,你怎么忽然来了?”蒋二郎走近,看到姜幼寧,不由开口询问:“她是谁?” 姜幼寧看他抬著下巴,神情有几分倨傲,心里便有了估量。 或许她真能从蒋二郎这里发现什么。 第99章 教导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99章 教导 “这是上京来的赵姑娘。”蒋佳雯故意咬重了“上京”二字,旨在提醒蒋二郎。 蒋二郎回过意来,朝姜幼寧行礼:“赵姑娘好。” 姜幼寧笑著朝他点点头。 “这是赵姑娘给你买的。” 蒋佳雯將手里的点心递了过去。 蒋二郎將点心盒打开。 姜幼寧在边上,留意著他的一举一动。 “是鎏金……” 蒋二郎瞧见盒子里的点心,不留神之间开了口。 “二郎,这叫鎏金叠雪,可好吃了。方才,赵姑娘也请我吃了。你快尝尝。” 蒋佳雯连忙打断他的话,轻轻推了他一下。 蒋二郎反应过来,立刻住了嘴,挖了一勺点心放进口中,连连点头:“真好吃,谢谢赵姑娘。” “不客气。” 姜幼寧笑著朝他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蒋佳雯不放心地打量了她两眼。 看她神色与方才一样,没有分毫异常,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二郎,要不然你先进去吧,读书要紧。” 她示意蒋二郎。 二郎年纪小,容易露馅。再让二郎待下去,说不定就被察觉到什么。 蒋二郎答应了,转身朝书院里走去。 姜幼寧含笑目送蒋二郎走远,朝蒋佳雯道:“咱们回去吧。” 这次她出门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虽然,蒋佳雯打断了蒋二郎的话。但她还是听到蒋二郎说了鎏金叠雪里的“鎏金”二字。 蒋二郎能一眼就认出来,说明他常常吃这个。 鎏金叠雪可不便宜。 由此可以推断,蒋尉峰肯定是有问题的,至少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清正廉洁。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道边的小摊,顺带买了些菜带回去。 她可不想午饭晚饭还继续吃蒋家那些寡淡无味又填不饱肚子的东西。 * 晚饭过后,夕阳西下。 外头凉快下来。 “蒋大人,我带舍妹出去消消食。” 赵元澈起身,朝蒋尉峰开口。 姜幼寧也跟著站起身。 “大人请。” 蒋尉峰笑著抬手。 姜幼寧跟著赵元澈,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蒋家的院子。 蒋家房子太小了,又不隔音。她从晌午时分回来,一直到这会儿,都没找到机会和赵元澈说她的发现。 这会儿赵元澈喊他出门消食,她自然明白他的用意。 “怎么样?” 走得离蒋家远了些,赵元澈停住步伐,回头问她。 “起初,蒋佳雯身上倒是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姜幼寧蹙眉道:“不过,她太谨慎了,谨慎到我觉得她有点刻意。点心铺的伙计好像认识她,而且她不像是第一次吃那个招牌点心。但是我又找不到確凿的证据,后来我想到了从她弟弟入手……” 她將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赵元澈听。 赵元澈注视著她,静静地聆听著。 “我想,蒋二郎能脱口说出那道点心的名字,可见他平时一定经常吃那家铺子的点心。那么蒋家就肯定不像现在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得那么清贫。”姜幼寧最后总结道:“蒋尉峰也很有可能不是什么清官。” “那他是什么?”赵元澈问她。 姜幼寧纤长的眼睫小扇子似的扑闪了两下:“是偽装成清官的贪官?” 她只能这么解释蒋尉峰的行为了。 “你觉得他为何要如此?”赵元澈又问。 “是不是怕有人查他?”姜幼寧猜测著道。 不过,蒋尉峰这样活著,也怪累的。 贪墨再多的钱財,只能藏著或者是偷偷摸摸地用,有什么意思? “那他主动找我说何沛庭的事,如何解释?” 赵元澈继续问她。 姜幼寧想了想道:“他不是湖州府的同知吗?何沛庭被拿下之后,他或许就能走马上任,做湖州府的知府事?” 蒋尉峰既然不是什么好人,那肯定是无利不起早的。不可能无缘无故针对何沛庭。抢乌纱帽是一个充足的理由。 不然,蒋尉峰还能有什么目的? “本朝知府事一向由陛下亲自指派。何沛庭被捕,也不见得能轮到蒋尉峰。不过,蒋尉峰如此卖力,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赵元澈带著她缓步往前走,口中淡淡出言。 姜幼寧听了他的话,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说,他在上京有人?” 要不然,蒋尉峰怎么会对自己能走马上任这件事那么有把握?那么卖力地要將何沛庭拉下马。 肯定是上京有人能替他说上话,或者已经准了他这个位置? 赵元澈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姜幼寧又追著他问。 她如今已经养成了习惯。见他做什么事,她都想求根问底,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这样,她才能从他身上学到更多的东西。 “我见他第一面,便觉得他不对劲。” 赵元澈双手负於身后,放慢步伐往前走。 姜幼寧跟在他身边,侧眸看他:“哪里不对劲?” 她仔细想了想在山上见到蒋尉峰的情形。 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官员吗?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面色红润,鬍鬚头髮有光泽。”赵元澈目视前方:“手指甲缝非常乾净,指节平滑。与他所营造的凡事亲力亲为的清官形象不符。” “这样啊……” 姜幼寧点点头,恍然大悟。 原来,有些事情並不需要绞尽脑汁地去证明。比如蒋尉峰的破绽,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只是她没有仔细观察,才没能发现。 “再说他家中,即便他再清廉,一个五品官员也不至於住那样的房子,饭菜都吃不起。这些事他做的太过刻意。”赵元澈继续道:“他表现出为了慈幼院的孩子,家中连饭都吃不上的惨状。但他的妻女,皆养得面色红润,气色极佳。与他家境不符。你再想想他妻子织布时,可有什么不对?” 他举了几个例子详细讲给她听,而后询问她。 姜幼寧转著乌眸想了片刻道:“万氏织布不紧不慢的,和蒋尉峰的行为一样,更像是为了做给我们看。若真是家境窘迫,她动作一定会比那快不少。对吗?” 她仰起脸儿问他。 真等著米下锅的人,的人,只怕是一丁点时间都捨不得浪费。 “嗯。” 赵元澈頷首。 姜幼寧將他方才所说,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穫良多。 原来,还可以从这些方面去观察人和事情。 她记下了。 “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她好奇地问赵元澈。 “你觉得呢?” 赵元澈反过来问她。 第100章 绑架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00章 绑架 姜幼寧不確定地道:“要不然,先查一下蒋尉峰背后的人是谁?” 要不然,就是敌在暗我在明。他之前教过她的,这种情况对自己是最不利的。 首先,要知道敌人是谁呀。 “我已经派人去了。”赵元澈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底闪过一丝欣慰:“关於铜矿的事,你觉得该怎么安排?” “应该先抓了那些採矿的头目,把采出来的矿收好了。然后就是守住矿洞,留好证据。还有……派人盯著何沛庭,以免他畏罪潜逃?” 姜幼寧也不確定自己说得对不对,语气轻轻的。 “想得很周到。”赵元澈道:“这些我都已经安排下去了。” 姜幼寧闻言,乌眸顿时亮了,眼底都是雀跃的光。他能说一句“想得很周到”,已经是在夸她了。 她居然能和他想得一样,並且没有需要他补充什么!她心底生出几分欢喜来,现在她是不是可以算作出师了? “矿洞坍塌,里面採矿的人是不是好多都出事了?” 她突然想起来问。 这件事,她其实早就想问他了,一直没有寻到机会。 因为,她记得许六姐家中三个男子都在矿洞中。山里那几个村落里,年轻力壮的男子几乎都在矿洞里。 矿洞坍塌,不知道多少家的顶樑柱倒了。 许六姐还怀著身孕,希望她夫君没事。 要不然,许六姐就太苦了。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也很可怜。 赵元澈看著前面,许久没有说话。 姜幼寧瞧他这样,自然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神色黯淡,嘆了口气:“矿是何沛庭私自让他们采的,估计朝廷也不会给他们抚恤金。” “我会想办法。” 赵元澈揉了揉她脑袋。 “谢谢你。” 姜幼寧心下感动,眼眶有些湿润了。 她替那些人谢谢他。 不管赵元澈待她如何。他为官的確无可挑剔,秉公持正,是一心为百姓著想的好官。 “咱们现在回去。”赵元澈带著她转身往回走,侧眸望著她问:“你知道回到蒋家之后要如何?” 这个姜幼寧知道,她脱口道:“继续装作无事的样子,不能惹他们疑心。” 赵元澈点点头。 二人回了蒋家。 蒋尉峰正在屋子里踱步,瞧见赵元澈忙迎上前:“大人,刚才下官听下属来报,何沛庭收拾东西像是要逃跑的样子。您腿上有伤,要不然,下官带人去,先把他拿下?” 他一脸焦急。 何沛庭若真是潜逃了,这件事可就麻烦了。 而且,他知道赵元澈的本事,也知道赵元澈铁面无私。 所以,他很想儘快將此事定局,免得夜长梦多。 湖州知府事的位置,他要坐上去才能安心。 “不急。”赵元澈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此事我自有打算,蒋大人不必忧心。” 蒋尉峰一听更心焦了,可也不敢正面违拗他的意思,只好低头道:“是。” 证据確凿,这赵元澈却迟迟不肯抓捕何沛庭,到底是何意?难道他要包庇何沛庭不成? 不可能。 赵元澈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对谁都不容情。何沛庭还没那么大脸面,能改变赵元澈的初衷。 问题出在哪里? 他心头一跳。 难道赵元澈是看出他有什么不对了? 如此,他在煎熬之中又等待了三日赵元澈还是没有下手捉拿何沛庭的意思。他实在按捺不住了。 这日,夜幕降临之际。 蒋尉峰將妻女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与此同时,赵元澈在门外,放飞了手中的信鸽。 此刻,他已然知晓蒋尉峰身后之人是谁了。 他转身负手欲进西侧房间,打算让姜幼寧准备一下,今夜跟他去收网。 蒋尉峰忽然从屋內走了出来,急急地朝他道:“大人,快带人隨下官上山。下官才接到线报,那铜矿不止一处。旁边那座山上,还有一处。只是守卫眾多,须得多带些人手。” 赵元澈眉心微皱,略略思索片刻后转身隨他往外走:“去看看。” 蒋佳雯和万氏从东房间走了出来。母女二人朝外张望,看著赵元澈和蒋尉峰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而后对视了一眼。 “你去敲门。” 万氏看了看西房间紧闭的门,吩咐蒋佳雯。 这个时候,她已经全然变了脸色。 再不是先前平平无奇的寻常妇人。她双目炯炯,一副精於算计的模样。 蒋佳雯有些迟疑,两手背在身后,摇著身子说话。 “娘,真的要这样吗?我们不如投靠赵大人。不是说陛下很信任他,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吗?我情愿做他的妾室,也不想……” “你是不是傻?”万氏看著西房间的门,防止姜幼寧突然出来,口中低声道:“赵元澈再如何,也不过是个世子。还能越得过那位去?” “可赵元澈至少年轻貌美,又年少有为。”蒋佳雯还是不乐意:“那位,年长不说,还妻妾成群……” 她真不乐意。 “你问问你父亲答不答应?再不听话他回来打死你。这事你有的选吗?分不清轻重。” 万氏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 蒋佳雯痛的往后退了一步,撇撇嘴要哭出来。 “还不快去?” 万氏眼睛一瞪。 蒋佳雯忍住眼泪,只好转身走过去,敲响了西房间的门。 她娘是这样的。 平时她听话,娘对她就好。一旦不听话,打骂都有。 她不敢违背。 “谁呀?” 姜幼寧坐在小椅子上出神,听到敲门声回过神来开口询问,嗓音清软。 “赵姑娘,是我。” 蒋佳雯的语气里带著笑意,听起来和平日一般无二。 “来了。” 姜幼寧应了一声,走上前拉开门。 蒋佳雯就在门边站著,万氏站在不远处。 母女二人一起看著她。 “有事吗?” 姜幼寧疑惑地看她们。 “赵姑娘是识字的吧?”万氏笑容宽厚,拿出一张信纸展开:“我想请你帮我看看我娘家来的信。” 姜幼寧不疑有她,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那封信,低头看过去。 下一瞬,双手忽然被她们母女一左一右擒住,背到身后。 “你们做什么?” 姜幼寧蹙眉回头看蒋佳雯,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蒋佳雯。 许是因为蒋佳雯母女都是女流之辈,她心中並未慌张,而是迅速开始冷静地分析自己当下的处境。 第101章 嚇住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01章 嚇住 不过片刻之间,姜幼寧心念转了又转,迅速想到了脱困的法子。 “放开我,你们两个想做什么?我兄长回来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脸儿涨红,奋力挣扎,声音尖利。 看著像是气得很了,又像是特別害怕,左右很激动就是了。 清流在窗口处透过缝隙看著这情景,手不由自主攥紧。 他没有见姜姑娘露出这样的神態过。 主子早吩咐过他。 无论何时,只要姑娘是单独一人,他便留下来保护姑娘。 所以方才,清涧他们都跟主子去了,只有他留了下来。 但同时,主子也吩咐了他,若姑娘没有性命之忧,不许他出手相救。 他其实也明白,主子是在锻炼姑娘。 唉,也不知道主子怎么想的。 姑娘已经学得很好了,遇见一般的情况,基本能独立应对。將来主子也会一直保护姑娘,做什么还要这么严苛地锻炼她? 看这对母女凶神恶煞的样子,姑娘可真是受苦了。 他真想衝进去,一拳一个把万氏母女放倒。不过想归想,主子的吩咐他可不敢不照做。 只能眼睁睁看著姜幼寧涨红了脸,双目圆睁,被控制著扭头与那对母女理论。 “赵姑娘,別挣扎了。我们不可能放开你的,你老实点也能少吃点苦头。” 万氏开口警告姜幼寧。 蒋佳雯哼了一声,是在给万氏帮腔。 “你们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姜幼寧稍稍冷静下来,蹙眉看著这对母女。她说话时因为方才的挣扎而微微喘息著。 她冷下脸儿来,眸光凛冽。 蒋尉峰一家人能在湖州蛰伏这么多年,並且蒋尉峰还得了那么好的名声,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由此可见,这一家人很不简单。 他们应当是识破了赵元澈发现蒋尉峰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先下手为强。 將她和赵元澈分开,各个击破。不知赵元澈被蒋尉峰骗出去,这会儿如何了? “我们有什么目的?”万氏冷笑一声:“赵姑娘不妨先说一说,你们兄妹这么久了,都不对何沛庭动手有什么目的?是在等什么?” 她夫君已经知道赵元澈在背后搞鬼之事,赵元澈分明是想动他们一家。 现在,她和蒋佳雯绑起姜幼寧,便是他们一家为了自救的计策。 看赵元澈平日对这个妹妹极上心,那便用他妹妹威胁他,不怕他不让步。 “我们的目的是抓贪官,把被私藏的铜矿充公。这一点,夫人不是早就知道?” 姜幼寧乌眸澄澈,冷冷地注视著她。 “是吗?”万氏挑眉:“那你不妨解释一下,你兄长为何暗中调查我夫君?” “你夫君清正廉洁,又没做什么不该之事,又何必怕我兄长查?” 姜幼寧抬起下巴反问她。 都这个时候了,万氏还想抵赖不成? “娘,何必和她废话?”蒋佳雯用力將姜幼寧的手臂往后一拉,然后呵斥她:“闭嘴,给我老实点。” 她起初对姜幼寧的样貌和出身只是羡慕。 但几日下来,这份羡慕就掺杂了嫉妒和恨意。 赵元澈那种冷冰冰的人,天天给姜幼寧银子花,吃的用的全是好的。 再看她自己。样貌不出眾也就罢了,明明守在爹娘跟前尽孝的是她,可爹娘一心都在弟弟身上, 姜幼寧凭什么那么命好?长得好看,兄长也疼爱。 而她呢?好不容易做些好衣裳,有些好东西,还得藏著掖著,不能示人。天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疼,好疼……”姜幼寧拧著腰肢挣扎:“你们放开我,我要让我兄长杀了你们……” 她拔高声音,一下又激动起来。 方才,冷静下来和她们说话,不过是想看看她们说什么。 现在,该继续她先前打算做的事情了。 “来啊,你让他来!”蒋佳雯更用力地掰著她胳膊,咬牙切齿,眼中有著疯狂:“別忘了,你现在在我们手里。他就算是有上天的本事,也要投鼠忌器!” 姜幼寧不说赵元澈还好,一说她更来气,嫉妒充斥在她心头。她恨恨的在姜幼寧手腕上连著掐了数下。 万氏则帮她控制著姜幼寧。 “你们放开我,我从小……心臟不好……”姜幼寧身子向一侧歪去,大口喘息起来,整个人脆弱到像是枝头摇摇欲坠的娇柔花朵儿。 清流见状险些衝出去,才抬起腿,忽然想了一下姜幼寧的话。 姑娘从前是瘦弱了些,但身子骨尚可,从未听说她心臟有什么不好? 想到此处,他伸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这应该是姑娘对这对母女用的什么计策? 他得再看看,静观其变。 “你少装!” 蒋佳雯抬脚踢了姜幼寧一下。 姜幼寧腿上一痛,双臂被她二人死死摁著,也是生疼。 “放开……我……我支撑不住了……” 她不再挣扎。更加大口地呼吸,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万氏和蒋佳雯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惊疑不定。 不知姜幼寧到底是真不舒服,还是装的?看起来挺严重的。 但两人默契地没有鬆手。 现在,姜幼寧是他们一家用来威胁赵元澈的唯一武器。 若一鬆手人跑了,他们可就没有任何筹码了。 抓著姜幼寧就等於抓著他们一家的性命,谁敢轻易鬆手? 姜幼寧瞧出她们的迟疑。身子忽然往蒋佳雯身上一倒,接著直直朝地上滑去——她是故意如此的,这样摔到地上才不会痛。 蒋佳雯嚇了一跳,面上肉眼可见的慌张,高喊了一声:“娘!” 她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 万氏也有些慌了,人真要是死了,还拿什么威胁赵元澈? 再想想赵元澈那冰冷无情的样子,到时候看到姜幼寧的尸体,不得当场將他们一家赶尽杀绝? 姜幼寧歪著脑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双足在地上乱蹬,一副病发的模样。 她回想吴妈妈当初生病时的情形,努力模仿。 当然,吴妈妈当时没有她动作这么夸张。 她是要表现得严重的,才能嚇住这对母女,从而进行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第102章 毒药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02章 毒药 果然,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万氏和蒋佳雯都嚇懵了,两人不约而同地鬆开了手。 姜幼寧手放在身侧,抓挠地面。 她动作忽然顿了顿,而后又继续。 这块地,挠上去动静有点不一样。难道下面是空的? 这会儿忙著对付眼前这对母女,她不能分神多想,只顿了一下便略了过去。 “娘,她……她真的有病。不会死在咱们家吧?” 蒋佳雯惊慌失措,低头看躺在地上的姜幼寧,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闭嘴。”万氏喝斥一声。 她比蒋佳雯稍微冷静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蹲下身,凑过去翻姜幼寧的眼睛。 这一刻,她对姜幼寧没有丝毫防备。只想看个究竟,口中推卸道:“她自己有病,真要是死了可……” “不怪咱们”四个字未曾来得及说出口。 地上“瘫软昏厥”的被她扒开眼睛的姜幼寧,忽然抬起胡乱抓挠的右手,趁著她开口说话的机会,精准而迅速地將一颗冰凉的什么东西狠狠塞进她口中,打断了她的话。 万氏毫无防备,竟叫她一下得手了,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姜幼寧又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她头顶,下面捏住她下頜猛地往上一抬。 她出手乾脆利落,一气呵成。 赵元澈教她功法炼体一年多,这阵子在山上增长的体力,拉弓练出的臂力。所有这一切练出的力量,在这一刻发挥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清流看著她流畅的动作,几乎忍不住要拍手叫好。 姑娘先装病示弱,再趁著万氏母女不注意,给万氏餵了什么东西。有勇有谋,太厉害了! 即便是主子愿意教,也得姑娘肯用心学,才能在短时间之內练出这样迅速的动作。 姑娘真是孺子可教。 只是不知道,姑娘给万氏吃的是什么东西?是主子提前给姑娘准备的吗? 但是,主子虽然厉害,但也做不到料事如神。应该也不会想到姑娘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他心里疑惑,又不能进去问,只能忍著好奇继续趴在窗户外往里看。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万氏被迫咕咚一声將口中的东西咽了下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顿时骇然变色。 “她是装的!” 蒋佳雯惊呼一声。 万氏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去抠自己的喉咙,想把方才被迫吞下去的东西给呕吐出来。 她连连作呕,难受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可惜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娘……” 蒋佳雯心疼她,慌慌张张地走上去给她拍后背顺气。这会儿她哪里还顾得上继续盯著姜幼寧? “夫人还是別白费力气了。”姜幼寧乌眸澄澈,偏头看著万氏,不紧不慢道:“这药是我兄长给我的。南疆特有的噬心毒,入口即化。现在,它早已化作一摊水,流进了你的胃中,慢慢融进你的血液,渗进你的心脉。” 看来,她选择把手里的东西餵给万氏,是正確的。 她原先是打算餵给蒋佳雯的。 但仔细想过之后,还是选择了万氏。 这世道,女儿家在父母眼中的分量往往比不上儿子。就好像韩氏虽然疼爱赵铅华,但跟赵元澈比起来,赵铅华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她担心用蒋佳雯威胁不住万氏。 还是用万氏威胁蒋佳雯更好一些。 毕竟,这世上应该没有不在意自己父母安危的孩子吧? 果然被她料到了,蒋佳雯对万氏的关切,真真实实写在了脸上。 这回应当稳妥了。 姜幼寧嗓音轻轻软软,极是悦耳。 可落在万氏的耳中,却宛如地狱恶鬼的呢喃,她捂著心口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看著姜幼寧。 “赵姑娘,你太过分了,快把解药交出来!” 蒋佳雯护母心切,往前走了两步推了姜幼寧一下,拔高声音想用气势压过她。 “我过分?”姜幼寧看向她,眸光一片冰冷:“方才,你们母女那样对我,就不过分了?” 跟著赵元澈学了这么久。 如今,她胆子大得很。除了赵元澈,她谁都不怕。 更別说蒋佳雯本身並没有什么气势,就是一个寻常的姑娘,想用大声咆哮嚇住她? 痴人说梦。 “你……” 蒋佳雯抬手愤怒地指著她。 “你有空在这里指著我,不如多关心关心你娘。”姜幼寧推开她的手,目光再次落在万氏脸上,缓缓道:“这种毒药,起初七日內並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胸口会发闷,像压著石头一般,你现在可以感觉一下是不是我所说的这样。” 她说到此处,漆黑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些,都是她编的。 她给万氏吃下去的,根本不是什么毒药。她长到这么大几乎没碰过什么毒药。即便碰过,也是医毒同源的草药。 她给万氏餵的,是她急之下从绣鞋上揪下来的一颗小珍珠。 至於说万氏胸闷,那是她在赌。赌万氏这会儿心里很慌,很害怕。 人一紧张,自然会胸口发闷,这是身体正常的反应。 万氏听了她的话,不由自主地开始感受自己胸口的气息。 果然,她察觉心头一阵发闷,像堵著一团看不见的棉花似的,透不过气来。 她顿时脸色煞白,一时嚇得腿都有些软了。 姜幼寧真的给她下毒了! 她会不会死? 想到死,她手都开始颤抖。 姜幼寧所说的一切,她都信以为真了。 “娘……” 蒋佳雯看出不对来,顾不上指责姜幼寧,连忙扶住几乎要瘫倒的万氏。 姜幼寧看万氏这般神態,自然知道万氏已经彻底被她嚇住。 她趁热打铁,继续道:“若是不服下我兄长给我的解药。这头七日你不会多难受,你睡著之后会呼吸不畅,惊悸做噩梦,半夜被惊醒。到第二个七日就不同了,毒素会钻进你的心臟肺腑,让你的心肺一阵一阵地刺痛,心跳也会变得不正常,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第三个七日……第四个……” 她看著万氏母女,將“毒药”的功效娓娓道来。 这些,是看到之前赵元澈给她拿的一本行走江湖的话本子上看来的。 那里面有各种毒药暗器。 她將那些毒药的功效匯合了一下,用来嚇唬万氏。 万氏这个时候已经站不住了,扶著桌子站著。满心都是她中毒了,快要死了。 她不能死,她还等著做高官夫人,做状元郎的母亲呢? 蒋佳雯也已经说好了,要到那富贵处去。 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怎么能现在就死了? 蒋佳雯连忙拉过椅子:“娘,你先坐下。” 她则站在万氏身旁,恨恨地盯著姜幼寧。 “你也不用著急,又不是立刻暴毙而亡,你还有二十多天呢。到时候你会心力衰竭,掏心挖肺一般疼上七日,最后油尽灯枯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就彻底解脱了。” 姜幼寧盯著万氏苍白如纸的脸,又继续给她添了把火。 她揉了揉生疼的手腕。 方才,一心留意万氏有没有上当,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万氏身上,连自己手腕上的疼都忘了。 这会儿看,这对母女竟將她手掐破几处。 她自问这几日没有得罪蒋家任何人。就算要绑架她,她们下手也不必这么狠吧? “你,我跟你拼了!” 蒋佳雯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就要扑上去对她动手。 “佳雯!” 万氏喝住她。 蒋佳雯停住动作,回头看她。 “你,你要怎样才肯给我解药?” 万氏闭了闭眼睛,终於定下神来,张口询问姜幼寧。 “你先帮我把她捆起来吧。” 姜幼寧抬手指了指面前的蒋佳雯。 第103章 焦灼 岁岁长宁 作者:佚名 第103章 焦灼 蒋佳雯嚇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扭头看自家母亲。 她只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 平时,所有的冷静和心机,都是受父母教导,才能做得像模像样。 眼下这情形,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了。 万氏看看蒋佳雯,又扭头看姜幼寧:“你到底要如何?” “现在是你在求我。”姜幼寧双手负於身后,抬著下巴看她:“你可以不照著我说的做,我不强求。” 她背脊笔直,说话不疾不徐,气势十足,举止很是从容。 万氏母女,已经被她拿捏。 稳操胜券的感觉,真好。 清流看得心中直感嘆,还好他之前没有衝出去,要不然就看不到这么精彩的一幕了。 姑娘这姿態这动作,这游刃有余的气度,嘖嘖,简直和主子一模一样。 “佳雯,委屈你了。” 万氏俯身,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根绳子来。 姜幼寧看著那根和她手指差不多粗的麻绳,眸光又冷了下来。 万氏母女还真是准备得充分。 若非她反应快,这会儿应当已经被这根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扔在一边了。 “娘……”蒋佳雯又是惊恐,又是不敢置信:“我,我是你的女儿啊……” 她方才还想不顾一切地替娘教训姜幼寧,娘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安危,不顾她的死活?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娘死?”万氏举著麻绳,看了一眼姜幼寧:“赵姑娘心善,不会真要咱们娘俩的命的。” 她也心痛,可现在有什么办法? “嗯,我不会杀你们。” 姜幼寧当即点头应了一句,明净的脸儿看著软软乖乖,很好说话的模样。 她要的是將这二人制伏。只要达成这个目的便可,说什么不重要。 至於杀她们……她不敢,也不需要她动手。 蒋尉峰真做了贪赃枉法的事,自然有律法收拾他们一家。 “佳雯,听话。” 万氏满眼泪光,乞求地看著蒋佳雯。 她也捨不得绑起自己的女儿。可是,她不动手,姜幼寧就不给她解药。 她不想死啊。 蒋佳雯含著眼泪,走上前將双手伸到她面前。 她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母亲,甘愿如此。 万氏將麻绳绕上了她的手臂,动作很慢。 “快一些,也要绑紧一些。等会儿我会仔细检查。” 姜幼寧站在离二人不远处,盯著万氏的动作出言。 她看著蒋佳雯可以掉眼泪,心里也有些酸涩。 不是不忍心这样对待蒋佳雯,而是想到了自己。 即便她愿意为自己的娘亲这样做,也找不见娘亲的踪影。 她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万氏不敢敷衍,起身將麻绳绕在蒋佳雯身上。 不一会儿,蒋佳雯便被麻绳五花大绑了起来。 “现在可以给我解药了吗?” 万氏手中握著多余的麻绳尾端,看向姜幼寧。 姜幼寧没有说话,走过去查看蒋佳雯身上的麻绳。 她伸手拉了好几处,万氏真是心狠,將蒋佳雯捆得结结实实的,半分也动不得。 蒋佳雯只是一味地流眼泪,不再说任何话。 “给我解药吧。” 万氏忍不住催促。 她总感觉自己体內的毒药毒性发作。让她透不过气,心口闷得厉害。 这会儿,她已经顾不上心疼蒋佳雯了。只想快一点吞下解药,解了体內的毒性。 “给你。” 姜幼寧手握成拳,缓缓朝她伸过去。 万氏喜出望外,连忙伸手来接。 姜幼寧趁此机会,一把抽过她手里的麻绳。 因为害怕万氏挣脱,她手速极快,三下两下便將麻绳缠在万氏身上。 她又將蒋佳雯往前一推,將她们母女二人捆在一处,最后打了个死结。 因为担心这个结不够紧,二人挣脱,她脚蹬著蒋佳雯的屁股,將麻绳抽紧了。也算是报了蒋佳雯踹她的仇。 “放开我,呜呜……” 蒋佳雯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为了解药甘愿被捆起来,可姜幼寧骗了她们,还把她娘也捆起来了。 早知结果是这样,还不如当时跟姜幼寧拼了。 姜幼寧身姿纤弱,真拼起来一定不是她的对手。 “你已经给我下毒了,还把我捆起来做什么?快给我解药……” 万氏则奋力挣扎,对著姜幼寧又哭又叫。 母女二人落入这样的境地,已然接近崩溃。 此时,门口忽然传来又急又重的脚步声,是有人奔跑而来。 “老爷!快救我们!” 万氏看到来人,顿时又惊又喜,大声喊道。 “爹!快让人把她拿下!” 蒋佳雯也是惊喜交加,身上一下有了力气,扭著身子想要挣脱那麻绳。 姜幼寧回头,正巧看到蒋尉峰跑进来,一只脚跨进门槛。 她心中焦急,左右瞧了瞧,想找个趁手的东西与蒋尉峰拼了。 可哪里有? 这屋子里除了几张长凳,根本没有能让她隨手拿起的东西。 正当她焦急万分之际。 蒋尉峰身后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一个手刀,正劈在蒋尉峰后颈处。 蒋尉峰只顾看著屋子里的妻女。她们母女两个人,居然没能收拾得了一个弱女子。反而被人家给捆住了? 这可坏了他的大事! 他气急攻心,急著要抓住姜幼寧这个保命符,对,周围哪有半分防备? 后颈硬生生挨了一手刀,他身子晃了晃,没发出任何声音,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老爷!” “爹!” 蒋佳雯和万氏齐齐出声,两人看著蒋尉峰倒地,都露出一脸绝望。 这一下,彻底完了。 姜幼寧却看向门口劈倒蒋尉峰的人,黑曜石般的眸子顿时亮了:“清流,是你!” “姑娘。” 清流忍不住咧嘴笑了。 姜幼寧往前走了几步,跨出门槛,朝外张望。 清流和清涧一样,几乎不离赵元澈左右。 清流出现了,赵元澈应该就回来了。 但她看了好几眼,並没有发现赵元澈的身影。 她也不好意思张口询问清流,攥著手转过身,正要吩咐他把蒋尉峰捆了。 “姑娘是在找主子吗?”清流不由问了一句。 姜幼寧不由偏头看他。 清流解释道:“主子吩咐属下留……” 他才说半句话,外面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姜幼寧不由抬头朝外看过去。 清流也回了头,瞧见当先之人,转身笑著行礼:“主子,您回来了!” 赵元澈风尘僕僕,行色匆匆。 他走上拉开清流,看到姜幼寧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处,眼底隱著的焦灼悄悄散了去。 “你回来了。” 姜幼寧瞧见他,黑黝黝的眸中泛起星星点点的亮光。 他没事就好。 方才她的经歷不算危险,她心底还是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你捉的?” 赵元澈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目光落在万氏母女身上。 那麻绳捆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她的手笔,不过看起来挺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