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第1章 百家宴,送君行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章 百家宴,送君行 八月的风带著滚烫的土腥味,从白石村的黄土坡上一路刮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荫里,摆著一张漆皮斑驳的老旧八仙桌。 桌面上整整齐齐放著四碟菜:一盘油亮亮的花生米,一碟撒著葱花的手拍黄瓜,一碗淋了酱油的凉拌豆腐,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炒鸡蛋。 那是桌上唯一的荤腥。 村支书周满仓坐在条凳上,铜烟锅子里的旱菸明明灭灭。 他眯著眼,看著站在桌对面的那个后生:周卿云。 “都准备好了?”老支书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有些沙哑。 周卿云点了点头。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瘦削却结实的小臂。 重生回来一个多月,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份沉甸甸的现实,他考的上復旦,却穷得连张去上海的车票都买不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全村人要送他。 “开始吧。”老支书敲了敲菸袋锅子,站起身来。 最先走过来的是村东头的赵木匠。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走到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从花生米盘里夹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钱纸幣,轻轻压在盘子底下。 “卿云娃子,”赵木匠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话却说得实在,“到了上海,好好学。你爹……你爹当年是个有学问的人,你別给他丟脸。” 周卿云端起桌上那只粗瓷碗,碗里是村里自酿的土烧酒,清澈见底,却烈得呛人。 “赵叔,我记住了。” 他浅浅的抿上一口。 酒也是要粮食酿的,要节约。 火辣辣的酒液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 第二个来的是王婶。 这个平日里嗓门最大的妇人,今天却格外安静。 她拿起筷子,在凉拌豆腐的碗里挑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你娘身子弱,这豆腐软和,她吃著合適。”王婶说著,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摸索出五毛钱,压在鸡蛋旁边。 “婶子没多大本事,这几个鸡蛋,你路上带著吃,补补身子。” 周卿云再次端起酒碗。 又是一口土烧酒下肚。 第三个,第四个…… 李铁柱放下几个带著体温的硬幣,是从卖废铁的钱里抠出来的;孙寡妇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是她连夜纳鞋底换来的;村小学唯一的民办教师陈老师,拿来一支英雄牌钢笔:那是他获得“优秀教师”的奖品。 “拿著,写字要用好笔。”陈老师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你爹当年……唉,不提了。你好好写,写好了,给咱村里人看看。” 每一份心意,都伴著周卿云的一口酒。 桌子另一侧,母亲周王氏拿著一个掉了漆皮的硬壳笔记本,妹妹小云握著一截铅笔头。 每有人放下钱物,母亲就颤声问:“他叔(他婶)叫啥名?” 对方往往摆手:“记啥名,一点心意……” “要记的,”周王氏执拗地翻开本子,眼睛红红的,“这情分,我们老周家,一定会还。” 周小云便认真地、一笔一划地记下:赵建国,两元;王素芬,五毛、鸡蛋三枚;李铁柱,八角…… 字跡歪歪扭扭,却工工整整。 酒一口接一口地下肚。 周卿云的脸渐渐红了,眼眶也红了,但他站得笔直,像村口那棵老槐树。 他记得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 那时他十九岁,只觉得感激,觉得终於能走出这穷山沟,去见识大世界。 如今,他四十九岁的灵魂装在这年轻的身体里,才真正懂得这每一分钱、每一个鸡蛋背后的重量。 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是从油盐酱醋里抠出来的。 是从本就紧巴巴的日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阳光。 老支书一直没动筷子,只是吧嗒吧嗒抽著烟,看著村里人一个个走上前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看向周卿云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直到太阳西斜,树影拉得老长。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村西头的光棍汉刘老五。 他年轻时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靠编竹筐为生。 他走到桌前,看了半天,终於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竹刺的手,没动筷子,只是轻轻碰了碰那盘炒鸡蛋的碗边。 然后,他从最里层的內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五毛,更多的是几分几分的硬幣。 “我……我没啥本事,”刘老五的声音很低,带著常年独居的怯懦,“这些……卿云你拿著。到了大地方……別让人瞧不起咱农村娃。” 周卿云看著那堆零钱,鼻子一酸。 他知道,这可能是刘老五攒了半年的积蓄,是他准备用来翻修漏雨屋顶的钱。 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五叔,这酒,我敬您。” 他一口气喝乾,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刘老五慌忙摆手,一瘸一拐地退到人群里。 老支书终於站起身,走到桌前。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拿起酒罈子,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又给周卿云满上。 “乡亲们的心意,你都看见了。”老支书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浑厚,“这钱,这鸡蛋,不是施捨,是投资。” 他环视著围拢过来的村民们,提高了声音:“咱白石村穷,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见过啥大世面。但今天,卿云娃子考上復旦了!那是上海!是全国顶尖的大学!” “他走出去,就是咱们村的眼睛,是咱们村的耳朵,是咱们村的希望!” “今天这钱,送的不是一个人,是送咱们村的一个念想!大家说,是不是?” “是!”人群里有人应和。 “这钱,要还!”老支书盯著周卿云,“但不是现在。等你学成了,出息了,记著今天,记著这棵槐树,记著这些脸……到时候,用你的本事,来还!” 周卿云端起碗,与老支书重重一碰。 酒碗相击,声音清脆。 “满仓爷爷,各位乡亲父老……”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之恩,周卿云铭记於心。他日若有寸进,必以百倍相报。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说完,仰头,饮尽。 最后一碗酒下肚,他眼前已经有些模糊。 土烧酒的劲道终於上来了,烧得他浑身滚烫,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母亲和妹妹捧著笔记本走过来。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数字。 “一共是……”周王氏的声音哽咽了,“十七块八毛五分。鸡蛋……三十九个。” 三十九个鸡蛋。 十七块八毛五分钱。 这就是一个村子,能给他的全部。 夜色渐浓,乡亲们陆续散去。 周卿云在老支书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往家走。 月光洒在黄土路上,铺出一条银白的小径。 “醉了?”老支书问。 “没醉,”周卿云摇头,又点头,“酒醉了,人没醉。” 老支书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回到那间低矮的土坯房,煤油灯已经点亮。 昏黄的光晕里,周卿云看见桌上摆著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是白面馒头,不是平日里吃的掺了玉米面的窝头。 母亲侷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明天……明天你就要走了,娘给你蒸了几个馒头,路上吃。” 妹妹周小云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馒头,喉头动了动,却把手里的红薯往嘴里送。 “小云,吃馒头。”周卿云拿起一个馒头递过去。 小姑娘却猛地摇头,把红薯藏到身后:“我不吃!哥你吃!你要出远门,路上饿!” “哥吃不了这么多。” “那……那也留著路上吃!”周小云很坚决,“我吃红薯就好,红薯甜。” 周卿云看著妹妹那瘦小的身子,看著她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碎花衫,看著她明明眼馋却拼命克制的模样,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前世,妹妹为了供他读书,早早輟学,后来嫁到邻村,日子过得也不如意。 等他工作稳定了想补偿时,妹妹却总说“哥你好好的就行”。 这一世,绝不会再这样。 他掰开馒头,硬塞了一半到妹妹手里:“吃。哥让你吃,你就吃。哥以后……让你天天吃白面馒头。” 周小云看著手里的半块馒头,又看看哥哥,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低下头,小小咬了一口,细细地嚼,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周王氏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夜深了。 周卿云躺在硬板床上,听著里屋母亲压抑的咳嗽声,窗外蛐蛐的鸣叫,还有妹妹均匀的呼吸声。 他怀里揣著那包用红布裹好的钱和满仓叔提前替自己买好的车票,沉甸甸的。 十七块八毛五分。 三十九个鸡蛋。 一本写满名字的帐本。 还有一整个村子的期望。 前世,他带著这些去了上海,成了一名教授,安稳体面,却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 夜深人静时,会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乡亲们送別时的脸,想起自己那句“必以百倍相报”的誓言。 然后愧疚便如野草般疯长。 这一世,他回来了。 带著两世的记忆,带著未尽的誓言,带著这沉甸甸的、滚烫的恩情。 月光从破旧的窗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周卿云闭上眼,又睁开。 眼底一片清明。 上海,復旦,1987。 这一局,他要换个活法。 不仅要活出自己的精彩,更要让这黄土坡上的白石村,让这些可爱可敬的乡亲,因为他周卿云,而看到不一样的天空。 夜还长,路还远。 但种子已经埋下。 就在这十七块八毛五分钱里,在这三十九个鸡蛋里,在这碗碗灼心的土烧酒里。 等著发芽,开花,结果。 等著,长成一片荫凉,回报这片滋养他的土地。 第2章 依旧是她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2章 依旧是她 省城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声鼎沸,热浪裹挟著汗味、煤烟味和廉价香菸的味道扑面而来。 绿皮火车停靠在锈跡斑斑的铁轨旁,车厢外皮上满是风吹雨打的痕跡,车窗玻璃蒙著一层灰。 车顶的电扇有气无力地旋转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站台上,扛著麻袋的农民、提著人造革皮包的干部、抱著孩子的妇女、还有穿著喇叭裤的年轻人,全都挤在车厢门口,你推我搡地往上涌。 “別挤!一个一个上!” “我的行李!小心我的行李!” “妈!等我一下!” 周卿云靠在硬座车厢的车窗边,看著这熟悉的、属於八十年代火车站的景象。 他已经坐了三个小时,从陕北开来的慢车抵达省城,他要在这里换乘这趟开往上海的直达列车。 帆布包和装鸡蛋的网兜放在脚边,怀里抱著那个记满了名字的笔记本。 火车再次拉响汽笛,催促著最后一批乘客。 就在这时,站台上走来一家三口,在拥挤的人潮中显得格外醒目。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约莫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穿著浅灰色的確良短袖衬衫,熨烫得笔挺,下身是深蓝色的涤纶长裤,脚上一双黑色皮凉鞋。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妇女,齐耳短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淡紫色碎花短袖衬衫和米色长裤,手里拿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水果和几个铝製饭盒。 她的表情温和,但眼神里带著对女儿远行的不舍和担忧。 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 周卿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繫著淡蓝色的飘带,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长及膝盖,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脚上穿著白色的塑料凉鞋,背著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隨著走动的节奏轻轻摆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她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浓艷夺目的美,而是一种清秀温婉的美:鹅蛋脸,皮肤很白,眉毛细长,眼睛清澈明亮。 女孩微微低著头听母亲说话,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有种这个年代城市女孩特有的书卷气。 即使隔著车窗和嘈杂的人声,周卿云也能感受到这一家人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不同的气息。 不是富贵逼人,而是一种知识分子家庭的整洁、体面和教养。 三人在过道里寻找座位,最后在周卿云斜前方、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刚好和他隔著一个座位和过道。 火车缓缓启动。 是齐又晴。 和记忆中一样,温婉,安静,带著一种与这嘈杂硬座车厢格格不入的乾净气质。 也是他上一世的白月光。 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毕业后,人生轨跡为两条平行线的白月光。 火车驶出省城,窗外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八月的田野绿意正浓,偶尔能看到戴著草帽的农民在田里劳作。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以及乘客们低声的交谈。 傍晚时分,周卿云拿出母亲准备的馒头和煮鸡蛋,就著白水慢慢吃著。 斜对面,齐又晴一家也从网兜里拿出铝饭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饺子。 她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几乎不发出声音。 两人始终没有眼神交流,就像车厢里无数个陌生人一样。 夜幕降临,车厢顶灯亮起昏黄的光。 硬座车厢的夜晚最难熬。 座位硬邦邦的,靠背直挺挺的,腿脚伸展不开。 隨著夜深,大多数乘客都开始东倒西歪地打盹。 鼾声、磨牙声、孩子的梦囈声渐渐响起。 空气里瀰漫著汗味、脚臭味、还有隔夜食物的味道。 周卿云没有睡。 他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后背靠著冰凉的车窗,眼睛半眯著,保持著一种半睡半醒的警惕状態。 全村人凑出来的那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在上车前已经被母亲一针一线地缝进了他贴身內衣的口袋里。 那是用旧衣服布料缝的一个暗袋,贴著胸口的位置。 鸡蛋则放在网兜里,网兜的提手牢牢系在手腕上。 前世的阅歷告诉他,八十年代的火车上並不太平。 特別是这种长途硬座车厢,小偷小摸时有发生。他不能冒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车厢里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睡。 连列车员推著小车经过的频率都降低了。 就在周卿云感觉眼皮越来越沉的时候,车厢另一头,靠近连接门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他立刻清醒了几分,眯著眼睛朝声音来源看去。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著深蓝色工装、身材瘦小的男人正猫著腰,在过道上慢慢移动。 他的动作很轻,眼睛四处扫视著,最后在一个抱著包裹沉睡的中年妇女身边停了下来。 那妇女约莫五十来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旧床单包裹的行李卷,头歪在座椅靠背上,睡得正沉。 蓝衣男人蹲下身,借著座椅的掩护,从怀里掏出一片薄薄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开始割那个行李卷的外层布料。他的动作嫻熟而冷静,刀片在昏暗中偶尔反射出一丝寒光。 周卿云的心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斜对面的齐又晴。 女孩也靠著椅背闭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但当他目光移开时,却注意到坐在齐又晴旁边、靠窗位置的那个中年男人,齐又晴的父亲齐明轩也醒著。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车厢那头,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似乎感觉到了周卿云的注视,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匯。 没有语言,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 周卿云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那个蓝衣男人的方向。 齐又晴的父亲也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许。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观察著,右手悄悄握紧了放在腿上的一个铝製水壶。 这是一种属於成年人的、在特殊年代里歷练出的默契。 不贸然行动,不惊动对方,等待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蓝衣男人已经割开了行李卷的外层,手伸了进去,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包。 他迅速將小包塞进自己怀里,然后起身,准备往另一节车厢溜去。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有贼!抓贼啊!” 周卿云和齐明轩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大喊出声。 第3章 破冰,两世的第一句话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3章 破冰,两世的第一句话 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如同炸雷。 沉睡的乘客们纷纷惊醒,茫然四顾。 那蓝衣男人一惊,拔腿就想跑。 “拦住他!他偷了东西!”周卿云一边喊,一边从座位上跨出来,但他没有直接衝上去。 他知道自己年轻体弱,贸然上前可能受伤。 齐明轩的动作更快。 这个看似斯文的中年男人,此刻展现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果决。 他抄起手里的铝製水壶,朝著蓝衣男人的方向猛地一掷! “砰!” 水壶砸在车厢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虽然没有砸中人,但成功阻滯了对方的脚步。 “怎么回事?” “贼在哪?” “我的包!我的包被割了!” 那个被偷的妇女这时也惊醒了,发现自己怀里的行李卷被割开,立刻尖叫起来:“我的钱!我的钱没了!那是给我儿子凑的彩礼钱啊!”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被惊醒的男乘客也站了起来,堵住了过道。 蓝衣男人见势不妙,还想硬闯,但已经被围住。 “乘警!快叫乘警!” “別让他跑了!” 混乱中,齐明轩已经快步走到近前,和周卿云一左一右,和其他几个乘客一起,將那蓝衣男人围在了中间。 齐明轩盯著对方,沉声道:“把东西交出来。” 蓝衣男人还想狡辩:“你们干什么!我没偷东西!” “没偷?那你怀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周卿云指著他胸口的位置。 这时,两个乘警闻讯赶来,挤进人群:“怎么回事?” “他偷了这位大婶的钱。”齐明轩指著那个还在哭喊的妇女,言简意賅地说明了情况。 乘警上下打量了一下蓝衣男人,又看了看被割开的行李卷,心里已经有了数:“跟我们走一趟。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在眾目睽睽之下,蓝衣男人知道抵赖不过,只好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手帕包。 妇女扑过去抢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毛票。 “在!都在!谢谢!谢谢大家!”妇女抱著钱,又哭又笑,对著周卿云和齐明轩就要跪下,被旁人拉住了。 乘警將蓝衣男人銬上,带走了。 车厢里响起一片掌声和议论声。 “多亏了这两位同志!” “这贼太可恶了,专挑老实人下手!” “这位同志身手不错啊!”有人夸齐明轩刚才掷水壶那一下。 齐明轩摆摆手,和周卿云一起回到座位。 经过这番折腾,车厢里大多数人已经彻底清醒,睡意全无。 齐又晴也醒了,刚才的混乱显然嚇到了她,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著父亲,轻声问:“爸,没事吧?” “没事。”齐明轩安抚地拍拍女儿的手,然后看向周卿云,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小同志,刚才反应很快啊。怎么称呼?” “周卿云。周公的周,卿相的卿,云彩的云。”周卿云礼貌地回答。 “好名字。”齐明轩点点头,“我姓齐,齐明轩。这是我女儿,齐又晴。我们也是去上海。” 齐又晴这时才看向周卿云,眼神里还残留著一丝后怕,但也多了一份感激和好奇。 她微微点头:“刚才……谢谢你。” “应该的。”周卿云说。 周卿云没想到自己与齐又晴两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谢谢』。 “小周是去上海上学还是工作?”齐明轩问,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上学。復旦大学。” “復旦?”齐明轩眼睛一亮,“巧了,我女儿也是今年考上復旦,古汉语专业。” “我是中文系。应该是一个院的。”周卿云笑著说道。 这下连齐又晴也惊讶地抬起头,认真看了周卿云一眼。 “那真是有缘了。”齐明轩笑了起来,显得很高兴。 他从网兜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周卿云,“来,吃点水果。这一路还长著呢。” 周卿云推辞了一下,但齐明轩很坚持:“拿著吧。刚才要不是你机警,那贼可能就溜了。你一个学生,出门在外不容易。” 周卿云这才接过苹果:“谢谢齐叔叔。” 经过这番共“患难”,三人之间的陌生感消融了许多。 齐明轩是个健谈而有见识的人,问了周卿云一些家里的情况,听说他是从陕北考出来的,更是连连点头:“不容易,不容易。能从那地方考到復旦,你是真下了苦功的。”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文学上,毕竟三个人都和中文系有关。 “小周平时喜欢看什么书?”齐明轩问。 “杂。古典的现代的都看。最近在看王蒙老师的新连载,《活动变人形》。” “哦?你也看《收穫》?”齐又晴终於主动开口,声音轻柔。 “在县里图书馆偶尔能看到。”周卿云说,“不过这一期还没见到。” 齐又晴从挎包里拿出那本《收穫》,递了过来:“我这里正好有。你可以看看。” 这次,借杂誌的举动变得无比自然,经过刚才的事,又有齐明轩在场,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交流不再显得突兀。 周卿云接过杂誌,翻开《活动变人形》那部分,认真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和人討论:“王蒙老师这种写法……真是大胆。把知识分子的那种精神困境,用这么碎片化的方式呈现出来。” 齐又晴眼睛亮了亮,似乎找到了话题:“你也这么觉得?我觉得这种意识流的手法,虽然读起来有点吃力,但特別能表现倪吾诚那种內心的撕裂感。” “对,形式本身就是內容的一部分。”周卿云点头,“不过这种写法,可能会让很多习惯了传统敘事的读者望而却步。” “我妈妈就说看不懂。”齐又晴抿嘴笑了笑,“她说『这写的什么呀,顛三倒四的』。” “但文学有时候就需要这种『顛三倒四』,才能写出某些真实。”周卿云说。 齐明轩在一旁听著两个年轻人的討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导著话题。 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下,三个人就这样聊著文学,聊著大学,聊著对上海的想像。 夜更深了,但经过刚才的惊险,很多人都不敢再睡得太沉。 周卿云和齐明轩轮流保持著警惕,齐又晴则靠在她父亲的肩头,渐渐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火车驶过长江,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苍茫平原,变成了江南的水乡泽国。 稻田、鱼塘、白墙黑瓦的村落,还有蜿蜒的河道。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即將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上海站。请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周卿云將杂誌还给了齐又晴:“谢谢你的杂誌。” “不客气。”齐又晴接过,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那……学校见?” “学校见。”周卿云点头。 齐明轩站起身,和周卿云握了握手:“小周,路上小心。到了学校,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们,我们在上海也有亲戚。又晴,把我们在上海的地址给小周写一下。” 齐又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號码,递给周卿云。 周卿云郑重地接过,放进了贴身的暗袋里:“谢谢齐叔叔。” 火车缓缓驶入上海站。 站台上人潮汹涌,各种口音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周卿云提起他的帆布包和网兜,隨著人流下车。 齐又晴和父亲也拎著皮箱,走在他不远处。 八月的上海,空气湿热,带著黄浦江特有的水腥味和城市特有的喧囂气息。 周卿云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1987年的上海,我来了。 第4章 卿云楼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4章 卿云楼 上海站的出站口像一口煮沸的大锅,蒸腾著八月的热浪和南腔北调的喧囂。 周卿云护著帆布包和鸡蛋网兜,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汗顺著额角往下淌,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就在他四下张望,寻找公共汽车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復旦的新同学!这边!復旦的往这边集合!” 只见出站口外的空地上,支著几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立著硬纸板牌子,上面用毛笔写著“復旦大学新生接待处”。 几个穿著白色短袖衬衫、胸前別著红色校徽的年轻男女正在那里招呼著,脸上洋溢著属於这个时代大学生的朝气和热情。 出站口的人群,看著他们的眼神都要明亮许多。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还是復旦大学,含金量,真的,太高了! 周卿云快步走过去。 “同学,是復旦的新生吗?”一个戴著眼镜、笑容爽朗的男生迎上来,他看上去约莫二十三四岁,应该是高年级的学长。 “是的。”周卿云说著,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 学长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周卿云……好名字!跟我来登个记。” 学长在记录周卿云的信息后便带他踏上了不远处的大客车。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新生,脸上都带著初到大城市的兴奋和忐忑。 当解放牌大客车驶过外白渡桥时,黄浦江的风裹挟著水汽涌进车窗。 周卿云望著窗外,外滩那些花岗岩筑就的欧式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歷史的微光,海关大楼的钟声正敲响三点。 这就是1987年的上海。 喧腾,蓬勃,带著海派特有的精明与骄傲。 “看到没?那边就是外滩!”坐在旁边的学长指著窗外,语气里带著主人般的自豪,“以后有的是时间逛。咱们学校在杨浦区,马上就到。” 学长叫刘建明,歷史系大三,江西人,说话时总爱扶一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他胸前別著的復旦校徽擦得鋥亮,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对了,周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刘建明问。 “中文系。” “中文系啊!”刘建明的声调高了些,“那可是咱们学校的王牌之一。虽然……”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虽然总有人拿北大中文系说事,说什么『北有北大,南有復旦』,但咱们自己知道,真要论思想活跃、眼界开阔,咱们不输谁。”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分享什么重要心得:“北大那边,太『正』了。写东西总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咱们上海不一样,《收穫》就在这儿,海纳百川。你看这几年冒头的作家,王安忆、程乃珊、孙甘露……哪个不是上海出去的?这叫水土!” 周卿云安静地听著。 八十年代高校间的这种微妙竞爭,他再熟悉不过。 每个学校的学生都以自己的母校为傲,尤其在文学领域,南北之分、京海之爭,从来都是津津乐道的话题。 “不过话说回来,”刘建明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能考进復旦中文系,你就是同龄人里的尖子。別的不说,光是高考那道坎,就筛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现在国家培养你们这些大学生,学费全免,每月还有补助:十二块五,三十五斤粮票,够体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 是啊,从1977年恢復高考起,这已经是惯例了。 国家把大学生当宝贝,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四个现代化建设的栋樑。 大客车拐进邯郸路,復旦的校门出现在眼前。 青砖门柱,伟人题写的“復旦大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有的骑著“永久”自行车,车铃叮噹作响;有的抱著书本步履匆匆;女生们大多穿著素色的连衣裙,男生则是白衬衫蓝裤子,朴素却难掩朝气。 周卿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前世,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时光,读书、教书、退休。 那些梧桐道,那些红砖楼,那些彻夜不熄的图书馆灯光,早已刻进骨子里。 可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到了到了!”刘建明率先站起来,“走,我带你去办手续。” 报导处在老教学楼的一层。 几张课桌拼成的长条桌后面,坐著几个老师和学生干部。 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了周卿云。 “姓名,专业。”一个戴著眼镜的女老师头也不抬地问。 “周卿云,中文系。” 周卿云上一世其实学的是“古汉语学”,那时候学这个专业的人少,方便留校。 只是这一世,他重生后第一时间便將志愿改成了“中文系”,重活一世,他希望依著自己的爱好活一次。 女老师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打了个勾,然后抬起头,却在看到衣著朴素但相貌堂堂的周卿云时愣了一下:“周卿云?” “是我。” 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低下头继续写登记表:“这名字……倒是和咱们学校一栋老楼重名。卿云楼,知道吧?” 周卿云的手指微微收紧:“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卿云楼。 那座民国时期建成的红砖建筑,爬满了常春藤,窗欞是欧式的,门楣上刻著“卿云”两个古朴的字。 小时候,父亲不止一次提起过那栋楼。 那个清瘦、总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说话温和但眼神里藏著傲骨的男人。 他书桌上总摆著厚厚的线装书和稿纸,毛笔字写得极好。 小时候,父亲会把他抱在膝上,教他念“卿云烂兮,乣縵縵兮”,说他的名字就取自这里,是祥瑞之云的意思。 “你爷爷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著国家能出祥瑞,盼著读书人能真正有片云彩可以託身。”父亲曾这样说过,眼神望著窗外,有些悠远,“可惜啊……” 父亲没有说的是,给他取名“卿云”,是爷爷和父亲两代人的夙愿。 爷爷是旧式文人,仰慕復旦,却因战乱家道中落,未能如愿。 父亲考上了,並且还成为了復旦中文系最年轻的副教授,风华正茂时却…… 因为在那个动盪的年月里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写了『不合时宜』的字。 最终下放,劳动,再教育…… 心高气傲的文人,熬过了身体的苦,却没能熬过心病的磨。 平反通知下来前三个月,他咳著血,在陕北那个漏风的窑洞里闭上了眼睛。 留下的,只有几箱书,和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所以“周卿云”这个名字,承载的是周家三代人“復旦人”的梦。 前世,周卿云当然知道这一切。 但他从不敢把那个从陕北穷山沟里走出来的、谨小慎微的自己,和那栋象徵著知识、地位、家族荣光的“卿云楼”联繫在一起。 他觉得那是僭越。 卑微如尘土的自己,怎么配得上那样厚重的期望? 直到此刻,站在復旦的土地上,听到老师隨口提起那个名字,周卿云才真切地感受到……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不是作为前世那个按部就班的周卿云,而是作为周家第三代復旦人,作为父亲未竟之梦的延续者。 第5章 此身既入卿云处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5章 此身既入卿云处 “学生证,校徽,饭票,补助。”女老师递过来一叠东西,“补助每月是十二块五,粮票三十五斤。省著点用,够一个月了。宿舍在三號楼307,八人间。” 周卿云接过那些东西。 崭新的学生证上是他的照片,有点呆,但眼神明亮。 红白相间的校徽上,“復旦大学”四个字沉甸甸的。 饭票是硬纸片,印著“壹两”、“贰两”的面值。 补助用信封装著,他捏了捏,十二块五,加上乡亲们凑的十七块八毛五,够他用好一阵子了。 “谢谢老师。” 走出报导处,刘建明已经等在门口。 他看了眼周卿云手里的东西,笑著说:“走,送你去宿舍。对了,刚刚老师是不是也问你名字了?” “是。” “嘿,和我想的一样!”刘建明来了兴致,“卿云楼就在歷史系和哲学系那边,民国建筑,漂亮得很。你这名字取得好,註定要来復旦的!”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註定,是拼了命才来的。 去三號楼的路上,梧桐树荫蔽日。 校园里到处是新生和老生,广播站正放著《金梭和银梭》,歌声欢快。 “周同学,”刘建明边走边说,语气认真了些,“进了中文系,得有点追求。咱们学校虽然不敢说压过北大一头,但咱们的学生,出去也不能丟份儿。” 他压低声音:“现在写文章是个好出路。你要是能在《收穫》、《上海文学》上发篇东西,那在系里可就是个人物了。稿费也高,千字能有十几二十块,比你一个月补助都多。关键是,出了名,毕业分配都好说。咱们系里有老师,就是学生时期发表了小说,直接留校的。” 周卿云认真听著。 这些话,在前世听起来可能只是学长的热心建议,但现在,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一个时代的机会窗口,而他知道这个窗口什么时候最宽,什么时候会慢慢关上。 “我会努力的。”他说。 三號楼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墙面爬满了爬山虎。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 307房间在三楼尽头。 刘建明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四张双层铁架床,八张书桌拼成两排,此刻有五个人正在整理行李。 “又来新同学了!”靠窗下铺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生站起来,他身材敦实,面容憨厚,说话带著明显的山东口音,“我叫王建国,物理系的,比你们大几岁。” “李建军,化学系。”另一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点点头。 “陈卫东,经济系。”瘦高个男生正往墙上贴一张中国地图。 “我……我叫苏晓禾,苏州人,中文系的。”一个白白净净、娃娃脸的男生怯生生地举手。 他看上去最多十七岁,眼睛很大,说话时脸有点红。 最后,靠窗另一个下铺,一个穿著米白色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男生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他手里拿著一本《收穫》,先看了一眼刘建明胸前的校徽,才把目光转向周卿云。 尤其是在周卿云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手里提著的鸡蛋网兜上停留了一瞬。 “陆子铭,上海本地,中文系。”他的语气很平淡,带著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因为换了专业,所以这一世的室友和上一世不是一批人。 和室友建立友谊还是需要的。 周卿云点点头:“周卿云,中文系,陕北来的。” “陕北?”陆子铭挑了挑眉,那个细微的动作里藏著很多东西。 惊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刘建明帮周卿云把行李放到一个空著的下铺,恰好和陆子铭的床斜对著。 “你们几个中文系的,以后多交流。”刘建明笑著说,“对了,刚才我跟周同学说了,咱们学校的,尤其文科的,得有点笔墨功夫。现在文学热,写得好真能出头。” 苏晓禾眼睛一下子亮了:“学长,投稿……真的能中吗?我高中时写过几篇散文,老师说我写得有灵气……” “灵气是一方面,还得有眼界。”陆子铭突然开口,语气淡淡的,“《收穫》、《人民文学》那种级別的刊物,审稿严得很。不是什么乡土散文、风花雪月都能上的。”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苏晓禾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卿云正在铺床单,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陆子铭一眼。 陆子铭也正看著他,眼神里有种审视的意味。 那意思很明显: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尤其是穷地方来的,能写出什么东西? 周卿云忽然笑了。 他从网兜里拿出几个煮鸡蛋,先递给刘建明:“学长辛苦了,尝尝我们家乡的鸡蛋。” 刘建明爽快地接了:“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卿云又分给王建国、李建军、陈卫东每人一个,最后走到苏晓禾面前:“苏同学,给你。” 苏晓禾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谢谢周同学。” 周卿云这才转向陆子铭,手里拿著最后一个鸡蛋,语气平和:“陆同学,要不要尝尝?陕北的土鸡蛋,味道不错。” 陆子铭看著那个鸡蛋,又看看周卿云,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不客气。”周卿云回到自己床边,也开始剥鸡蛋,“刚才陆同学说得对,投稿確实不容易。不过……” 他咬了一口鸡蛋,慢慢嚼著,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继续说: “好文章不看出身,看的是有没有真东西。沈从文的湘西,汪曾祺的高邮,贾平凹的商州……哪个不是小地方?可写出来,就是能打动人。为什么?因为那里有真实的生活,有真实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陆子铭:“陆同学是上海人,见多识广,这是优势。但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陕北穷,苦,但那里的天高地阔,人心也像黄土一样厚实。这些东西,写出来,或许也能有点意思。”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陆子铭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陕北同学,能说出这么一番有见地的话。不是反驳,而是……一种平等的对话姿態。 王建国第一个叫好:“说得好!周同学有见识!” 李建军也点头:“是这个理。文学嘛,最终还是写人写生活。” 苏晓禾更是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周卿云。 陆子铭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扯出一个笑容:“周同学说得有道理。看来咱们宿舍藏龙臥虎。” 气氛缓和下来。 刘建明见目的达到,笑著告辞:“行,你们聊。我再去接新生。对了,晚上七点,各系在礼堂开迎新会,別迟到!” 学长走后,宿舍里的气氛活跃了些。 大家互相介绍著家乡,分享著带来的特產,王建国的煎饼,李建军的酱菜,陈卫东的芝麻糖,苏晓禾的酥饼,周卿云的鸡蛋。 陆子铭也拿出了几包上海產的“话梅糖”分给大家。 轮到陆子铭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十本书。 《百年孤独》、《喧譁与骚动》、《城堡》、《等待戈多》…… 全是外国现代派文学的译本,有些连周卿云在前世都很少见到。 “这些……是我爸的藏书。”陆子铭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他搞外国文学研究的。” 苏晓禾眼睛都直了:“《百年孤独》!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陆同学,能……能借我看看吗?” “可以。”陆子铭点点头,又看向周卿云,“周同学有兴趣吗?” 周卿云走过去,翻了翻那些书。 书页已经泛黄,有些还有批註,字跡清秀有力。这些书在八十年代中期,绝对是稀缺资源。难怪陆子铭有那种傲气,他確实有资本。 “这些书很好。”周卿云说,“不过我现在最想看的,还是这期的《收穫》。” 他指了指陆子铭桌上那本杂誌。 陆子铭怔了怔,隨即拿起杂誌递给他:“你看吧。这期有王蒙的新连载。” “谢谢。” 周卿云接过杂誌,回到自己床边,翻到《活动变人形》那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307宿舍。 八个年轻人,从天南海北聚集到这里,未来四年的故事,將从今晚开始。 周卿云看完一章节,合上杂誌,望向窗外。 暮色中的復旦园,静謐而深邃。 远处隱约可见一栋爬满藤蔓的红砖楼顶……那是卿云楼的方向。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缝著乡亲们凑的钱,放著崭新的学生证和校徽。 父亲,爷爷。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只做一个按部就班的復旦人。 我要让“周卿云”这个名字,真正配得上那座楼,配得上你们所有的期望。 夜色渐浓,广播站开始播放晚间节目,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流水般淌过校园。 307宿舍里,有人开始打水洗脚,有人趴在桌上写家信,有人小声討论著刚看的书。 周卿云从行李里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陈老师送的那支英雄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1987年9月5日,抵沪,入復旦。此身既入卿云处,当不负青云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对面床上,陆子铭正就著檯灯看一本英文原版书,眉头微蹙。 斜上铺,苏晓禾已经睡著了,怀里还抱著一本《诗刊》。 王建国和李建军在低声討论著什么,陈卫东在记帐本。 这就是1987年的大学宿舍,这就是他的起点。 第6章 笔落《萌芽》处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6章 笔落《萌芽》处 復旦的清晨是从梧桐树上的鸟鸣开始的。 周卿云在天蒙蒙亮时就醒了。 宿舍里还迴荡著王建国均匀的鼾声,李建军在磨牙,苏晓禾蜷在上铺像个婴儿。 陆子铭的床帘拉得严实,他昨晚看书到半夜,估计还在睡。 轻手轻脚地起床,周卿云拿著搪瓷脸盆和毛巾去水房。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穿著背心短裤,睡眼惺忪地排队接水。 老式的水龙头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水流细细的,带著铁锈味。 洗漱回来,周卿云坐在窗前那张属於他的书桌前。 桌面是老旧的原木色,桌角有不知哪届学长刻的“奋斗”二字。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些早已泛黄的稿纸,翻开新的一页。 晨光透过窗户,在纸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今天是9月6號,星期天。 正式开学后过几天就要开始军训,为期两周。 周卿云知道,军训结束后,真正的大学生活才会拉开序幕。 而在这之前,他想先做一件事……写一篇小说。 不是为了一鸣惊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试试笔。 前世几十年的教学生涯,无数个批改作业、撰写论文的夜晚,早已將他的文学的功底锤炼得扎实。 而今生,带著两世的阅歷和四十多年的文学积淀,再看1987年的中国文坛,他有种奇特的疏离感,又有种跃跃欲试的衝动。 他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去年刚刚在《北京文学》发表,那种冷酷的敘事风格正在文学圈引起震动。 苏童的《一九三四年的逃亡》也在酝酿中。 先锋文学像一场春雨,正在浸湿中国文坛板结的土地。 而《收穫》、《上海文学》、《钟山》这些杂誌,正是这场春雨最重要的载体。 但周卿云不打算一开始就衝击这些顶级刊物。 不是不敢,而是没必要。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几本杂誌,那是前天在火车上向齐又晴借阅后,昨天专门去学校报刊亭买的。 有《人民文学》,有《上海文学》,还有一本《萌芽》。 《萌芽》创刊於1956年,是新中国第一本青年文学刊物。 八十年代以来,它成为无数文学青年起步的平台。 虽然影响力不如同为上海本土杂誌的《收穫》那样“高大上”,但在年轻读者中,尤其是在校大学生中,有著广泛的受眾。 更重要的是,《萌芽》的风格更包容,更鼓励新人,题材也更贴近年轻人的生活。 周卿云的手指在《萌芽》的封面上轻轻摩挲。 就是它了。 青春文学…… 在1987年,这个提法还不像后世那样普及,但《萌芽》上刊载的许多小说,其实已经具备青春文学的特质。 写成长,写困惑,写那个特殊年代里年轻人的爱与梦。 这正好契合他现在的身份:一个刚进入大学、从陕北来到上海的青年。 而且,写青春文学,不会太扎眼。 一个新生在《萌芽》上发表文章,大家会说“这同学有才华”;但如果一个新生直接在《收穫》上发表先锋小说,那就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审视。 他还需要时间適应这个身份,需要时间积累。 周卿云拧开英雄钢笔的笔帽。 墨水是昨天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上海牌碳素墨水,七毛钱一瓶。 他吸满墨水,在废纸上试了试笔尖。 流畅,顺滑。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陷入了沉思。 写什么呢? 前世,他教过无数篇关於青春的小说,分析过无数种青春敘事。 但真的要自己动笔,需要找到一个独特的切入点。 此刻是思想开放的第九年,新旧思想激烈碰撞。 城市在变,乡村在变,人的观念也在变。 从陕北到上海,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两种文明、两种生活方式的碰撞。 有了…… 周卿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笔尖轻轻落下。 “火车穿过秦岭隧道时,李向南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黑暗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他数著自己的心跳数的。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的瞬间,他看见的第一个景象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汪汪的稻田,倒映著江南特有的、湿漉漉的天空。” “那一刻他知道,故乡那些乾裂的黄土坡,已经被扔在了隧道的另一头。连同一起扔下的,还有他十七年来所熟悉的一切:旱菸的味道,信天游的调子,母亲在灶台前佝僂的背影。” “这是1987年9月,他要去上海念大学。车厢广播里正在放《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周围的乘客跟著哼唱,歌声欢快。只有李向南沉默著,他怀里揣著的录取通知书硬邦邦地硌著胸口,像一块来自未来的、沉甸甸的石头。” 写到这里,周卿云停笔,审视著这几行字。 语言乾净,意象鲜明,情绪克制却饱满。 既有时代的印记(秦岭隧道、信天游、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又有个人命运的隱喻(隧道作为分隔符,通知书作为未来的石头)。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典型的“进城”敘事,但在1987年,这种敘事还不多见。 现在大多数作家还在写伤痕,写反思,写寻根。 而一个普通农家子弟通过高考改变命运、在大城市中寻找自我的故事,正在成为时代的新主题。 他决定给这篇小说取名《向南的车票》。 主人公李向南,名字就暗示著方向:从北向南,从传统向现代,从乡土向城市。 笔名呢? 周卿云想了想,在稿纸的右上角写下两个字:卿云。 就用这个名字。 不躲不藏,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他要让“卿云”这个笔名,和那座楼一样,在復旦、在上海的文坛,慢慢留下痕跡。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周卿云回头,是苏晓禾醒了,正揉著眼睛从上铺爬下来。 “练练笔,隨便写写。”周卿云把稿纸翻过来,盖住。 倒不是怕被看,只是不想在完成前被过多打扰。 苏晓禾却来了兴趣,凑过来:“小说吗?我能看看吗?” “还没写完,等写完了给你看。” “好吧。”苏晓禾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周哥,我也想写!昨天听你和陆子铭聊文学,我晚上就构思了一首诗……” 他说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念道: “梧桐叶落的时候/我来到这座城市/霓虹是陌生的语言/我在路灯下学习发音……” 诗很稚嫩,但有种真诚的笨拙。 周卿云认真听完,点点头:“意象不错。『霓虹是陌生的语言』这句很好。继续写,多观察,多感受。” 得到鼓励,苏晓禾眼睛亮了:“真的吗?谢谢周哥!” 两人的对话吵醒了其他人。 王建国打著哈欠坐起来:“大清早的,就谈诗论文啊?你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李建军也醒了,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高中时也爱写诗,不过都是打油诗。什么『物理化学真头疼,不如回家种大葱』……” 宿舍里一阵鬨笑。 只有陆子铭的床帘还拉著。 但周卿云注意到,帘子动了一下,陆子铭应该醒了,只是在装睡。 果然,等大家都洗漱完毕,准备去食堂吃早饭时,陆子铭才慢悠悠地拉开床帘。 他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 “陆同学早。”苏晓禾热情地打招呼。 陆子铭淡淡点头,目光扫过周卿云的书桌。 那里摊著稿纸和《萌芽》杂誌。 “在写东西?”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练练手。”周卿云把稿纸收进抽屉。 陆子铭走过来,拿起那本《萌芽》,翻了翻,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萌芽》啊。青年刊物,挺適合新手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萌芽》档次不够,是给新手练笔的。 周卿云不以为意:“是啊,先从適合的开始。” “你打算写什么题材?”陆子铭问,眼神里带著审视。 “青春,成长,进城读书的故事。” 陆子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青春文学……”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这个题材,写得好是纯真,写得不好就是矫情。而且缺乏深度。现在文坛在討论的是存在、是荒诞、是人性的复杂性。青春那点小情小爱、伤春悲秋,格局太小了。” 他的话像针,扎在空气里。 第7章 向南的车票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7章 向南的车票 苏晓禾的脸又红了,偷偷看了周卿云一眼,生怕他难堪。 王建国听不下去了:“陆同学,话不能这么说。青春怎么了?谁没年轻过?我看青春题材挺好,接地气!” 李建军也帮腔:“就是。非得写那些看不懂的才叫有深度?” 陆子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我不是说青春不能写。只是觉得,既然要写,就要写出深度。比如可以结合时代背景,写青春在歷史洪流中的异化,写个体在集体主义下的挣扎,那才是文学应该关注的主题。” 他说著,从自己书桌上拿起一叠稿纸,语气里带著自信:“我最近在写一篇小说,叫《標本室》。写一个生物学教授在文革期间被迫亲手製作自己老师的標本,多年后他在標本室里与自己的记忆对话。探討的是罪与罚、记忆与救赎。”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题材確实够“深”,够“重”。 符合八十年代文学圈青睞的“宏大敘事”。 陆子铭很满意大家的反应,继续说:“我准备投《收穫》。虽然不一定能上,但至少要往这个方向努力。文学不是风花雪月,它应该沉重,应该有力量。” 他说完,看向周卿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呢?你写的那些“青春故事”,配叫文学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卿云身上。 苏晓禾紧张地咬著嘴唇。 王建国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 周卿云平静地迎著陆子铭的目光。 他没有爭辩,没有反驳,只是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页写了个开头的稿纸,递了过去。 “陆同学说得对,文学应该关注重要的主题。”他的声音很平稳,“不过我想,青春之所以值得写,不是因为它轻鬆,而是因为它是一个人在面对世界时的第一个战场。城乡差异,身份焦虑,传统与现代的撕扯,这些在青春时期,感受最尖锐,痛感最真实。” 他顿了顿,看向陆子铭手里的稿纸:“如果陆同学有兴趣,可以看看这个开头。也许它没有你追求的那么『深』,但我想,它至少是诚实的。” 陆子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周卿云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卑不亢,不爭不吵,只是平静地拿出作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稿纸。 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 “火车穿过秦岭隧道时,李向南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黑暗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他数著自己的心跳数的……” 第一句话,就抓住了他。 乾净,精准,有画面感。 没有华丽的修辞,但每一个词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种离乡时的孤独和茫然,透过简单的描写,扑面而来。 陆子铭继续往下看。 “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的瞬间,他看见的第一个景象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汪汪的稻田,倒映著江南特有的、湿漉漉的天空。” “那一刻他知道,故乡那些乾裂的黄土坡,已经被扔在了隧道的另一头……”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 作为一个从小浸淫在文学中的人,陆子铭有他的骄傲,但也有基本的鑑赏力。 这几段文字的水准,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仅仅是文字功底,那可以通过训练获得。 更重要的是那种精准捕捉情绪的能力,那种在细节中呈现时代印跡的敏锐,那种克制却有力的敘事节奏。 这不像是一个高中刚毕业的新生能写出来的。 更像是一个成熟的写作者。 陆子铭抬起头,看向周卿云。 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你……以前发表过作品吗?”他问。 “没有,这是第一次尝试。”周卿云实话实说。 “这个开头……”陆子铭斟酌著词句,“很不错。语言很乾净,情绪把握得准。虽然题材確实……没那么宏大,但写好了,应该能打动很多人。” 这话从陆子铭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苏晓禾瞪大了眼睛,看看陆子铭,又看看周卿云。 王建国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周同学是有真本事的!” 李建军也笑:“陆同学,这下服了吧?” 陆子铭脸上有点掛不住,但还是点了点头:“文字功底確实扎实。如果后面能保持这个水准,投《萌芽》应该没问题。” 他把稿纸还给周卿云,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有这个笔力,可以尝试更深刻的题材。青春文学……有点可惜了。” 周卿云接过稿纸,笑了笑:“谢谢陆同学的建议。不过我觉得,能把一种题材写透,写活,写出別人没写出的东西,也挺好。深度不一定非要通过沉重的主题来体现,有时候,在看似简单的故事里,藏著更复杂的真相。” 这话说得温和,但绵里藏针。 陆子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书桌。 一场小小的交锋,以这种微妙的方式告一段落。 但宿舍里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对周卿云的印象是“陕北来的朴实同学”,那么现在,这个印象里加上了“有才华的文学青年”。 而陆子铭那高高在上的姿態,也在无形中被撬开了一道缝。 早饭后,大家各自活动。 王建国和李建军去逛校园,陈卫东去图书馆,苏晓禾说要“寻找诗意”,抱著本子出去了。 陆子铭去了图书馆,他说他的作品需要更多更深层次的作品参考。 周卿云留在宿舍,继续写他的小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用停顿。 前世几十年的积累,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那些关於青春的记忆,关於时代的观察,关於城乡差异的思考,都化作了笔下流淌的文字。 李向南在上海的迷茫,对新环境的不適,对故乡的复杂情感,与室友的碰撞,对未来的焦虑和期待…… 一个活生生的八十年代大学生形象,在稿纸上渐渐丰满。 写到中午时,已经完成了三千多字。 周卿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他看著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这不是抄袭,不是模仿,这是他自己的创作。 融合了两世的人生体验,用四十年的文学素养提炼出的故事。 如果说有什么“金手指”,那就是这远超同龄人的阅歷和笔力。 窗外的广播响了,是午餐时间。 周卿云把稿纸锁进抽屉,拿起饭盒和饭票,走出宿舍。 走廊里,隔壁宿舍的几个男生正在热烈討论著什么,见到他,有人打招呼:“周卿云!听苏晓禾说你在写小说?可以啊!” 消息传得真快。 周卿云笑了笑:“隨便写写。” “写完了给我们看看啊!” “一定。” 下楼时,他遇见了从卿云楼回来的陆子铭。 两人对视一眼,陆子铭难得地主动开口:“图书馆……很安静,適合读书。三楼有个小露台,能看到整个校园。” “是吗?那得去看看。”周卿云说。 陆子铭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你那篇小说……题目定了吗?” “《向南的车票》。” “好名字。”陆子铭说,“写完了,如果方便,我也想看看全文。” 这话说得有些彆扭,但已经是这个骄傲的上海青年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周卿云笑了:“好,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两个年轻人並肩走向食堂,一路上没再说话,但那种针锋相对的气氛,已经悄然溶解。 周卿云知道,在復旦的第一战……贏得同辈的尊重。 他已经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而真正的战场,在那本即將寄往《萌芽》编辑部的稿子里。 笔名:卿云。 故事:《向南的车票》。 1987年的中国文坛,请准备好。 一个来自陕北、名叫周卿云的青年,来了。 第8章 梧桐道上的惊鸿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8章 梧桐道上的惊鸿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宿舍楼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周卿云放下钢笔,看著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 八千三百二十七字,一篇算是比较长的短篇小说:《向南的车票》。 从昨天清晨写到今天凌晨,中间只吃了两顿饭,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手腕酸痛,但心里是满的。 他仔细地將稿纸按顺序整理好,用从学校小卖部买的牛皮纸信封装好。 在信封正面工整地写下:《萌芽》杂誌社编辑部收。 右下角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復旦大学中文系87级周卿云(笔名:卿云)。 稿子放进信封的瞬间,周卿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不是他前世发表学术论文时的严谨审慎,而是一种更接近创作本质的、纯粹的期待。 不求一鸣惊人,只求一个开始。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周卿云小心地將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还有两个小时天才亮,他能眯一会儿。 再睁开眼睛时,宿舍已经闹腾开了。 “快快快!七点半了!第一节课八点!”王建国的大嗓门像闹钟。 “我的袜子呢?谁看见我左脚的袜子?”李建军在床底下翻找。 苏晓禾正对著墙上巴掌大的小镜子梳头,头髮梳了又梳,嘴里念叨:“今天第一节是古代文学史吧?听说教授很严格……” 陆子铭已经穿戴整齐,正往书包里装书。看到周卿云醒来,他难得地主动开口:“昨天写到很晚?” “嗯,刚写完。”周卿云坐起来。 “多少字?” “八千多。” 陆子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洗漱,收拾书包,拿饭盒。 八个男生像一股洪流衝出宿舍楼,匯入清晨赶往食堂的学生大军。 九月的晨风带著凉意,梧桐树叶开始微微泛黄。 广播里正在播早间新闻,声音透过雾气传来:“我国改革开放进入第九个年头,国民经济持续健康发展……” 食堂里人声鼎沸,瀰漫著稀饭、馒头和咸菜的味道。 窗口前排著长队,学生们手里举著饭票和饭盒,大声报著要买的早餐。 周卿云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找了个空位坐下。 王建国端著饭盒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周哥,听说你小说写完了?”王建国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嗯,今天准备寄出去。” “牛逼!”王建国竖起大拇指,“等你发表了,可得请客啊!” 旁边桌的苏晓禾也凑过来:“周哥,能让我先看看吗?我保证不传出去!” 周卿云笑著摇摇头:“等发表了吧。要是没发表,再看也不迟。” “肯定能发表!”苏晓禾比他还自信。 陆子铭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吃著早餐,但耳朵明显竖著。 吃完饭,大家收拾饭盒准备去教学楼。 周卿云故意落在最后,等室友们都走出食堂大门,他转身走向食堂外墙角的绿色邮筒。 邮筒是老式的,漆皮有些斑驳,投信口上方的“中国邮政”字样还清晰可见。 周卿云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八千多字,几十页稿纸,承载著他这一世文学梦的起点。 他深吸一口气,將信封塞进投信口。 “咔嚓”一声轻响,信封滑入筒內。 那一瞬间,周卿云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周卿云!快点!”远处传来王建国的喊声。 周卿云转身,小跑著追上大部队。 从食堂到教学楼的梧桐道上,此刻正是人流高峰期。 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背著书包的学生三五成群,匆匆赶路。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快看快看!”苏晓禾突然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李建军,“那边!中文系的女生!” 几个男生齐刷刷地转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七八个女生正结伴走来。 她们大多穿著素色的衬衫和长裙,背著帆布书包,说笑著,青春洋溢。 而在那群女生中,有一个身影格外醒目。 齐又晴。 她今天穿著一件淡蓝色的確良衬衫,领口繫著白色的飘带,下身是深蓝色的及膝裙,脚上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 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隨著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 晨光洒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眉眼清秀温婉,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在1987年的大学校园里,这样的长相和气质,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我的天……”王建国看呆了,“那是哪个系的?也太好看了吧?” “中文系的,跟我们一级。”李建军消息灵通,“我听老乡说,她们宿舍那边都传开了,说今年中文系来了个特別漂亮的女生,叫齐又晴。” 苏晓禾脸有点红,小声说:“她……她好像在看我们这边?” 这话一出,几个男生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整理起仪容。 王建国赶紧把刚才因为奔跑而掀起的衬衫下摆塞回裤腰;李建军推了推眼镜,又觉得不够,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陈卫东下意识地理了理头髮;就连一直装深沉的陆子铭,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好。 苏晓禾最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几个男生心里都打著小鼓,难道今天走运了? 美女在看我们?看谁呢?会不会是我? 就在大家心思各异时,齐又晴真的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王建国屏住了呼吸。 李建军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苏晓禾的脸红得像番茄。 陆子铭表面上还保持著镇定,但眼神已经紧紧锁定在齐又晴身上。 然后…… “周卿云同学?” 清亮温柔的声音响起,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齐又晴停在周卿云面前,微微仰头看著他,脸上带著自然而亲切的笑容。 一瞬间,周围几个男生的表情精彩极了。 王建国的嘴张成了o型。 李建军的眼镜差点滑下来。苏晓禾瞪大了眼睛。陈卫东表情僵住。 陆子铭的眼神里先是错愕,隨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最后化为复杂的审视。 而周卿云,在短暂的惊讶后,也露出了笑容:“齐又晴同学,早。” “早。”齐又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他身后的几个室友,礼貌地点点头,“你们好。” “你……你好!”王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大得嚇人。 “你好你好!”其他人也赶紧打招呼。 齐又晴重新看向周卿云,语气里带著同学间的熟稔:“昨天在宿舍安顿好了吗?” “好了,在三號楼307。” “我在五號楼206。对了,”她想起什么,“你那天在火车上说的那本《活动变人形》,我后来又把后面几章看了,觉得王蒙老师那种写法確实……” 她自然地开启了一个文学话题,仿佛两人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周卿云也顺著话题聊了几句。 两人站在梧桐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男生清瘦挺拔,女生温婉秀丽,站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旁边几个室友完全成了背景板。 第9章 陌生的女孩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9章 陌生的女孩 王建国捅了捅李建军,压低声音:“什么情况?周哥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漂亮的女生?” 李建军摇头:“不知道啊……火车上?周哥不是说在火车上遇到个同系的同学吗?难道就是她?” “我的天,周哥深藏不露啊!”王建国一脸佩服。 苏晓禾看著周卿云和齐又晴对话的样子,眼里全是羡慕:“周哥好厉害……能和女生这么自然地聊天……” 陆子铭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周卿云和齐又晴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起。 他认识齐又晴,確切说,知道她。 开学这几天,中文系几个漂亮的女生早就被男生们私下討论过,齐又晴是公认最出挑的那个。 陆子铭甚至想过,找机会认识一下。 可他没想到,齐又晴会主动来和周卿云打招呼。 而且看两人交谈的样子,明显不是刚认识。 这时,齐又晴的室友们也走了过来。 几个女生好奇地打量著周卿云,又看看齐又晴,眼神里满是八卦。 “又晴,不介绍一下?”一个短髮女生笑著问。 齐又晴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很自然地介绍:“这是周卿云,我们系的同学,火车上认识的。这是陈芳、刘梅、张丽,我室友。” 周卿云也介绍了自己的室友。 两拨人就这样站在梧桐道上,形成了小小的社交圈。 中文系新生第一次这样大规模“会师”。 王建国抓住机会,凑到齐又晴的一个室友旁边,开始尬聊:“同学你们是哪个宿舍的?我是物理系的王建国……” 李建军也试图加入,但明显紧张,说话磕磕巴巴。 陆子铭站在一旁,保持著矜持的姿態,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齐又晴。 就在这时,齐又晴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周卿云:“对了,你那天说想练笔写东西,开始写了吗?” 这话问得隨意,但周卿云的几个室友立刻竖起了耳朵。 周卿云点点头:“写了一篇,今天早上刚寄出去。” “真的?”齐又晴眼睛一亮,“投给哪家杂誌?” “《萌芽》。” “《萌芽》好呀!”齐又晴的声音里带著真诚的喜悦,“青年人的刊物,特別適合我们这样的新人。要是发表了,一定要告诉我,我想第一时间拜读!”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亮,语气恳切,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 旁边的王建国立刻帮腔:“齐同学你放心,周哥写的那小说,绝对厉害!昨天晚上写到大半夜呢,八千多字!” “八千多字?”齐又晴有些惊讶,看向周卿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你真厉害。我最多一次写过三千字的散文,就觉得累得不行了。” “就是练笔,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呢。”周卿云谦虚地说。 “一定能过的!”齐又晴说得很肯定,“你有这个笔力。火车上聊文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见解很独到。” 这话说得自然,但听在旁人耳里,信息量巨大。 火车上就聊过文学?聊得很深入?齐又晴还觉得周卿云“见解独到”? 几个室友的表情更精彩了。 陆子铭终於忍不住开口,语气儘量保持平和:“周同学写的是青春题材吧?昨天看了开头,文字確实不错。” 他这话一说,齐又晴立刻看向他:“你看过了?” “只看过开头。”陆子铭说,“周同学写的是农村青年进城读书的故事,题材比较贴近生活。” 他把“贴近生活”说得意味深长。 齐又晴却点点头:“这个题材好。现在写这种真实成长经歷的作品不多,大多数都在写歷史反思、人性黑暗。其实普通人的青春和困惑,也值得被记录。” 她顿了顿,看向周卿云,笑著说:“我很期待看到全文。” 这话说出口,周围安静了一瞬。 王建国朝周卿云挤眉弄眼。李建军憋著笑。苏晓禾一脸崇拜。 陆子铭的表情则复杂极了。 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挫败。 周卿云被齐又晴这么直白的期待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点头:“要是真发表了,一定给你看。”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起。 “呀,要迟到了!”齐又晴的室友提醒。 “那我们先去教室了。”齐又晴朝周卿云挥挥手,又礼貌地向其他男生点点头,然后和室友们一起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走出去几步,她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正看著她的周卿云的目光。 她抿嘴笑了笑,这才快步离开。 等女生们走远,男生们立刻“炸”了。 “周哥!老实交代!”王建国一把搂住周卿云的肩膀,“什么时候跟这么漂亮的女生这么熟了?” “就是火车上认识的,聊过几次天。”周卿云实话实说。 “几次?”李建军推了推眼镜,“我看不止吧?人家连你文笔好都知道!” 苏晓禾小声说:“齐同学刚才说……很期待看周哥的小说。” 陈卫东总结:“周卿云,你这是要成为咱们宿舍第一个脱单的啊!” 大家鬨笑起来。 只有陆子铭没笑。 他沉默地走在前面,背影有些僵硬。 周卿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个骄傲的上海男生,此刻心里一定很不平静。 但他没时间多想,因为上课要迟到了。 一行人加快脚步,匯入赶往教学楼的人流。 就在他们即將走进教学楼大门时,周卿云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下意识地转头。 在教学楼侧面的林荫道上,一个女生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那女生身材高挑,穿著在这个年代很少见的红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 她有一头微卷的披肩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深刻,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瞳孔顏色偏浅,在阳光下像琥珀。 混血儿? 这是周卿云的第一印象。 女生也正看向他,目光直接而大胆,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 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女生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种猫科动物般的狡黠。 周卿云愣了一下。 女生却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红色裙摆消失在门內,只留下一抹惊鸿一瞥的影子。 “看什么呢周哥?”王建国问。 “没什么。”周卿云收回视线,摇摇头。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个混血儿女生,是在看他。 而且那眼神,意味深长。 但周卿云並不认识她,包括前一世…… 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满是赶去教室的学生。 周卿云找到87级中文系的教室,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建国他们去了各自的教室。 上课前,教室里闹哄哄的。 新生们互相认识,交换著家乡带来的特產。 周卿云坐在窗边,看著外面梧桐树摇曳的枝叶,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向南的车票》已经寄出去了。 齐又晴说期待看到全文。 还有一个陌生的混血儿女生,用那种眼神看了他一眼。 生活,似乎变得比曾经更有趣起来。 第10章 中文系一班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0章 中文系一班 文史楼二楼的教室门被推开时,发出老木门特有的“吱呀”声。 周卿云走进教室,晨光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褐色的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空气里飘浮著细微的粉笔灰,还有新书的油墨味。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 1987年的復旦大学中文系,一班三十名学生,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有笑声响起。 周卿云的出现让靠近门口的几个人抬起了头。 几个女生看过来的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个年代的中文系,男女比例本就失衡,女生占了三分之二还多。 她们大多穿著素净的衬衫和长裙,头髮或扎成马尾,或编成麻花辫,面容乾净,眼神里有种属於文学青年的清澈和羞涩。 而周卿云,虽然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膝盖处还有不太明显的补丁,但挺拔的身姿和清俊的面容,依然让他在人群中显得突出。 他礼貌地朝那几个女生点了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放下书包,苏晓禾就小跑著进来了,娃娃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急著赶路。 “周哥,还好没迟到……”苏晓禾喘著气在他旁边坐下。 紧接著,陆子铭也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確良衬衫,熨烫得笔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著那个崭新的棕色人造革书包。 进门时,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周卿云后微微点头,然后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 周卿云能感觉到,当陆子铭走进来时,不少女生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毕竟那种大城市青年的气质,在这个时代的中文系里是少见的。 但那些目光很快又转回了自己这边,甚至更加直接。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些注视。 前世几十年教书生涯,早已习惯了站在讲台上被无数双眼睛看著。 只是现在,那些眼睛更年轻,目光里的意味也更复杂……有好奇,有欣赏,或许还有一点点別的什么。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 周卿云扫视著这些未来四年的同学,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亲切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大多数人他前世並不熟悉,毕竟中文系人多,毕业后各奔东西。 但此刻看著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缩影。 前排靠右那个扎著高高马尾的女生,眉眼英气,坐姿端正,说话时条理清晰,像是干部家庭出来的;中间那个长发及肩的女生,皮肤白净,说话细声细气但逻辑分明,应该是江南水乡的姑娘。 而更让他注意的是,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坐著一个剪著齐耳短髮的女生。 她面容清冷,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一本厚厚的书,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那本书的封面周卿云很熟悉: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去年刚出的中文版,在校园里还很少见。 看来这届中文系,確实臥虎藏龙。 八点整,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戴著黑框眼镜的女老师走了进来,她手里拿著教案和花名册,步伐稳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李秀英。”她走到讲台前,声音温和但清晰,“欢迎大家来到復旦大学中文系。” 教室里安静下来。 “在正式上课前,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李老师翻开那本蓝色的花名册,“按照学號顺序,每个人上来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姓名,籍贯,兴趣爱好,有什么特长都可以说说。不用紧张,就是让大家熟悉熟悉。” 学號是按高考成绩排的。第一个上去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张志强,来自江苏无锡。 他显然很紧张,说话时声音发颤,逗得几个女生掩嘴轻笑。 第二个是那个高马尾女生,她大方地走上讲台:“林雪,北京人。喜欢读书,也喜欢运动。没什么特別的爱好,就是比较关注时事。” 北京口音,乾脆利落。 周卿云安静地看著。 前世的他,在同样的场合也曾紧张得手心出汗。 但如今,四十多年的阅歷让他能够以更从容的心態看待这一切。 轮到陆子铭时,教室里明显安静了许多。 他从容地走上讲台,姿態挺拔:“陆子铭,上海本地人。喜欢文学,尤其是现代派和外国文学。高中时在《上海文学》的『青年之页』栏目发表过一篇短篇小说,《旧梦》。去年在《人民文学》的『新秀』专栏发表过散文《外滩夜色》。”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 《上海文学》!《人民文学》! 这两个名字在1987年的文学青年心中,无异於圣殿。 虽然只是副刊或专栏,但能登上这样的平台,已经足以证明实力。 几个女生看陆子铭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欣赏,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別的意味。 李老师也在本子上认真地记了一笔,抬头时看陆子铭的眼神多了几分讚许:“很好。能在这样的刊物上发表作品,说明你有扎实的功底。继续努力,爭取早日上正刊。” “谢谢老师,我会的。”陆子铭微微頷首,走下讲台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周卿云。 接下来是苏晓禾。他紧张得同手同脚,脸涨得通红:“我、我叫苏晓禾,苏州人……喜欢写诗,但、但还没发表过……请大家多多指教。” 说完他就鞠了个躬跑下去了,那副窘迫的样子惹得几个女生善意地笑起来。 终於轮到周卿云。 他走上讲台,站定。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线。 “周卿云,陕西人。”他开口,声音平稳有力,“喜欢读书,偶尔写点东西。没什么特別的爱好,就是能吃苦。” 简单的几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有种说不出的沉稳。 李老师点点头:“陕西考到復旦不容易。能吃苦是好事。” 周卿云正要下去,陆子铭突然在座位上开口:“李老师,周同学今天早上刚给《萌芽》投了一篇稿子。” 这话说得突兀,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陆子铭转向周卿云,又转回陆子铭,最后又定格在周卿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审视。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趣地问:“哦?周同学也投稿了?什么题材?” 周卿云看了陆子铭一眼,后者正微笑著看他,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恶意,更像是某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提携”。 “一篇青春题材的小说,叫《向南的车票》。”周卿云如实回答。 “青春题材……”李老师沉吟了一下,“这个题材不容易写好。不过敢写敢投,就是勇气。陆同学,你看过周同学的稿子?” 陆子铭点点头:“只看过开头。文笔很乾净,情绪把握得不错,虽然……”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题材上可能偏『青春文学』一些,深度上还有提升空间,但作为练笔,已经很好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细品之下,分明是在说:题材浅薄,不够深刻。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青春文学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 “陆子铭这话说得……有点那个啊。” “周卿云看著挺朴实的,没想到也会写小说,还是青春文学……” 第11章 文人相轻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章 文人相轻 周卿云站在讲台上,迎著所有人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应陆子铭,而是看向李老师,平静地说:“李老师,我觉得青春题材不一定就缺乏深度。一个人在青春时期经歷的困惑、选择和成长,往往是其人格形成的关键。写好了,一样能打动人。”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李老师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说得对。题材没有高低之分,关键在於怎么写。周同学有这个认识,很好。希望你的稿子能顺利通过。” “谢谢老师。”周卿云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依然在打量他。 有好奇,有探究。 苏晓禾凑过来,小声说:“周哥,陆子铭他……” “没事。”周卿云摆摆手。 他知道陆子铭不是恶意。 那是一种混杂了优越感、竞爭意识和一点点不服气的复杂心理。 自古文人相轻,一个能在《人民文学》副刊上发表文章的上海才子,对於周卿云这种从小地方来的有著天生的优越感。 这个品性无关,是家世带来的优越性。 更关键的是,陆子铭投的是《人民文学》这种“正统”刊物,而周卿云投的是《萌芽》这种“青年”刊物。 在陆子铭看来,这本身就说明了层次的高低。 接下来的自我介绍继续进行。 轮到那个清冷的短髮女生时,她合上书,走上讲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顾湘,湖南人。”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喜欢读书,偶尔写点东西。没发表过。”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说完就下去了。 周卿云记住了这个名字:顾湘。 能在这个年代读到米兰·昆德拉的女生,不简单。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李老师合上花名册。 “大家都认识了,以后就是同学了。”她说,“接下来我说几件事。第一,下周一正式开始军训,为期两周。军训期间要求统一著装,学校会发军装。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內务要整洁。第二,学校图书馆已经开放,文史类的书在三楼,大家多去借书看书。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严肃了些:“作为中文系的学生,笔头功夫很重要。我鼓励大家在学有余力的情况下,多练笔,多投稿。如果能在《萌芽》、《上海文学》这样的刊物上发表文章,系里会给予表扬,期末评优也会加分。更重要的是……” 李老师环视教室:“这对你们將来的毕业分配,是有好处的。现在各单位都缺笔桿子,能在校期间就发表作品的学生,是各单位抢著要的人才。” 这话说得实在,不少同学的眼睛都亮了。 “不过投稿要有方向。”李老师继续说,“不要盲目。可以先从校刊、系刊开始,慢慢提升。当然,如果有同学已经有了一定基础,可以直接投外面刊物。” 她看向陆子铭,又看向周卿云:“比如陆同学在《人民文学》副刊上发表过,周同学正在向《萌芽》投稿。这是好事。其他同学也可以多向他们请教。” 陆子铭坐得笔直,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周卿云只是点点头。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起。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交谈著,互相留宿舍號,约著一起去买生活用的白毛巾、肥皂盒等用品。 周卿云收拾书包时,几个男生围了过来。 “周同学,你真投稿了?”一个戴著厚厚眼镜的男生问,他叫赵志刚,来自河北农村。 “嗯,早上寄出去的。” “厉害啊!”另一个瘦高的男生,王海波,山东人,拍了他肩膀一下,“陆子铭说你看过你开头,写得不错?能不能给我们看看学习学习?” “等发表了吧。”周卿云还是那句话。 “要是没发表呢?”有人问。 “没发表就说明写得不好,更没必要看了。”周卿云笑笑。 这话说得坦然,倒让几个男生不好再追问。 这时,林雪和沈雨薇也走了过来。林雪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周卿云是吧?我是林雪。听说你是陕西的?我爷爷当年在陕北打过游击,对那片土地有感情。” “你好。”周卿云和她握手。 沈雨薇则温柔一些:“我叫沈雨薇,杭州人。我也喜欢写东西,不过都是自娱自乐。以后多交流。” “一定。” 正说著,陆子铭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周卿云一眼,语气比刚才在课上缓和了些:“周同学,刚才我说话可能有些直,你別介意。我是觉得,以你的笔力,可以挑战更有深度的题材。” “谢谢陆同学的建议。”周卿云说,“不过我觉得,先把一种题材写好,更重要。” 陆子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晓禾凑到周卿云耳边,小声说:“周哥,我觉得你比陆子铭大气。他太……那个了。” “各人有各人的风格。”周卿云说。 走出教室时,周卿云注意到顾湘站在走廊窗边,还在看那本米兰·昆德拉。看到他出来,她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她眼神清冷,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卿云也不在意,和苏晓禾一起下楼。 楼梯上,苏晓禾还在兴奋地嘰嘰喳喳:“周哥,咱们班女生真多!而且好几个都挺好看的!林雪好大方,沈雨薇好温柔,顾湘好特別……你说,大学是不是就可以……” “可以什么?”周卿云故意问。 “就是……谈对象啊!”苏晓禾脸红了,“我高中时老师管得严,说上大学才能考虑这些。” 周卿云笑了:“大学是可以谈对象,但不是必须。先把自己过好,该来的自然会来。” “周哥你说得对。”苏晓禾认真点头,“我要先好好读书,多写诗,像你一样投稿!” 两人走到楼下,正好遇见从隔壁教室出来的齐又晴。她和几个女生在一起,看到周卿云,眼睛一亮。 “周卿云!”她走过来,手里抱著几本新领的教材,“你们班开完班会了?” “刚结束。”周卿云说,“你们呢?” “也刚结束。”齐又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包,“你投稿的事,我们班都传开了。陆子铭在你班上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提了一句。” “本地人说话就那样,你別往心里去。”齐又晴轻声说,“我觉得青春题材很好。真诚的东西,永远打动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语气诚恳。 周卿云心里微微一暖:“谢谢。” “等你的好消息。”齐又晴笑了,那笑容在九月的阳光下,乾净得像初秋的天空。 她和女生们走远了。 苏晓禾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周哥,齐同学对你真好……”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望向梧桐道尽头的方向。 投稿已经寄出,种子已经埋下。 接下来要做的,是等待……等待发芽,等待花开。 而在这之前,还有两周的军训要熬。 1987年的大学新生军训,可不是闹著玩的。 那是实打实的去部队训练,还有可能长途拉练。 周卿云摸了摸自己还单薄的肩膀。 这一世,他要好好锻炼身体了。 毕竟,未来的路还长,没有好身体,怎么扛得起那些沉甸甸的梦想? 怎么对得起白石村乡亲们凑的那十七块八毛五?怎么配得上“卿云”这个名字背后的期望? 阳光正好,梧桐叶沙沙作响,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 第12章 稿落萌芽时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2章 稿落萌芽时 上海绍兴路54號,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这里是《萌芽》杂誌社的编辑部。 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廊两侧堆满了綑扎好的杂誌和稿件,空气中飘浮著油墨、纸张和淡淡菸草混合的味道。 二楼东侧的大办公室里,七八张老旧的书桌拼在一起,每张桌上都堆著小山似的稿件。 靠窗的位置坐著个三十出头的编辑,叫陈树,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正就著晨光审阅一篇来稿。 “老陈,今天又来了多少?”对面桌的老编辑王建国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浓茶。 “还能多少?每天都这样。”陈树指了指墙角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邮局刚送来的,少说一百多份。光拆信就得半天。” 1987年的秋天,文学热持续升温。 《萌芽》作为全国唯一的青年文学刊物,每天收到的投稿量都在增加。 编辑部的六个人要负责初审、覆审、编辑、校对,工作量巨大。 但稿费也诱人,千字十到十五元,一篇八千字的小说如果被採用,能拿到近百元稿费,相当於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 这让无数文学青年趋之若鶩。 只是质量嘛…… 陈树嘆了口气,把手里那篇稿子放到“退稿”那一摞。 又是篇无病呻吟的青春散文,辞藻华丽但空洞无物,写的是“忧伤的雨”、“寂寞的风”,就是看不到真感情。 他起身去墙角拖过一只帆布袋,用小刀划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信封,来自全国各地。 他抱出一摞,回到座位上开始拆信。 大多数稿件都很薄,三五页纸,写著短诗或散文。 偶尔有几篇小说的,也不过十来页。 陈树快速瀏览著,合格的放到一边,明显不行的直接退稿。 直到他拆开一个牛皮纸信封。 分量明显比其他稿件重。 他抽出来厚厚一沓稿纸,足有三四十页。 第一页上用蓝色墨水工整地写著標题:《向南的车票》,作者:卿云(復旦大学中文系87级周卿云)。 “哟,挺厚的。”对面的王建国探头看了一眼,“大学生投稿?復旦中文系的,那得看看。” 陈树点点头。 大学生投稿他们见多了,但这么厚的很少见。 他戴上眼镜,开始阅读。 “火车穿过秦岭隧道时,李向南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黑暗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他数著自己的心跳数的。” 第一句话就让他坐直了身子。 乾净,精准,有画面感。 没有那些华而不实的修饰,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看。 “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的瞬间,他看见的第一个景象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汪汪的稻田,倒映著江南特有的、湿漉漉的天空。 “那一刻他知道,故乡那些乾裂的黄土坡,已经被扔在了隧道的另一头。连同一起扔下的,还有他十七年来所熟悉的一切:旱菸的味道,信天游的调子,母亲在灶台前佝僂的背影。 “这是1987年9月,他要去上海念大学。车厢广播里正在放《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周围的乘客跟著哼唱,歌声欢快。只有李向南沉默著,他怀里揣著的录取通知书硬邦邦地硌著胸口,像一块来自未来的、沉甸甸的石头。” 陈树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摩挲。 好文字。 不仅仅是文字功底好,那种对情绪的精准把握,对细节的敏锐捕捉,还有那种克制却有力的敘事节奏,都不像一个普通大学生能写出来的。 他完全被吸引住了,一页一页翻下去。 李向南到达上海后的迷茫,对大学新环境的不適应,与城市同学的文化衝突,对故乡复杂的思念…… 一个活生生的八十年代大学生形象,在字里行间渐渐丰满。 更难得的是,这篇小说没有陷入当时流行的两种模式:要么是伤痕文学的悲情控诉,要么是改革文学的激昂吶喊。 它写的是普通人的真实成长,是城乡差异下的身份焦虑,是一个农家子弟在时代变迁中的自我寻找。 真诚,朴素,却直抵人心。 “老陈,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建国又凑过来,“这都看半小时了。” 陈树抬起头,眼神有些激动:“老王,你来看看这篇。” 他把稿子递过去。 王建国是编辑部里的老资格,干了十几年编辑,眼光毒辣。 王建国接过来,先看了眼厚度,挑了挑眉,然后开始阅读。 他看得比陈树还慢,时不时停下来,推推老花镜,又翻回去重看某一段。 办公室里其他编辑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老王,发现好稿子了?”坐在门口的女编辑刘秀兰问。 王建国没说话,直到看完最后一页,才长长舒了口气,把稿子轻轻放在桌上。 “怎么样?”陈树急切地问。 “好。”王建国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很重,“真他妈好。” 这话从一个老编辑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我看看。”刘秀兰走过来,拿起稿子。 其他几个编辑也围了过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这开头绝了。”一个年轻编辑小声说,“『黑暗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他数著自己的心跳数的』,就这一句,那种离乡的紧张和孤独全出来了。” “你看这段,写宿舍里城市同学和农村同学的衝突,”另一个编辑指著稿纸,“不夸张,不煽情,就是几个细节:城里同学拿出的巧克力,农村同学拿出的煮鸡蛋;城里同学討论外国小说,农村同学默默听著,那种隔阂和尷尬,写得真透。” 刘秀兰看完最后一段,眼眶有些湿润:“这结尾……李向南终於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写『爸,妈,我在上海很好,食堂的米饭很白,比咱家的白』,然后笔停了,不知道还能写什么……太真实了。” “是啊,”王建国感慨,“现在多少作品都在写宏大敘事,写歷史反思,写人性黑暗。这种写普通青年真实成长的作品,反而少了。但读者需要这个,需要看到自己的生活被写出来,被理解。” 陈树点头:“而且作者笔力扎实,八千多字,没有一处冗余。情绪层层推进,最后那个开放式结尾,余味很长。” “作者叫什么?卿云?笔名?”刘秀兰翻到第一页,“復旦大学中文系87级周卿云……大学生,大一新生?” “新生能写出这种水平的作品?”有人怀疑。 “天才总是有的。”王建国说,“而且你看这字跡,工整有力,一看就是常年练字的。可能家学渊源。” “要不要给主编看看?”陈树问。 “当然要。”王建国起身,“这稿子放咱们《萌芽》可惜了,应该投《收穫》那个级別的。不过既然投到咱们这儿,就不能放过。” 第13章 最高待遇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3章 最高待遇 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王建国敲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 主编李维民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正在审阅下一期的版面。 见王建国进来,他抬起头:“老王,有事?” “主编,发现一篇好稿子。”王建国把《向南的车票》放到桌上,“您看看。” 李维民拿起稿子,先看了眼厚度,又看了眼標题和作者信息,然后戴上眼镜开始阅读。 他看得很慢,中间点了支烟,烟雾在办公室里繚绕。 王建国安静地等著。 二十分钟后,李维民放下稿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怎么样?”王建国问。 “好稿子。”李维民说,“特別是这个时间点送来,正好。” “怎么说?” 李维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绍兴路梧桐树摇曳的枝叶:“老王,你也知道,咱们《萌芽》这几年发行量一直上不去。不是咱们不努力,是现在文学刊物竞爭太激烈。《收穫》、《人民文学》、《钟山》、《十月》……都在抢作者,抢读者。” 他转过身:“咱们的定位是青年文学,但『青年文学』到底是什么?之前我们一直没搞清楚。要么是模仿伤痕文学的青年版,要么是风花雪月的校园散文,都没形成特色。” 他拿起那份稿子:“但这篇《向南的车票》,给了我启发。这才是真正的青年文学,写青年人的真实生活和精神世界,写他们在时代变迁中的困惑、选择和成长。不宏大,不空洞,就是踏踏实实写人,写生活。” 王建国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下期重点推。”李维民果断地说,“放在头条,配编者按。稿费按最高標准,千字十五。另外,给作者写封信,鼓励他继续创作,问他有没有其他作品。” “好!”王建国激动了。千字十五,八千字就是一百二十元,对一个大一新生来说,绝对是巨款。 “还有,”李维民想了想,“联繫一下復旦大学中文系,把这消息告诉他们系里。这样的学生,值得培养。” “明白!” 王建国拿著稿子回到大办公室,把主编的决定一说,编辑们都兴奋起来。 “头条?千字十五?这可是咱们能给的最高新人待遇了!” “这作者要出名了,下一期出来,肯定引起討论。” 陈树更是高兴:“这稿子是我拆出来的,得算我发现的人才!” “行了行了,赶紧处理。”王建国笑著说,“小陈,你负责编辑校对,务必仔细。刘姐,你给作者写录用信,语气要诚恳,要鼓励。我去联繫復旦。” 办公室里立刻忙碌起来。 陈树坐到桌前,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向南的车票》。 他读得很慢,偶尔用红笔做个小標註,但大多数地方都保留原貌:这篇作品的文字已经相当成熟,不需要大改。 刘秀兰则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周卿云同学: 你好。你的小说《向南的车票》已收悉。经编辑部审阅,决定刊发於《萌芽》1987年第10期,並作为本期头条推荐。稿费按千字十五元计算,共计一百二十元,將在刊物出版后寄出。 你的作品文字乾净,情感真挚,对青年成长主题的把握尤为准確。期待你更多佳作。如有其他作品,欢迎继续投稿。 此致 敬礼 《萌芽》编辑部 1987年9月8日” 她写完,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这封信对一个大学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鼓励。 而在復旦校园里,周卿云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在三號楼的307宿舍,和室友们一起准备军训用品。 学校发的军装是深绿色的,布料粗糙,但洗得很乾净。 每人还发了武装带、军帽、胶鞋。 “这鞋底真硬。”王建国试著踩了踩,“军训两周,脚不得磨出泡?” “忍忍吧。”李建军说,“我哥前年上大学也军训,他说最累的是站军姿,一站一小时,汗流到眼睛里都不能动。” 苏晓禾苦著脸:“我最怕跑步了……” 陆子铭没说话,只是仔细地摺叠著自己的军装。 他的动作很规范,显然受过训练。 周卿云也在整理衣物。 他把乡亲们给的钱和学校的补助小心地锁进抽屉,只留了几块钱在身上。军训期间估计没时间花钱。 “周哥,”苏晓禾凑过来,“你那稿子寄出去有三天了吧?有没有消息?” “哪那么快。”周卿云笑笑,“编辑部审稿要时间,就算录用,也要排版印刷,至少一个月。” “哦……”苏晓禾有点失望,“我还想早点看到呢。” 陆子铭抬起头,看了周卿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萌芽》审稿周期確实比较长。而且青春题材……不一定能过。” “试试看吧。”周卿云平静地说。 其实他心里有底。 《向南的车票》的质量,放在1987年的青春文学里,绝对是顶尖的。 问题不在於能不能过,而在於能引起多大反响。 正说著,宿舍门被敲响了。 靠门的陈卫东开门,门外站著班上的林雪。 “周卿云在吗?”她大大方方地问。 “在在在!”王建国立刻喊。 周卿云走过去:“林同学,有事?” “辅导员让我通知,明天早上七点操场集合,千万別迟到。”林雪说,目光在周卿云脸上停留了一秒,“另外……你的投稿有消息没?” “还没。” “没事,杂誌社审稿一般都比较慢,我相信你是可以的。”林雪笑笑,转身走了。 她一走,宿舍里又炸了。 “周哥,林雪专门来通知你?”王建国挤眉弄眼。 “是通知全班,我刚好在门口。”周卿云解释。 “得了吧,她怎么不来通知我?”李建军酸溜溜地说。 眾人鬨笑。 周卿云摇摇头,回到自己床边。 他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9月8日,稿寄出三日,无消息。下周始军训,当磨礪筋骨。静待花开。” 写完,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復旦园的傍晚,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广播里在放《长江之歌》,歌声雄浑。 他不知道,此刻在绍兴路54號的那栋小楼里,几个编辑正在为他的稿子忙碌;他不知道,那封录用信已经写好,即將寄出;他不知道,一百二十元稿费……相当於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正在等著他。 他只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而现在,他要先度过为期两周的军训。 这是1987年大学生的必修课,也是时代留给这一代人的特殊印记。 不过好在他是1987级,如果晚两年,可就是为期一年的军训了。 周卿云换上军装,对著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整理衣领。 镜中的青年,眼神清澈而坚定。 前世,他熬过了军训,熬过了大学,熬过了一生。 这一世,他要的不仅是熬过。 他要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地活出来。 活出上一世梦想中的生活。 第14章 录用了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4章 录用了 1987年9月14日,周一。 天还没亮透,復旦校园里已经人声鼎沸。 三號楼前的空地上,挤满了穿著崭新军装的新生。 深绿色的军装在晨雾中连成一片,像初秋原野上刚刚长成的松林。 周卿云站在307宿舍的队伍里,军装有些肥大,袖子长出半截。 他重新繫紧了武装带,又把军帽扶正。 身旁的王建国正笨拙地往腿上扎绑腿,李建军在检查胶鞋的鞋带,苏晓禾紧张得不停地深呼吸。 “別紧张,”陆子铭淡淡地说,他整理军装的动作嫻熟规范,“就是队列训练,站军姿,走正步。撑过两周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但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这个年代的大学军训是实打实的,要去军营,住营房,按照新兵標准训练。 听说还要打靶,五公里越野。 对这群刚从高考独木桥上挤过来的“天之骄子”来说,绝对是个考验。 “周哥,你说咱们会被分到哪个部队?”苏晓禾小声问。 “不知道。”周卿云望向操场方向,那里已经停了几十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头插著小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应该不远。” 前世他也经歷过这次军训,记得是在上海郊区的某个军营。 训练很苦,但也確实锻炼人。 只是那时他身体弱,站军姿晕倒过两次,被同学笑话了很久。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这样。 远处传来哨声。 一个穿著四个兜军官服的中年军人走过来,手里拿著扩音喇叭:“各系集合!按班级顺序上车!动作快!” 队伍开始移动。 周卿云跟著人群往操场走,身旁是同样穿著军装的同学们。 晨光渐亮,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紧张,有兴奋,也有茫然。 走到半路,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教学楼方向跑来。 是辅导员李秀英。 她跑得很急,头髮甚至都有些散乱,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周卿云身上。 “周卿云!”李秀英一边喊一边挤过来,“周卿云同学!” 周围的同学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著。 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认出了李秀英手里的信封,那是《萌芽》杂誌社专用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印著刊名和地址。 这么快? 按照正常流程,从投稿到录用至少需要半个月,就算加急,也不可能一周就出结果。 除非…… 李秀英已经跑到他面前,喘著气,脸上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和笑容。 她把那个信封塞到周卿云手里,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周同学,你的稿子……《萌芽》录用了!这是录用信和样刊,还有匯票!”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都听见了。 “什么?” “《萌芽》录用了?” “周卿云?” “一周就录用了?这么快?” 窃窃私语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附近几个班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周卿云接过信封。 入手沉甸甸的,里面確实不止有信。 他正要说话,李秀英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但周围几个靠得近的还是听见了: “杂誌社的总编李维民先生,跟咱们文学院的老院长是旧识。他亲自打电话给院长,说发现了一篇难得的好稿子,作者是咱们系的新生。院长很重视,让我务必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你。”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萌芽》总编亲自打电话? 文学院院长都知道这事了? 一篇稿子惊动了这么多人?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大。 “我的天,总编亲自打电话?” “周卿云到底写了什么?” “这才几天?从投稿到录用,一周?”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打开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封编辑部来信,一本最新一期的《萌芽》样刊,还有一张匯票。 他先展开那封信。 信纸是《萌芽》编辑部的专用信笺,抬头印著红色的刊名。 字是钢笔写的,工整有力: “周卿云同学: 你好!你的小说《向南的车票》已收悉。经编辑部审阅,决定刊发於《萌芽》1987年第10期,並作为本期头条推荐。稿费按千字十五元计算,共计一百二十元,將在刊物出版后寄出。 你的作品文字乾净,情感真挚,对青年成长主题的把握尤为准確。期待你更多佳作。如有其他作品,欢迎继续投稿。 此致 敬礼 《萌芽》编辑部 1987年9月8日” 一百二十元! 周卿云的手指在匯票上轻轻摩挲。 这张淡绿色的纸片,在这个年代意味著很多。 相当於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相当於白石村乡亲们凑的那笔钱的七倍,接近於他大学一年补助的总和。 更重要的是,这是肯定。 是他这一世文学之路的第一块基石。 他翻开样刊。 1987年第10期《萌芽》,封面是淡蓝色的水彩画,画著一个少年坐在火车窗边远眺。 翻开目录,第一行就是: “《向南的车票》/卿云(头条)” 他的笔名,印在散发著油墨香的纸页上。 “卿云”两个字,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世人面前。 周围的同学已经围了上来。 “周哥,真的录用了?”苏晓禾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老大。 “头条?我的天!”王建国凑过来看样刊,“头条是什么意思?就是最重要的文章?” “就是本期最好的稿子。”李建军解释道,看向周卿云的眼神完全变了,“周卿云,你行啊!” 陆子铭也站在人群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紧紧盯著周卿云手里的样刊和匯票。 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军装的衣角。 一百二十元。 头条。 这两个信息像重锤,砸在他心头。 他自己在《人民文学》副刊上发表那篇散文时,稿费是千字八元,一千六百字,拿了十二块八。 当时已经觉得很了不起。 可周卿云呢? 一百二十元! 头条! 而且只用了短短一周时间,就从投稿到录用,还惊动了总编和院长。 这意味著什么,陆子铭很清楚,那篇稿子的质量,绝对超出了普通“青春文学”的范畴。 第15章 绿军装与红样刊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5章 绿军装与红样刊 “能……能给我看看吗?”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周卿云抬头,是班上的赵志刚。 这个河北来的农村学生,此刻眼睛死死盯著那本样刊,眼神里有渴望,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卑。 周卿云把样刊递过去。 赵志刚接过来,手指在“卿云”两个字上轻轻抚摸,像是抚摸什么圣物。 然后他翻开正文,开始阅读。 很快,他的眼眶就红了。 “写得太好了……”他喃喃道,“这就是我……我就是李向南……” 旁边几个农村来的同学也凑过去看,看著看著,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在那些文字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时,女生那边也骚动起来。 林雪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看了一眼样刊,眼睛一亮:“周卿云,恭喜啊!发表作品了,还是头条!” “谢谢。”周卿云微笑。 “发表的是那篇《向南的车票》?”沈雨薇也走过来,声音温柔,“写完了能给我看看吗?我特別想知道李向南后来怎么样了。” “等这期杂誌正式发行,大家都能看到。”周卿云说。 “那可不一样。”沈雨薇摇摇头,“这是作者的样刊,有纪念意义的。”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小声议论著: “真厉害,才大一就在《萌芽》发头条了。” “稿费一百二十元,顶我爸四个月工资了。” “周卿云平时看著挺低调的,没想到这么有才华……”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齐又晴看在眼里。 她站在自己班的队伍里,隔著十几米的距离,看著被眾人围住的周卿云。 晨光洒在他身上,军装虽然不合身,但挺拔的身姿和从容的神情,让他有种特別的吸引力。 她看见他接过信封时的平静,看见他阅读信件时的专注,看见他把样刊递给同学时的坦然。 没有得意忘形,没有故作谦虚,就是那么自然而从容。 齐又晴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真好。 他真的做到了。 她想起火车上两人討论文学时的情景,想起他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也做到一点点”时的认真眼神。 现在,他真的做到了。 “又晴,看什么呢?”室友陈芳碰了碰她。 “没什么。”齐又晴收回目光,但脸上还带著笑意。 “是看周卿云吧?”另一个室友刘梅打趣,“人家现在可是名人了,一篇稿子一百二十元,头条,连院长都知道了。” “我就是替他高兴。”齐又晴轻声说,“他有这个才华。” “哟哟哟,还替他高兴呢。”几个女生笑起来。 齐又晴脸红了,但没有反驳。 这时,辅导员李秀英又开口了,这次是对所有围观的同学说:“大家要向周卿云同学学习。作为中文系的学生,笔头功夫很重要。周同学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只要肯努力,肯钻研,就有机会发表作品,实现价值。” 她顿了顿,看向周卿云,眼神里满是鼓励:“周同学,院长让我转告你,好好写,系里会支持你。军训期间如果有创作灵感,可以隨时记录,军训结束后再整理。” “谢谢李老师,谢谢院长。”周卿云郑重地说。 “行了,大家散了吧,准备上车。”李秀英拍拍手,“周同学,匯票收好,军训回来再去邮局兑。样刊也收好,这是你的第一份作品,很有纪念意义。” 周卿云点点头,把信和样刊小心地装回信封,又把匯票贴身放好。 人群渐渐散开,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周卿云这下出名了。” “一百二十元啊,怎么花啊?” “听说还是头条,这期《萌芽》出来,咱们班得人手一本吧?” “那必须的,支持同学!” 王建国搂住周卿云的肩膀:“周哥,牛逼!军训回来必须请客!” “请,一定请。”周卿云笑道。 李建军也凑过来:“到时候《萌芽》发行了,你可得给我们签名!” “签什么名,我又不是作家。”周卿云摇头。 “怎么不是?白纸黑字印著呢,卿云!”王建国指著样刊封面。 大家都笑起来。 只有陆子铭没笑。 他走过来,看著周卿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恭喜。” 两个字,说得很郑重。 “谢谢。”周卿云回应。 “等杂誌正式发行,我会仔细拜读。”陆子铭又说,“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这话说得有些彆扭,但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周卿云点点头:“欢迎提意见。” 陆子铭也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班的队伍。 远处的哨声又响了,这次更急。 “快!上车了!”带队的军官大喊。 同学们纷纷跑向指定的军车。 周卿云把信封仔细地塞进军用挎包最里层,然后跟著人群朝一辆车跑去。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齐又晴正跟著她班的队伍走向另一辆车。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匯。 她朝他挥了挥手,嘴角带著灿烂的笑容。 周卿云也笑了,朝她点点头,然后转身爬上了军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胶鞋味、还有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气息混合在一起。 军车发动,缓缓驶出校园。 周卿云坐在靠车尾的位置,透过帆布车篷的缝隙,看著復旦校园渐渐远去。 怀里,那张匯票贴著胸口,温热。 挎包里,那本样刊沉甸甸的。 心里,一股力量在涌动。 前世,他用了二十年才在学术圈站稳脚跟。 这一世,他只用了七天,就在文学路上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军车驶上马路,匯入早高峰的车流。 上海的天空湛蓝,梧桐树在秋风中摇曳。 1987年的秋天,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周卿云面前展开了画卷。 绿军装,红样刊,还有少年人滚烫的梦。 未来可期。 第16章 军营別样天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6章 军营別样天 军车在顛簸中驶过最后一段乡间土路,终於驶入军营大门。 高墙,铁丝网,水泥哨塔上站著荷枪实弹的哨兵。 营区內,一排排红砖营房整齐划一,训练场上尘土飞扬,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口號声。 车子在一片空地上停稳。 带队军官跳下车,吹响刺耳的哨音:“全体下车!列队!” 新生们像下饺子一样从车厢里滚出来,晕头转向地在空地上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周卿云迅速调整好军装,抬头观察环境:和记忆里一样,这是上海郊区的某陆军训练基地。 前世他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头,这一世却觉得亲切。 “全体注意!”一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尉走到队伍前,“以班级为单位,三个班编成一个连!现在开始编队!” 队伍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87级中文系一班和二班、三班合併,组成军训一团三连。 但让周卿云稍感失落的是,齐又晴没在这个连队。 她所在的古文学一班被编入隔壁二连,此刻隔著十几米距离,正朝这边张望。 两人目光相遇时,她悄悄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周卿云点头回应。 就在收回目光的瞬间,他瞥见了那个身影。 又是她。 教学楼外惊鸿一瞥的混血女生。 此刻她也穿著肥大的军装,戴著军帽,但那张立体深刻的面孔和琥珀色的眼眸,在清一色的黄皮肤黑头髮中格外醒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站在三班的队伍里,显然也是中文系的,只是不在周卿云他们班。 更让周卿云感到异样的是,整个编队过程中,这女生的目光数次落在他身上。 那绝非无意的扫视,而是带著明確指向性的打量,好奇中夹杂著某种探究,甚至有一丝玩味。 最让周卿云困惑的是,前世他在復旦几十年,从学生到教授,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位混血女生。 是蝴蝶效应吗? 重生带来的细微改变,已经开始扰动某些人和事的轨跡? 周卿云压下心中疑惑,將注意力转回现实。 “全体都有!立正!”中尉教官的声音洪亮如钟,“我是你们未来两周的教官,姓陈!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大学生,是兵!一切行动听指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没吃饭吗?大点声!” “听明白了!”这次整齐了些。 “还是不行!”陈教官板著脸,“给你们三十秒,互相认识一下!然后我要听到震耳欲聋的声音!” 队伍立刻炸开了锅。 “王海波,山东人!” “赵志刚,河北的!” “苏晓禾,苏州……” 周卿云简单道:“周卿云,陕西。” 轮到那混血女生时,周围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陈安娜。”她的声音有种特別的磁性,普通话標准,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口音,“哈尔滨人。父亲中国人,母亲苏联人。” “苏联人?”有人低声惊呼。 “现在叫苏联,以前叫俄国。”陈安娜平静解释,“我在莫斯科住到去年才回国。” 这话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1987年,中苏关係刚开始解冻,一个在莫斯科生活多年、刚回国的中苏混血女生,在这个年代的大学校园里,绝对是个特殊存在。 周卿云注意到,陈安娜自我介绍时,目光又朝他这边瞟了一眼。 三十秒转瞬即逝。 “全体都有!立正!”陈教官再次发令,“现在,回答我!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这次声音整齐洪亮,在训练场上空迴荡。 “好!有点兵样子了!”陈教官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接下来两周,你们要学站军姿、走正步、队列行进、內务整理,最后还要实弹射击!苦不苦?” “苦!” “累不累?” “累!” “怕不怕?” “不怕!” “声音不够大!怕不怕?” “不怕!!!” 年轻的声音在军营上空炸开,惊飞了远处白杨树上的麻雀。 军训正式拉开序幕。 第一天上午是站军姿。 九月的上海,秋老虎发威,太阳毒辣。 训练场上,一百多名新生如松树般挺立,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痒得钻心,却一动不能动。 “抬头!挺胸!收腹!两腿併拢!双手贴紧裤缝!”陈教官在队列间巡视,“那个同学!说你呢!手贴紧!” 苏晓禾的手抖了一下,赶紧用力贴紧。 “坚持!还有十分钟!” 周卿云站得笔直。 前世他站军姿屡屡晕倒,这一世不再节衣缩食的他,常干农活留下的好底子总算是突显出来。 二十分钟过去,大多数人开始摇晃,他却稳如磐石。 陈教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你,叫什么?” “报告教官,周卿云!” “站得不错。练过?” “没有,教官!可能是经常干农活,能吃苦!” “嗯,好!保持!”陈教官难得表扬。 旁边的陆子铭明显有些吃力,脸色发白,却还在硬撑。 终於,哨声响起:“休息十分钟!” 队伍“哗”地散开,有人瘫坐在地,有人猛灌凉水。 周卿云走到树荫下,摘下军帽扇风。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来到他面前。 是陈安娜。 她手里拿著军用水壶,喝了口水,很自然地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周卿云?”她问,语气像在確认。 “是我。”周卿云点头。 “我听说你了。”陈安娜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猫一样,“《萌芽》头条,一百二十元稿费。很厉害。” 消息传得真快。 “运气好。”周卿云说。 “不是运气。”陈安娜摇头,“我看了《向南的车票》的开头,苏晓禾偷偷带来的样刊,我抢来看的。写得真好。那种离乡的孤独感,写得太准了。” 周卿云有些意外:“你看过了?” “嗯。”陈安娜笑了笑,“因为我也经歷过。从莫斯科回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到上海。每次都是『向南的车票』。” 这话里透著感慨。 第17章 陈安娜的委託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7章 陈安娜的委託 周卿云认真看了看她。 这女生身上有种特別的气质,不是齐又晴那种温婉书卷气,也不是林雪那种大方英气,而是混杂了异域风情与疏离感的复杂气质。 “你在莫斯科住了多久?” “十五年!从三岁到十八岁。”陈安娜说,“所以我俄语比汉语好,中国文化反而有些生疏。这次能考进復旦中文系,我外籍的身份占了很大的原因,所以我也是想好好补课。不能落后大家太多。” 她顿了顿,看向周卿云:“听说你文采很好。以后……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一对一辅导。”陈安娜说得很直接,“帮我提高汉语写作。当然,我不会白让你帮。” 她从军装口袋掏出一个小铁盒,塞到周卿云手里。 周卿云打开一看,是一盒包装精致的防晒霜。 白色膏体,標籤上印著韩文和中文,韩国產的“雪花秀”,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稀罕进口货。 “这是……” “防晒霜。韩国牌子,效果很好。”陈安娜说,“我看你站军姿时没涂东西,这样晒两周,会脱皮的。” 1987年,防晒霜在中国还是奢侈品,进口韩国货更是少见。 这盒东西,价值不菲。 周卿云想推辞:“这太贵重了……” “收著吧。”陈安娜站起身,“我家里做这个生意。父亲前些年做中苏贸易,这两年苏联那边……局势不稳,他和母亲转做韩国美妆进口了。” 她语气平淡,但周卿云听出了弦外之音,苏联即將到来的动盪,让许多像她父亲这样的商人开始转移阵地。 “就当是预付款。”陈安娜继续说,“军训结束后,我正式请你当我的『汉语写作辅导员』,按小时付费。行吗?” 她说这话时眼神认真,没有半点玩笑。 周卿云犹豫片刻,最终点头:“辅导可以,但不用付费。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那不行。”陈安娜很坚持,“知识有价。你要是不收钱,我就不找你了。” 这话乾脆直接,倒符合她的性格。 周卿云只好说:“那等军训结束再议。” “好。”陈安娜笑了,笑容明媚坦荡,“说定了。” 她转身走回女生那边,红色髮丝从军帽下露出一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周卿云握著那盒防晒霜,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疑竇更深。 这个前世从未出现的女生,就这样突兀地闯进他的生活。 而且,她对他似乎格外关注。 为什么? “周哥!”苏晓禾凑过来,一脸八卦,“陈安娜找你干嘛?还给你东西?我看见了!” “没什么,问写作的事。”周卿云轻描淡写。 “她可不好接近。”王海波也凑过来,“她们班男生想跟她说话,她都不怎么搭理。怎么主动找你?” “可能因为我发表过文章吧。”周卿云说。 “也是。”赵志刚点头,“有才华的人,到哪儿都受人尊重。” 陆子铭坐在不远处听著,没吭声,只是默默拧开水壶。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 下午训练队列行进和齐步走。陈教官的耐心在一次次“顺拐”和“踩脚”中消磨殆尽。 “那个同学!左右左!不是右左右!” “排面!看排面!你们走成波浪了!” “停!全体都有!听我口令!一!二!一!” 训练间隙,各连之间开始拉歌。 这是军营传统,也是难得的轻鬆时刻。 “三连的!来一个!”隔壁二连教官起鬨。 陈教官不甘示弱:“来就来!全体都有!《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全连齐声高唱:“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唱得正起劲时,三班队伍里突然冒出一个响亮的、带著浓重广西口音的声音: “团结就是你娘!团结就是你娘!这你娘是铁!这你娘是钢……” 歌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隨即,全场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你娘是铁!” “你娘是钢!” 连隔壁二连都笑弯了腰。 那个广西籍的男生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队伍里。 他家乡方言里“力量”和“你娘”发音相近,一紧张就唱错了。 陈教官也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忍住:“好了好了!不许笑!黄文强同学不是故意的!这是方言差异!” 他走到黄文强面前,拍拍他肩膀:“別紧张。来,我教你:力、量,跟我念。” “力……娘……”黄文强努力纠正,可舌头就是打不过弯。 “是力量!不是你娘!”陈教官耐心教导。 “力……娘……” “哈哈哈哈哈!”笑声再次爆发。 这下连黄文强自己都笑了,挠著头一脸憨厚。 这个插曲让训练场的气氛彻底放鬆下来。 后来这首歌成了三连的“特色”,每次拉歌,大家都会故意让黄文强领唱,听他唱“团结就是你娘”,然后哄堂大笑。 黄文强也不恼,反而越唱越起劲,成了连里的“开心果”。 拉歌间隙,周卿云看到了齐又晴。 她站在二连队伍里,正朝他这边看。 见周卿云看过来,她指了指自己晒红的脸颊,又指了指他,做了个“晒伤了”的表情。 周卿云摸了摸脸,確实火辣辣的。他决定晚上试试陈安娜给的防晒霜。 晚饭在军营食堂。 大锅菜,馒头管饱。 饿了一天的学生们狼吞虎咽,吃相比在学校时豪放得多。 晚上是內务整理教学。 教官演示如何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稜角分明,方正正。 “明天早上检查!不合格的,中午別人休息你加练!” 宿舍里顿时哀嚎一片。 周卿云不慌不忙。 前世几十年独居生活,早就练就了一手整理內务的本事。 他很快叠好自己的被子,虽然不如教官的完美,但也有模有样。 “周哥,救救我!”苏晓禾抱著软塌塌的被子欲哭无泪。 周卿云耐心教他技巧:被子要压实,摺痕要掐出来,稜角要用手捏。 陆子铭也叠得很好,动作规范。 王建国和李建军则手忙脚乱,被子叠得像包子。 晚上九点,熄灯哨响。 军营陷入黑暗与寂静。 只有远处哨塔上的探照灯,偶尔划过夜空。 周卿云躺在硬板床上,听著周围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鼾声。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著匯票;又摸了摸口袋,那盒韩国防晒霜静静躺著。 短短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军训的苦与乐,陈安娜的出现与她的韩国防晒霜,齐又晴的关心,黄文强的“你娘是钢”,还有同学们態度的微妙变化……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正的光斑。 周卿云闭上眼睛。 慢慢进入梦乡,一个属於1987年的梦乡! 第18章 热情如火的安娜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8章 热情如火的安娜 军训的时光就像军营上空掠过的鸽哨,一天天划过碧空,留下清脆悠远的回音。 转眼已是九月下旬,两周的军营生活即將走到尾声。 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磨得发白的胶鞋、叠出笔挺稜角的“豆腐块”,还有黄文强那首永远唱不標准的“团结就是你娘”,都成了这群大学生青春里独特的印章。 而在这些集体记忆之外,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最明显的,莫过於陈安娜对周卿云日益不加掩饰的关注。 晨起集合,她的目光会在人群中第一个锁定他;训练间隙,她会“恰好”坐在他附近的树荫下;晚上洗漱,她会让闺蜜“顺路”给周卿云捎句话,请教某个汉语词汇的微妙用法。 最令人咋舌的是她谈论这份好感时的坦荡。 “安娜,你是不是看上三班那个周卿云了?”同寢的女生在熄灯后的夜谈里半开玩笑。 陈安娜躺在硬板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是,我觉得他很好。” “哪……哪里好?”女生们来了精神。 “哪里都好。”陈安娜侧过身,黑暗中眼睛亮如星辰,“他的长相完全契合我的审美……不是那种奶油书生的清秀,是那种有骨骼支撑的英气。眉骨饱满,鼻樑挺直,下頜线乾净利落。特別是眼睛,看人的时候很静,像深秋的湖水。” 宿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 “还有他的气质。”陈安娜继续说,“你们没发现吗?他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站军姿能一小时纹丝不动,走队列永远在节拍上,教人叠被子时耐心得像在完成艺术品。而且他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们看我时,要么好奇我的混血长相,要么紧张不知怎么交流,要么……有点自卑?因为我在国外长大,见识可能多一些。”陈安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周卿云看我,就是平平静静地看一个人。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看一棵树、一朵云、一本书。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特別迷人。像一坛埋得很深的酒,要慢慢品,越品越有味道。” 这番大胆直白的心跡揭露,第二天就如蒲公英般飘遍了女生宿舍,又顺著风传到男生那边。 周卿云知道时,正在水房刷洗已经开胶的胶鞋。 王建国凑过来,挤眉弄眼:“周哥,陈安娜那番话你听说了没?好傢伙,直接把你比作一坛老酒了!” “別瞎传。”周卿云低头继续刷鞋。 “哪是瞎传,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建军也凑过来,“说你的骨相长在她审美点上,说你的气质像深秋湖水……周哥,你这杀伤力太足了。” 周卿云无奈摇头。 他能感觉到陈安娜那份灼热的关注,也能察觉到周围人看他俩时那曖昧的眼神。 更让他有些头疼的是,齐又晴显然也听说了这些。 一次两个连队合练正步,休息时齐又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盐汽水,眼神里带著温和的探究:“听说……陈安娜同学很欣赏你?” “同学之间的正常欣赏。”周卿云接过汽水,儘量轻描淡写。 齐又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担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让周卿云更感无奈。 他前世活到四十九岁,並非感情空白,但那都是成熟男人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如今突然被一个热情似火的混血姑娘如此直白地示好,又被一个温婉含蓄的江南女孩如此含蓄地关切,他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更何况,他清楚现在远非谈感情的时候。 文学之路才刚起步,家庭重担仍在肩头,他需要的是全神贯注。 可陈安娜不这么想。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她直接拦住了正往宿舍走的周卿云。 “周卿云,明晚文艺匯演,你报节目了吗?”她问得直截了当。 “没有。”周卿云如实说。他对这类活动向来兴趣不大。 “我报了独舞。”陈安娜说,“苏联民间舞《红莓花儿开》,我妈妈教的。你会来看吗?” “全连都要参加,我当然在。” “那就好。”陈安娜笑了,笑容灿烂如九月午后的阳光,“我想跳给你看。” 这话说得太直接,旁边几个路过的男生都听见了,一个个瞪大眼睛憋著笑快步走开。 周卿云一时语塞。 陈安娜却不在意,继续说:“对了,林雪在找你。好像是为了咱们连节目的事,男生这边一个报名的都没有,连陆子铭都推了。” 她说的没错。当晚点名后,代理班长林雪就找上了307宿舍。 “各位,帮帮忙。”林雪站在门口,神色恳切,“明晚文艺匯演,每个连至少要出两个节目,男女生各一个。女生这边有陈安娜,但男生这边……一个都没有。” 宿舍里一片沉默。 王建国挠头:“我不会唱不会跳啊。” 李建军摇头:“我上去就是出洋相。” 苏晓禾脸红了:“我……我一紧张就忘词。” 陆子铭推了推眼镜,淡淡道:“我不擅长这种表演。” 林雪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卿云身上。 “周卿云……”她走过来,语气软了下来,“你帮帮忙吧。你都会写小说了,文艺细胞肯定有。隨便来个节目都行。” “我真不擅长。”周卿云想推辞。 “求你了。”林雪双手合十,“咱们三连不能一个男生节目都没有,那太丟人了。陈教官今天还问我呢,说咱们连男生是不是都怯场。” 这话激起了男生们的好胜心。 “谁怯场了?”王建国站起来,“我……我虽然不行,但可以学!” “学什么学,明晚就演出了。”李建军泼冷水。 林雪抓住机会,继续攻周卿云:“你就唱首歌,最简单的,《我的祖国》、《打靶归来》都行。就几分钟的事。” 周卿云被她磨得没办法。 林雪这两周为班级跑前跑后大家都看在眼里,而且她说的在理:三连若真连一个男生的节目都没有,確实脸上无光。 “好吧。”周卿云终於鬆口,“我准备个节目。” 第19章 错位时空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9章 错位时空 “太好了!”林雪眼睛一亮,“什么节目?需要什么?我可以去借!” 周卿云陷入沉思。 唱这个年代的歌当然稳妥,但不知怎的,前世那首《错位时空》的旋律此刻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那种时空交错的对话感,那种致青春的情怀…… 特別是经过央视改编的五四特別版,如果稍作改编,填上符合这个时代的词,再用一种特別的乐器来演绎……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我需要一把二胡。”周卿云说。 “二胡?”林雪愣住了,“你……你会拉二胡?” 不仅林雪,宿舍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周卿云。 在这个年代,会拉二胡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这乐器难道不应该是老先生们茶余饭后的雅趣,是文工团老艺术家的专长。 周卿云点点头:“会一点……以前自学过。” 他没说谎。 前世晚年,为排遣孤寂,他陆续自学了不少乐器。 二胡是其中最下功夫的一种,那种苍凉悠远的音色,很能贴合他当时的心境。 虽达不到专业水准,但演奏一般曲子绝对足够。 “二胡我能借到!”林雪兴奋起来,“文工团那边肯定有!你要二胡伴奏唱歌?” “嗯,自拉自唱。”周卿云说,“唱一首我自己写的歌,叫《错位时空》。” “自己写的歌?还自拉自唱?”林雪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你先唱几句我听听?不用二胡,清唱几句。” 周卿云略作沉吟,轻声唱起主歌部分: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 你转过身之前的那个笑容 我都懂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脚下大地已换了时空 你留在风中摇曳的那抹红 在心中心中” 他的声音不高,清朗中带著超越年龄的沉稳。 旋律优美而陌生,歌词简单却意味深长。那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透过歌声缓缓流淌。 宿舍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虫鸣。 一段唱完,周卿云停下:“大概就是这样。歌词还会完善,主题是……与曾经的前辈对话,致我们正在经歷的青春。” 林雪愣住了。好几秒钟,她才回过神,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是什么歌?旋律太好听了!歌词也……周卿云,这真是你写的?” “嗯。” “曲子也是?” “嗯。”这么好的歌曲,现在都没发表,想必原作者是不喜欢发表!周卿云在心中默默念叨。 “我的天……”林雪激动得脸都红了,“这歌太棒了!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是听了心里酸酸软软的,又温暖又悵然。周卿云,你一定要唱这个!用二胡自伴自唱,这绝对会是明晚最惊艷的节目!” 苏晓禾也反应过来,眼睛发亮:“周哥,你居然还会二胡!这歌配上二胡,光是想想就觉得美!” 王建国虽然不懂音乐,但也竖起大拇指:“周哥,深藏不露啊!” 连陆子铭都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周卿云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林雪当即拍板:“就这个了!我马上去文工团借二胡!周卿云,独唱节目,《错位时空》,二胡自伴自唱!” 消息如风般传开。 陈安娜听说后,当晚训练结束就找到周卿云:“你明晚要唱歌?还是自己写的歌?还用二胡自伴自唱?” “嗯。”周卿云点头。 “二胡……”陈安娜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我在苏联见过这种乐器,但很少有人能拉好。你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自学过。”周卿云含糊道。 “能先拉一段给我听听吗?”她眼睛亮晶晶的。 “明晚就听到了。” “小气。”陈安娜撇嘴,但很快又笑了,“不过我更期待了。明晚我会在台下,只为你一个人听。” 周卿云装作没听见后半句,转身离开了。 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隨形。 文艺匯演在军训最后一晚举行。 营区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台下是穿著整齐军装的学生和官兵,台上掛著红色横幅:“復旦大学1987级新生军训文艺匯演暨军民联欢晚会”。 前排还坐著几位部队领导和学校老师。 灯光暗下,演出开始。 各连节目轮番登场。 有气势磅礴的大合唱,有深情款款的诗朗诵,有令人捧腹的相声小品。 二连的相声再次用了“团结就是你娘”的梗,全场笑浪翻滚。 然后轮到陈安娜。 报幕员的声音响起:“下一个节目,独舞《红莓花儿开》,表演者:中文系三班,陈安娜。” 台下响起热烈掌声。 所有人都好奇这个混血女生会带来怎样的表演。 音乐响起……手风琴奏出熟悉的苏联旋律。 陈安娜从幕后走出。 她换下了军装,穿了一条鲜艷的红色连衣裙,裙摆隨著步伐摇曳,头髮编成精致的髮辫盘在头顶。 灯光打在她身上,那张混血的面孔在红色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舞蹈开始了。 不是柔美的古典舞,而是充满生命力的民间舞。 旋转,跳跃,手臂的舒展,脚步的踢踏。 她的表情隨音乐流转,时而欢快奔放,时而温柔低回,仿佛在用身体讲述一个关於爱情与等待的故事。 礼堂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被这充满异域风情的舞姿吸引。 那种饱满的情感表达,那种自由的生命力,在这个年代的文艺演出中实在罕见。 周卿云坐在台下,静静看著。 他不得不承认,陈安娜跳得极好。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热情,那种毫无保留的情感投入,透过每一个舞姿传递出来。 最后一个旋转定格时,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目光停在了周卿云身上。 那一瞬,她笑了。笑容灿烂如盛夏阳光。 掌声如雷。 陈安娜鞠躬谢幕,走下台时,又回头看了周卿云一眼。 下一个节目,就是周卿云。 报幕员报出节目名时,台下有些骚动:《错位时空》?这名字没听过。 更特別的是,表演者还要自拉自唱,乐器还是二胡? 第20章 好歌,好词,好意境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20章 好歌,好词,好意境 周卿云走上台。 他依然穿著军装,只是衣扣系得整齐,帽子摘下,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著一把暗红色的二胡,这是林雪从文工团借来的老琴,琴筒上的漆已经斑驳,却更添岁月质感。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椅子前,坐下,將二胡置於腿上。 灯光打在他身上。 清俊的面容,挺拔的坐姿,那把古朴的二胡,构成一幅奇妙的画面。 “各位首长,老师,同学,战友们,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平稳而清晰,“下面我为大家演唱一首自己创作的歌曲,《错位时空》。这首歌,献给这个伟大的时代,献给我们正在经歷的青春,也献给……每一个在时光中跋涉的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齐又晴坐在二连的位置,专注地看著他。 陈安娜坐在前排,眼睛一眨不眨。 林雪、沈雨薇、苏晓禾、陆子铭……所有人都注视著他。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上琴弦,右手持弓。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 是二胡独有的、略带苍凉的音色。 前奏很简单,几个音符的往復,却营造出一种时光流转的恍惚感。 音准极稳,运弓流畅,一听就是有功底的。 台下原本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几位部队领导坐直了身体,二胡是军营文艺的常客,他们太熟悉这乐器的难度。 一个大学生能拉成这样,已属难得。 前奏过后,周卿云开口歌唱,手上二胡伴奏不停: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轻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你转身匆匆走进风雨 我看见千万个可爱的你 不回头向硝烟深处奔去 多少个青春背影消失在夜里 换来晨曦” 歌声清朗而深情,二胡的伴奏恰到好处,既不喧宾夺主,又为歌声增添了时光的厚度。 那旋律优美动人,歌词意境悠远,配合二胡特有的音色,营造出一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 你转过身之前的那个笑容 我都懂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脚下大地已换了时空 你留在风中摇曳的那抹红 在心中心中” 二胡间奏响起,是一段简单的旋律重复,却仿佛在诉说离別的悵惘。 周卿云的演奏技巧完全展现:揉弦的细腻,运弓的平稳,音准的精准。 虽不是炫技的复杂曲目,但那份沉稳老练,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的青年。 几位文工团的老演员在台下微微点头。 第二段开始: “举起手我说出同样誓言 黑白间你的笑容多清晰 你说你从来也不后悔把一生 奉献给这片辽阔大地 我多想伸手紧紧拥抱你 告诉你一切都尘埃落定 百年前你梦想的那个新中国 有多美丽” 歌声到这里,情感层层递进。 周卿云手上的二胡也跟著情绪起伏,音符如泣如诉。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抹眼睛,这些歌词,触碰到了青春里最柔软的部分,大家都听出了歌词中隱藏的意境,明白那个『你』代表了谁。 最后一段,周卿云的声音更沉了些,二胡的伴奏也变得更加绵长。 当最后一句歌词落下,二胡的尾音缓缓收束,如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安静。 几秒钟的绝对安静。 然后,掌声如暴风雨般席捲整个礼堂。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热烈的、发自內心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前排的部队领导站起来鼓掌,文工团的演员们站起来鼓掌,所有学生都站起来鼓掌。 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周卿云起身,手持二胡鞠躬谢幕。 灯光下,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神情依然平静从容。 走下台时,陈安娜第一个衝过来,眼睛亮得惊人:“周卿云,你……你拉得太好了!唱得太好了!这歌……这歌我要学!” 齐又晴也走过来,眼眶微红:“周卿云,这首歌……听著听著,我就想起了很多只有歷史书里才会出现的人和事。二胡的声音配上你的歌词,好像真的能把人带入那个时代。” 林雪激动地拍他肩膀:“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几位领导刚才都在问你是谁!” 连教官们都围过来。陈教官用力拍他肩膀:“好小子!文武双全啊!这二胡拉得,比咱们文工团一些老同志都不差!” 最让周卿云意外的是,文艺匯演结束后,一位文工团的老团长特意找到他。 “小同学,你这二胡跟谁学的?”老团长六十多岁,说话带著浓重的山东口音。 “自学的。”周卿云恭敬回答。 “自学能拉到这份上,不容易。”老团长打量著他,“曲子也是自己写的?” “嗯。” “有才,真有才。”老团长点头,“旋律好,歌词更好。那种时空对话的感觉,抓得很准。还有內核的意义,更是了不得,以后要是还有作品,可以寄给我们团看看,文工团一直都在收集好的军旅题材作品。” “谢谢团长!”周卿云认真道谢。 这是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演出结束,学生们陆续回营房。 军营的最后一夜,月光如水银泻地,將训练场照得一片银白。 还在兴奋討论的同学们更是不断回味。 “周哥那二胡拉得,绝了!” “那歌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旋律。” “你们说,真有时空穿越这回事吗?” 陈安娜追上周卿云,和他並肩走著。 “周卿云。” “嗯?” “军训明天就结束了。”陈安娜说,“回学校后,我正式请你当我的汉语老师。每周末两小时,按市价付钱。” 周卿云想说什么,陈安娜打断他:“不许拒绝。我知道你需要钱,不是打听,是观察。你的之前在学校穿的衣服都很久了,胶鞋也是补过的,但对於买书却从不犹豫。你需要这份兼职。” 她说得直接而准確。 周卿云沉默片刻,点头:“好。” “那就说定了。”陈安娜笑了,月光下她的笑容乾净明亮,“还有,周卿云,我喜欢你。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心思不在这上面,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的才华,喜欢你的沉稳,喜欢你在台上拉二胡时那种专注的样子。” 她说完,不等周卿云反应,转身跑向女生营房,红裙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周卿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晚风拂过军营,带著初秋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他抬头望天,星空璀璨如钻石撒满黑绒。 1987年的秋天,就这样以一首自创的歌、一把老旧的二胡、一场惊艷的舞蹈、一句勇敢的告白,深深鐫刻进他的生命里。 第21章 星光照亮赶路人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21章 星光照亮赶路人 当军车驶进復旦校门的那一刻,车厢里突然爆发出学生们的欢呼。 半个月的军营生活,不长,却让这群大一新生有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 当青砖教学楼、图书馆尖顶、梧桐掩映的林荫道重新映入眼帘,每个人都真切地感到:回来了。 周卿云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望著苫布外那渐次熟悉的景色。 九月的復旦园依然葱蘢,只在梧桐叶边缘悄悄染上了一抹淡金。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柏油路上投出斑驳光影,像时光的碎片。 他摸了摸晒得黝黑的手臂,只有这里还留著军营阳光的烙印。 脑海里浮现出陈教官黝黑刚毅的面孔,黄文强唱“团结就是你娘”时憨厚的笑容,文艺匯演那晚手中二胡流淌出的旋律。 还有陈安娜红裙旋转的舞姿,月光下那句直白的“我喜欢你”。 半个月,足以让一个人沉淀,也足以让一些东西浮现。 回到校园,扑面而来的是另一种空气。 “终於自由了!今晚我要一觉睡到天亮!” “先去澡堂泡个够,把军营的土腥味全泡掉!” 同学们拖著行李四散,空气中瀰漫著重获自由的雀跃。 周卿云背著简单的行囊往三號楼走,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些不同的声音。 路上,几个同系男生正在高谈阔论: “你说那些当兵的,整天泥里来,土里去,能有什么前途?” “就是,咱们可是考上復旦的高材生,將来是要做学问、干大事的。他们呢?只能一辈子站岗放哨。” “我表哥从美国来信,说那边大学根本不用军训,人家重视的是独立思考……” 语气里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周卿云脚步顿了顿。 前世年轻时,他也曾有过类似想法,觉得“天之骄子”理应与眾不同。 但活过一世才明白,每个认真生活、履行职责的人都值得尊重:无论是拿笔的手,还是握枪的手。 回到307宿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本的墨香、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还有窗台上那盆军训前养的绿萝,居然还顽强地活著。 “回到家的感觉真好!”李建军把背包一扔,整个人直接瘫在床上。 陆子铭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行李,军装叠得方正,胶鞋摆得整齐。 他抬头看了周卿云一眼,罕见地主动开口:“文工团的张团长找我打听你。” “打听我?” “嗯,问你是哪个系的,有没有音乐基础,愿不愿意参加他们下个月的军民联欢。”陆子铭顿了顿,“我说这件事需要问问你本人,看你有没有兴趣。” 周卿云一愣,隨即点头:“谢谢。” 他没想到一向高傲的陆子铭,现在也会为別人考虑了。 只是晚会还是算了。 相比於音乐,周卿云更希望自己能在文学的道路上走的更远。 简单安顿后,周卿云回校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图书馆。 他需要了解最新的文学动態,感受属於这个时代的文学脉搏。 1987年秋日的图书馆,静謐肃穆。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褐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光斑。 空气中飘浮著纸张、油墨和岁月的气息,那是知识沉淀的味道。 他在期刊阅览室找到了最新一期的《收穫》、《人民文学》、《上海文学》,还有《萌芽》。 《萌芽》第十期摆在醒目位置。 淡蓝色封面,水彩画的少年坐在火车窗边远眺。 周卿云拿起一本,翻开目录。 第一行:“《向南的车票》/卿云(头条)” 他的笔名,第一次以铅字形式出现在正式的文学出版物上。 那种感觉很奇妙,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篇文章本来就是他写的,陌生是因为当看著属於自己的故事以铅字体出现在刊物上的那份仿徨。 他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开始阅读。 不是读自己的文章,因为那里每个字他都记得。 而是读同期其他作品,读编者按,读读者来信栏。 很快,他皱起了眉。 这一期《收穫》的头条小说《荒原》,写的是一个知识分子在特殊年代遭受迫害,家破人亡,最后精神崩溃。 文字阴鬱灰暗,通篇是控诉与绝望的嘶喊。 《人民文学》上一篇散文《逝去的年代》,作者追忆民国时期的“风雅”与“自由”,对当下的一切充满鄙夷,字里行间透著“今不如昔”的哀嘆。 就连《萌芽》上,除了他的《向南的车票》,另外几篇小说也大多沉浸在个人伤痛中:青春的迷茫,爱情的幻灭,对现实的愤懣与疏离。 周卿云合上杂誌,望向窗外。 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声嘆息。 这就是1987年的中国文坛:伤痕文学的余波未平,反思文学方兴未艾,一种更偏激的、全盘否定当下的思潮正在滋生。 许多作家、知识分子、甚至大学生,都在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光审视这个国家。 他们看到创伤,看到落后,看到不完美,於是得出结论:一切都是错的,一切都是灰暗的。 这种情绪在校园里同样瀰漫。 刚才回宿舍的路上,他听到的不仅是同学对战士的轻视,还有更刺耳的议论: “听说日本的大学生,宿舍有空调,实验室设备都是最新的。” “要是能出国就好了,离开这个穷地方。” “国內有什么好?连本像样的哲学书都买不到。” 周卿云理解这种情绪:这个国家刚从动盪中走出,百废待兴,与发达国家的差距真实存在。 年轻人有迷茫、有不满、有对更广阔世界的嚮往,这很正常。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因为他知道未来。 知道这个国家將以怎样惊人的速度追赶上来,知道那些在泥泞中前行的父辈將创造出怎样的奇蹟,知道无数普通人的奋斗將如何改变这片土地的面貌。 他也知道,文学不应该只是揭露伤口,还应该给予疗愈的希望;不应该只是控诉黑暗,还应该点亮前行的光。 一个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清晰、坚定。 他要写一篇不一样的文章。 不是伤痕,不是批判,不是沉浸在个人苦难中。 而是一篇昂扬的、充满希望和力量的文章。 写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奋斗,写那些在艰难中依然仰望星空的人,写这个国家虽然步履蹣跚却从未停止的前行。 標题在他心中渐渐浮现:《星光下的赶路人》。 主题是关於奋斗,关于坚守,关於在漫漫长夜中依然相信黎明的人。 这篇文章,他不投《萌芽》了。 青年刊物承载不了这样的重量。 他要投《上海文学》,这个在上海乃至全国都有影响力的平台,这个更能触及时代脉搏的地方。 如果《向南的车票》是个人成长的记录,那么《星光下的赶路人》就是对一代人精神面貌的刻画。 这个想法让他心潮澎湃。 他从书包里拿出稿纸和钢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写这样的文章不容易。 不能空喊口號,不能简单讚美,需要有血有肉的细节,真实动人的故事,深邃有力的思想。 他需要沉淀,需要观察,需要找到那个最能打动人心的切入点。 第22章 文学要给人希望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22章 文学要给人希望 周卿云合上笔记本,走出图书馆。 秋日的復旦园,阳光正好。 梧桐道上自行车铃声叮噹,图书馆前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围坐读书,远处篮球场上传来奔跑呼喊的声音。 一切都充满生机。 他信步走到布告栏前。 那里贴满了各种海报:文学社招新、诗歌朗诵会、学术讲座…… 一张醒目的红纸吸引了他的目光: “庆祝建国38周年主题徵文启事 主办:復旦大学团委、学生会 主题:时代与青年 截稿日期:10月15日 优秀作品將推荐至《青年报》、《文匯报》” 建国38周年?1949到1987! 三十八年,这个国家经歷了什么? 从一穷二白到两弹一星,从封闭落后到打开国门,从动盪岁月到改革开放…… 而那些普通人呢? 他的父亲,那位没能等到平反就含恨而逝的復旦教授;白石村的乡亲们,那些凑出十七块八毛五送他上学的父老;军营里的战士,那些在泥泞中摸爬滚打却眼神清澈的年轻人……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赶路人”。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瞬间照亮了周卿云的思路。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那是爷爷留下的家训:“夜里赶路的人,要抬头看星;星光照不见路,但照得见心。” 星光或许不能照亮前路,但它能让赶路的人知道方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走。 周卿云转身,快步走回宿舍。 他有思路了。 回到307时,宿舍里正热闹。 王建国在吹嘘军训打靶成绩,李建军在洗积攒的脏衣服,苏晓禾趴在床上写诗:他说军营生活给了他“钢铁般的灵感”。 陆子铭不在。 周卿云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稿纸。 笔尖落下,工整有力的字跡: “星光下的赶路人” 刚写下標题,宿舍门被推开了。 是齐又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最新一期《萌芽》,脸上是明媚的笑意:“周卿云,我找到了!第十期!你的文章真的发表了!” 她走进来,把杂誌递给他。 目录页上,“卿云”两个字被她用红笔细心地圈了出来。 “我看了,写得真好。”齐又晴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眼神清澈如水,“特別是李向南给家里写信那段:『食堂的米饭很白,比咱家的白』,然后就停笔了……那种复杂的感情,写得太准了。” 周卿云接过杂誌:“谢谢。” “是你写得好。”齐又晴的目光落在他稿纸上,“又在写新的?” “嗯,有个想法。” “什么主题?”她来了兴趣。 周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想写一篇关於奋斗和希望的文章。关於这个时代,关於那些在艰难中依然前行的人。” 齐又晴的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太好了!现在很多文章都太灰暗了,好像活著就是受苦。其实,生活里有很多光亮的东西。” “你也这么觉得?” “嗯。”齐又晴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爸爸常说,他们那代人经歷过更苦的日子,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树皮都吃过。但他说,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相信光。一个人心里没有光,路是走不远的。” 这话朴素,却有力量。 周卿云看著她,突然发现这个温婉的江南女孩,心里有著不一般的见识和韧性。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他问。 “做生意。”齐又晴简单说,“以前在国营厂当技术员,三年前辞职下海了。他说国家在变,机会要自己抓住,但抓住机会的人,也要对国家有信心。” 下海。 1987年,这是个带著冒险和不確定性的词。 周卿云点点头,没再多问。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 “你的新文章叫什么?”齐又晴看向稿纸。 “《星光下的赶路人》。”周卿云说,“我想写那些在长夜里赶路,却依然抬头看星的人。” “好题目!”齐又晴由衷讚嘆,“光是听题目,就觉得有力量。你准备投哪里?” “《上海文学》。” “有魄力。”齐又晴笑了,“祝你成功。写完了……能让我先看看吗?” “当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齐又晴才离开。 她走后,周卿云重新拿起笔。 但刚写几行,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陈安娜。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纸袋:“周卿云,我给你带了东西。” 宿舍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陈安娜毫不在意,把纸袋放在周卿云桌上:“苏联巧克力,我妈妈刚寄来的。还有这个……”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本厚重的书,俄文封面,印著一位作家的肖像。 “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俄文原版。”她说,“我妈妈说,如果你想了解真正的俄罗斯文学,应该从这本开始。俄罗斯人即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也没有丧失对土地和生活的热爱。” 周卿云接过书,沉甸甸的。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显然被精心爱护过。 “谢谢。”他说,“这太珍贵了。” “书就是给人读的。”陈安娜说,目光落在他稿纸上,“你在写新的文章?” “嗯。” “什么內容?”她很自然地凑过来看。 周卿云没有遮掩:“一篇关於奋斗和希望的文章。关於在这个时代里,依然相信光、依然向前走的人。” 陈安娜看了几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著光:“这个主题太好了。你知道吗,在莫斯科的最后一年,我见过太多苏联年轻人。他们也抱怨,也失望,也觉得西方什么都好。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是这几年,苏联的情况越来越糟。商店里常常空荡荡,人们排队几个小时就为了买麵包。我爸爸说,如果一个国家所有人都只抱怨不建设,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这话从一个刚从苏联回来的人口中说出,格外有分量。 周卿云认真看著她:“你觉得中国呢?” 陈安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有希望。虽然现在还不富裕,虽然问题很多,但我看到人们在努力。就像你想写的——『赶路人』。只要有赶路人,路就不会断,光就不会灭。” 她说得诚恳,眼神清澈。 周卿云心里一动。 这个看似直接奔放的混血女孩,其实有很深的观察和思考。 “我会好好写这篇文章。”他说。 “我相信你。”陈安娜笑了,“写完了也给我看看。我想知道,在中国作家眼里,希望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完,挥挥手走了,留下那袋巧克力和那本厚重的俄文小说。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建国小声嘀咕:“周哥,陈安娜这阵势……” “同学之间的正常交往。”周卿云打断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把巧克力分给宿舍每人一块,自己留了一块。 撕开包装,浓郁的甜香在空气中瀰漫。 然后他拿起那本《静静的顿河》,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满復旦园。 梧桐叶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学生们从教学楼涌出,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1987年的秋天。 有困惑,有迷茫,有批判,有不满。 但也有奋斗,有坚守,有无数在星光下赶路的人。 周卿云翻开那本俄文小说。 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俄文题字,他看不懂。 但下面有人用钢笔工整地翻译成中文: “给安娜:愿你在新的土地上,找到属於自己的星光。爱你的妈妈。” 他合上书,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 微弱,但坚定。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这个国家,就像每一个在长夜中依然前行的人。 周卿云回到书桌前,重新铺开稿纸。 笔尖落下,字跡工整而有力: “星光下的赶路人” “——给所有在长夜里依然抬头看星的人” “父亲在世时常说:夜里赶路的人,要抬头看星;星光照不见路,但照得见心。那时我不懂。直到许多年后,当我走过许多夜路,见过许多赶路人,才明白,星光或许不能照亮前路,但它能让行走的人知道,自己为何而走,走向何方。” “1987年的中国,是一个赶路的国家。伤痕未愈,步履蹣跚,前路漫漫。有人回头看,只看到泥泞;有人抬头看,却看到了星光……” 文章,开始了。 而那句將在未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已经埋下了种子: “星光或许不能照亮前路,但它能让赶路的人知道方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走。” “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 第23章 星光初现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23章 星光初现 军训返校正好迎来国庆节假期,八十年代双休制度还没有实行,国庆节也只有三天假期。 假期的第一天清晨。 周卿云起了个大早,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张《萌芽》编辑部寄来的稿费匯票:一百二十元整,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七八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仔细地將匯票夹进信封,又铺开信纸,提笔给家里写信。 钢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墨跡一点点晕开: “妈,小妹: 见字如面。 钱隨信寄回,一百二十元整。 这笔钱的来歷,是我写的一篇小说发表了。 妈,您別不捨得花,也別再熬夜做那些绣活儿了。 您的眼睛本来就不好,儿子现在能挣钱了。 这钱,分成三份用: 第一份,十七块八毛五分,是当初乡亲们凑给我的路费。 请妈一定挨家挨户还回去,一分都不能少。 白石村穷,每一分钱都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告诉他们,周家的儿子记著这份恩情,这辈子都记著。 第二份,拿出二十元给村长。 拜託村长给村小学的孩子们买些文具:铅笔、本子、橡皮。 要是钱够,再买几本课外书。 您告诉孩子们:好好读书。咱们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我周卿云能从白石村走到上海,他们也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第三份,剩下的钱,您和小妹留著用。 妈,您身体弱,该买点肉补补;小妹正在长身体,每天要让她吃一个鸡蛋。 家里的房子也该修了,窑洞要是渗水透雨,就请村里的叔伯帮忙修一修。 別担心钱,儿子以后还会寄。 妈,儿子在復旦一切都好。 老师们有学问,同学们友善,上海很大,图书馆里的书一辈子都读不完。 您放心,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写作,绝不辜负您和爸的期望,也不辜负白石村乡亲们的情义。 等放寒假,儿子就回家。 儿:卿云 1987年10月1日” 写到“爸”这个字时,周卿云的笔尖顿了顿。 信纸上溅开一小点墨跡,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他想起前世父亲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有不甘,有遗憾,有对这个儿子未来的担忧。 这一世,不会了。 封好信,周卿云步行到五角场邮局。 清晨的邮局刚开门,柜檯后的工作人员打著哈欠,看到这个清瘦的青年郑重其事地將厚厚一封信递过来,倒是醒了醒神。 “寄掛號信?”工作人员问。 “嗯。”周卿云点头,“寄到陕北。” “地址写详细点,不然容易丟。” 周卿云又补写了公社和大队的名称。 匯票和信被收进柜檯的那一刻,周卿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於鬆动了一些。 回到復旦校园时,还不到八点。 国庆假期的校园格外安静,大多数外地学生回不了家,但也都趁机睡个懒觉。只有零星几个晨读的学生,捧著英语书在梧桐树下念念有词。 周卿云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图书馆。 假期的图书馆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摊开稿纸,开始写《星光下的赶路人》。 钢笔在方格纸上移动,一个个端正的楷字流淌出来。 故事的主人公李青山,一个陕北山区的乡村教师,在他笔下渐渐有了生命。 这个人物身上,有白石村那些老师的影子,也有他自己前世在偏远地区支教时见过的那些坚守者的身影。 写到一个情节:李青山为了给生病的学生补课,深夜冒著大雨走十几里山路,结果自己高烧三天。 周卿云停下了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稿纸上,他忽然想起前世父亲下放农村时,也是这样一场大雨,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去给村里的孩子送书。 “或许,这就是传承。”他轻声自语,又提起笔。 正写到关键处,对面座位忽然有人坐下。 周卿云抬头,竟是陆子铭。 这位上海本地才子今天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抱著一摞厚厚的书:《中国现代小说史》《文学创作论》《俄国形式主义文论》……最上面是一本最新期的《萌芽》,翻开的页面正是《向南的车票》。 陆子铭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卿云,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骄傲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闪烁。 “你也来图书馆?”陆子铭先开口,语气儘量平淡。 “嗯,写点东西。”周卿云点点头。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子铭瞥了一眼周卿云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翻开自己的书。 但周卿云注意到,陆子铭翻书的速度很快,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而且自从坐下后,他已经第三次偷偷往这边瞟了。 看来,《向南的车票》给这位骄傲的上海才子带来的压力,比想像中还要大。 周卿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感受……不是得意,而是一种验证。 前世他就知道,真正的才华是藏不住的,就像纸包不住火。 这一世,他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他不再理会陆子铭,重新沉浸到创作中。 笔下的李青山正站在破旧的教室里,面对五个年龄不一的学生,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中国”两个字。 “同学们,这就是我们的国家。”周卿云写道,“她也许现在还不够好,但正因为不够好,才需要我们这些人,一点一点把她建设好。” 写到这里,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热血上涌。 “周卿云!” 快到中午时,图书馆门口传来清脆的呼唤。 不用抬头,周卿云就知道是谁。 陈安娜今天穿了一件红白格子的连衣裙,红棕色的捲髮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鬱金香,闯进了安静的阅览室。 第24章 三人的图书馆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24章 三人的图书馆 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抬起头,看到这个混血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安娜,小声点。”周卿云压低声音。 “哦哦,对不起。”安娜吐了吐舌头,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我来找你辅导中文啦!你答应过国庆假期要教我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现代汉语》课本,一支钢笔,还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著“安娜学中文”。 周卿云看了眼自己刚写到一半的稿子,又看看安娜那双充满期待的蓝灰色眼睛,嘆了口气:“好吧,今天学什么?” “昨天学到量词了,”安娜翻开课本,指著一段课文,“『个、只、条、张』……好多啊,俄语里都没有这么麻烦。” 她的中文带著明显的口音,但比起开学时已经进步很多。 周卿云耐心地解释:“『个』是最通用的量词,人、水果、地方都可以用;『只』多用於动物,比如一只猫;『条』用於长条状的东西,比如一条路;『张』用於平面的东西,比如一张纸……” 安娜认真地记笔记,偶尔抬起头问问题。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学习时很专注,嘴唇微微抿著,那种热情奔放的气质暂时收敛,竟显出一种別样的温柔。 “周卿云,这个词怎么读?”安娜指著“邂逅”。 “xiè hou,第四声和第四声。” “什么意思?” “就是偶然遇见,不期而遇。” 安娜眼睛一亮:“就像我们第一次在教学楼门口那样?” 周卿云一怔,隨即笑了:“算是吧。” “那我和你就是『邂逅』!”安娜开心地说,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词,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周卿云瞥见那个爱心,假装没看到,继续讲课。但耳朵尖却不自觉地红了。 “你们在学习?” 轻柔的声音响起。 齐又晴不知何时站在了桌边,手里捧著两本书——《沈从文小说选》和《汪曾祺短篇小说选》。 她今天穿著白色的確良衬衫,蓝色的长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又晴姐!”安娜开心地打招呼,“周卿云在教我中文。” “我看到了。”齐又晴微微一笑,在周卿云对面坐下——那个位置原本是陆子铭的,但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在桌上留下一本翻开的《文学创作论》。 齐又晴將其中一本书推给周卿云:“昨天在书店看到的,想起你喜欢沈从文的文字,就买了两本。这本送你。” 周卿云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小字:“送给卿云同学,愿你在文学路上走得更远。又晴,1987年10月。” “这太贵重了……”周卿云知道,这年头买书不便宜。 “比起你送我《向南的车票》的手稿,这不算什么。”齐又晴轻声说,脸颊微红。 安娜看看周卿云,又看看齐又晴,眨了眨眼:“又晴姐,你脸红了。” “哪有。”齐又晴低下头,假装翻书。 周卿云看著这两个女孩——一个像盛夏的阳光,热情直接,毫无保留;一个像初秋的月光,温柔含蓄,润物无声。 她们就这样坐在他身边,一个嘰嘰喳喳地问问题,一个安静地看书偶尔抬眼微笑。 图书馆的窗外,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阳光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时间在书页翻动和钢笔书写的细微声响中静静流淌。 某个瞬间,周卿云忽然觉得,重生这一世,他要守护的,或许就是这样的时刻——纯粹,美好,充满希望。 “周卿云,”安娜忽然小声问,“你的新小说,能给我看看吗?” 齐又晴也抬起头,眼中带著期待。 周卿云犹豫了一下,將刚写好的几页稿纸递过去。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看,安娜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齐又晴,齐又晴轻声解释。 看到李青山深夜冒雨补课那段时,安娜的眼睛红了。 看到李青山对学生们说“正因为不够好,才需要我们建设”时,齐又晴轻轻吸了口气。 “写得太好了。”齐又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和现在流行的伤痕文学不一样,你这个……有力量。” “是一种向上的力量。”安娜补充,用刚学的中文词汇,“就像……就像早晨的太阳!” 周卿云心里一暖。 他知道自己选的路是对的——不沉溺於伤痕,不迷恋於批判,而是用文字记录那些在艰难中依然奋力前行的人,记录这个国家最真实的坚韧与希望。 “我要把这篇小说翻译成俄文,”安娜忽然说,“让我爸爸寄给在苏联的亲戚看。让他们知道,中国有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 “你会翻译吗?”齐又晴问。 “现在可能还不行,”安娜诚实地说,“但等我中文再好一点,一定可以。” 她看向周卿云,眼神坚定,“所以你要好好教我中文,知道吗?” 周卿云笑了:“好,一定好好教。” 阳光继续西移,图书馆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年轻人坐在窗前,一本小说,两本赠书,三颗年轻的心,在这个1987年的秋天,因为文字而靠近。 陆子铭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图书馆,远远地看著这一幕。 他手里拿著自己刚写的短篇小说开头,看了又看,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稿纸,写下新的標题。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但树还在,根还深,明年春天,又会发出新芽。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时代,这群年轻人。 第25章 《萌芽》编辑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25章 《萌芽》编辑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傍晚,周卿云在稿纸的最后一行画上句號。 钢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圆满的墨点。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著眼前厚厚一叠稿纸——整整三万多字,七十二页方格纸,密密麻麻全是端正的楷字。 《星光下的赶路人》,完成了。 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三天,仅仅三天假期,从开篇到结尾,这部中篇小说就像自己从笔尖流淌出来一样,顺畅得没有一丝滯涩。 那种感觉,就像前世做学术研究时偶尔会有的“心流”状態——时间消失,自我消失,只剩下文字与世界对话。 只是这三天在室友看来,周卿云简直和疯了没两样。 “老天爷,你真写完了?”王建国从上铺探出头,眼睛瞪得滚圆。 李建军正在洗脚,闻言连脚都忘了擦:“三天?三万多字?卿云,你这是要成仙啊?” 苏晓禾最安静,只是推了推眼镜,默默给周卿云倒了杯热水。 只有陆子铭背对著眾人坐在自己桌前,面前摊著一本《西方现代派文学研究》,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翻页。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每天早上抱著书出门,晚上抱著书回来,偶尔瞥一眼周卿云桌上越堆越高的稿纸,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种被甩开的无力感。 周卿云没急著回答,他慢慢收拾著稿纸,一页页理整齐,用夹子夹好。 稿纸的边缘有些捲曲,墨跡还未完全乾透,散发著淡淡的墨水气味。 “还差得远。”他终於开口,“还要誊抄,要修改。” “你管这叫『差得远』?”王建国从床上爬下来,凑近看了看稿纸上的字,“这字写得比我作业工整多了。” 周卿云笑了笑,目光落在稿纸的最后一段。 “李青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著最后一个学生背著书包走向山外的世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延伸的路。他知道,这些孩子將来会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到更大的世界。而他,还会留在这里,迎接下一批孩子。 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这条路上,从来不只是一个人在走。” 这是他前世在某次毕业典礼上听到的话,当时便觉得震撼。 这一世写《星光下的赶路人》时,这句话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成为小说的灵魂。 “这句写得好。”陆子铭忽然转过身,指著那句话,“真的很好。” 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平时的骄傲,也没有那种隱隱的竞爭感,只是纯粹的欣赏。 周卿云有些意外,点点头:“谢谢。”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上的喧闹声,夹杂著自行车铃鐺的清脆声响。 八十年代大学校园的傍晚,总是这样充满生机。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二,周卿云带著誊抄整洁的稿子去了邮局。 这一次他选择的是《上海文学》。 站在邮局柜檯前,他有过短暂的犹豫。 《收穫》的名气更大,《萌芽》的合作也很愉快,但最终,他还是將信封递给了工作人员。 “掛號信,寄《上海文学》编辑部。”他说。 信封落入邮筒的瞬间,周卿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对自己说:这篇小说的气质,確实更適合《上海文学》那种沉稳厚重的风格。 如果要投《收穫》,他需要一篇更有歷史纵深感的作品;如果投《萌芽》,则需要更贴近年轻人的题材。 各有各的路,急不得。 回到宿舍,几个室友竟都在。 看到周卿云空手回来,王建国第一个问:“投了?” “投了。” “《上海文学》?” “嗯。” “为什么不投《收穫》?《收穫》名气更大啊。”李建军不解。 周卿云一边填写投稿单一边说:“这篇小说的文学性,更適合《上海文学》的风格。如果投《收穫》,我需要一篇更有深度的作品。”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自信让几个室友都愣了愣。 连陆子铭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种话,如果是別人说,陆子铭肯定会觉得狂妄。 但从周卿云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有说服力。 “你就这么有信心能上?”陆子铭终於开口。 周卿云抬头笑了笑:“至少,我对自己写的东西有信心。” 苏晓禾小声说:“卿云,我觉得一定能上。” “我也觉得。”王建国附和。 “加我一个。”李建军举手。 连陆子铭都在沉默了几秒后,说:“好吧,其实我觉得应该也没问题。” 这种几乎盲目的信任,让周卿云心里有些感动。 他知道,这些室友是真心希望他好。 日子如常流淌。 上课,读书,去图书馆,教安娜中文。 这个个苏联血统的女孩进步神速,现在已经能用中文写简单的日记了。 齐又晴则总是安静地出现在图书馆的固定位置,有时会带一本新出的文学杂誌,有时只是一杯她自己泡的菊花茶。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周卿云正在宿舍读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楼下忽然传来传达室大爷的喊声:“307!周卿云!有人找!” 声音里带著少有的急促。 周卿云快步下楼。 他以为是安娜或者齐又晴,但走到宿舍楼门口,却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灰色中山装,黑框眼镜,公文包,標准的干部模样。 “周卿云同学?”男人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我是《萌芽》杂誌社的编辑,陈文涛。”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保持著礼貌:“陈编辑您好,您这是……” “走走,找个地方说话。”陈文涛不由分说地拉著他往外走。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五角场一家茶馆里。 陈文涛点了两杯最便宜的绿茶,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稿件复印件——正是《星光下的赶路人》。 周卿云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陈编辑,这稿子怎么在您这儿?”他儘量保持平静。 “说来话长。”陈文涛推了推眼镜,“《上海文学》的老李,李建国,是我大学同学。上周同学聚会,他喝多了,说漏了嘴,说收到一篇特別好的稿子,作者是復旦的大一新生,笔名『卿云』。” 他盯著周卿云:“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周卿云没有说话。 “我缠了他两天,他终於给我看了稿子。”陈文涛的语气激动起来,“周同学,你写得太好了!比《向南的车票》还好!特別是那句『星光不问赶路人』,写得真有力量!” 他喝了一大口茶,放下茶杯时发出“咚”的一声:“但是我不明白——这么好的稿子,你为什么没投给《萌芽》?” 这个问题,周卿云料到了。 “陈编辑,您误会了。”他斟酌著词句,“我不是不想投《萌芽》,只是觉得这篇小说的风格,可能更適合《上海文学》那种偏重文学性的刊物。《萌芽》更適合年轻、活泼的作品。” “我们可以改版啊!”陈文涛向前倾身,“我们正在策划一个『新锐作家』专栏,正需要你这样的作品打响头炮!稿费可以给到千字二十,不,千字二十五!” 这个价格让周卿云心头一震。 千字二十五,三万多字就是近八百元,相当於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第26章 《山楂树之恋》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26章 《山楂树之恋》 只是思索再三后,周卿云还是摇了摇头。 “陈编辑,很感谢您的看重。”周卿云说得诚恳,“但这篇稿子我已经投给《上海文学》了,一稿多投是文坛大忌。我一个新入行的,不能坏了规矩。” 陈文涛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十九岁的大学生,面对这样的诱惑,竟然能如此冷静。 “可是……” “陈编辑,”周卿云打断他,“这篇虽然不能给您,但我已经有了新小说的构思,一个更適合《萌芽》的故事。” 陈文涛的眼睛重新亮起来:“什么故事?” “《山楂树之恋》。”周卿云说。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那是前世读过无数遍的故事,是那个特殊年代最乾净的爱情。 如今,在这个1987年的秋天,它將通过他的笔,提前来到这个世界。 “讲讲?”陈文涛来了兴趣。 周卿云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故事发生在1974年到1976年。静秋是个城里姑娘,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一直很自卑。她被学校安排去西村坪编写教材,在那里认识了老三,一个军区司令员的儿子,在勘探队工作。”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在山楂树下相遇。老三对静秋一见钟情,用他那种笨拙又真诚的方式对她好。但静秋因为家庭背景,一直很谨慎,不敢接受这份感情。” “然后呢?”陈文涛完全被吸引了。 “然后就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真与克制。”周卿云说,“老三会等在静秋放学的路口,就为了看她一眼;会给她买钢笔,买冰糖;会在她脚被石灰烧伤时,用刀子划破自己的胳膊,用血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沉。 前世第一次读这个故事时,他曾为那种极致的纯洁感动得泪流满面。 “结局呢?”陈文涛追问。 周卿云沉默了几秒:“老三得了白血病。他瞒著静秋,最后默默离开。等静秋知道真相赶去医院时,只看到病房窗外那棵山楂树——老三的骨灰就埋在那里。他留给静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能等你一年零一个月了,我也不能等你到二十五岁了,但我会等你一辈子。』” 茶馆里安静下来。 隔壁桌的谈话声、外面的自行车铃声,都仿佛远了。 陈文涛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这故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盯著周卿云:“你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故事?” 周卿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父亲本身就是下放的知青,我从五岁以后就生活在农村,。听过太多太多类似的故事,也见过那样的爱情。” 这不算完全说谎。 前世他做研究时,確实走访过不少老知青,听过太多悲欢离合。 “写!”陈文涛一拍桌子,“就写这个!这故事太適合《萌芽》了!年轻人需要这样的爱情观:乾净,纯粹,有力量!”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迅速写下一份简单的约稿协议:“《山楂树之恋》,完稿后必须给我们《萌芽》。篇幅预计多少?” “大概十五到二十万字。”周卿云说。他记得原著的长度。 “好!我们就按二十万字准备版面!”陈文涛写下一个数字,“稿费,千字二十五。如果反响好,还可以再加!” 这个条件已经非常优厚了。 周卿云知道,在1987年,这几乎是顶尖作家的稿费標准。 “但我需要时间。”他说,“这样的故事,不能急。” “给你三个月,够不够?”陈文涛问,“春节前交稿?” 周卿云想了想,点点头:“应该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文涛伸出手,“小周啊,我有预感,这篇《山楂树之恋》,会比你之前所有作品都要火。” 两人握手,达成了这个將影响周卿云文学生涯的重要约定。 送走陈编辑,周卿云没有立即回宿舍。 他在校园里慢慢走著,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山楂树之恋》。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前世,这个故事感动了无数人。 那种在特殊年代里依然保持纯粹的爱情,那种“我会等你一辈子”的承诺,超越了时代,成为永恆的经典。 这一世,他將成为它的作者。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抄袭,而是一种传承。他把另一个时空的经典,带到了这个时代。 走到图书馆附近时,他看到了安娜和齐又晴。 两个女孩並肩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安娜正拿著一本中文课本,齐又晴在旁边轻声讲解。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们身上,画面安静美好。 “周卿云!”安娜先看到了他,挥手招呼。 齐又晴抬起头,微微一笑。 周卿云走过去,在她们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安娜合上课本,“不是说今天要在宿舍改稿子吗?” “有点事,刚见了个编辑。”周卿云简单说了刚才的情况。 安娜听完,眼睛睁得大大的:“《萌芽》编辑亲自来找你?还要给你千字二十五?” “但我拒绝了《星光》。”周卿云说,“不过答应了写新小说。” “什么新小说?”齐又晴问。 “《山楂树之恋》。”周卿云说,“一个知青爱情故事。” 他简单地讲了故事梗概。 当讲到老三默默离开,静秋最后只看到山楂树时,安娜的眼圈红了。 “太感人了……”她吸了吸鼻子,“你一定要好好写!” 齐又晴则轻声说:“那样的爱情……现在很少见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惆悵。 周卿云看著她,忽然想,齐又晴这样的女孩,一定也嚮往那种纯粹的感情吧。 “你会怎么处理那些细节?”安娜问,“比如那个年代的生活,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要忘记了我是跟著父亲一起下放的,我经歷过那个时代。”周卿云说,“见过知青,也听过他们的故事。” 这解释合情合理。 齐又晴点点头:“难怪你能写出《向南的车票》里那些细节。”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创作。 周卿云发现,齐又晴对文学的理解很深,往往能提出一针见血的问题;而安娜虽然中文还不够好,但对情感的直觉非常敏锐,总能抓住故事最动人的点。 夕阳西下,三个年轻人坐在梧桐树下,聊著文学,聊著爱情,聊著那个刚刚过去的特殊年代。 风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落,落在他们肩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远处,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 1987年的秋天,正在慢慢深去。 而那个关於山楂树的故事,即將开始。 第27章 新人天花板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27章 新人天花板 当晚回到宿舍,周卿云开始整理《山楂树之恋》的创作笔记。 他摊开崭新的稿纸,在第一页写下標题和简单的故事大纲。 不需要太多构思,那个故事早已在他心里——静秋的谨慎与自卑,老三的真诚与坚持,山楂树下的相遇,河边的告別,医院窗外的最后一眼…… 但他知道,不能完全照搬。 1987年的读者,需要的是一个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版本。 他要在保留原著精髓的基础上,做一些必要的调整。 他写下几个关键词: 时代背景:1974-1976,文革后期。要准確但不煽情。 人物塑造:静秋的成长线要更清晰,从自卑到勇敢;老三的军人家庭背景可以稍微淡化,突出他个人的品质。 情感处理:保持极致的纯洁与克制。那个年代的爱情,连牵手都需要勇气。 关键场景:山楂树下的初遇,河边洗衣的对话,医院的最后相见…… 他写下一个开头: “1974年的春天,静秋第一次见到那棵山楂树。它长在西村坪村口的山坡上,枝干虬结,据说已经有百年歷史。村里的老人说,这棵树开红花的年份,会有好运降临。那一年,山楂花开得特別红。” 笔尖在纸上停住。 周卿云抬起头,窗外月色正好。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读这本书时的震撼,想起那种乾净到让人心疼的爱情。 这一世,他要让更多的人读到这个故事,感受那种超越时代的纯粹。 “又在写新稿子?”苏晓禾轻声问。 “嗯,《山楂树之恋》。”周卿云说。 “听名字就是爱情故事。”王建国从上铺探头,“卿云,你这是要转型啊?” “不同类型的尝试。”周卿云笑笑。 李建军凑过来:“讲讲唄,什么故事?” 周卿云简单讲了讲。 当听到老三得白血病默默离开时,李建军沉默了。 就连一向骄傲的陆子铭,都放下了手中的书,静静地听著。 “这故事……有点沉重。”王建国说。 “但很美。”苏晓禾推了推眼镜,“那种克制的美。” 陆子铭忽然开口:“需要参考资料吗?我家里有一些文革后期的歷史材料。” 这提议让周卿云有些意外。 他看向陆子铭,对方的表情很认真。 “那就麻烦了。”周卿云说。 “不麻烦。”陆子铭摆摆手,“反正放著也是放著。” 宿舍里陷入短暂的安静。那种微妙的对立气氛,似乎在慢慢消融。 夜深了,周卿云躺在床上,听著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寧静。 《星光下的赶路人》已经投出,《山楂树之恋》即將开始。 而更远的路,还在前方。 星光不问赶路人。 而他,已经看到了下一站的方向。 …… 十月的上海,暑气未消。 《上海文学》编辑部里,李建国盯著桌上那份《星光下的赶路人》的原稿,已经发呆了半个早上。 距离那次老同学聚会过去三天了,他这三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闭上眼,就是陈文涛那张狡黠的笑脸,还有那句“这么好的稿子,怎么没给我们《萌芽》”。 “我真糊涂啊。”他喃喃自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又放下了。 稿子摊在桌上,翻到中间一页。 那句“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静静躺在那里,墨蓝色的钢笔字在晨光下泛著微光。 这三天里,他把稿子又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心里的后悔就多一分。 这么好的稿子,这么有潜力的新人,怎么就在酒桌上说漏了嘴? 办公室里陆续来了人。 对面的老张放下公文包,看他这副模样,摇摇头:“老李,还想著那事呢?” “能不想吗?”李建国苦笑,“要是真被《萌芽》抢走了,我得后悔一辈子。” 老张坐下,翻著今天的报纸,“谁让你喝点酒嘴就把不住门,啥话都敢说,好在现在这事只有我知道,要是总编知道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话是这么说……” 李建国话还没说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盯著那部老式黑色电话机,手悬在半空,不敢去接。 “接啊。”老张抬头看他。 电话铃响到第五声,李建国终於抓起了听筒:“喂,您好,《上海文学》编辑部。” “老李!是我!”电话那头是陈文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那个周卿云,我服了!” 李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 “我开千字二十五,他居然拒绝了!”陈文涛的声音很大,连对面的老张都抬起了头,“说稿子已经投给你们了,一稿多投是文坛大忌。你说说,现在还有这么死心眼的年轻人吗?” 李建国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握著听筒的手都出汗了:“他……真这么说的?” “我还能骗你?”陈文涛嘆了口气,“不过他也算会做人,答应给我们写新稿子,叫《山楂树之恋》,知青爱情题材。我给了千字二十五的预约价。” “那《星光》……” “你们的了你们的了!”陈文涛没好气地说,“不过我告诉你老李,这作者我看上了。你们好好待人家,別亏待了。” 掛断电话,李建国还握著听筒,手微微发抖。 “怎么了?”老张问。 “拒绝了。”李建国放下听筒,长长舒出一口气,“陈文涛开千字二十五,作者拒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千字二十五?”老张推了推眼镜,“《萌芽》这是下血本了啊。” “所以咱们不能亏待了。”李建国猛地站起来,抓起稿子,“我得去找总编,现在就去。” “现在?”老张看看墙上的掛钟,“还没到上班点呢。” “就现在。”李建国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李建国敲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 “进来。” 推开门,总编王振华正在看校样。 见是李建国,他摘下老花镜:“怎么了老李?这么急。” “王总,有篇稿子,您必须看看。”李建国把稿件放在桌上。 王振华看了看厚度:“这么长?中篇?” “三万多字,作者是復旦大学大一新生,十九岁。”李建国顿了顿,“但写得……写得不像十九岁。” 这话引起了王振华的兴趣。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稿子:“《星光下的赶路人》……名字不错。你坐,我看看开头。” 李建国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看著王振华一页页翻看稿子。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王振华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还会翻回去重新读某一段。 李建国注意到,当读到李青山深夜冒雨去给学生补课那段时,王振华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了敲。 又过了十分钟,王振华终於放下稿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作者真是十九岁?”他问。 “真是。我打听过了,叫周卿云,陕北农村考来的,父亲原来也是文化人,文革期间去世了。”李建国说,“而且他之前已经在《萌芽》上发表过一篇小说,叫《向南的车票》,拿了千字十五的稿费。” “千字十五?”王振华挑了挑眉,“《萌芽》给新人这个价,不低啊。” “所以这篇……”李建国试探著说,“咱们给多少合適?”他甚至都没有多此一举的问一句要不要这篇稿子。 王振华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到稿子的最后几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念出了那句:“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 他抬起头:“这句话,能流传下去。” 李建国心里一喜。 “这样,”王振华拍板,“千字二十。这个新人,值得这个价。” 李建国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千字二十?王总,这……这算是新人天花板了吧?” “天花板就天花板。”王振华说,“这样的人才,咱们《上海文学》要留住。你跟作者联繫,告诉他稿子我们用了,下期刊发,头条位置。” “好!好!”李建国连声应道。 “还有,”王振华补充,“跟作者说,如果以后还有好稿子,优先考虑我们。《上海文学》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从总编办公室出来,李建国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回到自己座位,第一件事就是铺开信纸,准备给周卿云写信。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周卿云同志: 您好。您的来稿《星光下的赶路人》已通过编辑部审阅,並获一致好评。经研究决定,擬发表於《上海文学》1987年11月刊,头版头条位置。 稿费標准为千字二十元,共计人民幣六百四十元整,將於刊物出版后匯至您指定地址。 您坚守文坛规矩、一稿不二投的原则,令人钦佩。 望继续努力,创作出更多优秀作品。 《上海文学》期待与您的长期合作。 此致 敬礼 《上海文学》编辑部 李建国 1987年10月7日” 写到最后,李建国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另,编辑部同仁对『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一句评价极高。” 信封好,贴上邮票。 李建国亲自去了邮局,掛號寄出。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將在那个年轻人的人生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他更知道,这个年轻人,值得这一切。 (ps:看到很多读者对於《上海文学》给出的稿费要比《萌芽》低有很大的疑惑,在这里统一解释一下,此时的《萌芽》毕竟还只属於青少年读物,在文学杂誌中的地位还是要略逊《上海文学》、《钟山》等位於第二梯队的纯文学期刊,就好比同样一篇文学作品,如果《人民文学》开的稿费要比《故事会》低,但大部分作者还是寧愿投稿《人民文学》,哪怕没有稿费恐怕很多人都乐意。另外一点就是此时的周卿云只是在《萌芽》发表过一篇中篇,对於《上海文学》来说,的確还是新人,对於新人,千字二十,真的已经是天花板中的天花板了。要知道此时的余华在《收穫》也发表了几篇小短篇了,还在拿著千字八元的稿费呢。) 第28章 来自《上海文学》的肯定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28章 来自《上海文学》的肯定 同一时间,復旦大学校园里,周卿云正在图书馆查阅资料。 《山楂树之恋》的创作已经开始,他需要了解更多七十年代中期的歷史细节。 馆藏的老报纸、旧期刊,还有那些尘封的地方志,都是他的素材来源。 “你在找什么?”齐又晴轻声问。她今天坐在周卿云对面,面前摊著一本《诗经译註》。 “1974年到1976年的《人民日报》。”周卿云头也不抬地说,“还有那时候的知青政策文件。” 齐又晴想了想:“学报资料室可能有。要不要我陪你去?” “你方便吗?” “方便的。”齐又晴合上书,“正好我也要找些资料。” 两人一起离开图书馆,往学报资料室走去。 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在路上,斑斑驳驳。 “你写《山楂树之恋》,需要这么严谨吗?”齐又晴问。 “要的。”周卿云说,“虽然是个爱情故事,但时代背景不能出错。那个年代的人怎么说话,怎么做事,甚至怎么谈恋爱,都有特定的方式。” 齐又晴若有所思:“所以你是在还原一个时代。” “对。”周卿云点头,“我想让读者看到的,不仅是两个人的爱情,更是那个特殊年代里,人们如何保持內心的纯粹。”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专注。齐又晴看著他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柔软的情绪。 “你会把老三写得很好吧?”她轻声问。 “会的。”周卿云说,“那种『我会等你一辈子』的承诺,我会尽全力写好。” 两人走到资料室门口,正要进去,却看见安娜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俄文词典。 “周卿云!又晴姐!”安娜眼睛一亮,“你们也来查资料?” “嗯,找些老报纸。”周卿云说。 “我刚才找到了这个!”安娜举起词典,“里面有很多中文俗语的俄文翻译,对我学中文很有用!” 她的中文说得越来越流利了,虽然口音还在,但已经很少犯语法错误。 周卿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更白了。 三人一起进了资料室。 管理员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先生,看到周卿云要找的报纸年份,推了推眼镜:“1974到1976?那得去地下室了,最近在整理旧资料,都堆在那儿。” 地下室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灯。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著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一排排铁架上堆满了泛黄的报纸和文件,有的已经破损。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来帮你找。”安娜自告奋勇。 “我也帮忙。”齐又晴说。 三人分工合作,在堆积如山的资料里翻找著。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偶尔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找了快一个小时,周卿云终於找到了1975年全年的《人民日报》。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合订本,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翻开第一页,头版头条是那个年代的典型標题。 他仔细地看著,寻找著可能用到的细节——当时的物价,流行的口號,人们关心的话题…… “我找到了知青下乡的政策文件!”齐又晴在另一个架子前说。 “我找到了一些老照片!”安娜举起一个相册。 三人把找到的资料搬到角落的小桌子上,开始整理。 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隨著动作晃动。 “你看这张,”安娜指著一张照片,“这是1975年上海火车站,知青下乡的场景。”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站台上人山人海。 年轻人胸前戴著大红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送行的亲人拉著他们的手不放。 周卿云看著照片,忽然想起了《山楂树之恋》里的一个场景——静秋送老三回勘探队,两人在车站告別,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保重”。 “这张能用。”他轻声说。 齐又晴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当时对知青的管理规定,很详细,连每个月发多少粮票都有规定。” 周卿云接过来,如获至宝。 这些细节,正是他需要的。 三人一直忙到资料室关门。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次第亮起。 “谢谢你们。”周卿云真诚地说,“没有你们帮忙,我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客气什么。”安娜摆摆手,“等你小说写好了,让我第一个看就行!” 齐又晴也微笑:“能帮上忙就好。”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周卿云忽然觉得,重生这一世,他收穫的不仅是创作上的突破,还有这些真挚的情谊。 快到宿舍楼时,传达室大爷叫住他:“周卿云!有你的信!《上海文学》寄来的!” 周卿云心里一跳。这么快就有回音了? 他接过信,信封很厚。 在路灯下拆开,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用稿通知,然后是稿费计算单。 当看到“千字二十元”那几个字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三万多字,六百多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七八十块的1987年,这是一笔巨款。 “怎么了?”安娜凑过来看,隨即惊呼,“千字二十?我的天!” 齐又晴也看到了,眼睛微微睁大:“《上海文学》给你这个价?” 周卿云点点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上海文学》的稿费標准,千字二十几乎是新人能拿到的天花板了。 “走走走,回宿舍!”安娜兴奋地拉著他,“这么大的好事,得庆祝!” 回到307宿舍,周卿云把信给室友们看。 宿舍里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六百多块!”王建国眼睛都直了,“卿云,你这一个中篇,顶我爹一年工资了!” 李建军掰著手指算:“能买多少斤猪肉啊……” 苏晓禾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这是对你才华的肯定。” 陆子铭也走了过来,看著用稿通知,沉默了一会儿,说:“恭喜。”然后补充了一句,“实至名归。”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郑重。 那一晚,307宿舍很晚才熄灯。 大家围著周卿云,问这问那,仿佛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周卿云却异常平静。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稀稀落落的星光,想起了小说里的那句话—— 星光不问赶路人。 而此刻,他感到时光正在回馈他的努力。 不只是稿费,更是那份来自专业刊物的认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星光下的赶路人》即將面世,《山楂树之恋》正在创作中。 而他,这个从白石村走出来的年轻人,正在文坛上踏出坚实的脚步。 窗外,1987年的秋夜很安静。 但有些人的世界,正在悄然改变。 第29章 金秋十月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29章 金秋十月 十月的復旦校园,梧桐叶金黄,桂花香浮动。 对周卿云和他的同学们而言,十月才真正意味著大学生活的正式开始。 新生军训的喧囂已然远去,一张张崭新的课表发到每个人手中,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课名称,让307宿舍几个小伙子既兴奋又忐忑。 “《中国古代文学史》《现代汉语》《文学概论》《写作基础》……” 王建国躺在床上,举著课表哀嚎,“怎么这么多课啊!” 李建军凑过去看:“还有《外国文学》《文艺理论》……我的妈呀,一周二十八节课!” 苏晓禾推了推眼镜,轻声说:“这才是大学。” 陆子铭没说话,只是默默整理著新领的教材。 他的动作很仔细,每本书都用牛皮纸包好,在扉页工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周卿云也在整理书本。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心里却涌起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这些课程,这些教材,这些即將站上讲台的老师——在前世,他曾在同样的教室里听过同样的课,只是那时他是学生,后来成了老师。 而这一世,他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回课堂,感受格外不同。 周一上午,《中国古代文学史》,文史楼301教室。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周卿云和室友们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课桌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八点整,教室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先生,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著一个老旧的黑色公文包。 他走路有些慢,但腰板挺得笔直。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卿云看著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微微一震——章培恆先生。 前世,他上过这位先生的课,后来在学术会议上也多次聆听过他的讲座。 这位被后世誉为“中国文学史研究泰斗”的学者,此刻就站在讲台上,放下公文包,戴上老花镜。 “同学们好。”章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我是章培恆,这学期由我来给大家讲授《中国古代文学史》。”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他直接翻开教材:“我们今天从《诗经》讲起。” 周卿云翻开书,耳边是章先生不急不缓的讲述声。 那些內容他前世早已烂熟於心,但此刻听来,却能从另一个角度理解。 特別是当讲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章先生顿了顿: “《诗经》里的这些句子,为什么能流传三千年?因为它们写的是人类永恆的情感。文学的价值,不在於辞藻多么华丽,而在於能否触及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话,前世周卿云也对学生说过。 此刻从一个文学大家口中说出,分量格外不同。 课间休息时,章先生没有离开教室,而是走到学生中间。 当他走到周卿云这一排时,脚步停住了。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仔细看著周卿云:“你是……周卿云?” “是的,章先生。”周卿云站起身。 章先生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温和:“都长这么大了,你父亲离开復旦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周卿云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他恭敬地点头:“是的,章先生。” 老先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学。” 三个字,简单却厚重。 周卿云坐下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卿云,章先生认识你父亲?”林雪回过头,轻声问。 “嗯。”周卿云简单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前排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眼神里有好奇。 在这个时代,能和章培恆这样的学者有渊源的,本身就代表著一种认可。 下午的《现代汉语》课,气氛完全不同。 讲课的是一位中年女教授,姓陈,四十多岁,穿著深蓝色的列寧装,短髮干练,声音洪亮。 周卿云记得她——陈秀兰教授,1975年留校,是系里少有的女教授之一,以严格著称。 果然,陈教授一上讲台就开始强调规范:“同学们,你们是中文系的学生,將来很多人要从事文字工作。如果连最基本的语言规范都做不好,怎么对得起『中文系』这三个字?”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常见的错別字,一一讲解。 周卿云听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这些內容他前世教过无数遍,但此刻从陈教授的角度听来,又有新的收穫。 下课铃响时,陈教授收拾教案,忽然说:“周卿云同学留一下。” 等其他同学都离开了,陈教授走到周卿云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稿子——正是《星光下的赶路人》的复印件。 “李建国编辑是我爱人。”陈教授开门见山,“他把你的稿子带回家,我看了。” 周卿云有些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请陈教授指教。” “指教谈不上。”陈教授翻到稿子中间,“这句『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写得好。但我有个问题——你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怎么能写出这么有分量的句子?” 这个问题很犀利。 周卿云早有准备:“我父亲生前常说,文学要给人以力量。这句话,算是他那些话的延伸吧。” 陈教授盯著他看了几秒,点点头:“好好写,別辜负了这份天赋。” 抱著教材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西斜。 周卿云站在文史楼前的空地上,看著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前世,他在这里度过了七年,又教了十多年书。 这一世,他重回这里,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不同。 “周卿云!”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安娜和齐又晴並肩走来。 两个女孩都抱著书,秋日的余暉给她们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 “一起吃饭?”安娜笑著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三人並肩往食堂走。 第30章 只想安静写书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30章 只想安静写书 路上,安娜嘰嘰喳喳讲著今天的课,齐又晴偶尔补充几句。 周卿云安静地听著,偶尔应和一声。 “你今天被章先生叫住了?”齐又晴轻声问。 “嗯,章先生和我父亲曾是同事。”周卿云平静地说。 那个年代的话题点到即止。 安娜和齐又晴都是聪慧的女孩,没有多问,只是眼神里多了些理解。 晚饭后,周卿云回到宿舍,开始今天的写作。 他摊开厚厚一沓稿纸,这些都是从五角场文具店买来的標准方格稿纸。 钢笔吸满了墨水,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山楂树之恋》已经写了两万多字,厚厚的手稿用牛皮纸袋仔细装好,放在书桌最安全的位置。 周卿云知道,对於作家来说,手稿是宝贵的財富——那些修改的痕跡,那些涂改的线条,那些在创作过程中自然流露的思绪,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翻开昨天写好的部分,仔细读了一遍,用红笔做了几处修改,然后开始续写: “静秋第一次看见老三,是在村口的山楂树下。那天是1974年4月15日,树上的花还没全开,粉白的花苞在春风中微微颤抖……” 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一个个工整的楷字排列开来。 周卿云的写作速度不快不慢,一天六千到八千字,这个进度他很满意。 不急不躁,才能写出真正的好作品。 王建国和李建军去水房洗衣服了,苏晓禾在看书,陆子铭则在写作业——但周卿云注意到,他偶尔会停下笔,看著窗外发呆,似乎在构思什么。 写到三千字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周卿云在吗?”门外是个陌生的男声。 周卿云停下笔,开门。 门外站著两个学生,一男一女,胸前都戴著“学生会文艺部”的徽章。 “周卿云同学你好,我们是学生会文艺部的。”男生先开口,“下周六学校中秋晚会,想邀请你出个节目。听说你会拉二胡?” 周卿云这才想起,军训时他拉过二胡,看来是被记住了。 “抱歉,我最近在赶稿子,可能没时间准备节目。”他婉拒道。 女生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真的不能参加吗?我们缺一个民乐节目。” “真的抱歉。”周卿云说,“稿子是给《萌芽》的约稿,有交稿期限。” 两人对视一眼,男生说:“那……好吧。不过周同学,以后有活动,希望你能支持。” “一定。” 送走文艺部的人,周卿云回到座位,继续写作。 他確实没时间参加晚会——《山楂树之恋》已经写了两万多字,按照这个速度,十二月初就能完稿。 陈文涛编辑那边虽然没催,但他自己不想拖。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对於一个作家来说,持续的创作状態比一时的热闹更重要。 一周后,中秋晚会如期举行。 周卿云没去,留在宿舍写作。 晚上九点多,王建国和李建军回来了,一进门就兴奋地说个不停。 “卿云,你没去太可惜了!”王建国一屁股坐在床上,“今晚有个学姐,弹古箏,绝了!” “对对对!”李建军附和,“叫冯秋柔,大二的。她弹了一曲《高山流水》,全场都听傻了!” 苏晓禾也回来了,推了推眼镜:“確实很精彩。她的演奏技巧很专业,应该是从小练的。” 陆子铭最后回来,难得地开口评价:“气质很好。” “冯秋柔?”周卿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前世,他听说过这位学姐——復旦有名的才女,家世好,长得漂亮,多才多艺。 但他前世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学生,两人从无交集,只在校园里远远见过几次。 这一世,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出现在身边人的谈论中。 “她还唱了首歌。”王建国继续说,“《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可好听了。现在新生群里都在討论她,说她是『復旦第一才女』。” 这个年代还没有“校花”的说法,但“第一才女”的称號,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周卿云点点头,没多问,继续写他的稿子。 冯秋柔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前世两人毫无交集,这一世会如何,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需要专注的,是完成《山楂树之恋》,是学好每一门专业课,是在这条文学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中秋的月光洒进宿舍,在地面上投下银白的光斑。 周卿云停下笔,走到窗边。 月光下的復旦校园安静而美丽,那些熟悉的建筑在夜色中静静佇立。 他想起了前世作为教师的那些日子,想起了站在讲台上的感受,想起了那些年轻的面孔。 这一世,他以学生的身份重回这里,感受完全不同。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对文学的热爱,对知识的追求,对美好文字的敬畏。 夜深了,宿舍熄了灯。 周卿云躺在床上,听著室友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很清醒。 这一世,他要走一条不同的路。 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些未竟的理想。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一条將前世和今生完全分隔的线。 第31章 秋日联谊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31章 秋日联谊 十月底的復旦校园,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陕北的十月已经该穿棉袄了,上海的秋天却还温和得很。 周卿云在宿舍靠窗的下铺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柔和,钢笔在方格稿纸上沙沙移动,《山楂树之恋》又写完了厚厚一叠。 写到十万字这个节点,静秋和老三的故事正进入最细腻的阶段……那种欲说还休的情感,在七十年代的背景下,需要格外克制的笔触。 他写得投入,直到宿舍门被“砰”地推开,王建国的大嗓门像炸雷一样打破了寧静。 “卿云!別写了!有好事!” 紧接著,李建军、陈卫东、苏晓禾和陆子铭鱼贯而入,小小的八人间顿时热闹起来。 这间307宿舍住了六个人,还有两张床空著,堆著大家的杂物:王建国的哑铃,李建军的化学仪器,陈卫东的经济学期刊,苏晓禾和陆子铭的书,以及周卿云越来越多的手稿。 “什么好事?”周卿云放下钢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陕北老家带来的老茧早就褪了,但连续写字久了,指节还是会疼。 “联谊!”李建军抢著说,脸上兴奋得发红,“你们班林雪她们寢室,约咱们明晚一起吃饭!” 周卿云愣了一下。 林雪他当然记得,军训时候选出来的代理班长,做事干练大气的女生。前段时间刚刚转正。 陕北来的周卿云对北京姑娘林雪印象很深:说话爽快,办事利落,开学第一次班会上主持选举,那口京片子说得字正腔圆。 “林雪组织的?”周卿云问。 他的陕北口音已经改了不少,但偶尔还会露出点痕跡。 “可不是嘛!”王建国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床板发出“嘎吱”一声。 这个物理系学生总是活力满满,“今天课间,林雪过来说,你们班男女同学平时交流太少了,正好她们寢室想跟咱们寢室联谊,增进了解。还可以带上我们这些外系的男生避免阴盛阳衰!”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人家还特意说,想见见你这位『深居简出』的大作家。” 周卿云苦笑。 他知道自己在班上確实不太活跃,除了上课就是写作,很少参加集体活动。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这个经济系的浙江人说话带著南方口音:“林雪说这是班级建设的一部分。她还悄悄跟我说,你们班上很多同学都觉得你太高冷了,得让大家认识认识真实的你。” 苏晓禾轻声补充:“顾湘也这么说……她说在课堂上从没见过你主动发言,以为你不好接近。” 陆子铭难得地开口,语气平静:“文人多孤傲,大家这么想也正常。” 周卿云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前世他当惯了老师,这一世又带著成熟的心態,確实在同学面前显得有些疏离。 他看了看桌上厚厚的手稿,又看了看室友们期待的眼神。 “好,我去。”周卿云点头,陕北人那种实在劲儿上来了,“几点?在哪?” “明晚五点半,东门『新风饭店』!”李建军说,“林雪说了,新开的,价格实惠。” 第二天的《文学概论》课,周卿云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目光。 他坐在惯常的位置,注意到前排几个女生偶尔回头看他。 课间休息时,林雪果然走了过来,步履轻快,红色毛衣在秋天的教室里格外醒目。 “周卿云,晚上的事说好了吧?”她的京片子清脆悦耳。 “说好了。”周卿云站起身。 “那就好。”林雪笑了,忽然压低声音,“跟你说实话啊,我们寢室几个女生之前还打赌,赌你会不会来。” “为什么?”周卿云有些不解。 “因为你看起来……”林雪斟酌著用词,“挺有距离感的。上课从来不主动发言,下课就走,除了你们寢室的人和齐又晴,就没见你跟谁多说几句话。再加上你文章写得那么好,大家都觉得你肯定特別清高。” 周卿云愣住了。他真没想到同学们是这么看他的。 “我没有……”他想解释。 “知道知道。”林雪摆摆手,“等晚上聊开了就好了。其实顾湘早就想跟你请教创作的事,但一直不敢找你说话。” 这时顾湘也走了过来,听到林雪的话,脸一下子就红了:“林雪你別乱说……” “我没乱说啊。”林雪爽朗地笑了,“你上次不是说,想问问周卿云《向南的车票》里那个细节是怎么想出来的吗?” 顾湘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就是火车站送別那段,写得特別真实。” 周卿云看著这个害羞的江南女孩,放柔了语气:“那段是我根据亲身经歷写的。我离开陕北老家来上海时,母亲在车站送我,就是那样拉著我的手不放。” 顾湘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我就说,如果不是亲身经歷,写不出那种感觉……” “所以啊,”林雪拍拍顾湘的肩,“晚上好好聊。周卿云,你可得多说点话,打破你在大家心中『高冷才子』的形象。” 下午的课结束后,307宿舍全体回寢室换衣服,这可成了件大事。 八人间里,六个男生翻箱倒柜。 周卿云看著镜子里自己略显严肃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前世当老师习惯了严肃,这一世得改改了。 五点半,六个人准时出现在东门。 “新风饭店”里,林雪她们已经到了。 四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们进来,林雪第一个站起来招手。 大家坐下后,林雪作为组织者,笑著开场:“咱们今天有个重要任务……揭开周卿云同学的神秘面纱!”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周卿云也忍不住笑了:“我哪有什么神秘面纱。” “怎么没有?”赵晓梅快人快语,“开学两个月了,除了上课,我们几乎没在別的地方见过你。班上组织活动你也很少参加,我们都以为你特別孤僻呢。” 刘芳也接话:“就是!而且你文章写得那么好,《萌芽》《上海文学》都上了,大家都觉得你肯定特別傲气,不好接触。” 第32章 「高冷才子」的真相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32章 「高冷才子」的真相 周卿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诚恳地说:“真不是。我就是习惯了一个人写东西,加上刚从陕北来,还有点不適应上海的生活节奏。” “陕北?”顾湘轻声问,“那很远吧?” “嗯,坐火车要两天一夜。”周卿云说,“我们那里是黄土高原,跟江南水乡完全不一样。刚来上海时,我连公交车都不会坐。” 这话让气氛轻鬆了不少。 林雪趁机说:“那咱们重新认识一下?从周卿云开始,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卿云想了想,决定坦诚一些:“我叫周卿云,陕北人。性格……可能確实有点內向,但不是孤僻。喜欢写作,因为我觉得文字能表达很多说不出口的话。不参加活动不是因为高傲,是写作需要大块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普通话不好,怕大家笑话。” 最后这句话让大家都笑了。 王建国说:“你那陕北口音多有意思啊!比上海话好懂多了!” “就是!”李建军附和,“而且你说话挺实在的,一点没有文人的架子。” 陈卫东推推眼镜:“从经济学角度说,你这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误解。大家不了解你,只能通过表面现象判断。” 林雪笑道:“所以说,今天这顿饭吃得太值了。周卿云,早知道你这么隨和,我们早该组织联谊了!” 顾湘小声说:“其实……其实我之前在路上遇见过你一次。在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上,你在逗流浪猫。我当时就想,喜欢猫的人,心肠一定不坏。” 周卿云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背影我认得。”顾湘说完,脸又红了。 这下连其他男生都笑了。 王建国起鬨:“卿云,你这魅力可以啊!” 周卿云连忙转移话题:“点菜吧点菜吧,我饿了。” 林雪笑著拿起菜单:“好,点菜!今天咱们要把『高冷才子』的標籤彻底撕掉!” 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 周卿云也放开了,讲了不少陕北老家的趣事:黄土高原上的窑洞,正月里的社火,还有母亲做的手擀麵。 他说话实在,偶尔带出的陕北口音反而显得亲切。 “你还会做手擀麵?”赵晓梅惊讶地问。 “会啊。”周卿云说,“陕北男人基本都会做饭。农忙的时候,男人也得下厨房。” “那什么时候给我们露一手?”林雪立刻说,“咱们班可以组织一次包饺子活动,周卿云负责擀皮!” “这个主意好!”大家都赞成。 周卿云也笑了:“行,只要大家不嫌弃我的手艺。” 气氛越来越融洽。 顾湘也渐渐放开了,小声问周卿云创作上的问题。 周卿云耐心解答,没有一点不耐烦。 他发现自己其实很享受这样的交流……前世当老师时,他也喜欢和学生聊天。 “你知道吗,”林雪忽然说,“现在想想,咱们之前对你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写文章厉害的人肯定不好相处,其实你就是个普通男生嘛,就是比我们多会写点东西。” 刘芳点头:“而且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还以为大作家都像鲁迅那样横眉冷对呢。” 周卿云被逗笑了:“鲁迅先生那是时代需要。现在和平年代,作家也是普通人。” 饭吃到一半,饭店门帘又被掀开。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著点外国口音的中文:“老板,还有位置吗?” 周卿云抬头一看,愣住了…… 进来的居然是安娜,另外还有两个外国留学生模样的女孩。 安娜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周卿云!你怎么在这儿?” 她径直走过来,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配著深蓝色长裙,棕色的捲髮扎成马尾,整个人明艷动人。 她身边的两个外国女孩也跟了过来,好奇地看著这一桌人。 “我们班同学聚餐。”周卿云站起身,“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带朋友来尝尝中国菜。”安娜说著流利的中文,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女孩,“这是玛丽,法国的;这是莉莉,英国的。她们刚来中国不久。” 她又用英语向两个朋友介绍了周卿云。 两个外国女孩用生涩的中文说:“你好。” 这下全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卿云和安娜身上。 王建国眼睛瞪得老大,李建军筷子都忘了放下,陈卫东推了推眼镜,连一向淡定的陆子铭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顾湘看著安娜,又看看周卿云,眼神有些复杂。 林雪则大方地站起来:“既然是周卿云的朋友,要不一起坐?我们再加几个菜。” 安娜看了看这一桌人,又看看周卿云,笑了:“好啊!不过得我们请客,算是打扰你们聚餐的赔礼。” “那怎么行……”林雪要推辞。 “就这么说定了!”安娜性格爽快,已经招呼服务员加椅子了。 等安娜和朋友们也加入饭局后,气氛更热闹了。 安娜性格开朗,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 当她听说同学们之前对周卿云的印象时,哈哈大笑。 “周卿云高冷?不可能!”安娜用她带著外国口音的中文说,“他教我中文时可耐心了,一点都不凶!” 王建国趁机问:“安娜,你觉得周卿云是什么样的人?” 安娜想了想,认真地说:“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我第一次找他学中文时很紧张,但他一直鼓励我。而且他懂得很多东西,不光是文学,还有音乐、歷史……但他从来不会炫耀,只有你问他的时候,他才会说。”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他不是高冷,他是……用中文怎么说来著?內敛!对,內敛!” 这话说得周卿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顾湘小声说:“安娜说得对……其实细心观察就能发现,周卿云同学很照顾別人的感受。刚才我不能吃辣,他就把不辣的菜转到我面前。” 林雪总结道:“所以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周卿云,以后你可得多参加班级活动,让大家多了解你。” “一定。”周卿云认真点头。 那顿饭吃了很久。 离开饭店时,大家的关係明显亲近了很多。 回宿舍的路上,王建国感慨:“卿云,你今天可算出彩了。你没看那几个小姑娘看你的眼神都发光。” “什么彩不彩的,大家都是同学。”周卿云笑道,“而且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之前的確是我忽略了同学们之间的交流了。” 李建军说:“不过这样好,接地气。你要是真一直那么高冷,我们都不敢跟你说话了。” 连陆子铭都说:“你今天说的话,比开学两个月加起来都多。” 回到307宿舍,周卿云坐在书桌前,心里很温暖。 他拿出笔记本,写道: “1987年10月24日,与同学聚餐。原来我在大家心中是高冷孤僻的形象,真是误会。陕北人只是不擅表达,不是冷漠。以后要多与同学交流,珍惜大学时光。” 窗外月色正好。 八人间里,大家还在討论今晚的聚会。 周卿云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同学们眼中那个遥不可及的“才子”,而是一个可以在一起吃饭、聊天、开玩笑的同学。 第33章 秋深来信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33章 秋深来信 十一月的上海,梧桐叶几乎落尽,枝头只剩下零星几片倔强的黄叶在风中颤抖。 陕北来的周卿云第一次见识到江南的湿冷——只是一场秋雨,气温瞬间就降了下来,那是一种钻进骨子里的寒意,不像陕北乾冷的风,穿厚点就能挡住。 这天早晨,周卿云从宿舍出来时打了个寒噤。 他身上的夹克还是从老家带来的,洗得发薄,明显附魔不够,魔抗太低,在上海的初冬就显得单薄了。 “周卿云!” 刚走到宿舍楼门口,就听见安娜清脆的声音。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衬得皮肤格外白,棕色的捲髮披在肩上,手里还拎著个纸袋。 “这个给你。”她把纸袋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补课费!” 周卿云愣住了:“什么补课费?” “你教我中文这么久,我一直没给学费啊。”安娜说得理所当然,“我爸爸说,知识是有价的,不能白学。” 纸袋里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厚实,摸上去手感很好。 周卿云连忙推辞:“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 “有什么不行的?”安娜歪著头,“你不收,以后我就不找你学中文了。” 这话说得周卿云没法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那……谢谢。” “穿上试试!”安娜期待地看著他。 周卿云脱下旧夹克,穿上新外套。 大小正合適,而且很暖和。 安娜满意地点头:“我就说这个尺码可以。周卿云,你穿这个顏色好看。” 这话让周卿云耳根有点发热。 他正要说话,又一个声音响起。 “周卿云。” 是齐又晴。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手里也拿著个袋子,看到安娜时,脚步顿了顿,隨即恢復了温婉的笑容。 “又晴姐!”安娜热情地打招呼。 齐又晴点点头,走到周卿云面前,把袋子递给他:“天冷了,这个给你。” 袋子里是一副灰色的毛线手套,还有一条同色的围巾。 手套织得很密实,围巾很长,一看就是用心织的。 “这是我妈寄来的毛线,我閒著没事织的。”齐又晴轻声说,“你……你试试合不合適。” 周卿云这下真的不好意思了。 一天之內收到两个女生的礼物,这在他的两世人生中都是头一遭。 “我……我本来打算等《上海文学》的稿费到了自己买的。”他实话实说,“《向南的车票》的稿费都寄回家了,现在手头確实有点紧。” “等稿费到了都什么时候了。”安娜抢著说,“现在就得穿暖和点,感冒了怎么写《山楂树之恋》?” 齐又晴也轻声说:“陕北比上海乾,你现在不適应这里的湿冷。这围巾织得厚,应该能挡风。” 周卿云看著手里的两件礼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当老师时,也会收到学生的关心,但这一世作为同龄人收到这样的礼物,感受完全不同。 “谢谢你们。”他认真地说。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周卿云,都笑了。 那天上午的《现代汉语》课,周卿云戴著齐又晴织的手套,穿著安娜送的外套,坐在教室里,觉得整个教室都暖和了不少。 课间时,顾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新衣服很好看。” 周卿云笑著点头:“谢谢。” 自从上次联谊后,班上同学对他的態度明显改变了。 以前大家觉得他高冷不好接近,现在发现他只是话少,其实很隨和。 下课常有同学过来找他聊天,討论文学,或者请教写作问题。 这天下午没课,周卿云在宿舍改《山楂树之恋》的手稿。 写到静秋给老三织围巾那段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卿云!”王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有你的信!《萌芽》杂誌社寄来的!” 周卿云心里一跳。 该不会是来催稿的吧! 接过信,很厚。 拆开一看,是编辑陈文涛的亲笔信: “周卿云同志: 见信好。《向南的车票》发表后,在青年读者中引起热烈反响。 尤其是中学生和大学生群体,来信数量远超预期。 现转寄第一批读者来信共计四百七十六封,已做初步分类整理。 这些来信中,有许多真挚的阅读感受,也有年轻人对文学、对人生的思考,相信对你会有所启发。 另,《山楂树之恋》创作进展如何?社里期待早日见到成稿。 祝好! 陈文涛 1987年11月5日” 信下面是一个大包裹的提货单——需要去邮局取。 “什么情况?”王建国好奇地问。 “《向南的车票》的读者来信,四百多封。”周卿云苦笑,“得去邮局取。” “四百多封?!”王建国惊呼,“走走走,我陪你去!” 到了邮局,工作人员抬出一个巨大的麻袋——真的用麻袋装的。 周卿云和王建国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弄回宿舍。 307宿舍的其他人看到这个麻袋都惊呆了。 “这……这里面全是信?”李建军眼睛瞪得老大。 陈卫东推推眼镜:“按照標准信封重量计算,四百七十六封信大约重……” “別算了,拆开看看!”王建国已经拿来剪刀。 麻袋里是綑扎整齐的二十多个小包裹,每个包裹外面贴著標籤:“中学生来信”“大学生来信”“青年教师来信”“读者创作投稿”…… 大家拆开第一个包裹——“中学生来信”。 里面的信纸各式各样,有的用作业本纸,有的用漂亮信纸,字跡也各不相同。 王建国隨手拿起一封念道:“『周卿云哥哥,我是北京四中的高一学生。看了你的《向南的车票》,我哭了。今年我也刚刚离开家乡来北京读书,每次想家的时候就想起你写的那张车票……』” 李建军拿起另一封:“『我是一名高三学生,在陕西一个小县城读书。你的小说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我要努力考上大学,也有一张属於自己的车票……』” 苏晓禾轻声念道:“『我爸爸是铁路工人,每年春节都不能回家。读了你的小说,我第一次理解了爸爸的工作……』” 陆子铭默默看著手里的信,那是一封来自新疆的中学生来信,信纸边缘已经磨损,但字跡工整有力。 周卿云一封封地看。 这些中学生来信里,有对未来的迷茫,有对远方的嚮往,有对亲情的不舍,也有对梦想的坚持。 他们把他当成可以倾诉的兄长,把那些不好意思对父母老师说的话,都写在了信里。 第34章 回信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34章 回信 “看这个,”陈卫东递过来一封信,“这是个上海重点中学的学生,他说看了你的小说,组织了班级读书会,討论『离乡与成长』的主题。” 拆开“大学生来信”的包裹,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些信更加成熟,有对文学技巧的分析,有对时代背景的探討,也有对自己大学生活的反思。 有不少大学生在信里附上了自己的作品——诗歌、散文、小说开头,希望得到指点。 “卿云,这封信你得看看。”王建国递过来一封厚厚的信。 信是武汉大学中文系一个学生写的,整整八页。 他详细分析了《向南的车票》的敘事结构、意象运用,还提出了几个修改建议。最后他写道: “周卿云同学,我们是同龄人,但你的作品已经达到了专业水平。这让我既羡慕又振奋——原来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也可以写出有分量的作品。我已经开始创作我的第一部长篇,希望能像你一样,写出属於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 周卿云看完这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前世他当老师时,也读过学生的作品,但这一次,他是作为同龄人被比较、被追赶。 “还有投稿的。”李建军翻出一个包裹,“这里面都是读者自己写的小说、诗歌,想请你指点。” 苏晓禾轻声说:“这已经超出普通读者来信的范围了。周卿云,你现在在年轻读者心中,可能已经是个標杆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著周卿云,眼神复杂——有为他高兴的,有感慨的,也有像陆子铭那样,眼中闪过一丝竞爭意识的。 “这么多信,怎么看啊?”周卿云苦笑。 “咱们一起看!”王建国立刻说,“这么光荣的事,必须参与!” “对!”李建军附和,“咱们307集体行动!” 说干就干。 307宿舍变成了临时的信件处理中心。 大家把信按类型分类,然后每人分了一摞,开始看。 看了几十封信后,周卿云发现一个规律——中学生来信多谈情感,大学生来信多谈思想,而最打动他的,往往是那些最简单的表达。 有一封信只有三行: “周卿云: 看了你的小说,我想我妈妈了。 我要好好学习,以后把妈妈接来城里住。 一个农村孩子” 另一封信里夹著一张车票——从成都到上海的硬座车票,票面已经磨损。信上说: “这张车票是我来復旦报导时用的。看了你的小说,我把它找了出来。现在它对我来说不只是车票,更是成长的见证。” 还有一封信来自一个残疾青年,他在信中说: “我因为小儿麻痹症,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但你的文字带我去了远方。谢谢你让我知道,即使身体不能远行,心灵也可以在路上。” 周卿云看著这些信,眼眶渐渐发热。 他写《向南的车票》时,只是想记录一代人离家求学的共同记忆,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多共鸣。 “卿云,这封信你一定要看。”王建国递过来一封信,表情很认真。 周卿云接过信。信纸是粉色的,字跡娟秀: “周卿云同学: 你好。我是南京师范大学附中的高二学生。我们语文老师把《向南的车票》作为课外阅读材料,全班同学都读了。 我们班正在组织一个『青春与远方』的主题徵文比赛。同学们推选我写信,想邀请你当我们的特邀评委。我们知道这很冒昧,但大家都很希望得到你的指点。 如果你愿意,我会把同学们的作品寄给你。即使不能每篇都看,哪怕只看几篇,写几句评语,对我们来说都是巨大的鼓励。 期待你的回音。 高二(三)班全体同学” 信的最后,是五十六个签名,密密麻麻写满了信纸背面。 周卿云看完信,沉思了一会儿。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不是回给杂誌社编辑,不是回给文学评论家,而是回给南京那群高二的学生。 他写得很认真,答应了当特邀评委的请求,还写了一段给中学生的寄语: “青春最宝贵的不是年龄,而是敢於出发的勇气。每一张车票都是一个起点,每一次离別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愿你们珍惜此刻,勇敢向前。” 写完信,他抬起头,发现宿舍里很安静。 大家都在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感动。 “卿云,”王建国先开口,“你真行。不光是写得好,还担得起这份责任。” “不是我了不起。”周卿云摇摇头,“是这些读者让我明白,写作不只是自我表达,更是与他人心灵的对话。” 那天晚上,307宿舍的灯亮到很晚。 六个人一起看信,一起討论。 周卿云发现,这些年轻读者的信,让他重新认识了《向南的车票》——它不再仅仅是一篇小说,而成了许多人青春记忆的一部分。 夜深了,信终於看得差不多了。 大家帮忙整理出需要回復的十五封信,周卿云承诺会一一回復。 躺在床上,周卿云睡不著。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两件礼物——安娜的外套,齐又晴的围巾手套。 想起同学们热情的笑脸,想起那些真挚的读者来信。 这一世,他收穫了太多前世没有的东西。 窗外的月光很亮。 周卿云想起《向南的车票》里的那句话——“车票很轻,前程很重”。 而现在,他真切地感到,这张文学的车票,已经载著他驶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远方。 第35章 《星光下的赶路人》面世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35章 《星光下的赶路人》面世 十一月中旬的上海,晨雾带著寒意。 《上海文学》1987年11月刊正式发行的消息,像一阵旋风吹进了復旦校园。 这天上午的《文学概论》课刚结束,林雪就抱著一摞书刊走进教室,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径直走向周卿云所在的座位,把一本崭新的杂誌和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上。 “周卿云,你的!”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全教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那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上海文学》,封面设计简洁大气,左下角印著本期要目。 周卿云一眼就看到头条位置——《星光下的赶路人》,作者卿云。 他的手微微颤抖著翻开杂誌。 整整二十五页的篇幅,从第一页到第二十五页,占据了这一期的核心位置。 编辑不仅全文刊发,还在文前加了近千字的编者按,用醒目的楷体字印刷: “本期我们以极大的热忱向读者推荐青年作家卿云的中篇小说《星光下的赶路人》。这部作品以质朴而有力的笔触,刻画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乡村教师的坚守与奉献。在伤痕文学余波未平、先锋文学初露头角的当下,这样一部充满建设性力量的现实主义力作,显得尤为珍贵。『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这不仅是小说的核心句子,或许也能成为这个时代的精神註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议论声。 “头条!整整二十五页!”王建国第一个凑过来,眼睛瞪得滚圆。 李建军抢过杂誌翻看:“我的天,这排版,这位置……卿云,你这下真成名了!” 顾湘坐在前排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恭喜你。” 周卿云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林雪又指了指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有这个,匯款单。六百四十元。” 信封里是两张单子。 一张是稿费匯款单,金额栏里清晰地写著“陆佰肆拾元整”;另一张是样刊邮寄费退回的十元。 六百五十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七八十元的1987年,这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 教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多来自普通家庭的同学,可能一学期都花不了这么多钱。 周卿云的手指在匯款单上轻轻摩挲。 前世他做副教授时,也拿过不少稿费和课题经费,但这一世作为十九岁的大学生拿到这笔钱,感受完全不同。 这是他用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是真正的知识变现。 “周卿云,请客啊!”有同学起鬨。 “对对对,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庆祝!”大家纷纷附和。 林雪笑著维持秩序:“行了行了,让人家先缓缓。不过周卿云,”她转向他,“班里確实想给你办个小型庆祝会,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谢谢大家。这样吧,周末我请大家吃饭,就在『新风饭店』。” 教室里响起欢呼声。 下午没课,周卿云去了五角场邮局。 他填了两张匯款单——一张五百元寄给陕北老家的母亲,一张五十元寄给白石村小学。 在给母亲的附言栏里,他写道: “妈:这是儿子第二笔稿费,比上次多。五百元您收好,把房子彻底修一修,买些过冬的煤,给小妹添置新衣新书。剩下的五十元给村里学校,给孩子们买书。儿子一切都好,勿念。” 走出邮局时,周卿云觉得脚步格外轻快。 前世他虽然经济条件不错,但这一世靠自己写作赚钱改善家庭,那种成就感是前所未有的。 剩下的九十元钱,他有了打算。 先去百货商店买了些东西——一支英雄牌钢笔,一瓶上海牌墨水,两本精装笔记本。 然后他又去了女装柜檯。 安娜送了他外套,齐又晴送了围巾手套,他总得回礼。 但给女生买礼物,这对两世为人的周卿云来说都是难题。 在柜檯前犹豫了半小时,他终於选定了——给安娜买了一条真丝围巾,浅蓝色的,衬她棕色的头髮应该好看;给齐又晴买了一副羊皮手套,米白色的,和她温婉的气质很配。 两样礼物花了四十五元。 周卿云拎著袋子走出百货商店时,心里盘算著剩下的钱:四十五元,够他两个月的生活费了。苦日子过惯了,突然宽裕起来,反而有点不习惯。 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苦难虽然是財富,但能过得好些,谁又会拒绝呢?何况他现在有能力了。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 周卿云先去了女生宿舍楼,请人叫安娜下来。 安娜看到礼物时,眼睛一下子亮了:“送给我的?” “嗯,谢谢你送我的外套。”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合適……” “真漂亮!”安娜当场就把围巾戴上了,在晚风中转了个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蓝色?” “猜的。”周卿云实话实说。 送完安娜的礼物,他又去找齐又晴。齐又晴在图书馆,周卿云在阅览室门口等她出来。 “这个……给你。”周卿云递过袋子,“谢谢你的围巾和手套。” 齐又晴接过袋子,看到里面的羊皮手套,脸微微泛红:“太破费了……” “应该的。”周卿云说,“你织围巾花了那么多时间,我应该回礼。” 齐又晴试了试手套,大小正合適。 两人在图书馆外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 秋日的晚风吹过,落叶纷纷。齐又晴轻声说:“我爸爸也看了你的小说,他说……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 周卿云知道齐又晴的父亲是商人,能得到这样一个阅人无数的长辈的认可,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 送完礼物回到宿舍,周卿云以为能清静一会儿,没想到更大的轰动还在后面。 第36章 社评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36章 社评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四。 《上海文学》1987年11月刊在復旦校园內的报刊亭悄然上架。 这天早晨,周卿云照例早起去晨读。 经过文史楼前的报刊亭时,他瞥见新一期《上海文学》已经摆了出来。 深蓝色封面上,“星光下的赶路人”六个字印在头条位置,不算醒目,但足够清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受。 前世今生,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登上这个级別的文学刊物。 但他没有停留,继续走向图书馆——今天上午有两节大课,下午还要写《山楂树之恋》,时间排得很满。 上午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课,周卿云坐在惯常的位置。 课间休息时,他注意到前排几个同学在传阅一本杂誌。 是顾湘,她正小声对林雪说:“写得真好……比《向南的车票》还要好。” 林雪接过杂誌翻看:“李青山这个人物写得太扎实了。你们看这段——” 她念出声来:“『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晃,李青山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但他还在批改作业。窗外的星光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著他。他知道,这些作业明天要发还给学生,每一个红勾,每一句评语,都可能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不时发出低声的讚嘆。 周卿云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时,教现当代文学的赵教授走进教室。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在復旦任教二十多年,以严谨著称。 他放下教案,环视教室,目光落在周卿云身上。 “周卿云同学。”赵教授开口。 “到。”周卿云站起身。 “《上海文学》上的《星光下的赶路人》,是你写的?” “是的,赵教授。” 赵教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对全班说:“今天咱们调整一下教学计划。我想用一节课的时间,和大家一起读一读这篇《星光下的赶路人》。”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赵教授很少在课堂上专门分析当代作品,更別说学生作品了。 “这篇小说我昨天连夜读完。”赵教授翻开杂誌,“在伤痕文学仍然盛行的今天,这样一篇充满建设性力量的作品,难能可贵。特別是它的精神內核——不是抱怨黑暗,而是歌颂微光;不是沉溺伤痕,而是展现坚韧。” 他开始逐段分析。 从结构到人物,从语言到思想,讲得很细。 周卿云坐在下面听,感觉像在接受一场特殊的考试。 前世他当老师时也这样分析过学生的作品,如今角色互换,感受很奇妙。 “最后这句,『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赵教授念完,沉默了几秒,“写得好。这句话不仅总结了小说,也概括了一种人生態度。周卿云同学,你是怎么想到这句话的?” 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周卿云身上。 他站起来,想了想说:“我父亲生前常说,做事不要问结果,只要问心无愧。这句话算是那个意思的延伸。” 赵教授点点头:“你父亲教得好。这句话,有成为名言的潜质。” 这节课成了周卿云大学生涯中的一个特殊时刻。 下课铃响时,好几个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创作细节。 王建国挤在最前面:“卿云,赵教授这么夸你,这可是头一回!” 顾湘小声说:“我能……能请你签个名吗?就签在杂誌上。” 周卿云愣了一下,还是接过杂誌,在扉页上工整地写下:“与顾湘同学共勉。周卿云,1987年11月。” 这一天,《星光下的赶路人》在中文系內部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到下午时,连其他系的同学都听说了——中文系有个大一学生,在《上海文学》发了头条。 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但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十一月十八日,周日。 周卿云在宿舍写《山楂树之恋》,王建国突然衝进来,手里挥舞著一张报纸:“卿云!上报纸了!” 是《新民晚报》,上海本地发行量最大的晚报之一。 在文化版右下角,有一篇八百字左右的短评,標题是《星光与赶路人——读<星光下的赶路人>有感》。 作者是沪上一位老评论家,文章不长,但评价很中肯:“青年作者卿云的这篇小说,在当下文坛吹来一股清新之风。它不煽情,不造作,用最质朴的语言讲述最真诚的故事。李青山这个人物之所以动人,正因为他的平凡与坚守。而『星光不问赶路人』这句话,或许能成为这个时代的一种精神写照。” “虽然只是小豆腐块,”王建国兴奋地说,“但这是正儿八经的评论文章啊!” 周卿云接过报纸看了两遍。 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被专业评论家评述,虽然篇幅不大,但意义不同。 这天下午,他去系里交作业时,辅导员李老师特意叫住他:“看到《新民晚报》的文章了吗?” “看到了。” “这只是开始。”李老师微笑著说,“系里几位老先生都很看好这篇小说。章培恆先生还特意让我告诉你,有时间去找他聊聊。” 从系里出来,周卿云在文史楼前遇到了安娜和齐又晴。 两个女孩似乎约好了一起等他,看到他,都走了过来。 安娜先开口,手里拿著那份《新民晚报》:“周卿云,你上报纸了!” 齐又晴则轻声说:“我爸爸也看了这篇评论,他说写评论的这位老先生眼光很毒,能被他看中的作品不多。” 两女都戴著周卿云送的礼物。 安娜戴上围巾,齐又晴试了试手套,大小正合適,她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 三人並肩走在校园里,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安娜嘰嘰喳喳说著俄语班里的趣事,齐又晴偶尔插几句话,周卿云安静地听著。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大学生活的美好。 十一月二十一日,周三。 更大的反响来了。 第37章 人民日报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37章 人民日报 《文艺报》——中国作协主办的国家级文艺理论报纸,在第二版发了整整半版的评论文章,標题是《建设性文学的新收穫——评<星光下的赶路人>》。 作者是北京的一位知名评论家。 文章从多个角度分析了小说:现实主义手法的运用,人物塑造的功力,思想內涵的深度。 最后专门用一段分析了“星光不问赶路人”这句话: “这句话之所以能打动人心,正因为它道出了这个时代需要的精神——不问得失,只顾前行;相信时光,不负努力。在改革开放进入第十个年头的今天,这样的精神写照有著特殊的意义。” 这篇文章的影响力远超《新民晚报》的短评。 《文艺报》是全国文艺界必读的报纸,它的肯定意味著作品进入了主流视野。 这天上午,周卿云被叫到系主任办公室。 系主任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吴,戴著厚厚的眼镜。 “坐。”吴主任很和蔼,“《文艺报》的文章看到了?” “看到了。” “好,好啊。”吴主任点头,“系里研究了一下,决定给你一些支持。第一,下学期你可以申请免修一门专业课,把时间用在创作上;第二,系资料室对你全天开放;第三……”他顿了顿,“章培恆先生想带你做学术助手,当然,这要看你自己的意愿。” 周卿云愣住了。 这些支持,尤其是章先生带做助手的机会,对中文系学生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谢谢系里,谢谢吴主任。”他诚恳地说,“章先生那边,我愿意去学习。” “好。”吴主任笑了,“年轻人,沉住气。这才刚开始。” 从系里出来,周卿云觉得脚步都有些飘。 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知道了消息,307又是一番热闹。 “卿云,你这下真不一样了!”王建国拍著他的肩。 李建军说:“我听说《文艺报》的评论很难上的,咱们系老师都好几年没上过了。” 连一向冷静的陈卫东都说:“从经济学角度看,你这算是获得了重要的『信用背书』。” 陆子铭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本《人民文学》,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恭喜。” 周卿云看著这些朝夕相处的室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没有他们的支持,没有307这个环境,他可能走不到今天。 晚上,他继续写《山楂树之恋》。 写到静秋和老三在山楂树下告別时,他忽然想起小说里的那句话——星光不问赶路人。 而此刻,他真切地感到,自己这个赶路人,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星光看见。 十一月二十四日,周六。 真正的震动来了。 早晨七点,宿舍楼刚开门,王建国就冲了进来,手里挥舞著当天的《人民日报》,声音激动得发颤:“卿云!卿云!人民日报!社论!” 全宿舍的人都醒了。 周卿云接过报纸,在第二版看到了那篇社论——《“星光不问赶路人”:改革开放中的精神写照》。 文章不是专门评小说,而是以“星光不问赶路人”这句话为切入点,论述改革开放进程中需要的精神状態。 但文中三次提到《星光下的赶路人》这篇小说,称它是“反映时代精神的好作品”,作者卿云是“有社会责任感的好青年”。 社论的最后一段写道:“在改革开放的伟大征程中,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作品,更多这样的作者。他们不抱怨阴影,而是歌颂星光;不沉溺过去,而是面向未来。『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这应当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信念。”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人民日报》的社论,这是最高级別的肯定。 “我的天……”李建军喃喃道。 苏晓禾推了推眼镜:“这篇社论……会改变很多事情。” 陈卫东已经开始分析了:“从传播学角度看,这相当於国家级媒体给你做了最高规格的背书。” 陆子铭看著周卿云,眼神复杂,最后说了一句:“你做到了我们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上午八点,系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了。 北京、上海各地的媒体要求採访;出版社联繫版权事宜;甚至有两所中学发来邀请,想请作者去给学生做讲座。 系里紧急开会,最后决定:由系里统一安排一次媒体见面会,集中回答媒体提问;其他邀请暂时婉拒,以保证学生正常学习。 中午,周卿云去食堂吃饭时,发现很多人都在看他。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善意的微笑。 打好饭刚坐下,林雪就端著餐盘过来了:“周卿云,全班同学为你骄傲。” 顾湘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我爸爸打电话到宿舍找我,说在《人民日报》上看到我们班同学的名字,他都不敢相信。” 正说著,安娜和齐又晴也来了。 安娜一坐下就说:“周卿云,你现在是全中国最有名的大学生了!” 齐又晴则轻声提醒:“你要注意休息,別太累。” 周卿云看著身边这些关心他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高兴,当然高兴。但更多的是清醒——他知道,这一切都源於那篇作品。 如果后续写不出好作品,这些光环很快就会消失。 下午,系里通知他明天上午参加媒体见面会,要他准备一下。 周卿云回到宿舍,没有急著准备发言,而是继续写《山楂树之恋》。 王建国不理解:“卿云,这么大事,你还有心思写小说?” 周卿云头也不抬:“作家是靠作品说话的。没有作品,说什么都是空的。”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窗外的阳光照在稿纸上,钢笔的影子隨著笔尖移动。 那些喧囂和光环,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只剩下文字,和文字里的人物。 傍晚时分,他写完了一个重要章节——静秋得知老三生病,连夜赶去医院。 写到最后,他自己的眼睛都有些发热。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一片橘红。 復旦校园在暮色中安静而美丽。 他想起了陕北老家,想起了母亲和妹妹。 等这笔稿费寄到,家里的日子应该能好过很多了。 他又想起了小说里的那句话——星光不问赶路人。 而此刻,他这个赶路人,终於明白了一个道理:星光不会因为你的抬头而更亮,也不会因为你的低头而变暗。它就在那里,照在每个前行的人身上。 真正的赶路人,不会因为看到星光就停下脚步,也不会因为看不见星光就放弃前行。 路还长。 《山楂树之恋》还没写完,未来的作品还在构思。 这一世的文学之路,才刚刚开始。 窗外,十一月的晚风吹过,带来寒意,也带来清醒。 周卿云回到书桌前,翻开新的稿纸。 赶路的人,永远在路上。 第38章 秋柔初现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38章 秋柔初现 《人民日报》的社论发表已经过去一周,但余波未平。 每天依然有信件寄到系里,有媒体想要採访,有单位邀请讲座。 最让他意外的是,上海电视台文艺部不知从哪里听说他军训时唱过一首《错位时空》,竟然通过学校联繫到他,希望他录製这首歌。 “这是好事啊!”王建国昨晚听说后兴奋得睡不著,“上电视!多少人做梦都想不到!” 但周卿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 《星光下的赶路人》能引起这么大反响,除了小说本身的质量,更重要的是它契合了某种时代需要——改革开放进入第十年,第一代建设者逐渐老去,新生代需要精神指引。 他的小说恰好提供了这种指引:不是盲目崇拜西方,不是沉溺伤痕,而是立足现实、面向未来的建设性態度。 这才是高层真正想要的声音。 至於《错位时空》……他苦笑著摇头。 那只是军训时一时兴起唱的,没想到会被同学记下来,还传到了校外。 “卿云,系办公室电话。”陆子铭从门外进来,“让你过去一趟,说有人找你。” 周卿云收拾了一下,往系里去。 路上不时有同学跟他打招呼,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单纯的善意。 他一一回应,心里却保持著警惕——名声来得太快,容易让人迷失。 系办公室门口,辅导员李老师正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女生背对著周卿云,身材高挑,穿著米白色的风衣,长发在脑后鬆鬆地挽了个髻。 仅仅是背影,就给人一种与眾不同的感觉。 “周卿云来了。”李老师看到他,笑著招手,“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冯秋柔同学,大二,学生会文艺部的。冯同学,这就是周卿云。” 女生转过身来。 周卿云前世在復旦待了七年,听说过冯秋柔的名字——中文系才女,家世好,长相出眾,多才多艺。 但前世他只是个普通学生,两人从无交集。 这一世,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她。 冯秋柔確实漂亮,但不是那种张扬的美。 五官精致,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眼神清澈。 她看著周卿云,微微一笑:“周卿云同学,久仰。” 声音也很好听,清亮而不刺耳,带著一种自然的韵律感。 “冯学姐好。”周卿云礼貌地点头。 李老师说:“冯同学是系里派来跟你谈电视台那件事的。你们找个地方聊聊?系会议室空著。” 冯秋柔对周卿云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自然。 两人在系会议室坐下。 窗外是深秋的復旦校园,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同学,我先说一下情况。”冯秋柔开门见山,“上海电视台文艺部想做一期『新时代大学生风采』的专题节目,听说你在军训时唱过一首原创歌曲《错位时空》,歌词意境和你发表的《星光下的赶路人》很契合,就想邀请你录製这首歌。” 她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电视台的正式邀请函。学校的意思是,这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希望你能配合。” 周卿云接过邀请函看了看,抬头问:“冯学姐,我能问问,电视台是怎么知道这首歌的?” 冯秋柔笑了,笑容里有种瞭然:“你可能低估了你在同学中的影响力。军训文艺匯演那天,台下坐了几百人。能考进復旦的,过目不忘的也许不多,但记下一首喜欢的歌词,很多人能做到。” 她顿了顿,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你看,这是音乐系一个同学凭记忆记下的歌词。我看了,確实写得好。” 周卿云接过那张纸。工整的五线谱下面,是熟悉的歌词: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轻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每一个字都对。 他不得不承认,復旦的学霸確实厉害。 “歌词確实和《星光》有相通之处。”冯秋柔轻声说,“都是关於传承,关於奋斗,关於不负时代。电视台的导演很敏锐,抓住了这一点。”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不想出这个风头。 写小说是一回事,上电视唱歌是另一回事。 但学校已经表態支持,他不好直接拒绝。 “冯学姐,我……我不太会唱歌。”他想找个理由。 “我听过你唱歌。”冯秋柔说。 见周卿云惊讶地看著她,解释道,“中秋晚会前,文艺部整理节目素材,有人提供了军训时的录音——不是很清楚,但能听出调子。你的声音条件不错,重要的是情感真挚。” 她看著周卿云,眼神认真:“周同学,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是麻烦。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一种责任。《星光下的赶路人》已经引起了这么大反响,你已经成为很多年轻人的榜样。如果通过这首歌,能让更多人理解那种精神,不是很有意义吗?”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周卿云不得不承认,冯秋柔很会说服人。 她不仅漂亮,还有头脑。 “我需要考虑一下。”周卿云说。 “当然。”冯秋柔点头,“电视台那边给了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练练歌。我学过声乐,也许能帮上忙。” 这倒是周卿云没想到的。 他看著冯秋柔,对方的表情很坦然,没有別的意思,就是纯粹想帮忙。 “那……麻烦冯学姐了。” “不麻烦。”冯秋柔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先试试音。” 两人约好下午在音乐系琴房见面。离开系会议室时,冯秋柔忽然说:“对了,我爷爷看了你的小说。” 周卿云一愣。 “他说,很久没看到这么有正气的年轻人了。”冯秋柔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 周卿云站在原地,心里琢磨著这句话。 冯秋柔的爷爷……那应该是位老革命了。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分量很重。 第39章 属於这个时代的声音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39章 属於这个时代的声音 回到宿舍,王建国立刻围上来:“怎么样?见著冯秋柔了?是不是特漂亮?” “嗯。”周卿云简单应了一声。 “她找你什么事?”李建军也凑过来。 “电视台录歌的事,系里让她来协调。” “冯秋柔亲自协调?”陈卫东推推眼镜,“这规格不低啊。我听说她爷爷是……” “別瞎说。”陆子铭打断他,“传这些没意思。”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周卿云明白,冯秋柔的家庭背景在復旦不是秘密,但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去深谈。 这个年代,对这种事的敏感度还很高。 下午两点,周卿云准时到了音乐系琴房。 这是一栋老建筑,红砖墙,木地板,走在走廊里能听见各种乐器的声音。 冯秋柔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毛衣,深色长裤,头髮扎成马尾,看起来乾净利落。 琴房里有一架旧钢琴,窗台上摆著几盆绿植。 “来了?”她站起身,“我们先试一下音。你隨便唱几句我听听。” 周卿云有点尷尬。 两世为人,他还没在异性面前单独唱过歌。 但既然答应了,也只能硬著头皮上。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错位时空》的第一段。 没有伴奏,清唱,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唱完,冯秋柔点点头:“音准不错,音色也好。就是气息有点不稳,可能是紧张。来,坐下,我教你几个练气息的方法。” 她在钢琴前坐下,弹了一个音:“跟著这个音,用『嘶——』的声音,儘量拉长。” 周卿云照做了。 冯秋柔很专业,从气息到发声,一点一点纠正。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整个人像一幅画。 练了半小时,周卿云的进步很明显。 冯秋柔停下来,认真地说:“你很有天赋。如果专门学声乐,会有发展。” “我只是隨便唱唱。”周卿云实话实说。 “有时候,『隨便』反而最动人。”冯秋柔说,“你这首歌就是这样。没有技巧的堆砌,只有真挚的情感。这可能也是它能打动人心的原因。” 她顿了顿,忽然问:“周同学,你写这首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能说什么?说这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歌? 说他唱这首歌时想起了前世的种种? 最后他说:“我在想,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责任。前人创造了条件,后人要接续奋斗。不能辜负。” 冯秋柔看著他,眼神里有欣赏:“这就是《星光》的精神內核。周同学,你是个有思想的人。” 这话让周卿云心里一动。 前世今生,夸他文笔好的人很多,夸他有思想的,不多。 “冯学姐过奖了。” “不是过奖。”冯秋柔认真地说,“我读过很多作品,能写出好故事的人不少,但能写出时代精神的,不多。你是一个。”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创作。 让周卿云惊讶的是,冯秋柔对文学的理解很深,不是浮於表面的欣赏,而是真正的內行。 她提到沈从文的克制,提到汪曾祺的淡泊,提到张爱玲的锐利,都有自己的见解。 “冯学姐將来想做什么?”周卿云忍不住问。 “可能做文学研究,也可能做文艺工作。”冯秋柔笑了笑,“还没完全想好。不过有一点是確定的——我想做有意义的事。” 这话说得很朴素,但周卿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在这个很多人追逐名利、嚮往国外的年代,能说出“做有意义的事”,不容易。 练歌结束,冯秋柔送周卿云到琴房门口。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走廊里拉得很长,长到似乎都要连在一起了。 “周同学,我建议你接受电视台的邀请。”冯秋柔最后说,“这不是出风头,是传递一种声音。我们这个时代,需要这样的声音。” 周卿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我答应。”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周卿云刚进门,王建国就神秘兮兮地说:“卿云,有人找。” “谁?” “两个女生。”李建军挤挤眼睛,“安娜和齐又晴,在楼下等你呢。” 周卿云下楼,看见安娜和齐又晴站在宿舍楼前的路灯下。 陈安娜穿著红色的外套,齐又晴穿著米白色的毛衣,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见他,都停了下来。 “周卿云!”安娜先跑过来,“听说你要上电视唱歌?” 消息传得真快。周卿云点点头:“可能吧。” “那太好了!”安娜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我一定看!” 齐又晴走过来,轻声说:“我听说……是冯秋柔学姐在帮你练歌?” 周卿云心里一动,点点头:“嗯,她懂声乐。” 安娜看了看齐又晴,又看看周卿云,忽然说:“周卿云,你是不是喜欢冯学姐?” 这话问得太直接,周卿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齐又晴拉了拉安娜的袖子:“別瞎说。” “我就是问问嘛。”安娜吐吐舌头。 周卿云认真地说:“冯学姐只是帮忙。我们才认识一天。” “一天也能喜欢啊。”安娜小声嘀咕。 路灯下,三个年轻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秋风吹过,带著凉意。 周卿云看著眼前的两个女孩——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温柔如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而路上遇到的人,每一个都很珍贵。 “好了,外面冷,你们早点回去吧。”周卿云说。 安娜还想说什么,被齐又晴拉走了。 走远几步,齐又晴回头看了周卿云一眼,眼神温柔。 回到宿舍,周卿云躺在床上,脑子里很乱。 冯秋柔的出现,电视台的邀请,安娜和齐又晴的关心……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他要保持清醒。 《星光》的成功有时代因素,《错位时空》的传唱有偶然因素。 真正的作家,要靠持续的好作品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 周卿云想起冯秋柔说的那句话:“我们这个时代,需要这样的声音。” 是啊,需要声音。 但不是譁眾取宠的声音,而是真诚的、有力量的、能打动人心的声音。 第40章 忙碌的周卿云和焦虑的母亲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40章 忙碌的周卿云和焦虑的母亲 十一月底的復旦校园,梧桐树枝椏光禿禿地指向灰白天空。 周卿云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无形的手抽著,一刻不停地旋转。 早晨六点起床,先去操场跑两圈——这是冯秋柔的建议,说能练气息。 然后洗漱,去食堂吃早饭,七点半到图书馆占座,写两小时《山楂树之恋》。 九点半衝去上《文学概论》,课间还要应付前来攀谈的同学。 下午没课时要去音乐系琴房,冯秋柔已经等在那里,钢琴盖打开,乐谱摊开,她总是一丝不苟。 “今天练第三段。”冯秋柔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出《错位时空》的旋律,“注意这里的气息转换,转身匆匆走进风雨这一句,要唱出决绝感。” 周卿云跟著唱。 他的进步確实快,连音乐系的老师偶然路过,都点头说:“这小伙子条件不错。” 练完歌通常是下午四点。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周卿云又得赶回宿舍,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信件——系里帮他筛过一遍,但需要他亲自回復的还有几十封。 然后晚饭,饭后有时要参加班级活动,林雪组织的“文学沙龙”已经办到第三期,他每次都得去。 晚上九点回到宿舍,这才是一天中真正属於创作的时间。 檯灯下,他摊开《山楂树之恋》的手稿,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静秋和老三的故事已经写到后半程,情感越来越浓,下笔却要越来越克制。 “卿云,你一天睡几个小时?”王建国某天晚上忍不住问。 周卿云算了算:“五六个吧。” “你这样不行。”李建军从床上探出头,“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连陆子铭都说:“创作是长跑,不是衝刺。” 周卿云知道他们说得对。 但他停不下来。 《星光下的赶路人》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道鞭子——下一部作品必须更好。 而《山楂树之恋》的创作正进入最关键的部分,静秋得知老三生病后的心理变化,需要极其细腻的笔触。 还有电视台录製的事。 上海电视台把录製时间定在十二月初,冯秋柔帮他爭取到在復旦校內录製,省去奔波,但准备工作一点不能少。 编导来过两次,討论舞台布置、服装、灯光。 周卿云这才知道,录一首歌有这么多门道。 “你就穿平时那件中山装。”冯秋柔说,“乾净整洁就好。重要的是状態,要唱出那种穿越时空对话的感觉。” 她真的很专业。 不仅懂声乐,对舞台效果、镜头语言也有见解。 周卿云问过她怎么懂这么多,她只是笑笑:“从小跟著长辈看演出,看得多了就懂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听出了背后的分量。 冯秋柔的家庭背景,在復旦是个若隱若现的话题。 有人说她爷爷是老干部,有人说她父亲在中央部委,但没人说得准。 她自己从不提及,別人也不好深问。 这天下午练完歌,冯秋柔忽然问:“周卿云,你老家是陕北哪里?” “榆林那边,具体说了你也不知道。”周卿云说,“黄土高原,跟江南完全两个样。” “我爷爷去过延安。”冯秋柔说,“他说陕北人实在,能吃苦。” 周卿云笑了:“苦是吃惯了。不过现在好了,我写了点东西,能给家里寄点钱。” 冯秋柔看著他,眼神清澈:“你母亲一定很为你骄傲。” 周卿云点点头,心里却闪过一丝不安。 上次给家里寄了五百元,母亲回信很简短,只说“收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他不知道,此刻的陕北老家,正因为他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黄土高原的十一月,已经冷得刺骨。 周王氏坐在窑洞的土炕上,手里捏著那张匯款单,手指微微发抖。 五百元。 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丈夫在世时是老师,一个月工资四十几元,要养活一家四口,还要接济更困难的亲戚,从来没有宽裕过。 后来丈夫走了,日子更紧巴,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种地、餵鸡、帮人缝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可现在,儿子一下子寄来五百元。 第一笔一百二十元已经让她心惊胆战,这第二笔五百元简直像烫手的山芋。 她不敢去取,怕取了这钱,儿子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爸……”夜里,她对著丈夫的遗像喃喃自语,“你告诉我,咱儿子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写几个字就能赚这么多钱?” 遗像里的丈夫温和地笑著,没有回答。 周王氏的担忧不是没有缘由。 丈夫就是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被下放的,那些年受的苦,她记忆犹新。 如今儿子也走上了写作的路,还赚了这么多钱,她怕,怕儿子重蹈覆辙。 “妈,哥寄钱回来是好事啊。”女儿周小云不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你还小,不懂。”周王氏嘆气,“这世上没有白来的钱。你哥一个学生,凭什么赚这么多?” “我哥有才华啊!”周小云不服气,“村里老师都说,我哥是咱们村几十年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復旦!” 这话说得周王氏心里稍微宽慰些。 是啊,儿子是凭本事考上的復旦,是村里人的骄傲。 可是……可是这钱实在太多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去取钱。 匯款单压在炕席底下,像块心病。 第41章 你为国家培养了一个好儿子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41章 你为国家培养了一个好儿子 这样过了几天,一天早晨,周王氏正在院子里餵鸡,忽然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声。 这在这偏僻的山村是稀罕事,她抬头望去,只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顛簸著开进村,扬起一片黄土。 车停在村长家门前。 下来几个人,穿著中山装,提著包,一看就是城里人。 村长迎出来,说话声远远传来,听不真切。 周王氏没在意,继续餵鸡。 过了约莫半小时,村长带著那几个人往她家方向走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 “周家嫂子!”村长老远就喊,“快出来,有贵客!” 周王氏拍拍身上的土,走出院子。 走近了才看清,来的是三个陌生人,两男一女,都四十岁上下,气质和村里人完全不同。 “周家嫂子,这是北京来的记者同志。”村长介绍,脸上带著激动的红光,“专门来找你的!” “北京?”周王氏愣住了。 为首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语气和蔼:“您好,我们是《中国青年报》的记者。听说您儿子周卿云在復旦大学读书,还在《上海文学》发表了小说,我们想採访一下您。” 周王氏脑子里嗡的一声。 记者?採访?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远了。 “我……我儿子怎么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儿子出事了。 女记者看出她的紧张,温和地说:“大娘您別担心,是好事。您儿子写了一篇很好的小说,叫《星光下的赶路人》,引起了很大反响。《人民日报》都发了文章表扬。我们报社想做一个专题报导,但周卿云同学在上海太忙,不接受採访,我们就想从家庭角度了解他。” 《人民日报》? 白石村虽然消息闭塞,基本没有什么纸质媒体流通过来。 但周母知道这是中央的报纸。 中央报纸表扬了儿子? 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村长连忙扶住她:“周家嫂子,你这是高兴糊涂了!卿云出息了,给咱们村爭光了!” 几个记者对视一眼,眼里有理解,也有感慨。 他们从上海赶到西安,又从西安坐长途车到县城,最后雇了辆破吉普才找到这偏僻山村,就是为了见这位朴素的农村母亲。 “能……能进屋里说吗?”周王氏终於找回声音。 窑洞里很简陋,但收拾得乾净。 土炕、旧桌椅、墙上贴著几张奖状……都是周卿云上学时得的。 记者们环顾四周,心里有了底。 “大娘,您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吧?”女记者轻声问。 这话戳中了周王氏的泪点。 她抹了抹眼睛:“他爸走得早,我就想著,再苦再累也要让两个孩子读书。卿云爭气,考上了大学……” 她断断续续讲起儿子的成长。 怎么从小就爱看书,怎么帮家里干活也不忘学习,怎么考上县一中,又怎么考上復旦。 那些艰辛的岁月,在讲述中慢慢展开。 记者们认真地记著。 他们没想到,写出《星光下的赶路人》这样作品的作者,竟是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长大的。 “您知道您儿子写的小说吗?”男记者问。 周王氏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村里老师跟我说了,说卿云写的是教书先生的故事。他爸就是老师,他这是……这是记著他爸呢。” 她说这话时,眼泪终於掉下来。 不是悲伤,是释然。 原来儿子写的是这样的故事,不是“不该写的东西”,是记著他爸,记著那些在艰苦中依然坚持的人。 “您儿子给您寄钱了吗?”女记者小心地问。 周王氏从炕席底下拿出那张匯款单:“寄了,五百元。我不敢取,我怕……” “大娘,这钱您该取。”男记者诚恳地说,“这是您儿子凭本事挣的,乾乾净净。您为国家养了个好儿子,他不仅自己有出息,还给社会带来了正面的典型,引领了新的风气。” 村长在一旁帮腔:“就是!周家嫂子,明天我就陪你去县城取钱!这钱得取,取了给卿云他爸修修坟,再把你家这窑洞整整。卿云出息了,你这个当妈的该享福了!” 採访进行了两个小时。 记者们拍了几张照片:周王氏坐在炕上,手里拿著儿子的信;窑洞外的院子;村口的老槐树。 最后,他们提出想去周卿云曾经读书的村小学看看。 那是一排破旧的土坯房,窗户糊著塑料布。 十几个孩子正在上课,看见来人,好奇地张望。 老校长听说来意,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卿云……卿云是我们学校出去的!我一直说,这孩子有出息!” 记者们看著教室里简陋的条件,心里触动很深。 男记者当场表示,回去后要写篇报导,呼吁社会关注这样的乡村小学。 临走前,女记者拉著周王氏的手说:“大娘,您有个好儿子。他写的东西,给了很多人力量。您要为他骄傲。” 吉普车开走时,全村人都出来送。 周王氏站在村口,看著车扬起的尘土慢慢散去,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儿子没走歪路。儿子在做正事。 她回到窑洞,从箱子底翻出丈夫的遗像,轻声说:“他爸,你听到了吗?咱们儿子出息了,写的东西上了中央的报纸。你……你放心。”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踏实。 几个月来第一次。 同一时间,上海復旦校园里,周卿云刚结束一天的忙碌。 晚上十一点,他还在写《山楂树之恋》。 写到静秋在病床前握住老三的手,两人什么话都没说,但所有的情感都在那个握手里。他写得很投入,眼眶有些发热。 忽然,有人敲门。 是传达室大爷:“周卿云,电报!” 这个时候来电报?周卿云心里一紧,连忙接过。 打开一看,是母亲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儿,北京记者来家了。妈都明白了。你好好的,妈为你骄傲。” 他反覆看了几遍,鼻子突然一酸。 母亲都明白了。她不再担心了。 窗外,夜色深沉。但周卿云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这封电报照亮了。 他知道,自己写的每一个字,不仅是为了文学梦想,也是为了母亲这样的普通人能听懂、能感到温暖。 这一世,他要继续写下去。 写那些平凡人的不平凡,写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情感。 因为总有人在看,在听,在等。 而写作的意义,便在於此。 第42章 冬日的温暖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42章 冬日的温暖 十二月的上海,空气里开始有了真正的寒意。 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在某场夜雨过后彻底落尽,枝椏光禿禿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中国青年报》关於周卿云家庭和成长环境的报导在十一月底刊发后,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报导的標题很朴实——《黄土高坡走出的星光赶路人》,但內容却扎实有力。 记者用近五千字的篇幅,详细记述了陕北那个偏僻山村的贫困状况,周卿云在煤油灯下苦读的童年,以及乡村小学破旧的教室和匱乏的教学资源。 报导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当我们谈论『星光不问赶路人』时,不应忘记,还有很多孩子连赶路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被困在贫瘠的土地上,连最基本的教育资源都难以获得。寒门再难出贵子——这不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註脚。” 这篇报导引发了比《人民日报》社论更实际的关注。 全国各地读者来信中,开始出现大量关於教育公平的討论。 而最让周卿云没想到的是,《中国青年报》的记者再次联繫他,希望做一个深度访谈。 这次周卿云没有拒绝。 访谈安排在復旦附近的一家茶馆。 记者还是上次那位女记者,姓林,四十岁上下,戴著一副眼镜,看起来干练而真诚。 “周同学,感谢你接受採访。”林记者开门见山,“上次去陕北,对我触动很大。你们村小学的条件,比我想像的还要差。” 周卿云点点头:“那不是特例。在我们县,那样的学校还有很多。” “所以我想问问,”林记者认真地看著他,“作为从那种环境里走出来的幸运者,你对改善农村教育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周卿云已经思考了很久。 前世他见过希望工程的蓬勃发展,见过无数孩子因为有了读书的机会而改变命运。 这一世,他或许能让这个进程提前一些。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系统性的工程。不是零散的捐助,而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可以叫『希望工程』——给孩子们希望,给国家未来希望。” “『希望工程』……”林记者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词,“具体说说?” “比如,动员社会力量捐资,在贫困地区修建希望小学;设立助学基金,帮助交不起学费的孩子继续读书;还可以组织城市学生和农村学生结对子,互相交流。” 周卿云越说思路越清晰,“教育公平是社会公平的基础。如果因为出生地的不同,就决定了一个孩子能不能读书、能读什么样的书,那我们的社会就谈不上真正的进步。” 他顿了顿,想起前世那些因为希望工程而改变命运的面孔:“林记者,你知道吗?在我们陕北,很多孩子不是不想读书,是读不起。一个学期几块钱的学费,可能就是全家人一个月的油盐钱。如果有一个渠道,能让想读书的孩子都能读书,那该多好。” 林记者听得认真,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访谈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她握著周卿云的手说:“周同学,你的这些话,我会原原本本写进报导。『希望工程』这个概念很好,我会重点提出来。” 送走记者,周卿云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可能会引起一些关注,甚至可能推动某些事情提前发生。 这很好——如果重生一世,除了自己的文学梦想,还能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那这一世就更有意义了。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周卿云摊开《山楂树之恋》的手稿,开始今天的精修工作。 二十万字的长篇,第一稿在十一月底完成了。 但周卿云不满意——有些地方写得太急,有些情感铺垫不够充分。 他决定进行第二稿精修,目標是把字数扩充到二十二万左右,让人物更丰满,情感更细腻。 正写著,宿舍门被敲响了。 王建国开门,门外站著两个人——陈文涛编辑,还有一个五十多岁、气质沉稳的男人。 “周同学,冒昧打扰。”陈文涛笑著说,“这位是我们《萌芽》的总编,赵明诚同志。赵总编说一定要来看看你。” 周卿云连忙起身:“赵总编好,陈编辑好。快请坐。” 宿舍里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 赵明诚环顾了一下这个八人间,目光落在周卿云书桌上厚厚的手稿上:“这就是《山楂树之恋》?” “是的,第一稿刚完成,正在精修。”周卿云说。 “能看看吗?”赵明诚问得很直接。 周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前五章的手稿递了过去。 赵明诚接过,在周卿云的床上坐下,开始看。 陈文涛也凑过来一起看。 宿舍里安静下来。 王建国几个人大气不敢出,都默默做自己的事。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明诚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反覆看某一段。 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一个小时后,他看完了前五章,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写完了吗?”他问。 “第一稿二十万字,写完了。第二稿想精修到二十二万左右。”周卿云说。 赵明诚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文涛:“你怎么看?” 陈文涛的声音有些激动:“总编,这可能是……可能是这些年最好的知青爱情小说。” 赵明诚点点头,又看向周卿云:“周同学,你知道《山楂树之恋》如果发表,会引起什么反响吗?” 周卿云想了想:“可能会有些爭议。毕竟写的是爱情,而且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爱情。” “不止。”赵明诚说,“你写得……太乾净了。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这种极致的纯真,可能会刺痛很多人,也可能会治癒很多人。” 第43章 渐渐走近的冯秋柔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43章 渐渐走近的冯秋柔 赵明诚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踱了两步:“这样,你先精修。我们《萌芽》1988年1月刊的头版头条,留给你。但你要在十二月中旬交稿,我们要排版。”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建国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赵总编,”周卿云有些不確定,“1月刊的头条,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可以改。”赵明诚说得斩钉截铁,“这篇值得。” 他又补充道:“稿费按千字三十算。这是《萌芽》能给新人,不应该是说能给作者的最高价了。” 千字三十,二十二万字就是六千六百元。 在1987年,这是一笔巨款。 宿舍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文涛也激动地说:“卿云,好好写!这篇小说,可能会比《星光》影响还大!” 两人没多停留,又匆匆离开了。 走前赵明诚拍拍周卿云的肩膀:“年轻人,你正在创造歷史。” 他们走后,307宿舍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王建国先开口:“卿云……你这下真成財神爷了。” “不是钱的问题。”陆子铭忽然说,“是赵总编那句话——『你正在创造歷史』。” 周卿云坐在书桌前,看著厚厚的手稿,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山楂树之恋》在前世的影响力,但这一世由他写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他要好好写。 不仅为稿费,不仅为名声,更为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乾净如山楂花般的爱情。 接下来的日子,周卿云更加忙碌。 除了精修小说,他还要去上海电视台录製《错位时空》。 录製安排在电视台的一个小录音棚。 冯秋柔陪他一起去,她说录音棚和舞台不一样,需要调整唱法。 “录音棚里,麦克风会放大所有细节。”冯秋柔在去的路上说,“所以每个字都要唱准,每处情感都要到位。” 到了电视台,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 导演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张,对周卿云很客气:“周同学,咱们先试录一遍。” 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周卿云有些紧张。 透过玻璃,他能看见冯秋柔在外面,对他做了个鼓励的手势。 音乐响起。 前奏是简单的钢琴,乾净,清澈。 周卿云闭上眼睛,想起前世今生,想起那些奋斗过的人,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他开口唱: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轻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你转身匆匆走进风雨……” 录音棚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迴荡。 唱著唱著,他忘了紧张,忘了外面的人,完全沉浸在歌里。 唱到“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技巧,是真情。 一曲唱完,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 张导演在外面竖起大拇指:“好!一遍过!” 冯秋柔走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周卿云,你唱得真好。” “是歌好。”周卿云说。 “不,是你唱得好。”冯秋柔认真地说,“你把那种穿越时空对话的感觉,完全唱出来了。” 录製很顺利。 结束后,张导演特意留他们吃饭。 饭桌上,他说:“周同学,这首歌我们打算在下周先通过广播播出看看反响如何。另外,台里的元旦晚会,想邀请你现场演唱,你看……” 周卿云有些犹豫。 元旦晚会是现场直播,面对的是全市观眾。 冯秋柔轻声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现场演唱和录音不一样,更真实,更有感染力。” 周卿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我参加。” 从电视台出来,已经是晚上。 冯秋柔说:“刚刚在饭桌上看你都没怎么吃菜,我再单独请你吃饭吧,只有我们两人,就当庆祝录製顺利。” 一顿饭周卿云都在回答各位领导的问题,他是真的没有吃上几口饭,现在肚子还是饿的不行。 只是他没有想到,冯秋柔居然观察的如此仔细。 顿时对这个背景不凡的女生感观大为改变。 两人去了南京路上一家老字號饭店。 等菜的时候,冯秋柔忽然说:“周卿云,我爷爷看了《星光下的赶路人》。” 周卿云心里一动:“他怎么说?” “他说,现在能静下心来写这种作品的年轻人不多了。”冯秋柔顿了顿,“他还说,如果你有时间,他想见见你。” 这话让周卿云有些意外。 冯秋柔的爷爷想见他? “当然,这要看你的时间。”冯秋柔说,“爷爷退休了,平时就是看看书,写写字。他就是想和年轻人聊聊天。” 周卿云想了想:“寒假前可能有点忙。要不……等寒假后?” “好。”冯秋柔笑了,“我跟爷爷说。” 菜上来了。 两人边吃边聊,从文学到音乐,从时代到人生。 周卿云发现,冯秋柔不仅多才多艺,思想也很深刻。 她对这个时代的观察,对未来的思考,都超出了同龄人的水平。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代人很幸运。”冯秋柔说,“赶上了改革开放,有机会看到更大的世界。但有时候又觉得,我们责任很大——前人打下了基础,我们要把路走好。” 这话说得周卿云心里一震。 他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 吃完饭,冯秋柔送周卿云回学校。 到宿舍楼下时,她说:“周卿云,你写《山楂树之恋》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那个年代的爱情为什么能那么纯粹?” 周卿云点头:“因为纯粹,所以珍贵。” “现在很难有了。”冯秋柔轻声说,然后笑了笑,“好了,你上去吧。晚安。” “晚安。” 看著冯秋柔离开的背影,周卿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女孩正在慢慢走进他的生活,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 回到宿舍,王建国立刻凑过来:“卿云,跟冯学姐约会去了?” “別瞎说,就是吃个饭。”周卿云说。 “我们都看见了。”李建军也起鬨,“在楼下依依惜別呢!” 周卿云懒得解释,洗漱上床。躺在床上,他却睡不著。脑子里很乱——《山楂树之恋》的精修,希望工程的设想,元旦晚会的演唱,冯秋柔的爷爷……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似乎越来越宽广,但也越来越复杂。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他要继续写,继续唱,继续发出这个时代需要的声音。 第44章 冬雪皑皑与山楂花开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44章 冬雪皑皑与山楂花开 当第一片雪花飘落在陈旧的窗欞之上时,周卿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闭关的时间,似乎很久了。 雪花不大,稀稀疏疏地飘著,落在光禿禿的梧桐枝椏上,很快就化了。 但对南方城市来说,这已经算难得的雪景。 復旦校园里,学生们裹著棉衣匆匆行走,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而在307宿舍,周卿云已经连续十二天没有踏出房门了。 他的闭关状態从十二月一日开始。 那天早晨,他把最后一份课堂笔记交给王建国,郑重地说:“接下来半个月,我要闭关改稿。课帮我签到,饭帮我带一下,有什么事等我出来再说。” 王建国当时还开玩笑:“卿云,你这是要修仙啊?” 谁也没想到,周卿云真的把自己关了起来。 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吃头天晚上准备好的馒头,然后坐在书桌前,铺开稿纸,开始修改《山楂树之恋》。 中午室友带饭回来,他匆匆吃完,继续写。 晚上写到深夜,有时甚至到凌晨两三点。 最让人惊讶的是,所有任课老师似乎都默许了这种情况。 中国现代文学史的赵教授点名时直接跳过“周卿云”三个字;现当代文学的钱教授甚至在课上说:“有些同学正在进行重要的创作,我们可以理解。” 连最严格的古代汉语孙教授,看到周卿云的座位空著,也只是推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这种特殊待遇在復旦校园里引起了议论。 有人羡慕,有人理解,也有人私下嘀咕。 但所有人都知道——周卿云在写重要的东西。 “希望工程”的概念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后,引发的社会反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十二月三日,共青团中央一位领导在接受採访时提到了这个概念;十二月五日,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的同志在座谈会上说“要研究教育公平的系统工程”;到十二月八日,已经有三家报社发表了关於“希望工程”的评论文章。 但这一切,闭关中的周卿云都不知道。 此时他的世界里只有《山楂树之恋》,只有静秋和老三,只有那棵见证爱情的山楂树。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三点。 周卿云落下最后一个句点。 钢笔在稿纸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圆满的墨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完成了。 二十二万五千字。 《山楂树之恋》定稿版,完成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檯灯的光晕在稿纸上投下温暖的光圈,厚厚一沓手稿堆在桌角,像一座小小的山。 周卿云睁开眼睛,看著那些稿纸,心里涌起一阵不真实感。 这真的是他写出来的吗?二十多万字,一个字一个字,从笔尖流淌出来,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想起写到最后几章时,自己好几次眼眶发热。 特別是静秋得知老三得白血病,连夜赶去医院那段,他写著写著,眼泪就掉下来,落在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跡。 前世他读《山楂树之恋》时就感动得不行,这一世自己写出来,感受更深。 那种极致的纯洁,那种无怨无悔的付出,那种“我会等你一辈子”的承诺——在这个物质开始丰富、人心开始浮躁的年代,这样的爱情像一泓清泉,乾净得让人心疼。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周卿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走到窗前。 雪已经停了,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 远处传来早起学生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回到书桌前,仔细整理手稿。 一页一页,一章一章,按顺序排好。 最后用牛皮纸包好,用麻绳綑扎整齐。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早晨七点,室友们陆续醒来。 王建国看见周卿云坐在桌前,惊讶道:“卿云,你一夜没睡?” “写完了。”周卿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写完了?!”李建军从床上跳起来,“二十二万字,写完了?” 陈卫东推推眼镜:“按照平均写作速度计算,你这半个月每天要写一万五千字以上。” 陆子铭默默地看著那捆手稿,轻声问:“能看看结尾吗?” 周卿云摇头:“等发表吧。现在……我需要睡一会儿。” 他確实累了。 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写作,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躺到床上,几乎立刻就睡著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下午两点才醒。 醒来时,室友们都不在,桌上放著午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张纸条:“饭在桌上,醒了记得吃。我们去上课了。王建国。” 周卿云简单洗漱,吃了点东西,然后走到传达室,给《萌芽》编辑部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文涛编辑。 听到周卿云的声音,他立刻问:“卿云,稿子怎么样了?” “写完了。二十二万五千字,定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文涛激动的声音:“好!太好了!你等著,我马上过来取稿!” “不用急,我可以寄……” “不行!这么重要的稿子,必须亲手交到编辑部!”陈文涛打断他,“你在宿舍等著,我这就来!” 掛掉电话,周卿云有些无奈。 但心里也有一丝暖意——《萌芽》对他確实重视。 回到宿舍继续等。 下午三点多,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周卿云走到窗前,看见一辆黄色的天津大发停在宿舍楼前——这是当时比较时髦的微型麵包车。 陈文涛从副驾驶跳下来,抬头看见周卿云,挥手示意。 周卿云抱著手稿下楼。 陈文涛迎上来,接过那捆厚厚的稿纸,手都有些抖:“这么多……” “二十二万五千字。”周卿云重复了一遍。 “好,好!”陈文涛抱著稿子,像抱著什么宝贝,“我这就回编辑部。你好好休息,这几天別太累。” 开车的是个年轻编辑,也下车和周卿云握了握手:“周同学,久仰大名。总编特意交代,一定要安全把稿子接回来。” 看著天津大发开走,周卿云站在宿舍楼下,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半个月的朝夕相处,静秋和老三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稿子交出去了,就像送走了自己的孩子。 第45章 成为经典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45章 成为经典 雪后的空气很清新。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决定去校园里走走。 半个月没出门,校园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处处不同。 路上的学生看见他,有的点头致意,有的窃窃私语。 周卿云知道,自己现在在復旦已经是“名人”了,但他並不享受这种感觉。 走到图书馆附近,他看见了冯秋柔。 她穿著白色的羽绒服,围著红色的围巾,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看见周卿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周卿云!你出关了?” “嗯,稿子写完了。” “恭喜!”冯秋柔真诚地说,“我听说了,你闭关半个月。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周卿云笑笑,“就是有点累。” 两人並肩走著。冯秋柔忽然说:“对了,你提的『希望工程』,引起很大反响。我爷爷特意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更具体的设想?” 周卿云心里一动。冯秋柔的爷爷果然关注这件事。 “有一些初步想法。”他说,“比如可以设立专门的基金会,接受社会捐款;在贫困地区建標准化的希望小学;组织大学生志愿者去支教……不过这些都是初步设想,需要专业人士来完善。” 冯秋柔认真听著,点头:“我爷爷说,你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如果真能做成,会改变很多孩子的命运。” 两人走到一处长椅前,拂去积雪坐下。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並肩坐著的两个人,心里都暖洋洋的。 “周卿云,”冯秋柔忽然轻声说,“你写《山楂树之恋》,是不是相信这个年代还有那样的爱情?” 周卿云想了想:“我相信爱情的本质不会变。变的只是表达方式。” “那你呢?”冯秋柔转过头看著他,“你会像老三那样,等一个人一辈子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周卿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著冯秋柔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我……”他刚开口,远处传来王建国的喊声。 “卿云!卿云!快回宿舍!《萌芽》来电话了!” 周卿云和冯秋柔对视一眼,都站起来往宿舍走。 冯秋柔轻声说:“你先去忙吧。我们……下次再聊。” 回到宿舍,电话还没掛。陈文涛在电话那头,声音激动得发颤:“卿云,稿子我们看了……不,是我们编辑部所有人都在看,轮著看……” “怎么了?”周卿云心里一紧,“有问题吗?” “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陈文涛说,“就是……就是太好了。我们编辑部,从总编到校对,所有人都在看,停不下来。老张,就是我们那个四十多岁的老编辑,看到最后哭得不行,非要让你改结局,让老三活过来……” 周卿云哭笑不得。 前世他读《山楂树之恋》时也这么想,但正是那个悲剧结局,让故事有了永恆的力量。 “陈编辑,结局不能改。” “我知道,我知道。”陈文涛平静了一些,“总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改了就不是《山楂树之恋》了。卿云,这篇小说……这篇小说可能会成为经典。”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像很多人在说话。 陈文涛说:“等等,总编要跟你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明诚总编的声音传来:“周卿云同志,我是赵明诚。稿子我们收到了,正在集体审读。我代表《萌芽》编辑部,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你写出了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周卿云握著听筒,手有些抖:“赵总编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明诚语气严肃,“我从事编辑工作二十多年,很少见到这样乾净、这样纯粹的作品。它可能会改变很多人对爱情的看法,对这个年代的看法。你放心,我们会把它放在1988年1月刊的头条,用最好的版面,最用心的设计。” 掛掉电话,周卿云还站在原地。 王建国几个人围过来:“怎么样?编辑部怎么说?” “他们说……很好。”周卿云简单地说。 其实何止很好。 从陈文涛和赵明诚的语气里,他听出了震撼,听出了感动,听出了编辑们对一个好作品最纯粹的珍视。 那天晚上,周卿云睡得很早。 躺下前,他看了看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 他想起了《山楂树之恋》里的一个场景——静秋和老三在雪中散步,两人都不说话,只是並肩走著,雪落在肩头,像一起白了头。 那个年代的感情,就是这么简单,又这么深刻。 这一世,他能写出这样的故事,让更多人看到这样的爱情,也许就是他重生的意义之一。 第46章 双重身份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46章 双重身份 十二月的最后十天,上海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股寒流。 北风呼啸著穿过復旦校园,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瑟瑟发抖。 但对於周卿云来说,这个寒冬却有著难得的温暖与寧静。 《山楂树之恋》的手稿已经交付,《萌芽》编辑部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校对和排版。 赵明诚总编来过一次电话,说稿子在校对过程中引发了“编辑部地震”,从主编到校对员,所有人都在传阅,常常是这个人刚看完就被下一个人抢走。 老编辑张师傅更是放出话来,等小说发表后,他要写一篇万字长评。 歌曲《错位时空》的录製也已完成,上海电视台正在製作后期,准备在元旦晚会正式播出。 上海广播电台则是提前拿到了音源,从十二月二十日起开始在黄金时段播放。 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周卿云的生活突然慢了下来。 早晨七点,他第一次不用被创作压力催著起床。 慢悠悠地洗漱,去食堂吃了碗热腾腾的臊子麵,然后夹著课本去上课。 路上的学生们行色匆匆,赶著去占座,只有他不紧不慢,像个真正的、没有负担的大学生。 《中国古代文学史》课上,章培恆先生讲到了唐诗宋词。 讲到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时,老先生特意看了周卿云一眼:“有些同学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实践这种精神了,很好。” 下课后,林雪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周卿云,这是咱们班同学给你写的联名信。” 周卿云接过信展开。 信纸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最前面是林雪工整的字跡:“亲爱的周卿云同学:感谢你在繁忙创作中还关心教育公平问题。我们班同学经过討论,决定每人每月省下一元钱,设立『班级助学基金』,用於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虽然钱不多,但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下面有几十个签名,包括顾湘娟秀的字跡,甚至还有陆子铭那个一贯工整的签名。 周卿云看著这封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隨口提出的“希望工程”概念,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不是宏大的国家工程,而是普通人一点一滴的努力。 “谢谢大家。”他诚恳地说。 林雪笑了:“该我们说谢谢。是你让我们看到了,大学生不只会读书,还能为社会做点什么。” 中午在食堂,周卿云遇见了安娜。这个中苏混血的女孩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冬日食堂里格外显眼。 “周卿云!”她端著餐盘挤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他对面,“我今天学了个新词,『寒门贵子』,是什么意思?” 周卿云解释:“就是穷人家的孩子有出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那你就是!”安娜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了,你提的那个『希望工程』,很好。我爸爸说,他在苏联时也见过类似的项目。” 两人边吃边聊。 安娜的中文进步飞快,虽然口音还在,但已经很少犯语法错误。 她说话直来直去,想什么说什么,这种性格在含蓄的中国人里显得格外特別,但也格外可爱。 “周卿云,你有没有发现,”安娜忽然压低声音,“你的《错位时空》最近天天在广播里放,都快成为我们学校的校歌了?” 周卿云闻言,只能微微一笑,无奈的在心中想著:“学校可没有给我版权费啊!” 下午是《现当代文学》课。 下课后,齐又晴走过来,轻声问:“周卿云,晚上文学社有读书会,討论沈从文的《边城》,你来吗?” “来。”周卿云点头。他已经很久没参加这种纯粹的文学活动了。 齐又晴笑了,温婉的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那六点半,文科楼304教室。” 傍晚时分,周卿云先回了趟宿舍。 307宿舍里气氛融洽,王建国在听收音机,李建军在洗衣服,陈卫东在算帐……他那个“班级助学基金”的帐目,大家推举他这个经济系的高材生来管。 最让周卿云意外的是陆子铭。 这个曾经骄傲的上海才子,此刻正坐在书桌前,认真修改一篇稿子。 见周卿云回来,他抬起头,难得地主动开口:“卿云,帮我看看这段。” 周卿云走过去。是陆子铭新写的一篇短篇小说,叫《石库门往事》,写的是上海老弄堂里的市井生活。 文字细腻,人物鲜活,很有海派风味。 “写得很好。”周卿云看完,认真地说,“特別是对细节的把握,很到位。” “我改了三稿。”陆子铭说,“按照你上次说的,把那些花哨的形容词都刪了。果然,简洁多了。” 王建国凑过来:“陆子铭你这篇要投哪里?” “《上海文学》。”陆子铭说,“已经录用了,下个月发。” 宿舍里响起一阵欢呼。李建军湿著手就拍陆子铭的肩:“行啊你!不声不响的!” 陆子铭难得地露出笑容:“多亏卿云指点。” 周卿云也笑了。 他知道,陆子铭终於放下了那份不必要的骄傲,开始真正专注於创作。 这是好事……文学的路上,需要的不是对手,而是同行者。 晚上六点半,周卿云准时出现在文科楼304教室。 文学社的读书会已经开始了,二十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中间是齐又晴,她正在发言。 “……所以我觉得,《边城》的美,在於它的『未完成』。翠翠和儺送的爱情没有结果,但这种未完成反而给了读者想像的空间。” 她说得很认真,声音轻柔但清晰。 周卿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悄悄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討论进行得很热烈。 有人分析人物,有人解读意象,有人討论沈从文的创作背景。 周卿云安静地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这种纯粹的文学討论,让他想起了前世带研究生读书会时的场景。 轮到他发言时,他想了想说:“沈从文写的是湘西,但写的其实是人性中永恆的东西:纯真、善良、对美的嚮往。这种美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褪色。” 齐又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说得真好。” 读书会结束后,两人一起离开教室。 冬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寒风中发出昏黄的光。 “周卿云,”齐又晴轻声说,“你最近……好像轻鬆了很多。” “嗯,稿子写完了,歌也录完了,是轻鬆了。” “那就好。”齐又晴顿了顿,“你知道吗,广播里那首《错位时空》,我每天都听。听著听著,就会想起你军训时唱歌的样子。” 周卿云心里一动。 齐又晴的心思细腻,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他没接话,只是说:“天冷,我送你回宿舍吧。” “好。” 两人並肩走在冬夜的校园里。 路过广播站时,喇叭里正好在放《错位时空》。 清亮的钢琴前奏响起,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齐又晴停下脚步,静静听著。 歌曲在夜空中飘荡,传得很远。 周卿云站在她身边,看著路灯下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这一刻,他是歌者,也是听眾;是创作者,也是普通人。 歌唱到“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时,齐又晴忽然轻声说:“唱得真好。周卿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歌里唱的那种精神很像——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周卿云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温柔而朦朧。 “谢谢。”他说。 送齐又晴到宿舍楼下,周卿云往回走。 路过小卖部时,他听见几个学生在討论: “你听广播了吗?那首《错位时空》,绝了!” “听了听了!听说唱歌的是个大学生,但不知道哪个学校的。” “我猜是音乐学院的。普通人唱不了这么好。” “不一定。我听说是復旦的,军训时唱过。” “真的假的?那得去打听打听……” 周卿云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人认出他……谁会想到,那个在广播里唱歌的人,就是身边这个穿著普通中山装、夹著课本的学生呢? 这种双重身份的感觉很奇妙。 白天他是周卿云,普通的大学生,上课,吃饭,参加活动;晚上在广播里,他是那个用歌声打动人心的歌者。 而再过不久,《山楂树之恋》发表后,他还是作家“卿云”。 三个身份,三重生活。 回到宿舍,王建国正在兴奋地说著什么。 见周卿云回来,他立刻说:“卿云!你的《错位时空》现在爆火,全校,不不不,是全社会都在討论这首歌!” “侥倖而已,可能是大家都没有听过这种类型的歌曲吧。”周卿云平静地说。 “哎,这要是对我们可能是侥倖,但对於你?”王建国歪著头看向周卿云。 “算了,你小子就是个怪胎,怎么什么都会,还什么都做的这么好,不能和你比,和你比我们要惭愧死的!” “哈哈,老王,这个道理你现在才知道吗?你没看我们都不討论关於卿云的事情了吗?” “就是,就是,既生瑜何生亮,卿云,和你一比,我感觉我自己就是上了个假大学!” 寢室中,欢声笑语,大家很快就又闹成一团。 等周卿云洗漱上床。躺在床上,他想起重生以来的一幕幕:安娜的直率,齐又晴的细腻,陆子铭的转变,同学们的討论…… 这一世,他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有创作,有朋友,有普通的校园时光。 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山楂树之恋》即將发表,《错位时空》正在走红,两个身份的碰撞,只是时间问题。 窗外,冬夜的风还在呼啸。 但宿舍里很温暖。 檯灯的光,室友的呼吸声,还有心里那份难得的安寧。 周卿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好好享受这段时光吧。 1987年就要过去了。 新的一年,会带来什么,他不知道。 但此刻,他只想做个普通的大学生,睡个好觉。 第47章 偶遇李玲玉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47章 偶遇李玲玉 十二月二十八日,上海电视台录製大厅。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和化妆品的香味,灯光师在调试设备,舞台上的反光板折射出炫目的光斑。 这是1987年最后一场大型录播节目:元旦晚会的录製现场。 周卿云站在侧幕条旁,看著眼前的一切,有种不真实感。 前世他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晚会,但站在录製现场,还是第一次。 身边的冯秋柔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紧张吗?” “有点。”周卿云实话实说。 他今天穿了件乾净的白衬衫,外面套著那件安娜送的深蓝色棉外套,头髮梳得整齐,看起来清爽利落。 冯秋柔今天担任电视台的学生联络员,也穿著一身得体的浅灰色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低声说:“不用紧张。你就把台下的观眾想像成军训时的同学。” 正说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编导匆匆走过来:“周卿云同学是吧?来,先带你去化妆间。” 化妆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相声演员在对词,有舞蹈演员在压腿,还有几个穿著时髦的歌手在练声。 周卿云被带到角落的一个位置,化妆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说话带著上海口音:“小伙子长得蛮清爽,不用怎么化,稍微打点粉就行。” 她一边熟练地给周卿云上妆,一边閒聊:“你就是唱《错位时空》的那个大学生?哎呀,我女儿天天在家里放,磁带都听坏了。” 周卿云有些惊讶:“磁带?” “电台录的啊。”化妆师说,“现在好多人在录电台的播出来听。你这首歌,火得不得了。” 正说著,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人低声说:“李玲玉来了!” 周卿云抬头看去。 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著一件红色的毛衣,头髮烫成时髦的大波浪,脸上带著甜美的笑容。 正是凭藉《天竺少女》和《西游记》中玉兔精一角红遍大江南北的李玲玉。 她在眾人的注视中走进化妆间,很自然地坐在了周卿云旁边的位置。 化妆师立刻过去:“玲玉老师,今天唱什么歌?” “《午夜街头》。”李玲玉的声音和她唱歌时一样甜,但更自然些。 她转头看了看周卿云,眼睛一亮:“你就是周卿云?” 周卿云没想到李玲玉会认识他,点点头:“李老师好。” “別叫老师,叫姐就行。”李玲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听了你的《错位时空》,写得好,唱得也好。真不敢相信你是大学生。” 化妆间里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好奇,有惊讶,也有打量。 周卿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首歌的影响力,可能比他想像得还要大。 “运气好。”他谦虚地说。 “不是运气,是实力。”李玲玉认真地说,“这首歌我仔细听了,词写得好,曲也谱得好。特別是『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那句,处理得很巧妙。” 她顿了顿,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一串数字和地址,递给周卿云:“这是我的通信地址和单位电话。以后要是有好歌,记得想到我。我1988年要出新专辑,到时候还想请你指证一下。” 周卿云接过纸条,心里震动不小。 李玲玉是当下最红的甜歌皇后之一,能主动给他联繫方式,还邀请他为新专辑提意见,这是莫大的认可。 “谢谢李姐。”他诚恳地说,“我一定认真听。” “那就说定了。”李玲玉笑了,又补充道,“对了,你今天唱现场吧?我待会儿在台下听。” 化妆完成后,周卿云被带到候场区。 冯秋柔等在那里,看到他手里的纸条,眼睛微微睁大:“李玲玉给你的?” “嗯,她让我以后有好歌想到她。” 冯秋柔看著周卿云,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现在是真的进入这个圈子了。” “我只是写写歌。”周卿云说。 “不,你不只是写歌。”冯秋柔轻声说,“你是在创造一种新的可能。大学生原创歌曲能上电视晚会,这在以前很少见。” 正说著,编导过来催场:“周卿云,准备了!下一个节目就是你!” 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又缓缓亮起。 钢琴声响起,乾净,清澈。周卿云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照在他身上。 台下是黑压压的观眾,但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录製大厅。 刚开始还有些紧张,但唱到第二段时,他完全进入了状態。 闭上眼睛,想起了那些为这个国家奋斗过的人,想起了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想起了自己两世为人的经歷。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脚下大地已换了时空 你留在风中摇曳的那抹红 在心中……” 唱到高潮部分,他的声音里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台下有观眾开始跟著轻轻哼唱——这首歌在电台播放半个月,很多人已经会唱了。 一曲唱完,灯光大亮。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周卿云睁开眼睛,鞠躬致谢。 他能看见前排观眾脸上的表情——有感动,有讚赏,有年轻人眼中的光。 下台时,几个工作人员围过来。 “唱得太好了!比电台版还有感觉!” “周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復旦的?太厉害了!” “这歌是你自己写的?词曲都是?” 周卿云一一回答。 他被带到后台休息区,刚坐下,又有人过来打招呼。 这次是晚会的主持人,一位四十多岁的老播音员,说话字正腔圆:“小周同学,歌写得不错,唱得也好。以后有什么新作品,可以跟我们台联繫。” “谢谢老师。”周卿云礼貌地说。 录製还在继续。 周卿云坐在休息区,看著台上的表演。 有相声,有小品,有舞蹈,还有李玲玉的独唱。 她唱的是《午夜街头》,甜美的声音在录製大厅里迴荡,台下的观眾跟著节奏轻轻摇摆。 冯秋柔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汽水:“累了吧?” “还行。”周卿云接过汽水,是橘子味的,甜中带酸。 “你知道吗,”冯秋柔轻声说,“刚才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在控制室。导演说,这一段肯定会火。” 周卿云没说话。 他其实不太在意火不火,他在意的是这首歌有没有被好好唱出来,有没有把那种精神传递出去。 “李玲玉刚才还问我,”冯秋柔继续说,“问你是不是单身。” 第48章 1988你好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48章 1988你好 周卿云闻言,差点被汽水呛到。 “我帮你挡了。”冯秋柔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別的意味,“我说你还在读书,以学业为重。” “谢谢。”周卿云说。 “不用谢。”冯秋柔看著他,“不过周卿云,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受欢迎了。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含蓄,但周卿云听懂了。 名利场是个旋涡,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现在只是大学生,但如果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会遇到更多诱惑,更多选择。 录製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结束后,周卿云准备离开,李玲玉又找了过来。 她已经换了便装,还是那件红色毛衣,外面套了件大衣。 “周卿云,等一下。”她快步走过来,“刚才在台上没来得及说,你唱得真好。那种青春感,那种向上的力量,很打动人。” “谢谢李姐。” “我认真的。”李玲玉说,“我唱歌这么多年,能让我一听就记住的歌不多。你这首是一个。”她顿了顿,“我新专辑大概明年三月录,到时候真会给你寄样带。你不要客气,有什么意见直说。” “好。”周卿云点头。 李玲玉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冯秋柔,笑道:“这是你同学?郎才女貌啊。” 冯秋柔脸一红,但没否认。 周卿云想解释,李玲玉已经挥手告別:“走了,期待下次合作!” 走出电视台大楼,夜晚的上海寒意袭人。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送你回学校吧。”周卿云说。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冯秋柔说,但脚步没动。 两人站在电视台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隱隱的广播声——不知道哪个窗口,还在放《错位时空》。 “周卿云,”冯秋柔忽然开口,“你今天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 “你会写小说,会写歌,会唱歌,还会想到『希望工程』这样的事。”冯秋柔看著他,“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宝藏,挖不完。” 这话让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看著冯秋柔在路灯下的侧脸,白皙,精致,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他说。 “所以才珍贵。”冯秋柔轻声说,“很多人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你知道。” 她转过身,面对周卿云:“我爷爷说,想见见你。寒假后,你有时间吗?” “有。”周卿云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冯秋柔笑了,“好了,真该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元旦快乐。虽然还没到。” “元旦快乐。” 看著冯秋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周卿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手里的汽水瓶已经空了,但橘子味的甜似乎还在舌尖。 他想起今天的种种——化妆间的閒聊,舞台上的灯光,李玲玉的邀请,还有冯秋柔那句“你像个宝藏”。 这一世,他好像真的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楼已经熄灯,但307宿舍的窗口还亮著灯。 周卿云上楼,推开门,几个室友都没睡。 “回来了!”王建国第一个跳起来,“怎么样怎么样?有见到什么明星不?” “见到了。”周卿云把外套掛起来。 “真的假的?谁?”李建军眼睛瞪得老大。 周卿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几个脑袋立刻凑过来,借著檯灯的光看。 纸条上娟秀的字跡写著地址和电话,落款是“李玲玉”。 “我的天……”王建国喃喃道,“甜歌皇后李玲玉……” 连一向冷静的陈卫东都说:“卿云,我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嫉妒你了。” 陆子铭坐在床上,轻声说:“卿云,我也嫉妒了。” 说完,陆子铭也不顾大家一脸意外的眼神,独自爬上了床。 没多久,周卿云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他回想今天的一切。 舞台的灯光,观眾的掌声,李玲玉的讚赏,冯秋柔的眼神…… 这一世,他好像真的在创造些什么。 不是刻意追求,只是顺其自然。 写想写的东西,唱想唱的歌,说想说的话。 而这一切,似乎正在匯聚成一股力量,推著他向前走。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路,他不会孤单。 窗外,1987年的最后几天,正在悄然流逝。 新的一年,新的时代,正在缓缓展开。 而周卿云,这个从陕北黄土高坡走出来的年轻人,正站在时代的潮头,准备迎接属於他的、星光璀璨的未来。 …… 一九八八年一月一日,元旦清晨。 上海的天空灰濛濛的,昨夜的寒气还未散去。 但对千千万万的家庭来说,这个早晨是从热烈的討论开始的——討论昨晚上海电视台的元旦晚会,討论那个叫周卿云的年轻人,还有他唱的那首《错位时空》。 “妈,你看见了吗?昨天电视上那个大学生,长得真精神!” “看见了,復旦大学的,真有出息。” “他唱的那歌也好听,我都听哭了……” 类似的对话在上海、在长三角、在能收到上海电视台信號的每一个家庭里重复著。 在这个娱乐活动稀少的年代,一台高质量的晚会,一首打动人心的歌,足以成为人们接下来很长时间的谈资。 而此刻,这场討论的中心人物,正躺在復旦307宿舍的上铺,试图睡个懒觉。 周卿云失败了。 早晨七点,宿舍楼下就开始有喧譁声。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 有女生的窃窃私语,有男生的高声討论,还有传达室大爷不耐烦的驱赶声:“別围在这儿!这是男生宿舍!” 王建国从窗口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楼下至少围了三四十人。” 李建军也凑过去看:“都是来找卿云的?” “不然呢?”王建国苦笑,“昨天电视一播,今天全来了。” 周卿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电视的影响力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前世他经歷过网络时代的信息爆炸,但那种爆炸是虚擬的、分散的。 而这个年代,电视是唯一的全国性媒介,一旦上了电视,那就是真真切切的全民关注。 第49章 萌芽热卖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49章 萌芽热卖 “卿云,你今天最好別出门。”陆子铭冷静地分析,“现在出去,会被围住。”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看下面女生的疯狂程度,我一点不怀疑你成为唐僧肉的可能性!” 周卿云点点头。 他决定今天就在宿舍待著。 但这个决定很快就被打破了。 上午九点,传达室大爷亲自上来,手里抱著两个大麻袋:“周卿云,你的信!还有电报!昨晚到现在,就这么多!” 两个麻袋,鼓鼓囊囊的,至少装了四五百封信。 宿舍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么多……”王建国喃喃道。 大爷把麻袋放下,擦了把汗:“还有呢,楼下电报室说,有十几封给你的电报,我让他们送上来。” 他看了看周卿云,眼神复杂:“小伙子,你出息了。我在这传达室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哪个学生收到这么多信。” 大爷走后,宿舍里一片安静。 两个麻袋堆在门口,像两座小山。 周卿云走过去,隨手拆开一封信。信纸是粉色的,字跡娟秀: “周卿云同学: 你好。我是上海中学的高二学生。昨晚在电视上看到你唱歌,太好听了!我和同学们都特別喜欢你。你能给我签个名吗?隨信附上照片……” 又拆开一封,这封来自江苏: “周同志:你的《错位时空》唱出了我们这代人的心声。我是一名纺织厂工人,每天工作很累,但听了你的歌,觉得生活还有希望……” 还有来自安徽的、浙江的、甚至黑龙江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然,远地方的都是通过电报,只是想想现在电报按字计费的標准,这一叠叠的信纸,其实和钱已经没有了区別。 这里面,有学生,有工人,有教师,有退休干部。 信的內容五花八门,有要签名的,有交流思想的,有单纯表达喜欢的,甚至还有几封含蓄表达爱慕的。 “这怎么办?”李建军问。 周卿云看著这两麻袋信,苦笑:“先放著吧。等有空慢慢看。” 但麻烦不止这些。 上午十点,系办公室来电话,辅导员李老师语气严肃:“周卿云,今天別出宿舍。外面有记者,还有……一些热心群眾。系里正在想办法维持秩序。” “记者?” “对,上海本地三家报社的,还有两家电台的。”李老师说,“他们都想採访你。系里的意见是,统一安排一次媒体见面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避一避。” 掛掉电话,周卿云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宿舍楼前果然围了不少人,有拿著笔记本的,有背著相机的,更多的是普通市民,男女老少都有,踮著脚往楼上看。 这种场面,饶是周卿云有两世为人的经验,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中午,室友们去食堂打饭。 王建国回来时,表情更夸张了:“卿云,食堂里全在討论你!连打菜阿姨都问我,你是不是我们宿舍的!” 李建军补充:“还有女生,好几个女生想让我带你给她们签名。” “对了,”陈卫东想起什么,“今天《萌芽》一月刊发行,我去报刊亭看了,排了好长的队。” 这话提醒了周卿云。 对了,今天《山楂树之恋》正式发表。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本杂誌现在是什么样子。 同一时间,上海南京东路新华书店。 早晨九点开门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年轻人,有大学生,有中学生,也有刚参加工作的青年。 他们等的就是今天发行的《萌芽》1988年1月刊。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復旦中文系大二的学生。 他昨晚看了电视,知道周卿云是復旦的,今天特意早起排队,想看看这位学弟写了什么。 “来了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书店工作人员搬出几大捆杂誌,还没拆封。 人们立刻围了上去。 眼镜男生抢到一本,迫不及待地翻开。封面是淡粉色的,上面画著一棵开花的树——是山楂树。 翻开目录,头条位置赫然写著:“《山楂树之恋》(长篇连载·上)作者:卿云”。 他直接翻到正文。 开头很简单:“1974年的春天,静秋第一次看见那棵山楂树。” 但就是这简单的开头,一下子抓住了他。 文字乾净,画面感强,像电影镜头一样缓缓展开。 他站在书店里,靠著书架,一页页往下看。 静秋和老三的初次相遇,那种含蓄的悸动;两人在山楂树下的对话,那种欲说还休的情感;还有那个年代特有的氛围——知青、农村、纯真的年代…… 他看到静秋给老三织围巾那段时,眼眶有些发热。 看到老三默默为静秋做的一切——买钢笔,送冰糖,在她脚受伤时划破自己的胳膊——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同学,能让让吗?”后面有人催。 眼镜男生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看了半个小时。 他不好意思地让开,但手里紧紧攥著杂誌,像攥著什么宝贝。 书店里很安静,但一种奇异的氛围在瀰漫。 买到杂誌的人,有的当场就看起来,站著看,蹲著看,靠著墙看。 看著看著,有人轻轻嘆息,有人抹眼睛。 一个中年妇女买了杂誌,本来是想带给女儿的。 走出书店时隨手翻了翻,结果站在街边看了起来。 看到静秋家庭成分不好那段,她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老知青路过,看见杂誌封面上的山楂树,怔了怔,也买了一本。 他坐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从上午看到中午。 看到知青点的生活描写,看到那些熟悉的细节,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山楂树之恋》像一股清泉,在这个浮躁初显的年代,涤盪了很多人的心。 到中午时,南京东路这家书店的《萌芽》已经卖断货了。 店员紧急从仓库调货,但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还有吗?给我一本!” “我要两本!帮同学带的!” “同志,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类似的情景在上海各大书店、报刊亭上演。人们口耳相传:“《萌芽》这期有篇特別好的小说!”“写知青爱情的,写得特別纯!”“作者就是昨晚电视上唱歌那个大学生!” 两个热点叠加在一起,產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下午两点,復旦校园里。 周卿云终於决定出门透透气。 他戴了顶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从宿舍楼后门溜出去。 走在校园里,他儘量走小路,避开人群。 但还是被认出来了。 “周卿云!”一个女生惊喜地喊了一声。 周围立刻有人围过来。 有要签名的,有问问题的,有单纯想看看他的。 周卿云被围在中间,有些窘迫。 “大家別挤,別挤……”他试图维持秩序。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让一让!让一让!” 是冯秋柔。 她挤进人群,很自然地拉住周卿云的手:“系主任找你,快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冯秋柔拉著周卿云快步离开,一直走到文史楼后面才停下。 “谢谢。”周卿云鬆了口气。 冯秋柔鬆开手,脸上有些微红:“不客气。你现在是名人了,出门得小心点。” 两人並肩走著。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周卿云心里却暖洋洋的。 “《萌芽》我买了。”冯秋柔忽然说,“《山楂树之恋》,我看了。” “怎么样?” “写得……”冯秋柔顿了顿,“写得我想去陕北看看,看看那里的山楂树是不是真的那么美。” 周卿云笑了:“陕北的山楂树和江南的不一样。更野,更倔强。” “就像那里的人?”冯秋柔看著他。 周卿云没说话。 走到图书馆附近,他们遇见了安娜和齐又晴。 两个女孩站在一起,看见周卿云,都走了过来。 安娜眼睛亮晶晶的:“周卿云!我买到《萌芽》了!你写得太好了!好到我现在都忍不住想要嫁给你!” 如此疯狂的发言,好在大家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都知道安娜大大咧咧的性格,倒也没有引发醋罈子危机。 齐又晴则轻声说:“我看了静秋和老三在医院分別那段……哭了。” 四个年轻人站在图书馆前的空地上,冬日的风吹过,吹起地上的落叶。 周卿云看著眼前的三个女孩——热情的安娜,温柔的齐又晴,还有身边气质独特的冯秋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世,他收穫了太多前世没有的东西。 名声,认可,还有这些珍贵的情感。 “对了,”安娜忽然想起什么,“我爸爸说,苏联那边也有知青文学,但没看过写得这么纯粹的。他想把《山楂树之恋》翻译成俄文,可以吗?” 周卿云愣了愣:“当然可以。” “那就说定了!”安娜开心地说,“等连载完,我就开始翻译!” 齐又晴轻声说:“文学社想组织一次《山楂树之恋》读书会,你……能来吗?” “能。”周卿云点头。 冯秋柔看著他们,忽然笑了:“周卿云,你现在是真正的『三棲明星』了——作家,歌手,还有……”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有著温柔的光。 这一刻,周卿云忽然觉得,1988年的第一天,虽然充满意外和困扰,但也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將彻底改变。 但没关係,这一世,他不就是为了改变而来的吗? 回宿舍的路上,他看见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人手一本《萌芽》,看得入迷。 有人看到激动处,忍不住念出声来;有人看到伤感处,轻轻嘆息。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这就是创作的意义。 周卿云抬起头,看向远方。 冬日的天空灰濛濛的,但他仿佛看见了星光——那些在文学里永恆的人性之光,那些在歌声中传递的希望之光,那些在奋斗中闪耀的理想之光。 1988年,来了。 第50章 编辑部的狂欢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50章 编辑部的狂欢 一九八八年一月二日,清晨七点。 《萌芽》杂誌社所在的石库门小楼里,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总编赵明诚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菸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面前摊著三份报表——发行科的印数统计、財务科的收款记录、还有总编室匯总的各地电报。 每一份报表上的数字,都在讲述同一个奇蹟。 “老赵,不能再抽了。”副总编陈文涛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浓茶,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嚇人,“印刷厂老李又来电话了,问第三批印多少。” 赵明诚掐灭手里的烟,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烫,但他浑然不觉:“昨天一天,实销多少?” “不完全统计,十九万八千册。”陈文涛的声音在颤抖,“全国四十六个发行点,三十九个已经断货。北京、上海、广州、武汉……全在催货。” 十九万八千册。 这个数字在赵明诚脑子里嗡嗡作响。 《萌芽》创刊三十一年,单期最高销量是1981年的二十八万册。 那是在文学热潮的顶峰,靠著几篇轰动全国的作品才达到的。 而现在,1988年第一期,仅仅上市一天,就卖出了接近二十万册。 “印刷厂现在什么情况?”赵明诚问。 “三班倒,机器没停过。”陈文涛坐下,掏出一包烟,自己也点了一根,“老李说,从昨天晚上六点到现在,又印了八万册。但他说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快机器要出问题。” 赵明诚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配合著他心跳的节奏。 窗外天色渐亮,上海的早晨正在甦醒,但这座小楼里的编辑们,已经工作了整整一夜。 “后悔啊。”赵明诚忽然说。 “后悔什么?” “后悔胆子太小。”赵明诚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也有狂热,“我要是胆子大一点,首印五十万册,现在就不用这么被动了。” 陈文涛笑了:“老赵,这话不对。別说你,全中国哪个文学期刊的主编,敢首印五十万册?《人民文学》也不敢。” 这话是真的。 八十年代末,文学刊物普遍不景气。 伤痕文学的热潮过去,先锋文学还在探索,通俗文学开始兴起,纯文学刊物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 《萌芽》作为青年文学刊物,能维持十几万册的销量已经不错了。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因为一篇《山楂树之恋》。 因为一个叫周卿云的年轻人。 “走,去编辑室看看。”赵明诚说。 推开总编室的门,走廊里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 电报室的电话响个不停,年轻的报务员一边接电话一边记录,手边堆著厚厚一叠电报稿纸;发行科的两个小伙子正在整理各地发来的补货单,桌子上、地上全是纸;財务科的老会计戴著老花镜,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著,计算这一天的回款。 而最大的喧闹来自大编辑室。 这是杂誌社最大的房间,二十多个编辑的办公桌排成四排。 平时这个时候,编辑们应该还在吃早饭、看报纸,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但今天,所有人都到了,而且所有人都处於一种亢奋的状態。 “山东又来电报了!济南新华书店要补三千册!” “武汉的!武汉要五千!” “广州更狠,直接要八千!” 此起彼伏的喊声,伴隨著电话铃声、电报机的嘀嗒声、还有编辑们兴奋的议论声,匯成一首奇异的交响曲。 赵明诚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十年前,《萌芽》復刊时的场景。 那时候也是这么热闹,也是这么充满希望。 但后来,隨著文学热度的消退,编辑部渐渐冷清,年轻人一个一个离开,老编辑一个一个退休。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编辑部这么有生气了。 “总编!”一个年轻编辑看见他,激动地跑过来,“我老家安徽来的电报,说他们那儿的报刊亭,排了一百多人的队,就为买咱们的杂誌!” 另一个老编辑也凑过来:“老赵,我编了三十年杂誌,没见过这场面。昨天我老伴去菜市场,卖菜的大妈都在討论《山楂树之恋》,问她认不认识作者。” 赵明诚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虽然是总编,但他的桌子也在这个大办公室里。 他拿起桌上那本还散发著油墨香的《萌芽》,翻到《山楂树之恋》那一页。 淡粉色的插页上,是一幅手绘的山楂树插图。 树下站著两个小小的人影,一男一女,隔著一段距离,但眼神望向同一个方向。 简洁,乾净,美好。 就像这篇小说本身。 “校对科那边怎么样?”赵明诚问。 “疯了。”陈文涛笑著说,“昨天下午,校对科的小王一边校稿一边哭,把稿子都哭湿了。老张更绝,看完结局,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半个小时,出来就说要写篇万字长评。” 正说著,门被推开了。 印刷厂的老李风风火火地衝进来,一身油墨味,脸上却红光满面。 “老赵!第四批十万册,中午前能出!”老李嗓门大,一开口全办公室都听见了,“但我得说清楚,这是极限了。再要印,得等机器冷却,至少六个小时。” “印!”赵明诚斩钉截铁,“十万册全发出去。重点保证北京、上海、广州、武汉、成都、西安这六个城市。” “好嘞!”老李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工人们让我问问,这期杂誌为什么这么火?他们都想买一本看看。”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陈文涛说:“老李,你回去告诉工人们,这期杂誌,咱们社里每人送一本。他们辛苦了。” 老李走后,赵明诚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他听见编辑们在议论: “你们说,周卿云是怎么写出这种作品的?他才十九岁啊!” “天赋,这就是天赋。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不止天赋。我听说他为了写这篇小说,查了大量资料,还採访了不少老知青。” “关键是乾净。现在的小说,要么太俗,要么太玄,难得有这么干净的。” “我女儿昨晚看哭了,今天一早就要我帮她给作者写信……” 赵明诚听著,心里渐渐有了决定。 他回到总编室,关上门,对跟进来的陈文涛说:“老陈,咱们得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马上派人去復旦,给周卿云送稿费。”赵明诚说得很慢,很认真,“不是按连载算,是按整部小说算。千字三十,二十二万五千字,六千七百五十元。一分不能少,今天就送过去。” 陈文涛点头:“应该的。第二件呢?” “第二,”赵明诚顿了顿,“探探周卿云的口风,他下一部作品,有没有思路?如果有,咱们《萌芽》要定了。条件隨他开。”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第51章 文学不死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51章 文学不死 陈文涛看著老搭档,知道他是认真的。 《萌芽》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爆款了,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绝不能放手。 “我亲自去。”陈文涛说。 “不,让小王去。”赵明诚摇头,“你是副总编,坐镇编辑部。让发行科的小王去,年轻人腿脚快。再让財务科准备现金……要新钞,用红纸包好。” 陈文涛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送稿费,这是一种姿態,一种诚意。 《萌芽》要让周卿云知道,他们有多重视他,有多感激他。 “还有,”赵明诚补充道,“告诉小王,態度要恭敬。周卿云现在是咱们的財神爷,不,是咱们的救星。” 上午十点,发行科的小王骑著自行车出发了。 车后座上绑著一个帆布包,包里装著六千七百五十元现金,还有赵明诚亲笔写的一封信。 小王今年二十五岁,进杂誌社三年,从来没接过这么重要的任务。 出发前,陈文涛特意交代他:“见了周卿云,就说杂誌卖疯了,全是托他的福。问他有没有新作品的思路,有的话,《萌芽》全力支持。” 小王骑得飞快。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但他心里火热。 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个奇蹟……《萌芽》单期销量突破五十万册的奇蹟。 而创造这个奇蹟的人,就在復旦。 同一时间,《萌芽》编辑部依然忙碌。 到上午十一点,新的销售数据出来了,昨天一天,加上今天上午的预售,总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五万册。 “破纪录了!”有人喊了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明诚站在办公室中央,看著这些激动的编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纪录只是开始。如果下个月《山楂树之恋》的后半部分能保持销售水准,如果周卿云能继续创作,那《萌芽》復兴的道路,就真的畅通无阻了。 但前提是,要留住周卿云。 现在全国多少杂誌在盯著他? 《人民文学》《收穫》《上海文学》……哪一个不想抢他? 《萌芽》虽然有首发优势,但优势不大。 必须拿出诚意。 赵明诚回到总编室,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合同。 不是单篇作品的合同,而是长期合作的合同。他要给周卿云最好的条件……最高稿费,最优版面,最大自由度。 只要周卿云愿意,他可以成为《萌芽》的签约作家,甚至可以参与杂誌的选题策划。 这是一场赌博。 但赵明诚愿意赌。 他赌周卿云的未来,赌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不会枯竭。 窗外,上海的冬日阳光终於穿透云层,照进办公室。赵明诚放下笔,走到窗前。 远处是这座城市的轮廓,近处是弄堂里升起的炊烟。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刚进《萌芽》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个文学青年,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文学可以改变世界。 后来,他渐渐怀疑了。 市场化了,读者口味变了,纯文学的空间越来越小。 他以为自己会看著《萌芽》慢慢衰落,最后成为歷史。 但现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用一篇二十二万字的小说,重新点燃了他的希望。 “周卿云……”赵明诚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走多远。但他知道,《萌芽》要陪他一起走。 这一路,或许坎坷,或许艰难。 但值得。 因为文学不死。 因为希望永在。 因为总有人,在星光下赶路,在时光中前行。 …… 復旦307宿舍。 小王离开后,宿舍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桌上摊开著六叠钞票,每叠一千元,用银行的白纸带綑扎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叠散的,七百五十元,用红纸包著。 六千七百五十元现金,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足百元的年代,铺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崭新的“大团结”上,纸幣上的工农兵图案在光线下泛著油墨特有的光泽。 王建国、李建军、陈卫东、陆子铭都站在桌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迴荡。 周卿云坐在桌前,静静地看著这些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前世他做副教授时,也见过比这多得多的钱……科研经费、课题拨款、稿费版税。 但这一世,作为陕北农村出来的大学生,这笔钱的重量是不同的。 这不仅是钱,这是认可。 是一个年轻人用二十二万字,一个字一个字挣来的尊严。 “卿云……”王建国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这……这都是你的?” “嗯。”周卿云点头,“《山楂树之恋》的稿费。千字三十,二十二万五千字。”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六千七百五……我们村去年全村的工分分红,也没这么多。”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罕见地没有进行经济学分析,只是低声说:“卿云,你值得。” 陆子铭站在最边上,看著那些钱,又看看周卿云平静的脸,轻声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激动。” 周卿云笑了。 他站起身,开始整理那些钞票。 动作很慢,很仔细,一张一张地数,一叠一叠地整理。 他的手指抚过纸幣的边缘,感受那种崭新的脆硬感。 “激动过了。”他说,“昨晚拿到销售数据的时候,就激动过了。现在看著这些钱,我在想的是……它应该用在什么地方。”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六千七百五十元。 在这个万元户就是富豪的年代,这是一笔可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巨款。 周卿云把钱重新包好,装进小王留下的帆布袋里。 帆布袋很普通,灰蓝色的,印著“上海”两个字。 但此刻,它装著一个年轻人一整个冬天的笔耕不輟,装著二十二万个字的重量。 “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王建国问。 “邮局。”周卿云拎起袋子,“把钱寄回家。” “全寄?” “留三千,剩下的全寄。” 第52章 心向高山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52章 心向高山 周卿云的一句话让宿舍又安静了。 三千元留下来,三千七百五十元寄回家。 这意味著周卿云要把超过一半的稿费寄给远在陕北的家人。 周卿云没有解释,拎著袋子出了门。 冬日的下午,阳光很好,但风很冷。 他走在復旦校园里,帆布袋沉甸甸地坠在手上,心里却异常平静。 小王的话还在耳边迴响:“周同学,赵总编让我问问,您下一部作品有什么思路?我们《萌芽》希望能和您长期合作,条件您儘管提……” 他婉拒了。 不是摆架子,不是待价而沽,是真的还没想好。 优秀的作品不是大白菜,不是隨时都能从脑子里掏出来的。 《星光下的赶路人》和《山楂树之恋》能成功,有时代的因素,有他两世为人的积累,也有一定的运气。 如果现在急著开新书,写出来的东西质量可能就无法保证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有更高的目標。 《萌芽》很好,是他起步的平台,是发现他的伯乐。 但一个青年文学刊物,承载不了他全部的文学抱负。 他想写更深刻的东西,想触及这个时代更本质的问题,想在中国文学的殿堂里留下真正的印记。 这需要沉淀,需要积累,需要等待合適的时机。 而这些,是急不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到五角场邮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邮局里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在寄包裹,一个中年男人在发电报。 周卿云走到匯款柜檯前,把帆布袋放在檯面上。 “同志,匯款。”他说。 柜檯后的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你是昨天电视上那个?” 周卿云点点头,没多说话。 女工作人员有些激动,但很快恢復了专业態度:“匯多少?匯到哪里?” “三千七百五十元。匯到陕西榆林。”周卿云报出地址,然后补充,“另外,我要开个存摺,存三千。” 女工作人员的眼睛瞪大了。 但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开始办理业务。 匯款单要一张一张填。 周卿云填得很仔细,收款人写母亲的名字,附言栏里,他写了很多话: “妈:这是《山楂树之恋》的稿费,六千七百五十元。我留了三千在学校用,剩下的三千七百五十元您收好。钱分三份用:第一份,把咱家的窑洞彻底修一修,该换瓦换瓦,该刷墙刷墙;第二份,您和小妹买新衣服,买好吃的,別省著;第三份,也是最重要的,拿出一部分钱,把村小学教室的玻璃都补齐。我高考后回去看过,好多窗户没玻璃,用塑料布糊著,风一吹哗哗响。再买几吨煤,教室里生上炉子。陕北冬天太冷了,孩子们坐在冰冷的教室里,手都冻僵了,怎么写字?怎么听课?”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顿了一下。 眼前浮现出村小学的样子:破旧的土坯房,窗户上七零八落的玻璃,冬天教室里哈出的白气,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手。 他吃过这种苦。 在煤油灯下写作业,手冻得握不住笔;坐在漏风的教室里听课,脚冻得没了知觉。 那种苦,他不想让下一代继续吃。 “妈,这钱一定要用在小学上。您去找村长,找校长,就说是我捐的。玻璃要装,煤要买,炉子要生起来。如果钱不够,您写信告诉我,我再寄。” 他继续写:“还有,给学校的孩子们每人买一套新文具……铅笔、橡皮、本子。告诉他们,好好读书,读书能改变命运。我就是例子。” 写完这些,他又另起一行:“妈,我一切都好。学校很重视我,同学很照顾我。您放心。快过年了,等放了寒假我就回家。” 落款:“儿卿云”。 写完,他把匯款单递进去。 女工作人员接过,看了看金额,又看了看附言,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同志,”她轻声说,“您是个好人。” 周卿云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匯款办完,又开了存摺。 三千元存进去,存摺是崭新的,红色的封面,印著国徽。 周卿云把它小心地收好。 从邮局出来,天已经有些暗了。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多钟,天色就开始发灰。 周卿云拎著空了的帆布袋,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路过一家新华书店时,他看见门口排著长队。 队伍一直排到人行道上,人们搓著手,呵著白气,但脸上都带著期待的表情。 书店门口的告示牌上写著:“《萌芽》1988年1月刊,今日到货,限量供应”。 周卿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那些排队的人里,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中年知识分子,甚至还有几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他们在寒风中等待,只为买一本杂誌,读一个故事。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 这就是创作的意义。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比收到六千七百五十元时更温暖,更充实。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宿舍楼里灯火通明,307的窗口也亮著灯。 周卿云上楼,推开门,几个室友都在。 “办完了?”王建国问。 “办完了。”周卿云把空帆布袋掛起来,“钱寄回家了。” “寄了多少?” “三千七百五。” 陆子铭忽然说:“卿云,你今天拒绝《萌芽》的长期合作,是因为有別的打算吧?” 周卿云看了他一眼。陆子铭很敏锐。 “嗯。”他点头,“《萌芽》很好,但它承载不了我想写的东西。我想……往更高的地方走。” “《收穫》?”陈卫东问。 “也许。”周卿云说,“但也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沉淀,需要学习,需要积累。” 这话说得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决心。 那不是年少轻狂的野心,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规划。 李建军感慨:“卿云,你跟咱们真的不一样。要是换成我,突然有这么多钱,突然这么有名,早就飘了。你还这么清醒。” “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周卿云说,“只有真本事,才能长久。” 那天晚上,周卿云睡得很早。 躺在床上,他想起陕北老家,想起母亲收到匯款单时的表情,想起村小学的孩子们坐在温暖的教室里读书的样子。 这一世,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用文字,用行动。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星星很亮。 他知道,自己选的路是对的。 不急於求成,不贪图虚名,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文学的高山在那里,需要的是耐心攀登的旅人,而不是只会仰望的过客。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做一个真正的攀登者。 第53章 总编的深谋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53章 总编的深谋 夜已深,但《萌芽》杂誌社的石库门小楼依旧灯火通明。 总编赵明诚站在编辑室中央的过道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从印刷厂送来的加急报表。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累的,不是冷的,而是被报表上那个数字震得——五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册。 《萌芽》1988年1月刊,上市九天,销量突破五十万大关。 编辑室里静得可怕。 二十几个编辑,从头髮花白的老校对到刚毕业的大学生,都围站在四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赵明诚手里的那张纸。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张著嘴忘了合上,有人偷偷掐自己的大腿確认不是在做梦。 五十万册。 在中国文学期刊界,这是一个分水岭。 过了这个数,就不再是普通的青年刊物,而是能够影响一代人、代表一个时期文学风向的顶级平台。 “老赵……”副总编陈文涛的声音先打破了沉默,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念出来,让大家听听。”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环视一周。 他看见老编辑张师傅眼圈红了,看见年轻编辑小王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看见財务科的老会计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五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册。”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短暂的寂静后,编辑室里爆发出近乎癲狂的欢呼。 “五十万!破了!破了!”小王第一个跳起来,把手中的校样拋向空中。 “老天爷……我干了三十年编辑,没见过这场面……”张师傅喃喃著,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快!给印刷厂打电话!再加印!”发行科科长扯著嗓子喊,声音已经嘶哑。 陈文涛衝到电话机旁,手抖得差点拨错號。 电话接通,那边是印刷厂老李同样激动的声音:“老陈!看到了吧?五十万!我们厂建厂以来,没印过这么火的杂誌!” 整个编辑室陷入一种集体亢奋的状態。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人开了一瓶珍藏的茅台——那是赵明诚放在柜子里准备退休时喝的;有人翻出过年剩下的鞭炮,跑到院子里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凌晨的上海弄堂里格外清脆;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赵明诚退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灯光下裊裊升起,他的脸在烟雾后显得模糊不清。 高兴吗?当然高兴。 《萌芽》创刊三十一年,经歷过辉煌,也经歷过低谷。 八十年代初文学热时,最高销量衝到过二十八万册,那时候编辑部也是这般欢腾。 但后来,文学退潮,市场化衝击,销量一路下滑,到1986年时,单期已经跌到十二万册。 社里经费紧张,编辑工资发不出来,年轻人一个个离开,老编辑一个个退休。 他作为总编,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纯文学还有出路吗?《萌芽》还能撑多久? 现在,答案来了。 五十万册,不仅破了《萌芽》自己的纪录,还超过了《收穫》的最新一期销量,仅次於《人民文学》,排在1988年全国文学期刊发行榜第二名。 这是奇蹟。 是他在最绝望时都不敢想像的奇蹟。 而创造这个奇蹟的人,叫周卿云。 一个十九岁的陕北农村青年,一篇二十二万字的《山楂树之恋》。 赵明诚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高兴之余,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忧虑,是遗憾,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了昨天小王回来的匯报。 “周同学很客气,但很坚定。他说现在要专心学习,短时间內没有开新书的打算。我提了长期合作的事,他婉拒了,说《萌芽》很好,但他有更高的追求。” 更高的追求。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赵明诚心上。 他懂,他太懂了。 一个能在十九岁写出《山楂树之恋》的人,一个能唱出《错位时空》的人,一个能提出“希望工程”概念的人,怎么可能满足於只在一家青年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 《萌芽》是什么? 是青年文学的摇篮,是文学新人的跳板。 但它不是终点,不是殿堂。 真正的文学大家,最终要走向《收穫》,走向《人民文学》,走向中国文学的顶峰。 周卿云是一条真龙。 而《萌芽》,只是一片小小的池塘。 池塘可以养鱼,可以育虾,但养不住真龙。 真龙是要腾空而起,是要翱翔九天的。 “老赵,想什么呢?”陈文涛端著两杯茶过来,脸上还带著兴奋的红晕,“咱们《萌芽》,这回是真翻身了!” 赵明诚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著暖手:“文涛,你说周卿云以后,会去哪里?” 陈文涛一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在赵明诚对面坐下,也点了支烟:“你是说……” “《收穫》已经托人打听他了。《人民文学》那边也有动静。”赵明诚说得很平静,“咱们这次能抢到《山楂树之恋》,是因为下手快,是因为咱们一直关注青年作者。但下一部呢?等他写出真正想写的东西,咱们还能留住吗?” 编辑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但两个主编的这个小角落,气氛却凝重起来。 陈文涛沉默了很久,才说:“老赵,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只做一锤子买卖。”赵明诚掐灭烟,眼神变得锐利,“周卿云现在是咱们的福星,是咱们的救星。但福星会走,救星会离开。咱们得想办法,把他和《萌芽》绑在一起。” “怎么绑?人家连长期合作都拒绝了。” “用利益。”赵明诚说得斩钉截铁,“用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冬夜,漆黑,寒冷,但远处有点点灯火,像星星一样。 “文涛,你觉得《山楂树之恋》,能卖到多少?” 陈文涛想了想:“照这个势头,六十万应该没问题。如果下半部保持水准,整期破七十万都有可能。” “七十万……”赵明诚重复这个数字,然后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把目標定在一百万呢?” “一百万?!”陈文涛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老赵,你疯了?文学期刊单期破百万,那是《故事会》《知音》那些通俗刊物才敢想的事!” “为什么不敢想?”赵明诚走回办公桌,摊开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山楂树之恋》上半部就带动销量破五十万,下半部如果写得好,加上咱们的宣传,加上读者的口碑,为什么不能冲一百万?”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如果真能破百万,咱们就做一件事——给《山楂树之恋》出单行本。不是杂誌连载,是正式的单行本,精装,带插图,全国发行。” 陈文涛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单行本。 这是一个作家真正的里程碑。 第54章 让关係绑定的更紧密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54章 让关係绑定的更紧密 在八十年代的中国,能在杂誌上发表作品已经很了不起,能出单行本的,那才是真正的作家,是被文学界承认的作家。 而如果《萌芽》来出这个单行本,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只是一次出版行为,这是一种绑定,一种宣言:周卿云是《萌芽》发现的,是《萌芽》推出的,他的第一部单行本,由《萌芽》出版。 这是战略性的绑定。 周卿云和《萌芽》的关係,就不仅仅是作者和刊物的关係,而是深度绑定的合作伙伴关係。 “六千多的稿费,对周卿云来说是巨款,但对咱们杂誌社来说,算什么?”赵明诚继续说,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一期杂誌,按五十万册算,定价一块二,总码洋六十万。扣除印刷成本、发行费用、稿费支出,净利润至少十五万。十五万啊文涛!咱们社去年全年才盈利八万!”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这些帐,咱们清楚,周卿云现在年轻可能不清楚,但总有一天他会清楚。如果到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篇小说给杂誌社带来几十万的利润,自己只拿了六千多,而咱们还装傻充愣,他会怎么想?其他杂誌社再来挖他的时候,他还会念咱们的情分吗?” 陈文涛沉默了。 这些帐,他不是没算过,只是不敢深想。 现在被赵明诚挑明了,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单行本。”赵明诚最后总结,“如果销量破百万,咱们就出单行本。版税按最高標准给,宣传按最高规格做。要让周卿云知道,咱们《萌芽》不光是会用他赚钱,更懂得和他分享利益,更懂得怎么捧他。” “那如果……破不了百万呢?”陈文涛问。 “那就等。”赵明诚说,“等《山楂树之恋》连载完,等热度达到顶峰。到时候就算没破百万,只要超过七十万,咱们照样出单行本。只是时机和宣传力度要调整。” 他看著陈文涛,眼神里有一种老编辑特有的智慧:“文涛,做编辑这么多年,我明白一个道理——对真正的天才,你不能只想著索取,更要懂得给予。你给他的越多,他回报你的就越多。情分要有,利益更要有。情分加利益,才是最长久的合作关係。”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一夜未眠的编辑们,脸上的兴奋渐渐被疲惫取代,但眼睛里都还有光。 赵明诚走到编辑室中央,拍了拍手。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同志们,”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五十万册,只是一个开始。咱们的目標,是一百万。” 编辑室里响起吸气声。 “我知道这很难,知道这听起来像做梦。”赵明诚继续说,“但在元旦前,如果有人告诉咱们,这期杂誌能卖五十万册,咱们也会觉得是做梦。可现在,梦成真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咱们再做一个梦。梦见《萌芽》单期破百万,梦见咱们捧出一个真正的文学大家,梦见咱们这些做编辑的,老了以后可以跟孙子吹牛——当年啊,周卿云的第一篇小说,是你爷爷我编的!” 编辑室里爆发出笑声,然后是掌声,越来越响,经久不息。 赵明诚看著这些可爱的同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从今天起,《萌芽》不再只是一本杂誌,而是一个梦想的载体。 载著编辑们的梦想,载著作者的梦想,载著千千万万读者的梦想。 而周卿云,就是那个点亮梦想的人。 他要做的,就是护著这团火,让它烧得更旺,照得更远。 哪怕最终,这团火会离开《萌芽》,去照亮更广阔的天空。 但只要曾经照亮过,就够了。 ……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月中旬,復旦大学的学子们已经开始进入紧张的期末复习。 半上午,一辆黄色的天津大发小麵包车,吭哧吭哧地驶进復旦校园,在307宿舍楼下停住时,车底盘明显往下沉了沉。 车门拉开,先跳下来的是《萌芽》发行科的小王。 这个年轻人今天没骑自行车,而是当起了司机。 他绕到车后,拉开后车门——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鼓鼓囊囊的麻袋,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堆了整整一车。 然后是总编赵明诚,他从副驾驶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宿舍楼。 王建国在窗口看见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卿云,《萌芽》总编又来了,天哪,那些不会都是读者给你的信吧!” 周卿云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他知道《山楂树之恋》会收到读者来信,但没想到这么多,这么快。 下楼时,赵明诚已经在和宿管大爷交涉了。 大爷看著那一车麻袋,眼睛瞪得老大:“这……这都是信?” “都是读者给周卿云同学的信。”赵明诚说,语气里有骄傲,也有无奈,“麻烦让我们搬上去。” “往哪搬啊?”大爷指著狭窄的楼梯,“这么多东西,你们宿舍放得下?” 这是个现实问题。 307宿舍八人间,已经住了六个人,加上每个人的行李、书本、杂物,空间本来就不富裕。 现在再来十几麻袋信…… “先搬上去再说吧。”周卿云走下来无奈的说。 於是,在这个寒冷的上午,復旦307宿舍上演了一幕奇景:六个男生,加上小王和赵明诚,八个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一麻袋一麻袋的信件从车上卸下来,扛上三楼,堆进宿舍。 麻袋很重。 每个麻袋至少装了一两百封信,十几麻袋就是两三千封。 宿舍里很快就没地方下脚了——床上、桌上、地上,全是麻袋。 最后几个麻袋只能堆在门口,堵住了半扇门。 搬完最后一袋,小王累得一屁股坐在麻袋上,大口喘气:“周同学,这……这才十天。” “十天?”周卿云问。 “从一月五號开始。”赵明诚接过话,他也累,但站得笔直,“编辑部每天都能收到两三百封给你的信。我们筛了一遍,筛掉了重复地址的、內容不完整的,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他环顾这间被麻袋淹没的宿舍,苦笑:“而且这还只是开始。现在到的都是上海、江苏、浙江这些近地方的。等北京、东北、西北的信都到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一车,而是几车,十几车。 第56章 特殊的书迷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56章 特殊的书迷 送走赵明诚和小王,宿舍里又只剩下六个男生和满屋的麻袋。 大家看著这些麻袋,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王建国先开口:“卿云,你现在……是真的大明星了。” “不是明星。”周卿云摇头,“是作者。明星靠脸,作者靠笔。” 他走到一个麻袋前,解开麻绳。 里面果然是一封封信,各式各样的信封,各式各样的字跡。 他隨手拿起几封,有的信封上画著小心心,有的贴著漂亮的邮票,有的字跡工整如印刷体,有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他拆开一封。 信纸是粉色的,带著淡淡的香味: “周卿云哥哥:你好!我是杭州一中的高一学生。我看了《山楂树之恋》,哭了好几次。静秋和老三的爱情太感人了!请问,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样的爱情吗?如果有,我也想要……” 又拆开一封,这封来自一个中年妇女: “周同志:我是一名知青,1976年从上海去黑龙江插队。你的小说让我想起了我的青春,想起了那些回不去的岁月。谢谢你写了这样的作品,让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没有被忘记……” 再拆开一封,这封信里果然夹了东西——一张五市斤的全国粮票,还有一张纸条:“周同志,知道你写作辛苦,买点好吃的。一个老读者。” 周卿云看著那张粮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市斤粮票,在这个年代,可能是这个读者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但他就这么寄过来了,只是因为喜欢他的作品。 “得退回去。”他把粮票小心地收好。 就这样,周卿云在宿舍里看了两个小时的信。 两三千封信,他当然看不完,但看了几十封,已经足够感受到读者的热情和真诚。 有中学生写来的稚嫩心声,有老知青写来的岁月感慨,有工人写来的生活感悟,有教师写来的教学启发…… 每一封信,都是一个灵魂的倾诉,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看到最后,周卿云放下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赵明诚送来的那封特殊信件。 从抽屉里拿出来,小心地拆开火漆——火漆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带著一种仪式感。 展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著淡淡的檀香。 字跡清秀流畅,用的是深蓝色的墨水,笔锋婉转而有力: “卿云先生: 展信安。 昨夜读完《山楂树之恋》上篇,掩卷之时,窗外已晨光熹微。静秋与老三的故事,让我这个自以为看惯悲欢离合的人,竟在书房独坐至天明,泪湿衣襟而不自知。 我从事表演艺术多年,读过无数剧本,演过无数角色,自以为早已懂得何为爱情、何为纯粹。 然而您的文字,像一泓清泉,洗净了我眼中经年的尘埃。 那种极致的乾净,那种无怨无悔的等待,那种『我会等你一辈子』的承诺——在这个越来越喧囂的时代,竟让我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珍贵。 您笔下的爱情,让我想起了年轻时读《红楼梦》的感觉。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都是將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提炼成诗。 不知您是否经歷过那样的年代? 若未曾经歷,却能写得如此真切,那便是天赋;若曾经歷,却能写得如此乾净,那便是境界。 我写这封信,没有別的意思。 只是作为一个读者,一个被您的文字打动的人,想说一声谢谢。 谢谢您在这个浮躁初显的年代,还能写出这样乾净的作品,让我这样的读者,还能相信爱情原本的样子。 另,您在《星光下的赶路人》中写到的乡村教师,也让我感动。 家父曾支教西北三年,他说过类似的话:『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您的文字,点燃了许多人心中的火。 盼续篇。 祝笔健。 ——一个被您打动的读者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日夜於上海” 没有落款姓名,没有地址。 只有一段真挚的文字,和那个清秀的署名“一个被您打动的读者”。 周卿云拿著这封信,反覆读了三遍。 字里行间透出的素养和见识,让他知道写信的人不简单。 不是官方口吻,不是粉丝狂热,而是一种知音般的懂得——懂文学,懂艺术,懂他文字里想表达的东西。 尤其是那句“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让周卿云心里一动。 这话说得真好,真准。 他小心地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火漆已经碎了,但他还是把信封仔细收进抽屉的深处。 这封信,他要认真回。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真正用心的回覆。 窗外,天色渐暗。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法租界一栋老洋房的书房里,一个穿著丝绸睡袍的女人正坐在窗边。 她二十七岁,气质清冷,眉眼间有著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疏离。 书桌上摊开著《萌芽》杂誌,翻到《山楂树之恋》的那一页,边角已经微微捲起。 陈念薇端起已经冷掉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不知道那封信是否已经送到,也不知道那个叫“卿云”的作者会不会回信。 虽然以她现在的身份,只需要一个招呼或者一个电话便能清楚的知道这个“卿云”是谁,甚至有的是人会將他想尽办法与自己偶遇。 但这样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是昨夜读完小说后,一时情动,提笔写下了那些话。 无关风月无关雨。 就像她不知道,那个让她感动至深的作者,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 就像周卿云也不知道,这封字跡清秀的信,来自上海戏剧学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来自一个家世深厚、名下產业无数,在这个时代可以自由往返於港澳台乃至欧美国家的女人。 此刻,他们只是作者与读者,文字的两端。 但有些缘分,一旦开始,便会如藤蔓般悄然生长,最终缠绕成命运的模样。 周卿云坐在檯灯下,铺开新的信纸,提笔写下: “尊敬的读者: 展信佳。 您的来信,我已认真读过。深夜执笔,思绪万千……”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封信,连接了两个原本平行的世界。 第57章 庐山村十七號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57章 庐山村十七號 周卿云站在307宿舍內,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生出万般无奈。 宿舍里已经不仅仅是麻袋了。 昨天晚上,赵明诚又派人送来了一车读者信。 现在,307宿舍已经彻底被淹没。 麻袋堆到了上铺的高度,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通往门口。 王建国要下床,得先跳到麻袋上,再踩著麻袋堆“爬”到门口。 “卿云。”李建军正蹲在麻袋堆上拆信,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我帮你找夹东西的信,这一包就找到十二封。有粮票,有邮票,还有这个……” 他举起一个信封,里面滑出一块用红绸包著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枚银质的毛主席像章,保存得崭新。 “这……”周卿云接过像章,心里沉甸甸的。 这肯定是某个老读者珍藏多年的东西,就这么寄给他了。 “得退回去。”他把像章小心包好,“这些信不能这么堆著,我得去虹口仓库整理。” “恐怕你去不了了。”陆子铭从上铺探出头,表情有些微妙,“你去吃早饭的时候辅导员李老师来找你,让你九点去系办公室。” “什么事?” “没说。”陆子铭顿了顿,“但她的表情……似乎有事情。” 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知道,自己这几个月闹出的动静,学校不可能不知道。 从《星光下的赶路人》发表,到《山楂树之恋》爆火,再到海量读者来信,他早就不是一个普通学生了。 八点五十分,周卿云来到中文系办公楼。 三楼的走廊里很安静,但路过几个办公室时,他能感觉到里面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复杂的目光。 敲开辅导员办公室的门,李秀英老师正在泡茶。 “周卿云同学,来了。”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卿云坐下。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台上放著一盆文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气氛不一样。 李秀英把泡好的茶推到周卿云面前,没有绕弯子:“听说你宿舍里,堆满了读者来信?” “是。”周卿云实话实说,“昨天《萌芽》杂誌社送了十几麻袋过来,宿舍已经没法住人了。” “我早上去看了。”李秀英说,语气平淡,“確实没法住人了。那些信,是对你文学成就的认可,是读者的一片心意。放在宿舍里,堆在麻袋里,不合適。” 周卿云没说话,等著下文。 “学校领导也听说了这件事。”李秀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领导们开了个会,觉得復旦大学作为国內一流学府,应该给有特殊才能的学生提供特殊条件。特別是像你这样,已经在全国范围內產生影响的青年作家。” 她顿了顿,看著周卿云:“你对庐山村有了解吗?” 周卿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庐山村。 他太了解了。 前世他在復旦读书、任教三十年,对庐山村的歷史如数家珍。 1946年,復旦从重庆返沪,接收了日军占领时期留下的百余幢建筑。 这些建筑风格各异,有日式平房,有欧式小楼,有联排別墅,统称为“三村四庄”:庐山村、徐匯村、嘉陵村、德庄、筑庄、淞庄和渝庄。 而庐山村,是其中最特殊的存在。 那是日军高级军官的住宅区,一栋栋联排別墅,红砖灰瓦,庭院深深。 復旦復员后,这些房子成了教授住宅。 陈望道住过,周谷城住过,章靳以住过,萧乾住过…… 每一个名字,都是中国学术史上的星辰。 他记得前世听父亲说过:那是六十年代中期,父亲刚当上讲师,有一次酒后感嘆:“要是能住进庐山村,这辈子就算没白当一回教书人。” 父亲当时只是讲师,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评了副教授,申请了三次,都被驳回了。 理由很简单:房子太少,教授太多,得排队。 而现在,李秀英问他:对庐山村有没有兴趣? “李老师,”周卿云的声音有些乾涩,“您是说……” “学校在庐山村有一栋房子,空出来了。”李秀英说得轻描淡写,“本来是给一位老教授预留的,但他去年退休回老家了。房子空了小半年,学校一直没决定给谁。” 她看著周卿云:“现在,领导们觉得,给你最合適。” 周卿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做梦,但他寧愿相信自己在做梦。 庐山村,那是他父亲生前嚮往了一辈子都没能踏足的地方。 而他,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学生,现在有机会住进去? “不过,”李秀英话锋一转,“房子不是白住的。要交租金,一个月五十元。” 五十元。 周卿云迅速在心里算了笔帐。 1988年,上海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一百元左右。 五十元房租,相当於普通人半个月的收入。 確实不便宜。 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山楂树之恋》的稿费六千七百五十元,他留了三千,寄回家三千七百五十元。就算交了一年房租,还有两千多存款。而且自己还能写,后面还会有更多的稿费…… “我租。”周卿云几乎没犹豫,“现在就能签合同吗?” 李秀英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倒是爽快。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这房租不便宜,学校也是故意的。庐山村房子紧俏,好多老教授都想住进去,但房子就那么几栋。现在给你一个学生住,肯定有人会说閒话。所以房租定高些,算是堵住他们的嘴。” 她顿了顿:“当然,学校也知道,你现在不缺钱。一个月五十元,你掏得起。” 周卿云点头:“我明白。谢谢学校领导,谢谢李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爭气。”李秀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租赁合同,你看看。签了字,今天就能搬进去。” 周卿云接过合同。 很简单的两页纸,甲方是復旦大学,乙方是他。 租金每月五十元,租期一年,到期可续。 特別条款写著:房屋用於居住和文学创作,不得转租,不得用於商业用途。 他仔细看完,拿起笔,在乙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很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签完字,李秀英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钥匙。庐山村十七號。你现在就可以过去看看。” 周卿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里面不止一把钥匙。 “对了,”李秀英补充道,“那些读者信,你可以搬到庐山村去。那里地方大,你可以好好整理。这也是学校给你房子的一个考虑,那些信,是对復旦学子的认可,应该放在一个配得上它们的地方。” 从系办公楼出来,周卿云站在冬日的阳光下,手里攥著那个信封,久久没有动。 第58章 更高更远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58章 更高更远 庐山村十七號。 他知道那个位置。 前世他无数次从那些小楼前走过,想像著里面住著怎样的人物。 而现在,他要住进去了。 回到307宿舍,他把消息告诉了室友。 宿舍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炸开了锅。 “庐山村?!”王建国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卿云,你没开玩笑吧?庐山村?!” “就是陈望道先生住过的那个庐山村?”李建军声音都变了调。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喃喃道:“这……这不合常理。一个大一学生,住进教授住宅区……” 只有陆子铭相对平静,他看著周卿云,轻声说:“你配得上。” 这话说得简单,但周卿云听懂了。 陆子铭是说,以他现在的文学成就,住进庐山村,不算是破格,算是实至名归。 “什么时候搬?”王建国问。 “现在。”周卿云说,“学校让我今天就能搬进去。” “我们帮你!”李建军第一个跳起来,“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搬?” 確实,光是那些读者信,就有十几麻袋。 加上周卿云自己的行李、书稿、杂物…… 靠他一个人,搬到天黑也搬不完。 於是,在这个普通的上午,復旦校园里出现了奇特的一幕:六个男生,推著三辆借来的板车,车上堆著高高的麻袋和行李,浩浩荡荡地从学生宿舍区,往庐山村方向移动。 路上不断有人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那是周卿云吧?” “对,就是写《山楂树之恋》的那个。” “他们这是往哪搬?那么多麻袋是什么?” “听说是读者来信,太多宿舍放不下了。” “那现在搬去哪?” “不知道……好像是庐山村方向?” “庐山村?不可能吧?那是教授住的地方……” 议论声中,周卿云走在最前面,手里攥著那把钥匙。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心里热得发烫。 穿过一片老梧桐树掩映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红砖灰瓦的联排別墅,一栋栋掩映在常青树中。 庭院深深,石板路乾净整洁。 这里和拥挤的学生宿舍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庐山村到了。 找到十七號。 一栋两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藤,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 门牌是铜质的,已经有些氧化,但“十七”两个字依然清晰。 周卿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咔噠”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著旧书籍和木地板特有的气息。 客厅很大,铺著老式花砖,天花板很高,掛著老式的吊灯。 家具很简单,但都是实木的,透著岁月的质感。 最让周卿云震撼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他走过去,隨手抽出一本——1957年版的《鲁迅全集》,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我的天……”王建国跟在后面进来,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图书馆吧?” 李建军摸著实木书桌:“这桌子比我爷爷年纪都大。” 陈卫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著几株梅花,正开著淡粉色的花。 “这地方……”陆子铭轻声说,“適合写作。” 確实適合。 安静,宽敞,有书,有阳光,有院子。 对於一个作家来说,这简直是梦想中的书房。 周卿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一辈子没住进庐山村的父亲。 如果父亲知道,他的儿子在十九岁这年,住进了他嚮往了一辈子的地方,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高兴吧?会骄傲吧? 会觉得自己一生的遗憾,在儿子身上得到了弥补吧? “爸,”周卿云在心里轻声说,“我住进来了。替你,也替我自己。” 大家开始搬东西。 读者信最多,十几个麻袋,堆在客厅一角,像一座小山。 周卿云自己的行李很少,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最多的还是书——他自己买的,图书馆借的,编辑部送的,堆满了半个书架。 搬完已经是中午。 周卿云请大家在学校食堂吃了顿饭,算是乔迁宴。 饭桌上,王建国感慨:“卿云,你这下是真不一样了。住进庐山村,你就不再是普通学生了。”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学生。”周卿云说,语气平静,“从我决定写作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要走的路和別人不一样。” 吃完饭,周卿云一个人回到庐山村十七號。 关上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宿舍的喧闹,没有走廊的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走到那堆读者信前,解开一个麻袋。 里面还是一封封信,各式各样。但他现在不急了——有整整一栋房子,他可以慢慢看,慢慢回。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靠窗,阳光正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桌上有一盏老式檯灯,铜质的灯座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他铺开信纸,准备写信。 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也没落下去。 他感觉自己应该先给母亲写封信,告诉她,儿子住进了庐山村。 还有,该给《萌芽》杂誌社写封信,告诉他们读者信有新地方放了。 还有,该挑选一部分读者的来信给他们回回去…… 事情很多,但他不慌。 有一整栋房子,有一整个夜晚,有时间慢慢来。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梅花枝椏,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卿云放下笔,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淡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想,这一世,他真的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从陕北贫瘠的黄土高坡,到復旦的学生宿舍,再到现在的庐山村十七號。 这条路,很难,但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带著父亲的遗憾,带著母亲的期待,带著读者的信任,带著自己的梦想。 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第59章 双美拜访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59章 双美拜访 一大早,周卿云在陌生的床上翻了个身,將脸埋进带著樟脑丸味道的枕头里。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踏实,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一会儿梦见父亲站在庐山村门口,欣慰地对他点头;一会儿梦见满屋的读者信突然活了过来,像潮水般將他淹没;一会儿又梦见自己站在復旦的大礼堂里,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一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索性不睡了,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石膏雕花。 这是老房子特有的装饰,花纹繁复精致,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影子。 这就是庐山村。 这就是父亲嚮往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十九岁的身体,按理说应该精力充沛,但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这栋房子里沉淀了太多歷史,太多故事,他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感觉像是闯入了別人的梦境。 正想著,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咚,咚,咚。 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周卿云愣了一秒,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四十五分。 这么早,会是谁? 他披上外套,趿拉著拖鞋走下楼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房子的木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时,敲门声又响起了。 打开门。 晨光里站著两个人。 齐又晴和陈安娜。 齐又晴穿著浅粉色的棉袄,围著白色的围巾,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 陈安娜则是一身大红色的滑雪衫,头髮扎成高高的马尾,正跺著脚取暖,看见门开了,眼睛立刻亮起来。 “周卿云!你真的住这里啊!”陈安娜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 周卿云呆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齐又晴,又看了看陈安娜,又看了看门外——確实是庐山村十七號,確实是他昨天刚搬进来的房子。 “你们……怎么来了?”他终於找回声音。 “怎么,不欢迎啊?”陈安娜挑眉,假装生气,“周大作家现在住进別墅了,就不认识老同学了?” 齐又晴轻轻拉了拉陈安娜的袖子,柔声说:“我们是听王建国说的。他说你昨天搬到了庐山村,我们……就想来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但周卿云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是怕他不高兴吗?怕他觉得她们太冒失? “快进来吧,外面冷。”周卿云侧身让开,“我刚搬进来,屋里还没收拾好,乱得很。” 两个女孩进了屋。 陈安娜一进门就“哇”了一声:“这么大!” 確实大。 一层客厅有三十多平米,加上餐厅、厨房,还有那个带整面墙书架的书房。 对於住惯了八人间宿舍的学生来说,这简直就是宫殿。 齐又晴静静地打量著四周。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老家具上,落在那些泛黄的书脊上,最后落在周卿云身上——他穿著简单的睡衣,头髮还有些凌乱,脸上带著刚睡醒的懵懂。 这样的周卿云,和那个在文坛掀起波澜的“卿云”,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齐又晴有些不好意思,“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带了包子,食堂刚出炉的。”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铝製饭盒,打开,里面是四个白胖胖的肉包子,还冒著热气。 陈安娜也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东西:“我带了油条和豆浆!还有这个——”她掏出一小袋白糖,“我知道你喜欢甜豆浆。” 周卿云看著这两个女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昨天確实没来得及买早饭,本来打算收拾完屋子再去食堂的。 “谢谢。”他接过饭盒和袋子,“你们吃了吗?” “吃过了。”齐又晴说,“我们想著你刚搬来,肯定什么都没准备,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三个人在还没收拾好的餐桌前坐下。 餐桌是老式的实木圆桌,桌面有些划痕,但擦得很乾净。 周卿云把包子、油条、豆浆摆开,简陋的早餐在这栋老房子里,竟有了几分温馨的味道。 “你这地方真不错。”陈安娜边吃油条边环顾四周,“比我们宿舍强一百倍。不过——”她看向周卿云,眼睛弯成月牙,“周卿云同学,你现在可是荣华富贵了,搬到这么好的地方,都不通知我们一声?” 这话是玩笑,但周卿云听出了一丝真的委屈。 他连忙解释:“不是不通知,是昨天搬得太匆忙。房子还没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我本来打算今天收拾好了,再请你们过来做客的。” “这还差不多。”陈安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嘆口气,“哎,你说大家都是学生,怎么你就这么有出息?写小说能赚钱,唱歌能上电视,现在连房子都能住教授的別墅。我们呢?每天上课、写作业、考试,感觉自己上了个假大学。” 这话把齐又晴逗笑了:“安娜,你別这么说。卿云有卿云的才华,我们有我们的路。” “我知道。”陈安娜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感慨一下嘛。周卿云,你现在可是復旦的名人了。我昨天去图书馆,听到好几个女生在討论你,说想找你要签名。” 周卿云苦笑:“別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齐又晴轻声说,“是真的。你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著周卿云,眼神清澈而认真。 周卿云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欣赏,关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是的,不一样了。 从他住进庐山村的那一刻起,他就真的不再是普通的学生了。 吃完早饭,两个女孩说什么也要帮忙收拾屋子。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得收拾到什么时候?”陈安娜已经捲起了袖子,“反正我们上午没课,帮你收拾。” 齐又晴也点头:“我们帮你整理读者信吧。昨天王建国说,那些信堆了半个客厅。” 周卿云本想拒绝,但看著两个女孩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第60章 困难的选择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60章 困难的选择 於是,在这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清晨,庐山村十七號里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整理工作。 陈安娜负责收拾厨房。 厨房里积了灰,但设施齐全——老式的煤气灶,铸铁的水槽,还有一个煤球炉。 她一边擦洗一边哼著歌,是《错位时空》的调子。 齐又晴则开始整理那堆读者信。 她没有一股脑地拆信,而是先按信封的大小、顏色、邮戳地点分类。 动作轻柔而细致,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文物。 周卿云自己收拾书房。 那整面墙的书架让他震撼——不仅仅是书的数量,更是书的种类。 从马列著作到古典文学,从外国小说到学术期刊,时间跨度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到八十年代。 他甚至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套完整的1958年版《鲁迅全集》,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模糊。 “卿云,你看这个。”齐又晴忽然叫他。 周卿云走过去。 齐又晴手里拿著一封信,信封很特別——淡黄色的纸张,边缘有手绘的梅花图案。 “这封信……有点不一样。”齐又晴轻声说。 周卿云接过信。確实不一样。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只写著“周卿云先生亲启”,字跡清秀婉约。 他忽然想起——这是赵明诚昨天给他的那封神秘信件,他隨手放在信堆里了。 “这封信……”他犹豫了一下,“是別人特意送来的。” 齐又晴点点头,没有多问,把信递还给他:“那你收好。” 她的懂事让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信小心地放进书桌抽屉里。 收拾工作进行到一半时,陈安娜忽然从厨房里探出头:“周卿云!我发现宝贝了!” 周卿云和齐又晴走过去。陈安娜手里拿著一个铁皮盒子,盒子表面是上海牌香菸的图案,已经锈跡斑斑。 “在橱柜最里面找到的。”陈安娜兴奋地说,“会不会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周卿云接过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財宝,只有几样小东西——一枚褪色的校徽,上面写著“復旦大学”;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復旦老校门前,笑容灿烂;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著“教学笔记 1963”。 他翻开笔记本。字跡工整,记录的是《中国古代文学》的备课內容。 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著一行小字:“今日讲《离骚》,学生问:屈原之死,值否?我答:为理想死,值。然,为理想生,更难。” 周卿云看著这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以前的老师留下的吧?”齐又晴轻声问。 “嗯。”周卿云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可能是曾经住在这里的教授。” 他突然明白了这栋房子的重量。 这里不仅仅是一栋房子,是一段歷史,是一代代读书人的精神传承。 父亲嚮往这里,嚮往的不是红砖灰瓦,是这种精神的棲息地。 “我们要好好保存。”他说,“等有机会,还给它的主人,或者交给学校。” 整理工作继续。 到了上午十点,客厅已经焕然一新。 读者信被整齐地码放在墙角的架子上,按省份分类;厨房擦洗乾净,锅碗瓢盆摆放整齐;书房的书架擦去灰尘,书籍按类別重新排列。 三个人坐在收拾乾净的客厅里休息。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累死了。”陈安娜瘫在沙发上,“不过看著收拾乾净的样子,真有成就感。” 齐又晴倒了三杯水,递给每人一杯。 她看著周卿云,忽然问:“你一个人住这里,会害怕吗?” 周卿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什么?” “这么大房子,又这么老……”齐又晴说,“而且听说庐山村以前是……” 她没说完,但周卿云知道她想说什么。 庐山村以前是日军军官住宅,这种歷史背景,难免让人有些联想。 “不怕。”周卿云说,“房子就是房子,住的是人,不是歷史。” 陈安娜忽然坐直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卿云:“周卿云,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这么成功,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陈安娜问得很认真,“是继续写小说,还是做別的?你会有压力吗?” 这个问题让客厅安静下来。 齐又晴也看向周卿云,眼神里有关切。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前世那个平平无奇的副教授,想起这一世的重生,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想起白石村乡亲凑的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和三十九个鸡蛋。 “我想成为一个能留下点东西的人。”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一定多么伟大,但要对得起读我书的人,对得起这个时代给我的机会。” 他看著窗外,阳光正好:“至於压力……当然有。但压力也是动力。如果因为怕压力就不往前走,那才对不起自己。” 齐又晴静静地看著他。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个十九岁的男孩,身体里住著一个成熟的灵魂。她想。 “我相信你。”她轻声说。 陈安娜也点头:“对!周卿云,你一定能成大事!到时候可別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 “怎么会忘。”周卿云笑了。 又聊了一会儿,两个女孩起身告辞。 “我们下午还有课,得回去了。”齐又晴说,“你自己好好的。要是需要帮忙,隨时叫我们。” 陈安娜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卿云,这周末我们班组织去苏州玩,你去不去?” 周卿云想了想,自己似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读者信?新作的构思,最重要的是这一整面墙的书…… 他要学习,要练笔,要写出更好,更有深度的文章。 “我可能去不了。”他抱歉地说,“看到这一整面墙的书,我就不想离开。” “理解理解,大作家忙嘛。”陈安娜摆摆手,但眼神里有一丝失望。 送走两个女孩,周卿云关上门,回到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 阳光依然很好,屋子收拾得很乾净,但他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齐又晴的温婉,陈安娜的热情,两个女孩截然不同的性格,却都真诚地关心著他。 这一世,他收穫的太多了。 但也有太多的选择需要他做出决断。 第61章 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61章 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周卿云站在庐山村十七號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內的老式坐钟。 他深吸一口气,拔腿便开始跑。 从庐山村到教学区,要跑二十分钟。 如果慢悠悠地散步,至少得半小时。 这还是抄近路的情况下——穿过小树林,绕过实验楼,从图书馆后面插过去。 现在可不是后世,要是被老师逮著你迟到。 別说自己现在只是小有名气,就算是真名人,也少不了被这群名家大儒拐弯抹角的蛐蛐死。 当周卿云跑到第一教学楼时,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一层毛毛汗。 教室在三楼,他三步並作两步往上冲,终於在铃声响起的前一秒衝进了《现代汉语》课的教室。 “周卿云,又踩点啊?”坐在前排的王建国回头笑道。 周卿云摆摆手,在陆子铭旁边的空位坐下,掏出笔记本。 陆子铭瞥了他一眼,轻声说:“周哥,你这天天怎么和打仗一样。” “跑过来的。”周卿云喘著气,“从庐山村到这儿,比从宿舍过来远一倍。” 这是周卿云搬进庐山村的第四天。 房子是好房子,安静,宽敞,適合写作。 但每天四趟的路程——早晨去上课,中午回庐山村休息,下午再上课,晚上再回去…… 这来回的奔波已经让他感到吃不消。 如果是前世,他可以开车或者骑电动车,最不济也有共享单车。 可这一世,两条腿是他唯一的交通工具。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周卿云並没急著走。 他坐在教室里,看著窗外三三两两骑著自行车离开的同学,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自己如果也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 1988年的中国,自行车是普通家庭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也是“三大件”之一。 一辆凤凰牌或者永久牌的自行车,要一百五十元左右——相当於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工业票。 工业票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產物,买大件商品必须凭票。 自行车票更是稀缺资源,一般只有工厂职工、机关干部才有可能分到。 普通人想弄一张,要么托关係,要么花高价从黑市买。 周卿云现在是有点钱,《山楂树之恋》的稿费还剩两千多。 钱能解决的问题,可能就不是问题。 但偏偏这个问题钱解决不了。 他一个从陕北农村来的学生,在上海无亲无故,两眼一抹黑的,上哪去弄工业票去? “有钱,人就容易变懒。”他自嘲地笑了笑,收拾书包站起来。 文人身上的懒筋,果然一有条件就开始野蛮生长。 上一世他也没觉得自己这么不能吃苦,大概是重活一世,又提前尝到了成功的甜头,心態確实不一样了。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周卿云端著餐盘找座位时,看见了齐又晴和陈安娜。 “周卿云!这里!”陈安娜挥手。 周卿云走过去坐下。齐又晴轻声问:“你搬到庐山村,上课还习惯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远。”周卿云实话实说,“每天来回跑,时间都花在路上了。” 陈安娜眨眨眼:“那你买辆自行车啊!咱们学校好多人都骑车。” “想买。”周卿云夹了一筷子白菜,“但没有工业票。” 这话说出来,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安娜和齐又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工业票,確实是个难题。 不是不想帮,是知道帮不了。 工业票这种东西,不是有钱有关係就一定能弄到的。 它牵扯到计划经济的配额,牵扯到层层分配,牵扯到太多复杂的东西。 两个女孩的家里的確有点关係和能力。 可这层关係都在外地,对於上海这种地方都是鞭长莫及。 工业票不像粮票,可以全国通用。 归根到底还是要找到上海本地的关係才方便弄到。 “要不……”陈安娜试探著说,“我问问家里?” “不用。”周卿云摇头,“我自己想办法。” 吃完午饭,周卿云没有回庐山村,回去一趟再回来,下午课就该迟到了。 他在图书馆找了个角落,准备写会儿东西。 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自行车的事。 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唯一能指望的,可能就是《萌芽》杂誌社了。 赵明诚总编在上海文化界混了几十年,人脉广,说不定有办法。 下午三点,最后一节课结束。 周卿云没回庐山村,直接去了五角场的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在寄包裹,一个中年男人在发电报。 周卿云走到公用电话前,投幣,拨號。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喂,萌芽编辑部。” “陈编辑吗?我是周卿云。” “哎呀,卿云啊!”电话那头是陈文涛编辑热情的声音,“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稿子有问题?” “不是稿子的事。”周卿云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陈编辑,我有个……私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想买辆自行车,但缺工业票。您在上海人脉广,不知道有没有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文涛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为难:“工业票啊……这东西確实不好弄。这样,我帮你留意一下,但不敢打包票。明天给你答覆,行吗?” “行,太谢谢您了。”周卿云说,“不管成不成,都麻烦您了。” 掛掉电话,周卿云走出邮局。 冬日的下午,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他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陈文涛只是个编辑,和文化局、工业局那些实权部门隔得远。 就算能弄到,也需要时间,需要打点。 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掛掉电话的那一刻,《萌芽》编辑部里,一场关於他的对话正在发生。 陈文涛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往总编办公室走去。 他太急了,急著帮周卿云这个忙。 这几个月,《萌芽》因为周卿云的作品销量暴涨,编辑部所有人都把周卿云当成了福星。 现在福星有求,他怎么能不尽心? 所以当陈文涛推开总编办公室的门时,他甚至没注意到角落里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总编!”他声音有些急,“刚才周卿云来电话了!” 赵明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卿云?什么事?” “他想买自行车,缺工业票,问我能不能帮忙弄一张。”陈文涛一口气说完,“您看这……” 他没说完,因为这时候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是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上下,穿著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挽成优雅的髮髻,五官精致,气质清冷。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茶,眼神平静地看著他。 陈文涛愣住了。 这女人他不认识,但看气质,看穿著,看赵明诚对她的態度…… 赵明诚甚至没有因为她在场而打断他的话……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人。 第62章 暗施援手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62章 暗施援手 “这位是……”陈文涛有些尷尬。 “陈念薇女士,上海戏剧学院的客座教授。”赵明诚简单介绍,然后对陈念薇笑了笑,“陈教授,这是我们编辑部的陈文涛编辑。” 陈念薇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文涛更尷尬了。 他刚才咋咋呼呼的,把周卿云的私事都说了出来,现在当著外人的面…… “你先出去吧。”赵明诚看出了他的尷尬,“工业票的事,我知道了。等我消息。” “好,好。”陈文涛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念薇放下茶杯,看向赵明诚:“刚才陈编辑说的周卿云,就是《山楂树之恋》的作者,卿云?”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冷中带著一丝磁性。 赵明诚点头:“是。” “他真的还只是復旦大学的学生?” “大一,中文系。” 陈念薇沉默了。 她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眼神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明诚也没说话。 他知道陈念薇的身份——不仅仅是上海戏剧学院的教授,更是上海文化界的名流,家世深厚,人脉通天。 她今天来,是来取周卿云的回信的。 那封她写给“卿云”的信,周卿云的回信昨天寄到了编辑部,他今天约她来取。 “工业票……”陈念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现在很需要?” 赵明诚想了想:“应该是。他最近搬到了庐山村,上学路程远了很多。想买自行车代步,也是情理之中。” “庐山村?”陈念薇眉头微挑,“復旦那个教授住宅区?” “对。学校给他安排的。” 陈念薇点点头,没再问。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个信封……里面是周卿云的回信。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著赵明诚。 “票,下午会有人送过来。”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周卿云,这票是我给的。” 赵明诚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 他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理解,还有一丝哭笑不得。 “陈教授,这……” “就这样吧。”陈念薇打断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明诚坐在办公桌前,看著关上的门,许久,摇了摇头,笑了。 看来这位连他也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也有自己搞不定的人啊。 陈念薇对周卿云感兴趣,这他早就看出来了——不然不会特意写信,不会特意来取回信。 但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帮周卿云一个忙。 而且要求保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不想让周卿云知道她的存在,至少现在不想。 意味著她想维持那种纯粹的、作者与读者的关係,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下午四点,果然有人送来了工业票。 不单单有票,还有一封厚厚的沉甸甸的信。 陈教授这么短的时间內,不单单弄来了工业票,居然还给周卿云回了信。 而且捏著厚度,似乎还不止是两三张纸的篇幅。 她对周卿云…… 看来是真的上心了。 赵明诚拿著信封掂量再三。 然后穿上大衣,出了编辑部。 他要亲自去一趟復旦。 下午五点半,周卿云刚回到庐山村十七號,就听到了敲门声。 打开门,他愣住了。 “赵总编?您怎么来了?” 赵明诚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脸上带著笑:“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周卿云赶紧让开,“快请进。” 赵明诚进了屋,环顾四周:“这房子不错。收拾得挺乾净。” “朋友帮忙收拾的。”周卿云倒了杯热水,“赵总编,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 赵明诚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你要的东西。” 周卿云拿起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工业票和一份似曾相识的信封。 工业票是淡绿色的纸张,上面印著“上海市工业品购货券”,面额是“自行车一辆”。 他愣住了,真的愣住了。 他上午才打的电话,下午票就送到了,而且还是总编亲自送来。 “这……这么快?”他有些不敢相信。 “正好有个朋友有,就帮你拿了一张。”赵明诚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卿云啊,这票可不好弄。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说,別临时抱佛脚。” “是,是。”周卿云连忙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赵总编,太谢谢您了。这票多少钱?我给您……” “不用。”赵明诚摆手,“朋友送的,没花钱。你拿著用就行。” 周卿云拿著那张票,手指都有些颤抖。 他知道赵明诚在说谎,工业票怎么可能有“朋友送”的? 这肯定是赵明诚动用了自己的人脉,甚至可能花了钱,花了人情。 “赵总编,我……” “別说了。”赵明诚打断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似隨意地说,“对了,你最近回信挺及时的。” 周卿云一愣:“回信?” “就是给读者的回信。”赵明诚看著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些读者,很特別。他们的信,值得认真回。而且……回得积极一点,总没坏处。” 这话说得含蓄,但周卿云听懂了。 赵明诚是在说自己现在手中的这封神秘来信,那个字跡清秀的“读者”。 “我明白了。”周卿云点头,“我会认真回的。” “那就好。”赵明诚站起身,“行了,票送到了,我也该走了。你赶紧去买车吧,別天天跑得跟什么似的。” 送走赵明诚,周卿云回到屋里,拿著那张工业票,看了又看。 淡绿色的纸张,上面有防偽的水印,有编號,有公章。 就这么一张纸,能换一辆自行车。能解决他每天奔波的问题。 他把票小心地收好,心里盘算著明天就去买车。 永久牌的,或者凤凰牌的,要二八槓的,结实,耐用。 然后他想起了赵明诚最后那句话——“回得积极一点”。 什么意思?难道那个神秘的“读者”,和赵明诚有什么关係?还是说,那个“读者”身份不一般,连赵明诚都要在意?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庐山村的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打著旋儿落下。 周卿云站在窗前,看著手里的工业票,又看看桌上的信。 他不知道这张票是怎么来的,不知道那个“读者”是谁,不知道赵明诚话里的深意。 但他知道,有些缘分,正在以他看不见的方式,悄然连接。 就像这张突然出现的工业票。 就像那封等待他回復的信。 第63章 送饭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63章 送饭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是深蓝色的黎明前夜色,只有东边天际线透著一丝鱼肚白。 周卿云在庐山村十七號那张老式雕花木床上翻了个身。 睡不著。 完全睡不著。 不是失眠,是兴奋。 一种莫名其妙、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兴奋。 他靠在床头,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上一世他不是没经歷过这种兴奋,第一次拿到驾照,第一次开上自己的车,第一次换新车。 但那是四个轮子的,是真正的汽车。 这一世,只是为了一辆自行车,他居然兴奋得一夜没睡踏实,天不亮就醒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懊恼,反而有种久违的、纯粹的期待。 或许这就是重生的魅力。 上一世那些司空见惯的东西,这一世重新获得时,竟能找回最初的惊喜。 就像这辆即將属於他的自行车,在1988年的中国,它不仅仅是个代步工具,它是一个年轻人自力更生的证明,是生活品质的跃升,甚至……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六点钟,他洗漱完毕,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很乾净的中山装,对著卫生间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是个十九岁的青年,眉眼间还有稚气,但眼神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理了理衣领,对自己点点头。 今天上午一二节没课,正好可以去五角场百货商店。 工业票在手,钱也准备好了,他要去把那辆心心念念的自行车搬回来。 六点十五分,他推开庐山村十七號的木门。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淡淡的雾。 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锁门出发。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从庐山村的小路尽头,一个穿著浅蓝色棉袄的身影正慢慢走来。 手里拎著一个铝製饭盒,围巾是米白色的,头髮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是齐又晴。 周卿云愣在原地,手还停在门锁上。 齐又晴走近了,看见他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卿云,你起来了?” “你怎么来了……”周卿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还这么早?” “我给你送早饭。”齐又晴举起手里的饭盒,声音轻柔得像晨雾,“这几天看你每天都踩点到教室,肯定没时间吃早饭,我想著……早点叫你起床,和你一起去上课,顺便给你带点吃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著他,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半分邀功或刻意的痕跡。 就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然而然地照进心里。 周卿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確说过现在早上都没有时间吃早饭。 而且两人虽然是一个专业,但课程其实还有一些不一样。 齐又晴不知道他今天上午空閒,也不知道他今天其实是要去买车。 所以她特意起了个大早,从宿舍走到食堂,打了早饭,又走到庐山村来。 这一路,得走半个多小时。 冬天的早晨,天寒地冻。 周卿云甚至不知道齐又晴又是几点就起床赶过来的。 “我……”周卿云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今天上午没课。” 齐又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啊,这样啊。那……那你把早饭吃了再忙吧。反正我都带来了。” 她笑得那么自然,没有一丝尷尬或埋怨。 好像早起送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好像走这么远的路只是顺便。 周卿云接过饭盒。 饭盒还是温热的,隔著铝製的外壳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 “进来坐吧,外面冷。”他打开门。 两人进了屋。 周卿云把饭盒放在餐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很简单的菜餚,但却冒著热气。 “食堂今天有豆浆,但我怕洒了,没打。”齐又晴在对面坐下,轻声说,“你要喝的话,我一会儿……” “不用。”周卿云打断她,拿起一个馒头,“这样就很好。谢谢你,又晴。” 齐又晴摇摇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吃。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皮肤很白,在光线里几乎透明。 睫毛很长,眼睛像两汪清泉,乾净得能映出人影。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著,不说话,不刻意,但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温柔的气息……像春风,像暖阳,像一切美好的、不张扬的事物。 周卿云吃著馒头,心里想著上一世的事。 上一世他也遇到过对他好的女孩,但大多带著目的,带著期待,带著“我对你好你就要回报我”的潜台词。 像齐又晴这样,纯粹地、不求回报地对一个人好,他很久没见过了。 “你今天上午没课,是要做什么吗?”齐又晴轻声问。 “去买自行车。”周卿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工业票拿到了。” “真的?”齐又晴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你以后就不用每天跑得那么辛苦了。” 她真心的为他高兴,那种高兴写在脸上,写在眼睛里,乾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周卿云问,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 但他確实想让她一起去。 齐又晴想了想,点点头:“好啊。反正我也没事。” 於是,早上七点,两人一起出了门。 从復旦到五角场,走路要二十分钟。 冬日的早晨,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晨练的老人慢跑而过。 天空渐渐亮起来,淡金色的阳光洒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光禿禿的枝椏在晨光中像一幅水墨画。 齐又晴走在周卿云身边,步伐不快不慢,始终和他保持半步的距离。 她话不多,但每次周卿云说话,她都会认真听,然后轻声回应。 “你想买什么牌子的车?”她问。 “永久或者凤凰吧。”周卿云说,“二八大槓,结实。” “永久的好。”齐又晴说,“我家以前有一辆,骑了十几年都没坏。” “那你也会骑车?” “会一点。”齐又晴笑了笑,“小时候学的,但后来很少骑了。” 第64章 晨光里的温柔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64章 晨光里的温柔 两人聊著天,不知不觉就到了五角场百货商店。 这时候商店才刚开门,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来买大件的。 自行车、缝纫机、手錶,这些都需要工业票,所以每次有货,都会有人早早来排队。 周卿云和齐又晴排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正在低声討论买什么顏色的自行车;后面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攥著工业票,表情紧张得像在等什么重要文件。 等了约莫半小时,终於轮到周卿云。 柜檯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售货员,穿著蓝色的工作服,表情严肃:“票。” 周卿云递上工业票。 售货员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周卿云:“永久牌二八大槓,黑色的,165元。要不要?” “要。”周卿云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数出十六张“大团结”,又补上五元零钱。 售货员收了钱票,开了一张提货单:“去后面仓库提车。” 仓库在商店后面,是个大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商品,自行车一排排架在那里,黑色的车架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 仓库管理员是个老师傅,接过提货单,推了一辆车过来。 永久牌二八大槓。 黑色的车架,银色的车把,轮胎崭新,车铃鋥亮。 周卿云接过车,手指抚过冰凉的车架,心里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就是它了。 他推著车走出仓库,齐又晴等在门口,看见车,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好看。” “上来。”周卿云跨上车,一只脚踩在地上支撑,回头对齐又晴说,“我带你回去。” 齐又晴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你……你会骑吗?要不要先练练?” “放心吧。”周卿云笑了,“摔不著你。就算摔了……” 他顿了顿,看著齐又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摔了,以后我就负责照顾你。”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晨光里,齐又晴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是那种羞恼的红,是一种温柔的、带著甜蜜的红。 她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周卿云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拍拍后座:“上来吧,真没事。” 齐又晴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上后座。 手轻轻抓住周卿云腰侧的衣服,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坐稳了。”周卿云脚下一蹬,车轮转动起来。 其实他心里也紧张。 上一世他当然会骑车,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一世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肌肉记忆需要重新唤醒。 更何况后座上还坐著齐又晴,他更不能出错。 车子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冬天的早晨,路面还有昨夜下雨留下的积水,反射著晨光。 周卿云努力控制著车把,身体微微前倾,靠著自己人高马大的优势强行稳住车身。 齐又晴坐在后面,一开始身体有些僵硬,但慢慢放鬆下来。 风吹过她的发梢,带来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她的手始终轻轻抓著他的衣服,没有用力,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接触,比用力抓住更让人心悸。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上班的工人,有上学的学生,有买菜的老人。 偶尔有人投来目光……一个年轻人骑著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后座载著一个温婉的女孩,在1988年冬天的晨光里,这画面美好得像电影镜头。 周卿云骑得很慢,很稳。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后背能感受到齐又晴的体温,隔著厚厚的棉衣,很淡,但真实存在。 “你骑得真好。”齐又晴在后面轻声说。 “是吗?”周卿云笑了,“其实我心里也打鼓。” “但很稳。”齐又晴说,“比我爸骑得还稳。” 这话把周卿云逗笑了。 他忽然觉得,重生一世,能遇到齐又晴这样的女孩,是老天给他的礼物。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庐山村十七號门口。 周卿云长舒一口气,一只脚撑地:“到了。” 齐又晴从后座下来,脸颊还红著,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了看自行车,又看了看周卿云,忽然说:“车脏了。” 確实。 路上有积水,车轮溅起的泥点沾在车架上,黑色的车身上斑斑点点的。 “没事,一会儿我擦擦。”周卿云说。 “我来吧。”齐又晴已经转身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找到水龙头,接了一盆水,又找来一块乾净的抹布。 周卿云想拦,但齐又晴已经蹲在车边,开始擦车了。 她的动作很细致。 先用水把抹布浸湿,拧乾,然后从车把开始,一寸一寸地擦。 车把上的泥点,车架上的水渍,车轮辐条上的灰尘…… 她擦得很认真,像是擦拭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晨光里,她蹲在那里,头髮从耳后滑落,侧脸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柔。 手指纤细,动作轻柔。 水盆里的水渐渐变浑,但自行车在她手下一点点变得崭新如初。 周卿云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团暖意化开了,流淌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上一世听过的一句话:最好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是清晨的一顿早饭,是雨天的一把伞,是默默为你擦乾净自行车上的泥点。 齐又晴什么都没说,但她做的每件事,都在说:我在乎你,我对你好,不需要理由。 “好了。”齐又晴站起身,把抹布洗乾净,水倒掉。 自行车已经焕然一新,黑色的车架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 她转过身,看见周卿云正看著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你看什么……” “看你。”周卿云说,声音很轻,“又晴,谢谢你。” 齐又晴摇摇头,没说话。 但嘴角那抹笑意,藏也藏不住。 晨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洒在崭新的自行车上,洒在庐山村安静的小院里。 这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没有成名后的喧囂,没有读者的追捧,没有赶稿子的压力。 只有两个年轻人,一辆自行车,一个平凡的冬日早晨。 但正是这样的平凡,才最珍贵。 第65章 百万奇蹟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65章 百万奇蹟 清晨的金光洒在空洞的梧桐树枝上。 《萌芽》杂誌社的石库门小楼里,电话铃声和电报机的嘀嗒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总编赵明诚站在编辑室中央,手里那张刚刚从发行科送来的报表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是激动,是震撼,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 报表上的数字,他反覆看了三遍,每次看,都感觉是自己眼花了。 《萌芽》1988年1月刊,全国总销量:一百二十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册。 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他四十年编辑生涯中,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神话。 在中国文学期刊界,单期破百万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不再只是一本杂誌,而是一个文化现象,一种时代声音。 这样的销量正常来说应该是《故事会》、《知音》这类通俗读物才敢想的天文数字。 编辑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老编辑张师傅摘下眼镜,用袖口擦著眼睛:“三十年了……我在《萌芽》干了三十年……” 年轻编辑小王衝到电话旁,手抖著拨號:“爸!我们破百万了!一百二十万!” 赵明诚退到办公桌前,点了一支烟。 烟雾繚绕中,他看见的不是欢呼的人群,而是一个十字路口……一个《萌芽》四十年来最重要的十字路口。 电话响了。 陈文涛接起,脸色骤变。 他捂住话筒,声音发紧:“老赵,《收穫》李副总编。” 编辑室瞬间安静。 《收穫》,文学界的泰山北斗,此刻来电,意味深长。 赵明诚接过电话:“李总编。” “老赵,恭喜。”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中透著复杂,“一百二十万,破纪录了。” “运气。”赵明诚谨慎回应。 “不是运气。”李卫国顿了顿,“你们抓住了天才。那个周卿云……《收穫》为自己的傲慢看走了眼,当初《星光》之后,我们就应该主动去约稿的。” 这话像一记重锤。 赵明诚握紧话筒。 “李总编的意思是?”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收穫》想做。”李卫国开门见山,“千字四十,顶格稿费。宣传资源全社倾斜。老赵,你应该知道,《收穫》出单行本的分量。” 千字四十。 1988年,这可能是一名中国作家能拿到的最高稿费標准。 一个二十二万字的长篇,就是八千八百元,接近万元户的標准……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足百元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赵明诚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李总编,《山楂树之恋》是《萌芽》发现的。” “所以你们更应该放手。”李卫国语气平静,“《萌芽》做青年文学起家,单行本的经验、渠道、影响力,和《收穫》不在一个量级。让周卿云在更大的平台上起飞,对大家都好。” 电话掛断后,编辑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文涛第一个开口:“千字四十……《收穫》真下血本了。” “不只是钱。”赵明诚掐灭烟,“是平台,是影响力,是未来。” 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一张张紧张的脸:“同志们,《收穫》在抢人。接下来,《人民文学》《十月》《上海文学》……都会来抢。为什么?因为一百二十万告诉他们,周卿云不是普通作者,他是能创造奇蹟的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冬日的寒风吹进来,吹散了编辑室里的燥热。 “不能再等了。”赵明诚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山楂树之恋》单行本,今天就必须定下来。小王,备车,去復旦。” “合同呢?”陈文涛问,“稿费標准怎么定?” 赵明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草案:“千字四十,顶格。首印五万册。这是《萌芽》能给的最好条件。” 陈文涛皱眉:“千字四十……和《收穫》一样,但《收穫》的体量和地位……” “我们是他的起点,是他的伯乐。”赵明诚拍著陈文涛的肩膀说,“文人重情,这是我们的优势。” 上午九点半,天津大发驶入復旦校园。 赵明诚坐在副驾驶,公文包里装著那份千字四十的合同。 他反覆摩挲著公文包的皮革,心里盘算著说辞。 车在庐山村十七號停下。 赵明诚整理了一下大衣,敲响了门。 门开了,周卿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中国古代文学史》的笔记,显然正在复习期末考。 “赵总编?你怎么来了?”他有些惊讶。 “卿云,有大事。”赵明诚表情严肃。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客厅。 赵明诚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份一百二十万的报表放在周卿云面前。 “看看这个。” 周卿云接过报表,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 一百二十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册。 他盯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摩挲。 “这是《萌芽》一月刊的最终销量。”赵明诚说,“卿云,你创造了一个奇蹟。” 周卿云抬起头,眼神复杂:“我只是写了篇小说。” “但有一百二十万人读了。”赵明诚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所以,单行本的事,不能再等了。这是合同草案,你看看。” 周卿云翻开合同。 条款很详细:千字四十,顶格稿费。二十二万字,总计八千八百元。首印五万册,按定价1.8元算,码洋九万元。此外还有宣传计划、发行渠道、参加文学评奖的承诺。 很优厚。 在1988年,对一个十九岁的新人作家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待遇。 但周卿云合上合同,沉默了。 条件是真的好,如果自己真的只有十八岁,如果自己真的是活在上一世。 恐怕面对这样的条件,他会毫不犹豫的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大名,做著名垂文史的美梦。 但,他不是。 他见过未来二十年文学的辉煌,见过三十年后文学的没落。 能被他利用的黄金时间只有这么多,他没有徐徐图之的时间。 成名要趁早! 赚钱也是一样! 一名作家,稿费永远都不是他唯一的追求! 第66章 他,值得!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66章 他,值得! 1984年10月首次颁布的《书籍稿酬试行规定》虽然规定了版税这个概念。 可三年多时间过去,却从没有哪怕一位作家拿到过。 即使是《收穫》杂誌社的巴金老爷子,都没拿到过版税。 周卿云记忆中,似乎直到1992年,王朔成为中国第一个拿到版税的作家,开启了作家收入的新时代。 版税制度让作家的收入与作品销量直接掛鉤,让真正的好作品能获得应有的回报。 但现在是1988年。 版税……还是个禁忌词汇。 但上辈子周卿云也是见过钱的人。 凭什么王朔这个文化痞子能做到的事情,两世为人的自己不能做到? “赵总编,”周卿云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要版税。” 赵明诚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嗡嗡作响。 “版……版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周卿云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要稿费,要版税。按销量分成。” 赵明诚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想说“没有先例”,想说“你这是异想天开”。 但看著周卿云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卿云,”他最终说,声音乾涩,“你知道版税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周卿云说,“意味著我的收入,和书的销量直接掛鉤。书卖得好,我拿得多;卖得不好,我拿得少。公平。” “但……这没有先例。”赵明诚艰难地说,“在中国出版界,从来没有作家拿过版税。稿费制度实行了几十年,这是规矩。” “规矩可以改。”周卿云说得很平静,“赵总编,一百二十万的销量说明,《山楂树之恋》不是普通的作品。它值得用新的方式对待。” 赵明诚看著眼前这个十九岁的青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该有的想法,这太超前,太大胆,太……危险。 “这事……我决定不了。”赵明诚最终说,“得回去商量。” “好。”周卿云点头,“我等你消息。” 回编辑社的路上,赵明诚一言不发。 小王从后视镜里看他,小心翼翼地问:“总编,周卿云……答应了?” “他要版税。”赵明诚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版……版税?!”小王差点把方向盘打歪,“他疯了吗?哪有作家要版税的?” “他没疯。”赵明诚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他只是……太聪明了。” 聪明到看穿了稿费制度的局限,聪明到敢在1988年就提出要版税,聪明到让赵明诚这个老编辑都感到震撼。 回到编辑部,赵明诚立刻召集了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开会。 会议室里,当赵明诚说出“周卿云要版税”时,空气瞬间凝固了。 “胡闹!”副社长第一个拍桌子,“版税?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是破坏规矩!” “但一百二十万的销量也是规矩之外。”编辑部主任老张抽著烟,眉头紧锁,“老赵,他具体要多少?” “他没说具体比例。”赵明诚说,“但意思是,按销量分成。” “不行!”发行科长站起来,“版税一开,以后所有作者都会要。咱们社还怎么运作?稿费制度实行了几十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可周卿云不是普通作者。”陈文涛轻声说,“一百二十万,这个数字在座的各位,谁以前见过?” 会议室安静了。 “《收穫》开价千字四十。而且听口气,这还不是他们的底线。”赵明诚又扔出一颗炸弹,“如果我们不给版税,周卿云很可能转投《收穫》。” “那就让他去!”副社长激动地说,“为了一个作者,破坏整个行业的规矩,值得吗?” “值得吗?”一直沉默的社长突然开口。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平时很少说话,但说话分量最重。 所有人都看向他。 社长拿起桌上那本《萌芽》一月刊,翻到《山楂树之恋》那一页。 又拿起那份一百二十万的报表。 “一百二十万。”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建社四十年,我们最好的时候,销量二十八万。现在,一百二十万。” 他放下报表,环顾会议室:“这个年轻人,用一篇小说,把《萌芽》推到了全国第二,仅次於《人民文学》。同志们,这不是运气,这是天才。” “可是社长……”副社长还想说什么。 社长摆摆手:“我知道规矩重要。但规矩是人定的,也能由人改。今天如果我们不给周卿云版税,明天他就会去《收穫》。到时候,《收穫》会不会为他破例?如果破了,版税制度就从《收穫》开始,而不是《萌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从《萌芽》开始?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为中国作家开这个先例?” 会议室鸦雀无声。 “可是社长,”发行科长小心翼翼地说,“版税一开,其他作者……” “其他作者有周卿云的销量吗?”社长反问,“有一百二十万吗?如果没有,他们凭什么要版税?如果有,我也一样能將版税送到他们手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今天这个会,我不是在问大家『该不该给版税』,而是在问『给多少,怎么给』。周卿云这样的天才,就应该有天才的待遇。最重要的是……他还这么年轻。《山楂树之恋》绝对不会是他最后一本书,也不会是他最好的一本书。” 社长转过身,看著所有人:“这样的天才,《萌芽》不抓紧,自然有的是人来撬墙角。”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爭吵,辩论,计算,权衡。最终,在社长的一锤定音下,决议通过了:给周卿云版税。 但不是无条件的。 “10%的版税。”社长最后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单行本必须在二月刊结束髮行之后才能上市;第二,单行本发行量必须超过二十万册,版税协议才生效。” 他看向赵明诚:“二十万册,不多,但也不少。毕竟很多人已经在杂誌上看过了。如果还有二十万人愿意买单行本,那就证明周卿云值得这个待遇。” 下午四点,赵明诚再次敲响了庐山村十七號的门。 周卿云打开门,看见赵明诚脸上复杂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进来说。”他侧身让开。 两人再次坐下。赵明诚从公文包里拿出新的合同,推到周卿云面前。 “10%的版税。”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周卿云翻开合同。条款改了:不再是稿费,而是版税。图书定价1.8元,版税10%,每卖出一本,周卿云可得0.18元。如果发行二十万册,就是三万六千元……比原来的稿费八千八百元,多了近三倍。 但后面附加了两条:单行本必须在《萌芽》二月刊发行后上市;发行量超过二十万册,版税协议才生效,否则按原稿费標准支付。 周卿云看完,笑了。 “二十万册,”他说,“你们觉得能卖到吗?” “不知道。”赵明诚实话实说,“但如果你觉得能,就签。如果你觉得不能……我们可以改回稿费。” 周卿云拿起笔,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总编,”他签完字,抬起头,“二十万册,只是开始。” 赵明诚看著这个年轻人,突然想起社长那句话:“《山楂树之恋》绝对不会是他最后一本书,也不会是他最好的一本书。” 这一刻,他相信了。 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客厅,照在茶几上那份合同上。 1988年1月28日,中国出版界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在復旦庐山村十七號,悄然诞生。 第67章 聚会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67章 聚会 细小的雪花夹杂著冻雨,一点点將庐山村的小联排屋顶染成一片洁白。 復旦大学大一新生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忙碌了半年的新生们总算是迎来了大学生涯的第一个寒假。 周卿云坐在书桌前,又一次拿出了版税合同,看了又看。 10%的版税,二十万册的生效门槛,这笔帐他在心里算了无数遍。 如果单行本能卖到二十万册,按定价1.8元算,码洋三十六万元,他的版税就是三万六千元。 这还不算再版的可能性。 三万六千元…… 在1988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家庭实现阶级跃迁的巨款。 周卿云想起白石村那些乡亲们。 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一家人辛苦一年能攒下几十块钱就很不错了。 当初的那十七块八毛五的路费和三十九个鸡蛋,就是全村人能凑出来的全部。 “爸,”他对著空气轻声说,“你儿子现在,真的能改变一些事情了。” 但他也明白,直接给钱不是办法。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道理他懂。 白石村需要的不是一时的救济,而是能持续改善生活的路子。 陕北那个地方,能做什么? 种果树?搞养殖?还是……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 周卿云起身开门,门外站著王建国、李建军、陈卫东和陆子铭。 四个男生拎著水果、点心和一瓶白酒,脸上都带著兴奋的笑容。 “卿云!”王建国第一个开口,“我们来蹭饭了!说好的火锅宴呢?” 周卿云笑了:“这才上午十点,你们也太积极了。” 考试结束那天,周卿云就邀请大家一起吃顿饭。 既是放假前的聚会,也是感谢大家这半年来对他的照顾。 本来他是打算去五角广场的国营饭店吃的。 结果大家一致决定一定要来庐山村吃饭。 不太会做大菜,只有麵条能拿的出手的周卿云没办法,只能想到火锅这个人越多吃著越香,同时还没有一点厨艺门槛的美食了。 “那必须的!”李建军挤进门,“能在庐山村吃饭,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事。我跟家里写信都说了,我同学住进了陈望道先生住过的房子!” 大家进了屋,將带来的东西放在餐桌上。 陆子铭环顾四周,语气中带著一丝丝羡慕:“收拾得真不错。有家的感觉了。” 確实,经过齐又晴、陈安娜帮忙收拾,加上周卿云自己添置的一些小物件,这栋老房子已经有了生活气息。 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窗台上摆著两盆绿萝,客厅的旧沙发上铺了乾净的毯子,墙上的老照片擦得乾乾净净。 “其他人呢?”陈卫东问。 “又晴、安娜和秋柔去採购了。”周卿云看了看墙上的老掛钟,“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女孩们说话的声音。 周卿云开门,看见三个女孩拎著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齐又晴穿著浅粉色的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小脸冻得通红;陈安娜是一身大红色的滑雪衫,马尾辫在脑后摇晃;冯秋柔则是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头髮优雅地挽起,手里还拎著一个竹编的篮子。 “快进来,外面冷。”周卿云赶紧接过她们手里的东西。 三个女孩进了屋,带进来一股寒气,还有各种食材的香味。 “我的天,你们买了多少东西?”王建国看著地上堆成小山的袋子,眼睛都直了。 冯秋柔把篮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各种调料:花椒、干辣椒、八角、桂皮、香叶、豆瓣酱……还有一小包牛油。 “火锅底料要自己炒才好吃。”她说著,很自然地脱下大衣掛起来,露出里面浅蓝色的毛衣,“卿云,厨房能用吗?” “能,都收拾乾净了。”周卿云带著她往厨房走。“今天大家都要谢谢你,没有你赞助的肉票,我们绝对吃不上这么丰盛的火锅。” 冯秋柔两眼因为笑容变成两道弯弯的月牙,满不在乎的拎著食材,“哈哈,钱可都是你出的,我自己也馋了,算是各取所需,而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不用这么客气!” 厨房里,冯秋柔检查了一下灶具和厨具,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们谁帮我打下手?” “我!”陈安娜第一个举手,“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洗菜切菜还是可以的。” 齐又晴也轻声说:“我也来帮忙。” 於是,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冯秋柔系上围裙,是她自己带来的,淡蓝色的棉布围裙,上面绣著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她动作麻利地处理各种食材,指挥著陈安娜洗菜,齐又晴切菜,自己则开始准备火锅底料。 周卿云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 三个女孩在厨房里忙碌,就仿佛是在她们自己家一样。 窗外是冬日的阳光,屋里飘著食物的香味,这画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卿云,你別光站著看啊。”冯秋柔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成月牙,“去把桌子摆好,碗筷洗一下。咱们人多,得用大桌子。” “好嘞。”周卿云转身去忙。 客厅里,男生们也没閒著。 王建国和李建军把餐桌搬到客厅中央。 这张老式实木餐桌可以展开,能坐八个人。 陈卫东在数碗筷,陆子铭则把大家带来的水果点心摆盘。 上午十一点,准备工作基本完成。 餐桌中央摆著一个老式的铜火锅,是冯秋柔从家里带来的,黄澄澄的铜锅擦得鋥亮,下面可以放炭火。 周围摆满了各种食材:切得薄薄的牛羊肉卷、嫩滑的豆腐、翠绿的白菜、金黄的土豆片、雪白的粉丝、还有鱼丸、虾饺、香菇、金针菇…… 最让人惊艷的是那锅火锅底料。 冯秋柔用了两个小时熬製,牛油融化后加入豆瓣酱炒香,再放入各种香料,最后倒入熬好的骨头汤。 红油翻滚,香气扑鼻,花椒和辣椒的麻辣味刺激著每个人的嗅觉。 “我的天……”王建国盯著那锅红汤,咽了口口水,“冯学姐,你这可是专业级別啊。” 冯秋柔笑了笑,从汤锅里夹起一块已经变色的羊肉递给周卿云:“尝尝味道。” 周卿云接过,小心地吹了吹,吃了一小口。 麻辣鲜香,层次丰富,牛油的醇厚和骨汤的鲜美完美融合,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平衡得恰到好处。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冯秋柔:“这味道……太正宗了。你怎么会做四川火锅?” 冯秋柔一边擦手一边说:“我奶奶规定的,冯家的女人都要会做饭,而且要做得精致。我小时候跟家里的长辈学过本帮菜、苏帮菜,淮扬菜也会一些。川菜是跟我婶婶学的,她是四川人,做得一手好川菜。” 她顿了顿,看向周卿云:“你喜欢吃辣?” “喜欢。”周卿云点头,“在陕北吃麵食多,但辣椒是必不可少的调味。不过这么正宗的川味火锅,我还是第一次吃到。” “这一世!”周卿云默默在心里补充道。 冯秋柔笑了:“那今天让你吃过癮。” 第68章 你和我们不一样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68章 你和我们不一样 坐在一旁的齐又晴和陈安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齐又晴轻轻咬了咬嘴唇,想起冯秋柔在厨房里游刃有余的样子,再想想自己。 她只会煮简单的粥和麵条,炒菜都只会最基础的。 陈安娜更直接,她凑到齐又晴耳边,小声说:“完了完了,咱们输在起跑线上了。” 齐又晴脸一红,轻轻推了她一下:“別瞎说。” 中午十二点,火锅宴正式开始。 八个人围坐在餐桌旁,铜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热气蒸腾,香味四溢。 “来,第一杯。”周卿云举起酒杯,里面倒著陆子铭带来的白酒,“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帮忙,也感谢大家今天能来。我周卿云能有今天,离不开朋友们的支持。” “乾杯!”大家举杯相碰。 第一口肉下锅,薄薄的羊肉卷在滚烫的红汤里涮几下就变了顏色。 捞出来,蘸上冯秋柔特製的蘸料:芝麻酱、蒜泥、香油、葱花、香菜,再淋一点红油,送入口中。 “唔……”王建国闭著眼睛,一脸陶醉,“太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火锅。” 李建军涮了一片牛肉,吃得直哈气:“辣!但是停不下来!”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十分认真的说道:“冯学姐,你考虑过开餐馆吗?我保证天天都能爆满!”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冯秋柔摇摇头:“做饭是爱好,不是职业。” 火锅越吃越热闹。 大家边吃边聊,从期末考试聊到寒假计划,从文学创作聊到社会热点。 铜锅里的汤加了又加,食材续了一盘又一盘,笑声在客厅里迴荡。 周卿云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点关於版税、关於家乡、关於未来的沉重思绪,暂时被这温暖的烟火气衝散了。 他涮了一片羊肉,很自然地放到齐又晴碗里:“你吃得少,多吃点肉。” 齐又晴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谢谢。” 坐在对面的陈安娜看见了,立刻把碗递过来:“周卿云,我也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周卿云笑了,给她也涮了一片。 冯秋柔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给大家添汤加菜。 吃到一半,话题转到了周卿云身上。 “卿云,”陆子铭放下筷子,认真地问,“版税合同签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所有人都看向周卿云。 餐桌安静下来,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周卿云想了想,说:“先回家,看看能不能为家乡做点实事。至於写作……《山楂树之恋》之后,我需要沉淀一段时间。下一部作品,想写点不一样的。” “什么样的不一样?”冯秋柔轻声问。 “还没想好。”周卿云老实说,“可能会写一点更有深度的文学吧,我也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冯秋柔点点头,眼神里有欣赏:“我相信你下一部作品一定也能大卖的。” “那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家?我们一起?”齐又晴突然问道。 “过两天。”周卿云说,“大概二月十號左右。回家待一个月,三月初回来。” 陈安娜立刻说:“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点陕北特產!我听说陕北的枣子特別甜。” “好。”周卿云笑著答应。 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 到最后,大家都吃得满身大汗,满脸通红。 王建国瘫在椅子上,摸著肚子:“不行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 李建军数著桌上的空盘子:“咱们吃了……五斤羊肉,三斤牛肉,还有这么多菜。我的天,这要是让我妈知道,非得说我败家不可。” 大家都笑了。 確实,在1988年,这样一顿火锅宴堪称奢侈。 光肉钱就花了將近三十元,相当於普通工人三分之一的月工资。 但没人觉得浪费。 这样的聚会,这样的情谊,这样的时光,值得。 下午三点,大家开始收拾。 女生们收拾碗筷,男生们打扫卫生。 铜锅要仔细清洗,餐桌要擦乾净,厨房要收拾整洁。 冯秋柔在厨房洗锅,周卿云在旁边帮忙。 水流哗哗,两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今天谢谢你。”周卿云说,“没有你,这顿饭做不成这样。” 冯秋柔摇摇头,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也很开心。很久没有这样热闹地做饭吃饭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著周卿云:“卿云……” “恩?”周卿云疑惑的抬起头看向冯秋柔。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冯秋柔轻轻咬著嘴角,突然小声的说道。 “和你们一样的学生啊,还是比你小一届的新生。”周卿云笑著说道。 “不。你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才十九岁,就写出了《山楂树之恋》;签了可能是中国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住在庐山村;身边有这么多真心待你的朋友……”冯秋柔轻声说,“你身上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东西。” 周卿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冯秋柔笑了,笑容里有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別紧张,我就是说说。好了,锅洗好了。” 她擦乾手,解下围裙。 围裙下浅蓝色的毛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长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这一刻的冯秋柔,既有少女的清新,又有成熟女性的风韵。 周卿云看著她,心里忽然明白了齐又晴和陈安娜今天那些微妙表情的含义。 下午四点,大家陆续离开。 走之前,每个人都和周卿云用力地握手或拥抱。 “寒假回来见!” “一路顺风!” “记得带特產!” 送走所有人,周卿云关上门,回到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 餐桌已经收拾乾净,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还残留著火锅的香味,混合著淡淡的花椒和辣椒的气息。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周卿云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几株梅花。 淡粉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团团温柔的火焰。 他想起了今天的每一幕:冯秋柔在厨房里嫻熟的身影,齐又晴安静切菜的样子,陈安娜咋咋呼呼的笑声,男生们大快朵颐的满足…… 这一世,他得到的太多了。 不只是名声,不只是金钱,更是这些真挚的情谊,这些温暖的时刻。 窗外,天色渐晚。 1988年的一月即將过去,二月就要来临。 寒假,回家,新的开始。 第69章 一书难求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69章 一书难求 二月十日,清晨六点,上海火车站第三站台。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长龙,静静地臥在轨道上。 车身上凝结著冬夜的寒霜,车窗玻璃模糊不清。 站台上挤满了人,这才1988年,上海火车站已经有了后世春运的雏形。 返乡的学生、归家的工人、做生意的商贩…… 大包小包的行李伴隨著人群仿佛乌压压的蚂蚁。 大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朦朧的雾。 周卿云站在人群中,一只手拎著自己的帆布行李袋,另一只手护著身边的齐又晴。 齐又晴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围著厚厚的红色围巾,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她手里也提著行李,但显然有些吃力。 “人真多……”齐又晴轻声说,声音在嘈杂的站台上几乎听不见。 周卿云点点头,目光扫过站台。 这是1988年,春运已经初具规模,但运力严重不足。 每一趟列车都超载,每一节车厢都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而他们要坐的这趟k82次列车,从上海开往西安,全程三十多个小时,是出了名的“难坐”。 “一会儿上车跟紧我。”周卿云低声说,“別让人挤散了。” 齐又晴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周卿云的衣袖。 就在他们等待检票的时候,《萌芽》编辑部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同一时间,《萌芽》杂誌社。 早晨七点不到,石库门小楼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不是来办事的,是来买杂誌, 1988年二月刊《萌芽》已经发行了近十天,但依旧一书难求,不少人堵到杂誌社门口来抢书了。 抢书的队伍从楼门口一直排到弄堂口,拐了个弯,又延伸到隔壁街道。 排队的人里,有年轻的学生,有中年的知识分子,有头髮花白的老人。 所有人都裹著厚厚的冬衣,在寒风中跺著脚取暖,但眼睛都盯著编辑部那扇紧闭的木门。 “开门了没有啊?” “还没呢,说七点半。” “我五点半就来了,排第一个!” “你五点半?我四点钟就在这儿了!” 嘈杂的议论声中,夹杂著对《山楂树之恋》的討论: “你说老三最后到底死没死?” “死了啊,静秋不是去扫墓了吗?” “我不信!卿云老师肯定会改结局的!” “改什么改,悲剧才经典……” 七点半,编辑部的木门终於打开。 发行科的小王刚探出头,人群就“轰”地涌了上来。 “別挤!別挤!”小王扯著嗓子喊,“排队!排队!” 但没人听他的。 人群像潮水般往前涌,手伸得老长,钞票在空中挥舞: “给我一本!” “我要三本!帮同学带的!” “同志,还有没有?” 小王被挤得站不稳,回头大喊:“老张!快来帮忙!” 老编辑张师傅和几个年轻编辑衝出来,勉强维持住秩序。 但杂誌搬出来一捆,瞬间就被抢空。 再搬一捆,又空了。 到上午九点,门口排队的人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消息传开,无数在报刊亭买不到书的市民都在往这里赶。 而此刻,编辑部里的电话已经响炸了。 “餵?《萌芽》吗?我们是北京西单图书大厦,二月刊还有货吗?我们要五千册!” “上海南京东路书店,再要三千!” “广州……要八千!马上发货!” 陈文涛副总编一手接一个电话,额头上全是汗。 他刚放下一个,另一个又响了: “陈副总编吗?我是《文匯报》的记者,想採访一下《山楂树之恋》下册的读者反响……” “我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想请卿云老师做个节目……” “我是……” 与此同时,读者来信像雪崩一样涌来。 邮局的邮递员今天已经跑了三趟,每次都推著一板车的麻袋。 编辑室角落里,读者信堆成了山,而且还在不断增高。 上午十点,赵明诚总编推开总编室的门,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著一封信,不是普通的信,信封上沾著暗红色的痕跡,像是……血。 “老赵,这……”陈文涛看见那封信,脸色也变了。 赵明诚把信放在桌上,声音嘶哑:“血书。读者写的,要求卿云改结局。”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血书。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这是最极致的诉求方式。 只有在蒙受极大冤屈或怀有极深执念时,才会用血写字。 赵明诚颤抖著手打开信封。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但上面的字是暗红色的,歪歪扭扭,触目惊心: “卿云老师: 求求您,让老三活过来吧。 我今年十七岁,看了《山楂树之恋》,哭了三天三夜。 静秋和老三的爱情那么纯,那么好,为什么要让他们生死相隔? 我用血写这封信,不是威胁您,是求您。 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吧。 求求您了。 一个快要心碎的读者” 信的最后,真的按了一个血手印。 赵明诚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不是第一封。 从昨天下午开始,编辑部就收到了十几封类似的信。 有用红墨水写的“血书”,有寄来刀片暗示要自杀的,有声称不改结局就绝食的。 最极端的一封,来自一个老知青,信里说:“卿云同志,你写死了老三,就是写死了我们那代人的青春和幻想。” “老赵,”陈文涛声音发颤,“这事……得告诉卿云吧?” 赵明诚摇头:“他今天返乡,已经在火车上了。告诉他也来不及。” “那怎么办?” 赵明诚走到窗前,看著楼下排队的人群。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对面,黑压压的一片。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衝著《山楂树之恋》来的? 有多少会像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一样,为老三的死心碎? “不改。”赵明诚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结局一个字都不改。” “可是这些读者……” “真正的艺术,不是迎合读者,是打动读者。”赵明诚说,“卿云写得对,悲剧有悲剧的力量。如果老三活过来,《山楂树之恋》就只是一本普通的爱情小说,不会成为经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些眼泪,这些血书,恰恰证明了《山楂树之恋》的价值。它触动了人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陈文涛沉默了。 他知道赵明诚说得对,但那些血书……那些绝望的哀求…… “发个声明吧。”赵明诚最终说,“以编辑部的名义,解释为什么不能改结局。然后……准备单行本的宣传。《山楂树之恋》的热度,已经到顶点了。” 而此刻,周卿云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 第70章 回家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70章 回家 隨著k82次列车缓缓驶出上海站。 周卿云和齐又晴挤在硬座车厢的连接处。 车厢里早就没座位了,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他们能有个靠门的位置站著,已经算是幸运。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进,车窗外的城市景色逐渐被农田取代。 车厢里闷热拥挤,汗味、烟味、尿骚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齐又晴脸色有些苍白,一只手紧紧抓著车厢壁上的扶手。 周卿云站在她外侧,用身体为她隔出一个相对安全的小空间。 “难受吗?”周卿云低头问。 齐又晴摇摇头,但嘴唇紧抿著。 周卿云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齐又晴接过,小口喝了几口,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谢谢。”她轻声说。 火车继续前进。 每到一站,就有更多的人挤上来,车厢越来越满。 周卿云能感觉到背后不断有人推搡,好在这大半年时间伙食好,身为陕北大汉的他体型也跟著魁梧了不少,庞大的身躯能让他死死站定,不让里面的齐又晴被挤到。 下午两点,列车停靠南京站。 又涌上来一大批人。 这次,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挤到了他们附近。 几个年轻人一身皮夹克搭著花衬衫,在1988年的冬天显得格外突兀,显然是模仿港台电影里的打扮。 他们嘴里叼著烟,眼神在车厢里四处打量,最后落在了齐又晴身上。 齐又晴今天虽然裹得严实,但围巾滑落了一些,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和清秀的侧脸。 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她像一株安静的水仙花,格外显眼。 其中一个光头年轻人吹了声口哨,挤了过来。 “妹子,去哪儿啊?”他嬉皮笑脸地问。 齐又晴没理他,往周卿云身后躲了躲。 周卿云转过头,冷冷地看著那个光头:“有事?” 光头打量了一下周卿云。年纪轻轻,明显还是个学生,但个子高,肩膀宽,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光头犹豫了一下,但同伴在旁边看著,他不能怂。 “跟你妹子说句话,不行啊?”光头伸手想拨开周卿云。 周卿云没动,只是盯著他:“不行。”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但没人出声。 八十年代的火车上,这种事太常见了,没人愿意惹麻烦。 光头的同伴也挤了过来,三个年轻人把周卿云和齐又晴围在中间。 “小子,挺横啊?”另一个瘦高个说。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把齐又晴往身后又护了护。 他一只手悄悄摸向行李袋,里面有一根三十多厘米的钢管,是临行前陆子铭塞给他的:“路上不太平,防身用。” 手里有傢伙,周卿云心里平静不少。 但能不起衝突最好。 周卿云看著那三个人,平静地说:“我妹子身体不舒服,想安静会儿。几位行个方便。”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对方台阶。 光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周卿云这么镇定。 他看了看周卿云,又看了看缩在他身后的齐又晴,最重要的是周卿云一直藏在行李袋中的右手。 最终还是啐了一口:“晦气。”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挤开了。 周卿云鬆了口气,但身体依然紧绷著。 他知道,这趟旅程还长,危险隨时可能再来。 齐又晴从后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很轻:“卿云,谢谢你。” “没事。”周卿云没回头,依然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接下来的旅程,周卿云几乎没合眼。 他始终站在齐又晴外侧,用身体为她挡住拥挤和窥视。 齐又晴几次让他休息一下,他都摇头:“我不累。” 其实怎么可能不累。三十多个小时的站票,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齐又晴在周卿云的保护下,还能窝在角落里打个盹。 但周卿云只能咬著牙坚持,他不能让齐又晴出任何事。 深夜,列车驶入河南境內。 车厢里终於安静了一些,大部分人都在打盹。 齐又晴靠著车厢壁,闭著眼睛,但显然没睡著。 “卿云,”她忽然轻声说,“你说……《山楂树之恋》下册,会不会超过上册的销量?” 周卿云愣了一下。 他这几天忙著考试和准备返乡,还真把这事忘了。 “应该吧。”他说。 “你说……”齐又晴睁开眼,看著他,“老三的结局……” 周卿云沉默了。 他知道老三的死会让很多读者心碎,但这就是艺术,悲剧有悲剧的力量。 “会有人不喜欢的。”他最终说,“但这就是故事本来的样子。” 齐又晴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又闭上眼睛,但这次,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周卿云看见了,心里一紧。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列车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窗外是广袤的华北平原,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是沉睡大地的眼睛。 周卿云看著窗外,想起了白石村,想起了母亲和妹妹,想起了那些凑钱送他上学的乡亲。 这一趟回家,他带的不只是行李,还有改变家乡的希望。 而齐又晴靠在他身后,感受著他宽阔后背传来的温度,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这个男孩,这个写出了《山楂树之恋》的作家,这个在火车上为她挡住所有危险的青年……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愿意相信,愿意依靠。 第二天上午十点,k82次列车终於驶入西安站。 周卿云和齐又晴隨著人流挤下火车。 站台上,齐又晴的父母已经等在出口处。 齐又晴出发前就给他们打了电报。 “又晴!”齐母远远地挥手。 齐又晴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周卿云跟在她身后,把行李递给她。 “叔叔阿姨好。”他礼貌地打招呼。 齐父打量著周卿云——这个送女儿回家的年轻人,虽然风尘僕僕,但眼神清澈,气质沉稳。 “周卿云,辛苦了,这一路要是没有你,我都打算去上海接她了?”齐父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年前的世道,乱啊! “应该的。”周卿云说。 齐又晴看著周卿云,眼神复杂。 三十多个小时的旅程,他几乎没合眼,一直护著她。 现在他眼圈发黑,脸色疲惫,但依然站得笔直。 “卿云,”她轻声说,“你还要转车去县城,要不今晚在西安住一晚吧。休息一下明天再走。” 周卿云摇头:“不了,下午有趟慢车去县城,我坐那趟。明天一大早就能到家。” 齐又晴还想说什么,但周卿云已经提起自己的行李。 “那我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又晴,开学见。”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站台,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孤独而坚定。 齐又晴看著他走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目光。 “又晴,”齐母轻声问,“这一路……顺利吗?” 齐又晴点点头,想起车厢里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想起周卿云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眼眶忽然红了。 “妈,”她轻声说,“他一路……都没休息。” 齐父看著女儿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卿云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而此刻的周卿云,已经登上了开往陕北的慢车。 这是一趟更旧、更挤的列车,车厢里瀰漫著羊膻味和旱菸味。但他不在乎了。 找到座位坐下。这周卿云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齐又晴安全到家,他的任务完成了。 火车缓缓启动,驶向陕北,驶向那片养育了他的黄土地。 而在他的背包里,除了给家人带的礼物,还有一份《萌芽》二月刊。 是临走前编辑部寄给他的样刊。 一份他送给了齐又晴,这一份他打算带回家给母亲。 带著满身疲惫,带著满腔希望。 离家半年的他,终於要回家了。 第71章 买年货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71章 买年货 陕北榆林地区的黄土塬上,冬日的阳光穿过雪后清澈的空气,將整座小镇都笼罩在明亮而清冷的光线中。 周卿云站在镇子入口的老牌坊下,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黄土夯筑的房屋错落有致。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掛著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 临近年关,镇上人流如织,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他背著半旧的帆布背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萌芽》二月刊,几乎没什么行李。 可当他从镇东头的大集走出来时,身边却多了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沉甸甸地坠在地上。 “近乡情怯。”周卿云在心里咀嚼著这四个字,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笑意。 刚才在大集上,他几乎是用一种报復性消费的心態在採购。 看到卖羊肉的,要了半扇羊;看到牛肉摊,挑了最好的牛腩和牛腱子;看到乾货摊,核桃、红枣、柿饼各要了一大包;还有糖果、点心、布料、文具…… 两个宽大的麻袋被他塞得满满当当。 他知道母亲收到匯款后肯定捨不得这样花钱。 那个在贫苦中挣扎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即使手里有了钱,也一定会掰成八瓣儿花,一分一厘都要算计著用。 她可能只捨得割上几斤猪肉,切上几块豆腐,称上几个糖瓜,就是过年,剩下的钱要攒起来,要盖新房,要供妹妹读书,要备著以后自己娶媳妇,要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开销,唯独就想不到为自己花钱。 但周卿云不一样。 他是从四十年后重生回来的人,经歷过物资充盈的时代,也深知金钱的价值在於流动和创造。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相信《山楂树之恋》能卖出二十万册,相信下一部作品会更好,相信未来会有源源不断的稿费、版税和各种收入。 “妈,小云,这一次,我要让你们过个肥年。”他蹲下身,试著提起一个麻袋。 好傢伙,少说五六十斤。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斤跑不掉。 周卿云苦笑著摇头。 真是眼大肚子小,不,是眼大力气小。 他买时买的乾脆,但却忽略了自己有没有本事运回去这件事。 从这里到白石村还有十几里山路,雪后路滑,负重徒步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他盯著两个麻袋发愁,琢磨著是雇个驴车还是分几趟搬运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试探和不確定: “卿……卿云娃子?” 周卿云猛地回头。 雪后的阳光下,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站在不远处,黝黑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身上穿著打补丁的棉袄,头上戴著狗皮帽子。 他手里牵著辆骡车,车上堆著些杂物,正是白石村的村支书周满仓。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周满仓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热烈,仿佛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他扔下骡车韁绳,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周卿云的肩膀: “真是你!卿云娃子!你回来了!” 那双手像铁钳一样有力,拍在周卿云肩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周满仓常年干农活,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牛皮。 “周叔……”周卿云刚开口,就被周满仓一连串的热情话语淹没了。 “哎哟!我的大作家!咱们白石村的文曲星回来了!”周满仓上下打量著周卿云,眼睛亮得嚇人,“高了!壮了!有出息了!你妈前些日子还念叨呢,说你要放寒假了,该回来了……” 他说著,目光落到地上那两个鼓囊囊的麻袋上,眼睛瞪得更大了:“这是……你买的?” “嗯。”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买了点年货。” “这叫一点?!”周满仓蹲下身,解开一个麻袋口,看见里面满满的牛羊肉、乾货糖果,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钱啊!卿云娃子,你现在是真发达了!” “还好,还好。”周卿云挠挠头,“周叔,您怎么在这儿?” “赶集啊!”周满仓站起来,拍了拍骡车,“村里好几户人家要买东西,又走不开,托我帮忙捎带。没想到碰上你了!真是巧了!” 他不由分说,弯腰就搬麻袋。 那壮实的胳膊一发力,五六十斤的麻袋轻鬆提起,“咚”一声扔到骡车上。 第二个麻袋也如法炮製。 “走!上车!咱们回家!”周满仓把周卿云拉上骡车,自己坐到前面,鞭子轻轻一挥,“驾!” 骡车缓缓启动,轧过青石板路,向著镇外驶去。 离开喧囂的集市,道路渐渐安静下来。 骡车在黄土路上顛簸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路两旁是连绵的黄土高坡,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在阳光下反射著耀眼的白光。 远处的山峦起伏,像凝固的波涛。 “卿云娃子,”周满仓回过头,脸上满是好奇,“跟叔说说,上海啥样?大学啥样?我听人说,上海楼高得能戳破天,街上小汽车多得跟蚂蚁似的?” 周卿云笑了:“没那么夸张。楼是比咱们这儿高,车也多,但城里人也挤,住得也窄。” “那你在学校咋样?学习跟得上不?” “还行,老师们都挺照顾我。” 周满仓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写的书……叔虽然不识字,但听人说,写得可好了。人民日报都登了?” “嗯。”周卿云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萌芽》一月刊,递过去。 周满仓接过杂誌,动作突然变得小心翼翼。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洁的封面,翻开內页,看著那些排列整齐的铅字,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这就是……你写的书?”他轻声问,手指悬在纸页上方,不敢真的触碰,仿佛那些字是易碎的琉璃。 周卿云鼻尖一酸。 他点点头:“这就是《山楂树之恋》。” 周满仓捧著杂誌,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纸页哗啦作响,他赶紧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封面,才郑重地递还给周卿云。 “收好,收好。”他说,“这可是宝贝。等回去了,让村里识字的老师给大伙念念。咱们白石村出的文曲星写的书,得让所有人都听听。” 第72章 再请一次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72章 再请一次 骡车继续前行。 周满仓的话匣子打开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村里这半年的变化: “你寄回来的钱,你妈可没乱花。先把家里的窑洞修了,窗玻璃全换了,冬天再也不灌风了。还买了煤,窑里生了炉子,不管颳风下雨,里面都暖和著呢。就是你妈这个人犟,你和你妹不回来都捨不得用。” “村里小学也沾了你的光。你妈说,你特意交代了,钱要拿出一部分给学校。窗玻璃换了,煤买了,娃们上课手不冻了。老校长激动得直抹眼泪,说多少年没这么暖和地上过课了。” “还有啊,你妈用剩下的钱,买了十几只鸡崽,现在都半大了,开春就能下蛋。还托人从县里买了良种,说明年开春试种……” 周卿云静静听著,心里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渐渐被温暖的踏实感取代。 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母亲虽然节俭,但並不守旧,她在用她的方式,一点点改变这个家的面貌。 “对了,”周满仓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卿云娃子,你实话告诉叔,你现在……到底能挣多少钱?” 周卿云想了想,觉得没必要隱瞒:“《山楂树之恋》在杂誌上发表,稿费有六千多。马上要出单行本,如果卖得好,还能拿版税。到时候钱会更多!” “六千多?!”周满仓手里拿著的鞭子差点被他甩到地上,“我的老天爷……咱们村去年全村的工分分红,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啊!” 他转过头,看著周卿云,眼神复杂:“卿云娃子,你爸要是知道……他该多高兴啊。”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周卿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 那个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被下放,最终鬱鬱而终的中年男人。 父亲一生清贫,最大的愿望就是盼著儿子能成才。 “周叔,”周卿云轻声说,“我爸在下面知道了,也一样会开心。” 骡车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山坡上,几十孔窑洞依山而建,像一个个镶嵌在黄土里的眼睛。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石磨盘被积雪覆盖了一半。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下笔直向上。 白石村,到了。 周卿云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忐忑,是激动,是迫不及待。 骡车在村口停下。 几个在雪地里玩耍的孩子最先看见他们,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盯著周卿云看了半天,突然大喊: “是卿云哥!卿云哥回来了!” 这一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窑洞里陆续有人走出来。 隔壁的王婶,村东头的李大爷,张家的媳妇,赵家的后生…… 人群像潮水般涌过来。 “真是卿云娃子?” “哎哟,回来了回来了!” “快看快看,文曲星下凡了!” 周卿云被围在中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晃动,一声声熟悉的乡音在耳边响起。 他笑著,应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人群外围,他看见了母亲和妹妹。 周王氏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包著灰头巾。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紧紧攥著衣角,眼圈红红的,脸上是那种想笑又不敢大声笑的表情。 妹妹周小云穿著他寄回来的粉红色新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也看著哥哥,眼睛里满是崇拜和骄傲。 周满仓费了好大劲才把人群安抚开:“都散了散了!让卿云娃子先回家!有啥事后面再说,人都回来了,还能跑了不成!” 人群这才慢慢散去。 周卿云走到母亲和妹妹面前。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 周王氏上前一步,伸手想摸儿子的脸,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周小云扑上来抱住哥哥的胳膊:“哥!你可回来了!” 周卿云摸摸妹妹的头,又看向脚边的两个大麻袋。 那是他在镇上买的东西。 周王氏看著那两袋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儿子现在能赚钱了,但穷了一辈子的她,看著这么多东西,还是心疼。 “妈,我打算请大家重新吃顿饭,上一顿……”周卿云轻声说,“这些年,大家帮了咱们家太多。” 周王氏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她转向周满仓:“支书,晚上……大家都来家里吃饭。上次卿云走的时候,那顿太简单了。这次,咱们好好做一顿,正式感谢大家。” 周满仓哈哈大笑:“好!好!文曲星请的饭,敬的酒,咱们一定吃,一定喝!下午我就让人来帮忙!” 他赶著骡车走了,车軲轆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 周卿云一手提起一个麻袋,真的很重,但他咬咬牙,提了起来。 周小云想帮忙,被他拒绝了:“你扶著妈。” 三人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家走。 路上遇到的人,都热情地打招呼: “卿云回来啦!” “晚上去你家吃饭啊!” “你写的书,咱们虽然看不懂,但知道是好东西!” 周卿云一一应著,心里那份离家半年的疏离感,渐渐被这浓厚的乡情融化了。 家还是那个家。 三孔窑洞,但明显修缮过。 墙刷了新泥,窗户换了新玻璃,门框也重新加固过。 院子里,鸡圈扩大了一倍,里面养了十几只鸡;墙角堆著整齐的柴火;屋檐下掛著腊肉、腊肠,这是往年周家掛不起的。 “都是你寄回来的钱修的。”周王氏轻声说,“窗玻璃也换了,冬天不冷了。还买了煤,窑里生了炉子……” 她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周卿云放下麻袋,走过去,轻轻抱住母亲:“妈,以后会更好的。我保证。” 周王氏用力点头,眼泪终於掉下来,滴在儿子肩膀上。 进了正屋,周卿云愣住了。 窑洞內的墙面上平平整整的糊上一层报纸,而在报纸上,掛著一个相框。 相框里不是照片,是一张报纸,是《人民日报》刊登那篇《星光下的赶路人》评论的版面。 报纸被仔细地剪下来,裱在玻璃框里,擦得一尘不染。 相框下面,是一个简陋的木头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著几样东西:周卿云寄回来的每一封信,每一张匯款单的存根,还有…… 一本《萌芽》一月刊。 周卿云走过去,拿起那本杂誌。 杂誌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但保存得很仔细。 翻开,是《山楂树之恋》上篇的那几页。 “妈……”他回头,声音发哽,“你……你看了吗?” 周王氏点点头:“看过了,看了很多遍。当看到到静秋和老三在山楂树下说话那段……我想起了你爸。” 她走到儿子身边,手指轻轻抚过杂誌上的铅字:“你爸也是老师,也写过东西。他要是知道你也能写书,能上人民日报,能赚这么多钱……他……” 她说不下去了。 第73章 热闹的聚会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73章 热闹的聚会 周卿云紧紧抱住母亲。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重生的意义。 不只是文学梦想,不只是个人成就,更是对逝去亲人的告慰,是对活著的人的慰藉。 下午,周家窑洞热闹起来。 周满仓果然派了人来帮忙。 村里最能干的几个媳妇。 她们带来了自家的菜刀、案板、锅碗瓢盆。 院子里架起了临时灶台,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 周卿云买的那三四十斤牛羊肉被搬了出来。 媳妇们看到这么多肉,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这么多肉!” “这得花多少钱啊!” “周家嫂子,你儿子真有本事!” 周王氏脸上终於有了笑容,那种发自內心的、骄傲的笑容:“大家隨便用,晚上让大家都吃好!” 厨房里,几个媳妇分工合作。 切肉的切肉,洗菜的洗菜,和面的和面。 陕北过年要吃臊子麵,但今天周家请客,除了臊子麵,还要做硬菜:红烧羊肉、燉牛肉…… 周卿云想帮忙,但被母亲赶了出来:“你去歇著,一路上累了。” 他回到自己那孔小窑洞。 窑洞收拾得很乾净,炕上铺著新褥子,桌上摆著煤油灯。 虽然家里已经通了电,但不稳定的供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家里唯一的电器就会被迫罢工。 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那本《萌芽》二月刊。 还没看,不知道下册的反响如何。 但此刻,他不想看。 他只想享受这难得的安寧。 窗外,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空气里飘来燉肉的香味,混合著葱姜蒜的辛香。 这才是过年。 这才是家。 傍晚时分,客人们陆续来了。 最先来的是村里的老人。 他们穿著最好的衣服,虽然也是打了补丁的,但洗得乾乾净净。 每个人都提著一点东西:一篮子鸡蛋,一包红糖,几把掛麵…… 这是陕北的规矩,去人家吃饭不能空手。 然后是中年人,青年人,孩子们。 周家的院子很快挤满了人。 男人们蹲在墙角抽菸聊天,女人们在厨房帮忙,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周满仓来的时候,带了一坛酒,自家酿的高粱酒,用粗陶罈子装著。 “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他大声宣布。 天完全黑下来时,宴席开始了。 周家的正屋里摆不开这么多人,索性就在院子里摆开了。 几张从各家借来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大盆的红烧羊肉冒著热气,燉牛肉的香味飘出老远,粉蒸肉油亮亮,臊子麵一碗碗端上来…… 周卿云被安排在主桌,和周满仓、村里几位长辈坐在一起。 周满仓站起来,举起酒碗:“来,第一碗,敬咱们白石村的文曲星……周卿云!”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碗:“敬文曲星!” 周卿云也站起来,端著酒碗,手有些抖。 他看著院子里这几十张面孔。 每一张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 这些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在他父亲去世后接济过他家,在他考上大学时凑了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和三十九个鸡蛋……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哽,“我敬大家。谢谢……谢谢乡亲们。” 他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但心里滚烫。 宴席正式开始。 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拉家常,孩子们埋头吃肉。 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这样一顿肉宴,对孩子们来说就是天堂。 周卿云被拉著到处敬酒。每一桌都要走到,每个人都要喝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卿云娃子,”村里的老教师周先生拉住他,这是村小学唯一的教师,也教过周卿云,“你写的书……真好。虽然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是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抄录的《星光下的赶路人》里的句子:“『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我抄下来了,每天看。” 周卿云看著那工整的毛笔字,鼻子又酸了。 “先生,”他说,“都是你从小教的好,没有你,我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这黄土高坡。” “好,好。”老先生笑著应著,眼角有泪光。 又一轮敬酒。 一个中年汉子拉住周卿云。 是村里的石匠老赵,周卿云父亲下葬时的墓碑就是他刻的。 “卿云,你寄回来的钱,村里的小学修了。”老赵喝得脸通红,“窗玻璃全换了,煤买了,炉子生了。娃们现在上课,手不冻了。” 他用力拍著周卿云的肩膀:“好娃,好娃啊!” 周卿云笑著,並没有多说什么。 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这比什么都重要。 宴席进行到深夜。 酒喝光了,菜吃完了,但没人想走。 大家围著火堆,听周卿云讲上海的故事,讲大学的生活,讲写作的事。 “卿云哥,”一个半大小子问,“写书难不难?” “难。”周卿云实话实说,“但喜欢就不难。” “那我也能写吗?” “能。只要识字,只要想写,谁都能写。” 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 也许今晚之后,白石村又会多几个爱读书、爱写作的孩子。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 周家母子三人站在门口送客,每个人走之前都用力握握周卿云的手: “好好写!” “给咱们爭光!” “下次回来,再请我们吃饭!” 最后走的是周满仓。 他喝多了,走路摇摇晃晃,但脑子清醒:“卿云娃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村里的小学……老师不够。”周满仓说,“就一个老师,教六个年级。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周卿云点点头:“我想办法。”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的光。 空气中还残留著酒香和肉香,地上是狼藉的碗筷。 周王氏开始收拾,周卿云和周小云也帮忙。 “妈,”周卿云一边洗碗一边说,“过了年,我想在村里做点事。” “什么事?” “具体的还没想好。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光给钱不行,得让村里有能持续赚钱的路子。” 周王氏看著儿子,眼神复杂。 半年不见,儿子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护著的孩子,而是一个能扛起责任的男人了。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最终说,“妈支持你。” 收拾完,已是凌晨。 周卿云回到自己窑洞,躺在炕上,却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窑洞的土墙上。 他想起上海的霓虹,想起復旦的梧桐,想起庐山村的老房子,想起火车上护著齐又晴的三十多个小时…… 最后,他想起今晚院子里那些面孔,那些笑容,那些期望。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此刻,在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上,在这孔熟悉的窑洞里,他找到了最坚实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周卿云被鸡鸣声叫醒。 他走出窑洞,看见母亲已经在院子里扫雪。 妹妹在餵鸡。 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在晨光中笔直向上。 天空还是那种乾净的蓝。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笑了。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第74章 周卿云的计划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74章 周卿云的计划 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糖瓜粘唇鼓禄囊。 周卿云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窑洞窗户纸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在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抓过炕头那只老怀表一看,时针指向上午九点。 “坏了。”他嘟囔一声,赶紧穿衣服。 走出窑洞,院子里静悄悄的。 母亲周王氏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见他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早饭……”周卿云试探著问。 “在炉子上。”周王氏手里的针线不停,“自己热去。大作家回家几天,还真当自己是客了?” 这话带著几分嗔怪,几分心疼,几分“你再不起床我就真不管你了”的意味。 周卿云挠挠头,笑了。 这就是大学生回家,头两天是心尖肉,第三天开始家庭地位直线下降,就算是文曲星下凡也逃不掉的定律。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煤炉旁。 炉火还温著,上面坐著一口小铁锅。 揭开锅盖,里面是半锅小米粥,旁边筐子里有两个冷硬的白饃饃。 这就是他的早饭。 和刚回家那两天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做的臊子麵、油饃饃比起来,待遇直线下降。 周卿云也不在意,盛了碗粥,把饃饃掰碎了泡进去,蹲在门槛上呼嚕呼嚕吃起来。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里鸡在啄食,妹妹周小云在屋里写寒假作业。 这副画面让他想起后世大学生的假期生活:头几天是宝贝,过几天就开始遭嫌弃。 “还真是一模一样。”他自言自语地笑了。 吃完早饭,周卿云没回窑洞。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著远处光禿禿的黄土高坡,看著村里那些依山而建的窑洞,看著裊裊升起的炊烟。 然后他做了决定。 “妈,我去周叔家一趟。”他说。 周王氏抬起头:“找你周叔干啥?” “有点事商量。”周卿云没多说,拍了拍身上的土,出了门。 从周家到村支书周满仓家,要穿过大半个村子。 周卿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这是他回来这几天第一次认真地、带著思考地看这个村子。 白石村,名字里有“白”有“石”,却没有水。 村子建在黄土塬上,背靠山,面朝沟。 几十孔窑洞像蜂窝一样嵌在山坡上,窑洞前是窄窄的院落,院墙是用黄土夯的,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已经斑驳不堪。 正是上午,村里有些动静。 几个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手里拿著旱菸袋;妇女们在院子里晾晒衣物。 说是晾晒,其实也就是把拍打好的衣服搭在绳子上,等著风吹;孩子们在土路上追逐,扬起一片黄尘。 周卿云的目光落在那些水桶上。 几乎每家每户门口都摆著几个水桶,有木桶,有铁皮桶,有塑料桶。 桶里装著水,但都不满。 他看见隔壁王婶正从一口大缸里舀水,小心翼翼地,像是舀什么珍贵的液体。 他想起昨天下午,母亲让他去挑水。 他扛著扁担,跟著村里的后生走了三里多地,到邻村的机井去打水。 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才打到两桶浑浊的水。 挑回来,母亲还要用明矾沉淀,用纱布过滤,才能勉强饮用。 “没水啊。”周卿云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知道白石村穷。 但回来这几天,他才真正体会到这种穷的根源。 不是土地贫瘠,不是人懒,是没水。 没水,庄稼长不好,只能种些耐旱的糜子、穀子,產量低得可怜;没水,牲畜养不多,因为饮水和草料都不足;没水,卫生条件差,人容易生病;没水,什么都谈不上。 周卿云想起后世听过的一个笑话:陕北人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结婚、死亡。 他当时觉得有点夸张,但现在看来,在八十年代的白石村,这或许不算是个完全的笑话。 来到周满仓家时,这位村支书正蹲在院子里修农具。 看见周卿云,他放下手里的活,笑著招呼:“卿云娃子,来了?坐。” 周卿云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 周满仓递过来一桿旱菸袋,他摆摆手:“周叔,我不抽菸。” “不抽菸好,不抽菸好。”周满仓自己点了一锅烟,美美地吸了一口,“找叔有事?” 周卿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这个院子。 和周家差不多,三孔窑洞,院子里堆著农具,晾著衣物,墙角也摆著几个水桶。 “周叔,”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咱们村……太穷了。” 周满仓抽菸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著周卿云,眼神复杂:“是啊,穷。但比起前些年,已经好多了。至少现在,大家能吃饱饭了。” “光是吃饱饭不够。”周卿云摇摇头,“周叔,我这次从上海回来,一路看过来。南方那些村子,有的已经盖起了砖瓦房,有的办起了乡镇企业,有的种经济作物,日子红红火火。可咱们村呢?改革开放十年了,还住窑洞,还靠天吃饭,连口乾净水都喝不上。” 周满仓沉默了。 他吧嗒吧嗒抽著烟,烟雾在冬日的阳光里缓缓上升。 “卿云娃子,”他最终说,“叔知道你见识广。但咱们这地方……不一样。黄土高坡,十年九旱,没水,啥也干不了。” “那就解决水的问题。”周卿云说,语气斩钉截铁。 周满仓抬起头,看著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阳光照在周卿云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和智慧。 “怎么解决?”周满仓问。 周卿云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指著脚下的土地:“打井。打一口百米深的甜水机井。” “打井?”周满仓苦笑,“卿云娃子,你知道打一口井要多少钱吗?前些年县里组织过,请了地质队来勘探,说咱们这地方,要打百米深才能出水。一百米啊!你知道那得花多少钱?上万块!” “一万块左右。”周卿云说,“我估算过。” 周满仓手里的旱菸袋差点掉地上:“一万块?你知道一万块是多少钱吗?咱们村去年全村的收入,加起来不到两千块!一万块,就是把全村卖了都凑不出来!” “这钱我出。”周卿云说得很平静。 第75章 打井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75章 打井 周满仓愣住了。 他张著嘴,旱菸从嘴角冒出来,都忘了吸。 过了好几秒,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出?卿云娃子,这可是一万块!不是一百块,不是一千块,是一万块!” “我知道。”周卿云走回来,重新坐下,“周叔,不光打井,我还要给村里每家每户修水窖。” “水……水窖?” “对。”周卿云开始详细解释,“深水井打好了,要有配套的水窖。水窖要建在院子里,能自动收集雨水,经过过滤沉淀,可以用来洗衣、餵牲畜、浇菜园。这样,井水用来饮用,雨水用来生活,水资源能最大化利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深水井施工难度大,咱们村的人干不了,得请专业的打井队。但咱们村的壮劳力可以打下手,搬材料,挖土方,这些活能干。水窖施工相对简单,只要请个施工队来指导,咱们自己人就能干,主要花的是材料钱。” 周满仓呆呆地看著周卿云,手里的旱菸已经熄灭了,他都没发觉。 “我算过一笔帐。”周卿云继续说,“打一口百米深井,包括设备、材料、人工,一万块应该够了。修水窖,全村二十多户,每户的材料和施工指导费,大概几百块。全部加起来,三四万块钱,应该能解决问题。” “三四万……”周满仓喃喃重复这个数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三四万块钱。 在1988年的陕北农村,这是什么概念? 一个壮劳力一年在地里刨食,能挣两三百块钱就不错了。 三四万,是一个普通农民一百年的收入。 “周叔,您听我说。”周卿云看出周满仓的震惊,放缓了语气,“这钱我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马上要上市,如果卖得好,我的版税就有几万块。而且现在天寒地冻,也不適合施工。等开春天暖和了,我的版税也差不多到帐了。现在我们可以先做准备,提前联繫打井队,设计水窖方案,开春就能动工。” 周满仓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放下旱菸袋,双手有些颤抖:“卿云娃子……你……你说的是真的?你真能拿出这么多钱?而且……还是无偿给村里用?” “是真的。”周卿云点头,“周叔,我是在白石村长大的。我父亲去世后,是乡亲们帮衬著,我们娘仨才活下来。我考上大学,是全村凑了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和三十九个鸡蛋送我走的。这些恩情,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现在我有点能力了,我想为村里做点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光给钱不行,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咱们村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水。有了水,地里能种菜,院里能养猪,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周满仓看著周卿云,眼圈红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陕北汉子,经歷过饥荒,经歷过动盪,经歷过无数苦难,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但此刻,他感觉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卿云娃子……”他站起来,走到周卿云面前,粗糙的大手握住周卿云的手,“这份恩情……咱们白石村,怎么受得起啊!” “周叔,別说这些。”周卿云也站起来,“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阳光暖暖地照著,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村里开始有炊烟升起,该做午饭了。 “周叔,”周卿云最后说,“这事先別声张。等我版税到帐了,咱们再正式开村民大会。现在可以先做些准备工作,您认识县里水利局的人吗?諮询一下打井的事。” 周满仓用力点头:“认识!县水利局的老王,是我当年修水库时的战友!我明天就去县里找他!” “好。”周卿云笑了,“那先这么定。我回去了。” 他走出周满仓家,沿著土路往回走。 心情和来时不一样了。 来时的沉重变成了踏实,迷茫变成了坚定。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著这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树。 树干粗壮,枝椏虬结,虽然冬天叶子落光了,但依然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就像这片土地,就像这里的人。 周卿云想起前世,白石村一直到二十一世纪才通了自来水。 那时候他已经在上海定居,每次回来,看到乡亲们还在为水发愁,心里总不是滋味。 这一世,他要改变这一切。 三四万块钱,在1988年是一笔巨款。 但对他来说,这钱花得值。 如果能让全村人喝上乾净水,能用上方便水,能让孩子们不再为挑水耽误学习,能让妇女们不再为洗衣发愁,这比什么都值。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起来。 阳光正好,照在雪后的黄土塬上,天地一片洁白。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臊子麵。 热腾腾的麵条,浇上浓郁的臊子汤,上面撒著葱花和香菜。 “妈,今天怎么做臊子麵了?”周卿云笑著问。 周王氏瞪他一眼:“再不做点好的,某个人该说在家吃不饱了。” 周卿云嘿嘿笑著,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麵条筋道,汤头鲜美,这是家乡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 “对了,”周王氏忽然说,“上午你周叔家的婶子来了,说满仓下午要去县里,问你要不要捎什么东西。” 周卿云一愣,隨即明白过来,周叔这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不用了。”他说,“我没什么要买的。” 吃完饭,周卿云回到自己窑洞。 他从背包里拿出纸笔,开始计算。 打井一万,水窖暂时就按每户八百元计算,二十五户就是两万元。 再加上一些不可预见的花费,四万块钱应该够了。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如果卖出二十万册,按10%版税算,就是三万六千元。 如果卖得更好呢?三十万册?四十万册? 他摇摇头,不敢让自己想得太远。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但无论如何,这个计划开始了。 就像在黄土塬上种下一颗种子,只要用心浇灌,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第76章 资本主义大財主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76章 资本主义大財主 刚吃过午饭,周卿云站在自家窑洞门口,就看著周满仓赶著骡车消失在村口土路的拐弯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他早上才跟周叔说了打井的事,这位村支书现在就收拾行装要去县城,连小年都不在家过了。 “这周叔,做事真是火急火燎。”周卿云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笑意。 他知道自己说的那个数字把周满仓嚇著了。 三四万块钱,在1988年的陕北农村,这是一个能让人失眠的数字。 “卿云娃子!”临走前,周满仓紧紧握著他的手,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嚇人,“这事交给我,你放心。我周满仓在白石村当了二十年支书,没给村里办成过几件大事。但这次……这次不一样。你要给村里打井,这是天大的恩情。我就是跑断腿,磨破嘴,也要把这事办成!” 周卿云看著骡车扬起的尘土,心里踏实又有些愧疚。 踏实的是,周满仓这样的性格,一件事交到他手里,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办;愧疚的是,自己好像选错了说事的时间点。 今天就是小年,按陕北的习俗,小年是要全家团聚祭灶神的。 “不过也正因为周叔是这样的性格,这件事交给他去办,我才能放心。” 周卿云转身往院里走,自言自语,“毕竟我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这话说得实在。 《山楂树之恋》的稿费是六千七百五十元,他留了三千,寄回家三千七百五十元。 现在承诺要拿出三四万打井,这笔钱得等单行本的版税。 如果单行本卖不到二十万册,版税协议不生效,他就只能拿八千八百元的稿费,那打井计划就得搁浅。 所以,他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交给周满仓这样务实的人去办,周卿云放心。 將重要的事情交给重要的人去办,周卿云自己倒是轻鬆了下来。 他回到窑洞,母亲周王氏正在厨房忙活,蒸黄米糕,这是陕北过小年的必备吃食。 “妈,周叔去县城了。”周卿云靠在厨房门口说。 “知道了。”周王氏头也不抬,“他媳妇早上过来说了。你说你也是,挑个这个时间点跟人家说事,今天人家就得出门,一来一回明天天黑前能回来就不错了,连小年都过不踏实。” 周卿云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除了黄米糕,还有一盆燉菜,但肉不多,主要是白菜、土豆、粉条,零星飘著几片肥肉。 “妈,咱家肉不多了吧?”他问。 周王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还有,够过年。” 周卿云知道母亲在说谎。 上次他买回来的三四十斤牛羊肉,在归乡宴上被乡亲们吃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母亲肯定省著吃,准备留到过年。 可离大年三十还有一周呢,这点肉哪够? 他在復旦这半年,靠著稿费收入,对自己的伙食可从没亏欠过。 虽然不是顿顿大鱼大肉,但至少每餐都有荤菜。 现在回到家,看看厨房里那点可怜的存货,別说过年了,怕是都坚持不到过年就要被他吃完了。 “妈,”周卿云说,“下午我再去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周王氏抬起头,“昨天不是刚去过?” “再买点年货。”周卿云说得轻描淡写,“快过年了,多备点。” 周王氏想说什么,但看著儿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最终只是嘆了口气:“隨你吧。別乱花钱就行。” 下午两点,周卿云拉著妹妹周小云出了门。 这次他学乖了,没打算自己扛回来,而是去邻居家借了驴车。 “二叔,驴车借我用用唄?”周卿云站在邻居家院门口,笑著问。 邻居周老二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周卿云,放下斧头:“卿云娃子啊,借车干啥?” “去镇上买点年货。”周卿云说,“您放心,我赶车稳当,天黑前一定回来。” 周老二爽快地点点头:“行,驴在圈里,车在棚下,你自己套。晚上回来记得餵把草料就行。” 套驴车对周卿云来说不算难事。 从小在村里长大,这些农活他都干过。 虽然重生后半年没碰,但肌肉记忆还在。 很快,一头灰毛驴套著板车,兄妹俩就上路了。 驴车在黄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走著。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路两旁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土地。 “哥,”周小云坐在车板上,晃著两条腿,“咱们又要去买啥呀?” “买肉,买糖,买点心,买布料……”周卿云掰著手指头数,“反正过年要用的,都买点。” “那得花多少钱啊?”周小云小声说,“妈说了,不能乱花钱。” 周卿云笑了,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著他寄回来的粉红色棉袄,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和一点点担心。 “小云,”他轻声说,“哥现在能挣钱了。挣了钱,就是让咱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的。你记住,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只要有能力挣,该花的时候就得花。” 周小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哥哥到底挣了多少钱,但她知道,哥哥寄回来的钱让家里修了窑洞,买了煤,给学校换了玻璃,还让她穿上了新棉袄。 到了镇上,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腊月二十三,年集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肉的、卖菜的、卖布的、卖年画的、卖鞭炮的…… 人挤人,声连声,空气里瀰漫著各种味道。 炒货的香、肉摊的腥、油炸糕的甜。 周卿云把驴车寄存在镇口的车马店,拉著妹妹扎进了人潮。 这一次,他真的是“花钱如流水”。 羊肉摊前,他挑了半扇羊:“要后腿,肥瘦相间的。” 牛肉摊前,他指著最好的牛腩:“这块,全要了。” 乾货摊前,他大手一挥:“核桃、红枣、柿饼、桂圆,每样来五斤。” 糖果摊前,他让妹妹自己挑:“喜欢哪个拿哪个。” 布料摊前,他给母亲选了一块藏蓝色的呢子料:“妈那件棉袄穿了好多年了,该换件新的了。” 周小云跟在哥哥身后,看著哥哥掏出一沓“大团结”,一张一张地数给摊主,小心臟扑通扑通直跳。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人这样花钱。 就和大集上的东西不要钱一样的往车上搬。 那些平时母亲要犹豫好久才捨得买一点的东西,哥哥眼睛都不眨就买下一大堆。 “哥……”她拉了拉周卿云的衣角,声音小小的,“咱……咱是不是买太多了?” 周卿云低头看她,笑了:“多吗?我觉得还不够呢。走,再去买点鞭炮,过年总得听个响不是!” 第77章 腊月惊喜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77章 腊月惊喜 等兄妹二人从集市出来时,驴车上的物资已经堆成了小山。 半扇羊、一大块牛肉、各种乾货糖果、布料、鞭炮、还有两瓶白酒……这是给父亲上坟用的。 周小云坐在车板上,看著身后那堆年货,忍不住小声嘀咕:“哥,你这样花钱……像资本主义大財主。” 周卿云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 他跳上车,拿起鞭子轻轻一挥:“驾!咱们回家!”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整个黄土高原。 远处的山脉在霞光中轮廓分明,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周小云靠在年货堆上,看著哥哥赶车的背影。 夕阳给哥哥镀上了一层金边,那背影挺拔而坚定。 她忽然觉得,哥哥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省下早饭钱买作业本的哥哥了,而是一个能撑起整个家、甚至整个村的哥哥。 “哥,”她轻声说,“你写的书……真的那么好卖吗?” 周卿云回头看了她一眼:“还行吧。怎么了?” “没怎么。”周小云摇摇头,“就是觉得……哥,你真厉害。” 周卿云笑了,没说话。 他抬头看著天边的晚霞,心里涌起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 重生一世,他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乡亲们看到希望。 当驴车转过最后一个山坳,白石村就在眼前。 炊烟裊裊升起,在晚霞中笔直向上。 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但周卿云的目光,被自家门口的东西吸引住了。 两辆车! 不是驴车,不是骡车,是汽车! 两辆绿色的212大吉普,车身上还沾著泥点子,显然是跑了远路。 吉普车停在周家窑洞门口,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村里已经有不少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第一个念头是:周叔动作这么快?昨天才说打井的事,今天就请水利局的领导来了? 但转念一想,不对。 水利局的车不可能是军绿色掛著军牌的吉普车,而且一来就是两辆。 驴车慢慢靠近。 周卿云看清了,吉普车旁站著四个人。 两个穿著军装,是那种笔挺的军官制服;两个穿著便装,但气质不像普通干部。 村里人看见周卿云回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卿云跳下车,把韁绳交给妹妹:“小云,你把车赶回家,我去看看。” 他刚走到人群外围,窑洞门开了。 母亲周王氏陪著那四个人走过来。 周王氏脸上有紧张,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卿云!”看见儿子,周王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紧招手,“快过来!有……有领导找你!” 周卿云走过去。 那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两个军人大概三十多岁,肩章显示一个是少校,一个是上尉。 两个便装的一老一少,老者五十多岁,戴著眼镜,文质彬彬;年轻人二十七八,手里拿著公文包。 “您就是周卿云同志?”戴眼镜的老者上前一步,语气温和但透著郑重。 “我是。”周卿云点头,“请问您是……?” “自我介绍一下,”老者伸出手,“我是中央电视台文艺部的副主任,我姓杨,杨振华。这两位是总政歌舞团的同志,李少校,王上尉。这位是我的助理,小张。” 周卿云和四人一一握手。 他的手很稳,但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中央电视台?总政歌舞团?这阵仗…… “周卿云同志,”杨主任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我们这次来,是代表中央电视台1988年春节联欢晚会剧组,正式邀请你参加今年的春晚。”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村民们虽然不知道剧组是什么,但“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这些词,他们是懂的。 那是全国人民大年三十晚上都要看,都要听的节目! 白石村虽然此时还没有一台电视,但这两年除夕夜,大家都会聚在村支书家,用他那台老旧收音机听春晚! 周卿云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可能是《萌芽》编辑部的人,可能是《收穫》杂誌来挖墙脚,甚至可能是县里领导听说他回来了要接见…… 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春晚节目组的邀请。 “春晚……邀请我?”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丝不自信。 “对。”杨主任点头,从助理小张手里接过一份文件,“你在上海电视台元旦晚会上演唱的《错位时空》,我们看了录像。这首歌我们认为非常符合今年春晚的节目要求。经过导演组討论,决定邀请你在春晚上演唱这首歌。” 周卿云接过文件。是一份正式的邀请函,盖著中央电视台的红印。 他快速扫了一眼內容:邀请他参加1988年春节联欢晚会,演唱曲目《错位时空》,演出时间约四分钟…… “杨主任,”周卿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感谢春晚剧组的邀请。但我有个问题,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距离春晚直播,只剩不到一周时间。现在才邀请,是不是……太仓促了?” 这话问得很直接。 周围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杨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周卿云同志,你说得对,时间確实非常紧张。所以今天一早,我们就从北京出发,一路赶到这里。” 他顿了顿,看著周卿云:“我们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这给你带来了很大压力。但春晚是全国人民除夕夜的盛宴,每一个节目都至关重要。我们希望……你能接下这个重任。” 所有人都看著周卿云。 母亲周王氏紧张地攥著衣角,妹妹周小云从驴车上跳下来,挤到哥哥身边。 村民们伸长脖子,等著听周卿云的回答。 周卿云看著手里的邀请函,又看看面前这四位风尘僕僕从北京赶来的客人,再看看周围乡亲们期待的眼神。 他的心中虽然还有疑惑,春晚舞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 谁不是经过大半年的准备,反覆打磨,反覆修改节目才能站上春晚的舞台。 可为什么轮到自己,在节目只剩不到一周就要直播的节骨眼上找到自己。 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太大了。 周卿云不理解,但这並不妨碍他心中的激动。 这可是春晚啊,而且还是最黄金年代的春晚,这可不是一场简单的晚会,这是一场造星的盛宴。 最后,他抬起头,看著杨主任,笑了。 “杨主任,”他说,“我接受邀请。” 周围爆发出欢呼声。 村民们激动地鼓掌,周小云跳起来抱住哥哥的胳膊,周王氏抹了抹眼角。 杨主任长长舒了口气,紧紧握住周卿云的手:“太好了!周卿云同志,我代表春晚剧组,感谢你!” 第78章 军机送行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78章 军机送行 212吉普车在黄土高原的山路上顛簸前行,车灯刺破浓墨般的黑夜,照亮前方蜿蜒的土路。 周卿云坐在后排,双手紧紧抓著座位边缘,身体隨著车身的摇晃而左右摆动。 “杨主任,我们这是……”他看著窗外越来越荒凉的山景,终於忍不住开口。 副驾驶座上的杨振华回过头,在昏暗的车內灯光下笑了笑:“別急,马上就到了。” 周卿云心里的疑惑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自家窑洞前和春晚剧组的人说话。 两个半小时前,他被匆匆拉上吉普车,连行李都没带,杨主任只说了一句:“剧组里什么都有,你人去就行了”。 现在,车子已经开进了他完全陌生的山区。 这不是去市里的路。 车窗外,连绵的黄土山丘在夜色中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没有灯火,没有人烟,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只有吉普车压出的土路在车轮下延伸。 如果不是车上坐著穿军装的人,如果不是杨主任的证件和介绍信都毫无破绽,周卿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绑架了。 “杨主任,”他又问,“我们不去火车站吗?” “时间来不及了。”杨主任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坐火车到北京要三十多个小时,今天已经腊月二十三,春晚是除夕夜直播,满打满算只有六天时间。这六天里,你要到北京、熟悉场地、参加排练、审查节目……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他靠回座位,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离开时,母亲和妹妹站在窑洞门口送他时,眼圈红红的,但脸上是骄傲的笑。她说:“卿云,给咱们爭光!”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 周卿云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只知道车子在不断上山、下山,绕过一座又一座山丘。 就在他几乎要昏昏欲睡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关卡。 两名持枪的士兵站在路障前,车灯照亮了他们年轻而严肃的脸。 吉普车减速停下。 开车的李少校摇下车窗,递出证件。 士兵接过,用手电仔细检查,又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立正敬礼:“首长好!” 路障移开。 车子驶过关卡,周卿云回头看去,只见那两名士兵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这是……”他喃喃道。 “到了。”杨主任说。 车子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山谷中的平地,灯火通明。 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过,照亮了整齐排列的营房、高耸的天线塔、还有…… 停机坪上几架深绿色的飞机。 军用机场。 周卿云瞪大了眼睛。 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军用机场的样子,但亲眼见到完全是另一种震撼。 那些飞机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机翼上的红色五角星格外醒目。 吉普车直接开到停机坪边缘。 一行人下车,冬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著黄土高原特有的乾燥和凛冽。 “跟我来。”杨主任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其中一架飞机。 周卿云跟著他,脚下的水泥地面冰凉坚硬。 他抬头看著那架飞机,不是民航客机那种流线型的外观,而是更粗獷、更实用的军用运输机。 舱门开著,舷梯已经放下。 两名地勤人员迎上来,和杨主任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看向周卿云,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平静。 “周卿云同志,请登机。”杨主任说。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舷梯。 金属阶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一步步向上,走进机舱。 机舱內部比想像中宽敞,但很简朴。 两排靠壁的座椅,中间是固定的货网,角落里堆著一些军用物资。 舱壁上贴著各种標识和操作规程,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除了机组人员,机舱里只有他们五个人:杨主任、李少校、王上尉、助理小张,还有周卿云自己。 “坐这里。”杨主任指了指靠前的一个座位,“系好安全带,飞机马上起飞。” 周卿云依言坐下,笨拙地摆弄著安全带。 这种军用飞机的安全带和民航的不同,更简单也更结实。 他好不容易扣好,飞机引擎已经发出低沉的轰鸣。 震动从机身传来,越来越强烈。 周卿云透过舷窗向外看去,只见机场的灯光开始向后移动。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猛地抬头,冲入夜空。 失重感袭来,周卿云下意识抓住座椅扶手。 他看著窗外,地面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而前方是无边的黑暗。 飞机爬升到平稳高度后,轰鸣声小了一些。 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只有几盏阅读灯亮著。 杨主任解开安全带,走到周卿云旁边的座位坐下。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 周卿云摇摇头,苦笑:“像做梦一样。杨主任,我……我还是不明白。只是一个春晚节目,为什么要动用军机?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杨主任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如果只是普通的春晚节目,当然用不著这样。但你的情况……特殊。” “特殊在哪里?” “时间特殊。”杨主任说,“腊月二十三才確定节目,腊月三十就要直播。从陕北到北京,坐火车要三十多个小时,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没有时间,那还怎么排练?难道要你直接上台即兴发挥?” “那也不能……” “当然,还有更特殊的原因。”杨主任打断他,压低声音,“周卿云同志,你觉得春晚节目组有这么大的权力调用军机吗?” 周卿云摇头。 他当然知道没有。 “那为什么我们能调用?”杨主任自问自答,“因为这不是春晚节目组的决定,是上面的决定。” 他伸出手,指了指上方。 周卿云心里一跳:“上面?” 杨主任默默地点了点头,“最高的上面。否则,你又如何有这样的特权,能够使用军机赶路!” 第79章 遇贵人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79章 遇贵人 “是大领导。”杨主任的声音更低了,但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 “前两天,大领导在收音机里偶然听到了你唱的《错位时空》。据说,他听完后愣了很久,至少有半分钟没说话。” 周卿云的呼吸停住了。 “当天下午,这首歌的磁带就出现在大领导的书桌上。”杨主任继续说,“有人听到他在办公室里反覆播放,还说……这首歌引起了他很多年轻时的记忆。那些关於理想、关於青春、关於国家和民族的记忆。” 机舱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引擎的轰鸣在耳边持续。 “让你上春晚,是大领导亲自拍板定的。”杨主任看著周卿云,眼神复杂,混杂著羡慕和感慨,“他说,这样的歌,应该让更多的年轻人听到。特別是除夕夜,万家团圆的时候,应该有这样代表新一代年轻人的声音。” 周卿云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 大领导! 那个在教科书上、在新闻里、在所有中国人心中都有著特殊地位的大领导。 听过他的歌? 记得他的名字? 亲自决定让他上春晚? 这太…… 太不真实了。 “杨主任,”他好不容易找回声音,“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杨主任的表情严肃起来,“周卿云同志,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从今以后,你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作家了。你进入了……更高层面的视野。” 周卿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 重生以来,他確实想过要改变命运,想取得更大的成就。 他想过《山楂树之恋》会火,想过自己会成为知名作家,甚至想过可能会获得文学奖项。 但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他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国家最高层的视野。 “还有,”杨主任又说,“大领导不只知道你的歌,还知道你作家的身份。你的《向南的车票》、《星光下的赶路人》,他都看了,评价很高。” 周卿云睁开眼睛:“他……看了我的小说?” “看了。”杨主任点头,“而且很欣赏。特別是《星光下的赶路人》里那句话:『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大领导说,这句话写出了改革开放十年里,所有奋斗者的心声。” 周卿云感觉鼻子一酸。 他想起父亲…… 那个因为文字而遭难,最终鬱鬱而终的可怜人。 如果父亲知道,他儿子写的东西能被大领导看到、欣赏,该有多欣慰? “小子,”杨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有这样的运气。但运气来了,能不能接住,就看你自己了。”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 周卿云透过舷窗,看到下方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那些灯火代表著一个又一个村庄、城镇,代表著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而他现在,正飞向北京,飞向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舞台。 “杨主任,”他轻声问,“春晚……我该怎么做?” “做好你自己就行。”杨主任说,“唱歌的时候,就想著歌里的情感;说话的时候,就保持真诚。大领导欣赏的就是你作品里的那种纯粹和真挚,不要刻意改变。” 周卿云点点头。 他想起《错位时空》的歌词,想起自己唱这首歌时的心情。 那是对不同时代年轻人的理解,是对理想主义的致敬,是对“虽不能至,心嚮往之”的詮释。 也许,正是这种跨越时代的情感共鸣,打动了那位经歷过风浪的老人。 “对了,”杨主任忽然想起什么,“你家里那边,不用操心。我们已经和地方上打过招呼,会照顾好你母亲和妹妹。男儿志在四方,只是一年不能陪同家人过除夕而已,克服克服,像我,都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家人一起吃过年夜饭了。” 周卿云心里一暖:“谢谢。”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的才华。”杨主任笑了,“说实话,我干文艺工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有才华的年轻人。但像你这样,既能写又能唱,作品还能引起这么大共鸣的,不多。” 飞机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周卿云看到了下方城市的灯火。 不是零星的几点,而是连绵成片的光海,像撒在大地上的银河。 北京。 一九八八年的北京。 飞机降落在西郊的军用机场。 舱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带著这个时代城市特有的味道…… 煤烟、灰尘、还有隱约的人间烟火气。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在停机坪边等候。 周卿云跟著杨主任走下舷梯,踩在北京的土地上时,他还有种不真实感。 十个小时前,他还在陕北农村的窑洞里;现在,他站在了祖国的心臟。 轿车驶出机场,开上深夜的街道。 周卿云贴著车窗往外看。 宽阔的马路、昏暗的路灯、偶尔驶过的自行车、路旁低矮的平房……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北京,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还没有那么繁华喧囂,但已经能感受到一种蓬勃的力量。 “我们先去招待所休息。”杨主任说,“明天一早去电视台,见导演,开始排练。” 车子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 门口掛著“中央电视台招待所”的牌子,有卫兵站岗。 办理入住手续时,前台的工作人员多看了周卿云几眼。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要来的是谁。 房间很简朴,但乾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著伟人的画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標语。 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周卿云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但他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反覆回放:家门口的吉普车、山区的军事基地、军机上的谈话、北京深夜的街道…… 还有杨主任说的那些话。 大领导知道他的名字。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兴奋、紧张、惶恐、期待……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难平。 他想起重生那一天,自己立下的目標:改变家庭命运,回报乡亲恩情,在文坛留下印记。 现在,这些目標正在以他从未想像过的速度实现。 但与此同时,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也压上心头。 进入更高层面的视野,意味著他的一言一行都会有更多人关注,意味著他的作品將承载更多的期待。 “不能飘。”他对著天花板轻声说,“周卿云,你不能飘。”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远处传来隱约的鸡鸣,北京城边还有农田,还有村庄。 周卿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 招待所位於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院子里有几棵光禿禿的槐树,树枝在晨光中像水墨画里的线条。 周卿云只能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无论走到哪,飞多高,他的根都在那片黄土地里。 第80章 排练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80章 排练 翌日清晨还不到八点,天色刚刚亮起来,杨主任便来敲门。 周卿云刚刚收拾妥当,换上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 深蓝色的中山装,还是参加上海电视台元旦晚会时买的。 “精神不错。”杨主任依著门框打量著他,“走,我带你先去吃早饭,然后去台里。” 早餐就在招待所食堂,很简单:馒头、稀饭、咸菜,其实还有焦圈和豆汁,只是周卿云实在是吃不习惯。 吃饭时,四周不断有人朝周卿云这边看。 周卿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但他只是低头吃饭,保持平静。 饭后,轿车载著他们驶向中央电视台。 车子开进大院时,周卿云看到了那栋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建筑。 八十年代的央视大楼,远没有后来那么宏伟,但已经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圣殿。 排练厅在二楼。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碌。 导演、编导、演员、工作人员…… 空气里瀰漫著紧张而兴奋的气氛。 “这位就是周卿云同志。”杨主任介绍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有惊讶,因为他太年轻;有好奇,因为他是临时加进来的“特殊节目”;也有善意的欢迎。 导演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著眼镜,头髮花白。 他走过来,和周卿云握手:“欢迎欢迎!你的歌我们都听了,非常好!值得被更多人听到!” 周卿云谦逊地点头:“导演好,我会努力。” 其实周卿云也知道这就是句客套话,花花轿子人人抬。 不管周卿云歌实际唱的好不好,但只要大领导说好,体制內还会有哪个傻子主动伸脸出来给自己打吗? 这是嫌自己铁饭碗太重了,不想要了? “时间紧,任务重,咱们直接开始。”导演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你先唱一遍,我们听听现场效果。” 排练厅里有简单的伴奏设备。 《错位时空》的母带已经从上海电视台送来。 周卿云走到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 音乐响起。 他闭上眼睛,想起第一次唱这首歌的场景:復旦的中秋晚会,台下是年轻的面孔,眼中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轻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你转身匆匆走进风雨……” 他的声音在排练厅里迴荡。 清澈,真挚,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也有超越年龄的深沉。 一曲唱完,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隨后,一片掌声响起。 导演用力鼓掌,眼睛发亮,这政治任务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好!就是这个感觉!纯粹,真诚,有力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周卿云投入到紧张的排练中。 走位、灯光、伴奏配合…… 每一个细节都要反覆打磨。 导演要求很高,但態度很好,总是用商量的语气提出建议。 中午吃饭时,周卿云在食堂遇到了几个春晚的演员。 有相声大师,有歌唱家,有舞蹈演员…… 他们都对他很友善,没有因为他年轻、因为是临时加入而轻视他。 “小伙子唱得不错!”一位老歌唱家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唱,给年轻人爭光!” 都是人精啊! 自家的事周卿云自己知道,就他唱歌那点水平,放在復旦校园可能还能说不错。 但在这个舞台上,在匯聚了全国文艺精英的舞台上。 恐怕隨便找个打杂的,在歌唱技巧上都能甩自己几条街。 下午排练继续。 周卿云也渐渐开始找到了感觉,和乐队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导演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傍晚时分,排练暂告一段落。 周卿云走出央视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冬夜寒冷而乾燥,但他的心里是暖暖的,初来乍到的紧张也减缓了不少。 回到招待所,杨主任在大厅等他。 “今天怎么样?”杨主任快走两步上来问道。 “很好,导演和大家都很好。”周卿云笑著说道。 “那就好。”杨主任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一个背包。 “里面有一些日常用品和衣物,都是台里准备的,你这几天凑合穿,晚会礼服等会有人过来帮你量身定做,加急的话两三天就可以了。” “千万別紧张,等直播的时候正常发挥就可以!”说著,杨主任拍拍周卿云肩膀后便离开了。 …… 招待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周卿云站在房间中央,橘黄色的白炽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有些侷促地张开双臂,像一个人形衣架,任由一位老师傅拿著软尺在他身上比划。 杨主任走后不到半小时,这位老师傅就拎著工具箱来了。 老师傅姓顾,约莫六十出头,头髮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身合体的中山装,布料挺括,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老师傅自己的手艺。 “小伙子,別紧张。”顾师傅声音温和,手里的软尺熟练地丈量著周卿云的肩宽,“我干这行四十年了,给很多人做过衣服。你这身架子,好做。” 周卿云儘量放鬆身体:“顾师傅,麻烦您了。” “不麻烦。”顾师傅一边记录尺寸,一边说,“杨主任特別交代,要给你做一身能上春晚的衣裳。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软尺滑过周卿云的胸膛、腰围、臂长。 顾师傅量得很仔细,每个数据都反覆確认,还在一个小本子上用铅笔仔细记录。 “身高一米八二,肩宽四十六,腰围七十六……” 顾师傅念叨著,抬头看了周卿云一眼,眼里带著欣赏,“年轻就是好啊。这身板,天生的衣服架子。我前阵子给台里请的很多人做衣服,他们还没你挺拔呢。” 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顾师傅您过奖了。” “实话实说。”顾师傅收起软尺,从工具箱里拿出几块布料样本,摊在桌上,“来,挑挑顏色。” 布料有深灰、藏青、黑色,还有一块暗红色的。 周卿云的手指在几块布料上滑过,最后停在藏青蓝的那块上。 “这个顏色怎么样?” 顾师傅拿起布料,在周卿云肩头比了比,“藏青蓝,稳重又不老气,適合你这个年纪。要是全黑的,太肃穆;深灰的,又不够精神。” 周卿云点点头:“听您的。” “好。”顾师傅把布料放下,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开,“款式上,我想给你做个改良。” 画册上是各种服装设计图,有传统的中山装,也有西式西装,还有一些是两种风格的结合。 顾师傅指著其中一页:“你看这个,新式中山装。” 第81章 被催婚的陈念薇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81章 被催婚的陈念薇 周卿云凑过去看。 设计图上是一件藏青色的上衣,保留了中山装的立领和四个口袋的基本形制,但线条更加流畅,腰身做了收腰设计,整体看起来更年轻、更精神。 “传统的五个扣子,我建议改成四个。”顾师傅说,“胸口这两个明袋,我也建议去掉,年轻人穿,不用那么多口袋,显得利落。肩膀这里稍微加一点垫肩,但不要太明显,只是让你看起来更挺拔。” 他又翻了一页:“裤子也做配套的。直筒裤,不松不紧,走起来带风。面料要选好的毛料,挺括有型,又不会太硬。” 周卿云看著设计图,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前世他也穿过不少好衣服,但那都是买现成的。 这种量身定製、老师傅亲自设计的感觉,完全不同,给他带来一种高定的奢华感。 “顾师傅,这……会不会太麻烦?”他问。 “麻烦什么?”顾师傅笑了,“能做一件上春晚的衣服,是我这老裁缝的荣幸。再说了,杨主任交代了,要让你在全国人民面前亮相时,既有文人的风骨,又有年轻人的朝气。” 他收起画册,又拿起软尺:“来,再量几个细节尺寸。袖长要精確到厘米,衣长要刚好到虎口,裤长要盖住鞋面但不拖地……” 接下来的半小时,顾师傅又量了十几个细节尺寸。 每量一个,他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偶尔还画个简单的草图。 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手指触摸布料和身体时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不適,又能准確感知尺寸。 量到腰围时,顾师傅忽然说:“小伙子,平时锻炼?” 周卿云一愣:“我是农村人,从小就跟著大人做农活。” “哈哈。”顾师傅笑了笑,“干活好啊!你看看你这腰腹的肌肉线条,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好,真好。” 周卿云脸微微发热。 他干农活是真的干,但现在的体型其实是重生后他有意识的锻炼出来的。 一方面是年轻身体的优势,另一方面也是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自己写书经常一坐就是一天,没有个好身体可不行。 只是突然被人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全部量完后,顾师傅合上本子:“好了,尺寸都齐了。我今天晚上就开工,后天下午把成衣送过来试穿。如果有不合適的地方,还能改。” “这么快?”周卿云惊讶。 “赶春晚嘛,不快不行。”顾师傅收拾工具箱,“台里给我安排了个临时工作室,就在这栋楼里。我带了两个徒弟,三班倒,两天时间,足够了。” 他提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卿云一眼:“小伙子,好好唱。你这身衣服,我会用心做。上了台,要自信,要挺拔。让全国人民看看,咱们中国的年轻人,是什么样子。” 门关上了。 周卿云站在原地,听著老裁缝的话语,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让全国人民看看,咱们新时代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海。 原来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楼二楼书房里,陈念薇坐在雕花木椅上,手里拿著一本《萌芽》杂誌,心思却不在书上。 她面前坐著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穿著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面罩著米白色的开衫,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髮髻,来人正是陈念薇的母亲,苏文娟。 “念薇啊,妈这次来,是想问你,今年春节去不去北京过。”苏文娟端起青花瓷茶杯,抿了一口,“你爷爷奶奶都说想你了。你爸今年也要去部里开会,咱们一家人正好团聚。” 陈念薇的目光从杂誌上移开,轻声说:“妈,我在上海挺好的。春节期间剧团还有几场演出,我走不开。” “演出演出,你就知道演出。”苏文娟放下茶杯,语气里带著嗔怪,“你都二十七了,终身大事一点都不著急。你爷爷奶奶每次打电话都问,念薇找对象了没有?我这当妈的,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又来了。 陈念薇在心里嘆了口气。 每次和母亲见面,话题总会拐到“终身大事”上。 好像一个二十七岁的未婚女性,就成了全家人的心病。 陈念薇不是不想谈恋爱,也不是排斥婚姻,她只是……还没遇到那个人。 一个能让她心动,能理解她的艺术追求,能和她有精神共鸣的人。 “妈,”陈念薇放下杂誌,“感情的事,急不来的。” “怎么不急?”苏文娟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王阿姨家的女儿,去年结婚了,今年都怀上了。你李伯伯家的孙女,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念薇,妈不是催你,妈是担心你。女孩子最好的年华就这么几年,错过了,以后……” “以后也能过得很好。”陈念薇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平静但坚定,“妈,我不是那种需要靠婚姻来证明价值的女人。我有我的事业,有我的追求,有我的生活。婚姻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苏文娟看著女儿,眼里有无奈,也有骄傲。 她知道自己这位宝贝女儿的性子。 身为陈家第三代中唯一的女娃,陈念薇虽然从小就得到了整个家族的万千宠爱。 但她性格独立,自幼就很有想法。 现在还是上海戏剧学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名下有自己的剧团和各种实体產业,確实不需要靠婚姻来获得什么。 但作为一个母亲,作为过来人,她还是希望女儿能有人陪伴,有人照顾,有人分享生活的喜怒哀乐。 “好好好,妈不说了。”苏文娟摆摆手,换了话题,“那你说说,北京到底去不去?你爷爷奶奶真是想你了。对了,你爷爷还说,他老领导最近特別喜欢一首歌,一位陕北年轻人唱的歌,都推荐到春晚去了。你看看,都是年轻人,为什么每次邀请你去春晚,你都不愿去……” 陈念薇本来又准备走神了,但是听到“陕北”和“年轻人”后,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什么歌?”她问。 “好像叫什么……《错位时空》?”苏文娟想了想,“对,就是这个名。听你爷爷说,那位老领导在收音机里听到后,愣了好半天。当天还专门让人找了磁带,反覆听。说是这首歌让他想起了很多年轻时候的事。” 陈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错位时空》! 周卿云的歌…… 第82章 想见他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82章 想见他 “唱歌那个年轻人,听说还是復旦大学的学生。”苏文娟继续说,“这年轻人真是撞大运。一个陕北出来的小娃娃,居然一首歌能唱到老人家的心坎里去,这得是多大的机缘。他以后的人生,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陈念薇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杂誌。 纸张在她手中微微皱起。 “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確定是《错位时空》?復旦大学的学生?” “確定啊。你爷爷说得清清楚楚。”苏文娟奇怪地看著女儿,“怎么,你认识?” 陈念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著。 周卿云。 十九岁。 復旦大学学生。 《山楂树之恋》的作者。 《错位时空》的演唱者。 现在,他要上春晚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还记得第一次读到《山楂树之恋》时的震撼,那种纯粹而克制的爱情描写,让她这个专业的表演艺术家都为之动容。 她主动写信给这位作者,开始了匿名通信。 在那些信件里,他们谈论文学,谈论艺术,谈论理想。 她感觉到,这是一个有著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深度的灵魂。 但她一直克制著,没有去打听他的真实情况,也没有想过要见面。 她比他大七岁,这个年龄差距,在这个时代,不是一个小问题。 可现在…… “妈,”陈念薇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跟你去北京。你说的对,爷爷奶奶年龄大了,我也想他们了。” 苏文娟一愣:“刚才不是还说剧团有演出……” “演出可以调整。什么时候都可以。”陈念薇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很久没见爷爷奶奶了,也该去看看他们。” 而且……她想去看春晚。 想坐在观眾席里,看那个年轻人在舞台上歌唱。 想亲眼看看,那个在信件里和她谈论文学和理想的灵魂,在现实世界里是什么样子。 “好啊,哈哈,行,我晚上就打电话给老陈说,让他安排飞机。”苏文娟闻言,顿时笑著说道。 “对了,我也想去春晚现场看看。”陈念薇转过身,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我们剧团以后说不定也要上春晚呢,先去学习学习。”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苏文娟点点头:“那好,我让你爸安排票。这个时间点春晚前排的观眾票可不好弄,不过你爸他们应该有办法。” “不用麻烦爸爸。”陈念薇说,“我自己想办法。” 她有自己的门路。 在上海文艺界这么多年,她认识的人不少。 弄一张春晚观眾票,虽然不容易,但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苏文娟看著女儿,总觉得女儿今天有点不一样。 眼神更亮,语气更坚定,好像突然有了什么明確的目標。 “念薇,”她试探著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陈念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妈,您想到哪去了。我就是想去看春晚。” 她没有说谎,但也没有完全说实话。 喜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只是对那个叫周卿云的年轻人,有著强烈的好奇。 她想见到他,不是以读者的身份,不是以笔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既然有了想法,就要去实现。 这是陈念薇一贯的行事风格。 送走母亲后,陈念薇回到书房。 她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放著几封信,都是她和周卿云的通信。 她拿起最近的一封,展开信纸。 周卿云的字跡工整而有力,內容是关於《红楼梦》中人物命运的探討。 他在信里写:“曹雪芹笔下的人物,每一个都有血有肉,有光有影。好的文学不应该只有光明,也应该允许阴影存在。因为真实的人生,本就是光与影的交织。” 陈念薇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字跡。 她想起自己回信时写的话:“艺术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既捕捉到了生活中的光,也诚实地呈现了那些阴影。敢於面对阴影的艺术家,才是真正的勇者。” 他们的通信,从一开始的文学探討,慢慢延伸到对生活、对时代、对理想的理解。 她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有著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深度。 他不像一般的十九岁青年那样稚嫩,也不像一些故作深沉的人那样矫情。 他的思考是真诚的,他的表达是克制的,他的灵魂……是丰富的。 陈念薇把信放回盒子,关好抽屉。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七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 皮肤依然紧致,身材保持得很好,眼里有岁月沉淀下的智慧,也有未灭的青春光彩。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黑色的直筒裤,简约而优雅。 七岁的年龄差。 在这个年代,这確实是一个需要勇气的差距。 但她陈念薇,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世俗眼光束缚的人。 陈念薇来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冬日的街道,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偶尔有汽车的笛声响起。 北京现在应该更冷吧? 她想。 那个年轻人,第一次去北京,第一次上春晚,会不会紧张?会不会想家? 她忽然很想给他写一封信,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加油”。 但时间来不及了,信到北京时,春晚恐怕已经结束了。 那就去现场吧。 去亲眼看看。 陈念薇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这个决定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兴奋,像是一直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盪开了层层涟漪。 与此同时,北京的周卿云刚刚送走顾师傅,回到招待所房间。 春晚的彩排具有保密性质,並不能隨意和外界联繫,所以现在除了家人和白石村的村民,其他人都不知道周卿云居然来到了首都。 虽然周卿云如果说一声可能会被例外。 但他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 现在大家看中他,对他好,是看在老人家的面子上。 但他自己也需要识趣,不能做出太出格的事情。 毕竟整个剧组那么多老艺术家都严格遵照节目组的规定。 自己一个小年轻,就不要老想著享受特权了。 只是他现在的確很想母亲和妹妹,告诉他们自己一切都好,甚至还定做了一件在市面上买不到的新衣服。 另外,在他的脑海中,同时又有几张人脸闪过。 齐又晴、陈安娜还有冯秋柔。 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都在和家人们准备过年吧! 而当除夕夜的那天,当她们在电视上看到自己。 不知道那时候,她们会是一种什么心態。 一想到这,周卿云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带著恶趣味,同时也带著期待。 周卿云摇摇头,將脑海中那恶趣味的想法甩掉。 想这些做什么呢? 现在最重要的,是准备好春晚的演出。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窗玻璃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面般的玻璃上,映出一个年轻而挺拔的身影。 眼里有期待,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过两天就要第一次带妆彩排了。 五天后就是除夕夜。 全国人民的眼睛,都將看向那个舞台。 而他,將要成为舞台上的一员。 第83章 第一次带妆彩排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83章 第一次带妆彩排 时间转眼便来到农历腊月二十七。 上午还不到八点,中央电视台一號演播厅后台內,空气里已经瀰漫著化妆品的香气、汗水的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感。 周卿云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 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眉毛被稍稍修饰得更英挺,脸颊打了薄薄的腮红,嘴唇涂了无色的润唇膏。 “小伙子皮肤真好。”化妆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手里拿著粉扑,语气里带著职业性的讚嘆,“年轻人就是不一样,都不用怎么遮瑕。”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化妆镜,看向后台来来往往的人群。 相声演员在角落里对词,声音压得很低却抑扬顿挫;舞蹈演员们在空地上热身,修长的肢体舒展如鹤;歌唱家一遍遍开嗓,从低音到高音螺旋上升;小品演员们聚在一起走位,不时爆发出排练时的笑声。 这就是春晚后台。 一个光鲜亮丽又压力巨大的地方。 周卿云今天穿的是顾师傅赶製出来的新式中山装。 藏青蓝的毛料挺括有型,立领贴合脖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显身形又不紧绷。 四个暗扣在胸前排成一条直线,袖口平整,裤腿笔直。 衣服昨天下午送来试穿,只在小臂长度上调整了半厘米,便完美贴合。 但此刻,这身精心製作的服装並不能完全缓解他心中的紧张。 “还有二十分钟到你。”场务拿著节目单走过来,“周老师,准备好了吗?” 周老师…… 这个称呼让周卿云有些恍惚。 他点点头:“准备好了。” 场务离开后,周卿云站起身,走到后台的幕布旁。 透过缝隙,他能看到演播厅里的场景。 观眾席已经坐了大半,虽然都是內部人员,但气氛很热烈。 舞檯灯光璀璨,摄像机的轨道在舞台周围铺设,技术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 这是第一次带妆彩排,节目组要求完全按照直播流程走。 这意味著,他的表演会被台下几百双眼睛注视,会被那些虽然没开机但模擬拍摄的摄像机“记录”。 两世为人,周卿云经歷过很多场面。 大学讲课、文学讲座、各种学术发布会…… 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央视春晚! 这四个字在中国人心中的份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紧张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卿云转头,看见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艺术家,著名的相声大师马老师。 马老师今天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著保温杯,脸上带著善意的笑容。 “有点。”周卿云老实承认。 “正常。”马老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我第一次上春晚的时候,上台前上了三趟厕所。现在想想,都好笑。” 周卿云被这话逗笑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些。 “记住,”马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上台后,你就当台下坐著的都是你的家人、朋友。你是唱歌给他们听,不是表演给全国人民看。心態放平,才能唱出感情。” “谢谢马老师。” 马老师摆摆手,走向自己的候场区。 周卿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环境里,一句简单的关怀就足以让人心安。 但这样的关怀毕竟是短暂的。 马老师有自己的节目要准备,周卿云很快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態。 他环顾四周,后台人来人往,每个人都专注於自己的节目。 每个人都有同伴,都有可以交流的人。 只有他,周卿云,孤零零地站在幕布旁。 他在这个圈子里认识的人,严格来说只有一个……李玲玉。 因为《错位时空》的录製,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但这次春晚没有邀请她,周卿云现在连一个可以打招呼的熟人都没有。 这种孤独感在喧囂的后台被放大。 就像一滴油浮在水面,虽然周围都是水,却无法相融。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中山装的袖口。 布料光滑细腻,针脚细密均匀,顾师傅的手艺確实精湛。 这身衣服给了他一些底气。 至少在外形上,他不输给任何人。 “第12个节目准备!”场务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卿云精神一振。 他的节目排在第14个,中间偏后的位置。 对於第一次上春晚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安排了。 既不是开场的压力位,也不是临近结束容易让人疲惫的时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11个节目是小品,后台能听到观眾席传来的阵阵笑声。 第12个是民族舞蹈,音乐声响起时,后台的演员们都安静下来,专注地看著监控屏幕。 周卿云站在候场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唱《错位时空》的旋律。 从第一句到副歌,从间奏到结尾,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想起了第一次唱这首歌的场景。 復旦的元旦晚会,台下是同龄的同学们,眼中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候的他,只是想用歌声表达一些东西,但从没想过会走到今天。 第13个节目是魔术表演。 魔术师和他的助手推著道具箱从周卿云身边经过,箱子里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加油。”魔术师经过时,对周卿云点了点头。 周卿云回以微笑。 这个圈子里的人,大部分都还是友善的。 终於,场务朝他招手:“周老师,该您了。” 周卿云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入口。 舞檯灯光刺眼,从昏暗的后台走出来时,周卿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架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台下观眾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几百双眼睛。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內部人员,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真实而强烈。 音乐前奏响起。 钢琴声清澈如水,弦乐缓缓加入,像清晨的雾气慢慢瀰漫。 周卿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紧张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ps:求评分,求关注!撒泼打滚的求……) 第84章 他会喜欢吗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84章 他会喜欢吗 周卿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 清澈,乾净,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又有著超越年龄的深沉。 台下安静下来。 原本有些嘈杂的观眾席,此刻只有歌声在迴荡。 周卿云完全进入了状態。 他忘记了这是彩排,忘记了台下是模擬的观眾,忘记了周围那些模擬拍摄的摄像机。 他只是唱歌,唱给那些需要听到这首歌的人听。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 在此刻我们总会心灵相通 我都懂……” 副歌部分,他的声音微微扬起,情感充沛但不煽情。 舞檯灯光打在他身上,藏青蓝的中山装在光线下泛著细腻的光泽,挺拔的身形像一株年轻的白杨。 而在周卿云没有注意到的观眾席的角落里,却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著他。 陈念薇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著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鬆鬆地搭在肩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围巾的流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舞台上的周卿云。 她今天是通过上海文艺界朋友的关係进来的,拿的是內部观摩票。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意选了角落的位置,穿著也很低调。 但当周卿云走上舞台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真人。 不是照片,不是想像,而是活生生的、站在舞台上的周卿云。 他比她想像中更高,更挺拔。 十九岁的年纪,脸上还带著些青涩的轮廓,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站在灯光下,像一颗刚刚打磨出来的钻石,还带著天然的粗糲感,却已经有了璀璨的雏形。 陈念薇看著他在舞台上歌唱,看著他微微闭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看著他握麦克风时手指的弧度,看著他唱到动情处喉结的轻颤。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 二十七年来,她见过太多优秀的男性:世家子弟、青年才俊、艺术家、学者…… 但没有一个人,能像台上这个年轻人一样,让她產生如此强烈的悸动。 是因为那些深夜里的信件交流吗? 是因为那些关於文学和艺术的深刻对话吗? 还是因为此刻他在舞台上散发的光芒? 陈念薇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离不开他。 歌声在演播厅里迴荡。 周卿云唱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念薇能听出他歌声里的情感:对歷史的敬畏,对先辈的缅怀,对理想的坚守,对未来的期待。 “这阵风吹过百年时空 多少青春身影消失在风中 多想伸手紧紧把你相拥 告诉你一切都值得歌颂……” 副歌再次响起时,陈念薇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这首歌她听过磁带,但现场听的感觉完全不同。 声音里的情感更真切,更饱满,更有穿透力。 她看著台上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为他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唱出这样的歌。 欣赏……为他的才华,他的深度,他超越年龄的成熟。 心动……为他在灯光下专注的样子,为他歌声里真挚的情感。 但紧接著,另一种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 苦涩。 她二十七岁,他十九岁。 七年以上的差距,在这个年代,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陈念薇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诗。 从前读到时只觉得意境悽美,此刻却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台上的周卿云唱完了最后一句。 音乐缓缓收尾,他睁开眼睛,对著台下微微鞠躬。 掌声响起。 虽然不是正式演出,但观眾们依然给出了热烈的回应。 周卿云再次鞠躬,转身走下舞台。 他的背影挺拔,脚步沉稳,完全看不出是个第一次参加春晚彩排的新人。 陈念薇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舞台侧面。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出演播厅。 她的动作很快,有些仓促,像是要逃离什么。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確定四周无人后,陈念薇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掌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臟剧烈的搏动。 脸颊发烫,呼吸有些急促,像刚刚跑完一段长跑。 右手按著心臟的位置,那里传来的震动清晰而有力。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周卿云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 灯光下的侧脸,握麦克风的手,唱歌时的神情,还有那双清澈又深沉的眼睛。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这个人,本就已经是聚光灯下的焦点。 才华、外貌、气质、舞台表现力…… 他几乎拥有一个年轻人所能拥有的一切美好特质。 而她,二十七岁的陈念薇,上海戏剧学院的客座教授,剧团团长,別人眼里的“女强人”“大龄未婚女青年”,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 年龄…… 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她和他之间。 陈念薇在角落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才慢慢平復了心情。 当她重新走出消防通道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的从容。 背脊挺直,下巴微扬,脚步不疾不徐,又是那个优雅干练的陈念薇。 但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走出央视大楼,快步向著距离最近的邮电局跑去。 邮局里有可以打国际长途的电话间。 陈念薇走进去,关上门,拨通了香港的號码。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寒暄,直接说:“阿琳,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的闺蜜林琳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异样:“念薇?怎么了?你在北京?” “嗯。”陈念薇简短地回答,“帮我准备几样东西,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北京。” “什么东西这么急?” “一双皮鞋,要英国手工定製的,款式年轻但不轻浮。尺码晚一点告诉你,一只手錶,不要太奢华,低调有品位的机械錶。还有……” 陈念薇顿了顿,“一套英伦风的西装和搭配的领带和皮带,藏青色或深灰色,也是定製尺寸,我稍后把尺寸发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念薇,”林琳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些东西……是给谁的?你从来不轻易给男人准备这些。” 陈念薇没有直接回答:“別问了。帮我这个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吧。尺寸发过来,时间太匆忙了,我只能让人將成品改成你需要的尺寸。加急办的话……最快后天人肉飞到北京。” “谢谢。” 掛断电话后,陈念薇又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这次是打给春晚节目组的副台长。 她通过自己的关係网,早已拿到了联繫方式。 “李台长您好,我是上海戏剧学院的陈念薇……对,我之前跟您联繫过观摩票的事。有件事想麻烦您……” 几分钟后,陈念薇拿到了周卿云的详细尺寸,身高、肩宽、臂长、腰围、鞋码,甚至手腕的尺寸。 李副台长虽然好奇她要这些做什么,但基於她的身份和关係,还是提供了。 陈念薇把这些数据仔细记下来,然后又拨通了香港的长途。 电话接通后,她把尺寸报过去,每一个数据都说得清晰准確。 “念薇,”林琳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陈念薇握著话筒,看著邮局窗外北京的街景。 天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只知道,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他永远不知道是谁做的。” 掛断电话,走出电话间,陈念薇站在邮局大厅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二十七岁的人了,居然像个情竇初开的小女孩一样,偷偷为喜欢的人准备礼物,还不敢让对方知道。 可是这种感觉…… 这种能为他做点什么的感觉,又让她如此著迷。 像一种甜蜜的病症,明知道不该沉溺,却无法自拔。 陈念薇走出邮局,寒风扑面而来,她却感觉脸颊依然发烫。 回头看了一眼央视大楼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彩排应该还在继续。 而他,应该已经回到了招待所,或许在復盘今天的表现,或许在准备明天的排练。 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台下有一双眼睛,全程都在注视著他。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那些即將送到他手上的礼物。 第85章 此生也算共白头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85章 此生也算共白头 北京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待到周卿云从央视大楼走出来时,已是大雪纷飞。 雪花在半空中旋舞,像是天上有人撕碎了无数张白纸,任其飘洒人间。 周卿云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转瞬即化。 他拉紧了身上那件顾师傅做的中山装外套。 虽然好看,但终究是春装,挡不住这北方冬夜的严寒。 彩排结束后,他並没有急著离开。 而是在后台同几位老艺术家又聊了会儿,都是关於歌唱技巧、舞台表现的经验之谈。 相声大师马老师还专门给他示范了如何在舞台上调整呼吸:“记住,吸气要深,吐气要稳。紧张的时候,就把台下当大白菜。” 这话把周围人都逗笑了。 周卿云也跟著笑,心里却默默记下了这些宝贵的建议。 等他终於告辞出来,才发现外面已是银装素裹的世界。 从央视到招待所的路不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 周卿云看了看漫天大雪,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 这时候的北京,计程车基本都集中在涉外宾馆附近,想用车一般要提前打电话预约。 只是以自己现在的咖位,怕是有点配不上计程车司机哦! “走回去吧。”他自言自语,迈步下了台阶。 雪地很软,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朦朧的冬日阳光在雪幕中晕染开,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朦朧而静謐的氛围里。 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在雪中显得格外清脆。 周卿云不紧不慢地走著。 雪花落在他的头髮上、肩膀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他也没去拂,任由大雪將自己染白。 这样的雪夜,让他想起了陕北。 白石村的冬天也会下雪,但那里的雪更乾燥,风更大,打在脸上像沙子。 北京的雪则是湿润的,黏黏的,落在身上会有重量感。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停下来等红灯。 其实这个时代路上车很少,但他还是习惯性地遵守交通规则。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就在等红灯的这几十秒里,马路对面,邮电局的门口,一道俏丽的身影推门而出。 陈念薇刚打完电话出来,手里还攥著那张记著周卿云尺寸的纸条。 她低著头,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大衣內侧的口袋。 一抬头,就看见了对面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住了。 隔著一条马路,隔著漫天大雪,周卿云就站在那里。 苍白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雪花在他周身飞舞,像舞台上的追光与乾冰效果。 他微微仰著头,看著天空飘落的雪,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格外清晰。 陈念薇的心臟猛地一跳。 怎么会这么巧? 北京这么大,她刚从邮局出来,他刚好就出现在马路对面。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邮电局门廊的阴影里。 这样,她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她。 周卿云似乎並没有注意到对面有人。 绿灯亮了,他迈步过马路,脚步不疾不徐。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已经像个雪人。 陈念薇就那样站在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看著他一步步走近,又看著他经过邮电局门口,继续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大衣的衣襟。 雪花也落在了她的头髮上、睫毛上。 她却没有感觉,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看著他的头髮一点点被雪染白,看著自己的视野也因雪花而模糊,一个念头突然钻进她的脑海: “他日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这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诗,此刻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心臟。 共白头! 多么美好又多么奢侈的想像。 如果此刻他能回头,如果他能看见她,如果他们能在这雪中並肩而行,哪怕只是几分钟,也足以让她珍藏一生。 但周卿云没有回头。 他低著头,专注地看著脚下的路,一步步走远。 陈念薇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住他。那个名字就在舌尖……“周卿云”。 但她终究没有喊出口。 二十七岁的理智压过了瞬间的衝动。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雪花还在落,落在她脸上,冰凉。 她伸手抹了一把,才发现不知何时,眼角已经湿了。 不知是雪水,还是別的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才缓缓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s w126,在这个年代的北京街头格外显眼。 这车是她在上海用的,这次来北京,找人从上海开了过来。 她不喜欢用家里的车,车牌太招摇,太多人知道,会有太多眼睛盯著。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陈念薇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就这样坐在车里,透过覆著薄雪的车窗,看著周卿云消失的那个街角。 车內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仪錶盘的微光映著她的脸,那双平日干练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衝动与克制,嚮往与退缩,甜蜜与苦涩。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雪夜。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向著和周卿云相反的方向开去。 雪地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周卿云回到招待所时,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门厅的服务员看见他,连忙递过来一把掸子:“周老师,快掸掸,別著凉了。” “谢谢。”周卿云接过掸子,在门口把身上的雪仔细掸乾净。 正要上楼,服务员又叫住了他:“周老师,等等,有您的电话留言。” 周卿云心里一紧。 他在北京的消息,只有家人知道。 这时候来电话,难道是家里出事了? “什么时候打来的?”他问。 “今天上午就打来了,打了三四次。”服务员从柜檯里拿出一张纸条。 周卿云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號码,確实是上海的区號。 他鬆了口气,不是家里出事就好,但隨即又疑惑起来,《萌芽》杂誌社这么急著找他,难道是《山楂树之恋》出了问题? “谢谢,我这就回。”他快步上楼,回到房间。 房间里有电话,可以直接拨长途。 周卿云脱下外套掛在椅背上,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然后拿起话筒,按照纸条上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餵?《萌芽》编辑部!” “您好,我是周卿云。” “周卿云同志!”那边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可算联繫上您了!我们打了一天电话,电报都打到您老家,才知道您去北京了!您母亲说您上春晚了?真的假的?” 周卿云笑了:“真的。我现在就在北京,后天晚上直播。”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好像不止一个人。 接著换了个人接电话,声音更沉稳些,是副总编陈文涛。 “卿云,恭喜啊!上春晚,这可是天大的事!”陈文涛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我们本来是想跟您报告好消息的,没想到听到更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周卿云问。 第86章 喜讯接二连三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86章 喜讯接二连三 “二月刊!《萌芽》二月刊,卖疯了!”陈文涛的声音高了几度,“十天,就十天时间,突破五十万册!现在印刷厂三班倒都赶不及,全国各地书店都在催货!” 周卿云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五十万册?” “对!而且这还不是最终数字!”陈文涛说,“现在离春节还有三天,销量还在涨,眼瞅著就要往百万册冲了!卿云,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山楂树之恋》下册,把二月刊的销量直接拉到了歷史最高点!”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编辑部里有很多人。 陈文涛提高音量:“我们整个杂誌社现在都没放假!手上没事的编辑全去印刷厂帮忙了,打包、搬运、装车,什么都干!老赵总编说了,这是《萌芽》创刊以来最辉煌的时刻,所有人必须在一线!” 周卿云能想像那个画面…… 石库门小楼里灯火通明,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编辑们穿梭忙碌,印刷厂的机器昼夜不停。 那是1988年中国出版业的一个缩影,纸媒黄金时代最后的辉煌。 “卿云,”陈文涛的声音稍微平静了些,“我们本来只是想跟你分享这个喜讯,没想到听到你更大的喜讯。我们是真没想到,你写书写得好,唱歌还能唱到春晚去!你这是要当全才啊!” 周卿云谦虚道:“运气好,碰巧而已。” “这可不是运气!”陈文涛认真地说,“那是你的本事。对了,你上春晚的事,需要我们做什么宣传配合吗?” “暂时不用。”周卿云想了想,“陈副总编,这件事还请社里暂时保密。等我春晚演出结束后,再看情况。” “明白明白!”陈文涛立刻答应,“你放心,社里就我们几个核心的人知道,绝对不会外传。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狡黠:“卿云啊,等三月《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发行的时候,这件事可就是最好的宣传素材了。你想啊,写书比你好的,唱歌没你好;唱歌比你好的,写作水平没你高。你这叫差异化竞爭,绝佳的宣传点!” 周卿云被这话逗笑了:“陈副总编,您这商业头脑,不当总编可惜了。” “嘿嘿,我就当你是夸我了。不过这话可千万不能让总编听到了。”陈文涛也笑了,“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好好准备春晚,需要社里做什么,隨时打电话。对了,版税的事你放心,单行本只要一上市,销售数据一出来,该给你的钱一分不会少。” “谢谢社里。” “该我们谢你才对!卿云,你可是我们《萌芽》的福星啊!” 掛断电话后,周卿云握著话筒,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五十万册。 十天时间。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萌芽》二月刊的售价是六毛钱,五十万册就是三十万元的码洋。 按照10%的版税,如果这是单行本的数据,他就能拿到三万元。 而单行本的价格更高,定价一块八。 如果能卖到二十万册,就是三十六万码洋,版税三万六。 这些钱,足够给白石村打一口百米深井,再给每家每户修上水窖。 周卿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大学。 北京的街道比陕北热闹得多,充满著欣欣向荣的生气。 他想起了白石村的窑洞,想起了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样子,想起了妹妹趴在炕上写作业的背影,想起了周满仓支书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起了村里那些等著喝上乾净水的乡亲。 重生以来的一切努力,在这一刻有了具量化。 不是名声,不是荣誉,而是实实在在的改变。 改变一个村庄的命运,改变所有人的生活。 房间內老式掛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 周卿云忽然觉得饿了,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彩排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他披上外套,准备去招待所的食堂看看午饭有没有好。 刚走到门口,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是杨主任。 “卿云,正要找你。”杨主任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明天上午,最后一次带妆彩排。下午领导审查,老人家可能会来。” 周卿云心里一凛:“老人家?” “不一定,只是可能。”杨主任压低声音,“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老人家真的来了,审查结束后可能会接见演员。你是他点名要上节目的,很可能会被单独接见。” “我明白了。”周卿云点头。 “还有,”杨主任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你明天彩排的流程单,仔细看看。服装那边顾师傅说,你那双皮鞋不太合脚,他重新调整了一双,明天一早送来。” 周卿云接过流程单:“谢谢杨主任。” “谢什么,应该的。”杨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表现。这次春晚对你来说是个机会,但也是考验。全国人民都看著呢。” 送走杨主任,周卿云回到房间,仔细看起了流程单。 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是最后一次完整彩排,下午两点开始领导审查,所有节目按顺序过一遍。 他的节目排在第十四位,预计下午三点半左右上场。 看完流程,他把单子放在桌上,准备去食堂。 刚走到门口,电话又响了。 周卿云折返回来接起:“餵?” “卿云哥!”电话那头是妹妹周小云兴奋的声音,“妈!卿云哥接电话了!” 接著是母亲周王氏的声音,有些颤抖:“卿云?真是你?” “妈,是我。”周卿云心里一暖,“你们怎么打电话来了?” “村里今天通电话了!”周小云抢过话筒,“上午县里来人装的,就装在村委会!支书说,这是托你的福,县里特批的!” 周卿云愣了。 白石村通电话了? 这在1988年的陕北农村,可是件大事。 “卿云,”母亲接过电话,“你在北京还好吗?吃得好吗?住得好吗?” “都好,妈,您放心。”周卿云说,“后天晚上,直播八点开始。你的崽,要在全国人民面前亮相了!” “记得记得,全村人都记得!”母亲的喜悦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支书弄了台电视来村里,他说了,除夕夜全村人都到村委会看电视,看你在春晚上唱歌!卿云,你要好好唱,给咱们白石村爭光!” “我会的,妈。” 又聊了几句家常,母亲才恋恋不捨地掛断电话。 周卿云握著话筒,听著里面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雪,好像小了些。 他走到窗前,看著这座被雪覆盖的城市。 北京,1988年的北京。 改革开放第十年,这座城市正在蓄积力量,准备迎接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而他自己,一个从陕北黄土高原走出来的年轻人,此刻站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即將登上全国最大的舞台。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手中的话筒是真实的,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是真实的,窗外冰凉的空气是真实的。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食堂应该还有饭。 吃过饭,他还要再练几遍歌。 明天是最后一次彩排,后天就是直播。 他必须做到最好。 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那些在黄土高原上等待的乡亲,是为了电话里母亲颤抖的声音,是为了这个时代所有在奋斗的年轻人。 而在北京城的另一处,陈念薇刚刚回到住处。 她在东城区有一套老四合院,是陈家在京的房產之一,专属於她的住处。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她踩上去,留下深深的脚印。 回到屋里,她脱下大衣,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著她特意带来的和周卿云的通信。 她拿起最近的一封,展开,看著上面工整的字跡。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信纸泛著柔和的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像是在抚摸写信人的手。 然后她拿起笔,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不是给周卿云的。 现在还不行。 是写给给她自己的。 她要记下今天,记下这场雪,记下那个在雪中行走的身影,记下那句“此生也算共白头”的心动。 也许有一天,她会把这封信给他看。 也许永远不会。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的心情,值得被铭记。 第87章 《萌芽》的厚礼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87章 《萌芽》的厚礼 央视招待所食堂里瀰漫著白菜燉粉条和米饭的香味。 周卿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碗米饭、一碟土豆丝、一小碗酸菜猪肉汤。 饭菜简单,但他吃得很香,一上午的彩排看似轻鬆,但却实实在在的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此时的食堂里人还不多。 大多数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在央视那边吃工作餐,只有少数像他这样早早结束排练並且住在招待所的才会回来。 几个服务员在柜檯后面小声聊天,说的是北京话,语速贼快,带著儿化音。 周卿云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柜檯那边有人喊:“周老师!有人找!” 他放下筷子,心里带著些疑惑。 今天这是怎么了?咋这么多找自己的! 起身走到食堂门口,招待所的前台服务员小李正等著:“周老师,大厅有人找您,抱著个大包裹。” “包裹?”周卿云更纳闷了。 跟著小李来到大厅,果然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著灰色的棉大衣,戴著一顶鸭舌帽,手里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包裹用麻绳捆得结实,看上去分量不轻。 看见周卿云,男人立刻迎上来:“您是周卿云同志吧?” “我是。您是……” “我是《萌芽》杂誌社北京办事处的老刘。”男人脸上堆著笑容,“赵总编托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知道您在京准备春晚,怕您缺什么,特地让我准备的。” 周卿云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萌芽》在北京还有办事处,中午才刚掛完电话,下午人就来了,这动作可真快。 “太麻烦您了。”周卿云连忙说。 “不麻烦不麻烦。”老刘把包裹放在大厅的桌子上,开始解绳子,“赵总编交代了,一定要把东西亲自送到您手上。还说您现在代表的可不只是自己,也代表《萌芽》杂誌社,要好好表现。” 麻绳解开,老刘一层层打开包裹。 第一层是用油纸包著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大包北京特產:果脯、茯苓饼、蜜饯,还有几盒精致的“京八件”糕点。 老刘一边拿一边介绍:“这是杏脯,这是苹果脯,这是桃脯……这盒京八件是稻香村的,老字號,味道正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周卿云看著这些在八十年代堪称奢侈品的零食,心里有些感慨。 《萌芽》这是真的动了心思,不是场面活。 第二层拿出来的东西让周卿云眼睛一亮…… 两只用荷叶包著的烤鸭,还带著余温,香气透过荷叶缝隙飘出来。 “全聚德的烤鸭,刚出炉就让我去取的。”老刘笑著说,“知道您这段时间可能没空去店里吃,特地让人现烤了送来。趁热吃最好,凉了味道就差了。” 周卿云点头道谢。 全聚德的烤鸭,在这个年代可是北京城的招牌,本地普通人家也难得吃上一回。 第三层是一双厚实的棉鞋,黑色灯芯绒的面,厚厚的棉花絮里,一看就暖和。 “北京冬天冷,怕您带的鞋不够暖和。”老刘说,“这是內联升的棉鞋,老字號,穿著舒服。” 周卿云拿起棉鞋看了看,做工確实精细。 他脚上穿的还是从陕北带来的棉皮鞋,最近首都下雪,受潮后確实有些冻脚。 “刘同志,真是太感谢了。”周卿云真诚地说,“杂誌社想的这么周到,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別急,还有呢。”老刘神秘一笑,將手伸进包裹最底层。 这次拿出来的东西,让周卿云彻底愣住了。 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大衣。 深棕色的皮毛在招待大厅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毛针整齐,底绒厚实,摸上去手感顺滑温暖。 领子是立领设计,袖口和下摆都做了精致的滚边,整件大衣看起来既华贵又不张扬。 “这……”周卿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貂皮大衣。 在1988年,这可不是普通物件,不对,就算是回到2025年,这也不是什么普通物件。 別说普通人,就是干部家庭也未必能有一件。 这玩意儿在哪个年代都属於“高档消费品”,甚至带著些“特殊待遇”的意味。 老刘把大衣抖开,递给周卿云:“试试,看合不合身。这是赵总编特別交代的,说您上春晚,演出虽然有节目组定製的衣服。但北京冬天冷,你平时出门穿演出服不方便,而且也不保暖,这貂皮保暖,又上档次。你穿著肯定好看!” 周卿云接过貂皮大衣。 入手沉甸甸的,皮毛的温暖透过手掌传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披在了身上。 大衣意外的合身。 肩宽合適,衣长刚好过臀,袖子长度也恰到好处。 穿上后,整个人顿时显得挺拔贵气了许多。 “正好!”老刘拍手笑道,“赵总编特意问了您的尺寸,看来没记错。” 周卿云脱下大衣,小心地叠好,心里却翻腾起来。 《萌芽》杂誌社这礼,送得实在太重了。 果脯糕点还能说是年节礼物,烤鸭算是改善伙食,棉鞋是关心生活,但这貂皮大衣……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关怀”的范畴。 这是一个很明確的信號:《萌芽》想把他牢牢绑在自家船上,要把他培养成真正的“自己人”。 “刘同志,”周卿云斟酌著词句,“这大衣太贵重了,我……” “您就收下吧。”老刘打断他,语气诚恳,“赵总编说了,您现在是《萌芽》的招牌,您体面就是《萌芽》体面。春晚那么大的舞台,全国人民都看著呢,您穿得好点,也是给杂誌社长脸。” 这话说得很实在。 周卿云也不再推辞,点点头:“那就替我谢谢赵总编,谢谢杂誌社。” “好嘞!”老刘很高兴,“那我不打扰您了,您忙著。春晚加油,我们都等著看呢!” 送走老刘,周卿云抱著这一大包东西往房间走。 果脯糕点还好说,能放,可以等演出结束后带回陕北,让母亲和妹妹尝尝首都的味道。 在这个年代,北京特產对普通人来说还是有特殊吸引力的。 但两只烤鸭就麻烦了。 招待所暖气足,放不了多久就会坏。 走到食堂门口时,周卿云停下脚步,想了想,转身走了进去。 第88章 他,来了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88章 他,来了 食堂的大厨老王正在收拾灶台,看见周卿云拎著荷叶包进来,笑著问:“周老师,这拿的啥好东西?” “全聚德的烤鸭。”周卿云把荷叶包放在案板上,“王师傅,麻烦您帮忙片一下,分成几盘。晚饭等彩排的老师们回来,大家一起尝尝。” 老王眼睛一亮:“全聚德的?这可是好东西!”他搓搓手,“行,我给您片,保证片得漂亮!” 下午四点,彩排的演员们陆陆续续回到招待所。 大家都很疲惫。 第一次带妆彩排事情不少,从上午九点一直排到下午三点,大家中午只简单吃了点盒饭。 周卿云让食堂把片好的烤鸭端出来,摆了四五盘,每盘旁边还配了荷叶饼、葱丝、黄瓜条和甜麵酱。 “各位老师,辛苦了。”周卿云站在食堂中央,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这儿有点北京特產,大家尝尝,解解乏。” 演员们先是一愣,隨后纷纷围过来。 看到是全聚德烤鸭,眼睛都亮了。 “哎哟,全聚德的!” “周老师破费了!” “正好饿了,来来来,尝尝!” 食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相声演员马老师第一个拿起荷叶饼,夹了两片鸭肉,配上葱丝黄瓜,抹上甜麵酱,熟练地一卷,塞进嘴里。 “嗯……正宗,地道!”他眯起眼睛,一脸享受。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动手。 舞蹈演员们为了保持身材,只敢尝一两片;歌唱家们稍微放开些,但也控制著量;只有小品演员们最放得开,吃得满嘴流油。 两只烤鸭虽然看起来个头不小,但片出来的肉其实不多,二十几个人一分,每人其实也就寥寥几片。 最后每人来碗鸭架汤,就像一股暖流,融化了排练带来的疲惫和紧张。 “周老师,谢了啊!”一个年轻的舞蹈演员笑著说,“来北京这么多天,还没吃过全聚德呢。” “是啊,平时排练紧,管的又严,我来首都都半个多月了,也没时间出去吃。” “周老师人真好。” 周卿云笑著摆摆手:“一点心意,大家別客气。” 他注意到,经过这次分享,大家看他的眼神明显不同了。 之前虽然友善,但总隔著一层纱,他是新人,是“空降”来的,和大家没有共同经歷。 但现在,那层隔阂淡了许多。 这就是人情世故。 有时候,一点小小的分享,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晚上,周卿云在房间里试穿那件貂皮大衣。 灯光下,深棕色的皮毛泛著华丽的光泽,穿上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还是陕北农村一个刚考上大学的穷学生。 半年后,他站在北京,穿著貂皮大衣,准备上春晚。 这变化太快,快得有些不真实。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萌芽》的厚礼,是对他未来的投资。 他们希望他成为杂誌社的招牌,希望借他的名气提升《萌芽》的影响力。 而他,也需要《萌芽》这个平台。 互相需要,互相成就。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周卿云脱下大衣,小心地掛好。 然后拿起歌谱,又开始练习。 明天,可就要迎来领导视察了。 翌日…… 中央电视台一號演播厅,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玻璃。 最后一次彩排已经结束,舞台整理完毕,所有演员、工作人员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领导审查。 而且,那位他们敬仰的老人家,可能会来。 周卿云站在舞台侧面的演员区,和一群年轻演员在一起。 他今天穿的是顾师傅做的新式中山装,藏青蓝的顏色在舞檯灯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脚上穿著內联升的棉鞋,貂皮大衣太扎眼,他没敢穿来。 旁边的舞蹈演员小张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声对周卿云说:“周哥,你说……老人家真的会来吗?” “不知道。”周卿云轻声回答,眼睛盯著舞台入口。 其实他心里也紧张。 两世为人,他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这一次不一样。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老人家。 一个时代的象徵,一个国家走向开放的领路人。 下午两点整。 舞台通道的大门被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几个穿著黑色中山装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步伐整齐。 隨后,一群领导模样的人陆续进入。 最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演播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真的是他。 老人家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虽然年事已高,但步伐依然矫健,眼神依然锐利。 他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著什么,不时点点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年轻的演员们眼睛发亮,老艺术家们神情庄重。 周卿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掌微微出汗。 老人家先走到舞台前,和导演组的人交谈了几句,似乎在询问节目准备情况。 然后他走上舞台,和几位老艺术家一一握手。 相声大师马老师、歌唱家李老师、舞蹈家王老师…… 老人家和他们都很熟悉,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还能说出他们以前的节目。 “马老师,去年那个相声我看了,说得很好啊,贴近生活。” “李老师,你最近那首歌我听了,有进步。” “王老师,舞蹈团的孩子们培养得不错。” 语气亲切,像老朋友聊天。 老艺术家们都很激动,握著领导的手久久不放。 周卿云站在人群中,看著这一幕。 他能感觉到老人家的亲和力,那不是表演,是发自內心的尊重和关怀。 最后,老人家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 “同志们。”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不高,但清晰有力。 “春节快到了,我代表zy,向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新春快乐,闔家幸福!” 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用力鼓掌。 “我知道,为了这台晚会,大家付出了很多辛苦。有的同志几个月没回家了,有的同志带病坚持排练,有的同志为了一个动作、一个音符反覆练习几十遍、几百遍。” 老人家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我在这里,向大家说一声:辛苦了!” 更热烈的掌声。 “春节联欢晚会,是我们国家一年一度的文化盛事。它不仅仅是娱乐,更是一种象徵,象徵著我们国家的繁荣,象徵著我们民族的团结,象徵著我们文化的自信。” “同志们,你们站在这个舞台上,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艺术成就,更代表著中国文艺工作者的精神风貌。希望你们用最好的状態,最精彩的表演,为全国人民送上一台难忘的晚会!” 掌声持续了很久。 很多年轻演员的眼眶都红了。 老人家放下麦克风,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开始和演员们合影。 先是全体大合影,然后是分组合影。 周卿云站在第二排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老人家的侧脸。 老人精神很好,拍照时一直保持著微笑。 合影结束后,老人家准备离开。 他从舞台另一侧下来,走向出口。 而出口那边,正好是周卿云站的演员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老人家一边走,一边向两边的演员点头致意。 周卿云站在靠边的位置,看著老人家一步步走近。 他能清楚地看到老人脸上的皱纹,看到那双经歷过无数风雨的眼睛。 就在老人家经过他面前时,脚步忽然停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人家转过身,看向周卿云。 那一瞬间,周卿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能听到自己心臟剧烈跳动的声音。 老人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就像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年轻人,”老人家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有朝气,有才华。祖国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 说完,他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老人家没有多说什么,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提他的节目,只是拍了拍肩膀,说了一句话。 但周卿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算两世为人,就算心態沉稳。 可当这位令人敬仰的老人真的出现在面前,拍著你的肩膀,说出那句看似官方却又无比真诚的话时,那种激动,那种敬仰,是怎么也无法控制的。 他站在那里,看著老人家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著温热的触感。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演员们看向周卿云的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有祝贺。 “周哥,老人家跟你说话了!”小张激动地拉著他的袖子。 周卿云点点头,努力平復心情。 他明白老人家的心意。 以老人现在的身份和位置,一言一行都会被无数人关注、解读。 如果他表现出对某个年轻人的特別关注,那不是爱护,而是捧杀。 会把那个年轻人推到风口浪尖,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和目光。 所以,老人选择了这种更含蓄的方式。 一句鼓励,一个拍肩,看似隨意,实则用心良苦。 这是润物细无声的关怀,是不动声色的提携。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利益。 只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为了这句“祖国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的嘱託。 演播厅里,导演开始宣布解散,让大家回去休息,准备明天的直播。 人群渐渐散去。 周卿云最后一个离开。 走出央视大楼时,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又想起老人家拍他肩膀时的那句话。 “祖国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 周卿云抬起头,看向远方。 明天,就是除夕了。 第89章 华服疑云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89章 华服疑云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六日,农历腊月二十九,除夕,辞兔迎龙! 清晨七点,周卿云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 窗外的北京还笼罩在冬日的晨雾中,远处隱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似乎已经有性急的人家开始辞旧迎新了,也不知道到底在急个啥…… 他躺在床上,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態。 出奇的好,这一夜,他睡得极稳,竟连一丝紧张的情绪都没有。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胡思乱想,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就这样一觉睡到天亮。 “看来两世为人,还是有点用的。”周卿云自嘲地笑了笑,起身下床。 洗漱完毕,穿上日常的衣物,时间才刚过八点。 招待所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演员大概还在睡梦中。 毕竟昨晚领导说了,今天上午十点前到电视台就行,让大家好好休息。 周卿云正准备烧点热水泡茶,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周卿云打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著三个人。 中间那位五十多岁,梳著整齐的背头,穿著深灰色中山装,气质沉稳。 周卿云认得他,是央视的一名副台长,昨天才见过。 左右各站著一个年轻人,都穿著深色西装,手里提著公文包,一看就是隨行人员。 “周卿云同志,早上好。”副台长微笑著开口,声音温和但透著威严。 “副台长好!”周卿云连忙让开身,“请进请进。” “不进去了,就说几句话。”副台长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一名助理上前。 那名助理將手里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手提袋递到周卿云面前:“周老师,这是台里为您准备的演出服,请收下。” 周卿云接过手提袋,有些疑惑:“演出服?顾师傅不是已经做好了吗?” 副台长解释道:“顾师傅的手艺確实不错,但经过导演组和服装组昨晚的再次討论,觉得那身中山装虽然庄重,但缺少一些年轻人的朝气。你才十九岁,又是唱《错位时空》这种富有时代感的歌曲,服装上应该更现代一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套衣服是台里特意准备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如果不合適,现在还来得及调整。” 周卿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正常的工作调整。 他点头道:“谢谢台里考虑得这么周到,我这就试试。” “好,那我们先走了。”副台长又嘱咐了几句晚上演出要注意的事项,便带著人离开了。 周卿云关上门,拎著手提袋走到床边。 袋子很沉,质感很好,黑色尼龙面料,拉链是厚重的铜质拉头。 单看这个手提袋,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不简单。 他拉开拉链,將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首先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 面料入手顺滑细腻,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 周卿云展开上衣,剪裁极为讲究,肩线自然,腰身微收,版型修身但不紧绷。 他翻看內衬,针脚细密均匀,没有任何线头。 接著是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丝绸质地,图案是细小的菱形暗纹。 然后是一条黑色皮带,皮面光滑,扣头是简洁的方形设计。 再往下是一双黑色的皮鞋。 周卿云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皮质柔软却挺括,鞋底缝线工整,鞋头微翘,款式简约而现代。 最后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表盒。 打开,里面躺著一只机械手錶。 银白色的錶盘,罗马数字时標,蓝钢指针,皮质錶带,表背透明,能看见里面精密的机芯在缓缓转动。 周卿云拿著这些东西,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如果说刚才他还以为这是央视的正常服装调整,那么现在,他已经完全推翻了这种想法。 这套西装的面料、剪裁、做工,绝不是1988年中国大陆能轻易见到的水准。 领带的丝绸质感、皮带的皮质、皮鞋的款式,特別是那只手錶。 江诗丹顿的標誌虽然被刻意磨去了,但他上一世见过太多名表,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阿玛尼的西装,江诗丹顿的手錶,还有明显是进口货的皮鞋、皮带。 这些东西,別说央视服装组,就是整个北京城,现在也未必能凑齐一套。 副台长说这是“台里准备的”,这话周卿云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带信。 央视再重视他,也不可能拿出这种级別的东西。 就算是大领导亲自关照,也断然不会用这种方式。 太过张扬,反而会害了他。 那这些东西是谁送的? 周卿云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可能。 《萌芽》杂誌社? 昨天刚送了貂皮大衣,今天又来这套? 而且这些东西明显比貂皮大衣更昂贵,更……有品味。 不对,《萌芽》就算想巴结他,也搞不到这些进口货。 现在是1988年,外匯管制严格,进口商品需要特殊渠道。 那还能是谁? 他在北京应该没有认识的人了啊?特別是能量这么大的人…… 他拿起那套西装,走到穿衣镜前,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决定穿上。 既然是副台长亲自送来的,总不会有错。 就算背后另有其人,至少明面上是央视的官方安排,他不能不穿。 心中暗暗对著顾师傅说了一声抱歉。 周卿云脱掉身上的中山装,换上这套行头。 衬衫是白色府绸的,质地柔软贴身。 西装穿在身上,出人意料地合身。 肩宽、袖长、衣长,全都恰到好处,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系上领带,打好温莎结。 穿上皮鞋,大小正好。 戴上手錶,錶带扣到最合適的鬆紧。 最后,周卿云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深蓝色的西装衬得肤色更白,修身剪裁凸显出挺拔的身材。 领带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隱若现,增添了几分沉稳。 皮鞋鋥亮,手錶在手腕上泛著低调的光泽。 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从那个带著黄土高原气息的农村青年,变成了一个……贵公子。 不是暴发户式的张扬,而是一种內敛的、有底蕴的贵气。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这话果然不假。 第90章 除夕盛启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90章 除夕盛启 周卿云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心里那股疑惑越来越浓。 这套衣服实在太合身了,合身到不像临时准备,倒像早有预谋。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 时钟指向八点半,他该出发了。 將换下来的衣服叠好,周卿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出门。 上午十点,央视一號演播厅后台。 演员们陆续赶到,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除夕特有的兴奋和演出前的紧张。 大家互相打招呼,说“新年好”,气氛热烈而喜庆。 周卿云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哟,周老师今天这身行头,帅气啊!”相声演员马老师第一个走过来,上下打量著他,“这西装不错,哪儿做的?” “台里准备的。”周卿云含糊地回答。 “台里这次可下本钱了。”马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就得穿精神点,今晚好好唱!” 其他演员也纷纷围过来。 年轻女舞蹈演员们眼睛发亮,小声议论著;男演员们则更多的是欣赏和羡慕。 “周哥,你这身真好看!”舞蹈演员小张凑过来,“跟香港电影明星似的!”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大家看他的眼神又有了变化。 之前是友善,是接纳,现在似乎多了一层……距离感。 这套衣服,把他和其他人区分开了。 十点半,导演组召集所有演员开短会。 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单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强调直播纪律,嘱咐大家放鬆心態。 “记住,你们已经排练了无数次,每一个节目都是精品。”总导演站在前面,声音沉稳有力,“今晚,就把最好的状態拿出来,给全国人民送去欢乐和祝福!” 掌声响起,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中午的午餐很丰盛。 食堂准备了饺子、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水果和酸奶。 导演组特意嘱咐大家:“吃饱吃好,晚上演出前就不安排正式晚餐了。演出要持续到半夜,现在不吃饱,到时候別饿得走不动路!” 演员们都明白这个道理,纷纷放开肚子吃。 周卿云也吃了不少,他晚上节目在中间,等演完下来,至少得十点,確实需要储备能量。 吃饭时,他注意到几个老艺术家吃得不多,一问才知道,他们节目靠前,怕吃太饱影响状態。 “我年轻时候也这样。”马老师一边小口喝著汤一边说,“现在年纪大了,反倒看开了。演出嘛,说到底就是个工作,太紧张反而发挥不好。” 这话说得轻鬆,但周卿云能看出,马老师握著勺子的手,其实也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春晚。 无论经验多丰富,站在这个舞台上,就没有不紧张的。 下午两点,演员们开始化妆、做造型。 后台一片忙碌,化妆师穿梭在各个化妆间,服装师检查著每一套演出服,道具师最后一次清点道具。 周卿云的妆化得很快。 年轻人皮肤好,只需要简单打底,修修眉毛,涂点润唇膏就行。 只是这舞台妆实在是將人抹的太白了,在电视上看起来可能是刚刚好。 可现实中,要是有人半夜冷不丁遇见自己,怕不是要直接嚇个半死。 化妆师大姐一边给他化妆一边感慨:“小伙子底子真好,都不用怎么弄。” 化完妆,周卿云坐在候场区,闭目养神。 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观眾开始入场了。 下午四点,演播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1988年的春晚现场,远没有后世那么宏大。 舞台不大,背景是简单的布景板和灯光架。 前排摆著十几张小圆桌,每桌八个座位,铺著红色桌布,摆著茶水和瓜子花生。 这是给领导和贵宾准备的。 后排则是一排排码放紧密的摺叠凳,蓝色的人造革椅面,铁质的椅腿。 观眾们陆续入座,有穿著中山装的老干部,有打扮时髦的年轻人,有带著孩子的家长,有文艺界的同行。 整个现场大约能容纳四五百人,比起后来动輒上千人的规模,显得小巧而温馨。 周卿云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 舞檯灯光已经全部打开,將整个演播厅照得亮如白昼。 摄像师们在调整机位,音响师在做最后的试音,工作人员穿梭忙碌。 一切都准备就绪。 他能听到观眾席传来的嘈杂声:交谈声、笑声、孩子的嬉闹声,还有嗑瓜子的“咔咔”声。 这就是1988年的春晚。没有炫目的特效,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高科技的音响灯光。 有的,只是一颗颗真诚的心,和一份份朴实的期待。 可就是这样的舞台,这样的晚会,在未来的几十年里,留下了无数经典。 赵丽蓉的小品,陈佩斯的喜剧,费翔的歌声,还有那些让人笑中带泪、泪中带笑的瞬间。 周卿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节目好不好,看的不是舞台多华丽,技术多先进,而是用心不用心。 只要用心,再简陋的舞台也能诞生经典。 “周老师,准备一下,还有半小时开场。”场务过来提醒。 周卿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錶,心中却无比坦然,该来的,总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舞台侧面候场区。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演员,大家都穿著演出服,化著妆,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有期待。 总导演拿著对讲机在做最后的指挥,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后台:“各部门注意,倒计时三十分钟!” 周卿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唱《错位时空》的旋律。 从第一句到副歌,从前奏到结尾。 他理解这首歌的內核:那些跨越时空的对话,那些青春的梦想,那些永不褪色的理想主义。 “倒计时十分钟!” 后台的气氛达到顶点。 演员们互相打气,工作人员最后检查设备,导演组盯著监控屏幕。 周卿云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 今晚,他要站在这个舞台上,唱出最好的自己。 为了那些期待的目光,为了那个拍他肩膀的老人,为了这个正在腾飞的时代。 “倒计时一分钟!” 全场灯光暗下,只留舞台上的追光。 音乐前奏响起。 1988年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第91章 舞台绽放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91章 舞台绽放 中央电视台一號演播厅內,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观眾席上,將一张张期待的面孔映照得格外生动。 前排的小圆桌边,陈念薇和冯秋柔並肩而坐,桌面上摆著热茶、瓜子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薇姐,这个相声真好笑!”冯秋柔指著舞台上正在表演的两位相声演员,笑得眉眼弯弯,“马老师的表演总是这么有意思。” 陈念薇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舞台侧面。 那里是演员候场区,此刻被厚重的幕布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她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看了十几个节目,虽然每一个节目都很精彩。 但她心里总像是悬著什么,根本无法完全沉浸其中。 那份等待,那份隱约的期盼,像一根细丝,轻轻拉扯著她的心。 冯秋柔也能察觉到身边这位大姐姐的心不在焉。 她侧过头,仔细打量陈念薇。 这位从小就是她偶像的女子,今晚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羊毛衫,外面套著米白色呢子大衣,头髮优雅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即使在观眾席昏暗的光线下,她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就算是从小因为美貌被人夸到大的自己,也遮盖不了她的光芒! 可这样美丽的女子,此刻却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薇姐,”冯秋柔小声问,“你是不是在等什么节目?” 陈念薇怔了一下,隨即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今晚的节目都很精彩。”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冯秋柔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记得小时候,陈念薇看表演时总是最投入的那个,会为每一个精彩瞬间鼓掌,会为每一个动人情节动容。 可今晚,她虽然也在看,也在笑,但那双眼睛深处,总像是藏著別的思绪。 难道是她剧团的人上了春晚? 冯秋柔暗自猜测。 她知道陈念薇在上海戏剧学院任教,名下还有自己的剧团。 如果真有团员上了春晚,她这般期待倒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冯秋柔便不再多问,继续看起了节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歌舞、小品、相声、魔术…… 节目一个接一个,掌声一阵接一阵。 演播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年的味道在这方寸之间浓郁得化不开。 冯秋柔今晚很开心。 父亲年底回京述职,一家人都来北京过年。 这些日子,因为一些小道消息,父母忙著走动关係,期盼父亲能跨过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槛。 而她一个人闷在京城的家里都快发霉了。 好不容易等到除夕,全家人终於能坐在一起,还能来看春晚现场。 能亲身感受这全国瞩目的盛会,她已经很满足了。 更巧的是,入场时居然遇见了陈家人。 陈冯两家在爷爷那辈就是老交情,只是后来陈家去了上海,联繫才渐渐少了。 见到陈念薇这位多年未见的大姐姐,冯秋柔又惊喜又亲切。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很有眼力见,直接把两人安排在了一起。 整个晚上,她们一边看节目,一边聊著这几年的生活。 陈念薇说她在上海戏剧学院教书,带剧团排演新戏;冯秋柔则说她考上了復旦,学中文,还遇到了一个特別有意思的同学…… 说到那个同学时,冯秋柔的脸微微泛红,好在灯光昏暗,看不真切。 陈念薇没有追问,只是微笑著听她讲。 那种温柔包容的態度,让冯秋柔想起了小时候。 每次她有什么心事,都是找这位大姐姐倾诉。 “要是薇姐也还在復旦读书就好了。”冯秋柔心里想,“这样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全国各地的到处跑。” 晚上九点十五分。 又一个歌舞节目结束,主持人走上舞台。 这是一位年轻的男主持人,声音洪亮,笑容灿烂:“感谢刚才精彩的表演!接下来,我要为大家介绍一位特別的歌手。他今年只有十九岁,还是復旦大学的大一新生。就在不久前,他演唱的一首歌,感动了无数听眾,甚至引起了老一代革命家的共鸣……” 观眾席上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十九岁的大学生?演唱的歌曲还引起了老革命家的共鸣?这得是什么样的歌? 陈念薇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冯秋柔也竖起了耳朵,心里隱隱有种奇怪的预感。 主持人顿了顿,提高音量:“这首歌,就是《错位时空》!而今晚,他將在这里,为我们演唱这首歌!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周卿云!” “轰……!!!” 冯秋柔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周卿云? 周卿云?!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舞台入口。 灯光闪烁,音乐前奏响起,然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著一身深蓝色西装,步履沉稳地走到了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泛著低调的光泽,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灯光下,那张年轻的面孔清晰可见。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弧线。 他握著麦克风,眼神平静地扫过观眾席,然后微微点头致意。 是周卿云。 真的是周卿云。 冯秋柔张著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回陕北过年了吗? 他怎么突然就……就站上了春晚的舞台? 而在电视机前,此刻正上演著更加剧烈的震惊浪潮。 西安,齐又晴家的客厅里。 齐家三口正围坐在那台十四英寸的金星牌电视机前,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糖果。 当主持人报出“周卿云”三个字时,齐又晴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卿云?”她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著电视屏幕。 当周卿云出现在画面上时,齐母“哎哟”一声:“这不是送你回来的那个小伙子吗?他……他上春晚了?” 齐父推了推眼镜,一脸难以置信:“这是……周卿云?你同学的那个周卿云?” “是他。”齐又晴的声音有些发飘,“真的是他……” 第92章 眾生惊涛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92章 眾生惊涛 电视內,周卿云已经开始演唱。 清澈乾净的嗓音通过电视喇叭传出来,在客厅里迴荡。 齐又晴看著屏幕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忽然觉得,他和火车上那个护著她一路的青年,像是两个人,又像是同一个人,似乎距离自己很近,但实际却那么远…… 哈尔滨市內,陈安娜家的客厅。 “我的天……!” 当陈安娜在电视上看见周卿云的那一剎那…… 她直接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手里的苹果滚到了地上也顾不上捡。 她指著电视机,手指颤抖:“周卿云!是周卿云!妈!爸!你们快看!是周卿云!” 陈父陈母凑过来,看著电视上那个穿著西装、英俊挺拔的年轻人,面面相覷。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周卿云?”陈母迟疑地问,“你勇敢示爱的那个?” 身为彪悍的苏联女人的陈母,对於女儿主动追求爱情倒也没有什么偏见。 但她女儿也没说自己喜欢的人居然优秀到能上电视了啊! “就是他!”陈安娜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居然上春晚了!我的天!我的天啊!妈,不行了,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爱他了,怎么办?怎么办?没有他我会死的!” 陈安娜疯狂了,她想起元旦晚会后,自己还半开玩笑地说周卿云这么优秀说不定能上央视。 没想到,这玩笑居然成真了。 她看上的男人,怎么能如此优秀……!!! 这下,不会逼著她和全国的女性竞爭周卿云吧! 上海,閔行区的一栋小楼內。 陆子铭痴痴的看著电视,连父母和他说话都没有听见。 他只是盯著电视屏幕,眼神复杂。 震惊,敬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周卿云,已经將骄傲的他,落下的太远、太远了…… 陕北,白石村村委会。 全村男女老少挤在小小的村委会办公室里,那台崭新的十四寸彩色电视机是县里特批给“文曲星”家乡的礼物。 当周卿云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 三秒钟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卿云娃子!是卿云娃子!” “我的老天爷!真的上电视了!” “中央台!这是中央台啊!” 周王氏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电视里那个穿著西装、英俊得不像话的儿子,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周小云紧紧抱著母亲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不停念叨:“哥……是我哥……” 村支书周满仓抹了把眼睛,声音哽咽:“咱们白石村……真的出龙了……” 而在全国千千万万个家庭里,类似的场景正在不断上演。 无数人坐在电视机前,看著这个突然出现在春晚舞台上的年轻人。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不敢相信他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 但他站在那里,又那么沉稳,那么自信,仿佛天生就该属於聚光灯下。 更让人震撼的,是他的歌声。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轻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你转身匆匆走进风雨……” 清澈,乾净,却又蕴含著深沉的情感。 那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心灵的诉说。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 电视机前,无数人屏住了呼吸。 年轻人为之动容,因为他们听到了理想;中年人为之沉默,因为他们听到了青春;老年人为之眼眶湿润,因为他们听到了记忆。 而无数少女,甚至少妇,看著屏幕上那张英俊的面孔,听著那动人的歌声,一颗芳心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 “他……好帅啊……”有女孩捧著发烫的脸。 “唱歌还这么好听……”有女青年眼睛发亮。 “才十九岁……復旦的学生……”有人已经开始打听他的信息。 这一刻,周卿云这个名字,隨著电波,传遍了神州大地。 舞台上,周卿云完全沉浸在演唱中。 当他走上舞台,第一眼就看到前排的冯秋柔时,確实震惊了。 但两世为人的阅歷让他迅速稳住了心神。 既然来了,就好好唱,別的,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变得沉静而专注。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 在此刻我们总会心灵相通 我都懂……” 副歌部分,他的声音微微扬起,情感充沛但不煽情。 舞檯灯光追隨著他,那身深蓝色西装在光影中泛著细腻的光泽。 最后一段,他的声音渐渐低缓,像夜色中的嘆息,又像晨曦中的希望。 一曲终了。 余音在演播厅里迴荡。 观眾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周卿云鞠躬致谢,刚准备下台。 但就在这时,主持人快步走上台,拦住了他。 “周卿云同学,请稍等一下。”主持人转向观眾,笑容满面,“大家可能不知道,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年轻人,不仅仅是《错位时空》的演唱者,同时还是这首歌的词曲作者!” 观眾席响起一阵惊嘆。 主持人继续说道:“但这还不是全部。周卿云同学,同时还是一位作家。他的短篇小说《向南的车票》在《萌芽》杂誌发表后广受好评;他的《星光下的赶路人》被《人民日报》专文评论;而他的长篇小说《山楂树之恋》,正在《萌芽》连载,全国有过百万读者都拜读过这篇小说!” “轰……!!!” 如果说刚才的掌声是惊讶,那么此刻的喧譁就是震撼。 词曲作者? 作家? 《山楂树之恋》的作者? 那个让无数读者为老三和静秋的爱情流泪的卿云,就是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观眾席彻底沸腾了。 前排的老干部们交头接耳,中排的文艺工作者们瞪大了眼睛,后排的年轻观眾们激动地鼓掌尖叫。 电视机前,更是一片譁然。 “《山楂树之恋》是他写的?”有读者惊呼。 “我的天……唱歌写书都会?还长得这么帅?” “十九岁……復旦……作家……歌手……这还是人吗?” “妖孽!这绝对是妖孽!” 无数人对著电视机,发出了类似的感慨。 舞台上,周卿云有些意外地看著主持人。 这些介绍,彩排时並没有。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微笑著向观眾点头致意。 主持人最后说道:“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送给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周卿云,未来可期!” 在如潮的掌声中,周卿云再次鞠躬,转身走下舞台。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完全看不出是个刚刚经歷了人生高光时刻的年轻人。 而在观眾席,冯秋柔一直到周卿云消失在幕布后,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脸颊发烫,手心全是汗。 她下意识地转头,想看看陈念薇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態。 然后,她愣住了。 坐在她身边的那位大姐姐,那位从小就是她偶像的、永远优雅从容的陈念薇,此刻正痴痴地望著舞台,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冯秋柔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太过炽热,太过专注,太过……深情。 陈念薇的双手,无意识地攥著桌布,已经將那块红色的布料拧成了一团。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看著周卿云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冯秋柔看著这样的陈念薇,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薇姐认识周卿云。 而且,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那种眼神,那种神情,那种全神贯注到忘记周围一切的状態…… 冯秋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而此刻,舞台后方,周卿云刚走进候场区,就被一群演员围住了。 “小周,厉害啊!” “唱得太好了!” “真给咱们年轻人长脸!” 周卿云笑著一一道谢,心里却还在想著刚才台上的那些介绍。 是谁让主持人加那些话的? 是台里? 还是……別的什么人? 他抬起头,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观眾席。 灯光下,他看到了冯秋柔,也看到了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子。 深紫色羊毛衫,米白色呢子大衣,优雅挽起的头髮,还有那双…… 正看向舞台这边的,明亮如星辰的眼睛。 周卿云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第93章 除夕夜的蝴蝶效应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93章 除夕夜的蝴蝶效应 周卿云的节目已经结束十多分钟了。 春晚舞台上的小品正演到高潮处,演员们夸张的表演引得现场观眾笑声阵阵。 但此时此刻,在神州大地的千家万户,无数人的心思却还停留在刚才那个穿著深蓝色西装、歌声清澈的年轻人身上。 北京西城区的一个四合院里,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老孙头盯著电视机,手里的捲菸都忘了抽。 老伴推了推他:“发什么愣呢?节目不好看?” “不是……”老孙头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孩子……唱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代。 那是1943年的春天,他刚满十八岁,瞒著家里报名参军,跟著部队一路南下。 临行前夜,母亲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给他缝鞋垫,父亲蹲在门口抽了一整夜的旱菸。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电视里那孩子的歌声还在耳边迴荡。 老孙头抹了把眼睛,对老伴说:“这歌写得好,唱得也好。写歌的孩子……了不起。” 上海弄堂里的一户人家,几个年轻人挤在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前。 节目已经换成了相声,但他们的討论还没停。 “我的天,十九岁!復旦的!长得还这么帅!”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姑娘双手捧著脸,眼睛发亮,“这要是我们学校的该多好……”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没想到《山楂树之恋》居然是他写的!我姐最近天天捧著《萌芽》哭,说老三死得太惨了。” 另一个短髮姑娘低声补充:“別提了,我昨天刚看完下册,哭得眼睛都肿了!”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覷,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写《山楂树之恋》的卿云,和刚才电视上唱歌的周卿云,居然是同一个人?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戴眼镜的男生喃喃道,“这是妖孽。” 广州的一栋筒子楼里,几个返城知青聚在一起过年。 电视里的小品正热闹,但他们却沉默著。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猛灌了一口白酒,声音沙哑:“『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妈的,这词写得太准了。” 他想起了1970年的北大荒。 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他和十几个知青挤在土坯房里,围著火炉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相信能用双手建设一个新世界。 “老赵,”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过不去。”老赵摇摇头,眼圈红了,“有些东西……一辈子都过不去。” 但今晚,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用一首歌,让他们觉得…… 那些青春,那些理想,那些付出,有人懂。 电视机前,无数年轻人被周卿云的才华震撼,无数中年人被他的歌声触动,无数老年人被他的真诚打动。 而更多的少女、女青年,则被他的外貌、气质、才华三重叠加的魅力所征服。 “妈,我能考復旦吗?”有高三女生突然问。 “爸,我想学写作……”有高一男生小心翼翼地说。 “奶奶,我以后也要上春晚!”有七八岁的孩子指著电视大声宣布。 这一夜,周卿云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而这涟漪,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中国扩散。 北京东城区,一栋机关家属楼的三层。 林雪嘴里含著半只饺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著电视机屏幕。 饺子的汤汁顺著嘴角流下来,她都没察觉。 电视里,小品还在继续,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周卿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那身深蓝色西装衬得他像电影明星。 不对,电影明星都没他好看。 林雪的父母:林建国和赵秀英交换了一个眼神。 女儿这状態,不太对劲啊! “雪儿,”赵秀英试探著开口,“饺子要凉了。” 林雪机械地嚼了两下,把饺子咽下去,眼睛还是没离开电视。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刚才那孩子……唱得不错啊。长得也精神。” “何止不错。”林雪终於回过神来,语气里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那是相当不错。” “你们都是復旦的……”赵秀英斟酌著词句,“难道认识?” 林雪转过头,看著父母那欲言又止、眼睛里闪著八卦光芒的表情,突然笑了。 “认识?”她故意拉长声音,“我可太认识了!那是我同班同学,开学第一天就敢给《萌芽》投稿,並且还一周就录用的神人!” “哐当……” 林建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赵秀英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同时看向女儿,眼睛里写满了三个字:不可能。 “真的。”林雪耸耸肩,“周卿云,陕北来的,我们班稀少的几位男生之一。 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说想当作家,当时还有人在底下笑呢。” 她想起那个场景:九月的復旦教室,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周卿云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清晰:“喜欢读书,偶尔写点东西。没什么特別的爱好,就是能吃苦。” 当时確实有人笑了。 写点东西?能吃苦? 这是一名天之骄子大学生该说的话吗? 可现在,半年不到,他不仅成了作家,还上了春晚。 林雪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魔幻。 “同班同学……”赵秀英喃喃重复,眼睛越来越亮,“雪儿,那你跟这孩子……关係怎么样?” 林建国也凑过来:“是啊,关係好吗?平时说话多吗?” 林雪看著父母那副“我女儿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的表情,顿时哭笑不得。 “爸,妈,”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们女儿虽然优秀,但你们觉得……我配得上电视里那位吗?” 她指了指电视。 此刻屏幕上正在播放新的节目,但周卿云的样子仿佛还停留在那里。 林建国和赵秀英对视一眼,居然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三秒钟后,两人同时摇头。 “不是,我就是谦虚一下!”林雪差点跳起来,“你们还真认了啊!” “那你会不会真喜欢他?”林建国赶紧问。 林雪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连忙双手齐摆:“开玩笑开玩笑!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世事的表情:“自古文人多风流。你们看他那长相,那才华,以后身边还能缺红顏知己?我可受不了自己以后的老公身边天天鶯鶯燕燕的,他要是敢那样……” 林雪做了个凶狠的表情:“我腿都给他打断了!三条腿都是!” “噗……”林建国一口茶喷了出来。 赵秀英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说什么浑话!” 但话虽这么说,两口子心里却踏实了。 女儿这彪悍性子,確实不適合找太招人喜欢的对象。 “也是,”林建国擦擦嘴,“就你这虎样,男朋友估计只能找个当兵的才能活的长。” “爸!”林雪垮下脸,“我是您亲闺女吗?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父母说得对。 她林雪要强,独立,受不得委屈。 周卿云那样的男生,欣赏可以,真要在一起,她怕自己天天泡在醋罈子里。 不过…… 第94章 过年才要加班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94章 过年才要加班 林雪看著电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虽然自己不可能和周卿云產生什么瓜葛,但两人的同学关係可是实打实存在的啊! 她想起年前的中学同学聚会。 那帮考上清北的傢伙,一个个鼻孔朝天,话里话外都带著优越感。 “林雪,你当时分数不低啊,怎么跑復旦去了?” “上海新潮归新潮,但全国最好的大学清华、北大毕竟在北京嘛。” “就是,大学离家还近,多方便。” 林雪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但她心里憋著一口气……我选復旦是我自己的决定,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可现在…… 她看著电视,嘴角慢慢扬起。 我大学同学中出了周卿云这么个妖孽,请问你们清北……有吗?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不行,得找机会拉周卿云参加一次自己的高中同学聚会。 这面子,我自己没本事,挣不到,还不能拉外援帮我挣吗? 全国1987级的大学生,有一个算一个,还能有谁比周卿云更能挣面子? 春晚还在继续,但林雪的心思已经飞远了。 她在盘算,自己该怎么跟周卿云开口。 直接说“我想请你帮我撑场面”? 好像太直白了。 委婉点? 那该怎么委婉?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视里又响起一阵掌声……又一个节目结束了。 林雪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打周卿云的主意,可问题是她连周卿云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总不能直接去央视大楼堵人吧! 上海,愚园路的一栋老洋房里。 《萌芽》杂誌社总编赵明诚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台二十四寸的日立彩色电视机,嘴唇微微颤抖。 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周卿云唱歌的画面。 老伴王淑芬端著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丈夫这模样,嚇了一跳:“老赵?你怎么了?” 没反应…… 儿子赵建国从书房探出头:“爸?爸!” 还是没反应…… 王淑芬慌了,放下果盘就衝过来,伸手在赵明诚眼前晃了晃:“老赵!你別嚇我!” 赵明诚突然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老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王淑芬这才发现,丈夫脸上全是泪。 “老赵……”她的声音也颤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心臟不舒服?建国!快,打电话叫车!” “不用!”赵明诚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 他深吸一口气,又抹了把脸,然后…… 一个箭步冲向客厅角落的电话机。 这是去年才新装的转盘电话,红色的机身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赵明诚抓起话筒,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他拨號的动作却异常迅速。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餵?老陈吗?我是赵明诚!”赵明诚的声音像打了鸡血,“立刻!马上!通知所有编辑,回社里开会!现在!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显然懵了:“赵总编?现在?今天可是除夕……” “除夕怎么了!”赵明诚几乎在吼,“放假?放什么假!只有对社会主义事业没用的人才会过年放假!我们是文化工作者,是要为四个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的人!” 客厅里,王淑芬和赵建国目瞪口呆。 赵明诚完全没注意家人的表情,他对著话筒继续咆哮:“泼天的富贵落到我们头上了!你明白吗?泼天的富贵!周卿云!刚才的春晚!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赵明诚更激动了:“对!就是他!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他了!都知道《山楂树之恋》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点,但语速依然快得像机关枪:“单行本的发行计划必须提前!不能按原计划了!要快!分秒必爭的快!趁著现在这股东风,如果单行本能马上上市,一定能大卖!大卖特卖的卖!” “印刷厂?印刷厂那边我亲自联繫!老王是我战友,他就是把工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也得给我开机印刷!” “宣传?明天就开始!不,今晚就开始!你联繫所有能联繫的报纸、电台,把消息放出去!《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大年初八,全国上市!” 赵明诚的声音在客厅里迴荡。 王淑芬和赵建国对视一眼,终於明白髮生了什么。 周卿云上春晚了。 而且,火了。 “老赵,”王淑芬小声说,“你先冷静点,这都几点了……” “冷静不了!”赵明诚掛断电话,又迅速拨了另一个號码,“餵?印刷厂吗?我找王厂长!什么?过年休息?叫他接电话!就说《萌芽》的老赵找他,天大的事!” 他一边等电话接通,一边对家人说:“你们不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萌芽》创刊四十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周卿云这孩子……这孩子是老天爷送给《萌芽》的礼物!” 电话接通了。 赵明诚又开始新一轮的咆哮。 客厅里,电视上的春晚还在欢快地进行著。 小品、歌舞、魔术…… 但赵家人已经没心思看了。 赵建国悄悄对母亲说:“妈,爸这样……没事吧?” 王淑芬摇摇头,看著丈夫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轻声说:“让他忙吧。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她知道,丈夫在《萌芽》干了一辈子,从校对员到总编,经歷了太多起起落落。 杂誌社最困难的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特殊时期,杂誌社被强制关闭,那时候老赵一个人端著一把铁锹守在杂誌社门口。 所有的苦难,老赵都咬著牙挺过来了。 现在,机会来了。 一个能让《萌芽》真正腾飞的机会。 赵明诚打完第三个电话,喘著粗气坐到沙发上。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手还在抖,但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淑芬,”他突然说,“咱们社……要翻身了。” 王淑芬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慢慢说,別急。” “不能不急啊。”赵明诚接过水杯,却没喝,“周卿云这股东风,必须借上。单行本我已经让他们预印了几千册,本来是准备三月发行的。但现在等不了了,必须马上开印,全力开印!” 他放下水杯,又站起来踱步:“宣传也得跟上。我明天……不,我今晚就联繫北京的媒体朋友。周卿云现在在北京,正好可以做专访。《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一家都不能漏!” “还有电台、电视台。上海台、中央台……都要联繫!” 赵明诚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在全国书店卖断货的场景。 “爸,”赵建国忍不住问,“这么赶……来得及吗?” “来得及!”赵明诚斩钉截铁,“印刷厂那边,我让老王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编辑社里,所有人取消休假,全力配合。发行渠道,我亲自去跑!”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上海的夜空。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又消散。 “大年初八,”赵明诚轻声说,“我要让全中国,都能买到《山楂树之恋》。” 这一刻,这个六十岁的老编辑,眼里闪著年轻人般的光。 第95章 完美谢幕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95章 完美谢幕 伴隨著新年钟声的敲响。 央视一號演播厅內,熟悉的旋律如潮水般漫过舞台,漫过观眾席,漫过每一颗跳动的心。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无论天涯与海角……” 李谷一老师站在舞台中央,一袭红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的声音悠扬婉转,像是从岁月深处流淌出来的溪流,清澈、温暖、带著时光沉淀后的醇厚。 舞台两侧,所有演员已经重新登台,按照节目组安排的位置站好。 老艺术家们站在前排,年轻演员们站在后排,大家脸上都带著演出结束后的放鬆与喜悦,也带著一丝即將分別的不舍。 周卿云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显眼,但却能清楚地看到台下的观眾席。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小圆桌。 冯秋柔坐的那一桌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空杯子和散落的瓜子壳。 走了吗?他想。 也是,都过十二点了,女孩子该早点回家。 更何况这是除夕夜,和家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他將目光收回来,专注地看向舞台前方。 李谷一老师正在唱第二段,身后的合唱团和演员们轻声跟著和。 整个演播厅里瀰漫著一种温馨而感伤的氛围…… 又是一年春晚结束,又是一次短暂的相聚与漫长的別离。 “告別今宵,告別今宵 无论新友与故交……” 周卿云跟著大家轻声哼唱。 他想起前世的无数个除夕夜,都是和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等著《难忘今宵》的旋律响起,然后互道新年好。 这一世,他却能站在这个舞台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完成了一个轮迴,又像是开启了一段全新的旅程。 歌声渐渐进入高潮。 所有演员都放开了声音,整个演播厅里迴荡著数百人合唱的《难忘今宵》。 灯光师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舞台亮如白昼,观眾席的灯光也渐渐亮起,照亮了一张张动容的面孔。 周卿云看见,有老观眾在抹眼泪,有年轻人在用力鼓掌,有孩子趴在父母肩头睡著了,嘴角还掛著笑。 这就是春晚。 这就是中国人的除夕夜。 歌声最后一句落下,余音在演播厅里久久不散。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有些哽咽:“1988年春节联欢晚会到此结束!祝全国人民新春快乐,闔家幸福!” 掌声如雷。 演员们开始互相拥抱、道別。 老艺术家们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说著“明年再见”;年轻演员们交换联繫方式,约定以后多联繫;工作人员穿梭在人群中,安排退场事宜。 周卿云身边很快围了不少人。 “小周,唱得真棒!”一个舞蹈演员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以后来我们团玩啊!” “周老师,留个联繫方式吧?我们台里想做一期专访。”一个地方电视台的记者递过来名片。 “卿云,回上海记得找我吃饭!”一个歌唱家笑著说,“我请你吃老正兴!” 周卿云一一应著,脸上始终掛著温和的笑容。 他不端架子,不管是谁过来,都认真回应,该道谢的道谢,该留联繫方式的留联繫方式。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人脉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待人的真诚。 一个年轻的小品演员挤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周哥,能……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妹妹特別喜欢你的书,说你是她的偶像。” 周卿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当然可以。”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节目单和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新年快乐,学业进步……周卿云,1988年除夕。” “谢谢周哥!”小伙子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节目单收好。 旁边几个年轻演员见状,也纷纷围过来要签名。 周卿云来者不拒,耐心地签了一个又一个。 “大家別急,慢慢来。”他笑著说。 这一幕被几个老艺术家看在眼里。 相声大师马老师对身边的歌唱家李老师说:“这孩子,心性不错。成名了不骄不躁,难得。” 李老师点头:“是啊,才十九岁,这份沉稳,少见。” 正说著,导演组那边喊:“所有演员,准备退场!从两侧通道有序离开!” 人群开始向舞台两侧移动。 周卿云跟著人流走下舞台,回到后台。 这里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演员们在卸妆、换衣服、收拾东西;工作人员在清点道具、整理设备;场务拿著对讲机在协调退场顺序。 周卿云回到后台的更衣间,其实就是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隔间。 他脱下那身深蓝色西装,小心地叠好,装回手提袋里。 然后换上自己带来的常服: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裤子,外面套上萌芽杂誌社送来的貂皮大衣。 卸妆很简单,用卸妆棉擦掉脸上的淡妆就行。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有些年轻得过分,但眼神里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周老师,走了啊!”隔壁隔间的舞蹈演员隔著帘子喊。 “好,路上小心!”周卿云回应。 他提起手提袋,里面装著那套昂贵的西装,还有顾师傅做的中山装。东西不少,但也不算太重。 走出化妆间,后台已经空了一半。 几个住在招待所的演员聚在一起,等著一起回去。 “周老师,一起走?”一个年轻歌手问。 “好。”周卿云点头。 一行人沿著走廊往央视大楼出口走。 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著歷年春晚的海报,从1983年到1987年,一张张看过去,像是走过了一段时光。 “明年不知道还能不能来。”一个舞蹈演员轻声说。 “努力唄。”另一个小品演员说,“今年好好准备节目,明年爭取再来。” “周老师肯定没问题。”年轻歌手笑著说,“你这一炮而红,明年央视肯定还会请你。” 周卿云笑笑,没说话。 他其实没想那么远。 明年的春晚? 太遥远了。 他现在想的,是后面怎么回家。 除夕夜没能和家人在一起,他需要儘快回家! 走到大楼门口,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还在下雪,比白天更大了。 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舞,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哟,这雪……”年轻歌手缩了缩脖子,“还好招待所不远。” “走吧,跑快点,別冻著了。”小品演员说著,第一个衝进了雪里。 几个人跟著衝出去。 周卿云走在最后,他紧了紧身上的貂皮大衣,刚准备跟上,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周卿云!” 声音很熟悉,带著一丝雪夜的清冷,又有些许压抑的兴奋。 周卿云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央视大楼前的街道边,橘黄色的路灯下,一个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白色的羽绒服,鲜红色的围巾,白色的毛线帽子,还有手上那双毛茸茸的白色手套……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大號的雪人。 但那张从围巾里露出来的小脸,在路灯的光晕中格外清晰。 竟是冯秋柔…… 第96章 雪夜別话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96章 雪夜別话 周卿云愣住了。 他以为冯秋柔早就已经回家了。 但没想到……她竟然一直在外面等? 跑在前面的几个演员此时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周卿云,又看了看路灯下的冯秋柔,脸上顿时露出会心的笑容。 “周老师,那我们先走了啊。”年轻歌手挤挤眼睛,对著周卿云招招手说道。 “对对,不打扰了。”小品演员也笑。 几个人笑著跑开了,很快便消失在雪夜中。 周卿云有些尷尬,但还是快步向著冯秋柔走了过去。 地上的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他走到冯秋柔面前,这才发现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子尖也是红的,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你怎么……”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怎么还没回去?” 冯秋柔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雪夜的路灯下,明媚得让人心动。 “周卿云,”她说,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太厉害了!你居然上春晚!你还不告诉我!” 周卿云也笑了:“我也不知道你会来北京啊。你不是在上海吗?” “我爸年底回京述职,我们一家都来了。”冯秋柔说,“倒是你,不是说回陕北过年吗?怎么突然就……就站在春晚舞台上了?” 她上下打量著他,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我刚才在台下都看傻了!真的是你?真的是周卿云?我同学周卿云?” 一连三个问句,把她的震惊表露无遗。 周卿云被她逗笑了:“如假包换。” “我的天……”冯秋柔摇摇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太……太魔幻了。你知道吗,我旁边坐的那个姐姐,就是我小时候的邻居,陈念薇。她可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但她看完你的节目,整个人都呆了,手把桌布都拧成团了!” 周卿云心里一动。 陈念薇? 那个和冯秋柔坐在一起的女子? 但他没多问,只是说:“外面冷,你等多久了?怎么不进去等?” “进去怕打扰你。”冯秋柔老实说,“而且里面人多,说话也不方便。” 她顿了顿,又问:“你演出结束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在北京玩几天再回去?” 周卿云摇摇头:“不了,我打算明天就买票回家。” “明天?”冯秋柔惊讶,“这么急?” “嗯。”周卿云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轻了些,“今天是除夕,已经没能和家人一起过了。正月里,一家人总该团聚的。” 他想起母亲和妹妹。 此刻,她们应该还在白石村的村委会看电视吧? 看到他上春晚,她们一定很高兴,但也会很想他。 过年,就是要一家人在一起。 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 冯秋柔看著他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点点头:“也是,是该回去。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现在买票……不好买吧?而且从北京到陕北,这么远的路,坐硬座太受罪了。” 周卿云苦笑:“没办法,儘量买吧。实在不行,站著也得回去。” “臥铺呢?”冯秋柔问,“我给你想想办法?” 周卿云愣了一下:“臥铺?这个季节,臥铺票很难买吧?” 1988年,火车臥铺票是紧俏资源。 不仅贵,而且需要一定的级別或者关係才能买到。 普通老百姓,尤其是年轻人,想买臥铺票难如登天。 冯秋柔却笑了:“我试试看。我爸……在铁路系统有几个熟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冯秋柔的家庭背景,他一直知道不简单,但具体到什么程度,他並不清楚。 现在看来,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厚。 “那……麻烦你了。”周卿云没有矫情地拒绝。 从北京到陕北,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如果真要站过去,確实够他受的了。 如果能有臥铺,那是再好不过。 “客气什么。”冯秋柔摆摆手,“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再说了,你现在可是上过春晚的名人了,要是坐硬座回去,路上被人认出来,那多尷尬。到时候知道的人要说我们这群在首都的同学不懂事了!”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 周卿云也笑了。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的头髮上、肩膀上。 冯秋柔的白色帽子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像顶了个小雪帽,看起来有些可爱。 “对了,”冯秋柔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什么时候走?票买到了我送你。” “不用麻烦。”周卿云说,“你还要和家人过年呢。” “不麻烦。”冯秋柔坚持,“我爸妈今晚去看春晚了,明天肯定要睡懒觉。我送你,不耽误。”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家今年开始,可能就要定居在首都了。我爸的工作可能有变动,以后我也要成首都人了。” 这话让周卿云有些意外。 冯秋柔家要搬到北京? 从一座直辖市上调到首都? 这里面的关係……看来冯秋柔的父亲……难道是封疆大吏下去镀金?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冯秋柔解释道:“你別想那么多,就是简单的工作调动,再说,那是我父母那一辈的事,我还是我,是你的学姐!” 她说得轻鬆,周卿云脸上也是露出微笑。 这个学姐,怕是一般人根本就认不起哦! 但冯秋柔显然不在意。 她看著周卿云,眼睛亮晶晶的:“下次你来北京,我带你好好玩。故宫、长城、颐和园……还有很多好吃的,烤鸭、涮羊肉、炸酱麵……” 她掰著手指数,像个急於分享好东西的孩子。 周卿云心里一暖。 他知道,冯秋柔是真心把他当朋友。 “好,下次来一定找你。”他认真地说。 “那就说定了!”冯秋柔很高兴,“对了,你住哪儿?明天我怎么找你?” “央视招待所。”周卿云说,“离这儿不远。” “行,那我明天上午去找你。”冯秋柔看了看手錶,“呀,十二点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妈该担心了。” 她说著,往路边看了看。 周卿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很老,但保养得很好,在雪夜中静静地等著。 “那我先走了。”冯秋柔朝他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周卿云也挥手。 冯秋柔小跑著朝轿车走去。跑到一半,她忽然回头,大声喊:“周卿云!” “嗯?” “今晚的演出……特別棒!我为你骄傲!” 说完,她转身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灯划破雪夜,缓缓驶离。 周卿云站在路灯下,看著轿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温暖,感动,也有些许迷茫。 雪还在下。 他抬起头,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然后转身,朝著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而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另一双眼睛,正透过车窗,静静地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那是陈念薇。 她坐在自家车的后座,手里攥著一封信。 那是她写给周卿云,却最终没有送出的信。 信的开头写著:“卿云,见字如面……” 但她最终没有勇气当面交给他。 车窗外,周卿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夜中。 陈念薇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司机轻声问:“小姐,回家吗?” “嗯。”她轻声回答。 车缓缓启动,驶向另一个方向。 这个除夕夜,有人踏上归途,有人选择等待,有人將心事深埋。 第97章 陈念薇来访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97章 陈念薇来访 大年初一……窗外的喧闹声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冯秋柔是被客厅里的阵阵笑声还有窗外的鞭炮声吵醒的。 这些噪音像隔著一层毛玻璃,朦朧又真切,硬生生把她从深沉的梦境里拽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清晨的光线,只在缝隙里透进几缕金色的晨曦。 她在床上磨嘰了好几分钟,听著外面的说笑声,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昨晚睡得太晚,躺下后又不知为什么就是睡不著,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脑子里全是春晚的画面: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周卿云,雪夜里路灯下交谈的场景,还有那句“明天见”…… 最后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她完全不记得了。 冯秋柔翻了个身,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闹钟。 那是个老式的机械闹钟,圆圆的錶盘,红色的指针。 她凑近看了看…… 八点十五分。 “啊!”她惊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完了完了,怎么都这个点了! 周卿云还等著自己的火车票呢! 昨晚明明答应今天上午去找他的,怎么睡到这么晚!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髮,睡意瞬间被赶跑了。 昨晚確实回来得太晚,都快一点了才到家。 到家父母都睡觉了,自己也不好为了火车票的事情叫他们起床。 本想著一大早起来和老爸说。 没想到自己一觉居然睡到这么晚…… 她甩甩头,不去想这些,赶紧下床穿衣服。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听声音好像是母亲在和谁聊天,声音很愉快。 家里来客人了? 冯秋柔一边套毛衣一边想。 大年初一一大早,谁会来拜年?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臥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透过缝隙往外看。 客厅里,父亲冯建国还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著半个馒头,一边吃一边看报纸。 那是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肯定是昨晚春晚的报导。 母亲赵文娟则坐在沙发上,正和对面的客人说著什么。 客人背对著臥室方向,只能看到一个优雅的背影。 咖啡色的大衣,披肩的大波浪长发,坐姿端正而放鬆。 这背影……。 冯秋柔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顿时便认出来了……是陈念薇,薇薇姐! 她心里一松,既然是薇薇姐,那就自己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冯秋柔转身回到床边,快速换上一套浅粉色的家居服。 棉质的,上面印著小碎花,既舒適又不失体面。 整理了一下头髮,她推开臥室门走了出去。 “妈,我起来了。”冯秋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赵文娟转过头,看见女儿,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秋柔,你看看你,一放假,天天就知道睡懒觉!这都几点了?你薇薇姐都来了好一会了!” 这话冯秋柔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从小到大,每次陈念薇来家里,母亲总要拿她说事,好像自己这个亲生女儿永远比不上別人家的孩子。 恩……似乎还有真有点比不上,那可是陈念薇啊,从小就是別人家孩子的典范。 不过她也早就习惯了母亲的刀子嘴豆腐心。 冯秋柔满不在乎地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在陈念薇身边,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 “妈,你就是喜欢薇薇姐不喜欢我。”她故意嘟起嘴,“每次薇薇姐来你都说我的不是。再说了,这个世界上,有几个女人能比得上薇薇姐啊!” 她侧过头,仔细打量著身边的陈念薇。 今天的陈念薇穿了一件咖啡色的呢子大衣,剪裁合体,质地精良。 大衣里面是浅米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脖颈修长。 头髮是大波浪的长髮,自然地披在肩侧,发梢微卷,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精致,嘴唇涂著淡淡的豆沙色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不失女性柔美。 冯秋柔在心里暗暗讚嘆。 陈念薇的美,不是那种张扬耀眼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与知性。 她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老气。 就像一瓶陈年的红酒,越品越有味道。 “而且薇薇姐也不是外人,”冯秋柔继续说,头靠在陈念薇肩上,“她才不会嫌弃我睡懒觉呢!” 陈念薇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冯秋柔的手背:“是啊,赵阿姨,秋柔还小,贪睡正常的。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爱睡懒觉。” 她的声音温和悦耳,像春风拂过湖面。 赵文娟摇摇头,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就惯著她吧。” 餐桌那边,冯建国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女儿:“秋柔,早饭在厨房,自己去热一下。” “知道啦。”冯秋柔应了一声,但没动,还是赖在沙发上。 陈念薇今天来,是来拜年的。 她带了些上海的特產:杏花楼的糕点、城隍庙的五香豆,还有一盒精致的茶叶。 “我爷爷奶奶让我代他们向冯叔叔赵阿姨问好。”陈念薇说,“他们年纪大了,不方便出门,等过几天天气暖和些,再请二老过去坐坐。” “哎,好,好。”赵文娟连连点头,“代我们向你爷爷奶奶问好。你爷爷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腿脚有些不利索,医生说要少走动。” 几个人就这样閒聊起来。 说的都是家常话。 北京的年味比上海浓,大家討论的都是昨晚春晚的哪个节目好看,今年的鞭炮好像比往年放得响…… 冯秋柔一边听,一边偷偷观察陈念薇。 她发现,今天的薇姐似乎有些不一样。 虽然脸上一直带著得体的微笑,说话也从容不迫,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心不在焉? 就好像,人坐在这里,心却飞到了別处。 冯秋柔想起昨晚在春晚现场,陈念薇看周卿云表演时的神情…… 那种全神贯注,那种眼睛发亮的样子,和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薇姐判若两人。 一个念头突然钻进她的脑海:如此优秀的薇姐,到底要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身影就紧跟著浮现……周卿云。 冯秋柔被自己嚇了一跳。 她怎么会在这个问题上想到周卿云? 薇姐比他大好几岁呢! 而且薇姐那么成熟,周卿云虽然才华横溢,但终究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大学生……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昨晚只是和周卿云见了一面,怎么今天就开始胡思乱想。 但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生根发芽。 第98章 我来解决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98章 我来解决 冯秋柔偷偷看了眼陈念薇的侧脸。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皮肤白皙细腻,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二十七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又还未染上岁月的沧桑。 如果…… 如果她真的和周卿云站在一起…… 冯秋柔赶紧打住这个危险的念头。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这时,冯建国吃完早饭,起身准备去书房。 冯秋柔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爸!”她喊了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小跑到父亲身边。 “怎么了?”冯建国看著女儿,眼里带著慈爱。 冯秋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爸,您在铁路局……有认识的人吗?” 冯建国一愣:“铁路局?问这个干嘛?” “我想弄张火车票。”冯秋柔说,“去陕西的,最好是臥铺。” “陕西?”冯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时候去陕西?你去那儿干嘛?再说了,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待著,往外跑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赵文娟和陈念薇都听见了。 赵文娟立刻转过头:“秋柔,你要去陕西?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冯秋柔知道瞒不住,只好老实交代:“不是我,是我同学。他急著回陕北老家,想买张臥铺票。现在票难买,我就想……帮帮忙。” “同学?”冯建国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哪个同学?男同学?女同学?” 这话问得直白,冯秋柔脸微微发红:“爸!您想什么呢!就是普通同学!昨晚春晚那个……周卿云,我復旦的学弟!”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赵文娟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冯建国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就连一直安静坐著的陈念薇,也微微抬起了头。 几秒钟后,赵文娟先反应过来:“等等……秋柔,你说谁?周卿云?昨晚春晚唱歌的那个周卿云?” “对啊。”冯秋柔点头,“就是他。” “他是你同学?”冯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还是你的学弟?你认识他?” “对啊。”冯秋柔再次点头,看著父母那副震惊的表情,心里莫名有点小得意,“他的那首《错位时空》还是我教他练习唱法,陪著他去上海电视台录製的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昨晚我在春晚现场看见他时,其实也嚇了一跳。后来演出结束,我就在外面等他,聊了几句。他说想今天买票回家,我就想著帮帮忙……” 冯建国和赵文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昨晚那个在春晚上光芒四射的年轻人,那个唱歌唱到人心坎里的周卿云,那个被主持人隆重介绍为“作家、歌手、復旦学生”的天才…… 居然是女儿认识的学弟? 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我的天……”赵文娟喃喃道,“秋柔,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怎么说啊?”冯秋柔哭笑不得,“开学的时候他还没出名呢,就是个普通同学。后来他写小说发表了,我也就跟你们提了一嘴,说我们学校有个同学挺厉害的。谁知道……谁知道他能这么厉害啊!”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的周卿云……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话不多,眼神很沉稳。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从陕北农村来的少年,半年后会站上春晚的舞台? 冯建国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需要消化一下这个信息。 “所以,”他缓缓开口,“昨晚晚会结束后,你让我们先走,自己留在央视门口……就是为了等他?” “嗯。”冯秋柔点头,“碰巧遇见了,就聊了几句。” “你们关係……很好?”赵文娟试探著问。 “还行吧。”冯秋柔说,“他性格挺好的,不张扬,也乐於助人。学校里不少同学都挺喜欢他的。” 她说的是实话。 周卿云在学校人缘不错,虽然话不多,但为人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从不恃才傲物。 而且他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让人不自觉地信任。 冯建国沉默了。 他点了一支烟,平时在家他很少抽菸,但现在他需要冷静一下。 女儿有个上春晚的同学,这本身已经够让人惊讶的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女儿似乎和这个同学关係还不错,甚至愿意大清早起来帮他弄火车票。 这背后意味著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得不多想。 谁家辛辛苦苦种的大白菜都怕被人惦记! 特別自家的这颗,长的还特別好……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著的陈念薇忽然开口了。 “秋柔,”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是要帮周卿云买去陕西的臥铺票?” 冯秋柔转过头:“对啊,薇姐。他说今天就想走,急著回家。” 陈念薇点点头,然后看向冯建国:“冯叔叔,这点小事,就不用麻烦您去问铁路上的朋友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来帮秋柔解决吧。” 这话说得很自然,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客厅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冯建国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赵文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冯秋柔更是瞪大了眼睛:“薇姐,你……你有办法?” 陈念薇微微一笑,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皮质笔记本。 “我有个朋友在铁道部工作。”陈念薇说得很隨意,“买张臥铺票而已,应该不是难事。” 她隨手在笔记本上翻了几页:“你把车次、时间、目的地告诉我,我来安排。” “薇姐……”她抬起头,看著陈念薇,眼里满是疑惑,“你怎么……” 你怎么会这么热心? 这句话她没问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不像一直待人清冷的陈念薇能做出来的事情。 冯秋柔对於这位姐姐可是很了解的,她最討厌的就是动用自己手中的特权,特別还是为了別人动用。 陈念薇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解释道:“昨晚看了他的演出,很受感动。这么有才华的年轻人,能帮就帮一把。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远:“他急著回家和家人团聚,这份心意,很难得。” 这话说得很得体,既表达了对周卿云才华的欣赏,又点出了帮忙的正当理由。 但冯秋柔总觉得,薇姐的话里,好像还藏著別的意思。 但她没时间细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周卿云弄到票。 “那……谢谢薇姐!”冯秋柔脸上露出笑容,“具体的车次我也不知道,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他本人?”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客厅角落的电话机。 那是个老式的转盘电话,红色的机身,黑色的听筒。 冯秋柔拿起听筒,脑中回想起昨晚周卿云告诉她的招待所的號码。 转盘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没注意到,在她身后,陈念薇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温柔,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就好像,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重要。 冯建国和赵文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是过来人,有些东西,他们看得比女儿清楚。 但他们此刻都选择了沉默。 电话接通了…… 第99章 送票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99章 送票 还在招待所床上沉睡的周卿云是被一阵无休无止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那铃声固执地响著,一声接一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硬生生凿穿了他沉沉的梦境。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昨晚睡得太沉了。 从除夕夜的演出结束,到回到招待所,再到洗完澡躺到床上,他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睡著了。 没有做梦,没有辗转,就像一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於被关闭了电源。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久。 电话还在响。 周卿云挣扎著坐起来,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电话机。 “餵?”他拿起听筒,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周卿云?是我,冯秋柔。”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清晨的鸟鸣。 周卿云的脑子清醒了些:“秋柔?怎么了?” “还怎么了!”冯秋柔的声音里带著笑意,“都几点了,你还在睡?昨晚答应帮你问车票的事,你倒好,睡到现在!” 周卿云这才想起来,昨晚分別时確实说过今天联繫。 他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座钟,已经快九点了。 “抱歉抱歉,”他连忙说,“睡过头了。你那边……有消息了?” “有啦。”冯秋柔的声音轻快起来,“不过得问问你,想买哪趟车?什么时候走?” 周卿云想了想,说:“今天能走就行,没什么特殊要求。只要是去陕西方向的,臥铺最好,实在没有硬座也行。” 他说得很实在。 这是求人帮忙,自己心里得有数。 人家冯秋柔又不欠他什么,能帮是情分,不能帮是本分,自己哪还能挑三拣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卿云能隱约听见背景音,似乎是冯秋柔在和什么人低声交谈,但听不清內容。 然后冯秋柔的声音又响起来:“行,知道了。你等著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好,谢谢了。”周卿云真诚地说。 掛断电话,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他站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北京的大年初一,天空湛蓝如洗。 远处的屋顶上还积著昨夜未化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铃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周卿云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乾净衣服。 然后坐在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来北京时就没带多少行李,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那几套演出服:顾师傅做的中山装,《萌芽》送的貂皮大衣,还有那套神秘的深蓝色西装。 他拿起那套西装,仔细看了看。 面料、剪裁、做工,都是一流的。 之前忙著应付节目,穿著还不觉得,现在仔细看,越发觉得这衣服不简单。 到底是谁送的呢? 周卿云摇摇头,把西装小心地叠好,装回手提袋。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 淅淅索索的將自己和所有行李都收拾好,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又过去了。 屋內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招待所前台打来的:“周老师,有位冯小姐找您,在大厅等您。” 冯秋柔来了? 这么快? 周卿云连忙应了声“马上下来”,掛断电话,最后检查了一下房间,將行李都在床上收拾好后便出了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 大多数房间都空著。 演员们昨晚演出结束,能回家的都回家了,不能回家的也出去玩了。 大年初一,谁愿意窝在招待所里发霉? 周卿云走下楼梯,来到大厅。 大厅不大,摆著几张旧沙发,一个服务台,墙上掛著几幅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冯秋柔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还是穿著昨天那件白色羽绒服,红围巾鬆鬆地搭在肩上。 她旁边还坐著个女孩,扎著马尾辫,穿著红色的棉袄,正对著冯秋柔说著什么,只留下个后脑勺给周卿云看。 那女孩看背影有些眼熟。 周卿云走近了些,这才认出来,居然是林雪,他们班的班长。 “林班长?”他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林雪看见他,眼睛一亮,从沙发上跳起来:“周卿云!可算等到你了!我是北京人啊,能在这里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冯秋柔也站起来,笑著看向周卿云:“我在楼下碰见林雪的,看著眼熟,一问才知道她居然是你班长,她说来找你,我们乾脆就一起等了。” 周卿云更疑惑了:“班长,你……找我有事?” 林雪大大方方地说:“看了春晚,知道你来了北京,就想著来碰碰运气,看看你走了没。没想到还真让我碰著了!” 她说得自然,但周卿云能感觉到,这“碰运气”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他也懒得深究,同学一场,能在异乡见面总是好的。 “坐下说。”周卿云指了指沙发。 三人重新坐下。 周卿云坐在冯秋柔对面,林雪坐在旁边。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三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影。 “对了,”冯秋柔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卿云,“给你的。” 周卿云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火车票。 硬纸板的车票,印著蓝色的字跡:北京-西安,软臥,发车时间晚上六点十分。 软臥? 周卿云愣住了。 他本以为能弄到冯秋柔能帮自己弄到一张硬臥就很不错了,没想到居然是软臥。 1988年,火车软臥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那不仅需要钱……软臥票价比硬臥贵將近一倍。 更需要关係……没有一定的行政级別或者特殊关係渠道,根本买不到。 “这……”周卿云抬头看向冯秋柔,“软臥?这太贵重了。” “拿著吧。”冯秋柔摆摆手,“能弄到就不错了,还挑什么软臥硬臥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知道,这张票背后的人情,不简单。 “多少钱?我给你。”他说著就要掏钱包。 “不用。”冯秋柔按住他的手,“票是別人帮忙弄的,没花钱。” 她的手很暖,隔著衣袖能感觉到温度。 周卿云的手顿了一下,冯秋柔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手收回去,脸上微微泛红。 “那……那怎么好意思。”周卿云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雪在旁边插话,“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 她说著,眼睛在周卿云和冯秋柔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不过话说回来,冯学姐,你可真厉害,软臥票都能弄到。我们家想买软臥,都得提前好几天托关係呢。” 冯秋柔笑笑,没接这话。 她其实也有些意外,陈念薇这么短的时间內居然弄到了软臥。 早上她只说“有朋友在铁道部”,可没说是能直接拿到软臥的朋友。 看来薇姐的关係,比她想像的还要深。 同时,她的用心,也比她想像的还要认真。 第100章 全聚德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00章 全聚德 周卿云將车票小心收好,同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管这票是怎么来的,冯秋柔这份心意,他记住了。 “对了,”他想起什么,“你们吃饭了吗?我请你们吃个午饭吧,算是感谢。” 冯秋柔还没说话,林雪先开口了:“不用你请!” 她说得乾脆利落,带著北京姑娘特有的爽快:“你来了北京,我是东道主,哪能让你请客?中午我安排地方,请你和冯学姐吃饭!” 周卿云还想说什么,林雪已经拍板了:“就这么定了!我再约了几个朋友,都是和咱们差不多年龄在京读书的学生,大家中午一起喝点,人多热闹。” 她顿了顿,赶忙补充道:“都是同学朋友,没外人。你们不会介意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卿云还能说什么? 他看看冯秋柔,冯秋柔笑著点点头:“那就听你这个土著的话吧。” 冯大小姐可从来都不知道怯场是什么意思。 “好。”周卿云也笑了,“不过说好了,到时候我买单。” “你想得美!”林雪瞪了他一眼,“到了我的地盘,还能让你掏钱?你让我的脸往哪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连顿饭都请不起呢!”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轻鬆愉快。 周卿云看著眼前的两个女孩:冯秋柔温婉大方,林雪活泼爽朗,都是很好的姑娘。 能在北京遇见她们,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冯秋柔则趁林雪不注意,悄悄打量著这个女孩。 林雪长得不错,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有亲和力。 但要说多惊艷,倒也谈不上。 至少,比起齐又晴的温婉清丽,陈安娜的明艷张扬,林雪確实差了些。 只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冯秋柔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她为什么要拿林雪和齐又晴、陈安娜比?又为什么要比较? 她甩甩头,將这个奇怪的念头压下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周卿云问。 林雪看了眼手錶,那是一块上海牌女式手錶,小巧精致,说:“现在还早,十点半。我约的是十二点,在前门的全聚德。咱们十一点半出发就行。” 全聚德?周卿云心里一动。 那可是北京最有名的烤鸭店,价格不菲。 林雪这一顿,恐怕要花不少钱。 他暗暗打定主意,不管林雪怎么拦,到时候一定要提前把单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现在能挣钱了,不能让同学破费。 “那咱们现在干嘛?”冯秋柔问。 “聊聊天唄。”林雪说,“反正也没事干。对了周卿云,昨晚的春晚,你紧张吗?” 这个话题一开,气氛更活跃了。 周卿云说了些后台的趣事,冯秋柔说了观眾席的见闻,林雪则说了看电视时的震惊。 “你们不知道,我当时看到周卿云出现在电视上,整个人都傻了!”林雪比划著名,“当时嘴里还含著半只饺子,就那么愣在那儿。我妈问我是不是认识你,我说『认识,太认识了,这是我同班同学』,我妈那表情……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冯秋柔也笑了。 周卿云看著她俩,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轻鬆。 这才是十九岁该有的样子。 无忧无虑,说说笑笑,不为未来发愁。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从站上春晚舞台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对了,”林雪忽然想起什么,“周卿云,你那个《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什么时候出啊?我们班好多同学都等著买呢。” “应该快了。”周卿云说,“《萌芽》那边在准备。” “到时候你可得给我们签名!”林雪说,“我要十本!不,二十本!到时候送亲戚送朋友,多有面子!” “行,没问题。”周卿云笑著答应。 冯秋柔在旁边听著,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而是一种……微妙的失落。 周卿云越成功,离她们就越远。 这是必然的。 她想起昨晚陈念薇的话:“这么有才华的年轻人,能帮就帮一把”。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忽然明白了薇姐的意思。 有些人,註定是要发光的。 而她们能做的,也许就是在背后默默推一把,然后看著他越走越远。 这个认知让冯秋柔心里有些发堵。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想什么呢,现在不还是同学吗?还能一起吃饭聊天,挺好的。 时间在说笑中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十一点十五分。 “咱们出发吧。”林雪站起来,“坐公交车去,三站地,差不多。” 三人走出招待所。 大年初一的北京街头,比平时冷清许多。 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少数几家国营商店还开著。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穿新衣服的孩子跑过,手里拿著糖葫芦或者风车。 公交车来得很快。 车上人不多,三人找了座位坐下。 周卿云靠窗,冯秋柔坐在他旁边,林雪坐在前面。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著。 周卿云看著窗外的街景…… 灰墙灰瓦的四合院,光禿禿的槐树,偶尔闪过的红色春联和灯笼。 这是1988年的北京,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还没有那么繁华喧囂,但却充满了烟火气。 “到了。”林雪说。 车子停在前门站。 三人下车,走了几分钟,就看见了全聚德的招牌:古色古香的门楼,黑底金字的匾额,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林雪领著周卿云和冯秋柔走进来时,靠窗的那张圆桌边已经坐了三个年轻人。 两男一女,都穿著时髦…… 男生是皮夹克配牛仔裤,女生是红色的呢子大衣,烫著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 看见林雪进来,戴眼镜的男生先站了起来:“林雪,这儿!” 三人走近,桌边的三人目光突然齐刷刷地落在周卿云身上。 几秒钟后,那个烫大波浪的女生突然“啊”了一声,手指著周卿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是昨晚春晚那个……周卿云?” 这话一出,另外两个男生也反应过来了。 戴眼镜的那个男生推了推镜架,上下打量著周卿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雪得意地笑了:“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卿云,我在復旦的同班同学。这位是冯秋柔学姐,也是復旦的。” 她转向周卿云:“这几位都是我高中同学,戴眼镜的叫王志刚,清华物理系的;这个是刘建军,北大中文系的;这位美女叫李娟,北外英语系的。” 一番介绍后,几个人落座。 只是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变的有些微妙。 ps: 祝大家 去岁千般皆如愿 今年万事定称心 朝朝如愿 岁岁安澜 今与旧时归於烬 来年依旧迎花开 2026,新年快乐。 今天老鱼更新万字打底,先上三章给大家压压惊。 第101章 再见首都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01章 再见首都 见著气氛冷落了下来,身为京爷的王志刚最先开口。 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好奇:“周……周同学,昨晚的春晚我们全家都看了。你那首《错位时空》,唱得真好。” “过奖了。”周卿云谦虚道,“只是唱出了大家的心声而已。” “这你就不要谦虚了。”李娟插话,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卿云,“我们都没想到,《山楂树之恋》居然也是你写的!我们宿舍好几个女生都在追连载,一、二两个月的《萌芽》大家都抢著买,你是不知道,自从连载《山楂树之恋》后,《萌芽》有多难买。” 刘建军清了清嗓子,试图表现得矜持些,但眼里也闪著光:“周同学,你那篇《星光下的赶路人》我在《人民日报》上看过社评。文章里的那句话:『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写得真好。我们系里好几个老师都在课上提过。” 周卿云被这赤裸裸的夸讚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连连摆手。 林雪在一旁看著,心里那个爽啊。 她想起半年前的高中同学聚会。 那时候她刚拿到復旦的录取通知书,这群考上清北的傢伙虽然嘴上说著恭喜,但话里话外都透著优越感。 “林雪,你分数不低啊,怎么跑復旦去了?” “上海虽然不错,但清华北大才是国內高校的no.1。” “就是,离家还近,多方便。想回家就能回家” 当时她只能笑笑,没说什么。 但其实心里却憋著一口气…… 我选復旦是我自己的决定,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现在呢? 她看著对面三个老同学那副震惊又羡慕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我大学虽然比不上你们,但我同学中出了周卿云这么个妖孽,请问你们清北……有吗? “走吧,进去边吃边说。”林雪心情大好,就连说话都带著几分笑意,顿时招呼大家往定好的包厢走。 一行人走进包厢。 店里很热闹,虽然是大年初一,但生意依然很好。 空气中瀰漫著烤鸭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包间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掛著国画,桌上铺著白色的桌布。 大家落座。 林雪自然坐在主位,周卿云和冯秋柔分坐两边。 其他人依次坐下。 点菜的时候,周卿云暗暗记下了价格。 一只烤鸭十八元,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 林雪点了两只,又点了几个菜,加起来恐怕要五十多块……相当於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他打定主意,等会儿一定要找机会把单买了。 菜上得很快。 片好的烤鸭金黄酥脆,配著荷叶饼、葱丝、黄瓜条、甜麵酱,摆得整整齐齐。 还有其他菜:老式宫保鸡丁、京酱肉丝、干炸丸子、醋溜白菜…… “来来来,大家举杯!”林雪站起来,手里端著酒杯……都是成年人了,还是北方人,就算是小姑娘,那也从来不会怯酒。 “新年快乐!也欢迎周卿云、冯秋柔学姐来北京!” “新年快乐!”大家齐声说。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卿云看著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感慨。 这就是青春,这就是同学情谊。 不管未来怎样,此刻的温暖是真实的。 他夹起一片烤鸭,裹在荷叶饼里,送入口中。 酥脆的鸭皮,鲜嫩的鸭肉,甜麵酱的咸甜,葱丝的辛辣,黄瓜的清爽…… 各种味道在口中融合,美妙极了。 果然还是现烤出来的烤鸭好吃。 滋味远超上次在食堂回温的烤鸭。 “好吃!”他由衷地说。 “那当然,”林雪得意地说,“全聚德,老字號,错不了!” 大家边吃边聊。 都是一群天之骄子,见识自然不会浅薄。 话题从春晚到大学生活,从文学到音乐,天南海北,无所不包。 周卿云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引得大家频频点头。 冯秋柔在旁边听著,看著周卿云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但她很快投入到聊天中,和大家说起了復旦的趣事。 气氛越来越热烈。 几个男生开始討论起国家大事,女生们则聊起了衣服和电影。 笑声一阵接一阵,包间里洋溢著青春的活力。 周卿云趁大家不注意,悄悄起身,藉口去洗手间,实则去了前台。 “同志,206包间,结帐。”他说。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看他:“206?林姑娘那桌?” “对。” “小姑娘已经预付了。”大姐说,“押了五十块钱在这儿,多退少补。” 周卿云愣住了…… 林雪居然提前预付了? 这丫头,心思够细的。 他只好回到包间。 林雪看见他,眨了眨眼,那眼神好像在说:想买单?没门儿! 周卿云苦笑,坐下继续吃饭。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到最后,等大家都吃饱了,桌上还剩了不少菜。 “打包吧。”林雪说,“別浪费。” 服务员拿来几个饭盒,大家把剩菜装好。 林雪把其中一个饭盒递给周卿云:“你晚上火车上吃。” 周卿云接过,心里暖暖的:“谢谢。” “客气什么。”林雪摆摆手。 走出全聚德,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卿云,你几点的火车?”一个男生问。 “晚上六点十分。” “那我们送你去车站吧?”另一个女生说。 “不用不用,”周卿云连忙摆手,“太麻烦了。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林雪说,“你是客人,我们得送。再说了,你这么多行李,一个人也不方便。” 最后商量决定,林雪和冯秋柔送周卿云去车站,其他人各自回家。 在公交车站分別时,那几个同学都和周卿云握了手,说“下次来北京再聚”,说“期待你的新作品”,说“加油”。 周卿云一一应著,心里满是感动。 送走同学,就剩下周卿云、冯秋柔、林雪三人了。 “咱们也走吧。”林雪说,“去招待所拿行李?” “好。”周卿云点头。 三人坐上公交车,回到了招待所。 等到四点多,周卿云取了行李,办了退房手续,然后再次出发去北京站。 路上,林雪说:“周卿云,下次来北京,提前告诉我。我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好。”周卿云笑著答应。 冯秋柔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 她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到了北京站,已经是下午五点出头。 车站里依旧人声鼎沸。 虽然是大年初一,出行的人要比平时少,但依然拥挤。 两女送他进站。 在进站口,周卿云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两个女孩。 “谢谢你们。”他真诚地说,“这次来北京,能遇见你们,真的很开心。” “我们也是。”冯秋柔轻声说。 林雪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一路顺风!到家了给我们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周卿云点头。 他拎起行李,走向进站口。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冯秋柔和林雪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冯秋柔站在原地,看著周卿云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林雪碰了碰她的胳膊:“冯学姐,走吧。” “嗯。”冯秋柔回过神,笑了笑,“走吧。” 两人走出车站。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 火红中又带著落日的哀凉,同某人此时的心態如出一辙。 ps:不好意思,回笼觉睡过头了,先上一章,下一章吃完饭,检查一下没问题就上传。 第102章 自古文人多风流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02章 自古文人多风流 当冯秋柔推开家门时,墙上的老式掛钟正敲响晚上七点的钟声。 “咚咚咚”的闷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脱下白色羽绒服掛在门后的衣帽架上,一转身,就看见父母並排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她。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 怎么说呢,就像小时候她放学晚归时,父母坐在门口等她的那种神情。 冯秋柔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爸,妈,我回来了。” 赵文娟先站起来,快步走到女儿身边,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髮:“怎么样?票送过去了?周卿云走了?” 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仿佛那里还会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似的。 “嗯,送过去了。”冯秋柔点头,“晚上六点一十的车,我和另一位同学一起送的站。” 自己老伴看门口这个细微的动作同样没有逃过冯建国的眼睛。 这位在官场沉浮多年的父亲,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几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女儿脸上扫来扫去。 “就你一个人回来的?”冯建国放下茶杯,声音听起来很隨意,但每个字都带著试探的意味。 冯秋柔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爸!你说什么呢!”她急得跺脚,“当然是就我一个人!周卿云都上火车了。再说了,人家大过年的急著回家,怎么可能跟著我回来?”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脸颊緋红,眼睛里闪著羞恼的光。 冯建国和赵文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信息……女儿这反应,不太对劲。 要是真像她说的那样,只是普通同学关係,至於这么著急解释吗?至於脸红成这样吗? 赵文娟拉著女儿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温柔但透著关切:“秋柔啊,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这个周卿云……他现在可不是普通学生了。上了春晚,全国人民都认识他了。你和他来往,得多注意些。” “妈,我知道。”冯秋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我们就是普通同学,真的。” “普通同学?”冯建国哼了一声,“普通同学你会大年初一不在家待著,跑出去给他送火车票?普通同学你会为了他一张软臥票,大清早起来到处托关係?” 他顿了顿,看著女儿越来越红的脸,心里那个滋味啊,真是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周卿云这孩子,他是欣赏的。 十九岁,復旦学生,能写能唱,上了春晚,作品大卖,前途不可限量。 要是放在別人家,有这样的年轻人追求別人女儿,他高低得恭喜两声郎才女貌。 可问题是……这是自己闺女啊,亲闺女啊! 冯建国端起茶杯又放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混小子是个文人啊! 自古文人多风流,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冯建国年轻时候在文化部门待过几年,见过太多所谓的“才子”。 那些人,写文章是一把好手,谈情说爱同样也是一把好手。 今天跟这个女青年书信传情,明天跟那个女学生月下吟诗。 等到新鲜劲过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鸡毛。 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民国那些文人墨客的风流韵事。 徐志摩、林徽因、陆小曼、凌叔华、…… 一个个名字如雷贯耳,可背后的感情纠葛,那叫一个乱。 徐志摩为了追求林徽因,硬是跟髮妻张幼仪离婚。 后来跟陆小曼结婚,也没消停几年。 林徽因虽然最后嫁给了梁思成,可跟徐志摩那一段,到死都是她心里的结。 陆小曼更惨,为了徐志摩跟王賡离婚,结果徐志摩飞机失事后,她后半生过得那叫一个悽惨。 这些故事,没事当个文人軼事听听可以图个乐子,但要是放在自己女儿身上…… 一想到自家女儿可能跟一个文人扯上关係,跳进这火坑里…… 他顿时觉得那些故事一点都不浪漫,全是血淋淋的教训。 “秋柔啊,”冯建国语重心长地开口,“爸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只是这个周卿云……他是个搞文艺的。搞文艺的人,心思活,感情也活。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说不准的。” 他儘量把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冯秋柔抬起头,眼睛里有不解,也有不服气:“爸,您这是偏见!周卿云不是那样的人。他在学校里很踏实,从来不招蜂引蝶。而且他家里条件不好,你知道他现在能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冯建国打断女儿的话,“他家里条件不好,现在又突然出名了。这种从底层一下子爬到高处的人,最容易心態失衡。今天他还是个踏实的孩子,明天可能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说著说著,语气越来越重:“再说了,就算他现在是个好孩子,以后呢?成了名作家,身边围著的人多了,诱惑也多了。到时候他还能保持本心?我看悬!” “爸!”冯秋柔气得眼圈都红了,“您根本不了解他,凭什么这么说他!” 眼看父女俩要吵起来,赵文娟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她把女儿拉到身边,柔声说:“秋柔,你爸也是为你好。当父母的,哪个不希望女儿找个靠谱的对象?周卿云这孩子是不错,可你们现在还小,以后的路还长。感情的事,急不得,也草率不得。” 冯秋柔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父母是为她好,可心里那股委屈就是压不下去。 周卿云怎么就不可靠了? 他写《星光下的赶路人》时那种深沉,他唱《错位时空》时那种真诚,他提到家乡缺水时那种担忧…… 这些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不可能。 冯秋柔在心里坚定地摇头。 一个人的作品是不会骗人的。 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能唱出那样歌声的人,內心一定不会差。 可是这些话,她没法跟父母说。 说了他们也不会懂。 客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响起,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最后还是赵文娟打破了沉默:“好了,不说这个了。秋柔,你吃过晚饭没?厨房里还有饺子,妈给你热热。” “不用了妈,我跟林雪隨便吃了点。”冯秋柔闷闷地说。 “林雪?”赵文娟一愣,“林雪又是谁?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也是女孩子?” 第103章 消失的陈念薇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03章 消失的陈念薇 “嗯,她是周卿云的班长,今天也在招待所等周卿云,中午大家一起吃了个饭。” 冯秋柔简单说了说中午的情况,刻意省略了林雪带周卿云去“撑场面”的那段。 冯建国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看,一个林雪,一个自家女儿,这才几天,周卿云身边就围了两个姑娘。 以后还了得?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继续说这个的时候,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冯秋柔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心里还惦记著另一件事。 “妈,我想给薇薇姐打个电话。”她站起身,“车票是她帮忙弄到的,得跟她说一声周卿云已经上车了。” “应该的。”赵文娟点头,“陈家电话在电话本里,你自己找。” 冯秋柔走到客厅角落的电话机旁,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电话本。 这是冯家搬回北京后新整理的,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家的號码。 她翻到“陈”字那一页,找到了陈念薇家的电话。 那是个七位数的號码,在1988年的北京,能装家庭电话的人家不多,七位数更是少之又少…… 这意味著电话是最近新装的,线路很新。 冯秋柔拿起听筒,手指在转盘上一个个拨著號码。 “咔噠……咔噠……咔噠……” 转盘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电话接通了,响了几声后,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您好,这里是陈家。” “阿姨您好,我是冯秋柔。”冯秋柔礼貌地说,“请问薇薇姐在家吗?” “是秋柔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亲切了些,“念薇她……不在家。” “不在家?”冯秋柔一愣,“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想跟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嘆息:“秋柔啊,不瞒你说,念薇上午回来打了个电话,然后就出门了。中午饭都没回来吃,下午打电话回来,说已经离开北京了。” “离开北京?!”冯秋柔惊讶地提高了声音,“大过年的,她去哪儿了?” “我们也不知道。”陈阿姨的声音里透著无奈和担忧,“她只说有事要办,让我们別担心。可这大过年的,能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出门?她爷爷听说后,气得在书房摔了茶杯,现在还在生闷气呢。” 冯秋柔握著听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陈念薇突然离开北京? 大年初一? 连家里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太不正常了。 以她对陈念薇的了解,这位大姐姐做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做出这种让家人担心的事。 除非……除非真的有特別紧急、特別重要的事情。 可会是什么事呢? 冯秋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跟周卿云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怎么可能?薇薇姐跟周卿云又不熟悉。 就算昨晚在春晚现场看了他的演出,也不至於为了一个陌生人突然离开北京吧? 可是……冯秋柔又想起昨晚在演播厅里,陈念薇看周卿云表演时的神情。 那种全神贯注,那种眼睛发亮的样子…… 她摇摇头,赶忙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阿姨,那等薇薇姐回来了,麻烦您跟她说一声,我找过她。”冯秋柔定了定神,赶忙说道。 “好,我一定转达。”陈阿姨顿了顿,又补充道,“秋柔啊,你要是知道念薇可能去了哪儿,也一定告诉阿姨。她一个女孩子,大过年的在外面,我们实在不放心。” “阿姨您放心,我要是有消息一定告诉您。”冯秋柔保证道。 掛断电话后,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陈念薇突然离开北京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怎么了?念薇不在家?”赵文娟走过来问。 “嗯,她离开北京了,家里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冯秋柔皱著眉说,“大过年的,能有什么急事啊……” 赵文娟也觉得很奇怪,但她毕竟阅歷丰富,想了想说:“念薇那孩子做事有分寸,既然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你就別瞎操心了。” 话虽这么说,可冯秋柔心里那股不安就是挥之不去。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眼睛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周卿云在火车站跟她挥手告別的样子,一会儿是陈念薇昨晚看演出时的专注神情,一会儿又是父亲说的那些关於文人的话。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秋柔,”冯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爸刚才说的话,可能重了些。但你要知道,爸是过来人,见过的人和事比你多。感情这种事,不是光有好感就够的。还得看性格,看家庭,看未来的路能不能走到一起。” 他顿了顿,看著女儿:“周卿云这孩子,爸不否认他有才华。可正因为有才华,他未来的路才更复杂。你要真对他有好感,也得想清楚了,能不能接受他那种复杂的生活。” 冯秋柔低著头,不说话。 她能听出父亲话里的关切,可心里那股倔劲就是不肯服软。 “爸,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累了,想回房间休息。” 说完,她站起身,径直走向自己的臥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只剩下冯建国和赵文娟两个人。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这孩子……怕是真动心了。”赵文娟嘆了口气。 冯建国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动心不怕,怕的是看不清。”他声音低沉,“周卿云那小子,我看不透。太年轻,太有才,走得太快。这种人,要么一飞冲天,要么……摔得很惨。” “那怎么办?”赵文娟急了,“总不能硬拦著吧?秋柔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拦越来劲。” “我知道。”冯建国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所以不能硬拦,得让她自己看清楚。等她见过更多人,经歷过更多事,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感情这种事,要是真能这么理性就好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鞭炮声又密集起来,提醒著人们这是大年初一的傍晚。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站,一列开往西北的绿皮火车,正缓缓驶出站台。 周卿云坐在软臥车厢的下铺,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座城市,他来了短短几天,却经歷了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 上了春晚,见了老人家,认识了新朋友,也收穫了许多善意。 而现在,他要回家了。 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回到母亲和妹妹身边。 列车穿过城市的边缘,驶向广袤的华北平原。 周卿云靠在铺位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景,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ps:今天就到这吧,码一天字真的有点吃不消,明天再继续…… 刚刚修改本章的时候发现,怎么这本书的分类被番茄修改成都市脑洞了,这是要玩死老鱼吗?本来成绩就一般,这被它一修改,文不对题,脑洞文的读者怎么会喜欢这种老白文,这是打算一点活路也不留给老鱼吗?我说怎么今天后台那么安静,看来是断流了啊! 第104章 她,上车了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04章 她,上车了 晚上九点二十分,保定站。 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月台边,蒸汽混合著冬夜的寒气,在昏黄的站檯灯光下瀰漫成一片白雾。 周卿云从软臥车厢的窗户望出去,站台上挤满了人。 扛著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提著网兜装著脸盆暖壶的探亲家属,还有穿著军装挎著行李包的军人…… 1988年的春运现场,像一锅煮沸的饺子,喧闹、拥挤,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保定到了!保定到了!下车的旅客请带好行李!”列车员的声音从车厢连接处传来,带著火车工作人员特有的那种沙哑和疲惫。 周卿云所在的这节软臥车厢里,此时不断的从隔间外传来脚步声。 应该是有旅客准备下车了。 通道里工作人员喊著停站十五分钟。 周卿云也想著要不要下去活动活动。 从北京上车到现在,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虽然一个人占著整个软臥隔间很舒服,但躺久了也觉得浑身僵硬。 更重要的是……他睡不著。 昨晚在招待所睡得太沉,今天白天又睡到日上三竿,现在虽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但他一点困意都没有。 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噠咔噠”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他更加清醒。 等车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周卿云才从铺位上起身,穿上那双內联升的棉鞋,披上外套,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软臥车厢的走廊很窄,铺著暗红色的地毯,已经有些褪色了。 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深棕色的木製墙壁上,有种老电影般的质感。 但周卿云只是简单环视一圈,却突然愣住了。 整节车厢……空了。 不是那种旅客都下车活动的空,而是真正的空。 行李架上的包裹不见了,所有隔间的房门都被打开,铺位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隔间內的垃圾也被清理的乾乾净净。 就像这节车厢从来没有上过人一样。 周卿云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转身走向车窗边,透过窗户看向站台。 其他车厢的门口都排著长队,等著上车的旅客挤成一团,列车员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別挤!按顺序上!臥铺车厢往这边走!” 可唯独他这节车厢……门口空荡荡的。 不,不是完全空荡。 月台上,距离车厢门五六米远的地方,站著一个身影。 那是个女人,穿著咖啡色的呢子长大衣,围著米白色的围巾,手里提著一个不大的旅行包。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 站台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她半边脸。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精致的轮廓。 头髮是大波浪的长髮,披在肩侧,发梢微微捲曲。 周卿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张脸……他见过。 昨晚春晚现场,前排观眾席,坐在冯秋柔身边的那个女子。 虽然当时距离不近,但那种独特的气质,他记得。 她怎么会在这里? …… 站台上,陈念薇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腔。 冬夜的寒风吹过月台,捲起细碎的雪花。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几分钟。 更是在保定火车站等了三个小时。 从北京开车到保定路上,她一路都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是的,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动用家族关係,將整节软臥车厢的旅客都安排在保定站下车,然后让这节车厢从保定到西安这一段不再安排新旅客上车。 这种事,放在以前,她连想都不会想。 陈家虽然家世显赫,但家教极严。 爷爷那一辈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最痛恨的就是搞特殊化、搞特权。 父亲那一辈虽然已经转入经济建设,但行事作风依然低调务实。 而她陈念薇,从小到大都是“別人家的孩子”。 学习好,有才华,独立自强,从不靠家里。 上海戏剧学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剧团团长,外贸公司老总,名下所有產业都是靠她自己打拼出来的。 可现在,她居然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年轻人,做出了这种她曾经最鄙视的事情。 “我一定是疯了。”陈念薇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不,你不是疯了。你只是……不想错过。” 是的,不想错过。 从第一次读到《山楂树之恋》时的震撼,到那些深夜里的信件往来,再到昨晚在春晚现场看到他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样子…… 陈念薇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二十七年来,她第一次想要为自己放肆一次! 所以当今天上午,在冯秋柔家听到周卿云要买火车票回陕北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要见他。 以一个真实的,陌生人的身份,站在他面前,和他说话,看著他眼睛里的光。 於是她做了那些安排。 打电话,托关係,调动资源。 然后开著车,从北京一路赶到保定。 可现在,当周卿云就在那节车厢里,当她已经站在了车厢门口,只要走上几步,就能见到他…… 但……她却害怕了。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他看到真实的自己后会失望? 害怕他猜到那些信是她写的后会觉得被欺骗? 害怕这七岁的年龄差成为无法逾越的鸿沟? 还是害怕……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终究只是一厢情愿? 陈念薇站在站台上,冬夜的寒风吹起她围巾的流苏。 她的手紧紧攥著旅行包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列车员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车厢门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同志,你上不上车?马上要开车了。” 陈念薇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向那节车厢的窗户。 隔著玻璃,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边,正看著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 虽然隔著玻璃和夜色,但陈念薇能感觉到,周卿云也在看她。 那一瞬间,所有的犹豫、害怕、忐忑,突然都消失了。 她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高跟鞋踩在水泥月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在嘈杂的站台上,这声音很轻,但陈念薇听得清清楚楚,就像她此刻的心跳。 走到车厢门口时,列车员伸手要扶她,她摇摇头,自己抓住扶手,踏上了台阶。 她……上车了! 第105章 你好,我叫陈念薇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05章 你好,我叫陈念薇 车厢內的暖气扑面而来,混合著火车特有的那种味道:皮革、灰尘、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念薇走进车厢,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周卿云。 他穿著简单的灰色毛衣,黑色裤子,外面套著件深蓝色的棉外套。 很普通的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挺拔和乾净。 灯光下,他的脸比昨晚在舞台上看起来更年轻,但也更真实。 眼睛很亮,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探究。 陈念薇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你好,请问……这里是6號车厢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温和、悦耳,带著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但又字正腔圆,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周卿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6號车厢。” “那就好。”陈念薇鬆了口气似的,“我买到这节车厢的票,看到没人上车,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她说著,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递给走过来的列车员。 列车员接过票看了看,表情更加困惑了。 他记得很清楚,这节车厢从保定站开始应该没有新旅客上车的。 列车员仔细看了看票后,替换了一张床铺卡还给她,“你的铺位在……3號,下铺。” 他说著,指了指周卿云刚走出来的那个隔间。 周卿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3號?下铺? 那不就是他对面的铺位? 这么空的一节车厢,居然买到的是自己隔间的车票,这也太巧合了吧! “谢谢。”陈念薇接过票,对列车员点点头,然后转向周卿云,“同志,能麻烦让一下吗?我的铺位在里面。” 周卿云侧身让开。 陈念薇从他身边走过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护肤品或者洗髮水的味道,很清新,很好闻。 她走到隔间门口,推开滑门,把自己的旅行包放在下铺上,然后转过身,看著还站在走廊里的周卿云。 “你也是这间隔间的?”她问,语气隨意得像在閒聊。 “……是。”周卿云点点头,“1號铺。” “那巧了,我们面对面。”陈念薇笑了,笑容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这节车厢人真少,我刚才上来的时候还以为走错了。” “確实很少。”周卿云说,眼睛一直看著她,“从保定站开始,其他人都下车了。” “是吗?”陈念薇的表情很自然,“那挺好的,安静。我最怕坐火车时车厢里吵吵闹闹的。” 她说这话时,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 动作不紧不慢,很从容,就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旅客。 但周卿云心里的疑惑一点都没有减少。 太巧了。 昨晚在春晚现场见到的人,今天突然出现在同一节火车车厢里,而且还是从半路上车,刚好补了空铺位。 这概率有多低? 更重要的是…… 周卿云的目光落在陈念薇身上。 她的大衣质地精良,剪裁合体,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围巾是纯羊绒的,旅行包虽然不大,但皮质很好,款式简洁大方。 还有她的气质,那种从容、优雅、见过世面的感觉,绝不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独自在夜晚坐火车?而且还刚好补到了他这节车厢的票? “呜……” 汽笛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周卿云的思绪。 火车缓缓开动了。 站台的灯光开始向后飞逝,很快,窗外就只剩下漆黑的夜色和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陈念薇整理好铺位,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还站在走廊里的周卿云:“你不休息吗?还是……睡不著?” 周卿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点。” “我也是。”陈念薇笑了笑,“夜车总是难熬。要不……坐下聊聊天?” 她指了指属於周卿云自己的床铺。 周卿云走进隔间,在她对面的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固定著菸灰缸和两个玻璃杯。 车厢里的灯光柔和,照在陈念薇脸上。 她脱掉了大衣,里面是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白皙,脖颈修长,身材好到让人忍不住浮想连连。 “你好,我叫陈念薇。”她先开口,语气自然,“上海人。” “周卿云。”周卿云回应,“陕北人。” “周卿云……”陈念薇重复著这个名字,然后做出恍然的表情,“啊,我想起来了。昨晚春晚,唱《错位时空》的那位,就是你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赏…… 既不会显得太夸张,又足够表达认可。 周卿云点点头:“是我。” “唱得真好。”陈念薇由衷地说,“那首歌的歌词写得尤其好。『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这样的句子,没有真情实感是写不出来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认真地看著周卿云,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又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周卿云心里微微一动。 很少有人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就能这么准確地抓住歌词的核心。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谦虚地说:“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念薇摇摇头,“我是上海戏剧学院的老师,平时也教文学鑑赏。好的作品,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我昨天是和冯秋柔一起看的春晚。她是我的小妹妹,从小就认识。她提起过你,说你是她復旦的学弟,很有才华。” 周卿云的眼睛亮了一下:“冯学姐?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陈念薇笑了,“我们两家是世交。她小时候就爱跟在我身后转,姐姐长姐姐短的叫著。”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自然的亲切感,既拉近了自己和周卿云的距离。 因为都认识冯秋柔,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周卿云心里的疑惑稍微减轻了一些。 如果这位陈念薇是冯秋柔的世交姐姐,昨晚又坐在在她身边看春晚。 怪不得在遇见我以后会如此热情。 至於今天在火车上遇到……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冯学姐人很好。”周卿云说,“在学校很照顾我们这些新生。” “她从小就这样,热心肠。”陈念薇点点头,“不过她提起你时,可不止说你是新生。她说你开学第一天就给《萌芽》投稿,还一周就被录用了。这在復旦都传为佳话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善意的调侃,眼神却认真地观察著周卿云的反应。 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周卿云没想到冯秋柔居然这些事情都和眼前的这位姐姐说了。 “运气?”陈念薇挑眉,“《向南的车票》我看了,那可不是运气能写出来的。还有《星光下的赶路人》,能被《人民日报》发表社评,这可不是运气能做出来的事情。” “还有,你那篇《山楂树之恋》可是骗了我不少眼泪,写的真的太好了!我感觉看完自己都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微妙的愉悦,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不过话说回来,从专业角度分析,你的《山楂树之恋》值得深入研究。那种克制而深情的笔法,在这个时代很少见。” 话题自然而然地被陈念薇转到了文学上。 第106章 看你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06章 看你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聊了很多。 从《山楂树之恋》的创作意图,到当代文学的发展趋势;从苏童、莫言的新作,到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影响;从诗歌的韵律,到小说的结构…… 陈念薇的见解很深刻,但又不显得卖弄。 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提出问题,引导话题深入,又不会让对话变成学术討论。 而周卿云虽然年轻,但两世为人的阅歷加上扎实的文学功底,让他能接住每一个话题,並且给出有见地的回应。 对话中,陈念薇始终没有问及任何私人的问题:没有问他的家庭,没有问他的过去,没有问他的未来计划。 她聊的,始终是文学,是艺术,是那些可以在公开场合討论的话题。 而周卿云也同样保持著適当的距离。 他没有问陈念薇为什么大过年一个人坐火车,没有问她的家庭背景,没有问任何超出陌生人交际范畴的问题。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场对话,远不止是陌生人之间的閒聊。 “对了,”陈念薇忽然说,“《错位时空》的曲子是你自己谱的吗?” 周卿云点点头:“是的。其实我还会一点二胡,从小跟村里的老人学的。” “二胡?”陈念薇眼睛亮了,“那可是很难的乐器。我学过钢琴,但一直觉得民乐更有韵味,特別是二胡,一把琴就能拉出人生百味。” “陈老师也懂音乐?” “略懂一些。”陈念薇谦虚地说,“我手下有一个剧团。自己总归是什么都要懂一点……” 两人又聊起了音乐。 从二胡的演奏技巧,到春晚的配乐编排;从古典音乐到流行歌曲;从贝多芬到邓丽君…… 周卿云第一次发现原来和一位合拍的人聊天居然能如此轻鬆愉快。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车厢里的灯渐渐调暗了,列车员走过来提醒:“两位同志,十一点了,车厢要熄灯了。早点休息吧。” 陈念薇看了看手錶,惊讶地说:“都这么晚了。” 她转头看向周卿云:“聊得太投入,都忘了时间。不好意思,耽误你休息了。” “没有,聊得很愉快。”周卿云真诚地说。 这是他的心里话。 和陈念薇聊天確实很愉快。 她聪明,有见识,懂得倾听,也善於表达。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能理解他那些关於文学和艺术的想法,甚至能给出有价值的反馈。 “那……晚安?”陈念薇微笑著说。 “晚安。” 周卿云將床铺上的被褥打开,只是脱去外套便躺了上去。 车厢里的主灯熄灭了,只剩下床头的小阅读灯还亮著。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回放著刚才的对话。 陈念薇。 这个名字,这个声音,这张脸…… 还有那些关於文学的见解,那些恰到好处的提问,那些深邃而理解的眼神…… 周卿云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了上来:真的只是巧合吗? 但长时间的交谈的確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 疲倦像潮水一样涌来。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而在他对面的床铺上,同样和衣而眠的陈念薇却没有睡。 她躺在下铺,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偶尔闪过的微弱光线。 她听见隔壁周卿云躺下的声音,他调整姿势的声音,最后,是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著了…… 陈念薇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周卿云的方向。 她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 床头的小灯被她调到了最暗的档位,发出昏黄如豆的光。 透过这昏暗的灯光,她贪婪的看著距离自己只有一米不到距离的周卿云。 周卿云侧躺著,面向她这边。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清晰的线条。 他的眼睛闭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睡著的他,看起来比醒著时更年轻,也……更让人心动。 陈念薇就这样静静地看著,看了很久。 她的心跳得很稳,但心里却翻腾著复杂的情绪。 今天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动用了关係,清空了车厢,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声便赶到保定,就为了和他同乘一趟火车,说上几句话。 而现在,他就睡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能看到他的睡顏。 这是那些信件往来时,她从未敢想像的场景。 陈念薇想起那些深夜,她在上海的书房里,读著他的来信,写下回信。 那时候,她只知道“卿云”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文字里有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深沉。 但她从未想过,他本人会是这样的……乾净,真诚,眼睛里有著成名后少有的清澈。 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从未谋面的人,產生如此强烈的感情。 不,不是从未谋面。 在那些信件里,他们已经见过彼此最真实的思想,最深刻的灵魂。 只是现在,他们才见到了对方的皮囊。 而皮囊之下的灵魂,早就已经相识了。 陈念薇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笑。 她想起今晚的对话。周卿云谈到文学时的专注,谈到音乐时的神采,还有他那种不卑不亢的態度。 既不因为她的身份而拘谨,也不因为自己的成就而傲慢。 这样的年轻人,太少见了。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火车穿过华北平原,向著西北方向疾驰。 偶尔经过小站时,会有零星的灯光一闪而过,在车厢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在一次灯光闪过时,陈念薇看到周卿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恢復了平静的睡顏。 她忽然想起《山楂树之恋》里的一个细节:静秋在夜里偷偷去看睡著的孙建新,只是静静地看著,就觉得心里满满的。 那时候读到这里,她只觉得写得细腻。 现在才明白,原来真的会有这样的时刻…… 只是看著一个人睡著的样子,就会觉得心里柔软得不像话。 陈念薇重新躺下来,但依然面向周卿云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但並没有睡意。 脑海里反覆回放著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周卿云看到她时的惊讶,对话时认真的眼神,谈到冯秋柔时的自然,还有最后道晚安时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应该睡了。 明天火车抵达西安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周卿云……他到了西安还要转车,才能回到陕北。 但此刻,在这个摇晃的火车车厢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夜晚,她只想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哪怕只是听著他的呼吸声。 哪怕只是隔著过道,想像他的睡顏。 哪怕这一切,他都永远不会知道。 陈念薇的呼吸渐渐和隔壁的呼吸声同步了。 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噠”声,成了这个夜晚最好的伴奏。 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周卿云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其实他並没有完全睡著。 在陈念薇坐起身的时候,他就醒了,这个年代的火车根本不能让他完全放心入睡,细微的动静也能將他惊醒。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听到了她轻柔的呼吸声,感觉到了那边注视的目光。 然后,是重新躺下的声音。 周卿云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陈念薇在看他。 也知道,这绝非一个陌生人会做的事。 但他选择继续装睡。 因为有些事,需要时间去理清。 有些人,需要慢慢去了解。 而在那之前,保持適当的距离,对双方都好。 火车继续在夜色中穿行。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隔著一条窄窄的过道。 在摇晃的车厢里,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微妙的夜晚。 窗外,华北平原的尽头已经隱约可见山峦的轮廓。 西安,越来越近了。 第107章 西安晨別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07章 西安晨別 “同志,醒醒,西安快到了!” 乘务员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清晨特有的沙哑。 周卿云猛地睁开眼睛,在这一瞬间甚至有一阵恍惚……自己在哪?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车厢微微摇晃著,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噠”声规律而持续。 他躺在火车软臥的下铺,身上盖著蓝色的棉被。 然后他听见了隔壁轻微的动静……是陈念薇。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保定站,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那场持续到深夜的交谈,还有……半夜里那道隔著过道的凝视。 周卿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他居然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 对於一个习惯保持警觉的人来说,在陌生环境、尤其是有陌生人在旁的情况下熟睡,这很不寻常。 是因为陈念薇给他的感觉没有威胁? 还是因为……在潜意识里,他已经把她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熟人”?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点十分。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冬日的晨光稀薄而清冷,能看见远处农田的轮廓和零星的低矮房舍。 对面的床铺上,陈念薇已经收拾妥当。 她坐在下铺,一只手肘撑在小茶几上,手掌托著侧脸,正静静地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 晨光勾勒出她的侧影,流畅的下頜线,挺直的鼻樑,睫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纤长。 不知是车厢里暖气太足,还是晨光的映照,她的脸颊带著淡淡的红晕,像初春枝头將绽未绽的桃花。 周卿云呆呆的看了几秒,才轻咳一声:“早。” 陈念薇转过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早。睡得好吗?” “很好。”周卿云点头,“你呢?” “我也很好。”陈念薇说著站起身,“火车还有十几分钟进站,你收拾一下吧。”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对待一个普通旅伴,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周卿云从床铺上翻起身来,开始整理行李。 他將被子叠好,床铺整理平整,最后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这时火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零散的房屋,然后是工厂的烟囱、铁路边的仓库。 西安,这座千年古都,在晨雾中渐渐显露轮廓。 “旅客朋友们,西安车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物品,按顺序下车……”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 周卿云提著旅行袋走出隔间,陈念薇已经等在走廊里。 她手里只提著那个不大的旅行包,看起来轻装简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向车门走去。 直到这时,周卿云才再次注意到,整节车厢依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从保定站上车开始,这节软臥车厢就像被遗忘了一样,再也没有新旅客上来。 现在到了西安,除了他们,也没有其他乘客下车。 周卿云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紧闭的一个个隔间门,心里的疑惑再次升起。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最终停稳。 车门打开,冬日的冷空气猛地灌进来,带著西安特有的乾燥气息。 站台上人声鼎沸,与车厢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走吧。”陈念薇轻声说,率先走下了车。 周卿云跟在她身后,踏上了西安站的月台。 站台上的景象让周卿云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扛著编织袋的民工喊著同伴的名字,穿著军大衣的干部模样的人提著公文包快步走著,带孩子探亲的妇女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拖著行李,还有推著小车卖煮鸡蛋、烧饼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煮鸡蛋!热乎的煮鸡蛋!” “西安地图!最新版西安地图!” “包子,大肉包子,有没有人要包子……”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八十年代末中国火车站的典型气息……杂乱、喧闹,但生机勃勃。 周卿云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转头看向身边的陈念薇。 然后他愣住了。 下车后的陈念薇,像是换了一个人。 火车上那个温和、善谈、偶尔会露出柔软笑容的女子不见了。 此刻站在晨光中的她,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而疏离。 她整理了一下围巾,动作优雅而利落。 晨风吹起她鬢边的髮丝,她隨手將头髮別到耳后,露出白皙的侧脸和轮廓分明的下頜线。 那种气质……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冬日的晨雾,清冷,朦朧,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又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珍贵瓷器,精致完美,但隔著那层玻璃,就註定只能远观。 周卿云忽然想起前世网络上经常会被提及的词汇:“清冷女神范”。 对,就是这种感觉。 “我就到这里了。”陈念薇转过头,对周卿云说。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距离感,“再见,周卿云同学。” 她说的是“同学”,而不是昨晚交谈时更隨意的“周卿云”。 “再见,陈老师。”周卿云也用了更正式的称呼。 陈念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提著那个小小的旅行包,转身向出站口走去。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咖啡色的大衣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在拥挤的站台上,她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不是因为打扮多么华丽,而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在匆忙的人群中自成一道风景。 周卿云站在原地,看著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她认识冯秋柔,所以在春晚现场坐在冯秋柔身边;她要去西安办事,所以买了这趟车的票;至於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能只是春运期间的正常调度? 也许昨晚那些深入的交谈,真的只是两个文学爱好者的偶然共鸣;也许半夜里那道注视的目光,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许今晨她脸上的红晕,真的只是车厢里太热…… 周卿云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家。 第108章 值得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08章 值得 他提著旅行袋,走向站台另一头的问询处。 出发前他打听过,今天早上有一趟加开的临时列车开往陕北方向,八点半发车。 “同志,去榆林的临时列车在哪个站台上车?”周卿云问窗口里穿铁路制服的中年女同志。 女同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时刻表:“三站台,八点半发车。不过那是趟慢车,站站停,到榆林得晚上九点多了。” “没关係,有车就行。”周卿云说。 “那你去三站台等著吧,车应该快进站了。”女同志好心地提醒,“不过临时列车条件差,都是硬座,可能还没座。” “谢谢同志。”周卿云道了谢,转身走向三站台。 归心似箭。 这四个字此刻最能形容他的心情。 从北京到西安这一路,虽然只有十几个小时,但他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想到母亲和妹妹,想到白石村的乡亲……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去。 哪怕是站回去,他也不想再耽误任何一点时间了。 与此同时,陈念薇走出了西安站的出站口。 她没有像其他旅客那样去公交车站候车,而是径直走向了车站广场另一侧的一个小售货亭。 “同志,打个电话。”她从钱包里掏出钱,对售货亭里的大姐说。 大姐指了指陈念薇面前的两部电话,“白色的只能打市內,一毛钱一分钟,红色的可以打长途,一块钱一分钟!” 陈念薇倚靠在售货亭旁的栏杆上,目光看向出站口的方向。 她看得见周卿云没有出来,他应该是直接去转车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既鬆了口气,又有些悵然若失。 鬆口气是因为,她不用再继续演下去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努力扮演一个“偶然相遇的旅伴”,一个“冯秋柔的世交姐姐”,一个“对文学有兴趣的大学老师”。 这很难。 尤其是当她就坐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听著他的声音,看著他的眼睛,却要假装他们只是陌生人。 更难的,是今早。 当周卿云还在熟睡时,她已经醒来很久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著他睡著的样子,看著晨光一点一点照亮他的轮廓,看著他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伸手去碰碰他的脸颊,想告诉他:我就是那个和你通了几个月信的“念薇”,我就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读你的文字、写回信给你的人。 但她忍住了。 因为还不是时候。 因为她还没有想清楚,这段感情该怎么继续。 二十七岁和十九岁,上海戏剧学院的教授和復旦大学的学生,陈家的女儿和陕北农村的孩子…… 这些差距,不是一句“喜欢”就能跨越的。 所以她选择了自认为最安全的方式:在火车上以“陈念薇”的身份认识他,在西安站得体地道別,然后…… 回到各自的生活。 她看了看手錶,七点四十。 该走了…… 陈念薇拿起手边红色的电话,先给自己的属下打去电话,让他们將自己停在保定车站的奔驰车开走。 隨后又给自己在铁路部门的朋友打去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电话接通后,她简短地说,“帮我订一张最近一班回北京的车票。对,软臥。我现在就在火车站,越快越好。” 掛断电话,陈念薇又重新走回西安站。 大年初二的西安站人並不多。 站外街道两旁的建筑还保留著古城的韵味,灰砖青瓦,飞檐翘角。 偶尔能看见早起的居民提著暖瓶去打豆浆,或是穿著棉袄的老人在街边慢悠悠地打太极拳。 陈念薇看著这一切,心里却只想著他。 她想起昨晚周卿云谈到文学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想起他谦虚地说“运气好而已”时的神情,想起他睡著时那毫无防备的侧脸…… 还有今早,当他在晨光中醒来,头髮有些凌乱,眼神还有些迷茫的样子……那一刻,他看起来真的只有十九岁,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人。 而她,二十七岁。 巨大的年龄差距,在这个年代,足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但陈念薇不在乎。 或者说,她在乎,但她愿意去面对,去克服。 陈念薇提著包再次走进车站。 不到半小时,车站內便有工作人员找到她。 递给他一张回北京的车票。 最近的一趟车,八点五十发车。 当她在月台等待时,她看见三站台那边,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出车站。 那是开往陕北方向的临时列车。 此刻,周卿云应该就在那趟车上。 陈念薇藏在月台柱子的阴影中,看著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笑。 两天两夜。 为了这一夜的相处,她从北京到保定,再从保定到西安,现在又要从西安回北京。 整整两天两夜的舟车劳顿,只为了能和他在同一节车厢里,说说话,看看他。 值得吗?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简直是疯了。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家世好,事业有成,为了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但在陈念薇心里,答案是肯定的。 值得! 因为那些深夜里的信件,因为她读他的文字时心里的悸动,因为昨晚他看著她的眼睛认真说话的样子,因为今晨他睡著时那让人心软的侧脸…… 这一切,都值得。 哪怕这份甜蜜只有她自己知道。 哪怕这段旅程永远不会有人理解。 哪怕回到家后,她要面对爷爷的震怒、父母的担忧、家族的不解。 她都认了。 “旅客朋友们,开往北京方向的kxx次列车开始检票了……” 广播响起,陈念薇收回思绪,提起旅行包,走向检票口。 她的背脊依然挺直,步伐依然从容。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只有她自己懂的东西。 火车缓缓驶出西安站。 陈念薇坐在软臥车厢里,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想起昨晚周卿云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他们聊到《山楂树之恋》,她说:“你写的那种感情,很珍贵。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 周卿云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珍贵的东西,总是值得等待的。” 是啊,值得等待。 陈念薇闭上眼睛,靠在铺位上。 那就等吧。 等时机成熟,等她想清楚该怎么面对,等他们都有足够的勇气。 在那之前,就让这份感情,像藏在心底的珍珠,在无人知晓的深海里,静静发光。 火车向著北京方向疾驰。 带著她心中那美好的期盼! 第109章 接站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09章 接站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火车终於喘著粗气,终於缓缓驶入小县城的站台。 周卿云提著旅行袋站在车厢连接处,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西安上车的这十几个小时,他几乎全程站著。 临时加开的慢车,硬座车厢早就塞得像沙丁鱼罐头,连过道都挤满了人。 赶时间上车才补票的自己,能有个靠门的位置站著,已经算是天大的好运气了。 车门打开,西北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 周卿云打了个哆嗦,跟著稀稀拉拉下车的旅客走下火车。 县城的站台很小,只有两盏昏黄的电灯泡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脚下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结著薄冰。 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和黄土的味道,熟悉得让人想哭。 终於,回家了。 周卿云站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从北京到西安的软臥是享受,从西安到这里的硬座就是受罪了。 这趟临时列车不仅每站都停,还晚点一个多小时。 他想起后世的高铁,三个小时就能从西安到榆林,而现在,他花了整整半天时间。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趟车每站都停,他也不可能在这个距离白石村最近的小站下车。 从县城到镇上还要坐中巴,从镇到村里还要走山路…… 回到家,估计得明天下午了。 周卿云拎著旅行袋往出站口走。 小站没有地下通道,也没有天桥,出站就是穿过铁轨。 他小心翼翼地踩著枕木,跨过冰冷的铁轨,向站外走去。 夜色浓重,小县城的夜晚安静得可怕。 远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像是睡梦中偶尔睁开的眼睛。 风从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沙土和碎纸屑。 周卿云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就是他从家里穿出来的那件,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里面絮著厚厚的棉花,还算暖和。 他不是不想穿那件《萌芽》杂誌社送的貂皮,暖和、华贵,在北京的冬夜里穿著確实舒服。 但在这个1988年西北小县城的深夜,穿著那样一件衣服走在街上…… 周卿云脑海里浮现出几个画面:黑暗中突然伸出来的手,脑后袭来的闷棍,然后第二天在某个荒郊野外被人发现,身上值钱的东西全不见了……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 算了算了,安全第一。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可不能因为是自己遗作而爆火,那这重生也太憋屈了。 周卿云打定主意,一出站就找最近的铁路招待所。 如果没有房间,就在招待所大厅或者火车站的售票厅对付一宿。 反正天一亮就走,绝不在深夜的县城街上多待一分钟。 他这样想著,加快了脚步。 小站的出站口很简单,就是一排铁栏杆围成的通道,尽头有个小房子,是检票员的岗亭。 此刻岗亭里亮著灯,一个裹著军大衣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 周卿云正要走过去,突然,他的目光被出站口外的几个人影吸引住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昏黄的路灯下,站著三四个人。 其中一个身材矮小,穿著深蓝色的棉大衣,正不停地跺著脚取暖。 那人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洗,衣服也皱巴巴的。 最显眼的是他脸上的黑眼圈,在灯光下像两个深色的窟窿。 周卿云愣住了。 这个身影……怎么这么眼熟?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出站口更近了些。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萌芽》杂誌社的副总编……陈文涛。 周卿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一定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陈文涛在上海,怎么会出现在陕北这个小县城的火车站?还是深更半夜?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过去。 没错,就是陈文涛。 虽然状態很差,像是奔波了几天几夜没休息,但那五官,那神態,確实是陈副总编。 就在周卿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的时候,出站口外的陈文涛也看见了他。 “卿云!周卿云!”陈文涛突然激动地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一边喊,一边在人群中高高举起双手,像生怕自己个子矮被周卿云错过似的。 那动作有点滑稽,但在这一刻,却让周卿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和安全感。 不是幻觉。 陈文涛真的来了。 周卿云快步走出出站口。 检票的老头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周卿云手里的车票,挥挥手让他过去。 “陈副总编?”周卿云走到陈文涛面前,还是不敢相信,“您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可算等到你了!”陈文涛一把抓住周卿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们昨天就往北京打电话找你,招待所说你已经走了。再往你村子上打电话,你母亲说你昨晚坐火车回来,但不知道具体车次。我们急啊!” 他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周卿云这才注意到,陈文涛身后还站著两个人。 两个穿著军大衣的年轻人,靠在旁边的212吉普车上,正疲惫地抽著烟。 另一个则是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背著个摄影包,手里还提著一个看起来挺专业的相机。 “这位是社里的摄影记者,老王。”陈文涛介绍道,“这位是小李、小赵,都是司机。我们从上海过来,开了一天一夜的车!人歇车不歇,总算是赶上了。” “上海……开车过来?”周卿云更震惊了。 1988年,从上海到陕北,开车?那得是什么概念? “是啊!”陈文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赵总编下的死命令,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內找到你。我们先是打电话到北京,本来想在北京截住你,结果晚了。你都已经离开招待所去火车站了,知道你坐火车回陕北,我们一合计,乾脆开车过来,说不定还能赶到你前面。”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烟,递给周卿云一支。 周卿云摆摆手,陈文涛自己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才继续说: “昨天傍晚我们从上海出发。212吉普,跑长途还算结实。两个司机轮著开,人歇车不歇。开到今天上午,终於到西安了。” 他又吸了口烟,苦笑道:“结果刚到西安站,一问站务员,才知道北京来的车早上就到了,你那时候应该早就下车了。我们又赶紧问去陕北的车次,一分析,你肯定是坐最早那趟临时列车。我们就继续追!” 陈文涛指了指身后的吉普车:“这一路,可把我们折腾坏了。路况差,车又顛,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好在临时列车慢,每站都停,我们紧赶慢赶,总算赶在你前面到了这个小站。”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任务。 第110章 连夜回家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0章 连夜回家 周卿云站在寒冷的夜风中,看著眼前这个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感动,惊讶,疑惑…… 还有一丝哭笑不得。 “陈副总编,”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到底是找我有什么事,这么急?非得你们大老远追过来?” “哎呀,你看我,光顾著诉苦,正事都忘了!”陈文涛一拍脑门,赶紧说,“《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计划有变!原来定的是三月上市,现在改到正月初八!” “正月初八?”周卿云算了一下,“那不就是……五天后?” “对!”陈文涛眼睛亮了,疲惫的神色里透出兴奋,“春晚!卿云,你上了春晚啊!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你了,也都知道《山楂树之恋》是你写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赵总编说了,必须趁著这股东风,把单行本推出去!” 他说著,激动地抓住周卿云的肩膀:“你知道昨晚春晚之后,社里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吗?电话线都冒烟了,全是问《山楂树之恋》什么时候出单行本的!还有书店的订货电话,全国各地都有!赵总编当机立断,让印刷厂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编辑社里所有人取消休假,全力配合!” 周卿云被他的激动感染了,但还是有些疑惑:“那……你们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怎么可能!”陈文涛摇头,“是赵总编,他突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在单行本的扉页上,加上你的照片和简介!” 他指著身后的摄影师老王:“这位就是专门来给你拍照的。我们要拍一组你的日常照片,选最好的印在书上。还有,社里还计划印刷一批书籤,上面印你的照片,隨机夹在书里。到时候读者买到书,打开一看,哟!还有作者的照片书籤,这多有意思!绝对能刺激单行本的销量!” 周卿云听完,愣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 好傢伙…… 赵总编这商业头脑,真是绝了。 不但看上了他的才华,现在连他的“肉体”也不放过了。 这是要把他包装成明星作家啊。 “卿云,你別笑,这是正经事!”陈文涛认真地说,“你现在不是普通作家了,你是上过春晚的名人!读者对你这个人好奇,对你的生活好奇。满足读者的好奇心,就是提高销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赵总编说了,这次单行本的销售,关係到你的版税收入。书卖得越好,你拿到的版税就越多,皆大欢喜的局面吗!” 这话说到了周卿云心坎里。 他的確需要钱。 很需要。 白石村缺水的困境,母亲和妹妹每天要走几里山路挑水,乡亲们盼著喝上一口乾净水……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 “我明白了。”周卿云点头,“需要我怎么做?” “配合我们拍照!”陈文涛立刻说,“拍一组生活照,要自然,要真实。在你家拍,在村里拍,拍你写作的样子,拍你和乡亲们在一起的样子……总之,要让读者看到最真实的周卿云!” 他说著看了看手錶,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 “卿云,时间不等人。”陈文涛的表情变得严肃,“单行本初八就要上市,今天已经初二了。我们必须在明天拍完照片,后天一早赶回上海,让印刷厂连夜製版。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就出发,去你家。” 周卿云愣住了:“现在?陈副总编,这都半夜了,从县城到我们村还有几十里山路,而且……” “而且什么?”陈文涛打断他,“我们有车,有司机。你指路,我们开车。连夜赶过去,明天天一亮就能开始拍照。这样最省时间!” 他说著,已经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卿云,赵总编这次是拼了。印刷厂那边,机器已经转起来了,就等著你的照片。编辑社那边,版面都留好了,就等著你的简介。全国的书店都在等著要货……咱们不能耽误啊!” 周卿云看著陈文涛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他那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明白,这位副总编是真的急了,整个《萌芽》杂誌社,是真的急了。 《萌芽》这次將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上。 而他周卿云,就是那个最关键的人。 “好。”周卿云不再犹豫,提起旅行袋,“那我们现在就走。” 212吉普车在夜色中驶出小县城。 车头的大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 司机小李全神贯注地握著方向盘,车子在顛簸中前行,像一叶小舟在波涛中起伏。 另一名司机坐在副驾驶座上,研究著手中的地图册给小李指路。 周卿云、陈文涛和摄影师老王挤在后座,大家都疲惫不堪,但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 212吉普的软顶设计註定了这车封闭性不好。 车辆行驶中,车外的寒风一个劲的通过各个角落往车內钻。 而且这破车连个空调都没有,御寒只能靠一身正气。 周卿云他们几人甚至都盖上了陈副总编提前准备好的厚棉被才能坚持下去。 一想到陈副总编他们就是这样一路从上海赶过来。 周卿云心里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 而且他还特別佩服这个时代的司机。 这么遥远的路程,他们就凭著自己手里的一份地图册子,就能一路开过来。 要知道別说现在,就算是前一世,周卿云不用导航,都不见得能找到从上海回自己家的路。 “卿云,你家那边……路好走吗?”陈文涛突然问到,声音在顛簸中有些断断续续,还有些被冻的哆哆嗦嗦。 “不太好走。”周卿云实话实说,“从县城到镇上还算可以,是硬化路面,但到村里那段都是土路,坑很多。不过212应该没问题,这车皮实,底盘高。” 他说著,心里却在想:母亲和妹妹这会儿应该睡了吧?突然半夜带人回去,会不会嚇到她们? 但转念一想,母亲知道他这两天回来,肯定睡不踏实。 儿行万里母担忧,这就是现实。 不管自己再大,在妈妈眼里,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需要她操心的小孩。 (ps:老鱼发完这一章要去趟医院复诊,上午应该不会再发了,下午继续,今天依旧万字打底。) 第111章 到家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1章 到家 车子驶出县城后没多久,路况就变差了。 原本平整的水泥路面开始出现龟裂和坑洼。 黄土高原的夜路,没有路灯,没有標识,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 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像蹲伏的巨兽。 偶尔经过村庄时,能看见零星的灯火。 狗被车声惊动,汪汪地叫起来,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这地方……真偏啊。”摄影师老王感慨道,他抱著相机包,生怕顛坏了设备。 “黄土高原都这样。”周卿云说,“我们村更偏,在山沟里。” “那正好!”陈文涛突然兴奋起来,“偏才好!偏才真实!读者就想看到最真实的你,最真实的生活环境!老王,明天你要多拍些有黄土高原特色的场景:窑洞、土坡、枣树、毛驴……还有卿云穿棉袄、围毛巾的样子!” 他说著,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卿云,你別嫌我说话直。你这长相,配上这黄土高原的背景,那效果绝对震撼!读者一看,哟,这么帅的小伙子,居然是从这么艰苦的地方走出来的,还这么有才华……这故事性就来了!” 周卿云苦笑道:“陈副总编,您这是要把我包装成『苦难才子』啊?” “不是包装,是展现真实!”陈文涛认真地说,“你就是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这就是你的根。读者喜欢真实的故事,真实的人。”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顛簸前行。 凌晨一点多,他们才开到镇上。 小镇静悄悄的,只有镇政府门口有一盏路灯还亮著。 几条土狗被车声惊动,追著车叫了一阵,又悻悻地跑开了。 “从这儿往右拐,进山。”周卿云指路。 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开始上山。 路的一边是山壁,另一边是深沟。 车灯照在路面上,能看见明显的车辙和坑洼。 司机小李开得更小心了,车速慢了下来。 “这路……平时有车走吗?”老王问,声音有些紧张。 “有,拖拉机。”周卿云说,“偶尔也有拉货的卡车。不过这么晚,肯定没车了。” 车子在盘山路上缓慢前行。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 山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陈文涛裹紧了棉被,突然问:“卿云,你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嗯。”周卿云点头,“我们村在山那边,比这还偏。” “不容易啊。”陈文涛感慨,“能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考上復旦,还能写出那样的作品……卿云,你是真的不容易。”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 是啊,不容易。 但正是这样的不容易,造就了现在的他。 凌晨两点半,吉普车终於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樑。 前方,在山沟的深处,隱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灯火。 那是白石村。 “到了。”周卿云轻声说。 车子沿著陡峭的下坡路慢慢滑行,终於驶进了村庄。 夜深人静,整个村子都在沉睡中。 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 那是用煤油灯的人家,村里的电一直都不稳定,一遇见颳风下雨就会停电,电费又贵,所以白石村还保留著点煤油灯的习惯。 此时还亮著灯的人家,可能是年轻人还在牌桌上努力呢。 周卿云家住在村子东头。 吉普车在狭窄的村道上缓慢行驶,最终停在了一处窑洞前。 窑洞的窗户黑著,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母亲果然还没睡熟。 周卿云跳下车,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妈,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著门被拉开了。 周王氏披著棉袄,手里端著一盏煤油灯,站在门口。 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里的惊喜和担忧。 “卿云?真是你?怎么这么晚……”她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周卿云身后的吉普车,还有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愣住了。 “妈,这几位是《萌芽》杂誌社的同志。”周卿云赶紧解释,“他们专门从上海过来,找我有急事。” 周王氏虽然不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但看到儿子平安回来,还有“上海来的同志”,连忙让开身子:“快,快进来!外头冷!” 窑洞里很简陋,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土炕上铺著粗布床单,墙上贴著年画和奖状,一张旧桌子摆在窗前,上面堆著些书本。 陈文涛三人走进窑洞,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典型的陕北农家。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跳动,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阿姨,打扰您休息了。”陈文涛客气地说。 “不打扰,不打扰!”周王氏有些手足无措,“你们坐,我给你们烧火做饭……” “妈,你別忙了。”周卿云拦住她,“陈副总编他们连夜赶路,都累了。你烧锅热水,咱们先安排他们休息,明天再说事。” 窑洞不大,住不下这么多人。 最后决定,周卿云和陈文涛、老王睡窑洞。 两位司机睡在吉普车里,周卿云特意又从家里搬出几床大棉被送过去。 加上车里准备的被褥,两人应该也能坚持住。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年代的长途行车中……是常事。 烧上一大锅热水给眾人简单洗漱一下缓解疲劳。 很快眾人便各自休息。 周卿云躺在熟悉的土炕上,听著身边陈文涛几乎瞬间就响起的鼾声,却怎么也睡不著。 失算了,谁能想到这陈副总编看著乾瘦矮小,打起呼嚕来就仿佛一个三百斤的胖子! 他默默看著黑漆漆的窑洞顶棚发呆。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回来了《萌芽》杂誌社的副总编,带回来了摄影师,带回来了改变家乡命运的希望。 窗外,西北的夜风还在呼啸。 但在窑洞里,却是久违的温暖和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卿云终於缓缓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天亮后,当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突然出现一辆上海牌照的吉普车,当村民们知道这是来找“卿云娃子”的“上海来的大人物”时,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他更不知道,当摄影师老王拍下他在窑洞前写作、在枣树下读书、和乡亲们交谈的照片时,那些影像將会隨著《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传递到全国各地,让无数读者记住这个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年轻人。 所有的故事,都將在明天,隨著晨光一起展开。 第112章 打水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2章 打水 才刚刚凌晨四点多,周卿云便睁开了眼睛。 倒不是他醒得早,而是实在睡不著。 陈文涛陈副总编的呼嚕声,在这寂静的窑洞里简直就像一台小型拖拉机,忽高忽低,忽长忽短,没事还带著拐弯和变调。 周卿云侧躺在土炕上,借著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著窑洞顶棚上那些熟悉的裂缝。 前世今生,他在这孔窑洞里睡了几十年年,墙壁上每一条裂缝的走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东边那条最长的是七岁那年地震时裂开的,西北角那片蛛网状的细纹是去年夏天暴雨后出现的…… 旁边,陈文涛翻了个身,呼嚕声暂停了几秒,隨后又换了个调子,继续轰鸣。 摄影师老王睡在炕的另一头,似乎为了对抗陈总编的呼嚕,他也开始拉起了警报。 周卿云一阵无语。 只能无奈的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袄。 土炕还留著余温,但窑洞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刺骨。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推开窑洞的木门。 门外,天还没亮。 冬日的黄土高原,凌晨四点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星星比在城市里看到的要亮得多,密密麻麻地撒在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袋碎钻。 周卿云正要活动活动筋骨,却听见院子那头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循声望去,只见母亲周王氏和妹妹周小云已经起来了。 两人正在院子角落里收拾那辆木板车。 这是周家最重要的运输工具,拉粮食、拉柴火、拉水,全指著它。 木板车很旧了,车轮是铁箍木轮的,走起来吱呀作响。 车上放著两个大木桶,每个能装近百斤水。 还有一根扁担,两头掛著铁鉤。 周卿云心里一紧。 他知道母亲她们要去干什么……打水。 白石村没有水井,最近的饮水源在五里外的邻村赵家沟。 每天清晨,村里家家户户都要派劳力去拉水,一天的生活用水全指著这一趟。 人多去的晚了就要排队。 排在最后的人打上来的井水已经浑浊的不行了。 平时家里人少,只要一个桶就够了。 但现在陈副总编他们在,今天最少也要打两大桶回来才行。 “妈,小云,你们去这么早?”周卿云走过去。 周王氏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卿云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我们吵到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周卿云摇摇头,看向妹妹,“小云,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周小云今年十五岁,在县里读初三,平时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回来。 毕业班学习辛苦,难得放个长假,小姑娘居然没有睡个懒觉。 “妈一个人拉不动。”周小云小声说,手里麻利地检查著板车的绳索,“我帮妈拉到村口,再回来做早饭。” 周卿云看著妹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又看了看母亲微微佝僂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楚。 前世他也经歷过这些,但那时年纪小,只觉得辛苦,却不懂得这辛苦背后意味著什么。 现在重活一世,再看这一幕,才真正明白这份艰辛的分量。 “小云,你回去。”周卿云接过妹妹手里的绳索,“今天哥去。” “可是哥你刚回来……”周小云还想说什么。 “听话。”周卿云语气温和但坚定,“回去把火烧上,等我们回来吃饭。” 周王氏看著儿子,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卿云,你在外头辛苦,回家就多歇歇……” “妈,我不累。我在外面又不需要出苦力!”周卿云笑了笑,已经套好了板车的拉绳,“走吧,趁天还没亮,井边肯定没什么人,我们早去早回。” 周王氏知道儿子的脾气,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把另一根拉绳套在自己肩上。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拉著板车出了院门。 通往赵家沟的路是黄土路,坑坑洼洼,上坡下坡。 板车的木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传得很远。 周卿云在前头拉,母亲在后头把著力道和方向。 现在空车还比较轻鬆,就是路不好,车走起来不顺。 可等打上水以后,就不一样了。 板车虽然装了轮子,但装满了水就是几百斤重,在积雪的土路上拉起来格外吃力。 上坡时,他得把身子弯成一张弓,脚死死蹬著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下坡时又要拼命往后拽,防止板车失控衝下去。 “卿云,慢点,不急。”周王氏在后面喘著气说。 “妈,我没事。”周卿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几里积雪路,走起来还真不轻鬆。 他想起前世,自己考上大学后,每次假期回来也会帮家里拉水。 那时总觉得这是暂时的,等將来工作了,就把母亲接到城里,再也不用受这份罪。 可后来呢? 后来他在上海教书,母亲不肯离开故土,说在城里住不惯。 再后来母亲病了,他赶回来时,母亲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还惦记著要去拉水,说缸里没水了…… 周卿云甩甩头,把那些记忆压下去。 这一世,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五里路,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 到赵家沟的水井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水井边已经排了几户人家,都是附近村子来打水的。 大家看见周卿云,都热情地打招呼。 “卿云娃子回来啦?” “听说你上春晚了!了不得!” “都是大明星了,怎么还来打水啊!” “王家婶子,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 周王氏笑著应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周卿云一一问好,然后开始打水。 赵家沟地势低,好出水。 这口井只有二十多米深,出水量就已经足够了。 打水用的是軲轆,一根粗麻绳绕在木轴上,绳头拴著铁桶。 摇动軲轆把桶放下去,装满水再摇上来,一桶水有二三十多斤重。 周卿云摇著軲轆,听著井里传来铁桶碰撞井壁的沉闷回声,然后感觉到绳子一松……桶到底了。 他继续放绳,估摸著桶已经沉入水中,然后开始反向摇动。 这才是最费力的环节。 二三十多斤的水,从二十多米深的井里拉上来,靠的是臂力和腰力。 軲轆吱呀吱呀地转著,麻绳一圈一圈缠上来,周卿云的手臂肌肉绷紧,额头上又冒出汗来。 一桶,两桶,三桶…… 两个大木桶装满,足足六桶水,接近两百斤重。 周卿云喘著气,感觉手臂有些发酸。 他看了看母亲……母亲正在用盖子將木桶盖好压紧,动作熟练而认真。 “妈,平时都是你一个人来打水?”周卿云问。 “嗯。”周王氏点头,“小云在家时就我们俩来,她上学去了就我自己过来。” 她说得很平静,一点也感受不到她语气中的辛劳。 但周卿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一个人,拉著一辆板车,走五里山路,打一两百斤水,再拉五里山路回家。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这就是母亲的生活。 这就是白石村所有妇女的生活…… 第113章 日出黄土高坡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3章 日出黄土高坡 “走吧,回家。”周王氏已经套好了拉绳。 回程是上坡多,更吃力。 板车装满水后沉甸甸的,每个轮子都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周卿云把拉绳在肩上绕了一圈,身体前倾,几乎贴著地面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汗水顺著鬢角流下来,在冷空气中迅速变凉。 棉袄里面湿透了,外面却被寒风颳得生疼。 周卿云咬著牙,一声不吭地拉著车。 他能听见身后母亲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母亲也在拼命地推。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母亲不肯离开这里。 这不是固执,不是守旧。 这是一种扎根於土地的生命力,一种用最朴素的方式对抗生存艰辛的勇气。 一股,故土难离的坚守。 天渐渐亮了。 东边的山樑上泛起橘红色的光,那是日出前的徵兆。 黄土高原在晨光中显露出它雄浑的轮廓,一道道沟壑像大地的皱纹,记录著千百年来的风雨。 当周卿云和母亲拉著板车回到自家窑洞前时,天已经大亮。 院子里的烟囱冒著裊裊炊烟,那是妹妹在烧火做饭。 陈文涛、老王和两位司机都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用脸盆舀水洗漱。 看见周卿云母子拉著满车水回来,四人都愣住了。 陈文涛盯著板车上那两个硕大的木桶,又看了看周卿云被汗水浸湿的棉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周卿云却已经习惯了。 他卸下拉绳,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笑著问:“陈副总编,你们饿了吧?锅里稀饭应该好了,还有饃饃。要是时间来得及,让我妈给你们做顿臊子麵尝尝?” 陈文涛老脸一红,搓了搓手:“那个……实不相瞒,昨天光顾著赶路,我们一群人连晚饭都没吃……” 周卿云秒懂。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饿了都不直说,还得拐个弯。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也吃著文学的饭碗吗? 这是不是把自己也鄙视进去了? “那你们稍等,马上就好!”周卿云说著,钻进窑洞。 妹妹已经把稀饭煮好了,金灿灿的小米粥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 案板上放著早上新蒸的饃饃,白生生、暄腾腾的。 周卿云先给陈文涛四人各盛了一大碗稀饭,又拿了几个饃饃:“你们先垫垫,臊子麵马上来。” 然后他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其实就是在窑洞里隔出的一小块地方,土灶、案板、水缸,就是全部的炊事设备。 周王氏已经繫上了围裙,正在和面。 做臊子麵要用硬面,揉起来费劲,但她手法熟练,麵团在她手里很快就变得光滑有弹性。 周卿云帮著烧火、切菜。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热后,母亲把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小丁,下锅煸炒。 很快,肉香就瀰漫开来。 接著是调料:薑末、蒜末、自家晒的干辣椒切碎,一起下锅爆香。 然后加酱油、醋、盐,还有一点白糖提鲜。 最后加水熬煮,一锅红亮油润的肉臊子就做好了。 另一边,麵团已经醒好。 周王氏把麵团擀成一张大薄饼,然后叠起来,切成细而均匀的麵条。 她的手很稳,切出来的麵条根根分明,粗细一致。 水开了,下麵条。 煮熟的麵条捞进粗瓷大碗里,浇上一大勺滚烫的肉臊子,撒上葱花、香菜,再泼一勺烧得滚烫的菜籽油…… “刺啦”一声,香气瞬间爆炸般瀰漫开来。 当周卿云端著四碗面走到院子里时,陈文涛他们眼睛都看直了。 蓝边粗瓷碗里,劲道的麵条浸在红亮的汤汁中,上面堆著油汪汪的肉臊子,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最上面是一层鲜红的辣椒麵,被热油泼过后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这……这也太香了!”陈文涛咽了口口水说道。 “尝尝,我们陕北的特色。”周卿云把碗递给他们。 陈文涛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先是眼睛猛地睁大,接著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汗珠,脸也迅速涨红。 他张大嘴哈了几口气,却捨不得把麵条吐出来,反而又夹了一筷子。 “辣!真辣!”他一边吸溜一边说,“可是……真香!停不下来!” 老王和司机也是同样的反应。 四个上海人,被这碗陕北臊子麵辣得满头大汗,鼻涕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但手里的筷子却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吃得酣畅淋漓。 周卿云看著他们,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黄土高原的味道:直爽,浓烈,带著土地的热度和生命的韧劲。 一顿早饭吃完,陈文涛四人已经辣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喝水。 但脸上的满足感是掩饰不住的。 “太好吃了……”陈文涛抹了把汗,“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带劲的面!” “喜欢就好。”周王氏笑眯眯地说,眼里透著朴实的欢喜。 饭后稍事休息,就该办正事了。 老王从吉普车里搬出摄影器材:一台海鸥牌单眼相机,几个不同焦段的镜头,还有三脚架、反光板之类的配件。 这在1988年算是很专业的设备了。 “先拍张合影吧。”老王提议,“留念。” 周卿云一家三口,加上陈文涛四人,七个人站在窑洞前。 背后是典型的陕北民居:黄土崖壁上凿出的窑洞,木头门窗,窗欞上贴著红窗花。 老王架好三脚架,调好参数,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这个清晨被定格在胶片上。 接下来就是给周卿云单独拍照了。 老王很有想法,他不要周卿云刻意摆姿势,而是要抓拍最自然的状態。 “卿云,你就做你平时做的事,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老王说。 於是周卿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窑洞前的枣树下,拿著一本书看。 晨光从树枝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翻一页书,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老王悄悄地按著快门。 然后周卿云又拿了笔记本和钢笔,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写东西。 他微微皱眉,时而思索,时而疾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王从不同角度拍摄:正面、侧面、背影…… “好,太好了!”老王一边拍一边讚嘆,“这种专注的神態,最打动人了!” 拍完院子的场景,老王看了看周家房后的小山坡。 “卿云,这山能爬上去吗?我想拍一张你在山顶的照片。”老王指著屋后的山坡说。 “能。”周卿云点头。 一行人开始爬山。 山坡不陡,但覆盖著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周卿云走在前面,脚步稳健。 陈文涛四人跟在后面,走得有些吃力。 爬到山顶时,刚好太阳也从云层中冒了出来。 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光芒喷薄欲出。 远处,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在阳光中显露出雄浑的轮廓,一层薄薄的雪覆盖著大地,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周卿云站在山顶,面向东方。 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他身上那件旧棉袄的衣角。 他站得笔直,像一棵年轻的树,扎根在黄土高原上,却向著天空生长。 老王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他迅速调整相机参数,连按快门。 从远景到特写,从背影到侧脸,一张接一张。 皑皑的白雪,火红的日出,挺拔的身姿,还有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眼睛里有著年轻人特有的清澈,也有超越年龄的深沉。 “绝了!”老王拍完最后一组,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张照片要是印在书上,绝对出彩!读者一看就会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年轻人!” 陈文涛也看得入神。 他站在周卿云身边,看著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赵总编为什么如此看重他。 这不只是才华。 这是一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生命力,一种歷经艰辛却不改初心的纯粹,一种在困境中依然仰望星空的勇气。 而这些,正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东西。 晨光洒满黄土高原。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上海,《萌芽》杂誌社的印刷厂里,机器轰鸣,灯火通明。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正在一页一页地印製出来。 五天后,这些书將出现在全国各地的书店里。 而书的扉页上,將会印上一个年轻人的照片。 他站在黄土高原的山顶上,身后是皑皑白雪和初升的太阳。 他叫周卿云。 他从这里走来。 而他將要走向的,是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 第114章 该我报恩了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4章 该我报恩了 等周卿云几人从后山下来时,白石村已经完全甦醒过来了。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黄土坡上,给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镀上了一层金边。 窑洞的烟囱里冒出裊裊炊烟,空气中瀰漫著柴火燃烧的味道和早饭的香气。 那是陕北农家特有的味道,掺杂著玉米粥、蒸饃饃和醃酸菜的复杂气息。 但今天村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周卿云家门前那辆212吉普车,成了整个白石村的焦点。 车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男人们披著棉袄,袖著手,站在不远处一边抽菸一边打量著这个稀罕物;女人们抱著孩子,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最兴奋的是孩子们,十几个半大孩子围著吉普车转圈,胆子大的甚至想伸手摸一摸那鋥亮的绿色车身。 “別碰!摸坏了你赔得起?”一个中年汉子呵斥自家孩子,但自己眼睛也直勾勾地盯著车看。 “叔,这车真是上海来的?”一个年轻人问。 “那还能有假?你看车牌,沪a!上海的车!”有人指著车牌,语气里透著见过世面的得意。 “卿云娃子真是出息了,上海的人都开车来找他……” “那是,你也不看看卿娃子可是上过春晚的人,是大明星!” “那可不!当时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时候,我都傻了,他身上的衣服,我连见都没见过,但卿云穿得可精神了,站在台上唱歌,下面全是人!”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两个从上海来的司机,此刻成了全村最受欢迎的人。 他们被一群男人围著,手里塞满了自家卷的捲菸。 两人也都是好脾气,一边抽菸一边回答著各种问题。 “这车烧油厉害不?” “小汽车怎么开的?像拖拉机一样吗?” “从上海开到咱这儿,得几天?” “路上好走不?” 问题一个接一个,小李耐心地解答著。 说到路况时,他苦笑著摇头:“不好走,特別是进了陕西,那路顛得能把人骨头架子都顛散。” 眾人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听什么传奇故事。 周卿云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满仓叔。 这位村支书今天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正和小李他们聊得热络。 看见周卿云,满仓叔眼睛一亮,赶忙挤出人群走过来。 “卿云,回来了?”满仓叔压低声音,拉著周卿云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眾人,“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周卿云点点头:“叔,您说。” 满仓叔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著不少东西。 他指著其中一页:“上次我去县里水利局,把咱们打井的事详细问了。县里有政策,对咱们这种缺水严重的村子自筹资金打井,有財政补贴。” 周卿云眼睛一亮:“补贴多少?” “看情况。”满仓叔说,“像咱们这种计划打百米以上的深机井,財政最多能补贴两千元。另外,每家每户修水窖,一户能补贴一百五十元。我算过了,咱们村二十四户,光水窖补贴就是三千六,加上机井补贴,总共能补贴五千六左右。”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施工队我也问好了。县水利局能介绍几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咱们村出劳力,这样人工费能省一大笔。我大概算了算,如果省著点花,有个两万七八千块钱,这事就能办成了!” 满仓叔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透著兴奋和期待。 他当村支书这么多年,最大的心病就是村里的饮水问题。 现在眼看这事有希望了,他比谁都激动。 但周卿云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叔,”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財政有补贴是好事,咱们该申请就申请。但打井这事,不能光想著省钱。” 满仓叔一愣:“卿云,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预算还是按四万来。”周卿云看著满仓叔的眼睛,“机井一定要打深,出水量一定要大。这是全村人今后几十年的水源,不能將就。” 他顿了顿,继续说:“水窖也一样。既然要修,就修大一点,修结实一点,保证用个一二十年不出问题。还有,村里人出力干活,不能白干。该给工钱就给工钱,该管伙食就管伙食。这是重体力活,不吃好点哪有力气干活?” 满仓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卿云摆摆手,打断了他。 “叔,您听我说完。”周卿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透著分量,“我们周家四口人,虽然不是白石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自从我父亲带著我们来到这里,村里人是怎么对我们的,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抬起头,看著周围熟悉的窑洞、土坡、枣树,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父亲是带著『问题』来的。那几年,多少人躲著我们走?连自家亲戚都不敢和我们联繫,深怕牵扯到自己。” “可白石村的乡亲们呢?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们。我那时候虽然小,但记得很清楚,那年有帮小將来家里抓我父亲去批斗,是全村的叔伯婶娘堵在门口,硬是把人骂走的。在那种时代,这要担多大的风险,我现在都不敢想像。” 周卿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稳了稳情绪,继续说:“后来我父亲走了,也是全村人一起帮忙操办的后事。再后来,我们孤儿寡母过日子,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不忘给我们送一碗;谁家收了粮食,总要匀出一些接济我们。那时候大家自己都吃不饱,还能想著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这份恩情,我就是报答一辈子也报答不完。现在我有能力了,给村里打口井,修些水窖,这不是施捨,这是应该的。是一个后辈孝敬长辈们,叔,您就別跟我客气了,该花的钱,一分也別省。” 满仓叔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微微颤抖,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 “好孩子……好孩子……”他重复著这两个字,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卿云这娃子,大家从小,没白疼! (ps:假期结束了,大大们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老雨也要继续做牛马了,万更结束,重新恢復到每天三更,也让老鱼的完读率回回血,这几天掉的贼凶!) 第115章 风险与机遇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5章 风险与机遇 一直跟在周卿云身边的陈文涛,將两人的这段对话从头到尾听在耳里。 他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著周卿云。 等满仓叔抹著眼睛离开后,陈文涛才拉著周卿云走到院子角落的枣树下。 “卿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其实有件事,社里一直在討论,但没定下来要不要做。我想……应该告诉你。” 周卿云看著陈文涛严肃的表情,心里微微一紧:“什么事?” 陈文涛掏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才说:“关於《山楂树之恋》单行本的宣传,社里其实还有一个……很极端的方案。” “极端?”周卿云挑眉,“还有比出卖我『色相』更极端的?” 他开了个玩笑,想缓和一下气氛,但陈文涛没笑。 “有。”陈文涛认真地说,“那就是……把你和社里签的合同,泄露一部分出去。” 周卿云愣住了。 合同?泄漏?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几秒钟后,猛地明白了什么。 “版税的条款?”他脱口而出。 “对。”陈文涛点头,表情更加严肃,“国內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10%的版税率,生效门槛二十万册。这份合同要是泄露出去……” 他没说完,但周卿云已经懂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懂了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1988年,中国的出版业还处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初期。 绝大多数作家拿的还是千字几元到几十元的稿费,版税制度虽然已经开始在学术圈討论,但从未真正落地实施。 而《萌芽》杂誌社和周卿云签的这份合同,不但是版税合同,而且是相当优厚的版税合同…… 10%的版税率,在这个时代,堪称破天荒。 这份合同要是公开出去,会引发什么? 周卿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 首先坐不住的,肯定是其他杂誌社和出版社。 你们《萌芽》凭什么开这个头? 开了这个头,以后作家都要求籤版税合同,我们还怎么活? 然后是一批成名已久的老作家。 我们写了几十年,拿的还是稿费,你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拿版税?而且还是10%的版税? 还有文化界的保守势力。 版税制度是不是资本主义的东西? 是不是在搞特殊化? 是不是在破坏社会主义出版事业的优良传统? 舆论会沸腾,爭议会四起。 《萌芽》和周卿云,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但…… 周卿云的思路一转。 但这也意味著……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国內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 这个名头本身就足够吸引眼球。 再加上“十九岁大学生”、“春晚歌手”、“《山楂树之恋》作者”这些標籤…… 热度会是空前的。 很多人可能没看过《山楂树之恋》的连载,但一定会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书,能让杂誌社破例签出版税合同?到底是什么样的作者,能让这么多人为之爭吵? 这种好奇,会转化成购买慾。 单行本的销量,可能会因此暴涨。 “赵总编……怎么说?”周卿云问,声音有些乾涩。 “赵总编很纠结。”陈文涛苦笑,“这个方案是社里一个年轻编辑提出的,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他疯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他弹了弹菸灰:“春晚的热度,最多持续一两个月。但版税合同的爭议,可能会持续半年、一年,甚至更久。而且这种爭议,不是娱乐新闻那种过眼云烟,是触及出版行业根本的、严肃的討论。一旦参与进去,《山楂树之恋》和你的名字,就会被反覆提及。” “但风险也很大。”周卿云接话。 “非常大。”陈文涛点头,“可能会得罪整个出版界,可能会引来保守势力的批判,可能会让你成为眾矢之的。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你未来的发展。” 他顿了顿,看著周卿云:“所以社里一直没定下来。赵总编让我来,除了拍照,还有一个任务: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是当事人,风险最大的是你。” “之前其实我是不想和你说的,毕竟你还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没必要做这个出头鸟……” 陈副总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 但周卿云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年轻,还可以熬,完全可以现在偷偷摸摸的发展,等其他作家报出版税后再坐享其成。 但……他现在需要钱,而且很急。 这种每天需要拉水的日子。 周卿云可以等,但白石村的乡亲们能等吗? 周卿云沉默了。 如果按部就班的发行,没有人知道二十万册的门槛什么时候能达到。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 他走到枣树下,靠著粗糙的树干,看著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孩子们还在围著吉普车打转,大人们还在兴奋地议论,母亲和妹妹在厨房里忙碌,准备招待客人的午饭…… 这是他的家乡,他的根。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改变这里。 打井要四万,这还是保守估计。 后续如果要修路、要建学校、要发展產业……需要的钱更多。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是他目前最大的希望。 如果销量能衝上去,如果版税能按时拿到,打井的钱就有了,改变家乡的第一步就能迈出去。 而版税合同公开这个方案,虽然风险巨大,但確实可能让销量爆炸。 周卿云的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爭吵。 一个声音说:太冒险了!你才十九岁,刚有点名气,就捲入这种行业级的爭议,万一被定性为“出头鸟”,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另一个声音说:机遇总是伴隨著风险。这个时代正在剧烈变革,敢为人先的人才能抓住机会。版税制度迟早会普及,你只是早走了一步。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按部就班地读书、教书、写文章,一辈子平平淡淡。 他那时候,为白石村做过什么? 无非就是谁家困难了,出事了,他能接济一些。 可大事呢?一件也没做成! 他不是没有才华,不是没有机会,而是缺少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这一世重来,难道还要重复那样的生活? 不……绝对不行。 第116章 文人笔,匪手刀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6章 文人笔,匪手刀 周卿云抬起头,看著陈文涛。 “陈副总编,”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如果社里决定这么做,我同意。” 陈文涛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卿云,你……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周卿云点头,“风险我知道,但我愿意承担。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合同公开可以,但必须完整公开。”周卿云说,“不能只公开版税部分,要连带著义务部分一起公开,比如作品连载期间《萌芽》的销量,比如社里对单行本销量门槛有要求。要让公眾看到,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一份对双方都有约束的、公平的合同。” 陈文涛愣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这个主意好!这样一来,爭议可能会小一些,至少我们占理!” 他激动地在院子里踱步:“完整公开……对,就应该这样!让所有人都看看,新时代的作家合同应该是什么样!这不是特权,这是按劳分配,这是多劳多得!” 周卿云看著陈文涛兴奋的样子,心里却很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公开合同,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涟漪会扩散,波浪会涌起。 而他和《萌芽》,就是那艘在波浪中前行的小船。 可能会乘风破浪。 也可能会……倾覆。 文人笔,匪手刀。 杀人不见血。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陈副总编,”周卿云说,“这件事,就按社里的计划来。需要我配合什么,我会全力配合。” 陈文涛紧紧握住周卿云的手:“卿云,你放心,社里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赵总编说了,真要公开合同,《萌芽》会站在最前面,所有的压力,社里先扛!”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压力这种东西,不是说扛就能扛住的。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院门外,孩子们的笑声传来。 一个胆大的男孩终於摸到了吉普车的车门,兴奋地大叫:“我摸到了!我摸到了!” 周围的孩子一阵羡慕的惊呼。 周卿云看著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村里来了辆拖拉机,他会和一群孩子围著看,也是这样兴奋,这样好奇。 时代变了。 拖拉机变成了吉普车。 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围著拖拉机打转的孩子,变成了被吉普车接回来的人。 “哥!吃饭了!”妹妹在厨房门口喊道。 “来了!”周卿云应了一声,转头对陈文涛说,“走吧,陈副总编,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迎接接下来的风浪。” 陈文涛看著周卿云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要成熟得多,也要勇敢得多。 也许,赵总编的眼光是对的。 也许,《萌芽》的这次豪赌,真的能贏。 两人並肩向厨房走去。 院门外,吉普车还在阳光下闪著光。 而更远的地方,一场即將席捲整个中国出版界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风起青萍之末。 而这股风,將首先从黄土高原上的这个小山村,从周卿云这个尚且稚嫩的少年开始吹起。 从周卿云这拿到肯定答覆的陈副总编一行人此时已经是归心似箭。 刚吃完中午饭,便已经急不可耐的上车返沪。 212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尘,在崎嶇的土路上顛簸著驶向山外。 村里人还站在坡上张望,孩子们追著车跑了好一段,只为闻上一口汽车尾气。 直到车子翻过山樑,消失在视野里,才依依不捨地往回走。 周卿云站在自家窑洞前,看著渐渐散去的乡亲们,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上午,可真够热闹的。 只是没想到,陈副总编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镇上的领导就到了。 是坐著县里那辆老伏尔加来的,同行的还有县文化局的局长。 听说上海《萌芽》杂誌社的副总编来了白石村,他们急匆匆赶过来,想见一见这位“文化界的大人物”。 可惜来晚了一步。 “周卿云同志,你好你好!”镇党委副书记姓马,四十多岁模样,穿著深蓝色中山装,一下车就热情地握住周卿云的手,“听说你上春晚了?了不起!给咱们镇爭光了!” 县文化局的王局长也凑上来:“小周同志,你在《萌芽》上发表的文章我们都看了,写得好!县文化馆还准备组织学习呢!” 周卿云客客气气地应付著,心里却明白,这些领导多半是衝著陈文涛来的。 听说上海来了人,还是杂誌社的副总编,自然想结识一下,前者在文化圈的地位可不是他们这群偏远地区小领导能比的。 只可惜陈文涛他们急著赶回上海,午饭都没吃踏实,放下碗筷就上车走了。 马书记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能见到周卿云这个“正主”也不错。 他拉著周卿云在窑洞前的枣树下聊了半个多小时,问了不少关於写作、关於春晚的事,最后拍著胸脯说:“小周同志,以后有什么困难,儘管来找镇里!你是咱们镇走出去的人才,镇里一定支持你!” 王局长也表態:“县文化局正在筹办『青年文学创作座谈会』,到时候一定请你去讲课!” 周卿云一一应下,心里却清楚,这些承诺有多少能落实,还得看后续。 等送走镇领导,太阳都已经偏西了。 冬日的黄土高原,下午四点多天色便开始暗下来。 远处的山樑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沟壑间的阴影渐渐拉长。 风起了,带著刺骨的寒意,捲起地上的黄土,在空中打著旋儿。 而这独属於周家的小窑洞,终於安静下来了。 周卿云走进门,看见母亲周王氏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块抹布,一遍遍地擦著那张旧桌子。 桌子上这几顿上的可都是荤菜,还留著些许油渍,母亲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天的喧囂和疲惫都擦掉似的。 妹妹周小云在厨房收拾碗筷,传来叮叮噹噹的声响。 “妈,別擦了,歇会儿吧。”周卿云走过去,想接过母亲手里的抹布。 周王氏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她没把抹布给他,反而拉住了他的手。 “卿云,你坐下,妈有话问你。” 第117章 感恩的周家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7章 感恩的周家 听到母亲的话,周卿云依言坐在炕沿上。 土炕还温热著,是早上烧火做饭时留下的余温。 周王氏將手里的抹布放下,双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但此刻这双手很温暖,也很稳。 “上午你满仓叔说你要出钱给村里打井,还要给家家户户修水窖?”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 周卿云心里一紧。 他以为母亲是心疼钱。 毕竟四万块钱,在1988年,对任何一个农村家庭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母亲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突然听说儿子要拿出这么多钱,心里肯定不好受。 “妈,您听我说,”周卿云赶紧解释,“我这钱不是乱花。打井是为了解决村里的饮水问题,您也知道,咱们村吃水多难。而且我现在能赚钱了,以后还会赚更多……” “妈不是这个意思。”母亲打断了他的话。 周卿云愣住了。 他看著母亲的眼睛。 那双曾经歷过太多苦难却依然清澈的双眼。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周王氏顿了顿,握著儿子的手紧了紧,才继续说:“妈是想问,你钱够不够?” 周卿云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之前你寄回来的钱,妈都攒著呢。”周王氏说著,鬆开手,转身走到炕头的木箱子前,“去掉你信里说的花销,一共还剩两千三百七十六块五毛二。妈本来想著留著给你娶媳妇用。” 她打开木箱子,那是周家最值钱的家具。 还是母亲当年的嫁妆,也是一家人唯一带到白石村的大件。 樟木的,虽然旧了,但很结实。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著衣服,最上面是一个蓝布包袱。 周王氏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包袱,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钱……有十元的“大团结”,有五元的,也有一元、两元的,甚至还有不少毛票。 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捆好,按面额大小排列著。 “这些钱,你都拿去。”周王氏把包袱推到儿子面前,“打井是大事,不能耽误。咱们周家人,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根钉,说出去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她抬起头,看著儿子,眼圈有些红了:“白石村的乡亲们,对咱们周家恩重如山。你爸刚来那会儿,多少人躲著咱们走?可白石村的人没有。那些年,要不是乡亲们接济,咱们一家四口早就饿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你爸走的时候,是你满仓叔带著全村人,帮著操办的后事。后来你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家里没钱,是你刘婶、王大爷他们,这家凑一块,那家凑一块,硬是给你凑齐了学费和生活费……” 周卿云的鼻子一酸。 这些事,他都记得。 前世记得,今生更记得。 “妈,我知道。”他握住母亲的手,“这些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现在你有出息了,该是你回报乡亲们的时候了。”周王氏抹了把眼睛,笑了,“这钱你拿去,不够的话,妈再想办法。” “妈!”周卿云赶紧拦住母亲,“不用!真不用!” 他把那个蓝布包袱轻轻推回去:“妈,这钱您留著。打井的钱,我有办法。” 见母亲还想说什么,周卿云解释道:“《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马上要上市了,初八就上。出版社那边预测销量会很好,等书卖出去,我就能拿到版税。四万块钱,应该没问题。” 周王氏將信將疑:“版税……是啥?” “就是按书卖出去的数量给我分成。”周卿云儘量用母亲能听懂的话解释,“比如一本书卖一块钱,我能拿一毛。卖得越多,我拿得越多。” “一毛?”周王氏算了算,“那得卖多少本才能凑够四万?” “四十万本。”周卿云说。 周王氏倒吸一口凉气:“四十万本?那得多少人买?” “妈,您別担心。”周卿云笑了,“我上了春晚,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我了。而且《山楂树之恋》在《萌芽》上连载的时候就很受欢迎,单行本只会卖得更好。”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出版社那边还有宣传计划,可能会让这本书卖得特別火。总之,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您儿子现在能赚钱了,能赚大钱了。” 周王氏看著儿子自信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妈信你。”她把那个蓝布包袱重新包好,放回木箱子里,“那这钱妈先给你存著,等你需要的时候再拿。” “妈,这钱您自己用。”周卿云认真地说,“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妹妹马上要考高中了,也需要钱。以后家里的开销,我来负责。” 周王氏还想推辞,周卿云已经站起身:“妈,我去帮小云收拾厨房。” 厨房里,周小云正在刷锅。 十五岁的姑娘,已经能帮家里分担很多活计了。 她看见哥哥进来,眼睛一亮:“哥,你跟妈说完了?” “说完了。”周卿云挽起袖子,“来,我帮你。” “不用,哥你歇著吧。”周小云说,“你今天累了一天了。” “不累。”周卿云接过她手里的刷子,“倒是你,初三了,过几天是不是该回学校了?” 周小云在县里读初三,再过几个月就要中考了。县中学初六开学,她后天就得走。 “嗯。”周小云点头,小声说,“哥,我听说你要给村里打井?” “消息传得真快。”周卿云笑了,“是,要打井。” “那得花好多钱吧?”周小云问,“哥,我……我以后上大学,不用花那么多钱。我可以勤工俭学,你可以先把钱用在打井上。” 周卿云心里一暖。 这就是他的家人。 父亲早逝,家境贫寒,但母亲和妹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们总是想著怎么省,怎么凑,怎么把最好的留给自己。 前世,妹妹就是因为家里没钱,初中毕业没有上高中,而是去了能分配工作的中专。 虽说这个时代,大部分人都认为中专比高中好。 但周卿云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小云,”周卿云放下刷子,认真地看著妹妹,“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听哥一句话,你成绩好,甚至比哥哥当年初中的时候还要好。” “千万不要因为中专能分配工作就放弃高中,放弃高考。” “你努力学习,考上县里,甚至市里最好的高中。” “哥不但要供你上高中,还要供你上大学。你想读什么就读什么,想去哪里读就去哪里读。” 他顿了顿,又说:“打井的钱,哥有办法。你上学的钱,哥也有办法。以后咱们家,再也不会为钱发愁了。” 周小云的眼睛红了:“哥……” “傻丫头。”周卿云揉了揉她的头,“快去休息休息,你床头的柜子了,有哥从北京带来的零食,可好吃了。后天哥送你去学校。” 第118章 有合適的姑娘吗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8章 有合適的姑娘吗 晚饭很简单,中午的剩菜热了热,又煮了一锅小米粥。 但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格外温馨。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跳动,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窑洞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周王氏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多吃点,你看你,出去才几天,人都瘦了。” “妈,我胖了。”周卿云哭笑不得,“在北京天天好吃好喝的,还上了春晚,怎么可能瘦?” “妈看著就是瘦了。”周王氏固执地说,“在外面哪有在家里吃得好?明天妈给你燉只鸡,好好补补。” 周卿云心里暖暖的,没再反驳。 这就是母亲。 在她眼里,不管孩子多大,永远都需要照顾,永远都需要“补补”。 吃完饭,周小云去收拾作业还有后天返校要带的行李。 周卿云和母亲坐在炕上聊天。 煤油灯下,周王氏拿出针线筐,开始补一件周卿云的旧衣服。 那是他高中时穿的,肘部磨破了,母亲一直没捨得扔,补补还能穿。 周卿云看著母亲在灯光下一针一线地缝补,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总是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 那时他还在读书,晚上写作业,母亲就坐在旁边陪著他,偶尔抬头看看他,眼神里满是慈爱。 后来他去上海读书,工作,结婚,生子。 母亲不肯离开老家,说在城里住不惯。 他只能每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母亲都会提前准备好他爱吃的,然后坐在炕上,看著他吃,问他工作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再后来,母亲病了。 他赶回来时,母亲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还拉著他的手说:“卿云,妈没事,你別担心。你在外头好好工作,別总惦记家里。”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卿云?想什么呢?”周王氏的声音把周卿云从回忆中拉回来。 “没什么。”周卿云摇摇头,“妈,您別补了,这衣服我都不穿了。” “补补我还能穿。”周王氏说,“你现在是名人了,穿不了这破衣服。但妈妈老了,无所谓,衣服破点没事,只要乾净整齐。不能让人说閒话就行。” 周卿云心里一酸。 这就是他的母亲。 朴实,善良,永远想著怎么不给儿子添麻烦,怎么维护儿子的名声。 “妈,”他轻声说,“等打井的事办完了,我在县里买套房子,您和小云搬去县里住吧。县里条件好,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电扇,您也不用每天去拉水了。” 周王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补:“妈不去。妈在这儿住惯了,去县里不自在。” “可是这儿太苦了。”周卿云说,“冬天冷,夏天热,天天都是灰濛濛的黄土飞……” “苦什么?”周王氏笑了,“妈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再说了,村里这么多人都这么过,妈怎么就过不了?” 她抬起头,看著儿子:“卿云,妈知道你是孝顺。但妈真的不想去县里。这儿是咱们的家,你爸在这儿,咱们一家人的根在这儿。” 周卿云沉默了。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 这儿是他们的根,是他们一家人的记忆所在。 父亲长眠在这片黄土下,他们一家人的悲欢离合都发生在这里。 可是……他真的不想让母亲再受苦了。 “妈,那这样,”周卿云换了个说法,“等井打好了,水通了,咱们建个大瓦房。” 一说到这,周卿云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你看这次家里才来几个人,就已经住不下了,以后要是我结了婚,有了小孩,这小窑洞是不是更住不下了。” “我们建个大点的瓦房,最好是两三层的。” “墙面刷的白白的,不会掉灰,屋里和院子里都铺上砖,再装上大炉子或者地炕。这样冬天就不冷了。” 周王氏想了想,本想开口拒绝。 但一听到周卿云说娶媳妇生小孩,眼神顿时也亮了起来。 顿时点头:“这个行。不过得等打井的事办完了再说。打井是大事,不能耽误。” “嗯。”周卿云点头。 煤油灯的光跳动著,母亲的身影在土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周卿云看著母亲认真缝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外头无论多累多难,只要想到家,想到母亲和妹妹,就有力量继续往前走。 窗外,夜色渐深。 黄土高原的冬夜,星空格外璀璨。 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 偶尔有流星划过,在夜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周卿云走出窑洞,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星空。 前世他很少有这样静下心来仰望星空的时候。 在上海,天空总是灰濛濛的,偶尔能看见几颗星星就不错了。 而在这里,星空是如此辽阔,如此震撼。 “哥,你站在这儿不冷吗?” 周小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姑娘披著棉袄走出来,手里还拿著本书。 “不冷。”周卿云回头,“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著。”周小云走到哥哥身边,也仰头看星空,“哥,上海的星空也这么好看吗?” “没有。”周卿云说,“上海的星星很少,没有这么亮,也没有这么多。” “那哥你会想家吗?”周小云问,“在上海的时候。” “会。”周卿云实话实说,“特別是晚上,看著窗外陌生的灯光,就会想家,想妈,想你。” 周小云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哥,我以后也想去上海读书。” “好啊。”周卿云笑了,“最好也来復旦,等你考上大学,就来上海,哥照顾你。” “嗯!”周小云用力点头。 兄妹俩站在院子里,看著星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聊学校的事,聊村里的变化,聊未来的打算。 夜风很冷,但心里很暖。 不知过了多久,周小云打了个哈欠。 “去睡吧。”周卿云拍拍妹妹的肩膀,“明天还要早起。” “哥你也早点睡。” “好。” 周小云回窑洞了。 周卿云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窑洞里,母亲已经补好了衣服,正在收拾针线筐。 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 “妈,您也早点睡。”周卿云说。 “这就睡。”周王氏把针线筐放好,“卿云,妈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周王氏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问:“你在上海……有没有遇到合適的姑娘?” 周卿云一愣,隨即笑了:“妈,您怎么问这个?” “妈就是问问。”周王氏有些不好意思,“你也不小了,十九了。要是遇到合適的,就处处看。妈不催你,就是……就是想著,要是你能成个家,妈也就放心了。” 周卿云心里一暖。 母亲永远惦记著孩子的终身大事,但又不敢催,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 “妈,我现在还小,不著急。”周卿云说,“等事业稳定了再说。” “也是。”周王氏点头,“你现在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不能分心。妈就是隨口一问,你別放在心上。” 但她眼神里的期待,周卿云看得很清楚。 前世他结婚晚,母亲等到最后也没能看见孙子孙女。 这一世,他一定会让母亲安心。 只是……感情的事,急不来。 周卿云躺到炕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几张面孔:齐又晴温婉的笑容,陈安娜热情的眼神,冯秋柔知性的气质,还有那只是一面之缘的陈念薇那清冷的侧脸…… 他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打井,是改变家乡,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至於感情……顺其自然吧。 窗外,风声渐紧。 黄土高原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但在窑洞里,在土炕上,周卿云却睡的格外香甜。 因为这里,是家。 第119章 出去躲躲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9章 出去躲躲 大年初五,凌晨五点。 白石村还在沉睡中,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窑洞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估计早起准备赶集或是出门的人家。 周卿云站在自家窑洞前,打了个哈欠,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雾。 他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又检查了一下脚上的棉鞋,鞋底纳得厚厚的,走山路不硌脚,但也不太跟脚。 “哥,我收拾好了。” 身后传来妹妹周小云的声音。 小姑娘背著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提著两个塞得满满的蛇皮袋。 十五岁的小姑娘,拖著这么多行李,看起来都吃力。 周卿云赶紧接过蛇皮袋,入手沉甸甸的。 “怎么这么多东西?”他皱眉。 “妈装的。”周小云小声说,“咸菜、腊肉、饃饃……她说我在学校吃不好,得多带点。” 周卿云掂了掂手里的袋子,一个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再看妹妹背上那个书包,鼓得都快撑破了。 “妈也真是……”他苦笑,“走吧,趁时间还早,应该能赶上张叔的车。” 兄妹俩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镇上的山路。 天还没亮透,山路一片漆黑。 周卿云打著手电筒,是那种白铁皮的装两节一號电池的老式手电,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路。 周小云紧紧跟在哥哥身后,踩著他的脚印往前走。 “哥,其实你不用送我的。”走了一段,周小云小声说,“我都自己走了三年了,认识路。” “今年不一样。”周卿云头也不回,“东西太多了,你拿不动。” “我可以分两次拿……” “別废话,好好走路。” 周小云不说话了,只是紧紧跟著哥哥的脚步。 其实周卿云执意要送妹妹,除了东西多这个原因,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他得出门躲一躲。 自从大年初三那夜,母亲隨口问了一句“有没有遇见合適的姑娘”后。 就仿佛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从第二天初四一大早开始,上门说亲的媒婆就络绎不绝,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群结队地来。 初四那天下午,周家窑洞前一下子来了五个媒婆。 那场面,比镇领导来视察还要壮观。 五个中年妇女,穿红戴绿,一个个能说会道,把周卿云围在中间,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没了。 “卿云娃子,婶子给你介绍个好的!镇供销社李主任的闺女,中专毕业,在粮站上班,端著铁饭碗呢!” “李家那个哪有我家这个好?县教育局王副局长的外甥女,师范毕业,现在在县一小教书,知书达理,配你正合適!” “你们都让让!我这边可是县纺织厂厂长的侄女,正式工,一个月工资六十八块五!人长得也俊,大眼睛,长辫子……” 周卿云被吵得头昏脑涨,还得赔著笑脸。 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能直接撕破脸。 可要是答应了见面,那更麻烦。 他一个都不想见,一个都不能见。 倒不是他眼光多高,只是…… 周卿云的脑海中闪过几张面容。 哎…… 自己感情的事,本就复杂,哪能再添乱? 所以初四晚上,周卿云就打定主意:初五一早,送妹妹去上学,顺便“避难”。 “哥,你想啥呢?”周小云的声音把周卿云从回忆中拉回来。 “没什么。”周卿云摇摇头,“走快点,赶六点半张叔的车。” 兄妹俩加快了脚步。 山路崎嶇,上坡下坎。 周卿云將两袋蛇皮袋用麻绳绑在一起扛在肩上,走一会儿就得换个边。 周小云背上的书包也很重,小姑娘咬著牙,一声不吭地跟著。 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边终於泛起了微光。 远处,镇子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低矮的平房,裊裊的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鸡鸣……小镇醒了。 走到镇口时,周卿云已经满头大汗。 他放下蛇皮袋,喘了几口气。 “哥,累了吧?”周小云赶紧从书包里掏出水壶,“喝点水。” 周卿云接过水壶,灌了几口。 冰凉的水下肚,才感觉舒服些。 “走吧,车应该快来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一里多长。 街两边是供销社、邮局、卫生院、粮站,还有几家私人开的小店铺。 因为是年初五,很多店铺还没开门,街上冷冷清清的。 但在镇子唯一的十字路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路边。 车身是军绿色,漆面斑驳,有的地方已经锈蚀了。 车玻璃上贴著红纸,写著“恭贺新春”四个大字。 车顶的行李架上绑著几个麻袋和竹筐,看样子已经有人赶早来占位置了。 车旁边是个早点摊:一个简易的棚子,几张破旧的长条桌,几条长凳。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在炸油条。 油锅滋滋作响,香气飘得老远。 两个男人坐在桌边吃早饭,一个是司机,四十多岁模样,穿著褪色的军大衣,正大口喝著豆浆;另一个是售票员,三十来岁,手里拿著油条,一边吃一边和司机聊天。 看见周卿云兄妹走过来,售票员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哟,卿云娃子!小云!这么早?” 司机也抬起头,咧嘴笑了:“卿云回来了?听说你上春晚了?了不得!” 周卿云笑著走过去:“张叔,李哥,新年好。” 司机姓张,叫张建军,是镇上有名的“老司机”。 售票员姓李,大家都叫他小李子。 这些年,整个镇子也就周家这对兄妹考上县里的中学,同时家里还坚持咬著牙给送过去读。 所以周卿云坐这司机的车坐了六年,小妹也坐了三年,大家早就是老熟人了。 “新年好新年好!”张建军站起身,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你小子,真给咱镇爭光!我除夕看的春晚,见你小子在台上唱歌,把我家那口子都激动坏了!” 小李子也凑过来:“卿云,你现在可是名人了!镇上都在传,说上海的大领导都开车来找你?” “不是领导,是杂誌社的编辑。”周卿云解释。 “那也一样!”张建军大手一挥,“反正就是有出息!来,坐下吃饭,叔请客!” “不用不用……” “客气啥!”张建军已经朝摊主喊了,“王婶,再来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笼包子!” 周卿云推辞不过,只好拉著妹妹坐下。 第120章 发车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20章 发车 车站边的早点摊很简陋,但很乾净。 桌子擦得发亮,碗筷都在热水里烫著。 王婶端来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又上了两笼小笼包。 说是小笼包,但其实就是小肉包,麵皮有些厚,但肉馅实在,咬一口满嘴流油。 “快吃快吃,趁热。”张建军热情地招呼。 周卿云也確实饿了。 凌晨四点起床,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此时早就飢肠轆轆。 他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嗯,香! “小云,你也吃。”周卿云给妹妹夹了个包子。 周小云小口小口地吃著,很斯文。 “卿云,你这趟送妹妹上学?”小李子问。 “嗯。”周卿云点头,“东西多,她一个人拿不动。” “是该送送。”张建军说,“现在路上不太平,小姑娘一个人不安全。” 这话说得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特意赶这么早,坐张建军的车,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为了安全。 八九十年代跑运输,可不是什么轻快活。 这行当赚钱是赚钱,但那真是刀口舔血,用命赚钱。 危险不光来自交通事故。 这时的路况差,车况更差,翻车、拋锚是常事。 但更危险的是,八九十年代是车匪路霸最猖獗的年代。 一趟长途跑下来,路上不遇见几个小偷、劫匪,那比后世中彩票还难。 更可怕的是,有些黑心的客运司机甚至会和劫匪勾结,將乘客“送货上门”。 那就是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但张建军的车不一样。 张建军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年轻时当过兵,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 他在战场上负过伤,立过功,退伍后拿著补助款买了这辆中巴车,跑镇里到县城的线路。 这一跑,就是七八年。 这些年別的车在路上出没出过事,周卿云不清楚。 但张建军的车,一次事都没出过。 所以镇上去县里的人,只要时间能赶得上,都愿意坐他的车。 为啥? 一是张建军人实在,不宰客,票价公道。 二是他当过兵,有血性,路上遇到事真敢上。 三是他车上常年备著几根钢棍,都是真傢伙,钢棍是一指粗的螺纹钢,一头用布条缠的严严实实,不打滑还抓的牢,而一头则特意打磨出了长长的三棱尖头,尖头上还有三条深深的沟槽,完全就是放大版的三棱军刺。 “张叔,最近路上不太平吗?”周卿云边吃边问。 张建军喝了口豆浆,摇摇头:“年关哪有什么太平日子,我们要过年,这帮车匪路霸也要过。年前我去县里,在七里坡那儿就遇到一伙拦路的。三个小年轻,拿著刀,要收『过路费』。” 周小云听得瞪大了眼睛。 “后来呢?”周卿云问。 “后来?”张建军笑了,“我把车一停,拎著棍子就下去了。那三个小子一看我这架势,撒腿就跑。我追上去,逮住一个,一顿胖揍,另外两个跑没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能想像那场面。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拎著特製的钢棍,追著三个持刀的劫匪打。 “张叔威武。”周卿云由衷地说。 “威武啥?”张建军摆摆手,“就是不能惯著这帮兔崽子。你越怕,他们越囂张。你硬气一点,他们反倒怂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卿云,叔跟你说实话。现在跑车这行,不好干。路上不太平,油还不好加。但我这车,只要还跑一天,就得保证乘客安全。这是底线。” 周卿云点点头,心里对这位退伍老兵又多了几分敬意。 “对了卿云,”小李子忽然想起什么,“你这次去县里,待几天?” “送完小云就回来。”周卿云说,“村里还有事。” “打井的事?”张建军问,“我听说了。卿云,你这是办好事,叔支持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谢谢张叔。” 几人吃著早饭,閒聊著。 陆陆续续又有乘客来了。 有去县里走亲戚的,有去做生意的,有去上班的。 看见周卿云,都热情地打招呼。 “卿云回来了?” “春晚唱得真好!” “给咱们镇爭光了!” 周卿云一一应著,脸上保持著笑容,心里却有些无奈。 成名,有时候也是负担。 “哥,车快开了。”周小云小声提醒。 周卿云看了看表,六点二十。 中巴车六点半发车,现在该上车了。 “张叔,李哥,我们先上车了。”周卿云起身。 “行,你们先上去占位置。”张建军说,“我吃完就来。” 周卿云提著蛇皮袋,周小云背著书包,两人上了中巴车。 车里已经坐了一半人。 过道里堆著不少行李:麻袋、竹筐、蛇皮袋,还有两只活鸡,装在竹笼里,咯咯地叫著。 周卿云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放好。 周小云坐在里面,他坐在外面。 车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早点摊的棚子顶上,结著一层白霜。 王婶还在炸油条,热气腾腾的。 张建军和小李子吃完早饭,正在擦嘴。 又过了几分钟,乘客都上齐了。 张建军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车身微微震动。 小李子站在车门边,开始售票:“去县里的,买票了!一块五一位,大件行李另算!” 周卿云掏出四块钱,两个人,加行李。 不过李哥將一块钱的行李钱给他退了回去。 车缓缓开动。 驶出镇子,上了公路。 说是公路,其实就是一条铺了砂石的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顛簸得厉害。 周卿云紧紧抓住前排座椅的扶手,周小云则紧紧抓住哥哥的胳膊。 窗外,黄土高原的景色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光禿禿的山樑,深不见底的沟壑,偶尔可见的窑洞和村庄。 远处,一轮红日正从山后缓缓升起,给大地镀上一层金色。 “哥,你看,日出。”周小云指著窗外。 “嗯,真美。”周卿云说。 是啊,真美。 这就是他的家乡。 贫瘠,艰苦,但壮美,辽阔。 车子在顛簸中前行。 张建军开得很稳,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 车上的人大多在打盹,只有几个孩子在嬉闹。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到了县里,送完妹妹,要不要去一趟邮局? 陈副总编他们昨天应该已经到上海了,也不知道单行本的宣传工作进行到哪一步了。 小乡村消息闭塞。 版税合同公开没有? 引发风波没有? 他和《萌芽》,能不能扛得住? 想著想著,困意便袭来。 凌晨四点起床,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他確实累了。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时候,车子突然一个急剎车! “吱……” 刺耳的剎车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周卿云猛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往前看去,只见公路中间,一根四五米长的枯树横倒在路上,边上站著三个人。 三个年轻男人,穿著邋遢,手里拿著短刀和钢管,就这样大大咧咧的拦在路中间。 车匪路霸! 还真给自己遇上了。 第121章 危机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21章 危机 周卿云上辈子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是真的快要忘记遇上车匪路霸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这冷不丁的遇上一次,看著车窗外那三个年轻男人手里明晃晃的杀猪刀。 別说,他心里还真有点小紧张。 那刀一看就是真傢伙,刀身油光发亮,刀刃在晨光下闪著寒光。 一看就是长期杀年猪、宰牛羊磨出来的利刃,要是砍在人身上,绝不比砍猪肉费力。 周卿云下意识地看了眼身边的小妹。 奇怪的是,周小云脸上居然没有一点惊慌,只是淡然地看了看车外,隨后便窝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本书看了起来。 她的样子,仿佛窗外不是拿著刀的劫匪,而是路边几棵无关紧要的树。 再环顾车厢,周卿云更惊讶了。 车里的乘客一个个也同样淡定得不得了。 前排那个抱著孩子的妇女,正低头逗弄著怀里的婴儿;中间几个中年男人还在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聊天,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转到了镇上新开的录像厅有几盘特劲爆的录像带;后排几个年轻人甚至掏出了扑克牌,小声说著“要不要再来一把”。 整个车厢,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就是这些日常的、平静的声音。 一点也没有遇见劫匪的紧张感。 周卿云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驾驶座那边有了动静。 司机张建军“呸”地吐掉嘴里的菸蒂,骂了句“狗日的”,然后弯腰从座位底下抽出根钢棍。 他拎著钢棍,推开驾驶室的门便直接跳了下去。 “小兔崽子!”张建军一下车就吼了起来,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公路上传得老远,“上次是爷打轻了吗?今天还敢来!”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步往前走。 褪色的军大衣在晨风中扬起,四十多岁的汉子,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钢棍拖在地上,划出点点火光。 那气势,就像下山的猛虎。 售票员小李子没下车,但也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钢棍,守在了中巴车上客的门前。 他一手扶著车门,一手握著钢棍,眼睛死死盯著车外。 周卿云又看向车外。 这一看,他明白了为什么车上乘客那么淡定。 只见张建军下车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三个劫匪,竟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中间那个拿杀猪刀的,手还抖了一下。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有几分怯意。 显然,他们记的上次胖揍他们的张建军。 周卿云的心放了下来。 看来张叔在这条路上確实是威名赫赫,光靠气势就能镇住场面。 他放鬆了紧绷的神经,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自己居然紧张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前世在上海待久了,见惯了文明社会的秩序,都快忘了这年头出门在外,能依靠的还是血性和拳头。 然而就在周卿云以为事情即將这样过去的时候…… “哗啦!” 路两边的土堆后,突然又冒出四个人! 这四个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两人一组,分工明確。 一组拿著大砍刀,直扑中巴车上客的门,堵住了小李子;另一组则和之前的三人匯合,很快形成了五打一的局面。 五对一! 张建军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五个人围攻。 而且这些人手里都有傢伙:杀猪刀、大砍刀、铁链、木棍…… 周卿云的心“咯噔”一下,又提了起来。 张叔是当过兵,但他不是当过超人啊。 一对三,他靠的是一股子气势才能压过那几人。 其实如果那三人心中不怯,三打一他们都还是很有胜算的。 但现在又多了两人,还有两人在车门前虎视眈眈…… 张叔就是再能打,也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张建军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 他心中难得有点慌了。 这条线路他跑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多人一起行动的。 当兵的也是人啊,又不是刀枪不入。 这几人中但凡有一人手中的武器打到了他的身上,他今天都得完蛋。 张建军缓缓后退,一直到背靠到了车头上才停住脚步。 他紧紧握著手中的钢棍,目光凶狠,死死盯著慢慢围上来的五人。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凶险的战场…… 越南的热带丛林里,他也曾这样背靠大树,面对著数倍於己的敌人。 “妈的,你这个死丘八!” 拿杀猪刀的劫匪见同伙都到齐了,顿时囂张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刀尖指著张建军:“上次你运气好,让你把我兄弟打了。今天,你有种倒是上啊!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打过几个!” 车外的气氛越来越凶险。 五个人缓缓围拢,形成了一个半圆。 张建军背靠车头,退无可退。 晨光下,刀刃闪著寒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狰狞。 车內,乘客们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轻鬆。 抱孩子的妇女紧紧搂住了孩子,脸色发白;打牌的几个年轻人收起了扑克,紧张地看著窗外;聊天的中年男人们也沉默了,眼神里透著担忧。 小李子守在车门,想下去帮忙,但被两个拿大砍刀的劫匪堵著,根本出不去。 他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钢棍握得死紧。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刻…… “啪!” 一声脆响。 坐在车厢中部的一位老爷子,把手里的旱菸杆重重磕在了座椅扶手上。 这老爷子看起来有七十多了,头髮花白,满脸皱纹,背还有点驼。 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是双破布鞋。 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老爷子颤巍巍地站起身,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扁担,那是他挑行李用的,枣木的,磨得油光发亮。 “干啥呢?都干啥呢?” 老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他拄著扁担,目光扫过车厢里的男人们:“咱们车上可有十几號人哩!还能怕了车下那几个小鱉犊子?”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下面带把的,跟著老汉我一起下去!乾死这帮狗日的!老子当年打鬼子的时候都没怕过,还能怕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这话带著浓重的陕北口音,粗獷,直白,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 打鬼子…… 这三个字,在1988年的中国,依然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第122章 西北狼不怂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22章 西北狼不怂 车厢里只静了不到一秒。 然后,“哗啦”一声,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的肌肉把棉袄撑得鼓鼓的。 他从行李架上抽出一根撬棍……看样子是干工地的。 “老爷子说得对!”汉子吼道,“咱们陕北的汉子,可以穷,可以懒,但绝对不能说咱怂!”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学生。 他左右看了看,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扳手? 也不知道他依学生隨身带扳手干什么。 “妈的,跟这群王八蛋拼了!”眼镜男脸涨得通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此时的车厢內就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老爷子那一嗓子,瞬间唤醒了整车男人的血性。 没一会便窜出了七八个人,大家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傢伙式”。 有从行李里抽出来的铁锹,有解下来的皮带,有拿在手里的热水壶,甚至还有个大叔举著个醃菜罈子。 周卿云看著这一幕,目瞪口呆。 这……这也行? 但他没时间多想了。 热血涌上来,他也“腾”地站起身。 可是找什么呢?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哥,给!”周小云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吊东西,塞到哥哥手里。 周卿云低头一看…… 好傢伙,一吊带骨头的老腊肉! 足有五六斤重,硬邦邦、黑乎乎、油亮亮。 这是母亲特意给妹妹带的,让她在学校改善伙食的。 这玩意,又硬又重,抡起来,真挨一下,不比钢管打一下轻。 周卿云握紧了腊肉,心里涌起一股豪气。 奶奶的,我周卿云拿得起笔,但也一样拎得动刀!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西北汉子,遇上事,就没怂过! “走!”老爷子一声令下,拄著扁担就往车门走。 一群人呼啦啦跟了上去。 守在车门前的两个劫匪本来还虎视眈眈地看著小李子,一脸轻蔑。 但在看到车上一下子要衝下来八九个人,顿时就怂了。 这两人是今天临时被叫来的。 三癩子……就是那个拿杀猪刀的。 本来跟他们说,只是来嚇唬嚇唬人就好,事成之后能分他们一份钱。 但三癩子也没说,这活能要人命啊! 你看看这车上的这群人,一个个眼睛通红,咬牙切齿,手里拿什么的都有。 铁锹、撬棍、扳手、扁担,还有个小子举著块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架势,哪里是乘客? 分明是一群饿狼! “妈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跑! “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两人调头就跑,连大砍刀都不要了,“咣当”两声扔在地上,撒丫子就往路边的沟里窜。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车前的五个人本来都向著张建军围了过去,正准备动手。 没想到眨眼间,形势逆转了。 刚刚还是五打一的局面,一下子变成……被包围了? 五个人回过头,看见中巴车上衝下来八九个汉子,一个个手里拿著傢伙,气势汹汹地扑过来。 为首的还是个拄著扁担的老头子,一边走一边骂:“小鱉犊子,今天不打断你们的狗腿,老汉我跟你姓!” “我……我操……” 拿杀猪刀的三癩子腿都软了。 他们平时在这条路上劫道,遇到的都是忍气吞声、破財消灾的乘客。 哪见过这阵仗? 这哪是乘客? 这分明是土匪啊! 比他们还像土匪! “跑!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五个人顿时作鸟兽散。 但这时候想跑,已经晚了。 张建军憋了一肚子火,见他们要跑,手里的钢棍脱手而出,“呼”地一声飞了出去。 “砰!” 钢棍精准地砸在了一个劫匪的腿弯上。那劫匪“嗷”一声惨叫,扑倒在地,抱著腿打滚。 “抓住他!”老爷子喊道。 一群人呼啦啦冲了上去。 那劫匪还想爬起来跑,但刚起身,就被一根扁担扫在腰上,“啪”的一声,又趴下了。 接著是铁锹、撬棍、扳手……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当然,大家下手都有分寸,没往要害打,但也足够让这小子哭爹喊娘了。 “別打了!別打了!我错了!爷爷们饶命啊!”劫匪抱著头,缩成一团。 其他四个劫匪早跑没影了,只剩下这一个倒霉蛋。 “捆起来!”张建军走过来,捡起钢棍。 立刻有人找来绳子。 直接是从行李架上解下来的绑行李的麻绳。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全身都是脚印的劫匪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手法,一看就是常干农活,捆得那叫一个扎实,五花大绑,跟捆年猪似的。 劫匪被捆得动弹不得,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张叔,咋处理?”有人问。 张建军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送县里派出所。严打的余威可还在,这小子送进去,別说过年,怕是以后几年都要在铁窗里吃免费的年饭了。” “好!” 眾人一阵欢呼。 老爷子拄著扁担,走到劫匪面前,用扁担头戳了戳他:“小鱉犊子,学啥不好学抢劫?老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跟鬼子拼刺刀呢!你们倒好,抢自己人?呸!” 劫匪哭丧著脸,一句话不敢说。 “行了,上车,赶路。”张建军招呼大家。 眾人合力將劫匪抬上车。 坐是不可能给他坐的,直接就扔在过道里。 那小子被捆得结结实实,只能像条虫子一样蠕动。 车子重新发动。 此时车厢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还紧张的乘客们,现在一个个眉开眼笑,兴高采烈地討论著刚才的事。 “老爷子,您真猛!那么大年纪了还敢上!” “嘿嘿,老汉我当年在部队,一个人挑了三个鬼子!” “张叔,您那一下真准!一棍子就撂倒了!” “小意思,当年在越南……” 周卿云坐回座位,手里还攥著那吊腊肉。 他看著车厢里热闹的景象,忽然笑了。 这就是陕北的汉子。 平时可能懒散,可能粗俗,可能为了一点小事吵架。 但真遇上事,没人怂。 该上就上,该干就干。 这就是他的乡亲。 前世他在上海待久了,见惯了文明人的客气和疏离,差点忘了这种粗糲的、血性的、直接的生命力。 “哥,腊肉……我还要带回学校吃呢。”周小云小声说。 周卿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腊肉,笑了:“这玩意,还挺好使。” “咱妈要是知道我们把腊肉这样用,非得骂死我俩不可。”周小云也笑了。 车子在公路上顛簸前行。 过道里,那个被捆成粽子的劫匪小声呻吟著。 没人理他。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这趟送妹妹上学,还真没白来。 不仅躲过了媒婆的围堵,还亲眼见证了一场“人民战爭”。 咱西北狼……不怂! 第123章 故地重游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23章 故地重游 也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经过公路上那一出惊心动魄的闹剧后,中巴车后面的旅程顺利的不得了。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上平稳行驶,连冬天雪地最容易发生的陷车都没有遇上。 柴油发动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车上的人们说说笑笑,话题已然从刚才的劫匪转到了家长里短、春节见闻。 两个小时后,县城到了。 说是县城,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一点的镇子。 街道比镇上宽一些,房子高一些,人多一些。 但依然是黄土路为主,只有主干道做了硬化。 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偶尔能看见两三层的楼房:那是县政府、县医院、百货大楼。 中巴车穿过县城,驶向县一中的方向。 县一中在县城东边,离汽车站不算远。 车子经过校门口时,司机张建军踩了一脚剎车。 “吱……” 车子稳稳停在县一中门口。 “卿云,小云,到了。”张建军回头喊道。 周卿云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蛇皮袋。 周小云也背好了书包。 兄妹俩一前一后往车门走。 走到车门时,售票员小李子拉住了周卿云。 “云娃子,”他压低声音说,“我们下午三点半返程,你要是赶得上,就去老车站等我们。要是赶不上,就在县城住上一天。” 他顿了顿,看了眼车外:“过年关,世道不太平,注意安全。” 周卿云点点头,心里一暖:“谢谢李哥,我知道了。” 下了车,周卿云看著中巴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向县城深处。 透过车窗,能看见车厢里的人们还在兴奋地討论著什么,而被捆在过道里的那个倒霉劫匪,则被人直接拎到了李哥身边坐著。 估计是直接送去派出所了。 周卿云笑了笑,转身看向县一中。 县一中的大门还是老样子。 两扇锈跡斑斑的铁门,门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米脂县第一中学”。 字是繁体字,木牌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圆了。 校门旁边是门卫室,一个穿著军大衣的老头正坐在里面烤火。 周卿云提著蛇皮袋,带著妹妹走过去。 “大爷,新年好。”他敲了敲窗户。 门卫大爷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眯著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哟!这不是周卿云吗?” 周卿云一愣:“大爷,您还记得我呢?” “记得!咋能不记得?”大爷推开窗户,脸上堆满笑容,“咱们县的高考状元,考上復旦大学的!去年七月,你的照片还在校门口光荣榜上贴了小半年呢!” 他上下打量著周卿云:“小子,长高了,也壮实了。上海是不是特別繁华。” “还行,其实也就是比我们这里楼高点,人多点。”周卿云笑著说道。 “了不得!了不得!”大爷竖起大拇指,“给咱们学校爭光了!给咱们县爭光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门卫室走出来,看见周卿云手里提著的蛇皮袋,又看了眼周小云背著的书包:“送妹妹上学?” “嗯。”周卿云点头。 “来来来,我帮你拿一个。”大爷不由分说,接过周卿云手里的一个蛇皮袋,“小姑娘初三了吧?今年该考高中了?” “是。”周小云小声回答。 “好好学,跟你哥一样,考个好大学!”大爷笑呵呵地说著,领著兄妹俩往校园里走。 走进校门,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县一中的校园不大,总共就四栋楼,两栋栋教学楼分初中部和高中部,一栋办公楼,还有一栋宿舍楼。 教学楼是三层红砖楼,办公楼是两层的,宿舍楼最老旧,只有两层,青瓦红墙,一看就是五六十年代的建筑风格。 校园里很安静。 现在是寒假,非毕业班的学生要等到元宵节后才开学,只有毕业班提前返校。 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锈跡斑斑,单槓上掛著一层白霜。 “宿舍楼还是老样子。”大爷指著远处那栋最旧的楼,“一楼男生,二楼女生。楼梯口有铁门,晚上锁。” 周卿云点点头。 这些他都知道。 他在这里读了六年书……初中三年,高中三年。 对这所学校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上一世也曾在上海的无数个夜晚里梦回此地。 那栋红砖青瓦的宿舍楼,他住了六年。 十几个人一间屋子,上下铺,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晚上十一点熄灯后,他点著煤油灯看书,煤油味熏得人头疼。 但就是在这里,他读完了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所有能借的书。 就是在这里,他决定了要考復旦,要走出去,要看更大的世界。 “到了。”大爷的声音把周卿云从回忆中拉回来。 宿舍楼前,几个女生正提著行李往里走。 看见周卿云和门卫大爷,都好奇地看了一眼。 “卿云,我就送到这儿了。”大爷把蛇皮袋递给周卿云,“还得回去看门。” “谢谢大爷。”周卿云赶紧道谢。 “客气啥。”大爷摆摆手,又对周小云说,“小姑娘,好好学啊!” 说完,他背著手,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了。 周小云看著哥哥:“哥,咱们上去吧。” “好。” 兄妹俩提著行李,走进宿舍楼。 一楼是男生宿舍,走廊里晾著一些衣服,有男生在宿舍里说话,声音很大。 楼梯在走廊尽头,有一扇焊接在柱子上的大铁门。 不过现在开著,要等晚上熄灯后才会锁。 上到二楼,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女生宿舍明显比男生宿舍乾净,走廊里没有乱扔的垃圾,墙壁上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涂鸦。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 周小云的宿舍在205號。 门虚掩著,周卿云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宿舍里生了炉子,一个小小的铁炉子放在屋子中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 炉火烧得正旺,上面坐著个铁皮水壶,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而在墙角边则整齐的码放著一堆蜂窝煤。 这是尖子班学生宿舍才有的待遇。 普通班宿舍炉子里烧的煤要学生自己买,所以大家一般都凑钱买更便宜的煤球或煤块。 宿舍不大,大概十五六平米。 靠墙摆著四张双层铁床,住了八个人。 现在已经有四五个人到了,还有两位家长在帮著整理床铺。 看见周卿云进来,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几个女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这也难怪,1988年的县一中,男生进女生宿舍本来就是稀罕事。 更何况是周卿云这样年轻高大、长相还帅气的男生。 周卿云被大家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小云,哪个是你的床?” “那个。”周小云指著靠窗的一个下铺。 那个床位在放假前已经被周小云收拾的乾乾净净,就剩一张光床板。 “哥,这是刘娟,这是王丽,这是张秀英……”周小云小声给哥哥介绍室友。 几个女生都有些靦腆,对周卿云小声说了句“你好”后,就赶紧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只有那个叫刘娟的女生,胆子似乎大一些,一直偷偷观察周卿云。 第124章 哥,供的起你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24章 哥,供的起你 周卿云开始帮妹妹整理东西。 他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咸菜罈子、腊肉、炒麵、换洗衣服、书本…… 每拿出一样,周小云就接过去,放到该放的地方。 兄妹俩配合默契,动作很快。 但周卿云总感觉有一道目光在盯著自己。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娟的眼睛。 那姑娘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 可没过几秒,又偷偷抬起头,瞟了他一眼,然后又赶紧低下头。 再看,再瞟,再看…… 周卿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拉链拉好了啊。 又摸了摸衣服扣子……也都扣好了。 脸上也没有什么脏东西。 那这姑娘老看自己干什么? 周卿云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东西很快就整理完了。 周卿云看了眼手錶,都十一点多了。 比他来得早的那两位家长已经收拾好东西,早就离开了,估计是要赶回程的车。 宿舍里只剩下周卿云一个男人,和六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周卿云感觉自己也该走了。 “小云,”他开口,“都收拾好了?” “好了。”周小云点头。 “那……”周卿云看了眼宿舍里的其他女生,“我请你们出去吃饭吧?”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上一世养成的习惯,总是会在这一世弄出点小尷尬出来。 果然,几个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刘娟倒是眼睛一亮,但看了看其他室友,也没敢开口。 周小云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小声说:“哥,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去食堂吃。” 周卿云后悔自己说错话,他不是捨不得钱。 现在他手里有钱,《萌芽》给的稿费还剩不少。 请几个小姑娘吃顿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不能请。 为什么? 因为人情。 这些姑娘都是从各个乡镇考上来的,家境虽然不清楚,但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今天他请了这顿饭,花了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姑娘心里会记著这份人情。 西北人讲究回礼。 你今天请了我,我改天一定要回请你。 这是规矩,是脸面。 可一顿饭十块八块的,对周卿云来说是小事,对这些姑娘来说,可能就是她们一周甚至一个月的生活费。 要是为了回请这顿饭,让小姑娘省吃俭用甚至饿肚子,那他就不是帮忙,而是添麻烦了。 穷苦时期有穷苦时期的人情往来,不能和后世比。 “那行,”周卿云改了口,“我送你去食堂?” “不用,哥,”周小云摇头,“你去忙你的吧。我知道食堂在哪儿。” 周卿云想了想:“这样,我带你出去吃。食堂今天刚开学,估计没什么好吃的。” 说完周卿云又看向其他几位女生。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刘娟开口了:“谢谢……不用了。我们带了乾粮,一会儿泡点开水就行。”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確……大家各吃各的就好了。 周卿云也点点头:“那行,你们忙。小云,走吧。” 兄妹俩出了宿舍楼。 走在校园里,周小云小声说:“哥,其实你不用请她们的……” “我知道。”周卿云拍拍妹妹的头,“是哥考虑不周。不过话都说出口了,总要问一嘴。” 走出校门,周卿云左右看了看。 县城果然比镇上热闹。 虽然是年初五,但已经有不少店铺开门了。 路对面就有个小饭店,门口掛著蓝布帘子,帘子上用白粉笔写著“臊子麵、凉皮、肉夹饃”。 “就那儿吧。”周卿云指了指。 兄妹俩穿过马路,掀开帘子走进饭店。 店里不大,摆了四五张方桌。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坐在柜檯后面打盹。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吃啥?” “两碗臊子麵。”周卿云说,“再来个凉拌黄瓜,一个猪头肉。” “臊子麵一块二一碗,黄瓜三毛,猪头肉一块五。”老板麻利地报出价钱,“一共四块二。” 周卿云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老板接过钱,找了八毛,然后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两碗臊子麵!黄瓜、猪头肉各一份!” 后厨传来应声。 兄妹俩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饭店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旺。 墙上贴著几张年画:鲤鱼跳龙门、年年有余,甚至还有一张邓丽君的海报,也不知道店主从哪里弄来的,胆子真大,居然敢明目张胆的贴出来。 等饭的工夫,周卿云打量著妹妹。 半年不见,小姑娘长高了不少,也瘦了。 脸颊上的婴儿肥退去了一些,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眼神还是那样清澈,但多了几分沉静。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周卿云问。 “挺好的。”周小云小声说,“老师都很照顾我。同学们……也还行。”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能听出背后的意思。 县一中的学生,来自各个乡镇。 家境好的,父母是干部或者工人的,难免有些优越感。 像周小云这样从最穷的山村考进来的,免不了受些白眼。 前世周卿云也经歷过这些。 所以他懂。 “別管別人怎么说,”周卿云说,“好好学,考出去。等到了大学,到了上海,到了更远的地方,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大得很,精彩得很。” 周小云点点头:“哥,我知道。” 这时候,饭来了。 两大碗臊子麵,红油油的汤里泡著劲道的麵条,上面堆著肉臊子、葱花、香菜。 凉拌黄瓜翠绿爽口,猪头肉切得薄薄的,拌著蒜泥和辣椒油,香气扑鼻。 “快吃。”周卿云把筷子递给妹妹。 兄妹俩埋头吃饭。 周卿云吃得很香。 走了一早上的路,坐了半天的车,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的乾乾净净了。 周小云也吃得很认真,虽然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著,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吃完饭,周卿云看了看表,十二点半。 “走吧,送你回学校。” 走出饭店,阳光正好。 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寒意。 回到县一中门口,周卿云停下脚步。 “小云,就到这儿吧。”他说。 周小云点点头:“哥,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嗯。”周卿云应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来。 那是他隨身带的零钱,有大团结,也有毛票。 具体有多少,他自己也没数过。 他抽出一张十元的“大团结”放回自己口袋。 隨后就把剩下的钱全都塞到妹妹手里。 “哥,你这是……”周小云愣住了。 “拿著。”周卿云不由分说,“在学校別亏待自己。该吃吃,该买买。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別告诉妈我偷偷给你钱了。要不她老人家肯定又要说我乱花钱。” 周小云看著手里那一沓钱:有七八张十块的,还有不少五块、两块、一块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多。 一百多块钱,在1988年,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够一家人半年的开销。 而现在,哥哥就这样隨手塞给了她。 “哥……”周小云的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啥?”周卿云笑了,揉了揉妹妹的头,“好好学,考个好高中,再考个好大学。哥供你,也供得起你。” 周小云用力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但她很快擦乾了眼泪,抬起头,看著哥哥:“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嗯。”周卿云拍拍她的肩膀,“去吧。我走了。” 他转身,朝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妹妹还站在校门口,看著他。 见他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周卿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第125章 我把你当好姐妹,你却想当我嫂子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25章 我把你当好姐妹,你却想当我嫂子 道別哥哥的周小云刚回到宿舍,门都还没关严实。 刚刚在周卿云面前还靦腆得不得了的几个姑娘“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就连上午没到校的那个叫王芳的女生也凑了过来。 她刚从家里赶回来,行李都还没放下。 宿舍里的气氛完全变了样。 如果说刚才周卿云在的时候,大家是害羞,是拘谨。 那么现在,就是彻底放开了。 七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兴奋,把周小云围在中间,像一群发现蜜糖的小蜜蜂。 “小云,小云!”刘娟最激动,她手里紧紧攥著什么东西,脸都涨红了,“你哥……你哥是不是叫周卿云?” 周小云被这阵仗弄得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是木然地点点头:“是啊。” 她心里纳闷:刚才不是介绍过了吗?怎么又问? “是……是这个周卿云吗?”刘娟的声音都在抖。 她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周小云眼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答案。 那是一张小卡片。 大概巴掌大小,纸质粗糙,印刷质量也很一般,有些地方甚至糊了。 但卡片上的图像还能辨认出来:是一个年轻人站在舞台上的侧影,穿著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著话筒,身后是绚丽的灯光。 如果此时周卿云还在这里,看到这小卡片估计得笑出声来。 因为刘娟此时手里拿的小卡片赫然就是自己在春晚表演的一张剧照。 这春晚才过去几天时间,居然就有商人將自己的小卡片卖到陕北来了。 这效率,这速度,比《萌芽》还快。 果然,只要能赚钱,中国人永远都是最勤劳的。 虽然这照片印刷得有些模糊,但那张脸的轮廓,那挺拔的身姿,那专注的神情…… 周小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哥。 在春晚舞台上,唱《错位时空》的时候。 “这……这是……”周小云抬起头,看著刘娟,又看看周围其他姑娘……她们也都眼巴巴地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这是我哥。”周小云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如果你想问我哥是不是《错位时空》的演唱者,词曲作家,《山楂树之恋》的作者,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诉你们……是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小云的眼睛都在放光。 她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哥哥骄傲。 “天哪……!” 宿舍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激动,从激动变成兴奋。 “真是你哥哥?!” “小云,你哥上春晚了!全国人民都看见了!” “我爸妈都看了,还说这小伙子唱得好,长得也精神!” “我奶奶还说,这娃一看就是好娃……” 七嘴八舌,嘰嘰喳喳。 王芳更是后悔得直跺脚:“哎呀!我昨天睡什么懒觉!我就应该凌晨就出门,早点到学校,是不是也能亲眼看看你哥了?!” 刘娟激动地拉住周小云的手:“小云,你知不知道你哥现在有多红,有多火?” 她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姐,我小姨,甚至我那个连字都认识不了几个的大婶,就因为在电视上看你哥唱了那首歌,大过年的,跑遍县城到处找《萌芽》杂誌!跟入魔了一样!” 只是她没说,自己当时也是跟著她们一起来的县城。 一起找的《萌芽》,一起抢的小卡片。 要知道,现在印刷清晰的小卡片,在这小县城里,早就已经买不到了。 就她手里这张模模糊糊的小卡片还是她从別人手里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刚刚偷偷的看了周卿云那么久,都不敢认周卿云的原因。 不过此时的她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我姐说,那首歌写得太好了,听著听著就想哭。我小姨说,这小伙子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我大婶更绝……她说这娃面相好,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周小云听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哥哥上了春晚,知道哥哥写了歌写了小说,但真不知道……哥哥在外头已经这么“红”了? 白石村太闭塞了。 闭塞到除了村里人偶尔聚在一起聊聊“卿云娃子上电视了”,就再没有更多的反应。 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该干活干活,该拉水拉水。 最多就是这几天上门说媒的人多了,但也只是多了而已,並没有此时刘娟表现出来的这种“狂热”的感觉。 但现在听刘娟这么一说,周小云才意识到,哥哥在外面的世界,可能已经是另一种存在了。 “我哥……有这么红吗?”她小声问,“我们村子里,大家也就说他写文章厉害,倒也没人说其他的话。就是最近上门说媒的人多了不少……”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不过我觉得,她们都配不上我哥!”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带著妹妹对哥哥特有的崇拜和维护。 几个姑娘都笑了。 刘娟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笑够了,她忽然眼珠一转,凑到周小云面前,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小云,那你觉得……我配不配得上你哥啊?” “啊?”周小云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刘娟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反应过来的周小云抬手就拍了她一下:“刘娟!你想死啊!我把你当好姐妹,你却想当我嫂子?!” “哎呀!我就开个玩笑嘛!”刘娟躲闪著,笑得更厉害了。 宿舍里一片笑声。 青春期的姑娘们,笑点低,一点点小事就能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在小小的宿舍里迴荡,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也驱散了刚开学的那点拘谨。 周小云也跟著笑了。 她看著这群活泼的室友,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她的新生活。 在县一中,在205宿舍,和这些可爱的姑娘们一起,度过初三这最后半年。 而哥哥,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她最大的骄傲。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被她视为骄傲的哥哥,正在县城的另一头,经歷著另一番心境。 第126章 外界,现在怎么样了?(为鯨鱼会跳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26章 外界,现在怎么样了?(为鯨鱼会跳舞「大神认证」加更) 已经离开县一中的周卿云,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妹妹宿舍里討论的焦点。 此时的他正走在县城老街的街道上。 老街是县城歷史最悠久的一条街,青石板路面,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有些还是明清时候的老建筑。 街边开著些小店:裁缝铺、理髮店、杂货铺、修鞋摊…… 年关刚过,不少店铺还没开门,街上行人稀少。 周卿云走得不快。 时间还早,才下午一点多。 张叔的车三点半才返程,他不用急著去车站。 他记得,老街附近有一家报刊亭。 那是个很小的亭子,用铁皮搭的,刷著绿漆。 亭子外面掛著各种杂誌和报纸,用铁夹子夹著,在寒风中哗啦啦地响。 前世他常来这里。 高中时,每个月攒下几毛钱,就来买本《读者文摘》或者《青年文摘》,那是他接触外界最重要的窗口。 这一世重生后,他还没来得及再来。 但现在,他需要来一趟。 距离陈副总编离开白石村,已经两天了。 按照陈文涛的说法,《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正月初八就要上市,也就是三天后。 出版社那边正在加紧印刷,而宣传计划……可能已经启动了。 周卿云心里惦记著那件事……版税合同。 陈文涛说的那个“极端”的宣传方案:把国內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泄露出去,引发爭议,製造热度。 这主意大胆,危险,但也確实可能有效。 周卿云同意了,但他心里没底。 他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反应。 白石村太闭塞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闭塞到连一份报纸都很难见到。 村委会虽然订了一份《陕西日报》,但往往要晚好几天才能送到,而且很少有人看。 闭塞到连一点外界的风声都听不到。 现在,周卿云急需知道,那场可能的风暴,到底有没有开始酝酿。 他按著记忆中模糊的印象,在老街里寻找。 转过一个街角,看见了。 那个绿色的小铁皮亭子还在,就在街角的老槐树下。 亭子外面掛著各种报刊:《人民日报》、《陕西日报》、《参考消息》、《小说月报》、《收穫》、《萌芽》…… 看见《萌芽》的封面时,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走过去。 报刊亭里坐著个老大爷,裹著军大衣,戴著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买啥?” “大爷,这些报纸,”周卿云指了指外面掛著的,“各来一份。” 大爷愣了一下:“各来一份?” “嗯。”周卿云点头。 大爷推了推老花镜,仔细打量了周卿云几眼,笑了:“小伙子,你这是要开阅览室啊?” “不是,”周卿云也笑了,“就是……想看看。” “行。”大爷站起身,开始一份一份地取报纸、杂誌。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陕西日报》、《榆林日报》…… 一份,两份,三份…… 老大爷动作麻利,很快就摞起厚厚一沓。 他一边取一边算帐:“报纸一份一毛五到两毛,……一共……三块七。” 周卿云掏出仅剩的一张大团结递过去。 大爷接过钱,找了零钱,然后看了看周卿云,又弯腰从亭子底下拿出几份报纸:“这几份是前几天的,过期了,你要不嫌弃,就拿去看吧。不要钱。” “谢谢大爷。”周卿云接过。 他把所有报刊整理好,用绳子捆成一捆,夹在腋下。 厚厚的一摞,分量不轻。 但他没有急著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翻开报纸,看见的是对自己的批评、质疑、攻击。 怕看见那些文化界的前辈们,用犀利的笔锋,批判他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批判《萌芽》“破坏行业规矩”。 他怕自己看见了,会忍不住。 忍不住想反驳,想辩解,想拿起笔来写文章,和那些人论战。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不能在县城的大街上,蹲在路边看报纸,然后气得满脸通红。 这事,得留到回家再干。 家里安静,没人打扰。 他可以慢慢看,仔细想,冷静地思考对策。 夹著一大叠报纸,周卿云开始往老车站的方向走。 老车站在县城西边,离老街不远。 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周卿云走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著事情。 千头万绪。 但当他走到记忆中老车站附近时,周卿云愣住了。 记忆中老车站的位置,现在是一片废墟。 真的是一片废墟,原来的候车室、售票厅、停车场,全都拆了。 只剩下断壁残垣,碎砖烂瓦。 废墟周围用竹篱笆围了起来,篱笆上掛著木牌:“施工重地,閒人免进”。 要不是废墟旁边的马路上停著几辆中巴车,周卿云甚至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 他站在路边,看著那片废墟,努力回忆。 想起来了…… 前世,县里的老车站確实是在1988年翻新的。 拆了旧站,建了新站。 新站更大,更气派,有候车大厅,有售票窗口,有专门的停车场。 但那是下半年的事。 怎么现在……年初五,就已经拆成这样了? 周卿云看了看表:两点十分。 距离三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左右张望,在路边停著的几辆中巴车里寻找张叔的车。 那辆军绿色的、漆面斑驳的中巴车。 没有。 应该是还没过来。 周卿云找了个背风的角落。一堵还没拆完的砖墙后面,准备窝著等等。 天很冷。 虽然是晴天,但冬日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站那不动,风一吹,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周卿云裹紧了棉袄,把那一捆报纸抱在怀里,既当垫子,又当挡风。 刚坐下没几分钟,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小娃娃……” 声音苍老,带著浓重的陕北口音。 周卿云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车站废墟的工地旁边,有一间简易的工棚。 就是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临时房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 工棚门口,坐著一个老大爷,穿著厚厚的棉袄,戴著棉帽,正朝他招手。 “小娃娃,是不是在等车?”老大爷喊道,“进来吧,外头冷,屋里暖和。” 第127章 下一本书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27章 下一本书 “小娃娃,是不是在等车?”老大爷喊道,“外头冷,来,屋里暖和。” 周卿云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老大爷,又看了看那间工棚。 工棚的门开著,能看见里面隱约有火光反射出来……应该是生了炉子。 还能看见里面坐著两三个人,看样子也是等车的乘客。 犹豫了几秒,周卿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工棚走去。 走到近前,老大爷冲他笑了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巴:“进来吧,里头有火。” “谢谢大爷。”周卿云道了谢,走进工棚。 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工棚里果然生了炉子。 一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子上坐著一把铁壶,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气。 炉子周围摆著几个小板凳,此刻已经坐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应该都是等车的旅客。 见到周卿云走进来,大家都友善地点点头。 周卿云找了个空位坐下,把那一捆报纸放在脚边。 “大爷,您是……”周卿云问。 “看工地的。”老大爷也走进来,坐在炉子边,掏出旱菸袋,“车站翻建,年前就开始拆了。拆到一半,天冷了,冻得梆硬,没法施工,就停了下来。” 他点著旱菸,吸了一口,继续说:“停了工,但工地里的东西不能没人看,钢筋、水泥、砖瓦,都是值钱玩意儿。所以施工队就搭了这个棚子,留个人在这儿看著。” “那您……”周卿云看了看老大爷,“大过年的,不回家?” “回啥家?”老大爷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坦然,“留下来有钱拿啊。”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家里人多,地少。靠种那几亩薄田,根本养不活一大家子。我和两个儿子,从前年就出来在工地找活干。” “一把老骨头虽然不认识字,但力气还是有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著生活的重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工地活辛苦,搬砖、和泥、抬钢筋……一天下来,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收入比种地强多了。一天能挣两三块,一个月就是七八十块。这要是在农村,想都不敢想。” 老大爷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是县一中的方向。 “家里还有三个孙子、孙女。我和儿子现在拼命干,就指望多赚点钱,让孙子一辈能安心多读书。” 说到孙子辈,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读书,才有出路。你看县一中,每年都能考出去几个大学生。听说去年,还有个娃娃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可厉害了。听说还当了作家,今年还上了春晚……” 周卿云的心“咚”地一跳。 这瓜……怎么吃到自己身上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脚边的报纸,生怕被认出来。 好在老大爷只是感慨,並没有看他,继续说:“咱不指望自家孙子能有那么大的本事。那种人都是文曲星下凡,我们寻常人家比不上,但只要我家的娃娃能考出去,能走出这片黄土高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工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炉火“噼啪”作响,铁壶里的水汽裊裊升起。 其他几个等车的乘客也听得入神,有人点头,有人嘆气。 这就是1988年的中国。 改革开放进入第十年,变化正在发生。 有人开始走出去,去城市,去工地,去寻找新的活路。 有人开始意识到,读书,可能是底层人民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 而像周卿云这样已经“走出去”的人,则成为了无数人眼中的希望和榜样。 周卿云坐在小板凳上,抱著膝盖,看著炉火。 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被认可的暖意,有被期待的沉重,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 “小娃娃,”老大爷忽然问,“你这大过年的等车?去哪儿?” “回白石村。”周卿云说。 “哦,白石村啊。”老大爷点点头,“知道,在山上,缺水、还穷。听说那边,连小媳妇都不愿嫁过去。” 他又吸了口旱菸,笑了:“不过听说,白石村要打井了。是个考上復旦的娃娃出的钱。了不得,了不得啊。” 周卿云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炉火,看著那跳跃的、温暖的火光。 工棚外,寒风呼啸。 工棚內,炉火正旺。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而他心中,却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生。 自从《山楂树之恋》完本之后,周卿云其实一直在思索自己下一步该写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桓了许久。 第一个跳出来的答案是《活著》。 对,就是余老师的那本《活著》。 这本书前世他读过无数遍,每读一次,心就被揪紧一次。 那本书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生活的真相,让你看见血淋淋的苦难,然后在绝望中,又让你看见一点点微弱却坚韧的光。 如果写《活著》,会怎样? 周卿云认真想过。 从文学地位来说,《活著》是当代中国文学的巔峰之作之一,获得了国內外无数奖项,甚至在未来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 如果他现在“写”出来,毫无疑问会一举奠定自己在文坛的地位。 从“钱途”来说,《活著》的畅销程度有目共睹。 单行本、再版、各种版本、影视改编…… 如果现在推出,借著春晚的热度,绝对能大卖特卖。 这看起来是最合適的答案。 一个重生者,带著前世的知识,“抄”一本经典之作,名利双收,改变命运,走上人生巔峰……这是多少网文主角的標准操作。 但周卿云犹豫了。 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是因为《活著》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周卿云觉得现在的自己配不上它。 不是年龄的问题,虽然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要写出《活著》那种歷经沧桑、看透生死的笔力,確实会很容易让人怀疑。 但更重要的是,那种绝望中找寻希望的底色,那种把苦难咀嚼到极致后吐出的珍珠,那种对生命最本质的叩问…… 这些,都不是现在的周卿云想要表达的。 后世读者总爱说:“人生七苦尝尽,才能知道活著的意义。” 但周卿云想说:这世间的苦难有千万种,但幸福只有一种。为什么非要放弃这唯一的幸福,去追求那无尽的苦难呢? 他重生一世,不是为了重复苦难,不是为了咀嚼绝望。 他是要改变,要创造,要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要让这片土地变得更美。 苦难值得书写,但希望更值得歌颂。 挣扎值得记录,但奋斗更值得铭记。 所以,《活著》,他不想写。 第128章 百万篇幅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28章 百万篇幅 “就让今年即將要拋弃原配去北漂的余老师,依靠这本书在未来翻身吧。”周卿云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知道,就在1988年,余华会辞去牙医的工作,去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开始他真正的创作生涯。 而《活著》,將在几年后诞生,改变一个作家的命运。 有些东西,属於它原来的主人,也属於它该出现的时代。 周卿云不想夺走这些。 他要书写属於自己的东西。 工棚里的炉火噼啪作响,老大爷又点了一袋旱菸。 烟雾繚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像一幅古老的木刻画。 “我和两个儿子,从前年就出来,在工地找活干……” “家里还有三个孙子孙女。我和儿子现在拼命干,就指望多赚点钱,让孙子一辈多读书……” 这些话,像钥匙一样,打开了周卿云脑海里的某扇门。 一个书名跳了出来。 《人间烟火》。 梁晓声老师的《人间烟火》。 前世他读过这本书,一本只有十四万字的中篇小说。 小说以建筑工人葛全德一家为主线,通过其家庭成员在城市化进程中的事业选择与情感经歷,展现20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社会转型期的时代变迁。 周卿云记得很清楚,那本书聚焦北方城市光华街的改造与高楼建设,刻画了返城青年就业困境、特权阶层对公共资源的侵占等社会现实,构建了老一辈建设者的集体主义精神与个体命运间的深刻关联。 那是一本好书,扎实,厚重,有力量。 但周卿云一直觉得,它少了点什么。 现在他想起来了,是篇幅。 十四万字的篇幅,太短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短到只能写一个片段,一个切面,一个家庭在特定时期的故事。 短到写不出一家人一生的波澜,写不出一个时代完整的变迁。 而现在,听著老大爷的话,看著工棚外那片正在重建的车站废墟,周卿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以《人间烟火》为骨架,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扩写和改写。 不……不能说“改写”,应该说是“再创作”。 他要写一部史诗。 一部关於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关於普通人命运变迁,关於时代洪流中个体选择的史诗。 八十年代的时代变迁,是一次全社会的变迁。 士农工商,各行各业,每个人都被捲入到这场变革的浪潮中。 原版的《人间烟火》写的是以葛全德老汉一家人的视角展开:工人阶级的老父亲,知识分子的大哥,返城待业的小妹,以及留城分配到酱油厂的弟弟。 这个框架很好,但可以更好。 在周卿云看来,完全可以將工人阶级的老父亲改成农民出身。 为什么? 因为农民,是中国社会最庞大的群体,也是最沉默的群体。 千百年来,无论王朝、时代如何更替。 他们始终面朝黄土背朝天,用最原始的方式耕耘土地,供养城市。 他们是这个国家的根基,却往往在时代的敘事中被边缘化。 让老父亲代表“农”。 让他在zr灾害那几年,带著全家逃荒,来到城市,成为第一代农民工。 让他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用双手建设起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自己却住在漏雨透风的工棚里。 让他在时代的变迁中,坚守著土地赋予他的朴实和坚韧。 大哥,知识分子,代表“仕”。 让他考上大学,成为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 让他在机关单位工作,见证体制內的变革与坚守。 让他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在原则与人情之间权衡。 让他代表那一代知识分子的迷茫与担当。 小妹,返城待业,可以塑造成“商”。 让她在待业的苦闷中,发现改革开放带来的商机。 让她从摆地摊开始,一步步成长为一个成功的女商人。 让她在市场的浪潮中搏击,在传统观念的束缚中挣脱。 让她代表那一代敢闯敢拼的创业者和潮头 弟弟,分配到酱油厂,代表“工”。 让他在国有工厂里,见证“铁饭碗”从稳固到动摇的过程。 让他在下岗潮中迷茫,在再就业中奋起。 让他在產业转型中寻找新的出路。 让他代表那一代工人阶级的阵痛与重生。 一家四口,士农工商,全都齐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缩影。 一个家庭的命运,折射一个时代的变迁。 周卿云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想法太宏大了,宏大到他都有些激动。 四部曲。 第一部,《农》。 时代背景放在zr灾害那几年,到改革开放初期。 写老父亲从农民到农民工的转变,写土地与城市的碰撞,写最底层的生存与尊严。 第二部,《仕》。 写大哥的成长,从大学生到公务员,写体制內的变革,写知识分子的责任与困惑。 第三部,《商》。 写小妹的创业之路,从摆地摊到开公司,写市场经济的兴起,写女性在商业领域的突围。 第四部,《工》。 写弟弟的经歷,从国企工人铁饭碗到企业失去竞爭力的不景气,写產业转型的阵痛,写普通工人的坚韧与重生。 四部曲,一部比一部厚重,一部比一部深入。 这不是一部小说,这是一幅画卷。 一幅描绘中国改革开放,社会变迁的壮丽画卷。 一部百万字的巨製。 周卿云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无数画面…… 老父亲在黄土高原上犁地的背影,在工地脚手架上挥汗的身影,在工棚里数著微薄工资时满足的笑容…… 大哥在图书馆熬夜苦读的样子,在机关办公室里写材料的专注,在面对诱惑时痛苦的抉择…… 小妹在夜市里吆喝叫卖的青涩,在谈判桌上据理力爭的干练,在成功之后回望来路的感慨…… 弟弟在工厂流水线上重复劳动,在下岗通知面前的茫然,在重新学习新技能时的坚持…… 这些画面,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它们不是虚构的,它们是这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真实写照。 第129章 让文学,有希望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29章 让文学,有希望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炉火还在燃烧,老大爷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盹。 工棚里其他等车的人也在闭目养神,只有铁壶里的水还在咕嘟作响。 但周卿云的內心,却像有一座火山在喷发。 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写什么了。 不是《活著》那种极致的苦难,不是《山楂树之恋》那种纯美的爱情。 是《人间烟火》。 是人间的、真实的、复杂的、温暖的、艰难的、充满希望的生活。 是普通人在大时代变革中的悲欢离合,是每一个生命在歷史长河中留下的痕跡。 这样的作品,这样的深度,完全可以投稿到《收穫》或者《人民文学》。 那是中国文学的最高殿堂,是每一个写作者梦寐以求的舞台。 周卿云要衝的,不只是销量,不只是名气。 他要衝的,是文坛的地位,是文学的尊严,是一个写作者应有的担当。 “大爷,”周卿云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您孙子一定会考出去的。” 打盹的老大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笑了笑:“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周卿云也笑了。 他看了看表,三点十分。 张叔的车应该快来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然后弯腰拿起那捆报纸。 刚才光顾著想事情,还没看呢。 拆开绳子,他隨手抽出一份。 是《光明日报》,日期是正月初四。 翻开文艺版,一条醒目的標题跳入眼帘: “版税制首次亮相文坛:《萌芽》杂誌社与青年作家签订国內首份版税合同” 周卿云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风暴,真的来了。 他快速瀏览文章內容。 文章以客观的笔调,报导了《萌芽》杂誌社与一位青年作家签订了国內第一份版税合同的事。 文中提到了合同的主要內容:10%的版税率,二十万册生效门槛。 但没有点出作家的名字,只用“周某”代替。 但这就够了。 在文章的后面,是几篇评论。 有支持的:“版税制是文化市场化的必然趋势,有利於激发作家创作热情,促进文学繁荣。” 有质疑的:“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作家,凭什么享受如此优厚的待遇?这是否会破坏行业生態?” 有批判的:“稿费制是社会主义出版事业的优良传统,版税制是资本主义的东西,不宜盲目引进。” 有担忧的:“此举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出版成本上升,最终转嫁给读者。” 周卿云一页页翻看,心情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得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他合上报纸,放进那捆报刊里。 工棚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周卿云探头看去,那辆熟悉的军绿色中巴车正缓缓驶来,停在路边。 张建军从车窗探出头:“卿云!走了!” “来了!”周卿云应了一声。 他提起那捆报刊,对老大爷说:“大爷,我车来了。谢谢您。” “客气啥,”老大爷摆摆手,“路上小心。” 周卿云点点头,走出工棚。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废墟上,给断壁残垣镀上一层金色。 新车站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那將是更宽敞、更明亮、更现代化的存在。 就像这个国家,正在从废墟中重建,走向新生。 周卿云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县城。 车窗外,黄土高原的景色再次展开。 千沟万壑,苍茫壮阔。 周卿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部名为《人间烟火》的四部曲,已经开始构思。 第一章,就从老父亲逃荒开始写起。 那是1960年,zr灾害最严重的一年…… 车子顛簸著前行。 周卿云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上海,《萌芽》杂誌社的编辑部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全国各地报纸的记者、其他杂誌社的编辑、文化界的评论家,都在询问关於那份版税合同的事。 而在北京,某栋红砖小楼里,陈念薇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光明日报》,看著那篇报导,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她知道,那个在火车上和她谈文学、谈理想的年轻人,即將迎来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大考。 而她,会一直看著他。 车子翻过一道山樑。 前方,白石村在望。 周卿云睁开眼,看著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他要写的,不只是小说。 他要写的,是这个时代,是这片土地,是这群人。 他要写的,是人间烟火。 是活著,但不止是活著。 是苦难,但不止是苦难。 是希望,是奋斗,是改变,是新生。 是能让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的文学,不再局限在伤痛,反思,寻根的小范围內。 是要能和《平凡的世界》和《人世间》一样。 由小及大,由浅入深。 是能书写一整个时代的宏篇伟志。 是能让中国的文学,再一次闪耀。 让文学重新充满生命力。 让读者在看见后,能充满希望。 能认识祖国的改变不单单只有痛。 还有希望。 还有未来。 还有无限可能 …… ps:老鱼借周卿云的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本来的想法是周卿云第二本书就是写《活著》,毕竟这真的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可写到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所有的文豪文都要一个字不变的“抄书”呢? 为什么主角两世为人就不能有自己的人生感悟和理解呢? 文学从来都没有百分百完美的文章,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读后感。 所以,老鱼改变了思路。 文抄公不是不能做,但一定要做有自己思想的文抄公。 只是这个想法给老鱼的写作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毕竟文中的周卿云只需要装逼就可以,但老鱼需要帮他构思所有的书籍骨架和片段。 这真的是一件很烧脑子的事情,希望自己能坚持下来吧,什么时候坚持不住了,再重新做回文抄公。 第130章 家就是一盏灯,一碗饭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30章 家就是一盏灯,一碗饭 冬季陕北的白天特別短,短得就像是谁悄默默的偷走了半个下午。 等周卿云下车从镇子上走回白石村时,天色早就黑透了。 如墨的天空中只有一叶弯月,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羞涩的露著脸。 道路两旁的积雪倒是泛著微弱的白光,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轮廓。 周卿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他早上手里拿著的手电筒留给了妹妹。 县城的供电也不稳定,时不时会有短暂停电的情况发生。 万一小姑娘要起夜或者看书,没个亮不行。 至於他自己,走夜路走惯了,不怕。 其实从视野上来说,有雪地反光,倒也没有那么昏暗。 只是这路不好走。 白天被太阳晒化的雪水,到夜里又冻成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不小心就得滑个趔趄。 周卿云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要是能修条水泥路就好了。”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隨即又笑了,自己这思维,越来越像村干部了,也不知道满仓叔有没有选好自己的接班人。 这打井都还没开始,自己就又想著修路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想富,先修路。 白石村这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冬天冰溜子,夏天烂泥塘。 不修,啥都別想发展。 周卿云一边走一边琢磨。 等打井的事落实了,是不是该跟满仓叔提提修路的事? 村里没钱,可以向上级申请,也可以发动村民投工投劳。 实在不行,自己写书努力点,麵皮厚一点,没事就来个精装版、典藏版、签名版,多赚点稿费…… 正想著,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他抬头望去,前方山坳里,几点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那是白石村。 星星点点的,为他指引著方向。 快到家了。 周卿云加快了脚步。 这次他运气没那么好,一路上都没遇见同路的乡亲。 冬夜里,农村人都睡得早,没人会在这时候出门。 从镇子到村里这七八里山路,他一个人走了將近两个小时。 到家时,看看手腕上的表……快九点了。 窑洞里还亮著灯。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窗纸上映著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炕边,一动不动。 母亲肯定还在等他。 看到这,周卿云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起前世每次假期结束,要回上海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 早早起床给他做饭,送他到村口,然后站在那儿,一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还要再站很久。 那时候他不懂事,总觉得母亲囉嗦,总想赶紧走,去外面的世界。 现在重活一世,他才明白,对孩子们来说,故乡的记忆可能只有冬季的天寒地冻。 可对留守的老人来说,幸福真的只在春节。 孩子回来那几天,是他们一年中最亮的时光。 孩子走了,他们的世界又暗下去了。 “妈……”周卿云轻声喊了一句,鼻子有点酸。 但他无可奈何。 改变需要时间。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更努力一点,更早一点在上海站稳脚跟,买房子,成家,劝母亲过去。 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还没等他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母亲周王氏披著棉袄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盏煤油灯。 灯光映著她的脸,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 “卿云,回来了?”母亲的声音里透著疲惫,但更多的是安心。 “妈,您怎么还没睡?”周卿云赶紧走进去。 “等你。”母亲简短地说,转身往厨房走,“饭还在炉子上热著,我给你端。” 窑洞里很暖和。 炉火烧得正旺,上面坐著个铁锅,锅盖边沿冒著白气。 空气里瀰漫著小米粥的香甜味,还有咸货的咸香。 这是母亲特意给他留的晚饭。 走了一路,周卿云是真饿了。 他脱了棉袄,洗了手,坐到炕桌边。 母亲已经端来了饭菜:一碗金黄的小米粥,两个白面饃饃,一盘醃萝卜,还有一小碟腊肉,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 “妈,您也吃点?”周卿云问。 “我吃过了。”母亲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吃,“小云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周卿云咬了口饃饃,就著咸菜,“宿舍挺好的,八人间,还有免费的煤炉子。室友都挺好相处的。学校食堂今天没开,我带她在外面吃了碗臊子麵。” 他挑著好的说,把那些不好的都咽进了肚子里。 比如路上遇到车匪的事……不能说,说了母亲得担心得睡不著觉。 比如偷偷给妹妹塞钱的事……不能说,说了母亲得说他乱花钱。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又问,“学校伙食怎么样?贵不贵?” “不贵。”周卿云说,“食堂一顿饭也就两三毛钱。小云懂事,不会乱花钱。” “嗯。”母亲应了一声,没再问什么,只是看著他吃。 煤油灯的光在土墙上跳跃,映出母子俩的影子。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周卿云吃饭的声音,和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一刻,周卿云觉得特別踏实。 这就是家。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回到这里,就有一盏灯、一碗热饭等著他。 吃完饭,周卿云把碗一推,准备收拾。 母亲却已经站起身:“你歇著,妈来。” “妈,您坐著。”周卿云拦住她,“都十点多了,您该睡了。往日这时候,您早睡熟了。” 他说的是实话。 农村人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冬天尤其睡得早。 母亲通常八点多就睡,九点肯定睡著了。 今天等到现在,肯定是强撑著。 “妈不困……”母亲还想说什么。 “妈,”周卿云扶著她的肩膀,把她往臥室方向推,“您去睡。我来收拾。您儿子长大了,能干活了。” 母亲看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那……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 看著母亲走进臥室,关上门,周卿云才开始收拾碗筷。 厨房很小,其实就是窑洞里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土灶、水缸、案板,就是全部。 周卿云打了水,把碗筷洗乾净,放好。 又把炉子里的煤添了添,保证夜里不会灭。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其实就是窑洞另一边用布帘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 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便是全部家当。 第131章 笔墨如刀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31章 笔墨如刀 不出意外,今晚村子依旧没来电。 年前那场大雪压断了几处电线,这几天电力局的人一直在抢修。 但白石村太偏,线路又长,修起来慢。 村里人也早就习惯了。 没电就没电吧,反正有煤油灯,照样能过日子。 周卿云点亮书桌上的煤油灯。 玻璃灯罩擦得透亮,灯芯是新换的,火苗跳动著,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 他把今天买的那捆报纸搬到桌上,解开绳子。 厚厚一摞,有十几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先从《光明日报》开始,那是他白天在工棚里匆匆看过的那份。 重新仔细看,字里行间的意味更加清晰。 那篇关於版税合同的报导,写得很客观,甚至可以说是中立。 记者只是陈述事实:国內第一份作家版税合同诞生,签约双方是《萌芽》杂誌社和一位笔名为“卿云”的青年作家。 合同主要內容:10%版税率,二十万册生效门槛。未透露作家真实姓名。 但后面的评论,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周卿云一份份报纸看过去。 《文艺报》上,一位老作家写专栏:“稿费制是社会主义文化事业的优良传统,体现了国家对知识分子的关怀。盲目引进版税制,可能导致文化商业化,损害文学创作的纯粹性。” 《文学评论》上,某大学中文系教授撰文:“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作家,作品尚未经过时间检验,就享受如此优厚待遇,是否操之过急?这对其他兢兢业业写作几十年的老作家是否公平?” 《文化周刊》的评论更尖锐:“这是典型的『造星运动』,是出版社急功近利的表现。文学不是娱乐,作家不是明星。用商业手段包装作家,最终损害的是文学的尊严。” 周卿云一边看,一边在手边的笔记本上记录。 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页页翻过去,记下的內容越来越多。 “社会主义文化事业……商业化损害纯粹性……” “作品未经时间检验……对老作家不公平……” “造星运动……急功近利……损害文学尊严……” 记到第三页时,周卿云停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衝击力。 版税制,在这个年代,確实是个敏感话题。 它触及的不仅是利益分配,更是意识形態、文化观念、行业传统。 说它是一场“文化地震”,一点都不夸张。 而他自己,显然已经被推到了震中。 周卿云苦笑著摇摇头。 他高估了自己的文学地位,又或者说,在这些人眼里,他压根就没有什么“地位”。 也许在那些文坛前辈眼里,他只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年轻人,写了一本还算受欢迎的青春小说。 至於文学成就? 文坛地位? 恐怕“狗都不如”。 可就是这个“狗都不如”的小年轻,却当他们的面干了件破天荒的事。 文人相轻,自古皆然。 谁受得了自己没做成的事,被一个毛头小子干成了? 士可忍,孰不可忍。 周卿云继续往下看。 越看,脸色越沉。 如果说前面的批评还算克制,讲究个“有理有据”,那后面的文章,就有点“图穷匕见”的意思了。 特別是首都那位“王老炮”写的专栏。 王老炮……周卿云知道这个人。 1988年的王老炮,以大胆、犀利、不按常理出牌的文风著称。 他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骂。 在今天的《北京青年报》上,王老炮写了篇专栏,標题就叫:《小年轻,你凭什么?》 文章写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那叫一个尖酸刻薄。 “听说有个十九岁的小年轻,跟杂誌社签了份版税合同,10%的版税率,二十万册生效门槛。好傢伙,这待遇,比咱们这些写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傢伙都强。” “我就纳闷了,这小年轻到底写了啥惊世骇俗的作品?是写出了《红楼梦》第二,还是《战爭与和平》中文版?哦,我查了查,原来是本青春小说,《山楂树之恋》。讲男女之间的那点事,纯情得跟白开水似的。” “我不是说青春小说不好。但这么一本小情小调的东西,就值得出版社打破行业规矩,开出天价合同?是出版社疯了,还是咱们这些读者傻了?” “要我说,这就是典型的『捧杀』。出版社想造星,想赚钱,不管不顾地往一个人身上砸资源。小年轻呢,被这么一捧,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殊不知,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我奉劝那位小年轻一句:年轻人,脚踏实地点。文学这条路,不是靠运气就能走远的。你现在得到的,未必是你该得的。小心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看完这篇文章,周卿云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气得手都在抖。 好傢伙,这王老炮,就差没把口水直接吐他脸上了。 周卿云真是纳了闷了。 版税制,不是这位爷从明年就开始闹腾,一直闹腾到92年,终於被他闹腾出来了吗? 怎么,合著他拿版税可以,自己就不行? 这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周卿云咬著牙,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下:“王老炮、《北京青年报》、《小年轻,你凭什么?》……尖酸刻薄,人身攻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煤油灯的光在眼前跳动,像他此刻的心绪。 生气吗? 当然生气。 委屈吗? 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战意。 西北汉子,什么时候怕过事? 你说得好,说得有道理,我认。 但你要是胡搅蛮缠,就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为了打压后辈,那就別怪我笔墨如刀了。 不带脏字地骂人,谁不会啊? 周卿云重新坐直,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他开始构思回应文章。 標题就叫:《凭什么?就凭这个时代需要新声音》 开头可以这样写:“近日拜读王老炮先生《小年轻,你凭什么?》一文,感慨良多。先生文中诸多观点,不敢苟同,特撰此文,以作回应。” 然后,一条条反驳…… 第132章 兴师问罪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32章 兴师问罪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大脑冷静了一下后,又再次提笔写道: 你说我作品“小情小调”? 好,那我就说说,为什么在这个时代,我们需要“小情小调”。 改革开放十年,社会急剧转型,人们的精神世界需要温暖,需要纯真,需要美好的情感。 青春文学不是低人一等,它同样可以承载时代精神。 你说出版社“捧杀”? 好,那我就说说,《萌芽》杂誌社为什么要签这份合同。 不是因为想“造星”,而是因为尊重市场规律,尊重读者选择,尊重作家的劳动价值。 版税制不是洪水猛兽,它是文化市场化的必然產物。 你说我“德不配位”? 好,那我就用销量说话。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即將上市,咱们看看,读者用理性投票,到底会投给谁。 周卿云越写越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不是要吵架,是要讲道理。 他要告诉那些人:时代变了,文学的標准也在变。 不是只有宏大敘事才叫文学,不是只有苦大仇深才叫深刻。 普通人的情感,普通人的生活,同样值得书写,同样有文学价值。 他要告诉那些人:年轻,不是原罪。相反,年轻意味著可能,意味著创新,意味著打破陈规的勇气。 他要告诉那些人:这个时代,需要新声音。 写到最后,周卿云想了想,加了一段: “王老炮先生文中提到『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晚辈深以为然。但何为『德』?何为『位』?窃以为,作家的『德』,在於对文字的敬畏,对读者的尊重,对时代的记录。作家的『位』,不是由资歷决定,而是由作品决定,由读者决定,由时间决定。” “晚辈不才,愿以手中之笔,记录这个变革的时代,书写普通人的悲欢。至於是否『配位』,留给读者评判,留给时间检验。” 写完,周卿云长舒一口气。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煤油灯里的油下去了一截,灯芯也短了,火苗有些跳动。 他挑了挑灯芯,火苗重新稳定下来。 窗外,万籟俱寂。 整个白石村都睡著了。 只有这孔窑洞里,这盏煤油灯下,还有一个年轻人在奋笔疾书。 他在写一篇文章,更是在写一份战书。 向旧观念的挑战,向陈规的挑战,向那些看不起年轻人、看不起新事物的“前辈”们的挑战。 周卿云把写好的文章仔细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然后誊抄到稿纸上。 明天,他要去镇上的邮局,把这篇文章寄给《北京青年报》。 他要让王老炮看看,让所有人看看…… 西北汉子,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你要战,我便战。 煤油灯的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而当周卿云终於吹熄灯,躺到床上时,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他突然想到一个更绝的主意。 既然王老炮这么看不惯他,那他……要不要换个別的方式,“回敬”一下? 比如,换个马甲,把王老炮那本《顽主》提前写出来? 那可是王老炮的代表作之一,要等到明年才发表呢。 周卿云想著想著,笑出了声。 气死他丫的。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 有些东西,属於它该出现的时候,属於它该有的人。 他要写的,是自己的东西。 是《人间烟火》。 是属於自己的时代,属於自己的声音。 而不是这种玩票性质的,带有报復心理的文字。 躺在土炕上。 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像这片土地沉睡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想著白天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批评文章,那些犀利的、刻薄的、居高临下的文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夜晚,在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奋战的时候,在全国各地,已经有许多人正在为他铺纸研墨,准备下场。 上海,淮海路一栋老式里弄的二楼。 赵明诚……这位《萌芽》杂誌社的总编,今天过得可谓焦头烂额。 从早上八点踏进编辑部开始,他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就没停过。 全国各地报社的记者、文学刊物的编辑、文化界的评论家,甚至还有几位作协的老领导,都打来电话询问关於那份版税合同的事。 “老赵啊,你们这次玩得太大了吧?” “赵总编,能不能透露一下,这卿云,不会和你家有什么关係吧……” “小赵,这合同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如果其他作家都要求籤版税合同怎么办?” “明诚同志,你们这是不是有点急功近利了?”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赵明诚回答得口乾舌燥。 他既要解释版税制的合理性,又要保护周卿云的隱私,还要安抚那些担忧的声音。 到下午三点,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只能让秘书小刘帮忙接电话,自己躲在办公室里写材料。 晚上七点,当他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家在老式里弄的二楼,陈设简单但整洁。 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 赵明诚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家里的电话又响了。 妻子接起来,听了几句,把话筒递给他:“找你的。” 赵明诚嘆了口气,接过话筒:“喂,我是赵明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女声:“小赵啊,还没睡吧?” 赵明诚愣了一下,隨即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谢校长,復旦大学校长,中国半导体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一位在学术界德高望重的老人。 “谢老!您怎么……”赵明诚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怎么?我还不能给你打电话了?”谢校长笑了,但笑声很快收敛,“小赵啊,周卿云这事,你能不能解决了?我看现在报纸上可都是阴阳他的声音。” 赵明诚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知道周卿云是復旦大学的学生。 但没想到,这事居然惊动了復旦大学校长本人。 而且听谢老的语气,这可不是隨便问问,这是在兴师问罪。 第133章 学术天团下场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33章 学术天团下场 “谢老,您放心,”赵明诚赶紧解释,“这件事我们社里有完整的应对方案。这两天我已经联繫了不少相熟的朋友,约了几篇支持版税制的文章,过几天风评肯定会有转变的。” “行,那我就再给你几天时间。”谢校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著分量,“但你也要知道,周卿云虽然还小,但他是我们復旦的人,身上有我们復旦大学的烙印。”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继续说:“这要是放在古时候,他就是我们宗门的天骄弟子。弟子在外受了委屈,宗门岂能坐视不管?” 赵明诚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 “谢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你们《萌芽》要是扛不动,那就让我们復旦来扛。” 谢校长的声音陡然提高,“欺我门下弟子,我们这群老傢伙,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让他们看看,谁说他周卿云是没有根基,任人欺负的年轻人了!” “啪”的一声,电话掛了。 赵明诚拿著话筒,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妻子走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谢校长……復旦的谢校长。”赵明诚喃喃道。 “他说什么了?把你嚇成这样?” 赵明诚放下话筒,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说……復旦要下场了。” “下场?下什么场?” “文坛这场仗,復旦要亲自下场,为周卿云撑腰。”赵明诚说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可是復旦大学啊! 中国顶尖的学府,学术界的重镇。 文科有中文系、歷史系、哲学系,理科有数学系、物理系、化学系…… 哪个不是人才济济,哪个不是桃李满天下? 光是在文化界、出版界、新闻界担任要职的復旦校友,就不知道有多少。 而且復旦的教授们,那都是什么级別的人物? 学术泰斗,文化名流,隨便一个站出来说句话,都能在圈子里引起震动。 现在,整个復旦要为一个十九岁的学生下场摇旗吶喊? 赵明诚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復旦中文系的老教授们在报纸上写文章支持周卿云,歷史系的先生们从歷史角度论证版税制的合理性,哲学系的大佬们谈市场经济与文化生產的关係…… 光是想一想,赵明诚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要是真发生了,那就不只是文坛的爭论了,那是学术界对文化界的一次全面轰炸。 那些批评周卿云的人,有几个能扛得住復旦教授团的学术火力? 而且,学院派一向护短。 復旦下场了,其他高校呢? 北大、清华、南大、浙大…… 那些高校的文科院系,会不会也站出来? 到时候,一群老教授、老学者,围著一群文化评论家、杂誌编辑,那场面…… 要知道,这帮老教授们可是早就已经看不上什么名利了。 他们可能才是当今这个社会最看重国內文学进步的人群吧! 赵明诚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拿起电话,拨通了陈文涛家的號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陈文涛睡意朦朧的声音传来:“餵……谁啊……” “文涛,是我!”赵明诚急声道,“出大事了!” …… 同一时间,北京,西城区一栋四层小楼里。 陈念薇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桌面上。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从早上看到报纸上关於周卿云的爭论开始,她就没离开过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书架上摆满了中外文学名著,墙上掛著几幅水墨画,桌上摊著七八份今天的报纸:《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北京青年报》…… 每份报纸上,都有关於版税合同、关於周卿云的文章。 陈念薇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完之后,她拿起笔,在一个笔记本上记录。 笔记本已经记了五六页。 每一页上面,都是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是这个人的身份、职务、主要观点,以及…… 陈念薇能查到的关於这个人的“料”。 “王老炮,《北京青年报》专栏作家,观点:尖酸刻薄,人身攻击。背景:部队大院出身,父亲是jw干部。近期动態:正在筹备新书出版,联繫了人民文学出版社……” “李主编,《文艺报》副主编,观点:批判版税制破坏行业传统。背景:作协成员,与多家出版社关係密切。近期动態:儿子今年要出国留学,正在换外匯……” “刘编辑,《文学评论》编辑,观点:质疑周卿云资歷不足。背景:某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近期动態:正在评职称,需要发表核心期刊论文……” 一笔笔,一条条,记得清清楚楚。 陈念薇看著这些记录,眼神冰冷。 从看到第一篇文章开始,她就明白,《萌芽》这是要用周卿云做突破口,在出版界扔一颗炸弹。 而她更明白的是,周卿云现在成了靶子,所有火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她早上就给赵明诚打过电话。 电话接通时,赵明诚的声音疲惫不堪:“念薇啊,你怎么也……” “赵叔,我就问一个问题,”陈念薇直截了当,“版税合同公开这件事,周卿云知不知道?他同不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明诚说:“他知道。我们副总编陈文涛专门去陕北找他,当面说的。他同意了。” “好,我知道了。”陈念薇掛了电话。 知道周卿云是知情的,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是骄傲……自己喜欢的人,不是那种躲在別人身后的懦夫,他有傲骨,有担当,敢面对风暴。 另一方面是担心……他才十九岁,羽翼未丰,就要面对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对手,他能扛得住吗? 整个白天,陈念薇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她能做什么? 她是学戏剧的,现在在上海戏剧学院教书,家里虽然有些背景,但毕竟不在文化系统的核心圈子里。 而且这是文化界的爭论,她一个搞戏剧的,贸然下场,未必能帮上忙,反而可能添乱。 但就这么看著? 陈念薇做不到…… 第134章 担心他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34章 担心他 陈念薇拿起桌面的电话,拨出一个號码。 “喂,张叔吗?我是念薇。”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请您帮我查几个人。对,就是今天报纸上写文章批评版税合同的那几位。查查他们的背景,最近在忙什么,有什么需要……”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有些为难:“念薇啊,这……不太合適吧?这都是文化界的事,咱们……” “张叔,”陈念薇打断他,“您就告诉我,能不能查?” 沉默…… 然后,电话那头嘆了口气:“行吧,我试试。但你得答应我,別闹太大。” “我知道分寸。” 掛了电话,陈念薇继续翻报纸。 今天……她已经打了七八个电话。 有些是打给文化系统的熟人,有些是打给出版界的朋友,还有些是打给…… 她不太想动用,但此刻不得不动用的关係。 到晚上九点,她笔记本上的信息已经丰富了许多。 有些人想要出书,正在申请书號;有些人想评职称,需要发表论文;有些人的子女要出国,需要换外匯;有些人想调工作,需要找关係……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没什么。 但组合在一起,就能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 陈念薇看著笔记本,眼神越来越冷。 晚上十点,她又拨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新闻出版署的一位叔叔。 电话聊了二十分钟,掛断后,陈念薇在笔记本上划掉一个名字……李总编,《文艺报》副主编。 然后又看向下一个名字。 王老炮。 这个人的信息最难查。 大院出身,背景硬,人脉广,而且本身就有名气,不太受制於体制內的规则。 陈念薇托人打听了一圈,只得到几条有限的信息:正在写新书,性格桀驁,跟不少老作家关係不好。 “你也一样,”陈念薇看著那个名字,“敢欺负周卿云,那我也不要你们好过。” 但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付这个人。 夜深了。 陈念薇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在火车上,周卿云谈到文学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他说“珍贵的东西,总是值得等待的”时的神情,想起他在晨光中睡著的侧脸…… “周卿云,”她轻声说,“你一定要挺住。” …… 首都二环內,另一处弄堂里。 冯秋柔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匯报》。 报纸翻到文艺版,上面有一篇关於版税合同的评论文章,虽然不是直接批评周卿云,但字里行间也透著不赞同。 “秋柔,还在看啊?”母亲端著一盘水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这都看了一晚上了。” “妈,您说这些人……”冯秋柔指著报纸,“他们怎么能这么说?版税制有什么不好?多劳多得,按劳分配,这不是社会主义的原则吗?” 母亲笑了,拍拍女儿的手:“你啊,这是关心则乱。” 冯秋柔脸一红:“我……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是不公平。”父亲冯建国从书房走出来,手里也拿著一份报纸,“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处处公平的。” 冯父走到在冯秋柔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爸,您也看了?”冯秋柔问。 “看了。”冯建国点点头,“今天单位里不少人都在討论这事。有人说《萌芽》太激进,有人说这是改革的必然,还有人……直接说周卿云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冯秋柔急了:“爸,那您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冯建国笑了,“我说,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写出《山楂树之恋》那样的作品,能上春晚唱自己写的歌,还能让《萌芽》破例签出版税合同,这本身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看著女儿:“秋柔,你是不是……对那个周卿云……” “爸!”冯秋柔的脸更红了,“您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觉得他是个人才,不应该被这么欺负。” “是吗?”母亲在一旁笑了,“那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过其他『人才』?” 冯秋柔不说话了,低头摆弄著衣角。 冯建国和妻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深意。 女儿的心思,春晚以后他们就看出来了。 只是周卿云虽然有才华,写文章好,还会写歌,上了春晚。 但这些是他们这个家庭需要的吗? 而且,他文人的身份……哎,不提也罢。 只是冯父明白一个道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你绝对不能用强硬的態度去硬生生的改变她。 得学会怀柔。 “秋柔啊,”冯建国正色道,“周卿云这孩子,我虽然没见过,但从他做的事来看,是个有胆识、有魄力的。这次的事,对他来说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机遇?”冯秋柔抬起头。 “对,机遇。”冯建国说,“如果他能扛过去,在这么多质疑和批评中站稳脚跟,那他在文坛的地位就稳了。以后谁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 “可是……他能扛过去吗?”冯秋柔担忧地问。 “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冯建国嘆了口气,“文坛这潭水,深著呢。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年轻人出头。周卿云这次,算是捅了马蜂窝。” 客厅里安静下来。 冯秋柔看著手里的报纸,那些批评的文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想做点什么,可是能做什么呢?她就是个大学生,家里虽然有些关係,但那是父亲的关係,她不能隨便动用。 而且就像父亲说的,文坛的事,外人很难插手。 “爸,”她忽然想起什么,“您不是认识作协的几位老师吗?能不能……” 冯建国摇摇头:“秋柔,这事我不能插手。一来,我的身份敏感,插手文化界的事不合適。二来,周卿云现在需要的是靠自己的实力说话,不是靠关係。” 他看著女儿失望的表情,又补充道:“不过,如果时机合適,我可以介绍几位靠谱的评论家,写几篇客观的文章。但这需要等,等这阵风头过去一些。” “而且,要我看,这周卿云所面对的情况也许並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难。” “也许,在他身后,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力量在帮助他!” 冯秋柔点点头,但是她不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心里还是著急。 第135章 漏风的小棉袄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35章 漏风的小棉袄 在西安,齐又晴家里也在上演类似的场景。 齐家住在西安城墙內的一个老院子里,典型的关中民居,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齐又晴的父亲齐志远原本是文化局的干部,前年开始停薪留职下海了,母亲则是中学语文老师,也算是书香门第。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但齐又晴明显心不在焉,眼睛盯著电视屏幕,神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又晴,”母亲轻声叫她,“想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齐又晴回过神。 “是不是在想周卿云的事?”父亲齐志远放下手里的书,看著女儿。 齐又晴的脸一下子红了:“爸,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齐志远笑了,“这几天你魂不守舍的,吃饭也少吃,睡觉也睡不好。今天我出去拜年,到处都是在討论版税合同的事,我一听,就知道你是在担心那个小伙子。” 齐又晴低下头,小声说:“爸,那些人……说得太过分了。” “是过分。”齐志远点头,“但你要知道,文坛就是这样。新人出头,总要经歷一番磨炼。周卿云这次,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那……他能挺过去吗?” “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齐志远说,“不过,从他能考上復旦,能写出《山楂树之恋》,能上春晚来看,这小伙子不是普通人。我相信他能挺过去。” 话虽这么说,但齐志远心里也没底。 但他现在就是个搞个体户的小老板,对文坛的事了解不多。 不过知识分子圈子里的事,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这几天,他听到不少关於周卿云的议论:有讚嘆的,有质疑的,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突然站到风口浪尖上,这压力可想而知。 “爸,”齐又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您能不能……帮帮他?” 齐志远愣住了:“我怎么帮?我一个做买卖的,跟文坛八竿子打不著。” “您可以写文章啊!”齐又晴说,“您年轻的时候不也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吗?您可以写一篇,支持版税制,支持年轻人创新……” 齐志远苦笑著摇头:“又晴,那都是老黄历的事情了,你现在让我写文学评论?谁认识我是谁啊,而且周卿云这事,没点份量的人,都没资格往上凑?” 齐又晴不说话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她拿起过年前买的《萌芽》杂誌,二月刊,上面有《山楂树之恋》的最后一期连载。 她翻到那一页,看著周卿云的名字,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三个字。 “周卿云,你一定要加油。”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说冯秋柔和齐又晴是在家里暗自著急。 那么陈安娜,就是把著急写在脸上,写在家里,写在了一百多份《北京青年报》上。 哈尔滨,中央大街附近的一栋俄式小楼里。 陈安娜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堆满了报纸。 都是今天的《北京青年报》,足足一百多份,是她下午跑遍哈尔滨大小报亭,一份份买回来的。 至於买这么多报纸回来干嘛? 她手里从地上拿著一份报纸,翻到第四版……文艺副刊版。 上面有王老炮那篇《小年轻,你凭什么?》。 陈安娜盯著那篇文章,眼睛都快喷出火来。 “王八蛋!老匹夫!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她一把抓起那份报纸,“刺啦”一声,把第四版整个撕了下来。 然后双手用力,“哗啦”一下,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撕得粉碎。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板上。 陈安娜又拿起一份报纸,翻到第四版,再次撕碎。 一份,两份,三份…… 客厅很快就变成了“废品收购站”。 满地都是碎纸片,有些是整版撕下来的,有些是撕成条的,还有些是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陈安娜坐在纸堆中间,像一只愤怒的小兽,还在不停地撕。 “安娜!我的宝贝女儿啊!” 陈平安,陈安娜的父亲。 此时端著一杯冻梨汁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景象,差点把杯子摔了。 “你这是干什么啊?”陈平安快步走过去,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蹲在女儿身边,“消消气,消消气,多大点事啊,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陈安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他们明目张胆的欺负你女婿!你难道不生气?”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女婿? 这……这才哪到哪啊?八字有一撇了吗?不,一瞥都没有吧! “安娜啊,”陈平安小心翼翼地说,“这个……周卿云他……他跟你是……” “他是我喜欢的人!”陈安娜理直气壮地说,“我喜欢的人被人欺负了,我能不生气吗?” 陈平安看著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女儿喜欢周卿云。 从女儿放寒假从上海回来后,她就整天把“周卿云”掛在嘴边。 说他有才华,写文章好,唱歌好听,还会好几种乐器。 后来上了春晚,女儿更是兴奋得在家里又蹦又跳。 但喜欢归喜欢,这“女婿”的称呼,是不是太早了点? “爸,我不管,你要帮我给周卿云出气。”陈安娜抱著父亲的胳膊,开始撒娇。 这一招对陈平安百试百灵。 陈平安的心瞬间就软了,软得一塌糊涂,软得扶都扶不起来。 “帮,爸一定帮。”他连声说,“可你也知道,老爸就是个倒腾外贸的商人,这文化圈子里的事,我也说不上话啊!” 陈安娜鬆开手,有点嫌弃地看著父亲:“老爸,我当初就说让你多读点书,你不听。你看看,现在需要你的时候,你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陈平安被女儿嫌弃的眼神看得一阵无语。 这是多读书能解决的事吗? 自己是个商人,做的就是对外贸易的生意,每天跟钢材、木材、化肥打交道。 文学? 文化?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自己就是个一看书就想睡觉的半文盲,怎么帮? 女儿,你能不能在你爹身上讲点道理…… 第136章 海外出版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36章 海外出版 就在陈平安一脸幽怨的看著自己小棉袄的时候。 陈安娜的母亲玛利亚从楼上下来了。 玛利亚是苏联人,四十多岁,一头柔顺的金髮,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身颇为时髦的铅笔裤和白衬衫,脸上带著典型的斯拉夫女性那种冷峻的美。 她看到客厅里的景象,眉头皱了起来。 “安娜,你在干什么?”她用带著俄式口音的中文问。 “妈!”陈安娜立刻告状,“有人欺负周卿云!我在帮他出气!” 玛利亚走过来,看了看满地的碎报纸,又看了看女儿气鼓鼓的脸,脸色沉了下来。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上面还能看见“王老炮”两个字。 “王老炮?”玛利亚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看向丈夫,“是谁?” “一个作家,写文章的。”陈平安赶紧解释,“今天在报纸上写了一篇文章,批评周卿云那个版税合同的事。” 玛利亚点点头,然后看向女儿:“所以,你就买了这么多份报纸,在家里撕?” “对!”陈安娜挺起胸膛,“谁让他欺负周卿云!” 玛利亚嘆了口气,走到女儿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又扒开她还粘在陈平安胳膊上的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帮帮帮,凭什么要你爸帮他啊?”玛利亚的语气很不爽,“他有说喜欢你吗?你们是恋人吗?你不是还说,在学校里,还有一个齐又晴,一个叫冯秋柔的学姐也经常围在他身边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也就是现在我们在中国。这要是在苏联,我要是知道你喜欢上这么一个花心的人,我至少用ak47枪毙他半小时。” 陈安娜被母亲说得一愣,隨即反驳:“妈!周卿云不是花心的人!他是……他是……” “他是什么?”玛利亚盯著女儿,“你说啊。” 陈安娜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周卿云身边有其他女生,齐又晴、冯秋柔,她都知道。 但她就是喜欢他,没办法。 “妈,你当年不也在文化圈子混过吗?”陈安娜换了个角度,“你也说过,现在的文化圈子对於新人不友好,经常会被人欺负。现在你为什么就不能帮帮別人呢?” 玛利亚年轻时在苏联的文艺团体工作过,也就是和陈平安结婚后才辞职帮著丈夫管理生意。 所以对於文化圈的那些事,她確实比丈夫懂得多。 “怎么帮?”玛利亚问,“我们家现在又不在这个圈子里。” 陈安娜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 “有了!”她兴奋地说,“爸,妈,我们可以把《山楂树之恋》翻译出版到苏联去!” 陈平安和玛利亚都愣住了。 “出版到苏联?”陈平安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说周卿云不该拿版税吗?我还就偏要给了!”陈安娜说得理直气壮,“10%他们不是说高吗?那我们给20%!不,给30%!我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陈平安和玛利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个女儿,真的是陷入盲目的爱情里了。 “安娜,”陈平安耐心解释,“苏联现在时局不稳,经济也不好。谁会看这种爱情小说?他们自己国家的知名作家都有一大群,作品都卖不出去。我们做这个生意,是註定要亏钱的。” “亏就亏点嘛!”陈安娜不以为然,“反正你努力赚钱还不是要留给我的?你就当是提前帮女儿出点嫁妆吧。这钱,亏得你女儿开心啊!” 陈平安看著女儿,心彻底凉了。 这小棉袄,自从遇见周卿云以后,已经漏风漏得不成样子了。 现在为了那个小子,居然要自己去做註定亏本的生意? “安娜,”玛利亚开口了,语气严肃,“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我们做生意,讲究的是互利共贏。明知道亏钱还要做,那是愚蠢。” “可是妈……” “没有可是。”玛利亚打断女儿,“这件事,我和你爸不会同意。” 陈安娜看著母亲坚决的表情,又看看父亲无奈的脸,嘴巴一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你们都不帮我……”她说著,转身就往楼上跑,“我再也不理你们了!” “砰”的一声,臥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平安看著满地的碎报纸,又看看楼上,嘆了口气。 玛利亚走到丈夫身边,低声说:“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是真的喜欢那个周卿云。”陈平安说。 “喜欢有什么用?”玛利亚冷哼一声,“那小子身边女生那么多,安娜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除非他能和其他女人都断了关係,那就算是亏钱,这生意我也愿意做,谁叫咱们女儿喜欢他。” “但,现在……” 陈平安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哈尔滨的夜景。 中央大街上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远处能看见圣索菲亚大教堂的轮廓。 “平安,”玛利亚忽然说,“其实……翻译出版到苏联,也不是完全不行。” 陈平安转过身,惊讶地看著妻子:“你不是说……” “我是说,不能为了赌气去做。”玛利亚走到丈夫身边,“但如果好好策划,未必不能做成。苏联现在確实经济不好,但正因为经济不好,人们才更需要精神慰藉。爱情小说,也许正合適。” “而且,谁说只能卖到苏联,我们现在做化妆品生意的日本和韩国,都是东方国家,其实审美都差不多……” 陈平安愣住了:“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可以认真评估一下。”玛利亚说,“找专业的翻译,做精美的装帧,在这几个国家的大城市书店里上架试试水。如果能卖得好,对周卿云来说,是国际声誉。如果卖不好……反正我们也尽力了。引进、印刷点书籍,花不了几个钱,咱家赔得起。” 陈平安看著妻子,忽然笑了:“玛利亚,你刚才还说……” “我刚才说,不能为了女儿的爱情衝动做事。”玛利亚也笑了,“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不是为了周卿云,是为了我们的女儿。她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喜欢一个人。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她会恨我们的。” 陈平安点点头。 他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 “你要打给谁?”玛利亚问。 “打给莫斯科的老伊万。”陈平安说,“问问他,在苏联出版一本中国爱情小说,需要多少成本,能有多少销量。” 玛利亚笑了。 楼上的臥室里,陈安娜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她听到了父母在楼下的对话。 眼泪,终於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眼泪,是感动的眼泪。 窗外的哈尔滨,夜色正浓…… 第137章 邮局趣事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37章 邮局趣事 初六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周卿云就醒了。 不是睡到自然醒,是脑子里那篇“討贼檄文”在催他。 昨晚写完准备给《北京青年报》的回应文章后,他是一宿都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脑子里总觉得哪句话还可以写得更犀利些,哪个论点还可以更有力些。 文人只有在骂人的时候战斗力最强,这话一点不假。 那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字句,一旦被怒火点燃,就成了最锋利的刀剑。 今天不用去打水,母亲难得睡个好觉。 周卿云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从锅里拿了两个昨晚剩下的饃饃,就著咸菜吃了。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几页稿纸。 已经誊抄得工工整整,字跡遒劲有力,每个字都像要跳出纸面去跟人打架。 他小心翼翼地把稿纸叠好,装进信封。 想了想,又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把信封装进去,这才觉得妥帖。 揣著这封“战书”,周卿云推门出了窑洞。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东方的山樑上镶著一道金边。 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周卿云紧了紧棉袄,把文件袋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从白石村到镇上,十来里山路。 往常走这段路,周卿云得花一个多小时。 但今天不一样。 他脚下生风,几乎一路都是小跑著前进。 小道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两旁的枯草掛著白霜,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快点,再快点。”周卿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恨不得自己长出翅膀,直接飞到北京,把这篇文章摔在王朔面前,然后指著他的鼻子问:“你说我凭什么?就凭这个!” 但他没有翅膀,只能靠两条腿。 走到一半时,太阳出来了。 金红色的光芒从山樑后喷薄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天。 黄土高原在晨光中甦醒,千沟万壑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这景象本该很美,但周卿云无心欣赏。 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把稿子寄出去。 上午八点,周卿云到了镇上。 镇子刚醒。 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著热气,卖油条的大爷在炸油条,卖豆浆的大娘在舀豆浆。 街上行人不多,都是赶早办事的。 镇邮局在街西头,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绿色的门,窗户上贴著“中国邮政”四个白字。 这是镇上唯一能寄信、寄包裹、存取款的地方,也是镇上人了解外界最重要的窗口。 周卿云推门进去。 年后第一天开门的邮局里空落落的。 柜檯后面坐著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大姐正嗑著瓜子,面前摊著张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小姑娘在整理柜檯里的邮票,动作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钟。 听见门响,两人都抬起头。 小姑娘先站起来:“同志,办什么业务?”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点怯意,“取钱的话今天还取不了,要初八以后。” 大姐则只是瞟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嗑瓜子。 瓜子皮“啪”的一声吐在地上,动作嫻熟得很。 周卿云走到柜檯前,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又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已经用钢笔写好了地址: 北京市东城区东单西裱褙胡同34號 北京青年报编辑部收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力度。 “寄掛號信。”周卿云说。 小姑娘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眼睛亮了一下:“去首都的啊?还是报社……你这是投稿吗?” 周卿云点点头,没说话。 倒是那位嗑瓜子的大姐,听到“投稿”两个字,突然抬起头来,仔细地盯著周卿云的脸看了半天。 那目光很直接,带著审视的意味。 周卿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催促,大姐忽然开口了:“你……你是不是白石村的周卿云?” 周卿云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镇上还能被人认出来。 要知道,镇上的电视机普及率不高,整个镇子都没几台。 而且他现在的穿著:旧棉袄,破棉鞋,头髮乱糟糟的。 和春晚舞台上那个穿著阿玛尼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形象,简直是天差地別。 如果不是特別熟悉的人,或者特別关注他的人,根本不可能一眼认出来。 但既然被认出来了,周卿云也没打算否认。 他点点头:“是我。” “哎哟!还真是你!”大姐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手里的瓜子都洒了,“大明星!大作家啊!” 她这一嗓子,把旁边的小姑娘嚇了一跳。 大姐绕过柜檯,走到周卿云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眼睛里的光简直要溢出来:“我除夕看的春晚!你在台上唱那歌,把我给看傻了!还有你写的那小说,《山楂树之恋》,我闺女天天在家翻来覆去的看!可宝贝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断地给旁边的小姑娘使眼色。 小姑娘被大姐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都红了。 周卿云也被这阵仗弄得有点尷尬。 他只想赶紧把信寄了走人。 “大姐,我这信……” “哦对对对,寄信!”大姐这才反应过来,一把从小姑娘手里抢过信封,动作麻利地称重、贴邮票、盖戳,“掛號信,加急!我给你办加急!保证最快速度送到北京!” 说话间,信已经办好了。 大姐把收据递给周卿云:“给,收好了。加急掛號信,一周时间,准保到北京!” 周卿云接过收据,付了钱,比普通信贵了一倍,但他不在乎。 “谢谢大姐。”他道了谢,转身就要走。 “哎!卿云!”大姐又喊住他,“下次来镇上,到家里坐坐啊!我家就在邮局后面那排房子,第三个门!我请你吃饭!” 周卿云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大姐在跟小姑娘说话,声音很大:“小芳啊!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你知道刚刚那是谁吗?白石村的周卿云啊!大明星!大作家!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然后是小姑娘弱弱的声音:“大姐……我能有啥反应啊……拦著他不让他走吗?” “你啊!就是个榆木脑袋!你想想,他人长得帅,又那么有本事,你这要是能嫁过去,以后连班都不用上了!待在家里享清福就行,也就是我小孩都和他差不多大,但凡我要是年轻十几岁,或者身材有你这么好,我早就扑上去了!” “大姐……” “这年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好了大姐,你也知道他现在身份地位不一样了,咱们哪里配得上他……” “有啥配不配的,男人都爱你身上那几斤肉,等生米煮成熟饭了,那还由得他……” “上次家里帮你请的媒人就是多余,要我说,也就是现在天太冷,要是秋天,你晚上想办法把他约出来,往高粱地里一钻……” 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周卿云站在邮局门口,哭笑不得。 原来刚才那个小姑娘……居然也是媒人说亲的对象之一? 初四那天,家里確实来了五六个媒人,具体是哪家说的哪家,他根本没记住,也没想记。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信寄出去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新书,该开始写了! 第138章 农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38章 农 周卿云沿著镇上的街道走,在一家文具店前停下。 这是一家很小的店,紧挨著镇小学,门脸只有两米宽,玻璃柜檯里摆著钢笔、墨水、稿纸、笔记本。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柜檯后面看著报纸。 “同志,买瓶墨水。”周卿云说。 “要哪种?”老头抬起头,“英雄牌一块二,鸵鸟牌九毛。” “英雄牌。” 老头从柜檯里拿出一瓶深蓝色的英雄牌墨水,又拿出个纸袋装上:“还要別的吗?” “还要稿纸。”周卿云说,“质量好点的。” “这种,”老头拿出两种稿纸,“这种是普通稿纸,三毛五一沓。这种是机关单位里专用的稿纸,纸质好,不洇墨,五毛一沓。” 周卿云看了看。 机关单位专用稿纸確实质量更好,纸张厚实,线条清晰。 他想起前世在上海教书时,也常用这种稿纸写东西。 “要五沓。”他说。 “五沓?”老头推了推眼镜,“小伙子,要这么多干嘛,一年都用不完,纸放的时间久了容易返潮,到时候不平整了,我这边可不管退货啊!” 周卿云笑了笑,没说话。 老头见状也没多问,麻利地包好稿纸和墨水:“一共三块七。” 周卿云付了钱,提著东西出了文具店。 走在回村的路上,他脑子里已经在构思新书了。 《人间烟火》。 四部曲,一百万字以上。 时间跨度从1960年到1990年,整整三十年,人物关係错综复杂,时代背景波澜壮阔。 这不是一时兴起能写出来的。 需要大量的准备,需要严谨的构思,需要深厚的功力。 周卿云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这种长篇巨製,不可能一稿定乾坤。 他的计划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写初稿。 先写四五万字出来,把主要人物立起来,把故事框架搭起来。 这一稿不用追求完美,重点是“有”。 有故事,有人物,有骨架。 第二步,修改稿。 在初稿的基础上,调整结构,丰满细节,深化主题。 这一稿要追求“好”。 好故事,好人物,好文笔。 第三步,定稿。 精雕细琢,字斟句酌,確保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这一稿要追求“精”。 精炼,精致,精彩。 定稿之后,他打算投稿给《收穫》。 不是《萌芽》对他不好。 恰恰相反,《萌芽》对他有知遇之恩,《山楂树之恋》的连载和单行本出版,都离不开《萌芽》的支持。 但《人间烟火》这样的作品,需要的平台不一样。 《萌芽》是青年文学刊物,读者以年轻人为主,风格偏向清新、活泼、贴近生活。 而《人间烟火》是严肃文学,是史诗,是时代画卷。 它的厚度、深度、广度,都超出了《萌芽》的承载范围。 《收穫》则不同。 那是中国文学的最高殿堂之一,是严肃文学的大本营。 能在《收穫》上发表作品,是每一个写作者的梦想。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收穫》也在上海,比远在首都的《人民文学》联络起来要方便多了。 而且此时巴金老爷子可还在《收穫》坐镇呢。 相比於严肃的《人民文学》,巴金老爷子对后辈的提携,早就是有目共睹。 周卿云知道,如果《人间烟火》能在《收穫》上连载,那他在文坛的地位就彻底稳了。 不再是“青春文学作家”,而是“严肃文学作家”。 不再是“新星”,而是“大家”。 当然,这不意味著他欠《萌芽》什么。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即將上市,以现在的热度,销量绝对可观。 对於《萌芽》来说绝对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这应该算是双贏。 如果未来《人间烟火》在《收穫》上连载反响好,周卿云还打算再精修一版单行版。 这是出版社和著名作家的老套路了。 初版、修订版、精装版、典藏版…… 每一版都能卖一遍钱。 至於以后还有没有更精的版本,那就看他缺不缺钱了。 想到这,周卿云笑了。 他忽然觉得,重生一世,选择写作这条路,真是选对了。 这条路,可以让他改变家庭的命运,可以让他回报乡亲的恩情,可以让他记录这个伟大的时代,还可以让他……赚很多很多钱。 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山路蜿蜒,阳光正好。 周卿云提著刚买的墨水和稿纸,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他心里已经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创作的火焰。 《人间烟火》,就从今天开始写。 第一部,《农》。 时间背景:1960年,zr灾害最严重的一年。 主人公:葛全德,四十岁,黄土高原上的农民。 故事开头:葛全德站在乾裂的田埂上,看著龟裂的土地,看著蔫巴巴的庄稼,看著面黄肌瘦的妻儿。他知道,再不走,全家都得饿死。於是,他做了一个决定……逃荒。 逃向城市。 逃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周卿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构思著场景、对话、细节。 葛全德第一次看见高楼时的震撼。 第一次走进工地时的茫然。 第一次领到工资时的激动。 第一次被城里人嘲笑“乡下人”时的屈辱。 第一次想家时的泪水…… 这些画面,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仿佛不是他在构思故事,而是故事在借他的手,把自己写出来。 走到村口时,周卿云遇见了满仓叔。 满仓叔正在和几个人说话,看见周卿云,眼睛一亮:“卿云!正好找你!” “叔,什么事?”周卿云走过去。 “打井的事,有眉目了!”满仓叔兴奋地说,“县水利局已经批了,施工队过完元宵节就进场勘探土地!不过正式动工要等到化冻以后,另外財政补贴也定了,机井补贴两千,水窖补贴一户一百五!” 周卿云心里一喜:“太好了!” “还有,”满仓叔压低声音,“听说你的事……在报纸上闹得挺大?” 周卿云点点头:“是有点动静。” “別怕!”满仓叔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全村都支持你!那些城里人,就会耍嘴皮子!真要干实事,还得看咱们!” 这话说得朴实,但暖人心。 周卿云笑了:“谢谢叔。” “谢啥!”满仓叔摆摆手,“你为村里打井,是咱们该谢你!行了,快去忙吧,我也得去安排施工队的事了。” 两人道別。 周卿云往家走,脚步更轻快了。 是的,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家人,有乡亲,有无数支持他的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写出更好的作品,让那些现在还看不起他的人闭嘴。 第139章 开篇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39章 开篇 周卿云推开自家窑洞的门,母亲正在做饭。 “你去镇上了?”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恩。去镇上买点东西。”周卿云將墨水和稿纸放在桌上,“妈,从今天开始,我要写新书了。可能会很忙。家里的事你要多操心了。” 母亲点点头:“写吧。妈支持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周卿云心里涌起无限的力量。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打开新买的墨水,拧开钢笔,吸满。 铺开稿纸,在第一页的顶端,郑重地写下四个字: 人间烟火 然后是副標题: 第一部:农 再然后,是开头: 1960年的春天,来得特別晚。 黄土高原上,土地乾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接著一道,深不见底。 葛全德站在田埂上,已经站了一个上午。 他的目光从乾枯的麦苗,移到蔫巴巴的玉米,再移到远处光禿禿的山樑。 最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耕了一辈子地,种了一辈子粮,到头来,却连一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饱。 风从山樑上刮下来,带著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葛全德抹了把脸,抹下一手黄土。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很沉,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知道,该做个决定了。 要么死守著这片土地,等著饿死。 要么离开,去陌生的地方,找一条活路。 葛全德选择了后者。 三天后,他带著妻子和三个孩子,背著简单的行李,踏上了逃荒的路。 临走前,他跪在祖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爹,娘,儿子不孝,守不住这片土地了。等孩儿在外面挣到钱,儿子一定会再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乾裂的土地,是荒芜的村庄,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前方,是未知的城市,是迷茫的未来,是生死未卜的命运。 可葛全德不知道,他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 写到这里,周卿云停下笔。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 窗外,黄土高原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苍凉而壮美的金色。 这就是他要写的土地。 这就是他要写的人。 这就是他要写的时代。 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了…… 愣神片刻后,周卿云坐在书桌前,钢笔继续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写作的状態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写《人间烟火》。 而这种专注力,也是他能从陕北小山村考进復旦的关键。 平时在家,他有的时候確实有些懒散。 母亲总说他不如妹妹勤快,碗不常洗,地不常扫,柴火也劈得少。 但当他真的下定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他的执行能力便会瞬间爆发。 就像现在,从上午十点开始写,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他几乎没动过位置。 稿纸已经写了十多页,密密麻麻的字跡,每页三百字左右,算下来已经写了三千多字。 对於一个长篇小说的开头来说,这个速度不算快,但质量很高。 每一段文字都经过推敲,每一个人物出场都精心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真实。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卿云,吃饭了!” 没有回应。 周卿云完全没听见。 他正写到关键处……葛全德带著一家人走到县城边,第一次看见汽车时的场景。 那是1960年,汽车还是稀罕物,葛全德和孩子们都看呆了。 “卿云!”母亲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母亲周王氏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周卿云房间门口,掀开布帘子看了一眼。 只见儿子正趴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的钢笔在稿纸上快速移动。 他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 母亲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轻轻放下帘子,回到堂屋。 她把饭菜摆上桌:小米粥,蒸饃饃,炒白菜,还有一小碟腊肉。 然后拿起一个空碗,把每样菜都拨出来一些,放在煤炉子边上温著。 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炉身滚烫,饭菜放在边上不会凉。 做完这些,母亲坐在炕沿上,拿起针线活,一边做一边等。 窑洞里很安静。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周卿云房间里隱约传来的沙沙写字声。 母亲偶尔抬头看看帘子,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骄傲。 儿子在干正事,在写书。 这在她看来,就是天大的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屋墙上的老掛钟“当、当”敲了两下……下午两点了。 周卿云房间里的写字声终於停了。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手腕酸痛,手指发麻,脖子僵硬。 低头看看桌上的稿纸,已经写了十八页,厚厚一沓。 最上面那页的墨跡还没完全乾透,在阳光下泛著深蓝色的光泽。 再看看手錶,两点。 自己居然一口气写了四个多小时。 周卿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脖子“咔”地响了一声,腰也有些发酸。 他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几步,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帘子被掀开了。 母亲端著饭菜走进来:“儿子,写完没?写完了就赶紧吃口饭,休息一会再写。” 饭菜还冒著热气,小米粥热得恰到好处,炒白菜翠绿,腊肉油亮,蒸饃饃暄软。 周卿云这才感觉到饿。 不是一般的饿,是那种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飢肠轆轆。 他太了解母亲的性格。 现在自己如果不把饭菜吃完,母亲会一直念叨,甚至会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妈,我刚想说饿死了,你就把饭端过来了。”他说著,接过碗筷,在书桌边坐下,大口吃起来。 母亲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吃。 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 周卿云吃得很快。 一大碗小米粥,两个饃饃,一碟菜,很快就见了底。 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不浪费一粒米,一片菜叶。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粮食金贵,浪费可耻。 第140章 一击必杀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40章 一击必杀 周卿云三两下便將满满一大碗堆的冒尖的饭菜全部吃完,隨后將碗筷递给母亲:“妈,我吃饱了。” 母亲接过碗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吃饱了就好。” 她把碗筷收拾走,没一会儿又端进来一碗热茶。 是用自家晒的枣干泡的,甜丝丝的,暖胃。 周卿云接过茶碗,慢慢喝著。 刚吃完饭,又在温暖的窑洞里,大脑其实有些“晕碳”……血糖升高带来的睏倦感。 但几口热茶下肚,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整个人顿时又清醒过来。 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看著窗外的景色。 冬日的黄土高原,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 村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吠,或者谁家孩子的嬉笑声。 这就是他要写的土地。 这就是他要写的人的生活。 周卿云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 钢笔里的墨水还够,稿纸还有厚厚一沓。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提起笔。 状態正好,能多写一点是一点。 距离元宵节开学,只有一个多星期了。 他的计划是,开学后就联繫《收穫》杂誌,將《人间烟火》开头的四五万字投过去试试看。 最好能听听专业编辑的意见。 虽然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但多听听专业人士的看法,总是好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笔尖再次落在稿纸上。 葛全德站在县城边,看著那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从面前驶过。 车后扬起一片尘土,呛得他直咳嗽。 三个孩子都躲在他身后,最小的那个紧紧抓著他的衣角,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著远去的卡车。 “爹,那是啥?”大儿子问。 “卡车。”葛全德说,声音有些乾涩。 “车上装的啥?” “不知道。” “咱们啥时候能再坐车?” 葛全德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开始新的生活。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活著。 文字如流水般从笔尖涌出。 周卿云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 他不再是陕北山村的大学生周卿云,他是1960年的农民葛全德,是带著全家逃荒的汉子,是在陌生城市里迷茫的异乡人。 而就在周卿云在窑洞里奋笔疾书的时候,一千多公里外的上海,另一场“战斗”也在紧张进行。 上海,《萌芽》杂誌社编辑部。 下午三点,阳光透过老式窗户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编辑部里很忙,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字机的敲击声噼里啪啦,编辑们穿梭在办公桌之间,手里拿著稿纸、校样、信件。 赵明诚总编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十几份报纸。 每份报纸上都用红笔圈出了文章……都是关於版税合同、关於周卿云的评论。 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中立的,有阴阳怪气的。 赵明诚一支接一支地抽菸,眉头紧锁。 从昨天开始,他就没閒著。 电话打了几十个,信件写了几十封,拜访了十几位学者、评论家、作家。 目的只有一个:为周卿云爭取支持,为版税制正名。 一天一夜的时间,杂誌社竟然找到了近百位愿意为周卿云发声的学者专家。 这个数字,连赵明诚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他並不打算现在就让他们全部上场。 赵明诚有自己的策略。 今天刊登出来的,都是一些“地位一般”的学者:大学讲师、杂誌编辑、青年评论家。 他们的文章有分量,但不算太重。 这是赵明诚刻意安排的结果。 而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物……復旦大学的谢希德校长联繫的那些学术泰斗,文化界的老前辈,出版界的大佬…… 赵明诚都压著,让他们先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一个最好的时机。 “赵总编,”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电报,“印刷厂那边来消息了。” 赵明诚抬起头:“怎么说?”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首版五万册,已经全部印刷完毕。”小刘的声音里透著兴奋,“今天下午装车,发往全国各地。北京、广州、杭州、南昌、武汉……这些距离近的大型城市的第一批货,明天就能到。” 赵明诚的眼睛亮了。 五万册。 首版虽然只印了五万册。 但在1988年的出版界,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一般的文学作品,在经歷过连载之后,首版能印一万册就不错了。 像《山楂树之恋》这样其实此时还在连载的作品,就立刻首印五万册的,要么是已经成名的大作家,要么是……对作品有绝对的信心。 赵明诚有信心。 他对《山楂树之恋》有信心,对周卿云有信心,更对读者有信心。 “好,”他点点头,“告诉发行部,抓紧时间铺货。初八一定要准时上市,我要在全国主要城市的书店里,到时都能买到这本书。” “是!”小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明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街景。 老式的里弄房子,偶尔能看见几栋新建的楼房。 街上自行车流如织,偶尔有公交车驶过。 远处,外滩的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光。 距离初八正式上市,还有不到两天时间。 赵明诚相信,这五万册绝对能在最短的时间內销售一空。 甚至可能……不够卖。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陈文涛疲惫的声音:“餵……” “文涛,是我。”赵明诚说,“你联繫的那些大儒、名家,让他们再等等。手里的文章先压著,別急著发。” “为什么?”陈文涛不解,“现在舆论对我们不利,正需要重量级的声音出来支持啊!” “我知道。”赵明诚说,“但现在发,效果不够震撼。 我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销售成绩出来的时机。”赵明诚的声音很坚定,“等《山楂树之恋》单行本上市,等第一批销售数据出来,等读者用自己的意愿投票的结果出来……那时候,再把那些重量级的文章一次性放出去。” “打蛇打七寸,我们不出手则已,出手,务必一击必杀!” 第141章 开市大吉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41章 开市大吉 赵总编拿著电话顿了顿,继续说:“你想想,现在那些人唱衰周卿云,说他不配拿版税,说他的作品不值这个价。如果我们现在就让大儒们出来反驳,他们会说什么?他们会说,这是『学术站队』,是『圈子抱团』,是『为商业利益背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但如果我们等到销售成绩出来,”赵明诚继续说,“等到读者用实际行动证明《山楂树之恋》的价值,那时候,我们再放出那些文章,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陈文涛明白了,“那些文章就不是『站队』,而是『正名』。不是『为商业背书』,而是『为读者发声』。” “对!”赵明诚笑了,“消费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为自己喜欢的作品投票。而销售成绩,是最有力的证明。”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再等等。等初八上市,等第一批读者反馈,等销售数据。那时候,咱们再给那些人……好好上一课。” 电话那头,陈文涛也笑了:“老赵,你这招够狠。” “不是狠,是讲策略。”赵明诚说,“咱们要打的,不是一场口水仗,是一场实打实的硬仗。用作品说话,用销量说话,用读者口碑说话,这才是最硬的道理。” 掛断电话,赵明诚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了看桌上的日历……今天是正月初六。 距离初八,还有两天。 距离那场风暴的高潮,也越来越近。 赵明诚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办公室里繚绕,映著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 而在千里之外的陕北,周卿云还在窑洞里写著他的《人间烟火》。 在上海,印刷厂的卡车已经驶出大门,满载著五万册《山楂树之恋》,驶向全国各地。 在北京,陈念薇还在笔记本上记录著那些批评者的名字,准备一个个“算帐”。冯秋柔还在想办法。 在哈尔滨,陈安娜还在生闷气,陈平安和玛利亚已经开始认真考虑翻译出版的事。 在西安,齐又晴还在担心。 在復旦,谢希德校长已经联繫好了几位学术泰斗,就等时机一到,便为门下弟子撑腰。 八方风雨,正在匯聚。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还在安静地写著他的故事。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更激烈的碰撞,即將到来。 而这一次,他將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作品,有读者,有支持他的师长,有为他奔走的友人。 他有的是底气。 赵明诚掐灭菸头,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 “小刘!”他喊道。 “来了!”小刘小跑过来。 “通知发行部,再追加五万册的印刷订单。”赵明诚说,“不,追加十万册。我要元宵节之前,第二批货能跟上。” 小刘愣住了:“赵总编,这……会不会太冒险了?首版五万册还没卖出去呢……” “不会卖不出去的。”赵明诚看著窗外,眼神坚定,“我对周卿云有信心。对《山楂树之恋》有信心。对读者……更有信心。” 小刘看著总编的背影,咬了咬牙:“好!我这就去通知!” 他转身跑了。 赵明诚站在窗前,看著上海的街景。 远处,一辆卡车驶过,车上装满了纸箱……那是运往上海市区內书店的《山楂树之恋》。 阳光照在卡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这些年轻人,就像正在发生的一切…… 充满希望,充满活力,充满无限可能。 赵明诚笑了。 这场仗,他们贏定了。 …… 1988年2月24日,农历正月初八。 黄历上写著:宜开市、交易、立券、纳財。 天还没亮透,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书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还在继续延伸。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一两百人。 正月里的北京,清晨的气温还在零下。 排队的人们穿著厚厚的棉大衣,裹著围巾,戴著棉帽,一边跺脚取暖,一边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队伍里大多是年轻人,有男有女,也有几个中年人夹杂其间。 “兄弟,你也是来买《山楂树之恋》的?”队伍中间,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问前面的人。 前面那人回过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冻得通红:“对啊,你也是?” “哈哈,当然!”眼镜小伙搓了搓手,“这两天报纸上都是关於这本书的討论,这可是国內第一本拿到版税的书籍,我可要好好看看这书到底有多厉害。” “什么?”年轻人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居然还没看过?” “怎么?你已经看过了?” “当然了!”年轻人一脸得意,“一、二两个月的《萌芽》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跑了好几个报刊亭才抢到。” 眼镜小伙愣住了:“你都看过了还过来排队买什么?浪费钱不是。” “你懂什么!”年轻人眼睛一瞪,“我对静秋和老三的纯洁爱情那是真喜欢!单单买《萌芽》怎么可以?那里面还有那么多別人的文章,我一定要买一本单行本回家好好保存,要不怎么对得起他们那『史上最乾净的爱情』?”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引的周围几个人都笑了,看来抱著和他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队伍前面一个大姐回过头:“小伙子说得对!我也看过了,但还是得来买。这种书就得收藏,放在书架上,以后还能给孩子看。” “大姐,您孩子多大了?”有人问。 “还没生呢!”大姐笑了,“但总得提前准备不是?” 队伍里又是一阵笑声。 类似的对话,此时此刻,正在全国各大城市上演。 上海南京东路新华书店门口,队伍排了足有五百米。 人们操著吴儂软语,討论著报纸上的爭论,討论著周卿云这个神秘的年轻作家,討论著那首《错位时空》。 “儂晓得伐?这小伙子才十九岁,復旦的学生!” “真的假的?十九岁就能写出这种作品?” “报纸上登的,还能有假?听说长得也帅,春晚上那个就是他。” “哦哟,了不得!了不得!” 西安钟楼书店门口,寒风凛冽。 排队的人们缩著脖子,但眼睛都盯著书店紧闭的大门。 “听说这书是咱们陕西娃写的?” “可不!陕北的,据说是米脂县的。” “了不得!给咱陕西爭光了!” “等会多买几本,送人!” 广州北京路新华书店门口,队伍在晨雾中延伸。 南国的早晨虽然不冷,但潮湿阴冷的空气还是让人不舒服。 可没人离开,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听说这本书好纯情的?” “系啊系啊,我香港的表妹过年看了我的《萌芽》连载,哭得稀里哗啦。这次非要我买几本给她带回香港去。” “这么厉害?那我更要买来看看了。” 成都春熙路新华书店门口,人们端著保温杯,一边喝茶一边等。 四川人特有的悠閒,即使排队也不忘生活情趣。 “老板,几点开门哦?” “八点半,还早还早。” “这书真有那么好看?” “不好看能有这么多人排队?报纸上都吵翻天了!” 武汉江汉路,南京新街口,天津滨江道,瀋阳中街…… 全国各大城市的书店门口,都是一样的景象。 第142章 全国售罄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42章 全国售罄 眼瞅著门外的队伍越来越长。 书店內的工作人员透过窗户看著外面的景象,心里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本书的销量肯定没问题了。 这么多人来排队,一人买一本,就是几百本。 要是真像他们说的,有人要买几本送人,那销量更可观。 忧的是,这书库存没多少啊! “王姐,咱们进了多少本?”一个年轻店员小声问。 被称作王姐的中年妇女看了看进货单,苦著脸:“五十本。” “怎么才五十本?”年轻店员瞪大了眼睛,“外面至少两百人!” “我哪知道会这么火?”王姐也急了,“而且出版社那边说首印只有五万册,全国分一分,每家店也就这么点。他们还说这数量已经是对我们的优待了,很多小城市的书店都只能分到一二十本。” “那怎么办?”年轻店员看著窗外,“外面这么多人,等会开门,那么多人买不到,还不打起来?” 王姐咬了咬牙:“这样,每人限购一本。多的没有。” “也只能这样了,对了,先把库房的人都叫过来吧,待会要是真打起来了,至少还能有个男人帮忙拉架……” 墙上的掛钟指向八点二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开门。 窗外的队伍已经有些躁动。 人们开始往前挤,想抢个好位置。 “別挤別挤!都有份!” “谁踩我脚了!” “我的帽子!” 场面开始混乱。 八点二十九分。 书店里的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 王姐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閂上。 八点三十分整。 “哗啦……” 门开了! “开门了!” “冲啊!” 人群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山楂树之恋》!我要《山楂树之恋》!” “给我两本!不,三本!” “我要五本!送人!” 王姐站在柜檯后面,扯著嗓子喊:“排队!排队!每人限购一本!多的没有!” 但没人听她的。 人们挤到书架前,一眼就看见了那本书…… 淡绿色的封面,上面画著一棵山楂树,树下有两个朦朧的人影。 书脊上印著烫金的字:《山楂树之恋》,作者:卿云。 “找到了!” “给我!” “我先拿到的!” “放手!” 几乎是在一瞬间,书架上的五十本书就被抢光了。 没抢到的人不干了。 “怎么没了?” “才这么几本?” “你们书店干什么吃的!就进这么点货?” 王姐赶紧解释:“就进了这么多,真没了!明天,明天还会补货……” “明天?我等得了明天吗?” “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你告诉我没货了!” 书店里一片混乱。 抢到书的人如获至宝,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 没抢到的人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而在全国各大书店,相似的一幕都在上演。 五十本,一百本,两百本…… 不管库存多少,都在开门后的几分钟內被抢购一空。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上市第一天,全面售罄。 上海,《萌芽》杂誌社编辑部。 上午九点。 编辑部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编辑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所有人都盯著桌上的电话: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是发行部的直线。 赵明诚总编坐在办公室门口,门开著,他也能看到那部电话。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小时。 从八点半书店开门开始,他就坐在这里等。 等电话响,等销售数据,等市场的反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话静悄悄的。 编辑部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怎么还没消息?” “不会……卖得不好吧?” “別瞎说!才刚开始卖,肯定还在统计呢。” “可这都一个小时了……” 赵明诚的手心全是汗。 他表面镇定,心里却像打鼓一样。 五万册,首印五万册,这个数字在出版界对於新人已经是破天荒了。 如果卖得好,一切好说。 但如果卖得不好…… 那《萌芽》和周卿云,都將成为笑话。 那些批评者会说:看吧,我就说这书不值这个价。看吧,我就说版税制是胡闹。看吧,我就说年轻人不能捧太高…… 赵明诚不敢往下想。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安静的编辑部里繚绕。 忽然…… “叮铃铃!!” 电话响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离电话最近的小刘编辑一把抓起话筒:“喂!《萌芽》编辑部!” 电话那头传来激动的声音,大得连旁边的赵明诚都能听见: “卖光了!全卖光了!” 小刘的手在抖:“什么?你说清楚点!”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上市不到半小时,全国各大书店陆续报告:全部售罄!全部!” 小刘愣住了。 编辑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明诚猛地站起身,两步衝过去,抢过话筒:“我是赵明诚!你再说一遍!” “赵总编!”电话那头是发行部的老李,声音激动得都变调了,“北京、上海、广州、西安、成都、武汉、南京……所有主要城市,所有书店,刚才陆续来电话报告……《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在开门后几分钟到半小时內,全部售罄!很多书店说,他们门口现在还排著长队,没买到的顾客不肯走,要求补货!有的店的大门都被挤破了!!!” 赵明诚的手也开始抖了。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数据呢?具体数据有没有?” “有!有!”老李说,“北京王府井书店,进货一百本,十分钟卖光。上海南京东路书店,进货一百五十本,五分钟卖光。西安钟楼书店,进货八十本,十分钟卖光……赵总编,这还只是初步数据,很多小城市的报告还没上来,但趋势已经很明显了……五万册,不够卖!远远不够卖!” “好……好……”赵明诚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他放下话筒,转过身,看著编辑部里所有编辑。 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喊了出来: “《山楂树之恋》……全国售罄!五万册,全部卖光!” 第143章 下一个神话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43章 下一个神话 隨著赵总编的话音落地。 杂誌社內一片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轰!” 编辑部炸开了!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五万册!一天卖光!” “不!是半小时卖完!” “天哪!这是奇蹟!真正的奇蹟!” 编辑们跳起来,拥抱,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 小刘编辑衝到赵明诚面前,眼泪汪汪:“赵总编,我们……我们贏了!” 赵明诚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贏了!我们贏了!” 他走到办公室中间,大声说:“同志们!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立刻联繫印刷厂,加印!加印!不惜一切代价的加印!我昨天说的十万册!不,现在应该是二十万册!我要三天內,全国书店都能补上货!”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赵明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著脸,久久不动。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知道,这场仗,他们贏了。 五万册半小时售罄,这个成绩,足够让所有批评者闭嘴。 足够让版税制站稳脚跟。 足够让周卿云……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文坛真正立足。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文涛內线號码。 电话接通,赵明诚只说了一句话: “文涛,可以放稿了。所有压著的稿子,全部放出去。现在,是时候让那些人看看……什么叫做读者的选择。” 北京,陈念薇家里。 陈念薇坐在电话旁,手里拿著一份今天的《北京青年报》。 报纸上,王朔的专栏还在那个位置,標题还是那么刺眼:《小年轻,你凭什么?》 陈念薇看著那篇文章,眼神冰冷。 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餵?” “念薇,是我。”电话那头是她在出版署的李叔,“刚得到上海那边的消息,《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全国售罄。五万册,半小时不到就全部卖光。” 陈念薇的眼睛亮了。 “真的?” “千真万確。”张叔的声音里也透著兴奋,“现在《萌芽》正在紧急加印。念薇,你这回看人的眼光,真准。” 陈念薇笑了。 她放下电话,拿起笔,在那篇《小年轻,你凭什么?》上,用力划了一个叉。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找到王朔那一页。 在“近期动態:正在筹备新书出版,联繫了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一行后面,她写下一句话: “新书出版,暂缓审批。”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 “周卿云,”她轻声说,“你做到了。” 哈尔滨,陈安娜家里。 陈安娜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 忽然,房门被敲响了。 “安娜,开门!有好消息!”是父亲陈平安的声音。 陈安娜不情不愿地开了门:“什么好消息?你们同意翻译出版了?” “比那个更好!”陈平安满脸红光,“我刚接到上海朋友的电话,《山楂树之恋》单行本,今天上市,全国售罄!五万册,半个小时就卖光了!” 陈安娜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高兴。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她一边哭一边说。 陈平安看著女儿,心里感慨万千。 他拍拍女儿的肩膀:“安娜,翻译出版的事,爸现在原则上同意。不过我现在需要去买一本回来看看这本书到底有什么魔力,居然能拿下这样的奇蹟。” “那你快去买啊!” “呃……爸今天去的有点晚,整个东三省都已经没有货了,而且那群没买到单行本的人,更是把《萌芽》都抢光了,现在全国都大面积缺货。” “爸,你看看你,一点正事都办不好!” “行行行,爸看人的眼光没你好,一眼就能看出周卿云这个天才,不过翻译出版的事情,我向你保证,老爸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找最好的翻译,做最好的装帧,在莫斯科最大的书店上架。咱们要让苏联人看看,中国年轻人写的小说,有多好!” 陈安娜扑进父亲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在陕北黄土高原的白石村,周卿云外界发生的一切却一无所知。 他还在窑洞里,坐在书桌前,写著他的《人间烟火》。 窗外最后的夕阳柔和地洒在稿纸上,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已经写到了葛全德在工地上找到第一份工作的场景。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道疤。 他上下打量著葛全德,目光像在打量牲口。 “会干啥?”工头问。 “啥都会。”葛全德说,“种地、打夯、和泥、搬砖……只要能给口饭吃,啥活都能干。” 工头笑了:“行,留下吧。一天八毛,管吃住。” 八毛! 葛全德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就是二十四块。 二十四块,在老家,够一家人吃半年。 他点点头:“行。” 就这样,葛全德成了建筑工地上的一名小工。 从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搬砖、和泥、打夯……什么都干。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再结茧。 但他从没喊过累。 因为他知道,每搬一块砖,每和一铲泥,都是在为家人挣一口饭吃。 都是在为活下去,挣一个机会。 周卿云停下笔,揉了揉手腕。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又写了一天。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卿云,吃饭了。” “来了。” 周卿云走出房间,走到堂屋。 母亲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简单的小米粥,蒸饃饃,炒白菜。 “妈,今天初几了?”周卿云边吃边问。 “初八。”母亲说,“你忘了?你那本什么书,今天就上市。” 周卿云一愣。 他还真忘了。 这些天沉浸在《人间烟火》的创作里,完全没想起来这茬。 “哦。”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你不担心?”母亲看著他。 “担心什么?”周卿云笑了,“书写得好不好,我自己知道。读者喜不喜欢,那是读者的事。我做好我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读者。” 母亲也笑了:“你呀,心真大,也真稳!” 周卿云没说话。 他不是心大,是自信。 是对自己作品的自信,是对读者的信任,是对这个时代的信心。 他知道,《山楂树之恋》不会差。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本书,在今天,创造了怎样的奇蹟。 吃完饭,周卿云回到房间,继续写作。 煤油灯下,他的身影在土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窗外,夜色渐浓。 黄土高原的夜晚,寧静而深沉。 而在外面的世界,一场关於他的风暴,正在达到高潮。 五万册售罄的消息,像野火一般燎遍全国。 报纸在赶稿,电台在播报,人们在议论。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一本书,一天时间,创造了中国出版界的奇蹟。 而这个年轻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窑洞里,写著他的下一部作品。 写著属於他的,下一个神话。 第144章 为文学的未来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44章 为文学的未来 下午才刚刚四点,北京东单西裱褙胡同的一间平房里,灯一直亮著。 王老炮趴在书桌前,菸灰缸里早已堆满了菸蒂。 他眼睛布满血丝,手里的钢笔在稿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不甘心的虫子在做最后的挣扎。 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標题赫然写著:《文学不能媚俗:再论<山楂树之恋>现象》。 “五万册半小时售罄?好大的威风!”王老炮一边写一边冷笑,“不就是一本谈情说爱的小册子吗?读者是瞎了还是傻了?真正的文学没人看,这种小情小调倒成了香餑餑!” 他越写越激动,笔尖几乎要把稿纸戳破。 “不是我看不起年轻人,是现在这些年轻人太浮躁!写了几篇酸文,上了回电视,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版税制?10%?凭什么?就凭会写男女那点事?” “文学是什么?文学是刀,是枪,是照妖镜!不是卿卿我我,不是风花雪月!现在可好,写点男欢女爱就能拿版税,那些写现实、写苦难、写时代的作家怎么办?都去写爱情小说?” 王老炮停下笔,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复杂。 说实话,他对《山楂树之恋》半小时售罄这件事,心情是矛盾的。 一方面,作为一个写作者,他乐见文学作品受到读者欢迎……这说明文学还有市场,还有人读,有人买。 但另一方面,这种欢迎落在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身上,落在一本他看不起的“青春小说”头上,这让他很不舒服。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不行,我得说点什么。”王老炮掐灭烟,继续写,“不能让这种风气蔓延下去。今天他们追捧《山楂树之恋》,明天就会要求所有作家都写这种玩意儿。长此以往,中国文学就完了!” 他奋笔疾书,字字如刀: “我不是反对版税制,是反对不配位的人拿版税。我不是反对年轻人出头,是反对没有分量的作品被捧上天。读者可以一时糊涂,但文化界不能跟著糊涂。该说的话,总得有人说。” 写到傍晚七点多,稿子终於完成了。 王老炮长舒一口气,把稿纸叠好,装进信封。 隨便披上一件大棉袄,便骑上门口的自行车向著相熟的编辑家赶去。 这篇稿子是他和《北京青年报》编辑早就谈好的。 编辑部今天就等著他这篇稿子排版,不管多晚都等他。 他知道,这篇稿子明天肯定会见报。 到时候,外界註定又会引起一番轩然大波。 而且他也明白《北京青年报》是將自己当枪使,製造对立,促进销量。 但他不在乎。 他王老炮从来就不怕得罪人,从来就敢说別人不敢说的话。 “逆流者就逆流者吧。”他喃喃道,“总得有人当这个恶人。” 只是王老炮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夜晚,在全国近百家报刊杂誌的编辑部里,一场针对他的、针对所有“倒周派”的反击,正在悄然展开。 而他,只是自己自认为的“孤勇者”。 上海,《文匯报》编辑部。 凌晨一点,编辑部里灯火通明。 总编辑老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两份稿子。 一份是昨天收到的,復旦大学校长谢老亲自撰写的文章:《文学需要新声音:谈版税制与青年作家的成长》。 另一份是今天下午刚送到的,著名文学评论家钱先生的文章:《纯真也是力量:论<山楂树之恋>的文学价值》。 “老李,排版还来得及吗?”责任编辑小张焦急地问。 “来得及也得来,来不及也得来!”老李一拍桌子,“把明天的第三版整个撤了,全部换成这两篇文章!头版再加个导读!” “可第三版是gg……” “gg往后推!客户有意见我来解释!”老李斩钉截铁,“这种重量级的文章,必须第一时间见报!” 小张点点头,拿著稿子匆匆跑向排版车间。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紧张地工作。 铅字排版,一张张铅版被製作出来,然后送到印刷机旁。 机器轰鸣,油墨味瀰漫。 “改版!第三版全换!”小张喊道。 工人们一阵哀嚎:“又改?这都第四遍了!” “少废话,赶紧的!总编说了,天亮前必须印出来!” 工人们只好重新开始。 拆版,捡字,排版,校对…… 一道道工序在深夜的车间里紧张进行。 而类似的情景,正在全国各大报刊编辑部上演。 北京,《光明日报》编辑部。 副总编老王拿著电话,声音激动:“对,头版!左下角那篇评论撤了,换上北大中文系严教授的文章!標题就用《时代呼唤真诚的写作》!对,现在就改!” 广州,《羊城晚报》编辑部。 年轻编辑小刘看著手里的稿子,手都在抖。 稿子是中山大学中文系黄教授写的,標题是《从<山楂树之恋>看新时期文学的人民性》。 “这可是黄教授啊……”小刘喃喃道,“多少年没见他写这种评论文章了……” 西安,《陕西日报》编辑部。 老编辑老赵戴著老花镜,一字一句地校对稿子。 稿子是西北大学中文系刘教授写的:《黄土地里走出的文学新星:周卿云创作浅析》。 “咱们陕西娃,出息了。”老赵感慨道,“连刘教授都亲自写文章了。” 成都,《四川日报》编辑部。 总编老张看著手里的三份稿子:四川大学中文系曹教授、四川省作协主席马老、著名作家阿来,三个人,三篇文章,全是为周卿云说话的。 “这个周卿云……什么来头?”老张问。 旁边的编辑小声说:“听说復旦那边打了招呼,作协也有人递话。更重要的是……《山楂树之恋》卖疯了,五万册……半小时售罄。” 老张点点头:“明白了。发,三篇都发!明天第二版整个版面,全给这个!” 武汉、南京、天津、瀋阳、哈尔滨…… 全国各地的报社都在连夜改版,都在把最重要的版面,留给那些为周卿云、为版税制、为《山楂树之恋》正名的文章。 而那些文章的署名,每一个都掷地有声: 谢老,復旦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 钱先生,著名文学评论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严教授,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 黄教授,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马老,四川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 阿来,著名作家,《尘埃落定》作者。 还有更多:王元化、陈平原、王晓明、洪子诚、陈思和…… 一个个名字,代表了中国文学界、学术界最顶尖的力量。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多年不写评论文章,有些人从不参与文坛爭论,有些人甚至彼此之间有学术分歧。 但在这个夜晚,他们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笔。 为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为一本“青春小说”。 为一种新的制度。 为文学的未来。 第145章 一边倒的胜利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45章 一边倒的胜利 凌晨六点,天色微明。 北京街头,送报员老刘蹬著三轮车,穿行在晨雾中。 车上是刚印出来的《光明日报》,还散发著油墨的清香。 老刘不知道报纸上有什么重要內容,他只知道今天要送的报纸比平时多三分之一。 报社说了,今天有大新闻,要多印多送。 他来到东单附近的一个报亭,把一捆报纸卸下来。 报亭老板老张已经等在门口了:“老刘,今天什么大新闻?印这么多?” “不知道,您自己看。”老刘擦了把汗,又蹬车去下一个点了。 老张拆开报纸,翻开头版。 左下角,一篇標题醒目的文章:《时代呼唤真诚的写作:从<山楂树之恋>说起》,作者:严教授。 老张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起来。 看著看著,他的表情变了。 严教授在文章里写道:“《山楂树之恋》的成功,不是偶然。它证明了在这个急剧变革的时代,人们依然需要真诚的情感,需要纯粹的美好。卿云这个年轻作家的出现,不是『文坛奇蹟』,而是『时代必然』……” 老张抬起头,喃喃道:“连严教授都说话了……” 他继续翻到第三版,整整一个版面,都是关於《山楂树之恋》和版税制的討论。 有支持的文章,有分析的文章,有访谈,有评论。 而所有这些文章,基调都是一致的:支持周卿云,支持版税制,支持文学创新。 老张又拿起旁边的《文匯报》。 头版导读:“谢校长谈青年作家成长”。 第二版整版:“钱教授论《山楂树之恋》的文学价值”。 老张的手开始抖了。 他经营报亭二十年,见过无数文坛爭论,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这么多重量级人物,同时为一个年轻人站台。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这时,第一个顾客来了。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大学生。 “老板,来份《光明日报》和《文匯报》。” 老张把报纸递过去。 年轻人付了钱,迫不及待地翻开看。 看著看著,年轻人的眼睛亮了。 “太好了!终於有人出来说公道话了!”他激动地说,“昨天我还跟同学爭论呢,他们说周卿云不配拿版税,我说凭什么不配?现在好了,严教授、谢校长、钱教授……这么多大家都支持他,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 老张笑了:“小伙子,你也喜欢《山楂树之恋》?” “何止喜欢!”年轻人说,“我是它的崇拜者!昨天排队没买到,今天还得去转转!老板,这报纸我得多买几份,回去给那些唱反调的人看看!” 说著,他又买了两份《光明日报》,兴冲冲地走了。 老张看著年轻人的背影,摇摇头,笑了。 这时,又来了一群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来买报纸的。 “老板,今天的报纸!” “我要《光明日报》!” “《文匯报》还有吗?” “听说今天有很多大家写文章支持卿云?” “给我来三份!送人!” 报亭前很快排起了队。 老张忙得不可开交,但心里乐开了花。 报纸卖得好,他赚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热情……人们对文学的热情,对爭论的热情,对新生事物的热情。 上午八点,大部分报纸都卖完了。 老张坐在报亭里,翻看著最后一份《北京青年报》。 第四版,文艺副刊。 王老炮的新文章:《文学不能媚俗:再论<山楂树之恋>现象》。 老张皱了皱眉,快速瀏览了一遍。 文章还是那个调调:批评《山楂树之恋》是小情小调,批评读者没品位,批评版税制不合理。 但这一次,这篇文章被淹没在了一片支持的声音里。 在《光明日报》有严教授,在《文匯报》有谢校长和钱教授,在《人民日报》有王教授,在《文艺报》有陈先生…… 在所有重要的报刊上,都有重量级人物为周卿云发声。 而王老炮的文章,孤零零地登在《北京青年报》的一个角落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力。 老张摇摇头,把报纸放下。 他知道,这场爭论,胜负已分。 不是王老炮说得没道理,而是时代选择了另一边。 当时代拋弃的时候,绝不会给你打一声招呼…… 读者用购买投票,学者用文章投票,市场用销量投票。 所有的票,都投给了卿云,投给了《山楂树之恋》,投给了版税制,投给了新声音。 老张站起身,看著报亭外来来往往的人。 清晨的阳光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於国內文坛的新时代,似乎也开始了。 而此时此刻,在闭塞的陕北黄土高原上的白石村,周卿云对外界的动盪却是一无所知。 他这时候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打水洗脸。 母亲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卿云,你的电报,加急的。早上邮递员刚送来的,上海来的。” 周卿云擦乾手,接过信封。 信封上写著“復旦大学中文系缄”。 他拆开信,抽出电报纸。 是系主任发来的,很简短: “周卿云同学:近日文坛关於你及《山楂树之恋》之討论,系里师生皆在关注。校长亲自撰文支持,多位教授亦发表评论。望你不为外界所扰,专心创作,写出更好作品。復旦將是你坚强的后盾。” 周卿云看完电报,愣住了。 谢校长!多位教授!为自己发言! 外界的情况,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学校是自己的后盾! 自己这次,难道是把天都捅破了吗? 他走到院子边,看著远处连绵的黄土山樑。 阳光正好,天空湛蓝。 周卿云想要去镇上看看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脚步才迈出去,他却又收了回来。 不,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 都已经和他没有关係了。 因为,此刻,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有拿出一份更有重量的文章有用。 新的一天,新的创作。 他要將新书继续写下去,为了自己,为了所有正在帮助他的人。 周卿云转身回到窑洞,在书桌前坐下。 铺开稿纸,提起钢笔。 《人间烟火》第一部才写了不到两万字。 他还有太多想说的话,在他的笔尖,等待著出现在世人面前。 第146章 幸福的烦恼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46章 幸福的烦恼 上海闸北区,苏州河畔,《萌芽》杂誌社的印刷厂。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印刷厂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了一夜。 这几天的印刷厂,已经不能用“忙碌”来形容。 应该说是沸腾,是爆炸,是一场席捲整个印刷厂的生產风暴。 三层的老式厂房里,六台胶印机同时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机器是七十年代的老设备,漆面斑驳,有些地方还用铁丝绑著。 但此刻却像老黄牛一样,一刻不停地吞吐著纸张。 “快!三號机出纸了!” “接住!別让纸堆倒了!” “二號机墨快没了!加墨!加墨!” 工人们穿梭在机器之间,个个满头大汗。 他们实行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可即使这样,每天印出来的书还是远远跟不上销售的速度。 印刷车间主任老杨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注意质量!注意质量!墨要匀,纸要对齐!这可是要卖到全国的书,不能出岔子!” 可这话说了等於白说。 机器太老了,速度一快就容易出问题。 有时候墨不均匀,印出来的字模糊;有时候纸没对齐,边角歪了;有时候乾脆卡纸,一停就是半小时。 但没人敢停下来检修。 因为厂房外面,停满了等著拉货的车。 不是往日那种规规矩矩排队等著装车的景象……而是抢。 抢到了就是你的,抢不到就等下一批。 印刷厂大门口,此刻已经聚集了十几辆车。 有书店的小货车,有单位的麵包车,甚至还有几辆私人找来的三轮车。 车主们……或者说,老板们,都亲自守在门口,眼睛死死盯著厂房出口。 一个穿著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是上海南京东路新华书店的採购经理。 他从昨天下午就来了,已经守了一整夜。 “老杨!老杨!”他衝进车间,找到老杨,“我们店的货呢?说好昨天下午给的,现在天都亮了!” 老杨苦著脸:“王经理,真没办法!机器就这个速度,印不出来啊!” “我不管!”王经理急得直跺脚,“我们店门口现在还排著队呢!昨天没买到的顾客说了,今天要是再买不到,就把店给砸了!老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可得先给我!” “凭什么先给你?”旁边又衝进来一个人,是福州路书店的李老板,“我先来的!昨天中午就来了!” “你来了有什么用?”王经理瞪著眼,“我们南京东路店是上海的门面!书不够卖,丟的是整个上海的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脸重要还是钱重要?”李老板也急了,“我们店五十本,几分钟就卖光!现在还有两百多人在排队!老杨,今天不给我货,我就不走了!反正拿不到书回去,我也要被顾客打死!” 两人在车间里吵起来。 老杨头都大了。 这不是个例。 从昨天开始,全国各地,特別是距离上海近的城市。 无数书店、单位都自己想办法弄车来上海,守在印刷厂门口抢货。 有些远一点的,比如西安、成都,人虽然没来,但催货的电报、电话,就像雪花一样涌进《萌芽》杂誌社。 《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告急。 二月刊《萌芽》告急……因为上面有《山楂树之恋》的最后一期连载,很多没买到单行本的读者,转而抢购杂誌。 甚至就连一月刊,都有单位要求重印……那一期是《山楂树之恋》连载的开始,现在也成了抢手货。 印刷厂从建厂以来,从没经歷过这种场面。 老杨看著爭吵的两个人,又看看轰鸣的机器,嘆了口气。 他走到车间角落的电话旁,拨通了《萌芽》杂誌社总编办公室的號码。 同一时间,《萌芽》杂誌社编辑部。 赵明诚总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十封电报、信件。 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內容大同小异:要书,要更多的书。 “赵总编,东北三省新华书店联合发来电报,要求增发五千册……” “赵总编,广州那边来电话,说再不发货,他们就要自己派人来上海押运了……” “赵总编,西安钟楼书店说,他们门口现在有三百多人排队,从昨天排到今天……” 秘书小刘站在办公桌前,一条一条地匯报。 赵明诚听著,脸上笑开了花。 是真的笑开了花。 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从昨天《山楂树之恋》售罄的消息传来后,就没消失过。 “好!好!都是好消息!”他连声说道。 小刘看著总编的样子,忍不住提醒:“赵总编,可是……印刷厂那边说,机器已经满负荷运转了,每天最多印两万册。按照现在的需求,至少要印二三十万册才够……” “那就印!”赵明诚大手一挥,“別管数量,机器別停,总之,读者要多少,我们就印多少!” “可是机器……”小刘犹豫道。 赵明诚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这確实是个问题。 《萌芽》的印刷厂是老厂了,设备都是七十年代甚至六十年代的。 平时印印杂誌还行,真要如此大规模还特別急的印书,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以前也想过要更新设备,就和《收穫》杂誌社的印刷厂一样,听说都是什么电脑排版了,但一直没钱。 杂誌社的效益这两年一直不温不火,要一次性拿出几十万上百万更新设备,困难还是太大…… “唉,”赵明诚嘆了口气,“要是能找其他印刷厂帮忙就好了……” 可是不行。 上海的印刷行业,有自己不成文的规矩。 几家大印刷厂,都有自己的固定客户……大家心照不宣,不互相踩地盘。 至於那些小印刷厂,赵明诚又看不上。 设备更差,质量没保证。 而且最重要的是,盗版问题。 要是把《山楂树之恋》的模版交给小厂,万一他们偷偷多印,或者泄露出去,那损失可就大了。 “再想想办法,”赵明诚说,“让老杨再想想办法。机器能不能再快一点?工人能不能再加个班?” “赵总编,真的到极限了。”小刘苦著脸,“老杨说,机器的极限就在这里了,再加人也没用。而且工人都也已经三班倒了,总不能真不让人睡觉吧?” 赵明诚闻言,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些催货的电报,心里又是高兴又是著急。 高兴的是,《山楂树之恋》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著急的是,明明市场在那里,钱在那里,却因为生產能力跟不上,眼睁睁看著机会流失。 这就好比一个饿汉明明看著一桌子美食,却因为手太短,夹不到。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响了。 第147章 大哥的帮扶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47章 大哥的帮扶 赵总编以为又是催货的电话。 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才接起电话:“喂,我是赵明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略带沧桑的声音:“老赵啊,是我。” 赵明诚一愣,隨即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收穫》杂誌社的总编,李文俊先生。 《收穫》是什么级別的刊物? 国內文学期刊的双峰之一,与《人民文学》並列为国內文学期刊第一梯队。 巴金老先生亲自担任主编,每期发表的都是中国最顶尖的作家的作品。 能在《收穫》上发表文章,是每一个写作者的梦想。 而李文俊先生,作为《收穫》的总编,在文坛的地位,比赵明诚高出一大截。 平时逢年过节,都是赵明诚主动去拜访,今天李总编主动打电话来,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李……李总编!”赵明诚的声音都有些抖了,“您怎么……” “怎么,我不能给你打电话?”李文俊笑了,“小赵啊,听说你们现在忙得不可开交?” 赵明诚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来兴师问罪的? 因为《山楂树之恋》太火,抢了其他刊物的风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或者因为版税制的事,这位文坛前辈看不过去? “李总编,我们……”赵明诚想解释。 “別紧张,”李文俊打断他,“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听说,你们那本《山楂树之恋》卖疯了,印刷厂跟不上,机器都要冒烟了?” 赵明诚鬆了口气,苦笑道:“是啊,李总编。不瞒您说,我们现在是捧著金饭碗要饭,书卖得好,可印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文俊说:“小赵啊,你知道我们《收穫》的印刷厂吧?” 赵明诚一愣:“知道啊,上海印刷厂,上海最好的印刷厂之一。” 《收穫》的印刷厂,確实是上海顶尖的。 设备是八十年代初从德国引进的,自动化程度高,印刷质量好。 而且因为《收穫》是双月刊,出版周期长,印刷任务相对不那么紧张。 “我们下一期的稿子还没定,”李文俊缓缓说道,“印刷厂现在閒著。设备閒著,工人閒著,厂房閒著。” 赵明诚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確定。 “李总编,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文俊笑了,“同为上海的文学刊物,小兄弟遇见困难了,老大哥能帮一把是一把。我们的印刷厂,借给你们用用,怎么样?” 赵明诚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借印刷厂? 《收穫》的印刷厂,借给《萌芽》用?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总编,这……这合適吗?”赵明诚的声音都在抖,“你们印刷厂那么好的设备,印我们这种……” “有什么不合適的?”李文俊说,“《山楂树之恋》我看了,写得不错。虽然跟我们《收穫》的风格不太一样,但文学本来就应该百花齐放。年轻人写得好,读者喜欢,这是好事。我们这些老傢伙,能帮就帮一把。”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对我们印刷厂来说,这也是好事。设备閒著也是閒著,工人閒著也是閒著。帮你们印书,他们能多拿点奖金,厂里也能多笔收入。双贏的事,何乐而不为?” 赵明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雪中送炭。 这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在《萌芽》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赵明诚最著急的时候,《收穫》伸出了援手。 这不只是借个印刷厂那么简单。 这代表著文坛前辈对后辈的提携,代表著主流文学界对《萌芽》、对周卿云的认可。 “李总编……”赵明诚的声音哽咽了,“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別谢我,”李文俊说,“要谢就谢那个叫卿云的年轻人。是他写出了好作品,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小赵啊,你们发掘了一个好苗子,要好好培养。” “是!是!”赵明诚连声应道。 “这样,”李文俊说,“你安排个人,今天就来我们印刷厂对接。把模板带过来,把要求说清楚。我们的设备速度快,质量好,一天印几万册没问题。” “几万册?!”赵明诚惊呼。 “怎么,嫌少?”李文俊笑了。 “不不不!是……是太多了!”赵明诚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们那个破厂,一天累死累活最多两万册……不良率还下不去。” “那就这么定了。”李文俊说,“今天对接,明天开工。爭取三天內,先印十万册出来,解你们的燃眉之急。” “好!好!”赵明诚连声说。 掛断电话,赵明诚还握著话筒,呆呆地坐在那里。 小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赵总编,怎么了?谁的电话?” 赵明诚慢慢放下话筒,转过头,看著小刘。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小刘,”他说,“准备一下,去《收穫》印刷厂对接。” 小刘愣住了:“《收穫》印刷厂?去那儿干嘛?” “借他们的厂子,印我们的书。”赵明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上海,“《收穫》的李文俊总编,亲自打来电话,说要帮我们。” 小刘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这……这……” “这什么这?”赵明诚回过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赶紧去!带上东西,带上要求,今天就把事情办妥!记住,態度要恭敬,要谦虚!人家是来帮我们的,不是欠我们的!对了,去財务领点钱,买几条中华烟带过去,人家帮我们,我们也要懂礼数。” “是!是!”小刘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赵总编,那……印刷厂那边……” “告诉老杨,可以鬆口气了。”赵明诚说,“机器別那么拼命了,该检修检修,该保养保养。以后,咱们有《收穫》的印刷厂做后盾,不愁了!” 小刘点点头,兴冲冲地跑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明诚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些催货的电报,忽然觉得,这些不再是压力,而是甜蜜的负担。 他拿起一份电报,是西安钟楼书店发来的,措辞很急,说再不发货就要出乱子了。 赵明诚笑了笑,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下一行字: “已协调《收穫》印刷厂加印,三日內发货,请耐心等待。” 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办公桌上,一片金黄。 赵明诚想起了周卿云。 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此刻应该还在老家享福吧? 年轻人不好好拼搏,非让自己这一把老骨头衝锋陷阵。 不行,等他回上海了,一定要督促他写新书,年轻人,天天閒著会閒废的。 但是,他也同样佩服周卿云。 他不知道,他的一本书,正在改变多少事情。 改变了《萌芽》的命运。 改变了出版界的格局。 甚至改变了文坛的氛围。 “周卿云啊周卿云,”赵明诚喃喃道,“你小子,真是我们的福星。”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对外面喊道: “通知发行部!告诉所有催货的单位!再坚持三天!三天后,要多少书,有多少书!” 编辑部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第148章 低一次头吧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48章 低一次头吧 正月十三,北京。 年味像褪色的春联,在连日的升温中渐渐淡去。 胡同里的积雪很坏……白天化成脏水,夜里冻成薄冰,如此反覆,一直到將青砖路面打磨成一面面暗藏杀机的镜子。 早起买豆浆油条的爷们儿都得绷著劲儿,一步步挪,稍不留神就是个四仰八叉。 钱编辑就是这么挪进东单西裱褙胡同的。 他四十出头,微胖,裹著件半旧的军大衣,手里拎著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走到34號院门口时,他停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屋里像是著了火,满是烟雾。 廉价捲菸燃烧產生的青灰色烟雾沉甸甸地悬在半空,吸一口,呛得人直咳嗽。 窗户紧闭,窗帘拉著,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那盏檯灯,昏黄的光勉强照出一方天地。 王老炮就坐在那片昏黄里。 他穿著件皱巴巴的蓝色毛衣,头髮乱得像鸡窝,鬍子拉碴,眼睛红得嚇人。 右手夹著根燃到一半的“中南海”,左手边那个充当菸灰缸的玻璃罐头瓶早已被菸蒂插得密密麻麻,像片畸形的仙人掌。 书桌上更是一片狼藉。 稿纸散乱地铺著,有的写满了字,有的只写了开头,有的乾脆被团成球丟在地上。 最上面那张稿纸中央,一小块钢笔尖深深嵌了进去,周围洇开一大片墨蓝色的污跡。 那是愤怒的痕跡,是钢笔被生生拧断时溅出的墨汁。 钱编辑皱了皱眉,没说话,径直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又用力推开窗户。 刺骨的西北风“呼”地灌进来,瞬间冲淡了屋里的烟味。 风很冷,带著胡同里积水的腥气,也带著远处大街上渐渐甦醒的城市喧囂。 “老王,”钱编辑转过身,声音很平静,“別写了。” 王老炮没动,只是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现在不管写什么,”钱编辑继续说,“我们报纸都不会再发了。趋势,变了。” “趋势?”王老炮忽然笑了,笑声乾涩,像砂纸摩擦,“什么趋势?向钱看的趋势?向销量低头的趋势?” “读者选择的趋势。”钱编辑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那张被墨水污染的稿纸,看了看,“老王,收手吧。再写下去,难堪的就是你自己了。” “我难堪?”王老炮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难堪什么?我说错什么了?文学就是不能媚俗!就是不能向市场低头!你看看现在,一本谈情说爱的小册子,只是卖了五万册,所有人都將其捧上天!那些写苦难的、写现实的、真正有文学分量的作品呢?谁看?谁买?”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钱编辑静静地看著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今天上午,上海那边传来消息。《山楂树之恋》单行本销量,正式突破二十万册。” 王老炮的呼吸一滯。 “二十万册,”钱编辑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个数字对现在的文坛来说,是什么概念吗?这本书初八才上市,今天是十三,五天,仅仅五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老王,你写过不少东西,也火过。但你哪本书,五天卖了二十万册?” 王老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对吧?”钱编辑嘆了口气,“不光你没有,现在文坛上那些叫得上名字的作家,有一个算一个,谁有过这个成绩?別说五天了,五个月能卖二十万册的,又有几个?”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王老炮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檯灯光束中缓缓上升、消散。 “所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就错了?” “不是你对错的问题。”钱编辑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是时代变了,老王。读者变了,市场变了,文学传播的方式也变了。你还守著老一套,文学必须沉重,必须深刻,必须批判。可读者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温暖,是美好,是一点点希望。” 他看著王老炮:“《山楂树之恋》给了他们这些。所以他们就买,就用真金白银投票。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王老炮不说话,只是抽菸。 一支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支。 “听我一句劝,”钱编辑站起身,“別和大势较劲。顺天而行是为人,逆天而行是为仙。可我们都是肉体凡胎,没那个道行与天爭,与地斗。你就低一次头吧,不丟人。” 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王老炮的肩膀,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卿云写了一篇反击你的文章,我们报社已经收到了,总编……决定刊登到明天的报纸上!” 虽然很残忍,但钱编辑还是决定將这句杀人诛心的话告诉自己好友。 王老炮闻言,还坐在那里,背对著他,肩膀微微佝僂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钱编辑嘆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王老炮慢慢抬起头,看著窗外。 窗外是北京冬日的天空,灰濛濛的,没什么云,也没什么阳光。 胡同对面的房顶上,残雪未消,在灰瓦上留下斑驳的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写作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热血,也觉得自己能写出惊世骇俗的作品,能改变些什么。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写了那么多,骂了那么多,爭了那么多…… 到头来,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时代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读者还是选择自己想看的东西。 而他,像个不合时宜的守墓人,守著一座没人再来的坟。 王老炮低下头,看著桌上那摊墨跡。 墨跡已经干了,在稿纸上凝成一片丑陋的深蓝。 他伸手,用手指摸了摸。 墨水早就渗进纸纤维里,摸上去有点粗糙,有点凉。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然后他拿起那张稿纸,慢慢撕碎。 一片,两片,三片……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 窗外,风还在吹。 而屋里的烟雾,终於渐渐散去。 第149章 版税激活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49章 版税激活 陕北,白石村。 正月十三的黄土高原,天气晴好。 连续几日的升温让山樑上的积雪消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和裸露的黄土。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种春天將至的错觉。 周卿云坐在自家窑洞的书桌前,刚刚写完《人间烟火》第一部《农》的又一个章节。 稿纸已经摞了厚厚一沓,粗略数了数,五万三千多字。 故事的时间线已经推进到1966年。 葛全德在城里干了六年泥瓦匠,手艺越来越好,挣的钱也越来越多。 他用攒下的钱在城边租了间小房子,一家人终於可以从简陋的工棚中搬出来。 房子虽然不大,但只要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在一起,那就是他最渴望的幸福。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好起来。 他以为靠著自己的双手,总能给家人挣出一个未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场即將持续十年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周卿云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写得差不多了。 开篇五万字,主要人物都立起来了,故事框架也搭好了。 时间线停在1966年春天……那个特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春天。 恰到好处。 剩下的,要等开学后慢慢完善。 还有三天就要返校了,他得开始收拾东西。 正想著,窗外忽然传来呼喊声: “卿云!卿云娃子!” 是满仓叔的声音,很急。 周卿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 只见满仓叔正从小路那头一路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激动还是著急。 “满仓叔,怎么了?”周卿云探出头问。 “快!快去村委会!”满仓叔跑到院门口,扶著门框喘气,“上海……上海那边的领导找你!电话没掛,他们说等你!” 上海? 周卿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萌芽》杂誌社。 难道是《山楂树之恋》出什么问题了? 虽然这几天从村委会订的《陕西日报》上,他看到了不少关於这本书的正面报导,知道书卖得很好,但万一…… 他不敢多想。 “我这就去!”周卿云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屋外跑。 经过堂屋时,母亲正在纳鞋底,看见他急匆匆的样子,问:“怎么了?” “上海来电话,我去村委会接一下!”周卿云一边说一边往外冲。 “慢点!路上滑!”母亲在后面喊。 可周卿云已经听不见了。 他衝出院子,踏上那条黄土小路。 路面的积雪白天化了,夜里又冻住,此刻结著一层薄冰,很滑。 但周卿云顾不上这些,他迈开自己那一米二的长腿,几乎是飞奔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窑洞、土墙、枯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他跑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冰面在他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满仓叔在后面追了两步,很快就放弃了。 他扶著膝盖,看著周卿云越来越远的背影,苦笑著摇摇头:“这娃子……跑得真快……人老嘍,不服不行……” 村委会在村子中央,是一排三间的砖瓦房……这是全村最好的建筑。 周卿云一口气跑到门口,推门冲了进去。 屋里,村会计老刘正守在电话旁,看见周卿云进来,赶紧把话筒递过去:“快!还没掛!” 周卿云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您好,我是周卿云!”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爽朗的、带著明显上海口音的笑声传了过来:“卿云啊!是我,赵明诚!” 是赵总编。 周卿云的心放下了一半……听这笑声,肯定不是坏消息。 “赵总编,您好。”他说,“有什么事吗?” “好事!大好事!”赵明诚的声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告诉你个好消息!《山楂树之恋》单行本销量,於今日上午十点,正式突破二十万册!” 周卿云愣了一下。 二十万册? 他知道书卖得好,但没想到……好到这个程度。 “现在手头上的数据是,”赵明诚继续说,“印刷出品二十二万三千四百册,实际销量二十二万两千一百册!库存只剩一千多册了!” 周卿云握著话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天。 初八上市,今天十三。 五天时间,二十二万册。 这个数字,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 “而且,”赵明诚的声音更兴奋了,“第三版印刷已经启动了!这次再印三十万册!卿云啊,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周卿云心里一动:“版税……” “对!版税协议激活!”赵明诚几乎是喊出来的,“单行本定价一块八,版税率10%,生效门槛二十万册!现在门槛破了,协议正式生效!” 周卿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杂誌社决定,”赵明诚说,“按我们现在收到的预定订单数量,取整为三十五万册,为你计算第一批版税!三十五万册,定价一块八,版税10%,合计版税六万三千元!” 六万三千元。 1988年的六万三千元。 周卿云握著话筒,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预想过书会卖得好,预想过会拿到版税,但真当这个数字从电话那头传来时,他还是被震撼了。 六万三千元。 在陕北,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挣多少钱? 三五百块顶天了。 在城里,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多少? 七八十块算高的。 六万三千元,是一个普通工人六七十年的工资。 是一个农民几辈子都攒不下的钱。 而现在,因为他写了一本书,因为这本书被读者喜欢。 所以,他只用了五天,就赚到这笔钱。 “卿云?卿云你在听吗?”赵明诚在电话那头问。 “在……在听。”周卿云的声音有些乾涩。 “钱我们已经安排財务去办了,”赵明诚说,“我打这个电话过来就是问你,这钱是等你到了上海再拿,还是我们帮你匯到老家去” “赵总编,我还有三天开学,这钱,你匯到我老家,匯给我妈!”周卿云说。 “匯给你妈?全部吗?你难道是……”赵明诚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卿云,这次杂誌社决定按三十五万册给你预支版税,一方面是相信这本书后续还能卖得更好,另一方面……也是想帮你。” 周卿云心里一暖。 他明白赵明诚的意思。 上次陈文涛副总编来陕北,看到了白石村的状况,看到了他要打井的决心。 回去后,肯定把这些都告诉了赵总编。 所以杂誌社才会破例,在书还没卖到三十五万册的时候,就按这个数字给他预支版税。 这不是商业决策。 这是人情。 “赵总编,”周卿云说,“谢谢。钱全部匯给我妈吧,这钱,我有用。” “行,我明白了!”赵明诚笑了,“別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写,写出更好的作品,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我会的。”周卿云郑重地说。 “那行,我就不多说了,电话费贵。”赵明诚说,“等你回上海,咱们见面聊。路上注意安全。” “好。” 电话掛了。 周卿云慢慢放下话筒,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村委会里很安静。 老会计刘叔在一旁整理帐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里有好奇,但没多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金色的萤火虫。 周卿云看著那些飞舞的灰尘,忽然笑了。 六万三千元。 打井的钱,够了。 不,不单单是打井的钱够了,自己另一个想法,似乎也能…… 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现在都可以想了。 他转过身,走出村委会。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黄土高原的山樑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苍茫的金色。沟壑纵横,像大地的皱纹,记录著千百年来的风雨。 而此刻,周卿云站在这里,看著这片土地,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要改变这里。 而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他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很坚定。 就像他笔下那个叫葛全德的农民,当年背著简单的行李,离开乾裂的土地,走向陌生的城市时一样。 前方也许还有艰难,还有未知。 但至少,有了希望。 有了光。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王老炮还坐在那间烟雾散尽的平房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两个人,两座城,两种心境。 但他们却活在同一个时代。 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充满可能的、有人失落也有人崛起的时代。 风吹过北京胡同,也吹过黄土高原。 吹走了一些东西。 也吹带来了一些东西。 周卿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很高。 像未来一样。 第150章 打井的钱,有了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50章 打井的钱,有了 掛断电话,周卿云从村委会出来,沿著那条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往家走。 周卿云走得不快。 六万三千元……这个数字还在他脑海里迴荡,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是激动,也不是狂喜,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的感觉。 走到家门口时,他看见满仓叔正蹲在院门外面的土坎上,母亲则站在院门里,两人隔著门槛,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天。 这场景让周卿云笑了。 他知道满仓叔为什么蹲在外面。 不是母亲不让他进,是他自己避嫌。 父亲走得早,家里就母亲一个女人带著两个孩子。 满仓叔是村支书,又是长辈,平时来家里说事,都是站在院里说,从不进屋。 只有周卿云或者妹妹在家,他才会进去坐坐。 这是规矩,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分寸。 “满仓叔,走,別蹲门口了,进屋去。”周卿云走过去。 满仓叔抬起头,看见周卿云,把手里的烟屁股又吸了一口。 那烟已经短得快烧到手指了,他还是捨不得扔,直到实在捏不住了,才丟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云娃子,回来了?”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领导找你啥事?这么急?” 周卿云看了看满仓叔身上那件旧棉袄。 在室外蹲了这么久,棉袄摸上去已经没多少温度了。 又看了看母亲,母亲眼里也满是关切。 “叔,进去说。”周卿云推开门,“是好事,大好事。妈,您也来。” 三人进了窑洞。 窑洞里很暖和。 炉火烧得正旺,一阵阵暖意扑面而来。 土炕热烘烘的,炕桌上摆著母亲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筐里放著各色碎布。 周卿云先给满仓叔和母亲各倒了一杯热茶。 热气腾腾的,端在手里暖手,喝下去暖胃。 满仓叔接过茶杯,却顾不上喝,眼睛直勾勾盯著周卿云:“云娃子,到底啥事?你快说啊,急死老叔我了!” 母亲也放下手里的针线,看著儿子。 周卿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热水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看了看急得不行的满仓叔,又看了看满眼关切的母亲,这才缓缓开口: “叔,打井的钱,有了!” 七个字。 轻轻巧巧的七个字。 落在窑洞里,却宛如七声惊雷。 满仓叔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 但他顾不上疼,眼睛瞪得溜圆:“啥?钱有了?这么快?你真的赚到了这么多钱?” 他的声音在抖,连带著整个人都在抖。 四万块钱!这是之前周卿云说的预算。 在1988年的陕北农村,四万块钱是什么概念? 是白石村全村人十年、二十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是能把一口百米深井打出来,能把家家户户的水窖都修起来的希望。 而现在,周卿云说,钱有了。 “对,有了。”周卿云点点头,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 他看向母亲:“妈,我的书,卖疯了。” 母亲的手一颤,针掉在了地上。 “五天时间,卖了二十二万本。”周卿云继续说,“预订单超过三十五万本。杂誌社给我按三十五万本结算了版税,一共六万三千元。” 窑洞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铁壶里水將沸未沸的咕嘟声。 满仓叔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手里的茶杯还在晃,热水洒在手背上,红了一片,但此时,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母亲则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儿子,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六万三千元。 这个数字,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在黄土高原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脑子里对钱的概念,是几毛、几块、几十块。 是一斤小米卖一毛二,是一斤猪肉卖八毛五,是一年到头省吃俭用能攒下百八十块。 六万三千元? 那是天文数字。 是传说。 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数字从儿子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妈,”周卿云看著母亲,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儿子大了,斗胆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六万三千元,我们家一分都不留,全部给村里。可以吗?” 话音落地。 “啪嗒”一声。 母亲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她没去捡,只是愣愣地看著儿子,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满仓叔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手里的茶杯还在晃,热水一滴滴洒在炕沿上,洇湿了一片。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分钟……母亲终於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看儿子,也没看满仓叔,而是转过身,走到窑洞最里面的那面墙前。 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中山装,戴著眼镜,眉眼清秀,嘴角带著温和的笑。 那是周卿云的父亲,周文轩。 照片是很多年前照的,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在復旦教书,还没被下放,还没来到这片黄土高原。 母亲站在照片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从照片下方的香案上,拿起三支香。 香是普通的线香,红色的,细细的。 母亲拿起火柴,“嗤”的一声划著名,点燃香头。 香头冒出细小的火星,隨即升起一缕青烟。 青烟裊裊,在窑洞里盘旋上升。 母亲双手持香,举到额头前,对著照片,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每鞠一躬,都很慢,很深。 鞠完躬,她把香插进香案上的香炉里。 香炉是陶土的,很旧了,边缘有磕碰的痕跡。 三支香插进去,青烟笔直上升,在照片前繚绕。 做完这一切,母亲才开口。 声音很轻,带著哽咽,却又异常清晰: “孩子他爹,你听到了吗?” 第151章 穷,就需要改变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51章 穷,就需要改变 周母看著照片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珠。 “你儿子,卿云,出息了。” “他写了本书,卖了……卖了六万多块钱。” 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强忍著,继续说: “他说,这钱,一分不留,全都给村里。给村里打井,给村里修水窖,给村里……办好事。” “孩子他爹,你听见了吗?” “咱们的儿子,没忘本。” “白石村的乡亲,当年是怎么帮咱们的,他都记著呢。” “你走得早,没看见他长大。可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从小就懂事,从小就记得谁对他好。” “那年你被下放,咱们一家四口来到这黄土高坡。人生地不熟,一口窑洞都没有。是村里人,这家给块毡子,那家给口锅,帮咱们把家安下来。” “后来你病了,没钱看病,是满仓叔带著全村人,一家凑几毛,凑了几十块钱,送你去县医院。” “再后来你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是乡亲们,这家给碗米,那家给把面,帮我们熬过最难的几年。”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终於滚落下来。 但她没停,还在说: “这些,卿云都记著呢。” “他考上大学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这家给五毛,那家给一块,凑了路费,凑了学费。” “他走的时候说,妈,等我出息了,一定回来报答乡亲们。” “现在,他出息了。” “他真的回来报答了。” 母亲转过身,看著儿子,泪流满面,却笑得很欣慰: “孩子他爹,你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 “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他没给你丟人。” 说完这些话,母亲已经泣不成声。 周卿云走上前,扶住母亲。 母亲靠在他肩上,眼泪打湿了他的棉袄。 满仓叔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这个五十多岁的陕北汉子,一辈子没掉过几次眼泪,此刻却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周文轩刚来村里的时候。 那时候周文轩还是个书生,细皮嫩肉的,不会种地,不会挑水,连生火都不会。 村里人一边笑话他,一边帮他。 手把手教他种地,帮他挑水,帮他垒灶。 后来周文轩病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是满仓叔带著几个年轻人,用板车將他拉到县医院。 那时候路不好,几十公里路,走了一天。 到医院时,满仓叔的肩膀都磨破了。 再后来周文轩走了,留下孤儿寡母。 村里人都说,这一家子完了。 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在这黄土高坡上怎么活? 可周王氏硬是撑下来了。 她学会了种地,学会了挑水,学会了所有男人干的活。 她把两个孩子拉扯大,送他们读书,供他们上学。 现在,孩子出息了。 真的出息了。 满仓叔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 这时,母亲也止住了哭泣。 她推开儿子,自己站稳,又抹了抹脸,然后看著周卿云,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孩子,你大了。这个家,现在是你当家做主。钱,你说的算。捐就捐了,这是做好事,妈绝不拖你后腿。” 她顿了顿,看向墙上丈夫的照片: “白石村乡亲对我们家的恩情,不是六万三千块钱就能报答的。” 周卿云的眼眶也红了。 他用力点头:“妈,我知道。” 然后他转向满仓叔:“叔,您都听见了。这钱,村里一定要收下。” 满仓叔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云娃子,这钱太多了!绝对不行!” 他急得脸都红了,语无伦次: “之前你说四万,打井建水窖就已经用不完了!你这一下给村里六万多,这钱……这钱我拿著烫手啊!” “叔,”周卿云笑了,“这钱是我为村里办事,又不是给您个人的,您烫什么手?” “那也不行!”满仓叔坚持,“四万就够了!多的两万三,你拿回去!给你妈,给你妹妹!她们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叔,”周卿云摇摇头,“这钱,不单单是为了打井。” 满仓叔一愣:“不单单打井?那还干啥?” 周卿云走到炕边坐下,示意满仓叔也坐。 满仓叔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叔,您听我说。”周卿云的语气很认真,“井打好了,水通了,乡亲们的生活是会好一点,至少不用每天走五里路去挑水了,至少能喝上乾净水了。但然后呢?” 满仓叔没明白:“然后?然后日子就好过了啊!” “不,”周卿云摇头,“日子不会好过。至少,不会真正好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 “咱们村,人均不到一亩薄田。种的都是一些小米、高粱和玉米这些產量低,价钱贱的作物。一年到头,刨去口粮,能剩下多少?卖不了几个钱。” “井打好了,水有了,但地还是那些地,產量还是那个產量。乡亲们该穷还是穷。” 满仓叔沉默了。 他知道周卿云说得对。 白石村的穷,不是一口井能解决的。 这里的土地太贫瘠了,十年九旱,庄稼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 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能收两三百斤小米;要是遇上旱年,颗粒无收也是常事。 “可是……”满仓叔嘆了口气,“咱们这地方本就是这样。现在能吃饱,能穿暖,还有自己门口的乾净水喝,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穷……都已经穷习惯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是啊,穷习惯了。 黄土高原上的人,穷了几百年,几千年。 穷成了习惯,穷成了常態。 能活著,能吃饱,就已经是福气了。 还想怎样? 但周卿云不这么想。 “叔,”他看著满仓叔,眼神很亮,“穷,就需要改变。如果种地解决不了我们的贫穷,那我们就要思考其他的出路。” “其他出路?”满仓叔苦笑,“咱这穷山沟,能有啥出路?” “有。”周卿云说,“叔,您说,咱们白石村,或者说米脂县,最出名的是什么东西?” 第152章 酒坊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52章 酒坊 周卿云的这个问题把满仓叔问住了。 他想了半天,试探著说:“最出名?那……那应该是米脂小米吧?” “对!”周卿云眼睛更亮了,“米脂小米,从古时候就因为『米汁淅之如脂』而得名,据说以前还当过贡品。还有米脂红葱,也是一绝。” “是啊,”满仓叔点头,“可那有啥用?再有名,那还不是小米吗?別的地方又不是没有。再说小米產量本来就不高,家家户户种那么点,自己吃都不够,哪有多余的往外面卖?” 这是实话。 小米是细粮,產量低。 一亩地,种玉米能收四五百斤(ps:这里老鱼查的是八十年代『老八趟』的產量,如果不对,还请大家指正),种小米却只能收两三百斤。 所以虽然米脂小米有名,但种植面积不大,多是自家吃,很少外销。 “所以,”周卿云说,“我们不是单纯的卖小米。” “不卖?”满仓叔愣了,“那干啥?” “我们收。”周卿云一字一句地说,“在全县范围內,大量的收。” “什么?”满仓叔霍地站起来,“收这玩意干嘛?咱自己都种,还收別人的?” 周卿云示意他坐下,慢慢解释: “叔,我记得以前,咱们村是不是有个酿小米酒的作坊?我小时候还喝过,那时候过年,村里都会给每家每户分上一些。” 提到这个,满仓叔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是有,”他点点头,语气里带著怀念,“那酒……是真香啊。用咱们米脂的小米酿的,醇厚,甘甜,喝多了不上头。那时候,不光村里人喝,连县里都有人专门来买。” “后来呢?”周卿云问。 “后来……”满仓叔嘆了口气,“后来不是当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吗?作坊关了,设备砸了,酒也不让酿了。都荒废快二十年了。” 周卿云笑了:“叔,咱们都是自己人,而且现在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您就跟我说实话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地方,我之前去看过。外面是荒废了,墙倒了,屋顶塌了。但里面的东西……我知道,当年你们並没有真砸。” 满仓叔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盯著周卿云,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你这娃子……眼睛真毒。” “那些年,风声紧,”满仓叔回忆道,“上面说要割资本主义尾巴,要把作坊砸了。我们没办法,只能做样子。把外面的墙推倒几面,把屋顶掀了,看起来像是砸了。但里面的东西:酒缸、酒甑、酒麴,我们都偷偷埋起来了。” “埋在哪儿了?”周卿云问。 “就埋在作坊后面的土坡下,”满仓叔说,“挖了个大坑,用油毡包好,埋得深深的。想著……万一以后还能用呢?”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著光。 那是希望的光。 哪怕很微弱,哪怕埋藏了二十年,但从未熄灭。 “叔,”周卿云抓住满仓叔的手,“现在,时候到了。” 满仓叔的手在抖:“你是说……重启酿酒作坊?” “对!”周卿云用力点头,“一斤小米能卖多少钱?一毛二,一毛三?价格透明,都是定死的。累死累活一年,一亩地收两百斤小米,卖二十多块钱。但酿成酒呢?”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一斤小米酒,能卖多少钱?五毛?八毛?甚至一块?而且,咱们村的酒,有秘方,有自己的特色。只要酿得好,不愁卖!” 满仓叔被他说得心动了,但还有顾虑: “可是……秘方……你九叔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倔得很。他那酿酒秘方,传男不传女,传內不传外。现在他膝下无子,他都打算把秘密带进棺材里去了。” 周卿云知道满仓叔说的九叔。 周九斤,村里最老的酿酒师傅。 今年七十多了,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破窑洞里。 脾气古怪,不爱说话,但酿酒的手艺是一绝。 当年村里的小米酒能出名,全靠他的秘方。 “叔,”周卿云说,“这么好的东西,不传下去,可惜了。您去做做九叔的工作。告诉他,酿酒作坊,我们要重新开起来。钱,从这六万三里面出。算村集体的资產,赚了钱,全村分红。” 他顿了顿,继续说: “您告诉他,这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是为了全村。明年过年,咱们村家家户户是吃鱼吃肉,还是白菜豆腐,就看这作坊了。” 满仓叔沉默了很久。 炉火噼啪作响,铁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气。 母亲坐在炕沿上,安静地听著,手里重新拿起了鞋底,但没纳,只是握著。 终於,满仓叔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轻了二十岁。 “好!”他重重一拍大腿,“我去说!九斤那个倔老头,我就是绑,也要把他绑来!” 周卿云笑了:“叔,不用绑。您告诉他,作坊开起来,他当技术指导。每个月有工资,年底有分红。他百年之后,这手艺,我们找可靠的年轻人,传下去。绝不让它断了。” “这主意好!”满仓叔兴奋地站起来,在窑洞里来回踱步,“九斤最怕的就是手艺失传。要是知道我们能帮他把手艺传下去,他肯定愿意!” 他忽然停下,看著周卿云: “云娃子,你再说说,具体怎么弄?” 周卿云早就想好了: “第一步,修作坊。把原来那地方清理出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设备挖出来,清洗,检查。不够的,买新的。” “第二步,收小米。在全县范围內收,价钱可以比市场价高一两分。咱们米脂的小米好,酿出来的酒才好。” “第三步,酿酒。九叔负责技术,您负责管理。再找几个机灵的年轻人当学徒,跟著九叔学。” “第四步,卖酒。先在本县卖,慢慢扩大到地区,再到省里。只要酒好,不愁没销路。这个……算了,到时候我来想办法,你们第一步先把作坊弄起来,將酒酿出来再说。” 第153章 返校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53章 返校 周卿云一套套的说得有条有理,满仓叔听得连连点头。 “可是……”满仓叔忽然想到什么,“这得花不少钱吧?修作坊,买设备,收小米,僱人……那可都是你的钱?” “叔,我都说了,那是村里的钱。”周卿云很肯定,“打井建水窖,四万够了。剩下两万三,启动酿酒作坊,绰绰有余。等酒酿出来,卖了钱,就能滚动发展。” 他顿了顿,又说: “叔,这六万三,只是个开始。咱们要把白石村的小米酒,做成品牌。以后,不光卖酒,咱们还能卖红葱,卖小米,甚至还能发展旅游,让城里人来看黄土高原,来看咱们怎么酿小米酒,来买咱们的酒,咱们的红葱,咱们的小米。到那时候,咱们村就真的富了。” 这番话,把满仓叔说得热血沸腾。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未来:村里通了自来水,家家住上新窑洞,年底分红,家家户户都能过个好年。 孩子们能上学,老人们能看病,年轻人不用再往外跑,也不用一年到头只能在土里刨钱,以后大家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干!”满仓叔一跺脚,“就这么干!我这就去找九斤!” 说著就要往外走。 “叔,等等。”周卿云叫住他,“这事,还得开个村民大会,跟大家说清楚。钱是捐给村里的,但怎么用,得大家同意。” “对!对!”满仓叔拍拍脑袋,“你看我,一激动就忘了。明天,明天就开大会!我这就去通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著周卿云,眼睛红红的: “云娃子,叔替全村人……谢谢你。” 周卿云摇摇头:“叔,这是我该做的。” 满仓叔用力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很急,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窑洞里安静下来。 母亲放下手里的鞋底,走到儿子身边,握住他的手。 “儿子,”她说,“你爸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 周卿云看著母亲,转头又看向了一直掛在墙上的照片,笑了:“妈,我爸能看见。他一直在看著呢。” 母亲也笑了,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窗外,夕阳西下。 黄土高原被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满仓叔的身影在夕阳中越来越小,但步伐坚定,充满力量。 周卿云站在窗前,看著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打井,酿酒,致富。 这只是开始。 他要改变的,不只是白石村。 他要改变的,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的贫穷。 窑洞里,温暖如春。 而窑洞外,春天,也快来了。 …… 正月十二,凌晨四点,窗外的天还黑得像泼了浓墨。 白石村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几声犬吠和鸡鸣撕破夜的寧静。 周卿云家的窑洞里却已经亮起了灯光,村子里,可算是恢復了正常通电。 昏黄的白炽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橘黄的斑驳。 周卿云站在窑洞中央,看著地上那两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哭笑不得。 “妈,真带不了这么多……”他试著商量。 母亲周王氏正蹲在麻袋前,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去:一吊老腊肉,一整根大羊腿,几双新纳的鞋垫,还有一件刚织好的毛衣。 听见儿子的话,她头也不抬: “怎么带不了?骡车拉到镇上,中巴车拉到县里,火车直接到上海,又不用你扛著走。” “可是……” “可是什么?”母亲抬起头,眼睛在煤油灯光下亮晶晶的,“这都是妈给你准备的。肉是咱家自己醃的,羊腿是村上王婶自己养的,鞋垫是我纳的,毛衣是我织的。上海那地方,什么都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说上海什么都有,想说带这么多东西路上不方便,但看著母亲的眼神,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是啊,这些哪里是咸肉、羊腿、鞋垫、毛衣? 这是母亲的爱。 是黄土高原上一个农村妇女,能给予远行儿子最朴实、最厚重的牵掛。 “好,我带。”周卿云蹲下身,帮母亲把麻袋口扎紧。 母亲这才笑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就对了。出门在外,別委屈自己。” 窗外传来骡子的响鼻声和车轮的吱呀声。 满仓叔赶著骡车来了。 周卿云提著两个麻袋走出窑洞。 麻袋很沉,每个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但比起妹妹,远行的自己,这已经算“轻装简行”了。 至少在母亲眼里是的。 满仓叔跳下车,接过一个麻袋:“都收拾好了?” “好了。”周卿云点头。 “那上车吧,趁时间还早,能赶上张娃子的车。” 今天的骡车满仓叔肯定提前一晚好好收拾过,木板做的车厢上,铺著厚厚一层麦草。 周卿云把麻袋放上去,自己也爬上去,坐在麦草上。 母亲站在车边,仰头看著他,眼眶有点红。 “妈,我走了。”周卿云说。 “嗯,路上小心。”母亲的声音有点哑,“到了学校,给家里写信。” “知道了。” “钱够不够?妈这里还有……” “够,够。”周卿云赶紧说,“杂誌社那边还有稿费,够用了。” 母亲这才点点头,退后一步。 满仓叔甩了下鞭子,骡车缓缓启动。 周卿云回过头,看著窑洞门口的母亲。 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將她的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画,瘦小,却坚韧。 看著周卿云的身影越来越远,母亲也跟著一步步往前走。 周卿云坐在骡车上,只看见一道身影跟在车后。 距离不近,也不远。 他不敢回头,不敢出声。 他害怕自己攒在眼角的泪水会忍不住掉下来。 直到骡车转过山樑,那道身影才看不见。 他眼角的泪水这才忍不住的流下来。 骡车在黄土路上顛簸前行,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满仓叔坐在车辕上,抽著旱菸,偶尔甩一下鞭子。 烟味混著清晨的空气,有种特別的乡土气息。 “云娃子,”满仓叔忽然开口,“到了上海,好好学。村里的事,你放心。” “嗯。”周卿云点头,“叔,打井的事,您多费心。钱一到,马上开工。” “知道。”满仓叔回头看了他一眼,“酿酒作坊的事,我跟九斤说了。那老倔头……一开始不同意,说我这是要抢他祖传的手艺。后来我说,不开作坊,这手艺才真要断了。他才鬆口,说考虑考虑。” “慢慢来,”周卿云说,“九叔年纪大了,思想转变得慢。您多劝劝。” “我会的。”满仓叔顿了顿,“云娃子,你给村里捐这么多钱,叔心里……过意不去。” “叔,您別这么说。”周卿云笑了,“没有村里,没有乡亲们,就没有今天的我。这是我该做的。” 满仓叔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抽了口烟。 第154章 人手一本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54章 人手一本 骡车到了镇上,天才蒙蒙亮。 满仓叔帮周卿云把麻袋搬上中巴车,看著他上了车,这才赶著骡车往回走。 隨后便是中巴车到县里,站站停的慢火车到西安,最后快车到上海。 两天两夜的舟车劳顿。(ps:前面有读者说八十年代的火车一天一夜到不了上海,老鱼听劝,改成两天两夜。) 这一路,周卿云都格外小心。 他用一条灰色围巾围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不是他矫情,实在是……不得不防。 在西安开往上海的直达快车上,他亲眼看见好几个年轻人捧著《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在读。 有些人看得入神,有些人边看边抹眼泪。 还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指著书里的某一段,小声討论著“静秋”和“老三”。 周卿云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围巾遮著脸,假装睡觉,眼睛却偷偷睁开一条缝,观察著这一切。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男生,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书籤。 正是《山楂树之恋》隨书附赠的那种。 书籤上是他的照片,站在黄土高原的山顶上,身后是初升的太阳。 拍得真好。 周卿云自己都没想到,原来自己可以这么……帅。 不是那种精致的、修饰过的帅,而是一种很乾净的、很有生命力的帅。 照片里的他,眼神清澈,笑容乾净,身后的黄土高原苍凉壮美,整个画面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难怪《萌芽》敢把这张照片印在书籤上。 难怪那些批评者说《萌芽》是在“造星”。 这確实是在造星。 但周卿云不反感。 如果“星”意味著能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能让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那他愿意当这颗星。 好吧,说实话,谁还不能有点自恋。 火车轰隆隆地前行。 周卿云没有在车上遇见齐又晴。 不知道她是已经提前返校了,还是尚未出发。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们第一次在火车上相遇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新生,她还是那个温婉的西安姑娘。 不过半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火车在正月十五下午抵达上海。 周卿云提著两个麻袋走出上海站时,元宵节的气氛已经很浓了。 街上掛起了红灯笼,有些店铺门口摆著元宵摊,热气腾腾的。 空气中瀰漫著桂花、芝麻、豆沙的甜香。 他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先去了庐山村。 將带来的定西先放好,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拿出从家里带的土特產:红枣、核桃,分成几份。 三份留给齐又晴、陈安娜和冯秋柔。 一大份带回寢室给兄弟们。 最后两份给赵总编和陈副总编,算是拜个晚年,这是小辈的礼貌。 收拾妥当,他这才往寢室走去。 正月十五的復旦校园,已经恢復了往日的生机。 返校的学生拎著大包小包,三三两两地走在林荫道上。 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但草坪上已经能看见点点新绿。 周卿云走在校园里,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不是他刻意高调,实在是……现在认识他的人太多了。 春晚的影响,《山楂树之恋》的热销,报纸上连篇累牘的爭论。 所有这些,都让周卿云从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变成了校园里的名人。 “看,是周卿云!” “真的耶!比电视上还帅!” “他的书你看了吗?《山楂树之恋》,哭死我了……” “看了看了!我还去书店排队了呢!”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周卿云保持著微笑,对每一个看向他的人点头致意。 有个男生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拳头,喊了声“加油!”他也笑著挥了挥手。 这个时代的大学生,思想还很单纯。 他们不会因为同学的优秀而嫉妒,反而会真心实意地为身边有人做出成绩而骄傲。 这种集体荣誉感,让周卿云心里暖暖的。 走到宿舍楼前,楼道里很热闹,各个寢室的门都开著,传来说笑声、收拾东西的声音、收音机里的音乐声。 年后的重逢,总是充满喜悦。 周卿云走到307寢室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喧闹声。 是王建国的声音,嗓门很大:“我跟你们说,那天我去书店,好傢伙,那队伍排得……我早上五点去的,前面已经有老多人了!” 然后是李建军的声音:“你就吹吧!还五点,你小子七点能起床就不错了!” “我真五点去的!”王建国急了,“要不你以为我这书是怎么买到的,凭我脸皮厚吗?” 陆子铭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嗯,建国如果去的不早,还真买不到。” “你看!”王建国得意了,“不过话说回来,周卿云这小子可真行啊。一本书,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们看这几天的报纸没?全是他的消息!” “看了,”苏晓禾的声音,“我爸妈都看了,还问我都是復旦的学生,我认不认识周卿云。我说何止认识,一个寢室的!把我爸给羡慕的……” “哈哈哈!”一阵笑声。 周卿云站在门外,听著这些熟悉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推开门。 “吱呀……” 寢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然后…… “哈!说曹操,曹操就到!”王建国第一个跳起来,手里挥舞著一本《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周卿云!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的书都要卖疯了!” 他衝到周卿云面前,把书往他手里一塞:“快!快给我签个名!过几年,等你小子成著名作家了,我要追哪个姑娘,我就把这本书拿出来,对她说,你知道吗,卿云可是我的兄弟,到时候说不定你这亲笔签名的书,能帮我娶个媳妇回来呢!” 周卿云被他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接过书一看,正是《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 淡绿色的封面,那棵山楂树的图案,还有“卿云”这个笔名。 “你们都买了?”他抬起头,看著寢室的兄弟们。 “买了!”李建军也走过来,手里也拿著一本,“拜託,这可是我兄弟出的书,我们怎么可能不支持你?” 苏晓禾也从床上下来,有点靦腆地递过一本书:“云哥,你也给我签个吧。这书……我能买到,真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周卿云接过苏晓禾的书,翻开扉页。 上面印著他的照片,就是书籤上那张,站在黄土高原的山顶上。 照片下面是一段简短的作者介绍:“卿云,本名周卿云,1987年考入復旦大学中文系……” 看著自己的照片和介绍印在书上,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做梦一样。 第155章 这里没有作家和学生的分別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55章 这里没有作家和学生的分別 “陆子铭也买了,”李建军指了指一直坐在书桌前没动的陆子铭,“听隔壁也是上海人的孙昊说,他初八一大早,去书店门口排了两个小时队,抢到的第一版。你知道吗,现在第一版在市面上,有人出五倍的价格想买都买不到。” 周卿云看向陆子铭。 陆子铭的脸有点红,小声辩解:“我就是那天早上睡不著,起来跑步,看到了就顺手买了。” “得了吧你!”王建国哈哈大笑,“你个一千米差点跑断气的文人,大过年早上四点去书店门口跑步?谁信啊!” 全寢室都被这话逗笑了。 连陆子铭自己,也没坚持多久,很快便跟著一起笑了起来。 笑著笑著,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著周卿云,眼神里有骄傲,有敬佩,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卿云,你真给我们復旦的学子……爭气啊。”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周卿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放下书,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带来的土特產拿出来: “这是从家里带的,红枣,核桃。我妈让带的,说给大家尝尝。” “哇!谢谢阿姨!”王建国第一个衝过来。 “替我谢谢阿姨。”李建军也说。 苏晓禾和陆子铭也走过来,接过礼物。 小小的寢室里,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周卿云看著这四个兄弟,心里涌起无限感慨。 前世,他也有室友,但关係远没有这么亲密。 读书的时候,大家各忙各的,等毕业了,就散了。 这一世,也许是因为他更真诚,也许是因为条件改变后他更自信,他和现在这几个兄弟,真的处得像一家人。 “来,签名。”周卿云拿起笔,在每本书的扉页上,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卿云”,是本名:周卿云。 签完名,他在名字下面写下一行小字:“赠吾友,愿友谊长存。” 王建国看著那行字,眼睛有点红,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哎哟,还『吾友』,文縐縐的!不过我喜欢!以后我就指著这本书娶媳妇了!” 又是一阵笑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不知道哪个寢室打开了收音机,里面传来了元宵晚会的预告声。 正月十五,月圆之夜。 周卿云站在寢室的窗前,看著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火。 上海,復旦,新学期。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寢室的兄弟们说: “晚上我请客,咱们去吃大餐。庆祝……新学期,庆祝,元宵快乐。” 只是周卿云提出请客的提议刚说出口,就被王建国一摆手打断了。 “打住打住!”王建国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清了清嗓子,“今晚这顿大餐是一定要吃的,但不是你周卿云一个人请客。” 他环视寢室一周,声音洪亮:“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咱们307寢室六个人,能从天南海北聚到这里,还能在一起过节,这就是缘分。这顿饭不是谁的义务,要办,就大家一起办。” 李建军第一个附和:“建国说得对!咱们今天不分谁有钱,谁没钱,也不分谁是作家,谁是学生。这里只有307寢室的兄弟!” 连平时最羞涩的苏晓禾也点点头:“就是,云哥,咱们自己人聚餐,哪有让你一个人掏钱的道理,你不会是成了大作家就看不起我们了吧。” 周卿云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大家是在开玩笑。 但前世他见过太多因为钱而疏远的朋友,也见过太多因为利益而聚散的所谓“兄弟”。 可眼前这几个人,明明知道他卖书收到了一笔巨额的版税,却还是要坚持一起出钱。 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情谊,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行……那你们说今晚该怎么办?”周卿云笑了。 王建国一拍大腿:“简单!今晚咱们不去外面吃,也不去你在庐山村的房子吃。就在寢室,就在这儿!” 他指著狭小的寢室,眼睛发亮:“大家把从家里带来的特產都拿出来,凑点下酒菜。然后每人再去买点吃的回来,各买各的,不准拉帮结派,最后回寢室匯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今晚,不醉不归!” “好!”李建军第一个响应。 陆子铭嘴角也扬起一个难得的笑容:“我同意。” 苏晓禾也笑著点头。 周卿云看著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那点因为成名带来的疏离感,瞬间烟消云散。 “行!”他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那……现在,走起?” “走起!” 六个人在宿舍楼下分头行动,像撒出去的鸟,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 周卿云站在食堂门口想了想。 现在去外面饭店炒菜估计人都爆满。 而且自己也想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出来。 想了想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那些东西里,最拿得出手的,应该就是母亲硬塞进麻袋的那条风乾羊腿。 陕北的羊腿,用的是放养的山羊,肉质紧实,肥瘦相间。 风乾后用果木一烤,外焦里嫩,满口生香。 一想到这,他赶紧跑回庐山村的小屋,从麻袋里翻出那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羊腿。 羊腿不小,足有七八斤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食堂后厨,周卿云找了家专门卖烤鸭烤鸡的摊位。 “师傅,帮个忙。”他把羊腿递过去,“帮烤一下,加工费我出。” 刘师傅接过羊腿,掂了掂份量,又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山羊?好东西啊!” “您识货!”周卿云笑了,“家里带来的,今晚和室友聚餐。” “行,等著!”刘师傅很爽快,“不过得等会儿,这会儿灶上正忙。半个小时后你来取,保证给你烤得外焦里嫩。” “好嘞,谢谢师傅!” 趁著烤羊腿的时间,周卿云又去了趟不远的面点铺子。 买了十来个刚出炉的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配羊肉,简直绝配。 半个多小时后,周卿云准时回到食堂后厨。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烤肉香。 那香气里带著果木的烟燻味,混合著羊肉特有的醇厚,光是闻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第156章 酒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56章 酒 “来得正好!”看到周卿云回来,师傅从烤炉里取出羊腿。 羊腿已经烤得金黄,表面泛著油光,滋滋作响。 师傅手艺確实好,皮烤得酥脆,但没焦;肉烤得熟透,但没柴。 一刀切下去,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肉质,汁水顺著刀口流出来。 “尝尝?”刘师傅切了一小块递过来。 周卿云接过,吹了吹,送进嘴里。 羊肉入口,先是一层酥脆的皮,然后是鲜嫩多汁的肉。 果木的烟燻味恰到好处,不仅去掉了羊肉的膻味,还增添了一种独特的香气。 “绝了!”周卿云竖起大拇指。 刘师傅得意地笑了:“那是!我年轻时候在西北待过,学了一手烤全羊的手艺。你这羊腿本身就好,再加上我这手艺,想不好吃都难!” 周卿云付了加工费,不多,才两块钱。 又跟刘师傅要了点粗盐和辣椒麵,这才用油纸仔细地把羊腿包好,抱著就往宿舍跑。 油纸很厚,但羊肉的热气还是透出来,温暖著他的胸口。 香气也从缝隙里钻出来,引得路上几个学生频频侧目。 回到307寢室时,已经快六点了。 周卿云推门进去,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就差他一个。 “周卿云你可算回来了!”王建国正站在门口张望,一见他进来,立刻抽了抽鼻子,“你这抱的什么?这么香!” 寢室里,两张书桌已经拼在了一起,摆在正中央。 桌上摆满了各色食物,花花绿绿的,像个小型的年货展销会。 “自家的羊腿,带来给你们尝尝。”周卿云说著,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这可是正宗的山羊腿,在陕北的山上放养的,一点膻味都没有。” 他一层层打开油纸。 当那条金灿灿、油光光的烤羊腿完全展现在眾人面前时,整个寢室响起一片吸气声。 羊腿烤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外皮金黄酥脆,表面撒著粗盐和辣椒麵,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热气从肉里冒出来,带著果木的烟燻味和羊肉特有的醇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寢室。 “我的妈呀……”李建军咽了口口水,“这……这也太香了吧!” 苏晓禾眼睛都直了:“我在苏州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这么豪迈的菜。” 就连一向矜持的陆子铭,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仔细打量著这条羊腿。 周卿云笑著,目光扫过桌上的其他食物。 王建国买的是红烧肉和猪头肉。 红烧肉装在铝饭盒里,肥瘦相间,酱色浓郁,一看就是食堂大师傅的拿手菜。 猪头肉切成薄片,拌著蒜泥和香菜,白红绿相间,很是诱人。 李建军贡献了一整条清蒸鱸鱼和一份蒜泥白肉。 鱸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身上铺著薑丝葱丝,淋著热油和酱油,鲜香扑鼻。 蒜泥白肉切得薄如蝉翼,肥而不腻。 苏晓禾带来的则是几样素菜,凉拌黄瓜、糖渍番茄、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和盐水煮毛豆,最后就是整整一大汤盆的元宵。 用苏晓禾的话来说,这元宵有芝麻的,豆沙的,甚至还有他们姑苏人最喜欢吃的肉馅的,他可是跑了好多地方才买齐的。 陆子铭买了一份红烧鸡块,一份浓油赤酱的猪肘子,再就是六个四喜丸子和一包五香豆腐乾。 再加上周卿云的烤羊腿和十来个白面馒头,两张拼起来的书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位了。 “可以啊兄弟们!”周卿云由衷地讚嘆,“这一桌子,比外面饭店可不差!” 王建国得意地拍胸脯:“那必须的!咱们302寢室聚餐,能寒酸吗?” 大家笑著,围著桌子站了一圈。 但看著看著,周卿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皱了皱眉,目光在桌上扫来扫去。 菜有了,主食有了,甚至连花生、瓜子都有了…… “不对啊。”他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眾人,“不是说今晚不醉不归吗?这一桌子菜都要摆不下了,酒呢?” 话音刚落,寢室里瞬间安静了。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从得意慢慢变成了尷尬。 王建国挠了挠头:“我……我光想著买肉了……” 李建军也訕訕地笑:“我也是,一进食堂就被红烧肉吸引了,完全忘了酒这回事……” 周卿云哭笑不得。 一群好孩子,第一次自己张罗聚餐,心思都放在“吃好”上了,结果把最重要的“喝好”给忘了。 “得,我再去一趟。”周卿云说著就要往外走。 “等等。”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陆子铭。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子铭默默起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 他打开柜门,在里面掏了半天,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取什么贵重物品。 几秒钟后,他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瓷瓶。 瓷瓶很普通,但瓶盖是铁的,瓶身上贴著红色的標籤,上面写著两个大字:茅台。 “这……”王建国眼睛瞪大了。 陆子铭把酒瓶放在桌上,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过年的时候,有人送给我爸的。不过我爸这两年身体不好,医生不让喝酒。我就想著……带到寢室来,给大家尝尝。”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周卿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真诚。 这可是铁盖茅台啊,就算自己不喝,放在家里不管是送礼还是收藏,谁也不会嫌多。 可一向傲娇的陆子铭就这样水灵灵的將其带到了大家面前。 大家看著那瓶茅台,又看看陆子铭,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苏晓禾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自己床铺前,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泥罈子。 罈子挺大,最少也能装四五斤酒。 坛口用红布封著,外面还用麻绳系了个结。 苏晓禾抱著罈子走过来,放在茅台旁边,有些靦腆地说:“我们苏州那边……喜欢喝黄酒。特別是冬天,用热水温一下,加点薑丝、话梅,味道好,对身体也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爷爷自己酿的,酿了三年了。我临走时,他非要我带上,说给同学们尝尝。” 两瓶酒,就这样並排放在桌上。 一瓶是名贵的茅台,一瓶是家酿的黄酒。 一瓶代表的是城市的体面,一瓶承载的是乡土的深情。 但此刻,在307寢室的这顿饭桌上,它们有著同样的分量……都是一颗真诚的心。 第157章 敬未来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57章 敬未来 王建国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他走到陆子铭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苏晓禾,也拍了拍他的肩。 隨后用力一搂,搭在两人肩膀上的手一下子就將两人搂到自己身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卿云,眼眶有点红,但笑容很灿烂: “还看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带著寢室老大哥特有的豪爽: “有酒有肉,难道还要等我餵你们吗?” 他鬆开两人,抓起一个馒头,掰开,从羊腿上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去,狠狠地咬了一口。 肉汁顺著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只是含糊不清地喊: “兄弟们,搞起!” 这一声,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寢室。 周卿云笑了。 他不再客气,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大茶缸。 那是他平时喝水的缸子,搪瓷的,上面印著“向雷锋同志学习”七个红字。 他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 蒜香和肉香在口腔里炸开,美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开动!” 李建军也衝上来,目標明確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苏晓禾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鱸鱼,放在碗里。 陆子铭则拿起那瓶茅台,拧开了铁盖。 陆子铭拿过大家的杯子,挨个倒酒。 茅台酒液清澈透明,倒在杯子里,泛著淡淡的琥珀色。 酒香瞬间瀰漫开来,和羊肉香、菜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让人沉醉的气息。 “第一杯,”王建国举起酒杯,站了起来,“敬缘分!敬咱们307寢室能聚在一起!” “敬缘分!”五个人齐声应和,举杯相碰。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六杯酒,一饮而尽。 茅台入口,先是辛辣,然后是一股绵长的醇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酒!”李建军赞道。 陆子铭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给每个人倒上。 这时,苏晓禾打开了那个泥罈子。 坛口一开,一股浓郁的黄酒香飘了出来。 和茅台的烈香不同,黄酒的香气更温和,带著糯米的甜味和时间的沉淀。 他找来一个搪瓷盆,倒了些黄酒进去,又加了薑丝和话梅,然后从暖水瓶里倒出热水,隔著盆温酒。 “这是我们那边的喝法。”苏晓禾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黄酒要温著喝,才不伤胃。” 很快,黄酒温好了。 他又拿出六个小碗,是大家吃饭的碗。 温热的黄酒倒进碗里,呈现出深邃的琥珀色。 薑丝在酒里沉浮,话梅的酸甜味也融了进去。 “尝尝。”苏晓禾把碗递给大家。 周卿云接过碗,先闻了闻,酒香里带著姜的辛辣和话梅的酸甜,很特別。 他喝了一小口,酒液温润,入口绵甜,后味悠长。 “好喝!”他由衷地说。 王建国也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这个適合慢慢喝。茅台太烈,得配著大肉。” “那不就正好?”李建军笑著,已经撕下第二块羊肉,“咱们有烈酒有温酒,有羊肉有鱼肉,有荤有素,这日子,美上天了!” 笑声再次充满了寢室。 六个人围坐在拼起来的两张书桌前,就著简陋的餐具,吃著喝著聊著。 王建国讲他寒假在家,被父母逼著去相亲的糗事。 李建军说他那个坐办公室的父亲,在听说周卿云是儿子的室友后,非要让他带一本签名书回去。 苏晓禾用软软的苏州话,描述著家乡元宵节的灯会会有什么特別的活动。 陆子铭话不多,但却会安安静静的听著大家的诉说,再也没有开学的时候那种眼高於顶的冷漠。 周卿云则讲起了白石村打井的事,讲起了那个固执的九叔,讲起了他对酿酒作坊的设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茅台下去半瓶,黄酒也喝了一大半。 羊腿被撕得只剩骨头,红烧肉见了底,鱸鱼只剩骨架,连素菜和花生米都所剩无几。 但没有人觉得饱了,或者够了。 因为吃的不是菜,喝的不是酒。 是情谊。 王建国已经有些醉了,他搂著周卿云的肩膀,大著舌头说:“卿云啊,你知道吗?咱们寢室……不,咱们整个復旦,都以你为荣!” “对对对!”李建军也凑过来,“我爸说了,让我好好跟你学。不是学写书,是学做人!他说,一个年轻人,有了钱不想著自己享受,能第一时间將匯款单寄回家里,想著怎么回报乡亲,这种品格,比什么都珍贵!” 苏晓禾红著脸,小声说:“我爷爷要是知道你们都爱喝他自己酿的黄酒,一定会很高兴的。” 陆子铭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对著周卿云,认真地敬了一杯。 周卿云的眼眶热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但心很暖。 窗外,夜幕降临。 元宵节的月亮又大又圆,掛在復旦校园的上空,洒下一片清辉。 远处隱约传来鞭炮声,还有学生们嬉笑的声音。 但307寢室里,这一刻是属於自己的世界。 一个由六个年轻人,用真诚和情谊构筑的世界。 周卿云看著这一张张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心里涌起无限的感慨。 重生一世,他得到了很多:名声、財富、机会。 但此刻他觉得,最珍贵的,是眼前这些不掺任何杂质的友谊。 是王建国的豪爽,李建军的实在,苏晓禾的温润,陆子铭的深沉。 是他们愿意在他成名时真心为他高兴,也愿意在他需要时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兄弟们,”周卿云举起最后一杯酒,站了起来,“这一杯,敬未来。” 五个人都站了起来。 六只杯子,在灯光下碰在一起。 “敬未来!”声音整齐而有力。 酒尽,杯乾。 但情谊,才刚刚开始。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 正月十五的夜晚,温暖而漫长。 而在307寢室的这顿简陋而丰盛的聚餐里,六个年轻人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们知道,无论未来如何,今夜的情谊,永远不会褪色。 就像那瓶茅台,越陈越香。 就像那坛黄酒,越酿越醇。 就像青春本身,无论过去多少年,回忆起来,总是热的。 第158章 等你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58章 等你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走到晚上九点多,夜已深,寒气浓。 307寢室的聚餐终於落下帷幕。 桌上的菜食已经所剩无几,两只酒瓶更是空空如也。 酒量最浅的苏晓禾和陆子铭早已歪倒在各自的床铺上,呼吸均匀,人事不省。 王建国搂著李建军和陈卫东,“建军啊,卫东啊,你们不知道,老哥我復读了三年……三年啊!头髮都熬白了才考上復旦……”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著那些已经说了不下十遍的辛酸史。 周卿云倒是还好。 陕北汉子,酒量本就有的,这点酒六个人分著喝,到他这里其实没多少。 除了脸颊微微发烫,脑子清醒得很。 他起身,和李建军一起,把醉倒的几人扶上床,盖好被子。 王建国闹腾了一会儿,也终於抵挡不住酒意,鼾声渐起。 寢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周卿云站在窗边看了看。 窗外月色正好,正月十五的圆月高悬,清辉洒满校园。 做好这一切。 他轻轻带上门,踏上了回庐山村的夜路。 夜晚的復旦校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梧桐树的枝椏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说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过几个刚从校外聚餐回来的男生,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互相搀扶著,唱著不成调的流行歌。 他们从周卿云身边经过,谁也没认出这个裹著棉袄、低头走路的年轻人,就是最近报纸上爭论不休的那个“卿云”。 也好,周卿云想。 此刻他不需要什么名人的光环,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吹吹夜风,醒醒酒气。 庐山村就在眼前了。 这一片教师家属区,夜晚比校园里更安静。 一栋栋二层小楼静默地立在月光下,大多数窗户都暗著,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温暖的灯光。 周卿云走到自己租的那栋小楼前,正准备掏钥匙,忽然顿住了。 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蹲著一小团黑影。 那影子小小的,蜷缩著,双臂环抱著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远远看去,像一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小猫,在寒夜里瑟瑟发抖。 周卿云心头一动,放轻脚步走近。 橘黄的路灯光斜斜洒下来,照亮了那人的侧脸。 是齐又晴。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棉衣,围著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髮鬆鬆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大约是等了太久,她的鼻尖冻得有些红,睫毛上似乎还沾著夜露的湿气。 “又晴?” 周卿云轻声唤道。 那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在看到周卿云的瞬间,她眼睛里的紧张和不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的光亮。 “你回来了。”她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 周卿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女孩的手臂纤细,隔著棉衣也能感受到那份单薄。 她衣服,很凉。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周卿云鬆开手,语气里带著关切,“等很久了吗?” 齐又晴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也没多久……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想著等等看。” 她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棉布袋子,袋子鼓鼓的,被她一直抱在怀里,用体温焐著。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铝製饭盒。 饭盒盖上还冒著淡淡的热气。 “今天元宵节,”她把饭盒递过来,声音轻轻的,“我来给你送点汤圆吃。是我们那边的口味,甜馅的。” 周卿云接过饭盒。 铝製的盒子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一直暖到心里。 “我在火车上没有遇见你,”他笑著说,“还以为你没返校呢。谢谢你的汤圆。” “家里有点事要办,”齐又晴解释道,“我就和我爸提前来上海了。这汤圆是我上海亲戚包的,我尝了,很好吃,就想著……给你带一些。” 她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垂著,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周卿云看著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外面冷,”他掏出钥匙打开院门,“进去坐坐吧。汤圆我们一起吃,等会儿我送你回寢室。” 周卿云推开屋门,按下开关,老旧的日光灯闪了几下,终於稳定地亮起来。 屋子里还是他下午匆匆放下行李时的样子,桌椅蒙著一层薄灰,地上有些凌乱的脚印,空气里有种久无人居的尘埃味。 “有点乱,”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齐又晴却不在意。 她走进来,把棉布袋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开始打量四周。 “你吃汤圆吧,”她说,“我已经在亲戚家吃了不少,现在撑得不行。” 说著,她居然挽起了袖子,走到卫生间,找出拖把和抹布,又接了半桶水。 “你这是……”周卿云愣住了。 “反正我也没事,”齐又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格外温婉,“帮你简单收拾一下。你这屋子一个月没住人,不打扫一下,晚上怎么睡?” 她动作很利落,先是用抹布把桌椅擦了一遍,然后又蹲下身开始擦地。 棉衣的袖子卷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擦得很认真,连墙角都不放过。 周卿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捧著那个温热的饭盒。 他其实已经在寢室吃了很多。 苏晓禾买的汤圆分量十足,再加上羊肉、红烧肉、鱼……此刻他的胃早就撑到了嗓子眼。 可是看著手里这盒汤圆,看著齐又晴在灯光下忙碌的背影,那句“我吃不下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打开饭盒盖。 热气扑面而来,带著糯米和糖馅的甜香。 六个白白胖胖的汤圆挤在盒子里,每一个都圆润饱满,表面撒著细细的桂花,金黄的点缀在雪白之间,煞是好看。 周卿云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圆皮软糯適中,咬破的瞬间,温热的黑芝麻馅流出来,甜而不腻,混合著桂花的清香,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確实很好吃。 也確实每一个都扎扎实实,撑的人不行不行的。 第159章 这个元宵节,真好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59章 这个元宵节,真好 周卿云一边吃,一边看著齐又晴打扫房间。 女孩的动作轻柔而有序。 她先擦乾净桌椅,然后拖地,接著是窗台,最后连门把手都仔细擦拭了一遍。 她的身影在屋子里移动,像一缕温柔的风,所过之处,尘埃退散,整洁重现。 周卿云慢慢地吃著第二个汤圆,第三个…… 胃里已经很撑了,但他还是坚持吃著。 灯光下,齐又晴的侧脸线条柔和,鼻尖因为劳作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擦窗户时踮起脚尖,棉衣下摆微微提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身。 周卿云看著看著,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哎……看来家里还是得有个女人。” 话音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正在擦窗户的齐又晴动作明显一顿。 她的手停在玻璃上,背对著周卿云,肩膀微微绷紧。 几秒钟后,她才继续擦拭的动作,但耳根已经悄悄泛起了红晕。 她没有回应,就像没听见一样。 但擦玻璃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周卿云说完也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流氓,容易让人误会。 他赶紧低头,舀起第四个汤圆,塞进嘴里。 芝麻馅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 屋子里只剩下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一种微妙的、暖昧的寂静在空气中瀰漫。 周卿云终於吃完了最后一颗汤圆。 他放下勺子,悄悄揉了揉发胀的胃。 六个汤圆下肚,再加上晚上聚餐的那些,他现在感觉只要稍微一动,食物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 但他强忍著,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 这时,齐又晴已经打扫完了。 她把拖把和抹布洗乾净,晾在卫生间里,然后洗了手,走回客厅。 整个屋子焕然一新。桌椅乾净,地板光洁,窗明几净。 就连空气里的尘埃味,也被她开窗通风后,换成了夜晚清冽的气息。 “楼上你的臥室我就不打扫了,”齐又晴说,声音依旧轻柔,“你自己弄吧。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她说著,拿起桌上的饭盒,准备离开。 “我送送你。”周卿云赶紧站起来。 他现在巴不得能走动走动,再不活动活动,这么撑的状態,晚上肯定睡不著觉。 齐又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 两人走出小楼,重新踏入夜色中。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银辉洒满校园。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水墨画。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些,带著初春特有的、湿润的气息。 他们並肩走著,保持著礼貌的距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齐又晴忽然开口: “周卿云,恭喜你。” “嗯?”周卿云侧过头看她。 月光下,女孩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星光。 “你的书卖得很好,”她说,“我看了报纸,也听同学们说了。那些……说你不好的报导,这几天也都消失不见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真诚的钦佩: “你太厉害了。” 周卿云笑了。 夜风吹动他的头髮,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乾净。 “主要是读者喜欢,”他说,“其实文学这东西,不一定非要多么深刻、多么沉重。在我看来,只要作品能触动人心,能让读者產生共鸣,哪怕只是让人感受到一点点美好、一点点温暖,那它就有存在的价值。” 齐又晴认真地听著,点点头。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看《山楂树之恋》的时候,哭了好几次。不是因为它写得多么深刻,而是因为……那种感情很真,很纯粹。在这个越来越快的时代里,能读到这样的故事,觉得很珍贵。” “谢谢。”他真诚地说。 齐又晴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写出这样的故事。” 两人又走了一段。 路过一片小竹林时,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齐又晴忽然停下脚步。 “周卿云,”她转过头,看著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你会一直写下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周卿云也停下脚步,认真地想了想。 “会。”他说,“我会一直写下去。写更多人的故事,写这个时代的变迁,写那些平凡的、真实的、温暖的生活。” 他看向远方,目光深远: “我正在构思一个新的系列,叫《人间烟火》。想写一家人在几十年里的变迁,写他们的悲欢离合,写他们在时代浪潮里的沉浮。” 齐又晴静静地听著,眼里闪著光。 “那一定很好看。”她说。 “希望吧。”周卿云笑了,“不过那会是个很长的工程,可能要写很久。” “没关係,”齐又晴轻声说,“好的作品,值得等待。”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特別的坚定。 “到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楼里还亮著不少灯,窗户里传出女孩们的说笑声。 楼下有几对情侣在依依惜別,但都保持著得体的距离……这是八十年代大学校园特有的含蓄。 齐又晴转过身,面对周卿云。 “谢谢你送我。”她说。 “该我谢谢你,”周卿云说,“谢谢你的汤圆,还有……帮我打扫屋子。” 齐又晴笑了。 那是今晚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不客气。”她说,“那……我上去了。” “嗯,早点休息。” 齐又晴点点头,转身走向宿舍楼。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冲周卿云挥了挥手。 月光下,她的身影纤细而美好。 周卿云也挥了挥手。 看著她走进楼里,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转身离开。 回庐山村的路上,月光依旧很亮。 周卿云走得很慢。胃里还是很撑,但心里却有一种难得的轻鬆和温暖。 他想起了齐又晴擦窗户时的侧脸,想起了她递过汤圆时眼里的期待,想起了她说“好的作品值得等待”时的认真。 还想起了她耳根泛红的样子。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播放的元宵晚会余音。 周卿云抬起头,看著天上那轮圆月。 正月十五,月圆人团圆。 虽然家人不在身边,但这个元宵夜,他並不孤单。 回到小楼,打开门。 屋子里还留著齐又晴打扫过的痕跡,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女孩身上特有的清香。 他笑了笑,走上楼,推开臥室的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周卿云没有开灯,就这样站在月光里。 远处,復旦校园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晚重归寧静。 这个元宵节,真好…… 第160章 新书(为喜欢塤曲的李芙蓉「大神认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60章 新书(为喜欢塤曲的李芙蓉「大神认证」加更) 正月十六,復旦大学正式开学。 其实开学第一天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各系点个到,发一下新学期的课本。 具体课表要到下午才正式排出来,所以今天校园里到处都是扛著新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聊著假期的趣事。 周卿云抱著一摞新课本从中文系教学楼出来,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眯了眯眼,看著校园里熟悉的景色,光禿禿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冒出嫩芽,草坪上的枯草底下钻出了点点新绿,空气里瀰漫著初春特有的、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他將课本送回庐山村的住处,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两包土特產。 用麻绳仔细捆在自行车上。 他准备今天抽空去《萌芽》杂誌社一趟。 年还没过完,按老礼数该去拜个晚年。 更重要的是,《萌芽》对他有知遇之恩,《山楂树之恋》能有今天,离不开赵总编和杂誌社的支持。 这辆二八式永久自行车在墙角静置了一个月,链条都有些锈了。 他往链条上倒了点机油,用力踩了几圈,听著“咔咔”声渐渐变得顺畅,这才推车出门。 刚走到小院门口,正准备跨上车,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声。 “嘀嘀……” 周卿云抬头看去,只见路口拐进来一辆明黄色的麵包车。 那车他太熟悉了,正是《萌芽》杂誌社的那辆公务车。 车子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哗啦”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藏青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正是赵明诚总编。 “卿云!”赵总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著爽朗的笑容,“你这是要出门?” 周卿云连忙把车支好,迎上前去:“赵叔!我正打算去找你们呢,您怎么来了?” 赵总编看了眼自行车后座上绑得结结实实的两包东西,哈哈大笑:“我这不是估摸著你也该返校了,所以过来看看你,看看我们《萌芽》杂誌社的大功臣!”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到麵包车后面,拉开侧滑门。 车厢里满满当当的,堆得像个小山包。 有整箱的苹果、橘子,有用油纸包著的火腿、腊肉,还有几大袋糖果、花生、瓜子。 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敞开的袋口可以看到,里面装的全是信件……五顏六色的信封,厚厚实实。 “你现在也算我们杂誌社的编外人员,福將了,”赵总编指著车里的年货,“今年杂誌社效益好,年货发得足。社里开年会的时候,大家一致决定,也得给你发一份!这不,今天我就给你送过来了。” 他又指了指那几个麻袋:“还有这些,是你不在上海这段时间,读者寄到杂誌社的信。原本还要多得多,但我们估计你也看不过来,就筛选了一部分,都是写得很用心的、有代表性的,给你送过来看看。” 周卿云看著满车的年货和信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赵总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激动: “卿云啊,你知道吗?《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卖疯了!”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萌芽》杂誌社创办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哪本小说,能像这样,没有一点预热时间,上市就是抢购!初八上市,到今天十六,全国各地书店的催货电话就没停过!印刷厂三班倒都供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周卿云,郑重地说: “我代表《萌芽》杂誌社,谢谢你!” 周卿云赶紧摆手:“赵叔,您这话说到哪儿去了。应该是我感谢您,感谢《萌芽》杂誌社,给了我、给了《山楂树之恋》这么好的机会。一般的杂誌社,不会有你们这么大的魄力,能给我这个新人这样的机会。” 两人站在小院门口,你来我往地“商业互吹”了好一会儿,最后都笑了起来。 赵总编既然人都来了,周卿云自然不用再出门。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帮著司机把年货和信件一箱箱、一袋袋地搬进屋里。 小小的客厅很快就被堆满了。 苹果和橘子的清香混合著火腿的咸香,还有那几麻袋信件散发出的油墨和纸张的气息,让整个屋子充满了过年的余韵和文学的温度。 周卿云给赵总编和司机各泡了一杯茶。 司机师傅很识趣,说要去车上等,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总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著周卿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卿云,”他开口,“这次我过来,其实还有个想法想跟你聊聊。” 周卿云心里一动。 他其实也猜到了,赵总编是《萌芽》的一把手,现在《山楂树之恋》正卖得如火如荼,社里肯定忙得不可开交。 自己一个小年轻,再怎么有成绩,也轮不到总编亲自上门拜晚年。 他来找自己,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而对於杂誌社来说,最重要的事,无非就是自己的下一本书。 “赵叔您说。”周卿云坐直身体。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已经上市了,势头这么好,后续的加印和销售,社里会全力跟进。”赵总编顿了顿,“所以我想问问你,下一部作品,你有什么想法?” 果然。 周卿云心里早有准备。 其实就算赵总编不问,他也打算找个时间去杂誌社,跟赵总编好好聊一聊。 毕竟《萌芽》对他有知遇之恩,现在自己要“另投他家”,於情於理都应该知会一声。 “赵叔,”周卿云斟酌著措辞,“其实过年在家的时候,我已经开始著手准备下一本书了。而且现在已经写出了五万字左右的开头。” 赵总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已经开始写了?还写了五万多字?”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稿子在吗?我现在能看看吗?” 那急切的样子,像极了孩子听说有糖吃一样。 周卿云看著赵总编期待的眼神,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您稍等,我上楼去拿。” 第161章 伯乐引路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61章 伯乐引路 周卿云转身上楼,走进臥室,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叠厚厚的稿纸。 《人间烟火:农》。 五个工整的钢笔字写在第一页的顶端,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五万字,是他过年期间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反覆推敲,每一个段落都倾注了心血。 他拿著稿纸下楼,递给赵总编。 赵总编几乎是“抢”过去的。 他接过稿纸,一句废话也没说,只是看著封面上的书名,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走动声。 周卿云坐在沙发上,看著赵总编。 起初,赵总编的坐姿还很放鬆,靠在椅背上,蹺著二郎腿,一手拿著稿纸,一手端著茶杯。 但看了两页之后,他的坐姿开始变了。 二郎腿放下来了。 身体坐直了。 茶杯被放在桌上,不再碰。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稿纸上。 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一行行文字,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抿紧嘴唇,时而轻轻嘆息。 五万多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赵总编看得很慢,很仔细。 有时候,他会看著看著,突然停下来,眼睛盯著某一页,久久不动,像是在咀嚼文字背后的深意。 有时候,他又会往前翻,重新看刚才读过的段落,仿佛要確认什么。 还有时候,他会用手指轻轻敲击稿纸的边缘,那是他沉浸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墙上的掛钟指向十一点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客厅的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赵总编终於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轻轻合上稿纸,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卿云。 他的眼神完全变了。 那不是看《山楂树之恋》时的讚赏和欣喜,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震惊、钦佩、惋惜和无奈的情绪。 “卿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本书……你打算写多长?” 周卿云如实回答:“《人间烟火》我计划写四部,以一家四口为主线,对应士、农、工、商四个方向。总篇幅……大概在百万字以上。” 赵总编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苦笑著问: “这本书,你应该不会投给《萌芽》吧?”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赵总编摆了摆手。 “不用解释,我懂。”他的语气里有种豁达的无奈,“《萌芽》的定位就在这里放著,青年文学,面向年轻人,风格偏向清新、活泼、贴近生活。而这种……”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稿纸: “这种深度的、厚重的、写时代变迁和人性挣扎的作品,我们承载不了。” 他看著周卿云,眼神真诚: “如果我拉著老脸,非要你把这篇稿子投给《萌芽》,那会害了你,也会害了《萌芽》。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局限,这么好的作品,应该去它该去的地方。” “只是……”赵总编又嘆了口气,“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啊。多好的文章,多好的故事,我是真捨不得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不舍,像是眼睁睁看著一块美玉要从手中溜走。 但他还是拿起了稿纸,递还给周卿云。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硬“塞”过来的。 快到他怕自己但凡晚一秒,就会后悔,就会忍不住求周卿云把这么好的文章放到《萌芽》。 周卿云接过稿纸,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赵总编会这么豁达,这么有格局。 “赵叔,谢谢您理解。”他真诚地说。 赵总编摆摆手,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 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 “走,我带你去。” 周卿云一愣:“去哪?” “去《收穫》!”赵总编的语气斩钉截铁,“这样的文章,整个上海,不,应该说整个中国,除了《人民文学》和《收穫》,还有哪家能承载?你既然现在还留在手上没有寄出,肯定是打算就近投到《收穫》吧?” 周卿云点点头。 “那就对了!”赵总编一拍大腿,“这么珍贵的稿件,不能冒一点险!邮寄算什么?万一丟了怎么办?万一被哪个不负责任的编辑压箱底怎么办?” 他越说越激动: “我亲自带你去《收穫》,去见他们的总编李文俊先生!我和老李有些交情,我带你过去,他一定会重视!” 周卿云呆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赵总编不仅没有因为他不把稿子投给《萌芽》而不悦,反而要亲自带他去竞爭对手那里投稿! 这胸怀,这格局…… “赵叔,这……这太麻烦您了。”周卿云有些过意不去。 “麻烦什么!”赵总编一挥手,“发现天才、培养天才,是我们这些老编辑的本分!你现在就像一块璞玉,我已经帮你打磨出了第一道光,但真正让你成器的,得是《收穫》那样的地方!” 他走到周卿云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期待: “卿云,你要记住……你的舞台,不应该只局限在《萌芽》。你的才华,值得更大的平台,更广阔的天地。” “今天,我就给你搭这个桥!” 说著,他看了看表:“现在十一点四十,咱们这就出发!《收穫》编辑部离这儿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赶在午休前,咱们直接去老李办公室!” 他雷厉风行,说走就走。 周卿云赶紧把稿纸仔细装进牛皮纸文件袋里,又换了件乾净的外套。 两人走出小楼,赵总编冲麵包车里的司机喊道:“小张,去巨鹿路!《收穫》编辑部!”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明黄色的天津大发驶出庐山村,驶进上海初春的街道。 车窗外,梧桐树向后飞驰,阳光明媚。 车內,赵总编还在嘱咐:“等会儿见到李总编,你不用紧张。老李这个人,表面上严肃,其实很爱才。你只要把稿子给他看,他一定会重视的……” 周卿云听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著身旁这位可敬的长者,想起了前世,特別是进入新千年后,那些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的学术圈子。 而这一世,他遇到了赵明诚。 一个真正的伯乐。 一个愿意为了一匹千里马,亲自牵马引路的人。 第162章 《收穫》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62章 《收穫》 巨鹿路,675號。 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灰扑扑的外墙,漆成深绿色的木窗,门口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没有。 若不是赵总编指著那块掛在门边、只有两个巴掌大的铜牌说“到了”,周卿云几乎要错过这个地方。 铜牌上刻著两个朴素的字:收穫。 中国文学的最高殿堂之一。 周卿云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初的上海,空气里还带著冬末的寒意,但他手心却微微出汗。 “紧张了?”赵总编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鬆。老李这个人,看著严肃,其实很好说话。” 说著,他推开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推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文学世界。 里面的景象和周卿云想像中不太一样。 没有富丽堂皇的大厅,没有气派的接待台,甚至没有像样的前台。 进门就是一个不大的门厅,水泥地面被踩得光滑发亮,墙上贴著几张泛黄的告示:投稿须知、稿费標准、联繫方式。 字都是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透著一股老派文人的严谨。 再往里走,是一条不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都开著,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几乎每个办公室都堆满了书。 书架上塞满了,桌上垒成了小山,连地上都摞著一摞摞的稿件。 纸张特有的油墨味和旧书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於编辑部的气息。 编辑们大多在忙。 有人伏案审稿,眉头紧锁;有人拿著红笔在校样上圈圈画画;有人正对著电话那头说著什么,语气时而激动,时而恳切。 最让周卿云印象深刻的,是几个端著铝製饭盒、一边吃饭一边看稿的编辑。 那应该是午饭时间从食堂打来的饭菜,简单的米饭、青菜,偶尔能看见几片肉。 他们就那么把饭盒放在桌上,一手拿筷子,一手翻稿纸,吃一口饭,看几行字,完全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仿佛吃饭只是维持生命的必要程序。 “老赵来了?” “赵总编好!” “哟,赵老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一路往里走,不断有人和赵总编打招呼。 看得出来,赵总编確实是这里的常客,从收发室的老大爷到年轻编辑,几乎都认识他。 反倒是周卿云,虽然最近名声大噪,但在这里能认出他的人並不多。 偶尔有一两个年轻编辑抬起头,看见他后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工作,只是嘴角多了一丝克制的微笑。 没有尖叫,没有围观,没有索要签名。 在这里,文学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作者是谁,反在其次。 周卿云喜欢这种氛围。 他们沿著走廊走到尽头,在一扇深褐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虚掩著,能看见里面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老式办公桌,桌前坐著一个头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镜的男人。 正是《收穫》总编,李文俊。 “老李!” 赵总编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李总编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闻声抬起头,看见赵总编,脸上露出笑容:“哟,老赵,这个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是日子过好了,想到要请老哥我好好吃一顿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上海口音特有的软糯,但又不失力度。 “请客?”赵总编哈哈一笑,“呵呵,老李,你请我吃饭还差不多。我今天可是来给你送宝贝的。” 说话间,他侧过身,將身后的周卿云让了出来。 李总编的目光落在周卿云脸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什么。 几秒钟后,他的眼睛渐渐睁大,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认真的神情。 “你是……”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著周卿云,“周卿云?” 周卿云微微鞠躬:“李总编好,我是周卿云。” 李总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將询问的目光投向赵总编。 两个老编辑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流之间,似乎已经传递了千言万语。 然后,李总编的表情一点点郑重起来。 “来,两位先坐。” 他走出办公桌,指了指靠墙的那套旧沙发,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浅色的衬里。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著一个青瓷菸灰缸,里面乾乾净净。 周卿云注意到,李总编在请他们坐下时,目光在他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上停留了片刻。 “小王,”李总编走到办公室门口,对著隔壁房间喊了一声,“我没开门,不要让人再进我办公室了。” “好的李总编!”隔壁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李总编这才关上门,转身走到茶几旁,从暖水瓶里倒了三杯热茶。 茶叶是普通的草青,但泡得浓,热气腾腾的。 他將茶杯一一放在周卿云和赵总编面前,然后才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掛著一只老式掛钟,钟摆左右摆动,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窗外隱约传来街上的车声人声,但都被这栋小楼厚重的墙壁隔绝了,显得遥远而模糊。 “老李,”赵总编率先开口,不再绕弯子,“卿云我就不用介绍了吧?《山楂树之恋》的作者,我们《萌芽》发掘出来的好苗子。” 李总编点点头,目光依然落在周卿云身上:“知道。春晚那首歌,我听了。书,我也看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褒贬。 “卿云过年回家,没閒著,”赵总编继续说,“又写了一本书,刚开了个头,五万多字。我带他来,让你帮著掌掌眼。” 说著,他从周卿云手中拿过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李总编。 文件袋很普通,就是邮局卖的那种,两毛钱一个。 但此刻拿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李总编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又看了赵总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探究,也有一丝瞭然。 能让老赵亲自把人带过来,能让这个以“护犊子”出名的《萌芽》总编,忍痛割爱,把自家最红的作者送到竞爭对手这里…… 只有一个可能。 这篇文章……《萌芽》收不了。 或者说,不能收。 因为它的分量,超出了《萌芽》能承载的范围。 李总编的好奇心顿时被彻底勾了起来。 第163章 顶级稿费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63章 顶级稿费 拿到文件袋的李总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轻打开了文件袋的扣绳,从里面抽出了那叠厚厚的稿纸。 稿纸是最普通的那种,格子纸,每页三百字。 但上面的字跡却工整得惊人,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透著一股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第一页的顶端,用钢笔写著五个字: 人间烟火:农。 李总推了推眼镜,开始读。 1960年的春天,来得特別晚。 黄土高原上,土地乾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接著一道,深不见底。 葛全德站在田埂上,已经站了一个上午……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翻动稿纸的沙沙声,和掛钟的嗒嗒声。 李总编读得很慢。 和赵总编一样,他的坐姿也从最初的放鬆,慢慢变得紧绷。 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微微点头,时而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刚才读到的句子。 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在半空,然后轻轻抚过纸面。 周卿云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他写的一句话:“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善意,像巷子里的路灯,未必能照亮整条街,却能暖透某个夜归人的路。” 李总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哪怕白水煮麵也要撒点葱,就像与平庸生活的正面交锋。” 读到这句时,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市井喧囂里藏著最真实的人生剧本,每一缕炊烟都是生活写下的诗句。” 他的手指又停住了。 这一次,他抬起头,看了周卿云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讚赏,也有一种“原来如此”的瞭然。 是啊,能写出《山楂树之恋》那种纯净爱情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一种笔调?怎么可能只会写风花雪月? 这个年轻人,心里装著一个更广阔、更深厚、更复杂的世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金色的梦。 办公室里依然安静。 赵总编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著茶,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李总编的脸。 他在观察老友的反应……从眉头的变化,到眼神的波动,到呼吸的节奏。 他知道,老李被触动了。 作为《收穫》的总编,李文俊看过太多太多的稿子。 深刻的,沉重的,先锋的,实验的…… 改革开放以来,隨著思想的解放,文学创作也迎来了井喷,每天都有无数稿件从全国各地寄来,其中不乏惊才绝艷之作。 但能让李总编这样沉浸、这样动容的稿子,不多。 终於,在翻过最后一页稿纸后,李总编轻轻合上了稿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將稿纸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封面,一下,又一下。 许久,他才抬起头。 “好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真好。” 三个字,说得极轻,但分量极重。 他看向赵总编,眼神复杂:“老赵,这么好的文章,你捨得?” 赵总编苦笑一声。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豁达的释然。 “说捨得肯定是假的。”他坦率地说,“但……” 他转向周卿云,目光温暖而坚定: “我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程。他,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周卿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为了利益勾心斗角的学术圈子,想起那些见不得別人好、拼命打压后辈的所谓“前辈”。 而这一世,他遇到了赵明诚。 一个真正有格局、有胸襟的伯乐。 一个愿意为了千里马的未来,亲自牵马去更广阔草原的人。 李总编静静地看著赵总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转向周卿云,表情变得格外郑重: “卿云,这本书,你愿意投给我们《收穫》吗?” 虽然两人来到这里就已经能说明了问题,但李总编还是要例行询问这一句。 这是尊重,也是程序。 周卿云站起身,微微鞠躬: “李总编,我愿意。” 李总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温暖,像冬日午后的阳光。 “好,好。”他连连点头,示意周卿云坐下,“那咱们就具体聊聊。” 他拿起稿纸,又翻了翻:“这五万字,是第一部《农》的开头?” “是的。”周卿云回答,“《人间烟火》我计划写四部,以一家四口为主线,对应士、农、工、商。总篇幅预计在百万字以上。” “百万字……”李总编沉吟片刻,“长篇巨製啊。你有信心把握吗?” “有。”周卿云的回答很简短,但很坚定。 李总编看著他,眼里有欣赏。 “这样,”他说,“这五万字,我打算刊登在今年四月《收穫》的第二期上。作为开篇连载。” 周卿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四月刊,那就是下个月。 这么快就能在《收穫》上发表,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过有个条件,”李总编继续说,“在发表之后,你需要儘快將后续的剧情写出来,至少再写五万字,凑够十万字。这样我们才方便安排后续的连载节奏。” “没问题。”周卿云立刻答应。 “那好,咱们谈谈稿费。” 李总编说著,看了赵总编一眼,又看了看周卿云,缓缓报出一个数字: “千字五十。”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卿云愣住了。 千字五十? 1988年,他的稿费千字五十!!! 那五万字就是…… 两千五百元? 而且这还只是开篇的五万字。 如果整部书写完,百万字,那就是……五万元? 这已经不是“高”了,这已经是除去版税不谈,天花板级別的稿费了。 此时就连赵总编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虽然《萌芽》给周卿云的版税很优厚,但那是基於销量分成。 而《收穫》这是纯稿费,千字五十,在此时的文学期刊里,绝对是顶薪中的顶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