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妻替嫁病王爷,携双胎登后位》 第1章 回京 红綃帐暖,清透的纱幔中逸出破碎的呻吟。 曼妙的曲线被拢在健壮的手臂中,如一叶巨浪拍打的小舟,极致的温度攀上顶点,一双藕臂无力地垂著,赵菁睁著一双泪眼求饶地看著面前黑沉冷戾的面孔。 刘鐸眉目一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还想逃吗?” 赵菁张了张嫣红的唇瓣,声音染了欲色变得异样娇柔,刘鐸绷紧了下頜线,不知疲倦般,似要把人撞入骨髓。 每一次被拋入云端,耳侧动情失控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菁儿,不要走。” 於清醒与混沌的交替中,记忆沉沉浮浮。 她本是一个下堂妇,受尽婆母磋磨,两年前因未能给夫家延续香火被休,逃回娘家祖屋时,恰逢十八年未归的爹回乡,將她接回了京城。 那时她天真的以为这是命运的恩赐,却不知背后是一场精心谋划的算计。 初入太师府,跪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赵夫人於上首施捨了她一个长女的身份,“如此,你隨方嬤嬤去安置,择吉日入族谱。” 赵菁应声退下,神態怯懦拘谨,赵夫人勾起满意的冷笑。 跟在方嬤嬤身后,赵菁余光四处打量,暗暗记下方位和几处显眼的標识,这里不比林家一进的宅院,一眼望去只看到层层递进的金色屋瓦,瑰丽恢宏,可与太阳爭辉。 “您女儿在后罩房安置下了。”走出正院,方嬤嬤放慢了脚步,“夫人有令,不可私自见面,切不可让人知晓您嫁过且有一个女儿,恐伤太师顏面,更连累其他小姐名声。” 尤其大小姐,那可是高僧亲批的凤命,贵不可言,太师和夫人寄予厚望,而这位.....方嬤嬤同情地打量赵菁上下。 空有一副皮囊,却是个命苦的。 怎地现在才说,早知如此,她寧可不要这个长女身份,赵菁加快步子,谦卑中带了几分焦灼,“她还小,不如等熟悉了再……” 方嬤嬤粗鲁地打断,“小孩家家適应很快的,你且放心。” 循著延绵的连廊往府邸深处走去,赵菁心落不到实处,脚越走越虚浮,拉住方嬤嬤的衣袖,身子往下坠,“嬤嬤,请先带我去见见她。” “你起来说话。”方嬤嬤用力扯回自己衣袖,却拉不动分毫,只得道,“待我请示夫人。” 赵菁站起来,眉头未松,心下有了主意。 站在影竹院门前,方嬤嬤止步行礼,“小姐您稍作休息,老奴还要给夫人回话,就不送您进去了。” 想起以前大嫂俞氏惯常打赏下人,赵菁忙將手腕上的银手鐲褪下放在方嬤嬤手心,“嬤嬤,我看你面善,有个疑问不知可否替我解答。” 方嬤嬤摸进怀里,眼底带笑,“小姐问便是,老奴知无不言。” “母亲她为何要把我认作赵家的嫡长女?” 她不认为赵夫人会大度到让她越过自己的女儿,以她的身份,隨便安置一处院子就是,为何要大费周章的入族谱,隱瞒她的背景。 方嬤嬤脸上的笑僵住,神色訥訥:“这是太师和夫人的决定,老奴如何得知。”顿了顿,又道:“想必是考虑到你以后的亲事吧。” 亲事? 赵菁皱了皱眉,难不成父亲接回她只是为了把她嫁出去。 等方嬤嬤朝正院的方向走远,赵菁模糊辨认了方向,装成新来的丫头问了路,才在一排后罩房的小耳房找到女儿。 她侧身蜷在床上睡著了,红彤彤的小脸,两排小刷子似的睫毛湿漉黑亮,显然哭著睡下的。 赵菁轻轻推她,“好好。” 好好囁嚅著,睁开一条眼缝,擦了擦眼睛,嘴巴瞬间扁下去大哭,“娘,你不要我了。” 赵菁將女儿抱在怀里轻哄,“娘没有不要你。” 哄了好一阵安抚下来,赵菁给她乱糟糟的头髮梳顺扎好,满怀希望柔声道:“等娘去求了外祖父,你就可以跟娘在一起了。” 她刚出生不久,爹就离开了家乡进京赶考,娘含辛茹苦十八年,蕙折兰摧,而爹早已在京城功成名就,另立家室。 他亏欠了她们十八年,她不奢求一句道歉,更不想爭什么名分,只求给女儿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一生无虞,他应当满足才是。 正堂。 常夫人拿著一本万年历,隨意点了点,“后天是个好日子,就安排在那日入族谱吧。” “那就后日。”赵奉先浅尝一口温茶,放下道:“皇上指婚,最迟明年三月完婚,礼仪规矩还是得教一教,虽然庆王府的那位是个病秧子,但宗妇总归要露脸的,別惹了笑话,连累晗儿的名声。” 自赵奉先去了桐县,赵夫人心里就梗著一根刺,在见到赵菁时,那股莫名的难受就像滚雪球似的,心口坠胀难忍。 此刻听他掛念晗儿,郁烦稍解,语气不自觉也放柔了,“我会安排的,只是晗儿心气儿高,突然多了位长姐,恐怕一时未能接受。” “成大事不拘小节,她一向聪慧持重,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难道她想嫁给那个瘟神,蹉跎一生?”赵奉先一张威严的国子脸,声如洪钟,但每个字都是对女儿的殷切期望。 赵夫人心里反倒熨帖了,添了茶道,“晗儿自会领悟的,眼下倒是那个孩子,留在府里,怕是个隱患。” 赵奉先皱眉,沉吟半响,“先把她看紧了,等菁儿出嫁了找户人家送出去。” “如此,只能这样了。”赵夫人点头。 珠帘轻响,一道月色流锦的人影出现,鹅蛋脸,新月眉,肤色如雪,步態端庄,寸寸浸著大家贵女风范,赵夫人满眼骄傲,“晗儿,你怎么来了?” 赵晗俯首行礼,裙摆垂落一丝不苟,声音温软,“父亲事务繁多,还为了我忧心奔波,女儿过意不去,特意给父亲绣了一对护膝。” 身后跟著的绿衣丫鬟上前一步,双手捧著绣缠枝莲的锦盒递上。 赵奉先拿起看了看,针线绵密齐整,展翅大鹏的绣样雄劲勇猛,抬头讚许,“晗儿这般明理,顾全大局,岂是短视狭隘之人,夫人,你多虑了。” 赵夫人笑了笑,舒畅溢於言表。 “女儿还备了见面礼给姐姐,就先行告退了。”赵晗眼尾掠过微光,福身道。 赵奉先点头。 赵菁刚回影竹院还没落座,就听外面小丫头来报,腾地站起身来。 第2章 试探 赵菁赶紧理了理衣摆出去,又一想自己作为长女,礼数上是不需要迎接的,但人已经走了出来。 几位小姐后面跟了一溜丫鬟端著托盘,上面放著布匹,首饰盒,字画匣子之类。 赵晗远远看到一个身穿鹅黄衫裙的人在廊下立著,容色玉雪娇俏,但仪態怯懦,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她微微扬唇,换上得体敦厚的笑容。 “姐姐,我来迟了。” 另外两位小姐则一脸倨傲地看她。 一声亲热的“姐姐”,倒把自身定位为外人的赵菁喊得脸红了,扯了衣角憨厚的笑。 “我一个乡下妇人哪里当得起,大小姐,你太客气了。” 赵晗敛著笑意暗暗打量,虽小家子气得很,倒是个本分的,笑意加深握住她手。 “你我本就是姐妹,姐姐不必自谦。” 赵菁迎她们进去,嘴边掛一抹羞涩的笑,“妹妹蕙质兰心,知书达理,姐姐自愧不如。” 这般低声下气,跟软烂的麵条一样,那点儿不快瞬间烟消,赵晗温笑两声,冲外面的丫鬟点头。 丫鬟们有条不紊地將一个个繁复雕刻的紫檀木托盘整齐摆在案桌上。 “这院子荒废许久,刚刚收拾出来,摆设是旧了点儿,但胜在清雅安静,姐姐若是无聊,可去找我们几个姐妹玩。” 赵菁坐在椅子上几乎没有著力,看著流水般送进来的名贵物品,整个人受宠若惊,只顾著点头,“那是自然。” “姐姐,”说话的人是赵家二小姐,名赵萱,圆脸盘子,瞪著赵菁道,“她一个下堂妻带著拖油瓶,你跟她客气什么。” “是啊,姐姐,她这种人高了你一头,你喊她姐姐,也不嫌晦气!” 三小姐赵瑜也跟著附和。 赵晗淡笑,不予回应。 大户人家的做派就是不一样,羞辱人都得先来上一套漂亮功夫,赵菁的头越来越低,耳后根烧红了。 “妹妹们说得没错,父亲自生下我便入京赶考,一別十八载,我也没想到自己多出来这些弟妹,你们若喊得彆扭,直呼我名亦可。” 赵晗拿眼角睨她,瞥见她僵硬无措。 “別说你娘死了,就是她还活著,太师府也只有一个主母,一个嫡长女。”赵瑜冷笑,“至於你,充其量就是个代替品。” 赵菁敏锐地觉出一丝怪异,“代替?” 赵瑜自知失言,又被赵晗斜眼警告,连忙住口。 “二妹和三妹向来爱口舌之爭,都是些气头上的胡话,姐姐莫要当真。”赵晗轻声细语,转头冲两位小妹呵斥,“快跟长姐道歉。” 赵萱却不依不饶。 “道歉?她应该感谢。要不是托姐姐的福,她这辈子都爬不进太师府的门,更不能许配给金尊玉贵的王爷。” 什么? 她一个下堂妻嫁王爷,如何使得? 赵瑜生怕被赵萱抢了风头,忙捡起话头继续说: “你还不知道吧,皇上指婚,但父亲捨不得姐姐出嫁,让你代替嫁过去。” “所以啊,別仗著陈年旧事,把自己当盘菜,外人面前我们可以称你一声长姐,私底下你就是一个贱婢。” 赵晗宠溺地瞪她一眼,“越说越不像样了,待会儿让母亲去训你们。” 两位小姐闭上嘴,神情却是得意洋洋。 赵菁心中大乱,双手无措地在裙子上来回擦汗,“是我粗俗蠢笨,不知哪里得罪了两位妹妹,你们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 赵晗脸色舒展,浅浅宽慰几句,携一眾小姐丫鬟散去。 四下无人,赵菁双腿盘在圈椅上,支起下巴思索。 负心爹十八年后来寻她,竟是要她代替大小姐去嫁给一个王爷? 虽说太师位列三公,处尊居显,但入皇室玉蝶何尝不是荣耀,为何还要顶著欺君的罪名让她代嫁? “小姐,这些东西怎么安置?”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碎步进来,眼神异样闪烁。 赵菁这才將心思转到桌案上的东西来,隨意拿起一只翡翠手鐲,冰剔莹润,她小心地看了丫头髮直的眼,轻轻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奴婢叫灵溪。”她回道,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看著琳琅的首饰。 赵菁点点头,“你把院子里的人都喊来吧。” 灵溪健步如飞,走到门口朝院子里一吆喝,不一会儿,四个丫头两个婆子齐刷刷站在赵菁面前。 作为太师府的长女,明面上该有的东西常夫人倒是妥帖,赵菁一一捡起桌案上的东西察看,不时用余光观察她们的神色。 灵溪目光垂涎,嘴角兴奋地勾起,活脱脱的財迷模样,右边的长相老成一点,端著脸,不怎么感兴趣,中间的个子最矮,呆呆的,嘴巴微张开,再过去就是一个样貌凌厉的,眼角隱隱透著不屑。 两个婆子垂眸立著,看不出神色。 赵菁觉得差不多了,转头冲她们憨笑,“刚才你们也听到了,我这个大小姐就是掛个名,其实和你们一样,这些首饰布匹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灵溪你看著分一分,大家顺便认识一下。” “唉!”灵溪立即应声。 將布匹和首饰依次放入几人手中,一边介绍,“月嬋姐姐、东枣、凝玉姐姐、佟婆婆还有青婆婆。” “多谢小姐赏赐。”几人异口同声,躬身行礼。 赵菁摆摆手,“大家都不用这么拘束,以后送来的东西都有你们的份,我一个乡里人出来的,难免不懂大京城的规矩,还要劳烦你们照应。” “小姐不必担心,夫人特意派了我来教您规矩。” 佟婆婆面相古板沉稳,一头银髮梳得溜光水华。 赵菁面露怯意,笑了笑,“那就辛苦佟婆婆了。” 六个人里,起码有三个是赵夫人身边的人,赵菁顿时有种被豺狼虎豹盯著的危机感。 嫁入林府的三年,她侍奉刁钻婆母,提防嫂子陷害,还要与酗酒施暴的相公周旋,可谓是夹缝里生存,从未有过这般迷茫。 太师府的一切对她来说太陌生遥远,她抓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对什么,但她確信一点,她要嫁的绝不是什么富贵之地。 思量半刻,赵菁稍作收拾,去了正院。 第3章 故人之姿 赵菁站在门外,让小丫头进去传话,耳边听著里面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见到阔別十八年的家乡和长女,太师有何感慨?” 是赵夫人的声音,隱隱哀怨的试探。 “夫人多心了。”冷肃的声音腻烦,却又无奈地解释,“你我成婚后,可见我回去看过她一次,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的髮妻,当初娶她迫於无奈,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还不是……还不是在意。” 耳语私话,声音越来越轻,夹杂几声饱含委屈的抽泣。 半晌,小丫头走到廊下喊她进去。 珠帘轻摆,只见赵夫人入內室的背影一角,帘珠泠泠作响。 “父亲。”赵菁战战兢兢欠身。 赵奉先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子擦拭,眼角漠然垂著,“你母亲都跟我说了,她夸你乖巧听话,是个知分寸的,以后跟府里的弟妹相处,莫要惹是生非,给你母亲添累。” 赵菁垂首,期期艾艾,“菁儿知道,但有一事想求父亲。” “好好尚且年幼,可否让我先带她熟悉环境,再交由方嬤嬤抚养。” “不可!”赵奉先將巾子扔在桌上,语气加重,“若是惹出了流言蜚语,以后如何出嫁?” 赵菁小心地覷了眼他下沉的嘴角,未语哽咽道: “菁儿残败之躯,不敢奢求再嫁,只求与女儿安稳度日,若是父亲容不下我们母女,我们还是回桐县罢。” 赵奉先神情不愉,抬眼的瞬间,怔怔地喊:“梓娘?” 没错,赵菁穿了娘的布裙,挽了和娘一样的髮髻,从小村里人便都说她和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十八年未见,他能一眼认出她来,娘在他心里也不是全然忘却的。 赵菁掩袖拭泪,哀怨地看过去。 赵奉先神情一震,站起身,带起凳子粗糲的响声。 內室有东西掉落的声音,赵奉先缓过神,收起失態之色,“说什么胡话,你是堂堂太师府的嫡长女,日后要风光大嫁的,至於那个孩子,我决不会亏待了她,你不必担心。” 负心男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赵菁不以为然,“父亲,可是让我代替二妹嫁给什么王爷?” 赵奉先皱眉,“谁跟你说的?” “几位妹妹有心,特意携礼探望。”赵菁笑容靦腆带著几分通透,“菁儿没见过世面,但也不是傻子,父亲这般舟车劳顿接了我们娘俩回来,定然不是让我们来享福的。” “菁儿自会听从父亲安排,但前提是给好好一个庇护。”赵菁眼眶微热,当初娘给镇上的绣庄没日没夜做了三年的绣活,给她换来了看似体面的庇护,嫁入布庄林家。 现在她也要为好好谋一份保障,嫁谁都行,她势必要爭取等价的回报。 赵奉先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些温度,循循问道,“你所指的庇护是什么?金钱还是地位?” 赵菁看似斟酌,“名义上是谁不重要,但她毕竟是您的外孙女……” 言外之意,外孙女该有的,好好一样也不能少,名利,金钱,地位。 今后不论是在太师府还是夫家,都无人敢欺凌。 赵奉先沉思,“我同你母亲商量。”话锋一转安慰道,“以你现在的条件,嫁给王爷,已是庆事,你娘会为你高兴的。” 话说到这份上,赵菁也不敢说不是,诚惶诚恐地跪谢,“多谢父亲怜爱。” 刚走出正院,就听內室泄出压抑的爭执。 赵菁心中快意,什么当初娶娘是迫於无奈,分明是娘看不上他,他穷追不捨,花样层出不穷,有一次竟爬上墙头只为了看娘一眼,被外公驱赶,失手摔在乱石上,他眼角的那道长疤就是证据。 娘被他的赤诚勇猛感动,才答应嫁给他。 谁曾想,剎那的幸福,让她守了半生活寡,临死抱著他的旧袍子不肯合眼。 那位赵夫人,是雍容威严的主母,也是女人。 是女人,就会嫉妒。 虽然不能为娘报仇,给他们添堵绰绰有余。 眼下她院中眼线盯梢,还有几位小姐环伺刁难,好好跟著她未必是好事,倒不如以退为进,给好好求一份长远的安稳来得实在。 寄养在一个下人那算什么,只有占据明明白白的地位,才能真正的心安。 到了影竹院门口,方嬤嬤鬼鬼祟祟地跑来拉住她,“不说了会带孩子来见你吗,你把她带去哪儿了?” 赵菁呆住,茫然地反问,“好好不是在你那吗?” “你没带走她?”方嬤嬤气竭。 “我压根就没去后罩房!”赵菁两眼一黑,扣住她的手腕,“她什么时候不见的?你派人去寻了吗?” 太师府假山水池隨处可见,她不认识路,也不认识人,万一落水了怎么办,走丟了被別有用心的人卖了怎么办? 方嬤嬤压著声,同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哪敢大张旗鼓地寻,让夫人知道了,我这差使还要不要了。” 赵菁心口像一把大锤重重锤下,恨不得甩自己一个巴掌,千不该万不该带著好好来京城,更不该把她丟给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上一刻的暗喜变成了灭顶的绝望。 倘若……倘若好好出了事…… 神魂俱焦之际,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脚步匆匆来传话,“嬤嬤,三公子叫你去趟寒玉榭。” 赵菁六神无主,抬了脚步跟上去。 跨过石拱桥,寒玉榭立在青莲中央,远远看见水榭里一群年幼的小姐公子围成一团。 方嬤嬤连赶带跑,见过一堆小主子,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小人儿,顿觉头顶发麻,念叨道, “哎呦,小主子们,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公子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们就想看看她会不会鳧水,谁知道她是只旱鸭子,扑腾两下就不行了。” 其他人也跟著笑,七嘴八舌地问,“嬤嬤,这哪里来的小乡巴佬?” “她连鳧水都不会,莫不是傻子吧。” 方嬤嬤焦灼得不知如何是好,赵菁定睛一看,踉蹌地扑过去,大颗泪珠滚落,“好好,好好,你快醒醒。”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叫大夫。”方嬤嬤总算缓过神来,喝退一旁呆立的小廝。 “她不会死了吧?”一个五六岁粉色襦裙的小女孩蹲下身问。 赵菁抱著好好拍背的手一僵,隨即专注地看著好好,看见她嘴里开始吐出水来,一下都不敢停。 只见她“哇”地又吐出一些,意识也清醒了,瑟瑟地缩在赵菁怀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只睁著一对惊恐的眼睛。 赵菁眼前浮起白雾,眨了眨眼笑了,“没事了。” “你们看吧,我贏了,快点给银子。”小公子自豪地摊开手心。 其他几个孩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让隨从拿了银子来,赵菁抱起好好,沉默地走出水榭。 方嬤嬤看著这几个横行无忌的小主子,不住地摇头嘆气,抬头见赵菁朝正院的方向走,心头大乱,忙跟了去。 第4章 被迫战队 如果说原来心存侥倖,经此一事,赵菁彻底清醒了。 在林家宅院,她尚能护住好好,然而在这偌大的太师府里,主僕眾多,她根本无处可防,好好隨时会陷入危险,包括她自己。 即便暂且安生,她离开太师府呢? 刚才那惊心一幕,她拼命压制自己,不怒,不叫,把情绪积压起来,用以换来最大价值的回报。 赵菁仓皇的站在院门口被守门的婆子拦住。 “夫人正在休息,外人不得入內。” 赵菁从怀里掏出一粒黄豆大的金珠递上,强作笑顏,“我是刚入府的大小姐,有要事找父亲,烦请嬤嬤通传一声。” 王嬤嬤虽然不在夫人跟前伺候,但代为掌管进出正院的话语权,凛然横挡住赵菁伸过来的手,“老奴不吃这一套。”薄透的眼皮上下一翻,嗤道,“况且,大小姐本人正在夫人房中,你算哪门子的大小姐!” 方嬤嬤追上来,连忙將赵菁拉开,討好地笑了笑,“王嬤嬤,她初来乍到还不懂这里的规矩,別跟她见识。” 怀里的好好咳嗽,赵菁心一横,趁著两人应付的间隙冲了进去。 王嬤嬤追上去阻拦:“站住!快给我站住!” 事已至此,方嬤嬤已经料想自己少不得要吃掛落了,气得跺了跺脚,跟上去。 赵菁衝进正堂,被一堆丫鬟婆子拦住,內室珠帘摆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何人放肆?” 隨后走出来一位身穿青绿比甲的沉敛妇人。 说话的人是赵夫人身边的陪嫁齐嬤嬤,歷来以严苛为名,她这一喝问,推挤一堂的下人俯首躬身,不敢说话。 王嬤嬤一把押著赵菁跪下,恭谨回话,“她硬闯进来,要见太师和夫人。” “嬤嬤,擅闯並非我本意,只因……只因……”赵菁將怀中湿淋淋苍白惊恐地好好放下,泣不成声,“好好被几个小姐公子哥扔在池中戏耍,差点没命,情急惊慌才来求父亲母亲做主。” “母亲明睿,此等草菅人命非同小可,若是传出去,只怕有损太师府的威名和公子的声誉。”赵菁伏首贴地,脸上淌满泪水。 “姐姐,快起来说话吧。”一阵莲步款款,赵晗轻抬她的胳膊。 赵夫人走出来,在齐嬤嬤的搀扶下落座,虽著紫金比甲,胭脂覆盖,但仍掩盖了青白的底色。 赵菁一脸受宠若惊,刚直起膝盖,看到赵夫人肃冷的面容,忙又跪了下去。 赵晗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坐回母亲身边。 “母亲,求您给我们做主。”赵菁拉过好好连连磕头。 “你刚说太师府有人草菅人命,所指何人?”赵夫人接过齐嬤嬤递来的参茶饮了,淡淡地问。 “几个五六七八岁的小姐公子,小女不知。”赵菁抹了泪,抬头自嘲地笑了,“我竟不知好好的命还没几两碎银重要,倒叫我开眼了。” 赵夫人与齐嬤嬤对视一眼,正了正脸色,“简直是胡闹!叫丹姨娘和康儿过来回话。” 说完语气缓和,“你先起来说话,太师府的长女怎么能说哭就哭,说跪就跪,叫下人笑话。” 长女长,长女短,实则连一个守门的婆子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上上下下都只认赵晗一个嫡女。 但就是这一层面子上的身份,却是她和好好赖以生存的倚仗。 而好好落水,恰好是她和好好在太师府站稳脚跟的第一仗,赵菁站起来將好好带到身前,瑟缩道,“多谢母亲教导。” 赵夫人嗤了她一眼。 眾人屏息之际,一道花团锦簇,明丽妖嬈的身影带著孩子丫鬟,踏进院来。 隨著脚步声越来越近,赵菁只闻鼻尖香雾繚绕,如至仙境,悄悄抬眼看了过去。 来人云鬢粉颊,肌肤莹透,身穿翠蓝立领比甲,下著月白马面裙,走动时裙摆利落的扬起又落下,她的身侧站著刚刚水榭里见过的小公子,正偷偷拿眼瞪她。 “夫人,翰林院的侍讲王夫人正在我那閒坐,何事非要我带康儿来?”丹姨娘欠欠身子道。 即便是国子监监丞的嫡女,身为妾室,丹姨娘的言行也显得尤为突兀。 赵夫人冷哼一声,对她的態度颇为不满,却只措辞解释,“你倒是比我这个正头夫人还忙,事关康儿,我若直接责罚了他,只怕落个苛待庶子的名声,才叫了你来分辨。” “康儿,你和其他几个弟妹是不是推她下水赌钱?”赵夫人指著堂下的好好问。 赵康眼都不带眨一下,摇头否认,“回母亲话,我没有推她。” “是他,是他推了我。”好好抱住赵菁的脖子细细地喊。 林家大宅里的三个哥哥经常欺负她,她是个忍让的性子,但这次不知为何,突然勇敢起来。 一定是被嚇狠了,赵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赵康作势挥舞了下拳头,扬著脖子,“推了又怎么了,你就是个乡下的土包子,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他是全京城除皇上以外,最厉害的人。” 赵菁抖了抖身子,她记得娘曾提过,卖了家中的三头猪凑了五十两银子给爹当盘缠,他一个外乡人身无长物,无根无基,村里人都传他死了,没想到他在遍地权贵的京城崛地而起,真真令人匪夷所思。 “你听听,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般狂妄的话,日后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赵夫人拍桌震怒。 “太师宠爱你,小事上我不与你计较,但为肃清家风,做好弟妹们的表率,康儿你去领五大板子。” 丹姨娘把哭闹的康儿拉到身后,面不改色,“夫人,康儿还小,我回去训诫就是,板子就免了。” 说罢,瞥了眼赵菁母女,诧道,“她们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赵夫人闭了眼,不说话。 齐嬤嬤开口,“丹姨娘,这是昨日太师接回府的长女,名赵菁。孩子……是领养的。” 好好搂著赵菁的脖子,“我不是,我不是……” 赵菁赶忙捂住了她的嘴。 倘若没了代嫁的价值,她和好好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好在丹姨娘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笑盈盈地看著赵晗,“哪里冒出来的长女?那大小姐岂不是成了二小姐?” 她对赵奉先的过去一无所知,更不知他入京之前就已有家室。 赵晗脸上浮起一丝难堪,赵夫人的脸色亦越发不好看了。 “丹姨娘,別转移话题,夫人心慈温厚,但也身肩庭训的责任,还是说非要惊动了太师,姨娘才肯听从夫人。”齐嬤嬤语含威胁。 谁料,丹姨娘覷她们一眼,“她们也不是什么身娇玉贵的人物,犯不著让康儿受这么大罪过,再说人不是好好的吗?康儿还是有分寸的。” 赵夫人没有接话,静静地看向赵菁。 堂下的僕妇都看得出赵夫人想拿赵菁当枪使,她与丹姨娘积怨已久,碍著太师给她题的牌匾,“宽慈贤淑”,日常有气也只能闷在心里,眼下送到手的机会怎会轻易饶过。 赵菁含胸俯首,面色艰难。 第5章 横生枝节 她不想树敌,更不想得罪赵夫人,只想明確她们母女二人的地位。 “母亲,小女投奔父亲,自知给您添了麻烦,不敢造次,只是……”赵菁轻轻地抚顺好好的额发,“这孩子实在可怜,方嬤嬤,方嬤嬤哪里管得了。” 廡廊下的方嬤嬤心里一咯噔,憋气。 好不容易在夫人跟前混了个差使,这下落了个办事不力的印象,真是倒霉透顶! 赵夫人含威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软烂骨头里竟长了颗玲瓏心,想著给她孩子要名分来了,看来也不是蠢到了家。 赵夫人目光转向丹姨娘,“丹姨娘,可是打定主意要违逆?” 丹姨娘讶异,“妾身只是秉持內宅和睦,怎能说是违逆?” “好,齐嬤嬤把康儿带下去,打五大板子。”赵夫人掷地有声,並强调,“把其他弟妹们叫来观看。” 齐嬤嬤上前拉住赵康,丹姨娘身后的大丫鬟想拦阻,却被刀了一眼,慢慢收回了手。 丹姨娘艷丽面庞堆起怒火,“我看谁敢动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整个太师府的下人都知道,太师平日最是宠爱这位姨娘,也只有她敢於跟夫人叫板,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拿著木板的小廝犹犹豫豫,竟真的不敢动手。 这一幕气坏了赵夫人,她胸口憋了多年的那股气四处游走,猛地呼吸窒住,婆子们纷纷上前安抚。 赵夫人喘息几许,脸色依旧暗沉。 这个贱人仗著几分姿色,日日霸占太师的宠爱,偏她奈何不得,当初,当初就该下了狠手。 赵晗满眼忧色,“母亲,彆气坏了身子。” “给我打!”赵夫人嘴里蹦出三个字。 下人只得高高举起板子,应付地落下去,小公子感觉不到疼痛,朝齐嬤嬤扮起了鬼脸。 没一会儿,就被身边的嬤嬤带了去。 赵菁默默收进眼里,太师府的主母,也不好当。 娘虽然守了十八年的活寡,日子清苦,但若活著,也未必肯和別的女人爭一个丈夫,抱著珍贵的回忆逝去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上天的怜爱。 赵晗站起身,温婉的面孔骤然狠厉,“姨娘,你这般轻视主母,还有没有半点规矩,真当没人能治得了你吗!” “大小姐言重。”丹姨娘不疾不徐,忽又改口,“不对,现在该叫二小姐了。”说完笑声清脆。 赵晗呼吸微乱,很快平復下来,双手端於胸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赵菁。 “长姐,你就不站出来为母亲说句话吗?” 赵菁正暗自焦灼事情偏离了走向,没想到杀出个丹姨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突然被点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是要她站队。 她诺诺地开口,“二妹是贵女典范,自然,自然说得对,家宅和睦重要,但尊卑教养亦不能轻视。是以,是以……姨娘不该对母亲如此无礼。” 丹姨娘一记眼风扫来,赵菁忙低头。 “听到了?还不快向母亲请罪!”赵晗气势一压,打定主意下下丹姨娘的威风。 然而她低估了丹姨娘,她不接话茬,反而目光怜悯地看著她,“二小姐这般动气,就不怕……” 欲言又止,似是暗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赵晗脸色顿时血色褪去,狼狈地后退两步,赵夫人投过来的视线像一对冷冰冰的鉤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勾了她的脖颈。 赵菁眼角微微一瞥,心头浮起困惑。 丹姨娘得意地收了嘴,“侍讲夫人正等我呢,夫人罚也罚了,妾身就不在您跟前碍眼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不料,袖角被人拉住。 “放肆!谁允许你这么跟夫人小姐这么说话的。” 齐嬤嬤不像夫人顾虑这顾虑那,也不像小姐端庄文静,日常管著整个內院的下人,手段狠辣,“刷刷”就是两个巴掌,“今日我就是被太师赶出去,也要杀一杀你这以下犯上的贱妾威风!” 丹姨娘被打得措手不及,白皙的脸颊腾起一片血红,捂著脸气急败坏,“你敢打我?” 齐嬤嬤身子高壮,嗓门也粗,“老奴就打了。” “究竟何事,吵吵嚷嚷,不让人清净!” 赵奉先走进来,威压的目光一扫,只有齐刷刷行礼的声音,他將视线落在堂上捂著心口,苍白疲惫的赵夫人身上。 赵夫人悠悠站起来,欠身,“康儿带下面的几个弟妹拿这孩子戏水押注,顽劣至极,我欲惩戒,丹姨娘不知轻重,一味维护,这才两厢爭执。” 赵奉先一向厌恶后宅纷爭,所以一再要求赵夫人做好宽容大度的表率,不管背地如何,尽力维持和静的家风。 但也不是全然放任不管的,这般行径的確过火了,他掀眉问道,“那可罚了?” “打了五大板,下人们收著力,也不知会不会长记性。” 赵奉先点点头,对丹姨娘漫天的怨怒视而不见,语气一沉,“还站著干什么,没挨够?” 丹姨娘眼尾泛红,却知当下不可胡搅蛮缠,咽下这口恶气,甩袖离去。 赵奉先眼神掠过角落里的赵菁母女,“方嬤嬤呢,怎么看管孩子的?” 方嬤嬤弓腰垂肩急忙回话,“回太师的话,老奴就去了外院拿东西,回来就不见了小姑娘,都怪老奴。”隨即撩起衣袖自个儿打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好好此番差点丟了性命,如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赵菁轻吸一口气,“虽母亲公正处理,但气坏了身子,女儿已是过意不去,就怕將来惨剧重演……” 折腾了半日,才转回了正题,赵菁垂眸静静等著。 赵奉先撩袍落座,有丫鬟递上一杯七分烫的热茶,刚好入口。 “我正想同你母亲商量,夫人你怎么看?” 赵夫人脸色微僵,显是为先前的爭执不快。她出身官宦世家,祖父官至前朝首辅,家世品性在京城贵女中无出其右,当年低嫁给尚是庶吉士的赵奉先,半是討好半是逼迫父亲用人脉为他铺路,耗尽积蓄,才將他推到朝堂顶峰。 如今他权势愈浓,久居高位,对她的初心渐渐变味,从一个又一个抬进府的姨娘,到主母的枷锁约束。 十几年她都忍了下来,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总是不同的。 可在內室听到他那一声动容的“梓娘”,內心筑起的城墙被蛮横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委屈倾潮而出。 “她是您的亲外孙,当然由您来定夺。”赵夫人不咸不淡地开口。 第6章 锦熙 这话若换了旁人,只怕是嫌命长了。 但在赵夫人这里,赵奉先即使不悦,也只微微皱了皱眉,扫过底下那张縈绕十八年相似的脸,心底的坚冰淌过一丝记忆的暖流。 梓娘,终究是没负他,就当偿还她一片痴心吧。 “不若將她记在夫人名下,外人问起,便说是收养的外祖家的孙辈。”赵奉先语气温缓,探询地问。 以他的身份地位,这个姿態,已让堂中小辈奴僕咋舌。 赵夫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如今的赵奉先可不是当年那个一穷二白的莽书生,而她父亲早已退居庙堂,势力大不如前,母家还要倚仗他的照拂,眼见他递了梯子,忙正色应下,“就依太师的办。” 赵菁闻言热泪横流,“多谢父亲,母亲。”又拉了好好嗓音颤抖:“好好,快叫祖父祖母。” 小小的身子挨著赵菁,声音稚嫩伶俐,“谢谢祖父,祖母。” 赵夫人脸色没什么变化,低头饮茶,赵奉先点点头,“既是我赵家的孙儿,名字得改。”略一停顿,“就叫锦熙。” 赵菁心中一震,原是无计可施,才打著娘的名头搏一搏,没想到竟超乎她的预料,外孙变养孙女,只是…… 她掀起眼角,余光赵夫人的脸色又是一暗,於是压下心头狂喜,低眉敛气道, “谢父亲赐名。” “谢祖父赐名。” 赵奉先嘴角盪起满意,转头看向冷脸的赵夫人,笑意渐隱,“明日设香祭祖,朝中近臣要来观礼,夫人务必以大事为重。” 赵奉先自从入了京城,与桐县族亲不通庆弔,立府后单开了族谱。大张旗鼓的开祠堂,是要赵菁过了明路,以免日后被人拿来做文章。 皇上指婚的是嫡长女,如今找回失散多年的长女,那么奉旨待嫁,合情合理。 经赵奉先一提醒,赵夫人清醒了些,问,“都请了哪些人?” “都是常来往的礼部张大人,户部任大人,”赵奉先目光一移,落在姿態端嫻,微微蹙眉的赵晗身上,“或有贵客前来。” 赵晗眉头一松,羞怯的低头。 赵夫人声音回暖,“妾身一定仔细筹备。” 一家人言语温情流淌,赵菁悄然立在一边,思绪神游,暗想是何贵客,竟让女德典范脸红。 定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赵奉先搁下茶杯,“甚好,剩下的事都交由夫人你了。” 话罢,起身离开。 赵菁匆忙告礼,外面天光渐暗,奴僕散开,昏沉的正堂中只剩她们几人,齐嬤嬤点了鎏金掐丝珐瑯油灯,豆大的光线熠熠盪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无所遁形。 赵菁頷首,正要告退。 “锦熙,你过来。” 赵夫人面容冷肃,命令的口吻。 好好站了许久,身上的衣裳已然干透,眼皮直往下沉,一闭上触电似的又睁开,全然不懂即將面对什么。 赵菁百般不忍,也只能推了推她,“祖母在叫你呢,快点去。” 林好好听话的走过去,一步三回头,最后径直走到赵夫人身边,小小的一团跪在脚边,奶声奶气地喊,“祖母。” 以前在林家宅院里,她也是如此,碰上婆母心情爽快,会逗她玩还有糖吃,但大部分时间,婆母都在骂,“赔钱货只会生赔钱货!” 好在赵夫人涵养不同,面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乖娃娃,始终板不下脸来,尚未反应过来已伸手扶起,“今后你就是赵家领养的孙儿,下人们见了都要叫你一声小小姐,別动不动就下跪,让我没脸。” 锦熙似懂非懂,但一脸认真的点头。 “行了,锦熙今后就隨我住在洗华院,你再不可像今日这般与她亲近。”赵夫人正色道,“倘若惹出了祸害,不光你们二人死罪难逃,还要连累整个太师府。” “你不为了你父亲,也要为你孩子著想。” 若不是为太师府前程命运筹划,谁会兵行险著,让一个和离且带孩子的女人去嫁给王爷。 刚才太师的提议,她並未拒绝,只因看出怯懦的赵菁內里並不简单,与其处处防备,还不如將她最重要的人捏在手里,不怕她闹出花样。 如此两全其美,只需明日过了明路,安心等待大婚。 至於婚后她是死是活,全看她的造化了。 一想到八月还要抱著暖炉,气若游丝的散漫王爷,赵夫人心底一阵后怕,若晗儿嫁了这样的人,守一辈子活寡跟死了有什么分別。 赵菁重重点头,“女儿知道。” 她將赵夫人的算计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比不上好好一世安稳来得重要,毕竟她身后空无一人,只能默默忍耐,徐徐计划。 话尽,赵夫人疲色更显,挥了挥手,“走吧。” 赵菁流连地看了女儿一眼,福身告退。 到了赵夫人跟前,至少不用担心她的安危了,作为显贵主母,她犯不著去欺凌一个三岁小娃,损自己的阴德。 况且女儿又是嘴甜,忍耐的人。 熬下去总会好的,赵菁一直將这句话奉为箴言。 出了院门口,树下一道黑凌凌的人影突然窜出来拉住赵菁,她嚇得肝儿颤,顺著胳膊上的粗手看去,竟是方嬤嬤。 方嬤嬤將她拉到树后,面带諂媚,“小姐,我头回见您就觉著不简单,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若换了旁人只怕黄蜂锥裤襠——?吃哑巴亏,您竟能逆风翻盘给毛娃子抬了身份。” 说完在她胸前竖起大拇指,“老奴佩服。” 赵菁不明所以,满眼清澈和懵懂,“嬤嬤有话不妨直说。” “小姐秀外慧中,或能帮老奴在夫人面前美言几句求个差事,老奴感激不尽,日后也可互相照应。”方嬤嬤嘴里抹油,总算道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她是院子里的杂使婆子,在齐嬤嬤跟前殷勤討好了小半年,才得来一个轻鬆点的差事,没成想两天就黄了。 赵菁眼眸微动,谦恭的笑了笑,“方嬤嬤高看我了,是父亲和母亲公正宽宏,给了我们娘俩体面的身份。” 方嬤嬤眼里的崇拜更浓,附和起来,“是,是,是,小姐说得对。” “你是迎我入府的第一人,想来也是缘分,若有合適的机会我定会在母亲面前提点一二。”赵菁抿唇,反握住方嬤嬤的手。 暮色氤氳,还是那张怯弱的脸,唇如玫瑰,梨涡浅浅,將方嬤嬤看得一震,这样貌不输大小姐啊,於是態度又殷勤了些,“你放心,院里头我会留心小小姐的。” 寥寥数语,就此结下联盟。 这夜,赵菁安心睡下,留足精神瞧一瞧赵晗的神秘郎君。 第7章 初见 卯时一刻,街巷中偶有几声狗吠。 门推开的瞬间,赵菁醒转,月嬋备了衣饰放在床边,声音和她的脸一样沉稳,“小姐,奴婢给您梳妆更衣。” 话音未落,赵菁趿拉上锦鞋坐在妆檯前,对铜镜里的人不好意思的笑笑,“可是我起迟了?” 月嬋拿了篦子梳头,动作利落並不粗鲁,“不迟。” 赵菁才缓了气,又听她说:“大小姐已经在夫人那请安了。”差点在凳子上弹了起来,立在一旁的佟嬤嬤皱眉,又难耐地坐下去,“明日,我早些起。” 无人回应,赵菁如坐针毡,任由月嬋侍候,终於佟嬤嬤开始教导: “今日开祠祭祖,小姐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辞仪態,不可过於卑琐,也不可锋芒太露。” 月嬋拿了珠釵往她头上插去,赵菁一动也不敢动,喉间低应:“知道了。” 这是敲打她,不可抢了赵晗的风头。 几句话的功夫,月嬋將她梳妆完毕,一袭碧色对襟襦裙,杏色腰带轻束,纤薄身形下暗藏玄机,是间於闺阁女子与妇人之间独特风韵。 赵菁顾不上细看,匆匆走出上房。 正院。 赵晗望了门外一眼,同姐妹们笑说,“今日是长姐入族谱的大日子,想必是盛装打扮去了。” 堂中除了坐了赵萱,赵瑜还有其他几位五六七八岁的小姐公子,他们一贯都会提前一刻候著母亲,以示敬意。 赵夫人在內室等人到齐了徐徐出来接见。 若是平时,他们已经请安完回自个院了,而今却在齐齐等一位凭空出来的长姐。 赵萱心里压火,马上接话道:“就她那小家子模样,打扮也是东施效顰,给人添笑料的。” “二姐这你就错了,我看她样貌倒是不赖,”赵瑜顿了顿,掩口道,“就是外表再光鲜,也是道回锅菜。” 赵萱本来还当赵瑜给她找难受,听完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还是三妹的嘴损,大姐你说是不是?” 赵晗表情端嫻,也是忍不住吃吃笑了,“就你们俩话多,別带坏了下面的这些弟妹。” “他们哪里用得著我带坏,没一天不闯祸的,等大哥回来,自有人收拾他们。”赵瑜笑著看小模小样,不安分的弟妹们。 提到大哥,赵晗正色,他这大哥在工部当值,十天半个月的经常不在府上,不知今日会不会回来。 还有那人,上次见面,还是年节入宫参宴。 一別数月,赵晗心如小鹿乱撞,腮上飞起一层红晕。 赵菁走到正堂就看著这一幕,差点嚇了一跳,马上敛了神色,朝弟妹们諂笑,“抱歉,我来迟了。” 赵萱轻哼一声,別过头。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倒有几分贵女的顏色了,”赵瑜上下扫视,语气里浓浓的妒意和讽刺。 赵晗的羞涩如潮退,嘴角撇了撇。 她也是精心装扮过的,一身胭脂红綃对襟襦裙,云鬢上的垒丝镶红宝石金凤步摇,手上还戴著宫里赏的花卉纹玉手鐲,无一不是宣示她的尊贵出眾,但赵菁如春水剪影一样出现在眾人面前,顿觉自己的光芒都被抢了去。 赵晗没有出言,转头与对面的五妹赵媛说话。 相比林家婆母直白粗鲁的脏话,赵瑜的话听在赵菁耳里,如隔靴搔痒,她压根没往心里去,低头坐在最末的位置上。 赵瑜说话毒辣,但有一句提醒了她,只有在外人面前她才是太师府的大小姐。 她的这一举动让赵晗找回自己的优越感,脸上重新扬起笑意。 內室传来声响,不一会儿,齐嬤嬤打起珠帘,赵夫人走出来,脸色较昨日精神了不少。 “都顾著耍嘴皮子,可还记得规矩?”赵夫人坐在交椅上,面孔不怒而威。 赵晗率先站起来,赵萱、赵瑜等人落后半步与其他弟妹齐齐行礼,“给母亲请安。” 赵夫人点头,目光滑过末尾的赵菁。 “今日给你们长姐入族谱事关整个太师府,你们私底下怎么吵嚷我睁只眼闭只眼,若是当著王公大臣的面一派胡言,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尾音一扬,整间屋子静肃。 赵萱和赵瑜对了眼色,垂首应道:“女儿知错了。” 赵晗也前打岔,笑道:“弟妹们平日吵闹惯了,知道分寸的,就是底下年纪小的,也有婆子管束著,母亲不必担心。” 此言不虚,太师府的儿女不论嫡庶,在正式场合向来拎得清主次,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即便囂张如丹姨娘,再大的仇恨,也不敢在明面上翻出什么浪花。 赵夫人点头。 太师府的和静家风不全是她宽容持家的结果,更是赵奉先的阴毒手段震慑,但凡有人触了他的逆鳞,死无葬身都算好的。 听风院的玉儿就是例子。 敲打了几句,眾人三两结伴离去,赵菁脚步轻移走在最后,廊下小心张望了两眼。 也不知锦熙怎么样了? 虽不能亲近,能了解她的近况也是好的,她不由得认真思量,该想个法子给方嬤嬤找个差事。 辰时四刻,太师府门庭车马罗列。 赵氏祠堂前香案上红烛香炉,三牲瓜果摆满,茶酒飘香,隨著门外的鸣锣敲鼓,赵菁与赵晗並排跟在赵夫人身后走进祠堂。 前列的赵奉先捧香过顶,在管家的唱喏下跪拜祖先。 赵菁拈香抬了一眼案桌上的牌位,桐县的爷奶坟头都不知朝哪边,如此煞有介事的供奉,只觉荒诞的可笑,面上却是恭恭敬敬磕头敬香。 赵奉先插了香,身后突然一道尖细的通传, “太子殿下到。” 眾人回身行礼,只见太子一身宽大金色刺绣长袍,自带皇族贵胄气场,眉目轩昂,站在几位老臣面前鹤立青松。 赵晗只一眼耳尖通红,指尖攥紧了袖口,少女心事尽显。 赵奉先率先大步上前,礼部,户部两位大人趋步跟上,齐齐拱手: “恭迎太子殿下。” “此次南下巡查,意外找到臣失散多年的长女实乃幸事,劳太子大驾,是老夫和小女的荣幸。” 赵奉先早就准备了一套对外的说辞,原配嫌他年少家贫,带女儿改嫁,此次巡查时偶然得知原配已经去世,女儿孤零零流落在外,这才將她接回了府。 太子刘衡摇了摇手中纸扇,“太师言重,本殿下也就是替父皇办差,顺道拜访。恭喜太师骨肉重逢,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堂中眾人,视线定在端庄绰约赵晗身上,微微点头,隨后看向她身侧的碧色女子。 “这位就是?” 赵夫人頷首笑回:“正是此女,名赵菁。” 赵菁牢记佟嬤嬤的教导,垂首福身,“小女拜见太子殿下。” 刘衡先是隨意一瞥,但见秀美的一段雪颈,不由自主被吸引住,怔愣道:“甚好。” 甚好,这两个字听在赵晗耳中,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激动羞怯的心瞬间被嫉妒的藤蔓裹住,温婉的眼眸闪过一丝恼怒,赵夫人不动声色挡住太子的视线。 “有劳张大人在族谱上记下小女名字。”赵奉先略略抱拳,不忘完成仪式。 张大人举步上前刚拿起毛笔,眾人肃穆以待,又听门外侍卫高喊: “庆王到!” 眾人面面相覷,俱是惊愕。 一步喘三口,连皇宫家宴都缺席的庆王来观礼? 第8章 王爷上门 就在眾人迷惑之际,由四人抬著的黄花梨木轿椅走近。 赵菁俯首,只敢悄悄拿余光打量。 正午阳光直射,每个人脸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汗珠,而轿椅上的人一身月白锦袍外披银灰色狐裘,冷肤深眸,骨相优越,面孔苍白泛青,周身笼著低气压。 “王叔,您怎么也来了?”太子刘易笑著上前作揖。 赵奉先眼眸微眯,抱拳道:“今日也没颳风,怎么把您这位贵人给吹来了?” 刘鐸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而后道,“蒙皇兄指婚,太师位高权重,把女儿许配给我这病弱之人,本王过意不去,纵然不適,也该到场为太师庆贺找回女儿。” 本朝皇帝分封三位藩王戍边,就只有这位王爷因体弱多病,生母容太妃又是先帝宠妃,才得以留在京城。 他聪慧好勇,年少成名,又继承了容太妃的美色,当年在京城也是银鞍颯踏的风流人物,只是不知为何在十七岁时染了一场大病,自此深居简出,抬进府的王妃死了一个又一个,流言四起。 不过这位庆王倒是豁达,虽病病殃殃,剋死了两任妻子,仍好端端活著。 赵奉先抚须笑道,“多谢王爷美意,仪式就只剩最后一步了,若无要事,就请张大人替小女记名吧。” 庆王伏在膝头的手指轻轻一抬,示意继续。 眾人重將注意力放在祠堂里,管家唱: “主祭裔子赵奉先率合族,谨以香烛清醴,时鲜庶饈,致祭先祖,今適逢赵菁入谱承祧,此女勤勉敦厚,恪守家训,伏惟列祖英灵,庇佑后嗣。” 赵菁虽不信鬼神,但郑重其事的祭词让人莫名肃穆,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一旁的张大人托著记好的族谱给在场之人察看,其他人面前不过走个过场,只到了庆王面前,特意停留片刻。 庆王靠坐在轿椅上,眼尾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讽意。 “多谢各位贵人,大臣,请大家移步到前院用宴。” 赵奉先口中说的是眾人,却是背对庆王,伸手迎太子,太子躬身以示谦让,率先离开。 隨后赵奉先才慢吞吞的转身。 “本王身子不適,就不打扰態势用宴了。”庆王眼眸半垂,看不出情绪。 赵奉手抱拳,略显敷衍:“那老臣就不强留了,王爷慢走。” 见他要走了,赵菁脖颈一松,抬起头来,不期然与那轿椅上的人视线撞上。 赵菁莫名打了一个哆嗦,旋即扬唇婉笑,回应她的是一记漠然的眼神。 贵客们都去了前院,一眾女眷则回到后院,赵夫人不知对赵晗说了什么,就见她携婢女独自离开了。 赵菁覷一眼她走的方向,心里暗暗发笑,到底是情竇初开,贵女標杆也有忍耐不住的时候。 不过片刻,赵菁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洗华院廊下,齐嬤嬤正拿著戒尺训斥锦熙。 “不许哭!从前你没学规矩也就罢了,到了夫人跟前,都得学著。” 小锦熙不敢哭,只能扁起嘴巴,一边抽气一边保证,“嬤嬤,我知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打翻碗了。” 赵菁眼神爱怜,却狠心收住脚步,她不可再像往日那般亲近锦熙,而锦熙必须学会適应这里。 赵夫人淡淡的扫了一眼,进入堂屋,显然有话要说。 母亲没发话,赵菁就立在堂中一侧。 “刚才你也见过庆王了,你觉他如何?” 赵菁早已猜到她要问,却不知是何意图,只好如实回答:“王爷身份显赫,容貌俊伟,体格……有些孱弱。” 赵夫人对她的回答很满意,虽有几分小聪明,却也知道分寸。 “他便是皇上指婚的人,让你嫁他,可有委屈?” “女儿何德何能攀上皇亲,全凭父亲和母亲做主。”赵菁著急表態,却也有些担忧,“只是我毕竟不是完璧之身,还有锦熙,若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赵夫人成竹在胸,淡淡地笑了笑:“这些不用你担心,我们自会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待嫁。” 这个病秧子王爷府中妻妾全无,膝下无出,想必也是个不中用的,谁还管她是不是处子。 至於锦熙,她已经买通了外祖亲戚,给她换了身份。 如此完美的计划,赵夫人心头大石落下,只看晗儿和太子那边如何发展了。 “你以后就跟著佟嬤嬤好好学规矩,待人接物,日后当了皇族宗妇,才不至於丟了我们太师府的脸。” “女儿谨遵母亲教诲。” “去吧。” 忙碌了大半天,赵夫人虽看著荣光满面,到底是年纪到了,疲惫感上来有些精力不济。 赵菁退出堂屋,廊下已经不见了锦熙和齐嬤嬤的影子。 齐嬤嬤心狠手辣,管教下人十分严苛,且是个不惧的性子,一想到锦熙在她面前恐惧的样子,赵菁开始忧心忡忡。 太师府门外,刘鐸则换乘了轿輦,坐在车厢里,修长匀称的指节轻轻刮蹭剑眉,眸底幽深冰寒。 “通知李大人了?” 右侧一暗黑飞鱼服男子,满脸杀气,頷首道:“回王爷,李大人已草擬奏疏,明日上奏,这次只怕赵太师有心维护,也只能忍痛了。” “尾巴处理乾净。” 语气如谈论天气般隨意,没人知道轻飘飘几字就决定了一个人的性命。 男子点头,“王爷放心,配钥匙的人在我们手里。”说完似有点惋惜,补了一句,“他也是一个能人,只一眼就配出一把一模一样的,杀了倒有些可惜。” “雕虫小技,也值得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大惊小怪?” 凌延峰黑脸露出几颗白牙,“王爷取笑了。” 他和庆王年少相识於武场,平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私下却保持著不错的关係,十余年的交情,閒暇之余,相处颇为隨意。 凌延峰凑近了打听,“听说赵太师为了你,专门寻了失散多年的长女回来,王爷今日一见感觉如何?” 刘鐸转过头,幽森的目光落在摇晃的车帘上,脑海里浮起那娇艷唇瓣扯出的笑,心里蹦出两个字:艷俗。 凌延峰摇了摇头,庆王府只怕又要多一块牌位了。 第9章 嫉妒 赵菁在洗华院门口踟躕,转头见方嬤嬤提了两桶冰块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伸长脖子唤,“嬤嬤。” 方嬤嬤步子加快,没两下到了赵菁跟前,笑容堆满褶皱,“小姐,有什么事?” 赵菁被期待的眼神看著,连连摆手,“没,没什么,就是想问问锦熙怎么样?”她很惭愧,暂时没想到让方嬤嬤得到重用的方法。 方嬤嬤笑容不改,看了看周围,走到树后说话。 “小小姐乖得很哩,被齐嬤嬤凶了几次不哭也不闹了,还会哄人高兴。看来小小姐性子隨您,是个机灵活泛的。” 赵菁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若不是在林家被打压惯了,她也不会这么小就学会看人眼色,哄人高兴,但至少,锦熙在没有她的地方努力学著生存了,这很好。 赵菁得了这句话,整个人都放鬆下来,抬手拔了头上的一支簪子塞到方嬤嬤手里,“多谢嬤嬤帮忙。” 方嬤嬤一口推拒,瞅见金光宝石闪耀,手握紧了捨不得放,“小姐,太客气了。” 赵菁拍拍她的手,冲她眨眼,“一点心意,嬤嬤別忘了之前说过的话。” “老奴当然记得。”方嬤嬤左右查看无人,將簪子收进袖袋,“以后小姐有什么问的,儘管来问,不过下次换个地方,若让齐嬤嬤知道,我这粗使的活儿就保不住了。” 赵菁点头,“嬤嬤你看哪里合適?” 方嬤嬤低头一看,两句话的功夫,桶里的冰块已经在滴水了,快道:“听风院后面有座亭子,那儿没什么人去。” 说完也没等回復,提著水桶著急走了。 赵菁正打算离开,不想与赵晗碰了个正面。 正是秋老虎撒欢的时候,赵晗走了一段路,虽衣著清凉,额上也香汗淋漓,神色似有些不快,目光触到赵菁就变成了恼恨。 饶是如此,赵晗也在顷刻间弯唇笑了笑:“长姐不过入府两日,礼仪规矩倒是学得快,刚才还听太子殿下在父亲面前问起你呢。” 果真是去会心上人了,不过这语气明显带酸。 赵菁一脸懵:“太子殿下问我什么?” 一想起这个,赵晗心里就堵得慌,刚才她在前院,原是借著给皇后娘娘送出亲自做的绣枕,想和太子殿下多亲近,结果话题大多围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姐。 得知长姐与庆王的婚约,似乎还有些失望。 赵晗心如刀割,恨不得直接告诉他,她这个长姐是何身份,只会玷污了他的眼睛,可终究是开不了口。 幸好太子临走前说了几句流露真情的话,才让她暖心些许。 赵晗当然不会把这些告诉她,教她生出优越的心思,“自然是问你和庆王的婚事何时筹办,” “庆王门楣高耀,人又俊美,定比你原来的夫君强上百倍,姐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话里话外提醒她下堂妻的身份。 赵菁神色赧然,奉承了一句:“妹妹说笑了,你才是有福气的那个。” 不就是心里不痛快,到她这来找茬了吗?早在林家大院,她就应付惯了,只要温温吞吞装木头,什么都顺著她们说,她们反倒觉得无趣了。 果然,赵晗见她这么说,提著一口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赵菁以为躲过一劫,又来了两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赵晗假模假式,就是刁难也不会太肆无忌惮,而赵萱,赵瑜两姐妹尖酸刻薄摆在脸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且她们的姨娘是赵夫人的亲表妹,同气连枝,沆瀣一气。 “大姐,你和她有什么好说的?”二妹赵萱走过来问。 赵晗神色舒展,“我刚说长姐与庆王郎才女貌,简直是天作之合。” 赵萱拈著手帕掩唇笑,“大姐说得对。” 一个克妻短命,一个是二度花,当真是绝配,赵瑜也笑了起来,“要不是父亲,她连给庆王提鞋的机会都没有。” 赵菁呼吸缓慢,即便是一群衣香鬢影的小姐丫鬟,围在一起粉香汗味混合在一起,气味也不大怡爽,屏息等她们自觉没趣。 可赵瑜偏就不想放过她,敌对的眼神上下扫她,这一看心里愈加不平,凭什么太子对她视而不见,反倒留神这个破烂货了。 “都是姐妹,嘴巴也没个把门的,什么都敢说,也不怕母亲教训。”赵晗轻斥,眼里带著笑意。 赵菁轻轻頷首,绕过她们快步离开。 谁料赵瑜眼眸微闪,从裙底探出一只脚,赵菁一个重心不稳向前扑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赵菁看到来人,直嘆倒霉! 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压倒,摔在青石板上,脑袋与地面发出一声响亮的碰撞声。 赵菁的手掌撑在地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右手腕上,一阵发麻却半点不敢耽误爬起来,躬身道歉: “丹姨娘,我不是故意的。” 待丫鬟扶起,丹姨娘的髮饰东斜西歪,明艷的脸被怒气冲得緋红,刚站稳身子就甩了赵菁一个耳光。 “谁让你走路不长眼睛的?”丹姨娘涂鲜红蔻丹的手指著赵菁,“上次你在夫人面前告状,害康儿挨了板子,我还没找你算帐,今天我要好好给你点顏色瞧瞧!” 养尊处优的人能有多大力气,赵菁其实没大感觉到疼,但眼底瞥见赵瑜洋洋得意的样子,不免动了歪心思。 她慌忙跪地,颤声解释,“丹姨娘息怒,刚才我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摔倒。” “绊倒?”丹姨娘看向面前的几位小姐,扬声重复。 赵晗上前,关切地问,“姨娘,长姐你们可有摔伤?长姐一定是走得急了,才不小心绊倒自己,连累了姨娘,姨娘你就原谅长姐这一回。” 赵萱递了赵瑜一个眼色,两人口气一致,“长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怪丹姨娘生气打你。” “妹妹们休要取笑我了,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丹姨娘面前造次,惹怒了丹姨娘对我有什么好处。” 丹姨娘一听回过味儿来,冷笑两声,“我说呢,你们哪这么好心替人说情,原来是衝著她来的,拿我枪使呢。” 第10章 受罚 回到影竹院,东枣和灵溪照常在院子里扫落叶,刚扫乾净的地面风一吹又是洋洋洒洒铺了一层,灵溪一边扫一边嘟囔: “空置的院子又不止这一座,夫人为什么要小姐住这儿啊,害我们天天扫地,腰都直不起来了。” 东枣样子憨厚,卖力地扫著,“小点声,当心月嬋姐姐告诉夫人,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灵溪却是管不住嘴,声音压得低低的,“月嬋原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听说犯了什么错,才被指派来伺候小姐,只怕她对夫人也是心怀怨懟的。” “快別说了,落叶到处都是,齐嬤嬤看见了又要来骂了。”东枣埋头扫地,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不感兴趣。 赵菁走得慢,將话听了个全。 原来月嬋和母亲之间是有齟齬的,这也不难解释为何每次去洗华院,她都没有跟著她,反而是凝玉和佟嬤嬤寸步不离的跟著,只是今日前院贵客眾多,临时被喊了去。 灵溪眼光一闪看到她,丟了扫把上前,“小姐,你怎么才回来,用过饭了没有?” 这话本不是她这个洒扫丫头该问的,平时凝玉和月嬋在,连说句话的机会没有,好不容易碰上了,混个脸熟,日后要是有用得著的地方,小姐也会想到她。 她十二岁进的太师府,像小姐这样好说话又大方的主子还是头一回碰见,灵溪態度也就殷勤了些。 赵菁右手钝疼,对灵溪笑了笑,“还没呢,凝玉和佟嬤嬤还没回来吗?” “她们不在,月嬋姐姐在屋里呢,奴婢这就去给您热了饭菜来。”灵溪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对小梨涡若隱若现。 赵菁心觉好笑,点点头。 灵溪碎步去了后院灶房,赵菁甫一坐下,月嬋就进屋来,仍旧端著脸,没什么表情。 “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赵菁右手端在身前,想起刚才灵溪的话,细细打量她的神情道:“刚才和丹姨娘绊了一跤,不知怎么丹姨娘和二妹吵了起来,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月嬋嘴角极快的勾了一下,进入內室找了跌打损伤的膏药来,一面捲起她的衣袖擦药一面说,“丹姨娘素日就和夫人不对付,太师又偏帮她,夫人也拿她没办法,大小姐自然也就和丹姨娘过不去了。” 赵晗出了这样的事,追究起来只怕倒霉的又是自己了,赵菁自己倒是没什么,但免不得担心锦熙受到刁难。 “小姐也不用太过担心,既是丹姨娘所为,夫人就怪不到您的头上。”月嬋安慰道。 赵菁感激地笑了笑,见她手臂上戴著一只成色极好的手鐲,赞了一句,“这红珊瑚手鐲真是罕见的精美呢。” 只不是一句极平常的讚美的话,月嬋耳侧浮起一丝可疑的红。 赵菁正在纳闷,灵溪乐呵呵捧了攒盒进来,摆在桌上,將筷子递到赵菁手里,“小姐,快吃吧。”说完站在旁边。 月嬋等了一会,忍不住开口,“这用不著你伺候,那么大的院子让东枣一个人扫吗?” 灵溪顿时收了笑,依依不捨的离开。 用完饭,赵菁躺在床上闭眼歇了小半会儿功夫,將许多密密匝匝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直忐忑到了晚间,洗华院的婢子来传,赵菁反而冷静下来。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太师怒斥的声音。 “我看你近来是越来越放肆了,以为我不会动你是不是?来人,把她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丹姨娘跪爬到太师脚边,仰起一张梨花带雨,叫人心生不舍的脸,娇怯地喊,“太师,我再也不敢了。” 赵奉先脸上有一瞬的心疼,旁光触到赵夫人怒沉的脸,硬声道:“这一次不教训你,不知道你下次还惹出什么祸来,快,把她给拖下去。” 管家伸手一挥,进来两个小廝把丹姨娘拖下去,洗华院的下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太师哪次不是留著情,做做样子堵住夫人的嘴。 赵夫人抬手拭了眼角,“晗儿醒来又哭了一场,她的病本来已有好转,许久不曾发作了,被丹姨娘一激,在外人面前丟了脸……” 话没说完,又哽咽起来。 “太师难道眼里只有她这个狐媚东西,任由她在晗儿头上作威作福吗?若是让慎儿知道了,就不怕伤了父子情分。” 赵奉先府里好些姨娘,不乏年轻好顏色的,但唯独丹姨娘的性情最合他心意,她傲慢张扬又不失天真俏皮,这让他常常想起许多年前在桐县和梓娘那段贫穷却最质朴快乐的日子。 但这点念想在前程子嗣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赵奉先微微侧头,“夫人这是做什么,此次事关晗儿安危尊严,我已经叮嘱福伯不许留情。” 话罢,院子里传来实打实的杖声,还有一声声破碎的哭喊,赵夫人脸色这才好转。 赵菁匆匆步入正堂,躬身行礼,“父亲,母亲。” 赵夫人冷眼看她,“听说今天中午你和晗儿她们在门外起了爭执?” 不管赵晗和两个妹妹是怎么说的,没人在乎事实是什么样,更不会叫她来听她的辩解,当下便跪了下来。 “请母亲责罚,都是菁儿的错。” 倘若她狡辩,尚且还有理由直接发难,如此坦诚认错,赵夫人也只得做些面子上的功夫。 “你知错就好,非我存心跟你过不去,只是出了这样的事,我若不严厉惩戒,府里的公子小姐都来作乱,念在你不知情的份上,就去领十个板子吧。” 齐嬤嬤亲自上前,赵菁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珠转动几下,低头道: “母亲,菁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夫人眼眸微合,“什么事?” “晗妹妹是个贤淑大度的性子,轻易不得罪人,只是身边若是有不清静之人,难免给她带来麻烦。” 她不狡辩,但以赵夫人对几个姑娘的了解,不难猜出她指的是谁。既然受罚免不了,起码拉一个人下水,让她们姐妹关係產生裂痕。 赵夫人心里明镜似的,早就对赵萱、赵瑜姐妹不满,但念在和岑姨娘的姐妹情上,一直不忍苛责,经过这一回,她也察觉到赵晗身边有这两人只会徒惹是非,毫无助益。 但一码归一码,赵菁即使冤枉,也要惩罚,这一次若不立了规矩,只怕晗儿成了某些人眼里的笑话。 “知道了,齐嬤嬤带她下去领罚。” 第11章 兄长撑腰 赵菁一言不发站起身,余光中父亲冷眼看著外面。 丹姨娘被丫鬟架著离开,换赵菁躺在上面。 齐嬤嬤拎著两掌宽的木板站了一个马步,扬起木板重重地打下,一、二、三…… 每一下都使了全力,赵菁屁股火辣辣的疼,咬著衣袖。下地时,两条腿都在抖,丹姨娘还能好好地走出去,想必福伯手下留情了的,她就没有这样的好命。 月嬋搀她回去,赵菁手腕木木的,又遭了一顿坚实的板子,勉力走回了影竹院。 趴在床上,月嬋给她抹了药,凝玉没多问,伺候赵菁草草洗漱就离开了。 即便发著低烧,赵菁隔日也提前了一刻钟在正院里等候请安,赵晗来的时候和往常一样举止端淑,身边就跟了斌儿一个丫鬟,隨后赵萱和赵瑜才到。 在侧房等的时候,赵菁注意到赵瑜不似以往话多,与赵晗打了招呼便不再说话,只有赵萱不时挑起话题,但赵晗兴致不怎么高。 赵菁心想,这顿打没白挨,没了赵晗,赵萱和赵瑜就狐假虎威不起来,往后不用顾忌太多。 “晗妹妹,你可还怪我?”赵菁僵硬地挪到她面前,屁股连著大腿后侧的肌肉扯得生疼。 赵晗硬扯出一丝笑容,“长姐,连累你受罚了。要怪只能怪我自个儿的身子不爭气。” “大姐,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赵萱和赵瑜抢著安慰她。 昨儿个晚上她们被岑姨娘批评了一顿,也知道自己错了,她们在太师府里全仰仗赵夫人的面子,得罪了赵夫人,婚嫁大事就没了指望。 赵瑜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抓住她的衣袖,“都怪我,但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赵晗笑意极淡,拍了拍赵瑜的手,“我知道的,都过去了。” 这下赵菁不得不佩服起她来,要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已翻脸,哪里还能继续装贤淑大度,至少这份心境是很多人都难以做到的。 不过很快,赵菁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许是心情受了影响,给赵夫人请安后坐了片刻就都散了,赵菁走在最后,半是屁股疼半是寻找熟悉的身影。 隔了一天没见著女儿,赵菁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又没有寻著机会见方嬤嬤。 “凝玉你先回吧,我一个人慢慢走。” 凝玉不像月嬋还愿意开口跟她说话,自从住进了影竹院,赵菁听她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只见她皱眉,眼神凌厉又带著几分不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当不起,小姐还是走吧。” 赵菁见甩她不掉,只得另想法子,必须找到方嬤嬤才行。 走了几步路,还没出洗华院,赵菁突然捂著肚子直抽气,“糟了,我要拉肚子了,凝玉你在这等我一等,我很快就来。” 说完忍痛疾步去了茅房,过了拐角就绕到另一边四处查看。 不想真让她找著了方嬤嬤,她正在清洗一堆杂物。 “方嬤嬤?” 方嬤嬤诧异地回过头,眼睛燃起光亮,“小姐?” 赵菁看一眼周围的婆子,笑道:“没想到在这看见你,我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嬤嬤起先还看不太懂她的意思,见赵菁使劲眨了两下眼睛,便猜到是有事找她,於是赶紧回:“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我这会儿正忙著,抽不开身,要晚间才有空閒。” 这算是约好了时间,赵菁点头笑笑走了。 一上午,赵菁除了趴在床上养伤就是在想女儿的事,不知怎么睡著了,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那个在刺目的阳光下捧著手炉的男子站起来,健壮挺拔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她,赵菁只觉头顶被冰霜覆盖,莫名打了个激灵就梦醒了。 院子里有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著灵溪的唤声,赵菁意识尚未清醒,只模模糊糊听到一句,“大公子来了。” 赵菁猛然起身,月嬋走进来替她梳妆。 刚出了內室就见一身形清瘦頎长,穿宝蓝绣连云寿纹直裰的男子站在正屋中央,门口站了一个贴身小廝。 月嬋面颊染红,低声提醒她,“这是大小姐的同胞兄长。” 赵菁走上前,轻唤了一声,“二弟?” 赵慎回身,赵菁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与赵夫人有几分相像,国字脸五官中规中矩,眉眼冷硬,周身气势凌厉傲慢。 “你就是赵菁?” 男女七岁不同席,他直接闯进院子里来,直呼其名,且语气不善,分明就是来找事的。 赵菁点点头。 “晗儿对你一再包容,你为何要处处为难她,不仅抢她风头,还逼她犯病!”赵慎振振有词,儼然一副正义使者。 要是没有人添油加醋,扭曲事实,赵菁不相信一个人可以这么理直气壮,看来她还是低估了赵晗的心计。 在这种人面前,赵菁百口莫辩,但她已经承受了来自赵夫人恶意的怒火,没理由再充当他们兄妹情谊的牺牲品。 赵菁眼眸带泪,惧怕地往月嬋身边靠,赵慎不悦地看过去,触到一旁月嬋含羞带怨的眼神,眸色一凝。 “大公子。”月嬋盈盈一福身,轻声缓语,“小姐手腕摔伤了,一句话都没辩解就受了杖罚,奴婢料想她是无心的。” 赵慎神情依旧冷硬,他这段时日一直在外为丟失的一批军械奔波,心里本就郁躁,刚入府母亲就將近日发生的事道来,晗儿啜泣不停,平日丹姨娘在母亲面前耀武扬威,他们不能忍也忍了,如今冒出来的野妇也敢骑到晗儿头上来,让母亲担忧,他这个做兄长的第一个不答应。 “不管是不是有心,父亲接你回来是为了顶替晗儿嫁给庆王,別以为当了一声长姐,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倘若下次再让我听见晗儿受了什么委屈,我第一个就来找你。” 赵菁背上冷汗直冒,简直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我自知身份,哪里敢欺负晗妹妹。”赵菁极尽真诚,就差对天发誓了。 “多说无益,你现在就去外面跪两个时辰。” 第12章 药方 赵菁看一眼外面院子白晃晃热浪蒸腾的院子,后退一步,轻轻抽泣隨后声音越来越大干脆哭了起来。 “这哪门子的规矩,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让你们罚了一次又一次,我这就去找父亲说理去。” 说完就往门外走去。 “玉安,拦住她!” 赵慎急忙喝住,今日朝堂上几个官员借军械丟失案一起来弹劾他,父亲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又给他惹事,只怕自己也不好过。 赵菁顿住脚步,压根就没想去找父亲,哽咽著听身后的动静。 赵慎牢牢地盯著她,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丝侥倖或者得意的痕跡,半晌才恨恨地道:“算你走运。” 隨后气愤地甩袖离开。 赵菁抚著心口坐下,暗暗思量,这个二弟怕是专横的主儿,栽在他手里还真是不好开脱,若能给他找点麻烦,让他自顾不暇就好了。 赵菁收拢心思,坐下来,重重地嘆了口气。 “月嬋,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 月嬋定定的看著地上,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赵菁一瞧,再联繫诸多细节便得到一个大胆的结论——月嬋心仪二弟! 又过了一会儿,月嬋才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赵菁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换上感激的神色,“没什么,多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我入府这些日子,才看到二弟,不知任的什么职?”赵菁问。 月嬋眉间隱隱自豪,“大公子十六岁中举,十七岁任兵部武库司郎中,负责军器管理。” “二弟天资颖达,仪表雄伟,且家世显赫,想必爱慕者眾多吧?”赵菁揉著手腕,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膈应,就刚才那豪强的嘴脸,她想想都觉得厌恶。 月嬋暗淡地一笑,“他那样的人物,又岂是寻常人能攀附的。” 赵菁凝眸一时没有接话,不知想些什么。 晚间用膳,佟嬤嬤一如往常在旁盯著她用餐的一举一动,不可咀嚼发出声音,不可翻菜,不可说话,就连吃多少都要有所控制,每样菜不能超过三筷子。 等院子里人声渐退,赵菁提了羊角灯往听风院的亭子走去。 亭中幽幽的灯光中,方嬤嬤一副等急了的模样,遥遥向她招手,“怎么才来?” “院子里的人都看著,走不开。”赵菁左右看了看,“怎么越往这边走越暗,一点光亮都没有?” 方嬤嬤瞥了一眼听风院,一脸避讳,“那院子里住了一个疯了的姨娘。”说著转回正题,“你叫我来所为何事?” “锦熙她怎么样?”赵菁紧张地问。 方嬤嬤表情略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如实告诉,“小小姐昨儿个有点发热,不过今晚胃口好了不少,端进去的一碗鸡丝粥都吃了,还喝了小半碗牛乳。” 赵菁一听她发热,整个人就如在火上炙烤一般,拉住方嬤嬤问,“好好的,怎么会发热?是不是她受罚了?” 方嬤嬤怜悯的看她,语气无奈,“齐嬤嬤哪里是个慈悲心肠的,总要受些苦头,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小孩家家会適应的。” 赵菁早就在齐嬤嬤连扇丹姨娘巴掌的时候就看清楚了,连父亲宠爱的姨娘都敢下重手,又怎会对锦熙特殊对待。 “方嬤嬤,我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想到让你立功的办法了。”赵菁压下担忧心疼,面色恢復冷静。 “晗妹妹的病是不是看过许多名医?” 方嬤嬤一愣,马上回,“大小姐这是娘胎出来的病,一直没有对外声张,夫人暗地里寻了不少民间大夫,年岁大了,发作不似以前频繁,但一直没有根治,你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还能治?” 赵菁点头,“我还真知道一个土方子,我娘以前给一个绣庄老板做绣品,那绣庄的老婆也是这个毛病,机缘巧合碰上一个游歷四方的神医给了他一张药方,不过数月就恢復。” “竟有这神奇的事?” 赵菁贴在方嬤嬤耳边细语。 “明日你就去告诉夫人这个药方,她们无论如何都会尝试的,若是不成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成了夫人自会提拔你。” 方嬤嬤双眼放光,声音都激动起来,“如此,如此那我便大胆试一试。” “但是,方嬤嬤你记得千万不要接了赏赐,日后母亲自会提拔了,你到时再要了照顾锦熙的差使,只要你尽心待她,日后我得来的金银布帛定有你的一份。” 方嬤嬤在太师府做了七八年的粗使活,头一回看到了盼头,也被赵菁画得大饼勾得心里痒痒的,当下便拍拍胸脯应下来,“就冲咱俩这缘分,我会尽力维护小小姐的。” 这样的话,赵菁虽不会全信,但心里还是暖暖的。自从娘去世,再没人为她遮挡风雨,也没人在意她和女儿的死活,她早就学会不再轻易相信人,但眼前这个精明得有些憨厚的婆子,莫名让她放下防备。 耳边一声悽厉的叫喊,正是听风院传来。 方嬤嬤步子迈得快,早已走远,赵菁回头看去,听风院隱在黑暗中,和周围的环境仿佛是两个世界,阴森恐怖的叫喊像是地狱里恶鬼的哭嚎。 赵菁心生怯意,拔腿跑开。 正院书房。 赵奉先坐在书案前,屋內角灯辉煌,对面站著一脸愤懣颓丧的赵慎。 “五十副精製铁臂弓、百支穿甲箭,竟叫人在眼皮子底下运走了,还找不到一点线索!你是怎么当差的!” “儿子无能,审问了三天一无所获,军械库的钥匙一直是我亲自保管,实在无从查起。”赵慎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心覷著父亲的脸色,“今日让李彦清那个小人逮著了机会弹劾,波及父亲实感愧疚,只是皇上限期十日查明真相,父亲,可有对策?” 赵奉先定定地思考半晌,“偷军械的人是有备而来,一石二鸟。既得了军械又可藉此打压。” “李彦清是个刚直较真的性子,朝堂上不分党派,不分上下,一律攀咬,此事与他应该关係不大。” 赵慎当下只关心自己的官职能不能保住,急道,“只怕交代不了,儿子就要被撤职了。” 想想这得来不易的肥差,赵慎心痛不已。 “就你这沉不住气的样子,保住了官职又怎样,別人略施小计,你自己就认输了。”赵奉先恨铁不成钢,却也提出了个法子,“先找一个顶罪的。” “皇上要看的是结果,真相是什么並不重要,先堵住朝堂上的嘴。” 赵慎点点头,仿若吃下了定心丸,隨即又问:“那偷军械的人父亲可有想法?难不成让他们躲在暗处笑话我们?” “你以为查到了,就能治他的罪吗?”赵奉先语气加重,沉声道:“你也不想想,和我们太师府作对的人是谁?” 赵慎睁大眼睛,“三……三皇子?” “二皇子饮酒作乐,游手好閒,其他藩王戍边,庆王……庆王缠绵病榻,三皇子掌军权,又是禁军统领,不是他还能有谁?” “此事不宜扩大,你那採买的帐簿纵是做得天衣无缝,也禁不起查。” 赵慎恍然大悟,倘若查下去,就不仅仅是丟官职了,而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 “你今日去过影竹院了?”赵奉先神色放鬆,靠坐在圈椅上。 “是,儿子敲打了她几句。”赵慎一边说一边揣摩父亲的表情,虽然敬重父亲,但身为长子,心底却是向著母亲和妹妹晗儿的。 赵奉先没什么表情,思绪似乎飘远。 第13章 立功 这些日子,也不知是不是菁儿回来的缘故,他频繁梦见梓娘,梦中她还和新婚时一样容顏娇艷,一声不吭坐在灯下给他的衣袍打补子,神情静謐而閒適,然而他一走近了,那张脸就变得模糊,离他越来越远。 经年旧事经过时间的沉淀越显珍贵,魅影縈绕不去,赵奉先闭上眼眸。 就在赵慎准备告退时,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晗儿有高僧批命,贵不可言,你与其浪费功夫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还不如想想办法治好她的病。” 赵慎脚步一顿,回身应下,“儿子明白。” 父亲到底还是在乎晗儿的。 这晚,赵奉先宿在丹姨娘房中,不过丹姨娘没什么好脸色,一身娇养的皮肉打了二十大板,即便是做做样子也不痛快。 丹姨娘一见他进屋,嗔怪地转过身子。 “还痛吗?”赵奉先坐下,眸中不见恼色。 丹姨娘不是新妇,深諳夫妻之间的情趣和分寸,適得其反的道理,委屈却无不恭敬地回: “幸得太师袒护,伤得不算严重。” “知道就好,以往你飞扬跋扈,都睁只眼闭只眼的饶了你,这次把晗儿激晕,我若不惩戒你,只怕寒了夫人的心。” 赵奉先在外从来是眾星捧月,说一不二的存在,同丹姨娘这般解释已是给足面子,丹姨娘少不得回以温言软语,柔情蜜意。 次日,方嬤嬤趁齐嬤嬤不在夫人跟前,同大丫鬟朗月说有要事要告诉夫人。 朗月引她去见夫人,方嬤嬤抬手仔细抹平了头髮,又抻了抻发皱的衣角,亦步亦趋进了正堂。 “夫人,方嬤嬤有事稟告。” 內室地面上铺黄地蓝色缠枝连纹地毯,窗边紫檀高几上掐丝珐瑯彩香炉中一缕白直的烟高高竖起,屋里檀香四溢,赵夫人斜躺在软炕上。 方嬤嬤躬身行礼,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什么事?” “夫人,老奴斗胆想问大小姐的病,可寻到良方?” 赵夫人转过脸来,並不回答,只拿凌厉的眼神看著,方嬤嬤身子僵硬,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一侧朗月提醒:“嬤嬤有事不妨直说。” 方嬤嬤连忙感激地扯了个笑,又对赵夫人躬身道:“老奴前些日子回乡探亲,偶然说听说了一个治癒的方子,不过老奴也没亲眼看到,一直不敢说出来。” “这些天见夫人为了大小姐的病忧心,斗胆来说。” 赵夫人一听药方眼神瞬间变得焦灼,坐起了身。 晗儿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虽说皇后娘娘早已默认了晗儿是太子妃,但若是知道晗儿的病,大约也是排斥的,即便碍於太师的面子与太子成婚,若因此失宠,或被人嘲笑都是难以忍受的。 “你快快讲来。” “老奴也不知有没有用,但大抵是没有坏处的……”方嬤嬤仍十分忐忑,担心夫人期望太高,没有起效迁怒自己。 “叫你说就说,夫人不会怪你。”朗月不由得激动地催促。 方嬤嬤这下再不敢藏著掖著了,“小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虚病,食用人胞数次,以初產为佳,或许病癒。” 赵夫人下了地来回踱步,她背地里带赵晗遍求名医,每次开的都是各种温补药方,从未试过偏方,一则不忍晗儿受这个罪,二则总抱著侥倖,也许长大了就好了,不曾想最迟半月还是发作,情绪受不得半点刺激。 “朗月,赏她十两银子。”赵夫人停下脚步。 朗月应声,转身进入內室,出来时手上捧著蓝色细布的小包裹,“嬤嬤,收下吧。” 方嬤嬤连连摆手,“老奴可不是为了赏赐而来,只是不忍夫人和大小姐受此煎熬,若果真有用,那也是老奴积的福。” 朗月起初以为她谦让,忍俊不禁,將布包放她手里,没成想又被推回来了。 “行了,你有这片心我记住了。”赵夫人不以为意,她现在所有心思都在那个药方上,顿了顿道:“你可认识一些临產的妇人?” 这人胞毕竟是吃到肚里的东西,不乾不净的人的东西没得让晗儿膈应,相熟的又不好开口,这么一想,赵夫人隨口问了一句。 方嬤嬤略一沉吟,“老奴侄媳快要生了,夫人需要的话老奴就去要回来。” 饶是赵夫人冷硬麻木,光是一想,就不免泛起噁心,更別说吃了,怕只能瞒著晗儿吃下才好。 赵夫人定了定神,態度好转,“你倒是个尽心机敏的,既然不肯要赏,那就到我跟前来伺候吧。” 腌臢事就得腌臢人来做。 方嬤嬤张大嘴巴,愣愣地看了一眼朗月,又咽了咽口水,扑通一声跪下,“多谢夫人,能到夫人跟前伺候老奴三生有幸。” “不过老奴手脚粗笨,唯恐到夫人跟前惹了不快,齐嬤嬤近日被琐事缠身体力不济,老奴愿能分担一二。” 方嬤嬤只觉身上黏答答,为了这句话,绕了这么多弯总算不著痕跡的提了。 赵夫人点头,“齐嬤嬤最近兼管了锦熙,著实不轻鬆,你此前与锦熙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今后就由你来照看她吧。” 方嬤嬤连忙跪下,“多谢夫人。” 出了正堂,朗月领著方嬤嬤去偏房,才踏进门差点惊呼出来。 第14章 嬤嬤,我疼 只见锦熙蜷在软榻上,半掌大的小脸骨碌碌惊恐的眼睛格外嚇人,几日功夫,竟瘦成了皮包骨。 齐嬤嬤表情狰狞,右手拿著什么东西,见她们进来不著痕跡地收进衣袖。 朗月上前,“齐嬤嬤,夫人怜惜你管教辛苦,让方嬤嬤来替了你这活。” 齐嬤嬤略有些诧异,今早在夫人跟前都没见提起,怎的突然安排这个粗使婆子到跟前来了,按说夫人往常用人,可都要问过她的意见的,当下就有些不大高兴。但夫人又是一片好心,只能应下来。 “这小丫头片子表面看著乖巧,性子倔著哩,既然养在夫人跟前,规矩可不能一点含糊,方嬤嬤可不能心慈手软,让夫人失望。” 方嬤嬤心下顿时犯了难,这才多大点的孩子,府里的五小姐和锦熙差不多大,现在可还连话都说不太顺,就是学规矩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儿,碍著齐嬤嬤是內院的管家,她也不敢反驳,一个劲点头,“齐嬤嬤说的是。” 齐嬤嬤此前受了方嬤嬤的恩惠,但其实是看不上她的,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儿,有点儿心思也叫人看得明明白白,又喜欢卖弄精明,手段低劣。 她轻嗤了一下,离开屋子。 等人走远了,方嬤嬤连忙关上了门,走到软榻旁伸手,“孩子,快过来让我瞧瞧。” 锦熙认出她来,却紧紧抿著嘴巴,眼眶闪著泪花一动不动。 方嬤嬤只得爬上去,捞起她,一只手轻鬆拎起,比后院养的大公鸡重不了多少,锦熙两只手拼命推她,张著嘴巴眼泪直流。 “好娃儿,你娘让我来照顾你的,你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锦熙这才把手伸到她面前,一边哭一边说:“嬤嬤,我疼。” 方嬤嬤诧异的看过去,撩起严严实实的衣袖,顿觉眼眶微胀,喉头苦涩起来。 只见细瘦的手臂上布满斑斑点点的血孔,她抖著手拉开她的衣裳,表情凝固良久,才轻轻將衣裳理好,含泪摸摸她的脑袋, “锦熙很厉害,往后不会再挨痛了,你娘和嬤嬤会尽力护你。” 能不厉害吗?她本以为针扎已经超乎想像了,没想到还有更令人不可思议的,锦熙的背上一个碗口大的粉色烙印尚未结痂,清晰可见的胸骨上还见青紫伤痕。 这些伤放在一个大人身上都无法忍受,实在无法想像这几日她是怎么忍过来的。 齐嬤嬤敢这么对待小主子,只怕也是夫人默许的。 方嬤嬤自认不是个心善的,但这种禽兽的行为简直令人髮指,尤其是齐嬤嬤,半截身子入土了的人,对一个小孩下手,也不怕损了自己的阴德。 这么一边骂,一边寻了创伤药给她擦上,又去厨房燉了小米粥餵她吃下。 影竹院。 赵菁正给锦熙缝製襦裙,上次寒玉榭的小姑娘穿的粉色小裙,梳著双丫髻小小的糯米糰子似的,喜庆又可爱。 她一边缝一边想像锦熙穿上的样子,嘴角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月嬋脚步凌乱走进来,赵菁和凝玉一起看过去,只见她眼睛红红,像是哭过的样子。 凝玉只一目了然,眼底露出讽意。 赵菁大概也猜出来,定是因为一个情字,心下便有些同情。 初嫁林欢时,她也曾情竇初开,將所有喜怒哀乐繫於一人,卑微到尘埃里也换不来一丝真心。 “又怎么了?”凝玉的语气並不友好,“早就告诉过你別妄想,你偏不听。” 月嬋刚平復心情,眼泪又淌下来,咬著嘴唇不说话。 赵菁放下手中的绣活,拉了月嬋坐下,又递给她一杯茶水,“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隱,不妨跟我们说说,我们虽明面上是主僕,但处境你们也知道,並不比你们优越,大家同在一个院子里,本该互帮互助的。” 月嬋喝了茶,眼泪却不见停,啪嗒啪嗒往下掉。 凝玉这下更没好气了,“还能有什么,她在夫人眼皮子底下公然勾引大公子,大公子那等天之骄子怎会看得上她这种货色,夫人把她发到这里来,原是断了她念想,让她悔过,只怕她又要重蹈覆辙了。” 赵菁佯作不知,轻轻用手帕掩住惊讶。 月嬋不停地摇头,一副另有隱情的模样。 赵菁隨即支开凝玉,拈起手帕替她拭去泪水,“你別怪凝玉,她说这些话也是想让你早点清醒,有些事我们只能认命,该放手的还是要学会放手。” 月嬋渐渐地止住哭,呆了半晌,终是忍不住诉说。 “小姐,不是凝玉说的那样。” “大公子,大公子他有次酒醉来洗华院请安,夫人不放心他走夜路回去,就让我领他去了偏房休息。他,他迫了我。” “后来便时常叫我与他私会,被夫人发现了,这才叫我离开洗华院。” 赵菁什么都不问,静静地听她诉说。 “大公子曾说过要我当她的通房,我不奢望能当他的妾室,只求能陪在他身边,但……”月嬋哽了下,断断续续地说,“不曾想,我竟,竟然有了身孕。”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刚才见了大公子,他已然是翻脸不认帐了。” 赵菁睁大双眼,暗暗吸了口凉气。 二弟锦绣前程,正是贵女爭相攀附之际,若此时生下庶长子,非但会令名门贵女望而却步,更会受高门夫人指指点点,貽人口实。 沉吟半响,眼见月嬋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赵菁拍拍她的手,“別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月嬋愣了愣,迷茫的眼睛露出希望。 “此事你不能声张,就是凝玉都不能透露半点。”赵菁轻道,“当务之急是让二弟心甘情愿纳了你。” 月嬋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撇过头去,“你以为我没想过办法吗?大公子凉薄,根本不是我能左右的,况且夫人也不会容下我。” “总要试了才知道。”赵菁从不是轻易言败的人,“我对二弟知之甚少,你不若將二弟的情况详细道来,咱们想想对策。” 第15章 思痛 说到底赵菁藏了私心,在太师府的时日一多,愈发觉得平和的表象下危机四伏,而她一无所知,总是处於被动,再者她现在处境太过孤立无援,需要同伴。 月嬋不疑有他,细数赵慎的过往。 赵菁听了月嬋长篇大论的吹捧之词,渐渐才听出了几个有用的信息,父亲考中进士后授翰林院庶吉士,同年迎娶时任吏部侍郎时臻之女,也就是赵夫人时酈,次年生下长子赵慎。 赵慎外祖世代书香,从小就表现出异乎常人的聪慧理智,十六岁中举並没有继续考学,而是谋了武库司郎中的官职。 此举並非捨本逐末,反而正是父亲的精狡之处。 武库司郎中分管物资库房管理、军械製造等事务,其中预算支出均有文章可作,是个公认的肥差,赵慎背靠中宫,兼精於算计,所以朝中纵有微词也无人公然叫板。 赵慎虽年十七,却已浸染了官场浊气,越发冷酷无情,赵夫人唯恐纵色伤身,一直未与他纳妾,连通房都不曾安排。 若不是那日醉酒,月嬋这辈子都入不了赵慎的眼,许是初尝禁果,赵慎有些欲罢不能,时常引她私会,月嬋哪里又能拒绝,几次三番就深陷其中,直到被齐嬤嬤撞见两人在偏房苟且。 夫人念在她尽心侍奉多年的份上,並没有將她驱逐出府。 月嬋说到伤心处,字不成句,“我,从未有何贪恋,但……” “但我已非清白之躯,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了,今日我去找大公子,本想,本想告知实情,左右不过一个死字。” “然大公子却率先污衊我不检,如若再找他就將我交予官府处置。” “灭门知县,破家县令,到了他们手里我纵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赵菁感同身受,却也觉得此事棘手,一时沉默不语,月嬋见她这样,越发没了希望,喃喃道: “怪我生得命贱,只望了却性命再投个好人家去。” 赵菁嚇了一跳,忙劝阻:“说什么傻话,且容我慢慢想想。” “你我在府中毫无倚仗,二弟又是那无情之人,於他们无益之事,想破脑袋也不能。” 月嬋眼中光芒尽去,生意全无。 “若是对他们有利,那就不一定了。”赵菁弯唇笑了笑,眼底闪著狡黠,“你且先等我的信,好生顾好你的肚子。” “说不准你能就此改命,不用再等投胎了。” 月嬋眼珠转了转,脸色依旧暗淡。 赵菁转入內室取了妆龕,沾了半片指甲盖大小的胭脂在她脸颊上晕开,把她头顶上那支红翠宝石金釵换成珍珠玉簪。 “你现在这个样子送上去如何叫他生出爱怜,虽说以色侍人不可取,但哪个男子不贪恋色相。” 月嬋本是清秀长相,不適宜浓艷打扮,被赵菁这么一改,整个人如一掬荷叶上的露珠自成诱惑,再加上眉目间淡淡哀愁,更添几分神秘气息。 赵菁见她心情似有缓解,便转入正题: “晚间你挑二弟请安的时间去趟洗华院,告诉方嬤嬤今晚与我见上一面,接下来的事她或许能帮助我们。” 月嬋已然没有退路,只能任其吩咐,点头应下。 临走,赵菁又送了她两匹清雅的布料。 一轮皎月掛於树梢,洗华院附近蝉鸟窸窣,月嬋提著小羊皮灯笼缓步而行,与相熟的婢女打过招呼,偷偷塞了小饰物,左弯右拐打听到了方嬤嬤的住处。 趁无人时,月嬋悄行至门外轻扣。 不一会儿门扇呼啦一开,方嬤嬤探出头来,认出这是之前夫人面前的大丫鬟月嬋,忙打起笑脸,“月嬋姑娘,找老奴有何事?” 月嬋往门里轻轻一扫,抿了笑,“小姐让我来告诉你今晚务必和她见上一面。” 方嬤嬤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低声道:“老奴晓得。” 说完月嬋也不多废话,迅速离开,许是脚步匆忙,在正堂廊下的拐角处与一人撞了满怀。 不是別人,正是白日红口白牙诬衊她偷人诬陷的赵慎。 赵慎皱眉推开,却在目光触及时,手上的动作顿住,月嬋握紧挑杆,红唇轻咬,那髮髻上的珍珠流苏晃来晃去,似要把人晃醉。 月嬋退开两步,屈膝行礼,“奴婢该死,请大公子责罚。” 赵慎手悬空一瞬,面虽冷语气却缓和了:“你来这干什么?” 月嬋垂眸,“好姐妹邀我过来说几句话,这就回去。”说完福身,“奴婢告退。” 赵慎尚未来得及开口,只看到月嬋避之不及的背影,心情莫名烦躁起来。 回到影竹院,月嬋將经过都告诉了赵菁。 赵菁眉眼弯弯,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调侃她,“不愧是做大丫鬟的,一点就通嘛。” 有了月嬋替她遮掩,赵菁很快就避开了凝玉和佟嬤嬤,到了凉亭中等候。 眼见月亮升至半空,才见方嬤嬤怀中抱著什么踉踉蹌蹌地走来,赵菁迎上去,带著喜色,“听月嬋说夫人提拔你当锦熙的管教嬤嬤了?” 方嬤嬤略带怜悯的看她,將身前的披风解开,里面伸出一个小脑袋,张开双手喊:“娘!” 赵菁喜出望外抱起她,却也发现不对,“嬤嬤,你不是说锦熙吃得不少,怎会瘦了这么多?” 方嬤嬤解开小小姐的衣裳,“你自己看吧。”说完撇过头去,不忍再看。 赵菁神情僵住,指尖冷到发痛,她甚至不敢摸上去,良久颤颤地问,“锦熙,痛吗?” 当然痛,她被打了十个板子都痛了几日,锦熙才这么小,骨肉幼嫩,她无法想像当时她是如何忍受的,而自己又在干什么。 赵菁重重地扇自己耳光,她在享受佳肴锦榻,在洋洋自得,她亲手把女儿推到那些魔鬼手中,她轻轻地把锦熙圈在怀中,痛声懺悔,“多怪娘,是娘愚笨,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锦熙,你恨娘吧,都是娘的错。” 锦熙伸出小手擦掉眼泪,用稚嫩乖巧得让人心痛的声音道:“娘,嬤嬤给我擦了药,已经不痛了。” 赵菁只觉心如刀割,她从未想过赵夫人会狠心至此,到底高估了他们的人性。 能弃髮妻与亲生孩子不顾的人,还能指望他们会善待自己的孩子,赵菁只觉自己天真得可笑。 “小姐你放心,老奴自会尽力护著小小姐。”这话,方嬤嬤说出来自觉没信服力,连小姐都没办法保证的事,她一个婆子又有多大的本事护住她。 赵菁抹了泪,將锦熙背上的烙印深深地刻在眼底,神情渐渐坚毅。 至此已无退路,只有先发制人,让他们自顾不暇,她和锦熙才有喘息生存的空间。 第16章 忍耐 夜深,赵菁轻拍锦熙入睡,方嬤嬤解了披风盖上。 “方嬤嬤,母亲给你重新安排了差使,必定会拿药方一试,她可向你打听过人胞之事?” 方嬤嬤点头,“夫人不放心外面不乾不净的人的东西,让我替她寻相熟靠谱之人的,恰巧我一侄媳即將临產,我已应了夫人。” “如此你先稳住了夫人,待试过她们必会再次索要,到时有一事需你配合。”赵菁压下声,细细地道。 方嬤嬤眉梢一抬,好奇追问,“什么事?” 赵菁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能说。” “明日我让月嬋送些膏药和补品来,你仔细照管锦熙,若有人为难她,一定要想办法告诉我。” 方嬤嬤郑重应下。 夜色已深,出来有些时辰了,锦熙在赵菁怀中安睡,脸红腾腾热乎乎,小手紧紧抓著她的衣襟。 这是她们入府以来,锦熙第一次睡在她怀里,赵菁无比留恋却也不得不將她放到方嬤嬤手中,来日方长,为了未来的安稳,她们都要忍耐。 目送方嬤嬤匆匆而去,赵菁走下凉亭,无意间往听风院一瞥,耳边突然一声木门用力一合,突兀森冷,莫名瘮人。 赵菁记得方嬤嬤提过这里住了一个疯了的姨娘,关门说明她刚才一直都在偷窥她们,她不由大著胆子走近,轻轻一推。 门未上锁,因常年不曾活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赵菁举起灯笼看去。 院子里草丛及膝,有些年头没打理,正值夏末秋初,虽府上有专人治理蛇虫鼠蚁,但此处荒废,入目森森,赵菁还是却步转身。 身后一阵锁链拖动的声音,赵菁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回头一看,一个黑影闪过关上木门,一阵风吹过,赵菁全身汗毛立起,提起灯笼就跑。 次日,月嬋换了一种打扮,惹得凝玉频频打量。 “你这是改性了?”凝玉口气微酸,不得不说月嬋如今的打扮更衬她,清雅恬淡,两人同为丫鬟,反倒將她比得像个丫鬟了。 月嬋眉间蹙著忧愁,心不在焉的笑笑,“凝玉,我们都是洗华院出来的人,怎么你也笑我。” 凝玉打量她头上的珍珠流苏碧玉釵,问,“这不是你的吧?”说完往內室看去,凑近道:“我记得是大小姐送给小姐的见面礼,莫不是你……” 月嬋涨红脸,连忙道:“想什么呢,这是小姐昨日赏我的!” 凝玉恍然大悟,拉开了身子,表情凝肃地说:“夫人让我们来看著她,你不会被她一只簪子收买去吧?” “你若做了对不起夫人的事,怕只会比听风院的那位更惨。” 月嬋转过身子抹泪。 这些道理她如何不知,昨夜她想了整夜,左右都是一个死,为了腹中孩子她也要赌一把,贏了她改命脱离贱籍,输了她自去赴死,用不著等夫人处置。 然而凝玉不知,只道她为大公子伤心,哼道: “咱们生就贱命,你以为爬了大公子的床就可以翻身做主子吗?真是痴心妄想,看在一起伺候夫人多年的份上,我劝你死了那条心吧。” 月嬋低头摆弄手上的玉鐲,神情空空荡荡,没多久凝玉去了外间。 赵菁掀开帘子出来,眼眸忽闪,拉了月嬋问:“你若是不想继续了,早点把胎去了,神不知鬼不觉,从此离二弟远远的。” 她自知实力悬殊,得罪赵夫人的下场远比墮胎来得恐怖,至少现在她还是太师府的一等丫鬟,体面又骄傲的存在。 月嬋凝神片刻,抬头,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我要爭一爭,从来都是我受別人摆布,这一次我要为自己做主。” “小姐,你帮我。” 赵菁抿唇笑了,“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们就按计划行事。”说完覆到耳边说话。 月嬋起初眉梢紧锁,渐渐恍然羞涩起来。 赵菁握住她手,“切记只吊著他胃口,不让他得逞。” 洗华院。 赵晗坐在床边锦杌上,手里捧著莹透的宽口玉碗,“母亲,你再怎么样也要吃些,气病了身子可怎么好?” 赵夫人斜靠在攒金丝引枕上,眼眶下泛著青色,眼底却是红红的。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父亲吗?他始终是敬著您的,只怪丹姨娘使劲狐媚手段勾著父亲。” 赵晗是了解母亲的,她恨,她怨,却始终不愿把父亲当成薄情寡义之人,不愿承认自己当年看错了人,只好顺著她的心意安慰。 果然赵夫人眼睛泛起光亮,神情变得狠厉起来。 “你父亲最近大半时间宿在她房中,定是她记恨上次那顿打,存心让我难过。” 赵晗脸色暗了暗,“只怪女儿不中用,不能替您出口恶气。” 赵夫人拉过她的手,“这些脏事用不著你来做,不过你日后嫁入东宫,少不得与那些魑魅魍魎打交道,多学著点。” “昨日方嬤嬤进了一个药方,或能治好你的病,日后你再不用受它困扰了。” 赵晗闻言眼露惊喜,“母亲此话当真?”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赵夫人冥思片刻,“不过,这药方听来耳熟,求医多年得来的药方不计其数,念你身子小也不敢隨意尝试,昨夜我让齐嬤嬤在柜中翻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药方,想来也是极靠谱的。” 赵晗按捺心中激动,反握住母亲的手,“难为母亲处处为我打算,女儿已经长大了,也该为母亲分忧,丹姨娘那不用您操心,我自会收拾她。” 赵夫人刚想张嘴,被赵晗打断了去。 “您刚刚不也说了吗,我迟早要嫁给太子,若是连府中小小的姨娘都对付不了,日后如何在太子后宅站稳脚跟,就当是提前练习了。” 赵夫人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倍觉欣慰,“也罢,我是该放手了。”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室內温情脉脉。 赵慎用纸扇挑起珠帘进来,大步上前,担忧地问,“母亲,刚才听玉安来说,您身子不適。” 一旁朗月搬了锦杌放下又奉了茶。 赵夫人脸色仍憔悴著,但心情明显好了不好。 “都是下人们夸大,只是夜里没睡好,著了风寒。你这几日倒是来得勤,府衙里的事可顺利?” 他刚从父亲书房出来,丟失军械之事不知多少眼睛盯著他,这几日他反覆推演了顶罪的细节,才將方案放在父亲面前。 父亲指出一两处漏洞,倒也认可了他的做法。 赵慎表情平静如水,“哪有什么复杂之事,每日多是採买核算。” 赵夫人点点头,看著对面赵慎英姿勃发,举止言谈越见沉稳,心底的浊气缓缓淡去,最起码她的这双儿女龙章凤姿,承载太师府的希望,这一点是丹姨娘无论如何比不上的。 “瞧著你近日瘦了,身边也没个贴己的人照顾,礼部张夫人给你提了一桩亲事,是太僕寺少卿家的长孙女,品貌俱佳,性子柔婉,不知慎儿以为如何?” 赵慎剎那失神,指尖无意识摩挲。 第17章 博弈 赵夫人敛眸看去,“莫不是慎儿已有意中人?” 赵晗笑起来打趣,“这可是头一回见大哥心不在焉的样子,快说来听听是哪家闺秀?” 赵慎理性回笼,轻斥了她一眼,对赵夫人道:“儿子但凭母亲定夺。” “那我改日再同张夫人商量,挑个时间见见。” 话过几巡,兄妹俩一同出了洗华院。 不在母亲跟前,赵晗也就不装了,略带责怪道:“大哥,你有机会劝劝父亲,他近来对母亲多有疏远,只顾宠溺丹姨娘,母亲都被气出病来。” 赵慎长身阔步,眉宇皱起,“竟有此事?” “自父亲去桐县,母亲便对那个女人耿耿於怀,甚至和父亲吵了一架,最近再加上丹姨娘从中作梗,母亲与父亲越发少话,任由下去,只怕他们越行越远,便宜了別人。” 这里的別人不止丹姨娘,更有赵菁。 赵慎眼神浮起狠色,“父亲那自有我去提醒,妹妹可有良策治一治那贱妇。” “妹妹倒是想了一个妙计,內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赵晗气定神閒,在此之前她一直维持自己端静贤德的形象,母亲不让她插手內宅污秽,並不代表她对构害之事一无所知。 “只有一事需要大哥帮助。” 赵慎心知自己这个妹妹骨子里不全是柔弱无害的,也就放心由她去,道,“儘管说来。” “丹姨娘有一心慕她的表哥,在私塾任教,大哥可能寻来他的笔跡?” 赵慎略一思索,“这有何难?待会儿我让玉安去办。” 身为太师府长子,京城中三教九流的人无不对他殷勤奉承,这点小事吩咐下去,不出半日就有消息。 就此商定,二人各自回院。 赵慎住的地方叫望春阁,顾名思义,周围花石相生,意趣相长,只见院门口妙影徘徊。 赵慎摇扇的手一顿,眼前倏然一亮,隨即扬起意味不明的笑。 月嬋手上握著软布包的东西,走近了行礼,“大公子,这是您先前所赠,奴婢受之有愧,特来相还。” 说著双手捧起,眼睛盯著地面。 赵慎猛地收了纸扇,莫名愤怒,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被送回来的道理,当下便严词问:“你不喜欢?” 月嬋愣住,摇了摇头。 赵慎上前一步逼近,“既然喜欢,又何必惺惺作態,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玩的欲擒故纵的把戏。” 月嬋抬起头,目光漾漾,决绝地一字一句道,“奴婢前来归还公子所赠之物,只为与公子了断,奴婢再无必要留著此物,若转让他人,恐有辱公子顏面。” “如若公子不要,那奴婢就擅自处置了。” 赵慎盯著月嬋,渐渐收起讥讽傲慢之色,取而代之的是迷惑和恼怒。一个下贱婢女也妄想跟他了断,当下便攫住她手,往怀里带。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说什么了断!” 月嬋手腕犹被铁钳,分毫不能动弹,只扬起下巴淡笑,“大公子忘记自己前次说的话了?” “奴婢这些天也想明白了,我现在领的一等丫鬟的月例,不比通房少,大公子您一表人才又前途坦荡,自有千金贵女排队等您求娶。” 这也是赵慎的真实想法,可偏偏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可恶至极。 赵慎只觉怒火衝撞,当下就甩了她手,“你倒是会为自个打算。”说罢拂袖离去。 月嬋摔坐在地上,手轻轻抚上腹部,强忍的眼泪滚落下来,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方白色手帕,月嬋抬眼看去。 玉安挠挠头,脸色通红,“月嬋姑娘,这是新的,小的还没用过哩。” 月嬋转了转眼珠,垂首接过,“多谢。” 等玉安走远,月嬋抖了抖帕子,放进袖兜里,往影竹院走去。 赵菁仔细听她说来,点点头讚嘆一声,“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你只这般吊著他,让他方寸大乱,他自会乱了阵脚,做出违反常理之事。” 月嬋神色不见轻鬆,急道,“可大公子后日就要去府衙了,下次再见或是十天半月以后,到时他忘了也未可知,可我这肚子却一日日大起来,到时如何瞒得过夫人。” 赵菁抿了口茶,慢慢咽下。 “博弈即是如此,以二弟的性情和才智,除非把他逼到心理极限,才有胜算。” “你现在仍有退出的机会。” 月嬋神色犹豫起来,一面是背著荡妇的骂名,一面是微乎其微的机会。 怎么选都不是一条平坦顺畅的道路。 赵菁也不著急,慢慢等她想清楚。 那厢。 赵晗邀了赵萱和赵瑜两姐妹一起在翠玉轩品茶,赵瑜宝贝似的拿出一个锦匣,“大姐,这是我小舅从寧州带回来的紫芝,是养气安神、延年益寿的佳品。” 赵晗看过去,眸间浮起感激,“难为你们处处为我著想。”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母亲和姨娘又是姐妹,情分非同寻常,不该因为一点小事就生分了。”赵晗放下手中的团扇,握住她们的手。 赵瑜欣喜地回握住,赵萱笑了笑回应, “怎么会呢?从小到大,大姐哪次真的怪罪过我和三妹。” 秋末的空气闷滯乾燥,赵晗不动声色抽回了手,与她们姐妹二人拉起家常,话题最后又绕到赵菁身上。 赵瑜只觉她这次受牵连,全赖赵菁,愤愤不平道,“你们都叫她无辜怯弱的外表迷惑了,你们想想自从她来了太师府,发生了多少事?” “亏得父亲还让母亲认养了她的孩子。”赵瑜语气尖酸,隨后想到什么笑了,“听说那孩子落在齐嬤嬤手里折腾得不轻,只怕能不能长大都是个问题。” 赵晗面露苦色,“我正是想找你们来商量。” “最近父亲越发冷落母亲,倒叫丹姨娘捡了便宜,后宅的好些姨娘斗她不过,岑姨娘自从去年摔了腿落下腿疾,锐气尽失,母亲身边也没有个得力的帮手。” “大哥公务倥傯,我只能求助二位妹妹。” 赵萱和赵瑜对视一眼,忙开口表態,“母亲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大姐不妨直说,我们姐妹鼎力相助。” 赵晗眼底露出满意和欣喜。 “丹姨娘待字闺中时,曾与她表哥有过一段过往,听说她曾为了拒绝与父亲的亲事试图与他表哥私奔。” 赵瑜恍然,马上接过话,“你想陷害丹姨娘与他表哥有染?” 话音一落,遭赵萱一个瞪眼。 赵晗神情噎了一下,硬声道,“三妹说得没错,母亲好几夜不曾安眠,我实在不忍她受此憋屈。” 赵萱受她感染,脸色也愤然起来,“这个时候我们不帮,如何对得住母亲平日对我们的慈爱。” 赵瑜在一旁用力地点头。 “明日是重阳节,按惯例要登香山祈福,你们二人想办法將丹姨娘引至山顶的假山亭去,其余我自会安排。” 第18章 好戏 每年的重阳,大多世家贵族都要上山祈福,太师府给香山捐了大笔银子来修路搭建凉亭,到了山脚下,有僕役专门候著。 赵奉先和赵夫人为首,后面跟著几个有些脸面的姨娘带著孩子,山路崎嶇,有些走不动道的,譬如岑姨娘,身子骨疲懒的丹姨娘就座了竹椅,由轿夫抬上去。 赵奉先侧身对赵夫人道,“夫人这几日脸色不大好,要不也坐上去吧。” 赵夫人语气冷淡,“祈福贵在诚心,我是当家主母,岂可带头坏了规矩,惹恼神灵。”说罢轻飘飘地看了丹姨娘一眼。 丹姨娘面色不虞,骄横地转过头去。 赵奉先也不管她酸言酸语,大步走上前去,赵夫人闷声跟上,其他女眷小辈紧跟其后。 赵菁余光看著落后半米的赵慎,悄悄递了月嬋一个脸色,月嬋脚步慢下来。 她上身穿的浅粉色细棉布短衫,下身是月白色百褶裙,裙摆镶了银线,走动时在阳光下微微泛光,却不夺目,头髮梳成双环髻,簪一朵新鲜的梔子花,与其他丫鬟俗艷的装扮不同,她看上去格外清雅恬淡。 走上台阶时,她左脚一崴,趔趄两步怀中掉出一块白色手帕,落在赵慎跟前。 月嬋惊得弯腰去捡,却在刚够到时手帕被黑色皂靴踩住,赵慎一把捞起来,看到手帕一角簪花小楷绣了两个字。 “玉安。”赵慎念出来,拧眉看向身后的小廝,隨后愤怒地看向月嬋。 玉安一脸做贼心虚低下头,月嬋白著脸辩解, “大公子,我和玉安哥清清白白。” 玉安哥? 难怪突然孤高清傲起来,原来是找著了下家,赵慎心口烧起一把妒火,將手帕扔下,一错不错地盯著月嬋,眼神似要將她剥皮削骨。 月嬋不由倒退两步,好在管家突然出现,她立刻转身离开。 “大公子,太师叫您到前面去。” 赵慎换了神色,大步上前,经过月嬋时给了她一个待会再收拾你的眼神。 赵菁轻轻抿唇。 女眷走得慢,过了小半会儿才走到中间的凉亭,却见凉亭里围坐了三人,凉亭外站了几名侍卫和几个轿夫。 赵菁隔著人群瞥了一眼,只看到披著狐裘的月白背影,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那位弱不禁风的王爷。 他也要来祈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赵夫人已经进去凉亭,没多久齐嬤嬤过来喊:“小姐,夫人要你过去。” 赵菁轻轻憋了口气,迈著细碎的步子走上前去。 这些日子,得佟嬤嬤时刻管束,她的步態端庄无可指摘,微垂著眼走到亭子中央,頷首行礼,“父亲,母亲。” 赵奉先点过头,“快来拜过庆王。” 赵菁微微侧身,视线落在一尘不染的锦靴上,声音低柔大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拜见王爷。” 赵菁只觉头顶一道视线久久停留,呼吸都有些滯闷,耳边忽听一声轻笑,脸瞬时染上桃红。 她虽做过人妇,可在眾目睽睽下,被人像物件一样打量,难免羞涩恼怒,她眼尾一勾,显露不悦,不想被他看了个正著,忙战战兢兢低了头。 赵奉先却无暇其他,只想快快打发了这瘟神。 庆王不疾不徐,抱拳咳嗽两声,“上次见面,本王没来得及备礼,这次总不好让你空手而回。” 说罢解下腰间的鏤空玉雕双龙玉佩,递过来,“这是我母妃给的十岁生辰礼,本王携带多年。” 几句话又是一阵轻咳,让人听得都费劲。 “菁儿,不要嫌弃。” 赵菁听他喊自己名字,总觉耳朵凉颼颼的,忙屈膝双手接过,“菁儿不敢,多谢王爷赏赐。” 庆王双手覆在暖炉上,脸色如同明晃晃的日光一样白得透明,赵夫人笑了笑开口,“承蒙皇上厚爱,將菁儿许配与您,应该是王爷不要嫌弃她才是。” “夫人过谦了,谁不知当今赵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我只是一个閒散王爷还患有旧疾,能活一天过一天罢了。” 庆王苦笑一声。 赵奉先被他这番自贬的奉承心情大好,当下半真半假宽慰了几句。 隨后一行人陆续登上香山,丹姨娘等人已经到达山顶。 山顶上设了雅间,可供游客餐饮休息,大家吃坐片刻就进了雅间休息,赵晗透过窗花看到赵奉先与丹姨娘在花廊下私语,双眼迸出怒意。 赵萱走进来,凑到她耳边轻道,“丹姨娘的表哥已经到了。” “你快去趁人不注意时,把这张纸条塞到丹姨娘的门缝里。”赵晗把东西塞到斌儿手中。 斌儿揣进袖子里,匆匆出去。 不久,斌儿推门进来,“我放进去纸条没多久,丹姨娘鬼鬼祟祟就去了后院杂房。” 赵晗勾了勾嘴角,“咱们这就去找父亲,看一齣好戏。” 隔了多日,赵奉先与赵夫人同处一室,免不得舍下身段周旋一番,竟拿虚名往她头上戴,偏赵夫人就受他这一套,几句话就软和下来,关心起他。 夫妻二人你儂我儂,突被敲门声打断。 赵晗推门进来,神色急切又十分为难,看著父亲欲言又止。 赵夫人不免神色担忧,“到底何事,让你这般失態。” 斌儿上前,低著头道,“刚才我陪小姐在附近看看景致,我们在后院那颗百年青松下听风赏云,却听一旁杂房里有男女说笑声,走近了才发现……” “发现什么,快说!”赵夫人厉道。 斌儿再不敢吞吐,一口气道:“是丹姨娘与一名陌生男子说话的声音。” 赵奉先上一次如此愤怒的时候还是听风院的玉儿爬了墙头,气血上涌,额头暴起粗筋,第一反应却是不相信。 “大胆,竟敢编排主子,来人,把她给拖下去杖毙!” 赵晗脸色一惊,万没想到父亲反应这么大,急得跪下去,“父亲,斌儿没有说谎,丹姨娘的声音我断然不会听错,你亲自瞧了便知。” 赵夫人看到女儿的反应,心下也开始瞭然,马上劝道:“事关太师顏面,何不去看看?” 赵奉先沉著脸,大步走出去,赵夫人和赵晗跟上,赵萱姐妹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 各雅间里的人闻声纷纷凑上去。 一行人步至后院,在隔了十几步远就听杂房中丹姨娘娇笑声阵阵,赵奉先的脸色迅速暗下去,震怒之下,一脚踢开了木门。 第19章 误会 门刺啦一声被撞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眾人应声看去,赵奉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赵晗朝母亲眨了眨眼,母女俩一齐上前。 丹姨娘神色惊讶地走了出来,“太师,夫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赵奉先推开她进屋,屋內四面空墙,窗户被木板钉住,地上摆满瓦罐瓢盆,角落里栓著一只毛色雪白的刚出生的狗崽。 哪里有姦夫的影子! 赵晗脸色刷地变白了,口中喃喃道:“不,我刚才明明听见丹姨娘和男子在里面调笑。” “一定是躲起来了。” 赵奉先回身呵道:“躲?破瓦罐还是这烂瓢?简直是胡闹!” 丹姨娘神色反应过来,捏著手帕惊呼。 “太师,冤枉啊,我不过是听见这里有小狗叫声,过来逗弄会罢了。”说罢委屈的看著赵晗,“倒是大小姐,你恶意诬陷我是何居心,难道还为了你上次发病的事记恨我?” 赵晗张嘴还要辩解,被赵夫人拉到身后,示意她闭嘴,上前道,“想来是个误会,丹姨娘不必放在心上。” “这里人来人往,听错也有可能,你也不要揪住晗儿不放。” 赵奉先脸色没先前那般黑沉,但神情依旧阴冷,“晗儿,你可记得那男子的声音?” 赵奉先平生最恨娼妇,第一个敢偷人的人,现在已经活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即便是他宠爱的丹姨娘,她若半点不忠,惩治的手段只会更甚! 杂房边围满了瞧热闹的鲜衣游客,眾目睽睽之下,更没有就此作罢的道理。 赵晗面色复杂,当时只听了两句,隔著木门哪里记得住,这时身后的斌儿挺身而出。 “太师,奴婢给小姐打水时,见有人往丹姨娘房中塞了纸条,那张纸条想必还在屋里。” 赵奉先沉声喝道,“来人,给我搜丹姨娘休息的雅间。” 两名侍从立刻返身,等待的间隙,赵晗渐渐冷静下来。 纸条的字跡是她临摹大哥找来的丹姨娘表哥的亲笔文章,除非他本人在场分辨。 丹姨娘扬著下巴,不见半点惊慌。 睇见那张纸条,她便匆匆提裙来与表哥相见,然而只道了几句话,就有人急切地拍打木门,她开了门看,认出是刚入府的替死鬼。 她起初不相信她的话,待听到喧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才忙推了表哥出去。 如若被发现,后果不堪想像,表哥只是一介文弱书生,与位高权重的太师比如螳臂当车,而她,不死也得疯。 明明天气温热,丹姨娘竟战慄起来,袖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须臾,侍从跑过来,双手捧著一张两指宽的纸条。 眾人目光都在那张纸条上,隨著侍从递到赵太师手中,只见他脸色越发难堪,一把將纸条扬在丹姨娘脸上。 “你这荡妇,还有什么话可说!来人!即刻封锁下山的路,把那姦夫给我找出来。” 丹姨娘眼里迅速漾起泪花。 “数年恩情,仅凭一张纸条,太师就断定妾身偷人了吗?妾身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赵夫人適时的插话:“当初听风院的玉儿也是这样说,结果……不还是被抓了现行。” 丹姨娘走到赵夫人面前,年轻艷丽的面庞与暗淡衰老形成鲜明对比,“擅临摹之人遍地都是,夫人句句相逼,就不怕冤枉错了人。” 说著瞪向一旁冷静侍立的赵晗。 人群当中有人看得著急,抬手道,“这里有字画临摹的大师,何不让他来瞧瞧。” 一蓝色锦袍青年男子被推上前,躬身作揖道,“太师,草民略懂些字画,大多数临摹出来的字淡而呆板,形似而无气运,自会留下临摹的痕跡。” 赵奉先一抬手,示意侍从给男子鑑定。 男子扶袖,不敢细看,只一眼便道:“这是女子的笔跡。” 周围议论纷纷,赵奉先大步上前拿过来,也看了出来,男子运笔劲道外放而这张纸条上的字虽极力模仿,笔锋柔弱有余,刚劲不足。 丹姨娘掏出袖中手帕,抹起了眼泪,“原是有人想要害我,挑拨我们的关係,大师,求您一定要为妾身做主。” 赵奉先立刻抬眼看向赵夫人,定定地看了半晌,直到赵夫人脸色僵硬,“夫人有什么话要说?” 赵夫人面色很快恢復,凛然道:“自然要查明真相,决不让奸人逃脱。”然而手心攥湿,脑子里飞速运转,该找谁出来顶罪。 丹姨娘突然跪倒在赵奉先脚边,嚶嚶泣诉: “此人何其歹毒,竟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妾身一心只在太师身上,若非今日这位大哥识破,只怕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陷害我的人一定就在这里,太师您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按赵夫人素来的作法,极有可能以家丑不外扬为由,回府后隨便拉个丫头出来搪塞矇混过去。 她偏不直接反咬,而是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所有的人,逼迫太师当眾给她一个说法。 丹姨娘一边擦拭眼泪,一边斜覷著赵夫人母女。 赵夫人神色冷静,“今日上山的贵客眾多,岂可因你一点小事搅了所有人心情。” 说罢走到赵奉先身边,面色温婉,不料被迎面甩去一个巴掌,头歪向一侧,嘴角溢出血跡。 “太师!”齐嬤嬤惊呼,忙搀住赵夫人。 赵晗亦上前,神情由怯转恨,“父亲,您这是干什么!” 赵夫人未等他回答,便用帕子揩去血跡,端正身子,“晗儿,不可这样和你父亲说话。” “母亲……” 赵奉先怒瞪她们一眼,甩袖离开。 围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便也意兴阑珊地散去,丹姨娘突然笑了起来,看著赵晗问:“你知道太师为什么要打夫人吗?” 赵晗目视前方,却也在等她继续。 “刚才那张纸是宫中御用之物,天底下还有谁有此特权的!” 赵夫人面色苍白,她在赵奉先拿著纸细看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些纸还是她特意分了给晗儿和慎儿,始作俑者是谁不言而喻。 自己刚才还想糊弄过去,不料太师却早已识破。 她和太师好不容易关係回暖一点,顷刻又要因这件事產生隔阂,赵晗马上也意识到了这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丹姨娘看够了她们母女狼狈的表情,欣然昂首走了出去。 没多久,赵夫人和赵晗也悻悻离去。 …… “咳咳……你可以出来了。” 第20章 不是瘫痪 刘鐸神色疲乏,不过出来透透气,竟出乎意料地看了一场好戏。 赵菁听著脚步声走远,从石桌下面钻出来,奈何蹲得太久,双腿似被无数蚂蚁啃咬,身子直直地往一边倒去。 刘鐸身后的侍卫急呼,“王爷小心。” 惊慌失措下,赵菁条件反射般拿手去撑,结果趴在庆王腿上。 空气顿时凝固起来,连一丝呼吸声都不见。 刘鐸面色冰寒,忍耐地闷哼一声,牙缝挤出两个字,“起开!” 赵菁被他冷沉的声音一嚇,惊恐地抓著桌沿滑到地上,脸像煮熟的虾子,“王爷饶命,我不是有意的。” 沉默良久,刘鐸夹著冰渣的声音,似笑非笑: “你很心急?要不我去跟太师商量把婚事提前?” 赵菁只觉脖颈凉丝丝的,战战兢兢地解释,“刚才实在是蹲久了脚麻,不小心冒犯了王爷。” 刘鐸修长的手指抚过锦袍上的褶痕,凝眸注视跪在地上的人。 皮肤幼白细嫩,五官是稚气未脱的清丽长相,腰细腿长,却比同龄女子丰盈,刚刚那一扑,腿上残留一大片温软,他扯唇笑了笑,再次评价: 俗! 刘鐸脸色恢復自然,淡定饮茶。 赵菁一口气提在胸口,不上不下,心臟跳得要超出负荷一般。 午间她见赵晗的丫鬟鬼鬼祟祟,於是与月嬋跟踪上去,她们前脚刚走,她后脚贴在杂房门上听见丹姨娘与男子说笑,这才拍门提醒。 將男子带到山后隱藏,刚走回来就见父亲带著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到了杂房跟前,四周空旷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赵菁瞥见身侧的凉亭里披狐裘的身影,想都没想就钻进了石桌下面。 幸好他不是爱管閒事之人,才堪堪躲过一劫。 “你和赵夫人有过节?”刘鐸转动手中的玉杯,隨意问起。 赵菁心里一惊,马上回道:“母亲待我恩重,怎会有过节。” 正当她以为他还继续问下去时,他却站起身来,赵菁不由得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原来他能走路。 刘鐸讥讽地勾起嘴角,“本王只是久病,不是双腿瘫痪。” 赵菁尷尬地低下头,看著月白锦靴从自己身前走过,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他们走远,赵菁才提起裙摆悄悄溜回雅间。 刘鐸走得很慢,“让凌延峰去调查一下她。” 雅间內,凝玉见她回来没好气道,“你上哪去了,我到处找你,月嬋也不知去哪了。” 赵菁走到桌边,拿起茶盏,连灌两杯。 明明是病弱的王爷,气势却有如山般威沉,一点都不输父亲,尤其被那双冷冽剖视的的眼睛看著,后背直冒冷汗。 她喘匀了气道:“我刚才发现庆王赠我的玉佩不见了,下山去找。” “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敢丟?”凝玉声音尖锐起来。 赵菁把玉佩举起来,眉眼弯弯,“幸好,被我找到了。” 凝玉无语住,转头抱怨起月嬋,“我看月嬋最近越发怪异了,以前做什么都会同我说一句,现在神神秘秘的,也不知搞什么鬼。” “杜鹃花开得正好,我让她给我摘些回去插瓶。”又道:“失恋的女子难免会钻牛角尖,过些时日就好了。” “最好是这样,她也不想想,公子何等人物,拿她当乐子耍耍罢了。”凝玉嘴角翘起,有些幸灾乐祸。 赵菁顿了一下,却见月嬋慌慌张张进来,口脂微乱,“小姐,你要的杜鹃花我摘来了。” 赵菁眼眸闪了闪,让月嬋摘花是假,把赵慎引开是真。 看来赵慎已经上鉤了,只需再等一个时机,便可让他心甘情愿纳了月嬋。只是,以母亲的城府,不用多久就会缓过神来,发现有人扰乱了赵晗的计划。 她一定是重点怀疑的对象,到时如何脱身是个难题。 凝玉夺过她手中的杜鹃花扔在桌上,“亏你做了多年的大丫鬟,杜鹃花乃禁花,难道你想给太师府招致厄运吗!” 相传,杜鹃花是沾染鲜血的花,代表不洁与悲伤,民间大多没有此避讳,而官宦豪绅之流则避之不及,太师府也不例外。 赵菁一脸惊恐,“月嬋你怎么也不早说,快快拿去扔了。”又转头吹捧凝玉:“月嬋果真是脑子发昏了,还是你周全谨慎。” 凝玉轻蔑地瞧了一眼月嬋的背影,只可惜她不在夫人跟前伺候,否则再过两年也能混上个一等丫鬟。 午睡后,开始起程返回。 回去时,赵夫人的脸色越发暗沉,嘴角耷拉著,看著又苍老了些,丹姨娘却依旧光彩照人,丝毫不受先前的影响。 赵菁让月嬋缠住凝玉,特意在半山途中与丹姨娘碰上。 下山路易走,丹姨娘没有坐轿夫的竹椅,见到她笑容亲切,抬手搭住赵菁的手。 “刚才多亏你提醒,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赵菁语气谦卑:“我也是一时衝动,不想有人平白受了冤屈。” 丹姨娘感动万分,把手上沉甸甸的金镶玉手鐲取了套在赵菁手上,“你入府我也没给什么见面礼,这个权当作一点心意,待我回去再好好答谢你。” 赵菁推拒,“这如何使得,我帮你又不是图你的好处。” “我知你良善,你且收下。”丹姨娘口气坚决,避免了一场祸事,就是把所有首饰都给出去也值。 赵菁见推辞不过,也就顺势收下。 等丹姨娘走远,赵菁將手鐲褪下来,把凝玉叫到一旁,“凝玉,这些日子多亏你在身边提点,我一直记在心里,这只手鐲你戴著更好看,就赏你吧。” 饶是凝玉见识不浅,见到这么贵重的手鐲眼前也是一亮。 赵菁直接拉过她的手腕套上去,金的夺目和玉的雅致衬得她贵气不少,凝玉越看越欢喜,笑盈盈道,“谢小姐赏赐。” 赵菁笑了笑,两人一同下山。 回到太师府,天色暗了下来,赵菁差月嬋去洗华院打听锦熙的情况,自己则去了浴室洗澡。 氤氳的热气中,一头如瀑青丝像上好的锦缎铺开,浅褐色瞳孔慵懒地眯起,唇色娇艷,一把纤细玉巧的锁骨在水面上若隱若现。 庆王府。 刘鐸躺在浮著冰块的浴桶里,冷白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唇色淡白。 外面都道他身体寒凉,酷暑披裘衣,捧暖炉,却不知他每夜都要泡在冰水里缓解炙热之苦。 这是一种罕见极寒的毒,母妃派来的太医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而他却多活了五年,全靠另一种热毒压制。 帘外一粗厚男声来稟:“王爷,励王来信了。” 第21章 指认 刘鐸睁开眼,侍卫段洛將信件拱手奉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节夹著信件,看完眉头渐渐鬆开,嘴边扬起一个虚弱的笑。 “王爷,可是有什么好消息?”段洛见他状態好转,紧皱的眉头鬆开。 刘鐸递给他。 段洛看完,不由赞道:“不愧是悍將,励王办事效率这么快,军械前两日才送到南疆,今日就售卖给了番邦。” 刘鐸笑了一下,“二哥戍边多年,猫玩耗子般,把这批军械卖给他们,既赚了银子,又可以拿来养寇练兵。” 段洛点点头,“那要不要通知李大人准备。” 刘鐸瞥了他一眼,不过因为身体虚弱,並没有什么威慑力,“狗急了才会跳墙,你看赵太师像著急的样子吗?” 段洛摇头,“想必他们已经有了计策。” 刘鐸后仰靠在浴桶边沿上,俊美流畅的下頜线往下,清晰坚硬的喉结上下滑动,“那就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赵菁沐浴完,刚落座准备用膳,洗华院的丫鬟来传。 赵菁夹菜的手顿住,左眼皮突突跳了两下。该来的躲不掉,即便她什么都没做,麻烦也会找上来,何况自己也不算毫无准备,当下就平復了心绪。 才踏进正屋,就触到堂首赵夫人怒沉的视线。 赵菁惶恐地上前屈膝行礼,“母亲。” 赵夫人冷哼一声,赵萱跳出来斥骂: “还在装!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有数!” “母亲接纳了你们两个野种,你不知感恩,反而与丹姨娘联起手来陷害母亲,你还有何顏面来见她!” 赵晗也一脸失望,“我敬你一声长姐,真心相待,没想到你竟是这等忘恩负义之人!” 赵菁仍是茫茫然,不解的神情,“两位妹妹,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旁的齐嬤嬤忍不住了,上前就扇了她一个耳光,“这种贱人,就要上手教训,你们跟她打什么口头官司!” 齐嬤嬤力道足,直打得赵菁脚步踉蹌,眼冒金星。 “快快从实招来,夫人还能轻饶了你。” 赵菁顶著右脸一个鲜红的指印,双膝跪下,“母亲,可是今日香山顶上的事,我当时下山去寻庆王所赠的玉佩,毫不知情,不信您问凝玉?” 赵夫人开口,“叫凝玉进来。” 凝玉就在外间候著,迈大步进来行礼道:“回夫人,午间不见小姐和月嬋,奴婢便四处寻找她们,没多久小姐回来告诉奴婢是去寻找玉佩了,晚一些月嬋也采了一把杜鹃花回来。” “至於她们有没有去后院,奴婢不知。” 赵菁本来还有几分愧疚,现下也明白,凝玉是断然不能留在身边,於是狠了狠心,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凝玉,我真的没有,为什么你都不信我?” 凝玉皱眉,一面甩她一面道,“我信不信你有何用,重要的是夫人和大小姐相信,你和月嬋行踪不明,谁知道你们去了哪里?我还没傻到这个地步替你们遮掩。 赵菁双手齐上,与她推搡起来: “凝玉,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这跟指认是我,有什么分別?” “做没做你心里清楚,与我拉扯这些作甚,我不过就是实话实说。“ 赵瑜眼尖,上前一把拉开凝玉的衣袖,“母亲,您看这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赵萱脱口而出道:“这不是丹姨娘常戴的手鐲吗?怎会到了她的手上?” 赵晗驀地站起来,攥住凝玉的手腕,眼神发狠,“没错,这就是丹姨娘的。” “原来是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赵夫人怒拍桌几,茶水洒落数滴,“齐嬤嬤,把她拉下去拔了她的舌头!” 齐嬤嬤与另一个婆子並排上来,凝玉脸色一白,连呼冤枉:“夫人,夫人,这个手鐲是小姐赏的,我不知道是丹姨娘的东西。” “哦,我知道了,是小姐陷害我。”凝玉眼珠乱转,突然伸手指向了赵菁。 赵菁嚇退两步,却是严词否认。 “我为什么要陷害你,母亲和晗妹妹不曾亏待於我,得罪她们我有什么好处?倒是你几次跟我提起,在母亲身边伺候多年,没有当上一等丫鬟。” 凝玉並不知锦熙受伤,自是答不上来,这迟疑的一瞬更让赵夫人相信,当下便扫落了茶杯。 “还愣著干什么,把她拖下去!” 齐嬤嬤和另一个婆子架起她往外拖,凝玉扒住门框,指节泛白扭曲,歇斯底里地哭喊,“夫人冤枉,不是我!” “月嬋!夫人我有事稟告,月嬋她最近常常不知所踪……』 “让她说完!”赵夫人沉沉的看著凝玉,已然没有一丝温度。 凝玉甩开婆子的手,俯首跪在地上,身子不受控制地打著摆,“月嬋她与小姐常常在屋里热聊,却很少同我说话。” “她,她对大公子並没有全然死心!” 赵菁无意识地將手帕一圈一圈绕在指尖上,再说下去,就算这次逃脱,赵夫人也会对她生疑,甚至赵慎也会警惕起来。 凝玉连连磕头,一下一下撞击在青砖地板上,没几下地上出现一小块血渍,“夫人,奴婢从未有过半点对夫人不忠的念头,手鐲真的是小姐送给我的,奴婢若有半点虚言,不得好死。” “求夫人明鑑!” 眼见赵夫人神色犹豫起来,赵菁掐了一把虎口,眼里泛起泪花,“母亲,凝玉无凭无据,一张嘴就咬定了我,我自知福薄命贱,即便受了冤屈也是命里该有的,但若让居心叵测之人逃脱,继续暗害母亲,我实难心安。” 说罢转身对凝玉语气加重几分:“你不仅污衊我,还把月嬋也拉扯来,是不是想藉机回到母亲身边,好当上你心心念念的一等丫鬟!” 赵夫人目光一凝,挥手正要说话,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赵慎走进来,身后玉安押著一清秀男子跪下,“母亲,我把丹姨娘的表哥绑了来。” “让他来指认,究竟是谁告的密!”赵慎目光阴冷地睃著赵菁和凝玉。 第22章 卖去妓馆 凝玉双眼迸出喜意,“大公子英明,奴婢有没有做,他看了便知。” 隨后扬起得意的神情,瞪向赵菁:“这下看你还怎么顛倒黑白,栽赃给我!” 玉安身形清瘦,手下力气並不小,一只手勾住男子的脖子向上抬起,这才叫人看清他的脸,是个端正清朗的面相,年约二十七八,姓董名顺,他睁开破皮青肿的眼皮,被迫看过去。 “快说,到底是谁通知你们的!”玉安另一只手揪住他的发胁道。 赵菁碰到他的眼神,强迫自己镇定,端在胸前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紧紧交握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赵菁只觉自己要溺毙了一般,才听董顺说:“是她!” 水击石穿的一瞬,赵菁反而不害怕了,抬起头,顺著董顺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缩。 董顺看去的方向竟是凝玉! 凝玉如遭雷击,嗓子像被刀片划破一般,“夫人,冤枉啊,他们联起手来害我!” “夫人,您一定要相信我。” 人证物证俱齐,赵夫人再无一丝疑虑,挥手,“把她带下去拔了舌头,卖去妓馆。” 凝玉陷入癲狂,再不顾尊卑体面,敞开嗓子粗言晦语大骂: “畜生,你们迟早要遭报应!我做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院子里的嬤嬤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反手就是几巴掌,隨手抓起块擦地的抹布塞她嘴里,往后院拖去。 任谁听了这些话,都不会有好脸色,齐嬤嬤气道,“要知道是张烂嘴,早该撕碎了!没得让夫人听见这些晦气话。” 赵夫人脸色缓了缓,“罢了,以后睁大双眼,別让那些不乾不净的人到我跟前来。” “老奴受教了。” 耳边响彻悽厉的骂声,赵菁绷紧了心弦,大脑呈缺氧的状態,却不敢表现出来分毫,规规矩矩立在一边。 赵夫人瞟了眼她,神情疏冷,话里带著安抚。 “刚才委屈你了,你要谢谢你二弟,要不是他及时赶到,我们都要被那贱婢骗过去了。” 感激倒是真的,赵菁这才颤著手抵住帕子轻轻拭泪,“多谢二弟解救之恩,我定铭记於心,日后倾力回报,多谢母亲,晗妹妹信任,否则我纵是十张嘴也辩不清的。” 赵夫人扯了扯唇,不再言语,看向赵慎。 “慎儿,晌午发生那么大的事,你去哪儿了?” 凝玉的话提醒了赵夫人,赵慎歇息的雅间明明就在她不远,却不见他出来,偏偏月嬋也不见人影,难不成他果真又勾搭上了那个贱婢。 从不在赵夫人面前说谎的赵慎,神色慌乱一瞬,隨即跪下道,“请母亲责罚,母亲受此大辱,儿子不在身边维护。” “只因遇上两个旧友邀我品茶敘礼,兴头上来,久坐了一会儿,不想让那无耻之人陷害了母亲。” 赵夫人见他神色诚恳,且即便他在,也大抵改变不了局面,要怪只怪凝玉生出了背主的心思,而晗儿犯了最不该犯的错误,让太师瞧出了端倪。 念著外人在场,总不好指责,赵夫人扫向地上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董顺,皱眉沉声道,“把他放了,再给笔丰厚的诊金。” “他是国子监监丞的表外甥,还是教馆的先生,莫貽人口实。” “儿子明白。” 玉安把人拖下去,经过赵菁时,董顺对她微不可察地笑了下。 赵菁抿了抿嘴。 “时候不晚了,你先回吧。”赵夫人喝了口参茶,发话。 赵菁见无人回话,才意识到是对自己说的,如蒙大赦,忙行礼告退。 她一走,其他人纷纷看向赵夫人。 赵夫人不急不缓地將茶杯递到嘴边,薄薄的雾气笼住她的脸,看不出表情。 “去把月嬋叫来。”赵夫人放下茶杯道。 凝玉纵然可恶,但有一句提醒了她。 月嬋是她特意指派到赵菁身边盯梢的,以免生出变故,离开了正院,虽照旧领一等丫鬟的月银,但毕竟跟得是势弱的主子,地位体面远不及在她身边伺候。 且儿子与她廝混多时,又未纳她作妾,难保不会生了异心。 如今凝玉不在了,若月嬋也是个不可靠的,那就要另做安排。 赵慎微微侧身,只留一个侧脸。 没一会儿,月嬋走进堂屋,赵夫人一眼不错地看著她。 体態丰盈,衣饰素简不失雅致,赵夫人冷哼一声,“这些日子你在影竹院过得可是舒心。” 不是疑问,是肯定。 月嬋自是明白自己变了,被逼到绝境又加上怀孕,再也回不到以往的心性,她屈膝行礼,“夫人,奴婢是伺候人的,主子舒心奴婢才敢安心。” 算她识相,赵夫人点了点她,“你原是我身边最称心的丫头,把你遣开是无奈之举,你有没有怨我没有让慎儿抬你?” “奴婢不敢。”月嬋连忙屈膝跪下,眼角看著不远处的粉底鞋头。 “既然不敢,那你晌午去了哪儿如实说来!”赵夫人声音陡然变厉。 月嬋惊得一边磕了几个硬邦邦的响头,一边道:“夫人息怒,小姐说山里的杜鹃花热烈可爱,叫我去摘了回去插瓶,奴婢想著有凝玉在,就一个人去了。”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她低著头,注意力都在不远处侧身垂立的人身上。 坐了许久的赵萱抓住了一处漏洞,接连反问,“杜鹃花?她不知道是禁花,难道你也不知道?” “还是说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把母亲的话当耳旁风!” “回二小姐,是奴婢糊涂,起了顽心,请夫人责罚!” “叫你来,当然不是为了这个。”赵晗站起来,近前两步,眉眼依旧温婉动人,“刚才凝玉被拖下去拔了舌头,送去下等妓院了。” “你可知为何?” 月嬋抬起头,眼睛圆睁,瞳孔迅速放大,“什么?” “丹姨娘私会外男,我和母亲带著人去堵,结果被她抢先一步告密,放走了人。”赵晗语气痛恨,“这件事你不知情?” 月嬋瞳孔渐渐涣散,口中喃喃道:“不,凝玉不会的。” “她只是有些贪心,说话刻薄,但绝不是背主的人。”月嬋跪爬到赵夫人身前,“夫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凝玉不会做这种事的,她怎么可能帮丹姨娘来害您。” 赵瑜讽笑一声,“一个见利忘义的贱婢,哪有什么不可能的。”说著把发现手鐲,董顺指认的过程三两句道来。 月嬋跌坐在脚后跟上,神色茫然。 赵夫人把她的一举一动收在眼里,心下对她的怀疑消了大半,恩威並施嘱咐她继续盯紧赵菁,打发几句安抚的话让人走了。 月嬋跌跌撞撞地出了洗华院,整个人如坠冰窖,脑中一个模糊的想法一闪而过。 是她,是她害的凝玉! 第23章 质问 月嬋一想到自己也在那人的算计之內,胸中烧起一把怒火,凝玉即便对她言语稍许不敬,也罪不该如此。 被拔了舌头,流落到下等妓院,凝玉还能活吗? 回到影竹院,灵溪刚好出来倒水,看到她扬起一张笑脸打招呼,“月嬋姐姐,我已经伺候小姐梳洗过了。” 刚才小姐回来,衣衫竟湿了一大块,月嬋和凝玉都不在,佟嬤嬤就让她进去伺候,自己则在屋里嗑瓜子。 小姐是个出手大方的主儿,这不刚又赏了一枚金戒指,灵溪把它放在胸口,心里別提多高兴了。 月嬋冷著脸没搭理她,她也没在意,喜滋滋回屋去了。 內室,赵菁一下一下篦著头髮,指尖仍在发颤。 从进府的第一天,她就知道自己命如螻蚁,但切实地看到身边的人的结局,心头只有巨大的惊嚇与愧疚。 但是她没办法,不除了凝玉,她只能活在赵夫人的掌控下,保护不了女儿。 事到如今,她已经明白,女儿想要在太师府安安稳稳地长大,决不能寄希望於谁的仁慈。她也相信,从在桐县遇到父亲那一刻起,不论她愿不愿意,自己也逃脱不了替嫁的命运。 即便她带著女儿在老家安生,下场不过就是走了娘的老路,一辈子被村里人嘲辱,再豁出去性命把女儿养大成人。 这样的人生娘已经走过了,她又何苦再来一次,让女儿再重复自己的人生。 身入狼穴,她怎么也要搏一搏。 这样想著,赵菁惊慌不定的心渐渐静了下来,指尖恢復了温度,面前的妆龕上忽然砸下一支珍珠玉簪,断裂成两部分。 月嬋背著烛光,脸上湿漉漉的,神情悲愤却又拼命地压抑。 “是你告得密对不对,你栽赃给了凝玉!” “凝玉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她,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赵菁垂著头,静默地看著面前一分为二的玉簪,眼睫蒙上一层水汽,使劲眨了眨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慢慢敘来。 “我刚出生的时候,娘变卖了家里所有的家產,给爹凑了去京城赶考的银子。爹一走家里连米缸都见底了。” “娘只能挨家挨户地去借米,起初村里的人还愿意借,后来见爹一直没有回来,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就开始打娘的主意,直到我十二岁那年,娘生了一场大病。” “之后她没日没夜地做绣活,求绣庄的老板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赵菁转过身来,一笑眼泪就落了下来,“我娘是当地出了名的漂亮,可我娘死时才不过二十七岁,面容却如五六十的老嫗。” 说著又问月嬋,“我不是让你去找方嬤嬤打听锦熙了吗?” “你知道她之前在齐嬤嬤手里变成什么样了吗?她才三岁,齐嬤嬤拿烙铁烙在她的背上,身上被打得到处是淤青!” 赵菁撇掉眼泪,看著月嬋,“你在母亲身边多年,你比我更懂她的手段,锦熙在她手上决不会活著长大。” “你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也会为了孩子豁出去一切。” 月嬋手不知不觉抚上平坦的腹部,神色不似先前的激愤,但仍在反驳:“这跟凝玉有什么关係?” 赵菁站起身来,拉住她的手,“当然有关係。” “以凝玉傲慢谨慎的性子,她迟早会发现你我合谋的事,告到母亲面前,到那时你我都会面临险境。” “我再三问过你,要不要继续。”赵菁苦笑一声,“你现在仍有反悔的机会,甚至可以现在到母亲面前告发了我,或许答应把你抬了给二弟作妾也未可知。” 乍听之下,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用去赌赵慎的真心,不用再去等没有把握的机会。可真的就是个正確的选择吗?夫人就一定会允许她生下孩子吗? 就算当上大公子的妾室,也难保以后安枕无忧,她又可以依靠谁。 这些问题,她通通都没有答案。 月嬋神色愈加不安,可是一想到墮掉腹中胎儿,心如刀割。 赵菁给她时间想清楚,细细道:“凝玉,我会想办法帮她逃离,再给她一笔丰厚的银子。” 从香山回来,丹姨娘便遣人偷偷送来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笔银子足够凝玉在外面置一间小院再开间铺子作营生。 月嬋听她条分缕析道来,心里的天平渐渐失衡,任谁都有私心,她也不例外。 “嫁给王爷听来显贵,”赵菁用手帕沾了沾眼角,“你我心里都清楚,嫁过去能不能活都是未知数。你我同是可怜之人,皆是为了孩子。” “別人我不晓得,我却明白你是个聪慧本分的,我帮你也只是想在太师府里给锦熙多一个倚靠。” 千言万语都不抵这一句,说到底,月嬋害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成了赵菁算计的一环,心里唯一的疑虑顿时打消。 月嬋回握她的手,“我自是明白你的苦衷,所以才跑回来问你。” “事已至此,我如何还能回头,眼下全看大公子心意了。” 赵菁摇了摇头,“关键还在母亲那。”说著看向月嬋的肚子,“只有她们对你肚子里的孩子感兴趣,才会让你生下。” 月嬋不解:“那该如何?” 赵菁贴近她的耳朵,两人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交织在一块。 却说凝玉被拔去舌头,又被推上马车送去了京城里最低等的妓馆,也就是设在市井小巷,供底层的混混乞丐玩乐的场所。 被送到这里,要不了一年,不死也得半残。 大半夜的,谁都不乐意出来赶活,马车嘚嘚赶得快,马夫和小廝骂骂咧咧地將人拽下来推给妓馆的老鴇,扬鞭而去。 老鴇揪住凝玉的脑袋抬起来,像打量货物一般,嘖嘖两声,“还有几分姿色,卖得起新鲜价。” 叫了几个人把人抬到后院,又抹了几个铜板,差小丫头去请郎中。 凝玉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狭小昏暗的房间內,简陋的床上薄薄的红纱罩著,床帘外的矮桌上燃著一只残烛。 她张了张嘴,想像以前一样开口说话,却只听到一串单调刺耳的“啊”声。 …… 一早,方嬤嬤在听风院的凉亭里等著。 见面就告诉赵菁,赵晗已经服下了人胞,锦熙养好了伤,精神头也好了,就是不怎么敢出门。 赵菁宽心不少,又问了许多锦熙的事,方嬤嬤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在一件件微小的琐事中,赵菁听出了危机,拉住方嬤嬤问,“你说齐嬤嬤罚锦熙跪了?” 第24章 豆蔻少女 “小小姐去给夫人请安,行礼时身子没有端正,便被齐嬤嬤抽了一棍,罚去院子里跪了。” 方嬤嬤也不知是安慰还是已经麻木,“齐嬤嬤惯常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夫人默许,旁人不好插手,锦熙毕竟还小,总归要吃些苦头才学得会规矩。” “大些就好了,你別操心了。” 叫她怎么不操心,一点小错就跪了半日,齐嬤嬤心狠手辣,只要她在一日,锦熙就不会有安生的日子。 方嬤嬤走后,赵菁理了理思绪,起身去了寒玉榭。 隔了老远,就听寒玉榭传来澹澹琴音,绕过一段水廊,就看见丹姨娘正在水榭中抚琴。 赵菁走近了,浅浅交谈两句离去。 隨后的日子里,没人再找她的麻烦,只在每日请安时,她们才记起她这个人,因为赵晗一连二十天没有发病,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就连赵奉先都亲自赞了方嬤嬤,並赏赐了金银布匹。 方嬤嬤一时成了洗华院的红人,走到哪里都被人捧著,齐嬤嬤虽不甘愿,也不敢甩她脸子。 唯一担忧的是,月嬋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虽然穿的衣服多,暂时看不出异样,但也时刻提心弔胆。 赵菁拨了拨手指,突然笑了,“算起来,明年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可能都出嫁了。” 虽是笑著说的,月嬋莫名伤感。 这些日子,赵菁对她处处照顾,没有一点的小姐架子,好吃的好用的都有她的一份,说是亲姐妹也不过如此。 赵菁並没有受她影响,凑近了狡黠地问,“一直没有问你,重阳节那日你是不是和二弟在一起?” 月嬋俏脸腾地红了,明明是她让自己去引开大公子的,为何还要这么问? 那天的事,至今想起都觉得猖狂,大公子平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私底下却一次次叫她刷新认知。 赵菁嘻嘻地笑了起来,月嬋这才明白她在逗弄自己,拿手去抓她痒。 两人闹了一会,脸上俱是红艷艷的生动,赵菁又问,“那二弟这些日子对你有何不同?” 月嬋別过身子,垂著脑袋,“他比以往心急,但我却是不敢再同他胡闹,叫他发现肚子。” 赵菁点点头,“再等几天,母亲一定会再次找方嬤嬤开口。” 比起外面不乾不净的东西,赵夫人更能接受身边的人的,何况赵慎现在动了心,只需一只暗中推动的手。 计划总是完美的,然而意外最喜欢打乱计划。 凝玉养好伤后,老鴇迫不及待丟了一身裹著刺鼻薰香的衣裳给她,要她出去接客。 虽是丫鬟出身,在太师府里多年也养出了一身傲气,凝玉自然不从,然而今非昔比,到了这种地方,哪里由得了她,少不得毒打恐嚇。 那日赵菁在水榭中,求丹姨娘出手去救凝玉。 丹姨娘信守承诺,当下便遣了婢女去给表哥送信,让他去把凝玉赎回来安置妥当。 说起来,无论是丹姨娘还是董顺都儘快地安排了人去,然而事情败在董顺叫去的人上,此人外號刘王八,办事温温吞吞,不著调的个性。 这日赶车到了妓院门口,被两个浓妆艷抹的女郎一口一个“老哥哥”喊得晕晕乎乎,拉进去过了半日神清气爽地走了,把董顺交代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等董顺问起,他顿了好一会儿,银票不见了! 刘王八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只好硬著头皮扯谎,“人带出来,拿了银票走了。” 董顺听了也未怀疑。 因这阴差阳错的错误,后来又导致了一场飞蛾扑火的惨剧。 赵菁得了丹姨娘的信,又告知了月嬋,两人这才心安,便逐渐淡忘了这件事。 如她所料,又过了半月,赵夫人向方嬤嬤打听人胞的事。 方嬤嬤按预先准备的说辞道:“这人胞接生婆那处多的是,只是大小姐身体矜贵,这吃下去的东西总得讲究,老奴不敢擅自做主。” 赵夫人称是,一时愁眉不展。 方嬤嬤安慰道:“大小姐的病情暂且稳住了,且先看看,有合適的再吃巩固病情,若完全病癒也不必大费周章。” 赵夫人点头,对方嬤嬤愈加另眼相看,“以前竟不知你说话做事这么稳妥,颇合我意。叫你带著一个小丫头,倒是屈才了。“ 方嬤嬤连忙弓腰,胳膊快垂到了地上,“夫人过奖了,老奴鼠目寸光,也就看一看小孩子,別的没什么本事。” 以往要是赵夫人这么夸讚,方嬤嬤定是諂媚都来不及,如今见识过诸多事,心性也淡了稳了。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放在赵夫人身上也没错。 何况这些话出自赵菁的口,等她出嫁了,岂不是饺子破皮-露了馅。 赵夫人也就应付些虚礼,惯常笼络下人的常规做法,打发了她出去,与齐嬤嬤又说了会话,就进了內室歇息。 这日,风和日暖,赵夫人下了帖子约礼部张夫人,户部任夫人品茶,不多时两位夫人上门,身后跟著一端庄的官户娘子和书香豆蔻少女。 上前见了礼,婆子和丫鬟们引客入座,又奉了果点茶水。 男主人们在朝堂上同仇敌愾,后宅的夫人们唯赵夫人马首是瞻,两位夫人殷殷关怀,气氛活络起来,徐徐引入正题。 “这少卿家的大娘子一直盼著见见太师夫人,沾一沾您的福气,討教討教如何治家育儿。” 少卿家的大娘子,柳氏,生得丰腴,厚厚的双下巴,笑起来十分爽朗,拉了少女到身前,“多亏张夫人,我和小女得以登门拜访,一睹太师府风采,叨扰之处请夫人见谅。” 赵夫人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少女,身形像母亲,胯部厚实,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不声不响立著,是个知礼数懂分寸的,太僕寺教养出来的人品才学不会差到哪里去。 以太师府如今的盛况,慎儿配郡主公主也无可厚非,但赵夫人不喜娶个骄横的回来供著,说不得碰不得,处处跟她对著干。 府里有一个丹姨娘,已经够她气得的了。 “张夫人知晓我的个性,我一贯是好客爱热闹的,柳娘子以后不妨常来往,咱们这些內宅妇人话话家常,消磨时光。” 柳娘子嘴角扬得更高了,给女儿递了眼色。 少女上前给夫人斟了茶,又给其他几位夫人满上,音质轻柔却並不低微,“夫人们,请慢用。” 赵夫人点点头,“盛儿可多读的什么书?” “回夫人,盛儿读的四书五经,杂谈歌赋,佛法略有涉猎。”盛儿微微頷首道。 “哦?”赵夫人笑了笑,“我这儿刚得了一本经卷,有些地方看不太懂,盛儿可愿打住两天给我做做批註?” 白盛被几位夫人打趣的眼神盯著,也不好意思起来,做批註只是明面上的说法,真正的目的是给赵慎相看。 “全凭夫人做主。” 夕阳倾斜,几位夫人携了礼心满意足地回府。 第25章 负心 赵慎刚回府,连衣都来不及更,就去了赵奉先的书房。 前几日他依计划,买通下面的书吏出去顶罪,口供证据俱全,父亲也同兵部侍郎打了招呼,本以为自己这下撇清关係了,谁料今日收到调令,要將他撤职查办! 理由是勾结外敌,有叛国嫌疑,赵慎只觉当头一棒,被打得晕头转向,只好匆匆去找父亲商议。 谁料赵奉先此刻也坐不住了,僕人在地上收拾打碎的茶盏,大气不敢出,踮著脚后跟退出去带上门。 “父亲,盗走军械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赵慎五內俱焦,急得不停打转,“调令太过仓促,我桌案抽屉里的帐本都没来得及改。” “若落在別有用心的人手里,儿子性命堪忧啊!” 赵奉先抄起桌上的笔洗掷过去,力度掌握得刚刚好,落在赵慎脚下,弹到膝盖上。 赵慎皱了皱眉,不敢喊疼。 片刻后,赵奉先才消了气,慢慢训导,“早就告诉过你,官场波譎云诡,一不小心就铸成大错,叫你做事谨慎,思虑周全,你偏不听。” “现在知道怕了!你只知道你父亲在朝堂上百官呼应,背后不知多少人想要搞垮我们太师府,搞垮太子!” 赵慎聪慧谨慎,少年得志,从未让家里操心过学业公务,赵奉先也存心想歷练他,因而处於放任的状態,只偶尔在耳旁指点几句。 哪知道闯下这大祸,不过也確实怪不到他的头上,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以此为口子来压垮太师府。 思及此,赵奉先缓和了神色,父子二人商议至夜深。 次日,赵菁去正院请安。 赵晗两只手交握在腰间,脸上漾著笑意,同一个年纪相仿的陌生女子聊天,赵萱和赵瑜簇在赵晗身边,氛围亲近友好。 她一走近,说话声立刻止住。 白盛瞧见她,愣了一下,站起来准备行礼,被赵瑜打断: “白姐姐,您是我们的贵客,不用跟她见礼。” 白盛覷了赵晗的脸色,朝赵菁抿笑,又坐回了座位上。 太师府的情况她母亲从张夫人口中打探过,这位刚入府的小姐身份尷尬,嫡不嫡,庶不庶,只是赵夫人心慈,才接纳了她。 赵菁弯唇笑笑,並未放在心上,同往常一样坐在末尾,月嬋立在她身后。 白盛余光打量她孤立的身影,只能暗暗同情,面上认认真真地听赵晗姐妹说话。 赵晗讲了几件大哥小时候的趣事,惹得屋內响起银铃般的笑声,白盛掩唇低笑,眼波荡漾。 无须多想,赵菁也看明白了,这人是赵夫人为赵慎相看的对象,月嬋也看出来了,脸色迅速暗了下去。 没多久,方嬤嬤领著锦熙也来了。 赵菁眼眶一热,差点站起来,小傢伙脸上粉嘟嘟,一举一动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散漫,活脱脱的官家小姐样,跟各位小姐见了礼。 到了赵菁跟前,也没有露出半分逾矩。 赵菁心里又是喜又是失落,喜的是她终於开始融入这里了,失落的是母女之间距离越来越远,用不了多久,锦熙就会忘了她。 因著有客人在,赵夫人比以往话多。 拉著白盛的手,一一介绍,又问起了几位年纪小的公子小姐的起居学习,展示了一番慈母风度,白盛应付得体,也没有让赵夫人失望。 一时间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赵菁借著喝茶的间隙,朝月嬋点了点头。 堂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白盛身上,突然一声乾呕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路,朝著声音看过去。 月嬋捂著嘴,眼神惊恐。 又一阵呕声,月嬋连忙跪倒在地。 赵慎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今早母亲派了人来叫他,路上也听说了府上来了位太僕寺少卿的嫡孙女,多半是母亲撮合来了。 他被撤职的事还没告诉母亲,心下鬱愤不已,本就没什么心情,进门时脸色算不上太好。 白盛逆著光看去,只看到玉质金相的轮廓,就羞答答地低头,不敢再看。 赵夫人皱了皱眉,神情不悦,“你这是怎么了?” 月嬋一急,又是连呕几声,捂著肚子什么也没说跑了出去,经过赵慎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 赵慎视线追过去,眼神中掩不住的担忧。 眾人面面相覷,有过生產经歷都若有所思,这分明就是女子孕吐的反应。 “母亲,这月嬋好端端的,不会得了什么大病吧?”赵晗伸著脖子看她跑出去,忍不住问。 赵夫人面沉如水,“把月嬋拉过来!” 在外面吐了一阵,月嬋被半拖进正堂,脸上一片水光。 “说!你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赵夫人大声喝问,白盛就在旁边,惊得身子抖了一抖。 月嬋跪趴在地上,小心护著肚子,啜泣个不停。 齐嬤嬤拿了棍子上前,“夫人问你话,快点说!” 赵慎上前一步,却又止住,转过头去。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楚地落在赵菁眼里,她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负心到底是遗传还是天底下所有男人都如此。 赵菁走到月嬋身边搀住她问,“月嬋,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 又一阵抽噎,月嬋抬起头来,无助的目光一寸一寸从赵慎的脚尖移到他的脸上。 这一望,答案不言而喻。 赵晗未经人事,皱眉上前,“你看我大哥做什么,难不成是我大哥欺负了你。” “晗儿!”赵夫人打断她,凝眉思索。 话音一落,月嬋又是一阵乾呕,赵菁捂住嘴低呼,“难道你,有身孕了?” 声音不大,刚刚好让每个人都能听到。 白盛身子一僵,热烫的脸颊顿时如一盆凉水浇下,连带肌肤本来的红润也消失不见。 “大公子,奴婢有了您的骨肉。”月嬋的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 赵慎身子一点点迴转,看著月嬋清秀带泪的面孔,惊诧过后,第一反应是以母亲的个性,何止是孩子,月嬋怕也是活不了了。 赵夫人似乎早就猜到了,神色並未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冷冷看著地上的月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离慎儿远一点,今后你再敢招惹他,就把你配了小廝。” 第26章 配不上王爷 月嬋身子颤了颤,雨打芭蕉般,那勾勒出来的窄窄的腰身让人忍不住生怜。不是夫妻,却也无数次行夫妻之实,赵慎眉目之间动了惻隱,但仍是不动如山。 赵菁知他靠不住,朝一侧的方嬤嬤打了个暗號。 堂中无人说话,俱是冷眼看著地上待宰的羔羊,方嬤嬤太阳穴抽了抽,犹豫地上前一步,忐忑道: “老奴有句话,不知道夫人想不想听?” 赵夫人眼皮掀过去,“说!” 方嬤嬤看了看堂上眾人,面露难色。 “到跟前来。”赵夫人没好气。 方嬤嬤顶著齐嬤嬤戏謔鄙夷的目光,走到赵夫人面前,弯腰在耳侧说了两句话,赵夫人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化。 在眾人异样好奇的视线中,赵夫人收起了先前暴风雨来临前的阴霾,恢復慈善的神色,看向赵慎: “罢了,总归是你的人了,你自己说怎么办?” 话里竟是不计较的意思了,月嬋一个劲儿的磕头道谢,又拿无助期盼的眼神看著赵慎。 “儿子全凭母亲做主。”赵慎还是把决定权交还母亲。 即便对月嬋有了些不一样的心思,但在家族利益和家宅和谐面前,都不值一提。 月嬋依旧泪水盈盈,但这一刻,心忽然间摔成了粉碎,之前她还能骗自己,他也是身不由己,而今夫人已经鬆口了,他还是不愿接纳她。 那些情浓时的蜜语曾让她一次次为他放弃底线,此刻却成了一记记响亮的耳光呼在脸上,由不得她再糊涂。 她低下头,认命般等待自己的宣判。 “夫人,您如今学习礼佛,佛法讲求缘分,依我看,这也许是上天给您的旨意呢。” 赵夫人看过去,只见白盛温笑,脸上乾乾净净,不见一丝失態,眼里对她的讚赏又多了几分,点点头, “果然是书香世家教养出来的,这份心胸你们都学著点。”隨后看向月嬋,笑容冷却,“若不是白家小姐替你说情,我决不轻饶了你。” “你也不要怪我,府里年轻漂亮的丫鬟一茬接一茬,我不得不拆散了你们以免一些动了歪心思的效仿。” 月嬋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奴婢不敢。” 赵夫人看透人性,自然不会真的相信月嬋一点怨恨都不抱,挥了挥手,“下去吧,找个大夫上门瞧瞧,该进补的就进补,改日,把你抬去给慎儿作妾吧。” 月嬋大喜过望,照著地面又是不计损失的重重磕去,被搀走时,掺杂了不舍感激的情绪看向赵菁。 赵菁由衷替她高兴,轻轻长呼了一口气。 一切都在朝预想的方向发展,锦熙开始適应小小姐的角色,身边的不稳定因素也渐渐趋於掌控,短短几个月,仿佛过了半生那么久,每一日不敢有片刻鬆懈,才换来片刻的安寧。 日子清清淡淡,过得也很快,一晃眼入了冬。 赵菁推开冰冷的槅扇,一股冷空气扑面,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再有三个月就要离开太师府,去到一个陌生充满未知的地方,她还会有现在的幸运吗? 在太师府,她活下去的倚仗是替嫁的身份,到了庆王府,真实身份曝光,自己还能再有活路吗? 没有人会帮她,更没有人会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只能绞尽脑汁的摸索出一条路来,苟且的活下去,看著锦熙长大成人,结一段善缘,过一个她和娘都不曾拥有的幸福安逸的人生。 庆王府。 乌漆紫檀木桌案上伏著一张薄薄的纸,寒风呼啸带起纸张一角,依稀见得几个模糊的字眼:赵菁,林氏儿媳,育有一女。 “那个老贼还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把下堂妻许给王爷!”段洛上前一步,神情愤慨,“要不要找容太妃揭发此事?” 案桌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拈起薄纸,手指上的皮肤比纸更白皙清透。 刘鐸嘴边噙著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倾身把纸置於桌案左上角的烛火,火苗窜起,火光映照在轮廓优异的脸上,眼神熠熠散发摄人的光彩。 隨著残纸掉落在桌上,刘鐸站起身来,松垮的交领寢衣脖颈处微微敞开露出坚实的肌理,段洛垂下眼。 “不急,赵太师纵横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皇兄指婚一是忌惮他与太子联手,是为敲打,二是为了堵住言官百姓的嘴,全自己顾念手足的名声。” “先皇余五子,三位戍边的藩王,只剩我一个病躯壳尚留在京城,膝下无子,內宅空虚,可不是大展名声的机会,母妃去揭发了,你猜皇兄会如何?” 段洛顿了一下,沉吟:“自然是不悦。” 刘鐸走到窗前,把缝隙推开,一股冷冽的风吹开软滑的衣襟,扯嘴笑道,“所以,这个下堂妇咱只能照单收了。” “可……”段洛有话哽在脖子里,换了种说法,“她实在配不上王爷。” “且容家三小姐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容玫是励王素太妃的外孙女,母亲去世后,就放在素太妃身边教养,庆王自小敏睿超群,意气轩昂,是几位皇子里面最得先帝宠爱的一位,他与励王走得近,把容家三小姐也当成亲妹妹一般,將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日久天长,岁月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这份独一无二的呵护渐渐衍生了不一样的情感,两人互生情意,却在新帝登基时,被迫分离。 庆王先后娶了两任王妃,费了好大劲才安抚住容玫不要回京,这一次皇上再次指婚,容玫执意回京,励王拗不过,只好选了两队精锐兵將护送回京。 听到容家三小姐,刘鐸恍惚了一瞬,微微皱眉。 “派人前去接应。” 段洛左腿迈开,抱拳:“属下遵命。” “另外,”刘鐸转身,看著段洛脚下缓缓道:“让荀管家备一份贺礼送去太师府。” “给赵太师还是?”段洛十分不解。 第27章 重新投胎 刘鐸轻轻別了他一眼,“明日是她的生辰,面上的功夫不能落下。” 说起来段洛跟在身边也有七八年了,空有一身好功夫,却是个实心眼,这么多年也没有长进。 段洛面上一红,不过肤色黑也看不出来,这王爷做事总不按常理,他就是再多长个脑袋也猜不出来王爷的用意,幸好王爷对他,从来说的明白话。 他点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刘鐸关上窗户,转身坐回宽大的圈椅上,白色细腻的阔袖散落在两边扶手上,墨色锦缎的一缕头髮垂在额前,眼睛似笑非笑,像一头蛰伏蓄势的狼。 “好大的风,小姐快別探出去了,小心感冒。” 灵溪把盆放下,快步过来关了窗户,又搓了搓冷的没有知觉的手,“小姐,我打了热水来,你洗个脚热热身子吧?” 赵菁穿了一件丁香色的立领袄裙,顏色並不出挑,跟她平时的为人一样不惹眼,但禁得住细看,而且越看越移不开眼。 灵溪就是这样,以往远远看著並不觉得什么,凑近了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標致的人,从她的角度看去,琼鼻丰唇,唇瓣嫣红饱满,泛著莹润的光泽,真真尤物一般。 在太师府仅仅数月,便脱去了之前的怯懦寒酸,一顰一笑,举止言谈和一般的贵族小姐无异。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赵菁歪著头,笑看她。 灵溪回过神,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小姐变了许多,变得更美了,更像一个贵女了。” 贵女?赵菁哑然失笑,不过是別人施捨给她的一个身份而已,要用一生的代价偿还。 泡了脚,全身都暖了起来,影竹院面北朝南,夏天还好,一到冬天北方直对著吹,屋子关得再严实,四面总有冷风透进来,裹著湿气钻进衣服里,烧再大的火也暖和不起来。 灵溪拨了拨一旁的炭火,炭快燃尽了上面覆著一层薄薄的炭灰,皱眉抱怨道: “这黑炭本就烧得快,咱们这气温低,炭火更不禁用了,这才过了一半领的炭就快用完了,下半个月该怎么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其他小姐领的都是银丝炭,给我们黑炭也就算了,好说歹说,齐嬤嬤气都没坑一声。” 自从月嬋去了赵慎房里,影竹院只剩灵溪和东枣,赵夫人没有拨丫鬟过来,赵菁更不会提,佟嬤嬤日常只做看管指点的事,指望不上,灵溪一个粗使丫头到了齐嬤嬤跟前自然得不到好脸色。 赵菁伸手放在烤炉上面,想了想道:“你看我那还有什么东西,拿出去换了炭来。” 自己倒没什么,忍忍就过去了,锦熙却是少不得,她上次落了水,体质便弱了许多,先头方嬤嬤才说发烧了几日才好,一病就不能进食,几天就瘦下去了。 灵溪收拾了地上,转回来打开妆龕看了看,屉子里的首饰一只手数得过来,灵溪挑挑拣拣,选了一对金镶玉的领扣,噘著嘴走过来。 “拢共也就那点东西了,总不能都拿去换了炭吧。” 火盆的热度渐渐消散,赵菁弯起唇,嘴边升起一团白雾,“灵溪,你知不知道现在你说话的口气像管家娘子。” 第一次见面就看出她是个小財奴,本以为是个见钱眼开,心思不纯的,然而真正接触了才知道,单纯是小女孩心思,爱財是因为家中父母每个月都托人来问她要银子,月例一分不剩全给了家里,自己省吃俭用。 赵菁的妆龕从来不上锁,也没清点过,不过上次拿了部分给月嬋和方嬤嬤,確实所剩无几,因日常开销都是官中供给,还额外有一两的月银,赵菁没往这方面想过。 如今看来,高门大户里衣食无忧,也需银子傍身才踏实。 灵溪吸了吸鼻子,“大小姐他们除了月例,名下都有田庄铺子,小姐两袖空空,打算就这样混日子过吗?” 赵菁过惯了节俭的日子,骨子里仍秉持生存和温饱的观念,从来没想过要改善生活状况,唯一的打算也就是把月银积攒起来留给锦熙,然而这些和大小姐他们的田庄铺子又算得了什么? 经灵溪这么一嘮叨,赵菁睡前都在思量著怎么去找父亲开口,不过现在並不是什么好时机。 因著赵慎被撤职,太师府如同被阴云覆盖,赵夫人接连半个月都不见一丝笑容,下人们喘口气都提著,生怕触了霉头。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赵奉先解决了帐本的问题,赵慎入武库司一年,光是从中虚报,谎报的数额高达数万两,假帐曝光,不光赵慎人头落地,赵奉先这个三公也要被褫夺封號,连累整个太师府,晗儿与太子的婚约也得泡汤。 幸好这些年,赵奉先未雨绸繆,把皇后拉下了水,得来的银钱没少往宫里送,这才由皇后出面,摆平了这件事。 至於赵慎通敌叛国的案子,已经交由大理寺查办,尚未决断。 几日前赵慎被带去大理寺问话,赵奉先联合几位大臣商议对策,赵夫人忧心忡忡,反而开始重视起月嬋的肚子,每日补汤问候不断。 隔日,赵菁去洗华院请安。 正堂中,仍旧是赵晗几姐妹坐在前列,几个年纪小的公子小姐坐在中间,月嬋最末,锦熙安静地坐在外围角落里,两只手规规整整地交握在胸前,见到赵菁眨巴两下眼睛,嘴角抿了抿。 这些天赵菁想了一个办法,每日閒来无事画了小画叫灵溪送去给方嬤嬤,母女俩通过画画的方式交流,拉近彼此的距离又亲近了起来。 月嬋也冲她笑了笑,因著进补,脸庞白里透红泛著细腻的光,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郁色,想必也是为赵慎担忧的。 “大姐,你看她这是什么打扮?”赵瑜掩住嘴,眼睛朝赵菁点了点。 赵晗神情端凝,转头看去,诧了一瞬,笑了,“长姐,你怎生穿得这么臃肿?” 眾人都看笑了,活脱脱一个粽子,赵萱一边笑一边上前把她拉到中间观看,“你这是把衣柜里所有的衣裳都穿在身上了吗?” “二妹说笑了,我比较怕冷,多穿了两件。”赵菁著急地用手去挡,碰到赵萱温热的手指,忙缩了回来,眼睛落在赵萱头上的貂鼠镶宝石的臥兔儿。 轻盈暖和,难得的是美观可爱,若是锦熙也能有一个该多好。 赵萱见她对自己的臥兔儿感兴趣,带著得意又不屑的眼神斜扫了她一眼,伸出手指点著她的额头,“你看你也买不起,除非下辈子重新投胎做人,兴许还能有机会。” 第28章 生辰礼 月嬋正要开口,被赵菁一个眼神制止,嘴角抿得紧紧的,朝最前面的大小姐看去,见她面上浅淡的笑意,知是赵萱故意羞辱小姐来逗她乐的。 月嬋不理解这种趣味,自己不舒坦,就通过贬低打压別人来获得愉悦,即便她帮小姐,也不过是助长她们的恶意,多一个人被羞辱而已。 想通了,月嬋抬起头静静地当个看客。 被一根尖细的手指点著,赵菁脸上没有恼色,反倒真诚地夸起来,“买不起,託了萱妹妹的福,长长见识也好。” “妹妹戴著这臥兔儿,伶俐娇俏,迷人得紧。” 说罢转身坐了回去。 任谁被夸都是欢喜的,她一直自恃容貌並不差,但被一个自己欺负的人夸,这感觉从未有过。 赵萱愣在原地,撇了撇嘴坐回去。 身旁的赵瑜看到赵晗脸上的笑意没了,眼珠子划动一下,“你这头上戴的什么,搁这扮可怜,噁心谁呢?” “你是不是想告诉所有人母亲苛待你,给母亲找晦气呢。” 赵菁髮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上面缀著精雕的荷花,耳朵手腕都是光禿禿的,跟满堂华彩的小姐们在一起,確实显得寡淡。 这几天太师府本就人心惶惶,赵瑜说的並没有错,高门大家最要紧的是脸面,越是运势不好,越要拥金簇银,稳住下人们的嘴。 但凡这些主子们露出半点颓势,底下的人便会蠢蠢欲动,生出许多事端。 赵菁自知失理,低头道:“瑜妹妹教训的是,待会我自会向母亲请罪。” 赵瑜神情噎了噎,有种被四两拨千斤的无力,正不知如何应付,看了许久的赵晗柔柔地道: “若长姐有心认错,不妨去院子里跪上半个时辰,母亲便知晓你的態度了。” 赵萱、赵瑜光耍嘴皮子,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反而被她堵得无言以对,落了下风。 经过上一次被暗算的事,赵晗行事果决了很多。 昨夜风大,地上结了薄冰,且空中飘著夹杂了雪点的雨,正堂里的人都看著外面,脸上皆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赵萱马上附和:“大姐说得对,地上冰寒,也对得起你这身打扮。”说完拉著其他姐妹们笑了起来,“你们说是不是?” “对啊,你不是要请罪吗?现在就去跪著,母亲总能信你诚心认错的。” 立在一侧的灵溪拧著手指,忍不住上前道:“今日是我们家小姐的生辰,大小姐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几道凌厉的视线看过去,灵溪瑟缩了一下,低下头。 “你算哪根葱,也敢到大小姐面前说话,既然你维护你们家主子,那就一起去外面跪著!”赵瑜站起来,声音尖厉。 话音刚落,齐嬤嬤扶著赵夫人走出內室。 “吵嚷什么?”赵夫人一边落座一边道。 赵萱上前搀了一把,瞥著赵菁解释:“太师府何曾亏待长姐,长姐今日却作这副晦气穿戴,实在有失规范,大姐略施惩戒让她长长记性。” 赵夫人冷薄的眼神瞟了她一眼,“规范不可不立,那就依晗儿说的做。” 赵菁低头,转身对上月嬋担忧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 耳边是正堂里热闹的说笑,主僕二人跪在院子里,赵菁穿得厚,不一会裙摆浸湿,身上也晕出深色的水跡,她侧头看了看灵溪,轻声道: “下次別干这种傻事了,一个人受罪总比两个人受强,你要是也病了,谁来照顾我?” 灵溪唇色发白,打著颤,咧了嘴笑:“奴婢身子贱,小姐你替我还清了家里的欠债,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跟著你。” 刚被喊到跟前伺候时,灵溪每日都盼著小姐的赏赐,后来见她的妆龕敞开著,又不常清点,偶尔顺走一两个。 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知小姐某日把她叫到跟前,问她有什么难处? 她顾左右而言他,试图矇混过去,小姐却直接给了她一小袋银子,“我那妆龕里的首饰都有太师府的刻印,你拿出去让人发现了不安全。” “这些你需要就拿走吧。” 原来小姐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知道她顺走了首饰。 灵溪这才捧著脸,把家里父母如何逼迫她,每个月不给够银子,就要把她嫁给庄主徐老爷作妾抵债如实道来。 “他可是快要入土的人,奴婢不想嫁。”灵溪眼泪扑簌。 小姐不仅没有告诉齐嬤嬤,甚至没有责罚她,二话没说问了欠债多少,七拼八凑帮她还了,有如天地父母之恩。 她虽好懒怕事,但也知做人要知恩图报。 “不就是跪半个时辰,咱受得住。”说完挺直了腰背。 赵菁眼睫上掛著水滴,不知是落下的雨雪还是眼底泛起的热汽,地板的寒气顺著一层层布料渗进肌肤,只觉血液凝固了一般,她抬头望了望灰白阴暗的天空,攥紧了指尖试图留住一丝暖意。 正堂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月嬋脚步顿了一下,连忙扯下身上的披风裹在赵菁身上,不敢说话,只久久对视一眼,被丫鬟搀扶著离开。 赵晗和赵萱两姐妹仍在里屋陪著赵夫人,捶腿捏肩,笑语相陪,因屋里炭火旺,赵晗两腮像擦了胭脂一般,越发明艷,拿眼指了指外面道: “母亲,半个时辰到了。” 赵夫人闭著眼,气息微沉,慎儿被关押两天了,虽然打点过了,但至今未决,心里总是不踏实的。 通敌叛国的罪名太大,一旦落实,整个太师府就倒下了。 “让她跪著。”赵夫人心情沉鬱,卸下了偽装。 赵晗点头,伸出手来轻轻按住赵夫人皱起的眉头,“母亲不要太过担心,父亲和皇后娘娘都在想办法斡旋,大哥不会有事的。” 赵萱、赵瑜也跟著安慰:“父亲深受皇上器重,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要除掉我们太师府,皇上定会明察秋毫,还大哥清白的。” “是啊,母亲,咱们太师府福祉绵长,恩宠不衰,这一次一定会平安度过。” 宽慰的话入耳,赵夫人额上的细纹展开,对她们笑道:“你们姐妹齐心,我看著也倍感欣慰。” 得了鼓励,赵萱和赵瑜手下的动作更尽心了,再过两年她们也到了议嫁的年纪,嫁妆的厚薄全在母亲一念之间。 齐嬤嬤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几个抬箱子的僕人,地面放得满满当当。 赵萱好奇地看过去,问,“齐嬤嬤,这是给谁的?” 第29章 满足 齐嬤嬤上前一步,双手捧著一张礼单躬身行礼:“夫人,这是庆王给影竹院那位送来的生辰礼。” 朗月上前把礼单交到赵夫人手上。 赵晗从旁看了一眼,眼睛渐渐睁大,不由得念出了声:“南海夜明珠一对、金项圈首饰若干、嵌珊瑚暖帽两只、银鼠裘衣四件、大红鹤氅一件,锦缎二十匹……,银票一千两。” 听完长长的一串礼单,赵萱和赵瑜面面相覷,一个普通的生辰就这么多,到时彩礼岂不是更多。 赵萱不觉脸热烫起来,先前还讽刺人家这辈子都买不起她头上的臥兔儿,现如今一比,恨不得扯了它摜在地上,丟人现眼。 赵晗也没料到这庆王出手这么大方,探询地问,“母亲,都要给那边吗?” 赵夫人一双细目微眯著:“给,难不成让人笑话咱们太师府连这点东西都看不过去吗?” “去把她叫进来!” 齐嬤嬤出去把人叫了进来,两人落汤鸡一般,头髮湿噠噠地黏在头皮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挑了角落站著。 赵夫人把礼单递给朗月,话却是对赵菁说:“庆王对你有心,仅看了族谱一眼就把你的生辰给记住了,这些都是他送你的贺礼。” 说话间礼单转到了赵菁手上,赵菁抖著手接过,看著礼单上名字都认不全的物件,满脸不可思议。 前后两次见面,他对自己的印象並不好,为何却记下了她的生辰並认真送了贺礼? 意外且透著古怪。 不过总归可以暂解困境,剩下的给锦熙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只不知母亲是何心思。 几个念头间,赵菁覷著上首的气氛,屈身行礼,“庆王定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才这般重视,菁儿都是託了太师府的福,不过礼物太过贵重,还请母亲代为保管。 赵夫人鼻哼一声,“算你识相!” “罢了,咱们太师府不缺这点东西,你自己带走吧。” 赵萱身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著东西被抬走,银牙暗咬。 回到影斜院,冬枣看见她二人湿漉漉地回来,后面小廝们一箱一箱地往里抬,诧道:“这是怎么回事?” 灵溪木著嘴道:“快去烧了热水来给小姐沐浴。” 赵菁嫣红的唇色冻成了絳紫,两只手抱著胳膊声音哆哆嗦嗦,“你自己也去收拾收拾。”说著进了屋。 佟嬤嬤闻声出来,看著一个个乌漆木箱子被抬进屋里,拉了灵溪问,“这是夫人赏的?” 灵溪扯回胳膊,“是庆王送给小姐的生辰礼。“说完也不去更衣,站在正堂里一一清点。” “你身上能拧出水,快去换洗了,这边有我看著。”佟嬤嬤伸手想拿走礼单,被灵溪灵巧地躲开了。 以前佟嬤嬤可没这么热心,小姐遇事了要么躲得远远,要么袖手旁观,无事献殷勤,她们没那么熟! 佟嬤嬤动作顿住,恼怒地甩下袖子,回了屋去。 灵溪喷嚏连连,给木箱上好锁,把钥匙连同礼单一起拿到內室去。 “小姐,奴婢都清点好了,一样不差。”灵溪双手递过去,轻放在梳妆檯上。 东枣正拿了帕子给赵菁绞头髮,洗过热水澡,赵菁的唇色恢復了嫩粉色,见灵溪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皱眉道:“你一直没去更衣?” “谁让你去清点了,身体重要还是东西重要?” 赵菁拿走东枣手里的帕子,催促,“快去给她倒了热水,再煮了薑汤来。” 灵溪本想逞强说不碍事,结果一连又是好几个喷嚏,被东枣推著离开了。 这天晚上,两人都头脑昏沉,陆陆续续烧了起来,幸而不是娇生惯养的身子,烧退了人也好了个七八。 隔日请安,照常受些刁难嘲讽,赵菁习以为常。 晌午,赵菁让灵溪取了一张银票给方嬤嬤,她没忘记过自己说的话,但凡自己得的东西都有方嬤嬤的一份。 尤其这些日子,锦熙拾掇整齐,气色精神比在林家还要好,看得出来被照料得好,至少现在方嬤嬤是真心帮她。 但她也不敢全然信任,人性幽微,又拜託了丹姨娘帮忙留意。丹姨娘承了她的情,又有拉拢她的心思,毫不犹豫就应下了。 乌云压城,挟著风雨而来,云层间隱约有雷声蓄势。 赵菁头戴臥兔儿,倚在软榻上,屋里炭火烧得通红,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要下雨了,灵溪忘了拿雨伞。” 东枣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煨熟的板栗:“去了好一阵了,我去接她。” 刚站起身来,就听门外有脚步声,不一会儿,灵溪掀开门帘进来,一脸的神秘莫测。 赵菁趿拉上绣鞋走过去问,“可问了锦熙如何?” 灵溪用力点头,掏出衣袖里的画纸,“问了,问了,这些都是小小姐给你画的。” “小小姐一切无恙,不过现在夫人要她与其他公子小姐一起开蒙,总有些磕磕碰碰,都是正常的,方嬤嬤要我转告你,不必太过焦虑。” 赵菁拿著不薄的一沓纸展开来看,每一张歪歪扭扭又十分清晰地画了她每日做了什么,其中一张是一个小公子拿窝丝糖餵她。 她一遍又一遍地像永远看不够似的,比得了千金还要满足。 灵溪见差不多了,凑近了低声道:“你猜我还打听到了什么?” 赵菁视线从画上移开,好笑地问:“什么?” 东枣事不关己,坐在小板凳一心侍弄火炉边上的板栗,屋子里散发著甜香。 “大公子回来了,”灵溪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知道他怎么回来的吗?” 赵菁也不急,等她自己忍不住了。 果然灵溪见她没反应,马上竹筒倒豆子一般,“听说太师联合大臣上了奏疏,又在殿外跪了一夜,皇上都未鬆口。” “直到太子拿了运送军械的人的供状来才为大公子洗清嫌疑。”灵溪缓了口气道:“为了让皇上彻底放下疑心,太师主动提出帮皇上修建行宫。” “修行宫,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第30章 更上一层 灵溪点点头,“太师回府后大发雷霆,把大公子斥了一顿,夫人听了消息,把自己最爱惜的琥珀朝珠串都扯断了。” 一颗一颗珠子四散滚去,齐嬤嬤忙不迭趴下去一颗一颗捡起,扯了衣摆兜住,回到赵夫人身前,怜惜不止:“夫人,怒极伤肝,您看开些。” “好歹大公子平安归来,皇上也没再追究太师府,就当散財消灾了。” 赵夫人闭著眼,面如土灰。 一座行宫规模再小,也要耗费几百万两,这分明就是一个设好的坑,要把太师府吞进去的吐出来。 只是不知是谁设了这么毒辣阴险的计,赵夫人思忖片刻,问: “太师还在府里吗?” 朗月上前应道:“奴婢这就去思云阁问问。” “不用,我自己过去。”说罢,赵夫人起身走出门去。 正院与思云阁连通,走过一段花廊就看到悬樑上掛思云阁的牌匾,福伯老远过来见了礼,將赵夫人引到书房,隱约听见爭论声。 “太师正在和公子商议,容老奴先去通稟一声。” 赵夫人立了一会儿,再进去已是平和的气氛,赵慎上前见了礼,赵夫人拉著他看了又看。 黑了瘦了,两只眼窝深陷进去,再有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嘆了一声,转身对赵奉先福了福身。 “太师,太子那边审出幕后之人了没有?” 赵奉先摇头:“鏢谱上记录的鏢户是一个病重的老者,一问三不知,而取货的则是一个幼童。” “慎儿和这件走私军械案毫无关联。” “既然如此,为何要主动给皇上修建行宫?”赵夫人急问,“这样一笔巨额开支,岂不是要掏空咱们太师府。” 如今民生凋敝,赋税紧缩,就是工部也不敢开这么大口。 赵奉先冷嗤一声,“妇人之仁,你懂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以为这些年太师府独揽权势,做过的事皇上不知道?” “皇上睁只眼闭只眼不过是用人之策,只要贏得皇上信赖,何愁不能捲土重来。” “况且皇上老了,太子正是初阳,等晗儿嫁入东宫,太师府还能更上一层。”赵奉先一双精眸看向前方。 突然调转视线,看向赵慎严词道:“人生无平坦的路,你早点经歷打磨也是好事,万不可消沉怠惰,一蹶不振。” 赵慎从小顺风顺水,又是本朝最年轻的举人,顶著太师府的光环,备受追崇,遭此一难,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听赵奉先教诲,也只是眼眸闪了一下,声势全无: “谢父亲教诲。” “慎儿刚回来,太师不必心急,养好了精神再说。”听得赵奉先剥析,赵夫人如吃了定心丸,鬆了一口气。 是啊,他们还有晗儿,等晗儿坐上了后位,他们太师府荣光更盛,想到这,赵夫人微微抬起下巴。 “晗儿的病况如何?” 赵夫人侧身道:“上次服用后,至今没有发病,想必是有效用的。”顿了一下,又道,“还需多服用几次確保断根。” 赵奉先点点头,面露疲色,“你看著办,无事便都去吧。”跪了一整夜,疲倦感渐渐上来。 赵夫人探身道:“我留下伺候吧。” “不用。”赵奉先转身入了內室,留她一个陌生疏远的背影。 赵夫人与赵慎前后走了出去,还没走远,就听里面低沉的声音喊:“去叫丹姨娘来。” 赵夫人停下脚步,嘴角隱隱颤动,几个呼吸才渐渐恢復平静,赵慎低头走路,並未注意,到了正院才回身作別。 正院赵晗和赵萱、赵瑜在正院等候,她们一听说消息就赶了来,见到母亲脸色黯然,著急道: “父亲怎么说?” 赵夫人坐下,齐嬤嬤奉了参茶,替她按压肩颈,啄饮了参茶,闭目休息了片刻,才出声: “你们不必慌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皇上的信任还在,一切都会好的。”说著拉过晗儿的手放在掌心。 从小用牛乳洗出来的手莹白如玉,软若无骨,没有一丝细纹,像一件艺术品一样,赵夫人神色稍缓,道: “再过半月,就是你父亲的生辰。该置办的置办,莫要束手束脚,天塌不下来。” 赵晗低头应下,母女相依紧握。 赵萱和赵瑜静悄悄地立在一边,半点心事不敢显现,只等了適宜的机会插进去说两句迎合的话。 隨著二九的到来,积聚的阴云散开,天色並未见好,太师府一如往常气派豪奢,没有一丝因修建行宫而捉襟见肘的窘迫。 影竹院因意外得了庆王的贺礼,总算免了冰寒之苦,屋里烧了四盆炭火,赵菁坐在软榻上,捉笔在纸上画著什么。 灵溪凑近了,捡起一旁晾乾的画纸看,“小姐,你这画工还不如小小姐呢。” “锦熙能看懂的。”赵菁头也不抬地说,她多是画了两人以前的生活,也有她想为锦熙做的事。 比如给她讲故事哄觉,带她一起堆雪人,给她扎头髮。 锦熙每日都在学习新的东西,她怕用不了多久,锦熙就会完全忘了自己,作为母亲,她承认自己有私心,希望锦熙记得她,並且儘可能不要怨恨她。 灵溪跳过话头,把画纸整齐叠好放在一起拿了布包好,放在心口上,“再过半个月就是太师的生辰宴,你说到时庆王会不会来?” 赵菁笔根顿了一下,盛夏都要抱著手炉,且连皇亲家宴都缺席的人,怎么会来在冰寒天出来给父亲贺生。 但为了稳妥,她还是搁下笔,拿起软榻边的锦袍认真绣了起来。 暖黄烛光下,针线在金光流淌的锦缎中一隱一现,忽然门被推开,赵慎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月嬋沉默了一瞬,心中不忍,却因那日他冷漠的態度耿耿於怀。 “嬋儿,你来扶我。”赵慎伸出手,走路歪七扭八撞到了桌边。 月嬋放下手中的绣活,连忙起身搀他。 不知道喝了多少,赵慎满身酒气,见到月嬋走来,忽然双手抵著她的肩膀,打量她的肚子。 三个月,已经显怀了。 赵慎眼眸一沉,忽然推开了她,怒喝:“你怀的是谁的野种?” 第31章 王爷不要嫌弃 月嬋被驀地一推,整个人重心不稳,连退数步,跌坐在软榻上,赵慎欺身向前,一只手拧著她的下巴:“说!你是不是也陷害了我?” 月嬋双手护著肚子,盯著他的双眼柔声道:“妾身跟了您这么久,怎么可能怀了別人的孩子。” 说完轻轻拉了下巴上的大手,顺著脖子往下,慢慢移到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这是您的骨肉。” 赵慎恍惚了一瞬,目光上移,身体一沉压了上去。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赵奉先的生辰。 一早,来来往往送礼祝生的宾客踏破门槛,丝毫没有受赵慎撤职的影响,宴会开始前,太子殿下携著皇后的贺礼前来。 赵晗一袭石榴红长袄外叠立领白狐狸里披风,站在人群中容色芳华,顾盼生姿,太子一眼便看到了她,阔步走过去,同太师敘礼后,眼睛就定在了赵晗身上。 “晗儿,数日不见,长得越发动人了。” 赵晗含羞带怯地望了他一眼,微微侧头低声道:“太子殿下见笑了。” 两人你一眼我一眼,视线滚烫,赵奉先轻咳一声伸手迎道:“殿下,请入座。” 两侧诸亲六眷自动散开一条过道,太子又深望了一眼,举步往厅里走,不经意地瞥到一道湘妃色的身影。 没有石榴红的张扬夺目,淡雅静謐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然而阅人无数的刘衡一眼看出她的奇特来。 相比於明艷的视觉衝击,这种淡薄中蕴藏的风情,木訥中又带有机警,更叫人心驰神往,浮想联翩。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对她微笑点头。 赵菁余光一瞥赵晗慍怒的眼神,极快的抿了抿嘴,心下腹誹:连未来的皇婶都敢招惹,看来太子也没把庆王放在眼里,以庆王现在的身体和地位,只要她尽心侍候,说不定即便发现了她的真实背景,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这么一想,心中略安心了些。 正要迈入花厅,身后有管事来报:“庆王到。” 眾人齐刷刷停下脚步,太子也只能收回了脚,站在原地。 刘鐸一身乌云豹氅遮得严严实实,纵使皮肤如玉,骨相优越,皮肤苍白泛青。 段洛扶了他起身,赵奉先走过来,虚扶了一把。 刘鐸毫无痕跡地错开了,拱手,“本王备了一份薄礼,请太师收下。” 身后的小廝把贺礼奉上,赵奉先斜覷了一眼,转头道:“福伯,快收下。”说完笑迎他入座。 刘鐸掩嘴咳了数声,往前走了两步,被一道视线追著,转头看了一眼。 赵菁被他轻轻一扫,莫名尷尬起来,表情不听使唤的僵住,幸好他很快往里走了,这才收了笑,又被赵晗意味不明的眼神看著,低下头走在最后。 宴席分设了男席和女席,赵晗眾星捧月般被各家贵族千金围著,脸上始终带著温雅的笑,应付得体,凤仪初成。 “晗姐姐,那位是?” 问话的是户部任大人的嫡女任谊,她指著末席上眼生的赵菁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晗顺著手指看过去,收回目光的时候淡淡地看了赵萱一眼,赵萱回道:“她呀,就是前不久父亲找回来的长女。” “她娘先头嫌父亲家贫,带她改嫁,谁知福没享成,早早去了,父亲见她可怜便带回府里。” 任谊一脸恍然,眼露鄙夷,“想必她也是个贪图富贵的,才厚著脸皮来太师府。” 赵萱低低地道:“可不是吗?也就母亲宽宏大量。” 其他小姐附和起来,又將赵晗奉承了一番。 赵晗余光见白盛一个人专注品尝点心,眼底盛了笑意,拉了几位小姐走过去打趣,“盛儿,点心好吃吗?” 白盛吃相斯文,用手帕沾了沾嘴角,身旁的丫鬟捧了茶净口了,才站起来对赵晗笑笑,“晗儿见笑了,我偏爱甜口,实在挡不住它的诱惑。” “我也吃,不过怕长胖,有所节制就是。”赵晗对著其他姐儿们道,“不过,盛儿身材却是刚刚好的,你们说是不是?” “白小姐皮肤又白又细,实在叫人羡慕,”任小姐看著白盛,真诚地道。 这一身皮肤是多少女子做梦都想要的,再看一旁的赵晗,虽也肌肤白细,但后天养出来的和天然的明显差了一个等级。 赵晗脸色一暗,马上笑著转移了话题: “上次你走得匆忙,我还有许多话想和你说呢,今日怎么说也要再打住几日,咱们一起说说闺房的话。” 白盛想起上次,尷尬地笑了笑。 第二日赵慎被罢免的消息传了开来,整个太师府气氛鬱郁沉沉,她一个客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且那个赵公子,端的是薄情,搞大了肚子就当撒手掌柜,早就断了想法,回去便和父亲说开了。 虽然母亲有意攀附,但文人出身的父亲多少带点清傲,站在她这一边。 赵晗见她不语,登时就收起了好脸色,撇下她走了。 远离爭端,赵菁坐在末席乐得清净,偶尔同一旁的月嬋搭话,吃到一半,灵溪进来悄悄覆到她耳边说话,听完便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到垂花门下,赵菁捧了包袱等候,不知为何,铺著雪白狨毯的轿椅越近,心跳得越快。 到了跟前,赵菁咽了咽口水,屈膝行礼:“王爷。” 刘鐸斜靠著,双手拢在暖袖里,眼瞼微垂,满是上位者的压迫。 赵菁只觉他的视线有千斤重,直压得她抬不起头,想到自己的性命將掌握在他的手里,赵菁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压,“蒙您惦记,送了那么多贵重的贺礼,这是我亲手做的锦袍,还望王爷不要嫌弃。” 头顶上没有任何声音,不知何时有豆大的雪点儿飘下,赵菁迟疑地抬起酸疼的脖颈,向上看去。 刘鐸的乌云鹤氅上落了零星的雪点,他伸出手接住簌簌飘落的雪点,柔情一闪而逝,极淡地瞥了她一眼。 段洛上前接过,“赵小姐有心。” 出了太师府,刘鐸换乘了软轿,段洛指了指一旁的包袱问:“这个怎么办?” 第32章 是什么日子 刘鐸皱眉看他,最后发现他是真的迷茫,似有些无奈道:“给凌延峰送去。”这个木疙瘩,要不是念著他一身高强武功,真想把他有多远扔多远去。 段洛浑然不觉,甚至还嘟囔了一句,“你都不打开看看吗?” 刘鐸撑著额,不听不看,快到庆王府时,才开口,“玫儿什么时候入京?” “因天气寒冷,路上多有耽搁,不过应能赶在年前入京。”段洛如实回復,思忖道:“只是容姑娘在京城无依无靠,回京后如何安置?” 刘鐸挑了一下眉,用朽木可雕的眼神看他,“难为你还能想到这点。”食指在膝头上点了点,道:“去收拾一间暖房出来,按姑娘家的喜好装饰。” 段洛应下。 目送软轿远去,赵菁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她回身往里走,在花厅门口迎面碰上出来的太子。 因两人都不曾注意,碰上了才发现彼此,赵菁忙退了几步远低头道,“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锦袍玉冠,英姿倜儻,一双多情眼黑亮异常,说话带著酒气和说不清的曖昧:“赵小姐,不必惊慌。” 赵菁正想抽身告退,不想太子忽然靠了过来,赵菁情急之下只得侧开身子避了避。 毫无准备的太子扑了个空,又不甘心地再次朝赵菁走过去。 赵菁瞅著时机,赶紧转身往花厅里走,不料赵夫人和赵晗怒目沉沉地站著,身后还有一群名门贵女,不知道看了多久。 赵菁正想解释,齐嬤嬤上前两步劈头就是两个耳光,低骂一声,“贱货!” 赵晗站在赵夫人身后,泪盈於睫,一脸受伤地看著她,“长姐,你都快要出嫁了,怎么还打这些歪心思,就不怕被人耻笑吗?” 贵女们对著赵菁指指点点。 “听说她娘就是个嫌贫爱富的,她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定是嫌弃庆王是个病体,妄想勾引太子。” “夫人一片善心,却是引狼入室。” 贵女们的目光又都看向太子,太子本来没醉,这会儿装起糊涂来了,不解地看著赵菁道:“赵小姐,刚才明明是你说有东西要给本殿下看,怎的逗弄起我来?” 眾人一阵唏嘘,俱是用嫌恶的眼神看赵菁。 灵溪听急了,正要反驳,被赵菁拉在身后,当久了缩头乌龟,她们怕是以为她没嘴了,冷哼了一声道:“我与太子只是不小心撞上。” “我也並没有说要给太子殿下东西看的话,是他自己扑过来的。” “白小姐,我可有说一句假话?” 眾人四处张望,却並没有看到白盛的身影。 任小姐嗤笑道:“你的意思是太子在说谎?还有白小姐在哪,你莫不是想不出辩词来,在这里装疯卖傻!” “她没有说谎。” 白盛从一丛冬青树后站了起来,她刚刚本在这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转身不想撞上这一幕,自觉失礼便避一避,结果看到了整个过程。 刚才她在犹豫,要不要站出来说实话,这明摆的得罪太子的事,可要她和赵晗她们一起污衊一个弱者,她也做不出来。 太子按著额角,“可能是我喝多了,头脑发昏看错了。”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 赵晗看白盛的眼神一冷,连同赵夫人也面露不悦,贵女们面面相覷,这到底闹的是哪出? 冤枉错了人? 赵菁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加重语气,“还有,不是我娘嫌贫爱富,是父亲拋弃了我们,我娘苦等了他十八年,抱憾而终。” 全场譁然,陆陆续续出来的宾客也都驻足,气氛凝固了一瞬,隨即传来贵妇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男宾诧异地看向身后的赵太师。 先前赵太师对外说的是自己被原配嫌弃,原配带著女儿另攀高枝,到底谁在说谎? 赵菁只觉无比畅快,从入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忍,在藏,不管他们怎么羞辱处置,她总未有过半句抵抗。 赵菁看向父亲眼角的那道长疤,忽然哽咽:“娘生前从未怪过您一句,死后还要被您抹黑。”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赵奉先的脸比锅底还黑,眼神恨不能活剥了她。 “这句话应该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赵晗厉声问她,“没有父亲,你现在不定在哪喝西北风,父亲的生辰你就这样回报他?” 赵菁却不回她,朝著赵奉先走近了,声音陡然变厉:“今天是娘的忌日!” “您从未问过我,娘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把我拉扯大的,您占据了娘的一生,而她在你眼里却只不过是一个过客。” “您就不怕,夜里做梦娘来找你喊冤吗?” 赵奉先眉心一跳,忽然踉蹌地后退两步,抖著手指她,“来人!快,快把她拿下!” 福伯带领几个护卫把赵菁押下,赵菁知道今天做的事,伤敌一百自损一千,接下来不会好过,但她不后悔。 即便重来一次,她也还要这样做。 赵夫人脸色沉静,若无其事地安抚贵客:“夫人们见笑,这孩子最近像是受了什么惊嚇,开始胡言乱语,诸位不要放在心上。” 赵奉先也反应过来,冲大家抱拳致歉,“招呼不周,请各位海涵。” 在场的权臣贵妇皆好言相劝,然而离去时,三两作伴,窃窃私语起来,不出一日,赵太师拋妻弃女的行跡就会被传扬开来。 送走了客人,赵奉先搬起桌上的花瓶砸在地上,怒吼: “把她给我杖责四十!” 赵晗神色间隱隱担忧:“不会弄出人命来吧?” 太师府每年都要打死几个不听话的下人,赵晗自然不是担心赵菁的性命安危,而是怕她死了,嫁给庆王的就是自己。 赵夫人的神情有种异样的平静,她在乎太师府的名声,但心底却难以言说的解气。 这些年,她被架在太师夫人的位子上,脏活累活都是她在干,而他却把温柔偏爱都给了丹姨娘。 “刚才皇上派人来送礼带话了,要早日定下婚期。”赵夫人捧著茶杯慢慢道,“太师这时候把她打个半死,到时怎么拜堂成亲?” 话虽如此,赵太师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威名扫地,沦为各家各户的话柄,语气森寒道, “打不得也得打,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既然她对我心怀怨恨,那就把她关进听风院,让她去跟疯狗抢食吃。” 第33章 怎么死的? 两个护卫推开听风院的门,一阵阴风吹到脸上,护卫顿了一下加快了动作,把她押进正屋,不知从哪拖出来一条长长的沉重锁链,一端绑在房樑上,另一端上面有一个可以活动的圆环。 赵菁惊愕地看著护卫,身子直往后退。 护卫也不墨跡,拿刀把敲晕了,往她头上套好,咔嗒一声不放心地扯了扯,做完就快步跑了出去上锁。 赵菁被脸上冰凉的触感惊醒,睁开眼,面前是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往外跑,然而跑到院门口就被铁链扯住,再不能往前。 脸上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爬,赵菁颤著手抓住一看,是一条指节粗的白胖蛆虫,她一把丟在地上用力踩上去。 这是什么鬼地方? 她突然记起方嬤嬤说过,这里住了一位疯了的姨娘,那就说明刚才那个人不是鬼,赵菁心跳渐渐恢復,忽然觉得背上一凉,慢慢转身,正对上一张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昏暗阴森的环境中更显恐怖。 仔细一看,她两只眼睛格外清亮,只是整张脸被疤痕覆盖了,赵菁注意到她和自己一样戴著铁链,轻声问,“你是玉姨娘?” 那人圆睁著眼睛看她,忽然转身跑进了屋里。 天光渐渐淡去,赵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只觉浑身发冷,抱了手臂往里走去。 正屋里没人,没有一丝光亮,赵菁蜷缩在角落,心底暗暗祈求,锦熙不要受了牵连,听方嬤嬤说,现在丹姨娘的孩子赵康十分护她,没人再欺负。 不过,若锦熙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指定干出玉石俱焚的事来,料想父亲现在不会把人逼到这个份上。 但她出嫁以后,就不一定了。 所以她一定要把太师府这趟水搅浑,让他们不得安寧。 屋內伸手不见五指,又飢又冷,赵菁一点睡意也无,隱约听见院墙外有细微的喊声,她摸黑走过去,听出是灵溪,不由得心里一暖。 “小姐,快接下这个包袱。” 说著墙头拋下一个重物,赵菁摸到绳子把上面繫著的包袱解下,抱在怀里。 “灵溪,你不用管我,记得多去看看锦熙。” 灵溪对著墙头道:“小姐放心,我日日都在关注,现在还有月姨娘和丹姨娘照看,小小姐不会有事的。” 赵菁想了想,压了声音道:“还有你去提醒月嬋,要小心吃的东西。”虽然她不知道玉姨娘究竟犯了什么错,但这种残忍的手段已经超乎了她的想像,难保不会对月嬋也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毕竟赵夫人需要的仅仅是一个人胞。 灵溪不解其意,但也不便慢慢细说,怕人发现,应下就去了。 也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她自己钻了死脑筋,当天晚上赵晗半夜突然口吐白沫,身体抽搐不止,赵夫人匆匆披了衣衫赶来,急得眼泪直掉。 赵太师和丹姨娘略晚了一步双双出现。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痊癒了吗?”赵奉先皱眉问。 斌儿塞了手帕在赵晗的舌下,低头抹泪,“宴席回来,大小姐心情就不见好,一会儿问太子殿下是不是不喜欢她,一会儿说要是她肤色更白皙些,太子殿下是不是就不会看別的女人了,晚饭只吃了两口,又很晚才入睡。” “也不知是不是思虑太重了导致。” 赵夫人重重地拍在床上,又急又痛道:“晗儿糊涂!” “看来这病要断根,还得看大小姐自个儿。”丹姨娘寢衣外披了狐裘,眼尾不经意地划出一个弧度,显得傲慢又轻蔑,“只道大小姐博古通今,心胸敞亮,怎的连这点小事都看不开。” “住嘴!”赵奉先警告地瞪她一眼,在赵夫人发怒前安抚道:“上次服用人胞后,好了一段时间,想必是有些效用的,不妨再多服用几个。” 赵夫人眉头紧锁,替赵晗擦了汗,带了埋怨道:“你以为我不想,但晗儿的病不能走漏一点风声,让皇后娘娘知道了,晗儿是绝无可能嫁给太子的。” “这外头不乾不净的我也不敢乱拿来给晗儿。” 赵奉先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一旁的齐嬤嬤眼眸一闪,弯下身道: “咱们府上不就有一位现成的吗?” 赵夫人错愕片刻,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慎儿尚未成家,月嬋的那个孩子可有可无,倒不如拿来给赵晗做了药引,一举两得。 赵奉先也想到了这一点,突然泛起噁心,於是站起来道:“都依你的去办吧。”甩甩袖子走了。 “明日去找郎中开一剂催產药来。”赵夫人嘴角紧抿。 次日,晴光刺破云层,给阴云镶上了一层金边。 赵菁缓缓睁开眼,看到落灰残破的屋子,这才想起自己被关进了听风院,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轻柔的哼唱声。 受阳光的影响,赵菁胆子大了一些,循著声音走到侧房前,伸手推开虚掩的门。 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昏暗的室內,只看到一个瘦小的背影趴在床边。 赵菁清了清嗓子,竭力保持自然,一边进去一边说,“玉姨娘,我那,有些吃的,一起吧。” 玉姨娘瞬间回头。 赵菁被一张疤痕覆盖,只剩两只眼睛的脸嚇得几乎心臟骤停,咽了咽嗓子,强作镇定,直到看到床上的东西,再也承受不住,呕了出来,连滚带爬跑出了屋子。 怎么有一个死人在这里? 赵菁一边呕一边不停地闪现刚才的画面,床上躺著的是一具半腐烂爬满蛆虫的男尸,他是怎么死的?父亲为什么要把他们关在这里? 等到胃里吐空,只能呕出苦水,赵菁才抬起头来。 只见玉姨娘悄无声息地走到她面前,递了一张纸到她面前,赵菁擦了擦嘴角,终是安耐不住好奇接过。 是一张男人的画像。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他相貌和煦,待人宽厚,他能写一笔漂亮的字。” “但是不知道怎么了,他不跟我说话,身上的虫子捉完了,又长了出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第34章 今后再怀 赵菁像听到了最无法理喻的事,震惊得合不拢嘴,再看丑陋的脸庞上呆滯清亮的眼睛,心底的害怕莫名淡去了很多。 她扶著墙问,“他是谁?” 玉姨娘把手指立在嘴唇边,小声道:“不能说,太师会杀了他。”说完猛地摇头,说话顛三倒四起来,“我不要嫁给太师!” “不要,不要划破我的脸!”说完尖叫著跑开了 赵菁把所有的信息梳理了一遍,心中有了猜想,等心里的不適缓过了劲儿,她又朝房间走了去。 玉姨娘仍旧趴在床边,一边哼唱一边捉虫。 赵菁再想吐,也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她蹲下身去抱住玉姨娘的肩头,轻声道:“他已经睡了,我们出去,不要打扰他好不好?” 也许是太久没人跟她说话,又或者是她们都戴上了相同的铁链,玉姨娘听话的跟她走了出去,赵菁拿了火腿放在她手里。 灵溪心细,不仅给她带了生活用品,充飢的食物还带了几本打发时间的閒书,和两瓶药膏。 玉姨娘两只手护著火腿,缩到角落狼吞虎咽起来。 真不知道她以前都是怎么过来的,赵菁虽然肚子饿,却是没有一点胃口,自己迟早会出去,可玉姨娘不能和一具尸体整天呆在一块,要想办法把尸体清理掉。 这时,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赵菁立刻跑出去看。 一只胳膊伸进来,往地上丟了一个盆子,吃完火腿的玉姨娘飞奔出去抱著盆子,直接用手抓著送进嘴里。 赵菁以为是什么好吃的,走近了一看,竟是一盆看不出原材料的混合物,再看玉姨娘认真的模样,心酸地转过身去。 等她吃完,赵菁试图跟她再次沟通,递了手帕给她示意擦嘴: “你还有没有家人?” 玉姨娘摇了摇头,“我爹是个郎中,但是被人打死了,流了好多血,像一条小河。”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玉姨娘咯咯笑了起来,低头掰著手指玩:“季哥哥带我骑马,我们跑了好远。”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一脸惊恐,“有人拿鞭子把我们抽下马,他们还把季哥哥的腿打断了。” “我的脸,太师让人把我的脸划烂了,他说,他说要季哥哥一辈子对著我这张丑陋的脸。” 玉姨娘忽然清醒了过来,捧著脸哭,声音悽惨,“我没有针,医不好季哥哥的腿,他说他想死,趁我睡著,一头撞死了。” 赵菁把玉姨娘轻轻抱住,“他已经死了,入土为安,咱们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吧。” 赵菁的肩头很快被打湿。 趁著日光,她找了一把铲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挖了一个坑,和玉姨娘一起用床单裹了尸体抬进坑里,借著微弱的月光掩埋。 玉姨娘伏在鬆软的土上,絮絮叨叨说著他们的往事。 赵菁进屋换了衣裳,身体无力地滑下去坐在地上,整个人被淹没在黑暗里。 此时,月嬋刚入睡,忽然门从外面被撞开。 她皱了皱眉,最近赵慎常常借酒消愁,半夜进来撒酒疯,她头也没回,道: “桌上温了醒酒汤。” 身后没有预料中踉蹌的脚步声,她刚睁开眼,肩头就被一只粗大的手用力扳正。 “齐嬤嬤,你来干什么?” “月姨娘,夫人关心你肚子里的孩子,特意给你准备了大补汤。”旁边的婆子递过一碗黑乎乎的药。 几个婆子齐上,把她牢牢地固定住手脚,齐嬤嬤一只手掐紧她的鼻子,拿碗沿抵住她的牙齿,直往里灌去。 刺鼻苦涩的药水灌满喉咙,月嬋哪里还不明白,这压根就不是什么补药! 上午影竹院的丫头就提醒过她,注意进口的东西,她已经格外小心了,每样都只尝一点点,竟还是躲不过夫人的魔爪,眼泪顿时就涌了出来。 齐嬤嬤鬆开手,瞥了一下她的肚子,“哭什么,今后再怀就是。” 几个婆子呼拉拉退去,月嬋趴在床边,试图把药呕出来,呕到没力气了,哭著睡去。 天还未亮,月嬋呻吟出声,很快有人推开门,有条不紊地把水,布,剪刀准备在一旁,往月嬋嘴里塞了一块布。 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携著寒风吹打在窗户,月嬋身下空空荡荡,一动不动,眼睛木然地看著上方。 婢女青荷轻轻进来,“姨娘,先喝点粥吧。” “你有没有想过出去后要做什么?” 赵菁看著跪在枣树下的玉姨娘问,从昨天晚上,她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 “当然想过,我要继续我爹的针灸,向所有人证明,我爹不是骗子!” 赵菁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那我们一起想办法出去。”在玉姨娘身上,赵菁看到了娘的影子,她们都是在逆境中不屈的人,只是缺少了斗爭的勇气,命运让她们相逢,一定是娘冥冥之中给她的指引。 玉姨娘站起来,眼神一片清和,“我叫苏玉。” 赵菁抿嘴,“我叫赵菁,是赵太师的长女。” 两人进入正屋,一起吃完剩下的食物,补充了体力,互相讲述自己的经歷,这一次苏玉没有顛三倒四,用词清晰简洁,几句话就道完前因后果。 原来苏玉父亲於城门口开了一间针灸馆,间或路边义诊,赵奉先见过几次对她念念不忘,找人上门说媒,出乎意料地被拒绝了。 没多久她父亲接待了一位病入膏肓的患者,施针数日撒手人寰,本与针灸毫无关联,偏亲属纠缠不放,带人衝进医馆闹事,失手將她父亲打死。 正当苏玉悲痛无助,投告无门,赵奉先不计前嫌帮她前前后后料理,最后挟恩图报,將她带回了太师府。 苏玉本就心有所属,进了太师府后鬱鬱寡欢,恰巧情郎听闻消息从外地赶回来,不顾一切带她逃离太师府,结局无需多说。 而在听完赵菁的经歷,苏玉扯了一个並不能称之为笑的表情,讥讽地道: “要不要我再告诉你一个太师府的秘密?” 第35章 秘密 赵菁一言不发地看著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岑姨娘的腿是怎么摔断的吗?”苏玉近乎自言自语地回忆起来,“那时我刚入府,你父亲为了討我欢心,特意从苏州运来一块太湖石,大小姐知道了,堵在院门口,让他们把太湖石送到夫人的院子里。” “因太湖石奇形怪状,赵夫人的院子里没有搭建好基台,太湖石只能临时立於一角,等基台搭建了再放上去。” “本不过是三五天的事,结果正巧是雨季,一连下了半月。那日初晴,正院里来来往往请安的人络绎不绝,大家都凑在太湖石面前观赏。” “谁料太湖石不知被谁推挤了一下,又因重心不稳,朝大小姐的方向直直倾倒下来。” “岑姨娘眼疾手快,把大小姐拉在身后护著,被太湖石压在腿上,当时赵萱就在大小姐的身旁,而她第一时间护著的竟是赵夫人的孩子。” 赵菁眼睛一亮,似是猜到了什么,目光炯炯地盯著苏玉。 苏玉笑了笑,“起初我只是好奇,但又一想以岑姨娘和赵夫人的表亲关係,便也没多想。” “后来岑姨娘的腿伤好后,落下了病根,胀痛难忍。赵太师知道我善针灸,便让我替她调养。”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苏玉眼睛露出诡异的兴奋,“那日我询问岑姨娘的病史禁忌,岑姨娘竟也曾得过癲癇。” 赵菁再也按捺不住,一边踱步一边凝眉沉思。 “想必你也猜到了,癲癇多是先天遗传,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大小姐,是岑姨娘的孩子。” “赵萱与大小姐生日相差几日,极有可能她才是赵夫人真正的孩子!” 赵菁停下脚步反问:“可赵夫人和岑姨娘是表亲,定然知道岑姨娘曾经得过癲癇,怎会没有起疑?” 苏玉讚赏地看她,不急不缓道:“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以赵夫人敏感多疑的性子,定然会查明事实,然而她十几年来不计代价的培养大小姐,更未曾分予半分关怀给赵萱。” “但你若细心就会发现,赵夫人与岑姨娘如今並不亲密。” 赵菁重新坐了下来,“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赵夫人改变了主意,寧愿把所有精力都用来培养別人的孩子。” 两人视线对上,赵菁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夜色沉沉,屋內烛火通明。 一个白色瓷盅摆在赵晗的身前,里面粉色肉糜散发出一股浓厚中药都盖不住的腥气,赵晗捧著心口,泛起阵阵噁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把它当成寻常肉类,闭眼吃下即可。”赵夫人眼中满是疼惜,“你想想自己的未来,咱们太师府的未来。” 赵晗把眼闭了,屏住呼吸,一口接一口囫圇吞下去,在赵夫人期待的眼神中连汤汁都喝了乾净,齐嬤嬤见缝插针塞了一颗蜜枣在她嘴里。 蜜枣的甜把苦腥压下去,赵晗细细咽了,接过斌儿递来的茶水漱了口,拈起手帕拭了嘴角。 赵夫人如释重负,拍了拍赵晗的手,语重心长,“你大哥如今无所事事,不是呆在书房就是和一帮狐朋狗友喝得烂醉,他心里不得意,也不愿与我多话。” “你大哥能不能振作起来,太师府能不能极权极贵,全看晗儿你了。” 赵晗方才的那点委屈顷刻化成担起太师府命运的自豪,“母亲放心,晗儿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母女俩互相安慰了一阵,各自回房歇下。 没有一丝光亮陷入死寂的屋子,大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到床榻边,推了推床上的人,“月嬋,我头疼。” 赵慎坐了一会儿,见身旁没有反应,又使劲推了她一把,“叫你呢,別以为仗著肚子里有种,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信不信……”赵慎正要威胁她,就见她一声不吭坐起来,点了蜡烛。 烛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赵慎皱皱眉,看向她平坦的肚子,茫然道:“你肚子怎么没了?” 月嬋摇了摇头,口中喃喃:“没了,她们把我的孩子弄死了。” 赵慎甩了甩头,酒醒了大半,虽然他是个精明的利己主义,但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当下沉著脸问:“是谁?” 月嬋僵硬地转了转眼睛,看著面前这张和赵夫人相似的脸,笑著笑著流下泪来,“你去问问你母亲和妹妹。” “问问她们把我们的孩子拿去干什么了!”月嬋近乎崩溃地嘶吼。 赵慎脑中瞬间清明,满脸不可置信,晗儿,母亲怎么会对他的孩子下手,为什么不等到孩子生下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想去找母亲要个说法。 月嬋眼底升起一丝期盼,看著他走到门口,忽然顿住回身向她走来,神情恢復了往日的冷清。 他垂著眼,儘量柔和了语气,“孩子没了,还会再有的,你想开点。” 月嬋眼里的温度全然褪去,静静地凝视他半晌,点头,“妾身身子不適,不能侍奉相公。” “不必,你这段时间好好休养。”赵慎很满意她的態度,安抚地对她笑笑,甚至在他离开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他以为自己的举动算是稍作弥补,却不知一道阴冷的眼神在背后紧盯著他。 既然没有人给她一个公道,那她便让他付出应得的代价! 赵菁半夜是被冻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起雪来,黑漆漆的院子里簌簌雪落的声音如在耳边。 她裹紧了披风,走到院子里,伸手接住一朵朵坠落的雪花,抬头看著黑沉沉的夜空,不能再等下去了。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辉洒在一地初雪上,整个院子被照得亮堂堂的。 赵菁一早等在墙脚下,每天灵溪都会在这个时间来给她送食物,苏玉看著她手上的纸条问,“你就不怕她去跟夫人告密?” 赵菁笑了,“她知道了这个秘密,你觉得夫人会饶过她吗?她应该想得到的。你等著吧,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第36章 求助丹姨娘解困 窗下的软榻上铺了软绵细腻的貂毯,丫鬟妙儿半跪在地上,低头专注地按压,榻上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芬儿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著一个绣喜鹊的香囊,悄悄立在屋子一侧。 等到呼吸声渐沉,妙儿才停了手出去。 阳光直刺刺射在软榻上,丹姨娘皱了皱眉,醒转,芬儿上前递上香囊,“姨娘,影竹院的丫头说捡到您掉下的香囊。” 丹姨娘不甚清醒,又闭了一会儿,斜眼看去,这不是赵菁那丫头常戴的吗?略一沉思,伸手接过,拿在手上端详了一会儿,拉开抽绳一看,果然有张纸条。 “锦熙蒙姨娘垂怜庇护,菁儿感佩於心,没齿难忘。他日若有驱遣,定当全力以报。前时忤逆父亲,禁於听风院,实乃自取其咎,无怨无尤。 然於玉姨娘口中,偶得惊天秘密,关乎太师府嫡女真相,事体重大,菁儿不知父亲对此事持何態度,恐行事不慎,惹出无穷祸端,还望姨娘解困。” 丹姨娘惊坐起身,连看数遍,又慢慢躺了回去,把纸条揉在掌心。 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而不是直接告诉赵夫人或者太师,其背后目的难道不是拉她下水,一起对付赵夫人。 但谁是真嫡女,与她有何干係,她照样有太师的宠爱。 “二公子,当心脚下。” 嬤嬤著急惊慌的声音传来,丹姨娘探起身子,看到七八岁迅猛灵活的身影一下从院门口窜到屋子里,目光柔和,散发出细碎的光芒。 赵康几步蹦跳到了软榻上,蹬了脚上的皮靴,脸颊冻得通红,身后的嬤嬤迈著笨重的步子走进来行礼。 丹姨娘把一旁的手炉塞到赵康怀里,一脸宠溺的责怪,“外头冰天雪地,摔了怎好?叫你父亲看到了,又说你耽於玩乐,不知进取。” 赵康抱著胳膊,鼻子哧哧两下,很是不服气的样子,嬤嬤笑了上前解释:“姨娘不知,二公子最近勤勉了不少,夫子这几日天天夸呢。” “哦,是嬤嬤说的那样吗?”丹姨娘眼睛一亮,低头问赵康。 赵康用力点头,“当然了,夫子说我和大哥一般聪慧,只要篤志勤学,亦能博取功名。” 丹姨娘神情一滯,她从未担心过康儿的前程,学有所益是锦上添花,如若不能做个閒逸公子,悠然度日,也未尝不可。 但如今大公子整日浑浑噩噩,志气衰落,而康儿又有远大志向,何不顺势而为,趁机谋划一番。 思及此,丹姨娘心定,就学业起居详细问了起来,嬤嬤事无巨细作答。 说话间,赵奉先身披鸦青鹤氅走进来,嘴角上扬道:“聊什么趣事,说来我也听听。” 赵康下榻,由嬤嬤服侍著穿了皮靴,向父亲恭礼,“康儿请父亲安。” 赵奉先点头,丹姨娘赶在他开口前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赵康神气十足,一副等著人夸的模样。 然而赵奉先不以为意,只是叮嘱戒骄戒躁,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丹姨娘眼看康儿眼里的光暗下去,心底很不是滋味。 只要有赵夫人在,她永远是妾,而康儿也永远是庶子,只能站在大公子的阴影下,他的努力和优秀註定不会被人在意。 当下神情几变,让嬤嬤带了康儿出去,將手心的纸条塞进了袖兜。 “太师今日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赵奉先呷了一口丫鬟奉上来的热茶,放下茶杯道,“今日入宫,皇上亲问礼部聘礼准备,又说起许久没有喜事,商议將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九。” 丹姨娘吃了一惊,“那岂不是只有一个月了。” 赵奉先点头。 “既然如此,是不是该把她放了,听风院环境恶劣,天气苦寒,倘若关出病来,到时有损皇家顏面。”丹姨娘道。 “正是,我与夫人商议,过几日便把她放了。”赵奉先神情似有不悦,显然仍在记恨先前赵菁的衝撞。 丹姨娘眸光微动,朝赵奉先靠近了些,“说起来,太师府最近动盪不安,大公子运势受阻,不知太师可觉奇怪。” 赵奉先凝神看她,“有话不妨直说。” 丹姨娘满不在乎的笑笑,“我只是自个瞎琢磨,说错了太师別见怪。” “如今大公子消沉荒废,大小姐病情反覆,实在教人焦心。听风院那两位被关了一年多,没得招来了煞气,太师府这才处处不顺,接连受阻。” “太师何不將人逐出府去,免得误了太师府的运势。” 赵奉先正色思忖,“此话在理。难为你不计前嫌,顾全大局,我没疼错你。”说著將她拥到怀里。 丹姨娘抿笑,眼底划过一道暗光。 救出她们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用她手中的筹码彻底粉碎赵夫人的希望。 当夜赵奉先宿在丹姨娘处,让福伯去传了话,赵夫人听了他的吩咐,当下便静不下来,这些日子,为了这双儿女,不知流了多少泪,多少个夜晚不眠,却从未往此处想过。 次日一早,便带人去了听风院,打算亲自看看。 门锁开启的声音传来,赵夫人站在门口,院中积雪明亮,仍觉气氛阴森压抑,踟躕一会,由齐嬤嬤搀扶著走进去。 转过连廊到了正屋门口,赵夫人逆光看到两个蓬头拖著锁链的女子,莫名生出害怕,便止住了脚步。 齐嬤嬤朝里喝到,“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过来给夫人请安。” 念著锦熙在她名下,赵菁走过来,身后拖著长长的锁链发出瘮人的声响,对赵夫人屈身行礼,“母亲。” 赵夫人目光停了一瞬,看向角落里的背影,齐嬤嬤大步一迈,上前扯住苏玉的胳膊,苏玉回过头,齐嬤嬤却缩回了手,嚇得跌坐在地上,直呼,“鬼!” 苏玉乱发掩面,低垂著头走过来,齐嬤嬤一边爬一边跑到了赵夫人身边。 赵夫人呼吸窒住,良久才问,“你的情郎呢?” 苏玉抬起头,手指著院子里的枣树,赵夫人顺著方向看过去。 “死了。” 第37章 婚期提前 赵夫人身子瑟缩了一下,不敢直视苏玉的脸,沉默良久道:“罢了,人死债消,你出府去吧。” 说罢,护卫上前解开了她们脖子上的锁链。 赵菁上前一步,对赵夫人福了福身子,“多谢母亲,菁儿到这时,那季郎已经腐烂生蛆,气味熏天,只能暂时將尸体埋於枣树下。” 赵夫人点点头,越发坚信听风院的煞气折损了太师府运势,转头吩咐齐嬤嬤,“去找几个人来把尸体挖出来找个地方安葬了。” “再给玉姨娘一笔银子送出府去。” 赵菁和苏玉对视一眼,赵夫人的举动在赵菁的预料之中,而苏玉身负血海深仇,早已决心报復,又怎会被这点善心打动。 安葬了季郎后,苏玉以纱遮面,依计划回到城门口的老家支了一个针灸的摊子,赵菁则回到影竹院。 院子里一尘不染,东枣一边哈气一边清理地上的残雪,看到赵菁站在院门口,扔了扫把冲屋里喊,“灵溪,灵溪,小姐回来了。” 灵溪从屋里跑出来,手上拿著抹布,两人一起迎上来,意外且惊喜,“小姐,你终於回来了。” “你去房里歇著,我这就打水给你沐浴。”灵溪瞧她蓬头垢面的样子,把抹布往东枣手里一扔吩咐,“快去给小姐生个炉子,准备换洗的衣物。” 东枣不善言辞,伸出手来迎赵菁,“小姐,快进屋吧。” 赵菁看著她们手忙脚乱的样子抿嘴笑了笑,进屋环视,只见摆设整齐,桌椅反光,內室的被子一丝褶皱都不现,和往常一模一样,显见她不在的时候,两个人也没有偷懒,用心在打理。 打量间,灵溪准备好了热水,赵菁由著她脱去身上的脏衣,沉进浴桶里,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张开喟嘆,只觉身在云端一般縹緲虚幻。 洗了两遍,赵菁穿上一层光滑软缎的交领寢衣,外面披上桃粉缀毛的袄裙,走到內室火炉前坐下,灵溪一边帮她梳理头髮一边讲述这几天外面发生的事。 “月姨娘被逼小產后,大公子不知怎么迷上了赌博,被赵夫人发现了两回,瞒了下来。” 赵菁只觉十分愧疚,当初是她用孩子说服月嬋当上妾室,而这个孩子又因为她提出的药方成了牺牲品。 “小小姐每日出入家塾,早出晚归,前两日大雪,方嬤嬤想帮她告假,呆在家里休息,可小小姐哭著要去。”灵溪见她伤感,有意转移话题。 赵菁果然笑了,心中安定不少,去了家塾,至少不会被齐嬤嬤想方设法为难。 主僕二人说了许久,正要准备睡觉,东枣进来传话: “小姐,月姨娘来了。” 赵菁忙站了起来,“快请她进来。” 月嬋穿了素色的袄裙,脂粉未施,整个人瘦了一圈,四目相对,瞬间红了眼。 赵菁扶她坐下,轻道:“都怪我。我知道赵夫人对你的肚子感兴趣,但,但我没想到她竟会这么狠心。” “那可是,她的第一个孙儿。” 月嬋眼泪决堤一般,勉强止住,哽咽道:“孙儿又怎么样,相公对这个孩子也全然不在意。” 赵菁握住她的手,歉意地看著她,“都是我的错,也许当时把你送出府去,结局至少比现在好。” 月嬋睁著泪眼,“不,我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话虽如此,赵菁还是有种害死了一个无辜孩子的强烈的负罪感,她低头安慰道:“你要往好了想,孩子以后会有的。” “只是,在赵晗出嫁前,最好先別怀上。” 月嬋若有所思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狰狞,“现在赵慎的心思也不在我身上,他迷上了赌博。” “夫人杀了我的孩子,我便毁了他的儿子。” 赵菁不作评价,本就是他们欺人太甚,两人敘话至深夜,月嬋才离去。 次日,太师府门前锣鼓震天,两队银甲侍卫开路,数十名僕从肩扛手抬各式聘礼绵延数里,只见箱身刻缠枝莲纹,锁扣鎏金,隱约可见綾罗绸缎,紧隨其后是成对的翡翠、玉壁、珊瑚摆件,还有成堆的珍稀果品以及金银器,一一送入太师府。 赵菁此刻才知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九,当下方寸大乱,太多的事没安排好,自己这一嫁,生死难料,而锦熙留在太师府仍有诸多隱患未清除。 一旁的赵萱和赵瑜看红了眼,赵晗不动声色打量赵菁,端直身子走上前去。 “长姐对庆王给的聘礼可还满意?” 赵萱与赵晗一听这暗含讽刺的口气,立马站出来,“大姐,这还用问吗?她前次的聘礼恐怕连一个车轮都比不上。” “瞧她那副寡相,有福得,只怕没福享!” 赵晗笑著制止,“二妹,大喜的日子怎地说这不吉利的话。”说完转过来对赵菁说,“长姐,別往心里去,二妹一向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赵菁本来一团乱麻,被赵萱这么一激,反而冷静下来,扯嘴笑了起来,“我当然不会计较。” “既然萱妹妹有一说一,我倒有件事十分好奇,想问一问?” 赵萱扭过身子,不屑地道:“什么?” “我瞧萱妹妹眉眼脸型与岑姨娘一点都不相似,反倒有几分像母亲,这是为何?” 赵萱闻言愣住,隨之而来的是欣喜,身边確有人说过她有几分像年轻时的母亲,而赵晗的脸色难看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菁眨了眨眼睛,“晗妹妹別误会,我只是好奇,若是觉得冒犯那不必回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然而袖子被人拉住。 “你是不是想说我长得和岑姨娘相似。”赵晗故作自然笑了笑,试图掩饰眼里的慌乱,“我来回答你,因我母亲与岑姨娘是表亲,长得相像也是正常。” 赵菁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发现赵晗用了力,脱口而出反问她,“是吗?难道晗妹妹的病也是遗传了岑姨娘?” “不过我可听说,这种病,乃先天遗传,莫非?”赵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赵萱。 赵萱眼中闪过狂喜,而赵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连退数步,喃喃道:“不可能。” 第38章 试探真相 赵菁连忙住嘴,神情慾盖弥彰,“晗妹妹別多心,你身子不好,这才刚刚调理好。多怪我,满嘴胡说,长姐跟你道个不是。” 说著赵菁屈身福了福,转头离开。 赵萱眼睛不住地左右滑动,嘴角激动得颤抖,不小心覷到赵晗盛怒的脸,忙正了正色,语气谦恭,“大姐,这种没根没据的话別往心里去。”话音一转,语气异样亲近,“母亲好不容易心情见好,別又给她添了忧烦。” 赵晗神色恍惚,满脑子都在想刚才赵菁的话,种种跡象都在指向她不是母亲的孩子,但母亲这么多年怎会没有疑心,且將她视若明珠,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她是太师府的嫡女,绝不可能弄错。 定下心来,却看赵萱掩不住的心思,一时怒起,挥掌扇了过去。 赵萱面颊红烫,捧著脸质问,“大姐,你为何打我?” 若在平时,便是受了委屈,她也会给赵晗找了理由,主动揽下责任,但现在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上极有可能流的是母亲的血液,弯了十六年的脊背忽然有了支撑,语气也强硬起来。 赵晗轻轻別了她一眼,“我担心二妹异想天开,把你打醒了。” 一旁赵瑜也被刚才的话震惊了,面色两难的看著她二人,半晌才想起来道:“一定是她故意挑拨我们的,你们可別著了她的道。” 赵晗不发一言,却是睨著赵萱。 缓过了劲,赵萱心里清楚赵菁想藉此挑拨她们,但她和赵晗年龄相近,长相又有赵夫人的影子,而赵晗却是与岑姨娘相像,且遗传了她的病症,很难教她不產生质疑。 真相未明,且不知母亲的態度,赵萱也不敢太过,忍气弯笑道:“妹妹怎敢妄想,大姐多虑了。” 赵晗踩著她递上的台阶,优雅地下了,“妹妹知道就好,刚才我心急打得重了些,我那有些上好的膏药和脂粉,妹妹隨我去拿些吧。” 往日赵萱乐意之至,只盼赵晗再多拿些不要的首饰,再听赵晗高高在上的语气,突然泛起心酸来,抿了抿嘴,“妹妹皮糙,不打紧,多谢大姐心意。” 赵晗不悦地皱了皱眉,却没再说,看了看赵瑜,转身离开了。 这事反正跟赵瑜搭不上关係,虽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妹,赵瑜却是心里门儿清,哪边得罪不起,当下就抬脚跟了上去。 赵萱僵立片刻,朝相反方向走去。 回到影竹院,赵菁片刻不敢耽误,让灵溪去给丹姨娘递了口信。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必须在出嫁前让丹姨娘执掌中馈,拥有內宅话语权,锦熙才能在赵府安稳立足。 丹姨娘上次援手,定不全然为了偿还人情,只是,不知是否坚定,这一步一旦走出,就没有回头路。 赵菁一边等待一边凭窗打著络子,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半空悠悠打著旋儿落在窗纸上,不一会儿窗欞上便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再过三十天,她就要被抬入庆王府,前路崎嶇,她又能坚持多远。 赵菁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心头笼上淡淡的伤感和疲惫,不过片刻,便如往常一般,听到门外有声响,转头看去。 只见灵溪站在门口,拍落身上的雪,不慌不忙打起帘子进来。 “小姐,丹姨娘派人去办了。” 赵菁悬著的心放下,瞧著她头上的釵饰一连戴了几日,笑了笑,“再有一个月就到年关了,你去我库房里拿几匹鲜亮点的布做几身漂亮衣裳,妆龕里还有一支金垒丝镶珠的簪子,拿去换著戴,打扮喜庆点儿,应应景。” 灵溪神情懨懨,提不起什么兴趣,“小姐就要出嫁了,以后再难相见,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赵菁垂著眼,把心事沉入心底,换上笑脸,“值得高兴的事那么多,你偏因这一件误了了所有的快乐。” “再说,你可以当我的陪嫁丫头,谁说我们再难相见,只是……” 灵溪眼睛倏地亮了,期盼地追问,“只是什么?” 赵菁摇了摇头,“我前途难料,你跟著我未必是一件好事。” 灵溪马上接过话头,“您就要当上王妃了,怎会不是一件好事?奴婢要是能跟小姐在一起,便是刀山火海也都不怕。” 她说得认真,一副捨生就义的表情,赵菁却轻轻嘆了口气,捡起络子。 丹姨娘既然应下,这事就成功了一半,用不了多久,赵晗不是赵夫人所生的消息就会传开来,赵萱会彻底坐不住,想方设法挖掘事实的真相。 不出所料,赵萱当晚便去了岑姨娘跟前试探。 岑姨娘与赵夫人年纪相差不大,当年赵夫人生下赵慎,久病未愈,让几个狐媚妾室钻了空子,万分焦惧,捎信让岑姨娘上门解闷,又赏了诸多金银首饰,綾罗绸缎,把她推到赵太师面前。 岑姨娘善舞又会逢迎,不久就得了赵太师的宠爱,成了他的妾室。 姐妹齐心,把后院治得服服帖帖,一丝浪也掀不起,后来赵夫人和岑姨娘先后怀孕生下女儿,隨著丹姨娘的到来,两人渐渐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 一晃十六年,岑姨娘一头乌髮也掺了银丝,眼角隱现纹路,她看著面前委屈的赵萱,神情没有什么波动。 “又怎么了,不是叫你陪著晗姐儿吗,她说一两句不好听的,你忍著就是了。”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样样都和晗儿比,真是不让人省心。 赵萱攥著指尖,坐在岑姨娘身边,“姨娘,为何总让我们姐妹护著大小姐,她是嫡女,谁又能欺负得了她。” 岑姨娘面上顿了一下,不太自然地回,“你们是亲上加亲的关係,与旁的姐妹不同,再过一两年你们议嫁,这嫁妆厚薄都是夫人说了算,帮她也是帮你们自己。” “我虽没有出门,但最近的事有所耳闻,你们新来的长姐,不是个省油的灯。” “晗姐儿性子柔婉,不像你和瑜儿天生利嘴,被人骂了都不知怎么反驳。” 最后这一句,儘是对赵晗的偏爱,她竟然从未有过怀疑,赵萱心头剧跳,目光落在姨娘的瘸腿上,“我怎么觉得,长姐更像是您的女儿。” 第39章 片面之词,不可轻信 乍喜之下,整个人如坠梦里,从她有意识起,岑姨娘就教导她凡事以大姐为先,为了衬大姐的气度才华,刻意放纵她变成懒惰无知,狂喜过后,是巨大的委屈。 岑姨娘见她脸色变化,不耐烦道:“你是庶女,跟大小姐没法比,凡事只能多忍耐。” 一口一个忍耐,算得上苦口婆心,只是全是为了她的私心! 赵萱再也受不了了,故意调笑地问,“我怎么觉得大姐更像姨娘的孩子,我反倒不像你亲生的了。” 岑姨娘面孔僵住。 赵萱敏锐的捕捉到一丝慌乱,当下心里更確信了几分,继续道:“说来奇怪,大姐眉目身形颇有几分姨娘的影子,难不成你把孩子调换了?” 如果真是她调换了,总会留下蛛丝马跡,按图索驥,总会找到证据。 岑姨娘脸色青红交加,骂道:“说什么浑话,夫人的孩子还能弄错?”顿了顿,理直气壮地反问,“难不成你以为你是夫人的孩子,做什么梦呢!” “姨娘待我这般厌烦,我不过是羡慕大姐罢了。”赵萱半真半假道,“大姐是太师府的嫡女,身份高贵显要,连姨娘都想尽办法护著,而我就没这好命了。” 岑姨娘听得她话里的埋怨,缓和语气道:“命要靠自己爭,你现在討了大小姐和夫人的欢心,以后得的好处还不是自己的。” “你也別异想天开,给自己徒增烦恼。” 这类的话赵萱听了太多,已经生出厌烦,当下站了起来,“萱儿知道,时候不晚了,您早点歇下。” 几句话下来,岑姨娘脸上也见疲乏,摆摆手,“下去吧。” 赵萱行礼退出屋子。 与赵萱急於確认的心情不同,赵晗在赵夫人面前一句话都未透露,她处於上位,犯不著因几句话就去自证,除非有人把证据甩到她面前来,否则一律按誹谤处置。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几天下来,太师府传遍了她不是赵夫人亲生的消息,赵夫人大怒,抓了几个带头的审问是谁放出来的消息。 带头的却把矛头指向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 那是岑姨娘跟了二十几年的李嬤嬤,岑姨娘看著她被齐嬤嬤带走,面容灰败,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乾。 赵夫人走到她面前,面容震怒,“说!你为何要散播谣言!” 李嬤嬤个矮消瘦,被赵夫人威视怒吼,肩膀抖了几抖,跪下双手贴地,“夫人息怒,老奴没有说谎,容老奴慢慢说来。” “大小姐比二小姐早生七天,当年您与岑姨娘亲近,特意让绣娘做了两套一模一样的婴儿服。您月子期间著了风寒,不放心他人照看,就將大小姐託付给岑姨娘一起看管。” 赵夫人听著李嬤嬤的话,陷入回忆。 当时她的確病了几天,怕过了病气给孩子,就让人抱去了岑姨娘那,后来又赏了她不少衣饰补品。 “您病好叫乳母来抱时,岑姨娘抱错了孩子,当时她本来抱著追了出来,可不知怎么走了一半又回来了。” 李嬤嬤抬起头,举手发誓,“老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赵夫人面色一震,看了看赵晗,气度雍华,仪態高雅,再看看赵萱一脸无法掩饰的得逞之色,面上浮起痛惜。 再细看二人的面相,其实早有端倪,只是她一直过於沉浸於自己的杰作中而不曾发觉,且被高僧的批言蛊惑。 对,太子明年就要选妃了,皇后娘娘早已暗示过,晗儿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了,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调换。 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有什么要紧,最重要的是晗儿只认她这个母亲。 赵夫人再看向赵萱时,眼神恢復了冷漠。 “李嬤嬤的话乃片面之言,不可信,不可传!”转身看向院中的家僕,“太师府只有一个嫡女,那就是晗儿!” 赵萱听到的剎那,热泪还在眼中打转,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忽然间温度褪去。 怎么可能,事实这么明显的摆在面前,为什么母亲还是不愿认她这个亲生的女儿?难道是因为她的粗俗浅薄吗? 可她明明才是受害者,为什么赵晗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占有別人的地位。 赵萱几步扑到赵夫人面前跪地,仰起头问,“母亲,您看看我。” “我才是您亲生的女儿,大姐她不是。”赵萱脸上又流下两行泪,“姨娘待我並不亲厚,她处处管制,让我不必事事与大姐爭,我被养成这样,是姨娘蓄意为之!” “姨娘好狠的心!”赵萱痛哭起来,“您怎么忍心,弃自己的孩子不顾,一心托举別人的孩子。” 赵夫人看著与自己四分相像的赵萱,眼底满是痛惜,但现在晗儿关係慎儿前程,关乎太师府的兴盛,由不得她感情用事。 她拂开了赵萱的手,转过头去,“刚才我已经说了,李嬤嬤片面之词,不可轻信!” 角落中早已一身冷汗的赵晗鬆了口气,把手撑在桌沿上勉强站稳。 院中忽然有人扬声道:“母亲且慢!” 赵菁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一个护卫押著一位老者,朝陆夫人福了福身,“此事关係重大,我已经派人去请父亲审问。” 赵夫人皱了皱眉,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坐迴圈椅等候,见赵晗面色苍白,握了握她的手。 一杯茶的功夫,赵太师和赵慎都来了。 赵太师面色凝重,与赵夫人对视过,看向赵菁,“到底何事?” 赵菁回身,让护卫把人押到前面,“父亲,您看看此人是否还有印象?” 老者白眉长须,麵皮白皙红润,眉间一颗黑色的肉痣十分醒目,赵夫人凝神看了看,不確定地问,“您是,净空大师?” 赵奉先也想了起来,皱眉道:“你把净空大师绑来是何故?” “父亲,您有所不知,近日府上有流言说大小姐不是母亲亲生,她与二小姐被人调换了。” “前些日子苏玉出府刚巧在路边义诊,碰上这个神棍喝了酒,在路边吹嘘。” 第40章 替妾室养了十六年 赵菁福了福身,看著地上的白眉僧人,娓娓道来。 “因在听风院与苏玉结缘,我今日特意出府探望,恰巧苏玉前几日在路边义诊,碰上这个神棍喝了酒,对路人吹嘘。” “道他是万福寺的高僧,受邀给太师府嫡女批命,遇一贵妇许他五百两银子让他说几句凤命天成的话。” “末了,对路人们呼喝,太师府人傻钱多,只是机会难遇。” 只听了几句,赵奉先面色已然黑透,赵夫人如冷水浇头,瘫坐在圈椅中,他们赖以为真的箴言竟只是一句戏言,还错把庶女当嫡女养育了十六年,在別人眼里岂不是傻子。 赵萱喜极而泣,跪在赵奉先脚边试图引起注意,眼角闪烁欣喜,得意,“父亲,您要给女儿做主。” 现在大姐的凤命成了谎言,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认自己这个女儿。 赵奉先余光见赵夫人锁眉闭目,默不作声地侧开身子,朝堂下的老者厉吼,“来人,把他拉下去砍断手脚!” 老者闻言,眼球暴起,双手胡乱挥舞,“太师饶命,小的是受人所託,小的再也不敢了。” 说话间,一连砸下几个响头。 赵夫人眼皮耷拉地睁开,缓慢沉重地道,“是受谁人所託?” 老者以为有了生机,忙不迭回应,“小的不知贵人姓名,只知僕妇唤她岑姨娘。” 赵夫人冷笑出声,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好,甚好!”转头对齐嬤嬤怒喝,“去把岑姨娘给我叫来。” 齐嬤嬤应声前去。 赵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立在赵夫人身边,下巴微微扬起看著堂下。 而赵晗泪水汪汪乞求地看著赵夫人,明明近在眼前,却得不到半点目光,只能侧过身无奈拭泪。 赵菁站在一角默默將堂中各人表情收入眼底,嘴角隱秘地一勾。 嫡女被换,就连所谓的贵女凤命也是术士骗人的把戏,传出去只会给太师府徒增笑料,以父亲的城府,只会隱瞒事实真相,將错就错,而赵萱,只会是太师府的二小姐,赵夫人顶多婚配嫁妆上儘量弥补。 赵夫人精心栽培了十六年的女儿,饱含多年心血,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待缓过神来,她照常会恩宠赵晗。 能不能对他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全看丹姨娘了。 几念间,齐嬤嬤领岑姨娘到了跟前。 岑姨娘深一脚浅一脚在丫鬟的搀扶下走来,看到堂中跪在一边的李嬤嬤,净空大师,脸庞立刻暗了下去。 “太师,夫人。”岑姨娘两条腿笨拙地拖到地上,低垂著脸。 尾音还在嘴边,一个茶杯迎面飞来,砸在额角上,隨著一阵剧痛杯身在地上炸开,溅起的瓷片刺进裸露的皮肤,细白皮肤上淌出道道殷红的血跡。 “试问我何曾亏待过你,你要出身没出身,要样貌没样貌,是我好心邀你入府,又劝太师收下了你。” “没想到我是引狼入室,你好狠毒的心,让我替你养大孩子,还找人编了这谎言来骗我。” 赵夫人抖著手指,眼神恨不能將她抽筋剥骨。 岑姨娘任血从额角流下,一滴一滴,顺著颊边落在泛著流光的锦衫上,她抬起头,看著撇向一边的赵晗,眼底浮起一抹痛色。 而另一边的赵萱站在赵夫人身侧,看她的眼神只有仇恨。 她又认命地低下头去。 这件事总归是她动了贪恋,但她不后悔,即使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这样做。 赵夫人缓了缓气,转头对赵奉先道:“太师,您看如何处置?” 赵奉先刚才一言不发,心里早就有了决断,他不急不缓喝了手边的茶水,递了赵夫人一个眼色,“明年太子选妃,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赵夫人若有所思,將目光重新投向赵晗,点了点头。 赵晗失神的眼睛渐渐聚焦,眼底涌起欣喜,而赵萱此刻睁著万分不解的眼睛,正要开口,却被一人打断。 “夫人,”丹姨娘珠翠华服,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与角落的赵菁对了一个眼色,讶异道,“这是何事?” 赵奉先皱眉,看向后脚进来的人,脸色变了一变。 丹姨娘笑了笑,“翰林院的侍讲夫人刚才在我那赏梅,听说夫人院子里有一株硃砂梅,按捺不住想一睹风采,我便自作主张带人过来。” 说完看著满堂人道,“只是不知来得不是时候。” 侍讲王夫人平日与京城贵眷来往甚密,喜好八卦,哪家斗了几句嘴,她都能绘声绘色传遍,赵奉先不知说了多少次丹姨娘不要与此人来往,可丹姨娘又哪里是个听劝的,就喜欢王夫人有说不完的秘辛。 王夫人端著身子福了福,“太师,夫人,多有叨扰。”眼睛却是半点不客气,滴溜溜往各处人身上转。 赵夫人做不出逐客这样自毁招牌的事,只得勉强扯了扯嘴,“翠屏快带王夫人和丹姨娘去园子。” 领路的丫鬟到了跟前,丹姨娘却是没有要走的意思,“这究竟是何事?怎的岑姨娘跪在地上,还满脸是血?” 赵奉先不语,赵萱隱隱嗅到了机会,鼻翼抽响,掏出丝绢抹泪,“姨娘,你有所不知。” “岑姨娘將我和大姐调换了,收买了一个招摇撞骗的僧人给大姐批命。” “一切都是为了她的私心!” 赵晗刚才从赵夫人的眼里读出了意图,心绪已然稳静下来,不想突然杀出个王夫人,当下就出言反驳,“二妹休要胡说!” 赵萱愤恨地看去,理直气壮:“我胡说,这么多事实摆在面前,难道还不够证明你才是岑姨娘所生,我才是嫡女!” “事实就是事实,你占了我的位置十六年,也该还回来了。” 丹姨娘看向岑夫人,“难怪去年,你放著萱姐儿不救,唯独把晗姐儿推开。” “我还当是你和夫人姐妹情深,没想到你隱藏这么深。” 王夫人左看看赵晗,右看看赵萱,点点头,“面相也看得出来,夫人大意了,竟替一个妾室养了十六年的女儿。” 第41章 宰了孽障 王夫人作为局外人,想当然地认为赵夫人肯定会认回自己的亲生孩子,於是顺著话头:“难怪,我看来看去,晗姐儿和夫人没有相似之处,反倒是萱姐儿长得有几分夫人年轻时的影子。” “夫人真是糊涂,错把庶女养成了嫡女。” 这些话由王夫人的嘴里出来,意味著她一出府,太师府嫡女身份错换的消息就会迅速传遍各大府邸。 赵夫人只觉心惊肉跳,忐忑地望向赵奉先。 赵奉先靠在圈椅上,沉厉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赵菁身上停留了一瞬,落在丹姨娘身上。 此事蹊蹺,且不说李嬤嬤隱瞒了十六年,为何现在揭露岑姨娘,这净空大师赶巧,偏偏丹姨娘带著王夫人来,一环套一环,分明是有人背后策划。 只是外人在场,尤其王夫人的父亲是御史大人,处置不当就会传到皇上耳中,自通敌案后皇上看似和往常一样倚重,但在重大决策上开始倾向对立党派,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这个当口,再闹到皇上跟前,他这个太师都不一定能保全,更別说太子妃了。 思虑再三,赵奉先已然作了决定。 “王夫人所言极是,嫡庶错换实乃太师府不幸,幸得真相,尚可挽回。”赵奉先看向赵晗与赵萱,“你二人明日搬到对方的院子。” 赵晗扑通跪在地上,行至赵夫人身前,声泪俱下,“母亲。” 如果说从未得到过宠爱,她还不会如此难以接受,可她当了十六年高高在上,被寄予厚望的嫡小姐,一朝跌落神坛,成为她最为不齿的庶女,她所有的一切,嫡女的身份,地位都没有了,她看著自己唯一的指望,“您亲手把我栽培成现在的样子,真的忍心把我推远吗?” 赵夫人眉头深拧,眼角闪著微光。 赵萱却是看不过去了,伸手推开赵晗,“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你姨娘欺骗了母亲,让你白白享了十六年的福。” “这十六年我又在岑姨娘那过的什么日子,她日日叮嘱我迎合追隨你,我喜爱弹琴,她怕我把你比了下去,找藉口不让我学,却处处拿你与我比,我当了你十六年的陪衬。” “你在母亲身边,好事占尽,现在回到你本来的位置,有什么可委屈的!” 终究血浓於水,赵夫人眼中浮起一丝疼惜,看了看赵萱。 赵晗直起的身子如被抽掉脊椎一般,瞬间坠了下去,眼中涌出愤恨的泪水,这是她的错吗? 不,都是岑姨娘的错! 赵晗握起手指,尖长的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狠狠地瞪著岑姨娘。 王夫人看够了戏,再呆下去就有点不识好歹了,於是站了出来告辞,丹姨娘朝太师福了福身子,送王夫人出府。 堂中冷寂下来,连空气都变得稀薄粘稠,叫人喘不上气来。 赵菁上前安慰赵晗,“晗妹妹,你看开点,母亲也是迫不得已,你也要体谅她的难处。” 赵夫人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硬下声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太师府的嫡女,明日搬去萱儿的院子。” “至於岑姨娘,你心思歹毒,决不能轻饶。”赵夫人沉了沉声,“来人,把她们都带下去,等候发落。” 李嬤嬤两手抓地,直呼冤枉,“夫人饶命啊,不是老奴帮岑姨娘隱瞒,实在是无凭无证,不知怎么说起。” “那日菁小姐说大小姐身影有几分像岑姨娘,我这才多嘴和下人们提了一嘴,哪知谣言一下传了开来。” “这件事,老奴绝对没有掺和半点,全是岑姨娘做的主。这个老和尚也是她自己找上的,跟我无关吶!” 岑姨娘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冷笑两声,“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定是受了谁的指使才出卖了我。” 李嬤嬤也不与她爭辩,伏在地上,一个劲儿道:“求太师开恩,求夫人开恩……” “行了,行了,都押下去。”赵奉先不耐烦地挥手,站起身来。 刚要抬脚,听外边有小廝急匆匆来报:“太师,夫人,府门外有一帮人来討债。” “討债?”赵夫人扬起眉毛,“我太师府何曾借过?” 小廝支支吾吾,话在舌头里绕了几个圈才道:“他们说,大公子在赌馆欠了一笔赌债,今日到期。” 赵奉先扯了脖子怒吼,“他在哪儿,赶紧给我找来!” 小廝声音更小了,“大公子在他们手上。” 赵夫人气得身子一歪,摔在椅背上,口里直呼,“孽障!”齐嬤嬤帮她抚匀了气息,慢道:“快快,叫他们进来。” 怎么说,赵慎都是她唯一的嫡子,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眼下丟官职,染上酗酒赌博,只是因为暂时失志。 现在纠正,为时不晚。 护卫把人押了下去,正堂空了下来,赵菁立在一处不惹眼的位置,洞若观火。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揽势多年,积攒下来的財富不可小覷,虽建行宫耗费巨大,却也还是动摇不了根本。 赵慎染上了赌博,只怕赵夫人心里也要抖上三抖。 待到小廝將人领至正院,五个或粗獷或精明的男子上前拱手拜了一拜,“太师,太师夫人。贵公子於上月在本馆借下赌资,这是借票,今日到期,请核验。” 翠屏把借票取来双手奉上,赵太师拿过看了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將借票扔在桌上,“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赵夫人瞟了一眼,惊呼,“一万两?” 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他就这么隨隨便便输了,赵夫人两眼一黑,省了十几年的心,竟都积攒著在此刻。 赵夫人不禁哀嚎起来,她好端端的龙章凤姿的一双儿女,怎的成了这般模样!女儿不是女儿,儿子也不是儿子了。 行宫在建,本就府库锐减,又是一万两赌债,就是金山银山也禁不起这么挥霍,况且今日这么一闹,赵晗还能不能嫁给太子都是未知数,而今自己又处於危险的边缘,內忧外患,赵奉先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去,给我备马!我要亲自宰了那个孽障!” 第42章 该上花轿了 赌馆掌事上门討要一万两欠债,无疑又是往赵夫人当头一个重棒。 养错了女儿,连儿子也走上了歪路,接连打击下来,赵夫人面上不见一丝血色,薄厉的唇线紧抿成锋利的刀刃。 赵菁静覷著父亲动怒的神色,双手交握身前,走过去道:“父亲息怒,二哥定是因前次蒙受冤屈,被罢职,愤懣难忍,因而才误入歧路。” “父亲应悉心引导才是。”赵菁小心看了赵夫人的脸色,细细道:“母亲也承受不起任何打击了。” 赵晗与赵慎兄妹亲厚,当下不顾自己心伤,大言不惭地劝阻,“太师府何曾缺这一万两,父亲给他们就是,待过些时日,大哥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她如溺水绝望的人心怀侥倖地抱住手中稻草,眼角泛起执著的光,“等我当上太子妃,不愁没有重用他的机会。” 虽然嫡女的身份没了,但十六年按太子妃的规格培养出来的德行礼仪还在,並不是彻底一败涂地。 这也是岑姨娘坦然面对的原因,她也在赌。 不论是不是嫡女,赵奉先和赵夫人也不会放弃经营十六年的心血,把机会让给浅薄无知的赵萱。 赵奉先沉怒的脸色刻意收敛,未到最后一步,他也不愿与女儿生出嫌隙,他胸中长舒一口气,“难为你替他著想,总算不负这些年我和你母亲的倾心教导。” 一旁的赵萱鼻翼抽动,眼底委屈无措,却不敢言语。 “福伯,取了银票和这几个掌事走一趟,把慎儿接回来。”赵奉先吩咐,又添了句,“切莫声张。” 福伯无声息地上前,伸手迎几位掌事出去,“爷,请这边来。” 待人离开,赵奉先看向面色恢復了的赵夫人,眼神带了试探,“夫人,府中事务繁多,你精力不济,不若让丹姨娘替你分担一二?” 赵夫人眉心一跳,睨过去:“太师,这是嫌我不中用了?” “哪里的话,你近来操劳,恐身体出了差错,还是休息一段时间,暂时交予丹姨娘协助。”赵奉先直言,怕她多心又道,“当然,等你身体巩固了,內宅还是由你执掌。” 赵奉先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个决定並非谁刻意引导,完全是出於大局考虑,赵菁出嫁的筹备应酬,过了年赵慎也该正式议亲,房里有人约束劝导,还有赵晗几个姐们儿,也都该慢慢相看了,这么多事哪一件都离不得赵夫人。 赵夫人心里揣疑,一口怒气提上来,刚要衝破喉咙,触及赵奉先凝重的表情,夫妻多年来的默契让她静思片刻,怒气隨之洇散,缓声道: “那就依太师所言。” 赵菁眼瞼低垂,半闔的双眼露出窃喜。 交出內宅大权,意味著接下来她可以做更多事情,確保在她离开后,锦熙能安然地活下去。 当晚,赵慎从赌馆回来,赵奉先动用了家法,亲自用蘸盐的皮鞭抽了五十鞭,在思云阁书房外罚跪,谁也劝不住。 赵慎一个文弱书生,跪到半夜就发起了高烧,栽过去人事不省。 赵夫人一阵急火攻心,自顾不暇,只能由丹姨娘出来主持大局,丹姨娘出身虽不如赵夫人显赫,但作为嫡女,自小当成未来主母教养,因而处事並不怯弱,相反比之赵夫人更多了几分利落和果断。 当下著人把赵慎抬回自己的院子,请了大夫看诊过,紧盯了月嬋道:“照顾好大公子,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不会好过。” 月嬋静养了一阵,状態恢復如常,柔柔福身,“妾身明白。” 同为妾室,又有相同遭遇,丹姨娘视线垂落於月嬋平坦的腹部,尘封的记忆如点点光影呈现。 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因一碗掺了藏红花的养胎药早產,皮肤薄紫能看得见青色经络,生下来还哭了两声,那么微弱,眷恋。 “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不管你想什么,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丹姨娘从记忆中回神,难得推心置腹,“他迟早要娶妻生子,你是妾,註定只能依赖他的宠爱,你可以爭宠可以使坏,但决不能害他,害了他,就是把你自己往一条绝路上逼。” 月嬋睫羽颤了颤,缓缓抬眼看向瑰艷朝气的面庞,原来自以为密不透风的心事,在某些人面前如同溪流一般,一眼到底。 她没有丹姨娘的美貌,亦没有可以倚仗的家世,只知一腔孤勇,不计后果的报復,可是从未想过,她还有另一种选择——凭藉赵慎的愧疚,牢牢抓住他的心。 挡在面前的浓雾被拨散,月嬋眼神清亮起来,郑重道谢,“多谢姨娘提醒。” 丹姨娘不甚在意地擦过她,“我是看在菁儿面上,才与你多说两句,怎么做是你自己的选择。” 月嬋未受过良好教养,见识有限,却不是个愚昧固执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当上一等丫鬟,只见她颈项微低,谦恭受教的姿態。 送走丹姨娘,月嬋亲自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细心擦拭赵慎的脸。 丹姨娘掌管內院的期间,赵菁偷与锦熙见了几回面,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只一味地重复。 “记住娘说的话没有,切记小心低调,如遇上麻烦暂且忍耐,实在没办法再去找月姨娘或丹姨娘求助。” “再者城门口有家针灸馆,大夫脸上覆了面纱,你告诉她娘的名字,她也会帮你。”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无人记起她,又在一帮小公子小姐中被赵康护著,锦熙脸上有著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少见的活泼,不諳世事的模样更叫赵菁难以割捨。 然而时间的脚步从不会因为谁停下。 这日,天降大雪,漫空鹅毛飘洒。 室內猩红装点,入目皆是喜色,佟嬤嬤有条不紊地指挥丫鬟婆子进进出出。 赵菁凤冠霞帔坐在妆檯面前,莹巧细腻的鹅蛋脸,双眼如被溪水涤过澈亮晃动细碎的光芒,唇珠饱满透著润泽,其艷丽绚烂如天边遥不可及的彩霞,叫人看呆了眼。 灵溪双手端於胸前,呼吸克制,“小姐,该上花轿了。” 第43章 大婚 赵菁起身环顾接纳她半年,四面透寒,被装饰温馨洁净的屋子,眼神一一抚过衣架上的衣物,床榻上整齐叠放的衾被,还有床边的绣鞋。 它们一如过去的每一日一样,静默地等待她的光顾,可是明日它们將或被装进箱笼尘封,或被施捨给婆子丫鬟。 而等待她的命运又是什么呢? 赵菁淡漠垂眼,把手轻轻搭在灵溪伸出来的手背上,缓缓走出。 太师府门前侍卫开道,肃列两侧,刘鐸金冠喜服,腰间玉带轻束,更显肩宽背薄,姿態慵適淡然,仿佛这十里红妆的盛大喜宴於他是例行公事。 在他轻慢的目光中,赵菁被搀扶著走出,喜婆在一旁扬声唱: “新娘入轿。” 鞭炮鼓乐声在耳边交织鸣奏,赵菁从盖头的流苏缝隙中,只看到马鞍一侧垂下来的黑色皂靴。 迎亲队伍缓缓前行,百姓挤在道路两旁爭相观看,各种各样的声音透过晃动的车帘传入耳中。 “这是庆王的第三任了,听说前两任过府没几日就死了,邪门得很。” “朝中官员几个想把女儿嫁给庆王的,赵太师倒是捨得。” “不过听说这个女儿是赵太师和原配生的,不比太师府的嫡女,自然捨得。” ……… 听了一路閒言碎语,赵菁心里的紧张反倒被冲淡了。 轿子停在庆王府门前,喜婆把系红球的绸带一端放在她的手里,又引她走上前,將绸带另一端放在庆王手中。 流苏晃动中,赵菁看见绸带另一端的手骨节修长白净,轻轻一带便往里走,似是不耐。 赵菁像个木偶似的被喜婆引导跪拜完天地双亲,又被搀进婚房。 刘鐸在婚房里站了站,便出去迎客,考虑到他的身体,婚礼隆重但简洁,这已经是他的第三次婚礼,大多客人並未把这场婚礼放在心上,吃完宴席便散去,只余几个亲友庆贺闹喜。 喜烛静默地燃烧,溶解的红蜡顺著烛台淌下,堆成一团绚烂的花。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屋里太冷,赵菁上身一直处於战慄中,直到红烛將要燃尽,房门才被推开来。 刘鐸在喜婆的注视下,接过喜秤挑起喜帕。 大片光芒刺入眼帘,赵菁顶著沉重的凤冠抬眼看去,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庆王没有披狐裘鹤氅的样子,並没有她想像中的清癯,相反宽肩窄腰,腰背挺拔,只是脸色过於白皙,唇色淡白透著病气。 她打量的几眼,刘鐸也在看她,窈嬈清丽,眼眸沉静又带著不易察觉的灵动,仿佛猎场上求生的野鹿充满了警觉。 他勾起嘴角,轻轻一哂。 喜婆將丫鬟递上的交杯酒放在两人手中,唱了大段喜庆的话,盈盈笑道:“王爷,王妃,请喝交杯酒。” 刘鐸伸手弯过她的手臂,一饮而尽,浅粉的唇边泛著水泽,漆亮的眼神扫过她的酒杯。 赵菁迟疑地將酒杯放至嘴边,又在喜婆鼓励的眼神中一口饮尽,闭上眼眸。 喜婆和丫鬟们先后退出,掩上门。 门扇合上的嘎吱声因为屋內僵冷的气氛变得尤为惊悚,赵菁不自觉身子弹了下,刘鐸站起身来,手臂打开,冷睨著她道: “过来宽衣。” 赵菁愣了一下,忙站起身,眼底冒出了生机。 她是个下堂妇,討不了他欢心,那就尽力侍奉,做別人做不到的事,或许看在她忠心的份上,给她留一条活路也未可知。 她不图爱,不图权,只图活下去。 刘鐸个子很高,赵菁自问在女子中算高挑的,仍只到他下巴处,她眉眼低垂,近乎虔诚地替他脱去外面的喜袍,又解下头髮上的玉冠,竭力不去触碰他。 只剩下冷白的中衣,赵菁僵立住,指尖不敢上前。 刘鐸漫不经心绕过围屏,隨著水花激盪的声音,赵菁舒了口气,原来他是要沐浴。 但他不是病弱怕冷吗? 若是著了风寒,岂不是病情加重。 赵菁呆站著,反覆斟酌自己的现状,左右她的命是攥在庆王手里,死过两任王妃,再死一个也无人会在意,她的底细纸终究包不住火,既然死是必然的结果,那何不赌上一把。 念头一起,赵菁坐在妆龕前,把头髮上的凤冠釵饰取下,换上常服,往围屏后走去。 刘鐸闭目养神,听著脚步声渐近,眉心皱起。 “王爷,天气寒凉,泡久了容易著凉。”赵菁垂著眼眸进来,將衣架上的浴巾架在手上。 刘鐸睁开眼,眼底泛红,冷薄的嘴唇轻喝:“出去!” 赵菁慌乱之中抬眼,看到他白皙裸露,线条流畅的肩臂搭在桶沿上,水里飘浮的四方透明的冰块,瞳孔瞬间放大。 寒冬腊月,他沐冰浴! 她连忙转身將浴巾重新放回衣架,逃窜出去。 他没有出来,赵菁不能一个人上床,只能在床边静候,听到围屏外传来水声,她犹豫著起身,又走了过去。 这回他没再呵斥,任由她取了浴巾伺候。 赵菁不是第一回伺候男子,但耳后根仍是红了一大片,心底纳闷,明明是个病体,为何肌肉紧实,比寻常男子还健壮,手上却是一点不含糊,动作轻柔灵敏。 刘鐸少见的觉得舒適,以前伺候他的人不知被赶走了多少,要么手指粗笨,要么体態碍眼总不如他心意,面前的这个人的殷勤分寸恰当好处,不会让人反感。 收拾妥当,赵菁把他头髮轻轻捂干,再捧了放在暖炉上烘烤。 做完了一切才收拾了自个儿,紧贴床的外侧平躺睡下,因陌生又无法忽略的气息在身边,赵菁连呼吸都变轻变缓了。 等了许久,身旁的人没有动静,赵菁渐渐放鬆下来,一天的疲累袭来,她还是忍不住睡意,坠入梦乡。 朦朦朧朧中有人下床,在床边凝视她许久,然而睡意深沉,意识混混沌沌。 梦里她回到了五岁的时候,失足掉进了冰窟窿,娘隔著厚厚的冰层对她大喊,又用镰刀疯狂地砸下冰面。 冰破的瞬间,赵菁意识回笼,惊醒过来,面前的人诧异地停下手上的动作。 第44章 王爷有难言之隱 冰裂的瞬间,赵菁从梦境的窒息里惊醒,大脑一片茫然,片刻视线才聚焦在上方的脸上。 她双眼睁圆,下一秒抬脚將男人蹬下,同时翻滚下床拿起置物架上的剑直指地下,哆嗦地问,“你是谁?” 男人阔眉方脸,肤色较黑,被揣翻在地,恼怒的视线对上剑尖,喉头髮出一声含糊的咒骂。 凌延峰单手撑地,站起身来舔了舔后槽牙,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躲过刚才那一脚,但他刚才对这张面孔太过入迷,以致失神不察。 前两任王妃喝了交杯酒,一夜酣睡,这一位竟能中途醒来,他总不好直说自己是受王爷指示履行义务的吧。 “王妃莫误会,王爷身体抱恙,叫我来知会您一声。”凌延峰咧开嘴,露一口白牙,脸不红心不跳,“没想到王妃睡得挺死。” 赵菁並未把剑放下,直起脖子朝外喊,“灵溪!” 连喊几声都没有动静,再想不明白,赵菁也知面前的人在说谎,混沌的思维在一瞬间恢復清明。 交杯酒有问题,两任王妃定也是遭了他的毒手,可是,庆王为何娶了她们,还要置她们於死地? 赵菁举著剑,却並不占上风,带著颤音道:“你把灵溪怎么了,王爷在哪里?” 凌延峰双臂抱於胸前,饶有兴味地打量,半晌,似笑非笑,“我刚才说过了,王爷身体抱恙。”说著近前几步,胸膛抵住剑,用只他们能听见的音量道,“他让小爷来伺候您。” 在赵菁慌乱的一瞬,凌延峰左手绕剑一圈夺过剑柄,放於身后,右手揽住赵菁的腰往身上扣,几个动作电光火石般完成。 赵菁手无寸铁,又身弱无力,只能用手抵住他,上身用力往外拨。 “你乖乖听话,还能多活几日,若惹了小爷不快……”凌延峰垂目看著花容失色的脸,嘖嘆两声,“可惜这张脸蛋了。” 说著就把赵菁往床上带,赵菁如被拎小鸡似的,毫无还手之力,却在沾床的剎那,右膝往男人腿间一顶,趁他吃痛,夺门而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鐸身穿寢衣,从围屏后意兴阑珊地绕出来,深眸难得玩味的笑。 “川长兄,技艺锐减啊。” 凌延峰脸色黑红,深呼吸几口,勉强站直身体,“王爷见笑了。”抹了抹嘴角,“小妇人,性子挺烈。” 顿了顿,半抬了眼皮问,“要不要把她捉了回来。” 刘鐸寢衣微敞,广袖背在身后,面容俊冷,望著大开的房门,“她跑不了,夜深,你先回吧。” 凌延峰隱隱不甘拱了手,“川长告退。” 赵菁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逃,见身后无人追上来,便又回到新房门前。 她推了推灵溪,却是根本叫不醒,想著回內室给她拿衣物盖一盖,不料进门就见刘鐸端坐在桌前,手指轻捏杯身放在嘴边,冰冷的视线压迫性地笼著她。 赵菁只觉被无形的手锁住喉咙,万般思绪中她走过去,目光柔弱带泪道: “王爷,不知您是何用意,但妾身既与你拜过天地祖宗,生是王爷的人,死亦是王爷的鬼。” “即便王爷有难言之隱,妾身定不会多嘴,更不会为难。” 思来想去,王爷此举无非是因为久病,不能人道,恐传出去有损皇家体面,因而前面两位王妃无故离世,但她不同,只要行房,自己非处女之身的秘密就会公开,而自己则难逃一死。 是以,她决不会对外透露半句。 她低著头,眼眸颤颤看过去,试图透过他的表情看出一丝情绪,可是面前触手可及的脸如冰山覆盖,看不清任何底色。 刘鐸头微微仰起,將茶水一口饮尽,眼神变浓,唇色被茶水洇出浅浅的光亮, “你是想说,本王不行?”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如果他行,为何要別人代为洞房? 哪个男人能受此侮辱? 赵菁眼角一抽,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耳后根连著脖颈红了一大片,好半天挤出几个字,“王爷孔武。” 刘鐸从她那双漾水闪烁的眼睛里看出了敷衍,莫名生恼,目光下移几分看到月白锻抹胸外露出来的沟壑风光,触电似的移开。 他屈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不早了,歇息吧,明日还要入宫拜见母妃。” 这是不和她计较的意思了,赵菁如释重负,嘴角弯出月牙的弧度,姿態殷柔,“妾身服侍王爷休息吧。” 刘鐸轻瞥了她一眼,站起身,逸逸地出了新房。 赵菁不知那一瞥是什么意思,犹豫一瞬,抱了一床衾被盖在灵溪身上,抬脚跟了上去。 她的处境极其被动,若不能主动寻找机会,等待她的就只有死路。 段洛挑灯在前,赵菁看著刘鐸步履从容走出了院子,恍悟这里竟不是主院,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不同於太师府的繁华楼台,別致的山水草木,庆王府构造素简,並无多余的装饰,走了一段不远的距离,赵菁站在鸿雁居的院门前,她出来时未系披风,在室內不觉得冷,在外走了几步路直冷得身子发颤。 段洛挑著灯过来,看到她愣了愣,反应过来行礼,“王妃。” 赵菁抱著胳膊,上下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动,“我来伺候王爷。” 段洛没遇到过这种事,以往的王妃都是歇在承怀院,回头看了看主子进屋的背影,侧过身子。 “王妃请。” 赵菁轻轻頷首,走了进去,停在刚才刘鐸进去的屋门前,搓了搓冻僵的脸,屈指轻敲。 没有反应,不死心地又敲了三下。 “王爷,妾身可以进来吗?” 里面还是没有回覆,赵菁抿了抿冻得麻木的双唇,脚步没有挪动一分,站了许久,她蹲下身抱住膝盖,像刺蝟一样蜷成一团。 夹著冰雪的风从廊檐下吹来,赵菁闭著眼,突然后悔跟过来,那么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害死了两任妻子,哪能是个好心肠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脑晕晕乎乎起来,恍惚听到门打开的声音。 第45章 入宫见婆母 赵菁睁开眼,看到模模糊糊一团白影,视线渐渐聚焦,看著一张自上而下的冷傲的脸,连忙站直了身子。 面前的人双唇像脱水失色的玫瑰,裸露在外的皮肤和雪一样惨白,刘鐸皱眉在想,段洛那个木疙瘩是不是该换了。 赵菁张了张没有知觉的嘴,嘴边呼出一圈白雾,“王爷,妾身只想好好服侍您。” “不该说的,不该想的,妾身决不会多嘴。“ 似乎怕他再拒绝,忙木著声添了一句,“妾身虽为太师之女,却从出生就被父亲拋弃,於我而言,並无父恩。如今已经是您的妻子,自会一切为王爷周全。” “即便是为奴为婢,妾身毫无怨言。” 如此恳切卑微,刘鐸承认她比他想像中要聪明,知道把自己最有利的牌先打出来,前面两个空读诗书,且过於自作聪明,就没她这么好运了。 浓密的睫毛盖住眼眸,刘鐸后退一步,转身进去。 赵菁看著敞开的门,僵冷的心臟开始扑通跳跃,眼底闪烁起光芒,她跨过门槛,轻轻带上门。 数九寒天,屋子里没有生炭火,甚至窗户是半敞的,雪风呼呼灌了进来,里面並不比外面暖和。 赵菁走到床边蹲下身,脱下刘鐸的鞋子,並齐摆好,等他躺下,站了站,从床尾爬过去睡到里侧,轻掀了被角盖上。 被子太薄,赵菁直挺挺睡著,不敢动,却又不受控制地发颤,怯怯地用余光瞄了刘鐸一眼。 清晰的眉骨下,鼻樑削直隆起,骨相优越,隔著这么近的距离,赵菁甚至能看到他如扇铺开的睫毛。 “看够了吗?” 冷冷的声音从薄唇中轻吐。 赵菁连忙侧过脸,闭上眼睛,竭力放空脑袋,到底是太累,没一会儿就进入沉睡。 睡著了全身像被暖炉烘烤著,没过多久,身体渐渐热了,她想离暖炉远一点,然而身子像被固定住,无法动弹。 清晨,窗外的雪把整间屋子照亮,赵菁眼珠转了转,睁开眼,抬起上身看著陌生的摆设,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昨夜和刘鐸睡在一起。 她低头一看,明明是贴著床边睡的,现在却睡在正中间,被子也整个盖在身上,不觉脸热起来。 难不成睡相不好,把庆王挤走了? 想到这,她连忙下床,灵溪端著鎏金的铜盆进来,一面伺候她穿衣洗漱,一面疑惑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您和王爷好端端在承怀院,怎的半夜来了这处?” 赵菁任由她摆弄,往门外探去,“王爷呢?” “在书房等您呢,等会用了早膳,要进宫去给容太妃请安。”灵溪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昨夜我怎么在地上睡著了?” 赵菁默了默,穿戴妥当了才道:“昨夜发生了些事,你不必知道,这里不比影竹院,凡事多小心。” 灵溪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早膳摆好,刘鐸走了进来,脸色一如往常,赵菁在一边將他哪样菜多吃了一口,哪样菜一口未动暗暗记在心里。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候著,小廝躬身放下踩凳,刘鐸先一步上了马车,赵菁总觉得有什么异样,对了,他动作灵活,没了前几次的病弱。 按捺著好奇,赵菁坐在刘鐸身侧,今日她穿的是緋色的锦袄,外罩狐裘披风,釵饰闪耀却並不夺目。 一旁刘鐸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半臂撑在大腿上手握书卷,似看得认真。 早上起到现在,他还未对她说过一句话,赵菁身子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吵扰了他。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宫门前,段洛递了牌子,又继续往前,最后停在一条宫道上。 赵菁跟著刘鐸下了马车,落后他半步,来到一座宫门前,抬头看了看横掛的牌匾,“舒和宫。” 刘鐸披玄色鹤氅,走路不急不缓,衣角被风带起,在漫天雪地里走出了閒庭信步的旷雅。 穿过一条迴廊,到了正殿,一面容嫻静优雅的妇人坐在软榻上,看到刘鐸进来,眼眸亮起,伸手招呼, “鐸儿,快来暖暖身子。” 刘鐸上前几步,舒太妃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笑意收敛。 赵菁眉目低垂,嘴唇弯起合適的角度,屈膝行礼,“菁儿给太妃娘娘请安。” 舒太妃时年五十出头,鬢边微白,五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她淡淡回应了一声,“赐座。” 身边的丫鬟搬了锦杌在一侧,赵菁轻轻落座,刘鐸则坐在床榻另一端,距离赵菁不远的地方。 丫鬟上了茶点瓜果,刘鐸解开身上的披风,递给丫鬟掛在衣架身上,啄了一口茶道, “母妃近来气色不错,看著像是又年轻了。” 舒太妃笑了,眼角皱纹堆起细细的纹路,“鐸儿就会说笑,母妃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哪里来的年轻。” 说到年轻,她又看向刘鐸身后低眉顺目的人,一张脸欺霜赛雪,肌肤饱满莹润,一摸都能掐出水儿来,与她年轻时有得一比。 韶华易逝,舒太妃內心感慨一句,朝下边道:“你娘几岁去的?” 赵菁屏息凝神,不敢有一丝分心,接话道:“回太妃娘娘的话,我娘二十七去的。” 那会儿她十一二岁,舒太妃在心里估摸著,当日太师生辰参宴的人回来说起这件事,她还挺震惊的。 以太师现在朝堂上的威名,谁能想到他会做出拋妻弃子的事来。 虽然接回了她,但其真实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此事传入皇上耳中,也开始对赵太师的態度有了转变。 赵太师倒台是迟早的事,舒太妃重將目光放在儿子身上,不觉担忧起来:“你近来可有觉身体好些?那些温补的汤药不能断。” 刘鐸头微垂,似乎在想些什么,静了片刻才道:“都在吃的,母妃不必担心。” 舒太妃心略安,倾身问:“听说容玫回来了,你可想过如何安置?“ 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愫,舒太妃一直看在眼里,前两次他娶亲,容玫在南疆要死要活,甚至写了绝笔信,后来不知鐸儿跟她说了什么,那边安生下来了。 这一次他又大婚,容玫是说什么都劝不住了。 第46章 早生贵子 舒太妃问起容玫的安排,刘鐸若有似无地瞥了赵菁一眼,沉吟道:“我那处冷清,玫儿是个好热闹的,不如送她进宫陪母妃解解闷?” 舒太妃正有此意,先帝在时,她与素太妃情同姐妹,连带对她这个寄养在身边的外甥女格外亲厚,一別数年,也想听听素太妃的近况和南疆的軼事。 “我已经让宫人收拾了一间屋子,摆设用具都按她的喜好布置的,玫儿性子跳脱,是个不制定的,免得打扰了你养病。” 刘鐸点头,探身握起一旁冒著热气的茶盏给舒太妃续上。 母子两閒话家常,赵菁也不觉得受了冷落,垂眸静坐,与周围的背景融为一体,耳目却在时刻留神。 一盏茶毕,已到了午膳的时间,舒太妃说什么都要留他们下来,用饭时外面宫人扬声喊: “皇上驾到。” 刘鐸停箸起身,赵菁也侍立在他身后。 只见一道明黄色身影伴著珠串甩动的声音走了进来,三人一齐行礼,皇上虚抬了下手臂,坐在主座上。 赵菁始终低头,透过半合的眼帘注意到皇帝步態迟缓,身形臃肿。 “朕刚才路过,听宫人说五弟带王妃入宫来了,过来坐坐。”皇上看著舒太妃道,“太妃见著五弟,想必吃饭都香了。” 舒太妃坐於一侧,笑道:“皇上说笑了,哀家牙口不比皇太后,纵是山珍海味也尝不出咸淡。” 皇上一笑带过,转而看向刘鐸,悠閒地拿菩提珠串在手中甩玩,神情似笑非笑,“人逢喜事精神爽,五弟大婚,看著气色见好,没准被喜事一衝,病情有望恢復。” 刘鐸头微垂,笑意清浅,拱手道:“承皇上一片苦心,臣弟若这病还不好转,只能怪自己福薄命短了。” “咱们五个兄弟里,唯独五弟最受父皇喜爱,又怎会是个福薄的。”皇上看似心情好安慰了一句,饶有兴趣地看向他身后的新妇,“这便是庆王妃,太师长女?” 刘鐸侧身让开,轻瞥了赵菁一眼,口中应道:“正是。” 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齐齐落在赵菁身上,属於统治者独有的权威压得人抬不起头,呼吸稍重都有种放肆的错觉,但身旁的气压亦让人无法忽视,赵菁上前屏息福了福, “臣妇拜见皇上。” 摆弄珠串的速度放慢,皇上喉间发出愉悦的颤鸣,“这么个闭月羞花的女儿,太师当初怎么捨得。” 说著发觉不合时宜,又道:“五弟年纪也不小了,四弟的孩子听说都会骑马了,朕和舒太妃一样盼你们早生贵子。” 赵菁眼眸转了转,余光见刘鐸长身静立,福身道:“臣妇明白。” 皇上脸上的笑容更深,对舒太妃道:“朕看这姑娘聪慧温顺,倒是与五弟桀驁的性子十分般配。” 舒太妃陪笑,“借皇上吉言。” 皇上见饭菜还未动,便起身道,“朕来的不是时候,饭菜快凉了,你们先用饭吧。” 一屋主僕恭送皇上,舒太妃脸色冷了下来,吩咐香橙,“去把饭菜热热。” 几个身著锦袄的丫鬟伶俐地將桌上饭菜撤下,刘鐸坐了下来,赵菁上前一步执起茶壶给他倒水。 刘鐸看了她一眼,夹起剔透的玉杯仰头倒下。 舒太妃坐在一旁,脸色稍稍恢復,“你们听明白没有,早点生个孩子,皇上才安心。” 赵菁头垂得更低了,恨不能像乌龟一样,缩进壳里,且不说王爷能不能行房,一旦秘密被发现,能不能活都是未知数。 但面上总是要表態的,她小心覷著刘鐸的脸色,“妾身明白。” 饭菜重新被摆了上来,刘鐸夹了几筷子放下,赵菁小口咽下也放了筷子,两人站起身来告辞。 “去,把哀家准备的东西给送到庆王府。”舒太妃拿巾子拭了拭嘴角,走到刘鐸面前,“你少时说不完的话,如今性子越发沉默了,有个孩子也好,做了父亲,身上也多些人气。” “以前你有父皇宠著,谁也不能奈何你,但现在不同了,他是九五之尊,你是臣子,早点接受这个现实,你自己也好过。” 舒太妃说著眼眶微湿,欲劝更多,生生被刘鐸打断。 “母妃,你好生照顾自己,不用替我操心。” 舒太妃神色一顿,眼眸暗了下来,坐回去挥了挥手,“罢了,你大了,懒得听我这无用之人的嘮叨废话,你们走吧。” 眼见舒太妃神色鬱郁,赵菁犹豫一瞬,上前道:“母妃,王爷的意思是您照顾好自己,旁的也都明白,母妃不必费神担忧。” 都是一个意思,但换了一种说法,舒太妃心里熨帖了许多,面色开始回温。 “行了,天色暗得早,你们早些回吧。” 两人行了礼,走出了宫门。 雪皑茫茫,马车在夹道中踽踽独行,几声肠鸣突兀地打破寂静,赵菁用力吸著肚子,试图不发出难堪的声音,但却无济於事。 昨天新婚没怎么吃饭,一早吃了几口,午饭也才吃了两筷子蔬菜,腹中空空叫囂得厉害。 注意到刘鐸投过来的视线,赵菁脸颊灼热,两只手紧扣於膝上。 一个乌漆食盒递了过来,白皙修长的手指如上好的美玉,没有一丝细纹,“母妃准备的。” 每回进宫,母妃都会给他备上小时候最爱吃的杏花酥,不过年纪大了他早已不爱吃这种甜腻的食物,但又不忍拒绝她的一片心意,以往都是顺手赏了段洛。 赵菁愣了愣,反应过来双手接过,“谢王爷。” 人在飢饿面前,只有对食物的渴望,赵菁小心翼翼揭开食盒,捏了一块放入口中,馥郁的甜香和细腻的口感让她满足的眯起了眼睛,全部注意力都在食物上,待她回过神来,才发觉只剩最后一块。 她一边想怎么解释把太妃给他的糕点吃完了,一边拿眼角看一旁的刘鐸,不期然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是单眼皮,瞳孔赤黑,冷傲深沉,然而专注地看人时,有种猛兽放鬆警惕时的纯粹还带著淡淡的疑惑。 第47章 不能得罪她 刘鐸几次对她的印象就是庸俗,从长相身材到神情举止无不透著矫揉造作的献媚討好,总是低垂眼眸,刻意掩饰光芒,但偶尔也会露出野鹿那样天真迷惘的眼神,譬如此刻,葱玉的手指视若珍宝地捧著一小块糕点,双唇轻抿著,並不粗鲁,眼睛微微眯起,像饜足閒適的猫。 她舔了舔唇边的糕屑,莫名脸红起来,刘鐸移开视线,害羞这种情绪出现一个二嫁还生过孩子的人脸上,悖於常理但又十分自然,实在叫他不解。 赵菁见他转头,忙道:“王爷,我一不小心吃完了,你若不嫌弃,我回去给您重做一份。” 回应她的只有书页轻轻翻过的声音,她便缩回身子,静默下来。 车轮轆轆,没多久就到了庆王府门前。 刘鐸一下马车,荀管家上前报告:“城外来了消息,容姑娘明日入府。”想了想又道:“屋子按您吩咐的布置好了,您要不要过目,看有没有要添置的?” 荀管家自小看著刘鐸长大,十分清楚容玫在他心里的分量,因而多了一份心思。 刘鐸逕自往府里走,荀管家和段洛落后半步跟在他后面,赵菁由灵溪扶著下了马车,只看到他们入府的背影。 灵溪小声嘀咕,“那个容姑娘是何人物,荀管家连王妃也不放在眼里。” “定是王爷心里十分重要的人,既然王爷看重,咱们也要尊著这位容姑娘,万万不能得罪她。”赵菁在灵溪耳边细细道。 灵溪嘴角一瞥,“我看他们关係不简单,听说是为了王爷特意从南疆赶回来的,难道您不担心她回来刁难。”说著压低了声音,“前两任王妃说不定就是被她害的,您还是小心些好。” 赵菁提著食盒,眉梢轻锁,前两任王妃的死说不准是被那位陌生男子侵害还是被这个容姑娘所害,但绝对都是经过王爷首肯。 她没有任何倚仗,想要活下去,唯一能做的只有拿自己的忠诚交换。 “若容姑娘为难,也是我们的错。”赵菁回头语气郑重,“灵溪,你记住,庆王府里只有一位主子,那就是王爷。” 灵溪对她严肃的神色不解,但顺从,“奴婢知道了。” 赵菁想了想,耐心低语,“王妃的身份和我在太师府的长女一样,表面听来高贵,实则父亲不过是利用我帮二妹替嫁,你以为王爷会不知道父亲的用意,他心里会不计较?” “况且我做过人妇,且有孩子,虽桐县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只要王爷有心,便能打探出我的底细,你以为我还能活?” “前面两任王妃尚且清白都遭了毒手,以我的情况,你还想我逞能去得罪王爷看重的人?” 赵菁一顿剖析,灵溪这才对她们的处境有了明晰的认识,用力地点头,“奴婢懂了,那咱们是回鸿雁居还是承怀院?” 带来的嫁妆都在承怀院,昨夜紧要关头,赵菁仓促间跟去了鸿雁居,现在一想,实在是病急乱投医,等这位容姑娘一来,只怕惹了她不快,“回承怀院。” 刘鐸回到鸿雁居,就去了书房,凌延峰已经在候著。 “王爷。”凌延峰拱手见礼。 “太子还在查军械的案子?”说话间刘鐸坐在宽大的紫红檀木书案后,脸被乌黑亮泽的貂毛鹤氅衬得越发雍贵。 凌延峰,“是,找到配钥匙的人的家眷了。”说著上前一步,“要不要去灭了口?” 刘鐸搭在书案上的手指轻点桌面,眼眶微眯,“灭什么口,正好叫太子发现他们收的银票出自二皇子。” “以前励王怎么说来著,我们都长一个脑子,五弟比咱们多长了半个。”凌延峰抱剑靠在书案边上,“王爷这招一石二鸟使得妙。” 刘鐸身体往后靠在圈椅上,“少拍马屁。” 凌延峰倾身,语气惊讶,“今日怎么气色见好,你和那刁妇昨夜……”见王爷眼神不善,立马识趣地住嘴。 “王爷心里只有容姑娘,岂会对一个下堂妇感兴趣。”凌延峰嘿嘿笑了两声,“不过,那模样身段可惜了,不若让小爷……” 昨夜虽被踢了命根子,可回去还是对那副身子魂牵梦縈,想了一整夜,折腾了半宿才睡著。 刘鐸抚额打断,“玫儿明日进城,你没事少来閒晃。” “什么叫閒晃,这不,这不……”话还没说完,段洛就上前赶客,“凌大人,王爷要吃药了,您请回吧。” 凌延峰哎哎两声,被半推半请出去,语气很是不甘。 刘鐸眼底带笑,自染病以来,也就在几个一起长大的人面前还能找回以前的影子。 以前的他倍受父皇宠爱,不知天高地厚,志得意满,总以为父皇的江山会是自己的,然而父皇临终遗詔才知,这份独一无二的宠爱更像是彻头彻尾的戏弄。 父皇把皇位传给了狡诈、冷血的大哥,大哥一上位就把其他三位皇子分封藩王,並允许他们的母妃隨同,唯独他被留在了京城,母妃则被留在宫中。 大哥美其名为,他们是父皇的宠妃和宠儿,捨不得他们离开。 短暂消沉后,身边的人都在劝解,在他难过的时候,容玫拉著他的手语气娇羞,“鐸哥哥,当皇上有什么好,我和你白头相守不好吗?” 那是容玫第一次主动戳破了他们的窗户纸,刘鐸在她的鼓励下渐渐走出了阴影,尝试適应王爷的角色,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大哥的狠心——他根本没想让他好好活著。 十九岁入宫参加皇宫家宴,他的酒中被掺了一种罕见的毒,自此身体处於极度怕冷的状態,一度只能躺在床上,后来三哥励王在南疆给他找了一种特殊的药服下,两厢压制,病情才有所缓解。 但也仅仅是缓解,天气热时他冷,而天冷时他却全身高热。 夜里他的睡眠是碎片化的,只要入睡就会醒来,如此反覆,但昨夜他出奇地睡了两个时辰,中途没有醒来过一次。 醒来时臂弯中红润的脸,手下温热的起伏,让他万分困惑,但也立即抽身离开。 段洛送走凌延峰,回到书房,“王爷,王妃回承怀院了。” 第48章 什么时候娶我 今早,段洛如往常进来伺候王爷穿衣时,下巴差点掉地上,只见王爷侧躺著身子,一只手搭在內侧的人身上,气息绵长。 他悄悄退了出去,在外间等了半刻钟,听见里头起床的声音,才进去伺候。 兴许是这两个时辰的睡眠,王爷苍白的唇有了血色,脸上的病气也淡了一些,段洛侍候王爷穿戴,暗暗看向床上的人。 昨夜放王妃进去,估摸著她吃了闭门羹就会自己走,没想到她硬是在风雪里等著,不知说了什么,王爷竟还放她进去,两人同床共枕。 看来,这位王妃定有特殊之处,以后得掂量著,不能得罪,段洛心里做了判断。 回府路上,段洛可清楚听到王爷把平时赏他的杏仁糕给了王妃,心里更加篤定了,这位王妃与前面的两位不同。 然而回府后,身后的王妃並没有跟著来鸿雁居,去了承怀院,一时心里著急,王爷的病情还算稳定,多年来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极度的反差,最严重的反而是睡眠。 虽然並不清楚是不是王妃的原因,但总想著王爷能睡个安稳觉,因此凌延峰一走,段洛就巴巴地在旁边道了一句: “王爷,王妃回承怀院了。” 说完等著王爷的反应。 刘鐸提笔在砚台上轻轻一蘸,半空停了停,在铺开的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了几行字,隨后把墨笔搁在笔架上。 “你亲自带人去城门口迎玫儿。” 段洛愣了愣,立即点头,“属下这就去。” 承怀院中。 灵溪带著几个丫鬟把带来的嫁妆锁入库房,赵夫人注重名声排场,特別是赵菁当眾指责太师拋妻弃女,为了挽回太师的声望,给小姐准备了八十八抬的嫁妆,不过庆王府去的彩礼也十分丰厚就是。 灵溪把册子和库房钥匙递了给赵菁,隱隱带著自豪,“小姐,有了这笔嫁妆,您下半辈子不用愁了。” 赵菁瞧著脸上也有了笑意,將册子和钥匙收进匣子里,不忘给她打醒神针, “前提是要有下半辈子。”说完眼睛探了探门口立著的婢子,朝她招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脸庞窄小,眼睛大,福了福身,“奴婢叫緋儿。” “你们这后厨在哪,方不方便给我用用?” 灵溪诧异地问,“王妃您要做什么?想吃什么吩咐下人去做就是。” 赵菁眼睛朝桌上的食盒点了点,两腮热热的,“这是太妃给王爷准备的,被我吃了,总不能白白吃了人家的,亲自做才显得有诚意。” 緋儿在这承怀院侍候过两任王妃,时间都不久,最多半年,第一次尚且对王妃持敬畏心理,第二任稍有怠慢,面对这第三任,甚至有些可怜了,她皮笑肉不笑道:“奴婢这就带王妃去。” 赵菁起身,由緋儿带著往后厨走。 庆王府占地不到太师府一半面积,不多时就到了后院,厨房的婆子见她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迎上来问,“王妃您是要用厨房做什么?老奴来做就是。” 赵菁环视厨房的器具摆设,一应俱全,摆手,“不用,占用一下厨房就好。” 婆子眼眸一扫,见她十指纤纤,身形丰细有度,长得出尘脱俗,哪里像是会下厨的人,语气不由得带了轻视,“那王妃你自便,有什么需要叫老奴一声。” 赵菁没理会她的態度,转身让灵溪帮忙卷了袖子,准备食材,和面,塑形,烧火蒸煮,从头到尾没让一个人伸手。 婆子的眼神从轻视也渐渐变成了讚许,灵溪扬著下巴,得意地瞥了眼婆子和緋儿。 小火蒸煮了片刻,满屋子糕点的甜香,勾起每个人的食慾。赵菁掀开锅盖,用盘子取了两个来,递到婆子和緋儿面前,“尝尝口味如何?” 婆子將信將疑拿了一小块放嘴里,入口的剎那,嘴巴抿的速度加快,眼里满是惊喜,又拿起一整个,“不错,王妃手艺比外面的糕点铺做得还正宗。” 緋儿听了,也伸出拿了一个,小口咬下,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化,“是挺不错。” 小时候她馋外面的糕点,娘閒暇时就去糕点铺帮忙,久而久之就习了这一项手艺,后来她长大些,娘身体越来越差,就在旁指导她自己做。 赵菁转身又取了两个递给灵溪,“你也尝尝。”接著把剩下的都捡了放在食盒里,將盖盖好。 待吃得差不多了,让緋儿自个儿先回,赵菁则脚步一拐,去了鸿雁居。 刚一进院子,就听房里有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赵菁脚步变得踟躕起来,暗道来得不是时候,正想调头回去,段洛先一步朝她行礼,“王妃。” 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屋里的人听见,笑声戛然而止,赵菁只得硬著头皮走过去,“王爷在吗?” 段洛看一眼屋里,道:“容属下通稟。” 赵菁点点头,提著食盒站在廊廡下,右手理了理衣裳,耳边听见屋里少女娇横的声音,“她来都来了,干嘛不见,让她进来。” 似没有人回应,段洛快步出来,“王妃请进。” 赵菁调整了一个合適的笑容,轻而缓地走了进去,见王爷坐在书案前,一桃夭色的纤细背影站在他身侧,敛目上前行礼:“王爷。” 又侧身对桃夭色的身影道,“这位可是容玫,容姑娘,久仰大名。” 容玫在她开口时已转身,长相清水芙蓉,眉眼带著天真和张扬,显见从小养尊处优,被呵护得极好。 赵菁打量她的那一眼,容玫也在看她,仿佛是一种女人天生的直觉,清亮眼眸顿时浮起敌意,转头声音却带了委屈, “鐸哥哥,你不是说她们满脸疮疤,奇丑无比吗?原来都是拿话骗我!” 刘鐸目光从食盒上缓缓上移,再转到容玫脸上,嘴角勾起,“在本王眼里,玫儿以外的人可不都是奇丑无比。” 被贬低,赵菁也不恼,一心留意容玫的情绪,要么刘鐸对容玫足够了解,要么是刘鐸在容玫心里的分量够重,这么一句明显虚偽的话,容玫瞬间变娇羞状,语出惊人 “鐸哥哥,你什么时候娶我?” 第49章 见不得人 先前刘鐸为了安抚远在南疆的容玫,编谎说王妃满脸疮疤,奇丑无比,然而赵菁激发了女人天生的警觉。 容玫当下便迫不及待问出了那一句,“鐸哥哥,你什么时候娶我?” 赵菁愕住,小心地看向书案后的男人。 刘鐸笑意未减,语气宠溺,“一个闺阁女子,知不知羞。” “我不管,你说过会娶我的,这都是你第三任王妃了,我难道不该问吗?”容玫说著委屈起来,眼泛泪花。 面对两人打情骂俏,扯感情官司,赵菁恨不得隱身,给他们留出空间来,可手中的食盒提醒她,自己来的目的,於是乾脆放空大脑开始想锦熙,她画画的技艺,柔软的小手…… 身后被人推了推,赵菁醒过神来,才发现刘鐸和容玫皱眉看她。 赵菁又脸热起来,忙弯起笑容,捧著食盒上前,“王爷,这些是我亲手做的糕点,不比太妃的手艺,您尝尝。” 见刘鐸没有要接的意思,便小心放在桌案上,转身对容玫道:“容姑娘想必和王爷还有许多话说,妾身就不打扰了。” 说完福了福身,准备退下。 “知道自己做得没太妃的好,还拿来给王爷吃,你当王爷是什么都吃的人吗?”容玫柳眉竖起。 赵菁连忙摆手,“若王爷不喜欢,妾身拿走就是,容姑娘莫恼。” 身后的灵溪却是忍不了,上前解释:“这糕点我们和后厨的人还有緋儿试过了,口味不差的。” 刘鐸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容玫被灵溪这一解释,心里更加恼火,伸手扫落桌上的食盒,“王爷不知奴才们吃过的东西,拿去餵狗吧。” 食盒砸在地上,里面一个个玉白小巧的糕点洒了一地,滚到赵菁脚下。 赵菁只愣了一瞬,刘鐸的沉默的態度就是答覆,反正自己还了人情,人家不要就怨不得她了,於是又恢復成进门时的样子, “容姑娘说的是,妾身这就拿出去。” 说完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糕点,灵溪见状忙跪在地上一个个捡起放回食盒,赵菁福了福,走了出去。 “这容姑娘也太刁蛮了,左右都要说个不是,不要就不要,摔东西干什么!”待出了鸿雁居,灵溪嘟囔起来。 赵菁却是问,“刚才你推我时,王爷和容姑娘说什么了?” 灵溪顿了一下,想起来道,“容姑娘说王爷艷福不浅,是不是捨不得了,王爷回庸脂俗粉。” 赵菁“哦”了一声,反正就是一个拿她试探,一个拿她逗乐,只是渐渐地觉出不对劲儿来。 王爷捨得可不是件好事儿,容姑娘逼著刘鐸娶她,意味著自己要让位呀!爭又爭不过,死又不想死,赵菁陷入两难之中。 回到院里,沐浴过半躺在软榻上,由灵溪慢慢梳著头髮,放在暖炉上烘乾。 容玫已经安置下,调整几日便入宫去陪舒太妃,鸿雁居书房的灯盏一直亮到二更,也没有要睡的意思。 段洛站在刘鐸身侧,频频看去,心里著急,又过了一刻钟才轻声提醒,“不早了,王爷该歇了。” 刘鐸撑著额头的手,揉了揉额心。 “王爷是去承怀院,还是在这边歇?”段洛问。 刘鐸放下手,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出了书房,段洛跟在身后轻轻嘆了口气,然而走进內室,段洛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赵菁起身福了福身,“王爷,浴室已经准备好了,妾身伺候您沐浴吧?” 段洛心里叫好,王爷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悄悄退出了屋子,刘鐸脸色只有进门初一瞬的讶色,隨后如理所应当的那样,进入了浴室。 待伺候梳洗完,赵菁仍是老老实实抱著被子一角紧贴床边,今晚多穿了一套,睡著没那么冷。 身旁的人闭目,也不知睡了没有,赵菁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做对了,睡著的时候嘴角都是上扬的。 直到身侧的人呼吸平稳,刘鐸轻轻翻了一个身,侧对著赵菁,他的视线从她如云的乌髮一直到月牙似的嘴角,睡意渐渐袭来。 赵菁是被热醒的,身上的胳膊搭在她的腰上,沉沉的,耳边酣眠的呼吸声清浅,带著规律的节奏。 她一动也不敢动,强迫自己进入睡眠,盼著他能动一动,翻过身去,这一盼就到了天亮,睡意重卷。 段洛在外间等候了一阵,瞧著比以往的时间迟了半刻钟,没想到容玫也走了来,顿时心里响起警钟。 “王爷呢?”容玫问。 段洛支支吾吾,“还在里头呢?” “不是说王爷睡眠不好,怎么现在还在睡?” “天亮才睡著,容姑娘您先回去等,等王爷起了,属下立刻通知您。”段洛说著慌,脑门开始冒汗,低著头道。 幸好容玫也十分在意王爷的身体,点点头,“你別去打扰,让他多睡会。” 段洛忙不迭点头,生怕她看出来什么,等她走了,抬起袖子擦汗,屋里也有了动静,推门进去。 赵菁已经穿戴妥当了,正在伺候刘鐸起身。 刚才容玫开口说话,她就醒了,立刻起床穿衣,她一下床,刘鐸也醒了。 侍候好刘鐸,赵菁站起身来,“王爷,妾身先回院了。” 这一回,刘鐸给了点反应,点了下头。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容玫走来,忙退至角落避让,赵菁心里不觉好笑,他们是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夫妻,却连睡觉都像见不得人一样。 回到承怀院收拾妥当,让灵溪准备了马车,几天没有锦熙的消息,心里总是牵掛,还带了不少贵重物品。 马车停在太师府角门的隱蔽处,灵溪找了角门的婆子去递信给方嬤嬤,说是老家有人找。 没多久,方嬤嬤走到门外探著脑袋张望。 “方嬤嬤,这边。”灵溪挥了挥手帕,轻喊。 方嬤嬤愣了一下,朝马车走来,赵菁掀开车帘,“嬤嬤,上来说。” “小姐,你怎么回来了,王爷呢?”方嬤嬤往马车外看了看,“今日也不是回门啊,你怎么回来了?” 第50章 不用去了 马车停在太师府角门外一处不惹眼的地方,赵菁喊方嬤嬤上了马车,拿起一旁沉甸甸的包袱放在她手里。 “我走的这两日,锦熙可都还好?” 方嬤嬤如今是夫人跟前的人,不用再做粗活,双手厚实细腻,托著包袱喜上眉梢,一边说话一边令人不察地把包袱往胸口带。 “小姐进庆王府两日,瞧著更显贵气,一脸福相了。”方嬤嬤先吹捧两句,转而才回赵菁的问话,含糊道:“小小姐还是老样子,能吃能睡,小姐就不用总操这份心了。” 赵菁听著不对劲,以往方嬤嬤虽说也会对锦熙的事轻描淡写,但是劝慰的语气。 相比之下,这个回答有些轻慢和敷衍。 她身子往后拉,垂眸拍了拍袄裙上的褶印,抬起头笑道:“没事就好,辛苦嬤嬤了。” 方嬤嬤大嘴笑得合不拢,“都是举手之劳,小姐跟我客气什么。”顿了一下,探询地问:“小姐若没其他事,老奴就先回去了,夫人喝的药还在灶上温著呢。” 母亲身边有朗月和齐嬤嬤伺候,熬药的活怎么到了方嬤嬤手上,赵菁疑团顿起,不动声色地点头, “既然嬤嬤忙,那就去吧。” 方嬤嬤抱了包袱下车,又衝车帘內笑容满面的挥手,才往角门处走,没一会儿消失在门內。 老话讲,人走茶凉。 她是离开了,方嬤嬤领的是太师府的月银,在赵夫人手底下做事,她这边给的银钱再多,也不如得赵夫人的赏识来得气派体面,本就是以利相聚,態度转变不足为怪,幸好她早有提防,只求不要刁难锦熙。 灵溪与方嬤嬤打过几回交道,见她拿钱就走,颇有几分翻脸不认人的意思,心中愤愤不平,“亏小姐每回都惦记给她好处,当著小姐面都这么敷衍,还不知背后怎么待小小姐。” 这便是赵菁一直以来担心的事,虽说搅乱了太师府,让他们无暇针对锦熙,但自己一离开,这太师府就再也由不得她掺和,连打听一句锦熙的消息都难。 想到这,赵菁心中惴惴,按揉太阳穴道,“出来有一阵了,先回吧。” 马车转过两条街,驶向西南方向的庆王府。 一下马车,緋儿就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异样,“王妃,容姑娘在承怀院候著。” 赵菁一边往里走,一边纳闷,她不去缠著王爷,等她做什么,想了想,问后边的緋儿,“有说什么事吗?” 緋儿摇了摇头,“没说,不过段侍卫让我提醒您,不该说的別说,以免容姑娘误会。” 这是怕自己说错话,惹恼了容姑娘,赵菁点点头,心里也有了分寸,进门换上一张无害的笑脸。 “容姑娘,久等了。” 容玫面孔清丽,气质婉约,只一双眼盛气凌人,充满敌意,虽是坐著,却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態从上而下地扫了赵菁一眼。 她今早可是打听过了,她连续两晚睡在鸿雁居,她和鐸哥哥重逢,不想一见面就吵,伤了彼此情分,於是怒火冲冲跑来承怀院,哪知扑了个空,一腔怒火硬是磨没了,这会儿冷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责问,而是隨口道,“你一早出府,连僕从护卫都没带,不会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算是被说中了,赵菁面上訥訥地笑,“容姑娘说笑了,就是熟悉下周边环境。” 容玫不置可否,眼珠翻了半圈,划出一记不屑的白眼,“你还有这閒情逸致,不会以为在庆王府还能久住吧?” 她站起来,忽而认真想了想,“我记得鐸哥哥的第一任王妃好像是过门第二月没的,后面那位就更快了,没几日就走了。” 说著起身走到赵菁面前面带同情,嘖嘖两声,道:“我听说你是太师府临时接回来的长女,一个替代品而已,想必太师府也没人在乎你的死活。” “你猜猜自己能活多久?” 她会不择手段地活下去,赵菁在心里默默回,面上却是不慍不恼,“这人的寿数哪里算得准呢,命由天定,能活一日是一日,岂能因为终有一天要死,就不好好活了。” “容姑娘特意来,就是想与妾身谈论这些吗?” 容玫被她的话一堵,瞬间激恼。 自小被养在素太妃身边,又被两位皇子护著,先帝也曾提过赐她郡主身份,只不过因骤然离世搁置,到了南疆那边,更是少主一样的存在,何曾在谁面前输过。 当下气得珠釵乱颤,气急败坏,道:“你这条贱命哪里值得我费心,好好呆在你的承怀院,说不定能多活几日。” “若是动什么歪心思,我必定不会让你有好下场!” 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已经死了两任王妃,也不在乎多死这一个,她有绝对的自信,即便现在杀了她,鐸哥哥也不会怪她。 赵菁笑意微敛,转身握住茶杯轻抿。 容玫只觉胸腔怒火膨胀,气鼓鼓地离开承怀院。 指定是去鸿雁居告状去了,赵菁缓缓嘆了口气,明日就要回门了,也不知是何安排。 王爷去不去倒是其次,左右不过是受些奚落嘲讽,她都听惯了,但她却是盼著回去了解锦熙近况。 这么心事重重等到了夜间,赵菁沐浴梳洗了,正准备去鸿雁居,那边来人带了话, “王妃不用去了。” 赵菁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容玫说的话固然难听,却也是现实,她没有任何倚仗,连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未知数。 对於能睡在鸿雁居,她也只是抱著孤注一掷的心態,新婚那晚,没被赶出来出乎她的意料,对刘鐸的感知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当晚完全可以让她走,然而他却放她进去了,或许是为了堵住她的嘴,或许是因为他並不是冷血无情的人。 连续两晚,赵菁也察觉出他的睡眠很浅,被热醒那回,她看著正对她的毫无防备的睡顏,嘴角孩子气的抿著,与平日生冷的模样大相逕庭,心底是有一丝侥倖的——至少他愿意让自己接近。 而现在,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第51章 待她不同 越是穷途末路,越能逼出人的无限潜能。 赵菁想起先前在宫里,刘鐸与舒太妃说的让容玫入宫陪她,又联想回府时,段洛带地让她忍耐的话,估摸鸿雁居那边是需要她的,但是又怕容玫闹。 这样想著,稍稍定下心来,安然睡去。 鸿雁居那边,灯火燃至三更,刘鐸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拿著书卷,一页页翻看。 段洛擦了擦眼角,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总算引起刘鐸注意。 他撑著额角,抬眸,本就透著病態的白,在深寂的夜里被烛火映衬,几乎没了血色,而眼底却是通红。 段洛心中叫苦不迭,犹豫一瞬道:“王爷,要不去床榻上躺会?” 刘鐸靠向圈椅,双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轻捏额心,静默半晌站了起来。 墨夜隨著更声变淡,白灰色的光漫上窗纸,湮於黑暗中的事物渐渐现出模糊的轮廓,刘鐸枕手闭目,呼吸起伏。 院子里有脚步走动,或近或远,刘鐸转了下眼珠,睁开,眼底一片澄明泛红。 在过去的五年,他几乎就是这样过来的,宫里太医安眠的方子没有间断,功效聊胜於无。 段洛进来伺候,欲言又止,简单用了早膳,容玫亲自端来温好的汤药。 “鐸哥哥,药已经熬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刘鐸接过帕子掖了掖嘴角,嘴角带著浅笑,“你最討厌进厨房,看来是闷坏了。” 容玫在他身侧坐下,双手捧著下巴,语气莫名委屈,“我一点儿也不闷,只是不想让別的女人靠近你。” 昨日从承怀院回来,她跑到刘鐸面前添油加醋,把赵菁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祸害,只盼像前面那位王妃一样,立刻暴毙,但他怎么回復的: “时候未到。” 即便知道他不会对別的女人动心,也无法阻止心里的妒意,对这个回答尤其不满,不免心里胡思乱想起来。 等到药汤见了底,容玫道:“鐸哥哥,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等过了年再进宫去陪舒姨母吧。” 一旁段洛闻言,担忧地看向王爷。 刘鐸不慌不忙,眼中全然是对容玫的纵容,“不想去就不去,只不过母妃惦记素太妃,你入宫给她讲讲近况。” 对於刘鐸的生母,容玫一向敬重,素太妃尚能出宫和励王团聚,但舒太妃却被皇上留在宫里,身边无人陪伴,想必十分寂寥,马上就应了下来。 “那我多入宫陪姨母解闷。” 刘鐸点点头。 外头小廝碎步跑来,“王爷,承怀院的婢女过来传话,今日王妃回门,问您方不方便去?” 按照习俗,新婚三日后夫妻要回娘家探亲。 前面两任王妃,都是自己带礼回去的,刘鐸称病在家,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容玫好整以暇地等著预料之中的答覆,眼底盛满自信,然而当话传入她的耳朵,每个字都懂,但连起来却让她无法理解。 “让荀管家备马。”刘鐸用茶水漱口吐出,面无表情道。 容玫扬声问:“以前你不都是称病吗?为何这次不同?”说完恍然道:“是不是你对她有別的想法了。” 话未尽,泪已淌下。 “我还说你怎么能让她歇在你院子里,原来你待她不同,什么眼里没有別的女人,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一连串质问砸下来,本就心神疲惫的刘鐸,脸上顿时有些无奈。 段洛实在不忍,解释,“容姑娘,王爷去太师府定是另有原因,您就別怪王爷了,他已经够难受了。” 容玫进门就注意到他的状態不如前一日,內心虽怜惜,但更多的是没有安全感的焦虑。 她五岁入宫,从小被身边的人调侃,是刘鐸未来的妻子,她一直等到了二十岁,可他娶了一任又一任,还是没轮到她。 他说再等等,她便一等再等。 如今他都已经娶了第三任了,叫她怎么再等下去。 容玫迫不及待要他证明,他的诺言是有效的,抽噎著道:“我不管,今日你若是去了,那我便立马回南疆,隨便找个人嫁了。” 刘鐸眉心微皱,强压下心头的烦懣,柔声道:“说什么气话,不去便是。” 容玫慢慢止了泪,然而看著他疏冷的脸,心里莫名空落落的,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也许他去太师府真的有別的目的,但她就是不想看到他为那个女人一再破例! 承怀院中,赵菁得了消息,便叫灵溪安排了马车独自回门。 不同於昨日的躲躲藏藏,马车光明正大停在太师府门前,灵溪把带来的礼品交予回事处,隨后隨同赵菁去了洗华院。 沿途从经过地下人们口中的只言片语得知,赵萱现在和赵瑜联合起来,孤立赵晗,赵菁心里暗暗掂量。 到了洗华院门口,守门的婆子板著脸,眼皮一掀,一见是她,阴阳怪气地行了礼,“哟,王妃怎一个人回门了?这可不吉利呀。” 赵菁抿抿嘴,道:“烦请嬤嬤通传一声。” 婆子冷哼一声,慢吞吞地移著步子去了,灵溪“呸”地往地上吐一口唾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赵菁侧头低语,“別看她们不起眼,最会给人暗处使绊子,还是谨慎为好。” 灵溪点点头。 没多久,婆子回来,依旧不客气:“王妃,请吧。” 赵菁稍稍提裙进屋,没想到父亲也在,还有赵慎,月嬋站在赵慎身后,赵菁敛色上前,给父母行礼,“王爷抱恙,无法前来拜见,请父亲母亲不要见怪。” 赵夫人侧身坐著,由朗月轻捶肩背,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赵菁把目光投向父亲。 赵奉先淡然一瞥,惜字如金,“无妨。” 价值没了,便是如此態度,赵菁垂眼唇角微讽,缓了一会儿,转向赵慎,“二弟瞧著精神焕发,可是有什么好事?” 说著对月嬋抿了抿嘴角。 说到赵慎,赵夫人脸色稍霽,转过头来,“坐下说话吧。” 赵菁举步,坐到赵慎对面。 “庆王待你如何,可有发现什么?”赵夫人问,语气暗含讥讽。 第52章 绝境中的孤勇 再次踏入太师府,由下人引入洗华院,赵菁歪头看向层层琉璃屋檐,再也没有第一次入府时的震撼和敬畏。 到了正堂,赵夫人用杯盖徐徐撇开茶沫,半晌才让赵菁坐下,张口就是暗含讥讽的问话。 赵菁面色不卑不亢,“庆王仍需养病,对菁儿並无特殊之处。” “那反倒好,不然你这生过孩子的身子让他发现了,也活不了几日。”赵夫人放下茶杯,眼神试探,“若他发现了,你当如何?” 赵菁低头,“锦熙现在养在母亲膝下,菁儿自当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决不连累太师府。” 赵夫人点点头,脸上有了几分悦色。 “你是个聪明重情义的,我和你父亲不会亏待了她。” 这种哄骗的话,赵菁已经信过一次,目睹她菩萨面孔下的蛇蝎心肠,怎会再次动容。 赵菁语气平缓,“多谢父亲,母亲。”说完往门外看了看,“怎地不见其他几位妹妹?” “你还有脸提妹妹?”一直沉默的赵慎瞬间接话。 赵慎语气一沉,“晗儿身份的事,是你在背后搞的鬼!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语气篤定,赵菁心里漏跳一拍,再去看父亲阴沉的脸色,思及方嬤嬤的转变,隱隱意识到什么,用意志压下慌乱,若无其事地问,“二弟这是什么意思?” 赵慎冷嗤一声,“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罢转头对月嬋道:“你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 赵菁脸上褪去血色,目光缓缓移到月嬋脸上,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带著不解,月嬋背叛她。 但是为什么? 害死她孩子的是赵夫人,冷眼旁观的是赵慎,她为何倒戈相向。 离开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立在赵慎身后的月嬋双手交握走出,一身蜜合色锦袄,眼神虚浮,说出毫不留情的话语,“小姐,你別装了。” “当初香山寺丹姨娘私会一事是你告的秘,陷害给了凝玉。” “后来让方嬤嬤献计方子给夫人,之后又利用我肚子里的孩子帮我当上大公子的小妾。” “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说著月嬋找回了底气,终於抬起眼睛直视赵菁,言辞激烈,“凝玉和你非亲非故,你为了脱身嫁祸给她,害她被夫人拔了舌头,还被送去那种骯脏的地方给人玩乐。” 她喘息一口,似在指责也是在说服自己:“你別这样看我,我並不欠你,你从头到尾也不过是在利用我而已。” 从月嬋开口的瞬间,赵菁酝酿的话沉入水底,她知道自己再没有辩驳的机会,表情平静如一池死水。 赵慎接著道:“晗儿和萱儿的身份本可以私下处理,偏巧你带来了那位高僧,揭穿晗儿的算命作假,又叫王夫人目睹这一闹剧。” “如此煞费苦心,真叫我小看了你。” 赵慎愤然走近几步,语气阴狠,“要不是你和庆王大婚提前,我决不轻饶了你!” 话既说到这份上,赵菁再没辩解的必要,抬起脸,正对上首始终一言不发冷厉的赵奉先,淡淡地扯了下嘴角, “论煞费苦心,我哪里及得上您。” “不远千里回桐县接我来,原就是让我替嫁,我认了,不爭不抢,只求您们善待我的女儿。” 赵菁眼圈泛红,“可您虽领养了她,却任由下人虐待她,现在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们捫心自问,会善待她吗?” “所以你就要毁了晗儿?”赵奉先扬声质问,“让太师府不得安寧?” 那日,赵奉先敏锐觉出一连串事情太过巧合,便对赵菁生了疑,只是碍於婚期,按住不动,等赵菁出嫁了,才严审影竹院的丫鬟婆子以及所有和她有过接触的人。 雷霆手段面前,各个供认不讳,他才得以重新认识这个女儿。 愤怒的同时,却也是第一次正视赵菁,以为她不过是个略有姿色的愚妇,可接连发生的事足以展现她过人的计谋和隱忍,颇有他进京之初的影子。 这么多子女中,跟他尤为相像的反而是这个自己未曾谋面,目不识丁的长女,出乎他的意外,隱隱也带了一丝道不清的欣赏。 但更多的是气愤她扰乱了整个计划。 赵菁无声地笑了,摇摇头,“怎么能说是我毁了她?这一切本就是骗局,你们要自欺欺人我也没办法。” 她沉吟一声,看向父亲,一字一顿地道:“不过,锦熙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是做不到。” 这句话,有点鱼死网破的意思。 赵奉先拍桌而起,怒吼,“你別以为嫁给了那个衰王爷,我就拿你没办法,我要是想弄死你,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菁相信他做得出来,走到这一步,进无可进,退亦无可退,只剩绝境中迸发出来的孤勇。 她站起身来,如崖壁上屹立的小树刚劲不屈,“父亲要杀便杀,我大不了拖太师府一起入地狱。” 赵奉先气得一口气哽在喉咙,脸憋成了深紫色,一旁赵慎正要斥骂,被赵夫人抬手止住,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对赵奉先道: “她现在是王妃,太师说话也要有些顾忌。”转头对赵菁银牙暗咬,“嫁进庆王府几天功夫,真有长进。” “你女儿在这白吃白喝,长大了还得给她备一份嫁妆,太师府不养閒人。”赵夫人顿了顿,“想让你女儿安枕无忧,你得拿出你的诚意来。” 赵菁眉头微皱,“什么诚意?” “帮晗儿嫁给太子。” 赵慎忍不住打断,讥誚地扫她一眼,“母亲,你未免也高看了她,她哪有这个本事。” “你好好监管行宫的事,办好了,才有重新启用的机会!你妹妹的事不用你操心。”赵夫人一口堵住他的嘴,继续,“后日便是皇宫的除夕家宴,必定会提起太子明年的选妃之事。” 太子妃之位,关乎江山社稷,连父亲都束手无策的事,岂是她能左右的,分明是强人所难。 不等赵菁开口,赵夫人就直接解开了她的疑惑。 第53章 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树高一尺,魔高一丈,前面的逼问都是为了此刻,赵夫人將他们早就定好的计划道来: “王夫人早已將晗儿的庶女身份传遍京城,但晗儿才艺双绝,世家贵女无人能出其右,是太子妃的绝佳人选。” “皇后提及晗儿,若是皇上问起,你该如何?”赵夫人声音柔和的上扬,带著某种暗示。 比起虚假的客套,赵菁更喜欢开诚布公的交易,“只要母亲待锦熙如其他小姐,我决不会说半点晗妹妹的不是。” “不。”赵夫人打断她,“你不仅如实道出晗儿身世,还要夸大晗儿的无辜和可怜。” “皇上先前指婚,就是忌惮太师与太子结党营私,动摇皇权,晗儿的遭遇必会得到皇上的同情,同时也能减轻一些猜忌。” “明年的太子妃大选,晗儿入选的机会也会大大提高。” 赵夫人说完,长吁了一口气,这一招以退为进,是太师和她为赵晗想出来的最后的计策。 如若不成,赵晗也只能屈就於太子侧妃了。 赵菁听完,心中还是疑惑不解,但为了稳住他们,回道:“菁儿按母亲说的做就是,但我也不能保证什么。” 话音还没落,赵奉先冷哼道:“先前算计人的本事哪去了,要你用了,你就不能保证了。” 赵慎也在一旁用激將法,“她女儿在我们手上,若她不好好帮晗儿,自有她的苦受。” 前有狼后有虎,左右豁出去一条命就是,赵菁抿唇道;“我尽力就是,但先让我见见锦熙。” 这么些天不见,也不知他们有没有为难她。 赵夫人显然早有预料,对朗月挥了挥手。 朗月走出去,没一会儿,方嬤嬤领著锦熙入堂,锦熙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清脆大方,最后转到赵菁身前,她嘴角向上弯起,眼睛散著笑意。 “姑姑好。” 赵菁眼眶一热,將她拉到身前,捧了她脸仔细察看,瘦了,但精神,碍於其他人都在看著,没有撩起她的衣裳检查,只小声问,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她眨著亮闪闪的一双眼,语气兴奋中带著落寞,“我画了好多画想给您,可方嬤嬤说您不在太师府住了。” 赵菁拇指抚过她的面颊,柔声回,“你待会拿来给姑姑好不好?” 锦熙用力点头,隨后方嬤嬤上前朝赵菁憨笑,见赵菁没有回应,便躬身牵起了锦熙,“小小姐,王妃一会儿就要走了,咱们现在就去拿去。” 说完,把锦熙带了下去。 小孩子的眼睛说不了慌,锦熙暂时没问题,赵菁定下心来,重新考量赵夫人的话,“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你们善待锦熙,你们要我做的事,我一定会尽力做好。” “希望你们不要食言。” 赵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脸色有所缓解,语气轻而肯定,“那是自然。” 两厢协议好,赵奉先和赵慎去了书房,赵夫人入內室休息。 赵菁离开前,趁著锦熙来送画,把她拉到一角捲起袖子检查,再问,“身上痛不痛?” 锦熙抿著浅浅的梨涡,沉默了一阵,小声道:“没有,但康伯伯不理我了。” 康伯伯?赵菁脑子绕了一下,还是方嬤嬤腆著笑提醒,“是丹姨娘的孩子,他平日经常跟小小姐玩一起。” 赵菁想起来,就是那个她们初入府,把锦熙丟在池子里玩的孩子——赵康。 两人非亲非故,锦熙乖巧老实,那孩子又是个顽劣蛮横的,不在一起是好事。 她摸了摸她的脑袋,“锦熙好好吃饭,其他都是小事。” 锦熙点点头。 出来已有半日了,灵溪看一眼滚著乌云的天空,“小姐,要下雨了。” 赵菁抱住锦熙,贪恋在她身上用力闻了几下,在她耳边吻了吻,“等下次姑姑来看你。”说完狠心鬆开了手。 或许是血缘天生的依赖,锦熙似乎也感觉到了异常,扁起嘴巴,鼻翼一张一翕,马上要哭起来。 赵菁眼睛红红,將身上的香囊解下,放在她的手中,“你要是想姑姑了,拿出来看看就不想了。” “记住我说过的话。” 现在她不知道还有谁可以相信的,但若真的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即便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也要试一试。 但愿锦熙永远不要有那一天。 回庆王府的路上,大雨倾盆而下,他们不得不在半路找了家客栈避雨。 许是因为这场雨下得匆忙,客栈內座无虚席,赵菁她们只能站在门廊下避雨。 虽然下轿的时候撑了伞,头髮和衣裳上皆有水跡,额发湿湿地粘在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沾了细小的水珠,越发眉清目秀,楚楚可怜,胸前一大块水跡更引人注目,惹得食客们频频打量。 赵菁犹自抽了手帕拭脸上的水,不知自己已成了这雨幕前的一道风景,却又行径大胆地故意挤到赵菁身边来,灵溪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两人一时面红耳臊。 那人得寸进尺,一只手想往赵菁身上蹭,赵菁还未来得及发现,身边的人就被一脚踹进雨里,滚了十来米远,抱著肚子哭爹喊娘。 惊呼声四起,赵菁诧异地回头看去,皱起眉来。 凌延峰一身窄袖飞鱼服,身形利落刚劲,一口白牙明晃晃,“王妃,你这踢人的功夫只针对我啊。” 赵菁愣了愣,朝他点头,“多谢官人出手相助。” 凌延峰一点没有避嫌的意思,抱著胳膊,站在她身侧,挡下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你这是一个人回门?” 赵菁看了他一眼,凌延峰也发觉这是废话,但仍旧不死心,“听说容玫回来了,她没少为难你吧?” 赵菁见他一副她不回答,誓不罢休的样子,淡笑道:“还好。” 一丘之貉,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凌延峰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尷尬地抓了抓后脑勺,他生得高大,从赵菁身侧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她挺翘的鼻头和饱满的双唇,脸莫名灼热起来。 他无声地吐骂,又不是没碰过女人,怎么就心跳加快了。 第54章 捨不得死 天空滚过一道闷雷,雨势没有停歇,反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赵菁目光微凝,对著密不透风的雨帘出神,裙摆溅湿也未察觉,凌延峰眼神躲闪,却又总往她身上飘去,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 正是饭点,耳边传来小二上菜的声音,他眼睛一亮,发出热情的邀请,“我那桌空著,要不进去坐?” 声音中气十足,赵菁就算想装聋都不行,用他们不熟的眼睛看他,抿了下唇,“不用,大人进去罢。” 凌延峰虽算不上金尊玉贵,但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锦衣卫副指挥使,被她一口拒绝,心头微恼,但面上却没有丝毫显露。 那天晚上,他们差点行了周公之礼,在凌延峰心里,他已经默认她是自己所有,至於王爷,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隨时可能结果了她,她要是识趣,他或许可以勉强帮一帮。 这么一想,恼怒顿消,睇了被水跡染深的裙摆一眼,“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进去吧。”怕她又拒绝,眼神似笑非笑,“你若不想看到我,我在外面站著也行。” 赵菁细眉微蹙,余光瞥到灵溪湿了大半的身子,只能违心应下,“那便谢过大人了。” 凌延峰缓缓呼了一口气,侧开身体,廊檐本来就窄小,躲雨的人多,赵菁只能贴身擦过。 隔著厚厚的布料摩擦的瞬间,凌延峰只觉心里被蚂蚁爬过,酥麻的感觉传至大脑,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凌延峰把她们带至一个靠窗的桌前,桌边三个腰挎佩刀,身穿飞鱼服的侍卫正在吃饭,周边的老百姓被他们的气势嚇得不敢接近,因而留出一大块相对宽敞的空间。 “愣什么,起开。”凌延峰沉著脸,压低嗓音道。 其中一个面孔稍显稚嫩的,嘴里含著饭,咕咚一口咽下,巴巴地道,“还有两口。” 说完后脑勺遭一记打,被一个年纪大的推搡,“少吃两口饿不死你,大人要你走就走!” 三人麻利退离桌面,顺带叫来小二收拾。 小二收碗擦桌动作於无形,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腾出清爽的桌面,諂笑地问,“大人,要不要备些酒菜?” 凌延峰大刀阔斧地坐下,朗声回,“把你们最拿手的摆上来,再温一壶酒。” 赵菁挨凳边坐下,一手撑腮,两眼看向窗外。 “王妃这几日在王府感觉如何?”凌延峰没话找话。 得了恩惠,赵菁总不好再给人脸色,转过头来,视线在桌面上定了一瞬,移到他脸上:“大人与王爷关係很好?” 凌延峰好整以暇的眼神瞬间戒备,转眼眸色化开,笑道,“旧识罢了。” 见他不愿多说,赵菁似不经意道,“王爷体质异常,夜间体温灼热,也不知是何缘故,有无药物可治。” 凌延峰一口酒入喉,突然呛咳起来,缓了一会儿问,“你如何得知?” 据他所知,王爷从不碰娶进来的王妃,第一任王妃沉闷寡言,不是个多事的,王爷都觉她碍眼,第二个月让他把人抹了。第二任王妃进门,咋咋呼呼,把庆王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回门第二天就没了。 对这些皇上设法塞进来的人,王爷是照单全收,却又一个不留。 赵菁是太师府的人,就更不会例外了,她怎么会知道王爷的状况? “同床共枕两日,我怎会不知道。”赵菁理所当然,眼底是不动声色的打量。 凌延峰喉咙火辣辣的,目光將信將疑,身体后仰,自顾笑了起来。 赵菁被他笑得神色微恼,唇色嫣红泛著水泽,越发明艷,凌延峰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顎,眼里的企图更加明显。 “看在今日偶遇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劝告,不要对王爷打什么主意。”凌延峰倾身逼近,“他不可能碰你,更不会接受你。” 赵菁眉色一松,浅笑,“既然大人不信,那便当我胡说吧。”翘首看了一眼窗外,起身从香囊里掏出几颗碎银放在桌上,頷首,“雨停了,大人也早些回吧。” 地面积水很深,但也顾不得许多了,赵菁一脚踩入水中,灵溪赶忙招呼轿夫上路。 凌延峰將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回头看向那抹影子,气笑。 庆王府。 刘鐸半倚躺在圈椅中,姿態閒適,手中握著一本书,浓密的睫毛垂下,也不知是睁还是闭。 段洛不声不响,连呼吸都放慢了,生怕一个喘气吵醒了他。 几声急促的叩门声响起,刘鐸眼睫瞬间抬起,段洛嘆气地走过去开了一道门缝,低头,略带埋怨低声道,“容姑娘,王爷在休息。” 容玫推开门扇,端著药汤大摇大摆走进来,“鐸哥哥,吃药了。”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又去开窗,嘴边嘟噥,“整天整夜闷在书房里,也不出去透透气,病能好才怪。” 段洛刚想解释,却见王爷一个手势生生闭上嘴。 刘鐸脸如白纸,眼底隱隱发青,伸手端起药,慢慢舀了放在嘴边,眼睛染上笑意,“才来一日就嫌我闷了,还说要和我白首到老。” 一个上午,容玫百无聊赖把屋子重新布置了一番,又閒不住去厨房亲自监督熬药,趁热端了来。 大老远回来,也不见他有什么表示,心底是失落的,但考虑到他的身体,不忍苛责,被他这么一调侃,暖意爬上心头,脸颊也悄悄泛红。 容玫坐在他身侧,这才看清他的倦容,不由软下声道,“鐸哥哥,你的病真的没办法治好吗?” 段洛挑了挑眉,有办法你也不会同意。 刘鐸见她明朗的眉眼因他染上愁色,伸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头,笑了笑,“放心,死不了。”还有很多事没完成,他还捨不得死。 刘鐸转过头去,眼眸逐渐幽深。 容玫知道他心里装了事情,担心他又钻牛角尖,忙转开话题,“听说承怀院那位是赵太师特意找回来的长女,应当不受重视。” 她抱住刘鐸的手,“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要跟她一起回太师府?” 第55章 用的什么香膏 虽然两小无猜,但发生变故的这几年,刘鐸变了太多,只愿意把她熟悉的一面展示出来。 有些时候,容玫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自己越来越不了解真正的他了,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但又希望他对自己敞怀。 容玫真诚发问,两眼期盼。 刘鐸不是看不懂她的意思,但他已习惯默忍,不让母妃和她担忧牵掛,更不想听她们让他安身苟且的劝慰。 即便不能报仇,夺回应有的东西,他拼尽全力也要撼动国命,这也是他一直不愿意娶容玫的原因。 要么携她登顶,要么许她一世无忧。 刘鐸抽回手,揉了揉突突的太阳穴,“玫儿,我自有我的道理。” 容玫目光暗了下来,不过几秒,又重新燃起光亮,“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吧,只一点,別再让那个女人接近你。” 刘鐸漫不经心地捏过容玫的下巴,“以前不知道你这么爱吃醋,我是轻易动心的人吗?” 四目相对,容玫回来后心里的焦躁,怨愤,所有的不適都在他指尖消散。 年少时他好骑射,追求刺激,有次出宫围猎,有玩世不恭的友人专门找了几个异邦少女送入他的帐內,少女雪肤蓝眼,宛若精灵,连她都黯然失色,可他把人都赶了出去,甚至与那人一度断交。 他不重女色,內心被仇恨占得太满。 容玫顿生怜意,身子退开来,“你休息吧,我进宫看看姨母。”端起药碗,转身吩咐段洛,“记得按时给王爷服药。” 段洛低头,“属下知道。” 容玫的马车离开一个时辰左右,下起了大雨,段洛看著窗外倾泻的水流,“王爷,要不要我去接容姑娘回来。” 雨声哗啦啦撞击著耳膜,刘鐸撑起眼皮,“你去迎她。”接著闭目养神。 赵菁回到府里,先换下半湿的衣裳沐浴,灵溪淋湿更多,也去更洗了,因此身边由緋儿伺候。 緋儿捧了一把乌黑浓密的秀髮,轻轻梳下,铺在掌心烘烤。 “容姑娘出门了?”赵菁问。 回来时,她注意到府里的马车少了一辆。 緋儿將头髮翻过一面,语气不冷不热,“入宫去见舒太妃了。”想了想,又道,“刚才大雨,好像见段侍卫出去接了。” 赵菁沉默下来,等头髮烘乾,坐到妆檯前,灵溪也更衣进入內室,给她綰了发,准备化妆。 “描眉即可。”赵菁淡声道。 梳妆完毕,灵溪端来几样临时加热的饭菜,“小姐,垫垫肚子,马上要用晚膳了。” 放鬆下来赵菁才发觉错过了午饭,此时才有了飢饿感,吃了一半放下,灵溪让丫鬟撤走了饭菜。 赵菁站起来道,“拿狐裘过来。” 灵溪一面取衣一面问,“小姐要出去吗?” “嗯。” 鸿雁居一片冷寂,偶尔下人走过,听不到一点声音,赵菁站在书房面前,犹豫一瞬,敲了敲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路过的下人站住,惊诧地看著她。 赵菁抿抿唇,又敲了两下,低声喊,“王爷,妾身有事相商。” 良久,屋里才有人走动的声音,门扇从里面拉开,刘鐸眸底带著厌恶,扫她一眼,转身坐回书案后: “说吧。” 赵菁敛裙走进去,带上门,缓步上前,福了福。 “妾身今日回门,父亲与我撕破脸皮,逼迫我为晗妹妹爭取太子妃之位。” 刘鐸勾起嘴角,讽道,“他未免太高看了你。” “妾身当然不能,”赵菁视线低垂,落在乌漆木圈椅的扶手上,指节白皙修长,手背上青筋突显,“应是看在王爷的面上才有此一问。” 她低头时,只露一个饱满的额头和翘鼻,刘鐸眯眸看著她,不由得想起少时在深山中打猎碰到的一只狐狸,也是这样的神態。 他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的观察她,“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帮?” 赵菁无视他话里的讽刺,走近了试探地问,“听说除夕宫中会设皇宫家宴,王爷可会前往?” 若是王爷不去宫中,她根本连皇上的影子都瞧不著,又怎么替赵晗卖惨。 刘鐸闻著她身上刚沐浴过的气息,玫瑰花露的香气夹杂一股奶香,丝丝熨帖亢奋的神经,他脱口问道,“你用的什么香膏?” 赵菁愣了一下,马上回,“普通的玫瑰香膏。” 一股睡意上来,刘鐸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她一眼,赵菁意识到什么,试探地走近了,只见他半撑著额角,发出模糊的囈语, “坐下。” 赵菁不確定让她坐哪,瞥见他泛青的眼底,壮著胆儿往他腿上一坐,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反应。 他皱了一下眉,但並没有推开她。 这个姿势並不舒服,赵菁用力维持身体的重心,一动不敢动,直到耳边传来规律的呼吸声。 原来他有睡眠障碍。 这个意外发现让赵菁精神为之一震,在她身边他可以入睡。 院子里有脚步声走来,平稳轻盈,越来越清晰,赵菁猜测是段侍卫回来了,那容姑娘应该也回府了。 但刘鐸没有醒转的跡象。 直到敲门声起,刘鐸才缓缓睁开睡眼,神情恍惚了一瞬,看到身上的赵菁,眉梢一抬,示意她走开。 赵菁半边身子麻木,撑著桌面站起来才一站起又无力的坐下,生怕王爷误会,红著脸解释, “腿麻。” 刘鐸不置可否,一指把她推开。 段洛进来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王爷衣衫凌乱眼神茫然,王妃面色艰难地站在他身侧。 “玫儿接回来了吗?”刘鐸想起段洛是去接人了,问道。 段洛上前作揖道,“属下在宫门前等候,舒太妃著人来说,要留容姑娘过了除夕再回。” 容姑娘去了宫里过除夕,那王爷也会参加皇宫家宴,赵菁揉了揉腿站起来,福了福身道,“王爷,无事,妾身先回了。” 刘鐸瞥她一眼,默了一会儿,“你去准备下,后天入宫隨我参宴。” 赵菁心里一喜,“多谢王爷。” 段洛一面看她怪异的走路方式,一面走到王爷身边,手指著她远去的背影,“刚刚,是怎么回事?” 刘鐸站起身来,疲惫感消了一些,眼眸有了光亮。 段洛恍然,“容姑娘不在,要不今晚让王妃过来?” 第56章 王爷捨不得了? 长期缺眠的人,对睡眠的饥渴类似被困在沙漠里的人求生的本能。 第一晚他允许赵菁爬上他的床,是因为不想惊动赵太师,引起宫里的关注。对於意外入睡,他也只短暂疑惑。 第二晚她主动送上门来,他抱著无可无不可的態度,再次入睡。 就在刚刚,身体疲乏到了极点,大脑神经被什么外力干扰,始终不能得到片刻缓解,然而她走近了,身上的气息温浓安静,他只觉得身体里的亢奋在渐渐消失,整个人也彻底放鬆下来。 段洛让她过来的提议完全出於对他身体的关心,再者王爷睡得好,他也乐得轻鬆。 刘鐸转身,抽出书柜前面架子上的剑,一声清洌尖锐的金属声在空气中迴荡,手指抚过雪白剑刃,端详一会儿又放回去,回身道: “你去坊市找一种,玫瑰带奶香的香膏。” 段洛张嘴,“啊?”,马上反应过来,“是送给容姑娘的吧,属下明日就去办。” 用完晚膳,刘鐸在院子里让段洛陪他练了会剑,浑身汗湿,准备沐浴时,赵菁走了进来。 段洛將手里的浴巾交给她,退了出去。 刘鐸两手搭在浴桶边缘,眼睛因为休息过比平常锋锐,面容冷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菁脱下外衫,捲起袖子,拿浴巾专注清洗,她並未把眼前的人当成自己真正的夫君,而把他看作是主子,不敢有丝毫逾越怠慢。 更衣时,段洛走来浴室门外稟告:“王爷,书房有人等。” 赵菁眼眸微转,不慌不忙將他的寢衣系好,又拿了乾的浴巾绞乾湿发,轻轻梳顺,放在暖炉上烘乾。 他出奇配合,眉头都未皱一下。 差不多干了,给他半綰了发,这才翩翩出室,去了书房,剩下的交由僕人处置,赵菁披上外衫出门。 走的时候,往书房外瞥了一眼,段洛守在门外。 “王爷,你猜今日我遇上谁了?”凌延峰见他进来,眼底带著不合乎身份年龄的欣喜。 刘鐸站了站,扬起眉梢,“有话直说。” 凌延峰嘿嘿一笑,自顾坐下,双手置於膝上。 “今日出门办事,不巧被一场大雨阻住,於驛站里躲雨,”他咽了下喉咙,道,“不想遇见了王妃。” 刘鐸若有所思,看著桌面,等他说下去。 “不过这小妇人呛人得很,我在她面前吃了几回瘪,”凌延峰顿了顿,脸色犹带不甘和贪婪, “王爷什么时候让我吃回来?” 刘鐸笑著拿手指点他,“一个弃妇,至於这么心急火燎吗?” 锦衣卫的工作紧张压力大,偶尔需要宣泄,以他的官位,身边不缺美色,但他就是对那晚没得手的赵菁念念不忘,甚至有点废寢忘食的意思,夜里都要梦好几回。 当下也不顾王爷笑话,“反正就是心痒痒。” 要不是相识十来年的老朋友,熟知他的秉性能力,刘鐸定会把他当成贪得无厌的好色之徒。 凌延峰见他没反应,想起赵菁说他们同床共枕的话来,问,“难不成王爷也看上她了?” 刘鐸眸色一凝,“你脑子里现在就装这些东西?” 凌延峰嗅出危险的气味,忙端正了身子,“您吩咐的事我让人去办了,不过,您確定二皇子会上鉤?” “鱼儿上不上鉤,要看饵够不够诱惑,拿到太师打著为皇上修建行宫的名义搜刮百姓的证据,不仅能够扳倒太师,还能为自己扬名立功。”刘鐸拇指摩挲指畔,“二皇子早就与太子一党明爭暗斗,上次的军械事件太师更是记在了他的头上,屡次在朝堂上给他难堪,他怎么捨得弃掉这个机会?” 谈起正事,凌延峰神情不復轻佻,侧脸线条严峻,“可二皇子是禁军统领,手握重兵,倘若有了声威,咱们如何再斗过他?” 刘鐸唇角一边上扬,眼神散发邪气,“我自有他的把柄。” “后日就是除夕了,在家好好准备过年吧,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要往这处频繁走动。” 王爷为数不多的关心,凌延峰面上一暖,“卑职知道。” 烛火明直,將两人对坐的影子拉长,从少年起延续的默契在静謐的空间里流淌。 凌延峰愉悦的心情在回到府衙时戛然而止,他一拍大腿,自个儿不是去跟王爷要那小妇人的吗? 怎么就空手而归了,他来回踱步,难道王爷捨不得了? 念头刚起,他马上就否定了,认识王爷多年,他何曾对女色动过心,也就容姑娘是个意外。 他把容姑娘看得跟个眼珠子似的,寧可自己受相思之苦,也要把她送去南疆。 如此情深义重,怎么会对这么个女子动情,定是別的什么缘故。 这么一想,他便释怀了。 屋里的婢女端茶走来,放在凌延峰面前。 凌延峰仰头喝下,被烫得一口吐出,將茶杯顿在桌上,“你脑子坏了,这么烫的茶也端来给老子喝。” 婢女摇了摇头,嘴里啊啊不知说些什么。 “下去,下去,別招我烦。”凌延峰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是他不久前出门办差,在一个破巷里捡回来的,当时的她奄奄一息,全身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 他见过很多將死之人的眼睛,或恐惧,或怨恨,或不舍,鲜少看到求生欲这么强的眼睛,出於好奇,就把人带回了府里。 没想到她命硬,几副草药就把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不过可惜是个哑巴,问不出什么。 凝玉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堂屋。 这晚,赵菁梳洗过,仍在內室里候著。 三更,眼皮开始发沉,她一下一下打著盹,模模糊糊中听到脚步声,立马站了起来。 更衣洗漱,如常从床尾爬过躺在一边。 赵静默认自己是工具人,一言不发躺在一边,没多久坠入梦乡,梦境的边缘,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恨你父亲吗?”刘鐸一只手枕在脑后,闭著眼。 赵菁转动眼珠,认真回想听到的是不是梦话,从身畔起伏的呼吸声中,她猜测他还没入睡。 “没有爱哪来的恨,妾身无依无靠,只想努力活下去。”赵菁斟酌用词,试图向他表明投靠的心跡。“要不然,妾身也不会明知王爷不喜,仍死缠不休。” 刘鐸翻了个身,背对她,胸腔颤动,“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第57章 想当厨娘 白日睡过,夜间迟迟没有睡意。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她打盹,且沾床就睡,教人嫉妒的同时,生出恶趣,故意把她叫醒。 他可以背对著她,但她却不能,略作思考,他问起她的过去极有可能是试探她的態度,有些事左右瞒不过的,倒不如坦坦荡荡地拿出来以示忠诚。 “妾身从小与娘亲相依为命,靠採药刺绣存活,十三岁,娘亲便过世了。”赵菁有些难以启齿,“然后……” “绣庄的老板帮我做媒,许给了林家二少爷。” 赵菁只觉房间里近乎诡异的安静,胸口要压了一块大石,艰难地吐出,“妾身有一个女儿。” 她两手攥紧衾被边缘,战战兢兢等著他的审判,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被无限放大,能轻易鑊住她的呼吸。 刘鐸回身,一句话也没说,呼吸渐沉。 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赵菁心跳渐渐恢復,长呼了一口气,没多久又后怕起来,他要是直接到皇上面前揭露她,到时不光是她,整个太师府也会遭殃,锦熙也逃不过罪罚。 欺君,可是要砍头的。 她凭什么断定他会帮她隱瞒秘密,仅仅是舒太妃宫中他和皇上疏冷的关係,就將自己底牌打了出去,简直愚蠢至极! 赵菁担惊受怕一整夜,噩梦连连。 醒来时,天色大亮,身边已经没有了人,院子里有剑击说话声。 对了几个招式,刘鐸收了剑,从僕人手里拿过帕子擦了汗,段洛瞧了瞧屋里,“她,还没起?” 还是昨夜被王爷给抹了? 刘鐸把剑扔给他,用帕子来回擦了擦手,瞥他一眼,“要不,你去瞧瞧?” 段洛愣了一下,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王爷竟还有心情开玩笑,也是,休息够了,精神足。 刘鐸嗤笑一声,把帕子丟给了僕从,去了书房。坐在书案前,看了会书卷,不觉想起昨晚。 她百般挣扎说出事实后,如被箭矢瞄准的猎物,惊恐不安却又束手无策,刘鐸勾起嘴角。 她有几分聪明和胆略,但同时是个怕死的。 今早他醒来时,发现她双腿打直,两只手抓著一点点被角,被他半压在身下,一动也不动,简直好笑又可怜。 他扯了嘴角笑笑,继续看起了书卷。 赵菁匆忙下床,整理好床铺,仓皇地回了承怀院。 整整一上午心神不寧,直到用过午膳,才想起明日要入宫参宴,將各种担忧拋之脑后,赵菁吩咐緋儿准备明日入宫的衣饰,自己则和灵溪去了后厨。 除夕,总要有过年的气氛。 因庆王府的主僕少,后厨的事情相对简单,夸她糕点比外头铺子还要好吃的婆子正蹲在灶前烧火,灶上煨著药,老远就能闻到浓浓的中药味。 赵菁上前问:“婆婆,明日除夕可都准备了菜餚?” 婆婆姓钟,头髮用布兜著,身前系一块洗得发白的围布,她放下柴火,站起来擦了两下手,“王妃您不知道,咱们庆王不兴这些,过年跟往常没分別。” 旁边干活的婆子停下来,纷纷点头,“王爷不喜热闹, 赵菁看一眼檯面上清淡的菜色,略一沉吟:“若是方便,我做点苏糕,一道鱼羹,合欢汤,再弄些烤鹿肉。” 说著笑道:“就当过年应应景,你们看行不行?” 婆子们相视一眼,王妃亲自动手,不要她们帮忙,哪里还有话说,“下午的活也差不多了,您是现在用?” 赵菁双手叉腰,眉眼弯弯地点头。 以前在林家宅院里,她每天都要给一家老小做饭菜,常年呆在厨房里,这也让她练出了一身厨艺,一两桌饭菜不在话下。 来了京城后,每一天都是提心弔胆,好不容易过年了,怎么也得慰劳一下自己。 她转身让灵溪捲起衣袖,系上围裙,头巾,灵溪做完看著她,扑哧捂嘴笑了,“小姐,你这模样瞧著好奇怪。” 赵菁挑了挑眉,“是不是像厨娘?” 灵溪点点头又摇摇头,“您像酒家的老板娘。” “是吗?”赵菁一边揉面一边问,“老板娘倒不敢想,不过我以前想过当厨娘。” “我喜欢呆在厨房里,烟火和饭菜的香气让人有活著的真实感,可以暂时拋却一切烦恼。” 柴灶旁有摆放整齐的柴块,灵溪坐在小板凳上有一下没一下拨著火,灶上的陶罐滚起了水泡,溢出盖子。 钟婆婆连忙端起来,盛好药汤,放在檯面上。 赵菁看了一眼,“不用送去鸿雁居吗?” “都是段侍卫来取的,”钟婆婆没事做,拿出隔板上的布鞋缝了起来。 赵菁收回视线,把洗净的鱼肉和猪肉切成块,再切碎,剁成肉泥,搅拌混合再加以辅料製成块状,最后放入蒸笼里蒸熟。 段洛准时过来取药,看到她这幅打扮,愣住。 赵菁百忙之中抬起头笑了笑,“药刚倒出来,走到鸿雁居应该就冷了。“ “王爷习惯吃冷的。”段洛捡起药碗,忍不住问,“您这是干什么?想吃什么要下人做就行了。” “我閒来无事。”赵菁继续备菜,“做好了,待会儿让你也尝尝。” 段洛看了眼色彩丰富的配菜,又吸了吸鼻子,闻著淡淡的肉香,眼神露出期盼,点点头端著药碗走了。 …… “王爷,”段洛把药碗搁在桌上,“药凉了,快喝吧。” 刘鐸从书卷中抬头,眼神清亮有力,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接过段洛递过来的茶漱了口。 “刚才我去后厨,看见王妃了。”段洛递了帕子给他擦拭,隨意说道,“她在厨房做菜,好像是为除夕准备。” 刘鐸眉心微动,不置可否。 晚膳,刘鐸面前是一盘清炒萵笋,一道鱼羹,还有一叠糕点,他举筷夹了一口,放入嘴里,味道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饭量不大,细嚼慢咽,竟把菜吃了多半,已是难得。 段洛笑道,“王爷,这顿饭是王妃亲自做的,还担心不合您的口味。”他扫了眼桌面,想来对王爷的胃。 刘鐸放下筷子,挑眉看他,“你是不是太閒了?” 第58章 不喜依赖 自中毒后,食物对他来说单单是生存的本能,不品鑑,不贪吃,因此庆王府的后厨十分清閒,不用费心钻研食谱,即便除夕,也与往常无异。 为了阻止焦虑,赵菁一头钻进了厨房,忙活一个下午,做了几道拿得出手的菜餚。 晚上,刘鐸多吃了几口,段洛心情好,顺嘴提了一句:“看来王妃做的菜合您的口味。”惹来刘鐸不满的质疑: “你很閒?” 段洛连忙噤声,猛地想起来,从胸口拿出一个珐瑯描金瓷瓶,扶在手中奉上,“对了,今日属下去了京城有名的几家香膏铺,挑了最贵的。” 刘鐸怔了片刻,接过香瓶放在鼻端,眸底浮起一丝疑惑,隨手放在桌上,又去了书房。 读过几本民间大热的作品,皆是暗讽奸人当道针砭时弊的文章,赵奉先提出为皇上修建行宫,几百万两银子,指望他从自己口袋掏出来,也对不起他太师的称號,自是想方设法地搜刮。 先从百姓入手,巧令名目,层层盘剥,再在国库蚕食鯨吞,民商共愤,罪行滔天,足以將太师推上断头台,太子自然难以逃脱。 二皇子庸碌无能,太子倒台,最大的得利者就是统领禁军的三皇子。 他没有理由不动心。 街巷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再飘忽远去。 段洛適时道:“王爷,安寢吧。” 刘鐸从书卷上抬眸,神采清亮,端起茶杯浅饮一口,似想起什么,道,“让她回去吧。” 诚然她可以让自己入眠,身体可以得到短暂放鬆,但他不喜依赖的感觉,尤其这个人善隱忍逢迎,更让他反感。 “是,王爷。”段洛眉色不解,拱手道。 五更时分,刘鐸如常盥洗,练剑,进入书房,段洛瞧著他微沉的脸色,默默摇头。 京城哪个官宦贵族不是妻妾美婢如云,这偌大的庆王府冷冷清清,空空荡荡,雪洞似的,三分病气也能养出七分来,好不容易来了个有烟火气的王妃,放著好日子不过,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昨夜被遣回来,赵菁整宿睡不踏实,担忧自己的身份隨时会被揭穿,灵溪取了粉膏在手中匀散,以指尖涂抹泛青的眼底。 等梳妆完,赵菁吩咐,“你过去问问段侍卫,王爷什么时辰入宫?” 灵溪放下手边的物什,碎步出去。 知道今日要入宫,特地穿了桃红花卉纹锦裙,簪花戴银,也有几分小家碧玉的顏色,到鸿雁居找了僕人带话,站在院门口的梅树下等。 远远看见段洛肩臂宽阔,身形利落的走来,匆匆低头。 待他走近了,才上前两步福了福,“段侍卫,王妃差奴婢来问王爷入宫的时辰。” 段洛手臂抬了抬,“宫里的是晚宴,王妃未时三刻准备就好。” 灵溪点点头,欲言又止,待抬起头来,段洛已走远,她颓然垂下脑袋,走了回去。 赵菁神色懨懨,撑著下巴,百无聊赖摆弄桌上的茶杯,见得灵溪进来,眼睛微微一亮。 “小姐,要未时三刻才入宫,时间还早,要不再补会觉?”灵溪问。 一想晚宴的任务和自己的处境,赵菁整个头脑昏胀,根本无法集中思考,乖乖躺回床上。 这一睡,直到灵溪推她才醒,“王妃该起床梳妆了。” 好在补完睡眠,脸色恢復红润,稍作收拾,换了一套正式的冠服,就到前院的影壁等候。 她们前脚一到,后脚刘鐸也走了来,荀管家將准备的年礼放入另一辆马车。 赵菁对刘鐸欠了欠身,“王爷。” 刘鐸视若无睹,逕自上了马车坐在正中间,大腿微微敞开,赵菁扶著灵溪的手,脚踩马凳掀开车帘,微微一愣,缩手缩脚坐在一侧。 车內沉闷,刘鐸闭目养神,赵菁揭开窗帘往外看去,街巷张灯结彩,小孩穿著簇新的棉袄,手举油亮的冰葫芦开怀大笑,她不由得也露出笑脸。 不知锦熙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无忧无虑,转瞬想到和母亲的交易,又一声轻嘆。 刘鐸將她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捋了捋袖口,轻描淡写地问,“你说,你有一个女儿?” 赵菁脸色僵住,原来他都听到了,怔愣片刻,垂首躬身,双膝滑到地上,“是,王爷。” “你不怕我去皇上面前揭发你,治你个欺君大罪?” “怕。”赵菁脑袋垂得更低了。 “那为何要说?” “妾身无路可走。”赵菁静默一会儿,眸泛水光。 刘鐸手肘撑在膝头,倾身认真地看了看,眼畔润泽,腮颊透粉,哪里有害怕焦虑的样子,有心嚇一嚇她, “你猜为什么前面的王妃要死?” 赵菁身子颤了一下,缓缓抬眸看去,“是因为容姑娘。” 刘鐸唇角勾起,冷笑,“也不完全是,她们无知,且自以为是,活著本就是占用地方。” “可这世上有人能堪大任,有人能作小材,本来就是千姿百態,各尽其才的。”赵菁忍不住反驳,髮髻上的凤簪步摇轻轻晃动。 “王爷,妾身胸无才志,只求安命苟且,求王爷饶妾身一命。”赵菁重重磕头。 刘鐸回身靠在厢壁上,眼眸掠过一丝满意,语气淡淡的, “起来吧,弄脏了怎么面见圣上。” 赵菁闻言,又磕了几个头,喜道,“谢王爷不杀之恩,妾身愿为王爷做任何事。” 她掌心撑地,起身坐下,抽出手绢抹尽脸上的水痕。 “你打算怎么帮赵太师的女儿当上太子妃?”刘鐸眼眸微凝。 赵菁见他语气不详,无法判断他的用意,一五一十道,“晗妹妹本与太子情投意合,又与皇后关係紧密,本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只是前段发现府中姨娘设计,嫡庶对换,晗妹妹从嫡女变成了庶女,这样一来,便少了几成胜算。” “父亲想出一计,让我在皇上面前力赞晗妹妹的品德,同时夸大她的可怜,以打消皇上疑虑,博取同情。” 刘鐸拇指习惯性的摩挲指畔,若有所思,“你女儿在他们手上?” 第59章 王妃功不可没 赵菁点头。 “皇上喜听矫饰逢迎之辞,你只要投其所好,顺带提起,切记本末倒置。”刘鐸垂眼落在她的锦鞋上。 他这是在帮她? “多谢王爷提醒。”赵菁眼眶一热,抿唇笑道。 马车停在宫门口,刘鐸下了马车,两人並肩走去恆福宫。 宫道两边掛了火红灯笼,点缀在朱墙之上,冰冷的宫门窗欞上贴上了喜庆的楹联,不时有宫女身著彩衣走过。 相比舒太妃的舒和宫,恆福宫更宏阔气派,一砖一瓦浸透权势的威压,光是走在其中,都觉惊心动魄。 赵菁落后半步,瞥见刘鐸步態悠然,气质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连忙收回心神,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踏入殿门,殿中各王侯妃嬪纷纷侧目,几位皇子率先站起来迎拜,以太子为首道,“皇叔,已经好几年没在宫宴上看到您,今日难得呀。” 二皇子身形肥硕,面孔慈善,拱手道,“皇叔气色见好,想来身边这位王妃功不可没。” “二哥说的是,看来皇叔的病有望恢復了。”三皇子面相粗獷,嗓门洪亮。 刘鐸侧身看了看赵菁,淡淡地笑了笑,“你们就知道哄五叔高兴。” 说是皇叔,刘鐸也就比太子大了七岁,两人站一起,差別並不明显。 几人对赵菁见礼,赵菁抿唇笑笑。 太子侧目,多看几眼,对刘鐸頷首,“皇叔,请坐。”说完转身,变戏似的笑意全无。 赵菁隨刘鐸坐在右侧,斜对面便是舒太妃和容玫。 等人到齐,皇上皇后徐步出来,坐在上首正中间,眾人异口同声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身形臃肿,一双眼睛挤在肉缝里极为凌厉,摆手道: “今日是家宴,除夕佳节,不必那么多虚礼。”说完转向刘鐸,“五弟,多年不见你来皇宫参宴了,难得相聚,今日与大哥痛饮几杯。” 刘鐸拱手,“若皇上不怕扫兴,臣弟自当奉陪。” 皇上朗笑两声,看向一旁的赵菁,“五弟精神大好,看来大哥总算给你找对了姻缘。”说罢朝大殿一侧的太监总管道: “王德全,给王妃赏白银一百两,蜀锦五十匹。” 赵菁受宠若惊赶忙行礼,“臣妇叩谢皇上。” 说话间太后被搀扶著出来,眾人又是齐呼,“太后娘娘千岁。” “哀家大老远就听到皇上的笑声,原来是老五夫妇来了,真是难得。”太后伸手示意免礼,对刘鐸道,“就该多出来走走,总闷在府里,没病也得闷出病来。” 刘鐸笑笑,“太后娘娘教训的是。” 皇上转头,对殿中各亲友道,“大家不必拘束,就当平常人家的团圆饭,尽情享用。” 话罢,殿外有序涌进来一群彩衣舞姬,鼓乐一响,翩翩起舞,膳食也如流水一样摆了上来。 舞毕,上首皇后娘娘笑语盈盈,“臣妾原以为五弟心仪容玫,当年五弟可是出了名的护花使者,没想到你却拒绝了这桩婚事。” “上次皇上提起这太师之女生得闭月羞花,温婉柔顺,臣妾还不相信,今日一见,却是如此,五弟可要好好珍惜,早生贵子。” 赵菁眼眸微闪,余光瞥到容玫如刀子一样飞过来的眼神,往后面缩了缩。 刘鐸举杯浅饮,淡淡一笑,“劳皇后娘娘关心,臣弟体弱,开枝散叶的事只能交给几位皇子了。” 总算把话题绕到了几位皇子身上,作为长子的太子首当其衝。 太后点点头,“老五说的是,太子马上十九了,也该选一个太子妃。”说完转头看向太子,“太子可有心仪的人选。” 太子与皇后极快对视一眼,站起来道,“回皇祖母,太师之女赵晗德才兼备,宽厚端庄,儿臣与她情投意合。” 皇亲中立马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但前不久传出她非太师嫡女,而是被姨娘调换的庶女,恐怕於身份不合。” “娶妻娶贤,她虽非嫡女,但才能品行这么多年大家有目共睹,岂能因身份错失一位贤良之妻。” 於各种各样的声音中,皇上放下酒杯,看向赵菁,“那庆王妃来说说,这位赵小姐是何情形。” 赵菁微微直起身子,“回皇上,自我入府,就常见晗妹妹喜爱品鑑皇上的文笔,屡屡称之奇作,她仰慕皇上才能,一直修身律己,近乎苛刻,只是天不遂人愿,一夕之间成为了庶女,虽未意志消沉,却是一日日消瘦。” 皇上脸泛红光,眼尾露出几道细褶,“如此,当得上才女称號。” 新的曲目上场,话题就此作罢。 太后精力不济,吃了会茶就回了宫,舒太妃隨后跟上,容玫从殿前经过看著刘鐸,眼泛泪光,神情怨懟。 赵菁闻见刘鐸若有似无地嘆了口气。 皇上心情大好,连连邀杯同饮,刘鐸一次次举杯,一次次满上,看得赵菁惊心。 临走前,容玫身边的丫鬟兰心跑来,“王爷,太后见小姐投缘,要留她再住两天。” 刘鐸表面如常,实则大脑已经停止思考,摆摆手离开。 兰心愣了愣,隨后转身回话去了。 一直到庆王府,愣是一点儿醉的跡象都没有,赵菁满身酒气自顾回了承怀院。 沐浴过正要上床,段洛来院子里传话,“王妃,请去一趟鸿雁居。” 赵菁怔愣片刻,让灵溪取了裘衣来,出门见段洛神色凝重,不由问,“可是王爷不適?” “王妃去了便知。”段洛眉头打结,快步带头先走。 赵菁一脸狐疑,也加快了步伐。 鸿雁居一如既往的寂静幽暗,只有书房一盏孤独的灯火散发微弱的光晕,段洛停在门口,“王妃请进。” 赵菁推门而入,看见刘鐸伏在案首上,皱皱眉头走近,“王爷。” 连叫数声,没有一丝声息,才发现他肩头颤抖,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正想上前,只听一声极冷的呼喝, “滚!” 赵菁眼睛浮起迷惑,她看了看门口一脸无奈的段洛,在听从命令和提供帮助中选择了后者。 她走近了,有些不知所措地道,“王爷,您喝醉了吗?妾身服侍您休息。”说著试图扶起他。 谁料他忽然一个抬头,赵菁被他的样子嚇住,只见他眼底通红,唇畔带著血跡,一个转身抽出书架上的剑,架在赵菁的脖子上。 第60章 诡异的触碰 脆弱的颈动脉隔著一层薄薄的皮肤贴著冰刃,赵菁深呼吸几口,极力控制喉头的震颤, “王爷,您醉了,睡一觉就好了。” 刘鐸冷笑几声,把剑刃下压半分,赵菁几乎能感觉到皮肤刺破的声音,心跳如雷,她抿了抿乾涸的嘴唇,如猎豹掌下的瑟瑟小鹿。 脖子上的剑突然失去支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鸣,刘鐸手捂胸口,后退两步,眼眸中墨色翻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段洛快步近前,大力抽出书案的抽屉,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拈起一颗黑色药丸送至刘鐸嘴边,“王爷,吃下吧。” 刘鐸唇角再次溢出鲜血,全身颤抖,对著这颗小小的药丸,眼神极度渴望却又无比厌恶,一掌挥落了它。 赵菁跪在地上,探身捉住滚远的药丸,目露疑惑,“王爷是中毒?” 只是参加了一趟皇宫家宴,谁会胆大包天对他下毒,脑中快速回放,记忆中闪过斟酒的画面,心臟骤缩,赵菁猛地吸了口气。 难道是皇上? 来不及思考其中缘由,锁眉看向焦灼沉默的段洛,“先去打些雪水来,他平日习惯冰浴,或有镇定安抚的效果。” 段洛迟疑片刻,立即转身去安排。 面前的人眼眶红透,眼尾垂泪,分明脆弱不堪,却又咬紧牙关硬抗,与平日里生人勿近,高贵城府的样子截然不同,赵菁心下震撼,神情不觉柔软。 她跪在他身旁,倾身擦去他脸上汗水泪液的混合物,又轻轻抹去他唇畔的血跡,细语如哄婴儿,“王爷,痛就喊出来。” 眼角再次溢出泪水,刘鐸的眼神已然失焦,腮颊紧绷,硬是一丝呻吟都听不见。 段洛匆匆进来,身后的僕人手捧铜盆进来,盆边搭著两条帕子。 “王妃,水来了。” 赵菁连忙起身將手帕浸湿,绞乾,擦过他的脸脖颈,来回数次,也不知是他终於熬过了毒癮发作,还是身心力竭到了极点,渐呈昏迷。 总算將他安置在床上,赵菁衣袖湿透,后背也泛起凉意。 段侍卫拱手,语气诚恳,“多谢王妃。” 赵菁神色凝重,“王爷的病治不好吗?”还是有人根本不想他好。 段洛侧身,避开她的目光,“王爷体內有两种毒,无药可解,只能互相压制,今晚或许是饮酒过多,导致毒素失衡。” 而后转身强调,“王爷不希望別人知道他的病情,还请王妃保守秘密。” “妾身知道。”赵菁点头。 段洛看了看神態安然的王爷,眉头深拧,“实不相瞒,王爷入睡困难,每日的安神汤药只能让他短暂入睡,无法如常人进入睡眠。” “王爷此番发作,恐半夜不適,王妃在这安寢吧。” 半夜刘鐸渴醒,看著头顶雕刻忍冬纹的繁复承尘,按了按昏沉的脑袋,身畔柔腻的触感让人难以忽略,刘鐸半抬头,看到一张毫无攻击力,清丽的面孔,目光滑过秀挺鼻头,嫣红饱满的双唇,落在纤细雪颈上的划痕上,神色怔忪。 碎片的记忆逐渐拼凑,神色驀地转冷,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赵菁在梦境中挣扎转醒,睁开惺忪睡眼,抬起身来,用哄孩子的声音道,“王爷,可有什么不適?” 刘鐸被她过於温柔的嗓音震颤,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淡而冷道,“渴了。” 赵菁一听,从床尾爬过,趿鞋取了茶水来,捧到他面前。 透过灯罩的光线柔和,衬得一室温謐。 刘鐸控制自己不去想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仰头喝下,还是觉得不够解渴,把杯子递过去。 赵菁看他一言不发的样子,立马把茶盏提了过来,又倒了一杯。 连喝三杯,赵菁把茶盏放回桌上,从床尾小心翼翼爬过。 令人尷尬的事发生了。 刘鐸高大,腿长,躺下时脚突然伸直,意外触到某个柔软部位,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异样的感觉持续,赵菁脸“嘭”地涨红,像兔子一样飞速躥回被窝。 耳边呼吸声平稳,赵菁紧张难堪的情绪得到缓解,再次进入睡眠。 次日,两人起得比平时晚。 段洛一连去了两回,没听见屋里动静,直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伺候刘鐸穿衣时,两人皮肤相触的瞬间,同时想起昨夜诡异的一幕,一个转头,一个低头。 因要入宫拜年,灵溪帮赵菁綰了一个墮马髻,饰以金玉簪釵,穿碧色素缎锦袄,外披狐皮裘,低调且不失身份。 同坐马车时,赵菁打破沉默,“王爷不能饮酒,为何要勉强自己?” 刘鐸敛目,容色清冷,似不屑回答。 赵菁等了等,作罢,掀开车帘看向街道上挤挤挨挨,热忱堆笑的百姓,曾经她也如他们一样,纵然狼狈不堪,仍对生活满怀希望。 而越往高处,这种纯粹的热忱越稀有,只剩权衡利弊的清醒。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前面两任王妃怎么死的。” 刘鐸淡薄的声音在马车內响起,赵菁神情顿了顿,点头,“妾身知道了。” 后续无话,两人去了恆福宫给皇上,太后拜年,最后才来到舒太妃寢宫。 才踏入殿门,便听屋內畅笑,宫女见到刘鐸福了福身,撩开珠帘。他今日著玄色锦袍,缀锦玉腰带,背影宽阔,赵菁垂眼跟上他的步伐。 “母妃,聊什么这么高兴?”刘鐸淡笑问。 容玫坐在舒太妃身侧,亲昵地挽著她的胳膊,看见刘鐸进来,眼底倏忽一亮,耳畔染上一层浅红。 舒太妃没理会行礼的赵菁,招招手,“鐸儿,你来得正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刘鐸神色如常,坐在软榻的另一边,“什么好消息?” “昨夜我们在太后宫里小坐,太后对玫儿很是讚赏,问起玫儿是否有中意的人选,”舒太妃打趣地看了一眼容玫,又满眼笑意看向刘鐸,“太后得知你和玫儿两情相悦,便打算为玫儿指婚,嫁与你作平妻。” 刘鐸眸色转暗,一口回绝,“不可。” 第61章 你不能嫁我 以往没看到便罢了,如今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身边却是別的女人。 尤其是除夕晚宴上皇上和皇后娘娘对赵菁的讚赏,让容玫心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妒忌,因而当晚陪伴太后,有意表露和庆王从小的情意。 太后乐见其成,既彰显她登高居顶的慈爱,又可补偿安抚老五,当下应了下来,择日擬旨赐婚。 舒太妃拉著容玫的手,笑容一刻都没停下来过,將太后赐婚的消息告知刘鐸。 哪知,刘鐸一口回绝。 “不可。” 几乎是同时,容玫抬起身子,反问,“为什么?”隨后把目光转向刘鐸身后的女人,眼神破碎般质问,“为什么她可以?” 刘鐸静默了一会儿,对上容玫的眼神,一种相识十余年彼此熟知的默契缓缓流淌,“玫儿,別任性。” 又是什么狗屁不想让她受他牵连的话,可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看著他被別的女人占有何尝不是一种刑罚。 容玫下巴一昂,决定听从自己的內心,“你不同意也没办法,太后开了金口,就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 说著站起来,红著眼对舒太妃福了福,“太妃,玫儿改日再来看您。” 舒太妃无声嘆气,想说些什么,却又咽回了肚子里,挥挥手,“哀家老了,你们之间的事自个儿说去吧。” 刘鐸站起来,沉著脸走了。 赵菁定了定,容玫瞪了她一眼,迅速跟上,她不紧不慢走在他们身后,不至於隔得太远,但也刻意避免听到他们的谈话。 回府时,刘鐸和赵菁同坐一辆马车。 容玫下车时,脸色已是难看,等赵菁一落地便挡在她身前,刘鐸视若无睹,逕自回了院子。 容玫眸中的怒火顷刻转为得意,斜睨她,头上的宝石凤簪刺目闪耀,语气骄横,“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鐸哥哥站在一起。” “识相的话,呆在你的承怀院,少出来丟人现眼,还能多过几天苟且的日子。” 语气一冷,“你若不知好歹,自有你的苦吃!” 说完转身气鼓鼓地离去。 赵菁虽无意与她爭宠,亦不会坐著等死,对於容玫的警告,一笑置之,她十分清楚自己的生死大权掌握在谁的手里。 然而,她低估了容玫对刘鐸的占有欲。 容玫绕过影壁,走过一道垂花门,穿廊过桥,心底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她必须要成为鐸哥哥的妻子。 走到鸿雁居面前,她站了一会儿,缓步回了棲星院。 在棲星院呆了一阵,在屋里踱来踱去,心里开始不安起来,转身对兰心道:“你去把緋儿叫来。” 兰心点头退下。 片刻,緋儿跟在兰心后面,进屋行礼,“容姑娘,您找奴婢是为什么事?” 容玫上前两步,“我不在的这几日,你们主子在哪里睡的?” 緋儿面色一顿,低头道:“承怀院睡了一个晚上,有两晚睡在鸿雁居,昨天夜里段侍卫把王妃请了去,好像是王爷病发了。 甫一听到赵菁又去了鸿雁居,容玫手中的帕子都要绞烂,再听到鐸哥哥昨夜病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面无血色。 緋儿忙安慰道,“听鸿雁居的僕人说,好像还晚起了,想来应该是恢復了。” 晚起? 容玫眼里大大的疑惑,从她第一天入宫认识刘鐸起,五更起,睡半夜,从不贪睡,她记得他说过,人生苦短,若再贪睡,简直浪费生命。 他竟也会贪睡。 容玫喃喃地重复,“他们睡一起,还晚起了。”失神地后退两步,跌坐在软榻上。 兰心原是素太妃身边的婢女,忠诚伶俐,特意被派来照顾容玫,因而极为护短,立刻上前安抚,“小姐,莫慌。” “王爷昨夜受病痛折磨,未提起半句,定是不想让太妃和您担忧,您莫错怪王爷,没得两人生分了。” 兰心的话把容玫拉回理智边缘,一想到这些年他独自承受的苦,便再也忍不了,提裙跑了出去。 书房外的段洛看到她,眉间隱有一丝无奈,“容姑娘,王爷在休息。” 容玫横了她一眼,直接推门而入,看到书架前站著的背影,呜咽地扑过去,“鐸哥哥。” 兰心及时关上门扇。 刘鐸愣了一下,回身,看著她泛红的眼眶,“怎么了?” 容玫不管不顾,伏在他的胸前,“你昨夜很痛苦吧?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就不应该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承受。” 她仰起一张泪水涟涟的脸,“我不知道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又或者我根本等不到那天,我也不想等了。” “我现在就要嫁给你。”她哽咽停止一瞬,坚定地说。 刘鐸眸间浮起一丝怜惜,却是握住她的肩头推离自己,“我明日就入宫,亲自去向太后说明缘由,你不能嫁我。” 容玫被他推离的动作激怒,不由得失控大喊,“为什么別人都可以,唯独我不行,难道你心里就只有仇恨,只有那个位置了吗?” 话音一出,看到刘鐸倏冷的面孔,容玫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小声解释:“鐸哥哥,我只是,只是害怕。” 说著想要试图再次靠近他。 刘鐸捏著眉心,冷道:“出去。” 容玫还想再说什么,在看到他倾轧的眉眼,无端生出惧意,悻悻地退了出去。 走出鸿雁居,兰心见她情绪低沉,劝道:“小姐,您和王爷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感情,偶尔爭吵两句没什么大不了的。” 容玫心里稍感宽慰,兰心眼珠一滑,低声道:“不过,承怀院那位该好好敲打一番,让她知道厉害,不敢再往王爷跟前凑。” 容玫点点头,略作思考,在兰心耳边交代什么。 铁黑的夜幕下,点点雪花飞舞。 灵溪提方角灯笼在前引路,不由得抱怨:“王爷好生奇怪,这么晚叫您来湖边等他。” 赵菁见过他泡冰浴,对此不以为奇,不急不缓走在后面。 两人站在石桥上等,不一会儿,身后突然多了两个影子,一把將赵菁和灵溪推入湖中。 第62章 你好像特別在意她 黑幕下,两道鬼魅似的影子突然出现在赵菁和灵溪身后,迅疾將两人推入冰冷的湖水。 短促的惊呼在沉入湖水的剎那,戛然而止,桥上两人无声撤离。 两人挣扎出水面,灵溪仰头一面尖声呼救,一面转头找赵菁,赵菁呛了几口湖水,裙角似被什么勾住,艰难探出水面,旋即又沉下去。 灵溪双腿乱蹬,拉住赵菁的手,“小姐,小姐。” 眼看两人又都沉入水底,赵菁奋力推开她,冰水瞬间灌入口鼻,胸腔似要胀裂,她闭紧眼睛,泪水无力涌出。 所以,费尽心机活到今天,她还是逃脱不掉命运的摆布吗? 她死了,再没有人会护著锦熙了。 於冰冷黑暗中,一股强烈的意识拼命抵抗,清醒的边缘,耳边听到模模糊糊灵溪声嘶力竭的呼救声。 接著一个人影跳入水中,將勾住的衣角解开束缚,一只清瘦有力的手臂托起她浮出水面。 湖畔的凉亭中。 “王爷,凌大人已经在搜集太师府搜刮敛財,贪赃枉法的证据。” 段洛站在刘鐸身后,语气胜券在握,“到时铁证如山,这回看他怎么逃出生天。” 亭子廊檐下掛的锦笼微微飘荡,昏暗的光线中雪点如银丝飞舞。 刘鐸眸色深敛,静定如蛰伏的巨兽,腔线冷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太师龙盘虎踞多年,朝中关係犬牙交错,牵一髮动全身,宫中那位善权衡之术,未必会动他根本。” 段洛士气回落,“那我们岂不是一直在白费功夫。” 布局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了契机,原本他也如容姑娘一般,难以理解王爷为何执著於復仇,除夕那晚王爷毒发,他才醒悟过来,从始至终,皇上都没想让王爷活著,只有手握皇权,他才能彻底摆脱胁制。 黑暗中刘鐸唇角缓缓勾起,答非所问,“你知道打猎的乐趣在於什么吗?” 段洛侧耳聆听。 “先封堵退路,再一举击中它最有力的部位,然后在它面前放一个诱饵,引它踏入陷阱。” 段洛问,“诱饵?” 刘鐸手曲成拳,眼眸讥冷,“赵太师覬覦太子妃之位,本王就助他一臂之力。” “明日让凌延峰入宫找掌印太监陈公公,他会知道怎么做。” 段洛向来对王爷的话摸不著头脑,只知道他吩咐的事,一字不落传达就是,他点点头,“夜深了,王爷回院吧。” 被容姑娘一闹,王爷烦闷一个下午,晚上半个字也看不进去,便出来散步透气。 王爷身体有热毒,雪风呼呼吹著,倒是舒坦,段洛虽一身高强武功,可肉体凡胎哪里顶得住刺骨寒冷,嘴唇已是发木。 刘鐸坐了片刻,刚站起身,就见对面石桥上有两抹纤窈的人走来。 “好像是王妃。”段洛认出来,讶异一瞬,“大半夜,她们来这做什么?” 接著又出现两个暗影,悄悄尾隨靠近。 隨著一声惊呼,两人被猝不及防推下湖中。 这片湖是庆王府中唯一大费周章建造的,只因容玫喜爱荷花,刘鐸便不计代价打造了这口湖,占地三十亩,贯通整个庆王府。 两抹人影鬼鬼祟祟离开,段洛握拳上前一步,愤然道,“谁这么大胆,竟敢谋害王妃,属下这就抓了她们来审问。” 刘鐸看著她们离开的方向,抬手制止。 段洛神色一瞬不解,听见湖中扑腾呼救的声音,著急上前一步,“那王妃怎么办?” 刘鐸收回目光,並不友善地覷向段洛,“你好像特別在意她?” 段洛感受到威胁,退后一步,低头,“属下是因为,王妃对王爷的病情有用,是属下僭越了,请王爷恕罪。” 刘鐸侧头,看向黑冷湖水中越来越小的水花,抬步走了出去。 灵溪看到他们,拼命摆动双臂,惊喜乏力的声音断断续续,“王爷,段侍卫,救救,救救我们。” 在段侍卫还未反应过来,刘鐸一个纵身跃入湖中,他连忙徒手劈下一根树枝,探身递给灵溪。 灵溪用力攥住,往岸上游去。 刚爬上岸,段洛犹豫一瞬,脱下身上的披风笼在颤抖不止的灵溪身上,灵溪顶著一张湿漉惨白的脸,想笑一笑,脸却像冻僵了,做不出一丝表情,双唇抖动,牙齿咯咯作响,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多谢,段,侍卫。” 段洛皱了皱眉,看向正拖著王妃往岸上游的王爷,伸手搭了一把,將两人带到岸上。 灵溪稍缓了些,看到王妃已经昏迷,顿时扑到她身上號啕,“小姐,你不能死,快醒醒。” 一边哭一边不知所措地使劲揉搓她的手,又拍拍她的脸。 刘鐸冷声道,“让开。” 灵溪以为小姐死了,满脑子悲痛,哪里听得到什么命令,刘鐸皱皱眉,段洛立即上前,拎小鸡似的扒起灵溪,“王妃就是被水呛晕了,你別跟这瞎哭。” 说话间,余光见刘鐸跪地,双手交叠挤压王妃的胸口,隨后对著王妃的嘴渡气,表情如遭雷劈。 不得了了,他跟了王爷八年,第一次见他与容姑娘以外的女子亲密,虽说是救人,可,可这也与王爷冷血的性子太不符了。 他呆愣愣看著,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你先回去哭吧,哦,不是,先去换衣服吧。” 灵溪搂紧身上的披风,一眨不眨看著赵菁的脸,直到看到她吐出秽物,胸口有了起伏,正想上前道谢,却见王爷將人打横抱了起来,目不斜视往鸿雁居去了。 段洛又是一阵目瞪口呆,好半响才挠了挠后脑勺,“灵溪姑娘,你先回承怀院收拾下吧。” 刘鐸將人放入浴桶中,叫了两个僕妇伺候。 浸泡在温热的水中,赵菁开始有了意识,勉力看清周围的摆设,认出是鸿雁居,又闭上眼睛。 难道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 僕妇拿了浴巾过来,“王妃,您总算醒了,快点起来吧。” 耳边的声音粗而有力,赵菁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另一个僕妇絮叨著解释,“王爷把您抱回来时,老奴还以为您要不行了呢。” “看来王妃命大,必有后福。” 绞头髮的僕妇也感嘆地说,“可不是吗?大半夜的,偏偏王爷遇上了,真是王妃命不该死。” 第63章 挽回王爷的心 赵菁如牵线木偶似的由她们摆弄,走出浴室时,仍觉不真实,重重掐了一把掌心。 尖锐的痛迅速蔓延至大脑,赵菁瞬间清明,再看到床榻上侧躺的人,一股强烈的劫后余生蔓上心头,还混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无关爱情,类似为人所救,狐狸报恩的一种心理。 她缓步上前,如常爬上他的床头。 不知是受灼热的体温吸引,抑或是动物本能表达信任和感激,赵菁侧身贴上刘鐸的后背,手指探入他的胸膛。 滚烫与温凉之间隔著两层丝薄的锦衣,赵菁心臟砰砰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膛,指尖下的皮肤炙热线条分明。 他虽然病弱,却对自己极为严苛,坚持锻炼,不曾一日间断。 她咬唇,手指往下探去,刘鐸睁开黑沉的眼,掐住胸膛上作乱的手,用力一折。 赵菁逸出痛呼,手腕被甩开来。 “不想再死一次,就给我老实睡好。” 他虽未用十足力气,赵菁已觉手几乎要断了般,痛得眼角飞出泪来,忙回身规规矩矩躺好。 对於刘鐸明知容玫嫉妒抓狂,还要把她带来鸿雁居,赵菁百思不解,但也没想多久,便昏昏沉沉入睡。 她仿佛仍悬浮在冰冷的湖水中,绝望下沉,大片黑冷的水涌入她的口鼻,她万分抗拒甩头,双手在水中胡乱抓取。 刘鐸被她的梦囈吵醒,借著灯罩下的柔和光线,看到她唇白如纸,抖如筛糠。 他从来都是理智到残酷的人。 当年容玫为了留在他身边,绝食哭闹,无所不用其极,他都没有心软过,更不会对一颗棋子生出怜悯。 他刻意忽略自己跳水救她的举动,甚至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的理由——她还有利用价值。 然而探出去的手在触碰到柔软的腰段,自己亦被惊愣住,身体於理智先做出了反应。 赵菁在梦境中如抓住了救命的藤蔓,全身攀附上去,汲取热源。 黑夜漫漫,刘鐸再次进入失眠。 次日,赵菁醒来全身汗湿,明白大概夜里发烧了,好在头脑清爽,赶忙爬起来,回承怀院洗浴。 灵溪比她更严重,烧得迷迷糊糊,赵菁让緋儿拿了对牌找大夫上门。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谁料,緋儿出了承怀院,拐弯去了棲星院。 “什么?”容玫猛地转头,头皮被篦子拉拔一下,发出一声闷痛。 兰心忙小心吹了吹她的头皮,把篦子上的头髮小束取下,容玫忍痛道,“你说昨夜她还是宿在鸿雁居?” 緋儿邀功似的点头,“正是,且王妃回来便要沐浴,奴婢觉著奇怪,便来告知容姑娘一声。” 伺候了承怀院三任王妃,她比旁人更明白,这庆王府流水的王妃,真正的女主人只有眼前的这位。 隨后她见这位张扬娇艷的容姑娘眉眼染上哀戚,失魂落魄重复,“他为什么要这样?” 这次兰心也想不出话来安慰她,王爷分明知容姑娘在意,却一而再让那个女人爬上他的床,不是移情別恋是什么。 容玫气极,扫落妆檯,又搬起高几的花瓶砸落在地,兰心感同身受,又不得不上前劝慰,“小姐,彆气坏了身子。” 容玫忽地捧脸,伏在床榻上痛哭起来。 緋儿不知所措地看向兰心,直到兰心点头,才匆匆离开。 “小姐,你在这哭有什么用,还是要想办法挽回王爷的心才是。”兰心语重心长。 哭声渐止,容玫抬起头来,眼皮微肿,兰心忙掏出绣帕帮她拭泪,“王爷昨日说要入宫向太后回绝这门亲事,小姐该振作起来,马上去劝阻王爷。” 容玫抽噎两声,眼底又泛起泪来,兰心將她扶到妆檯前,重新给她梳妆。 简单用了早膳,容玫心绪也渐渐平復下来,相识十余年,虽鐸哥哥从未对她表明过心跡,但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呵护容忍,远超妹妹的范畴,他不可能不喜欢自己。 而承怀院的那位入府几日,如何敌得过他们之间多年的情谊。 走到鸿雁居,容玫已经换了一副心情,书房外,段洛瞧见她,低垂眼瞼道,“容姑娘,容属下通传。” 容玫点了点头。 少顷,段洛伸手迎她进去,隨后掩上门扇。 书房內光线依然不太明朗,只有案边的窗牗光线浸透,刘鐸一身月白锦袍端坐在书案前,只看到笔挺的侧脸。 容玫步態缓慢,走至他身侧,扶住衣袖,默然拿起墨条研磨。 刘鐸收笔,搁在笔架上,声线淡淡,“没有要跟我说的吗?” 容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嗓音沙哑,“鐸哥哥没有要跟我解释的吗?” 安静一瞬,刘鐸靠迴圈椅,神色疲惫,儘可能直白地解释,“玫儿,你是我想要保护的人,我不希望你被捲入这场没有硝烟的爭斗中来。” “那她呢?”容玫泪意再次涌上来,负气般將墨条甩开,墨点儿飞溅月白衣袖上,“她才入府几日,你这么快就对她移情別恋了。” 刘鐸眉眼微垂,没有一丝情绪道,“我不可能对她动心。” 他怎么可能对一个弃妇动心,但又无法解释晨起时异样的衝动,他以指腹轻揉额角,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 十九岁以前他只接触过容玫一个女人,而容玫那时才十四岁,未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两人之间也仅仅只是互相爱慕,最多也就拉过手,十九岁中毒以后,更不曾碰过任何女人。 所以,於情事上他是空白的,但同时如正常男子一样,有自己的本能反应,因而晨起时,才会觉得面前恢復红润的唇瓣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吞咽几声,大脑像被什么控制似的,俯身吻上。 只是唇片相贴的瞬间,愉悦窜遍全身,他猛然惊醒,落荒而逃。 刘鐸无意识地甩了甩头,想要忘记那种感觉,他看著面前从少年时认定的伴侣,踌躇片刻,伸手將她拉至腿上,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 容玫的神色从委屈从惊讶,再到羞怯,他的拇指来回摩挲她的脸颊,似要验证什么,定定地盯著她的双唇。 第64章 禁忌的羞耻 心跳失去节拍,巨大的欣喜在胸腔震盪,容玫头微仰靠近。 然而刘鐸突然侧头,容玫刚好贴上他的下顎,她的目光有一瞬惊诧,隨之而来的是委屈,愤恨。 刘鐸不解自己对年少起就认定的人没有一点本能衝动,反而有种禁忌的羞耻,他轻轻推开容玫,眉间有一瞬颓然,“对不起,玫儿。” 容玫泪如雨下,眼睛看著虚空的某个点,“你喜欢她?”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她肯定的答覆,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他的世界里,感情只是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破碎的心臟如被钝刀来回拉扯,容玫面无血色控诉,“鐸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等了你这么久。” 知他冷硬心肠,便转而威胁,“娶我,否则我去皇上面前告发你。” 刘鐸瞳孔微缩,抬头审视她淬满怨恨的目光,声线冷冽夹杂无奈,“隨你。” 容玫抬手抹掉满脸湿意,站了片刻头也不回离开。 稍迟一刻,段洛来问,“王爷,要不要属下去盯著容姑娘?” 刘鐸抬眸,目光落在衣袖上的墨点上,语气平缓,一如既往包容,“由她去吧。” “可是……” 段洛耳力比常人灵敏,他不喜容姑娘,就是因为她太张扬骄横,又知道太多王爷的秘密,稍不留神就会给王爷招致灾祸。 刘鐸对上他的眼睛,以示掌控,“她不会的。” 不是他对容玫的感情有多自信,而是这件事本身就是灭顶之灾,不仅是他庆王府,远在南疆的素太妃一家都会遭受牵连。 她再任性,再恨,也不会蠢到连累待她如亲生女儿的素太妃。 “那王爷真的要娶容姑娘为妻?”段洛见他胸有成竹便放下心来,迟疑地问。 刘鐸起身,出了书房往內室走去。 服下汤药,灵溪半靠在床上,赵菁以指顶帕,在她嘴角掖了掖,“昨夜多亏了你拼死呼救,不然我现在早已魂归西天了。” 她凑近了弯唇道:“说罢,要什么赏赐?” 灵溪唇色淡白,扯出一丝憔悴的笑,“小姐还有力气说笑,大夫开的驱寒的方子,您可服用了?” 说来也怪,自昨夜发了一场大汗,除了稍感头重脚轻,赵菁没有其他不適,方才也让大夫搭脉瞧了瞧。 大夫一边捋著山羊鬍,一边道:“王妃脉象如盘走珠,节律均匀,並无大碍。” 或许是她在桐县常年劳作,体质较常人要好,赵菁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大夫看过了,我没事。” “倒是你,要老老实实服药,快点好起来。”赵菁若有所指道,“这庆王府,我能信任的也就你一人了。” 灵溪急忙接话,“您是说緋儿?” 昨夜传信让王妃去石桥上等的是緋儿,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定是受人指使,至於是谁,这府中看不惯小姐的只有容姑娘了。 “小姐,可想出法子来对付她。”灵溪攥著被角,声音发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菁摇摇头,她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容姑娘与王爷年少情深,中间又夹杂两位太妃还有一位励王,得罪容姑娘,就是得罪他们所有人,现在去对付她,无异以卵击石。 灵溪抬起身子,“她马上就要嫁与王爷平妻,到时行事只会更猖獗,您打算一直当缩头乌龟?” 经歷昨晚,赵菁心有余悸,昨夜的主动,有一部分是想试探刘鐸的態度,他跳水救她超出她的意外,也让她產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不要她。 救人抑或让自己宿在鸿雁居,皆只是因为她能让他入睡,充当一个工具人的角色。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现在先养好病,其他等恢復了再说。”赵菁站起身来,不欲再提。 次日。 太后赐婚懿旨传到,刘鐸率全府跪下接旨,神色俊冷。 因南疆距离京城数千里之远,容玫由舒和宫出嫁抬入庆王府,嫁妆由太后和舒太妃一起置办,场面盛大,名动京城。 新婚当晚,容玫穿著梦寐以求的嫁衣坐在婚房等候,听著越来越近的脚步,红绸下的嘴角高高掀起。 喜婆是舒太妃特意遣来的柳嬤嬤,她脸庞堆笑,把喜秤放入刘鐸手中,“良辰吉时,王爷揭盖头吧。” 刘鐸如例行公事,上前一步挑起红绸,喜婆笑唱:“百子千孙,万代富贵。” 揭开盖头的容玫,凤冠霞帔,在喜烛的映照下艷丽夺目,眼眸中流光溢彩,顾盼生辉。 喜婆取过两杯酒放入二人手中,“王爷,容妃请喝交杯酒。” 待两人饮下,兰心给喜婆送上赏银,先后退出婚房,关上了门。 容玫静默一会儿,“王爷,妾身给您更衣吧。”说著站起来,欲帮他脱下袍服,不料被刘鐸攫住手腕,往后面轻轻一推,“我还要沐浴,你先睡。” “我等你。”容玫对著他离开的背影迫不及待道。 刘鐸脚步顿了顿,往浴室里去。 “再过两日元宵节,太师府的公子小姐定会出来逛灯会。”赵菁拿出新做的小衣裳看了又看,“到时提醒我把衣裳带上。” 灵溪把她抖成一团的衣裳,一样样堆叠齐整,“小小姐有你这样的娘,真是幸运。” 而她娘,一心只想把她卖去给人做妾。 这不今日回去看望,给了他们丰厚的银子,再三表示跟著王妃过得很好,她还是不停劝说。 “当铺的李掌柜年纪比你爹小,经商多年,家底殷实,精明能干,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给他做妾不比当丫鬟风光?” “听娘的,娘会害你不成,你若嫁了李掌柜,你自己过得富足不说,几个弟弟也沾光。” 如此等等,耳朵都听出茧来。 赵菁放下手中的衣裳,歪头打量她,“怎么,你娘又为难你了?”见她不语,又道:“你娘定有她的为难之处,你莫要钻了牛角尖。” 灵溪眼眶胀热,“我给家里的银子足够他们生活,也能养活自己,他们仍不知足,屡次想要我与人做妾。” 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是她们生在这个时代的悲哀,赵菁自己都不能抵御制度的裹挟,更是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好在灵溪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抹了泪就问,“你说王爷今晚会和容妃圆房吗?” 第65章 当成枕头摆设 庆王府张灯结彩,给冰寒天地增添了一抹暖色。 屋內炭火烧得旺盛,灵溪心情平復,刚抹了泪下一刻便八卦起来,问,“你说王爷和容妃今夜会圆房吗?” 赵菁心如镜湖。 她十四岁嫁给林欢,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挖心挖肺对他,结果等来的是他和婆母变本加厉的磋磨。 尤其生下女儿后,林欢稍有不顺,便对她拳脚相交,婆母不仅不拦阻,还搬了凳子在旁喝彩。 虽然嫁给了王爷,她也从未真正把他当成自己的夫君,对他,主僕情谊多过夫妻。 “女儿家家,问这些羞不羞。”赵菁作势掐了一把灵溪的脸。 灵溪来不及闪躲,伸手往赵菁的腰上挠,赵菁怕痒,在床榻上翻了几个滚,瞅准时机也往灵溪身上挠,两人在床上笑闹著扭成一团。 欢笑声从窗户中传出来,緋儿站了会儿,讶异地离开。 隔日。 因容玫是平妻,自然不会来向赵菁敬茶,她不来,赵菁却是要去的。 容玫回了棲星院,梳挑心髻,髮饰耀眼庄重,相比之下,赵菁的装束淡雅,不过因为身心自洽,反倒显得鬆弛,別有气韵。 “妾身还想著王妃不会来了。”容玫端坐高堂,神色倨傲,没有一点儿加害他人的心虚。 赵菁抿唇,一句不提当晚落水的事,“容妃说笑了,您是王爷最重视的人,妾身岂敢无礼。” 容玫骄傲的神情有一瞬动摇,马上用笑掩饰,“你知道就好。” 昨夜刘鐸沐毕,躺回床上。 容玫解开小衣,羞答答依附上去,然而他却触电似的立刻弹开来,脸上是难以描述的神色。 她虽然受伤,仍是软磨硬泡,歷数少年时期的回忆,试图唤起他对她的感情,然而刘鐸始终背对她,拋给她冷冷的两个字,“睡吧。” 她彻夜反思,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分开太久了。 只要给他时间適应她的存在,他总会变回原来那个炙热真诚的少年。 赵菁將她暗沉的眼圈收入眼底,站起来告辞,“那容妃若是心情好,便赏脸来承怀院走走。” 容玫表情要笑不笑,“王妃慢走。” 閒来无事,赵菁便又转去了后院厨房,忙活一个上午,做了些精致饭菜,用食盒装了一部分让灵溪送去给王爷和段侍卫,剩下的和灵溪自己吃了。 下午便坐在软榻上给衣裳打样,灵溪拿起一旁的香云纱,惊道,“小姐,你这是要给小小姐做齐一年四季的衣裳吗?” 赵菁抬起头,眼底满是笑意,“有何不可。” 灵溪又是嘖嘖两声,坐下来帮她挑线,饶有兴趣道,“你看容妃那样,昨夜王爷铁定也没碰她。” 话音一落,悄声问,“王爷不会真有隱疾吧?” 赵菁脸上腾起红云,转过身去,“我怎么知道!” 灵溪自顾自道,“你和王爷同床共枕这么多日,连这个都不知道?” 其实是知道的,她原以为新婚夜王爷让別人代为同房,定是有隱疾,同床几日仍旧是这么认为,可落水那晚,她攀附在他身上汲取热源的同时,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但感觉异常清晰。 远超她的认知! 她羞於討论这些,很快转移话题,“你送去的饭菜,王爷可吃了?” 灵溪突然扭捏起来,“段侍卫提食盒出来的时候,我问了他,王爷每样都吃了些,应是喜欢的。” 赵菁古怪地看她一眼,並未往心里去。 又这么过了一日,总算到了元宵灯会那天。 赵菁梳妆打扮了一番,特意去鸿雁居稟明王爷,她低头进入书房,福了福,“王爷,妾身从未见过京城的灯会,今夜可否出府游玩?” 说完静待王爷的反应,然而脖子都酸疼了,头顶依然没有回应,不由抬眸看去,面上一愣,上前几步, “王爷,您神色怎这般憔悴?”前几日分明瞧著见好了。 刘鐸从书卷中抬头,神情疏冷,如赵菁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他微微眯眸道,“你想去见你女儿?” 赵菁惊讶於他异於常人的敏锐,低头敛眸道,“还不知道能不能碰上。” 刘鐸看了她半晌,瞥开眼去,“想去便去吧。” 赵菁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喜出望外道,“多谢王爷。”说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突然迴转。 “王爷,要不要妾身陪您睡会?” 在刘鐸露出讥讽的表情同时,赵菁摆了摆手,“您別误会,妾身只是担心您的身体,您就把妾身,”她想了想,道,“您把妾身当成一个枕头,或是摆设。” 赵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顾他脸色,把软榻上的锦被铺开,上前道,“外面有段侍卫守著,容妃一时半会儿不会来的。” 刘鐸深望她,沉默片刻,终於起身。 依旧是赵菁在里,刘鐸在外,屋里声响全无,仿佛被隔绝在一个铁罩中,很快身边呼吸声有了节奏的起伏。 赵菁僵直一动不动,闭眸睡了一会儿,又望了一会儿繁复雕刻的仰尘,眼睛发酸,轻轻侧头去看身旁的人。 他的额头饱满,眉骨锋利,高挺丰隆的鼻樑,淡白的唇色,相貌俊逸天成,却因常年缺眠而呈病色。 赵菁心下嘆气,她身为普通人,命运艰难也就罢了,连王爷这样金尊玉贵的人也要蒙受算计陷害,可见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 “看够了吗?” 淡白的唇突然开启。 赵菁心臟漏跳一拍,脸庞发热,道,“王爷,您什么时候醒了?” 刘鐸睁开眼睛,掀被下床,走到书案前,“在你看我的时候就醒了。”他若无其事的重新捧起了书。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灰蓝的光线浸染窗牗,赵菁连忙趿鞋下床,点了灯。 “王爷,天色不早了,妾身先告退了。” 刘鐸垂下眼皮,表示应允。 赵菁走至门前,正要开门,便听门外容妃道,“快开门,王爷该吃药了。” 她一连后退几步,满眼惊慌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隨后求助地看向刘鐸,无声道,“王爷,怎么办?” 不怪她如此紧张,若是叫容妃知道她在这和王爷睡了一下午,指不定会大闹一场,灯会必然去不成了。 第66章 別来无恙 门外容玫端著药碗准备进入,屋內赵菁左右一扫,设施一览无遗,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她求助地看向王爷。 刘鐸姿態閒適,挑目思考。 “容妃,王爷正在休息,药碗给属下端进去吧。”段洛行了礼,硬声硬气。 容玫眉心一皱,头微微一侧,“兰心,开门。” 段洛伸出手来制止,被容玫眼一横,只得作罢。 门从外推开,赵菁迅疾闪身躲至门扇后,脚尖著地,紧贴门垛,极力隱藏自己,看见容玫和兰心走进来,气都不敢喘。 刘鐸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容玫呆愣一瞬,语气也轻快起来,“王爷,似乎心情不错?” 刘鐸视线若有似无飘过门垛,伸手端起药碗,不经意手滑药碗倾翻,大片黑色液体在桌案上延绵,顺著桌沿淌下,容玫和兰心急忙抽出手帕擦拭。 赵菁提裙踮脚,走出门垛,在段洛眼皮底下撒丫掠过,一气呵成,段洛看她跑远的身影,惊愣: “王妃为何衣饰凌乱,鬼鬼祟祟离开?” 来不及多想,听到屋里王爷喊他,忙进屋,“王爷,有什么吩咐?” 桌案已经擦乾净了,刘鐸理了理凌乱的袍子,站起身来,“你让福伯准备一下,容妃出去逛逛灯会。” 他转头看向容玫,“你多年不曾感受京城节日的气氛了,別跟我一样闷在府里。” 容玫眼眸一暖,上前,声音中透著几分期盼,“妾身一人去没什么意思。” 见刘鐸不为所动,如少时那样,拉住他的衣角晃了晃,“府中冷清,鐸哥哥不如和我一起吧?” 重温一下少时的乐趣,说不定能拉近两人的关係。 刘鐸瞥见她暗沉的眼圈以及小心翼翼的神情,愧意上涌,思量片刻,“去准备吧。” 容玫眼眸骤亮,飞快地在他嘴角轻吻一下,声音按捺不住的欣喜激动,“鐸哥哥果然一点没变。”不管她提什么要求,都会儘量满足。 刘鐸表情僵硬,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 段洛从门外走进来,“王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容玫並未注意到刘鐸的细微变化,眸色娇羞激动,“妾身这就去准备。” 王府门前,赵菁一袭月白织金百褶裙外罩蓝的狐狸毛领披风,刚踩上马凳就见福伯吩咐小廝又赶了一辆马车出来。 灵溪脸上带笑问,“福伯,府中还有人要外出吗?” 福伯指挥小廝將马车停好,这才朝她们看过来,略作拱手道,“是王爷和容妃要一起去逛灯会。” 赵菁脚步稍作停顿,听灵溪攀谈几句,钻入车厢坐好,手按在打了一个漂亮结的包袱上。 灵溪掀开车帘问,“王妃,要等王爷他们吗?” 赵菁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灯会熙攘,她们两个女子出行,诸多不便,想了想,便道:“等王爷和容妃一起吧。” 傍晚的光亮就像流星转瞬即逝,赵菁再掀开车帘时,天空被浓墨浸染,府门口的灯笼陆续点亮。 容玫和刘鐸缓步走出,刘鐸往前面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后与容玫坐上同一辆。 两辆马车先后驶离,赵菁的马车落后一步。 走出宽敞寂静的巷口,街道两旁市肆张灯结彩,人马攒攒,赵菁掀开车帘探望,暗自庆幸跟了王爷的马车出来。 隨行侍卫开道,人流让出一条路来,马车嘚嘚前进,赵菁放下车帘。 驶过这一条街道,转入一条更宽广的大道,街市更为繁华,各种彩绘图案的灯笼充斥角落,两旁各色摊贩热情吆喝。 眼见人流越来越拥堵,马车在路旁停下,段洛走过来道: “王妃,灯市就在前面,几步路就到。” 赵菁应声,在灵溪的搀扶下踩著马凳下了车,余光见刘鐸和容妃已经站在路边了,快步走过去,温笑道: “王爷,容妃,妾身还以为你们不喜热闹。” 刘鐸目光在她艷丽唇瓣上扫过,看向远处的油亮鲜红的冰糖葫芦,喉结莫名滚动一下。 容妃一见她,每个毛孔都散发敌意,眼含戒备地瞪她一眼,“我和鐸哥哥要去湘莲楼,王妃请自便。” 赵菁正有此意,笑意不减,“王爷慢走,妾身自己隨处逛逛。” 刘鐸喉头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被容玫拉著离开,不一会儿消失在人流中。 灵溪手上挎著细布包袱,踮脚仰脖往路口的另一端看,“小小姐会来吗?” 这么盛大的节日,太师府的公子小姐一定会吵闹著出来玩,如果父亲记得自己的承诺,锦熙自然也会跟著一起出来。 “这里不適合观望,我们换个地方等。” 再往前走,看到一座灯饰辉煌,璀璨华贵的宝楼,上书牌匾“湘莲楼”,灵溪脚下一顿仰头看去,“好高啊!” 足有十丈,不知坐在上面往下是何种景象。 赵菁曲指在她脑门了弹了一下,笑道,“走啦,这种地方肯定是达官贵人才让进的。” “可你不是王妃吗?”灵溪一边揉一边往前走,嘴里嘟囔。 赵菁只顾往前走,指著对面的一座横跨大街的城桥,“那儿地势高,又看得清地面,去那儿吧。” 说罢,两人加快了步子,登上城桥,目不转睛盯著地面来往涌动的人群。 灵溪还在清点人头,赵菁忽然高兴地喊,“在那儿。”说完提裙一步当三步,往桥下跑,灵溪后知后觉跟在后面。 护卫挡开拥堵的人群,丹姨娘一手牵著赵康,一手牵著锦熙,身后两名嬤嬤和两名丫鬟作伴,不远处是赵慎几兄妹,月姨娘也在其中。 赵菁一边挤开人群,一边扬起手臂,“锦熙!” 周遭嘈杂,声音被湮没在人潮里,丹姨娘喝止东张西望的找赵康,並未注意其他,眼看就要走远,赵康突然回头,拉扯丹姨娘的衣袖,“姨娘,姨娘。”手指著赵菁的方向。 丹姨娘皱眉看过去,定睛一看,往赵菁那边走去,衝破人流的阻隔,丹姨娘笑盈盈站在赵菁面前,福了福, “王妃,別来无恙。” 第67章 心软得快化了 破开人群,赵菁站在丹姨娘面前,看著她手中牵著的锦熙,眼眶一热,略显迟疑问候, “丹姨娘,近来可好?” 丹姨娘看了眼远处的的赵慎几人,牵起小孩走到路旁杨树背后,轻柔地推了推锦熙, “还不快喊姑姑。” 锦熙不及她的腰高,仰头新奇的目光看她,一会儿害羞地移开视线,一会儿忍不住再看。 赵菁忍俊不禁,弯腰抱起她,“姑姑离开不过几日,怎么就不认识了?”捏了捏她的鼻尖,“姑姑生气了。” 锦熙小手摸摸她的脸,又看看她头上的釵饰,“姑姑变漂亮了。” 不怪锦熙没认出她来,就连丹姨娘也震惊她的变化,还是原来的相貌,但妆扮气度已然褪去尚在太师府中的侷促隱忍,更显明艷轻快,而那本就玲瓏的身材也因这份自信更加凸显,偏偏她毫不自知,总是不经意流露风情。 丹姨娘笑赞锦熙,“小丫头,嘴真甜。” 锦熙显然习惯被丹姨娘夸讚,张嘴笑了,露出细白乳牙。 赵菁神情微暖,屈膝福了福,“多谢丹姨娘照拂锦熙,菁儿铭记在心。” “王妃言重。”丹姨娘托住她的手,“原是你救过我,我最多也就是还恩罢了,说起来还是我对你不住。” “你出嫁第二日,太师审问我是不是与你合伙设计大小姐,我虽抵死不认,但还是叫夫人搜出了你从听风院送出来的纸条。” 丹姨娘面露自责,“都怪我粗心,我看完放进袖袋里,过后就忘了。”说完眸带怒意,“夫人还想藉此让太师休了我,可我死咬一概不知,他们拿我也没办法,只是收回了我的管家权。” 如此听来,赵菁才知误会了丹姨娘,两人细聊太师府近况。 一旁耐不住性子的赵康不停拉扯丹姨娘,丹姨娘索性让孩子去摊上买两串冰糖葫芦,听到冰糖葫芦,锦熙也不安分起来,伸长手臂,“锦熙也要。” 赵菁只好放下她,赵康自然地牵过锦熙的手,两个婆子紧跟。 “二公子……?”赵菁目不转睛盯著他们拉著的手。 丹姨娘眼角眉梢都是骄傲,“你別看我儿子当初犯浑,现在可不一样了,知书知礼,对锦熙那叫一个细心,现如今,府里的弟妹是不会欺负她了。” 她顿了顿,问,“你在庆王府怎样?” 赵菁垂眸一瞬,正要开口,忽听人群隱隱骚动,抬头顺著方向看去。 一匹脱韁的马昂起半个身子,將车厢掀翻在地,继而拖拽车厢狂奔,大街上的行人纷纷退让出过道,人流往两边挤靠,赵菁和丹姨娘也被挤至边缘。 她伸长脖子看向一旁的冰糖葫芦摊,不见两个小孩的身影,她一边推挤人群一边喊,“他们去哪了?” 丹姨娘被挤得无法保持重心,皱眉回应,“有婆子跟著,不会有事。” 赵菁不停地张望,看到赵康拉著锦熙站在人流的最前面,刚呼出一口气,又见马踏铁蹄飞奔而来。 眾人翘首惊呼,疾驰的剎那,锦熙突然跑了出去。 赵菁心跳几乎暂停,周围的一切自动消音,她不顾一切拨开人群衝过去,伸开双手环抱住锦熙,闭上双眼。 一道飞鱼服身影在人群中腾空掠过,游客尚未看清,就见两人被他护在怀中,人群中掌声如雷。 湘莲楼上,刘鐸站在楼栏边,垂眸看著三人环抱的画面,手指无意识攥拳,下顎绷紧。 容玫探身见了,神情似有些失望。 温香软玉在怀,凌延峰心软得都快化了,露出一排明晃晃白牙,“王妃,这么巧,我们又见面了。” 赵菁惊魂未定,喘息数下,才渐鬆开锦熙,看向他,忙退开几步,“大人救命之恩,赵菁此生难忘。” 几次相遇,每次都是状况百出,赵菁本来对此人抱厌恶的態度,今日逢他出手相救,芥蒂全消,只有满腔谢意。 凌延峰倒是想藉机和她一起敘话游街,可烈马纵街,他身为锦衣卫副指挥使,不能坐视不理,朝她笑了笑,转身去追烈马。 刚才突如其来的一幕,把锦熙和赵康嚇傻了,赵康红著眼眶走过来,低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丹姨娘挤了过来,髮饰微乱,拉著锦熙左看右看,確认无碍,转身训斥赵康, “你怎么回事,別人都往后退,你却带人往跟前站,马车撞过来怎么办?”说完心里一阵后怕,声音跟著发颤。 赵菁见他头越来越低,拉了拉丹姨娘的衣裳,弯腰对赵康道,“康儿是不是想看马?” 赵康点头,声音闷闷的,“本来站在边上好好的,锦熙突然鬆开我的手,跑了出去。” 赵菁看著锦熙手里的花车,轻轻擦掉赵康颊边的泪,“这件事不怪你,但是你们还小,不能预判危险,以后做事之前先想一想可能发生的情况,把风险降到最低,知道吗?” 赵康抬起头,郑重地道,“康儿懂了。” 丹姨娘如释重负,对赵菁道,“我们该走了,你有没有要对锦熙说的?” 赵菁紧了紧锦熙的小手,放在嘴边道,“锦熙好好吃饭,姑姑希望下次看到你要长高高,变胖胖。” 锦熙点了点脑袋,吹起手中的花车。 赵菁站直身子,灵溪忙把包袱递过去,“姨娘,这都是我们小姐自己亲手给小小姐做的衣裳,劳烦您帮忙带回去。” 丹姨娘示意身边的丫鬟接过,拍了拍赵菁的肩膀,发生了刚才的事,语气莫名发虚,“我也不敢跟你保证什么,但只要我在,锦熙就不会有事。” 赵菁抿了抿唇,“刚才的事是意外,丹姨娘不必为此自责,您的好意我都记在心里。” 眼见赵慎他们往这边走来,丹姨娘道,“你先走吧,他们几张嘴说不出一句好话,纯浪费口舌。” 赵菁点点头,转身挤入人流中。 马车回程路上,刘鐸直身敞坐,两手置於膝头,浑身满满生人勿扰的气息,容玫忍了忍,问,“鐸哥哥,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第68章 遭人劫持了 刘鐸闭目沉思,集中精力在正事上。 明日就是太子选妃之日,京城適龄的官员嫡女都要入宫参选,掌印太监陈公公递来消息,皇上特许赵晗入宫。 三方势力促成,胜算极大,尤其以赵太师阴险的作风,绝无可能让其他贵女比过赵晗。 只要赵太师咬上了诱饵,接下来的陷阱就再也躲避不了。 静默地盘析一遍局势,杂绪渐渐平復,他掀开眼眸,眉眼鬆弛下来。 一旁忍了许久的容玫问,“鐸哥哥,可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她默默反思,猜测是赵菁救人时,她幸灾乐祸的样子被鐸哥哥看去了。 虽然上次赵菁落水的事,鐸哥哥没有追究,但一定清楚是她做的,只怕他已经把自己当成心肠毒辣之人。 本想修復感情,反而弄巧成拙,让鐸哥哥对她的印象更差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没有一点平日的高傲任性,刘鐸紧绷的嘴角柔缓下来,淡笑一声,“玫儿怎么也有心虚的时候了?” 容玫见他態度如常,惴惴不安的情绪稍解,取而代之的是委屈,“你一上车就冷著脸,我总得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不然下一次你生气了,我都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日久天长,总会挽回他的心的。 她以为自己放低姿態了,但听在刘鐸耳中仍是控诉,不满,他压下心头烦乱,儘量温声解释,“我不习惯吵嚷的环境。” 容玫不依不饶,“可是你少时明明哪里热闹,往哪里钻,怎么跟我在一起,就不爱热闹了。” 刘鐸眸中躁烦一闪而过,“那是以前,玫儿。”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周身像笼著一层寒冰,拒人於千里之外,让人难以接近,即便近在咫尺,身上的低气压也足以震慑他人。 容玫缄默,然而心里那股憋闷恼怒的情绪凝结,面目逐渐扭曲起来。 夜里,兰心掏出一个纸包,放在容玫面前。 “小姐,这是我偷偷去巷弄里卖偏方的郎中买来的,药效立竿见影,无副作用。” 容玫纤长的指尖摸著桌上的药包,心跳七上八下,腮颊滚红,眼含期盼问,“真有此奇效?” 兰心抿嘴笑了笑,“奴婢问了周围住户,那郎中铺子经营多年,若是拿假药骗人,早就被人砸了,奴婢多使了他一些银子,买的是最好的。” 容玫点头。 当夜,刘鐸在书房照例呆到很晚。 段洛敲门进来,语速稍快,“王爷,属下刚才去前院看了,王妃的马车还没有回来。” 刘鐸从书卷中抬头,恍惚一瞬。 “三更了,早过了宵禁的时间。”段洛上前一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刘鐸脑中莫名闪过两人环抱的画面,微微皱眉,將目光重新移回书卷上,冷道,“不过两条街道,且有禁军巡守,能有什么意外。” 不过是有人不想回来罢了。 段洛还想再说什么,被刘鐸挥手打断,只好把劝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灯火飘忽,投射在书卷上的光线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刘鐸捏了捏眉心,把书卷放下,打开书房的门。 段洛见他出来,面露喜色,却见他往浴室里去,嘆了口气,跟上。 沐浴完进入內室,整个过程不发一言,容玫身穿红绸交领睡衣,乌髮自然垂下,衬得皮肤胜雪,见刘鐸出来,端茶走过去,声音馨甜, “鐸哥哥,你渴了吧。” 刘鐸目不斜视,接过茶一饮而尽,道,“睡吧。” 容玫垂眸掩饰欣喜,忙將茶杯放回桌上,又快速爬到他身侧躺下,动作一气呵成。 刘鐸脑中闪过一丝犹疑,背过身去。 虽眼睛闭了,神经却依然在活跃,从阅过的书卷到白日里的一切感知都清晰的脑子里迴荡,甚至许多当时没注意的细节也在此刻呈现出来。 如春雪般的脸,唇色嫣然,像丰盈的玫瑰花瓣,又像路边充满诱惑的油亮酸甜的糖葫芦,让人忍不住含吮。 身体突然涌起难以抑制的渴望,刘鐸额间隱隱冒汗。 一只縴手攀上他的脖颈,来回轻抚,刘鐸缓缓睁开眼睛,眸色幽深。 “你给我喝的什么!” 容玫被他骤然冰冷的语气嚇得顿住,不过一瞬,更加大胆地贴上去亲吻,然而她忽略了刘鐸常年锻炼,反应速度与力度都不似常人,甚至没有回身,一手攥住她的肩头。 容玫瞬间泛泪,呼痛,“鐸哥哥,你弄疼我了,快鬆开!” 刘鐸收力,握住肩头往后一推,语气无奈,“你能不能不要捣乱了。” “我捣乱?你去外面问问看谁家新婚夫妻,几天了还没有圆房?”容玫任由满脸泪水,不管不顾问道,“你不碰我,我只能想这下三滥的法子来,你还怨我捣乱?” 刘鐸本就神经亢奋,又受药物影响,如在烈锅中煎熬,並不打算与她深夜理论,掀开被子欲下床沐浴。 容玫见他要走,忙扑上去抱住他腰,哽咽,“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碰我吗?” 刘鐸闭上眼睛平缓呼吸,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他毫不迟疑拉开容玫的手,扯过一旁的锦袍穿上。 门一打开,段洛焦急地凑上前,“王爷,王妃遭人劫持了。” 刘鐸双目一凝,段洛接著道,“灵溪侥倖逃脱,刚逃回府里,找到属下。” “带她过来见我。”刘鐸不急不缓系好袍带,语气冰凝。 书房內。 灵溪跪在地上,一五一十道来,“王妃与丹姨娘分別后,和奴婢逛了会小吃摊,又看了一会打铁花的表演,就回了马车。” “可是马车越走越偏,王妃觉得不对劲,让马夫停下,谁知马车竟一路往京郊最偏的地方去。” “好不容易马车停了,上来几个蒙面的男子將王妃拖去了,一间废弃的寺庙。” 灵溪声音越来越小,头已经快垂到胸口上,语气不无哀戚,“奴婢只好想办法先回来求救。”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王爷,求您,救救王妃。” 屋里只剩一连串磕头的声音夹杂啜泣,刘鐸背对著,看不出神情,只是指尖握拳,露出清晰的指骨。 “备马。” 第69章 有些过分亲密 段洛闻言,眼眸骤亮,转身立刻去安排。 凌晨的街巷,寒风呜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彻远去。 灵溪带他们找到寺庙,无头苍蝇跑进去喊,“小姐,小姐。” 只见寺庙后院一声气急败坏的粗沉嗓音吼,“看在你美艷的份上,老子好心给你敬酒吃你不要,那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刘鐸握著剑,步履平缓往声源处走。 后院,一个男子半躺在地上捂著耳朵哀嚎,另一个男人络腮鬍,膀大腰圆,捏著拳头正在威胁,身后还站著一个乾瘦男子,而赵菁手脚被缚,头髮凌乱,嘴角血跡斑斑,好在衣裳完整。 灵溪无形中鬆了一口气,跑过去抱住,“小姐。” 男人没注意到后面跟来的两人,叉著腰对其他两人极其猥琐地笑起来,“你看,又来一个小家碧玉,凝玉姑娘够意思啊。” 灵溪神情顿住,原来是凝玉找人报復小姐,有王爷和段侍卫壮胆,扬声喝问,“知不知道你们掳走的是谁?” 男子一听,笑得更大声了,迴荡在空荡的寺庙里,“不就是瘟王爷的王妃嘛。” “那瘟王爷反正没几天好活了,你们王妃长得跟天仙一样,”男子淫笑起来,“何不让我……”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话音还在嗓子里,剑锋从他嘴里插出,男子双目圆瞪,瞬间倒在地上,其余两名男子嚇得连连后退,却被段洛步步紧逼。 刘鐸抽出剑身,在地上的人身上抹净,神情和吃饭阅书时没有任何区別,眸色平静无波,朝赵菁看来。 灵溪已经给赵菁鬆了绑,赵菁上前跪下,面上极力保持冷静,话中的颤音却泄露了她的偽装,“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刘鐸看了她的嘴角一眼,赵菁忙抬袖擦了擦,解释,“这不是我的。”顿了顿,有些难为情,“我把那人耳朵咬下了。” 当时也是怕急了,不知灵溪什么时候喊来救援,勉强周旋了一会儿,那人就要对她动手动脚,为了自保,她只能想出此招。 刘鐸多看她一眼,將剑收回剑鞘,段洛三两下將人打趴,留下一个活口,“王爷,要不要审问幕后主使?” “主使是小姐原来的丫鬟。”灵溪点到即止,对其中恩怨没有明说。 刘鐸目光从赵菁身上收回,往寺庙外走去。 来时匆忙,两人骑了两匹快马,灵溪还是与段洛同乘,赵菁看著刘鐸坐在高头大马上,立体深邃的侧脸掩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正在她不知如何上马时,一只手摊开来,赵菁忙把手搭上去,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马背上。 靠得太近,有些过分亲密,赵菁悄悄往后移了移。 刘鐸双腿一夹,马儿开始走了起来,隨著他扬鞭,马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赵菁一个不留神,差点被甩下,慌乱中抱住了他的腰。 暗沉黑夜里,两人一马浑然一体。 回到府中,鸿雁居已无灯火。 刘鐸在门外站了站,拐道去了书房。 赵菁梳洗后,躺在床上,连夜的惊嚇与骑马的劳累让她身心俱疲,不一会儿进入沉睡。 而那书房中的灯火,四更才尽。 次日,百官之女入宫选秀,太师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前列。 赵晗一下马车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与真正的太师嫡女赵萱並站,高下立现,各家贵女仍旧像往常一样,聚拢在赵晗周围热闹寒暄。 赵萱被挤出人群外,脸憋得通红,眼中愤恨不平,立时有官职低下的贵女上前安抚,稳住场面。 片刻后,有嬤嬤带著几名侍女引她们去恆福宫殿门外等候。 暖阳当空,殿门外一片奼紫嫣红,竞相招展,少顷,从殿內走出来一位身材高瘦,背脊微僂的总管太监手上拿著卷册,往贵女们面前一站,视线在赵晗身上稍作停留,嗓音细而有力, “今日是皇上为太子选妃的大喜之日,天子面前不可喧譁失礼。” 一眾少女敛气静声,等待太监报名。 作为第一批入殿的,赵萱实实在在体会了一把嫡女风光,腰背打直,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有底气。 然而几句话的功夫,赵萱出殿,神情微乱,显然是落选了。 后面的要么洋相百出,要么相貌不佳,有才有貌的更是少之又少,皇上看到最后连话都懒得问了。 而身为庶女的赵晗最末,她轻装素衣,挡不住满身书卷气息,在殿內呆的时间最长,出来时,步履更加从容,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她双手微颤。 当天,皇上赐婚太子的圣旨就送到了太师府。 赵奉先率一眾妻小跪地领旨,赵晗与赵夫人喜极相拥。 庆王府书房。 凌延峰抱臂站著,神色略为愤慨。 “王爷,您怎么能眼睁睁看著,让太师奸计得逞呢,”他激动得手一扬,“今后他若成了国丈,江山只怕要改姓赵了。” 他不知刘鐸的计划,兀自愤慨发泄,段洛一脸憋笑。 刘鐸看他的目光却是眸色幽沉,那日他在赵菁面前孔雀开屏的样子挥之不去。 凌延峰被他看得发怵,摸摸脸,又揉搓两下后脑勺,一头雾水道,“王爷,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刘鐸扯唇,收回视线,拇指缓慢摩挲指畔。 “让太师如意是我计划中的一环,等他和太子彻底绑定阵营,扳倒太师的同时,才能拉太子下水。” 凌延峰恍然大悟,走近了道,“你是想用我们手里的证据同时扳倒太师和太子。”他抚掌一拍,嘆道,“王爷高明!” “但这並不够。” “还不够?” 刘鐸面无表情道,“还缺一个让皇上彻底废弃太子的理由。” “王爷,可是已有了主意?”凌延峰问。 以他对王爷的了解,但凡说出来的话,都是脑子里过了百十遍。 刘鐸不愿说,凌延峰也不便多问,一五一十把搜集来的赵太师刮敛钱財的事项数目报上。 交代完毕,凌延峰又变回了混不吝的玩伴模样,凑到王爷跟前贱兮兮地问,“王爷,你猜昨夜我遇著了谁?” 第70章 如何让她现身 议完正事,自恃两人交情,凌延峰拐弯抹角地试探。 赵菁嫁入庆王府近一个月,按照以往惯例,王爷该叫他动手了才是,只他实在喜欢得紧,不免又想起了歪心思。 刘鐸薄眸一瞥,身子后靠,气场无形增强,嘴唇微启,“你想说什么?” 昨夜那一抱,將新婚夜那晚的记忆勾起来,凌延峰心里直痒痒,並未察觉到危险,滋滋笑道,“我昨夜又遇著王妃了。” “当时一家失控的马车跑来,她抱著孩子站在路中央。”凌延峰嘖嘖感嘆,“还好我轻功了得,反应敏捷,救了她们母女二人。” “真是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说完看著刘鐸。 然而刘鐸面无表情,语气还带著诱导地问,“哦?” 凌延峰內心澎湃,看似关心地道,“王爷,您与容姑娘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既梦想成真娶了容姑娘,何必给她添堵。” “何不,何不,把那小妇人赏了小爷。”凌延峰语气垂涎,“王爷眼高於顶,谋略远大,应看不上这糟糠下堂妻,留著她只会污了王爷的眼。” 他自认有理有据,王爷答应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何况自己都开口提了两次,他暗戳戳等王爷的应允,脑中已然对未来浮想联翩。 刘鐸没眼看他了,把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淡声吩咐: “去倚翠楼物色两个成熟风韵的送去凌大人府上。” 段洛憋笑到脸颊酸痛,点点头。 凌延峰表情凌乱,说话都吞吐起来,“这,这,王爷何意?” 段洛一手搭在凌延峰肩上,一面把人往外带,一面道,“走吧,凌大人今日空閒,不如跟在下去喝几杯,顺便挑几个顺眼的。” “听说倚翠楼新晋了一位花魁……” 刘鐸摇摇头,眉眼间如春风拂过,冰雪消融,掛著浅浅笑意。 午间,容玫亲自提了食盒过来。 “鐸哥哥,用完膳再看吧。”兰心把饭菜摆上,容玫走到书案前,语气谨慎中带著討好。 昨夜他半夜出府,今早緋儿把原委都告诉了她,令她生出了从所未有的危机感,左思右想,自己不能再任性,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刘鐸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容玫心里一阵刺痛,强作笑顏,自嘲道,“这饭菜没人动过,鐸哥哥你不会这么不信任我吧?” 刘鐸无奈地看她一眼,起身坐在桌旁,举箸每一样都尝了几口。 容玫殷勤地在旁布菜,语气酸溜溜, “昨夜王妃被歹人掳走,王爷亲自前往救她,玫儿想明白了,你现在心里面装的只有那个女人。”容玫哽咽两声,拈起绣帕拭泪,昨夜又是一宿未睡。 新婚才几日,面容是越来越憔悴。 刘鐸吃相清雅,接过兰心递来的茶漱口,擦嘴,却没有马上起身离开,用怜爱的包容的目光看著容玫,最终隱约嘆息了一声,道,“今晚我早点回房。” 容玫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泛起了细碎的光芒,起身的瞬间差点把茶杯扫落。 “当心。”兰心眼疾手快接住,略带一丝雀跃道。 走出书房,容玫恍惚地拉住兰心確认,问,“鐸哥哥说会早点回房,我没听错吧?” 兰心为她高兴的同时伴著丝丝心疼,“没听错,王爷今晚会早些就寢,您早做准备。” 容玫脸颊红透,眼中溢出欣喜的泪花,脚下不由得加快。 嫁来庆王府差不多一月,赵菁发现了一个好处——没人管她,她想睡多晚就可以睡多晚。 这日,她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还赖了一会儿床。 好在精神头彻底恢復,起床的第一件,赵菁就让灵溪出去打听打听凝玉的下落。 虽然拉她当了垫背,但自己亦花银子赎回了她,据丹姨娘后来的答覆,她应是回了老家才是,怎么会仍留在京城,还找了来报復。 灵溪找遍京城的几家低等妓院,使了银子打听,真叫她找到了当初收下凝玉的妓馆。 一听是太师府来的丫鬟,那老鴇舌头剔了剔牙缝,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那丫头头回接客就把人命根子咬了不说,还偷走我的积蓄,想逃跑!” 她阴惻惻笑了两声,“还好叫底下的人发现了,把她吊起来抽得半死不活,丟外面巷子里餵狗去了。” “多半是死了。”老鴇话语间仍觉晦气,转头没好气问,“你和她什么关係?”说著打量她一身气派的丫鬟打扮。 灵溪忙笑笑,找了理由搪塞过去,回了庆王府。 赵菁听完她的转述,心中讶异,丹姨娘没理由骗她,那董顺是个清正的斯文书生,定然也不会贪图这点银两,想来问题、大概率是出在办事的人身上了。 错已铸成,当下应该儘快找到凝玉,儘可能弥补她。 但她在明凝玉在暗,又该如何让她现身呢。 赵菁凝眸沉思片刻,已然想出了法子。 傍晚,书房的门框上投下两道依偎的烛影,赵菁站在书案旁扶袖磨墨,刘鐸执笔写字,气氛静謐而温洽。 昨夜她想过没人救她,想过段侍卫救她,唯独没想过王爷会亲自来救她,这让她震撼的同时受宠若惊。 瞥见刘鐸仰靠在圈椅上,左手撑在扶手上轻按太阳穴。 赵菁连忙搁下墨条,抽出绣帕擦了擦手,莲步轻移,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指尖轻轻搭上去,与刘鐸的指尖擦过,温声道, “王爷,妾身给您按按。” 刘鐸收回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刚才触碰的地方。 曾在林家时,婆母为了锻炼她按摩的功夫,特意带她去一个老郎中那学过推拿,对人体穴位和力度都有一定的了解。 她两只手一放上去,紧绷疲倦的神经猛然好像在收紧,隨之而来的是放鬆,收紧,放鬆,如此循环,刘鐸只觉舒適异常,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赵菁手腕微酸,並没有停下,第一次光明正大打量他的五官。 剑锋一样的眉形,眼睫浓密整齐,微微翘起,高挺的鼻樑,唇是水润的淡粉色,下巴方正。 睡著的模样俊美无害,赵菁心臟忽然“砰砰”乱跳起来。 第71章 可以给你补偿 赵菁仿佛一个抱著不可告人的心思的偷窥者,只是细细端详了王爷的睡容,便自惭形秽起来,忙勒令自己收回心思,缓慢地揉按起来。 再抬头时,外边的天色已经全暗下去了。 段洛轻叩门扉,“王爷,棲星院来人叫您过去用膳。” 刘鐸眼皮下滑动两下,睁开双眼,有一瞬大脑空白,赵菁停下手,退到一边。 坐了片刻,他起身,经过赵菁的时候,脚步停住,微微侧身,“你若是想出府,让福伯给你安排两个护卫跟隨。” 赵菁愣了愣,连忙点头。 等他走远,赵菁心有余悸,灵溪挑灯跟上。 “小姐,王爷答应让你出府了吗?” 赵菁点点头,“不仅同意我出府,还给我派了两名护卫。” “那小姐怎么这副表情?” 赵菁停下脚步,“是他主动提的。”她咬著唇,“王爷难不成会读心术不成。” 灵溪也惊呆了,直道,“太恐怖了,我们站在王爷面前,岂不是想什么都瞒不过他。” 得出这个结论后,赵菁反思了一遍自入府以来的经歷,庆幸自己坦露一切,更坚定了和王爷相处秉持诚实的原则。 刘鐸在棲星院睡下,容玫特地换了薰香的被子,自己也拾掇得清新可人。 起先,刘鐸撑在上方,试图实现自己的诺言,可一对上容玫的脸,毫无慾念,只有满满的罪恶感。 身下的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人,他视若亲人,暗暗发誓要迎娶的人,他不停给自己洗脑,对著受伤,鼓励的眼睛,他甚至想了一个不该想的人,总算有了反应。 然而在容玫欣喜灿烂的目光中,很快偃旗息鼓。 刘鐸颓然地摔倒在一旁,“对不起,玫儿,我不行。” 容玫的表情凝固,身体莫名颤抖起来,刘鐸伸手將她抱在怀里,轻轻安抚,似兄长安慰妹妹。 这一夜,容玫哭著入睡。 次日,灵溪去找福伯安排了马车,福伯叫了两名高大壮实的护卫过来,笑道:“今早段侍卫亲自来吩咐了,让我安排两名护卫给王妃出行。” “这可是以前两任王妃都没有的待遇。”福伯的话里带示好的意味。 灵溪笑盈盈地福了福身,“有劳福伯费心。” 出了庆王府,赵菁让马车停在繁华热闹的集市中心附近,下车了和灵溪在前面閒逛,护卫落后跟隨。 她在每个摊子前都逗留了一会儿,並不时观察行人。 转到一处巷口的摊子时,突然有男子朝她的方向飞奔而来,赵菁刚想躲闪,忽听后面追上来的人喊,“打劫啦,贵人,快帮我拦住她!” 声音有点耳熟,赵菁来不及思考,脚伸出去,飞奔而来的人一个不留神,被绊倒,脸贴地往前摔了四五米。 赵菁几步上去,將人手里的钱袋扯了回来,后面的人气喘吁吁赶到。 地上的人见状,忍痛爬起来钻进巷子里,一会儿就没了影。 赵菁把钱袋双手递还给她,那人一身丫鬟打扮,伸手接过,打量她几眼,不確定地问,“您是太师府的小姐,赵菁?” 赵菁愣了一下,道,“你是?” 丫鬟笑了笑,“我是二小姐身边的丫鬟。”说完神色骄傲道,“不过,现在是大小姐了。” 赵菁往后看了一眼,只见赵萱走过来,问,“可抢回来了?” 丫鬟忙低头把钱袋奉上,赵萱一把夺过去,细眉蹙在一起,看著巷口道,“算他跑得快,太师府的银子也敢抢。” 说完看到一旁的赵菁,愣了愣,冷笑起来。 灵溪看不惯,上前一步,抢道,“见了王妃,还不行礼吗?” 赵萱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睨了她一眼,“什么王妃,自个儿心里没点数吗,也配在我面前装。” 灵溪正要与她理论,被赵菁拉住衣袖。 “听说晗妹妹当选上了太子妃,真是可喜可贺,萱妹妹以往与晗妹妹如影隨形,怎的今日独自出来閒逛?”赵菁语气淡定隨和。 赵萱立马吊了脸色,眼中喷出妒火,嘴角隱隱抽动。 “她现在是未来太子妃,整个太师府的掌上明珠,好处都让她占了,连我的院子也要跟我抢。” 赵菁心里一惊,母亲竟不认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把院子要了回去给赵晗,当下便有些同情,“萱妹妹受委屈了。” 赵萱扬起高傲的下巴,掩饰眼中的泪花,“不管她赵晗怎么跟我爭母亲的宠爱,也改变不了她是庶女的事实。” 赵菁点点头,恭维她,“萱妹妹果真豁达。” 两人比以往多说了就,隨后就此一別。 走到一家豆花店门前,赵菁买了两杯豆花,在门口支了帐篷的小桌上吃,直觉背后有人看她。 她不动声色站起身,往偏僻的巷子走去,离巷口越来越远,身后的脚步越来越快,赵菁猛地剎住,回身。 凝玉一身丫鬟服饰,手上拿著一个石块,冰冷仇恨的眼神看著她。 “凝玉,你听我说。”赵菁面色冷静,上前解释。 “你被送进妓馆,我就找人带了赎金去救你,那人回话说你已经回老家了,这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凝玉不为所动,眉梢似掛著寒霜。 她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赵菁看著她的样子,在相隔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她一身装束,问,“你现在在哪个府上做事?我可以给你补偿,你想要什么,我都尽力满足你。” 凝玉愣了一下,慢慢朝赵菁走来。 眼中的仇恨开始变淡,身上的敌意也慢慢消失,似乎回到了之前在影竹院的样子。 赵菁心底有一瞬开心,然而余光看到她手中的石块,后退半步,迟疑了一会儿,又走上前。 凝玉走到她跟前,眼神忽而变成狰狞狠厉,举起石块往赵菁头上砸去。 就在这一瞬,石头从她手中飞出,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隨之而来的是凝玉飞出去的身体。 躲在暗处的护卫,凌空一脚,將人踹飞出去,凝玉当下趴在地上,人事不醒。 赵菁战战兢兢地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第72章 突如其来的温柔 庆王府的护卫都是段洛亲自挑选的,个个身手不凡,这一脚直接將凝玉踢得昏迷不醒,脑袋下有鲜血流出。 赵菁赶紧上前探了探鼻息,鬆一口气,隨后吩咐护卫將人背起,带到附近医馆诊治。 所幸只是脑袋装破了,並无大碍,郎中清理了头髮和伤口,拿纱布缠绕的时候,凝玉已经醒了。 她怔愣片刻,眼睛一片茫然。 “小姐,凝玉醒了。”灵溪惊喜地喊。 赵菁看过去,握起她手,“凝玉,你感觉怎么样了,头痛不痛?” 凝玉的眼神聚焦在她的脸上,平静如清晨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赵菁与灵溪面面相覷,灵溪不解地问郎中,“大夫,她这是怎么了?” 郎中利落地將纱布打了一个结,拿起药箱里的剪刀剪掉多余的部分,回,“头部受了撞击,或有些许失忆,老夫呆会开个活血散淤的方子,服用调理一段时间,或能改善。” 赵菁点点头,灵溪隨郎中去取药。 走出医馆,天边只剩太阳的余暉,灵溪问:“小姐,凝玉怎么办?” 赵菁打量凝玉的全身,在她腰间发现了一块吊牌,拿起看了看,只见上面刻了一个“凌”字样,放下道,“先带回去吧。” 马车停在照壁前,马厩的小廝上前接应。 回到承怀院,將凝玉安置好,赵菁换了一件衣裳,去了鸿雁居。 掌灯时分,院子里陆续燃起光亮,赵菁走到书房面前,轻道:“段侍卫,劳烦通传一声。” 段洛点点头,片刻將赵菁迎进去。 书房空气中夹杂了墨香与经年累月的中药气息,赵菁停在书案前,欠了欠身,“王爷。” 刘鐸躺在铺了锦垫的躺椅上,右手虚扶著额,闭眸不语。 赵菁又上前两步,半蹲在他身侧,“前次指使歹人掳走我的丫鬟凝玉和妾身有些,恩怨,今日再次试图袭击,被护卫击中头部。” “妾身妄自做主將她带回了府上,收留她几日。”赵菁探询地问,“不知王爷以为如何?” 刘鐸慢慢睁开眼,片刻,喉间逸出讽笑,“你想补偿她,感动她?” 赵菁垂下头,將自己丑陋的疤痕揭开展示在他面前。 “她变成这样是我的错,我为了保全自己,嫁祸给她,她是无辜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被一股巨大的愧疚耻辱包围。 刘鐸放下手,目光落在低垂的脖颈上,一缕有著柔软弧度的髮丝忙乱中散落在脸颊边,他忽然伸手食指勾起那缕髮丝,掛在小巧如玉的耳畔。 “我欣赏你的坦诚,”刘鐸收回手,握拳放在扶手上,“但心慈手软不是什么好事。” “你若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把她儘快送走。” 赵菁被他刚才突如其来的温柔惊住,脸颊耳畔发烫,点点头,“妾身明白,多谢王爷。” 话音一落,空气又重新凝滯起来。 “王爷,您还没用膳吧?”赵菁抿抿唇,脸上热度未消,“要不去承怀院与妾身一同用膳?” 半晌,刘鐸抬手挥了挥。 赵菁点点头,起身福了福,退出书房。 承怀院的门廊下,灵溪蹲在火炉旁熬药,看见赵菁走来,站起来道,“小姐,晚膳摆好了。” 赵菁往凝玉住下的侧厢看去。 “奴婢刚送了饭菜进去。”灵溪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药马上就煎好了。” 赵菁眼中浮起一丝挣扎,“待会我亲自端过去。” 用了晚膳,赵菁端著刚盛出来的汤药,走进厢房,凝玉拥著被子坐在床头,头上扎了厚厚一圈白色纱布,茫然戒备地看著赵菁。 被这样的眼神看著,良知战胜了理智,赵菁坐在床边,安抚道,“凝玉,別怕。” 说著將一勺药汤递到她嘴边。 凝玉嘴唇紧抿,赵菁顿了一下,將勺子调转自己喝下,再舀了一勺递到凝玉嘴边。 凝玉被子下面的手动了动,伸手接过,一口气喝完。 “你先好好养伤,一切等你恢復了再说。”赵菁给她掩了掩被子,起身出去。 坐在妆檯前,赵菁拿起凝玉身上取下来的吊牌细细端详。 “小姐若是想知道,明日我拿去问问段侍卫,他见多识广,或许知道。” 赵菁点点头,顺手將吊牌放在一边。 次日一早,赵菁带回一个受伤的丫头的消息就传到了棲星院。 容玫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眼皮肿成了桃核儿,兰心绞尽脑汁地安慰,“也许王爷常年用药,伤了身体,並非对小姐无意。” 见容玫不答,眼泪只顾淌下,又道:“听说昨天王爷躺了一天,想来也是难受的。” “小姐您要振作,承怀院那位不也是没得过王爷的宠幸吗?” 容玫的眼睛转了转,眼中有了一丝生意。 兰心接著道,“您和王爷青梅竹马认识十几年,应该最熟知王爷秉性,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她,抑或是后面的谁,都不能与您相提並论。” 容玫眼里的光渐渐凝聚,她撑著身子,坐起来,兰心赶忙接过一旁丫鬟备好的热巾,替她擦拭泪痕。 在兰心的精心拾掇下,容玫坐在妆檯前,妆容无暇,只微肿的眼睛不能掩盖。 门外的丫头进来递话,緋儿走进来把赵菁带人入府的事告知,容玫听完,道,“你说她回来后去了鸿雁居?” “正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緋儿回。 兰心一旁淬道:“她当庆王府是什么猫狗都能进的地方了,未免太放肆了。”说罢对容玫道,“王爷没精力管,小姐您可不能坐视不理,要不然她真当自己是庆王府的主子了。” 容玫脸色沉了沉,对镜检查了一遍妆容,站起身边往外走边道: “也该去承怀院转转了。” 天气晴转,冬日的暖阳细细地铺洒在廊檐下。 赵菁让人搬了躺椅出来,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如被云朵包围,她的手搭在眼睛上,掌心朝上,纤细均匀的手指在阳光下呈现莹润的粉色。 灵溪好笑地看她倦懒的样子,手中摇著蒲扇生火,零星的火星扑哧升起火苗,连忙挑了几根小木条架在火苗上,不一会儿大火窜上来,捧起砂锅放上去。 凝玉在厢房门口探头探脑地望过来。 第73章 剪了她的头髮 赵菁余光里看她,转头朝她挥手,“凝玉,过来晒晒太阳。” 凝玉往门框里缩了缩,过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迈著缓慢的步子走来。 阳光温热了身体,亦驱散了阴霾,灵溪搬了杌凳给凝玉坐,进屋把吊牌拿在手中走出院子。 凝玉两手放在膝头,眼睛看著脚下,一动不动。 赵菁往炉子里添了柴,看她,“凝玉,你想起什么了吗?” 凝玉摇摇头。 柴火嗶啵作响,砂锅的壶嘴里冒出白烟竖在两人中间,如一条涇渭分明的界限。 赵菁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转过头去。 院门口有密集的脚步声,容玫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兰心和两个面色不善的嬤嬤。 赵菁直起身,心里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缓缓站起身,挽笑道,“容妃难得来承怀……” 话未说话,脸上忽地挨了一个巴掌。 赵菁脸颊上豁然出现一个鲜红的五指印,嘴边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扯开来,“容妃这是何意?” 容玫娇生惯养,巴掌甩出去的时候用了力,打完自己手也疼得厉害,抖著手指著凝玉, “你把庆王府当成什么地方了,什么野猫野狗都往府里带。” 兰心生怕容玫气势落了下风,上前道,“虽说您是王妃,但我们容妃可是太后赐婚,从宫里出嫁的,这么大的事,你不知会容妃,还有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妾身一回来就去稟告了王爷,没有知会您,是妾身的失误,请容妃息怒。”赵菁神色平静,眼中並没有太多情绪。 凝玉不知什么时候退至角落。 容玫冷笑一声,“犯了错一句失误就可以抹平了吗?”她上前两步,坐上赵菁的躺椅,气定神閒地问兰心,“从前励王府中,表哥的小妾目中无人,表嫂是怎么教训她的?” 兰心抿唇道,“励王妃让人把她的头髮剃光,她不堪忍受,投了井。” 容玫扬起下巴,倨傲地看著赵菁,“来人,拿剪刀来。” 赵菁不以为然地笑笑,“目中无人,那妾身问您,庆王府中谁最大?” 容玫眉头一皱,“自然是王爷。” “妾身已经徵求过王爷的同意,收留她几日,而容妃您再尊贵也只是平妻,妾身何来的目中无人?” 容玫被她反唇相讥,面色涨红,当下便气懵了,扬声喊:“还愣著干什么,拿剪子来,我要亲手剪了她的头髮。” 两个婆子闻声立刻上前押住赵菁的两条胳膊。 赵菁挣扎中踢翻了火炉上的砂锅,滚烫的药汤飞溅,容玫离得最近,手背立刻红肿起来。 容玫又痛又恼,眼泪扑扑地往下掉。 兰心进屋取了晾著的茶水浇上去,然而只是稍微缓解,一股钻心的疼痛让她怒不可遏,“快把她头髮给我剪光了!” 脚步欢快的灵溪脸带笑意,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容妃气急败坏的声音。 她快走几步,看到小姐被反手拧靠在抱柱上,另一个婆子手上拿著一把剪刀,脚步又悄悄后退起来,转身往鸿雁居的方向跑。 婆子面对赵菁整齐的髮饰,有些无从下手,兰心走过去,拔了她头上的髮釵,髮髻散落下来。 容玫捂著手背上前,夺过婆子手里的剪刀,对准赵菁的头髮剪去。 “容妃,您就不怕损了您在王爷心中的形象吗?”赵菁眼中闪烁水光,突然开口,“我没了头髮,还会再长,但您和王爷的关係还能回到以前吗?” 容玫手上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隨即变成更强烈的嫉妒,嗤笑道,“你以为王爷会因为你和我生分?” “別说是剪了你的头髮,就是我现在杀了你,鐸哥哥也不会怪我半句!”说完握剪刀的手用力一握。 一束柔软的黑髮落下。 容玫又抓起一把,刀刃卡住头髮的剎那,身后一声冷喝: “住手!” 容玫侧头,兰心和两个婆子立刻垂首行礼,赵菁抬手抹了眼泪,转身对王爷行礼。 刘鐸一身鸦青圆领袍服,腰系玉带,站在阳光下,眉心微蹙,缓步踱了过来,视线落在地上的一束头髮,片刻才看向噘著嘴,眼中盈泪的容玫。 “怎么回事?” 声音泛冷,还带了淡淡的不悦,不同於他一贯温柔宠溺的语气。 容玫鼻翼抽动两下,大颗眼泪流下,走近了把手背伸到她面前,“鐸哥哥,我听说王妃把外面不清不楚的人带进府来,本想来劝解她几句。” “谁知她非但不听劝告,反而说我地位不如她,还故意打翻了砂锅,把我的手烫成了这样。”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掉,本就红肿的眼睛瞧著愈发惹怜。 刘鐸垂眸看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隨后眸色沉沉地看向赵菁。 不必开口,赵菁便知他在质问,跪下,如上好的丝绸一样的髮丝垂下,在阳光下盪著光圈。 “妾身带回凝玉,不知还需向容妃报告,是妾身的错,打翻砂锅是因为她们对我动手,妾身是无意的。” 她低著头,髮丝遮住脸庞,看不清神色。 “所以,容妃地位不及你,是你说的。” 刘鐸声线冷薄,容玫拭泪,眼底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赵菁心颤了颤,点头。 已经领教过他洞察人心的能力,赵菁不敢说谎,对他一如既往的坦诚。 “鐸哥哥,我的出身和地位的確不如王妃,是我自不量力了。”容玫抽噎道。 站在两个高大的婆子后面的凝玉眼皮动了动,垂下脑袋。 刘鐸往她的方向看去,很快收回视线,对容玫道:“你手背受伤了,先去处理。” 容玫哽咽的声音一顿,“那她呢?” “她都这样说我了,还把我手烫伤,你就这样放了她?”容玫拔高了声音,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他。 刘鐸无声嘆气,“抄十遍佛经。” “你变了,你已经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会永远护著我的鐸哥哥了。”容玫哭著跑开,兰心和两个嬤嬤朝刘鐸欠了欠身,飞快逃离。 刘鐸大脑短暂的停滯,眼神剎那变得疑惑。 走出承怀院,他忽地停下脚步问身后的段洛,“我是不是对她太宽容了?” 第74章 捨身图报 段洛被他问住,只好实话实说道,“虽是容妃故意找王妃麻烦,但王爷……” “有话直说。”刘鐸有些不耐烦道。 “王爷对王妃是有些特別。” 与前面两位王妃相比,这位不仅打破了存活的记录,遑论王爷的种种异常举动,已经不是宽容可以形容的了。 应该说是,偏爱。 刘鐸默然走路,眸底如深冬化不开的晨雾。 夜深,树影曈曈中,一抹冰蓝色身影穿过冷清的长廊,缓慢走到书房门前,她抬手,在半空中踟躕一瞬,轻轻叩响。 赵菁想起新婚那晚,她也是这么守在门外,渴望里面的人一丝垂怜,而现在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受宠若惊的同时,也让她倍感不真实。 门扇打开时,她的心隨之跃跳,连呼吸都顿停。 段洛行礼,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刘鐸沉於书卷中,头都没有抬,赵菁轻手轻脚將饭菜布好,走到他身侧,福了福, “王爷,该用膳了。” 刘鐸这才掀眸看到她,愣了愣,余光瞥见桌案上的饭菜,放下书捲起身走过去。 都是普通家常菜色,兼具色香味和营养均衡,赵菁侍立在旁,不声不响为他布菜,侍候盥洗。 刘鐸將擦手的巾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冷不淡: “玫儿任性了点儿,本性不坏,你们既合不来,就少碰一块,避让著些。” 赵菁点头,心口微涩,但很快被刻意忽略,“妾身知容妃在王爷心中的地位,不敢违逆,今日之事,是妾身不对在先,改日等容妃心情好些,亲自去棲星院请罪。” 刘鐸听完,默了下来,移步到了书案前。 “王爷多次为妾身解困,妾身不知如何感激,唯有一句许诺,今后若有用得著妾身的地方,必定捨身图报。” 刘鐸眸色在书卷上定了一瞬,划到她身前。 空气似乎变得稠热,赵菁在他深沉的眸色中,迈开了脚步,忐忑地伸出手,握起桌案上清瘦修长的手放在腰侧。 刘鐸眸色没有变化,被动贴在柔软腰侧的指尖开始有意识地摩挲,一呼一吸间,指尖一带將人拉至腿上。 急促的呼吸在咫尺间升温,在刘鐸冷沉的目光中,赵菁脸颊染上了红霞,他呼吸一窒,一只手伸至赵菁的腿弯,將人打横抱起,朝软榻走去。 刘鐸俯身,视线在她的唇畔上凝结,喉结滚动,一只手不慌不忙解开了她的斗篷,一件一件衣裳从软榻上滑落。 炙热的掌心拂过每一寸肌肤,如同点了一把火,將赵菁烫得无助颤抖。 他像一个信徒虔诚地对待每一处,然而又无比克制地不让自己更进一步,如同毒发那晚,用近乎自虐的毅力抵制自己的欲望。 赵菁喘息著平復,如一尾搁浅的鱼,无力地环抱他。 ……… “小姐,你不舒服?” 灵溪把还没收尾的小衣裳递过去,见她脸颊泛红,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赵菁回神,接过衣裳,低头在竹编笸筐里翻出针线,“没有,屋里有点热。” 灵溪讶异了一瞬,“不热啊。”说著起身检查炭火。 等她再回来时,赵菁已经恢復如常,“凝玉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问什么都没有反应,也不知道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灵溪顿了一顿,正色道:“小姐你打算留她到几时?” “对了,我忘告诉你了,昨儿我去问了段侍卫,他一眼认出吊牌是凌大人府上的。”灵溪补充了一句,“就是灯会上救了您和小小姐的那位凌大人。” 赵菁手上的动作一顿,灵溪接著道: “段侍卫说了,若王妃想送走凝玉,他去知会凌大人带走。” 赵菁刚要开口,发现凝玉站在门口往里看,便放下衣裳喊,“进来吧,凝玉。” 凝玉走到她们面前,视线划过赵菁腿上的小衣裳和旁边新做的锦鞋,灵溪搬来了杌凳,凝玉坐下。 赵菁並腿坐好,面向凝玉,想了想道,“我们找到你现在的主家了,你再养几日,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你的不幸错全在我,金银首饰布匹,只要你开口,我尽力补偿你。”赵菁握住她手。 凝玉没有表情的点头。 赵菁一时分不清她点头是同意送她回去,还是她补偿的方案,转头对灵溪道:“去把我妆龕拿来。” 灵溪愣了一下,立即取了来。 赵菁取了一对金叶子耳环,倾身替凝玉戴上,又拿起一个和田玉鐲套在凝玉的手腕上。 “待你回去那日,我再给你准备一箱金银首饰。”赵菁看著她的眼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好不好?” 凝玉低垂著眼,默然嘲弄地看著手上的鐲子,微微点头。 赵菁心里一喜,与灵溪对视一眼。 次日,书房中。 凌延峰收起以往的轻佻之色,將赵太师罪证收集的情况和太子近况一一报来。 “太子婚期已定,就在下月。您上次说要废除太子,可有什么对策?” 刘鐸唇角勾起,“等太子大婚后,把赵太师的罪证放给二皇子,后面的事我自有安排。” 凌延峰点头。 要事商议完,刘鐸浅浅抿了口茶,问:“倚翠阁的花魁怎么样?” “多谢王爷美意。” 倚翠阁是王爷暗中为官员培养姬妾的地方,集齐各色美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王爷把花魁都拿来堵住他口,他再迟钝也明白王妃肖想不得。 但若说一点儿心思没有了,也是自欺欺人。 段洛送凌延峰出府,搂住他的肩,笑问,“王爷对大人真是慷慨,培养一个花魁好说也要三年,说给就给了。” 凌延峰心里不是滋味,歪著眼睛道,“段兄若是喜欢,我送你?” 段洛一听语气不对,往四下看了看,低声道,“难不成大人心里还在惦记王妃呢?” 凌延峰一个侧身,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自顾往外走去。 段洛气得朝他的背影点了点,转身回了鸿雁居。 两人的身影走远,躲在廊柱后的身影缓缓走出来,朝凌延峰离开的方向看去,凝玉眼珠转了转,走回承怀院 第75章 等生米煮成了熟饭 凝玉刚走回承怀院,灵溪走上来问,“你去哪了,药在你屋里,快去趁热喝了吧。” 凝玉抿唇,往侧厢房走去。 两日后,郎中上门给凝玉拆头上的纱布,伤口已经好全了,郎中合上黄花梨药箱,灵溪將早就准备好的诊金递上,“有劳大夫。” 郎中笑著收进袖兜,对赵菁躬身行了礼,后退出去。 赵菁仔细看了看凝玉头上受伤的地方,如释重负,“我不知凌大人住处,不过他与王爷有些来往,等他上门让他顺便带你回府,可好?” 凝玉点点头。 吃过午饭,赵菁在软榻上小睡,一抹身影不声不响离开了承怀院。 庆王府的婢女不多,路上不见几个人影,凝玉走走停停,在棲凤院门前站住,与一个出来的丫鬟迎面碰上。 兰心打量她,认出是王妃带回来的人,皱眉道:“你来干什么?” 凝玉打著手势,想要见容妃。 “原来是个哑巴啊。”兰心白了她一眼,“找容妃什么事?” 凝玉又比划一通,兰心看不懂她什么意思,不耐烦地把她往外推,“走走走,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凝玉伸手指了指承怀院的方向,又两个手指在掌心上做跪下的动作,指了指嘴巴,又指了指棲凤院。 兰心看懂了个大概,面色狐疑地看著她,沉吟一刻威胁道,“你要是说不出什么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凝玉连连摇头。 兰心把人带到容玫面前,“小姐,这是王妃上次带回来的人,她好像有话要对您说。” 容玫懒懒地歪在软榻上,圆润的下巴几天就尖下去了,脸色暗淡,她扬眉看去,“什么事?” “她是个哑巴。”兰心找了纸笔来,铺在凝玉面前,“写吧。” 凝玉不像月嬋会识字写字,尷尬地摆了摆手,容玫眉头一皱,转过头去,“赶出去。” 兰心顿觉自己被戏弄了,“好你个臭丫头,竟敢耍弄我。”上手揪起凝玉的胳膊拧了一下,凝玉浑然不觉痛,一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隨后將纸拿起来给容妃看,又是一顿比画。 容玫坐起身子,问,“你是说王妃有一个女儿?” 凝玉点点头,拿出自己身上的吊牌,指了指纸上的男人。 “凌大人喜欢王妃?” 凝玉又是用力点头,眼中闪著狡诈的光芒。 容玫被这一个又一个惊人的消息震住,她与兰心面面相覷,只见凝玉把自己想好的计策用同样的方式展示出来。 等凝玉走后,容玫按捺不住地下了软榻,在屋內来回踱步。 “兰心,你觉得她说的靠谱吗?” 兰心凝神想了想,“她想必和王妃之间有过节,才会来找我们,但王妃倘若真如她所说,在太师府还有一个女儿,那王爷怎么会不知情,还留著她。” “她的话不可全信。”兰心看向容玫,“但她出的计策倒是可行。” “小姐,你想一想,等生米煮成了熟饭,王爷岂会再容得下她,没了她,您就是王爷唯一的妻子,还怕抓不住王爷的心吗?” 容玫停下脚步,神色冷静下来。 “你去叫王妃过来坐坐。”她坐在软榻上,语气淡定。 兰心点头。 夜间,赵菁一个人去了棲凤院。 “来了,坐吧。”容玫在屋里冲她招手。 赵菁脸色顿了顿,弯笑走了进去,“容妃的手好了吗?我正想著来跟容妃请罪,又怕你见了我生气。” 容玫抬手看了看,已经光滑如初,只剩一点点红色瘢痕,“王爷给了我上好的治烫伤的膏药,已经好全了,劳王妃掛记。” 她亲手给赵菁斟了一杯茶,道,“上次的事怪我心急,我也有错。” “王爷喜静,我不该惹是生非,扰乱王府安寧。” 赵菁惊讶於她突然的转变,犹疑地看了看她,笑了起来,“也有我的错,容妃不必太过自责,再说王爷何曾捨得怪你。” 容玫的眸色暗淡下来,想起那晚,他无奈地告诉她,他不行。 赵菁低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避免触及人心事。 容玫很快缓神,言语温缓,又敘了一会儿, 接连几日,容玫要么来承怀院走动,要么叫赵菁过去閒坐。 赵菁牢记王爷说过的话,避让著容玫,对她处处陪小心,几天下来,因著与容玫的走动,赵菁一次也不曾去过鸿雁居。 或许也有躲避的心思。 他衣冠楚楚將她玩弄於掌的画面至今想起,都面红耳热,她倍感羞耻,更无顏面再见他。 次日,段侍卫来了消息,说凌大人来了府上,让凝玉早作准备。 赵菁让灵溪装了整整一箱金银玉器,亲自將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交到凝玉手中,凝玉垂眸收下。 等待的间隙,棲凤院的丫鬟来传,请王妃敘话,赵菁只得嘱咐灵溪送凝玉出府,便匆匆去了。 才坐了片刻,喝了两杯茶水,容玫突然不適,赵菁便又返回来,在床榻上躺了一阵,忽觉口渴燥热,浑身发软。 她抬起身子,想叫灵溪,然而一张口便是难耐的呻吟,嚇得连忙住了嘴。 凝玉在门口站了会儿,眼底浮起得逞的神色。 没一会儿,段侍卫领著凌延峰到了承怀院门口,凝玉对他行了礼,凌延峰皱眉,“原来是你。” 他对这个哑巴丫鬟有点印象,没想到竟是王妃在太师府的丫鬟,因著这一层关係,態度和缓了些。 凝玉比画了下屋里有东西。 段洛见没什么事,作揖道,“凌大人自便。”转身走了。 凌延峰犹豫一瞬,走进院里,果然见院中间正摆著一个箱子,凝玉去了一趟屋里,端来一杯茶递给凌延峰。 凌延峰想也没想,仰头喝了,把杯子递给凝玉,弯腰正欲搬起箱子,忽然听见一声似有似无压抑的呻吟,浑身血液直涌,他直起身,不见凝玉的身影。 他眼前发昏,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內室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掀开帘子,恍然发现日思夜想的人就在不远处招引呼唤。 “緋儿,快来给我开门,来人啊,快开门。”灵溪在屋里不停拍门, 第76章 更在意你 灵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把手拍烂了都没一个人来开门,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呼呼道: “凝玉果真没安好心。” 转念一想,又担心起赵菁来,可这门窗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再说凌延峰头脑发昏,踉蹌地走进內室,见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软榻上,软语呻吟,深深浅浅,他甩了甩头,模模糊糊听到外间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怎么还不过去,不会是药量不够吧?”容玫问。 兰心道:“不可能,我加了一倍的量,小姐,您就放心吧。” 容玫点点头,退到堂屋坐下,“那你快去鸿雁居叫王爷过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凌延峰脑子里天人交战,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立刻止步,而一股隱秘难言的衝动驱使他向前。 赵菁无力地看著他走近,眼睛瞥向右侧的矮柜上的花瓶,撑起身子,攥著床榻边缘把整个身子往右侧拖动。 在凌延峰扑上软榻的前一刻,她颤抖地捧起花瓶,凌延峰丝毫没有感觉威胁,反过来安慰, “王妃,你不用怕。” 说著傻笑两声,爬到软榻上,赵菁一个哆嗦,对准他的脑袋砸下,鲜血滚烫顺著脑门流下,赵菁嚇得把花瓶扔出去,在地上砸出一声碎响。 刘鐸刚跨过门槛,闻声快步上前撩开內室的帘子,容妃也惊愣了一下走过去。 只见凌延峰摔下软榻,昏倒过去,而床榻上赵菁目光迷离,眼角隱隱一片水光,刘鐸沉著脸走过去,抱起赵菁往外走,经过容玫的时候,冷冽陌生的眼光看她一眼。 容玫花容失色,兰心低著头也不敢开口。 不该是这样! 明明都设计好了,鐸哥哥目睹赵菁越轨,要么废除了她,要么结果了她,怎么会亲自把她抱走了。 还有他最后的那个眼神是怎么回事? 是在怪她吗? 容玫心里从未有过的惊慌,鐸哥哥从没用那种眼神看过她,她就要失去他了吗? 段洛等刘鐸走后,才入室背起凌延峰,往外走的时候,看到廊檐另一头一个闪躲的脑袋,他顿了顿,转身去了鸿雁居。 让福伯叫来郎中,段洛又去了一趟承怀院,容妃已经不在了,他叫来緋儿,拇指抵在剑柄上。 “她呢?” 緋儿看到他手中的剑,肩膀缩了一下,指了指厢房。 段洛看了她一瞬,走到厢房门口,一脚蹬上去,门扇应声倒地,三个人同时颤了颤。 灵溪听见声响,愣了一瞬,马上站起来呼救,段洛不紧不慢地绑了凝玉的手,將她推出去,转身来到呼救的厢房前。 緋儿立即拿出钥匙,在段洛的逼视中,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门。 灵溪一出门看到凝玉,走过去就是两个巴掌,气喊:“你就是个没安好心的黄鼠狼,当初在太师府,要是没把你赶出去,小姐迟早也要被你害死!” “你活该变成哑巴,活该被抓进妓院。” “小姐就不该心软,差点又毁在你的手上。” 凝玉眼底依然盛满恨意,胸膛起起伏伏,突然用力朝灵溪脸上吐了一口痰。 灵溪整个人僵住,反应过来,抹了脸上的秽物,又要往凝玉脸上招呼,被段洛拦下。 “你放心,王爷会处置她的。” 回到鸿雁居,刘鐸把人放在床上,发现赵菁闭著眼,嘴边有血丝,虎口掐住她的下巴,见她舌尖泛红。 刘鐸指尖发麻,触电似的鬆手,在床边站了一瞬,一记手刀劈晕了她,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跪著三人,他瞳孔一缩,走了出去。 段洛上前道,“问出来了,凝玉和容妃合谋在凌大人和王妃茶中下药,緋儿一直在给容妃通风报信。” 不消他动手,几句话緋儿就交代了来龙去脉,只求王爷不要赶她走。 刘鐸眸色幽深晦暗,在凝玉的身上停驻片刻,冷冷地道,“挑断她的手筋,脚筋,送去军营充妓。” 微微侧头看向緋儿,“赶出府去。” 段洛愣住,王爷向来杀伐果断,即便再痛恨,也会给一个乾脆,从未刻意凌辱过谁,军营里的人残暴狠毒,送进去人就等同於成了牲畜,毫无尊严。 凝玉双眼圆睁,惊恐地看著段洛举剑朝自己走来,猛地摇头,隨即向刘鐸跪爬过去。 刘鐸早在她动作之前,转身离开。 棲凤院中,容玫听了兰心打听来的消息,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这和她印象中的鐸哥哥差距太大了,以前他也会惩罚欺负她的人,但从来都是给个小小的教训示警,何曾用这么毒辣的手段报復。 她意识到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也让她端正的背脊瞬间失去了支撑。 夜间,段洛传了话来。 “王爷让在棲凤院呆著,十日內不许外出。” 其实原话比这个严厉得多,段洛怕容妃听了又起什么么蛾子,故而把话圆缓了。 容妃这回一滴泪也流不出了,因为她知道,鐸哥哥这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对她的警告,正如他从前警告那些欺负自己的人一样。 只不过他想保护的人,已经变了。 夜间赵菁转醒,头脑昏沉,全身酸痛,她看著头顶的忍冬纹承尘,朦朧地意识到自己不在承怀院,侧头看去,刘鐸呼吸静謐,鸦羽乖巧地垂臥在眼瞼下方。 她喉咙干哑,转过头去静静地看著黑夜 直到五更,赵菁伺候他起床梳洗,借著空隙一连喝了四五杯茶,惹得刘鐸侧目。 用完早膳,刘鐸没有立即去书房,赵菁知道他有话说,便默立等候。 “此事是玫儿的错,我已经罚她禁闭十日,你莫要再为难她。” 赵菁目光轻轻一抬,落在他利落的下頜线上,眸色中笼上了一片阴影,黯然地点头,“妾身明白。” 刘鐸似察觉到她的低沉,侧身走近,手掌贴在她的腰侧,俯身在她耳鬢间不碰触却处处点火,直到她脸上红霞一片,他轻移到她耳侧,在她耳边低语, “我在意她,更在意你,你不必因此难过。” 容玫是他整个少年时期最重要的人,是陪他度过最艰难的时期的人,他已经为她破例了。 第77章 总算到收网的时候 刘鐸低柔的劝抚,瞥到粉红的耳垂,立即鬆开。 在赵菁意识到异样前,转身离开屋里,一直走到书房,攥了一手心的汗,然而片刻神色冷清下来。 赵菁一如上一次丟盔弃甲,落荒而逃,回到承怀院,心里还在扑通跳个不停。 她只不过起了一瞬的疑心,他便看了出来,亲口向她解释,比起他亲热的举动,口中的甜言蜜语,他敏锐的洞察力无疑更令人毛骨悚然。 静定下来,赵菁只觉自己身处山雾之中,看不到面前的人的真面目,也看不到未来的路。 她尽力催眠自己,在刘鐸面前做一个心无旁騖,忠诚天真的主妇,时间终会驱散迷雾,而她又將何去何从。 赵菁看著砚台里的乌沉墨汁,思绪隨著一圈一圈的碾磨盪开。 时间来到了春夏之交,万物生长,动物繁衍,太子的婚期也隨之到来。 刘鐸盛装出席太子的婚礼,本该站在刘鐸身侧的赵菁走在他的身后,容玫与之並排走进东宫。 皇上和皇后坐於高堂笑著接受两人跪拜,酒席上觥筹交错,皇上的目光频频向这边扫来。 刘鐸视而不见,低头一味喝茶。 “五弟,你府中接连添了两位新人,其中一位还是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怎半年了不见有喜事传来。”皇上眸光精微,暗藏讥讽。 户部任大人对皇上作揖了,转而面向刘鐸,玩笑般地道,“皇上还是莫要为难庆王爷了,繁衍子嗣的重任还在几个皇子身上。” “庆王爷这副身子骨,若有福还能生个一儿半女,不过看这个情况,估计难。” 他眼眸垂下,茶杯下的嘴角轻轻一动,“劳皇上和任大人掛念,我这身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也好不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 皇上大手一挥,“这可不行,五弟你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若让父皇知道你这一脉断了香火,岂不是要怪罪我。” 他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再赏几个美妾,一个两个不成,总有能成的。” 刘鐸垂眸不语,一旁的容玫反倒急了,光一个赵菁让她够难受的了,又来几个美妾万一真让她们怀了,自己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 她举起酒杯,对著皇上嗔怪道:“皇上这般为鐸哥哥煞费苦心,对我倒是有失公允了,您也说了我和鐸哥哥青梅竹马,怎忍心叫鐸哥哥这么快移情別恋。” 皇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说得也是,是朕思虑不周。” 赏妾一事这才做罢,席间再次有人举杯邀刘鐸同饮,赵菁不动声色地將他的酒换成茶。 饶是如此,刘鐸还是喝了半醉,一回府就闭门不出。 赵菁送了一回解酒汤,被婉拒,回了承怀院,就连容玫去了几趟都被段洛挡了回来。 书房中,刘鐸置身於窗前,看著院中角落里初芽点缀的葡萄架,隱有席捲之势。 两日后,太师府。 赵晗出嫁的楹联喜字鲜艷灼目,赵太师被宣入宫,作为未来国丈,他今日穿的一身紫袍官服,镶金滚边,尊贵不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入宫门,只觉倍感亲切,一石一木,仿佛皆为己有,步履如在自家散步。 到了恆福殿,只见太子已跪在地上,赵太师一愣,马上敛色走进去拜见皇上。 回应他的不是往日亲和的神色,皇上脸色灰沉,將手中的摺子扔下去,砸中赵太师额角。 赵太师余光瞥见一脸焦灼的太子,再看向地面明晃晃的摺子,冥冥之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时不敢探出手去。 “怎么,赵太师不看一看工部尚书李大人的奏摺吗?”皇上嘲讽地问。 赵太师慢慢伸出手,颤抖的手摸到如烙铁一般的摺子,打开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片刻再睁开时,声音恢復镇定。 “回皇上,李大人去年弹劾诬陷我儿赵慎,如今旧戏重演,分明是想栽赃陷害臣。” 皇上语气沉了沉,“此事涉及国库根本,朕决不能坐视不理,今日宣你入宫,只是给你一个提醒。” 赵太师额上冒汗,低头道,“谢皇上信任,李大人素来多疑,但此事属实是诬衊,老臣冤枉。” 太子见太师语气鏗鏘,瞬间找回了底气,拱手道,“父皇,赵太师为父皇修建行宫呕心沥血,盘剥百姓,贪墨横行都是李大人的诬陷之辞。” “无凭无据,还请父皇明断,不要冤枉了一个忠臣。” 皇上胸腔里一声嗤笑,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自有安排。” 三人忐忑地离开恆福宫,一走出大殿,赵太师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栽下去,幸好太子伸手扶了一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太师声音像被抽尽了最后的力气,袍角的摺痕看上去略显狼狈。 太子道,“父皇正与我商议,李大人送了一道摺子进来,父皇有心歷练我,便特许我批阅奏摺。” “然而打开竟是列数太师罪证,足足七页有余,当著父皇的面,我只能如实告知。” 赵太师脸色灰败,脚步瞬间蹣跚起来,仿佛一下老了十多岁。 太子还想追问他对策,他已经一个人走远,太子站了站,转身回后宫找皇后。 李大人的摺子如一道惊雷,响彻云霄,隨之而来的是乌云蔽日,赵太师自入宫一病不起。 庆王府中,刘鐸坐於书案后,摩挲指畔。 “把帐本诉状通过你的人,送给二皇子。” 凌延峰点头,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疤痕,他嘆息一声,“等了这么多年,总算到收网的时候了。” “励王的人兵分四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只等王爷一声令下。” 这种激动人心的关头,刘鐸脸上不见丝毫喜色,神情冰凝,话完要事,等凌延峰离开,便起身往承怀院走去。 赵菁对承怀院以外的事一无所知,她在院里栽种了一盆玫瑰,每日精心呵护,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 生机勃勃的浓密绿叶间簇著一颗颗小巧的玫瑰花苞,赵菁已经开始想像它们展开花瓣艷丽耀眼的样子,刘鐸走到她的身后都不没有察觉。 “在看什么呢?”刘鐸声音夹著笑意。 第78章 希望也给你带来好运 赵菁回身,见到他,福了福,“王爷。” 刘鐸抿了抿唇,手放至她腰畔,將人缓缓往屋里带,“看你晒得一头汗,这些粗活交给下人去做就行。” “妾身喜欢做的事便想要亲力亲为。”赵菁进屋给王爷倒了茶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王爷对面。 赵菁浅尝一口茶水,眼波如平静的湖面,湖面之下是细微的审视和谨慎。 刘鐸眉间平坦开阔,声音有一种掌控之中的淡雅愉悦,“听说赵太师这段时间在家养病,你若得空,让福伯准备些礼品回去探望探望。” 赵菁眼眸一动,距离上次见到女儿三月有余,父亲身体欠佳,她这个做女儿的是该上门探望。 她细细的手指圈在浅碧的杯身上,“王爷提醒的是,明日妾身回太师府看望父亲。” 刘鐸从身上解下一个护身符,站起身来,“这是母妃为我求的,我戴著这么些年一直安然无恙,多少沾了好运在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蹲在她脚边,將护身符系在她的香囊上,执起她手,抬头用清亮的目光看著她。 “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也给你带来好运。” 赵菁彷徨迷惑地看著自己的手指被攥在冰冷宽大的掌心里,他的体温从指尖传遍全身,心臟渐渐失去节律。 次日,福伯命人將精心准备的礼品送上马车,大多是名贵的药材和布匹。 春夏之交,空气潮热,赵菁一身清爽的碧玉色襦裙,腰间繫著昨日刘鐸亲手替她系上的护身符,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车轮滚动之际,赵菁鬼使神差掀开车帘,看到刘鐸站在门口,一如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玉面长身,一身月白袍服外面披上了厚厚的狐裘,不惹尘埃,遥不可及的样子。 她想起前一晚两人之间极致的亲密,低头,一抹羞涩的笑意盪开在嘴角。 看著马车走远,驶过拐角,消失不见,段洛若有若无地嘆了一声气,前面的人定定地望著马车消失的转角,良久才转身回府去。 马车拐过街角,赵菁脸上的笑意淡淡散去。 以往太师府回事处的管家见了赵菁,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一次见了她,点头哈腰,格外殷勤,灵溪借著机会打听几句, “管事的,太子妃可有回来看望?” 管事两撇八字鬍,点点头,神情不见多热络,“太子和太子妃前阵倒是每日都来,自从太师病起,就再没来过了。” 以父亲的地位,平日上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生怕找不到由头,更不必说他病了,大门口竟这么冷清。 赵菁对灵溪眼神示意,灵溪从袖兜里掏出碎银谢过管事,两人往正院走去。 再次见到赵夫人,赵菁差点没认出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行礼,“母亲。”又对一旁的赵萱点点头,“萱妹妹。” 赵夫人眯眸也在打量她,只见她身姿端庄优雅,上好的綾罗面料恰当好处地贴合曲线,一举一动掩不住的风情嫵媚,与初进府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半晌才冷道,“是你。” 赵菁儘量不去注意她灰白的头髮,眉间略带一丝担忧地问,“可是父亲的病?” 赵夫人喝了几口参茶,杯子往桌面上一顿,发出突兀的响声,眸间溢满讽色,“当初让你替嫁给那个瘟神,原以为你会是个短命的,没想到你好好地活到了今日。” “你是不是早就盼著我们太师府衰败,回来看你父亲笑话的?”赵夫人语气陡然加重。 赵菁,“母亲何出此言,太师府怎么说也是我的娘家,况且锦熙还被领养在母亲膝下,我再怎么无知,也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赵夫人闻言,神色稍缓,“算你还有点良知,你父亲被废除太师封號,外面多少人落井下石。” 赵菁心里一惊,很快便有了头绪,想来父亲立於朝堂多年,手握权柄,没少干徇私枉法的事,別的不说,光是太师府的园林造设都能媲美皇宫,可见其贪敛跋扈。 这么细细一想,她心里越发忐忑起来,废除封號都是轻的,若是將整个太师府的人查办,岂不是牵连锦熙。 赵菁平稳了呼吸道,“既已发生,母亲还是多往好处想,早为后路做打算。” 赵夫人敛眸,眉头深蹙,不再说话。 赵菁看向赵夫人身侧的赵萱,垮著张脸,作为太师府真正的嫡女,她一点好处都没沾到,好不容易等赵晗出嫁了,住回了本属於她的院子,太师府又突遭横祸。 “萱妹妹,我特意给你带了礼物,方便出去吗?” 上次集市上一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关係有所缓解,加上赵萱如今確实需要倾诉的对象,便点了点头。 两人退出正院,灵溪把手中的两个锦盒奉上。 赵萱冲身后的丫鬟一个眼神示意,等丫鬟接过,两人顺著路边走边聊,赵菁右眼皮猛然狂跳,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赵菁也不再兜圈子,问,“萱妹妹,数月不曾见过锦熙,可否让她出来见我一面?” 受到礼待的赵萱格外好说话,立刻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带过来。 赵菁心不在焉地听赵萱抱怨,见到方嬤嬤领著小人儿,隔老远便迎过去,锦熙也鬆开了方嬤嬤的手,朝她跑来,稳稳噹噹立在她跟前,板板正正地行了礼,嘴角眉梢都是笑意。 赵萱难得体谅一回,稟退了方嬤嬤,给她们母女留出单独相处的机会。 “锦熙,还记不记得姑姑?”赵菁抚了抚她白皙红润的脸颊。 锦熙用力点头,“我当然记得姑姑了。” 赵菁看了看她身上穿著自己亲手缝製的衫裙,眼底的笑意比春水更加动人,母女俩站在树梢下,春日金黄细碎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隱隱听到骚动的声音,只见远处丫鬟婆子惊慌地四散开来,灵溪跑过去拉住一个婆子问, “前面发生何事?” 婆子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看了一眼后面,如同身后有洪水猛兽般,连滚带爬地往前面跑。 第79章 幸好她来了 赵菁喊来灵溪,抱起锦熙一同跟隨逃窜的下人,到了一处角门,只见外面重甲侍卫看守,鋥亮的刀枪在阳光下如寒冰凛冽,裹上了鲜红的血跡,地面已是死伤一片。 几人换了一个方向,躲进了听风院。 只听外面尖叫啼哭声混杂侍卫的粗暴恐嚇,乱成一团,赵菁主僕三人躲在最偏的厢房中,抱在一起,屏息等待外面的骚乱平復。 当晚霞最后一丝余光褪去,太师府里一片兵荒马乱,数不清的侍卫一间一间屋子搜捕,赵奉先是在茅房被找到的,身上穿著皇上御赐的黄袍,一见到侍卫便怒目呵斥, “大胆,我是本朝太师,位列三公,是未来的国丈,快快退下!” 侍卫面面相覷,捧腹大笑起来,身后的二皇子高举圣旨,声音震耳,“皇上有旨,將太师府全族抓入大牢,择日待斩。” 赵奉先嘴里仍是那一句,“大胆……” 眾人见状,知他已经疯癲,將人戴上镣銬推了出去。 隨后,赵夫人和几位姨娘,公子,小姐陆续被押了出去,士兵一拥而入,开始在各个房间搬运赃物。 赵菁紧紧地抱住锦熙,抬头一动不动盯著门扇缝隙中漏进来的火光,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牵动她的每一处神经,她全身紧绷,思绪处於停滯的状態,脑袋里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他为什么要她回太师府,但,幸好她来了。 当隔壁的门扇被推开,赵菁眼珠晃了晃,低头看著怀中已经安然睡去的锦熙,视线落在刘鐸送给她的护身符上,她嘲讽地一笑,眼前渐渐浮起白雾。 泪滴滑落的瞬间,她神色变得从容,將锦熙小心託付到灵溪身上,双膝跪下来。 “灵溪,求你保护好锦熙,我来世偿还你的恩情。”说著磕了三个响头。 灵溪抱著锦熙,拦阻不成,急道,“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赵菁站起来,“你是府中的婢女,他们不会为难你,至於锦熙,你可直接说出她的真实身份。” 说完她拉开门跑出去,庭院厢房中的侍卫纷纷举刀朝她蜂拥而上。 阴暗大牢中的第一夜,赵菁躺在乱草堆上睁著眼睛,不知白天黑夜,直到眼中再也不流不出一滴泪水。 她不是不知道他暗藏心计,但又不得不走入他的陷阱。 这一夜,太多人彻夜未眠。 鸿雁居的书房中灯火直到天明,凌延峰与一个陌生男子直到破晓时分才离开。 段洛將换好的手炉放至刘鐸手中,见他眉间如沉敛的峰峦,压迫低迷,低道,“王爷,歇息片刻吧,明日还有一场鏖战。” 刘鐸气息绵缓,脸上的神情如同破晓的天际苍灰渺茫。 上朝时,皇上看著禁卫军在太师府中搜出来的赃物清单,脸上乌云翻滚,太子脸色灰败地站在一边,心知大势已去,正苦心思索怎么与赵奉先撇清关係。 二皇子捧著一物,上前道:“皇上,儿臣在太师府中还搜出了一些书信。”他顿了顿道,“与太子殿下有关。” 太子脚底发软,面色却狠硬道,“二弟,你休要栽赃陷害我。” 他指著二皇子道,“向父皇呈上太师罪证的是你,抄太师府的也是你,如今你拿书信就想诬衊我,分明是覬覦本殿下的太子之位!” 二皇子不慌不忙地对太子作揖,“大哥莫恼,这些书信二弟不曾看过,您怎么就断定是我诬衊你,还是说您自己心虚了?” “拿上来!”皇上怒沉道。 陈公公佝僂腰背,迈著八字碎步走过去,接了二皇子手中的信件,捧上去给皇上查看。 皇上凌厉的眼神扫过二皇子和太子,拿起一封信看了起来,脸色越看越黑,最后抓起一把书信往太子脚下一扔, “逆子,你竟想串通太师一起谋害朕!”他气急,面色又黑又红,剧烈咳嗽起来,陈公公忙替他抚背顺气,又递了一杯参茶过去。 皇上一掌打飞了茶杯,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殿中一片惊呼,太子与二皇子上前两步,急喊,“父皇。” “皇上保重龙体。”百官跪地齐呼。 朝会开到一半,皇上就被匆匆送去了寢殿,传太医诊治,散朝后,百官皆对太子绕道而走。 废除太子的旨意传到东宫,太子和赵晗形同木雕,等传旨的太监一走,赵晗喃喃不停: “怎么会这样?” 念叨了一阵,扑向同样失魂落魄的太子,慟哭道,“你快想想办法啊,父亲不能死,一定是有人冤枉他。” 她病急乱投医道,“你去求求母后,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太子张牙舞爪地推开她,“都是你这个丧门星,我的太子之位都被废除了,你还在想怎么救你父亲。”他面孔狰狞道,“你们赵家人都被打入了地牢,要不要我把你也送去。” 赵晗被他推倒在地,惊恐大哭往后退,“不要,不要。” 隨著皇上突然重病,宫中乱成了一团,废除了太子,二皇子为了尽孝,时刻守在父皇身边。 四更天时,宫门外四队兵马如鬼魅列於宫墙下,刘鐸一身玄色鹤氅骑马立於城门中央,他轻轻抬手一挥。 禁军守卫鬆懈,常年在边疆鏖斗的悍兵匪將势如破竹,一举进宫皇宫。 刘鐸提著鲜血淋漓的刀剑,拖过冰冷的地砖,走进恆福宫,二皇子举剑与他搏斗,叔侄间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皇上撑著病体站了起来,取了刀架上的剑,踉蹌地朝刘鐸背后袭来,在举剑刺入的一瞬,胸膛破开,鲜血淌涌。 二皇子一个失神,一把剑架在了脖子上。 黎明的光刺破黑暗,刘鐸黑衣墨发坐於金鑾宝殿之上,冷眸俯瞰脚下,等待百官进宫上朝。 功成的消息传到庆王府,跪於院中祈祷的容玫眼中溢出欣喜的眼泪,她抱住兰心道:“他真的做到了!” 兰心喜道,“王爷当了皇上,那小姐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了。” 容玫激动地又哭又笑,跪地连拜,感谢上苍。 地牢中,刘鐸走到阴暗潮湿的牢房门前,眸色挣扎地看著地上生机全无的人。 第80章 只能是我的侧室 一夕之间,天地翻覆。 昔日人人嘲讽的病弱王爷,被断定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他,在二十六这一年夺走了本该属於自己的皇位。 坐上皇帝宝座的那一刻,儿时父皇把他放在膝头的一幕在脑袋里回放,当时他指著殿外延绵不见的皇宫,对他说, “这是父皇的天下,將来也会是你的天下。” 他信以为真,从小发愤图强,力求修身治国,在他雄心勃勃,志气昂扬准备接手父皇的江山时,父皇却在临终之际,把皇位传给了平日最为疏远,心机深沉的大哥。 那天下著大雨,內殿上却是一片祥和,恭贺声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的脸上,他为了自己所剩无几的顏面,没有当著文武百官的面,问出那句为什么。 既然不想让他继承皇位,为什么要按储君的规格培养他,为什么要给他希望? 行尸走肉般走出大殿,步入雨中,陈总管匆匆跟了上来给他撑伞,见他满目萧索,不由道,“五皇子,您看开些,皇上有他的无奈。” 刘鐸眼睫上凝结水珠,神情几欲崩溃。 陈总管不忍,“自古立嫡立长,皇上喜爱五皇子不假,但江山社稷只有交到大皇子手中才能安定。” “那我这么多年的勤奋算什么?既然从没想过將皇位给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刘鐸胸腔里发出破碎的泣音。 陈总管將伞放在他的手里,握住,“大皇子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竞爭对手,只有在挫折打压中站起来才有可能真正当好一个皇上。” 原来他不过是父亲用来歷练大哥的一颗棋子。 巨大的悲愤让他在胸腔撕裂般疼痛,他整天整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再出现时,心里的伤已经结上了厚厚的痂,他的眼底再没有出现过清澈明净的笑意。 所有的人都劝他放下,他也试过换一种活法,苟且的念头在他中毒起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復仇夺位! 他用了六年的时间在挫折打压中站了起来,向父皇证明了,他也可以当一个好皇帝,一个比大哥更厉害的皇帝。 励王带领部下迅速掌控了禁军,开始清洗各宫。 太子宫殿中,宫女太监死的死,逃得逃,刘易与赵晗躲在屋里,殿外励王扬声喊, “侄儿怎么不出来见见你三叔。” 刘易举著剑,战战兢兢往后退,摔坐在地上,突然眥目大喊,“你这大逆不道的狗贼,不配当我的皇叔,给我滚!滚回你的南疆,永世不得入京!” 励王镇守南疆多年,耳濡目染习了一身的南蛮做派,对著周围將领狂笑,“將死之人,也敢口出狂言。” 说著夺过身边將领手中的弓箭,搭箭拉弓,绷紧发出冷沉的弦音,箭羽破空穿透门扇,朝刘易头顶飞过,他猛地缩了缩脖子,额间大汗淋漓。 一支又一支的箭落在他们的周围,刘易举著剑,脸色惨白的看著已成筛网的门扇在外力的作用下砸在地上,励王逆光走来,如黑暗的使者,挡住所有的阳光。 当最后的一根箭对准刘易,赵晗眼珠子一转,察觉了一线生机,四肢並用向励王爬去。 她的举动刺激到了敏感恐惧的刘易,他猛地反扑拉住赵晗的脚,往后拖,赵晗双手抓地仍保持向前爬的姿势,声音柔弱可怜,“王爷,不要杀我。” “贱人!你去死吧!”刘易一把抓住赵晗的头髮,往地上撞了去,赵晗惨叫一声晕死过去,察觉到始终对准自己的箭头,他毫不犹豫將剑刺入赵晗的背部,在赵晗疼醒前,迅速抽出再刺,温热的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神情癲狂。 励王手指一松,箭羽扎穿刘易的脑袋,身体瞬间倒了下去。 “速派人清理。”励王丟了这一句,转身去往下一个宫殿。 这一日,他们血洗了整个皇宫,护城河的水都被血水染红,与天边的晚霞呼应,交织成一副绚烂悲壮的画面。 刘鐸就是披著如血的晚霞,踏入了地牢,他先去见了赵太师,只可惜他已经疯了,认不出人,將要走出地牢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走去。 段洛从身边的狱卒手中拿过钥匙,抢在刘鐸前面,打开了赵菁的牢房。 一抹碧玉色的身影侧身躺在草蓆上,髮髻散落,乌髮铺了一地,沾了草屑,刘鐸垂眸看著地上毫无生机的人,眉心微皱。 段洛上前轻喊,“王妃,王爷来看你来了。” 身影仍旧是无声无息,连呼吸的起伏都极其微弱,刘鐸目光滑到她腰间自己亲手系上的护身符,沉吟道: “你嫁入庆王府之前我就调查过你的出身,你二嫁育女,於我而言是耻辱,你只能死,明白吗?” 赵菁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泪,眼底还是潮湿起来。 见她一动不动,刘鐸眉间的皱痕加深,冷道,“你就没有要和我说的?” 赵菁眼神有了些活意,她欠起身,跪在地上,“多谢王爷这半年多的抬爱,赵菁死不足惜,只求王爷放过灵溪和我的女儿,她们是无辜的。” 她的脸色惨白,连同那饱满艷丽的唇色也变得乾涸,眼皮低垂,一副已然放弃挣扎,接受命运的垂死模样。 刘鐸背在身后的手指攥紧,他忍了忍,缓道,“我可以不杀你,但你只能是我的侧室。” 这是他內心挣扎很久才做出的艰难决定,已经超出了他理性的范畴。 但於她来言,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 可她为什么还是那副神情?没有预料中的感激涕零,没有喜极而泣,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赵菁摇摇头,“我本是戴罪之身,没有脸面再回到王爷身边。” 刘鐸定定地看了一瞬,唇角紧抿,良久才道,“甚好。”转身大步离开了大牢,段洛长吸了一口气,“好死不如赖活,王妃何必这么倔强呢。” 赵菁又一言不发地躺下了。 段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连忙走出大牢,跟了上去。 第81章 处斩 清理皇宫余孽,安抚旧臣,刘鐸登基后夙兴夜寐,摆在桌案上几摞高高的奏摺,他如同一台冰冷的机器,翻阅批改,打开下一本。 摺子上的內容让他眸色一凝,是礼部尚书上的关於皇后册封的摺子。 才登基半月,这帮文臣就坐不住了,他抬手拧了拧眉心,容玫一袭金缕纱衣,鹅黄抹胸走了进来,满眼含笑道: “皇上,看摺子累了吧,臣妾给您做了冰糖雪梨。” 刘鐸將摺子一合,淡淡地看了过去,嘴边一抹浅笑,“这么晚了,还没睡?” 容玫將甜点放下,撒娇道,“以前在庆王府时,王爷就够忙的了,如今当了皇上,反而更忙了,连见您一面都难,只能等到夜深了。” 刘鐸端起冰糖雪梨,冰冷的瓷器碰撞声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容玫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安静了一瞬,刘鐸搁下碗,又拿起下一本奏摺,打开是刑部上的摺子,关於赵太师一族的监斩日期。 他的目光从名单上的掠过,几乎是立刻合上了摺子。 容玫被他突兀的动作惊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的身侧,书案上礼部的摺子映入眼帘,她的眼睛闪了闪,试探地道,“皇上,妾身今日去向太后请安,她提出要充实后宫,择吉日选妃。” “这后宫的確是太冷清了,妾身不敢独占皇上,只是这后宫终归需要以个主持中宫的人。” 刘鐸捏了捏眉心,嘴角勾笑道,“玫儿放心,皇后之位定然是你的,只是朕登基之初,太多事宜要处理,只能推迟些时日。” 励王有从龙之功,他需要容玫来稳固政局,坐上这个位子,很多事只能考虑全局。 容玫眼眸乍亮,嘴唇向上弯起,“妾身明白。” 声音难掩喜意,她又贴心地道,“夜深了,皇上就寢吧,明日晨起再来批阅也不迟。” 刘鐸闭眼,手指往后撇了撇,不再说话。 陈公公上前臂弯里架著拂尘,走上前道,“容妃先回去休息吧,奴才会细心照看皇上。” 容玫心愿达成,也知国事要紧,福了福身子,细细叮嘱两句,退下了。 大殿重新陷入寂静。 “她还是不肯改口?”冷薄在声线因熬夜变得些许疲惫。 段洛摇了摇头,他就没见过这么一心求死的人,这半个月皇上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汤药不断,每日的睡眠却是越来越少,眼眶眼看著凹了下去。 当年太医预言他活不过二十,而他活到了二十六,这么沉重的国务压在他的肩上,当了皇上又如何,就是铁人也禁不住这么熬。 “要不属下找个死刑犯把王妃替换了。”段洛低声道。 刘鐸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冷嗤一声,“她既是求死,朕便成全了她。”说完再次打开刑部的奏摺在上面批阅了。 三日后午时三刻处斩。 段洛抽了一口凉气,低下了头。 躺在床上,刘鐸闭眸,思绪却从未片刻安寧下来,好不容易睡意袭来,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和现实一模一样的梦。 赵菁离府的前一日,刘鐸第一次宿在承怀院,她如一头迷失惊恐的野鹿,忘了挣扎,不知承迎,偏偏从头到脚都是风情,他第一次体会极致的欢愉,如饕餮一般不知疲倦的重复。 他顶著睡意,看她一整夜,似是怕记不住她的样子。 然而画面一转,赵菁披头散髮,脖子上流著淋漓的鲜血站在他面前,刘鐸突然窒息般醒来。 他猛吸了一口气,床幔外陈公公低声道,“皇上,您可是做噩梦了?” 刘鐸掀被下床,脚步有些仓皇,指著外面道,“去宣凌延峰入宫。” “皇上,现在才四更。”陈公公有些迟疑。 刘鐸没有说话,只是眼眸眯了一下,陈公公立即应下,“嗻。” 不多时,已经晋升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凌延峰匆匆步入內殿,行礼道,“皇上,这个时候宣臣入宫,有什么要紧的事?” 刘鐸神色已经恢復如常,“你立刻想办法把她带走安置。” 凌延峰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点头道,“臣这就去安排。” 此时他已经全无睡意,索性静下心来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摺,直到破晓,宫人们渐渐出来侍候盥洗。 地牢中,狱卒提灯巡视,一边走一边打著哈欠和身边的人说话,“赵氏一族,后日午时三刻处斩,咱们也能轻鬆点了。” 牢房中的人都睡得不沉,胆子小的已经陆续哽咽了起来,丹姨娘拖著粗重的脚链走到前面,抓住狱卒的衣角问,眼底茫然地喊,“我的康儿呢,他是无辜的。” 狱卒本就因缺觉心烦,用手中的刀重重地拍下她的手,“什么孩子,全部处斩,一个不留!” 丹姨娘面如死灰跌坐在地上,脸上已经没有了半分昔日妖嬈艷丽的影子,半个月仿佛苍老了十几岁,呆了半晌,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赵萱听到马上要被处斩了,嚇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如惊弓之鸟一般。 倒是疯疯癲癲的赵太师突然安静下来,握著赵夫人的手,突然说了一句,“这些年你辛苦了。” 赵夫人眼眶含泪,捂住嘴巴哽咽起来。 第一次进入大牢,容玫著实有些怵怕,狱卒一听是未来的皇后来了,立马挑灯迎了上来,行了礼道,“这里关押的都是死刑犯,阴气重,容妃怎的来这里了?” 容玫一听,脚步退了退,又听起伏不断的哭声,更觉阴森逼人,兰心上前一步道,“请问罪犯赵菁关在何处?” 狱卒热情地引她们上前,指著拐角末尾的牢房道,“就在这儿。”说著用刀柄敲了敲铁锁,发出刺耳的响声,“醒醒,容妃来看你来了。” 背影动了动,仍没有说话。 狱卒气愤地又哐啷敲了几下,喊道,“快过来拜见容妃。” 又等了一阵,容妃忽然笑了出来,“你是不是很不想看见我,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我再尊贵也只是平妻。”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皇上要册封我当皇后了。” “而你,尊贵的王妃就要上断头台了。” 第82章 他的心里也不只有你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牢狱中的赵太师装疯卖傻,盼求一线生机,从狱卒口中听到两日后处斩的消息,浑身血液凉透,不住地打著寒战。 整个牢狱响起了悽厉的哭声。 而另一端的赵菁始终安静地坐臥,该吃吃,该睡睡。 黄粱一梦,梦醒了,她只觉得前面的日子都是偷来了,如果父亲当时没接她入京,她或许早就死了。 现在至少锦熙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她给她存了一笔足够她后半辈子无忧的银子,她的心愿已了。 对於死亡,她並不那么恐惧,因为那头有护她爱她的娘。 容玫趾高气昂的出现在地牢里,格格不入,足以让每间牢房的人跪舔仰望,她站在骯脏的牢房面前,温柔婉笑道: “从前你说我只不过是平妻,地位不如你,可如今我就要做皇后了,而你却马上就要被斩头了。” “老天总是公平的,他可以让你得意一时,却不能得意一世。” “你不过是个下堂妇,还生了一个野种,我竟还为你这种人吃醋较劲。”容妃掩著嘴,笑声清脆愉悦,“说起来真是好笑呢,只怪鐸哥哥瞒得够紧。” 兰心在一旁道,“皇上瞒著您,一是微不足道的人罢了,二是不愿让您担忧,容妃可別错怪皇上了,皇上的心里只有您。” 容妃嘴角上扬,眼睛里细碎的光芒更加明亮了。 昏暗的大牢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赵菁起身慢慢走到她们面前,隔著粗壮的柵栏,碧色的绸裙又皱又脏,披散的头髮胡乱蓬起,下巴瘦削,明明狼狈至极,然而站在衣饰华贵,妆扮光鲜的容玫面前,那一双清冷坚定的眸子立刻將她碾压下去。 容玫又怒又怕,兰心及时地搀住她给她壮胆,大声呵斥道,“你想干什么?” 赵菁紧紧盯著容玫的眼,轻轻地笑了笑,“他的心里只有你,可为什么他只碰我?”成功看到容玫脸上的骄傲瞬间溃散,她低头数了数手指,压低声音道,“那天晚上他宿在我的院里,一整夜都没睡,这样也叫心里只有你?” 容玫浑身发抖,头上的朱釵乱摆,摇头自欺欺人道,“他晚上少眠,一整夜不睡……” “他要了我。”赵菁打断她,目睹她眼中的光一点点褪去,再溢出一颗颗饱满的泪滴,“不止一次。” “所以他的心里也不只有你。” 泪滴垂落的瞬间,容妃大叫一声,揪住她的衣服,又抓又打,“你胡说,你骗我!” 狱卒赶忙从里面拿出了鞭子,一边打开牢房的门,一边諂媚地道,“容妃,打人的事交给小的来,別脏了您的手。” 大门打开,狱卒甩直鞭子,猛地朝赵菁身上抽去。 赵菁抱臂蹲在角落里,咬著嘴唇,鲜血迅速浸透薄薄的衣裳,染上大片的血跡,容玫失控地大喊,“给我狠狠地打,打死这个贱妇!” 刚走至地牢口的凌延峰听到声音,几步下来走过来,急呼,“住手!” 狱卒狠厉的脸色骤然恭顺,收鞭,单膝跪地,“凌大人,犯人言语不敬,小的替容妃教训她。” 凌大人皱眉扫过赵菁身上的血跡,转头对容玫行礼,“容妃娘娘何必跟一个將死之人计较,此乃不祥之地,还是请回吧。” “从现在开始不许给她任何吃的,让她做一个饿死鬼!”容玫抖著声,仍不解气,但凌延峰是鐸哥哥最信任的人,她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甩袖离开。 走出大牢,太阳烘烤的地面上有清晰晃动的热浪,容玫脊背颤动,步伐凌乱。 “娘娘,您別被她骗了,她说这些就是不想让您好过,且不说真假,即便是真的,她也要被处斩了。” “可见皇上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兰心不忍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低声提醒,“现在正是册封皇后的紧要关头,您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容玫提了一口气,缓缓送出,让自己镇定下来,兰心说得没错,她若现在跑去质问,只会落个善妒浮躁的名声,让那些言官们大做文章,劝阻皇上立她为后。 她脚步放慢,然而心里的惊涛骇浪却是久久不能平息,坐上轿輦回宫去了。 地牢阴暗潮湿,除了哭声不绝还有老鼠吱吱的叫声,或从人脚背爬过,钻进衣服底下。 凌延峰就站在大牢门口看著一只老鼠从自己脚边爬过,而那个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人,不声不响,他的目光一暗,眸色复杂。 出去与外面值守的狱卒说了几句,便走了。 子时三刻,正是换班的时间,狱卒迷迷瞪瞪办了交接,打著哈欠离开,並未注意到替班的多出一个人。 上刑场那日,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百姓们对赵奉先这个巨贪深恶痛绝,纷纷从早就准备好的菜篮子里拿出鸡蛋,菜叶往他头上砸,一些顽皮的孩童捡起地上的石子扔,还有拿弹弓打的。 赵奉先低著头,身后是一片悽惨的哭声,赵康跪在最后面,嘴里不停地喊,“姨娘,姨娘,我不想死。” 丹姨娘闭著眼满脸泪水。 人群中灵溪抱著锦熙,踮起脚往前面挤,在看到最末尾的碧色身影时,眼眶一下模糊了,她大声喊: “小姐,小姐。” 然而她低垂著头,青丝覆面。 当赵奉先被押到铡刀下,周围百姓怒骂吵嚷的喧囂到达了顶峰,隨著监斩官的牌子一扔,铡刀落下,一颗鲜血喷涌的人头滚落。 从一无所有的布衣书生到权倾天下的太师,就此画上句点。 灵溪捂住锦熙的眼睛,锦熙却伸长手臂指著赵康喊,“康叔叔,康叔叔。” 赵康也看到了她,眼眶通红,又把头深埋下去。 午时的太阳当空照下,刑场血流成河,当只剩下最后几个人时,围观的人群已散去了多半,只有一些无所事事的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继续观看。 在碧玉色的身影被推上铡刀时,灵溪趴在刑场边缘喊,“小姐,小姐,你看看锦熙。”说著催促锦熙,“快喊娘。” 锦熙却是用陌生的眼神看著面前的人,嘴巴粘得紧紧。 铡刀落下的前一刻,灵溪捂住了锦熙的眼睛,自己也紧闭上了眼,眼泪从指缝溢出。 第83章 记恨我了? 等监斩的官员都离去,灵溪哆哆嗦嗦地从袖袋里掏出银子递给刽子手,打算给赵菁收尸安葬。 她把锦熙交给僕人照看,自己推了早就准备好的板车上前,一边哭一边把身子搬上板车,刽子手还好心搭了把手,她颤著手捧起铡刀下的那颗人头,轻轻拂开遮住脸颊的头髮,一张陌生的面孔露了出来。 灵溪嚇得把头拋了出去,怔愣半晌,仔仔细细又找了一遍,心底隱隱攀升了希望,但为了不引人注意,她连忙捡起滚落的脑袋,把尸首安葬在城郊买好的墓地。 入夜,院中虫鸣鸟叫声交织,一派生机。 凌延峰下值回府,脚步在侧院顿了顿,端著水进院的丫头对他福身,“大人。” “大夫来看过了吗?” 丫头点点头,“瞧过了,大夫说外伤不严重,只是身子亏虚,要好好调理。” 凌延峰鬆了一口气,“好生照看。”转身去了正院。 在床上躺了几日,赵菁脸上已经有了些红润,沐浴之后清尘脱俗,身上的鞭伤也被涂抹了药膏。 她坐在桌边,神情淡然,眼底如古井沉静幽謐,“刚才是谁在院子门口说话?” 丫头叫红梅,梳著两个双丫髻,模样老实,福了福身道,“大人回府,路过问了几句。” 数日前的凌晨,赵菁被带出地牢,塞进了凌延峰出宫的马车。 他一言不发,递了一件崭新的披风给她。 赵菁衣衫破烂浑身脏乱发臭,连忙接过披风系在脖子上,低道:“谢大人。” 这是他第三次救了她。 “帮我梳下头髮吧。”赵菁起身走到妆檯边,红梅跟了过去,拿起篦子梳了一个桃心髻,发间斜插了一支碧玉簪。 赵菁询问了大人平时饮食上的喜好,在厨房忙活片刻,做好了简单且均衡的三菜一汤,亲自端去了正院。 隔著一堵墙,就听见院內的人呼喝舞剑的声音,转过月洞门,凌延峰一个凌空翻滚的姿势落地,见到赵菁,连忙把剑锋收了回来。 他满头大汗,皮肤泛红,气息平稳,呆愣愣地看著赵菁。 赵菁上前两步,“大人,还没用膳吧,我做了几道小菜。” 凌延峰对著面前的人吞咽了一下,不,是面前的菜,眼珠子不知该往哪儿放,“有劳了。” 两人先后进屋,赵菁把饭菜摆上桌面,凌延峰擦拭了脸和手,把巾子往水盆里一扔就走过来坐下。 他拿起筷子,有些激动得不知该从哪里下手,赵菁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香煎鱼块。 凌延峰年纪二十又四,尚未娶妻,家中美妾数名,但是对一个女人的侍候受宠若惊的感觉是头一回,同时他又十分清楚,这个人他碰不得,但並不妨碍他享受一下难得的优待。 於是,他不再出去喝酒閒逛,也不再宿在府衙中十天半日不回,下了值,便回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天晚上,他照常享用赵菁亲手为他做的饭菜,院子里有轻而慢的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埋头吃饭,还给自己又添了一碗。 “大人好胃口。” 凌延峰抬头看去,饭碗从手中滑到桌上,他忙扔了筷子下跪,“皇上。” 刘鐸目光定在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上,缓缓走了进来,立在桌边,段洛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一桌饭菜,一副你完蛋了的表情。 赵菁起身跪下行礼,整个过程不曾看他一眼。 凌延峰急忙咽下嘴里的饭,解释,“赵姑娘非要做,微臣盛情难却啊。” 刘鐸见他一张脸急得黑里透红,嘴里的饭都快喷出来,退后一步,凌延峰这时候识趣了,连忙道,“皇上您坐。”然后招呼一旁的丫头,“快把桌子收拾乾净。” 一连上来三四个丫头,眨眼的功夫收拾乾净,又都退了出去,整个院子只剩他们二人。 赵菁站著,眉眼低垂,表情始终淡淡的。 刘鐸扫过她紧闭的朱唇,眉头一皱,“怎么,记恨我了?” “民女不敢。” 刘鐸手指蜷起,“你本就该死,冒充未出阁的小姐嫁给朕,留你一命,已是格外开恩。” “民女谢皇上不杀之恩。” 他的太阳穴跳了跳,转头不去看她,沉默片刻,忍气道,“你非要跟朕这样说话吗?” 赵菁不知如何回应,便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刘鐸鬆开手指,握住她的手往身前一带,捏起她的下巴抬头,他俯身靠近,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然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如同一面毫无生气的镜子映出他的身影,刘鐸莫名觉得恼怒,手指用力道, “说话!” 赵菁眼珠动了动,该说什么,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好说,她甚至一点都不了解他,她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自作聪明地討好他,也不会不自量力地认为他多在意她。 “皇上可是需要民女陪伴入睡?”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不杀她的理由。 刘鐸甩开她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讽笑,他站了站甩袖离开。 送走这尊大神,凌延峰是再也不敢起半点心思,千叮嚀万嘱咐,让赵菁不要再下厨,为了避嫌,更是一连在府衙宿了半月。 直到皇上再次召见他。 御书房中,刘鐸將手中一大堆冠冕之词,废话连篇的摺子扔在书案上,陈公公领著凌延峰进来。 行礼后,问,“皇上有何吩咐?” 刘鐸闭眸,捏了捏眉心道,“听说你半月不曾回去?” “回皇上,府衙事多,来回浪费时间。”凌延峰声线紧绷,全然没有以前在庆王府的轻佻散漫。 十多年的交情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不堪一击,他深刻明白了这个道理,因而如履薄冰。 刘鐸缓缓道,“你把她认了当义妹,改名换姓,送到宫里来。” 凌延峰立刻应声,“遵命,微臣今日回去就办。” 这半月,赵菁也没有閒著,她先是找到了钱庄,打听到了灵溪的住址,灵溪开门时见到她差点把水泼她身上,很快反应过来,抱著她又哭又笑,“小姐,你还活著,太好了!” 锦熙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兴高采烈地跑来,“娘!” 三人抱在一起,久久才恢復平静,等情绪平復下来,赵菁把锦熙抱在怀里,对灵溪道,“我想回桐县,去开一间酒家。”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第84章 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御书房中烛火孤亮,明黄身影不紧不慢翻看奏摺,墨沉眼眸如黑夜里永不知疲倦的星星。 陈公公抬起眼角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將隱隱的一声嘆息咽下。 作为一个年轻的帝王,他既不贪吃睡,亦不贪美色,宫中唯一的一位妃嬪侍寢次数寥寥无几,每日不是处理政务就是处理政务,清心寡欲,从里到外没有一点人间烟火的气息。 可是皇位,恋人,復仇,这些他都实现了,何苦还要这么苦兮兮地虐待自己。 段洛嘴角动了动,见他又拿起一本摺子,没忍住,“皇上,时候不早了。” “摺子批不完,人总是要休息的。”段洛语气有些埋怨,“王妃也真是,您都饶她一命,亲自去看她了,她也不知道关心您。” 刘鐸眼睫扑了两下,总算合上摺子,不再拿下一本。 伺候了梳洗,陈公公躬身探询,“皇上,要不要去容妃寢宫看看?” 白日容妃求见,但被刘鐸拒见,隨后鬱鬱寡欢地去了长春宫。 皇上不仅要安邦定国,平衡后宫亦是,这是每个帝王必不可少的功课。 刘鐸坐在床沿,语气无波无澜,“明日吧。” 侍女灭了殿中的几盏烛火,只留了一盏昏灯,视野瞬间暗了下来,刘鐸闭上眼,幽幽转转的思绪里,明烈阳光下的碧色身影,回头冲他嫣然一笑的画面浮上眼前。 像是夏日招展的荷花,丰润莹白让人疯狂,又纤细得惹人爱怜,诱人坠落沉沦,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放纵。 恣意快乐,极致奢靡。 画面一转,却是一双冷清荒芜的双眼,望不进一点,他侧过身去,暗黄灯火在床幔上投下一个清雋的背影。 五更,宫女们在寢殿里进进出出,刘鐸一身金丝龙袍,墨发束冠,轮廓清朗矜贵,剑眉下的双目温敛,看不到一丝情绪,只有眼眶下的暗青一览无遗。 用完早膳,他先去了长春宫。 太后正由宫人伺候梳洗,刘鐸坐在外间等了一阵,丫鬟捧了茶和点心,隨后太后才衣冠鲜亮地走出来。 “鐸儿,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太后一眼瞧见了他眼底的乌青,满是怜惜。 刘鐸缓缓起身,迎太后入座,“好些天没来向您请安了,儿子实在过意不去。” 太后拉著他的手,眼眶发热,“哀家哪里在乎这些,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夫妻和睦,快点添几个儿女。” 刘鐸握了握,抽出手来,坐下,“听陈总管说,昨日玫儿来您这了,她爱使小孩子脾气,您也不要尽惯著她。” “从前你最是护她,”太后抬手抵著手帕拭了拭眼角,言语关切,“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昨日只是来陪我说趣解闷儿。” “哀家也算看著你们两小无猜长大的,看得出来她心中不安委屈。鐸儿,你跟母后说句实话,是不是心里有別人了?” 桌面上的手收回,落至膝头,刘鐸脊背端如松柏,神清气正,“儿女私情从来不是朕所追求的,母后不必多虑,儿子今晚就去陪陪她。” 太后脸上稍有慰色,点点头,“励王手握重兵,素太妃视玫儿为亲生女儿,皇后之位空悬,你又避而不见,总会叫人心生猜忌。” “哀家知道你夙兴夜寐就是想做出一番政绩来向群臣百姓证明自己,但你也別冷落了身边信任你的人。” 刘鐸眼眸坚韧,嘴角掛一抹浅笑,“母后提醒的是,册封皇后要遵循钦天监的指示,儿子都心里有数。” “那就好,再过几日就要选妃了,都是名臣世家的贵女,瞧著差不多合意的就都留下吧。” 刘鐸起身,下巴微点了点,“母后先歇息吧。”说罢几步走出了正厅。 太监抬著轿輦,刘鐸低道,“去昭阳宫。” 八月的高温在將尽时,依然顽劣,颇有不眠不休的兴头,不断向前的车軲轆滚起两行尘烟。 赵菁捏著手帕擦了锦熙额上的汗,再拿起水囊递到她嘴边,锦熙抿了两口便推过去,“娘,你也喝。” 赵菁眸底清亮平和,唇齿鲜明,车帘晃动中漏进来的阳光映在她半边脸颊上,清透无暇,可见细小的绒毛,她抿了几口,唇上一片水光瀲灩。 灵溪拨了拨锦熙汗湿的额发,“小姐,待会路上还是找个驛站歇下吧,这样赶下去,若是中暑就麻烦了。” 赵菁拨开帘子看了看,“到下一个镇就找个店家吧。” 京城距离桐县足有两千多里,路程艰辛,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赵菁握著一旁灵溪的手,眼底儘是感激和愧疚,“你本可回家与父母团聚的,却隨我去千里之外一个对你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若是你后悔了,一定要与我说。” 灵溪反握住她的手,诚挚的眉眼弯笑道,“我若是后悔,早在太师府就跑了,怎么会陪你到现在。” 话音一转,神色稍显落寞,“左右回家不是被安排给人当小妾,就是当续弦,还不如跟小姐出去远走他乡,还能自求姻缘。” 嫁不了想嫁的人,找一个对自己一心一意的人也好。 赵菁鬆了口气,眼眸重新放亮,“桐县山清水秀,你会喜欢那儿的,咱们一起开一间酒家,清清在在,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灵溪一听,对全新的生活多了几分嚮往,用力地点点头。 她对小姐算不上一见如故,因小姐替她还债而对她尽忠,本是投桃报李,然而在陪伴她起伏的点点滴滴中,如同与她穿上了同一双鞋子,看到她所看到的,感受她所感受的。 她渐渐才发现,小姐姝艷的外表下是一颗坚韧不催的心,让人钦佩和爱怜,早已与她互为依靠。 刘鐸两袖寂寂往御书房走来,凌延峰在廊下焦急踱步,看到他立刻上前行礼,刘鐸抬抬手,走了进去。 “今日休沐,何事?” 凌延峰抿抿唇,低头道,“王妃,她走了。” 刘鐸往前走的背影顿住,片刻才入座,神情淡淡,“走了多久?” “昨夜微臣回去得晚,今日一早去找,才知她已走了四五日。”凌延峰赧然,屏息等待。 刘鐸唇角垂下,拇指缓缓摩挲指畔。 段洛站出来道,“皇上,微臣即刻去快马追回。” “不用。”刘鐸沉默一瞬,薄唇轻启,“让她走吧。” 段洛愣了愣,退回去。 凌延峰走后,刘鐸若无其事拿起奏摺,执笔,不知怎么手一抖,墨跡晕染开来,像无边的黑暗穿透侵袭,指尖忽將毛笔握在掌心,五指收紧,毛笔断成两节,留下一掌墨汁。 第85章 出宫 暗液肆无忌惮顺著掌心的纹路延伸浸染,覆盖整只手掌,无声地顺著手腕钻入衣袖,陈公公忙倾身捲起袖口擦拭,道, “皇上,去沐浴更衣吧。” 半晌没有回应,陈公公小心地翻开眼皮看去,惊跳了一下,颤声道:“皇上,您怎么了?” 刘鐸唇线绷直,眸底暴戾夹杂不可言说的悲伤,片刻恢復平和温敛,他扯了扯唇,“无妨。” 说罢起身往浴室走,陈公公招呼了几个太监跟上,更衣后又坐回看了会摺子,如常灭灯安寢。 三日后,皇宫迎来了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场选秀。 贵女们珠翠锦服,或玲瓏娇俏,或颯爽嫵媚,像一件件包装精美的礼物陈列眼前,刘鐸神色温和,不时与太后交谈几句,间或夸讚几位名门之后的礼仪才华,也不会冷落一旁的容玫。 最后留了数块牌子,按照家世背景赐了位分,由宫中的掌事嬤嬤带去了各宫安置。 太后脸带舒色,眼角瞥见容玫吃著点心,颊边淡淡笑意,好心情地打趣道,“再吃下去,当心长出小肚子。” 容玫拈起糕点的纤指鬆开,接过侍女的帕子拭了嘴角,似怨似嗔地扫了刘鐸一眼,“胖就胖吧,反正现在宫中美女如云,皇上只怕看都看不过来了,哪里还记得我这號老人呢。” 刘鐸举到唇边的茶杯一顿,仰头喝下,掩住眼底的一抹不耐,太后拉过容玫的手放在掌心,温柔劝解,“玫儿怎么这般患得患失了,皇上忘记谁也不能忘记你。哀家问过钦天监了,皇后的册封典礼定在下月初八。” “要当一国之母的人,就要做好贤良宽容的表率,为皇上分忧,切莫再说小家子气的话,有损德名。” 容玫鼻头一酸,这些话表哥励王私下也劝过她,可她在顺境中长大,从未经歷过任何挫折或不公,吃过唯一的苦就是和心爱之人分离的相思之苦。 纵然明白这些道理,可真正做到却难如登天,她连一个赵菁都容忍不了,宫中又添新人,又如何不心泛苦楚,语带酸涩。 但对太后的劝慰,她欣然感激,“母后教训的是,臣妾失言了。”转身看向那个雕龙交椅上温和沉静,仿佛隔著一层透明玻璃罩的人,压下纷乱的杂绪,笑容得体而又亲近,“皇上,您不会怪罪臣妾吧?” 刘鐸回之以淡笑,“玫儿明白就好,母后也是为你著想。” 新进的妃嬪都是情竇初开的年纪,个个如花似玉,气质卓然,然而接连半月,刘鐸除了偶尔宿在容妃的昭阳殿,其余时间都是挑灯深夜,得閒时不偏不倚轮流各宫走动,兢兢业业,公平公正。 无可指摘也让人不可思议——新帝正是龙精虎猛,怎如遁入空门的和尚一般,莫非真如传言中身体有疾? 渐凉的晚风携著閒言碎语吹过宫墙,送入刘鐸耳中,陈公公眸色复杂,他日常伺候皇上起居,雄风自不必说,只是甚为不解,缘何不近女色。 刘鐸后靠在圈椅上,双肘平放在扶手上,眸色隔著一层縹緲霜雾,一眨不眨地看著大殿上的帷幔翻滚鼓动。 万籟俱寂,耳边隱隱一声嘆息,只听他冷冷清清地问,“人到哪了?” 陈公公抬眉还未反应过来,段洛眼睛一亮,上前道,“微臣派人尾隨,途中有人生病在驛站住了十日,现距离京城不过五百里,快马加鞭三日就能追上。” “生病?”刘鐸眼眸转动。 “是……王妃身边的小姑娘。”段洛斟酌了一下用词。 刘鐸神情微变,片刻,起身往里走,声线平静,“更衣备马,朕要出宫一趟。” 段洛闻言,立刻振奋起来,行礼告退,陈公公亦步亦趋跟上去,惶惑,吞吐地问,“现在?那,那……朝堂后宫如何答覆?” 太监伺候他换一身玄色窄袖便衣,玉冠束髮,面容清朗沉稳,眸色间带了温度,他理了理袖口,转身,“身体抱恙,最迟三日后回,有事让凌延峰来找。” 说话间他已经到了殿门口,拐过门扇,夜色中,他翻身上马,脊背如刀削直立,身形清瘦却依稀可见劲韧的手臂和大腿,一声轻呼,两匹马静默踏蹄,向前奔去。 初阳的第一缕光线破开云层,穿透白霜,照在驛站门前的马车上。 灵溪蹲在马车前,眉头深拧,捡起断了的辐条,朝马路牙子上骂,“哪个不长眼的三番两次弄坏我们的马车,让姑奶奶逮住了,叫他腿也如这木头一般断两截!” 昨日才修好的车軲轆,刚拉出来,一个转身又坏了,分明是有人故意捣鬼。 因锦熙著了风寒,她们已经逗留了不短的时间,然而才准备起程,马车一而再地损坏。 灵溪骂骂咧咧,又去找驛站接管马车的人投诉,说了半天,驛站答应再次叫人来修理,几人只能在驛站住下。 “明日我们一早准备好东西在门口守著,马车一来就走,总不能叫人又弄坏了。”赵菁將包袱又放回桌上,神情不慍不躁。 这段时间边走边停,遍尝各地美食,她的气色红润饱满,身材更丰腴了,出了京城,赵菁倒不觉急迫了,就像鱼儿游入了河流,无拘无束。 灵溪点点头,“只能如此了。” 在驛站休息了一夜,五更灵溪爬起床守在马车旁,亲眼看著马夫把马车赶到驛站门口,稍迟一点,赵菁一手提著行李,一手牵著昏然不醒的锦熙走了出来。 两人呼了口气,相互扶著上了马车,马夫扬鞭赶路,出城时,听见街道另一头急促如密集鼓点的马蹄声迴响,灵溪探脖回看,瀰漫的霜雾中,隱约见两个黑衣男子的身影,怕是什么亡命歹徒,赶紧缩头,放下帘子。 一阵飞驰的马蹄声掠过,赵菁莫名心惊了一下,却见马夫扯韁勒马,车軲轆缓缓停止转动。 灵溪想起刚才疾驰而过的马蹄声,马上想到了劫匪,神色紧张起来,壮起胆子问,“怎么停下了?” 马夫还没开口回答,段洛用剑柄挑开了帘子,声音冷硬,“王妃,好久不见。” 第86章 还有利用价值 马车晃晃悠悠踏上来时路,沉闷的车轮滚动声充斥整个车厢。 明媚阳光绕过摇晃的车帘钻入,投在白底玄靴上,双腿依稀可见修长结实的腿部线条,膝头双手平放,刘鐸眼角扫了眼侧座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眼眸微合。 赵菁抬起微酸的脖颈,低垂的目光覷著那人宽阔的胸膛,很快收回来看向身边的锦熙,神情悲怜。 就在半天前,她以平民身份下跪行礼,路面上粗糲的沙石硌著膝盖,声线平和,“民妇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同於庆王时刻意的温敛,面前的人已经脱去了那层密不透风的躯壳,即便只是站著,什么都没说,也足以让人生畏。 锦熙有样学样,小小的身子跪在娘亲身边,细弱的嗓音隱隱颤抖,赵菁伸手拢著她,给她抚慰。 空旷的大街上摊贩渐次增多,来往行人忙碌中投去好奇的目光,刘鐸身子微侧,垂眸盯著日夜占据自己心神的身影,自嘲似的冷哼: “起来吧。“ 段洛右脚上前半步,握剑的左手向前一抬,言语动作皆是威压,“皇上出宫已有两日,赵姑娘即刻返回吧。” 赵菁低头,背脊晃了一下,灵犀仰头问,“段侍卫,这话什么意思?” “小姐已经被处死了,她现在京城无根无基,回去干什么?” 段侍卫气息一窒,看向一旁神色莫辨的刘鐸,这么大老远,丟下成堆的政务千里迢迢跑来,总不能干瞪眼站著,说什么也要把人带回去,定了定心道,“什么意思,赵姑娘是皇上的人,怎能由她想走就走!” “赵姑娘还是快上马车,赶路回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赵菁终於抬起头,迎著耀眼的晨光看向刘鐸,这是自太师府出事以来,第一次认真看他。 长眉挺鼻,眉宇清阔,眼眸幽深平静,尽在掌握的信然,他的確有这个资本。 她以为自己揣度討好,做小伏低,总能贏得他的信任,不求与他举案齐眉,只为成为他可堪利用的棋子,换求一方庇护。 他的屡次维护也的確让她尝到了甜头,渐渐生出了妄想,那一夜,更是让她彻底交付了自己,奉上残旧的身心,在他一次又一次急流涌进时,耳边热烫的呼吸和身下灼人的热流沿著血肉骨缝,丝丝流淌,蕴得心臟发麻,无法抑制的欣喜。 梦幻泡影,终需破灭。 他把她当成了棋子,一颗可弃的棋子,一切回到原点,甚至被推入大牢待斩,过往的心机討好和沾沾自喜,都成了一场笑话。 赵菁轻吸了一口气,唇边带一丝疏离的笑,“皇上您若是想找民妇,何苦亲自来一趟,民妇不值得。” 刘鐸目光微动,他承认自己衝动了,这是他做过的唯一一件超出理性范畴的事,他皱了皱眉,沉声定夺,“上车回京。” 隨后撩开车帘上了马车。 赵菁无声嘆气,厨娘的美梦只能暂时搁置了,灵溪担忧地拉住她转身的手,低声道:“小姐,这一回就再不能自由了。” 一旁的段洛挑起车帘,投过来警告意味的眼神,“赵姑娘,请吧。“ 清晨薄雾水汽密集而又沉重,染湿纤长的睫羽,像振臂飞翔的鸟儿被淋湿了翅膀,赵菁一动不动,思绪被抽空。 “娘,我不要再和你分开了。”锦熙攥紧她的手,仰著头畏惧又好奇地看向车厢中气场强大沉默的人,敏感地觉察出一丝危险。 锦熙的声音让她瞬间清醒,他连树大根深的太师府都能连根拔起,又怎么会轻易放了自己,此番来追,不过是兴趣尚存,或还有些许利用价值。 他既已亲自来接,如何还会给她选择,赵菁心头如被浇上一盆冰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日来红润白皙的脸颊驀地失色,她抿了抿唇,从隨身携带的绣囊中拿出几张银钱,眼含不舍, “灵溪,你跟了我这么久,就没过过多少安生的日子,这些钱够开一间铺子。你走吧,去过属於自己的生活。” 她这样的身份,註定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何必要拉一个无辜的怀揣希望的人下水,至於锦熙,赵菁包裹住攥紧自己的小手,她们不会再分开了。 灵溪看著手中被硬塞的银票,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皇宫不比太师府,宫规森严,等级严明,后宫之人背景雄厚,小姐入宫分明是羊入虎口。 她握著还留有玫瑰香气的银票,低著头,双脚如同钉在地面一般。 赵菁握了握她手,思索了一番,叮嘱道,“开店做生意不比在宅子里伺候人,迎来送往,都是形形色色的人,既要让客人舒心又要有老板娘的气魄。最好是请一位得力精干的掌柜帮忙。” “对身边的人,要擦亮眼睛。” 谆谆话语,情感细密,灵溪的肩头微颤,她吸了吸鼻子,两眼泛泪,“小姐,我不走,我陪你们一起。” “才提醒了你。”赵菁声音有些哽咽,耳边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咳,柔声道,“別衝动,有缘会再见的。” “小姐。”灵溪手上一松,惊慌地去拉,冰冷的袖角从手中滑过。 赵菁转身將锦熙放上马车,自己再踩上马凳,进入车厢的瞬间她回头对灵溪笑了笑,眼神中是看淡生死的恬適和坦然。 灵溪眼前被白雾覆盖,喉头酸涩,她用力咽了咽,晶莹泪滴滑落在腮边,她抬袖抹掉又溢出新的来。 段洛落下车帘,翻身上马,回看她,声音不冷不热似是安慰:“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灵溪还未反应过来,马车已经掉头,缓缓加速,在刚刚甦醒的街头一阵风驶过,留下一串嘚嘚的回音。 日头西斜,映入车帘白炽的光亮变得明黄,稀稀落落洒落在他的脸上,给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中和了他身上的疏冷,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息。 锦熙端直身子坐了许久,不敢言语,只拿懵懂的双眼好奇地看看。 “锦熙,盯著人看是不礼貌的。”赵菁小声提醒,见她双唇微皱,又问,“渴不渴?” 锦熙点点头,仍是不敢说话。 水囊在车厢另一侧,赵菁轻声叮嘱,“坐好。”便起身去拿水囊。 车軲轆碾过沙石,发出机械的声响,赵菁屈身半跪,从包袱里拿出水囊,转身往回走时,忽然马车爬上一段上坡,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跌去。 马车以一种倾斜的角度上行,赵菁不可控地跌入宽大的胸膛,浓郁麝香逸入鼻腔,触感坚硬,她惊慌抬眼,撞入一双幽深暗涌的墨眸。 第87章 自会保全 视线相交,刘鐸垂眸看著眼前凝白细腻的耳珠涌血,夕阳金辉映照得透明,像新鲜的石榴泛著诱人的色泽,让人忍不住咬上一口,他喉结滚动,伏在膝头的双手无意识收握,在锦缎上抓出褶皱。 马车摇晃,赵菁低垂著头,如无根的浮萍飘荡顛簸,她试图藉助厢壁站起来,然后顛簸中又摔坐下来,她咽下舌尖的惊呼,垂首胆颤地解释, “皇上恕罪,民女並非有意。” 杏色棉布与玄色锦缎相贴,薄衫下体温交融,气息繚绕让人心乱,刘鐸眸色一紧,宽大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 马车趋於平稳,赵菁刚一平衡,便站起身子,坐在另一侧,低头专注地拧开水囊递到锦熙嘴边,“慢点喝。” 锦溪咕咚喝了三四口,微抬的手指短暂停顿,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重新放回膝头。 赵菁喉咙发乾,仰头自己也喝了几口,微风从车帘里吹进来,脊背一片冰凉。 天空中最后一丝余暉狼狈逃离,马车前掛了两盏灯,仍在赶路,直到一个偏僻的驛站,刘鐸才出声, “在此过夜吧。” 马夫勒停了马车,段洛打马停在驛站门口,进去定好房间才走到车厢面前, “主子,房间饭菜都备好了。” 刘鐸下了马车,赵菁抱著锦溪隨后,段洛伸手抱下锦溪,赵菁拎著布裙,脚踩马凳下地。 驛站木质结构,饱经风霜摧残,石阶上的原木抱柱上红漆对联已经斑驳看不出字样,只一块牌匾龙飞凤舞,依稀可见昔日风光——龙凤客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店小二一瞧几人气度不凡,尤其领头的人举手投足间矜贵神秘,態度更显殷勤,躬身引他们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眉眼放光: “这几间客房较新,床铺都已经换好了,大人们有什么吩咐,小的就在堂前候著。” 段洛掏出几个碎银递过去,“有劳给马添下粮食。” 店小二忙不迭揣进兜里,嘴角笑裂开来,“小的这就去。”说罢脚底抹油,下楼去了,经过赵菁时,不免多看了两眼,目露惊异。 赵菁低著头,却见刘鐸已经跨入了第一间客房,段洛上前指著隔壁的一间道,“赵姑娘,就在这將就一晚吧。” 以她现在的身份,根本谈不上將就,赵菁点点头,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锦熙像摆脱了束缚的鸟儿一样扑过去,爬上凳子坐好,雀跃地拿起筷子: “娘,有水晶香肠。” 坐了一日的马车,浑身骨头酸痛,赵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底染笑走过去,温言道,“晚上不能贪吃。” 锦熙一边点头一边夹起一块香肠放入口中,油亮亮的小嘴抿著,腮帮一鼓一鼓。 食毕,洗漱过后赵菁躺在床上,锦溪依偎在她的臂弯,没多久呼吸渐沉,小刷子似的睫毛乖巧地趴在眼瞼上。 赵菁轻吻了她的额头,无声地嘆了口气。 此去京城,又不知要面对多少腥风血雨,即將成为皇后的容玫和向来轻视她的太后置她於何地,还有后宫诸多权贵之女,她何以倚靠。 未来崎嶇,赵菁心中一片黯然,强迫自己闭上双眼,纷乱的思绪拧成了乱麻,一声清晰细微的敲门声將她拉回现实。 “赵姑娘,睡了吗?” 赵菁迷惘片刻,拎起被子趿拉上绣鞋,回身將被子拢好压实,从衣架上取了衣裳穿好,才走过去开门。 门扇打开一半,赵菁走出去站在廊下,压低了声问,“段侍卫,何事?” 段洛扫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小孩,垂首语气恭敬:“主子要见您。” 赵菁愣住,往隔壁紧闭的门扉瞧去,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排斥,嘴角微微下沉,语气低落,“知道了。” 往前两步,赵菁清除脑中杂念,平稳呼吸,曲指敲门,待听到一声清浅有力的“进。”推门进入。 玄色宽袖锦缎寢服的挺拔身影坐在桌旁,白皙有力的指节握住茶盏把手挑高倒上一杯茶水,端至嘴边浅酌。 赵菁碎步往前几步,身后的门被迅速合上,她眸色闪过迟疑,行至刘鐸跟前,跪下行礼,“皇上。”恭敬而刻意地疏远。 店家十分用心,特意將房间里的茶换上了今年的毛尖新茶,汤色澄清纯净,入口甘甜爽口,温茶淌过乾涸的喉头,刘鐸急不可耐地咽下,环住杯身,转头斜睨著她,语带嘲讽, “知不知道我最討厌你什么?”他根本不屑她的回答,“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你很假。” “可惜演技拙劣,只会让人觉得卑劣。” “但你是有些能耐,”刘鐸冷锐的目光从她的跪姿自下而上看去,定在她的脸上,他伸手掐住她的下顎抬起,压迫性的视线对上清澈消沉的双眼,凌厉的声线近乎质问, “赵太师满门处死,本就罪有应得,朕念在你我拜过天地,行过夫妻,留了你一命,朕对你情至意尽,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不知是下顎被捏疼还是无法诉之於口的委屈,赵菁的眼底水光闪烁,勉强张嘴道,“民妇和女儿能苟活下来,又怎会对皇上有不满。” 刘鐸瞳孔一缩散出戾气,嫌恶似的撇开赵菁的下顎,居高临下道,“回宫后,朕会给你一个封號。” “但我警告你,不要有动玫儿的心思!” 赵菁下顎上残留冰冷指尖的触觉,他是不打算放她走了,她不自觉地颤了颤,扯出一个麻木的笑:“皇上高看我了,我无依无靠,岂会不自量力去动皇上视若珍宝的心上人。” 刘鐸皱了皱眉,心头烦闷,握起茶杯一口仰头喝尽,杯子沉闷地顿在桌上,“只要你听话忍让,朕自会保全你们。” “听话忍让,”赵菁在舌尖上来回咀嚼这两个词,唇角拉高,笑容悲苦,“从林家到太师府,还有庆王府,无时无刻不在退让,可结果是什么,被当成棋子,隨意支配,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她抹去一脸泪水,跪行上前,眼底露出一丝期盼,乞求道:“皇上,您现在坐拥天下,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您放我走吧。” 泪水模糊了双眼,赵菁並未看清此刻刘鐸眼底的怒火,继续道:“您放心,我不会再嫁,绝不会做出有损您顏面的事。” 刘鐸右手握拳,手指关节泛白,冷薄的声音挤出齿缝,“放你走?” 他屈身掐住赵菁的脖子拎起来,一手扣著她腰往后退,看著她艷绝面庞紫涨,眼球凸起,退至床边,將人甩到床上。 “做梦!” 第88章 拗什么劲儿 客栈设施陈旧,床年久失色,繁复雕花被擦得錚亮,不染尘埃,被褥换了全新的,显然重新收拾过。 被甩到床上的一瞬间,老迈的床架发出吱呀的响声,赵菁背撞得生疼,眼泪流得更凶了,心底堆积的委屈愤怒仿佛一瞬间找到了溃堤的缺口,这一刻,压抑的情绪占了上风。 立於崖壁的劲韧不屈的小树被风雨摧残,树叶零落,露出脆弱无力的根茎。 刘鐸怔住,眸色中懊悔与不知所措交替,看著床上的人哭得上不来气,心口淤堵的无名火消了大半。 但他並不擅长哄女人,尤其在发生了变故后,他视任何情感的流露为无能。 等了又等,耳边抽泣声如涓涓溪流,无休无止,即便是他力气大了些,何至於哭成这样。 算了,总归是自己刚才失控,刘鐸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藉口,坐在床边拉开横在眼睛上的胳膊,俯下身,声音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柔, “很疼吗?” 她眼睛紧闭,纤浓湿润的睫毛像两把精美的刷子,刘鐸只觉心臟某处被挠了一把,软成一汪春水。 刘鐸拖起她两条胳膊,把人往自己身上靠,细腻馥郁的气息让他心神眩晕,语气宠溺起来,“朕几次三番亲自来接你,你跟朕拗什么劲儿。” 他右手探出去轻抚赵菁的背,眼睫低垂贪念的眼神粘在她的脸上,喷薄的热气氤氳在面庞上,像温柔的抚爱。 赵菁抽噎地睁开迷茫的眼睛,她不是未经人事的无知女子,这些动情的信號她不可能不懂,她拭去眼眶满溢的泪,撤离炙热的怀抱,垂首嘶哑著声道, “民妇不放心锦熙一个人,皇上早些安寢吧。” 刘鐸手上一空,心底顿生不悦,眼神也染上了帝王不容拒绝的威严,“有段洛看守,不会有事的。”说著把人又拉进了怀抱。 他俯身將人压在身下,喟嘆地感受身下的起伏与温热,大手抚上,像是在名贵的花瓶上临摹,伏在赵菁颈间轻嗅,独属於她的花朵的馨香夹杂著奶香。 赵菁被温热的气息痒得颤了颤,双手无措地贴在腿侧,闭眼转过头去。 他是一个聪明的猎人,极具耐心地探寻猎物的致命弱点,主宰般地在猎物身上榨取身体与精神的双倍满足。 时间被无限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变得煎熬,待身体疲尽意识墮入暗渊,窗外一道惊雷震动,幽蓝锐利的电光闪现照亮床幔上纠缠的身影。 昨日还是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像打翻了墨水一样,一片灰濛濛笼罩天地,大雨敲打著破旧的屋檐,掛起一面密不透风的水幕,一道细微严谨的敲门声夹杂在雨声里。 刘鐸起身,眸底温热欣然,嘴角饜足地扬起,他小心抽出胳膊,从地上一堆凌乱的衣物中捡起寢衣系好,轻缓地开门,又在踏出房间的瞬间將门扇闭合,挡住段洛无意的视线。 段洛反应过来,仓皇低头, “主子,雨从昨晚下到现在,道路泥泞难行,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刘鐸眉眼之间神采奕奕,语气慵惓,“那便明日再走。”他转身看了一眼隔壁,“那孩子呢?” 段洛舒了一口气,眼神颇有些骄傲,“天没亮就醒了,属下抱她用了早点,陪她玩了会儿,又睡著了。” 第一次带孩子,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听话的小姑娘,新奇有趣,但也確实累得紧。 刘鐸点头,“让小二送早点进来,没事不要来打扰。” 段洛垂首应下。 四肢百骸如被打碎重组过,赵菁意识清醒,刚一抬手臂,一阵清晰的拉扯酸痛让她马上放弃了这个想法,身上一阵凉一阵热,她眼眸转了转,勉强抬头往身上看去。 瞬间气血上涌,她闭上眼睛,身上若有若无的触碰中炙热与冰凉激起一层又一层战慄, “別……” 一开口才发现声带严重变形,尾音拉长变调,明明是一句强硬的拒绝却软绵绵,撒娇献媚一般,她连忙抿住唇,不让自己发生难堪的声音。 可是始作俑者偏不让她得逞,刘鐸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不余其力补偿自己二十多年枯燥沉重人生中失去的乐趣。 什么圣贤,天下,尊卑,礼制统统拋之脑后,在被大雨划出来的一方结界中,万籟俱灭,唯有人类最初的求索和释放。 “娘,梳子掉了。”锦熙弯腰捡起梳子,好奇地盯著满脸潮红的赵菁,“娘,你是不是生病了。” 赵菁摇头,脸上绽开一抹心酸无奈的笑,“娘没事。” 她重新拿起梳子,酸软无力的手勉强给锦熙梳好了头髮,锦熙坐在高凳上悠閒地晃著腿, “段侍卫说娘和那位大人在说重要的事,要锦熙不要打扰,娘,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说了一整天,锦熙都无聊坏了。” 赵菁脸红心跳,连忙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掩饰,尷尬缓解了几分才问: “锦熙待会早点想吃什么?” 锦熙一下子转移了注意力,滑下高凳,“我想吃豆沙包,还有小酥肉。” 驛站位於城郊,地处偏僻的国道旁,留宿的大多是被大雨困住的过客,住客不多,厅堂中零零散散地坐著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的客人。 临窗的四方小桌前一个月白挺拔的身影,墨发束冠,丝绸般垂下,脊背如松柏劲韧不屈,不时有眼神飘过去欣赏,或恶劣地想要窥探一丝丑態,然而与生俱来,刻在骨血里的教养和风度,只会让人自惭形秽。 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这样君子端方,清贵冷静的,赵菁忍不住想,她缓慢地下楼。 已经故意推迟了时间,不想还是与他碰上。 正准备默默寻个看不见的角落坐著,身后传来段洛的招呼, “赵姑娘,在这边。” 赵菁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倒是锦熙昨日和段洛一接触,亲近了不少,走过去小脸儿板正,规规矩矩朝坐著的不怎么说话的人行礼,转过身,拉上段侍卫的手,露出甜甜的笑, “段侍卫,一会你再陪我玩踩水吧。”娘好像身子不大舒服,段侍卫又高又会武功,玩得才尽兴。 刘鐸清浅的眸色落在小姑娘身上,眉眼神態依稀有她母亲的影子,声音软糯乖巧,突然想到什么,眼底划过一丝阴鬱。 第89章 不喜欢锦熙 即便前一刻两人亲密无间,置身世俗之外,而下了床榻,世俗给予的荣耀和权利,让他又成了主宰他人命运的冷漠君王。 赵菁垂眸紧了紧锦熙的手,低低打断锦熙,“段侍卫有自己的职责,锦熙不可强人所难。” 锦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神情变成拘谨和失望,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的人,段侍卫的主子。 许是心情好,刘鐸並未计较,如墨流光的眼睛扫了赵菁一眼,声音淡淡的, “坐下用饭。” 赵菁扯唇,眼里並无多少笑意,“民妇身份粗鄙,怎敢……” “要你坐就坐。”刘鐸不耐烦打断,同时扫了眼她身边的小人儿,“去让店家添两副碗筷,再点些小孩儿家家爱吃的。” 段洛点头,高兴的冲锦熙眨了眨眼,转头朝店家喊了一嗓子,为数不多的食客纷纷又投过来好奇的视线,余光中角落里有几道不寻常的目光,他定睛看去,是三个精干男子,其中一人衣饰不凡,被段洛盯著不慌不忙朝他举起酒杯,一口饮下。 再看另外两人一身便衣打扮,明显是练家子,段洛握剑的手驀地加重了力道,点点头。 赵菁让锦溪坐在里侧,自己则坐在刘鐸对面,早点上来,锦熙腿也不晃了,眼睛也不四处乱瞟了,乖乖捧著包子啃,细嚼慢咽。 这是太师府教养出来的规矩,只是最近有回归本性的趋势,赵菁目光划过桌面,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在刘鐸面前的碗碟里。 “主子,您怎么不吃?” 出门在外,为了便利和安全性,赵菁隨段侍卫喊他主子。 刘鐸下来得早,因耳边淅沥沥的雨声格外抚慰人心,便久坐了一会,吃得不少,因此没怎么动筷,颇有耐心地看著对面的人吃饭。 放在此前,他决不允许自己做这么无聊,没有意义的事,博古通今並不是生来就知道,需要他夜以继日去汲取,权势斡旋和政事决断他都要全副身心投入,不容半点差错。 这一场心血来潮的出宫之行,打破了他固定的生活模式,他格外珍惜这段难得放纵悠閒的时光。 刘鐸气势威严,白皙匀称的指节举筷夹起薄薄的带著清香的肉片,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秉著不浪费的原则,赵菁把上的早点吃得一点不剩,刘鐸喝茶,愉悦又满足地看著对面的人。 吃完赵菁才略显尷尬,“主子见笑了。” “你倒是不会亏待自己。”刘鐸眼底染笑,倾身靠在桌面,伸出手指揩了揩她嘴角的酱汁,又似无心般碾过红润饱满的下唇,血液回聚,唇色更加魅惑,清明眼底浮起一丝暗色。 赵菁避开他的手指,站起来道: “民妇带锦熙转转。”这间客栈不大,分前后院,门廊相连,就著雨声漫步也別有趣味。 刘鐸恢復清冷持重,微微点了点头。 离开了厅堂,锦熙腰背一松,晃著赵菁的手问,“娘,那个人好可怕啊。” 赵菁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锦熙没做亏心事,不用害怕。” “他只对我凶,对娘一点也不凶。”锦熙低著头,声音闷闷的,“他是不是不喜欢锦熙。” 赵菁眸色暗淡了一瞬,转而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怎么会呢,锦熙这么乖巧可爱,昨天段侍卫和你玩什么有趣的了?” 小孩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下扬起笑脸,把赵菁拉到天井边,雨水顺著瓦片倾泻而下,像一串剔透的珠帘,锦熙摊开手伸出去,看著掌心绽放的一朵朵水花,笑眼弯弯道: “娘,好不好看?” 两人相视一笑,赵菁探出手去,迎接短暂而深刻的快乐。 回到厅堂时,两人的衣裳湿了不少,赵菁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的目光,她长相清丽中又带嫵媚,腮边的湿发更添了一丝柔弱,突然被这么多人盯看,赵菁收了笑,加快脚步低头往楼上走。 一条粗壮胳膊突然横在胸前,赵菁眼神颤了颤,冷静下来顺著胳膊朝来人看去,正色道, “客官,有何贵干? 面前人衣冠华丽,桃花眼,眼神倨傲轻浮地上下扫视一遍,声线淡漠,“太师府赵家嫡女,赵菁?” 赵菁闻言怔住,认识她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况且这里距京四百多里,怎会有人认出她来, “您是?” 来人见她没有否认,目光不再轻佻,神情凛肃,让开身子,“鄙人无名之辈,有幸在太师寿宴上见过姑娘一面。” 他微微侧头靠近了,阴惻惻地问:“只是太师府抄斩全族,而姑娘为何却倖免於难。” 赵菁心臟一抽,遂低头否认:“客官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太师府嫡女。” 来人身后又走来一人,身材魁梧壮硕,拍了拍那人肩道,“殷公子,事已办妥了。” 殷公子神情转笑,“本公子眼拙,认错人了,姑娘莫见怪。” 赵菁鬆了口气,敷衍地笑了笑,“无妨。”拉起锦熙快步上楼。 这段插曲闷在心头,赵菁心中惴惴,直到午饭时看到厅堂中不见那几人的身影,才鬆了一口气。 然而吃过饭,刚把锦熙哄睡,赵菁又被以谈事为由请进了隔壁。 一番磋磨过后,赵菁倦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动,任由他拿热巾清理,满室飘荡动情的气味。 清理到一半,风雨再袭,拽著两人在潮海上沉浮。 待到再睁眼时,刘鐸举著勺子餵到她嘴边,声音春风拂柳一般,“吃点东西。” 赵菁眼睛颇含怨气地一横,接过碗勺,“我自己来。” 刘鐸也不与她计较,正了正寢衣,往桌前一坐倒了茶,慢慢品茗。 吃完,赵菁挪动酸软的四肢,捡回衣裳刚要披上,桌边的人缓缓道: “今晚留下。” “不行,锦熙晚上睡醒要找。”赵菁顿了一下,穿好衣裳,起身下床。 “难道你没想过,入宫后,朕如何安置她吗?” 一句话掣住赵菁的脚步,她没有回身:“民妇已经想过了,您执意让民妇入宫,民妇无法违抗,锦熙在哪,民妇就在哪,锦熙若不在了,民妇也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 刘鐸环住杯身慢慢转动,似是在思量,“你在威胁我?” “民妇不敢。”赵菁回身跪下,“不过是认命罢了。” “认命?”刘鐸走近,冷不丁扣住她的上臂拉起她,紧盯她的脸,“我看你是恃宠生娇!” 赵菁侧头避开他的视线。 “朕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刘鐸声线变冷,隱隱带著戾气,“看见那个孩子,就让朕想起你骯脏的过去。” “你这样的身份,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第90章 那你便试试 “你这样的身份,凭什么跟朕谈条件。” 冷戾的语气像对待一个卑贱的奴僕,赵菁嘴角颤动,指尖用力扎入掌心,微微扬起下巴,“您是皇上,不是神仙。” “你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却不能左右一个人的意志。” 她缓缓抬头望去,以一种平视的目光,同时带著期盼。 刘鐸被她愚蠢的大胆,可笑的想法震住,撒开手,负手而立,眼底划过一某讥讽,“那你便试试。” 雨水渐歇,屋檐上存蓄的雨水以递缓的频率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每一声微响震颤耳膜。 遥远的梆声穿透黑暗,赵菁侧身一下一下轻拍锦熙入睡,满脑子都是那句“看见那个孩子,就让朕想起你骯脏的过去。 那是她忍屈含泪一步一步走来的,锦熙是支撑她坚持下来的全部信念,而在他眼里竟成了骯脏卑贱,他接受不了自己的过去,为何还要把她囚在身边。 赵菁眨了眨眼,逼退眼中的潮意,將被褥盖好,下床出去透气。 她披上披风,来到天井边,屋檐將天空框出一片长方形深远的黑暗,看不到尽头,一如她现在,看不清未来。 曾经她费尽心机想要活下去,放弃尊严,良心,只为活著,然而穷尽智慧,怎么也解脱不了命运的枷锁。 付出的真心一次次被践踏,她只配这样活著吗? 或许她应该提前结束这场残酷的游戏。 赵菁站起来,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身离开。 厅堂柜檯边燃著一盏將尽的烛火,刚才还在拨拉算盘对帐的掌柜已经回房了,换成店小二趴在桌边打瞌睡,发出绵长打鼾的声音。 赵菁怕扰人睡眠,脚步极轻地走上楼去,行至楼梯拐角处,两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趴在门扇上往屋里吹送什么。 刚要出声呵止,却在辨认出刘鐸住的房间时又鬼使神差地咽了下去,赵菁后退半步,隱藏在围栏后,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心跳声。 他们要做什么? 刘鐸浅眠,且身怀武艺,他们能打过他吗? 透过围栏的间隙看去,门扇被轻轻推开,不出意外传来打斗声,隔壁段洛和马夫住的房间仍在沉睡中。 屋內打斗继续,赵菁意识到这是难得逃脱的机会,像是溺水的人呼吸到了空气,喘息都变得颤抖起来。 她躡手躡脚起身,穿过暗廊,掠过刘鐸房间时,余光瞥见敞开的门缝中,刘鐸被人左右夹击,似招架不住,冷锐目光如有实质,钉在身上,赵菁莫名打了个激灵。 时间紧迫,由不得她多想,赵菁顾不得衣裳,背上行李,抱起锦熙下楼,穿过厅堂,从驛站后门走出。 幸好白日將客栈逛了一遍,此刻才不至於无头苍蝇乱窜。 暗寂偏僻的道路旁,黑影瞳瞳,像蛰伏的鬼魅蠢蠢欲动,赵菁左右望了望,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然而此刻赵菁只觉得安心。 她往黑暗里拼命跑去,趴在肩头的锦熙在顛簸中醒来,搂住她的脖子,声音带了哭腔,“娘,这是哪儿?” “锦熙不用怕,咱们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话落一阵急促的风从耳边闪过,赵菁头上一声闷响,意识一沉,瘫软下去。 澄明的光线透过斑驳的窗花沿窗壁垂下,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逼退,再不能往前一寸。 “你说他们是拐卖孩子的团伙?” 赵菁瞪著迷濛红透的双眼,声带像被粗石磨礪过的沙哑,她深思恍惚,像抓住救命的稻草,手指紧紧拽住刘鐸的衣袖一角,哽咽地喃喃,“一定有办法找到的,求您,您救救锦熙。” “我不能没有锦熙,”赵菁眼角又淌下悔恨的泪水,她自责地用另一只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我不该带她趁乱逃跑,若是我留下来叫醒店家和段侍卫,锦熙就不会被拐走了。” “都怪我,” 泪水洗不尽心中悔恨,赵菁只觉剜心般,伏在床榻上肩头乱颤。 刘鐸俯下身,清瘦有力的手指將沾在脸上的湿发轻柔拨开,语气没有一丝责怪,“段洛已经派人去找了。” “但你要知道,朕不能离宫太久,最迟明日就要起程,不过搜寻不会停止,她不会有事。” 赵菁恍惚的抬头,混沌的大脑中一个闪念,却总也抓不住,她无力地摇了摇头,“没有找到锦熙,我不会走的。” 她本就已经绝望了,没了锦熙,她更不会跟他走,去继续屈辱的生活。 刘鐸眼眸瞬间变得阴翳,唇线拉直,眨眼便如常,甚至更加耐心温柔,“好,朕陪你等。”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赵菁哽咽顿了一下,很快又陷入失去锦熙的悲伤中。 一整天,刘鐸呆在屋子里,直到赵菁入睡,才推门出去。 段洛早已等候在旁,俯首低声道:“主子,都清理乾净了。” 昨夜他一时疏忽,中了那些人的迷药,幸好隨行暗卫及时出现,將偷袭的两人俘获,並与他们达成了交易。 等他们掳走孩子后,暗卫上演一场黄雀在后。 段洛提灯上前照了照两人的脸,认出是白日客栈厅堂角落的人,当时记得是有三人,而那个冲他点头的人不在其中,当下便让人四处搜查。 刘鐸肤色如玉,浓密的眼睫在眼眶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回去彻查跟赵太师密切相关的人,一个不留!” “属下遵命。”段洛抱拳沉声回道,犹豫片刻,吞吞吐吐道:“那小姑娘,怎么处置?” 刘鐸冷眸扫了他一眼,反问,“你说呢?” 跟了刘鐸多年,在揣度人心方面段洛不尽人意,可即便他再迟钝,也明白这个孩子只会让以非常手段上位的新任君王貽人口实,再次沦为笑柄。 所以这个孩子绝无可能活著进京。 但他是个实诚的人,被小姑娘搂著脖子,叫了一天的段叔叔,生出几分不忍,段洛无声嘆气,点点头,“属下知道了。” 赵菁在床上躺了三日,刘鐸寸步不离地陪了三日,被告知三日后回的容玫,在刘鐸出宫的第四日,再也沉不住气,派人调查刘鐸的行踪。 “你说皇上和一个女人在房间里呆了三日?”金珠流苏耳坠乱晃,容玫不可置信的声音扬起,夹杂一丝惊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