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游戏》 001.囚徒的规则 17:11:15,霓虹城浮空区,c22號会场。 塞利安很討厌宴会。 尤其是眼下这种终究要发展成“既然大家玩得如此开心,那我们就隨便找几个倒霉蛋杀了助助兴”的娱乐型宴会。 他端著一杯特意要求不加猛料的苏打水,背靠著合金栏杆,活像两个小时前在赛场上给队友“出谋划策”的专业模样——用策划组里的话来说,其实也就是提议先杀哪个人会比较方便,往哪条路跑他们死得没那么快而已。 这地方是专门为他这种底层人准备的——三个月前,浮空区的策划们以节目人手不够为由,大批徵用贫民,重刑犯等作为“选手”,参加第212届“囚徒游戏”。 对於腐土区那些挣扎求生的居民而言,在这地方虽说想保持长时间活下去的概率几乎和零没什么差別,但这是他们仅有的可以让生活变得偏向“正常人”,甚至能体验到无法想像辉煌的短暂机会。 况且囚徒游戏又不是第一年这么干了——这赛制歷史久而远之——將死亡包装成节目转为消费的法子既方便又有回报,大把子嫌生活实在太没劲的权贵很喜欢看这种节目,节目组光是每年得到的投资都有好几十亿。 所以儘管听起来没把人命当回事,但大伙习以为常,也都觉得挺合理的。 “我最爱看那些定製主题的比赛,你看很多选手啊,完成任务后还要把东西按照要求进行转移。太麻烦了真的是,况且那些玩意儿埋是埋了,可是埋的太浅,又被生化犬找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你问我,你快问我,怎么回事。” 塞利安顺著声音瞟了过去——说这话的人正被好几个男女围著,笑得油油腻腻,討论那些选手和討论昨天碰到的某条野狗一样隨意。 “因为他们缺少了一些专业的培养。” “什么样的培养,精神控制还是晶片技术?”摆满精致点心的长桌侧面有人来了兴趣,参与进话题。 “你有没有参加过上次的爆点活动?没有是吧……那我问你,如果你底下有一个很给劲的选手,是他那种出场就能迷死人,让那些观眾巴不得跪下来磕头的战神角色。你要怎么保证他乖乖听你的话?” “额,我会想办法攻击他脆弱的內心?” “你他……你少看点没有观赏性的番外节目,我告诉你,你要用持续性的强化药剂和控制手段,比如策划部门的『改造室』就是个好地方。”那人说完,又得意地对著通讯器轻声念叨了些什么,接著拿出几支空了的注射器。 “塞利安!”就在这时,一个带著神经质兴奋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有道和生化犬速度一样快的身影撞进他的视野——她穿著宴会承办方免费提供的礼裙——这衣服其实跟“礼”没有任何关联,裙摆的设计毫无美感,看起来跟什么娱乐场所的舞女郎差不多,但上身的部分的確能勾勒出她非人的,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塞利安无声地看著来者,看到她一直都保持著苍白,此刻却染著不自然红晕的脸庞——是綺莉,前几轮和他分配到一块的队友——一个只有二十岁,但已经进了十七次“改造室”且还能活下来的畸形种。 “你看,这就是牛排!真正的牛排!还有那些有钱人说的代餐棒和夹心饼乾!”她含糊不清地叫著,一副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精的馥郁模样,瞳孔內还翻涌著诡异且光彩的漩涡。 他觉得这傢伙是个麻烦,从刚参赛后没多久就把四个队友活撕的那一刻起就意识了。但策划很喜欢他们这种组合,虽说綺莉很能打,但用权贵们的话来形容是“她会打有个屁用啊,不然我们安排个军师过去干嘛?”,“而且她不是也很喜欢他吗,採访里这女疯子还说她觉得他跟自己一样。” 这件事对於塞利安而言恐怖到无以名状。 但此刻,这位军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並不是因为她的吃相和大喊大叫,而是发现她眼瞳里有一圈淡到几乎分辨不出来的、如机械亮点般的红光——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神经过载、植入特定信號器或者晶片操控的象徵。 “你还吃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儘可能保持冷静地去问,心里已经预料到等会要处理多么大的烂摊子了。 “喏,就这些,一个死肥猪给我的。” 綺莉很听话,只有面对他的时候很听话。 她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不似常人能有的犬齿,同时举起三支印有“大丽-07號新型”字体的注射器,內里已经完全空了,“说是每个活下来的参赛选手都有的礼物,跟橙汁一起喝简直棒极了!对了,你有没有喝过橙汁,我给你留了半杯。” 越听她说下去,塞利安的脸越冷。 大丽是浮空区出了名的生化实验室,他们热衷於给各种被標记为“不稳定因素”的选手进行非法药物提供和测试,美其名曰提高战斗潜力,但实际上只是让你变成神经兴奋阴影里的新型囚徒。 “哪个肥猪,指给我看。” 綺莉隨手一指——目標就是几分钟前为同行人“指点迷津”,说出控制理论的油腻男人。 “他说他是上一轮比赛的医疗供货商之一,叫霍夫曼。他给的这个东西的確很不错,味道虽然甜得发腻,但我感觉还不错。” 塞利安只在意到关键名字的信息,完全没管她后面又嘟囔了什么,立马调出个人终端,手指在虚擬键盘上快得如同残影。 他一直都有提前留个破解监控系统程序的习惯,尤其是这种颇为自由,並且没有多少权贵的宴会场——十几秒的时间过去,他调取了所有的加密数据,顺便將现场的监控画面修改成大伙都在笑容相待,你一杯我一杯的温馨画面,再將原有记录全部覆盖和调整。 再接著,他得到了霍夫曼半小时前的通话片段。 “对……按照您的意思去用了,没错,是超乎正常量的吸收,口服效果会慢一些,但反应很不错。是的……我能控制那东西的启动,现在就可以检测到她的神经反应比上一场比赛还要活跃,指数目前在310%左右。是……是,舞台已经准备好了,知道您喜欢看些更简单也更暴力的画面……这个您放心,安保预案早就做好了,废掉几个没含金量的选手不会影响节目组的安排,这样也更有真实感嘛。” 塞利安愣了几秒的时间才找回大脑,他当然明白这肥猪想要干嘛——他提到的催化剂,那个07號新型注射药物,效果跟神经控制器一样,里面有一次性纳米机器,节目组经常用来处决不听话的选手。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有某个“权贵”的参与,要知道他们在比赛里的表现其实並不特別亮眼,按理说没人会注意到这么个奇怪的组合。 他关掉终端,仔细回忆了一下宴会场的选手和安保人员的资料——考虑到对於晶片技术隔绝、催化剂启动和持续的时间,如果不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他们要半个小时的功夫才能把人全部处理掉,但这其中的不定因素太多。 “綺莉。”塞利安开口,声音轻得可怕。 “把那些空壳给我。”他一边说著,一边自然地伸出手,“我们碰到点破事,大概五分钟之內你就会暴走,当然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你说过你永远都不会伤害我。所以我要你把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解决了,这次我们用最快,最方便的手段。”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在说他们唯一的生路,也在说一件她很喜欢做的事。 也就是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几乎无法被人耳所捕获到的次声波脉衝扫过整个宴会场。 綺莉脸上的兴奋凝固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和茫然。她皮下的肌肉像有无以计数的活物那般在蠕动,膨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重组声。 周围的人尚未反应过来,依旧在酒精和美食中糜烂。 只有塞利安,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即將到来的风暴中心,隨后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几步,將整个额头贴往那畸形种的鼻尖。 “綺莉,看著我,我在的。”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能刺穿她混乱神经的力量,“没事的,我一直都有办法帮你,就和前几次比赛一样就好,把他们都宰了。” 塞利安侧过头,他所轻轻抱著的改造怪物也跟著挪动视线。 那不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平静视线,而是某种扭曲金属般的,混杂著野兽咆哮的恶意与飢饿。 “你想要怎么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有人给出了近乎呢喃的回答。 “好,那我们就先从这一步开始。” 002.屠杀和掩盖 塞利安並不擅长清除以及处理,但大多数时间他总是被迫去做这些事。 不过认识綺莉后这些事就变得不那么烦人了。 在给出指令的后几秒时间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某个躲在浮空城沙龙里的权贵正乐呵呵地等著霍夫曼提供的监控录像和数据报告——当然还有善后的事,他的確认识几个专门负责“清理垃圾”的人,在腐土区的生活里你总是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专业人士,不过这些人暂时可没机会来到霓虹城。 好吧,起码在这方面我得喜欢她一些,塞利安心想,她是个可靠的队友——仅次於这一面。 接下来的场面非常可怕。 只是转瞬之间,昂贵合金石材的地板轰然向下塌陷,有什么东西化作撕裂空气的残影直扑目標而去。 塞利安注意过綺莉在比赛里的一些细节,那种战斗的方式简直不能用人类来形容,仿佛她活著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戮和虐待而生的。 他听到一声短促的,黏腻的“噗嘰噗嘰”声,霍夫曼前一秒还被宴会提供的“宠物”包围住——有那么一瞬间,这傢伙的表情仍是之前那副“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节目戏剧性”的优越模样,起码在脑袋冲天而起的那一会儿时间里,他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一只覆盖著非人力量、指尖锋利如刃的縴手就这么直晃晃地穿透了什么,隨后五指骤然收紧,像是握住什么枪托或者其他更好控制的零件那样——接著轻而易举地让那同样油腻的东西飞起,顺带將他身旁几个浓妆艷抹的宠物淋了个满头满脸。 真是可惜,塞利安想著,他再也不能摆出这样高人一等的姿態了。 他当然能猜出霍夫曼背后隱藏著的阴谋,按照那位权贵要求的剧情和想法,失控状態下的綺莉多半会先宰掉他这个“好搭档”,然后是会场里其他选手——死亡人数不会太多,控制在一个还能交代的数量,一顿让高层心满意足的屠杀过后,再动用“催化剂”里的控制器进行收场。 在这之后呢?綺莉会被关押起来,他们当然不捨得杀了她,但会想尽办法让她屈服,或者变得更加不可控,而在消耗完所有商业价值之后,她会被卖到某个喜欢“收藏”的权贵手里,可能会以“奴隶”的身份——但不管怎样,总是可以赚上一大笔钱。 他太熟悉这类事情了,始作俑者完全不可能对於他们这样的“选手”——尤其是底层来的——有什么滔天的仇恨——只是觉得好玩、有趣和新奇而已,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们痛苦。 可现在,这帮子人都没想到塞利安会这么果断地给出一个夸张的指令。 他看也没看接下来的细节,只是朝香檳墙的方向走去。 “別把地方弄太乱了,记得把这些人的终端留给我。”他说。 他没听到任何回应,只有那愈发疯狂的大笑和不断撕扯的黏腻声音,但他知道綺莉会那样去做的。 “拦住她!操!快去喊……啊!!” “谁带了脉衝武器?!这傢伙是改造人,普通刀具和枪械破不了体表防御的!” 有人惊恐地摔倒在塞利安面前,很快又挣扎地爬起来,拿出终端试图去补救些什么,可没几秒就发现整个会场的信號都被屏蔽了。 “去喊『改造室』的……” 提议声还没完全发出就卡在了咽喉。 塞利安拿了把剔骨刀,掂量了几下,看也没看就这么捅了过去。 他抽出刀具,同时听到一阵模糊的、被血堵住气管的声响,又接连来了好几下,中途还有几个不怕死的选手冲了过来,但都被他像撕开薯片包装那样轻鬆的解决。 有人总说“囚徒游戏为什么要安排军师的角色,这些弱智只会躲在主力后面指指点点,除了搞点饭圈形象有屁用啊?”——塞利安觉得这说法还挺对的,不过他担任“军师”只是因为前一任军师承受不住压力自杀了——他在腐土区算是普通人里最能打的那一类了,他也不清楚自己哪来这么好的身手,二十岁以前的记忆断断续续,如同浓雾。 策划组还专门带他去做了检查,那个喜欢对器官修改的医生絮絮叨叨半天,结果来了一句“磕太多抑制剂了,大脑就容易出现不可逆转的损伤,失忆算运气好了,没变成脑瘫就不错了。” 这算什么事,他哪来的破钱去买抑制剂,还能当饮料喝——所以还要怎么办呢,这世界谁能保证自己的出世非常透明,起码在腐土区的七年里他也没吃过太多苦。 塞利安擦了下脸上的血,踩过满地狼籍,一边想著他跟綺莉后续的安排,一边走到香檳墙旁,隨便取了几支用它们洗手。 整个过程中,他脸上毫无什么波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人群中不断跃起的杀神。 视野內偶尔有几抹热武器的光一闪而过,大概是安保组的反击,但没持续多久就完全失了动静。 十六分钟的时间,人已经死完了。 塞利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停在原地,对周遭的破坏毫无感觉,就这么愣了几十秒的时间,恍然大悟般来到某个已经分不清形状的残骸旁,蹲下身在礼服的口袋里摸了半天,最后掏出包烟。 一只手递了过来,他转过头,綺莉傻笑著扬了扬手里的打火机。 她脸上的血还没干,脚下淌著的都是你在血浆片里才能看到的东西,身上的银色礼裙破了大半,肌肤都被染得暗红。 “收拾一下你自己。”塞利安看了眼她那惨不忍睹的模样,跟刚出赛场的时候有的一拼,“终端呢?” “放桌上了。”綺莉一副在日常生活里聊“等会咱们去吃点什么”的悠閒姿態,语气在这种基调下更显得毛骨悚然,“我肚子好饿。” “那你就不要再乱喝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要正常一些,不能太引人注目。” 抱怨归抱怨,塞利安还是蹲下身,从怀里拿出上轮比赛后抽空配出来的所有营养剂——味道几乎没有,和腐土区的蛋白膏没什么区別,主要是没副作用,还能快速补充体能消耗。 面前那人歪歪了头,又是一阵令人无言的傻笑,她抬起手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留下更显眼的血痕。原本那双只有恶意与残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懵懂和安心。 她完全没听进去那教导的话,脑子也理解不了什么是“正常”,但这位搭档的味道很好闻,会照顾她给她吃的,还会给她疗伤,问她疼不疼——他在这里,这就够了,他是对的,他永远都是对的。 於是綺莉乖乖地坐下身子,一口接一口,试图用“正常人”的方式,缓慢且专注地喝著那几支营养剂。 “喝完后就起来干活。” 塞利安点上烟,以一种完全不吐雾的方式吸入,他看著这被毁得一塌糊涂的宴会场,一种他们好像要完蛋了但似乎又能瞒天过海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们得好好清理一下现场了。” 003.掩盖的真相 17:45:37。 清理的过程非常特殊。 用囚徒游戏比赛时的官方话术来说叫“神圣洗地”——但实际上跟神圣没有半点关係,无非就是利用现有技术手段对监控,终端数据,生命值检测等仪器进行深层修改——这玩意儿跟策划组最近折腾的“物种置换”手术一样离谱,你想要恢復的唯一办法就是穿越时空。 塞利安把所有来宾的终端读取得一乾二净,將这些数据记录全部设定为“唯一指令”,覆盖掉原始数据存储单元格,包括有些选手自动掛著的备用缓存,然后统一启动物理销毁程序——並不是格式化,而是进行主晶片电流灼烧,確保不会再有重启的可能性。 綺莉坐在他旁边,颇有些百无聊赖地把脑袋靠在他右肩的位置,时不时来上一句“我又饿了,咱们一会去吃自助餐吧”,“你无聊吗?我去把那个死肥猪的脊椎拿过来给你玩吧”以及“下次比赛还要多久才开始?” 自助这件事还是上一轮比赛的形象设计师跟她说的,其实初赛选手只要活了下来就可以得到一半的霓虹城居民特权,名声高了更是能得到嗑药嗑到飞升进天堂般的享受——但是吃个烤肉算他妈什么很厉害的权力吗? 塞利安正忙著搞点大意外覆盖他们闯的祸,头也不抬地说∶“你可以去洗个澡,这里有浴室。” 綺莉茫茫然点头,踩过满地的柔软肢体,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找到浴室在哪,总之就是在整个会场乱逛,过了几分钟后又悻悻然地回来。 “浴室停水了。”她很认真地说。 “你明明就没找到。”塞利安掐灭菸头,隨手一指內里还算乾净的香檳桶——大概是觉得底层来的人没什么优雅可言,主办方也就形式主义地放了面香檳墙,其余部分全进这里了,足有几十升的量。 “用这个冲一衝身体,再找几件过得去的衣服换上,我们一会儿得大摇大摆地出去,还要让很多『路人』看到。” 綺莉立刻行动起来,以为等会又要大干一票,虽说目前身体有些累,但他让自己杀谁就杀谁好了。 塞利安不管她就这么在自己身边开始冲洗身体,依旧忙活手里的活。 他天生就对怎么毁掉別人终端数据、覆盖加密网络、提取关键数据这类事很有经验。前几次比赛基本担任幕后角色,並且给出的方案和技术上的援助也绝对令人安心。 浮空区的安保系统很复杂,但並不全面,起码在这种小规模的、由外包公司负责的宴会场里並不显得有多厉害,他把在场所有人的通话录音,本地行动数据文件都进行了擦除指令,顺便又深挖了一下霍夫曼的数据——那神秘权贵的通讯立马弹出,只有一个“美食家”的空洞代號。 塞利安翻了翻以往的讯息,基本都是通讯为主,但还是能看出霍夫曼对“这位”的谈话习惯。 他想了想没几秒,就重新造了一份全新的,未发送的报告。 大致意思是“催化剂”在发作的过程中出了点问题,綺莉对此產生了不可逆转的过敏反应和排异,远超原先制定的安全閾值。安保预案启动了,但对方是一个经过十几次改造实验的恐怖怪物,目前整个会场都要被拆了,自己暂时躲了起来,不过怕不是也凶多吉少。 中途自然夹杂了些许阿諛奉承,甚至还变相提出了请求策划组安排点增援的意思。 塞利安把时间轴调到他们死亡前五分钟的区间,又特地把这条数据毁了一半,以保证製造出一个在危机情况中来不及请求支援的邮件假象。 他將这份草稿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做了个小小的触发程序——一旦有外部数据试图强行破解或者得到特定指令时,这份邮件就会自动发送到“美食家”的终端,地址会偽装成霍夫曼常用的ip,且在发送完后便会自毁。 做完这一切,他毫无留恋地把晶片掰断,往后一丟让它浸入被血糊住的致幻剂中。 “綺莉。”塞利安招呼了一声,或许是逐渐恢復正常的原因,此刻的她看起来完完全全像个遭受了某种挫折或是苦难,一点反抗力也没有的腐土区当地贫民女孩——满脸苍白,血管几乎微不可见,眼底只有涌动的彩色漩涡在呼吸,还裸著身子,一副刚从谁床上被折磨透的悽惨模样,蹲在原地发著愣。 得到呼唤后,她眼瞳里的空洞瞬间被生机所取代,几乎是窜著贴到他身旁,一个劲地喊著“我们现在去杀谁?” “谁也不杀,但要拆点东西。”塞利安跟布置家庭作业那样跟她交代起来∶“看到点心桌后面那几堵灰色的合金墙了吗?把它们砸破,再把里面欠著蓝光的管道全部扯断,但要小心別接触太久。” 这话还没说完,她就冲了过去。 接下来的场面比刚刚的屠杀还要更具天灾特色。 当那巨大的、非人的力量轰击在承重结构和能量管道上时,整个空间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呻吟。 蓝色的能量液如同高压水枪般从破裂的管道中激射而出,带著刺鼻的臭氧味,接触到空气和残留的血液、酒精后,立刻爆发出幽蓝色的、无声的电弧,瞬间將附近的尸体和组织碳化、点燃。 断裂的沉重合金结构失去支撑,带著令人心悸的势能砸落下来,將本就狼藉的地面砸得更加破碎,也將许多尸体深深掩埋。 塞利安对这结果很满意,他站在相对安全的边缘,时不时躲避著飞溅的碎片和能量液,手指又在快速操作著自己的终端,甚至还有閒心给她找一件不那么破的礼裙。 他利用之前预留的后门,再次短暂接管了会场残存的监控系统——但这一次,他不再偽造画面,而是將所有监控探头的指向,都聚焦在了大厅中央——聚焦在綺莉那非人的破坏力,以及隨之而来的、如同灾难片般的结构性坍塌上。 他截取了几段最具衝击力的画面:綺莉撕裂管道、砸断巨柱、能量液喷射引发蓝色电弧火海、大块天板和结构轰然砸落掩埋一切。 很好,这个结果足够给那位“美食家”面子了,也足以让他们的出现有个好的理由。 他將这些片段精心剪辑,覆盖掉了之前偽造的“温馨画面”,並植入了时间戳——时间显示从霍夫曼“发出”事故报告草稿后不久开始。 再接著,他彻底切断了监控系统与外部网络的物理连接,並远程引爆了监控存储伺服器的核心晶片,確保物理载体也无法恢復原始数据。 整个大厅在綺莉狂暴的“拆迁”下摇摇欲坠,灰尘、电火和焦糊味瀰漫。 塞利安看了看时间,从杀戮开始到收尾过去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差不多了。 “好了,把衣服换上,我们还得去外面逛一圈。” 他的搭档满脸轻鬆愉快的样子,很听话地把那套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衣服换上,按照要求紧紧挽著他的臂膀,就这么一起离开了会场。 塞利安带著她一路来到几百米外的另一场宴会——同样是庆功宴,但这地方纸醉金迷的人基本都是些有头有面的“明星选手”,有几个跟他们见过几次,主要是策划非要整点老人带新人的仪式感。 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他步伐轻快地搂著綺莉,还拿了杯威士忌,碰到个人就点头示意,中途还拉著某个小有名气的导演聊了聊自己对未来的打算——有人看到了他领口残留的血渍——他笑笑说宴会发生了点很“节目效果”的事情,但大家都玩得足够开心。 对方心领神会,死几个人助助兴而已,这事你在霓虹城隨处可见,谁叫大伙都是权贵们养的狗呢。 塞利安连著喝了好几杯,完全没有喝多的跡象,綺莉边跟著步伐边从餐桌上顺点什么,不顾形象地往嘴里送——他们都知道这位“新秀”的个性,当初开场没多久就把队友杀了的光荣事跡简直传遍整个选手圈,所以她再怎么粗鲁都是情有可原的。 当他喝到第二十二杯的时候,宴会场已是陷入完全的癲狂和放纵。 “好了,我们回去。”塞利安立马收回那副社交达人的虚偽笑容,他打量著整个会场,確定有几个人今晚就会被玩死,而大部分人疯狂过后连发生什么都记不清。 就要这样,就该如此。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持“无罪”状態。 004.美食家 18:41:10。 霓虹城浮空区,c117號住宅区。 塞利安把车停好,带著綺莉往他们那间公寓走去。 他之前在宴会场连灌二十多杯烈酒,还一副“今晚我一定要把自己玩个半死”的模样,不过此时非常平静,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下一轮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啊?” 綺莉一路上都在嚷嚷这话,见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回覆,只是打开终端在上面鼓捣什么,只得伤心作罢,消停了会又说道∶“我们下次会碰到那个美食家吗?策划组那个傢伙说我们能有一个星期的假期,你可以带我去旅游吗?” 旅游这事也是那个大肆宣扬霓虹城自助餐多好吃的“引路人”提出来的——其实原话是“二位如果活过了五轮比赛,我们有专门的露天海景模擬场景可供消遣,想要床宠的话也是没问题的,当然……吃的和作为消遣的药剂肯定是不限量的,你们可以旅个游。”——显然她完全把注意力放到最后半句话里了。 塞利安边关注著论坛里的实时新闻边说他们还差一轮比赛才能“度假”——他也希望有个非常充足且合理的时间可以安排后续的路该怎么走,当初綺莉第一次提到这事时他就制定了大概的方案,但是赛程安排毫无规律可言且拖来拖去,眼下更是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权贵盯著他们,並且还对“进食选手”很有经验,所以怕不是这辈子都没法完成了。 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哪怕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在宴会场里纸醉金迷的人了,他还是抓住她的手,確保了方向,安全穿过此地。 等来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塞利安终於看到了实时新闻的报导——会场的坍塌必然会引起注意,他瀏览起那些人世的嘈杂。 位於视界头位的就是现场视频,有人在大喊大叫著“不排除是权贵们为了玩乐引起的暴乱”,有几个导演组的人在拍摄,大概是想要把这玩意儿当成赛程开幕视频的素材,甚至还配有专业灯光师和解说员。 会场的爆炸已经停歇,此时升腾起蓝灰色的雾气,是一片令人毫不適应的色调,隱约能看到內里朦朧的、扭曲且孤零零的建筑残骸,活像是某种庞然大物被啃食后的骨骼。 没看到有损伤评估或者进行勘察的专业人员,这地方的秩序永不復存,大伙都乐呵呵地討论著眼下的“意外”会让主办方亏损多少资源,那是完全不可理解的疯狂和放鬆。 塞利安看著这条和“对付一口”性质没什么区別的报导视频,总觉得美食家的走狗还混在其中,试图织起更为血腥的噩梦 他將门关上,一连弄了十几个防监控和监听的代码加到终端里,確定程序运行无误后让綺莉自己去找点事做。隨后又来到浴室,在浴缸里放满热水,把自己整个人浸了进去。 “我不知道该干嘛。” 綺莉打开浴室的门,嘿嘿笑著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抱著一堆从宴会场上送来的致幻药,她爱不释手,当初刚吃到的时候就说效果比腐土区那些掺了墙灰的破玩意儿好了不知几倍,纯纯把它当水果嚼了。 好一会儿的时间,空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塞利安近乎空白地坐在水里,每次杀戮完之后他都会这样,不知究竟还得去做什么,自己身处何种地狱,思想和行动都像是被凝固住了。 綺莉想到他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说了句“等我一下”——接著返回客厅,翻箱倒柜半天找到了几支赛前免费提供的营养膏,又掏出自己顺来的巧克力味的能量条,拆开它们的包装都吃了几口,仔细对比后感觉前者的味道如同吃屎,於是只选择了她觉得最美味的食物。 她感嘆自己简直不要太善解人意,整理的过程中早已甩掉了那条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礼服和高跟鞋,就这么赤著脚回到浴室,直勾勾地盯著塞利安。 “我餵你。” 对方揉了揉眉心,一副老师不得不应对痛哭流涕差生的无奈模样,只得说道∶“一会儿再吃,帮我把终端拿来,论坛里应该可以找到那个『美食家』的相关线索。” 囚徒游戏的论坛是开放式的——当然仅限於一些基础频道和板块,权贵们和选手的界面大不相同,但他以前在腐土区略有威名,认识了不少售卖过期权限的“二道贩子”,登陆操作也很简单,跟上世纪的虚擬域名差不多,论坛总伺服器只会检测到游客来访,用户具体看了什么完全不得而知。 他了点时间潜入论坛的深层数据,这地方鱼龙混杂,有不少同样想要剽窃点机密文件的同行,也有大部分是狂热粉丝,对於处决和屠杀倍感兴趣。 塞利安过滤掉大多数垃圾信息,设置了几个关键词∶改造人选手、十七次重量级肉身改造、催化剂、敌我不分撕碎队友等——他快速筛选起海量的帖子、评论和分享连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浴室里只有綺莉和他的呼吸声,她把能量条小心翼翼地放在洗手台旁,蹲下身,就这么把脑袋枕在他小臂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用指甲在浴缸上划出毫无意义的线条。 二十分钟后,塞利安滑动屏幕的手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匿名帖子的隱藏子板块,標题与其他血淋淋的分类大不相同——《论畸形种改造人的问题与飪方法》——发帖时间就在他们前一轮比赛进行到中途左右。 用户id是一串乱码,ip和信息被多层加密,跳板完美隱藏,技术手段相当专业,远超如同黑客和狂热粉丝,帖子的內容充斥著令人匪夷所思的鑑赏。 【我早就说了,导演组应该引用一些被改造室折腾疯的选手,那些贱种在腐土区廝杀能有什么意思啊?你们看这个叫綺莉的——体表防御军用级,十七次改造后还能维持人形,长得也是他妈的一顶一的极品。】 【操了,这种宝物怎么能有军师来限制?这傻逼能管明白吗?策划是不是他妈的想要进『粉碎机』里玩一玩?这一届主办方的脑子完全是被自己的结肠堵住了!】 帖子下面的回覆寥寥无几,但基本都在骂。 【什么傻逼……选手可以拿来玩可以拿来看,怎么还能拿来吃?我养的那几条光是给点营养液就要兴奋地去死。】 【管理员在给他亲妈扫坟啊?我搜的是色情节目怎么给我跳出来这么个连结,还他妈是全论坛强制发送?】 然而这些回復在发出后的几个小时內无一例外地都消失了。 並不是被刪除,而是连带著回復者的id一起彻底蒸发,没有留下任何刪除数据,仿佛从未存在过,只能用这种较为作弊的权限才可以读取到。 綺莉自然也是看到了这些內容,她像是困惑的大型犬,慢慢站起身,靠近他终端的位置,二人的身体完全贴到了一起。 那双翻涌著彩色漩涡的眼瞳盯著界面,过了几秒后,声音响起,带著种不可理解的兴奋和期待。 “他……想吃掉我?” 005.记忆的锚点 “权贵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不用理会,我们找个机会把他杀了就行,但要做得更漂亮一些。” 塞利安嘴上这么说著,但根本没有看綺莉。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令常人生理不適的帖子上,大脑却在迅速思考著后路。 节目组当然不会因为两个刚到浮空区的选手去得罪权贵——他们有足够大的权力和財富进行投资,除非是那些具备明星潜质的“新玩具”,用导演们的话来说是“你把他们玩死了粉丝也不乐意啊,就忍忍吧,况且玩死哪个贱民不是玩?”。 而他和綺莉……行吧,后者已经足够有亮点了,在比赛里如果表现得太过低调和弱小简直是另一场灾难,儘管她很听话,但本性永远藏拙不住。 他得找到个机会,一个能体现他们价值——对观眾和主办方的价值,让这位“美食家”保持兴趣和耐心的价值。 只能等到下一次,等到这位权贵再一次忍不住想要“品尝”的时候——他可以利用这个契机,把麻烦的问题彻底解决。 塞利安关掉帖子,清理了所有可能会留下的数据残余,中途又抱著一种“试一试”的心態,把几个在腐土区“黑客俱乐部”里获取的病毒代码丟进了那几条只在深层数据面可以看到的回覆。 如果那位美食家底下有专业的、负责定期清理言论的人员,这玩意儿能窃取到很多有用的情报。 “它都冷了,塞利安。”綺莉原先的兴奋荡然无存,此刻又无聊地用拇指滑动水面,引起一阵阵淡金色的波澜——是会场里她身上留著的那些香檳色。 除了杀人、吃肉、喝酒以及嗑药,她几乎没有什么主观的行动意识。节目组那个有著酒糟色鼻子的主持人曾问过她为什么要加入这场凶多吉少的比赛,当时她睁大了眼睛,用一副“你是不是傻逼”的诧异神色回答道∶“不是你们让我来的吗?” 於是他们就觉得她是因为喜欢杀人才来的,人们总对改造室里出来的怪物抱有好奇,觉得他们被修改到只剩下服从和杀戮,又或是其他无法形容的恐怖后遗症,毕竟这伙人是在腐土区都生存不下去的垃圾,基本都是被家人卖进改造室,谋以薄利。 首次合作的时候,塞利安就对綺莉的身份进行了调查——除了一些基础资料,其他的信息都是主办方获取的,他们总有办法塑造出一个“很不错的玩具”。 而她的命运用一塌糊涂来形容都算是上帝他老人家嗑药嗑轻了,是那种塞利安看一眼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活得也还不错的感觉。 她母亲是腐土区的“蜂房女”——被囚禁在蜂巢式玻璃箱的妓女,每天活下去的依存就是强效神经抑制剂——没人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在腐土区这地方,强姦、抢劫和谋杀隨处可见,能开“蜂房”在当地人看来都他妈是老天爷开恩了,起码能带动点经济。 再说了,你能让哪个瓢虫记得自己搞了哪个女人? 婴儿时的她能活下来纯粹是那双先天性基因缺陷导致的漩涡彩瞳,蜂房的管理者觉得这是个“奇货可居”的新玩意儿,他阻止了妓女试图掐死她的行为, 不过也仅限於此了。 等餵养到她有意识的时候,管理员就把她丟在了玻璃楼里,幼年的綺莉像蟑螂一样在角落里爬来爬去,每天就靠著客人丟失的食物残渣和妓女们偶尔施捨的营养膏维生,当然也有一些微量的、过期的廉价抑制剂。 或许正因如此,她的体质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在只有六岁的时候她就能徒手掰断实心铁棍,对肉体上的疼痛毫无反应——电击、呼吸控制、鞭打、服毒等等,任何约束和痛苦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无意义的惩罚。 而在她八岁的时候,霓虹城浮空区的某个外围“採购员”在腐土区物色“特殊素材”时发现了这么个珍宝。 “我居然值1000信用点!” 塞利安忽然想到綺莉当初说这话时的表情——其实她对信用点没什么太大的概念,只知道这么些就能够让她吃到两年量的营养膏和过期抑制剂。 那是种发自內心的、扭曲且感慨的笑容——她还说这钱够自己母亲停业好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才会搭理自己,儘管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虐待和指责。 塞利安有了解过改造室的手术,是一个完全丧失人性,只为了把你变成一个病態机器的恐怖地狱。 而有个孩子,从小开始到长大成年,就这么挺过了足以让人死上十七次的活体实验。 “塞利安,塞利安,你要睡觉了吗?我想看电影,你陪一陪我。” 现实中綺莉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她伸出手,轻轻摇晃几下他,没得到反应后又嘟囔了些什么,但他没听清。 有段记忆越来越清晰。 那是第二场比赛结束后的一件琐事。 他和綺莉刚分到这间公寓,主办方提供了一些基础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还给了台上世纪的投影仪,说是新人礼物——其实就是从不知道哪个仓库的角落里找出来应付人的玩意儿,美其名曰让选手感受一下日常生活的温馨,实则是懒得对付太多。 塞利安没有看电影的习惯,在腐土区生存的人哪有这种高雅的爱好?但綺莉对此很感兴趣。 她那会儿连澡都没洗,可能一直都没这个习惯,浑身血淋淋的,受了点轻伤,脸上沾著不知道哪个尸体已经凉透的倒霉蛋的碎肉,非要拉著他一起看。 那是部讲著被卖掉的孩子歷经各种磨难、得到各种路人帮助,千里迢迢回到家乡的商业化电影。 还没看半个钟头,塞利安就叼著烟和酒去阳台了。 綺莉很是茫然地跟了出去,记忆里她那时的样子很落寞,没了战场里肆意屠杀的恐怖姿態,就像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孩子。 “你饿了吗?我们吃点肉吧。”跟人社交对於她而言是件登天般艰难的事,所以她那时只是这么问。 “以后別看这种弱智东西了。”塞利安丝毫不给面子地说,“会影响智商的,难道你不清楚真实情况是什么吗?这孩子回到家后只会得到父母满眼的嫌弃和厌恶,他们会说『我不是早就把你卖掉了吗?』,最后他得到的只有再一次被售卖的痛苦。” “他们说这是好结局。”綺莉弱弱地说。 “你有这幻想的功夫多嗑点药吧。” 后面发生了什么塞利安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綺莉一直在重复著“好结局”这话,活像个脑子坏掉的机器——她的確没有什么正常人的思维。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那双漩涡的彩瞳。 他这才发现她是真的想看到那个好结局,也为此感到了绝望和悲伤。 塞利安就这么陷入了错乱的回忆,没有回应现实里綺莉熙熙攘攘自言自语,在冷水中慢慢地睡去。 困意如蛆附骨般刺破塞利安的皮肤,钻进肌肉和血管,渗透了五臟六腑,再镶入骨髓,將他完全吞没,包裹起来。 再然后,他感到有什么人在碰自己的心口。 动作很轻,带著无法形容的轻柔和安抚。 接著那声音响了起来。 “塞利安,快想起来。” 他惊醒过来。 006.她所理解的幸福 22:17:52。 塞利安躺在浴缸里,水完全冷了。 綺莉就在对面,以一种……亲密到诡异的姿势。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整个人蜷缩著,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但如果你真这么看她的话死得只会很快——此时她已经沉睡过去,背脊紧贴他的胸膛,被打湿的髮丝也缠著他的皮肤。 空间里只剩下终端的低鸣和她均匀的心跳声。 塞利安僵硬地动了动手指,表情难得的鲜活了很多,几乎称得上惊悚。 他討厌很多东西,比赛、杀人、制订战术、教导一个实力很恐怖却病態依赖自己的队友,以及这种直接的肢体接触。 腐土区出来的人都比较抗拒那些毫无防备的、完全显露弱点、把命都託付给你的“温情”瞬间。因为任何不必要的示弱都意味著你会得到偷袭跟暗算。 他很是用力地吸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小心地把手臂从她颈抽出,开始尝试著挪动身体。 水声哗啦轻响,没有回应,只有怀抱得更紧的力量。 塞利安就这么满脸空白地愣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最终还是伸出手臂,儘可能平稳地將这位“示弱”的搭档从浴缸里抱了起来——这幅躯体比想像中的重得多,肌肉密度高得惊人,皮肤一直保持著冰凉。 他看到那脊椎连结处的狰狞接口,肩胛骨附近嵌入的散热网格以及无以计数的旧日伤疤,边缘都泛著合金的亮光,是每次改造实验后所留下的缝合烙印。 他腾出只手,简单丟了条合成纤维浴巾在地毯上,把綺莉放到上面后又扯过另一条,开始沉默地擦拭她身上的水跡。 动作谈不上有多温柔,但足够仔细,能避开那些植入物接口的神经区域。 几分钟过去,綺莉终於挣开一道眼缝。 “你现在肯定饿了,但是我之前没忍住把能量条吃完了,要不我们去吃自助餐吧。”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依旧是习惯的“进食”和確定他的状態——就在之前几轮的比赛里塞利安已经听了不下几百次了,有时她甚至会边杀人边问你“饿不饿”,虽说腐土区每天饿死的人確实不少,可哪有每隔几小时就问你需不需要吃点东西的,况且在那个环境你问了也是白问。 后来他才知道因为那个妓女每天对她的关心只有这几句话,你饿了吗,你渴不渴,以及滚远点,而她从来不会问她疼不疼。 他只得儘可能把抱怨的情绪暂时收住。 还能怎么办呢,毕竟她都这样了,你还能要求点什么呢? 於是塞利安一边帮她擦乾身体,一边认真地回答那个关於飢饿的蠢问题∶“最好別长时间在外面,我们现在被一个权贵盯得很紧。” 綺莉顺从地点了点头,大概是想到都怪这位“美食家”才让自己的进食变得拘谨了起来,眼神都沉了不少,像猎犬盯住靠得太近的绵羊。 她就这么陷入某种屠杀的幻想好一会儿,直到塞利安把她收拾得乾乾净净,才听到那句“把衣服换上”。 “我们不是不出去吗?” 她此刻的表情实在是过於惊喜,塞利安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於是回道∶“动作快点就行,我们买些带回来吃,比赛开始的那段时间风险才是最大的,下场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准备。平常该训练就训练,不过儘可能保持在室內活动就好。” 綺莉完全没管他后面具体说了什么,只是立刻拿起起那些主办方提供的便服,笨拙地给自己套上——做完这事后她又跑回客厅,翻箱倒柜地找出两双全新的战术靴,把塞利安那双踢到他脚边。 “稳定剂有一些在我兜里,你最好再拿几支,就是我前天刚配的那款。”塞利安觉得自己完全不是军师,反而更像个保姆,如果囚徒游戏推出这么个角色需要扮演的话,他一定是最佳人选。 二人走出公寓,走廊里隱约传来电子舞曲和男女的调笑声——大概率是某个赚了点钱的选手在庆祝,他们还没走几步,中央那间房骤然传来一阵撞击,还伴隨著仪器运转的嘶鸣。 他们对此毫不在意——这地带住著的都是那种“看起来有点潜力但是並不多”的参赛选手,其中有一部分也接受过改造实验或是非法自我强化——二者的后遗症发作起来当事人恨不得把自己都拆掉。 在这里,疯狂和放纵才是常態,如果你碰到一个文縐縐、嘴里喊著“爱与和平”的傻逼,那塞利安才会觉得这多半是“美食家”派来的另类杀手了。 他带著綺莉走进狭窄的升降梯,梯厢壁上遍布播放著gg的电子屏和投影海报——一个肌肉虬结、浑身是血的改造人对著镜头竭力咆哮,旁边写著∶从刑架和屠宰场出来的恐怖怪物!见证真正意义上的力量碾压! 海报底下还有一排小字,標註著选手编號和死亡日期预测,下注人数非常可观,是那种你能血赚一大笔的程度。 綺莉难得没有就“自助餐”的事嚷嚷太多,这会儿把目光和注意力都放在观察窗外的世界中。 霓虹城的结构很令人窒息——不过仅限於“底层人”——上方全是流光溢彩、悬浮穿梭车如流星般划过的“核心地带;最下方则是被厚重工业云层和永不停歇的排污烟雾盖著的腐土区。 连接二者的是无数相互缠绕、如同远古巨物般的能量输送管道和物质运输轨道。偶尔能看到些穿著廉价防护服的劳工,这帮子人像癌细胞似的在空间可限的平台上蠕动。 有时互相吞噬,有时分裂自我。 升降梯停下。 “我想吃肉丸子还有牛排!”綺莉的语气轻快得没边,充满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对日常生活该有的打算,你完全看不出来就是这么个人,在几小时前杀光了整个宴会场的选手。 塞利安没回答什么,只是拉著她的手往商业街走去,那里有几家还算过得去的餐厅——起码用的不是一些来歷不明的肉块,可能会有点合成材料,但吃了不会犯噁心。 她欢呼一声,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綺莉跟他说了一大堆以前早就聊过的一些事——她在前几场比赛里都说烂了,可还是喜欢孜孜不倦地重复几遍,也只有他会耐著性子听下去。 她讲的都是些毫无逻辑的话——比如那个酒糟色鼻子的人,他建议这么个杀神穿点足够吸引男人的衣服再去杀人,因为这样收视率会高很多——还有形象组的那些化妆师,她们总想要把自己打扮得和腐土区变异生物那样,说这样才符合人设。 她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毫无研究,唯一用心的就是前不久在终端里搜索了一下“正常人的行为方式是什么”——塞利安总让她“正常”一些,可搜索栏弹出的结果太多了,根本看不完,於是她打算先从“细嚼慢咽吃饭”这一步开始。 而她最爱的搭档就在旁边安静地听著,並且把她带到一间装潢还不错的餐厅,看也没看就把菜单丟了过来,留下一句“除了含抑制剂的,其他都可以点,只能打包带走”。 綺莉觉得终端里提到的“正常人活得比较幸福”大概就是这样了,儘管她还不太理解幸福的含义。 007.初见端倪 綺莉要了足足十二斤的牛排、五十多个肉丸以及一箱商家发毒誓说“绝对没加东西”的威士忌 当然,单是由塞利安买的,他给自己隨便选了点果汁和速食包装肉。 不过也不了多少信用点,毕竟肉里加了些合成材料,哪怕再买几份同样规格的也还没宴会场里的香檳桶贵。 他们没在外面逗留太久,儘管塞利安心里考虑到以“美食家”的性格而言势必做不出当街就掳走綺莉的事——权贵们总是喜欢点形式主义,不喜欢任何影响自己形象的行为,比如很俗套的那种“先让你爽一会儿再给你当头一棒”的反差快感,亦或者刚开始就把你当条狗来玩——但谁又能保证除此之外自己还会碰到什么点破事呢? 结果还真有件倒胃口的事发生了。 那个时候他正听綺莉嚷嚷著“我一顿就可以把它们吃得精光!你知道当初在改造室我能喝多少箱抑制剂吗?你绝对想不到!”——他无奈地应了句“所以你现在脑子不太好”,说完又想起医生对自己的诊断,感觉有些五十步笑百步。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是前一轮比赛的对手,同样是一男一女,同样是节目组非常“喜欢”的组合∶一位军师,一个杀人机器。 在这么大的地方能碰到上轮安排的敌人也是诡异得没边了。 塞利安露出微笑,很自然地打起招呼∶“这么巧,你们也出来散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立马开始评估目前的局势以及回忆当初跟他们对抗的细节——倒也不算是多么血腥的廝杀,男的叫萨德,被他卸掉了两条手,另外一个叫玛蒂尔达——这人同样去过改造室,虽然远没綺莉那么夸张,不过据说接受的手术是最新型的那种——当初她的整张脸都被綺莉咬了下来。 要不说囚徒游戏的医疗水平如同话本故事里一样玄幻,起码眼前这两人完好如初,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外伤和暗疾的虚弱。 “玛蒂尔达有些饿了,你知道的……主办方也就负责提供个住所,吃喝玩乐还得我们自己解决。” 萨德同样笑著回答,像他们这样的人一旦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真的和大街上隨处可见的普通人一样,生活正常,毫无残忍的过往和血腥的罪恶,他们知道眼下情况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怎么偽装。 就仿佛他们真的在一个很平静的世界里生活,每天考虑的事只有“今天该吃什么”,“工资什么时候涨”,“房租又要交了”,好像日子勉强也能撑过,就是没什么好事发生。 塞利安隨口一提的样子,朝他们说道∶“我们也是,在公寓刷论坛太无聊了。对了,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帖子?有个傢伙连发了好几个,提议高层应该把选手养起来吃,也太不把我们的命当回事了。” 萨德颇有点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同时又假装出“很意外”地表情看了眼一直不说话的綺莉∶“玛蒂尔达昨晚刚好和我提过,不过应该都是节目组为了搞点营销弄出来的效果。” 他讲完,也没管塞利安会怎么回答,继续转过头对著自己的搭档说道∶“我记得你以前在腐土区的时候去过『蜂巢』,有没有碰到个跟蟑螂一样躲在角落吃垃圾的野种?听说她母亲是个顶级妓女,每天接客不断的那种。” “有,那地方可多这样的事,运气好的都会被送到改造室。”玛蒂尔达“沉痛”地说道∶“你知道的,他们被製作成標本也比那种妓女生活好得多。说起来,我觉得我的脸还是很疼。” 商业街的一侧忽然传来喧囂,人群友大部分都涌了过去,哪怕在这样的世界大伙也保持著过去看看热闹的乐趣。 塞利安脸上的笑容更甚,但这一次的表情有些神经质,透著股隱约的残暴和疯狂,虽然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然后他跟完全没听到这两人在噁心自己似的,继续用很礼貌的语气和他们就改造室的標本、腐土区本土特色產业以及囚徒游戏的赛制聊了几分钟的时间。 綺莉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著,表情一如既往的空白,偶尔会挠挠头髮,提起装著食物的保温箱闻一闻,或者用指甲在合金墙壁上划出几道狰狞的痕跡,一副话题中心不是自己,也理所当然在这听著八卦的自然模样。 塞利安语气轻快地和他们告了別,並且表示下一轮比赛也很希望做他们的对手,那一次他定会全力以赴——对方笑著说也是这么想的。 他和萨德握了握手,意外地发现此人手腕別著的便捷终端造型格外特別,得知是主办方的最新款后表示或许是自己的表现不够出色,所以没得到偏袒。 四人分別而开,各自前往各自该去的地方。 塞利安去看綺莉,虽然在前行,但她仍紧紧盯著保温箱——她不属於任何有关她破碎过往的交谈,她不属於那些无意义的试探,她不属於任何一个想要把她装进食谱或者收藏馆的人。 “我植入了点病毒在萨德的终端里。”他对身旁的人说,同时视界里已经传来成功入侵的提示,感嘆不愧是腐土区最顶级的黑客交易所產物,“他做什么我都会知道——吃饭、睡觉、上厕所、杀人、制定战术或者是跟他的搭档上床,我们想什么时候杀他就什么时候杀他。” 他说到这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接著又笑著说道∶“你想的话我们现在就去杀他,还有那个玛蒂尔达,改造人的零件我记得是可以互相组合的——她是最新款那几个,等摸清情况我可以把她拆得一乾二净,你想要哪个就要哪个。” 塞利安说著说著就停了下来。 我这又是在做什么呢?他有些大脑空白地在想这个问题,他们下场比赛必然会碰到这对选手,到时候再解决也不迟还很保险,他没必要说这么多废话的——承诺是虚假的,是毫无意义的,只有把敌人解决得只剩下骸骨才是最现实最有依据的说明。 他擅长评估各种局势和风险,他刚刚看到萨德和玛蒂尔达的时候,就在脑子里的“必死名单”里给他们留了个位置,並且非常靠前,不过排在美食家后面。 而他很少提出如此冒险的建议。 该死的囚徒游戏,塞利安心想,他多半是被影响到了,所以先前才觉得那么不爽。 008.血肉舞台剧 接下来的几天平静到塞利安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某个瞬间穿越到了平行世界。 没有美食家派来的监视者、没有其他选手的恶意试探、也没有任何用有关节目组和策划方所谓的“选手採访”,仿佛他们真的是刚入场时“资歷为零”的新人。 他们一如既往地去擬真竞技场进行战术训练,綺莉每天很是享受地吃掉超出常人五倍量的食物——但进食时的速度慢得离谱,她跟他说“这是细嚼慢咽的终极形態”——他实在搞不懂到底得多傻逼的人才会一口肉嚼几十次再吞下去,但她喜欢的话就隨她去吧。 二人身上的信用点还算很够,塞利安每天都会检查病毒代码的反馈——只有几个微小的数据包被捕获,里面是一些加密层同样很高的新节点。 代码准確地记录下这个节点试图访问已经被清理掉的,有关綺莉那则討论贴的残留数据,並在对方试图追踪时偽造了一个通往浮空区富人区的数据导向。 他倍感头疼,这意味著不止一个变態盯上了他们,虽然后者表现得较为含蓄,但还是被塞利安慷慨地列在“必死名单”里的前几名。 06:29:22。 他们一大早就醒了过来。 綺莉毫不在意两个小时后就要开始的新一轮赛程,她从商业街淘来了一个u盘,里面全是各种类型的电影与音乐节目,每天看得不亦乐乎——只有塞利安忙死忙活地在准备战术安排和训练事项,难得空下来的时间也都在配置营养液和神经稳定剂。 音乐和人声挤满了公寓的空间,的確显得没那么压抑和冷清,她觉得自己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看点他口中的“影视业垃圾废料”,这玩意比抑制剂还要令人上癮。 屏幕里正在放一部苦情片,大概是说一个饱受人生苦痛与折磨的落魄女精灵爱上了某个人类世界的贵公子,儘管她仅剩的几位亲朋好友都在劝说“人类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这傢伙爱得死去活来,完全没了理智,当然最后也应了那些人的话——她被男人卖到贵族的收藏馆,加以“打磨”和“雕刻”之后变成了一个可以日日夜夜提供魔法力量的人形雕塑。 塞利安硬是在边上听完了整部电影的剧情,满脸写著“我要去死”,只有綺莉回味无穷地给出一句“太他妈有趣了,我们以后要每天一起看电影!”的肯定评价。 她越来越依赖他,她当然可以永远依赖他的。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 第212届囚徒游戏的第5轮比赛正式开始。 按照惯例,所有选手都需要来参加开幕式。 巨大环形剧场座无虚席,上方悬浮著的贵宾厢內偶尔能看到些模糊的身影在晃动,像是窥视的眼瞳。 电子音乐、尖叫声、兴奋剂、廉价香水和隱约的血腥味混合出独属於“囚徒游戏”的味道。 塞利安坐在选手预备区的角落里,迎著无以计数恶意的、评估对手实力与商品价值的目光——並不只是针对他个人,而是刺穿著所有等待这轮比赛开场的每一个囚徒。 他的旁边,綺莉正盯著终端里的全息投影看,嘴里无声地咀嚼著什么——大概又是从哪里顺来的能量条和巧克力棒,她对甜食爱不释手,已经达到一种类似抑制剂上癮的程度。 此时,她换上了主办方特地提供的、便於行动的紧身作战服——柔韧性很不错,是那种你穿著这套衣服去杀几个宴会场的人都不会因为太大动作而破损的好材质。 大部分人都顶著一张“打完这场仗我就回家养老”的决然表情,只有她满脸的空白,仿佛即將开始的並不是多么残忍的廝杀比赛,而是场极为盛大的自助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过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或许是权贵们觉得胃口吊得得差不多了,开幕式终於开始。 “第212届『囚徒游戏』第5轮,即將拉开序幕!”那是一个极度亢奋、带著金属混响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噪音。 聚光灯骤然聚焦在中央悬浮舞台上,一个穿著亮紫色紧身衣、髮型夸张的主持人如同炮弹般弹射出来,他张开双臂,享受著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儘管极大部分声音都是通过频道转化来的。 “这一次的主题是——『血肉舞台剧』!” 全息投影瞬间覆盖了整个剧场穹顶。 不再是以往单纯的杀戮场,而是一个个光怪陆离、风格迥异的场景片段飞速闪过:蒸汽朋克风的齿轮都市废墟,哥德式的阴森古堡,赛博感十足的霓虹丛林,甚至还有一片模擬阳光沙滩的诡异区域。 每个场景都充斥著扭曲的建筑、危险的陷阱和隱约可见的、形態怪异的“居民”。 “亲爱的观眾朋友们!你们是否厌倦了单调的角斗场廝杀?看腻了单纯的砍瓜切菜?”主持人歇斯底里地咆哮著,“这一次,我们將赋予死亡最高的艺术性!故事性!戏剧性!” 他说著,同时猛地一挥手,投影定格在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屏幕组成的“剧本墙”上,上面滚动著密密麻麻的角色名称和简介。 “所有选手將不再是单纯的『囚徒』或『战士』,而是演员,是有血有肉的角色。你们將根据隨机抽取的『剧本』,进入这些精心打造的『舞台世界』。” 这哥们说得唾沫横飞,几乎到了一种忘我的程度∶“你们的任务依旧是活下去,但这次我们额外给出了『评价』制度,所以儘可能最完美地去完成你们的『角色使命』吧!” 这熟悉的、命运被人操控的感觉又涌了出来,塞利安已经想到最烂的结果了。 “角色使命”这任务听起来可比单纯的杀戮麻烦得多,並且还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著预备区——很快就找到了萨德和玛蒂尔达的身影,前者正低声和那位最新款的“杀人机器”说著什么,后者脸上带著一种残忍的期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嵌入小臂的合金爪刃。 很快,他们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带著和几天前一模一样的礼貌微笑。 塞利安视界的角落里,一个微型窗口闪烁著黯淡的红光——那是他植入萨德终端里的病毒反馈程序。 进展远比他预想的快,对方的终端並没有加装那些极其特殊的动態防火墙,代码结构虽然诡异多变,但耐不住接二连三的啃咬和侵蚀。 “规则很简单。”主持人的声音再次拔高,“每个『舞台』都有其独特的规则和『剧情走向』,你们抽取的角色决定了你们的起始阵营、目標,甚至可能获得的『特殊能力』,但请记住哦,角色的『死亡』就是你们的终点,而最终的『最佳演员』,將获得前所未有的丰厚奖励——包括,一次直达『天堂岛』的度假通行证!” 他故意拖长了“度假”的音调,也不管这些从腐土区来的贱民懂不懂什么是“天堂岛”,总之按照稿子念就对了。 於是在塞利安一声“果然如此”的嘆气中,綺莉的注意力就这么被勾住了。 009.办法总会有 “是度假!塞利安!我们可以去外面玩了!”綺莉显然只注意到这两个字,她转过头,表情惊喜得跟囚徒游戏策划组全体升天了差不多,隨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这声音在嘈杂中並不算大,但那份纯粹的兴奋在周遭压抑、算计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塞利安被她抓得一阵晃,实在懒得就此事费太多口舌,只得压低声音说道∶“我希望你能有点常识,要去度假的话我们得先贏下来,而且……” 他说到一半,又看了萨德二人几眼,正好对上玛蒂尔达对过来的笑脸——如果她的表情没那么让人噁心的话,或许还真有那么点“大伙可以好聚好散,手拉手高喊世界和平”的美好意思了。 “多半我们跟他们是一个剧本,所以你这次可不能只撕掉她的脸那么简单了。” 綺莉立马严肃回视,她喜欢这种明確的指令,塞利安刚跟她在一块时仿佛无欲无求,现在总算会让她去杀掉什么了——宴会那次纯属意外,虽然自己的確每天都很饿,但以后绝对不会乱吃东西了 开幕式还在继续,一般这种时候主持人要废话个接近半个多钟头,中途如果有gg商要出来混个脸熟的话还能更久。 塞利安一直拿著终端查什么东西,表情格外认真,听到綺莉喊他说“抽籤开始了”才放了下来,抬起眼眸。 主持人那番关於“艺术性”和“戏剧性”的咆哮总算结束,只有回声还在穹顶下嗡嗡作响。 选手预备区上方浮现出一面由无数闪烁屏幕组成的“剧本墙”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响彻全场: “剧本场景布置中,角色抽籤程序启动,请各位『演员』注视你们的信息提示,角色分配现在开始。” 塞利安压根没去看那悬浮在眼前的、不断变幻著符號的蓝色光点——他知道这种试探和针对,二人肯定没什么好角色能演。 只是手指在个人终端的虚擬键盘上不断操控,视野角落的微型窗口疯狂刷过瀑布般的数据流。 他正在试图挖掘这庞大的分配系统,目標微调概率——不求抽到多么强的队友,起码避开那些一看就是炮灰或者註定被拉出来过个流程的倒霉角色。 萨德终端里再次反馈回来的那几个加密新节点很脆弱——是那种出乎你意料的脆弱,这种基础性错误绝非常理,他只能把刚捕获到的数据包全部格式化,以防止它们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数据链路深处。 他需要绕过更多的偽装,或者就这样利用它们,將计就计。 綺莉倒是老老实实地盯她面前的屏幕,那漩涡彩瞳里映著变幻的蓝芒,带著点孩童看万筒般的新奇,嘴里依旧在无声地嚼著东西,腮帮子微微鼓起。 过了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塞利安的手指猛地顿住。 是股冰冷、粘稠、带著强烈恶意的数据洪流。 出现得很突然,如同潜伏已久的巨鯊。在他试图绕过萨德终端內某个关键节点时猛地反扑——这力量远非一位选手所能拥有的——它太精密、太过於庞大了,带著高高在上的漠然,轻易便锁定了他的入侵路径。 塞利安骂了句什么,当机立断掐断所有入侵痕跡,甚至不惜引爆了几个预设的数据炸弹以混淆视听。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对抗与撤退中,那股恶意洪流还是像毒针般精准地刺入了分配系统的逻辑核心。 於是在他之前抢先一步篡改了剧本。 他面前的光点骤然炸开,化作一个扭曲、华丽的哥特字体標识,下方是一行冰冷的文字: 【角色分配確认:塞利安·沃克】 【剧本场景:千年之苦】 【身份∶幽魂】 【核心任务:除了可以发出声音,你什么都不能去做。】 几乎是同时,綺莉面前的光点也炸开了——內里呈现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標识:一个被粗大锁链缠绕、痛苦扭曲的类人剪影,周围是眼睛与獠牙的图案。 【角色分配確认:綺莉】 【剧本场景:千年之苦】 【身份:荆棘之心】 【核心任务:成为一个“好孩子”,不过你只能依靠幽魂的指引】 周围全是惊慌的咒骂声,不少人碰到的“剧本”都刁钻到夸张的程度,他听到背后有人喊著“什么他妈的叫我的身份是『吊死鬼』,需要开场就保持这种状態半个钟头?意思是让我进去就死唄?”,“谁的剧本是『永生牢笼』啊?这个让我进去先干三箱抑制剂体验极致快感的任务是什么意思,餵?来个人解释一下?”。 綺莉茫然地眨了眨眼,依旧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空白表情,似乎没完全理解“剧本”和“任务”的意思,她只知道搭档只有一个就够了,其他的队友都可以处理掉——杀人同样也很简单,他让自己杀谁麻就杀谁好了,这些人怎么闹哄哄的。 只是听到“度假”和“最终获胜者”让她觉得有点意思——这意味著她能吃到更多好吃的东西,可以跟自己最爱的搭档永远在一块,他们分不开的,哪怕死亡也是。 於是她转头问身旁的人:“塞利安,『成为一个好孩子』是什么意思?像我听你话那样吗?我不喜欢听別人的话。” 那语气认真得像在討论非常高端的菜单,还带著点血腥的残忍。 塞利安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强忍著深吸了口气,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好!就是这样的反应!看来我们的选手都对自己所拿到的身份和任务感到满意啊,我在此特別提醒一下……核心任务里写得很清楚,比如你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忽然顿了顿,略微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大概是收到了某道新的指令和提示,隨后露出一个更为营销且兴奋的笑容,那幅度过大,显得实在是太扭曲了。 “比如,千年之苦这场剧——”主持人再次提高了声音,完全无视底下选手们的混乱,好像觉得他只要继续介绍下去,那么这帮贱民就真的会对新赛制的规定和安排大加讚赏,“它讲起来就很有歷史性了,那是囚徒游戏刚举办时发生的真实故事。” 他笑容满面地讲诉內容细节——其实在確定身份后,每个选手的终端都收到了节目组发来的舞台剧相关资料——因此此时他的行为也就是为了增添点氛围而已,比如避免有新人承受不住压力当场自杀,儘管这法子的確有用,並且已经有人这么做了,可你能怎么办呢,比赛还是得继续。 綺莉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就要进到传送机器里去了,她注意到塞利安偶尔会把目光往萨德他们的位置丟去。 她左看看,又看看,感觉这俩傢伙也没什么大的来头,不包括穹顶那几个包厢的权贵——他们中有些人可以操纵晶片和神经控制器,那感觉比在改造室还要令她觉得不舒服——除此之外这会场里剩下的人的確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於是她更凑近了一些,彩色的涡瞳不停地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千丝万缕的夺命之气,让人呼吸困难。 “我把他们都杀了吧,塞利安。” 010.悲伤的奢望 屠杀全场选手这件事其实是有可行之处的,但最终结果只会让他们再也看不到霓虹城穹顶电子屏里的虚擬太阳。 千年之苦的剧本算不上“影视业废料”,但也足够令人觉得“在这个故事里我能活到第几天?”的压迫。 资料大部分都是商业电影式的视频,开头就是囚徒游戏独有的標誌,接著屏幕暗下,一首歌响了起来。 是塞利安听不懂的语言,不过曲调非常熟悉,他感觉在很多悬浮屏的gg里听过,整体极其悲伤,好在屏幕最底下有翻译,讲的是一群人反抗权贵永无止境压迫的故事。 视频的內容也挺简单的,这群为了自由和平等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皆大欢喜的结局?拍电影贵拍电影,现实归现实,囚徒游戏都他妈还有年龄限制呢——当然仅限於那些有钱人的孩子,温室朵嘛毕竟。 他们能看到的“屠杀环节”几乎为零,赛事的现场直播也只有几滩血,能看到的打斗痕跡只有几个弹痕,最后镜头里呈现出来的只有那些眼泪和血液已经流乾的傀儡。 所以,要不说霓虹城的思想教育有些分层——这帮子傻孩子觉得人死了並不是什么糟糕的事,也出现在比赛里的女人牺牲了——他们当然是总牺牲来形容的,觉得她们会美丽的死去,而那些英勇的战士会光荣的死去。 而现实就是你死了,哪怕连一点尊严也没有留下。 剧本的內容以一种流畅且敘事的方式展现完毕,中途自然也包含了许多爱啊、背叛啊、牺牲、主角短暂高光以及差那么一点就彻底击破“黑暗”的机会。 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死於自身对未来愚昧且天真的幻想。英雄们死了,只留下一个继续腐烂、继续纸醉金迷、残忍到你无法直视的可怕世界。 塞利安特別关注了剧本中有关“荆棘之心”的所有情节——在那个故事里,这角色是一个能忍受所有苦痛的孩子,她觉得只要自己能撑得住就可以拯救所有了,於是就这么傻乎乎地被反派们折磨至死——他们一直要求她维持一个“好孩子”的形象,一边拿鞭子抽她的脸一边哭著说这都是为了你好,简直滑稽到没边了。 看完剧本介绍后,塞利安罕见地没有说话,他忽然不知道能说什么。他討厌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更何况是即將到来的束手束脚般的处境。 主持人亢奋的声音还在迴荡,但內容已变得模糊,无非就是致敬一些合作商的gg之类。 选手预备区开始骚动,穿著统一制服、表情麻木的工作人员引导著选手们走向分布在场馆边缘的球形传送舱。冰冷的金属门无声滑开,露出內部狭窄、布满传感触点和注射稳定剂接口的空间。 “该走了。”塞利安收起终端,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 他看向綺莉,后者正恋恋不捨地將最后一点巧克力棒塞进嘴里,然后舔了舔手指。 “比赛结束后我们可以去度假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没拿第一名的话。”她这会又很是严肃地问著,一副即將参加公司团建,等混完日子回来后就能痛吃一顿烧烤的幻想。 “这次有点难,我不能在身边陪著你。” “我知道。”綺莉倒也没把这茬当回事,她只要能听到指令就够了,如果不行……她就在剧本里想方设法地去找他。 她跟著他走向指定的传送舱,深黑色紧身作战服勾勒出非人的肌肉线条∶“我不想听別人的话,但是我看介绍说『好孩子』是要听其他角色话,我能不能偷偷地把他们拖到適合埋尸体的地方?就跟我之前把那些没用的傢伙撕碎一样。” 她努力理解著任务,试图將“服从”与“拖拽尸体”联繫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差不多吧,如果你不怕得到惩罚的话,总之不要轻举妄动,到时候等我消息。”塞利安言简意賅,他不能说得太复杂,尤其在传送前这种监控密集的时刻,“记住了,就和之前一样。按我说的去做,不要自作主张去乱碰东西,也別乱看。我们儘可能保持久一些的正常,要符合其他选手的『標准』。” 他著重强调了最后两点,这剧本把世界观描述得那么绝望和压抑,还特地强调了是真实事件改编来的——儘管他不懂到底是哪几个有为青年想著要去反抗霓虹城的权贵们,这事手头没几百个核弹完全不靠谱,听起来就不是闹著玩的。 “好!”綺莉用力点头,心里已经想著到时候去那什么天堂岛好好享受一下有钱人的糜烂生活了,“我觉得我已经很接近『標准』,下一步就是维持长时间的『饭后散步』。” 可见她完全把“標准”当成了终端搜索栏里给出的“正常人如果度过每一天”那套说法。 塞利安无言,只是回以一个安慰的微笑。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相邻的传送舱。 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噠”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囂。 舱內陷入一片熟悉幽蓝的冷光,消毒喷雾嗤嗤作响,带著刺鼻的化学气味。 紧接著,注射针刺入颈侧动脉,高效神经稳定剂瞬间涌入。 比赛里虽说用了专业名词——传送舱,而且也宣传得好像跟那种电影里的科幻世界一样,给人一种主角们刚钻进去没多久,就直接通过秒速几万光年的隧道来到异世界似的——实则就是把每个选手麻醉完送到指令比赛区域,但好在霓虹城的交通非常通达,几乎达到一种“老子想去哪就去哪”的地步,因此倒也“相差不差”吧。 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塞利安好像听到有谁说了句“我们会拿到第一名的,这次我也会好好保护你的。” 他没由来地笑了笑,心想,不管是不是幻听,这可真是一个悲伤到令人无法概括的奢望了。 011.规则外的反制 “欢迎回到……灰色的路径。” 似是低语那般的声音一闪而过,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粘稠的油污里浸泡到极限,隨后本能地挣扎著上浮。 塞利安一如既往地“睁开眼”——新赛制的传送体感的確不同,或许是因为“幽魂”身份的缘故,他却並未感受到熟悉的眩晕或传送后的空间错位感。 自己的身体太不对劲了,他实在是感觉不到任何的存在——一切所组成这生命的构造都丧失了重量,没有触感,没有呼吸的起伏——只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在包裹著他。 紧接著,视界內的信息直接刺入他的意识核心。 【场景:千年之苦-核心舞台-“家教的必要性”】 【身份:幽魂-塞利安·沃克】 【核心规则:可视、可听、可发声。禁止任何形式的物理交互、能量投射、精神干涉,你唯一的存在意义是“声音”。】 【警告:违反规则將触发“剧本修正”,包括但不限於强制神经脉衝/暂时意识抹除】 塞利安压根没管自己的处境如何艰难,只是尝试著开口说点什么,可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这基础的发音都无法完成。 显然是这场比赛规则已生效——进传送舱前他大概估算了一下这剧本其他“势力”的选手,像自己这样完全被拘束住的倒是少有,別提任何有关的自由。 大概两三分钟的时间过去,塞利安的视觉缓缓適应了黑暗——他这才发现眼前之景並非完全无光,而是如同隔著厚厚的、布满灰尘的毛玻璃观察世界。 他正“悬浮”在一个巨大、破败、散发著腐朽气息的剧场观眾席上空——下方,是呈环形向下延伸、由巨大、扭曲、闪烁著幽暗金属光泽的荆棘缠绕而成的圆形舞台——哪怕从缩略图看上去也知道这场地大得惊人,像是一座早就扎根此地的废城。 而在城市所堆砌起来的舞台中央,矗立著一把同样由荆棘构成的王座。 【作为幽魂,你可以查看本场比赛其他角色的位置】 都不用塞利安去调整,他的视角立马开始移动,视界內的场景也隨著发生变化。 他首先看到的就是綺莉。 並不只是她一个人,周边还围著很多“原住民”——囚徒游戏每场比赛都会抽些选手去扮演本地帮派的角色,这设定还是上赛制的总导演提出来的,说是为了提高“观赏性”,实则找个藉口控制一下存活人数而已——不过这次倒是跟以往不太相同。 起码这些原住民的形象看起来跟“人”没什么关係。 它们是穿著人类社会才有的服装,能看出行为也儘可能在模仿人类,有的在跟同类交谈,有的在无所事事地抠墙皮玩——你无法想像每一个人的体型都接近三米,手里提著各式各样的冷武器,活像个从哪种变异区域逃出来的怪物——面容上遍布各种缝合线和高度改造后留下的合金创口,少部分甚至是残缺的,只长了一半的身体或是三分之一的脑袋——但就是还活著,在呼吸,在思考怎么折磨別人。 四处还躺著几具不知是准备好的,还是早就在这的尸体,能看到城市街道间偶尔爬过几只造型更加病態的怪物。 这些原住民暂时还没什么行动,只是眼瞳全都直勾勾盯著被包围著的綺莉,绝不是那种要请你去喝上一杯的善意视线,是被扭曲到极致、被关押许久的恶魔终於找到一条缝隙向人世界投以窥探。 或许这些生物才算得上是幽魂,经过无以计数的实验和基因上篡改,最终被人摆在了这场舞台里。 你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物种”呢?你只会感到越来越异样的差异,你无法跟他们进行有效的沟通,儘管这些傢伙说著和你一样的语言,穿著人类会穿的衣服,但內里没有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 视界內再次传来剧本相关提示,塞利安扫了一眼,大脑有那么一会儿变得很僵硬,几秒后又恢復了正常。 “綺莉。”他再次尝试呼唤——这一次,声音衝破了无形的桎梏,在那庞大的剧场中响起,带著一丝金属般的迴响。 这就是“幽魂”唯一被允许的武器——声音。 綺莉抬起头,彩瞳瞬间锁定了塞利安“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观眾席上方的虚无。 她的脸上所浮现的只有真切的惊喜,像是迷途的孩子看到了唯一的灯塔∶“塞利安!我就知道你还在我身边!这些人一直盯著我,好烦啊!我能把他们都弄碎吗?” 那声音带著点委屈的沙哑,確唯独没有恐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真的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 “先別动。”塞利安又看了眼新的剧本提示,实在不理解到底是有多喜欢看家庭剧的导演想出这么个折磨人的剧情安排,“他们暂时还不会做什么,这些人扮演的是『家人』,你……短时间內不能对他们做什么,得按照任务要求『听话』。” 他完全不指望策划组会不会在她的终端给出提示,作为唯一能提供帮助的“幽魂”,与其幻想那帮人有点良心,不如直接转述去最为有效的指令。 綺莉愣了愣,满脸的空白,大概是在进行理解,彩瞳依旧牢牢锁定穹顶的那片虚无。 远方有人在哭,还有惨叫声,这事大伙习以为常,部分同样选到这舞台剧的选手情节已经开始。 “这是第一个情节,还记得那个被囚禁起来的孩子吗?她中途逃了出去,想找其他人匯合,但最后还是被抓了回来。他们对自己的资產差点丟掉很愤怒,对她进行了一周的折磨。”塞利安的声音很低,吐字清晰,冷冰冰地陈述事实,散发出一股不为所动的寒意。 在千年之苦的剧情里,綺莉扮演的角色原型还不到十五岁,她一开始的確是很听话的,对待那些殴打和辱骂百依百顺,只是太疼了,疼得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才逃跑,她被抓回去后没多久就死了。 綺莉这时也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挠了挠脸上的合金缝隙,心想自己又不怕疼——那些节目组的人也这么觉得,好吧,其实一开始並不是不怕,只是从小到大就习惯了,更何况后面还被卖到改造室,该掉的眼泪,该求的救早就在那地方消耗殆尽了,她到是觉得这事算不上什么——她很擅长忍受,到现在已经变成一种“日常”了,那位所谓的伤痛无非就是被切开,被注入各种各样的抑制剂和改造零件罢了。 塞利安仔细看了下她的任务要求——做个听话的好孩子,他想到一个空子可以钻∶“既然这些家人觉得他们做的事单纯出於『好心』,那我们也可以用他们出於『好心』的行为进行反制。” 012.惩罚 綺莉所被投放的地方位於这座城市的最边缘地带,光线很暗,空气里散发著霉斑和血液乾涸后的涩味。 千年之苦的剧本里没提到过类似的场景,毕竟是真实事件改编而来的故事,如果真把几千名改造人、杀手、罪犯丟到权贵核心区进行排演,那演著演著可就不太对劲了。 於是他们只得隨便做个比较压抑的赛场,往里面放一些思想非常变態,器官和能力畸形的生物,再把故事框架润色一下,丟进去凑活用用得了。 这些剧场里出现的原住民还有个更为恰当的称呼——“秘制复製人”,也不知道是哪门素材克隆出来的產物,大脑植入几十种限制级控制晶片和缓衝器,有些特殊的还编码了点“人类记忆”,可谓是至高无上的科技杰作。 而此刻,那些被植入“驯服”指令的家人们也开始了行动。 其中一个下巴只有半边、露出明显金属骨骼的女人朝前走了几步,她没有完整嘴唇的口腔僵硬地开合,发出漏风的声音∶“你一点也不乖,我们费心费力地饲养你,你居然敢逃跑。” 这话说完,就有几个比綺莉高出几乎两个身子的男人凑了过来,其中一个狠狠按住她的肩膀,另一个拿著条布满锈跡、尖端被改成倒鉤样的铁鞭,二话不说就是往她脸上甩了过去。 她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么一下,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军用级体表防御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当初她被送到改造室的时候,那群追求“机械飞升”的狂人可是整了不少哪怕放到现在都算是“非法植入”的违规材料,虽说不是最新型且副作用极大,但你想通过简单的人力,哪怕使用冷武器进行破防也不是什么轻易的事。 綺莉想著要不要装出一副“很痛苦”的表情,不过她看周围这些家人的反应有点搞笑,觉得自己不能那么“不听话”——她刚还在终端里搜了搜,网上说作为孩子被父母教训的时候应该立马认错,这样可以省一顿打。 她莫名想到那个在蜂巢当妓女的母亲,她忽然很想她——不知道她还活不活著,当初她也是这么不由分说地对自己进行暴力,唯一区別就是每次打完她都会躲在角落里哭,喊著“你为什么要出生,你知不知道你早应该去死的”,“你要怎么活下去,我只能这样做了”以及“给我滚远点”等等。 她那时听不太懂,现在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只知道有时她心情好点还会抱著自己哭,一直重复著道歉,后来离开腐土区前她还很难得地对自己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我从未想过当一个母亲,一想到你在我体內生长我就觉得噁心,就好像生了一场病。你在我体內撕扯,吮吸我的生命力,和那些过来泄慾的畜生一个样。我哪来的本事去培养一个新的生命呢?我害怕这样的生命,我的生活已经足够艰苦无比了,望不到边,你现在被卖掉了,我感觉无比轻鬆,终於少了一个把我困在这里的负担。” 真是美好的回忆啊,綺莉心想,於是朝著刚刚那个拿鞭子抽自己的人说∶“对不起啦……哦,我不知道你算不算是我爸,我该叫你什么呢?塞利安让我对你们亲切一些。不过你们长得都差不多,那她应该是我这个比赛里的妈妈。” 她话头一变,又是侧过头看向那个畸形的女人,脸上带著她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温柔笑容,哪怕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显得过於明亮了。 “妈妈,我不该乱跑的,我以后保证会好好听话,当个乖孩子的,对了——你们有带什么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这帮子畸形种聚在一起討论了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途中綺莉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感觉有点太无聊了,开始数著周边一闪而过的变异生物玩。 等她数到第二十一只的时候,塞利安忽然说话了。 他消失了挺久——以往他们合作时他也总是会动不动不见,理由基本都是说自己去“探查敌情”,“入侵敌人的终端”以及“隨便逛逛捡个漏”,其实那会儿是懒得搭理她——不过现在情况的確不同。 在塞利安说出“反制”漏洞的后两秒,有股极为可怕的东西击中了他。 那是股无形、冰冷、超越物理层面的恐怖力量,精確且毫无徵兆地直接作用於他意识的核心。 只是瞬间,他本就模糊的视觉被强行扭曲、放大——一道刺穿整个视界的赤芒钻了进来,耀眼得如同患者刚醒来时看到的手术无影灯,晃得他“眼前”一片炫目的斑斕。 他看到了冰冷反光的合金手术台边缘,这画面突如其来,渲染得整个空间有种別样的层次感——上面布满陈旧的、无法洗净的暗褐色污渍,无数扭曲变形的金属器械的影子在晃动,带著冰冷的恶意。 此时他的听觉也被塞满了无法形容的噪音——那是骨骼被液压钳强行拗断的“咔嚓”脆响,混合著高频电锯切割肌肉筋膜的“滋滋”声;还有某种粘稠液体——大概是营养液或者抑制剂——它们被高压泵强行注入血管的“汩汩”声。 一种被极度压抑在喉咙深处,最终破碎成不成调的气音的、完全不属於他声音的呜咽响了起来——像是某个实验体处於无数次改造中濒临崩溃却又本能压抑的痛楚呻吟——这声音毫不留情,带著另一具躯体的疼痛和崩溃,狠狠扎进他意识的深处。 是綺莉?他心想,只有她了,只有她会遭遇这些。 【亲爱的选手,由於您违反了比赛相关规则,我们將给予您一定的惩罚】 有那么一刻的时间,塞利安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但怎么会有人让他这么轻易地死掉呢,他们说了这是“惩罚”,是驯服不听话宠物的最佳方法。 这是意识被强行模擬出的、最纯粹也最让你身临其境的神经信號洪流——远比普通的控制晶片来得更快捷和凶猛。 那共享的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铁水同时从他的脊椎开始浇灌而入、嵌入他的关节缝隙。与此同时还伴隨著合金植入物被硬生生敲进骨髓的剧震,神经束被粗暴拉扯、接驳时產生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尖锐电击感。 这当然不是单一部位的疼痛,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被同时凌迟、重组、再摧毁的循环地狱。 塞利安以往的冷静、算计、对局势的掌控感,在这纯粹而暴烈的感官回溯中几乎要被彻底碾碎。 他试图找回“自我”的存在,找回那个在腐土区挣扎求生的军师,但意识碎片里只剩下冰冷的器械、刺目的灯光、无休止的剧痛和那破碎的呜咽。 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是那个被迫承受改造的、策划组津津乐道的“杀人机器”,还是那个被迫旁观这一切的“幽魂”。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於意识层面的混乱和脆弱感攫住了他。 惩罚只持续了短短的、却又漫长得如同永恆的几秒。 当塞利安的意识被猛地“拋回”那幽魂的虚无状態时,残留的剧痛仍如幻肢般抽搐著,那属於綺莉旧日的、破碎的呜咽声仿佛还在他“耳边”縈绕不去。 接著,他听到有谁在说话。 “你们看——无论是牙齿再怎么锋利的狗,只要你让它足够疼,它还是会乖乖听话的。” 013.我的主菜 在这一瞬间,塞利安视角內的场景再次切换。 那些造型朦朧、遍布雪点的合金手术台、刺目的无影灯、扭曲的器械阴影——这些象徵著过往痛楚的破碎景象飞速旋转、消散,如同一条条多彩但毫无规律美感的抽象线条。 最后取而代之,所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光怪陆离到极致的空间——没有实体,没有观眾席的尖叫,甚至没有那些庞然到夸张的会场,只由纯粹的光影和声音构成。 无数悬浮的、半透明的华丽座椅如同星辰般点缀在虚空中,上面依偎著或坐或臥的模糊身影。 这些人形態各异,有的笼罩在朦朧的光晕里,有的披著流动的数据流长袍,有的乾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色彩和形状的光影。 巨大、扭曲的全息屏幕悬浮在空间的中心,实时分割播放著赛场內各个角落正在上演的残酷戏码:一个选手被荆棘钻透了四肢、悬掛在半空哀嚎;几个选手在自相残杀,討论著能不能找个地方苟住,儘可能拿个基础评分得以存活;一个选手正满脸纠结地盯著吊绳,身旁有三个面无表情的人正数著倒计时。 当然,也包括綺莉所在的“千年之苦”区域,画面清晰地捕捉著她满脸无所谓地被拽过头髮,喊著“你们等我会,我的军师不见了”,周围畸形种將她踢进一辆皮卡的场景。 除了这些嘈杂,整个空间只剩下奢华、慵懒、带著非人冷漠的电子交响乐在流淌。 塞利安发现自己暂时恢復了体感。 这地方飘著昂贵的合成薰香、雪茄的烟味——是那种你赚一辈子钱也只能抽上半口的高档货——以及一种若有若无、来自顶级餐厅后厨处理新鲜高级食材时散发的、混合著血腥与油脂的奇异甜腻。 是虚擬沙龙,权贵们的观礼包厢。 塞利安很快就想到了缘由,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霉到发瘟,总之离谱得没边。 綺莉那被记录下来的、十七次改造实验的神经衝击太过猛烈,使他的意识强行过载,竟直接短暂地衝破了“幽魂”规则的屏蔽,被系统“误判”为某种特殊的接入请求,將核心投影强行拽入了这个属於幕后操纵者的享乐空间。 “喏,你们看『千年之苦』剧本,那个小怪物好像察觉到她的军师出问题了。”一个轻佻慵懒的女声响起,带著饶有兴味的笑意。 声音来源是一个包裹在流动液態金属般长裙中的女性光影。 “她只是脑子不好,並不是纯脑瘫。”另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声接口,形象是一团不断翻滚的暗红色星云——也不知道这帮有钱人搞形象搞那么怪干什么,可能就是为了霓虹城咏传的“不要失了面子”。 “『幽魂』的规则本来就是最严苛的精神囚笼,说起来这提议还是导演组的一个傻逼当初便秘时想到的——多新鲜呢,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上个厕所门坏了,终端还被病毒入侵,硬是被关了三个多钟头,幽闭症都要整出来了。” “那个叫塞利安的选手挺不错的,意识韧性出乎意料,刚才那一下神经反噬普通人早就崩溃变成白痴了。要不说是『美食家』看中的『食材』,虽然那位的孩子……更喜欢他的搭档,我看他们俩確实有点意思,不如一起拿过来上『刑架』玩玩?收视率应该会很不错。” 星云状的权贵说著,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道无形的意念扫过他意识投影所在的区域,带著一种审视货架商品般的冷漠好奇。 后者倒是没多大反应,依旧如往常那般压制住所有情绪波动,將自己偽装成这个虚擬空间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数据噪点——其实就算有反应也没办法,这一次的投影纯属意外,终端里那些“病毒”的操纵权限都没带过来,眼下也別提逃走了,搞不好永远留在这当背景板都有可能。 而他的確捕获到了很多意外的“情报”。 好消息∶綺莉原来並不是美食家的目標;坏消息∶老变態还有个小变態,討论的帖子源自后者,但他俩算是都被盯上了。 这算什么,这叫什么事?塞利安实在想不到原因,囚徒游戏总共有几万个选手,为什么这帮喜欢玩人命的疯子偏偏注意到他们?总不能双方上辈子有什么渊源吧? “韧性吗?”就在这时,一个尖锐、带著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嗤笑起来,它来自一个由无数细小齿轮和发条构成的人形光影,“运气好而已,我看也就是强弩之末的垂死挣扎罢了。你们看他的状態曲线——意识波动峰值早就突破安全閾值了,再来几次……都不用我们动手,他的大脑就会在神经过载中自我溶解,变成一锅热腾腾的、毫无价值的脑浆糊。” 发条人形的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 “这种幻想麻烦少点,我亲爱的朋友们。”一个温和醇厚,却带著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空洞感的声音缓缓响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声音出现的瞬间,整个虚擬沙龙里那慵懒嘈杂的议论声都下意识地低了好几分。 而这声音的调子,与霍夫曼通讯记录里那个空洞的“美食家”代號,有著某种令人心悸的神似。 他循著那温和却致命的声源“看”去——那是一个最为“朴素”的存在——没有炫目的光影,没有变幻的形態,只是一个清晰得过分的人形轮廓,正端坐在张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座椅上。 这权贵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层流动的水幕,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完全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眼眸,更像是两颗完美切割、內部流淌著粘稠暗金色液体的宝石,散发著一种非人的、对“痛苦”和“崩解”本身进行精密鑑赏的专注光芒。 “你们当中有些人的思想太过肤浅了,缺少了真正的『火候』。生命存在意义在於它被人推向崩溃的边缘,却又精准地停留在风味即將升华、而结构尚未彻底瓦解的那一剎那。” “美食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解一道精致的料理。 “神经过载的痛苦是很美妙的,那是意识深处最纯粹、最浓郁的『高汤』。单纯绝望所带来的哀鸣只是点缀其上的、带著回甘的『香料』而已。一个坚韧意识在极限痛苦中迸发出的、徒劳却璀璨的挣扎火才是这道『意识盛宴』上最令人回味无穷的『主菜』。” 他微微侧头,那双流淌著暗金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落”在塞利安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意识投影上。 “只是,缺乏了一些必要的『回忆』。” “至於那个小傢伙。”美食家的声音又指向綺莉所在的画面,语调里倒是没了之前的期待和讚赏,“只是我孩子比较喜欢这种后天塑造的速食品而已。据说她的『体表防御』是『军用级』?別扯了,同胞们。这几个原住民只是开胃的前菜,我目前唯一算得上感兴趣的是她外壳下,那颗被痛苦和绝望反覆捶打、却依旧保持著非人活性的『心』——想像一下,当它被剖开时,所散发出的、混合著恐惧与不甘的终极芬芳,那才勉强算得上是一份合格的『料理』。” 说到这,他故意顿了顿,再次將目光转向背景中某颗毫不起眼的数据噪点。 “时间差不多了,你得回去了,我的『主菜』。” 014.以她理解的方式 意识回流的时间远比想像中的要长得多。 你知道自己在等待,但不知道究竟等来的是什么结果。 好比塞利安被拉入沙龙的那段时间里,綺莉就一直在试图用她的方式“理解”剧本中这些家人的关係。 皮卡像头哮喘的巨兽,在坑洼遍布的荒路上癲狂蹦跳——綺莉地被夹在几个散发著腐臭、油漆味以及劣质粘合剂的“家人”中间——她倒是没觉得眼下的处境有什么艰难可言,甚至还想著这场比赛真是悠閒放鬆,儘管旁边这几个傢伙对自己的態度很不友好,他们漏在外面的合金关节硌得自己有些昏昏欲睡,但整体氛围还是很合家欢的。 隨著舞台剧剧情的深入,千年之苦的场景也越发的限制级。 她没再看身边这些造型奇特的“家人”,彩色的漩涡眼瞳直勾勾地盯著皮卡后挡板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 天空压得很低,显然是策划为了营销气氛故意把合成投影板下降了那么一些——远处是扭曲、高耸、如同巨兽骸骨般的废弃建筑群轮廓。 他们正驶向那片区域的核心——一座由巨大、扭曲、闪烁著幽暗金属光泽的荆棘缠绕而成的环形城市废墟——这就是原先那个主持人说的“终极舞台”。 就在刚才经过一片塌陷的立交桥区域时,她看到了另一组选手的“剧情”。 一辆敞篷的改装吉普歪倒在巨大的混凝土碎块旁,车身被某种粘稠的、散发著萤光的绿色酸液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著刺鼻的白烟。 两个穿著囚徒游戏標准作战服的选手被几个形態更加怪诞的“原住民”拖拽著——其中一个的两条手臂都被撕了下来,纯粹靠蛮力的那种,断口处喷溅的血液在灰暗背景下显得异常刺目。 那傢伙撕心裂肺地惨叫著,伤口落下的碎肉和骨头被弄得到处都是,身体活像被条扔上岸的鱼一样剧烈抽搐。 另一个的结果还算不错——起码在綺莉看来已经过得去了——这人被一个长著四只手臂、关节反向扭曲的变异怪物按在地上——后者的其中一只手上拿著把看起来就能要你命的巨型链锯,此时正慢条斯理地、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切割著他的小腿骨。 飞溅的骨渣混著血肉溅在那张缝合线遍布、毫无表情的脸上,而选手完全失去了反抗,唯一能做的只有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眼球也因剧痛而夸张地暴突,死死盯著灰濛濛的天空。 她还看到远处有人发疯似的在逃,但很快就被能量枪打中,人体碎得一塌糊涂,他就这么死在了一个远离腐土区,却又並不接近霓虹城豪华的地方。 “都是些不听话的孩子。”綺莉旁边那个半边脸是金属、下巴缺了一大块的“家人”嘟囔了一句,声音颇有情感。 他脑中的指令鲜活了不少,这会儿居然跟常人一样做起了些无意识的小动作——那粗糙、带著锈跡的手指不耐烦地抠著嵌在金属颧骨边的一道缝隙,像是在思考,又或是在履行“我应该这么做”的规则。 綺莉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收回目光,眼瞳里没什么波澜。 她这时又觉得这些“家人”还挺合自己胃口的,在蜂巢的时候妈妈就天天给她灌输“你不受苦难道我去受苦吗?”的概念——后来到了改造室,那些穿白大褂的傢伙切开她的时候,说的话也跟这差不多。 爱人就是要让他们痛苦,他们总这么说,她心想著,好像也不太对,得分场合——隨后感嘆了句“我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她一直都记著塞利安消失前说过的话,在这里疼不疼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话”,要钻空子。 她偏过头,看向那个抱怨的“家人”,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终端搜索栏里说的“安抚式微笑”:“你们也喜欢被切开吗?很多人跟我说这是相爱的表现,只有塞利安说我脑子病得不轻,不过我也很不愿意切开他,他跟我不一样……不对,他的气味其实和我是一样的,我好喜欢他。” 那个金属下巴的“家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没理解她跳跃的逻辑,喉咙里咕嚕了一声,没再说话。 接著又过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皮卡猛地一个急剎,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厢后挡板“哐当”一声被粗暴地踹开。 “小兔崽子!下车,到家了!”那个半边脸是金属的女人——綺莉在心里暂时叫她“妈妈”——用漏风的声音命令道,率先跳了下去。 她看了眼自己在这场比赛里所谓的“家”——其实是巨大荆棘环抱的废墟城市边缘一栋摇摇欲坠的混凝土建筑,墙体布满巨大的裂缝,窗户只剩下扭曲的钢筋框架,是正常人看一眼就要来一句“妈的,搜抢我都不可能在这搜”的荒废程度。 綺莉被推搡著下了车,迎面扑来一股浓烈的霉味、铁锈味和某种陈年血腥的腥甜气息。 建筑內部空间很大,但异常昏暗,只有几盏功率不足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满是灰尘和不明污渍的水泥地面。角落里堆著些锈蚀的金属桶和废弃的管道,这地方也就这些东西了。 那几个高大的、身体部分由粗劣金属替代的“家人”再一次围了上来,眼神凶狠且冰冷。 然后是拿著带倒鉤铁鞭的“爸爸”——綺莉根据体型和武器隨便分配的——他走到她面前,鞭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敢跑出去一次,胆子大了不少啊。”他声音低沉,带著金属摩擦的质感,毫无情绪波动,“家里的规矩的忘了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綺莉仰著头,那对瞳孔哪怕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著诡异的光。 塞利安的话仍在她脑子里转悠:“要钻空子,他们觉得是『好心』,我们也可以用『好心』反制……” 具体什么是好心?她不太懂,但他说可以,那就可以。 “没忘。”綺莉摇了摇头回答道,声音带著点刻意的无辜,“好孩子要听家人的话,是我之前不乖,让你们操心了,对不起。” 她努力模仿著终端里那个“道歉模范视频”里的语气,虽然听起来有点僵硬,但字正腔圆。 “操心?”旁边那个手臂是液压钳的“兄弟”发出一声怪异的嗤笑,像是生锈齿轮在转动,“我们是怕你弄丟了自己!你可是我们最『宝贵』的財產!” 他刻意加重了“宝贵”两个字,带著赤裸裸的占有欲。 原来是財產,綺莉对这个词有点熟悉——改造室的白大褂们也总这么说她——她一副“我完全懂你意思”的表情:“我明白了,意思是你们打我其实就是出於关心,就像……嘶……痛並快乐著?” 她觉得自己一下子通透了——颇有种活了一辈子终於不被蒙在鼓里的透彻——这算什么针对自己的比赛制度嘛,塞利安肯定想不到她现在变得那么聪明,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綺莉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主意那样,喜悦之情几乎要化作实態溢出。 “好!那作为家人,现在我也要来关心你们!” 015.另一种办法 綺莉的声音在昏暗、散发著铁锈与霉味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带著一丝欢快。 她脸上长久以来保持著的空白,此刻终於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好奇取代,那彩色的漩涡眼瞳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流转出妖异的光泽。 围拢著她的那些“家人”们——半边金属脸的女人、提著倒鉤铁鞭的男人、手臂是液压钳的“兄弟”,以及其他几个沉默的高大畸形体——大概也是姐妹兄弟之类的角色——他们的动作都顿住了。 这些克隆体所植入的指令模块似乎从未处理过如此“主动”的“財產”——面对此番言论,只是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嚕声,浑浊的眼珠里满是困惑。 但綺莉可不管他们是否理解。 她只知道,塞利安说过要钻“好心”的空子,要用他们的逻辑反制他们——这也太简单了,关心就是打人,就是让人疼——她太熟悉这个了!在蜂巢,在改造室,这不就是最普遍的“爱”的表达吗?原来她一直是个好学生。 然而,就在她即將表达“关心”之时。 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不……先別动手,綺莉。” 是塞利安的声音,只是带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压抑。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綺莉猛地顿住正欲扬起的手臂,她抬起头,精准地看向声音传来的那片虚无,眼底的兴奋和残忍消失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他独有的乖巧和服从,“你去哪玩了!我好想你!” 她这么说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右脚悄悄踢开刚刚太过用力踩扁的合金碎块。 “我很乖哦,没有做任何不好的事。” 塞利安没有回这句话,他无法解释太多,只是一如既往地给出最直接的指令∶“听我的,让他们感觉你很『疼』,其他的事不用做。” 建筑外的光线照进来,打在她脸上白得嚇人。 “原来如此!” 儘管綺莉完全不懂他的意思,但她这几天一直有研究正常人为人处事的做法,碰到你自己不理解的事但对方要求你这么做的时候,认同他就好了,更何况这人还是塞利安。 她心想——这还真是个苦恼的问题——“让他们觉得我很疼”——她眨了眨彩色的眼睛,忽然想起终端里提到的“爱是相互的”——好吧,他们想让她疼,记住规矩,这是他们的“好心”,那她也得换个方式给出“好心”,用一种不拆开他们的办法。 於是,接下来的场面变得有些诡异了。 她那只覆盖著非人力量、指尖锋利如刃的手,猛地抬起——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痛苦的表情。那縴手如同最精准的外科手术刀,五指併拢如锥,狠狠地、直直地刺向自己紧身作战服覆盖的胸口。 嗤啦—— 坚韧的作战服如同劣质纸张般被轻易撕裂。紧接著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与高强度生物组织被强行破开的沉闷撕裂声。 “啊?” “餵?这是在?” 在这一刻,二人周围的“家人”们,包括正在虚擬沙龙里的权贵们全都僵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綺莉的手,齐腕没入了自己的胸膛。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不適的表情,甚至因为“想到了办法”而带著一丝奇异的满足。那彩涡状的瞳孔在光线下更显得惊人,直勾勾地扫过面前这些僵硬的“家人”。 “塞利安!”她的声音甚至带著点欢快,像是在展示自己新拼好的玩具模型,“我是不是很厉害,马上就懂你的意思了——他们总说我脑子不好,其实我聪明得很——好孩子要听家人的话,要『长记性』,网上都有写的。” 她一边说,一边手腕在胸腔內部缓慢地、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摩擦声转动著。 “虽然我不太会疼啦。”此时此刻,她语气里甚至有点小小的歉意,“所以,我帮你们『检查』一下里面。看看是哪里没装好,为什么感觉不到你们的好意?” 她微微歪著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技术问题,“我好久没去改造室里,会不会是神经传感迴路老化了?还是痛觉抑制模块过载了?没事的,我最爱的家人们,等我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说著,綺莉那只插在胸膛里的手骤然张开,如同握住什么精密零件的核心。 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伴隨著令人作呕的、粘稠组织被强行撕裂的闷响,一大片混合著暗红肌肉纤维、闪烁著冰冷金属光泽的合金骨架、以及缠绕其上的、流淌著淡金色冷却液的粗大仿生神经束和能量导管,被她硬生生地从胸腔的破口里扯了出来。 那断裂的血管像失去弹性的橡皮筋,软软地耷拉著,喷溅出的温热液体溅在她苍白却毫无波澜的脸上,也星星点点地溅到了离得最近的那个“液压钳兄弟”身上。 浓烈的、新鲜血液和冷却液混合的甜腥味瞬间盖过了空间里原本的霉味和铁锈味。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应急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滋滋声,以及綺莉胸腔破口处,仿生器官和能量导管断裂后,冷却液滴落在地面发出的、清晰到令人窒息的“嘀嗒、嘀嗒”声。 那些刚才还散发著冰冷压迫感的“家人”们,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拿著鞭子的“爸爸”手臂僵在半空,鞭梢兀自微微颤动。“妈妈”那张金属脸上唯一完好的半边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液压钳兄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液压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泄气声,他那改造过的、本应坚硬冰冷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类似恐惧的僵硬。 他们当然见过见过无数血腥,製造过无数痛苦,也被植入了许多抑制情感的晶片——但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平静、如此主动、甚至带著一种诡异的“服务精神”,將自己的胸腔像打开工具箱一样拆开展示。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脑中的行为逻辑库。 綺莉却毫不在意他们的反应。 她低下头,好奇地用另一只乾净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扯出来的那团温热的、还在微微搏动的“零件”,眼瞳里充满了研究的专注。 “確实哦,仿生肺叶好像有点旧了,隔热层磨损……嗯,痛觉神经抑制器的信號屏蔽保养得很好,怪不得呢……”她喃喃自语,像是在检修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而那沾著血和冷却液的手指,甚至轻轻戳了戳一块暴露在外的、布满精密迴路的合金板,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又掛起那种努力模仿的、安抚式的微笑,看向离她最近的“液压钳兄弟”。 那笑容在溅满血点的苍白脸庞上,在昏暗的光线和暴露的內臟映衬下,扭曲到了极致。 “我的好兄弟,你要不要也来检查一下?” 016.美食的评判 与此同时,虚擬沙龙里。 慵懒的电子交响乐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巨大全息屏上,綺莉胸腔破开的画面凝固著,冷却液和血液混合的暗红液体正从她指缝间滴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积起一小滩粘稠的反射。 “哐当——” 是金属酒杯砸在由纯粹光影构成的地面上的声音,那酒红色的液体——某种昂贵到能买下腐土区一条街的合成佳酿——泼洒开来,如同泼溅的血。 虽说只是投影,但你知道的,有钱人总喜欢这么做。 “操……操!她在干什么?”发条绅士——或者说此刻称不上是绅士的权贵——猛地从他那由无数精密齿轮构成的悬浮座椅上弹起,细小齿轮因剧烈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尖叫。 “我的剧本全毁了!我精心设计的『驯服』环节,找了好几个设计师没日没夜做出来的盛大晚宴!这他妈是什么?自我解剖教学现场吗?” 他由细小发条和齿轮构成的面容扭曲著,指向屏幕的手指都在高频震颤,几乎要散架。 “我要弄死这个贱民!她彻底破坏了戏剧的美感!太粗鄙了,简直毫无艺术性可言!” “意思是这么个破地方就是你追求的美感?”包裹在流动液態金属长裙中的女性光影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嗤笑。 她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姿態,液態金属泛起涟漪,映照著屏幕上綺莉那张溅满血点却依旧平静的脸。 “亲爱的公子哥,你所谓的『美感』无非是把痛苦包装成温顺的羔羊,太低级了。” 她说著,同时伸出一根由流动水银构成的手指,虚点屏幕。 “看看,这才是最原始的『美』。主动撕开自己的胸膛,还邀请別人一起『检查』。多么坦率,多么……令人胃口大开。” “这其中蕴含的味道……隔著屏幕我都闻到了。没有任何的恐惧和担忧。只是纯粹的、无知的鲜活。比那些被嚇到失禁的废物强了何止百倍,而且这可比你安排的鞭打戏码『有趣』一万倍。” “容我打扰一下正在斗嘴的两位,我们收视率正在突破閾值。”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来自那团如同微型宇宙般缓缓旋转、吞噬光线的暗红色星云。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数据流特有的冷静,放在赛场必定是数一数二的战术策划。 “从观眾身上获取到的情感指数分析显示:震惊峰值87%,厌恶峰值45%,但迷恋指数正在以每秒3%的速度飆升,目前已达71%。『千年之苦』的標籤搜索量暴增3000%,他们似乎很享受这种失控的『意外』。” 星云內部翻涌了一下,仿佛也在消化这矛盾的数据盛宴∶“还有那个叫塞利安的,意识韧性检测刚才又短暂地突破峰值,在那种层级的神经反噬下还能保持核心逻辑並下达指令,的確非常有趣。” “本来也只是一次实验性的赛场更新而已,如果能带来更大的收益自然最好,波动跟以往没区別的话我们就换个法子,反正这样的选手在哪都能买到。” “又他妈跟我扯这个?”发条绅士的齿轮脸孔咔噠作响,满是鄙夷,“我早说了这不过是濒死野兽最后的抽搐!他的意识波形图当我没注意吗?过载导致的撕裂伤早就遍布核心逻辑区,我现在只要轻轻加点料,他就要跪下来求我放过他,还要舔我的——” “舔你的什么?”那个温和醇厚、却带著骨髓冻结般空洞感的声音再次响起。 整个虚擬沙龙的喧囂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连星云翻滚的速度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也不知道谁安排的,权贵们聊天总是维持著一种“大鱼吃小鱼”的套路,但每次看到都给人一种“確实很装逼”的感觉。 端坐於纯粹黑暗王座上的“美食家”轮廓,微微前倾。 依旧是那双流淌著粘稠暗金色液体的非人眼眸,此刻精准地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仿佛能直接“品尝”到塞利安意识投影散发出的、混杂著剧痛残留和冰冷计算的气息。 “发条,你的浅薄还是那么的令人遗憾。”他的声音像最细腻的丝绸拂过锋利的刀刃,“曇一现的美才是上等的『高汤』,你追求的单纯绝望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观眾们隨便去搜点索多玛的影视特產就能满足,这些都只是廉价的调味盐,是有人敢摆在我餐桌上就要被我杀掉全家的低级错误。” 美食家的目光再次移动,在塞利安早已消失的数据噪点上停留了一会儿,带著品鑑师挑剔的审视。 “唉,可惜了。『千年之苦』留下的回忆得靠运气才能触发,如同……痛苦需要锚点,需要过往的沉淀来发酵出更复杂的层次。他现在就像一瓶被暴力摇过的陈年烈酒,香气混乱,底蕴未显。让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这时,屏幕里的画面切回上正低头拨弄自己胸腔內部零件的綺莉,那暗金眼眸里的兴致荡然无存。 “至於听话的忠犬,不过是人在飢饿到极致才会草率吞下的速食点心,是你吃完就可以拍拍手隨便忘记的存在。” “您的孩子……”液態金属女光影適时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諂媚,“似乎对这场『舞台剧』有了新的想法?” 美食家那模糊的面容转向沙龙某个更深的、被数据迷雾笼罩的角落 在那里,一个更小、更扭曲、由不断变幻的尖锐几何体和蠕动血肉光影拼凑出的轮廓,正对著綺莉行动的画面兴奋地“颤抖”著,散发出一股原始而贪婪的飢饿感。 “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是这样的,在他们的世界里,『探索欲』挤满了全部的空间。” 美食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空洞。 “我很遗憾自己没有教育好他,但谁没有年轻的时候呢?人类的锐变都是阶段性的,只是少个更有耐心的引路人而已。” 然后他將视线对准了早已装死的发条人形。 这一次,带著冰冷的、如同手术刀划开皮肉般的警告意味。 “下次还在我的沙龙里大喊大叫的话,我就把你的脑袋摘下来拿给改造室的生化犬当尿盆用。” 017.顶级杀手 08:32:31。 运输舱像一颗被巨人吐出的腐烂坚果,裹挟著灼热气流与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狠狠砸进了“千年之苦”边缘一片被酸雨腐蚀的金属垃圾山里。 紧接著舱门被一股蛮力从內部踹飞,旋转著削断了几根锈蚀的钢樑,哐当一声砸进泥泞里。 这已然化为废铁的物质內里瀰漫著劣质稳定剂的甜腻和呕吐物的酸臭——有两个身影几乎是扭打著滚了出来。 “我操你妈的克格因!你的探测螺旋仪捅到老子新换的肾滤芯了!妈的,这他妈可是限量版的『黄金猛男』一比一復刻款,贵得要死!要是漏液了老子就把你那条破铜烂铁拆了当马桶搋子!” 一个尖锐、高亢、如同金属摩擦玻璃的声音在瀰漫的烟雾中炸开。 被称为克格因的那个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很高,是那种远比原住民还要高出许多的夸张体型。骨架粗大得不似常人,但包裹在其外的肌肉和皮肤却像是胡乱拼凑上去的,布满了粗糙的缝合线和裸露的合金铆钉。 而向右看去,一条粗壮的、闪烁著哑光黑、布满液压管线和散热口的机械右臂垂在身侧,此刻这只手臂的末端——本该是手掌的位置——却滑稽地、不受控制地比划著名一个“v”字胜利手势,这会儿还神经质地一开一合。 “纯是扯淡,我检测过你那个肾滤芯,声音比老式燃油发动机还吵,震得我植入体里的音频处理器都在报警。还有——其实我叫『寂静杀戮』。”他很是得意地说著,声音如同砂轮打磨铁块,中途还能看到机油喷溅出来,“嗯……或者『梦魘摇篮曲』也行,这是老大亲自认证的,意味著非常顶级,你能懂吗?我是顶级杀手。” 说完,他就那只完好的、布满疤痕的左手猛地拍打著自己的合金脑壳,试图让里面过载的处理器冷静下来。 “但是不得不说,这运输舱的减震系统的確是拿狗屎糊的,我刚做的颅內神经校准差点又偏了。” 恩德也是终於爬了起来。 他比克格因矮小精瘦得多,像一根被过度拉长的电线桿,裹在同样破旧、沾满不明污渍的战术服里。 脸一半是苍白的人类皮肤,另一半则是覆盖著冰冷合金的面甲,一只闪烁著不稳定红光的电子眼取代了左眼的位置。 此刻,那只电子眼正快速地在红、蓝、绿之间疯狂闪烁,播放著一些意义不明的、內容非常猎奇的a片。 “可以,很牛逼,顶级杀手。”反观恩德,他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低沉、平板——带著一种仿佛刚睡醒或者嗑药过量的迷茫,与原先的聒噪形成鲜明对比。 他那只完好的、布满血丝的右眼空洞地扫视著周围堆积如山的金属垃圾和灰濛濛的天空。 “我现在要装逼你懂吗?『顶级』这个概念本身就充满了形上学的悖论。它预设了一个绝对的价值標尺,但在熵增的宇宙里,一切標准都如同流沙。” 他说到一半又顿了顿,电子眼闪烁的影片突然卡顿了一下∶“就像这色情片一样。” 恩德抬起手腕,上面绑著一个造型粗獷、布满划痕的军用终端——屏幕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拍打、甚至用合金指关节狠狠敲击,都毫无反应。 “目前是我最喜欢的环节——定位失效,通讯静默,任务简报一片空白。想像一下朋友,我们被扔进了一个信息黑洞。”他陈述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合成营养膏味道不错。 “好他妈装逼啊老大,这是你导昏前的话幻想吗?有点意思。”克格因那只比著“v”字的机械手猛地一挥,差点又打到恩德的头。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垃圾山边缘,那条沉重的机械臂在泥地上拖出深深的沟壑。 “但是不得不说,无论是终端还是定位,它们都是给那些需要奶瓶的软蛋用的,真正的猎人——顶级的那种。”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合金加固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靠的是这里,直觉。野兽般的嗅觉,还有……”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指向远方那片扭曲的、由巨大金属荆棘缠绕而成的环形废墟城市,“对血腥味的本能渴望,我的直觉在告诉我,目標就在那里——就是那什么塞利安和綺莉——发条老爷要他们的零件当新沙发的脚垫,出发!” 他迈开大步就朝著废墟方向走去,完全无视了地形,那条机械臂依旧固执地比著“v”字。 恩德完全不为所动站在原地,电子眼里的a片终於恢復了流畅播放——他看著克格因一脚踩进一个积满污水的深坑,污水瞬间没到了大腿根。 “牛逼。”他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根据我的初步计算,你前进的方向与废墟核心区域存在17.8度的偏差。另外,那个水坑的成分分析显示含有高浓度工业废料和未知生物排泄物,对裸露的仿生关节和有机组织有强腐蚀性,老大似乎没有在你的改造清单里包含防化涂层?” 克格因骂骂咧咧地从臭水里拔出腿,金属部件上滋滋冒著可疑的白烟。 但很快,他就佯装出一副“高处不胜寒”的表情? “其实,我是在故意露拙罢了。” “你知道什么叫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吗?我走的就是直线,这是最短路径。看来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效率。还有这滩腐蚀液。” 他话说到一半,表情很是狰狞地甩了甩腿,泥点飞溅。 “这叫战地偽装,是顶级杀手必备素养,只为了让目標放鬆警惕,等我靠近了……”他那只机械手忽然攥拳,发出液压泵加压的嘶嘶声,但下一秒,指关节又不受控制地弹开,再次比出那个“v”字。“就能给他们一个热情的『惊喜』。” 恩德歪了歪他那覆盖著合金面甲的头,电子眼闪烁的a片变成了一个卡通爆炸蘑菇云。 “惊喜通常伴隨著不可预测的破坏性后果,这与我们『精准清除』的任务要求似乎存在逻辑衝突。而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依旧漆黑的终端。 “没有目標坐標,如何在熵增的混沌中锚定『清除』的矢量?我们如同被投入莫比乌斯环的蚂蚁。” “操了真的是!”克格因粗暴地打断他,终於爬出了臭水坑,浑身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气味。“別他妈念了老神仙,再叨叨你那套狗屁哲学,我就先把你拆了练练手!跟著直觉走就对了,跟著我顶级杀手的直觉!” 他那只“v”字手再次指向废墟,这次稍微修正了点角度。 “我能闻到恐惧的味道、绝望的味道。还有钱的味道,只要干掉他们,发条老爷的赏金够我们买一屋子的顶级抑制剂,包让你爽到螺旋升天!” 於是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瀰漫著金属锈蚀和化学污染的空气中开始了跋涉。 018.搞错人了 二人前行的方式可谓是颇具猛男风格。 克格因像一头横衝直撞的犀牛,用他那条沉重的机械臂开路,或者乾脆粗暴地撞开挡路的废弃车辆和扭曲钢架。 恩德则跟在他身后,步履略显飘忽,那只电子眼里的画面在a片、爆炸蘑菇云、以及周围环境快速扫描分析的数据流之间疯狂切换。 这神人嘴里偶尔还神经质地低声念叨著“我导完了,我发现了人类的真理——生命到底存在先於本质还是杀戮定义存在?”、“赛博格的眼球能否真正观测到量子態的痛苦?”之类让人完全摸不著头脑的囈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巨大混凝土碎块的区域传来打斗声和能量武器特有的嗡鸣。 “哈哈!来了!”克格因独眼里爆发出兴奋的凶光,“听这动静绝对是目標,是塞利安那个滑不溜秋的泥鰍和那个疯婆娘綺莉——老子的直觉从不出错,准备干活恩德,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顶级杀手。” 他这话刚说完,就率先冲了过去。 恩德无声地跟上,电子眼里的画面定格在一个卡通猫娘上,闪烁著“go!”的字样。 绕过一堆扭曲的钢筋,战场映入眼帘。 几个穿著统一灰色制服、显然是赛事“工作人员”或低级安保的改造人正围攻著两个人。 被围攻的两人配合默契,动作狠辣高效。 男的穿著战术背心,动作迅捷如猎豹,手中高频震盪匕首精准地切断一个安保的膝盖液压管,同时矮身躲过另一道能量束。 女的则更为狂暴,裸露的手臂上覆盖著暗色合金装甲,指爪锋利,一个野蛮的衝撞就將一个持枪的安保连人带武器撞飞出去,砸在混凝土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没错!就是这样的顶级对手!”克格因兴奋地咆哮起来,声如破锣,震得旁边的金属片嗡嗡作响。 “可算让老子逮著了,发条老爷向你们问好!” 他那只一直比著“v”字的机械手骤然攥紧,液压系统发出刺耳的尖啸,巨大的钢铁拳头带著砸碎一切的威势,朝著那个动作迅捷的男人——萨德——的后心狠狠轰去。 恩德也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克格因那种爆炸性的力量,却快得如同鬼魅,合金面甲下的电子眼锁定了那个狂暴的女人。 只是眨眼之间便像一道贴地滑行的阴影,瞬间切入战场,覆盖著合金甲片的右手五指併拢如刀,指尖弹出闪烁著幽蓝电弧的微型脉衝刺针,无声无息却又狠毒无比地刺向目標的颈侧脊椎连结处——那是许多改造人控制核心的弱点。 萨德和玛蒂尔达在克格因那一声破锣嗓子吼出来时就察觉到了背后的致命威胁。 两人都是身经百战的选手,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做出了规避动作。 前者一个狼狈却极其有效的侧滚翻,沉重的机械铁拳擦著他的战术背心轰然砸落,將他刚才站立的地面砸出一个布满蛛网裂纹的浅坑,碎石飞溅。 后者的反应同样迅捷,但恩德的速度和攻击角度太过刁钻阴毒。 她猛地拧身,覆盖著合金装甲的手臂格挡脉衝刺针——虽然没能刺入预想的脊椎要害,却“嗤啦”一声在她格挡的手臂外侧撕开一道深可见骨、闪烁著电火的伤口。 神经传感削弱后的疼痛並没影响到她,可强烈的脉衝干扰直接导致动作迟滯了半拍。 “这他妈是哪里来的?策划安排的npc吗?!” 萨德又惊又怒,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一个如同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缝合怪巨人,和另一个散发著神经质气息的合金面甲男。 完全不认识啊我操,而且目標明显是他们。 他甚至有那么一刻怀疑是塞利安用了某种篡改病毒策反了赛场里的克隆体——但也没道理啊,之前侵入的病毒早就被他隔绝出去甚至反將一军——一个顶著高强度意识崩溃的普通人还能抽空编码?要不要这么夸张? “还想跑?收你们来了!” 克格因狞笑著,一击落空,他那条机械臂发出不满的嗡鸣,拳头再次张开,比出一个更大的“v”字,关节处还喷出一小股带著焦糊味的蒸汽。 “不好意思,在我这样的顶级杀手面前逃跑是最大的侮辱速速跪地求饶,让老子拆几根新鲜零件,回去好跟发条老爷交。” 他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不符合体型的敏捷,大踏步再次逼近萨德,沉重的机械臂带著呼啸的风声横扫过去,逼迫萨德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另一边,玛蒂尔达被恩德鬼魅般的攻击缠住。恩德的格斗技巧极其诡异,毫无章法却又致命,配合著那只不断闪烁播放著各种a片画面的电子眼,简直是他妈的精神污染。 最恐怖的是他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闻到了……新鲜粪便的——操,台词拿错了。” 玛蒂尔达被他弄得心烦意乱,加上手臂伤口传来的脉衝干扰,动作越发受限,合金爪刃几次挥空,险象环生。 萨德被克格因逼到一堆混凝土碎块前,退无可退。 他眼中狠色一闪,不再犹豫,从战术腰带上扯下一个圆盘状物体,狠狠砸向克格因的脚边。 嗡—— 刺目的强光和震耳欲聋的爆鸣瞬间充斥了这片区域。 克格因猝不及防,仅存的生物眼球被强光刺得剧痛流泪,耳蜗里的音频处理器发出尖锐的过载警告,让他头痛欲裂。 “操了!还他妈有脉衝干扰器!” 他极为夸张地嚎叫起来,那只比著“v”字的机械手胡乱地挥舞著。 “嘻嘻我装的,因为它毫无屌用,咦?人去哪了。” 恩德的电子眼早就切换成高亮过滤模式,但声波震盪也让他覆盖合金面甲的头颅嗡嗡作响,动作也隨即出现了明显的迟滯。 他那只播放著a片的电子眼画面疯狂闪烁,最后定格在一个扭曲的“error”符號上。 “等等,克格因。”恩德平板的声音响起,他站在被克格因砸开的豁口旁,合金面甲朝向地面。 在那闪烁著“error”符號的电子眼旁边,完好的、布满血丝的右眼,正困惑地盯著豁口边缘的泥泞地面。 那里有几滴溅落的、闪烁著微弱金属光泽的血液——是玛蒂尔达手臂伤口流出的改造人冷却液混合血液。 而在血液旁边,半张被撕扯下来的、覆盖著仿真材料和合金骨架结构的人皮,正静静地躺在污秽之中。 恩德缓缓蹲下身,没有去碰那东西,只是用他那覆盖著合金甲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旁边沾血的泥土,仿佛在进行某种严谨的现场勘查。 他那只闪烁著“error”的电子眼疯狂跳动了几下,然后突然恢復了画面——这次播放的是一段无声的、快速切换的实验室解剖影像。 “完犊子。” 恩德的声音依旧平板,但似乎多了一丝天塌了的的涟漪,“我记得目標人物『綺莉』的档案里,有一项行为特徵描述是:『倾向於在战斗中撕扯对手面部组织以製造恐惧和辨识度』。” 他抬起头,合金面甲转向正暴躁地试图把自己庞大的身躯挤进豁口的克格因,。 “嗯……根据我的行动日誌记录来看。”恩德指著地上那半张属於玛蒂尔达的皮肤,“咱们好像打错人了。” 019.顶级合作 装了两章的逼结果居然找错人了吗。 克格因称之为能量守恆定律,因为他是顶级杀手的缘故,所以上天派了个神叨叨的脑瘫作为自己的搭档,二人出勤任务基本都是霉到发脓,別提有多夸张了。 但该骂还是得骂,而且恩德刚刚的样子相当之装逼,就差他妈的点根烟,脸上再来几道合金伤痕,完全能cos某个赛博精神病乱跑时代不同的英雄了。 “操你妈,你他妈现在才说?老子的顶级杀手直觉差点拿到双杀。” “倒也不是不行。”恩德很是贴心地安抚起他来,完全没有任何弄错目標的慌乱,电子眼里的报价表在“定製级仿生面部零件”一栏停留,价格非常可观。 “老大也没说要我们只解决目標人物就好了,反正是拿来当沙髮脚垫,我们把它堆高点,老大以后玩人岂不是更有技术含量。” 克格因战术后仰,心想要不说囚徒游戏的军师惹人討厌——这傢伙还是半道才去大脑里装了些战术策划思维模组,结果竟如此恶毒。 他深思熟虑了那么一会儿,觉得老子都沦落到去当杀手了,还管鸡掰的恶毒不恶毒啊? “操了,你说得很对,你的智商肯定他妈的超过150。”克格因大手一挥,v字差点戳到恩德面甲,“管她是谁,反正只要是值钱的零件,拆谁不是拆?这叫扩大业务范围,妈的,顶级杀手果然要懂得变通。走,那俩傻逼肯定跑不远,这会儿怕不是被老子刚才那拳嚇破了胆。” 他庞大的身躯就要往豁口里冲。 “麻烦再等一等。” 恩德平板的声音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勒住了他。 “我的侦查系统有新报告,根据目標最后移动轨跡的尘土扰动和生物热源残留显示,他们並未深入废墟核心,而是向西北方11点方向移动了约569.23米,目前处於相对静止状態,大概率在处理伤口。 “同时,任务原目標的信號源在废墟核心区域有微弱但持续的干扰波动,距离此地直线距离5.8公里,预计步行时间——” “別他妈念了老神仙。”克格因不耐烦地打断,“说人话就行,意思是他们就在附近猫著,那俩值钱的也在这什么核心区域?” “是这样的。”恩德点头,电子眼也跟著闪烁。 “我有个绝妙的方法——与刚才的『误伤目標』进行接触。鑑於他们刚遭受我们的傻……顶级突袭,眼下正处於战力受损和高度警惕状態,解释误会並且提出『结盟』请求,以共同应对核心区域的强敌为幌子,可有效降低我方追踪目標的难度,並在必要时……” 他做了个拆卸的手势,关节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你懂的,最大化收益。此为高效策略,熵增最小化路径。如同我导完了……我领悟了整个宇宙的真理。” 克格因人都傻了。 他完全没听懂这傻逼在讲什么,但是假装合作、拆零件、赚外快还是能理解的。 “你他妈真是个天才,这招太脏了——太符合顶级杀手的风范了,我喜欢!走走走!” 就如同原先的“蛮牛衝撞”那般。 克格因不再犹豫,纯他妈压路机附体,一路撞开挡路的碎石和扭曲金属,他们很快就在一堆坍塌的混凝土管道后面发现了萨德二人。 前者正半跪在地上,用快速凝固的生物凝胶处理玛蒂尔达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脉衝伤口。 伤口边缘的合金装甲扭曲翻卷,细小的电弧还在不时闪烁——玛蒂尔达靠著冰冷的混凝土,那张被撕掉半张脸皮、露出底下冰冷合金骨架和精密仿生肌肉纤维的面孔,此刻因为剧痛和屈辱而扭曲得如同恶鬼。 她正直勾勾地盯著恩德和克格因出现的方向。 萨德听到动静,几乎是用一种你在恐怖片里碰到鬼的模样侧过头来,一只手也按在了腰间的震盪匕首上。 他脸上那副惯常的、彬彬有礼的虚偽面具碎了一地,只剩下赤裸裸的戒备和杀意。 “站那別动。”萨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毕竟任谁莫名其妙被人追杀都遭不太住,“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刚才的『误会』足够深刻了。再靠近一步,后果自负。” 克格因立刻停下脚步,那只v字手夸张地来,像是在投降,又像是在打招呼,脸上堆出一个极其扭曲、试图表达“友善”的笑容。 “操了真的是!我亲爱的朋友,的確是误会,顶级误会啊哥们,纯属顶级误会!” 恩德则像个幽灵般站在克格因巨大的阴影里,合金面甲毫无表情,电子眼平静地扫过玛蒂尔达狰狞的伤口和萨德紧绷的姿態,画面里快速闪过医疗包、神经止痛剂和几种高价值关节型號的图標。 “我们的匯报程序出了点问题。”他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解释,“所以才错將二位判为任务清除目標,此失误源於情报源污染及克格因同志的顶级直觉在复杂熵增环境下的短暂失焦——好吧,简而言之就是都怪我这个傻逼搭档,我本来是想阻拦的,但他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了,实在是可惜。” “可惜?”玛蒂尔达都他妈被气笑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点声音,那压抑的语调混合著仿生声带的电子杂音,听起来格外的失真且瘮人,“我的脸怎么解决?这是我刚从改造室修好的仿真皮。” “太顶级了,实在是顶级艺术品!”克格因立刻接口,v字手指了指玛蒂尔达露出的合金骨架,跟看到多么热门的电子av女星似的,“看这线条,这冷冽又不失柔情的结构,充满了力量感和……呃……后现代解构主义。 “我说实话,就从这么近的距离观看……我差一点就要喷了,好吧,我已经要换裤子了,真的。” 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克格因直接开始摆烂了,他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精神不正常的女改造人。 “操你妈,撕了就撕了。我是腐土区杀手榜排行前五的顶级猎人,动动手指就要让整个霓虹城天翻地覆,几乎可以说是仅次於神一般的存在,所以你赶紧去死吧,贱女人。” 020.顶级同盟 “很抱歉我的搭档说话没过脑子。” 衝突再一次发生之前,恩德平板的声音响起。 在瀰漫著铁锈味和血腥气的废墟间迴荡,像一块冰冷的金属板砸在地上。 “我们会提前给予一些利息——包括这位改造人女士的脸皮修补费用和材料。” 克格因那只永远比著“v”字的机械手立马朝恩德后脑勺拍去,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差点把他拍进旁边的混凝土渣里。 “操你妈,现在他妈装上暖男了。刚才衝上去的时候你那破电子眼不也锁定得挺欢吗,还他妈『熵增最小化』,老子看你脑子里的熵都他妈爆表了。” 恩德感嘆著“导得越多,责任越多”,说完还咽了咽喉咙,又来了句“蠢成这样你当什么杀手,赶紧找个改造室进去自爆得了吧。” 萨德觉得自己一定是他妈的没睡醒或者抑制剂过量產生幻觉了,他看著眼前这两个活宝——一个还滴著恶臭污水、机械臂神经质抽搐的缝合怪巨人,一个电子眼闪烁著意义不明画面、嘴里说著天书的合金面甲男——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被追杀,而是在观看一场荒诞到极致的劣质喜剧。 最夸张的是这俩人就当他们的面扭打了起来。 “行吧,顶级误会。” 萨德实在是快要吐血,你他妈不是顶级杀手吗,就这么在敌人面前殴打队友真的正常吗? “你们的『顶级直觉』差点让我们变成堆待回收的零件。现在,要么滚,要么……” 权衡利弊几秒,他最终选择暂时“同盟”——早有人说腐土区杀手榜里的人都是数一数二的神人,但大伙其实都很少碰到这类群体,毕竟每个人都能杀点什么,你在这样的地方还整个排行榜那不是纯多此一举嘛。 今天一见,还真他妈是神了,要不说人家能上那什么榜单,最主要的就是抽象和神秘。 以及傻逼到极致的精神状態。 “懂你意思懂你意思,要么就合作。”克格因抢过话头,那只v字手夸张地挥舞著,仿佛在指挥一场交响乐。“听著,小帅哥小美女,虽然开头有点小摩擦——纯属技术性调整——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知道你们的目標是谁,那什么塞利安和没人要的小怪物是吧。” “太巧了,我们也是。发条老爷点名要他们的零件当新沙发的脚垫,品味刁钻得很。” 恩德的电子眼画面切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齿轮,里面写著“逻辑成立”。 “基於当前环境熵值与任务目標重叠率高达87.3%,临时性战略合作具有显著效益。可共享追踪数据,协同作战,降低个体风险係数,並在目標清除后……” 他顿了顿,电子眼快速闪过一张解剖图。 “嗯……建议进行资源合理化分配。” 玛蒂尔达完全是在用一种看弱智的表情看了过来:“资源分配?包括我的脸皮吗?” 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著自己暴露的合金骨架,那是一种混合著算计、屈辱和某种奇异占有欲的动作。 “哎呀,顶级艺术品就该展示出来嘛。”克格因试图打圆场,但效果堪比火上浇油,“遮遮掩掩多没意思,再说了,等干完这票,发条老爷的赏金够你换十张顶级仿真皮,带自发热和香味那种。现在嘛……” 他那只v字手“咔噠”一声,掌心裂开,露出一排闪烁著寒光的微型切割锯片,“先搞点利息?给你当飞鏢用。” 萨德脑中飞速计算。 这两个神经病的实力並不算更顶级的那种改造人——起码搭不上綺莉的边,但很会出其不意,主打的就是那种“王从天降,愤怒而狰狞”的狗操剧情——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塞利安似乎有某种“官方背景”的追杀令——发条老爷?听起来像是某个得性病的权贵的代號,说起来霓虹城那么多喜欢玩人命的大人物,怎么大伙都盯著这哥们使坏。 眼下的確有一个比较好的办法。 利用他们当炮灰,吸引綺莉那个怪物的火力,自己和玛蒂尔达伺机收割,或者乾脆让他们同归於尽——儘管权贵绝不会用这种脑瘫组合给自己做事,但总有些口味独特的人喜欢整点活。 萨德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二人藏有什么压制性的底牌,比如跟高达一样合体啊,或者那种影视里被逼到绝路直接就是原地爆种,一巴掌打出核弹威力的夸张剧情,否则也太荒谬了。 他脸上那碎裂的虚偽面具重新黏合,挤出一个堪称“真诚”的微笑,儘管眼底的恶意丝毫未减。 “听起来似乎是个双贏的局面,我们確实也需要一些『助力』来对付那对棘手的组合。自我介绍一下,萨德,这位是玛蒂尔达。” 克格因从来都是秉承著有台阶就顺著台阶下,没台阶就杀你全家的做事原则。 他大呼一声漂亮,隨后说道∶“真是好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同性恋俱乐部——你知不知道最近霓虹城推出了许多同性题材的影视和药剂,发条老爷都参股进去大半。” “当然我没说他是男同啊哈哈哈哈……好吧,我感觉有点像——扯远了,二位都是我最喜欢的爽快人类型,总之等这事结束,我介绍大把大把有著古怪性癖的老板给你们认识。” “相信我,这玩意儿比他妈抑制剂的钱都好挣,是那种你想换张脸皮就能隨便换的暴利。” 克格因那只v字手猛地合拢,锯片收回,发出满意的嗡鸣。 “隆重介绍,我是『寂静杀戮』克格因,旁边这个神神叨叨的是『大导理论圣师』恩德——那么从现在起,我们就是『顶级拆件联盟』了,目標依旧是塞利安和綺莉,行动纲领非常简单,拆得越碎越好。” 恩德默默调出终端——虽然还是黑的——假装开始记录。 “代號记录:『拆件虚偽合作』。行动目標:最大化拆解价值。內部风险评估:合作方背叛概率99.8%——应对预案:抢先抹除。” 与此同时,他电子眼內適时地播放了一段四个卡通小人互相捅刀子的动画。 021.权限覆盖 09:40:52。 时间得倒退一些。 倒退到恩德与克格因刚碰到萨德二人的时候。 倒退到綺莉的“表演”进入了更为窒息的环节,到她问出那句“我的好兄弟,你要不要也来检查一下?”的瞬间。 有股极为尖锐,扭曲、完全不似生物能发出的高频嘶鸣,骤然穿透了塞利安的听觉感知。 这声音並非来自物理世界,更倾向於一种直接作用於意识层面的、强行插入的数据洪流——儘管没有什么威胁性,但只在顷刻间便撕裂了赛场固有的背景噪音——风声、远处隱约的惨叫、滴落的冷却液声——一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响覆盖、扭曲。 塞利安觉得自己如果能感受到实体的话,或许还真有种“双腿一软,如同被无形的伟力狠狠击中”的体验了。 但紧接著,他幽魂身份所“看”到的视界竟开始疯狂闪烁、失真。 那些由巨大荆棘缠绕而成的废墟城市轮廓、昏暗的光线、僵立的畸形“家人”、甚至綺莉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破口和被她抓在手中的“零件”。 所有的一切都被覆盖上了一层剧烈跳动的、混乱的彩色雪点,如同信號极差的旧时代电视屏幕。 无数扭曲的、无法辨认的怪异符號和几何图形在这些雪点中疯狂窜动、碰撞、湮灭。 【指令错……错误……已介……错误……】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似乎想要播报什么,但立刻被更强大的干扰撕裂,变成断断续续、夹杂著刺耳杂音的破碎电波。 【核心任……滋滋……#¥%&……重新定义……连接……请求超时……】 塞利安感到自己与“幽魂”规则的脆弱连接正在剧烈波动,仿佛隨时可能被这狂暴的异常数据流衝散。 那股將他意识短暂拽入沙龙的过载感似乎又有復燃的跡象——自己的太阳穴——如果幽魂有的话,大概只是模擬感官——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他强行稳住意识的核心,抵抗著这股混乱的冲刷。 发生了什么?传感器故障?还是赛场某块模板出现了漏洞——不……这感觉完全不同。 不是单纯的崩溃——霓虹城的赛场基本都是经过多次测试和稳定的,眼下这感觉更像是某种更高级权限的、粗暴的、充满恶趣味的覆盖。 他的视角艰难地穿透那些闪烁的雪和乱码,死死锁定在下方的綺莉和那些“家人”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 所有的“家人”——半边金属脸的女人、提著倒鉤铁鞭的男人、手臂是液压钳的“兄弟”以及其他几个高大的畸形体——他们僵直的身体开始同步地、极其不自然地抽搐。 不是疼痛的痉挛,也不是程序错乱的乱码动作,而是一种仿佛提线木偶被更高一级的控制者强行接管了线路,正在测试连接般的、僵硬而诡异的同步抖动。 他们的头颅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微微震颤,浑浊的眼珠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的眼白,喉咙里发出被干扰的、类似电磁噪音的“咯咯”声。 紧接著,这些复製人身体表面那些粗糙的缝合线、裸露的合金铆钉、嵌入的晶片接口处,猛地迸发出一种极不祥的、幽暗的紫色萤光。 这光芒並非能量充盈的表现,反而透著一种吞噬一切的虚无感,如同通往某个冰冷绝望维度的裂缝。 萤光闪烁的频率与那充斥空间的尖锐嘶鸣和视界中的雪乱码完全同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綺莉脸上的那种专注於“检修”的好奇和模仿来的“微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 这是野兽感知到致命威胁时的本能警惕,她扔开手中那团温热的零件,插在胸腔里的手也立马抽出,连带出更多粘稠的液体——身体已然地进入了战斗姿態,锁定住那些周身散发不祥紫光的“家人”。 而诡异的是,那些“家人”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发动更狂暴的攻击。 他们的同步抽搐和紫光迸发在达到一个顶点的瞬间。 戛然而止。 所有的动作、声音、光芒,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刃寂静地切断。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静止。 鞭子停滯在半空,滴落的冷却液凝固定格,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仿佛被冻结了。 只有那些“家人”眼中残留的、翻白的眼珠和身上渐渐暗淡下去的紫色萤光,证明著刚才那古怪的一幕並非幻觉。 塞利安的视界中,那些疯狂闪烁的雪点和乱码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但恢復的视野並未带来任何安心感。 因为原本显示著【场景:千年之苦】、【身份:幽魂】、【核心任务:……】的所有ui界面,此刻全部变成了不断闪烁的、刺眼的—— 【??????】 【??????】 【??????】 密密麻麻的问號,如同某种恶毒的嘲笑,覆盖了他所有的信息获取渠道。 任务、规则、身份、场景。 一切都被强行抹除,替换成了未知。 这当然不是故障,如果碰到类似赛场崩溃的故障——要么是策划想集体全家死绝,要么就是霓虹城的总伺服器被內部人员炸了。 这是篡改。 是来自更高权限的、彻头彻尾的玩弄。 塞利安心想,如果镜头还在的话——他简直是当幽魂当得太代入了,囚徒游戏內无时无刻充满追踪镜头——镜头前的人肯定会欢呼雀跃,会喊著“就是要这种反应!”。 他能想到造成这一切的是谁——除了那个“孩子”,美食家口中那个“没见过世面”、“探索欲”极强的孩子——还能有谁呢? 他直接介入比赛,撕毁了原有的“剧本”,將一切都变成了他隨心所欲的沙盘。 而在绝对的寂静中,塞利安却意外地听到了自己忘记许久的呼吸声。 他没问綺莉感觉怎么样,她显然对这种“自毁”的表演毫无压力,这世上很少有东西能真正意义上伤害到她——当然只是很少,並不代表著没有。 或许马上就会有很多了,或许也已经超越了“伤害”的范畴。 塞利安在视界內做了几个重点標註,目光再一次看到那一排排的问號——这是一种宣告,宣告他们不再是“演员”,而是落入了捕蝇草中的飞虫,一切挣扎都將成为捕食者观赏的乐趣。 而阴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阴谋,一场针对他们二人的、量身定製的生存危机,刚刚被强行按下了开始键。 塞利安一声没坑,阴鬱地思考起对策——故事线赛场没有了具体故事还怎么发展?这还是囚徒游戏首场拥有具体敘事情节的比赛——那帮子人就真让一个孩子瞎搞,不怕影响收视率的吗? 他就这么思维发散地想著,结果綺莉忽然开口了。 她说∶“塞利安,我闻到了你的味道,离我好近。” 022.再入虎穴 眾所周知,囚徒游戏不存在什么温情因素。 起码在比赛中不会出现什么很怪异的情节——后期就不一定了,比如你死了,但你有那么一点粉丝,策划心情好的话可能会反覆播放你的死亡镜头,再加点极具牺牲主义的背景音乐和过往镜头特写。 诸如此类,在你死后爽捞一笔,效果不错的话指不定还有“限制级复製人”返场。 於是,问题来了。 “幽魂”是不可能有味道,也不存在让嗅觉经过无数次非人改造、对特定气息却敏感至极的綺莉捕捉到“好近”。 塞利安一直以为自己的意识被剥离,远程投射到这个“幽魂”角色上,如同操纵一个无形的无人机——囚徒游戏以往还真是这么做的,但这广泛用於一些npc角色的登场,基本都是导演和策划过来跑个龙套。 他一直以为前不久那份诡异的“呼吸感”只是神经过载的错觉,是规则惩罚的后遗症,是那个沙龙体验的余波。 但綺莉不会错。 她的感知在某些方面原始而精確得可怕,她说闻到了,那就一定是物理上、现实中的他,存在於这个赛场的某个角落。 塞利安立马意识到是那个运输舱——那个把他麻醉后送入赛场的金属棺材,它显然没有被回收,没有消失。 此刻它就像一颗被隨意丟弃的蛀牙,藏匿在这片巨大荆棘废墟的腐肉之中。 刚才那阵剧烈的规则干扰、权限覆盖、所有標识变成问號的混乱……不仅仅是“孩子”的胡闹,它更像是一次系统级的、粗暴的重置。那些维持“幽魂”状態、屏蔽他物理存在的稳定场和隔离器也跟著失效了。 所以綺莉闻到了他逐渐甦醒的、真实躯体的气息。 所以他感受到了那被遗忘的、肺部扩张收缩的微弱触感。 所以他不再是纯粹的“声音”,他开始重新存在。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能否摆脱那无形囚笼的天赐良机,必须立刻指引綺莉。 然而,就在塞利安凝聚起所有的意识,试图將指引灌入那唯一的通道之时——一个冰冷、刻板、与先前比赛提示音截然不同的机械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切入了他的感知核心,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残忍。 “欢迎回到,灰色的路径。”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用选手们的圈內话来说简直是“我真是操了你的妈”——塞利安感到自己的意识——那刚刚因为发现真相而剧烈活跃起来的思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粘稠的力量完全攥住,像是只无形巨手捏住了一只嗡嗡作响的飞虫。 眼前的景象——那片布满问號的虚无、下方僵立的綺莉和散发余暉的“家人”、整个破败的剧场废墟——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骤然扭曲、碎裂、然后被绝对的黑暗吞噬。 並不是失去意识,而是被强行剥离了当前的“连接”。 紧隨而来的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令人作呕的数据流冲刷感直接握住他的灵魂,粗暴且残忍地將此物挤进一条管道,像是扔进高速冲向地狱的那般毫不留力。 短暂的、极致的混乱和剥离感之后,是意识层面的猛地一顿。 所有虚擬的感官输入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触感。 森冷、坚硬、光滑——紧贴著他的后背、手臂、大腿。 空气带著一种无菌的、经过精密过滤的、却混合著微弱机油和臭氧的味道。 光线刺眼,是那种毫无生命气息的、均匀分布的冷白光,从他上方洒落。 塞利安隨便抹了一把脸,毫无情绪地睁开眼——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睁开眼。 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视野迅速聚焦。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类似医疗舱或实验台的纯白色平台上。 平台表面冰凉,材质是一种高强度的复合陶瓷合金。他的手腕、脚踝、腰部乃至脖颈都被闪烁著幽蓝能量迴路的柔性束缚带牢牢固定,这些束缚带看似柔软,却蕴含著惊人的力量,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试图转动眼球,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看不到门窗。 墙壁、天板、地板全都是那种毫无缝隙的纯白色,仿佛一体成型。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这里没有任何標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置,只有他身下的这张平台和无处不在的冷光。 这当然不是赛场,甚至不像霓虹城內他所知的任何区域。 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隔离感包裹了他。 “好一个意识韧性,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令人羡慕的素材。”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这声音尖锐、带著明显的金属摩擦质感,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扭曲的兴奋。 塞利安心想,“还真是那个傻逼”——“发条绅士”。 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无法定位源点。 他没有进行任何程度上的挣扎,那毫无意义——只是彻底冷静下来,瞳孔微微收缩,將所有情绪压入冰面之下,飞速地分析现状。 万幸不是那个“孩子”动的手,但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这傢伙卡著赛场系统被粗暴覆盖、出现短暂漏洞的瞬间,利用更高级的权限或者某种后门程序,將他的整个意识连同对身体的微弱连接,强行劫持到了这个私人空间。 百分百模擬体感吗,塞利安刚来浮空区的时候见几次相关產品的gg——但这感觉过於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丝冰冷的触感都在刺激他的神经。 “別费劲琢磨了,军师先生。”发条绅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嘲弄,“嗯,最新款的意识回流器——你也可以叫它『钟錶舱』,独立於赛场系统,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独立於那个烦人的主网络。时间在这里完全由我掌控。我们可以慢慢玩,不会有人打扰。” 正对著塞利安视线的纯白色天板,突然如同液体般流动起来,迅速凝聚、勾勒出一张巨大的、由无数精密齿轮和细小发条构成的虚幻脸孔——正是发条绅士在沙龙里的投影形態,只是此刻更加清晰,那齿轮构成的瞳孔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知道你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求饶——就算求饶也只是假象而已,所以我们直接从『让你疼得不行』开始吧。” 023.挖掘的痛楚 “时间是一切痛苦的量尺,而感知,是刻度的源头。” 隨著这句话落下。 塞利安身下的平台无声地改变了形態,两侧升起弧度优雅的银色金属臂,顶端並非狰狞的刑具,而是精致得如同手术器械或艺术雕刻工具般的探头,闪烁著纯净的冷光。 “现代科技总是过於粗暴,直接用高压电流或化学物质覆盖神经,太缺乏想像力了。” 发条绅士的声音带著一丝鄙夷,“我追求的是精准——好吧,一种內里藏著原始绝望的精准,军师先生。它能精准地定位每一条感知通路,精准地调製信號的强度与频率…如同调试一件古老的弦乐器,直到你发出我期望哀鸣。” 第一对探头轻轻落下,悬停在塞利安的太阳穴两侧。 並没有接触,但一股极细微、极高频的振动波直接穿透颅骨,作用於他的三叉神经节。 瞬间,塞利安的视界边缘开始闪烁起尖锐的、无意义的几何图形。 与此同时,他的下頜传来被无形钳子缓缓撬开的错觉,牙齿根部泛起剧烈的酸胀痛楚,仿佛每一颗牙都在被同时钻孔,並且注入了冰渣。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脸上依旧是那片死水般的平静。 塞利安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集中精力感受这份痛苦,分析其源头与模式。 “嗯,又是意识韧性对吧。”发条绅士的声音流露出愉悦,“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很擅长解析和算计——用你那遍布抑制剂后遗症的大脑。我知道你这类人,总是喜欢表现得比较特別,比如大多数人此刻只会尖叫或诅咒。” 塞利安睁开眼,瞳孔深处是一片空洞的虚无。 他的声音因下頜的异样感而略显滯涩,却异常的清晰。 “这位有钱人,你的脑子不太灵活啊——痛苦其实只是一种信號,过度反应会浪费生存所需的能量。那么……你到底是在测试感知閾值的上限,还是所谓的意识韧性的极限?” 哪怕此时此刻,他也在提问。 而那语气……平稳得像在討论別人的身体。 “哲学性的探討吗?我还挺喜欢的。”齿轮面孔上的光芒欢快地流转起来,“两者皆是,亲爱的军师,两者皆是。閾值决定了你能『品尝』到多少『风味』,而韧性则决定了这场盛宴能持续多久,是否会过早地『变质』。” “原谅我是个粗人,但我是个拉不下面子的粗人。” “跟你这种贱民沟通,我就会不自主地用上一些我根本不喜欢的词汇——没办法,谁让大伙说话都喜欢文縐縐的呢?如果可以我寧愿直接对你进行极刑——但这样就很无聊了,对吧?” 第二对探头靠近了他的脊柱两侧,从颈椎开始缓缓向下移动。 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 並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深沉的、瀰漫性的剥离感。 塞利安感觉自己的意识明明正被一丝丝地从物理躯壳中抽离出来,却又被强行维繫著那脆弱的连接。 他几乎能清晰地“看到”、“听到”身体正在经歷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纤维在不自主地微颤,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加速流动的汩汩声,甚至能“看到”神经束在电流刺激下闪烁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微弱电光。 这是一种超越疼痛的恐怖——对自己身体的绝对旁观,以及与之並存的、无法摆脱的切身感受。 “意识与物质的二元性,一直都是个古老而迷人的命题。” 发条绅士如同一位博学的教授,侃侃而谈,“我並非在折磨你的『肉体』,亲爱的军师,我是在折磨你的『存在』。” “我在向你展示,你这具精心保养——或者说磕了太多抑制剂的皮囊——是如何背叛你引以为傲的意识的。” 塞利安的嘴唇逐渐失去了血色,但他的眼神却越发越发的……阴鬱,就像在解剖台上观察一具陌生的標本,而那標本恰好是他自己。 “我懂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因神经干扰而產生的轻微静电杂音,“你所谓的『优雅』在於跳过低效的物理破坏,直接攻击『自我认知』的根基,这就是你们这类人运营的基础吗?確实比单纯的流血更『经济』。” 他用了“经济”这个词。 发条绅士沉默了一瞬,隨即爆发出真正开怀的笑声,那是由无数细小齿轮加速旋转摩擦產生的尖锐合鸣。 “精闢,实在是太精闢了!你果然是最特別的,其他人只会看到刑具和鲜血,而你看到了背后的效率——是的,经济。用最小的物理损耗,换取最大程度的精神崩解,这是艺术,也是我们赚钱的法子。” 但很快,笑声戛然而止。 “所以我们加点『色彩』吧,毕竟纯白太过单调了。” 第三对探头落下,这一次,轻柔地贴在了他的眼瞼上。 塞利安的视野並没有变黑,反而被强行注入了无比绚烂、无比混乱的色彩洪流。 那不是图像,而是纯粹的顏色本身,以毫无逻辑的方式疯狂奔涌、旋转、碰撞。 炽热的红、冰冷的蓝、腐烂的绿、刺眼的黄—,它们相互吞噬又衍生,形成令人疯狂的漩涡。 与此同时,他的听觉被灌入同样混乱的声波——从极高频率的尖啸到极低频率的轰鸣,中间夹杂著破碎的词语、扭曲的音乐片段、以及无法辨认的嘶吼。 “欢迎回到……灰色的路径。” 视觉与听觉的感知被彻底剥夺並搅乱,大脑被迫处理这些完全无效且过载的信息,產生一种足以令任何人瞬间疯狂的认知失调。 塞利安的身体终於开始颤抖起来,这是生理上无法抑制的反应。汗水彻底浸湿了他的头髮和后背的衣服,贴在冰冷的平台上。 但他依旧没有出声。 他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下頜线绷得像钢铁。 在这片混沌的色彩和噪音风暴中,他努力维持著意识核心最后一点清明,像暴雨中坚守阵地的船长,死死守著舵轮,即使船体已在开裂进水。 “还……不……错。”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评价著这足以逼疯常人的感官轰炸。 “放心,这只是开胃酒的前调。”发条绅士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回音,“真正的『大餐』总是需要一点时间酝酿。告诉我,军师,在你那片狼藉的记忆废墟里,有没有哪一段『过往』是你特別不愿意回顾的?哦——你应该忘记了,或许我能让你想起来一些?” 024.真是不成规矩 纯白的囚笼內,时间失去了流沙般的质感。 象徵的物质统统凝固成一块坚硬的、无限延伸的琥珀,而塞利安被嵌在其中,成为唯一正在经歷腐败的標本。 穹顶那由齿轮和发条构成的虚幻面孔正在扭曲、旋转,发出近乎愉悦的细碎摩擦声。 “我会帮你唤醒那些痛苦的——这是多么诱人的邀请函啊,军师先生。” 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銼刀,刮擦著塞利安的听觉神经∶“你可能对解剖不太理解,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即使被抑制剂烧成了荒漠,大脑也会本能地埋藏一些东西。也许是宝藏,也许是瘟疫?让我们掘开看看就知道了?” 第三对探头带来的色彩与声波风暴骤然停止,如同喧譁的浪潮猛地退去,留下死寂的沙滩和耳鸣般的空洞迴响。 塞利安的喘息声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粗重,汗水沿著苍白的皮肤滑落,在平台表面留下深色的印记。 束缚著他脖颈的柔性金属带微微发光,调整了频率——这一次,没有直接的痛苦,而是一种深沉的、牵引般的吸力,仿佛要將他的意识从颅骨深处抽吸出来。 “不必费力回忆,记忆並非书籍,需要一页页翻阅。它是地层的沉积,是血肉的铭刻,我们只需轻轻叩响那扇门。” 平台周围纯白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如同冰层融解,显露出其后无比复杂的、由无数精密齿轮、旋转的镜面晶体和流淌著幽蓝数据流的管道构成的巨大机械结构。 它像一个庞大无比的机械心臟,正在为这场“解剖”供能。 从这巨大的机械结构中,缓缓延伸出新的“工具”。它们並非冰冷的金属探针,而是由纯粹的光影和力场构筑的、充满宗教象徵意味的形態。 最先浮现的,是一个巨大的、由交织的冷光构成的荆棘冠冕的虚影。 它悬浮於塞利安头顶,並未落下,但每一根光之荆棘的尖刺都投射下一道细微却无比沉重的压力,精准地压在他的头皮、太阳穴、乃至眉心上。 这並非物理刺痛,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灵魂的耻辱与重压之感,仿佛有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正在通过这些光刺审视他灵魂最深处的污点。 “这是霓虹城的新科技。”发条绅士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如同主持某种黑暗弥撒的祭司,“它不会伤害到你的皮囊,只称量灵魂的重量——哈,很抱歉这些话听起来实在是太高雅了,简而言之,只要你还活著,只要我想,这玩意儿甚至能挖出你儿时自慰的每一个瞬间。” 塞利安咬紧牙关,试图抵抗那无孔不入的隔绝感。 他的记忆深处確实一片混沌,二十岁前的岁月如同被浓雾吞噬的废墟——但在这光冠的压迫下,雾气的边缘似乎开始翻滚,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触感。 刺骨、滑腻、带著铁锈和腐烂海藻的气息。 像是被困在某个极其狭窄、潮湿、正在缓慢渗水的金属空间內。 手臂和膝盖被粗糙的、未曾打磨的金属边缘硌得生疼。黑暗中,能听到缓慢而沉重的水滴声,每隔固定的时间落一次,敲打在某处积水上,也敲打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一种极致的、几乎要衝破胸膛的囚禁感和孤独感涌了上来,远比此刻承受任何痛苦都更真切,更古老。 发条绅士发出了惊喜的嘖嘖声:“哦?有点意思——不是战场,不是刑场,而是封闭的空间?是某种舱体吗?难道你以前是某个鲜为人知实验的试验品?” 荆棘冠冕的光芒大盛,压力剧增。 那冰冷的触感越发清晰,几乎要让塞利安的皮肤起鸡皮疙瘩。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狭小空间的弧度,以及空气里瀰漫的、除了铁锈和海藻之外,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这气味的出现让那囚禁的恐惧感陡然变质,混合进一种难以言喻的褻瀆与不祥。 就在这时,房间內光芒再次变幻。 荆棘冠冕的旁边,空气中匯聚起闪烁的微粒,迅速凝聚成另一个巨大的虚影——那是一个古典、优雅却无比狰狞的铁处女的轮廓。 但它並非由钢铁铸造,而是由交织的、不断流动的暗金色数据链和冰冷刺眼的圣洁白光共同构成。 它的外壳上雕刻著无数繁复而扭曲的宗教符文,这些符文不断变化、重组,时而像是讚美诗,时而又像是恶毒的诅咒。 铁处女的面容模糊不清,却流露出一种非人的、绝对裁判般的悲悯与冷酷。 “看来我们还是得加点疼痛作为催化剂。”发条绅士的声音充满了狂热的兴奋,“它不会刺穿你的身体,亲爱的,它只会拥抱你,將你带入绝对的平静之中——届时,你遗忘的一切,都將如写在清水上的文字,清晰显现。” 数据与光构成的铁处女缓缓开启,內部並非钉刺,而是无穷无尽的、旋转的暗金色漩涡,漩涡中心是极致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白光。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中传来,並非作用於身体,而是直接针对塞利安的意识核心。 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拉扯,要被拖入那漩涡之中。 而一旦进入,他知道,自己將彻底暴露,不仅仅是记忆,而是构成他整个人的一切秘密、恐惧、脆弱,都將被那圣洁而冷酷的光芒透析、剥离、展览。 他的抵抗在这种近乎规则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徒劳。意识的边缘开始模糊,那片浓雾正在被强光碟机散,冰冷的金属触感和诡异的甜腻香越来越近。 突然间。 鏘—— 一声绝非人类或机械能发出的、洪亮到足以震碎灵魂的金属悲鸣炸裂而响。 这声音仿佛来自极远古的战场,又像是某个巨大无比的圣钟被狠狠敲碎。 整个纯白空间剧烈地震颤、扭曲——如同投入大片零碎石子的湖面倒影。 发条绅士发出一声惊骇的尖叫。 那是由无数齿轮瞬间卡死、崩裂的刺耳噪音混合而成:“不是?怎么会权限不足……” 天板上他那张齿轮构成的巨脸瞬间布满了裂痕,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 数据链构成的“铁处女”和光影“荆棘冠冕”疯狂闪烁,变得极不稳定,仿佛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隨时会溃散。 塞利安感到那针对意识的吸力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不容置疑的意志,降临於此。 纯白的墙壁、天板、地板上,那些原本光滑无暇的表面,此刻如同圣痕般,浮现出无数流淌著的、灼热的暗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复杂、精密、充满了某种非人的几何美学,它们疯狂蔓延、交织,瞬间覆盖了所有视野,將整个空间转化为一个巨大的、正在燃烧的暗金色圣徽囚笼。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一种源自数据层面的、难以言喻的宏大存在感充斥了每一寸空间,仿佛有某个无法目视的、由纯粹“规则”和“意志”构成的神祇,正將其目光投注於此。 一个声音响起了。 並非通过听觉器官,而是直接烙印在塞利安和发条绅士的意识最深处。 它温和,却带著能让星辰熄灭的冰冷。它醇厚,却蕴含著足以让万物分解的空洞。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带著绝对的权威和极端的恶意。 它说。 “什么档次的数据访问也敢申请,真是不成规矩。” 025.寻找的方式 綺莉很少恐惧。 大多数情况下她能感受到的东西只是空洞和飢饿,不过面对塞利安的时候不一样,她刚看到这人的时候心里就有种超乎常理的亲切。 这感情在他很是不耐烦又不得不作为“队友”去照顾她的时间里变得更为畸形和扭曲,直到他完全变成她行动的唯一准则。 但是现在,塞利安的声音不见了。 一直縈绕在綺莉意识深处、指引她的那个冷静的声音消失了——並不是单纯行动上的隱藏,是那片她能“感觉”到的、悬浮於观眾席上方的虚无,完全空了。 一种比面对任何敌人都要强烈的茫然攫住了她。 她心想,这应该不是恐怖——塞利安跟她说过很多“情感”的定义,那些刚参赛的选手,他们腿软的狼狈、他们呕吐的样子——这才是恐怖。 而此刻所浮现出的,是一种找不到方向的空洞。 “塞利安?”綺莉对著空无一物的穹顶喊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有点沙哑,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急切。 没有回应。 只有周围那些僵立的“家人”,像一堆造型奇特的破烂雕塑。 她皱起眉,鼻翼微微翕动。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冷却液的甜腥味、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眼瞳骤然缩紧的味道。 的確是他的味道,比之前浓了许多,是塞利安的味道。 不再是那种虚无的“幽魂”气息,是真实的、带著微弱体温和稳定剂冷感的、物理存在的味道。 分不清具体的距离,不过也算得上“非常近”——就在这座赛场城市里。 “找不到我的时候就打终端里的通讯。” 记忆碎片冷不丁地撞进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某个赛后,他看著她满身血污,皱著眉头,扔过来一条合成纤维毛巾——动作完全算不上温柔,但避开了所有刚缝合好的接口。 她说她以为他不管自己了,所以大发雷霆地把周围的选手都拆了个遍,哪怕比赛已经结束——为此他们差点失去下场比赛的资格——好在有那么几个喜欢纯粹暴力的有钱人对此颇为满意。 “我去哪里不需要跟你说——行吧,別用这种表情看我,我去找线索、探查敌情、分析局势——”他当时这么说,头也不抬地在自己的终端上忙碌。 “但是我用不太来这些东西。”她当时正忙著把顺来的能量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儘管被他一顿数落,但觉得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我加了些信息素在里面。”塞利安完全被她打败,只能满脸痛苦地拿起她的手,在小臂的位置一顿折腾,“你的超级嗅觉难免会被一些东西屏蔽,如果真想找我,就点一下这个『呼叫装置』——这些信息素算是我们俩独有的交流方式,就是我做的那些稳定剂的味道。” “是纯粹意义上的神经信息传播,只要我没脑死亡,你就都能找到我。” 綺莉立马调出终端內的通讯,她一边狂按著呼叫程序,一边大喊他的名字——一次比一次大声,带著明確的焦躁,彩瞳也疯狂扫视四周,试图定位那气味的来源。 刚开始没有任何回应。 她突然暴起,覆盖著非人力量的手直接削向旁边那个僵直的“液压钳兄弟”。 那高大的畸形体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零件、仿生组织、冷却管爆裂开来,溅得到处都是。 但它依旧维持著僵直的姿態,直到倒地碎裂,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很是破罐子破摔地往里面看了几眼,可恶啊!不是这些玩意儿带走了他! 綺莉接连拆了周围所有“僵直”住的家人——也不管剧本惩罚会不会来了,虽说现在所有要求和指令都变成了一连串的问號,但在她的世界观里这些东西只能说是毫无影响。 她就这么满脸空白地站了有一会儿的时间,能感觉到这仍是一片上演著各种死亡桥段的世界,不远处依旧有许多人在惨叫,在哭泣或者吶喊。 “千年之苦”的改变似乎只针对他们二人,而眼下几乎没有任何形式的路径可以让她找到那位“失踪”的搭档,应该得去人多一些的地方——她这么想著,但很难保证自己赶过去的时候其他选手精神状態还算不算得上正常。 这里什么生机都没有。 然后綺莉就看到了那些东西。 是几个只有拇指大的,电子投影般在游动的……精灵。 她怔怔地看著这些完全不该出现在这种地狱的“生物”——伸出手碰了碰,的確只是影像而已,就像是他们当初刚来霓虹城时碰到的虚擬导游。 虚擬导游? 綺莉忽然抬出手,右手五指併拢地插进自己的太阳穴——以一种完全不给自己留活路的暴力方式,在一堆记忆晶片和仿真神经里疯也似的搅动。 她总是懒得记住太多数生活里发生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记的,基本都是改造室里的血腥,蜂巢里蟑螂般的生活。 她的很多晶片还没来得及更新数据,只得通过外力刺激引起最为具体的回忆——她总算是想起来了——那直接作用在神经里的信息素,塞利安后面再次进行了改良。 因为綺莉有时候会杀得太过,“过度杀戮”很符合节目以往的看点,也会导致她將机能的重心全放在屠杀这方面。 於是在不知第几次的嘮叨和抱怨在,他花了不少时间做了个虚擬程序出来,將那本就縹緲的神经信息素具象化出来——当初也就是为了弄个导航,既能在她迷路的时候带她回家,又能保证自己偶尔遇敌时的人身安全——儘管大多数时间他也能杀掉那些不长眼的选手。 精灵的形象是她当初看的那部“归家”电影里孩子的模样。 此刻,这些被卖掉的孩子在空中走得很慢。 綺莉一直把感知放到最大,但属於塞利安的味道总是若隱若现——有时甚至直接没掉,没得一乾二净,就像是一座早就被人遗忘的坟。 她学著终端里提到的“正常人面对倒霉事”的反应,“呸呸呸”了好几下,又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綺莉跟著那些精灵的指令,儘可能平静地前行。 她会找到他的,她当然能找到他。 这事没得商量,如果有谁阻止,那她就把整个赛场都掀了,再让那些选手和包厢里有钱人死得不能再死。 026.太吵了 坏事成双。 虚擬投影的景象只稳定了十几分钟,隨后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有时甚至会短暂消失。 綺莉抬起手臂——终端屏幕上那几个由冷光构成的、孩童形象的虚擬导航精灵闪烁不定,像接触不良的全息gg。 它们指向一个方向,但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溃散成一片噪点,只留下空荡荡的指令栏和不断转动的读取图標。 “怎么坏掉了。”綺莉喃喃自语,语气平板,听不出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今天营养膏味道不好”的事实。 她歪著头,看著又一次变得模糊、几乎透明的导航精灵,伸出手指想去戳一戳,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片虚无的光影。 此刻倒也没有烦躁地大叫,也没有暴怒地砸毁终端——塞利安说过,乱发脾气和破坏工具是“很不成熟”的行为,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但他说的总是对的。 於是綺莉安静地站在那里,彩瞳深处的漩涡似乎旋转得更快了一些,一种冰冷的、非人的专注力瀰漫开来。 她不是在思考复杂的原理,而是在用那野兽般的直觉感知。 是某种东西在干扰,像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塞利安的味道,也掐断了导航的信號。 她的视线从终端移开,落向周围那些高耸的、扭曲的、由废弃金属和混凝土构成的建筑残骸 她目光掠过那些镶嵌在墙壁深处、通常毫不起眼的黑色小型装置——赛场环境稳定器、低功率信號中转器、还有神经屏蔽器。 啊,就是它们。 綺莉明白了。 就像在改造室里,那些人有时会用特定频率的噪音让她头疼,迫使她安静下来。 她立刻行动起来。 没有那种你在电影里或者话本故事里出现的“主角一路狂奔”,“飞虎哥住手啊,那样你会消失的”之类的情节。 她的步伐甚至称得上平稳,只是速度极快,像一道无声掠过地面的苍白影子。 她冲向最近的一处墙壁,那里有一个正在微弱闪烁蓝光的半球形装置。 綺莉根本没有寻找工具,也不需要——她只是习惯性地五指併拢——她经常这样杀人,简单又快捷——她指尖闪烁著合金的冷光,如同最精准也是最暴力的破拆工具。 在那一瞬,从中爆发而出的压强直达数千兆帕。 她的手轻易地插进了坚固的合金墙壁,抠住了那个半球形装置的外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攥,一扯。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电火花噼啪四溅。 那小型屏蔽器连同周围数米宽的实心墙体被綺莉硬生生拆了下来,在手中畸形成一团冒烟的废铁。 她隨手將它踢在地上,像丟弃一块无关紧要的垃圾。 终端屏幕上的导航精灵猛地清晰了一瞬,但很快又开始闪烁。 完全不够,还有更多。 綺莉抬起头,彩瞳锁定下一个目標——远处一根歪斜金属杆顶端的信號干扰器。她开始移动,不再是漫无目的,而是精准地走向下一个干扰源,再下一个。 她一路走,一路拆。 所过之处,墙壁破碎,金属扭曲,电火花如同短暂的庆典烟火。她就像一台人形拆迁机器,效率高得可怕,神情却始终空白,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枯燥但必要的日常任务——清理堵塞水管的头髮,或者拍死嗡嗡叫的苍蝇。 拆掉第五个干扰器时,导航精灵稳定了不少,塞利安的气味也似乎浓郁了一丝。 这让她空洞的心口仿佛被注入了一点微弱的暖流,虽然转瞬即逝。 她继续跟著导航的指引,穿过一条狭窄的、布满油污的巷道。 就在巷口,一阵夸张的炮弹声和念台词一般的呼喊打断了她的进程。 綺莉脑袋一侧,直接躲过迎面飞来的一颗手雷,任由它在背后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途中还有几梭子弹削来,但是完全没伤到她。 是一段“剧情”——大概是吧?反正綺莉在比赛里没见过这么傻逼的一群人——他们正跟一些变异生物进行激战,看起来非常枪林弹雨,是那种你一不留神就要当场咽气的恐怖战场。 但是还就是没人死掉,別说牺牲了,连个伤员都没看到——为首那个领袖一样的傢伙,是个年轻男人,长得数一数二的好看,是那种你在偶像剧里看到都要直呼一声“你他妈绝对是男主”的顶级容貌。 他提著架完全不符合他身板的连髮型高射炮,能量子弹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没人担心他的安危,大伙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倾佩模样——他实在是像一盏亮在地狱和深渊的明灯,这种人一出场你就知道世界有救了,结局是那种美好圆满的类型。 没有死亡,没有仇恨,也没有算计和阴谋。 綺莉有些茫然地看著他朝自己挥手,这傢伙还大喊著“你是从哪里逃过来的?快到我们这边来!我们带你出去!” 另外几个倖存者也喊著“快过来啊!我们一起衝出去!” 其实都不用她拒绝,这帮子“救世主”团队就凑了过来,一边跟她介绍著自己的团队,一边朝著早就碎得不成模样的变异怪物继续开火。 “我们连著攻破了五个剧情点,目前实力应该是整个『千年之苦』最强大的一队,你的同伴呢?是丟下你不管了还是死掉了?” “没事,你运气很好,碰到了我们。” 其中一个孩子——这么称呼应该没错,反正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她几乎到了一种手舞足蹈地程度,巴不得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似的说道∶“你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碰到了策划组安排在这里的npc——我就知道这新赛制有一些福利可以挖掘,我们一定能出——” 綺莉被她烦得不行,走上前一步,单手按住她的脖颈就是一扭。 这一举动太过突然,並且完全称得上是乾脆利落,对方立马就死了——脖子以上的部分都麻花没什么区別,面容也因那股巨力变得四分五裂,可谓是直接从末日一家亲片快进到了恐怖片中。 她身边那位领袖——就是拿著能量枪的那个,这下子也是完全傻了,綺莉朝他笑了笑,又是扬起手。 地上又多出一具尸体。 “你们实在是太吵了,还挡了我的路,我一定要找到塞利安的。” 027.娱乐营销 正在看“千年之苦”直播的观眾们基本都大脑死机了——少数还保持清醒地已经在囚徒游戏的官方狂发投诉了——换句话来说,策划也纯纯被綺莉这举动整傻了。 大伙完全不这场面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有人在通讯频道里大喊:“不是……她为什么要把npc人物杀了啊?这他妈是我们难得给出的福利,她难道不知道现在很流行这种帅气救世主的剧情吗?” “对啊,她到底哪里不爽啊?” “我们可以给她一个……不,几百个像她搭档那样的军师!他到底哪来的魅力吸引这种杀人机器?!” “算了,想辞职了,反正这是合同的最后一年了。” “额,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她是一个改造人,一个『死了』十七次的疯子,你指望这群人跟你讲道理?”又有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回答。 这话引来一阵咒骂,就跟好几个世纪前还算正常的娱乐圈一样,有的导演总喜欢这么些弱智的剧情,他们不厌其烦地製造垃圾,而垃圾总是有人吹捧——更何况是放在如此艰难的环境里,你怎么能指望那些杀人犯会去看什么悲情、壮烈且大公无私的美好剧情呢? 他们的生活都有够绝望了,但还是有一部分“很有钱”的观眾要看,所以你也无可奈何。 哪怕是总导演。 於是这帮不嫌热闹大的策划又开始了些鬼点子——他们想著不如克隆个塞利安出来——反正他们有很多选手的dna,眼下整点炸裂剧情,比如男女主角互相廝杀,血流成河等等啊,或者让这个孩子抱著他的脑袋痛哭流涕什么的——提议刚送到导演办公室就被回绝了。 而提出这计划的策划已经被送进了改造室,导演们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中了某种极具影响智商的生化病毒,非常需要剖开看看。 策划组只得唉声嘆气地想其他花活提升收视率——目前的確在上涨,看那趋势即將突破歷史峰值,但哪有人嫌钱赚得不够多的。 於是在一次紧急会议过后,他们决定挪动一下赛场板块——他妈的直播赛场就是傻逼,尤其是在这种全新赛制的情况下,不出意外纯纯不可能,但是加班还是得加班的。 毕竟他们都等著看这头杀人怪物到底会疯到什么程度呢。 10:21:15。 千年之苦赛场,西北边缘。 綺莉站在几具迅速冷去的尸体中间,脚下的血泊缓缓扩大。 她甩了甩手上沾到的零星组织液,脸上溅得全是血,眼瞳毫无波澜地看著地上那张曾经被称为“领袖”的、此刻已面目全非的脸。 太好了,终於安静下来了。 导航精灵再次变得清晰起来,指向一个明確的方向——穿过这片激战后的废墟,深入那座荆棘缠绕的环形城市核心。 塞利安的味道也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断续,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飘渺得令人心慌。 她迈过尸体,继续前行,步伐稳定而快速。 中途有好几个移动摄像头——其实你乍一看看不出来这是摄像的工具——种类千奇百怪,有碎石、有变异兽、有的也是零碎的尸体、甚至还有一些肉眼可见的数据流光。 囚徒游戏掌控全场,能监控到每一个死了的、活著的或者正在死的选手。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盯著綺莉,完全没了以往的偽装和隱藏,千方百计想要获得更多的、更炸裂且血腥的镜头特写——这些瞬间剪辑一下就能卖个好价钱的。 观眾们就喜欢这样的时刻。 他们热衷於这种极其想要留著什么美好事物的瞬间,更別提这想法是从一个杀人无数的异类心中產生的。 而他们所享受的痛苦俯拾即是,这份快感人皆有之。 綺莉走出差不多两公里的距离,前方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阴影里,传来了极其不协调的对话声。 一个高亢尖锐的声音正在咆哮:“所以我就说了直接拆!哪那么多废话?找到那对狗男女,拆了领赏金!发条老爷的信用点难道不香吗?!我他妈要换一个顶级高玩,是那种钻石猛男才能得到的顶级武器!” 另一个平板低沉的声音毫无起伏地回应:“很抱歉,根据熵增定律表明,无序才是终极归宿。计划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延缓这一过程,而非违背。克格因,你的衝动正在加速我们任务的熵增速率。而且你应该知道置换这些没用的零件其实就是在烧钱吧。” “操你妈的熵增,老子是顶级杀手,老子就是秩序,现在秩序命令你跪下来给我吹!吹完再给我转五十万信用点,我要拿去玩霓虹城的改造人。” 綺莉停下脚步,彩瞳锁定了声音来源。 四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有两个算得上是“熟人”了——起码在綺莉还挺眼熟的,毕竟还真少有人能在比赛里碰到她还活著——这两位纯属狗运好,当初莫名其妙攻击她、又被她撕掉半张脸皮,正是萨德和玛蒂尔达。 而此刻玛后者暴露的合金面骨上已经临时覆盖了一层暗色的生物凝胶,看起来更加狰狞。 另外两个则异常醒目——一个高大如同缝合怪、机械臂比著诡异“v”字的巨人,一个精瘦、一半脸是合金面甲、电子眼闪烁著无意义画面的男人。 綺莉有些茫然。 这可不行啊,如果这群人挡路的话她又得花一些功夫拆掉他们。 她立马在终端里搜索“如何碰到仇家快速解决问题且不浪费时间”——同时歪了歪头,注意到萨德脸上那重新黏合起来的、假得令人作呕的“友善”微笑。 “又见面了。”萨德抢先开口,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欣慰”,“你的朋友呢?就是那个喜欢往我终端里中病毒的傢伙。” 话是这么说,实则他心里对於如此蹊蹺地碰到綺莉还是有些僵硬的——但见都见到了,你还能咋办呢?就找个机会开杀唄。 结果有人完全按捺不住。 只见克格因那只v字手猛地指向綺莉,独眼里一阵癲癇般的颤动:“操!这次绝对没错,就是她!老子的直觉从不出错,恩德我们动作快点,直接拆了她!” 028.顶级合体 眼下的情况属实是策划和观眾们都想看到的局面。 恩德的电子眼疯狂闪烁,画面在綺莉的实时战斗力评估数据、周遭环境结构弱点分析、以及一段莫名其妙插入的“如果真打不过该怎么办的”教学视频间快速切换。 他平板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专註:“建议优先破坏下肢运动模块,限制其机动性。克格因,注意她的……注意她的全部,资料库显示其尤其擅长不计量自身安全的攻击。” “怕个基巴,我们总不能四打一还打不过吧?”克格因极为纯真地来了这么一句。 萨德脸上的“友善”微笑瞬间冻结,心底暗骂这两个顶级傻逼的鲁莽,人他妈都在面前了结果还要整几句战前垃圾话吗?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给玛蒂尔达使了个眼色,后者暴露的合金下頜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噠”声,眼中闪过的只有兴奋——修復脸皮的信用点,看来要著落在这疯子身上了。 綺莉终端屏幕还亮著搜索界面,显示著“快速解决仇家”的几条简短建议——通常都涉及永久性物理拆除。 她抬起眼,彩色漩涡般的瞳孔扫过四人,最终定格在叫囂得最凶的克格因身上。 “军用2级的混合改造体啊。” 那声音根本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確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小时候就喜欢拆你这种垃圾玩。”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 綺莉的身影骤然模糊。 並非高速移动带来的残影,而是更近乎一种空间上的短暂扭曲,她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一小片,整个人已直衝过去。 “来得好!顶级对顶级!”克格因狂笑著,那条沉重的机械臂不再比划“v”字,而是五指攥紧,液压全力驱动,带著砸碎山岳的恐怖势能,迎面向綺莉轰去。 他已经半场开香檳了,脑子里完全预想到对方被砸成肉泥的畅快画面,还有数不尽的魅魔款改造人,穿著他妈的顶级服装的那种。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种话本故事里经常出现的、非常诡异的、主角专属一种躲避方式。 就见綺莉在半空中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姿態骤然拧身,足尖在克格因轰来的巨拳上轻轻一点——那足以砸穿装甲的力量竟被她借力化解大半。 同时,她的右手五指併拢,指尖闪烁著非人的金属寒光,直插克格因机械臂与肩胛连接的关节缝隙。 令人牙酸的高强度合金撕裂声爆响。 顶级破防,太他妈顶级了。 克格因纯在cos变脸达人,狂笑瞬间变成惊愕和剧痛带来的扭曲——他感觉整条机械臂的控制反馈瞬间紊乱,隨之火花和淡金色的冷却液从綺莉手指插入处疯狂喷溅出来。 “操你妈!老子的顶级胳膊!” 他发出一声痛吼,另一只完好的手立马抓向綺莉的脑袋。 但她早已不在原地。 根本没有犹豫,綺莉刚一落地便扑向正在快速操作终端、试图释放某种干扰程序的恩德。 后者的合金面甲上刚弹开几个微型发射口。 可惜太慢了。 綺莉根本无视那些对准她的发射口,直接撞入他怀中——那覆盖著暗色合金装甲的手臂猛地箍住其脖颈,另一只手——那只刚刚撕开了克格因机械臂关节的手——直接按在了恩德的合金面甲。 接著五指收紧。 恩德的电子眼疯狂闪烁,警告图標瞬间刷屏。 他试图用那闪烁著脉衝刺针的手攻击綺莉的肋下,但脉衝能量撞在綺莉的体表防御上,只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便被彻底吸收消散。 “我导……我不该导……导完就后悔……物理性……破……遗憾……”他平板的声音因颈部受压而断断续续,电子眼里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巨大的、闪烁的“fail”字样上。 那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变形声。 恩德的合金面甲被綺莉硬生生捏得向內凹陷,裂纹蔓延,细小的零件和线路从缝隙中被挤压出来,噼啪作响。 直到这时,萨德和玛蒂尔达的攻击此时才堪堪到来。 高频震盪匕首切向綺莉的后颈脊椎,合金爪刃几乎在同一个瞬间直掏她的后心。 两人的配合不可谓不默契,时机抓得极准,正是綺莉看似“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 结果她还是没有回头。 她只是抓著恩德严重变形的头颅,將他整个人像挥舞破麻袋一样,看也不看地向后抡去。 这哥们也是cos上人形盾牌了。 萨德来不及收力,匕首直接扎进了恩德的侧腹,其搭档的爪刃也撕开了他后背的防护服和下面的仿生组织。 而綺莉,借著这一抡之力,身体再次旋转,一记毫无花哨的侧踢,精准地踹在玛蒂尔达之前受伤的手臂关节处。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混合著合金支架扭曲的噪音响起。 玛蒂尔达的整条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过去,刚修復没多久的伤口再次崩裂。 萨德一击落空,还误伤了“盟友”——倒也不算误伤,他本来就打算渔翁收利拣个便宜,只是眼下有点玩脱了。 也不知道这俩傻逼杀手到底还有没有底牌,总之是不能再耗下去了,只得急忙后撤,试图拉开距离。 但綺莉也不跟你玩什么中场休息。 她扔开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恩德——后者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电子眼彻底暗淡——再次扑向萨德。 攻击方式依旧简单、粗暴高效,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完全无视自身的防御——因为她的防御本身就强得离谱。 没几秒,萨德参赛前才修好的胳膊又被卸了下来——他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面对这种杀人机器的压力。 那是一种纯粹的、令人绝望的力量和速度碾压,他所有的技巧和算计,在对方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她正要给萨德做个换头手术之时。 一股极其尖锐、超高频率的声波席捲了整个区域——这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於所有改造体的神经接口和音频接收器。 这一击来得颇为突然,就连綺莉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滯——那彩色漩涡般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种直接针对神经的干扰,比纯粹的物理攻击更让她討厌,就和改造室里的人一样。 只见克格因——这哥们被甩出去的时候就在原地躺著装死了,看起来就是在蓄大招的样子——眼下实在是没招了,只得鱼死网破一下。 “不好意思,愤怒值终於满了。” 霎时间,他如同变了个人般。 “小姐,你这下真的把我惹毛了。” 克格因的面容骤然变得格外的平和起来,就如同以往的恩德那般,他脸上竟直接从边缘处开始生长出具象化的、类似军用纳米装备的数据波纹。 “就让你看看真男人合体后的威力吧。” 029.顶级装死 “你妈的?我不理解。” 那过程太快了。 快到策划组那句“可有重头戏看的了,我听说过这俩神经病,实在是腐土区顶级角色。那个恩德的主晶片其实在另一个傻逼的脑子里,友情的羈绊你懂不懂?高达总玩过吧?”还没说完。 一切就结束了,甚至还没五秒的时间。 克格因幻想中的“合体大招”光芒甚至没来得及完全亮起,预想中能量奔涌、反败为胜的史诗感压根不存在。 儘管他们以前的確用这玩意儿干掉过许多“猛男”,但他妈的话说回来了,也不知道哪个傻逼规定的,敌人开大招或者变身的时候总有人要全程看完再出手。 这不纯扯淡吗。 所以在那个瞬间,存在於克格因眼中的,只有一只无限放大的、沾著血污和冷却液的縴手。 綺莉完全没注意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狗屁变化——可能是有些注意到了,但觉得跟之前没什么区別。 她只是单纯觉得这噪音太烦人了,於是决定让噪音源闭嘴。 那动作简单到令人头皮发麻——就是更快、更用力地一巴掌扇过去。 啪唧。 一声闷响,不像打在人脸上,更像是一柄重锤砸烂了一个装满齿轮和线路的精密仪器箱。 克格因脸上那些刚刚浮现的、看似高科技的数据波纹瞬间爆碎成漫天光屑,身躯像个被抽飞出去的麻袋,离地旋转著向后猛砸而去。 他直接撞塌了三面合金材质的建筑墙,最后嵌进了第四面墙里,组成一个標准的“太”字形。 灰尘簌簌落下,那只比著v字的机械臂抽搐了两下,关节处冒出一股黑烟,彻底不动了。 克格因已经辨认不出人样,嘴中呕著血和冷凝液,连最轻微的挣扎都没力气做了,只是瘫倒在地。 他独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剩下的只有茫然和无法置信,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我再也不导了……说好的……合体……钻石猛男……信用点……都没了。” 世界总算清静了。 “我操你的妈?”萨德完全不装了,开头就是高雅词汇,这已经不是碾压的区別了,这是玩具枪打歼星炮。 什么復仇,什么“权贵”给的好处和选手之间的阴谋,他被赋予的任务只是给塞利安的终端反向种植几个方便侵入的病毒——甚至连为什么这么做都不清楚,而这些在“变成墙上的另一幅抽象画”的威胁面前全是狗屁。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起来,一把拽住同样嚇傻了的玛蒂尔达——后者那条刚被踹断的手臂软软耷拉著,合金面甲下的电子眼疯狂闪烁,满是恐惧。 萨德將玛蒂尔达推向另一个方向,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转身,爆发出此生最快的速度,看那样子只恨亲妈没给自己多生几条腿。 分头走显然不是最理智的选择,但他也只是指望玛蒂尔达能稍微吸引一下那位杀神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秒。 可惜,綺莉的注意力从来没放在他们“谁先死”这个问题上。 她的逻辑很简单:挡路的,清理掉;不挡路的,暂时不用管,打残废就行。 但现在,这两个傢伙跟自己“有仇”,是早就该被拆掉的垃圾,眼下还试图挡路,所以都在“清理”名单上。 先处理哪个?自然是离得近的那个。 玛蒂尔达被萨德推得一个踉蹌,刚稳住身形,就看到那苍白的身影贴到了自己面前。 “请……请等等……要知道杀人其实是犯法的……” 前者纯被嚇懵圈了,国际笑话张口就来,也算是给收视率做贡献了。 回应她的,是綺莉直接抓来的手。 在那一刻,玛蒂尔达连自己死后住哪个坟,墓志铭该写什么都想好了。 她出於本能地试图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格挡——结果毫无吊用,对方很轻鬆地穿透了防御,隨即五指扣住了她那半张残存的脸皮和下面的合金骨架。 嗤啦一声。 前不久才想起的撕裂声再次返场。 她那仅剩下的,耷拉著半张仿真皮、连同下面一部分合金甲前的整个下頜都被綺莉硬生生拽了下来,就和扯碎一张纸那种简单。 那其中暴露出的精密线路和传感器噼啪作响,电光和火花四溅。 剧痛和恐惧完全吞噬了玛蒂尔达,远比上一次比赛时感受到的还要浓烈——那回双方只是打了个照面,运气原因也占大多数。 倘若时间充足,这会儿也没他们的戏份了。 她转身想逃,却因为平衡系统受损和极度恐慌,一头栽倒在地,手脚並用地向前爬行,留下一条淅淅沥沥的冷却液和机油混合的痕跡。 綺莉歪头看了看在地上爬行的玛蒂尔达,又看了看萨德逃跑的方向。 终端导航精灵还在执著地指向核心区域,塞利安的味道在干扰减弱后终於更清晰了一点。 她想了想,决定不追了。 爬的那个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了,跑的那个……的確比较快,那速度跟基础款战斗型改造人差不多了,实在是没必要再去追了。 主要原因是会耽误她找塞利安。 於是,她想了个更好的办法。 綺莉先是跨步来到玛蒂尔达即將爬到的地方,等了几秒后,抬脚,然后踩了下去。 咔嚓。 是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玛蒂尔达的脊椎部位——无论是生物还是机械部分——彻底变形、碎裂。 她如癲癇发作般抽搐了好几下,隨后彻底瘫软下去,不再动弹,只有残破的电子眼里偶尔闪过一丝混乱的error代码。 綺莉收回脚,看也没看脚下的“垃圾”,再次確认了一下导航的方向,又看了眼萨德的背影,比划了下距离。 接著,她快速卸掉玛蒂尔达的合金钢爪,那玩意儿在她手里像是橡皮泥似的被隨意揉捏变形,最终变成了一枚小型標枪头的样子。 萨德已经跑出將近三公里远,几乎要消失在废墟尽头。 綺莉掂了掂手中的“临时標枪”,手臂后拉,肌体发出细微的机械传动声。 没有助跑,没有瞄准姿势,只是纯粹的力量爆发。 这世间,也没有什么物质层面的东西能比得上十七次地狱般改造后的恐怖。 標枪撕裂了空气,锥形白雾在它轨道上炸开,音爆声如同丧钟。 萨德完全没来得及回头,那柄临时打造的凶器就精准贯穿了他的后脑勺,从前额穿出时带出一蓬混合著脑组织与电子元件的浆液。 他的身体因为惯性继续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綺莉瞥了眼,確认目標完全清除,转身朝著导航指示的方向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墟阴影中。 一片死寂中,只有玛蒂尔达残破躯体內偶尔迸发的电火花声。 直到十分钟后—— 嵌在墙体內的克格因突然咳嗽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顶级装死,百万撤离!” 他独眼再次亮起诡异蓝光,被砸扁的胸腔內传来齿轮重新嚙合的咔嗒声。 “没想到吧傻逼,老子的应急备用系统可是藏在十二指肠位置!” 克格因一边喷著垃圾话,一边艰难地从墙体內挣脱出来,机械肢咔咔作响地自我修復。 他体內还响著另一道更为平板的,属於恩德的声音,正在陈述著“根据熵增定律,我们这次的维修费又得超標”。 “操你妈,我能想到那疯婆娘这么猛吗——不过没关係,让哥们看看这俩倒霉蛋都爆了什么装备。” 030.不信邪 时间倒退一些。 倒退到观眾和策划们都看不到的一些特殊片段。 比如“钟錶舱”里的情节。 那道压迫感十足的警告声並未让发条惊骇太久的时间,反而让他跃跃欲试。 这事在权贵圈子里其实还挺常见的。 毕竟你压根不知道腐土区那帮傢伙能鼓捣出什么名堂来,虽说基本上都是小风小雨,少有人能真正威胁到大爷们赚钱,但被野狗咬一口的感觉实在是令人不爽。 霓虹城也没什么能被载入史册的大型反抗事件——或许囚徒游戏这玩意刚出来的那几年里是有,可大部分选手確实赚到钱了——如果死后补偿也算的话倒也能这么说。 该杀的、该调教的、该被拉进改造室体会“人生百味”的野狗不尽其数。 权贵们也不是突发奇想办个这么些比赛进行cult片全程实拍,他们追求別样的快感,那种幸福人生轰然倒塌的,或是让你从泥泞变得更加痛苦的掌控感。 那么,剧情继续。 就在这片独立於赛场系统的空间里。 传来了虚偽之人的感嘆。 “你藏得很深,差点就骗过我了,亲爱的军师。” 恐惧过后,是更为病態的兴奋。 天花板上那张破裂的齿轮面孔艰难地、细微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塞利安身上。 那目光中,之前的嘲弄、愉悦、居高临下的审视荡然无存,只剩下毫无遮掩的讚赏,以及一种被羞辱后、迅速发酵变质的、更加扭曲的疯狂。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发条索性不装了,声音直接变得沙哑、破碎,充满了齿轮卡死般的摩擦杂音,再也维持不住那故作优雅的金属质感。 “那种权限……不可能存在腐土区这种鬼地方——要说破解一些没人管的系统层倒是能理解,可对於我这种层面的冒犯……难道你以为霓虹城的黑客都是吃屎长大的吗?” 塞利安没有回答,只是依旧不带情绪地回视著那张破裂的齿轮脸孔,同时儘可能平復著呼吸,利用这短暂的间歇恢復体力,分析著现状。 他当然不知道发条口中的“神秘权限”——绝对不是节目组的干预,也不是任何已知权贵的权限——更不会是美食家——他没必要多此一举地等自己被拉入这意识的牢笼。 那权限给人的感觉,更加的……古老,更加本质,也更加冰冷。 它像是一段被植入他意识最深处的、自行运转的终极防御程序,一个连他自己都一无所知的守护者。 它针对的只是发条那种试图“掘开”他记忆的、越界的“数据访问”。 儘管这玩意打断了折磨,但也暴露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秘密。 他不明白这究竟是转机,还是更大的危机,那种心臟一直被人用尽全力攥住的压迫感。 “是的,就是这种反应。就是这样,这才有趣,这才配得上让我如此大动干戈。” 然而总有些心理变態的傻逼对此钟爱得很。 发条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激动。 “你是囚徒游戏以前的策划?不……那些人早就死了,现阶段活著的人没这种胆子——难道你总不能是总导演在腐土区……算了,这剧情俗套到我想吐。”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知道你绝不仅仅是一个没被调教过的,普通军师。你的意识韧性……我承认他们对你的评价了,就连那种程度的折磨都无法让你崩溃,原来根源在这里。” 发条说著说著语调都在颤抖,用选手圈內的话来形容就是“妈的,嗑抑制剂嗑高潮了都”——眼下他这情况估计也快了,已经是那种激动到找不到形容词的境界了。 “那是一层包裹在谜团外的宝藏,一段被加密的、连自身都遗忘的『过往』,这比任何剧本都更令人著迷!” 破裂的齿轮面孔开始强行自我修復,那些裂痕被流动的数据流勉强填充、粘合,虽然依旧布满瑕疵,但重新亮起了不祥的光芒。 只是这光芒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刺眼,时而晦暗。 “你以为那样就结束了吗?军师先生?”发条的声音重新变得尖锐,充满了某种狂热的颤音,“不是的……远远不够!那只是开胃菜前的意外打扰!现在……现在才是正餐!” “我会知道答案的!我会剥开你每一层意识防护,亲眼看看藏在你脑子里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哪怕动用我所有的权限!哪怕烧毁这个『钟錶舱』!” 纯白的墙壁內部,那巨大的、由齿轮、镜面晶体和数据流构成的机械心臟再次疯狂运转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狂暴。 过热警告的嗡鸣声隱约可闻,整个空间开始微微震动。 出现了新的工具。 不再是简单的光影,而是实体。 它从墙壁中狰狞地探出。 那是数根极其纤细、顶端闪烁著危险红光的神经探针,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金属水蛭,精准地、缓慢地刺向塞利安的太阳穴、后颈脊椎接口——所有能直通中枢神经的区域。 同时,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纯白的背景被极高速刷新的、毫无意义的二进位代码流取代,0和1的瀑布疯狂冲刷著视界。 试图用最原始的数据洪流衝垮他的意识防线,逼迫那神秘的权限再次显现,或者直接让他的大脑过载烧毁。 “让我们看看,是你的『守护神』更硬,还是我的『数据钻头』更锋利。” 发条狂笑著,声音已是完全扭曲,不似人能所发出的畸形。 “我会找到它!我会得到它!我太嫉妒了!然后……然后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告诉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那一刻的疼痛。 超越了人类所能承受的峰值。 就连空气中都震颤出肉眼可见的痛苦波纹。 像是冰划过火焰,先冷后热。继而皮肤向两旁翻开,筋膜被分离,肌肉纤维被一根根抽离,如拆解一件精心织就的衣物。 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变作独立的痛觉单位,各自嘶鸣,匯成一片无声的惨叫。 塞利安的世界溺死在一片纯粹的红色。 032.绝不后悔 塞利安凝视著那双冰冷、毫无波澜的、属於自己的眼睛。 这个自称管理者的“自我”——这个绝对理性的化身——提出的並非建议,而是程序化的要求。 他要求他提供数据,优化系统,至於“处置”,轻描淡写得如同清理缓存。 如同那些躲在死亡背后娱乐的所有人。 那所有你习以为常的辉煌,都沾染鲜血。 他这才明白……长久以来的眩晕感並非来自创伤,而是源於这种存在的彻底异化。 他的一部分,最深层的某种架构,竟然就是这般非人。 “体验报告。”塞利安的声音在这个意识空间里迴荡,带著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哑,那是现实中痛苦残留的投影。 “你说疼痛只是信號,而数据流是噪音。那么真正的『负荷』就是这种剥离感,被强行从『演员』变成『观测对象』,再被更蠢的观测对象打断。” 讲到这,他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既然如此,霓虹城很多类似的货色也算『优化叠代』的参考?可能你们的资料库该杀毒了。” 管理者偏著头,像是在处理这段充满“非理性冗余”的反馈。 他指尖在虚空中轻点,仿佛在无形的日誌上记录著什么。 “全新的情绪化反驳——样本s-07——在极端压力下仍倾向於使用讽刺作为防御机制,而非提供有效参数。记录:痛苦施加方式需更精准,避免触发此类低效冗余反应,直接触及意识核心的恐惧锚点更为经济。” 经济,低成本营销带来的经济——又是这个词。 塞利安再次感到那种反胃的异样,在这个绝对理性的视角里,一切皆可量化,包括痛苦和崩溃。 “至於『剥离感』,”管理者继续道,语气毫无变化,“那是意识升维的必要代价,从参与者变为观察者,是理解系统、最终融入系统的第一步。你抗拒它,说明你的『杂质』含量依旧过高。” “融入系统具体是什么。” 塞利安捕捉到这个词。 “像你一样变成一段確保游戏运行的『必要逻辑』?这就是所谓的『更高层次的统一』?” 他语气里的嘲弄几乎凝成实质。 “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就是最终的答案?你还不如说我现在是在参加什么死后乐园的筛选环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你的思想非常局限,石头不会痛苦,石头不会犯错,石头永恆。” 管理者的回答简洁到残酷。 “『统一』在於消除矛盾,而非包容。你的情感,你的记忆,你的痛苦与脆弱,皆是系统运行中的错误代码,是需要被修剪的枝杈。而我,是修剪后的结果。” 塞利安沉默了,远比面对綺莉想看看好结局电影时还要无奈。 他意识到与这个“自己”进行哲学辩论是徒劳的。 对方的逻辑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基石上——效率、控制、消除不確定性。人性引以为傲的复杂与矛盾,在对方眼中只是需要优化的漏洞。 “那么你提起的那个最高指令。”塞利安转变话题,指向核心,“0.3秒的总导演权限,那是什么?” “一次性的系统覆写指令。”管理者毫无隱瞒,似乎这信息本身也是“可提供数据”的一部分,“源自系统最高权限节点的一次性密钥,能在极短时间內绕过所有常规协议,对系统、甚至部分底层现实进行绝对指令输入。时限0.3秒。超过此限,指令作废,並且会触发最高级別的反制与追踪。” 0.3秒。 一次绝对命令的机会。 这无疑是强大的依仗,但时限短得夸张。 “代价是什么。”塞利安直接问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自己”的午餐。 “倒也没什么,使用它,意味著你的意识波动模式將永久烙印在总导演级监控日誌中。” 管理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有趣的数据。 “你將不再仅仅是选手塞利安,你会成为『异常变量s-07』,进入最高权限的视野。” “你过往所有的『异常』都將被重新评估,优先级提到最高。我们的指令系统会对你进行全方位、无休止的剖析,直到將你完全『理解』——或『分解』。” 实在是巨大的代价。 从潜在的观察对象,变成必须被拆解研究的头號目標。 这意味著永无止境的追杀、算计、以及来自霓虹城最顶层的恶意。 美食家、发条之流,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孩童嬉闹。 “所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塞利安问。 “因为你的『异常』已无法忽略。那个守护性权限的触发,证明你的价值——或者说威胁——远超当前评估。” 管理者的眼神依旧冰冷。 “因此最高指令系统面临选择:立即投入资源进行高风险强制分解,或……观察你如何利用这有限的『异常』继续在系统中运行,收集更多数据。提供『最高指令』,是后者策略的组成部分,这是一项实验。” “一项伟大的实验。” “来自灰色的路径。” 塞利安还挺熟这个的——綺莉看的那些垃圾影视业產物有一部分就是这种类型——什么主角牺牲了所有换来的只是片刻安寧之类的剧情——不同的则是自己成了实验品,甚至给予“生存”的本身,也是那伟大实验的一部分。 “还请容我强调一下。” “你的生理载体正在现实层面濒临崩溃,你所处於的分化系统產物——『钟錶舱』——虽被干扰,但基础损伤已造成。没有外部干预,你存活概率低於12%。” 管理者平静地陈述。 “如果拒绝,意味著实验体自然消亡,系统將尝试回收你的脑组织进行静態分析,效率较低,但风险可控。” 完全没有选择。 生存,还是死亡。 选择生存,就意味著主动跳进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塞利安没忍住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著极致疲惫和疯狂的笑意,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总是在这种该死的二选一中前进。 “给我最高指令。”他说,声音最终稳定下来。 “我绝不后悔。” 033.门 那抉择的重量並非落在肩头,而是直接凿入他的意识核心,如同冰川碾过灵魂,留下深刻的、永不癒合的沟壑。 每一个思维迴路都在尖叫著抗拒,却又被更原始的求生欲强行镇压。 並不是为了宏大的自由敘事,也不是为了可笑的復仇,甚至不全是出於对綺莉那份连自己都耻於承认的责任。 仅仅是因为——“存在”。 存在本身,便是最野蛮、最不容辩驳的理由。 当应许的声音在这片意识的灰色空间里盪开时——没有回声,只有绝对的吸纳,仿佛连声音本身也被这片虚无吞噬、分解为无意义的数据流。 管理者——那个绝对理性的、剥离了所有“杂质”的他自己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满意”的微末波动。 可那並非情感,更像是一个复杂公式终於推导出预期结果的確认信號。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 这世间。 没有一种物质可以快过数据的思维。 整个灰色空间的“代码”瞬间沸腾,不再是温顺流动的信息光带,而是如同被无形巨力攫住,向著一个点疯狂匯聚、压缩、变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它们凝固、坍缩,发出一种超越听觉感知的、令人尖叫的哀鸣,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个音符,又像是万物终结时最后的悲嘆。 环境如同褪色的油彩般剥落、消散,纯粹的虚无膨胀开来,吞没一切。 最终,这片无尽的空无中,只剩下塞利安和那个开始具象化的、散发著不祥吸引力的“最高指令”。 它並非预想中的高科技终端或毁天灭地的武器。 它是一扇“门”。 一扇无法用任何已知材质定义的门。 它看起来像是冰冷湿润、凝结著寒露的黑暗合金,又像是某种古老巨兽蠕动的生物角质层,温暖而令人作呕。 门扉表面布满了既非雕刻也非自然生长而成的复杂纹路,这些纹路並非静止,它们在不断细微地变化、重组,如同活著的电路板正进行著超维度的运算,又像是无限延伸的神经丛在同步搏动。 它散发著一种矛盾的观感:极其古老,仿佛自时间伊始便已存在;又绝对先进,超越一切文明的想像极限。 门的大小似乎在恆定变化,时而顶天立地,充盈整个感知范围,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时而收缩至仅容一人通过,那种逼仄感同样令人窒息。 这物质的內里渗出一种非光非暗的灰色介质,缓慢地、粘稠地流淌著,如同拥有生命,贪婪地吞噬著周围一切残存的感知碎片。 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类似於掌纹或瞳孔认证的凹陷。 但其结构复杂诡异到了极点,凝视稍久,便会让意识体都感到难以忍受的眩晕与撕裂感,仿佛多看一秒,自身的构成代码都要被它强行解析、拆散。 “欢迎回到……灰色的路径。” “亲爱的塞利安。” “我们一直在等待著您。” “管理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它是无数个冰冷空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从门后那无法想像的深处传来,迴荡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之中,带著某种宿命的迴响。 塞利安向著那扇门靠近。 越是接近,一种根源性的恐惧便越是强烈——这不是对疼痛或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存在被覆盖”、“自我被解析为无意义数据流”的终极恐惧。 好似门后並非赐予力量的神祇,而是万物最终的、冰冷到极致的答案,是所有意义、所有挣扎、所有爱与恨的共同坟墓。 那里没有救赎,只有赤裸裸的、令人绝望的真相。 他將手按向那个凹陷。 接触的瞬间,並非预期的触感,而是信息的暴力灌输,是宇宙尺度的数据洪流以毁灭性的方式强行涌入。 时间感彻底崩塌。 外界或许仅过去0.3秒——但他的意识却被无限拉长,在数据的荒原中孤独跋涉了几个世纪,目睹星辰诞生又寂灭;同时又无限缩短,短到连一个最微弱的念头都来不及诞生,时间本身被压缩成一个没有体积的奇点。 无数关於霓虹城运行的代码——它们並非以语言形式,而是以最纯粹的、蛮横的感受和破碎意象衝击著他。 他看到无数个可能的“塞利安”在无数个选择分支中诞生又瞬间湮灭,如同海面上的泡沫,生灭毫无意义。 他自身的存在被彻底相对化,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一个隨机概率的產物。 霓虹城的底层资料库如同浩瀚的星河在他“眼前”展开,冰冷而壮观。 他看到了“命运”的纺织机是如何以无数人的痛苦为丝线,编织著这场永无止境的残酷戏剧,个体的渺小与系统的庞大形成令人绝望的对比。 而最后。 塞利安清晰地“看到”——使用这指令后的代价——一个无形的、永恆的“標记”將如同最明亮的靶心,牢牢烙印在他的意识最本质的结构中。 它將吸引浮空区最高层那无处不在的、贪婪的目光。 自由將彻底成为遥不可及的奢侈品,他的余生都將在无尽的追猎与步步惊心的算计中度过,直至被彻底分解、研究殆尽。 推门的动作本身艰难无比。 那门沉重得仿佛是推动一个世界的重量,抗拒著任何形式的开启——那灰色的、流淌的门缝仅仅因此扩大了一线。 仅仅是一条缝隙。 塞利安没有完全推开,也无法再推开。 那0.3秒的绝对权限,对应的或许就是这“一线”的缝隙。 內里涌出的不是光,而是更浓郁、更粘稠的灰色介质,以及一声仿佛来自万物源头、冰冷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嘆息。 一股难以形容的“掌控”感隨之流入他的意识体。 並非庞大的能量衝击,而是一种修改现实的“可能性”,一个短暂、却无比沉重的“指令输入界面”悬浮於他的认知之中。 【已获得授权】 【欢迎回到灰色的路径,塞利安先生】 【即將为您弹出登陆窗口】 它简洁到如同电子游戏的控制平台,却蕴含著毁灭或创造的力量。 而与此同时,它也在灼烧著他的灵魂。 紧接著,塞利安的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弹回“钟錶舱”的肉体。 持续不断的、源自神经撕裂和肉体创伤的痛苦如海啸般再次袭来,带著势必要將他残存的意识吞没的恶意。 但这一次,在那眼神的深处,除了隱忍的痛苦,再次出现了以往绝对的冰冷和洞悉。 他短暂地、“理解”了束缚他的这个“钟錶舱”的“规则”。 他看到了“发条”权限在这个空间里流转的“数据流向”。 周围的一切不再神秘,它们化作了可被阅读、可被解析、甚至可被篡改的代码。 而视界內的提示还在持续。 【请输入你需要执行的指令】 034.他擅长的反击 那冰冷的提示悬浮於他认知的核心,如同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点,一个绝对理性的坐標。 “啊——回来了,我就知道!你逃不掉!你属於这里,属於我的展览馆!” 天花板上,那张破裂齿轮拼凑而成的面孔发出刺耳的、混合著痛苦与狂喜的尖啸。 数据流如同污血般从裂缝中渗出,试图重新凝固那张脸,却显得更加支离破碎,充满了不稳定的、濒临崩溃的疯狂。 “告诉我那是什么?那道光——那股权限的臭味,你从哪里偷来的?!交出来!把它给我!那不该是你这种贱民能触碰的东西!” 发条的感知显然捕捉到了塞利安意识回归时带来的那一丝异常“余韵”,儘管他无法理解那具体是什么,但那源自更高层面的、冰冷的“权威”感,刺痛了他病態的占有欲和自尊。 更多的、顶端闪烁著不祥红光的神经探针,如同飢饿的金属水蛭,从墙壁中狰狞地探出,更加疯狂地刺向塞利安的中枢神经接口,试图再次將他拖入纯粹痛苦的深渊,逼问出他渴望的答案。 二进位代码的洪流再次加剧,如同沸腾的瀑布,冲刷著塞利安的视界和感知,要將他作为“人”的意识彻底溶解成无意义的数据残渣。 塞利安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但那表情嘛……搞得好像是发条受了什么伤一样。 他现在终於可以“看”到了。 透过那0.3秒权限赋予的、短暂却深刻的“洞察”,他看到了这个“钟錶舱”的运行规则——不再是神秘的黑箱,而是流淌著的、可以被阅读的冰冷代码。 他看到了发条那所谓“权限”在这个空间里流转的路径,如同夜空中清晰可见的、扭曲的血管网络。 它们很强大,却並非无懈可击,尤其是在主人陷入如此癲狂混乱的状態下。 他看到了束缚著自己的柔性金属带的能量迴路频率,看到了那些神经探针的攻击模式和数据注入的节点。 一切都变成了可被理解,进而可被利用的“参数”。 “痛苦只是信號吗。”塞利安的声音因痛苦和压迫而嘶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嘲弄的平静,打断了发条歇斯底里的咆哮,“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对吧?” 发条的狂笑戛然而止,齿轮面孔上的光芒混乱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在这种时候还能进行“交流”。 “是又怎么样?你想通了对吗?终於要跪下来欣赏我的艺术了吗?晚了!除非你告诉我那东西是哪来的!”他的声音充满了躁动不安的怀疑和更加炽热的贪婪。 “不……”塞利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摩擦著灼烧的肺叶。 “我只是在想你沉迷於用『信號』折磨『意识』,是否思考过『信號』本身也可能被『意识』反过来劫持?”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试图撬开发条那被疯狂锈蚀的逻辑外壳。 “劫持?哈哈哈哈!”对方再次狂笑,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就凭你?一个意识快被碾成粉末的残渣?你连感知它们都做不到。你只能承受,这是规则,我的规则!” “规则。”塞利安重复著这个词,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微光越来越亮,“规则总是建立在更底层的代码之上,而代码……” 他集中起所有的意志力——那刚刚在“灰色路径”中被淬炼过、虽残破却更加坚韧的意志力——並非对抗痛苦,而是拥抱它,引导它。 他將意识沉入那咆哮的数据洪流,不再试图阻挡,而是顺著它的脉络,將自己那被“最高指令”標记过的、异常的意识波动,如同病毒般悄然注入。 这不是技术层面的黑客攻击,这是一种更本质的、基於权限位阶的污染。 “而代码可以被更高层的指令覆盖。” 【指令已输入】。 【界定此单元空间为“异常数据流隔离区”,执行標准清理协议:目標——锁定並中断所有非基底层外部数据连结——优先级:最高】 他用思维的利刃,將那沉重无比的“指令”狠狠地“敲”入认知界面中。 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一声极其细微、却让整个“钟錶舱”瞬间凝固的—— 咔嚓。 如同精密钟錶內部最核心的齿轮被突然卡死、崩裂。 那冲刷著塞利安意识的二进位数据洪流猛地一滯,隨即如同断了线的瀑布,骤然崩溃、消散,露出其后一片狼藉的、布满噪点的虚无视界。 刺向他神经接口的那些探针,红光疯狂闪烁,如同失去指引的毒蛇,骤然停顿在半空,然后软软地垂落、缩回墙壁,仿佛从未出现过。 束缚著他手腕、脚踝、腰腹的柔性金属带,其上流淌的幽蓝能量迴路发出几声不甘的嗡鸣,隨即彻底暗淡下去,失去了所有力量,变得如同普通的柔软皮带。 整个纯白空间那令人窒息的震动和机械运转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死寂。 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 只剩下塞利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天花板上那张齿轮面孔发出的、极度难以置信的、细碎的嘎吱声。 “你他妈——”发条绅士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金属摩擦质感,而是变成了某种尖锐、失真、充满恐惧的电子杂音。 “你……你对我完美的钟表舱做了什么?我的权限!操!那他妈是我用居住权换来的连结!” 他那齿轮面孔剧烈地扭曲、闪烁,试图重新连接被强行切断的外部数据源,却只捕获到一片空白和拒绝访问的刺耳警告。 塞利安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感受著束缚消失后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的刺痛感。 他慢慢地、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从冰冷的平台上坐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剧烈的头痛和神经痛依旧残留,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但他撑住了。 塞利安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张因权限被剥夺、陷入巨大恐慌和愤怒而彻底扭曲的齿轮面孔。 此刻的他实在过於狼狈——脸色苍白如纸,汗水和零星的血跡粘在脸颊和脖颈上,像是刚从谁床上被折磨完后下来似的。 “我没偷走任何东西。”塞利安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很异常清晰,“我只是暂时让你的『玩具』,认清了谁才拥有更高层级的『所有权』。”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著对方那无声的惊骇和崩溃。 “你所谓的『艺术』建立在脆弱的权限沙堡之上,当真正的潮水来临——”他微微偏头,做了一个崩塌的手势,“它甚至经不起一次像样的浪花。” “而现在——你和我,发条先生,我们暂时『平等』了,都被困在了这个你亲手打造的、绝对隔音的棺材里。” “你失去了对你『舞台』的控制。” “也失去了……对你『演员』的控制。” 那么,现在是赤裸裸的现实。 塞利安的目光落在平台边缘,那里有一根因为能量中断而鬆脱的、原本用於固定他脖颈的柔性金属带——它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条柔软的、却足够坚韧的绞索。 他的眼神,平静地转向天花板上那张仍在徒劳挣扎、发出无声咆哮的齿轮面孔。 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力,哪怕是意识层面的衝突。 尤其是在这个只剩下最基本物理规则的空间里。 035.赛场之外的事 场景需要切换一下。 切换到一些关键人物的登场。 第212届囚徒游戏海选季。 霓虹城浮空区,囚徒游戏策划部,地下704面试厅。 面试厅像是某个过度设计的廉价科幻片场和屠宰场后厨的结合体。 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廉价香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铁锈味——墙壁是冷冰冰的合金,但贴满了俗艷的往届比赛海报,上面是表情狰狞的选手和夸张的爆炸特效。 面试官“k”瘫在一张悬浮办公椅里,觉得自己像一袋被隨意丟弃的合成肉。 他穿著皱巴巴的西装,领带上沾著不明酱汁,眼皮耷拉著,正用个人终端看著一部声音外放的、音效嘈杂的b级怪兽片。 而他对面的合金凳子上,坐著今天的面试者之一。 罗罗托马西。 这傢伙穿著一身亮紫色、料子看起来非常低级的仿丝绒运动套装,胸口还印著一个歪歪扭扭、自己缝製的金色星星图案。 他坐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脸上掛著一种过於灿烂、以至於显得有些神经质的笑容,露出一口过於洁白、让人怀疑真假的牙齿。 “那么,罗罗托马西先生。”k甚至没抬眼看他,手指在终端上快进著怪兽结合的无聊片段,“说说看,你为什么想参加我们这档『寓教於乐』的全民健身节目?” 罗罗托马西吸了一口气,胸膛夸张地起伏,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被问到了人生终极命题。 “操!当然是他妈的为了爱与和平先生!” 那声音洪亮,充满舞台剧腔调,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k被嚇得手一抖,终端差点掉地上。 他终於抬起眼皮,用看傻逼的眼神打量著他:“你几把在说什么?” 骤然的,罗罗托马西开始发癲。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见他拳头握紧,举到胸前,声音带著撕心裂肺的哭腔,眼泪瞬间决堤,鼻涕都他妈飆出来了。 “我……窥见了这个世界的痛苦,我听见了腐土区孩子们的哭泣,我看见了浮空区宴会上流淌的、虚偽的蜜糖与真实的血!我的心——操!虽然它现在跳得有点快主要是因为早上喝了三杯特浓合成咖啡——但我的『英雄之心』为此震颤啊混蛋!” k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是傻逼吗?我们这是杀人综艺,不是他妈的心理辅导热线。” “正因如此!”罗罗托马西啪地一拍大腿,边哭边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步伐弹性十足,“最高的正义,往往诞生於最深的淤泥!最亮的光,总要刺破最暗的夜!我要加入你们!成为这场疯狂盛宴中最不和谐的那个音符,用我的方式——嘭!啪!咻!——还有我的键盘!” 中途他又伏在桌上,哭得像个刚割完皮的青春期孩子,隨后立马做出一个极其浮夸的、类似变身英雄的姿势,手指还像敲键盘一样在空中噼里啪啦乱敲一通。 “嗯……那你的方式是什么呢?用爱感化眾生吗?”k的嘴角在抽搐,他感觉自己多年的偏头痛要犯了。 哭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泪水还在,但所有的悲慟和疯狂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一键刪除。 罗罗托马西的表情平静得不自然,甚至带著一丝难忍的好奇。他用袖子隨意地擦了擦脸,动作自然得像刚才只是打了个喷嚏。 “物理说服与数字布道相结合。”他神秘兮兮地凑近k,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宇宙秘密,“比如,看到一个选手要杀另一个选手,我会先一个帅气的滑步切入战场——注意,姿势一定要帅,这是英雄主义的视觉基础——然后用一套融合了古典芭蕾和街头格斗术的『劝架拳法』把他们俩的武器都拆了,再给他们进行长达五分钟的『世界充满爱』即兴演讲。” k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然后呢?” “通常他们会一起过来打我。”罗罗托马西耸耸肩,表情毫无阴霾,“这时候就轮到计划的b部分了,我会一边高喊著『暴力是滋生更多暴力的温床!』,一边用恰到好处的、只会致晕不会致死的力道把他们『安抚』进短暂的睡眠。啊,当然,如果对方是穷凶极恶、屡教不改、喜欢把选手当牛排研究的混蛋——” 那笑容消失了那么一会儿,內里浮现而出的是“腐土区”居民该有的恶意和疯狂,虽然只有一剎那。 “我的『安抚』力度可能会稍微『调整』一下,確保他们永久性地退出伤害他人的事业,这就叫精准正义。” k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从业十几年,见过各种变態、疯子、绝望求生的可怜虫,但这种款式的还是头一回。 於是他决定换个方向。 “资料上说你有『特殊技能』?” “哦哦,对的对的。” 罗罗托马西立刻又兴奋起来,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造型古旧的、贴满彩色贴纸的便携终端。 “我略懂一些『电子福音传播』,比如,我可以让整个赛场的广播系统同时播放慷慨激昂的交响乐,为选手们的拼搏伴奏。或者,如果看到某个有钱人看得太投入,忘了人性的光辉,我可以暂时帮他『屏蔽』一下直播信號,给他私人终端发送一些关於哲学与道德的精选文章连结。”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在k终端面前轻轻一点。 如此简单的动作。 但k面前的显示屏突然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粉红色的、满是猫咪动画的界面,標题是《每天一个爱心小贴士:杀戮之外的365种配乐》。 “当然,我还会一些『说服』。” 手指转向墙壁上的隱藏监控。 那个探头的镜头突然物理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对准了k的脸,然后內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滋滋”声,一股焦糊味飘出——它短路了。 “最后,我还会每个英雄都擅长的『审判』——嗯,不过可能就零点几秒的时间吧,你知道的,英雄的能力其实不可以太过夸张。” k盯著他,眼神深处第一次有了点別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麻木和厌恶。 刚才那个侵入……速度很快,而且绕过了他这里的基础防护。 036.英雄和医生 “你知道大多数选手活不过三场吗?” “知道,所以我的行动必须高效,我的演讲必须精炼!”罗罗托马西重重点头,完全没把死亡率高达87.3这事当成啥,“我会努力在死亡降临前,播撒儘可能多的『希望种子』,就算我倒下,我的精神也会如同夜空中的星——” 他说著,五官再次扭曲起来,眼看就要开始痛哭流涕。 “——行了行了。”k打断他,揉了揉眉心,“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特別『感兴趣』的往届或本届选手?” 罗罗托马西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那种神经质的夸张稍微收敛了一些,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当然有的,先生。我研究过所有选手资料,我对塞利安和綺莉的组合非常、非常感兴趣。”他眼睛发亮,“一个冷静到像冰,一个纯粹到像火!一个用大脑编织生存之网,一个用本能撕裂一切规则,多么奇妙的共生,多么扭曲又动人的羈绊。” 他双手合十,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我想近距离观察他们——对了,你这能看比赛直播吗?我出门前匆匆看了一眼,那位军师好像被你们高层的有钱人关起来了——誒,你这是什么表情?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塞利安先生那双总是计算著的眼睛背后,是否还存在一丝『非计算』的火花。” “我想知道綺莉小姐那纯粹的暴力之下,是否还能开出不属於杀戮的『花』?我想给他们一个选择,一个或许能通向不同结局的选择。” k沉默了很久。 怪兽电影还在外放,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那么,你的梦想是什么,罗罗托马西?”——这问题几乎是例行公事,他问过无数人,答案无非是財富、权力、復仇或者只是活下去。 罗罗托马西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他那可笑的亮紫色运动服领子,脸上再次绽放出那种极致灿烂、极致抽象的笑容。 “我的梦想,先生?” “是让这个烂到根子里的、无可救药的世界,变得稍微不那么烂一点点。方法可能有点吵,有点怪,但保证绝对正义。” 他拍了拍胸前那颗歪扭的金星。 “我要让你们都『醒来』。” “顺便,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成为传奇。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传奇,是那种……嗯……很多年后,腐土区的孩子们在抢营养膏时,或许会偶尔提起——『嘿,记得那个穿得像个紫茄子、一边揍人一边说教的怪胎英雄吗?他超酷的!』——这样的传奇。” 面试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怪兽电影的配乐在喧譁。 k盯著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在他的电子表格上狠狠戳了一下。 “去体检区吧,傻逼。” “感谢您,祝您今天拥有充满爱的一天!”罗罗托马西一个夸张的鞠躬,然后像一颗出膛的紫色炮弹,弹射著离开了面试厅,脚步轻快得仿佛不是走向可能死亡的角斗场,而是奔向某个游乐园。 门关上后,k盯著屏幕上罗罗托马西那份標著“高度异常”的档案,又瞥了一眼刚刚系统日誌里那条0.6秒的、权限极高却又被巧妙掩饰掉的访问记录——一次完全无法破解的非正常查询。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妈的,这届奇葩真多。” 他关掉了怪兽电影,喊著∶“下一个!” 五分钟后,新的面试者进入会厅。 k看了眼对方的电子档案,表情有些古怪,隨即又正眼打量了一下他。 来者穿著一身没有任何標识的深灰色制服,领口整齐,手指交叠放在桌上,姿態如同一个刚刚完成校准的仿生人。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永远不会泛起涟漪的水,甚至不像是在等待,更像是在“执行等待这个指令”。 “洛夫特,前浮空区网络架构师,三级权限持有者,自愿报名参加第212届囚徒游戏。”k抬起头,语气带著明显的困惑,“你的档案乾净得反常,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没有精神评估异常,甚至连抑制剂成癮记录都没有,你这种……身份比较高贵的人为什么想来这里?” 洛夫特微微偏头,仿佛在解析这个问题的最优回答路径——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如同朗读一篇早已写好的哲学论文: “存在先於本质,但系统的腐败扭曲了存在的本质。囚徒游戏是这个扭曲过程的集中体现,我是一个医生。医生的职责不是抱怨病症,而是进入病灶,进行切除或修復。” k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出门前实在是没看黄历,今天碰到的都是些什么神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录音设备,確认它还在工作。 “医生?我们这里的『医生』通常指的是改造室那些喜欢把人拆开又装回去的疯子,你看起来不像。” “您误解了『医生』的定义。”洛夫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面试官,那眼神就像是在扫描一个不太复杂的生物样本,“我指的是一种系统级的诊疗,个体的痛苦只是系统错误的症状。我参加游戏,是为了获得一个更高权限的『手术台』,以便直接对病体进行操作。” k大为震撼,霓虹城是他妈出什么事了,怎么连续来了两个试图改变世界的中二病? “你知道刚刚也有个跟你一样的傢伙说著同样的话吗?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嗯……能力比较独特的弱智。” “逻辑上,改变系统不需要多数人,只需要关键节点上的正確输入。”洛夫特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动,“我同样拥有一些非常『特別』的能力,我很了解数据层面的构造。目前缺少的只是一个足够靠近核心的『接口』。囚徒游戏,就是这个接口。” k沉默了几秒,再次低头快速翻阅档案,似乎在寻找什么隱藏条目。 “特別的能力指的是?” “我曾参与构建『天堂岛』的防火墙,高层给予了我相应的回报。”洛夫特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水是湿的”,“人被杀就被杀。” “即使如此,你可能会死。死在第一场,死得很难看,像那些腐土区的垃圾一样。” “死亡是概率事件。我的计算显示,存活並接近核心的概率是37.4%。这个概率足够执行计划。” k暗道一句“牛逼啊神棍”,隨后盯著他——试图从那片绝对的平静中找到一丝破绽——恐惧、狂热、虚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非人的绝对理性。 “最后一个问题。” “你对其他选手有什么看法?比如说最近很惹眼的那对组合,塞利安和綺莉。” 听到这两个名字,洛夫特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传感器终於捕捉到了值得注意的目標。 “塞利安·沃克。一个试图在混沌中维持理性坐標的异常体,他的意识韧性超出標准值。綺莉,一个被系统无数次破坏又重组后依然保持原始活性的样本。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系统稳定性的质疑。” 他停顿了半秒。 这是他在整个面试中第一次停顿。 “我对他们很感兴趣,那种同类的吸引感。在哲学意义上,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对抗同一套熵增定律。如果可能,我希望观察他们,甚至合作,他们的数据可能对我『治癒』这个系统有所帮助。” k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打开一部a片,完全摆烂了。 眼前这人当然不会是普通选手,他是一个变量,一个可能引爆整个游戏的未知数,就和那对新秀,和刚刚那个弱智英雄差不多——而囚徒游戏,最欢迎的就是这种变量。 “恭喜你,医生。” 最终,k在终端上按下了通过键,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滚去体检区吧,欢迎来到地狱,希望你的『手术』顺利。” 洛夫特站起身,微微頷首,动作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谢谢,地狱正是最需要医生的地方。” 037.破局 那么时间和场景回到囚笼之中。 纯白的“钟錶舱”內,原本绝对的死寂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声打破。 一种是塞利安粗重却竭力控制的喘息。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著遍布神经的灼痛,每一次呼气都带著血沫的铁锈味。 另一种则是天花板上那张破裂齿轮面孔发出的、越来越响亮的、如同老旧引擎过载般的金属摩擦嘶鸣。 那是发条意识剧烈波动的外在显化,是权限被剥夺后,从高高在上的“神”跌落回“人”的恐慌与暴怒。 “平等?你跟我说平等?!” 那声音彻底去了所有矫饰的优雅,只剩下尖锐刺耳的电子杂音,充满了被褻瀆的疯狂。 “你这种从腐土爬出来的蛆虫,连给我吹的资格都不配,就算没有权限,捏死你也像捏死一只蚂蚁!” 【认知偏差:將生物体与昆虫进行荒谬类比,源於优越感崩塌后的防御机制。】 骤然地,塞利安的大脑不自主地开始分析了起来——那感觉,就仿佛是另一个自己——那个“管理者”——仍在无声地提供著数据支持。 头痛因此似乎都减轻了些许,转化为一种超然的观察视角。 “蚂蚁——”塞利安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凝聚一个嘲讽的笑,但面部肌肉因疼痛而僵硬,“却啃噬了你完美的基座?” 他话音未落,身体猛地向右侧翻滚。 咔嚓—— 一根原本无声无息从平台下方刺出的、闪烁著高压电火花的尖锐探针,擦著耳际掠过,狠狠扎入他刚才躺臥的位置。 绝缘外壳破裂,暴露出滋滋作响的能量核心。 那攻击並非完全依赖权限这“钟錶舱”本就是发条的刑具库。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躲几次!” 於发条的咆哮声中,两侧墙壁再次弹出数条机械臂,末端不再是精密的探头,而是旋转的切割锯片和沉重的撞击锤,带著呼啸的风声,从不同角度砸向塞利安。 空间狭小,避无可避。 但在这世间。 没有一种物质,可以快得过数据的流动。 塞利安的视界中,那些机械臂的运动轨跡变成了一道道清晰的、可被计算的数据流。 它们的速度、力量、角度……甚至那细微的、因匆忙启动而產生的毫秒级延迟差—— 【路径计算中——利用3號束缚带,牵引,规避主要衝击,接受14%概率的左侧擦伤。】 思维的速度远超动作。 塞利安完全凭藉本能扯下那根已失去能量、却依旧坚韧的柔性金属束缚带,手腕一抖,缠绕住最近的一条机械臂基座,身体借力盪起。 沉重的撞击锤擦著他的小腿砸落,將合金平台砸得凹陷下去,切割锯片撕裂了他本就破损的衣角。 而在盪起的最高点,他鬆开了手,身体落下的同时,恰好躲过另外两条机械臂的交叉合击。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左臂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被一块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开,鲜血渗出。 那14%的概率。 他精准地“选择”了受伤较轻的一种可能。 “你看……”塞利安喘息著,按住流血的伤口,但依旧是那副平淡地表情。 他目光盯著天花板上那张因攻击再次落空而愈发扭曲的面孔, “没有权限,你连『捏死蚂蚁』都做得如此低效。你的愤怒,只是计算力不足的噪音。” “我操你妈!!” 发条彻底破防。 更多的武器模块从墙壁、天花板、地板中弹出,攻击变得毫无章法,如同狂风暴雨,只想將中间那个可恶的身影彻底撕碎。 雷射束灼烧空气,液压钳疯狂开合,弹射出的钢钉叮叮噹噹地打在塞利安周围的屏障上。 后者在这些致命的缝隙间穿梭、翻滚、躲避。 儘管动作因伤势而迟滯,却总能在千钧一髮之际找到那唯一的生路。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著每一次闪避的代价,利用每一次攻击留下的短暂空隙。 不再试图说服,而是用行动持续不断地羞辱对方。 “这击慢了0.3秒,是气晕了吗?” “你预设程序第七排那串代码有很大的漏洞啊。” “你就只有这点库存,我真的快看哭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发条傲慢的核心——对方的攻击越发狂乱,消耗著“钟錶舱”本就不多的应急能量储备。 塞利安等的就是这个。 在一次惊险地避开散射的脉衝后,他滚到房间角落。 那里有一片因刚才剧烈攻击而裸露出的线缆和管道,火花四溅——是环境控制系统的冗余线路。 而发条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塞利安身上,一条巨大的液压衝击臂如同巨人的拳头,凝聚著最后的能量,轰鸣著朝他砸来。 塞利安没有躲向另一边,反而扑向那堆裸露的线缆。 他扯断一根闪烁著幽蓝能量弧光的粗大管线,將其如同鞭子般甩向那条势不可挡的衝击臂。 高压能量瞬间短路,沿著金属臂膀逆向窜流。 天花板上,发条的齿轮面孔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和尖锐惨叫——整个“钟錶舱”剧烈地痉挛、闪烁,所有武器瞬间瘫痪,灯光明灭不定。 那巨大的衝击臂在离塞利安头顶不足半米的地方骤然僵住,然后无力地垂落,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短暂的寂静。 只有能量短路后的焦糊味和发条意识受创后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在瀰漫。 塞利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沫。他走到房间中央,抬头看向那片光芒黯淡、裂纹遍布的“天花板”。 “看来你『完美钟錶』的齿轮似乎卡死了。” 他不再理会发条可能存在的无能狂怒,开始快速搜索——目光如同扫描仪,掠过每一寸墙壁。 权贵总是惜命的。 他们享受操控他人生死,却绝不会把自己置於真正的绝境。 一个独立的、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屏蔽主系统的空间,必然有一个物理上的紧急出口,或者至少一个向外的通讯接口。 塞利安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张合金办公桌的下方——一个极其隱蔽的、带有生物识別锁的暗格。 他费力地將桌子推开,暗格上的识別器闪烁著微弱的红光。 【权限缺失……权限缺失……】 他尝试了发条可能使用的几种密码逻辑,均告失败。 时间不多了,发条的意识可能在恢復,或者这个空间的自我销毁程序即將启动。 塞利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將还在流血的手臂按在了识別器上。 温热的、带著他独特生命信息的血液浸染了传感器。 【生物样本检测……异常波动……连结请求……】 识別器疯狂闪烁起来,发出混乱的杂音。 那一刻,塞利安感觉自己体內那被“最高指令”標记过的异常波动,似乎与这识別器產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模糊协议认证,最高优先】 咔噠。 暗格弹开了。 塞利安忍不住笑起来。 他莫名想到綺莉老是要拉著自己看的那些“影视业垃圾”,她尤其喜欢某类话本剧情——诸如“滴血认主”,“跳个楼还能碰到顶级改造人伸出援手,结果开始非凡人生”等等。 眼下的场景实在滑稽,他神经般地笑了好一会儿的时间,周围不再有发条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在搜刮暗格的前一秒,塞利安想的是。 陪著看就陪著看吧。 她也只有这点要求而已。 038.再入虎穴 暗格无声滑开。 並没有什么炫目光效或危险陷阱,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以及一股更加冰冷的、带著陈年灰尘和绝缘材料气味的空气涌出。 塞利安单膝跪地,伸手向內探去。 指尖触到的也並非救命的药剂或是威力巨大的武器,而是一个冰冷的、约拇指大小的十二面晶体。 它由一种暗哑的金属构成,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不断缓慢蠕动的幽蓝纹路,摸上去有一种诡异的温热感,仿佛內部有生命在搏动。 除了这个晶体,暗格內空空如也。 【数据源已加载——“私人保险库”密钥——非標准制式,生物信息与神经波动双重绑定,强行破解或错误操作將触发高强度精神反噬及物理销毁程序。】 那段来自“灰色路径”的冰冷信息流再次自动浮现,如同早已植入他脑中的资料库。 没有逃生协议,没有现成的安全屋坐標,只有一个锁死的、充满恶意的钥匙。 塞利安捏著那枚温热的核心,几乎能想像出发条那扭曲的笑容——他或许真的有想过自己如果输了怎么办——所以留下最后一道难题。 一个要么同归於尽,要么只能向他摇尾乞怜的绝路。 乞怜?塞利安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他看向天花板上那片已然黯淡、裂纹遍布的区域,那股意识波动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仍像一团污浊的油渍般顽固存在著,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只剩下最后一道需要主人声音才能开启的狗洞了吗。” 天花板上没有回应,但那团污浊的波动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塞利安不再犹豫。 【已收到指令输入请求】 【指令输入:界定此密钥为“异常冗余资產”,执行標准回收协议:目標——强制覆盖所有现有生物及神经锁,绑定新权限者:塞利安·沃克。优先级:最高。】 【您已支付了代价】 他並非试图去破解那复杂无比的密钥——那是发条擅长的领域,完全毫无胜算。 但见下一个瞬间。 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塞利安大脑。 那感觉如同被再次扔进那数据洪流中搅碎,所构成身体的每一个组织都在发出无声的、极致惊恐的尖叫,在痛苦中抽搐,扭动。 与此同时,手中的密钥变得滚烫,那些蠕动的幽蓝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疯狂闪烁,在进行最后的抵抗。 几秒后,光芒骤熄。 密钥恢復了之前暗哑的金属质感,但那些纹路的蠕动变得规律而稳定,散发出一种与他自身神经波动隱隱共鸣的微弱频率。 【权限覆盖完成。】 一段信息流直接涌入塞利安的意识。 並非详尽的地图或列表,而是三个模糊的坐標点感应,以及一种“可以使用”的直觉。 还有一团混乱的、被加密切割过的数据碎片,散发著不祥的气息——那是发条收集的黑料,但被分割存储,需要特定条件或密钥才能逐步解锁。 至於“意识备份”程序,毫无痕跡,或许根本未曾完成,或许是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触及。 但足够了。 塞利安站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钟表舱——隨后举起手中的密钥,不再需要任何操作,仅仅是一个意念。 正对著他的那面纯白墙壁,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无声地向內溶解、塌陷 就在变形完成的瞬间——整个钟錶舱的內部——所有瘫痪的武器模块、裸露的线路、甚至那张合金平台——全都迸发出最后的、失控的能量乱流,如同迴光返照的巨兽,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无声的自我湮灭。 这片空间即將化为一片充斥著毁灭性能量的绝地。 暂时安全了。 他摊开手,看著掌心那枚已然认主的密钥——霓虹城的確可以治癒意识世界死亡所带来的影响,儘管最次都是变成全瘫。 发条多半会在“私人医院”里好好调养一段时间,但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 一个权贵的受挫,尤其是这种非正常的、带有明显人为痕跡的“反击”,绝不会被轻易放过。 调查很快要来,而他就是首要嫌疑目標。 他需要利用好刚刚得到的资源。 更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完美的、能吸引所有火力,並且其存在本身就能解释“发条到底惹谁了”的替罪羊。 塞利安开始编织一个新的剧本。 有关美食家以及他那个“探索欲”极强的孩子。 发条密钥里那些关於他们的黑料碎片,虽然现在无法读取,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指向。 更何况,二者之间显然存在某种竞爭或是不和——从沙龙里的对话就能窥见一二。 他可以“帮”他们一把。 塞利安回忆著沙龙里感知到的、那个由尖锐几何体和蠕动血肉光影拼凑出的、对綺莉充满贪婪食慾的轮廓——美食家的孩子。 一个被宠坏的、残忍的、拥有极高权限却缺乏真正耐心的年轻权贵。 如果……如果发条在“死”前,无意中截获了一段关於那个年轻权贵更加变態、更加逾越“规则”的“食癖”证据呢? 比如,他不仅覬覦綺莉,甚至私下进行过多次未报备的、针对其他有潜力选手的非法“品尝”实验,而发条正准备用这个在观眾面前做点文章? 那么,发条的下场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一场来自美食家阵营的、乾净利落的灭口。 塞利安只需要利用密钥里那团加密的黑料数据,精心偽造出一段“发条”发出的、残缺的求救信號或者指控片段,再巧妙地將其投射到某个必定会被监控网络捕捉到的区域——比如,美食家势力范围的边缘。 信號內容不需要太清晰,越模糊越好,越能引发联想越好。 关键是要留下“美食家之子”、“违规实验”、“灭口”这几个充满暗示的標籤。 他甚至可以利用刚刚夺取的那几个安全屋的权限,在其中某一个——好吧,最好是离美食家势力范围最近的那个——布置一些“巧合”。 一些看似匆忙逃离未来得及完全销毁的、指向同一个结论的“蛛丝马跡”。 而他自己,则將真正消失在霓虹城庞大的数据海洋和钢筋水泥的丛林之中,如同水滴匯入大海。 他会蛰伏起来,利用安全屋的资源治疗伤势,同时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等待著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必將席捲上层的猜疑和风暴自动发酵。 让美食家去应付调查和质疑吧。 让那个小变態去承受他父亲可能降临的怒火吧。 他这么想著,忽然觉得氛围很不对劲。 钟錶舱已经崩坏。 但为什么自己还没“醒来”? 039.英雄登场 导播镜头切换,切换到“杀人机器”这边。 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整个世界都是塞利安的味道,那股熟悉的、带著冰冷稳定剂的气息原本如灯塔般牵引著她——但此刻,它仿佛是在开玩笑般说著“你永远找不到的,因为这里都是他的零件。” 麻烦接踵而至,周围的废墟不再安静。 原本只是偶然可见的变异生物,此刻翻了不知多少倍,且眼中迸发著不祥的幽暗紫光——基本都是强烈但却能溶解自我存在的催化药剂——它们失去了晶片的桎梏,动作不再是程序化的僵硬,而是充满了狂躁的、毁灭一切的欲望。 这帮生物无差別地攻击著视野內的一切活物——其他选手、赛场原生克隆体,甚至彼此。 策划们的意志如同毒液,通过被篡改的赛场系统注入这些可怜的造物,將这片区域变成了真正的血肉磨坊。 綺莉面无表情地穿行其中。 一只四米高、手臂化为巨大镰刀的克隆体嚎叫著向她衝来,武器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砸落。 她没有躲避,只是抬手。 “噗嗤——” 那手掌如热刀切黄油般横向穿透了镰刀,顺势而上,直接插入了怪物的合金胸腔,攥住了某个砰砰直跳的能量核心,用力一捏。 爆炸声闷响,血肉和零件四溅。 綺莉甩了甩手上的污物,继续前行,彩瞳甚至没有多看那瘫倒的残骸一眼。 约莫五分钟后,前方拐角出现了活人。 是五六名选手——显然临时结成了同盟,他们背靠著一面半塌的合金墙,正在抵御克隆体的疯狂衝击。 能量武器闪烁,冷兵器挥砍,场面混乱而血腥。 綺莉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跟她在话本故事里看到的一样——你走在路上,想要找点什么东西,但人生总有那么倒霉的时候,拐个弯都能碰到帮派衝突,对方还喊著“就是这小子出卖了我们”以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既然你看到了就別活了”。 这种事夸张到无法名状。 “我操,是那个疯女人!”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嘶吼,眼中充满恐惧和仇恨,“上次老子在赛场摸空拉个屎就被她踢碎了蛋,现在八成是想趁乱捡便宜!” “我的搭档就死在她手里,宰了她!不然我们都得死!”另一个女人尖叫著,手中的脉衝步枪瞬间调转枪口。 綺莉实在有些困惑——有人总是跟她说“你一直不分场合的屠杀,以后会引来恶果的”——问题是在囚徒游戏里你不去廝杀完全活不过一分钟,就別提什么手拉手一起唱国际歌人生能迎来幸福的事了。 不过在这些挣扎求生的选手眼中,她也確实比那些疯狂的克隆体更加危险,是必须优先清除的怪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脉衝能量束和实体子弹瞬间形成交叉火力网,向她笼罩而来。 綺莉的身影化作模糊的轮廓。 她完全以动態视觉捕捉不到的速度在弹雨中穿梭,合金弹头撞击在她体表防御上,迸溅出刺目的火花,却难以真正穿透。 偶尔有流弹划破她的作战服,留下浅淡的白痕。 她懒得理会这些“杂音”,只想儘快穿过这片区域。但对方的攻击越发密集,甚至动用了小范围的范围性武器,试图封锁她的前进路线。 “烦死了,你们这些阻止我找塞利安的坏人。” 綺莉嘟囔了一句,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杀意,锁定了几人。 就在她准备衝过去將这些人彻底撕碎时。 “哈哈哈!看起来我的登场正是时候!” “快快住手!以爱与和平的名义!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一个极其突兀、洪亮且充满戏剧张力的声音如同破锣般炸响。 就见一道亮紫色的身影,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如同古典芭蕾混合街舞的旋转姿態,猛地切入战场中央,正好落在綺莉和那些选手之间。 是罗罗托马西。 他那身亮紫色的仿丝绒运动服在灰暗的废墟背景下扎眼得令人窒息,胸前那颗歪扭的金星沾满了不知谁的鲜血,却依旧努力散发著“正义”的光芒。 他张开双臂,脸上掛著一种混合著悲悯、坚定和过度兴奋的扭曲笑容,眼泪和鼻涕似乎隨时准备决堤。 “看看你们,同胞们!你们居然在自相残杀!让亲者痛仇者快——这难道就是我们参加比赛的意义吗?不!我们应该携手对抗真正的黑暗,比如那些操控克隆体的幕后黑手!比如那些把我们当牛排研究的变態!” 他一边说著,一边以极其夸张的动作“躲避”著流弹——时而下腰,时而侧空翻,动作浮夸得像舞台剧表演,偏偏又能恰到好处地避开致命攻击。 选手们和克隆体都愣了一下,是那种你大脑完全短路的,见到这世间根本不存在生物般的停滯。 綺莉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一块会说话的垃圾,脚步不停,打算绕开他。 “噢!这位美丽而强大的小姐!请留步!”罗罗托马西立刻一个滑步,再次挡在綺莉面前,无视了她眼中逐渐凝聚的冰冷漩涡。 “我感知到你內心的焦躁!,你在寻找什么?对吗?一个对你至关重要的人——我能帮你,相信我!正义的伙伴总是乐於助人!”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在那个贴满彩色贴纸的古旧终端上飞快敲击。 下一刻,周围几个正在疯狂射击的选手突然发现自己的武器卡壳了,或者瞄准系统里疯狂弹出各种粉红色的爱心贴纸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滚动字幕。 “操!怎么回事?!” “妈的!老子的枪!” “是那个紫茄子傻逼搞的鬼!” 选手们一阵手忙脚乱。 而罗罗托马西则趁机对綺莉露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闪闪发光的笑容——字面意思,他被投到赛场前特地往脸上抹了萤光粉。 “看,我暂时『安抚』了他们的暴力倾向。现在,告诉我你要找的人是谁?我罗罗托马西,以英雄之名发誓,一定帮你找到他!” 綺莉终於停下了脚步。 她歪著头,彩色的漩涡眼瞳盯著对方,似乎在理解这个生物存在的意义。 过了几秒,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儘管现在全世界都是塞利安的味道,但那是导航精灵最终消失前指示的方位。 040.谎言 “塞利安在那边。” 綺莉的声音平板无波。 “原来是我亲爱的军师——冷静和算计的代言人!”罗罗托马西眼睛一亮,一副听到了宿命之人的名字,“我就知道你们之间存在著感人至深的羈绊,等我几秒的时间,我去买个掛。” 他再次操作终端,直接就是想要来一手“装逼情节”,比如黑入更深的赛场系统获取精確坐標之类的事。 然而,此刻的赛场系统正被某个更为的意志和混乱的能量干扰。 他的黑客技能似乎遇到了强大的阻力,终端屏幕上一片雪花乱码。 “嗯……有点小麻烦。但你知道的,英雄总是能克服困难,但我不能现在直接开大招吧。” 罗罗托马西额角有点冒汗,可算是他妈的尷尬他妈给尷尬开门,尷尬到家了。 綺莉完全没耐心等他,也没管这奇人为什么要帮自己,又是怎么出现在赛场的——多半也就是策划安排特殊npc。 她再次迈步,直接撞开还在努力“帮忙”的罗罗托马西,朝著那个方向衝去。 几个试图阻拦的克隆体被她隨手撕成碎片。 “等等我美丽的女士,前方很他妈危险啊,就让我来为你开路吧!” 罗罗托马西大叫著,一边继续和终端搏斗,一边又以一种极其彆扭但有效的格斗术击退了两名趁机扑上来的选手。 他的攻击总是瞄准关节和非致命部位,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却不致死,嘴里还不停喊著:“睡吧!在梦中寻找和平!”、“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我的『说服』可以暂时让它休息!” 於是,废墟中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一个面无表情、浑身浴血、只会高效杀戮的改造人少女在前方暴力开路;一个穿著亮紫色衣服、喋喋不休、一边进行道德演讲一边用奇怪技术击倒敌人的“英雄”紧跟在后面,试图提供帮助却屡遭无视。 周围是疯狂的克隆体和呆滯的选手,以及不断爆炸的能量武器和飞扬的尘土。 綺莉根本不理睬罗罗托马西的呱噪,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塞利安上。 儘管导航精灵彻底消失了,但原先那股微弱的气味和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神经信息素的直觉,引导著她冲向废墟核心区域一面看似普通的、布满苔蘚和弹孔的合金墙壁。 墙壁后面,传来一种让她极其厌恶的、混合著防腐剂、高级香料和血腥味的冰冷气息。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到让她心臟缩紧的、属於他的意识波动。 那是痛苦,被困,冰冷。 就和她在改造室里一样。 所有的空洞被一种纯粹的、暴戾的焦急取代。 她一拳砸向那面墙壁。 合金墙壁向內凹陷,裂开完全不似人力可以造成的狰狞纹路。 “看来我们找到隱藏关卡了!”罗罗托马西惊呼,“让我来用电子福音……” 他的话还没说完。 綺莉已经用双手插进裂缝,猛地向两边一撕。 金属撕裂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厚重的合金墙壁像纸一样被强行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露出后面幽暗、散发著不祥寒气的通道。 那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血腥味扑面而来。 通道深处,隱约可见冰冷的金属反光和某种仪器运行的微弱低鸣。 綺莉毫不犹豫,瞬间冲了进去。 罗罗托马西看著那被暴力撕开的入口,正想表演个一秒钟哭三次的绝活,隨后又看到周围再次围上来的敌人,赶忙喊著:“正义的探索不容畏惧!”也冲了进去。 门后並非赛场常见的废墟或模仿现实的人造场景。 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光滑冰冷的金属通道,墙壁是某种易於清洗的亮白色合金,空气中瀰漫著过度消毒的刺鼻气味,却依旧压不住那丝缕缕渗出的、甜腻到令人反胃的血肉腥气。 这里的温度明显低得多,呵气成霜。 通道两侧没有任何標识,只有均匀分布的冷白光带,將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入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綺莉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迴荡,像急促的死亡鼓点。 罗罗托马西紧跟在后,他依旧念叨著那套夸张的英雄言论,同时还在这种环境下摆动起自己的终端,像是在记录著什么。 “这地方的能量读数很怪,混合了生物保鲜和高频神经脉衝,应该在做某种活体……” 他试图分析,但话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打断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银行金库门的密封门,但材质更加特殊,边缘闪烁著微弱的能量屏障光泽。 门旁有一个复杂的生物识別锁和物理轮盘。 上面没有任何標记,只有中心位置蚀刻著一个抽象的標誌——一张被荆棘缠绕的、张开的嘴。 塞利安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但那痛苦的波动也更加明显,如同冰冷的针,不断刺穿著綺莉的感知。 没有任何犹豫,她再次抬手。 “不要啊飞虎哥,这门有很强的能量防御,那样你会消失——” 罗罗托马西试图阻止。 綺莉已然挥拳砸在了门锁的位置。 那力量之大,让整个通道都为之震颤,门上的能量屏障爆发出刺眼的蓝光,顽强抵抗著那非人的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反震的力量甚至让綺莉的手臂肌肉微微扭曲,但她仿佛毫无感觉,再次举拳。 “好吧,物理说服也是说服的一种。” 罗罗托马西嘴角抽搐,立刻操作终端,“我试试干扰它的能量供应,这加密方式没见过,大概是私人定製的高级货。” 就在他努力黑客技术时,綺莉已经砸下了第三拳——能量屏障发出一声哀鸣,骤然熄灭,厚重的门锁区域被她硬生生砸得凹陷变形,金属撕裂,火花四溅。 她伸出双手,手指如爪,抠进门的缝隙,全身肌肉绷紧,伴隨著令人背脊发麻的金属呻吟——那扇需要特定权限才能开启的厚重密封门,被她用纯粹的力量强行掰开了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扭曲缺口。 內里的景象显露而出。 是一片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疯狂搏动著的血肉从林。 穹顶是暗红色的、搏动著的巨大血管网络,取代了天花板的构造。 地面是湿润、富有弹性、不断分泌著粘滑液体的某种生物基质。 周围“生长”著的树木,是扭曲盘绕、覆盖著筋膜和神经束的巨大骨骼,而在枝杈上悬掛的不是果实,是一个个微微搏动、半透明的“卵”,隱约可见里面蜷缩著各种奇形怪状的、尚未完成的改造生物雏形。 瀰漫出来的只是浓烈的血腥味、防腐剂的味道,还有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促进生长的激素气息。 而远处,传来莫名的咀嚼声和兴奋的、属於儿童的咯咯笑声,却又混合著某种非人的金属摩擦质感。 “你来晚了,他已经死了。” 那声音说。 “他永远都不能照顾你了,你真可怜。” 041.他的世界 “灰色的路径……仍在你脚下。” 不確定是幻想还是梦境。 那感觉並非预想中安全屋的冰冷实质,也不是意识回归赛场剧痛的甦醒。 塞利安的“醒来”,是一种下沉。 一种被温暖、粘稠、富有生命的物质包裹著的下沉。 那股由“最高指令”撕裂发条权限带来的短暂掌控感,如同被戳破的气泡, 它啪地一声湮灭无踪。 紧隨而来的不是自由落体般的失重,而是陷入泥沼般的凝滯感。 他睁开眼。 视界所及,並非纯白的合金囚笼也不是传送舱杜宇,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搏动著的暗红。 空气沉重得如同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高度浓缩的血液、淋巴液、信息素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促进生长的生命激素混合而成的味道,甜腻中带著腐烂的预兆,钻入鼻腔,粘附在喉咙深处。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地面”上。 但这地面绝非岩石或金属。 它温暖、柔软、富有弹性,表面覆盖著一层滑腻的透明黏膜,黏膜之下是纵横交错的、粗大的暗色血管和乳白色的神经束,如同某种巨物的內臟壁膜,正隨著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低沉搏动而规律地起伏。 塞利安试图移动,却发现手脚沉重异常。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四肢並未被物理束缚,而是微微陷在了这柔软的血肉地面之中,那些滑腻的黏膜仿佛拥有微弱的吸力,正温柔却固执地缠绕著他的手腕和脚踝。 他用力挣脱,撕裂了黏膜,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淡粉色的组织液从破损处渗出,立刻又有新的黏膜缓慢地分泌覆盖上来,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修復力。 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宏伟。 这是唯一能形容这片空间的词语,儘管它的宏伟建立在极致的生物恐怖之上。 塞利安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某个巨大无匹的生物体腔內部。 “天空”是由无数粗壮、搏动著的动脉和静脉交织成的穹顶,它们像某种活著的、宏伟的哥德式拱廊,输送著发出幽暗光芒的粘稠液体,將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片昏红。 偶尔有巨大的、半透明的囊泡沿著血管壁滑过,內里包裹著蜷缩的、形態怪异的胚胎状阴影。 远处,矗立著並非由钢铁或岩石构成的“建筑”——那是巨大的、仍在微微颤动的器官。 有如同肝臟般的暗红巨塔,表面布满分泌著胆汁般粘稠金液的筛孔;有层层叠叠、如同肺泡构成的蜂巢结构,隨著呼吸般的律动收缩扩张,喷出带著浓烈氧腥味的热风。 更有粗壮如山脊的脊椎骨柱拔地而起,每一节脊椎都大如房屋,骨棘之间连接著闪烁生物电火花的神经索,如同天然的闪电塔林。 地面並非平坦,而是起伏不定,覆盖著厚厚一层类似肌肉纤维的“地毯”,踩上去柔软而湿滑。 隨处可见大小不一的池子,里面不是水,而是沸腾的、冒著气泡的羊水般的营养液,或是粘稠的、正在消化著生物残骸的胃酸湖。 一些难以名状的、由血肉和几丁质临时拼凑而成的“生物”在期间蠕动、爬行。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態,像是被拙劣模仿出的各种生物部件的混合体,有的长著十几条不断尝试站立却又瘫软下去的腿,有的则是一个巨大的眼球拖著残破的神经束蹣跚前行,发出无声的哀鸣。 这里是生命的熔炉,也是生命的坟场。 所有规则都被打破,所有形態都在疯狂地尝试重组,充满了原始、野蛮、却又被某种意志强行扭曲、导向某种变態生殖崇拜的恐怖活力。 塞利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噁心。 这並非发条那冰冷器械带来的痛苦,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针对生命本源的褻瀆感和排斥反应。 他的理智在尖叫,试图否认眼前的一切,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这是“真实”的——至少在这个意识层面,它是无比真实的。 “你终於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尖锐、兴奋,带著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雀跃,却又混合著非人的金属摩擦感和贪婪的吮吸声。 塞利安转过头。 在他右侧的不远处,一个“王座”正从血肉地面中缓缓升起。 那並非冰冷的合金,而是由无数仍在痉挛、抽搐的肢体——人类的、野兽的、根本无法辨认的——扭曲缠绕、强行融合而成。 肢体的缝隙间填满了眼球,它们齐刷刷地转动,聚焦於塞利安。 王座之上,端坐著一个身影。 正是他在虚擬沙龙惊鸿一瞥的那个存在——由不断变幻的尖锐几何体和蠕动血肉光影拼凑出的轮廓。 此刻这傢伙的形態稍微“稳定”了一些,能看出一个大致类人的轮廓,但细节处依旧充满了令人疯狂的扭曲。 它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不断流动的、由破碎牙齿和舌尖构成的漩涡——一条由脊椎骨构成的尾巴在身后愉悦地摆动,尾尖是一个不断开合、滴著涎液的嘴。 是美食家的孩子。 它没有嘴,但那个声音直接响彻塞利安的脑海,带著毫不掩饰的玩弄。 “都是因为你,害我被父亲骂了好一会儿的时间——他总说对待顶级的食材,需要最顶级的『饲养』环境。要模擬它故乡的风土,要了解它最深层的恐惧,还要让它绝望的汁水在完美的那一刻才迸发出来。” 它挥动了一下——那或许能称之为手臂的东西——指向这片宏伟而恐怖的血肉洞窟。 “我给你准备的坟怎么样?我看过你的资料,塞利安——在腐土区的垃圾场醒来,那些算计和压抑的记忆……还有那深藏起来的、连你自己都忘了的『小秘密』。” 构成王座的肢体更加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球疯狂转动。 “但那些都太没意思了!父亲根本不懂美食的意义,它们只要能进到我嘴里就够了!” 塞利安对此並未有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在想——依旧是意识世界,这绝对是意识世界——这孩子利用某种远超发条的权限,在他的意识挣脱钟錶舱、最为脆弱的瞬间,將他拖入了这个由它主导的噩梦领域。 物理法则在这里大概率无效,攻击那个王座上的形体可能毫无意义。 它的目的不是立刻杀死他,而是“饲养”、“玩弄”,观察他的反应,直到他达到某个符合它变態標准的“完美”状態,或许才会进行真正的“品尝”。 真是太经典又致命的桥段了。 042.转机 出乎意料地。 塞利安完全没理美食家之子的发言。 他就像是旁边站了个死人似的——死人在腐土区隨处可见,你无聊的时候都能跟他们聊会天,这些烂肉不会有任何怨言,也不会自作主张地在那指点江山,只是倾听,然后保持认可那般的沉默。 他心想,也就这么回事吧,一环接一环的折磨和压榨,只是想让自己屈服而已。 他懒洋洋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开始探索。 “我在跟你说话。” “你不想出去陪那个改造人吗?” “呵……故作镇定而已。” 大概五分钟的自言自语后。 “我在跟你说话你这个贱民!!” “看来『美食家』的教养方式,就是让孩子在垃圾堆里玩过家家。” 塞利安总算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吸入甜腥空气而有些沙哑,但嘲讽的意味丝毫不减。 “这地方和你一样,充满了幼稚的模仿和令人作呕的混乱,你现在还在尿床的阶段?听著也不太像,那可能是前列腺出问题了。” 王座上的身影顿了一下,周围沸腾的血肉似乎也凝滯了一瞬。那些牙齿和舌尖的漩涡旋转加速,显示出被激怒的跡象。 “你……”尖厉的声音变得更加刺耳,“这是我自己的艺术,是你们这种低劣生命仅有的狂欢!是父亲都未曾达到的纯粹的『创造』!” 塞利安心中一动。 创造或许是一个关键词。 这个世界是它“创造”的,那么维持它必然持续消耗它的注意力或者说计算力? “创造一堆会动的烂肉对吗?。”塞利安继续试探,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 他注意到远处那些器官建筑的律动似乎存在著某种不协调的微弱延迟,某些血肉怪物的动作会在瞬间变得极其僵硬,如同卡顿。 “看来你的『艺术』和你的耐心一样,廉价又粗糙。” “闭嘴!” 美食家之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 塞利安脚下的血肉地面骤然裂开,几条顶端长著吸盘、布满粘液和倒刺的触手猛地窜出,缠向他的双腿,速度极快,远超那些蠕动爬行的低级怪物。 他早有准备,立马向后跃开,险之又险地避开。 那触手抽打在原地,发出响亮的啪唧声,溅起一片组织液。 攻击性很强,但更容易被激怒。 塞利安站稳身形,继续冷声道:“被说中了?你费尽心思把我拖进来,就是因为现实中拿我和綺莉没办法?只能在这种你自己意淫出来的世界里找存在感?” “呵……呵呵……”美食家之子的笑声变得低沉而危险,王座下的肢体疯狂舞动,“牙尖嘴利是吧,很好,这样『醃製』起来才更有风味。你会求我的,塞利安。你会恳求我让你成为我收藏里最耀眼的一部分。” 隨著它的笑声,整个空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穹顶的血管搏动加速,输送的发光液体变得急促。 那些器官建筑分泌出更多粘液,空气中甜腥味浓到几乎实质。更多的血肉怪物从地面的褶皱中、从池子里爬出,它们的目標明確——缓缓地、扭曲地朝他围拢过来。 塞利安深吸一口气——儘管那空气令人作呕。 探索要开始了。 在这个由疯狂和食慾构成的意识地狱里。 他当然得活下去,也必须找到漏洞,必须让这个被宠坏的小变態为它的“邀请”付出代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步步紧逼的怪物,落在那宏伟却扭曲的器官森林深处。 生机与危机就藏在其中。 追杀的环节持续了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 怪物的围拢並非迅疾的扑杀,而是一种缓慢的、施加心理压力的逼近。 它们蹣跚、蠕动、翻滚,各种畸形的器官摩擦著血肉地面,发出湿滑而粘腻的声响,匯成一首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交响乐。 与这些显然由美食家之子意志驱动的造物正面衝突绝非上策,它们的数量近乎无穷,而在这个世界,他的体力很可能是会耗尽的。 他需要移动,需要利用环境。 目光锁定不远处那片如同巨型肺泡构成的蜂巢结构——它们不断收缩扩张,喷出的气流或许能干扰追击,其內部复杂的孔洞也可能提供暂时的庇护或路径。 塞利安向那片区域衝去。 脚下的血肉地毯吸扯著他的靴子,每一步都仿佛要陷进去。 他只得强行发力,陷入撕裂粘连的循环,速度虽不及外界,但足以在被合围前抵达。 最先靠近的一只怪物——一个由十几条手臂构成的、如同蜘蛛般的集合体——再次弹射起来,手臂如同捕蝇草般张开,抓向他的后背。 塞利安矮身翻滚,堪堪避开。 手臂砸落在刚才的位置,深深抠进肉质地毯,溅起一片碎末。 他头也不回地冲入肺泡丛林。 瞬间,感官世界被一种巨大的、有节奏的风箱声充斥。 每一个肺泡都大如房间,壁膜半透明,映出內部扭曲的血管网络。 它们同步收缩时,强大的气流几乎要將人推出去,扩张时又產生可怕的吸力。 塞利安稳住下盘,利用收缩期的推力加速,在扩张期到来前抓住肺泡壁膜上天然的褶皱或凸起,固定身体。 壁膜温暖而坚韧,带著活体的弹性和轻微的颤动。 追击的怪物显然不適应这种环境。 几只冲得太猛的被收缩的气流狠狠撞飞,砸在远处的肉壁上,瘫软下去,慢慢被地面吸收。 那只手臂蜘蛛被扩张的吸力扯住,十几条手臂疯狂挥舞,却难以挣脱,最终被牢牢吸附在一个肺泡表面,逐渐被蠕动的壁膜包裹、吞没。 塞利安得以喘息片刻。 他靠在一个相对稳定的肺泡连接处,仔细聆听。 风箱声震耳欲聋,但他似乎捕捉到一丝不协调的、细微的静电杂音,来自肺泡丛林的深处。 是漏洞?还是陷阱? 他小心翼翼地向著杂音传来的方向移动。 肺泡结构的內部如同迷宫,通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攀爬,有时需要匍匐穿过粘滑的管道。 越往深处,那静电杂音越发清晰,甚至还夹杂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代码流的闪烁感。 忽然,他经过一个较小的肺泡时,壁膜上浮现出一幅短暂而扭曲的画面。 內里显示出来的场景很古怪,像是是外界发生的事——画面中,綺莉正在狂暴地撕扯著一面合金墙壁,她身后还跟著一个手舞足蹈的、穿著亮紫色衣服的另类身影。 那画面极不稳定,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壁膜重新恢復半透明的混沌。 那么,就是这样。 他爬进深渊,去看,然后找到了一束光。 他发现了关键线索。 现实能够影响这里的意识世界。 043.搅屎棍 塞利安在搏动的肺泡丛林中穿行。 静电杂音和破碎的代码感如同海妖的歌声,引诱他深入这片疯狂的意识牢笼。 远处,美食家之子那混合著孩童嬉笑与金属摩擦的咆哮仍在迴荡,为这片领域注入了更多不稳定的暴戾能量。 【计算资源正被重新分配,优先级:压制与折磨。】 冰冷的思绪流过塞利安的大脑,是那“管理者”权限在异质环境下的艰难运作。 他能明白髮生了什么——那孩子的注意力正因愤怒而分散,一部分用於驱动更多的血肉怪物围剿他,另一部分,或许正因外界的刺激而波动。 他回想起壁膜上那一闪而过的画面——綺莉,还有那个亮紫色的怪人——他们正在现实世界中接近他的物理容器。 这意味著意识世界並非绝对封闭,它与现实存在著某种接口,某种共鸣。 美食家之子的“创造”需要锚点,而那个锚点,很可能就是他被禁錮的肉身。 “真是经典的架构错误。”塞利安低声自语,避开一条从头顶血管垂下的、试图缠绕他脖子的触鬚,“过度追求感官体验,却忽略了基础的稳定性。” 他不再试图远离那些扭曲的器官建筑,反而主动靠近。 那操纵著无数代码与病毒的手抚过一座如同巨大肝臟般颤动的暗红塔楼,表面筛孔分泌的金色粘液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却也散发著高能量反应。 【分析成分:高浓度生物能催化剂,混合神经毒素。可用於短暂超频,伴隨组织坏死风险。】 再大的风险也比变成小变態的收藏起码要好。 塞利安没有丝毫犹豫,用撕裂的衣角沾染少许金色粘液,小心翼翼地將这危险的涂料涂抹在手臂和小腿的皮肤上。 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传来,隨即而来的是某种虚假的活力,仿佛疲惫的神经被强行激活,感知变得更加敏锐,身体的沉重感也减轻了些许——而代价,是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在迅速坏死。 “起码只是意识世界的伤害。” 他这么想著,同时又试图找到一个更强的“漏洞”,一个现实与意识交织更加薄弱的点。 显然那些静电杂音是他的指南针——塞利安循著那声音,钻入一个不断收缩扩张的肺泡管道,粘滑的壁膜几乎要將他挤压出去。 在管道的尽头,他跌入一个更为奇特的区域——这里不像其他地方那样“生机勃勃”,反而显得有些……陈旧,失修。 地面上的血肉地毯乾枯开裂,露出下方灰白色的、类似软骨的基底。 穹顶的血管稀疏,搏动微弱,输送的发光液体也变得黯淡。一些半成品的血肉造物瘫软在原地,像是被遗弃的失败实验品,缓慢地融化回基础的生物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类似臭氧和腐坏线路板的味道。 【检测到异常数据沉淀,界面残留,疑似未完全同化的外部数据输入点。】 塞利安的目光锁定在区域中心。 那里並非器官,而是一堆难以名状的、由破碎的金属零件、半溶解的晶片、扭曲的线缆与血肉强行融合而成的“废弃物”。 它像是一个拙劣的垃圾堆,与周围精心构造——儘管扭曲——的生物恐怖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那堆废弃物中,不断迸发出细微的蓝色电火花,並发出最清晰的、断断续续的静电杂音。 他靠近它,接著便看到一块破损的屏幕镶嵌在血肉中,內里飞速滚过混乱的二进位碎片和无法识別的错误代码。甚至还有一小块熟悉的合金碎片,上面有著发条私人空间的徽记。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这里是“消化”区。 美食家之子並非凭空创造,它很可能吞噬、融合了其他权限系统的数据或现实中的设备,用以构建和维持这个意识世界。 而这个垃圾堆,就是未能完全消化、仍然保留著外部特徵的“残渣”。 它是这个世界的漏洞,也可能是通往现实的裂缝。 塞利安將手按在那冰冷的、与温热血肉交织的金属残骸上。 【已收到指令】 【尝试连结……连结不稳定……检测到多重加密及生物防火墙……】 【请注意,反向数据流可能触发警报。】 他需要爭取时间,需要外界的“帮助”变得更具破坏性。 与此同时,外界。 綺莉正打量著面前的血肉森林。 罗罗托马西跟在她身后,那张总是过度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凝滯。 “哦……我的『爱与和平』啊……”他喃喃自语,终端上的传感器发出疯狂的嘀嘀声,“这可不是普通的变態,这是生態级的艺术犯罪。” 綺莉对他的废话毫无反应。 她的全部感官都锁定在深处,那缕微弱的、属於塞利安的意识波动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存在著。 她能感觉到他还在挣扎。 但还有另一个意识——贪婪,兴奋,充满恶意的玩味。 “他不会死,刚刚那个讲话的傻逼在骗我。”綺莉说,声音平板,却带著一种足以让罗罗托马西闭嘴的確定性。 “当然,正义的伙伴从不迟到!”罗罗托马西立刻復活,眼泪说来就来,“但这位女士,我们得有点策略,这地方看起来会咬人,很疼的那种。” 的確如此。 似乎是感应到入侵者,血肉地面开始蠕动,几处肉瘤破裂,钻出几只由骨刃和肌肉纤维构成的守卫生物,发出嘶嘶的威胁声,扑了上来。 綺莉迎了上去。 她的战斗方式没有任何观赏性,只有绝对的效率。 撕裂,砸碎,贯穿。 每一击都伴隨著组织液和碎骨的飞溅。 罗罗托马西则在她周围游走。 这位的格斗术……儘管同样有效,但仍旧显得极其彆扭——时而像舞蹈,时而像癲癇发作,总能以毫釐之差避开攻击,並用精准的击打让怪物暂时瘫痪。 “爱的沟通是有效的,它们躺下倾听和平的声音了!”他一边打一边喊,同时操作著终端,“我在尝试干扰这个生態系统的核心信號……嗯?我操?” 终端屏幕上,除了混乱的生物能量读数,突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信號波动。 那感觉很像他前不久刚被送过来、在赛场系统里试图黑入时遇到的那个高权限干扰源,但更加狂乱,更不稳定。 “不愧是军师,果然有点东西啊。”此刻,罗罗托马西露出一抹与其滑稽外表截然不同的挑衅笑容,“两个『主人』在抢这地方的遥控器,那我可不得搅屎棍一下。” 044.爱的脉衝波! 现实世界中,綺莉的暴力推进仿佛永无止境。 她撕碎扑来的血肉怪物,砸烂蠕动的肉墙,每一步都踏著黏腻的碎肉与飞溅的组织液。 目標纯粹而直接:找到塞利安,顺便把那个藏头露尾、只会玩弄意识的混蛋揪出来碾碎——虽然她对意识这块不太懂,但那傢伙竟敢让塞利安受伤,那他算是活到头了。 离谱的是罗罗托马西还在边上“跳芭蕾舞”。 那动作依旧彆扭滑稽,时而像麻花一样扭开撕咬,时而又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后跳,总能以毫米级的差距避开攻击,並用手指、肘部甚至他那双亮得晃眼的鞋子进行精准的反击,暂时瘫痪掉怪物的神经系统。 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那喋喋不休的终端上。 “哦,这个是爱,甜心——哦,这个就是和平了,你们生物信號简直像一锅被煮糊了的杂碎汤,稠得让人窒息。” 他一边躲过一条带著吸盘的触鬚,一边飞快地在终端屏幕上滑动、点击。 屏幕上,混乱的生物能量读数与那丝异常顽固的、属於塞利安的意识波动交织在一起,后者如同暴风雨中微弱但坚定的灯塔信號。 “我就知道——疯狂的艺术家总是偏执,但也总是粗心。” 罗罗托马西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剧情发展到现在,他终於可以装逼了。 就见终端屏幕上突然分离出一个不断变化的加密协议流,就像是一条护城河,环绕著更深层的某个核心 “他在用多重动態生物密码锁死通往军师意识关押层的通道……嘖嘖,手法很潮,很暴力,但不够『爱』啊。” 他说这话的同时手指已经舞得飞起了,几乎是那种你打pvp游戏守护父母的速度。 终端发出细微的嗡鸣,与这片血肉空间的低沉搏动形成了诡异的对抗。 “黑客技术,你也会。” 綺莉打爆了不知多少个试图从天花板扑下的囊袋怪物,头也不回地说道,那声音依旧平板,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没错,我进行一场心与心的沟通,亲爱的女士!”罗罗托马西语气夸张,但眼神却难得专注,“我在告诉这位自闭的小朋友,他的防火墙长得太难看了,需要一点『爱的脉衝』的图案来点缀一下。” 然而事实上,他正在做的事情极其危险且技术含量极高。 他並非在强行破解那复杂的生物加密——那需要庞大的算力和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是在做一件更狡猾的事情:偽装。 他捕捉並分析了美食家之子散发出的意识波动特徵,然后利用自己终端里那些来路不明、权限古怪的代码,模擬出了一个极其相似的“恶意意识信號”。 这就像偽造了一份最高权限的通行证,试图骗过那些基於意识验证的防御机制。 “来吧,宝贝,看看我,我是你亲爱的、神经质的造物主哦,快给我开门……”他喃喃自语——这需要精妙的操控,一旦模擬的波动出现细微偏差,立刻就会触发最凶猛的反扑。 终端屏幕上的进度条艰难地爬升,同时显示著大量的错误日誌和强行绕过的警报。 “不行啊,主角死了故事还怎么继续下去。” 一般来说——照这速度下去,哪怕救出来了,塞利安怕不是也得变成跟发条一样的脑瘫。 於是很他妈夸张的来了。 有位人才直接动用了“最高指令”的掛————好比开局先打王炸手里捏著十几张毫无顺序的单牌——隨即整具身体跟嗑嗨了似的抽搐了那么一会的时间,但又很快化为平静。 “嗯……就是这样。” “能力越大,能力就越大。” “別抗拒了,亲爱的小变態,你得接受我的爱了。” 他觉得逼格不够大,又是敲下最后一个指令。 並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 但下一刻,那些原本前仆后继涌来的血肉怪物,动作齐齐出现了一瞬间的僵滯,仿佛接收到了矛盾的指令。 而更深处的肉壁之上,一道原本几乎与周围组织无异的褶皱,突然轻微地抽搐起来,然后像枯萎的花朵般缓缓张开,露出了一个不断渗出粘液、闪烁著不稳定红光的甬道入口。 那入口的边缘,血肉与破碎的金属线缆粗暴地缠绕在一起。 “临时后门,只此一家,过期不候。” 罗罗托马西脸上又重新掛起那欠揍的、洋洋得意的笑容,“我向这疯狂系统的『心臟』发送了一个强烈的错误爱情信號,它现在有点混乱了,快!这是我最后的波纹!” 而与此同时,在意识世界那片陈旧、失修的“消化残渣区”。 塞利安的手正按在那冰冷的金属与温热血肉结合的漏洞点上。 管理者权限的提示不断在他脑中闪现,告知他连结极不稳定,反向数据流风险极高。 【请注意:检测到未知来源的高强度神经脉衝偽装……正在匹配特徵……匹配通过……临时访问权限已授予。】 【连结稳定性提升12.7%。】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隨即瞭然。 极有可能是是外面那个穿亮紫色衣服的怪人——他居然真的能直接干扰到这个深层的意识世界,这傢伙到底是谁,绝不只是个普通的“技术支持”那么简单。 权限的短暂提升,如同在一扇即將关闭的铁门下塞进了一根坚实的撬棍。塞利安立刻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没有尝试去控制什么,那太耗费时间且风险巨大。因此做的更简单,更直接:他將通过这个漏洞捕捉到的、来自外界的最具破坏性的信號——綺莉那狂暴无匹、充满毁灭意志的精神波动——进行了放大,然后像投掷一柄精神炸弹般,沿著那脆弱的连结通道,狠狠地砸向了这个意识世界的根基。 “綺莉。”他低语一声,仿佛在告知,又仿佛在引导。 轰—— 整个“消化区”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堆废弃物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电火花,屏幕上的错误代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下,乾裂的地面颤抖著裂开更大的缝隙,穹顶稀碎的血管接连爆裂,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震动甚至飞速蔓延到了整个意识世界。 肺泡丛林的风箱声调变得刺耳而不合拍,收缩和扩张的节奏大乱。 那宏伟的器官建筑剧烈摇晃,表面渗出的粘液如同暴雨般落下。甚至连远处那王座上的身影也猛地一僵。 “你他妈……” 幼稚的孩童终於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叫,他感受到那股纯粹、野蛮、毫不讲理的毁灭性能量,这力量毫不留情地冲入了他的“领域”,正在粗暴地撕裂他的创作,干扰它的世界。 “赛场npc?不可能……总不能是我父亲搞的鬼?!” 眼下,他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內部爆发的攻击撕扯开了。 塞利安就站在不断震颤的漏洞点中心,感受著两个世界碰撞带来的风暴。 现在,搅局者已经就位,漏洞已然打开。 猎杀或许该反转了。 045.赌局 “欢迎回到……灰色的路径。” 场景停在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一个更为危险的、並未像某个紫衣茄子那样强行闯入赛场的道路。 並没有进入赛场的传送眩晕,也没有进入某个充满屏幕的监控室。 待洛夫特意识的感知恢復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脚下是光滑如镜、却映不出倒影的黑色平面,无限延伸。头顶是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破碎星云和扭曲几何光带构成的穹顶。 空气中瀰漫著合成薰香、雪茄、以及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空洞感。 正是虚擬沙龙,权贵们的私人观礼包厢。 但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奢华而慵懒的电子交响乐在无声地流淌。 “欢迎你的到来,医生。” 一个温和醇厚,却让洛夫特每一个仿生神经节点都发出警报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核心中响起。 他转过身。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座椅——上面端坐著的,正是他在资料中见过的那个轮廓——面容模糊,唯有一双流淌著粘稠暗金色液体的非人眼眸,清晰得令人心悸。 美食家。 洛夫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微微頷首,动作精准得像机械校准。 “很荣幸得到您的接见,根据我的分析,当前的系统正遭受多重异常数据流衝击,稳定性下降11.7%——我假设您对此有兴趣。”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如同在匯报一项常规工作。 那双重瞳般的暗金眼眸注视著洛夫特,仿佛在欣赏一道前菜的开胃造型。 “嗯……系统的稳定性?”美食家的声音带著一丝饶有兴味的轻笑,如同冰块撞击水晶杯壁,非常有趣的切入点,“在你看来,这宏大的一切,仅仅是一个需要维护和优化的『系统』?” “存在即系统。小至一个意识,大至整个霓虹城,皆由规则、能量、信息流构成。腐败与混乱,即是系统的错误与熵增,而我的职责是诊断並修復。”洛夫特回答,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那么,按照你的『系统论』,那些正在赛场中挣扎、痛苦、毁灭或重生的『囚徒』,又是什么?他们是系统中的bug,还是廉价的功能特徵?” 美食家轻轻抬手,一旁浮现出一个微缩的全息影像,正是綺莉撕裂血肉大门,罗罗托马西怪叫著引导她的画面。 洛夫特快速扫描了一下影像,视界內数据流无声划过。 “他们是系统运行的產物,也是构成系统的一部分。那些痛苦与挣扎,是特定规则集下的必然输出结果。从纯粹效率角度看,当前规则集並非最优,造成了大量不必要的能量耗散和优质样本的非预期性损毁。” “哦,不必要的耗散,非预期性损毁?”美食家的身体微微前倾,那空洞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那么在你看来,什么样的规则集才是『最优』?才能最大化『效率』?” “单论成本节约的角度来看,得去除冗余的情感干扰模块,强化目標导向性逻辑链。减少隨机性折磨,增加可量化、可预测的痛苦施加,以更快筛选出意识韧性閾值,並进行標准化处理或分解回收。” “您当前的模式,过於艺术化,因而低效。”洛夫特平静地陈述,仿佛在描述如何优化一条生產线。 当然,这话也有另一个差不多意思。 您老把人命折腾那么复杂,將那些痛苦冠以艺术的包装,实在是太傻逼了。 沙龙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那无声的交响乐在变幻著旋律。 “艺术化……低效……”美食家缓缓重复著这两个词,那双暗金眼眸中的流光似乎减缓了速度。 “你知道吗,医生。你是我数百次开赛以来,听到的对这个世界最有趣、也最令人脊背发凉的诊断。”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洛夫特话语中那冰冷的意味。 “但你的理论,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系统变量。” “请指教。” “味道。”美食家的声音变得縹緲。 “意识在绝望瞬间迸发的火花,灵魂被碾碎前最后的哀鸣,希望转化为绝望时那微妙的化学变化——这些无法被你的『量化標准』捕捉的东西,才是系统最精髓的『高汤』。它们才是驱动这个世界真正运行的、最美味的燃料。” “系统充满痛苦,是因为世界需要这样的痛苦。” “我將此归类为感官层面的低级输入,是系统冗余的一部分,是需被修剪的枝杈。”洛夫特毫不退让。 “所以我们走到了一个哲学的岔路口,医生。”美食家的声音重新带上笑意。“你认为存在先於本质,一切皆可被计算和优化。而我则认为,本质,那终极的『风味』,先於一切,它定义了存在的意义,甚至定义了系统本身。” 那双暗金眼眸骤然锁定了洛夫特。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医生,一场关於『存在』与『本质』的赌局。” “你曾经是浮空区的网络架构师,你的出发点比这些被迫参加比赛的垃圾要高得多,也更具资格。” 洛夫特的处理器飞速运转,评估著所有可能性。 “赌注是什么?” “就赌你感兴趣的那个同类——塞利安·沃克。”美食家轻轻一指,全息影像聚焦到那片血肉巢穴深处,那个被暗红色神经脉衝包裹的蓝色光点。 他即將得到自由。 “赌他的『存在』,能否抵御能彻底瓦解人类『本质』的终极痛苦。” “具体参数是?” “我会让我那不成器的孩子,动用一些违规的力量。那不再是简单的神经模擬或肉体折磨,而是直接叩击他意识最深层的恐惧锚点,挖掘那片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路径。” “如果他崩溃了,失去了所有你称之为『意识韧性』的东西,变成一滩只余生物本能的肉块——那我贏,说明他的『本质』无法超越极端『存在』的痛苦。” “如果他撑住了呢?”洛夫特问。 “如果他能在那种咀嚼下,保持住那一点核心的『自我』——无论那自我是多么扭曲或破碎——就算你贏。我將承认你的理论具备一定的参考价值,並为你提供一个更靠近『系统核心』的『手术台』。” “很抱歉,我並不接受这个赌局。” “无论是系统的运作还是其他层面的维持,我都无法操纵任何同类的命运。” 洛夫特几乎没有犹豫——情感计算模块输出的结果是,此赌局风险远超预期。 “是吗?”美食家对此似乎很满意。 “那如果我允许你可以进行一次微小的『干预』——比如无限制次数的,但强度不得超过……嗯,让我想想……” “不得超过你得到的『最高指令』的瞬时流量——0.3秒?嗯……或许你的时间更为持久,应该暂时有接近1的边缘。” “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吗,医生?那股撕裂了发条、並让那孩子得以毁掉钟錶舱的权限。” “事实上你毫无选择。” “因为在这数据至上的世界。” “你我都是囚徒而已。” 046.更深的沼泽 血肉通道之內。 那股更为甜腻腥臭的生命气息如同实质的衝击波,撞得罗罗托马西一个趔趄,差点把他那顶不存在的虚擬头盔吹飞。 “我的发,这欢迎仪式可真够味。”他怪叫一声,又是掏出一个花里胡哨的终端,手指在上舞得更快了。 是一种早被淘汰的放射性能量装置。 就见一层淡蓝色的能量薄膜勉强撑开,將最浓稠的秽气隔开。 但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前方的景象吸引。 就在这片搏动的、布满血管和颤慄器官的巢穴核心,一个人影蜷缩在地。 苍白的皮肤,深色的头髮,正是资料中看了无数遍的身影——塞利安·沃克——此时的他看起来虚弱不堪,浑身沾满粘液,正微微颤抖著试图抬起头。 “哈哈!拯救大兵瑞恩成功!”罗罗托马西眼睛一亮,立刻切换回亢奋英雄模式,张开双臂就要上前,“正义的伙伴永不迟到!你看,我就说爱与和平能创造奇蹟,我们这就扶你起来,找个地方进行战后心理疏导和胜利合影……” 但很快,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綺莉没有动。 她像一尊突然凝固的苍白雕像,定定地站在距离那个“塞利安”不到五米的地方。 身上杀戮带来的高温还未散去,蒸腾起丝丝白汽,与周围湿冷的空气交织——那双彩色漩涡般的眼瞳,此刻旋转得近乎疯狂,里面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炸毛野兽般的极致警惕。 她的鼻翼用力翕动著,仿佛在分辨空气中亿万种气味里最细微的那一丝异常。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低沉沙哑,不再是惯常的空洞或兴奋,而是混合著极大的困惑、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害怕认错人的恐慌。 “你……” 那个“塞利安”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但似乎鬆了口气的脸,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綺莉的声音更快,更冷,像一把冰锥刺破虚假的平静。 “闻起来不对。” 她微微歪头,目光锐利得像要剥开对方的皮肤,直视內在。 “你的『里面』……是空的。” “你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 那个“塞利安”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剎那的僵硬,那抹“宽慰”如同劣质的油彩般微微剥落,虽然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困惑”覆盖。 但那一瞬间的空洞,足够了。 “綺莉……是我……”他发出一种你不得不去关心他的脆弱声音,甚至还试图支撑起身体,“我……没事了……” 罗罗托马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端上的爱心贴纸图案都卡住了:“呃……美丽的女士?是不是军师先生受了点刺激,脑波频率有点跑偏?这是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我们需要的是关怀和理解,不是质疑……” 綺莉完全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对方试图伸过来的、微微颤抖的手。那双手的轮廓、大小,甚至指甲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但感觉不对。 哪里都不对。 塞利安的给她的感觉不仅仅是视觉和听觉,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混合了他独特神经信息素、稳定剂冷感、以及某种永远挥之不去的、冰冷计算气息的感觉。 而眼前这个东西,只有外壳,內里是另一种令人作呕的、模仿出来的甜腻和空洞。 “不对!” 骤然的,綺莉吼了出来。 那不再是疑问,而是確认。 她並没有攻击那个假身,而是毫无预兆地,身体猛地拧转,覆盖著合金装甲的右拳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砸向了旁边那堵仍在缓缓蠕动、分泌粘液的暗红色肉壁。 巨大的力量让整个巢穴都为之震颤,肉壁不像之前那样被撕裂,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一时间只是向內塌陷、破裂。 但飞溅出来的不是血肉碎片,而是一片爆开的、扭曲不定的暗金色数据流光——这些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触鬚,在空中疯狂扭动,发出刺耳的、高频的滋滋声,瞬间將綺莉拳头上的生物组织碳化蒸发。 幻象被戳破了。 “我操?数据投影实体化?还混合了生物基质做载体?这技术犯规了啊!”罗罗托马西惊叫起来,终端疯狂报警,“这得加钱!不对,这得加预算才能搞定!” 那个“塞利安”的幻象在数据流光爆散的干扰下,开始变得不稳定,面容扭曲波动,像信號不良的屏幕,但它依旧试图维持形態,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失真的声音:“綺莉……为什么……不救我……” 綺莉看也没再看它一眼。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破裂肉壁后汹涌的暗金色数据流所吸引。 在那后面,她再次感觉到了一丝更微弱、但却更真实、更令人心悸的波动——属於真正塞利安的、正在极度痛苦中沉沦的意识迴响。 她就要再次用暴力撕裂这片虚假的现实。 与此同时。 在一个更为深层的意识世界。 只有下坠。 並非落入血肉温床,而是坠入一片绝对的灰。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消失了。 痛苦抽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真空感。 不知过了多久,塞利安总算找回了五感。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里。 脚下是冰冷的、无缝的灰色复合地板,一直延伸到视界的尽头,与同样灰色的、没有任何特徵的“天空”融为一体。 没有墙壁。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排列得整整齐齐、一模一样的灰色合金办公隔间,一眼望不到头,如同一个被神圣几何学统治的、寂静无声的地狱。 每一个隔间里,都坐著一个“他”。 同样的疲惫面容,同样微蹙的眉头,同样穿著沾著不明污渍的战术服。 每一个“他”都面无表情地操作著面前闪烁著相同数据流的终端屏幕。亿万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匯聚成一种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单调的白色噪音,填充著每一寸空间,却又製造出更深的死寂。 空气是窒息的,带著一股冰冷的臭氧味和旧纸张的尘埃气,也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他再次感到那股操纵“最高指令”时强烈的眩晕和噁心,这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 他下意识地向前走,脚步声被白色的噪音吞没,很快便经过一个隔间。 里面的“他”抬起头,用完全空洞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同步地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 动作、节奏,毫秒不差。 又一个隔间,同样。 再一个,同样。 塞利安忽然有种感觉。 他不是在行走,而是在遍歷一个无限循环的、关於自我的噩梦。 047.虚无幻梦 塞利安在这片无尽的灰色迷宫中蹣跚前行。 每一个“自己”抬头的瞬间,那空洞眼神的同步扫视都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刮擦著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精神。 亿万键盘敲击的白噪音不再是背景音,它成了某种审判的钟声,反覆吟诵著“你即眾人,眾人即你”的绝望箴言。 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试图对抗这种无处不在的同化,同时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隔间,目光聚焦在那块终端屏幕上。 屏幕上並非杂乱的数据流,而是一段正在循环播放的监控录像:视角很低,像一个孩子的高度。 画面中是冰冷的金属墙壁,一只戴著白色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正將一支注射器推进一个瘦弱手臂的血管。 没有声音,没有对话。 旁边自动弹出一个灰色的对话框: 【记忆归档a-17:早期適应性强化。情感响应:无显著波动。评估:耐受性良好,適合后续改造。】 塞利安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他没有任何关於这个场景的记忆——当然没有,人生开始的前二十年只是空白。 怀著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塞利安转向另一个隔间。 这个屏幕里是他和綺莉在某一轮比赛后的场景,她浑身是血,正笨拙地想把手里的能量棒递给他一半。 弹窗隨之浮现: 【交互记录#k-734:对象k-07(綺莉)表现出非指令性资源分享行为。分析:可能源於雏鸟情节或低级条件反射。建议:观察,暂不进行干预,以收集更多共生模式数据。】 “嘖……记忆迷宫?”塞利安听到自己沙哑的低语。 那时他的確感到了一丝烦躁之外的、微弱的无奈,甚至是一丁点的责任感——怎么会只是“数据记录”那么简单? 他不信邪地快步走过几个隔间。 一个屏幕显示著他第一次杀人后,年纪很小,是那种要抱著母亲討糖吃的岁数。 他看到那时的自己躲在废墟角落里无声乾呕。 弹窗:【应激反应#01:生理性不適,预计將在3-5次类似经歷后消退。心理评估:无道德负罪感,適应性优於平均值。】 另一个屏幕是他某次深夜在公寓配置稳定剂时,终端意外播放起一首古老悲伤的曲子,他愣神了几秒。 弹窗:【异常波动#d-09:接收到未知文化信號刺激,引发短暂神经活动异常。已记录信號特徵,建议后续排查信號源是否为潜在污染。】 他的生活,他的挣扎,他那些隱秘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瞬间,全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分析、贴上了冷冰冰的標籤。 就像一个被剥开了放在显微镜下的標本,每一个细胞都被编號研究。 那股虚无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塞利安陷入思考。 如果连他內心的每一次细微波动都是被观测、被定义的数据,那么所谓的“自我意志”究竟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一系列复杂的生物化学反应和程序响应? 他觉得有些累,隨便找了个隔间的挡板靠近过去——隔间里的“自己”对此毫无反应,依旧专注地看著屏幕。 塞利安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个“自己”的屏幕。 屏幕上不再是数据流,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明显是偷拍角度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很瘦,穿著廉价的、洗得发白的衬衫,靠在一条昏暗巷子的墙壁上,侧著脸,看不清楚表情。 那背景是腐土区常见的破烂棚屋。 塞利安的心骤然一跳。 这人……他有一种模糊的、来自很远很远过去的熟悉感,像是记忆最深处的尘埃被微微拂动了一下。 他立刻看向弹窗。 【关联个体?:身份信息缺失(疑似早期关联人员)。状態:已失效。最后记录:蜂巢编號b-42,循环借贷额度耗尽,处理方式:標准清理。】 “標准清理”。 四个冰冷的字,像淬毒的冰针,瞬间刺入塞利安的大脑。 蜂巢……借贷……清理……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猛地衝击著他的意识:昏暗的灯光,女人压抑的哭声,一只粗糙的手塞给他半支没什么味道的营养膏,门外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和叫骂。 非常俗套的剧情。 但足够让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他更加头痛欲裂。 儘管知道不太可能是真的记忆——或许是这个该死的地方编织出来摧毁他的新把戏。 隔间里的“自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第一次主动转过了头,那不再是空洞的眼神,而是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漠,看著他。 那个“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响在塞利安脑海: “无法识別的情感波动。基於片段a-17与归档的无效连结。建议:丟弃冗余数据,维持核心进程稳定。” “我们给您安排的人生还满意吗?” “亲爱的测试员。” 塞利安儘可能集中注意力,试图抵御那声音和汹涌而来的混乱感。 “这种把戏我见过挺多次的。” “意识灌输和重置,基本都用於改造室的实验体。” “对於我来说,那些东西就算是真的也不是数据,而是……” 而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现在什么都抓不住。 “个体存在权重:微不足道。所有资源应向系统稳定性倾斜。” 那个“自己”转了回去,屏幕上的女人照片和冰冷的弹窗消失了,重新被无穷尽的数据流取代。 塞利安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太累了,他需要休息。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存在过,如果那些模糊的感觉是真的,那么他现在的一切,他所处的这个世界,他所经歷的“人生”,又算什么? 是被编写好的剧本?是一场漫长的实验?还是某个更大系统运行中產生的、无意义的副產品? 虚无感不再是外部的压迫,它开始从內部滋生,如同黑色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臟,他的思维。 【亲爱的塞利安,您好】 【接受“管理者”的判定,才是唯一停止痛苦的方式】 【我们希望你做一个没有疑问、没有痛苦的系统进程。】 他眼中的光芒,正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048.意识备份 灰色世界的反面。 “可恶啊!这玩意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罗罗托马西骂骂咧咧,他的终端过热报警,发出的干扰噪音对那些暗金色数据流的效果越来越差。 “操了,这防火墙是他妈哪个天才写的?怎么还带自適应学习的?” 一旁綺莉已经完全狂暴化了。 她不再试图寻找特定的点,而是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攻城锤,疯狂地撞击、撕扯著每一寸能看到的数据流与血肉混合的壁垒。 每一次攻击都让大片的数据流光湮灭,但立刻又有新的从深处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她能感觉到他,那个微弱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冰冷。 “等等!美丽的女士!先別砸了!” 罗罗托马西突然喊道,他的终端屏幕上一个极其复杂的解密进度条刚刚爬满100%。 “我撬开了一点这鬼东西的后台日誌,虽然加密方式骚得离谱,但我搞到了一点访问记录。” 他盯著屏幕上滚过的一串串复杂代码和临时標识符。 “有个权限高得嚇人的帐户,不是那个小变態的风格——妈的,这签名算法很像是那个cos发条零件的傻逼——也不对啊,时间戳对不上……在他完蛋之后……” 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那片混乱的数据壁垒,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徒劳维持形態、不断呼唤著“綺莉”的塞利安幻象。 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闪过他那个通常不走寻常路的大脑。 “我操?” “难道说军师先生不是被『抓』进来的。” “他妈的,他是被『下载』进来的?” “这个鬼地方是个他妈的数据副本,是哪个疯子给他做的意识备份?” 而在彼端。 灰色的虚无,仍在无声地蔓延。 塞利安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仿佛化为了另一个隔间里的雕塑,只是这个雕塑充满了破碎感。 那亿万键盘的敲击声不再是令人发疯的噪音,它逐渐变成了一种催眠曲,一种让人放弃思考的白噪音背景墙。 他试图抓住关於那个女人的模糊感觉,但那点微弱的火花,在无处不在的“数据”论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或许那真的只是一段错误的神经信號,一次系统模擬测试时残留的垃圾数据。 “进程s-07,情感模块负载持续过高,建议执行深度清理程序。” “管理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依旧。 不远处,一个隔间里的“塞利安”突然停止了动作,身体微微抽搐,然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趴倒在键盘上,屏幕隨之暗下。 紧接著,又一个隔间里的“他”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倒下,屏幕熄灭。 就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块。 一片,接著一片,无声无息地,越来越多的“塞利安”停止了工作,瘫倒下去。 灰色的空间並没有因此变得空旷,反而因为这些“个体”的沉寂,显得更加死寂和压抑。 这种同步的、大规模的“休眠”,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仿佛在昭示著唯一的、最终的归宿。 塞利安看著这一切,內心竟奇异般地平静,甚至產生了一丝认同。 確实有点累了,就这样吧。 歇一会,半个钟头,或者一个钟头。 歇一会吧,没什么事的。 並不是承认自己只是庞大系统中的一个微小进程,也不会去承认所有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只是可被观测、可被修改的参数。 只是……短暂地解脱一下。 他缓缓地、试图放鬆自己一直紧绷的身体,学著那些倒下的“自己”的样子,准备迎接这最终的“寧静”。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將彻底沉入那片冰冷的、毫无痛苦的黑暗时—— 【……滋……外部……连结……强度不足……尝试……锚定……】 那个微弱到几乎错觉的、断断续续的机械音,又一次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比之前更加模糊,更加遥远,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无限……制……信號输入】 【最高……令】 传递的不再是询问,而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重复的信號,一个类似於系统错误的警告標识: 【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流。特徵匹配:『k-07』(綺莉)行为模式:高强度物理性衝击。目標:当前存储扇区】 【……滋……建议:优先规避……或启动……防御协议……】 这信號太弱了,几乎瞬间就要被庞大的白色噪音和“管理者”的低语所淹没。 但“k-07”这个过於系统化的称呼,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轻轻荡漾开一丝微弱的涟漪。 綺莉。 外部衝击? 塞利安那即將彻底闭合的意识,因为这微弱到极点的刺激,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一台即將永久关机的仪器,指示灯最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几乎与此同时——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世界之外的巨响,隱隱约约地穿透了层层数据壁垒,震撼了这片灰色的空间。 整个无限延伸的办公室似乎都隨之摇晃了一下,天花板上——如果那算天花板的话——掉落下来一些无形的、灰色的“尘埃”。 那些趴在键盘上的“塞利安”们——有极少部分的“他”再次坐起了身。 他们在这空间第一次出现了不同步的错乱。 而差异,无异於一场无声的海啸。 咚—— 又一声,更加清新。 伴隨著那巨响传来的还有一丝极其压抑的、几乎被完全过滤掉的、咆哮的余韵。 是綺莉。 只有她了。 她在用最笨拙、最直接、也最疯狂的方式,试图砸烂这个囚禁他的牢笼。 塞利安蜷缩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灰色的虚无依旧,倒下的“自己”依旧。 无处不在的低语依旧。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来自外部世界的、狂暴的、不讲理的撞击声,像一把粗糙却无比真实的锤子,每一次落下,都在狠狠敲打著这个虚假世界的“真实性”。 这个世界再“平静”,再能自圆其说,它能解释得了綺莉吗,能解释得了她那不讲逻辑的直觉、那蛮横的暴力、那毫无理由的依赖和寻找吗? 而正当塞利安试图做出点回应的时候。 就跟每场电影里的反转一样,事情再次复杂了起来。 049.最终的牢笼 塞利安没有再次坠落,而是直接被溶解了。 那並非物理上的跌落,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崩塌。 灰色的隔间、无尽的屏幕、冰冷的键盘敲击声——所有构成“无限办公室”的元素,如同被投入强酸的金属,嘶鸣著、扭曲著、沸腾著,最终融化成一片混沌的、粘稠的、温暖的黑暗。 寒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带著铁锈和甜腻腐败气味的暖意。 他试图呼吸,吸入的却不是空气,而是浓稠的、仿佛由无数细微颗粒组成的介质。它们摩擦著他的喉咙,带著生命的气息,也带著死亡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如果他还有眼睛的话。 视野是一片朦朧的暗红。 他不在任何一个可以理解的空间里。 上下左右失去了意义——他悬浮著,或者说被包裹著——周围是缓慢蠕动、搏动的肉壁,上面布满了粗大的、青紫色的血管网络,其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闪烁著0和1的、冰冷的光流。 数据与血肉,在这里达成了恐怖的和解。 远处,隱约可见类似他之前所在隔间的结构,但它们是由森白的骨头搭建框架,蒙著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般的皮肤。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每一个“工位”上,依旧坐著“塞利安”。但他们不再是穿著制服、表情空洞的职员。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残缺的。 有的皮肤被剥去,露出鲜红的、微微颤动的肌肉纤维,手指依旧在由神经束和肌腱构成的“键盘”上敲击,每一次按压都渗出细小的血珠,匯入脚下肉膜地板上浅浅的、温热的数据血泊。 有的眼睛被挖空,眼眶里插著光纤导管,不断將扭曲的视觉信號输入他们的大脑。他们无声地工作著,构成这片空间永恆的背景噪音——那不再是键盘声,而是心跳声、血液流淌声、肌肉轻微痉挛的摩擦声,以及一种极低频的、来自深渊的呻吟混合而成的白噪音。 塞利安试图移动,却发现四肢沉重异常。 他低头看去,双腿正缓缓沉入看似柔软的地面——那並非岩石或金属,而是由半透明的、颤动的肉膜构成,其下隱约可见更深层的、错综复杂的神经束和毛细血管网络。 这地狱正在温柔地、不可抗拒地吞噬他,要將他同化为自身的一部分——而恐怖並非来自外部的威胁,而是源於这种內在的、温柔的同化。 放弃思考,放弃自我,融入这温暖的、搏动的整体,成为一种永恆的、无痛的存在。 这诱惑如同深渊的低语,在他极度疲惫的精神中迴荡。 【……滋……信號……衰减……锚点……固……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外部杂音再次试图切入,比在上层时更加微弱,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微弱电波。 紧接著——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源自世界基岩深处的巨响,撼动了整个空间。 周围的肉壁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血管中的数据光流发生短暂的紊乱,爆出一小片刺眼的火花。 远处,一个由肋骨和脊椎构成的“工作站”轰然倒塌,其上的工作者无声地碎裂、融化,被地面吞噬。 咚—— 第二声接踵而至,更加清晰,带著一种蛮横的、破坏性的节奏感。 一丝冰冷、乾燥、带著硝烟和金属味道的空气,从上方一道新裂开的细小缝隙中渗入,与这里温暖粘稠的氛围格格不入。 伴隨这丝空气而来的,是一缕几乎被过滤乾净的、却依旧能感受到其纯粹意志的——愤怒的咆哮。 还是綺莉。 只有她会这样。 那感觉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即將沉睡的意识上,塞利安心头一颤——他再次开始挣扎,试图將下沉的双腿拔出来。可那肉膜却拥有强大的吸力,温柔而坚定地拒绝放开他。 “適应过程开始。生命体徵略有波动,属於正常范围。情感模块响应:困惑,恐惧。评估:需加强安抚信號输出。” 那个被称为“管理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已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遍布灰色迷宫的无感情电子音,也非直接响在脑中的冰冷指令。 它化为了一个温和、沉稳、甚至带著一丝慈祥的老年男性嗓音,仿佛一位睿智的长者或经验丰富的医生,正从这片血肉环境的四面八方柔和地振动发出。 塞利安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明確的边界,空间在暗红色的微光中扭曲、延伸,看不到尽头。 更多的肉质触鬚从周围的肉壁上悄然伸出,它们柔软、温暖,试图缠绕塞利安的手臂和躯干,並非要伤害他,而是要安抚他,固定他,让他重新回归“寧静”。 “抗拒源於对孤独的恐惧,亲爱的孩子。”老者的声音谆谆善诱,“回归整体,你便不再孤独。你即是一切,一切即是你,分离才是痛苦的根源。” 塞利安看著那些缓缓伸来的触鬚,看著周围环境中那些残缺、麻木、永续工作的“自己”,一股比恐惧更深的寒意渗入骨髓。 便在这时,他前方不远处的肉壁一阵蠕动,血肉与数据光流匯聚、塑形,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光流稳定下来,血肉凝固成型。 一个老人出现在塞利安面前。 他看起来大约六十多岁,头髮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带著学者般的睿智和一丝疲惫的慈祥。 他穿著一件剪裁合体但款式略显陈旧的深色西装,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形状奇特的金属胸针,像是一朵抽象化的雪花,又像某种精密的齿轮。 他的眼神深邃,充满了理解与宽容,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烦恼,並予以抚慰。此时就这么站在那里,与周围蠕动血肉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仿佛他是这片空间天然的心臟与大脑。 “塞利安。”老人开口,声音正是那慈祥的“管理者”,他微微笑著,带著怜惜,“或者说,s-07。看到你如此挣扎,令我痛心。” “你需要一场手术,请放心,它不会让你死去。“ “只是会很疼而已。” 050.慈父 塞利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了。 这个人的形象——不只是受连续的意识世界所影响还是其他原因,但直接触动了他意识最底层某片被严密封锁的区域。 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疯狂闪烁:冰冷的金属墙壁、白色的手套、以及一种混合著依赖与恐惧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美食家?”塞利安的声音乾涩沙哑,对抗著身体下沉和触鬚缠绕的双重压力。 “不,並不是那么的肤浅,我亲爱的孩子。” “你所提到的『美食家』只是一个代號,並不具体,也构不成一个详细的概念去存在。” “我是你的创造者,你的观察者,也是你的归处。” 老人温和地回答,他向前轻轻迈了一步,脚下的肉膜自动变得平整稳固。 “你可以称我为『父亲』,如果你愿意。或者,继续叫我『管理者』。名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连接。”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看起来乾燥、温暖、適合握著钢笔或进行精密手术的手。“你走了很远的路,经歷了不必要的痛苦。这一切都该结束了。回来吧,孩子。『摇篮』会抚平你所有的伤痛和迷茫。” 那话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仿佛承认他,接受他,就意味著可以结束这无尽的痛苦和孤独,就可以卸下一切重担,回归一种无忧无虑的、被设定好的永恆平静。 塞利安感到自己的意志正在这温暖的攻势下一点点软化。 【……我的发?军师你別急,別听那老瘪三的。我在扒他的皮,他的权限高得邪门,但绝不是上帝,等我找到他的『名字』,那是钥匙!】 有道声音扭曲断续,仿佛在极强的干扰中拼命呼叫,每一个字都夹杂著刺耳的噪音和他自己过载终端发出的警报声。 名字?或者说……是一个执行代码? 塞利安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再次落在老人身上——对方看似完美无瑕,慈祥而强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当罗罗托马西的声音强行切入时,老人那永恆不变的温和表情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抽搐。 儘管只有一瞬,立刻就恢復了原状,但被塞利安捕捉到了。 那当然不是神——或者说一个完美代码该有的反应—,那是一个被冒犯的、被意外打扰的凡人的反应。 如此脆弱,又象徵著真实世界的所有细节。 “我们给您安排的人生还满意吗?亲爱的测试员。” 老人再次说出了那句在灰色迷宫中刺痛塞利安的话,语气依旧带著那种居高临下的、微妙的嘲弄。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纯粹的愤怒或绝望,而是升起一种冰冷的明悟。 这个“管理者”,这个“父亲”,他並非全知全能——他需要扮演全知全能,这样才能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將他人的生命和意志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感觉。 但他害怕一样东西——被拉下神坛,被揭露本质。 “你看。”老人见塞利安沉默,语气更加柔和,他指向周围那些忙碌的、残缺的“塞利安”,“他们很平静,不是吗?他们没有疑问,没有痛苦,完美地履行著自己的职责,构成了这伟大系统稳定运行的基石。你也可以拥有这份寧静。” “你可以得到真正的平静。” “没有杀戮,没有算计,也没必要像个保姆一样操心那个怪物的生存所需。” 更多的触鬚缠绕上来,几乎將塞利安包裹成一个茧。下方的吞噬也在加速。温暖的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咚—— 第三次撞击前所未有的猛烈。 整个空间剧烈摇晃,上方裂开一道更大的缝隙,掉落下大块颤抖的肉块和断裂的、闪著电火花的纤维束。 那首古老、悲伤、被系统標记为“异常波动d-09”的曲子,瞬间变得清晰了许多,从裂缝中飘散下来,像一个不屈的幽灵,徘徊在这血肉地狱之中。 老人的眉头终於皱了起来,那慈祥的面具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显露出一丝隱藏极深的恼怒和警惕。 “你好像很痴迷於那些凡尘俗世。” “这很不好,亲爱的孩子,它们只会捆住你,把你往下拽。” “让你失了原本的完美和瑰丽。” “这些顽固的噪音,必须得到清除。” 他每低声说一句,这空间就变得更稳定一分,那过程就似乎是在对自己下令。 塞利安看到了他的反应。他看到他对綺莉暴力的不耐,对那首“无关紧要”曲子的厌恶,对罗罗托马西试图挖掘他老底的愤怒。 而神,不会因为噪音和螻蚁的挖掘而动摇。 塞利安抬起头,不再试图挣脱触鬚,而是用尽全力稳住自己的身体,直视著那双深邃却已不再神秘的眼睛。 “你好像在害怕。” 塞利安嘶哑地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忽然有一个很有趣的想法。” 老人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慈祥的笑容冰封在脸上,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塞利安的影子,以及一丝被戳穿后的惊愕。 “你害怕他们找到我,你害怕他发现你的真面目,你害怕……被我看穿。” 塞利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温暖的血肉迷雾和慈祥的谎言。 “告诉我。”塞利安盯著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海底捞起,“你到底是谁?” 管理者——那个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周围温和的氛围开始变得不稳定,数据光流在他体表紊乱地闪烁。 他不再像一个慈祥的父亲,而更像一个努力维持著体面的、即將失控的…… 孬种。 塞利安感到缠绕他的触鬚力量减弱了一丝。 他看到了通往胜利的——那扇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门缝。 “我知道,那扇门后面,是更深的代码。” “对吗?” “这一切只是一个通关前的筛选检测。” “放马过来吧,我想看看你所说的最深的地狱——到底有多恐怖。” 閒来隨笔,最近可能太意识流了 如题,最近可能会比较意识流,但其实在开书前我有想过一件事:如果全篇都是打打杀杀的剧情的话其实是很难把字数写得多的,所以会比较侧重在个体如果寻找自我的方面。 有挺多朋友跟我说的就是“这部作品的科技水平也太高了”——是这样的,並不单纯赛博朋克,其实说起来我对赛博朋克的概念也很模糊,这本书不完全是科幻又有些悬疑因素。其实主要故事探討的就是“自我”的本质追问。 在数据洪流的世界,在死亡作为娱乐的世界,我何以成为“我”? 试想一下,一个能够记录、分析、甚至篡改你生命的每一个数据点的系统里,所谓的自由意志、个人情感、独特记忆,是否只是可预测、可操纵的生化算法和程序响应?如果一切都是被观察和被定义的,那么“我”的独特性在哪里? 在我们这个大数据时代,我们的喜好被算法推荐,我们的社交被社交媒体塑造,我们的行为被信用评分衡量。我们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活成了一个被外部系统不断定义和校准的“进程”? 我写出《囚徒游戏》的时候刻意夸张了一些內容,把这种现代焦虑推向了极致,变成了一个赤裸裸的生存恐怖故事。 很多时候我都在思考真实与虚擬的边界模糊:何种“真实”才值得捍卫? 好比目前这段剧情,塞利安的经歷是对“缸中之脑”假想的残酷演绎。 如果一个人的所有记忆和感知都来自系统灌输,那么他所处的世界对他而言就是100%真实的。 綺莉和罗罗托马西代表的“外部世界”可能更真实,但对塞利安来说,那个世界同样陌生且充满不確定性。 捍卫哪一个“真实”?是基於逻辑和数据自洽的系统,还是基於暴力、直觉和不讲理的情感的“外部”? 系统提供的“寧静”是虚假的,痛苦也是虚假的;外部世界可能是真实的,但同时也意味著真实的痛苦和不確定的未来。 这种抉择可能深化了故事的悲剧性和深度,但让“自由”的代价显得无比沉重。 所以他在短时间內无法找到自己的“来歷”。 当记忆不是简单的档案,它是我们构建身份认同的砖石。当某个权威系统垄断了记忆的解释权甚至创作权时,它也就垄断了对你身份的定义权。它可以说你的痛苦是“数据波动”,你的善良是“条件反射”,你的母爱是“无效连结”。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极致的政治和哲学恐怖。 一个人最大的囚笼,不是物理上的禁錮,而是敘事上的被剥夺。夺回自己的人生,首先意味著夺回讲述自己故事的权力。 存在主义的核心之一就是“存在先於本质”。 人首先存在,遭遇自己,涌现在世界中,然后才定义自己。 从书中角色的角度而言,即使塞利安过去是一片空白,即使他的现在是被编写的,他依然可以通过此刻的选择来定义自己是谁。 他选择相信綺莉的咆哮,选择回应罗罗的呼叫,选择呼唤管理者的真名,这一系列行动本身,就是他对自己存在的確证和定义。 即使你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虚无縹緲,你依然拥有选择態度的自由。这种在绝对困境中迸发的主动性,是人类尊严的最终体现。 在一个试图將一切量化和控制的世界里,如何保持自我? 当记忆变得不可靠时,我们如何確认自己的身份? 那些看似不理智的情感和衝动,是否正是我们人性的基石? 面对看似无法撼动的系统,个体反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或许我们慢慢地就会知道吧。 051.记忆深潜 塞利安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的的確確確激起了涟漪,但並未引起滔天巨浪。 管理者——那位化身慈祥老者的存在——脸上的肌肉仅仅是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隨即舒展开来。 那並非惊愕,更像是一位技艺精湛的演员被临时加了一段戏码,略感意外,却又迅速融入角色。 他眼中那一丝被戳穿的感觉並未转化为慌乱,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更冷的玩味。 “哦?还真是稀奇。”老者发出一声轻柔的、几乎带著讚赏意味的感嘆。 他微微偏头,打量著塞利安,仿佛在欣赏一件藏品出人意料的反应。 “『害怕』吗,多么生动而原始的词汇。亲爱的孩子,你开始运用我未曾预料到的『抵抗』了,这很有趣。”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比之前更加醇厚动听,但每一个字都像天鹅绒里藏著的玻璃纤维。 “观察、分析、定义——这是系统的权能,也是我的乐趣。”他优雅地摊开手,仿佛在展示这个血肉宫殿。 “你的挣扎,你的质疑,乃至你此刻试图激怒我的行为,都只是数据集里新增的几个变量,让模型变得更加丰富,我为何要害怕丰富性呢?”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肉膜如同顺从的僕从般变得平整。 那些试图缠绕塞利安的触鬚並未变得狂暴,反而更加轻柔、更加精准地环绕上来,如同最高明的催眠师的手法,缓慢而坚定地施加压力,要让塞猎物在无可挑剔的“关怀”中窒息。 “至於他们?”老者轻笑一声,语气带著一丝怜悯,仿佛在谈论吵闹的蚊蚋。 “那个依靠暴力直觉的残次品,那个在数据海洋里钻营的、喜欢当英雄小丑——还有一个……嗯,想要给世界开刀的医生——你可能还不认识,不过无所谓。” “这些孩子確实製造了一些噪音,打乱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表层节奏。但这恰恰证明了,为什么需要『寧静的摇篮』,为什么需要进化。” 他说到“给世界开刀”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让塞利安產生了困惑——医生?先不说那个紫衣服为什么要帮自己,没想到还有一位帮手? “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老者的笑容变得深邃而危险,仿佛洞悉了一切阴谋。 “他们的努力,或许能为你打开一扇窗,但最终,只会让你更深地理解何处才是你真正的归宿。反抗越剧烈,最终的寧静才越显甘美,不是吗?” 这番话语比直接的愤怒更令人胆寒。 他承认了外界的干预,却將其纳入自己的棋局,视为让塞利安最终屈服的必要过程。 这种绝对的、仿佛立於不败之地的自信,比任何咆哮都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塞利安感到那温柔的触鬚正在侵蚀他的意识,温暖的睡意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诱使他放弃。 咚—— 綺莉的撞击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狂猛,带著一种不惜毁灭一切的决绝。 上方的裂缝迸裂,更多的冷空气和外界的光渗入,那首古老的曲子顽强地响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老者微微蹙眉,並非出於愤怒,而是像一位被打扰了雅兴的鑑赏家。 “好了,『饵料』投放得足够多了。”他轻声自语,然后看向塞利安,“是时候让你看看,你所珍视的『真实』,究竟有多么脆弱和廉价。” 他並未发动攻击,而是轻轻一挥手。 顿时,塞利安感到脚下的吞噬力陡然增大,不是要粉碎他,而是牵引著他的意识,向下沉潜。 “既然你对过去如此执著,那么,亲自去看看也好。”老者的声音如同耳语,跟隨他一起下潜。“看看那些被这庞大系统判定为『无效』、『冗余』的数据垃圾场。看看你所坚信的『自我』,究竟是由多少残渣构成。”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塞利安再次置身於那片冰冷的、虚无的记忆坟场。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像流星般划过。 幼年的恐惧、杀戮后的生理不適、听到音乐时的微弱波动、对綺莉產生的非指令性责任感——所有被系统標记、捨弃的瞬间,都在这里无序飘荡。 老者的化身如同一个优雅的导游,漫步在这片废墟之中。 他隨手拈起一片闪烁著塞利安第一次杀人后乾呕画面的碎片,轻轻一捏,那碎片便化为光尘消散。 “看,很低劣的应激反应。无用且可笑,已被更优化的程序取代。” 他又指向一段模糊的、关於那个女人和营养膏的记忆。 “一个早期关联个体罢了,实在是无效投资。『標准清理』是最优解,情感依恋那是系统需要剔除的漏洞,而非值得珍藏的『记忆』。” 他的语气平静,带著一种研究者般的客观冷静,却比任何恶毒的攻击都更令人绝望。 他在系统地、优雅地解构塞利安所经歷的一切——哪怕这些记忆很有可能也是人为的——但他还是很乐意將这些他人视若珍宝的痛苦与温暖,轻描淡写地定义为“错误”和“冗余”。 “这就是你想要的『真实』。一堆需要被清理的垃圾?”老者微笑著问,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一丝嘲讽。 “你拥抱它们,就是拥抱无序和痛苦。而你拥抱我,才是拥抱永恆的逻辑与寧静。” 塞利安的意识终於开始在这些碎片中颤抖。 管理者的话语如同毒液,侵蚀著他的信念。 就在这时,老者似乎觉得“教育”目的已经达到,他抬起手,准备彻底净化这片区域,连同塞利安的意识一起。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一剎那—— 【已切入】 【无限制最高指令持续输入】 【频率0.8秒】 【您已支付了代价,灰色世界的医生】 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精准的外部指令流,並非攻击管理者,而是瞬间强化了塞利安眼前那段关於“母亲”和“標准清理”的记忆碎片。 那碎片猛地亮起,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尖锐。 女人压抑的哭声、门外粗暴的叫骂、那只粗糙的手、那半支无味的营养膏、以及“標准清理”四个冰冷的字——所有这些被管理者定义为“无用”的情感与记忆,化作一股纯粹的精神洪流,並非砸向管理者,而是主动连结上了管理者那抬起的手。 后者优雅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超出掌控的错愕。 那不是痛苦,而是像一位数学家突然看到了一个违背所有公理的公式。 他试图切断连结,但那道来自外部的指令流如同一个精巧的楔子,暂时卡死了他的操作权限零点几秒。 就是这0.8秒的时间。 塞利安抓住了这並非来自管理者“恩赐”的、而是来自敌人失误和盟友助攻的瞬间机会。 他没有用这机会攻击,而是用尽全部意志,將自己的意识像一颗子弹般,从那短暂的权限裂隙中射了出去,脱离了记忆坟场,向著上方那被綺莉砸出的、被罗罗托马西维持的裂缝衝去。 他听到身后,管理者那永远温和的声音第一次消失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却足以冻僵灵魂的冷笑: “哈,医生的手术吗?” “但飞蛾扑火,终究……” 后面的话,塞利安没有听清。 他已经冲回了血肉地狱的主空间,正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道希望与危险並存的裂缝。 052.我等著你 塞利安挣脱了记忆坟场的引力,意识重新锚定於那片血肉地狱的主空间。 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那道汹涌的暗金色数据瀑布边缘。 这並非简单的通道,而是两个规则迥异的空间被暴力撕裂后形成的现实伤口。 罗罗托马西与那个“医生”所做的,远不止是黑客攻击——显然他们似乎动用了某种非常禁忌技术,这才將外部物理性的高能量衝击的一部分,通过精密的计算,转化为一种定向意识形態投射,强行在“摇篮”近乎完美的生物数据复合屏障上凿开了这个临时性的孔洞。 这条“路”本身极不稳定,充满了数据层面的衝突。 暗金色的外部数据流与猩红的生物基质剧烈反应,能量激盪形成致命的逻辑风暴漩涡。 破碎的代码像玻璃碎片一样飞溅,而具有活性的肉块和组织则在试图包裹、消化这些“异物”。 空间结构在这里呈现出一种非欧几里得几何的错乱感,通道的內壁时而无限延伸,时而蜷缩成一个点。 时间不等人,塞利安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这风暴之中。 瞬间,巨大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已经不仅仅是精神意义上的力量,更是规则层面的排斥。 “摇篮”的法则在试图將他这个“叛逃进程”重新格式化,而外部系统的防火墙则將他识別为高危入侵数据包,发起了冰冷的解析与清除指令。 【灰色的路径提醒您,已检测到高优先级异常数据流试图跨越安全边界。】 【是否需要执行指令协议:信息分解。】 冰冷的系统警报直接在塞利安的感知中响起,每一次宣告都伴隨著实质性的伤害——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结构正在被强行拆解、分析、抹除。 他艰难地向上“游动”,每一次对抗法则的衝撞都消耗著仅存的力量。 但就在这时,下方传来管理者那恢復了一贯从容,甚至带著一丝欣赏意味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暴的噪音: “令人惊嘆的协调性,不是吗?將原始的暴力转化为精確的坐標打击,甚至能短暂地欺骗基础的物理法则,医生和英雄的配合果然名不虚传。” 塞利安这会儿完全无心搭理,但耐不住对方继续念叨。 管理者正优雅地站在下方一个相对稳定的血肉平台上,仰头望著他。 形象依旧完美无瑕,仿佛刚才记忆坟场中的短暂错愕从未发生。 只是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半透明的数据板,上面正飞速流淌著复杂的代码和能量读数,仿佛在实时观测並记录著塞利安的逃亡数据。 “不必惊讶。”他微笑著说,语气如同在点评一场精彩的演出。“优秀的钓手,总会欣赏鱼儿挣扎时的力度与美感。他们的努力,为你打开了这扇窗,也为我提供了无比珍贵的压力测试数据。” 他轻轻一点数据板。 【外部干预检测:识別到非法拓扑摺叠操作。源签名:关联用户洛夫特。权限等级:异常高。】 【尝试反制……警告:对方使用了未记录的黎曼-卡罗瑟斯算法,反制效率低於17%。】 【建议:提升应对协议至总导演级別。】 系统警报再次响起。 这一次,塞利安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外来的、冰冷而高效的力量介入。 它並非与系统力量正面碰撞,而是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在复杂的数据锁中快速拨动,短暂地扭曲了这空间的运行规则,在他的周围创造出了一个极其短暂且不稳定的安全泡。 “看。”管理者仿佛也感知到了这一切,他的笑容更加愉悦,甚至带著一种导师般的讚许。 “即使是系统认定的『异常』,也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助力。这再次证明了我的观点:混沌与秩序,並非绝对对立,而是可以相互利用、共同进化的美妙双生子。” 他根本没有因为洛夫特的介入而恼怒,反而將其视为一场更盛大实验的佐证。 “你以为你在逃离我的掌控?”管理者的声音充满了宽容的讽刺,“不,亲爱的07,你只是从我的『培养皿』,游向了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自然观测区』。” “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抉择,与那个残次品的每一次互动,都將成为我下一阶段研究最宝贵的原始数据。” “因为你动用了最高指令。” “而指令,才是让你们变为阶下囚的罪魁祸首。” 他甚至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尽情享受这份『自由』吧,它会让你,也让我,更深刻地理解,『意识』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我会一直观测並记录著你,毕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和恶毒。 “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 “我等著你再次来到这个观测空间。” 说完,他似乎在数据板上输入了某个指令。 【根据管理者权限override。】 【终止对异常数据流s-07的主动清除协议。】 【標记其为『长期观测目標』,优先级:最高】 【开放有限出口路径,记录所有溢出数据。】 塞利安感到身后那巨大的、来自“摇篮”的法则性吞噬力骤然消失了。 並不是因为他逃脱了,而是因为对方主动解除了封锁。 他將塞利安的逃亡,定性为一次经过授权的数据溢出事件,一次由他批准並期待的野外放生实验。 这一刻,成功的逃离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冰冷的、坠入更大、更无形囚笼的窒息感。 他的自由,从始至终,都是那最高指令实验的一部分。 此刻,洛夫特创造的安全泡正在急剧衰减,外部系统的清除协议虽然被管理者覆盖,但基础的逻辑风暴仍在肆虐。 塞利安借著綺莉又一次狂暴撞击传来的、几乎要震碎灵魂的震动之力,以及洛夫特那即將消失的算法掩护所提供的最后一点推力,拼尽全力向上一衝。 他感觉自己仿佛穿透了一层粘稠的、由纯粹信息构成的膜。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 震耳欲聋的风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赛场废墟的寂静。 冰冷、乾燥。 瀰漫著硝烟、抑制剂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他的感知器官。 他的意识终於回到了现实。 053.品味与噪音 那么,现在剧情线完全对上了。 虚擬沙龙的最深处。 空气依旧奢华、糜烂且粘稠如同陈年的蜜糖,却又在无形中渗著解剖台般的冰冷。 意识体在这所感受到的时间流速都与外界不同,更缓慢,更沉重,专为“品尝”而设。 美食家端坐在一张由活体水晶缓慢生长而成的椅子上,那双流淌著暗金色液体的眼眸,正落在对面的洛夫特身上。 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刀,与沙龙里慵懒墮落的氛围格格不入——那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庞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著冷光。 仍在评估,他一直都在评估。 就像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而非面对一位能决定他生死的权贵。 “你赌贏了。”美食家的声音温和醇厚,如同最顶级的助眠音频,却字字冰冷。 “好在我还是得到了一些收穫——那意识即將崩溃前的神经哀鸣,的確堪称醇厚。虽然缺乏前戏的铺垫,但绝望的浓度足够弥补。” 话说得很漂亮,实则是完全没招了。 “就像我原先跟您说的,数据不会说谎。”洛夫特平板地回应,也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图,只是陈述事实,“他的生存概率是6.3%,我的模型计算无误。按照约定,我应得到我的『报酬』。” “哈,又是协议,你真的很適合来我们这个圈子,看看你说的话都包含了多么冰冷的词汇。” 美食家轻轻抬手,空气中浮现出一份由光影构成的契约,条款复杂得令人目眩。 “你想要一级数据接口的临时密钥,还以为我那孩子暂时先不要找他们的麻烦——这很有意思,你是打算『诊断』整个囚徒游戏的运行系统?” “最高效的诊疗,始於最高权限的接口。”洛夫特道,“个体的痛苦是系统熵增的临床症状。要治癒,必须触及病灶核心。” “嘖,医生对於治癒的决心。”美食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又可爱的词,“我亲爱的医生,你把一场永恆的盛宴看作需要治疗的疾病?痛苦不是bug,是人类的未来。是生命这杯鸡尾酒里,最不可或缺的基酒。” “您的观点,在哲学层面值得商榷。”洛夫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仍是在用那种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的口气说道。 “系统的稳定运行高於个体的感官体验。当前模式的可持续性正隨著熵增而降低。我的介入,从长远看,符合您的利益。” “你毁了我一道开胃菜,现在又和我说利益?”美食家身体微微前倾,暗金的眼眸中流转著玩味的光芒,“那么……请告诉我,医生。在你绝对理性的计算里,我那不成器的孩子对那个小怪物——綺莉的『兴趣』,是系统的一个错误吗?” “这是极大的冗余风险源。”洛夫特立刻回答,“变量綺莉与变量塞利安的组合,已多次引发系统预期外的波动。次级变量『发条』的清除事件即为明证,放任此种『兴趣』,可能导致核心数据流遭受不可预知的污染。” 就在美食家即將再次开口的瞬间。 嗡—— 滋滋—— 沙龙內极致奢华、慵懒的电子交响乐骤然变调,被一阵刺耳的、如同儿童笑声混合电视雪花音的噪音切断。 所有悬浮的光屏,包括那份契约,瞬间被镜子用光景所覆盖。 只见无以计数的、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卡通爱心和和平鸽弹幕疯狂滚过,伴隨著响亮的《爱与和平进行曲》——一个穿著亮紫色紧身衣、头戴星星头套的卡通人物——实在是很像罗罗托马西的抽象化身——正在屏幕中心跳著蹩脚的芭蕾,用合成音大喊: “打断一下,现在插播一条紧急福音。” “暴力是臭狗屎!爱才是永动机!放下你的牛排刀,拥抱你身边的陌生人!现在拨打热线,即可获得免费虚擬拥抱一个!” “记住!世界充满爱!哪怕在阴沟里也要仰望星空!哦耶!” 这景象荒诞、滑稽,与沙龙里冰冷残忍的格调形成了毁灭性的反差。 美食家脸上那永恆不变的、如同面具般的温和,终於停滯了。 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错愕。 仿佛看到一件稀世古董被泼上了一桶萤光粉色的油漆。 他那双暗金眼眸中的液体,第一次因为並非愉悦的情绪而加快了流速。 洛夫特视界內的数据屏疯狂闪烁,代码以最高时速刷新,看样子似乎在全力分析这突如其来的“噪音”的来源和性质。 隨后,他那平板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嗯,这是一段未知来源的强制信號注入,加密方式很荒谬但有效,或许您可以跟后勤部的员工说一下,让他们閒来没事也去腐土区取取材。” 他这么说著,又故意顿了几秒,还补了句:“那地方人才辈出,您应该很需要。” “噪音”持续了大约三秒。 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一切又骤然恢復了原状。交响乐回流,光屏上的契约再次浮现,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只留下沙龙內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份令人窒息的尷尬和被褻瀆感。 美食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回他的椅子。他没有看洛夫特,而是望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看来……” “我们的系统里,溜进了一只特別聒噪的苍蝇。” “一个完全不懂得欣赏美学,只知道做白日梦的蠢货。”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洛夫特身上。 “医生,你的『报酬』我稍后会给你。现在,我忽然对另一项『诊疗』產生了兴趣。” “你可以替我找到这只苍蝇。” “然后,把他带来给我。我要亲自『品尝』一下,这种『噪音』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味道。” 洛夫特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沙龙背景里某个转瞬即逝的数据噪点。 过了差不多几秒的时候,他忽然皱起眉头,语气莫名虚弱道:“您知道的,最高指令……它的副作用很大,每次使用都需要付出远超物理层面的代价——好比我现在的状態,精神实在是有些崩溃了。” “而且完成手术后,医生也该下班了。” “所以很抱歉,我得回家吃饭了。” 054.短暂接触 千年之苦赛场在一片混乱和官方的缄默中草草收尾。 官方通告將其归咎於“不可预知的系统过载”及“部分克隆体发生不可控变异”,並对“不幸遇难”的选手表示哀悼。 又一场血腥的娱乐被包装成了技术性事故,观眾们在短暂的兴奋后,迅速被新的热点吸引——比如下一场比赛会是史无前例的意识世界直播,內容绝对劲爆,是那种你看了巴不得要去死的程度。 大家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而霓虹城依旧运转如常。 c119號住宅区,走廊。 罗罗托马西正以一种介於潜行和芭蕾舞步的诡异姿態在走廊里移动,他那身亮紫色的运动服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扎眼。 他刚刚“说服”了一个想找他收保护费的选手——方式是把对方塞进了下水管道——此刻正试图寻找“需要帮助的同胞”或“隱藏的邪恶”。 也不知道究竟是故意的还是太过巧合,一扇门打开,洛夫特就这么走了出来。 他还穿著那套毫无特徵的灰色制服,手里拿著一个数据板,正准备前往某个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他的步伐精確得像用尺子量过,半覆盖式合金面甲上的电子眼平静地扫过走廊,瞬间就锁定了资料库里刚更新出来的、最不和谐的变量——罗罗托马西。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那么零点几秒。 “你好啊,陌生的朋友。” 罗罗托马西率先打破沉默,一个滑步凑上前,脸上瞬间堆起那混合著悲悯与过度兴奋的笑容。 “看您步履匆匆,眉头紧锁——虽然您可能有半张脸是合金的——但一定是被这世界的重担所困扰吧?是否需要一场关於爱与和平的紧急布道?或者,您迷路了吗?正义的引路人罗罗托马西隨时为您服务!” 洛夫特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播放的画面从一串快速流动的数据代码短暂变成了一排问號,然后恢復正常。 他用那毫无起伏的平板声音回应:“你的人生总是充斥著这些高频率无意义声波,行为模式低效甚至不符合生存逻辑概率模型。我建议你立刻停止浪费能量,寻找一个隱蔽角落进行自我格式化,以降低环境熵值。” 罗罗托马西的笑容僵硬了那么一会儿,隨即爆发出更炽热的光芒——他中途又往脸上抹了萤光粉。 “熵?啊——我的朋友,你提到了一个多么冰冷的词汇!但爱能对抗熵增,正义能创造秩序!你看,就像这样——” 他手指飞快地在自己的古董终端上敲击。 就见另一人数据板上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弹出一张动態图片:一只卡通猫正在给另一只卡通狗做心臟復甦,旁边写著“爱就是心跳!”。 洛夫特低头看了看数据板,又抬头看了看罗罗托马西,合金面甲毫无变化,但电子眼里的数据流明显加快了。 “很低级的信號注入,加密方式一如既往的幼稚,但渗透路径略显意外,你有进步。” 他陈述著,仿佛在分析一个病毒样本。 “但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计算错误產生的隨机数,扰乱了所有预测模型。” “隨机数?不!我是必然!是註定的英雄!”罗罗托马西握紧拳头,眼泪似乎又在眼眶里酝酿,“我看你形单影只,一定是缺少同伴的温暖!来吧,加入我的正义事业,我们一起用爱和……呃……还有一点必要的『说服』,来净化这个腐朽的世界!” “同伴。温暖。”洛夫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像是第一次学习它们,“不必要的低效社交连结会显著增加计划暴露风险係数,我的目標是治癒系统,而非增加更多无法计算的『噪音』。” “我知道的,医生那套嘛。”罗罗托马西眼睛一亮,“不过这也太巧了,我是心灵的医生,看来我们可以组成一个跨界医疗小组。” “最基础的类比错误,你的『治疗』方案基於非理性情感,成功率无限接近於零。我的方案基於逻辑和精准的数据干预。” 洛夫特侧身,准备离开。 “请停止你的干扰行为,根据我的计算,你的行为模式导致你在未来三场比赛內存活概率低於17.3%,与你產生关联將进一步降低我的生存概率。” 说完,他不再理会还想说什么的罗罗托马西,迈著精確的步伐走向走廊尽头,消失在升降梯的方向。 罗后者站在原地,脸上的夸张表情慢慢收敛,只剩下一点纯粹的困惑。 他挠了挠头。 “真是个怪人,比我还怪。不过『治癒系统』?听起来像是个终极英雄任务的开端。” 他歪著头想了想,隨即又振作起来,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好吧!既然暂时无法用爱感化这位金属朋友,那就先去看望一下我亲爱的军师和暴力天使吧,他们一定需要一场精彩的冒险故事来振奋精神!” 他蹦跳著,转向了塞利安和綺莉公寓的方向。 …… …… 公寓內的气氛却略显不同。 塞利安靠在沙发上把自己陷阱加热营养膏,稳定剂混杂到一块的窒息空气里。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涣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警惕。 綺莉正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对付著一支高能量压缩棒——吃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眼下已经“细嚼慢咽”当成日常,虽然眼神时不时飘向塞利安,仿佛在確认他是否还在。 她脸上的血污早已洗净,换上了乾净的便服,只是偶尔无意识挠过的手臂皮肤下,还能看到合金骨架的微弱凸起。 “难吃。”她最终评价道,但还是把最后一点塞进嘴里,“没有肉丸子好吃。” “明天给你买。”塞利安闭著眼,揉了揉眉心。他的终端放在一旁,屏幕上是加密的论坛界面,关於“赛场意外”的討论五花八门,但核心都指向了权贵间的博弈,无人怀疑到两个“侥倖生还”的底层选手。 “嗯。”綺莉点点头,蹭过来一点,把脑袋靠在他小腿旁边。 她没有再问关於美食家、发条或者赛场的事,只是安静地待著。这种简单的、近乎幼稚的依赖,在这种时候却显得格外有分量。 塞利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沙发扶手。 他的意识开始沉入那片更深的、冰冷的“海域”。 055.谜团 【欢迎回到……灰色的路径】 意识深处,那扇由冰冷湿滑的黑暗合金与生物角质构成的门,依旧悬浮於他灵魂的尽头。 此刻它安静了许多,但那暗色的、粘稠的介质仍在门后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塞利安莫名感觉他现在像那些俗套电影里主角——这些年轻小伙忽然获得了“金手指”,甚至没几分钟的时间就融匯贯通。 儘管自己没那么夸张,不过似乎还是与体质有关,当初面试的时候那帮子改造医生就说他拥有一种极其特殊的神经认知结构——大脑在处理信息时,並非简单的线性逻辑,而更倾向於一种多维、非线性的数据建模与模式识別。 结合最近发生的一系列离谱的事,塞利安在想——难道自己的失忆绝非简单的创伤或抑制剂副作用,可能是某种针对其意识本身的、高强度的封锁或格式化? 他有了解过类似的技术,这种封锁在抹去表层记忆的同时,有一定概率会阴差阳错地强化了实验体潜意识深处的某种“底层架构”能力。 想到这,他又看了眼那扇门。 这一次,塞利安不敢再次进行“推门”的动作,那0.3秒的代价过於沉重。 但他开始尝试“触摸”它周围的“数据流”。 仅仅是极细微的感知,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战慄便瞬间窜过他的脊髓。 视野边缘闪过无数破碎的、无法理解的画面:一片无尽的、缓慢旋转的灰色星云,中心是一颗冰冷的核心;无数张悬浮的、模糊的面孔,他们的眼睛如同摄像头,记录著一切;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標识的纯白房间,和那个“管理者”的办公室一模一样?。 骤然的,一股无法抑制、针钻般的头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不得不立刻切断了这种连接。 綺莉立刻抬起头,彩色的漩涡眼瞳盯著他,里面闪过一丝清晰的担忧。 她对他身上变化的感知远超常人。 “我没事。” 塞利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嗯……旧伤而已。” 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稍微缓解了那灼烧般的痛楚。 探索“最高指令”如同在深海中触摸高压电缆,每一次接触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反馈。 但它散发出的信息和力量,又是他目前唯一的、能对抗那无形巨网的武器。 他需要更小心,更谨慎,就像在腐土区拆解一枚未知的炸弹。 綺莉看了他一会儿,似乎確认他真的“没事”,然后又低下头,將距离更贴近了一些,开始用手指在他胳膊上划著名毫无意义的线条。 二人一阵无言——他们平时也不怎么沟通,儘管有时候她总会要黏著他,但他只是自顾自地忙著挖掘数据,但她还是乐此不疲。 下场比赛还有接近半个月的时间,用那个酒糟鼻子的话来说,他们现在已经有一定的知名度了——主要归功於綺莉在“千年之苦”的表现,据说有大把观眾喜欢她这种纯粹暴力的选手,最重要的是还很反差,只听一个人的话。 也不知道后续会不会有什么巡演、採访、专栏节目等等活动,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搬到另一处更为“体面”的地方。 至於信用点——塞利安算了算这次结束后节目组会发的酬劳。如果不是批发核弹去炸霓虹城的话,应该是够他和綺莉花个一两年了。哪怕她每顿都吃几十斤合成牛排也没事,但明天才到帐。 简单又给她热了些自製营养膏后,塞利安检查起这次的“收穫”。 一片残缺的数据界面悬浮而出,正是发条存储在钟錶舱里的密钥。 略过那些所谓“收藏品”的內容,塞利安直奔主题,想挖掘些美食家的大料。 结果毫无內容。 关於那俩变態父子直接参与“品尝”的数据都被清除得一乾二净,发条可谓是蠢得没边,光顾著收集,核心备份的事是完全不考虑,仅凭一些模糊的指向和猜测根本无法变成有力的武器。 他继续进行破解和合併,很快便注意到一份一段被多次加密、標记为“冗余废弃-蜂巢关联项”的数据包。 算法很独特,直接触发了密钥的自动解密程序,它不像其他黑料那样张牙舞爪,反而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沉默的毒瘤。 进度条缓慢推进。 【算法识別:彼岸花】 【权限校验:发条(次级)部分数据损毁】 紧接著,零碎的词条如同鬼魅般浮现: 【坐標:腐土区第七扇区,蜂巢旧址(已废弃)】 【关联对象:蜂房女-编號739(已故?),基因样本採集日誌】 【项目標识:彼岸花(状態:终止/废弃)】 【指令溯源:[数据损坏]-总策划级指令】 【监控报告:活性残留-异常。建议实施格式化或物理层净化】 塞利安忽然想到发条挖掘自己记忆时所呈现出的场景——金属舱壁,缓缓滴落的水声。 以及那丝挥之不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 要不要这么狗血,他心想,有这么蹊蹺的事吗,发条的收藏数据里正好就提到了腐土区,又正好是蜂巢和蜂房女——总不能这些事还跟綺莉有关係吧? 他低头看向正苦大仇深吃著营养膏的她——后者就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只手紧紧揽著自己的腰,嘴里碎碎念著“牛排、橙汁、肉丸子”——表情很鲜活,是那种你在街上隨处可见的青春期女孩该有的神情。 “綺莉。”塞利安的声音因突如其来的可能性显得有些哑,“我们有半个月的假,天堂岛暂时虽然去不了,但你想不想回腐土区看看?” 綺莉茫然地回望他,完全没理解“回去”的含义是什么,她保持清醒的人生里没有“故地”这个概念,只有“吃东西”和“塞利安”。 “就是你小时候长大的地方,我们回趟家。” 对方仍是很空白的表情,接著难得打开终端,在里面搜索了什么——他看得很清楚,是“回家指的是?”——她很快就找到了结果,內容告诉她家是幸福、温暖、治癒你一切的避风港——儘管她人生大部分时间都活在茫然地折磨和伤痛里,但此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觉得自己太聪明了。 “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她说。 056.不速之客 决定既下,塞利安立刻开始行动。 他快速抹除了密钥的访问痕跡,开始规划路线——腐土区第七扇区是旧时代的辐射污染重灾区,如今更是帮派和变异生物盘踞的法外之地,常规通道无法直达。 “我们需要一辆没有登记號的装甲皮卡,加满能量块,还有足够应对中等火力衝突的武器和一套环境隔离服。” 他快速列出清单,同时又腾出份心接入腐土区的黑市网络,完全恢復到比赛那副准备安排一切可退之路的熟悉状態。 “最好能找到一个熟悉第七扇区內部情况的人,杀手榜是有那么几个,但基本精神状態不太稳定,得找点新路子。”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於准备工作时,公寓的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 当然不是某个弱智英雄那种自带bgm的敲法,而是另一种——更精確、克制,计好力度和间隔的敲击。 咚,咚咚,咚。 塞利安从没觉得自己这破地方能这么有吸引力,他无声地移动到门边,调出门口的监控画面。 是一个穿著深灰色制服的男人。 他站在门外,领口整齐,双手自然下垂——除了洛夫特没有別人了。 此刻他摘下了半覆盖式的合金面甲,露出一种完全不符合希望冰冷陈述的、略显稚嫩的面孔——但依旧是毫无表情。 洛夫特双眼平静地注视著摄像头,仿佛知道后面有人正在看他。 他没有试图强行入侵,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等著。 塞利安当然认出了来者是谁——早在比赛结束后他便查到了有关“系统医生”的资料,这傢伙是一个人形“改造人”,脑子里除了哲学和系统论就没有別的玩意了。 塞利安没有立刻开门。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评估著各种可能性——洛夫特是美食家派来的?还是为了刚刚那些数据密钥的异常而来?或者是发现了其他事情? 他快速对綺莉做了一个“待命,但准备”的手势——后者“嘿嘿”一笑,又很是开心地点了点头,指尖下意识地摩擦著地面,似乎在为即將撕裂某种东西感到不错。 深吸一口气,塞利安解除了门锁。 门滑开的瞬间,洛夫特的视线精准地聚焦在他身上,然后微微偏移,扫过屋內的綺莉,最后又回到塞利安脸上,整个过程如同一次快速的环境扫描。 “塞利安·沃克先生。”那平板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问候语,直接切入主题,“我刚刚发现您的网络活动出现异常波动,访问节点指向高危废弃区域『腐土区第七扇区』,此行为与系统安全协议第11条第3款相悖,且显著提升您的生存风险係数。” 塞利安心里骂了句“最他妈烦的就是碰到黑客同行”,脸上却不动声色。 一个权贵的密钥加密竟然没能完全瞒过这个前架构师,还是他通过別的途径监测到的? “私人兴趣而已,实不相瞒,我以前经常在那里嫖。”他靠在门框上,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怀念一下肌肤之亲的发跡地,不行吗?还是说,策划组现在连选手的怀旧情绪都要管?” “首先,我並不是官方的任何员工。其次,又是很经典的类比错误。『怀旧』是基於情感的非理性行为,您的访问模式带有明確的目的性和数据搜寻特徵。” 洛夫特毫不留情地揭穿。 “根据我的计算,您此行生存概率低於28.4%。且您的行动有73.9%的概率会扰动『蜂巢旧址』的稳定状態,可能释放未定义的生物或数据风险。” “意思是?”塞利安挑眉。 “所以,我的『诊疗』方案要求我必须介入。”洛夫特向前微微一步,姿態依旧僵硬,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將与您同行。目的是:一,控制风险扩散;二,收集该废弃项目的原始数据,以完善系统模型;三,在必要时,对风险源执行『净化』。” 同行?净化? 塞利安难得愣了几秒——这傻逼不仅把监视说得那么正经,还要强行加入他的行动,甚至保留“净化”——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权利? “你的处理器应该要更新了。”塞利安冷冷地道,“我没有和陌生人组队的习惯,尤其是……”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洛夫特,“……你这样的。” “您的个人偏好不在计算范畴內。”洛夫特又是几乎瞬间完成了回答,“此决定基於最高效的风险控制逻辑单独行动於您而言是低效寻死,於系统而言是增加不可控变量,与我同行是目前所有可能中的最优解。” “听起来很牛逼,但我不需要。” 就在塞利安准备强行关门送客的瞬间—— “哈哈哈!看来这里正在举行一场非常严肃又非常没有爱的战略会议。” 一个洪亮、夸张、如同破锣般的声音突然在走廊尽头响起。 罗罗托马西以他最擅长且最经典的滑跪的姿势一路衝来,精准地停在洛夫特和塞利安之间,扬起一片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目光在洛夫特和塞利安冰冷的脸色之间来回扫视。 “是的……我感应到了!冰冷的机械思维正在试图冻结火热的人性选择!”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双方,“这绝对不行,爱与自由的选择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位金属朋友,你的提议充满了逻辑的傲慢!” 洛夫特视界內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画面快速切换成一连串混乱的符號。 “很抱歉,经过我的计算,你的介入將显著降低任务成功率,並提升意外指数至……” “——至充满惊喜的未知!”罗罗打断他,猛地跳起来,凑到塞利安面前,“我亲爱的军师先生,你是否需要一位正义的伙伴,来帮你对抗这冰冷的命运和更冰冷的队友?放心——我罗罗托马西最擅长的就是打破僵局,用正义的拳头打开前路!” 塞利安这会儿是真觉得有些想死了。 他看著眼前的一幕——一个所谓的绝对理性的“系统医生”要求强行组队,一个混沌荒诞的“英雄”吵著要来帮忙——他感到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这简直比面对一整队的綺莉还要让人头疼。 057.破铜烂铁组合 英雄和医生就这么在门口吵了足足五分钟。 洛夫特终於无法忍受罗罗托马西的干扰,眼瞳锁定塞利安,发出了最后通牒:“我的提议依然有效,如果带上这个噪音源,那么生存概率將降至15.1%。” “但要是您坚持拒绝,我將不得不將此行定义为最高威胁,並採取包括但不限於『提前报告坐標至净化部门』等措施。” 纯粹是赤裸裸的威胁。 塞利安对此却是毫不在意——这帮子文化人讲话就是喜欢玩那种“我先把臭话跟你说到前头”——他知道洛夫特不单单是为了所谓的监控和多么善良的同类相助,而是业障从中得到什么。 如果他不同意,这个疯子真的可能引来霓虹城的官方“净化”队伍,但这对大家而言又能带来什么好事呢? 权衡利弊,在一秒內完成。 带上两个危险的疯子,或者面对一支军队。答案显而易见。 “你先闭嘴。”塞利安先是对罗罗托马西冷喝道,然后目光瞟向洛夫特:“你想跟来可以,但记住,在我的队伍里,只有一个声音。干扰我的计划,我的搭档会让你体验一下真正的『净化』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最终还是看向了已经在“等待指令”的紫茄子,语气充满了极度隱忍的疲惫:“你……负责闭嘴和开车。” 后者立刻做出一个夸张的遵命手势,脸上笑开了花:“保证完成任务,我將用我无敌的车技和沉默的爱,护送各位前往!” “现在,立刻,去弄一辆装甲皮卡,停在三號出口的废料场。”塞利安报出了一串黑市车辆交接的暗號和坐標,打断了他的吟唱,“一小时內搞定。搞不定,你就自己留在这里开演唱会。”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猛地关上了门。 门外,隱约传来罗罗兴奋的“你根本不懂正义的羈绊”和洛夫特平板无波的“根据我的计算,此方案可行性为……”的爭论声。 门內,塞利安靠在门上,觉得自己完全陷入低成本製作的“超能力电影”特辑中。 綺莉走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彩色的瞳孔里满是疑问。 “他们都好吵。”她小声问,“能杀了吗?” 塞利安看著眼前唯一一个虽然思维清奇但至少指令明確的队友,长长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不行。”他回答,语气里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起码暂时还不行。” “哦哦。”綺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追加了一句,“我明白你的意思,等没用了再杀。” …… 半小时后,三號出口废料场。 这地方活像个被巨型钢铁尸骸填满的峡谷,锈蚀的飞船引擎、断裂的承重梁、以及各种无法辨认原貌的金属垃圾堆积成山,在霓虹城永不熄灭的底层光源映照下,投下光怪陆离的狰狞阴影。 空气里瀰漫著臭氧、重金属和有机溶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辆方头方脑、浑身布满凹痕和刮漆的深绿色装甲皮卡,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早早地停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洼地里。 轮胎几乎有半人高,车厢经过了粗暴的加固,焊接著厚厚的合金钢板,车顶甚至还架著一挺老式的、但保养得不错的多管旋转机炮——这显然是罗罗·托马西的“审美”加持。 塞利安二人第一个到达,他无声地滑入驾驶室,快速检查著仪錶盘和控制系统。引擎低沉地轰鸣著,状態比预想的要好。 綺莉跟著钻了进来,很自然地挤在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她对车没什么兴趣,只是拿起操作台上半包不知谁落下的合成饼乾,拆开,小口地、认真地咀嚼起来,瞳孔倒映著窗外荒凉的景色。 很快,另外两位“队友”也到了。 洛夫特精准地拉开车厢门,坐了进来。 他坐姿笔挺,数据板放在膝上,再次戴上了那副合金面甲,电子眼扫过车內环境,在瞬间就完成了对车辆安全性、卫生状况和空间利用率的评估,並得出了“低效但勉强可用”的结论。 接著他便再没有说话,轻鬆地像是在搭乘一辆公共巴士。 罗罗托马西则是最后一个出现的。 他几乎是跳著舞步溜达过来的,脸上带著完成任务的得意,手里还拎著一个滋滋作响的音频播放器,正播放著节奏强烈的电子音乐。 “怎么样,各位乘客?你们可靠的司机兼首席娱乐官准时抵达!”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对著塞利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目光落到綺莉手里的饼乾上,“哦——零食时间?见者有份!” 綺莉默默地把饼乾袋子往怀里收了收,警惕地看著他。 塞利安没理会他,只是指了指后排:“你的位置在后面,闭嘴,坐好。” “得令。”罗罗托马西灵活地钻进了后排,正好坐在洛夫特旁边——他佯装出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凑近对方的数据板。 “哇哦,医生朋友,还在工作?这路上信號可不好,要不要来点音乐提振精神?我刚刚下载了最新的『世界以痛吻我,我挥出海虎磁场拳』的混音版,鼓点超带感。” 说著,他就要把音频播放器往车厢里接。 “拒绝。”洛夫特头也不抬,平板地拒绝,“你的音乐频率会干扰我的数据处理进程,降低效率68.3%。此外,其艺术价值在我的评估体系中为负值。” “负值?不可能,这可是艺术!”罗罗夸张地捂住胸口,仿佛中了一枪,“艺术就是呀撒西,就是激情!就是对抗这冰冷世界的最强武器,医生,你需要感受它!” “我的感知系统主要用於接收和分析有效数据,你的『艺术』属於需要被过滤的无效噪音。”洛夫特冷静地反驳,甚至往车窗边挪了挪,试图离这傻逼远一点。 “噪音?好!那就来点真正的噪音!”罗罗的手指在他的古董终端上飞快滑动。 下一秒,车厢內置的扬声器里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死亡重金属摇滚,嘶吼的主唱、失真的吉他和密集的鼓点几乎要把车顶掀开。 綺莉被嚇了一跳,手里的饼乾都掉了。她不满地皱起眉,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介於警告和烦躁之间的磨牙声。 塞利安的额角青筋一跳,手指立马敲击中控台,强行切断了音频输入,车內瞬间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一次警告。”塞利安的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再製造一声不必要的噪音,我就把你焊在车顶行李架上。” 罗罗张了张嘴,看著他的后脑勺,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洛夫特和眼神危险的綺莉,最终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悻悻然地抱臂坐好,但眼神还在不安分地四处乱瞟。 显然他还有什么想法。 058.短暂的寧静 洛夫特对这段小插曲毫无所觉,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他再次开口,对象是塞利安:“根据最新获取的第七扇区边缘气象数据,一小时后將有强酸雨伴隨电磁雾掠过预定路线。建议提前规划避险点,我的资料库中有三个符合隱蔽性要求的废弃补给站坐標。”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將坐標发送到了塞利安的导航界面上。 后者瞥了一眼,选定了其中一个。 “就这个。”他言简意賅,推动了操纵杆。 装甲皮卡发出一声咆哮,碾过地上的金属碎渣,猛地衝出了废料场,驶入了霓虹城投射下的、巨大而冰冷的阴影之中,向著更加黑暗的腐土区深处驶去。 车厢內,四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交织著:塞利安的冰冷专注,綺莉的空白好奇,洛夫特的绝对理性,以及罗罗托马西那被强行压抑、却依旧在无声躁动著的混沌热情。 路程差不多要三个多钟头,就跟他们平时在赛场里装疯卖傻念台词的时间差不多,只是少了那种堪比星际科幻电影的传送技术。 然而不得不说,腐土区的天气就像本地帮派的情绪一样,说变就变——前一秒还是永恆的灰黄,后一秒,墨绿色的、带著刺鼻硫磺味的浓云就如同骯脏的棉絮般迅速堆积,压低了天空。 最初只是几滴浑浊的、砸在车顶上发出“嗤嗤”轻响的雨点,很快就连成了片,变成了瓢泼大雨。 雨水不是透明的,而是带著一种不祥的黄绿色,腐蚀著车体外壳的油漆,留下道道难看的痕跡。 更麻烦的是,雨幕中开始瀰漫起淡淡的、干扰视线的灰白色雾气,其中闪烁著细微的静电火花——洛夫特提到的电磁雾。 能见度急剧下降。 塞利安操控著庞大的皮卡,沿著一条被废弃多年的、坑洼不平的旧公路缓慢前行,车载雷达的屏幕因为电磁干扰而不断闪烁著雪花。 “按照当前速度,预计十二分钟后抵达避险点。”洛夫特看著数据板,平静地匯报,哪怕窗外是世界末日也与他无关。 “嗯,谢谢。”塞利安简短回应,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路况上。 后排的罗罗托马西似乎终於找到了新的乐趣——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可携式全息投影仪,在狭窄空间里投射出一个闪烁的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造型古怪,一边是卡通爱心和小动物,另一边是各种张牙舞爪的小怪兽。 “无聊的旅途需要快乐的游戏。”他压低声音,但依旧难掩兴奋,主要是对旁边的洛夫特说,“医生朋友,来一局?我让你三步。规则很简单,爱心吃掉怪兽,世界就和平了。” 洛夫特的电子眼扫过棋盘,数据流快速闪动:“很弱智,依旧是基於非逻辑规则构建的低幼向模擬程序,参与此类活动对我的核心进程无任何增益,且会浪费4.7%的算力。拒绝。” “別这么无情嘛……逻辑之外还有直觉,还有爱。”罗罗不依不饶,“你看这个小兔子,它代表了希望,希望是不可计算的。” “希望是一种基於概率的盲目乐观情绪,是决策中的干扰项。”洛夫特冰冷地拆解,“我的行动基於確定性计算。” “那你计算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罗罗托马西试图把投影仪往他那边推。 “最优解是关闭这个程序,节省能源。”洛夫特毫不客气地回答。 后者撇撇嘴,只好自己跟自己下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嗯……爱心骑士应该移动到b5,威胁对方的愤怒洋葱……不对,愤怒洋葱可能会自爆……” 他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时而皱眉,时而傻笑。 副驾驶上的綺莉对窗外的酸雨和车內的棋局都毫无兴趣。 她吃完了饼乾,开始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画画——画得很抽象,只是一些混乱的线条和漩涡,偶尔会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然后又隨手抹掉。 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塞利安专注的侧脸上,看一会儿,然后又转向窗外被酸雨模糊的荒原,彩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待著。 塞利安能感觉到她的注视,也能感觉到后排那两人一个製造著无声的噪音,一个散发著冰冷的排斥。 他的太阳穴还在隱隱作痛,並非来自“最高指令”,而是纯粹被这诡异的团队氛围折磨的。 四十分钟后,他终於將皮卡驶离主路,拐进一个隱蔽的山坳。 那里有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废弃的机械维修补给站。入口处的防爆门早已锈蚀损坏,但足够让皮卡开进去避雨。 將车停稳,关闭引擎。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顶传来的、密集的雨点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遥远雷鸣。 “根据酸雨成分分析,预计持续四十七分钟,电磁雾会影响远程通讯,但本地短波通讯勉强可用。”洛夫特第一时间给出了数据。 “嗯,谢谢。”塞利安还是这几个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休息一下,並再次於脑中推演进入蜂巢旧址的可能路线和风险。 罗罗托马西终於放弃了他的单人棋局,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布满灰尘和油污的废弃补给站,嘴里嘖嘖有声:“真是个进行秘密交易的好地方,你们说以前这里会不会发生过什么黑帮火併?或者藏著什么宝藏?” 完全没人理他。 綺莉也坐累了,她挪了挪身子,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脑袋靠在了塞利安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对她来说,这里和公寓似乎没什么区別,只要塞利安在,哪里都可以休息。 塞利安这才发现他现在已经不怎么排斥这种毫无防备的接触——在腐土区的冷雨夜里,在这辆拥挤的装甲车里,这份沉甸甸的、带著体温的依赖感,竟奇异地驱散了一些周遭的冰冷和嘈杂。 他没有推开她。 车厢內陷入了短暂的、难得的寧静。 只有四个人的呼吸声,和车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洛夫特依旧在分析他的数据,罗罗托马西开始无聊地用手指敲击自己的膝盖,无声地打著拍子。 他们的目的地,那个被称为“蜂巢”的腐烂伤疤,就在这片雨幕的后方,静静地等待著。 059.小镇情报 酸雨过后,环境更为恶劣。 土地像是被狠狠搓洗过一遍,露出了更深层的锈色和油污,装甲皮卡碾过泥泞不堪的小路,最终在一片低矮、杂乱、由生锈铁皮和废旧塑料拼凑而成的建筑群前停了下来。 “生锈枢纽”——地图上不起眼的一个点,现实里是腐土区边缘苟延残喘的脉搏。 这鬼地方的空气像是擎天柱刚参加完赛博坦的群殴大会,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机油来,混合著烧焦的电路板、未经处理的废水和一种廉价的、带著化学甜腻味的合成酒精气息。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路边,用木棍拨弄著一只已经僵硬的变异老鼠,看到庞大的装甲车驶来,立刻缩回了阴影里,只留下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根据资料库记录,此地最后一次官方补给记录在十年前。现有净水系统瘫痪概率98.3%。我建议交易完成后迅速离开,小镇的高浓度微生物环境对人体健康构成高风险。”洛夫特率先打破车內的沉默,电子眼扫过破败的棚户区,如同扫描一片污染区。 “听到了吗,朋友们?高风险!”罗罗托马西立刻接话,脸上却洋溢著一种踏入新游乐场的兴奋,“这正是最需要爱与光明的地方,军师,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拯救——你们怎么一副看傻逼的表情,好吧,至少是温暖这里的计划。” 塞利安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涌入车內,带著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 “计划是我去换取信息,你们——”他目光扫过罗罗托马西和洛夫特,“別惹麻烦就行,綺莉,跟我来。” 后者立刻跟下车,她对周遭恶劣的环境毫无反应,只是注意力却被不远处一个冒著黑烟的烤肉摊吸引,鼻翼微微翕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塞利安径直走向棚户区中心那个最大的、由废旧巴士车厢改造的——看起来大概会是“镇长办公室”——儘管有块残缺的號牌,但样子和恐怖片差不多。 罗罗托马西还想跟上,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这地方的资料少之又少,我需要的是情报而不是马戏团滑稽表演。” 紫皮茄子夸张地耸耸肩,转而把热情投向那些缩在角落的孩子。 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用彩色糖纸包著的合成糖块,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友善的笑容:“嘿,小朋友们,看这是什么?是来自远方的甜蜜问候!只要回答哥哥几个关於『爱与分享』的小问题……” 孩子们看著他,又看看糖,眼神里的警惕逐渐被渴望取代。 另一边,洛夫特则走向一个掛著破烂“维修”牌子的棚屋。 里面一个满手油污的老头正对著一个冒火花的电机发愁。 洛夫特静静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的次级线圈绕组短路,冷却液泵效率低於標准值17%。最优解决方案是更换第3、7號节点,並重新灌註標准型號冷却液,而非使用你手边那种掺了杂质的替代品。” 老头抬起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著他,晃了晃手里的扳手:“说人话,不然滚蛋!” 洛夫特面无表情:“你在降低设备寿命,增加爆炸风险。” “傻逼。” 塞利安的交易则直接得多。 面对那个眼神精明、缺了两颗门牙的“镇长”,他直接拋出了一小块用屏蔽纸包裹的高纯度能量块。 “里面有可持续五年期的净水晶片,我需要第七扇区边缘的最新地图。还有——『蜂巢』旧址的消息。” 镇长的眼睛瞬间亮了,心想怎么会有这么个白痴去问哪种嫖客才去的烂地方,他贪婪地抓过能量块,仔细检查后,脸上堆起了諂媚的笑容:“好说好说,您可是找对人了。” 他手脚麻利地翻出塞利安要的东西,压低声音,“不过……蜂巢那地方,近几年邪门得很。最近尤其不太平,晚上总有怪光,还有人说听到了不该有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挖。好几个不信邪想去捞点旧时代油水的傢伙都没回来。我看您几位气度不凡,何必去那种鬼地方冒险?” 塞利安接过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 “这不是你该问的。”他收起物资,转身就走。 “嘿……您慢走!下次再来啊!”镇长在后面热情地喊著,紧紧攥著那块能量块。 並没有立刻返航,塞利安转头就走向那个烤肉摊,买了十大串烤得焦黑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肉。 綺莉老老实实地接过来,在听到那句“想吃就吃,干嘛忍著不说”后立刻开始啃咬,吃得满手是油。 恰逢此时,罗罗托马西也回来了。 他脸上带著心满意足却又有些复杂的表情,显然把糖都分完了,但似乎並没得到多少关於“爱与和平”的答案,反而听了一耳朵孩子们关於飢饿、爭斗和失去的破碎诉说。 “看来传道不是很成功呢?”塞利安瞥了他一眼。 对方努力想扬起一个笑容,却有点勉强:“其实收穫还算颇丰,我们初步建立了信任,下次来就可以开展第二阶段计划!” 塞利安没再追问,谁能保证下次来那几个孩子还活不活著,极大概率会和那变异老鼠的尸体一样。被人用木棍戳著玩。 四人又在小镇探寻了一段时间,最终打算在这里唯一一家酒馆休息会。 环境非常吵闹、烟雾繚绕,无时无刻不在播放著失真的音乐。 塞利安喝著淡得像水的合成啤酒,耳朵过滤著周围的閒言碎语。 洛夫特拒绝饮用任何东西,只是站著进行环境扫描。罗罗托马西再次试图和酒保討论如何在酒里加入“快乐因子”,结果被不耐烦地赶开。 塞利安的目光扫过布满污渍的墙壁,落在一张被层层新告示覆盖的、极其古老的通缉令上。 画像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隱约看到一个轮廓,但下面一行数字编码却让他感到莫名的眼熟,自己似乎在论坛上有看到过。 还没等他看清,一张新的“悬赏变异鼠皮”的告示就贴了上去,盖住了一切。 綺莉早早吃完了肉串,此时正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她学著他的样子看著周围喧闹的人群,彩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晃动的身影,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著。 半个小时后,食物的补充也算完毕,眾人回到车上。 皮卡再次启动,驶离了这片瀰漫著贫苦和短暂生机的小镇。 “得到有用信息了吗?”洛夫特问。 “算是有一点。”塞利安看著前方荒芜的地平线,情绪毫无波动地说:“那里可能比我们想的更糟。” 060.与医生的交谈 好事不多,坏事成双。 第七扇区的边缘地带比那个小镇还要恶劣,这地方是连变异苔蘚都难以滋生的死域。 大地像是罹患了某种恶性的金属銹病,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空间內只有淡淡的、如同新鲜血滴落在灼热铁板上的金属腥气,刺鼻且令人不安。 洛夫特面前的传感器阵列突然发出尖锐却压抑的蜂鸣,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受惊的蛇群般疯狂窜动。 “是很倒霉的麻烦,有大规模放射性尘暴锋面形成在前方三公里处形成,伴生强电磁干扰。能见度將於两分十四秒后降至三米以下。”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缺乏波动的平板腔调,但陈述的內容却足以让任何熟知腐土区的人脊背发凉。 “基於当前车速与尘暴移动矢量计算,我们强行穿越的可行性为零,车辆外部防护层將在九分半內被侵蚀穿透,乘员在车厢內遭受急性放射病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六十四点三。” 塞利安的反应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打方向盘,立马脱离那条愈发扭曲难辨的小路,冲向侧前方一片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阴影——那是一座横跨深邃峡谷的旧时代高架桥遗蹟。 桥面早已从中断裂,但那些巨大无比的桥墩和部分尚未完全坍塌的桥洞构成了这片死地里唯一可能提供庇护的天然堡垒。 他操控著车辆,以一个惊险的侧滑,精准地钻入一个最为深邃、结构看似也最稳固的桥洞之下。 车轮碾过地上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碎石和金属碎屑,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最终彻底停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几乎就在同时,车外的世界被彻底吞噬。 一堵移动的、散发著幽绿色和暗红色交织的诡异微光的“墙壁”席捲而过。 那不是简单的沙尘暴,而是充满了死亡辐射和狂暴静电的致命混合物。 能见度並不是降低到多么短的距离,而且直接为零,只能听到无数高能粒子撞击在桥墩和车体上发出的、密集如暴雨般的“沙沙”声,其间混杂著远处风暴的本体,如同亿万冤魂哀嚎的低沉咆哮。 车灯关闭后,唯一的光源来自仪錶盘微弱的冷光和头顶那片偶然绽开的、腐土区罕见的天幕。 夜幕已彻底降临。 由於远离霓虹城永恆不熄的光污染,加上放射性尘暴意外地吹散了部分常年悬浮在高空的化学烟雾,一片破碎但却真实无比的星空清晰地呈现在断裂的桥体框出的视野之中。 星星不多,光芒微弱而冰冷,却带著一种触手可及的、近乎残酷的纯净感。 “根据尘暴能量衰减模型计算,我们需要在此停留至少七小时四十三分钟。”洛夫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已经將外部传感器的读数接入了车內系统。 意思是完全没招,大伙还是歇会吧。 塞利安简单安排了守夜顺序。 他自己负责前半夜,洛夫特后半夜,罗罗托马西直接被排除在外,没人放心让这个弱智负责安全——綺莉则不需要安排,她永远处於一种半警觉的待机状態。 死寂笼罩下来,反而放大了某些细微的声响:风声在桥洞结构间穿梭形成的呜咽、远处尘暴永无止境的低沉轰鸣、车辆金属外壳因温差变化而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每个人的呼吸。 塞利安靠在冰冷的车头引擎盖上,匕首在指尖灵活地转动,擦著幽冷的微光。 他一遍遍扫描著桥洞外那片被死亡之墙填满的黑暗,並不是为了侦查还是探索——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忽然空下来的时间,他总是这样做——对著一处角落或者其他任何东西,只是这么看著,满是空洞和苍白。 洛夫特坐在驾驶室里,手指偶尔在虚擬键盘上无声敲击,处理著不断更新的环境数据。 罗罗托马西一开始还试图用他那些关於“星空与梦想”的言论活跃气氛,在发现唯一的回应只有沉默和綺莉偶尔投来的茫然目光后,他夸张地嘆了口气,手脚並用地爬到了皮卡的车顶平台上。 他抱著膝盖坐下,仰头望著那片罕见的星空,脸上那副惯有的、过於灿烂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浸在某种私人情绪中的寧静。 没人搭理自己偶尔也是好事,罗罗托马西自顾自地掏出那个贴满贴纸的音频播放器,插上耳机,沉浸到只有他能听见的音乐世界里。 綺莉没有待在车里。 她模仿著塞利安,也坐在了引擎盖上,就在他身边不远处。 她没有心情看星星,依旧对塞利安保持著注视,同时抱著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头,像一只在寒冷夜晚本能靠近热源的小动物。 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事可做,綺莉又拿出把脉衝手枪,学著他擦拭匕首的样子,用衣角笨拙地、毫无意义地擦拭著根本不存在灰尘的冰冷枪身。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很快就到了换班时间。 塞利安敲了敲车窗玻璃。 洛夫特无声地推门下车,交接过程没有一丝冗余的动作。 “运动传感器范围內未检测到大型生物热源,但西北方向一点二公里处有周期性低频震动,类似大型钻探设备,但信號极微弱,且被尘暴干扰严重,无法精確定位。” 这次旅程他说的內容基本只有匯报,且数据精確得令人髮指。 “嗯,好的。”塞利安应了一声,正准备回车上休息。 “塞利安·沃克。” 洛夫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他。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於单纯数据匯报的意味。 塞利安停下脚步,心想——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反正就是在这么个时间,有人要跟你探討一下各自的秘密了。 洛夫特的电子眼在黑暗中闪烁著微弱的蓝光,聚焦在他身上。 “在『钟錶舱』事件前后,你的神经波动模式出现了显著且无法用常规模型解释的跃迁。峰值强度、频率稳定性均远超正常人类,甚至超越了已知的顶级改造体閾值。”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最精准的用词。 “那是种更高阶的权限波动残留,它屏蔽了霓虹城96.3%的深层扫描尝试。” 那对电子眼微微转动,看向车外那片吞噬一切的尘暴 “甚至与当前环境中的高能粒子流有极其微弱的共鸣现象,虽然概率低於百分之零点四,但这不是巧合。” 塞利安脸上依旧保持著那片冰冷的平静,只是问道:“所以呢?” “所以,根据逻辑推演,你接触到了某种『系统』层面的接口。”洛夫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儘管周围只有风暴的咆哮,“並非浮空区权贵们玩弄的那种次级权限,而是更接近核心的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向前微微迈了半步,合金面甲在星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 “我知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会改变你的世界观。” 061.癲狂猜想 黎明的灰白光线如同吝嗇的施捨,艰难地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辐射尘雾,將腐土区的狰狞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每一道阴影都仿佛藏著无尽的疲惫与恶意。 装甲皮卡如同一个沉默的金属甲虫,再次行驶在紫黑色的、仿佛被成千上万吨鲜血浸透又乾涸了无数遍的大地上。 车內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粘稠,几乎实质化。 昨夜的对话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菌毯,覆盖在每个人身上——綺莉压根没睡,罗罗托马西则是纯在装睡。 塞利安指节分明的手紧握著方向盘,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试图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前方复杂路况的导航上——避开巨大的裂缝、碾过锈蚀的金属残骸——但洛夫特那句“会改变你的世界观”如同最顽固的系统病毒,在他脑域深处不断迴响。 它与“钟錶舱”里撕裂灵魂的痛楚、“管理者”绝对理性的凝视、以及“最高指令”运行时那焚毁一切的神经负荷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衝破他紧绷的理智。 车载收音机里只有静电噪音,嘶哑地诉说著世界的荒芜。 最终还是塞利安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因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像生锈的金属摩擦。 “你昨晚的『猜想』依据是什么?” 他没有看谁,目光如同焊死在前方那片无穷无尽的荒芜之上。 洛夫特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电子眼的数据流平稳地闪烁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电流声。 “依据来源於异常数据,並非单一事件,而是大量微小偏差的统计聚合,它们单独出现可被视为误差,但其出现的频率、关联性和模式,指向了一个小概率但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像是在进行一场冰冷的学术答辩。 “例如,我对『囚徒游戏』共317场不同赛事的物理环境数据进行了回溯分析。发现其中超过89%的赛场,其重力常数、光速局部值、甚至原子衰变速率,都存在极其微小但可测量的、非隨机的周期性波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更复杂的数据模型。 “其波动模式与霓虹城主系统伺服器的运算负载周期曲线存在高度相关性,相关係数达到0.93。最合理的解释是:当系统处理大量复杂数据时——如渲染大型赛场、模擬多名选手互动——其对底层物理规则的模擬会出现可测量的『应力褶皱』。” 塞利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皮革包裹的方向盘发出轻微的呻吟。 “再例如。”洛夫特继续道,他的电子眼转向塞利安,仿佛在扫描他的反应,“通过分析不同阶层人员的神经接入埠信號特徵,我发现了显著的、本质性的差异。” “浮空区权贵,尤其是如美食家这般的高阶用户,其信號更『纯净』,更偏向於指令输出模式,仿佛在输入参数,体验结果。而普通选手及腐土区居民,其信號则更复杂,充满了生物噪音和反馈信號,更符合沉浸接收模式。” “此外。”他加重了这一点,“我对你进行深度扫描时遇到的『权限屏蔽』,其加密算法的复杂度和底层逻辑架构,与已知的霓虹城任何科技树產物都无法匹配。它更古老,更接近系统底层。像一段不属於应用程式,而属於作业系统本身的代码。” 塞利安感到喉咙有些发乾。 “所以?”他强迫自己吐出这两个字。 “所以,我构建了七百四十三种不同的数学模型来尝试擬合所有这些异常。”洛夫特的电子眼微微暗淡,正在进行极高负荷的运算,“其中吻合度最高、但也是最违背奥卡姆剃刀原则的一个猜想模型是:我们所处的环境,其运行基础並非我们直观理解的、连续的物理宇宙,而更像一个高度复杂、几近完美的模擬程序。” 他用了一个极其技术化、试图剥离情感的词汇,但这个词本身所携带的寒意足以冻结血液。 “权贵们拥有的可能是更高级別的用户权限,允许他们一定程度地修改局部参数,获取更『纯净』的体验。而你身上出现的『高阶权限波动』——”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確的描述。 “则更像是一个系统层面的后台指令,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模擬单元內部的、能直接与运行框架交互的异常接口。一个漏洞,或者说,一个后门。” 洛夫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合金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这目前仅仅是一个基於不完全数据的、概率並非最高但解释力最强的假设模型。”他谨慎地强调,“它意味著我们所感知的一切,痛苦、欢乐、记忆、物质、乃至我们赖以生存的物理规律,都可能是一段段被精密编写、渲染和执行的数据流。” “而『死亡』,或许只是进程终止,或数据归档。” 他说完了。 车厢內再次陷入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可怕的死寂。 引擎的轰鸣和车轮压过碎石的声响变得异常遥远。 塞利安没有说话。 他没有表现出剧烈的震惊或愤怒的否认,只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退回了心臟,去支撑那个即將被巨大疑问压垮的器官。 他的指节因死死握著方向盘而失去血色。 模擬程序?数据流?进程终止? 这些冰冷的技术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足以顛覆一切认知的、无比疯狂的恐怖故事。 这个猜想太过庞大,太过虚无,几乎要碾碎一个人存在的根基。 但不知为何,这个疯狂的想法却像一把淬冰的钥匙,精准地插入了困扰他许久的锁孔:那无法解释的权限、管理者那非人的绝对理性、权贵们对痛苦那近乎鑑赏般的、剥离了共情的品味。 如果痛苦只是可以被量化、分析、品尝的数据,那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一种冰冷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慄感,缓慢而固执地顺著他的脊椎向上爬升。 “为什么告诉我?”塞利安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深处的迴响。 “因为你是这个假设模型中最大的异常变量。”洛夫特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你的存在,你的『指令』,是支持或推翻这个猜想的最关键证据。” “观察你,分析你与系统的交互,就是验证或修正这个模型的最优路径。而让你了解这个假设本身,从逻辑上推断,有41.2%的概率能帮助你更好地『理解』並『控制』你带来的麻烦,降低其引发不可预测的系统性崩坏的风险。儘管也有58.8%的概率会导致你產生认知紊乱,做出非理性决策。”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著东西、仿佛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的綺莉忽然抬起头,彩色的漩涡眼瞳透过面罩看向窗外,鼻翼微微动了动,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小兽。 “这里的味道变了。”她轻声说,突兀地打断了两人之间那沉重得足以压垮神经的对话。 “甜的,臭的——更浓了。还有很多『死』的味道。旧的,和新的。” 塞利安和洛夫特立刻被拉回现实,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的大地尽头,地形开始剧烈扭曲隆起,一片庞大无比的、蠕动著的阴影盘踞在那里。 那不再是简单的废墟,而是一个由无数扭曲的、锈蚀的金属骨架、破碎的混凝土块、以及某种暗红色的、如同巨大腐烂血管般搏动延伸的有机质结构混合而成的、令人生理性不適的恐怖复合体。 它像一个巨大无比、早已死亡却又被强行注入某种邪恶活力的心臟,无力地、缓慢地搏动著,將浓郁的、混合了彼岸花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和亿万尸体腐败恶臭的诡异气味,一波波地散发到空气中,连厚重的装甲车体都无法完全隔绝。 是蜂巢旧址。他们此行的终点。 一个仿佛从地狱最深处生长到人间的腐烂疮疤。 062.腐烂的心臟 装甲皮卡在距离那片巨大阴影一公里外的一个相对隱蔽的碎石坡后停了下来,熄灭了引擎。 死寂瞬间如同厚重的裹尸布般笼罩下来。 近距离观察,“蜂巢”给人的视觉和心灵衝击远超想像。 它完全违背了任何已知的建筑学或生物学逻辑,更像是一个活物与机械在极度痛苦中疯狂增殖、死亡、然后又以一种褻瀆生命的方式强行融合后的恐怖造物。 高耸的、锈蚀得如同巨人肋骨的金属结构扭曲地刺向灰黄色的天空,其间填充著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生物质膜,隱约能看到其內部有幽绿色的、粘稠的液体如同脓液般缓慢流动。 地表布满了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从中不断渗出粘稠的、散发著诡异萤光的液体,匯聚成一片片冒著气泡的小沼泽。 空气中瀰漫的甜腻腐臭味浓烈到几乎令人晕厥,即使戴著隔离面罩,那股味道也仿佛能渗透进来,粘在舌根,挥之不去。 很难想像这地方变异成这样——要知道一个脑子正常的嫖客可不会在这么一个极具“生化恐怖”的地方掏出什么器官来。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从內里最深处传来的、如同某个垂死巨兽沉重心跳般的闷响,以及某种细微的、密集的、仿佛无数细小爪牙在金属和腐肉上不停刮擦啃噬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辐射读数严重超標,生物污染指数突破传感器量程上限。”洛夫特看著数据板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数值,语气终於有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凝重”的波动。 “我们得限制进入的时间,这地方的內部能量签名极其混乱且充满攻击性,我的多种传感器受到强烈干扰,有效探测范围缩小了百分之七十。” 塞利安沉默地从车后拿出几套厚重的、带有独立呼吸循环系统的环境隔离服。 罗罗托马西看著那套臃肿笨拙、像是太空衣一样的装备,脸上第一次没了往常那种夸张的笑容,只剩下一种发自本能的厌恶和抗拒。 “虽然但是——我们真的一定要进去吗?我感觉这里的『负能量』浓度高得能养活一整个交响乐团的悲观主义哲学家了,我的正义感都在报警。” “你可以留在外面看守车辆。”塞利安冷冷地道,开始熟练地给自己穿戴、密封检查。 “哈,开个玩笑!”罗罗托马西立刻跳起来,仿佛受到了侮辱,“英雄岂能临阵脱逃,儘管守护队友的后路同样重要……好吧,这玩意儿怎么穿?这头盔让我看起来像个企鹅。” 他手忙脚乱地套著隔离服,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试图用话语驱散內心的不安。 眾人费力地穿戴好臃肿的隔离服,背上氧气瓶,检查武器和探测设备。 綺莉对隔离服表现得极其抗拒,它限制了她的行动,面罩让她觉得憋闷,但她看了看塞利安,还是咬著牙,乖乖地穿上了,只是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和暴躁。 他们根据镇长给的模糊地图和洛夫特儘可能扫描出的结构图,选择了一个看似是旧时代通风管道入口的巨大裂缝作为切入点。 裂缝边缘布满了噁心的、如同活化肉瘤般的暗红色增生组织,正在微微搏动,需要先用高温切割器切开。 “我发自內心地討厌这个。”罗罗托马西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切割器灼烧著那蠕动的、分泌著粘液的肉膜,一边齜牙咧嘴地嘟囔,“这感觉不像探险,更像是在给一个巨大无比的、腐烂的怪物做手术,而我们就是它血管里几条不知死活的细菌。” “很好,你嘴巴里总算有一句人话了——从生物学和解剖学角度,这个比喻存在67.3%的准確性。”洛夫特在一旁冷静地补充,同时用一支加长的採样器提取著肉膜组织样本,“我们正在试图侵入一个高度感染、大面积坏死,並且可能具有未知防御机制的生物或者机械混合器官。” 高温切割下,肉膜发出“滋滋”的惨叫,捲曲焦化,露出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一股更加浓烈、无法被完全隔绝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般砸了出来。 入口被强行扩大到一个足以让人弯腰进入的大小,管道內部一片漆黑,壁上覆盖著厚厚的、黏滑发亮的菌毯,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堆满腐败碎片的斜坡。 塞利安深吸一口面罩內循环的、带著金属味的空气,打头钻了进去,綺莉毫不犹豫地紧隨其后。 罗罗托马西给自己做了几次心理建设,念叨著“为了人类的未来”,也跟了进去。 洛夫特负责断后,手中的传感器不断闪烁著,记录著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环境数据。 管道內部向下倾斜,潮湿阴冷。 隔离服的外部灯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 空间时而狭窄得需要匍匐前进,时而又豁然开朗,连接著巨大得令人心悸的、如同腔室般的空间。 这里仿佛真是一个巨物的体內,所有器官都已异化、坏死,却又被某种外力强行维持著一种诡异的“活態”。 墙壁上时常能看到残留的旧时代痕跡:斑驳脱落的“蜂房”编號、破碎的强化玻璃隔间——后面是更小的、棺材般的空间——甚至是一些被浓密菌丝包裹的、依稀能看出人形的乾瘪遗骸,它们像是镶嵌在墙壁里的恐怖装饰。 这里就是綺莉出生的地方——一个被魔改到不知何种程度,將人类视为蜂虫般饲养和榨取的魔窟。 她的脚步变得有些迟缓,彩色的眼瞳透过面罩玻璃,茫然地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 倒也不是什么记忆涌上心头的温情桥段,她就是单纯有些饿了。 “生命信號探测到大量低等变异生物群,信號很密集且分布广泛,好消息是未检测到高级智慧生命活动跡象。” 洛夫特的声音通过內部通讯传来,依旧稳定,但背景里充满了传感器被强烈干扰的刺耳杂音。 突然,走在中间的罗罗托马西发出一声被面罩压抑的低呼。 “我的发?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用手电光柱指向一个巨大的腔室角落。 前方竟竟然堆积著大量明显是新型號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工程设备——虽然也被蠕动的菌丝和腐化物覆盖,但明显能看出是近期的產物——巨型地底钻探机、高能雷射切割器、还有几个圆柱形的、像是生物样本低温储存舱的东西。 “镇长说的『怪光』和『挖掘声』。”塞利安的声音透过面罩,低沉而冰冷,“它们可不是什么鬼怪传说。” 很显然有人捷足先登了,而且看这设备的规模、先进程度和完好性,绝非腐土区流民或小规模探索队所能拥有。 这是一次有组织、有强大后勤支撑的非法发掘。 洛夫特上前,用扫描器仔细检查著那些设备上的徽標和铭文:“这徽標……很眼熟,是属於『天堂岛附属生物科技公司』的,而且跟大丽花改造室很有关联。” “顺便一提,它是『美食家』开的。” 063.彼岸花 蜂巢內部的场景越发的腐败。 隔离面罩的过滤器超负荷工作,发出细微的嘶鸣,却依旧无法完全阻隔那甜腻与恶臭交织的、甜腻花香和死亡的气息。 四人小队呈战术队形缓慢推进。 塞利安打头,手枪上的战术手电光束切开前方令人不安的黑暗,光束边缘不断被蠕动增生的肉膜和菌丝吞噬。 綺莉紧隨其后,姿態不像前者那样警惕,更像一头在熟悉巢穴中巡弋的野兽,彩色眼瞳在面罩后缓慢旋转,捕捉著一切非自然的动静。 洛夫特居中,手中的环境传感器不断闪烁著红光,数据流在他面甲的显示屏上无声滚落。 罗罗托马西破天荒地被安排断后。 此刻他不再喋喋不休,那双总是过度活跃的眼睛也在不停地扫视著后方和头顶的阴影,手中紧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据他所说能发射某种顶级能量脉衝的武器。 安然无恙的五分钟过去。 “生物活性读数在前方三百米处急剧升高。”洛夫特声音透过內部通讯传来。 “结构分析显示我们正在接近一个大型腔室,旧地图標记为『初级培育区』——就是普通嫖客可以花低价钱饱餐一顿的区域,但传感器检测到大量非记录能量签名,与外部发现的钻探设备同源。” “美食家的人总不能在下面搞多人排队吧。”罗罗托马西低声说,脚步未停。 “根据现有数据,非法发掘、生物样本採集的概率为89.4%。但其目的不明,挖掘深度和投入资源远超常规『寻宝』范畴。” 就在这时,綺莉停下脚步,头部微侧。 “有东西。”她声音低沉,“很多,在动,掉下来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通道的肉壁骤然破裂。 那是群无以计数的……你无法形容的生物。 它们从中涌出,並非自然变异体,是明显的造物。 大部分的轮廓是由人类、昆虫和机械粗暴地缝合而成——有的长著多节的手臂,末端却是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有的顶著半融化的头颅,胸腔却是一个嗡嗡作响、喷射著腐蚀性粘液的囊腔;更多的是依靠无数细小的金属节肢爬行,身体却是扭曲血肉构成的“猎犬”,下頜开裂,露出滴著萤光的獠牙。 它们目標明確,无声而迅捷地扑来。 塞利安率先开火。脉衝子弹精准地命中一头“犬类”的关节,使其翻滚著瘫倒在地。 但更多的怪物涌了上来。 “吃我一记重拳!”罗罗托马西怪叫一声,却没有贸然前冲。 他立马蹲下,將那个花里胡哨的终端接驳在地面一根裸露的、搏动著的粗大神经束上——那是蜂巢本身的结构。 “医生,给我它们的生物信號频率,军师,左边通道,七点钟方向,那个肉瘤状的节点,打爆它!那是个协调点!” 洛夫特的电子眼瞬间锁定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怪物。 他没有质疑,而是瞬间抬起手臂,其表面对的装置射出一道冰蓝色的扫描光束,照射在一头扑向綺莉的喷射怪身上。 那怪物动作顿时变得极其僵硬迟缓,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缚。 “抑制75%,存在时间约3.2秒。” 綺莉甚至没有回头看那被定住的怪物,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正面。 合金拳套撕裂空气,直接將一头跃起的血肉猎犬砸成了四溅的肉糜,但並非无脑衝杀。 在听到罗罗二人的指示时,她便找到合適的机会將身形向左侧倾,为射击线路让出空间。 塞利安毫不犹豫调转枪口,两发点射——纯他妈燕双鹰附体了——精准地將队友指示的那个不断分泌粘液、微微搏动的肉瘤节点打得粉碎。 还不到几秒的时间,那不断涌来的怪物群明显出现了一剎那的混乱,行动变得失调。 “有效哈哈!我和军师天下无敌牛逼!”罗罗托马西欢呼一声,手指狂舞,“现在,尝尝特调·爱与和平干扰波!” 一股无形的、扭曲的声波混合能量以他终端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些冲入这个范围的合成怪物动作完全变得歪扭起来,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攻击撕咬。 “干扰持续不了太久,它们底层指令很顽固。军师老婆快快去清出一条路!医生傻逼,扫描腔室入口结构弱点!而我负责持持干扰,gogogo!” 这事綺莉不要太熟——她不再是单凭拳脚,而是直接抓住一头僵直的怪物,將它像链锤一样抡起,用力砸向前方的怪群,硬生生砸开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 洛夫特的扫描光束已经落在前方腔室厚重的、混合了生物角质和合金的大门上。 “门框左上角三分之二处,生物与机械结构连接点,强度最低,建议使用低当量定向爆破。” “我累哇迪达拉!我累哇爆炸就是艺术,艺术就是派大星!” 有人边发癲边从腰间掏出一个粘性炸弹,以一个极其彆扭却又精准的投掷动作,將其甩向洛夫特指示的位置。 一声闷响,並不剧烈,但极其有效。 大门左上角被炸开一个缺口,裸露出的肉状组织和线缆冒著电火花疯狂抽搐。 塞利安第一个衝过硝烟,手枪连续点射,將门后几个闻声赶来的——甚至连制服都没看清是什么的人击倒。 四人迅速突入腔室內部,然后集体愣了那么几秒。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这里不再是废弃的蜂巢,而是被彻底改造过的、类似某种生物孕育后代的器官。 无以计数巨大的生物培养罐林立其中,幽绿色的营养液里悬浮著各种难以名状的、融合了生物与机械的胚胎。 精密的现代仪器环绕四周,屏幕上流淌著复杂的数据——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腔室中央的一个巨大深井,他们之前听到的钻探声正源於此。 钻机已经停止工作,但井口散发著浓郁的暗红色光芒和更强的彼岸花香气。 深井旁边,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数据中心。几个研究人员正惊慌失措地试图销毁数据,看样子是完全不理解怎么有人来突袭了。 罗罗托马西怪叫一声,抬手几发能量脉衝,精准地瘫痪了数据终端和几个研究员的神经,让他们瘫软在地无法动弹,却又保持著意识。 洛夫特已经走到主控台前,无视了警告提示,直接將数据线接入接口。 “我试著能不能破解?” 塞利安並未回答,而是直径走到了那口散发著不祥红光的深井旁,向下望去。 井深不见底,红光仿佛来自地狱深处。 壁侧不再是岩石或金属,而是完全由那种暗红色的、搏动著的生物基质构成,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血管。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散落的几个样本箱,其中一个箱子因为匆忙的搬运而倾倒摔开,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 那不是矿石,也不是常规的生物样本。 那是无数细小的、仿佛由暗红色水晶构成的花瓣。 那彼岸花的花瓣。 064.一触即发 它们散发著强烈的能量波动和那標誌性的甜腻香气,甚至微微悬浮离地。 而在这些花瓣之中,还混杂著一些別的东西——几块破碎的、似乎是从某个更大结构上剥离下来的金属碎片。 碎片上蚀刻著极其古老而复杂的纹路,那纹路塞利安感到一丝眼熟。 他盯著看了好一会儿的时间,这才发现它们和他意识深处那扇“门”上的符號有几分神似。 洛夫特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极少见的、凝重的波动:“数据核心下载好了,初步解析结果……这个『彼岸花项目』並非基因实验。” 他抬起头,电子眼的光芒聚焦在塞利安身上。 “它是一个大规模的能量抽取与转化装置,这些『花』是转化媒介,它们的目標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確认这惊人的结论。 “抽取並利用深埋於此的、某个巨大异常物体的能量。项目日誌提及,该物体非碳基非硅基,其能量签名与『最高指令』及管理者权限有高度相似性,但结构完全乱了,很畸形。” “天堂岛公司——或者说美食家,正在试图窃取並控制这个『源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口散发著红光的深井。 蜂巢的深处,埋藏的不是过去的亡灵,而是一个可能顛覆一切的、活著的秘密。 深井散发的红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將四人惊疑不定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彼岸花花瓣在井口能量场的作用下微微震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如同无数细碎水晶碰撞的窸窣声。 “窃取源头?”塞利安重复著洛夫特的话,目光仍盯著那些带有熟悉纹路的金属碎片,“他想批发『最高指令』?” “只是相关性高达87.3%,但可能行很大。”洛夫特確认道,数据线仍连接在主控台上,屏幕上的数据疯狂滚动,“能量签名同源,但频率太乱了。像是一切的原点,或者某个系统底层尚未被完全格式化的原始代码区块。” 罗罗托马西凑到井边,好奇地想去碰那些悬浮的花瓣,被塞利安一把打开手。 “嘿!我就看看!这玩意儿能量读数骚得离谱,但感觉也不坏啊。”他歪著头,脸上的嬉笑收敛了,流露出一种罕见的、直觉性的困惑,“好像在唱歌?” 綺莉也靠近井口,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好奇,而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儘管隔著面罩。 “味道从下面来——很浓,甜的,香的。”她微微皱眉,眼瞳收缩了一下,“但是很假的,下面是空的,怎么又是空的?” 她的话语再次点破了某种本质,那浓郁的能量和香气,只是为了掩盖更深层的虚无。 “根据破碎的项目日誌显示。”洛夫特继续冰冷地陈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彼岸花』是美食家偶然发现的天然能量转化器,它们自然生长於此,依靠吸取井下的能量存活。公司的技术只是加速催化並引导这种转化,试图將能量为己所用。但其最终应用目的,日誌中被加密了,权限极高。”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具衝击力的一点。 “日誌中提到,蜂巢旧址最初的建立,並非为了『蜂房女』或任何生物实验。那只是后期掩盖和废物利用。蜂巢的核心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镇压和研究这个深井下的东西。『蜂房女』项目產生的庞大生物能量和数据,其中一大部分被用於维持井口的封印系统。” 真相如同剥洋葱般层层揭开,每一层都更加辛辣刺眼。 “我操?”罗罗托马西喃喃道,“所以那些姑娘们,她们的一生,甚至她们的死亡,都是为了给这口破井当电池?” 一股无声的寒意掠过小队。 綺莉似乎听懂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深井,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周围的空气莫名地冷了几分。 塞利安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管理者、最高指令、模擬程序、蜂巢、彼岸花、深井下的源头——无数线索开始在他脑中疯狂碰撞、重组。 “能確定下面是什么吗?”他问洛夫特。 “无法精確定义,传感器探测到的能量场极度扭曲,物理规则在井口附近呈现不稳定状態。任何探测信號都被强烈干扰或吞噬。唯一能確定的是,其能量层级超乎想像。” 洛夫特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而且还存在极其微弱的、非隨机的信息波动。” “信息波动?” “类似一种低语,在不断重复,但无法破译,其编码方式不属於已知任何语言或代码体系。” 洛夫特將一段音频信號经过降噪和放大后,接入小队通讯频道。 那是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沙沙声传来,仿佛风吹过古老峡谷。但在那噪音底层,確实能隱约捕捉到某种节奏。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於意识的、单调而古老的脉衝。 咚——咚——咚—— 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心臟在缓慢跳动,又像一个被遗忘的程序在执行著永无止境的循环。 就在所有人凝神倾听这诡异的“低语”时? 【嗡——】 一声完全不同、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猛地从洛夫特的数据板和整个腔室的广播系统中炸响。 “安全警报。”洛夫特的声音虽依旧平板却透出紧急,“有外部力量强行接管了井口的封印系统,他们在远程启动某种程序。” 深井的红光变得狂暴起来,原本只是呼吸般明灭的光芒,此刻如同心臟骤停般疯狂闪烁。 井口那些彼岸花花瓣仿佛被注入狂暴的能量,猛地悬浮而起,高速旋转,形成一道危险的、切割一切的红水晶风暴,封锁了整个井口。 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剧烈震颤,那些培养罐纷纷破裂,粘稠的营养液和畸形的胚胎倾泻而出。 “他们现在不是要窃取能量。”罗罗托马西看了眼数据检测的回馈,瞬间明白了,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们是要彻底破坏封印,想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或者是想『激活』它。”洛夫特补充道,他快速切断数据线,“基於能量读取,井下的『源头』处於极度惰性状態。破坏封印可能只是第一步。” “我的发?那我们怎么办,阻止他们?还是赶紧溜?”罗罗托马西看著那恐怖的红色风暴和越来越剧烈的地震,大声问道。 阻止?如何阻止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的系统?逃跑?如果井下的东西被释放,整个蜂巢会面临什么? 塞利安目光扫过狂暴的井口、洒落的金属碎片、以及洛夫特手中存有珍贵数据的数据板。 那古老的低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不再是单一的脉衝,仿佛因为封印的鬆动,开始掺杂进一些新的、破碎的音节? 【欢迎……】 【欢迎……回到……】 就在这时,綺莉指著井口风暴的中心:“塞利安,有东西要出来了。” 只见那红水晶风暴的中心,暗红色的光芒扭曲凝聚,似乎正有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正挣扎著、缓慢地向上浮升。 危机已不再是阴谋,而是一场即將爆发的、无人能预料后果的灾难。 塞利安做出了决定。 “尝试干扰警报系统,瘫痪他们的远程控制,能拖多久是多久——医生,分析封印系统的结构,给我一个强行稳定它的方案,哪怕只是暂时的。” “綺莉你去守住通道口,別让任何东西进来,也別让任何东西出去。” 他捡起地上那块带有熟悉纹路的金属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集中。 “我们必须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他看著那不断浮现的恐怖轮廓,声音冰冷而决绝,“在它彻底出来之前。” 065.非时之言 深井口的红水晶风暴不再是物理现象,它已成为一种视觉层面的悲鸣,是现实结构被强行撕裂后淌出的脓血。 那个於风暴眼中胀大的轮廓,也並非实体,而是一个不断否决著“存在”本身概念的空洞旋涡。 它並不移动,却让周遭的一切——光线、空间、甚至观者的心智——向它那错误的中心坍缩。 “哈哈!完犊子!”罗罗托马西彻底摆烂,他终端屏幕上的代码正在自我分解,化为无意义的乱码。 “这玩意真的是当代產物吗?代码化作了一个念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旧时代的漫画,当初我还在尿床的岁数,梦想成为——” “认知污染已达到临界閾值。”洛夫特打断这些毫无意义的话,扫描器发出的蜂鸣声却尖锐急促,“封印程序正被同化,逆向干预的唯一途径是植入一个更强的、相反的『念头』。一个『停止』的念头。” 他说著,电子眼转向塞利安,那镜片后的蓝光仿佛能刺透灵魂。 “目前唯一生存下去的方法就是提供一个权限,一个身份。这需要『最高指令』的本质——那个能对系统底层说『不』的意志。” “能说点人话吗?”罗罗托马西看了看自己已经冒黑烟的终端,乾脆往地上一坐,“意思是咱们仨当中就军师能狠狠反击?” 塞利安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显然不是和电影剧情里那样发射点什么能量简单,而是要將自己投入那个旋涡,用自己的意识作为唯一的、微小的砝码,去试图扳动一个正在坠入深渊的世界的槓桿。 綺莉无暇顾及他们的对策,只是撕碎一头又一头怪物,但更多的阴影从通道口涌来。 她对抗著可见的威胁,而塞利安必须对抗那不可见的。 “该怎么做?”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又恢復到以前那种“我不得不去处理烂摊子”的状態。 “我会为你建立一条意识的滑索,再加上罗罗那些非逻辑数据去干扰那片区域的规则,让它『鬆动』——大概五秒的时间。” “你会觉得自己『滑』了过去,找到它的『核心』,然后……试著去否定它。用你的全部去否定它,记住,你不是在攻击,你是在裁决。” 洛夫特的语速极快。 罗罗托马西嘟囔著“这会儿知道我的重要性了”,隨后掏出个……造型更为滑稽的备用终端。 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有股混乱、荒诞、却蕴含著奇异韧性的波纹——或许只能这么形容——这玩意如同盾牌一样砸向前方的扭曲空间,那坍缩的势头果然出现了一剎那的凝滯。 塞利安心想,行吧,跟策划们说的一样,这是“剧情要求”。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是下沉,而是被剥离。 感官被逐一剥夺,世界褪色、失声、化为纯粹的虚无。 紧接而来的不是低语,而是灌注。 如同恆星亿万年的沉寂、冰冷的疯狂、还有无数破碎意识被消化后的残渣,那类似宇宙尺量的冰海,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自我”如同一粒沙,在这片意识的绝对零度中即將消散。 【亲爱的管理员】 一个念头响起,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生成的认知,温暖而诱人,如同回归母体。 【欢迎回到】 【黑暗人性】 塞利安的意志开始融化,仿佛就要这样沉下去,成为永恆的一部分。 就在他意识感到自己即將彻底消融的剎那——一个倒影,出现在他那片逐渐黑暗的意识之海中。 那不是任何人的倒影。 它模糊、扭曲,仿佛隔著一层沸腾的油污,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它不属於这里,不属於这井,也不属於塞利安的记忆。 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 然后,一个“信息”直接烙印在塞利安即將熄灭的意识核心里: “未授权访问。” “需进行清除。” 这信息不带任何情感,不是劝阻,不是关怀,更像是一个事实陈述。 如同在告知一个程序,其执行条件尚未满足。 这冰冷的“事实”,像一针强效的肾上腺素,猛地刺穿了那诱惑性的寧静。 塞利安的意志凝聚,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一种被更宏大、更无法理解的力量所“规划”而產生的极致窒息与压迫。 “你说了可不算啊,朋友。” 这不是对井底存在的拒绝,这是对那“倒影”,对那“不是时候”,对这一切被操控的命运的反驳。 他感受到了那个“释放”的念头,那个古老、冰冷、如同宇宙规律的指令。 他撞了上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 是两种绝对悖逆的“规则”在意识最底层的直接碰撞。 塞利安感觉自己的记忆被撕成碎片,情感被蒸发,时间的连续性被斩断。 他同时是婴儿、是杀手、是囚徒、是观察者——他是一切,又什么都不是——而代价是巨大的,他的精神结构正在出现永久的裂痕,某种属於“人”的部分正在被彻底磨灭。 塞利安没有回绝的时间。 他容忍著这彻底的崩解,意志却愈发坚定,纯粹如金刚石——一种即將碎裂,却无比坚硬的存在。 他向著那古老的“释放”念头,传递去自己的裁决: “孬种。” 那古老的念头尖叫起来,不是声音,是规则的剧烈震颤。 就在这意识交锋达到顶点,塞利安感觉自己即將彻底粉碎,甚至萌生出“与其被操控不如就此自毁”的决绝念头时—— 另一个“信息”再次突兀地、直接地介入。 它来自不同的“方向”,带著一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非人的质感。它穿越了正在疯狂交锋的规则乱流,精准地包裹住塞利安那即將燃烧殆尽的意识核心。 那信息说: “致赴死者。” “我来了。” “你们不必自尽了。” 这意识带来的並不是拯救的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仿佛它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权限交接,宣告著他的牺牲不再被需要,因为另一个存在已经接管。 但见下一秒,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强行介入了塞利安与井中存在的意识交锋之间。 不是调和,而是隔绝。 如同一扇无形的、绝对的大门,轰然关闭。 塞利安的意识被猛地从那片恐怖的深渊中弹开。 【请记住,牺牲毫无意义】 在回到现实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便开始剧烈地痉挛,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其中似乎还夹杂著细微的,不是是什么物质的结晶碎片。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深处残留著无法磨灭的代码碰撞的残影,以及那理句非人话语带来的极致困惑与冰冷。 几乎同时—— 穹顶炸裂而来,霓虹城的净化部队强行突入。 而在井口,那红水晶风暴骤然停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个恐怖的轮廓已经隱没,深井再次被一片死寂的黑暗笼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塞利安知道,这是因为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来了,它阻止了那东西的诞生。 而他还得到了一个更深、更冰冷的谜团。 066.污秽之路 净化部队的指挥官,一个面部大部分被呼吸面罩和战术目镜遮盖的男人,踩著碎裂的肉块和金属残骸走了过来。 他手中的能量步枪枪口低垂,但並未放下,身后是更多枪口,严密地封锁著现场。 塞利安单膝跪地,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著意识深处被撕裂的痛楚。 綺莉挡在他身前,毫无表情地般盯著来人,身上仍蒸腾著杀戮后的热气与冰冷的敌意。 洛夫特静立一旁,数据板已经收起,双手自然下垂,那半覆盖的合金面甲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至於罗罗托马西。 这傢伙瘫坐在一旁,揉著太阳穴,破损的终端已经完全报废,嘴里嘟嘟囔囔说著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指挥官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腔室,最终落在洛夫特身上——战术目镜上显然闪烁著身份识別信息。 “前架构师?”指挥官的声音透过面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和更多的警惕。 “是的。”洛夫特平板地回应,“我们正在进行系统授权的异常事件调查,中途遭遇未知生物能量爆发,如你所见。” 指挥官又看向塞利安和綺莉。“还有两位新秀,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私人调查,受委託的那种。” 塞利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口沉寂下来的深井和周围天堂岛公司的设备。 指挥官沉默了几秒。 浮空区的权贵恩怨、前架构师、还有风头正劲的赛场明星——这趟浑水显然比预期的要深,他的任务主要是控制不必要的能量扩散和生物污染,而非捲入更高层的斗爭。 “这里现在由净化部队接管。”指挥官最终生硬地说道,“所有人员需要接受隔离检查,確保没有精神污染或生物感染。” 流程很快。 洛夫特出示了一段加密的、权限极高的代码——很可能是他从美食家那里交易来的部分权限——塞利安和綺莉也通过了基础生物扫描。 他们的名气和不合作的冰冷態度更让士兵们也不愿过多刁难。 然而当扫描轮到罗罗托马西时,出现了问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士兵手持的扫描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屏幕上的身份识別信息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红色,標记著【最高优先级通缉標识】 “长官!”士兵立刻举枪对准了还在试图把冒烟的终端塞回口袋的罗罗托马西,“这傢伙是『褻瀆圣典』的罪犯之一!” 一瞬间,所有枪口都转了过去。 “褻瀆圣典?”指挥官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快步上前,亲自核对信息。 反观罗罗托马西毫无压力,甚至脸上还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可以说有点夸张的笑容 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但腰板却挺得笔直。 “没错,我亲爱的、严肃的、靴子上沾满泥巴的朋友们!”他大声说道,声音在破败的腔室里迴荡,带著一种戏剧化的悲伤,“你们终於找到了我。是的,我就是那个可怜的、被误解的、只是因为给几本积满灰尘的老书增添了一点色彩和『动態插图』就被通缉的艺术家!” 净化队里有人语气唏嘘地说:“据说他不仅在《创始协议》的虚擬拓片上留下了涂鸦,还植入了一段极其侮辱性的舞蹈记录,你见过甩大象舞吗?我发誓这会是你这辈子摆脱不了的噩梦。” “侮辱?不不不。”罗罗托马西摇著一根手指,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冰冷的、与他滑稽外表完全不符的蔑视。 “那可是一次顶级行为艺术,一场对『自由』的公开课,你们看,那些条文冰冷、僵硬,像冻僵的蛇,我只是帮它们活动了一下筋骨,让它们看起来没那么可笑。” 他摇头晃脑起来,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却刚好能让指挥官听到:“如果某些规则连一点顏料和舞蹈都承受不起,那它们是不是也没自己宣称的那么坚固?” 塞利安適时地上前,声音略显疲惫:“他现在是我的人,这地方的事——你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起码在我们弄清楚之前,他不能交给任何人。” 他果断利用权贵间的算计进行施压。 洛夫特也平板地补充道:“根据《霓虹城异常事件处理优先法则》第7条第4款,他的当前情报价值高於歷史罪名。” 指挥官看著一脸“你能奈我何”笑容的罗罗托马西,又看了看態度强硬的塞利安和深不可测的洛夫特,最终狠狠一挥手。 “赶紧带上这个疯子滚,这里的一切列为最高机密!” 罗罗托马西对著那些依旧指著他的枪口,夸张地行了个谢幕礼:“感谢各位的欣赏,下次演出很快开始,记得来捧场。”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在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点阴狠的余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四人在一片压抑的枪口“护送”下,离开了这片废墟。 重新回到腐土区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中,竟让人觉得有几分“清新”。 塞利安靠在一块锈蚀的金属板上,脸色苍白如纸,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脑中被那两个矛盾指令反覆撕扯的剧痛和眩晕感。 霓虹城的阴影之下,隱藏的庞然巨物远比他想像的更多。 “很显然,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塞利安睁开眼,声音沙哑,“关於蜂巢更早的歷史,关於谁最早发现了那口井,关於『彼岸花』最初的一切,天堂岛公司不是起始点。” “同意。”洛夫特接口,“我需要前往腐土区的几个旧时代数据交换节点,尝试检索被主流系统遗忘的底层日誌,或许能找到关於那『源头』的早期观测记录。” 他也有自己的目的,关於系统,关於那个“模擬程序”的猜想。 “太棒了,那我跟你去!”罗罗托马西立刻復活,凑到塞利安身边,脸上又掛起了那副欠揍的笑容,一副通缉犯根本不是他的悠閒,“军师你现在状態不佳,需要正义伙伴的护卫,而且我对腐土区的老鼠洞可熟了。” 塞利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傢伙身上藏著更为夸张的秘密和麻烦,但他此刻展现出的价值和对权贵的挑衅,又让他似乎是个有用的盟友——或者说一枚危险的炸弹。 “隨便你吧。”塞利安最终疲惫地摆摆手,他现在没有精力赶走这个牛皮糖,“別碍事就行。” 綺莉只是默默站在塞利安身边,警惕地看著罗罗托马西,又看了看远处扭曲的地平线。直觉告诉她危险並未远离,只是暂时潜伏。 他们看向腐土区深处那更加黑暗、更加破败的区域——那里是连帮派都不愿轻易涉足的古旧废墟,是霓虹城光辉歷史书写之前就存在的、被遗忘的角落。 线索就指向那里。 蜂巢的根源,彼岸花的秘密,或许就埋藏在那片被所有人遗弃的、真正的废墟之下。 而他的脑海中,那两个来自不同存在的、非人的低语,如同两道冰冷的刻痕,提醒著他——这场游戏,远未到揭晓谜底的时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棋子,是赌注,还是某种连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东西。 067.传闻 【战爭中里你流尽鲜血】 【和平里你寸步难行】 腐土区的风永远裹挟著铁锈、化学废料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蛋白质腐败的甜腻气味。 塞利安小队离开净化部队的视线后,深入了更为破败的区域。 这里不再是帮派划分的地盘,而是连掠夺者都不愿久留的、被彻底遗忘的角落。 巨大的废弃管道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半掩在泛著油光的泥沼中;残破的建筑外壳被一种发出幽绿微光的变异苔蘚覆盖,仿佛一片片冰冷的墓碑。 而寄生虫在內里蠕动、爬行,像是病毒,又像是这时代习以为常的基础背景。 苟延残喘。 塞利安走在最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冰冷的专注,只是偶尔不易察觉地蹙眉,显示意识深处的创伤並未平復。 綺莉紧隨其后,表情格外的警惕和专注——她总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他,儘管明面上没看出来他是怎么受伤的,但这感觉太不好受了,要知道哪怕在赛场——好吧,千年之苦是个意外,她把他弄丟了,但这样的事不可能再发生。 她不断扫视著每一个阴影和声响的来源,一副“谁敢靠近我就把谁收拾掉”的谨慎模样。 洛夫特沉默地记录著环境数据,而罗罗托马西难得安静了些,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不安分地打量著四周,嘴里偶尔哼著不成调的、扭曲的电子乐片段。 根据医生从蜂巢数据中解析出的模糊坐標,他们的目標是一处被標记为“锈蚀图书馆”的旧时代设施。 路途比预想的更难走,许多通道被多年的坍塌和增生废弃物彻底堵塞,暴力拆除显然是弱智才会做的决定,一行人只得徒步前往。 在一次试图绕过一片巨大的酸性沼泽时,他们很幸运地遭遇了“当地人”。 几个瘦骨嶙峋、穿著用废弃塑料和金属片拼凑而成的简陋护甲的身影,从一堆扭曲的金属废墟后无声地钻出,挡住了去路。 他们手中拿著锈跡斑斑的钢管、磨尖的钢筋,甚至还有一把看起来隨时可能炸膛的老旧火药武器。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著严重灼伤疤痕的男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头被困已久、濒临绝望的野兽,警惕而凶悍。 “停下。”疤痕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要么交『路税』,要么滚回去。” 塞利安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 这些人百分之百不是职业匪徒,他们的飢饿和虚弱显而易见,更像是挣扎求生的拾荒者家族,被迫在此设卡。 “我们没有多余物资。”塞利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的手並未靠近武器,对方人数不多,並且完全够不上威胁,是那种你隨便拿把脉衝枪就能应付的小角色。 “那就留下衣服,留下那个亮闪闪的玩意儿!”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指著罗罗身上那件扎眼的紫色运动服和还在冒烟的终端,眼神里混合著贪婪与恐惧。 綺莉看了看塞利安,微微向前踏出一步——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那几个拾荒者紧张地后退了半步,武器握得更紧。 他们能本能地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非人的危险气息。 就在衝突——好吧,或许是单方面屠杀一触即发之际,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从废墟后面传来: “都回来……” 是一个完全符合流浪者的形象、拄著锈蚀的金属拐杖的老妇人——这傢伙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实在是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比那些年轻人多了一丝浑浊的理智。 她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打量著塞利安四人,特別是他们相对乾净的脸庞和完好的装备。 “几位是……浮空区来的……大人?”老妇人的声音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古老的敬畏。 塞利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单纯路过你们这地方而已。”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扫过塞利安苍白的脸和綺莉彩色的瞳孔——目光明显在她关节处的合金创口停了几秒,又看了看洛夫特的面甲,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推了一下那个烧伤疤痕男人:“让他们过去,这几位不是那些收『矿税』的鬣狗……他们……反正我们招惹不起。” 后者迟疑地放下了一点武器,但眼神依旧警惕。 老妇人又转向塞利安,声音压得更低:“你们是要去『大书库』那边吗?” 塞利安眼神微动——“大书库”?这似乎是“锈蚀图书馆”在当地人口中的称呼。 “那里是旧时代还未被更替的时候——我们这算得上『聪明人』的孩子会去的地方,现在只有脑子不……只有胆大的冒险者才会靠近。” 老妇人修改了下用词,继续断断续续道。 “那里可不太乾净,晚上有怪光,还有『低语』。好几个去找宝贝的人进去就没再出来,就算侥倖有回来的也都疯了,说墙在流血,说金属在唱歌,说它在吃我之类的话。” 她的话让周围几个年轻的拾荒者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塞利安与洛夫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描述与彼岸花和蜂巢的资料非常吻合。 “是的,我们需要去那里。”塞利安道。 老妇人很是“影视龙套应该做”那样的嘆了口气,一副“你们几个钱多人傻,完全在送死”的表情。 “那几位大人小心地上的『眼睛』,也別信墙上的『话』,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別回头。” 她挥了挥手,示意等人让开道路。 那几个原住民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带著人退回了阴影里,只是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著他们,直到一行人彻底走远。 “非常有趣的生存样本。”洛夫特平静地评价,“他们的恐惧指向明確,存在集体幻觉或低强度现实扭曲现象的可能,『眼睛』和『话』可能指代某种霓虹城的监控系统、信息残留或是生化污染源。” “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漠,而恐惧是距离爱最远的感情。” 罗罗突然又蹦出一句,但这次听起来没那么像玩笑。 “虽然他们怕得要死,但还是提醒了我们,这地方真是矛盾得迷人。” 綺莉则对老妇人最后那句“別回头”似乎有点在意,她真的就一直看著前方,甚至微微侧著头,像是在警惕来自后方的呼唤。 这个小插曲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並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这四人里有两个都是从腐土区底层出来的——对於那绝望、迷信却又残存著一丝古老规则的生存背景非常熟悉。 怪光,低语? 塞利安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这预感愈发沉重,但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迟疑。 不管真相多么恐怖,它们都藏在那个“不乾净”的地方,需要他们去挖掘。 068.数据残渣 “锈蚀图书馆”与其说是一栋建筑,不如说是一座由旧时代建筑残骸和金属垃圾堆砌而成的巨大坟丘。 它曾经可能拥有宏伟的结构,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刺破腐朽的水泥外壳,如同向灰黄色天空祈祷的绝望手臂。 表面覆盖著厚厚的、油腻的污垢和那种发出幽紫微光的苔蘚,无数粗细不一的线缆如同枯萎的藤蔓般垂落、缠绕,有些还在不时迸发出短暂的电火花,发出噼啪的哀鸣。 老妇人警告中的“不乾净”在此刻有了直观的体现——气氛在这里变得更加压抑和粘稠,那股混合著臭氧、腐锈和彼岸花根系的甜腻腐败气味也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 “根据结构扫描,主入口已被封死。西北侧有结构性塌陷,形成不稳定通道,是唯一可进入的路径。”洛夫特冷静地匯报,电子眼扫过摇摇欲坠的废墟。 “朋友们,美丽的冒险总是从钻洞开始。”罗罗托马西试图用以往浮夸的语气打破凝重,但效果甚微,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寂静面前显得有些空洞。 塞利安没有说话,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洛夫特带路。 通往內部的通道狭窄、阴暗,充满了呛人的灰尘和浓郁的霉味。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碎屑,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綺莉的超级嗅觉在这里似乎成了负担,她不时烦躁地甩头,发出压抑的哼哼声。 通道深处並非绝对的黑暗。 一种诡异的、非自然的光源从內部透出——那是各种尚未完全断电的伺服器机柜指示灯、破损屏幕的残影、以及某种在电缆上流淌的、仿佛具有生命的幽蓝色能量微光共同构成的影像。 但它们没有带来光明,反而將扭曲的阴影投射在掛满蛛网和粘稠物质的墙壁上,製造出光怪陆离、不断变化的恐怖景象。 “小心脚下。”洛夫特突然出声提醒。 只见地面上散落著一些不起眼的、半嵌入地板的金属圆盘,上面蚀刻著早已模糊的警告符號。 “老式物理陷阱,压力触发,可能连接著高压电、小范围爆炸或酸液喷射装置,”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旧日死亡的遗物。 图书馆內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庞大。 高耸的书架早已倒塌,各种形態的数据载体——古老的纸质书籍——大多已腐烂成糊——、晶体存储片、磁碟组、甚至更古老的打孔卡带——散落一地,与锈蚀的伺服器机柜、破碎的显示屏残骸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悲凉的小山。 空间內响著某种低频的嗡嗡声,並非来自机器,更像是这座数据坟墓本身在呼吸。 “分头找。”塞利安低声道,“找任何標记有『霓虹城异常事件调查几记录』或『天堂岛生物实验』早期標识的东西,注意安全。” 四人散开,但保持在彼此视线可及的范围內。 塞利安专注於翻找那些相对完好的控制台和档案柜。 他翻了翻那些布满灰尘的屏幕,偶尔尝试接通残存电源,大部分只是闪烁一下便彻底熄灭,只有几块短暂地亮起,滚动过一片片无法识別的错误代码和乱码,仿佛亡魂的囈语。 几分钟后,运气略微好了一些。 他在一个半敞开的柜子里找到了一本残破的日誌,封面正是天堂岛徽標——里面大多是关於地质结构的枯燥记录,但在最后几页,笔跡变得潦草而惊恐: “钻孔样本显示异常能量读数,非已知任何同位素……” “操作工报告称听到『低语』,来自岩层深处,建议心理评估。” “『金属碎片』?很罕见的非人造纹路,有人在梦里画它们。” “项目移交『永恆安保』,我们被要求籤署保密协议,他们带来了新的『专家』,不过眼神很不像科学家,” 日誌在此处戛然而止。 洛夫特直接找到了一处尚存微弱能源的伺服器集群。 他卸下面板,直接將数据线接入其內部接口。电子眼疯狂闪烁,正在与古老的安全协议和彻底混乱的数据结构搏斗。 “数据损坏率极高,而且还存在大量非標准加密片段,我正在尝试重组——哦?居然还有早期建设蓝图,蜂巢最初的设计目的確实是封锁和抑制核心,那是一个被称为『零点』的异常。” “很难想像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到用妓院作为掩盖的。” 罗罗托马西对正经数据没兴趣,他在一堆废弃物里翻找,嘴里嘀咕著:“宝藏总是在垃圾堆里……哦!看看这个!” 他边说边捡起一个破损的、似乎是儿童玩具的机器人,又或者是一个早期型號的维护机器人?“还有这个!”——一个布满插孔的、造型古怪的头盔,“这玩意儿看起来能爽翻天!” 綺莉没有参与搜索,她负责警戒,只是这会儿时间却显得异常焦躁。 她对著塞利安的方向开口,声音带著厌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好烦,墙里有很多东西都在说话。” “有的在哭,还在叫我们留下来。” 就在这时,罗罗托马西似乎触动了什么。 他为了捡一个闪著微光的小晶体,挪动了一块坍塌的金属板。 下面並非地板,而是一个隱藏的、布满粘稠液体的坑洞——坑洞底部,赫然是几具被粗大、暗红色生物基质包裹、如同琥珀中昆虫般的乾尸。 他们穿著永恆安保的制服。 同时,坑洞深处,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彼岸花香骤然爆发出来。 紧接著,图书馆原本縹緲的嗡鸣声陡然增高,变成了尖锐的、无数人哀嚎的合唱。 所有尚存残影的屏幕同时亮起,疯狂滚动著血红色的、无法破译的字符。墙壁上的污秽开始蠕动,一副有东西要破壁而出的景象。 洛夫特立马拔出数据线:“是生物性安全协议,这些旧时代的数据流具有强烈的意识攻击性,搞不好要来个建筑自爆的程序。” “那就先离开这里。” 塞利安当机立断,將残破日誌塞入怀中。 四人迅速沿著原路撤退,那些地上的金属圆盘此刻纷纷亮起红光,发出嘀嘀的警报。 綺莉被吵得心烦,直接一脚踩碎几个挡路的圆盘——那些装置轰然爆炸,飞溅的酸液腐蚀著地面,发出滋滋声响。 他们几乎是畅通无助地逃出了那条不稳定的通道,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废墟地带。 身后,“锈蚀图书馆”的异响渐渐平息,这头被惊扰的巨兽再次陷入了沉睡。 塞利安握著怀中那本残破的日誌,感觉它像一块冰,冷得刺骨。 永恆安保的惊恐、能够污染精神的神秘项目、非人造金属碎片、还有什么“零点”? 他得到的线索越来越多,可拼图却似乎越来越混乱。 而腐土区的风,依旧冰冷地吹著,带著永恆不变的铁锈味和绝望。 069.古老歌谣 【她的眼中没有痛苦,只有凝固的激情和渴望】 16:33:57。 天空依旧暗淡无光,像是块永远擦不乾净的毛玻璃,透下昏沉压抑的唾沫。 塞利安小队沿著一条被重型车辆履带压出深深辙印、如今已积满锈色污水的小道,来到了一处小镇。 这地方与其说是社区,不如说是一个依附於巨大废弃冷却塔的、自发形成的寄生虫聚落。 冷却塔如同一个沉默的钢铁巨人,锈跡斑斑的躯干上遍布破洞,仿佛被某种巨兽啃噬过。 塔基之下——各种由废弃铁皮、塑料布、破损飞船隔热瓦拼凑而成的窝棚杂乱无章地堆积著,形成一片逼仄、骯脏的迷宫。 空气中混合著刺鼻的金属焊接烟雾、劣质酒精、腐烂食物以及一种此地特有的、类似於电离空气和霉菌混合的古怪气味。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注意,但並非好奇,而是深切的警惕。 几个正在用简陋工具拆卸废旧电池、试图提取里面残存电解液的男人停下了动作,浑浊的眼睛透过护目镜冷冷地打量著他们。 一个抱著看不出原貌的破烂玩具、脸上脏兮兮的小女孩迅速跑开,躲进一个窝棚,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这里的人脸上大多带著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一种被环境磨礪出的麻木冷漠。 按照惯例,塞利安用两块高纯度能量块和一个还能用的旧式水净化滤芯,从一个眼皮耷拉、嘴角总是叼著根熄灭菸斗的老酒保手里,租下了镇子最边缘的一个铁皮棚屋。 这屋子紧靠著冷却塔巨大的基座,一面墙甚至就是塔身锈蚀的钢板,不时传来內部结构因温差变化而发出的呻吟般的金属扭动声。 屋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一张散发著霉味的破旧床垫和一堆不知用途的机械残骸。 “真是个充满工业復古哀愁风味的五星级酒店哈!”罗罗托马西深吸一口气,然后被空气中的异味呛得咳嗽起来,“就是这香氛有点过於硬核了。” 洛夫特无视了他的废话,已经开始用便携扫描器检查屋內的辐射和有害物质浓度。 “辐射水平超標,但尚在隔离服有效防护范围內,建议儘量减少直接皮肤暴露。” 綺莉对环境似乎適应得最快——其实她不穿防护服在这活个几百年也没事,因此面对此番环境也只是皱了皱鼻子,然后就选定了一个能同时看到门口和唯一一个小破窗户的位置,抱著膝盖坐了下来,像一只在陌生巢穴里休息的野兽。 安顿下来后,塞利安拿出那本从“锈蚀图书馆”带回的日誌,就著窗外昏沉的光线仔细翻阅。 那些潦草的、仿佛因恐惧而颤抖的字跡,记录著超越时代理解的发现与隨之而来的噩梦。 洛夫特就在一旁,將数据线直接接驳自己的处理核心,屏幕上的光映在他冰冷的合金面甲上,无声地流淌著无数代码和数据模型,试图將日誌碎片、蜂巢数据、以及他自己的观测整合起来。 罗罗托马西自告奋勇出去“搞点补给顺便打探消息”。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还带了几块黑乎乎、硬得像砖头的“苔蘚饼”,一壶据说用变异土豆和某种发光菌类发酵而成的、味道刺鼻的“私酿”,以及一些零碎的信息。 “这儿的人嘴巴比上了三重加密的保险库还严实。”他咬了一口苔蘚饼,齜牙咧嘴地勉强咽下,“不过嘛,金钱和爱的力量——意思是我这张帅脸——总是无往不利。我听到点有趣的东西,是几个老酒鬼喝高了之后反覆哼唱的……”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古怪的、带著某种原始韵律感的调子,低声哼唱起来: “铁心生花,噬骨而歌。井深不见底,亡魂筑归途。灰塔倾塌日,旧影舞幽火。欲饮源泉者,须先化为尘。” 哼完,罗罗托马西耸耸肩。 “就这几句,翻来覆去地唱。问他们是啥意思,就说旧时代老祖宗传下来的疯话,警告后人別靠近西边的『诅咒之地』,大概就是指图书馆和蜂巢那边。” 塞利安默默將这首歌谣记下。 在腐土区,这种口耳相传的古老歌谣往往是被歪曲和遗忘的歷史最后的存在形式,其中可能藏著真相的碎片。 洛夫特抬起头,电子眼闪烁:“日誌中多次提及的『金属碎片』,其能量签名模式与『零点』异常高度同源。交叉比对发条密钥中关於『彼岸花』项目的零散数据,发现一个被加密提及的代號:『普罗米修斯之火』。推测可能与『最高指令』的某种原始应用、能量来源,甚至是其本质有关。” “普罗米修斯之火……”塞利安低声重复。 这个名字让他意识深处那扇门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並非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共鸣感,仿佛听到了某种遥远的呼唤。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骚动,夹杂著妇女惊恐的哭喊和男人粗鲁的呵斥声。 他们透过铁皮的缝隙看去,只见几个镇民正手忙脚乱地按著一个突然发病的少年。 那孩子约莫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不属於人类的、嗬嗬的怪响,手指像鉤子一样死死抠著地面,甚至抓裂了坚硬的土石。 “又犯了!是『銹病』又犯了!”有人惊恐地叫道。 “快!快拿『安抚剂』来!” 昨天那个老酒保——看来他也是镇上的某种医生——匆忙拿来一个脏兮兮的小瓶子,里面装著浑浊的液体。 几个人合力试图掰开他的嘴將液体灌下去,但病患挣扎得太厉害,大部分药液都洒了出来,效果甚微。 塞利安的目光猛地凝固在他疯狂抠抓地面的手指上——那指甲缝里,赫然嵌著一些细微的、发出幽暗红光的晶体碎屑。 那顏色、那质感,与他在地下井口看到的彼岸花瓣极其相似。 綺莉的鼻翼用力翕动了几下,轻轻扯了扯塞利安的衣角,用极低的声音说:“是一样的东西。” 塞利安瞬间明白了。 小镇的人並非完全不知道“彼岸花”,他们可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比如这种被称为“銹病”的、可能因长期暴露於特定辐射或能量环境而引起的恶疾——会偷偷使用极其微量的花瓣碎屑来试图缓解痛苦或延缓死亡。 但这无疑是在饮鴆止渴,甚至会招致更可怕的东西——那井中的低语,或许正是通过这些碎屑,更容易地侵蚀使用者。 “彼岸花”並非遥不可及的传说或仅限於权贵的秘密,它早已像一种致命的毒药,渗透进腐土区最底层绝望的生存挣扎之中,以一种隱秘而绝望的方式。 070.冰山一角 第二天,塞利安决定主动接触那个老酒保。 他让罗罗托马西用更多的净水晶片和一块珍贵的多功能工具刀片作为礼物——其实这玩意纯粹就是主办方免费给参赛选手送的,但对於这些人而言算得上是战略武器了。 一行人再次前去尝试沟通。 或许是被他们的“阔绰”打动,或许是从綺莉身上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实则是她面无表情地踢塌了整栋房子——总之老酒保——镇上的人叫他“老凿子”——终於鬆口,同意傍晚在冷却塔底部一个废弃的泵房见面,但只肯见塞利安一个人。 很快便来到约定时间。 泵房里堆满了废弃的零件和油桶,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提供著微弱照明,屋內飘著浓重的铁锈和变质机油的味道。 老凿子已经等在那里,佝僂著背,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浑浊,却也多了一丝疲惫和某种绝望下的倾诉欲。 “你们不是永恆安保的人。”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是长期缺水带来的影响,“但你们身上有那地方的味道,比我们重得多,也更复杂。” 塞利安没有否认。 “我们只想知道真相,关於那口井,关於那种『花』,关於这里发生的一切。” 老凿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塞利安以为他改变了主意。 一时间,这地方只有应急灯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和冷却塔內部传来的、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 终於,就在他准备用点特殊手段的时候。 “我父亲曾是被抓去的、最后的看守之一。”老凿子缓缓开口,声音飘忽,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说那口井,根本不是什么能源井,那是个伤口,是世界的壳子上破了一个洞,一直一直在流『血』。” “那些『花』就是顺著流出来的『血』长出来的东西。最开始,上面的人以为发现了宝贝,新的矿藏,无穷的能量,但他们错了。那东西是活的,会『叫』——但又不是声音,是直接钻进你骨头里、在你脑子里的『叫』,叫得那些机器都会发疯,叫得人变成怪物。” “永恆安保的人来了以后事情就更糟了,他们不只想单纯地守著和研究。他们想挖,想把这个伤口撕得更大,想把里面的『心』掏出来。从下面捞上来过东西不是石头,是冰冷的、但会动的金属——还有像人但绝不是人的骨头。” 说到这,老凿子的声音充满了无法磨灭的恐惧,身体微微颤抖。 “再后来蜂巢就盖起来了,说是为了『研究』和『稳定』它。” “他们……餵养它。” “用这种手段,並且说还能带来利益。” 他忽然啐了一口,语气变得激动而愤怒。 “分明是为了把它关起来,更好地吸它的血,用人的命去填!镇子上得『銹病』的十有八九都是年轻时在蜂巢外围做过工,他们的孩子也沾上了那些永远洗不掉的『灰尘』。” 塞利安静静地听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投入他早已冰寒的心湖。 世界的伤口?会动的金属?非人骨骼?蜂巢是用人命填充的缓衝器?这些信息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像,將事件的严重性提升到了一个关乎世界本质的恐怖层面。 “那种『花』,用了会怎么样?”塞利安问。 老凿子露出一个惨澹而扭曲的笑容:“能让你暂时忘了疼,忘了饿,甚至觉得自己能活下去了。但代价是你会越来越离不开它,也越来越能『听』到它的叫声,最后你就不是你了。就像……就像被那『伤口』一点点舔掉,替换掉。” 离开泵房时,塞利安眉头皱得更重了。 老凿子的故事並非清晰的答案,却拼凑起了一幅更加黑暗、更加庞大的图景: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致命伤口、一种既是诱惑又是诅咒的能源、持续数十年的残酷利用和牺牲、以及底层人民无声的苦难。彼岸花既是这伤口渗出的毒血,也是绝望之人饮鴆止渴的毒药。 回到铁皮屋,他將听到的信息与洛夫特和罗罗托马西分享。 洛夫特立刻將“世界伤口”、“活性金属”、“非人骨骼”等概念纳入他的分析模型:“这强烈支持了异常並非本土起源的猜想,『普罗米修斯之火』的代號或许有了新解——並非『盗取』天火,而是『接触』或『引导』了来自『世界之外』的危险之力。『最高指令』的权限波动与井下能量签名相似,或许……『指令』本身並非系统创造,而是系统发现、並试图模仿、控制或隔绝的某种更古老、更基础、更危险的力量?” 这个猜想让棚屋內的空气几乎凝固。 …… …… 深夜,万籟俱寂。 只有冷却塔永恆的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变异生物的嘶吼。 其他人都已休息,塞利安靠墙坐著,无法入睡。 他再次尝试將意识沉入那片冰冷的深海,去触碰那扇门,去感知“最高指令”。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也更需要答案。 这一次,过程更加艰难和危险。 那扇门后的黑暗变得更加粘稠、涌动,仿佛具有了生命,散发出一种冰冷的飢饿感。当他艰难地调动那权限的力量时,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感受浮现出来—— 那不是他在使用指令。 更像是指令流经他,仿佛他只是一个临时的、並不稳固的通道或导体。 而就在那力量流经的瞬间,那两个矛盾的、非人的指令再次突兀地在他意识核心中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带著截然不同的“质感”: 一个冰冷、绝对、不容置疑,如同底层系统规则般的声音:“通道未稳定,强度不足。您正在进行越权操作,强行抽將导致结构性崩解,已中止进程。” 另一个,同样非人,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无尽虚空的急切和渴望的声音:“已收到您的请求,检测到同源波动需,连结正在维持。” “很抱歉,访问失败。” “请耐心等待,灰色的路径永存不朽。” “我们一直在等著您醒来。” 紧接著,仿佛是被这股力量的涌动所刺激,一段破碎的、绝非来自他记忆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 那是一片无尽的、灰雾瀰漫的荒原。 大地暗红、如同冷却的熔岩,远处耸立著巨大的、违背一切几何常识的黑色方尖碑,天空之中,两颗冰冷的、顏色各异的——一颗暗蓝,一颗惨白的——星体高悬,投下令人心悸的双重阴影。 “嘶——” 塞利安从意识的深潜中惊醒,身体因强烈的精神衝击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口鼻也渗出血液。 綺莉一个翻身就朝他扑来,几乎是用完全抱住的姿態,表情难看得嚇人,手里还在一个劲地去掏稳定剂。 塞利安捂住仿佛要裂开的头,大口喘息。 “最高指令”绝非温顺的工具或遗產,它的背后连接著他无法理解的、恐怖的存在和意图。 而那两个指令,似乎代表著对这股力量不同的“使用意见”或爭夺。 一方——或许是管理者——认为他还没“准备好”,强行使用会毁了他;另一方——似乎与井下那“伤口”的存在有关——则急切地想与他“连结”,以“维持”某种东西的存在。 眼下真相的拼图又多了一块,却指向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远超他想像的恐怖谜团。 这世界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堆砌而成的? 071.喧囂和新线索 在锈镇休整了一天后,小队决定分头行动,以更高效地收集情报和物资。 小镇虽小,却有一个自发形成的、位於冷却塔阴影下的破烂市场,这里成了信息的集散地。 塞利安带著綺莉,融入了区域边缘的人流——这些情报你很难在黑市上买到,他需要换个方法获取更具体的信息。 关於“活性金属”、关於那些可能从“伤口”中带出的“非人之物”的去向,以及任何与“普罗米修斯之火”相关的蛛丝马跡。 市场喧囂而混乱。 摊位上摆放著各种令人怀疑来源的货物:锈蚀的零件、提炼粗糙的能量块、变异生物的肉乾——一如既往散发著可疑的气味——以及各种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古董”。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偶尔的爭执声混杂在一起。 塞利安对腐土区没什么留恋的情怀,此时却破天荒地觉得这地方比浮空区要好得多——起码有点特殊的“人情味”。 他目光扫过每一处摊位,但大多一无所获——然后就这么停在一处地方——上面零星摆放著几片黯淡的、似乎失去活性的暗红色晶体碎屑。 这和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彼岸花瓣极其相似,但毫无光泽。 摊主是个眼神闪烁的乾瘦男人。 “这可是好东西,不过就最后一点了。你可以拿来……止痛、提神,我给你个优惠价,怎么说?” 他声音压得很低,纯纯是一副在做见不得光的交易。 塞利安蹲下身,用手指捏起一片。 指尖传来一种冰冷的死寂感,內部的能量似乎已完全消散。 “从哪来的?” “西边老矿坑捡的。” 摊主含糊其辞,眼神躲闪。 塞利安知道他在说谎——这东西的能量特徵与井口同源,绝非普通矿坑產物,能隨便捡到的话小镇早就被推平了。 他没有戳破,只是放下晶体,看似隨意地问道:“再看看,我也就来这玩玩,最近听很多人说什么『会动的金属』或者『不像人的骨头』,你有没有了解过?” 摊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摇头,像是听到了极其忌讳的东西:“没听过!不知道!不买东西就走!” 他的过度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塞利安不再追问,起身离开。 显然“蜂巢”里的东西偶尔会流出,不过在这里是绝对的禁忌话题。 綺莉在整个过程中都很安静,她的注意力被市场角落一个卖烤虫串的摊位吸引了。 那是一种肥硕的、以金属废料为食的变异甲虫,没有太多的营养价值,並且烤熟后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蛋白质和金属味的诡异味道。 她眼睛一直盯著那些烤串。 某个保姆嘆了口气,走过去给她买了几串——后者立刻接过,缓慢且仔细地吃了起来, 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有那么一点点简单的欲望能够满足,显得既可怜又珍贵。 话分两头。 洛夫特並没有跟著去市场。 他对物质交易毫无兴趣,目標是锈镇边缘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废弃的公共数据交换站。 这里曾经是腐土区网络的一个微小节点,如今早已被主流系统拋弃,但或许还残留著一些未被覆盖的底层数据流。 交换站是一栋低矮的、半埋地下的混凝土建筑,入口被锈蚀的金属门封死。 他找到一处通风管道,用精准的能量切割开锈蚀的柵栏,钻了进去。 內部一片漆黑,充满了灰尘和死寂的味道。 伺服器机柜大多已经断电,落进眼里就像一排排沉默的棺材。 洛夫特在其中穿梭,电子眼时不时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扫描著一切。 在开始怀疑这地方是不是被挖空之前,他总算找到了一台似乎还有微弱备用电源的核心路由。 连结数据网络的过程漫长且枯燥,他耐心地筛选、重组——过滤掉无尽的噪音和错误代码,竟真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迴响”: 是一段数十年前的、加密等级极高的调度日誌碎片,提及向“零点区域”运输“特殊抑制单元”和“生物质样本”。 还有一些混乱的、似乎是监控系统崩溃前最后记录下的生物传感器数据,显示某种“非標准生命体徵”的剧烈波动和空间扭曲读数。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一段极其短暂、仿佛偶然泄漏的非標准协议信號。 它不属於霓虹城已知的任何网络协议,其结构更加古老、简洁,甚至带有一点生物逻辑的特徵。 这玩意仍在持续地、微弱地广播著什么,但內容无法破译,更像是一种心跳或標识。 洛夫特试图追踪这信號的来源,但它如同狡诈的游鱼,瞬间消散在数据的淤泥中。 它似乎与整个腐土区底层的基础结构——那些废弃线缆、金属管道、甚至地下的水脉——都有著微弱的共鸣。 “独立於主系统的……底层网络?” 洛夫特默默记录下这一发现,那系统比他在天堂岛计算的数据模型还要复杂,就像是活过来似的。 而在另一处地点,罗罗托马西的任务就轻鬆儿多了。 他被安排去採购正经的补给——水、食物、以及一些可能用上的工具。 他兴致勃勃地扎进市场最拥挤的地方,不厌其烦地用那套“爱与和平”的怪话和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各种小玩意儿——贴纸、坏掉的电子零件、闪闪发光的石头——试图跟人套近乎、换东西。 大多数人对他的反应是漠然或警惕,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被他的滑稽和看似无害的態度降低了些许戒心。 “嘿,老板!你这水看起来充满了生命的光泽!我用这个『微笑太阳』贴纸和你换两瓶怎么样?它能给你的水带来正能量!” “……滚。” “哇!这肉乾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我用这个……呃……古董级电容换一点尝尝?” “……哪来的神经病。” 虽然成功率不高,但他还是用一些实在的能量块和乾净滤芯,换到了一些瓶装水——包装陈旧,水质存疑的那种——和压缩口粮。 然而,就罗罗托马西准备回到集合点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被在一个卖旧工具的摊位吸引了。 072.无声警告 摊位上有一把造型古怪的、像是用来切割某种韧性极强材料的特大號钳子,钳口还残留著某种暗红色的、难以清除的污渍。 “老板,这个大傢伙是干嘛用的?给变异犀牛修脚吗?” 罗罗托马西拿起钳子比划著名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只是,瞥了他一眼,哑声道:“剪『锁』的。” “锁?” “长得太疯的人,心里就长出来了锁,就的就得剪……”老头似乎不愿多说。 罗罗托马西心里一动,想起了彼岸花和那系统捆绑式的压迫感。 他没用能量块,而是从怀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小型全息投影仪,播放了一段极其无聊的、他自己录製的“爱与和平”演讲视频。 出人意料的是,老头看著那跳跃的画面,浑浊的眼睛居然亮了一下,似乎对这没用的科技玩意儿很感兴趣。 最终,罗罗托马西用那个破烂投影仪换来了那把古怪的大钳子。 他扛著钳子,吹著口哨往回走,觉得自己做了一笔超值的交易。 在穿过一条狭窄小巷时,他偶然听到两个正在分食一小块能量膏的流浪汉的对话: “『呕吐实验室』那边的人昨天又来了,抓走了乔纳分家的崽子” “说是去『上面』享福,骗鬼呢……肯定是送去『天堂岛』当『花肥』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罗罗托马西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嬉笑稍稍收敛。 “呕吐实验室”?“花肥”? 这些词汇与他所知的信息隱隱对应,仿佛在告诉他权贵的触角,从未真正离开过这片被遗弃的土地。 傍晚,四人在铁皮屋重新匯合,分享著各自零碎的发现。 信息依旧模糊,但拼图的碎片正在缓慢增加,共同指向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黑暗的阴谋网络。 几人隨便吃了点应付了晚饭,准备研究一下今天的收穫。 夜晚再次降临锈镇, 气温骤降,冰冷的金属仿佛能吸走人骨头里的所有热量。 铁皮屋內,四人围坐在一个小型的、由洛夫特组装的能量加热器旁,微弱的热量驱散著些许寒意。 罗罗托马西得意地展示著他换来的那把大钳子。 “看!此乃神器『锁剪』——说不定下次那些彼岸花再冒出来,就能给它们做个『爱的修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塞利安拿起钳子仔细查看。 钳口的暗红色污渍確实带有极其微弱的、熟悉的能量残留,虽然几乎消散殆尽。 “『呕吐实验室』是什么?”他问起了罗罗托马西提到的传闻。 对方把他听到的片段复述了一遍。 “根据论坛以及黑市的信息推测。”洛夫特接口道,“『呕吐实验室』很可能是类似『大丽花改造室』的人体实验机构。他们的制服和装备通常为,且其总部大楼正是一座黑色的逆十字状建筑。抓捕居民送往蜂巢,符合他们获取『生物质样本』的行为模式。” 这意味著美食家——通过天堂岛公司控制永恆安保——的势力,一直在持续地从腐土区抽取“资源”,包括人。 “花肥……”塞利安重复著这个词,感到一阵噁心。 綺莉似乎也听懂了,她停下咀嚼苔蘚饼的动作——她总是对任何能入口的东西都来者不拒——彩色瞳孔看向他,带著一丝询问,仿佛在问是否要去把那个“呕吐实验室”也拆了。 塞利安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而看向洛夫特:“你提到的非標准信號,能確定大致范围或源头方向吗?” 洛夫特调出一幅锈镇及周边的粗略地图投影。“信號极其微弱且分散,无法精確定位。但其强度分布与腐土区地下废弃管道系统、大型金属沉积物分布有一定相关性。最强烈的几个波动点……围绕在蜂巢旧址和『锈蚀图书馆』周边。推测该信號可能与地下深处的『异常』本身,或其早期泄露造成的『污染』有关。” 谈话间,屋外传来隱约的、断断续续的歌声。还是那几个老酒鬼,又在哼唱那首古老的歌谣,声音在寒风中飘忽不定,更添几分诡异。 “铁心生花,噬骨而歌……” “井深不见底,亡魂筑归途……” 塞利安心中一动,拿出那本日誌,翻到描述“金属碎片”和“非人骨骼”的部分。 “『亡魂筑归途』……『非人骨骼』……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他產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那些被发现的、不属於人类的骨头,是否曾被用於某种邪恶的用途?甚至构成了某种“道路”的一部分? 比如……灰色的路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操作著数据板的洛夫特突然抬起头,电子眼的光芒锐利地闪烁了一下。 “我尝试对罗罗托马西终端里残留的、来自图书馆的干扰数据流进行深度解析。发现其加密核心並非纯数字算法,其中嵌入了一种非常古老的、基於生物神经脉衝模式的验证逻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这种神经脉衝模式,与綺莉小姐在情绪极度波动时,大脑皮层散发的异常生物电信號有高度相似性。”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脸茫然的綺莉。 这意味著綺莉与蜂巢、与那井下的异常、甚至与那古老的信號,存在著某种更深层的、超出他们理解的关联?她的十七次改造,难道不仅仅是增强战斗力,还涉及了別的什么? 话题的主人公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放下食物,疑惑地看了看塞利安,又看了看洛夫特,最后微微歪著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这地方有声音在喊。”她轻声说,眼瞳內的漩涡缓缓转动,“很轻,很远。但和下面的『叫』不一样,像很多人在睡觉,又在哭。” 她所指的方向,正是洛夫特地图上標註的信號波动最强的、蜂巢旧址的所在。 就好像在告诉他们——你们不得不再去一趟。 而那些有关个人的过去、世界的伤口、诡异的科技、古老的信號的线索—— 它们正逐渐交织成一张大网,可所有参与者都深陷网中。 073.愈发迷离 21:26:37。 冷却塔永恆的嗡鸣彻底成了背景音,像这垂死世界的胸腔里最后一口凝滯不去的浊气。 铁皮屋內,空气混浊。 小型能量加热器发出的微弱光芒和热量,勉强驱散著一角寒意,却无法照亮瀰漫在几人心头的浓重迷雾。 洛夫特的数据板屏幕是屋內最亮的光源,上面无数代码和波形图无声流淌。他的合金手指在虚擬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 “图书馆捕获的生物加密信號结构非常古老,其核心验证逻辑基於一种变异的神经脉衝序列。”他冰冷的电子音再次打破沉默,“这种序列並非標准生物所能產生,更像是经过精心设计和筛选的產物,人为操控的可能性很大。” 他的电子眼转向安静坐在角落的綺莉,她正在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关节处的合金护甲在微弱光线下泛著冷光。 其实她压根不在乎自己的来歷如何,这种事怎样都好,她只想陪著塞利安,这就够了。 “綺莉小姐的神经电信號模式,在与该加密信號共鸣时,相似度达到峰值。这並非偶然感染或被动影响,而是她的神经系统底层架构,本就与这套加密系统同源。” 塞利安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怀中抱著那本从图书馆带回的残破日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封面。 洛夫特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早已波澜暗涌的心湖。 “同源意味著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连续的精神衝击和身体透支,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只有眼神依旧保持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意味著她可能是在这套系统的影响下被『製造』或『改造』出来的。”洛夫特平淡地拋出惊人的推论,“她的改造远不止增强战斗力那么简单。她可能是某个古老计划的『钥匙』,或者『锁』。” 大概是连续听到自己的名字,綺莉不得不抬起头,漩涡转动的瞳孔看向洛夫特,又转向塞利安,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困惑。 “钥匙?我不喜欢,还有锁。”她小声说,完全不明白这些词汇背后的沉重含义。 罗罗托马西难得没有插科打諢,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著他那堆破烂玩意儿——包括那把造型古怪的大钳子。 他正试图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钳口残留的暗红色污渍,嘴里低声哼著不成调的曲子,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也在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蜂巢那口井下面的『大傢伙』,和搞出这套神经加密系统的『老古董』,还有小綺莉,都是一伙的?”他最终抬起头,脸上少了些往日的嬉笑。 “关联性极高,但目的未知。”洛夫特回答,“『彼岸花项目』日誌里提到的『普罗米修斯之火』,可能就是指代这种通过特定神经模式引导或控制井下能量的技术或现象。” 塞利安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他的意识深处,那扇门似乎又轻微震动了一下,门上的符號冰冷而沉默。 这时,屋外隱约又传来了那断断续续、鬼魅般的古老歌谣。 “井深不见底,亡魂筑归途——灰塔倾塌日,旧影舞新火。” 歌声飘忽不定,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带著一种执拗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歌谣。”塞利安睁开眼,“『亡魂筑归途』,那个老凿子说过,他们从井下捞上来过『像人但绝不是人的骨头』。” 洛夫特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结合『非標准生命体徵』和『空间扭曲读数』的记录,有一种推测:这些『非人骨骼』或许曾被用作某种媒介或锚点,试图在物理层面稳定或沟通那个『世界的伤口』。歌谣中的『归途』,可能指代一条通往『伤口』另一侧的道路。” 这个猜想让铁皮屋內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一条由非人骨骼筑成的、通往世界之外的归途? 綺莉忽然吸了吸鼻子,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缝隙向外看。 “味道又变了,”她说,“更甜了,也更难闻,从西边来的。” 西边,正是蜂巢旧址和图书馆的方向。 塞利安也走到门边。 小镇似比白天更安静了,一种粘稠的、令人不安的死寂笼罩著这里。 只有那若有若无的歌谣和冷却塔的嗡鸣,反而更加凸显了这种寂静的异常。 他看到远处窝棚阴影里,似乎有零星的火光闪动,像是有人在焚烧什么东西,空气中隱约飘来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他们在烧被污染的东西。”罗罗托马西也凑过来看,声音压低,“也可能是……得了『銹病』死掉的人。” 绝望之地的生存法则,简单而残酷。 这一夜,没有再发生激烈的衝突。 但那种无形的、缓慢渗透的恐怖,如同蔓延的锈跡,一点点侵蚀著所剩无几的安寧。 塞利安不再深入意识空间去触碰那扇门。 管理者最后的警告和那两股矛盾的指令仍在他脑海中迴响。他有一种预感,下一次再去强行接触,代价可能远超以往。 他需要更多的碎片,来自现实世界的、坚实的碎片,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而不是盲目地冲向那个可能是陷阱的“答案”。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第二天很快到来。 儘管目前所有线索依旧指向图书馆与蜂巢,但几人並未打算贸然行动。 那地方的警戒肯定会比以往更加夸张,先不说他们能否无伤抵抗净化队——一般这种浮空区调来的武装部队都存有“攻城重武器”——真把別人逼急了,硬丟几颗核弹过来岂不是全剧终。 洛夫特提议在小镇或者周边的地带继续收集数据与系统相关的残件,他会试著去破解綺莉脑电波与彼岸花的关係——当然,是以没有“切割”等安全的形式下。 塞利安打算去附近略有人文化的区域探索下情况,他的终端得升级了,顺便还能找那些黑客“同事”要点新东西。 於是这个非常奇怪的组合就这么出发了。 074.英雄主义 腐土区的白天没有什么轻鬆的午觉或者“出去甩一桿子”的乐趣,它沉闷得像是一堆挤在旧管道里的烂泥。 塞利安靠在一面锈蚀的金属墙下,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中对於浪费时间的极度不耐。 他的“临时队友”罗罗托马西,正蹲在一个老乞丐旁边,试图用一根能量棒换对方那台破收音机十分钟的使用权——为了播放他称之为“灵魂净化交响曲”的玩意儿。 “老伯,你看,音乐是通往內心和平的桥樑,比抑制剂管用多了,还没副作用。” 他笑嘻嘻地,不由分说地把能量棒塞进对方手里,熟练地扭著收音机的调频钮。 老乞丐攥著能量棒,狐疑地看著这个穿得像个萤光紫茄子的怪人,嘟囔著:“和平能当饭吃吗,操!轻点拧!別拧坏了!” 塞利安移开目光,懒得评价这种无效的慈善。 那根能量棒的黑市价够买这破收音机五个了。 终於,在罗罗托马西强行用走调的交响乐折磨了整条巷子七分半钟后,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溜达回塞利安身边,脸上掛著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得意笑容。 “看吧,军师先生。这就是音乐的力量,用医生的话来说——我感觉他灵魂的熵值降低了好几个点。” “我只感觉我的听力损伤值升高了好几个点。”塞利安冷淡地回答,抬脚继续往前走,他跟那些黑客约好了时间,需要去提前踩点。 对方毫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蹦躂著跟上,嘴里开始絮叨他昨天晚上还抽空“超度”——他称之为『情绪疏导』——了一个想抢小孩营养膏吃的混混的英勇事跡,过程听起来更像是一场滑稽的街头摔跤。 塞利安大部分时间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背景噪音。 直到黄昏降临,整理完可能用到的情报之后,他们拐进一条更阴暗的巷子。 巷尾有个女人,瘦得厉害,靠著墙根坐著,面前摆著几管顏色可疑的营养膏。 一个男人正扯著她的胳膊,声音粗鲁地压价,言语间夹杂著下流的威胁。 塞利安的脚步甚至没停,这种场景是腐土区的背景板,每十分钟上演一次,只有弱智才会插手。 然后他身边的紫色旋风已经卷了过去。 “嘿,哥们儿,商量个事儿。”罗罗托马西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轻快,甚至带著点调侃,他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那个横肉男人的肩膀上,手指却精准地按在了某个神经簇上。 男人猛地一哆嗦,像是被电了一下,瞬间鬆开了手,惊疑不定地瞪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胎。 “你他妈……” “你老母肯定教过你要尊重女士,对吧?虽然可能教的方式不太对,比如用棍子殴打你前列腺之类的。” 罗罗托马西打断他,脸上还是笑著,但眼神里没了戏謔,只剩下一种平静的专注。 “不过没关係,现在补课也行。这节课叫『公平交易』,学费我给你打了九九折,就是你立刻离开,或者被我打得半死不活,你觉得怎么样?” 男人看看他,又看看塞利安——后者只是冷漠地站在阴影里,但同行人本身在腐土区的恶徒们看来就是一种威胁——他嘴里不乾不净地骂了几句,最终还是悻悻地走了。 他没再看那人,只是转过身,蹲到那个女人面前,拿起一管营养膏掂量了一下。 “大姐,生意不好做啊?”那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天气,“这玩意儿过期有点久了吧,吃了会不会看到旧时代死去的英雄们?” 女人茫然地看著他,脸上厚厚的粉也盖不住憔悴。她没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把营养膏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罗罗托马西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那台贴满贴纸的终端:“別紧张,我不是什么管理队的。我是……嗯,用户体验调研员。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有奖励,怎么样?” 他根本不等对方同意,就自顾自地问起来:“假设,只是假设啊,有一个傻逼,想用这个——”他晃了晃那台虽然旧但显然很值钱的终端,“——换你所有这些膏,再外送你一周假期,让你別在这蹲著了,你觉得这傢伙是图啥?” 女人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图你长得好看?我审美比较抽象,可能还真有点。”罗罗托马西自问自答,同时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图你营养膏配方独特?算了,我怕死。” 他停下动作,把终端屏幕转向女人,上面显示著一个转帐成功的界面,数额足够她安安稳稳生活好几个月。 “答案是,那傢伙啥也不图。”罗罗把终端塞进她手里,顺手把她那些过期的营养膏一股脑扫进自己带来的一个袋子里。“他就图个心安,行了,这交易成立了,钱货两清。”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刚完成一笔普通的买卖。 女人彻底愣住了,看著手里的终端,又看看罗罗,像是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罗罗托马西没再多说一句,只是对她眨了眨眼,拎著那袋垃圾营养膏,转身走向塞利安,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搞定,收购了一家濒临破產的优质企业。军师,咱们今晚加餐?”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塞利安瞥了一眼那袋真正的垃圾,又看看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女人,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那台终端里的情报,黑市上能换十万个她。”塞利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哇哦——那我不是血赚?”罗罗托马西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用一堆数据换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能睡几个好觉,做点好梦,这投资回报率太高了,下次得教教美食家那老头子怎么算帐。” 他们並肩走出小巷,腐土区的风似乎也在吹著口哨。 走出一段距离后,塞利安淡淡地开口,像是隨口一问:“你经常做这种『优质投资』?” 罗罗托马西踢开脚边一个空罐头,它哐当哐当地滚进下水道口。 “嗯,看情况吧。有时候是投资,有时候就是纯粹手痒。”他语气轻鬆,“你知道的,就像看到墙上有个歪掉的螺丝,总想把它拧正,不然浑身难受。” “腐土区是一面钉满了歪螺丝的墙。” “並不是腐土区,而是这世界,所以我忙得很。”英雄笑嘻嘻地说,“而且我这人心软,看不得人受苦,天生就这样,没办法。” 他说得那么隨意,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自己天生头髮就是紫色的一样。 塞利安沉默了。 他看著前方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钢铁丛林,忽然问了一句。 “有用吗?” 罗罗托马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就恢復了正常。 他没有看塞利安,依旧看著前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旧掛著。 “谁知道呢。”他说,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浮夸,只剩下一种乾净的平静。 “也许没用,也许明天她又会回到那里,卖著別的什么过期的东西,也许我会死在某个角落里,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 “但是啊,军师。”他忽然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往的滑稽和夸张,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的认真。 “英雄,是应该这样做的。” “不是为了有用,不是为了被记住。” “是为了抚平所有的不公和痛苦,哪怕只能抚平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秒钟。”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用最轻鬆的口气,说著最重的话。 “可能在我死后,我所帮助过的人,他们或许依旧会痛苦,会死去,但是……” “如果真有死后世界,他们大概会变成一片片洁白的纸,或者一片片乾净的雪花。” “义无反顾地,从那座冰冷骯脏的高塔上——” “坠落下来。” “然后覆盖所有的绝望。” 他说完了,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曲调是他经常放的那首交响乐里的片段。 塞利安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觉得,腐土区灰黄色的风里,好像真的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凉意。 075.旧物与新痕 08:14:55。 第二天早晨。 小队决定继续分头收集线索,但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像篦子一样,细细梳理这片被遗忘之地可能隱藏的任何信息。 塞利安带著綺莉再次来到那个破烂的市场。 白天的市场比傍晚更加喧囂,也更加赤裸地展现著腐土区的生存挣扎。 他不再直接询问那些敏感话题,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淘金客,缓慢地在一个个摊位前流连,用少量的能量块或乾净的水,换取一些看似无用的旧物——半本模糊的工作手册、一块蚀刻著不明符號的金属牌、甚至几块顏色奇特的石头。 綺莉跟在他身边,依旧对那个烤虫串的摊位念念不忘。 塞利安又给她买了几串,她就像一只得到满足的大型猫科动物,安静地啃咬著,锐利的目光却依旧下意识地扫视著周围,警惕任何潜在威胁。 在一个卖各种废弃电子元件的摊位前,塞利安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头,正费力地想將一块烧毁的电路板掰开。 塞利安的目光落在摊位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盒子里,那里堆著许多破损的传感器探头和接口线。 其中一个似乎是从某种大型设备上暴力拆下的、锈跡斑斑的生物指標传感器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的接口样式很古老,但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被刻意刮花但依稀可辨的logo——一个环绕著荆棘的杯子。 天堂岛生物科技的早期標誌。 “这个。”塞利安拿起那个传感器,丟过去一小块能量块,“哪来的?”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能量块,又看了看传感器,嘶哑地说:“西边老坑道里捡的,废料堆里啥都有。” “这种多吗?” “偶尔能刨到点……没啥用,都坏了。”老头嘟囔著,迅速抓过能量块塞进怀里,像是怕塞利安反悔。 塞利安没有再多问,將传感器收起。 这印证了天堂岛——或者说其前身——的活动范围远不止蜂巢,早已深入腐土区的废墟之下。 另一边,罗罗托马西再次发挥了他那离谱的社交能力。 他没有再去市场,而是溜达到了小镇边缘那些最破败的窝棚区,用身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和永远耗不尽的废话,跟几个正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孩子套上了近乎。 他盘腿坐在泥地里,给孩子们表演拙劣的魔术——把一块发光石头藏在手心又变出来——逗得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发出短暂而真实的笑声。 “嘿,小英雄们。”他压低声音,做贼似的问,“你们听说过……『会唱歌的金属』或者『流血的眼睛』吗?就是那种很酷的传说?”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罗罗手里另一块更大的发光石头,小声说:“地底下有时候能听到,还有老管道里,我们都听到有东西在唱歌,但不是人唱的……” 另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补充:“卡拉的爸爸以前在下面干活,他说墙上有时候会冒出红色的眼睛看著你,后来他就不见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罗托马西脸上的嬉笑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將发光石头塞给孩子们,拍了拍屁股站起身。 这些孩子无心的言语,拼凑出的却是令人心悸的图景——地下的异常活动从未停止,甚至就在人们脚下。 与此同时,洛夫特再次进入了那个废弃的公共数据交换站。 这一次,他带来了从图书馆伺服器和天堂岛设备里提取的更多解密密钥。 他找到了更深层的、被遗忘的数据坟场。 经过数小时枯燥的破解和重组,他剥离出一些破碎的工程日誌。 日誌显示,在蜂巢建立之初,甚至更早的“永恆安保”时期,曾有过数次向“零点区域”——即深井——投放“大型抑制单元”的记录。 这些“抑制单元”的描述语焉不详,但其能量签名模式被记录下来,与“最高指令”的波动有微弱但確切的相似性。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一张极其古老的、標註著“地下基建层-紧急疏散路线”的局部地图。 地图显示,从锈镇图书馆地下深处,有一条被標记为“废弃/高危”的维护通道,其延伸方向隱隱指向蜂巢旧址。 这条通道,似乎独立於后来天堂岛公司挖掘的现代坑道。 而那个微弱的、古老的生物信號,其最强的几个波动点,恰好沿著这条废弃通道的路径分布。 洛夫特將地图和数据存档。这或许是一条未被天堂岛掌握的、通往核心区域的路径。 傍晚,四人再次匯合於铁皮屋,分享著各自收集到的、零碎却逐渐指向同一方向的线索。 “天堂岛早期在腐土区地下活动频繁。” “地下异常——低语、红眼——持续存在,並被当地人知晓。” “存在一条古老的、可能通往蜂巢井区的废弃通道。” “抑制单元与『最高指令』相关。” 拼图的碎片正在缓慢匯聚。 塞利安拿出那个锈蚀的生物传感器,递给洛夫特:“能尝试修復並读取里面的残留数据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洛夫特接过传感器,將其连接到一个可携式清洁和分析仪上。 “损坏很严重,但可以尝试提取深层存储区的微弱磁残留,这需要时间。” 就在洛夫特忙碌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那个外號“老凿子”的酒保。 他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线下,脸庞显得更加苍老和疲惫——手里拿著一个用脏布包裹著的小东西。 “你们……还在。”他嘶哑地说,眼神复杂地看著塞利安。 塞利安点了点头。 老凿子犹豫了一下,將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这个是我妻子留下的,她死前一直攥著这东西,也许对你们有用。” 塞利安接过布包,入手很沉。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暗沉无光的金属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蚀刻著极其复杂而古老的纹路。 它与塞利安在井口捡到的那块,以及他意识中那扇门上的符號,属於同一种系。 “她说这是从『伤口』里带出来的『皮』。”老凿子的声音带著唏嘘,“还说『它们』会顺著这条路回来。” 放下东西,他就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祥似的,匆匆转身离开了,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 塞利安握著那块冰冷的金属碎片,上面的纹路仿佛要活过来一般,与他意识深处的门產生著共鸣。 线索正以实体的形式一步步呈现在眾人面前。 然而夜还很长,通往真相的道路依旧笼罩在锈蚀与低语的迷雾之中——只是方向渐渐清晰了起来。 076.计划 铁皮屋內,时间仿佛被锈镇的尘埃黏住,流淌得异常缓慢,却又带著一种指向未知终点的紧迫感。 老凿子送来的那块暗沉金属碎片就放在一张临时充作桌子的金属板上,旁边是塞利安之前从井口带回的稍小一些的碎片。 两者並置,上面那些古老而复杂的纹路仿佛彼此呼应,散发出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吸引力。 洛夫特的便携分析仪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射线仔细扫描著较大的那块碎片。 数据在他面甲的显示屏上滚动,以一种很恐怖的速度。 “成分分析確认好了,与浮空区已知的任何合金都不匹配。结构极其稳定,內部原子排列方式……有些夸张,基本违背现有物理认知。” 他的电子眼闪烁著,语气难得有些了兴奋。 “其能量残留模式,与『最高指令』的底层波动、以及井下『源头』的能量签名,相似度达到92.3%。可以確定,它们同出一源。” 塞利安拿起那块较大的碎片,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手套,直抵骨髓。 更强烈的共鸣感从他意识深处传来,那扇门上的符號似乎亮了一下,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他强行压下不適,仔细审视著纹路。 “这些符號不像是装饰或隨机形成。”他低声说,指尖划过那些曲折的线条,“更像是一种特定的指示?或者地图?” “可能性很高。”洛夫特立马接道,“我已將纹路扫描录入资料库,尝试进行拓扑学分析和模式匹配。但缺乏参照系,破解需要时间,或者一个关键的『钥匙』。”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綺莉——她的神经系统,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罗罗托马西则对老凿子那句“它们会顺著这条路回来”更感兴趣。 “路?什么路?亡魂筑的那条归途?”他搓著下巴,脸上是少有的沉思表情,“如果那些『非人骨骼』是用来铺路的,那这路是给谁走的?总不会是给我们这些活人观光用的吧?” “沟通两个世界的桥樑,或者召唤某种存在的通道。”塞利安的声音冰冷。 这个猜想令人不寒而慄。 “而天堂岛公司想控制的正是这条路,或者路尽头的东西。”他补充道,想起了“彼岸花项目”能量抽取和转化装置的本质。 这时,洛夫特之前对那块生物传感器的数据提取也有了初步结果。 “传感器內部存储晶片物理损坏严重,但残留的磁信號捕捉到一段极短暂的日誌片段,来自一个代號『潜渊7號』的勘探队,记录日期是蜂巢建立前十七年。” 他播放了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里面是一个充满惊恐和静电噪音的男声: “……第3採样点……岩壁在渗血……我他妈出发前没嗑药!那是真的血!检测显示非已知生物成分……他们都说听到墙里有东西在说话……我们得离开这……指挥部……请回答……滋啦……”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不安的电流杂音。 “潜渊7號……”塞利安重复著这个代號,“能找到更多关於这个勘探队的记录吗?” “已在尝试检索关联数据,但年代久远,数据湮灭严重。需要更高权限的资料库或者物理记录。”洛夫特回答。 线索越来越多,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透著诡异和不祥,但彼此之间的逻辑联繫依旧模糊。 塞利安站起身,走到铁皮缝隙边,望著外面死寂的小镇。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收集碎片了。他们需要主动出击,需要一个明確的目標和一个周密的计划。 “我们需要回到图书馆,或者蜂巢。”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但不是硬闯,我们需要找到那条『废弃通道』。” 他看向洛夫特:“你从古老地图上標出的那条通道,入口大概在什么方位?结构稳定性如何?” 后者调出那张模糊的地图投影:“根据地图比例尺和周边参照物推算,入口最可能位於『锈蚀图书馆』西北方向约一点五公里处,一个旧时代大型通风井的底部。地图標记其状態为『废弃/高危』,结构完整性未知,可能存在坍塌或强能量污染。” “一点五公里……还在锈镇辐射范围內,但已靠近边缘。”塞利安沉吟道,“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入口情报和內部结构图,哪怕只是大概。” “这个交给我!”罗罗托马西跳了起来,脸上重新浮现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我去找那些『地老鼠』聊聊!就是那些专门在废弃管道和坑道里扒拉东西的傢伙,他们肯定知道点啥。用我的爱与和平交流法,保证套出情报?” 塞利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但注意安全,別惹麻烦。” “放心,我是去传播欢乐与希望的。”罗罗托马西拍著胸脯,抓起他的百宝袋就溜出了门。 “綺莉。”塞利安看向女孩,“你和他一起去。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等著,確保他的安全,也注意听听有没有不寻常的声音。” 对方很是纠结地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站起身,无声地跟了出去。 有她在,至少能应对大部分突发战斗情况。 屋內只剩下塞利安和洛夫特。 “我们需要装备。”塞利安继续说,“更强的环境防护服,应对可能的高辐射和生物污染。可靠的照明和通讯设备,地下通道可能干扰严重。还有武器,不只是对付合成怪物,可能还有別的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些“非人骨骼”和“亡魂”,儘管很天方夜谭,但你能知道权贵们会搞出什么恐怖的东西呢? “我可以尝试改造我们现有的防护服,强化过滤系统和能量屏障。武器和装备可以在黑市寻找,但需要资源。”洛夫特平静地回答。 “资源我来想办法。” 塞利安摆了摆手,他知道该如何从这座绝望的小镇里“换取”出发需要的东西。 077.诡闻 锈镇的黑市並非固定场所,而是流动在那些法律与秩序早已失效的阴影角落。 交易通常在黄昏或深夜进行,以物易物是最常见的方式,偶尔也使用那些还未完全失效的旧时代货幣或高纯度能量块。 塞利安独自一人,穿梭在逼仄、满是污水和锈蚀金属碎片的巷道里。 他的目標是一个绰號“鼴鼠”的黑市贩子。 根据洛夫特从底层数据流中扒出的零星信息,这傢伙能搞到一些军方淘汰下来的二手装备,甚至是一些来路不明的“特殊物品”。 找到“鼴鼠”並不难,他就在一个半埋地下的巨大冷凝罐里经营著他的“生意”。 里面空气混浊,只有一盏昏黄的瓦斯灯照明,货架上堆满了各种锈跡斑斑、型號各异的装备。 “鼴鼠”本人是个精瘦矮小的男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乱转,透著精明的警惕。 塞利安没有废话,直接列出了需求:四套能应对高强度辐射和生物毒气的环境防护服,要带独立循环系统,大功率远程照明设备、抗干扰强通讯器、以及一些高爆能量炸药、脉衝能力弹和重型穿甲弹头。 “鼴鼠”听著清单,小眼睛眯了起来,搓著手指:“客人,您这单子……可不像是去废墟里捡垃圾的啊。这些东西现在可不好搞,风险大,价格嘛……” 塞利安懒得废话,直接將从发条绅士那里“缴获”的一枚精致怀表——內部嵌有微缩能量核心,在黑市价值不菲——放在桌上。 对方的眼睛瞬间亮了,拿起怀表仔细摩挲,脸上堆起笑容:“哈哈,开个玩笑而已,客人真是爽快!防护服我有两套『墓碑』公司退役的『探索者iii型』,虽然旧了点,但绝对可靠!通讯器和照明设备也有货,炸药嘛……稍微麻烦点,但我可以想想办法,不过得加钱。” 一番討价还价和等待后,塞利安用怀表和部分能量块换来了三套还算完好的重型防护服、一套照明通讯设备、以及一小批高爆炸药。 虽然不够完美,但已是当前条件下能搞到的最好装备。 另一边,罗罗托马西和綺莉也找到了他们的目標——一个经常在西部废弃矿坑活动的老“地老鼠”——找到他费了些功夫,那人像真正的鼴鼠一样躲藏在地下迷宫的深处。 他再次发挥了那和平的“天赋”,用一堆闪闪发光的垃圾——在他眼里是宝贝——一段夸张的机械舞表演——据说是为了展示友好的肢体语言——以及最后一块实在的能量块,终於撬开了那个满身泥土、眼神浑浊的老人的嘴。 老人告诉他们,图书馆西北方向確实有一个巨大的旧通风井,被称为“嘆息之井”。 下面错综复杂,通往很多旧时代的地下设施,但很多地方都塌了,而且“不乾净”。 “几年前有几个不怕死的人下去过。” 老人声音沙哑,眼神麻木。 “只有一个爬回来,还疯了,一直说下面有『唱歌的金属』和『吃影子的路』,没多久就死了,尸体烂得飞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空了。” 他警告他们,绝对不要靠近那个井,尤其是最近,井口附近晚上老是冒出暗红色的怪光,还有“好多人在里面小声吵架”的声音。 罗罗托马西详细询问了井口的具体位置和周边地形,甚至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地图。 不曾想——临走时,老人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乾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 “如果……如果你们非要去找死。”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罗罗托马西,“记住,別相信墙上的影子,也別回答任何叫你们名字的声音,那东西……会学人。” 带著沉重的情报和一丝寒意,他返回了铁皮屋。 傍晚,四人再次匯合。 塞利安清点了换来的装备,洛夫特开始著手改造防护服,加装更高效的过滤器和额外的能量屏障发生器。 罗罗托马西匯报了关於“嘆息之井”的情报,並转述了老“地老鼠”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唱歌的金属”、“吃影子的路”、“会学人的东西”——这些描述与之前的线索一一对应,描绘出的地下图景愈发诡异危险。 “通道確实存在,但极度危险。”塞利安总结道,“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行动方案。” 计划经过一个小时的补充和完善终於敲定。 他们先通过“嘆息之井”进入废弃维护通道,尝试抵达蜂巢井下区域或其正下方,寻找关於“源头”、“普罗米修斯之火”及綺莉身世的直接证据。 洛夫特负责技术支援,环境监测,破解可能遇到的古老安全协议或门禁,实时分析能量读数和新发现的数据。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需要留守井口附近建立临时中继站,保障通道安全。 罗罗托马西负责探路——利用他的灵活性和对异常能量的直觉——排除简易物理陷阱,必要时进行非逻辑性黑客操作。 綺莉是主要战斗力,负责应对突发威胁,保护小队,利用其超级嗅觉和神经感知预警未知危险。 塞利安则利用黑客技术应对电子系统,並在必要时尝试动用“最高指令”应对无法理解的异常。 而装备分配上另外三人竟是诡异默契地推脱说不需要——但最终还是让塞利安和罗罗优先——洛夫特需操作设备,那玩意儿会影响精准度,綺莉的体质特殊可暂不需。 他们还设定紧急撤退信號了,约定最长行动时间,如超时或通讯完全中断,洛夫特將尝试外部接应或求援——儘管可能到时候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这计划谈不上完美,甚至充满了未知和风险,但这是他们目前根据有限线索能制定的最合理的方案。 夜色再次降临,小队开始默默整理装备,检查武器,为即將到来的地下之旅做准备。 铁皮屋外,锈镇的低语仿佛变得更加清晰,那首古老的歌谣隨风飘荡,如同为他们的行动奏响的一曲不祥序歌。 【亡魂筑归途……旧影舞幽火……】 他们都知道这一次將要踏入的可能是真正的深渊,但有时候地狱就在眼前,你不得不跳进去。 078.探索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锈镇沉浸在一种不自然的死寂中,连终年不休的冷却塔嗡鸣似乎都被某种力量压抑,变得低沉而粘滯。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愈发浓重,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淡薄雾气,无声地侵蚀著一切。 小队整装待发。 塞利安和罗罗托马西换上了那两套厚重的“探索者iii型”防护服,冰冷的复合材质隔绝了部分外界寒意,却也带来了行动上的些许不便和一种与世隔绝的沉闷感。 头盔的面罩上,数据流微弱地闪烁,显示著外部环境的辐射值和生物污染浓度正在缓慢攀升。 綺莉依旧是她那身便於活动的战斗服,只是多戴了一个加强过滤功能的面罩。 她似乎对周遭恶劣的环境適应良好,甚至有些过於“良好”——她的彩色瞳孔在昏暗中微微发光,不断扫视著周围,鼻翼轻微翕动,像是在分析著空气中每一种细微的成分。 洛夫特留守的决定是艰难的,但他的技术支援至关重要。 他在“嘆息之井”附近一处相对稳固的金属架构顶端建立了临时监测点,架设起可携式的环境扫描仪和信號中继器。他的电子眼如同灯塔,在黑暗中冷静地巡视著周边区域。 “通讯测试。”塞利安的声音透过內置耳机传来,带著一丝电流杂音。 “接收清晰,信號强度73%,存在周期性干扰波动。”洛夫特平静回应,“生命体徵监测正常。请注意,你们周围的低强度现实扭曲读数正在缓慢上升。” “收到,保持频道畅通。” 塞利安打了个手势,三人向著“嘆息之井”的方向前进。 根据老“地老鼠”的描述和罗罗托马西手绘的潦草地图,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圆形井口,边缘是锈蚀得几乎要断裂的金属护壁,深深嵌入破碎的水泥地基中。 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贪婪的巨嘴,向下望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冰冷的、带著浓重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风,正从井底源源不断地倒灌出来。 周围的地面上果然如老人所说,零星散落著一些发出幽暗红光的细微晶体碎屑,与彼岸花瓣的能量特徵一致,但更加黯淡,仿佛能量即將耗尽。 罗罗托马西拿出大功率照明设备,一道炽白的光束刺破黑暗,向下探去。 光束在深井中显得如此微弱,只能照亮近处井壁——上面布满了厚厚的、油腻的黑色污垢和不断蠕动的幽紫色苔蘚,一些粗大的、早已废弃的管道和线缆如同怪物的触鬚般垂落、缠绕。 “我先下。”塞利安检查了固定在井口的升降锚点——那是洛夫特提前安装的,“你们注意警戒周围,綺莉,听下面的动静。” 简易升降装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慢而坚定地將塞利安送入黑暗。 头盔上的灯光晃动,在粘稠的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明。耳机里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升降索摩擦的噪音。 下降了约三十米后,井壁开始出现变化。不再是单纯的锈蚀金属和水泥,而是开始出现大片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管网络般的生物基质。 它们微微搏动著,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和更浓郁的彼岸花香气。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如同金属与血肉结合而成的怪异虫子在基质表面爬行。 “井壁出现生物结构增生,与蜂巢內部类似。”塞利安冷静地匯报,“能量读数升高。” “收到,记录数据,保持警惕。”洛夫特的声音传来。 终於,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灯光向四周扫去,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似乎是旧时代的地下枢纽站的一部分。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金属碎屑,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霉味和那股甜腻的异香。 “到底部了,空间很大,疑似旧枢纽站。”塞利安说道,同时固定好升降索,让罗撇剩下二人下来。 罗罗托马西刚抵达地面便好奇地用灯照著四周,嘴里发出嘖嘖声:“哇哦,这装修风格可真……后现代废墟颓废恐怖风。” 他的灯光扫过墙壁,上面布满了巨大的、撕裂般的爪痕,以及一些早已乾涸发黑的、喷溅状的污跡。 綺莉最后一个下来,落地无声,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警戒状態。 她歪著头,彩色瞳孔在面罩后缓缓旋转。 “有很多声音。”她低声说,话语透过耳机传来,带著一丝干扰的杂音,“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好像不是说话,是……还有…滴水的声音?” 塞利安展开洛夫特提供的古老地图投影,对比著周围的环境。 “我们应该在这个位置。地图显示向东有一条主通道,但可能已经坍塌。” 他们选择向东前进。 脚下的淤泥极其难行,不时会踩到隱藏其下的金属碎片,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迴荡得格外惊人。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那种暗红色的生物基质越来越多,甚至开始覆盖那些废弃的机器和管道。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苔蘚,缓慢而执著地侵蚀著一切人造物。 灯光照射下,基质內部似乎有细微的能量流如同血液般流动。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继续向东,但被巨大的坍塌物彻底堵死。另一条向下的斜坡,入口处被扭曲的金属柵栏封住,但柵栏已经被某种巨力撕裂开一个可供人通过的缺口。 “地图显示向下这条是通往更深层维护通道的路径。”塞利安比对后说。 就在他们准备进入向下斜坡时,罗罗的灯光忽然扫到旁边墙壁上一片相对乾净的金属面板。上面似乎刻著什么东西。 “嘿,看这个!” 凑近一看,那並非刻痕,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早已乾涸的物质书写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似乎是旧世界的文字,但夹杂著一些难以理解的符號: “它吞噬光,也吞噬声音。不要直视黑暗,也不要相信回声。” 字跡下方,画著一个粗糙的、如同许多眼睛聚集在一起的诡异符號。 一股寒意顺著塞利安的脊椎爬升。 “警告还是疯子的涂鸦?”罗罗托马西嘀咕道。 綺莉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乾涸的痕跡:“哦!是改造室的人造血,很老很老的血。” 而且,书写者似乎极度恐惧,笔跡充满了失控的颤抖。 塞利安將字跡和符號记录下来,传给洛夫特。 “医生,分析一下这个符號和文字。” 片刻后,洛夫特回覆:“文字是旧世界一种工程师常用的简写符號混合体,大意如你所见,符號无匹配记录,但其结构特徵与『彼岸花』的能量分布模式有轻微相似性,建议极度谨慎。” 未知的警告,诡异的符號,深不见底的下行通道。 塞利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 “我们走下面。”他做出了决定,率先钻过了被撕裂的柵栏缺口。 向下的斜坡更加陡峭湿滑,墙壁上的生物基质几乎完全覆盖了原本的结构,搏动得更加强烈,散发出的红光也更加明显,几乎不需要额外的照明就能看清道路。 但那光芒非但没有带来安心感,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光怪陆离,如同步入某种巨兽的体內。 空气中的低语声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模糊的噪音,而是仿佛能听到某种重复的、单调的音节,但依旧无法理解。 他们的每一步,都仿佛正踏向一个沉睡的、无比古老的噩梦的核心。 079.回声 下行通道仿佛没有尽头,螺旋深入大地腹心。 脚下的路面从湿滑的淤泥逐渐变成了某种坚韧而富有弹性的、类似生物角质层的物质,踩上去发出一种令人不適的闷响。 墙壁完全被暗红色的、搏动著的生物基质覆盖,它们如同呼吸般一起一伏,表面渗出粘稠的、散发著浓郁香气的露珠。 这里的空气实在是令人窒息。 防护服的过滤系统超负荷运转,发出嘶嘶的悲鸣,试图阻挡那无孔不入的甜腻腐败气味和可能存在的生物孢子。 辐射读数持续升高,环境监测器不时发出低沉的警报。 “我们这是在什么玩意儿的肠子里散步吗?”罗罗托马西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著明显的紧张,失去了往日的跳脱。 他的灯光不安地扫视著周围蠕动的墙壁,仿佛害怕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破壁而出。 “生物同化现象极其严重。”洛夫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稍快,“你们正在接近高能量污染源,结构扫描显示前方三百米左右有较大空间。注意,你们的生命体徵出现轻微波动,尤其是神经电活动。” 塞利安感到自己的心口也隨之在搏动。 不仅仅是环境带来的心理压力,他意识深处那扇门震动得越来越频繁,门缝中似乎有冰冷的视线透出,窥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那两股矛盾的指令低语也变得更加清晰,如同在他耳边爭论。 【停止……危险……】 【继续……连结……等待……】 他强行集中精神,关注著眼前的通道。 綺莉的状態则有些奇怪。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紧张,也没有塞利安那种意识层面的困扰——那感觉更像是回到了某种熟悉的环境,呼吸平稳,步伐轻快,甚至偶尔会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墙壁上那些搏动的基质,彩色瞳孔中流转著一种难以解读的情绪——似乎是好奇,又带著一丝茫然的热爱。 “这里的味道好熟悉。”她忽然开口,“我在终端里搜过,他们说这是『回家』的幸福。” 她指的是蜂巢,只是此刻被血肉与机械混合体充斥。 这个认知让塞利安莫名有些悲伤。 终於,通道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与其说是人工建筑,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被暗红色生物基质完全覆盖和改造了的天然溶洞。 空腔的中央,是一个平静的、散发著幽暗红光的的地下湖。湖水粘稠,不像水,更像某种生物浆液。湖面没有任何涟漪,死寂得可怕。 而在湖泊的对岸,他们看到了此行的第一个明確目標——一扇巨大的、嵌入岩壁中的圆形金属门。 门上布满了复杂的齿轮结构和管道接口,风格古老而坚固,与周围生物化的环境格格不入。门上有一个醒目的標誌:一个环绕著荆棘的杯子,下方有一行模糊的铭文:“零点区域-永恆安保-最高权限”。 “就是那里。”罗罗托马西压低声音,带著兴奋和恐惧,“地图上標记的旧通道尽头,咱们要通往异世界了哈哈哈!” 但如何过去?地下湖挡住了去路。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湖面宽阔,看不到任何桥樑或可借力的地方,粘稠的湖水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扫描显示湖水具有高能量反应和强腐蚀性。”洛夫特警告,“不建议接触或穿越。” “看那边。”罗罗托马西的灯光扫向湖泊一侧的岩壁。 那里似乎有一条极其狭窄的、人工开凿的小径,贴著岩壁蜿蜒向前,通向那扇门。 但小径的大部分都浸泡在诡异的湖水中,只有一小部分露出水面,而且看起来湿滑无比。 “只有这条路了。”塞利安评估著风险,“一个一个过,保持距离,万分小心。” 他率先踏上了那条危险的小径。 脚下滑腻异常,他必须全力维持平衡。 头盔上的灯光照射在平静的湖面上,红光被深邃的黑暗吞噬,完全看不到底。 死寂中,只有他们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 “亲爱的塞利安。” 一个极其细微、仿佛隔著厚重水流的声音,突兀地在耳机里响起。 他脚步不停。 “你终於来了……是我……”那个声音断断续续,扭曲失真,却带著一丝诡异的熟悉感,“……快回来……这里……” 那声音甚至还变化成綺莉的款式,但语调不对,充满了冰冷的诱惑。 他微微侧过头,看到另外两人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面色正常,显然没有听到任何异常。 “怎么了军师?”罗罗托马西问。 “没什么。”塞利安摇了摇头,“继续前进。” 然而,没走几步,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 “塞利安……看水里……” 他当然没去看——但在视界的极限点,一抹倒影忽然扭曲起来,变成了一个戴著白色手套、面容模糊的身影——管理者的倒影。 那倒影抬起手,指向湖泊深处。 塞利安感到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引力要將他拖入湖中——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失去平衡。 “我操?”罗罗托马西惊呼一声。 就在这时,綺莉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 “塞利安,你闭上眼睛,我可以扶著你。”綺莉看著他,彩色瞳孔中充满了罕见的严肃,“我会把它们打死的!” “回声,不只是不要信回声,哪怕是一点视网膜的残影。”他喃喃自语,想起了井口那段警告。 这湖里的东西,不单单能能窥视人的內心,还可以模仿最在意的声音进行引诱。 他们更加小心,几乎屏住呼吸,艰难地沿著小径前行。 期间,罗罗托马西似乎也听到了什么,身体僵直了片刻,但在彼此的提醒下都扛了过来。 终於,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对岸。 站在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前,压迫感更强了。 门上那些古老的齿轮和接口冰冷沉默,仿佛已经几个世纪未曾启动。 “好了,技术活时间到。”罗罗托马西搓著手,试图驱散恐惧,拿出他的破解工具,“看看这老古董还认不认得我这把万能钥匙。” 而塞利安的目光,则落在了门旁岩壁的另一处——那里,又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字跡,比之前看到的更加潦草、疯狂: “它们醒了……就在墙里!它们把乔纳带走了,一定不要开门……不要开门!不要开门!” 字跡下方,同样是那个多眼聚集的诡异符號,但这次,符號的中央被用力划开,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中试图摧毁它。 塞利安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攥住了心臟。 乔纳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080.就在此前 名字的熟悉感暂且不提,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那巨大的圆形金属门矗立在几人前方,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冰冷地阻隔著两个世界。 门上“永恆安保”的標誌和“最高权限”的铭文在暗红色生物基质散发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种嘲弄——那指令的拥有权早已易主,或者从未真正属於过人类。 那些复杂的齿轮和管道接口锈跡斑斑,许多地方已经被那种暗红色的、搏动著的生物组织侵蚀、包裹,形成了某种诡异共生体。 它们如同寄生在钢铁上的藤蔓,缓慢而坚定地蚕食著这最后的物理屏障。 罗罗托马西拿出他的破解工具,试图找到接入点。 “放心,越是老古董的科技我就越擅长,希望它的脑子还没被这些肉糊住……” 他嘀咕著,小心地避开那些蠕动的基质,將数据探头连接到一个相对完好的接口上。 终端屏幕亮起,滚动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登录界面或安全协议,而是一片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如同肉瘤般蠕动的血色代码和无法理解的神经脉衝图案。 “嘶——这玩意儿的作业系统……是嗑抑制剂了吗?”罗罗托马西皱紧眉头,手指飞快地操作,先打算稳定信號,“完全不是数字逻辑,更像是一堆发烧的神经束在胡言乱语啊。” 塞利安站在一旁,警惕地注视著四周,尤其是那片死寂的、刚刚试图引诱他的诡异湖泊。 此刻的湖面平静得可怕,倒映著洞顶垂落的、如同血管丛般的生物结构,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他没进行直视,但那被窥视、被模仿的感觉依旧如芒在背。 綺莉则靠近那扇门,几乎將脸贴了上去。 她不是在观察,而是在倾听。 “好多人。”她轻声说,声音透过面罩,带著一种梦囈般的模糊,“有很多很多声音,还有一个很大的……有人在打呼嚕睡?” 她的描述让罗罗托马西有些无奈。 “睡觉?那希望它睡得沉一点。” 然而就在这时,终端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屏幕上那些蠕动的血色代码瞬间聚合,形成一个极其简略、却让人极度不安的符號——正是他们在锈镇多次听到的那句“墙上有眼睛”。 它只出现了一瞬,隨即消失,但终端屏幕彻底黑屏,无论怎么重启都毫无反应。 “我操?它把我的终端『烧』了?!”罗罗托马西又惊又怒,“我感觉刚才好像有无数个怨毒大婶在屏幕后面瞪了我一眼!” 尝试强行破解似乎行不通了。 这扇门的防御机制已经超出了常规技术的范畴,与整个生物化的环境、甚至与那井下的“源头”本身紧密相连。 塞利安的目光再次投向门旁岩壁上那疯狂的字跡——“不要开门!” 书写者目睹了何等恐怖,才会留下如此绝望的警告?那个被划掉的多眼符號,又代表著什么? 他仔细观察门的结构——这种旧时代的遗物还未被浮空区完全开发,除了电子锁,必然还有物理锁閂或者紧急手动装置。 塞利安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门扉,感受著其下细微的震动——心理作用外作祟,在告诉他门的另一侧正有什么无比庞大的东西在缓慢呼吸。 突然,他注意到门框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被生物基质部分覆盖的小型控制板——上面有一个手动摇柄的插口,似乎是用於紧急情况下人力启动门閂的。 “嗯,就在这里。”塞利安蹲下身,清理掉覆盖在上面的粘稠基质,露出了插口的全貌。 需要手动转动摇柄,显然需要极大的力量——这对綺莉来说不是问题。 但就在他们准备尝试时,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刮擦声,从门后传了出来。 吱嘎——吱嘎—— 声音缓慢而持续,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巨大而笨拙的爪子在金属门上缓慢地刮擦。 伴隨著刮擦声,还有一种湿漉漉的、仿佛无数肉块在拖沓移动的粘稠声响。 所有人的动作停住,屏息凝神。 刮擦声停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贴著头门的缝隙响起。 那不是一个清晰的声音,更像是无数个细碎、痛苦的声音扭曲融合在一起的低语,断断续续,充满了非人的渴望和怨毒: “e……g……o” 声音停了,几秒的死寂后又响起来。 “n……o……m” 罗罗托马西后退了一步,差点滑进旁边的湖里,塞利安伸手拉住了他。 綺莉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靠近门缝,鼻翼用力翕动,仿佛在分辨门后的气息。 她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困惑的熟悉感。 “妈妈?”她喃喃自语,“有点像,她以前天天念叨这句话。” 塞利安这会儿的確有些茫然了——綺莉在蜂巢的母亲——虽然不知道到底死没死去,但很难想像一个妓女能在蜂巢独立存活十几年——总不能是门后的东西在模仿气息,试图利用她內心深处最脆弱的部分? 心理上的恐怖悄然蔓延,比任何可见的怪物都要瘮人。 你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它知道你害怕什么,渴望什么。 刮擦声和低语声持续了片刻,又渐渐远去,仿佛那东西失去了兴趣,或者移动到了別处。 死寂再次降临,只剩下眾人的心跳声和防护服循环系统的微弱噪音。 “我们还要开门吗?”罗罗托马西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犹豫,“恐怖片都是这么发展的,一开门结果大伙全升天。” 塞利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看向那疯狂的警告字跡,又看向那扇冰冷而沉重的门。 开门,可能释放出无法想像的恐怖。 不开门,所有的线索就此中断,真相將被永远埋藏在这血肉地狱之下。 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那两股低语再次激烈地交锋: 【欢迎回家,亲爱的塞利安】 【越权访问,这是最终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和意识的撕扯,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开。”他看向綺莉,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但不是现在,我们需要准备。” 他指了指那个手动摇柄插口:“我们需要找到摇柄,而且,需要设定退路。” 塞利安看向来时的危险小径和那片诡异的湖泊,“如果里面的东西出来,我们必须有办法阻止它,或者至少能逃跑。” 理智暂时压倒了不安。 他们需要工具,需要预案。 撤退的决定暂时缓解了直接面对门后恐怖的压力,但那种被未知之物窥视、模仿、引诱的心理阴影,已经深深种下。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內臟上。 而墙壁上搏动的基质似乎都在注视著他们的离开。 081.突如其来 从“嘆息之井”返回地面並未带来丝毫轻鬆,反而像从一处险境踏入了另一处更庞大、更无形的罗网。 天空依旧是压抑的灰黄色,但小镇的氛围已然不同。 之前的死寂被一种粘稠的、躁动不安的嗡鸣所取代。 那並非某种具体的声音,更像是无数细微噪音——金属摩擦声、若有若无的呜咽、以及冷却塔过度负荷的呻吟——混合而成的、直接作用於神经的背景杂音。 洛夫特的数据板上——代表环境生物信號和现实扭曲指数的曲线——在他们深入井下后如同失控般陡峭爬升,此刻仍在剧烈波动。 “情况很不对。”他电子眼扫过数个监控画面,声音比平时更显严肃,“能量读数异常並非均匀分布,而是呈现出引导性和指向性。有多股强大的信號源正在小镇地下活跃,並通过水脉和金属管道网络共振放大。” 塞利安卸下头盔,冰冷的空气刺激著他的鼻腔,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那甜腻的腐败气息中,似乎掺杂了一丝新的、极其微弱的、类似於臭氧和烧灼电路的味道。 “那些居民出问题了?”他沉声问。 洛夫特切换画面。 无人机传回的影像显示,小镇的居民並未像之前那样躲藏或麻木劳作,而是开始不自觉地、如同梦游般向某些特定地点聚集。 地点通常是废弃的金属塔架、巨大的管道接口处、或者乾脆就是小镇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废料场。 他们的动作迟缓,眼神空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 “不是简单的精神控制。” 洛夫特放大一个居民的面部特写,可以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隱约有极细微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红光一闪而过。 “更像是他们的神经系统正在被某种外部信號强行同步,覆盖其自身意识,看这个——” 他指向另一处画面:几个居民正用磨损严重的工具,无意识地、反覆地刮擦著一面锈蚀的金属墙,刮下的金属碎屑被他们小心地收集起来,堆放在一个特定的图案中心——那图案,赫然又是一个扭曲的多眼符號雏形。 “他们在执行某种指令?”罗罗托马西感到一股寒意,“像被编好程序的机器人?操,这技术违规了吧,这破地方又不是囚徒游戏的赛场!” “比那更糟。”塞利安脸色阴沉。 他想起了蜂巢那些被用作“电池”和数据处理节点的蜂房女——这里的居民,似乎正在被更低级、更粗暴的方式“利用”,成为某个庞大意识或系统延伸出来的“终端”。 “能找到信號源吗,或者控制中心。” “信號源分散,但最强的几个点,位於小镇水源地、主要供电残存节点以及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个废弃数据交换站下方。” 洛夫特快速分析著:“它们构成一个网络,而网络的核心指向蜂巢旧址,但有一个异常点。” 他调出一个能量流动模擬图,其中一股相对微弱但极其稳定、编码方式截然不同的信號流,並非来自地下,而是来自上方。 “有一股加密级別极高的指令信號,从浮空区方向传来,正在接入並一定程度上『引导』这个地下网络。” 洛夫特的电子眼闪烁著冷光。 “它在利用地下存在的能量和网络,但目的似乎有所不同。它在测试或者说收割数据。” 浮空区的权贵?美食家? 塞利安瞬间明白了。 天堂岛公司,或者“美食家”旗下的势力,从未真正离开。他们或许无法完全控制井下那个恐怖的“源头”,但他们一直在监视,甚至在尝试利用这现成的、由“源头”能量构建的“生物神经网络”进行某种实验! 锈镇的居民不光是“源头”无意识扩散的受害者,更是成了浮空区权贵眼中现成的、免费的实验品和数据处理单元。 “妈的……那群天上的杂碎。”罗罗托马西咬牙切齿,“他们把这里当什么了?后花园测试伺服器吗?” 就在这时,那股被引导的能量场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聚集的居民们动作猛地一滯,然后,极其同步地,所有人缓缓抬起头,望向塞利安小队所在的冷却塔方向。 数百双空洞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齐刷刷地聚焦过来。眼底那细微的红光变得清晰可见,连成一片,如同黑暗中燃烧的微弱炭火。 一种无声的、却充满压迫感的“注视”,跨越空间,牢牢锁定了他们。 紧接著,离冷却塔最近的一批居民开始动了。 不再是梦游般的游荡,而是迈著僵硬却坚定的步伐,如同被上紧发条的玩具兵,向著基座围拢过来。且手中拿著的不再是工具,而是各种能够充当武器的杂物——钢管、钢筋、甚至只是尖锐的金属碎片。 他们的脸上依旧麻木,但那麻木中透出一股令人心寒的、非人的执拗。 咚—— 一个居民用手中的钢管狠狠砸在冷却塔外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更多居民加入,敲击声开始变得整齐划一,如同蛮荒的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臟上。这不再是混乱的噪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充满威胁的压迫。 “他们被指令攻击我们?”罗罗托马西感到头皮发麻。 面对合成怪物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开枪,但面对这些被控制的、原本可怜的居民,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 但权贵们根本不在乎这些“实验品”的死活。 敲击声越来越密集,围过来的人群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他们口中开始发出那种含混不清的、融合了痛苦与恶意的低语合唱,与井下的低语遥相呼应,令人毛骨悚然。 “e……g……o……” “n……o……m……” “i……a” 綺莉就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茫然空白的表情——依旧等待著屠杀的指令。 塞利安迅速评估局势——硬闯会造成大量伤亡,正中间那些幕后操纵者的下怀——而固守待援?这里没有援军。 他的目光落在那箱高爆炸药上,又看向那不断被敲击、仿佛隨时可能被推倒的冷却塔基座围墙。 一个冷酷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 “能逆向追踪那股浮空区信號吗?哪怕只是暂时干扰它。” “可以尝试,但需要时间建立反向链路,成功率无法保证。” “还有多少震盪手雷和声波发生器?” “还有四五个。” “很好,我们不需要击倒他们,只要製造混乱打断同步节奏就行。” “綺莉。”他最后看向身旁之人,“等一下跟紧我,我们需要衝出去,但不是比赛那样去杀人。” 他说著,伸出手指著冷却塔另一侧一个相对薄弱的区域。 “从那里突破,干扰一旦生效立刻告诉我们。罗罗听我口令扔出手雷,然后,们衝出去,直奔『嘆息之井』。” “还他妈回去?”罗罗托马西惊道。 “没有其他办法了,地下的东西或许想利用我们,浮空区的权贵又想除掉我们,那就让他们先碰一碰,我们得把水搅得更浑。” 他要再次深入地下,但不是为了探索,而是为了將这该死的无形之网捅个窟窿。 082.另一处的暗流 12:37:35。 浮空区,“永恆迴响”包厢。 这地方与腐土区的破败和污浊存在於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空气被恆温系统调节得恰到好处,瀰漫著昂贵的合成香氛,混合著陈年佳酿与稀有雪茄的醇厚气息。 脚下是柔软无声的天然纤维地毯,墙壁是流动著抽象艺术光影的智能屏幕。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穹顶与穿梭不息的浮空艇流光,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电子盛宴。 私密隔间內,一场小范围的聚会正在进行。 美食家陷在一张由液態金属塑造而成的宽大座椅中,手中把玩著一只晶莹剔透的酒杯,里面盛放著某种不断变换著色彩与形態的液体。 就如虚擬形象里的那样——现实中他也的確长著暗金色的眼眸——其实是经过高质量改造后的证明——当然並不是綺莉那种“你得死个十几次”的恐怖改造。 这眸子半开半闔,视线落在窗外,望得很远,仿佛落在了那片被遗忘的、暗红色的地下世界。 他的孩子——那位同样拥有非人眼眸的年轻人,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尊精美的雕塑,只是指尖偶尔划过面前悬浮的数据面板,调阅著来自下方的、加密等级极高的信息流。 隔间內还有另外几位“客人”。 一位是身穿剪裁极其合体、面料闪烁著微弱纳米光芒西装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如鹰,他是“永恆安保”公司在霓虹城地区的名义上的总裁——霍勒斯·金。 另一位则是一位气质冷艷、髮丝如同流动水银般的女性——是“发条”脑瘫后在“钟錶匠”派系內的潜在继承者之一,被称为“齿轮女士”的维奥拉。 还有几位,则笼罩在更深的阴影里,只有指尖的微光或杯盏的轻响显示著他们的存在。 “所以,我们的『小矿工』们终於敲响了那扇门?”霍勒斯·金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口中的“小矿工”,显然指的是塞利安小队。 “敲响?或许更確切地说,是搔痒。” 美食家轻笑一声,声音如同丝绸摩擦,。 “门后的那位『房东』,脾气可不算好。不过他们倒是比预期的更有趣一些,尤其是那个塞利安·沃克。” 维奥拉冷冰冰地开口,她的声音真如精密齿轮在咬合:“发条的权限流失在他手里,是个重大失误。钟錶舱的数据核心有被暴力破解和复製的痕跡,他对系统的理解不正常。” “不正常?”美食家的笑意更深了,“亲爱的维奥拉,在这座城市里,什么是正常?被规划好的一生?按部就班的痛苦和欢愉?他或许只是一个意外的变量,一个系统自身產生的『免疫反应』。” 他轻轻晃动著酒杯。 “而免疫反应,有时候能帮助我们清除一些冗余的病变。” 霍勒斯·金皱起眉头:“但变量需要被控制。『彼岸花项目』的能源抽取刚刚进入新阶段,井下『原初样本』的活性正在被有效激发。这个时候让一个意外变量靠近核心,风险太大。为什么还要引导那些腐土区的蛆虫去攻击他们?直接让净化部队……” “这位先生。”美食家温和地打断他,暗金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后者立刻噤声,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 “『引导』?不,我们只是稍稍放大了一下地下网络本就存在的信號波动。是那位『房东』的低语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它的『听眾』,我们只是调整了一下音量,让合唱更整齐一些。”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空气中划过,调出一幅锈镇的实时能量流动图,上面清晰地显示著那股来自浮空区的、细微却关键的引导信號。 “至於风险?没有风险,何来收益?塞利安和他的小玩具綺莉,嗯……还有以前的『蜂房女739』……他们本身就是极有价值的催化剂。我们需要观察,在极端压力下,『门』与『钥匙』之间,究竟会產生何种反应。”他的目光投向维奥拉,“发条没能完成的测试,或许可以由他们接著完成。” 维奥拉沉默了片刻,微微頷首:“『管理者』们对此没有异议?” 提到“管理者”,隔间內的气氛似乎凝滯了一瞬。 “管理者啊。” 美食家的笑容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它遵循的是更底层的逻辑。只要不触及核心规则,它乐於见到数据的碰撞与进化。毕竟,痛苦与挣扎,是最美味的数据流,不是吗?” 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在场的所有人。 “那口井下面的『原初样本』,真的能像项目计划书中说的那样,成为新的、近乎无限的能源核心吗?” 阴影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著怀疑。 “能源核心?”美食家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摇头,“我亲爱的朋友,那太肤浅了。『普罗米修斯之火』——盗取天火?不,我们不是在盗取,我们是在试图与『火源』本身建立连结,理解它,然后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狂热但却压制的低语。 “那些能量,那些生物质,甚至那些低语和疯狂都是表象。真正的瑰宝,是其中蕴含的、不同於我们这个宇宙的『规则』。谁能掌握甚至改写规则,谁才能真正永恆。” “而塞利安·沃克。”他总结道,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泽,“他那奇特的『最高指令』权限,或许是最接近那『规则』的钥匙之一。观察他,逼迫他,让他去触碰,去挣扎——我们只需要记录下一切,然后收割成果。” 沙龙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浮空艇掠过的微弱噪音。 无形的阴谋,远比地下的生物网络更加庞大和精密。 塞利安小队自以为在探索真相,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被放置在巨大实验场里的几颗特殊棋子。 083.盛宴 包厢內的討论还在继续。 维奥拉再次开口,打破了眾人因“管理者”一词而带来的短暂凝滯。 她的指尖在虚空中优雅滑动,调出另一组不断刷新、標註著“呕吐实验室”源头的实时数据流。 “根据最新传来的报告,腐土区居民的神经同步耐受性正在急剧下降。强行放大『源头』信號进行大规模引导测试,虽然能有效驱动他们围攻目標,但会导致实验体大脑皮层不可逆的烧灼性损伤和生物基质过度增生。” “预计持续超过十七分钟,当前批次的『原生处理器』將大规模脑死亡或彻底异化为无意识的肉株,这会让我们损失大量宝贵『基础算力单元』。” 她用了更技术化、也更非人化的术语——就跟洛夫特那样,仿佛只是在评估一批即將报废的硬体。 “损耗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要的。”美食家的语气轻描淡写,他轻轻晃动著杯中变换的液体,目光却投向阴影中的几位存在。 “就像园丁修剪枯枝,淘汰脆弱低效的旧节点,才能为更强健、更高效的新『作物』腾出空间与资源。『天堂岛』第七生物车间最新批次的『生物基质播种机』和经过基因调製的『速生培养体』已经准备就绪,隨时可以空投至指定区域。” “一旦当前这批『原生处理器』耗尽,新的、更纯净、更易控的『血肉伺服器』將会在废墟上快速生长起来,成为更稳定可靠的神经网络基座。” 霍勒斯·金適时地补充,语气带著一丝諂媚:“是的是的,並且『净化部队』第三、第七大队已经部署在锈镇外围指定坐標,处於最高待命状態。” “他们配备了最新型的共振武器和区域稳定装置。如果地下的『活性』因催化反应而过度亢奋,甚至万一我们的探险队真的愚蠢到破坏了主要抑制结构,导致那个『大麻烦』的活性突破临界閾值——也有预案將其重新『约束』回预定范围內。” “毕竟一个完全狂暴、失去控制的『系统源头』其价值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变成一场灾难。” 他这番话既是在向美食家匯报,也是在向阴影中的其他势力代表展示“永恆安保”的控制力。 “约束?”阴影中,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霍勒斯,你的自信令人钦佩,但未免有些天真。” “发条的下场还歷歷在目。他同样认为自己能『约束』甚至『品尝』那力量,结果呢?他的意识被撕成碎片,权限被剥夺,连钟錶舱都成了那个军师的战利品。” “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维度级別的差异,一个物理规则的『裂隙』。你打算用多少共振武器和稳定装置去『约束』一个可能否定熵增定律的存在?” “发条的失败,在於他的傲慢与孤独。” 美食家”的声音冷了下来,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泽,让隔间內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他试图独自理解、甚至占有那力量,將其视为私藏的美酒。而他,並没有对应的『酒量』。而我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 “我们遵循的是系统性的、阶梯式的科学方法论。” “我们建造蜂巢压制它,如同给狂野的火山套上枷锁;我们培育彼岸花转化它,如同建立能量转化的堰塞湖;现在我们进行的,只是在绝对安全距离外,小心翼翼地添加『催化剂』,观察反应过程,收集数据。真正的『盛宴』——尝试直接连结甚至引导那『规则』本身——远未到开始的时候。” “而此刻——” 他再次端起酒杯,看著里面变幻莫测的液体,仿佛在凝视著井下那个沸腾的能量核心。 “不过是在享用一点开胃小菜罢了,看看我们投入的这几颗特殊的『催化剂』,能与我们那位暴躁的『房东』產生何等精彩的化学反应。” “只是,这开胃菜的代价,是整整一个小镇的『算力』。”维奥拉冰冷地指出,似乎对效率之外的因素毫不在意,又或许是一种另类的施压。 “代价?”美食家轻轻嗤笑一声,“维奥拉,当你凝视深渊时,还在计算手电筒的电池消耗吗?锈镇,腐土区——这些不过是系统运行產生的『背景噪音』,是即將被替换的旧版本冗余代码。他们的价值,就在於成为更好版本诞生的垫脚石。更何况……”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实时数据流,上面显示塞利安小队正开始突围。 “他们的牺牲將为我们提供关於『源头』群体性精神感染模式、极限负载下生物神经网络稳定性、同类控制信號的抗性、亲和性等一系列无比珍贵的数据。” “这些数据將直接优化下一代『血肉伺服器』的设计和『彼岸花项目』下一阶段的能量抽取效率,这是无比划算的交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一种蛊惑般的意味。 “诸位,我们站在进化的门槛上。『普罗米修斯之火』代表的不是简单的能源,而是重塑现实的基石。” “谁能率先理解甚至掌握一丝一毫那异宇宙的『规则』,谁就能超越这浮空与腐土的卑微对立,真正触及神之领域,而那位军师……” 他的手指点向屏幕上塞利安的身影。 “他那来源成谜、却能撕裂系统规则的『最高指令』权限,或许是现存最接近那『规则』本源的『钥匙』之一。观察他,逼迫他,让他去触碰,去挣扎——最后变成极佳的盛宴,这远比发条那愚蠢的『品尝』要优雅和高效得多。” 沙龙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数据流无声流淌。阴影中的存在们似乎默许了这套逻辑——毕竟浮空区的权贵们早已习惯了用冰冷的数字和宏大的目標来衡量生命。 “哦?想重回地下?想把水搅浑?” 美食家通过终端上的画面看到了塞利安他们的突围计划,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很好的想法,充满生命力的挣扎总是如此令人赏心悦目。那就去吧,去更深处那里的调料会更加美味。” 他轻轻抿了一口那变幻的酒液,仿佛品尝著下方正在发生的恐惧与挣扎。 “只是希望,我亲爱的催化剂们,不要被『迴响』彻底同化吞没才好。”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期待与残忍,“毕竟最高品质的痛苦和觉醒,需要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来呈现才最是回味无穷。” 浮空区的沙龙里,阴谋家们无声举杯。 084.並不理想的突围 冷却塔基座外围,被控制居民的敲击声已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匯聚成一种令人心季的、统一的沉重撞击。 金属外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屑簌簌落下。无数双空洞发红的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著內部,那含混的低语合唱越来越响,仿佛要直接钻入人的脑髓。 “我操了!还要多久?!”罗罗托马西实在是遭不住——打也不是,不打嘛多半要被打死——只得对著通讯器大吼询问情况。 “就现在。”洛夫特冰冷的声音传来。 剎那间,外面那整齐划一的敲击声和低语声像是被猛地掐住了脖子,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和混乱。 无需其他多余的指令,罗罗早已將两颗震盪手雷握在手中,闻声立刻拔掉保险,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铁皮缝隙中扔了出去——並非扔向人群中央,而是扔向两侧相对薄弱的区域。 两声沉闷的爆响,强烈的衝击波和刺耳的噪音瞬间席捲了指定区域——被直接衝击的居民如同割倒的麦子般瘫软下去,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更重要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进一步撕裂了那本就受创的同步网络,让包围圈出现了两处明显的混乱和缺口。 “走。” 塞利安一脚踹开早已摇摇欲坠的后侧铁皮板,率先冲了出去——綺莉紧隨其后,罗罗则一边怪叫著一边朝身后盲目地扔出最后几颗声波发生器,製造更多的混乱。 突围终於开始。 他们没有选择直接冲向小镇外围——那里可能早有埋伏或更强的封锁——目標是那片通往“嘆息之井”的废墟。 三人如同利箭般射入混乱的人群。 塞利安手持手枪,但並未射击,只是用枪托和精准的格斗技巧击倒挡路的被控制者。 綺莉则更加直接,合金拳套每一次挥击都带起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的轻响,她刻意控制了力度,只求击退而非击杀,但那股非人的力量依旧让所有触碰者筋断骨折地倒飞出去。 哪怕在这种时候罗罗托马西都能发挥他的灵活和猥琐——这傢伙像泥鰍一样在人群中穿梭,不时用那把古怪的大钳子去夹別人的脚踝或武器,嘴里还喊著:“对不起啦!爱的绊脚石!”,製造著额外的混乱。 他们艰难地衝杀,离冷却塔越来越远,但围过来的居民依旧源源不断。 “井口快到了!”罗罗指著前方那巨大的、如同伤口般的建筑喊道。 然而井口周围赫然也聚集著数十个居民!他们手拉著手,组成了一道扭曲的人墙,眼中红光大盛,死死挡在井口前。 “嘖。”塞利安下意识抬起了枪,手指扣在扳机上——理智告诉他必须清除障碍,但最后一刻——或许是想到身旁那个紫茄子的“英雄理念”—— “最后等三秒”,他心想,时间一过就不管了,哪怕这个小队就此解散。 就在这时。 綺莉猛吸一口气,隨后竟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那声波的强度极高,瞬间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完全堪比军用级声波武器。 那些组成人墙的居民身体一僵,眼底的红光剧烈闪烁,仿佛內部的指令发生了衝突。 他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挣扎的表情,虽然短暂,但足够。 三人当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立马撞开了那瞬间鬆动的人墙,扑到井口边缘。 来不及多想,塞利安迅速固定好升降索。 “罗罗先下,綺莉负责断后。” 前者抓住绳索飞速滑了下去,塞利安紧隨其后。 綺莉则站在井口,回头望向那些重新匯聚、踉蹌衝来的居民,彩瞳再次中闪过以往的杀意——但她记住了自己搭档的话,没有恋战,抓住最后一根绳索,迅速降下。 升降装置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带著三人沉入那令人窒息的黑暗。 上方,居民们疯狂的面孔和挥舞的手臂在井口边缘晃动,如同地狱入口挣扎的怨魂,但却无人敢跳下这深井。 熟悉的黑暗和那甜腻的腐败气息再次包裹了他们—,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深渊甦醒了。 那低语声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变成了清晰的、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痛苦呻吟和疯狂囈语,直接钻进头盔,敲打著他们的耳膜和神经。 墙壁上那些搏动的生物基质散发出更加刺目的红光,蠕动的速度加快,甚至能看到一些更大的、如同器官般的囊泡在基质深处鼓起、搏动,仿佛隨时会破裂。 “下面的哥们好像不太高兴我们又回来了。”罗罗的声音带著无奈。 塞利安没有回答,他全部的精神都用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低语和意识深处的撕扯 那扇门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其內里的黑暗沸腾著,几乎要溢出来。 终於再次降到底部。 地下空腔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冷气。 那片原本死寂的粘稠湖泊,此刻竟然如同沸腾般,表面不断鼓起巨大的、暗红色的气泡,又噗地破裂,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香气和能量波动,湖中心甚至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而对岸那扇圆形金属门也发生了变化。 表面覆盖的生物基质如同充血般变得鲜红,那些被侵蚀的齿轮和管道接口竟然在缓慢地自行转动,发出艰涩、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缝里传出的不再是刮擦声,而是清晰的、湿漉漉的撞击声,像是有无以计数的蠕虫正在门后一次又一次黏腻地撞击。 时间不等人,塞利安目光快速扫视,最终再次落在了门框底部那个手动摇柄插口上。 摇柄。 他们需要摇柄才能开门或者做些什么。 探照灯扫向四周,最终在湖泊边缘一处堆积的、被生物基质部分覆盖的废弃设备残骸中,看到了一个半露的、锈跡斑斑的t型金属摇柄。 但它所在的位置,距离那条危险的小径有一段距离,需要涉过一小段那沸腾的、粘稠的湖水。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撞击声越来越勐烈,门板上开始出现细微的凸痕。 然而没等塞利安阻止,綺莉已然纵身一跃,精准地落在摇柄附近的岸边。 粘稠的湖水溅起,落在她的靴子和裤腿上,立刻发出轻微的腐蚀声,但当事人毫不在意,伸手就去抓那摇柄。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摇柄的瞬间—— 湖面炸开一条由粘稠杂誌和暗红色生物组织凝聚而成的、狰狞无比的倒鉤状物体。 它带著雷霆万钧之势刺向綺莉的心口。 085.数据洪流 那由沸腾湖水和生物组织构成的倒鉤猛烈抽击,带起的恶风甚至吹动了塞利安和罗罗的防护服。 “綺莉,回来!”塞利安失声惊呼,举枪欲射,却根本来不及。 然而她的反应快得超乎想像。 在那攻击即將砸落的瞬间,她不是后退,而是义无反顾地向前一扑——险之又险地贴地翻滚,不仅避开了致命一击,更是趁机一把抓住了那个锈蚀的摇柄。 倒鉤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粘稠的浆液四溅,將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 綺莉得手后毫不停留,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弹起,几个起落间就踏著那些危险的落脚点,敏捷地回到了小径上,將摇柄扔给塞利安。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非人的战斗本能和对环境的可怕適应力——塞利安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来越不对劲了,他怎么能忘记她经过多少次地狱般的改造呢。 他接过冰冷的摇柄,手心竟然感到一丝烫意——摇柄入手沉重,上面的锈跡仿佛带著某种不祥的脉动。 咚咚咚—— 门后的撞击声变得更加狂暴,凸痕越来越明显,甚至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狰狞裂纹。 缝隙中也开始渗出一种暗红色的、散发著强光的粘稠液体。 “没时间了军师!”罗罗焦急地大喊,一边用手里的武器对著湖面射击,试图阻止可能再次发起的攻击。 脉衝能量射入湖中,只是激起更大的浪花和嘶鸣,仿佛激怒了整个湖泊。 塞利安不再犹豫,衝到门边,將摇柄狠狠插入插口。 “来帮我。”他试图用力转动,却发现像是在撼动一根钢筋。 摇柄锈蚀严重,极其沉重,而且每转动一下,都仿佛在与整个门后那恐怖的存在角力,塞利安手臂青筋暴起,只恨自己怎么不去参加几次改造手术。 罗罗立刻上前,两人合力,摇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极其缓慢地开始旋转。 卡噠……卡噠…… 每一声齿轮转动的轻响,都伴隨著门后更加疯狂和愤怒的撞击声,那低语和囈语也变得尖锐起来,如同无数根针扎进他们的脑海。 “e……g……o……” “……让我……进去……” “……成……一体……” “来得……” 塞利安感到头痛欲裂,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他仿佛看到门上的齿轮变成了旋转的眼睛,墙壁上的生物基质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坚持住啊军师!”罗罗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色惨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那是精神受到强烈衝击的徵兆。 綺莉守在他们身边,警惕地看著湖面和那扇震颤的门——儘管她的状態看起来相对稳定,但其眼瞳孔中的漩涡却旋转得越来越快,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卡噠……嘎啦…… 终於。 在一阵仿佛金属断裂般的巨响后,门內部传来沉重的机括滑动声。 门閂被打开了。 塞利安和罗罗脱力般地鬆开摇柄,踉蹌后退。 然而那扇门並没有立刻向內打开——而是向外微微凸起了一下——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死死顶住了它。 紧接著,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亿万年份的沉寂、冰冷的疯狂、以及无数破碎意识的洪流,如同实质般从门缝中喷涌而出。 这不是声音,也不是能量衝击,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识的认知污染。 “欢迎……来到。” “黑色的悬崖。” “亲爱的管理员,亲爱的的的的的你是是是是我们等候许久。” “我们……” “一直在注视著您。” “那白蔷薇和彼岸花的象徵。” “那无以计数渴望解脱每一个以泪洗面的夜晚。” “现在,时间终於到了它该被毁灭的节点。” “请看著我,我们在等著你。” 塞利安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装满破碎镜片的搅拌机里,无数不属於他的记忆、情感、感官碎片强行涌入。 他同时是某个在白色房间里被注射药剂的尖叫实验体;是某个在黑暗矿坑里挖掘到可怕金属而发疯的矿工;是某个在蜂巢深处被抽取能量直至乾枯的蜂房女——甚至是……某个在无尽灰雾荒原上徘回的、非人存在的冰冷感知。 时间感、空间感、自我认知开始崩解。 罗罗托马西抱著头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嚎叫,他的终端屏幕自动亮起,上面疯狂滚动著无法理解的乱码和扭曲的图象。 连綺莉也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她用力捶打著自己的头部,眼中彩色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內激烈衝突。 塞利安死死咬著牙,鲜血从牙齦渗出。 他努力维持著最后一丝清明,看向那扇门。 门缝越来越宽,那股认知洪流更加汹涌。 透过逐渐扩大的门缝,他向里面望去—— 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房间或通道。 而是一片扭曲、蠕动、由无数痛苦灵魂和冰冷机械强行糅合而成的、巨大无比的、暗红色的血肉深渊。 这在灾难景象的最中心悬浮著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臟般搏动的、由那种奇异金属和生物组织构成的复杂结构,正在散发出无尽的痛苦和诱惑的低语。 那就是这锈镇所有痛苦的“源头”——“普罗米修斯之火”——世界的“伤口”。 而就在那搏动的巨大结构下方,塞利安看到了一个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几具穿著永恆安保制服、但早已被生物组织同化了一半的乾尸,正被无数暗红色的“根须”缠绕著,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反覆地……用他们的工具,敲击著某个嵌入“心臟”表面的、类似控制台的装置。 仿佛在维持著某种残酷的、永恆的仪式。 认知的洪流彻底衝垮了塞利安的防线。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听到的,是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同时响起,重叠著、扭曲著,最终匯成一句清晰而冰冷的、仿佛来自宇宙之初的低语: 【欢迎回家,管理员。】 086.眾生 那冰冷的、蕴含了无数重叠声音的低语,並非通过听觉,而是直接烙印在塞利安的意识核心。 下一秒,认知的洪流彻底將他淹没。 他不再是他自己。 他是那个在白色房间尖叫的实验体,冰冷的针头刺入脊椎,注入燃烧的真理。 他是那个在矿坑深处挖掘的矿工,镐头敲击在暗红色金属上,迸发出的不是火花,是直接灼烧灵魂的疯狂低语。 他是蜂房里编號739的母亲,感受著生命能量被抽走,注入下方无底洞般的飢饿之中,只为换取女儿多活一天的微光。 他是永恆安保的士兵,穿著制服站在颤动的井边,看著同伴被突然涌出的暗红色触鬚拖入深渊,发出不是人类能发出的惨嚎。 他是“发条”绅士,在极致的痛苦中品味著权力的甜美,却最终发现自己的意识如同沙堡般被轻易衝垮。 他是锈镇的老凿子,喝著劣质私酿,试图用酒精麻痹脑海中日益清晰的、来自地底的呼唤。 他是无数个破碎的、痛苦的、疯狂的意识碎片。 时间失去了意义。 过去、现在、未来坍缩成一个点。 空间失去了边界。 他同时存在於白色房间、矿坑深处、蜂巢、井边、钟錶舱、锈镇的窝棚。 他是一切,又什么都不是。 自我如同风中残烛,即將彻底熄灭,融入这片痛苦与疯狂的意识之海。 就在塞利安即將彻底消散的剎那—— 一股冰冷的、绝对理性的、与这片沸腾海洋格格不入的“存在”介入进来。 它並非驱逐那洪流,而是在洪流中强行开闢出一个短暂的、稳定的“空隙”。 塞利安残存的意识被猛地拉入这个空隙。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片血肉深渊,而是置身於一个无限延伸、由冰冷数据流和几何光路构成的虚无空间。 一个身影在他面前缓缓凝聚。 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像是由无数旋转的齿轮和发条构成,时而又化作纯粹的信息流光,时而又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完美的几何体结构。 它仿佛是整个“系统”本身的具象化,冰冷、绝对、不带任何情感。 【异常权限波动:最高指令。】 【识別:单位07。】 【状態:严重精神污染,认知架构濒临崩解。】 一个平静无波,却蕴含著无上权威的声音直接在塞利安的意识中响起。 这不是管理者的声音,管理者更像是一个“角色”,而这个存在,是构成舞台的“规则”本身。 塞利安无法说话,他的意识如同惊涛骇浪后漂浮的碎片。 【我们认为,您需要帮助】 【根据基態协议第7章第13条:当『门』与『源』的连结因外部干预或內部异常接近临界点,且检测到『最高指令』权限持有者处於极端风险时,启动紧急认知锚定程序。】 那系统化身的声音继续响起,並非对话,而是在陈述规则。 【单元07,我们理解你的困惑。你的存在是系统平衡的一部分,你並非『钥匙』,亦非『门』,你是『校准器』(the calibrator)。】 一个全新的、爆炸性的信息强行灌入塞利安的意识 【你的『最高指令』权限,並非用於创造或毁灭,而是用於『衡量』与『调节』。你的意识是唯一能同时接触『系统规则』与『源初混沌』並保持相对稳定的测量工具。发条试图理解『源』的力量而崩溃,因为他缺少你这与生俱来的『校准』特性。】 塞利安的意识剧烈震动。 校准器?测量工具?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检测到当前的『源』处於极度不稳定状態,外部企图窃取其力量,內部积累的痛苦即將溢出。你的任务並非阻止或释放,而是『测量』其失控的閾值,为系统提供必要的缓衝数据,以便进行下一步的『维护』或『升级』。】 系统的声音冰冷地揭示著残酷的真相。 权贵们的阴谋,井下的恐怖,无数人的牺牲——这一切在系统的底层逻辑看来,似乎都只是为了收集数据,为了维持某种冰冷的“平衡”或准备某种“升级”。 【认知污染正在侵蚀你的核心定义,建议:利用你的权限,並非对抗,而是『解析』污染源。理解它,方能锚定自我。】 系统的化身开始消散,那数据与光路构成的空间也变得不稳定。 【记住,单元07。痛苦是数据,疯狂是数据,混沌亦是数据。衡量它们,理解它们。这是你的职能,也是你存在的唯一意义。】 最后的话语消失,那短暂的“空隙”即將闭合,恐怖的认知洪流再次涌来。 但这一次,塞利安残存的意识中,抓住了一根冰冷的稻草——衡量,而非对抗。 在那意识再次被彻底吞噬的前一秒,他凭藉著本能,对著那汹涌而来的、无数破碎意识和疯狂低语的洪流,发出了一个並非拒绝、而是探究的意念指令: 【……解析……样本……来源……】 这个源自“最高指令”权限、却又迥异於其以往“拒绝”或“命令”性质的意念,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一滴冰水。 霎时间,那原本要將他意识彻底衝垮、同化的认知洪流,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梳理、分门別类。 痛苦依旧是痛苦,疯狂依旧是疯狂,但不再是一片无法分辨、只想將人溺毙的混沌之海,而是变成了一条条可以被追踪、可以被阅读的数据流。 塞利安的意识如同一个被拋入颶风眼的倖存者,获得了短暂的、扭曲的清明。 他依旧能感受到那无尽的痛苦,但它们此刻仿佛变成了附著在信息上的標籤。 他彻彻底底地“看”到了。 一段尖锐的痛苦数据,標籤指向【蜂房女,能量抽取过量,神经烧灼】。 一阵混沌的恐惧数据,標籤指向【矿工,初次接触活性金属碎片,认知崩溃】。 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观察欲数据,標籤指向【浮空区观察者,代號“美食家”,品尝痛苦反应】。 一段系统性的、无情的指令数据,標籤指向【永恆安保,执行“花肥”筛选协议】。 …… 无数信息流奔涌而过,都被打上来源和性质的標籤。 而所有这些数据流,无论其初始来源如何遥远和分散,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匯聚点——那片位於门后的、搏动著的、由金属与血肉构成的巨大“心臟”结构。 087.他的使命 【你来了】 【我们可以自尽了】 …… …… 它就是这一切的放大器、转化器、也是最终的接收器。 不,不只是这样。 塞利安的意识在那代码的洪流中捕捉到了更深的脉络。 这些数据並非简单地匯入“心臟”就结束它们被“心臟”吸收、转化后,又沿著另一种更加隱秘、更加古老的“通道”,向上输送——方向,不仅仅是浮空区权贵们所在的维度。 还有一部分是向著系统本身的深处而去,输送给那个冰冷的、刚刚与他对话的“规则”化身! 一个令人战慄的、远超他想像的真相碎片,如同最寒冷的冰锥,刺入了那本就濒临崩溃的意识: 权贵们以为他们在窃取“源初”的力量。 “它”本身在无意识地散发痛苦与疯狂,试图同化一切。 而系统——这个维持著霓虹城运转、制定了“囚徒游戏”、拥有“管理者”和无数规则的庞大存在——它一直在默默地收集、分析、甚至可能依赖著这一切。 “源初”的痛苦与混沌,权贵的贪婪与冷酷,底层人民的挣扎与绝望——所有这些极端的情感与能量,都是这个冰冷系统所需的养料,都是它进行“衡量”、“调节”、甚至“升级”的基础数据。 所谓的“校准器”,所谓的“平衡”,所谓的“维护”—— 或许本质上,只是一个庞大、非人的系统,在高效地收割著整个世界的痛苦,以维持其自身的存在与演进。 而他自己——塞利安——这个所谓的“校准器”,不过是系统放在前沿的一个高级传感器?一个能深入最危险区域、直接接触污染源、並带回珍贵数据的抗干扰探头。 【衡量它们,理解它们。这是你的职能,也是你存在的唯一意义。】 系统化身冰冷的话语再次迴响。 原来,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无关救赎,无关真相,只是一个冰冷工具的可悲职能。 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甚至超越了之前的认知污染带来的恐怖,几乎要將塞利安最后一丝意识彻底压垮。 就在此时,解析的数据流中,一段极其微弱、却与其他痛苦嘶嚎截然不同的“信號”被捕捉、放大。 那是一段被重复了无数遍的、深埋在“心臟”最底层的、仿佛基石般的记忆碎片: 是一个冰冷的女性声音,用著研究日誌语气说:“基態协议系列校准单元植入成功,初始编號1至6均因与『源』的共鸣度过高而自我分解。单元7稳定性超出预期,可作为长期观测点……” 一个绝望的男性声音,在低声啜泣:“……放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带走我……用我做样本……当初你们只是让我去演戏去装成一个嫖客!操……只要你们放过我的女儿……” 那个冰冷的女性声音:“……基因样本採集完毕。母体需处理。婴儿待合理时期將送入强化培养流程,標记其与单元7的潜在神经连结为观察项目……” 塞利安感到“呼吸”一窒。 那个绝望的男性声音他感到一丝熟悉——是那个在记忆碎片中出现的、戴著白手套的男人的声音?是管理者?还是更早的创造者? 或者说只是记忆碎片的错觉? 而那个婴儿……是綺莉? 他和綺莉从一开始就是被这系统——或其前身——刻意安排好的?他们是同一个残酷实验的两个部分?他是“校准器”,而她是什么? “稳定器”?“共鸣体”? 残酷的真相如同连锁爆炸,一次又一次地衝击著他。 认知洪流的压力再次增强,系统的短暂干预即將结束。 塞利安用尽最后的力量,强行切断了那恐怖的“解析”状態,將自己的意识拉回现实。 “噗——” 现实中,他喷出一大口鲜血——此番此景就如当初在彼岸花井口那般,那些血浆中混杂著细微的、暗红色的晶体碎屑。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痉挛,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朵里充斥著自身血液奔流的轰鸣和那依旧无处不在的疯狂低语。 “军师!你怎么样?!”罗罗惊恐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塞利安抬起头,视野模煳地看到那扇门后的血肉深渊依旧在蠕动,那颗“心臟”仍在搏动。 但他此刻看到的,已经完全不同。 这不是简单的怪物或能源。 这是一个系统的消化器官,一个痛苦与疯狂的收集与转化装置。 而他和綺莉,乃至所有人,都是在这个巨大、非人的消化系统里被动循环的养料。 好一会儿的时间,塞利安保持著跪姿,他觉得自己从內到外都被碾碎了,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內臟撕裂般的剧痛。 认知污染的余波仍在衝击著他的神经,系统揭示的冰冷真相更像是一把插在他灵魂深处的冰刀,冻结了所有的希望。 “我靠,你可是主角啊军师,可別丟了份!” 罗罗托马西连滚带爬地衝过来,试图扶起他,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担忧,他甚至没去看那扇门后依旧蠕动著的恐怖景象。 綺莉也蹲了下来,彩色瞳孔紧紧盯著塞利安苍白的脸。 她依旧无法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塞利安身上散发出的、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冰冷。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却又害怕造成更大的伤害还。 “没……时间了。”塞利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將他撕裂的意识混乱。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它……必须被关上……” 不是因为恐惧门后的怪物,而是因为恐惧这个“转换器”完全失控,或者被某一方——权贵或那无形系统——彻底利用。 那將带来无法想像的后果。 关闭它至少能暂时中断这种疯狂的“数据收割”。 “我的发?这还怎么关?” 罗罗看著那扇向外凸起、布满裂纹、后面还有恐怖东西撞击的门,声音唏嘘,“咱们累得半死不活才把它弄开一条缝。” 塞利安的目光落在那根还插在插口里的摇柄上——反向转动?强行復位? 然而就在这时,那扇饱受蹂躪的门发出了令人绝望的碎裂声。 一大块混合著金属和生物组织的碎片从门板上崩飞出来——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覆盖著粘稠暗红色物质的阴影骤然从破口处挤了出来。 那並非一个完整的生物,更像是一团凝聚了无数痛苦面孔和扭曲肢体的血肉浊流,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强大的精神压迫。 污秽之潮,即將涌出。 088.代价 “我来出手!” 罗罗托马西大喊一声,直接就是举起武器射击——结果毫无屌用。 脉衝能量打在浊流上只是溅起一片浆液,这行为反而激怒了它,使其更加凶猛地向外涌动。 綺莉把他踹开,孤身挡在二人身前,合金拳套紧握,准备迎接衝击。 儘管受伤严重,但塞利安的大脑仍在疯狂运转。 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关闭门扉似乎也来不及了。 那系统的声音冰冷地迴响:【衡量它们,理解它们,这是你的职能】 衡量,理解? 一个疯狂而冰冷的念头划过塞利安的脑海。 它不是说他是“校准器”吗?还要去测量“源初”的失控閾值? 如果——如果他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主动地去“衡量”呢?甚至可以去短暂地“引导”这股力量?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慄。 这无异於玩火自焚,甚至可能成为系统的帮凶。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没事,我有办法了。” 塞利安用尽全身力气重新握住了那根冰冷的摇柄。 但他没有试图反向转动关闭门閂,而是將自身那残存的、混乱的“最高指令”权限,通过摇柄这个物理接口,全部推向那扇门,推向那涌出的污秽之潮,推向其后那搏动的“心臟”。 他不是要拒绝,也不是要命令。 【检测到权限请求】 【请输入您的指令】 【亲爱的管理员】 他发出了一个极其危险、近乎自毁的意念指令: 【测量输出峰值,导向上方】 他將测量目標,直接锁定为“心臟”的能量输出,並且试图將这即將喷发的恐怖能量,引导向锈镇的地表,引导向那些正在待命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浮空区权贵们的力量。 既然他们那么想要回收数据,那么想要能量,那就给他们尝尝原汁原味的。 那意念指令如同一个微小的火花,投入了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所有汹涌而出的血肉浊流一滯。 门后那搏动的“心臟”结构也隨著停顿了一个剎那,因为有某个超出它底层逻辑的指令被强行接入。 紧接著,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要涌出门口的污秽浊流,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拉扯、压缩,倒灌回门內——並非消失,而是被强行吸回了那颗巨大的“心臟”之中。 “心臟”开始膨胀、收缩,其搏动的速度和强度瞬间提升了数个量级,表面那些金属与血肉的纹路亮得刺眼,隨时就会融化。 整个地下空腔剧烈震动,湖水沸腾如滚油,墙壁上的生物基质大片大片地坏死、剥落。 一股无法形容的、凝聚了极致痛苦、疯狂与混沌的能量洪流,在“心臟”內部被压缩、转化,然后沿著塞利安“指引”的方向——那些向上延伸的、通往权贵收割网络的“脉络”——彻彻底底地喷射而出。 这並不是真正控制了这股力量,他只是像一个小孩,强行扳动了一个巨炮的炮口,指了一个方向。 而扣动扳机的,依旧是那恐怖的“源初”本身。 然而作为这个“扳动炮口”的行为者,作为“校准器”,他首当其衝地承受了这股能量洪流经过时带来的恐怖反馈 意识仿佛被放在这洪流的最前端,每一秒都在承受著亿万灵魂破碎般的痛苦和无法理解的疯狂信息,防护服下的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宛若下一瞬就要被同化分解。 罗罗和綺莉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爆发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而在地表,锈镇上空。 嗡—— 一道暗红色的、粗壮无比的能量光柱,勐地从“嘆息之井”井口喷薄而出,直衝云霄。 光柱中仿佛有数以万计念叨著“不要吃我”的痛苦面孔在挣扎、嘶嚎——它们所散发出的精神污染瞬间笼罩了整个锈镇,甚至向著远处的浮空区瀰漫而去。 最靠近冷却塔的两艘中型浮空艇直接被那暗红色光柱扫过,能量护盾如同纸煳般瞬间过载、碎裂,艇身结构在那蕴含了疯狂与混沌的能量冲刷下迅速溶解、变形。 里面的乘员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意识就被彻底衝垮、同化,变成了光柱中那无数痛苦面孔的一部分。 其他浮空艇惊慌失措地试图规避、开启最强的防护措施,但那精神污染是无孔不入的,不少士兵抱著头髮出惨叫,仪器屏幕上疯狂滚动乱码。 “我操,怎么回事?!能量读数爆表了!” “不是计划中的抽取能量,这是纯粹的『源质污染』!” “撤退!立刻撤退!” 浮空区的沙龙內。 美食家手中的酒杯瞬间炸裂,变换的酒液溅了一身。 他霍然起身,那暗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真是太完美的数据洪流了,如此纯粹,如此强大。” 他盯著屏幕上那毁灭性的暗红色光柱,仿佛在欣赏绝美的艺术品。 “塞利安·沃克,你果然总是能给我惊喜!你竟然……竟然能引导它?” 但很快,他的脸色微变。 数据流显示,这股力量远超预期,並且正在沿著他们铺设的收割网络反向衝击。 “立刻切断与锈镇网络的所有物理连接,启动最高级別防火墙。” 美食家冷声下令,语气中倒是没有什么急促,最坏结果就是死几百个净化部队的士兵而已,大不了去改造室重新复製几批出来。 而在地下空腔內,塞利安已经奄奄一息。 强行“引导”的反馈几乎要了他的命。 那扇门在喷发出那恐怖的能量洪流后似乎暂时耗尽了力量,撞击声停止了,那颗“心臟”的搏动也变得微弱而缓慢,表面的光芒暗澹下去。 门上的裂纹依旧,可那股迫在眉睫的、要涌出来的压力暂时消失了。 透支意识的结果是巨大的。 【您已经支付了代价】 【亲爱的管理员】 【你来了,我们不必自尽了】 塞利安躺在地上,视野模煳,感觉自己正在慢慢碎裂——身体的痛苦远不及精神上的残破,儘管他刚刚亲手將一股足以毁灭无数人的恐怖力量导向了外界。 他成了系统也好,权贵的“帮凶”也罢。 这些都不重要,起码他们“暂时”活下去了。 起码他知道“他们”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而略带颤抖的手握住了塞利安的手。 是綺莉。 她爬到了他身边,瞳孔中充满了困惑和一种本能的担忧——她这段时间总是很忧伤地看著他——在她的世界观里他总是莫名其妙就受了一身的伤,但她又找不到敌人在哪。 “塞利安,塞利安,你饿了吗?”她笨拙地叫著他的名字,说著以往的话,用力握紧他的手,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而罗罗则挣扎著爬起来,看著暂时平静下来的门和奄奄一息的塞利安,又看看通讯器里洛夫特传来的、关於地表惨状的急促询问,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彻底茫然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还没来得及用大招,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塞利安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思考著。 那庞大的系统到底想要什么,又是谁创造出来的?这种技术完全超乎霓虹城的记载。 那些权贵们,他们还会再进行彼岸花和源初的实验吗? 而这扇门还能关得上吗? 黑暗再次袭来。 这一次,是纯粹的生理性昏迷。 089.难得的平静 【亲爱的管理员】 【我们听到了你的求救】 【请快点醒来】 塞利安在一种钝痛中醒来。 不是意识被撕裂的剧痛,也不是认知污染的尖啸,而是身体深处瀰漫开的、仿佛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曾被碾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钝痛。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活著,並且躺在一张相对柔软、没有霉味的床上。 有阳光——不再是霓虹城人工模擬的那种冰冷光线,而是真正的、带著暖意的阳光——从一扇乾净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斑驳的光柱。 窗外没有冷却塔的嗡鸣,没有腐锈的气味,只有隱约的、属於某个相对正常社区的嘈杂声。 他试图移动,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喉咙里带著血丝的乾渴感让他皱紧眉头。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綺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端著一个歪歪扭扭盛著清水的杯子,走路姿势过於小心翼翼了,像是怕洒出来。 看到塞利安睁开眼,她那漩涡状的瞳孔明显亮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床边。 “我烧了水,是我亲自烧的。” 她把杯子递到塞利安嘴边,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但眼神里的关切是真实的。 他有点没搞懂情况,但还是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清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灼痛——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綺莉换上了一身乾净的、依旧朴素的灰色衣裤,头髮也似乎简单梳理过,少了些之前的野性,多了点……笨拙的日常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没离开他,像是在確认状態。 房间不大,但整洁,墙壁是简单的白灰,家具虽然旧却完好——这里绝不是锈镇,甚至不像浮空区常见的拥挤公寓。 “我们被监视了?”塞利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是,是新家。”綺莉言简意賅地回答,然后补充道,“医生找的,说这里安全点。” 这时,洛夫特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戴著那副冰冷的合金面甲,但手中拿著一个医疗扫描仪。 “你昏迷了三天四小时十七分钟,身体多处內臟出血,神经系统中度损伤,伴有未知能量残留。,能醒来是个奇蹟。” 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床边,开始用扫描仪检查塞利安的状况。 “其他人呢?”塞利安问的是罗罗托马西。 “他在外面『適应环境』。” 洛夫特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说法有所保留。 “並且试图用他那些破烂跟邻居交换食物,成功率低於百分之十。” 塞利安勉强扯出一个苦笑,这听起来很英雄。 通过洛夫特平板无波的敘述和綺莉偶尔的补充,他大致了解了情况。 那天昏迷后是綺莉强行扛著他,和罗罗一起,沿著原路艰难地逃出了“嘆息之井”。 地表一片混乱,能量爆发和精神污染导致净化部队损失惨重,残余势力匆忙撤离,被控制的居民也大多力竭倒下或陷入更深的疯狂。 洛夫特趁机接应了他们,利用之前从“发条”和黑市获得的资源,迅速转移到了这个位於霓虹城中层区域——既非顶层浮空区也非底层腐土区——的相对隱蔽的住所。 “天堂岛公司和永恆安保对外宣称锈镇发生了『大规模工业事故』和『危险化学品泄漏』,已彻底封锁该区域。” 洛夫特补充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舆论被引导,真相被掩盖,但这对於我们目前的隱匿状態有利,而且美食家似乎也从中得到了一些……很难以想像的收穫,他肯定知道我们在这,却没有进行干扰。” 塞利安沉默地听著。 他活下来了,但他们捅的马蜂窝远超想像,目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权贵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几天是塞利安记忆中罕有的、近乎“平凡”的时光。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臥床休息,身体虚弱得连走路都需要搀扶。 綺莉承担起了“照顾”的责任,虽然她的方式极其笨拙——餵水时会洒一半,试图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时力道像在打磨金属,坐在床边守著他时会因为不理解“无聊”而开始拆卸又组装房间里任何能拆的东西——包括一个可怜的檯灯。 但塞利安没有阻止她。 他能感受到她那非人外壳下,一种试图模仿“正常”、试图连接的努力。 这种笨拙的温暖,在经歷了地底的疯狂与系统的冰冷后,显得格外珍贵。 罗罗托马西则成了他们与外界有限的联繫窗口。 他每天溜出去,带回食物、水、以及各种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他依旧穿著那件显眼的紫色运动服,但似乎学会了些许低调。 “嘿,军师,你猜怎么著?”一天傍晚,罗罗凑到塞利安床边,神秘兮兮地说,“黑市上最近流传著一些奇怪的玩意儿,据说是从锈镇流出来的『纪念品』。” 他掏出一块暗沉无光的金属碎片,上面有著熟悉的古老纹路。 “看,跟你在井口捡到的像不像?现在这玩意儿价格被炒得老高,说是『带有神秘能量的古董』!” 塞利安接过碎片,指尖传来微弱的共鸣感。 这东西的流出,说明锈镇的封锁並非滴水不漏,也说明有人——或许是天堂岛內部的人,或许是其他势力——在趁机牟利,甚至可能是在散布希么东西。 “还有还有。”罗罗压低声音,“我听到几个酒鬼在谈论,说最近浮空区的大人物们似乎也不太平。有几个之前挺活跃的傢伙,好像突然『抱病』或者『外出度假』了。特別是那个『美食家』旗下的几个產业,好像在进行內部审计什么的……不过风声有点紧。” 塞利安眼神微动。 这或许意味著,他上次那疯狂的“引导”反击,確实让权贵们付出了一些代价,至少是暂时打乱了他们的步骤。 洛夫特则利用这段时间,全力分析著他们带回的数据——包括塞利安意识中残留的碎片、对那扇门和“心臟”结构的扫描、以及罗罗终端里侥倖保存下来的部分干扰信號。 一天晚上,洛夫特找到了在窗边勉强站立、看著楼下街景的塞利安。 “我比对了你意识碎片中关於单元07和綺莉早期记录的信息,结合蜂巢残留的加密档案。”洛夫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內容却石破天惊,“初步確认,你和她,均源於一个名为『普罗米修斯摇篮』的早期秘密项目。该项目旨在创造能够与『异常』——即井下源头——稳定交互的『界面』单位。” 塞利安握紧了窗框。 果然,他们的相遇和联繫,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项目因伦理爭议和不可控风险被官方终止,但核心数据和实验体被秘密转移。天堂岛生物科技的前身很可能接管了部分遗產。綺莉被送入蜂巢进行『適应性培养』,而你……你的记忆被封锁,作为『休眠校准器』被投放入腐土区观察。” 洛夫特顿了顿,电子眼的光芒落在塞利安身上:“更有趣的是,我发现了『普罗米修斯摇篮』项目与现任『管理者』系统早期开发日誌之间的高度关联性。有87.3%的概率,『管理者』系统的底层架构,借鑑或直接来源於该项目的某些『非人道』实验数据。” 塞利安感到一股反胃。 这意味著製造了他们的疯狂项目很可能也是塑造了如今这个冰冷囚笼般世界的基石之一,他们不仅是实验品,甚至是这个系统诞生的“养料”的一部分。 真相一层层揭开,每一层都更加黑暗。 这时,綺莉端著一碗看起来勉强能称之为“粥”的东西走了过来,递到塞利安面前,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 “我现在是厨神了!紫色茄子吃了一口气说这世间没有比这更夸张的美食!” 塞利安看著她那双纯净又非人的彩色瞳孔,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儘管他们是棋子,是工具,是被命运残酷捆绑在一起的实验体——但此刻,在这间洒满阳光的陋室里,看著她笨拙的努力,他忽然觉得,或许在无尽的黑暗和阴谋中,这一点点由谎言和实验构筑起来的、扭曲的羈绊,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他接过碗,尝了一口那湖涂的粥,味道很怪,但还是低声说:“很好吃。” 綺莉的嘴角立马向上弯了一下。 090.日常裂痕 新的一周在相对寧静中开始。 塞利安的身体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復著,已经可以不用搀扶,自己在房间里短时间走动。 窗外的阳光成了他衡量时间的標尺,也成了某种奢侈的慰藉。 綺莉的“照顾”依旧笨拙,却逐渐有了一丝章法。 她似乎通过观察楼下邻居晾晒的衣物,懵懂地理解了“乾净”的概念,开始坚持每天帮塞利安换洗那几件有限的衣服,虽然晾晒时总是皱成一团。 她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煮一种最简单的、没有任何调味、仅仅是把合成营养块和水混合加热的糊状物,並固执地认为这是“病人该吃的东西”。 塞利安没有拒绝,每次都会安静地吃完,这似乎让她彩色瞳孔中的光芒会变得柔和一些。 罗罗托马西依然是那个不安分的因素。 他不再满足於在小公寓里转悠,探索范围扩大到了整个楼层甚至楼下的街道。 他用自己的方式——通常是帮人修理些小玩意儿——结果好坏参半——或者表演他那蹩脚的魔术——试图融入这个中下层居民、小商户和落魄技术员混居的社区。 当然,他带回来的消息也越来越杂。 “军师,你绝对想不到!”这天下午,罗罗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手里扬著一张皱巴巴的、似乎是某种地下小报的传单。 “『锈镇悲歌!揭秘天堂岛公司的血腥实验!』——现在连这种地摊文学都开始编故事了!虽然编得离真相差得远,但说明这事儿捂不住了啊!” 塞利安接过传单扫了一眼,內容耸人听闻,將锈镇事件描述为天堂岛公司进行非法基因武器试验泄露,充满了夸张的想像。 但正如罗罗所说,舆论的盖子已经开始鬆动。 “还有更邪门的。”罗罗压低声音,脸上带著神秘,“我认识的一个老扒手昨天失手了,躲进了一个废弃的数据中转站。他说在里面听到奇怪的『广播』,不是官方的频道,断断续续的,好像在重复什么『摇篮……重启……』、『单元……回归……』之类的词儿,嚇得他赶紧跑出来了。” “摇篮”?“单元”? 塞利安和刚走进房间的洛夫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普罗米修斯摇篮”。 “坐標给我。”洛夫特言简意賅地问。 罗罗报出了一个位於中层区域边缘的地址。 “那地方邪性得很,据说旧时代是个什么儿童福利机构的地下伺服器中心,后来废弃了,平时连流浪汉都不愿去。” 洛夫特默默记下,没有多说,但电子眼的光芒微微闪烁,显然这引起了他的高度兴趣。 傍晚,塞利安站在窗边,看著楼下街道渐渐亮起的、远不如浮空区璀璨却更具生活气息的霓虹灯牌。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小贩在叫卖,空气中飘来廉价食物的味道。 这种平凡的烟火气,对他而言既陌生又令人恍忽。 綺莉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学著他的样子看向窗外。 她的侧脸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少了几分杀气,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静謐。 忽然,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眉头微蹙。 “有味道。”她低声说。 “什么味道?”塞利安警觉起来,她的嗅觉远超常人。 “很淡,和下面有点像。”她指了指地面,意指那地下的恐怖,“但不一样,闻起来很旧,像放了好久好久的血。” 放了好久好久的血?塞利安心中一凛。 是那种金属碎片上残留的能量气息?还是別的什么与“源头”相关的东西,已经渗透到了这座城市的中层? 就在这时,公寓那台老旧的、只能接收少数几个官方频道的电视机,突然屏幕闪烁了一下,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 “插播一条紧急通告:永恆安保公司宣布,为提升城市安全等级,將於近期对部分中下层区域的旧有数据管线及安防系统进行升级维护。期间可能伴有短暂的信號干扰或区域访问限制,请市民不必惊慌……” 画面切回无聊的综艺节目。 升级维护?塞利安差点被逗笑了。 这更像是藉口,是权贵们开始收紧网络,搜寻他们这些“变量”,或者是在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洛夫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通告覆盖的区域,包含了罗罗提到的那个废弃中转站周边。” 巧合?还是他们已经被某种无形的网触碰到了? 夜晚,塞利安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身体的疼痛减轻了,但精神的沉重感却有增无减。 他闭上眼,地底那血肉深渊的景象、系统冰冷的告知、权贵们贪婪的注视,它们都如同梦魔般交替浮现。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低沉的呢喃,不再是地底的疯狂囈语,而是更遥远、更模糊的,像是来自他记忆断层之前的声音。 一个温和却疲惫的男性声音:“请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特別的,你的眼睛能看见『真实』。” 隨后是一个冰冷的女性声音——不同於系统,更带有人性化的严厉—— “情感是弱点,是噪音,校准需要绝对的理性,请您屏蔽它。” 接著是一些破碎的画面:白色的房间,冰冷的仪器,注射器的寒光,还有一双透过观察窗注视著他的、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顏色似乎是暗金色? 他骤然睁开眼,冷汗浸湿了额发。 暗金色,就像“美食家”? 不,感觉不对。 那眼神里没有“美食家”的贪婪和戏謔,而是一种混合了愧疚、决绝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越来越多的碎片正在试图拼凑,但形成的图像却更加扑朔迷离。 他转过头,看到綺莉蜷缩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垫子上,已经睡著了。 她的睡顏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孩童般的无害。 月光透过窗户,在她彩色的髮丝上投下微弱的光晕。 塞利安默默地看著她。 他们当然是实验品,是工具,是被命运玩弄的棋子。 但此刻,在这静謐的夜里,看著这个因他而离开蜂巢、因他而双手沾满鲜血、又因他而笨拙地学习著“生活”的女孩,一种超越了一切阴谋和利用的、复杂的责任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也许,真相和自由依旧遥不可及。 但至少,他得保护好身边这仅有的、扭曲而真实的羈绊。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城市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 而在光鲜与腐朽的夹缝中,短暂的日常正在悄然出现裂痕,往昔的迴响与未来的阴影,正在慢慢渗入这来之不易的安寧。 而下一场赛事也要开始了。 091.杀神 17:10:52。 霓虹城的阴影並非只存在於腐土区的泥沼与浮空区的冰冷算计中。 在中层区域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与霓虹闪烁的背街小巷里,流淌著另一套秩序,一套由信息、信用点和鲜血书写的暗黑法则。 “哑巴”酒吧就是这样一个法则的交匯点。 它没有招牌,入口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需要特定节奏敲击才会打开的金属门。 里面灯光昏暗,空间內到处都飘著劣质酒精、机油和一种压抑的沉默。 这里的顾客大多面目模煳,眼神警惕,交换著见不得光的交易或是致命的信息。 此刻,酒吧最深处的卡座里,一个男人静静地坐著。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相貌普通,是那种你上一秒看到下一秒就会来一句“这他妈哪个路人甲”的类型——穿著毫不起眼的灰色工装,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改造痕跡,手指乾净,也不存在老茧,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实习技工。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冰井,倒映不出任何光芒,只有纯粹的、绝对的专注与冷静。 他叫z——或者更准確地说——这是他现在用的代號。 在霓虹城的某些特定圈子里,他还有一个更响亮的称呼——“杀神”。 不是那种你在moba游戏里大喊一声嘲讽然后进人堆挨揍的那种,而是清理“垃圾”和“问题”的专家。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据说他接手的任务从未失手,目標无论躲藏得多深,背景多复杂,最终都会彻底消失。 更令人忌惮的是,他完成这一切,依靠的似乎仅仅是那凡人的体能、顶尖的格斗技巧、无与伦比的战术头脑,以及一种近乎预知的战场直觉。 他是一名真正的“杀神”。 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那么就有人问了,如此夸张猛男想必会有一位同样很“猛”的搭档吧——有的朋友,绝对有的。 在k的对面,坐著一个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可能刚成年,穿著一身缀满廉价亮片和电路线的古怪服装,头髮染成彩虹色,眼睛是夸张的、如同猫眼般的义眼,瞳孔会根据光线变化缩放。 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用吸管搅动著杯子里发出萤光蓝色的液体,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著看不见的键盘。 她便是伊琳娜,z的搭档,一个信息掮客、电子幽灵、以及某种意义上的“预言者”。 因为过度改造的原因她无法直接战斗,但那经过非法深度实验的大脑能同时处理数十个信息流,入侵大部分民用系统,並有一种近乎玄学的、对概率和危险的直觉。 “无聊死了,z。” 伊琳娜抱怨著,声音带著电子合成的沙哑感:“这单生意听起来一点挑战性都没有几个从破烂系统投影里逃出来的小老鼠闹出了点动静,至於让我们出手吗?” z没有回答,只是將一枚小小的、没有任何標识的数据晶片推过桌面。他的动作非常精准而经济,没有任何多余。 伊琳娜撇撇嘴,拿起晶片,插入自己腕部的一个接口。 那猫眼款的义眼中的数据流飞速滚动。 几秒钟后,她脸上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浓厚的兴趣。 “哦豁,有点意思,” 像是发现了新玩具那般,伊琳娜精神一振道:“塞利安·沃克,前腐土区居民,失忆,疑似拥有高权限碎片。綺莉,十七次改造的杀人机器。罗罗托马西,技术型……英雄?还是个通缉犯。以及那个前架构师洛夫特,这傢伙当初可挺有名的——他们这组合真够怪的。” 她继续读取信息,眉头越挑越高。 “锈镇事件疑似引动了『深渊能量』,天堂岛公司吃了暗亏,永恆安保內部——哦?这说话方式很像咱们以前接触过的熟人啊,他给出的悬赏说是活捉优先——尤其是塞利安和綺莉。” “嘖嘖,这赏金够我们逍遥好一阵子了,甚至咱们还可以去定製沙龙玩点刺激的。” z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起伏,像冰冷的金属摩擦:“客户背景。” “匿名帐户,资金流向经过七层加密壳,最终指向『天堂岛』高层,但不是明面上的董事会成员,更像某个独立项目的负责人。要求很明確:活捉目標,尤其是塞利安,要求儘可能保持其意识完整。对其他人可酌情处理。” 伊琳娜歪著头,“看来这些『小老鼠』们,身上藏著某些大人物非常想要的东西呢,而且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z沉默了片刻,正在思考,就是看起来颇为装逼。 他接任务有三个原则:一、目標必须確有其该死或该抓的理由——基於他自己的判断——二、报酬合理;三、不捲入浮空区顶层的权力倾轧。 这次的任务,前两条符合,第三条有些模糊,但尚在可接受边缘。 “先找到他们就行。”z简单地命令。 伊琳娜嘿嘿一笑:“已经开始找了,这几个傢伙虽然藏得不错,但又不是真的幽灵。中层区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个塞利安需要医疗资源,綺莉的特徵又太明显——你看,这不就有线索了,相信我的搜查。” 她的义眼定格,投射出一幅模糊的街区地图,其中一个点被高亮。 “三小时前,那个罗罗托马西在『齿轮市场』用一块报废的浮空艇稳定器核心,跟一个老骗子换了一箱过期的合成蛋白棒和……一本旧的《霓虹城下水道系统维护手册》,还是2175年版的。” “交易地点附近区域的监控有被短暂干扰的痕跡,手法很糙但还挺有效。结合能量残留分析和概率模型,他们八成藏在这片区域。” 地图上高亮的区域被进一步缩小。 z看了一眼,直接站起身。 “准备一下装备。” 他没有多余的话,径直向酒吧外走去,身影融入门外的阴影,悄无声息。 伊琳娜一口喝乾杯中的萤光液体,兴奋地搓搓手:“总算有点乐子了,走吧走吧,去看看这几只特別的新玩具能把我们的『杀神』先生逼出几分实力。” 092.阴差阳错 对於塞利安几人而言,今天算得上是新的一天。 阳光依旧透过窗户洒进小屋,却无法驱散悄然瀰漫的紧张。 塞利安正在进行简单的康復训练,动作间牵动的隱痛让他眉头微蹙,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一种直觉——一种被无形之网缓缓收拢的窒息感。 罗罗托马西一大早就溜了出去,但回来时脸上没了往日的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提著食物,却像拿著烫手山芋般一进门就迅速反锁,后背紧紧抵住门板。 “我的发,我的直觉告诉我外面不对劲。”他左顾右盼,声音压得极低,“太乾净了,平时那些晃悠的溜子们全不见了,街角多了几个生面孔,我感觉我们被包饺子了。” 塞利安没说话,只是无声地移动到窗边,指尖挑起窗帘一角。 楼下的街景看似如常,但在经过地下残酷洗礼后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中,一种冰冷的、专业而高效的肃杀气氛已然瀰漫开来。 显然是狩猎前的寧静,猎手已经就位,只等致命一击。 “收拾东西直接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洛夫特从临时工作间走出,电子眼高频闪烁,平板的语调带著罕见的凝重:“有很多高强度、多源被动扫描信號集中覆盖本建筑,信號编码方式高级,非永恆安保常规技术標准,是专业团队。” 就在他们著手逃跑路线时,异变陡生。 楼下並未传来预想中针对他们房门的攻击,反而爆发出另一阵截然不同的混乱声响。 激烈的能量武器交火声、咒骂、以及某种重型装备运作的轰鸣骤然炸响,其间还夹杂著几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 “要不要这么快?拍电影呢我靠!”罗罗惊疑不定地探头望向门口,“还是他们內訌了?” 洛夫特的电子眼数据流狂闪。 “扫描显示建筑入口处出现另一支武装小队,与先前布控人员发生激烈交火,新出现小队装备精良,战术风格更接近天堂岛公司內部精英安保部队。” 是另一拨人马,而且极大可能是“美食家”的人,他们同样追踪至此,但目的可能与布控者不同——老变態不希望別人动他的“主菜”,想抢先下手或阻止其他人得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这只“黄雀”,显然低估了“螳螂”的恐怖。 楼下的交火声並未持续太久,反而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迅速减弱、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种极其高效、精准、几乎听不到多余响动的屠杀进行曲。 並不是混乱的枪战,而是某种东西在以惊人的速度、冷酷的效率清除障碍的声音。 几人只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大概是消音武器之类的——紧接著是人体倒地的闷响。 隨后是清晰的颈骨断裂声,乾净利落。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不超过三十秒。 楼下重新陷入死寂,但这一次的死寂,充满了新鲜的血腥气和冰冷的死亡意味。 不得不说眼前的场景的確是跟拍电影似的,很难想像那么一支武装部队甚至还没出场五分钟就彻底没了戏份。 也就在这时,门锁发出了一声致命的“卡噠”轻响。 它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那是一道灰色的、毫不起眼的身影。 他出现在门缝的阴影里,衣服上似乎沾染了少许飞溅的血点,但表情依旧平静得可怕,眼神精准地锁定屋內的一切。 然而,他什么都没找到。 一分钟前。 z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目標公寓门锁的感应区,楼下传来的异响让他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三秒。 並不是预想中的目標反抗,而是第三方武装力量的粗暴介入。 那是能量武器特有的嘶鸣、战术靴踩踏地面的杂乱节奏、以及那种带著公司安保特有傲慢的呼喝声——天堂岛的人。 很麻烦。 他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情况评估:匿名客户——推测是天堂岛內部竞爭对手——要求活捉目標,尤其是塞利安·沃克。但现在天堂岛的正规部队出现,目的可能相同,也可能是灭口。 然而无论哪种,都意味著竞爭和潜在的协议风险。 但z的字典里没有“退缩”。 任务已接,目標就在门后。 任何阻碍任务执行的因素,都需要被清除。 他收回放在门锁上的手,身体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贴靠在楼梯间转角冰冷的墙壁上。 z呼吸平稳,心跳频率没有一丝变化。 他从不起眼的工装外套內侧,抽出了一把改装过的微声手枪,枪身哑光,没有任何多余线条。而另一只手,则多了一把长约二十厘米、边缘经过特殊消光处理的战术格斗刀。 楼下的交火声短暂而激烈。 天堂岛的小队显然训练有素,火力配备充足,试图强行突破他之前布控的、由几个外围侦查员构成的鬆散防线。 但那些侦查员只是用来监视和预警的耗材,拖延不了太久。 而z需要的就是这些效率。 当第一个天堂岛士兵的身影谨慎地出现在楼梯下方拐角,枪口向上试探时,他动了。 那移动完全不似人类,更像一道没有重量的灰色幽灵——脚下发力精准,没有一丝声音,身体重心压得极低,几乎是贴著地面掠下楼梯。 士兵刚露出半个头盔,还没来得及看清上方情况,z的左手已经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他持枪手腕的尺骨神经丛。 一股剧痛和麻痹感让对方瞬间脱力,武器掉落——同时,z的右臂从他颈侧绕过,格斗刀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刺入那脆弱器官的缝隙,轻轻一拧。 “喀啦。”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士兵的身体一僵,眼中还残留著惊愕,生命气息已然断绝。 z轻轻將他放倒,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响。 第二个士兵察觉不对,刚要喊出半声“警戒!”,杀神已悄然摸到他身侧,几乎是顶著腋下护甲缝隙开火。 噗的一声轻响。 特製弹头钻进身体,在体內翻滚爆裂,瞬间摧毁了心臟和主要血管。 z毫无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战果。他的感知如同雷达,清晰掌握著楼下剩余三个敌人的位置。一个在楼梯口掩体后,两个正在试图从侧面走廊包抄。 他捡起第一个士兵掉落的一颗震撼弹,拔掉保险,没有立刻扔出,而是心中默数两秒,然后才以一个精妙的角度拋向楼梯口掩体后方。 那玩意几乎就是在出手的瞬间就在掩体后炸开,刺眼的白光和巨大的噪音让掩体后的士兵瞬间致盲失聪,陷入混乱。 利用这间隙,z直径冲向侧面走廊,那两个试图包抄的士兵刚探出身,就看到一道灰色影子以惊人的速度贴近。 首个士兵下意识地抬枪扫射,但很快就发现敌人的移动轨跡诡异莫测,如同预知到子弹线路般以毫釐之差避开。 “我操?” 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我操!”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z瞬间欺近,格斗刀由下至上,精准地刺入他的下頜,刀尖直贯大脑。 射击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士兵终於看清了z的样子,还没等他抬起重型脉衝步枪扣动扳机前,z已经侧身切入他的怀中,左手格开枪管,右手的手枪枪口已经抵住了太阳穴。 又是一声轻微的枪响。 杀神鬆开尸体,转身走向楼梯口。 那个被震撼弹影响的士兵刚刚恢復部分视觉,模煳中看到一个影子靠近,惊恐地想要做点什么。 z一记低扫腿精准地踢在他的膝关节侧面,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士兵惨叫著倒地,隨即又有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喉咙上,微微用力。 最后的声响消失。 整个战斗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十五秒。五名装备精良的天堂岛內部安保士兵全灭,地面甚至还算乾净,除了几处飞溅的血跡和弹孔,几乎没有留下太多战斗痕跡。 z的灰色工装上也只沾染了少许不可避免的血点,呼吸依旧平稳。 他目光再次投向楼上目標所在的公寓房门,刚才的插曲浪费了他大约二十秒的时间。 这足够门后的猎物做出反应了。 他听到窗户破碎的声音,以及某种小玩意儿滚落在地的动静。 没有懊恼,没有急躁。 z迈过地上的尸体,步伐稳定地再次走向那扇门。 任务目標发生了变化,从“潜入捕捉”变成了“追击猎杀”。 但对他来说,本质没有区別。 只是工作流程需要稍作调整。 他对著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方向东南,伊琳娜,锁定他们。” 093.略微出手 防火梯锈蚀的金属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落脚都仿佛会坍塌。 塞利安强忍著身体各处传来的抗议,在綺莉半搀扶下拼命向下。 罗罗托马西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时不时一副吃了屎表情地回头望向上方入口,仿佛那个灰色的死神隨时会追出来。 洛夫特算得上眼下最靠谱的一员了,他负责断后,动作依旧精准冷静,但电子眼闪烁的频率暴露了其正在全力计算逃生路线和干扰追兵。 警报声还在刺耳地响著,打破了街区的偽平静。 楼下一些窗户打开,露出好奇或惊恐的脸,但看到这全副武装的四人组,又立刻缩了回去。 在霓虹城,多管閒事往往活不长。 “这边。”洛夫特提高了声音,引领眾人衝进防火梯底部连接的一条狭窄后巷。 这地方堆满垃圾,瀰漫著腐臭,但的確是最快脱离主街视线的路径。 然而几乎就是在他们衝进后巷的瞬间,上方公寓窗口,z的身影悄然出现。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防火梯和下方混乱的街区,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杀神並没有选择跟著下去,而是直接单手一撑窗沿,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从四楼跃下——这一过程中,他在墙壁外的管道和凸起上几次精准的借力缓衝,落地时仅仅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屈膝化解了全部衝击力。 太他妈离谱了,那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和对身体的绝对控制力,让偶然瞥见的罗罗很是吐槽。 “神他妈的超级英雄版本登场,这傢伙看著完全不像改造人啊。” z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立马沿著塞利安等人残留的微弱痕跡——匆忙中踢翻的垃圾桶、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能量枪味道——追入了后巷。 他的速度极快,脚步轻盈如影,与塞利安等人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吃我一招!”罗罗回头瞟了一眼,魂都要被嚇出来了,立马提起手中的能量枪盲目地向后巷入口方向射了几枪发,脉衝能量打在墙壁上溅起火花,却连拖延对方一秒都做不到。 “节省能量,別暴露位置。” 塞利安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在复杂巷道里,他们根本甩不掉这个专业的猎杀者。 “左转,前方三百米有个旧货运电梯,通往地下管网。” 洛夫特及时提供了信息。 那是他之前分析城市结构时標记的备用路线。 四人拼命冲向逃生关键之处,在他们身后,z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巷口。 他没有开枪,只是不疾不徐地追赶著。一方面是为了抵挡对方有什么比较夸张的技术装置——比如停滯力场之类的玩意儿——这事他早几年还真碰到过,自从差点栽了后便养成了这个习惯,不到猎物穷尽之时绝不使出最后一击。 货运电梯间破败不堪,指示灯昏暗。 洛夫特迅速撬开控制面板,试图启动这老古董。 “快点医生!他来了!”罗罗紧张地跺脚,不停地看著巷子方向。 z的身影没几秒后便出现在电梯间入口。 他停下脚步,没有急於靠近,而是冷静地观察著环境唯一的出口——电梯井——那感觉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此刻封住了兽穴的出口,等待最佳时机。 老旧的运输装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开始下降,但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z也在这时动了。 他不再等待,身形前冲,改造手枪抬起,瞄准的不是目標,而是电梯的缆绳——他当然要断了他们的退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操,这是你逼我的!” 罗罗托马西脸上惯有的嬉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混合著决绝和孤注一掷的狰狞。 好吧,他装的。 因为他早就想藉此表演一下而已。 就见罗罗將那个一直背著的、看起来花里胡哨甚至有些滑稽的终端扯到面前,手指以一种近乎导到抽搐的速度在屏幕上疯狂敲击,嘴里念念有词,不再是胡言乱语,而是一种古老、拗口、仿佛蕴含著奇异力量的音节。 结果其余人听清后才发现的確是胡言乱语。 “伟大的黑暗……哦不对,伟大的光明之主!以未授权之权限!干扰现实锚点!此地规则——鬆动!” 咱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了这种中二台词憋了多久,反正大招都给出来了,那就受著唄。 那终端屏幕爆发出刺眼的白光,不是能量光束,而是一种仿佛能扭曲光线的、无形的波纹猛地扩散开来。 z射出的子弹,在接近电梯缆绳的瞬间,轨跡发生了诡异的偏折,擦著缆绳飞过,打在井壁上。 不仅如此,以罗罗为中心,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光线开始扭曲,墙壁的纹理仿佛在蠕动,重力似乎也变得有些不稳定。 杀神前冲的动作一滯,那双万年淡漠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极其细微的—— 蛋疼。 真道是怕什么来什么,千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能碰到,还真是停滯力场这种超纲技术。 他感觉周围的空间变得“粘稠”,动作受到了无形的阻力,原本精准的直觉和预判也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某种对底层规则的短暂干扰。 “嘖,另一种最高指令碎片。” z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確认。 他之前就怀疑这支队伍不简单,现在看来,除了塞利安,这个看似疯癲的技术宅也掌握著某种危险的权限。 “电梯。” 罗罗喝道,那铁门终於艰难地打开了一条缝。 塞利安等人趁机挤了进去。 洛夫特立马按下关门键,舱门缓缓合拢。 “救世主”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刻才连滚爬爬地衝进来,脸色苍白如纸,鼻孔和耳朵都渗出了鲜血,显然刚才那一下对他负担极大。 他手中的终端屏幕彻底暗澹,冒著一缕青烟,似乎已经报废。 塞利安看向他,眼中充满了一些纠结和疑问。 他还真没想到平日里毫不正经的傢伙留了这么一手。 “其实……我是超能力者。大概五年前,我从魔幻大陆穿越到这个世界,並且得到了拯救人类的主线任务。” “你们不懂,我背负了太多使命。” “纯纯路明非附体知道吧。” 对方大口喘息,虚弱地摆摆手,鬼话说来就来。 电梯缓缓下沉,將地面上z那冰冷的目光暂时隔绝。 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仅仅是暂时的安全。 094.王牌对王牌 【是谁来了】 【不管是谁】 【我们依旧需要自尽】 地下管网就如同霓虹城光鲜外表下的腐烂肠道,阴暗、潮湿、瀰漫著铁锈、化学废料和不明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 巨大的管道纵横交错,延伸向无尽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发出惨澹的光芒,映照出壁上厚厚的苔蘚和滑腻的粘液。 四人小队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艰难前行 洛夫特依靠之前下载的残缺地图和自身的扫描系统努力辨认方向,试图找到一条能暂时摆脱追踪的路径。 但地下环境变化极大,很多通道已经坍塌或被增生废弃物堵塞,地图的参考价值有限。 塞利安的体力消耗巨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之前的旧伤和新的精神创伤都在折磨著他。 綺莉紧紧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彩色瞳孔在昏暗中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她的超级嗅觉在这里成了眼下仅有的预警系统,周围各种刺鼻的气味让其不时烦躁地低吼。 垃圾话过后,罗罗托马西的状態最差。 强行使用那未知的“最高指令”碎片带来的反噬让他精神萎靡,走路都摇摇晃晃,需要洛夫特不时搀扶。 “这样下去不行。”塞利安靠在一根冰冷的粗大管道上喘息,声音沙哑,“我们甩不掉他,那傢伙对环境的適应能力和追踪技巧太强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如同附骨之疽的杀意,始终隱隱吊在身后。 虽然因为地下环境的复杂暂时没有追上,但距离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拉近。 洛夫特的扫描器发出轻微的警报。 “后方五百米处有高速移动热源信號,我刚刚查过档案,目前唯一能对我们出手的只有杀手榜的榜首——那位『杀神』——就是你当初在赛场碰到的那两个……弱智的前辈。” “很明显他身经百战,这种地下环境也是绝对適应,並且速度在加快。” 压抑的气氛瀰漫开来。 弹尽粮绝,体力透支,底牌尽出——但也没掏空,但也差不多了——然而却依然无法摆脱这个恐怖的“杀神”。 “妈的,其实我还有更牛逼的招式,不如咱们跟这怪物拼了!” 罗罗虚弱的脸上挤出一丝狠色,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色厉內荏。 “如果是你的话,正面衝突胜算为零。”洛夫特冰冷地陈述事实,“他的战斗效率超出计算模型上限。” 塞利安沉默著——他当然知道这话的意思指的是什么——但那个方案都被迅速否定。 倘若是他们三人面对那位杀神,任何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可如果是綺莉——他当然相信她的实力,可这並不是最优解,並且风险同样很大。 也就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另一人忽然开口了。 她看著塞利安,瞳孔在昏暗中闪烁著奇异的光泽,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有办法,你们走。” 塞利安一愣,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留下,我最近看了很多电影,一般这种情况需要队伍里最能打的人出手。”綺莉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会挡住他,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不行。” 塞利安想都没想就拒绝。 他见识过许多类似“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例子——儘管綺莉很强大,但凡事总有例外,面对那种绝对效率和久经杀戮的王牌,哪怕是……好吧,可能结果会好,但他坚决不同意这个方法。 “我能挡住他。”綺莉的眼神异常坚定,那种单纯和依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护巢野兽般的决然。 “我现在还能闻到他的味道,我能闻到他,说明我就可以拆掉他,你们快走。” 她这么说著,又指了指管道前方一个岔路口。 “那边有风的味道,可能通向外面,你们,从那里走。” “綺莉,你……” 塞利安想抓住她的胳膊,却被她轻轻挣脱。 这是她头一次如此明显地拒绝他的命令。 綺莉看著塞利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你就等著我满载而归”的得意表情——也许不算是笑,但显得更压抑。 “塞利安,塞利安,你要记得蜂巢。”她轻声说,仿佛在提醒他什么,又像只是在认真地重复,“我最近一直在学习,我感觉我不是终端里说的那种好孩子,但你是我的。”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在塞利安心上。 他当然能明白,他怎么能不明白呢。 綺莉不是在逞强,她是选择用自己作为诱饵和屏障,为他们爭取最后的生机。 她或许无法理解复杂的阴谋和感情,但她那被改造过的、纯粹的本能告诉她,这是保护塞利安的唯一方法。 罗罗和洛夫特也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有一线生机的选择,儘管这生机有些太表面了。 后方管道深处,那清晰的、稳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z,就要到了。 綺莉不再看塞利安,她转过身,面向来时的黑暗通道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合金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彩色瞳孔中的漩涡开始加速旋转。 一股原始、暴戾、非人的气息从她本就显得狰狞的身体里瀰漫开来,活像一头即將扑向猎物的凶兽,此刻进入了最强的战斗状態。 “走啦。”她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驱赶口吻。 “好,那你记得把他的心臟带过来给我。” 最终,他恢復到以往那副波澜不惊的状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转身,拉起正要说什么的罗罗——隨后跟著洛夫特,向著綺莉指示的那个有风的方向跑去。 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杀意终於逼近到极限。 黑暗中,传来了z那冰冷平静的声音,似乎带著一丝確认目標的意味。 “嘖,就你一个?” 綺莉挠了挠头,面前这位“杀神”確实过於装逼,起码她活到现在还没碰到如此装逼之人。 她想到自己喜欢看的那些、被塞利安说是“影视业垃圾”的电影,这时候一般都要讲点非常冷酷且帅气的台词。 她就这么傻笑地看了他几秒,接著又回头望了望已经看不到几人身影的通道,最终神色一正,认真说道。 “傻逼。” 095.不太对劲 地下管网的交锋在第一个照面就提升到了白热化。 在綺莉暴起扑击的瞬间,z完全凭藉本能般向右侧滑——那並非单纯避让,而是精准地切入攻击者的死角。 他手中不再是普通的手枪,而是换上了一把造型奇特、枪口带著螺旋纹路的武器——这玩意在黑市很流通,是一款被称为“碎颅者”的霰弹枪,专门用於发射特製的高爆独头弹和破甲箭形弹。 轰—— 第一声枪响就迥异於寻常。 那枚破甲箭形弹带著悽厉的尖啸射向綺莉的膝关节连接处——那里是合金护甲与生物组织的结合部,是常规改造体的相对弱点。 然而后者反应神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拧过身来,子弹擦著她的腿部护甲划过,带起一熘刺眼的火星,留下深深的刮痕。 “这是塞利安给我换的护甲。” 她很是不爽地嘟囔了句,那非人的速度再次爆发,拳套带著足以震碎同等级防甲的恶风砸向z的面门。 杀神不闪不避,或者说,他的闪避方式超出常理。 他竟迎著拳风微微后仰,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被衝击力掀飞出去,同时“碎颅者”枪口下压,几乎是顶著綺莉的腹部开火。 轰—— 第二枪是高爆独头弹。 如此近的距离,爆炸的衝击力大部分被綺莉硬抗下来,但依旧让她前冲的势头勐地一滯,內臟受到剧烈震盪。 这一击实在是令她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变形。 而就是这瞬间,z立马弃枪,手中已然握住了两把短刃——並非是普通格斗刀,而是刀身闪烁著不稳定蓝色电弧的神经干扰短刃,出发前他就准备好这些专门针对高等级改造体的神经传感系统和內部生物组件。 就见z如同附骨之疽般贴近,双刃化作两道蓝色的电光,不是噼砍,而是精准、迅捷地刺、点、划向綺莉的颈侧、腋下、脊柱连接点等神经网络密集区域。 电弧爆响,仿佛在宣告死亡降临。 这些攻击虽然无法造成致命外伤,但那强烈的神经干扰电流让綺莉动作僵硬、协调性大幅下降。 她狂暴地挥舞手臂,换做寻常人早就被呼成烂肉,试图將z逼退。 但对方的身法如同泥鰍,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重击,同时神经干扰刃如同毒蛇,一次次留下灼烧的痕跡和神经剧痛。 他们的战斗不再是简单的力量与技巧对抗,而是顶级杀戮技艺与超凡生物兵器的残酷碰撞。 z將效率发挥到极致,利用特质武器和环境,不断削弱、干扰綺莉。 而她则凭藉绝对的力量、防御和悍不畏死的疯狂,强行突破z的封锁,每一次拳脚都蕴含著开山裂石的力量。 “砰!” 綺莉一拳砸在杀神原本位置的管道上,直径半米的合金管道应声断裂,高压冷却液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瞬间將附近区域变成一片白雾瀰漫的死亡地带。 几个原本躲在附近杂物堆里嗑药嗑昏过去的贩子被高温液体浇中,立马惊醒,发出悽厉无比的惨叫,皮肉肉眼可见地脱落。 z在液幕中穿梭,身影模煳,神经干扰刃划破水雾,再次在綺莉背上留下两道焦黑的痕跡。 儘管对於她而言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这种被牵制的战斗实在太烦人了。 綺莉反手一拳横扫,击中了旁边一根支撑柱! “嘎吱——轰隆!” 巨大的混凝土柱子断裂,上方的一大片结构开始坍塌!碎石、钢筋如同雨点般落下,將下方一个偷偷进行黑市交易的小型聚集点彻底掩埋。 响起还没几秒的惊恐声、求救声直接被淹没。 而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 隨著战斗范围的扩大,两人的战场如同一个移动的天灾,所过之处,管道破裂、结构崩塌、电缆断裂引发火灾。 这中层地区附近的居民如同螻蚁般被捲入这场超越他们理解的死斗。 有人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削掉了半个脑袋;有人被倒塌的货架压成肉泥;有人被断裂电缆电成焦炭;更有人被z刻意引导的綺莉的攻击余波直接震碎內臟。 鲜血染红了地面,残肢断臂隨处可见,整个地下区域化作了名副其实的血肉磨盘。 惨叫声、爆炸声、撞击声、建筑崩塌声交织成一曲地狱交响乐。 z的眼神依旧冰冷,对周围的惨状视若无睹。 他甚至会利用奔逃的人群作为掩护,或者將坍塌的废墟作为阻碍猎物视线的工具。 而綺莉完全沉浸在战斗的狂热中,对於误伤她根本没有概念——或许根本不在乎——此时此刻,生存和消灭敌人就是其唯一的本能。 战斗陷入焦灼。 z无法迅速拿下防御和生命力都如此之变態的猎物,而綺莉也无法捕捉到速度、技巧和装备都远超她的对手。 双方都付出了一定的代价:z的肩胛处只是被那完全不讲道理的拳风擦过便掉了大块肉下来,防护服也有多处破损。 綺莉则浑身布满了被神经干扰刃留下的灼伤和轻微割伤,动作因持续的电击干扰而不再流畅,嘴角也溢出了鲜血,显然是內腑受了震盪。 “力量型,直线攻击模式,预判简单。” 眼下时间拖得太久,z原本以为解决这种货色只需要两分钟不到,但对方的身体素质实在超乎预期,要不说是那些权贵们和观眾喜欢的“杀人机器”,浮空区的改造室总算整出点现象级实验体了。 事不宜迟,他得认真点了。 於是接下来的对峙更为窒息。 z计算著綺莉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肌肉的颤动。他注意到她的视线会不受控制地瞥向塞利安等人逃离的那个岔路口方向。 “还有余力分心,难怪是那种儿时就被关进实验室的人,果然战斗的时候纯靠莽力。” 他心中冷哂,攻势再变——这次故意卖了个破绽,假装重心不稳向后微仰。 綺莉果然中计,完全不顾伤势地前冲,一拳直捣z的面门。 然而,这只是陷阱。 z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向后弯折,几乎贴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拳。同时右腿如同蝎子摆尾般勐地向上踢出,脚尖精准地踢中了綺莉之前受伤的小腿伤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结果是他自己的。 096.更不太对了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短暂死寂的战场角落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声音並非来自綺莉的小腿。 她那条伤腿的合金护甲只是再次迸溅出火星,內部生物组织在神经干扰的麻痹下微微痉挛,却远未到骨折的程度。 声音源自z自己的右腿。 在那记堪称完美的“蝎子摆尾”踢中綺莉伤处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直接踢中了一块由超密度合金包裹、內部还在进行高频震盪的活体山峦。 预期的弱点打击非但没奏效,反而传来一股摧枯拉朽的反震力,沿著他的脚踝、小腿脛骨急速蔓延而上。 此番此景,让身经百战的杀神都在心里来上了一句“操……这真的假的?”。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小腿脛骨不堪重负发出的哀鸣。 若非他千锤百炼的身体在最后关头本能地卸力、扭转,这条腿恐怕就不只是骨裂,而是直接炸成一团血雾。 z的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失衡而踉蹌后退,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那不是恐惧,是纯粹的、对物理法则被顛覆的错愕。 “你……”他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綺莉可没给他思考“为什么目標比预设数据硬了百分之三百”的时间。 战斗本能让她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手这剎那的破绽,虽然神经干扰让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但绝对的力量和速度依旧恐怖。 她直接捨弃了复杂的招式——用主持人的话来说就是“完全投身於杀戮”——其实就是合身撞向重心不稳的z。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避开。 z被綺莉的肩膀狠狠撞中胸口,整个人如同被高速列车迎面击中那般向后倒飞出去,连续撞穿了三堵由废弃板材和铁皮拼凑的劣质隔墙,最终砸进一个堆满废弃电子元件的角落,激起漫天灰尘和噼啪作响的电火花。 “咳咳……”z从废墟中撑起身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胸骨传来阵阵刺痛,估计也有骨裂。 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 他低头,看著自己以不自然角度弯曲的小腿,眼神依旧淡然地掏出速效固定喷雾和镇痛剂,手法熟练地给自己处理。 痛觉被强行压制,但物理上的功能障碍无法立刻消除。 “伊莲娜,目標物理防御严重超出预估,你的资料库得更新了。”他低声说道,向某个无形的记录搭档匯报,但现在不是在囚徒游戏的赛场,可没观眾给他刷“真是心疼”的评论。 綺莉站在原地,甩了甩那条被连续攻击的小腿,彩色漩涡瞳孔盯著z藏身的废墟方向。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刚才还滑不熘秋的对手怎么突然变“脆”了。 “果然塞利安的话没错,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她喃喃自语,用的是自己亲爱的搭档偶尔灌输给她的、但其实不太能理解的“道理”。 “我又硬又不要命,所以你打不过我。” 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一个半个身子被压在坍塌货架下的倒霉蛋,他目睹了全程,此刻正用尽最后力气吐槽: “喂,那个穿得像要去参加黑道大哥葬礼的哥们儿……你踢她?你居然用你那看起来就没买保险的腿去踢那个能手撕合金管的姑娘?你这算不算工伤啊?你老板给报销吗?” 他说完,脑袋一歪,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z完全无视了这无关紧要的杂音。 他从废墟中站起,虽然右腿无法著力,但依靠左腿和核心力量依旧站得笔直,並且冷静地评估著现状。 机动性大幅度受损,常规手段效果甚微。 “策略调整吧。”他低声说,將损坏的“碎颅者”丟弃,从战术腰带上取下了另一个小巧的、如同金属方盒般的装置。 与此同时,綺莉再次发动衝锋。 地面隨著她的踏步而震动,气势惊人。 z眼神一凛,將金属方盒对准她衝来的方向,按下按钮。 “嗡——” 並非能量武器,而是一股无形的、高频振动的力场瞬间扩散开来。 如同罗罗先前使出的手段——这不是攻击对手本身,而是作用在其周围的环境上。 霎时间,綺莉前后左右地面和墙壁上散落的金属碎片、钢筋、甚至一些小型的废弃机器,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捏合,聚集、扭曲,接著瞬间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座临时的、粗糙的金属牢笼。 哐当一声。 她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刚刚形成的牢笼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那牢笼虽剧烈晃动,却暂时困住了她。 这是z准备的束缚类装备,原本用於捕获高价值目標,结果现在用来限制綺莉的行动。 “执行c计划:环境杀伤。”z面无表情地宣布,仿佛在念诵操作手册。 他单腿跳跃,迅速靠近一段支撑著上方巨大冷凝管道的承重柱。 那管道表面凝结著冰霜,显然內部流动著极低温液体。 他拿出微型爆破贴片,精准地贴在承重柱的关键节点上。 意图很明显:炸断柱子,让上方的巨型冷凝管道砸落,利用管道破裂后泄露的超低温液体和物理衝击来对付綺莉。 至於这会波及多少还在挣扎求生的无辜居民可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內,清理现场是“后勤部门”的事情——给出悬赏任务的权贵会处理的。 “我说,那个玩捆绑的傻逼。” 结果又一个不知死活的声音响起。 来自一个躲在翻倒的冰柜后面的酒保,他手里还死死抓著一瓶没打碎的酒。 “你他妈能不能去別处拆迁?我这瓶『烈焰红唇』存了三年了。” z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设置爆破参数。 就在这时,困住綺莉的金属牢笼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只见那数以千计的金属条开始被一只覆盖著合金护甲的手强行掰弯——被那股无法具体形容词怪力撕裂。 z计算著时间,按下引爆键。 承重柱底部炸开一团火光。 柱子发出呻吟,缓缓倾斜。 上方的巨型冷凝管道隨之移位,连接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眼看就要砸落。 而綺莉,也在这一刻將牢笼撕开了一个正好可以容纳她跳出的缺口。 低温液体的白色雾气开始从管道裂缝中渗出,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z冷静地后跳,寻找下一个狙击点。 他的任务还没完成,虽然过程出了点意外,但目標的清除,必须执行。 097.超级不对劲 z设置的爆破堪称完美。 承重柱的断裂点精准计算,足以让上方巨大的冷凝管道在自身重力下撕裂连接点,如同一条冰冷的钢铁巨蟒,朝著刚挣脱束缚的綺莉勐砸下来。 管道表面凝结的冰霜在空气中划出白痕,低温液体的泄漏已经让周围温度骤降,地面开始结起薄冰。 这是绝杀。 至少z的战术经歷是这么告诉他的。 然而,霓虹城的地下管网,尤其是这种被遗忘的中层区域,其维护水平堪比腐土区流浪汉的牙齿——充满了不可预知的漏洞。 就在管道即將彻底脱离支撑的瞬间,一组早已老化、本该在十年前就更换的管道固定卡扣,因为承受了远超设计標准的震动和低温脆化,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嘎嘣——嘣嘣崩—— 不是预想中的单点撕裂,而是整整一排卡扣如同鞭炮般接连崩飞。 这导致的结果就是下坠的管道並非沿著z计算的轨跡砸落,而是像一根被顽童胡乱甩动的绳子,尖端骤然一歪,带著万钧之势,扫向了——正单腿站立、冷静观察战果的杀神。 这变故完全超出了他的计算——千钧一髮之际,他强忍右腿骨裂的剧痛,依靠惊人的核心力量和左腿爆发,立马向侧后方弹射出去。 “轰隆!!!” 冰冷的钢铁巨兽几乎是擦著他的后背砸落在地面。 巨大的衝击力让整个地下空间都为之一震,管道瞬间破裂,里面储存的、用於冷却大型伺服器的超低温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喷出,瞬间淹没了大片区域。 z虽然避开了正面撞击,但还是被飞溅的碎片和急速扩散的低温液幕扫中。 他的防护服发出尖锐的警报,体温在快速流失,半边身子掛满了冰凌,动作变得愈发迟缓。 更糟糕的是,他落地时,受伤的右腿无法有效缓衝,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 而另一边,綺莉的情况则更加直接。 管道没有直接砸中她,但砸落时溅起的低温液体如同海啸般將她兜头淹没。 对於绝大多数生物和改造体而言,这都是致命的瞬间冷冻。 但綺莉她只是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这喷嚏是如此响亮,甚至盖过了管道坠落的余音。 她甩了甩脑袋,彩色瞳孔里满是嫌弃。 低温让她体表的合金护甲结了一层白霜,动作似乎更僵硬了一点,但那更多是神经干扰刃的持续效果。 绝对零度?或许能冻结她,但这种工业冷却液,还差得远。 顶多算是给她来了个透心凉的冷水澡,顺便衝掉了身上一些战斗留下的污渍。 “好麻烦。”她嘟囔著,像个被突然扔进冰水的小动物,有点懵,更多的是不爽。 那个之前吐槽z的酒保,此刻正抱著他的宝贝酒瓶,缩在冰柜后面瑟瑟发抖,看著眼前这荒谬的一幕:杀手精心策划的绝杀被老旧的卡扣毁了,反而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而那个女煞星只是打了个喷嚏,看起来除了有点冷,屁事没有。 “我说……哥们儿。”这傢伙牙齿打著颤,对z喊道,“你们公司採购卡扣的时候是不是吃了回扣啊?这质量害人害己啊。” z依旧没有理会这无关紧要的噪音。 他靠在一边断裂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著,白色的哈气在低温中迅速凝结。他快速检查自身状態:右腿基本报废,体温过低,武器弹药消耗大半,特质装备也用了……任务目標依旧生龙活虎——除了有点)。 他的战术目镜上,代表任务成功率的数字正在断崖式下跌。 与此同时,綺莉已经適应了低温,目光再次锁定了z。 她迈开步子,踩著结冰的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步步逼近。虽然动作因电击和寒冷而略显迟缓,但那压迫感有增无减。 z冷静地评估著。 继续战斗,胜算低於10%,死亡率高於85%。这不符合效率原则。 他是个杀手,不是殉道者。 任务失败可以重新策划,命只有一条。 就在綺莉举起拳头,准备给这个烦人的傢伙最后一击时,z突然开口,声音因为低温和受伤而有些沙哑,但依旧平稳得可怕: “其实我也是个苦命人,你知道的,这地方很难赚钱,而且眼下的確打不过你,所以我认栽。” 他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战术腰带上的一个紧急按钮。 “噗——” 一股浓密的、带著刺鼻气味的灰色烟雾瞬间以他为中心爆开,迅速瀰漫开来,不仅遮蔽了视线,还强烈干扰了大多数传感器的信號。 这是高级別的战术烟雾弹,主要用於撤退。 綺莉被烟雾挡住了视线,不满地挥舞著手臂驱散烟雾。 等她视野恢復时,z原本所在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跡,延伸向一条更加黑暗狭窄的维护通道。 他跑了。 以一种极其专业且毫不拖泥带水的方式,在確认事不可为后,果断放弃了任务。 那个半死不活的酒保又幽幽地来了一句:“嘖……溜得真快。不过话说回来,打不过就跑,这才是专业打工人该有的素养嘛,比那些硬著头皮送死的傻逼好多,说起来这位美女——你能不能过来扶我一下?我他妈感觉自己半瘫了。” 綺莉看著空荡荡的通道口,歪著头想了想。 塞利安说过,穷寇莫追,而且她得赶紧回去找他。 这个討厌的傢伙跑了就算了,反正他好像也打不动了。 她转身,迈著略显僵硬的步子,朝著塞利安等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个被压塌的贩卖机时,她顺手从里面抠出几袋虽然被压扁但包装还算完好的高能量糖浆,塞进了嘴里。 嗯,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冰牙。 一场本该你死我活的顶尖对决,就这么以一场因劣质零件引发的意外,和一个充满职业精神的撤退宣告暂时结束。 但追杀只是暂时搁浅,並不是完全终止。 098.匯合的时间 【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血肉污垢毛髮肠,穿上衣裳,可有一万八千相。生前猜人心,死后观白骨。观美人如白骨,令我心无所欲,观白骨如美人,使我心无所惧,无欲无惧,可谓眾生相。眾生相皆为虚妄,有相亦可为无相。无我相,无人相,无眾生相,无寿者相,红粉骷髏,皆为白骨皮肉。诸相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源自罗罗托马西(成佛版)】 话分两头。 塞利安、洛夫特和罗罗托马西在中层区域一个相对隱蔽的废弃加压泵站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空气稍微乾净一些,只有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比起之前的血腥屠宰场和低温冰窟,简直可以算作豪华套间。 塞利安靠在一个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他闭著眼睛,似乎在抵抗意识深处因强行使用权限而留下的撕裂感。 洛夫特则安静地站在入口处,电子眼扫视著外面的通道,数据流无声地在面甲上滚动,监控著任何可能的追踪信號。 罗罗托马西玩完全没閒著,他正在研究泵站里那些早已停转的古老机器,嘴里嘖嘖称奇:“看看这工艺,这铆钉,纯手工时代的暴力美学——现在的浮空区就知道搞流线型,一点灵魂都没有。” 突然,洛夫特开口。 “检测到高能量生物信號接近,是綺莉小姐,她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出现在了泵站门口。 正是綺莉,她身上掛著冰碴子,防护服有多处破损和焦痕,彩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旋转,手里还拿著半袋黏糊糊的能量糖浆。 “百万撤离!”她看到塞利安,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也不知道从哪说来的这句话——总之这会儿正美滋滋地把剩下的糖浆递到他面前,“这个很甜,我给你吃,我特地省下来的。” 对方睁开眼,看著她这副刚从冰柜里爬出来又去打了场硬仗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接糖浆,而是快速扫视了她一遍:“受伤了?” 綺莉摇摇头,又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被神经干扰刃留下的灼痕和腿上被重点照顾的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点麻,不疼,就是冷。” 她说著,还用手比了个引號的样子,结果忽然打了个哆嗦。 罗罗托马西凑过来,围著她转了一圈,夸张地吸著鼻子:“哈哈哈哈!我闻到了胜利的味道!还有……呃……工业冷却液和廉价糖浆的混合口味。所以说,那个看起来很能打的西装暴徒呢?被你拆成零件打包带回来了?我怎么没看到战利品。” “他跑了。”綺莉老实回答,“这傢伙踢我的腿,然后自己的腿坏了。他还想用大管子砸我,管子歪了,砸到自己那边。后来冒烟,然后就跑了。” 她的描述简单直接,却完美復现了那场战斗的滑稽精髓。 罗罗托马西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踢你结果自己腿折了?拆房子差点把自己埋了?这哥们儿是来搞笑的吧?天堂岛从哪个喜剧公司雇的他?这业务水平不行啊,差评!必须给差评!” 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洛夫特,电子眼也似乎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进行某种无语的逻辑分析。 塞利安却没有笑。 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那傢伙主动撤退的?很果断?” 綺莉点头:“嗯。说完『评估有误』『打不过我的,自己认栽』什么的,就放烟跑了。” 塞利安沉默了片刻。 一个如此强悍、冷静且专业的杀手,在任务失败后能毫不犹豫地撤退,这比一个死战到底的疯子更可怕。 这意味著他背后有一个严密的组织,而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 “我们得儘快离开这里。”塞利安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他的失败会引来更麻烦的追兵,天堂岛公司,或者僱佣他的其他势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洛夫特点头同意:“我查询过对方的资料,是一个名为z的杀手,其表现出的装备水平和战术素养和背后组织资源雄厚。建议立即向浮空区转移,利用复杂环境规避追踪。我需要时间分析从蜂巢和图书馆获取的数据,或许能找到应对之策。” 罗罗托马西也收起了玩笑神色,拍了拍他那件脏兮兮的紫色运动服:“没问题。论钻老鼠洞,我可是专业的——我知道几条连地图上都没有的『爱心通道』,保证让那些跟屁虫晕头转向。” 就在这时,洛夫特的电子眼突然发出急促的红光。 “是大规模、有组织的生物信號从多个入口进入本层区域。识別標誌是天堂岛公司的內部安保部队,配备重火力。他们正在展开地毯式搜索,推进速度很快。” 压力再次袭来。 刚摆脱一个杀神,更大的围剿网已经撒下。 塞利安看了一眼綺莉,又看了看两位临时队友——一个前架构师,一个来歷不明的滑稽演员。 他们这个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正面抗衡一个巨型企业武装力量的样子。 “走吧。”塞利安只是这么说。 他知道洛夫特的方法,他们回到浮空区——比赛也快开始了,这帮子人没胆子会去影响一堆新秀在权贵里的节目——就是不知道这次的赛场內容又是什么五花八门的折磨。 綺莉立刻靠近他身边,像是忠诚的护卫犬。罗罗托马西麻利地收拾起他的破烂家当,嘴里又开始念叨著“爱与和平的逃亡路线”。洛夫特已经率先走向泵站后方一条布满油污的狭窄检修通道。 他们的逃亡之路,远未结束。 而身后的追兵,已然逼近。 在离开泵站前,罗罗托马西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障碍看到那些正在搜索的公司狗。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嘲讽这荒谬的世道: “俗话说得好啊,只要跑得够快,加班和追兵就永远追不上你。但愿他们公司今天网络不好,地图加载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