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从忽悠天仙做老婆开始》 001、忽悠 2002年初秋。 北京电影学院。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许为沉静中透著力量的歌声,被初秋的晚风拉扯著,盘旋过爬满藤蔓的红砖教学楼,拂过沙沙作响的老梧桐枝叶,最终轻柔地叩击著图书馆澄亮的玻璃窗。 歌声里的自由气息,如同泼洒的顏料,浸染著这座被光影和梦想包裹著的校园。 这是属於摇滚的黄金年代,一首《蓝莲花》便能点燃街头巷尾,此刻亦点燃了北电年轻的心绪。 光线最通透的靠窗位置。 一片静謐的书卷气中,坐著一位与这氛围浑然天成的少女。 一身素白的连衣裙,衬得她身姿纤细如春日新抽的柳条。 阳光慷慨地铺洒在她手中摊开的书页,也映亮了她十五岁青涩未褪、却已隱约展露倾城之姿的面庞。 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樑,微抿的唇瓣带著未经世事的柔软弧度。 阳光跳跃在她密匝匝的长睫毛上,投下小扇般的阴影。 窗外风吹叶响,室內书页微沙,她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珍藏的、尚未题诗的工笔仕女图卷。 “好看吗?” 带著笑意的男声打破了这份静止的美好。 少女闻声,將藏在书页后的容顏轻轻抬起。 看清来人,如初雪般纯净的眉眼瞬间弯成了新月,密而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眸底仿佛藏著一整个春天的星子,亮得惊人:“又迟到了哦~” 尾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娇嗔,软糯动人。 陈凡在她对面的藤椅落座,额头还沁著汗,带著一股风尘僕僕的朝气。 他笑著,將一杯温热的珍珠奶茶推过桌面:“喝吧,热死我了,排好长的队。” 少女缓缓合上厚重的书册,露出封面一角晦涩的电影理论標题。 她没去看书名,只是伸出如春葱般的纤指,接过那杯承载著心意的饮品。 捧在手心,仿佛捧著一捧星光。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氤氳著一层欢喜的、朦朧的光泽,定定地看著对面的人:“喏,擦擦汗。” 她低头,在隨身精致的小包里窸窸窣窣翻找片刻,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缀著淡雅小碎花的手帕,递了过去。 陈凡接得毫不迟疑,动作熟稔地拿起那带著淡淡茉莉清香的织物,胡乱蹭掉额角的汗珠,清新的气息立刻驱散了秋老虎的燥意。 望著眼前这位即將在日后加冕天仙桂冠的女孩,此刻如此鲜活动人地坐在自己对面,陈凡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得意,嘴角不禁上扬,勾勒出一个不易察觉的轻笑。 刘艺菲则像只满足的小猫,捧著奶茶,粉润的唇小心地含住吸管,轻啜一口,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眼底。 看到他再次“顺手”將那方小手帕塞进自己裤兜的老地方,她也不恼,反而歪了歪小脑袋,唇角梨涡浅现,眼里闪烁著狡黠又纯净的光,用一种瞭然於心的、孩子气的胜利姿態笑吟吟地望著他。 那眼神太过通透,看得陈凡心下一虚,轻咳一声,故作正经:“咳,那什么……我拿回去洗乾净再还你。” “谢谢你呀,小陈。”少女的声音带著奶茶的甜糯,认真地说道。 “嗯???”陈凡一愣,一脸古怪,“洗个手帕不至於这么跟我客气吧?” 刘艺菲的脑袋轻轻晃了晃,几缕碎发滑落额前,更添几分稚气的可爱:“不是哦,是谢谢你……跟我做朋友。” “……” 老实说,她不说这话还好。 这看似单纯真挚的话语,像一根小小的芒刺,精准地扎中了陈凡试图隱藏的那点小心思,瞬间让他有股被看穿的窘迫感。 交朋友?哥们儿这明明是打著朋友的幌子,处心积虑想把你拐回家当老婆啊! 身为一个自带前生电影剪辑up主知识库的金牌重生者,陈凡觉得自己简直是撞了大运。 虽然也確实撞了。 那些记忆切片,不仅没有隨著新生而模糊,反而在回到这充满无限可能的千禧年之初,如老电影般一帧帧地在脑海深处洗印得越发清晰。 那些曾经的解说配音、幕后花絮、甚至每一部经典影视中的运镜转场和光影变幻,都成了他如今安身立命的外掛。 叮是没有的,但这份无人能及的记忆宝库,就是他的金手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有静水流深的力量。 这力量支撑著他毫不犹豫地填报了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班,准备靠时间差和截胡这两板斧在光影江湖里劈开一条生路。 自然,眼前这位坐在时光起点上的天仙,也是他未来潜力股投资计划中最不容错过的ssr顶级潜力股。 只是……这投资的开端,似乎带了点连自己都开始心虚的欺骗。 “怎么啦?”刘艺菲察觉到他瞬间的走神,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小石子,漾开涟漪。 陈凡立刻收敛心神,掩饰般地耸耸肩,熟练地转移话题:“没什么,只是在想,那天军训你是不是故意装中暑,趁机逃跑?” 他指的是不久前开学军训时,正是他把烈日下晕倒的刘艺菲一路背去了校医务室。 到底是不是真晕,没人比他更清楚。 那脸蛋煞白,浑身冰凉的小可怜模样,做不得假。 刘艺菲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嗔怪地飞给他一记眼刀,唇瓣离开吸管,不满地嘟囔:“我才不需要装呢!剧组早就帮我请好假了,连军训我都可以不来的~” “????” 可恶啊!人比人得扔! 陈凡只觉得一股浓烈的柠檬气息瀰漫开,终於理解了表演班那些同学看向刘艺菲时复杂眼神的根源。 纯粹的羡慕嫉妒恨! 可不是嘛?自己仗著两世阅歷,还得像个普通学生一样苦哈哈啃书本。 再看看人家。 十五岁破格录北电!拍戏有剧组保驾护航!未来二十年的路早已铺满了鲜花和星光! “出去逛逛?”陈凡放下手里的书,看了眼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天空,光影在银杏叶上跳跃,发出诱人的邀请。 “逛!”一直安静坐著的刘艺菲几乎是瞬间响应,清脆的声音带著雀跃,合书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阳光透过玻璃,將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充满期待。 “走。” …… 风拂过树梢,把树叶吹出哗啦啦的声响。 刚褪去燥热的校园小径上,两人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又被秋风吹散。 陈凡看著身边蹦蹦跳跳的刘艺菲,像只出笼的白鸟,被路边琳琅满目的小店吸引。 最终,她的目光锁定了那散发著甜蜜香气的冰淇淋窗口。 捧著抹茶双球,粉嫩的舌尖小心地捲走一点甜腻的冰凉,刘艺菲微微眯起眼睛,像只饜足的小奶猫。 陈凡在一旁看著她被染上一点翠绿的唇角,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么吃,真不怕胖成小包子啊?” 话音未落,立刻对上一双湿漉漉、写满无辜和控诉的大眼睛。 那眼神,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陈凡被她看得心软,没忍住伸手替她揩去唇畔那点微凉的奶油渍,触感温软。 看她那认真又可怜的小模样,笑出声:“逗你玩的,吃吧吃吧。” “真的……会胖吗?” 少女显然把这话听进去了,咬著下唇,眼神忐忑地停留在手中的冰淇淋上,仿佛那抹茶绿就是她未来的小圆脸。 “才十五岁,还在发育呢,”陈凡半是认真半是安抚,“多吃点正好长高。” “马上十六了!”她立刻抬头抗议,腮帮子因嘴里含著一大口冰淇淋而鼓起,显得娇憨十足。 “有区別吗?”陈凡挑眉,眼神促狭。 少女被噎了一下,圆圆的眼睛瞪了他两秒,小嘴一瘪,不说话了,低头恶狠狠地对付起手里的冰淇淋,仿佛那甜筒是某人的胳膊,粉嫩的唇用力啊呜一口,又狠又快! “嗝~” 路灯光线昏黄,刘艺菲揉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一个绵长又响亮的饱嗝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带著淡淡的牛奶香草气息。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红霞,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 陈凡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香菸,正感受著菸草的原始香气,见状忍著笑,从口袋里摸索出那方印著小碎花、略显皱巴的手帕。 正是下午从她那里没收的战利品。 他递过去:“喏,擦擦嘴,都成小花猫了。” 刘艺菲没有丝毫犹豫或嫌弃,直接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带著一丝男性气息和淡淡菸草味的手帕,小心地在唇角按了按,动作轻柔优雅。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漂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陈凡嘴里的菸捲,语气带著理所当然的认真:“抽菸不好。” 小脸严肃得像个小老师。 “这我可没点著呢。”陈凡晃了晃手里的烟,狡辩道。 “你想抽,”刘艺菲语气篤定,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我都看见好几回啦,在学校!” “没办法啊。”陈凡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仰头看著暮色四合的夜空,半真半假地感慨,“都是大人的烦恼,愁著呢,你太小了不懂。” “!!!!!!!!!”一连串无声但极其强烈的感嘆號几乎要从刘艺菲的头顶具象化地冒出来。 她鼓起白嫩的腮帮,像只被戳中心事又努力掩饰的小河豚,圆圆的眼睛里全是不服气。 凭什么说她小! 眼看小仙女要炸毛,陈凡果断见好就收:“回去吧,再晚了你那位严厉的妈妈大人又该查岗了。” 刘晓丽对女儿管教之严苛,在学院里也算是个公开的秘密。 计程车橘黄色的空车灯牌在不远处闪烁。 刘艺菲点了点小脑袋,刚抬起手准备拦车,脚步却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转过身,小跑著又噔噔噔地回到了陈凡面前。 “嗯?”陈凡看著去而復返、矮他一个头却仰著脸一脸认真的绝美少女,满脸问號,“又落东西了?” “我!有!钱!的!”少女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郑重,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著一种急切的、急於证明什么的光芒。 “????”陈凡一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 只听刘艺菲继续说道:“我昨天听江亦燕她们聊天了。说得可嚇人了,什么学导演的都是条吞金兽,特別烧钱!要租器材啦,要买胶捲啦什么的……” 她掰著手指,一脸忧心忡忡,“小陈,你要是需要钱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哦!” 眼神诚恳,仿佛这借钱是件顶顶要紧、顶顶自然的事,甚至带著点分担“朋友”忧愁的使命感。 “……”陈凡看著她那双清澈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小心肝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那句“小场面哥能搞定”的豪言壮语在舌尖打了个旋儿,硬是没蹦出来。 眼睁睁看著少女说完,似乎鬆了口气,眉眼重新舒展开,朝他露出一个“搞定!朋友有难就该拔刀相助”的轻鬆笑容,才终於安心转过身,踮著脚尖朝著停在路边的计程车跑去,白色裙摆在晚风中摇曳,灵巧地钻进了车里。 车子启动,匯入车流,消失在橙黄色路灯的光晕里。 指间的菸蒂被风吹得明明灭灭,陈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半晌,他自嘲地轻笑一声,终於“啪嗒”一声,將打火机盖子掀开,火苗跃起,点燃了那根叼了许久的香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再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模糊了视线。 “吃软饭?”陈凡望著裊裊散去的烟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著虚空辩驳,“开什么国际玩笑……哥重生一回是来吃软饭的?” 他用力嘬了一口烟屁股,將最后一点火星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盖上。 动作乾净利落,带著一股子绝不低头的硬气。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陈凡整了整衣领,將手揣进兜里,脚步带著一丝莫名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大步流星地朝著宿舍方向走去。 …… 翌日,晌午刚过。 炙热的阳光將北电食堂蒸腾得像个巨大的蒸笼,人声鼎沸,饭菜香和汗味交织在一起。 陈凡端著餐盘刚找到角落的座位坐下没多久,一个白色的纤细身影就准確地定位了他。 “给你剥的虾!”刘艺菲的声音像颗清脆的水珠落入沸腾的油锅。 她笑盈盈地在他对面坐下,献宝似的把一个堆满了剥得乾净粉嫩的虾肉的小碟子推到他面前。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陈凡看著她微扬起的下巴,一脸快夸我的小得意,心尖莫名软了一下。 夹起一只粉嫩的虾仁,送入口中,鲜甜的滋味在舌尖瀰漫。 一边咀嚼,一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目光微微偏移,不敢直视少女那双过分纯净的眼眸,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迟疑:“那什么……茜茜,” 用了个略显亲昵的称呼,试图软化接下来的请求,“借我点钱唄?等我发財了,连本带利还你!保证的!” 这操作之丝滑,连陈凡自己都觉得逆天!昨夜那点铁骨錚錚的自尊心,此刻被他以极其扭曲的方式暂时塞进了角落。 真香定律果然无人能敌。 事情的转折,源於昨夜校门口的惊鸿一瞥。 就在他刚刚立下flag、正准备洗心革面好好规划如何空手套白狼时,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王保强! 那个笑容憨厚,眼神执拗得像块磐石的年轻人,彼时才刚满二十,带著一身尘土气和对未来的孤勇,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挣扎著寻找属於他的微光。 他就蹲在北电门口的树荫下,穿著洗得发白的旧t恤,旁边放著个破旧的双肩包,眼神像雷达扫描般扫过每一个进出校门可能是“导演”或“副导演”身份的人,手里还攥著几页皱巴巴的、写著个人资料和演出经歷的薄纸。 手机?在这个诺基亚3310都算奢侈品的2002年,是绝对的稀罕物。 王保强这样的北漂群演,要想接活,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蹲守在梦工厂的大门口。 北影厂、北电、中戏,是他们的圣地。 起初,陈凡只是略感意外。 然而,就在他快要踏进校门的那一瞬间,一道电光猛地劈中了他。 《盲井》! 那是彻底改变王保强命运的节点! 就在2002年,他会被导演李杨从无数群演中挑中,主演那部註定成为传奇、也註定充满爭议的独立电影。 凭著在《盲井》中质朴到令人心颤的表演,王保强將一战成名!金马奖最佳新人!法国多维尔影帝!泰国金鸟奖……一摞沉甸甸的奖盃將把这个昔日的“傻根”送上星光坦途! 而更让陈凡心跳加速、热血沸腾的是。 他脑子里装著《盲井》的完整剧本! 每一个触目惊心的镜头! 每一次令人窒息的转折! 每一次关於灵魂与黑暗的叩问! 都清晰地如同昨日重现! 他了解这部作品的灵魂! 他知道如何用光影去讲述这个残酷又真实的故事! 这简直是上天为他这个前电影up主重生者量身定製的剧本! 激动过后是冰冷的现实:剧本再好也只是蓝图。拍电影?启动资金! 於是,软饭硬吃计划在零点一秒內迅速成型。 启动资金的突破口,只能是眼前这位拥有片酬+压岁钱双重被动收入且毫无戒心,纯洁得像一张白纸的……小富婆! 看著对面认真剥虾、对他借钱宣言毫无防备的刘艺菲,陈凡心底那点名为负罪感的小草刚冒出个芽尖就被他迅速踩扁。 这不是骗!这是战略融资!对,就酱紫! “好呀~”几乎是陈凡话音落下的瞬间,刘艺菲就眉眼弯弯地应了下来。 她放下刚拿起的筷子,低下头,葱白的手指在自己那个设计精巧的双肩小包里熟练地翻找起来。 翻了片刻,她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小眉头微蹙,似乎陷入了该借多少的重大哲学思考。 几秒钟后,她乾脆利落地把那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包包取下来,整个推到陈凡面前,小脸上带著点解决难题后的轻鬆释然:“你自己拿吧!我要吃饭!” 说完,真的拿起筷子,夹起一颗翠绿的西蓝花,小口小口地吃著,动作斯文又好看。 “????” 陈凡目瞪口呆。 他知道这姑娘性格有点懵懂,但没想到能憨到这个境界! 这是把包给他当自家钱柜使唤? 看著她一脸坦然的“你隨便拿,別影响我乾饭”的表情,陈凡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餐桌上。 “你……就不怕我借了钱跑路?” “会吗?”刘艺菲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筷子尖轻轻抵在下唇,显得有点呆萌。 她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人间蒸发的可能性,眉头微微蹙起一点点弧度。 但仅仅一秒,那点困惑就如春日薄雾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灿烂的笑容,梨涡在阳光下绽放:“没关係呀!” 她语气轻快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我们是朋友嘛!” “......”陈凡彻底无语凝噎。 这句“我们是朋友嘛”,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他那点带著成年人算计的小九九上,分量沉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贴了个渣男诱骗未成年的標籤,终於一咬牙,决定把那沉重的事实拋出:“我可跟你交个底儿,这次我要借的,可不是请你吃十顿必胜客那种小数目。你那小包里的零花钱……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暗示性地瞥了眼她的精致小包。 “不够吗?”刘艺菲的小眉头立刻拧紧了,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消息,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惊讶和担忧。 “不够,”陈凡斩钉截铁地摇头,语气沉重地强调了四个字:“远!远!不!够!” “哦!”少女的反应直接而迅速,几乎是在听到“远远不够”的同时,她就放下筷子,麻利地推开椅子站起身,“那我现在回家拿!你等我!” 动作之快,乾净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 “等等等等!”陈凡嚇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按住她纤细的手腕。 入手温软滑腻,让他心头又莫名一跳。 陈凡简直哭笑不得,声音都有点变调:“我的小祖宗!坐下坐下!著什么急?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饭吃了吧?钱又不长腿跑了!吃完再说!” 看著陈凡一脸救命的表情,刘艺菲虽然还有点著急,但还是乖乖地重新落座:“哦~” 她嘟囔了一声,像只被安抚好的小奶猫,顺从地拾起筷子。 刚才那份急切迅速被美食的诱惑取代,她低下头,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西蓝花,小口小口地咬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吃相斯文又专注,整个人仿佛再次笼罩上了一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滤镜。 阳光穿过食堂窗户,在她柔顺的髮丝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 陈凡看著她这幅岁月静好、心比太平洋还宽的仙女乾饭图,內心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千言万语最终匯成一句灵魂吶喊:这妮子的心是比北冰洋还辽阔!电信诈骗还没兴起,真是谢天谢地!否则这傻白甜怕不是刚出了校门就得被噶俩腰子,搞不好还得替骗子数钱! 下午三点,电影赏析课冗长的光影分析终於结束。 陈凡被电影里那些抽象的蒙太奇理论搅得脑子有点发胀,他揉著发酸的脖颈,隨著人流走出那栋爬满了常青藤的教学楼。 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然而,就在这午后慵懒的光线里,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路边的石阶旁,刘艺菲正背对著他,低著头,极其费劲地和一个庞大的、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包做著斗爭! 她小小的身子几乎被那个巨大的背包完全遮住,纤细的双臂用力往后拽著背带,微微踮著脚,试图把那包背得更稳些。 阳光下,她白皙的额角和鼻尖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颊边,显得有点狼狈,却莫名透著一股惊人的韧劲儿。 “我……我去!”陈凡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你这是干嘛呢?!背这么大个包?你把图书馆的书全借出来了,准备回家开书店?” 他伸手想去帮她,指尖刚触碰到那背包粗糙厚实的尼龙面料,心里就猛地一沉! 这分量……沉得嚇人! 比他预估的装了几本书要重得多得多! “哎呀!你下课啦!”刘艺菲听到他的声音,如释重负地转过头,汗水浸得她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 一边费劲地想把背包卸下来,一边急急地小声嘟囔:“不是啦!重死了……给你……你……你的……” “我的?”陈凡一头雾水,赶紧伸手用力,几乎是將那沉重的负担从少女娇小的背上提了下来! 包带滑落,肩膀顿时一松的感觉让刘艺菲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指著那个巨大的、散发著神秘重量感的黑色旅行包,眼睛里闪烁著完成重要任务的兴奋和期待:“是你要的呀!都在这里啦!我的压岁钱攒的……嗯……以前拍gg的……哦!还有《金粉世家》剧组给的片酬!全都在这儿啦!我还把我那个小猪……哦不是……小盒子里的都塞进来了!” “嘶拉!” 少女话音未落,已经迫不及待地弯腰,小手一用力,刺耳的拉链声瞬间划破空气。 背包主仓口的拉链被猛地拉开!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去,骤然照亮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物品。 “我……靠!!” 陈凡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呼吸都停滯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足以晃瞎眼的、铺满整个视线的……红! 一沓沓!崭新的!用银行那种专用的纸质捆钞带死死捆紧的!百元大钞! 像一块块整齐的红砖,层层叠叠、密密实实地塞满了整个背包! 那浓郁的新钞油墨气味混合著旅行包的尼龙味,瞬间瀰漫开来,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金钱衝击力! “疯了你!!”陈凡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触电般地一把將那豁开的口子死死捏合、拉紧! 他的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指尖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背这么多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路?!你是真不怕被哪个不长眼的盯上劫道儿啊!” 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 刘艺菲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隨即小嘴一扁,满脸无辜地辩解:“京城的治安不是很好吗?” 她眨巴著大眼睛,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在说太阳不是从东边升起来吗这样的常识,“大白天的,校门口还有保安叔叔呢……” “......”陈凡一个趔趄,差点被她这天真无邪的神逻辑噎得背过气去。 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著少女那张写满“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纯净小脸,內心深处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治安好是一回事,怀揣巨款招摇过市是另一回事啊! 这憨包儿的脑迴路到底是什么生物结构组成的?! 他努力安慰自己:她才十五岁,憨点事正常的。 剧组、gg商给的片酬,在这个没有广泛实行转帐支付的年代,塞给她一把现金是最常见的操作。 而她估计也延续了这种最原始、最踏实的存钱方式。 放进小金库的盒子里,就像小时候攒硬幣一样。 眼前这包里塞的,怕不是她整整十五年的財富积累! “你不是说……不够嘛……”刘艺菲被他直勾勾的、复杂的眼神看得有点忐忑,小手指不安地搅著背包带子,“我就……就把我能拿的全都带来啦……现在够了吗?” 她仰著头,小心翼翼地再次確认,那眼神既期待又带著点怕帮不上忙的忐忑。 陈凡深深吸了一口带著金钱味道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这里……有多少?” 他指著那沉重的“金山”。 “嗯……”刘艺菲歪著头,秀气的眉头拧成个小疙瘩,掰著白皙的手指,很认真地开始计算:“姥姥姥爷去年过年给的大红包是……五万?小姨……好像也是这个数?还有……” 她一项项数著,像在梳理一张复杂的清单,最后不太確定地报出一个数字:“大概……八十几万?” 顿了顿,生怕不准確,又补充道,“可能……还多一点?我没仔细数……” 八十……多万?? 饶是陈凡这个重生者心里已经打过了无数次预防针。 也早已预估了她的身家,但当这个数字从一个十五岁少女嘴里,用討论“够不够买零食”般隨意的语气说出来时,他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2002年! 京城普通工薪阶层的月工资还在千元级別徘徊! 三环边上的房价还没开始飆升! 而这姑娘就这么轻飘飘地背著这相当於几套三环边小户首付的现金,像是背著一包刚买的薯片,一路从家里挪到了自己面前! 陈凡努力咽了口唾沫,压住心头的震撼,艰难地开口:“是不少了,但……” 《盲井》虽说是小成本电影,但八十万还是少了些,即便再控制预算,也不可能少於两百万。 没等他说完,刘艺菲已经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丝不够的遗憾,立刻抢著说:“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明天……”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陈凡倒是没再想压榨这憨包,给她小金库都薅禿了,再压榨那也忒畜生了。 刘艺菲却很坚持:“那我明天再带给你!” 陈凡:??????? 就在这时,一个女同学举著一个巨大的、堆满了彩色奶油和巧克力脆皮的甜筒,眉开眼笑地从他们旁边走过。 香甜清凉的气息飘了过来。 刘艺菲的眼睛瞬间直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追隨著那只诱惑力十足的甜筒,亮得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夜的星星。 手腕的疼痛、背包的重压、甚至那沉甸甸的八十几万烦恼丝,都在这一刻被她通通拋到了九霄云外! 小小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只散发著致命甜蜜气息的……甜筒! “小陈!”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带著十万火急的迫切和撒娇,她猛地转过头,毫不客气地指向那个快消失的背影,“我要!” 这思维跳跃速度之快,让陈凡猝不及防。 “嗯?”他满脸问號,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个走路带风、明显是刚下课的表演系师姐身上的……甜筒? 他再低头,看看身边仰著小脸、眼睛一眨不眨、所有渴望都倾注在那抹冰凉甜点上的人儿。 背著80万现金求安慰的少女,此刻最大的愿望竟然只是一个两块钱的甜筒?! 巨大的荒诞感和反差带来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陈凡。 他默默抬手扶住了额头,心中升起一股混杂著啼笑皆非、又无可奈何的宠溺。 002、开舔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给阶梯教室镀上一层朦朧的金边。 大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百来號人。 这节面向所有新生的《影视行业从业者基本素养》公开课,在开学不久后,就成了北电著名的睡神温床。 理论艰涩,案例老套,对於急著去片场实战的表演系和播音系学生来说,吸引力远不如北影厂门口的一个龙套机会。 教室內空位比人多。 表演系尤其空旷,几个零星的学生也是顶著黑眼圈强打精神,显然昨晚跑组酒局刚散。 陈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讲台上老教授对著空气激昂挥洒,耳边捕捉著前排几个导演班精英低声討论的拍摄计划。 北电的特色就是如此:允许甚至鼓励学生在实践中磨礪,只要你不是纯混日子,导师便乐於批假。 下课铃响得像解放的號角。 陈凡刚把笔记本扫进书包,一道带著清新香风的白色身影已匆匆挤到了他桌旁。 “小陈!” 是刘艺菲。 她显然来得急,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白皙的脸颊泛著红晕,眼神里带著点即將离別的匆忙和一桩大事完成的释然。 她没像往常那样说俏皮话,而是飞快地將一个小小的硬物塞进了陈凡手里。 一张印著银行徽標的蓝色磁卡。 “卡你拿著!密码是你生日……不对!”她急急剎车,懊恼地咬了下唇瓣,又飞快补充,“是我生日!870825!別忘了!里面……嗯……” 她凑近一步,踮起脚尖,几乎是贴著他耳边,用气声压低说:“两百万!够吗?” 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完成了某个极其重要的神秘仪式。 两百万?! 陈凡握著那张尚带著少女体温的薄薄卡片,一股强烈的电流从指尖直窜天灵盖! 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敲中! 前一秒还在神游天外的思绪瞬间凝固,下一秒便是惊涛骇浪! 他设想过她会想办法去凑钱,但没想到这办法如此快、如此猛、如此不计后果! 八十万现金加两百万银行卡……不到24小时,这憨批就为他凑了近三百万? 2002年的三百万现金…… 一股荒诞绝伦又沉甸甸的负罪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臟,让他一时失语,连个谢字都卡在喉咙里。 刘艺菲却没等他消化这重磅信息。 她像只急著奔赴花丛的小蝴蝶,语速飞快地解释:“我下午就得跟妈妈去剧组了,《天龙八部》已经开机好几天了呢……可能……可能两个月都回不来学校上课了……” 看著陈凡愕然的表情,以为他是在为即將的离別发愣,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隨即又被明媚强压下去:“你好好弄你的电影!我……我回来要看你成片的哦!” 离別来得猝不及防。 陈凡心中那点因巨款带来的土豪感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悵然取代。 看著少女急切又含著一丝不舍的眼眸,他压下翻腾的思绪,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陪她去吃了那家她最爱的法式甜品屋。 在街边售卖廉价小纪念品的工艺品店橱窗前,她指著某个闪亮的摆件,陈凡会意,立刻掏出钱包买下了一个小小的、镶嵌著劣质彩色“水晶”的八音盒。 她接过时,双手捧在胸前,视若珍宝,眼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驱散,露出了明媚又满足的笑容,仿佛这小小的馈赠填满了她小小的、即將別离的世界。 最终,刘晓丽那辆稳重的黑色奥迪停在了路边。 隔著缓缓下降的车窗,刘艺菲一边被母亲催促著上车,一边用力朝他挥手,小脸上满是奔赴战场般的郑重:“小陈!加油!等我回来!” 车子匯入车流。 刘晓丽收回看向后视镜的视线,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 刚才女儿接人待物的每一个细节,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特別是她上车后,对著那个廉价小玩意儿爱不释手、眼角眉梢都掛著甜意的模样。 这与女儿平日挑剔的眼光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一种隱秘的不安在她心底悄然生长。 “茜茜。”刘晓丽的声音保持著平日的温柔,仿佛只是閒话家常,“刚才那位,也是你们表演班的同学吗?看著挺精神的。” 她状若无意地观察著女儿的反应。 “啊?”刘艺菲显然还沉浸在小小的离愁和期待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母亲问的是谁,“你是说小陈啊?”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不是哦,是导演班的呢!” 看著女儿回答时那副毫无防备的坦荡模样,刘晓丽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放软了声音,带著心疼:“他是你在学校……认识的新朋友?” 刻意强调了“新朋友”三个字。 “嗯!”刘艺菲用力点头,语气轻快得像在炫耀一件珍宝,“小陈是我在学校唯一的!朋友!” 她特意强调了“唯一”这个词。 女儿话语里的那份篤定和珍惜,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刘晓丽內心一直忽略的角落。 是啊,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在一群普遍比她大上好几岁、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名利场的同学中间……她的孤独和格格不入,自己是否忽略了太久? 让她如此早地进入成人世界,到底是对是错? 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化作无声的嘆息。 定了定神,刘晓丽决定迂迴试探:“我看他……好像抽菸呢?” 这个细节在当时车窗摇下送別的瞬间格外刺眼。 “嗯嗯!”刘艺菲立刻点头,像是要解释某种神圣的教条,“小陈说了嘛,当导演就得抽菸,不然没灵感!就像……就像画家要留长髮?对不对,妈妈?” 她用一种“你看,是有道理的”眼神看著母亲。 “哦……是这样啊。”刘晓丽的声音放得更缓。 作为半个圈內人,她当然知道“导演烟枪”几乎是圈里不成文的定律。 试图用职业滤镜说服自己:这是个行业特性,不能苛责。 但作为母亲,那道防火墙从未放下。 年轻学生和成名导演之间隔著一道巨大的鸿沟,前者以灵感为藉口抽菸,更多意味著一种模仿性的虚荣和自我放纵。 这在她心里被贴上了不太好的標籤。 她斟酌著语句,试图在不破坏女儿心情的前提下灌输一点戒备:“茜茜,你交朋友妈妈真的很高兴。” 她把车开得平稳而缓慢,“但是呢,大学校园毕竟和你以前的环境不同了,你年纪小,心思单纯,有时候……要多看看,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话虽委婉,意思却很清晰。 “小陈他很好很好的!”仿佛触碰到了她的底线,刘艺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著不容置疑的维护,急切地打断了母亲未竟的话语。 那双总是盈满欢喜的桃花眼,此刻罕见地染上了一层倔强。 刘晓丽从后视镜里看著女儿微绷的小脸和紧紧抿起的唇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能无奈地苦笑:“妈妈也没说他不好啊,你看你这孩子……” 她连忙安抚,把即將涌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艺菲没再吭声,只是默默转过头,撩开被风吹拂到脸颊的髮丝,將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显出一种少有的执拗。 阳光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跳跃,却照不进此刻微微沉下的气氛。 那只握著劣质礼物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轻响和窗外城市的喧囂。 刘晓丽看著女儿沉默的侧影,那个关於巨款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昨天女儿突然开口向她借一大笔钱,並且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这个疑点,如同湖面的涟漪,终於在此刻与导演班、唯一朋友、抽菸、廉价礼物这些碎片拼合在了一起。 联想链条在心中悄然形成,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思却无法忽视的方向。 看似隨意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却透过內后视镜锐利地捕捉著女儿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对了茜茜,昨天你急急忙忙找妈妈要那么多钱,是……有什么特別想买的?还是?” 她刻意停顿,留出观察的空间。 “啊?!”刘艺菲猛地一僵,身体瞬间绷直,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连带著耳根都开始泛红。 她飞快地低下头,避开母亲审视的视线,纤长的手指搅著裙摆上的蕾丝花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嗯……啊!对对!就……就是……就买个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语无伦次,脸上因为第一次对著最依赖的母亲撒谎而写满了紧张和慌乱,那抹红晕迅速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 刘晓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变,目光却像冰凉的扫描仪,將那抹刺眼的红晕和搅动的手指烙印在心底。 追问,此刻只会激起女儿的激烈反弹,反而可能让她越陷越深。 最终她选择了不动声色的暂时休战,嘴角甚至向上弯了弯:“这样啊,喜欢什么跟妈妈说就好,只要你高兴。” 刘晓丽收回目光,专注地看向前方的路况,仿佛只是隨口关心。 然而,在她平静的外表下,一个念头已经如尖刀般刻下:那个叫小陈的导演班新生,必须提防! …… 並不知道自己已被未来丈母娘在心里盖上一级危险分子戳印的陈凡,此刻正叼著一根刚点燃的红塔山,站在车来人往的北电东大门外。 尼古丁的微辣感勉强压下了胸腔里因那沉甸甸的银行卡而翻腾的巨浪。 三百万的启动资金,像一颗炽热的火种,將他心中那个名为《盲井》的蓝图熊熊点燃! 刚才校门转角处那惊鸿一瞥。 刘晓丽女士回眸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陈凡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但他更多沉浸在对这对母女美貌与气质差异的感嘆上。 该说不说,基因的力量强大得令人妒忌。 刘艺菲是晨曦里沾著露珠的仙姝空灵,不諳世事;而刘晓丽则是沉淀了岁月风华的白玉兰,举手投足间那份挺拔的、几十年舞蹈功底淬炼出的极致身段和仪態,让人几乎忽略了她奔四的实际年龄,宛如盛年美眷,气质沉静又暗藏锋芒。 练舞的……腿是真绝啊…… 陈凡狠狠吸尽最后一口烟,在心底咂摸了一下那份惊艷,隨即用力碾灭脚边的菸蒂,把那点涟漪般的綺念彻底踩进土里。 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校门对面路边那片熟悉的阴影角落。 果然在那里。 正是王保强和他的北漂兄弟连。 陈凡脸上掛起一丝成竹在胸的微笑,整了整衣领,不疾不徐地迈开步子,径直朝那角落走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盒红塔山,在几个群演茫然错愕又带著点戒备的目光中,以一副大哥分发慰问品的姿態,姿態隨意却不容置疑地一人甩了一根过去。 “哟!谢了哥们儿!” “哥们你……也是来蹲活儿的?” 有人接过去,语气试探,带著同行的亲近。“这烟看著不便宜啊兄弟……” 七嘴八舌的道谢和套近乎响起。 群演这个群体,总是自来熟的,抱团取暖总好过一个人傻蹲著不是。 陈凡却是微笑道:“我不找活儿,我找演员。” 此言一出,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覷,倒没有直接开舔,而是满脸狐疑。 显然,陈凡太年轻了,完全不像製片人或者导演。 但仔细看看。 这小子似乎有很有城府,身上似乎有一股跟年龄不符的成熟气质。 “你是......製片人?” 有人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陈凡耸耸肩:“我是今年导演班新生。” 说著从口袋摸出学生证亮了亮。 这年头,干啥都得有点名头,你要说你是导演,可能人还真不当回事,但你要说是北电科班出身,那可就是两码事了。 毕竟这年头北电导演系含金量还是槓槓的。 果不其然。 见陈凡亮证,原本还表示怀疑的几个人直接选择开舔! “陈导!您看我成吗?啥角色都行,我特抗造!” “陈哥!不,陈导!您给说说戏路?抗战、言情、古装我都能演!给您来两句太君腔?雅蠛蝶!死啦死啦地!”有人夸张地挤眉弄眼。 “陈导!”终於轮到了王保强,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著浓重的豫省腔,却斩钉截铁,眼睛里是近乎虔诚的急切,“俺6岁练武,8岁到14岁在少林寺做俗家弟子!俺长得是矮,是不俊,但俺能吃苦!啥活都能干!什么苦地方俺都能去!只要您能给机会!” 他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显得更高些,汗水从他黝黑髮亮的光头上滚落,滴进尘土里,眼神执拗得像头倔牛犊。 陈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並未直接回应任何人的热情。 即便重生者的视角告诉他面前这人是超级潜力股,此刻他也必须端著“导演”该有的架子。 这不仅关乎选角的权威,更关乎日后真正掌镜时对剧组的绝对掌控力。 他不能让这些人觉得这角色是白捡的。 得来太易,失之敬畏。 陈凡微微垂下眼帘,嘴里叼著的菸头在暮色中明明灭灭,目光像冰冷的探针,重点落在了王保强身上。 居高临下的审视,带著无形的压力。 几个刚才还热切推销自己的群演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生怕呼吸声重一点就错过了命运的青睞。 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 陈凡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带著一种圈內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残酷,淡淡开口:“上过大荧幕吗?你们几个?” 声音平稳,却像重锤敲在每个群演的心上。 大……大荧幕?! 几个人脸上的諂媚瞬间僵住,如同石化的面具。 惊愕!难以置信!继而是巨大的惶恐!就像一群整天琢磨著怎么在泥坑里抢食吃的土狗,突然被告知要去角逐国宴御厨的职位! 大银幕?那是可望不可及的星辰大海!是龙套演员们连梦都不敢轻易做的圣殿! “陈……陈导,”终於还是那个年纪最大、皮肤最黑、饱受生活摧打的中年汉子,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某种濒临窒息的兴奋,咽了口唾沫,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求证:“咱……咱这是……拍电……电影哪?”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把这个从天而降的奇蹟给惊飞了。 烟雾从陈凡唇边散开,他轻轻弹了弹菸灰,眼神越过这几个呼吸急促的群演,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 片刻后,他只极其平淡地点了下头,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微不可闻却又重逾千钧的单音节:“嗯。” 003、拍片 陈凡那一声平淡无波的嗯,如同在深水里投入了一颗炸弹。 虽然几个群演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但当这惊天动地的消息真的从这位导演班新生口中被盖章確认时,依旧掀起了一场足以將人掀翻的头脑风暴! 拍电影?!一个大一新生,带著他们这几个蹲在北电墙根儿啃烧饼的龙套?! 这念头本身就带著一股荒谬绝伦的衝击力,让几个刚才还热切巴结的汉子瞬间哑了火。 脸上的諂笑僵住了,呼吸粗重起来,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恐惧的眩晕感。 原本喧囂的校门角落,一时间只剩下过往车辆的噪音和远处校园传来的模糊广播声,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不是第一天在圈里泥里打滚,太清楚其中的鸿沟。 电视剧?那像是家门口的河沟,摸爬滚打总有机会扑腾几下。 可电影?那是大海!是只存在於报纸和录像带里的圣殿!是严苛到每一帧都要被放大审视的艺术!大荧幕上连个毛孔都无所遁形,怎么轮得到他们这些连镜头都找不准、走路都顺拐的生瓜蛋子去糟蹋? 刚刚还冒头的期望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滋滋作响地迅速熄灭。 舔还是得舔。 谁知道这位小爷下一部拍不拍电视剧呢? 但那份对大银幕一步登天的幻想,已经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眼神里的光黯淡下来,只剩下习惯性的、带著点麻木的奉承。 王保强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他比其他人更清楚自己硬体上的短板。 一颗心被反覆拋起摔下,刚冒起一丝火星就彻底熄灭,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仿佛想把自己藏得更矮一些,不那么显眼一些。 一根劣质香菸的时间,在死寂的尷尬中格外漫长。 陈凡面无表情地抽著,像尊石像,任由这无形的压力在几个群演心头疯狂加码。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这机会不是天上掉的馅饼,而是有可能硌掉牙的铁饼! 他要的也绝不是一群以为碰上了冤大头就敢在他剧组里摆谱的老油条。 菸蒂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被碾得粉碎。 陈凡这才缓缓抬眼,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精准地攫住了那个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黝黑身影。 王保强。 “你。”陈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凿子,清晰地敲进了王保强嗡嗡作响的耳朵里,“明天中午十二点,就在这儿等。找个……清净说话的地儿,我跟你聊聊。” 顿了顿,似乎给了王保强一个消化这信息的时间,隨即不再多言,抬手在那尚显单薄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这一拍,力量沉甸甸的。 像盖下了一枚无形的印章。 然后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步伐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径直融入了北电那象徵著艺术圣殿的恢弘校门里。 夕阳的金光在他身后拉扯出长长的影子,像铺开了一条通往未知的金色道路。 王保强僵在原地。 被陈凡拍过的肩头像过了电,一阵酸麻,接著是滚烫! 他茫然地眨著眼睛,死死盯著那扇合拢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校门。 刚才那轻飘飘的一句邀约,此刻在他耳边反覆迴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鼓上! 聊聊? 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转折,將他从绝望的泥潭瞬间拋向令人眩晕的高空! 幸福来得太猛太烈,像一口灌下整瓶二锅头,冲得他头昏眼花,口乾舌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他甚至忘了呼吸,黝黑的脸憋得通红,整个人像根被钉在尘土里的木桩。 “兄弟!兄弟回神了!” “臥槽!王保强!傻了啊你?” “有戏!有戏啊小王!” 还是那个被称作江哥的老油子最先反应过来,用力摇晃著他的胳膊,激动得唾沫横飞,“听见没?人喊你聊聊!单独约你!指名道姓!懂不懂这分量啊?!” 周围的其他几个群演也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眼神复杂无比,羡慕、酸涩、不甘、好奇……但此刻都不约而同地被钦点王保强这个爆炸性事实统一了战线。 “妈的,撞大运了这是!” “保强!行啊你!不声不响被看上了!未来大明星啊!” “虽然是年轻人,但我看人这哥们刚才眼神就不一样!特有范儿!兄弟,这下真要飞黄腾达了!” “请客!必须请客!小南国!麻溜儿的!” 王保强被同伴们拍得趔趔趄趄,耳朵里灌满了嗡嗡作响的贺喜声。 那股晕眩感稍微退去,心底却像点著了一把火! 一种被巨大喜悦烧灼的焦灼感和迫切感直衝天灵盖!机会! 这真的是机会!砸到头顶上的机会! 管他是新导演还是老导演?能让他演电影,那就是真神! “江哥!”王保强猛地回神,眼神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一把抓住江哥的手臂,黝黑的脸庞因为急切而涨得发紫,“借我点钱!我身上……就够俩人的炒饼!明天……明天得支楞起来!” 他呼吸急促,声音都在发抖。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想要“支楞”,天经地义的第一步就是请导演吃饭! 江哥被他攥得生疼,但也理解这份心情,忙不迭道:“借借借!好说好说!小马,老胡,你们凑凑!兄弟有难处咱得拉一把!” 他自己也赶紧掏口袋,几个兜底都翻遍了,凑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几个人七拼八凑,总算捏出了几张能撑点门面的大票子。 塞进王保强同样乾瘪的口袋时,江哥看著他眼中那近乎盲目的狂热,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提醒:“保强啊,好事儿是好事儿!但……哥多句嘴,这年头骗子也多,小心无大错……別钱花了,事儿没影儿了,还让人耍得团团转……” 他在京城混的年头长,见多了打著剧组幌子骗吃骗喝的腌臢事。 另一个稍微年长的群演也凑过来,鬼祟地低声道:“对对!我听说有那种专门骗群演的,带你去小馆子,点一桌子菜,吃完一拍屁股,电话打不通人影找不著了……你可留个心眼!看他明天会不会真的带你试镜,去的是不是正经地方!或者……有没有剧本啥的?” 王保强攥著那沓带著兄弟们体温和希冀、看了看同伴们脸上关切中又带著点审视的神色,那颗被巨大喜悦烧得滚烫的心,终於稍微冷却了那么一丝丝。 是,机会太难得了,像救命稻草一样。 可这稻草会不会只是虚幻的影子?陈导看起来很正派,又有北电学生证……但这就能担保万无一失吗?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狂热的火焰没有熄灭,只是边缘染上了一抹深沉的不安和疑虑的火苗。 用力点点头,声音乾涩:“嗯,哥,我知道。明天……我多问问,看看情况!” 话是这么说,但那沉甸甸的钱,还有陈凡那双平静下透著力量的年轻眼睛,却像两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所有的希望和恐惧,让他一夜难安。 …… 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或者说毫不在意的陈凡,此刻正躺在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单人床上。 窗外天色已暗,路灯的光晕透过薄窗帘斑驳地洒进来。 他双臂枕在脑后,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那片发黄的污渍,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轻敲。 “咚咚……咚咚……” 三百万的启动资金带来的不是暴富的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无限期望交织在一起的灼热感。 有了这笔巨款,《盲井》的蓝图不再是纸上谈兵,即將化为现实!这將是他重生后改变命运的第一声枪响! 他“嚯”地坐起身,脸上没有丝毫留恋床铺的慵懒。 目標明確——《神木》! 刘庆邦原著小说的版权! 这是《盲井》的根! 图书馆这个巨大的藏宝洞早已在他心中勾画清晰。 北电图书馆的架构布局,哪里是小说区,哪里是期刊区,如地图般印在他脑海。 他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一排排散发著陈旧墨香的樟木书架间,目標明確地精准定位到了那本《神木》。 深蓝色的封面,书名下方印著作者名字:“刘庆邦”。 指尖划过书脊,带著一种找到你了的篤定。 他迅速抽出书,翻到版权页——果然!编辑部的联繫方式、出版社地址、一清二楚! 书本合上,发出轻轻的“啪”声。 “哎呀!” 一声带著痛楚和惊诧的轻呼打断了陈凡的思绪。 紧接著是书页哗啦散落的声响。 陈凡在拐角处和一个抱著厚厚一摞书的纤瘦身影撞了个满怀! 怀里的《神木》脱手飞出,对方怀里更高的一大摞专业书籍更是像山崩一样倾泻而下,砸在水泥路上,捲起淡淡的尘土。 “对不起!对不起!”陈凡连声道歉,赶紧蹲下身去帮忙捡拾。 路灯的光线正好投射下来,照亮对方慌乱地捡拾著书的身影,也照亮了她抬起的脸庞。 这张脸……俏丽中带著冷冽!不正是荧幕上那个一身黑衣、冷若冰霜、额间一点硃砂、惊艷了无数人童年的“上官燕”么? 她那双极有特点的、仿佛蕴藏著清冷月光的眼睛,陈凡太熟悉了。 董萱? 对……差点忘了,她也北电的。 “哦,没、没事……”董萱显然也被撞得不轻,皱著眉揉了揉被书砸到的手臂,脸色微慍但涵养不错,勉强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清泠,带著一丝不易亲近的距离感。 “书在这儿。”陈凡回过神,掩饰住那瞬间的惊讶,將捡起的第一本书递过去——是她的,《电影表演艺术概论》。 “谢谢……”董萱接过书,指尖不经意地与陈凡的手轻碰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她没有看陈凡的眼睛,只是动作迅速地將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再次摞好抱在胸前,动作利落,似乎急於离开这尷尬的场面。 她微微頷首示意,抱著那高高的书堆,像一座沉默的小山般转身快步离开了,乌黑的长髮在灯光下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 陈凡弯腰拾起自己的《神木》,拍了拍灰,望著董萱消失在图书馆门內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惊鸿一瞥。 北电,果然是块宝地。 遍地都是未被开採的钻石原矿。 刚才因《盲井》而高度集中的思绪被这个意外打断后,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更为广阔的涟漪。 王保强找到了,刘艺菲投资了……但一部电影,需要的何止一个主角?剧组需要人手,需要各司其职的专业人才! 一个近乎大胆的计划,如同夜色中的闪电,瞬间划破了陈凡思维的天幕。 他眯起眼。 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北电教学楼,那些教室、排练室里…… 那些年轻鲜活、嗷嗷待哺、渴望著实践的…… 热情洋溢的…… 充满求知慾和实践欲的…… 最主要是便宜的北电內部人力资源。 董萱那惊鸿一瞥带来的震盪在陈凡心中只持续了瞬间。 比起此时尚未发光的潜力股,如何高效地撬动他已知的那片璀璨星河,才是当务之急。 念头通达,视野也隨之开阔。 他脑海中那份北电潜力股名单如同星辰图般展开。 一个大胆而高效的剧本在陈凡心中飞速成型。 当然,这一切宏伟蓝图的前提是。 拉起一个能打仗的班子!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电影是团队的狂欢。 想到这里,陈凡脚步一拐,目標精准地锁定了教学办公楼。 他需要一个能立刻运转起来的剧组核心骨架。 这骨架,办公室里的那位,能提供最完美的零部件! 来到三楼导演系办公室门口,门上那块小玻璃窗擦得很乾净。 陈凡抬手在开著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 篤篤篤~~~ 声响打断了办公室內的安静。 系主任兼班导田撞撞正捧著他那个特大號的搪瓷缸子。 上面印著红色褪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 吹著滚烫的茶水,小心地吸溜著漂浮的碎茶叶末。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了头,板寸头下,是一张因常年操心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严肃几分,此刻却努力挤出温和的脸。 待看清是陈凡,他乾脆地將嘴里还没滤乾净的几片茶叶呸呸吐回缸子里,才拧上锈跡斑斑的旧缸子盖。 隨手推到办公桌边缘那堆摞得摇摇欲坠的教材和录像带中间。 “陈凡啊?进来。”田大导演的声音带著点世家子弟的囂张,朝门口招招手,习惯性地摸了下自己的平头,“今儿没课?找我有事?” 陈凡走了进去,步伐稳,眼神却带著一种年轻人独有的朝气? 他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田老师,我想请个假。” 004、摊牌 “请假?”田撞撞的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了一下。 导演系这帮崽子请假的情况確实比表演班少得多。 没钱搞设备是硬伤,大多数人的创作还停留在宿舍里对著墙琢磨分镜头的阶段,偶尔能借用学校的16mm摄像机拍个三五分钟的短片作业,那都算大製作了。 他顺口问了句:“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顺手又拿起搪瓷缸,掀开盖子准备喝第二口。 “不是身体,也不是家里有事。” 陈凡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我想拍个电影。” “噗!!!” 田撞撞刚送到嘴边的一口热茶,全数喷了出来! 深褐色的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狼狈地溅在面前摊开的《电影导演语法》封面上,洇湿了大片纸张。 “咳咳咳……”田撞撞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板寸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一边剧烈地咳著,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找块抹布擦擦桌上的狼藉,动作甚至带著点滑稽的慌乱。 半晌后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镜片上还掛著水雾,那双平日里锐利,审慎盯著成片挑毛病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铜铃,死死钉在陈凡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声音因为呛咳而嘶哑变调:“什……什么玩意儿?!” 他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和咳出来的眼泪,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强烈的不真实感和浓浓的怀疑:“拍……拍电影?!!!”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裹挟著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荒谬的衝击力! 这小子的口气,比说我想当奥斯卡最佳导演还离谱! 田撞撞看著办公桌对面站得笔直如松的陈凡,眼神复杂。 这小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其实挺深的。 去年冬季的艺考考场,寒风凛冽。 导演系的初试考场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150道选择题组成的文艺常识试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覆盖了从古希腊悲剧到样板戏,从摄影曝光参数到《诗经》比兴手法的庞杂领域。 是北电出了名的鬼门关。 多少自詡眼高於顶的孩子在这张试卷前脸色惨白,手心冒汗。 结果当最终的分数匯总送到他和其他几位主考官面前时,一个醒目的150分如同利剑般刺穿了他们所有的经验认知。 满分! 陈凡的名字,第一次被他们用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复试那天,天气依旧阴沉。 考场里充满了年轻人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故作镇定的表演痕跡。 轮到陈凡上场。 他推门而入,步伐稳健,肩膀舒展得没有一丝常见的紧绷。 自我介绍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条理分明,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內敛与篤定。 那副气度,不像在应试,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到了编讲故事环节,他更是从容得像只是在谈论早餐。 一个五分钟內构筑的关於胡同里丟失的旧自行车如何串联起两代人和解的故事,在他的敘述下充满生活细节却暗藏巧思,起承转合流畅得像打磨过的玉石。 直接让几个见惯了急智才子的主考官们也忍不住频频点头。 沉著! 这是田撞撞当时心中最强烈的念头。 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內核,让阅人无数的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潜质。 因此,当此刻陈凡平静地说出想试试自己写个本子,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惊雷般在田撞撞脑门炸响。 他刚才勉强按捺下的震惊瞬间破防。 虎躯猛地一震。 几乎要从那把旧椅子上弹起来! “什……什么?!”田撞撞的声音再次拔高,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逗我的难以置信,“写?写好了?!”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完全跟不上眼前这个学生的步伐。 陈凡却像是没看见导师的失態,一切尽在掌握。 他伸出手,不是递上想像中的厚厚剧本,而是將那本刚从图书馆借来,还带著墨香和翻看痕跡的《神木》,轻轻放到了办公桌被茶水洇湿的深色污渍旁边。 “这就是我来找田老师您请假的原因。”陈凡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 田撞撞低头看著那熟悉的深蓝色封面,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念头瞬间成型:“你小子……是想改编这本书?!” 声音带著点嘶哑和试探。 陈凡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的笑意无声地加深了几分。 默认。 “……唉!” 田撞撞重重嘆了口气,拿起书掂量了两下,动作透著无奈,语气回归了导师的语重心长,“陈凡啊,老师知道你有想法,有衝劲。但是改编这本书……难!非常难!” 他推了推滑下鼻樑的眼镜,眼神锐利起来,“书里的黑矿,人性的沉沦,那些灰暗血腥的东西……咱国內的审片环境?那是道天堑!碰不得啊!你想过没?” 他拋出最现实,最尖锐的问题,试图將这个异想天开的学生拉回地面。 陈凡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但眼神却愈发沉静,像是早已反覆丈量过这条路上的每一道沟坎:“田老师,您说的对,条条框框都在那儿,没跑儿。” 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我也没想著它能在国內的大银幕上大放异彩。” “嗯?”田撞撞一愣。 不打算在国內公映? “墙內开花,自有墙外香。”陈凡的眼中亮起一种超越土著视野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更遥远的舞台,语气斩钉截铁:“这条路,我翻来覆去琢磨透了,有得走。” 呼~~~ 办公室里响起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出气声。 田撞撞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震撼! 太震撼了! 那股油然而生的复杂情绪…… 惊愕、疑虑中又夹杂著难以言喻的欣赏…… 最终化为一抹释然的苦笑。 “行!行!”他摆摆手,仿佛妥协给了这强大的说服力,拉开抽屉翻找请假条,“假条开给你!算你实践出勤了!隨时想回来都行!” 他刷刷签好字递过去,拿起那本《神木》准备还给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原著编辑部的老刘,前几年开会还跟他喝过酒!这事……我帮你问问路。” 陈凡接过假条和书,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指尖在请假条上轻轻弹了弹,带著点骚气的期待。 “怎么?还有啥硬骨头要我帮你啃?”田撞撞挑眉,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无奈地笑道,“缺资金了?丑话说前头,老师家底有限,三瓜两枣的能支援点,拉投资就甭想了,只能靠你自己。” “钱的事,学生砸锅卖铁都搞定了。”陈凡咧嘴一笑,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带著点虎气的朝气,“就想请田老师您,再帮个小忙……” “別绕弯子!” “北电这池子里的水,肥得很啊!” 陈凡眼睛发亮,“我这一穷二白的剧组,最缺人手!摄影、灯光、美术、录音……那些满肚子理论知识、嗷嗷叫等著真刀真枪干一场的师兄师姐……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跟著我拍部真电影,不正是最好的实战课吗?” 他用一种极其理直气壮的语气摊牌。 “导演要学会整合资源,这话前几天可是您亲口在课堂上说的!” 田撞撞一时语塞,瞪著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小子,半晌才又好气又好笑地指了指他:“好小子!你这哪里是省钱?你这是拿著学校的资源当自个儿的草台班子!空手套白狼啊!”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透出一丝真切的讚许。 能意识到这点並能如此自然地提出来,这正是顶尖导演的潜质之一! 对资源的绝对掌控欲! “行吧行吧!算你有理!”田撞撞最终鬆口,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嗡嗡叫的大胆苍蝇,“这事……包我身上!给我把人脉名单捋捋!但丑话说前头,能不能把人忽悠瘸了跟你去钻煤窑子吃苦,得看你自个儿的本事了!” “谢了田老师!”陈凡目的达成,笑得无比真诚灿烂,拿起假条和书,在田撞撞那混合著无奈,期待和一丝这孩子不得了啊的眼神注视下,脚步轻快地溜出了办公室。 …… 翌日,晌午阳光正好。 北电东大门外不远处的商业街,一个支著塑料大棚、油烟味十足的路边摊。 陈凡看著几步之遥、侷促站在那里的王保强,差点笑出声来。 这小子明显是豁出去下了血本。 一身半旧且皱巴巴的黑西装明显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掛在消瘦的骨架上,领口处打了条鲜艷刺眼的红色领带。 估计刚买的? 脚下踩著一双刷得发白,鞋边还有点开胶的黑布鞋。 脚下那片地都快被他紧张地搓出个坑来。 这装扮,透著一股子悲壮的滑稽和孤注一掷的认真。 “噗!”陈凡走过去,拍了拍他绷紧的肩膀,“整这一身,给谁当新姑爷去呢?” 他调侃著,不容分说把他拉进油腻的小棚子里坐下,“老板!两碗炸酱麵!一盘凉拌豆腐丝!再来俩北冰洋!”压根没给王保强去纠结大饭店的机会。 保强看著塑料桌上斑驳的油污,听著陈凡熟稔地报菜名,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了胸腔,紧绷的肩头也隨之垮了下来。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的感激和陡然升起的信任,沉甸甸的,几乎能溢出来。 “中!中!陈导……谢……谢谢您!”他搓著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导?这称呼不错。 接下来的谈话很简单。 但当陈凡清晰地吐出“《盲井》”,“男主演”这几个字时,王保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呼吸停滯了一瞬,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涌上酱红。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剧烈一颤,眼睛骤然睁得比铜铃还大,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几乎是凭著本能,噌地一下从塑料板凳上弹起,身体僵硬著就要往下跪。 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咚的闷响。 “陈导!!!!”他声音带著哭腔,那是一种混杂著狂喜,不敢置信,祖坟冒青烟般的巨大感激和长期卑微压抑后终於爆发的宣泄。 “起来吧,像什么样子。”陈凡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胳膊。 这一下,差点没把那张摇摇欲坠的小摺叠桌掀翻。 周围食客投来或好奇、或莫名其妙的目光。 好说歹说,陈凡才把激动得浑身筛糠的王保强按回凳子上。 他手心全是汗,一颗心怦怦狂跳,仿佛要挣脱胸腔。 男主演!他有一天能演男一號?!还是在电影里! 这不是梦! 肯定不是梦! 一顿面吃得风捲残云,王保强硬是抢著付了那几张油腻腻、加起来不过十来块的零钱。 结帐出来,王保强看见街边小卖部的冰柜,眼神一亮,立刻跑过去。 “给!” 再次出现在陈凡面前时,他手里举著一罐橘红色的健力宝。 只买了一罐。 他脸上依旧是憨厚的笑容,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 將易拉罐塞到陈凡手里。 看著他空空的手,自然明白他的拮据和那份朴素的、仅能表达的最高敬意。 把最好的饮料只给导演喝。 “谢了!”陈凡没有拆穿,拧开拉环,“呲”的一声,清爽的甜汽儿在阳光下喷薄而出。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直达肺腑。 王保强看著他喝,笑得更开心了。 路过手机店明晃晃的玻璃橱窗时,陈凡停下脚步。 里面陈列著最新潮的各色手机。 他想到远在剧组的刘姑娘,想到即將启程的奔波,想著剧组联繫事宜,也想到了裤兜里沉甸甸的现金。 “走,进去看看。” 出来时,陈凡口袋里多了一部崭新,充满科技感的诺基亚 n-gage。 旁边小摊上迅速花一百多块办了张新號段的 sim卡。 走出店铺,陈凡按了几下,將一个新鲜出炉的號码抄给还在为他那部n-gage流口水的王保强。 “以后有事,打这个號码。” 交代完,他便挥別了那个捧著手机號码,激动得如同捧著圣旨般的年轻人。 005、起航 回到学校。 陈凡简单收拾了几件耐磨耐脏的衣物,往破旧的双肩包里塞了厚厚几沓百元大钞,然后出发前往京城西站。 通往煤海的枢纽。 在挤进人声鼎沸,气味混杂的候车大厅前,陈凡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掏出那个冰凉的n-gage,拨通了存好的唯一一个號码。 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就被快速接起。 “餵?!”刘艺菲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喂,是我。” “小陈?!!!” 女孩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像只欢快的小鸟,“你怎么买手机啦!是不是……嘿嘿,专门给我打电话用的?” 后面一句带著点小得意,声音压得又甜又软。 “是啊,用你钱买的。”陈凡靠在斑驳的墙皮上,吐出一口烟,在清晨清冽的空气里化开。 回答得理直气壮又有点不要碧莲。 “切~反正都是我们的钱啦~”刘艺菲的声音毫不在意,反而带著股小財迷的骄傲,“那你什么时候来探班呀?我们剧组的盒饭可好吃了!” 陈凡听著她絮絮叨叨,嘴角不觉扬起,但瞥见不远处几个背著大包小包,眼神四处溜达的乾瘦汉子,顿时一脸警惕。 这年头,火车站就是个大型贼窝。 他身上还揣著钱呢,真被盯上,妈的保不齐得出点啥事。 果断掛掉电话,收起手机。 …… 跟刘庆帮这个原作者的交谈也很顺利。 老田的关係?拉倒吧,钱到位才是正解。 效仿的倒霉蛋李阳。 他曾在採访里说过,买《神木》是提著十多捆钞票直接找上的门。 陈凡有样学样,也是揣著钱直接上门,啥都没钞票好使。 临走时。 刘庆帮表示如果改编上有什么困难,他可以给予帮助。 虽然不知道他是假客气还是真有这份心。 但陈凡並不在乎。 转眼半月过去。 半个月后。 陈凡独自一人,从山西大同那些深入地下、暗无天日的煤窑里爬上地面时。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皮肤糙得像砂纸,十指缝里塞满了怎么也洗不净的煤灰。 眼神里闪烁著一种混杂著疲惫,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使命感。 起初,他只是为了金钱和海外获奖那个明確的目標而来。 但当真正踏入那片被矿灯和汗水浸透的黑暗王国,亲眼目睹了那些沉默坚韧,在生死线上游走的生命,亲耳听到那些沾满了煤尘与血泪的矿工口述……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动攫住了他。 这不仅仅是赚钱的机会了。 这更是一种责任。 当然,適当规避风险也是需要的,他可不想跟倒霉蛋李阳一样的下场,柏林美滋滋拿完奖回来发现家被偷了。 带著一箱沉甸甸的採风笔记和录音磁带。 陈凡回到了北京电影学院那充满了理想气息的象牙塔。 当那本用一个月时间呕心沥血打磨出来的完整剧本《盲井》文稿摊在导师面前,並讲述著井下所见所闻时,田撞撞这个见惯世事浮沉的老电影人,也被彻底击中了。 他捧著那叠墨跡未乾的,如同带著煤渣份量的稿纸,久久无言。 稿纸上那些挣扎的人名,冷酷的阴谋,黑暗中微弱的人性闪光…… 混合著陈凡言语中透出的,几乎能触摸到的硫磺和矿灯气味…… 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感像电流般贯穿全身! “陈凡……”田撞撞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抬起头,“这一个月……你就是在搞这个?” 陈凡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 田撞撞重重地一拍桌子!菸灰缸都跳了起来! “拍!” 他斩钉截铁,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共鸣!“这活儿!我跟你一起扛!就算天塌下来!这电影也得立起来!” 陈凡:就知道你小子好这口。 刚结束十年禁拍,在威尼斯拿了圣马可奖,这又开始飘了。 在田撞撞这尊大佛的全力加持下。 草台班子瞬间被插上了翅膀。 半月强化特训,剧本围读,场景模擬,田撞撞亲自把关,倾囊相授。 而核心的剧组班底,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在北电的犄角旮旯里抽枝散叶。 摄影系的得意弟子,美术系的才女,录音系的闷葫芦高材生…… 甚至製片经验不多的年轻助教……一群同样怀揣热血,渴望实战证明自己的菜鸟精英,被田撞撞一纸临时调令集结起来。 那一天,当田撞撞带著陈凡推开学校贵重器材储藏室的大门,指著靠墙一排蒙尘却价值不菲的16mm摄影机,录音设备和灯光器材说隨便用,记得打借条时…… 角落里,一个正吭哧吭哧搬著反光板的身影猛地站直了腰。 “陈导!”顶著一张极具辨识度,带著市井狡黠又满是热忱的脸,笑容有些侷促又无比真诚,小快步凑上来自我介绍:“我……我是高职播音班的黄博!听……听田主任说要下煤矿拍东西?” 他搓著手,眼神像点燃的小火苗:“我老家就在齐鲁煤矿边上!小时候没少溜进去玩!那儿的人说话口音,做事门道,我熟!熟得很!您……您看我……我能跟著去打个杂不?扛机器,跑腿,扛道具……啥都行!实在不行,给……给诸位兄弟们演个窑工老乡甲也行!” 语气急切,甚至带著点卑微的恳求,生怕被拒绝。 陈凡看著他脸上那因为紧张期待而泛起的光泽。 脑中瞬间闪过“未来金马影帝在给我剧组搬砖”的荒诞画面,强忍住笑意点点头。 带上他当然没问题,但陈凡依旧將丑话撂在前头。 三个男主演的演员都已经敲定,他要是来混角色的,那就跑跑龙套。 听到这话,黄博瞬间愣住。 还有这好事?! 他內心狂喜! 原本琢磨著能跟在屁股后头涨涨见识,混顿盒饭就不错了! 居然还能有上镜的机会? 龙套? 那是我黄博的老本行啊!甭管几句台词,露个脸就值了! 他黄博何许人也? 2000年,靠著那股子愣劲儿在朋友管虎的电影《上车,走吧》里混了个角色,本以为人生能起飞,没想到去年混了金鸡奖“最佳电视电影奖”后,他倒又被打回原形。 继续在各种剧组跑龙套。 《黑洞》里演个小配角,台词最长的也就十二个字儿! 在名气约等於零的冷板凳上刚坐热乎,忽然天上掉下来个不仅能参与电影,还能可能露脸的大馅饼。 別说是跑龙套,现在就是让他去煤矿里真扛一天煤,再爬十层楼送器材,他也绝无二话!一个字。 值! 接下来的几天,在田撞撞这座经验与人脉的桥樑运作下,《盲井》的另两块重要拼图也飞速到位。 王霜宝,李亦祥。 这两位老哥彼时在圈子里都算是老戏骨级的边缘人物。 王霜宝一张天生的凶脸仿佛自带坏人光环,常年混跡於各种刑侦剧和年代片的反派角色。 李亦祥则擅长演透著小奸小滑的小人物,眼神里能藏著掖著无数弯弯绕。 两人在圈內浸淫多年,扎实的演技毋庸置疑,只是如同埋在深巷中的好酒,就差那吹散薄尘的一阵东风。 陈凡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加上田撞撞的面子,以及那份让他们感到角色灵魂战慄的剧本,足以让他们放下身段,甘当这草台班子的樑柱。 时间一晃来到十月。 北电校外的商业街上霓虹初上,一家掛著大红灯笼,飘散著炒菜香气的家常菜馆包间里,热气蒸腾,挤满了人。 草台班子全员到齐。 摄影、录音、灯光、美术、製片助理……外加三位表情各异、即將同赴煤海的男主角。 朴实得如同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王保强;沉默寡言、眼神深沉的王霜宝;一脸和气但眼珠隨时在骨碌转的李亦祥。 还有像打了鸡血般的场工预备役黄博。 他挤在角落,坐得最板正,眼神放光地扫过每一个人,仿佛要把这场面刻在脑子里。 几张圆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大盘鸡、地三鲜、红烧肉……还有码放整齐透亮晃眼的酒。 喧闹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一群年轻人压抑了太久的创作衝动,第一次集体奔赴一个充满未知的伟大冒险,此刻化成杯盏碰撞和畅快淋漓的笑闹。 酒精是最好的催化剂,点燃了每一张年轻的,踌躇满志的脸庞。 饭至酣处,盘碗撤下。 田撞撞这位名义上的监製兼保姆站了起来,他手里捏著个啤酒杯,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烟雾繚绕的喧囂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无论男女,都下意识地放下了筷子或酒杯,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主位附近的那个身影。 陈凡。 他斜靠在椅背上,微微歪著头,嘴上叼著一根点燃的烟。 繚绕的青色烟雾模糊了他略显年轻的面孔轮廓,却遮不住那双在烟雾中显得异常淡然和深沉的眼睛。 在这一屋子人里,他最年轻,脸庞还带著稚气。 但此刻,就是连王霜宝,李亦祥这样的江湖老鸟,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气焰,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服从。 导演的气场,已在无形中笼罩全场。 田撞撞看著自己这个学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他脸上掛著师长特有的笑容,举起杯:“陈凡,咱们的导演同志,饭饱酒足,启程在即,给大家说点啥吧?” 所有人的目光更加炽热。 陈凡闻声,动作慢条斯理。 微微坐直身体,抬手,缓缓取下嘴里的香菸。 菸灰无声地落在桌角的一次性纸杯里。 他没有立刻举杯,而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猛地將一大团白烟从口中喷吐出来! 烟雾在灯光下翻滚,扩散…… 仿佛凝聚了万语千言。 在所有人屏息的等待中,他掐灭菸头,终於举起了面前的酒杯。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號。 没有虚无縹緲的许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凿进木头般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和穿透灵魂的力量。 “也许,我们扛完这趟苦差事,最终屁也得不到。”冰冷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 “也许,这电影最后播不了,卖不了钱,评不了奖,我被禁拍,砸在手里,毛都不剩。”现实残酷得让人心头髮冷。 “但……”他的目光如同穿透烟雾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每一张因这番话而瞬间凝固的脸。 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黑暗撕开了一道细微却明亮的口子,“至少……咱们他妈的!都有一部真正属於自己的电影了!”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所有人心底引爆! 属於!自己! 对这群科班学生来说,这意味著脱离作业的镣銬,第一次拥抱真正的创作。 对王霜宝,李亦祥这样的老演员来说,这意味著一个终於可能让他们焕发光彩、挣脱定型的角色。 对黄博来说,这意味著哪怕一个背影,他的生命轨跡终於真实地嵌入了银幕。 而对王保强来说……这句话就像是一道神启的圣光。 他猛地抬起头。 因啃骨头而油腻的手还停在嘴边,原本带著怯懦和茫然的眼里,瞬间充盈了难以言喻的,巨大而纯粹的,被瞬间点亮的亮光。 像黑夜中的矿灯!属於他的!主演!这短短几字,是给即將成为元凤鸣的他,注入的最强大的燃料。 他甚至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猛地衝上眼眶,鼻子一阵发酸。 慌忙低下头,假装用力去啃那根早已没肉的骨头,不想让人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激动。 田撞撞也完全愣住了。 手中的酒杯微微晃荡,冰凉的酒液溅湿了他的手指也浑然不觉。 原以为陈凡会说些诸如“奋斗”、“不负青春”之类的热血口號。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句赤裸裸撕开现实,却又在最后瞬间爆发出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震撼夺目且直指人心的话。 这句话的重量,远超千言万语。 它是对理想最清醒的认知,也是对艺术最孤注一掷的追求宣言,亦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號角。 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比炽热更复杂的精光。 有震动,有感慨,更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內心力量与洞见的极端认可。 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带翻了椅背!杯中酒晃荡出来大半。 “好!好一个属於自己的电影!”田撞撞的声音骤然拔高,苍劲有力,如同金石相击,甚至带著点破音! 短暂死寂后的爆发如同火山喷发。 整个包间瞬间沸腾。 学生们红著脸,攥著拳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黄博激动得猛拍桌子! 王霜宝和李亦祥对视一眼,默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保强再也忍不住,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也跟著放声大叫,仿佛要把胸中那股鬱结的浊气全吼出来。 在这炸裂般的,带著热泪的沸腾欢呼声浪中…… 在这片瀰漫著梦想,汗水,烈酒和廉价香菸气味的混沌天地里。 在这个北方深秋的寒夜。 这艘由少年船长掌舵,塞满了草台班子水手,斩断了最后的系缆,升起那面用或许破烂但绝不妥协的风帆。 《盲井》,起航! 006、杀青 2002年末的寒冬,朔风如刀。 当北京电影学院的学子们窝在暖气充足的教室和宿舍里,討论著期末作业,寒假计划,或是八卦著校园风云时。 陈凡这个名字,悄然在北电这片不大不小的池塘里,搅动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只是这风暴的中心,早已远离了喧囂的京城。 “听说了没?导演班那个大一新生……”“……叫陈凡!专业课杀神!初试复试双料满分那怪物?” “臥槽!满分?导演系那文常卷子跟鬼门关似的,他卷面150?这……是人吗?” “可不!听说这才刚开学几个月,就拉起一票人,扛著学校的傢伙什儿,奔大西北拍电影去了!” “电影?真的假的?大一?导演班老师心这么大?” “听田主任带的研究生师姐漏的口风,假不了!摄影系那台镇系之宝阿莱16mm都借走了!” “牛x!不过……拍啥呀?这钱从哪来?他家里有矿?” “没听说有啥背景啊……” “嘖嘖,搞不好就是拍个微电影作业吧?外头吹成电影了?” “呵,就算是微电影,大一就敢这么折腾,有这心气儿就不一般!” “也是……等著看吧,说不定回头学校展映能看到呢……” 议论声如同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荡在食堂,教学楼,排练厅的各个角落。 佩服者有之,好奇者有之,带著酸葡萄心理嗤之以鼻者亦不在少数。 然而,风暴的主角,对这些或艷羡或猜疑的声音,一无所知。 此刻,他和他那支同样籍籍无名的草台班子,正深陷在北国最凛冽的寒风里,不是象徵性的布景,而是实实在在钻进了sx省某个偏僻角落,深入地下,终年不见天日的矿井之中。 昏暗,潮湿,刺鼻的煤尘味无孔不入。 冰冷的巷道壁上渗著浑浊的水珠,头顶悬著几盏电压不稳,忽明忽暗的矿灯。 恶!劣! 这个词组的份量,远超出了这群初入象牙塔不久,想像力最丰富,却终究纸上谈兵的年轻人的认知极限。 …… 新年伊始。 2003年1月4日,元旦的喧囂刚沉寂下去不久。 晋西北某个简陋煤窑外家属院冰冷的水泥地上,一群与周遭灰扑扑环境融为一体的人围在一台蒙著厚厚灰布的16mm摄影机旁,寂静无声。 机器发出最后一丝有气无力的嗡鸣,然后,咔嚓一声轻响。 停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 “……卡!” 陈凡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被释放的疲惫,打破了寧静。 他放下沉重的监听耳机,视线扫过每一张被煤灰深刻雕琢过的脸庞。 王保强、王霜宝、李亦详、黄博、摄影、录音……那一双双布满红血丝,深陷在黑眼圈里的眼睛,此刻都定定地看著他。 “……过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瀰漫著煤渣味和冰冷水汽的空气,喉咙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字像敲打岩石,“辛苦大家,杀青快乐。” 没有预料中的欢呼。 没有如释重负的大笑。 只有一片近乎虚脱的沉默,和紧接著爆发的……混杂著剧烈咳嗽和猛烈抽吸冷气的喧囂! 有人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仰面朝天,嘴角却止不住地咧开。 黄博衝上去想抱谁庆祝,却发现自己被糊满了灰的手脏得像挖煤的。 王保强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那绷了太久,骤然断裂的弦,让他像条刚离水的鱼,大口喘息。 王霜宝和李亦详这两个老江湖,默默走到角落,蹲在背风的煤堆后面,点了一支皱巴巴的烟,烟雾繚绕中看不清神情,只有那紧绷了两个多月的肩膀,终於塌软下来。 电影拍完了。 陈凡將其命名为《盲井》。 它的名字像一块从地底刨出的黑色矿石,沉甸甸地躺在陈凡的口袋里。 以沉重的胶片盒和一份未洗印的胶捲母带的形式。 …… 一周后,京城西站。 绿皮火车带著一身千里奔波的煤尘和寒气,“况且况且”地喘著粗气,停靠在站台。 人群如同打开的沙丁鱼罐头般涌出。 陈凡背著他那个依旧沉甸甸的双肩包,穿著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厚棉袄,沉默地隨著人流走出站台。 身后,是散了伙的剧组。 王霜宝急著赶回另一个片场,一个不知名的小角色在等他。 李亦详揣著薄薄的“劳务费”,消失在城市里。 王保强走在最后,他看著陈凡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借来的外套,很快也消失在人海里。 想来是回的北影厂门口。 那片蹲坐著无数同样渴望机会的身影里,才是他当下最熟悉也最安定的归属。 草台班子,如同投入滚烫铁锅里的水珠,在完成使命的剎那,滋滋作响著四散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雾气,似乎都要被京城的冷风彻底吹散。 陈凡站在出站口冰冷的寒风中,看著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巨大都市。 他没有感伤,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抽离后的平静。 …… 午后的北电图书馆。 陈凡的身影刚在门口出现。 倚在窗边,几乎把整个脸蛋都埋进蓬鬆白色围巾里的刘姑娘,瞬间像被按下了启动键的小兔子。 她猛地抬起头,围巾都来不及整理好,就“蹬蹬蹬”地朝著他小跑过来,白色雪地靴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雀跃节奏,粉色的羊毛手套拼命挥舞著,驱散了图书馆的静謐。 “小陈!” 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欢喜,穿过阅览区投来的几道好奇目光。 “嗯。”陈凡应了一声,顺手扶了下差点被她撞歪的肩,“慢点。” 虽然拍《盲井》时环境恶劣,但两人之间的简讯从未真正断过,如同地下矿道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信號,勉强维繫著两个世界的联繫。 陈凡在矿洞里偶尔闪过的牢骚都曾通过电波断断续续地抵达刘艺菲的诺基亚小屏幕;而刘艺菲则在剧本里神仙姐姐的困惑中,向他分享天龙剧组的点滴。 “最近挺閒的?”並肩走出图书馆,凛冽的北风瞬间扑面而来。 陈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更深地埋进羽绒服的高领里,双手揣进兜中。 刘艺菲则像只精心过冬的雪糰子。 白色呢绒帽罩住了柔顺的乌髮,只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微红的俏脸,同色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粉色毛线手套包裹著小手。 站在一起,一个裹得臃肿畏寒,一个打扮得精致暖和,对比鲜明。 “嗯嗯!”刘艺菲用力点头,眉眼弯成两泓甜甜的新月,发自內心的欢快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正放小假呢!” “这么开心?”陈凡侧过脸看她,眉梢微挑,带著点探究。 许久没见,这姑娘的欢喜劲儿像是攒了十辈子。 “因为……”她声音顿了下,脚尖无意识地踢开一粒散落在地上的小石子,抬眼望向他,乌黑的瞳仁里盛满纯粹的笑意,直白得毫不遮掩:“好久好久没看到你了呀~” “没钱。”陈凡乾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却勾起一丝痞气。 “!!!!”少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被替换成一个標准的白眼,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我又没让你还钱!” 她声音带著点小委屈,隨即又像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轻轻嘆了口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和隱隱的担忧:“你早说要拍电影嘛……我就……再多给你些了……” 后半句声音渐低,带著少女隱秘的不安和自责。 “这话可別被你妈听见。”陈凡哼笑一声。 刘艺菲被他逗笑,露出一排细小的贝齿。 笑过之后,她脚步慢了下来,声音轻得像拂过枯叶的风:“很辛苦吧?” “嗯。”陈凡目视前方,淡淡应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用故作轻鬆的谎言去粉饰。 矿井深处那些具象的、沉重的记忆碎片,在他心中翻腾。 在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得能映出自己倒影的女孩面前,他似乎失去了偽装轻鬆的必要。 兀自走著,沉浸在那些属於地下矿道的灰色调回忆里。 直到走出几十米,才恍然发觉身边少了那抹轻盈的脚步和若有似无的淡淡清香。 回头。 刘艺菲停在了原地,站在一株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 她低著头,靴尖无意识地拨弄著地砖缝里积著的枯叶。 寒风吹动她围巾末端柔软的绒毛,也吹动了她额前几缕没能被帽子压住的髮丝,扫过光洁的额头和微蹙的眉心。 “怎么了?”陈凡的声音透过清冷的空气传来,带著点长途跋涉归来的慵懒。 少女这才缓慢地抬起头。 冬日稀疏的阳光穿过光禿的枝椏,斑驳地落在她脸上。 漂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双被无数镜头追逐、清澈如初雪融水的桃花眼,此刻清晰地倒映著陈凡的身影。 眼底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闪动,漾开一圈令人心头髮紧的涟漪。 她看著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柔软的执拗:“我……我很担心你。” “我知道。”陈凡心头微动,放缓声音应道。 “下次……”刘艺菲上前一步,小小的粉手套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拍了好不好?” 陈凡微微一怔,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他掏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边,防风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跳跃的橘黄色火苗映亮他略深的眼底:“逗你玩的,没那么邪乎,剧组防护很到位,拍之前都用钢樑加固……” 吐出一口悠长而淡薄的白雾,试图驱散她的担忧,“塌方?最多掉点碎石头渣子。” “你骗人……”刘艺菲打断他,眉头蹙得更紧,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变得又委屈又认真,“我都听摄影系的陈师兄说了……他说,说你们拍到一半,旁边一个完全没人用的废巷子就……整个塌下去一大片……轰的一声……把他都嚇哭了……” 她声音里带著后怕的颤抖,仿佛亲眼目睹了那个场景。 陈鹏那小子!为了在表演系师妹面前刷存在感,添油加醋的本事倒是不小! 陈凡暗骂。 “那是意外……而且跟我们拍的不是一条巷子。”陈凡试图解释,指尖的菸灰无声飘落。 “反正就是很危险!”少女执拗地坚持著,几步走到他面前,仰起那张在寒冷中依旧莹白如玉的小脸,长长的睫毛扑闪,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和决心:“下次!下次你再拍……我要去监督你!看著你拍!” “……”陈凡低头看著少女眼底那片几乎灼烧起来的,混合著担忧和不容置疑的光芒,一时哑然。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迎著那过於认真的目光,吸了口烟,烟雾繚绕中,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成啊……不过,有没有下次还不知道呢。” “啊?”刘艺菲不解,红润的唇瓣微张,呼出一小团白汽。 “这部要是扑街,血本无归,我就得找个工地去扛沙子还债了,哪还有钱烧胶片?”他吐了个烟圈,故作轻鬆地耸耸肩,“导演这行,饿死的也不少。” 短暂的错愕后。 少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注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 她猛地攥紧了小拳头,粉色的羊毛手套都绷紧了,声音清脆又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天真的承诺:“我会努力的!” 陈凡挑眉,一脸莫名:“我扑街你努力个锤子?” “努力拍戏!接戏!拍gg!”她仰著小脸,白皙的皮肤在寒风中泛著健康的红晕,眼神熠熠生辉,像是在阐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真理:“赚好多好多钱!然后……给你拍电影呀!” 陈凡叼著烟,彻底愣住了。 菸灰顺著没夹住的烟身滑落,烫在手背上都没顾上。 他看著少女眼中那毫无杂质的…… 百分百真诚的光。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007、上映 北电校外的小商业街,烟火气十足。 刘艺菲突然在路旁一家掛著红底金字招牌,飘散出奇怪酸餿味的旧馆子前停下脚步,粉手指兴奋地指过去:“小陈!喝豆汁儿!” 陈凡看著那熟悉的招牌,以及门口飘散出的那股难以言喻,仿佛发酵过头的酸涩味道,胃里本能地一阵翻腾,眉头拧得死紧:“不是……你这也不是正宗的京城大妞,咋就对这玩意儿情有独钟呢?” 饶是他经歷过矿井生活的磋磨,这老北京豆汁儿的杀伤力,依旧是他的味蕾不可承受之重。 那味道,简直比井下闷了一天的矿灯味儿还要霸道三分。 “尝尝嘛!闻著怪,喝著好呢!”刘艺菲笑靨如花,也不管他抗拒,拉著他的袖子就往店里钻。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杂著豆汁儿味,炸油饼香和廉价热汤麵的潮湿暖意扑面而来。 小店里人不多,桌凳油腻陈旧。 刘艺菲轻巧地找到窗边一张相对乾净的空位,示意陈凡先站住。 趁著他跟吧檯后面那位满脸褶子,拿著长柄铁勺搅动著大铁锅里浑浊液体的老板点单的间隙,迅速摘下粉手套,从桌上放著的劣质筒装纸巾里唰唰抽出好几张,低下头,极为认真地开始擦拭身旁那张蒙著层油光的塑料板凳。 椅面,椅背,甚至是椅腿连接处都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陈凡点完豆汁儿,焦圈和炸油饼,一回头,就看到她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撅著身子忙活,碎发垂落都没顾上拨开。 “干嘛呢?嫌脏就別进来啊。”陈凡走过去,故意嘖了一声,嘴上吐槽,身体却相当诚实地在她精心开光过的那张板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向后靠在冰凉油腻的靠背上,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弹出一根叼在嘴角,也没点燃,就那么撑著下巴,目光放空地望著窗外熙攘的街景。 大脑里纷繁的念头如同煮沸的豆汁儿翻腾。 《盲井》的母带已经送去洗印,成片效果如何?北青厂那边的老製版师手艺还靠不靠得住?最重要的是,田老师帮忙递交柏林电影节的材料到底顺不顺利? 离过年就剩下不到一个月了,留给柏林的时间窗口紧得像一根快绷断的弦。 他心里清楚得很,《盲井》想要在2003年的柏林电影节上占有一席之地,现在提交都已经算蹭上末班车了。 这审批流程……妈的,想想就焦躁。 刘艺菲不知何时已经在他对面坐好,手肘支在铺著一次性塑料薄膜的桌上,托著粉嫩嫩的脸颊,清澈的桃花眼在略显昏暗的小店里显得格外亮,倒映著陈凡的影子,“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思绪被轻柔的声音拉回。 陈凡转过脸,看著她那张无论何时都显得过分纯净美好的脸,心底那股焦躁似乎被奇异地熨平了些许。 他想了想,声音带著点工作未完的疲惫:“等电影的事儿跑完吧。剪接、印拷贝、送审国际片……一大堆事儿排著队呢,估计得忙到年关了。” “太好啦!”少女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的雀跃像跳跃的小火苗。 “????”陈凡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善,审视地盯著她,“我忙成狗你高兴个啥劲儿?” 刘艺菲猛地意识到说漏嘴了,闪电般用双手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眼神心虚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 看著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呆萌样子,陈凡心底那点不爽瞬间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伸手,隔著桌子,替她把因为戴帽子而蹭到额角的几缕乱发捋顺,动作自然而流畅。 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光滑微凉的额际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凡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明知故问:“天龙应该还没杀青吧,我看网上都没啥消息。” “嗯嗯,可能过年都要在剧组呢!”刘艺菲放下捂嘴的手,小声回答,眼神还有点躲闪。 刚平復下去的红晕,似乎因为他刚才的动作又悄悄攀上了耳尖。 陈凡故意调侃:“王语嫣这角色好啊,神仙姐姐,戏份重,以后观眾肯定喜欢你。” “有……有那么好嘛?”刘艺菲拿起一次性筷子,轻轻戳著面前的小碟子,眼神有些困惑,“可我感觉……这个王语嫣……怪怪的誒。” “怪?”陈凡眉峰微挑,正想听听她对神仙姐姐的独特见解,小店老板那粗獷的嗓门响了起来:“豆汁儿~焦圈儿~炸油饼来嘍~” 两碗热气腾腾、泛著酸腐气息的灰绿色浓稠液体,一碟金灿灿的油炸焦圈,一盘刚出锅还滋滋冒油的炸油饼被端了上来。 瞬间打断了话题,也掩盖了刘艺菲那句没来得及展开的奇怪。 “喏,你的琼浆玉液。”陈凡將那碗散发著迷之气味的豆汁儿推到刘艺菲面前。 刘艺菲却並没有急著满足口腹之慾。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还冒著热气的炸油饼,径直送到了陈凡嘴边。 动作流畅自然,眉眼弯弯,眼底含著期待的光:“你先吃呀!” “干嘛?”陈凡身体下意识地后仰,避开那懟到鼻尖的油饼,“我不饿。” “就一个~尝尝嘛!”她声音软软的,带著点撒娇的鼻音,筷子举著不肯放下。 “……”面对这种级別的软磨硬泡,陈凡毫无抵抗之力。 他认命地张嘴,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焦脆喷香的油饼,含混不清地评价:“行,还行。” 刘艺菲这才满意,脸上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也许是心情太好,也许是忘了避讳,她用那双刚刚给陈凡夹过油饼的筷子,无比自然地夹起一个焦圈,送进了自己嘴里,斯文地小口咀嚼起来。 陈凡的注意力却短暂地被门口新进来的一行人吸引了过去。 三个高矮不一,裹著棉服。 说话声量略大的男人掀帘而入,带来一阵冷风和喧譁。 “老张!咱再最后確认一次,是你请客没错吧?可別再跟上次似的放鸽子!”一个高瘦,表情有点玩世不恭的青年故意嚷道,声音透著熟稔的调侃。 “放屁!上次不是我请的?是你自己抢著付钱!”被叫做老张的男人,中等身材,眼神很沉,透著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坚韧气质,正是后世因臭卖鱼而爆火的张送文。 他用一口不太飘准的普通发回懟著唐小龙,“今天我请客,你买单,合情合理。” “????” “哈哈哈!老林你看,我说什么来著!我就知道!张送文你这算盘珠子打得比导演系那帮人剪片还响!”另一个留著点鬍子,笑起来有点骚气的男人拍著身边林加川的肩膀大笑。 加钱居士。 可以,都是熟面孔。 三人旁若无人,有说有笑地从陈凡他们桌旁经过,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下。 加钱居士的位置正好对著陈凡这边。 餐馆嘈杂的背景音里,隱约传来他们的点单和继续的斗嘴。 刘艺菲专注於面前的豆汁儿,小口啜饮著,眉头微微皱著,似乎在认真品尝那怪异的滋味。 陈凡的视线却在那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荒谬感。 命运的笔触还真够隨意的。 三个未来且算熠熠生辉的名字,在2002年寒冷的冬天,竟是被糅进了北电附近这家充满烟火气的小店里。 他们的轨跡或许还不相交,但共同点已然清晰。 都要经歷漫长的蛰伏。 大概半小时后,刘艺菲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又一丝不苟地把小手套戴好,扶正了可爱的白色呢绒帽。 “吃饱啦!”她的笑容像晒饱了太阳的小猫。 陈凡看著桌上空空如也的几个碗碟,又抬眼扫了扫对面女孩依旧平坦纤细的腰腹线条,再一次在心底感慨了一句老天爷真他妈不公平。 有些人,真就是为镜头而生的。他叼著烟,依旧没点燃,掏出钱包结了帐,两人一同走出小店。 小店的门帘晃动了几下,彻底隔绝了门外刮过的寒风和屋內略显陈旧的热闹。 周一维的目光在门帘落下前一刻,紧紧追隨著那个消失在门口的,穿著土气羽绒服的背影。 “刚才……那是导演班那个叫……陈凡的吧?扛著机器去山沟里拍片的那个?”他收回目光,用胳膊肘碰了碰对面的张送文。 张送文正低头掰开一块烙饼,闻言头都没抬,语气波澜不惊:“不清楚,不过他对面那女孩……” 他这才抬起眼,望向门口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咱学校表演班那个十五岁的姑娘吧?挺有名儿的。” 语气並非八卦,更像是对一个显著存在的客观陈述。 “废话!她谁不知道?”林加川塞了一嘴食物,含糊地说,“顶著年龄最小考生进来的,还没开学就演《金粉世家》,別说,真好看,跟画片儿里走出来似的!”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又嘟囔一句,“不过跟咱也没啥关係。” “这小子总算活著从山沟里滚回学校了。”周一维靠回吱呀作响的塑料椅背,指间夹著的华子烟雾裊裊,“看来他那惊天动地的电影……杀青了?” 他尾音上扬,带著一丝戏謔的玩味,仿佛谈论一件遥远异国的趣闻。 “八成是。”张送文重新拿起那块烙饼,慢条斯理地掰著,“按日子算,紧赶慢赶,估计是想……搏一把春节档?” “噗!”周一维没忍住,嗤笑出声,隨即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上啥春节档啊,我听熟人漏了点口风,这片子……压根儿没打算走公映这条道!” “有这事儿?”林加川咽下嘴里的东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张送文掰饼的动作也停滯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周一维。 昏暗灯光下,他那张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直接……奔著墙外去了?”他问,语调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点分量。 “可不是嘛!”周一维身体前倾,把手肘支在油渍麻花的桌面上,声音里带著一种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感慨,“现在的孩子!心气儿高著呢!觉得自己拍的是曲高和寡的艺术品吧可能。” 张送文沉默了。 隔了几息,他才轻轻开口,那低沉的声音在碗碟的碰撞声中几乎听不清:“祝他好运吧。” 这祝愿,像是对过去的自己,也像是对某个不可知的未来。 “拉倒吧老张!”周一维嗤笑一声,语气带著一种过来人的俯视和篤定:“电影这玩意儿,可不是靠心臟砰砰跳得猛,脑子一热就行的!得靠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技术!靠打磨出来的剧本!靠演技能压得住场子的演员!靠背后一整个成熟的工业流程撑腰!光靠一腔热爱?顶啥用啊!” 林加川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也觉得周一维的分析更符合常理。 事实上。 如周一维所料。 在这个2003年初,寒冷尚未消尽的京城。 在充斥著小道消息,现实考量和冷眼旁观的电影圈边缘地带。 几乎所有人,从听闻此事的北电学生到偶尔谈及此片的底层从业者,都毫无悬念地站在了周一维的阵营里。 看好陈凡?看好这部名字晦涩,拍摄条件恶劣,主创几乎纯新人的片子? 那念头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巨大的玩笑。 一个不懂行,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拿著宝贵的胶片资源在偏远山沟里玩过家家罢了。 然而。 就在这或嘲讽,或嘆息,或彻底无视的万籟俱寂中。 时间的齿轮冰冷转动。 2003年2月12日。 一部名为《盲井》(《blind shaft》)的天朝影片。 像一个无人知晓的幽灵。 无声无息地。 登上了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银幕的黑白名单。 它的首映信息,悄然隱藏在电影节厚厚的手册夹页中。 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chen fan。 一个不起眼的片名:《盲井》(《blind shaft》)。 008、震撼 柏林,波茨坦广场,电影宫berlinale palast的巨大霓虹灯牌在二月初清冽的寒夜中冰冷地燃烧著。 红毯早已收起,只留下湿漉漉的深色印记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氛残留。 《盲井》的首映没有星光红毯,没有媒体长枪短炮的堵截,甚至没有多少特意为它而来的观眾。 它的放映时间被安排在电影节中段一个偏晚的场次。 临近晚上10点,在相对较小的主竞赛单元2號厅cinestar cubix 8。 这不是黄金场次,更像是对一部来源陌生,导演履歷空白的影片一种程序性的安置。 陈凡坐在放映厅后排靠边、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 他甚至特意选了件深色外套,努力將自己融化在影院的黑暗里。 整个巨大的放映厅,上座率顶多四成。大部分观眾胸前掛著的是媒体证或產业通行证industry pass。 只有极少数几张纯粹的影迷面孔混杂其中。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疲惫的气息,这是深諳电影节节奏的人才能体会的感觉。 一天密集观影的尾声,专业人士的神经也早已被无数影片刺激得麻木。 银幕亮起之前,是冗长的赞助商gg和柏林熊標誌。 陈凡的心跳声在这片国际化的,混杂著多种语言低语的静謐中,沉重而清晰地撞击著耳膜。 他能闻到前排一位女士身上浓郁的香水味,能听到斜后方两个法国记者用快速的法语討论著另一部竞赛片……这些感知被无限放大。 终於,柏林熊標誌淡去,银幕陷入短暂的黑暗。 突然!一阵极其尖锐、甚至带著刺耳噪音的摩擦声猛地撕裂了影院尚存的最后一丝鬆弛气氛! 这声音极其真实,粗糙得如同沙砾刮过铁片,毫无预兆地狠狠撞进所有观眾的耳膜! 紧接著,巨大却压抑的黑暗笼罩了银幕,只有矿灯摇晃的光斑在浓稠的墨色中投下扭曲、短暂的光束。 粗重到令人窒息的喘息声贴著每个人的耳朵炸响,然后是重物闷声的撞击,骨骼断裂的脆响……最后归於一片死寂的黑暗。 前排那位香水女士的肩膀猛地一抖! 后排一个记者发出一声极低的,被突然惊嚇到的抽气! 影院前排几位明显上了年纪的影评人,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身体,眼中流露出强烈的不適甚至是一丝……生理性的厌恶。 操!开场就硬塞?真野蛮! 陈凡几乎能听到空气中瀰漫开的那种无声的诧异与抗拒。 他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盲井》开篇这长达三分钟,没有字幕介绍,没有画面支撑,只用声音展现暴力与死亡的序幕,粗暴地拒绝了所有温和的缓衝。 没有铺垫,没有暗示,直接扒开喉咙,把井下最血腥黑暗的矿工谋杀案塞进观眾的嘴里! 这哪里是电影开场? 这分明是矿井深处一口冰冷的棺盖,带著浓重的死亡气息,砰然砸落! 要把人直接钉死在座位上! 镜头缓缓拉远。银幕上终於有了画面,却是一片灰濛濛,冰冷,毫无生气的北方工业城镇寒冬。 破败的筒子楼,蒙著厚厚的煤灰。 泥泞的街道上,狗和人都瑟缩著,脚步拖沓。 王双宝饰演的宋金明和李易祥饰演的唐朝阳两个矿工,穿著骯脏,不合身的旧棉袄,像两只在垃圾堆里觅食的鬣狗,眼睛闪烁著狡黠,贪婪又麻木的光。 他们若无其事地行走在这片灰败的背景下,一边剔著牙,一边低声商议著,用一种平铺直敘到残忍的语气,討论著如何寻找下一个猎物。 又一个可怜,无知,为了养家餬口而一头扎进这吃人矿井的点子。 镜头冷静得如同纪录片的手术刀,跟隨著他们踏入低矮的劣质招待所,走进瀰漫著汗味和劣质菸草味的浴室。 灰绿色的瓷砖墙上布满污渍和陈年裂痕。没有配乐,只有水流声,脚步声和他们压低嗓音的对话。 沉闷!压抑!整个放映厅的空气似乎凝固成了冻土。 先前那些低语声彻底消失。 没有讚嘆,没有评论,甚至连咳嗽声都屏住了。 观眾仿佛被强行拖进了一座巨大的,用煤块和绝望搭建的冰冷坟墓。 一股无形且令人极不舒適的沉重感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就在这时。 银幕上,画面流转。 镜头从两个恶魔般的身影后移开,摇向街角。 一个带著与这片灰暗沉重世界格格不入的清澈眼神的男孩,背著旧牛仔布缝成的包袱,正怯生生地东张西望,似乎想找人问路,却又踌躇不前。 他微微低著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蹭著,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像只误闯入狼群领地的小鹿。 那双属於王保强的眼睛里,盛满了未经世事的茫然、对未来模糊的希望以及对陌生环境的本能恐惧。 所有的情绪,都凝聚在他抬头寻找问路人,目光正好对上一个面目不善的路人时,那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到令人心头一揪的下意识躲闪。 寂静。放映厅里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不再是之前的抗拒和压抑。 而是一种……被某种东西骤然击中、屏住了呼吸的静滯。 下一秒! 啪一个清晰无比,乾脆利落的掌声,毫无预兆地从放映厅某个角落孤零零地响起。 那声响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如此……有力? 它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滯的僵局。 啪!啪!啪! 仅仅停顿了半秒不到,又一声掌声应和著响起! 隨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掌声如同被点燃的火星,迅速在影院的沉寂中蔓延开来! 不是山呼海啸的狂热,而是克制但越来越坚定的应和。 前排那位刚才蹙紧眉头的老影评人,手指竟然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斜后方那个禿顶的德国媒体老头,划下最后一笔的原子笔猛地顿住了,他略带错愕地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长久地凝视著银幕上那个在灰暗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笨拙,却又带著致命光芒的青涩身影。 他刚才写下並划掉的单词是brutal和pointless,野蛮无意义。 此刻,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了一个新的词:“innocence。” 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开始匯聚,不再散乱! 它们如同涓涓细流,正不断壮大,匯集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洪流! 后排的几个记者放下了手中的小本和笔,停止了交头接耳,目光牢牢锁在了银幕上那个名为元凤鸣的少年身上。 前排几位原本显出几分倦怠的產业大佬,身体都微微前倾了一些。 整个放映厅的气场,在这持续不断、匯聚成势的掌声中,正悄然发生著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种全新的,带著震撼和探寻的专注,取代了最初的冷漠和不適。 镜头给了王保强一个特写。 少年元凤鸣似乎被身后某个人的接近嚇了一跳,猛地回过头。那双清澈无辜却又充满惊恐的眼睛,在巨大的银幕上如同灼热的探照灯,直刺每一个观眾的灵魂深处。 瞳孔里的那份最原始,最脆弱的生命力,如同无边黑暗中骤然点燃的一根细小却无比顽强的火苗! 那是希望!是挣扎!是人性的光辉! “bravo!”不知是哪个方向的观眾,带著浓重欧洲口音的英语讚嘆,穿透了掌声的壁垒,清晰地在放映厅中响起! 这声低呼像一个信號! 啪!啪!啪!啪啪啪!!! 沉寂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的掌声,如同获得了新生!以更加磅礴,更加炽热,更加汹涌的姿態! 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放映厅!!! 不再是应和,而是如同海啸般自发的,席捲一切的共鸣! 巨大的声浪撞击著墙壁,穹顶,匯聚成一股撼人心魄的洪流! 震耳欲聋的掌声如同实质的气浪,在放映厅坚固的墙壁间衝撞,迴荡。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画面一帧一帧的闪过。 银幕上,最后一缕代表元凤鸣回望的,象徵绝望与挣扎的黑烟,在灰败的天际线消隱无踪。 滚动的黑白演职员字幕,如同冰冷的墓志铭。 放映厅內,没有惯常影片结束时的舒缓配乐,没有象徵离席的椅背弹起声,甚至连微弱的嘆息都消失了。 只有一股庞大,沉重,近乎实质的死寂。 如同深海的水压,瞬间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保持著影片结束时最后的姿势。 有人身体前倾,如同被钉在座位上。 有人微微张著嘴,眼中是劫后余生般的空茫。 有人甚至忘了眨眼,瞳孔深处似乎还倒映著矿道深处那幽暗恐怖的微光。 时间仿佛被这极致的静默冻结了。 秒针的每一步跳动,都沉重得如同敲打在灵魂上的丧钟。 在这片真空般的世界里,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和那一声声因被巨大衝击压迫而忘记呼吸,几秒钟后才猛然惊醒般爆发的……短促压抑的倒抽冷气声! 此起彼伏,像垂死者在重新捕捉氧气! 角落里,一位头髮花白,带著黑框眼镜的天朝影评人,轻轻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镜。 他手肘下压著的笔记本扉页上,一行极其潦草的笔跡尚未乾透: 【观前印象】:刘庆邦《神木》影改?噱头?新人导演赌博?无大牌?无宣发?观望。 他的眉头曾因开场的三分钟黑暗声效而紧锁。 但此刻,他那布满细纹的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起来。 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在巨大意外衝击下神经末梢的震颤!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许,搁在笔记本上的右手,拇指用力地,反覆地碾过粗糙的纸页边缘。 他错了。 错得如此彻底! 错得如此离谱! 这哪是什么新手导演缺乏技巧的直球? 这分明是化繁为简,大巧不工的手笔! 將小说里看似鬆散的底层生存线,用近乎残酷的张力紧紧拧成一股能勒断呼吸的钢丝! 哪里需要慢热的铺垫? 从开篇那血淋淋的铁律与算计开始,每一个冰冷的眼神,每一句平实得令人髮指的谋划,都是精准的手术刀! 这影片……岂止是有点意思?简直是……一场席捲灵魂的黑色风暴! 在他身旁不远处,另一位来自国內的知名影评人正伏案疾书! 他的笔尖仿佛带著火星,在昂贵的採访本上划拉出急促有力的轨跡,墨水几乎要渗透纸背: 【顛覆!震撼! 《盲井》:来自地底深处的无声惊雷! 陈凡导演摒弃了一切花哨与妥协! 他用近乎纪录片式的粗礪影像,手持摄影的晃动真实感,演员本能的呼吸与颤慄,以及无比生活化的方言和服化道,在银幕上生生挖开了一条直通地心黑暗的隧道! 那些晃动,未加修饰的镜头,不再是技术局限,而是精准传递窒息感的呼吸管! 演员们扎根於土地的本色出演。 王双宝的阴鷙算计,李易祥的贪婪偽善,王保强那足以刺穿灵魂的清澈脆弱……他们不是在演,他们就是那些煤灰里打滚、命如草芥、在深渊边缘挣扎的人! 影片摒弃了宏大敘事,死死咬住最底层的螻蚁眾生相,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著最赤裸的生存法则和最幽暗的人性裂变……】 另一位坐在靠近前排的角落、胸前掛著“cineuropa”欧洲著名电影网站胸牌的影评人,此刻也彻底遗忘了自己“冷静旁观”的职业信条。 他的速记本上,法语的潦草记录同样透著一股狂热的气息: 【le cinéma de la vérité brutale:《盲井》(le puits aveugle)– un choc sismiqueà berlinale! pas de stars, pas de musique sentimentale, pas de lumière flatteuse– seulement lobscurité humide et les respirations lourdes des victimes et des bourreaux ! le cinéma vérité pousséà lextrême ! lacteur baqiang wang (yuan fengming) est une révélation : sa fragilité animale, sa pureté désarmante faceà la noirceur... un regard qui brise le coeur et change le regard sur le cinéma chinois !】 (残酷真实电影:《盲井》——柏林电影节的地震级衝击! 没有明星,没有煽情配乐,没有討好灯光——只有潮湿的黑暗以及受害者与施暴者沉重的呼吸! 真实电影推向极致! 演员王保强是一大发现:他那动物般的脆弱、面对黑暗时令人卸下防备的纯真……一个令人心碎的眼神,改变了我们对天朝电影的看法!) 不只是民间声音。 前排区域,柏林电影节官方的几位主要选片人和评审委员,身体前倾的姿態比开映时更甚。 几位资深评委交头接耳的频率明显增快,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著难以抑制的节奏。 他们交换的眼神里不再是程序化的评判,而是充满了震动与惊异。 一部事先毫无期待、纯粹基於“鼓励新锐”考量放入主竞赛单元的电影,竟然以如此原始粗礪的力量顛覆了所有人的预设,成为本届电影节无法忽视的绝对黑马! 他们手中的铅笔,在评分卡上反覆犹豫著,试图重新评估这部影片的价值和定位。 这份席捲全场的震撼,並不仅仅来自故事的深刻性,更来自於画面本身令人战慄的真实质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放映厅內的窒息感几乎要將银幕吞噬。 就在这极致的静默即將抵达临界点的瞬间…… 009、颁奖 “啪!” 一声清脆,果决得有些突兀的掌声!宛如投入冻结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来自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穿著朴素、面容沉静的亚洲女性,或许是来自宝岛或港澳的影评人或记者。 她拍得並不用力,却异常坚定。 这声孤立的掌声如同一个信號! 啪! 啪!啪! 啪!啪!啪!啪!啪! 散落在影院各处的零星掌声像是受到了鼓舞,迅速从迟疑变得坚定,匯聚起来! 前排那位来自法国的影评人猛地挺直了身体,毫不犹豫地高举双手,用近乎虔诚的姿態用力拍击! 笔和本子被挤落在地也毫不在意! 那位最初记录开篇三分钟的德国记者,此刻的眼神彻底变了,他不再低头,而是像朝圣般仰望著银幕的方向,掌声越来越大! 那位天朝影评人的手也在颤抖中抬了起来,加入了这场仍在积蓄力量的风暴! 整个放映厅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轰!!!! 掌声、口哨声、低沉激动的呼喊! “bravo!”、“incredible!”、“太强了!” 匯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狂涛巨浪! 声音的分贝撕裂了刚才死寂的空气穹顶! 仿佛要把电影宫的屋顶掀翻! 人们纷纷从座位上弹起! 不是为了离场,而是为了用身体力行的站立去表达內心被彻底引爆的极致震撼! 后排的观眾甚至激动地踩在座椅上挥舞手臂! 灯光在此时骤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瞬间將整个影院从黑暗深渊拉回喧囂的现实! 但这灯光已不再是审判的聚光灯! 它是致敬的灯塔! 照亮了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 照亮了那些含著热泪的眼眶! 照亮了这场迟来的、却山崩海啸般的、灵魂共振的狂欢! 《盲井》!这艘从天朝煤海最黑暗的矿道深处艰难启航,用一群默默无闻者的生命热忱铸造的简陋扁舟。 在经歷了短暂且令人窒息的不解与沉默后,悍然撞碎了柏林电影节冰冷坚固的艺术殿堂之门。 在这片象徵著世界影坛最高峰之一的冰冷海域里,掀起了第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艺术颶风! 而真正的风暴……评论与奖项! 才刚刚在银幕之外,在每一个观眾沸腾的心绪中,悍然登场! 影评人的笔尖在速记板上划下最后一行字跡:【影片结尾处……元凤鸣最后回望焚尸炉烟囱……引发观眾对人性的无尽叩问。 这最后一眼,是告別纯真,还是点燃墮落的引信?点睛之笔!振聋发聵,年度佳作!】 字跡比之前更加潦草用力,力透纸背。 仿佛被这纸上的惊嘆点燃。 堤坝再次崩塌! 放映厅如同投入沸石的冰海,瞬间爆沸! 这一次的掌声,如同沉寂火山积攒已久的岩浆,带著灼热的力量与轰鸣的敬意,轰然爆发! 掌声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实质的气浪,排山倒海般撞击著放映厅的墙壁与穹顶。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要持久!要疯狂! 观眾们如同狂风中整齐倒伏的麦浪,一波接一波地站起身来! 无数道目光穿越人群,不约而同地、聚焦般地投射向那个站在角落的身影。 陈凡! 欣赏吗?惊嘆吗?不!远超於此! 那目光里盛著电影人同行最深的敬意与战慄的灵魂共鸣! 是同类在荒野中见到篝火,在绝望中发现灯塔时的震撼与欣喜! 事实上。 关於《盲井》诞生的零星片段,早已在柏林的风中悄然流转。 一个学生导演、一群龙套草台班子…… 柏林电影节的风向在《盲井》首映后彻底逆转。 陈凡这个名字,从一个默默无闻、被安置在偏僻放映厅的冷门小导演,瞬间成为了波茨坦广场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中心。 接下来的几天,陈凡所住的、之前门可罗雀的廉价酒店小套房,瞬间成了各路神仙纷至沓来的朝圣地。 电话铃声从清晨到深夜如同催命符般刺耳地响个不停。 敲门!敲门!还是敲门! 那些西装革履、提著昂贵公文包,或顶著精致髮型、操著流利英语、法语、德语甚至夹杂著几句彆扭中文的欧美电影公司代表和独立製片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接踵而至。 他们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热情笑容,递上的名片烫著鎏金的公司logo,开口闭口都是对《盲井》艺术价值的溢美之词,目的却赤裸而统一。 版权! 《盲井》的全球发行权!海外版权!最好立刻!马上籤! 他们的眼光毒辣,都看出了这部影片在柏林掀起的巨大波澜和即將到来的巨大奖项潜力。 赶在颁奖夜前签下合同,就是最大的捡漏! 捡的是即將被镀上金光的艺术价值和商业潜力! 站在上帝视角的陈凡当然没卖。 知道《盲井》要拿银熊是一方面,最最最关键的还是,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制裁。 虽然做了补救措施,也成功把田撞撞拉上了床……啊呸!拉上了船,但天晓得能不能改变被禁拍三年的命。 真要被安排了,那不得好好捞一笔才行? 说白了。 他这回就是奔著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来的!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也在不断叩响他的房门。 嗅觉同样灵敏、甚至更加疯狂的国內媒体。 起初,陈凡对接受採访毫无兴趣。 他只想苟在角落里,安静地看著《盲井》在柏林这个巨大的名利场漩涡中沉浮。 但冷静下来后,他迅速意识到。 名气在这个圈子里就是硬通货。 特別是对於他这样准备扎根电影工业、未来少不了要招兵买马、请各路大神坐镇的导演来说。 没有名气的导演,剧本递过去人家都懒得拆封。 有了名气的导演,电话过去天王影后也得考虑档期。 《盲井》在柏林的火爆,就是现成的加速器。 並且展现出足够的天赋,可能官方爸爸处理他的时候会手下留情点也说不定呢? 毕竟18岁……哦不现在是19岁!不影响不影响!19岁的银熊奖导演,轻点哈。 於是,他破例他开始接受几家媒体专访。 然而很快,陈凡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陈导您好!我是《南方娱乐周刊》的记者小王!” 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记者在获得採访机会后显得异常兴奋,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首先祝贺《盲井》在柏林引起巨大轰动!真的太厉害了!我们想请教您,您觉得在明天的柏林电影节颁奖夜,《盲井》能够获得主要奖项的提名甚至……那个……金熊奖吗?” 陈凡摇摇头:“不能。” 记者小王:“???????” 笑容僵在脸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难道不应该谦虚推脱一下,然后表达点期待吗? 您这么干脆的“不能”让我怎么接? 採访提纲瞬间报废一半! 小王不死心,硬著头皮按照採访稿往下走:“那么……眾所周知,本次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还有张亦谋导演携大投资、大製作、大明星的《英雄》参与角逐。 陈导您作为一个新人导演,与这样功成名就、久负盛名的前辈在同一舞台上竞爭,是否会感觉到……嗯……巨大的压力呢?” 陈凡沉默了两秒,就在小王以为他终於要走正常流程时,却见他微微侧身,对著刚从隔壁出来,带著《英雄》庞大主创团队的张亦谋方向,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他们都隱约听到的音量,清晰地说道:“喏,张导,您瞧见了……不是我要说您啊。” 他语气无辜地耸耸肩,“是这位记者朋友在挑事。” 张亦谋正低头跟他“背后的男人”低声说著什么,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疑惑地抬起头。 看到陈凡和他身边那个目瞪口呆、脸色瞬间变成猪肝色的小记者,以及周围瞬间聚焦过来的吃瓜眼神…… “噗!” 饶是以老谋子多年修炼的沉稳功夫,此刻也没绷住! 直接被陈凡这神来一笔给气笑了!他指著陈凡,又气又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这小子……哈哈哈……” 他身边挽著披肩、仪態万千的国际章,更是捂著嘴,笑得眉眼弯成了新月,肩膀轻轻抖动,显然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出活宝戏码。 小王记者:“!!!!” 他感觉自己在聚光灯下被扒光了衣服! 巨大的尷尬和羞愤像海浪一样將他吞没! 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年轻导演……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你当著正主的面告状?!哪有你这样玩採访的?! 周围的同行和工作人员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 陈凡摊摊手,一脸“你看,我就说吧”的无奈表情。 隨即转过头对著已经石化的记者小王,一本正经地总结:“下次想製造新闻点,可以换个温和的方式,挑拨离间对艺术创作没帮助。我们年轻导演跟张导这种前辈的学习机会还多著呢,压力就是动力,不衝突。” 四两拨千斤,既化解了尷尬,又把挑事儿的名头彻底按在了小王头上。 问就是轻鬆拿捏。 小王记者此刻只想立刻结束採访,逃离现场。 这一段小插曲如同病毒般在电影节媒体中心迅速流传开来。 一个词开始成为陈凡新的標籤。 战术性耿直! 既能一句话噎死记者! 又能精准拆解刁钻提问! 甚至还能整点让人又恨又爱的黑色幽默! 他的採访很快变得令人又期待又头疼。 期待的是他那不同於传统导演的犀利视角、一针见血的行业见解,以及偶尔爆出的耿直金句。 头疼的是……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秒会说什么、会指向谁! “陈导,听说《盲井》不允许在国內公映,您对此是否有遗憾?是否觉得受到了不公正待遇?”陈凡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战术性喝水:“竖子你別害我。” 记者:“????” “陈导,您这次启用的都是非职业演员,尤其是王保强先生,他在《盲井》中的表演震惊了世界。有人称讚这是天才,也有人质疑这只是野蛮生长的本能反应,缺乏技巧……” 陈凡出言打断:“哦,那你问他去。”顿了顿又道,“我看他就挺好。他演的就是他自己的命,命还需要啥技巧?技巧太多那是演话剧吧?” 记者:……(默默划掉准备好的高深理论问题) 在耿直与尖锐的外表下。 陈凡对自己作品的守护与版权价值的坚持从未动摇。 欧美那些焦灼等待的片商们,看著他在媒体前火力全开的同时,又如同狡猾的狐狼般紧守著自己的核心利益,迟迟不肯点头签约,內心的煎熬几乎写在了脸上。 他知道他的电影值多少钱。 他知道柏林这块磨刀石还没磨到最高峰。 他在等。 等那把最终决定身价的利刃……银熊奖落下! 这场发生在柏林的电影狂欢、媒体博弈与版权暗战,伴隨著陈凡那独特的“战术性耿直”风格,如同一幕张力十足的黑色喜剧,在颁奖夜前的最后时光里,逐渐走向最高潮。 天涯论坛、搜狐文化、西祠胡同……每一个还在呼吸的文字角落! 都在热议。 2003年初的寒冬。 网际网路的浪潮正在缓慢涌动,但资本的巨兽尚未完全露出獠牙。 “热搜”、“流量”、“控评”都还是遥远而陌生的词汇。 影评人执笔为剑,多是为寻知己,为烛照黑暗。 电影人搏命拍片,是为艺术野心,也是为心中不灭之火。 那份属於高级动物的……对纯粹的艺朮赤诚与朴素的行业道义……尚在呼吸! 他们不会知道,几年后世界的模样。 但此刻。 在柏林冰冷而辉煌的殿堂里。 在《盲井》如惊雷般炸响的余韵中。 人性的微光如同元凤鸣最后回望时眼中那丝尚未熄灭的火星,在无数双眼睛里点燃。 纵使微弱,却在那个纯粹的年月里,依旧闪耀。 时间一晃便来到第53届柏林电影节最后一天,同样也是每届电影节最重要的一天。 没座……是颁奖典礼! 010、沸腾 2月16日的波茨坦广场,寒意在星光与人潮的碰撞中悄然退散。 主会场外,红毯铺展,如同一条流淌星光的河流。 来自全球的电影巨擘、影坛新锐、幕后推手、媒体猎手匯聚於此。 空气里瀰漫著高级香氛、雪茄菸气、闪光灯炙烤的味道以及无形的……名为奖项的电流。 镁光灯疯狂闪烁,將一张张或熟悉或生疏的面孔定格在媒体的长焦镜头里,衣香鬢影,流光溢彩。 这样的盛宴,聚光灯自然偏爱那些自带光环的名字与票房光环的宠儿。 媒体们的镜头追逐著票房巨鱷的主创团队,期待捕捉到他们志得意满或紧张忐忑的瞬间。 像《盲井》这样,虽在评论界掀起惊涛骇浪、却註定难以在市场掀起同等波澜的独立艺术片,此刻在红毯外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媒体的长枪短炮扫过这片区域时,往往只是短暂停留,便迅速转向更有新闻价值的猎物。 陈凡对此心知肚明,甚至感到一丝难得的轻鬆。 他穿著租来的,不算特別合体的黑色西装,带著他的核心小团队。 田撞撞、王保强、王双宝、李易祥,甚至扛过了矿洞艰险的黄博也在其中。 他们站在红毯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更像是一群误入星光派对的局外人。 王保强紧张地抻著略显大的西装下摆,手心全是汗。 没办法。 他还是头一回出国,坐飞机愣是闹出不少笑话。 王双宝和李易祥则努力维持著老演员的体面,眼神里却难掩对眼前盛大场面的陌生。 在他们不远处,《英雄》剧组的巨大阵容是绝对的焦点。 张亦谋虽已提前离场,但杰哥的侠者风范、八贤王的沉稳气场、曼玉的万种风情、国际章的青春逼人,加上內鬼的深邃忧鬱……匯聚成一股强大的明星磁场。 闪光灯匯成的银河几乎要將那片区域淹没。 面对记者们连珠炮似的提问,国际章应对得体,巧笑倩兮。 隔著攒动的人头和雪亮的闪光,陈凡的目光无意中与章梓怡短暂的、掠过人群的眼神触碰了一下。 那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或许是对《盲井》这位年轻同行掀起波澜的好奇。 陈凡微微頷首,淡然致意。 章梓怡的回应被淹没在记者下一个提问中,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恢復標准笑容,继续她的答记者问。 柏林时间下午4:00整,厚重的会场大门缓缓开启,伴隨著庄重的交响乐序曲,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的红毯仪式正式开始。 两个小时的星光洗礼,最终化为厚重的门扉关闭的闷响。 场內,喧囂鼎沸的人声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將揭晓命运,令人心跳加速的静謐与庄严。 观眾席呈扇形铺开,灯光设计匠心独具,冷调的冰蓝色光线倾泻而下,构筑出极具柏林冷峻气质的仪式感。 专业的灯光调控台如同指挥著光之交响乐的枢纽,静静蛰伏在后台。 镜头扫过前几排中心区域。 《英雄》剧组在核心位置牢牢占据一片区域,第二排! 杰哥、八贤王等人如同东方影坛的定海神针,吸引著来自各方的瞩目。 巨大的光环笼罩著他们,也象徵著华语商业电影在那一刻所能抵达的集体高度与市场期待。 这个演员阵容的豪华程度,在此后十余年里也堪称绝响。 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陈凡和他的《盲井》团队,位置被安排在会场偏远的西北角落。 稀疏的灯光吝嗇地洒在他们身上,几乎融入了后排深沉的暗影里。 座位狭窄,视野受限,如同他们这部电影本身……一部在逼仄黑暗中诞生,尚未被真正加冕的异类。 当一身肃黑晚礼服、仪態庄重的主持人手持话筒,稳健地走向舞台中央的立式话筒架时,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无数道灼热目光聚焦於斯。 主持人沉稳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系统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现场!” 掌声雷动,却又带著压抑的急迫。 “今夜,我们將共同见证那些在过去一年中闪耀世界的电影奇蹟!它们是勇气的化身,是创造的星辰,引领我们穿越故事的重重迷雾,照亮人类情感最幽深的部分!” 陈凡坐在角落的阴影中,身体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指间夹著一根点燃的香菸。 在这年代,柏林颁奖礼现场的抽菸尚不罕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繚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侧脸线条,也让他眼底翻涌的暗流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喧囂的世界级舞台,万眾瞩目的时刻,无数导演梦寐以求的金熊奖盃在前方闪耀。 然而此刻,陈凡的脑海里没有聚光灯,没有镁光灯的追逐,甚至没有那座可能撼动命运的奖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辉煌的灯光,精致的礼服,或紧张、或期待、或志在必得的各色面孔。 身边,王保强不安地吞咽著唾沫,田撞撞的手掌在膝盖上微微握紧。 前一排座位上,好莱坞某商业大片的製片人正整理著领结,脸上掛著训练有素的自信微笑。 陈凡轻轻掸掉菸灰,动作沉稳得没有丝毫波澜。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带著洞悉世情又略显疏离的弧度。 说人话就是来自掛逼的微笑。 主持人激情昂扬的声音在宣布一个个技术类奖项的开场。 颁奖典礼,正式拉开帷幕。 角落里的少年导演,只是再次深吸了一口烟,白雾氤氳中,目光沉静如冰封的深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在柏林的冰冷灯光里。 舞台上方的四面巨大屏幕像静默的判官,冷漠地俯视著芸芸眾生。 一个又一个非核心奖项被颁发出去,那些技术类、新人鼓励类的名字如同溪流般匯入电影节的长河。 其中不乏才华横溢的闪光点,却终究不是奔涌的主航道。 《英雄》剧组的名字一直未曾在大荧幕上亮起。 《盲井》的名字,更是如同沉入深海的石锚,无声无息。 一个小时的等待,如同钝刀子割肉,消磨著角落里那群草台班子最后残存的侥倖。 王保强攥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牙齿微微打颤的磕碰声。 身旁的王双宝眼神发直,盯著光洁的地板,那里面映不出一点光亮。 李易祥紧锁的眉头几乎拧成一个死结,胸腔里堵著满腔的不服。 凭什么?连个提名都不给?!我们演得哪一点比谁差了?! 田撞撞脸上也浮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灰败,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著眼角。 黄博像个多动症患者,不停地调整坐姿,眼神在荧幕和出口方向飘忽不定。 最初的激动、对国际认可的渴望,在此刻被巨大沉默压製成的失落感,如同沉重的煤灰,一层层覆盖在每个人心头。 高等动物的自寻烦恼本相,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明知渺茫,却依然忍不住心怀期待。 而当期待的幻影被冰冷的现实碾碎,那股巨大的落差带来的痛苦,远比从未期待过要猛烈百倍。 然后。 仿佛是为了给这份失落感钉上最后一颗棺钉。 舞台中央的巨幕上,骤然亮起了《英雄》那凌厉壮阔的片名! 同时响起的,是主持人洪亮的宣读:“阿尔弗雷德·鲍尔奖(alfred-bauer-preis,创新精神奖),授予《英雄》(herog, china),导演张亦谋!” 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英雄》团队的核心成员们面露得体的微笑,起身接受祝贺。 对他们而言,这更像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小点缀,是漫长颁奖季中一枚意料之中的勋章。 但对於黑暗角落里的《盲井》团队来说,这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果然……”李易祥颓然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从牙缝里挤出不甘又绝望的低语,“……还是不行吗?” 陈凡:好超前,你小子不能也是重生的吧? 最后一丝虚幻的星火,似乎彻底熄灭了。 时间隨著后续奖项的颁发无情推进。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盲井》的名字依旧无声,如同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尘埃。 角落里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黄博已经开始盘算明天从哪里开始找新的跑组机会了。 王保强死死低著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田撞撞轻轻嘆了口气,再次戴好眼镜,看向舞台的目光已有些放空。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对《盲井》剧组来说,隨后的时间,度秒如年,完全就是折磨! 就在这时…… 艺术杰出贡献银熊奖来了。 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的主持人身上。 一位金髮碧眼、仪態端庄的女主持人走到立式话筒前。 她用清晰流利的英语开始宣读提名:“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艺术杰出贡献银熊奖……” 声音带著掌控全场的优雅,每一部被提名作品的名字念出,大荧幕上就闪过一段代表其艺术精髓的精彩画面片段。 一部法国导演的杰作。 一部伊朗导演的深刻寓言。 一部美国导演的惊艷新锐之作。 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变得更为缓慢、有力:“……以及,来自……” 主持人在这里,特意停顿了! 会场安静的几乎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呼吸,似乎都被这短暂而刻意的空白所攫住! 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璀璨的灯光,精准地投向了会场某个寂静的角落。 然后。 一个清晰的、带著对遥远国度独特发音有所准备的音节,从她口中清晰地吐出:“天朝……” 轰!!! 这两个字如同丟进油桶的火星! 整个会场瞬间爆发出一片抑制不住的巨大譁然! 许多人下意识地、猛地挺直了身体! 后排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抽气声! 前排的评委和明星们也纷纷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不约而同地、如同被无形的磁力所牵引,疯狂地匯聚!匯聚向那个一直沉寂无声、几乎已被遗忘的……角落!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响起,带著一丝宣布重大事件的庄重:“导演陈凡先生的……” 她再次停顿! 目光牢牢锁定了那个方向! “《盲井》(blind shaft)!” “哗!!!!!!!” 死寂被彻底撕裂! 巨大的声浪如同被压抑了千百年的海啸,轰然爆发!冲霄而起! 瞬间席捲了整个颁奖大厅! 掌声!尖叫声!甚至有人激动地跳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祝贺! 这是对一匹黑马绝对逆袭的震惊与致敬! 是对那部被所有人低估、却用最原始力量撼动了艺术殿堂的电影的重新认知! 银幕上开始播放《盲井》的片段。 不是矿洞的黑暗谋杀。 不是灰暗小镇的蝇营狗苟。 而是王保强饰演的元凤鸣,在影片结尾处,背著破包袱离开矿区时,那最后回望的一眼! 镜头对准了他沾满煤灰的脸。 那双清澈得近乎残酷的眼睛里,映著焚尸炉烟囱喷吐出的、扭曲向天的、象徵著吞噬与轮迴的污浊黑烟。 少年懵懂的表情里,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和寒意正在悄然滋生。 那是告別?是刻入骨髓的仇恨?还是……人性黑暗深渊入口的初窥? 仅仅几秒钟的画面。 无需任何语言。 那沉默的凝视,那灵魂深处的震慄,穿透了文化隔阂,击中了每一个在座者的神经! 沉默!爆发!再沉默! 这来自古老东方,带著煤灰与人性拷问的惊雷,终於在这个象徵著世界电影艺术巔峰的舞台上,炸裂开来。 011、仰望 当“天朝”和“陈凡”的名字从主持人口中清晰吐出时,整个会场就像被投入巨石的冰湖,短暂的凝固后爆发出滔天巨浪! 然而在声浪的核心。 西北角落的孤岛。 《盲井》剧组的表现却呈现出一种极致凝固式的反差。 田撞撞脸上的所有表情在剎那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倾身向前,身体几乎在扶手椅的边缘僵直,眼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著舞台,仿佛要確认那声音是不是幻觉。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住身边最近的支撑物,却只摸到了冰冷的椅背。 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城府和阅歷,在这平地惊雷般的提名前土崩瓦解。 儘管这些他都曾经歷过。 但……这可是自己学生的第一部电影!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 这小子一部电影可能就是自己的一辈子…… 王双宝那张天生带著三分戾气的脸,此刻所有的凶悍、沧桑、世故,都被一股纯粹的茫然所取代。 他只是张著嘴,像条缺氧的鱼,下巴頦微微颤抖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易祥更是双眼发直,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脑勺! 他的身体还保持著前一刻失落颓然的姿势,眼神却早已飞向了光芒万丈的舞台! 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仿佛要用疼痛確认这不是梦! 反应最直接的是王保强! 他整个人如同通了电般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啊?!!!!”一声短促、尖锐、带著劈了叉的变音调的怪叫从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打破了身边凝固的死寂。 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小,死死抓住身边人的胳膊,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陈……陈……陈导!她说……她说的是咱们?!真……真是咱?!”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头顶,烧得他头晕目眩! “是咱们!”田撞撞的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嘶哑,却是斩钉截铁!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整个颁奖大厅的空气都吸进肺里,那口气深长而颤抖,“没错!艺术贡献银熊奖提名!《盲井》!我们被提名了!” 这句话仿佛解除了所有人身上的禁錮咒语! “我的天!!!!” “草!真的提名了!!” “牛逼!真他娘的牛逼了!” 剧组的成员们瞬间像一群被点燃的火药桶! 压抑了两个多小时的失落、不甘,在这一刻化作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吼叫声、欢呼声、拳头砸在座椅扶手上的撞击声、甚至带著哭腔的尖叫匯成一片! 黄博蹦起来一把抱住了旁边的王保强,两个大男人差点在过道里滚成一团! 所有那些“不可能”、“不现实”、“別做梦”的自我否定,在聚光灯照向名字的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那份用汗水博来的“被看见”的狂喜,足以衝垮任何人的理智! 哪怕只是提名,已是登上天堂! 喧囂声浪的中心。 唯有陈凡,是那一片沸腾海啸中唯一的礁石。 他依旧维持著刚才那副鬆散的坐姿,指间夹著的香菸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年轻的侧脸轮廓。 他静静地看著台上大屏幕亮起《盲井》的片名和那令人心颤的回望片段,看著王保强那张在巨大银幕上写满了宿命感的脸庞放大。 那双清澈眸子里的空洞与潜藏的寒流,被世界级的投影技术放大,清晰地烙在每一个观眾心头。 狂热的欢呼声、剧组成员的拉扯摇晃…… 这一切仿佛都发生在他身处的另一个维度之外。 当王保强那份难以置信的狂喜目光终於扫到他脸上,寻求確认时,陈凡才微微侧过头。 没有参与狂欢,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的弧度甚至比刚才还要淡上几分,几乎难以察觉。 眼神平静得像深夜的深潭,没有意料之外的惊喜,没有“终於等到”的欣慰,有的只是一种……瞭然於胸的淡漠? 仿佛这轰动的提名,不过是剧本里註定该翻到的下一页。 这反常的平静,像一盆冷水,反而让极度兴奋的剧组成员们稍稍冷静了一丝。 狂热的火焰还在燃烧,但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导演身上,那股山呼海啸般的“提名喜悦”之下,悄然涌动起一丝新的、更强烈的期待火焰。 既然提名已是奇蹟,那……那座沉甸甸的银熊,会不会……?! 第二排。 《英雄》剧组的星光同样被这提名惊雷震撼。 张韦平望著西北角的喧囂,目光极其复杂。 最初的愕然迅速被一股更深的审视取代。 他轻轻吸了口气,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仿佛要穿过喧囂和距离,看清那个年轻导演脸上平静无波的根源。 国际章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角落的少年导演在群情鼎沸中的淡然坐姿,她美眸中闪过浓重的惊异和一丝……无法言喻的悸动。 那种置身风暴中心却如沐春风的姿態,太耀眼,也太陌生。 李连结收起了刚才应酬式的微笑,他抱著手臂,如同审视武学奇才般注视著陈凡,半晌才沉声道:“这小子……不是装出来的。” 话语里带著武林中人特有的敏锐判断。 八贤王没有回头,他深邃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舞台方向,但紧抿的唇线和微不可察上挑的眉梢,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张蔓玉轻轻用指尖捻著耳垂的碎发,眼神飘向那角落,低声嘆道:“难得……这年纪,这份心性……他像是早就知道会站在那光里。” “不是装。”张韦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后生可畏”的由衷感慨,“他像是……把这座柏林当成了自家门口的电影院。提名,或是不提名,对別人是天翻地覆,对他……恐怕只是抬抬眼皮的事儿。” 他顿了顿,似乎从陈凡的姿態中品悟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胸有成竹……是已经看透了人心?还是看清了自己想走的路?” 国际章的声音带著一丝犹豫和巨大的好奇:“那……张制,您觉得……陈导……有机会……获奖吗?” 张韦平沉默地凝视著舞台的方向,看著那些国际评委端坐的身影,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在审视一场无法预知的棋局,缓缓摇了摇头:“难,这届评审团口味偏重……” 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准確的表达,最后却又带著一丝奇妙的预感补充道,“但……也不是全无机会。得看那些老外评委,是被故事表面的黑暗完全压垮,还是能透过那层层煤灰,看到底下燃烧的人性火苗。”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若真能拿下来……国內怕是真要地动山摇了,咱们《英雄》这点声势……怕是连烟花都算不上了哟。” 这边的顶级討论带著敬畏与预判。 而《盲井》的临时庆功派对已在角落里提前开香檳。 兴奋的低吼在压抑著音量。 陈凡看著这群压抑太久爆发的小伙伴,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一点,眼底却依旧沉静。 “这才哪到哪。”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无人听清的低语飘散在喧囂中。 命运似乎听到了这声低语。 时间在等待中焦灼燃烧。 当舞台的光束再次凝聚,主持人优雅而庄重的声音响彻:“下面,颁发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艺术贡献银熊奖!” 全场的空气瞬间绷紧! 隨著名字被念出……隨著那束象徵著终极认可、凝聚了万千目光与重量的金色追光……如同命运精准的笔触。 越过星光璀璨的第二排! 划过光线交错的眾多身影! 悍然!决绝!不容置疑地!落在了会场西北角! 牢牢锁定在那个穿著半旧黑色西装,刚刚掐灭菸蒂,正欲起身的年轻身影上! 轰!!!!!! 山呼海啸的声浪衝垮了屋顶! 但就在这声浪的核心爆发点。 《盲井》的角落,爆发的却是另一种死寂! 田撞撞保持著前一刻刚要说话的姿势,嘴巴微张,身体如同被施了石化魔法! 王双宝像雕塑般僵硬地保持著狂喜后的狰狞笑容,表情凝固,眼神空洞! 李易祥刚刚因兴奋而握紧的拳头还停在半空,此刻却像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微微颤抖著悬在那里! 王保强……他刚刚还在跟人撞矿泉水瓶乾杯,此刻那点水沫溅在他脸上,冰凉刺激,他整个人却像是灵魂出窍,只是张著嘴,直勾勾盯著那道光束下的身影,眼睛里只有一片空白! 真正的狂喜,是瞬间窒息! 光束的中心。 陈凡在光落下皮肤的瞬间,微微一滯。 仿佛是感知到光的热度,又像是对这份巨大荣耀的引力终於做出了一丝回应。 下一秒。 他那双如同矿井般幽深的眼睛適应了强光。 隨即……平静。 一种超越了年龄,超越了一切喧囂的,近乎神性般的平静。 在几百道目光的聚焦下,在即將衝破穹顶的欢呼尖叫声中。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手。 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容不迫地,一颗,一颗,扣好了黑色西服唯一的、略显宽大的铜扣。 动作沉稳,如同每一次在矿井下检查最后的保险索。 然后。 如同每一次独自走向拍摄现场般。 他迈开长腿。 离开那片欢呼的深渊和凝固的角落。 逆著无数道目光。 步履沉稳!眼神坚定!独自一人!踏过那片象徵名利与权力交织的,喧囂的阴影地带! 笔直走向舞台中央。 当他踏上台阶的最后一阶。 当他走到舞台核心。 当评审团主席……一位头髮雪白,目光深邃如海的老爷子……微笑著,郑重地將那座沉甸甸象徵著柏林最高艺术认可之一的银熊奖盃递到他手中。 冰冷的金属和温润的木质底座触感传递到指尖。 追光灯打在他身上。 世界安静。 他握著银熊,如同井下攥著一盏矿灯。 抬头。 目光扫过台下……扫过一张张震惊的脸。 扫过张韦平复杂交织著激赏与恍然的目光。扫过国际章眼中闪烁的,混杂著仰慕与震惊的光芒。 扫过田撞撞因巨大幸福和骄傲而泪流满面,拼命鼓掌的样子。 扫过王保强、李易祥、王双宝、黄博……他们脸上凝固的惊愕、狂喜的爆发、以及最终如火山般喷发的泪水! 陈凡对著立式话筒。 他的英语清晰,流利,没有一丝刻意的腔调,吐字如金石掷地:“女士们,先生们,来自天朝的矿工兄弟们托我给大家带句话……” 他顿了顿。 脸上浮现出那標誌性的,带著点东方含蓄幽默又直指核心的微笑:“地狱確实存在,但它不是虚构的炼狱火海,它就藏在一些阳光照不到的井下和人心深处。 而我们……只是在记录火种熄灭前的光。” 没有华丽的感谢名单。 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喊。 只有一句! 如同铁锥凿开黑暗的话语! 短暂沉寂。 隨即!轰!!!! 掌声!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持久、更发自灵魂深处! 它不再是礼貌的附和。 它是震撼的迴响!是共鸣的敬礼!是电影之矛刺穿现实壁垒后的绝对致敬! 光束中央。 少年导演佇立。 手握银熊。 光华流转。 清俊的侧脸轮廓被光与影勾勒出超越年龄的沉稳稜角。 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如同风过深潭微澜。 眼神深处沉淀的,是比领奖台更高的荣耀……他曾凝视过比这光芒更深沉万倍的黑暗。 张韦平在那片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尖叫声中,微微晃神。 时间仿佛被摺叠。 台上那个手握银熊,平静陈述人性深渊的少年身影,竟与他记忆里那个同样沉默,同样执拗走向荒漠寻找灵感的张亦谋……如此相似。 国际章仰望著光柱里的身影。 她眼中的星光璀璨褪去。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巨大震撼与某种难以言喻情感浸透的迷濛水汽。 倒映著的。 不再是小陈导演。 而是……一个在星光尽头。 背负著银熊奖盃的如风少年。 012、幽默 柏林时间,夜晚9:20分。 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的璀璨星河缓缓落幕,波茨坦广场的喧囂逐渐冷却。 盛宴散场,映照出世间百態。 获奖者笑容灿烂,落选者神情黯然,得失悲欢在寒风中交织。 然而,並非所有手捧奖盃的人都喜笑顏开。 比如张韦平和《英雄》团队。 那颗沉甸甸的“阿尔弗雷德·鲍尔奖”奖盃,此刻在隨行助理的行李箱里,更像是某种略带讽刺的安慰。 它无法弥补国师级导演连续数次衝击国际顶级电影节核心奖项的遗憾,更无法平衡此刻心头的巨大落差。 那匹从黑暗矿道杀出的黑马,不仅夺走了聚光灯,更生生將《英雄》拱卫成了背景板。 儘管《英雄》在全球票房市场攻城略地,气势如虹,但在代表艺术纯粹性的柏林金殿前,那响彻全球的钞能力似乎也黯然失色了几分。 敏锐的媒体早已嗅到这场新老对话的戏剧性反差。 不出所料,当媒体区的话筒再次如林般懟到面前时,刁钻的问题立刻铺天盖地:“张制!作为行业前辈,如何看待新人导演陈凡凭藉低成本独立电影在柏林摘得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 “《英雄》全球巨大票房成功却仅获创新奖,这是否证明商业大片在国际重要电影节上的天然劣势?” “有评论说《盲井》的获奖標誌著一种新的天朝电影力量崛起,宣告了宏大敘事的退潮,您怎么看?” “有跟张导通过电话嘛?不知道张导是怎样的看法?” 字字句句,如尖针般刺向心尖。 张韦平面色在闪烁的镁光灯下略显凝重,他极力维持著气度,但眼底深处的那份疲惫与不甘,在经验丰富的镜头捕捉下依然无所遁形。 几乎是同一时间。 另一批嗅到血腥味的媒体则將陈凡重重包围! “陈导!作为新晋银熊导演,您认为《盲井》获奖是否意味著像《英雄》这类大投资大製作模式將受到挑战?” “面对张亦谋导演这样的前辈,《盲井》的胜利是否是一种有意为之的艺术宣言?” “下一步您是否有回国衝击商业市场的计划?还是將继续深耕现实电影领域?” 问题同样刁钻,试图在两位导演间挑起微妙的竞爭火药味。 陈凡站在媒体的枪林弹雨中,表情依旧平静得像口古井。 他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在记者面孔间流转,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玩味。 “张导是高山,我还在爬山。” 他语气诚恳得像课堂上背书,“《英雄》是里程碑,开创意义非凡。我们只是运气好,碰上喜欢喝豆汁儿的评委。挑战?不敢当。电影的路那么多条,走窄了才打架。张导那条是通天大道,我这条是野路。” 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小白牙,“但野路上也有野果嘛,评委老师大概就好这口地道土味儿?” 一连串的太极推手加自嘲式幽默,把媒体尖锐的挑拨软绵绵卸去,又巧妙地避开了任何贬低《英雄》或高抬自己的敏感词,引得周围记者也忍俊不禁。 全程打马虎眼,愣是没让一个带刺的问题扎进肉里。 採访结束。 寒风料峭的会场外。 两队戏剧性相遇的主角,《英雄》剧组与新科银熊得主……隔著几步远不期而遇。 空气中的微妙凝滯只持续了一瞬。 张韦平脸上迅速重新掛起那副標誌性的、略带褶皱的笑容,主动伸出了手:“恭喜,陈导!实至名归!”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丝毫芥蒂。 陈凡也收起应付媒体时的惫懒,脸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谦逊笑容,跨前一步用力握住张韦平的手:“张哥过誉了,是您和前辈们铺好了路。” 这话倒也是真心实意。 “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张韦平顺势发出邀请,目光扫过陈凡身后兴奋中难掩疲色的《盲井》团队,“別让小的们饿肚子。” 陈凡刚想婉拒,身边的田撞撞已经用力拍他后背,满脸写著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无奈地耸耸肩,对著张韦平笑道:“成!张哥盛情难却,不过今晚……怕是要狠狠让你破费嘍?” 他眨了眨眼,带著点“奸计得逞”的促狭。 张韦平被他这副“我先声明我很能吃”的无赖样气笑了,虚点了点他:“破费?你小子……行,管饱!但酒水费单算!” 周围人都笑起来,刚才媒体区的沉重被这轻鬆的插科打諢冲淡不少。 柏林深冬的夜晚寒意刺骨,一群人辗转许久,终於在一家装潢典雅、散发著熟悉东方暖意的中餐厅落座。 水晶吊灯投下柔和光芒,桌上温著一壶暖胃的黄酒。 觥筹交错间,《英雄》剧组这边自然是宾至如归,而《盲井》剧组则显得有些拘谨。 王保强坐在最角落,面前的高档餐具用得极其彆扭,仿佛比下矿井还紧张十倍。 “何时回国?” 张韦平端起一只温润的龙泉青瓷杯,向陈凡致意。 “田老师他们明天先走。”陈凡端起杯回敬,“我还得在这边赖几天。” “处理版权?”张韦平瞭然地点点头,轻抿一口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你这一步棋走得稳。没早早贱卖,现在捏著银熊,可是奇货可居了。” 他眼神带著讚赏,“听圈里风传,好几家北美独立发行巨头和欧洲艺术院线都在摩拳擦掌?开价怕是水涨船高了吧?” 陈凡没有直接回答数字,只是笑了笑:“拍这片子是真砸锅卖铁搭人情,再不找补点回来,怕是要被债主按在柏林挖煤了。” “处女作,就在柏林这片海砸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张韦平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著过来人的沉甸,“起点太高,踩在这银熊背上往前冲,看著风光无限,但后面每一步踏不准,摔下来会更疼。你得时刻警醒,脚底下踩著的,可不光是你一个人的前程,更是所有跟著你的人的眼睛。” 这句话份量极重,目光扫过田撞撞和陈凡身后的王保强等人。 章梓怡安静地坐在一旁,捧著热牛奶,眼波盈盈地在两人间流转。 终於忍不住插话:“平哥,陈导他……应该是咱们国內拿到这种级別国际大奖最年轻的导演了吧?真了不起!” 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惊嘆。 张韦平佯装不悦地瞪她一眼:“小章,你这丫头,专挑伤口撒盐是吧?非得拿鞭子抽打老张这把老骨头不成?当心回国他收拾你。” “哈哈哈!”张韦平的冷笑话瞬间引爆席间压抑已久的笑声。 陈到明接上话茬:“田导,您这回可是露了大脸嘍!慧眼识珠,教出这么个妖孽学生,够你吹一辈子了!” 田撞撞此刻红光满面,彻底放下了平日的矜持,笑得合不拢嘴,拍著胸脯道:“那是!小陈这孩子,天赋异稟!打第一眼我就知道,这小子是吃这碗饭的!” 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就在这时。 王保强、李易祥、王双宝三人端著酒杯,小心翼翼地走到主桌旁。 三个糙汉子,此刻表情都异常郑重,甚至带著点虔诚。 李易祥作为三人中最油滑的,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却字字清晰:“陈导,我们仨……敬您一杯!” 他喉咙滚动一下,“没有您……没有《盲井》……不敢想……” 话没说完,一仰头,辛辣的白酒被他灌入喉咙。 王双宝紧隨其后,闷声道:“干了!” 酒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王保强更是激动得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也只憋出一句带著浓重河南腔的:“陈……陈导!俺们……谢谢您!” 然后学著两位前辈,端起自己那杯高度白酒,咕咚咕咚往下灌,浓烈的酒味冲得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陈凡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看著三人笨拙却无比真诚的举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动容。 他慢慢站起身。 没有立刻端起酒杯应承。 而是拿过桌上的白酒瓶,在自己那乾净的杯里,哗啦啦倒了慢慢一杯! 清澈的酒液在灯下泛著寒光,映亮了他年轻却沉稳的眉眼。 他端起这杯分量十足的烈酒,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盲井》能走到这聚光灯下,能捧回这座银熊,从来不是我陈凡一个人挥挥手,就能成的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席间的笑语,“矿灯下没有虚假,镜头前全是血汗。你们的戏是怎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那份活生生的真实感是怎么咬牙扛下来的?都在镜头里,都在评委眼睛里。” 顿了顿,眼神如同燃烧的碳火,望向三人:“这奖盃,是属於咱们剧组所有人的。所以……” 他猛地举起酒杯,杯口朝向三人,豪气陡生! “敬咱们!” 话音未落。 “咕咚……!” 陈凡仰头,將那满杯辛辣炽烈的高度白酒! 一滴不剩!一口闷下! 滚烫的酒液如同奔流的地火,从喉咙直灼烧到胃底! 他面不改色。 唯有眼底腾起一团炽热的野火! 张韦平目睹这一幕。 眼中欣赏与复杂交织的光芒更加浓烈。 他突然凑近陈凡,压低声音,带著点好奇刺探军情的促狭:“喂,陈老弟,跟老哥交个底……你打哪儿……捞出这么块埋土里的金子?” 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保强。 “噗……!”刚恢復优雅姿態、小口喝著奶的章梓怡,瞬间笑喷! 她看著一脸促狭的张韦平和被陈老弟称呼雷得外焦里嫩、哭笑不得的陈凡,终於彻底憋不住了。 满席之人也再次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老谋子背后的蓝人不顾身份也要挖墙脚的情报战,让这场庆功宴在最后一刻气氛攀至顶点! 觥筹交错间。 无人知晓。 在柏林深夜的另一端。 一场席捲国內的舆论海啸。 正伴隨著电波如同失控的洪峰。 轰然起爆! 柏林时间凌晨两点。 《盲井》剧组眾人酒意阑珊地回到酒店休息。 而在万里之外。 天朝京城的朝阳刚刚刺破清晨的薄雾。 “叮铃铃!” “叮铃铃……!” 京城各大报社、门户网站娱乐频道值班室里,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黎明的寂静! 无数熬夜守候的编辑们瞬间像打了强心剂般跳起! 传真机疯狂吐著印有醒目標题的稿件:【爆炸!!北电大一新生导演陈凡处女作《盲井》勇夺柏林电影节评审团银熊奖!!】 【黑马诞生!陈凡踩张亦谋《英雄》问鼎柏林,《盲井》封神!】 【草根奇蹟!王保强、李易祥、王双宝矿工三人组闪耀世界舞台!】 【张亦谋的滑铁卢?《英雄》柏林仅获安慰奖!】 门户网站的临时头条如炮弹般弹出:《黑暗矿道里刨出的金疙瘩!<盲井>柏林载誉,刚满19岁的导演陈凡横空出世!》 《<英雄>喜提安慰奖!陈凡<盲井>爆冷摘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张亦谋时代是否终结?》 《他们是谁?——揭密银熊得主<盲井>背后的非职业演员天团!》 报纸、广播、电视新闻、初具雏形的bbs论坛……所有信息埠被这一夜从柏林传来的惊天消息彻底点燃! “我滴个妈!真拿奖了?!还是银熊?!” “草!这导演是北电大一新生??开玩笑吧?” “王保强……这名字好熟?是不是在《康熙王朝》里演过哪个小太监?” 媒体沸腾! 资本躁动! 所有人都在爭分夺秒地挖掘这部横空出世的银熊电影以及它背后每一个名字的详细情报! 013、单纯 晨光熹微,冬日的寒气尚未从京城上空褪去,但一份来自柏林的“核弹级”消息,已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引爆了整座北京电影学院! 《晨报》综合消息的铅字还带著印刷机留下的油墨味: “当地时间2月16日晚9点,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落下了帷幕。 一部反映阿富汗难民生活的英片《尘世之间》意外捧得金熊大奖。 而美丽国电影也出人意料地接连拿下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男女演员等在內的三项银熊大奖。 创造票房奇蹟的《英雄》最终只拿走纪念性质的“阿尔弗雷德.鲍尔奖”。 倒是另一部事先默默无闻的天朝电影《盲井》获得了“艺术贡献银熊奖”。 从公布的获奖名单上看,本届柏林电影节几乎成了好莱坞的“俘虏”。 除了银熊最佳影片颁给了商业片《改编剧本》外,最佳女演员竟然破例同时奖给了奥斯卡热门影片《时时刻刻》中三位女主角——妮柯.基德曼、梅丽尔·斯特里普以及朱莉安·摩尔,这在柏林电影节的歷史上也是头一遭。 影星乔治·克隆尼的导演处女作《危险意识》也让男主角山姆·洛克维尔幸运地获得“柏林影帝”的称號。 天朝影片方面,年仅19岁的青年导演陈凡的处女作以描写小煤窑中悲惨生活的《盲井》引起了眾多评委的关注,最终因“艺术贡献”捧得了一尊难得的“银熊”。 而大张旗鼓进军柏林的《英雄》虽然在首映时叫好声一片,但因其在剧情、人物表现上的差强人意,仅以“在拍摄意识上的特別创新”获得了纪念性质的“阿尔弗雷德·鲍尔”奖。” 搜狐娱乐的锐评更添一把火: “在国內获得两亿的票房成绩的《英雄》,商业上无疑大获成功,而伴隨著这种成功的,是眾多媒体和观眾对影片缺乏艺术价值的评判。 而此次影片在以艺术为主要评判准则的柏林电影节上获奖。 无疑使这种评价不攻自破,也为以《红高粱》等艺术片成名的老谋子出了一口气。 无独有偶,另一部参赛並获得艺术贡献柏林银熊奖的国內电影《盲井》,与《英雄》一样也是一部讲述“杀人”故事的影片,一个获艺术银熊奖,一个获创新特別奖,创新就显得有点底气不足了。” 报纸在食堂、图书馆、教室被爭相传阅!搜狐网在机房被反覆刷新! 电话线被打爆!消息如同野火燎原,伴隨著清晨的脚步,迅速吞没了北电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炸了!彻底炸了! 02级表演班教室里,班主任刚刚放下那份刚从校长室拿到的《晨报》,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宣布了这个消息。 “同学们!喜报!我们北电导演系2002级本科新生陈凡同学!由其执导的处女作电影《盲井》,在刚刚闭幕的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上,斩获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 “嗡!” 教室里瞬间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喧譁! “什么?!”坐在中排的朱亚文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屁股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瞪大的眼睛死死盯著讲台上的报纸,脸上一片空白,仿佛失聪了几秒。 “柏林?银熊?!处女作?!陈……陈凡?!” 这几个词如同大锤轮番砸在他的神经上! 他还在教室里抠台词、琢磨著怎么爭取一个校庆话剧的龙套呢! 那个和他一样刚走进校园的导演系新生……居然已经站到了世界顶级电影节的领奖台? 拿走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银熊?! 这衝击力不亚於告诉他校门口卖煎饼的大爷其实是隱形影帝! 一股混杂著无比震惊、巨大失落和某种燃烧般的不甘瞬间攫住了他,让他手脚冰凉,耳膜嗡嗡作响! “导演系这次牛逼大发了啊!”校园小径上,两个文学系的学生激动地挥舞著手里的报纸。 “何止导演系!这是给咱整个北电长脸!”旁边一个录音系的男生满脸放光。 “19岁!处女作!柏林银熊!我的妈……这履歷能闪瞎全世界的鈦合金狗眼!” “別扯淡,重要的是钱啊!哥们儿!这奖一拿,片子海外版权还不得卖疯?!陈凡这下是真发了!” “谁说他家里一般?现在看是低调吧?没家底能拍电影?瞎操心!” “管他家里有没有钱,人家自己本事挣出来了!以后绝对是圈里一號人物了!” 羡慕、惊嘆、对未来的憧憬、无法抑制的八卦欲……在各种信息的碎片和想像中交织发酵。 陈凡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导演系的“名人”变成了笼罩在所有北电学生头顶的传说! 而在北影厂门口那片熟悉的、永远瀰漫著早点摊油烟味和尘土气息的角落。 几个蹲著等活儿的资深北漂刚传阅完一份皱巴巴的晚报。 “嘖嘖,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那个叫王保强的,你们记得不?就那个矮个子,长得贼像土拔鼠那个?”一个嚼著油条的老群演嘖嘖有声,“他也跟著获奖了!柏林银熊!主演之一!” “啥?他?!”旁边一个刚吸溜完豆汁儿的汉子差点喷出来,“那小子?主演?还是柏林获奖电影?狗屎运爆棚啊这是!” “妈的,早知道当初陈导……啊,就现在那拿了银熊的年轻导演,在咱这招人的时候,老子也豁出去跟著下煤矿了!” …… 浙省舟山,桃花岛。 二月的海风裹挟著凛冽的湿寒,吹打在《天龙八部》剧组临时搭建的仿古棚区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薄雾尚未散尽,笼罩著这座武侠世界中的传奇岛屿。 棚区內,电暖器散发著橘红色的光晕,驱散著拍摄间隙的寒意。 导演张纪钟裹著一件厚实的军绿色棉大衣,正和製片主任、动作导演围坐著一个电暖炉。 桌上摊著翻旧的剧本和分镜草图,然而此刻,几人谈话的中心早已偏离了“神仙姐姐”和“北冥神功”,聚焦在清晨那条席捲了整个华语影视圈的爆炸新闻上。 “……真他娘的邪了门了!”张纪钟端起保温杯,狠狠嘬了口滚烫的参茶,额前的长髮隨著摇头的动作甩动,“19岁!大一新生!处女作!柏林银熊!这……拍电影啥时候成喝凉水了?我怎么听著跟天方夜谭似的?” 他嗓音洪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梳著背头、负责外联的副导咂摸著香菸,眼神发亮,“关键是题材!下矿井!拍那些黑煤窑的事儿!多危险吶!多不討喜啊!居然真让这小子闯出来了!踩的还是老谋子的肩膀爬上去的!嘖嘖嘖,后生可畏啊!” “嘿,这才是关键!”动作导演一拍大腿,带著点兴奋,“张导这次怕是要鬱闷好一阵子。不过陈凡这小子……名字起得讲究,凡,嘿,凡人不凡!我看这北电出了条真龙啊!以后剧本递过去得抢破头!” 討论正酣,角落里却传来一丝细微的异样。 饰演木婉清的蒋心刚放下手机,她的妆化了一半,眼线和睫毛都只画了一只,却敏锐地捕捉到身边饰演天山童姥的舒唱的反常。 舒唱比她小几岁,性子却比刘艺菲还靦腆沉静,平时很少加入这些八卦话题。 可此刻,小姑娘只是怔怔地盯著自己膝盖上一页背到卷边的台词页,指尖无意识地捻著页角的破口,眼神空茫,像是神游到了九霄云外。 那张白皙的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情复杂难辨,嘴唇还轻轻囁嚅著什么。 “小舒?”蒋心凑过去,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带著关切,“怎么了这是?魂儿丟桃花岛啦?脸色这么怪?” 她瞥了眼周围的暖灯,“太闷了?还是早饭没吃好?” 舒唱被她这一碰,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一抖! 手指飞快地缩了回去,攥紧了那页可怜的台词纸。 她倏地抬起头,看到眾人探究的目光已聚焦在自己身上,顿时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摆手解释:“没……没事的,蒋心姐!就是……就是走神了……” 声音细若蚊吶。 张纪钟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探过身子,粗声问:“小舒?不舒服?” “没有!张导!” 舒唱赶紧摇头,头埋得更低了。 犹豫了几秒,在蒋心关切的眼神和其他人好奇目光的注视下,她似乎终於憋不住了,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觉荒谬的慌乱:“我……我就是觉得挺奇怪的……没想到他……还真能拿那个柏林的大奖……” “他?” “谁啊?” “奇怪什么?” 眾人听得一头雾水,蒋心更是被勾起了旺盛的八卦之心,她那双画了一半妆的眼睛更亮了:“他是谁啊小舒?你认识?认识那个……《盲井》导演?!”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潭,瞬间盪起更大的涟漪! 整个暖炉旁原本討论热烈的氛围都滯了一下,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舒唱身上。 舒唱感觉自己像被聚光灯烤著,脸烫得嚇人,她硬著头皮点了一下头,又飞快地补充道:“知道……算是……知道他一点……” 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鼓起勇气,声音带著点窘迫和我可能要得罪人了的不安,“……之前我听茜茜提起过他……我、我还以为他是……” “是什么?”蒋心急不可耐地追问,身体都快探出椅子了。 “……以为他是专门骗钱的骗子呢……”舒唱几乎是闭著眼睛把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的,说完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棉袄领子里去。 “骗子???”蒋心和旁边几个年轻演员都失声惊呼! 连张纪钟和那位副导都露出了极度诧异的表情。 张纪钟更是眉头一皱:“小舒,这可不兴瞎说!怎么回事?” 他隱隱意识到这可能涉及到同在剧组的刘艺菲,语气严肃了起来。 舒唱知道自己惹祸了,急得差点哭出来,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是大家想的那种骗钱的!是……是……”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仿佛怕被再次打断,“是他之前找茜茜借钱,说要拍电影……还……还让茜茜瞒著她妈妈!我就觉得……一个连拍电影钱都没有的人,还要找茜茜借,不太靠谱……以为是那种骗小姑娘的坏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谁知道……他是真的要拍……而且还拍成了……还拿了那么大的奖……” 言语间充满了对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的懊恼和难以置信。 空气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张纪钟的脸色严肃中透著瞭然。 蒋心和几个年轻女孩则是嘴巴张成了o型,信息量过大让她们cpu直接过载! 借钱?!刘艺菲?!瞒著她妈借钱给陈凡拍电影?! 这个陈导……胆子够肥的啊!动天仙小金库的主意?!这消息要是放出去,绝对是核弹级別的緋闻! 而就在这片沉默被震得嘎吱作响、每个人都在疯狂脑补前因后果的当口…… “吱呀!” 棚区入口那道厚重挡风的棉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了一条缝。 一股湿冷的寒风趁机钻了进来,裹挟著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 穿著一身素白棉袄、黑色长髮柔顺披散、如同冰雪精灵闯入俗世的刘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刚从室外进来,被棚里温暖乾燥的空气一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莹白如玉的小脸冻得微微发红,像新剥壳的荔枝,娇嫩得让人心疼。 清澈如水的目光习惯性地寻找著自己的位置和熟悉的面孔。 然后。 她就对上了暖炉旁……那十几双齐刷刷投射过来的……含义极其复杂的——惊愕、探究、同情、带著巨大八卦欲的……眼神! 没有问候。 没有平时的笑闹。 只有一片被突如其来的“猛料”砸得鸦雀无声的凝重。 蒋心张著嘴,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表情僵硬滑稽。 舒唱更是像被闪电劈中,整个人都石化了,眼睛瞪得滚圆,惊恐地看著刚刚被她“出卖”的闺蜜! 张纪钟的目光在舒唱和刘艺菲身上来回扫视,沉著脸没说话。 刘艺菲:“……” 她纤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漂亮的桃花眼里迅速填满了最纯粹的迷茫和困惑。 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雪白的棉袄……拉链拉得好好的,没反。 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髮……早上妈妈给梳理的很整齐。 小脸也没脏东西。 再抬起头,看著那一道道比冬日海风还复杂的目光…… 少女清澈动听的声音带著满满的、完全不掺假的茫然,如同清泉滴落在凝滯的冰面上:“啊……?我……”“……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嘛?” 这纯真无邪的疑问句如同一把精准无比的钥匙! “噗嗤!!”短暂的诡异死寂后。 蒋心第一个没绷住!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奇怪的笑点神经,猛地捂住嘴笑出了声! 紧接著!棚子里好几个刚才还在装严肃装深沉的年轻场务和工作人员也忍不住肩膀开始抖动,强忍著发出压抑的闷笑! 空气瞬间从凝滯的冰层变成了即將爆发的可乐瓶! 刘艺菲更加茫然了。 眨巴著大眼睛。 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像只误入狼群,不知道自己犯了啥错的小白羊…… 014、发財 化妆间里。 刘艺菲穿著素雅的古装里衣,正对著镜子让化妆师给她仔细打理“神仙姐姐”的髮髻。 看著镜子里自己姑且还算好看的脸蛋?有些思绪万千。 很久没见到小陈了。 她觉得自己有些想他了。 也不知道他在柏林怎么样了。 吃饭习不习惯? 会不会无聊? 忽然。 她开始扒拉著手指盘算自己大概还有多久能到18岁,结果算著算著,好看的眉头瞬间便皱了起来。 可恶……好慢! 舒唱忽然跑了进来,不忍心看自家小姐妹还傻乎乎的她丟下一份报纸,便果断逃离! 刘姑娘:???? 她疑惑拿起报纸,看到的赫然是醒目的新闻標题和那张略显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陈凡站在柏林领奖台上手握银熊奖盃的照片! 照片里,他穿著一身她从未见过的、略显宽大的黑西装,站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中心。 追光灯照亮了他清俊挺拔的身影,也照亮了他握著银熊奖盃的手。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嘴角掛著她所熟悉的、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神沉静而坚定。 巨大的银熊奖字样和他名字下的19岁新锐导演標题在屏幕上交相辉映。 刘艺菲愣住了。 桃花般明媚的眼眸瞬间睁大。 他……真的做到了? 在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在代表著世界电影艺术最高殿堂的地方…… 刘姑娘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更猛烈地跳动起来,一股奇异的、混杂著难以置信的巨大欣喜和某种心尖被轻轻揪了一下的暖流瞬间包裹了她。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报纸上他平静的眉眼。 耳边化妆师的催促声仿佛消失了。 明媚的笑容在少女如初雪般纯净的脸颊上缓缓绽开,如同清晨沾著露珠绽放的第一朵山茶花。 他就该站在那里! 心底一个微小的声音这样宣告。 “我就知道他能行……”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隨即像要藏起心底的那份雀跃,飞快地把报纸叠起塞进口袋。 要拿给妈妈看! 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试图让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但眼角的笑意却像藏不住的星光,怎么也抹不掉。 …… 2月20日。 一架跨越洲际航线的航班穿透云层,降落在京城机场。 陈凡走出机场通道,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风衣。 柏林冬日的余寒仿佛还浸在骨髓里,又被京城初春的料峭接了个正著。 他低调地从特殊通道离开,那张兑换完、还带著海外银行油墨清香的税后两百万美刀支票安稳地躺在他贴身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却远不及另一个压在心底的分量。 本想悄无声息地回归北电的喧囂。 然而他终究低估了网际网路时代……即便是在2003年那略显简陋的雏形期……信息的洪流是如何无孔不入。 就在他双脚尚未踏入校门的前一天,天涯论坛影视板块早已图文並茂地分析了《盲井》的全球发行收益。 言之凿凿地断言:北美加上欧洲亚洲总计60余国地区版权,打包价至少270万美金! 扣除掉七七八八的税和成本,陈凡口袋里稳稳躺著將近两千万人民幣! 在这个圈內顶级导演拍一部大製作可能也才拿百来万的年代,这个数字无异於凭空丟下的一颗核弹! 炸懵了论坛,炸懵了整个华语影坛! 羡慕、嫉妒、惊嘆、野心……无数复杂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那个尚未返校的19岁身影上。 天才!幸运儿!时代的弄潮儿! 无数標籤如同雪花般贴向陈凡,而他此刻只想穿过这片喧囂的冰海,抵达那个东南沿海、被海风包裹的岛屿。 …… 舟山火车站。 傍晚的海风,裹挟著咸湿的寒意,像无数冰冷的小刀片,刮过站前广场空旷的地面。 最后一班绿皮火车的鸣笛声在站台拖出长长的尾音,散乱的旅客拖著大包小裹,在寒潮中缩著脖子匆匆离去。 站外冷清的街角。 一抹显眼的白色身影,像遗落在灰色砖石上的初雪。 刘艺菲裹著一件及膝的长款白色羽绒服,头上扣著一顶毛茸茸的针织帽,帽檐下露出的鬢角被海风吹得贴在微红的脸颊上。 她几乎是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温暖的白色球,双手深深插在厚厚的羽绒服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踢踏著路面凸起的小石子,眼神却像被焊在了出站口的方向。 专注得仿佛在数著每一个走出来的人影。 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每一次呼吸都在冷冽的空气中拖出一道白烟。 出站口的人流渐渐稀疏。 就在她几乎要把出口方向望穿,脸颊上的期待快要被冷风冻僵成失落时…… “同学,请问桃花岛怎么走?” 一个带著戏謔的、懒洋洋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刘艺菲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倏地转过头! 冬日稀疏的阳光恰好从建筑缝隙穿过,斜斜地落在那个身影上。 陈凡穿著件不太合身的旧夹克,拉链敞开著,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领口。 嘴里叼著半截点燃的香菸,裊裊白烟在风中迅速飘散。 他头髮似乎长长了些,显得有点乱,被风吹得搭在额角。 面颊的线条似乎被矿山的寒风和柏林的奔波磨礪得硬朗了几分,带著一种风尘僕僕的疲惫感。 但那双微微眯起看她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旅途终点的笑意。 阳光描过他侧脸的轮廓,映亮了他嘴角那抹熟悉且略带痞气的弧度。 她感觉整片灰暗寒冷的广场,似乎都被这一刻的光影点亮了。 “唔……”刘艺菲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愣愣地看著他,一时间忘了回答。 一个月没见……他好像更……让人挪不开眼了? “怎么了这是?” 陈凡往前踱了一步,菸头的火星在灰暗的光线下明灭,“一个多月不见,不认识你最好的朋友了?” 语气带著点调侃,但那目光在她被冻红的鼻尖和脸颊上停了一瞬。 “才没有……”刘艺菲猛地回过神,脸颊更热了,不知是冻的还是別的什么。 她下意识地低头掩饰,声音闷闷的从衣领里透出来:“……你吃了嘛?饿不饿?” 话说出口才觉得傻气。 “还行,在火车上啃了俩麵包凑合。”陈凡隨口应著,弹了弹菸灰,视线却在她微微缩起的肩膀上扫过。 那么单薄,在这鬼天气的站口站了多久? “我饿了……”刘艺菲抬头,那双清澈如水的桃花眼巴巴地望著他,带著点委屈的控诉。 陈凡挑眉:“????” 这转折? 他刚想说火车站附近不就有小吃摊…… “带我去吃好吃的吧!”女孩脸上的委屈瞬间切换成明艷的期待,像拨开了云层的暖阳。 嗤…… 陈凡被她这瞬间变脸的功夫气笑了,大手往前一挥,语气豪迈又带著点无奈:“行!想吃什么?舟山的土皇帝?带路!管够!” 一副少爷今天刚发横財的囂张架势。 刘艺菲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弯成了最好看的月牙。 就在陈凡低头,把快要烫手的菸蒂准確弹进不远处垃圾桶的瞬间…… 一只带著凉意却柔软纤细的小手,忽然从旁边伸了出来! 如同灵活的小鱼般钻进了他隨意插在夹克口袋里的臂弯! 温热柔软的触感透过单薄的毛衣布料传来! 陈凡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转头。 刘艺菲仿佛什么都没做,小半张脸都埋进蓬鬆的羽绒服领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含含糊糊地解释:“这样……暖和……” 海风吹乱了她鬢角的几缕碎发,拂过冻得微红的脸颊。 陈凡的目光在她躲闪的眼神和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耳朵上停顿了几秒。 他没有抽回手臂,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任由那条凉凉的“小鱼”紧紧缠住自己。 “嗯。”像是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煞有介事地补充道,声音带著点戏謔,“那你搂紧点儿啊,漏风。” “嗯嗯!”怀里传来女孩用力点头的回应,隔著羽绒服都能感受到那份毫不掩饰的依恋和满足。 两人挤在寒风中,像是暴雪天里互相取暖的小动物,慢慢朝小广场外有暖光的街区走去。 “小陈~” “嗯?” “饿……” “中午没吃?”陈凡皱眉。 “早上也没吃呢……”声音闷闷的,理直气壮。 “嘖……学人家小姑娘减肥?”他有点没好气,手臂下意识把那个缠得死紧的树袋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试图用侧身为她挡掉更多风。 “接你呀……”怀里传来嘟囔。 陈凡脚步一顿。 心里刚升起的那点这孩子怎么不知道照顾自己的薄怒,瞬间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暖流衝散。 他侧过头,低头看向埋在羽绒服领口的小脑袋,试图从她低垂的睫毛下看到一丝促狭:“你別告诉我,你一大早就傻乎乎杵这冷风口当望夫石?” 怀里安静了。 刘艺菲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过了几秒。 一个更闷、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才怯怯地传来:“也……也没有很早……” 陈凡刚鬆一口气,心说算你还有点常识。 结果下一句直接给他整懵了。 “到……到的时候……都快早上6点了呢……”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陈凡脑子里的弦啪地一声崩断了! 他甚至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早上6点?! 这鬼地方天都还没亮透! 寒风刺骨! 她就这么一个人在外面站著?! 站了近十个小时?! 就为了……等他?! 他甚至能想像到她裹著单薄的羽绒服在黎明前最冷的风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一股怒气直衝天灵盖! “刘!艺!菲!”陈凡几乎是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脚步猛地停下! 胳膊抽出来就要去抓她羽绒服帽子上那个毛绒绒的球! 声音像是冰渣裹著火! “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让……” 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 “唔?”刘艺菲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嚇了一小跳,茫然地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清澈见底,没有丝毫委屈或害怕,只有全然的“我很棒对不对?”的小得意和一丝等待夸奖的小心翼翼。 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尖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脆弱而……理直气壮? 所有的怒火,在看到这双眼睛的瞬间,像撞上礁石的巨浪,轰然粉碎,只剩下湿漉漉的心疼。 陈凡那只扬起想教训她的手僵在半空,最后重重落下,狠狠地揉乱了女孩厚厚的针织帽顶! 动作粗鲁得像是泄愤! “……傻了吧唧的你!”他猛地別过头,声音凶巴巴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然后用力拽著还懵懵懂懂的刘艺菲,脚步带风地冲向不远处那个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小摊,“老板!两袋最大份的!多加糖!最烫的!” 铁锅里翻滚的栗子和砂石发出哗啦啦的诱人声响,蜜糖焦香伴隨著白雾热气扑面而来,总算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把滚烫的一整袋栗子塞进刘艺菲冰冷的双手里:“抱著!暖手!然后!立刻!马上!给我剥壳吃!吃不完不许走!” 刘艺菲被栗子烫得齜牙咧嘴,手忙脚乱地抱著暖呼呼的纸袋,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看著陈凡那副想揍她又下不去手的凶狠模样,傻乎乎地笑了,用力点头:“嗯!” 滚烫的糖炒栗子在寒冷的海港冬夜里,散发著甜腻暖人的香。 015、温馨 二月的东海之滨,晨光微熹时勤劳的渔船早已犁开墨蓝色的海面。 早春的清寒里,海水已悄然转暖,孕育出这个时节独有的鲜美。 肉质紧致、膏满脂肥的小海鲜正爭相出水。 舟山群岛错落如珍珠,虽不比南国椰岛四季恆暖,却以一份近在咫尺的质朴与丰饶吸引著江浙沪的食客,成为春日尝鲜的绝佳去处。 咸湿的海风里夹杂著渔民归航的號子与海鸥的清鸣。 此刻,码头附近一家不起眼却烟火气十足的海鲜小馆里。 敞开的窗口正对著停泊的渔船,海风卷著盐粒和鱼虾的鲜气涌入。 白炽灯下,刚出锅的海鲜蒸腾著雪白的热气。 陈凡斜靠著木椅背,咬著一根细牙籤,目光落在桌子对面。 那个正专心致志对付眼前一盘通红油亮小白虾的姑娘身上。 他嘴角噙著的笑意,温煦如窗外透进来的、带著凉意的晨光。 刘艺菲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只虾壳,露出內里嫩白如玉的虾肉。 迫不及待地送进口中,脸颊立刻被满足感填得微微鼓起,粉嫩的唇瓣沾了点点清亮的虾油。 她抬头,清澈的桃花眼笑成了两道弯月牙:“这个好香!小陈!跟我以前吃过的八爪鱼都不太一样呢!” 声音雀跃得仿佛跳跃的光斑。 陈凡自然地倾身向前,拿起桌上一张粗糙的餐巾纸,指腹隔著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一点晶亮的油渍。 动作熟稔自然。 他微笑道:“傻子,这是海里刚抓的小八爪,还没长开呢。个头不大,但肉嫩得像水豆腐。” 顿了顿,眼神里带上一点温柔的考究,“它还有个名字,特別应你这趟舟山行。” “嗯?”刘艺菲立刻支起耳朵,满是好奇,连手里剥到一半的虾都忘了,“叫什么呀?” “桃花蛸。”陈凡的目光扫过窗外远处岛上的点点初绽桃花,“桃花开谢的时候,正是它最嫩最鲜的时节。独属於这早春二月的海里精灵,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珍贵得很。” “哇……”刘艺菲眼中瞬间亮起星星,带著孩童般的欢喜和一丝心疼,赶紧把面前那盘被她吃掉一小半的椒盐桃花蛸往对面推,“那……那这个我也捨不得吃了!留给你!” “噗……”陈凡被她这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挑眉看她,语气揶揄道:“我看你是被前头那盘红烧带鱼餵饱了吧?吃饱了才想起珍贵?” “嘿嘿……”刘艺菲被戳穿也不恼,皱著小巧的鼻子憨憨一笑,果断又把桃花蛸盘子拉回自己面前一点,抓起一只刚剥好壳的小白虾肉放嘴里,腮帮子鼓动著,“不吃浪费嘛!而且……桃花蛸是花,我是虾!” 说著把那盘小白虾往陈凡手边推,一脸我很大方的表情,“我吃虾!这个给你吃!” 陈凡看著盘子里那几只雪白玲瓏、被剥得极为乾净的小虾肉。 那是她用细细的指尖一点点剥出来的。 再看看对面女孩亮晶晶、邀功似的眼神,以及她无意识地將刚剥过虾、沾了点油腥的手指头伸到粉嫩唇边,轻轻嗦了一下残留鲜味的自然动作…… 一股极其细微的电流似乎从心尖上掠过。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伸向那盘被她推过来的桃花蛸,夹起其中一只,正是刚才被她咬掉一小块触鬚的那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让我吃剩下的?还是个被你咬过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啊?我……我就轻轻咬了一小口!”刘艺菲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可爱的红晕,赶紧澄清。 话音刚落下半秒。 那只缺了点触鬚的小桃花蛸已被陈凡稳稳送入自己口中。 咀嚼间,油润的酱香和蛸肉特有的嫩滑q弹在唇齿瀰漫开。 “嗯,独此一家的进口桃花蛸,確实香。”他满意地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评价道,眼神却若有深意地掠过对面那张瞬间红透的小脸。 轰! 刘艺菲只觉得脸上温度“腾”地炸开了! 刚才嗦过的手指僵在半空都忘了擦! 她飞快低下头,掩饰性地重新跟一只无辜的小白虾展开了剥壳大战,长长的睫毛扑闪著,仿佛要把自己缩进白色羽绒服的毛领子里,只留出发红的耳尖暴露在空气里。 陈凡低笑著,喝了口早已微凉的茶水。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窗外隱约的海浪声和邻桌的谈笑声。 “在剧组待得惯吗?”陈凡换了话题,打破了这层薄薄的粉色尷尬,“大冬天的拍古装,没少挨冻吧?” 刘艺菲如蒙大赦,抬起头小口吸溜著温热的汤,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我今天偷偷溜出来的!妈妈不知道呢!可不能被逮到!”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隨即又有点发愁,“要是被妈妈发现……肯定会念叨好久……” “偷跑出来请我吃饭?”陈凡哼笑一声,故意压低声音,“万一东窗事发,阿姨要打断你哪条腿?” “嘘……”刘艺菲赶紧竖起手指在嘴边,紧张兮兮地望了望门口,“所以……绝对!不能被妈妈发现!” 陈凡看著她那副做贼心虚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剧组生活呢?大冷天拍夏天的戏?” “嗯嗯!”刘艺菲小口喝著汤,小声道:“戏里有冬天的部分很少的!而且张导很照顾我们!”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眼睛弯了起来,“拍完了冷就钻到暖炉子边上!可暖和了!蒋心姐还老分我烤红薯吃!小舒最好啦,休息的时候总抢著帮我灌热水袋捂手!” “小舒?”陈凡挑眉,“舒唱?” 他想起了那个同样年轻,在《孝庄秘史》里以董鄂妃惊艷观眾的小童星。 “对对对!”刘艺菲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分享秘密的兴奋,“你知道她吧?她可厉害了!比我还小一点点,演技特棒!” “《金粉世家》快播了吧?”陈凡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她熟悉又期待的事情上,“你在里面演白秀珠。” 她的起点。 “嗯嗯!”刘艺菲眼睛亮起来,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三月十六號!晚上8点!央视八套!”声音里充满了第一次主演作品即將面世的期待,像个迫不及待展示宝藏的孩子。 陈凡看著她毫不设防的雀跃,心底柔软,故意逗她:“可惜了,我住宿,看来只能去食堂蹭电视,帮你贡献一丁点可怜的收视率了。” “哈哈哈!没关係!”刘艺菲被他的样子逗得开心地笑出来,“那你要记得看!” 陈凡比了个手势:ojbk。 “你呢,小陈?”她忽然停下剥虾的动作,探过小脑袋,带著点好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柏林拿了奖,也……也赚了好多钱……” 声音压低得像怕人偷听,“接下来……是要休息?还是……要去拍新电影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一定会有好多剧组抢著找你的!还有大公司!肯定想签你当导演!” 她说著,又把一只刚剥好的、莹润饱满的虾肉放进了陈凡面前的小碟子里,指尖残留著剥壳后的微腥海水气息。 然后继续拿起下一只虾,低头认真地剥著,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动作。 陈凡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晶莹剔透的虾肉上,隔著氤氳的热气,女孩低垂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温柔的阴影。 这份纯粹不加掩饰的关心和下意识的投喂,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 他夹起虾肉送入口中。 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著海水的气息。他慢慢咀嚼著,似乎在品味,也似乎在思考她的问题。 “我啊?”陈凡终於抬眼,目光越过空掉的贝壳,落在窗外喧囂的码头上,语气带著一种抽离喧囂的淡然,“没想那么远。先老老实实滚回北电上课,睡饱觉再说。” “啊?”刘艺菲讶异地抬起头,“可是……” 她眼神里满是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何放著大好的前程不去抓。 “我听剧组里好多前辈说,这种机会很难得的!不跟大公司签……好本子、大资源可能就被別人抢走啦?就像那些明星……” “你不是也没签?”陈凡勾了勾唇角,反將一军,笑意里带著洞悉。 “我……我那是……”刘艺菲一怔,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她咬了下嘴唇,声音变轻,带点小委屈和小抱怨,“是教父啦!” “签不签约,是自由,没什么不好。”他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波澜,“我这人懒散惯了,不喜欢被条条框框管著给人当枪使。替老板打工?太累,自己玩玩倒自在。” 语气慵懒写意,像在说天气,“先歇够了,再看吧。”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对面。刘艺菲已经停下了剥虾的手,小巧的下巴搁在支起的双手上,正一脸探究地望著他。 那双仿佛盛满星河的桃花眼里,除了疑惑,似乎还藏著点……努力消化他这套歪理的认真劲儿? “休息呀……”她轻轻重复著他的话,小嘴微微嘟起,声音里带著点软糯的试探,“那……你休息的时候……不能老在学校待著吧?” “嗯?”陈凡身体微微前倾,抽出一直衔在嘴里的牙籤,饶有兴致地盯著她:“怎么?刘同学这是……要给我派活?” 刘艺菲又飞快地夹了个刚剥好的虾肉,稳稳放进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儼然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性动作。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没事人似的抬头看著他,儘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刻意,声音软软地问:“那……你这次……会在舟山……待几天呀?” 垂下眼睫,假装研究桌上贝壳的花纹,长长的睫毛掩盖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凡看著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动作,心中瞭然。 隨即故意放缓了动作,指尖轻轻敲打著木质桌面,仿佛在认真计算日程:“几天啊……得看看桃花岛的风水,有没有仙气……” 没等他把明显逗她的话说完,刘艺菲猛地抬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速飞快:“待到杀青好不好!” 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又没道理的期盼。 “????”陈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哭笑不得,“大小姐!我那是请假出来的!不是放长假!杀青?等我回去学校能把我直接开了你信不信?” 当然是扯淡,现在北电能捨得开他?那他转头就投敌,正好中戏导演系缺大能。 “唔……”计划破產,刘艺菲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带著点委屈巴巴的可怜相,大眼睛眨了眨,立刻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地伸出试探的爪爪:“那……待到我们换片场总可以吧?” 她飞快地找补,试图让这个要求听上去无比合理,“下个月……就下个月!月中我们就换地方啦!去姑苏拍呢!” 她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很自然,甚至带点旅游攻略的意味:“我听好多演员前辈都说,姑苏城春天可好看了!尤其是……尤其是满城的樱花!开得像云霞一样!特別特別特別浪漫!” 她加重了那个特別浪漫,然后飞快地瞥了一眼陈凡的脸色,迅速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揪面前那堆虾壳,声音闷闷的、带著点几乎只有气声的试探性祈求:“你……你陪我……去看看嘛?”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不可闻,几乎消失在餐馆的背景音里。 只留下那一双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桃花眸,抬起来,清澈又脆弱地看著陈凡,眼波荡漾,里面盛满了让钢铁融化般的期盼和一丝若隱若现的水光。 这眼神!这姿態! 陈凡感觉自己心臟像是被柔软的海绵狠狠攥紧又鬆开,再灌满温热的蜜糖。 他强忍著才没笑出声,声音里满是戏謔,“小刘同学,你这……算是在对我用美人计?还顺带夹带私货撒娇?” 刘艺菲的脸颊轰地一下爆红! 耳根都染上霞色! 但这次她没退缩,反而扬起那张被红晕浸透、在灯光下美得不真实的俏脸,摆出这辈子最真诚最无辜的表情,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忽闪了两下。 “我没有……!” 声音拖得长长的,软糯中带著点控诉的尾音。 轰! 这一记直球下来,陈凡感觉自己仅存的防线彻底被击穿! 陪她看!必须陪她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陪! “咳!”他清了清嗓子,掩饰住心底翻腾的暖意和笑意,状似无奈地挥挥手,“行行行!看!姑苏城就姑苏城!看花就看花!陪你看到天荒地老都行!谁让你是我债主呢!” 语气是嫌弃的,眼神里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比窗外的春风还暖上几分。 “太好啦!”刘艺菲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被点燃的星火,嘴角高高扬起,刚才那些可怜兮兮顷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明媚,“那我等下回剧组,赶紧把后面的戏份都记熟了!早点拍完我们去看花!” 小姑娘的心思如同澄澈的溪流,一览无余。 喜悦驱散了所有担忧,她立刻拿起筷子,又开始快乐地跟眼前的海鲜奋战起来。 明媚的笑容如同春花初绽,美得让整个嘈杂喧闹的小店仿佛都安静了许多。 016、开摆 姑苏城外的某处河边片场 “卡!” 张纪钟看著监视器里那条近乎完美的王语嫣回眸镜头,脸上第一次因为效率而非画面而流露出明显的惊愕。 这条涉及角色情绪转变、要求清冷哀婉又不失距离感的镜头,之前至少预留了半个下午的拍摄时间。 他原以为刘艺菲需要调整很久,甚至做了让替身试一遍找感觉的预案。 结果?一条过。 纯净度、情绪递进、连风吹拂髮丝的节奏都恰到好处。 “好!过了!小刘状態非常好!”他难得地扬声夸了一句。 “谢谢张导!”刘艺菲裹著助理递过来的大毛巾,在春日还有些料峭的风里对著张纪钟和其他工作人员甜甜一笑,那笑容里除了礼貌,似乎还多了一点点……迫不及待的雀跃? 这绝非张纪钟的错觉。 自从进入三月、隨著姑苏城的樱花飘落,刘艺菲在剧组的拍摄效率就跟安装了火箭推进器一样诡异飆升! ng的次数锐减到令人髮指的程度,那些原本可能需要反覆雕琢的、王语嫣內心复杂转折或情感流露的大段独白,她居然也能以惊人的理解力和集中力高效完成。 就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支撑著她,让她急於完成某项使命,迫不及待地奔向某个终点! “这小丫头……”张纪钟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望著刘艺菲匆匆和几位老演员道別、然后像个轻盈的小鹿般跑开的背影,自言自语,“莫不是偷偷报了个什么演技速成班?还是……看了什么武林秘籍打通了任督二脉?” “小舒!小舒!”饰演阿紫的蒋心像一颗裹著紫薯麻团的花蝴蝶,第一时间蹦躂到了正在旁边看剧本、扮演天山童姥的舒畅身边,戳了戳她,“你快坦白!是不是你给茜茜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传授了什么独家心法?她现在这效率……赶著去投胎啊?!” 她夸张地指了指远处刘艺菲几乎快消失不见的背影,“你看她又提前跑了!” 舒畅抬起一张无辜又迷茫的小脸,顶著“童姥”那標誌性的诡异头套,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啊!最近她背台词都快把剧本翻烂了!晚上还在房间里嘀嘀咕咕对著空气演戏……跟中邪了似的!” 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问她也不说,就笑……笑得还挺傻气的……” 蒋心眼睛一亮:“傻气?甜蜜蜜的傻气?”她坏笑著撞了撞舒畅的肩膀。 舒畅赶紧捂住她的嘴:“嘘……!別瞎说!让刘姨听见就糟了!” 但眼底那份疑惑更深了。 姑苏城外不远处,一条清浅的河边。 河水映著夕阳的碎金,流淌声淙淙。 陈凡叼著一根烟,百无聊赖地弯腰,捡起河边一块扁平溜圆的青黑色鹅卵石。 他掂了掂,手腕一甩,石片如同轻灵的瓦雀,贴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连续跳跃了四下! “噗…噗…噗…噗…” 四个清晰的水花绽开,隨即归於水波荡漾的平静。 他像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仪式,扔掉菸蒂踩灭。 嘴角那抹熟悉的、惫懒又带著点孩子气的得意还未消散。 一串轻快得如同踩著音符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噠,噠噠噠…… 他甚至不用回头,仅凭那节奏和细密踩过草叶的频率,就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刘姑娘,剧组上下没人能跑出这种……急於奔赴什么的雀跃调调。 陈凡转过身。 晚风卷著水汽和草木的清新迎面拂来。 刘艺菲正一路小跑著停在他面前。 她穿著戏服外面套著的白色薄外套,几缕乌髮因为奔跑挣脱了发绳的束缚,黏在微微汗湿的鬢角和光洁的额头,白皙的脸颊飞著运动后的红霞,小口小口急促地喘息著,但那双清澈的桃花眼亮得像盛满了整个落日的熔金。 她就这样看著他,眉眼弯成了两道亮晶晶的月牙。 “又撒的什么慌?”陈凡习惯性地开口,语气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一点点促狭的无奈。 刘艺菲努力平復著呼吸,双手扶著膝盖,摇头,声音里带著小小的气喘和按捺不住的得意:“没……撒谎!是妈妈……妈妈!她今天……临时有事……回京城啦!”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怕他不信,急急补充,“真的!买的飞机票!晚上!肯定不会回来了!” 一口气说完,她直起身,像只考了满分等著表扬的小动物,亮晶晶的眼睛期冀地看著他。 夕阳的光勾勒著她纤细的脖颈和微微起伏的肩膀。 “晚上也不回来?”陈凡挑眉,重复了一句,慢悠悠地走近一步。 “嗯嗯嗯!”刘艺菲用力点头,鼻尖因为刚才的奔跑沁出点点细小的汗珠。 “那岂不是……”陈凡脸上的表情倏地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故意扯开一个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格外邪气、混不吝的笑,微眯的眼睛闪烁著不怀好意的光芒,上下打量著眼前娇小的女孩,“……天高皇帝远,海阔凭鱼跃?某些偷偷溜出来的人,晚上没人管了?” 刻意拖长了语调,带著点流氓兮兮的试探。 “哎呀!”刘艺菲的脸颊瞬间像是被晚霞点燃!她狠狠瞪了陈凡一眼,小小的白牙轻轻咬住下唇,那含嗔带羞的模样,比最甜的桃花酿还醉人。 她小声嘟囔著抗议,像是抱怨又像是不服气:“小陈你別学坏蛋!计春华老师演戏是本色出演才那么嚇人!你本来就像坏人!还学!” 声音又软又糯,像羽毛在搔。 陈凡被她这话噎得一哽,哭笑不得。“行行行,我坏人。” 他投降似的举起一只手晃了晃,指了指远处河滩上几根飘来的圆木,“走了,坏人请客、码头那家新开的河鲜馆子!再晚连河蚌汤底都要被刮乾净了!” “好呀!”刘艺菲眼中的羞涩瞬间被巨大的满足和亮光取代,像瞬间盛开的烟火。 三天后,姑苏火车站。 绿皮火车沉重的喘息声在站台迴荡,仿佛带著工业年代的疲惫。 站台上混杂著方言的喊声、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刺耳尖叫,还有挥之不去的廉价菸草和汗水的味道。 刘艺菲紧紧挽著陈凡的胳膊,小脸埋在他的旧夹克袖子上,像是要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依偎过去。 从检票口走到这个即將分离的车门处,她几乎没松过手。 周围熙熙攘攘挤满了扛著蛇皮袋的民工和挑著扁担的小贩,空气浑浊闷热,但这片小小的、由她和陈凡形成的角落里,时间仿佛凝固、稀释,只剩下彼此身上的气息和不舍。 陈凡低头,能看到她头顶柔软的发旋和她长睫毛在白皙肌肤上投下的小小阴影。 那紧抱著他胳膊的力气,大得像是要將他留下。 “好了。”他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到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点,“又不是生死离別,打个电话发个简讯都行,京城到这,也就一天火车,比去柏林近多了不是?” “简讯不够!”刘艺菲猛地抬起脸,眼眶有点红红的,像被遗弃的小猫,声音带著点执拗的鼻音,她像想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切地抓住陈凡的衣角,“对了!qq!小陈你回bj一定要註册个qq!很方便的!能说话!能发照片!还能养宠物!” 她一连串地倒著新发现的宝贝,“我教你啊!超级简单!比手机简讯好用一百倍!” 看著她在分离焦虑中突然亮起的兴奋火苗,陈凡失笑。 这只2003年才刚刚从模仿icq涅槃的企鹅,在小姑娘眼里已经是通往另一个神奇宇宙的入口了。 “好,好,註册,养企鹅宠物……行了吧?保证回去就搞。” 他像安抚小动物似的承诺。 火车鸣笛的尖啸最后一次拉响,如同最后的催促。 刘艺菲被这声音惊得身体一颤,手指更加用力地抓紧他的胳膊。 最终,她还是慢慢地、一点点地鬆开了手,指尖划过他的袖口布料,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褶皱。 “那你……记得啊……”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在傍晚昏黄的光线和分离的空气里,显得有点勉强和倔强。 陈凡喉咙有点发堵,他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点头,转身跨上那钢铁巨兽轰鸣的踏板。 夕阳將他的背影在站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火车开动,站台飞速倒退。 窗外,那个穿著白色外套的纤细身影,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举在胸前,固执地站在原地,拼命踮著脚尖,朝著他离开的方向用力挥手。 直到站台拐弯,那点小小的白色,彻底被姑苏城暮色四合的天幕吞没。 …… 四月三日。 北京电影学院放映室巨大的银幕上。 程蝶衣妆容精致,眼神破碎痴迷,水袖轻扬:“我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 银幕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著灵魂。 电影结束。 灯亮起。 没有任何例行的掌声,也没有惯常离场的喧譁。 数百名师生像被抽走了语言功能,默默起身,沉默地鱼贯而出。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湿冷沉重的、名为悲伤和悼念的东西。 今天是张国容离世的第三天。 银幕上那抹绝代风华,成了昨日绝响。 陈凡走出放映室的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空气中瀰漫著四月初春泥土翻新的气息和不知名植物的芬芳。 生命的热闹与喧嚷与放映厅內那份凝固的哀思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橘红色的火苗在指间明灭,升腾的白烟融入京城乾燥的空气。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著。 烟雾繚绕中,目光似乎穿透时空,投向香江那片灯火璀璨的不夜城。 陪一根?这一根烟,敬那个时代尚未远去的绝色。 敬那缕在人间烟火尽头消逝的、不疯魔不成活的魂魄。 时间如同指间流沙。 蝉鸣渐起,梧桐枝叶肥绿。 空气里的暖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特有的,带著点尘土和阳光暴晒味道的躁动。 四月底,北电食堂。 “陈导!这边!这边窗边有位儿!”陈凡端著打好的免费紫菜蛋花汤和两个白面馒头刚走进喧闹热腾的食堂,就听到黄博穿透力极强的招呼。 那黝黑的脸上挤满了见到衣食父母的热情,挥手幅度之大,差点打翻旁边同学的稀饭。 陈凡走过去,把餐盘放到桌上。 “博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他拉开凳子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没滋没味地啃了一口,语气无奈,“叫名字!老陈!都行!你这陈导陈导的……怎么?想跟我划清界限?” “哎呦我的哥!兄弟我可真没那意思!”黄博赶紧递过来一小碟咸菜,“这不是……这不是尊敬您这尊大神嘛!规矩!都是规矩!”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著草根特有的机灵劲和小心,话语里透著一丝对未来的焦虑和对圈內等级烙印本能的服从,“你看我这高职班都上一年了,北影厂那头混脸熟还没混明白呢……规矩不能乱啊!” 陈凡没再纠正,默认了这个称呼。 这个时代,这个圈子的“规矩”就像空气,看得见摸不著,却无处不在。 黄博的选择,是基於生存本能的聪明和无奈。 他漫不经心地喝著那碗飘著几丝紫菜、连油花都吝嗇的免费汤。 將近两千万的身家像是某种无形的滤网,將食堂里瀰漫的青春奋斗的焦虑和为三毛钱汤水纠结的窘迫隔离开。 他確实很懒。 回北电后,除了偶尔被系主任田撞撞抓壮丁出席个象徵性的活动,基本就是上课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 说好听叫沉淀、积累、充电。 说穿了,就是享受这来之不易、毫无后顾之忧的摆烂。 財富自由带来的奢侈悠閒感。 不用去想下个月的房租。 不用盘算请明星要掏多少预算。 不用看投资人的脸色。 爹妈在庐州经营的小饭馆生意红火,生活安稳。 刘艺菲那小富婆还隔三差五把自己的片酬当零花钱往他卡里塞,搞得他哭笑不得。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前世被房贷车贷老板pua压榨出的卑微灵魂,在2003年的初夏,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活著的从容。 他夹起黄博递过来的咸菜丝丟进嘴里。 味同嚼蜡的馒头和寡淡的汤水,硬是吃出了几分回归人间烟火的滋味。 只是这滋味里,掺杂著一点旁人难以理解的、站在物质洪流岸边看眾人奋力挣扎的……抽离感? “快放暑假了,老陈。”黄博一边飞快扒拉著餐盘里的土豆烧鸡块,一边问,“有啥计划不?听说你要搞个新本子?这次拍点啥?带兄弟飞一把?跑个龙套也行!绝对不掉链子!” 他语气热切。 眼瞅著还有一年就毕业了,陈凡这根金大腿,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出路了。 陈凡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耸耸肩:“没谱,可能……回庐州躺平?天热得紧。也可能……在家猫著的时候,脑子一抽就写个本子出来玩玩儿?” 他把玩玩两个字咬得很轻飘。 “躺……躺平???”黄博的嘴瞬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黝黑的脸上每一道能挤出惊讶的褶子都在诉说著茫然,cpu核心温度瞬间飆升,“陈哥……这……躺平是……是啥江湖切口?新……新的拍摄手法?” 他绞尽脑汁,试图把这陌生的词和自己理解的拍电影掛上鉤,“是拍那种……躺著就能演的……文艺片?” 他眼神亮起来,努力接上思路:“躺著……拍点人生感悟?批判社会?” 陈凡看著他那一脸真挚的困惑和努力理解的艺术追求模样,再想想后世躺平背后蕴含的多少丧文化青年面对內卷的无奈宣言,只感觉一股巨大的代沟……不,是文明的鸿沟……扑面而来! “咳!”陈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拿起那碗免费汤掩饰性地猛灌了一口,“不是……我说的躺平就是……字面意思!啥也不干!躺著!吹电扇吃西瓜!等开学!” 他看著黄博瞬间变得更加迷茫、甚至有点“你逗我玩呢吧?”的表情,嘆了口气,决定换个更直白更底层的表达:“懂了没?说白了,就是摆烂!懂不?摆!烂!爱谁谁!爷不伺候!” 他摊手。 “摆……烂????”黄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那张写满了北影厂门口摸爬滚打经验的脸,此刻写满了更加深刻的我不李姐! 烂摊子?烂尾?拍烂片?自我放弃?破罐破摔?他脑子里像过弹幕一样飞快闪过无数负面可能。 “老陈……你这……啥意思啊?”他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是……对之前那部矿……矿片子不满意?还是……觉得拍电影没意思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刚拿了国际大奖、赚了两千多万、正是春风得意应该大展宏图的年轻导演,为什么会想著啥也不干,躺著摆烂?! 这操作简直比让他对著剧本演外星人还难以理解! 陈凡看著他困惑得几乎要当机宕机的表情,再看看食堂里端著廉价餐盘、爭抢荤菜位置、热烈討论著暑假怎么跑剧组挣生活费的那些身影…… 一股浓烈的、属於2003年特有的质朴和纯粹的气息,混杂著初夏蓬勃的生命力,夹杂著对未来毫不怀疑的奋斗激情,扑面而来。 他沉默地低下头,又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 好吧。 不解释了。 这年头草还是单纯的一种植物。 草泥马……哦不,羊驼还是一种萌噠噠的草泥马。 鯤……嗯,是大鱼。 两年半……確实是整整九百多个日夜。 这年代的人心还简单得像一碗没加料的白开水。 对未来的焦虑还只停留在能不能找到活干上。 对躺平摆烂这种蕴含了巨大时代症候的复杂情绪,理解起来如同解读甲骨文。 纯!太他娘的纯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吶喊了一句。 然后端起那碗凉透了的、只剩下几根紫菜丝的免费汤。 默默地……干了它。 017、师姐 初夏的风带著槐花的清甜和北电特有的一点点油墨混合汗水的味道,在校园主路上打著旋儿。 食堂里午间的喧囂渐渐散尽,只剩下碗碟磕碰的余音。 食堂门口那排高大的梧桐树下,两个身影蹲在树根隆起的阴影里,像两根被晒蔫了的蘑菇。 黄博指尖夹著的劣质香菸都快烧到手了,他猛嘬了最后一口,浓浓的烟雾从齿缝里喷出,在光斑里扭曲成一团青灰色的嘆息。 “陈导。”他声音带著点沙哑,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天后的那种疲惫,“有部戏招演员,我想……碰碰运气去。” 陈凡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 另一只手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红塔山弹出一根点上,动作利落得像个老炮儿。 他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五月燥热的北电校园里,能和蝉鸣分庭抗礼的最大话题只有一个。 星爷,《功夫》,大动作。 周星池这块金字招牌,像投入北方池塘的深水炸弹! 甭管是眼高於顶的表演系高材生,还是校门口常年蹲守、脸上堆满假笑套近乎的底层群演,甚至是校內做清洁的阿姨,都知道这位香江“喜剧之王”要来开新片,轰轰烈烈面向全国海选演员! “跟星爷搭戏”这五个字本身,就足以点燃无数平凡人心底那点不平凡的幻梦火苗。 哪怕只演一个被“如来神掌”气浪掀飞的龙套,名字能出现在星爷电影的片尾字幕上,也够在北影厂门口吹上一年半载了! 黄博想去,太正常了。 这小子眼睛里闪著的光,是那种深一脚浅一脚在影视圈底层烂泥潭里挣扎多年、终於看到个像是能扒上去的硬岸边的光。 “啥戏?”陈凡明知故问,嘴里吐出的烟圈像缓慢膨胀的泡影。 “周星池!周星池导演的《功夫》!”黄博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度,带著点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被烟呛到的轻微咳嗽,“听说机会难得!全国撒网捞鱼!我想去试……试试那个……那个齙牙珍……不行,包租公旁边那个酱爆也成啊!听说露露脸说不定就有台词!” 他语速飞快,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孤注一掷,连带著他蹲姿的动作都带上了点蓄势待发的弹跳感。 陈凡心里跟明镜似的。 没戏。 黄博这张脸,这气质,这目前还不算太成熟的演技,跟周星池那些夸张荒诞、却又精准刻画到骨子里的喜剧配角相比,还是差点意思。 他要的是能瞬间传递荒诞喜感的特质脸谱,黄博这张脸,现在看更偏向於天然的市井狡黠和挣扎,演流氓地痞是把好手,演星爷的无厘头……差了一口气。 但这话他不会说。 人活著,不就是靠著这点儿向死而生的万一能行的念头撑著的吗? 他把燃到根的烟屁股摁在脚下的泥土里,用鞋底重重碾灭。 “想去就去唄。”声音里听不出是鼓励还是纯粹的不置可否,“试试又不掉肉。” 说著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黄博像得了特赦令,立刻跟著蹦起来,脸上堆满了有大哥罩著走路都带风的兴奋笑容:“陈导!您就是我亲哥!那个……要不……您受累……陪兄弟走一趟壮壮胆儿?您往那儿一站,气场都不一样!肯定管用!” 他凑过来,小眼睛里闪烁著精明又带著点祈求的光。 “我去干嘛?”陈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对这套小心思的瞭然,“我又不当演员,去试镜现场摆张冷脸当门神嚇唬周大导演?” 跟著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继续,话语里的调侃劲儿十足,“再说,人家招演员,导演去了算啥?踢馆?” “嗐!看你说的!”黄博挠著头嘿嘿傻笑,丝毫不尷尬,“反正也没啥事,最近导演班不是特閒呢吗?” “你消息还真灵通。”陈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最近导演班的確挺閒,几个人组团搞了个什么小短片,他自然是没啥兴趣的,电影都拍过了,还拿了国际奖项,拍短片?別闹了。 “那可不,这北电,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儿。” 黄博也跟著起身,隨即似是想起什么般,吐出菸蒂,神秘兮兮的凑到他耳边:“看那边的姑娘。” 话音刚落。 陈凡的视线像是被磁石吸引,倏地越过黄博聒噪的肩头,落在主路斜对面。 阳光穿过梧桐宽大的叶片,落下细碎摇曳的光斑,正好照亮一个刚走出教学楼侧门的纤细身影。 白色连衣裙,清丽脱俗的面庞带著一丝初入社会的书卷气和无法掩饰的灵动。 01级表演班,黄圣衣。 此刻她正微微侧著头,和身边一个女生低声说著什么,嘴角噙著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在2003年还没被时尚定义的校园里,她身上有种罕见的、天然去雕饰的精致感。 阳光洒在她身上,宛如一幅淡彩的工笔仕女图。 “嘿!看见没?”黄博压低声音,带著点隱秘的兴奋和情报贩子般的得意,“那个!黄圣衣!01级校花……之一吧?听说她试镜通过了!《功夫》里一个特重要的角色!臥槽!这资源……起飞了!” 语气里的羡慕嫉妒恨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他比黄圣衣本人都先一步拿到了角色通告单。 陈凡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果然。命运的齿轮还是按照既定的轨跡转动。 周星池选人,从来不是儿戏。 黄圣衣这长相气质,空灵纯净中藏著一丝倔强的脆弱感,正是哑女这个无声胜有声角色的不二之选。 他的注视似乎有某种穿透力。 刚和同伴道別、准备独自离开的黄圣衣,脚步忽然微微一滯。 像是感应到什么,她略带著几分隨意地转过头。 清澈的目光扫过树下的人影。 在看清陈凡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混合著惊讶、认可以及一丝丝意外偶遇的欣喜。 她的脚步停下了。 略略迟疑了一两秒钟,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绽开一个如同初夏阳光般明媚的笑容,带著恰到好处的矜持和一丝同窗的亲近感。 她脚下微转,步子不急不缓,朝著梧桐树下的二人走了过来。 微风拂过,裙裾轻扬,带起点点涟漪般的波纹。 “陈导~”声音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清晰传来,音质乾净清透,带著点表演系特有的字正腔圆和一点点甜,听著很熨帖。 她站定,目光直接落在陈凡脸上,笑容自然大方,仿佛路上偶遇同窗好友。 “师姐好。”陈凡微微頷首,比起旁边条件反射般缩著脖子露出侷促笑容的黄博,他要显得自然鬆弛许多,甚至带著点审视的玩味。 气氛短暂地安静下来。 三个人杵在树下。 蝉鸣显得格外聒噪。 陈凡的目光在黄圣衣脸上停留了一下,又瞥了眼旁边明显紧张又尷尬得想原地消失的黄博,冷不丁嘴角一掀,拋出一个看似隨意的、却精准无比的问题:“听博哥说,师姐您刚拿下《功夫》的重要角色?恭喜啊。” 说完还故意顿了顿,指著一旁乾巴巴陪著笑、大气不敢出的黄博:“这消息……准確吧?博哥这人情报还挺灵通?” 黄博:“!!!!” 他恨不得现在地上裂开条缝钻进去!他只想当个背景板啊陈导! 黄圣衣显然没料到陈凡会这么直接且坦荡地在大马路上点破这事儿,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和……被打乱节奏的瞬间慌乱。 但这情绪转瞬即逝,被很好的训练素养覆盖住。 她很快恢復了那种落落大方的仪態,只是脸颊微微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晕,頷首承认:“嗯……是呢。刚……定下来。” 她的回答很克制,甚至没有主动展开角色信息。 “那还在招演员嘛?剧组。” “啊?”黄圣衣有些意外,不太確定道:“陈导你要转型当演员嘛?” 陈凡赶忙摆摆手,“帮我一朋友问的,他想去试试。” 黄圣衣这才注意到旁边几乎要被忽略的黄博,目光带著点礼节性的询问看向陈凡。 这句看似无心的帮朋友问问,其潜台词和指向性已经昭然若揭。 陈凡没让她费心猜测,直接一指旁边手足无措的黄博:“帮我这哥们问的,他听说师姐你进了组,想打听打听……《功夫》剧组现在……还缺人不?” 他把缺人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目光却含著笑意,意有所指地在黄博身上转了半圈。 黄博瞬间感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那张黝黑的脸唰地变得酱紫! 他拼命想张嘴解释点什么,否认也好澄清也罢,却感觉嗓子眼像是被堵了团棉花,只能发出短促的“呃……那个……我……” 黄圣衣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黄博身上。 那是一道属於上位者审视下位者的、带著一点疏离客气的评估视线,有点类似像面试官看简歷。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位外貌气质……嗯!只能说一言难尽的同学的目的。 眼中倒是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基於行业经验的、淡淡的瞭然。 她没直接回答陈凡,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剧组……还在筹备阶段,陆陆续续总归需要些人手。” 回答得很官方,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目光又迅速回到了陈凡脸上,笑容不变,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从未发生。 “同学要是感兴趣,去投份资料尝试一下也无妨。”她的后半句是对著黄博说的,语气很温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甚至没再问黄博的名字,兴趣点显然只在眼前这个导演系的奇蹟男孩身上。 黄博感觉后脖颈的汗都凉了! 他猛地低下头,手指胡乱地搓著衣角,感觉丟脸丟到了姥姥家。 “那……那……谢谢师姐提点……”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黄圣衣像是没听清他的低语,又或者是根本没在意。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凡身上,维持著优雅又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我先去图书馆了?陈导,同学,再见。” 说著,还对著陈凡很自然地挥了挥纤细的手掌道別。 “师姐慢走。”陈凡也挥了下手。 黄圣衣转身,白色的裙摆在梧桐的绿影中划出一道清爽的弧线。 就在她轻盈地走出五六米远,身影即將融入校园的喧囂时……她脚步突然毫无徵兆地停了下来!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隨即便在黄博错愕、陈凡微微挑眉的注视下,翩然转过了身! 夕阳在她周身镶上了一圈暖金的晕染,她的表情显得有些郑重其事。 目光穿透那几米的距离,牢牢锁定了树下的陈凡,清晰地说道:“对了,陈导,《盲井》……真是一部特別棒的片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最真诚的措辞:“我看了!意义深刻!拍得特別真实震撼!真的!非常好!” 说完这句由衷的评价,她像是终於卸下了件心事,对著陈凡再次展露出一个比之前更明媚、更轻鬆的笑容。 隨即不再停留,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 夕阳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 “????” 好傢伙? 看盗版是吧??? 018、试镜 《功夫》剧组的试镜地点,最终敲定在中央戏剧学院。 这选择本身就在无形中划下一条界限。 北电与中戏,两所顶尖艺术学府,气质迥异。 北电的气息更自由开放,强调实践与市场接轨,允许甚至鼓励学生儘早感受片场氛围;而中戏,则如同它那几栋爬满常青藤、透著岁月沉淀的古老红楼般,瀰漫著一种近乎严苛的艺术规训气息。 在这里,大一想跑剧组?门儿都没有! 基本功不练扎实,斯坦尼体系没吃透?演什么戏! 当然,也有例外的。 譬如跟女学生跟男教授搞一搞,大一就进组也不是不行。 童瑶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方向上,中戏还室有学院派的自律和严谨的,这也恰恰是许多剧组所需要的。 相比之下,北电演员身上那种过早沾染的商业和浮躁气,反倒成了短板。 这不,就连北电导演系摄影系出的那些个大导,用的也都基本是中戏学生。 试镜现场。 中戏剧院楼侧翼候场区,初夏的微风穿过古旧的雕花窗欞,送来合欢树的淡淡清香。 但这寧静很快被一片无声的暗潮淹没。 候场区不大,挤满了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空气中瀰漫著廉价的定型髮胶味、紧张的汗水气息以及无数道隱蔽却灼热的目光扫射。 陈凡和黄博一踏进这里,就像是两颗石子投入了高度敏感的池塘。 无数道目光瞬间匯聚。 其中一道格外醒目的目光,来自一个倚著窗边、穿著牛仔热裤的高挑身影。 唐烟。 她似乎在闭目默背台词,长长的睫毛低垂,精致的侧顏在光线里显得冷淡疏离。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但当陈凡出现,她的眼睛几乎是立刻睁开了,如同一只矜持优雅的白天鹅忽然收紧了羽翼,警惕又带著一丝天然的评鑑意味。 目光在陈凡身上短暂停留一瞬,隨即滑过他身边不起眼的黄博,重新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下意识地將一缕长发撩到耳后的动作,以及挺直脊背后那无处安放的頎长双腿的轻微紧绷感,还是泄露了情绪的涟漪。 黄博个头本就不高,在人堆里显得更加侷促,一抬眼恰好对上那双在日光下白得晃眼、线条流畅至极的……腿。 只感觉一股热流衝上头顶,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小半步,喉咙有点发乾,压低了声音在陈凡耳边惊嘆:“嚯……这……这姑娘吃啥长的?这么高?” 语气里充满了底层草根对美好事物最直接的震撼和距离感。 陈凡的视线也从那双笔直匀称、堪称艺术品的长腿向上扫过,最终落在唐烟冷淡自持的侧脸上。 不愧中戏02级未来的腿精。 心里评价了一句。 那双腿確实能当杀人武器了。 他神情坦然,带著一点旁观者的兴味和探究。 “陈导!你们来啦!”一个清丽柔和的声音穿过人群,带著点找到熟人的雀跃响起。 是黄圣衣。 她今天显然是为陪朋友而来,打扮得比在学校时更休閒隨意。 一件淡粉色系的收腰小衬衣,配著洗得发白的修身牛仔裤和小白鞋,脸上只薄施粉黛,却愈发明眸皓齿,清纯得宛如清晨带露的百合。 她一开口,立刻成了这个小角落的引力核心。 站在她身边、同样妆容精致但稍显紧张的王落丹,也好奇地顺著黄圣衣的目光看了过来。 “师姐试镜不是都过了,怎么也来了?”陈凡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竖著耳朵的人都听见。 这话既是问候,也无形中点了黄圣衣如今在《功夫》项目中的准成员身份。 “我陪朋友来的。”黄圣衣巧笑倩兮,很自然地侧身一步,亲昵地挽住身边王落丹的胳膊,“给你们介绍下,这是王落丹,我同班同学,也是你们学姐喔!丹丹,陈导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她的声音带著点小骄傲。 “陈导您好!久仰大名!我叫王落丹,01级表演系。”王落丹连忙微微欠身,带著新人面对重量级人物时的恭敬和兴奋,又转向黄博,“您好!” “您好您好!黄博!北电高职的!”黄博受宠若惊,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伸出手去握。 这边的寒暄像投入池塘的涟漪,迅速蔓延开来。 很快便有人前来主动打招呼。 “陈导您好!我叫文彰!中戏02级表演系新生!”一个戴著细框眼镜,气质斯文的年轻男生几乎是立刻挤了过来,语速飞快,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激动和急於表现,“您的《盲井》我……我托人弄了碟片看的!太牛了!那种真实感……绝了!” 他刻意在托人弄了碟片这句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闪烁著同道中人的心照不宣和对艺术表达共鸣的崇拜。 “陈导您好!我是唐烟!也是02级表演系的!”几乎是文彰话音刚落,之前那个倚在窗边的高挑身影也步履款款地走了过来,之前的高冷疏离消失无踪,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如同偶像剧女主般精致甜美的笑容,“您的片子……我也有幸看了……真的非常震撼!人物刻画太深刻了!” 她也强调了看了。 紧跟著。 “陈导您好!我叫一指弹……啊呸,白百合!02级的!”一个剪著乾净利落短髮、眼神机灵的姑娘也凑了上来,声音清脆。 “陈导……” “陈导……” 陈凡瞬间被层层叠叠的问候和笑脸包围。 他不得不拿出上辈子应付客户饭局的圆滑,一一微笑著点头回应,简短客套。 有人递名片,有人拿出笔想让他签在试镜剧本封面上,更多人是试图混个脸熟,用最饱满的热情和久仰大名来表达一种近乎朝圣的敬意。 中戏老师们口中那个被反覆念叨的別人家的孩子,此刻活生生站在了他们面前! 这份压力与机遇並存的强烈存在感,让整个试镜区的主舞台重心瞬间偏移。 黄博和王落丹尷尬又羡慕地被这场小型粉丝见面会挤到了外围,看著如眾星捧月般的陈凡。 黄圣衣则站在稍近处,脸上维持著恬淡的笑容,看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学、竞爭对手们在陈凡面前竞相表现,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波澜。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腕錶,轻声提醒:“丹丹,快到你的號了哦?是不是该准备下?”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定身咒。 围著陈凡的人群这才稍稍散开,意识到这里是《功夫》试镜场,他们的身份是演员。 中戏校园绿树如茵,红墙绿瓦,古典与朝气交融。 比起北电略显粗放实用的现代建筑群,这里更多了几分沉淀和书卷气。 迴廊曲折,紫藤花架垂下大串蓝紫色的花序。 “陈导。” “嗯?” 走在青石板小路上,黄圣衣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微微低头,脚尖无意识地踢著飘落的一片合欢花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个……她们……都跟您互换了號码……” 说著又抬起头,清澈如水的眼眸望向陈凡,带著点未经世事般的纯净和无辜,又巧妙地夹杂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羡慕和小女孩般的靦腆,“我……能不能也要一个您的联繫方式呀?” 她说完,立刻像是害羞般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浅浅的阴影。 陈凡看著她这副情態,心底瞭然。 这姑娘心思玲瓏,手段也高明。 在眾目睽睽之下索要號码显得不够矜持,现在独处时的怯生生开口,反而將她置於一个无害、需要被保护的位置。 “当然可以。”陈凡利落地掏出他那个屏幕小小的诺基亚8310,坦荡得没有一丝犹豫,“以后师姐成了国际巨星,红了可別假装不认识我这个穷老乡啊?” 他一边调出通讯录界面准备输入,一边隨口开了个小玩笑,语气轻鬆亲昵,恰到好处地拉近了距离。 “哎呀怎么会!”黄圣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被他的玩笑逗乐,脸颊微红,“是我担心陈导以后忘了小演员还差不多!” 很快报出了一串数字,声音轻快。 互存號码的过程自然流畅。 拿到號码的她,笑容更真切了一些,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 抬头看了看远处合欢树的树影,轻轻嘆息:“唉……不知道丹丹和黄博同学……试镜能不能顺利呢?” 陈凡:想多了。 半小时后,中戏小剧场外。 “呜……衣衣!我没戏了!”王落丹第一个冲了出来,像颗小炮弹般冲向黄圣衣。 小脸垮著,带著表演痕跡明显的悲痛欲绝,但眼底倒真没多少失落。 她扑在黄圣衣身上假哭,“说我形象不够……我哪里不够了!” 一边控诉,一边对著隨后赶来的陈凡和黄博做了个可爱的鬼脸,显然並没太往心里去。 “没关係啦丹丹!星爷的要求总是很特別的!”黄圣衣拍著她的背安慰。 黄博则慢了好几拍才从门口出来,脸色灰败,带著一种用力过猛后的疲惫和深深的失落。 他脚步沉重,走到陈凡身边,眼神都没抬,只是闷闷地问陈凡要了根烟。 狠狠抽了一口,劣质的烟雾將他脸上的愁云包裹起来,他哑著嗓子自嘲:“操……这次卡得真严啊!我观察好久,今天进去小一百人,能完整说完词的都没几个!更別提签了的……感觉压根不是选人,是来筛垃圾的……” 王落丹眨著大眼睛:“博哥你算好的啦!还能说完词!我进去不到三分钟,刚开了个头说词儿呢,就被那副导演摆手谢谢谢谢打断了!估计台词都懒得听!” 黄博闻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连听词资格都没有的王落丹都没那么失落,他一个被听完词还刷掉的,怎么想怎么憋屈。 陈凡看著黄博那张写满挫败的脸和旁边王落丹强行活跃气氛的尬笑。 他將指间的菸蒂弹进一旁的垃圾桶,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如同夏日阳光般明朗又带著点坏的笑容,视线在黄博和王落丹身上扫过:“被刷了也好。” 在两人惊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 他语调轻鬆得像在宣布饭后散步:“省的我还得跑去北影厂门口抓人。” 019、新片 三天后。 陈凡推开系主任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腋下夹著份厚厚的文件袋。 初夏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田撞撞那张堆满剧本和参考书的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老田,跟你匯报个事儿。”陈凡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將文件袋放到田撞撞面前摊开的《世界电影史》上,“新本子,打算趁暑假搞出来。” 田撞撞从剧本缝隙里抬起花白的脑袋,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眼神从书页的聚焦慢慢挪到陈凡脸上,又从陈凡的脸上挪到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那眼神先是困惑,继而变为错愕,最终凝聚成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撼! “新……新本子?!”他猛地站起身,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你小子……才消停几天?!《盲井》才刚沉淀下来,奖盃捂热乎了吗你?!” 震惊之后,是身为老师的忧虑和责任,“现在的媒体都盯著你呢!恨不得你第二部出来就扑街,好大书特书天才陨落!这时候要稳!要沉淀!要蓄势!” 他语气急切,手指用力点了点桌面,试图让这个才华横溢却有些不知深浅的学生看清现实的荆棘。 陈凡斜倚在办公桌角,拿起田撞撞的搪瓷缸子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喝了一大口。 对於老田的担忧,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容坦荡又带著点少年式的混不吝:“老田,电影人拍电影,还能被吐沫星子淹死?这不是你教的第一课吗?” “你……”田撞撞被他一句话噎住,看著眼前这个学生,那份焦虑终究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嘆。 他拿起那份文件袋,掂了掂分量,最终认命般坐回椅子,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剧本。 “行!老头子我就看看,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让你连口气都捨不得喘!”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阳光偏移。 窗外梧桐枝叶间的蝉鸣时高时低。 陈凡大大咧咧地拖过旁边的硬木椅子坐下,毫不见外地翘起二郎腿,一派悠閒自在。 田撞撞则完全沉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脸上那些常年钻研理论刻下的严谨纹路,隨著阅读的深入,被一次次无声的撼动冲开。 先是眉头无意识地紧锁,嘴角微微抽动。 接著是瞳孔收缩,呼吸变得稍显急促。 然后是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身,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半小时过去。 当最后一页翻过。 啪嗒! 一声沉闷的轻响。 田撞撞重重地將剧本合拢,压在掌心之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田撞撞慢慢摘下那副厚厚的老花镜,手指有些微不可察地颤抖著,用柔软的绒布缓缓擦拭镜片,仿佛在整理自己同样被揉乱了思绪。 过了好几息,他才抬起那张布满震惊、惊喜、甚至夹杂著一丝敬畏的复杂面庞。 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陈凡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的国宝,声音低沉得如同穿过时光隧道:“小崽子……” 顿了顿,似乎需要巨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我现在就想……找把螺丝刀……” 陈凡闻言,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一脸懵逼:“啊?” “撬开你小子这脑袋看看!”田撞撞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激动和艺术信徒被打动灵魂的震撼! 他站起来,在略显逼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像只激动不安的老狮子,然后猛地站定,抽出一支烟点上! 辛辣的烟雾从他口中缓缓喷出,繚绕在两人之间,模糊了他脸上那份难以言说的凝重:“如果我自私点……甚至都不想让你拍!” 陈凡挑眉:“????” wtf? 还有这操作?? 田撞撞猛吸了一口烟,眼神锐利如刀:“怕你小子手生!怕你功夫不到家!怕你把这辈子可能都再写不出来的……好本子给糟蹋废了!” 他语气激动,那废了二字,咬得异常沉重! 是导师对一个天才学生最深的担忧和最真挚的惋惜。 他看著陈凡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看看桌上那份沉甸甸的剧本,无奈又讚赏地摇了摇头:“他妈的!你小子……怎么就没去祸祸文学系呢?” 陈凡一听乐了:“哎?老田您这提议好!要不……我现在申请转系还来得及?” “滚犊子!”田撞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刚才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导演系好不容易挖来的金矿,休想跳槽!” 他重新坐回去,指关节敲了敲剧本,“不扯閒篇了,说吧,现在有头绪没?剧组、资金、发行……打算怎么弄?” 陈凡收起玩笑,放下二郎腿:“倒是有点家当,不过这回选角得谨慎点,还有就是发行这块儿……还得劳烦老登……啊不是,老田你给指条明路?” 他知道田撞撞人脉网有多深。 田撞撞却微微皱眉,老登指定不是啥好词,他確定以及肯定,但也没在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剧本封面上那几个字:“嗯……这本子……国內上映应该是没问题的。主题……很主流,敘事也很扎实。我帮你问问看。” 两天后。 系主任办公室迎来两位分量十足的访客。 当那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时,陈凡还有些意外。 “哈哈!师弟!躲学校清閒呢?”张亦谋人未到,爽朗的笑声已震动空气。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休閒夹克,比起之前在电影节见面时的凝重,此刻红光满面,意气风发,显然《英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的光环犹在。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就给了陈凡一个大大的拥抱! “怎么样?柏林回来又憋什么大招?”他用力拍著陈凡的后背。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西装革履、梳著光亮油头、笑容精悍的中年男人。 正是京城新画面影业的掌舵人张韦平。 他跟陈凡也是老熟人了。 寒暄不过几句,话题就被田撞撞自然地带到了正题。 陈凡的剧本被递到了张亦谋手中。 起初,老谋子只是带著大师兄提携师弟的温和心態在翻阅。 但很快。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了。 张亦谋脸上的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头渐锁的凝重和一种……如同老饕发现绝世珍饈般的贪婪光芒! 他不再坐著,而是像田撞撞那天一样,开始无意识地踱步,一只手飞快地翻页,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挥动著,仿佛在指挥脑海中的镜头画面。 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 眼神越来越亮。 呼吸也越来越重。 旁边的张韦平是何等人物?他一眼就捕捉到了张亦谋身上那种罕见的巨大兴奋! 几乎是立刻凑了上去,低声道:“老张?” 张亦谋没理他。 哗啦!! 厚厚的剧本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张亦谋猛地合上剧本! 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一小股风! 他抬起头!那目光灼灼发亮,不再是看一个师弟,而是看一个……足以让他心跳加速的对手!甚至是战友!他大踏步走到陈凡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师弟!开个价!” 三个字!斩钉截铁!毫不掩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田撞撞眼皮一跳。 张韦平精明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巨大的亮光! 陈凡则站在原地,微微扬了扬眉,不动声色。 张亦谋根本没等陈凡回答,伸出一根手指,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千万!这本子卖给我怎么样!” 他紧紧盯著陈凡的眼睛,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渴求和一掷千金的豪气:“这故事!这人物!这群像!还有这些镜头语言……” 张亦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用力挥舞著手里的剧本,拍得纸张啪啪响:“每一个分镜!都他妈像是长在我眼睛里一样!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他向前一步,身体前倾,带著巨大的压迫感和罕见的坦诚:“给我拍!它绝对能成!” 张韦平立刻跟上,“老弟!我看老张是认真的!只要你点头,价格好说!新画面绝对让这剧本在全世界发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千万!2003年!这是能买多少套四合院的数字! 陈凡沉默地看著张亦谋眼中的狂热,感受著那份扑面而来的巨大诱惑。 这份剧本確实好。 好到足以让国师折腰。 但他心底有个声音清晰地响起……不捨得。 就像母亲不捨得卖掉自己的孩子去换锦衣玉食。 他缓缓露出一个礼貌但带著距离感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张导,厚爱了,这本子……我想自己把它挖出来。” 张亦谋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半分,隨即化为更复杂的不解和惋惜。 他盯著陈凡看了足足三秒,像是要穿透这年轻人的皮囊看到底下的灵魂。 然后。 再次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用力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好!有种!这才是我看好的师弟!” 笑声中透著江湖儿女的豪气。 最终。 新画面影业拿下了电影《三峡好人》的国內宣发。 抽成比例最终定在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10%。 这是一份对新人导演、尤其是一个尚未正式开机只凭剧本就打动张亦谋的准新人导演而言,异常优厚的条件。 张韦平的精明在於,他看到了陈凡这个品牌的巨大潜力,以及这份剧本背后张亦谋都心动的分量。 尘埃落定,签完意向书。 陈凡送他们出的北电东门。 夕阳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临別前。 张亦谋一手扶著奔驰车门,用力按了按陈凡的肩膀:“最近我也在筹备个新项目,文艺片,苦哈哈的,回头缺人找你,师弟可別推脱!” 他笑容爽朗,带著一份真正大师的胸襟和提携。 “成!”陈凡微笑点头,“您这话我记住了!隨叫隨到!” 张亦谋钻进车里前,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衝著陈凡挑了挑眉毛,不死心似的加了句:“真不能再商量商量?1500?” 语气半真半假。 陈凡失笑,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了您嘞!” 得。 奔驰车绝尘而去。 陈凡转身,步伐並未走向宿舍。 而是再次踏进了系主任办公室。 田撞撞给他提了个建议,可以自己先成立一个工作室,税会少很多不说,对未来有好处。 陈凡想想也有道理,第二天便去找了中介。 几天后。 朝阳区工商局办事大厅。 一枚崭新的,代表著天朝民营电影新生力量的钢印。 啪!一声轻响,烙印在了註册文书上。 余下的五月。 北电校园里多了一道略显匆忙又目標明確的风景线。 陈凡的身影频繁出现在表演系教研室、摄影系的暗房、录音棚的调音台旁……他像最狡猾的猎人,用一本足够重的剧本和银熊导演的金字招牌,当然还得加上足够打动人的片酬。 精准地猎取著他需要的班底。 搞定这些,陈凡便开始忙著招募演员。 如果说《盲井》是他的一次尝试的话,那这次便显得得心应手多了。 男主定了黄博,女主王落丹试镜效果还不错。 便也定了下来。 其他演员依旧是在隨便挑了几个还算合適的。 五月中旬。 蝉鸣渐欲嘶哑,宣告著盛夏的正式来临。 北电校园骤然冷清。 一支低调却精神昂扬的队伍,如同江河奔腾,穿越秦岭山脉与蜀道天堑,奔赴长江上游那座沸腾在时代巨变漩涡里的魔幻之都! 他们的目的地:山城。 目標:《三峡好人》……开镜! 020、杀青 夏末的奉节县城,像一口巨大的蒸笼。 空气里瀰漫著长江水裹挟泥沙的潮湿气息、远处工地传来的机械轰鸣、以及山城特有的、尚未沉入水底的市井喧嚷与离愁別绪。 那些斑驳褪色的老街坊墙壁上,一道道刺目的红“拆”字在烈日下如同滴血的伤痕。 “咔……!过了!”陈凡的声音在喧囂的现场穿透出来,带著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解脱。 伴隨著场记板上清晰无比的“第86场第7镜第1条”標誌被打叉,整个《三峡好人》剧组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 “杀青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爆发出狂喜的嘶吼! 像是积蓄了两个月山城酷暑和沉甸甸故事情感的闸门被轰然冲开! 欢呼声、掌声、敲打道具的砰砰声、夹杂著如释重负的长嘆,瞬间淹没了一切! 摄影师扔下机器拥抱录音师,灯光助理蹦起来差点撞到低垂的电线,穿著戏服还没来得及卸妆的临时演员。 他们都是本色出演的。 都是奉节县城里那些真实的、即將告別家园的人。 也露出了久违的、轻鬆的笑容。 沸腾的声浪撞击著破败的墙壁,迴荡在即將被江水吞没的街巷中。 黄博穿著他那身灰扑扑、汗渍斑斑的矿工戏服,该说不说,戏里黄博的形象已与他融为一体。 是的,陈凡给角色改了名,姑且算是模仿贾科长吧。 脸上还掛著为角色涂抹的煤灰和晒得黝黑的油彩,咧著嘴,露出標誌性的大板牙笑著。 笑著笑著,眼眶却有点发红。 他用力搓了把脸,煤灰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他望向站在监视器旁、被夕阳余暉勾勒出剪影的陈凡,用力挥了挥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落丹脸上的沈红式沉默与疲惫还未完全褪去,此刻也被巨大的喜悦衝击著。 她用力揉了揉眼角,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特意做旧又缝了补丁的护士服,再看看周遭狂欢的人群,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成就感淹没而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小新人,能在一部如此沉重的电影里扛起半壁江山。 陈凡没有立刻加入狂欢。 他站在那片被机器和人围出来的小空地中央,默默点起一根烟。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带著一种导演特有的、如同战场收兵后的苍茫与沉默。 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每一张被山城的烈日和江风雕刻过的面孔。 摄影师兄那张因为长期肩扛摄影机而格外黝黑坚毅的脸。 灯光组长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 录音师被耳机捂红的耳朵。 王落丹眼中残留的角色悲伤与真实喜悦混杂的泪光。 黄博脸上混合了煤灰、汗水与油彩的笑容。 还有那些奉节本地群演眼中流露出的复杂情绪…… 这不仅是《三峡好人》的收场,更是黄博与沈红,是数百万三峡移民,是这个翻滚巨变时代下一群小人物的共同谢幕! 他深深吸了口烟。 任烟雾在肺里盘旋片刻,再隨著一声悠长的嘆息缓缓吐出。 像是要吐尽三峡里沉淀的八千里云和月。 一切喧囂最终都会沉入水底。 而故事,才刚刚上岸。 七月中旬,京城。 燥热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蝉鸣依然聒噪。 北电导演系的办公室里,空调发出沉闷的低鸣。 桌上摊著《三峡好人》的部分毛片录像带,像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 “老张!这儿!赶紧的!”田撞撞几乎是像迎接凯旋的英雄般,小跑著把张亦谋和张韦平迎进校门。 张亦谋穿著夏日常见的亚麻衬衫,步伐沉稳,眼神里却带著一丝急切。 一进屋,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定了桌子上那堆录像带。 “拍完了?这么快?”他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嗯。”陈凡点点头,递过去一杯凉茶,“你先看看?” 没有多余寒暄。 张亦谋迫不及待地坐进放映室的沙发。 田撞撞示意陈凡陪同。 张韦平倒是从容些,跟田撞撞低声寒暄著市场动態。 放映机启动。 屏幕上亮起的,不是奉节的断壁残垣,却是长江壮阔浑浊的水流特写! 镜头以一种极其沉稳、甚至带著点哲学审视意味的长焦缓缓推动,没有配乐,只有哗啦啦的江水声和机器低沉的轰鸣。 张亦谋的身体瞬间绷直! 像一个高度戒备的老战士进入了战场! 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 小小的放映室里,除了投影仪的光束划破黑暗的轨跡,只剩下屏幕光影的变幻。 黄博那张沉默如石、又写满了沧桑与执拗的脸。 沈红在破败旅馆昏暗光线里,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即將被淹没的县城屋顶。 破旧码头上扛著沉重麻包的民工身影。 搬迁办公室里鸡飞狗跳的闹剧与底层官僚的无奈。 拆迁工地旁廉价录像厅里喧闹的老港片与废墟的静默对峙。 老城废墟里,那些即將背井离乡、沉默著打包人生最后一点念想的人们…… 画面粗糲却蕴含著惊人的力量! 手持摄影的晃动感在此刻不再是技术限制,而成了记录这段集体伤口最精准的呼吸! 每一个镜头的构图、光线、色彩饱和度都冷静克製得如同纪录片的手术刀,却精准地割开了时代变迁下小人物的血肉与悲欢。 陈凡的掌控力比起《盲井》时,强了何止一筹。 张亦谋全程一言不发。 只是身体从最初的绷直,到渐渐陷入沙发深处。 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如同在黑暗中搜寻到了绝世矿脉的探照灯! 时而前倾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比划著名银幕上的走位。 时而抱臂沉思,眉头紧锁,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镜头角度转换时豁然开朗! 只有屏幕的光映照在他脸上那震撼、欣赏、甚至带著一丝这小子抢我饭碗般复杂交织的战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当屏幕最后定格在浑浊的江水中一块沉入水底的青石特写,放映结束。 灯光亮起。 死寂! 如同三峡库区蓄水前那一瞬的沉默。 空气中漂浮著影像残存的沉重烟尘。 足足半分钟后。 “呼……!”张亦谋终於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那声音像是把胸腔里淤积了整个放映过程的惊嘆与感慨都吐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 没有立刻评价影片。 而是转过身。 用一种全新的……审视又激赏的复杂目光,穿透放映室残留的光,死死地钉在陈凡身上。 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便宜师弟! 然后抬起手,竖起那根大拇指! 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只有两个字,斩钉截铁,重逾千斤:“牛逼,陈导。” 这不是客套! 不是前辈对后辈的勉励! 这是一个手握金棕櫚、开创大片时代的顶级导演,对一个刚拍出第二部长片、年仅19岁的青年导演,发自肺腑的平等认同与敬畏。 陈凡被他这正式、甚至带著点隆重的陈导称呼搞得有点不自在:“埋汰我呢?” “埋汰?!”张亦谋脸上那点凝重瞬间被一种你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哭笑不得表情取代,他声音拔高:“你这谦虚师哥我听著都他妈烦了!” 他大步走到陈凡面前,用力锤了下他的肩膀,“镜头!调度!节奏!人物!妈的!你他娘怎么挖到的?!” 像在质问一个抢了他心头肉的强盗,眼神里却全是看到珍宝的狂喜。 “拍三峡的人不少!拍这种……这种能把时代痛感揉碎了再糊人脸上的……” 老谋子猛地摇头,找不到更贴切的词。 最终。 他指著屏幕方向,语气带著点后怕又极度兴奋的战慄,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这片子……成了!绝对的!” 办公室后续的谈话变得务实高效。 “后期我帮你联繫!中影那块儿有老朋友,技术过硬,关键嘴严!”张亦谋大包大揽,新画面影业的老总张韦平在一旁含笑点头,看著陈凡的眼神比看金矿还热切。 “不过……”他接过陈凡递来的烟点上,话锋一转,“你这用的全是高清晰胶片,量太大!剪起来麻烦!特技水下的活儿也耗功夫……” 隨即吐出一口烟圈,眉头微皱:“半个月能出个毛坯!成品出来,我估计得要段时间。” 陈凡靠在办公桌边缘,手指轻轻摩挲著还带著凉茶冷凝水珠的杯壁。 窗外梧桐树上残蝉聒噪。 国內票房?他心底的门户早已洞开,压根没指望过。 《三峡好人》在国內院线的商业前景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这个……再说吧。我还没想好呢。”陈凡的声音轻鬆得像是在討论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没打够盐。 他斜倚在办公室角落那张硬邦邦的木椅靠背上,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指尖夹著的半截红塔山,青烟裊裊,模糊了他眼底闪烁的光芒。 老谋子微微一愣。 再说?还没想好? 田撞撞坐在办公桌后,目光深沉如古井。 他看著张亦谋脸上那细微的变化,看著陈凡在烟雾后面那双看似散漫、实则沉静得可怕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强烈而熟悉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这小子!又要搞事了!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沉重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將抵达临界点时。 陈凡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容依旧轻鬆,带著点年轻人的惫懒。 但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平地惊雷!声音不高,甚至带著点玩笑的隨意,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国內档期……回头再说唄。” 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在繚绕的烟雾中微微眯起眼,仿佛在欣赏著指间明灭的火星。 然后。 用一种如同宣布今天中午我们吃小炒肉般平常的语气。 拋下了那颗足以掀翻屋顶的……核弹! “我先拿著它,去下个月底的威尼斯电影节……”他顿了顿,像是觉得描述不够精准,吐出一个烟圈补充道:“……试试水。” “嘶……!”清晰可闻的倒抽冷气声! 张亦谋只觉得自己的呼吸猛地一滯! 夹著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一小截滚烫的菸灰无声地掉在他笔挺的西裤上,他却浑然未觉! 张韦平刚拿起保温杯想喝水的手僵在半空,杯口边缘冒著白汽的水晃荡著,差点泼洒出来! 他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超出精密计算的巨大错愕! 田撞撞: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小祖宗要搞事! 去威尼斯?!! 试水?! 试谁的“水”?! 那是威尼斯! 世界最古老、最顶级的电影节! 三大国际电影节的头马! 艺术电影的圣殿! 无数导演终其一生仰望的终极目標! 那是金狮!是连他张亦谋几度衝杀都未能真正攀上的巔峰! 在这小子嘴里……怎么就跟去隔壁胡同澡堂子泡个澡一样轻描淡写?! 剎那间。 办公室里三个人的眼神……张亦谋的是混杂著惊愕、恍然、难以置信甚至一丝被激怒般被小覷了的复杂审视! 张韦平的是职业商人面对高风险、高回报、高槓桿时近乎本能的算计和心跳加速! 田撞撞则是纯粹的、带著点你这小子怎么敢的震撼与担忧! 三双眼神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交匯在坐在烟雾里、蹺著二郎腿的陈凡身上。 寂静。 足足七八秒的寂静! 办公室外走廊里的谈笑声、远处的蝉鸣,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陈凡的表情依旧轻鬆,嘴角甚至掛著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桌子底下,他那条蹺起来的腿,小腿肌肉正无意识地微微绷紧……不是紧张,是兴奋! 是赌徒即將亮出底牌前那种血脉賁张的微颤! 装逼?他心里无声地嗤笑。 哥们心里也是一点底都没有好吧! 《三峡好人》拿金狮那是2006年! 是四年后那个时空节点,歷史赋予它的王冠! 如今硬生生被他提前四年掏出来,塞进2003年的世界影坛! 威尼斯那帮评委会买帐吗? 水城那片变幻莫测的海面上……这只提前了四年扑食的金狮子……还能否叼到那条命运早已预订的鱼,谁都不知道。 这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 隨即就被一种近乎赌狗的心態狠狠压制住! 难不成等四年?! 等剧情自己復位?! 等个锤子! 021、重逢 “这小子……” “这胃口……” “忒大了点吧?!” 几乎是同时! 张亦谋、张韦平、田撞撞三人的心头,不约而同地滚过同一句话! 如同惊雷在脑海炸响! 但他们毕竟是浸淫圈中多年的巨鯊。 最初的惊愕过后。 思考的齿轮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转动! 张亦谋眼底那点被激起的波澜迅速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与……理解! 是黑心虎嗅到了黑小虎第一次展露出的、敢於朝天空嘶吼的野性! 他太懂了! 这种不顾一切要站在聚光灯下的渴望! 他自己不正是一路这么爬上来的? 冲奥? 冲坎城? 冲柏林? 没有这份近乎贪婪的野心和对最高荣耀的执著掠夺心,他张亦谋凭什么能有如今的成就? 他看著陈凡,像是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不顾一切,背著胶捲死磕《红高粱》的自己! 这条路!就该这么走! 管它前面是深水还是滔天巨浪!先抢了最高的山头再说! 张韦平精明的双眼则飞快地在风险与收益之间疯狂计算! 《红高粱》靠柏林金熊彻底封神,奠定了老谋子的地位和他新画面的江山! 《英雄》靠奥斯卡提名斩获全球票房! 眼前这小子……第一部《盲井》就在柏林掀了张亦谋的头! 现在第二部片子,就敢直接硬刚威尼斯! 如果……万一……成了?一个柏林银熊+威尼斯……哪怕是银狮的导演!在华语影坛將是何等炸裂的存在?! 新画面绑定这样一尊冉冉升起的新星……未来几年的发行格局……简直不敢想! 风险?高风险对应的是泼天的富贵!这买卖!比押宝任何一个老牌导演都值! 他心中瞬间有了决断!看向陈凡的眼神,如同饿狼锁定了一只註定要长大的肥美羊羔! “老张……”田撞撞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劝陈凡步子稳一点,但看到张亦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赏和默认,看到张韦平眼中赤裸裸的全力支持,他后面的话就咽了回去。 时代变了。年轻人的舞台,已经不再仅仅局限於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 他们敢赌!敢把天捅破!敢在世界的棋局里落子! “好!”张亦谋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然! 他用力碾灭了掉在裤子上的菸灰,站起身,“这条路子对!就该这么走!” 说著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视陈凡,“金狮!老子当年没摸著,你小子……替我摸回来看看它到底是啥手感!” 语气里充满了前辈的不甘和一种近乎託付的期许! “老弟!”张韦平几乎是紧跟著张亦谋表態,声音带著热切和绝对的认可,“国內这边的发行您完全不用操心!一切按之前说的办!新画面会给你提供最有力的支撑!全力保障威尼斯冲奖!”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转向张亦谋,“老张!后期那边我亲自盯著!威尼斯的申报通道和人脉资源,新画面尽全力疏通!” 他的效率快得惊人,掏出手机就开始拨號,“……对!是我!马上!把关於威尼斯所有能协调的通道资源全部匯总!立刻!!!” 行动力拉满! 陈凡看著眼前这两位迅速进入战斗状態的行业大佬,再看看老田眼中那复杂担忧却又饱含了骄傲的光芒。 他慢慢站起身。 身体绷紧的那丝兴奋感平息下来,一种更为沉静的、仿佛手握猎枪准备踏入旷野的从容涌了上来。 指尖的香菸燃到尽头,灼热的温度传递到皮肤。 他微微一笑,抬起手,將那最后一点红色的微光。 精准地摁灭在桌面上冰冷坚硬的菸灰缸里。 发出了“滋”的一声轻响。 如同按下赌局的最终按钮! …… 七月底的bj,炽烈的阳光炙烤著大地。 北京电影学院里,蝉鸣聒噪得如同永不疲倦的交响乐,却盖不住校园深处的空寂。 暑期,这座造梦工厂撤去了大半喧囂,只留下空旷的迴廊与图书馆窗棱上跳跃的光斑。 陈凡踏进瀰漫著旧书纸张与尘埃混合气息的图书馆二楼。 午后闷热,冷气机嗡嗡作响却效果有限。他的目光像探照灯,掠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在某个靠窗角落的长条木桌前,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安静地伏在桌面上,几缕乌黑的髮丝滑落在白皙的颈侧。 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她低垂的脸颊上描摹出长长的睫毛阴影。 手里握著一支笔,似乎在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会停下,笔尖悬在半空,对著窗外的树影出神,侧影被光影雕刻得沉静而美好。 陈凡放轻脚步走过去,手指关节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叩。 篤。 清脆的回声在静謐的空间里盪开一小片涟漪。 刘艺菲被惊动,倏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如水的桃花眼里,瞬间掠过一丝被闯入私人领地的茫然,隨即便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惊喜光亮!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板起脸来……带著点刻意练习过的、模仿电视里刁蛮大小姐的娇蛮劲儿……要让他知道,这么久不主动联繫自己,新电影还偷偷拍了不带她玩儿的后果有多严重! 要让他紧张!让他道歉! 可这念头刚刚冒出芽尖……目光撞进陈凡含笑的眼底。 他倚在桌边,高大的身影笼下一片阴影,嘴角噙著的笑意懒洋洋的,眼神却像夏日正午的阳光,直接、热烈、无所遁形。 “轰!!!” 那股费心积攒的怒气还未成形,便在心跳骤然漏拍的瞬间,如同早春的薄冰般消融殆尽。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弯成两弧比窗外的阳光更明媚的月牙儿。 “生气了?”陈凡的声音带著瞭然的戏謔。 “才……才没有!”刘艺菲飞快地否认,脸颊却像被晚霞点燃般迅速緋红。 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开的书本纸笔,掩饰著那份无法掌控的欢欣雀跃,小声嘟囔,如同撒娇的小猫:“就是……图书馆太闷了啦……” 所有的佯装愤怒和无措都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她认命地发现。 面对他,生气什么的……真的做不到哇! “走,带你出去遛遛。”陈凡叼著烟,语气轻鬆。 “我才不是狗!”刘艺菲立刻反驳,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小狮子。 “那……是遛还是遛?” “当然是……遛!”她仰起小脸,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把那个遛字咬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宣布重大决定。 商业街的喧囂扑面而来。 暑气蒸腾,人流如织,巨大的gg牌闪烁著令人眼花繚乱的光。 最终,两人停在一家k记门口。 刘艺菲从店员手里接过一个装著冰块的纸杯,小心翼翼地拆开可乐冰的硬壳包装。 她先用纤细莹白的手指捏起一块,凑在鼻尖下闻了闻,那股透心凉的甜香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然后。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捏著那块晶莹剔透的方形冰块,侧过身,直接递到了陈凡嘴边。 “喏。” 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陈凡看著她指尖那颗冒著冷气的冰块,微微挑眉:“我不吃这些垃圾玩意儿。” 语气带著点理所当然的嫌弃。 “嘖嘖嘖……”刘艺菲立刻像是抓住了把柄,秀气的鼻子不满地皱起,明亮的眼睛瞪著他,小嘴像机关枪叭叭叭响:“大道理谁不会讲呀!某个人天天烟不离手,比这垃圾毒多了好吗?还装健康!赶紧张嘴!” 最后那句命令带著不容置疑的娇憨。 陈凡看著小姑娘气鼓鼓又执拗的样子,失笑摇摇头。 冰凉的触感带著浓郁的甜腻香气抵上唇缝。 他顺从地张开嘴。 咔嚓! 牙齿咬碎了坚硬的边缘。 沁骨的冰凉混合著极度浓缩的糖分在口腔里炸开! 那甜得发齁的滋味让他眉头下意识地拧了一下。 却看到刘艺菲瞬间笑弯了眼睛,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仪式。 紧接著,她也捏起一块放进自己嘴里,表现却完全不同! 只见她像是品尝什么稀世珍饈,把冰块含在舌尖,抿著嘴唇,闭上眼睛,感受著那份冰凉在口中缓缓融化、甜意丝丝缕缕浸润味蕾的过程。 长睫毛微微颤动,表情专注又充满享受,甚至还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 她睁开眼睛,看到陈凡已经把那块冰嚼得嘎嘣作响,像嚼冰糖葫芦一样吞了下去,顿时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痛心疾首:“哎呀……猪八戒吃人参果!暴殄天物!浪费浪费!” 她指著剩下的冰块,噘著嘴,试图传授自己总结的可乐冰品尝哲学,“这好东西!得含著!等它一点点融化!让甜味慢慢散开!像……像看一朵花悄悄绽放那样!你那样一口咬碎了吞掉多没意思呀!” 陈凡看著她煞有介事的小模样,忍俊不禁,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就你事儿多!” 隨即在路边倚著栏杆,熟练地点燃一支烟。青灰色的烟雾瀰漫开来,模糊了他看向街景的轮廓。 远处墙上贴著张海报,是《金粉世家》的经典剧照。 刘艺菲饰演的白秀珠,身著明艷繁复的西式洋裙,眼神骄矜又带著被宠坏的纯真。 与她此刻站在街边、捧著廉价纸杯、为一块可乐冰而雀跃或抱怨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凡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在阳光下打著旋儿。 “新剧破纪录了……差点忘了说,”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女孩被阳光晒得微红的侧脸上,笑容温暖而坦诚,“恭喜我们家……白小姐了?” 语气里没有揶揄,是真正的、带著点与有荣焉的讚赏。 刘艺菲正用舌头小心翼翼地顶著冰块在嘴里转圈,闻言抬起头,眼睛里瞬间亮起碎星般的光! 像是终於等来了渴望已久的肯定。 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用力点头,喜悦像清澈的溪流漫过全身每一个角落。 这一刻,关於《金粉世家》那场席捲南北的风暴,才真切地在陈凡眼前铺展开。 一个属於“顏值即正义”的黄金时代的开场。 董婕的冷清秋,在黑白灰与百合花中摇曳生姿,那双含愁带露的眼眸,让烂裤襠……啊呸……白月光从此有了清晰的形象。 陈昆的金燕西,油头笔挺西装,少年气的风流混著世家子弟的倨傲被詮释得入骨三分,那份浑然天成的贵气,让那张混血感十足的脸成了时代记忆。 也就陈凡能在顏值这块压他一头了。 至於刘艺菲的白秀珠……不用多说,仅仅是惊鸿一瞥的剧照定格,便在游建鸣口中化作了让所有已知明星黯然失色的惊世一笔。 那份属於十六岁少女,未经世事却已艷光四射的美貌,被镜头贪婪地捕捉。 成了2003年夏天最闪耀,也是最纯净的一抹亮色。 “民国剧?偶像批量生產?” 报刊上那些带著商业审视的標籤语,此刻在陈凡脑中迴响。 站在时间的长河下游望去,这分明是一场流星雨般盛大而璀璨的初舞。 2000-2003,这看似寻常的三年。 实则是华语萤屏空前绝后的“民国偶像剧”黄金岁月。 2000年,陈昆在《像雾像雨又像风》里迷茫踟躕。 2001年,《情深深雨濛濛》的烟雨笼罩了整整一代人。 2002年,《半生缘》的低回,《橘子红了》的浓艷,周公子的新娘造型更引燃了后来席捲大江南北的秀禾潮……直到2003年,《金粉世家》横空出世。 这一季的群星闪耀与风格沉淀,宛如国剧风华的最美註脚,奠定了未来十年的美学基调。 然而……陈凡深吸一口烟。 作为知晓时间流向的观测者,他眼中所见,却又不仅仅是此刻的华彩。 冷清秋將成为董婕背负终身的白月光圣印,直至婚姻的骤雨泼下,在未来的公眾视野中荡涤成难以言说的白莲浊色。 陈昆会在《金粉世家》的起点扶摇直上,一路奔向大银幕的顶端,那份贵气与阴鬱的混合气质成就了华语影坛独树一帜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叼著冰块的女孩…… 《天龙》里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姐姐,《仙剑》里纯净如水的赵灵儿,《神鵰》里美翻天的小龙女將是她未来十年最耀眼的勋章,却也將成为桎梏她突破的“美神诅咒”。 未来那一段段所谓大製作国际化的旅程,看似金光璀璨,实则每一步都踏在资本的流沙之上。 是她选错了路?还是…… 陈凡不清楚,他只知道,眼前这纯粹的笑靨,未来將被如何置入巨大的显微镜下。成名是种解药,亦是甜蜜的毒。 “怎么啦?”刘艺菲终於含著冰块抬起头,正撞上陈凡凝视她的目光。 那眼神深邃得像蕴藏了整个夏夜星河,又遥远得仿佛穿透了时光的罅隙。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心慌,下意识地去摸脸颊,“我……我脸上沾冰渣了?” “没有。”陈凡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嘴角扯开一个熟悉的,有点痞气的弧度,烟雾从他唇间逸出:“就想著……今天这脸格外好看唄?” “真的?!”刘艺菲眼睛瞬间亮了亮,像撒进了一把星星。 “假的!”陈凡故意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顺手掐灭菸头,在她不满的嘟囔声扬起前,声音带著促狭,“逗你的,比海报上的白小姐差远了!” “哼!”刘艺菲气鼓鼓地踢了他一脚,却在他躲避时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阳光滚烫。 冰块在嘴里渐渐化开,留下沁凉的甜味残留。 022、入围 七月下旬的阳光,如同融化的铜汁,灼烫地泼在北电的水泥小径上。 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带著夏末最后的疯狂嘶鸣。 图书馆门口斑驳的树影下。 刘艺菲几乎把自己缩成了陈凡身后一道纤细的影子。 张亦谋那標誌性的、带著点陕北尘土质感的声音传来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揪紧了陈凡薄薄t恤的下摆,指关节微微泛白。 当张亦谋的目光带著暖意精准地落到她身上,喊出她的名字时。 刘艺菲只觉得心臟猛地一跳! “张……张导好……”声音细弱蚊蝇,带著点怯生生的恭谨。 影视圈那座无形的金字塔,其顶端的威压,是深入骨髓的烙印。 张亦谋却像是没注意到她的侷促,笑容和煦得像是邻家长辈:“《金粉世家》里那个骄横但心里藏事儿的小丫头,演得挺好!有点子灵气!好好加油!” 他毫不吝嗇地点出表演中的亮点,那眼神里没有上位者的审视,倒像伯乐看到了一匹不错的小马驹。 “谢…谢谢张导……”刘艺菲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慌乱地低下头,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了脑袋。 那可是张亦谋啊! 陈凡在一旁像个隱形人,直到张亦谋的“火力”转向他。“你这小子……” 张亦谋转头,带著点抓现行的戏謔拍了下陈凡的肩膀,“日子过得挺舒坦啊?还有一个月就要去威尼斯了,你倒好,领著小姑娘轧马路来了?比我看上去都像退休老干部!” 语气里的揶揄和熟稔让刘艺菲暗自咋舌。 陈凡耸耸肩,笑得混不吝:“紧张有用吗?评委又不会因为导演焦虑就多给投几票。” 张亦谋被他这歪理噎得一乐:“……行!你够洒脱!” 隨即像是想起什么正事,眼神认真了些:“我新戏准备上了,试镜想定你们北电。怎么样?有空过来搭把手,镇镇场子?” “新戏?《十面埋伏》吧?”陈凡挑眉,隨口道,“行啊,有空就去站会儿。” 答应得相当隨意。 “站会儿?!”张亦谋佯怒,“我看你天天时间比长江水还宽裕!” 语气活像地主抱怨长工偷懒。 “有吗?”陈凡装傻充愣,眼神无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张亦谋懒得跟他斗嘴皮子,想起另一茬儿:“对了,老杨托我问问。” 他促狭地看著陈凡,“导演系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了?他表演系的大门永远为你开著!考虑考虑?” 让银熊导演转行当演员? 北电也是敢想敢干。 陈凡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谢杨院厚爱!不过还是算了,我当演员,那不是跟陈昆他们抢饭碗嘛。” 张亦谋早猜到答案,被气笑了:“德行!” 他摆摆手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 不是找陈凡,而是对著那个还努力把自己藏在陈凡身侧阴影里的刘艺菲,露出个格外郑重其事的笑容,甚至带了点告別后辈般的正式:“小刘,再见啊!” “啊?!”刘艺菲猝不及防,眼睛瞪圆了,赶紧挺直身子,结结巴巴地:“张、张导再见!” 看著张亦谋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刘艺菲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张导他……人好像比电视里看著……亲切?” 她眨著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刚才那和煦笑容和特意道別是来自那位內娱大导。 陈凡拉了她胳膊一把,把她从树荫里拽出来,並肩往图书馆走:“亲切?那也分人。你以为他对谁都乐呵呵告別?” 他语带深意。 刘艺菲愣了一下,看著陈凡轮廓分明的侧脸,恍然大悟,瞬间,一股暖融融的小小骄傲在心里炸开,原来……是因为小陈!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老位置。 夏末午后的阳光炽烈,空气闷热粘稠,只有老旧的空调发出吃力的嗡鸣。 刘艺菲面前摊著一本精装硬壳的《安徒生童话》,手指下意识地捻著书页边缘,心思却早已不在美人鱼悽美的泡沫上。 她歪著头,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桌子对面。 陈凡斜倚在硬木椅子里,姿態散漫得像午后打盹的豹子。 手里捏著的保罗·奥斯特《幻影书》不知何时已滑落在膝头。 他头微微歪著,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些许眉峰。 呼吸匀长,胸膛微微起伏。 显然……是睡著了。 刘艺菲偷偷打量他眼瞼下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青色,是暑假带著剧组在山城连轴转的疲惫痕跡。 嘴唇微微抿著,即使在睡梦里,似乎也保持著某种习惯性的警觉轮廓。 阳光穿过老式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落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斑马纹。 其中一道光带恰好横过他的喉结,皮肤在光影下透著健康的光泽和清晰的线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调慢了速度。 喧囂的蝉鸣、书页翻动的声音、空调的低吼……都成了背景的白噪音。 她忽然觉得,这样看著他安睡的样子……也很好。 比看童话书有意思多了。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童话书精美的铜版纸插画,心里却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直到。 “嗡嗡嗡~~~嗡嗡嗡~~~” 放在桌角调到静音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是妈妈刘晓丽的来电! 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 刘艺菲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像是捧著颗冒烟的手榴弹! 接通! “妈……嗯……还在图书馆查资料呢……快了快了……真的!王教授推荐的参考书!……好……我知道了……” 她用最轻的声音快速应付著,眼睛却紧张地盯著对面的陈凡,生怕他被惊醒。 掛断电话。 她看著屏幕上的时间……5:43。 又看看对面那个沉浸在黑甜乡里、毫无清醒跡象的人。 纤细的手指在陈凡熟睡的臂膀上方悬停片刻…… 最终。 悄悄收了回来。 重新捧起那本《安徒生童话》,像是要守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她告诉自己。 再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窗外。 太阳渐渐西沉,夕照的金辉泼满了天空。图书馆里的光线黯淡下来。 时间在女孩纠结守护的小小心思里,悄然溜走。 直到…… “咕嚕嚕……” 一长串清晰无比、中气十足的肠鸣! 如同晚餐的號角,在寂静的阅览区猝不及防地奏响! 打破了被小心维护的寧静结界! 陈凡睫毛颤动了几下。 像是被自己的胃部抗议惊醒。 眉头微皱,有些茫然地缓缓睁开眼。 视线聚焦的剎那,正对上刘艺菲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 她单手托腮,像是看了他很久很久。 眼神里没有了傍晚前的小鹿乱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含怨念的饿狼之光?! “额……”陈凡刚睡醒的嗓子有点哑,他下意识清了清,“……几点了?” 刘艺菲伸出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平坦的小腹方向,粉嫩饱满的嘴唇微张,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控诉:“我!饿了!” 陈凡被这直球打得一愣,隨即笑出声。 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睡得有些发僵的筋骨。 “走,吃饭去。” 刚离开座位,却是被刘艺菲抓住手腕。 嗯? 一扭头,就见小丫头戳了戳桌上的铭牌。 【请將书籍置於原位】 陈凡:“……” …… 两天后。 京城,平凡影业那间略显空荡,连老板桌都是临时拼凑的的办公室。 空气里瀰漫著一丝初夏残留的燥热。 陈凡站在唯一像样的设备前……一台簇新的29寸sony特丽瓏彩电。 屏幕里翻滚著长江浑浊的波涛,映亮了他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 《三峡好人》的最终完成版成片。 画面在电视机那饱满锐利的特丽瓏球面玻璃上流淌。 黄博那张鐫刻著煤灰与执拗的脸在奉节拆迁废墟前的特写,汗珠在黝黑的颧骨上滚落,被逆光勾勒成沉默的珍珠。 沈红在廉价旅馆里洗头的场景,水流冲刷著她的髮丝和疲倦的肩膀,镜头冷静克製得像做外科手术,却能剖开人心底最深层的空寂。 破船载著最后一批移民缓缓驶离即將被淹没的码头,回望的眼神没有吶喊,只有沉入江底般的钝痛。 老城废墟上,一个小女孩在空无一人的旧教室墙壁上,留下最后一行粉笔字…… 最后一个镜头……浑浊翻滚的江水中,那块代表根的铭刻青石,在慢镜头的凝视下,缓缓沉入幽暗未知的深渊。 镜头仿佛被江水裹挟著下沉,直到彻底被黑暗吞噬。 余韵是长久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片尾字幕升起。 不是恢弘的配乐,而是三峡工地真实的风镐撞击声,江水呜咽声和渺远山歌的混音残留。 “……呼。” 陈凡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他靠在简陋的摺叠椅上,指关节无意识地敲打著温热的扶手。 满意?何止满意! 简直像是亲自將那块在剧本里反覆打磨的、稜角粗糲的原石,完美地凿开,露出了內部温润、沉重、足以击穿时空的灵魂! 那份在粗糲影像下的诗性张力,那份对时代洪流下沉默个体近乎冷酷却又悲悯的深刻记录…… 比他在剪辑室里熬穿无数个夜晚时预想的还要震撼! 镜头语言比《盲井》时更加克制內敛,可力量感却如同淬火后的精钢,硬生生刺穿了虚擬与现实! 这份成色……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电视机下那个简陋的、印著平凡影业和一堆製作人员名单的片尾字幕滚动条…… 果然!电影是个系统工程!剧本是骨架,导演是灵魂。 但要想这副躯体能健步如飞……背后这个高效、专业、能把导演意图精准落地的成熟製作团队! 才是那对真正的翅膀! 难怪老谋子需要韦平这个背后的男人! 之前在北电小作坊搞《盲井》,每一帧都像是在泥地里打滚。 这次新画面的团队介入后期製作,特別是技术环节,那种工业流程带来的精准高效……真他妈香啊! 八月初。 盛夏的气息烘烤著京城。 电话铃声刺破平凡影业办公室里闷热的安静。 是田撞撞。陈凡刚按下免提。 话筒里就传来老田那完全失去了平日儒雅风度的、近乎咆哮般激动嘶哑的喊叫:“小子!!水城!威尼斯!!!主竞赛单元!!!进去了!!!!!” 声音大得差点给陈凡耳膜震碎。 “咱们的《好人》!进去了!!!!!” 空气死寂了一秒。 “嗯。”他的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知道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喘息和强忍激动的哽咽。 “好小子……好小子啊……”田撞撞反反覆覆就念叨著这一句。 陈凡甚至能想像出他在系办公室拿著电话、眼镜片后面泪光闪烁的样子。 掛了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掛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和窗外隱约的蝉鸣。 陈凡走到窗前,看著楼下街巷里为生活奔忙的人流。眼神依旧平静。 入围主竞选单元的消息像是被投入湖面的深水炸弹! 在圈內极小范围內瞬间引爆后。 新画面影业强大的宣发机器如同被注入了核燃料的引擎,轰然发动! 张韦平深諳如何最大化製造奇蹟效应! 【爆!银熊导演陈凡新作《三峡好人》杀入威尼斯主竞赛!】 【不到半年!再征欧洲顶级电影节!北电《盲井》传奇能否在水城续写?】 【二度入围!陈凡剑指金狮!】 【张亦谋:《三峡好人》比我拍得还狠!】 【……】 门户网站的新闻標题一个比一个惊悚醒目! 在2003年的网际网路世界。 这消息如同颶风! 瞬间掀翻了虚擬世界与现实圈层之间的堤坝! 天涯影视板块那个常年腥风血雨的八卦楼。 今天直接炸了! 伺服器差点宕机! 【主题】臥槽!!!你们看到了吗?!!!那个拍矿工的陈凡!!!新片又双叒进威尼斯主竞赛单元了?!!! 【楼主】:rt!连结:新画面確认!楼下继续! 【1楼】:沃日?!真的假的?盲井才多久?!有半年吗?!他这拍片速度是坐火箭还是开了掛?! 【2楼】:威尼斯主竞赛!!!国际a类的顶级单元!兄弟你是真敢冲!刚擼完盲井这就奔金狮?!这哥们有点狠啊!!! 【3楼】:盲井剧组蹲过矿洞的友情提醒:楼上的淡定!请把臥槽打在公屏上! 【4楼】:我证明楼主是真的!我们系炸了!张韦平张总亲自带著片子来放给老师看了!牛逼炸了!比盲井还牛逼!(仅代表个人浅薄看法) 【5楼】:刚看完新画面放出的一点预告片段……臥槽……真牛逼……这镜头……这敘事……老谋子说比他狠看来不是客套…… 【6楼】:只有我好奇他和刘艺菲的关係吗?好几回被拍了。 【7楼】:叉出去!现在討论艺术片呢!谈什么儿女私情!陈导是我的! 【8楼】:呸!楼上的妖孽休得放肆!陈导是我们矿工队的! 帖子以每分钟几十层的速度疯狂叠高! 关键词:【臥槽!】(占据回復量99%) 所有门户网站的娱乐版头条瞬间易主!巨大的標题如同红色的衝击波:《还来?陈凡不到半年携<三峡好人>再冲威尼斯!》 《“盲井”之后是“好人”:陈凡让世界影坛见证天朝速度!》 《“双奖”梦?陈凡剑指威尼斯能否复製柏林辉煌?》 《业內人士:衝击金狮难度大,但陈凡的闯入已创造歷史!》 报社电话被打爆! 记者疯狂涌入北电校园,试图捕捉哪怕一丝关於陈凡的最新动態! 电视新闻滚动字幕反覆播放这条惊天消息! 广播里名嘴用亢奋的语调分析著这份堪比“奥运夺金”的影坛震撼! 各大高校论坛电影板块集体沸腾! 网吧角落里打cs的青年都忍不住切出来瞄一眼网页標题! 全网! 此刻只有一个核心表达! “臥槽?!还来?!” 北电附近的一家冷气十足的店铺角落。 玻璃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囂。 陈凡和刘艺菲相对而坐。 桌上放著两杯冰摇柠檬茶。 陈凡那份被搅得冰块稀里哗啦响。 刘艺菲低头划著名自己的翻盖彩屏手机,刚更新换代的新宠,小眉头微蹙。 “小陈……”她抬起头,桃花眼里亮闪闪的,有欣喜,但更多是不解和隱约的小小怨念,“外面都吵翻天啦!你怎么……还坐得住?” 她戳了戳手机屏幕,“看!都在说你是神!” 语气里带著点惊嘆,又藏了点“神也得跟我喝冷饮”的得意。 陈凡慢悠悠地吸了一大口冰柠檬茶,冰碴子在嘴里嘎嘣脆。 “神?” 他嗤笑一声,手指无聊地捏著吸管搅动杯底的柠檬片,“没感觉,神要是天天为下半年的食堂饭菜操心,那可太跌份了。” 刘姑娘:有道理! 023、金狮 9月初的亚得里亚海,空气湿润,带著地中海特有的、混合了海盐与古老石阶的气息。 亚平寧半岛末端那座由潟湖托举而起的传奇水城……威尼斯,迎来了它最耀眼的时刻。 圣马可广场的鸽子被喧囂惊起,贡多拉在狭窄的水道里穿梭不息,运载著全世界的电影信徒驶向那座电影圣坛……威尼斯丽都岛。 第60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 本届盛典,用未来的话来说,是史上最卷。 报名参赛的作品1592部。 来自全球的报名作品如同汹涌的潮汐,猛烈地拍打著威尼斯的堤岸! 刷新了这座拥有近80年歷史古老电影节的前所未有的记录! 最终,评委会如同沙里淘金的大匠,从这汹涌的海洋中只捞出144部璀璨珠贝! 而这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是闯入至高主竞赛单元那21部,外加“逆流而上”单元18部颇具锐气的先锋作品! 共同构成了2003年夏末初秋世界艺术电影版图上最引人瞩目的版块! 主竞赛单元成了名副其实的欧洲文艺风暴中心。 来自欧洲大陆的13部作品占据半壁江山。东道主义大利本土作品《再见,长夜》、《戏梦巴黎》、《灿烂人生》、《儿子的房间》等六部也在其中。 每一部都带著地中海的阳光与人文的厚重沉淀,以及文艺大师们对人性深邃的凝视。 整个单元瀰漫著一股后工业时代般的復古纯朴气息。 没有炫目的电脑cg怪兽,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奇观。 取而代之的,是情感涓流的细腻抚慰。 是人伦困境的沉静解剖。 是目光在平凡个体生命褶皱里的温柔驻留。 人性,成为这届评委会和观眾共同追寻的密码。 正因如此! 评选才格外残酷! 21部影片,没有一部是庸才! 没有一部能被轻易忽视! 它们如同21位登顶武林的绝顶高手,各怀旷世绝技,气韵深沉。 选哪部? 这是如同让一个剑痴面对当世最强的21把绝世好剑! 每一把都想细细把玩,每一把都不忍捨弃。 更要命的是,每一把都足以斩获最高的荣耀!质量平均!风格迥异!各放异彩! 这让最终的选择变成了评委席上无声的战爭…… 深夜酒店房间里的激烈爭执…… 利益与艺术取向的微妙权衡。 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將丽都岛围得水泄不通。 影评人、记者、狂热影迷,每一个名字都与重量、与爭议掛鉤。 他们像经验丰富的猎手,试图从每一个评委会成员疲惫或兴奋的眼神里嗅出金狮归属的蛛丝马跡。 “这是一次影史罕见的绞杀!” bbc影评人在专栏中写到。 “21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电影宫巨大的放映厅里,每一头都蓄满了问鼎狮王的力量! 最终哪头狮子能发出最震撼的咆哮?是义大利本土杰作《灿烂人生》那史诗般的悲悯画卷?是俄罗斯《回归》那凛冽如西伯利亚寒风的父子寓言?是科恩兄弟《老妇杀手》那荒诞精准的黑色幽默?还是……” 美国《综艺》的报导点到即止,却在最后补上了一句令人心痒难耐的猜测:“或许……来自远东那片古老土地上的那个年轻人带来的沉重礼物《三峡好人》,会成为那头在沉默中撕开幕布的黑马?” 黑马?!媒体无法不聚焦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来自遥远东方的陈凡! 带著他那部只用了一部处女作就杀入世界视野的……第二部作品! 他站在这片欧洲文艺圣殿的中心。 站在了无数大师巨擘的身旁。 一个19岁的导演! 两部电影! 闯入世界三大电影节之二的主竞赛! 这本身就已是传奇! 无论今晚结局如何,他的名字已经刻进电影史的门槛! 在丽都岛腹地,那座古典与现代交融的宏伟电影宫,palazzo del cinema主厅里。 能容纳近千人的空间座无虚席,璀璨如星河。 衣香鬢影,低沉的谈话声像海潮般起伏。 空气中瀰漫著顶级香水的甜腻、雪茄的辛辣、昂贵纺织品的精梳气味……以及一种被刻意压抑的、即將爆发的巨大紧张感! 镜头扫过前排。 评审团主席马里奥·莫尼切利,这位义大利电影活化石神色凝重,正与旁边妮可·基德曼低声交谈。 几位重量级演员评委会成员、世界级导演,各自调整著呼吸与姿態。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有意无意地聚焦在那个坐在后排靠中央、並不起眼区域里的年轻身影。 陈凡没有西装革履,没有精心打理的髮型,甚至没有像周围人那样正襟危坐。 而是身体微微后仰,以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態斜靠在不算舒適的椅背上。 指尖夹著半截点燃的烟。 裊裊白烟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前升腾,模糊了他微闔的眼睛。 整个人像是屏蔽了周遭的一切嘈杂与低气压。 平静得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在他身边的是《三峡好人》的主创团队。 身为合作方的张韦平。 穿著剧组咬牙在罗马临急置办、领口还略大一圈黑西装,双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搓动,眼神飘忽,紧张得像个等待审判囚徒的黄博。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也遮不住那份苍白,嘴唇紧紧抿著,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的王落丹。 其他人也都如同绷紧的弓弦。 包括田撞撞在內,所有人的眼神都不时瞟向中央评委席的方向。 唯独坐在他们中间的这个年轻导演。 仿佛置身於另一个世界! 他甚至微微吸了一口烟。 动作沉稳。 菸头猩红色的光点。 在昏暗的座席深处。 明灭不定。 与柏林的胸有成竹不同,这回陈凡纯粹就是赌徒心理。 只能说拿到血赚,没拿到不亏。 姑且算自我安慰吧。 原时间线,最终夺得金狮奖的是俄罗斯年轻导演安德烈·日瓦金采夫的处女作《回归》。 这一次威尼斯获奖对俄罗斯电影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因为这是自1962年前苏联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伊万的童年》在威尼斯捧走金狮之后,第二部获此殊荣的俄罗斯电影。 该片描写的是一对兄弟面对12年未曾谋面的父亲的突然归来,而在心灵上產生的猜疑、恐惧、敌意和父子间爱恨情仇的故事。 说起来,这片子在原时间线还有段悲情故事。 在今年5月的坎城国际电影节上曾发生过一齣悲剧。 土耳其影片《乌扎克》不但贏得评审团大奖,两位男主角还同时拿下最佳男演员奖。 但其中一位男主角梅米特·托普拉克,却无缘体味影帝荣耀,他在2002年12月遇车祸身亡。 他遇车祸的当天正是《乌扎克》被选中入围坎城国际电影节竞赛单元的日子。 原时间线获得金狮奖的影片《回归》也发生了相似的悲剧。 影片拍竣后,片中哥哥的扮演者、15岁的弗拉基米尔·加林在一群朋友的怂恿下,从位於片场的湖边一座塔楼的顶部纵身一跃,跳入湖水,不幸身亡。 《回归》开场正是在此拍摄的,他和一帮取笑弟弟的小男孩先后跳湖,展开水战。 但出人意料的是,现实世界的加林竟跳上了黄泉路。 而更让人唏嘘不已的是,电影中也有跳湖自杀情节,直让旁观者慨嘆人戏难分。 导演安德烈·日瓦金采夫在接受颁奖时將这个奖项献给了15岁夭亡的少年。 陈凡不知道《三峡好人》能不能干的过《回归》。 毕竟不是一届的对手,天晓得是个啥子情况。 美国惟一一部参赛影片《21克》也受到青睞,它是墨西哥导演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的新作,由西恩·潘和娜奥米·沃茨主演。 陈凡没记错的话,西恩·潘获得最佳男演员奖时会整个大活。 先是表示要將这一奖项献给导演和与他合作的演员们。 而当被问到这个奖项与奥斯卡金像奖相比如何时。 这货坦言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的奖项是所有电影人都有兴趣得到的,而且到这里不会在进门口时被人拦住说穿得不够体面。 可以说是相当有生活了。 此外,鼓励年轻创作者的“逆流而上”单元中,最佳影片圣马可奖落入《柠檬伏特加》的导演辛那·萨利姆囊中。 这奖上届得主是田撞撞的《小城之春》。 虽然不是主竞单元,但也颇具含金量。 日本演员浅野忠信凭藉《宇宙只有我和你》获得最佳男演员奖。 美国演员斯嘉丽·詹森凭藉《迷失东京》获得最佳女演员奖。 一向重视天朝电影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本届包括横空出世的《三峡好人》外也还有两部华语片入选。 说来也巧,一部是香江那边的《恋之风景》,一部是湾湾省的《不散》。 《三峡好人》也算是给內地涨脸了。 《恋之风景》是一部浪漫悽美的爱情片,由刘业、陈浩南、林加欣主演。 刘业因为正在拍新片而缺席,道友南是首次参加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直言深感激动,有报导称他这次特別花了2万元港幣购置名牌服装亮相。 林加欣则带了十几盒月饼,准备送给当地导演。 可惜这部具有天朝古典风格的影片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颇受冷落。 继《爱情万岁》《河流》《洞》之后,蔡明亮凭藉《不散》第四次获得威尼斯影评人奖。 蔡明亮说这是他8年来第一次来到威尼斯,看到义大利有这么多的年轻人来看他的影片,很多人还关心他的创作,显示出他的作品在市场上是稳定的,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预期目的。 日本导演北野武的首部歷史题材影片《座头市》在威尼斯贏得了足够的关注,最终贏得了最佳导演银狮奖。 其他亚洲影片则稍嫌逊色。 这一切应该都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唯一的变数就在《三峡好人》这。 “嘘!!!” 全场瞬间安静! 巨大的主灯无声熄灭! 只有舞台中央那束象徵权威与荣耀的追光,猛然亮起! 如同命运之眼豁然张开! 聚焦在主持人手中那张薄薄的、却承载著千钧重量的信封上! 典礼……正式开始! 冗长的技术奖项、边缘竞赛结果依次揭晓。欢呼、掌声、微笑、落寞。 如同潮水,在巨大的电影宫里起起落落。 镜头几次扫过观眾席。 陈凡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眼神沉静如水。 直到……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庄重。 他用清晰沉稳的义大利语和英语双语宣布:“下面!颁发本届电影节……” 声音特意停顿。 整个电影宫如同被巨大的吸力抽成了真空! 只剩下无数颗心臟剧烈搏动的声音! 主持人抬高声调,带著宣判般的仪式感:“获得本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的是……”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张信封上! 追光灯的白色光柱打在主持人紧绷的侧脸,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深刻,时间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被无限拉长。 黄博的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喉咙里发出无意识压抑的嗬嗬声。 王落丹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指尖提醒她还活著。 田撞撞攥紧了胸前的钢笔,笔尖隔著布料刺痛了肋骨。 追光灯下。 主持人兼电影节艺术总监马可·穆勒站在台上,目光如炬般扫过台下沉默的海洋,定格在某个並不起眼的区域。 他手中尚未开启的信封似乎有千钧之重。 然后,低下头,无比郑重地拆开了那封印有电影节圣马克飞狮徽记的……金狮封印! 全场的心臟如同被猛地攥紧! 他抽出那张承载著荣耀与裁决的卡片。 光线聚焦。 主持人深吸了一口气。 用一种极具仪式感的、清晰的、带著托斯卡纳方言余韵的义大利语,郑重宣判:“il leone doro per il miglior film va a……”(金狮奖最佳影片授予……) 他的声调缓慢而极具压迫感! 就在此时! 主持人似乎被卡片上的名字微微触动了一下! 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肯定,再次投向后排某个区域。 那个位置,正是陈凡团队所在的角落! 这一瞬! 整个电影宫如同即將爆炸的锅炉! 隨即! 一个带著奇妙捲舌音和停顿的、发音清晰的音节,从他那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声带中清晰地吐出:“hao ren!sanxia hao ren!” 然后紧隨其后! 標准清晰、字正腔圆的英文响彻全场:“the good people of the three gorges!” 轰——————————!!!!!!! 积蓄已久的能量骤然爆发! 整个威尼斯丽都岛电影宫仿佛被投下了巨大的炸弹! 声浪!掌声!尖叫!口哨!如同压抑千万年的火山喷发! 混合著难以置信的狂喜与纯粹的震撼! 瞬间將穹顶掀翻! 声波形成的巨浪几乎要將坚固的建筑结构衝垮! 无数的闪光灯在同一刻疯狂炸亮! 如同无数颗白昼的太阳在黑暗中绽放! 交织成一片纯粹的白炽之海! 瞬间將整个观眾席吞没! 024、发財 “臥槽啊!!!” 黄博如同被强电流贯穿! 整个人像颗躥天猴从椅子上猛地弹起! 嘶吼声带著破音和浓重的哭腔! 完全失態! 他挥舞著拳头,像要砸碎无形的壁垒! “啊啊啊!!!” 王落丹双手死死捂住脸! 眼泪决堤般疯狂涌出! 身体剧烈地颤抖著! 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山洪爆发! 失声尖叫! “吼!!!!” 所有人都在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只剩下无法控制的本能嘶吼! 拥抱! 拍打座椅! 像一群终於衝出黑暗矿井的矿工,在光明的洪流里疯狂宣泄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只有风暴眼的中心……陈凡。 在声浪与白光淹没了世界的瞬间。 在那声混杂著陌生又熟悉的片名被吼出、黄博如同炮弹般撞过来之前……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里。 终於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如深渊裂缝般扩大的……涟漪! 然后! 在那片足以让世界失声的狂潮彻底將自己淹没的前一刻,他的嘴角,仿佛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 极浅,极淡。 像是在说:“哦。” 下一秒他便被黄博、王落丹和整个狂喜的《三峡好人》团队彻底淹没! 无数只手拍打著他。 无数张激动的、流泪的脸孔在他眼前晃动。 黄博掛在他脖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王落丹把眼泪蹭了他一肩膀。 舞台追光灯终于越过喧囂的人群,牢牢锁定了他! 那道冰冷又灼热的白光! 如同命运的最终標记!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坐在角落沉默抽菸的年轻导演。 他是……全场最靚的崽!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掌声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 主持人在台上提高了音量,试图压下这片纯粹喜悦的汪洋! 记者席上。 无数镜头如同嗜血的鯊鱼,疯狂捕捉著台下这戏剧性的一幕……那个被团队包围、像个布娃娃般在无数激动的手臂间传递、脸上却始终掛著一丝不合时宜的平静甚至茫然?的年轻天朝人! 这反差!太强烈!太震撼! “陈!是陈!” “他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激动?” “上帝!他在做什么?!” 闪光灯记录下这註定成为电影节史上经典的一幕! 台上。 许鞍华作为评委团成员中唯一的亚洲人,天朝人,脸上带著由衷的笑容,用力地鼓著掌! 视线紧紧跟隨著那个人群中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激赏! 评委主席马里奥·莫尼切利看著台下那片喧囂的喜悦,雪白的眉毛下流露出长者看到幼狮崭露头角的欣慰。 “他下来了!他走过来了!” 在团队几乎疯狂的簇拥和推搡下,陈凡终於“降落”到地面。 他有些踉蹌地整理了一下被扯得皱巴巴的衣领。 然后,在镜头和近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迈开了脚步。 没有狂喜飞奔! 没有振臂高呼! 他的步伐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板边缘,似乎被地毯的褶皱边角不著痕跡地绊了一下! 这个轻微趔趄被无数镜头精准捕捉! 噗!!! 台下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瞬间衝散了刚才凝重的氛围,气氛变得轻鬆而温馨。 陈凡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也瞬间破功! 一抹略显窘迫的赧然飞快闪过! 走到舞台中央。 主持人马可·穆勒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充满义大利式热情和祝贺的拥抱。 “congratulations! magnificent!” 恭喜!无与伦比! 工作人员郑重地將那座沉甸甸的、闪耀著令人心悸的金色光芒、造型充满力与美的金狮奖盃递到他面前。 狮子昂首挺胸,鬃毛如燃烧的火焰,爪下踩踏著象徵世界地图的捲轴。 冰冷沉重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递到指尖! 那重量!是艺术纯粹性的山峦!是影史荣耀的勋章!也是……对他一路踏过黑暗矿道与滔滔江水最好的加冕! 他低头看著奖盃。 追光灯的金色光芒让狮子的轮廓熠熠生辉,几乎看不清细节。 抬起头。 望向台下那片仍在沸腾的、夹杂著无数熟悉与陌生面孔的、属於《三峡好人》的欢呼与热泪。 目光扫过评委席肃然起敬的面孔。 扫过记者席疯狂闪烁的快门。 最终。 在那片狂喜的角落稍作停留,深吸一口气,靠近立式话筒。 “先生们,女士们。”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电影宫的每个角落,清澈、平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喧囂的金属质感,却又浸满了长江水底的泥沙气息。 喧囂的海洋被这平缓却蕴含千钧的声线抚平。 只剩下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那目光,有狂喜的、有震撼的、有审视的、有嫉妒的、也有纯粹的艺术信徒的虔诚。 陈凡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越过前排层层叠叠的人头,望向后方大屏幕上那张定格的剧照。 浑浊江水上,一块刻著文字的古老青石,在慢镜头中被无尽的水流缠绕,沉默地下沉。 “这个奖盃……”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滚石落入湖心,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震盪开涟漪。 微微低头,仿佛手中的金狮有生命般与之交流。 “属於那些註定沉入水底的歷史。”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著三峡峡谷的回音。 电影宫里的空气骤然凝滯。 前排,来自义大利本土影片《灿烂人生》的导演埃曼诺·奥尔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动容。 俄罗斯《回归》导演安德烈·萨金塞夫眉头微锁,像在思索这句东方箴言的分量。 后排,《三峡好人》剧组的啜泣声和倒吸冷气声变得格外清晰。 “属於那些在命运变迁的狂风里。”陈凡的目光扫过台下,仿佛扫过奉节老城断壁残垣间每一个无声的、打包行李的陌生面孔,“依然保持著纯朴灵魂的人,属於……” 他停顿,眼神似乎穿透时空,看到千里之外的长江三峡,在巨大的歷史闸门前,那数百万沉默著告別家园的移民潮,“被江水带走名字,却留下印记的人。” “轰!!!!!!!” 短暂的沉寂之后,比刚才更猛烈、更持久的掌声如同海啸般再度爆发! 席捲了整个丽都岛! 掌声中夹杂著无数种语言迸发出的感嘆与哽咽! 这不再是单纯对奖项的认可,而是对一个电影人悲悯灵魂与歷史担当的集体致敬! 是电影跨越语言与国界,对人类共同命运终极关怀的共鸣! 陈凡微微躬身。 没有更多言语。 捧著那座象徵全球电影艺术最高峰之一的金狮。 在震耳欲聋的、近乎疯狂的掌声与闪烁成一片星河的闪光灯中。 走下舞台。 走向那片属於《三峡好人》的……沸腾的泪海! 后台狭长拥挤的通道此刻已水泄不通! 成为激情与镁光灯燃烧的中心! 陈凡几乎是寸步难行! 记者们挥舞著话筒,声嘶力竭地吼著各种语言的问题! 闪光灯每秒都在以灭霸级的频率闪烁,几乎让通道亮如白昼! bbc:“陈凡导演!您此刻感受如何?!” 法新社:“您的获奖感言打动了所有人!能分享更多背后的思考吗?!” 好莱坞报导:“金狮在握!下一步您会进军好莱坞吗?!” 意大《晚邮报》:“如此年轻!连夺银熊与金狮!您认为自己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无数双手试图抓住他的胳膊,无数个声音爭先恐后地挤压他的耳膜! 这时! 一只有力而沉稳的手,穿透疯狂的人群,稳稳地拍在了陈凡的肩膀上! “小子!好样的!” 熟悉的声音。 陈凡猛地抬头,是老谋子,他不知何时挤到了通道边缘,穿著他標誌性的深色衬衫,头髮略显凌乱,脸上带著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燃烧的碳火! 充满了纯粹且毫无保留的激赏与骄傲! 无视那些疯狂闪烁的镜头,眼神如同父辈注视取得巔峰成就的后继者:“柏林埋下的雷,威尼斯的炮仗点著了!” 他用只有陈凡能听清的声音低吼了一句,隨即转为洪亮的宣告:“干得漂亮!给我们中国电影人长脸!” 这句话如同自带扩音器! 瞬间穿透喧囂的英语、义大利语海洋! 旁边新画面的工作人员和几个恰好听懂中文的记者都精神一振! 陈凡看著老谋子眼中那超越竞爭对手的真挚喜悦,咧嘴笑了。 社交媒体也炸了! 真正的全球性轰爆! 【breaking news:影史传奇!19岁天朝导演陈凡凭《三峡好人》夺得第60届威尼斯金狮奖!】 【威尼斯之夜诞生奇蹟:陈凡!最年轻金狮得主!《三峡好人》斩获最高荣誉!】 【从柏林银熊到威尼斯金狮!电影界的超级新星诞生!】 【张亦谋盛讚:他为中国电影炸开新纪元!】 【陈凡的感言:献给沉入江水的无名者!】 全球主流媒体头版头条瞬间被陈凡那张略显茫然但握著金狮的照片和金狮奖盃的特写屠版! bbc:长江悲歌征服水城!天朝新锐导演创造歷史! 《纽约时报》:金狮授予东方诗人!陈凡的镜头凝视著时代洪流下的灵魂。 《世界报》:超越想像的加冕!威尼斯拥抱天朝三峡的史诗! 《费加罗报》:水城之夜属於长江!陈凡的金狮敲响旧时代的丧钟与新希望的强音! 《读卖新闻》:电影之神在东方甦醒!20岁!金狮!这是神跡还是新纪元? chen fan的名字,如同投入全球影坛深海的超级核弹! 衝击波以光速覆盖了每个存在电影的地方! 国內网际网路……彻底疯了! 天涯论坛伺服器彻底瘫痪! 页面只剩下硕大的红字標题:“三峡好人金狮!!!!” 豆瓣仅剩几个倖存的页面被金狮刷屏,置顶热评被迅速顶起:“矿工在井下挖出了银熊!三峡移民在江水中托起了金狮!陈凡用镜头写就了天朝土地上真正的英雄史诗!他不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他是替沉默的大地在说话!” 各大门户网站瘫痪! 聊天室被“陈凡牛逼!”“三峡好人牛逼!”刷到99+!! 更衣室里短暂的喘息。 团队终於卸下了紧绷的鎧甲。 王落丹瘫在沙发上,脸上精致的妆容哭得跟大花猫似的,还在时不时抽噎。 黄博捧著手机,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屏幕上是老家里头髮花白的老父亲发来的简讯:“小子!光宗耀祖!” 老田闭著眼,靠在椅背上,花白的鬢角湿漉漉一片。 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嫉妒的。 毕竟去年是这老登最接近金狮奖的一次。 陈凡一如既往成了最平静的。 他只是靠在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无数条信息涌进来。 他看都没看。 张韦平脸上泛著红光,拍著陈凡的肩膀:“老弟!啥也不说了!庆功宴!最高规格!就在船上!包层游艇开出去!把威尼斯的名流都请来!好好晒晒咱这头金狮子!让这帮老外开开眼!钱算我的!” 陈凡吐出一口烟圈,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他看著窗外威尼斯潟湖倒映著璀璨灯火与深邃星空的幽暗水面,隨意点了点头。 庆功宴最终还是开了。 豪华游艇包下了半艘。 香檳塔堆得像雪白的小山。 衣冠楚楚的世界影坛名流、衣香鬢影的媒体宠儿、眼冒精光的艺术片发行巨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將那个手握金狮的年轻导演团团围住。 觥筹交错。 溢美之词带著各国的口音在亚得里亚海的夜风中飘荡。 闪光灯永不疲倦。 张韦平红光满面,操著他那口略带京腔的英语周旋於各国大佬之间,舌灿莲花,儼然一副陈凡代言人+天朝电影推广大使的派头,恨不得把金狮奖盃镶在游艇船头当导航灯。 没办法。 金狮是通行证!是销量的保证! 角落里。 陈凡端著杯根本没怎么动过的黑咖啡,懒洋洋地靠在船舷边。 昂贵西装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领带早被他扯松扔在一边。 周围的一切喧囂、荣耀、恭维,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玻璃挡在外面。 看著威尼斯灯火璀璨的潟湖夜景。 思绪却像长了翅膀,猛地扎向了……钱! 庆功宴?管它呢!劳资要发財了才是正经事! 025、吃瓜 陈凡脑海里飞快掠过原时空的某个身影。 那位同样手持金狮、同样以独立姿態驰骋国际影坛的山西老哥贾张柯。 《三峡好人》金狮加身,海外卖片直接卖出750万美金! 那可是2006年! 直接让贾科长的小作坊从此吃穿不愁,年年能去平遥撒幣办影展。 虽然贾哥一直憋著股劲想跟老谋子在商业大製作票房上扳手腕,但……只能说艺术片导演的宿命,在铜臭味面前总有点水土不服。 不过说到海外版权交易?尤其是面对欧洲那帮“艺术至上”的院线买家? 贾科长不虚任何人! 他的电影是卖给全球文艺中產的精神刚需! 是装在dvd机里的东方人文纪录片! 是电影节常客片单上的固定菜系! 现在呢? 原版金狮光环?照单全收! 19岁传奇加成?柏林银熊+威尼斯金狮!年龄打破纪录! 全球媒体疯狂造势? buff叠满! 热度甚至远超四年后的贾科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加上新画面专业化商业运作,虽然张韦平路子野,但人脉渠道真他妈广! 天时地利人和! 哪一项都比原时空的贾哥牌面大! 妥妥的天牌! 750万美金? 那是对金狮的侮辱!对他年轻传奇身份的打折! 得加钱! 加到让贾科长看到新闻都得酸得睡不著觉! 一股灼热的、混合著巨额財富即將入袋的巨大舒爽感,从脚底板直接窜上天灵盖! “草!爽!” 陈凡喉结滚动了一下,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咖啡! 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苦涩的汁液,而是未来流淌成河的美元。 眼神在昏暗的船舷灯光下,精明得像盯住猎物的鹰! 哪里还有半点在台上发言时那种超然於物的姿態? 事实证明了陈凡的暗爽绝非虚妄。 接下来的两周。 新画面的临时“作战指挥部”,被来自全球的长途电话和传真打爆了! 代表欧洲核心艺术院线的法国mk2第一个扑上来! ceo亲自带著团队飞抵威尼斯! 他们看中的是《三峡好人》在艺术纯粹性与东方现实社会关照上的双重魔力! “太低了!”张韦平吼得嗓子冒烟,“这可是金狮!19岁的金狮奖导演?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史无前例?!后面日本、北美排著队呢!” 来自北美的独立电影发行巨头focus features代表直接落地。 他们更看好电影中那份粗糲真实的视觉衝击力在全球市场小眾市场的口碑引爆点潜力! 报价策略灵活! “碟片收入阶梯式分成?我老弟现在不缺这点细水长流!”张韦平翘著二郎腿,吐著雪茄菸圈,手指不耐烦地敲著报价单。 內心:妈的美国佬就是精!想忽悠老子? 日本的角川映画代表姿態最恭敬! 鞠躬恨不得弯到90度! 报价也最符合“不差钱”的东方土豪气质! “这个嘛……倒是有点诚意了……”张韦平摸摸下巴。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张韦平的雪茄+陈凡的红塔山混战。 传真纸堆积如山,报价单像不要钱似的。 英语、法语、日语、德语……各种语言在电话里狂轰滥炸。 陈凡基本不直接参与扯皮。 他稳坐钓鱼台,该喝茶喝茶,该翻报纸翻报纸,翻那些印著他大名的国际影评集锦,偶尔在张韦平递过来关键节点询价的单子上,慢悠悠写个数字签个名。 卖海外主打的就是个薄利多销。 一个地区十万刀,一百个国家地区就是一千万刀。 意味著註定是场持久战。 陈凡自然不会在威尼斯一直等,那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交给新画面就行。 他负责收支票就完了。 真躺著赚钱,买了片子的国家,影视学院每放一次就得给一次钱。 也不多,一次大概几百刀到两千刀不等。 但胜在卖出的国家地区多。 …… 九月底的京城,秋老虎余威尚在。 张亦谋那辆黑色虎头奔碾过北电东门外扬起的尘土,稳稳剎停。 导演戴著遮阳帽,探出车窗招呼陈凡的姿態隨意得像叫隔壁邻居买菜。 陈凡钻进车里,看著张亦谋脸上那种带你去见点好玩东西的促狭笑容,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哥……今天有点怪。 车开出一段。 窗外街景逐渐被大片仿古或工业风的老旧摄影棚取代。 《孔雀》剧组在一处略显破败的旧工厂厂区。 水泥地坑洼,空气中瀰漫著旧机器的铁锈味和尘土气息。 几处临时搭建的景棚,一群人或坐或站正拍著最后几场不咸不淡的室內戏。 顾常卫的身影在监视器后格外专注,完全没察觉两位贵客驾临。 直到副导演连滚带爬地衝过去耳语一番,他才愕然转身。 “哟!张大导!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顾常卫脸上瞬间堆满热情,带著老陕特有的朴实狡黠上前两步,狠狠拍了张亦谋肩膀一巴掌,“还有陈导!稀客稀客!” 他目光落在陈凡脸上,那里面既有前辈艺术家对后起之秀的欣赏,也夹杂著一丝同为导演的复杂掂量,最终化作热情的握手:“陈导!久仰大名!那《盲井》跟《三峡好人》拍的……嘖嘖!真是给我们摄影师长脸!” 这话一语双关,既捧了陈凡这个导演,更隱晦抬高了自己摄影家老本行的眼光。 看,我夸的是你镜头语言。 寒暄间。 主演们如学生般垂手肃立。 空气瞬间凝固。 张静出站在顾常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她今天穿著件素色戏服,未施粉黛,长发鬆松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优雅的脖颈。 对比其他演员的拘谨,她神態相对从容许多,只是目光在扫过张亦谋时,还是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紧张与崇敬。 而当她的视线和陈凡探究的眼神短暂碰撞时,一抹极快掠过的不自然被她低头掩饰下去。 陈凡看得分明……那女人眼神深处藏著一丝游离,以及……不易察觉的……? 张亦谋目光如炬,仿佛没注意到这微妙氛围,只笑著调侃:“顾大导,咱们先別在这站桩啦!別耽误你这收尾大戏!” 顾常卫这才如梦初醒,一手一个拽起张亦谋和陈凡就往旁边那排充当休息室的蓝色铁皮板房走:“对对对!喝口茶!今儿太热了!我这地方简陋,你们別嫌弃!” 铁皮房闷得像蒸笼,只有一台破风扇嗡嗡转著聊胜於无的热风。 劣质塑料桌椅摆开,搪瓷缸子泡的茉莉花高沫茶水滚烫。 “陈导的分镜,那才叫丝滑!跟你讲老张。”顾常卫对著张亦谋吐苦水,眼神却对著陈凡讚赏,“你那剧本我翻完就头疼!镜头想拍出味儿?那得烧多少胶片试错?全是钱啊!” 他拍著大腿,指向陈凡,“小陈导演这就厉害!每个分镜都像卡尺量过!拍出来就是成片!省胶片就是省金子啊!” 这半真半假的控诉惹得张亦谋哈哈大笑,却也没反驳。 话题转到《三峡好人》。 顾常卫端起搪瓷缸子吹著气:“听说国庆就上?老张你这嘴紧啊!內部试映都不叫兄弟一个?”他摇头晃脑,“不过……能让你这齣了名眼光毒的挠心挠肺的剧本……嘖嘖……” 话没说完,眼神瞟向陈凡,意思不言而喻:你小子又搞出个大动静! 张亦谋笑容更深了,透著点狡猾,指指陈凡,半是调侃半是感慨,“挠心挠肺是真的!要不是这小子死活不卖,现在忙著在安阳城楼开屏的就不是我嘍!” 陈凡啜著廉价滚烫的茉莉花茶,心思却飘远了。 透过铁皮板房的小方窗,能看到张静出在远处拍摄棚里的一角身影,和工作人员低声交谈著什么。 这铁皮房……廉价茶水……还有眼前两位第五代大导喝著高沫还在探討影像表达的纯粹劲儿…… 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想嘆气。 纯粹啊! 比起十几年后动輒千亿流量、资本游戏、抠图特效、铺天热搜的影视工业,现在这用真胶片烧钱、导演为省几百尺胶片费尽心思、连明星都得挤在这蒸笼铁皮房里蹭大碗茶的剧组,反而有种笨拙的热血和……回不去的纯粹。 那时大家想的或许是吃饱饭、拍好戏、拿奖。 不是后来亿万家財和几辈子还不清的房贷车贷堆砌出的虚浮繁华。 “砰!”一声巨大的闷响从门外炸开! 紧接著是稀里哗啦器皿摔碎的脆响! 尖锐刺耳,生生打断了铁皮房里学术探討的氛围。 顾常卫刚要送到嘴边的搪瓷缸子猛一哆嗦! “搞……搞什么鬼!”他脸色顿时沉下来,放下缸子猛地起身!几乎是同一剎那…… “呜呜呜……不……不是的……”女人压抑的哭泣和辩解混杂著粗暴的拉扯声穿透薄薄的铁皮墙! 陈凡知道,是大的要来了!!! 顾常卫哗啦一下拉开铁皮门! 闷热的空气裹挟著更加刺耳的喧囂涌了进来! 就在门外几步远的空地上……只见那刚才还跟工作人员温声细语的女主角张静出! 此刻披头散髮! 半边脸颊赫然印著一个清晰的、发红的五指掌印!泪痕在脸上交错! 她捂著脸,惊惶失措地后退,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哭腔:“雯……雯丽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顾导只是……”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火红的身影! 如同被激怒的火焰凤凰! 毫无徵兆地,裹挟著燎原怒火从旁边冲了出来! 蒋文丽!她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正红绣金凤尾旗袍! 蹬著细高跟! 怀里还紧紧抱著个被这突如其来的吵闹惊得哇哇大哭的婴孩! 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映衬著她那张因为极致愤怒而扭曲的、却依然能看出昔日绝代风华的容顏! 她根本不等张静出辩解! 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高扬起! 啪!!! 又一声清脆到令人头皮炸裂的巴掌声! 结结实实扇在了张静出另一侧完好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 打得张静出整个人一个趔趄! 高跟鞋咔嚓一声崴断! 狼狈不堪地摔倒在满是尘土和摔碎保温杯零件的地上! 眼泪混合著震惊和屈辱瞬间奔涌! “贱人!” 蒋文丽的声音尖利破音,带著母兽护崽般的凶狠! 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 “老娘刚生完孩子才几天?!你就这么急著送上门?!顾常卫在哪?!叫他给我滚出来!” 她如同一头暴怒的雌狮,根本不顾形象,抬脚就要往铁皮门里冲!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剧组的人像被点了穴! 刚刚拍戏的群演,扛机器的灯光师,连旁边几个拿对讲机的场务……全都目瞪口呆! 仿佛大脑当场死机! 空气像被冻成了坚冰! 只剩下孩子的哭嚎和蒋文丽粗重的喘息…… 陈凡站在原地。 手中还端著那杯滚烫的茉莉花茶。 脸上维持著刚才听到第一声巴响起时凝固的……那一丝被真实事件衝击到脑子空白、还未来得及转换为“震惊”的……纯粹的愕然! 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那扇还在嗡嗡作响的铁皮门。 仿佛还残留著蒋文丽掌风呼啸、高跟鞋尖和婴儿啼哭混合成的滔天怒浪……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草!吃瓜现场! 026、小刘 铁皮屋的门在身后关上,隔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与硝烟。 陈凡摸出一支红塔山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压下了刚才那幕狗血剧带来的精神衝击。 片场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所有人的表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震惊、茫然、窃喜、纯粹的吃瓜脸…… 唯独没看到正主张静出的身影,想必已经羞愤逃离这处是非之地。 “陈……陈导……”副导演像受惊的鵪鶉凑过来,脸上表情管理完全崩盘。 陈凡没说话,直接递过去一支烟。 副导演哆嗦著接过,手指发颤打了几下火才点著。 “安抚下,该干嘛干嘛。”陈凡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目光扫过僵硬的人群。 “誒!好…好嘞!”副导演如蒙大赦,掐著烟赶紧招呼,“听见没!愣著干嘛!干活!补妆!道具收收地上的碎渣!” 人群像被解冻,机械地开始动作,眼神却还忍不住瞟向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陈凡不再看他们,叼著烟溜达到片场外空旷的水泥地,蹲了下来。 晚秋的风带著凉意,吹不散嘴里那股复杂到极点的滋味。 菸头的火星明灭。 他脑子里像放电影般倒带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蒋文丽那身象徵胜利者姿態的红旗袍,被盛怒撕扯变形。 张静出脸上那清晰的、仿佛能灼伤视网膜的巴掌印。 顾常卫瘫软如泥的怂样。老谋子这个媒人关起门来私聊的小样…… 荒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极致的荒诞。 更荒诞的是,当这些八卦细节在脑中炸开,陈凡竟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他妈是天道好轮迴! 蒋文丽? 这位此刻在铁皮屋里扮演著受害者、痛斥车震传闻的影后,她自己何尝不是个资深玩家? 当年22岁一朵金花,考进北电,风华正茂,与许情、李庭並称三朵金花。 她是怎么抓住机会的? 王权安!那位未来的第六代领军人物,当时的学长男友! 人帅有才,情竇初开的蒋文丽哪经得住老手撩拨?郎情妾意,好不快活。 可王全安当时可是有正牌女友孔琳!谈了两年的感情,在蒋文丽这朵更娇嫩的金花面前,说扔就扔! 孔琳在北电教学楼前抱著王全安痛哭流涕的画面,怕是至今还有人记得。 什么叫报应?这就叫! 蒋文丽还没来得及把北电新男友捂热乎呢,眼一抬,看到了更闪亮的星辰……顾常卫! 三十二岁的顾常卫,凭《红高粱》、《孩子王》已获金鸡最佳摄影奖。 在张亦谋、陈凯歌身边稳坐国內顶级摄影师第一把交椅! 有资源、有人脉、更有大把能將她托举上更大舞台的能力! 一个还在北电挣扎的学生王全安算什么? 孰轻孰重?在张亦谋那场撮合意味十足的生日宴上,顾常卫只一眼,就看中了蒋文丽。 明知她有男友?那又如何! 92年,《霸王別姬》开拍。 顾常卫操镜,硬是给心上人蒋文丽塞了个惊鸿一瞥、足以载入影史的小豆子妈角色。 资源的力量有多大? 一个角色,蒋文丽欣然接受了成熟大叔的橄欖枝,也心安理得地甩开了绊脚石。 当年她如何插足上位,今日张静出便如何重演她的旧事! 当年王全安如何为新人弃旧爱,今日顾常卫便如何为新人冷落髮妻。 这不叫因果报应?这叫……精准无比的迴旋鏢! 陈凡越想越觉得可乐,菸灰都笑得簌簌往下掉。 这个世界,尤其是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圈,哪有什么纯粹无辜的受害者? 蒋文丽今日掌摑张静出的雷霆之怒,何尝不是对著当年教学楼前痛斥王全安的孔琳的某种诡异迴响? 一支烟燃尽。 陈凡捻灭菸头,拍拍裤腿上的灰。 铁皮屋里隱隱还传来蒋文丽哭诉的声音,夹杂著婴儿时不时的啼哭。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回去。 屋內。 顾常卫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被老谋子一脚踹出去平事儿或反省了。 只剩下张亦谋靠在破风扇旁边,一脸复杂且无奈。 蒋文丽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旗袍下摆有些皱褶,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开,鬢角散乱,怀里那个刚才还在啼哭的孩子此刻倒是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与母亲此刻的憔悴狼狈形成惨烈对比。 “让……让陈导见笑了……”蒋文丽抬起通红的眼睛,强顏欢笑,声音嘶哑得厉害。 陈凡隨意摆了摆手,没接话茬,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那么幼小,根本不知父母此刻正经歷著什么刀山火海。 这种情境下,多余的安慰都显得虚偽。 张亦谋嘆了口气,打破了尷尬:“陈凡啊,你也瞧见了,咱们这圈子里头,诱惑就跟空气里的灰尘似的,你想躲?没门儿!” 他语重心长,像是前辈对后辈的肺腑之言,“就说我吧,这些年自认为还算……咳,还算本分踏实吧?” 顿了顿,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陈凡的脸,又赶紧移开,补充道:“可架不住有些人,心思就不在正道上……削尖了脑袋就想走捷径!” 他这话意有所指,矛头直指消失的张静出,“所以啊,年轻更要懂得分寸!得找……” 话还没说完,陈凡嘴角猛地一咧,打断道:“誒!老张!说话就说话,您这眼神老往我身上飘干嘛?” 他身体往后一靠,倚在吱呀作响的铁皮墙上,姿態懒散,声音却带著点戏謔的调侃,“我可是正经人!” “那是!”张亦谋立刻借坡下驴,眼神里那点沉重瞬间被一种心照不宣的你小子懂就好取代,“我看小刘那姑娘就挺好!乾净!纯粹!心思都在戏上!多好啊!” 他语气真诚,像是在推销某种不可多得的宝贝。 “那是……”蒋文丽也擦了下眼角,顺著话茬,挤出一个勉强的、属於过来人的笑,“刘……刘艺菲吧?金粉世家里的小姑娘,那气质,真真是……没得说……” 陈凡挑了挑眉。 好傢伙!合著你俩搁这唱双簧呢?保媒拉縴的癮头可真够大的! 他没接这茬关於刘姑娘的讚美,也没否认,只是嘴角那点痞气又浓了几分。 “你小子今晚得陪你师兄师姐喝一杯压压惊吧?”张亦谋说著话锋一转,拍了拍还沉浸在痛苦中、有些走神的蒋文丽,语气带著大哥般的关切,“你也得缓一缓,喝点酒说开了就好了。” 蒋文丽被提醒,才想起眼前还有个外人在,立刻又挤出点笑容:“对对,陈导晚上一起吃个便饭吧?你看看这事闹的……” …… 纸包不住火。 铁壳货柜也关不住爆裂的惊雷。 蒋文丽一身红袍如血、怀抱哭闹幼子、掌摑当红小花的劲爆猛料,如同深水鱼雷在看似平静的娱乐圈水面下炸开! 浪头首先拍上的,正是如今方兴未艾的网际网路八卦阵地…… 天涯!搜狐! “【惊爆!內幕】片场捉x大战!国民影后掌摑金马新贵!全剧组目睹!” “【现场直击】蒋文丽怒闯《孔雀》片场!顾常卫导演緋闻疑坐实!” “【深度爆料】知情人透露:蒋文丽哭诉丈夫与女主角车震緋闻已久!” 一个比一个惊悚的標题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点燃了网络。 无需视频实锤,问就是2003年手机录像功能约等於无。 光是“车震”、“掌摑”、“当眾撕扯”这些关键词,就足以让网民颅內高潮! 跟后世水军屠版、引战对喷、性別撕裂的乌烟瘴气不同。 03年的网络瓜田,瀰漫著一种质朴的好奇与初代吃瓜的纯真。 没有动輒“郭楠”、“小仙女”、“打拳”的標籤轰炸。 没有“彩礼”、“接盘”、“厌女”的情绪宣泄。 质疑带著求证,讽刺也带点戏謔的善意。 大家对出轨事件更倾向於將其视为一种个人私德的瑕疵,而非上升到群体对立。 同情有,但更多的是对瓜本身的热切求知慾和分享欲。 这是一个人与人之间尚有基本信任,网络戾气还未浸透骨髓的纯真吃瓜年代。 夜风卷著京城初秋的凉意,吹散了陈凡身上浓重的酒气,却吹不散胃里翻江倒海的喧囂。 “谢了,老张,真不用送。” 陈凡扶著奔驰车门站稳,对里面摆手,“这点酒,风一吹就醒了。” 张亦谋探头,车里汽油味混合著烟味涌出:“真没事?” “放心!”陈凡咧嘴笑了笑,转身走进北电的铁艺大门。 大门里外仿佛两个世界。 校园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在乾净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篮球场上还有零星的拍球声,宿舍楼的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隱约的笑闹。 没有闪烁的霓虹,没有刺耳的鸣笛。 一切都沉静、缓慢,带著象牙塔特有的书卷气息。 这纯粹的气息,像一剂醒酒汤,让陈凡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许。 他摸出烟盒,叼出一支叼在嘴里。 习惯性地掏出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咔嚓……咔嚓……咔嚓……” 按了几下。 除了在夜色里迸溅出几颗火星。 毫无暖用。 没油了。 “呵……”他自嘲地撇了撇嘴,把叼著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像个被没收了糖的孩子,有点茫然地往前走。 就在此时。 “陈导?”一个带著点迟疑、又透著清亮的女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身后响起。 陈凡脚步一顿,回头。 昏黄路灯的光晕边缘,两个纤细的身影並肩走来。 是黄圣衣和王落丹。 黄圣衣穿著件浅驼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精致的脸庞在夜色下更显柔和。 王落丹则活泼些,套著件牛仔外套,蹦蹦跳跳。 “真是陈导!”王落丹看清他,小跑两步过来,“我说背影那么帅呢!隔老远就闻到酒香啦!” 陈凡无奈地举了举手里那根孤零零的烟:“喝多耽误事,火都灭了……你们刚回来?” “去了趟后门小吃街。”黄圣衣轻声解释,脚步也跟著走近。 路灯的光恰好照亮她清澈的眼眸,她看了看陈凡指间那根没点燃的烟,又看看他因为酒精和冷风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微凉的夜风似乎吹得他微微缩了缩。 她没怎么犹豫。 低头打开手里那个印著可爱小熊图案的纸袋,从里面拿出一杯还带著温热触感的奶茶。 杯壁上甚至凝结了一层细小温暖的水珠。 “这个……给你……” 她把奶茶递过来,声音很轻,带著点自然的关切,“热的,暖胃……喝酒难受吧?” 陈凡微愕。 看著那杯透著温热的、印著可爱卡通小熊图案的奶茶。 再看看黄圣衣在灯光下清澈又带著点不容拒绝的眼神。 胃里那股翻腾的酒意似乎真的被这份恰到好处的暖意安抚住了。 “谢了。”他没有客套,很乾脆地接过来,直接插上吸管,一大口滚烫浓郁的奶茶带著香芋的甜香滑入喉咙,温暖瞬间从胃里蔓延开,驱散了夜的微凉和腹內的喧囂,忍不住舒服地喟嘆一声:“呼……活过来了!圣依同志,此乃雪中送炭啊!” 一句调侃衝散了递接之间的微妙。 “陈导客气了。”黄圣衣抿嘴笑了笑,眼神不著痕跡地从他喝奶茶时微微放鬆的脸上扫过,又移向旁边的王落丹。 王落丹也在此刻接话:“陈导你这是刚参加完哪个大佬的酒局?一身江湖豪气啊!” 她一边问,一边从自己纸袋里也掏出杯奶茶,炫耀似地冲黄圣衣晃了晃。 “几个朋友。”陈凡含糊带过,毕竟涉及丑闻,不便多言,吸溜著奶茶转移话题:“快上映了,都调整好状態没?” “必须必啊陈导!”王落丹拍著胸脯保证,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猫,“我天天擦亮眼睛等著呢!您一声令下,我扛著火箭筒衝进放映厅!” 黄圣衣也被逗笑了,清冷的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丹丹你扛得动火箭筒吗?別首映礼还没进就先把自己压趴下了……” 她说著又看向陈凡,声音带著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陈导……首映的时候……我也想去看,可以吗?正好……我这边《功夫》还没进组。” 陈凡吸奶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 昏黄路灯的光线正好勾勒著黄圣衣期待又略带点忐忑的侧脸轮廓。 “怎么不行?”陈凡爽快答应,隨即话锋一转,带著点导演的审视本能:“不过……周导那边没安排密集培训?” 他记得阿星选角后对演员的要求近乎苛刻。 “暂时还没有啦!”黄圣衣轻轻摇头,笑容加深了一些,像拂过平静水面的微风,“说是进组前先找找哑女芳儿的感觉就行,不要太刻意,放轻鬆。” 她用了个很星爷式的描述。 “哦。”陈凡瞭然地点点头,阿星的风格向来如此。 三人走到岔路口,女生宿舍楼灯火通明的轮廓在不远处显现。 “好了,护花使者任务完成。”陈凡停下脚步,对著两个女孩扬了扬手里快要喝完的奶茶杯,再次看向黄圣衣,“圣依,谢了,这奶茶比解酒药管用。” “举手之劳,陈导早点休息。”黄圣衣很自然地弯了弯唇角,路灯的光在她眼中碎成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走啦陈导!”王落丹挥著手臂告別。 两个女孩的身影融入通往宿舍楼的那片光晕里。 黄圣衣步履优雅。 王落丹蹦蹦跳跳。 陈凡站在岔路口的阴影里,手里捏著那个还残留著最后一点温热的空奶茶纸杯。 夜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 带著凉意。 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 像是黑暗矿洞里偶然凿开一隙,照见了这浑浊世界角落里,一丝未被完全侵染的……清甜与暖。 “哎……我说,你有没有觉得……”王落丹的声音隨风飘来一些,带著点模糊的困惑,“陈导他……明明才十九岁,比我们还小,可有时候吧,他那眼神……感觉像藏了好几个世纪那么长的故事?特別……复杂?” 黄圣衣的脚步似乎並未停顿。 只是夜风送来她带著笑的轻语,像投入湖水的微光:“或许真的经歷很多。” “也许吧!” 王落丹没跟他继续探討这个问题,而是扬起奶茶炫耀道:“我还有的喝,你就只能看著嘍~” 黄圣衣:“!!!!” 027、牛逼 秋日的午后,阳光给北电门口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空气里混杂著香菸、定型髮胶和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踌躇满志的气息。 《三峡好人》首映当天。 主创团队在北电门口集合。 黄博努力想把领带打得像样些,汗水浸得布料有点反光,手指因紧张而略显笨拙。 王落丹反覆捏著裙角,深呼吸试图压下那份首次面对盛大首映的新人悸动。 时间在指针的轻挪间,流淌著无声的等待。 然后。 如同投入沉静湖面的一束光晕。 她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 米白色羊绒连身裙剪裁极致简约,却將青春蓬勃的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琴键上。 精心打理的长髮如瀑倾泻,在阳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泽,衬托著一张脂粉淡到仿佛天然的容顏。 唇上只点了最薄一层豆沙色,却似点睛之笔,让那份清冷如远山晨雾的气质,骤然升华为一种令人屏息的纯净存在感。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紧张、踌躇或故作沉稳……都不由自主地被牵引。 黄博手下领带打了个死结。 王落丹微微张开了嘴。 惊艷。 不只是皮相的震撼,是那份精心修饰后更显本真的纯澈与乾净,在略显凌乱的人群中投下一片无形的域场。 她步履从容,径直走向主创圈核心的那个身影。 “抱歉,我来晚了。”声音清透悦耳,像溪流滴落在玉盘上。 “黄师姐来了就好。”陈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確实有被小小地衝击到,只是眼中那点惊艷很快被瞭然的沉稳替代。 新画面的豪华大巴平稳驶抵,车门无声滑开。 上车,落座,豪华的真皮座椅让黄博有点不敢用力。 车窗外的风景从校园绿意迅速更迭为cbd的钢筋水泥森林。 车內的氛围被那抹安静坐著的米白色身影定下了基调,无人喧譁,只有引擎的低鸣。 影院停车场瀰漫著冰冷的机油味与豪华座驾尾气的混合气息。 车门打开的瞬间,仿佛切换了一个世界。 光影、香水、名流、镜头! 红毯如同熔融的黄金铺就,两侧安保手臂挽臂筑成铜墙铁壁,挡不住如林的话筒和暴雨般疯狂闪烁的闪光灯。 呼喊声海浪般衝击耳膜。 陈凡走在最前方,神情平静。 镁光灯打在他深色外套上,將他身侧那片纯净的米白也一併纳入强光核心。 红毯尽头,是星光搭就的主舞台。 张亦谋,一身挺括的中山装,如定海神针般立在那里。 张韦平,头髮梳得能照见人影,满面红光如即將迎娶巨富新娘。 更令人挪不开眼的……顾常卫身旁的蒋文丽一袭深海蓝丝绒旗袍,勾勒出依然窈窕的体態,挽著他的手臂,正与几位圈里好友谈笑风生。 她妆容完美无瑕,笑容温婉得体,指尖偶尔优雅地搭在丈夫微微隆起的西装前襟。 顾常卫侧脸倾听,偶尔頷首微笑,那份亲昵感自然流畅,仿佛几天前那场撕裂夜空的掌摑、婴孩的嘶哭、指缝间泄出的绝望泪水,不过是昨夜梦境残留的一丝薄雾。 修补,缝缀,若无其事。 贵圈精湛的戏法与厚实的皮囊功夫,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张亦谋目光穿透人群,与陈凡眼神交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风暴前夕的寧静。 张韦平已然像个灵活的胖陀螺,穿梭於影评大佬们中间,名片与寒暄齐飞,眼神交流间完成无声的利益置换。 “小陈!”刘艺菲清脆的声音自身后的人群缝隙中传来。 她粉色的毛衣在一片深色西服裙中如同初绽的桃花,脸上带著兴奋的潮红。 刘姑娘来了当然也不奇怪,好歹是陈凡第一次电影公映,不是处女作,胜似处女作! 该说不说,没被禁拍,牢陈还是蛮庆幸的。 不过看到她身边跟著的刘晓丽就让陈凡有点蛋疼了。 有种小黄毛见家长的既视感。 “恭喜小陈导演啊!阿姨看报纸才知道咱们电影在外国拿了那么大一个金狮子!可不得了!特意带茜茜一起来给你加油!不会嫌阿姨这个外行人碍事吧?” 声音温婉入骨,话里话外滴水不漏。 看著面前大方得体的刘晓丽,陈凡脸上掛起一丝无可挑剔的礼貌笑意:“阿姨太客气了,您能来是我的荣幸,怎么会碍事。” 说著看向她身旁的刘艺菲。 后者傻乎乎的眨著眼。 跟著嘿嘿一笑。 陈凡无奈的摇摇头,没跟她表现的太过亲密,免得刘晓丽炸毛。 虽然外界都抨击刘晓丽对女儿如何如何。 但谣言始终是谣言。 毁了天仙的事业只能说是她能力不够,並不足以上升到別的层面。 哪有母亲不疼孩子的呢。 想到家里的老妈,陈凡想著等这段时间忙完,也得回去看看嘍。 场中央,顾常卫与蒋文丽这对完美修復的夫妻,正熟稔地与几位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握手,姿態得体,笑容无懈可击。 蒋文丽深蓝丝绒旗袍下的每一次欠身,都仿佛无声地擦拭著几天前那掌摑的残影。 影评人们如同嗅到猎物的鹰隼,矜持地踱步而入。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有的捻著修剪考究的山羊鬍,有的则把玩著口袋里新画面早已备好的那份沉甸甸的观影指南信封。 陈凡被推到前台,话筒冰冷沉重。 张韦平兴奋的低语在耳边嗡嗡作响。 老谋子的宽厚身影如同定海神针,矗立在身侧半步。 首映开始前,有例行公事的採访环节。 破天荒的,这次採访,老谋子態度相当强硬。 “各位!我知道!外面现在有很多人!在猜!在等!等著看我们陈凡导演的笑话! 等著说!威尼斯那只金狮子!是洋人看不懂东方人矫情才给的安慰奖! 等著说!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拍这种苦哈哈的玩意儿!活该没人看!就该死在沙滩上!连个响儿都听不著!!!” 唾沫星子在他激越的唇齿间飞溅! “但是我想说……” 老谋子顿了顿才继续,“《三峡好人》这部片子他拍的……” 声调陡然拔至极限! 带著玉石俱焚般的狂暴意志! “值!!!!!” “值多少,咱们看完片子……见分晓!!!!!” 陈凡:“???????” 妈的你吹牛逼別带上我啊。 …… 放映厅厚重的丝绒幕布无声滑开。 没有激昂的配乐,没有炫目的开场。 最先侵入观眾感官的,是声音……低沉、浑浊、带著无尽泥沙感的长江流水声。 它从影厅四面八方的高级环绕音响里缓缓渗出,起初是背景的嗡鸣,继而越来越清晰,仿佛冰冷的潮气已经浸湿了观眾席的皮毛地毯。 在这亘古的水流声中,一缕高亢,苍凉却又带著奇异生命韧性的川江號子般的吟唱,如同挣扎出泥淖的芦苇,陡然拔地而起! 声音粗糲又悠长,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瞬间勒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银幕依旧漆黑。 声音先至! 暗示著即將展开的,是一片被江水与命运共同浸泡的土地! 黑暗褪去。 画面並非山川壮丽,而是……一艘陈旧、拥挤、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渡轮船舱! 汗味、劣质菸草味、廉价食物发酵的气息仿佛透过银幕扑面而来! 拍摄手法堪称冷峻而大胆。 长镜头!摄影机如同一位沉默、疲惫却又无比耐心的观察者,从船舱左侧缓缓、匀速地向右边横移。 镜头掠过。 低头剥著乾瘪橘子的老人,指甲缝里嵌著黑色泥垢。 打扑克的汉子,额角青筋因爭执而微微凸起。 怀抱婴儿的年轻母亲,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浑浊的江水,婴孩在闷热中烦躁地扭动哭泣。 用劣质小录音机外放著聒噪流行乐的时髦青年,头髮油腻地贴在额角。 叼著廉价香菸、將烟雾吐向破败窗缝外的民工…… 一个个人物,一幅幅凝固在瞬间却又充满生活苦涩质感的眾生相,如同画卷般在长镜头的推移中无情地、连续地展现在观眾眼前。 没有特写,没有刻意的引导。 只有凝视。 对现实最直接、不加修饰的凝视! 当镜头即將移至船舱尽头。 画面陡然一虚! 如同被一层蒸腾的水汽瞬间瀰漫! 这是全片少有的、近乎刻意的蒙太奇转换! 下一瞬间! 镜头已然冷静地进入了隔壁更加昏暗、气味更显浑浊的船舱! 同样的长镜头! 再次从左至右! 再次掠过另一批沉默、忍耐、为生活所奔波的疲惫面容! 如此重复! 几近单调! 却酝酿出一种近乎窒息的、命运轮迴般的压迫感! 直到……镜头最终移至船尾角落。 模糊的虚像骤然清晰。 焦点死死锁在一个男人身上。 黄博。 或者说,是那个已经洗掉自身痕跡、完全化身为片中角色的煤黑子。 他穿著那身辨识度极高的蓝色廉价工人服,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还沾著未洗净的煤灰。 整个人蜷缩在塑料桶和破旧行李袋之间,低著头,小心翼翼地剥著一颗水煮蛋。 蛋壳碎裂的声音在沉默的船尾清晰可闻。 他撕掉蛋壳,露出里面发黄乾涩的蛋白。 没有碗筷,他就那么用黝黑粗礪的手指捏著蛋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 咀嚼的动作机械而缓慢,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吞下的苦难。 目光低垂,始终不敢直视任何人。 额前的碎发被船舱里闷热油黏的空气浸湿,几綹几綹地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腮帮因为咀嚼而鼓起,带著一种矿工特有的笨拙和沉默的执拗。 一个被生活反覆捶打、被时代洪流裹挟的螻蚁。 无声,却振聋发聵! 前排贵宾席。 顾常卫身体猛地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扶手! 身为国內顶级摄影师的职业本能被彻底激活! 这开篇! 镜头冷静如刀! 调度精准如机械! 长镜头製造的连续空间感和无间断的视觉流,將底层生活的芜杂真实以最具力量感的方式压入观眾眼底! 那两次关键的虚化—切换,不是炫技,而是將不同的底层样本舱无缝拼接,如同冰冷的手术刀划开命运不同的剖面。 “这小子……” 他几乎从喉咙里挤出震惊的低语,“镜头语言……老辣得……不像他妈二十岁!” 陈凡斜靠在深陷的座椅里,姿態慵懒得像个午后打盹的閒人。 可在那片黑暗中,他的目光却沉静得可怕。 旁边。 刘艺菲坐得笔直。 清澈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银幕,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疑惑与更深的震撼! 她是白秀珠,她是王语嫣,但她不是沈红,更不是黄博那无声的苦难。 她能肯定这部电影好! 好到让她呼吸不畅! 好到让她心跳失序! 但为什么好?那些沉默、那些骯脏、那些看似无聊的琐碎……为什么能抓住她的心臟? 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沉重! 阅歷的浅滩,让她一时找不到准確的词汇去形容內心翻涌的浊浪。 一丝茫然,混杂著被深沉艺术力量冲刷后的晕眩感,在她眼底悄然瀰漫。 与她类似的困惑,同样笼罩在另一侧黑暗中的黄圣衣和王落丹身上。 精致的妆容在银幕冷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们习惯的是戏剧衝突、是明確的爱恨、是商业片的视觉奇观…… 而眼前这部长镜头、小人物、生活流……如同一块需要极大耐心和阅歷才能撬开、品咂其中辛辣滋味的硬饼乾! 她们隱约知道它蕴含巨大力量,却又如雾里看花,只能凭本能感受那份穿透肺腑的、沉甸甸的真实重量! 倘若她们此刻能环顾全场……会发现绝大多数人的表情,早已失去了从容! 前排! 那些平日里以目光锐利、言辞刻薄著称的影评人! 此刻! 有摘下金丝眼镜用力擦拭镜片又匆匆戴上,唯恐错过一帧画面的! 有紧握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无意识前倾的! 有张大嘴巴,如同第一次看见大海般失神震撼的! 甚至有人眼中闪著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水光! 他们吝嗇讚誉?他们习惯挑刺?不! 当一部作品以如此粗糲又磅礴的力量,精准地凿开时代肌理,將个体在宏大敘事下的挣扎无声放大到极致时! 所有专业的分析、所有挑剔的眼光! 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只剩下对纯粹影像力量最本能的……惊嘆以及……失语般的敬畏! 一个十九岁青年的第二部作品? 这念头本身就带著荒诞与不真实感! 但他,就是做到了! 028、惨澹 首映结束。 灯光亮起。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 影院里充斥著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每个人都仿佛刚从三峡浑浊的江水里挣扎上岸,喉咙里还梗著尚未消化的泥沙,沉重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此起彼伏的、深沉压抑的嘆息声,在富丽堂皇的影厅里悄然迴荡。 陈凡站在后台採访区。 闪光灯再次暴风雨般砸来! 但这一次,记者的提问不再是之前的喧囂与挑衅。 “陈导!长镜头的压迫感是怎么构思的?” “黄博老师!您认为黄博的沉默代表了什么?”提问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探寻。 一同接受採访的几个影评人,面对话筒,一改往日犀利,脸上交织著激动与某种如释重负:“《三峡好人》……是近年国產电影对现实描摹最深刻的作品!没有之一!” “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音乐,只用镜头说话!但每一帧都重逾千钧!” “如果说《盲井》是锋利的手术刀,《三峡好人》就是沉默的掘墓人!它挖开的不是矿洞,是我们这个时代巨变下被掩埋的集体伤口!” “金狮……它值得!它配得上!” 喧囂散去。 酒店大堂的水晶灯下,衣香鬢影。 刘艺菲趁著刘晓丽与蒋文丽寒暄的间隙,像一只灵巧的鹿,悄然溜到了正在与张亦谋、顾常卫、张韦平閒聊的陈凡身后。 三个“老狐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亦谋咳嗽一声:“咳……老张,那边投资方好像找咱们。” 顾常卫默契地拍了拍微凸的肚子:“哎哟!喝多了点,卫生间!” 张韦平立刻堆笑:“同去同去!” 三人迅速消失在流光溢彩的大堂深处。 陈凡叼著未点燃的烟,转身。 对上那双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的桃花眼。 “还没回去?” 小姑娘仰著脸,笑容明媚得仿佛能驱散夜色:“还没夸你呢!” 陈凡:“……” “好看!”她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諳世事的天真热忱。 “看懂了吗你就说好看?”陈凡忍不住失笑。 刘艺菲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毕竟那份沉溺於三峡泥淖的厚重感,离她的水晶宫般的世界太远。 但动作做到一半,似乎又觉得否认他的心血不妥,赶紧改成用力点头! 那点慌乱的小女儿情態,被陈凡尽收眼底。 目光落在她耳后那个小小的珍珠发卡上。 犹豫了零点一秒,他伸出手,揉了揉她那头手感极好的秀髮:“回家睡觉吧,天晚了。” “嗯嗯!”刘艺菲用力点头,眼底亮起星星,“明天老地方见!” “明天十一。” “没关係~” 陈凡目送那抹粉色最终消失在刘晓丽如影隨形、永不放鬆的看护中,这才走回张亦谋他们那边。 三个男人脸上都掛著某种过来人的笑意。 张亦谋看著他走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吐出两个字:“挺好。” 言简意賅。 沉甸甸的份量却远超千言万语的夸讚。 顾常卫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陈凡的肩胛骨,一切尽在不言中。 “首映场票房……”张韦平脸色凝重了些,压低声音报了个数字,“……不太理想,陈凡,要有准备。” 陈凡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意料之中。 值回票价?那是张亦谋吹牛逼。 而他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片尚未被艺术电影耕熟的土地。 酒店顶层套房落地窗外,城市霓虹璀璨。 陈凡將自己摔进鬆软的大床里。 连日的喧囂、路演的疲惫、眼皮几乎在触及枕头柔软天鹅绒的瞬间就开始打架。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脑海中最后闪现的,是刘晓丽警惕的眼神…… 就在他陷入深度睡眠的同时。 深夜的天涯论坛。 一条標题为【绝无仅有的,不会再有的作品】的帖子却是火爆了整个天涯论坛! 【作为一名职业影评人,我觉得基本的素质是要有的,最起码举止谈吐要文雅。 但是今天请容许鄙人放纵一次。 陈凡,陈导,陈大导,你是真tm的牛逼! 好的,说完了,回到標题,请注意,我的標题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而是基於事实。 首先,非常荣幸也非常庆幸能够参加《三峡好人》的首映。 这片子好与不好我就不说了,相信其他影评人会替我说的。 今天我想说些別的。 为什么我会说是绝无仅有,以后也不会再有的电影呢。 原因在於,陈凡在小有名气后,有了大笔预算之后,仍然保留了初心,採用他拍摄《盲井》时所用的那一套大量採用原生实景的方式。 而反观其他导演,有了预算后。 就开始端著、开始方方正正了。 陈凡没有,还是像一个新人导演一样去拍,非常难得,也令人敬佩。 於是,上帝给他的奖赏就是,大片大片的山水,巨型爆破的房屋,说亮便亮的桥樑,都成为他作品里人物的背景图。 几乎是一种魔术。 这是换一种方法就不可能再执行成功的事情。 好吧,还是说两句电影吧。 其实是我忍不住,影片开场就很惊人。 我想想该怎么给大家形容呢。 就是《英雄》花了整部片想要抵达的效果——缓缓打开的古天朝的捲轴画。 陈凡他太聪明了,不拍“山水”,而直接拍“脸部”——天朝劳动人民的脸庞,就是一种当代的风景! 陈凡跟早期的张易谋有些相似,但却又不同,他是先被一个东西打动之后,就开始自己的编剧过程—— 往往就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行动线”,譬如《三峡好人》里就是“寻找”。 “寻找”过程中会遇到一个又一个阻碍,但拉开来看几乎都是小聪明般的无聊的阻碍。 但陈凡的重点不在这里。 除去观察力不谈,我觉得他最厉害的工作在於。 他像是要编制一张巨大的网,用行动的人物来拉出这张网。 而他对网中的连接处最有兴趣。 换句话说,陈凡心胸里,或者是脑子里,装著一整套人与人互相连接的图景。 这个图景的结构就像一张网。 而他只要拍出这张网——也就是这一片社会图景——就贏了。 这其实是很前卫的电影思维。 没有人这么玩过,他很有胆量,也很自信。 也是一部超前的电影。 或许他没有这样想过,但没有关係。” 寂静的夜。 这个这篇不算影评的影评……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轰然引爆! “哥们写的太好了。” “我也是慕名去看的首映,只能说是非常非常牛逼的电影。” “演员演技怎么样?” “说实话,楼上的哥们,陈凡导演的电影真的很容易让你忽视演员,剧情和故事比起演技更能让人沉醉。” “赞成楼上说的,剧本太好了,好到我根本没注意演员的表演,罪过……” “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腾空而其的奇怪雕塑、轰然倒下的高大建筑、飞过天际的ufo、地上那些被动接受著悲欢离合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这是一部兼具著轻灵与厚重的美妙影片,我们很少有机会看得到这么有趣的电影。 看完《周渔的火车》从影院里出来,我苦笑著抽了根烟,觉得巩丽竟然能把我第三次骗进影院去,算她够狠。 看完《三峡好人》从影院里出来,我却深情黯淡地抽了根烟,心底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嫉妒之情—— 明明都是活著的天朝人,怎么人家就能这么牛逼呢?” “《盲井》我在香江电影院看的,《三峡好人》我是在京城看的,只能说感触很深吧。” “艺术性毋庸置疑!但票房……真悬!就像陈导在柏林说的——离开京城往南走50公里,你就会见到世界真实的样子。” “实话实话,这片子小年轻不太適合,可能无法感同身受。” “是啊,没有爆米花电影需要的一切,希望票房稍微高些吧,不求爆!只求別扑得太惨……给好电影留条活路吧!我们需要这样的导演!” “它的魅力就在於,像纪录片一样真实展现天朝某地的人物与风貌,如画卷,缓慢却充满细节,那些尘旧的城镇,质朴的人群,如此真实,如同看见自己的故乡。” “过目难忘,悲悯惆悵,震撼人心,天朝超现实主义杰作。” “服了,从此不再黑陈凡。” …… 当热烈的討论在天涯“影视评论”版块堆积起数千层楼时。 晨曦微露。 京城某家星级酒店的顶层套房。 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阳光,房间依旧沉在昏暗的静謐里。 “嘟……嘟……嘟……嘀嘀嘀嘀!嘀嘀嘀嘀——”一阵尖锐、带著塑料质感的诺基亚经典铃声如同电钻般骤然撕裂了死寂! 噪音源来自床头柜。 一只屏幕微亮的诺基亚8310正发出不屈不挠的嘶吼。 “喂!”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透著一股浓重的睡意和被扰清梦的火山爆发前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被这充满杀气的开场镇住了。 然后…… “噗——!噗噗——咳!咳!咳咳咳咳……” 话筒里清晰无比地传来一阵混杂著喷茶、呛咳、狼狈不堪的剧烈喘息声! 像是有人把茶水呛进了肺管子! 还混著茶叶沫子! 陈凡眉头拧成个“川”字。 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同样被噪音和电话那头噪音折磨得一塌糊涂的脸。 几秒钟后,混沌的大脑终於把声音和某个不靠谱的人影对上號。 “……老张?”声音里的睡意退去一点,多了点被气笑的无奈。 “咳咳……混小子!”电话那头终於缓过一口气,是张亦谋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还带著咳出来的破音儿,“看…咳……看天涯没?你小子!口碑爆了!” 他似乎正对著大屁股crt显示器,厚重的塑料壳子还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嗡鸣声。 “有那么夸张么……”陈凡拖著鼻音,眼睛又有点睁不开了,身体本能地抗拒清醒。 侧过身,胳膊肘垫在脑后,脸埋进鬆软的羽毛枕头里。 “咳!咳……夸张?!”张亦谋的声音拔高,却又因为气没顺再次带起一串压抑的咳嗽,“噗噗……你……你自己爬上去瞅瞅!整个天涯影视版块……咳……全是《三峡好人》!你小子快成天涯论坛野生代言人了!” 他语气里那种哭笑不得、又带著长辈看后辈出息了的复杂感,透过杂音传了过来。 陈凡闭著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介於“嗯”和“哼”之间的鼻音。 张亦谋显然还在盯著屏幕滚动,语气变得认真点:“不过……说正经的。夸上天,也抵不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刚收到的数据……零点场加昨儿全天,全国总票房……刚过这个数。 他压低声音报了个非常惨澹的数字。 “风是刮起来了,可这雨啊……还没滴到票房那地界儿。你得有谱。” “嗯……”又是含糊不清的一声。 “听见没?別睡糊涂了!”张亦谋拔高点声音。 “……嗯…知道了……”声音埋在枕头里,听起来快要融化。 “行了!跟你小子说话跟对牛弹琴似的!睡觉!接著睡你的春秋大觉去!”张亦谋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啪嗒”掛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昏暗的房间里。 陈凡维持著那个歪头埋枕头的姿势。 几秒钟后。 那支差点被他捏碎的老式诺基亚,被隨意地、无声地塞回羽绒枕头底下。 黑暗中,只能隱约看到枕头上凹下去一块。 然后。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仿佛刚才那个炸起的天涯论坛狂潮、那个惨澹票房的冰冷数字……都抵不过——被窝里的这一方温暖与回笼觉的魔力。 窗外。 秋日京城清澈如水的阳光。 被厚重的窗帘结结实实地挡在外面。 而天涯论坛上。 那场名为《三峡好人》的燎原大火,还在噼啪作响。 烧红了一个时代对於好电影的——纯真渴望与无奈嘆息。 029、小亏 网吧的空气浑浊不堪。 廉价香菸、汗液蒸发酸餿、灰尘混合劣质塑料高温炙烤的气息……像一层油腻的毛毯,紧紧裹住每一个踏入这方寸天地的人。 这是重生后,陈凡第一次踏入这个时代的网络圣殿。 开了台机器后。 他坐在电脑前,说思绪万千也可以,说操蛋也行。 总之吧。 心情格外复杂,那是一种站在上帝视角对这个时代的审视。 他记得很清楚。 电脑游戏室兴起於90年代初,没落於90年代末。 而谁都没想到打败它的居然就是一根电话线和一个叫“猫”的设备。 这是一间不足20平米的小店。 靠墙长条桌上放著6台电脑。 店內大概有七八个凳子,除了其貌不扬之外,陈凡再也没有適用的形容词。 坐在电脑屏幕前占著机器的人都和陈凡身旁的哥们得了同一种病。 一会儿兴奋不已的打著字,一会儿又哈哈大笑。 这种怪病曾经的陈凡不理解,也只是后来才知道。 他们都在玩同一款游戏——z-mad。 和原来不同的是,他们並不一定在开黑,甚至不知道在跟谁一起玩这个游戏,也不知道对方年龄、性別、国籍…… 因为这不是区域网,而是叫网际网路,这种小店叫网吧。 00~03年。 是网吧规模飞速发展的几年。 无论是单体规模还是行业规模,投资过百万的网吧陆续出现。 而县乡村镇更如雨后春笋。 以至於各级政府曾经花费大量钱財修建维护的重要民生工程——公共厕所,如今形同虚设。 这是网吧发展最自由的几年,几乎完全是在市场推动下自由生长,多数网吧6~7个月回本,而多数业主会选择扩大再生產。 用一句话来描述千禧年后的网吧行业。 那就是网吧国的汉朝! 到处开疆拓土,二流街巷最大的店面基本都有网吧占据,而一流街道几乎罕见它的身影,为啥? 因为不需要,不需要花更多的租金成本就有足够的竞爭力,这里是唯一的双线社交场景,没有任何行业可与之抗衡。 陈凡飞速打开天涯论坛。 好傢伙…… 老谋子还真没夸张,这已经不是好评如潮了,这是想让他死啊! 捧杀! 绝对的捧杀! 甚至好几个帖子里,陈凡还看到了他演员刘艺菲的回帖。 导演张易谋也看到几条。 坦白说…… 这年代的网际网路环境是真的好,哪怕后来微博出来那段时间都是很好的。 明星们没有將它当成营销基底,实名制与粉丝沟通互动。 发布的动態也大多是心情啊、剧组生活啊诸如此类。 哪像十多年后那般魔幻。 热搜靠买,明星帐號助理运营,饭圈肆虐,仙女当道,名副其实的女厕所。 不过该说不说。 现在的网费是真特娘的贵啊。 一小时12块,妈的这可是03年啊。 离开网吧。 陈凡便返回了学校,酒店的其他人自然也是该回家的回家,该返校的返校。 陈凡也准备回去一趟看看爹妈。 许久不见,倒是有些想他们了。 终究是死过一次的人,想的总是珍视当下,珍惜眼前人。 不过,在回去前,他还得先回校赴约。 …… 北电图书馆。 午后澄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將空气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光柱。 尘埃在光柱里舞动。 如同一场无声的默剧。 长长的古典木桌尽头。 一个穿著纯白连衣裙的身影。 像一朵被阳光唤醒、在寂静中徐徐舒展的白玉兰。 刘艺菲。 她微微低著头,柔顺乌黑的长髮从耳畔垂落,遮住些许侧脸,只在阳光勾勒下露出圆润小巧的下頜轮廓。 纤细白皙的手指正翻动一本硬壳精装画册,指尖停留在莫奈《睡莲》那一页变幻的光影上。阳 光恰好落在她垂落的睫毛和专注的眉眼之间。 一片静謐的美好。 世界仿佛在此刻凝固。 陈凡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没有脚步声。 只有阳光被身影切开的微妙变化。 他微微俯身。 带著点刚从浊世归来的烟火气,去看那页睡莲的画册。 鼻息间是图书馆特有的陈旧纸张气息,还有一丝她发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清甜的少女香皂味。 刘艺菲被突然降临的阴影惊动!猛地转过头!清澈的桃花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受惊小鹿般的慌张。 隨即!看清来人是谁的剎那——那抹慌张如同被阳光融化,瞬间绽放成绚烂无比的笑意! “你来啦~”声音轻软得像拂过书页的风,眉梢眼角都跳跃著阳光的金粉。 “王姑娘有约,小生怎敢不来?”陈凡顺势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动作带著点刻意模仿老派戏剧的腔调,嘴角却噙著真实的笑意。 “你最敢了!”刘艺菲不满地噘起嘴,显然想起了某些“前科”,手指还赌气似地戳了戳他胳膊。 陈凡笑著受了这毫无威慑力的一击。 偌大的图书馆,假期首日果然空旷寂寥,仿佛被遗忘的宫殿,只有阳光落地的声音。 两人之间狭窄的距离被体温熨烫得微暖。 刘艺菲迫不及待地倾身靠近,带著兴奋的气息小声分享:“小陈小陈!你看到没?天涯都刷爆了!全是夸咱们《三峡好人》的!”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看了。”陈凡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却淡了些,“网吧看的。” “小陈你不高兴嘛?”她敏锐地捕捉到那点细微的情绪变化,歪著头,大眼睛里盛满不解的疑惑。 “也不算不高兴。”陈凡微微后靠,目光落在窗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树梢,“就是怕……捧得太高,摔下来太疼。” 风口浪尖站久了,最怕的不是冷箭,而是脚下踩著的虚妄云梯。 “摔不死!”刘艺菲几乎脱口而出,身体又贴近了一点点,清甜的皂香气息扑面而来,“有我呢!” 她拍了拍自己平坦却努力的胸脯,下巴微扬,带著一种初生牛犊不惧虎的天真与篤定,“我接著你呀!” 陈凡侧过脸看她。 阳光透过髮丝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细碎的睫毛阴影。 那份纯粹得近乎不諳世事的承诺,像一颗温暖的石子投入心底那片沉滯的江水中。 “你?”他目光从她认真的小脸滑到她拍胸脯的手,再回到脸上,一个挑眉的动作带著无言的疑问——你这身板? 刘艺菲看懂了这个眼神! “哼!”她小脸一板,猛地扭过头! 乌黑亮丽的长髮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著香风,毫不客气地甩在了陈凡的下巴和脖颈上! 啪! 轻微的脆响! 带著洗髮水的香气和女孩赌气的力道! 陈凡猝不及防,被头髮糊了一脸,有点懵,隨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我勒个甩头杀啊。 “小陈~”刘艺菲转过脸,下巴还倔强地扬著,眼神却软了下来,带著点苦恼,“我不想拍戏了。” “嗯?”陈凡正揉著被发梢蹭得有点痒的鼻子。 “妈妈又给我接了新戏……”她声音闷闷的,手指无意识地卷著画册的一角,“烦死啦……都还没休息好呢。” 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翅。 陈凡看著她孩子气的烦恼,笑著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手感极好的脑袋:“那就接著休息唄,啥时候想拍啥时候再去。” “我不敢……”她声音更小了些,带著点对母亲权威的怯懦,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桌沿。 陈凡手指停顿了一下,感受著手心头髮丝滑如缎的触感。 “怕什么?”看著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很奇特的平静力量,“大不了咱就不拍了。” 刘艺菲猛地抬起眼睛! 亮晶晶的桃花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点燃的小火苗! 陈凡嘴角勾起一个篤定的弧度:“真要没戏拍……我给你写剧本。” “真……真的?”火苗瞬间旺了! “嗯。” “要……要有爱情的!”她急忙补充,脸颊飞起两抹霞色。 “那得等你十八岁。”陈凡一本正经。 “你演男主!”她得寸进尺,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嗯……”陈凡状似为难地摸著下巴,然后噗嗤一笑,语气夸张,“那还等啥!我这就去教务申请转表演系!未来影帝在此!” “咯咯咯~”刘艺菲再也绷不住,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在空寂的图书馆里骤然响起,像一串突然被拨动的风铃。 她捂住嘴,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生怕惊扰了满室沉睡的书籍。 阳光倾洒。 光柱里的尘埃跳得更加欢快。 书页翻动的声音,少女压低的,却止不住外溢的欢笑声交织著。 少年放鬆倚在椅背上,嘴角含笑侧目看她的剪影,构成了一幅名为青春的油画。 图书馆巨大的穹顶之下。 方才因捧杀过狠的鬱闷,在这一刻,被纯粹的笑靨彻底驱散。 窗外的城市还在为名利奔忙。 而这一刻的静謐与温暖,只属於这一方浸透阳光的书页角落。 世界很大,但眼前这一隅光亮,已然足够充盈。 …… 国庆第二天。 家里的老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著,搅动著陈旧家具和油烟残留的熟悉气味。 陈凡靠在掉漆的藤椅上,目光穿过糊著旧报纸的窗欞,落在巷口玩弹珠的孩子身上。 电话刺耳地响起。 是张韦平。 声音在听筒里略显沙哑,带著点刻意的轻鬆:“老弟啊……首日加零点那批票房数据统计匯总出来了。” 短暂停顿,像是算盘珠子拨拉的间隙,“49万。” 清晰得如同冰冷的秤砣落地。 空气凝固了一瞬。 “嗯,知道了。”陈凡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回应晚饭吃了什么。 票房寒冬里的现实主义作品,能有这般数据,在他计算的沙盘里已是微露惊喜的沙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没料到他的平静:“……后面几天估计也……你自己要有数。” “嗯。” 刚放下电话。 铃声再起! 这次是老谋子。 “小陈啊!”声音洪亮依旧,却塞著一股刻意调整过的中气十足,“票房出来了?那个……老张告诉我了……哈哈!挺……挺好啊!比我们预估的40万高嘛!” 张韦平:???我预估过40万?? 笑声乾涩得像风化的墙皮,“这才第一天!別灰心!路还长!” 话语里的安慰几乎是摁著耳朵灌进来的。 陈凡甚至能想像他此刻拍案而起、唾沫横飞的样子…… 这老哥是真怕他道心崩了啊! “嗯,我没灰心。”陈凡语气平淡地堵住他后面更浮夸的安抚,“心里有底。” 电话那头噎住似的“呃”了一声,隨即转换话题东拉西扯几句,匆匆掛了。 紧接著。 黄博和王落丹的电话几乎前脚踩后脚打进来。 一个声音紧张得结结巴巴:“陈…陈导!我…我对不起你!肯定是我演的太烂……”另 一个带著哭腔:“陈导!都怪我!我……我那个沈红演得乾巴巴的,观眾肯定看著没劲……” 两人自责得像背负了千古罪孽。 陈凡先是愕然,隨即实在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震得藤椅吱呀作响。 “打住打住!”他强忍著笑意,“你这检討写得,票房背锅委员会都得给你们发锦旗了?” 跟著揶揄道,“没事儿!该吃吃该喝喝,票房有票房的命,你们演得没毛病!” 掛了电话,他揉著笑疼的肚子摇头:这帮实诚孩子啊…… 假期真正结束那天。 陈凡告別被晒出两团高原红的爹妈,踏上回京城的火车。 票房成绩如同爬山虎,每日在院线报表上缓慢攀爬。 七天长假结束。 票房刚刚破300万。 这个被媒体称为“惨澹”收场的冷清数字。 但在陈凡心里,远超预期! 500万是目標,600万是惊喜! 他本来还想著能不能有200万呢,结果现在看来,六百万都有可能! 庆功!必须庆功! 陈凡大手一挥!《三峡好人》剧组全体齐聚京城老字號涮肉馆。 铜锅炭火滚沸,羊肉鲜香四溢。 然而……沸腾的汤底,却烘不暖席间的低气压。 黄博捏著酒杯,盯著翻滚的羊肉片发呆。 王落丹努力扒拉著碗里的芝麻酱,小脸绷得紧紧的。 连最能说笑的老田,也捏著筷子微微嘆息。 失落、自责的阴影如同凝固的油污,漂浮在热气腾腾的锅子上空。 大家都看了天涯上那些沸腾的讚誉! 更清楚这冰火两重天的讽刺! 金狮的光环与三百万的票房……不值! 为艺术不值! 为这么好的片子不值! 更为导演砸进去的心血不值! “来来来!別愁眉苦脸啊!”陈凡试图带气氛,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鬱的脸,“都给我乐呵点!吃肉!今天庆祝咱们片子拍完了!观眾看了!还他妈的拿奖了!够本!” 气氛稍松。 但那份为票房“不值”的憋闷,始终像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张亦谋来了电话,硬要拉他去“解解心宽”。 陈凡哭笑不得地拒绝,怕不是被老张按著脑袋灌酒灌到天亮还得听他叨叨“从头再来”。 …… 十月中旬。 北电校园被《十面埋伏》选角的喧囂点燃。 表演系的学生们如同被注射了兴奋剂,食堂、教室、排练厅,空气里都瀰漫著“谋女郎”、“谋男郎”的紧张荷尔蒙。 陈凡偶尔被老谋子硬拽去试镜现场“压阵”。 理由冠冕堂皇:“帮我掌掌眼!找找灵气!” 陈凡心知肚明:这是变著法把他架在“失意才俊仍需坚强”的高台上亮相。 他无可无不可。 坐在张亦谋旁边,看著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极力模仿章梓怡年轻时的面孔从面前晃过。 像一名沉默的观察者,心思並未真正放在这些新秀身上。 《三峡好人》的票房已经来到600w。 说真的,这结果已经大大超过了陈凡的预料。 借著这股东风,顺势下院线。 最终票房定格在635w。 不能算烂,只能说中规中矩吧。 看来口碑还是发挥了些许作用的,毕竟现在不是网络发达的年代,靠著口碑逆转票房在这个时代是很难的。 只能说《三峡好人》有这样的结果,还是口碑太过炸裂的原因。 陈凡这些天可没少刷天涯,搜狐。 但没办法。 缺少爆米花电影需求的一切,票房想往上走,实在不容易。 再加上剧组也没啥大牌,都是小透明。 还要啥自行车啊。 要知道,今年因为某些特殊事件,整个电影圈的整体票房都不高。 票房冠军《手机》更是只有区区六千万。 较之去年老谋子的《英雄》,少了整整1.7亿。 算上投资…… 可以说,今年华娱电影基本都是亏本的。 嗯,陈凡也亏。 当然,单票房而言,海外啥的不算。 400w的投资,635w的票房。 起码得亏150w+。 好笑的是陈凡这导演没急,影迷们却是如同热锅上蚂蚁般。 “我不能理解……” “《周渔的火车》都能2000w票房,《三峡好人》起码得比它高吧?怎么票房就是高不起来呢?” “巩丽一个人的片酬可能都顶的上《三峡好人》整部片子的投资了。” “就是,別看2000w票房,分帐一分,税一交,亏得比谁都狠。” “理是这个理没错,可《三峡好人》不该只有这票房啊?” “电影深度问题,小年轻看不太懂,上了年纪的不咋看电影,就形成这样的局面了唄。” “陈导该不会一气之下不怕电影了吧?” 坐在花1w块买的新款笔记本前。 陈凡心中瞭然。 感情是怕他心態炸裂,直接退休啊。 他忽然理解为啥原时间线的李阳会跳出来澄清自己能赚钱,还赚了不少钱。 感情大部分影迷根本不了解这些,觉得票房一部片子的全部收益来源。 摇摇头,觉得有点好笑。 …… 深秋的北电校园,黄叶铺满小路。 陈凡熟门熟路地推开导演系系主任办公室的门。 田撞撞正戴著老花镜,在一份摊开的报纸副刊版面上勾勾画画。 看到陈凡进来,脸上立刻堆起宽慰的笑容:“小陈来了?正好!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 陈凡已经走到他那张沉甸甸的红木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田撞撞疑惑地抬起头。 陈凡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本翻开的《电影年鑑》上。 唇微动。 用一种谈论“今天食堂菜还不错”般平常的语气。 吐出了一颗——堪比三峡大坝定向爆破的超级炸弹!“於老师,我想转系。” 啪嗒! 田撞撞手里那支派克金笔的笔尖,狠狠地戳穿了薄薄的报纸!划出一道浓黑的、刺眼的裂痕!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老花镜后面那双总是充满睿智与温和的眼睛,如同被强电流击穿的灯泡—— 先是茫然!毫无焦距! 紧接著!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仿佛看到了哥斯拉踏平教学楼! 最后!猛地扩张成两个巨大的!濒临碎裂的铜铃! “……啥?!” 030、热闹 茶叶在搪瓷缸底缓缓舒展,漾开一圈圈涟漪。 田撞撞放下茶杯,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花镜后的眼睛终於漾出笑意。 “嚇我一跳,还以为你小子被那六百多万票房砸趴下,不想干导演这行当了呢!” 陈凡笑嘻嘻地从田主任桌上那包华子精准摸出一支,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瞧您这话说的,我像那种玩不起就掀桌的主儿?” 他叼著烟,没点火,指尖在光洁的菸蒂上摩挲。 田撞撞“呸”地一声吐出片茶叶沫子:“不像不像……但你这小子绝对是爱折腾的主儿!说吧,转系?还瞄准表演系了?” 说著身子微微前倾,带著“坦白从宽”的压迫感,“这是打算当演员双棲发展?” “哪能啊!”陈凡赶紧摆手,像挥开一只不存在的苍蝇,“就是寻思导演班那些活儿摸得差不多了,多学点別的,技多不压身嘛!” 他咧咧嘴,理由光明正大无懈可击。 “思路倒是清醒……”田撞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认可地点点头,隨即又换上那副洞察人心的“过来人”表情,拉长调子,“不是为了……小刘吧?” “????”陈凡眼睛瞬间瞪圆。 “哈!那就对嘍!”田撞撞一拍大腿,仿佛破案般得意,起身拉开沉重的抽屉,拿出张印著表格的a4纸递过去,“先填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尖点了点桌面,“转系这事儿,急不来。 你小子还没正经在镜头前亮过相呢,总得让表演系那帮老顽固瞧瞧斤两不是?” 陈凡刷刷刷几笔填完,龙飞凤舞签上大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於老师嘮嘮叨叨问著新片的构思,顺便说起他最近担任製片人加监製的一部片子马上要开机了。 《云的南方》。 他表弟李雪建主演的一部电影。 直到陈凡口袋里的诺基亚嗡嗡震动起来。 “改天聊!催命符来了!”他抓起申请书晃了晃,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田撞撞看著他消失在门框外的背影,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却掛著点“年轻真好啊”的温和笑意。 图书馆的光,被高大的书架切割成一道道倾斜的立柱。 陈凡轻车熟路走向那张靠窗的老位置。 白色连衣裙的身影趴在桌面上,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颊一侧压出了点红痕,粉嫩的嘴唇微微撅著。 像只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 “角色定下来了?”陈凡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刘艺菲慢吞吞抬起头,哭丧著脸点点头,头髮丝都透著沮丧:“赵灵儿……姚壮宪先生好像对我还挺满意……” 这抱怨带著点凡尔赛的潜台词——但我不想演啊! “不想去就不去了唄。”陈凡隨口道,像在说天气不好就別出门了。 “那太不礼貌啦!”刘艺菲猛地坐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仿佛刚刚那个蔫巴白菜只是幻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家教和责任感,“製片人很认真噠!姚先生也特意飞来bj见了面……” “得拍多久?”陈凡问。 “半年……”小姑娘瞬间又泄了气,身体一软,整个脑袋“咚”一声砸在桌面上,额头抵著冰冷的桌面画圈圈,“啊啊啊……半年……” 声音闷在臂弯里,像被拋弃的小猫哀鸣。 看著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陈凡乐了,决定临时画个饼:“半年是有点长……不过没关係。”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著点哄孩子的调调,“我现在可是閒得很,有的是空。” 顿了一下,看著那毛茸茸的头顶,“到时候……去找你玩,带你出去遛遛?” “我才不是狗!”刘艺菲立刻警觉地抬头反驳,小嘴撅得能掛油瓶,眼神里却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她捻著垂在胸前一缕长发,指尖卷著发梢,小声嘟囔,带著点扭捏的试探:“你……最好別骗人……” 那点期待藏在小心的眼神里。 “怎么会呢。”陈凡语气篤定。 “哼~!”刘艺菲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信任的娇哼,“那……” 她眼珠一转,像只小狐狸算计著肉骨头,“每个周末都得来看我!” 立刻拋出交换条件。 ???? 陈凡嘴角一抽:“太夸张了吧,一个月一次差不多。” “不行!两个星期!”刘姑娘寸土不让。 “那……两个月一次?” “过分!”刘艺菲气得鼓起脸颊,像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瞪了他好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扁嘴,“哼!一个月……就一个月!你不许……忽悠我!”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放心。”陈凡笑得坦荡,“我这人,从不忽悠人。” 语气真诚的一逼。 刘艺菲明显在“信”与“哼”之间挣扎了两秒,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暂时放下了討价还价,身体前倾,双手扒著桌沿,眼睛亮闪闪地问:“小陈!你玩过一个游戏吗?” “嗯?啥游戏?” “叫……叫……仙剑……仙剑……”她歪著头,很努力地回忆著,“对!仙剑后面还有三个字!我给忘了!反正我们这次拍的戏,就是拿这个游戏改的剧本!” “仙剑奇侠传?”陈凡隨口接上。 “对对对!”刘艺菲像猜对谜语的孩子,小脸瞬间被点亮,“就是这个名字!你玩过吗?” “没。”陈凡摇头,语气平平,“只听说是挺经典的老游戏。” “是呀!”刘艺菲来了兴致,双手捧著脸,兴致勃勃地分享:“我还特意去了解了一下呢!” “哦?感觉怎么样?”陈凡配合著问。 “嗯……”她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像是思考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然后郑重其事地、像个品鑑大师般下结论:“还……行!” 说完便没了下文。 “……没了?”陈凡挑眉。 “没啦~”她理直气壮。 “你这了解了个啥?”陈凡乐。 “哎呀!”刘艺菲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脸颊微红,“因为……因为后来没忍住,又跑去刷你那部电影的影评了嘛~” 声音越说越小,带著点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娇憨。 “哦对了!”她猛地又坐直,想起另一件重大“成就”,眼睛弯成了小月牙,“我片酬涨啦!”语气带著点献宝般的得意,像是刚考了一百分。 “夺少?”陈凡被这话题跳跃搞得有点懵。 “你猜呀~”她下巴微扬,带著点小狡黠。 陈凡看著她那张写满“快夸我”的小脸,故意逗她:“一个亿?” “啊?!”刘艺菲明显被这天文数字砸懵了,隨即反应过来,羞恼地探身作势欲扑:“你想得美!我……我咬你!” 凶巴巴的语气配上张牙舞爪的可爱表情,毫无杀伤力。 陈凡哈哈笑著躲开,不再逗她,正色道:“好了好了,不管多少,好好存著。” “还没发呢~”刘艺菲收回“爪牙”,手肘撑著桌面,双手托住下巴,粉嫩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著自己的脸颊,清澈的桃花眼眨了眨,目光落在陈凡脸上,带著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的探寻:“小陈……我看天涯上……好多人都说你拍《三峡好人》……亏钱啦?” 阳光恰好穿过高高的窗欞,斜斜地打在她认真的小脸上,细腻的绒毛清晰可见。 “嗯。”陈凡故意逗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多吃了碗米饭,“亏了点。大概……一部《盲井》的投资吧,还行。” 数字被他说得轻飘飘。 刘艺菲看著他平静的神情,小脑袋轻轻点了点,似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那个数字与她片酬之间的关係。 空气安静了几秒。 图书馆里只有书页偶尔的翻动声。 然后。 她像是下定了某个重要的决心。 身体微微向前倾。 那双映著星星的眸子,异常明亮而清澈地望进陈凡的眼睛里。 以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著点“我帮上大忙了”的喜悦口吻语出惊人:“那我把片酬给你~” ? “这样!你就不亏啦~” 图书馆寂静的空气中。 陈凡:“……” 看著她那张写满“快夸我聪明”的、纯真无垢的脸庞。 脑海里仿佛被巨大的、无声的惊嘆號刷屏! 所有思绪都卡在喉咙里。 最终只憋出一句:“6……” …… 03年的秋冬,华语影视圈像个烧得过热的火锅,咕嘟咕嘟沸腾著五花八门的喧囂。 九寨沟凛冽清澈的水光山色间,炸响了一声开机的礼炮——由唐仁影视、魔都影视、彩云之南电视台三家联手的大製作《仙剑奇侠传》,顶著大型古装仙侠玄幻的名头,悍然开机了! 游戏改编! 这新鲜词儿像根烧红的铁棍,烫得媒体和观眾滋滋作响。 报纸娱乐版连篇累牘分析像素变真人的利弊,各大bbs游戏区,尤其是智冠《仙剑》的老地盘吵翻了天。 “李逍遥能找个帅点的演吗?!” “灵儿妹妹求不毁!” “电视剧有锁妖塔那么难打吗?” 电视圈也瞪圆了眼。 古装戏还在辫子大侠和帝王情种里打转,忽然蹦出个御剑飞仙、妖魔鬼怪? 新鲜!但也透著股子摸著石头过河的悬乎劲儿。 热度是足了! 就看能不能把游戏迷和电视观眾一勺烩了! 这股子热闹还没降温。 江湖大佬张亦谋的山头,也在积蓄风云。 老谋子坐镇京城,《十面埋伏》的开机仪式筹备得宛如大型阅兵。 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官宣主演,但“章金配”、“刘得华”等各种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已然在各路“知情人士”口中传得有鼻子有眼。 山雨欲来风满楼!只待一声號角! 然而,占据了舆论场最大声浪、最烈油锅的——还是那桩“火车出轨”的花边! 狗仔们像是闻到了绝世腥膻的鯊鱼,撕咬著关於《周渔的火车》剧组那个“假戏真做”的惊天秘闻! 细节被描绘得活色生香。 “据剧组灯光师透露!” “巩丽姐当时情绪上头!孙虹雷年轻气盛!” “导演孙周都喊了cut,俩人没听见!” 甚至还有独家手绘復原草图,描绘著令人血脉賁张的激情现场。 至於真假?谁在乎?观眾就好这一口! 这把火不可避免地,燎到了那位远在京城、正为新项目忙碌的前男友身上。 报纸標题耸动。 【“巩皇”激情戏真假成谜,张亦谋昔日情伤再被提起!】 小报更是直接把“老谋子情场失意,事业受挫?”的猜测甩上封面。 巩丽的经纪人团队焦头烂额,发布声明如同泥牛入海。 这场混战,几乎成了03年末娱乐版的“主食”。 香艷!狗血!巨星的秘闻!前任的阴影!元素齐全!足够炒热整个寒冬! 这场轰轰烈烈的八卦盛宴,如同街边烤架上吱吱冒油的羊肉串,吸引了无数围观者,口水与流言齐飞。 持续了数周。 吃瓜群眾都快被这持续的感官刺激餵饱了。 直到圣诞这天,一条炸裂的新闻出现,方才转移了大眾的视线。 香江金像奖的提名函变成了取消通知。 理由冰冷得像机械列印出来的讣告:【《三峡好人》製作方未能按要求提供35毫米放映胶片,提名资格取消。《小孩不笨2》递补入围。】 新闻稿轻飘飘。 落在新画面影业,却像颗哑火的臭弹。 张韦平捏著传真纸,对著电话那头的记者直嘬牙花子:“遗憾?当然遗憾!可……也真他妈莫名其妙!” 话筒那边记者追问陈凡的反应。 张韦平对著空气翻了个白眼:“他?我告诉他了!这小子电话里就『哦』了一声,语气平得跟涮羊肉汤锅似的!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他顿了顿,索性放开嗓门:“他也觉得很遗憾!很莫名其妙!就这!” 啪。 电话掛断。 张韦平看著传真纸上那个刺眼的“取消”红章,气得差点把桌子拍穿! 这理由找的,太他妈侮辱人智商了! “金像奖玩我呢?” “提名说撤就撤?当我们吃素的?” “真是笑话,《三峡好人》不配?威尼斯金狮电影居然被取消提名。” ……天涯论坛瞬间被愤怒和嘲弄的血红色標题刷屏! “可能是技术流程问题吧?” 理智派小心翼翼地冒头。 “技术个屁!我看是瞧不上內地片!故意刁难!” “《小孩不笨2》製片方在港圈人脉深著吶……”有人幽幽点了一句。 话题彻底歪楼,阴谋论喧囂尘上。 主流媒体倒还克制,但也架不住连续几天的大版面跟进报导! 《三峡好人》与“35毫米胶片门”成了影视圈最大的悬案,吵得沸反盈天。 与此同时,《仙剑奇侠传》剧组,也很热闹。 031、拉满 刚拍完一场李逍遥调戏灵儿的戏。 胡鸽顶著那头泡麵卷假髮,妆都没卸,抱著保温杯跟彭余晏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我看啊,这事儿怪主办方。”胡鸽吹开保温杯里的枸杞,“都提名了又撤,这不是扯淡嘛,一点儿章程没有!” 彭余晏抹了把额头:“但也得讲流程吧?规矩摆那儿,没胶片放不了,取消也算有据可依?” 他国语不太標准,但意思很明白。 “那提前沟通啊!没沟通直接取消!就是傲慢!”胡鸽皱眉。 “啪嗒啪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刚脱下戏服的刘艺菲,脸上焦急的神色还未退去,头髮凌乱,手里死死攥著手机,正飞快地往自己休息室跑! 她刚才在片场隱约听到了“取消提名”、“陈凡”几个词,心就猛地揪了起来! 顾不得旁人目光,她衝进临时隔板搭的休息室,从一堆化妆品下刨出手机。 深吸一口气。 拨號。 焦急的嘟声后,接通! “餵?小陈……”她声音带著喘,“你……你还好吧?”小心翼翼,生怕戳中他痛处。 “我?”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散,甚至还夹著点打火机点燃菸丝的噼啪声,“我能有啥事?倒是你刘姑娘,不好好在片场当女神,偷摸著打电话,不怕被导演骂?” “我听他们说……”刘艺菲鬆了口气,隨即又纠结起该怎么说,“说……说金像奖那个……” “哦,把我踹了是吧?”陈凡吐出一口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早饭少吃了个包子。 “不是踹啦!”刘艺菲急忙纠正,“是……是取消提名!好过分!” “那不还是踹了?”陈凡轻笑一声,“一个道理。” “到底怎么回事呀?”她追问,声音里是真切的困惑和为他抱不平。 “谁知道那帮评委老爷抽哪门子风。”陈凡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点无奈的调侃,“甭管它!爱咋咋地。你那儿怎么样?没再挨威亚师父骂吧?” 话题轻巧地转开。 “嗯嗯!超顺利!” 刘艺菲瞬间被转移注意力,带著点小得意,“今天拍了四场!灵儿蹦蹦跳跳的戏,一条都没ng呢!厉害吧~” 尾音上扬著求表扬。 陈凡心里跟明镜似的。 演赵灵儿?那姑娘不就是刘姑娘本色分了个身吗?ng才见鬼了!不过嘴上还是配合:“哟!这么快就练成一条姐了?进步神速啊!该奖励!下个月……” 他故意拉长调子。 “嗯嗯嗯!”电话那头小鸡啄米般答应。 “下个月破例,带你多遛两次!” “好呀~” “行了,我这边还有点破事儿,掛了啊。”陈凡作势要掛。 “等一下!”刘艺菲急切地喊住,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確认:“小陈……你真的……没不开心吧?” 问得像个孩子,生怕他隱藏情绪。 “开心,快活得跟神仙似的,”陈凡语气轻鬆带笑,“吃饱喝足睡得香。你赶紧去片场吧,別让导演等。记住……”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加油,赵灵儿,你是最胖的!” “陈——词——!!”刘艺菲瞬间炸毛,电话里传来跺脚的声音,“我……我腰可细啦!!!!” 带著气恼又带笑的娇斥透过话筒。“哈哈!” 陈凡大笑著掛了电话。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看著窗外京城开春灰濛濛的天空。 烟在指间静静燃烧。 金像奖?不过是个插曲罢了。 不值得浪费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关於“胶片门”的討论在天涯、搜狐依旧火热。 《三峡好人》被撤提名的事持续霸占头条。 各路专家、影评人、甚至器材供应商都被拖出来解读35毫米胶片在数字时代的应用与评审標准局限。 陈凡的生活倒是没起一丝波澜。 照常上课,选修了些表演系的基础课,引来系里无数好奇目光,照常两点一线回宿舍,仿佛那部引起滔天巨浪的电影和他毫不相干。 直到。一个皮肤黝黑、穿著一身不太合身崭新西装、手里还拎著两盒点心匣子的人影,局促不安地杵在了他的宿舍楼下。 王保强。 他隔老远看见陈凡,脸上瞬间绽放开標誌性的、憨厚到几乎有点“傻气”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陈导!陈导!” “宝强?”陈凡有点意外,“你怎么跑这来了?” “俺……俺来谢谢您!”王保强说话带著浓重的河北乡音,激动得脸颊泛红。 他笨拙地把点心盒子往陈凡手里塞,“俺得那个奖……全靠您!” 话没说完,他突然膝盖一弯! 噗通!就在宿舍楼门口!对著陈凡!作势就要跪下磕个头! 陈凡眼疾手快!闪电般探手一捞!硬生生架住了王保强下弯的胳膊! “起来!”陈凡脸色瞬间沉下来,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王保强!你搞什么名堂?!” 语气罕见的重!王保强被他这股子气势镇住了,膝盖僵在半空,半跪不跪的姿势极其滑稽,茫然又惶恐地看著他:“陈……陈导?” 周围零星路过的同学都投来惊愕的目光。 陈凡把他生拽起来,拉著他快步走到旁边僻静点的小树林,压低声音,几乎是咬著牙问:“你告诉我,这架势,跟谁学的?” 王保强被他凶得有点蒙,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带著浓重的委屈和一丝莫名的敬畏:“俺……俺爹娘说了,大恩大德……得跪著谢!”他似乎怕陈凡还不明白这谢礼的隆重,又急切地补充了一句:“俺去求师傅指路,人家班主也是这么说的!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就得……” 他眼神瞟著地面,声音越来越小,“……磕个头!” “班主?” 陈凡眉头猛地一跳,“哪个班主?德云社?” “啊?”王保强先是一愣,隨即拼命点头,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朴实的真诚,“对对!郭老师!前阵子俺找不到北,又怕自己不是演戏的料,特意去天桥那儿拜过……俺们老家就信这个!郭老师也说了,做艺先做人有恩得知报!磕头……不寒磣!” 陈凡看著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听著他那套朴素得近乎原始的逻辑,再结合德云社此刻尚在泥泞中挣扎的班主刚子那句有恩得知报…… 半晌。 紧绷的脸色慢慢缓和。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极其复杂、甚至有些荒诞的弧度。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王保强厚实的肩膀,语气无奈,却又带著点难以言喻的感慨:“咱这不兴这个。” 话音刚落,手机响起。 张韦平! 陈凡迅速按下接听键,甚至没避开王保强。下一秒! 张韦平那如同被高压电流贯穿、亢奋到近乎破音的嘶吼,毫无阻碍地炸响在寂静的小树林里! “陈大导演!!!!!!你做好准备!!!!后面真得准备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声音大得连旁边的王保强都听得清清楚楚,嚇得他一个激灵! 电话那头,张韦平的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风箱,每一个字都像炮弹般砸出来:“挪威!特罗姆瑟!北极圈最大的电影节!第14届!邀请函!!” “智利!圣地亚哥!第11届国际电影节!点名要你去!!” “纽约!翠贝卡!罗伯特·德尼罗搞的那个!第3届!发函了!!” “澳大利亚!阿德莱德!第一届!直接给了竞赛单元入场券!!” “还有!还有!《电影评论》杂誌!林肯中心电影协会!联合邀请去做特別展映和导演对话!!” 隨后一连串拗口的电影节名字如同连珠炮般继续轰炸! 张韦平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颤抖、破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数不过来了!全是硬茬子!得有十几个国家的邀请函!!!!” 电话这头。 陈凡握著手机。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 金狮加身,国际影坛不可能视而不见。 但当这来自全球各大洲、风格迥异却同样重量级的电影节邀请函如同海啸般汹涌而至时…… 他依然感到一股强大的、无声的电流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 忽然想到什么般,笑了起来,语气轻描淡写:“看来倒是金像奖不识货了。” “哈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爆发出张韦平极度解气的狂笑!笑声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可不就是瞎了眼!不识金镶玉!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新画面影业!平凡电影工作室!联合声明!马上发!这就发!让全世界都看看!谁才是真佛!” “咱不骂街!咱就用事实!抽他丫的!” 当天深夜!网际网路如同被投入了超新星!所有门户网站的娱乐头条!瞬间被同一则加粗、血红的爆炸性新闻屠版! 【《三峡好人》横扫全球!十余家顶级国际电影节发来邀约!】 【从北极圈到太平洋!陈凡的金狮征服世界影坛!】 【金像奖成最大笑话!陈凡用实力回应取消提名!】 【新画面、平凡电影联合声明:感谢全球影坛对《三峡好人》艺术价值的认可!】 天涯论坛! 影视版块伺服器直接宕机! 瘫痪前最后刷出的页面是那个熟悉的標题—— 《绝无仅有,將成绝响》 下面!是如火山喷发般瞬间叠起几千楼的疯狂回復! 【1楼】:臥槽!!!臥槽臥槽臥槽!!!我就知道!!!! 【2楼】:打脸!教科书级別的打脸!金像奖!脸疼吗?!! 【3楼】:特罗姆瑟!翠贝卡!林肯中心!我的天!全是响噹噹的名字!金像奖算个屁!给它脸了! 【4楼】:什么叫国际巨星(战术后仰)!!什么叫世界认可!!陈凡导演牛逼!!!(破音) 【5楼】:哈哈哈哈!金像奖估计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取消提名?人家直接走向世界了! 【6楼】:仔细看了遍名单!没有一个野鸡奖!全是硬核影展!含金量拉满!太嚇人了! 【7楼】:实至名归!好电影的光芒,岂是井底之蛙能遮挡的?世界才是它的舞台! 【8楼】:平凡电影?这公司名字不错!陈导自己的吧?牛逼!以后就认准平凡电影的片子了! 【9楼】:呜呜呜……太感动了!之前还担心这么好的电影就这么被埋没了!触底反弹!扬眉吐气! 【10楼】:剧情在线,镜头精准,拍摄流畅,我想不到任何一条《三峡好人》不火的理由! 【11楼回復10楼】:有理由啊!没用35毫米胶捲拍摄嘛! 【12楼回復11楼】:哈哈哈哈! 【13楼】:楼上的別笑了!快看新画面官网!联合声明出来了!张韦平牛逼!字字不提金像奖,句句都在抽它的脸!…… 新画面官网首页。 那份由张韦平亲自操刀的联合声明,堪称公关范本! 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金像奖”、“取消提名”、“35毫米胶片”! 却字字都在虾仁猪心! “新画面影业及平凡电影工作室,荣幸地宣布……由陈凡导演执导、荣获第60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最佳影片的《三峡好人》,近日已收到来自全球多个重要电影节的诚挚邀请…… 包括第14届挪威特罗姆瑟国际电影节、第11届智利国际电影节、第3届美国翠贝卡国际电影节、第1届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国际电影节竞赛单元、《电影评论》杂誌与林肯中心电影协会联合特別展映……等十余个国际知名电影文化活动主办机构的正式邀请函…… 这充分印证了《三峡好人》所蕴含的普世人文关怀与卓越艺术价值,获得了国际影坛的高度认可与广泛讚誉…… 我们谨代表陈凡导演及全体主创,对上述电影节及文化机构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期待在全球影迷的共同见证下,继续传递这部影片所承载的深刻思考与情感力量……” 落款:新画面影业有限公司、平凡电影工作室。 字字不提!句句诛心! 那份名单!那份排场!如同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关注此事的人耳边! 尤其是香江! 金像奖组委会办公室內。 传真机吐出的那份联合声明复印件,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捏得皱成一团。 灯光惨白。 映照著一张张或铁青、或尷尬、或羞愤的脸。 空气死寂。只有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无声地嘲笑著这份难堪的寂静。 小树林里。 王保强看著陈凡掛了电话。 他听不懂那些拗口的电影节名字。 但他看得懂那份沉甸甸的、被世界认可的分量! 黝黑朴实的脸上,也咧开了由衷的笑容,用力地竖起了大拇指:“陈导!牛逼!” 这一刻。 所有的感激、所有的礼数,都化在这最朴素、最真挚的两个字里。 陈凡收起手机。 拍了拍王保强的肩膀。 看著这个从泥土里挣扎出来、刚刚在聚光灯下崭露头角、却依然保持著最本真敬畏的演员。 《三峡好人》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而属於他的……拿奖拿到手软的影史goat之路。 也在此刻……正式拉开帷幕! 032、横扫 一月的南太平洋热风仿佛还未吹散。 智利国家电影节的金色信函已然飞抵京城。 《三峡好人》——最佳影片! 黄博——最佳男演员! 头版头条!瞬间屠版!新闻標题字號大得像要撑破版面! 那个灰头土脸的“黄博”,那个让三峡泥沙都染上的角色,竟在遥远安第斯山脚下摘得了影帝桂冠! 华娱圈像被投下深水炸弹! 不是水花! 是海啸! 《仙剑》片场。 化妆师正往胡鸽脸上补李逍遥被灵儿施法后的黑灰妆。 “他真的……只有19岁?”没人接话。 整个片场陷入一种奇特的静默。 导演吴锦源张著嘴,菸灰掉在分镜脚本上洇开一片焦痕也没发觉。 所有目光都下意识投向——角落小板凳上那个托著香腮的白色身影。 刘艺菲嘴角翘得像弯月,眼里星光闪烁:“不是哦~他20啦!” 那语气,仿佛在宣布一个普天同庆的重大节日。 胡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差点把菸灰吸进去:“……有、有区別吗?” “有的~”刘艺菲认真点头,脸颊飞起两抹霞色,也不知是为年龄辩护,还是为即將到来的某种日子暗自欢喜。 “茜茜。”胡鸽实在按捺不住,像挖宝一样凑近,“你和陈导同届!他在学校……是不是天天泡暗房?上课笔记记得比教授讲义还厚?”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刘姑娘歪著头想了想,清澈的桃花眼眨巴两下:“唔……暗房?好像从来没去过呢……” 在眾人倒吸冷气前,又补一刀,“还经常逃课~” 彭余晏的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不…不会吧?!” “那他肯定图书馆泡烂了!灵感都在书里熬出来的!”胡鸽不死心,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嗯~”刘艺菲这次点了头,就在胡鸽刚松半口气时…… “经常在图书馆……”她顿了顿,看著所有人期待又紧张的眼神,唇角狡黠地一弯:“睡觉~” 咔嚓! 胡鸽感觉心里那根名为“天才导演养成逻辑”的弦,彻底崩断了。 吴锦源手里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顛覆!彻底的顛覆!不泡暗房、逃课、在图书馆睡大觉……这他妈是什么野路子修炼成的绝世大妖?! 这股席捲全球的颶风並不仅限於《仙剑》! 《功夫》棚,黄圣衣刚套上哑女的戏服,手机就响了。 看完信息,她“噗嗤”笑出声,眉眼舒展如春花绽放,引得旁边星爷都多看了一眼。 《十面埋伏》外景地,张亦谋正调试著竹海光影,副导演凑过来低语几句。 “砰!”老谋子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块,骂了句极其接地气的:“操!还让不让人活了!” 危机感如同实质的藤蔓缠上心尖。 《天下无贼》刚杀青的剧组里,王保强捧著奖盃照片,黝黑的脸笑成一朵风乾菊花,逢人便笨拙却坚定地比划:“俺陈导!厉害!真厉害!” 而某个古装小仙女依旧嘴硬:“哼!就算拍电影厉害到能上天!还不是个骗子!” 只是语气里的酸葡萄味儿都快酿成醋了。 然而。 这仅仅是个开始! 二月的纽约翠贝卡,评审团大奖——最佳影片! 三月的阿德莱德电影节,国际剧情片最佳影片! 三月中旬,南非德班电影节——最佳导演! 四月初,挪威特罗姆瑟电影节象徵探索精神与艺术勇气的赞比西河奖——最佳影片! 当时间滑向五月中旬。 东京开始热起来。 第78届日本电影旬报奖。 被誉为日本电影界“学院风向標”的至高荣誉! 颁奖现场。 追光灯聚焦。 一个拗口的日文片名被清晰地念出后。 紧隨其后的中文翻译如同重锤落下—— 《三峡好人》 最佳外国影片! 最佳外国导演! 最佳外国原创剧本! 哗——!!!! 现场掌声如雷! 所有镜头瞬间聚焦台下那道年轻的身影! 亚洲最具权威的电影专业奖项之一! 用三项最重量级的荣誉! 完成了对这部来自天朝主国的终极加冕! 消息传回国內。 《仙剑》剧组。 胡鸽已从棉袄换上了短袖。 他表情呆滯,像一棵被雷劈中的竹子。 “我特么……”他人都快傻了,“衣服都从棉袄换短袖了!陈导这奖……还没拿完?!!” 声音里是纯粹的、被震撼到麻木的嘶吼。 彭余晏手里的可乐罐哐当掉在地上,泡沫横流:“还要拿??” 安已轩麻木地嚼著口香糖,她早已在“慕名补片→大受震撼→再次被得奖消息暴击”的循环中躺平,连惊呼都省了。 角落里的刘艺菲? 她根本不在意那些闪耀的奖盃名號。 小脑袋里反覆迴荡的只有一句:“日本行结束……他就来看我!” 开心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至於他“一个月探班一次”的承诺? 小嘴气鼓鼓地撅起。 “骗子!” “见到他……” “非得把他脚趾头都踩扁!” 《十面埋伏》片场。 张亦谋挥退了助理递上的新剧本。 坐在监视器后。 点菸。 深吸。 望著远处层峦叠嶂。 烟雾繚绕中,表情高深莫测。 嘴里反覆就一句:“不稀罕……真不稀罕……” 首都国际机场。 陈凡带著团队走出国际抵达通道。 瞬间被长枪短炮组成的钢铁丛林吞没! 闪光灯连成雪亮光河! 记者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话筒递得几乎要捅进他嘴里! “陈导!横扫三大洲什么感受?” “威尼斯之后又拿下旬报三冠!您是否觉得亚洲电影格局已变?” 问题如同疾风骤雨! 陈凡步履从容,脸上依旧是那份万年不变的淡定。 再刁钻的问题也被他轻描淡写化解,如同拂去衣上尘埃。 直到一个女记者挤到最前面,拋出那个所有人心照不宣、也等待许久的重磅炸弹! “陈导!”她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有消息称,香江电影金像奖组委会已重新將《三峡好人》纳入提名名单!对此您有何评论?会出席下个月的颁奖礼吗?” 所有的镜头瞬间死死锁定了陈凡的脸! 整个机场出口的空气仿佛被抽乾! 陈凡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提问的记者。 沉静的眼眸里没有波澜,甚至带点温和的笑意。 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喧囂现场。 清晰…… 平和…… 却带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力度! “感谢组委会的美意。”他顿了顿。语气如同敘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很遗憾,我们仍然无法提供35毫米胶片作为放映条件。” 他微微頜首,目光扫过全场,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其礼貌的弧度。 然后…… 从容不迫地说出了那句註定载入影史、比耳光更响亮的回应:“所以,我们决定將这个宝贵的机会……留给其他同样优秀的影片。” 轰!!!!!!! 短暂的死寂后! 是震耳欲聋的快门轰炸与记者失控的惊呼! 闪光灯亮得仿佛要將机场顶棚掀翻! 什么叫优雅的绝杀? 这就是! 不骂!不怨!不撕!用最文明的语言!最得体的微笑! 堵死了金像奖组委会所有试图挽回顏面的路径! 也亲手关上了那扇……本就不该被叩响的窄门! 陈凡不再停留。 在团队簇拥下。 走入等候的专车。 身影消失前。 他侧头。 仿佛隔著汹涌人潮与千山万水。 望向了某个片场的角落。 嘴角那一抹礼貌的弧度终於被一丝真实的无奈取代。 “得先去……挨踩了。” …… 浙省永康,方岩。 丹霞赤壁在五月艷阳下燃烧如血,山间绿意葱蘢。 《仙剑奇侠传》剧组驻扎在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蝉鸣聒噪,空气闷热潮湿得能拧出水。 导演李国力蹲在临时支起的遮阳棚下,捧著一瓣沙瓤西瓜啃得汁水淋漓,一边囫圇咀嚼一边对著围坐的主演比划:“逍遥和灵儿一会儿山洞那场戏,情绪!情绪要拉满!別跟睡不醒似的!特別是你!胡鸽!” 他一指正埋头苦啃西瓜的男主,“昨天那场,眼珠子飘得跟云似的!魂儿丟九寨沟啦?” 胡鸽刚被点名,差点把西瓜籽呛进气管里,抬起头一脸冤屈:“李导!我真觉得挺好啊……” “好个屁!”李国力西瓜皮差点甩他脸上,“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他唾沫星子混合著西瓜汁横飞,引得周围工作人员一阵低笑。 彭余晏忍著笑把纸巾递过去。 安已轩优雅地小口吃著。 角落里。 刘艺菲也捧著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抿著,像只安静的、怕惊扰他人的小猫。 阳光透过简陋棚子的缝隙洒在她洁白的戏服上,映著乌黑的髮丝,脸颊被热气蒸出淡淡的粉红,眼神放空,不知神游到哪个角落去了。 剧组氛围鬆弛又接地气,毫无后来明星们无处不在的精致与隔阂感。 工作人员大声笑著分享瓜,李国力骂骂咧咧却透著家常的亲昵。 “谢谢李导!瓜真甜!”场务小哥咧嘴道。 “甜吧?”李国力拿西瓜皮点点他,没好气,“不用谢我,一会儿威亚绑紧点!还有你,胡鸽!今天少ng几条就算报答我这瓜钱!” 他说著把瓜皮扔进桶里,“听见没?!” “哈哈哈——”眾人大笑。 胡鸽顿时把脑袋缩成鸵鸟状,满脸悲愤。 ng王的帽子看来是摘不掉了! 尤其余光瞥见旁边像小仙女一样安静无辜地吃瓜的刘艺菲,心里更不平衡了! 这丫头才是真“祸水”! 她演灵儿? 那简直就是剧本照著她写的!导演天天夸她“浑然天成”、“太有灵气”,怎么轮到自己就要被骂“没感觉”? 选角牛逼才是真相吧李导! 他幽怨地啃了口西瓜,然后…… “茜茜~” “嗯?”刘艺菲听见声音,懵懂地抬起脸,清澈的眼眸里还带著点被打断神游的茫然,“怎么啦?” 胡鸽看著她那天然无防备的小脸,准备好的吐槽突然就卡壳了:“呃……没,没事儿,就……就叫叫你。” 声音乾巴巴的。 “哦~”刘艺菲点点头,表情都没变一下,又垂下眼帘,继续跟手里的西瓜较劲。 胡鸽:“……” 挫败感爆棚! 对自己的魅力值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到灵魂的怀疑! 半年了! 话都没说过十句! 这姑娘怕不是个没有世俗欲望的玉雕吧? 就在胡鸽纠结於“魅力是否存在”的哲学问题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山间的燥热。 片场临时拉起的塑料警戒线入口处,负责看著不让游客误入的小场务跑了过来,表情有点懵:“李导!外面……来了个年轻男的!说是来探班的!” “探班?”李国力刚拿起块新西瓜,闻言一愣,“谁啊?长啥样?” 他脑子里瞬间把投资方、电视台、媒体记者、艺人助理等等过了一遍。 “呃……挺高的,有点瘦……”小场务努力回忆著,眼神带著点不信任的纠结,“头髮乱糟糟的,叼著根烟没点,整个人吧……吊儿郎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带著主观判断:“看著……挺像二流子的!要不……我给轰走?” “轰什么轰!”李国力瞪他一眼,西瓜汁又差点飈出来,“跟你说了几遍了!这是在人家景区地盘上!花了钱的游客咱也得客气点!得罪了景区大爷,明天就得捲铺盖滚蛋!” 他烦躁地摆摆手,“轰不得!他找谁?说了吗?” “没说啊,就说探班……” 话音未落。 一个身影已经从片场入口那道破旧的塑料帘子下,堂而皇之地钻了进来! 吊儿郎当,形容精准! 来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穿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黑裤衩,老拖鞋。 短髮確实有点凌乱,几綹不听话的碎发搭在额前。 嘴里的確叼著根没点燃的烟,隨著他漫不经心扫视片场的动作,菸头在唇边一翘一翘。 气质慵懒隨意,甚至带著点混不吝的痞气。 与周围扛设备、穿戏服的剧组人员,以及那边坐得如同圣洁小白花的刘艺菲……格格不入! 不是游客。 但更不像正经探班者! 李国力眯著眼,看著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男人。 那张脸……稜角分明,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得近乎冷酷,像蒙著一层灰烬的深潭。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他! 在哪见过?电视上?电影节报导?报纸? 他脑子飞快转动,眉头越锁越紧,但一时半会儿就是抓不住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烦躁感又涌上来。 本著“和气生財在景区”的原则,李国力压下不悦,决定再问问,万一真是走错路的游客呢? 脸上挤出一个职业性的、略显僵硬的笑容:“这位小兄弟,你这是……” 话还没出口! 变故陡生! 角落!那个一直安安静静低头啃西瓜、像个小玉雕的刘艺菲! 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瞬间激活! 猛地从那个小板凳上弹了起来! 动作幅度之大! 差点把板凳带倒!手里啃剩的半块西瓜“啪嗒”一声,脱手砸在泥地上! 时间似乎凝固了一秒! 李国力保持著伸出的手和尷尬的假笑。 胡鸽、彭余晏、安已轩……所有在场的人! 目光齐刷刷……惊愕地聚焦在刘艺菲那张骤然失去所有血色……又瞬间因为极度激动而涨得通红的小脸上! 那双清澈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 里面翻滚著极度复杂、几乎要將人吞噬的情绪—— 难以置信!惊愕!巨大的委屈!压抑已久的怒火!和被强行点燃的、无法抑制的狂喜! 下一秒! “小——陈——!!!” 033、陪我 刘艺菲其实没多想。 当那声吊儿郎当的“探班”被报进来时,她脑子里塞满了下条戏的情绪,还在跟西瓜里的籽较劲。 直到……那个叼著没点燃的烟、晃荡著走进破塑料帘子下的身影,如同闯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那种……混不在意全世界、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欠抽样! 像! 太像了! 不是像某个路过的二流子! 是像……刻在她骨子里那个总爱食言、却又总能变出糖来的……骗子! 陈凡像是早有预料。 张开双臂,不算宽阔,却在那一刻稳稳地接纳了那颗带著山风与怒气、狂冲而至的“人形炮弹”! 纤细的身体带著巨大的衝力撞入怀中! 腰肢被有力的手臂箍住! 身体在惊呼声中猛地离地!天旋地转!熟悉的、带著阳光晒过青草和一点点廉价香菸的气息扑面而来! 视野在旋转! 山壁、绿树、惊呆的吃瓜群眾……最后定格在他带著狡黠笑意的、低垂的眸子里。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声音带著点恶作剧得逞的懒散。 “嗯嗯嗯嗯——!”刘艺菲拼命点头!像只终於找回主人的兴奋小狗! 脸颊紧紧贴著他温热的颈窝,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腰,之前的“踩扁”计划早被狂喜衝到九霄云外! 什么一个月不来!骗子就骗子吧!他来了就好! 李国力保持著准备问路的姿势。 石化了。 胡鸽手里的半块西瓜“噗”地滑落,在裤子上洇开一大片湿痕,毫无察觉。 彭于晏的下巴快掉进西瓜瓤里。 安以轩优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整个片场!所有人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大张!能塞进一个鸭蛋!眼睛里全是巨大无比的—— “?????” 什么情况?!那个安静得像幅画、对谁都清清冷冷的仙气灵儿……被夺舍了?! 这个扑到陌生“街溜子”怀里蹭来蹭去、笑得跟地主家傻闺女似的姑娘……是谁?! 而那个看著就不像好人的年轻人……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几秒钟后。 凝固的空气才被李国力那声尷尬的咳嗽打破。 “咳……咳咳!”他赶紧放下正准备摆谱的手势,掩饰性地搓了搓脸,总算从震惊中强行剥离出一丝导演的威严:“小兄弟,你这……茜茜……呃……” 他脑子还有点晕,目光在黏糊糊的两人身上和旁边一地西瓜残骸间来回扫视。 陈凡倒是非常自然,抱著刘艺菲的手臂没松,主要是后者赖著不撒手,甚至还就著这个姿势,空出一只手朝著李国力伸了过去,语气隨意得像在邻居家串门。 “李导您好,我是陈凡,茜茜的……校友。”他顿了顿,感受到环在自己腰上的小手猛地收紧,侧头看了眼怀里那双亮晶晶、带著点小警告的桃花眼,嘴角笑意加深,从善如流地改口:“哦,好朋友~” “最好最好的朋友!”刘艺菲立刻仰起小脸,清脆的声音带著无与伦比的认真和主权宣告! “好好好!最好最好的!”陈凡忍笑点头,像哄孩子。 李国力:“……” 陈……陈凡?? 名字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他的大脑皮层! 咔嚓! 脑子里某个开关被猛然接通! 威尼斯金狮!智利电影节!翠贝卡大奖!横扫三大洲……所有那些曾经在报纸上见过,很遥远的光环……砸在了眼前这张叼著烟、吊儿郎当却目光沉静的年轻面庞上,片刻后,具象化了! “噢——!哎哟我的天!您是陈凡陈导?!失敬失敬!快快快!快请坐!怎么不早说!场务!凳子!” 李国力瞬间变脸,热情得像迎財神! 脸上那点尷尬和疑虑被巨大的惊愕与敬意冲得一乾二净! 胡鸽张大的嘴巴终於能合上了,但眼神更呆滯了:“……陈……导?” 那个《三峡好人》的导演? 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傢伙?! 彭于晏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西瓜,感觉刚才掉的不是下巴,是节操。 安以轩默默低头,把粘在嘴角的西瓜籽抠掉了。 …… 片场角落。 临时支起的导演专属塑料棚下。 两张摺叠小马凳。 陈凡被李国力强行摁在监视器旁。 “陈导你给看看这段,就逍遥初遇灵儿那段,我总感觉拍不出游戏里那个仙气……” 李国力捧著剧本,姿態放得极低,那副虔诚求教的模样,让胡鸽再次幻灭! 导演!您的傲娇呢? 陈凡很无奈。 这老小子非拉著他来给指点指点。 指点毛啊? 陈凡是真不想让別人活在他的阴影里……但架不住咱老李热情啊。 没办法只能跟他扯起淡来。 客(敷)气(衍)地对著分镜脚本隨口掰扯几句镜头调度和气氛营造。 “嗯嗯!原来如此!”李国力听得频频点头,一脸茅塞顿开的表情,也不知是真听懂了还是被光环砸晕了。 而另一边。 一只绝对不可能安静下来的“小尾巴”,正蹲在陈凡的小马凳旁,双手捧著脸,胳膊肘撑在他膝盖上。 清澈如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眼神拉丝,甜腻得能齁死人。 “吃西瓜嘛?”她不知从哪变出一小瓣剔掉籽的西瓜,献宝似的递到陈凡嘴边。 “不吃。”陈凡目不斜视,还在跟李国力说话。 “那喝牛奶嘛~热过的~”她又从隨身小保温袋里掏出盒牛奶,吸管都插好了。 “乖,自己喝,去那边玩会儿,我跟李导聊正事呢。”陈凡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下她脑袋。 “怎么进来的啊~”小姑娘完全没听见拒绝,兀自好奇地问。 陈凡被她闹得没办法,终於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是赤裸裸的“你安静点”的威胁。 刘艺菲不为所动,大眼睛忽闪忽闪。 陈凡挫败地嘆气,压低声音:“买票进来的。” “花了多少呀?” “20块,真贵。”陈凡实话实说,带著点肉疼的语气。 李国力:“……” 正竖著耳朵偷听的胡鸽、彭于晏等人:“……” 大佬!別装了成不!影迷不知道圈里还能不知道嘛! 两部电影卖了得有一千万美刀吧! 二十块门票叫贵?! 这凡尔赛!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李导。”陈凡实在受不了背后那“炽热”的注视,放弃式地站起身,指了指粘在自己腿边、儼然已经“掛件”化的刘小尾巴,“今儿这丫头魂儿不在线了,您看……” “借!儘管借!”李国力二话不说,大手一挥,乾脆利落,“小刘状態確实要调整!调整好了再拍!带她出去……那个……遛遛!散散心!找找灵感!”李国力说得无比自然,仿佛“遛遛”这词儿是导演圈高级术语。 “李导再见~”刘艺菲立刻绽放出比戏里更明媚动人的笑容,声音甜得滴蜜。 陈凡点点头,“行,走吧,带你出门溜溜。” “嗯嗯!”刘艺菲雀跃点头,蹦跳著跟上。 两人才走几步。 胡鸽如梦初醒,嗷一嗓子蹦出来:“李导!!!李导您不能厚此薄彼啊!!我们也要放假!!” 身为剧组铁头娃的胡鸽一脸訕笑。 別人敢说的,他敢说,別人不敢说的,他也敢! 有铁头娃带头。 彭于晏、安以轩以及眾配角瞬间被点燃渴望:“对啊李导!!求放假!!半天也行啊!” 气氛瞬间火热!李国力脸上的热情笑容一秒切换! “呵!”他冷笑一声,叉腰环视这群“要翻天”的小崽子。 最后目光精准锁定在带头“造反”的胡鸽身上! 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和(阴)善(险)的弧度:“放假?胡鸽!我看你今天精力很旺盛嘛!台词情绪拿捏得很到位是吧?ng次数创新低了是吧?还有空替大家爭取福利?” 胡鸽:???? 我不是!我没有!別瞎说! “行!”李国力大手一挥!胡鸽脸上瞬间泛起希望的光! “为了充分挖掘你的潜力!为了剧组整体进度考虑!也为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丧钟!“表达我对此情此景的深切感动!今天咱们拍到八点再收工。” “啊?李导別啊,晚上八点天都黑了……” “谁跟你说晚上八点的?看你这么精神,还有心思请假,就拍到明儿早8点吧。” 胡鸽:“????” …… 餐厅临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食物和淡淡洗涤剂的混合气息。 陈凡慢条斯理地剥著一个橙黄的橘子,果皮在他修长的指间打著旋儿褪下,露出饱满丰盈的果肉。 剥好,轻轻掰下一瓣晶莹多汁的橘瓣。 “张嘴。”他手伸过去,声音带著点逗弄。 刘艺菲正托著腮看他剥橘子,闻言立刻像被点了穴的小鸟,乖巧地张开粉嫩的唇瓣:“啊——” 清澈的桃花眼里盛满期待。 就在那瓣橘子即將抵达唇边的瞬间,陈凡的手腕极其自然地轻轻一旋! 橘瓣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咻”地一下!精准地落入了陈凡自己嘴里! 他慢悠悠咀嚼两下,满意地点头:“嗯……还挺甜。” 刘艺菲:“……” 鼓著的腮帮子瞬间僵住!眼睛里的期待凝固!然后——飞速转化成难以置信的怒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 “陈凡!!!” “噗嗤!”陈凡看著她气鼓鼓如同河豚的样子,没憋住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又掰下一瓣递过去。 这次学聪明的刘姑娘根本不给他任何耍花样的机会,小脑袋猛地向前一探! 啊呜! 直接一口叼走了他指尖捏著的那瓣橘子! 甚至! 小巧温热的舌尖还不小心飞快地扫过他的指腹! 动作一气呵成! 带著点“復仇”的迅捷和得意! 留下陈凡指尖残留的湿濡触感和一点水果的清甜。 “嘖!”陈凡立刻嫌弃地抽回手,在纸巾上用力擦了擦,“你属狗的啊?弄我一手口水……” 刘艺菲才不管他的指控,心满意足地鼓著腮帮子用力咀嚼,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她弯著大眼睛看他擦手的动作,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再次张开小嘴:“啊~” 陈凡这次换了个策略,用指尖拈起一瓣,手腕微抖。 “咻!”一道橘黄色的拋物线!精准地投入刘艺菲张开的小嘴里! 完美!零接触! 刘艺菲:“……” 她瞪著得意挑眉的陈凡,嘴巴里含著橘子,表情是“这还怎么玩”的无语。 “別眼巴巴了,想吃自己动手。”陈凡把剩下的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擦乾净手。 刘艺菲不满地哼唧一声,自力更生拿起一个开剥,小眼神时不时瞟他一下,带著无声的控诉。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餐具偶尔的轻响和窗外的车流声。 “仙剑……快拍完了吧?”陈凡端起茶杯抿了口,隨意问道。 “是呀~”刘艺菲眼睛亮了亮,语气带著解放的雀跃,“估计六月底能杀青了!” “挺好,暑假能好好休息一阵。”陈凡替她盘算著。 刘艺菲剥橘子的手却顿住了,脸上的雀跃慢慢沉淀下去,小嘴噘起来,表情瞬间晴转多云。 陈凡挑眉:“嗯?暑假有事?” “妈妈……”她声音闷闷的,带点委屈,“又给我接了个角色……”陈凡眼神微动,瞭然於心。 《神鵰侠侣》。 未来的“小龙女”。 彼时会有多少指责她轧戏的声音? 现在看来,不过是身不由己。 比起后世那位真正把轧戏玩成標籤的大蜜蜜,刘艺菲这点行程排期,简直清纯得像小学生课表。 (此刻还在试镜郭襄的杨蜜打了个喷嚏) 陈凡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她耷拉的眼角:“不想接?” “想……也不想……”她剥开橘子,指尖沾了点汁水,有点茫然,“就是……有点累。” “累就……”陈凡后半句拒了没出口。 刘艺菲却抬眸看他,眼神重新聚焦,带著狡黠的试探:“你嘞?暑假忙嘛?” “我?”陈凡放下茶杯,耸肩,“不忙,计划躺尸。” 失策!话音刚落!陈凡心头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对面那双桃花眼“唰”地亮了起来!如同点亮的星火!里面闪烁著“逮到了”的狡黠光芒! “你想说什么?”陈凡身体微微后靠,眼神警惕。 “陪我去拍戏嘛~”甜度加倍的尾音带著不容拒绝的撒娇。 034、偷亲 “休想!”陈凡斩钉截铁。 刘艺菲像是早有预案。 小脸瞬间垮下,长长的睫毛扑闪,粉嫩的嘴唇委屈地向下撇著,清澈的眼瞳里瞬间氤氳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那副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模样,杀伤力巨大! 扮可怜!这是犯规! “没用!”陈凡强撑意志力,別开目光不去看那双能吸人魂魄的眼睛。 “小陈~~~”更软糯、更拉长的声线传来! 带著委屈的颤音! 像小猫爪子轻轻挠在心尖上! 嘶……陈凡后槽牙一酸。 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完球! 防线鬆动! 还没等他组织好抵抗语言。 香风扑面!温软的身躯带著山茶花洗髮水的清香,已经从对面座位滑到他身边坐下! 小手顺势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像树袋熊找到了专属桉树! “好不好嘛~”脑袋还不安分地在他手臂上蹭了蹭,髮丝弄得他皮肤痒痒的。 陈凡感觉胳膊接触的地方温度骤然升高。 赶紧把视线从她近在咫尺、如同剥壳鸡蛋般细腻温润的侧脸上移开。 “別蹭了……”他声音有点发乾,“……怪痒的。” “那你陪我嘛~”她仰起脸,下巴搁在他胳膊上,大眼睛充满“你懂得”的期待。 “陪陪陪……”陈凡无奈投降,“陪你去可以,但人剧组能放我进去?” “那……”刘艺菲眼珠滴溜溜一转,冒出个惊天想法,“你来做导演!” 平地惊雷! “建议得很好。”陈凡嘴角抽动。 刘艺菲眼睛瞬间亮如星灯! “下次別建议了。”陈凡没好气地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 开什么国际玩笑!电视剧?又臭又长,酬劳还低,身处影视圈鄙视链下游!耗在里面简直是浪费生命!他脑细胞烧光了也不会去碰! 当然,未来拓展业务时,丟几个本子让別人去拍倒可以,自导?门都没有! 若不是清楚这“王语嫣”、“赵灵儿”、“小龙女”的三级跳才是铸就“神仙姐姐”神格的必经之路,陈凡真想现在就拽著她脱离刘晓丽“资源堆砌”的轨道。 拍电视剧?没前途!电影咖才是王道! “等这部《天龙八部》杀青,你也差不多……”陈凡话到嘴边,看著那张满是胶原蛋白、眼神清澈懵懂的脸,硬生生把十八岁了咽了回去。 “也差不多什么?” “没什么。”陈凡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十八岁……身体发育成熟……合法……打住! 刘艺菲却像是和他心有灵犀。 “小陈啊~”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著点隱秘的欢喜和宣告,“明年我就18岁了哟~”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懂的! 陈凡喉结微动,不动声色:“嗯,然后呢?” “然后……”她狡黠地眨眨眼,粉舌舔了下嘴唇,“秘密~” 说完还得意地扬起小下巴。 “???????”陈凡一脸问號。 桌上的残羹冷炙散发著余温。 陈凡看著心满意足、像只吃撑的小仓鼠般靠在椅子上的刘艺菲。 “饱了?那送你回片场?” “不要~”她立刻拒绝,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拍戏你想上天?” “想!”她回答得斩钉截铁!陈凡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孩子气逗笑了。 起身,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出去遛个弯吧,省得你在片场当自闭儿童。” “自闭……儿童?”刘艺菲困惑地歪头。 “夸你安静乖巧呢。”陈凡面不改色。 “哦~”她信以为真,乖巧地站起身,准备去结帐。 陈凡看著她真往收银台走,哭笑不得,一把伸手拉住她后背t恤! ——嗤啦—— 手指勾到了什么柔软的、富有弹性的织物! 触感异常!陈凡瞬间反应过来是什么!几乎同时! 啪! 一声清脆又微妙的轻响!是他被勾到的肩带脱离他的指尖束缚后!重重弹回少女光滑肩背发出的声音! 声音不大。 在喧囂的餐厅里微不可闻。 但对两人来说。 如同惊雷! 陈凡:“……” 指尖还残留著那一点奇妙的弹力与柔软的触感。 他触电般收回手! 刘艺菲身体猛地一僵!骤然回头!脸颊!耳朵根!脖子!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火烧云般的緋红! 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清澈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震惊!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空气凝固!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陈凡强压下心头那股瞬间腾起的无名邪火! “咳!”他几乎是狼狈地別开视线,猛地站起来,声音带著点欲盖弥彰的不要碧莲:“想什么呢你!钱在我这!” 动作极大地绕过桌子,快步走向收银台。 “哦……”刘艺菲也如梦初醒,赶紧低头,小声应了句,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盯著自己泛红的指尖。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擂鼓般狂跳! 餐厅门外。 午后的阳光刺眼。 陈凡靠在墙上,手还有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摸出烟盒,敲出一支,叼在唇间。 “咔嚓!” 打火机窜出的蓝色火苗在风中摇曳了好几次才点燃菸丝。 狠狠吸了一大口! 尼古丁带来的麻痹感勉强驱散了那份心猿意马。 不远处。 刘艺菲也慢吞吞地走出了餐厅门口。 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长长的睫毛低垂著。 目光落在他指尖那点明明灭灭的红光,还有他微微仰头时,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脸庞。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抿了抿自己还残存著橘子清甜的唇瓣。 山风撩起她颊边的碎发。 眼神闪烁不定,像是被风惊扰的湖面。 涟漪深处,藏著连她自己都未能完全明了的……朦朧微光。 …… 翌日。 清晨五点。 天色是蒙著一层灰蓝的鱼肚白,城市在薄雾中尚未彻底甦醒。 酒店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房间里瀰漫著睡眠特有的暖意和一丝独属男性的气息。 “咚咚咚……”沉闷、持久的敲门声,固执地穿透了鬆软的羽绒枕。 陈凡烦躁地把脸埋得更深,试图將意识拖回温暖的梦乡。 但那敲门声像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篤篤篤地凿著他的耳膜。 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咒骂,猛地掀开被子,带著一身起床气,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摸索著走向门口。 刷拉! 门被拉开一道缝。 走廊刺眼的顶灯光线涌进昏暗的室內。 门口。 站著穿著浅蓝色连衣裙的刘艺菲。 清晨微凉的风吹拂著她的裙摆和发梢,手里拎著一个印著卡通小熊图案的保温袋。 看到门后的陈凡。 她那双清澈如洗的桃花眼骤然睁大,瞳孔猛地一缩,白皙的脸颊瞬间腾起两团滚烫的红云! 上半身赤裸著。 年轻的身体线条紧致而流畅,宽肩窄腰,在昏暗与光线交界处投下清晰的阴影。 带著刚睡醒的懒散和少年人特有的、未被世事打磨的鲜活荷尔蒙气息。 “呀!”一声短促的低呼,刘艺菲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少女的羞涩像晕开的粉色顏料,迅速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和脖颈。 陈凡也反应过来了。 困意驱散了点,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用门框挡住大半身体,声音带著没睡醒的沙哑和一丝尷尬:“呃……有点热,空调开了……就没穿。” “嗯……”刘艺菲捂著眼点头,声音蚊吶般细小,红著脸飞快地从他身边挤进了房间。 她不敢看他,径直走到窗边的圆桌旁,把手里的保温袋轻轻放下。 袋口敞著,冒出裊裊热气,是豆浆和小笼包的香气。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 低著头,双手无意识地绞著裙摆边缘,耳尖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也渐渐適应了这过於“真实”的气息。 “快吃些吧。”刘姑娘终於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著他,指了指保温袋,“……趁热。我要去剧组啦,今天拍日出。” “嗯,放那吧。”陈凡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著浓重的鼻音,他又把自己摔回了柔软的被褥里,眼睛都没睁开,“……我睡醒再吃。” 空气安静了几秒。 隨后是重新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他……又睡著了? 刘艺菲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床上把自己裹回被子、瞬间重回梦乡的身影。 片刻后,一丝无奈又温柔的笑意在她唇角轻轻漾开。 她踮著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陈凡的睡相果然……很“陈凡”。 被子被踹得歪歪扭扭,露出半个光滑结实的肩胛骨和一条伸到床沿的长腿。 头髮乱糟糟地搭在枕头上,眉眼倒是舒展开来,没了平日里那种懒散的欠抽,显得异常放鬆,像个毫无防备的大男孩。 刘艺菲低头看著他的睡顏。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眉骨、鼻樑、唇边投下柔和的轮廓。 她轻轻在床沿坐下。 裙摆柔软的布料擦过粗糙的床单发出细微的声响。 房间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垂在腿侧的裙摆,白皙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更加透出一种乾净的粉白色。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 长发如瀑,带著清甜的皂香滑落肩头,轻轻拂过陈凡的枕侧。 脸慢慢靠近他安静的面庞。 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咚……咚……咚…… 就在彼此的呼吸几乎交融的瞬间……她纤细的腰肢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 嘴唇在距离他脸庞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 最终。 轻轻,极轻地,一个吻。 如同朝露滴落花瓣。 温柔又带著点紧张的颤抖。 落在他微微散乱的发间,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连印记都未曾留下……她却像做了天大的坏事,猛地直起身子! 脸颊比晚霞还要滚烫! 逃也似的转身! 溜了溜了! …… 方岩景区,晨雾尚未完全散尽。 仙剑剧组在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忙碌,巨大的灯架打著惨白的光,模擬初升朝阳。 李国力盯著监视器,眉头紧锁。 “茜茜,你怎么……”他抬头看到匆匆跑来的刘艺菲,有些意外,“陈导回去了?” 刘艺菲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像涂了一层天然的胭脂,听到问话,慌忙摇头,声音还带著点不稳的气息:“没……没呢,还在酒店休息……” “哦。”李国力点点头,没再多问,注意力又回到画面上。 “茜茜!”胡鸽穿著李逍遥的破麻布戏服凑近,脸上带著八卦又惊奇的笑容,“真没想到啊,你跟陈导那么熟!看昨天那……” 刘艺菲已经恢復了那种安静清冷的模样,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神飘向远处被灯架照亮的山壁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片波光粼粼的心事。 剧组的人交换了个眼神。 得。 仙气儿又回来了。 拍摄进行得意外顺利。 胡鸽大概是昨晚被李国力“奋战到天亮”的威胁刺激到了潜力,竟真的一条没ng,念台词时居然罕见地带上了李逍遥的几分少年意气。 反倒是刘艺菲。 镜头前那个天真无邪、眼中有光的赵灵儿……焦距总像是飘向另一个次元。 导演喊cut后,她安静地走到一旁,拿起助理递来的水瓶小口啜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山下,看向那条通往酒店的石阶小径。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塑料瓶壁。 仿佛那里还残留著某人发梢硬茬的触感和他睡梦中平稳有力的呼吸声。 那张脸一直在脑海里浮现……清晰得挥之不去。 三天后。 陈凡打道回府。 京城。 某个顶级饭店。 巨大的水晶吊灯將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混杂著高级雪茄、昂贵香水、顶级料理和酒精发酵的浓烈气息。 觥筹交错,衣香鬢影。 张韦平今晚红光满面,端著酒杯穿梭在各界大佬之间。 《三峡好人》横扫国际电影节、海外版权大卖带来的底气,让他走路都带风。 张亦谋依旧是核心,顾常卫在侧。 两大第五代导演並肩,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陈凡端了杯清茶,靠在一根巨大的罗马柱旁,避开主桌的人声鼎沸。 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幅浮世绘。 角落里,巩俐如同一朵盛开到极致的黑色曼陀罗,贴身的丝绒礼服勾勒出依旧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姿態慵懒地倚在吧檯边,指尖轻晃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眼波流转间,带著一种久经沙场、洞悉一切却又游戏人间的巨大魅力。 她察觉到陈凡的视线,隔空举杯,嘴角是极具侵略性的、玩味的笑。 陈凡平静地移开目光。 极致复杂,也极致危险。 敬而远之是本能。 两代谋女郎很快凑到一起交谈。 章梓怡笑容温婉,姿態恭敬又不失分寸,巩俐眼神在章梓怡年轻紧致的脸庞上停留片刻,隨即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情绪,但面上依旧是前辈对后辈的温和勉励。 暗流?尚未翻腾。 蒋文丽挽著顾常卫的手臂,妆容精致得体。 她的目光偶尔扫过人群边缘一个安静的身影……张静初。 后者如同鵪鶉般缩在角落的沙发里,捧著果汁杯,眼神躲闪,不敢与蒋文丽的目光有片刻接触。 那道被掌摑和“车震”緋闻撕裂的鸿沟,在光鲜的场合下,依然如同伤口般醒目。 血脉压制。 无声无息又令人窒息。 “嚯!冯导!” 张韦平標誌性的大嗓门响起。 冯晓刚標誌性的沙哑笑声隨之而来,如同砂纸摩擦:“伟平!张导!顾导!恭喜!双喜临门啊!” 他身后跟著一群人……王保强顶著他那標誌性的、一看就“老实巴交”的笑容。 葛优穿著得体的中山装,表情依旧是他那副招牌式的葛大爷式神游。 还有华谊的王氏兄弟,王忠军沉稳,王忠磊面上永远带著得体微笑。 “陈导!”王保强一眼就瞅见了角落里的陈凡,如同看到亲人,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黝黑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恭喜您啊!” 陈凡看著他又深了一个色號的脸,乐了:“嚯!又黑了不少!非洲挖煤去了?” “嘿嘿,”王保强不好意思地挠头,“剧组晒的!恭喜您!” 冯晓刚也笑著走过来,视线在陈凡和王保强身上转了一圈,主动向陈凡伸出手:“陈导!久闻不如一见!年轻有为!” 那双被圈內人称为冯裤子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冯导过奖。”陈凡伸手握住,力道不轻不重,“保强没给您添麻烦吧?” “哪儿的话!”冯晓刚爽朗大笑,用力拍拍旁边王保强的肩膀,“这小子,灵!吃得了苦!是块好料!” 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酒过三巡。 宴会进入尾声。 王忠军兄弟率先离场,向主桌方向微微頷首示意。 陈凡倚著柱子,看著他们沉稳离去的背影。 对这二位电影產业早期拓荒者,观感是复杂的。 开拓者的勇气与资本家的精明並存。 终是路人。 人群渐散。 巩俐独自离去,摇曳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炫目的灯光之外。 这时,一阵香风袭来,混著清雅的柑橘调香水味。 章梓怡不知何时出现在陈凡身侧。 她今晚的礼服换了一套,是藕荷色斜肩真丝长裙,衬得肌肤如玉,少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多了几分初具锋芒的优雅。 “陈导~”她声音温软清亮,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您开车来的吗?” 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 “他?!”一声洪亮的、带著浓重酒气的嗤笑陡然插入! 老谋子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面膛喝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螃蟹。 他大笑著扑过来,一把搂住陈凡的脖子,带著菸酒味的粗重呼吸喷在陈凡耳畔:“开车?!哈哈哈!陈大导演的座驾还用问?!” 猛地一拍陈凡胸膛,嗓门大得让周围散场的人都侧目:“风里来!雨里去!全球限量且永不断更的……11路豪华定製公交车!!” 张亦谋手舞足蹈,那架势恨不得拿话筒广播:“绿色!环保!低碳!陈凡导演用实际行动支持国家节能减排!!” 陈凡:草。(一种植物) “钱赚了那么多捂在手里长毛啊?不会花你赚它干嘛?图啥?”老谋子哈哈笑著凑近,压低了点声音,带著老大哥的“掏心窝子”:“豪车、名表、大別野!没享受过这些纸醉金迷,你怎么深刻批判它们?啊?!体验生活懂不懂?!” 章梓怡站在一旁,努力绷住优雅的表情,肩膀却在细微地颤抖。 她完全没想到自家张大导演变化这么大…… 像个活宝! 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肯定都是被带偏的。 她清咳一声,目光重新聚焦在陈凡脸上,笑容带著真诚的暖意,“要不……我送你回去?” 035、白嫖 停车场昏暗的顶灯下,尘埃在光束里悬浮。 汽油味混合著沥青被晒热的气息,並不好闻。 陈凡叼著烟,被章梓怡的座驾小小的惊艷了一下。 “嚯,姐你这车可不便宜啊。” 保时捷卡雷拉gt,不少人评价它是全球最完美的车,比911gt得到的讚誉可多太多了。 如果没记错,价格也很不美丽,得在300w以上。 04年的300w……懂的都懂。 当然,对於已经在国际上崭露头角的章梓怡来说,倒也不算太夸张。 章梓怡正侧身对著车外,弯腰,纤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高跟凉鞋踝扣,细腻精致的脚踝骨在动作间若隱若现。 闻言。 她动作稍停,慢慢直起腰,扭过头来看向他。 灯光从车窗外切进来,勾勒著她利落的下頜线和清亮却带著审视的眼眸。 “您可別打趣我了……”她扯了扯嘴角,语调慵懒又透著点“我信你才怪”的意味。 “打趣?”陈凡挑眉,菸头在指尖转动,红光明灭,“这可是发自肺腑的讚美。” “得了吧!”章梓怡弯腰拎起刚脱下的高跟鞋,隨手往后面一丟,发出轻微的“咚”声。 她赤著脚踩在柔软的原厂脚垫上,姿態放鬆了些许,“比起您这闷声发的大財,我这代步工具不值一提。” 她微微歪头,眼神促狭,“如果我没看错新闻……《三峡好人》海外版权可是卖出……” 故意顿了顿,红唇轻启,一字一顿:“800万刀乐儿~” 语气拉长,带著毫不掩饰的揶揄和一丝微妙的试探。 陈凡嗤笑一声,踩了踩烟屁股,摇摇头,语气里的不满极其真实。 “这该死的媒体啊,就知道胡编乱造,真是一点职业道德没有!” “噢?”章梓怡来了兴趣,前倾身体,好奇追问,“假消息?” “假得很!”陈凡斩钉截铁,然后,嘴角极其自然地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慢悠悠补充:“明明是……792万。” 噗! 章梓怡一个撑站稳,手肘差点撞到车门框上! 她连忙扶住,抬眼看著陈凡脸上那副“得逞了”的欠抽笑容,顿时送上一个千娇百媚、足以让男人骨头酥掉的白眼。 “陈导!”声音拔高了一度,带著点嗔怪的咬牙切齿。 “您这是故意……刺激我呢?!” 心底的波澜却比语气更汹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792万美元! 一个仅仅二十岁……刚拍了两部电影的年轻人! 单凭海外版权就攫取了这个天文数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才华横溢”能形容了! 这是……点石成金的可怕魔力! 两人上车。 空气里还残留著一点火药味和未散的菸草气息。 保时捷引擎发出顺畅的嗡鸣。 章梓怡熟练地系好安全带,打方向驶出车位。 “陈导这么高的身家,就没考虑过给自己置办辆像样的座驾?”她目视前方,隨口问道,纤细的手指搭在真皮包裹的方向盘上。 “没想过。”陈凡靠著副驾的头枕,语气隨意。 “那您赚的钱……”章梓怡好奇地瞥了他一眼,“都存著?” “嗯。”陈凡闭著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攒著,以后娶老婆用。” “噗——!”章梓怡直接被逗笑了,车內凝滯的空气被这声笑衝散,她半开玩笑半认真,“您別逗了!就您现在手头上这笔钱,別说娶一个老婆,娶一百个都绰绰有余了吧?” “呃……”陈凡还真做出一副掐指计算的认真模样,“让我算算……一百个的话,一年轮一圈……” “喂!”章梓怡佯怒拍了下方向盘,“陈导!您还真准备搞三宫六院啊?!” 笑声中带著点难以置信。 陈凡睁开眼,哈哈一笑,没接话茬。 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京城环线风景。 短暂的沉默后。 章梓怡再次打破寂静。 “威尼斯金狮……”她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羡慕与嚮往,那是全球艺术片导演梦寐以求的巔峰王冠,“您现在是名利双收了。” 她的话像投向湖面的石子,却没激起太大的水花。 “哦,那个啊。”陈凡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昨天的晚饭,“没啥含金量的奖项,不值一提。” 章梓怡握著方向盘的手一紧,隨即又鬆开,侧头瞥了他一眼,莞尔一笑,打趣著:“您这话啊,可別让张导听见,他那尊金狮可宝贝著呢!” 绿灯转黄。 银色保时捷稳稳停在白线后。 章梓怡利用这短暂的停车间隙。 缓缓转过脸。 目光不再带有玩笑。 而是认真,甚至带著点郑重其事,看向副驾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侧脸。 “陈导。”她声音清晰了许多,带著某种演员对好导演的本能嚮往,“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想和您合作一次。”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引擎轻微的怠速声。 陈凡转回脸,目光在她认真的脸上扫过。嘴角扯出一个礼貌却欠抽的弧度:“要不起。” “啊?”章梓怡明显没料到会是这个简单粗暴的答案,一时愣住。 陈凡胳膊搭在开著的车窗边缘,指尖轻轻敲击著冰凉的车门金属框:“片酬太贵。” 他言简意賅,目光坦诚,直白得伤人,却又是赤裸裸的现实。 “噗!”章梓怡再次被他的坦诚气笑了,“您……” 她语塞片刻,才找回声音,带著点破罐破摔的自嘲,“您看著给~”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万?行不?”陈凡不假思索,报了个惊掉人眼球的数字。 章梓怡:“……” 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一万?!她隨便站个红毯都不止这个价!这是赤裸裸的侮辱……吗? 但看著他嘴角那点促狭的、仿佛在测试她底线的笑意。 她反而莫名地……当真了。 “……”章梓怡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我们……是朋友吧?您剧组的主演……听说好多都是免费客串……” 她艰难地找著台阶,试图理解他的世界,“我理解您做独立电影,控制预算很重要……” “嗯,”陈凡点头,一副“你终於懂了”的表情,“所以你……” 章梓怡心一横,话赶话就衝口而出:“我也可以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免费? 她章梓怡什么时候接戏需要免费了?! 可看著陈凡那双骤然亮起的、如同发现宝藏的眼睛…… 她莫名地觉得……有点上头? “真的?”陈凡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慵懒的气息瞬间被白嫖的喜悦取代,眼神锁死她,“最近有档期吗?” “档期?”章梓怡脑子有点懵,“有倒是有……《2046》刚拍完我的部分,下部戏还在谈……” 她下意识回答,隨即警惕地看著他,“您想干什么?” “拍电影啊!”陈凡理所当然,笑得像只刚偷到鱼的猫,“能请到这级別的免费友情主演,此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能错过?” “……陈导您別闹!”章梓怡哭笑不得,“电影那是说拍就拍的?剧本呢?立项呢?资金呢?製片方呢?” 一连串问题如同机关枪。 陈凡抬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平静而欠抽:“喏,都在这儿了。” 章梓怡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难道剧本……都是他现想的?!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如果这个疯子现在就能……那也太他妈可怕了! “后悔了?”陈凡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的震惊和动摇。 “怎么会!”章梓怡立刻强自镇定,挤出个职业化的笑容掩饰內心的惊涛骇浪,“就是……有点……太突然……” 她词穷了。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陈凡步步紧逼。 “等等!”章梓怡赶紧喊停,“那……男主角呢?谁?”这是她最后的倔强,试图找回一点主动。 陈凡耸耸肩,没说话。 目光却饶有深意地看著她。 什么意思?章梓怡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不……不会是你……”她难以置信地指著他,声音都变了调。 “我也不想演。”陈凡直接承认,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不是想转系嘛,学表演的,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作品练练手。” “所以……”章梓怡彻底明白了,哭笑不得,带著点被算计的幽怨指著自己鼻尖,“我这是……成了您的免费陪练了?!” 陈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恭喜你,答对了。” 空气凝固。 引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章梓怡的表情从震惊到荒谬,再到想气又想笑,最终演变成一种近乎於“自暴自弃”的认命感。 她看著副驾上那个年轻得不像话、却偏偏掌握著让人无法拒绝魔力的小恶魔。 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混合著投降、嗔怪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复杂语气问道:“陈导……我问您个事儿……我现在……想后悔……” 她小心翼翼,又极其认真地盯著陈凡的眼睛:“您……会记恨我吗?” “会的。” 章梓怡:! 三天后。 空调的冷气驱不散夏日的燥热,却让別墅客厅的光滑大理石地面泛著生硬的凉意。 章梓怡家的沙发是义大利真皮,坐下去有种陷入云朵的柔软,但陈凡只觉得如坐针毡。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神看似放空地对著墙壁上的抽象画,实则焦距始终被牵引回侧方—— 那片被藕荷色丝质吊带睡裙包裹的、隨著翻阅纸页轻轻起伏的丰腴轮廓。 睡裙肩带细得如同蛛丝,將圆润的肩头完整显露。 v领隨著她略微前倾的坐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深邃而诱人的阴影。 雪白肌肤在冷光下仿佛自带柔光滤镜。 该说不说,这国际章还真不拿他当外人。 明知道他要来,居然也不穿的保守些,跟考验干部似得。 “陈导。”章梓怡的声音突兀响起,没抬头。 陈凡收敛心神,目光“自然”地移向她手中的剧本:“看完了?” 声音带著点刻意为之的平静。 “没。”她合上剧本,纤长的手指隨意搭在封面上。 陈凡:“……” 他差点被水呛到第二回! 没看完你叫什么?! “你这效率……有待提高。” 放下杯子,陈凡声音里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试图把话题拽回正轨。 章梓怡终於抬起头,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一条腿优雅地蜷起放在沙发上。 这个动作让本就鬆散的领口豁开更大的缝隙,一片晃眼的腻白几乎要灼伤视网膜。 接著她抬手,白皙纤细的指尖撩起颊边一缕垂落的乌髮,挽至耳后。 这个动作缓慢而性感,眼波流转间,带著种洞悉一切的魅惑笑意,直勾勾看向陈凡的眼睛,红唇轻启,声音带著点慵懒的沙哑,一字一顿:“好看吗?” 陈凡:“……” 噗—— 一口水终究没压住!直接喷了一地!狼狈不堪! “咳咳咳……咳咳……”他捂著嘴,咳得惊天动地,脸颊瞬间充血。“什么……咳……什么好看?” 果断装傻,眼神飘忽。 章梓怡唇角勾得更深了,身体微微前倾,领口的风景更是呼之欲出。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映著陈凡的坦荡,像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剧目。 声音更轻,也更诱人。 “熊……好看吗?” 轰! 陈凡感觉脑子里有根弦彻底绷断了! 刚才那点心猿意马瞬间被这记正面直球砸得粉碎! 这他妈还怎么装?! 几秒钟的慌乱后。 一种破罐破摔的诡异“平静”反而降临。 他不再掩饰,眼神放肆地在她胸前停留了一秒,甚至还带著点货比三家的审视意味,然后垂下眼瞼,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溅在裤子上的水渍,语气淡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还成。” 章梓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成? 本姑娘的身材就值个还成? 她眼波流转,笑容带上点危险的玩味:“……只是还成?” 陈凡抬起头,目光坦然甚至有点不耐,“咱们聊正事行不行?” 火候到了,再逗就该炸毛了。 章梓怡立刻收敛起那份媚態,慵懒地往后靠回沙发,將散开的领口不著痕跡地拢了拢。 “聊正事?”她轻轻拍了拍放在茶几上的剧本,“我演。” “???”陈凡擦水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她,“你看完了?” “不需要看。”章梓怡语气斩钉截铁。 “……”陈凡懵逼,“啥意思这是?” 章梓怡双腿交叠,换了个更端庄也更具有压迫感的坐姿,脚踝纤细玲瓏。 她看著陈凡,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甚至带著点陈凡捉摸不透的东西:“陈导,可能……是我比较信任你这个人吧。” 036、坏蛋 信任?信任值几个钱?陈凡不置可否,拍电影又不是过家家。 “你还是別太信我。”他毫不客气地浇了盆冷水,“好好看看剧本,这角色苦得很,不是睡睡裙喝红酒就能演好的,回头拍起来哭爹喊娘別找我退片酬。” 章梓怡被他呛得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朗,带著点奇异的释然,她拿起剧本,在陈凡疑惑的目光中,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其实十分钟前……”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我就已经看完了。” 陈凡:“????” 章梓怡身体微微前倾,这次不再带著刻意的魅惑,却带著更强悍的、仿佛將他一切小动作都洞穿的瞭然:“只不过……刚才看某人『专注耍流氓』的样子太有意思……就没捨得打扰~” 陈凡:“……” 草!失算了!这女人不仅段位高!还他妈会演! 他敢打包票,刚才他所有看似专注实则走神、眼睛不知往哪儿瞟、用喝水掩饰吞咽口水的细微信號……全被这货看在眼里! 並且当成了乐子! 三十分钟后。 陈凡几乎是狼狈地逃出了那间瀰漫著危险香水味、以及一个顶级女星恶趣味气息的別墅。 凉风吹在发烫的脸上。 妈的!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 他无比怀念起某个被他一揉脑袋就只知道傻笑的憨包。 …… 北电导演系办公室。 熟悉的水泥味混合著陈旧书籍和香菸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凡在田撞撞怀疑的眼神中,一屁股瘫进那张弹簧咿呀作响的老旧皮沙发,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片子我准备拍,第三部,我自己演主角。” “哦?”田撞撞放下手里的《电影年鑑》,眼皮都没抬,似乎这消息还不如窗台上晒蔫了的盆栽更让他意外,“剧本呢?” “搞定了,女主暂定章梓怡。” 田撞撞捏著年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浑浊的眼睛飞快掠过一丝惊讶,隨即又恢復古井无波:“哦?片酬给得起?” “免费。” 田撞撞:“……” 他终於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仔细打量沙发里那个满脸写著“老子今天亏大了”的弟子。 “长本事了?”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赔本赚吆喝唄。”陈凡摊手。 “屁!”田撞撞哼了一声,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兜里揣著几千万跟我哭穷?” “老田啊~”陈凡嘆气,“口碑啊!我刚拿了那么多奖,转头亲自上阵演个烂片?以后在圈里还混不混了?” 他边说边习惯性地摸口袋,摸了个空。 嘖!烟盒丟了!目光很自然地投向老田桌上那包开了封的华子。 无声的默契。 田撞撞眼皮都懒得抬,却精准地拉开最底层抽屉,掏出一包新的红盒子中华,“啪”地一声丟了过去。 “少抽点!嗓子还想不想要了?”例行公事般的训斥。 “嗯嗯。”陈凡敷衍地应著,动作麻利地拆封点菸。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田撞撞看著他吞云吐雾,沉默了一会,开口:“这次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田撞撞手指敲了敲桌面,“就凭你这威尼斯金狮奖的牌子,想组个有分量的製片摄影班子不难吧?还需要学校帮打招呼?” 陈凡吐出一口烟圈,想都没想:“没兴趣。” 田撞撞擦眼镜的动作停住。 他隔著烟雾看著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那抹始终盘踞在眉宇间的懒散和无所谓……如此真实。 “嘿!”田撞撞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点久违的欣赏,“这一点上,你小子比老张痛快!” 他重新戴上眼镜,浑浊的眼底映著窗外老旧的梧桐树影,“他现在啊……没了那些好莱坞回来的技术班底加持,我看他新鼓捣那部《十面埋伏》,花团锦簇也遮不住底下的空!” 老头刻薄起来毫不留情,“镜头再美,武指再牛,也救不了根子上那股虚浮劲!” 点评圈內最大佬的犀利! 陈凡叼著烟,不置可否。 田撞撞话锋一转,透出点试探:“你既然回来找我,想必……” 陈凡按灭菸蒂,接过话头:“老样子,从咱学校扒拉人。导演系、摄影系、录音系……凑一帮敢拼敢干的手脚利索人就行。” “演员有谱了?” “没啊~”陈凡摊手。 “好!”田撞撞等的就是这句!他立刻坐直身体,胖手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份名单,“啪”地拍在桌面上。名单抬头:《北电2000-2004级优秀实践学生及推荐方向》 “你瞧瞧!这几个摄影、录音、场记,都是好苗子!踏实肯干,基本功扎实!”他点著几个名字,如数家珍。 陈凡扫了一眼名单,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体重新靠回沙发,拖长的调子带著点戏謔:“老田啊,你不会……”他故意停顿,眼神斜睨过去。 “收了表演系、摄影系那几个老头老太太的好处,专门往我这塞关係户吧?” 田撞撞脸上的热切笑容依旧,没好气道:“小子!跟我这揣著明白装糊涂呢?!校方拍板给的任务!学校里这些毛头小子、黄毛丫头!眼高手低的多了去了!” 他语气带著恨铁不成钢,“想出头?!难如登天!大的製片厂、导演组、商业剧组,他们连门都摸不著!好不容易挤进去也是打杂递螺丝刀的命!那些十八线剧组倒是门槛低!给钱?可那帮少爷小姐们心气还高著呢!看不上!你小子跟他们不一样!前面《盲井》,《三峡好人》!用的基本都是咱学校的人!拍出了名堂!拿了大奖!这些跟著你的学生!哪个走出去不是响噹噹的『金狮剧组』歷练出来的资歷?活儿乾的漂亮!苦肯吃!闷能受!这他妈才是真正能端一辈子饭碗的本事!” 田撞撞语气放缓,“所以校方的意思……你再辛苦辛苦!帮带带新人!带出几个……能真正能撑起咱们北电这杆旗的班底!” 图穷匕见! 陈凡叼著烟,没说话,眼神在烟雾中明灭不定。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老式掛钟嘀嗒作响。 田撞撞压低声音,手指重重扣了扣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拋出真正的筹码。 “当然,也不让你白忙活,之前《盲井》那事儿你心里应该也有数……” “成交。”陈凡都没让他说完,秒懂秒安排。 一老一小两只狐狸,桀桀桀的笑了起来。 …… 图书馆寂静的午后阳光,角落那张熟悉的老位置。 刘艺菲穿著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像朵初绽的小雏菊,可此刻,精致的小脸却委屈巴巴地皱成一团。 清澈的桃花眼氤氳著一层水汽,直勾勾瞪著对面的陈凡。 “小陈……”她声音带著点刚刚杀青归来的疲惫,更带著指控的哭腔:“你变心了。” 陈凡:“……” 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住,晕开一小团墨跡。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只浑身散发著“我被辜负了”气息的小粉花苞。 “你说好的……”刘艺菲吸了吸鼻子,声音黏糊糊的,“要让我演你电影女主角的……”尾音拖长,带著十二万分的控诉。 “这角色太苦。”陈凡耐心解释,放下笔。 “骗人!”她小嘴一撅,斩钉截铁,“你就是变心了!” 陈凡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柔顺的头顶,掌心触感温暖如初:“不骗你。” “你就是嫌弃我没名气!”她把头往旁边一扭,避开他的掌心,但身体却没离开桌沿范围。 “怎么会。” “那为什么嘛!”她猛地转回头,大眼睛水汪汪地盯著他,“明明答应好的!” 光影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跳跃。 “第一。”陈凡竖起食指,“你《仙剑》刚杀青,《神鵰》又压在暑假档,分身乏术。”“……”刘艺菲抿唇。 “第二。”他接著竖起中指,“《盲山》角色太苦太重,是个被拐进山村的大学生,挣扎、绝望、伤痕累累。你这张脸……” 他目光扫过她乾净得如同山泉的眼睛,“不合適。” 刘艺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第三。”陈凡收起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篤定,“咱们的电影……” 他特意加重了“咱们”两个字,“剧本我都写好了。” “真的?!”刘艺菲眼睛瞬间亮如星灯!眼泪瞬间憋了回去!身体本能地前倾,那点小委屈烟消云散!刚才还说“不信他”的小表情?早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憨憨属性暴露无遗。 陈凡心底好笑,面上依旧严肃:“当然。” “那……那为什么不拍!”她急切追问。 陈凡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因为……” 他故意停顿,目光在她粉嫩的唇上掠过,清晰地说出两个字:“有吻戏。” 啊?! 刘艺菲的小脸瞬间红透! 像熟透的番茄! 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霞! 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角! 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陈凡!长睫毛疯狂颤动。 “那……那……”她声音细如蚊吶,带著浓重的羞涩,“……得等我成年……才能拍呢……” 尾音几乎消失在空气里。 反杀! 陈凡看著她的窘態,眼底笑意加深:“所以啊……”他伸出手,指尖捏住她那只慌乱绞裙摆的小手,微凉柔软的触感,“你冤枉我了。” 声音带著点得逞的慵懒。 刘艺菲慢慢抬起羞红的小脸,清澈的眼睛里蒙著一层水光,像蒙著薄雾的湖面。 她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小拇指,勾住了陈凡捏著她的食指指尖。 如同小猫咪找到依靠般,轻轻,晃了晃,声音带著全然的信任和一丝討好:“我错啦~” “错哪儿了?”陈凡微微低头,目光锁著她如同晚霞般的脸颊。 “嗯……”她眼神又飘忽起来,嘴唇囁嚅著,“哪……哪都错啦~” 陈凡:“……” 好傢伙!这认错態度!真诚得让他连找茬的藉口都无处安放! 滑不溜手!憨得……理直气壮! 小插曲告一段落。 “那你……”刘艺菲又想起一件大事,勾著他手指的力道紧了紧,小脸重新被失落笼罩,“是不是不能陪我去《神鵰》剧组报导了……” 暑假结束后无缝进组拍《神鵰侠侣》小龙女,这是板上钉钉。 “看你表现。”陈凡抽回被勾著的手指,慢悠悠地说,眼神在她脸上扫视。 “表现?”刘艺菲立刻像听见指令的小狗,坐得笔直,大眼睛瞪圆。 “嗯。”陈凡故意板起脸,学导演腔调,“表现得好呢……开机时间也不是不能……微调。” “我!我会乖乖听话的!”她立刻举手保证,像幼儿园小朋友宣誓,“不迟到!不喊累!你说东我不往西!那个……你莫要提前开机好不好……” 看她那副信以为真、生怕自己没法陪她去的小模样,陈凡实在绷不住了。 噗嗤一笑。 伸手捏了捏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鼓起的脸蛋。嫩滑细腻。“逗你玩的,本来就准备七月底开机。” “哼!”刘艺菲鬆了口气,隨即又不满地鼓起脸颊。 “不过……”陈凡话锋一转,刘艺菲立刻又紧张起来,眼巴巴看著他。 陈凡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图书馆的寧静仿佛被压缩,他声音压低,带著一种郑重其事的仪式感:“我想买套房子。” “哈?”刘艺菲眨眨眼,话题跳跃太大。 “对京城我不熟。”陈凡看著她,“你……方不方便……当个嚮导?” “好呀~”刘艺菲瞬间绽放笑容,不假思索地答应!仿佛能为他做点什么是莫大的荣幸。 但隨即!她眼睛忽地亮起,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急忙补充,声音带著雀跃:“离……离我家近些好不?” 眼神充满期待。 “方便?”陈凡挑眉。 “当然啦~”她掰著手指数起来,眼睛里闪耀著小星星,“离得近的话,我可以天天……” 数到一半,想起陈凡之前说过的烦,声音立刻小了下去,带著点试探:“……串门?嗯……我不会打扰你写剧本的!” 她赶紧立下保证。 “天天串门啊?”陈凡故意拉长调子,皱起眉,“那我……” “不会烦你的!”刘艺菲急了,身体前倾,“我保证!” “保证?” “嗯嗯!” “那你去干嘛?” 她重新直起腰,神情无比认真,仿佛在匯报一份极其重要的岗位职责:“我可以……帮你洗衣服!” 声音清脆。 “给你做饭!” 眼神郑重。 “打扫卫生!” 小脸严肃。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三根纤细白嫩的手指,如同宣誓般立在陈凡眼前:“你看!我很有用的!” 看著眼前这三根微微晃动、带著绝对认真的白嫩指头。 “行,”陈凡嘴角扬起一个温暖而放鬆的弧度,看著她清澈见底、充满欣喜的眼睛,“那就……在秘密基地旁边安家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著点促狭:“不过……务必保密。” 目光扫过四周確认无人注意,继续压低声音:“別让你妈知道了,我怕她老人家提著刀……顺著味儿就摸过来了。” 说著做了个夸张的“抹脖子”动作。 刘艺菲立刻捂住嘴,却捂不住眼睛里满满的笑意和分享秘密的兴奋!她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小鸡! “嗯嗯嗯嗯!”她压低声音,凑近陈凡耳边,吐气如兰:“是秘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我不会让妈妈发现的!” “上道!”陈凡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推开椅子站起来,伸出手,“走。” “去哪呀?” “奖励。”陈凡扬了扬下巴,指向图书馆大门方向,“一杯奶茶。” “嘿~”刘艺菲立刻把手放到他摊开的掌心,脸上的笑容如同被蜜糖沁透。 两个交叠的年轻身影手拉著手,踩著阳光铺就的光斑,走向大门。 脚步声轻快。 空气里,瀰漫著空气的甜香和只有他们才懂的——心照不宣的秘密与期待。 037、憨批 京城七月,骄阳已初具热辣。 夏利计程车绕过喧闹的主干道,驶入一条浓荫如盖的绿道。 喧囂声如同被一扇无形的门隔断,眼前陡然开阔。 陈凡顺著刘艺菲简讯上的地址,打量著眼前的別墅区。 入口处是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墙体,上面嵌著刚劲有力的“江南府”三个烫金字。 两侧是造型古朴的黑铁艺大门,此刻正敞开著,透出一种低调的矜持。 一个穿著挺括藏青制服、戴著白手套的年轻保安笔挺地站在岗亭外,目光审视著每一辆驶入的车辆,需要刷卡或者內部通报。 “挺气派。”陈凡点点头,印象尚可。 能在04年搞出这种现代感十足的封闭社区,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徵。 “小陈!”清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凡转身。 刘艺菲像只轻快的小鹿,从旁边树荫下蹦跳著跑过来。 她穿著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胸口印著一个大大的彩色棒棒糖卡通,下身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水洗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脚上是一双透明水晶平跟凉鞋,露出涂著淡粉色甲油的圆润脚趾。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身上,跳跃的光斑映著那双笑起来如同月牙儿般弯弯的桃花眼。 一只白色的一次性医用口罩戴在脸上。 陈凡看著她跑到跟前,抬起手,指腹轻轻捻了捻她耳后略显勒痕的口罩绳。 “感冒了?”语气带著点明知故问的揶揄。 “才没有!”刘艺菲脸颊微鼓,“妈妈说外面坏人多,女孩子出门要保护好自己,让我以后在外面都要戴著呢~” 她一本正经地复述妈妈语录。 陈凡失笑,顺手捋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额发:“难得聪明一回。” “啊?”刘艺菲没听清,眨巴著大眼睛。 “没什么。”陈凡转移话题,目光投向绿荫深处,“你说在物业打听好了,房子在哪?带路吧刘嚮导。” “嗯嗯!”刘艺菲立刻被转移注意力,开心地应著,极其自然地、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伸手挽住了陈凡的胳膊。 另一只手则熟门熟路地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张蓝色卡片。 门禁卡,动作熟练得像回家。 陈凡眼底闪过一丝惊讶,04年,非接触式ic卡门禁系统在普通住宅还是稀罕物,通常只有顶级涉外公寓或这种高端別墅区才会配备。这玩意儿在当年,本身就是一张“身份过滤器”。 人车分流?他抬头看向小区主干道——光滑的沥青路面上,只有寥寥几辆价格不菲的轿车无声滑过,路边预留了宽阔的塑胶步道和自行车道。 空气中没有尾气味,只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繁盛花木散发的清新气息。 有钱人的世界,规则总是先行一步。 真正步入別墅区內部,环境好得超出了陈凡的预想。 成片的法国梧桐、姿態虬劲的罗汉松、四季常青的草坪铺成巨大的绿色地毯。 精心设计的园林点缀其间,小桥流水假山一应俱全。 绿化覆盖率保守估计在50%以上,每一口呼吸都带著湿润的草木香气。 几栋灰瓦白墙、带著明显江南水乡风格的独栋別墅散落其间,彼此隔著宽阔的绿地和花圃。 寧静、私密、奢侈。 “挺贵的吧这里?”陈凡隨口问,目光扫过一栋栋气派的房子。 刘艺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起小胸脯,脆生生答道:“我有钱!” 答非所问的憨包。 陈凡被逗乐了,停下脚步,侧头挑眉看她:“你这回答,满分!” 接著故意板起脸,“你片酬不都放我这儿了?怎么?背著我……偷偷藏私房钱了?” 恶人先告状!连陈凡自己都觉得这话实在不要脸。 刘艺菲一听,果然急了!小脸涨红,挽著他胳膊的手收紧,急忙解释:“不是不是!是……是仙剑的片酬呀!” 她声音急促,“我……我刚拿到没几天!还没来得及给你嘞!” 眼神慌乱,生怕他生气。 “行了。”陈凡看她急得眼圈都快红了,也收起玩心,拍拍她脑袋,“快成年的人了,该学著自个儿管钱了,理財懂不懂?” 他看著那张懵懂的小脸,解释道:“简单说,就是让钱生钱的法子。” 刘艺菲眨著清澈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好麻烦但你说我就听”的茫然,然后极其自然地、带著全然的依赖:“那你帮我就好啦~” 她歪著头,笑得纯粹。 似乎觉得把最“麻烦”的事情交给小陈,再理所当然不过。 陈凡:“……” “我才懒得管你那些麻烦帐。”他试图甩锅。 沿著开满绣球花的蜿蜒小径走到深处。 刘艺菲脚步欢快地停在一栋別墅的侧户前。 “就是这儿!”不同於其他花园打理得极其精致的住户,眼前这座房子的院子略显凌乱。 显然长久无人打理,疯长的杂草几乎盖住了精心铺就的卵石小路,几棵景观树枝条横斜。 “物业说,这家人装好就全家移民啦,一天都没住过!就是空了好久……”她指著房子,“好像因为……有点贵?” “有多贵?”陈凡目光扫过这栋三层带小花园的房子,地段和环境是顶级。 “几百万?”刘艺菲不確定地伸出几个手指头。 陈凡嘴角抽动:“你这有点贵和几百万……范围可有点宽啊?” 刘艺菲无辜地看著他,乖乖闭嘴。 陈凡心里盘算著04年京城的房价。 普通住宅均价4500-7000之间。这种地处幽静湖畔、环境顶级、带独立院落的別墅……精装……没住过人……加上04年还在爬升期的房產价值…… 15000以內一平都是可以接受的捡漏价? 不清楚,他懂个蛋,不过无所谓,有钱任性。 就像老谋子说的,赚了米不花,那不白赚了。 “你约中介了嚒?” “嗯嗯!” 看著院外站著的西装男,陈凡点点头,又问:“你家呢?” “在那边嘞。” 刘艺菲指向一个方向。 倒是还有段距离,不过不碍事,距离產生美嘛。 好吧,最主要的是,离得太近他看到刘晓丽难免尷尬。 就这样正正好。 …… 盛夏的阳光灼热地炙烤著江南府修剪齐整的草坪,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一周的繁琐手续、检查、交接文件过后,这栋带著小院的江南风格別墅,终於安静地躺在了陈凡名下。 院子里堆积的枯叶杂草已被物业清理乾净,裸露的卵石小径泛著新刷洗过的湿润光泽。 空气里还残留著尘土被衝散的水汽味道,混合著角落里几株倖存茉莉散发出的淡雅清香。 陈凡靠在新置的藤编户外椅里,指尖夹著的烟即將燃尽,尼古丁混合著夏日炽烈的空气,沉甸甸地坠入肺腑。 菸蒂在復古铸铁菸灰缸边缘捻熄。 最后一缕白烟裊裊升起,在燥热的空气中迅速扭曲消散。 视线穿过洞开的雕花玻璃门,屋里,刘艺菲正踩著刚从宜家买来的简易矮梯,踮著脚尖,努力伸长手臂,用鸡毛掸子去够高书架顶端的最后一丝积尘。 宽大的白色男款t恤,也不知道是啥时候从陈凡行李里顺走的,套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地垂下,下摆隨著她手臂的挥舞翩然摆动。 修身的牛仔裤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初具婀娜的腰臀曲线。 她神情专注,樱唇微微嘟起,光洁的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 像是这个空旷新家唯一鲜活跳动的心臟。 陈凡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 450万。 不是一串轻飘飘的数字,是04年的450万,是普通职工倾尽一生望尘莫及的巨款。 换算成购买力……? 二十套工体边上的小三居? 还是后世半个小目標的购买力? 他捏了捏眉心,指尖还残留著菸草燃烧后的微灼感,心底那点因前世根深蒂固的穷根而升起的、对巨额金钱本能的心疼,混杂著此刻尘埃落定后,看著这方寸土寸金小院归属自己名下的巨大荒谬感和一丝……迟来的微醺般的满足。 京城。 这曾是他前世踟躕半生也不敢奢望落脚寸瓦的钢筋丛林。 如今。 竟真有一个角落,写下了他的名字,虽然只有七十年,哦不对,现在只有六十四年了。 看著菸灰缸里那缕將散未散的白烟。 陈凡自嘲地笑了笑。 那些曾经在群租房、隔断间里计算水电房租的日子,像是上辈子模糊的旧照片。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操蛋又幽默。 他起身,拎著菸灰缸走进开著空调的清凉客厅。 “別弄了,歇会儿。”他把菸灰缸搁在光洁的黑胡桃木茶几上,声音带著点刚抽完烟的微哑,“弄得一尘不染给谁看?咱又不是洁癖怪。” 那执著的身影依旧充耳不闻,鸡毛掸子不屈不挠地拂过书架的雕花顶角,带起细小的飞尘,在透过百叶窗的斜阳下闪烁如金粉。 陈凡无奈摇头,窝进柔软宽大的米白色布艺沙发。 空调的冷风吹散体表的燥热。 小妮子哼著不成调的歌终於从梯子上跳下来,抹了把额角的汗,拿起桌上一瓶冰镇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心满意足地嘆息一声。 “大功告成~” 像只完成筑巢大业的雀鸟,开心地宣告,顺势在陈凡旁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背靠著沙发。 沁凉的水汽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和汗水的味道飘散过来。 “小陈啊~”她没看陈凡,摆弄著空矿泉水瓶子,语调是难得的带著点犹豫的閒聊口吻。 “嗯?”陈凡眼皮都没抬。 “最近的八卦……”她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你看了吗?” “什么八卦?”陈凡懒洋洋反问。 “就……”刘艺菲拧上瓶盖,转过身,双臂交叠趴在他膝盖上,仰著小脸看他,清澈的眼底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那个木子美啊~” “木子美……”他眼神没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普通路標,“没专门关注。有点印象,知道是网上一个挺能写的……爭议人物。” 木子美……何止是爭议? 她是在2004年夏天,用身体和键盘,引爆了整个天朝网际网路。 在陈凡尘封的前世记忆里,这个女人的形象清晰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当90年代末那些所谓的新女性作家还在用虚浮的妓女文学在文坛投石问路,小心翼翼地试探著性描写尺度时…… 这姐们已经赤条条地跳上了网际网路这台崭新的绞肉机! 她不是写作,她是用最私密的肉身作笔,以每一次猎艷交媾为墨,在她那个名为“遗情书”的博客上,她事无巨细地陈列著她的战利品—— 那些或知名、或匿名的男人们的隱私。 姓名、职业、邮件、甚至不堪入目的私密照片。 更甚者……姿势、时长、感受、尺寸…… 这些原本只存在於最阴暗角落或私密聊天里的词汇,被她以学术论文般的冷静笔触,赤裸裸地公之於眾! 必要之时,这些是流量密码。 翻脸之际,这些便是悬在当事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一个被推向风口浪尖的祭品,是当年號称北崔健、南王垒的摇滚圈大腕——王垒。 当2004年初春,这位以风流不羈著称的歌坛浪子名字与那些极具画面感的细节出现在木子美博客上时……全网震动! 博客访问量呈几何级数爆炸! 伺服器数次瘫痪! 王垒方寸大乱,在媒体前气急败坏地怒斥:“这女人太不道德了!上床前谁知道她是干这个的?!” 这话一出口,瞬间点燃了更大的狂欢! 木子美不仅安然无恙,反而踩著这位摇滚巨星的身体,將自己的名字烧成了当年网际网路最烫目的標识! 媒体蜂拥而至。 她的博客集锦《遗情书》堂而皇之地摆上了书店柜檯最醒目的位置! 她成了某种病態的开光象徵。 传闻中……日后声名显赫的申奥导演, 04年时年仅17岁,也曾拜过这尊肉身码头。 影响是核爆级的。 后木子美时代如同潘多拉魔盒被打开。 竹影青瞳、流氓燕……无数渴望一夜成名的躯体,爭先恐后地在网络摄像头前剥开衣衫,效仿著她的姿势,试图复製这邪典般的成功。 一个用隱私和猎奇餵养的网络时代,轰然降临。 而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博客。 这把1998年便传入中国却一直波澜不惊的工具……因木子美这场惊世骇俗的“身体风暴”! 终於在天朝迎来了真正的“元年”! 05年,所有主流门户网站在巨大的流量诱惑下,爭先恐后地杀入这片已被木子美证明“流量沃土”的领域。 博客的战国时代。 在一个人体自爆的巨响中,拉开了序幕。 客厅里只有空调机运行的轻微嗡鸣。 刘艺菲趴在他膝盖上,仰著小脸看了几秒陈凡平静无波的表情。 然后。 突然坐直了身体! 纤细的腰板挺得笔直! 一只手猛地抓起刚才放在地毯上的鸡毛掸子! 啪——!! 棍梢带著一缕灰尘,竟然直接指向了陈凡的鼻子! 距离近得几乎扫到他的鼻尖! 那双清澈见底的桃花眼此刻充满了坚定无比的……警惕! 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脆生生、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你!不!许!看!她!的!博!客!!!”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乾了一下。 陈凡惊愕地看著距离自己鼻尖只有几厘米的鸡毛掸子尖端,上面的几缕鸡毛还在微微晃动,还沾著她刚从书架上扫下的新鲜灰尘…… 他甚至能闻到那尘土和鸡毛特有的气味。 “噗……”短暂的愕然后,陈凡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为什么?”他忍著笑,身体微微后撤躲开那利器,饶有兴味地看著眼前这只武装到牙齿的……憨批? “反正!就是!不准!看!”刘艺菲像是被他的笑容刺激到了,往前挪了挪屁股,鸡毛掸子追著威胁性地又晃了晃。 可能动作太大,一缕髮丝粘在她微汗的红扑扑脸颊上,更添了几分莫名的……可爱凶悍? “好好好,不看,”陈凡举手作投降状,忍著笑意解释,“我就是想研究研究她那博客平台架构……” “骗人!”鸡毛掸子又近一毫,“你肯定就是想看那种东西!” 陈凡被这憨直但精准的判断噎了一下。 他屈指弹开那根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鸡毛掸子,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声音带点慢悠悠的揶揄:“刘同学……你对我的品味……” 顿了一下,目光在她紧张的小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坏笑,“是不是有什么……过於悲观的误解?” 这话一语双关,像是在说內容,更像是在暗指……她本人? 毕竟这位神仙姐姐,还趴在他膝盖上要“护食儿”呢。 刘艺菲眨巴著大眼睛,握著鸡毛掸子的手明显鬆了点力道,她狐疑地看著陈凡那张写满“正气凛然”的脸。 似乎在仔细分辨他话里的真偽。 几秒钟后。 像是终於確认了他不会去“观摩学习”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博文。 紧绷的神经瞬间放鬆。 小嘴满意地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哼~”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將鸡毛掸子往旁边地毯上一丟,发出一声闷响。 警报解除。 她重新放鬆下来,像只慵懒的猫,身体又软软地挨回沙发边。 空气再度恢復了安静流淌。 没过几秒。 她像是彻底放鬆了下来。 不再盘算那些烦恼事。 轻快的调子又响了起来,不再是刚才紧张时的小碎哼,而是清晰的、带著点欢快跑调的歌声:“我爱你~爱著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声音清亮,在空旷的新客厅里迴荡。 土得掉渣,却也甜得发腻。 正是2004年红遍大街小巷,与《七里香》《江南》瓜分ktv点歌榜的神曲——《老鼠爱大米》。 其病毒般的传播力,与那位还在网际网路上掀起腥风血雨的木子美,构成了这个夏天最光怪陆离又各自喧囂的两个极端。 陈凡听著这跑调的歌声,看著她重新怡然自得的小表情。 摇头失笑。 然后。 一个略显跳脱的念头,隨著那魔性的旋律,倏地闪过他脑海。 貌似写写歌也不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算了,没必要,摇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无忧无虑的侧脸上。 窗外,七月的阳光,正好。 038、玩腿 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的余暉为小院镀上了一层暖金。 真丝地毯温柔地吸纳了所有脚步声。 只有壁掛式液晶电视里《水月洞天》的台词清晰流淌:“童大哥,你快走!” 声音带著剧中的急切。 沙发上。 刘艺菲安静地蜷坐著。 她穿著一条极其淡雅的樱花粉色雪纺过膝长裙,细密的褶皱如同初绽的花瓣堆叠。 腰身被布料轻柔勾勒,纤细得近乎不盈一握。 赤著的双脚隨意搭在沙发的羊毛软垫上,小巧圆润的脚趾微微蜷著。 拖鞋孤零零地躺在地毯边缘。 裙摆下,露出一截匀称光洁的小腿曲线。 天鹅般的脖颈微微弯曲,线条流畅地没入精致的锁骨。 柔顺的黑髮如瀑般披散在肩后,几缕调皮的髮丝拂过锁骨。 侧脸的线条在电视机闪烁的光影下美得惊心动魄。 眼眸专注地盯著屏幕里于波饰演的童博。 清澈、动人、不沾染一丝凡尘。 画面仿佛凝固,美好得像一幕精心布置的电影海报。 以至於陈凡提著钥匙站在玄关处。 一时忘了动作。 目光定格在那幅画面,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被瞬间净化的恍惚感。 不知过了多久。 “小陈你回来啦~”如同林间清泉溅落在石上的轻响。 刘艺菲终於察觉到门口的注视,转眸望来,清澈的眼底瞬间点亮,嘴角漾起甜甜的笑意。 陈凡回过神,笑著走近,將钥匙隨手丟在玄关柜上:“怎么跑我这儿追剧来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指了指电视里正上演著兄弟情深的“童大哥”。 “妈妈出门去会朋友啦~”刘艺菲身体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小手在空出来的沙发垫上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陈凡在柔软的布艺沙发边沿坐下,看著女孩近在咫尺的笑靨,忍不住揶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家的女主人呢。” “嘿~”刘艺菲只是憨憨地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她没有接话,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磁场吸引, 柔软的腰肢带著雪纺裙摆的轻颤,如蜗牛般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向他身侧挪近。 直到两人的胳膊隔著薄薄的雪纺布料几近相贴,她才停下。 清新的山茶花香皂味混合著少女特有的甜暖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端。 “小陈~”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尾音带著点小小的鉤子。 “嗯?” “你去哪儿啦~”像是隨口问,又带著理所当然的依赖。 “跟华宜那俩兄弟俩喝了杯茶。” 陈凡没有隱瞒。 刘艺菲“哦”了一声,注意力明显又被跳回电视剧情里,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卷著裙角。 她对这些影视圈大佬毫无兴趣,如同不沾尘埃的仙子对凡尘货幣不屑一顾。 甚至不如电视画面对她的吸引力。 “这部剧好看!” 陈凡顺著她的指尖看去,童博那张不算英俊顶著復古捲毛却有丶帅气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传说中,国產影视剧里人设最正的男主角。 “是吗?”他笑著应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更生动的风景所牵引。 手指抬起。 极其自然地捏住她靠近自己这边脸颊的软肉。 温润细腻。 像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视线却像自有意识般,沿著天鹅颈,顺延而下。 无声地……滑落在那片被粉色雪纺覆盖、却难掩起伏的胸口轮廓……再往下……落在她那双此刻蜷缩在柔软沙发垫上、小腿自然交叠的……光洁如缎的腿上! 线条匀称,皮肤白皙得晃眼,在电视机变幻的光影中泛著诱人的莹润光泽。 小妮子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小鹿!那双腿也下意识地、慌乱地並紧收拢! 粉嫩的脚趾紧张地蜷缩著。 “是……是呀……”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带著明显的颤抖,脸颊迅速飞起红霞,连小巧圆润的耳垂都变成了粉珍珠。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曖昧。 陈凡收回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今儿太阳大,怎么没穿你那些严实的牛仔裤?” “热……”刘艺菲小声道,手指侷促地绞著裙角,不敢再看他。 也不知是怕他兽性大发,还是怕他兽性不大发。 “嗯。”陈凡点点头,“是挺热的。” 短促的沉默,电视机里的打斗声显得格外刺耳。 陈凡的目光再次不经意滑过,停留在那双並紧的腿上,声音低沉了些许:“腿……坐这么半天……酸不酸?”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得有点突兀:“要是疼的话……我给你捏捏?” 眼神真挚,带著点“乐於助人”的坦然。 刘艺菲猛地抬头!清澈的桃花眼瞬间瞪圆!像只炸了毛的兔子!身体像是被烫到般往后猛缩! 小屁股飞快地往沙发另一侧挪动了一尺! 拉开了明显的安全距离! 双臂环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歹徒”的目光看著陈凡,小脸红彤彤,声音带著点控诉和后怕:“小陈你刚才……” 她皱著可爱的小鼻子,认认真真、字字清晰地下了判断:“……好像个流氓哦!” 陈凡:“……” 大胆点,把好像去掉,我就是! “看电视,看电视。”陈凡强行镇定,端起桌上刘艺菲喝了一半的水,掩饰性地灌了一口,目光“专注”地投向电视屏幕。 刘艺菲轻哼了一声,也扭过头,假装继续看剧。 然而心思却早已不在刀光剑影里。 过了大概半集《水月洞天》那么久。 就在陈凡琢磨著于波这泡麵头造型到底算不算黑歷史的时候……身边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朵小粉花苞。似乎……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 终於。小心翼翼地……重新挪回了距离他半尺不到的位置。 但这次没有坐下。 她竟然……以一种极其考验柔韧性的姿势……轻轻侧过身体。 將那双曾被她定义为流氓聚焦点的腿,慢吞吞地抬起,越过了沙发扶手的矮障碍。 最终……温顺地、轻轻地……搁在了陈凡的大腿上! 裙摆因为这动作微微上撩了一小截,露出了更清晰的膝盖和一小段光洁圆润的大腿肌肤。 而她整个人则微侧著上身,面朝电视,后背靠著沙发的宽大扶手,像只寻求最舒適姿势的慵懒猫咪。 乌黑的长髮柔顺地铺散在扶手边缘。 只留给他一个带著淡淡樱花粉光晕的、微微泛红的……后颈。 陈凡:???? 这……算什么操作? 刚才还骂我是流氓,现在又把“犯罪工具”主动送上? 他低头看著那稳稳搁在自己腿上的温软。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最终,在刘姑娘一声故作自然、却又带著点强装镇定的催促“看电视呀~”中。 陈凡深吸一口气。 缓缓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自然地……將那柔软纤薄的小腿……和微凉的、带著点紧张颤抖的脚踝……轻轻拥入了怀中。 像抱著一个全世界最珍贵的抱枕。 舒……舒服了? …… 隨后的几天。 刘姑娘几乎每天都会跑来待上几小时。 陈凡倒也乐得清閒。 有这妮子,家里每天都是乾乾净净的。 这天一大早起床。 清晨的光线如同金色的绸缎,透过乾净的窗玻璃斜斜地铺满客厅。 陈凡揉著惺忪睡眼,像个迷失在清晨雾气里的人形生物,拖著步子晃到窗边。 指缝间漏进的几缕强光让他微微眯眼。 目光穿过剔透的玻璃……瞬间被定住! 院子里,细绳上掛满了晾晒的衣物,阳光直射下。 白色的棉质t恤、深色的工装裤……以及……几条刚洗乾净的苦茶子在隨著晨风轻轻摆动。 而在这色彩朴素、画风日常的背景下。 那个穿著纯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正踮著脚尖,高高扬起手臂! 纤细白皙的手指拈著最后一个深蓝色衣架的一端,努力地將那件印著小恐龙图案、明显属於陈凡的浅灰色苦茶子……精准地掛上! 並用手將它拉直。她整个身体因为专注和用力微微后仰。 宽鬆的裙子勾勒出少女刚刚开始发育、却已初具青涩曼妙的脊背线条。 清晨微凉的风调皮地拂过。 撩动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髮丝。 裙摆下方,笔直修长的小腿光洁如玉,脚踝纤细玲瓏。 踩著一双亚麻拖鞋的脚趾圆润如同珠贝。 阳光毫不吝嗇地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十七岁的少女,在夏日清晨的院落里,做著最普通的家务,美好得……让时间都停止了流淌…… 陈凡捏著刚从茶几上顺来的烟盒,忘了点菸,就那么静静地,倚在窗框边欣赏著这幅名为“美好”的画作。 “醒啦~”如同泉水叮咚。 刘艺菲恰好完成最后一件作品,猛地回头,看到窗边的陈凡,脸上立刻绽放开毫无保留的、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 她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微汗,动作利落,全无电视屏幕上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呼~ 陈凡终於回过神,点燃香菸,吐出一团乳白色的烟雾。 他推开玻璃滑门,走进庭院。 清晨带著青草和水汽味道的微凉空气涌进肺腑。 他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描绘,像是要刻进脑海里。 心底某个角落不住嘆息:不是衣服衬人,是人让这方寸院落都化作了仙境。 “我来吧。”他伸出手想去拿她手中的空衣架。 “哎呀~”刘艺菲敏捷地一躲,像只护食的小鸟,空衣架被她背到身后,“我都快掛完了!你快去洗漱!” 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小小强势。 她说著,顺势侧身一拧,拿著空衣架的那只手!竟然还拿著条苦茶子……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她下意识地捏著裤腰两角……在晨光里……无意识地提溜著那条格外私密的衣物……甩!了!甩! 苦茶子在风中无助地晃动著…… 陈凡:“……” 他假装被阳光晃了眼,喉咙里乾咳两声,声音带著点难以掩饰的蛋疼,“咳……那……我先去洗脸。” 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客厅门后。 留下院子里的刘艺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不小心被当成“小旗”甩了甩的苦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壮举”! “呀!”一声小小的、带著羞赧的惊呼。 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被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笼罩! 她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把裤子整理好掛稳。 懊恼地用空衣架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极轻微的“啪”声。 晨光里。 少女羞红的侧脸……和那条迎风招展的小裤裤,构成了一幅……生活气息浓到能滴出水,却依旧美好得不似人间的画面。 …… 象山影视城的水汽带著特有的清凉浸润著摄影棚。 《神鵰侠侣》片场的热浪与山谷的凉意交织,空气中飘散著草木的清冽和淡淡尘土气。 开机已有几日。 陈凡被迫客串了几天导演。 因为跟华宜目前算是战略合作伙伴关係,王中君兄弟俩跟张纪钟又在饭局上起鬨。 迫於无奈。 陈凡只能给他们一些小小的震撼。 至於为啥会跟华宜扯上关係,並且还合作,说来话长,这样那样。 好吧,根本原因其实还是不想刘姑娘被针对。 虽然也能换別的方式。 譬如跟华宜对著干,但没必要啊,王忠军这人还行其实,起码陈凡对他印象还可以。 不深交,当个朋友没问题。 能当朋友何必树敌呢。 说白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陈凡在导演椅上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对镜头语言的精准掌控让整个剧组惊嘆。 复杂的多角色调度信手拈来,画面构图兼具古典神韵与现代美学。 每一次action后喊出的过,都伴隨著工作人员如释重负的欢呼和效率提升带来的奇妙信心。 张纪钟坐在一旁副监视器后看著,神情从最初的卖华谊兄弟面子请客串,到这小子有点东西,再到握草还能这么拍?!,最后变成了现在的……复杂!带著欣赏、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陈凡的思路,仿佛是他脑海里模糊构想的完美具现! 甚至超越了那些构想! 自己踌躇满志筹备良久的镜头语言,被一个客串导演三天功夫用行云流水的实际操作……教做人! 这种衝击感,让他既敬佩又不免悵然。 此刻。 陈凡最后检查了一遍刚刚完成的小龙女初遇杨过的分镜头回放。 飘逸的白色衣袂在碧水翠竹间如同惊鸿。 他满意地点点头,推开椅子站起身,“ok,这条过了~”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定调的力量。 039、无赖 “呼~可算过了!棚里热死啦~” “哇塞!一遍过!陈导牛批!” “是啊是啊!跟著陈导拍戏真舒服!从来不骂人,效率还贼高!” “温柔又帅还有才!简直是神仙导演!” “陈导!您就留下唄!”饰演大杨过的黄小明半真半假地起鬨,眼神亮闪闪地看著陈凡。 陈凡失笑,拍了拍他肩膀,带著点打趣的无奈:“小朋友,我的课时费可是按时薪美金结算的。” “哈哈哈哈!”片场爆发出善意的鬨笑。 角落里。刘艺菲刚刚卸下標誌性的银丝抹额,长髮披肩,依旧穿著一身素雅不染尘埃的“小龙女”戏服。 她捧著白皙的小脸坐在道具竹凳上,看著在人群中心谈笑自若、被眾人簇拥的陈凡,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笑容里的骄傲和满足如此明显,就像在欣赏自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又带著点独享秘密的小得意。 张纪钟收回复杂的目光,也从感慨中抽身,连忙迎了上来。 “张导,”陈凡主动伸出手,“接下来就辛苦您了。” 张纪钟连忙握住,那感觉微妙,仿佛不是接手指挥权,而是从一个更高层面的人手里临时暂管,他脱口而出:“陈导……要不……您再多留两天?带带这些不成器的傢伙?”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脸热。 “有机会再合作。”陈凡温和地婉拒,“我那边……自己的山头也得去巡一巡了。” 他点到即止,没提新电影。 张纪钟立刻瞭然,心里那点遗憾和羡慕交织翻腾,他只好用力点头:“理解!理解!电视剧……毕竟格局小,耗时长……” “格局谈不上小。”陈凡语气平和,“只是快车道上跑长途货车和高速上飆超跑的区別。一个要稳,一个要精。” 他轻轻拍了拍张纪钟紧绷的手臂,“您这块地界稳扎稳打二十年,自然有您的路数。” 这算是给老江湖递了个台阶下。 张纪钟鬆了口气,连连点头,眼底的窘迫终於散去些。 山谷的凉风带著溪水的湿意吹入片场。 刘艺菲不知何时已悄悄走到陈凡身边,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地,牵住了陈凡垂在身侧的一根食指。 力道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张纪钟见状立刻识趣地哈哈笑著退开,招呼其他人,將角落的空间留给这对年轻人:“来来来!休息结束!准备下一条!美术!灯光!动起来!” 从片场通往停车点的临时小径铺著碎石。 山谷的风更自由,捲动刘艺菲层层叠叠的雪白纱裙。 她依旧扁著嘴,一言不发。 只用那双被戏妆勾勒得格外清冷出尘、此刻却蕴著满满委屈和控诉的桃花眼,死死地盯著脚下的碎石路。 小手却牢牢攥著陈凡的手指,不肯鬆开。 像只被主人无情拋弃的猫咪。 陈凡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手指弯起,在她紧握的手指上挠了挠。 “咳,”他清清嗓子,故意拉长语调,“是谁啊……惹得我们神仙姐姐板著脸?小龙女变小龙包了?” “你~”她终於抬起头,声音带著点鼻音,闷闷的,却是斩钉截铁的一个字。 那双清澈的眸子牢牢锁住他,像指控他犯下了滔天大罪。 “我?”陈凡哑然失笑,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滑嫩还带著点胭脂红晕的脸颊,“小没良心的!白给你打这么多天工了,工钱都没结!还敢污衊东家?” “我……我付钱!”刘艺菲急切道,空著的那只手还下意识掏向戏服那根本不存在的口袋。 “省省吧。”陈凡被她这动作逗乐了,“你的小金库钥匙在我这儿锁著呢!拿我的钱付我工钱?算盘挺响啊姑娘?” 刘艺菲被戳穿小算盘,噎了一下,小脸微红,但立刻又找到新方案:“那我……我让妈妈付!” 陈凡:“……” 这妮子甩锅的速度倒是无人能及!他都能想像刘晓丽收到这个奇葩帐单的表情包! “这不是钱的事。”陈凡无奈摇头,眺望远方的青山叠翠,“天天让我守著这长镜头磨豆腐似的细活……” 说著夸张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骨头缝里都爬著瞌睡虫!想想还得熬小半年……嘖!” 他一副浑身难受的表情,顺势用空著的那只手,极其自然地落在她发顶,揉了揉那柔软顺滑的长髮,“乖,拍完这部仙气飘够了,咱就上岸!別在电视圈泡澡堂子磨嘰了!” 刘艺菲被他揉得脑袋微晃,舒服地眯了眯眼,像被主人抚顺毛的猫咪,但嘴巴却更扁了:“不拍电视剧……那我做什么呀?” 声音瓮声瓮气。 “给我当小保姆啊!”陈凡脱口而出,语气隨意得像开个玩笑。 “好呀~”刘艺菲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 那双原本委屈巴巴的眼睛瞬间亮如星灯!仿佛“小保姆”三个字是什么顶级的荣光! 陈凡揉头髮的动作直接僵住,低头看她。那张清冷仙气的脸上写满了——“这个主意真棒!”的纯真喜悦。 得!这憨包当真了! “……包吃包住就行啦~”刘艺菲完全沉浸在找到未来职业的憧憬里,小手扳著指头开始盘算,声音轻快起来,“不挑床!好养活!” 陈凡:“……” 他深吸一口气,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清醒点,姑娘!” 说著指著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神仙姐姐给我当小保姆?我怕出门被你的影迷团和正义路人打断腿!” “我是自愿的~”她不满地拍开他的手,小声咕噥,又固执地强调一遍,“自愿噠!” “自愿也不行!”陈凡撇撇嘴,“你们02级表演系可都眼巴巴指著你这位系花、未来影后回去参加毕业十周年校友成就展撑场子呢!可不能自甘墮落去当保姆!” 刘艺菲不满地皱著秀气的鼻子,小嘴高高撅起。 她用力拽了拽依旧攥在手里的陈凡的食指。 身体前倾。 將全部的重量和委屈都压在那一根手指上。 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被强行夺走心爱糖果的孩子式的……耍赖! “那我不要爭光……”她抬起头,眼神湿漉漉,像被雨打湿的桃花,控诉地盯著他:“我要……” 声音到这里卡住,只剩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传递著未尽的意思。 “嗯?”陈凡挑眉,“学会说话留半截了?不是好孩子。” “那你!”刘艺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被这句不是好孩子激起了更大的委屈! 她猛地往前再走半步!几乎要贴进陈凡怀里! 攥著那根食指的手用尽了力气! 仰起粉嫩的脸颊!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浓浓的、理直气壮的指控:“你天天丟下我自己去玩……” 顿了顿,那双盛满了控诉、湿漉漉的眼睛逼视著他,清晰无比地、掷地有声地宣告了罪状:“也不是好习惯嘞!” 陈凡:“……” “我再重申一遍,拍戏拍戏,不是去玩。” “丟下我没嘞?” “……” 得。 耍无赖了开始。 040、暴行 陕北。 殷家坪。 连日暴雨像是把整片黄土高原都泡发了。 通往村庄的泥路彻底瘫痪,粘稠的黄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在沼泽跋涉。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土腥味、雨水浸泡牲畜粪便的气味,和木头在湿气里闷久了的腐朽气息。 唯一算得上片场休息区的,是几间倚著山崖搭建的低矮土坯房。 屋檐还在淅淅沥沥滴著浑浊的雨水。 章梓怡裹著一件蹭满了黄泥点的军绿色雨披,蜷缩在吱呀作响的旧木门槛內。 雨水从房檐匯成小水流,冲刷著她面前的一洼深坑。 她看著不远处同样躲在另一户屋檐下的陈凡。 那人叼著烟,眉头微锁,任由细密的雨水打在旧胶鞋鞋尖上。 灰濛濛的光线勾勒著他沉默的侧影,像是在审视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 “陈导……”章梓怡的声音带著这几天被潮湿浸泡出来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抱怨,“咱这拍摄条件……是不是艰苦得有点超越艺术追求本身了?” 她目光扫过脚下泥泞不堪、根本无法称之为院落的泥地,远处连水泥路都没有,只有车辙印纵横交错的黄土小路。 “方圆五十里,別说酒店,连个像样的招待所都没有!”刚来时她那份国际明星的娇贵与震惊早被连日来的不便消磨殆尽,只剩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疲惫。 陈凡没回头,指间的菸头在潮湿的空气里明灭不定。 雨水顺著老旧屋檐噼啪落下,砸在泥水里。 他弹了弹菸灰,声音被雨声稀释,却很清晰:“快了,怡姐,再忍忍。” 章梓怡看著他,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捨命陪导演啊陈导!我可是一分钱片酬没要!友情出演!现在弄得像是极限生存!” 她想起昨天那狼狈不堪的一幕。 穿著臃肿老棉裤戏服,在散发著刺鼻氨水味、坑位摇摇欲坠的土厕所里艰难解决完人生大事,出来时一脚陷进门槛外的烂泥,整个人四仰八叉摔在泥水里! 冰冷骯脏的泥浆瞬间糊了一身! 是陈凡冒著雨把她从泥里扒拉出来,打横抱回借住的土炕上。 那瞬间……他身上那股泥土、劣质菸草和雨水混合的粗糲汗味扑面而来。 她穿著白雪梅那身破旧的碎花小袄。 他穿著黄德贵那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 画面在眼前重叠,仿佛剧情跳脱了片场! 他就是黄德贵!她就是无处可逃的白雪梅! 巨大的恐惧和代入感让她昨晚死死拽著他袖子不让他走,硬是逼著他在那逼仄、满是潮气和炕烟味的土屋里聊剧本,当然主要是她瞎扯八道,聊到眼皮打架才勉强放手。 真是……想想都觉得丟人! 但內心深处。 章梓怡不得不承认。 她对眼前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导演,早已收起了最后一丝因条件艰苦而產生的轻视。 她亲眼见过那些投资远小於此、仅仅是因为要拍外景就受不了苦撂挑子的。 而陈凡,他自己同样住在这样的土坯房里,睡咯吱作响的土炕。 白天是导演、演员,晚上还要核对拍摄日誌、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他站在镜头前时,那份沉入骨髓的麻木与底层人物特有的浑浊眼神,几乎让她忘了他是谁。 尤其是那场雨夜围追……冰冷的瓢泼大雨浇在他脸上。 他扮演的黄德贵眼中那种混合著占有欲、土霸王式的蛮横、以及一丝底层人特有的浑浊麻木……真实到让她胆寒! 这是真真正正的艺术疯子! 不疯魔不成活的那种! “哪有那么夸张~”陈凡笑了笑,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笑容依旧是懒散的。 “一点不夸张!”章梓怡立刻柳眉倒竖,裹紧雨披激动地比划,“我这屁股墩儿到现在还疼!上个厕所都能摔成这样!” 她指著自己依旧微微作痛的尾椎骨,控诉道,“以前我在剧组,遇上这破条件,场务早让我骂得狗血临头捲铺盖滚蛋了!” 陈凡吸了口烟,抬眼看她,眼波一动,下一秒,他扭头朝著另一边屋檐喊了一嗓子,“场务!” 一个同样裹著雨衣、缩著脖子的小年轻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泥浆跑过来,溅起的泥点甩了老高,“陈导您吩咐!” “喏。”陈凡朝著章梓怡努努嘴,“站好。咱国际巨星怡姐憋著火呢,委屈你一下,站这儿让她骂三分钟消消气。” 小场务:“……” “姐,我错了!您骂吧!是我工作不到位!” 章梓怡:“……”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將她吞没! 看著小场务那副“视死如归”的可怜样,再看看陈凡叼著烟、眼神里那点促狭的笑意…… 耍无赖!太无赖了!她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蛋泛红。 最终,对著眼神惊恐的场务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忙你的吧……” 看著小场务如蒙大赦地飞窜回屋檐,章梓怡长长地、带著无限幽怨地嘆了口气。 她转过头。 目光落在陈凡脸上,这一次,那些抱怨、那些娇气、那些愤怒慢慢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惊讶?触动?自惭?她拢了拢鬢角被湿气打湿的髮丝,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著点山风吹拂过林梢般的萧索:“陈导……我其实……” 顿了顿,像是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挺佩服您的。” 陈凡挑眉,吐出一个烟圈,示意她继续。 章梓怡抬手指了指这片被雨幕笼罩、贫穷仿佛刻在骨头缝里的贫瘠山村,又指了指脚下污浊的泥泞:“还记得您那篇得奖感言里……说京城往南走五十里……才是真正的世界。” 她眼神带著某种领悟后的沉重,“当时觉得深刻……现在……” 环顾四周,看著远处土坯房里探出来的几张皱纹深刻、写满麻木与好奇的脸,“……我想,我现在踩著的……就是你说的那个真正的世界吧?” 她看向陈凡。 似乎在寻找著……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確认。 陈凡叼著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沾著泥浆点子,眼神深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几息之后,他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惫懒、甚至带著点荒诞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却又石破天惊:“別瞎琢磨……那就是我上台……隨口一说。” 菸蒂弹出,带著一点猩红的弧光,精准落入屋檐前被雨水砸得不断扩大的浑浊水洼里。 滋! 一声轻响。 熄灭了。 ??????? 章梓怡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条被瞬间抽走水的鱼! 隨口一说?横扫各大电影节的获奖感言……是隨口一说? 感情自己这几天的灵魂震动……全是自作多情? 那股巨大的荒谬感和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脱力感再次汹涌而来! 比刚才被迫打发场务还难受十倍! “还愣著?”陈凡的声音打破她的石化状態,“雨小点了,该拍下一场了。” 说著抄起靠在墙角的黑色油布伞,看也没看就朝章梓怡扔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在递餐巾纸。 章梓怡手忙脚乱地接住伞,陈凡已经抬步要走,却又像想起什么,脚步顿住,回身,那双总是带著点懒散的眸子,此刻却透出一种极其罕见的……郑重? 他看著章梓怡的眼睛,声音低沉了些许:“今儿这场戏……”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对我难度很大。” 章梓怡一怔,这可不像是从陈凡嘴里说出来的话,他什么时候承认过困难? 虽说是第一次当演员,但表现的一直很自负来著。 “……需要情绪足够饱满,动作细节到位,可能……会ng几次。” 他目光坦荡地迎著她,咧嘴一笑,“委屈梓怡老师你……多担待。” “这不像你陈导啊!”她挺直腰,难得在如此恶劣环境下找回一丝熟悉的战斗状態,“怕了?” “没办法……”陈凡扯了扯嘴角,一个极其复杂、掺杂著无奈、自嘲与凝重情绪的笑容浮现在被湿气浸染的脸上,他清晰地吐出一句:“强姦什么的……毕竟是个技术活。”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 瞬间炸响在章梓怡耳边! 將她刚才找回的从容炸得粉碎! 脸颊!耳根!脖颈!瞬间滚烫如火烧! 黄德贵对白雪梅第一次、也是最惨无人道的那场强抱戏,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就是在反覆预演揣摩这场戏中白雪梅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恐惧和无力反抗! 而陈凡……陈凡演的黄德贵马上就要对她……施暴! 巨大的羞耻感和生理性的排斥瞬间涌上心头! 让她本能地想后退一步! 眼神慌乱地避开了陈凡的目光。 看著她瞬间惨白的脸和闪烁不定的眼神。 陈凡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对策,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认真、近乎討论战术问题的平静口吻提议:“或者……先进屋排练一下节奏和体位?省得一遍遍ng废胶捲……那玩意儿……死贵。” 眼神纯粹得像在討论数学演算。 別问,问就是能省则省! 排练?! 章梓怡微微一呆! 这……这怎么排练?! 排练强暴的……步骤和力道?! 一想到那个画面……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羞耻感几乎要將她吞噬! 可……陈凡的眼神又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她觉得,如果拒绝,显得自己不够专业,愧对了这几天咬牙硬撑的付出。 “…………”章梓怡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挣扎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陈凡。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带著无法形容的混乱和彆扭:“那……那就……” 她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排练下……动作衔接吧……免得……浪费!” “行。”陈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似乎这就是一场普通的动作戏排练,他指了指两边:“去哪边……排?” 章梓怡:“!!!!!!!” 她猛地抬头!脸颊通红!眼神几乎是恶狠狠地剜了陈凡一眼!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我屋!去我那边!”她几乎是咬著后槽牙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著气急败坏和某种豁出去的决绝! 好像去“自己地盘”能多那么一点点安全感。 “成。”陈凡点头,表情毫无波澜。 他把手里刚掏出的、想给自己点上的那根烟又塞回了皱巴巴的烟盒。 “我去穿戏服化妆。” 说完便抱起手臂步履沉稳地朝著不远处充当临时化妆间、窗户纸都破了大半的破败土坯房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门洞里。 章梓怡站在原地。 手里紧紧攥著那把还滴著水的旧伞。 冰凉的伞骨硌得掌心生疼。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地落在伞面上。 如同她此刻纷乱如麻的心跳。 半个小时后。 在那间瀰漫著劣质油彩味和炕烟土腥气的昏暗土屋里。 隔绝了屋外整个世界的风雨。 只留下黄土炕上……即將开始的……无声的暴行。 041、嚇哭 土炕冰冷粗糲的气息混合著劣质油彩的气味还在鼻腔里滯留。 屋樑上垂掛的灰尘被刚才那场激烈排演带出的气流拂动,在昏黄的灯泡光影下悬浮翻滚,久久不愿落下。 陈凡背靠著坑洼的土墙,大口喘著粗气。 指尖的劣质捲菸已经快燃到过滤嘴,辛辣的菸草味压不下胸腔里剧烈奔跑后的沉重心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脱力感。 额角的汗水粘著一缕汗湿的头髮,汗珠沿著鬢角滑落,混进脖子上的油腻汗水里。 他眼神有些空茫地望著那根烧到尽头、微颤的菸头。 “怎么样?刚才?”声音带著剧烈喘息后的粗嘎。 坑对面的土炕上。 棉絮外翻,凌乱不堪。 章梓怡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衫撕扯开大半,露出肩头一小片剧烈挣扎后留下的、因用力压制而泛红的细腻肌肤。 原本束紧的髮髻完全散开,几缕汗湿的乌髮黏在潮红如霞、沾满灰土汗水的脸颊上。 她身体紧绷,像一尊被瞬间击垮的雕塑,蜷缩著身体,胸口剧烈起伏。 一滴……又一滴……清澈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串无声地顺著她布满泥印灰尘、却难掩精致的侧脸轮廓滑落。 砸在铺著破旧粗布床单的炕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喘息稍平。 寂静的土屋里只剩下心跳声和屋外单调的雨声。 章梓怡终於动了动。 她抬起一只沾满尘土和指甲抓痕的手臂。 排练时她真的用尽全力。 不是捂脸,而是……无声地、近乎绝望地……捂住了自己刚刚被粗暴对待过、此刻还印著红痕的肩头。 那个被撕扯开的衣领缝隙。 仿佛要遮住某种无法言说的羞辱和余悸,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地挣扎著。 一点一点……將自己散乱的上衣和残破的小袄……拉拢。 试图重新裹紧自己。 脸上,那一行未乾的清泪反射著昏黄的光。 眼神却不再是刚才排练时的全情投入或慌乱挣扎,而是一种……穿透角色、回归本源的……笑意? “浪费我的眼泪……”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清晰异常:“暴力有了……挣扎也有了……但黄德贵骨子里那种……被贫穷和光棍压抑了四十年、扭曲爆发的……野兽一样的……性衝动!”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没!感!觉!到!一点也没!所以……不!o!k!” “不至於吧?”陈凡扯了扯嘴角,“我感觉……那股劲儿……应该带出来点了……” “陈导!”章梓怡猛地打断他,挣扎著坐直了身体!那双依旧含泪却亮得惊人的眸子逼视著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进他的灵魂!她一字一顿。带著一个顶级女演员对自己专业领域不容侵犯的傲慢,“请!不!要!质!疑!我!的!判!断!” 666~~~ “不过……”忽然,她话锋一转:“……对一个第一次演戏的新瓜蛋子来说……表情情绪……算你抓得及格分。” 陈凡:“……” 他狠狠捻灭菸头,看著章梓怡那张带著泪痕、却又明显掛著点扳回一城、准备看他笑话的表情。 真会玩。 还他妈会打一巴掌给颗糖。 “谢谢你嗷~” “不谢,实话实说罢了。”章梓怡別过脸,掏出包里的湿纸巾,小心翼翼地点压著脸上晕开的脏污妆面,当然,主要是擦掉泪水,避免全花了。 “带人角色……带人角色……”陈凡揉了揉自己刺痒的短髮,指间仿佛还残留著她挣扎时踢打撕咬留下的痛感,“黄德贵……” 他念叨著抬头望向房樑上蛛网密布的角落,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努力抓住某种縹緲的精髓。 章梓怡擦脸的动作停住,侧过脸安静地看著他沉思。 屋里只剩下他指关节下意识敲击土炕发出的篤、篤轻响。 几缕菸灰飘落。 突然! “饿日他娘嘞!”一声极其粗野、甚至带著点愤怒、又透著浓重绝望和贪婪味的陕北方言,毫无徵兆地炸响! 像块石头砸穿了沉闷! 章梓怡浑身猛地一激灵,霍然抬头,还没看清陈凡的表情——一道阴影,裹挟著一股汗味、菸草味、泥腥味……以及一种……如同被逼入绝境野兽般的疯狂气息! 如同失控的卡车!猛地朝她扑压下来! 速度!力量!根本不是刚才“排练”时的层次! “啊——!”她下意识地尖叫!瞳孔骤缩!那是来自女性本能的、最原始的惊恐! 黄德贵!是真正的黄德贵扑过来了! 她条件反射地拼命踢蹬!双手疯狂地捶打撕扯! 用尽全身力气!指甲划过对方颈侧的皮肤!牙齿狠狠地咬在对方肌肉紧绷的手臂上! 挣扎!恐惧!绝望!真实的生理反应取代了表演!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她的肩颈再次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 滚烫、沉重的身体死死压住了她反抗的四肢! 那股浓重的、混合著劣质酒气的男性汗味和一种野兽般原始的、压抑的性衝动气息扑面而来! 让她窒息! 让她胃里翻腾! 巨大的绝望感攫住了她! 如同溺水!她想死!就在那股气息即將彻底笼罩她、那双粗糙大手仿佛要撕碎一切阻碍的最后瞬间…… “砰!” 压在她身上的重力和那野兽般的气息倏地撤离! 身体骤然一轻!如同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像条被扔回岸上的鱼,瘫在冰冷杂乱的土炕上。 眼神空洞地望著漆黑破败的棚顶。 大口喘息,泪如泉涌,四肢冰凉,心臟狂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灵魂好像被抽走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 她才像个生锈的机器,一点一点挣扎著撑著炕沿坐了起来。 动作迟缓得如同迟暮老人。 脸上泪水混著汗水泥灰,狼狈不堪。 眼神依旧有些发散,仿佛还没从那场灭顶的灾难中回过神来。 她呆呆地看著光著膀子、汗水和泥水在紧实肌肉上画出道道暗色痕跡的陈凡。 他正站在炕边,胸膛起伏,脸上的神情褪去了刚才野兽般的狰狞,只剩下一种疲惫后的木然,以及眼底深处一丝……如同刚刚清醒过来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 陈凡用带著浓重喉音的陕北方言,清晰地问:“咋样嘞?” 声音在寂静的土屋里迴荡。 是黄德贵?还是陈凡?章梓怡已经傻傻分不清了快。 只有刚才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绝望。 如此真实,久久不散。 没有回应。 陈凡皱了皱眉,往前凑了半步,布满汗水的脸上带著一丝难得的关切和困惑:“餵?傻了?” 他伸出一根带著汗渍和泥痕的手指。 想试探地碰碰她的胳膊。 章梓怡的眼神终於缓缓聚焦,落在他那张被汗水浸染、却线条分明、此刻带著一丝少年般懵懂表情的脸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几秒钟后,章梓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她那只刚刚挣扎撕扯、沾满泥污汗水的胳膊。 对著陈凡…… 慢慢地,高高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陈导……”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带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尚未褪去的余悸,眼神却亮得惊人,“你……知道……我刚才……” 她舔了舔乾涩的嘴唇,“……是什么感觉吗?” “?”陈凡挑眉。 章梓怡抬起胳膊,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泥浆混合物,动作粗暴,却带著一种发泄后的坦然。 她看著陈凡,一字一句,清晰异常:“无助……绝望……恐惧……” 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空洞,“想一死了之!” 哦豁? 陈凡心底那块石头终於落地,他如释重负地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却舒畅的笑容:“那……这么说……” 说著习惯性地想去摸烟,才发现刚才扑上去时把烟都弄掉了,无奈摇摇头,继续开口:“这场是……ok了?” “嗯呢~”章梓怡用力点头,声音带著奇特的鼻音,像刚刚哭过的孩子。 “呼——!”陈凡长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来,“可算……折腾死我了……” 他靠著土炕坐下去,后背抵著冰冷的砖面,“拍戏……特別是拍这种戏……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活儿……” 他抓了抓头髮,语气带著点真诚的懊悔:“早知道……就该听你的……找个专门演反派的熟手来演黄德贵了……” “噗嗤!”章梓怡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笑中带著泪花,揉了揉酸疼的肩膀,一针见血地戳破他天真的假设:“那这场戏……” 她指向刚刚结束“暴行”的土炕战场,“……就拍!不!成!了!” “嗯?”陈凡不解。 章梓怡摊开手,无辜地眨眨眼:“我没带替身~” 她语气轻巧,眼神却带著一丝微妙的狡黠,似乎在说:想看別人演黄德贵糟蹋我?没门儿!只!能!是!你!” 八月末尾。 陕北高原的风终於带上了乾燥的热度。 连续数日的拍摄如同精准运转的齿轮,在章梓怡这个“监工”的鞭策和陈凡突飞猛进的演技加持下,高效推进。 白雪梅的戏份提前几天全部杀青。 让陈凡意外的是,这位身娇肉贵、嘴上也从没停止过抱怨的国际章,在拍完自己的戏份后,並没有像陈凡预想中那样立刻坐上最近的拖拉机逃离这片“穷山恶水”。 她留了下来,安静地守在这个荒凉片场的角落看他导戏。 看他扮演著黄德贵,在一幕幕绝望压抑的场景里继续沉浮。 有时是在监视器后安静地递瓶水。 有时只是远远地看他皱著眉头,蹲在土坡上抽著最便宜的红塔山,研究著下一场戏。 杀青前夜。 月朗星稀。 高原上的天空如墨蓝色的天鹅绒,撒满碎钻般的繁星。 风里有白日残余的热度和野草乾燥的香气。 “喂!劳逸结合懂不懂?”章梓怡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装,长发在脑后隨意扎了个蓬鬆的丸子头,赤著脚,不是想秀玉足,单纯鞋上泥巴太多。 她站在陈凡借住的土坯院门口,敲了敲吱呀作响的木门框,“出去遛遛!吸点新鲜空气!別当山顶洞人了!” 陈凡正趴在炕沿边对著一堆场记本和分镜头脚本发愁,抬眼看到月光下那双莹白如玉的脚踝和清爽的面容。 “外面蚊子能把你抬走……” “少废话!”章梓怡变戏法似的亮出两瓶气味浓郁的花露水和一小盒绿油油的清凉油,那眼神亮得不得了,“我早有准备!走!” 行吧……遛遛就遛遛…… 村外的田地笼罩在柔和的月光下。 收割后的麦茬在银色清辉下留下温柔的剪影。 小径鬆软。 章梓怡背著手,哼著一首调子轻快的老歌,脚步轻盈地走在前面。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而富有力量的侧影。 陈凡叼著一根刚拔下来清甜微涩的狗尾巴草,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踢著脚下的土坷垃,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风有些凉。 天地寂静。 连蛙鸣都比盛夏时疏淡了许多。 只有脚步踩在鬆软田埂上的沙沙声。 安寧,祥和,像个短暂的、与世隔绝的梦。 “要走了呢。”章梓怡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嗯。”陈凡含糊应了一声。 她转过身,月光照著她半边侧脸,像蒙著一层柔光滤片。 “刚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像是回味,“闻到那厕所味儿都想吐……现在……居然有点捨不得了……” 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感慨。 陈凡噗嗤一声,吐出嘴里的草茎,笑的真心实意:“矫情!回去抱著你那按摩浴缸泡到禿嚕皮,不比在土炕上餵蚊子舒服百倍?” 说著走上前几步,站在比她高一截的田埂上,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村落,带著点唯恐天下不乱的蛊惑味道:“真喜欢啊?那我跟支书说说!交一个月的伙食费!你一个人在这儿多享受几天黄土风情!保管让你爽得不想回家!” 章梓怡:“……” 一股血气瞬间衝上头顶! 这人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这脑子!比黄土高原的土坷垃还硬!榆木疙瘩做的吗?! 她猛地转过身! 月光照亮她瞬间喷火的眼睛!胸脯气得剧烈起伏!一句话也不想再多说!累了!毁灭吧! “呵!”她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脚尖狠狠捻进鬆软的田埂泥土里!扭身就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冰碴子:“遛个屁!回家上!炕!了!!” 那刻意模仿的、又急又冲的陕北方言腔调,被她喊得七零八落,带著一种被憋出內伤的羞恼和悲愤。 陈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暴躁弄得一愣,看著她气鼓鼓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故意把土踢得飞溅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跟你说了,”他走到她身侧,语气带著点欠抽的揶揄,“这蹩脚的陕北话……学不来就別学了,听著怪丟人的。” 章梓怡:“……” 她猛地停下脚步! 忍不了了! 这人!必须!马上!原地!消失! 042、赚了 九月中旬的北电校园,桂花香气裹著书卷气和年轻人特有的躁动,在梧桐树荫下瀰漫。 食堂老旧的玻璃窗隔绝了初秋的微凉,留下混合著各色菜餚、油脂和米饭蒸汽的、带著青春印记的喧囂。 陈凡刚扒拉完盘子里最后一口油汪汪的红烧肉盖饭,筷子敲在搪瓷盘边发出“叮”的脆响。 他满足地喝了一口免费汤,掏出烟盒刚想点一支饭后烟,两个端著饭盘的倩影就在他对面落了座。 “陈导~”清脆带笑的声音响起。 陈凡抬眼,是王落丹,圆圆的脸上带著健康的红晕,短髮利落,穿著件套头卫衣,透著一股子朝气蓬勃的灵动。 不过陈凡还是更喜欢《后会无期》里要加钱的她。 在她旁边的是微垂著眼睫、小口喝著免费蛋花汤的黄圣衣。 后者今天穿著简单的白色棉t,素著一张乾净小脸,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依旧美得自带聚光灯效果,只是眼神略有点闪躲。 “这么巧。”陈凡放下烟盒,点头打招呼,目光扫过两人餐盘里的清炒时蔬和土豆丝,一眼减肥餐,“你们也快实习了吧?” “嗯嗯~十月底就走啦~” 王落丹脆生生回答,“感觉有点慌。” “慌什么?”陈凡隨口问。 “哎……”王落丹夹了根土豆丝塞嘴里,腮帮子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摇头晃脑,“没签公司,大剧组进不去,小剧组挑花眼……前路茫茫啊!” 她做了个夸张的茫然表情。 她清楚得很,《三峡好人》的光环属於导演、属於那片大地,演员的光芒反倒被那份深刻的真实吞没。 而“没背景没公司”在影视圈就如同没穿鎧甲的士兵上战场。 旁边的黄圣衣跟著点点头,小脸写满相似的困惑。 陈凡目光掠过她,停在黄圣衣身上。 这位“星女郎”正小口抿著汤,眼神一直迴避他的视线,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那股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劲儿,不由疑惑道:“黄师姐这是……?” “她呀,心里正过意不去呢!觉得对不起陈导你!”王落丹抢答。 “嗯?”陈凡挑眉,放下汤碗,来了兴趣,“细嗦~” “还不是《功夫》剧组那帮港星闹的!” 王落丹撇嘴,一副“你懂的”表情,“仗著资歷深鼻孔朝天,对陈导你之前拒绝参加金像奖阴阳怪气!说內地电影圈如何如何什么的……她呢~” 她一指黄圣衣,“在片场听不得別人编排你,总要替你说两句话!结果……” 王落丹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眼睛笑成月牙:“就被剧组里那些老油条私下送了外號——小叛徒!咯咯咯~” 清脆的笑声在食堂略显刺耳。 黄圣衣瞬间涨红了脸,嗔怪地又撞了王落丹一下,飞快地看了陈凡一眼,又迅速低下。 陈凡哑然。 目光转向黄圣衣。 女孩的脸颊像染了最好的胭脂,小鹿般的眼睛泛著点水光,真是我见犹怜。 “你们周导……什么態度?”陈凡语气平淡了些,这才是关键。 提到周星池,黄圣衣眼神顿时亮起一层微光,连声音都清亮了些,带著点不自觉的敬意:“周导……他帮我说话的!”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直视陈凡,“周导还说……” 她努力模仿著周星池那略带冷感和真诚的语气:“如果遇到陈导……请替我带句话……媒体断章取义挑拨离间,不必理会,我很欣赏他拍的电影,希望有机会能坐下来……饮杯茶。” 说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陈凡的反应。 欣赏?希望饮茶?陈凡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还好。 这位喜剧之王眼里只有电影本身。 至於剧组里某些港星那股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和“排他性”早在他预料之中,不值一提。 “会有机会的。”陈凡平静地应了一句,把话题拉回眼前,“倒是黄师姐你,之后什么打算?准备签公司?星辉应该想签你吧?” “我……我还没想好……”黄圣衣声音小下去,“可能回家一趟……然后跑跑剧组……” 语气带著点新人特有的迷茫。 “那你想签吗?”陈凡好奇追问。 “签……星辉吗?”黄圣衣一愣,下意识看向王落丹。 王落丹秒懂,立刻主动出击,身体都半探过桌面,眼睛亮得如同探照灯,“我们想签陈导你的工作室!” 声音不要太坚定。 嗯?陈凡有丶诧异,但姑且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王落丹不用说,她跟自己合作过,虽然没尝到啥甜头,但也算是蹭到点红利。 黄圣衣……可能单纯觉得跟著他混比较有前途? 没毛病。 站在上帝视角来看,她的选择是对的,跟星辉混的不是很愉快。 “没问题。”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王落丹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她嘴巴微张,眼睛瞪圆,一副“我幻听了?”的表情。 她咽了口唾沫,有点怀疑自己耳朵:“陈导……您……您不再考虑考虑?比如……问问我们心理价位?或者来个面试啥的?” 陈凡被她逗乐了:“钱是要说的,说完我就该考虑考虑了。” 他往后一靠,摊手,“毕竟我兜里比脸还乾净,可能连你们的签字费都给不起。” 日常哭穷。 王落丹:“……” 她脑子飞快转了转,然后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不要了!” “嗯嗯!”黄圣衣立刻附和点头,眼神纯真,“能有戏拍就好了!” 陈凡:“……” 他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俩姑娘!是天真?还是胆子太大?!娱乐圈卖身契都敢这么签?! “行!”王落丹一拍桌子,盘子都跟著跳了一下,气势磅礴,“陈导,我们跟定你了!” 黄圣衣用力点头,眼神充满信任。“嗯嗯!” 666! 有钱就是任性。 也难怪。 黄圣衣家世挺好的,爹妈都是高知,魔都土著,做起人生选择来没啥太大压力,大不了回家当公主唄。 两天后。 北电老图书馆二楼。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布满岁月痕跡的橡木长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陈年纸张的乾燥气息。 陈凡將两份列印好的简易合同推到坐在对面的两人面前。 “看下吧,重点在权利和义务那边。”他低头喝了口水,旁边坐著老田推荐的系里一个熟悉的老师,算是来友情监场。 合同条款清晰直白。 对艺人相对友好,收益分成一半一半,资源合理分配,也没有各种禁止谈恋爱啥的变態要求,最主要解约都不用付违约金。 就是这么良心! 王落丹黄圣衣看得飞快,眼神里是“果然靠谱”的信赖。 墨跡在阳光里洇开。 两份合约归属艺人。 两份归属平凡影业。 离开北电,他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毕竟这两位09年可是跟刘姑娘臭脚被共同评为內地四小花旦的存在。 不说大红大紫,但也是相当不错的潜力股了。 接下来的几天。 陈凡基本都在家里待著,疯狂写剧本在,以至於也没空去看还在忙著拍《射鵰》的刘姑娘。 这也导致一打开电脑,qq就会弹出她的言语攻击。 又是他说话不算话啦……以后再也不理他啦巴拉巴拉诸如此类。 好在陈凡再三保证,等忙完这段时间一定去剧组探班,方才安抚住刘姑娘的情绪。 最近几天,时不时会发来些剧组的照片。 她的剧照,还有自拍,甚至还有张跟郭襄的合照。 就是像素有点差。 不过影响不大。 该说不说。 这丫头真他妈好看,不愧是经歷过央视素顏镜头检验的姑娘。 而她身旁的杨蜜明显就差点了。 主要身上还没有杨老板那股成熟御姐风,没发育起来的她看著著实很一般。 9月25號。 陈凡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捏著脖子伸起懒腰。 累吐了。 要么说他选电影赛道呢,这电视剧不光拍摄熬人,就连剧本都特么能写废你。 当然,也是他自找的。 在写剧本的同时,將一些镜头的注意事项以及分镜都做了,这才显得有些吃力。 如果只是单纯写本子的话,倒也不至於將他累成这逼样。 但没办法。 电视剧他不准备参与导演,找外人的话,不给分镜和镜头弄好,那拍出来的指不定是啥样呢。 毕竟分镜不同,即便是同样的剧本,同一个导演来拍,那拍出来的都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两部剧。 陈凡可不想第一个电视项目就赔到姥姥家。 更不想遭到天谴! 毕竟……《武林外传》这么一好剧本要是因为他懒狗的原因被人拍毁了,那肯定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吧? …… 转眼两个月过去,又是一年冬天。 十二月初的京城,寒风已经带上了刮骨的力道。 华宜大厦高层的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濛濛的都市天际线,玻璃隔绝了呼啸的北风,却透不进多少真实的暖意。 陈凡靠在义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里,指尖转著一个打火机。 他看著王忠军身边那个留著標誌性道友南髮型、穿著休閒但剪裁精良的黑色休閒西装的男人。 周星池。 比荧幕上瘦削些,轮廓更深。 眼神在平静下藏著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艺术家特有的锐利审视。 “陈导,欢迎。”周星池主动伸出手,笑容礼貌而克制,带著清晰的粤语口音,“呢次见面,唔该你体谅下,之前啲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普通话词汇,目光真诚地看著陈凡,“有些事……唔系我讲嘅……同埋……好欣赏你嘅电影。” 语气直接,没有丝毫客套的弯绕。 撇清!示好!意思明確:那些港娱圈子的非议和他无关,他欣赏的是陈凡拍电影的才华本身。 无论真心几分。 这份当面摆上桌面的姿態,已然足够。 陈凡起身,微笑著握住了那只清瘦但很有力的手:“周导客气,媒体嘛,习惯就好。” 语气同样直接坦荡,眼神相交,无需过多言语。 “哈哈!来来来!坐下聊!”王忠军笑得红光满面,亲自引导落座,一副主人翁的和气生財,“陈导是性情中人,周导也是爽快人!那些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啊,甭搭理他们!” 他熟练地打著圆场,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带著掌控局势的满意。 “系噉话。”周星池微微頷首,端起王忠军递上的清茶,啜了一口。 短暂的寒暄后。 话题自然落到即將到来的春节档。 火药味在暖气和茶香中无声瀰漫。 《天下无贼》《功夫》《盲山》三片同期,血肉相搏。 而华宜……坐拥全部发行权。 成了最大贏家。 王忠军眼角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导。”周星池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陈凡脸上,带著一种电影人之间的尊重和微妙对抗,笑容里带著点香港式的幽默,“你部《盲山》……题材好犀利,睇好戏。到时……手下留情啊。” 陈凡唇角微弯,从善如流:“周导这话讲的……我那小眾文艺片,全靠周导您和冯导高抬贵手,给口饭吃。” 同样半开玩笑,眼神却平静无波。 “电影冇分大小,睇本事嘅!”周星池正色道。 隨即两人相视一笑,氛围看似融洽。 夜幕低垂。 私密性极高的顶级会所,酒过三巡,周星池看了看表,带著点礼貌的歉意:“唔好意思,要赶最夜机返去(返港),啲宣传等我嚟(等我回去安排)……” 王忠军立刻起身,表现得相当通情达理:“理解理解!周导辛苦!宣传要紧!你送送周导!”他示意王忠磊。 小王立刻起身,笑容热切地陪著周星池走出包间。 厚重的包间门轻轻合拢。 隔绝了外面的声息,包间里只剩下王忠军、陈凡……以及桌上残存的酒菜。 空气似乎瞬间鬆懈下来。 王忠军重新落座,扯鬆了领带,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和煦笑容淡去,换上一份更实在的、属於商人的精算神情。 他拿起醒酒器往陈凡几乎没动的杯子里添了些红酒,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像是自己人,“老弟,这回……你担待点,姓周的口碑是硬,但毕竟是……外人嘛!” 语气带著不易察觉的亲疏暗示,又像是某种示好。 话音刚落!包间门被敲响。 小钢炮那標誌性的、带著点急躁的嗓音就在门外响起:“王总!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得跟孙子似的!” 王忠军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门开。 风尘僕僕的小钢炮裹著一身寒气进来了,后面跟著慢悠悠的王忠磊。 剧本就差写在了脸上。 陈凡心中瞭然。 原来如此,刚才周星池在,冯晓刚死活不露面,现在人一走……立刻就“恰好”赶到!王忠军这手安排……既不得罪周星池,又安抚了冯晓刚这“自家人”,还想顺带拉拢他一把? 算盘珠子崩脸上了都! “哎呦!陈导也在!”冯晓刚一屁股坐在周星池刚离开的位置,眼神落在陈凡身上,带著点惊讶,又带著点审视。 他顺手拿起周星池刚才的杯子,里面还剩了半盏的碧螺春,也不讲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陈导,实在对不住!晚点自罚三杯!”冯晓刚放下杯子,抹了把嘴,目光灼灼地看著陈凡,“真不是跟你陈导摆谱!” 手指点著桌面,声音忽然拔高,“纯粹是跟那……姓周的不对付!” 他顿了下,似乎觉得这个称呼不够解气。 “丫拍戏……独!狠!霸道!跟他合作的,没一个背后不骂娘的!”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在自己人地盘找到了宣泄口,“这孙子你不知道……” 陈凡自然就是安静听著。 这俩有矛盾他知道,但这么早就开始不对付,倒是没太想到。 不过无所屌谓。 他可没兴趣站队。 王忠磊在一旁安静地添酒,眼神在陈凡脸上扫过。 王忠军没阻止,只是圆润地打著哈哈:“小刚,行了行了!知道你辛苦!也体谅体谅周导嘛!艺术家,不都这样?” 冯晓刚没搭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陈凡,“哎对了陈导,我可听说港圈那边不少人对你也有点微词啊……” 他露出一个“你懂得”的表情,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分享一个秘密,“那帮孙子!见不得咱们內地冒尖!特別像陈导你这种新冒头的……” 王忠军適时插话,声音平稳:“我也留意到了,不过据我看……” 他看向陈凡,带著点分析局势的口吻,“这事根子……怕还在上次金像奖把港岛那帮评委老爷们得罪狠了,再加上一堆媒体煽风点火……不过嘛……” 忽然,他话锋一转,笑容玩味,“塞翁失马!起码这波声势给你新片宣传省了大把银子!老冯说得对,这圈子,黑红也是红!” 小钢炮立刻重重一拍桌子:“可不是嘛!票房才是硬道理!管它黑猫白猫!咬住耗子就是好猫!” 他看著陈凡,眼神炽热:“只要片子硬气!这次春节档!咱联手乾死那帮香江佬!” 话糙理不糙,充满了冯氏特有的、带著火药味的江湖气。 陈凡端起红酒,看著对面王忠军带著点期待和鼓动的眼神,再看看冯晓刚那副“我们才是一伙儿的”的愤青姿態。 讲真,有点想笑,也有点无奈,大概这就是圈子不同別硬融? 感觉还是跟老谋子他们那帮师哥待一块更轻鬆点。 摇摇头,他眼神平静,像是看透了所有算计与合纵连横,带著一种置身事外的超然与……微微的倦意。 “说得对。”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奢华的包间里敲定最后的调子:“所以……不如喝酒。” 话音刚落,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043、朋友 《十面埋伏》奥斯卡提名庆功宴的喧囂瀰漫在国宾酒店宴会厅。 章梓怡穿著一身剪裁大胆的黑色礼裙,露背设计勾勒出蝴蝶骨优雅的线条,像只棲落人间的黑天鹅。 她端著酒杯,刚应付完一波祝贺的张亦谋正低声问:“说实话,陈凡那边,给了多少片酬?” 章梓怡红唇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长睫微垂,指腹摩挲著高脚杯细长的脚:“张导~片酬这东西啊……” 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只適合关起门算帐,哪有摆桌面上论的~” 正说著,副导演猫腰凑近,声音压过背景的爵士乐:“张导,顾导、蒋老师,还有……陈导到了!” 章梓怡闻言几乎是本能地! 猛一转头! 目光瞬间穿透攒动的人头! 精准地钉在了入口处那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依旧是那身像从二手店里隨意扒拉出来的洗得发白的旧牛仔外套,套著件纯黑的高领毛衣。 头髮有点没打理好的蓬乱,双手插在裤袋里,步履懒散。 他正侧头和顾常卫的妻子蒋文丽说话。 不知蒋文丽说了什么,陈凡那张总是带著点惫懒的脸竟难得地舒展开,露出了清晰又放鬆的笑意。 明亮,真实。 章梓怡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心底莫名划过一丝不爽。 聊得挺欢呀? 切~再开心又怎样?人家可是有老公在旁边的!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手指捏紧了酒杯,硬是把视线转回了张亦谋这边,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隨意扫过。 “哟呵!”张亦谋已大步流星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热情得像见了自家人,他故意夸张地拍著陈凡肩膀,“这不是我们陈大导嘛!今儿刮的什么邪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凡还没来得及张口,旁边的顾常卫就推了推金丝眼镜,乐呵呵截了话头:“老张,听你这酸溜溜的味儿,有怨气啊?” “我能没怨气?”张亦谋故作夸张地一瞪眼,手指头隔空点了点陈凡,“这小子,回京多久了?影子都摸不著!一打听,嘿!跟华宜那帮孙子勾肩搭背打得火热!” 他说著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带著痛心疾首的调侃,“是不是被那帮王八蛋的糖衣炮弹策反嘍?不认咱老哥俩这穷亲戚了?” “……”陈凡脸上是大写的无语。 “哈哈哈!”张亦谋被他的样子逗得大笑,也见好就收,当即凑得更近,勾住陈凡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私密架势,声音压到更低,“你跟华宜合作个啥劲儿啊?本来咱仨抱团取暖,你把阵营搞乱了!我这孤家寡人多被动!” 蒋文丽在一旁捂嘴轻笑。 陈凡忍俊不禁:“被动?老张你这都提名奥斯卡的人了!跟我们早不是一个位面了!往后走红毯我们都得跟在后头提裙子!” 说著还做了个“请上座”的姿势。 “滚滚滚!”张亦谋没好气地把他手拍开,“少拿奥斯卡挤兑我!提名能当饭吃?还踏马是摄影提名。” 气氛恰到好处地热络起来。 顾常卫这时也加入,凑近张亦谋和陈凡中间,镜片后的眼睛闪著精明而八卦的光:“……听说华宜內院最近不太平?周那边……跟老冯真掐到那地步了?” 他知道冯晓刚和周星池不对付是公开的秘密,但內幕细节更勾人。 张亦谋闻言也立刻来了精神,把刚才那点玩笑话拋之脑后,眼神灼灼地盯著陈凡。 导演?那也是人!也爱扒业內猛料! “你小子肯定知道点啥!別藏著掖著!赶紧抖搂抖搂!”张亦谋催著。 陈凡看著眼前两双写满“求知慾”的眼睛,无奈地掏出烟盒,顾常卫立刻递上火。 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唇边的笑意。 陈凡当然不会瞒他们。 “嚯?这么精彩?”顾常卫听得眼睛放光,没想到矛盾尖锐到这程度。 张亦谋皱著眉头弹了弹菸灰,摇头晃脑:“咋说呢,周这人……做合作对象是很好的,但做朋友嘛……” 他带著点导演看导演的同行评价。 陈凡耸耸肩,显然没当回事。 或者说。 站在上帝视角,这瓜他早就吃腻了。 真论对错,怕是他们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白了。 性格使然。 作为南北两大喜剧之王,他们同样是草根出身,对於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跌宕深有体会,但二人最大的区別在於人情世故的取捨—— 一个太会来事儿了,而另一个太不会来事儿了。 冯晓刚成长於单亲家庭,母亲是一位印刷厂的保健医生,身体常年多病,一个人將冯晓刚和姐姐拉扯大。 小时候,母亲对冯晓刚说过一句话:“所有的苦难都让妈替你尝尽了,你会有出息,我的罪就没有白受。” 在冯晓刚的眼里,努力是可以用苦难来衡量的。 因为会画画,他巴结郑小龙,被安排到京城电视艺术中心当美工。 称谓好听,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哪儿缺人就把他安排到哪。 《凯旋在子夜》时,有人笑话冯晓刚长相奇丑,像个越南人。 没成想冯晓刚不但没恼怒,反而收拾起服装在片子里真演了一个越南军官。 后来,因为一句“抬头望见北斗星”,冯晓刚又巴结到王硕,正式融入了以叶惊为首的京圈派。 但皇城根下的天潢贵胄一抓一大把,布衣出身的冯晓刚反而是个另类。 他端茶倒水、溜须拍马,被王硕形容成“工兵”。 別人指哪,他必须打哪。 他说“老百姓的孩子和官宦子弟一个本质的不一样。 老百姓的孩子撒谎、说瞎话,为什么?因为他承担不起他表达了真实看法后所產生的恶果,所以他们註定了要谨小慎微的做人。 那些干部子弟不一样,他们出生后从小到大的时候父亲的影响力始终在帮助他,使他们可以花三分的力,获得十分的效果。” 生於斯,长於斯。 冯晓刚知道,自己这个平头百姓,想越过出身这道天堑就必须学会弯腰,学会隱忍,学会攀附权贵。 想以后能口水啐人,现在就得学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叶惊骂他,王硕看不起他,《没完没了》票房大爆后,何峮在导演协会当著所有同僚的面儿,指著冯晓刚鼻子说他的票房是“虚假的,是被地方保护”的侥倖者。 一席揶揄说完,全场心领神会,哄堂大笑。 而在一边旁听的冯晓刚闭不做声,只能点起根神深吸一口,暗自訕笑。 2006年,冯晓刚已经声名显赫,但叶惊的《与青春有关的日子》还是为他量身定製了一个角色—— “冯裤子”。 贪財好色、胆小怕事,有事儿没事儿就哭鼻子,老是感动了自己噁心了別人。 冯晓刚连一个“不”字儿都没说。 但冯晓刚是个没脾气的人吗? 当然不是。 就在前不久,有报社爆出冯晓刚的家庭地址,冯晓刚不顾《天下无贼》的宣传,当著所有人的面破口大骂。 后来的17年,冯晓刚痛斥小鲜肉言辞激烈:“你他妈又不是开窑子的,搔首弄姿,欲盖弥彰,想脱又不敢脱,这是拍电影!” 18年,冯晓刚又大闹北京机场,因餐饮问题对著服务生破口大骂,楞把女孩骂哭了。 但为什么冯晓刚不跟朋友发作?因为冯晓刚知道,人情就是他的武器。 王硕说:“如果一个人天天拍马屁,你总不能跟他急吧?” 他把人情当成筹码。 每一次諂媚,每一次隱忍,每一次低声下气,没准將来都能换来蹬一脚台阶的机会,我支出去的人情,未来的某一天总会回馈到我身上。 所以到了周星池这边,冯晓刚也始终保持主动,即便发生不愉快的事儿,但他也总是扮演夫妻吵架中第一个低头的角色。 在他的心里,我帮你,你就该帮我,这是理所应当的。 说道德绑架也好,溜须拍马也罢。 但常言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你接受了別人的恩惠,自然也要回馈他人。 这才是事物应该遵循的规律,也是冯晓刚这么多年的安身立命之本。只可惜,周星池却不这么想。 与冯晓刚一样,周星池同样出身寒门,同样是母亲一把拉扯大,甚至同样有姐姐。 可母亲凌保儿从小对周星池说的话是:“你要努力读书,將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相比冯母灌输苦难可以换来成功,凌保儿则强调对幸福的追求和未来的希冀。 儘管这虚无縹緲,但还是深深影响了周星池,让周星池走向了冯晓刚的反面。 周星池的早年很辛苦,甚至可以说用“惨”来形容。 少年时期一直都是他欺负梁朝韦,结果艺考那天周星池落榜,反而是陪考的梁朝韦一路过关斩將。 周星池回到家后抱著枕头失声痛哭,最后还是在戚美真的帮助下走后门,这才勉强报了档次更低的“夜间班”。 在周星池主持人道路一眼望不到头时,梁朝韦早就成了无线五虎了。 周星池亲自和记者讲过一个故事,说自己在龙套时期得到了一句台词的角色,为此他钻研好久,反覆揣摩情绪。 最后开机,表演,一气呵成。 但他徒步走回家过程中越想越不对,心里直犯嘀咕,自己为何这样说呢? 然后又专程坐车回去,又找到那个导游求他再补一条,最后当著所有人面下跪求他,导演越听越不耐烦,隨便一个摆手:“誒呀,行了行了,下去拍吧。” 试想一下。 如果是冯晓刚的话,或许他会阿諛奉承,甚至给导演送礼巴结,但绝不会选择跪下来求。 甚至说这如果是冯晓刚,他根本不会踏上回程的列车,而是选择在下一部戏再努力。 相比冯晓刚对人际关係下功夫。 周星池只会关上门跟自己较劲。 他的偏执,是朝內走的。 成名后更是如此。 周星池就像一个孩子抓住了值得毕生追求的玩具,他把所有心力都放置到电影上,倾尽所有只为它服务。 杜骑峰曾说过和老谋子刚才一样的话。 跟周星池合作拍片可以,但做朋友就没办法。 为了拍好电影,周星池可以冷落所有人。 可以得罪所有人。 甚至说什么人情世故在他心里根本都不在考量之內。 就看洪京宝、梁晓龙、王惊、杜骑峰、李秀贤这些人。 哪个不是因为电影跟他闹翻的? 但面对舆论的风起云涌,他又何时站出来反驳过? 说白了。 他从来不在乎,他只想拍电影。 面对电影,周星池是天才,是鬼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才,他可以茶饭不思甚至燃烧自我去完成一部作品。 面对人际,周星池更像是一座孤岛。 不主动也不迎合。 如果不是为了电影,甚至连拒绝都是下意识反应。 並不是所有天才都是孤独的,但周星池却註定孤独。 对於冯晓刚而言,周星池放了他三次鸽子。 这是背信弃义,这是犯了行业大忌。 但对於周星池而言,这只不过是接了一通可以拒绝的电话。 为了电影眾叛亲离,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周星池到底是不是自私,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自我。 可恨,可悲,可怜。 陈凡忽然想到曾经看过的一次节目。 那是《杨兰访谈录》后又过了4年。 冯晓刚参加了一档喜剧综艺担当评委,突然出现一位神似周星池的模仿者。 不仅外观形同饼印,连音调和动作都让人分不清真偽。 自他上台后,仅靠几个滑稽的动作和台词就逗得满堂大笑,可唯独冯晓刚面色凝重。 在表演结束后他马上抢过话匣子,连用三个不像给予否定。 “现在星爷也不演了,多一个冒充星爷的人也挺好,但是我觉得你不像,我跟他接触过很多次,呃…….不像……不像……” 冯晓刚在说到一半时望著他愣了几秒,手举在半空频频点头,似乎还有什么话哽在喉咙。 想了片刻,最后只能用连续两个“不像”铺底。 “你学的不是周星池,而是周星池的配音石班鱼。” 愣神的那一剎那。 冯晓刚到底在思索什么呢? 或许,他又回忆起了与周星池的挽肩。 或许,他又萌生了和周星池合作的想法。 或许,他终於明白了周星池的孤独。 这也是为何昨日,周星池说交朋友时,陈凡面色古怪的原因。 他明白周星池的偏执,理解他对电影的热爱。 只能说尊重祝福! “陈导,张导刚才问我,你给我多少片酬呢?我可以说嘛?”章梓怡那句带著笑意的询问,打断了陈凡的思绪。 “咳咳……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怎么?不信任我跟老顾?” “倒也不是不信任,就是……嗯怕你们心里不平衡。” “????” 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啥意思啊这是? 这有啥不平衡的? 无非就是片酬少些唄? 陈凡看著眼前这三张写满“坦白从宽”的脸,尤其扫过章梓怡那副“看你怎么办”的促狭表情……心里那点憋屈……瞬间就转化成了破罐破摔的恶劣!想堵我?行!满足你们!他身体向后重重一靠。 双臂搭在沙发扶手上。 一副“爷不装了爷摊牌了”的大义凛然,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坦荡,又带点恶意调侃的弧度。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炸弹,精准无误地投入了三人期待又紧绷的耳朵里:“免费。” 轰————!!!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老谋子脸上的笑容瞬间裂开!凝固!扭曲! 顾常卫镜片后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能塞进一个鸡蛋! 蒋文丽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目光呆滯! 国际章嘴角那抹促狭的笑意也僵住,眼神错愕! 她压根没料到这傢伙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直接自爆?!这么干脆?! 整个沙发区域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四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同一个写满了“目瞪口呆”和“匪夷所思”的滑稽表情里! 零片酬!国际章!免费出演《盲山》这种苦哈哈的角色?! 陈凡看著他们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想到某个电影里经典画面。 你跟我是不一样的……你吃饭要给我钱,我吃饭不用给钱。 太他妈应景了。 044、憨批 凌晨的城市像只蛰伏的巨兽,只有零星灯火映著陈凡推开家门时的影子。 玄关感应灯亮起微弱的光。 刚脱下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疯了似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憨包小神仙 一抹笑意不自觉爬上陈凡疲惫的嘴角。 他摁下接听。 “餵?” “忙完啦?”刘艺菲的声音带著刚卸下戏妆的鬆快,像浸在溪水里清亮温润的小石子。 “嗯。”陈凡把自己陷进沙发,耳膜里灌进电话那头片场收工特有的嘈杂。 金属支架碰撞声、粗声吆喝、引擎发动声混在一起,“你那边……怎么跟菜市场下工似的?” “刚拍完夜戏呀!”她语调微微上扬,“大家忙著搬东西呢。” “现在才拍完?”陈凡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凌晨一点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嗯嗯~”那边应著,带了点小小的无奈和幸灾乐祸:“ng了好多次,张导的嗓子都喊哑了!” “那你挨骂没?”陈凡挑眉,想像著张鬍子那標誌性的络腮鬍子在月光下抖动的模样。 “嘻嘻~”电话里传来她小小的得意,“才没有!张导还让我先滚蛋回去睡觉呢!倒是……” 她忽然声音压低,带著点分享秘密的兴奋。“黄小明被骂得最惨!脸都绿了!像被开水烫过的青菜!还有那个跟我拍照的女孩儿,杨蜜……” 这回声音里带上了点软糯的同情,“小姑娘脸皮薄,被骂得眼圈儿都红了,最后……最后没忍住,哭了。” “哭啦?”陈凡明知故问。 “嗯!躲角落里抹眼泪呢,看著怪可怜的。”刘艺菲嘆了口气,隨即语调又轻快起来,像是完成了件了不起的大事,“不过!我给她买奶茶了喔!我还哄了她好一会儿呢!” 语气里满满的自豪!像只刚拯救了受伤同伴的小鸟雀。 陈凡听著,都能想像到昏暗片场角落里,穿著小龙女白裙的她手忙脚乱哄人的傻样子。 “你倒挺閒。”他忍不住吐槽,嘴角却扬著,“有那功夫赶紧滚回酒店睡觉多好。” “顺便等你嘛~”她声音忽然放软下来,带著鼻音,像小猫蹭过电话线,“回酒店我肯定倒头就睡啦~太想念……” 她顿了顿。 像是在认真比较。 然后。 用一种极其篤定、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想念我的床!不对!是你家的沙发!” 陈凡:“……” 他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沙发在他看不见的深夜里,因为获得了“神仙姐姐”的青睞而散发著得意洋洋的光芒! “……你为什么忙这么晚?”她追问。 “各种破事。”他言简意賅。 “喝酒了嚒?”她又问,声音里带上点警惕。 “很少,几杯红酒。”陈凡老实交代。 “嗯……”那边沉吟了一下,突然!一个极其清脆、带著点小小试探和狡黠的问题:“我叫什么?” ???? 玛德智障。 “你是赵灵儿,那个水灵灵的女媧后人?” “咯咯咯~”电话里爆出她清脆的笑声,像被挠了痒痒,“错啦错啦!我现在是龙儿!古墓里蹦出来的小龙女!跟女媧没关係!” “哦……那看来是喝醉了,记不清了。”陈凡故作无奈,顺著她的话头下台阶。 “骗人!”刘艺菲立刻戳穿,声音拔高,带著点抓到把柄的小得意,“我才不信!你没醉!你上次……” 她顿了顿。 像是在回忆某个惊天大秘密! 声音压低。 带著点害羞又充满“破案”的兴奋! “上次你也说喝得很少!结果我半夜跑去你房间帮你脱外套……你那时候晕乎乎地!就抱著我的胳膊……嘴里一直念叨……潜力股!潜力股!茜茜是潜力股!潜力股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小陈?是你给我新起的外號吗?像小神仙那样?是不是嘛~” wtf——??? 陈凡只觉得一道无声的惊雷!直接劈在天灵盖上! 潜力股?!他!他他妈喝醉了抱著刘姑娘胳膊喊潜力股?!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社死”的臊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 “咳咳咳!”他对著话筒一阵假咳,声音乾涩发紧,“没……没啥!可能……可能那时候……” 陈凡大脑cpu疯狂运转!试图把锅甩给股票市场!“……做噩梦在炒股!梦游呢大概!” 嗯!逻辑满分! “潜力股……嗯……就是能涨价的股票……对!能涨钱的意思!” 他强行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带著明显疑惑的呼吸声。 然后。 刘艺菲恍然大悟的声音传来:“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嘛!” 她语气轻快,像放下了一块石头,“还以为你喝醉给我起怪外號嘞!不过……”她话音一转,声音又带上点小好奇,“为什么说我像……能涨钱的股票呀?” 陈凡:“……” 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 妈的!这死丫头思维怎么这么跳跃?! “比喻……就是一种比喻!”他强行挽尊,“夸你呢!就像股票会升值!懂了吧?” “懂啦懂啦!”刘艺菲心满意足,“那潜力股以后就是我的新外號了!我喜欢!” 陈凡:…… 行吧。 神仙姐姐爱当潜力股……也挺好。 至少比喊老婆靠谱点! 尷尬话题总算被糊弄过去,气氛微妙地回归。 刘艺菲的声音又雀跃起来:“哦!差点忘了正事!张导说包了电影院的场子!请全剧组看电影放鬆一下!” “包什么了?” “《功夫》一场!《天下无贼》一场!”“还有……”小妮子声音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骄傲!“小陈你拍的《盲山》!张导说啦!大家自己选!想看哪部就去看哪部!” 原来如此。 陈凡瞭然。 作为华谊系的铁桿干將,张纪钟这是在用实际行动支持自家公司的春节档大片呢。 三部片子华谊都是发行方或者深度合作方,稳赚不赔的局。 “你……”陈凡故意拖长调子,带著点明知故问的促狭,“那咱们潜……力股同学?准备……看哪部啊?”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会选什么,纯粹是逗她玩。 电话那头,呼吸轻快,刘姑娘狡黠地笑了声。 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一种带著点小得意,又像学会新技能的猫咪般……拿腔拿调地,慢悠悠地回答:“嗯……看~你~表~现~咯~” 尾音拖得长长的。 像一根羽毛在陈凡心尖儿上轻飘飘地……挠了一下? 带著胜利者的狡黠和小憨憨的可爱威胁。 陈凡愣了一瞬,隨即,一股巨大的、被这“学坏”了的小憨包逗乐的暖流衝散了刚才的尷尬! 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行……小的遵命,等您检阅。” 声音懒洋洋地应著。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她藏不住得意的“咯咯咯”的笑声。 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在午夜的电流里,摇响了整个房间。 …… 翌日。 初冬的京城,空气干冽中带点尘味。 计程车穿过学院路两排光禿禿的梧桐,稳稳停在北电那颇有年代感的校门口。 陈凡推门下车,寒风立刻裹挟著校园熟悉的粉笔灰和食堂混合香气扑过来。 几十块的打车费让司机脸上的笑容格外殷切。 这年头,能隨手掏几十块零钱不皱眉的,在司机眼里就是移动的財神爷。 是该考虑买车了。 刚踏进校门没几步。 “陈导!” “陈学长!” 招呼声此起彼伏。 不同年级、不同系別的学生,目光中夹杂著好奇、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攀附渴望。 陈凡一一頷首回应,心里那点因为远离课堂而產生的恍惚感如同投石入湖的涟漪,慢慢扩散。 大三了啊……感觉大学像被按了快进键,没怎么在课堂上出现过,学生生涯的尾巴尖都快抓不住了。 爽是爽,省了多少无谓的寒暄和签到。 但这空落落的剥离感……还真有点他妈的……唏嘘。 熟门熟路。 导演系那栋老旧的苏式小楼,木质楼梯踩上去依旧吱呀作响。 空气中残留著比外面更浓重的旧书纸张和粉笔灰混合的“学院味道”。 推开掛著崭新金属牌——“导演学院副院长田撞撞”的木门。 “田主任……”陈凡刚张嘴,对上办公桌后抬起头的那张熟悉的老脸,立刻夸张地拍了下脑门,“嘖!瞧我这嘴!该掌嘴!该叫……田副院长!田院长好!田院长辛苦!” 语气戏謔。 田撞撞抬起头,镜片后的老眼先是愣了下,隨即没好气地笑骂:“少贫!赶紧滚进来关门!冷风都灌满了!” 升了官。 倒还是那个味。 陈凡反手带上门,目光环视著这间大了不少、依旧堆满文件和书籍,但明显添置了新沙发和新饮水机的办公室。 “嚯?”他目光精准地锁在田撞撞桌上那包新开的软盒中华上,“副院长就是不一样哈。” “眼尖啊?”田撞撞摘下老花镜,隨手一指旁边柜子,“抽屉里还有条没开的,你要?拿走!” 陈凡毫不客气,笑嘻嘻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果然躺著一条红艷艷的软中。 “感谢田院!”他揣进外套內兜,还不忘调侃,“副院长的抽屉果然是个百宝箱!下回我来翻翻金条!” “少来!”田撞撞笑骂,起身拿起饮水机旁一个看著就很贵的深色瓷罐,“坐!尝尝这个!新弄来的,金瓜贡?还是猴魁来著?记不清了,人家说一两小千把块,尝尝咸淡!” 他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茶饼放进紫砂壶。 动作透著点生疏和珍惜。 “嘖嘖嘖~”陈凡一脸痛心疾首,斜靠在崭新的真皮沙发上,“老田!田院长!我可得提醒您!咱才刚升官!还年轻!大好的前程!可千万不能一时糊涂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啊!” “滚蛋!”田撞撞倒了开水洗茶,热气氤氳,“人家非要往门房塞,我能咋办?拦车啊?再说,这点玩意儿……连违纪都够不上,撑死算个爱好交流。” 语气圆滑老练,显然是老手了。 “谁这么慷慨?这么懂事儿?”陈凡挑眉,来了兴趣,“不是往咱这塞学生走后面吧?” 田撞撞没接茬,递过来一个冒著裊裊热气的闻香杯:“闻闻!值不值一千块?” 陈凡装模作样吸了一口,点点头:“嗯……果然……这贵茶闻著就是一股人民幣的芬芳!” 田撞撞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挥手赶苍蝇似地让他赶紧坐好。 茶香在办公室瀰漫开,带著一种新房间才有的、混杂著真皮、茶叶和一点崭新办公家具的气味。 啪嗒! 啪嗒! 两道清脆的打火机声几乎同时响起。 两人各点上一支刚开封的软中华。 陈凡慵懒地陷在沙发里,双腿交叠,舒服得脚踝晃悠。 田撞撞则拿著茶杯,坐在他对面的小沙发上,隔著裊裊烟雾打量著他。 烟雾里。年轻人脸上的懒散一如既往。眼神深处那份沉静似乎更凝练了些。 他满意地吐出一口烟圈。 这股风轻云淡、不諂媚不逢迎的劲儿……没被外界浮华和虚名改变,还是他认识那个小子,也是他最欣赏这小子的地方。 “怎么样?今儿特意跑我这儿放风,你那边电影的首映礼……都安排好了?华宜那些人没出么蛾子吧?” “能有啥么蛾子?”陈凡弹了弹菸灰,语气隨意得像在聊菜市场,“搞活动这块,华宜算是老中医了,跌打损伤疑难杂症,他们门清儿。有啥摆不平的?” 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著点心照不宣的讥誚。 田撞撞赞同地点点头,没说话,静了几秒他才像是想起正事,缓缓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回来放到两人中间的茶几上,“你的转系申请表演系那边……批了,搁我这里吃灰也快俩月了。” 他点了点文件袋,“表演系那些老傢伙……把你上回带来的《盲山》毛片看了好几遍。嘖嘖嘖,一片叫好啊!都说你小子……是个吃演员饭的好苗子!灵气十足!欠收拾!现在正磨拳擦掌,准备等你过去……好好锤炼锤炼这块璞玉呢!你看看,签个字,流程就算走完了。” 陈凡目光扫过文件袋,没打开,也没动,反而抬起眼,看向烟雾繚绕后的田撞撞,嘴角勾起一个瞭然又懒洋洋的笑:“这事儿……还用您老特意召唤一趟?打个电话或者等我来蹭烟蹭茶的时候顺道办了不就行了?” 被看穿的田撞撞丝毫不觉尷尬,反而咧嘴一笑。,“就知道瞒不过你小子这贼眼!” 他痛快承认,也往前探了探身,压低了点声音,“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校方……有点想法……” “嗯?”陈凡挑眉。 “学校嘛……你也知道,年年招新,选拔人才……”田撞撞斟酌著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表演系那边今年形势……嗯,你也懂得。校方的意思是希望你来担任今年艺考的考官。” 话音刚落,他又忙补充道:“当然!完全是尊重你个人意愿!我们现在最提倡民主嘛!” 陈凡:“……” 看著田撞撞那张写满“民主和自愿”的老脸。 他满脸鄙视。 拉倒吧。 陈凡缓缓吸了口烟,吐出烟雾,声音慢悠悠,带著点玩味的探究:“我要是不自愿不会被通报批评吧?” 他眼神真诚得像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 “噗!咳咳咳!!”田撞撞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指著陈凡,手指抖啊抖,又气又笑,老脸涨得通红,半天才缓过气,“你个混小子!!” 他笑骂著,“想什么呢!还通报批评?咱学校是那种官僚机构吗?!心寒啊!真是心寒!” 说著捂起自己的小心口,演得十分浮夸! “你看,又急。”陈凡摆手止住笑,“当考官倒是没问题!不过……” 他拉长了调子,手轻轻敲打著茶几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目光灼灼地看著还捂著胸口的田撞撞,嘴角扬起一个近乎无赖的弧度:“这活儿……算人情债吧?校方总得给我记本儿上吧?” 田撞撞看著他那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精明样。 先前那点浮夸的表演瞬间收起。 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混合著无奈、欣赏和“果然如此”的笑容。 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 隔著裊裊的茶烟,点了点头。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同样老练的、心照不宣的弧度,“你小子……还真是门儿清!放心吧,肯定记你一功。” 说著忽然想起什么般,他提醒道:“这两年你加把劲。” “嗯?啥意思?” “奥运总导演的位置也不是不能跟老张凯鸽他们爭一爭。” 陈凡:? 我勒个奥运总导演啊! 045、贵人 老教学楼的木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初冬的寒气裹著学院路的尘味扑面而来。陈凡裹紧夹克衣领,点菸,呼出的白雾瞬间被寒风撕碎。 刚走下两级台阶。 “老板好~~~”一声故意拖长了调子、带著十二万分促狭的清脆呼唤从楼下传来! 陈凡循声望去,楼下花坛边,王珞丹正裹著厚厚的明黄色羽绒服,像个充满元气的小太阳。 她撞了撞身边安静站著的黄圣依。 后者穿著件剪裁精良的白色羊毛大衣,长发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美得自带柔光滤镜。 她微低著头,小鹿般的眼睛正专注地盯著自己捏著羽绒服下摆的葱白手指。 被王珞丹一撞,才茫然抬头,目光接触到陈凡看过来的视线,脸颊瞬间飞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看!”王珞丹得意洋洋地指向陈凡,对黄圣依说,“我就说咱们老板肯定猫在田主任这里吧!你非要去冷颼颼的校门口等!傻不傻呀!” 旁边站著个穿著有些陈旧的薄款羽绒服、身材精瘦、顶著张辨识度极高的“小人物”脸的傢伙——黄渤。 他脸上掛著一贯的、带著点小痞气和自嘲的憨厚笑容。 “陈导,好久不见啊!”黄渤搓著手取暖,笑著扬起下巴打招呼。 “好久不见。”陈凡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烟夹在指尖,“你这都毕业多久了?怎么还在这儿猫著?被北电的保安大爷逮回来重读?” “嘿嘿!”黄渤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这不是回来取点当年落下的宝贝嘛!结果刚出来就碰上丹丹和圣衣!聊了两句,听说您回校了,那必须得第一时间赶过来给领导问个好不是?” 他搓著手,眼神在陈凡脸上转了转,露出精明又带著点期待的市井气:“陈导,我听说您……大手笔,签了咱丹丹和圣衣?” 说著凑近半步,语气带著点“大哥带带我”的江湖味,“怎么样?有兴趣……把我也打包收了唄?” 半真半假,却藏著真心。 他渴望跟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混。 就凭《三峡好人》那拍摄经歷里那种罕见的和谐、高效和尊重! 就凭他身上那股子不按套路出牌但又靠得住的行事风格! “你?”陈凡挑眉,上下打量他一遍,语气玩味,“想签?” “嘿嘿!”黄渤眼睛一亮,挠了挠后脑勺。 王珞丹立刻插话,笑得像只小狐狸:“老板签了他吧!稳赚不赔!博哥肯定便宜好用!” “没签约费!”陈凡直接祭出大砍刀,语速飞快,“片酬……28分!” 黄渤眨巴眨巴小眼睛,语气带著试探性的惊喜,“28?……那我……能拿8?” “想得挺美。”陈凡斜睨著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吐出一个烟圈,在黄渤紧张的注视下。清晰无比地:“公司……8,你……2。” “啊????”黄渤瞬间表演了一个表情失控!嘴咧得能塞进核桃!指著陈凡!悲愤控诉:“老板!您这……也太狠了啊!!扒皮都没您这么利索啊!资本家听了都得流眼泪!” 陈凡看他那副惨状,乐了。 隨手拍了拍黄渤有些单薄的肩膀:“怎么?后悔了?心不狠,站不稳嘛!博哥,玩的就是心跳!还签不?” 他笑容恶劣。 “签!必须签!”黄渤一梗脖子,活像斗鸡!可没坚持一秒又蔫了,肩膀垮下来。“但陈导……咱能讲点……实际的江湖道义不?给条活路唄……” “行吧,”陈凡见火候到了,收起戏謔,把烟屁股摁灭在旁边的垃圾箱顶盖,“55。” 这才是正经分成比例,在04年新人和小公司之间,绝逼是宽厚的。 黄渤的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 鋥亮! 他不是不懂行。 王忠军、王京花这些名字他也略有耳闻,知道签约新人的比例通常有多苛刻。 他心动了!不只是为钱!是眼前这个人的態度!乾脆!直接!不搞那些弯弯绕的所谓“诚意”! 王珞丹一看他那表情,立刻在旁边煽风点火:“博哥!犹豫就会败北!签字画押才是王道!赶紧签!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活像传销组织的高级讲师。 黄渤哭笑不得:“丹丹你今天怎么比拉皮条的还积极?不是……暗恋我吧?” “少来!”王珞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想啥呢!就你?美得你!” 说著指指陈凡,又指指自己和一直安静微笑的黄圣依,语气理所应当:“因为现在公司里……除了老板这位光杆司令!就我俩!重活累活脏活苦力活……总得有人顶上吧?博哥你来了……这不就……” 她小手一摊,一副你懂的嘴脸。 黄渤:“……” 他感觉一口老血卡在喉咙! 合著自己是来做牛做马的?! 黄圣依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陈凡身后一点的位置,听到王珞丹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抿住嘴,脸颊上的两个小梨涡若隱若现,清澈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陈凡也忍俊不禁,校园的寒风似乎都暖了几分。 “签……我签还不行嘛!”黄渤一脸悲壮,仿佛签的是卖身契,“不过咱们说好!以后对我……可不能这么刻薄无情!” 王珞丹立刻转向陈凡,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极其自然:“老板!绩效提成!现结?还是月底统一发奖金?看!我又帮你忽悠……呸!招揽一壮丁!优质壮丁!” 小表情得意扬扬。 活脱脱一副討赏的小工头! 陈凡掏了掏裤兜,摸出来两个钢鏰儿。 別问,问就是坐计程车剩的。 摊在掌心,递到王珞丹眼皮底下,语气极其诚恳:“要钱没有……要命……” 他想了想,指向旁边齜牙咧嘴的黄渤。“问他要。” 空气安静一秒。 “噗哈哈哈哈!”王珞丹直接笑得前仰后合! 黄渤:???? “我……我后悔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没签合同对吧?!” 王珞丹好不容易止住笑,揉著笑疼的肚子:“晚了!老板!快!拿合同来!绑了!” 陈凡笑著摇了摇头,认真看向黄渤:“博哥,不闹了,真想签?” 黄渤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脸上的玩笑戏謔瞬间收起,眼神变得沉稳,带著演员特有的、洞悉世事的冷静,声音清晰篤定:“签!” 陈凡点点头,尊重这份决断,语气也郑重了几分,“行,那有几件事,得跟你说明白。” 他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如同盘点家底。语气坦荡得像在数破烂。直接拋出了平凡影业惨澹现状三连! “公司目前……” “没办公楼,没经纪人,没团队,简称小作坊,嗯就是这样没错!” 王落丹非常自觉地接过陈凡的话茬。 黄渤:“……” 他张著嘴,那口刚才差点喷出来的老血……终於!成功地!被噎在了嗓子眼儿里!半天才挤出一句气若游丝的话:“这……这么不正规的吗……?” 眼神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上当了”的茫然。 王珞丹再次精准补刀,手指不客气地戳向陈凡的心口,语气沉痛!“老板说……他穷!没钱!” 黄渤猛地抬头看向陈凡!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写满了“我很穷但我很诚实”的无赖笑意! 突然感到眼前一黑! 穷?! 金狮奖得主! 《三峡好人》海外卖爆的主! 跟这哭穷??!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抽搐! 感觉这些年混江湖练就的表情管理……濒临崩溃! 那股被坑上贼船却又莫名心安的荒诞感……在初冬的北电校园里……隨风飘荡。 风吹过光禿禿的梧桐树枝。 发出呜呜的轻响。 像在伴奏这场……土匪窝式的签约! …… 12月8號。 《天下无贼》与《盲山》首映礼同期举行,並且在同家电影院。 问就是大陆帮互帮互助,共同对付域外天魔。 首映礼现场的冷气都压不住爆棚的人气。 灯光璀璨刺眼,香檳塔反射著炫目的光斑,衣香鬢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混合著昂贵香水、雪茄、香檳气泡以及摄影机镁光灯燃烧后独有的臭氧味道。 人潮像被无形磁石吸引,围绕在几张核心面孔周围。 张亦谋、张伟平、顾长卫、蒋雯丽、田撞撞构成一极。 他们是北电圈层,带著学院派的內敛和商业成功加持的沉稳气场。 另一极,则是华谊兄弟核心王忠军、王中磊兄弟。 身边站著华宜始终无法绕开的名字——“內地第一经纪人”王京花。 她剪著利落的短髮,穿著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装,笑容职业精准,却自带一股掌控全局的锐利气息。 此刻正和身旁的王氏兄弟低声交谈著什么。 三人脸上都掛著得体的笑容,眼神交流频繁,气氛看起来融洽异常。 陈凡看著王京花那张永远掛著公式化笑容的脸,那张看似和谐的铁三角……脑海里闪过2005年那场震动娱乐圈、几乎將华谊掏心挖肺的地震。 王京花放弃华谊50%的股份,率旗下程道明、夏雨、胡军、周韵等数十位艺人过档橙天娱乐! 连同“双冰”都一度摇摆! 嘖嘖…… 不得不说女人……发起狠来……真是连骨带肉啊。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王京花身后半步之遥——梨冰冰! 这位华宜当下当之无愧的一姐。 正摇曳生姿地站在那里。 一袭低胸吊带长款礼服裙,真丝面料紧贴著丰腴起伏的曲线,深v领口下,事业线勾魂摄魄,肩颈线条如同细腻的羊脂白玉,踩著一双几乎要將脚踝拗断的水晶细高跟,每一寸肌肤都在昂贵的衣料和精心雕琢的妆容下散发著熟透果实般诱人採摘的致命诱惑。 31岁的她,在名利场顶尖的油润滋养下,早已褪去青涩。 只剩风情万种、灼灼其华。 她端著香檳,却並未融入王氏兄弟与王京花的低语圈,目光流转,恰好与陈凡投来的视线撞上,一抹笑意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精准地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漾开。 当即迈著优雅的猫步,摇曳生姿地分开人群,朝陈凡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如同擂在心跳上的鼓点。 “陈导~”声音又甜又媚,带著她特有的、拉长尾音的粘稠质感,一只带著白色蕾丝手套、修剪圆润精致的手伸到了陈凡面前,“初次见面,久仰大名了~” 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陈凡垂下眼帘,目光在那只仿佛白瓷雕琢的手上停留了一帧。 隨即,嘴角弯起一丝符合场合格局的弧线,虚虚地、姑且算绅士地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冰冷丝滑的蕾丝触感一触即分。 “初次见面。”他微笑,目光坦诚地掠过她盛装下的惊心动魄,“冰冰姐……” 声音停顿了一瞬,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艷,“荧幕上的风姿已让人过目难忘,没想到真人更美。” 梨冰冰闻言,精致的假睫毛如同蝶翼般快速扑扇了两下,脸上那点公式化的笑意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真实的光彩。 “哎呀~”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带著几分小女孩般的娇嗔,“陈导真是……” 她巧妙地顿住,目光在陈凡那张年轻又带著独特沉静气质的脸上转了转,红唇轻启,吐出了令陈凡瞳孔微微一缩的字眼:“会哄女孩子开心……” 女孩子? 陈凡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 31岁的女孩子可还行? 看样子,是个女人都逃不过年龄焦虑啊。 也是。 美丽在资本和聚光灯的炙烤下是武器,也是即將加速折旧的商品。 看著她脸上那点极力维持的小女孩般的明媚笑意。 心底的惊艷淡去一丝。 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嘆息。 “陈导!!”一声带著浓重乡音、仿佛自带扩音喇叭效果的呼喊打破了这份黏腻浮华的微妙氛围! 王保强穿著一身崭新的、似乎还带著熨烫痕跡的不太合体西装,咧著標誌性的憨厚笑容,拨开人群,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在他身后,是面带无奈笑容的小钢炮。 王保强几步衝到陈凡面前,激动得手足无措,脸上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他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风情万种的梨冰,眼神里只有陈凡,像迷路的孩子终於找到了亲人。 那种对“发掘者”的亲近感,纯粹得发烫。 “陈导!保强在剧组表现特別好!踏实肯吃苦!”冯小刚赶紧上前一步,拍著王保强的肩膀,笑容带著点自得和真诚,“是块好料子!” 王保强只是咧著嘴对著陈凡憨笑,双手在裤缝边无意识地蹭著。 此刻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陈凡一个人。 这是真正意义上……改变了他人生的“恩主”。 与在场的任何浮华都不同。 046、仙女 “这是黄博。”陈凡自然地拍了拍王保强的肩膀,算是对冯小刚的话回应,隨即將身边的黄博往前带了半步介绍。 黄博穿著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休閒西装,脸上掛著黄渤式精明的、略带市井气的討喜笑容,微微躬身:“冯导好!” 冯小刚眼睛一亮! 《三峡好人》里那个又土又精的小矿工形象瞬间闪过脑海! 人才啊!那种底层挣扎的劲儿……太对了! 周星驰的入场带来一阵小小的高潮。 他穿著简单的深色休閒装,脸上带著无法掩饰的疲惫,身后跟著饰演“哑女”的黄圣依、元秋、元华等人。 平静地接受了祝贺,目光穿过人群,投向陈凡这边。 带著点示意,无声的尊重。 陈凡微微頷首,目光同样掠过人群,落在黄圣依身上。 她独自安静地站在周星驰斜后方几步远的位置。 如同一株误入纸醉金迷丛林的……白色铃兰。 没有像梨冰冰那样盛装逼人,只穿了一条剪裁简单、面料柔软的米白色连身裙。 长及膝盖下方。 露出一小截纤细莹白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乾净的小白鞋。 乌黑柔顺的长髮披在肩后,脸上略施薄粉,依旧是那双带著点怯懦却异常乾净的眼眸,在周遭奼紫嫣红、珠光宝气的女星映衬下,仿佛一道清泉,乾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刻的她跟刘姑娘还真挺像。 无非就是前者更仙,而她呢更像凡间人。 与此同时,另一边。 位於浙省温州皮革厂市的国家5a景区雁盪山。 山脚,湿冷的夜雾濡湿了收工后的片场灯光。 张纪钟终於放下喇叭,沙哑著嗓子:“收工!” 呼—— 刘艺菲卸下小龙女的清冷,像个放学的小姑娘,脸蛋鼓起又瘪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ng太多了……导演虽然没骂她,但那无声的嘆息和现场一次次“再来一条”的凝滯,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连累大家摸黑赶工,实在过意不去。 “茜茜~”清脆的小奶音带著点欢快,像颗跳跳糖滚进耳朵。 臭脚凑过来,变魔术似的从帆布包里掏出两杯温热的奶茶,纸杯上还凝结著小小的水珠。 昂贵的景区奶茶杯印著卡通小熊。 “给!刚跑去观景台那家敲开门的!贵死啦!”杨蜜抱怨著,塞了一杯进刘艺菲手里。 “谢谢蜜蜜~”刘艺菲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冰凉的指尖捧住暖乎乎的杯壁,舒服得眯了眯眼。 “客气啥~”杨蜜咬著吸管,眼睛弯得像狡黠的月牙。 长长的、自然卷翘的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下扇形的暗影,扑闪扑闪。 黄晓明裹著厚羽绒服,一脸促狭地踱步过来:“你们俩天天奶茶不离手,不怕……” 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腰肢,“……膨胀?” “我天生丽质不长肉!”杨蜜立刻懟回去,下巴微抬,带著少女特有的底气。 刘艺菲只是抿嘴一笑,没应声。 纤长的手指已经在认真对付杯口那层密封塑料膜了。 不是淑女地撕开,而是用指甲尖对准一个点,用力戳下去! “哎哎哎!大小姐你又来了!”杨蜜瞪圆了眼,一脸“暴殄天物”的嫌弃,“淑女一点好吗!优雅!优雅呢!” 刘艺菲头也不抬,专注地扩大那个小小的破洞,声音软糯却理直气壮:“小陈说的……优雅没快点喝到实在!” 声音太轻,杨蜜没听清:“啥?” “没什么!”刘艺菲飞快地回答,成功挖了个大洞,满足地吸溜了一大口。 黄晓明摇头失笑,目光投向逐渐安静下来的片场,隨口问道:“蜜蜜,茜茜,今晚张导包场,准备看哪部?” 杨蜜嘬著奶茶,含糊不清:“嗯……没想好~” 她转头撞撞刘艺菲的胳膊,“茜茜你呢?” 刘艺菲抬起沾了点奶渍的粉嫩嘴角,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盲山》~” 杨蜜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我就知道!” 黄晓明早有所料地笑笑:“支持陈导嘛,理解。蜜蜜你呢?別告诉我也支持陈导啊?” 杨蜜咬著吸管,眼珠一转,露出小狐狸般的笑容:“张导只包一场的钱嘛!我先看《盲山》陪茜茜,然后嘛……再看场別的唄!反正放假!” 话音未落!刘艺菲那双刚刚还沉浸在奶茶甜香里的桃花眼,此刻骤然睁圆!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背叛!小肩膀紧绷!看著杨蜜!清晰无比地宣布:“那……我们就是敌人了!” “哈????”杨蜜差点被噎死!她看看奶茶,又看看茜茜绷紧的小脸,眼睛瞪得比胸前已然发育良好的雷子还圆!“不是……茜茜你这啥脑迴路啊?我……我是陪你看完才去看別的呀!怎么还成敌人了?” 她感觉自己比竇娥还冤! “你给他们贡献票房了!”刘艺菲逻辑清晰,眼神控诉,带著一种维护“神圣领土”般的坚决! “噗——”杨蜜终於忍不住笑喷!扶著箱子肩膀直抖,“我的妈呀!钱是张导掏的腰包!我们看的都是免费场!哪来贡献票房一说?再说了,就多看了场电影就成敌人?这也太霸道了吧!” 说著忍不住伸手捏捏她气得鼓鼓的小脸 刘艺菲被她捏得脸蛋微红,用力別过身子,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和线条优美的天鹅颈,细弱蚊吶的嘟囔声被风卷了过来:“反正……不帮小陈的……都是……敌人……” “!!!!” 杨蜜这次!听!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原来你是这样的神仙姐姐”的震撼瞬间攫住了她! 妈耶!这姑娘对陈导……简直是自带结界啊! 这“敌人”的定义也太硬核了吧! 就因为可能给別人贡献一点点蚊子腿票房? 她看著刘艺菲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个负气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晚上十一点。 剧组包下的酒店楼下。 清冷的月光混著暖黄的路灯。 两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大巴旁。 张纪钟带著眾人已经在等了,当那一白一粉的少女牵著手(暂时和解了)走近。 原本有些喧闹的人群。 瞬间安静了几秒。 吸气声此起彼伏。 莫问! 问就是视觉衝击!太强了! 杨蜜扎著利落的高马尾,穿著鹅黄色短款羽绒服搭配修身牛仔裤,踩著马丁靴。 脸蛋小巧精致,眉眼灵动跳脱,像初涉人间的精灵,浑身散发著“搞事”的跃动气场。 而她身边的刘姑娘,月光之下,仿佛所有清辉都凝聚在她身上。 纯白长至脚踝的羽绒服几乎將她包裹成一个发光体,內里却露出一角白色裙裾。 长发柔顺地披散,只別著一枚小巧的水晶发卡。 肌肤胜雪,眉眼清冷如画。 当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微微垂落,那份乾净与出尘仿佛能將周遭的喧囂自动隔绝。 神似九天之上的琼华,不经意洒落凡间。 根本不需要刻意摆拍,她就是“仙子降临”最完美的詮释。 美得不讲道理。 连其他几位自认明艷的女演员,此刻也只剩下无声的惊艷和自惭形秽的黯然。 张纪钟咳嗽一声,拉回大家心神:“行了!上车!抓紧!” 杨蜜吐了吐舌头,拉著刘艺菲麻利地上车。 大巴启动,驶向山下灯火辉煌的小县城。 路上。 杨蜜终於弄明白了刘艺菲敌意的根源! 看完《盲山》再看其他的就不是首映场了,而剧组只包了几场首映。 也就是说,杨蜜如果看完《盲山》还想去看《天下无贼》,真金白银得她付! 给敌人送钱!实锤了! 杨蜜:“……” 她看著坐在旁边靠窗位置、刻意扭头望著漆黑窗外、只留给她的后脑勺! 以及两人之间那足足能再塞下两个人的“楚河汉界”……绝望地捂住了额头。 “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她举手投降,凑过去扒拉刘艺菲的肩膀,“我不去了!我保证!连盗版……啊不对!连网上的枪版都不看!我明天就在酒店睡觉!行不行?你別孤立我呀……” 刘艺菲的小耳朵动了动,身体没转过来,只是很小心、很谨慎地……微微侧过一点点脸。 一只清澈的眼睛斜睨著她,充满了怀疑。“……尊嘟假嘟?” “真的真的!对天发誓!绝不贡献一毛钱票房!” 杨蜜举起三根手指,表情悲壮如同签军令状! 刘艺菲紧绷的肩膀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鬆弛下来。 那张绷著的侧脸也瞬间回暖。 嘴角还控制不住地翘起一丝极其微小的、得胜的弧度。 她慢吞吞地……一点一点挪回座位中间。两人的肩膀重新挨在了一起。 “嗯!”轻轻一个单音节,雨过天晴。 杨蜜长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凑到刘艺菲耳边,恨铁不成钢又带著无限好奇:“茜茜啊……我问你个问题唄?” “嗯?”刘艺菲心情转好,侧过脸看她。 杨蜜盯著那双清澈见底、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你跟陈导……真的……” 她声音卡在,在研究如何措辞,“……真的、真的、真的只是……好朋友?” “嗯嗯!”刘艺菲点头,乾净利落,眼神坦荡得像清泉,没有任何迟疑与杂质,“好朋友呀!” 斩钉截铁,理所当然。 杨蜜看著这双眼睛,信了,不得不信。 因为太纯粹了,纯粹到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情慾的痕跡。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全然的依赖与维护。 这感觉……更像是对一个专属领地的保护? 或者某种……她自己都没理清的雏鸟情结? 杨蜜有点想不通,但天性里的灵动让她选择了接受这份纯粹。 算了,反正这姑娘自己开心就好。 不过……她眼珠一转,有点羡慕起陈凡来! 为啥? 羡慕他捡到宝了唄! 大巴停在小县城唯一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影院门口。 “走走走!”杨蜜兴致冲冲拉著刘艺菲跳下车,“快!买爆米花和可乐!我看电影不吃东西绝对会睡著的!” 灯光昏暗的大厅里,两人手拉手冲向售货处。 凌晨。 京城。 首映礼放映厅,人头攒动,巨大的银幕像沉默的黑洞。 香檳的味道还没散尽,混合著昂贵的男士香水、脂粉味和各种窃窃私语。 陈凡在第四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屁股刚沾到柔软的椅面。 “嗡~~~嗡~~~” 外套內兜里传来手机强悍的震动! 如同一个闷雷在胸口滚过! 带著点固执的催促劲儿。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伸手掏出来,屏幕的蓝光在昏暗的背景下瞬间点亮。 一行熟悉的备註跳动著:憨包小神仙 嘴角,那几乎已经成为肌肉记忆的弧度,瞬间扬起,不受控制。 他点开。 一段超长!超详细!夹杂著少女特有情绪標点符號的!简讯敘述!瞬间霸占了小小的屏幕空间!字里行间充满了……得意? 说的自然是杨蜜的事儿。 “小陈小陈!我今天超厉害!发现一个潜在小敌人!立刻跟她划清界限!十米开外!经过教育!该敌人已被成功感化!承诺绝不为敌军贡献一毛钱粮草!我做得棒不棒?” 说他仿佛能看到信息那头刘姑娘趴在酒店床上,晃著光洁的小腿,脸蛋埋在枕头里,手指笨拙又用力地戳著按键,眼睛里闪烁著“快夸我”的光芒。 还能脑补出她旁边杨蜜那副“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我要发誓不看盗版”的懵逼表情。 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 在昏暗里,无声亮起微光。 他打字回覆:“干得漂亮!” 信息刚发出去。 呼——仿佛收到某种信號。 放映厅內!所有照明灯光骤然熄灭!从舞台到穹顶!层层推进!像有人拉下巨大的帷幕! 最后一点细微的谈话声也像被剪刀剪断! 瞬间!死寂! 纯粹的、厚重的黑暗压迫下来! 呼吸声都被放大! 数百道目光!带著期待、审视、疲惫、好奇……整齐地!聚焦在正前方! 滋……嗡嗡……放映机启动。 光束投射而出! 划破黑暗!银幕中心!那枚金色庄严、象徵著官方许可的——“龙標”如同沉睡巨龙睁开眼眸!骤然亮起! 肃穆的片头音乐前奏如同沉重鼓点……咚!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臟上! 同一时刻!雁盪山脚下的小影院。 简陋的放映厅里,刚抱著大桶爆米花坐下的刘艺菲和杨蜜。 眼前同样瞬间陷入黑暗! 银幕上,那枚相同的金色龙標!无声点亮!肃穆而沉重。 映亮了杨蜜微微张大的瞳孔,以及刘艺菲下意识又抱紧了她胳膊的手。 也映亮了……城市、乡村、都市、县城……千千万万块银幕前……一双双被电影点亮的眼睛! 期待……或沉重,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047、探班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如同厚重的棺盖,沉沉地扣在雁盪山脚下这座冷清影院的放映厅里。 唯一的光源是银幕中心那枚金色的“龙標”,它庄严得如同审判,无声宣告著即將上演的悲剧。 杨蜜感觉自己像被丟进一个漆黑的真空罐头,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 她猛地攥紧刘艺菲的手! “茜……茜茜!”她的声音带著被压抑的颤抖,像在深水里漂浮,“你……抓紧我……我……有点怕!” 冰凉的指尖传递著她的不安。 天晓得为啥剧组上百號人就她俩看《盲山》啊! “抓著嘞~”刘艺菲的声音轻快平稳,像黑暗中一道微弱却坚定的暖流。 她甚至安抚地拍了拍杨蜜的手背。 对她而言,这黑暗不足为惧。 因为……马上就能看到小陈的身影嘞! 哪怕只在电影里,也如同神祇投下的锚点,足以安定她整个世界的摇盪。 她嘴角微微弯著,指尖因期待而微微发烫。 小陈的荧幕首秀呢! 刘姑娘心里美滋滋地期待著。 序幕拉开。 基调是枯燥的城市街道和茫然应聘的毕业生。 节奏慢得如同老牛拉车。 杨蜜撇著嘴,在心里小声嘟囔:“不会真是沉闷文艺片吧……救命……” 直到白雪梅喝下那杯水,镜头摇晃,光线扭曲,女孩无声滑倒。 寂静的影院里,响起刘艺菲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 如同小兽惊醒。 杨蜜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浑浊的画面里,雪梅醒来。 逼仄骯脏的土坯房顶像地狱的囚笼。 “我……我就说吧!”杨蜜压低嗓子,像抓到证据,“那个人……那水……有问题!”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乾涩。 刘艺菲用力点头,下巴无意识地蹭著微凉的领口。 无声的同意。 白雪梅挣扎著奔向大门,被粗鲁拽回! 那家人丑陋麻木的面孔在光影下如同恶鬼! “这是……”杨蜜喉咙发紧,瞳孔在黑暗中惊恐地放大,声音细碎得如同风中落叶,“……被……绑、绑架了?” 无人回答。 刘艺菲不知何时已挺直了脊背,清冷的侧脸绷得像一座琉璃雕塑。 目光死死焊在银幕上! 压抑!无处不在! 巨大的山影,昏黄的天空,沉默的村落…… 像极了吸满水的厚重棉被。 沉沉地捂在每一个观眾的呼吸道上! 空气近乎凝固。 只听见杨蜜愈发沉重急促的呼吸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直到……一个佝僂著背! 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大地伤疤,头髮油腻如同沾满秽物的茅草,眼神浑浊麻木穿著土布褂子脚下趿拉旧布鞋的……黄德贵! 像一块从烂泥地里抠出来的、带著腥气的腐木! 毫无徵兆地!塞满了整个银幕! 嗡——! 刘艺菲的脑子仿佛瞬间被塞入了蜂群!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长睫毛疯狂扑闪! 视线如同被吸铁石牢牢钉住! 她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张被黄土和贫穷刻蚀得面目全非的脸……粗礪!麻木!带著野兽般的原始和迟钝! 每一寸!都在残忍无情地碾碎她脑海里关於“小陈”所有的英俊、惫懒、意气风发或少年不羈的想像! 这是谁?! “这……这是……”她失神地囁嚅。 “怎么了茜茜?”杨蜜被她揉眼睛的动作惊醒,从压抑的剧情中抽离,扭过头。 她根本没认出这张黄土地醃渍出的脸属於谁! 刘艺菲颤抖著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 指著银幕上那个令人作呕的形象,声音带著无法承受的衝击后的微弱:“这……是小陈……!!” 尾音轻飘飘的。 仿佛风一吹就散。 “???????” 杨蜜惊愕地张大了嘴! 足以塞进一枚鹅蛋! 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刘艺菲惨白的侧脸和银幕上那张油腻丑陋的男人脸之间来回扫视! 怎么可能?! 轰隆! 杨蜜感觉自己的三观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得粉碎! 天崩地裂!五內俱焚! “……妈……呀……”一声极其虚弱的、带著荒诞感和强烈眩晕的呻吟,从她齿缝里漏了出来。 衝击,才刚刚开始。 当那个麻木骯脏的小陈像拖一袋粮食,扛起崩溃尖叫的白雪梅,粗暴地扔在土炕上! 扑压上去! 撕扯! 揉捏! 伴隨著布料撕开的刺耳声响! 白雪梅绝望悽厉的尖嚎! 划破寂静的放映厅! 如同最锋利的锥子! 扎进刘艺菲和杨蜜的心臟! 噗嗤! 刘艺菲猛地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如同惊飞的蝶翼。 剧烈颤抖! 细密的冷汗! 瞬间从她光洁的额角和脊背渗出! 那不是害羞的温热! 是冰冷的恐惧! 她感到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噁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 喉咙阵阵发紧! 那画面……那……那张刻在她记忆深处……属於陈凡的脸……正做著……最不堪、最齷齪、最……褻瀆的事! 她无法接受! 身体! 本能地向后猛地缩去! 像要逃离那扑面而来的腥臊秽气! 紧紧贴住冰冷的椅背! 而旁边的杨蜜! 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呜……”一声被死死捂住嘴的呜咽! 她整个人像被丟进冰窟! 剧烈地哆嗦起来! 双手拼命抱紧刘艺菲的胳膊! 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柔软的肌肤里! 眼泪不受控制地飆出! 像断了线的珠子! 不是悲伤! 是源自生理本能的、被极致暴力与黑暗衝击后的……崩溃! 另一边,京城放映厅的角落。 某小报记者下意识想掏出相机抓拍两个女星失態的表情。 快门声细微。 镜头对准前排——那是影评人扎堆的黄金区域。 透过长焦。 他看到平时巧舌如簧的著名影评人们此刻皆是双眼发直,嘴巴微张,捏著笔的手指僵硬在笔记簿上方,如同中风的病人定格。 表情扭曲。 或惊愕张嘴忘记合拢,或眉头拧成死结,或眼神空洞茫然,还有人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如同目睹一场刚刚发生的惨烈车祸。 镜头艰难转向另一侧……章梓怡脸上没有惯常的风情万种。 只有一种被冰水浇透后的苍白。 精心描绘的红唇紧紧抿著,修剪精致的手指死死抓住座椅扶手,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时间在绝望中被碾压成泥。 白雪梅一次次挣扎!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粗暴拖回! 希望如同摔在地上布满裂纹的鸡蛋。 每一次微弱的光芒亮起。 都被更加凶残地打回更深的地狱! 刘艺菲和杨蜜早已忘记了身份。 忘记了环境。 忘记了陈凡是谁。 她们的眼睛红肿。 指甲死死抠进自己的掌心。 心隨著荧幕上那个名叫白雪梅的女孩一次次跌落……一次次碎裂! 呼吸粘滯得像堵满棉絮! 终於,雨夜,警笛如同天籟! 银幕內外! 所有揪紧的心猛地往上一提! 银幕上。白雪梅的父亲带著警察衝进这地狱! 老父亲眼含热泪抱住女儿! 刘艺菲和杨蜜也同时拼命捂住自己的嘴! 眼泪汹涌而下! 终於……得救了…… 然而!就在这希望喷薄而出的剎那!镜头猛然甩向!一群拿著锄头、铁锹、如同暴怒野兽般衝杀过来的村民! 他们嚎叫著!如同最凶猛的狼群!扑向代表了权威和拯救的警察! 警察们被拉扯!推搡! 白雪梅父亲被死死拖住! 白髮苍苍的老人!被几只布满泥污和老茧的大手! 野蛮地揪住头髮,拖拽著,重拳肘击! man! 坚硬的鞋底!如同擂鼓般! 咚!咚!咚!!! 沉重、残忍、无情地擂打在那衰老瘦弱的身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如同擂在每个人的胸腔上! “爸——!!”白雪梅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如同沥血的杜鹃! 刘艺菲和杨蜜浑身猛颤!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大腿! 巨大的惊惧和愤怒瞬间衝上头顶! 银幕上,白雪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布满血丝、早已被绝望磨礪得麻木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正狞笑著、拳脚相加殴打她父亲的……“丈夫”黄德贵! 那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如同沉入永夜的死星。 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绝望彻底点燃了冰冷坚硬的復仇烈焰! 她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土灶旁边的烂竹筐里摸出了一把沾满了灰土,锈跡斑斑的……砍柴刀! 刀背粗糙。 刀刃却闪动著……荧幕內外都能感受到的绝望! 她慢慢转身,眼神空洞。 一步一步,异常平静地走向那个沉浸在施暴快感中、毫无察觉的……黄德贵! 此时此刻,全国各地放映厅里……所有人! 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呼吸凝滯!心跳骤停!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只有白雪梅的脚步声,如同死亡倒计时! 一下!一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一步……两步……三步…… 她站在了黄德贵身后。 那背影在她眼中化作无尽黑暗的源头! 她缓缓,极其缓慢地,举起了手中那把沉重、冰冷、布满锈跡的……柴刀! 锋刃在昏暗油灯下反射出一道摄人心魄满含决绝的寒光! 如同开天闢地的霹雳! 骤然撕裂了无边的压抑和黑暗! 高高扬起! 鏘——! 电影主题旋律中的重音如同最后的丧钟! 猛然砸下! 就在刀锋將要劈落的瞬间!荧幕画面瞬间切换成了一片极致的黑暗! 只留下那撕裂画面的最后一道刺骨寒芒! 如同视网膜灼刻下的永恆疤痕! 深深地钉死在每一个观眾的瞳孔深处! 音乐戛然而止! 死寂! 电影……结束。 灯光亮起。 如同开棺验尸……刺眼!冰冷!惨白! 刘艺菲和杨蜜如同两具被抽离灵魂的泥偶。 保持著僵硬的姿势。 瞳孔涣散,脸上残留著泪痕、惊骇、以及那刀光带来的……凝固的空白! 陈凡所在的放映厅! 依旧……死寂! 有的人猛地捂住胸口!像是心臟被那刀光劈中! 有的用力闭紧了眼睛!不敢再看那惨白的灯光! 蒋文丽木然地站起身。 那张光彩照人的脸。 此刻白得像纸。 精心勾勒的眼影下,是掩饰不住的、巨大的疲惫和某种被洞穿的惶然。 她那价值不菲的真丝旗袍。 在刺眼的灯光下。 仿佛……骤然褪色。 一个年轻的女影评猛地站起,却双腿发软,重重跌坐回椅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起身。 甚至连呼吸……都带著刻意压抑下的沉重。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 …… 京城的凌晨带著微薄的冷意,挣扎著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 陈凡回到家就睡著了。 以至於刘姑娘的电话都没接到。 没办法。 他是真的困,今儿又是跑北电,又是首映礼的,累成狗。 甭管外头闹成啥样。 他现在就只想睡觉。 事实上,也的確闹翻了天。 天涯论坛、搜狐论坛、博客...... 关於《盲山》的討论如同野火燎原! 讚誉与震惊交织! 咒骂与反思並存! 口碑火山爆发! 但这惊天动地的喧囂……都与进入梦乡的陈凡无关。 鼾声低微,世界安静。 阳光终究爬满了窗欞。 刺眼的光线將陈凡从泥沼般的沉眠中硬生生扯了回来。 確切的说是被电话吵醒的。 王中君的。 很遗憾。 首映场票房不太理想。 18万。 是《天下无贼》的十分之一。 说实话。 虽然在预料之內,但陈凡还是被这惨澹的票房给整的有些无语。 180w对上18w? 这特么確定不是扯淡? 当然,好消息是《盲山》的口碑依旧是清一色的爆炸好。 就看能不能发酵起来,带动点票房了。 想来应该没问题吧? 陈凡也不確定。 掛断与王中君的电话后。 他又先后接到老谋子、国际章、顾常卫甚至冯裤子的电话。 最后......刘姑娘。 “起床啦~”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清脆依旧、仿佛带著清晨露珠般清爽的声音。 嚯? 居然没问电影的事儿。 陈凡颇为惊讶。 “是啊,刚起。” 片刻后,他套上拖鞋,点上一根小快乐,边抽边打哈欠。 “嗯……刚起。” 叼著烟,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清冷的院子里。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伸了个巨大无比的懒腰,骨头髮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浑身散发著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重度懒癌气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 传来了刘艺菲带著点小委屈的嘟囔:“昨晚……给你打了好多好多次电话……都没接嘞~” 尾音拖长,像只被冷落的小动物。 好吧,看样子小妮子还是觉得挺委屈。 “太累了……回来倒头就睡。”陈凡声音闷闷的,隔著烟雾,“下次一定。” 呼——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隨即,她的语调重新变得轻盈起来,带著点小小得意的邀功:“我猜到啦~” 陈凡一愣,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故意用一种带著试探、又有点夸张的腔调逗她:“哦?我还以为我们龙姑娘会担心得一宿没合眼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电话那头骤然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 一个带著明显慌乱、磕磕巴巴的声音响起! “啊……!?你……你怎么……晓得的……?” 哈??? “你真没睡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蚊子哼哼般的、底气不足的辩解:“睡……睡了的……嗯……嗯……” 她在努力回忆。声音飘忽不定:“看……看完电影回来……就……就睡啦~” “几点。” “应……应该是……快三点……不到……吧?”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失在电流里。 撒谎!標准的刘姑娘撒谎模式!笨拙!慌乱!毫无技巧!全是破绽! “行啊刘艺菲,现在都学会跟我撒谎了是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几秒后,传来细碎、带著明显哭腔和认命的……怯生生的、软糯的……“我……”“……错……了嘛~~~” 陈凡一口老血差点喷在院墙上,他狠狠嘬了口烟,菸灰簌簌落下! “大半夜不睡觉!你想上天啊?!” 声音依旧努力维持著最后的威慑力。 “不想~~~”刘艺菲立刻乖乖回答,声音放软,带著点討好和小小的惶恐。 紧接著,她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急中生智,找到了完美的转移话题方向! 声音瞬间拔高!带著一种近乎夸张的、“醍醐灌顶”般的惊嘆! “啊!对啦!”她迫不及待地喊道:“小陈!“你演得真的好厉害好厉害哦!我……我都没认出来!真的!开始还以为是……別人呢!电影也……也……好好看!超级好!我……我们都看哭了!蜜蜜嚇哭的!我是……感动哭的!” 她努力解释著。 试图用这笨拙的恭维和混乱的表述……来掩盖那个彻夜未眠的“罪证”。 就是话题转移得过於生硬。 憨得……惨不忍睹。 “……”陈凡无语住了,片刻后才蛋疼道:“行了……睡觉吧。” 电话那头的刘姑娘似乎没料到这“轻飘飘”的处罚,静了一下。 隨即!更浓的委屈和依赖翻涌上来! 细声细气的撒娇如同藤蔓缠绕:“可……可是……我想……跟你说说话嘛~~~” 陈凡捏了捏眉心,目光扫过院子里光禿禿的树枝。 最终定格在墙角那个被踢倒的……大號黑色行李箱上。 一个念头如同被点燃的火苗,在疲惫的心底迅速蔓延开! 他扔掉手里早已熄灭的菸蒂。 “睡吧,睡醒……”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点神秘的承诺:“……给你个惊喜。” 电话那头!像猛地接通了高压电! “惊喜?!什么呀?!” 声音瞬间拔高八度!满是好奇和兴奋! 睡意?不存在的! 陈凡甚至能听到她在那头跺脚的声音,果断祭出杀手鐧,声音下沉,带著微妙的威胁:“你要不要睡?再不睡……惊喜……可就真没了。”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立刻爆发出一种被踩了尾巴的、急促的、充满占有欲的尖叫! “睡睡睡!!!我睡啦!!!!”伴隨一声短促的忙音,通话被极其果断地!掐!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起。 看著瞬间黑屏的手机。 陈凡:6 摇摇头。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屋里,拉开衣柜,抓出几件最常穿的、带著洗涤剂清香的普通棉质t恤、磨损得恰到好处的旧牛仔外套、两条深色休閒裤。 团了团。 一股脑塞进墙角那个刚刚被他扶起的黑色旅行箱。 动作利落,毫无整理美感。 拉链“唰”地拉上,將这堆“装备”封印。 出发,探班! 048、美梦 抵达温州已经是晚上8:00。 陈凡拖著行李箱走出车站。 没错。 他从机场坐大巴车来的。 这年头,交通工具除了绿皮就是公路大巴。 臥铺也还没被整。 陈凡很不幸就是坐的臥铺,那味儿简直糟心,说出来都是泪。 说来惭愧。 对於温州。 陈凡唯一的印象就是—— 浙省温州,浙省温州,最大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王八蛋老板黄鹤吃喝嫖赌,欠下了3.5亿,带著他的小姨子跑了...... 我们没有办法拿著钱包抵工资,原价都是一百多、二百多、三百多的钱包,统统二十块!统统二十块! 黄鹤王八蛋,你不是人,我们辛辛苦苦给你干了大半年,你不发工资,还我血汗钱!还我血汗钱!! 以至於他现在甚至想去打听打听。 江南皮革厂到底在哪。 没別的意思。 就是看看小姨子长啥样。 但这想法还没刚燃起一丝苗头便被刘艺菲的一通电话给扼杀在摇篮。 “餵?!” “你怎么不接电话呀!” “骗子!” “你又骗我!!!” 陈凡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电话那头的刘艺菲小嘴便跟机关枪似的狂扫起来。 听著她在那嘰嘰喳喳。 直呼牛逼。 这丫头生得仙也就算了,声音也撩人心弦,给老天爷充值了吧? 陈凡把手机果断拿远半尺。 像躲避声波武器。 等那头机关枪似的指控稍微稀薄了点。 他才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挪回耳畔,听筒里还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喘气声,他轻轻勾起嘴角,声音懒洋洋的,带著烟燻过后的低哑磁性,“我在温州。” 四个字。 清晰,平静。 像一个定身咒。 电话那头! 刘艺菲瞬间收声! 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鸡!连呼吸都暂停了! 几秒后,一声几乎破音的、充满了巨大惊喜和不可置信的尖叫!差点掀翻酒店天花板! “啊——!!!!”她整个人像瞬间被注满了活力!声音带著颤音:“真……真的?!?!小陈你没骗我?!” “嗯……”陈凡拖著调子,懒散地欣赏著电话那头明显雀跃起来的呼吸频率,嘴角扬起坏笑,“惊喜?算不算?” “算!算!算!”那边的回答如同连珠炮,急不可耐,“你在哪呀!我这就去找你!等我!” “別!”陈凡赶紧止住这只瞬间亢奋的憨批,“我先去酒店。” 他拖著箱子,努力避开地上一个积水的坑,轮子碾过去溅起浑浊的水花。 “那你来!来我这儿!”刘艺菲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雁盪山香格里拉!610房间!房號610!记住啦!610!” 陈凡:“……” 他脚步骤停!轮子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房號……门牌……深夜…………酒店房间……这姑娘……还真是…………憨直无邪得令人髮指! “嗯?”见他沉默,刘艺菲在电话那头疑惑追问,声音纯粹得没有一丝杂念,“怎么啦?” “……没。”陈凡用力揉了揉眉心,赶走脑子里某些成年人世界不该存在的“杂念”,委婉表达:“就是听你说这话感觉挺怪的。” “哪里怪?”刘艺菲完全不解,语气困惑又认真,“快来快来!我等你!掛了!” 嘟嘟嘟——忙音响起。 陈凡看著手机,哑然失笑。 “行吧……香格里拉610……” 他嘀咕著。 拎起行李箱。 像扛起奔赴特定战场的旗帜。 挥手。 拦下了路边一辆眼巴巴等活的计程车。 司机的目光在昏暗路灯下扫过他和他那个行李箱,瞬间亮起一种“再生父母”的绿光! 山路蜿蜒。 计价器的数字如同脱韁野马!一路狂奔!路灯的光晕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陈凡看著那不断跳动的金额,脸皮抽动,心如刀割! 这趟车费……怕不是够司机休息半个月! 还得是带薪那种! 一小时后,他终於抵达灯火辉煌的香格里拉大酒店门口。 刚敲开房门。 一个穿著毛茸茸白色兔子连帽家居服的身影就像颗出膛的白色炮弹! 裹挟著一阵清风和甜暖的气息,精准地撞进了他怀里! 速度!力量!完全不像淑女! 两条纤细却异常有力的胳膊!死死环箍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外套胸口!鼻子里发出满足又委屈的哼哼声! “怎么这么慢啊!”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刘艺菲抬起头,粉嫩的嘴巴撅得能掛油瓶,清澈的桃花眼里盛满了刚睡醒的水汽和控诉。 素顏的脸乾净得惊心动魄,睫毛像被打湿的蝴蝶翅膀。 陈凡无比熟稔地用一只手臂接住她扑过来的身体。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揽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 隔著毛茸茸的家居服,能清楚感受到少女温热的体温和单薄布料下紧实的肌肉线条。 美好得不真实。 “这破地儿离市区能开死牛!”他语气不善地吐槽,指指停在门口的计程车尾灯,“司机看我就像看行走的养老金,那眼睛放的光比你们酒店大堂的吊灯都亮。” “噗!”刘艺菲被他的比喻逗笑,从他怀里挣开一点,眉眼弯成了新月,“为啥呀?小陈你跟司机认了乾亲呀?” 陈凡:“……” 他没好气地弹了下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因为我这趟车费,够他在村口小卖部吹半个月牛了。” “哎呀!”刘艺菲捂著额头,隨即小財主般豪气地拍拍胸脯,“不怕!我给你报销!” 陈凡斜睨著她那张写满“我超有钱快夸我”的小脸,慢悠悠地说:“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刘艺菲歪著小脑袋,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深奥的產权关係,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又篤定:“嗯!好像是喔~那我还是用你的钱给你报销吧!” 她笑得狡黠,完美闭环! 陈凡:“……” 得! 被这货用魔法打败了魔法! 无奈地鬆开还环在她腰上的手,不得不说,手感真好,顺带揉了一把她的兔子耳朵连帽。 目光扫向奢华敞亮,一尘不染的酒店套房。 又下意识想想自己那堆拍《盲山》时住过的漏风漏雨的土坯房……还有国际章她们睡过的简陋招待所…… 一股难以言喻的……穷酸导演的悲愤感……混合著某种“我家猪崽子比我会享受”的酸爽……油然而生! “神鵰剧组挺捨得下本儿啊!给你们住五这么好?” “也没有啦……”刘艺菲拉著他进屋,声音软糯,“本来是普通民宿,张导说景区附近的……不够档次……又说有投资人来探班……才临时换到这里……” 忽然想起什么,就见她眼睛亮晶晶地看他,话锋一转:“不过!这里浴缸超大!你要不要试试?” 陈凡:“……” 试……还是不试?这是个问题。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刘艺菲可怜巴巴的呼唤。 她揉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双总是带著点仙气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凡尘的渴望。 湿漉漉的,专注地望著他。 像只乞食的猫崽,声音软得能融化铁石心肠:“我~~饿~” 咕嚕……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陈凡的肚子极不爭气地发出了响亮而悠长的!合奏! “……巧了。”陈凡揉了揉空瘪的胃部,果断放弃维持偶像包袱,“我也饿。” 目標一致!行动方针:找吃的! …… 雁盪山脚下的夜色被霓虹招牌点缀得如同浮夸舞台。 景区商业街人流涌动,烤魷鱼的焦香、油炸臭豆腐的奇特“芬芳”与香水味混杂在湿冷的空气中。 刘艺菲像只被放出笼的小鸟,紧紧攥著陈凡的袖口,清澈的眼睛在五光十色的摊位间来回逡巡,闪烁著好奇与渴望的光芒。 “小陈~那个小老虎风车!”她指著铺子上插满的鲜艷纸风车,眼巴巴。 “小陈~米酒小汤圆!看著好暖和!”她踮脚看锅子里咕嘟翻滚的丸子,满心期待。 “小陈小陈!棉花糖!粉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每一声软糯的小陈,都精准戳中周围雄性生物的保护欲。 陈凡感觉自己像被几百道无形的“不买不是男人”的雷射枪瞄准,摊主们脸上更是掛著一副“赶紧掏钱不然天打雷劈”的道德审判表情。 智商税?认栽!保命要紧! 他如同被架在油锅上的冤大头,板著脸、咬著后槽牙,把一张张钞票交出去,换来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儿——纸风车在寒风中秒变“残虎”,小汤圆齁甜烫嘴,棉花糖粘了一手糖丝。 刘艺菲捧著胜利品,像收穫宝藏的小松鼠,脸颊塞得鼓鼓囊囊,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结果。 等到正经寻了一家乾净暖和的本地菜馆坐下。 面对桌上冒著热气的温州三丝敲鱼羹和清炒年糕……她摸了摸自己圆溜溜的小肚子。 饱嗝都涌到嗓子眼儿了! 只能痛苦地把海碗往陈凡面前一推! “小陈~帮我吃掉嘛~別浪费~~” 说著便开启全面投餵模式! 投餵持续到……陈凡感觉自己像个正在被填鸭的鹅! 扶著墙!脚步踉蹌!被刘艺菲一路搀著走出餐馆! 晚风一吹!打了个饱嗝!全是劣质棉花糖和小汤圆的味儿!心肝脾胃肾都叫囂著罢工! “好些了嚒?”刘艺菲一边用温软的小手轻抚著他被硬塞得有些僵硬的胸口,一边担忧地问。 “没……”陈凡有气无力,从胃到灵魂都塞满了甜蜜的负担。 “喔~”她轻轻应了声,把小脑袋往他胳膊上靠了靠,“真好吃呀……” 语气天真,带著某种“我虽然没吃但饱了”的诡异满足感。 这他妈才叫生活? 陈凡忽然觉得挺幸福。 看著被霓虹染成曖昧紫色的夜空。 电影?票房?金狮奖?全特么都是浮云! 哪有被这姑娘当鸭子填有滋味! “你妈没在?”陈凡顺口问,试图分散胃袋的抗议。 “嗯啊~”她点头,长发蹭著他的胳膊,痒酥酥的,“因为你说了下个月会来看我嘛……就让妈妈在家休息啦~她也好辛苦的……” 语气里带著点小小的、为自己能做主而感到的小骄傲。 陈凡心头微动。 嗯,整挺好,终於不是唯母命是从的小崽儿了。 他隨口拋出一个问题转移注意力:“仙剑奇侠传呢?听说卡审了?挺麻烦?” “好像是呀~”刘艺菲晃著手里提溜的“残虎”风车,残破的纸页在风里呼啦呼啦响,“说是游戏改编……不让过……可能都播不了呢。” 她顿了顿,小脸转向陈凡,大眼睛在路灯下眨啊眨,完全没把这影响她未来事业根基的大事放心上,“隨便啦~我才不关心嘞~” 不关心??? 陈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的姑奶奶! 没这部戏给你固化的“赵灵儿”神仙形象打底! 你在未来那波流量廝杀里光靠著小龙女能撑几年? 后期啃的全是这几部戏攒下来的老本你知不知道?! 缺一不可好吧! 他內心疯狂吐槽,但看著对方那张写满“岁月静好”的纯净脸蛋……所有教诲硬生生憋了回去! 行吧,摆烂……也是一种天赋异稟! “应该能搞定。”他只能言简意賅,“別担心。” “不担心呀~”刘艺菲答得乾脆利落,仿佛在说別人家的事。 “明天……”她话题转得飞快,手指向远处在月光下显出巨大暗影轮廓的山峦,“我们去爬山!好不好?” “爬那玩意儿干啥,累得要死。”陈凡挑眉。 “雁盪山!好漂亮的!我想跟你一块儿爬一次!”她仰起脸,月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下頜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嚮往。 陈凡眯起眼,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你是不是……存心想给我拍照?” “当然啦!”刘艺菲笑靨如花,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要拍好多好多照片!把你拍得帅帅的!” 陈凡:“……” 又来了!这该死的时间差违和感!每次她这么兴致勃勃说要拍照,他就感觉自己像个被架上祭坛的活牲! “……行吧。”他最终妥协,揉了揉她脑袋,“去。” “好耶!”她开心地跳了一下,隨即踮起脚尖,整个人几乎掛在他胳膊上,小嘴凑到他耳边,带著山间薄雾般湿甜的吐息,小声而期待地:“那我要是爬不动,你背我好不~” 说著手指还比划出个短小的距离,眼神充满“我真不是偷懒”的真诚。 陈凡瞬间警觉! “腿酸?”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刚才谁信誓旦旦自己能爬完?” “因为很高嘛,蜜蜜说还很抖嘞!”刘艺菲毫不犹豫甩锅! “你要不还是去拍戏吧,我觉得旷工不是很好,你说呢?” “哼~!”刘艺菲不满地撅起嘴。 陈凡不理她,忽然话锋一转,带著点促狭:“蜜蜜?叫这么亲热?看来你跟人处得很融洽嘛?” 他故意凑近,盯著她瞬间飘红的小脸。 “哼~!”刘艺菲把头一扭,拒绝回答!脸蛋更红了。 陈凡逗够了,嗤笑一声,手臂忽然收紧,把掛在他身上的少女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声音低沉,带著点被夜色浸润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行啦,背你,从山脚背到山顶!给你当牛做马!” “嘿嘿~才不要呢~”刚才还在生闷气的少女立刻雨过天晴,眉眼弯成月牙儿,“把你累垮了谁给我当牛做马呀?我会心疼噠!”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蹭了蹭,抬起的小脸上满是坚毅,斗志昂扬:“我会自己爬的!真的!” 看著她这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样,陈凡终究没忍住伸出手指,捏住了她滑嫩饱满、微微带著点柔软肉感的脸颊软肉,手感极佳。 刘艺菲微微眯眼,含混不清地问:“唔……是不是……肉嘟嘟啦……” “嗯?”陈凡挑眉,“谁说的?” “蜜蜜……”她嘟囔道,“说我最近……胖了一点点……” “別信她,她那是嫉妒,故意骗你的。” 刘艺菲却摇摇头,月光下,她捧著自己的脸,一脸认真地对著陈凡说:“才不会呢!蜜蜜她也好漂亮的!我觉得比我还漂亮一点呢!” ??????? 陈凡满头黑线。 心说那你小子真是太凡尔赛了。 也得亏是刘姑娘这么说。 换旁人。 陈凡高低赏她两大逼兜。 再问问她是什么时候瞎的。 杨蜜漂亮是漂亮。 这点肯定没的说。 但现在这个阶段...... 论顏值。 真不够自己身旁的这憨货捶的。 而且吧...... 杨蜜现在还没那股子御姐气质。 少了女王范的杨蜜。 魅力可以说是大打折扣。 简而言之,而言简之。 还未彻底发育起来的杨蜜漂亮是漂亮。 就是没那味儿。 起码得安稳发育到她拍《孤岛惊魂》那个阶段。 咳咳…… 刘艺菲疑惑地眨了眨眼,细声细气地问:“小陈你表情……好嚇人喔。” “咳咳……怎么这么说我,没礼貌。” “因为真的嚇人嘛,像黄德贵~”她小声嘀咕,认真补充。 “噗咳咳咳......” 陈凡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黄德贵? 这丫头居然说他像黄德贵? 刘艺菲忙轻拍起他后背,单纯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嘛。” “咳……咳咳……怨……咳咳……怨谁啊!” 看他咳得眼泪都快出来。 刘艺菲心疼坏了,拽著他的胳膊,半拖半扶地按到旁边冷冰冰的公交站台长椅上,让他靠著自己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肩头,冰凉的小手轻抚著他起伏的胸口,声音又软又急:“別说话啦~別说话……乖哦……” 淡淡的馨香混合著沐浴露的清爽味道钻进鼻腔。 像一张柔软温暖的网。 慢慢裹住了那点呛咳带来的狼狈。 陈凡靠在她的肩上,眼皮微沉,真就听话地安静了下来。 耳边是少女轻柔絮叨著剧组的小八卦。 是灯光师大叔偷偷餵野猫的暖心事。 是饰演李莫愁的阿姨请她喝自带的枸杞水…… 声音像潺潺的小溪,在冬夜的冷风里流淌著令人心安的暖意。 当钟錶指针划过深夜十一点。 等回到酒店已是深夜11:00. 陈凡在前台开了间房。 妈的真贵。 300块...... 但该说不说。 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且操蛋,贵的就是跟便宜的不一样。 於是乎。 刘艺菲果断申请跟他对换房间住! 陈凡当然无所谓。 换唄。 倒也没收拾东西。 就拿了些贴身衣物和睡裙。 陈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她怀里的……粉色的……蕾丝边……一小角…… 刘姑娘立刻警觉!小脸涨红!把包捂得更紧! 兔子般快速闪出他的房间门! 只留下一句含羞带怯、又带著点小小骄横的警告:“不许偷翻我行李箱!听到没!” 翻行李箱?陈凡不屑嗤笑。 看不起谁呢?! 他会干这么没品的事儿吗? 窸窸窣窣—— 嘖嘖,就这?有啥好看的……没劲! 陈凡咂咂嘴,索然无味。 “啪!”泄气般关上了行李箱盖。 躺在那张瀰漫著她身上淡淡馨香的柔软大床上。 陈凡几乎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暖意包裹。 意识沉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梦里。 鞭炮声震天响! 硝烟味瀰漫在热闹的农家小院。 院子里。五六个穿著红绿棉袄、扎著羊角辫的小丫头片子正围著一个小土炮疯跑尖叫。堂屋里。 暖黄的灯光下。 丰腴了不止一圈!却依旧眉眼清澈的刘艺菲像只慵懒的波斯猫陷在摇椅里,一只软乎乎的手,还……极其精准地掐著他腰上那圈因为生活过分安逸而堆积起的软肉! 一圈!一圈!揪著拧!手感……熟能生巧! “赶紧给我退休!听见没!听见没!”声音又娇又霸道!“……家里都……都住不下啦!” 她指著院外墙根下挤挤挨挨……刚出生……挤成一团……哼哼唧唧……毛茸茸的!……一窝天仙崽! 振振有词! 鞭炮声震耳欲聋!陈凡猛地睁开眼!窗外的阳光灿烂得刺目! 砰砰砰!!砰砰砰!急促!沉重!极具穿透力!的砸门声伴隨著杨蜜那辨识度极高、带著点奶膘暴躁和剧组打工人怒火的吼叫! “茜茜!!!再睡!导演要亲自来提人啦!!!咚咚咚!我真踹门啦!!!” 陈凡显然没睡清醒,脑子像断了片的放映机。 残留的意识还停留在梦里跟刘姑娘生了一个足球队压力山大上……身体却先一步……光著线条流畅紧实、刚被噩梦冷汗微微濡湿的上半身!只套著条松垮四角裤!顶著鸡窝般的头髮! 眼神半眯……迷离而混沌……踩著柔软的地毯! 带著一身温热的被窝气息和未尽的硝烟味! 在杨蜜不耐烦又一轮“砰砰砰!”的暴力敲门声伴奏下! 嘎吱——拧开了门锁! 一把拉开了厚重的房门! 过道明亮的壁灯毫不留情地照亮了门內的景象! 门外。 保持著抬脚欲踹姿势的杨蜜! 瞬间石化! 她那只扬在半空准备砸门的手! 僵硬定格! 樱唇因那句未完的“茜茜你……”而滑稽地张开! 眼睛瞪得像铜铃! 瞳孔急剧收缩! 时间!空间!空气!骤然冻结! 杨蜜的视线像被强光灯直射,死死黏在那个突然洞开的门口—— 一个……肩宽腰窄,肌肉匀称,胸膛在晨光与灯影下勾勒出清晰起伏线条的……雄性裸身! 汗水滑过人鱼线隱没在松垮裤腰,锁骨深邃如同山脊。 年轻的皮肤在光线下泛著健康的暖泽。 慵懒、野性、带著刚醒的懵懂和被打扰的不悦! 杨蜜:我是谁?我在哪? 049、点名 冰冷的空气像凝结的玻璃,碎裂在打开的房门前。 杨蜜保持著抬脚欲踹的姿势。 石化成一座由震惊、迷惑和某种莫名热意浇筑的雕像。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百只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 轰隆!嗡!啪嚓! 程序全线崩溃! 茜茜房里!有个裸男!! 畜生啊!!她才17岁!!! 道德审判的火焰噌地点燃! 可下一秒……视线不受控制地……精准地……聚焦在那片……毫无遮掩的、沐浴在酒店过道柔光下的……雄性肌肤! 线条流畅的肩臂! 紧实的胸肌轮廓! 清晰的腹肌沟壑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汗珠沿著人鱼线滑落,隱入松垮裤腰的阴影…… 灯光在紧致的肌肉纹理上打出性感的明暗…… 嗡——! 杨蜜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人用闷棍狠狠抡了一下! 脑子里的道德法庭瞬间停电! 另一个被忽略的频道突然强制启动! 这张脸……好熟悉! 靠!这不是那个天才导演?!? 这身材…… 这线条…… 他脱了衣服……居然……有这么好看?!? 呸! 杨蜜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个不合时宜的频道关掉! 杨蜜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他为什么在茜茜房间光著膀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保护欲让她脸蛋烫得像火烧! 她看著陈凡微微皱起的眉头和那副刚睡醒的茫然。 在她眼里这表现等同於罪行败露后的偽装! 胸腔里的正义感瞬间爆炸! “杨蜜吧?”一个低沉、带著刚醒沙哑的男声响起。 认出我了?还这么平静?! 杨蜜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抬起下巴,努力摆出质问的气势。 “嚯?”一个没控制住的惊疑单音,眼睛瞪得更圆,狐狸眼里写满了“你还有脸说话?”的控诉! “你……你是陈凡……那廝?!”她的声音都劈叉了,带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因紧张而拔高的尖利! 把“陈导”这个尊称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充满江湖气的“那廝”! 显然气急了! 陈凡被这称呼噎了一下,那点困意彻底消散,脸上表情更古怪了:“额……” 看著眼前这只炸毛的、小脸通红的狐狸,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出看不懂的默剧。 杨蜜也意识到自己的口误,气势瞬间垮了半截! 靠!我在说什么?! 对面可是金狮奖导演! 她赶紧找补,声音压低,带著点怂:“陈……陈导?” “她不在这屋。”陈凡懒得解释更多,言简意賅,手指隨意地往上指了指,“在我开的套房,楼上812,换地方睡而已。” 眼神坦荡,语气自然,仿佛在陈述今早吃了豆浆油条一样稀鬆平常。 “哦……哦哦!好!”杨蜜脑子一片浆糊,下意识点头如捣蒜。 不在一个屋?楼上812?只是换地方睡觉? 信息量太大! cpu再次过载! 她猛地一个原地转身,脚步飞快,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她认知崩塌的是非之地! 衝出好几米!背后仿佛还残留著那“裸男开门”的视觉衝击灼烤感! 她脚步猛地一顿! 该死! 职业素养呢? 红姐白教了? 一念至此,杨蜜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滚烫的温度和砰砰乱跳的心,硬生生剎住脚步! “唰”地转身! 脸上努力挤出职业化的、僵硬无比的笑容! 朝著依旧倚在门口、似乎有些诧异的陈凡 90度鞠躬! 声音清脆。 “陈导再见!”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主打一个虽然我內心山崩地裂但表面礼仪到位! 然后不等陈凡反应。 踩著大长腿头也不回地彻底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陈凡:“……” 看著那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摇摇头。 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终於把那点清晨的闹剧关在门外。 世界清净了。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镜子里映出的身影。 年轻、挺拔、光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清晰流畅,不像健身房刻意雕琢的夸张,是长期拍摄跋涉和角色塑造自然淬炼出的精悍。 下意识地抬了抬手臂,屈肘! 肱二头肌瞬间賁起,形成一个饱满而充满力量的弧度,线条分明,如同上好的冷兵器,在晨光下泛著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光泽! 他对著镜子欣赏了几秒。 嘖!这身材……真不赖! 难怪刚才臭脚眼神躲躲闪闪,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感情不是被嚇的,是……被帅得不好意思看了? 陈凡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丝慵懒且自嘲的弧度。 …… 酒店8楼。 杨蜜正在嘟囔著。 房门应声而开。 这次她学聪明了。 先躲到一旁。 待看到刘艺菲探出脑袋。 方才蹦躂出来。 “你干嘛呀?捉迷藏嘛?” 刘艺菲眨著卡姿兰大眼睛。 杨蜜白眼:“躲个鬼啊!差点被你害死!” 说著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便直接推著她进屋。 隨著房门合上。 杨蜜当即说起先前的尷尬遭遇。 “嚇死我了都……” “还以为……” 杨蜜顿住,看著眼前这张纯洁无辜、写满“发生什么事”的小脸,到了嘴边那句“还以为你俩睡一屋了”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罪恶感。对著这张脸,提那个字都是褻瀆! “还以为什么呀?”刘艺菲鍥而不捨地追问,大眼睛里满是懵懂的好奇。 “哎呀!”杨蜜被她看得烦了,破罐子破摔,赌气似的脱口而出:“还!以!为……你跟他在一个屋睡了呢!” 声音不大。 却像枚小炸弹,在飘著淡淡香气的房间里引爆! “喔~”刘艺菲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长音。 不仅没脸红,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她调整了下趴在床上的姿势,小脸枕著手臂,侧过来看著杨蜜:“一个屋……怎么啦?” 语气贼拉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 杨蜜感觉脑门上青筋都在跳! 还怎么啦?! 她声音拔高,恨铁不成钢地指著刘艺菲,“你你你!你才17好不好!你妈要是知道非得打折你的腿不可!” “啊?”刘艺菲歪著头。 杨蜜则话锋一转:“不过也可能是打断他的第三条腿!” “第三条……腿?”刘艺菲眉头紧锁,陷入了严肃而艰难的思考,“人……不是都只有两条腿吗?”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纤细匀称的长腿,又茫然地抬头望向杨蜜,清澈的瞳孔里满是认真求解的光芒,“……小陈……他……有……三条?” 她似乎在想像陈凡变异成三足生物的样子。 杨蜜:“……” 她眼前一黑!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 瘫在大床另一侧,发出痛苦的呻吟,绝望感!排山倒海! 半晌。 杨蜜才从被“天真”彻底击败的废墟里爬起。 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决定彻底放弃治疗! 跟这位仙女儿聊世俗规则? 算球! 无异於给外星人讲八股文! 她喘匀了气,僵硬地转移话题:“算了算了,我脑袋疼,他怎么一声不吭就跑这儿来了?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话题一转到陈凡,刘艺菲就像被瞬间点燃的小太阳! “唰!”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眉眼弯成了最绚烂的月牙,小脸光彩照人! “嘻嘻!是惊喜!小陈专门跑来看我的!嘿嘿嘿……” 她兴奋得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抱著枕头在床上滚了小半圈! 幸福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金粉落下来! 杨蜜看著她这副毫不掩饰的快乐,心头那点残余的惊嚇和无语……顿时被一股汹涌的…………柠檬酸淹没! “嘖!专门来的呀?” 她撇著嘴,语气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和揶揄:“电影首映第一天耶!心真够大的哈!” 刘艺菲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快乐小宇宙,用力点了点头:“对呀!心真大呢!超级大的!” 杨蜜:“……” 感觉又是一拳头砸进了软绵绵的云朵里! 无力!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你真没看博客啊?”杨蜜揶揄道。 “昂?”刘姑娘一脸茫然。 “《盲山》首日票房连100万都不到~”杨蜜摊摊手。 此时,另一边,陈凡刚掛断王忠军的电话。 酒店房间残留著昂贵香薰的尾调,却无法掩盖王忠军那通电话带来的、冰冷的、铜锈般的现实气味。 手机屏幕还亮著,通话刚结束的温度迅速冷却。 虽然王忠军的言语依旧包裹著华丽的客套,但二十岁躯壳四十岁灵魂的他太知道那张职业客套后藏著的真实。 成年人的世界,秤盘上只有黄金的重量叮噹作响。 而《盲山》……此刻在秤盘另一端,轻得像一片羽毛。 还未上映的《功夫》是金光灿灿的元宝,《天下无贼》是稳重的金砖,而他这部沾著黄土血泪的镜头语言,是烫手的石头,是招风的旗帜,唯独不是好买卖。 亲兄弟明算帐,资本何曾念过旧情?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和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 他说不上有多失落,本就没指望能融入那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编织的罗网。 但……被现实浇头而下的冰凉……总归……有点硌应。 像踩到一坨狗屎。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掏出烟盒,啪嗒!幽蓝的火苗舔舐著皱巴巴的菸捲。 深吸一口。 呼—— 浓白的长龙撞在冰冷的玻璃上! 消散! 窗外的雁盪山,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出深黛的轮廓。 山嵐如游龙缠绕峰腰,神秘,苍莽,隔著这层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投下的寂静投影。 陈凡眯著眼。 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其实对《盲山》的票房真无所谓。 因为他很清楚这部片子在海外的成绩,他也从来没打算过追票房。 但是这次被搞的有些不爽。 倒不是想打脸谁,而是身为一名曾经的电影从业者,他了解的太多,知道的太多,见过无数的优秀电影被埋没,因为没票房被嘲讽是垃圾电影,不如《热辣滚烫》。 这次,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因为……好电影它就不应该被埋没! 但是……该怎么做呢? 口碑很好,不卖座,哪怕有国际章坐镇,都没能改变什么,他好像真没法操作啊? 学习贾胖子减个肥? 问题是他也没三百斤啊…… 买点水军?这年头好像不太顶用啊…… 得~ 想来想去,也只有听天由命,那就笑一个吧。 毕竟爱笑的男孩运气都不会太差。 就在陈凡发癲的时候。 就在他喷著烟圈,思索时。 转机已悄然而至。 一条令人动容的影评刷爆了博客。 一个极其醒目的標题! 《沉默的群山在说话——观<盲山>的泪与血,以及那片不能被遗忘的土地!》 而最让人在意的是。 这条影评的署名—— 【人民文艺评论】 发布帐號——红底金字!庄严肃穆!一个无数国人仰望、代表著国家最高话语平台的—— logo! 人x日报官方博客帐號! 文章开篇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 像一个沉稳有力的长者,讲述著一个真实的故事脉络。 ———————————— “影片中白雪梅的困境,不仅是她个人的悲剧,更是现代化进程中乡村文明困境的尖锐投射。 那些愚昧、野蛮的买卖背后,是教育资源匱乏、法律意识淡薄、经济结构性失衡共同作用下的疮疤…… 影片的镜头,冷静得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浮华都市之外,那片沉默大地上依旧在淌血的伤口…… 更震撼的!是对那个引发巨大爭议的结局——毫无迴避的肯定! 白雪梅最后举起的那把柴刀,劈向的不仅是一个黄德贵! 它劈开的……是这层看似坚固的、由麻木和沉默编织的牢笼!是千千万万被传统、贫困和愚昧禁錮的灵魂无声的吶喊与绝望的反抗! 这一刀,看似个人私刑的宣泄,实则是对整个社会环境沉疴积弊的最惨烈的控诉和最沉重的叩问! 文章最终落脚——票房不该成为衡量一部影片价值的唯一尺度。 《盲山》的价值,在於它以影像的力量,让盲点不再是盲点! 让无声处,惊雷炸响!它提醒我们繁华背后仍有不能、也不该被遗忘的山河角落。 需要我们去看!去听!去改变!” ———————————— 语言平实。 却字字千钧,充满力量!充满了对现实的高度关切和深沉的悲悯! 评论区……瞬间沸腾! 050、爬山 “电影好,影评也好,可惜大家很难去看这些电影,果然爆米花才是主旋律。” “人民文评都下场了!这深度解析太到位了!” “这才是官方態度!《盲山》不能被埋没!” “定调了!这是艺术高度和社会价值的双重肯定!那些唱衰的港媒闭嘴吧!” “马上买票二刷支持!!” “每一个指向別人的矛头几乎都可以回到自身……人也许需要在这种过程里慢慢反躬自省吧。” “这简直就是一部纪录片,一切的情节都是意料之中,但当我们真正在影片中面对时,却又觉得这一切都不应该,切齿的痛恨!” “很多时候我们自身就是那个乘客,那个司机,那个眼睁睁看著別人受难的“盲”人。” “我们以为自己在向文明飞奔的路上,却发现竟是赤膊上阵,羞愧难当……” “无论是成为某种观点的代言还是成为逃避现实的后乐园,都是因为人生的某一个缺口。而作品存在的意义,也许是为我们的填补一个又一个缺憾。” “社会的另一面,只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加以揭露,才能引以为戒。《盲山》的女人和《盲井》男人同命运,我觉得如果大家不去支持一下这部影片,对陈导来说也是一种“盲”。” “而我在这里敲下的字句,我拋出去的愤怒和指责,却又毫无例外地又弹回到我自身——在我写下这句话时,我已经在前往电影院的路上了。” “很久没看过这么让人心里发堵、憋闷的片子了。究竟应该用“比夜还黑的心”,还是愚昧、野蛮,还是制度的缺失来评价片中的种种?我一时说不出。 只是当这样的故事以电影而不是新闻报导的方式出现时。 它带来的震撼和残酷要强烈得多。 陈凡导演很好,同时也期待有更多人关注反映现实题材。 反映“盲点”问题的电影!” “这种正话反说的片子往往有一种问题。 会带给观眾一种强列的情绪。 对人性丑陋面的憎恨並不能等同於对人性美好面的讚美。 当导演把人放到一个特定的环境。 把人性的丑陋面赤裸裸的展现出来的时候。 我们会怎样? 愤怒不也是人性丑陋面之一么? 这种犹如刀刻一般的手法不禁让人想起鲁迅。 但是我们的社会道德到了麻木的需要强烈的道德上的衝击才能觉醒的地步么? 我始终觉得自省远远重要於指责。” …… 华宜总部。 顶楼的办公室里瀰漫著雪茄浓醇的焦香和未散尽的雪茄菸丝燃烧后的微苦余味。 巨大的落地窗外,京城的灯火在夜幕下铺开一片璀璨的星河。 王忠军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指间夹著一支燃了过半的哈瓦那雪茄,目光死死钉在面前大屁股显示器冰冷的光源上。 屏幕上。 一个刺眼的数字:【《盲山》首日票房:980,000】 在另一侧,是《天下无贼》醒目的1670万。 华谊的標识悬掛在两者下方,也尷尬地印在那个不足百万的数字前。 如同锦衣华服上,烧穿了一个丑陋的破洞。 不足百万!金狮导演!国际章免费出演!拍了一部系列续作?只换来这个成绩? 王忠军指尖的雪茄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像他此刻努力维持的平静心境。 办公室厚重隔音门被敲响。 王京花推门而入,素来表情管理滴水不漏的內地第一经纪人,此刻步伐竟带著一丝罕见的急促。 她的脸上残留著明显的震惊,连带著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髮都带著点匆忙的凌乱。 “王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异常清晰,“出事了!” “是……”王忠军下意识开口。 “不……”王京花却罕见地摇头打断老板,眼神极其复杂,混合著震惊,瞭然和一丝微妙的……敬畏? “……是《盲山》……上去了……官方……发声了!” 官方?哪个官方?王忠军的眉头瞬间锁死! 能让王京花如此失態甚至动容的官方…… 忽然。 他想是想起什么,整个人都是一颤,跟著猛地扔下雪茄,打开博客。 那个代表著绝对权威四个大字! 人x日报! 刺眼夺目,光芒万丈,如同烈阳当空,瞬间照彻整个昏暗的办公室! 《沉默的群山在说话》——观《盲山》的泪与血,以及那片不能被遗忘的土地! 文章標题。 像一把出鞘的古朴利剑!沉浑厚重!寒芒內蕴! 王忠军看著大屁股屏幕,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震惊! 无与伦比的震惊! 昂贵的西装包裹著微微僵硬的身躯! 目光……第一次,在这间象徵著巨大財富与权力的办公室里……显出了片刻的茫然和……敬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似乎在汲取某种支撑。 然后……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带著近乎虔诚的慎重,笨拙地……一下,又一下,吃力地拖动滑鼠。 逐字!逐句!阅读著那篇不算长。 却字字如同千斤重锤般敲击在他心头的发文! 空气凝滯得如同深海。 王京花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得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 时间被拉得漫长。 终於。 王忠军的拖动滑鼠的手停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他刚刚还在俯视的、璀璨如星的都市灯火。 长长地,如同卸下了千钧重担般吐出了一口近乎沉重的浊气! 那浊气在灯光下凝结,又迅速消散。 如同刚刚经歷过一场生死时速的劫难,他的手臂……微微发麻。 心臟跳动的力量重重撞在肋骨上,带来一丝后知后觉的震颤! 是激动? 为陈凡的惊天之运?还是《盲山》价值的终得正名? 是震撼? 为官媒那超乎寻常的高度定性、刀劈斧凿般的力度和如临深渊的……站位立场? 或许都有。 但此刻最清晰、最汹涌地冲刷著王忠军脑海的……是如同站在悬崖边缘、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之后的……劫后余生! 是巨大且冰冷的……庆幸! 他无比庆幸! 庆幸自己多年商场打磨出的那点“体面”功夫! 庆幸哪怕在刚才看到那刺眼的98万票房时,打电话给陈凡,心中憋著火,语气里依旧保持了表面的客气与理解的表象! 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 更没有流露出任何冷落的意思! 仅仅因为这点体面! 仅仅因为没有撕掉最后那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 此刻的他在面对这骤然降临的、无法预测也无法抵挡的超级风暴时! 才没有陷入彻底万劫不復的境地! 才……勉强保住了迴旋的余地! 如果……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深想!如果刚才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轻视、催促甚至抱怨……现在这束从金字塔尖骤然照下来的、聚光灯……会不会在肯定陈凡的同时……也像灼热的雷射,將旁边某个试图冷落甚至拋弃的……华宜!和他的名字!一同钉在耻辱柱上?! “蠢货!”他在心底无声地怒骂自己之前的功利! “侥倖!”另一个声音在庆幸著那点残存的理智! 他猛地转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甚至无暇顾及自己一向珍爱的、此刻还沾著菸灰点子的高级地毯! 他衝到办公桌前,抓起桌上电话,没有再看手机上的名字显示,凭著肌肉记忆,准確无误地拨通了那个刚在几个小时前才打过一次的號码! 这一次……语气不再需要刻意维持! 那份急促里蕴含的真切与热切!穿透了电波的阻隔! “陈导?!是我!中军啊!”声音洪亮得近乎失真,带著一种急於挽回什么的仓促! …… 京郊的別墅內氤氳著暖气和婴儿特有的奶香气。 客厅柔和的光线下,陈婷小心翼翼地摇晃著臂弯里小小的襁褓,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 刚出生不久的幼子攥紧粉嫩的小拳头,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沉入梦乡。 张亦谋窝在宽大的布艺沙发里。 那本总是带著艺术家深邃思考的眼眸,此刻却罕见地染上了一层极其复杂的迷雾。 羡慕?嫉妒?还是……更深层的震动? 他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篇官媒影评里力透纸背的字句——“让无声处,惊雷炸响!”、“对整个社会环境沉疴积弊的最惨烈的控诉和最沉重的叩问!” 这种定调!这种高度!这种近乎……为一部电影赋予的社会责任与歷史意义的磅礴定性! 他拍了半辈子!导尽山河壮阔!讲遍歷史尘埃…… 也未曾……真正等来过这样一篇……如同战鼓!如同號角!如同金匾落印的……认可! 一股巨大的酸涩,混合著同为导演的深切理解与共鸣涌上喉咙! 像喝了一大口隔夜的浓茶。 “老公?怎么啦?”陈婷终於注意到丈夫异常的低气压,抱著孩子走过来,声音压得低柔,带著担忧。 张亦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试图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这滔天巨浪:“你猜猜……我刚在博客上看到什么了?” “什么?又有新电影上映了?”陈婷好奇地歪头,轻轻拍抚著怀里的婴儿。 “一条……”张亦谋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重的词,“……惊雷一样的影评。” “影评?”陈婷失笑,“那有什么好……”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张亦谋已然站起身。动作带著一种罕见的、被深刻触动的庄重感。 他小心翼翼地从陈婷怀里接过睡梦中的儿子。 轻得像捧著最珍稀的瓷器。 在婴儿微弱的鼾声里,在客厅这片承载著新生喜悦的安寧地,他低沉的声音带著沉甸甸的分量,缓缓开始重现那场遥远而震撼的风暴。 寥寥数语。 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陈婷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惊愕的涟漪取代! 眼睛瞪圆! 惊愕、担忧、震撼……无数复杂的情绪最终在她眼中匯成一声小心翼翼的低语:“那……你要不要……赶紧给人家去个电话?” 人情世故的敏锐直觉告诉她……此刻不表示!更待何时? 几公里外的另一栋別墅內。 暖气更足,空气中瀰漫著红酒醒开后醇厚的橡木桶香。 顾长卫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瘦削的脸上,同样复杂难言。 “嘖……”蒋雯丽裹著柔软的羊绒披肩靠坐在沙发扶手上,眼神扫过丈夫复杂的表情,又落回屏幕那枚庄严肃穆的红章標誌,若有所思。 她没有像陈婷那样催促丈夫打电话。 反倒轻轻晃动著杯中深红的酒液,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不高:“这小陈……有点嚇人啊……” …… 浙省,温州。 陈凡望著王中君的来电,有些意外。 难道猜错了? 或者说把人给想歪了? 按照他的猜想。 《盲山》若是没出现转机,这小子绝不可能来电话才对。 摇摇头。 隨手接起。 然后……一切都明白了。 他倒是没点破什么,毕竟成年人的世界看破不说破嘛。 在应付的与他寒暄几句后,便隨意找了个藉口掛了电话。 打开博客。 好傢伙…… 一整个震惊! 还真是人x日报发的啊? 陈凡心里说不出来是个啥滋味,但肯定挺爽的就是了... 本来他还想著想啥招能稍微抬一手盲山。 结果巧了嚒这不是? 美滋滋儿~ 当刘艺菲与杨蜜下来的时候。 陈凡刚洗漱完。 不出所料的……博客上的事儿她们已经看到了。 刘姑娘倒是直接。 抱著他的胳膊就夸个不停。 小嘴跟塞了加特林似的。 至於杨蜜,她看著眼前的场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当刘艺菲问她要不要一起旷工去爬雁盪山时。 她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 旷! 必须旷! 陈凡对此倒是没啥意见。 觉得三人还热闹些呢。 不然就他跟天仙。 这丫头又有些粘人。 痛苦的还是他。 现在有了杨蜜。 一路上倒是收敛许多。 但新的问题也来了。 爬到一半。 两人都爬不动了。 陈凡本就背著刘艺菲,总不能再背一个吧。 无奈只能一拖二。 一个背著。 一个拉著。 不过该说不说。 爬山的过程是挺累。 但抵达山顶的成就感那也是满满的。 “小陈別抽啦,给我跟蜜蜜拍张照嘛~” “来了。” 说实话。 如此小的屏幕拍照。 陈凡还真不习惯。 同时也有些感慨... 时代的洪流还真是一浪盖过一浪。 下山路上。 两女手拉著手。 陈凡跟在后头。 山风在石阶上打著旋,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刘艺菲像只终於被放归山林的小鹿,拉著杨蜜在前面蹦跳,白净的运动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陈凡坠在后面几步,双手插兜,听著山风送来的、夹带私货的少女密谈。 “蜜蜜你猜呀!”刘艺菲的声音带著点小得意,“张导之前怎么说我来著?” “嗯?说你啥?”杨蜜好奇地放慢脚步回头。 刘艺菲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颗小石子精准地丟进陈凡耳膜:“说人家戏路窄!跟块木头一样演不了亲密戏!哼!才不是呢!我就是……” 她顿了顿,小脸飞起一抹胭脂红,声音更低了,带著点被冤枉的委屈和小兽捍卫自己地盘般的倔强,“就是觉得……除了小陈……其他男的……稍微靠近我一点……都浑身难受!膈应得慌!” 说著还用力挥了挥小拳头,表达那种生理性的抗拒。 杨蜜眼睛瞬间瞪圆,像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隨即露出同仇敌愾的表情:“哈!我就说吧!什么荧幕初吻,就是那些人搞出来的噱头!噁心!” 她挽住刘艺菲的胳膊,一副“我挺你”的架势:“刪了好!刪光!用替身!茜茜你这身子多金贵!便宜那帮臭男人?” 刘艺菲小鸡啄米似地点著头:“嗯嗯!妈妈也说这样好!替我找的替身阿姨可专业了!” “噗——!”跟在后面一直强装空气的陈凡实在没绷住,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两个聊得正嗨的少女猛地剎住脚步!齐刷刷回头!六道雷射般的视线瞬间聚焦! “小陈!”刘艺菲鼓起粉腮,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笑什么!难道我们说的不对嚒!” “没笑。”陈凡立刻板起脸,一本正经的演技派。 杨蜜狐狸眼滴溜溜一转,嘴角勾起点促狭:“老陈!”她今天对这个称呼用得极其顺口,“发表下意见?你们男人的想法是什么样的!” 对她这称呼陈凡已经习惯了。 都喊一天了。 “想法……你指的是?” 陈凡脚步没停,越过她们俩继续往山下走,声音懒洋洋地飘回来。 杨蜜手指点著下巴,微微抬起脑袋:“嗯……就亲密戏啊。” 他回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刘艺菲因爬山而緋红的小脸上。 眼神坦荡。 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简洁有力的弧度,清晰无比:“我拍,行,她拍?不行。” “为什么你可以,茜茜不可以?”杨蜜追问逻辑漏洞。 陈凡摊摊手:“我是导演,我说了算。” 杨蜜:“!!!!” 好傢伙。 这是哪门子歪理邪说哦? 被这赤裸裸的双標噎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刘艺菲却听得眉开眼笑,小碎步追上去:“对吧对吧!我就知道是这样!” 她像得到了最高级別的肯定。 杨蜜在身后扁了扁嘴,也小跑跟上,声音带著点羡慕和赌气:“哼!那我以后也不接!打死不接亲密戏!” 陈凡嗤笑一声,头也不回:“杨小姐,戏约在你手上还是金主手上?” “不管!”杨蜜加快脚步跟他並肩,扬起小脸,眼神却瞟向刘艺菲,“真要有人逼我拍……” 她又看向陈凡,眼神狡黠得像只小狐狸,“……那我就找茜茜……” 刘艺菲立刻心领神会,小手一指陈凡,脆生生宣布:“我们找小陈……护驾!” 两女默契十足!一个眼神便达成了联盟! 陈凡脚下一顿,无奈挑眉:“餵?两位大小姐,安排我干活前……是不是该问一下当事人的意愿?” 杨蜜和刘艺菲同时回头,两张风格迥异却同样青春逼人的漂亮脸蛋上,瞬间!如同训练过一般!绽放出同款灿烂的、心照不宣的、带著点小小狡黠和无赖的!甜度爆表的!核爆级別笑容! 然后,在陈凡反应过来之前,两憨批又像两只受惊的小鹿,尖叫著!欢笑著!手拉著手!踩著凌乱的石阶!以媲美逃命的速度!向著山下那点黄昏的余暉!发足狂奔! “慢点跑。” 陈凡的声音被山风吹散。 他只能加快脚步,无奈的提醒淹没在她们的嬉笑和风声里。 051、逆袭 酒店门口。 黄昏的光线带著一种落幕的慵懒。 剧组的大巴车刚熄火,张纪钟推门下车,络腮鬍子在夕阳余暉下泛著金棕色的光。 他一抬眼,就捕捉到了两个正缩著脖子、试图混入收工人群中的“显眼包”。 “回来啦?”声音不大,带著老猎人般的瞭然。 两个憨批动作瞬间僵住,低垂著脑袋挪过来。 一个比一个心虚。 陈紫函適时凑过来,夸张地嚷嚷:“好啊!出去玩不叫我!见色忘……” “边儿去!”张纪钟没好气地挥手轰她,人群发出压抑的鬨笑。 老张板起脸,准备开始他酝酿了一下午的、关於“职业態度”、“契约精神”以及“老同志很生气”的训导开场白。 “我说你们……”他的语气带著痛心疾首,“嗯?!” 话音陡然拔高!一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钉在了人群外围! 那个穿著旧外套,双手插兜,正慢悠悠晃荡过来的身影上! 气质……散漫得跟走错片场的群眾演员! 脸……却该死的熟悉! “陈……陈导?!”张纪钟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脸上的严厉瞬间被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 见鬼了?! “张导。”陈凡像是没看见周围瞬间凝固的、几十道惊愕目光,两步上前,动作熟稔地从那个破包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华子。 手腕隨意一甩,烟盒划过一道精准的拋物线,语气自然的仿佛在街边便利店打招呼:“好久不见。” 张纪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住,入手微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低头看看烟盒,再看看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確认不是幻视。 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作一种极其复杂的热络,带著点侷促和不敢置信:“哎呀!真是陈导啊?!我这……老眼昏花的……还以为……快!快请!” 他下意识侧身让路,浑然忘了自己刚才还要“整顿纪律”。 整个剧组!鸦雀无声!眼神在张纪钟忽然矮了半截的气焰和陈凡那张波澜不惊的年轻脸庞上来回扫视! 窒息般的震惊! 杨蜜和刘艺菲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劫后余生的欣喜刚爬上嘴角。 然而下一秒。 陈凡的声音幽幽响起。 他抬手。 极其无辜地指向旁边还在装鵪鶉的两只:“张导……你继续。我……纯路过。” 嘴角还勾起一个极其真诚的……“请开始你的表演”式的微笑。 “??????”杨蜜和刘艺菲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大眼睛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控诉! 路过?! 你再说一遍?! “……” 张纪钟老脸一阵抽搐,看著陈凡脸上那点该死的“无辜”,再看看两个嚇得花容失色的小姑娘。 心里骂了一万句真踏马狗,脸上却只能瞬间切换成“慈祥长辈”模式。 “咳!继续?嗐!年轻人嘛……就该出去走走,劳逸结合!挺好!挺好!” 刚才酝酿的“长篇檄文”,连同表情管理,一起丟进了江里餵了鱼! 他打著哈哈。 …… 奢华酒店的包厢。 觥筹交错,金碧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將每道珍饈的光芒都放大到极致。 澳洲龙虾如同艺术品的刺身拼盘,雪花和牛在滚烫的石板上滋滋作响,金汤佛跳墙浓郁的香气瀰漫在空气里。 “陈导!这杯我干了!您隨意!”张纪钟再次起身,酒杯举得几乎要懟到陈凡鼻子尖,脸上的络腮鬍子都染上了一层激动的酡红。 陈凡端著半杯红酒,指尖在冰凉杯壁上轻点。 眼神掠过这一桌子造价不菲的宴席。 標准的华宜式手笔。 王中君隔著电话线和几千公里送来的……迟到的“赔罪礼”和“紧急避险”投名状。 席间。 张纪钟从金庸聊到市场风向,三句话不忘捧一句陈凡:“我就说陈导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盲山》那片子……嘖嘖!了不得!” 他嗓门洪亮,像是要盖过窗外的夜色。 陈凡淡笑著抿了口酒。 目光扫过身边安静小口吃著虾肉、被灯光映得愈发仙气的刘艺菲。 还有旁边那个滴溜著狐狸眼、努力压抑八卦之火装淑女的杨蜜。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甌江的水在极远处无声奔流,心底那股官媒定调带来的热流在酒精的催化下,混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对明日票房的平静预判——触底反弹,板上钉钉。 具体反弹多少?他不甚在意。 能过三百万?就是大成功。 仅此而已。 他想要的……远不是这点儿票房数字。 事实的確跟陈凡料想的一样。 第二天醒来时。 《盲山》触底反弹后的票房出炉了。 触底反弹在预料之內,但恐怖的数字却完全超出了陈凡的想像。 死寂!绝对的死寂!房间里只剩下他骤然变得粗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在神都那座刚刚启动核心枢纽的建筑里。 在王忠军的办公室。 在张亦谋的书房。 在顾长卫的臥室。 在无数同行的咖啡桌前。 在每一个关注著华语电影的办公桌前激战的电子屏幕后面…… 都被这串刺目到无法直视的数字……瞬间点亮! 灼穿! 然后,陷入一场——漫长到令人窒息的…………集体失声的……绝对的寂静! …… 京城的冬晨,霜雾瀰漫。 各大主流媒体编辑部、门户网站数据中心、影视公司顶层办公室的电脑屏幕,几乎同时被同一个数字点亮——那並非新年祝贺的红包金额,而是:【《盲山》次日单日票房:31,420,000 rmb】 3142万! 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 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驻在按键上方。 咖啡杯悬在半空,蒸汽裊裊。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串刺目的数字,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死寂! 一片足以碾碎心臟的、窒息般的死寂! 不是狂喜!不是庆贺!而是赤裸裸的、超越了认知极限的……惊恐! 港岛。 几家前日还在专栏里极尽嘲讽之能事、標题用尽“滑铁卢”“褪色金狮”“內地导演难逃宿命”字眼的八卦报社编辑部。 总编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助理脸色惨白如纸,握著刚列印出来的、来自內地合作方的传真,纸张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老……老板……內地……票……票房……”助理的舌头像打了死结。 总编不耐烦地挥手:“慌什么!是不是跌得更惨?我就说……” “不是跌!是……”助理的声音带著哭腔和巨大的茫然,“……爆……爆了……3……3……” “三百万?”总编嗤笑,端起茶杯,“翻了三倍?勉强……” “是三千万!!!!”助理几乎是尖叫著吼出那个天文数字! “噗——!”滚烫的英式红茶混杂著奶沫,呈喷射状从总编嘴里狂飆而出! 喷了对面墙壁上掛著的四大天王海报满身!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光洁的红木桌面! 褐色的液体肆意横流! 总编保持著端杯的姿势,眼珠暴突,嘴巴滑稽地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如同破风箱般漏气的声音! 儼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 京城別墅。 张亦谋书房。 他正对著摊开的分镜草图,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陈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没说话,只是將一份刚传真过来的票房简报,轻轻放在他面前打开的、关於新项目预算的策划书上。 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烙印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上! 他的手! 那只执导过千军万马、勾勒过无数江山的手! 猛地一抖! 张亦谋保持著一个僵硬的姿势! 像是瞬间被那串数字抽乾了灵魂! 雕塑般凝固! 连呼吸都停滯了! 好半晌,一丝乾涩的、颤抖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才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这……这……是个……” 他终究没能说下去。 数字带来的巨大荒谬感和灵魂深处的震撼! 压垮了语言!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劳资的內地影史单日票房纪录时不时被这小子破了?! 被一部文艺片?! 被《盲山》?! …… 华谊总部。 王中军办公室里昂贵的雪茄菸灰,混合著昨日不小心泼溅在地毯上的咖啡污渍,在清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一片狼藉。 他像一尊被抽掉了脊柱的泥像,瘫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面前巨大的苹果显示器上。 猩红的“3142万”如同熊熊燃烧的地狱业火! 灼烤著他的视网膜!神经!和每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脑瓜子嗡嗡作响! 如同有千万只金属蜜蜂在里面疯狂振翅! 撞得颅骨生疼! 他想过反弹…… 想过《盲山》会借著官媒的东风翻身…… 他甚至想过运气爆棚能衝到千万级別! 可3142万?! 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於在他预设的终点线前直接挖了个马里亚纳海沟!然后瞬间填满熔岩喷成一座珠穆朗玛峰!!! 闻所未闻!荒谬绝伦!白日飞升! 他捂著发闷的胸口,感觉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无比艰难。 昨日那个“98万”带来的烦躁和隱隱的悔意……此刻被这个“3142万”放大成千万倍! 更让所有从业者包括影迷跌破眼镜甚至灵魂出窍的是——票房核爆带来的海啸般的观影人潮! 並未像某些“专家”预判的那样——衝垮口碑堤坝! 恰恰相反!新浪、搜狐、网易、天涯、博客……几乎所有平台的评论区! 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 口碑的狂潮!以远超票房的衝击力!轰然爆发! 不再是之前影评人小圈子的激赏! 而是来自最广大普通观眾灵魂深处的共振与吶喊! 【中影票房公告评论区】实时热度如同沸腾的火山! 评论刷新的速度让人眼花繚乱! “我滴个乖乖!3142万?!我就刷了一次!感觉自己贡献了沧海一粟!” “昨天刚带爹妈看完!爹妈哭得不行!今早又带老婆二刷!破亿导演陈凡牛逼!(破音)” “后劲儿太大了!看完整宿没睡著!满脑子都是雪梅最后举刀的眼神……真实到可怕!年度最佳!” “震撼我全家!陈导演技绝了!” “臥槽臥槽臥槽?才发现那个油腻麻木的黄德贵是导演本人演的?!臥槽!我说怎么看得我牙根痒痒!这反差!我给跪了!” “国际章封神!泥地里打滚毫无偶像包袱!教科书级別的绝望感!” “弯道超车!什么叫弯道超车!一天就从票房吊车尾干到领头羊!就问香江那帮唱衰的脸疼不疼?!” “理性討论:《盲山》后劲儿这么大,口碑顶天,加上官媒加持……感觉真能和月底《功夫》掰掰手腕?” “难!题材摆著呢,喜剧才是真·票房王道!《盲山》这种沉重的片子,观眾新鲜劲过了肯定会回落……(理性分析脸)” “楼上闭嘴!老子就爱看这种!凭什么沉重就不配拿冠军?我赌它能走到最后!” 整个春节档!因为这串不按常理出牌的“3142万”!彻底被捲入史无前例的疯狂漩涡! 所有参与者——製片方、院线、导演、演员、观眾、媒体! 都化身最狂热的赌徒! 押注!摇摆!爭论!祈祷! 每天清晨醒来刷票房公告!成了比早餐还重要的“精神食粮”! 空气里瀰漫著看不见的硝烟! 后续的发展,印证了部分“理性分析”的预判。 首映第三天。 《盲山》票房2100万。 第四天:1800万。 第七天:跌破千万。 第十天:仅500余万。 如同一条无比清晰的拋物线,迅猛爬升!无情坠落! 及至12月下旬。 《盲山》终於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总票房艰难突破:100,000,000元! 迈入“亿元俱乐部”! 成就陈凡——最年轻內地“亿元票房俱乐部导演”! 荣誉加身! 但同时……单日票房如同退潮后的水洼……仅剩数万元……淒清惨澹得如同它诞生的那片贫瘠山野。 喧囂逐渐远去。 热潮终归平息。 它如同一个完成了惊天逆转的斗士。 精疲力竭。 却又带著遍体鳞伤的勋章,沉入了那片属於时间与记忆的无声水域,等待著……下一次被重新打捞起时的审视与迴响。 …… 浙省,温州。 陈凡足足在这呆了近一个月。 直到月底才准备离开。 没办法。 京城那边吵著闹著要开庆功宴。 他这导演不回去这庆功宴可没法开。 12月28號。 清晨8:00。 雁盪山香格里拉酒店。 深冬清晨的空气冷冽乾燥,带著雁盪山特有的草木清气。 610套房內,恆温系统驱不散刘艺菲身上透出的暖意和淡淡梔子花香。 她像只赖床成功霸占地盘的小猫,整个人嵌在陈凡身侧,双臂死箍著他的胳膊,力道大得仿佛要將他钉在雁盪山脚下。 “小陈~”她声音又软又糯,带著尚未清醒的鼻音,额头蹭著他肩窝,“……不想你走~” 这开场白……熟悉到能默写! 陈凡无奈地任由她禁錮著自己那条已经开始发麻的手臂,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绕著散落在他肩头的柔滑髮丝:“刘艺菲同学。” 他习惯性捏了捏她温软小巧的耳垂,“你的走字咒启动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这快一个月,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换嘛~”她仰起脸,下巴搁在他锁骨上,刚被捏过的耳尖泛著粉红,一双清澈见底的桃花眼眨啊眨,“那就再……待一礼拜!” 她竖起一根葱白手指,带著“我很好商量”的诱人表情,凑得更近了些。 那件粉嫩的卫衣兜帽松鬆软软堆在脑后,晨光在她瓷白的肌肤上跳跃,整张脸散发著一种未经世事又纯净诱人的甜美。 “待不了亿点。”陈凡拒绝得乾脆利落,手指卷著的那缕髮丝都快被他绕成麻花了。 “待得了~”她立刻加重手臂力道,试图物理挽留,“一点点时间也行!” “京城那边……”陈凡目光扫向立在墙角、早已打包妥当的黑色行李箱,“导演的头衔掛了,也得干活吃饭。” “骗人~”刘艺菲嘟起嘴,小脸写满“我看穿你了”,隨即又闪著狡黠的光,“明明……明明你……”她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已经是最年轻的票房破亿大导演啦!” 把“破亿”两个字咬得极重! 像丟出一块足以砸晕所有人的金砖! “……够你躺平好久好久啦~” 陈凡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捏住她脸颊的软肉,手感滑腻温软。 “小財迷,”他调侃,“破亿导演就能当甩手掌柜了?等著西北风管饱?” “才不是財迷!”刘艺菲不满抗议,隨即神秘兮兮贴到他耳边,气息带著甜暖的湿意,“那……你……真要去北电……当考官?” 亮出了刚发掘的情报武器! “嗯,”陈凡坦然,指尖离开她的脸颊,慢悠悠捋著被自己揉乱的髮丝,“老田抓的壮丁,跑不掉的麻烦。” 三言两语交代了副院长的升迁和人情债。 刘艺菲眼里的光芒更盛,像是终於找到了突破口! “那你没骗我?”她追问,眼底深处还有一丝丝不確定。 陈凡挑眉,捏她脸蛋的手指力道又加了一分:“刘同学,我发现你现在对本人的信任帐户快被掏空了啊?谁带坏的?” “才没!”刘艺菲立刻反驳,被捏的脸颊粉红更盛,“因为你……最!爱!骗!人!了!” 一字一顿,委屈控诉全写在清泉般的眸子里。 陈凡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控诉逗乐。 “胡说八道。”他鬆了手,转而揉乱她本就散落的长髮。 “哼!”刘艺菲皱了皱鼻子,眉眼忽然弯起狡黠的弧度,像个藏著杀手鐧的小狐狸。 “嘿~” “……不过……” “……骗我就骗我吧!” 她挺起胸脯,小骄傲地宣布:“……我有內线!” 內线? 陈凡微怔。 “????” 眼神里蹦出真实的问號,上下扫描怀里的人。 “谁?” “蜜蜜呀!”刘艺菲揭晓答案,她抓著陈凡的小拇指用力晃,得意洋洋,“她!今年!也要!参加艺考!” 字字重音! “小陈你是考官!” “正好! “到时候蜜蜜去考试……” “要是……” “没!看!见!你!” 她仰起下巴。 一脸“那你就完蛋了”的审判表情! “哼!” “就是在骗我!” 逻辑闭环! 完美推导! 铁证如山! “……我聪明吧~”她说完,心满意足地扬起小脸,轻轻合上眼眸,长睫如同蝶翼覆下,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暗影,粉唇微翘,盛满了等待夸奖的甜笑。 整张脸沐浴在柔和的金色里,静謐而诱惑。 这副毫无防备、纯净甜美的模样,像颗精准投放的糖衣炮弹,狠狠击中牢陈的心臟。 可爱捏。 052、想亲 可爱,想亲。 说干就干! 一秒都不想等! 念头汹涌得近乎蛮横。 大脑的理智防线形同虚设。 他微微低头。 嘴唇朝著那片阳光下、宛若初绽花瓣般的淡粉色唇瓣…… 毫无保留地印了下去。 动作带著点被撩拨起的迫切和篤定。 心跳同频加速,血液奔流的声音充斥耳膜。 鼻息交织,距离瞬间消弭到只剩毫釐! 刘艺菲似乎也感受到那迫近的、属於男性的温热气息,闭著的眼睛睫毛抖得更厉害,脸颊的红晕迅速蔓延至小巧的耳朵……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骤雨般密集、清脆、带著刻意欢快节奏的敲门声! 如同惊雷炸响! 精准无误! 蛮横地撕裂了房间里酝酿至顶点的旖旎气泡! “茜茜!茜茜!快点儿!再磨蹭张鬍子喷火龙变身啦!” 杨蜜那辨识度极高、元气满满穿透门板的小奶音! 残忍宣告——亲热时间结束! 唰——! 刘艺菲猛地睁眼! 那双澄澈眼眸瞬间盛满了被惊嚇的错愕和汹涌的羞赧! 如同炸毛的猫咪! 她的身体本能快过思维! 几乎是从陈凡的禁錮中弹射而起! 力道之猛! 差点將猝不及防的陈凡带倒! 她的脸颊、耳朵、连同天鹅般的脖颈瞬间如同被泼了红漆! 红得耀眼! 红得滚烫! 她甚至不敢看陈凡此刻的表情。 自然也错过了陈凡脸上那瞬息万变、堪称灾难级的表情管理——从势在必得的沉迷,到被打断的愕然,再到掩饰不掉的懊恼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狂暴——最终凝结成僵硬的平静。 她只觉得脸上像著了火!心快跳出嗓子眼! 低著头。 像只被踩了尾巴急於逃窜的猫咪。 手忙脚乱! 毫无章法! 拽著其实根本没褶皱却硬被拉歪的卫衣下摆,胡乱抚平被揉得更乱的头髮。 脚步已经踉蹌著。 跌跌撞撞! 冲向门口—— 她的安全区! “喔……来啦……”回应杨蜜的声音轻飘飘,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慌乱。 伴隨著急促的喘息。 门把手被飞快拧开! 门缝里。 露出杨蜜那张写满“终於逮到你”的、充满活力的小圆脸。 “哎?!你的脸……” “……怎么红成这样了? “……熟啦?” 杨蜜充满求知慾的探头追问。 陈凡站在原地。 那条被遗弃的手臂。 僵硬地悬垂在身侧。 空气里。 残留的梔子花香和少女体温正迅速被冰冷的空调风吞噬。 怀抱空空。 刚刚那无限接近的、带著甜香和温热的柔软触感…… 恍若隔世。 他维持著那个被骤然中断、显得无比荒诞的低头姿势。 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杨蜜的魔音贯入耳膜的瞬间…… 他的嘴唇…… 距离那方柔软的玫瑰色领地…… 仅仅差了一根睫毛的距离。 功败垂成! 戛然而止! 房间里只剩下门口刘艺菲含糊敷衍杨蜜的细语和他自己攥拳头的嘎吱嘎吱声! 淦!! 他缓缓抬起下巴。 眼底那点被强行压制的懊恼和被打断的极度不爽,逐渐沉淀、凝结。 最终化为一片深沉凛冽、闪烁著危险寒芒的……杀气! 目光如淬冰的刀刃。 精准地。 隔著半开的门缝。 刺穿空气。 牢牢钉死在门口那个—— 浑然不觉自己刚刚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还在兴致勃勃“研究”刘艺菲番茄脸的! ……杨蜜身上! 陈凡无声地磨了磨后槽牙。 狗日的臭脚。 你艺考別想过了。 耶穌都救不了你。 我说的。 门外传来刘艺菲被杨蜜拖走的脚步声和含混的告別。 陈凡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还残留著甜香的空气。 压下心头翻腾的“杀意”与那股淡淡的、无处安放的悸动。 他拖著沉重的行李箱。 步子踏在铺著厚地毯的走廊。 无声。 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杨蜜未来艺考之路的坟头上。 身后的雁盪山在晨曦中甦醒。 而北电考场…… 儼然成了某人“公报私仇”的秘密武器! …… 回到京城已经是深夜。 这一次。 可以说是赚的彭满钵满。 票房扣除院线、发行、税务。 陈凡也有將近3000w入帐。 但该说不说,院线抽的也忒狠了。 不过海外再卖一卖,半个小目標应该没问题? 整挺好~ 庆功宴在京城国宾大饭店举行。 第二天晚上。 陈凡这次算是狠狠大出血了一回。 结果操蛋的是。 老谋子不请自来。 他来就来吧。 还带著剧组。 最难受的非国际章莫属。 电影赚的钱跟她一毛钱关係没有…… 她是正儿八经的被白嫖了! 陈凡当然不会真的一毛不拔,虽然不介意当铁公鸡,但是吧...基本法还是要讲的。 这不。 散场后。 陈凡便给了章梓怡张支票。 200w也算是对得起她国际章的价格了。 结果让陈凡意外的是。 人直接將支票塞回他口袋,压根就没打算要。 深夜的京城寒意刺骨,国宾大饭店门口的鎏金灯光在凛冽的夜风中显得有些虚幻。 庆功宴的喧囂和香檳的气泡像是上辈子的事。 陈凡靠在沃尔沃车盖上,金属的冰凉透过单薄外套钻进来,激得他微微直了下腰。 口袋里那张小小的、带著体温的纸片——那张200万的支票。 他花了三分钟才消化掉国际章退还支票这个离谱的事实。 200万!真金白银!就这么被她像张废纸一样塞了回来? 操? 这女人疯了? 他狠狠嘬了口烟。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翻腾,模糊了他半边脸。 夜色將剩下半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晦暗不明。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待著。”章梓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著点雨后青草般的清润。 她学著他的样子,毫不介意昂贵晚礼服的面料会被车盖蹭脏,挨著他坐了下来。 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混著高级香檳与高级香水的、有些危险的气息。 以及……一股难以忽视的……从她裸露出大片白皙肩颈肌肤和微微隆起、被黑色细吊带勾勒出诱人弧线的胸口上散发出的……寒意! 白皙的胳膊上,细小的鸡皮疙瘩如同星点,清晰可见。 冷!这夜的温度足够冻僵一切。 陈凡没答话,只是偏过头,目光在那片因寒冷而微微绷紧的、散发著诱人光泽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 呼出的白烟与夜色纠缠。 语气带著点玩味的刻薄:“我看你……好像挺冷的?” 章梓怡似乎被他直白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將那条暴露在寒风中的手臂微微向后收拢,身体不著痕跡地侧了侧。 脸上那点精致的红晕加深了些许。 夜色巧妙地掩盖了大部分,但那双在灯光下闪烁的、如同月下深潭的眼眸却出卖了某种羞窘。 “心里暖~”她飞快地说。 尾音带著点小小的、刻意的上扬。 仿佛在用语言强行点燃一团火。 目光却看向远处墨色晕染的街景,线条优美的脖颈曲线在冷光中如同天鹅。 陈凡嗤笑一声,伸了个懒腰,淡淡道:“回去吧……冻死个人。” 章梓怡没动。 她依旧侧身坐著,目光落在远处被城市灯火映亮一小片天际线。 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她的长髮,拂过脸颊。 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那点刻意上扬的轻鬆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种带著玉石般温润质地的沉静:“这钱……我不能拿。或者说……” 她转过头,目光清亮,带著一种深不见底的穿透力,迎上他审视的眼,“……不敢拿。” 陈凡挑眉,等著她的下文。 “白雪梅这个角色……”章梓怡的声音低了些,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给我的……太多了……” 陈凡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看著她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看著她眼底深处那点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惊悸?还有……一种近乎贪恋的……回味? 他想起她跪在冰冷泥水里,眼睛透过糊满泥浆的镜头死死盯著他、里面烧著地狱火的眼神。 那不是演的。 那一刻,她真的想撕碎点什么,也包括她自己。 半晌。 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白烟在寒气中迅速消散,声音没什么温度:“行吧……隨你。这人情……算我欠著了。” 陈凡说著顿了顿,眼神里带著点认命的调侃:“不过……我这人只还钱不还人情。” 章梓怡看著他故意摆出那副“吃亏上当”的彆扭表情。 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波流转。 像投入石子的深潭。 “没关係~” “这么隨意的?” 章梓怡偏过头,涂抹著深色口红的唇瓣微微开合,俏皮的眨眨眼:“总要让你欠我些什么吧,你说呢?” 陈凡满脸古怪:“那还不容易,你再让我白嫖几回……” “陈大导演!你过分了!” …… 汽车沉闷的引擎声碾过清冷的夜色,驶入江南府幽静的车道。 雕花的铸铁大门缓缓滑开,车灯扫过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投下幢幢黑影。 陈凡坐在副驾,余光瞥向驾驶位——章梓怡自“想上厕所”那句话脱口后,便一路保持著一个相当固定的战斗姿態! 脊背挺直如同標枪! 双腿夹紧如同焊死在真皮座椅上! 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指甲几乎要嵌进昂贵的皮料里! 全程绷紧如弓,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浅又急,仿佛稍一鬆懈,就要酿成不可收拾的“洪灾”。 隨著车子稳稳停在別墅门廊前,手剎拉起。 “到了。”声音刚落。 驾驶位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获释般的长长吁气。 章梓怡几乎是像被弹簧弹射出去一般!“嗖!”地推开车门! 细高跟都顾不上踩稳! 一只脚刚踏出车门! 另一只脚还悬在车內! 身体已经急切地想往外拔! 动作扭曲! 险些扭到脚踝! “等等。”陈凡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章梓怡身体一僵,卡在门缝的位置,僵硬地回头。 陈凡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 目光状似隨意地扫过她紧绷的双腿和下意识微微併拢的膝盖。 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脸上强忍的窘迫和一丝藏不住的狼狈潮红。 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从驾驶位脚下捡起一只不知何时被她慌乱中踢掉的——镶嵌著碎钻的银色细高跟凉鞋。 银色的细带在冷光下反射著细碎的光。 小巧精致。 像一件艺术品。 手指捏著冰凉的鞋跟,递到她面前。 “鞋掉了。”声音平静,没戳穿,却也带点促狭。 章梓怡的脸“唰”地一下红透!比车里的暖气还烫!该死的!居然在最后一秒……功亏一簣! 她飞快地弯腰,几乎是“抢”过那只鞋! 冰凉的鞋底接触到滚烫的脚心,让她一个激灵! “……谢……谢!”声音更闷了,头垂得更低,“顺便……快开门!” 这是怕喷了? 陈凡有些想笑。 但章梓怡预判了他的预判。 “不许笑话我……” 回到家。 陈凡刚推开门。 章梓怡直接跟风一样窜了进去。 望著丟在外头的鞋。 他无奈摇摇头。 弯腰捡起带进屋里。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 光线温暖柔和。 陈凡懒洋洋地陷进那张厚实的沙发。 听著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结束。 隨后是开门声。 章梓怡走了出来,光著脚丫,素麵朝天,长发隨意地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髮丝垂落颈边。 和她平时精致到头髮丝的明星形象……判若云泥。 “舒服了?”陈凡抬了抬眼皮,声音带著点揶揄。 章梓怡刚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闻言立刻瞪他一眼!带著点余怒未消的羞恼! “你不问的话……我还能再舒服点!” 她小声嘟囔,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整个人几乎陷进沙发里。 目光像雷达一样快速扫过这间客厅的装潢。 线条简洁的现代风格。 米白的基调,原木色点缀,墙上掛著几幅抽象画,角落里放著几个动漫角色的手办。 清爽,利落,不像住了很久,但也算有点生活气息。 “別看了。”陈凡慢悠悠给她倒了杯热水,“二手的。” “二手?”章梓怡接过杯子,暖著手心,“看著还蛮新的……刚装修不久就卖掉的?” “嗯。”陈凡自己也喝了口水,“几个月吧,原房主润了。” “啊?”章梓怡眨眨眼,放下杯子,一脸困惑,“润?” 表情单纯又茫然。 “移民的意思。” 章梓怡恍然,隨即好看的眉毛蹙起,带著点不赞同:“移民就移民嘛……润什么……怪怪的!感觉跟油腻中年男的冷笑话一样……没什么联繫~” “这叫时尚。”陈凡放下茶杯,嘴角噙著笑,一本正经,“你不懂。” 章梓怡学著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靠背里。 两条白皙匀称的长腿隨意交叠著,宽大的运动裤裤脚滑落一点,露出纤细精致的脚踝。 在暖黄的光线下泛著细腻的光泽。 她舒服地轻嘆一声,语气带著点不设防的艷羡和慵懒:“嘖……別说,这位置还真不错,比我那儿安静多了……” “那800万卖你咋样?”陈凡慢条斯理地接话。 “你多少买的?” “900万。” “你这人嘴里还能有句实话不……” 章梓怡脸上大写的无语。 她虽然对房市了解不多。 但不傻好吧…… 陈凡没跟她继续贫,而是从口袋掏出之前的支票晃了晃:“真不要?” 章梓怡漂亮的杏眼瞬间瞪圆! “陈大导演!你在考验我嚒?” “再確认一遍而已~”陈凡弹了弹支票边缘,“怕你后悔。” “……你是有多看不起我啊!” “不是就好。” 章梓怡被他气得无语,深深吸了口气平復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岔到八百公里外,语气故作轻鬆:“明天你……有事吗?” “嗯……”陈凡闭著眼,似乎在思考,“应该没事,怎么?” “……我也没事儿!”章梓怡立刻接口,带著点小小的雀跃,“挺无聊……哎?听说三里屯那边新开了几家买手店……还有家黑胶唱片店……” “不去。”陈凡眼皮都没抬。 “……为啥啊?”章梓怡声音里带著点被拒绝的失落和小小的恼火。 “我懒。”陈凡言简意賅。 “……我来接你啊?”章梓怡不死心。 “还是不想去。”陈某人油盐不进。 “……年轻在於运动!你才20吧?哦不对,马上就21了,怎么一副退休老干部的死样子!” “……???”陈凡终於睁开眼,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看她。 章梓怡却像是找到了说服的理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宣布,根本没给他再次拒绝的机会:“就这么定了!明早8:00!我来接你!別睡过头!” 说完抓起自己那个小小的明牌包,动作利落,“再见!” 单方面拍板定案,风风火火,朝著玄关大步流星走去。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还光著脚丫,那对宽大裤腿滑稽地拖在地上。 陈凡反应慢了半拍,等回过神,章梓怡已经走到玄关。 弯腰去够刚才被她丟在换鞋凳旁边地上、那双孤零零的高跟鞋。 弯腰的动作,让那件过於宽大的灰色文化衫下摆向上抽起一截。 露出一段……紧实柔韧、没有丝毫赘肉、在灯光下如同白玉雕刻的……姑且算是少女的腰肢?以及一小截……包裹在黑色运动裤下、线条流畅挺翘的……弧线。 陈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段肌肤上。 又顺著裤腿,滑到她光洁,踩在冰凉大理石上的脚。 该说不说,国际章的脚挺漂亮。 小巧玲瓏,足弓秀美,脚趾圆润如贝,甲盖晶莹剔透,在冷光下白得晃眼。 他没动。 看著她笨拙地与单只高跟鞋斗爭。 这场景……荒谬又带著点生活化的……不协调的性感。 章梓怡终於套上一只鞋,单脚著地,想找平衡去穿另一只,身体晃了晃。 “不送送我嘛?” 章梓怡忽然转过头,眉眼带笑。 陈凡这才慢吞吞地起身,踱步过去。 章梓怡已经穿好鞋。 拉开门。 初冬的寒意瞬间涌入! 她下意识抱了抱胳膊,光裸的肩头还是冷。 陈凡没穿外套,只穿了件衬衫,也跟著走到门口,望著夜色。 就在陈凡以为她道个谢就会走向院外的沃尔沃时。 章梓怡刚迈出一只脚,身体却突然顿住,猛地回过头来。 那双在夜色里也亮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看向院门外的某个方向。 脸上带著极其逼真的、足以乱真的惊异:“喂!陈凡!你看那边!……那是什么?好像是……” 她故意顿住。 手指急切地指著院墙外路灯照不到的浓重阴影处。 表情急切,毫无破绽! 陈凡几乎是条件反射,下意识顺著她手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脖子跟著扭转,视觉焦点完全被引开。 就在这一剎那! 一股带著清雅梔子花香、混杂著身体温热气息的风,猛然袭来! 一张温热柔软、带著微微湿润感的……像是花瓣……又像最上等的丝绸的触感……极短暂……极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脸颊。 微凉,柔软,一触即分。 快得如同幻觉,轻盈得像蝴蝶翅膀。 “砰!”伴隨一声极其沉闷,似乎特意压低了的车门关合声。 沃尔沃的发动机点火,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急促响起。 章梓怡已然坐进驾驶座,车子像一个得手的贼。 “嗖!”地躥了出去!转瞬便消失在江南府门外绿化带转弯处的暗影里。 只留下轮胎捲起的、微带寒意的气旋。 和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飘散在冰冷的夜风中…… 陈凡僵在原地。 脖子还保持著扭向院门外的姿势。 脸庞上……那点残留的……如同羽毛扫过的奇异触感……清晰无比。 像烙印。 夜风吹在他脸上,带著国际章车上残留的、那点昂贵的、余韵悠长的梔子尾调香风。 几秒钟后。 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摸了摸……刚刚被“偷袭”的那一小块皮肤。 温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转了回来。 眼神里带著一种被“强买强卖”的荒唐感和……一丝……极其隱晦的……哭笑不得? 喉咙里,终於滚动出低低的一声。 既像自嘲,又像给整晚这场荒诞剧定下最终评价:“妈的……耍流氓是吧?” 053、日出 凌晨五点的bj,寒气如同凝滯的水银,沉甸甸地压迫著万物。 江南府的別墅沉睡在最后也是最深沉的夜色里。 陈凡的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如同垂死挣扎的马达,硬生生將意识从漆黑的海底拽回冰凉的现实。 “嗯……?”他喉咙里挤出困兽般的呻吟,摸索著抓住那个震得手发麻的玩意儿。 屏幕上。 备註:【国际章】 来电时间:05:03 听筒里传来章梓怡精神抖擞、元气满满的声音,清脆得不像话:“早~醒醒!开门呀~” 阳光还没洒下来,她的声音倒像提前上岗的小太阳。 陈凡:“……”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扒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一丝缝隙。 窗外。 天地一片混沌的铅灰。 路灯的光晕在寒气中缩成一团微弱的橘黄。 离太阳升起仿佛还有一光年。 “……大姐。”陈凡的声音像含了沙子,“现在才五点,说好的八点……你疯了吗?” “啊?”章梓怡的声音带著点后知后觉的惊讶,语气无辜得如同清晨露珠,“五点么?我看错表了?” 陈凡气得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信你个鬼!回去睡觉!別烦我!” “哎呀~別那么小气嘛~”章梓怡在电话那头拖长了调子撒娇?或许是吧,“人家都在门口冻半天了……你看……” 隔著听筒,陈凡似乎都能想像她哈著白气的场景。 “再不给我开门,明天可能就是著名影星章梓怡冻毙於新晋亿元导演陈凡豪宅门前,疑似夜会爭执被拒……你猜会不会上头条呢?嗯?” 国际章语气里带著点小狐狸般的狡黠。 陈凡:“……” 他捏著手机的指关节泛白。 在暖和的被窝和被冻死的八卦头条之间权衡了一秒,咬牙切齿:“……等著。” 十分钟后。 別墅沉重的橡木大门被拉开一道缝。 刺骨的寒气如同冰锥瞬间灌入! 陈凡裹著皱巴巴,扣子还错开一颗的长袖法兰绒睡衣,赤脚踩著冰冷刺骨的大理石玄关,睡眼惺忪,头髮炸得像鸡窝。 门外,寒气繚绕中,章梓怡俏生生立在晨昏未辨的灰扑扑光线里。 没有羽绒服,没有厚围巾,只有一件看起来挺显身材但薄得嚇人的羊毛呢小西装外套。 下面搭配一条修身到勾勒出完美臀部曲线的黑色铅笔皮裤。 脚上蹬著那双闪瞎眼的细高跟长筒皮靴! 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战靴。 妆容精致,眉眼明亮。 整个人摩登得像是立刻就要去走红毯? 唯独那张漂亮脸蛋和红唇,被冻得微微发白,失去了些血色。 还有那包裹在笔挺皮裤里、正肉眼可见微微颤抖的长腿。 牛逼…… “看什么呀?”章梓怡见他愣在门口,努力吸了吸被冻得有点红的鼻子,强撑气势,“快让开……冷死了!” 声音尾调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哆嗦。 陈凡侧身让她闪进来。 门在她身后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酷寒。 暖气的暖意瞬间包裹上来。 章梓怡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抱著胳膊用力搓了搓,试图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裸露的脖颈和纤细脚踝上细密的鸡皮疙瘩还没来得及退下去。 唇瓣似乎还在打著颤。 陈凡瞥了一眼她这身“美丽冻人”的行头,实在懒得吐槽,指了指客厅沙发:“你自己玩会儿,我得再死会儿。” 说著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飆了出来。 转身。 迈著梦游般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温暖舒適的二楼臥室……梦游而去。 “喔……”章梓怡乖乖应声,看著他像颗被霜打蔫儿的蘑菇爬上楼梯,脸上绷著的“时尚气场”瞬间鬆懈。 赶紧踢掉那双虽然好看、但脚跟又冰又硬的皮靴。 赤著冰凉的双脚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 舒服得脚趾头都蜷了蜷。 然后……像是终於卸下了重担,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角落,像只钻进厚厚落叶堆里取暖的狐狸。 打开电视,拿著遥控器漫无目的地调台。 凌晨五点的电视节目……堪称精神荒漠。 重播的婆媳伦理剧……声音夸张刺耳,毫无笑点的低劣剧情……聒噪无聊。 画面抖动、色彩失真的老电影……看不下去。 她无聊地按了几圈。 最终停留在了电影频道。 熟悉的配乐如同暖流!瞬间涌出屏幕! 《my heart will go on》悠扬哀婉的前奏! 伴隨著巨大的邮轮鸣笛! 浩瀚深邃的海面!还有……那抹站在船头……迎著风,展开双臂,红髮如火的身影。 《铁达尼號》! 几乎在画面出现的瞬间。 章梓怡像被施了定身咒。 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黏在了屏幕上,之前的所有无聊和寒意……都被驱散一空。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荧幕变换的光线。 明明灭灭地落在章梓怡专注的侧脸上。 照亮了她眼底……那份不属於“国际章”光环的……纯粹的……近乎痴迷的嚮往? jack教rose吐口水、在平民舱的狂欢、三等舱的即兴舞蹈……她嘴角会不自觉跟著上扬。 当画面转到那颗“海洋之心”钻石……她的眼神会像每一个怀春的少女一样闪闪发光。 最无法抗拒的……是那个永恆的场景—— 船头,狂风呼啸,海鸥盘旋。 rose纤细的后背紧贴在jack並不算特別宽阔但充满安全感的胸膛前。 她伸展双臂,他牢牢环抱。 如同铁达尼號这艘钢铁巨兽般……牢不可破! 自由的风灌满rose的裙摆,也灌满了每一个银幕外……渴望衝破桎梏的心。 章梓怡抱著膝盖,蜷缩在沙发角落,下巴搁在柔软的领口。 眼睛一眨不眨。 如同第一次看到这个镜头的小女孩。 《铁达尼號》有多经典呢…… 嗯…… 好像再多的词汇都无法形容? 看国际章此刻泪眼婆娑的模样就懂了。 每个人对爱情都有著无限憧憬。 每个女人心里都藏著一个杰克。 章梓怡显然也不例外。 二楼楼梯口。 寒气仿佛仍透过厚重的法兰绒睡衣丝丝渗入骨髓。 陈凡叼著半截没点燃的烟,睡意被搅得稀碎,胸口堵著一股无处发泄的起床气。 低矮的木质栏杆抵著他的肋骨,视线不受控制地穿过挑空客厅上方的空隙,笔直地朝著客厅中心那个蜷缩的白色“团块”坠了下去。 光线昏暗。 只有电视机荧幕变幻的光芒,如同流动的色彩瀑布。 沙发角落。 章梓怡整个身体都陷在宽大的抱枕和沙发靠背之间。 领口处滑落了一角,露出一段白得晃眼的、光滑紧致的……锁骨? 还是……更往下一点……柔润的弧线? 昏暗的光线下,细节曖昧不明。 视线下移。 一小截纤细精致的脚踝和小腿肚……在荧幕光线跳跃中若隱若现…… 光洁,细腻,没有任何瑕疵。 如同玉雕。 陈凡烦躁地嘖了一声,喉咙有点干,他从睡衣兜里摸出打火机,拇指习惯性“咔噠”一擦,幽蓝的火苗瞬间躥起。 火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清晰,刺耳。 章梓怡循声猛地抬头,那双还氤氳著泪光、红得像兔子眼睛似的漂亮眼眸,带著残留的巨大悲伤与瞬间被惊扰的茫然…… 精准,无遮挡,自下而上! 锁定了头顶那个叼著烟、正低头点火的……睡衣凌乱、头髮像鸟窝一样的陈凡! 以及……他此刻微微前倾、视线凝固的下探姿態。 四目相接,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乾了所有水分。 没有霹雳啪啦的电火花,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尷尬! “你……”章梓怡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在……干嘛?” 陈凡点燃烟的拇指动作瞬间顿住,幽蓝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 映亮了他那张表情……嗯……相当精彩的脸。 僵硬?茫然?尷尬?还有一闪而过的……被抓包的窘迫?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让那张被火苗映得明灭不定的脸离开了原本下探的轨道。 然后极其自然地……仿佛刚才凝固了空间的对视根本不存在。 狠狠吸了一口刚点著的烟,火星明灭,浓白的烟雾喷吐而出,声音带著一种被尼古丁强行偽装出来的平静:“看电影。” 菸头指向依旧播放著《铁达尼號》尾声字幕的电视屏幕。 章梓怡:“……” 看电影? 就刚才那个姿势? 头低得都快跟楼梯扶手平行了! 能看到电视? 骗鬼呢?! 她狐疑地拧紧了细细的眉毛,眼神里写著“我信你个鬼”! 然后……几乎是无意识地……顺著陈凡之前视线的方向……慢慢地……垂下了眼睫……视线扫过自己领口微敞露出的那片光洁皮肤……再往下……滑过蜷缩起来的、被皮裤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双腿……最终……停留在自己那双光洁细嫩、微微屈起搁在沙发边沿的……赤足上! 空气似乎凝滯了零点几秒。 一种灼热的温度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原本因为电影结局而悲伤泛红的眼尾……此刻瞬间染上了另一种……更浓烈!更鲜艷!如同火烧云般的……羞耻! 她下意识將衣领扯了扯。 如果是其他人……在这种情境下……用这样的目光……她此刻大概已经优雅起身,脸上掛上公式化的冰冷,准备一套“看够了吗”的嘲讽连招了。 但是……是陈凡,是那张叼著烟、一脸“我没错、我在看电影”的慵懒又欠揍的年轻脸庞。 是那个在冰冷雨夜的泥泞里,让她释放出从未想像过自己的导演。 厌恶?反感?意外地……並没有。 只有一股……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窜遍全身的……异样的麻痒感…… 和一种……更强大的!无法言说的!尷尬到脚趾蜷缩的!难!为!情! 混杂著一点点……隱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心跳加速。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强行將那抹火烧云压了下去,脸上努力恢復了镇定的神色,甚至扬起一丝……带著破罐破摔和某种挑衅意味的……笑容? 抬起头。 目光勇敢地迎上二楼那个还在装模作样抽菸、眼神飘忽的傢伙。 声音却还是带著点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微不可查的微颤:“……好看嘛?” 她故意问。 陈凡倚在栏杆上,烟圈悠悠飘散,他低头瞥了她一眼,眼神扫过她用力扯住的衣领和努力维持的表情,语气平淡,带著股“就事论事”的认真劲儿:“不错,很经典。” 章梓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著把沙发抱枕精准砸到他脸上衝动的,硬挤出一丝更“灿烂”的笑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点磨牙声:“我问的……不是……电!影!” “……哦?”陈凡挑眉,吐出一口烟,眼神依旧茫然无辜,“……那是什么?” 影帝! 片酬千万级別的表演! 章梓怡服了都! 她问的明明是刚才……这傢伙看到的……那抹风景! 结果? 压根不接招,就搁那装傻充愣! 她索性放弃掰扯这个令人窒息的尷尬话题! 手臂一撑沙发,整个人弹了起来,动作带著点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劲头,以至於刚刚被刻意隱藏的流畅沟壑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深邃,粉嫩。 她微微扬起下巴,直视著二楼的陈凡:“走嘛?反正你睡不著了!赖床不如动起来!去雾灵山看日出!” 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不容拒绝!似乎是想要用行动彻底粉碎这片尷尬的泥沼! 说话间!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刻意!又像是无意识!挺了挺胸膛! 瞬间绷起一道饱满而极具韧性的……傲人曲线! 从锁骨下方……一路流畅地延伸……在宽鬆的布料下……撑起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挺括而浑圆的……弧度! 挺拔如山! 充满了……健康!活力!甚至是……无声的挑衅! 不算夸张的丰满。 却绝对是……上帝精雕细琢……恰到好处地堆砌出的……充满生机的美感! “……怎么样?”她的目光灼灼。 陈凡的烟停在唇边,烟雾繚绕,目光像是被那挺拔的姿態短暂地烫了一下,迅速移开,落回电视屏幕上已经滚动完毕的字幕。 安静了几秒后,带著点懒洋洋的妥协:“……行吧。” …… 雾灵山顶的寒风像淬过冰的小刀,刮在脸上生疼。 章梓怡裹了件从陈凡那顺来的,明显宽大得不合身的深色外套,缩著脖子,只露出小半张脸,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甚至凝结了一层细微的水汽霜晶。 她望著天际线那抹已经彻底铺展开、灿烂却也意味著迟到的金色朝霞,哀怨地扭头瞪了陈凡一眼。 “都怨你……”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不满。 陈凡两手插在他自己那件单薄外套的兜里,身形懒散地靠在一块冰冷的巨石上,显得比瑟瑟发抖的她抗冻多了。 他闻言耸耸肩,下巴朝那片辉煌的金霞隨意一点,语气无辜得像在陈述客观真理,极其理直气壮地甩锅:“跟我有啥关係?怪它出来太早了。” 章梓怡被他这无赖行径噎得一时语塞,刚想发作,可对上他那双在冷冽山风里也依旧惫懒平静的眼眸,气著气著,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清晨稀薄的阳光洒在她眉眼弯起的弧度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冻人的寒意,仿佛被他的歪理逗乐了。 “你呀!”她嗔怪地抡起拳头,不重不重地在陈凡胳膊上锤了一下,“……真是歪理邪说一堆!” 动作间,裹著的外套衣襟微微盪开,露出里面薄薄的羊毛小西装,以及……被冻得起伏更显的胸线轮廓。 她也不再纠结错过的日出。 举起手机,对著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和已经转为普通日光的天空——咔咔咔! 快门声在山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变换著角度,侧脸,背影,跳跃的抓拍。 只是……每一次按下快门的间隙……视线总有意无意地……扫向那块巨石旁懒散的身影。 054、得意 晨雾彻底散尽。 山顶的风更大了。 章梓怡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不知何时,她已经很自然地收好相机,脚步轻快的回到了陈凡身侧。 手臂极其熟稔且无比自然地……穿过了他的臂弯。 挽住了! 身体也微微靠过去了一点,似乎是想汲取一点对方身上那点仿佛源源不断的……懒洋洋的热度?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娇憨:“陈大导演~下回……拜託你快些!再睡懒觉……日出都要开席啦!” 陈凡被山风吹得眯了眯眼,感受著胳膊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体重,声音在风里也懒洋洋的:“还下回呢?这么冷颼颼的天,我在被窝里搂著枕头睡到自然醒不知道多香。” “……” 章梓怡戴著厚厚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 此刻。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清晰地盛满了巨大的怨念和控诉! 瞪著他! “你这人……真是一点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冰雕吗你是?!” 陈凡低头,视线扫过她口罩上方那双极力表达著“你太不解风情”的眼睛,挑了挑眉,声音带著一丝被寒风吹得喑哑的玩味:“铁达尼號浪漫吗?” “……嗯!”章梓怡用力点头,眼神篤定! “……死翘翘了。”陈凡淡淡接上,陈述事实的语气,轻描淡写,杀人诛心! 章梓怡挽著他胳膊的动作瞬间僵硬了半秒! 瞪大的眼睛里瞬间充满被噎住的气结! 还有被简单粗暴逻辑彻底干懵的茫然! 好像他说的……还真是……冰冷的事实! 虽然总觉得哪里被偷换了概念……但她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支点! “所……所以……”她的声音隔著口罩,带著点艰难重整旗鼓的憋闷,“陈大导演是喜欢……那种……平平淡淡才是真的……?安稳度日?波澜不惊?毫无惊喜?” 陈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眼,视线落在远处山谷间最后一丝游荡的薄雾上。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既非承认,也非否认,如同包裹著晨雾的山峦,难以捉摸。 山风捲起两人的衣角。 一个沉默如山。 一个心绪翻腾。 半晌,才听见陈凡被风送来的、几乎听不清的两个字:“聪明。” …… 京城近郊。 一处以绿化率著称、安保严密的別墅区。 不同於陈凡那套简洁利落的现代风,章梓怡这栋房子透著更精致细腻的欧式古典气息。 庭院里精心修剪过的冬青和尚未凋零的月季丛在夜灯下显出考究的轮廓。 客厅內,明亮却不失柔和的水晶吊灯光线洒落在丝绒沙发和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欧式壁炉里虽然没生火,但巨大的装饰性框架和浮雕线条依旧营造出浓浓的古典氛围。 “上次……我记得谁送了我一盒顶好的普洱来著……”章梓怡有些懊恼地翻著某个抽屉,“……好像忘在哪个柜子了,委屈陈大导演喝点白水將就一下吧?” 她略带歉意地拎著空空如也的茶壶摊摊手,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大理石吧檯。 陈凡已经大剌剌地靠坐在主位丝绒沙发里,翘著二郎腿,一副回到自己狗窝的懒散姿態,眼皮都没抬,“不委屈,我也不爱喝茶。” 章梓怡拧开过滤水龙头的动作一顿,回过头,眼神带著十二分的怀疑,“嗯?睁眼说瞎话?我昨儿还看你拿著紫砂壶装模作样地泡得挺开心?” 陈凡从果盘里捻了颗进口青提丟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含混不清,“装深沉唄。不然呢?显得我很有文化底蕴,懂?” 他坦然迎著章梓怡的目光,主打一个没脸没皮。 章梓怡先是一愣,隨即被气乐了,端著倒满白水的玻璃杯走回来,“行!陈导……实诚人!佩服!” “那是。”陈凡毫无愧色,甚至还端起那杯白水,装模作样地啜了一口,“做人嘛……就得老老实实,你呢?” 他放下杯子,话锋一转,眼神带著点促狭的光,直直扫向正优雅侧身落座在对面单人沙发里的章梓怡,“你老实吗?” “当然~”她轻声回答,声音温软,然后在陈凡放鬆警惕的瞬间突然抬起右手,三根纤细白皙、如同玉雕般的手指缓缓竖起。 陈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手势”搞得有些摸不著头脑,眉头蹙起,眼神充满真实的困惑,“??什么意思?投降输一半?” 章梓怡没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媚动人,甚至带著点……洞悉一切的…………得意? 她的眼神如同精確制导的雷达,死死锁定陈凡,动作极其缓慢地带著某种仪式感的压迫弯曲了食指,“你今天……看我腿十八次!” 她左手极其自然地,指尖滑过自己包裹在柔软家居裤里、此刻交叠著、曲线毕露的小腿。 声音甜腻,像是在陈述晚餐吃了什么。 陈凡端著水杯的动作瞬间凝固,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 章梓怡恍若未觉,继续优雅且缓慢地弯下无名指! 目光从陈凡僵硬的脸上缓缓下移,如同法官落槌! 精准定位至——自己穿著贴身高领羊绒衫的饱满胸膛! “看我……这儿……二十六次!” “噗——!!”陈凡嘴里那口水差点喷出去,呛得连连咳嗽,老脸瞬间涨红。 毁谤啊,她毁谤我啊! 章梓怡眼底的笑意已经漫溢出来,如同月下溢满的深潭,带著大仇得报的快意! 最后! 她那根纤细、骨节分明的——中指! 带著审判最终章的气势,猛然竖起!直指陈凡! 指向性无比明確,嘴唇微启。 “停!!!”陈凡猛地放下水杯,“哐当”一声,动作快得带起风,屁股像安了弹簧,整个人从沙发里弹了起来,“內急!卫生间在哪儿?!” 不等章梓怡指路,凭藉著对豪华別墅动线的直觉,朝著主廊道旁某扇透著微弱灯光的磨砂玻璃门狂奔而去! “砰!”卫生间门被用力推开,身影消失。 隱约听见里面……一阵淅淅沥沥、极其急促、宛如瀑布砸落的……放水声! 章梓怡一个人坐在宽敞华丽的客厅里,听著那急促的水流声,嘴角的弧度再也抑制不住! 越拉越大!最终化作一阵极其清脆悦耳,如同银铃般滚落一地,充满了报復性快感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跑什么嘛~人家又不是不让你看~胆小鬼~大笨蛋! 她笑得眼角都渗出点点泪花。 伸手抹去。 身体笑得歪倒在沙发扶手上,衣领因剧烈的笑意鬆开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细腻的肌肤。 在灯光下……如同上好的瓷器。 几秒后。 狂笑渐渐平息。 章梓怡喘著气坐直身体。 脸上的红晕因为大笑和激动尚未褪去,漂亮得像三月盛放的桃花。 就在这时! 她脑中灵光一闪!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惊悚的瞳孔地震! 等……等等?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糟!了! 那里面!那该死的藤编衣篓里!!!有她昨晚换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洗的!真丝內衣和……原!味!丝!袜!啊!!!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当眾处刑、无力回天的囚犯。 脸上血色褪尽! 脚步发软! 如同斗败的公鸡! 失魂落魄地坐回沙发! 捂著脸痛苦呻吟! 懊悔!羞耻!恨不得原地消失! 之前所有的得意瞬间化为乌有! 卫生间里,水声早已停歇,陈凡目光极其平静地……扫过墙角那个……充满了精致女性气息的藤编衣篓。 里面隨意蜷缩著几件……丝质薄如蝉翼的蕾丝……深紫色的。 像一朵在阴影里盛放的……妖冶的花。 还有……一条捲成团的……带著些微褶皱痕跡的……裸肤色……薄透丝袜。 嗯……还有股淡淡的……混合了体香和洗涤剂残留的……复杂味道…… 嘖……陈凡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水挺多,装备挺齐全。 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要搁20年后。 原味丝袜放咸鱼那都是高价商品。 他面无表情地按下冲水按钮。 “哗——”巨大的水流声淹没了外面客厅里细微的懊悔呻吟。 他拉开门,神色自若地走了出去,如同刚完成了一场普通的手部卫生清洁。 脸上找不到一丝……窥探了人家小秘密的……尷尬或者兴奋。 问就是稳如老狗! 客厅里。 章梓怡猛地抬头!眼神慌乱如同受惊的小鹿! “你……没……乱翻吧?” 她声音发紧,艰难地问出了这句……明知答案也无济於事的废话! 陈凡已经重新坐回他的主位沙发,姿態慵懒,仿佛无事发生,自顾自拿起刚才没喝完的白水,慢悠悠喝了一口,抬眼,眼神清澈无辜,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疑惑:“没啊,怎么了么?” 章梓怡:“…………” 看著他那张坦荡无辜的脸,听著他平静如常的声音。 心里的那块巨石非但没有放下……反而……盪起了一丝……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失落? 还有一丟丟……对他如此“镇定”的……咬牙切齿的……佩服? 他到底是真没看到? 还是看到了……装作没看到?还如此自然? 章梓怡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有劲使不出,憋屈得慌。 最后只能闷闷地,带著点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嘟囔了一句:“没……挺好。” “我回去了。”陈凡也没当回事,自顾自站起身,声音平静,带著点真切的疲惫。 折腾了一天,爬山,应付她各种心血来潮,铁人也该充电了。 章梓怡正陷入“他到底看没看到”、“他是不是在装”的无尽纠结旋涡,闻言猛地抬头!清亮的杏眼里瞬间被错愕填满! “啊?这么快?”声音带著点来不及掩饰的失落,她下意识上前半步,“才刚坐下歇会儿……再喝杯水?聊聊电影?” 理由一个比一个蹩脚。 她甚至侧身指了指灯光温暖的顶灯,试图用“温馨氛围”挽留。 陈凡却已经来到玄关,自顾自穿鞋,头也没回,声音在寂静的玄关带著点迴响,懒散得像没骨头:“今儿够本了,搁以前这是我……” 他说著活动了下肩膀,骨头髮出细微的咯咯声,“一个月的运动量。” 章梓怡被他这比喻噎住,看著他宽阔却明显透著倦意的背影,心底那点挽留的话堵在喉咙口,又觉得不甘心,脚步微微挪动,身体不自觉地更靠近了一点,几乎能闻到他外套上沾染的、属於外面清冷夜气的味道。 “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些,带著点试探,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家居服的衣角,“我房间很多……都空著……要不……” 她抿了抿唇,眼神瞟向他线条冷峻的侧脸轮廓,“將就一晚?”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曖昧的空气无声地縈绕开。 “日后再说。”陈凡乾脆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话。 四个字如同隨口吐出的烟圈,轻飘飘,理所当然。 他拉开门,冰冷夜风灌入,吹散了玄关內那点酝酿起来的微妙气流。 章梓怡:“……” 她怔在当场! 日后?再说?什么时候的日?再说……说什么? 这轻描淡写的拒绝里……怎么好像……带著点……承诺感和延展性? 曖昧度瞬间拉满!无限脑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本就纷乱的心湖里激起了更大的、看不见底的涟漪! 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 眼睛盯著陈凡在夜色里略显模糊的侧影轮廓,心绪被那四个字搅得天翻地覆! 陈凡完全没察觉自己这口头禪式的敷衍在这语境下引爆的效果。 他已经一步迈出温暖的玄关,站到了寒风凛冽的別墅门外。 冰冷的空气激得他微微抖了一下。 摸出烟盒,叼出一根,刚想点燃,章梓怡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等!外面这么冷,我……我送你!等我!” 她说完,也不等陈凡拒绝,转身,像只轻盈的猫,踩著冰凉的瓷砖就往客厅衣帽架方向小跑。 陈凡:“……” 烟还卡在嘴里。 寒风里。 他无奈地吐了个无声的“操”! 女人……真他妈想一出是一出! 他懒得再墨跡,摸出火机,咔噠,幽蓝的火苗躥起,凑近菸头。 “哎!陈凡!”章梓怡的声音又从客厅传来,带著点小小的气恼,“让你少抽点!外面风那么大还抽!” 她一边说著,一边飞快地在衣帽架上扒拉她的羊绒大衣和厚围巾。 陈凡低头点菸,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没点著。 他嘖了一声,“抽完这根就戒了。” 章梓怡拎著大衣的动作一顿,嗤笑出声。“你这话……今天说了第几遍啦?嗯?真戒假戒……”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 隔著客厅到玄关的短廊,盯著那个又在跟打火机较劲的男人背影。 脸上写满“你骗鬼呢”? “连菸鬼的话都信,你未免太天真了。” 章梓怡闻言顿时翻了个大白眼,套上厚实的羊绒大衣,系好扣子,走向陈凡,嘴里不饶人,“你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坏得很!一!点!都不老实!” 走到他面前。 站定。 灯光下。 她仰著冻得有点发白的小脸,眼神里混合著控诉、气恼、以及……一丝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死样子气笑的无!奈!偏偏……又有种……我看穿你了的小得意? 055、偷子 陈凡终於点著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白雾在寒夜里格外醒目。 他低头看著章梓怡那张漂亮脸蛋上复杂的表情,扯了扯嘴角,烟雾繚绕里,声音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懒洋洋的自嘲:“这都被你发现了。” 主打一个破罐破摔,坦诚得让人牙痒痒。 章梓怡气结! 感觉又被这滚刀肉堵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看著他抽菸时微微眯起的眼和那副混不吝的神態。 看著看著……她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噗嗤一下……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没影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连自己都诧异的弧度! “噗……”一声短促的笑声泄露出来,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赶紧抿住嘴,但眼底的笑意已经荡漾开,像揉碎了星光。 “你这人啊……”她摇头,声音里没了气恼,反倒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没辙?说著向前一步,伸手,没再像山顶那样挽他胳膊。而是……用细白微凉的手指拈住了他敞开的、在寒风里微微晃荡的……深色外套拉链头! 动作自然而温柔。 “別贫了……” 她的声音也低柔下去,带著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软,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掩盖某种心软,微微踮起脚,专注地给他拉上拉链。 直到拉链金属头稳稳地卡到颈下。 把肆虐的寒风彻底挡在厚实的布料外。 两人的距离……因为她的动作……近在咫尺。 她身上带著室內温度的、混合了高级护手霜和身体乳的、淡雅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做完这一切,章梓怡轻轻拍了拍他外套的前襟,眼神愈发柔软,“走吧。” 陈凡叼著烟,烟雾飘进他微微眯起的眼里。 看著面前这个突然切换成“知心姐姐”模式的女人。 脑子里確实飘过“角色扮演?”的念头。 “不用,我打车……”他刚想拒绝。 “等我一下!”章梓怡已经再次截断他的,清脆的声音还留在原地,人影已经像一阵风,旋身冲回了温暖的客厅深处,目標明確,直奔她的专属化妆间,完全没给陈凡说完的机会。 “……” 陈凡叼著烟,站在冰冷的门口,看著空荡荡的客厅,听著远处化妆间传来的细微动静。 狠狠又吸了一大口烟! 淦! 女人真是麻烦! 化妆间。 柔和的暖光灯下,章梓怡对著宽大的梳妆镜,动作麻利地拉开一个抽屉,迅速精准地从一排香水瓶里拎出一个黑色磨砂瓶! 甜甜的少女花香! 她飞快地拧开盖子!对著自己纤细光洁的脖子內侧!手腕內侧!头髮上!手腕对著空气“滋滋滋”三下! 动作快如闪电! 生怕耽搁一秒外面那个不耐烦的傢伙扭头就走! 细密芬芳的水雾在灯光下瀰漫开清甜的花果香。 “哈~”她自己低头对著手腕喷过的地方深深嗅了一口。 鼻尖微皱,认真地品鑑了一下空气中的余韵。 嗯!还行! 確认气味足够甜美清新! 章梓怡满意转身,风风火火准备再次冲向玄关! 脚步在经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透著光亮的卫生间门时。 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心跳莫名漏跳一拍。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疯长——他……真的没看吗? 她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极其缓慢地將视线……投向卫生间那昏暗的光线里! 目光……如同探照灯! 越过磨砂玻璃门下半段清晰的区域! 落定在——墙角的那个!手工藤编的……衣篓! 瞳孔在看清里面景象的瞬间! 急剧收缩!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血液倒流! 脸上刚刚因为奔跑和香水而泛起的红晕……唰地一下! 变的更红! 只见衣篓里……昨天晚上被她隨手褪下的那套……细腻光滑的深紫色真丝內衣……此刻正以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极其“舒展”甚至可以说……凌乱的姿態!坦然地瘫在那里! 胖次可怜兮兮地被揉成一团压在篓底! 小片蕾丝花边像凋谢的花瓣……翻卷著…………搭在藤条边缘! 更醒目的是!那条裸肤色薄透丝袜!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里隨意蜷缩的状態! 此刻!它像一条被玩坏了的蛇!被扯得……绷直了很长一段! 无力地垂落下来! 袜尖甚至还……搭在了冰凉光洁的白色地砖上! 尤其是袜口卷边处! 原本非常轻微的佩戴褶皱……此刻!被拉扯得异常夸张!形成了一小圈……极其……刺眼!带著明显人为翻动痕跡的……不规则皱褶! 证据! 铁证如山! 无声地!冷冰冰地!陈列在那里!控诉著某个……刚刚还一脸“真诚无辜”、说著“没啊”的骗子! 刚刚还懒洋洋表示“天真”的混蛋! 可恶! 狗男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话说回来……应该没用它们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咳咳!!! 你在期待什么呢章梓怡! “走吧~” 出来后。 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挽起陈凡的胳膊便朝院外走。 后者却皱了皱眉:“啥味儿这么冲?” 章梓怡心虚的眼珠子乱晃:“啥啊……我……我怎么没闻到。” “你没闻到吗?” “额嗯……现在闻到了,可能是我种的花吧,快走吧。” 可恶! 不小心喷多了! …… 沃尔沃的车厢內残留著冷冽的夜气和暖风送出的最后一股热流。 引擎低沉的嗡鸣在熄火的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寂静如同潮水般淹没狭小的空间。 车厢外,陈凡小区门口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斑,透过挡风玻璃,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睡著了。 身体放鬆地陷在副驾驶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头微微偏向车窗方向,几缕不服帖的黑髮散落在额前。 紧闭的眼瞼下,那双总是慵懒或带著点欠揍光芒的眼睛被遮盖,长睫毛在眼瞼下方拓下浓密的阴影。 隨著平稳悠长的呼吸,胸膛规律而轻微地起伏。 薄唇微张,嘴角卸下了平日那股疏离或调侃的弧度,显得毫无防备,甚至带著点……稚气? 安静得像个累坏了的大男孩。 与清醒时那个刻薄、惫懒、总是歪理邪说一堆的傢伙……判若两人。 章梓怡坐在驾驶位,暖风刚关,指尖还搭在启动旋钮上残留的余温。 她没有立刻下车。 也没有叫醒他。 只是微微侧过身。 整个人安静地转过来。 胳膊隨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下巴……轻轻地枕在自己交叠的小臂上。 就那么……像只守著宝藏的狐狸。 目光温软专注。 一瞬不瞬地……落在副驾那张沉睡的脸上。 昏黄的灯光和车內的阴影,为她眼底氤氳起的情绪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幸福的感觉。 手指极轻极快地……拂过他垂在额前那缕不听话的、搔弄著眼皮的碎发……指尖短暂地……擦过他光滑微凉的额头皮肤……细微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指尖! 她屏住呼吸!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眼睛却贪婪地盯著他毫无察觉的睡顏。 確定他没有丝毫醒转的跡象,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带著灼热和窃喜的气! 车子停了许久,外面清冷的空气透过玻璃渗入一丝凉意。 陈凡依旧深睡。 章梓怡维持著趴扶手的姿势,眼底的笑意更深。 像是守著一个谁也不知道、只属於她的巨大秘密。 她怎么捨得叫醒呢?这乖顺得像只纯良无害小羊羔的傢伙……比醒著时那个总张牙舞爪、歪理连篇、一开口就能噎死人的混蛋……可爱一万倍! 时间在车厢里无声流淌。 她趴在那里。 脑子却像被按了快进键。 陕北农村的土腥气…… 冰冷的泥浆…… 《盲山》拍摄片场他沙哑严厉的指令…… 她无数次憋回去的眼泪和爆发边缘的崩溃…… 柏林电影节初次相遇,他吊儿郎当的模样……… 还有他拿到金狮时,在漫天飞舞的银色碎屑里,依旧波澜不惊的、带著点欠扁的平静眼神…… 一幕幕。 如同被洗刷掉尘埃的旧胶片,在黑暗中重新清晰。 在寂静的车厢里。 在她凝视著这张安静睡顏的时刻。 带著泥土的粗糙质感,翻滚起来,裹挟著一种奇异的暖流! 一种让她此刻鼻子微微发酸、心底某个角落变得无比柔软的……暖流! 庆幸! 一种极其清晰又后怕的情绪悄然攥紧了她的心臟! 庆幸当初那个决定! 庆幸咬著牙接了《盲山》! 更庆幸……在那片冰冷的泥泞里……固执地把最难的角色……拋给了她! 是那遍体鳞伤的挣扎……让她触碰到表演从未有过的深度! 是他刻薄挑剔的审视……逼出了她自己都未曾想像的可能! 丝丝缕缕的暖气仿佛还在车厢里缓缓盘旋。 章梓怡看著陈凡无意识的、微微翕动的鼻翼。 心底那点酸胀的情绪悄然融化。 无声地化作了车窗上……一小片……因为自己靠近的呼吸而凝结的……模糊温暖的……水雾。 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 那笑意……温柔得近乎慈祥?像一个……看著珍宝的老母亲? 虽然她坚决不承认! 又是半小时在寂静无声的对视和纷繁思绪中悄悄溜走。 章梓怡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 好吧,不能再拖了。 她终於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了沉睡蝴蝶翅膀般……碰了碰陈凡搭在腿上的手背。 指尖的温度比想像中更暖。 “陈凡,醒醒……到家了。” 声音低软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陈凡睫毛颤了颤,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野兽初醒的低沉鼻音。 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带著浓重睡意的黑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湿润而茫然。 毫无焦点地对上车顶。 残留的科技香氛甜香在封闭的车厢里氤氳瀰漫。 章梓怡刚凑近时。 身体……也自然地带入了这层淡淡的馨香。 这缕混合了高级香水和女人体温的淡雅甜香……比菸草味更容易被接纳……甚至……令人舒適放鬆……如同此时混沌的梦境边缘……飘来的一点……温暖的……熟悉又陌生的……枕边味道? 陈凡完全没醒透的大脑……过滤掉了这抹並不刺鼻、反而易於融入睡梦氛围的温柔气息。 以为是梦境的延续,他拧著眉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低哑,带著浓浓的睡腔。 缓缓坐直身体,骨头髮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响动,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到了?”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层顽固的睡意薄纱,眼神依旧有点懵。 完全没注意到章梓怡脸上……那抹尚未彻底褪去的、混合著温柔与某种难以言喻情愫的……潮红? 也没察觉到……自己那刚刚被短暂靠近过的嘴唇上……似乎……残留了一丝……极其极其淡的……不属於菸草的……甜润香气? 混沌的大脑,只想快点爬回床上,终结这漫长操蛋的一天! 章梓怡看著他那副懵懂、毫无戒备的样子。 嘴角那点温柔笑意未减,眼神却悄悄闪烁了一下。 “嗯,到了。”她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润,自然地带点关切,“睡得好香啊你……快回屋吧。” “嗯……”陈凡摸索著解安全带,脑子还在宕机重启,“谢了,你也回去慢点……” 他推开车门,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混沌的睡意终於被强行驱散了大半。 用力晃了晃脑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扇象徵著最终安眠的院门。 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车厢內。 暖风似乎彻底散尽了。 章梓怡独自坐在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自己的……唇瓣。 脸上……后知后觉地……再次……燃起一片……惊心动魄的……緋红! 她猛地趴回方向盘上。 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手臂圈起的……冰冷的黑暗里! 方向盘冰冷的皮革贴著脸颊。 刚才……在他醒来前一刻……那鬼使神差……屏住呼吸……用自己微凉、带著新抹不久口红的……唇瓣……极轻极快……如同被电击般……在他睡熟的唇角印下的那个……羽毛般……转瞬即逝的……触碰,像一颗被遗忘的微型炸弹! 在胸腔深处……轰然引爆! 炸得她……心跳失控!浑身发软! 车窗玻璃上,映著她蜷缩的身影,也映著那盛满了……羞赧、窃喜、亮得惊人的……杏眼! 056、牛啊 翌日。 窗外的阳光带著冬日稀薄的暖意,穿透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他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死寂中睁开眼。 脑袋像是被塞了隔音棉。 耳朵里残留著长途旅行般的嗡鸣。 身体关节发出久睡甦醒的抗议低吟,只有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刺痛感异常清晰——那是昨夜寒风吹拂、情绪起伏和香菸过度留下的后遗症。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著脊椎窜起一丝战慄,稍微驱散了浓重的睡意。 楼下厨房。 冷水顺著喉咙灌下,冲刷著那片乾涸冒烟的戈壁。 扁桃体传来阵阵隱痛,像卡著两颗烧红的砂砾。 妈的…… 陈凡无声地骂了一句,指尖按了按发烫的喉结。 这是要感冒的节奏。 他把自己扔进客厅那张柔软的沙发,像一袋卸掉重负的麵粉。 拿起丟在茶几上的笔记本,开机联网。 凌晨累积的博客推送如同瀑布般冲刷而下。 信息流里跳动著熟悉的標题。 《盲山》口碑? 意料之中。 周星星的祝贺? 商业互吹而已。 《仙剑奇侠传》难產? 唐人日常操作。 郭德刚拜师? 嚯,终於找到码头了。 目光掠过这些寻常八卦,最终停留在一条热度正在疯狂飆升的——【霍氏豪门二少霍启山博客公开示爱章子怡!坦荡追爱!】 陈凡挑眉,倒也不意外。 毕竟04年的確有这么档子事儿。 就感觉挺他妈搞笑的。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嗡嗡~~~ 手机猛地传出高频震动! 屏幕瞬间被一个名字点亮——【章子怡】来电!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机从摩挲的状態调整到接听。 电话那头已经如同开闸泄洪般,滔滔不绝的语速夹杂著难以分辨的情绪洪流,瞬间衝垮了电话线的距离。 “……陈凡!你看博客了吗?!那个霍启山!他是不是疯了?!” 陈凡把手机稍微拿离耳朵一点,听著那边密集如雨点般的抱怨、控诉和天马行空的阴谋论。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抽搐了一下。 “我哪里知道哦。”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带著点刚睡醒的乾涩和感冒前兆的沙哑。 典型的陈式敷衍。 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拍回去,还顺便表达了“你问我我问谁”的无辜。 欠抽值……拉满! “我的陈大导演!”章子怡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猛地拔高,穿透力十足,带著点近乎撒娇的怨气和不加掩饰的……寻求庇护的姿態?“万一……我是说万一……霍大少真的动用他霍家的资源……开始封杀我这个『不识抬举』的內地小明星……你不会……” 她的声音陡然放软,像掺了蜜糖,裹著试探的柔软尖刺,“眼睁睁看著我……流落街头吧?嗯?” 尾音上扬,带著点明知故问的狡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深究的…………依赖。 电话这头,陷入了短暂的、绝对不超过三秒的……安静。 陈凡的目光似乎穿过落地窗,落在楼下光禿禿的树枝上。 然后。 “噌”一声极其清晰、短促、带著金属摩擦音质的脆响,在短暂的静默中响起。 那是他指间的一次性塑料打火机机盖被拇指掀开的声音。 紧接著又是一声悠长的火焰喷吐音。 橘黄的火舌吞噬菸头捲纸的细微嘶嘶声,清晰无比,传递过去,然后……才传来他,被尼古丁浸润后依旧慵懒。 带著一种……拔吊无情且渣男气十足的回应:“管不了一点。” 裊裊的白烟仿佛要隔著电话线糊到章子怡脸上! 嘟——————!!!!! 很好,直接给国际章玩破防了。 陈凡:6 …… 1月初。 陈凡来到华宜大楼,跟王中君谈《盲山》海外版权售卖的事儿。 这次陈凡不打算亲自跑了。 累不说,也没那必要。 交给发行公司来就ok。 京城的寒气在华谊总部大楼反光玻璃外凝成白霜。 顶楼会客室却是另一番景象——恆温系统嗡鸣著喷吐暖流,昂贵红木家具散发醇厚漆香,巨大的落地窗映出王中军此刻精心调整过的表情。 诚恳中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绷紧的琴弦。 门无声滑开。 陈凡裹著一身户外的凛冽气息踏进来,旧夹克与这里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在王中军脸上那道新添的疲惫纹路上停驻一瞬,隨即陷进沙发,长腿隨意地架起。 无声的邀请刚发出,回应已至眼前—— 王中军没寒暄,甚至没起身,只是从鱷鱼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素白信封。 信封无声滑过黑胡桃木茶几光洁如镜的表面,停在陈凡手边。 “陈导,您先瞧瞧这个。”声音平稳,却刻意压著某种东西。 陈凡眼皮都懒得掀,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捻住信封一角,轻轻一抖。 “哗啦——” 一张粉红色的长条纸笺滑出。 七个零。 一个猩红如印的1。 一千万。 支票在他指尖晃晃悠悠,薄如蝉翼,却又重若千钧。 他像捏著张旧报纸,隨意甩了甩,纸片发出脆弱颤抖的哗啦声。 目光这才慢悠悠抬起,穿过支票边缘,钉在王中军脸上,嘴角挑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王总……这唱的哪一出?” 王中军深吸一口气,避开那目光,提起紫砂小壶。 沸水冲入茶海,白雾腾起,將他脸上细微的肌肉抽动暂时掩埋。 茶斟七分满,双手捧杯置於陈凡面前,水汽氤氳了他的镜片。 “我们这帮人……”王中军放下自己那杯,身体前倾,手肘抵在膝盖,显出从未有过的粗糲姿態,“说破了天,骨子里刻著唯利是图。市侩,眼皮子浅,关键时刻……容易犯糊涂。”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砸进绒毯的石子,“上回那档子事儿,是华谊看走了眼,看轻了您,也看瞎了自己。我王中军,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 空气凝滯,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嗡鸣和茶水裊裊的热气。 陈凡没动,指尖在光滑的沙发扶手上缓慢敲击,眼神却在王中军脸上反覆刮过——审视,掂量,像古玩贩子打量一件可疑的瓷器。 王中军挺直脊背,声音愈发用力:“这钱,是《盲山》华谊该拿的那份儿分帐。第一次合作,闹得不甚痛快,我把它吐出来,一分不少。不为別的……” 他又吸一口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吐出,“就为交个心!哪怕往后您嫌华宜这座庙小,嫌我们这帮糙人浊气缠身,不愿再踏进这道门槛……我王中军,华谊这艘破船,也真心实意想认您陈导这个朋友!日后但凡需要,只要在我华谊肩膀上还能扛得动事,您言语一声,我这边肝脑涂地!” 余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 静。 长久的静,几乎要將空气压碎。 突然—— 啪! 清脆的拍击声炸响! 陈凡的手,毫无预兆地、重重拍在支票上。 手指展开,死死压住纸面,震动顺著桌面传导,茶杯里的水面都晃出一圈涟漪。 王中军的瞳孔骤然缩紧,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瞬间僵住。 一丝混杂著错愕、难以置信的震惊飞快掠过眼底。 紧接著,是沉入谷底的苦涩——如同精心锻造的长戟被轻易折断,砸在脚边的钝响。 他身体绷得更直,嘴角肌肉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准备迎接最冰冷的拒绝。 就在那苦涩即將蔓延开时。 陈凡压在支票上的手……鬆开了。 他甚至没再多看一眼,两根手指极其自然地一夹,如同捡起一张公交卡,將那承载著一千万的薄纸漫不经心地塞进了夹克的內袋。 他身体微微后仰,倚回沙发深处,脸上那点疏懒像是卸下了些,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少见的、近乎喟嘆的倦意:“你啊……王总……就是太聪明。” 说著摇摇头,指尖习惯性地在袖口弹了弹並不存在的灰尘,“跟聪明人打交道……累得慌。” 语气里是嫌弃,嘴角却分明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鬆快。 王中军浑身剧震。 狂喜?难以置信?劫后余生? 电光石火间,他甚至没让半秒的迟钝流露。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试探,猛地抓过自己面前那杯温温的红茶。 那是他身份的象徵,昂贵的陈皮普洱,平日里须小口慢品。 此刻,却被一只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死死攥住。 一手托杯底,一手护杯壁。 如同捧著传国玉璽。 手臂高抬,越过眉心。 目光灼灼,坦荡如初阳。 没有任何言语! 一仰脖! 滚烫的茶汤带著决绝的赤诚,被他狠狠灌入喉咙。 咕咚—— 吞咽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放下杯子。 杯底触碰桌面。 “嗒——” 声音轻,却震耳欲聋。 陈凡望著杯壁残留的几滴茶汤,和他嘴角滚下未来得及擦拭的水渍,眼神彻底平静下来。 他也终於坐直了身体,那点慵懒像被无形的吸尘器收走。 没说话,只是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茶。 仰头。 同样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划过喉间,带走最后一丝乾涩。 四目相对。 无需言语。 那些摇摆的算计,冰冷的权衡,试探的刀锋……都在这一杯茶里,在两张空杯底,消融殆尽。 话题无缝切换至《盲山》海外发行。 王中军二话不说,抄起办公桌上的加密座机。 “篤!篤!篤!篤——!” 按键声斩钉截铁,命令一条接一条,精准高效,雷厉风行。 掛了电话,他转向陈凡,笑容真诚热切。 陈凡嘴角那丝鬆快的弧度更深了些。 事毕,陈凡起身,“走了。” “我送你。”王中军几乎同时弹起,没有半分客套和犹豫。 他一步跨到墙边衣帽架,闪电般取下那件深灰色的义大利定製西装。 手臂穿袖,身体微转,提肩。 动作行云流水,昂贵面料瞬间妥帖上身。 他根本没停下脚步,西装还带著最后一丝挺括的惯性,人已大步流星迈向门口。 “咔嚓!” 厚重的实木门被拉开,寒风涌入门缝的一瞬,王中军已侧身,稳稳站定在门边。 一手拉住门扇,一手虚引,身体微躬,姿態標准得如同白金汉宫的门童,脸上却是顶级商场猎豹般全速运转后的锐气与沉稳。 动作里没有諂媚,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效率与诚意。 陈凡抄著手,慢悠悠踱步而出。 他目光掠过王中军被西装勾勒得挺拔自信的身形,掠过那双洞悉规则,算尽人心却又能屈能伸的眼睛,掠过此刻为自己拉开大门的动作,心里最后那点波澜无声平息。 看著走廊尽头落地窗外灰沉沉压向高楼的积云。 忍不住咋舌。 嘖。 谁说大院子弟都是傻逼的? 这特么妥妥的人精好吧。 刚出办公室,迎面走来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的女人。 王京花。 永远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的黑髮,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眼镜后,那双阅尽圈內百態的锐利眼眸此刻正看向陈凡。 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她脸上那种职业经理人固有的、带著掌控力的从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盪起一丝可察觉的涟漪。 是惊讶,更是瞬间启动的社交程序。 脚下没停,但步伐明显调整,缩短了距离。 在她身后半步左右,比肩而行著两道风格迥异却同样夺目的风景线。 范小胖一袭剪裁合体的酒红色羊绒大衣,衬得肤白胜雪。 浓密捲髮披散,一张精致得如同古典仕女画的脸,明媚张扬,红唇带著標准得体的笑意,气场外放,如同带刺的红玫瑰。 高跟鞋敲击地面,带著不易察觉的清脆韵律。 李双冰简约的米白色高领针织衫配同色系长裤,外搭一件剪裁流畅的菸灰色风衣。 头髮柔顺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气质清冽疏离,像冬日里覆著薄雪的青松,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美感。 三人在距离陈凡和王中军两步外停下。 走廊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交匯而微妙凝滯了一瞬。 057、够硬 王京花脸上迅速调整出热情却不失分寸的得体笑容:“陈导!没想到在公司遇上您!” 声音清亮悦耳,动作自然地朝著陈凡方向微微欠身示意。 目光飞速扫过站在陈凡斜后侧半步、如同某种陪衬的老板王中军。 镜片后那双眼睛捕捉到了王中军此刻脸上尚未完全褪尽的、罕见的恭顺余韵。 她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陈导您好。”范小胖反应极快,脸上明媚的笑容加深,如同精心调试过角度,艷光四射。 她微微頷首,声音清脆悦耳,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目光毫不躲闪地迎上陈凡那双带著惯常懒散的眼。 目光交匯的瞬间。 陈凡的眼神在她脸上轻轻扫过,如同微风拂过湖面。 不探究。 纯粹是审美层面的短暂停留。 隨即挪开。 漂亮,高挑,眉眼如画。 这是陈凡最直观的感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幅度轻微得如同嘆息般地点了点头,“嗯。” 算是回应。 极淡。 “陈导您好。”李双冰的声音紧隨其后,清冷如玉石碰撞。 她没有范双冰那样外放的热情,只是微微頷首,动作幅度甚至比陈凡点头的幅度还小。 清丽的脸上维持著完美的职业化微笑,礼貌、得体、距离精准。 那双如同寒潭的眸子与陈凡目光短暂接触。 陈凡同样以微不可察的点头回应。“嗯。” 依旧是一个字。 主打一个隨心所欲。 整个交流过程不过数秒。 空气里残留著高级香水和高级粉底混合的氤氳香气。 王中军站在陈凡斜后侧,姿態谦逊,目光却在扫向王京花三人时瞬间变味,眉宇间那股华谊掌门人特有的威压感无声瀰漫开。 他沉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京花,你们先去办公室等我,我送送陈导。” 陈凡甚至没回头,只是隨意地摆了下手,目光已经看向电梯指示灯闪烁的数字,“你忙你的,几步路,用不著送。” “不碍事。”王中军立刻接口,声音温和下来,转向陈凡的侧脸线条再次软化,带著点执拗的坚持,“也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儿,送你下去再回来处理也是一样。” 声音清晰温和,没有半分老板架子,自然的如同对待好兄弟。 整个人的姿態。瞬间从华谊王总切换成了知心大老板。 丝滑无比。 王京花极其自然地应声:“好的王总,陈导您慢走。” 脸上笑容不变。 眼神却在瞬间完成了信息接收与处理。 她乾净利落地侧身让开通路。 范双冰脸上的明媚笑容瞬间微僵,瞳孔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嘴巴几乎要本能地张开,形成一个微小的“o”型! 如同被定格的影像。 身体甚至因为过于震惊而轻微晃了一下。 高跟鞋的细跟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狼狈的摩擦声。 旁边的李双冰,那份清冷的外壳仿佛被这极速切换的画面撞出了一丝裂纹。 虽然表情控制尚在,维持著礼节性的浅淡笑意。 但那双原本如同寒潭的眸子也骤然掀起了足以碎冰的涟漪。 长长的眼睫急眨了两下,呼吸似乎都短暂停滯。 下意识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 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嘶——” 声音极轻,却足以表达其內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两双美丽的眼睛。 范的明媚,李的清冷,在这一刻,隔空碰撞。 无需言语。 彼此瞳孔深处映照出的……都是对方那张漂亮脸蛋上无法掩饰的、如出一辙的、甚至有些荒诞的——惊!愕! 这还是她们认识的……老板?!” 在王京花平静无波的眼神催促下。 两人强压著內心的剧震。 如同提线木偶,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侧身,让开通道。 眼睁睁看著王中军。 那个在华宜內部如同帝王、她们只敢仰望敬畏的身影! 此刻,如同寻常人般跟著那个穿著旧夹克、背影看著还有几分不羈的年轻人谈笑风生著朝著电梯间走去。 走廊尽头。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轿厢,金属门缓缓合拢。 王京花没看电梯门,她的目光无声地扫过身边两个尚在石化状態的女艺人。 镜片后方,一丝精光极快地掠过。 有凝重,更有某种……见风使舵的老辣猎人嗅到……最顶级猎物的……极度兴奋与警惕! …… 冬日的江南府小区,人工湖面结了层薄薄的冰碴子,枯柳枝在寒风中打著捲儿。 陈凡谢绝了王中军司机开著那辆鋥光瓦亮的奔驰s级礼宾车送进小区深处的特权,选择在小区门外下车晃晃悠悠自己走回去。 碾过平整的水泥小径。 嗯? 一个圆滚滚、橙黄饱满的橘子不知打哪飞来。 精准无比地,咕嚕嚕滚到他的鞋边,撞停。 陈凡停下脚步,表情介於“见鬼了”和“谁家熊孩子乱扔橘子”之间。 擦嘞? 光天化日,哪特么来的橘子精? 他嘀咕著,下意识弯下腰。 手指刚触碰到那冰凉的、带著自然果香的橘皮,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岔出去的那条通往別墅区的幽静小径深处。 一个穿著米白色厚羊绒长裙,裹著浅驼色流苏披肩的身影—— 正微屈著膝,狼狈地蹲在地上。 长发有些凌乱地垂下几缕,遮住了部分侧脸。 脚边散落了一地,少说十好几个黄澄澄的橘子,像金灿灿的小太阳,滚得四面八方都是。 有的卡在绿化带冬青叶子里,有的在冰冻的小草上打滑,姿態各异。 如同在嘲笑主人的失手。 而她正手忙脚乱地用戴著皮手套的手,试图拯救这些逃兵。 动作带著点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慌乱。 像个……犯了错被罚捡豆子的小姑娘?! “给,姑娘。”陈凡几步走过去,变魔术似的从大衣口袋又掏出几个他一路捡拾的战利品,递过去。 声音难得带上点邻里互助的爽朗。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需要帮忙的年轻姑娘呢? “……姑……娘?”蹲在地上的刘晓丽明显愣了一下! 这称呼…… 她下意识抬起头,戴著浅灰色毛线帽的脑袋扬起,脸颊因为刚才的仓促运动和寒风,泛著健康的红晕。 几缕被汗气沾湿的髮丝黏在光洁饱满的额角。 那双遗传给了女儿、同样形状漂亮的杏眼,带著困惑迎向来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 空气如同被瞬间丟进了液氮罐子…… 冻!结!了! 陈凡:“……” 他脸上的那点助人为乐的爽朗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像刷了一层劣质的白胶。 瞳孔在疯狂地震。 脑子里万马奔腾。 操!!!刘!晓!丽!刘姑娘她妈!我特么……我刚才叫她啥?! 姑娘???? 他感觉脚底板抠城堡的工程又开始了。 刘晓丽:“……” 短暂的错愕之后。 那张保养得宜、几乎看不到岁月痕跡的漂亮脸蛋上,瞬间浮起一层极其复杂的神色。 惊讶,疑惑,混合著……一种被冒犯又有点哭笑不得的尷尬?以及……最深处那点根深蒂固的……高度警惕! 她几乎是本能地。 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像只护崽的母猫。 眼神变得锐利而审视,之前那点慌乱彻底被戒备取代。 尷尬像凝固的水泥,死死糊住两人之间的空气。 陈凡喉结艰难滚动一下,电光石火间,求生欲瞬间占据上风,他强行把下巴那块僵硬的肌肉活动开,挤出这辈子最真诚、最无辜、最无害的笑容,声音带著点乾巴巴的变调:“是您啊……刘阿姨。您看起可真年轻,我刚才还真没认出来,这光线……咳,有点背光。” 他疯狂补救,顺便把手里那几个橘子往刘晓丽方向又递了递。 刘晓丽:“……” 她刚聚起的满腔戒备和想兴师问罪的架势,就像被戳破的气球。 “噗”地一下漏气了。 “……年……年轻?”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心臟……不爭气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带著点滚烫的热流瞬间从脚底板直窜耳根子。 脸上那点被寒风颳出的红晕陡然加深!加剧! 从健康的粉红变成了胭脂晕染般的……嫣红? 连细腻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保养得当的女人最无法抗拒的……就是被小辈夸年轻! 杀伤力……拉满! 她赶紧飞快地低下头,装作整理散落的橘子,声音努力维持长辈的镇定:“是小陈啊,咳,你怎么……会在这的?” 陈凡看著那红透的耳朵尖,心里刚搭好的草台班子终於稳了点,“啊?哦,我住这儿。” 刘晓丽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满是诧异的脸:“……住这儿?” 声音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疑惑,“……我怎么没听茜茜……提起过?” 套话? 陈凡心里门儿清。 他脸上表情纹丝不动,依旧掛著那点劫后余生的无辜。 心说別看你四十多,咱俩实际也差不了几岁。 应付刘晓丽他自然是手拿把掐。 毫无压力。 这丈母娘美呢是真的美。 天仙就完美继承了她母亲。 但不巧的是。 她的憨…… 也同样是在刘晓丽这继承的。 果不其然。 刘晓丽身上同样有著“憨”的属性。 就见她疑虑瞬间被打消了大半,脸上露出了点无奈与释然混合的恍然:“哦,这样啊,真巧……” 语气明显鬆快了。 陈凡立刻打蛇隨棍上,笑容灿烂无害:“是啊,刘阿姨,太巧了。” 他说著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帮著捡橘子。 两人配合,很快就把满地“逃兵”都塞回纸袋。 刘晓丽抱著那个重新变得沉甸甸的袋子站起身。 陈凡也紧跟著站起来。 也许起得太快。 也许蹲久了血压变化。 也许……被刚才那句年轻夸得还有点晕乎乎…… 刘晓丽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身体晃了一下,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整个人就要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陈凡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她被厚羊绒包裹著的……胳膊。 触感柔软,隔著手套也能感受到丰腴的弹性。 稳稳將她扶住。 “……阿姨?!” “没事儿没事儿……”刘晓丽定了定神,脸上红晕未消,声音带著点喘息,“……有点晕……站会儿就好……” 她下意识地抽动被陈凡抓住的胳膊,“小陈你先回去吧……” “那……阿姨再见。”陈凡果断告辞,这性子忒冷,三十六计,溜之大吉! 看著他连犹豫都不带犹豫就提桶跑路的造型。 刘晓丽:? 好嘛,没认出来的时候喊人家小姑娘,认出来了就是老阿姨。 ……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一直在下雨。 陈凡也懒得去北电錶演班报导,索性在家挺尸。 只有饭点才打著伞出门去外头隨便吃点。 倒是有几次跟刘晓丽遇上,蹭了几顿饭,关係也算是拉近了些。 1月8號。 天空终於放晴。 早晨9:00. 陈凡起床来到院子,伸了会懒腰。 回屋洗漱然后出门。 天气放晴,也该去表演班报个道了,不然老田该炸毛了。 江南府的林荫小道洗尽了连日阴雨的泥泞,枯枝在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 陈凡把自己从昏天暗地的宅男模式里拔出来,像个冬眠初醒的熊,一步三晃地走在小区里。 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脸上,激得他眯起眼,打了个长长的、毫无形象的哈欠。 骨头缝里都透著一股“终於晒到太阳了”的懒散满足感。 路过刘艺菲家那栋白色联排。 目光习惯性地飘过小院。 刘晓丽正背对著路,踩著一双软底的室內平底鞋,垫著脚,动作不算特別熟练地……用力地將一张蓬鬆柔软的羽绒被抡起来,试图搭在晾衣绳上。 阳光洒在她厚羊绒衫包裹著的脊背曲线和被风微微吹起的几缕长发上,侧影温婉,不再是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 更像一个……努力做家务的普通主妇? 或许是这几日蹭饭相处还算融洽的缘故,总觉得晓丽能处。 陈凡脚步没停,只是歪了歪头,声音带著点刚醒不久的沙哑:“刘姨!晒太阳呢?” 他没再用阿姨,顺势降了一个格,也更亲近些。 刘晓丽闻声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那点专注於“战斗”的微蹙瞬间舒展,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弯。 虽然弧度不大,但那双遗传给女儿的眼睛里……清晰地漾开一丝暖意。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在微凉的空气里清润温和,“天总算晴了,你这是去学校??” 说话间动作没停,使劲把被子又往上送了送,羽绒被边缘垂下来,差点扫到她发梢。 动作笨拙得有点可爱。 陈凡抬手指了个方向示意,笑:“嗯,点个卯,省得领导跳脚。” “回见啊刘姨!” 他脚步没顿,朝她挥了挥手,身影懒洋洋地融入阳光斑驳的林荫深处。 刘晓丽看著那背影消失在转弯处,才收回目光。 继续和那条不听话的羽绒被较劲。 唇边那点笑意,悄无声息地又加深了些。 不知是因为太阳,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 北电錶演系。 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教室走廊里迴荡著“八百標兵奔北坡”的集体台词训练声。 陈凡像一缕不合时宜的游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02级表演班的后门玻璃窗前。 扫了一眼,几张尚算青涩、带著点学院派痕跡的男男女女。 熟悉的面孔是有几个。 形体课的老师正在讲解古典身韵组合。 扭腰、送胯、兰花指…… 陈凡看了一会儿。 眼皮开始打架。 他无声地转身。 溜了。 动作熟练得……如入无人之境。 留下一教室偶尔瞥向后门、充满复杂羡慕眼神的未来之星。 行政楼顶层。 田撞撞的新办公室比之前气派些,向阳的大窗,光线充足。 老头儿正戴著老花镜,伏案在一堆剧本上勾勾画画,像个批阅奏章的老学究。 门没关严实,陈凡象徵性敲了两下就歪了进去,自顾自往靠窗那组待客沙发上一瘫,仿佛骨头都被抽走了几根。 “哟?稀客啊?”田撞撞从老花镜上方瞅过来,没好气,“睡醒了?小陈考官?” 他把“考官”两字拖得老长,阴阳怪气技能点满。 陈凡闭著眼,迎著窗外的阳光,声音像晒软的麵条:“领导这是兴师问罪来了?这不阴雨连绵我怕湿气重把您这宝贝教室给睡塌咯……” 他开始胡说八道。 田撞撞哼了一声,懒得跟他贫,继续低头看他的剧本。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安静了几分钟。 陈凡忽然睁开眼,没什么预兆地,语气也正经了点:“老田,琢磨个事儿。你觉得……拍个电视剧……咋样?” “哐当!”田撞撞手里的钢笔脱手了,直接砸在厚重的大班台上,发出一声脆响,笔帽都震飞了。 他猛地抬起头。 金丝边眼镜都滑到了鼻尖,眼睛死死瞪著陈凡,像看到了史前霸王龙在跳芭蕾,脸上每一个褶子都写满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恨铁不成钢! “你!说!什!么?”声音陡然拔高!“拍电视剧???你疯了是不?你这根正苗红的金狮奖得主!票房破亿导演!你跟我说你要去拍电视剧?!你这自降身份!纯属瞎搞!脑子是不是让被子捂坏了??” 田撞撞很激动,啥程度呢。 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凡脸上。 陈凡被他这反应逗乐了,身体陷在沙发里没动,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你看,又急。” 跟著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又没说我导,至於么你,编剧而已……” “啊?”田撞撞嘴里的狂喷瞬间卡住,表情像被摁了暂停键,“编……剧?你不导?” 他下意识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气势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哦,那没事了,那你以什么名义?掛靠?” “掛靠多麻烦……”陈凡换了个更瘫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上画圈儿,“用我那小破公司唄,就是……” 他忽然拖长了调子,手指终於停止了画圈儿,目光精准地落在老田那张精明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熟悉的、带著点无赖气的笑。 田撞撞:“……”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被镜框压红的鼻樑,沉默了几秒。 眼底的惊涛骇浪平息,变回了那个深不见底的老狐狸,一脸嫌弃道:“说吧,別装模做样。” “简单!”陈凡闻言立刻坐直了点,“前期我倒是不怕,就是跟电视台没啥门路,你看看?” “门路我倒是有,但也得你质量够硬才行。”田撞撞跟个神棍似的。 陈凡却是直接乐了。 “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够硬,保证够硬。” 开什么玩笑。 《武林外传》要是不够硬,那还有剧能称之为硬嚒? 058、跑腿 说干就干。 陈凡隔天就给《武林外传》申请立项审查。 通过后。 便照旧在北电拉起一套“草台班子”。 嗯… 就连导演都是北电摄影系的一名大三学生。 陈凡考察了他三天。 不得不说。 摄影系不愧是比导演系成材率还高的院系。 水平相当不错。 搞定剧组。 便是演员。 按照田撞撞的意思。 希望他在校內招募演员。 对此陈凡倒也没啥意见。 不过… 他將范围稍微扩大了。 面向北电中戏甚至舞蹈学院。 没办法。 不是陈凡不信任北电錶演班演员们的水平。 实在是… 看了几个试镜后对他们的演技有些一言难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迫於无奈才对中戏放开。 还真別说… 这质量一下就上来了。 都是科班出身。 电影学院在表演这块差戏剧学院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就一部电视剧… 但陈凡还是更想用演技派。 花瓶啥的… 嘖。 这不,腿精唐烟都被他无情刷掉。 以黄博、王落丹、黄圣衣、閆腻、沙亦为首的主演阵容很快敲定。 江山影视自家艺人。 肯定是主演没的跑。 不然玩呢? 陈凡剧本写了,钱投了,就拍个电视剧? 想想都特么亏得慌好吧。 要知道。 电视剧投资不比电影低,但收益却跟电影没法比。 说白了。 同样的爆款。 《盲山》能挣一个小目標到手。 电视剧呢? 在这个还没有新媒体的时代。 电视剧的收益可以说纯粹靠电视台和gg。 製片人把电视剧卖给电视台然后再赚钱。 当然~ 倒也不是电视剧真的就一无是处。 有句话说的好。 电视剧不挣钱,就是交个朋友,朋友越多挣钱才越多。 其实这话吧在大的方向没错。 就是太绝对。 因为电视剧也有贼能挣钱的。 就拿《我的团长我的团》来说吧。 卖出年度单集最高纪录。 製作方把这部43集的电视剧以每集100万,卖给了四家电视台。 这四家电视台为了抢首播权,头都打破了。 后来江南卫视將《我的团长我的团》的首映放在午夜零点。 结果收视率直接翻了10倍。 剧前和剧中以及两集之间插播的gg,那gg费的价格可是槓槓的,gg费就赚翻了。 有时候拍电视剧里还有gg植入,这些也是钱。 而如果电视剧卖到央视。 那就更不得了了。 就是这样的剧可遇而不可求。 在电影里。 每年的票房冠军可能都挣的彭满钵满。 但电视剧里像《我的团长我的团》这样的又有几部呢? 可能几年都出不了一部。 更何况还有时间成本呢? 一部电视剧从立项到开播经歷的周期太长。 有这时间… 《古惑仔》都他妈拍完几十部了。 …………………… 这天。 陈凡刚叼著烟从教学楼出来。 却是碰上了已经许久未见的章梓怡。 “真巧,没想到在北电都能遇见章老师。” 陈凡笑著打趣。 章梓怡则狡黠一笑:“不巧,我在等你~” 陈凡挑眉:“等我?” 见他轻佻的模样,章梓怡撇嘴:“干嘛?不能等嚒?还是说陈大导演是想过河拆桥…” 陈凡满脸古怪:“我啥都还没说呢…” 章梓怡佯怒:“好些天不见,你看到我居然都没啥反应!” 陈凡嘴角微抽:“我的错,那章老师找我有事?” 章梓怡得意一笑:“没事儿~我是骗你的,来中戏处理点事儿,想著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还真在学校。” “……” “走吧?我请你吃饭。” “我忙著呢…” “忙也不能不吃饭吧?走吧,我家那边最近开了家徽菜馆,肯定特合你胃口。” …………………… “怎么样?” 走出徽菜馆。 章梓怡戴著口罩抱著他的胳膊,灿若星辰的眼眸中满含期待。 陈凡叼著牙籤:“还不错。” “是吧~” 章梓怡盈盈笑著:“我就知道你喜欢。” 陈凡斜眼:“你又知道了?” 章梓怡嗔怪的翻了个白眼:“你是庐州人,我怎么不知道~” 陈凡笑著摇摇头,没再跟她斗嘴。 再次来到章梓怡家。 陈凡明显要轻车熟路多了。 嗯~ 该死的记忆也涌上心头。 当即道:“我上个洗手间。” 章梓怡起初並未反应过来。 直到想起什么… 顿时有些恼火的跺了跺脚。 啥爱好啊这都是! 吱呀—— 伴隨安静的客厅传来清脆的开门声。 已经换上一身单薄睡裙的章梓怡正优雅的靠在沙发上。 白皙且修长的美腿隨意交叠著。 “舒服了?” “舒服了。” “吃点水果吧,我刚切的。” 章梓怡微微侧过身子。 而隨著她的动作。 陈凡只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这姿势… 这沟… 有诈! 绝对有诈! “我明天就要去漂亮国了~” 就在陈凡警惕时。 章梓怡悠悠开口。 陈凡惊讶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实现不受控制的往某些地方挪动… 章梓怡拍了拍沙发:“站著干嘛,长得很高嘛~” 好吧。 的確挺高的… 陈凡倒是没说啥,耸耸肩便在她身侧坐下。 结果屁股都还没坐热呢。 就感觉身后一具温香软玉贴了上来。 章梓怡跪坐著趴在他背上。 白皙美腿微微岔开。 下巴抵在陈凡右边肩膀。 “你跟我说实话唄~” “嗯?” “到底咋想的~” 陈凡挑眉:“什么到底咋想的?” 章梓怡滑腻的胳膊顺著他脖颈隨意垂落下来:“装傻是不?” 陈凡微笑:“我是真傻。” 章梓怡脸颊贴著他的脸颊:“你可不傻,你啊…精明著呢。” 乱花渐欲迷人眼啊… 陈凡依旧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章老师你这夸的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啦?” 章梓怡说著捧起他的脸庞,吐气如兰:“让我看看我们陈大导不好意思是怎么个样子。” 女人特有的体香夹杂著温热的呼吸拍打在脸上。 陈凡刚想说什么。 却是在要开口的一瞬间。 被章梓怡用嘴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良久~ 唇分。 章梓怡抽出纸巾擦拭著他嘴唇上残存的口红:“还欠我199w。” 陈凡:“?” 章梓怡笑的风情万种:“有意见嘛?” 陈凡挑眉:“我这么贵呢?” 章梓怡骑坐在他腿上:“那就还欠我199万9千9百9十9块9毛9~” 陈凡轻笑摇头:“你说你何必呢~” 章梓怡眉目温柔盯著他的脸庞:“谁知道呢~” ……………….. 第二天的首都机场。 无人的角落。 章梓怡摘下口罩,揽著陈凡的脖子:“你真不跟我一起嘛?反正你再过段时间也要去参加电影节。” 若是被人看到一定会震惊的下巴砸一地。 国际章… 她居然会有这样温顺的一面? 陈凡耸耸肩:“我哪走的开。” 章梓怡撇嘴:“瞎忙活。” 陈凡则斜了她一眼:“几点了赶紧走吧。” 章梓怡:“????” “赶我走?” “是怕你赶不上飞机。” “还有时间。” “那你就继续呆著吧。” “有些无聊~” “嗯?” “还债吧陈大导~” “6…” “什么意思?” “夸你呢。” “真的??” “你猜。” 半小时后。 陈凡走出机场。 看著菸头上的口红。 满脸戏謔。 …………………. 11月下旬。 《武林外传》开机。 陈凡盯了两天。 確定没什么问题才返回京城。 而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帮某个小憨包跑腿。 没办法。 那天帮刘晓丽通过下水道。 他便跟刘艺菲说了这事。 小妮子很心疼母亲。 於是乎就有了陈凡跑腿这事儿。 要么… 小陈~你去陪我妈妈聊聊天嘛~她一个人在家里很无聊的。 要么… 小陈~你给妈妈买些水果唄。 要么… 小陈~我看今天京城天气好冷嗷,你带妈妈去吃火锅吧,她最喜欢吃xx、xxx、xxx。 平均下来。 陈凡一天都得往刘晓丽那跑个三四趟。 唉… 就很烦… 这不。 今儿那憨憨更过分。 居然让她带刘晓丽去买些衣裳,看场电影逛逛商场。 陈凡嘴上答应著。 心里却翻起嘀咕。 照这情况看。 老刘家要不给我生个十个八个都对不起他这大冬天的瞎折腾。 江南府。 陈凡自己家都没回,直接来到刘艺菲家。 站在院外。 门铃刚响一声。 便见別墅门缓缓打开。 裹著长款羽绒服的刘晓丽顶著她那绝美的脸颊小跑著给陈凡开门。 显然… 天天跑天天跑… 都给刘晓丽跑出习惯来了… “阿姨茜茜跟你说了吧?” 陈凡问。 刘晓丽轻轻“嗯”了声。 陈凡见状点点头:“那阿姨你去换衣服换鞋吧,我在这等你。” 刘晓丽依然清冷。 就跟呼呼刮著不停地寒风似的。 但她还是拽著陈凡让他进屋。 陈凡无奈:“我在这抽根烟,阿姨你快去吧,別让我等太久,不然我等你出来我就凉了。” 刘晓丽眼中本能闪过一丝慌乱:“又胡说…” 胡说? 待刘晓丽返回屋里换衣裳。 陈凡叼上一根烟,瑟瑟发抖。 这可真不是胡说… 这温度… 透心凉属於是! 好在刘晓丽不到5分钟就出来了。 顶著素顏也依然绝美的脸。 陈凡不得不感嘆… 这基因也忒好了。 素麵朝天怕是都能艷压群芳了… 可惜。 刘晓丽这性子使然。 让她早早退圈。 连带著给女儿也坑了。 …………………..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 …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著队拿著爱的號码牌。 沃尔玛商场。 孙艷姿轻灵的歌声在回档。 这首《遇见》去年一经发出便火遍大江南北。 陈凡与刘晓丽並排走著。 前者依旧还是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慵懒模样。 而后者则依然表现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路过的人皆是满脸惊艷的看她一眼。 隨后望向她身旁的陈凡。 若是眼神能杀人。 陈凡相信自己已经死了一百次不止。 他是真的冤啊… 妈的。 你们看鸡毛啊? 这是他丈母娘啊喂… 这时。 刘晓丽在一家女装店门前停下脚步。 陈凡见她犹豫著… 不禁笑了笑。 而后绕到她身后。 推著她的肩膀:“走吧阿姨,进去看看。” 结果刚进店。 让陈凡无语的一幕发生了! 店员显然也误解了两人的关係。 看他们如此亲密… 本能的便开始瞎瘠薄扯… 陈凡赶紧让她打住:“这是我阿姨。” 女人先是一愣。 旋即赶忙道歉。 陈凡当然不会跟她计较。 自顾自往里走。 结果女人的嘀咕声不小心飘到他耳中… “这么年轻还阿姨呢~” “????” 他喵的。 你这么会说话怎么不上天呢? 刘晓丽自然也听到了… 但她只能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阿姨你挑吧,我到外头等你。” 陈凡还是很有分寸的。 留在这免得刘晓丽尷尬。 主动开溜。 结果令他意外的是。 刘晓丽居然主动让他在这呆著… 帮她掌掌眼… 成吧… 那就待著吧… 既然丈母娘都这么说了… 於是乎… 画风就变的奇怪起来。 刘晓丽站在镜子前。 陈凡捏著下巴站在旁边。 “顏色太老气,8太行。” “是嘛?” “阿姨你这是在怀疑一个优秀导演的眼光。” “那好吧…” 刘晓丽返回试衣间又换了件。 “这个呢?” 陈凡在她身边转了一圈,沉吟片刻:“顏色倒是不老,但花里胡哨了些,8太行。” 如此循环往復… 刘晓丽嘆了口气:“小陈,你在剧组也这么挑剔嚒?这是最后一件了。” 陈凡这才反应过来。 他妈的你在干什么。 又不是你老婆… 入戏太深了吧? “这件吧。” 最终。 陈凡取下一件月牙白色带绒毛的长款羽绒服。 刘晓丽望著他:“好看嚒?我觉得不適合我这年纪呢…” 陈凡心说你母女俩还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妈凡尔赛,闺女也凡尔赛。 他没记错的话。 天仙上次也说过感觉杨蜜比她漂亮的话。 嘖。 “阿姨,你跟茜茜站一起比她还年轻些,適合的很。” 刘晓丽接过衣服,白了他一眼:“又瞎讲…” 陈凡笑了笑,没说话。 059、烟火 买完那件柔软的月白色羽绒服,陈凡揣著天仙的“旨意”,领刘晓丽钻进了一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误会——服务员笑容满面地递上菜单:“先生太太,我们新出的鸳鸯锅底特別推荐……” 陈凡熟练截断,声音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又来了,这是我阿姨。” 服务员尷尬连声道歉退开。 刘晓丽垂著眼帘,专注地摆放著碗筷,冰雕玉砌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世间喧囂与她之间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真空。 热辣的锅底翻滚著红浪,牛油香气扑鼻。几片毛肚在陈凡筷尖灵巧地翻滚。 “小陈。”刘晓丽声音清冷如常,目光却落在沸腾的锅心,“听茜茜说,你是庐州人?” “嗯,庐州底下一个小山村。”陈凡夹起烫得恰到好处的毛肚,蘸满香油蒜泥。 刘晓丽轻轻点头,细白的手指拈起一只晶莹的基围虾,动作不疾不徐地剥著虾壳,露出里面粉白鲜嫩的虾肉:“那你…当初怎么会想考北电导演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探寻陈凡的事情。 陈凡涮著牛肉,笑了笑,坦白得近乎莽撞:“不满您说阿姨,就当时觉得…当导演挺威风,指挥全场,像那么回事儿。” 虾壳被轻轻剥离,完整鲜甜的虾肉暴露出来。 刘晓丽手腕微顿,抬起眼帘看了看这个把野心说得如此直白的年轻人,一丝讶异几乎要突破那份清冷的冰层。 她没多言,將剥好的虾肉轻轻放进了陈凡的料碟里:“所以…你喜欢拍《盲山》、《盲井》那种现实题材,也是因为…” “是因为便宜!”陈凡嘴里塞著牛肉,囫圇著抢答,坦荡得没边儿,“那会儿是真穷,现实题材布景道具都省钱。” 剥虾的手彻底停顿了一下。 刘晓丽看著自己指尖沾染的些微红油,又看看陈凡满不在乎的脸,隨即恢復了动作。 她的沉默里,似乎酝酿著更深的审视——这样赤裸的直白,在她半生繁华落幕后的静謐里,显得有些刺眼,又有些……新奇的触动。 当她再次將一枚剥好的虾递过来时,陈凡目光掠过那熟悉的指尖动作和轻放碗碟的姿態,心底不由失笑。 这母女俩,都是给人投餵剥虾的爱好? 舟山夜色下刘艺菲那双亮晶晶的眼和此刻刘晓丽低垂的侧顏,竟微妙地重合。 “那採访呢?”刘晓丽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看向他,“你说过的,出了京城往南走五十里,才看见真正的世界…那些话,也是……” “阿姨你还看过我採访?” 陈凡有些意外,夹起那颗莹白的虾仁,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嗯,最近无事,看了些。”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唔…”陈凡嚼著虾肉,声音清晰了些,“也算不上敷衍,拍《盲井》那会儿……”他眼前浮现出煤窑深处粘稠的黑暗和矿工们浑浊麻木的眼神,“条件真是…不堪,京城的光鲜亮丽是玻璃罩子里的世界,罩子外面,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拍完回到城里,反差太大,有感而发。” 烟雾繚绕中,陈凡的声音低沉下来,敘说那地下数百米的黑暗、简陋工棚里的餿饭味道、工友们为了几百块血汗钱爭吵的眼神,以及那种原始的、被生活重压碾磨出的坚韧与粗糲。 刘晓丽安静听著,不再剥虾,也不再涮菜。 她偶尔抬眼看他一眼,那目光像冰冷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微不可察又转瞬平静,浓密的睫毛垂下,掩盖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涌动。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氳升腾,冲淡了些许隔阂,却也模糊了彼此更深的心绪。 电影院是刘艺菲安排的行程终点。 陈凡拎著购物袋走在微微发烫的暖气通道里。 刘晓丽裹著新买的羽绒服,帽檐拉得很低,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双手插在宽大的衣兜里,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身影在影院斑驳陆离的灯影下拉长。 来到空荡荡的售票处,陈凡侧身示意:“阿姨,您挑。” 刘晓丽的目光在花花绿绿的海报墙上梭巡片刻,没有丝毫犹豫,细白的手指径直指向角落一张毫不起眼、纸张都有些卷边的小海报,像遗落的书籤。 陈凡顺著望去——《云的南方》。 导演朱闻,主演李雪健。 陈凡心头微动。 是那部后来在时光里沉睡、豆瓣仅2000余人標记的极冷门电影。 前世他曾痴迷其影像语言,还做过一期视频解读。 没曾想这一世,竟被刘晓丽点了出来。 空荡如包场的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人。 空调的暖风嗡嗡作响。 陈凡隨意选了个中间位置,刘晓丽则坐在了他斜前方。 光线渐暗,龙標的金色光芒一闪而过,屏幕亮起沉稳而质朴的光影。 影片如一条沉默却深沉的长河。 李雪健饰演的退休工程师老李,將那种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属於父辈的疲惫、隱忍与骨子里那份难以言说的执拗,刻画得入木三分。 朱闻的镜头是写实的诗,没有贾樟柯的激烈奔放,却有著小津安二郎般的静观与雋永。 琐碎的家庭日常,絮叨的父亲,不耐烦的儿女,窘迫的经济,淡漠的人情…熟悉得如同呼吸的空气。 一个核心悬念被拋下:老李执意要去云南,身体差、缺钱、女儿想借钱创业也拦不住。 他推掉相亲,每天坚持锻炼身体。 一个工友突然离世的消息成为最后一根稻草,他立刻出发。 陌生的昆明站台,女儿托朋友接他。 热情的小老板要带他看遍风景名胜,老李却只訥訥地说:“我就想去趟512厂。” 在工厂生活区游荡,借厕所,而后悄然离开。 那神情,仿佛完成了一个延续几十年的仪式。 当晚的梦境如超现实的洪流:他到了小老板口中的瀘沽湖母系世界。 在那里,男人不需劳作操心。 他驾舟湖面听摩梭女的山歌,在树上小憩时,遇到一位骑马而过的摩梭女子。 他追上去说:“刚做梦憋得慌,想跟你讲讲…” 梦里,他回到了青年时代,那个因一场仓促关係而错失调到512厂的机会,被生活摁在北方几十年喘息艰难的日子。 “要是来了云南,一切就都好了…” 摩梭女子却轻声说:“不是梦,是真的。” 老李悚然惊醒,所有悬念尘埃落定——他只是想看一眼当年错过的那个可能的世界。 然而,梦醒之后,荒诞降临。 阴差阳错,他被误捲入一桩风化案,为了自证清白,不得不滯留在昆明,像等待戈多一样等待一个妓女的澄清。 云的南方,成了新的困局。 最终画面定格在寧静湖边,老李遥望著远方,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牵起一丝释然又苦涩的微笑——这是属於一代人的终场表情。 灯亮。 荧幕归於空白。 陈凡的目光没有立即移开屏幕,他能感觉到身旁空气中那份凝固的沉寂。 他微微侧头,只见刘晓丽依然笔直地坐著,眼睫低垂,光影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影。 那清冷的面具下,此刻是什么样的心绪在翻涌? 为剧中人的错过与宿命? 还是为她自己曾经被生活按下暂停键的舞台之梦? 他没有出声打扰。 这样一部平静中蕴含惊雷的私语诗篇,足以在每个有心人心中投射出不同的光影。 对陈凡而言,它像一把钥匙,开启了理解父辈那代人的大门。 曾几何时,他也觉得父母那代苍白模糊,活在一个简单划一的时代模子里,与自己这五彩斑斕甚至光怪陆离的世界格格不入,鸿沟深如天堑。 直至经歷了《盲井》般的底层淬火,他才开始剥开生活的壳,触摸到他们那一代的坚韧、无奈以及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最终错失或被错过的万千可能。 生活的褶皱里,藏著所有人共通的悲欢底色。 时代烙印塑造了迥异的目光,真正的代际和解固然难求,但或许,知晓与彼此妥协,辅以血缘牵繫的温情,已是现实中最温存的联结方式。 这道理,似乎也能放诸於更广阔的人海相逢——关係是动態的江湖,过度的理想塑成冰山,泛滥的情感则化泥淖。 那份恰好的分寸感,才是行至中年的刘晓丽与少年老成的陈凡之间,那微妙平衡的基石,也是生活的真正智慧。 李雪健的表演,如同无声的河流,润物无声。 那带著些微女性化质地的温吞语调与动作,不正是那代无数沉默脊樑的一部分特质? 他们少有张扬的自我,多有隱忍的和蔼与顺服,如同他在《水滸传》中塑造的宋江內核。 片尾那一笑一泪的定格,跨越银幕,直叩人心。 刘晓丽被深深触动。 也许只因为她是剧中李雪健的同代人。 也许她在镜中看到了自己曾放弃舞台、甘为女儿人梯的影子。 也许…这场电影,真能带来一丝曙光,让这位丈母娘心湖深处的某个角落,鬆动一分。 江南府。 黑色轿车在刘晓丽家的庭院前停下。 她拉上手剎,车內一时安静,只有引擎逐渐冷却的微弱咔噠声。 副驾上的陈凡打著巨大的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阿姨,回见。”他推门下车,声音带著慵懒的疲惫。 “嗯,路上慢点。”刘晓丽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隔著车窗玻璃,显得有些遥远。 她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隔著暗色的窗,静静看著那个挺拔却无精打采的身影,在別墅区稀疏的景观灯光里,拖著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晃向远处转角,最终融入浓得化不开的暗夜深处,消失不见。 回屋片刻,铃声响起。 是刘艺菲的电话,清澈雀跃的声音穿透听筒:“妈妈!今天怎么样?小陈表现好不好?有没有惹你生气?” 刘晓丽握著手机,走到窗边,外面是陈凡身影消失的方向。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太好啦!我就说小陈超级棒的吧!”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有他在家陪你说说话、吃吃饭,妈妈你就不会闷嘍~” 刘晓丽握著手机,没有接话,只是凝视著窗外夜色笼罩的庭院,那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直到刘艺菲絮絮叨叨说起剧组趣事,聊了半晌,刘晓丽才似无意般提起:“茜茜。” “嗯?” “他比你大三岁。”刘晓丽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规劝,“总叫人小陈小陈,不礼貌。” “哎呀,妈~我喜欢嘛!”刘艺菲撒娇道,“小陈都没意见呢!” 刘晓丽无声地嘆了口气,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母女俩又聊了些细碎日常,半个多小时才掛断。 放下电话,偌大的房子显得愈发空旷寂静。 刘晓丽在窗边又站了片刻,夜风吹拂著窗纱微微拂动。 她走到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墙角那件新买的、带绒毛装饰的月白色羽绒服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信息。 內容很简单:【跟他说,以后饭点来家吃吧,看他在外面乱吃,不卫生。】 於是,从第二天中午开始。 陈凡准时开启蹭饭模式。 午餐时分,刘艺菲家的门铃准时响起。 餐桌上是刘晓丽亲手做的、家常而精致的两菜一汤或热气腾腾的麵食。 “小陈来了?洗手吃饭。”刘晓丽清冷的声线里,似乎掺进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调。 “麻烦阿姨了。”陈凡也不客气,一筷子下去,讚不绝口。 日復一日,这顿“家常便饭”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 偶尔,饭点过了好一会儿陈凡还没露面。屋里会安静得过分。 刘晓丽坐在客厅,书也看不进,目光总飘向玄关方向。 好几次起身开门张望,確认那人只是熬夜赖床睡过头后,眉头才悄悄鬆开。 饭桌上。 “小陈。”刘晓丽夹了一块色泽金黄的鸡蛋到他碗里,语气认真,“別总熬夜,身子会熬坏。” 陈凡扒拉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起,混不在意地扬了扬还算是有点肌肉线条的胳膊:“阿姨您放心,我这身体,扛造著呢!” 刘晓丽看著他孩子气的举动,清冷的唇角竟然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几不可见的弧度,像是冰面上悄然绽开的一线春光:“別逞强。” 说著,又夹了筷香嫩的牛肉放进他碗里。 陈凡微愕了一瞬。 眼前这个眉眼温和、带著浅淡笑意的女人,与记忆中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雕美人,判若两人。 他低头快速扒饭,心头却有些惊讶。 人果然还是群居动物。 孤独的日子消磨了她的眼神,如今这餐桌上的一人一筷,竟似一道投入冰湖的光,悄然唤醒了那些被尘封的光亮。 她整个人,都像被拂去尘埃的名画,重新焕发出温润內敛的光泽。 一种沉淀过后的安寧感,从她周身瀰漫开来。 饭后惯例。 陈凡叼著烟溜达到小院一角,对著几盆耐寒的冬青吞云吐雾。 屋里的刘晓丽则熟练地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声混著碗碟相碰的清响,成为这安寧午后最熨帖的背景音。 一切节奏平稳、规律,像运转良好的精密仪器,散发著温馨而熨帖的暖意。 陈凡掐灭菸蒂,转身回屋。 客厅里,刘晓丽正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是港版《连城诀》的悲情片段,男主角狄云深陷囹圄。 他懒洋洋地陷进一旁的贵妃榻,也盯著电视。 “哦对了阿姨…”陈凡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开口。 沙发上的刘晓丽闻声偏过头来。 就在陈凡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凡分明瞥见,那本已习惯的安寧平和里,竟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清冷的面容微微绷紧,眼神有一剎的闪烁。 陈凡语气轻鬆:“下周我得出趟门,进组干活儿,往后就不用做我的饭了。” 他笑了笑,透著点懒散的解释意味,“省得您白辛苦。” 刘晓丽的目光停在他脸上,那点慌乱瞬间消隱,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她轻轻頷首,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狄云在牢狱中正受刑。 “嗯,知道了。” 声音如常清冷。 只是握著遥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泛白。 060、惆悵 京城凛冽的冬日清晨,陈凡难得早早起床。一周的光阴倏忽而逝,他简单收拾了几件厚实的行装。 推开院子门时,凛冽的寒风立刻卷著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 他裹紧外套,走向隔壁那栋白色联排別墅。 手指刚触到院门的铃鐺。 刘家的大门已被推开。 刘晓丽裹著一件厚实的晨袍站在门廊下,头髮隨意挽著,清晨的光线在她清丽的侧顏上投下浅浅的影,整个人像一尊蒙著薄霜的玉雕。 “刘阿姨,”陈凡呵出一口白气,“我走了啊,去趟羊城。” “……”刘晓丽只是看著他,那双总是覆著冰霜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碎裂了一瞬。 她几不可闻地点了下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嗯,路上……注意安全。” 陈凡应了声,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踏进寒风中,拖著行李箱的背影果决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因此,也错过了院门后的光景。 刘晓丽一直站在那里,目光追隨著那个身影穿过林荫小径,消失在小区拐角。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著刺痛的寒意。 她没有立刻关上大门,任凭凛冽的晨风吹拂著晨袍的下摆,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心头盘踞的空茫。 那份因他的准时叨扰而悄然形成的习惯性温暖,隨著引擎的远去声,迅速在寒风中冷却凝固。 直到许久之后,隔壁邻居家的车驶过鸣笛,她才像被惊醒一般,缓缓合上门扉,將料峭的初冬彻底关在门外。 院子又恢復了寧静。 只剩下风吹过光禿禿的枝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某个被遗落的角落。 陈凡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机场的路上。 他的旅程註定辗转。 飞机轰鸣著衝破京城的阴霾,抵达温暖的南国羊城,而后还需辗转两次在时光中慢悠悠喘息的绿皮火车,车轮与铁轨单调而漫长的撞击,將带著他深入这片陌生地域的毛细血管。这次,他孑然一身。 没有灯光师助理扛著反光板,没有演员团队的欢声笑语,也没有那个形影不离、隨时可能被他捉去当壮丁的小弟。 只有他自己,一台相机,一颗在寂静旅途中跳动的心。 他放弃使用任何所谓的专业演员。 因为这一次,他要捕捉的不是演技,而是生活本身的底色。 他所寻找的演员,必须是那些刚从异乡风尘僕僕归来、或是即將踏上归途的打工者。 他们写在脸上的疲惫,刻在眼角的沧桑,对故土那份揉杂了思念与近乡情怯的复杂情感——那份被生活打磨出的、未经雕琢的“质朴”,不是象牙塔里无忧无虑的孩子能模仿的,也不是表演技法所能堆砌的。 他们见过真正世界的重量,脸上还带著煤灰、机油或者稻田泥点的印记,那才是公益gg最触动人心的母本。 北风愈发刺骨。 冬至过后,寒流仿佛一夜之间跨过了“一九二九不出手”,毫不留情地踏入滴水成冰的“三九天”。 江南府的刘晓丽,似乎也隨著这骤降的温度,將刚刚开启的心扉重新冰封。 她很少出门了。 重新变回那个安静得如同宅邸幽魂的存在。 客厅里不再有碗碟清脆的碰撞声,院子里也失了菸草的气息。 窗明几净的空间,冷寂得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呼吸。 厨房仿佛进入了半休眠状態,饭菜总是做多,剩菜的份量无声地诉说著某种未被察觉的习惯和期待。 偶尔,她会坐在窗边,阳光斜斜地照进空寂的客厅,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就那样长久地坐著,望著院子里那棵在寒风中瑟缩的腊梅。 暖黄色的晨光下,仿佛还能瞥见某个慵懒的身影倚在院墙边吞云吐雾,手指间夹著烟火明灭的星点。 唯有茶几上那部手机偶尔响起铃音时,那凝固的空气才会被打破。 当来电显示跳动的是“茜茜”的图標,刘晓丽冰封的脸上才会绽开一丝冰雪消融般、真实而柔和的浅笑。 “妈妈吃饭没呀~”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总是带著被宠溺大的无忧和小別之后的亲昵,像冬日里跳跃的阳光。 “吃过了。”刘晓丽的声音比平日里更轻柔些,“你呢?” “我呀~今天导演请客!饱得肚子都鼓起来啦!”刘艺菲兴奋地描述著剧组的“大餐”。 “是吗…”刘晓丽的声音带著温软的笑意。 “妈妈呢?中午吃的什么?”女儿追问。 刘晓丽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厨房料理台上那份只动了一小半的清粥小菜。 “…昨天剩的。”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顿了顿,立刻响起女儿带著担忧的急切:“妈!你怎么又吃剩饭啊!这样对身体多不好!前几天的也是…” 刘晓丽的视线再次越过落地窗,投向那个空落落的角落。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著一缕若有似无的菸草味混合著年轻活力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毛绒睡衣,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没事。天气冷了,出门…麻烦。” 女儿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嘟囔著:“……那……那你可以一次多买点嘛!多省事!” “嗯,好。下次……多买点。”刘晓丽的应答轻柔得像飘落的羽毛,没什么精神气。 母女俩的话题天马行空,从儿时北影厂家属院的点滴回忆,到南方剧组的水乡风景,又绕回她最近在练习的某段京腔。 刘艺菲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像倒豆子般对著妈妈倾泻而出。 刘晓丽安静地听著,眼神落在窗外光禿的树枝上,偶尔轻声回应一两句。 如同过往无数个相依为命的日子。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那些漫长岁月里,空旷的世界只有她们两个的身影。 女儿的声音如同永不枯竭的溪流,冲刷著回忆的河床。 但不知为何……电话那头小姑娘雀跃的尾音落定时,一种更清晰的寂寥感,却无声地將刘晓丽包裹得更紧。 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现在…… 世界依然空旷。 但那份空旷里,似乎多了一份……习惯性的空缺? 指尖轻触冰凉的茶几桌面,刘晓丽最终还是问了出口,声音比刚才低缓了半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最近…和小陈……还有联繫吗?” “有啊!当然有!”刘艺菲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他忙得很呢!不过我们每天都会聊!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嘿嘿,还用qq!” “qq?”刘晓丽微怔。 “对呀!qq啦妈妈!我不是帮你申请过帐號嘛!咱们还討论过网名呢,你说喜欢风雨彩虹,就用了这个!想起来没?”女儿提醒著。 “没忘……”刘晓丽轻声说。 “现在可流行啦!大家都在用~”刘艺菲语气轻快,“小陈的网名可逗了,叫会打篮球的练习生,哈哈!” 刘晓丽也不由地弯了弯唇角。 隨即,一个早已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或者说……鬼使神差地滑出了唇齿:“……小陈他……最近…怎么样?…我听他说…是去拍gg了……顺…顺利吧?” 她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顺利是顺利…”女儿的声音带著点小小的埋怨,“就是前两天在羊城骑车拍东西,路面结冰,摔了个大跟头!” 电话这头。 刘晓丽握著听筒的手指猛地一紧! 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几乎要衝口而出,被她硬生生咽回喉间,只剩下急促的吸气声。 “不过没事没事!”刘艺菲赶紧补充,“真就擦破点皮,他皮实著呢!” 听到这句,刘晓丽提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胸腔,紧绷的身体缓缓鬆弛下来:“……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 “对吧!我就说!”刘艺菲像是找到了同盟,立刻告状,“跟他说了好多遍要小心都不听!那个倔劲儿!他说为了效果真实,非得自己骑车在雪地里跑!羊城那边刚好下大雪,路面滑死了!” “拍东西……也要顾著自己安全啊……”刘晓丽皱著眉,语重心长,仿佛陈凡就在面前。 “就是嘛!但他才不听我的呢!”刘艺菲嘟囔著,忽然灵光一闪,声音变得促狭而狡黠,“妈妈~要不……你帮我说说他?你说话,他肯定会听!比我管用多了!” 电话这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妈妈…”刘晓丽顿住,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底气不足?“…没…没有他的號码…” “我有呀!我发给你!”女儿立刻接道,像早等著这句。 刘晓丽握著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机身,感觉喉咙有些乾涩:“……嗯。” 羊城。 这座在2004年的初冬显得格外包容的城市,確实有著迥异於京城的气质。 相比北方的政治敏感和精致包装,羊城的肌理里流淌著更质朴的市井烟火与世俗温情。 高大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与密密麻麻的“握手楼”肩並肩,穿著大裤衩人字拖的“收租佬”可以和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在巷口榕树下同坐一桌喝茶侃大山。 本地老广操著粤语高声讲价,房东却能操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给刚从內地来的“新客家人”画一张“肯捱肯拼就有出头日”的大饼。 语言不是壁垒,只要肯拼,就有立锥之地。 这份对平凡劳动者的相对平等与务实接纳,是这个年代羊城最动人的底色。 只是这份温柔的包容,隨著时代的车轮轰鸣向前,会渐渐变成另一番模样…… 当下的陈凡,正深陷於这种温柔的困境之中。 酒店房间里光线昏暗。 陈凡仰面躺在略显陈旧的床铺上,眉头紧锁,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上单调的纹路出神。 旁边笔记本电脑的荧幕还亮著,停留在某个素材片段上。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无情地提醒著他进度的滯后。 120秒的gg。 他耗费了整整半个月辗转於粤北山区的寒冷乡村和珠三角轰鸣的工厂、嘈杂的城中村,镜头捕捉了无数归家旅途上的面孔与身影,累积的素材足够剪一部短片。 但真正剪辑时,他发现自己卡在了瓶颈——那些闪光的瞬间被淹没在庞杂的信息里,结构的拼接始终不够凝练动人。 公益gg非影视剧,不追求惊鸿一瞥的视觉刺激,它要的是如涓涓细流浸润心灵的力量,是看似寻常却能唤起亿万共鸣的质朴深情。 这份“用心”,远比想像中更消耗心力。 截至目前,他只勉强拼凑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15秒。 嘀嘀嘀——嘀嘀嘀—— 诺基亚那极具穿透力的经典铃声突然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急促的震动带著嗡嗡的回音在床头柜上震颤。 陈凡烦躁地抓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註的陌生號码。 “餵?哪位?” 电话那头只有沙沙的电流杂音。 “……说话。”陈凡等了半晌,耐性耗尽,“谁啊?不说掛了。” “……別……”听筒里传来一个压抑的女声,温婉柔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奇怪的熟悉感。 陈凡皱眉思索,脑海里飞速掠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 最终。 一张清丽绝伦、总是透著几分疏离冷漠的面容定格。 “额……”他试探著开口,“刘……阿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嗯。” 竟然真是她?! 陈凡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惊讶。 这位堪比江南府“万年寒冰”的阿姨,居然……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尷尬顺著电话线瀰漫开来。 墙上的时钟秒针咔噠咔噠走著,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凡感觉喉咙发乾,握著手机的手心似乎有点出汗。 他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冰山顶层意外泄漏的暖流时刻。 最终,他率先绷不住了。 “阿姨……您……找我有事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听茜茜说…”刘晓丽的声音带著点斟酌,语速比平时慢,好像每个字都经过筛选,“……你在羊城……摔了一跤……” 摔跤? 陈凡脑子懵了一瞬。 旋即想起前几天为拍一个风雪夜归人的长镜头,他骑著一辆借来的旧摩托车在结冰的乡道上“示范”,確实在剎车时因为后轮打滑,失去平衡摔了一跤,幸好身手还算敏捷,只是手肘和膝盖在厚厚的军大衣上蹭了几道灰,连皮都没破。 “嗨!”他连忙解释,语气轻鬆,“您別听她一惊一乍!那不是摔跤,是……呃,拍摄过程中一点小小的技术性调整!我车技好著呢,稳得很!纯粹是那破车后轮抓地不行,外加冰面太滑!” “又瞎讲……”刘晓丽的语气竟带著一丝微微的嗔怪,儘管隔著电话,陈凡也似乎能看到她眉头轻蹙的样子。 “没瞎讲!真没……” “……摔得……疼吗?”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哎哟我的好阿姨,真就是没站稳滑了一下!连块油皮都没蹭破!”陈凡哭笑不得地重申,“小茜茜同志严重夸大其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晓丽轻轻追问,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不解:“……拍个gg……怎么还要导演自己去骑那危险的摩托呢……?” “没办法,”陈凡嘆口气,语气无奈中透著几分认真,“这活儿就我一个人扛著,没带团队。找了些当地人帮忙,但骑摩托那段,只有我自己衝进雪里才能抓到想要的那种感觉,旁人替不了。” “……”刘晓丽沉默了。 陈凡似乎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阿姨?” “……”没有回应。 “刘阿姨?”陈凡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 “唔……”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呼,像是从某个遥远的思绪中被惊醒,声音里带著点淡淡的恍惚,“……在呢……刚才……走神了……” 陈凡脑中念头飞转,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半开玩笑地问:“阿姨,这些天在家……您饭菜……没又做多吧?” 啪嗒! 听筒里清晰地传来手机砸落地板的声音!接著是几不可闻的轻微碰撞滚动声。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问:“……餵?没事吧阿姨?手机掉了?” 过了几秒,电话里才传来刘晓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气息的声音:“……没……没事……手冷……没拿稳……” 陈凡放下心来,习惯性地点燃一支烟,烟雾繚绕间,声音也带上了惯常的隨意:“京城这些天听说特別冷,您在家注意保暖,別生病了。没什么事儿,我就先……” “……別掛!”两个字突兀而急促地打断了他,尾音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陈凡:“?” 061、回京 刘晓丽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语速飞快但声音放得很轻,如同悄悄话:“快……快回来了吧……?” 问完,像是怕他误解,又补充道,“……茜茜……该想你了…” 陈凡恍然,心里哑然失笑,原来丈母娘是替闺女问的。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著窗外羊城特有的灰濛濛天色:“哦,我啊?还得一阵子呢。这边胶捲没拍完,剪出来的东西也不太满意……得搞踏实了再回。”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极低、气息般的回应:“……嗯。” 確认她不再开口后,陈凡道了別,掛断了电话。 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刘晓丽將还带著些许摔落擦痕的诺基亚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脚步很轻地走向书房。 几天后。 羊城的湿冷仿佛渗入骨髓。 陈凡刚从某个挤满了归心似箭民工的长途汽车站出来,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酒店房间,连沾满泥点的棉鞋都懒得换下。 他瘫进椅子,揉著酸涩的眼睛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准备在“度娘”大海捞针般寻找可能用上的资料点。 嘀嘀嘀!嘀嘀嘀! 熟悉的企鹅提示音清脆响起。 右下角的企鹅图標闪烁著一个好友申请的弹窗。 陈凡瞥了一眼。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一片蓝天白云。 他隨手点了通过验证。 这个年代企鹅环境相对纯粹,陌生人添加,除了好奇,或许真有些真诚的交流意愿。 好友列表里多了这抹蓝色。 说实话,陈凡並非没尝试过融入这喧腾初醒的2004年。 只是那感觉……总像隔著层磨砂玻璃。 暖融融的灯光笑语分明在另一端,他却独自站在影影绰绰的冰凉后面。 这种格格不入的疏离,如同烙印。 就像葛优在《甲方乙方》结尾点菸时,对著飘雪的北平夜色喃喃念白—— “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陈凡亦曾在无数个后来世界的喧囂夜里,浓烈地怀念过眼前这个——尚未被比特洪流完全吞没的、质朴得近乎笨拙的千禧初年。 可当梦境成真,真真切切踏入这片时光河床… 他却发现自己更像一个被岁月潮汐遗忘在岸边的漂流瓶。 孤独。 且漫无目的。 像个冷眼旁观的时间囚徒。 眼前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个戴著红围巾的胖企鹅图標还在固执地闪烁。 新添加的网友,正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按照2004年网线另一端任何一个普通灵魂的惯性——遇见一个同样顶著蓝天白云默认头像的新朋友,热情早已喷薄而出。 “你好呀!你是哪里人?” “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也觉得羊城冬天湿冷!>_<” 寒暄,试探,在未知里延伸话题的触角…这本该是这个纯真年代网络交友的標准开场白。 但陈凡没有。 他盯著对话框里自己发过去那个乾巴巴的“我也是”。 指尖悬在键盘上。 一股浓重的无聊与倦怠,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有时候… 站在瞭望塔尖,提前窥见命运的长卷,反而成了最深的桎梏。 那些属於“当下”的、未经修饰的原始热情,那些对虚擬世界满怀赤诚期待的勃勃心跳… 他这个来自未来的“先知”,似乎已永远失去了共鸣的开关。 再难找回。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倒映水面的工笔画。 白天,他像一个带著某种执拗使命的採风客,背著相机,在羊城人潮汹涌的火车站候车室、在瀰漫著汗味和泡麵香气的长途大巴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棚户区边缘游荡。 目光锐利地搜寻著那些被沉重生活压弯了腰、眼中却燃烧著归家急切的异乡背影。 一个饱经风霜的手势,一个写在褪色编织袋上的家乡地名,一声疲惫又甜蜜的家常电话…都是他镜头捕捉的瞬间。 夜晚,他拖著沾染了世间风尘的身体回到酒店陋室。 冰冷的不锈钢水龙头里流出浑浊的热水,暂时洗去疲惫。 手机屏幕亮起。 他倚在窗边,手指隨意拨动按键。 听筒里传来刘艺菲清泉般雀跃的声音,从片场的琐碎趣事,到撒娇抱怨天气太冷。 他也应和著她对新流行qq的新鲜感,聊著那蓝色的小企鹅如何在年轻人中攻城略地。 哦。 对了。 还有那个安静躺在列表里的新网友。 几条信息,稀疏地交换著。 “羊城落雨了吧?北方落了雪,满眼的冷白。” “京城的雪该化了罢?我这里的树叶还是绿的。” 对话平淡得像隔夜的白开水。 得知对方坦诚地说自己45岁时。 陈凡却是相当惊讶。 在这个充斥著“18岁靚妹”、“25岁帅哥”標籤的网络蛮荒年代,这样毫不修饰的真实年龄,透著一种近乎笨拙的质朴。 而且她的言辞—— 节奏平缓,字句斟酌,透著一种规整的书面感,极少用年轻人的语气词或流行梗。 打字总习惯性地加上句號结尾。 偶尔的关心也带著点克制的距离。 “看天气预报,南边也冷了,多加件衫。” 这种如同隔著小巷寒暄般的语调… 的確。 像极了某种被岁月浸润过的、中年人的…温吞质感。 一月中旬。 寒流似乎暂停了对羊城的侵袭,难得的淡金色阳光斜斜照进房间。 陈凡拧著眉,像將军审视最后的沙盘,一遍遍核对著刚刚粗剪出来的120秒gg毛片。 每一帧画面,都承载著半个多月的奔波。 终於。 他向后重重靠进椅背,长舒一口气。 “行了!” 电脑屏幕上,那段融合了归心、风尘与无声温情的画面,终於不再令他挑剔。 返回京城的航班衝破羊城湿润的云层。 舷窗外是连绵起伏、寂静无声的云海。 机轮重重碾过冰冷跑道的那一刻。 裤袋里的手机像是掐准了点儿,急切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不用看,陈凡都知道是谁。 果然。 刚拖著行李箱挤出闸口,田撞撞那带著烟嗓的声音就穿透了机场广播的嘈杂:“落地没?后天就艺考面试了!你小子別给我玩消失!” 老田显然对被鸽这事有ptsd。 陈凡叼著半截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声音含混不清:“放…心…我…行李轮子都快冒火星了…” “那破gg呢?” “毛片刚剪完,放心。晚点给您老过目。” 他掐了菸蒂,隨手把菸头摁灭在候机厅柱子上备著的巨大不锈钢灭烟筒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混合著京郊特有的、比羊城更凛冽十倍的乾冷空气。 得赶紧回去裹羽绒服了。 钻进计程车。 报出江南府的地址。 司机熟练地拐上机场高速。 暖气口吹出的热风带著浓浓的旧化纤味道。 车子平稳前行。 熟悉的楼影掠过车窗。 快到家门口时。 陈凡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习惯性地滑向了隔壁那栋白墙黛瓦。 不知为何。 心底闪过一丝…牵掛? “师傅,前面路口停下吧。” 他临时改了主意,指著通往刘晓丽家的岔路。 车子在路边泊稳。 陈凡付了钱,拎著行李箱,踩著咯吱作响的、刚下过雪的小径,朝刘家院子走去。 寒风像是裹了冰碴的小刀子,颳得脸生疼。 隔著院落的矮冬青。 他一眼就望见了那个蹲在光禿禿腊梅树下的身影。 刘晓丽穿著厚重的米白色长款羽绒服——正是上次逛街他执意为她挑中的那件。 戴著厚实的毛线手套。 手里握著一把银色小剪子。 正微微弓著腰。 全神贯注地修剪著枝头残留的几片枯卷焦叶。 动作很慢。 仿佛是一种仪式。 寒风吹动她羽绒服帽子边缘露出的几缕乌髮。 他放轻脚步走到院门前。 冬青稀疏的枝丫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刘阿姨忙著吶?” 他靠在院门框上,声音裹挟著风雪的寒气,带著一路风尘的懒散笑意。 那抹深弯著的背影。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胶捲。 在清冷的冬日阳光下。 极其缓慢… 极其僵硬… 地直起身来。 然后。 木訥地……一寸寸地……转过了身体。 午后的光线毫无遮挡地泼洒在她脸上。 白皙的面容。 挺直的鼻樑。 还有那双曾总是覆著寒霜、此刻却盛满了某种巨大惊愕、似乎难以置信的眼睛。 她的目光。 笔直地、像生了根一样,牢牢钉在他脸上。 带著风雪的寒气、熟悉又带著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熟悉的身影… 就那么突兀地、真实地撞入了她冷寂多日的视野。 没有预演。 没有通知。 像一个强行插入寂静画面的蒙太奇。 陈凡安静地等著。 等著那份凝固的巨大错愕褪去。 时间在寒风中缓慢流淌。 她似乎愣了很久。 久到四周的寒气仿佛都开始冻结流动的空气。 久到她自己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终於后知后觉地漾开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被冰封太久的潮气。 终於。 陈凡有点撑不住这零下十几度的站姿。 他搓著手,用力呵出一团白雾。 缩著脖子,声音里裹著真实的、快要冻僵的颤抖:“阿…阿姨…好冷啊……”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抱怨和求援。 这一声。 像是一把小锤。 轻轻凿碎了那层凝固在刘晓丽眼中的冰晶。 清冷依旧的绝美容顏上。 终於有一丝真切的光泽漾开。 那紧绷的唇角。 极其细微地鬆动了一下。 仿佛要弯起。 却最终没有。 只是眉眼间那刀锋般拒人千里的寒气。 竟悄然融化成一汪…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的目光落在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上。 声音很轻。 轻得如同怕惊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冬日幻梦。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嘆与…安寧:“回来啦。” 062、艺考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屋內的景象一如刘晓丽其人。 纤尘不染,物品归位如列队,光线穿过乾净的窗欞,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规整的影子。 空气中漂浮著极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 一种令人舒適的秩序感。 然而,再次端详面前这位清冷佳人。 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依旧是那张眉目如画、如同精雕白玉般的脸。 眼神沉静,声音也平稳,像一面无风的湖。 但陈凡敏锐的导演直觉,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某种冰层之下潜流涌动般的改变。 难以言喻,却真实存在。 如同观察一幅名画,光影挪移间,微妙的情绪在画布深层晕染开。 “嘖。”陈凡心里暗嗤一声自己的敏感。 第六感?对一个导演而言,这或许只是职业病般的深度观察。 刘晓丽端著刚泡好的茉莉花茶从厨房走出。 细白瓷杯温润,茶汤清澈,几朵小小的茉莉在杯中沉浮。 她微微前倾身体,动作轻缓而优雅地將茶倒入茶杯,氤氳的水汽升腾,模糊了她一瞬低垂的眼睫。 放下茶壶,端起其中一杯,稳稳递向陈凡。 陈凡伸手接过,掌心立刻被温热的瓷壁熨帖。 寒气似乎也被驱散了点。 “很辛苦吧……”她在他斜前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挺直的背脊並未倚靠椅背,双手交叠著置於膝头,姿態依旧优美如白天鹅。 声音放得轻,如同怕惊扰了这午后静謐。 “还好,”陈凡抿了口茶,暖意从喉咙滑下,他扯出一个略带倦意的笑,“比拍电影多几分奔波。” 刘晓丽目光轻轻扫过墙上的日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台面:“……茜茜也快回来了……” 语气带著一丝遥远的关切。 “嗯,她跟我说了。”陈凡放下茶杯,微嘆口气,“不过这次……可能赶不上接她了。” 刘晓丽抬眸望向他,清冽的眼波中带著询问。 “电影节像赶场子一样,”陈凡解释道,“前脚踩在北电把差事办了,后脚就得飞回去看爸妈,再接著……” 他做了个飞行的手势,“满世界跑吧,那些电影节奖盃可不会自己飞过来。” 刘晓丽微微頷首,视线缓缓垂落,落在自己脚上柔软的室內便鞋尖,目光有些空茫,似乎在消化这离別信息。 片刻静默后。 她无声地站起身。 “我去做饭。”声音波澜不惊。 陈凡也跟著站起来,准备先將行李放回家:“辛苦阿姨了……” 话未说完,却见刘晓丽並未立刻转身,反而停下了脚步。 浓密的睫毛抬起,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专注地看著他,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具体的指向性:“……想吃什么?” 平铺直敘的询问,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陈凡思绪的浅滩。 陈凡稍怔,正要隨口应答,突然一拍脑门:“等等!” 他猛地蹲下身,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动作太大,带起一阵凉风。 刘晓丽疑惑地站在原地,看著他。 箱盖掀开。 衣物文件堆叠中,一个小心包裹的硬纸盒露了出来。 陈凡取出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镶嵌在精致硬板上的广绣。 丝绸底料,色泽明丽,针脚繁复细密,绣著象徵富贵祥瑞的缠枝牡丹。 这是他最终选择的礼物。 特產吃食显得俗气,名家书画太贵重造作。 而这岭南独有的精妙技艺,蕴含著对细腻美感的极致追求,倒与她这人……相得益彰。 “阿姨,给你带的。”陈凡站起身,双手捧著绣品递过去。 在刘晓丽开口询问前,他补了一句,“在羊城老街挑的,觉得这个…跟你挺配。” 他尽力自然,决口不提是那远在片场的姑娘要他带的。 刘晓丽怔怔地看著那方精美的绣片。 眼中的清冷像被投入一束光,有惊讶,有迷惑,最终沉淀为一种深邃的寧静。 她没有立刻去接。 半晌。 纤细白皙的手指才迟疑地抬起,小心翼翼地抚上光滑冰凉的丝面。 指尖在繁复的纹样上游弋。 温凉的触感,仿佛穿透指尖,直抵心底某个柔软而陌生的角落。 “不错吧阿姨?”陈凡笑著打破了沉默的凝视。 “……嗯…”刘晓丽轻轻应了一声,那声线似乎被绣线的柔韧牵动了半分。 陈凡鬆了口气,麻利地合上行李箱。 刚准备提起来转身—— “小陈!”刘晓丽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清泠泠的,像一滴水落在玉盘。 陈凡脚步顿住,疑惑地回头:“怎么了阿姨?” 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他身后,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圈模糊的金边。 刘晓丽站在门厅相对黯淡处,被他的逆光身影笼罩,那张清雅绝伦的脸庞仿佛隱没在明暗交界处。 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依稀捕捉到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眸,正穿透光影的阻碍,笔直地望著他。 这份朦朧反而更衬得她身上那份遗世独立的清冷,足以冻结时光。 寂静无声。 陈凡甚至能听到自己耳膜下的脉搏跳动。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又或许只有几秒。 刘晓丽才终於开口。 声音是罕有的、经过温水浸泡般的柔和。 “……早些回来…” 她似乎意识到这话的分寸,下意识地抬手將一缕滑落颊边的乌髮別回耳后,露出圆润小巧的耳垂。 动作间,补充的藉口也隨之而来:“……碗……需要人洗……” 欲盖弥彰。 陈凡心中那点莫名的错愕瞬间化作一片暖融。 他咧开嘴,笑容乾净,如同被那柔和的语气焐热:“好!” 饭食的暖意还未消散。 陈凡惯例踱到院子一角,倚著冰冷的墙砖,点了一支烟。 尼古丁的气息在凛冽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待他掐灭菸头回屋,刘晓丽刚將最后一只碗擦乾收好。 厨房里,她正弯腰在橱柜里摸索,像是在寻找什么。 “找这个?”陈凡隨手从旁边搁在台子上的塑料购物袋底下抽出电视遥控器,动作自然地递过去。 指尖在她指尖上极短暂地擦过。 温热的,带著刚沾水未乾的微凉水汽。 刘晓丽的动作霎时僵住! 如同被微弱的电流瞬间贯穿! 全身的感知仿佛都聚焦在那一点微凉的触碰上。 她几乎是屏著呼吸接过遥控器,目光有些慌乱地垂落。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坐得异常笔直,手指紧紧捏著遥控器的边缘,眼神却仿佛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凝视著前方电视荧幕,整个人像是沉浸在某场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无形风暴中。 陈凡毫无察觉,习惯性地把自己扔进旁边宽大的单人沙发里,像个没骨头的泥鰍,双手舒服地枕在脑后。 …… 第二天清晨,晨光刚漫过窗欞。 刘晓丽靠在床头,手中的平板电脑正亮著微博界面——鲜红的通知栏跃出一条新热搜: 【仙剑奇侠传定档!下周登陆山城电影频道、魔都电视台电视剧频道!】 虽非全国瞩目的卫视黄金档,但对於这部命途多舛的新剧,已是最好的归宿。 上星?那恐怕还要等到2008年的荷北卫视。 心头巨石瞬间卸下。 喜悦像初阳暖融融地洒遍全身。 她拿起手机,指尖轻快地拨通女儿的號码。 那清冷的面容第一次,在得知女儿的消息时,绽开了一个纯粹、带著明亮光泽的笑容。 电话里絮絮叨叨的关切叮嘱,满载著一位母亲独有的骄傲与温柔。 掛掉电话。 那如释重负的笑意仍未散去。 目光不经意间扫向隔壁。 鬼使神差地。 她掀被下床。 穿上那件月白色、带著一圈柔软绒毛帽檐的长款羽绒服——正是上次陈凡执意相中的那件。 把自己裹严实了。 出门,几步便踏进了陈凡那依然寂寥的小院。 门铃清脆。 等待片刻,门被拉开。 陈凡顶著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嘴角还沾著白色牙膏沫,一脸惺忪:“阿……姨?……你怎么……来了?” “《仙剑》定了,下周开播!”刘晓丽的声音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愉悦和分享的热切。 陈凡吐掉嘴里漱口水,抹了把嘴角,露出笑容:“是吧?我就说……” 话音未落。 刘晓丽已侧身从他旁边轻轻挤过,熟门熟路般走进了客厅。 目光所及——抱枕隨意堆在地毯上,茶几上散落著几本摊开的杂誌和未拧紧的水瓶,拖鞋东一只西一只,角落里还躺著个空泡麵碗…… 一片兵荒马乱的“战场”! 与她那精心维持的秩序感,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她脚步顿住,羽绒服都来不及脱,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妈耶……”陈凡心里哀嚎一声,老脸发烧。 “……我见不得屋里这么乱……”刘晓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辩驳的决定性力量。 她利落地脱下外套掛在门边衣帽鉤上,果断捲起內里羊绒衫的袖子,露出了白皙的小臂。 那架势,像一个即將奔赴战场的將军。 陈凡试图阻拦:“阿姨……那个……其实……” “路上小心点,別迟到了。”刘晓丽头也没抬,轻飘飘一句话精准地堵了回来。 她已经拿起桌边的抹布走向厨房流理台,开始对付那层薄灰。 陈凡张张嘴,看著那一丝不苟捲起的袖口和迅速投入到“战斗”中的背影。 得了。 彻底投降。 他认命地冲回洗手间飞快漱口,捞起沙发上的羽绒服胡乱套上,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衝出门去。 “阿姨我走了!门麻烦帮我带上!” 家里这一摊子…… 只能交给这位自带“洁癖”光环的丈母娘大人自由发挥了。 北电校园。 冬日清冽的空气被鼎沸人声焐热。 初试、复试的残酷筛选后,留下的是更为密集的紧张浪潮。 儘管少了一千多张面孔,此刻的校园却更像一座“候场堡垒”,到处是等待宣判的考生和陪同而来的父母。 空气里瀰漫著不安、希冀、梦想擦亮的火花,还有年轻人特有的荷尔蒙气息。 当然。 养眼是绝对的。 环顾四周,是扑面而来的青春洋溢。挺拔如小白杨的身姿,顾盼生辉的眼神,精心打理的髮型,即使穿著朴素也难掩自身光芒的脸庞……这是未来银幕前光彩照人的预备役,此刻也正以他们最鲜活的姿態,妆点著这学院的冬日。 陈凡的到来並未立即引发风暴。导演系的光环不如演员系引人注目,他的脸对许多考生而言,还只是一张轮廓熟悉却对不上號的海报。 直到队列前排,某个兴奋的女声压不住音量:“妈!快看!那……那是陈凡导演!拍《盲山》那个!” 哗—— 无形的声浪瞬间扩散! “哇!真是陈导?!” “天!他居然来艺考现场?!” “好帅!比报纸上更酷!” “比我们学校那些学长强一百倍!” “妈呀!我偶像!活的!” “听说今年考官有他!真来了啊?” “才大三就当考官?这……” “少见多怪!人家可是金狮导演!亚洲最年轻那种!” “今年又要横扫各大电影节了吧?《盲山》好像国外卖疯了!” 无数目光聚焦,讚嘆、仰慕、好奇、审视,如同无数条无形的射线,交织投射在陈凡身上。 议论声嗡嗡作响,匯成一片庞大的声浪,將他淹没。 陈凡恍若未闻。 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步履不停。 只在教学楼入口处,迎上了风风火火下来的田撞撞。 “你小子!”老田一把拽住他胳膊,气得想掐人,“再不来,我就该带保安去你家撬门了!” 他把一个蓝带掛绳的“考官证”粗鲁地塞进陈凡手里。 陈凡顺手掛上脖子。 牌子晃悠著,映著他半张脸。 “赶紧上去!”田撞撞推他一把,“马上放人进来!” 考场內。 光线明亮,桌椅肃然。 另两位表演系的资深老师早已正襟危坐,他们是今天的主审,对表演基本功和潜力有著千锤百炼的眼光。 看到陈凡推门而入。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脸上堆起客气甚至略带恭敬的笑容:“陈导来了!” “快请坐!这边给您留了位置!” 他们指向那排长桌中间那个……象徵著拍板权的c位。 陈凡下意识想谦让:“张老师、李老师,你们……” “校领导特意嘱咐的!”张老师打断他,笑容更盛,“您坐这儿,视野最正,我们看您眼色就行!” 得。 “钦定”的。 陈凡无奈,只好在两位老师的“夹道欢迎”下,走向那张象徵著责任的座椅。 刚坐定,一旁负责后勤的学生会干事立刻小跑著將一瓶矿泉水轻轻放在他左手边。 扫一眼手中那厚厚的考生名单。 长长一串名字。 名单后的时间排布密密麻麻。 今天只是复试第一天。 后面还有漫长得令人绝望的两天。 他仿佛已经感觉到颈椎在隱隱作痛。 妥妥的体力马拉松。 半小时后。 考场大门正式开启。 空气仿佛瞬间凝滯又绷紧。 外面隱约传来工作人员核对名单的声音。 “开始。”张老师对著话筒轻声传达。 整个考场瞬间沉入一种严肃、紧张的氛围中。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江小鱼。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娇小,扎著马尾辫的女生怯生生地走进来,眼神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扫过三位考官,又在陈凡平静无波的脸上一触即收,头垂得更低了。 “……老师们好,”声音细弱蚊蚋,“我是……考號xxx……” 简单的自我介绍在紧张中还算完成,只是尾音发飘。 流程启动。 朗诵——一段关於母爱的散文,女孩努力放大声音,但台词功底明显薄弱,缺乏情感起伏,像是在背课文。 形体——一组基本的转体、平衡动作。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却明显僵硬迟疑。 一个需要重心稳稳转换的並步转体,她犹豫了,脚下晃了一下。 两位主审的目光立刻交匯了一下,微微摇头。 陈凡手指轻轻在名单上敲了一下,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得如同古井。 没等最后的声乐表演环节。 “同学,”张老师温言开口,带著一丝程式化的遗憾,“你的形体控制基础还不够稳定……” 后面的话无需再听。 女孩眼圈瞬间红了。 陈凡低头。 红笔划过。 一个醒目的?,终结了江小鱼今日的梦想。 乾脆利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北电艺考的残酷,在第一分钟就展露无遗。 第二位考生……死在了朗诵的错词上。 第三位…… 名单翻过一页又一页。 笔尖沙沙。 红色的?逐渐连成一片触目的轨跡。 形体失控、台词卡壳、眼神涣散……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半个多小时过去。 竟然没有一个考生能顺利进入最终的表演环节。 考场的空气仿佛也隨著一个个被划掉的名字而变得更加冰冷、压抑。 甚至带点……魔幻。 像是在上演一场无声的淘汰仪式。 陈凡拧开矿泉水瓶盖,咕咚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滑下,浇不灭心头那股因不断否定而滋生的微燥。 目光再次落到名单上。 下一个名字:张小翡。 他目光微凝。 手指无意识地、几不可查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瓶盖。 嘴角。 在两位主审老师都未曾察觉的角度。 悄然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带著审视与一丝……期待的弧度。 终於来高手了。 063、温暖 考场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午后的光线隨之涌入。 一个身著朴素米色长款羽绒服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侧身进来。 身形高挑,约摸170公分,带著一种北方姑娘特有的韧劲儿,但动作间却透著小心的拘谨。 “老师们好!”声音清亮,努力压下紧张,带著明显的东北口音,“我叫张小翡,来自辽临省安山市,身高170公分,体重48公斤……” 简单的开场白。 陈凡的目光像舞台追光灯般落在她脸上。 他能清晰地“读”到身旁两位表演系资深考官眼底一闪而过的、未加掩饰的细微失望。 没交流,这评判自然来自最原始的直观感受——外形。 张小翡是那种顶级大美女吗? 陈凡心里摇头。 她不是那种一出场就能艷惊四座的类型。 但她漂亮吗? 绝对漂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樑,甚至带著点倔强感的唇角。 她的美,是那种在生活的土壤里自然生发的韧性之美,清泉石上流,而非被精心修饰的镜花水月。 但这种特质,恰恰是在此刻讲究“第一眼惊艷”的考场里,尤其是在那些被海量高顏值考生衝击后的考官眼中,容易被忽略的特质。 把她放到喧囂的喜剧舞台上,她的清秀是明珠一颗。 扔进美人如云的影视圈洪流里,她的光华容易被淹没,甚至被贴上“不够洋气”、“有点土”的標籤。 那个未来流传甚广的、刺痛人心的故事种子——製片人轻蔑的一句“你这脸长得有问题”——仿佛已在此刻埋下伏笔。 那是资本和偏见对璞玉的无情打磨。 在普通人堆里,她是明艷的大美人。 在喜剧女艺人里,她是少有的顏值担当。 放在竞爭残酷、吹毛求疵的主流影视圈审视角里? 她只能算“过得去”。 最大的短板或许是那种超越年龄的、过早沉淀的成熟感。 然而,最大的魅力也正在於此。 她像一株北方的山菊,初看普通,细看却自有风骨。 形体展示。 动作虽略显青涩,但举手投足间那份沉稳的控制力,远超同龄人。 姿態的舒展与平衡的拿捏,隱隱透著功底。 台词朗读。 她的声音不是百灵鸟般的清甜,带著一丝北方冷风的清冽,字正腔圆,情感虽未完全放开,但吐字清晰,落地生根。 两位主考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是微微的讶异——终於碰到一个基本功过关的了! 一旁负责记录的女老师倾身靠近陈凡耳边,低语询问:“陈导,您看是先跟她简单交流,还是直接进入命题表演环节?” 陈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钢笔金属笔桿上摩挲了一下。 “嗯……”他拖了个思考的尾音,抬眼,目光锐利地直接看向场地中央明显忐忑起来的考生,將钢笔“嗒”一声轻磕在桌面,“张小翡?” “……是,老师!”张小翡立刻应声,身体站得更直。 陈凡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力,“为什么想学表演?” 核心问题拋出。 张小翡深吸一口气,显然早有准备:“因为……热爱!” 声音带著排练过的篤定。 陈凡眉梢微挑,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再具体点。” 考场內瞬间寂静。 张小翡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 她挺直腰背,眼神望向陈凡,不再躲闪,话语如同开闸的溪流,带著青春的莽撞和未经修饰的真诚滔滔不绝地倾泻出来……从儿时学校剧社的扮演梦,到对光影世界的痴迷,再到家人不解后的坚持……一股真实的烟火气升腾起来! 陈凡安静听著,目光在两位主考老师脸上掠过,捕捉到他们轻微的、讚许的点头信號。 够了。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 抬手,利落地敲定了方向: “行,命题表演:產房里的孕妇,即將临盆,丈夫手机打不通。五分钟准备时间,开始吧。” 题目扔出! 不算刁钻,但对一个18岁、毫无生活经验的小女生而言,无异於一场情感模擬的极限挑战! 要模擬那种在巨大痛苦与无助期盼中挣扎的状態? 她见过“猪跑”吗? 张小翡明显愣了一下。 眼神中的忐忑瞬间被更强烈的衝击感取代! 但她没有质疑。 没有要求换题。 只是用力咬了一下下唇,然后—— 转身! 动作极其果断地走向考场空出的角落。 背影绷得笔直。 像一头被赶入未知丛林的小鹿。 但那姿態里,分明有一种不服输的狠劲儿。 五分钟后。 准备结束。 她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变了。 痛苦。 焦急。 甚至有一丝濒临崩溃边缘的恐惧。 她一手死死扣紧並不存在的產床边缘,指甲仿佛要嵌进去! 一手徒劳地、一遍遍拍打著口袋里並不存在的手机! 身体大幅度地前后摇摆、痉挛! 喉咙里压抑著几乎要衝破极限的嘶吼! 额头上青筋毕露,大汗淋漓! 整个考场安静得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呻吟。 没有一句台词。 全凭肢体和表情。 却把一种极致的痛苦和孤独的恐惧感,演绎得力透纸背! 考场如同冰封! 两个主考老师甚至屏住了呼吸! 陈凡的指节在桌下微微捏紧。 好强的代入感和信念感!远超预期! “……停。”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情绪沼泽。 张小翡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猛地脱力般弓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息,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 脸颊泛著剧烈运动后的红晕,但眼神亮得出奇。 走出考场的背影比进来时多了份沉重,却也带著卸下重担后的、如释重负的鬆快。 无论如何。 ……她尽全力了。 ……无愧於心! 中午收工。 陈凡啪嗒合上厚厚的文件夹,揉了揉发涩的眼眶。 一上午。 近五十位考生。 仅有两位勉强迈过三试600分及格线。 惨烈得像是一场无声的大屠杀。 婉拒了两位仍想“取经”的主考老师共进午餐的邀请。 他拔腿直奔老田办公室。 刚走到门口。 就被走廊长椅上等候的一对衣著考究、气质优越的夫妻堵住去路。 目標精准。 视线精准无误地钉在他胸前那张醒目的蓝色考官证上。 男人立刻堆起社交场上最完美的笑容,一步上前热情地握住陈凡的手: “哎呀!这位就是陈凡导演吧!久仰大名!真是青年才俊!”旁边妆容精致的贵妇也附和著,眼神热切。 陈凡面上不动声色,嘴角掛上疏离但无可挑剔的商业微笑:“您二位是?” 伸手不打笑脸人,寒暄套话走流程。 这种场面,犯不著学电影里铁面无私的清官姿態摆臭脸——那是艺术加工的愚蠢。 但当他们身后那个一脸倦怠、眼神飘忽、带著宿醉般浮肿感的年轻男孩被推上前时。 陈凡眼皮都没抬。 闪! 內心警报灯瞬间爆亮! 不是苗子,是炸弹!这种关係户接了就是自找麻烦,保不齐哪天就炸出条足以將他拖入泥潭的引线! 隨便敷衍两句“还需综合评定”的官腔。 他转身就走! 步伐快得像阵风。 逃离教学楼。 冬日正午稀薄的阳光落下来。 陈凡摸出烟点上。 辛辣的气息入肺。 刚想找个僻静角落祭五臟庙—— 刷! 一道带著清甜果香的身影如同敏捷的赤狐,猛地从旁边低矮的景观冬青丛后蹦了出来! 精准拦截! “老——陈——!”拖长的尾音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和京腔儿。 裹著厚厚白色羊绒围脖的杨蜜。 小脸冻得红扑扑。 像刚出笼的白胖豆沙包。 鼻尖还沾著点晶莹的清涕。 她原地蹦躂了两下。 双手揣在暖融融的毛绒手套里。 “可算堵著你了!冻死我嘍~~~”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点奶味的抱怨。 陈凡叼著烟,眯眼睨她:“腿没断啊?还能蹦躂。” 杨蜜鼓起腮帮子,那双本就灵气逼人的狐狸眼瞪得溜圆:“喂!见面就咒我!过分了啊!” 她故作生气跺了跺脚。 陈凡没理她撒娇:“我记得你不是明天的场?今天跑这儿来提前侦查敌情?” “熟悉环境嘛!”杨蜜一秒破功,笑容狡黠,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状,“顺便……提前贿赂下重量级考官!” 眼波流转间,儘是少女气的俏皮。 不等陈凡开口,她熟稔地一把勾住胳膊,“正好饿了!本姑娘给你个宰我一顿的机会!” 话音刚落。 手臂外侧便蹭到一片温热的、带著惊人弹性的柔韧触感—— 嘶! 陈凡倒吸一口冷气! 感觉脊背肌肉瞬间绷紧! 这丫头片子! ……发育速度有点超標了吧?! 杨蜜对他的僵硬毫无所觉。 拖著他就往校外商业街方向走。 “你们新京人非装什么老bj腔儿。”陈凡抽出手臂,试图掩饰那点尷尬。 杨蜜咯咯笑起来。 花枝乱颤。 那包裹在厚实羽绒服下、初具规模的上围也跟著颤出诱人的弧度。 陈凡目光艰难地从那片起伏上挪开。 压枪不易。 ……导演嘆气。 商业街依旧繁华熟悉。 曾经大一和刘艺菲常逛的痕跡仿佛被时光冲刷得只剩模糊印记。 杨蜜则像只踏入新领地的幼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贪婪地扫过每一块闪亮的橱窗,充满了对即將到来大学生活的新奇憧憬。 “你爸妈没押送你来?”陈凡隨口问。 “押送?”杨蜜撇嘴,带著点少女的骄傲和急於挣脱束缚的宣告,“我又不是小孩子啦!早就独当一面了好吧!” 陈凡审视地打量她。 確实。 这股眼神里的清晰目標感和强烈的自主意识。 远超同龄人的“小白兔”。 是个野心勃勃的种子选手。 杨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侧了侧身,蹙眉:“看什么呢你?” 陈凡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滑过她的脸,然后……微微下移。 在某人发育明显超出预期的“战略高地”上短暂停留。 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嗯……確实……长大了……” 语气感慨,实事求是。 “啊?”杨蜜一愣,脑子有点短路。 顺著他的视线低头一看—— “啊——!变!態!”高分贝尖叫瞬间炸响!她猛地抱住胸口,宛如受惊的小刺蝟竖起所有尖刺! 陈凡瞬间切换成奥斯卡影帝级的无辜脸,茫然摊手,眼神纯净得如同刚拆封的矿泉水:“什么怎么了?我说你个子长高了思想成熟了也算变態?” 杨蜜:“……” 被他这炉火纯青的不要脸表演噎得说不出话! 粉拳羞恼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那股被“误解”的恼意里……怎么还混进去一丝……莫名其妙的……失落? 好像他没真看似的……? 她扁扁嘴,赌气般地重新箍紧他的手臂。 最终在一家装修文艺的西餐厅门口停下。 “这家看著不错!” “一般。”陈凡直接否决。 “切!你吃过?”杨蜜不服气。 “嗯。”陈凡点头,“和刘姑娘来过一次。” 杨蜜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点,蔫蔫地“哦”了一声。 最终选定了隔壁转角新开的融合菜馆。 陈凡对探店当小白鼠缺乏兴趣。 架不住杨蜜兴致勃勃非要尝“他和茜茜没吃过”的东西。 结果……果然踩雷。 那所谓的“创意融合菜”,只能说是对味蕾进行的“创造性破坏”实验。 焦煳混合著诡异的甜腻。 陈凡拿著筷子面无表情。 杨蜜却吃得眉开眼笑! 小口扒拉著盘子里的“不明物质”,嘴角扬起压不住的得意弧度,像偷吃到了小鱼乾的猫。 “好吃?”陈凡无语。 “好吃呀!”杨蜜笑得眼睛弯弯,“主要是……某些人没一起吃过!” 问就是奇怪的成就感! 午饭后。 站在路边。 杨蜜捧著奶茶。 陈凡看了下表:“两点开考,我得回去眯一小时。” “哪就两点了?!”杨蜜指著手机屏幕,“明明才十二点四十三!四捨五入十二点!” “你这四捨五入是跟体育老师学的吧?”陈凡被她这强行歪理逗乐。 “切!”杨蜜骄傲地扬起下巴,“我数学能考八十多分呢!” 对於560分的学霸兼专业第一而言,这已经是低调的骄傲。 最终陈凡好说歹说把人塞进计程车,自己溜达回北电。 老田办公室大门紧锁。 陈凡摸出钥匙熟练捅开。 反手锁门。 直接把自己砸进沙发里。 瞬间陷入深度昏迷状睡眠。 等到田撞撞开完会回来。 一推门。 就看到自家这位宝贝学生躺得四仰八叉。 发出轻微的鼾声。 无奈地摇摇头。 他走到门后衣帽架上扯下一条半旧的毯子。 动作不算温柔。 带著点“臭小子睡不死你”的嫌弃。 抖开! 直接劈头盖脸盖了下去。 这才背著手晃悠出门。 …… 下午1:50。 陈凡被手机闹钟粗暴地从沙发深处拽醒。 搓了把脸。 脚步有点虚浮地晃进考场。 下午的考生质量明显触底反弹! 袁姍姍带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劲儿! 结束的钟声敲响在下午五点。 最后一份卷宗合拢。 比起上午的寒磣成绩单,下午堪称捷报频传——十个600分以上! 但残酷的比例依旧像悬在考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60进1! 三试也不过是更窄的独木桥! 拖著灌了铅的双腿离开考场。 城市已华灯初上。 推开自家江南府院门。 陈凡脚步一顿。 瞳孔剧烈收缩! 这还是他那狗窝吗? 院里原本在冬天蔫头耷脑的小灌木被修剪得精神抖擞! 枯枝落叶一扫而空! 地面乾净得像打了蜡! 客厅灯光通透明亮! 地板光可鑑人! 沙发上的靠枕摆放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 杂物书本全不见了踪影! 空气里飘散著柠檬清洁剂混合著食物暖香的诱人气息! 最骚的是餐厅里,一桌子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菜餚! 灯光下。 一身居家便服的刘晓丽。 腰系素色围裙。 手里还端著最后一道汤。 清冷的脸上沾著几缕碎发,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柔和的光晕。 像个下凡的女菩萨! 专门点化他这狗窝的神仙! “……回来了?”声音没有很大波澜,却意外地温暖。 陈凡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阿……阿姨?!你……你收拾到现在?!” 刘晓丽没接茬。 只是放下汤碗。 用湿布擦了擦手。 “怎么回来这么晚?”目光落在他疲倦的脸上。 陈凡揉了揉额角,一肚子苦水倒豆子般诉说起今天当考官的惨痛经歷,末了嘆气:“明天后天……还得熬啊……” 他说完。 目光下意识落在刘晓丽脸上。 只见那原本平静如秋水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极细微的涟漪……悄然盪开。 她没说话。 只是走到桌边。 拿起陈凡的碗。 稳稳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又拿起自己的筷子。 精准地从那盘诱人的红烧鸡翅里。 夹了一只最肥美的! 稳稳放进了陈凡的饭碗里! 碗沿被金红色油亮的酱汁染了一圈。 然后。 她才抬起眼帘。 清冷依旧的声音里。 糅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暖意。 “今晚早点睡。” “別再熬夜了。” 是叮嘱。 也是命令。 饭后。 陈凡习惯性地摸到院角点菸。 冰冷的空气混著尼古丁冲入肺腑。 提神。 也压住心头那股陌生的躁动。 掐灭菸头回屋。 刘晓丽刚解下围裙。 叠得整整齐齐搭在臂弯里。 “我回去了。”声音平缓。 陈凡掐灭菸蒂:“我送您。” 刘晓丽则摇摇头:“你快些休息吧。” 望著她消瘦的背影。 陈凡久久未能回神。 直到刘晓丽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方才收回视线。 望向屋里。 残存的温馨似乎还在空气中蔓延。 他嘆了口气。 刚走进屋子。 目光却被衣架上晾晒的衣服吸引。 这... 应该不是自己洗的吧? 他惊疑不定间。 却是注意到几条迎风飘动的胖次... 神情逐渐变的古怪... 064、过年 1月20號。 天色灰沉沉地压在江南府小院的上空。 刘艺菲家暖融融的餐厅里。 刘晓丽安静地坐在陈凡对面。 桌上四菜一汤,家常却精致,氤氳著食物的暖香。 陈凡埋头吃著,这是他蹭刘晓丽手艺的最后一顿。 明天。 他就要启程。 飞回千里之外的庐州老家。 回那个冬日里烧著炕、掛满腊肉的乡土小院过年。 最后一顿吃得格外实诚。 连添了三碗饭。 他吃得毫无形象,却透露著一种即將归乡的鬆弛。 刘晓丽吃得很少。 筷子只在碗边轻轻拨弄。 偶尔抬眼看向对面埋头苦干的年轻人。 清冷的目光。 似乎比平时……更浅淡了几分。 沉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深潭。 没人知道那潭水之下……潜流涌动著什么。 吃完饭。 陈凡没有像往常那样溜去院子里点菸。 而是罕见地擼起袖子。 主动收拾起碗筷。 “放著吧……”刘晓丽轻声说,伸手想拦。 “阿姨辛苦几个月了,最后一顿,总得表示表示。”陈凡手上动作不停,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晓丽没再坚持。 只是默默拿起抹布。 擦拭著刚才陈凡擦拭过、仍带著湿润水汽的料理台边缘。 灯光下。 两人无言地忙碌著。 水流声。 碗碟轻碰声。 构成了一个临时而默契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世界。 短暂的暖流在厨房里无声流淌。 收拾停当。 夜色已浓。 寒气透过窗缝侵袭进来。 陈凡从玄关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 推开门。 院子里寒风凛冽。 “阿姨,走了。”他站在门口,点燃一支烟,烟气瞬间被冷风吹散。 回首。 笑容在灯光下带著几分临別的懒散写意。 “明年见。” 刘晓丽站在门內柔和的灯光中。 门厅的光线勾勒著她纤细的身影轮廓。 那张沉静如画的脸上。 秋水深潭般的眼眸。 终於! 细微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如同投下了……一小颗看不见的石子……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放得很柔,“替我……向你父母问声好。” “一定带到!”陈凡吐出一口烟圈,笑著答应。 “路上……小心些。”嘱咐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知道。” “早点……回来。”她语速很慢,尾音在寒气里消散。 “看情况吧。”陈凡晃了晃手中的烟。 沉默。 只有风声呼啸。 他站得很直。 刘晓丽的目光。 无声地落在他脸上。 那审视里似乎还夹杂著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冬夜的迷雾。 让人看不真切。 陈凡的心头莫名一紧。 下意识地稳了稳略显躁动的道心。 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去吧。”最终,刘晓丽唇瓣轻启,只吐出这两个字。 “哎!”陈凡爽快应声,掐灭菸蒂,转身大步踏进院外的寒风里。 刘晓丽没有立刻关门。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灯光温暖的门口。 寒风吹动她额边的碎发。 单薄的身影在清冷的光晕中显得有些孤寂。 目光。 穿越了院门外的夜色。 牢牢锁在那个越来越小的、大步流星的背影上。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她才缓缓地。 无声地。 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轴轻响。 隔绝了屋外的严寒。 也隔绝了……那份若有若无的……失落?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暖气片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轻轻吸了一口残留著菸草味道的、冰冷的空气。 垂在身侧的手。 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翌日清晨。 陈凡被窗外一片刺目的白光惊醒。 推开窗帘—— 整个世界! 仿佛被浓稠的、新鲜出炉的奶油彻底覆盖! 屋顶。 枝椏。 地面。 视野所及之处。 全是厚重的、未经踩踏的白雪! 寂静无声。 美得近乎圣洁。 却也…… 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操!”陈凡低骂一声。 这么大的雪,机场…… 他胡乱套上衣服,拉开房门—— “嘶——!” 一股裹挟著雪粒的、仿佛带著冰碴子的寒风劈头盖脸涌进来! 只一瞬间! 如同无数冰针刺透骨缝! 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几乎瞬间失去思考能力! 这鬼天气!真要命! 他下意识就要缩回屋里取暖。 视线不经意扫过院子。 却在漫天狂舞的雪幕边缘—— 瞥见了一个瘦削的、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刘晓丽? 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长款羽绒服。 帽子拉得很低。 围巾裹著口鼻。 整个人像一尊雪雕。 一动不动地站在他家院门外的风雪里! 肩膀上。 帽檐上。 已然落满了新雪。 不知等了多久! 陈凡人傻了,也顾不上冻了,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 用力拉开了院门! 凛冽的风雪瞬间扑了他一脸! “阿……阿姨?!”陈凡声音都被冻得发僵,牙齿打颤,“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刘晓丽似乎刚从某种凝滯的状態惊醒。 抬眸看他。 那双清亮的眼睛透过纷飞的雪片。 带著点被冻住的茫然。 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低头。 从厚实温暖的挎包里。 摸索著掏出什么东西—— 一条崭新的、深灰色的羊毛围巾。 一副同样厚实的同色手套。 一股脑儿塞进陈凡冰冷僵硬的手里。 织物上甚至还带著她怀中捂著的……体温! “给……给你的。”她的声音闷在围巾下,瓮声瓮气,听不出情绪,“买的……织的……在准备。” 陈凡愣住,手里握著那团温热的、带著淡淡香皂气息的织物。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几天……太冷了……想著你可能……没准备这些……”刘晓丽轻轻解释了一句。 “阿姨我……”陈凡感觉手里捧著的是块滚烫的烙铁,心里又暖又涩,“谢谢您!这太周到了!织的就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刘晓丽轻轻摇头,眼神望向漫天风雪,“快进去吧……別冻著了。” 她转身要走。 风雪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睫毛上瞬间凝结了一层细小的冰晶。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要记住什么。 然后。 猛地转身! 扎进了狂风暴雪的无边白幕中! 纤细的身影在风雪的撕扯下。 几乎瞬间被淹没! 陈凡捏著那条犹带余温的围巾。 望著那道很快消失无踪的单薄背影。 心口。 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 闷闷地发酸! 他抖开那条崭新的深灰色羊毛围巾。 上面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她的、极其清冽的草木淡香。 他咬了下牙。 用力地。 一圈又一圈! 將它紧紧缠绕在自己的脖颈上! 那股温存的暖意。 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风。 也无声地…… 熨烫了心底那份突如其来的……复杂情绪! 这个丈母娘……真是…… 他用力搓了把脸。 低声嘟囔。 “还怪好嘞……” 航班在延误近两小时后,终於衝破了庐州上空铅灰色的层云。 落地。 熟悉的、带著几分冷冽空气裹挟著淡淡泥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家庐州。 陈凡走出闸口。 远远就看见爹妈踮著脚在人群里张望。 “爸!妈!” “哎!儿子!”江晓晴一把推开丈夫,衝上去给了陈凡一个大大的拥抱!力道大得差点把他行李箱撞翻! “慢点慢点!”陈长顺乐呵呵地在旁边喊,接过陈凡手里的背包,“又瘦了?京城伙食不行啊?” 坐进自家那辆开了几年、保养得依旧鋥亮的桑塔纳。 车轮碾过积雪融化的街道。 熟悉的街景在窗外倒退。 陈长顺开著车,精神头十足。 江晓晴则坐在副驾,不停地回头问:“饿了吧?回家妈给你燉了老母鸡汤!燉一下午了都!” “还行,飞机上吃了点。” “那垫吧垫吧!回家再吃热的!” 一家三口的声音塞满了小小的车厢。 温暖。 喧闹。 透著人间烟火气。 跟京城那精心打理却显得空旷的豪宅截然不同。 小店里。 窗明几净。 货架码得整整齐齐。 看得出经营得用心。 小店后面带个小院,简单的两室一厅。 陈凡打量著精神焕发的父母。 老爹鬢角的白髮似乎少了几根? 老妈眼角的纹路倒是舒展了不少。 没了生计重压的日子。 连时光都对这两人格外宽厚了些。 饭桌上。 热气腾腾的土鸡汤飘著油花儿。 一盘香煎糍粑冒著热气。 几碟自家灌的腊肠切得油亮。 “尝尝!今年这腊肠灌的特別香!”江晓晴夹了一块最大的腊肠塞进陈凡碗里。 “妈,跟您商量个事儿,”陈凡扒拉著饭,“要不咱在庐州买套大点的房子?带院子的那种,省得您和爸窝在这小店后头……” 话没说完。 被江晓晴筷子一抬截住: “打住!这店我们才开顺手了,街坊邻居都熟!搬什么搬?那大房子太空!冷冰冰的,没人气儿!不去!” “就是就是!”陈长顺罕见地没站儿子这边,抿著小酒,“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咱这小院挺好!前面开店,后面住家,自在!” 陈凡:“……” 这统一战线也太坚固了! 行吧。 他理解。 那种浸透在生活细节里的归属感。 確实不是新的大房子能替代的。 “那就隨你们。想搬了再跟我说。”他埋头扒饭。 晚饭后。 电视是当仁不让的主角。 江晓晴霸占著遥控器。 她最近的新宠——《仙剑奇侠传》。 陈长顺捧著热茶窝在沙发另一头。 “哎呦喂,这闺女演的灵儿可真水灵!瞧那小脸蛋,瞧那眼神儿!”江晓晴嗑著瓜子,眼睛就没离开过电视里刘艺菲俏生生的模样,嘖嘖感嘆,“你说咱当初咋就没想著再添个闺女呢?养大了就跟这丫头似的,多好!” 陈凡正喝茶。 一口呛在喉咙里。 “咳咳……” “没闺女也没啥。”陈长顺慢悠悠盖上茶杯盖子,视线在儿子俊朗的侧脸和电视上胡鸽扮演的李逍遥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篤定,“咱这儿子比电视里这小子……强点儿!” “对!”江晓晴一拍大腿,看著儿子直乐,“这话在理!” 陈凡默默放下茶杯。 望著电视里意气风发的“李逍遥”。 再看看身边这对一唱一和、表情诚恳到堪称“盲目”的老父母。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您二老……滤镜厚得能防弹啊! 年关的脚步踩著小雪越走越近。 陈凡家那位於城乡结合部小村的小院。 成了不折不扣的“战略高地”。 天天宾客盈门! 门槛都快被踏破! 陈凡的名气。 如今已成了这个小村子最闪耀的金字招牌! 七大姑八大姨。 隔了不知多少房的亲戚。 甚至以前在村头碰见都未必点头的乡亲。 如今都热情洋溢地涌来。 带著土鸡蛋、腊肉、或是自家炒的乾货。 说是“走动”。 实则是绕著弯。 想藉机把自家的儿子、闺女、甚至侄子侄女…… 塞进那个听起来金光闪闪的“娱乐圈”。 老陈家小院里总是人声鼎沸。 烟雾繚绕。 陈凡爸妈虽然忙得脚不沾地。 脸上却带著掩饰不住的骄傲。 陈凡倒也没真的躺平挺尸。 偶尔。 他会裹上厚实的军大衣。 溜达出喧囂的院子。 村里的空地上。 一帮毛头小子正撅著屁股。 往冻得梆硬的牛粪堆里插炮仗。 呲—— 引信点燃! “快跑——!” 小鬼头们一鬨而散! “砰——!” 一声脆响! 新鲜出炉、冒著热气的牛粪渣如同天女散花! 飞溅得到处都是! 小鬼们发出又惊又喜的尖叫! 陈凡在旁边看得直乐。 摸出手机。 对著那摊黄褐色飞雪和乱跑的小孩屁股…… 咔嚓! 定格。 隨手就发给了远在京城的刘艺菲。 小憨包瞬间疯魔! “小陈!!!!”电话里传来刘艺菲抓狂又羡慕得发疯的尖叫! “我要炸牛粪!!!” “明年过年!!!” “你必须!带我!回你老家!” “炸牛粪!!!” “炸!炸!炸!!” 陈凡捂著被震疼的耳朵,一脸无奈加头疼:“……姑奶奶……你现在来,我立马去机场接你!保证让你炸个够!” “那你现在就来京城接我啊!”刘艺菲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 “……你站起来,”陈凡嘆了口气,“左转,推开卫生间门,看到啥了?” “镜子啊……” “你替我问问镜子里的那个。”陈凡一脸正经,“她脸怎么那么大?” “陈!凡!!!”听筒里传来母暴龙般的怒吼!“可恶的小陈!你给我等著!等我见到你……” “炸牛粪?行啊,我在我爷家牛圈等你。” “噗——!”刘艺菲被气乐了。 春晚前夕。 年味浓得化不开。 《仙剑奇侠传》正播到高潮。 刘艺菲饰演的赵灵儿吸粉无数。 天涯论坛刷屏! 搜狐博客热议! 无数年轻人將她的海报贴在床头。 刘艺菲这个名字。 在2005年的开年。 如同燃放的烟花般。 璀璨而耀眼地升腾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迅速躋身一线小花行列! 热度……堪称恐怖! 陈凡窝在老家二楼自己房间的旧沙发里。 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 叮铃铃—— 电话紧隨而至。 又是刘艺菲。 “小陈——”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著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我!要!炸!牛!粪!!!” 陈凡早有预料:“……行啊。现在买票过来?我去高铁站接你?” “那你来京城接我啊~”小丫头故技重施。 “……镜子问你脸还疼不?”陈凡眼皮都懒得抬。 “哼!”刘艺菲得意地哼哼一声,自动跳过牛粪话题,“告诉你哦~妈妈给我们的围巾织好收尾了!超级好看!” 陈凡有些意外。 这丈母娘……言出必行! “替我谢谢阿姨。”他语气温和了些。 “妈妈!小陈说谢谢你啦!”刘艺菲脆生生的声音隔著话筒传来。 “嗯。”刘晓丽的声音似乎近了一点。 陈凡甚至能想像出她坐在沙发上,微微侧头看著女儿打电话的样子。 安静。 清冷。 带著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到没?谢过啦!”刘艺菲的声音又回到听筒。 陈凡失笑:“我聋吗?” “那你有没有帮我问叔叔阿姨好啊?”小丫头追问。 “楼下刚喊了。”陈凡含糊其辞。 “啊??” “刚才在楼下。”陈凡自顾自点了支烟,望著窗外夜幕下零星亮起的农家灯火和远处模糊的山脊,“我妈对著电视里的灵儿夸你好看呢。” “……啊?真的吗?”刘艺菲的声音瞬间充满惊喜,尾音都上扬了。 “当然。”陈凡吐出一口烟雾,“她现在可是你的铁粉。哦不,应该说是『妈妈粉』,刚才还嫌弃我不是个姑娘家呢。” “哈哈哈~”刘艺菲在电话那头开心地笑起来,然后陈凡清晰地听到她似乎捂著话筒,压低了声音对著刘晓丽那边喊了句“妈!你看人家陈凡妈妈多喜欢我!”。 陈凡走到窗边。 打开一条缝隙。 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 远处的村庄里。 零星的鞭炮声已经开始试声。 稀稀拉拉。 噼啪作响。 预示著新年的喧囂即將拉开帷幕。 他的目光望向深邃的、偶尔被焰火点亮的夜空深处。 电话那头。 刘艺菲的声音也压得更低了。 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和……狡黠。 如同冬日里悄然绽放的第一朵小花苞。 充满了……活的、悸动的、被无限期待的……春天! “还有四天哟~”她声音轻轻的,却像带著电流。 “嗯。”陈凡收回目光,“四天就过年了。” “错!”刘姑娘一本正经的纠正道:“是还有四天我就成年了呦~” 陈凡:哦豁? 065、憨憨 庐州乡下的清晨。 大雪封路。 整个世界被浓稠、未经踩踏的白色彻底覆盖。 屋顶堆著厚厚的“奶油”,树枝被积雪压成银条,四野茫茫,天地一色,比京城的雪更显原始与苍茫。 没有钢筋森林的分割,这铺天盖地的白,既圣洁又带著股无声的压迫感。 陈凡裹紧羽绒服。 脖子死死箍著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丈母娘雪中送来的那份温存,此刻成了抗寒利器。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淹没脚踝的积雪里。 像个移动的雪人。 “妈的……” “庐州的雪怎么也学坏了……” 他低声吐槽。 一脚踏空! 半个身子直接陷进路旁被雪掩盖的沟渠! “操!”他狼狈地扒著冻硬的土地爬上来。 “瑞雪兆丰年!”陈长顺在前面杵著根棍子探路,回头咧嘴一笑,露出被冻得发红的牙花子。 陪爹妈赶集。 与其说採购年货,不如说是奔赴一场属於乡村的、迟来的年味狂欢。 年货早已备齐。 赶集图的就是那份喧囂、熟稔的寒暄,以及……用眼睛和鼻子去“尝”一尝真正的新年味道。 一挤进集市入口。 声浪裹挟著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酱菜摊刺鼻的咸香! 刚出炉的炒货带著焦糊的暖意! 禽畜区活鸡活鸭的腥臊气混合著泥土气息! 此起彼伏的吆喝! 熟人相见拖长了调的寒暄! 小孩被鞭炮声嚇得尖叫又咯咯大笑的童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交织!沸腾! 如同投入冷水里的滚油锅! 瞬间炸开! 陈凡跟在爹妈身后。 像个被拉出来遛弯的大型掛件。 江晓晴不时回头看一眼,叮嘱“小心脚下”、“別走丟了”,仿佛他还是那个需要牵著衣角的奶娃娃。 看著周围人群扛著、拖著、抱著成箱沉甸甸的烟花炮竹。 一张张冻得发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朴实面庞。 陈凡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们的笑容那么纯粹。 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仿佛扛著的不是烧掉大半个月血汗钱的易燃物…… 而是能照亮整个新年、驱散所有晦气的……光明火种! 这股子不顾一切也要灿烂一把的劲儿! 简单,炽烈。 像极了……童年记忆里……那个能捏著几毛钱买一掛小鞭,乐呵呵拆散了,一个个点燃扔进雪堆,炸得雪沫纷飞的自己。 陈凡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心尖上那块被功名利禄磨出薄茧的地方……悄然变得柔软。 腊月三十。 除夕。 新年的狂欢正式拉开序幕。 陈凡被江晓晴的大嗓门从被窝里拽出来时,外面天还黑蒙蒙的。 今天是个被塞满甜蜜负担的日子。 贴春联。 祭祖。 扫屋。 准备年夜饭。 守著电视看春晚。 无数琐碎的仪式! 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 编织著一个叫“团圆”的巨大梦境! 烙印在骨血里的天朝式浪漫。 最幸福的当属村里那些留守儿童。 掰著指头数了365天的期盼。 终於盼到扑进爸妈怀里撒娇的那一刻! 老人们的皱纹也被笑容撑开。 絮絮叨叨讲著“从前那些年”。 上学的孩子们更是如脱韁野马! 寒假作业?那是啥?! 接下来三天! 是甩开膀子疯玩的——黄金岁月! 新衣服。 口袋里揣满捡来的没炸响的小炮。 冒著冻疮的风险在雪地里追逐嬉闹。 哪怕炸一手黑灰,哪怕冻得鼻涕横流,依旧乐此不疲! 平凡人的幸福…… 陈凡端著一碗黏糊糊、冒著热气的浆糊。 跟陈长顺並肩站在老屋斑驳的木门前。 往年贴春联的活儿都是老陈的。 现在。 父子俩一起。 陈凡熟练地用大刷子蘸满滚烫的浆糊。 先均匀刷过门板上歷年残留、冻干后凹凸不平的旧胶渍。 再用小毛刷一点点刮平缝隙。 动作细致得像在进行某种修復工程。 “老法子稳当。”陈长顺扶著春联上端,看著儿子的动作,“这胶水胶带看著省事,遇上咱这风,年初一就给你吹没影儿!还是老祖宗的浆糊粘得死!” 陈凡“嗯”了一声,心头划过一丝明悟。 简陋浆糊后是农耕社会积攒的生活智慧——对抗自然,力求稳妥。 而非追求表象的快捷。 叮噹—— 江晓晴端著个搪瓷盆子路过。 瞥见陈凡指缝间夹著还在燃烧的烟。 眉头顿时拧成疙瘩! “又抽!又抽!”她一手叉腰,一手差点戳到陈凡鼻尖上,“浑身没学著你爹点好的!就这抽菸的臭毛病!根正苗红!” 陈凡无辜地眨眨眼,把烟挪到背后:“怪我爹。” 锅甩得行云流水。 陈长顺:“???” “贫!接著贫!”江晓晴放下盆子,作势要拧他耳朵,“我就问你能不能少抽点?!能不能?!” “能能能!”陈凡缩著脖子,连忙认怂。 江晓晴这才满意,拍了拍口袋,摸出一把叮噹作响的硬幣塞进他棉袄兜里:“贴完跟你爸去把祭祖那份钱打了,然后……去村西头小庙烧个香磕个头。” “庙?”陈凡疑惑。 “咱不求大富大贵,”江晓晴看著他,眼神认真又带著点虔诚,“就求菩萨保佑家里人平平安安,特別是你!”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是出点啥事,我跟你爸……就没活头了!” 陈凡捏著兜里冰凉的硬幣。 心口那块被烟烫过的地方。 像是被温水浸泡开。 “知道了,妈。”他点头,声音有点哑。 “哦,还有!”江晓晴刚要转身,又想起大事,“你爷说了,今年年夜饭都聚一块儿!一家人!热热闹闹!” 陈凡一愣,下意识吐槽:“这……十几口子人呢?爷爷家那小八仙桌?” “挤挤更热闹!”江晓晴大手一挥,“瞎操什么心!把浆糊弄匀点!” 她嘮叨著往屋里走。 陈凡看著老妈风风火火的背影。 无奈笑著摇头。 不让提意见还非得告诉你…… 这不就等著听我发牢骚么…… 真是的…… 嗡嗡—— 裤袋里手机震得腿麻。 专属铃声响起。 陈凡心弦微动。 掏出那部带著体温的诺基亚。 屏幕上跳动著【刘艺菲】的名字。 接起。 “餵?” “唔……” 电话那头。 一个带著浓浓鼻音。 像是刚从甜软睡梦中被迫捞起。 带著点被打扰的迷糊。 又透著极其慵懒沙哑的……媚!意!十!足!的鼻音! 慵懒如猫! 还带著点……刚睡醒的……黏糯? “小……陈?”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撒娇,“你……都起来啦?” 陈凡心头一跳! 感觉自己像个被塞进滚水里煮的虾米! 从耳根一路烫到脖子根! 靠! 这声音……杀伤力有点离谱啊! 他飞快扫了眼旁边埋头刷浆糊的老爸。 “咳……早起来了……”陈凡努力压著声线,“咱农村过年跟城里躺平可不一样,忙得脚不沾灰!” “唔……”那边又传来一个意味不明的、拖长了调子的鼻音,“……你在干嘛呀……?” “贴春联。” “我也……”刘艺菲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仿佛梦囈,“想去你家过年……” “小陈……” “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过年呀~?” 最后那个调调。 拖得又轻。 又软。 又委屈! 像小奶猫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你手心! “嘶——”陈凡倒抽一口冷气! “冻死你!”他赶紧用“恐嚇”武装自己,“这没暖气!风像刀子刮骨头!” “不怕……”那边像钻进被窝里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有你在嘛……” 陈凡:“……” 这小憨包吃错药了?这么会撩? 他赶紧祭出拖延大法:“……看你表现。” “哼!”刘艺菲哼了一声,“……又敷衍我!” 砰——啪!噼里啪啦——! 隔壁院墙毫无预兆地炸开一串震耳欲聋的爆竹!中间夹杂著尖锐的穿天猴啸叫! 突如起来的巨响! 两人猝不及防! 隔著电话都同时被嚇了一跳! 心臟猛地一抽! “嚇死我了!”刘艺菲惊呼! 紧接著! 惊嚇过后…… 便是被点燃的、从未有过的巨大兴奋! “哇——!!!” “小陈!!!!” “听到了吗?!” “外面……外面……” 刘艺菲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充满了新大陆发现的激动! “我要放炮!!!!” “给我买!!!!” “就现在!!!” 隔著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被压抑多年的、炸毛般的渴望! 城里长大的金丝雀。 头一次听见原始丛林里的狂野呼唤! 陈凡被这股子劲儿带笑了:“真要放?” “嗯!嗯!嗯!”三个重重的鼻音! 斩钉截铁! “等著。” 他对著听筒笑。 “下午送到。” “骗人……”刘艺菲小声嘟囔,尾音拖长,“我才不上当呢~” 又甜。 又……失落? 山野小径。 积雪更深。 陈凡父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咯吱作响的白雪。 朝著陈家祖坟方向跋涉。 寒风卷著雪粒子砸在脸上。 生疼。 手机又震。 杨蜜。 接通。 “餵?”陈凡喘了口气。 “送到了!”杨蜜声音脆亮,带著点邀功的劲儿,“您指哪儿我打哪儿!陈老师,事儿办妥了,准备怎么报答啊?” “……”陈凡翻个白眼,“再还你一箱?” “靠!信不信我现在衝去刘艺菲家把炮仗全拆咯!”杨蜜那边炸毛了! “行行行,”陈凡认输,“记你一功。” “这还差不多!”杨蜜得意,“欠我个人情啊!別忘了!” “……”陈凡耍无赖,“……凭本事欠的,还什么还?” “陈!凡!”杨蜜的声音透过听筒都能想像出她跳脚的样子,“你能不能要点脸?!!” “咳咳……” “信不信我现在就列印横幅掛北电门口——天才导演陈凡考场骚扰女同学!” 杨蜜吼完。 电话两端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陈凡:“…………” 臥槽! 这妞……来真的?! 对付刘艺菲这招肯定没用。 她脸皮薄得像纸。 可杨蜜…… 就凭她后世那股子为完成对赌敢一年连轧十几部戏……把自己当铁人使唤的狠劲…… 这事儿……她真能干出来! “行!”陈凡败下阵来,“我服……还!一定还!” “这还差不多!”杨蜜像打了胜仗的將军,“那……白白!新年快乐啊陈老师!” “哦对!”她像想起什么,飞快补了一句。 “明儿別忘给我拜!年!哦!嘟…嘟…嘟…” 忙音响起。 陈凡拿著手机。 在风雪中凌乱。 明儿拜年? 还特意强调?? 这姑娘脑迴路也太……清奇了吧?! 嘖…… 傍晚。 陈家老屋灯火通明。 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挤满了人。 推杯换盏。 热气腾腾的饭菜堆成小山。 小孩兴奋地尖叫。 老人笑眯眯地眯口小酒。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团圆! 喧囂得让人心头髮烫! 陈凡被“发配”到小孩专桌。 美其名曰“照顾小娃娃”。 其实就是不想跟大人桌那边喝大酒。 他倒是乐得自在。 拿著筷子逗旁边扎羊角辫、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光的小侄女。 “叫伯伯!” 小丫头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叔叔!” “伯伯!” “……叔叔!” “伯伯!” “漂……亮……叔叔!” 小侄女把油乎乎的小脸凑过来,咯咯直笑。 陈凡忍不住也笑了。 摸出手机。 对著小丫头的花猫脸…… 咔嚓! 拍下这憨態可掬的一幕。 隨手就发给了京城的刘艺菲。 那头正经歷“炮战”的刘艺菲接到彩信。 点开一看…… 瞬间眼睛都直了! “哇——!!!” “好可爱的宝宝!!” “想要!!!” 陈凡瞥了眼身边的小花猫。 手指飞快: “想要?” “嗯!!!” “等著,”陈凡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过几年……送你一打。” 刘艺菲捧著手机。 坐在暖气充足的客厅沙发上。 看著简讯。 漂亮的杏眼瞪得溜圆。 一打? 宝宝…… 还论打送??? 又说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 她小脸皱成一团。 努力思考…… 脑子里的小灯泡突然……亮了! 送人宝宝是犯法的呀! 她急吼吼地打字: “小陈!不能那样!人家的宝宝是人家的宝贝!抢走犯法的!警察叔叔会抓你!” 信息秒回。 陈凡看著屏幕上那句傻白甜的“法律宣言”。 差点把手机笑掉进面前的甜汤碗里! 这憨憨……绝了! 066、成年 零星的炮仗声此起彼伏。 年夜饭的喧囂渐渐褪去。 大人桌那边开启了推牌九模式。 吆五喝六。 烟雾繚绕。 怕冷的老人孩子则围著电视机。 嗑瓜子。 剥花生。 电视机屏幕上是熟悉的央视一套! 硕大的倒计时出现在左下角: 【19:58】 距离2005年春节联欢晚会直播 还有2分钟! 兴奋、期待的氛围在温暖的客厅里瀰漫。 连陈凡也被裹挟进来。 靠在小沙发里。 手里捏著手机。 和刘艺菲有一搭没一搭聊著天。 电视画面在切换。 彩排花絮闪过。 演播厅预热热闹非凡。 “小陈你说……明年我还能坐在这看春晚吗?妈妈现在都不让我出门了……出去就被围住……” 陈凡指尖划过屏幕:“明年?估摸著你得站在那台上唱《恭喜发財》了。” “啊?!不要!!!” 陈凡挑眉,恶趣味回覆:“春晚请你是给你面子,胆敢拒演?信不信我代表北电封杀你!” 刘艺菲那边捧著手机。 看著屏幕上跳出来的“封杀”二字。 小脸瞬间煞白! 一股被支配的恐惧! 隔著屏幕都感觉后脖颈发凉! “!!!!!” 她用力戳著键盘发去六个硕大的感嘆號! 就在此时。 春晚开始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此时此刻我们是在中央电视台的一號演播大厅为您现场直播2005年春节联欢晚会,让我们一起辞旧迎新共度良宵。” 电视机屏幕光芒流转。 董清亭亭玉立。 那张带著东方韵味的、既有书卷气又难掩明艷的容顏,在聚光灯下展露无遗。 沉稳大气,吐字如珠,节奏从容。 一种介於知性与亲和之间的独特魅力在初登春晚舞台时便展露锋芒。 “……这姑娘瞧著面生?”二伯母磕著瓜子疑惑。 “新主持人?气质挺好……”小姑接话。 厅里十几口子议论纷纷,目光在这张陌生却让人舒適的漂亮脸蛋上逡巡。 陈凡窝在小沙发里,笑而不语。 谁能想到这位“新面孔”將在未来十几年……如同常青树般牢牢占据央视综艺女主持的头把交椅? 连续十三年站在这个位置? 成为国家重大晚会的“定海神针”? 主持风格理性而不失温度……厚重里透著人文关怀…… 这是属於董清的时代序幕。 只是此刻的观眾,还沉浸在“黑马”的新鲜感中。 “我看这姑娘好!”江晓晴突然用力拍了一下儿子的膝盖,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喜爱,“眉目周正,举止大方,一看就是个能持家的!”她说著,目光还意有所指地在陈凡脸上转了两圈。 陈凡:“……” 得。 太后老佛爷的选妃雷达又启动了! “妈,您这欣赏水平……昨天不还夸灵儿仙气飘飘?” “两码事!”江晓晴瞪他一眼,压低声音,“这个稳当!大气!关键是……” 她凑近点,神秘兮兮,“瞧著屁股大好生养!以后能生儿子!” 陈凡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老陈家朴素而刚需的审美观! 真是……穿越时代的直击核心! “皇帝都没您这效率……”陈凡捂脸哀嘆。 回应他的是大腿上毫不留情的一记“九阴白骨掐”! “嘶!!!” 一段开场歌舞《盛世大联欢》后。 董清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报出小品《祝寿》。 沉寂的客厅瞬间活络起来! 瓜子嗑得更响了! 哈欠都止住了! 这正是大家苦等的重头戏! 陈凡却悄然无声地溜出了温暖的包围圈。 再待下去,怕是要被老妈的花式催婚联想原地送走。 田埂上。 寒风割面。 夜空被无数腾空而起的烟花一次次粗暴地点亮! 近处炸响的是自家孩童拆散的小鞭! 远处炸开的是乡亲咬牙置办的巨桶! 红的。 绿的。 金的。 此起彼伏! 连缀成一片没有间歇的光影轰炸! 空气里瀰漫著硫磺的刺鼻味道。 冷冽中夹杂著灼热。 喧囂得震耳欲聋。 却也是……生命中最鲜活、最有烟火气的乐章! 陈凡站在雪地里。 仰望这片被穷尽热情点亮的天空。 …… 翌日,清晨。 拜年出门前。 陈凡还是没忘给重要人士拜年。 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最新的名字——刘晓丽。 拨通。 “……餵?” 那边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 “阿姨,新年好。”陈凡声音带著点宿倦的沙哑。 “……嗯,”电话里沉默了两秒,才传来温和的回应,“……你也新年好。” “那阿姨再见,我去拜年……” “……等下。” 刘晓丽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阿姨还有事?” “《回家》……”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斟酌字句,“拍得很好……” “阿姨您可別伤口上撒盐了,”陈凡苦笑著打断,“好啥好,您是没看见网上那群情激奋……都想揍我呢。” 《回家》自然指的是陈凡拍的那则gg,昨儿上了央视。 “那是因为……”刘晓丽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种沉积的情绪里滤过,“被触动了……很深……” 她顿了顿,补充道。 “能拍出这种片子的心……是热的……” “谢谢阿姨……” 陈凡微微一怔,心口莫名涌过一阵暖流。被全家人审判冷血的那点小委屈仿佛被这句话轻轻熨平了。 “那……阿姨再见,回京城再……” “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的问句又一次打断了他的告別。这次……似乎更直接了些? “呃……初六、初八吧。” “哦,知道了,路上……小心点。” “好的,刘姨。” 掛掉电话。 以前咋没发现? 这丈母娘咋还挺粘人呢? 不过想想天仙也粘人。 陈凡瞬间便释然了。 遗传! 妥妥的遗传! …… 2月14號。 农历正月初六。 陈凡在首都国际机场落地。 下飞机第一件事要干嘛? 找火机! 找火机! 还特么是找火机! 点上一根烟。 浓浓的菸草味瀰漫。 陈凡顿时感觉先前的萎靡不振一扫而空。 自己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似的!(註:吸菸有害健康) “小陈——!!!” 一声清脆而带著巨大衝击力的呼唤穿透风声! 陈凡还没完全回神! 一个柔软、带著满满香风的小炮弹! 已经带著不容抗拒的惯性! 狠狠撞进了他怀里! 力道之大! 陈凡一个趔趄! 差点连同身后的行李箱一起仰面翻倒! 带球撞人!標准操作! 他下意识伸手捞住怀里那截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稳住身形,无奈道:“我说……能不能看著点路?” 刘艺菲从他怀里抬起头,羊绒围巾下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毫无掩饰的雀跃和……一点小埋怨:“哼!你都不等我回京城!” 陈凡被她这“倒打一耙”的理直气壮逗乐,眉梢微挑:“嚯?还记仇了?” “哼~”围巾下传来她模糊的哼唧声,隨即眉眼弯起,声音软糯下来,“……骗你的啦~” 她环在他腰上的胳膊紧了紧,把脸深深埋进他带著菸草味的衣襟。 “小陈……” “好想你呀……” 声音闷闷的,像浸了蜜糖的暖流。 “多想?”陈凡低笑,垂眸看著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超级想!” “超级想……是多想?”他托起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拂过她愈发娇俏晶莹的脸颊。 刘艺菲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般颤动,脸颊染上一层薄红,小声嘟囔:“你还没跟我说……十八岁快乐呢……” 陈凡动作一顿。 是啊。 怀中这个去年还带著点婴儿肥的小姑娘…… 如今已是亭亭玉立……艷光初绽的……十八岁了。 时光仿佛被按下快进键。 “我们神仙姐姐……”他指腹温柔地蹭过她光滑饱满的额头,“真的长大了啊……” 语气里带著感慨和一丝时光流逝的恍惚。 听他叫出这个粉丝赋予的、带著仙气的爱称。 刘艺菲眼中仿佛有星河流淌,光彩熠熠。 “……礼物!”她突然伸手戳了戳自己粉嫩饱满的脸颊,声音带著狡黠的暗示,“……我要礼物!你准备了!” 陈凡:“?” “在这里!还没送我!”她理直气壮地点著自己的腮帮子。 陈凡哑然失笑。 这上赶著要“亲亲”的操作…… 还真……傻得可爱。 他眼底笑意瀰漫。 微微俯身。 一个轻柔得像雪花飘落的吻。 印在她光洁微凉的侧脸上。 如蜻蜓点水。 触感温软。 带著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 “……”刘艺菲却扁了扁嘴,清澈的眸子里写著“还不够!” 陈凡看著她撅起的小嘴,心头恶趣味翻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咋了?” “敷衍!”刘艺菲抗议,眼疾手快地踮起脚尖! “啵!” 一声清晰的啄吻! 如同宣告! 精准印在他另一边脸颊! 动作快得像只得意的小鹿! 做完这一切! 她像触电般猛地缩回! 飞快拉起围巾盖住自己瞬间滚烫通红的俏脸! 只露出一双水光盈盈、又羞又喜的眼睛! “……”陈凡感受著脸上残留的、属於她的温热和果香般的柔软触感,哭笑不得。 “走了走了!”刘艺菲掩饰著羞涩,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外冲,“冻死啦!” “餵……”陈凡被她拉得踉蹌,“……我这算不算付了双倍礼物?” “不算~” “不算?”陈凡挑眉,语气戏謔,“那……算你刚刚耍了个小流氓?” “!!!”刘艺菲脚步顿住,隔著围巾都能看到她眼睛瞬间瞪圆! cpu高速运转了几秒。 她歪著头,清澈的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理直气壮的……懵懂探索:“……不可以吗?” 陈凡:“……” 6。 ……不愧是你。 行李刚进江南府的院门。 刘艺菲就迫不及待地把陈凡拽到了隔壁。 “妈妈!小陈回来啦!”她清亮的声音在客厅里迴荡,带著掩饰不住的欢喜。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繫著围裙的刘晓丽动作顿了顿。 她深吸一口气。 指尖在冰凉的瓷盘边缘摩挲了一下。 才缓缓转过身。 被女儿挽著胳膊。 走出厨房。 暮春三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洁净的地板上。 陈凡站在庭院里。 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分明的轮廓。 当视线触及门口那一幕—— 刘晓丽的心口……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刘艺菲亲昵地挽著她的手臂。 母女俩並肩而立。 同样乌黑如瀑的长髮。 同样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同样精致到如同上天偏爱的五官线条。 站在春日的光线里…… 美得惊心动魄…… 宛如一双被精心雕琢、交相辉映的……绝代明珠! 只是一个眼神清冷如霜,带著岁月沉淀的內敛光华。 一个眼眸鲜活灵动,盛满未经世事的纯粹。 “回……回来了?”刘晓丽的声音平静如昔,只有最亲近的人或许才能捕捉到眼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极其细微的波澜。 陈凡微笑著点头,习惯性地伸出手:“阿姨新年好。” 刘晓丽看著那只伸过来的、指节分明的手。 几不可察地怔了一瞬。 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迷惑与……也许是恍惚? 她迟疑著。 將自己纤细、带著凉意的手…… 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你也新年好……” 语调平稳。 …… 陈凡的到来让原本冷清的家温馨了不少。 而在家里。 或者说在丈母娘面前…… 他跟刘艺菲都很克制。 並未做出太过出格的举动。 时间一晃便是一个月过去。 阳春三月。 陈凡前往电影节归来。 在京城跟刘艺菲玩耍了几天。 这妮子也到了年后开机的时间。 《神鵰侠侣》大概今年五月中旬杀青。 陈凡正好这段时间也可以开始准备小憨憨的电影处女作。 至於剩下的电影节。 陈凡是没精力去了。 索性打包交给王中君。 而他则在江南府跟丈母娘过起了没羞没躁的二人生活。 哦对。 偶尔会接到董清的电话。 约他吃个饭什么的。 陈凡倒也没拒绝对方。 这位央视未来的当家花旦。 也是妥妥的潜力股。 四月一號。 陈凡完成了今年要拍的第二部剧本。 一年两部电影,也还算轻鬆。 第一部的选角,他內心早已有了大概安排。 因此等刘艺菲杀青无缝衔接就好。 第二部的话……却有些为难。 是的。 两部电影女主都將由刘艺菲来饰演。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第二部题材特殊…… 女主的戏份涵盖了她从小孩到少女直到满头白髮老妇人这一整个阶段。 刘憨憨气质特殊,让她演少女还行,但年纪再大些就显得有些违和了。 跟演技无关。 属於气质问题。 而现在怎么样解决这问题也成了陈凡头疼的点。 总不能隨便换个演员吧? 女主各个阶段长的都不像。 那影片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但要跟天仙长的像的…… 还有气质的…… 成熟的……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陈凡表示深深的怀疑…… 067、女主 吱呀—— 这时,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进陈凡耳中。 他来到窗边。 果然见到已经换上素色长裙的丈母娘。 上身套了件浅蓝色针织衫。 风姿绰约,美的不似世间人。 “阿姨今天来这么早?” 陈凡拉开窗户,点上一根烟,笑著与她打招呼。 刘晓丽抬起清丽脸颊。 与他短暂的对视后撩起因微风吹拂而落在脸颊两侧的髮丝。 “嗯。” 较之往常。 虽然回答还是简洁平淡,但冷意却是退却了不少。 说实在的。 陈凡真觉得自己若不是按照小憨憨嘱咐的每周带著丈母娘出去晃荡一圈,看看电影啥的。 她绝逼得抑鬱。 嗯? 等会儿? 抑鬱? 舞蹈出身? 成熟…… 臥槽?!! 丈母娘不就是他一直再找的女主吗? 母女俩五官相似度也高…… 好傢伙? 这不就是女主的绝佳人选? 刘晓丽微微蹙眉,感受到他眼中的火热。 仿佛一阵电流划过。 本能的捏起裙摆…… 陈凡则不知道这一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见他飞快缩回探出窗外的半截身子。 飞速下楼。 来到她面前。 “阿姨,我有个请求。” 刘晓丽莫名有些慌乱,第一次不敢迎接他的视线,微微低垂著脑袋。 “你……你说……” “做我的女主。” 刘晓丽愣住了。 红唇微张……瞳孔地震! “我的新电影,您是完美符合女主人设的。” 陈凡满脸期待的望著她。 刘晓丽本能的便想拒绝。 她都几十年没演过戏了…… 忽然跟她说拍戏…… 但当看到面前陈凡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后。 她迟疑了… 最终… 心软了… “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刘晓丽轻咬唇瓣。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如清风拂面般… 听著很舒服。 然而陈凡现在可没心情管这些。 见她没当场拒绝。 知道游戏。 本能的拉起她的手腕。 “阿姨你跟我来。” …… 书房里。 刘晓丽安静坐在椅子上。 握著先前被陈凡暴力拉住的手腕… 有些微痛… 也有些异样的感觉在心间流动… 陈凡找出女主的设定。 將笔记本电脑搬到她面前。 “阿姨你慢慢看,我先出去了。” 说著径直走出书房。 並隨手带上了房门。 刘晓丽愣愣望著空无一人的书房… 低声呢喃… “好乱…” 她没急著看电脑屏幕。 而是起身收拾起来。 觉得乾净了方才重新坐下。 秀眸望向电脑屏幕。 她逐字逐句的看著… 仿佛融入其中般… 爱情… 一段奇幻的爱情… 男主被白髮苍苍的妇人抱在怀中死去… 刘晓丽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很新颖的故事。 但是… 还是不足以打动她。 真正打动他的是陈凡不知是忘了刪还是备註的一句话。 以及… 女主甘愿等待男主醒悟,隱藏自己爱意的这段经歷… 刘晓丽轻轻放下电脑。 走出书房。 她觉得她和女主有些像… 正如陈凡所说… 但刘晓丽的像不关乎人设… “等待嚒…藏起爱意嚒…” 她轻声低语。 陈凡看到刘晓丽出来。 当即笑道:“阿姨看完了?” “嗯…” “那…?” 陈凡试探著。 刘晓丽將耳畔的髮丝捋到耳后。 “嗯。” 依旧是嗯。 但意思却截然不同。 陈凡跟她呆的久了,早不会再通过她吐出的字眼而判断。 这点怕是刘艺菲都不如他熟练。 “谢谢阿姨,片酬的话…嗯…” “什么时候拍呢?” 刘晓丽很少开口打断別人,但这次她却打断了陈凡。 若是旁人… 或许还真不理解她的意思。 但陈凡却知道… 丈母娘是不想聊片酬这些。 见此。 他也没再继续说片酬,而是微笑道:“大概下半年。” “好…” “哦对阿姨,我下个月有部电影准备开机,女主我想找茜茜。” “茜茜?” “嗯。” “她还这么年轻,电影…” “没问题的。” 陈凡微笑打断她。 刘晓丽怔怔望著他,良久后什么都没说,缓缓站起身:“我去做饭。” 这可给陈凡整懵逼了。 他都准备好跟老丈母娘对线了啊? 按理说不应该啊… 对天仙的事业。 丈母娘应该贼上心才对啊? 见鬼… 接下来的几天。 陈凡也开始紧锣密鼓的张罗起拍摄前的准备。 女主天仙、女配杨蜜… 男主的话……还用想? 已经有过三次拍摄经验。 各种大奖拿到爆的陈凡,对电影开机的前期准备工作早已熟的不能再熟。 而隨著五月到来。 距离天仙杀青的日子越来越近。 影片前期工作都已经准备妥当。 只要《神鵰》那边宣布杀青,这边立马就发公告。 嗯… 这次发行公司。 陈凡回到了张韦平那。 倒不是还对王中君心存芥蒂。 单纯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而已。 …… 温州,雁盪山。 《神鵰侠侣》的拍摄进入最后的余音绕樑。 重头戏已过,刘艺菲难得清閒。 她像个山间精灵,捧著保温杯,蹲在片场外围斑驳的树荫下,听剧组人员围著一份传阅的报纸嘖嘖议论。 阳光穿过叶片缝隙,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权力榜第一!牛逼啊!” “陈导这是要上天!” “实至名归吧!去年那两部,哪个不炸?” “嘖嘖,才多大啊……” 那些惊嘆、羡慕甚至敬畏的议论钻进耳朵,刘艺菲嘴角悄悄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南方都市报的榜单她早看到了。 小陈是第一! 她就知道! 他比什么港岛大佬、京圈大鱷厉害多了! 不是第一才奇怪呢! 就算不是又怎样? 媒体排的! 她的小陈! 排第几都是最好的! 少女的心思简单又霸道。 “茜茜,等蜜蜜呢?” 大鬍子张纪忠踱步过来。 刘艺菲连忙点头:“嗯!张导。” 张纪忠拖过一张小马扎,在她旁边不远坐下,姿態放鬆:“陈导最近怕是在京城忙得脚不沾地吧?新电影……” 刘艺菲条件反射般用力点头,话出口才发觉不对:“没有嘞!在京城准、准备新……” 后面那个“电影”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小手瞬间捂住嘴,清澈的杏眼瞪得溜圆,带著一丝闯祸的惊慌。 “哈哈!没事!”张纪忠被她的反应逗乐,爽朗大笑,“別紧张,早知道了!金鸡那次碰面,他跟我提过一嘴。” 刘艺菲这才鬆了口气,放下手,脸上红扑扑的:“哦……” “怎么样?”张纪忠看著她,语气带著前辈的鼓励和一丝好奇,“快当电影女主角了,紧张不?” 刘艺菲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落。 一个问题在心里憋了很久,此刻终於忍不住,小声囁嚅道:“张导……我这……算轧戏嘛……” 声音带著点不安的试探,像怕被责备的孩子。 张纪忠大手一挥,斩钉截铁:“轧戏?!你这哪门子轧戏?!《神鵰》你这边的戏份早杀青了!现在就等著走人呢!就算他现在立刻开机,那也是正常的档期衔接!放一百个心,好好演你的电影去!”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陈导的眼光和本事,圈里都看著呢……他选中你,看好得很吶!” 5月16日。 雁盪山的初夏草木葱蘢,带著潮润的暖意。 《神鵰侠侣》剧组在一片喧囂和疲惫的欢呼中宣布正式杀青! 香檳喷洒。 合影留念。 喧囂落定后。 刘艺菲和杨蜜婉拒了黄晓明的告別聚会提议。 归心似箭。 直飞京城。 飞机落地。 闸口外。 陈凡与刘晓丽並肩而立,像一幅定格的画。 一个清冷如月。 一个带著旅途尘埃却目光灼灼。 杨蜜爸妈也来了。 简单的寒暄,带著长辈的客套和好奇。 杨父,那位身著警服的硬朗男人,目光在陈凡身上停留片刻,带著审视,最终笑著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拉开车门。 “妈!走啦!” “茜茜白白!阿姨白白!”杨蜜钻进车里,探出头,声音脆亮。 经过陈凡身边时,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拉长语调:“可恶的老陈,再也不见~~~” 陈凡:“……” 车窗升起。 车子利落地匯入车流。 熟悉的江南府。 餐桌上饭菜飘香。 杀青宴的喧囂褪去后,属於“家”的暖意才真正升起。 陈凡咬著筷子。 看著安静扒饭的刘艺菲。 忽然开口。 声音很隨意。 扔出的內容却不啻於惊雷:“今年……俩片子……” “嗯?”刘艺菲抬头,眼神还带著美食的幸福。 “第一部……下个月开。”陈凡夹了块鱼,“女主是你。” 意料之中。 刘艺菲眼睛弯了弯:“好呀~” “第二部……”陈凡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旁安静喝汤的刘晓丽,“下半年……” “女主……你和阿姨一块儿。” 啪嗒。 刘艺菲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眼睛瞬间瞪得像两颗圆溜溜的玻璃球! 目光惊恐地转向母亲! 完了完了…… 妈妈最討厌別人安排她演戏…… 小陈怎么直接说出来了! 要生气了要生气了! 她甚至已经脑补出妈妈冷著脸放下碗离开餐桌的场景! 屏住了呼吸。 心跳加速。 空气仿佛凝固。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冰风暴並未降临。 刘晓丽只是放下了汤勺。 抽了张纸巾。 动作不疾不徐。 甚至…… 眼睫低垂著。 神色平静无波? 刘艺菲:“???” 大脑彻底卡壳! 陈凡拿起她掉落的筷子,递过去,咧嘴一笑,补上最关键一句:“阿姨已经点头了。” 轰——! 刘艺菲感觉脑子像被杨过拍了一掌黯然销魂! 炸得一片空白! 同……同台演女主? 跟妈妈?! 而且……妈妈同意了?! 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对了?!! 她张著嘴。 愣愣地。 呆呆地看著刘晓丽。 又看看陈凡。 “妈妈?真……真的?” 刘晓丽拿起公筷。 往她碗里夹了一片薄薄的、带著酱汁的牛肉。 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平静。 “……嗯。” 一个音节。 重若千钧! 也宣告著某个铁壁般的禁区…… 从此……正式开启! “哇!!!”刘艺菲猛地回过神,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语无伦次,“太好了!妈妈!哇!怎么会……太棒啦!” “是嘛,母女同时演女主,这在整个华娱都是炸裂的,”陈凡端著碗,慢悠悠接话,笑意揶揄,“別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刘晓丽低垂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脸颊……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淡粉。 默默伸筷又给自己盛了一小勺汤。 勺子碰撞碗沿的声音清脆。 像是在掩饰什么。 刘艺菲兀自沉浸在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里,咬著筷子尖,嘟囔著疑问:“可……我和妈妈都演女主?是双女主嘛?好少见的……” “阿姨。”陈凡把解释权丟过去,“你给她说说。” 刘晓丽握著筷子的手一顿。 还是放下。 看向自家还有些懵懂的女儿。 声音放得很轻。 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將她那日在书房里看到的。 那个需要她饰演的…… 贯穿一生…… 默默深爱著同一个灵魂的…… 迟暮女主角…… 的设定。 缓缓道来。 “所以……”刘晓丽最后补充,“我们演的……是一个人……不同的……时间。” 刘艺菲恍然大悟! 隨即又兴奋起来:“那!那我要演妈妈的……小时候?” 陈凡点点头,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別抢戏就行。” 刘艺菲冲他皱了皱小鼻子。 心里却在瞬间被更大的好奇填满——妈妈……她到底看到剧本里哪个地方……才愿意打破那么久的沉默,重新站到镜头前的? 饭桌下。 陈凡看著眼前明媚如花的少女和身边清冷如昔却悄然释放出光芒的刘晓丽。 一个大胆而略显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如果母女二人真能將那同一个角色……在不同时空下的灵魂演绎到极致……双双提名影后? 嘖…… 光是想想。 就够……炸穿华娱二十年! 他低头。 默默扒了口饭。 把这份“狂妄”的愿景压回了心底沸腾的熔炉。 翌日。 北电春日午后。 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表演系阶梯教室。 刘艺菲第一次……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和她的“陈老师”坐在了同一间教室。 不再是图书馆角落里只属於两人的秘密时光。 四周是熟悉又有点新奇的同学们。 空气里瀰漫著粉笔灰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 讲台上。 老师在播放《三峡好人》。 昏暗光线里。 银幕上晃动的是陈凡缔造的影像世界。 陈凡本人。 则懒洋洋地靠在椅背。 眉宇间全是尷尬的疲惫。 “……坐不住了?”刘艺菲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问,带著点小小的幸灾乐祸和亲昵。 陈凡闭著眼,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自己的电影被当成教学样本放……这滋味……比第一次被记者堵在厕所还酸爽! 每一帧似乎都在提醒他当时的拍摄细节。 唯一慰藉。 是腿旁悄悄伸过来的……一只微凉柔软的小手。 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 藏在桌下。 好容易熬到下课铃响。 陈凡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 拉著刘艺菲。 飞快地挤出人潮涌动的教室。 外面的阳光刺眼而自由! “小陈……” “嗯?” “谢谢你呀……今天……”刘艺菲晃著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像初融的蜜糖。 “傻。”陈凡揉了把她的头髮,语气带著纵容的无奈,“体验一下得了……咱这演员新生课程……到此结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