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怎样做到的》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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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情感] 《她是怎样做到的？》作者：杨之达【完结】
文案：
“方中慧，她是东方来的女巫。”目击证人这样说，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警探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证人说，“所有对她不好的人……全都遭到了报应。”
中学时，霸凌方中慧的学生，脸上离奇地被刺满了“bully”字样的刺青；工作后，袭扰方中慧的客户，不明不白地被人虐打至重伤；甚至，对方中慧穷追不舍、试图逮捕她的警探，也遭到了重大的人生打击——
一桩桩一件件悬案中，似乎都有着方中慧的参与；可是，每一次案发之时，她都有着完全不可动摇的完美不在场证明，身处千里之外，绝对没有可能参与其中。
警探注视着方中慧的照片，喃喃地说：“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
《她是怎样做到的》，一篇脑洞大开的悬疑文
感情线占比较少，更多的是方中慧精彩有趣的人生
希望带给大家有趣的阅读体验^^
内容标签： 西方罗曼 女强 现代架空 悬疑推理 都市异闻 异闻传说
主角：方中慧 路德维希
其它：推翻棋盘的她
一句话简介：对她不好的人，全都遭到了报应
立意：活出精彩人生
第1章
chapter 1 被霸凌的国际学生
1.1
“我的上帝啊，学校的橄榄球场出大事了——”
学校的楼道里传来这样的叫喊声时，方中慧正在十一年级化学课的课堂上。她从自己的笔记中诧异地抬起了头来。
身边的同学同样吃惊地叫道：“哦，天哪，那是警察吗？”
教室的窗户外，警笛声急促地传来，红色与蓝色的光交错地照进了化学课的教室，显然有一辆警车靠近了唐卡斯特私立文法学院。
化学课上的学生们一下子兴奋起来。
十六岁的中学生正处于躁动的年纪，看见警察，兴奋的情绪盖过了不安，方中慧听见有人一叠声地问：“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了？”
化学课的授课教师——施密德女士——同样有些吃惊。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手机上并没有传来危险提示与预警。
施密德女士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学生的叫嚷，而十一年级的学生们已经坐不住了：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掏出了手机，对准窗外的警车，在短视频社交网络上进行快拍；有人干脆冲到了窗户前张望，试图将情况看得更清楚一些。
方中慧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她似乎已经从诧异的情绪中冷静了下来。
一个哥特风格打扮的女孩坐在方中慧的身边，撑着下巴看了她一眼：“hui，你不去看看吗？”
方中慧说：“也许有危险。”
哥特女孩玛克辛知道她的意思：
中学、小学是校园射击案件的高发区域，许多学校都会针对校园射击案件进行预警演习，唐卡斯特私立文法学院也不例外。
因此，当警车的警笛声音响起，玛克辛可以理解方中慧的顾虑。
玛克辛看了一眼犹豫不定的施密德女士，摇摇头：“学校没有广播，施密德女士也没说什么，看起来应该不是那种危险。”
方中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
zhong hui是一个东方来的国际留学生，皮肤白，身体瘦弱，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书呆子”一样的安静，笑起来也十分内敛。
在周围的一片喧闹与躁动声中，只有她微微地笑着，似乎并不对警车到来这件事感到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望着方中慧的笑容，玛克辛的心微微一动。
“hui，”玛克辛挑挑眉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方中慧微笑着，正要说话，窗户那边已经传来了一声惊呼：“是橄榄球场！那两个警察向着橄榄球场那边去了。”
玛克辛和方中慧都转过头去，窗户边上，几个学生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到底为什么会有警察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那里有好多人！”
“我的上帝啊，你们看，是橄榄球队的那些家伙——”
透过化学教室的窗户，远远地，可以看见一群人正在向橄榄球场的方向赶过去。警车发出的红色与蓝色的光交替地映照在人群的背影上，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诡谲感觉。
玛克辛皱了皱眉头：“这么大的声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声尖叫回答了玛克辛的问题：
“流血了！”有人尖叫道，“上帝啊，橄榄球队的那些家伙被抬了出来，他们的脸上——全都在流血！”
1.2
——血。
警员薇薇安·周在看见血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得过于惊讶：
她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警员，尽管心里十分震惊，警员薇薇安·周还是努力板着一张脸，挺直脊背，尽量在自己的上级警探面前做出镇定、冷静的样子。
然而她的上级警探反而在走进唐卡斯特文法学院的橄榄球场时大吃了一惊：“我的上帝啊！这是怎么了？”
橄榄球场的球员休息室里，十几个橄榄球队的男生横七竖八地昏倒在地上，他们的脸颊上全都布满了淋漓的鲜血。
鲜血不是最恐怖的部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鲜血在每一个橄榄球队员的左右脸上，都排列出了一行相同的、狰狞的字母——
右脸是“i am a”，左脸则是“bully”。
两个短语合成一句话：
i am a bully.
（我是一个霸凌者。）
小警员薇薇安·周摸了摸鼻子。
“他们的脸颊是被刀割开了吗？”小警员努力地确认着办案的规章制度和流程，“看起来疑犯已经不在现场，现场确定安全。我们也已经封锁了现场。可以让医疗急救人员过来了。”
不算宽敞的球员的休息室外面，脚步声、说话声与对讲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显得仓促而混乱。薇薇安的上级警探对她说：“你不要着急，周。救护车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学院的医务人员已经简单地查看过这些学生，他们没有生命危险。”
警探说着，顿了顿，咳嗽一声，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而且，你看不出来吗，警员周？他们的脸上……并不是被刀割伤了。”
薇薇安望着地板上那些昏倒的橄榄球队的男生，微微愣了一下。
警员的身边，学院的医疗人员低声地说道：“警官，这不是割伤，这是——刺青。”
刺青。
薇薇安完全愣住了。
果然，她定睛去看，就看出来了：
青黑色的墨水被掩藏在了红色的血液之下。这些孩子脸上的墨水痕迹微微地鼓了起来，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隐隐还在渗血，显然受伤了。那是新鲜的刚刚完成的纹身的痕迹。
小警员薇薇安·周望着那些刺青，她努力做出的严肃、板正的表情还是被震惊冲散了一瞬间：“竟然是刺青……只是纹身的刺青，会有这么大的出血量吗？”
学院的医疗人员擦了擦汗，也显得有些不安：“不会的，呃，我是说，如果纹身的人操作正确的话，应该并不会有这么大的出血量……”
薇薇安明白过来：“纹身的人，是故意的？”
这个人故意在这些橄榄球队的队员脸上，粗鲁地留下了狰狞的、恐怖的、鲜血淋漓的伤痕。
薇薇安的上级警探皱着眉头，转身退开两步，去安静些的地方接了一个电话；医疗和法证的队伍都还没有赶到，薇薇安有些无措地打量起离她最近的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还很年轻，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还很稚嫩。他有着一头棕色的卷发，鼻梁和嘴唇的形状长得很好，原本的样貌应该不难看；可是，他的脸上，那一行“i am a bully”的字母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式的祭品，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如同惊悚电影一样诡异而恐怖。
球员休息室里的空气压抑而沉重，橄榄球场的汗水味道与血腥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的脊背上升起一阵浓重的不安。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探头探脑地向里面看，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立刻被学校的校警与老师赶走，可是警员还是听见有人震惊地叫出了那一个短句——
“i am a bully”。
薇薇安·周抿着嘴唇，用圆珠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迅速地记下了这个古怪而令人不适的短句。
“i am a bully”。
这行纹身的字迹十分工整，薇薇安能够感觉到：这不是什么人一时冲动所犯下的罪行，而是经过了周密而冷静的计划与实施。
她不再看向地面上昏倒着的橄榄球队队员，而是问学院的医疗人员：“这种粗鲁的纹身应当十分痛苦，在这种痛苦下，他们为什么没有醒来？”
医疗人员迟疑了一下，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看起来，他们是被某种麻醉性的东西迷倒了。然而，没有化验，我也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一种东西。”</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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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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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正在说话，薇薇安的上级警探结束了自己的电话，走了过来。
薇薇安挺直身体站好，叫了一声：“长官！”
老警探说：“这事真是诡异，是吧？”
小警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经验丰富的老警探自己苦笑了一声：“嘿，老实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这在唐卡斯特一定会成为一个大新闻。”
薇薇安望着地上这些孩子，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她的嘴唇微动，刚刚要说些什么，神情忽然一凝——
“长官你快看！”她说，“角落里的那个孩子，脸上没有刺青！”
1.3
休息室的角落里，一个金发的男孩斜斜地倚靠在墙壁上，头向里歪着。
他倒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脸颊又藏在阴影中，背对着两位警官、背对着所有人，因此，他们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薇薇安匆匆一瞥的时候，只看见这个男孩脸上也有些血迹，就以为这个孩子和其他人一样，脸上被刺下了“i am a bully”的纹身；然而，当她一个一个地望着这些橄榄球队的孩子，却发现了角落里这个男孩的不同：
“他的脸上，”医务人员低呼一声，“的确没有刺青！”
老警探和薇薇安对视了一眼，同时走了过去。警探在金发男孩的身前蹲了下来。
“没有纹身。”警探说，“血迹似乎是涂上去的。这个男孩没有被伤害。”
靠近了，薇薇安也发现了这个男孩的异常：
他的脸上没有伤害，皮肤平滑，血迹明显是后来涂上去的。并且，这个男孩脸上的血迹没有组成任何文字、图样，只是胡乱地抹着，更没有组成“i am a bully”这样的短句。
“看起来，”薇薇安喃喃地说，“他是故意被放在了这个角落里——那个人故意将他的头转了过去，背对着我们，又在他的脸上涂了些血，为的是希望我们不要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不同。”
老警探也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没有人能够回答警探的问题。
橄榄球队的队员们还穿着队伍的队服，老警探摸摸下巴，看了看金发男孩队服上的名字：“弗兰克·约翰森。他的名字是弗兰克·约翰森。”
薇薇安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正要记下这个名字，他们的身边，忽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申吟——
角落里的弗兰克·约翰森，忽然睁开了眼睛！
薇薇安吓了一大跳，只看见年轻的金发男孩眼神涣散，脸色惨白，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却伸出了一只手来，死死地抓住了警探的衣袖！
“中慧……方，”男孩说，“这件事一定是她做的，一定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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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
2.1
从年轻的弗兰克·约翰森的口中，薇薇安第一次听见了“方中慧”的名字。
“中慧……方，”男孩说，“这件事一定是她做的，一定是！”
弗兰克·约翰森的发音并不十分准确，他的神智也不清醒，口齿十分模糊，一开始将“zhong hui fang”几个音节含含混混地发出来的时候，薇薇安并没有听懂。
而年轻的弗兰克·约翰森抓着老警探的衣袖，说完这句话，又昏了过去。
薇薇安和老警探对视了一眼，才明白过来：“zhong hui fang”，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中，微，方？”警员薇薇安无意识地皱起眉头，“这似乎是一个亚裔的名字。”
老警探的眉梢微微一动，若有所思，正要说些什么，球员休息室的大门忽然“嘭”的一声被推开：
是救护车到了。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和急救箱匆匆地赶了进来，有人还没有进来就先问道：“受伤的学生在哪里？”
薇薇安还没有回答，医护人员已经走进了休息室，看到了休息室里诡异的情形——
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的橄榄球队员，以及他们脸上大大的声明：
“i am a bully”。
医生惊愕地望着橄榄球队员们脸上的血液与伤痕，随即反应过来，这些就是伤者了。医护人员立刻开始行动，薇薇安和老警探赶紧离开休息室，退到走廊里，将空间让给了急救的医护人员。
而在医生身后，一个中年男人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薇薇安听见男人发出一声巨大的尖叫：“我的孩子！”
男人的嚎叫在休息室外面的走廊响起，瞬间打破了秩序。薇薇安意识到：是橄榄球队员的家长得到了消息，赶来了唐卡斯特中学。
校警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几乎要拦不住涌来的家长、学生，还有一些不明人士。薇薇安发誓，她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属于电视台记者的采访话筒。球员休息室门外的通道里，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拿起手机录像，有人大声说道：“后退！请后退！”
救护车、医疗人员、学校的老师和校警，一群人的说话声音在走廊里此起彼伏。望着一片混乱的球员休息室，老警探沉重地叹了口气。
“周……薇薇安，”她说，“这件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薇薇安疑惑地望着她的上级，老警探苦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橄榄球队的其中一个男孩，就是那位棕色头发的明星四分卫。”
“哦，他怎么了，他有问题吗？”
“他没有问题。问题是他的母亲。”
薇薇安一愣，老警探向着某个方向努了努嘴：“他的母亲就是那位。”警探又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出一个大人物的名字。
薇薇安地瞪大眼睛“啊”了一声：“那竟然是她的孩子？我都不知道她的孩子在唐卡斯特文法学院上学，还是橄榄球队的四分卫！”
老警探伸出手指“嘘”了一声。
薇薇安没有将那位大人物的名字说出来。她自觉自己有些失言。
“呃，他们的家世背景不简单，这也正常。”薇薇安努力地找补了一下，“唐卡斯特私立文法学院，本来就是一所老钱城区的精英私校。这些孩子或多或少，都，呃……”她停在这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措辞。
“总之，”老警探牵了牵嘴角，“我刚刚接到警监的电话，让我们务必协同法证队伍，将现场所有的证据固定好。这些精英私立学校的明星球员受到了伤害，那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警探说着，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如果我们不能找出做这件事的人，薇薇安·周，你和我，以我们两个的……资质，恐怕，我们两个都得辞职回家。”
薇薇安神色一黯。
她明白警探的意思：
老警探是一位黑人女性，在唐卡斯特警局工作了近二十年，已经不再年轻了；而薇薇安·周自己，则是一个年轻的、刚刚加入警局的亚裔女性。
少数族裔在职业中往往要付出更多，才能得到晋升与认可。这是行业中的结构与系统性问题，尽管人们已经有意识地在解决它，但是问题依然存在。
薇薇安抿抿嘴唇，低声说道：“长官，我们会找到做出这件事的那个人，我们一定可以的。”
老警探拍拍她的肩膀，正要说话，身边有人说道：“警官。”
两个人顿住话头，同时看过去，是一位校警：“警官，那位发现了现场的清洁人员，他刚刚醒来了。”
“啊，”警探拍了一下手，“太好了。他能和人对话了吗？”
“可以的。”
这一整个上午，唐卡斯特中学的橄榄球场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怎样的事故，直到一位清洁人员走进球员休息室，正要进行例行的清洁，休息室里惊人的一切才伴随着一声惨叫爆发开来。
而可怜的清洁人员——冈萨雷斯先生——他直接被吓得晕了过去。好在他的那一声惨叫惊动了周围的教师，才有人播出了报警的电话。
薇薇安看见冈萨雷斯的时候，他正呆呆地坐在橄榄球场外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薇薇安叫了一声：“冈萨雷斯先生！”
这位清洁人员还是没有回答。他像是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
“冈萨雷斯先生？”薇薇安说着，有些不确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冈萨雷斯忽然“啊”大叫了一声！
薇薇安吓了一跳，冈萨雷斯抚着自己的胸口，也是惊魂未定的样子：“你是——哦，你是一个警官。你是警官。”
“对，”薇薇安知道，这位可怜人是被休息室里的一切吓坏了，“我们是唐卡斯特警局的警员。”
她说着，向冈萨雷斯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证件：“我是警员周，这位是警探沃辛顿。”
“周……周，警官。”冈萨雷斯磕磕巴巴地说，“你好。”
薇薇安注意到，这位清洁人员的英语带有浓重的口音。他似乎是一个移民。
薇薇安心里有些共情，不由得放慢了语速，尽量温和地说：“不要担心。那些橄榄球队员，他们已经没有事了。他们没有生命危险。你也没有危险。我们会处理好这些事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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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萨雷斯讷讷地点头：“啊……啊。”
清洁人员似乎被薇薇安温和的态度安抚了，他渐渐地平静下来。警探沃辛顿看他的状态还不错，这才开始问道：“你是第一个发现了休息室里的事故的人，对吗？”
冈萨雷斯点了点头。
“你记得那大概是几点钟吗？”
冈萨雷斯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警探沃辛顿：“是……是第二节 课快下课的时候。”
“第二节 课？”
“嗯，”冈萨雷斯的声音越说越小，细若蚊蚋，“学校一天有四节课，我们固定在第二节 课下课的时候来清洁。”
警探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因为第二节 课之后，就是半个小时的小休时间。”
清洁人员连连点头：“是的，第三节 课和午休时间，橄榄球场又被预约了，要被使用。在第二、第三节课之间的小休时间清洁是最方便的。”
“那么，”警探问道，“这些橄榄球队的队员，他们是在第二节 课的时候预约了橄榄球场？”
冈萨雷斯抿抿嘴唇，微微点头：“是的……这些橄榄球队的队员，他们不太欢迎我们。我看见他们在第二节 课上课的时候进到橄榄球场里去了，我就，我就没有进去。”
“所以，”薇薇安在笔记上认真地记下，“第二节 课刚刚上课的时候，你看见橄榄球队的队员们走进了橄榄球场。在上课时间，没有人打扰他们。直到第二节课下课，你进去进行清洁的工作，发现了他们的事故。”
冈萨雷斯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小警员薇薇安有模有样地学着警探沃辛顿的样子说：“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冈萨雷斯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看起来没有。”
“好的，”警探沃辛顿点点头，“谢谢你的配合。请好好休息吧。”
冈萨雷斯离开之后，警探沃辛顿和薇薇安又在橄榄球场里走了一圈。
这是一个小型的露天橄榄球场，它位于寸土寸金的唐卡斯特老城区，因此球场的面积并不算特别大。但是唐卡斯特中学预算充足，将橄榄球场所有的设施都配备得很好。
“没有什么异常。”警探沃辛顿说。
薇薇安点点头：“法证的队伍已经在收集休息室里的现场证据。”
警探揉了揉眉心：“唉，我真是想不明白。十一个身强力壮的橄榄球队的明星球员，怎么会同时倒下？”
“犯罪者肯定使用了某种药物吧。”薇薇安说。
“从清洁工的证词来看，这件事发生在上午的第二节 课。”警探说，“第二节课的长度只有75分钟。犯罪者要在75分钟里溜进橄榄球场，放倒十一个队员，在他们的脸上刺下纹身，还要成功地溜走，不被人碰到……唉。”
薇薇安明白老警探为什么叹气：“这确实很有难度，听上去也十分匪夷所思。”
“总之，”警探沃辛顿摇摇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并不简单。周。”
“是！”
“我们先去和学校交涉监控录像相关的问题，看看能不能在橄榄球场附近的监控录像里锁定疑犯。”
“是！”
“如果我们能从监控里锁定疑犯，”警探沃辛顿说，“那是最容易的。如果不行，我们再来唐卡斯特中学找人问话。”
警探这么说，薇薇安稍微犹豫了一下。
老警探经验丰富，一下子就明白了年轻的警员在犹豫什么：“你想去问询那个弗兰克·约翰森，是不是？”
心事被上级点破，薇薇安脸红了一下，索性承认：“是的。”
她无法忘记，那位金发的弗兰克·约翰森，他奋力地抓住警探的衣袖，说道：“中慧……方，这件事一定是她做的，一定是！”
“‘中微方’，”薇薇安说，“这像是一个亚裔学生的名字。我想，这有可能是……”
“被橄榄球队的队员霸凌的学生的名字。”警探说。
薇薇安认真地点了点头。
“i am a bully”。
这一行血淋淋的刺青背后，犯罪者的目的昭然若揭：
报复霸凌者。
那么，最具有动机的人，自然是曾经被这些橄榄球队员霸凌过的人。
薇薇安嘴唇微动，正要说些什么，一个校警匆匆地赶了过来。
“警官——警探，”校警说，“有一位休息室里的学生醒了。他吵着要见警察，呃，见你们。”
薇薇安动作一停，她和警探诧异地对视了一眼：“醒了？这么快？其他人呢？”
“只有他一个人在登上救护车的时候醒了，其他人已经被送去医院了。他吵着说坚决不去医院。”
薇薇安一顿，心中已经隐隐升起了一个预感：“这个学生……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做弗兰克·约翰森？”
校警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而再次见到弗兰克·约翰森，薇薇安第二次从他的口中听见了同一个名字。
“中慧·方。”年轻的金发男孩颤抖着说，“这件事，一定是她做的。警官。”
“……”
“因为，中慧·方，就是被橄榄球队霸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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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3
3.1
弗兰克·约翰森第一次见到方中慧，是在十年级的基础化学课上。
公平地说，方中慧并不是特别漂亮的人，至少，不是那种会一下子吸引明星橄榄球队员的那种“漂亮”。
但弗兰克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事实上，弗兰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特殊地注意到她，只能不确定地想：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是同一个种族的人？
肤色不同，发色不同，瞳孔的颜色也不同。唐卡斯特文法学院里，并没有很多亚裔学生。
并且，那些从小生长在这个国家的、说着流利的英文的亚裔学生，和方中慧的模样气质，也不大相同：
生长在这个国家的学生，他们大多追求阳光与健美。他们去运动场，去健身房，锻炼出健康紧实流线型状的肌肉，让汗水在阳光中跳跃。他们在大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弗兰克自己也不例外。
而方中慧与他们有着显著的不同，不仅仅在于她漆黑的眼睛和长发：
她很安静，不运动，微笑的时候也很少露出牙齿。
她似乎总是有意地避开阳光，也很少穿上运动校服，而是将制服式校服的长袖衬衫穿得整整齐齐，只露出苍白瘦削的一段手腕。
她的安静与内敛十分符合弗兰克从新闻和书本上归纳而来的对于东方女性的刻板印象。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地在生活中遇见一个不热衷于阳光、自然与户外运动的东方少女。
当这个东方女孩转学来到唐卡斯特中学，第一次在课堂上出现，施密德女士在化学课上点到她的名字：“中慧·方。”
她安静地答了一声“在”。
不知道为什么，弗兰克的心脏微微一跳。
对于新学生，施密德女士只是简单介绍了一句：“中慧是我们新来的国际学生，请大家让她感受到欢迎。”就接着说，“现在翻开讲义，我们继续来讲化学价和化学式。”
方中慧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弗兰克悄悄地在心里反复地念了念她的名字：“zhong hui……fang。”
弗兰克后来想，如果这个东方少女没有在化学课上回答出施密德女士的最后一个问题，也许，他对于她的好奇心很快便会淡漠下去。
“potassium permanganate（高锰酸钾），”施密德女士在下课铃声响起的同时说出这样一个化合物的名字，语气里面很有些随和的玩笑的意思，“只有回答出这个物质的化学式，你们才可以下课，不然不能下课哦。”
那是一个他们在十年级的基础化学课上还没有学到的更复杂一些的化合物，可是，也许是由于语言障碍，方中慧大约没有读出施密德女士言外的调侃与玩笑之意。
安静了一整堂课的国际学生见四周久久没有人回答，便出声回答道：“potassium permanganate，kmno4。”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足够清晰地传进了弗兰克的耳朵。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平静的笃定。他惊讶地看向她。
施密德女士显然也吃了一惊，然后拍手笑了：“真不错，快让我们感谢中慧吧，你们现在可以解散了。”
弗兰克注视着教室对面的女生，她低着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有欢喜，也没有骄傲，说出一个课堂上没有其他学生知道的化学式对她而言仿佛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情。
坐在方中慧身边的“哥特女孩”显然和他有着同一样的好奇。她们并肩向外走的时候，弗兰克听见哥特女孩玛克辛问方中慧：“嘿，你怎么知道potassium permanganate的化学式是kmno4？基础化学的课本上并没有讲到这个化合物。”
弗兰克落后她们半步，听见方中慧笑了一笑：“这没有什么。在我九年级的时候，曾经在化学的实验课上使用过高锰酸钾制造氧气。”</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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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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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高锰酸钾制造氧气”这件事让弗兰克心里着实震惊了一下，他脚下就是一顿。
“搞什么，弗兰克，”走在他身边的朋友撞在了他的身上，弗兰克却还听着前面女孩子们的谈话。
方中慧说：“这没有什么。化学是我们九年级的必修课，也是进入高中的考试里必须要考的一门课目。高锰酸钾制氧气是我们当时都要记得的一个实验。”
不可思议，弗兰克想。
方中慧身边的哥特女生也吹了声口哨，说：“用高锰酸钾制造氧气？嘿，这很酷。”
方中慧微微摇头：“这真的没有什么，玛克辛。这是两个国家课程设置的不同。”
弗兰克然后便听着方中慧和玛克辛聊起了一些她在唐卡斯特文法学院的所见所闻。
“谢谢你，玛克辛。我喜欢唐卡斯特文法学院。大家都对我很友善。”
“是的，还有些不适应。校园生活的差别的确很大。”
“之前，我在上学的时候，我们大概早上八点左右开始上课，晚上的自主学习差不多要到十点钟。而现在，一天只有四节课，下午三点就可以解散了。”
“选课也不一样。我很惊讶，这里的十年级有这么多不同的科目可以选择。音乐、美术、经济、法律，各种不同的语言，甚至‘食物技术’，这些课都可以作为进入大学的考试项目。我选择了‘视觉通讯与设计’课，它的介绍看上去很有意思。”
“嗯，我下一节课是‘英文第二语言’，在406教室。”
“好的，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我要去406教室了。下次见，玛克辛。”
“……”
方中慧的英语说得还算不错，只是她尚且不熟悉本地的口音和连读，也不懂得一些俗语或俚语的使用，因此，她的语速稍慢，口音有一种慢条斯理、咬字清晰的感觉。
弗兰克这样想着，听见有人说：“弗兰克？”
“嗯？”
“你到406教室来做什么？”
“……”
弗兰克一愣，看见几个好友正笑嘻嘻地坐在406教室里看他。
朋友们笑嘻嘻地揶揄他：“怎么，弗兰克，是走错教室了，还是英文作为第一语言读不下去啦？也跟我一样跑到我们英语第二语言的课堂来。”
朋友说完自己笑了。弗兰克也忍不住笑。
他说一句“滚蛋”，在下一堂课的上课铃声响起之前赶紧溜回自己的教室。
临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406教室：
那位“中慧·方”坐在窗户旁边的位置，拄着下巴，正出神地望着窗外的一棵金合欢树。
她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弗兰克却克制不住地开始在意她：
方中慧的学业成绩极好，在数学与科学方面的知识十分渊博。
虽然这似乎也是一种“亚裔学生的成绩很好”刻板印象（学校里的亚裔学生曾经自我调侃地笑道：“我们必须要得到a，因为我们是‘asian’，不是‘bsian’。”），然而方中慧的成绩，即使在私立中学一群成绩优秀的学生中，也是佼佼者。这让她或多或少地得到了一些关注。
只是，在这一点之外，方中慧似乎是一个学校里的透明人：
除了在化学课上结识的哥特风格女孩玛克辛之外，她并没有太多的朋友。她习惯于独来独往，没有参加任何学校的社团，也没有参加任何体育活动。她没有和什么人产生过交集，也就没有和什么人产生过冲突。因此，她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
弗兰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方中慧仿佛一团海面上飘浮着的朦胧迷雾，她让弗兰克困惑，却又让他对她有了一点隐秘的向往——
他是学校里的“黄金防守边锋”，是橄榄球队的明星成员。他有着漂亮的金发、英俊的脸庞和健美的身体，所有的学生都爱他，或者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除了方中慧。
她看不见他。她对这个橄榄球场上的“黄金防守边锋”毫无兴趣。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弗兰克对她产生了一种秘密的好感。
只是，令弗兰克感到有些沮丧的是，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去接近她。他们仿佛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产生交集。
然而，就在弗兰克这样想的时候，橄榄球队的那件事发生了——
弗兰克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训练结束后，橄榄球队的队员们仍兴奋地在休息室里叫嚷。而弗兰克有些累了，他觉得休息室有些吵，于是提前离开了休息室，拿着水壶去人少的地方接水：
靠近消防通道的走廊尽头有一个饮水器，那个地方十分偏僻，平时没有什么人去。弗兰克想要在训练后享受一点安静，于是拿着水杯独自走向了那个偏僻的饮水器。
然后，他就听见了消防通道里隐隐传来的声音——
一个声音轻蔑地说道：“你就是那个怪胎的朋友吧？”
弗兰克微微一怔。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那是橄榄球队的四分卫。
据说，这位明星四分卫的家庭背景大有来头，朋友曾经小声提醒过弗兰克：“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弗兰克对此有些不以为然：“我们都是橄榄球队的队员，合作得还不错。四分卫更是橄榄球队的核心。我们怎么能够因为一点谣言就疏远自己的队友？”
朋友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然而现在，弗兰克清晰地听到那位明星四分卫充满轻蔑的声音：“你就是那个怪胎的朋友吧？”
然后，一阵刺耳的音乐在消防通道里开始播放。
那不是用英文演唱的歌曲，是一种弗兰克听不懂的语言。
“不用装作听不懂。”四分卫说，“那个怪胎最喜欢这种kpop音乐。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她不肯加入拉拉队，你就替她给我们跳个舞看看吧。”
弗兰克这下明白了：那被播放着的歌曲，是属于“kpop”的韩文歌曲。
弗兰克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行动，他拎着水壶，大步地走向橄榄球场的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的门被一块石头卡住，留出了一道缝隙。弗兰克用力推开了它。
然后，他就看见了方中慧：
在消防通道里被橄榄球队的四分卫逼到墙角的方中慧。
第4章
chapter 4
4.1
弗兰克走进消防通道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
橄榄球队的四分卫抱着手臂，懒散地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香烟。而另外三个橄榄球队的队员则有些嬉皮笑脸地站在方中慧旁边。
方中慧站在消防通道的角落里，将一个a4大小的笔记本抱在自己的身前。
这并不是友好的一幕。
“霸凌”这个词在弗兰克的脑海中闪过，橄榄球队的明星四分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嗨，弗兰克。”
弗兰克有些尴尬，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这是怎么了？我刚刚还以为消防通道有人在呼救。”
明星四分卫懒懒地笑了一下，用手中的香烟点了点方中慧的方向：“这位是玛克辛·戈德斯坦的好朋友。玛克辛·戈德斯坦那大名鼎鼎的发言，我想，你总不会忘记了，弗兰克。”
弗兰克一下子明白过来：
在唐卡斯特中学，方中慧只有一个朋友，就是那个喜欢做哥特风格打扮的玛克辛。
而玛克辛和橄榄球队之间，最近发生了一点不愉快——
和方中慧一样，玛克辛，她也是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玛克辛·戈德斯坦除了喜欢哥特风格的打扮之外，还喜欢“kpop”，这件事学校里的学生们很多都知道。玛克辛常常会将她的几缕黑头发染成奇怪的鲜艳的颜色，并且佩戴一些夸张的“脸链”这样的kpop常见的饰品。她的审美和大多数学生并不相同。
而玛克辛也并不掩饰这一点。她喜欢穿着哥特风格的黑色长裤跳kpop类的舞蹈，还拍摄了视频上传了短视频社交网络。她独特的风格和独特的饰品搭配在网络上赢得了不少的人气。弗兰克知道，学校里有不少学生在关注她。
舞蹈是弗兰克可以理解的爱好，但玛克辛也有弗兰克不能理解的爱好：比如，她喜欢收集印有kpop团体成员自拍的卡片（这对弗兰克来说很奇怪），她还喜欢批量地购买相同的cd专辑。
弗兰克曾经看见她购买了一纸箱的cd，那里面整整有八十本一模一样的专辑。
他听见玛克辛说：“唔，一本专辑里只有两张小卡，一共四十八张随机小卡，只有购买二十四本，才有可能抽取到一整套小卡。然而想要凑齐一整套，仅仅二十四本当然是不够的。先买个三倍左右吧，试试运气。哦，希望他们会洗卡。”
弗兰克听不懂，但他十分震惊。
玛克辛·戈德斯坦真是个怪人，他想。</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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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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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卡斯特中学里，觉得玛克辛奇怪的学生不在少数，但是，他们不算讨厌她。弗兰克也觉得，她是一个具有独特的魅力的人。
玛克辛这样我行我素，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她和方中慧成为了不错的朋友：
她们两个人，确实都有些奇怪，是学校里的“怪咖”。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她们不是那种追随主流潮流的年轻人，而是有着自己的想法。
玛克辛和橄榄球队之间原本没有冲突，冲突产生于橄榄球拉拉队员的招募：
如果说，橄榄球队是校园男生中的明星，那么，拉拉队就是校园女生中的明星。
只是，弗兰克想，这种“明星”，是针对他们这种“正常”的学生而言。而对于玛克辛与方中慧这种“怪胎”，她们显然对此不感兴趣。拉拉队的队长却曾经试图邀请过玛克辛加入拉拉队：
毕竟，玛克辛的kpop舞蹈跳得很不错，在网络上也具有一些人气，很多人觉得她很酷。拉拉队因此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然而，玛克辛却十分直接地拒绝了拉拉队，而她的“豪言壮语”，也在唐卡斯特高中传开了：
“我才不愿意为橄榄球队的那种家伙加油跳舞呢。”玛克辛毫不留情地说，“这些男孩脑袋空空，不爱读书，只会秀出他们的一身肌肉，然后凭借这种肤浅的东西去和女孩约会。你不觉得这很有毒吗？”
作为橄榄球队的一员，弗兰克当然听说了这句话。虽然这句话传到他这里的时候，这句话可能已经添油加醋地变样了，但弗兰克并没有感觉被冒犯。
他只是摸摸脖子：“啊，这是对于橄榄球队员的刻板印象吧。我是不怎么读书。只不过，我也没有经常和女孩约会吧？”
弗兰克对这件事不怎么在意，但显然，那位明星四分卫却不太高兴了。在休息室里，弗兰克清晰地看见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确实，弗兰克想，听到这种批判性的评价，总不会令人愉快。
但是，弗兰克并不认为，这位四分卫会对玛克辛做出什么事：
毕竟，唐卡斯特中学是位于老钱城区的精英私立学校，不仅这位明星四分卫的家庭背景大有来头，看出去古古怪怪的玛克辛·戈德斯坦出身的家族同样显赫：
戈德斯坦家族具体是做什么的，弗兰克不清楚，只知道他们非常有钱（她喜欢的kpop专辑都一箱一箱地买来再随便送给别人），而玛克辛·戈德斯坦的祖母是国会的一位议员，主持着修改还是提出了一个什么法案。
所以，弗兰克知道，他们顶多是互相看不顺眼，但彼此之间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然而，弗兰克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四分卫，会因为玛克辛与方中慧的友谊，而去找方中慧的麻烦——
恍惚间，弗兰克想，是啊。
玛克辛·戈德斯坦出身显赫，她的背景需要被忌惮，方中慧却什么都不是。
她是一个普通的国际留学生，寄宿在当地的普通寄宿家庭，没有家庭的支持，没有金钱，没有权力，什么都没有。
这位四分卫的“校园明星”的权威被玛克辛挑战了，他不能直接回击玛克辛，于是，他将玛克辛为数不多的朋友——方中慧——当做了自己出气的拳击沙袋。
四分卫要找回他的权威。
因此，在消防通道里，一个橄榄球队员将方中慧堵在了墙角，嬉皮笑脸地举起他的手机：“你就是那个怪胎的朋友吧？”
他将手机上播放的kpop音乐调到最大声，有些吵闹的快节奏歌声在阴冷的消防通道里回荡，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不适感。
弗兰克看到那位明星四分卫掸了掸烟，然后轻蔑地笑道：“不用装作听不懂。那个怪胎最喜欢这种kpop音乐。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既然她不肯加入拉拉队，那么，你就替她给我们跳个舞看看吧。”
另一个队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方中慧，怪声笑道：“她这个样子，跳舞肯定不好看。”
方中慧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笔记本，静静地看着他们。
然而，她越是露出这样平静的神情，橄榄球队员就越是不满。
四分卫说：“去把她的那个笔记本撕了。”
弗兰克微微一窒，然而不等他说出什么，一个橄榄球队员已经将她手中的笔记本抽了出来。
橄榄球队的队员们手臂力量强大，随便撕扯一下，笔记本就被撕烂了。方中慧写得很工整的化学笔记转瞬成为了碎纸，洒落在地上。
弗兰克忍不住说道：“这样……有些过分了吧……”
棕发的四分卫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和我作对吗，弗兰克？”他说。
弗兰克的手指微微一颤。
四分卫慢慢地笑道：“这个‘黄金防守边锋’，我看，你是不想做了。是不是，弗兰克·约翰森？”
弗兰克的脊背僵住。一阵恐惧从他的心底升起。
在唐卡斯特中学，弗兰克·约翰森也只是一个家庭背景普通的学生。
他所倚仗的，只是自己出众的体育天赋和体育头脑。他凭借着自己无数的汗水，才得到了唐卡斯特中学的体育奖学金。
他们现在才十一年级，弗兰克需要继续留在橄榄球队，获得球队的赞助，才能够依靠体育奖学金升入大学。所以，他绝对不能得罪眼前的明星四分卫——弗兰克知道，四分卫的母亲是橄榄球队最大的赞助商。
所以，当四分卫轻蔑地看着他，说：“你要和我作对吗，弗兰克？”
弗兰克可耻地退却了。
他勉强地笑道：“我是说，消防通道门没关，这有可能会被别人听到。”
四分卫似笑非笑地掸了掸烟：“所以，你不会去举报我，弗兰克？”
弗兰克喉咙干涩：“我向上帝发誓，我不会举报橄榄球队的任何人。”
四分卫笑了，拍拍他的脸颊：“这才是我们的好男孩。”
他们都走了，留下消防通道里的方中慧和弗兰克。
方中慧慢慢地蹲下身子，将地上散落着的那些被撕烂的笔记本碎片一点一点地捡起来。
弗兰克想要去帮助她，却又不敢。最终，是方中慧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
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会去举报橄榄球队的任何人，blondie？”她说。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而弗兰克艰难地动了动喉咙：“我……”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他需要球队的体育奖学金？说四分卫的母亲是球队的最大赞助商？还是说……很抱歉，他就是一个这样懦弱的人？
方中慧看着他，似乎在笑，又似乎没在笑，仿佛对他的一切已经了如指掌。
弗兰克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羞耻。
他匆匆地丢下一句：“以后不要再一个人了，和玛克辛一起走。”就逃命似的离开了那个消防通道。
然而方中慧没有听他的。
在校园里，她依然独自一个人行动；玛克辛·戈德斯坦又正好和她的家庭一起出国去度长假，因此，校园里针对方中慧的霸凌事件，也越演越烈：
方中慧的储物柜上，被人用喷漆喷上了“freak”“weirdo”这样的词语，她的储物柜的锁也被人用钳子撬开了，里面的笔记本散落了一地。
方中慧也终于不再是唐卡斯特中学的透明人了：
不论她走到哪里，她都要接受到学生们异样的注视。他们在她的身边窃窃私语，在她的背后的指指点点，而在她望过去的时候，又迅速地装作若无其事。
在各种课目的课堂上，玛克辛·戈德斯坦不在，也不再有人愿意和方中慧一起进行分组作业。在食堂里，也有人装作“不经意”地将方中慧手中的午餐撞翻在地上。
橄榄球队将她彻底孤立了。
对于这一切的急速发展，弗兰克越来越感到不安。
一边是自己的前途，一边是自己的良知，就在弗兰克陷入深深的挣扎的时候，那件耸人听闻的“刺青”事件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chapter 5
5.1
“刺青”事件的发生，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天。
即使是早晨，空气的温度也迅速地上升，暴烈的阳光灼烤着学校，让学生们的心情都有些烦躁。
弗兰克的第二节 课本应当是文学，而四分卫则应当是中级数学。但是，他听到四分卫对橄榄球队的队员们懒懒地说：“天气太热了，我可不想去听那个老巫婆唠叨什么三角函数。我们把橄榄球场订了，去休息室吹空调吧？”
橄榄球队几个核心成员已经打好了主意，弗兰克无法说“不”。
十一个男生躲进橄榄球场的休息室里，将休息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有人直接倒在沙发上开始玩手机，有人打开几瓶啤酒，有人欢呼一声，向啤酒里加入冰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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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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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从一个队友手中接过一瓶啤酒，休息室里的气氛十分轻松。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弗兰克握着拿瓶啤酒，心中有些不安——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闻到了那种气味。
那似乎是一点点甜味，又似乎是一点点药味，像是医院使用的消毒剂，却又不完全是。
弗兰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他左右看看，橄榄球队的队员们却似乎没有闻到那种气味：那种味道非常非常淡，弗兰克缓缓吐出一口气，再去闻，又闻不到了。
他觉得自己的眼皮有点沉重，对时间的感知也有点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然听见“哗”的一声，有人手里的玻璃酒瓶砸在了地上。弗兰克听见四分卫说：“what the fuck？”
然而四分卫的声音也有些模糊了。弗兰克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视觉开始模糊、扭曲，他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
弗兰克扶着墙壁，勉强地想要站起身来，却失去了力气，缓缓地靠着墙壁倒下了。
休息室里，男孩们开始失去平衡，耳边的声音逐渐混乱，视觉与听觉一片模糊中，弗兰克似乎看见一个人影走进了休息室：
那个人影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了什么东西，手里也有一个雾化喷瓶。
弗兰克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人将雾化喷瓶里的东西向着橄榄球队的队员们脸上喷了喷。弗兰克想要张嘴叫喊，然而他的嘴唇和喉咙却不听他的使唤。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没有立刻将手里的雾化喷瓶对准他。弗兰克强撑着意志，想要睁大眼睛看清楚那个人的模样，可是他还是失败了——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只能模模糊糊地看着他靠近橄榄球队的队员，用一个银色金属颜色的东西靠近他们的脸。
弗兰克心脏狂跳，想说：“停下！”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无力地闭上眼睛，在一片混沌中，听到“哧”的一声；那是雾化喷瓶喷出气体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喷在了他的身上，可是弗兰克的身体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他不知道那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对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只听到了一声轻笑：“你会去举报我吗，blondie？”
弗兰克猛地一震。
zhong hui……
他听见了方中慧的声音！
那个轻灵的声音，他永远也忘记不了。
只有方中慧，会如此轻巧地叫他“blondie”。
弗兰克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叫喊，想要醒来。一片昏昏沉沉中，他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他只听到了一声惊恐的尖叫：“上帝啊——”
然后，便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嘶喊：“help！”
那尖叫声将弗兰克从混沌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神一片涣散中，他抓住了眼前的人的衣袖。
“中慧……方，”弗兰克惨然地说，“是她，这件事一定是她做的，一定是！”
5.2
年轻的警员薇薇安·周站在橄榄球场外面，感到有些无措。
“你是说，弗兰克·约翰森，他一定要见我们？”
“是的。”校警有些无措地搓搓手，“他比其他人先醒来，不愿意跟随救护车离开。他说，他一定要第一时间见到警察才行。”
薇薇安和警探沃辛顿对视了一眼。
夏季的空气十分炎热，唐卡斯特中学的柏油路面被阳光晒得发烫。几辆救护车与警车杂乱地停在橄榄球场前，红色与蓝色的警灯交替地旋转。
薇薇安和警探沃辛顿走到救护车旁边的时候，不得不穿过一些围观的学生。尽管校警已经尽量地将橄榄球场围起来，还是有一些学生举着手机在拍摄。薇薇安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弗兰克·约翰森？”她说。
救护车的车门半开着，弗兰克坐在救护车的后座，膝盖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看见薇薇安和警探沃辛顿走过来，他想要站起身来，被医护人员轻轻按住了肩膀。
薇薇安摘下墨镜，向弗兰克出示证件：“我是警员周，这位是警探沃辛顿。你是弗兰克·约翰森，对吗？”
弗兰克点点头，脸色苍白，声音也很沙哑：“是的，我是弗兰克·约翰森。”
薇薇安没有立刻开始提问。她先看向救护车上的医生：“他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急救医生回答道：“他的生命体征正常，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他可能受到了吸入性麻醉的影响，会有一些谵妄。”
“谵妄？”
“是，”医生说，“因为不确定他受到了哪一种麻醉药剂影响，所以，他有可能产生思维与认知混乱，丧失对周围环境的判断，也可能陷入非常激动的情绪。我们还是建议尽快将他送到医院观察。”
然而听见医生这样说，弗兰克·约翰森的呼吸果然变得有些急促。
“警官，”他说，声音有些哽咽，“请你相信我，我不是疯子……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薇薇安见状，只好略带安抚地说道：“好，弗兰克。你说。我们会认真听着。”
弗兰克攥着膝盖上的毯子，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说：“我看见了那个行凶的人。”
5.3
当弗兰克·约翰森说：“我看见了那个行凶的人。”
薇薇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的警探沃辛顿，老警探没有表情，眼睑却微微一跳。
警探沃辛顿望向年轻的橄榄球队员，沉声说道：“你看见了那个行凶的人？”
“是的，”弗兰克说，“警官，我当时没有完全昏过去。我看见了一个人影。”
警探沃辛顿向薇薇安使了个眼色，薇薇安赶紧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警探沃辛顿问道：“什么样的人影？”
“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影。”弗兰克说，声音沙哑，眼睛却亮得惊人，“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看到她手里的东西。”
薇薇安的圆珠笔飞速地移动，记录下弗兰克提到的“穿黑色衣服的人影”。而弗兰克·约翰森似乎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金属的，银色的，”他喃喃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武器吗……”
警探沃辛顿若有所思，薇薇安忽然轻声地说道：“‘她’。”
弗兰克和警探沃辛顿都望向她，薇薇安的圆珠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点：“你非常确定，行凶的人是一个‘她’，而不是‘他’。”
弗兰克的身体蓦地一僵。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放松了一下，灰色的毯子从他的膝盖上滑了下去。弗兰克·约翰森像是被毯子的滑动惊醒了，赶紧抓住毯子，像在抓住自己的护盾。
“是的，是‘她’。”弗兰克说。
两位警官显然并没有立刻相信男孩的说辞，年轻的金发男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知道是‘她’，因为，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薇薇安微微一怔，弗兰克·约翰森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声音突然拔高。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他急急地说，“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她对我说……”
方中慧，她在他的耳边轻巧地笑道：“你会去举报我吗，blondie？”
弗兰克·约翰森的身体大幅度地颤抖起来，他的脸颊涨红了，眼睛里也涌上了一些眼泪。
“中慧·方。”年轻的金发男孩颤抖着说，“这件事，一定是她做的。警官。”
“……”
“中慧·方，就是被橄榄球队霸凌的人……我认识她的声音。她一定在场。警官，你们必须去找她。”
薇薇安的圆珠笔尖停顿了一下，弗兰克·约翰森目光发直，呼吸急促，额头上隐隐有青筋暴了出来。
“这件事一定是她做的……你们一定要控制她，一定要！”
弗兰克·约翰森语无伦次，只是翻来覆去地强调，一定要让警察们控制方中慧。年轻的橄榄球队员那种又哭又笑的诡异，让救护车里的空气在盛夏中也透出一股寒意。
警探沃辛顿看见弗兰克·约翰森的样子，只是说道：“我们听见了，弗兰克。你先到医院去治疗。”
弗兰克还想要说什么，警探沃辛顿说道：“你现在很有可能还在被麻醉的药物影响。你要经过医学评估，我们才能得到具有法律效应的供词——针对中慧·方的供词。”
老警探声音冷静，果然让年轻的橄榄球队员沉默下去。
弗兰克·约翰森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不再抗拒医护人员的靠近。
救护车呼啸着离去。薇薇安与警探沃辛顿站在一起，目送救护车离开。薇薇安的神情有些复杂。
警探沃辛顿忽然问她：“你相信他的话吗，周？”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他很有可能受到了药物的影响。但是，我觉得，那应该不是他编造出来的谎言。”
“所以，你认为，我们应当关注这个中慧·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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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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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薇薇安说，“就算没有弗兰克·约翰森的供词，中慧·方也很有可能是被橄榄球队霸凌的人。她很有可能具有报复他们的动机。”
“但是，”警探沃辛顿神情复杂，“他口中的这个中慧·方，她……具有不在场证明。”
薇薇安一愣：“什么？”
警探沃辛顿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我已经先去问过了。案发的时候，中慧·方正在上课。她有着完全不可动摇的完美不在场证明，绝对没有可能参与其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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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 6 穿黑色风衣的人
6.1
“中慧？”施密德女士神情诧异，“你是说，中慧·方？”
薇薇安点了点头。
唐卡斯特中学刚刚发生了这么大的大事，学生和老师们都还有些紧张。教师办公室里，施密德女士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在薇薇安面前，显得有些局促。
施密德女士说：“中慧，第二节 课的时候，她一直在化学课的课堂上。”
薇薇安不禁皱了皱眉头：“你确定？”
施密德女士攥了攥手掌，显得更不安了。薇薇安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我是说，施密德女士。请你尽量回忆一下，第二节 课的时候，中慧中途有没有离开过化学教室？”
施密德女士有些局促地回忆道：“没有……真的没有。中慧是一个很安静的学生，她在课堂上很少举手，更很少中途离开课堂。”
“去盥洗室也没有吗？”
“没有。”施密德女士说，“像我说的，中慧是个特别安静的学生。她在课堂上从来没有提出过什么要求，去盥洗室也没有。”
薇薇安想了想，有些不甘心地问道：“那么，课堂上的其他学生，也可以为她作证？”
“是的。”施密德女士说，“今天的化学课堂上没有学生缺席。”
薇薇安的圆珠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圆珠笔的笔油在笔记本上浸出一个小点。
薇薇安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被橄榄球队霸凌的方中慧，她具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
这削弱了弗兰克·约翰森的证词——金发的橄榄球队员信誓旦旦，指控了方中慧，现在看来，那很有可能是弗兰克·约翰森受到药物影响的谵妄。
也许，弗兰克·约翰森在潜意识里认为被霸凌的方中慧会报复他们，所以才在混沌中将犯罪者的声音认成了方中慧？
这也很有可能。然而，薇薇安却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隐隐不对。
也许是薇薇安的脸色太难看了，施密德女士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中慧……她陷入什么麻烦里面了吗？”
薇薇安回过神来，赶紧说道：“感谢你的配合，施密德女士。”
唐卡斯特中学的学生已经提前被遣散了，学校的楼道里没有什么人，有一种令人心神不定的寂静。
警探沃辛顿从楼道的另一侧走来，看见薇薇安的脸色，就已经了然：“进入了一条死路，是不是？”
薇薇安抿抿嘴唇：“中慧·方……她的确具有不在场证明。”
“而且，”警探沃辛顿说，“化学教室里，具有监控录像。我们也可以自己确认，在案发的时候，她是否一直停留在化学课堂上。”
警探沃辛顿说着，将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在薇薇安面前晃了晃。
薇薇安“啊”了一声：“你拿到了学校的监控录像，长官！”
警探沃辛顿耸耸肩：“都说了，橄榄球队那个四分卫的母亲很有能量。她要求校董会配合我们的调查，我们当然是一路绿灯。这一天所有的监控录像都在这里，我们有功课做了。”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警探沃辛顿看她一眼。
“怎么，周，”老警探说，“你还在想那个中慧·方的事？”
薇薇安低下头：“我和一个学生聊过了。他说，最近一段时间，被橄榄球队霸凌的人，就是那个国际留学生。橄榄球队是学校的明星，受到所有学生欢迎，没有什么敌人——旗帜鲜明地和橄榄球队作对的，就只有方中慧。”
“‘方中慧’？”老警探挑了挑眉头，若有所思，“将姓氏放在名字前面，是一个亚裔的习惯么？”
“哦，”薇薇安说，“是的，是一个亚裔的习惯。他们说，这是她的寄宿家庭对她的称呼，似乎也是她自己更喜欢的称呼。她的朋友也称呼她为‘方中慧’。”
薇薇安说着，微微摇头：“总之，称得上被橄榄球队‘霸凌’的人，就只有这个女孩。我始终觉得，即使她自己没有做下这件事，这件事也和她脱不开干系。”
“别被自己的预设限制住了。”警探沃辛顿耸耸肩，“说不定，这件事是一个和那个方中慧毫无关系的愤世讥俗的‘现代罗宾汉’做的呢？毕竟，这些霸凌别人的橄榄球队员，他们未必真的那么受到欢迎。”
老警探说着，挥了挥手：“够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将犯罪者和‘方中慧’作为两个人看待。你被弗兰克·约翰森的谵妄先入为主了，你将方中慧这个人先放一放。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察看监控录像，找到疑犯，确定疑犯的身份，追踪疑犯，并且等待法证科的消息，对疑犯提起诉讼。明白了吗？”
薇薇安低下头，说：“明白了。”
然而，出乎薇薇安意料的是，他们很快就在唐卡斯特中学的监控录像中锁定了疑犯——
“怎么会这么容易？”薇薇安有些难以置信。
警局的时钟刚刚指向五点，薇薇安甚至没有加班，就在监控录像中找到了“bully”案件的疑犯。
当她敲了敲警探沃辛顿的办公室们，老警探同样有些诧异：“这么快？”
薇薇安也很困惑：“看起来，这个案件的疑犯，他完全没有在监控录像中掩饰自己行动的意图？”
沃辛顿警官很快明白了薇薇安的意思：
警局的显示器有点老旧了，分辨率不是最好的，然而唐卡斯特中学的监控录像却十分清晰。屏幕中，时间戳跳动着，监控录像清晰地记录了橄榄球场休息室门前的景象：
上午10：00分，第一节 课下课。
上午10：05分，第二节 课上课。橄榄球队的十一个队员说说笑笑地走向橄榄球场的休息室。那位棕色头发的明星四分卫以及金色头发的弗兰克·约翰森都在其中。
上午10：17分，疑犯第一次出现在监控录像里——
“黑色风衣，蓝色牛仔裤，灰色双肩包。”薇薇安说，“疑犯具有中等身材，戴着连帽衫的帽子、墨镜，以及口罩。没有拍到脸部。”
警探沃辛顿盯着屏幕中的疑犯，按下了录像的暂停键。
“有点奇怪。”警探说，“疑犯穿成这个样子，显然不想让人认出他来。然而，他却完全没有闪避学校的监控摄像头。”
老警探看过很多有预谋犯罪的犯人，他们经常会无意识地抬起头来，观察装置在屋顶的摄像头；亦或是提前观察好摄像头的位置，在进行犯罪的时候，主动避开摄像头。
更激进一点的，就是像电影里描写的那样：用东西挡住摄像头，或者让黑客入侵安保系统，关闭摄像头。
“然而，”警探沃辛顿若有所思，“这个疑犯，他对唐卡斯特中学的摄像头毫不在意。这非常奇怪。”
薇薇安明白警探的意思：
被监控录像拍摄到，就很容易被追踪。人脸识别、车牌号、通缉——在得到监控录像的情况下，警方有很多方法追踪疑犯，提起诉讼。
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他似乎完全没有针对这一点作出躲避。
警探沃辛顿皱起眉头，按下录像的播放键。
画面继续播放，穿着黑色风衣的疑犯背着自己的双肩包，十分从容地走向了橄榄球队的休息室。
“出于隐私保护，休息室和更衣室内部没有监控录像。”薇薇安说，“但是，我想，我们应该能够锁定，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就是‘bully’案件的疑犯。”
薇薇安说着，按下监控录像的快进键；录像开始一格一格地飞速跳动。在第二节 课的上课时间，橄榄球场被橄榄球队预定了，十分空荡，除了两个路过的穿着校服的学生以外，一直没有人走动。
“直到这里。”薇薇安说，按下暂停键。
画面恢复正常时间流速，上午11：13分，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再次出现在了监控录像的画面里。
“在这里，” 薇薇安说，“11点13分，他离开了休息室。”
警探沃辛顿没有答话。她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屏幕。
上午11：20分，第二节 课下课。橄榄球场的通道里开始有更多的学生走动。
上午11：23分，负责清洁工作的冈萨雷斯先生推着清洁车，进入到监控录像的画面中来。
监控录像没有声音，没有记录到冈萨雷斯先生的尖叫。然而从11：24分开始，整个画面开始变得混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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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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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开始跑动，许多人向着橄榄球场的方向赶来，有人大幅度地挥舞手臂，有人急急地打电话，有人将晕倒的冈萨雷斯先生抬到一边。校警赶来，将橄榄球场封锁起来。
然后，薇薇安就看见穿着警察制服的自己匆匆地走过监控录像的画面。
她按下暂停键。
“就是这样。”薇薇安说，“除了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之外，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了。”
警探沃辛顿揉揉眉心：“告诉我，你继续追踪了这个黑色风衣人，追踪到了这个黑色风衣人的车牌号。”
薇薇安微微一顿。
年轻警员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ma’am……”
警探沃辛顿立刻觉得不对：“你什么意思？”
薇薇安叹了口气，发出一声苦笑：“我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发疯了。”
“……”
“这个穿黑色风衣的人，”薇薇安说，“他突然出现在了监控录像里，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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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7
7.1
警探沃辛顿用了好一会，才确定了薇薇安的意思：“你最好不是在告诉我，这个穿黑色风衣的人是一个巫师。”
“哦，不，不是。”薇薇安赶忙说，“不是那种魔法师式的消失。是……”
她搔了搔头，“怎么说呢？当他走出了一个监控摄像头的范围，就没再出现在其他的摄像头里了。”
警探沃辛顿狐疑地看了一眼，薇薇安自暴自弃地说：“ma’am，你自己看吧。我解释不清楚。”
薇薇安将移动硬盘轻轻地向警探沃辛顿推了一下。
“你看，”薇薇安说，“这里，上午11：13分，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出现在了监控录像的画面里——这是橄榄球场休息室外的摄像头。11点13分，他离开了休息室。”
警探沃辛顿皱眉：“然后？”
“然后，我追踪了他。”薇薇安在电脑上操作，调出了另一段监控录像，“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走出了橄榄球场，走到了校园的露天空地上。这是另一个教学楼外墙上的摄像头拍摄到的场景。”
监控录像里清晰地显示，上午11：14分，穿着黑色风衣的疑犯背着自己的双肩包，不紧不慢地走在唐卡斯特中学的校园里。
第二节 课还没有下课，校园里没有什么人走动，穿着黑色风衣的疑犯一个人慢悠悠地穿过了校园。
“一共有三个摄像头拍摄到了这个人的行动。”薇薇安说，“从11点14分到11点17分，他从橄榄球场走到了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这些轨迹是一致的。”
黑色风衣，蓝色牛仔裤，灰色双肩包。到这里为止，警方依然能够追踪到这个可疑的人的踪迹。
“但是，”薇薇安说，“他从学校内部的方向进入了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之后，就……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他消失了？”
“就是说，”薇薇安苦笑了一声，“穿着黑色风衣的人最后被拍摄到，是在11点18分，在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的监控录像里。然而，在他走出这个监控录像的范围之后，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的摄像头拍到这个人的去向。”
警探沃辛顿有些惊异：“这怎么可能呢？”
警探沃辛顿自己夺过鼠标，将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的监控录像里拖拽回三分钟之前。
警探将监控录像再次播放，在11点18分，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从学校内部的方向进入了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保持着自己的速度，路过了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
11点18分，他走过了摄像头，然后消失在屏幕中。
“前台接待处只有这一个监控摄像头。”薇薇安说，“然后，前台接待处的大门外侧——就是面对着校外的那一侧，还有一个摄像头。如果这个穿风衣的人穿过前台接待处走到学校外面，按理来说，大楼外侧的摄像头应该能够拍摄到他的行动才对。”
然而，警探沃辛顿自己也看到了：
那个大楼外侧的摄像头的画面里，穿黑色风衣、背灰色双肩包的人从来没有出现在监控录像的视频里面。
警探沃辛顿不死心地问道：“如果他折返回去，回到校园里面呢？”
“校园内部的摄像头，就是之前拍到他从橄榄球场走到接待处的那些摄像头，也没有再拍到他从接待处走出来。”
“窗户呢？他有没有可能从窗户离开？”
“也没有。”薇薇安说，“唐卡斯特中学的接待处只有两扇窗户，而两扇窗户都能被拍到。窗户没有任何异常。”
顿了顿，警员苦笑了一声。
“事实上，”薇薇安说，“我用了法证科他们那边开发使用的智能软件，扫描了三个小时内所有的影像，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在11：18分之后再次捕捉到穿黑色风衣的人影。他……从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蒸发’了。”
警探沃辛顿喃喃地说：“这没有任何道理。”
薇薇安抿了抿嘴唇：“我比对了唐卡斯特中学的停车场，以及街道边停着的车子，那个时候正是上班时间的中途，也没有车辆离开。”
“这简直没有任何道理。”警探沃辛顿说，“那么，我假设，上午10：17分之前，我们同样也没有拍摄到这个穿风衣的人是怎么进入唐卡斯特中学的，是吗？”
“是的。”薇薇安苦笑了一声，“简直是一模一样的事情发生了……上午10：17分之前，校园内部的摄像头拍摄到了这个人从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走出来，穿过校园，走进了橄榄球场。但是再往前，这个人怎样进入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就成为了一个谜团——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拍摄到他的到来。”
警探沃辛顿深深地叹了口气。
谁也没有想到，监控录像的追踪这么快就进入了一条死路。
“明天早晨，”薇薇安不死心地说，“我再去一次唐卡斯特中学，模拟一下这个穿黑色风衣的人的路线，看看是否有我们遗漏掉的东西。”
由于“bully”案件并不是一个涉及安全威胁的重大案件，学生们在案件发生的第二天开始照常上学，只有橄榄球场的门口还被警方拦着一道警戒线，不允许学生们进入。
警员薇薇安·周回到唐卡斯特中学的时候，能够感觉到学生们悄然的议论：“bully”案件虽然不足以构成一个重大案件，但是也足够学生们在上课或下课的时候不停地谈论。
薇薇安走到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时，还能听见学生们不时传来的压低的讨论声音：
“是十一个橄榄球队员的脸上都被纹身了。”
“他们的脸上被纹上了‘i am a bully’，这一定是她做的吧。”
“太可怕了。她简直是东方来的女巫。他们应该烧死她。”
“嘿，我觉得她很酷。我早就看那些橄榄球队的人不顺眼了。”
“我听说，并不是所有人脸上都被纹身了。弗兰克·约翰森，那个防守边锋，他们说，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纹身的人。”
“这不奇怪。我听说，她是弗兰克·约翰森的crush呢。弗兰克总是偷偷看她，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对啊，她是弗兰克·约翰森的crush，所以弗兰克一直没有参与霸凌。”
“这就是他没有得到那个纹身的原因吧？”
“……”
薇薇安若有所思。
她走到学校的前台接待处。桌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性职员，他衬衫胸前的铭牌上写着“巴瑞·哈里斯”。
薇薇安说：“哈里斯先生？”
哈里斯抬起头来，薇薇安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啊，”哈里斯站起身来，有些局促，“警官。”
“不必紧张，”薇薇安说，“我只是来确认一些事情，哈里斯先生。”
“呃。”
“昨天也是你在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工作，对吧？”
“啊，是，”哈里斯双手攥在身前，有些局促地回答道，“是我和凯恩女士一起。”
薇薇安点点头。她在监控录像里看见了这两位员工。
“那么，”薇薇安问道，“昨天上午，在学校的接待处，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和蓝色牛仔裤，并且背着灰色的双肩包的人？大约170cm高，中等身材。”
哈里斯愣了一下，有些茫然：“黑色风衣和蓝色牛仔裤……”
薇薇安补充道：“他戴着墨镜，还有口罩。”
哈里斯挠了挠头：“我没有看到戴着墨镜和口罩的人。黑色风衣和蓝色牛仔裤的话，我记不太清楚。你知道，有些教师和学生家长也喜欢穿风衣和牛仔裤。”
薇薇安没有感到意外。她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监控录像的一张截图，上面正是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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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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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薇薇安说，“你见过他吗？”
哈里斯看着那张照片，苦恼地挠了挠脸：“我好像没有见过……这个人看上去很陌生，我想不起来，警官。”
秃顶的哈里斯这样说，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呃，我想，我是说，他没有在我这里登记过。至少，我们没有交谈过。如果交谈过，我会有印象。”
“那么，”薇薇安左右环视了一下四周，“凯恩女士，她在吗？也许凯恩女士会对这个人有印象？”
“哦，凯恩女士刚刚去盥洗室了——啊，她在这呢。”
两个人说着话，另一个年轻些的职员从前台的另一侧远远地绕了过来。
薇薇安的脑子“嗡”的一响。
“你说，她从什么地方过来？”
警官的脸色突然变了，哈里斯吓了一跳：“我，我说……她去了……盥洗室……”
盥洗室！
薇薇安夺过桌台上的照片，快步地走向凯恩小姐的方向。年轻的职员也吓了一跳，然而薇薇安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接待处盥洗室的方向——
“我知道他去哪了。”薇薇安喃喃地说。
接待处的盥洗室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薇薇安抬头看了看监控录像的位置：
如果那个穿黑色风衣的人从校园的方向进入接待处，径直走向盥洗室，那么，他就会“消失”在监控录像里。
如果他在盥洗室里改变了装束呢？
如果他从盥洗室的窗户里逃走了呢？
如果他在盥洗室里躲着，等到事情结束才离开呢？
如果案发之后，在她和警探沃辛顿感到唐卡斯特中学之后，他一直藏在盥洗室里……
薇薇安感到自己后背的汗毛微微地竖了起来。
“怎么了，警官？”
有人在身后叫她，是那位年轻一点的职工凯恩：“盥洗室里有问题吗，警官？”
薇薇安回过神来：“凯恩女士。”
“警官。”
“昨天和今天，接待处的盥洗室有什么异常吗？”薇薇安说。
凯恩愣住了，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意外。
她茫然地看了薇薇安一眼：“盥洗室没有什么问题……”
薇薇安也知道这是一个傻问题。她索性不再提问，而是自己打开了接待处盥洗室的门：接待处只有一男一女两个盥洗室，此时都空着，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盥洗室里也没有窗户，只有两个排风扇在工作。
薇薇安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凯恩女士，”她从挎包里拿出那一张风衣人的照片，“昨天，在接待处，你见过这个人吗？”
凯恩仔细地看了一下那张照片，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我见过这样的人。”
薇薇安并没有感到意外。
她对哈里斯和凯恩匆匆地说了一句：“感谢你们的配合。”就要向外走。
盥洗室——盥洗室是一个被遗漏了的关键点。这改变了薇薇安对穿黑色风衣的人的路线的看法。她拿出手机，想要给在学校另一边展开调查的警探沃辛顿打个电话——
然而，她拨号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唐卡斯特中学的校园里，一个年轻的学生站在一棵大树下，向薇薇安的方向望了过来。
她有着黑色的长发和黑色的眼睛，将制服式的校服穿得很整齐，只露出一段瘦削的手腕。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薇薇安喃喃地叫了一声：“方中慧？”
第8章
chapter 8
8.1
薇薇安·周自己是一个亚裔，从小就在亚裔社区长大。她的学校里也有不少在当地长大的亚裔移民二代，以及其他国家来的亚裔国际留学生。
薇薇安当然对亚裔并不感到陌生，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这一个亚裔女孩，她还是感到一种奇妙的情绪从心中升起——
她太神秘了。
对，“神秘”，这就是薇薇安对于方中慧的第一印象。
她非常安静，然而又绝对不是人们刻板印象中的那一种“书呆子”；她的安静里面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近乎于神秘的不确定性。
难以理解，难以预测。她似乎下一秒钟做出什么都有可能。
薇薇安叫出了那一声“方中慧”，其实有些后悔。但是说出口的话不能够撤回。薇薇安看见那位年轻的女孩微笑了一下；她显然已经听到了。
“我感谢你将我的姓氏放在前面；这是正确的读法。”方中慧说，“你的发音也很标准，警官。许多人将‘慧’的发音发成‘微’。在一些语言里，他们的h不发音。”
薇薇安本来想说，“我是听着这门语言长大的”，但是她没有这么说。
薇薇安只是说：“我们可以聊聊吗，方中慧？”
方中慧说：“第二节 课马上就要上课了。我们只有五分钟。不过，”
她嫣然一笑：“五分钟也足够了，是吗，警官？”
薇薇安觉得自己谈话的节奏被方中慧掌控了。然而，警员却不得不顺着方中慧的话往下说：“是的，五分钟也足够了。感谢你的配合。”
方中慧微笑着看着薇薇安，作出倾听的姿态。薇薇安说：“方中慧，请问你听说了昨天橄榄球场发生的事故吗？”
方中慧笑道：“是的，我听说了。”
“那么，你应当知道，几个橄榄球队的队员脸上，被纹上了‘i am a bully’这样的字样。”
薇薇安这样说，刻意观察了一下方中慧的表情。
可惜，方中慧的脸上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露出愉悦。她只是微笑着说：“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问题，警官。”
薇薇安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和方中慧对话使人精神疲惫。薇薇安只好直接地说：“而被橄榄球队的队员霸凌的人，是你，方中慧，对吗？”
方中慧眨眨眼睛，神情欣慰，似乎在说，“你终于问出来了”。
她说：“是我。被他们霸凌的人是我。”
这不是一个有价值的答案。随便问询几个唐卡斯特中学的十一年级学生，也可以轻易得到相同的答复。
也许是被方中慧的态度隐隐地刺激到了，薇薇安冲口问道：“昨天上午的第二节 课，十点到十一点二十分之间，你在哪里？”
话说出口，警员有些后悔，然而方中慧已经自然地回答道：“我在化学课上。”
薇薇安只好继续问道：“有人可以为你作证吗？”
“……”
方中慧忽然笑了。
“你在怀疑我，警官。”她说。
“……”
“你认为，这件事是我做的。”方中慧说。
这是一个肯定句，不是一个疑问句。
薇薇安凝视着方中慧：“霸凌你的人得到了报复，你为此感到高兴吗？”
方中慧的笑容加深，那笑容少见地看上去有些甜美。
“lex talionis，”她吐出一个拉丁文单词，“这是同态复仇。或者更通俗一点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薇薇安微微一愕：“在脸上刺青，怎么能算是‘以眼还眼’呢？”
方中慧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笑吟吟地说：“脸上被刺字，这真是一种有趣的报应。你不这样认为吗，警官？这很有创意，特别有趣。”
方中慧这样说，唇角含着笑意，然而她的眼神却十分幽深，仿佛深夜里漆黑而广袤的冰冷海水。
薇薇安的耳边，忽然响起那一句虚无缥缈的：“她是一个东方来的女巫。”
警官嘴唇噏动，正要说些什么，第二节 课上课的铃声忽然随着音乐响起——
“五分钟到了。”方中慧柔声笑道，“和你聊天很愉快。下次见，警官。”
薇薇安只好闭上嘴巴——她没有理由阻止她。
而方中慧走出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笑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薇薇安。你也很聪明。你会成为一个好的警监。你会成为想要加入这个行业的亚裔女性的榜样。”
薇薇安一愣，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方中慧渐渐走远了，她才意识到不对：
“我忘记向她出示我的证件了。”薇薇安喃喃地说，“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薇薇安……”
“周！”
警局里，警探沃辛顿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将她从思绪中惊醒。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呢？”警探沃辛顿说，“学校的接待处有什么发现吗？”
薇薇安回过神来，说道：“哦，哦，有！”
她将自己对“盥洗室”的构想简单地说了说，警探沃辛顿若有所思。
“那么，”老警探说，“我们再去看看监控录像，有没有同等身材不同装扮的人被录像捕捉到。时间跨度也要更长一些。那个穿黑色风衣的人总不能真的凭空蒸发。哦，对了，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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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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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证科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警探沃辛顿说着，将“穿黑风衣的人”的照片用磁贴固定在唐卡斯特警局的白板上。
“这是我们的疑犯。”警探说，“中等身材，高度在170厘米左右，看不出种族与性别。在案发时穿着黑色风衣、蓝色牛仔裤与灰色双肩包。”
警探说着，拿起一支白板笔。
“现在，”警探说，“说说吧，周。对于犯罪画像，你有什么想法？”
薇薇安站在白板旁边，无意识地挺直了身体，像在进行考试的孩子，有些紧张。
“呃，”薇薇安谨慎地说，“我想，他的犯罪画像中很重要的一点，是他有着报复橄榄球队的霸凌的动机。”
警探沃辛顿没有否认。她打开白板笔的笔帽，用红色的白板笔将“穿黑风衣的人”与另一张照片连接在一起。那张照片上，法证队伍拍摄了那位四分卫脸上大大的“i am a bully”。
警探在这条红线旁边，写上了“动机：报复橄榄球队的霸凌”。
警探没再考验小警员的见解，而是自己接着说道：“法证科对现场的证物进行了鉴定。疑犯使用了一种吸入性的麻醉气体，sevoflurane。这在儿童麻醉中常见。也可能混合了isoflurane。法证科推测，疑犯先在休息室里使用了较低的浓度，使得橄榄球队的队员们失去抵抗的能力，然而，再用自制的简易挥发装置——比如雾化喷瓶，精准地控制剂量，喷在橄榄球队队员的脸上，达到麻醉的效果。”1
警探说着，用红色的白板笔在“穿黑风衣的人”的下方牵出另一条线。
“所以，”她说，“疑犯有着专业的医学知识，并且有途径得到麻醉药品。他对剂量的掌控也非常准确。”
她在第二条红线上写上“医学专业，麻醉药品”，并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薇薇安认真地听着，忽然开口说：“兽医。”
警探沃辛顿一怔，薇薇安低声说道：“我想，这个人，也有可能具有兽医相关的专业知识。”
警探沃辛顿若有所思：“为什么？”
“纹身。”薇薇安说，指向那张四分卫脸上的“i am a bully”照片，“这个纹身非常粗糙，以一种中等大小的圆点组成。这不像普通的纹身师使用的精细的纹身针，反而像是兽医使用的那种。”
警探狐疑地看了看她：“你怎么知道，兽医使用的纹身针是什么样子？”
“呃，”薇薇安说，“我朋友的狗绝育的时候，耳朵上被刺上了纹身。那是一种青色的圆点组成的图案，和受害人脸上的圆点非常像。”
警探沃辛顿沉吟了一下，用白板笔在“医学专业”后面加了一个词：“兽医”。
“并且，”薇薇安说，“我认为，这个人对唐卡斯特中学非常熟悉。他能够进入学校，从前台接待处径直走向橄榄球场，也知道学校的课程安排——他刻意选在了第二节 课动手。他甚至知道橄榄球队在第二节课预定了橄榄球场。橄榄球队是在当天临时预定了橄榄球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及时知道这件事。”
警探沃辛顿点点头，从“穿黑风衣的人”的下方牵出第三条线。警探在这一条线上面写上，“有学校内部的消息”。
“所以，”警探沃辛顿总结道，“我们要找的疑犯，第一，他有着报复橄榄球队的霸凌的动机；第二，他具有一定的医学或兽医专业知识，并且有途径得到麻醉药品；第三，他具有唐卡斯特中学的内部消息。”
警探说着，忽然看了薇薇安一眼。
“周，”她说，“你在想什么？你在犹豫什么？”
薇薇安有些不安地缩了缩脖子。
小警员望着那块白板，最终还是实话实说：“我在想那个十一年级的被霸凌的女孩，方中慧。我无法停止想她。”
“啊，方中慧。”警探沃辛顿头疼地伸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你总是不能放她走——听着，周。”
“……”
“那位国际学生的确有着动机。然而，她的身高只有160厘米左右，身材那么瘦，还是个孩子。”
薇薇安沉默着，没有反驳。
“更重要的是，”警探说，“她有着坚固的不在场证明。第二节 课事件发生时，方中慧确实在施密德女生的化学课堂上，课堂上的学生都可以佐证——你甚至查看了化学教室旁边的监控录像。我看见你在屏幕上看她。”
薇薇安咬了咬嘴唇，警探沃辛顿看见警员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觉得那个女孩看上去非常古怪，周。可是，你看看这块白板。她符合这个犯罪画像吗？”
薇薇安在心里说：不符合。
她调查了方中慧的家庭背景，她独自一人前来留学，住在一个寄宿家庭里。寄宿家庭里的女主人是一位会计，男主人则是一位工人。两个人都没有医学背景。
“你甚至调查了方中慧的电子购买记录。”警探沃辛顿说。
薇薇安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方中慧没有任何麻醉用品、纹身针之类的购买记录。
然而，就算她真的购买了这些药品，她也只是一个十一年级的学生。如果说，一个中学的学生能够精确地掌握麻醉的剂量，这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方中慧也没有唐卡斯特中学的内部消息。”警探沃辛顿说，“橄榄球队在当天预定了橄榄球场，这件事，方中慧怎么可能知道？她更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准备好那些麻醉和纹身的东西。”
顿了顿，警探说：“警员周，你别再想她了。很遗憾，虽然她具有完美的动机，但是，我不认为她是我们的疑犯。”
“我知道。”薇薇安的脸色有些挣扎，“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就是她做的。然而，我却始终也想不明白——”
她是怎样做到的？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chapter 9
9.1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就是她做的。然而，我却始终也想不明白，她是怎样做到的。”
薇薇安这样说，警探沃辛顿叹了口气。
唐卡斯特警察局的空气有些沉闷。老式的石英钟在墙上发出“嗒，嗒”的声音，白色的荧光灯照在光洁的白板上，照亮“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的照片。
警探沃辛顿叹了口气，将白板笔的笔帽合上，放在白板下面的凹槽里。警探的声音有些疲惫：“要不是那个四分卫的母亲……这件事也没有这么麻烦。要我说，霸凌别人的人得到报应，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薇薇安没有跟着警探沃辛顿一起抱怨。她还在想那个叫做方中慧的孩子。
薇薇安盯着白板上“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的照片，低声地说：“如果他们认识呢？我是说，方中慧，虽然她不符合疑犯画像，但是，她说不定与另一个人暗中有着联络，有另一个人替她解决这些事，就像……”
薇薇安回忆了一下那本小说的名字，“就像那本小说，《白夜行》，里面的两个主角像‘枪虾’与‘虾虎鱼’一样，是互利共生的关系——说不定，方中慧也有一个这样的伙伴。”1
警探沃辛顿则扯了扯嘴角：“噢，你也知道，那都是小说里杜撰的。”
这样说，警探沃辛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望向薇薇安。
“别想那个叫做方中慧的女孩了。我说真的。”警探沃辛顿说，“你知道吗，周？你真的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
薇薇安愣了一下，没有说话。警探沃辛顿说：“是因为你的妹妹莉莉安吧，不是吗？”
薇薇安的手指微微一颤，警探沃辛顿叹了口气：“我知道，当年，你的妹妹失踪了，那时候的警员没能找回她，是吗？你是不是觉得，警员们要是再坚持一下，再调查一下，就能找回莉莉安了？”
薇薇安垂下眼睛，保持了沉默。
“不是每一个案子都是莉莉安的案子。有的时候，我们对于案子该放手还是要放手。过于固执、穷追不舍，只会让你自己难过。”
警探沃辛顿说着，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放下吧，周。你得放下方中慧。你不能再固执地抓着她——什么‘枪虾’与‘虾虎鱼’，听听你自己！这实在有些荒谬。”
薇薇安也知道，自己对于“方中慧”有些过于固执。
小警员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而警探沃辛顿将桌面上的文件与档案夹拢起来，在桌面上磕了磕，让它们变得整齐。
“我会将这个案子移交出去。”警探说，“我不认为我们能够接受那位四分卫家的怒火——唐纳利说，他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他是个傲慢自大的蠢货。他以为他是从我手中‘抢’到了这个案子，就让他洋洋得意去吧。我看，让唐纳利这样的白痴去承受那位女士的怒火最好不过。”
薇薇安没有说“不”。
案件被移交了出去，不再由警探沃辛顿与薇薇安负责调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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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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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薇薇安的心里，却始终放不下那个叫做“方中慧”的孩子。
在一个休息日，警员薇薇安·周换下了自己的制服，穿上了便服，将车子开到了唐卡斯特中学。
她站在唐卡斯特中学的大门旁边，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bully！”
她听见一个学生低语。
薇薇安蓦地回过头去：
那件耸人听闻的“bully”刺青事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几个橄榄球队的队员已经回到了唐卡斯特中学上学。隔着学校的栅栏，薇薇安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那是其中一个脸上被纹上了“i am a bully”的橄榄球队员。
薇薇安一下子看出了对方脸上的不自然：
纹身短时间内难以洗掉，他大概是在脸上铺上了厚厚的遮盖的化妆品，第一眼看，不太看得出那青黑色的字迹。
然而夏天天气炎热，这个学生出汗之后，下意识地用手背一擦——
若有似无的青黑色字迹就显示了出来。
i am.
薇薇安在心里补齐后半句：a bully.
那个刺青像是一个既无形又有形的烙印，即使并没有完全暴露出来，也依然得到了学生们隐秘的关注。
年轻的橄榄球队员赶忙取出遮瑕的粉底液挤在手上，匆匆地胡乱抹在自己脸上，但还是太晚了：
唐卡斯特中学的校园里，已经有学生注视着他窃窃私语。
那些学生神情各异，然而在那个橄榄球队员狠狠地望过去的时候，他们又连忙转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当然，也有和橄榄球队不对付的学生吹个口哨，向着他哄笑：“bully！”
薇薇安忽然喃喃地说道：“lex talionis……”
“这是同态复仇。”方中慧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在方中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薇薇安并没有理解，在脸上刺青这件事，怎么能算是“以眼还眼”？
然而现在，薇薇安却突然明白了：
旁人各异的眼光，私下的低声议论，背地里的嘲讽与恶意，无时无刻不在被恶意注视着的紧张的精神压迫……这些都是霸凌者带给被霸凌者的创伤。
如今，通过脸上被刺字的方式，曾经的霸凌者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了“被孤立与排斥”的感受。
lex talionis，同态复仇，追求的不是手段，是感受。
是要让加害者同样感受到被害者的感受。
这个认知让薇薇安感到一阵心悸。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惧怕，还是在亢奋。血液在身体里翻涌，在炎热的夏天里，她的手脚一阵一阵地发凉。
薇薇安攥着手指，嘴唇噏动，无声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方中慧。”
薇薇安微微一怔，听见身边不远处，有人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中慧！”
薇薇安不由自主地举起脚步，向着那个方向靠近了两步。
那是唐卡斯特中学的一个角落，一棵巨大的金合欢树的阴影下。
这是一个十分隐蔽的角落，从薇薇安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男生的半个背影有意地躲藏着。然而那个男生的一头金发十分耀眼，薇薇安很快想起了这个人：
弗兰克·约翰森。
他是橄榄球队年轻的金发防守边锋，也是休息室里唯一一个没有在脸上被刺字的人。
也是他坚持声称，他在休息室里听见了方中慧的声音，认为这一切都是方中慧做的。他固执地希望警方调查她。
他也回到唐卡斯特中学上学了。
薇薇安想起学生们之间流传着的那些小道消息，“方中慧是弗兰克·约翰森的crush。弗兰克总是偷偷看她。他没有参与针对她的霸凌。这大概就是他没有得到那个纹身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薇薇安在潜意识里觉得：
不是这样的。
“方中慧是弗兰克的crush”这件事，不是弗兰克没有得到那个纹身的原因。
方中慧，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这种“高中甜心”式的感情而放弃她想要做的事的人，薇薇安想。
虽然薇薇安只和方中慧见过一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相当了解这个神秘而古怪的国际学生，就像冥冥之中，她们之间早就有所关联。
这样想着，在薇薇安没有意识到之前，她已经不远不近地站在校园栅栏的一个石砖柱子旁边，让柱子遮挡了自己的身形。
在这个位置，她可以悄悄地听到弗兰克·约翰森的声音：
“中慧！”年轻的防守边锋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然而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有些隐隐的激动。
他说：“是你做的，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他。
弗兰克“唰”的一声拉开了自己的夹克拉链，说道：“这是你写的，对吗？”
薇薇安微微一愣。
“写”？写什么？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薇薇安离开了那个挡住她的石砖柱子，透过唐卡斯特中学的栅栏向里看去——
她直直地对上了方中慧的眼睛。
漆黑的，幽深的，如同深夜里冰冷而黑暗的海水一样的眼睛。
弗兰克·约翰森背对着薇薇安，方中慧站在金发男孩的面前面对着他，弗兰克看不见薇薇安，但方中慧能清楚地看见薇薇安。
薇薇安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倒退了半步，然而方中慧竟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
女孩的目光在薇薇安的脸上轻飘飘地掠过，仿佛薇薇安并没有站在那里偷听她和弗兰克的对话。
年轻的防守边锋还在激动地说：“是你做的，中慧。我知道，是你在我的手臂上写下了这些——”
方中慧隔着弗兰克，遥遥地向着薇薇安微笑了一下。
薇薇安怔怔地站在那里，听见方中慧礼貌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弗兰克。你开始让我感到不适了，所以我要走了。”
这样说着，方中慧真的毫不停留地转开脚步，施施然地离开了这个角落。
她的背影非常纤细，然而，那个纤细的背影中，却仿佛蕴藏着一种没有人知道的能量。
那种能量如此巨大，以至于身体强壮的金发防守边锋呆呆地注视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竟然一句话阻拦的话也不敢说。
弗兰克·约翰森像个傻瓜一样注视着方中慧离开，直到方中慧的背影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弗兰克·约翰森的身体才微微一颤。
年轻的防守边锋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自己的心中的什么东西，终于呜咽一声，捂住自己的脸，蹲下身去——
他崩溃地大哭起来。
而随着弗兰克·约翰森的手臂动作，薇薇安·周终于看清了他手臂内侧的那一行文字：
青黑色的，粗糙的，以一种中等大小的圆点组成的，仿佛是兽医使用的粗糙纹身针所纹出的一行文字——
and i just watched.
作者有话说：
----------------------
i am a bully，and i just watched.
“我是一个霸凌者”，“而我则在一边旁观”。
第10章
chapter 10 兽医诊所的实习医生
10.1
i am a bully，and i just watched.
“我是一个霸凌者”，“而我则在一边旁观”。
这行文字彻底击溃了弗兰克·约翰森的心理防线。年轻的防守边锋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自己的心中的什么东西，终于呜咽一声，捂住自己的脸，崩溃地大哭起来。
那种嚎啕的哭声如此凄惨，如此绝望，听得薇薇安的心脏一阵一阵地发紧——
薇薇安·周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身边的伴侣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发生什么了，vivi？你做噩梦了？”
薇薇安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四周：
这是她的卧室。
卧室里还很黑，床头的电子钟显示“03：26 am”，时间显然还很早。
薇薇安赶紧压低声音说了一声：“没事，你睡吧。我去一下盥洗室。”
伴侣迷迷糊糊地再次沉入梦乡，薇薇安坐在盥洗室里，却有些睡不着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方中慧”这个人了。
七年前，唐卡斯特中学那桩耸人听闻的“bully纹身”案件，最终还是成为了一桩没有答案的悬案：
尽管那位警探唐纳利十分积极地展开了调查，并且薇薇安也尽职尽责地将自己对于监控录像中的“盥洗室”猜想以及“兽医使用的纹身针”这些想法毫不藏私地转告了警探唐纳利，但是针对“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的追查还是进入了死胡同。
他们找不到那个黑衣人，始终无法在监控录像中确定那个人的行踪；警探唐纳利也申请了几次搜查证，搜查了几个在监控录像中出现的人，却一无所获：
麻醉的药品，纹身的针，双肩包，风衣，口罩，什么证据都找不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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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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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指纹或dna。
警方没有获得任何直接证据，他们无法起诉任何人。
而警探唐纳利在这件事之后就遭到了停职与降级，被远远地打发到了一个没人听说过的小地方的警局去当警员。当然，表面上，这是因为警员唐纳利“在工作时酗酒并将案件信息透露给媒体或无关人员”，但唐卡斯特警局的大家都明白：
是那位四分卫的母亲出手了。
老练的警探沃辛顿早早地预见到了这一点，让傲慢自大的警探唐纳利从她的手中“抢走”了这个案子。警探沃辛顿和薇薇安·周警员不再对这个案件负责，没有受到牵连。
“不，”薇薇安坐在盥洗室里，无声地自语，“甚至可以说，我们因为这个案件得到了好处。”
四分卫的母亲很有能量，不仅将直接负责这个案件的警探唐纳利停职降级，唐纳利的上级也受到牵连，整个唐卡斯特警局的人事产生了很大的变动：
原本的警监被调走了，原本的警佐上任成为了新的警监。原本的警佐职位于是仓促地空缺了下来。
而警探沃辛顿在唐卡斯特警局工作了近二十年，经验丰富，在执法、调查、报告等方面表现出色，没有被投诉的记录。警探沃辛顿对于唐卡斯特警局的工作事务十分熟悉。于是，在匆忙之间，她被晋升成为了唐卡斯特警局的新任警佐。
而五年之后，新来的警监退休了，身为警佐的沃辛顿又成为了唐卡斯特警局新的警监——黑人女性警监并不多见，警监沃辛顿还成为了警方对大众做宣传时的常客。
而薇薇安·周自己，也因为新任警监沃辛顿的信任与推荐，在成为警员的第五年晋升成为了一位警探，一位少见的亚裔女性警探。
现在的她，已经是“警探周”了。
警监沃辛顿曾经私下里向薇薇安感叹道：“有空缺才有机会晋升，如果不是当年的警监被匆匆地调走，警佐的职位仓促地空缺了下来，我也不会得到晋升。说实在话，有的时候我想，我真得感谢那个‘bully刺青’案件和那位四分卫的母亲。”
薇薇安明白的：在这个体系里，是否能升职也取决于是否有空缺职位。许多有能力的人有时也缺少了一份机遇。
“bully刺青”案件就是警监沃辛顿的机遇。
七年过去了，薇薇安·周再也没有见过“bully刺青”案件中的那一位“方中慧”。
然而，她却无法忘记她。
方中慧实在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薇薇安心底深处有一种直觉，七年前，那件耸人听闻的“bully刺青”案件，就是方中慧做的。
只是，到现在薇薇安也没能想明白：她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不过，薇薇安一直没有忘记方中慧，不仅仅是因为方中慧身上的谜团与“bully刺青”的悬案真相，更是因为方中慧曾经对她说的那一句：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薇薇安。你会成为一个好的警监。你会成为想要加入这个行业的亚裔女性的榜样。”
“唉，”薇薇安坐在盥洗室里，叹了口气，“方中慧……”
薇薇安无法忘记方中慧，但是七年来，她也再也没有见过方中慧。
“不会再见了吧？”
薇薇安这样想，轻手轻脚地走回床上，闭上眼睛。
然而，就在薇薇安这样想起方中慧的第二天，时隔七年，她再一次地听见了这个名字——
“方……方，”804公寓里被虐打了的受害人奋力地挣扎着说，“方，方……中慧，这件事，这件事是她做的！你们要逮捕她！”
10.2
杰克森走到804号公寓门口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
这是新修的高层公寓楼，楼道里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然而在杰克森走到804号公寓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凉风从面上拂过。
奇怪。杰克森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会有风？
杰克森往804公寓门口瞥了一眼，然后微微地怔住了：
804公寓的门虚掩着，没有关闭严实。
风就是从804号公寓里透了出来。
杰克森觉得更奇怪了。
804是杰克森住在同一层的邻居，杰克森在电梯里和对方打过几次照面，知道那里住了一个面色苍白而气质有些阴郁的男生。
他们没怎么说过话，在楼道里碰见了，也只是彼此点点头。但是杰克森知道，804号的住户每次出门的时候都非常迅速而谨慎地将公寓大门在自己身后锁好。
杰克森从来没见过804号住户将大门虚掩着——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层的任何住户将大门虚掩着。在公寓楼里居住的大家都很谨慎。
因此，杰克森看着804号公寓虚掩着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地向门里叫了一声：“嘿，有人在家吗？你忘记锁门了。”
没有人回答杰克森，但是804号公寓里似乎隐隐有什么声响。
杰克森觉得更奇怪了。他挠了挠头：“hello？有人在家吗？”
804号公寓里的声响更大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公寓的地板上拼命地拖动、撞击，努力地在发出一些声响。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了杰克森的脊背，他轻轻地推开了804公寓的房门——
然后，杰克森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尖叫！
“help！”他一下子将公寓大门完全推开，“警察——呼叫警察！”
薇薇安·周赶到黄金公寓的时候，杰克森·翰弗瑞正蹲在楼道里发抖。
杰克森是一个身材挺强壮的年轻人，然而，他蹲在公寓楼道里抱着自己的背包瑟瑟发抖的样子，像一只受到了巨大惊吓的仓鼠。
警局里年轻的警员加西亚正在对杰克森·翰弗瑞进行问讯。
“你是说，你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被绑住了？”
“椅子，”杰克森的声音都在抖，“他，他被绑在椅子上。他的嘴上贴了胶带。他在椅子上挣扎，呃，为了发出声音，我想是吧。”
“而你因为这样的声音，决定进去804查看。”
“他没关门。”杰克森快哭了，“我只是觉得这很不对劲，警官。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薇薇安看着这一幕，走上前去：“加西亚。”
警员回过头来，挺胸抬头向薇薇安问好：“长官！”
小警员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和七年前的薇薇安如出一辙；而如今的薇薇安，已经成为了老练冷静的警探周。
“这就是报警的人吗？”薇薇安说，望向杰克森，“他看上去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杰克森眼神涣散，看上去已经有些神经质了。他的嘴里颠三倒四地咕哝着什么，答非所问，说话几乎没有逻辑。
“是的。”警员加西亚叹了口气，“我不怪他。我是说，警探，你看看受害人的惨状就知道了……”
薇薇安赶来的时候，急救人员正将804公寓里的受害人抬上担架床。
饶是薇薇安见过了许多血腥的场面，当她看见受害人的惨状，心脏也是微微一缩：
太具有视觉冲击了。
急救人员已经在公寓里对许多伤口进行了紧急处理，然而受害人身上的伤痕依然触目惊心。在担架床经过薇薇安的时候，薇薇安甚至觉得自己能看见他的肚腹里的一个什么器官。
警探的眼角微微一抽。
“他……还活着？”
“还活着。”警员明白薇薇安的意思，“真是难以置信，受到这种程度的伤，还能活下来。也难怪杰克森·翰弗瑞吓得不轻。正常人看见这一幕都会做噩梦的。”
薇薇安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程度的重伤，受害人竟然还活着……”
然而，不等薇薇安说完，担架床上的受害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方……方，”804公寓里的受害人声音嘶哑，然而他奋力地挣扎着说，“方，方……中慧，这件事，这件事是她做的！你们要逮捕她！”
第11章
chapter 11
11.1
当804公寓里的受害人喊出“方中慧”这个名字的时候，薇薇安骤然抬起头来。
警探大步走过去，厉声说道：“谁？你说谁？”
然而，下一个瞬间，受害人已经头一歪，再次晕了过去。
急救人员不满地看了警探一眼：“请让开，病人需要急救！”
薇薇安·周陷入了一些混乱。
“方中慧，这件事是她做的”，这句话一下子将薇薇安·周拉回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唐卡斯特私立文法中学。
那时候，那位金发的年轻球员，也是这样在救护车里嘶声说道：“方中慧，这件事一定是她做的！”
薇薇安不禁有些恍惚。
直到身边的警员一叠声地呼唤她：“警探，警探周？”
薇薇安才骤然回过神来。
她说：“那就是804公寓里的受害者。”</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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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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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警员加西亚将她手中的平板电脑递过来，“受害者，布鲁诺·布莱克，男，24岁，理工大学教育学专业的学生，在黄金公寓804号房租住。”
薇薇安快速地扫了一眼受害人的信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警员加西亚也说：“黄金公寓就在理工大学旁边，公寓楼里租住了很多大学生。”
这栋名为“黄金公寓”的公寓楼的确位于cbd周边的黄金地段，距离一所著名的理工大学以及cbd的办公楼都很近，许多学生与年轻的上班族都在这里租住。
薇薇安点点头：“我们到804公寓里看看。”
警探说着，弯腰穿过公寓门口黄色的警戒线，进入804公寓。警探快速地扫视了一下眼前的公寓：
公寓不大，是经常用于出租的一室一厅。客厅的光线有些昏暗，一滩巨大的血迹洇在开放式厨房旁边的地板上，溅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血迹之外，客厅的另一侧里面摆着一个普通的沙发，旁边有一个小茶几，沙发的对面则是一个用于办公的电脑桌。
法证人员已经离开，公寓里只剩下两位警官。薇薇安能够感受到，身边的小警员加西亚面对着那滩血迹有些紧张。于是，警探周没有过多地谈及那滩血迹，而是转而说道：“曲面屏，电竞座椅，这看起来是一个单身男性的居所。”
警员加西亚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她顺着警探的目光，望向客厅的另一个角落：
电脑的曲面屏上，系统默认的屏幕保护正在闪烁；桌面上凌乱地摆着半块没吃完的披萨，和一瓶打开了的能量饮料。
薇薇安若有所思：“看起来，这位受害者——布鲁诺·布莱克，在事故发生前，他正在电脑前吃午饭，然后被打断了。”
警员加西亚点了点头。警探冷静的态度感染了她，警员看起来镇定了许多，甚至主动指了指沙发与电脑旁边倒下的一只椅子：“这个，就是那一只椅子了。”
那一只布鲁诺·布莱克在被虐打时候被绑住的椅子。
“那是一把普通的餐椅。”警员加西亚说，“厨房旁边有两把椅子，应该就是布鲁诺·布莱克平时在用的餐椅了。看起来，加害者是顺手从厨房这里拖了一把椅子过去，绑住了受害者。”
薇薇安皱起了眉头。
“没有打斗的痕迹。”警探说。
警员加西亚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啊，是的。”
沙发、电脑，一切都是完好的。
桌面上的披萨没有被打翻，被打开的能量饮料也没有倾倒。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也没有被打翻。
这个客厅看上去不算特别整洁，但是也完全没有被翻找的痕迹。
警员加西亚有些犹豫：“没有打斗……这是不是说明，加害者和受害者之间互相认识？”
“有可能。”薇薇安说，“加害者和受害者之间没有发生打斗，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有可能是受害人午饭吃到一半，听见加害者来了，开门将他放了进来。”
警员加西亚正要说些什么，804公寓的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喵”。
两位警官都是一愣，薇薇安有些意外：“是猫叫？布鲁诺·布莱克养猫了？”
警探说着，戴着手套，推开了卧室的门——
她们一下子就看见了卧室里的三个笼子。
薇薇安更意外了：“三只猫？”
警员加西亚也非常疑惑：“按理来说，这种用于出租的公寓楼应该不允许租户养宠物才对。”
薇薇安没有回答。
警探在猫笼子前面蹲下，注意力完全被笼子里的三只猫吸引了：
一只白色的猫，两只花色的猫，三只猫各自蜷缩在笼子里，看上去状态都非常不好：白猫毛发凌乱，身上有好几块缺了毛，露出皮肤，皮肤上似乎有些伤痕。
而花猫就更明显了：一只花猫缺了一只眼睛，肚腹上与背部都有干涸的血迹，肚腹上的伤口被人包扎了起来；另一只花猫则失去了一只后腿，是一只残疾的小猫。
“上帝啊，”警员加西亚忍不住说道，“它们都受伤了！”
警员说着，声音里有些抑制不住的愤怒：“难道那个加害者，竟然连布鲁诺·布莱克的猫都一起虐打了吗？这人简直该直接下地狱！”
薇薇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警探撑着膝盖，皱着眉头站起身来：“这些伤……不是新的。”
警员加西亚微微一怔，薇薇安·周摇了摇头：“那只花猫的后腿很早就断了，伤口已经愈合，另一只猫的眼睛也是。”
警员有些怔愣，若有所思，而薇薇安不再去看那笼子中的三只小猫，而是站起身来，环视了一下这间有些狭小的卧室：
三个猫笼子之外，卧室里只有一张90厘米宽的单人床，一个黑色的床头柜，和一个堆满了衣服和袜子的椅子。
薇薇安走到床头柜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充电机，一盒纸巾，还有几张票据——
薇薇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失声说：“方中慧？”
11.2
警员加西亚听见警探的声音，诧异地回过头来：“怎么了，ma’am？”
薇薇安没有回答。
加西亚走到薇薇安身边，顺着警探的目光，看见了床头柜上的——
“一张照片？”加西亚有些惊讶。
而警探一语不发，已经用镊子将那张照片夹了起来，放进证物袋里面，再将证物袋封好口。
加西亚更意外了。
“ma’am，”警员说，“这张照片，很重要吗？法证并没有将它拿走。”
薇薇安没有说话。
事实上，警探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句话。
透过透明的证物袋，薇薇安盯着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用白色a4纸打印出来的照片，像素不是很高，但是，薇薇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那个人——
方中慧。
七年过去，方中慧已经从一个16岁的中学学生成长成为了一个23岁的成年人，但是薇薇安十分笃定，照片里的人，就是方中慧。
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和温柔又神秘的笑意。
就算烧成了灰，薇薇安·周也能认得：
那就是方中慧。
身边的年轻警员加西亚不知道薇薇安与方中慧之间的过往，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照片，感到十分疑惑。
“这看上去像是从什么官方网站上截取下来的照片。”警员说。
照片中是一个年轻的亚裔女性，黑色头发，黑色眼睛。她穿着蓝色的兽医诊所的手术服，即使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也显得有一种奇怪的魅力。
“啊！”警员加西亚恍然大悟，“她就是那个‘fang’，对吗！受害人刚刚叫出来的那个名字——”
兽医诊所的员工胸口都佩戴着铭牌，照片上的女性也不例外。
她胸前的铭牌清晰地写着：
zhong hui fang.
加西亚兴奋地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将照片中的名字和自己笔记中的名字比对：
“我就说嘛，”警员一拍手掌，“我就说，那是一个亚裔名字。我不知道它怎么拼写，听着发音胡乱拼写成了‘fang room v’。哈哈，错得离谱。”
薇薇安·周看着兴奋的加西亚，恍惚之间，像是看见了七年前的自己：
好奇，怀疑，激动——警员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一位疑犯。
方中慧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她仿佛海面上一团形状奇异的浓雾，吸引着具有好奇心的人们向她靠近，陷入她带来的未知的风暴。
“ma’am，你真厉害。”加西亚由衷地说道，“你怎么能一下子就看到了这张照片，和照片上的铭牌？”
“……经验。”警探说。
加西亚没有怀疑，点点头：“啊，果然还是警探更有经验啊。”
警员说着，取出圆珠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第一，客厅没有打斗的痕迹。受害者与加害者疑似相识；
“第二，受害人布鲁诺·布莱克自己指证，是一个叫做‘fang zhong hui’的人；
“第三，在布鲁诺·布莱克的床头柜上发现了‘fang zhong hui’的照片。……”
警员加西亚这样写完，眼睛发亮地望向薇薇安：“ma’am，这些证据，是不是足够我们将‘fang zhong hui’判定为案件的疑犯，对她展开调查了？”
然而，薇薇安·周听见自己和七年前的警探沃辛顿说出同样的话：
“这个方中慧确实有古怪。”薇薇安喉咙微动，“然而，我们也不能将所有的目光只放在她一个人身上。”
加西亚一怔，警探说：“我要去和黄金公寓的物业管理和业主法团进行交涉，要拿到804公寓门前的监控录像。如果我们能从监控里锁定疑犯，那是最容易的。”
警员加西亚“呃”了一声：“哦……哦，是的。监控录像。”</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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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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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看着加西亚有些闪烁的眼睛，觉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
警探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想去问询那个方中慧，是不是？”
而加西亚果然爽快地承认了：“是的。有了这张照片，只要进行简单的识图，就可以知道这位fang zhong hui在哪里工作了。”
警员说着，自己无意识地点了点头：“是受害人自己坚定地叫嚷着指控这个名字。这个fang zhong hui就算不是加害者，也肯定和案件有着密切的联系。”
薇薇安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们先察看监控录像，加西亚。”警探说，“我们要找到疑犯，确定疑犯的身份，追踪疑犯，在具有切实的证据的情况下，对疑犯提起诉讼。明白了吗？”
加西亚拗不过自己的上级，只好说：“明白了。”
薇薇安望着失望的警员，心里说：
不会等很久的。
不用很长时间，你就能在监控录像里找到疑犯的身影。
果然，在薇薇安和加西亚拿到公寓的监控录像的同一天，薇薇安很快就听见加西亚的声音：
“ma’am，”警员说，“我好像在监控录像中找到了疑犯——”
警员将电脑的显示屏向警探的方向掰了一掰。
“就是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加西亚说。
第12章
chapter 12
12.1
听见加西亚说：“我好像在监控录像中找到了疑犯。”
薇薇安·周完全没有感到意外。
而当加西亚说：“是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
即使薇薇安具有了心理准备，警探的心脏还是微微地一缩。
她向加西亚的电脑屏幕看去——
上午11：03分，受害人布鲁诺·布莱克从804号公寓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这个监控录像的角度非常好，”加西亚说，“它能够清晰地拍到804号公寓的大门。”
薇薇安没有说话，监控录像的画面继续播放；受害人布鲁诺·布莱克独自一人从804号公寓的大门里走了出来，在身后锁上门，走进电梯。
五分钟后，11：08分，布鲁诺·布莱克又独自一人拎着一个披萨外卖的纸盒，回到了804公寓。
加西亚说：“这个时候，布鲁诺·布莱克还好好的，没有出事。他去公寓楼下取了外卖的披萨，然后又回到了公寓。”
而11：08分到11：52分之间，黄金公寓八层的楼道里偶尔有人经过，但是没有人再次打开804公寓的大门。
直到11：52分——
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出现在了八层的楼道里。
薇薇安的手指微微一蜷。
加西亚没有发现薇薇安的异样。警员的语速微微加快：“就是这里！”
加西亚将监控录像暂停，指着画面中的人：“就是这个人。”
中等身材，黑色风衣，灰色休闲裤，黑色的斜挎包。
“疑犯戴了鸭舌帽以及口罩，所以监控录像没有拍到脸部。”加西亚说。
薇薇安没有说话，而是凝神看了看那件黑色的风衣。
七年过去了，薇薇安已经不太记得当年那件黑风衣的具体样子，但是，她有一种直觉——
这就是同一个人。
“也许不是同一件风衣。”薇薇安在心里说，“但是，那种步态……”
那种毫不紧张的、优哉游哉的从容步态。
完全相同。
“他没有躲避监控录像的镜头。”警员加西亚和七年前的薇薇安说一样的话，“很奇怪，他对摄像头毫不在意。”
加西亚说着，屏幕中穿黑色风衣的人已经从容地走向了804号公寓。
薇薇安盯着监控录像，画面中穿黑色风衣的人抬起手来，敲了敲门。
804公寓的房门打开了一道缝隙，布鲁诺·布莱克先是狐疑地显露了半张脸；穿黑色风衣的人背对着监控录像，面对着布鲁诺·布莱克，将自己的口罩拉到了下巴上。
布鲁诺·布莱克先是露出了吃惊的神色，随即，那种吃惊变成了一种惊喜。
受害人一下子将804公寓的房门大大地打开了，做出了一个欢迎的姿态。
穿黑色风衣的人径直走进了804号公寓，而布鲁诺·布莱克在他身后将公寓的大门关上。
这是上午11：54分。
“你看，他们果然互相认识！”加西亚说，“怪不得，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
穿黑色风衣的人在804号公寓里待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在下午1：26分的时候，804号公寓的大门再次打开了。穿黑色风衣的人也再次地出现在了监控录像的画面里。
他独自一人走出了804号公寓的大门，然而，他并没有将门在身后关上。
804公寓的大门虚掩着，穿黑色风衣的人自己施施然地离开了。
这是下午1：27分。
而那位倒霉的邻居，杰克森·翰弗瑞，他在下午1：36分回到了黄金公寓的八层，路过了804公寓。
薇薇安看到，杰克森·翰弗瑞在804公寓虚掩的房门前犹豫着徘徊了两步，喊了一声什么，又去敲了一下公寓的大门——
然后，杰克森·翰弗瑞一下子将公寓的大门完全推开，杰克森·翰弗瑞自己则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拨响了报警的电话。
后面的事，就是薇薇安和加西亚亲自经历的了。
加西亚指着屏幕，斩钉截铁地说：“毫无疑问，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就是疑犯。作案时间是上午11点54分到下午1点26分之间，在804公寓里。”
薇薇安没有立刻作出评价。
警探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道：“既然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没有躲避监控录像，那么，录像是否拍到了下午1点26分之后——他从804公寓离开之后，又去向哪里了呢？”
薇薇安·周这样问，其实心里并没有期待一个答案。
她想起七年前那离奇得让她几乎要陷入疯狂的唐卡斯特中学的监控录像，想：
这一次，这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可能也会在监控录像中离奇地“消失”。
然而，薇薇安却听到加西亚说：“拍到了。”
薇薇安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来：“拍到了？”
“是啊，”加西亚对于薇薇安的惊愕有点奇怪，“他犯案之后，回到了同一层的817号公寓——哦，同样的，在11点52分犯案之前，他也是从817号公寓里出来的。”
薇薇安有些怔忡：“817号公寓……”
“我想，疑犯很有可能是布鲁诺·布莱克的邻居。”加西亚说，“他应该住在817号公寓里。”
薇薇安直觉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然而，警员加西亚已经在电脑上调出那一段监控录像，里面清楚明白地显示着：
在穿黑色风衣的人从804公寓门口离开之后，他径直走到了817公寓门口，抬起手，输入了一段密码，从公寓的门上取出了一串钥匙。
他用钥匙打开了817公寓的大门，又将钥匙放了回去。然后，穿黑色风衣的人走进了817公寓，将大门在自己的身后关上。
这之后，他没再出来。
一切都被黄金公寓楼道里的监控录像拍摄得十分清楚。
加西亚重复道：“疑犯是布鲁诺·布莱克的邻居，住在817公寓——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之间互相认识吧，我猜。”
薇薇安直觉地觉得，这有点古怪。但是监控录像将黑衣人进入817公寓的画面拍摄得十分清晰，警探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们要去一趟这个817公寓。”
警员加西亚当然没有异议。
在驶向817公寓的路上，薇薇安还听见加西亚兴奋地说道：“那个fang zhong hui，会不会就是布鲁诺·布莱克的邻居？她会住在817号公寓吗？”
然而，817公寓里住着的人，却让加西亚失望了——
当警员加西亚敲响了817公寓的门，前来开门的，不是年轻的亚裔女性方中慧，而是一位看上去5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加西亚微微一愣，中年男人望着加西亚身上的警员制服，也微微一愣。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一时语塞，还是薇薇安率先向中年男人出示自己的证件：“你好，我是警探周，这位是警员加西亚。”
中年男人“啊”了一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说了一声“hello”。
警探说：“我们可以进去吗？”
中年男人先是说了声“yes”，紧接着又说了声“no”，他有些紧张地用手比划了两下，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破碎的英语：“呃，我，我在做房间清洁，房东不在。我不知道。我打个电话。”
警员加西亚这才注意到，中年男人穿着类似清洁制服的衣服，房间的地上还放了一个带轮子的小型清洁车，一柄墩布放在清洁车里面。
虽然中年男人的英语不太流利，薇薇安倒也听懂了对方的意思。而中年男人面对警察显然有些紧张，他着急地拨通了手中的电话：
电话开成了免提，一个女声在电话中说道：“hello？”</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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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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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洁人员结结巴巴地解释了警察的到来，而电话对面的女声显然也有些惊诧：“你说什么，有警察来到了公寓？他们想要和我说话？”
而听到电话对面是一个女声，警员加西亚精神一振。
薇薇安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
加西亚还是无法放弃“方中慧住在817公寓，是公寓的住户与受害人的邻居”这个想法。
薇薇安却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电话对面的女声有些低沉沙哑，仅从声音判断，听上去像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对方的英文语速、连读与口音也十分连贯，像是本地人。
而方中慧，薇薇安记得方中慧的口音。
那是一种缓慢的、咬字清晰的，像是在轻柔地讲故事一样的口音。
薇薇安不认为这位房东女士是方中慧。
果然，电话中的房东说道：“我就住在旁边。我现在过来。”
而十五分钟后，一位显然上了些年纪的白人女性赶到了黄金公寓的817公寓来。
房东女士看上去十分友好，向两个人招呼着说道：“警官们，请进来吧。”
加西亚和薇薇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中有着不同的微妙与复杂的情绪。
817号公寓与布鲁诺·布莱克居住的804公寓的布置风格看上去十分不同：
布鲁诺·布莱克居住的804公寓完全是单身学生公寓，空间狭小，光线也有些暗，家具都不讲究，再加上乱七八糟乱丢着的东西，实在看起来不是很好的居住环境。
然而817号公寓的布置却十分温馨：浅色的布艺沙发看上去十分蓬松，垫子和毯子的颜色看上去精心搭配过。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本旅游杂志、一盆绿植和一个香薰，沙发背后的墙上则挂着一副颜色漂亮的抽象线条装饰画。
非常整洁，薇薇安想。
事实上，简直是过于整洁了——
沙发上的毯子没有褶皱，茶几上没有乱放东西，厨房的水池里没有用过的杯子和盘子，整个公寓看上去像是房产在售卖时刻意做出的“staging”样板房，没有任何生活与居住的气息。
薇薇安站在沙发旁边，垂头看着电视柜上摆放出来的那几本介绍本地旅游的杂志，一个猜想在心中呼之欲出：
果然，薇薇安听见房东女士疑惑地问道：“两位警官，我的这个airbnb短租房，它出了什么问题吗？”
第13章
chapter 13
13.1
——817公寓是一个airbnb短租房。
房间里的清洁人员，过度整洁的摆设，平时住家户里不会出现的旅游杂志，这一切的“不合理”都得到了很好的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得知“817公寓是一个airbnb短租房”，薇薇安·周的心里莫名地踏实下来：
她就知道，那个“穿黑色风衣的人”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公寓住户。
然而，警员加西亚却十分吃惊：“什么？airbnb短租房？”
房东女士对于警察的惊讶同样感到惊讶：“啊，是的。这是我在airbnb上经营的短租房。”
薇薇安几乎可以听见加西亚头脑里的风暴。警探于是站了出来，开始接过对话。
“女士，”薇薇安说，“想必你已经听说了黄金公寓804房间昨天发生的事故。”
黄金公寓804房间的住户布鲁诺·布莱克，他被人虐打至重伤，至今还在医院的icu里；警察的“禁止进入”黄色封条也还封在804公寓门口。房东女士的脸上露出一点忧虑。
“啊，是的，”817号的房东说，“我听说了。业主法团已经第一时间发送了内部邮件，提醒大家小心。上帝原谅！这真是太恐怖了。”
房东女士说着，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薇薇安没有立刻说出“疑犯在实施犯罪后进入了817公寓”这个事实。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们在调查黄金公寓8层的案件。所以，我们也来询问817号公寓里，是否有人听见、看见了什么——既然这是一间短租房，那么，昨天是否有人订下了这间airbnb，住在817公寓里？”
房东女士不疑有他，回答道：“抱歉，警官。昨天这里没有人住。这两天都没有人订下这间公寓。”
她说着，在自己的平板电脑上调出租赁的记录，向薇薇安展示：“昨天是周三，周中的时候公寓经常空置。上一位租客在周一退房离开，下一位租客是周五入住。”
薇薇安接过平板电脑，飞快地扫视了一下租客的名单：
近期并没有叫做“zhonghui fang”或者姓“fang”的人住过这间bnb公寓，甚至没有类似的亚裔名字。
薇薇安想了想，问道：“817公寓是短租的airbnb，房门是密码锁吗？”
房东女士愣了一下，摇摇头：“呃，房门不是密码锁？是用钥匙才能打开的锁。只不过，钥匙被我放在门外的一个密码盒子里，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打开盒子拿到钥匙。”
房东女士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如果大门直接是密码锁，租户会担心，如果有人知道了房门的密码，公寓会不安全。如果是钥匙锁，租户可以自己带着钥匙，会觉得更安全一点。”
薇薇安若有所思：“确实，使用密码盒子会更方便。这样的话，你只需要在线上告诉租户密码盒子的密码，他们就能自行取得钥匙，不需要你一遍一遍地交接钥匙。”
房东女士连连点头：“是的，这样我方便，租户也方便。”
“那么，”警探问道，“密码盒子的密码，是一直不变的吗？前面订过这间bnb公寓的人，是不是能够再次回来，拿到钥匙，进入公寓？”
房东女士愣了一下：“啊，理论上是这样的没错……”
“理论上？”
“实际上，”房东女士说，“这种事并没有发生过，也很难发生。第一，黄金公寓本身就有安全保护，在租户第一次进入公寓大楼的时候，他们得打电话给我，我通知了物业与业主会，他们才能登入公寓的电梯，来到8层。”
顿了顿，房东女士说道：“第二，就算有之前的租户混进了公寓楼，他们也并不能确认密码盒子里的钥匙是否还在——如果有新的租客入住了，他们就会拿走钥匙，密码盒就是空的，就算之前的租户有密码也没有用。”
薇薇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房东女士继续说道：“第三，密码盒子的密码，也不是完全一直不变。我偶尔会过来这里看一看，我来的时候，就会顺手把密码改一下。所以，种种因素加起来，很难有人能钻空子使用公寓。”
薇薇安说：“我明白了。那么，女士。”
“嗯。”
“你上一次修改密码，是什么时候？”
房东女士想了想：“那是不久之前，上个月吧。”
“在这次修改之后，直到现在，”薇薇安说，“有几个人订过这间bnb公寓？”
“唔，我看看，”房东女士戴上老花镜，重新翻动自己的平板电脑，“哦，上个月12号我换了密码，之后一共出租了四次……”
说到这里，上了年纪的房东女士忽然有点警觉：“警官，你为什么对公寓的密码这么感兴趣？你认为有人偷偷使用密码进入了这间公寓吗？”
房东女士说着，将平板电脑抱在自己身前。
薇薇安说：“我们确实在监控录像里看到可疑人物在817公寓门前徘徊。所以，”
警探深吸了口气，“我们需要前四位租客的信息。”
在警探与房东女士交涉的时候，警员加西亚陷入了一阵低沉的沉默。
直到两个人回到警局，加西亚才重新坐回自己的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拖拽着监控录像的进度条。
“这怎么可能呢，”薇薇安能够听到加西亚的喃喃自语，“817公寓昨天没有住人……那这个穿黑色风衣的人是怎么回事？”
加西亚已经拿到了黄金公寓的全部监控录像，录像里，穿黑色风衣的人离开案发现场804公寓，回到817公寓，然后就没有再从817公寓里出来。
监控录像再也没有拍到这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录像再后面，就是今天早晨，那位清洁工作者进入817公寓进行打扫的画面。
那位清洁工作者在薇薇安问起这一切的时候十分茫然：“房间里没有别人在啊。”
加西亚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那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就凭空消失在了817公寓里吗？这不可能。”
警员说着，手指尖有些无意识地焦躁地在鼠标上点着：“难道是跳窗离开了？这可是第八层楼！就算他能从窗户爬出去，也绝对不会没有引起任何注意。难道我要去路政局调用道路上的监控吗？”
薇薇安听着，知道加西亚已经陷入了某种偏执。
这和七年前的警员薇薇安·周一模一样。
那时候，唐卡斯特文法学院的监控录像拍摄到了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拍摄到他从学校的橄榄球场走进学校的前台接待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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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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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同样“消失”了。
那时候的警员周和现在的警员加西亚发出一模一样的难以置信的声音：
“这不可能。”
警探周苦笑了一声。
“不要陷入偏执了。”薇薇安说，“加西亚。”
“……长官。”
“我们去问讯方中慧吧。”警探说。
13.2
方中慧工作的兽医诊所叫做“贝克街兽医诊所”，因为诊所恰巧坐落在和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事务所同名的“贝克街”上。
在受害人布鲁诺·布莱克的床头柜上发现的照片里，方中慧蓝色的兽医服上明白地纹绣着“baker street vet”的字样。
贝克街位于城市中心商务区与郊区住宅区中间的过渡地带，并不是十分繁华的位置，街道显得有些脏乱，但是“贝克街兽医诊所”的氛围十分安静：
冬季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晒进诊所，接待处的大堂里有七八个客户坐着等待医生，大小不一的小猫与小狗们趴在他们的膝头或是脚边，气氛十分宁静。
当警探周和警员加西亚向前台接待处的工作人员说明他们的来意，工作人员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方医生？方医生正在接待病患。”
警探嘴唇微动，正要说一句：“我们可以等。”
其中一间诊室的门正好被轻轻地推开：
方中慧走了出来。
薇薇安·周闭上了嘴巴。
那是方中慧，薇薇安第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
她与方中慧之间这种近乎于超自然的熟稔的感觉，让薇薇安自己也感到心惊：
明明方中慧的变化并不小。
七年前的少女已经彻底长大成为了一个成年人。曾经垂在身后的长直发被剪短了，在脑后短短地扎成低马尾。女孩脸颊上的婴儿肥没有了，她的下颌线的棱角更加分明。这使她看上去更加成熟。
方中慧穿着蓝色的兽医工作服，看上去气质沉稳，十分专业。她轻轻地将一只小狗交到客户的怀中。
小狗的其中一只眼睛半眯着，眼角有点眼泪，像是受伤了，小狗本身也有点惊慌地发抖。方中慧耐心地抚摩着小狗的后颈，语气温和地哄着：“好狗狗，好女孩。谁是世界上最好的小狗狗？”
小狗在方中慧的安抚下渐渐镇静下来，方中慧这才将手放开。
年轻的兽医抬起眼睛，认真叮嘱小狗的家属：“记得每天给bella滴两次眼药水，一共七天。”
客户连忙说：“是，是。我知道。”
方中慧带着客户走到接待处旁边，温和地对接待处的工作人员说道：“bella没有问题了。七天之后，请你为bella预约复查眼睛。”
接待处的工作人员说“好”，然后犹豫地望了一眼两位警官：“方医生……”
不等工作人员说出什么，方中慧已经抬起头来，望向薇薇安。
“嗨，”方中慧微微笑，“我们又见面了，探长。”
第14章
chapter 14
14.1
薇薇安望着方中慧黑色的眼睛，想：
有些事情，还是没有改变。
虽然方中慧的头发剪短了，人也变得成熟了，但那还是方中慧。
安静的，内敛的，苍白的，像女巫一样神秘的方中慧。
在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睛的一瞬间，那些迷雾一样的记忆就全部回到了薇薇安·周的脑海之中。
原来，她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她。
“请进来吧。”方中慧笑道，“诊室里面更安静，也更不受打扰一些。”
薇薇安没有拒绝。
警探周和警员加西亚走进2号诊室，方中慧在他们身后将门关上。
被做成小隔间的诊室里没有日光，只有白色的灯管。一张金属的检查台横在诊室中央，将小小的诊室分隔成两部分。
方中慧坐在金属检查台的另一侧，旁边是兽医问诊时记录病情的电脑。她微笑着向两位警官说：“请。请坐。”
加西亚下意识地在为客户提供的椅子上坐下了。
薇薇安沉默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这是兽医的诊所，温柔的兽医隐隐地成为了那个主导话题走向的人。警探觉得，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薇薇安于是冷静地开口：“方医生。”
方中慧笑道：“还不是‘医生’呢。”
薇薇安一顿，方中慧莞尔：“我在诊所实习，做placement，目前还是兽医专业的研究生。等到两年后毕业了，才是‘方医生’。”
她说着，自然而熟稔地笑道：“我倒是要恭喜你，探长。你升职成为警探了。”
薇薇安一时间没有回答。
警员加西亚手里的笔记本停顿一下，有些诧异地抬起眼睛，目光在警探与兽医诊所的实习生之间梭巡。
薇薇安知道她想要问什么：
你们认识？
警探还没有回答，被问询的年轻兽医自己笑起来：“那是七年前了吗？七年前了吧。我还在中学呢。那时候学校里发生了案件，就是这位探长前来处理的。”
方中慧说着，摇头笑笑：“我一直记得你呢，探长。那时候我想，身为亚裔女性，在警局里工作也许会不容易吧？”
年轻的兽医说着，笑容变得十分欣悦：“看到你在事业上有所进步，真是令人高兴啊。”
方中慧的逻辑并没有错误：
警力中的亚裔女性确实少见，普通人的生活中更不会经常和警探打交道，方中慧能够记得薇薇安·周，也属正常。
警员加西亚自己也是出身于少数族裔的女性，对此倒是有些感同身受，眼中流露出一些同理共情，似乎已经接受了方中慧的说法。
然而，薇薇安却直觉地觉得：
不是这样。
方中慧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一个亚裔女性而记得自己。
“方医生，”警探说，声音有些低沉，“方女士，我们正在调查一件刑事案件。我们有一些问题需要问你。”
方中慧没有说话。
她歪了歪头，闲适而好奇地注视着警探。
那几乎是一种欣赏性的凝视。
而警员加西亚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
普通人面对警察时，或多或少会有些紧张。
然而方中慧没有。
眼前的实习兽医，她不仅没有紧张，甚至完全没有掩饰“我不紧张”这一点的意图。
她凝视着警局的警探，神情欣赏而怜爱，像是在凝视诊所里一只受伤但表现良好的小狗。加西亚甚至似乎能够隐隐在耳边听到医生的笑音：“好女孩。”
然而警探周却似乎习惯了方中慧那诡异的态度，并没有显得被冒犯，而是冷静而直接地进入了自己的问询。
“你是否认识这个人？”警探说。
她举起布鲁诺·布莱克——804公寓事件受害人——的照片，向方中慧展示。
加西亚紧紧地盯着年轻的兽医，不错过对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而方中慧也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当她看见布鲁诺·布莱克的照片，她的鼻子微微一皱，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
“布鲁诺·布莱克。”她说。
方中慧没有否认自己和804公寓事件的受害人相识。
警员加西亚和警探周迅速地对视了一眼。
方中慧有些冷淡地说道：“如果我说，他像一只狗一样追在我身后，那是侮辱了狗。狗比他要可爱得多。”
警探有些明白过来：“布鲁诺·布莱克，他是你的追求者。”
方中慧脸上的厌恶神情变得更加明显：“我们只是在学校的研究生社团活动里见过一面。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和他没有关系。”
薇薇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警探下意识地说道：“什么，你有男朋友了？”
薇薇安发出这样的疑问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
“方中慧”这个神秘缥缈得如同故事里的人，很难让人和“男朋友”“罗曼史”这样的词联系起来。
不过，警探周这样说，加西亚对于警探的问话感到一阵意外，方中慧显然也是。年轻的兽医微微一怔，然而感兴趣地望向警探。
方中慧脸上的厌恶神情淡去了，她微笑道：“是呀，我有男朋友了。多谢你的关心，警官。”
薇薇安也意识到自己的问话的不妥当。她咳嗽一声。
“昨天上午11点54分到下午1点26分之间，”警探说，语气重新变得锐利，“你在哪里？”
14.2
2号诊室内的空气微微一沉。
诊室里的三个人都是成年人了，她们都明白“昨天上午11点54分到下午1点26分之间，你在哪里”这句问话的含义——
警探周将方中慧当做了案件的疑犯，在询问她的不在场证明。
方中慧没有立刻回答。她思考了一下。
兽医不说话，诊室里陷入沉默，气氛变得有点紧张。警员加西亚的手指在膝头悄悄地握紧。</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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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方中慧只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就自然地继续开口说道：“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昨天上午11点54分到下午1点26分之间，发生了什么？”
而警探周没有回避方中慧的问题。
她沉声说：“昨天上午11点54分到下午1点26分之间，有人在布鲁诺·布莱克的公寓里袭击了他。”
“袭击……”
方中慧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若有所思：“在昨天，发生了袭击。”
警员加西亚的圆珠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停。
方中慧的确是一个神秘的人，她想。
她看上去对于布鲁诺·布莱克的遇袭毫不知情，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新闻。
那种自然流露的反应，如果是她表演出来的，那么，警员加西亚想，眼前的这位兽医不应该做兽医，而应该成为专业的演员，一定可以获得最佳演员学院奖。
“我明白了。”方中慧说，“布鲁诺·布莱克和我有点仇怨。我讨厌他。他遭到了袭击，所以你们怀疑我。”
方中慧使用的是自然的陈述句。
年轻的兽医说着，露出一个笑来：“我明白了。我会配合你们的，警官。你刚刚说，昨天的几点到几点？”
“昨天上午11点54分到下午1点26分之间。”警探说。
方中慧听着，手指飞快地在身边的电脑键盘上敲打了一下，似乎在查询什么。
“昨天的话，”她说，凝视着电脑屏幕，“昨天中午，我在一台紧急的手术中跟随带教老师观摩学习。”
“紧急手术。”警探重复道，“什么手术？持续了多久？”
警探的问话并不温和，但是方中慧如同她所说过的那样，出奇地耐心地配合着她们。
“手术是要治疗pyometra，狗狗的胞宫蓄脓。”方中慧说，“是一只没有绝育的狗狗，胞宫里面被细菌感染。这是一个非常危险、有可能致命的疾病。我们要移除狗狗的胞宫，但是里面胀满了细菌，我们不能让细菌感染狗狗的腹腔。所以，这是一个紧急的、并且十分需要小心专注的手术。”
方中慧解释得耐心而详尽，警员加西亚微微点头：
她也有养狗，知道“胞宫蓄脓”这个疾病。
但是警探薇薇安·周没有点头。她冷静地问道：“所以，是一个大手术，是吗？手术持续了多久？”
“是的，是一个大手术。”方中慧回答道，“根据电脑上的记录，狗狗在凌晨的急诊确诊，确诊之后立刻断食了6个小时，为麻醉做准备。麻醉手术从11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下午2点。”
警员加西亚听着，心里微微地“咯噔”了一声：
麻醉手术从11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下午2点。
刚刚好，将上午11点54分到下午1点26分之间的这段时间覆盖了。
——不仅覆盖了，而且，这个时间节点，显得非常、非常的巧合，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警员加西亚的脸色变得有一点古怪，然而警探周却似乎对此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警探只是轻声地说道：“所以，这个大手术里，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可以为你作证，对吗？”
“对。”方中慧微笑，“确实，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可以为我作证。并且，”
兽医抬起头来，望向诊室里的监控摄像头：“为了保护我们，也保护客户，诊所里也有监控录像。如果两位警官不相信，也可以查看诊所的监控录像。”
兽医说着，自己微微颔首：“虽然我讨厌布鲁诺·布莱克，但是……”
停顿一下之后，方中慧并没有说，“但是，我没有虐打他”。
相反的，她说：“但是，看起来，我并没有可能在昨天那个时候虐打他呢。我具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是吧，探长？”
“alibi”这个词被方中慧说出来，她的黑色的眼睛变得有些幽深，像是深夜里冰冷刺骨的黑色海水。
薇薇安·周望着方中慧，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就是她做的。
警探想，这件事，就是她做的。
可是，薇薇安的心中感到一阵无力。
警探的心底再次浮现出了七年前，那个不能释怀的疑问——
她，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然而，不等薇薇安·周将心底的疑问句问出来，诊室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
薇薇安转头望过去，一个年轻的男人拉开了诊室的门。薇薇安听见方中慧的声音愉快地响起：“啊，说到魔鬼，魔鬼就来了。”
方中慧说着，笑吟吟地站起身来，走向那个男人。
“向大家介绍一下，”她说，“这是我的男朋友，路德维希。”
作者有话说：
----------------------
路德维希：名字在主角栏的我终于出场了
作者按：这两位的感情线比较复杂，文案里有点总结不出来，敬请大家期待后文
第15章
chapter 15 虾虎鱼与枪虾
15.1
路德维希。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警探薇薇安·周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了什么——
她好像刚刚在哪里听过这个并不大众的名字。
然而，不等薇薇安将那个思绪抓住，就听见方中慧笑着说道：“这就是我的男朋友，路德维希。”
年轻的兽医说着，似乎十分骄傲地作出了一个“展示”的动作：“路德维希，他是不是比布鲁诺·布莱克漂亮多了？我是疯了才会放弃路德维希，去和布莱克那样的人扯上关系。”
薇薇安手指一顿，想：确实。
事实上，这位路德维希不仅仅是比布鲁诺·布莱克漂亮，他比薇薇安见过的绝大多数男人都要漂亮。他的美貌简直达到了一种十分惊人的地步：
眼睛忧郁深邃，轮廓棱角分明，那张脸仿佛大理石雕刻出的神话中的美神。
美神穿着银灰色的西装，身材修长，熟褐色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神情克制，仿佛冷静的商业精英；然而他及肩的栗色卷发向后梳起，发尾微微地垂落在肩头，又似乎有些艺术家的随性。
路德维希牵牵嘴角：“你们好吗？我是路德维希，慧的男朋友。”
他说着，伸出手来，薇薇安·周与他短暂地握了握手。
“唐卡斯特警局，警探周。”薇薇安说。
路德维希的手有些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古铜色的袖扣在诊室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
真是无可挑剔，警探想。
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手指尖，没有一处不美。
连为杂志社拍摄平面广告的模特恐怕都没有眼前的这一位路德维希英俊。
方中慧站在路德维希身边，笑吟吟地说：“路德维希是一位律师，我想，他不会喜欢我们之间的对话。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警官。”
方中慧轻描淡写地掌控了整个对话的节奏，然而面对着样貌英俊礼貌、但气质透出冷漠与审慎的精英律师，警探也知道，她恐怕很难再和方中慧继续进行有效的对话。
而路德维希听见方中慧这样说，眉心果然微微蹙起。
他问：“是布鲁诺·布莱克穷追不舍，又来找你的麻烦了？”
律师说着，脸色微微沉了下去，方中慧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手指：“恰恰相反，布鲁诺·布莱克昨天在他的公寓里被人袭击了。两位警官前来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
方中慧的触碰让路德维希的眉头微微松开，但律师的目光扫过警员加西亚身上的警官制服，眉心又重新蹙起。
他有些冷淡地说道：“昨天，慧一直在工作。她具有不在场证明。没有搜查令，警官们，你们无权对她进行搜查。”
方中慧笑道：“不要这样冷漠，路德维希。我们是好公民，我们配合警官们的调查。”
她说着，笑着望向警探周，眨了眨眼睛：“我非常配合，不是吗，警官？”
薇薇安·周于是知道，她无法再从方中慧这里问出什么了。
不过，尽管方中慧的不在场证明看上去十分牢固，警探周还是在离开诊室之后，谨慎地再次地询问了诊所里的另一位兽医——研究生方中慧的带教医生。
“昨天上午11点？”波罗医生对于警探的问题有些惊讶，“你问中慧吗？是的，她一直在手术室里。”
波罗医生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的声音。
“喏，这里是你们要看的时间的监控。”波罗医生说，“你看，中慧在这里。”
电脑的显示屏上，显示出昨天上午11：00，手术室里方中慧的身影：
她穿着蓝色的兽医服，戴着一次性无菌手套，正神情专注地为手术台上的小狗进行手术。
“事实上，”波罗医生说，“这场手术主要是由中慧在进行，而我在旁边观察、指导她的操作。”
波罗医生说着，叹了口气：“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年轻女士——我是说，许多人向往‘兽医’这个职业，因为能够和可爱的动物打交道。只是，喜欢动物是一回事，在手术台上，能够冷静地将这些可爱动物的腹腔打开、让自己握着手术刀的手指不要颤抖、精准地完成任务，又是另一回事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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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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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监控中的方中慧显然做得不错。
她的神情专注认真，动作不快不慢，没有焦躁，也没有滞涩。
监控录像中，从上午11：00到下午2：00，方中慧都没有离开过手术室，最多，只是在手术室的角落里靠墙站了站，休息了一下。
警员加西亚盯着屏幕中的那个身影，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她确实一直在手术室里。”
“是的。”波罗医生说，“中慧一直都在手术中，这种手术是不能中途离开的。”
——这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针对方中慧的调查，陷入了死路。
两位警官无功而返，回到唐卡斯特警局，警员加西亚看上去有些情绪低落。
“这怎么可能呢？”薇薇安听见加西亚喃喃地自语，“受害者明明亲自指认了方中慧……这，这简直毫无道理。”
薇薇安没有回答警员加西亚。
警探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有些心不在焉。
“路德维希。”警探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名字。我在哪里见过他呢？”
一个神秘的年轻女人，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方中慧和路德维希两个人的脸在薇薇安·周的眼前交替出现。
警员加西亚将“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的照片打印了出来，用磁铁贴在了白板上。薇薇安抱着手臂，盯着白板上的那个身影。
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会是那个路德维希吗？她想。
薇薇安这样思考，不由地想起了七年前，自己曾经对警监沃辛顿说：“方中慧不符合疑犯画像，但是，她说不定与另一个人暗中有着联络，有另一个人替她解决这些事。”
就像那本小说，《白夜行》，里面的两个主角像“枪虾”与“虾虎鱼”一样，是互利共生的关系。
会是这样吗？
路德维希，会是方中慧背后的那个犯罪伙伴吗？
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薇薇安无意识地用圆珠笔写下了“bully刺青案件”和“公寓袭击案件”中具有的相似性的关键词：
一，疑犯方中慧。
两起案件的受害人，都在证词中明确指证了方中慧。
二，动机。
两起案件中，方中慧都具有作案动机：反抗霸凌，反抗骚扰。
三，不在场证明。
两起案件发生的时候，方中慧都具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警方与检方无法找到任何切实的直接证据，对方中慧进行起诉。
四，穿黑色风衣的人。
两起案件的监控录像中，都拍摄到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警方几乎可以确定地推断，这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就是作案的人。
五，穿黑色风衣的人的神秘消失。
两起案件的监控录像中，都没有拍到穿黑色风衣的人的来处与去向。他神秘地出现了，又神秘地消失了，无法被追踪。
“这真是太奇怪了……”薇薇安喃喃地说，“是巧合吗？”
警探不能相信。
时隔七年，这两个令人棘手的案件，实在是太过于相似了。
薇薇安决不能相信，这只是巧合。
而两个案件中最大的共同点，毫无疑问，是“方中慧”。
这个神秘的、仿佛深夜的海面上的迷雾一样的女人——
所有对她不好的人，全都遭到了报应，付出了离奇的代价。
然而，每一次案发之时，她都有着完全不可动摇的完美不在场证明，绝对没有可能参与其中。
警探凝视着方中慧的照片，喃喃地说：“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是有人在她的背后帮助她吗？
是路德维希吗？
那个英俊得过了头的精英律师，他对于方中慧的维护之情溢于言表。
他会是那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吗？
他会是那个站在“枪虾”背后的“虾虎鱼”吗？
薇薇安·周正在出神地思考着自己的心事，她的电话忽然震动起来。
是唐卡斯特公立医院打来的：“ma’am，布鲁诺·布莱克醒了。他强烈要求见律师、见警察。”
布鲁诺·布莱克，这位可怜的受害人，他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昏迷与抢救，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已经算清醒得快的了。”警员加西亚在路上说，“毕竟，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在他被急救人员从804公寓里抬出来时候——嘿……”
薇薇安明白加西亚的意思。
在布鲁诺·布莱克被急救人员从804公寓里抬出来时候，就连见多了血腥场面的警探薇薇安·周，心脏也是微微一缩：
他受到的伤实在是过于触目惊心了。
而受害人在担架床上奋力地挣扎着说了一句“方中慧，这件事一定是她做的”之后，就陷入了持续的抢救与昏迷。
不过，即使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在警探周与警员加西亚赶到唐卡斯特医院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再一次地受到了一些震撼：
布鲁诺·布莱克受到的伤，实在是太严重了。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大大小小的管子；病人的腹部包裹着厚厚的绷带，薇薇安犹然记得，在担架床上，自己曾经看见过受害人的肚腹里，某种器官几乎流了出来。
除此之外，受害人的右腿空空荡荡，小腿从膝盖的部位截肢了，白色的绷带包裹着截肢的部位；不仅如此，他的一只右眼也被白色的眼罩包裹着，使得剩下的一只左眼看上去有些狰狞。
布鲁诺·布莱克躺在病床上，嘴里“嗬，嗬”地喘着粗气，还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警探薇薇安·周望着他，却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震——
“这些……这些伤！”
警员加西亚奇怪地看看她：“怎么了，ma’am？”
一丝灵光从薇薇安的脑海中劈过，她失声说道：“这些伤，和那些猫身上的伤完全一样！”
第16章
chapter 16
16.1
当薇薇安说出“那些猫”，警员加西亚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说什么，ma’am？什么猫？”
然而警探无暇顾及回答她的问题。
薇薇安紧紧地盯着病床上的布鲁诺·布莱克，喃喃地列举着他身上受到的虐打伤害：“腹部被划开，失去了一条腿，缺少了一只眼睛……”
这些，正是布鲁诺·布莱克的804公寓里，那三只笼子里的小猫身上受到的伤害！
而薇薇安，也终于意识到，在自己第一次赶到案发现场、看到受害人布鲁诺·布莱克的惨状时，脑海中曾经闪过的那一丝古怪是什么：
“这种程度的重伤，受害人竟然还活着吗？”
804公寓里的布鲁诺·布莱克，已经是一个“血人”，身上布满交错狰狞的伤痕。
如果是冲突与激情之下的冲动犯罪，当加害者将受害者虐打到这种严重的程度，受害者常常在暴力的途中就会死去，很难活下来。
然而，布鲁诺·布莱克不仅痛苦地活下来了，他还能够制造出声音，让公寓楼道里的杰克森听见声音，前来查看、报警。
所以，这说明：从最一开始，加害者就没有想要杀掉布鲁诺·布莱克。
加害者想要的，是让布鲁诺·布莱克清醒地活着，活着去承受这一切——
“这是从一最开始，就被缜密地策划好的伤害。”薇薇安喃喃地说，“加害者在实施犯罪的过程中，保持了绝对的冷静。”
一个人影悄然地浮现在薇薇安眼前。
她微笑着说：“lex talionis，以眼还眼。这真是一种有趣的报应。你不这样认为吗，警官？”
804公寓的卧室里，摆放着三个小型的猫笼子。
猫笼子里关着三只猫，三只猫状态都不好：
白猫毛发凌乱，皮肤上有伤痕；一只花猫缺了一只眼睛，肚腹上有被包扎的伤口；另一只花猫则失去了一只后腿，是一只残疾的小猫。
虐打的伤痕，截断的后腿，肚腹的伤口，失去的眼睛……
警员加西亚曾经愤慨地说：“难道那个加害者，竟然连猫都一起虐打了吗？这人简直该直接下地狱！”
而此时此刻，见到布鲁诺·布莱克身上那些被精密计划出的伤口，薇薇安终于明白：
这，才是方中慧真正的“同态复仇”。
不是为了布鲁诺·布莱克对于方中慧的骚扰，而是为了被布鲁诺·布莱克虐待的三只小猫。
“lex talionis，以眼还眼。”
薇薇安·周的眼前，无法抑制地浮现出了方中慧的身影——
她微笑着，举起尖刀。
她握住尖刀的手指一点也没有颤抖，正如同在手术室里她握住手术刀的手指一样稳定。
“在手术台上，”她的带教医生说，“她能够冷静地将这些可爱动物的腹腔打开、让自己握着手术刀的手指不要颤抖、精准地完成任务。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年轻女士。”
薇薇安几乎可以清楚地看见，在804公寓的客厅里，方中慧握着一柄尖刀，极其精确地划开布鲁诺·布莱克的腹腔，砍断布鲁诺·布莱克的膝盖，挖出布鲁诺·布莱克的眼睛。</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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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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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动作不快不慢，没有焦躁，也没有滞涩。
就像她在手术室里一样。
冷静的，残酷的，慈悲的。
方中慧。
薇薇安·周不自觉地倒退了半步。
而在薇薇安说出“这些伤和那些猫身上的伤完全一样”时，病床上的布鲁诺·布莱克骤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尖叫！
“不是我！”病人尖叫道，“不是我做的！”
病房里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病床上的受害人自己控制不住地大声嚎叫道：“我没有虐待那些猫！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你们没有证据，你们不能指控我！”
布鲁诺·布莱克像是突然收到了某种刺激，开始剧烈地挣扎。医生们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压住病人，不让他扯到身上的管子。
警员加西亚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虐待动物？”
布鲁诺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的尖叫声变得更加神经质：“我……我只是和它们玩！不是虐待！你们不能指控我！”
警员加西亚若有所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话。
更大剂量的镇定剂被使用在布鲁诺·布莱克身上，受害人的神情渐渐从疯狂变成呆滞。警方的问话进行不下去了——而警探薇薇安·周心神不宁，也无心再和病床上的布鲁诺·布莱克对话。
警探与警员退到医院的楼道里，警员加西亚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是布鲁诺·布莱克虐待了那些猫？”加西亚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那么，那位方中慧，她……她其实是……”
警员说不下去了，她的神情有些混乱。
警探周的神情同样十分复杂。
薇薇安轻声说道：“那三只猫，现在怎么样了？”
警员加西亚下意识地应道：“啊，三只猫，都被皇家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接走了。它们状态应该还好吧？”
警员说着，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那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这三只猫，竟然会是……”
站在医院的楼道里，两个警官对视一眼，都苦笑着摇了摇头。
“针对那个方中慧的调查，陷入了死路。”警员加西亚摸摸鼻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ma’am？”
警探没有立刻回答，警员加西亚自己喃喃地自语：“要么，我们回到817公寓那间bnb，查查之前的那些租客。要么，我们去查查那个路德维希？他给我的感觉不是很友善——”
加西亚说着，警探蓦地抓住了她的大臂：“你说什么？”
“啊？”加西亚有些吃惊，“我——我说什么了？”
薇薇安·周的神色看上去非常震动，手指攥住警员手臂的力度也非常大。加西亚完全糊涂了，但警员还是老实地重复道：“我说，我们是不是去查查那个路德维希。他给我的感觉不是很友善。”
“不，不是这句。上一句。”
“呃，”加西亚回想了一下，“我说，我们要不要回到817公寓那间bnb，查查之前的那些租客？”
“对，”薇薇安松开了加西亚的手臂，喃喃地说，“就是817公寓的短租租客。”
“什么？”
“我说，”薇薇安语速加快，瞳孔也微微扩张，“路德维希，就是817公寓之前的短租租客！”
16.2
薇薇安终于想了起来，她在什么地方听过“路德维希”这个名字——
是在817公寓的短租租客名单上，在房东女士的平板电脑里。
“ludwig”，这不是一个本地人常见的名字，也并不源自本地的语言；但警探的目光在一长串名单上扫过这个名字的时候，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817公寓是一个短租房，很有可能会招待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各式各样族裔与语言的名字都曾经在名单上出现过。
然而，当方中慧在兽医诊所里介绍道：“这是我的男朋友，路德维希。”
记忆力很好的薇薇安脑海中还是飞速地闪过了什么。
她依稀地记得，她好像刚刚在哪里听过这个并不大众的名字。
然而，不等薇薇安将那个思绪抓住，方中慧已经笑吟吟地将话题岔开。
直到警员加西亚重新提起“817公寓的短租bnb”，薇薇安才蓦地想起：
“路德维希，就是817公寓之前的短租租客！”
在医院的楼道里，警探与警员面面相觑。沉默半晌，警员加西亚说：“看来，我们得再去拜访一次那位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的信息并不难被查到：
“ludwig”这个名字非常独特，再加上“律师”这样的关键词，直接就能在网络上搜索到路德维希工作的律所。
律所位于cbd的高层写字楼里，薇薇安与加西亚走进大楼，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写字楼里十分安静，律所所在的楼层更是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大片的落地玻璃窗，将钢筋铁骨的城市框成一幅灰色调的现代画。
警探周与警员加西亚甫一走进律所的接待处，就有穿着职业套装的接待员微笑着迎上来：“detective chow, officer garcia？欢迎。海因斯先生在办公室里等你们。”
薇薇安说：“好，谢谢。”
接待员引导着两位警官穿过走廊，来到写有“路德维希·海因斯”铭牌的办公室，将门打开。
路德维希·海因斯的办公室十分宽敞，不仅有办公区域，还有会见客户的会客区域：
黑色的皮质沙发面前摆放着一个几何形状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植，与两本经济学的杂志。
“请坐，”接待员微笑着说道，“不会久等。”
薇薇安与加西亚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然而，这却并不是一个令人舒适放松的环境：
办公室里，几乎一切的色调都由黑、白、灰三色组成，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漠。空气里淡淡的香薰不仅没有使人感到放松，反而让人有些拘谨。
好在，警探与警员没有等待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人轻轻打开。
警探与警员同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向门口望去——
然后，他们微微地一愣。
走进办公室的不仅仅是英俊的律师路德维希·海因斯，还有他的女朋友，方中慧。
方中慧看见两位警官，似乎一点也没有意外，只是笑着说道：“嗨，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
薇薇安蓦地瞪大了眼睛——
方中慧，赫然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chapter 17
17.1
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新的一天刚刚开始。方中慧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和一条休闲款式的蓝色牛仔裤，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学生的样子。然而薇薇安骤然地睁大了眼睛：
这件黑色的风衣，几乎和监控录像中的风衣一模一样。
方中慧却似乎没有看出警探的震惊，只是泰然地微笑道：“嗨，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警探周。你好吗？”
薇薇安望着那件黑色风衣，笑容有些僵硬，连一句“我不错，你呢”都没能挤出来。
而方中慧看上去并不在意。
她没有在路德维希的办公室里久留，只是笑着说：“我失陪了。我们今天有高中校友同学会，我要先走一步。”
她说着，搂了搂路德维希，两个人亲了亲彼此的脸颊。
“一天愉快。”她说，然后十分轻松地离开了路德维希·海因斯的办公室。
路德维希·海因斯则一直目送着她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英俊的律师在注视着自己的女友的背影时，唇角含着笑意，眼部的线条也是柔和的；然而，在方中慧离开之后，他回转过身来，脸上温柔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日安。”路德维希礼貌地说，神情恢复精英律师的冷静与疏离，“有什么可以帮助你？”
薇薇安的神思其实已经完全被方中慧所穿着的那一件黑色的风衣所攫取了。但是，属于警探的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冷静与理智。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路德维希·海因斯身上。
“海因斯先生，”警探说，“我们前来调查‘黄金公寓’817号房间的使用。”
警探这样说，律师没有立刻回答。
路德维希·海因斯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眼神冷静，姿态从容。
他说：“我在听。”
警探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
“十一天前，”警探说，“你曾经入住黄金公寓817号，海因斯先生。”
律师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十一天前吗？”路德维希从容地将双手支在身前，“确实，一周前，我参加了cbd的一个法律研讨会议，临时住在了黄金公寓。”
律师这样说，状似不解地牵了牵嘴角：“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817号bnb公寓的密码。”
律师微微一怔，警探凝视着他：“我们合理怀疑，袭击案件的加害者在事发后从817号公寓离开了黄金公寓。然而根据airbnb房东的记录，案发当天，817号公寓没有任何人租住。”</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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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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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很快明白过来。
“所以，”他说，“警方开始怀疑每一个拥有817号公寓密码的人。尤其，我和布鲁诺·布莱克之间有些矛盾。”
路德维希声音平静，十分直白。警探盯着他的眼睛：“海因斯先生。”
“……”
“前天上午11点54分到下午1点26分之间，你在哪里？”
路德维希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安静，只能听到写字楼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声。
半晌，路德维希蓦地一笑。
“原来两位警官在怀疑我。”他淡笑，“这是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
警探盯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律师的手指慢慢地敲了敲桌面，作出回忆的样子：“前天中午……没有记错的话，我在一场听证会上。”
路德维希说着，不等警探提出质疑，先将桌面上的固定电话的话筒提起来，按下免提，然后再从容地在电话上按出一串号码。
“安德鲁，”律师说，“请你，帮我调取一份我前天的详细日程表。现在传真打印一份给我。”
电话的对面似乎是律师的助理，那位“安德鲁”在路德维希提出要求之后，很快传真过来一份文件。
路德维希从身边的传真机上随手将那份文件取下来，递给薇薇安和加西亚。
“警官们，”律师说，“这是我在案发当天的日程表。”
薇薇安没有什么表情地将泛着油墨味道的打印纸接了过来。
两位警员的目光飞速地扫过文件，确实：
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本地法院的法庭，路德维希·海因斯律师代表被告参加了一场听证会。
路德维希淡淡地说：“如果两位警官需要，我也可以提供法院的开庭记录。哦，对了。”
律师说着，圆滑地笑笑，“当然，法庭中间确实会有短暂的休庭。不过，在那短暂的十分钟里，我想，我没有可能前往黄金公寓，去处理布鲁诺·布莱克。”
警探明白他的意思。
在短短的十分钟左右的休庭时间里，律师几乎不可能离开法院。他们会在法院随时等待庭审重新开始。
法院的开庭记录力度很大，这是一个十分坚固的不在场证明。
警探凝视着眼前的律师，路德维希琥珀色的眼睛里并没有对于警方的不满，只有一种淡淡的讽刺。
薇薇安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和方中慧一样，路德维希·海因斯同样具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不是方中慧背后的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他不是“枪虾”背后的“虾虎鱼”。
“所以，”警探在心中喃喃地说，“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黄金公寓袭击案”调查到现在，碎片的拼图被拼凑起来，薇薇安·周几乎已经可以在心中还原出事情的真相：
案件的加害者，就是方中慧。
她从路德维希——她的男友——身上得到了817公寓的密码，从817公寓去向受害人所在的804公寓。
被害人布鲁诺·布莱克看见是她来访，十分惊喜，打开了公寓的大门，让她进去。
在804公寓里，她使用着兽医的手术知识，对曾经虐待了小猫的布鲁诺·布莱克实施了同态复仇，但没有让他死掉。
在一切结束后，她离开894公寓，又回到了817号公寓。
种种证据，被害人的供词、路德维希的817公寓密码、兽医的知识……这些东西，都指向方中慧。
然而，这些都是间接证据，他们还是没有直接证据针对她进行起诉。
方中慧和路德维希都具有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现场也没有发现他们的指纹与dna，“穿黑色风衣的人”消失在了817公寓里，再也没有在监控录像中出现过。
针对方中慧的调查又一次陷入了死路。
这样想起方中慧和“穿着黑色风衣的人”，薇薇安·周的眼前，再次出现刚刚方中慧穿着黑色风衣的模样：
律师的办公室门口，方中慧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和一条休闲款式的蓝色牛仔裤，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学生的样子。
她笑着向他们说道：“我失陪了。我们今天有高中校友同学会，我要先走一步。”
在薇薇安·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找了个理由甩开了警员加西亚，悄悄地一个人驱车来到了唐卡斯特文法学院。
七年过去了，唐卡斯特文法学院的大门看起来却没有什么不同：
精致的铁艺栅栏，明亮的教学大楼，校园里的草坪泛出一种柔软的绿色，一切都被维护得一丝不苟。
这里还是那个学费昂贵的精英私立学院。
只不过，这一天的早上，唐卡斯特文法学院门口挂起了一条紫色的绸缎横幅与一些银色的气球，上面用花体字写着：
“唐卡斯特文法20xx届校友重聚会：欢迎回来。”
薇薇安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方中慧，正是唐卡斯特中学20xx届的校友。
校园里，已经有年轻人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低声谈笑。他们的衣襟上别着银色的中学校徽，显然是唐卡斯特学院的校友。
薇薇安·周坐在自己的车里，观察着唐卡斯特校园的大门——
方中慧没有出现。
也许她已经进入了校园，也许她已经离开了。
也许警探在车里这样等上一整天，也无法见到方中慧的踪影。
薇薇安的心中感到一阵焦躁。
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薇薇安有一种直觉：
她已经离真相很近了。
她已经离真正的方中慧很近了。
警探相信自己的直觉，不想就这样放弃。
她冷静地深呼吸，掰下驾驶座上方的镜子，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了。但是，薇薇安在脸上仔细地涂抹了一些粉底液，盖住眉心的皱痕和眼角的细纹；又将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样子立刻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但愿他们看不出亚裔的年龄。”薇薇安这样想。
警探想着，戴上一副墨镜，神情平和地走下自己的车子。
薇薇安·周现在已经是警探了，不再需要一直穿着警员的制服，身上的棕色风衣看上去倒也没有引起人们的怀疑。
她镇定自若地走向唐卡斯特文法学院的大门——
好在，她没有被拦下。
中学的大门被打开，迎接前来参加重聚会的校友。周围人声嘈杂，签到登记处的工作人员们也一直忙着向人们分发铭牌与徽章，他们没有特别留意到这一位警探。
薇薇安神情自若地走进唐卡斯特学院的前台接待处——
然后，她在接待处看见了方中慧。
穿着黑色风衣、蓝色牛仔裤，并且，背上了一个灰色的双肩包的方中慧。
薇薇安的瞳孔骤然放大：
穿着黑色风衣、蓝色牛仔裤，并且背着灰色双肩包的人！
薇薇安震惊至极，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个荒谬至极的猜想：
“——是你！”
作者有话说：
----------------------
终于要揭秘真相了（苍蝇搓手）
第18章
chapter 18
18.1
事实上, 薇薇安对于唐卡斯特文法学院的前台接待处非常熟悉。
毕竟，七年前，她曾经咬着自己圆珠笔的笔尾, 焦虑地、来来回回地、反反复复地，将前台接待处的监控录像观看了无数遍——
就在唐卡斯特文法学院的前台接待处，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他在“bully刺青案件”爆发之后，从学校内部的方向进入了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
在这里,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只是保持着自己的速度，路过了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
然后, 他走过了摄像头, 消失在屏幕中。
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再次捕捉到他的身影, 他从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蒸发了。
那时候，小警员薇薇安·周不死心，她再次来到唐卡斯特文法学院的前台接待处，徘徊在这里，试图发现“黑衣人”的踪迹。
薇薇安也确实生发了一个猜想——
“盥洗室。”
警探盯着前台接待处盥洗室的方向。
前台接待处的盥洗室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如果那个穿黑色风衣的人从校园的方向进入接待处，径直走向盥洗室, 那么，他就会“消失”在监控录像里。
薇薇安经曾怀疑过：
“穿黑色风衣的人”, 是否在盥洗室里改变了装束、或者在盥洗室里躲着, 等到事情结束才离开？
只是这种怀疑没有证据，最终也不了了之。
然而，七年后的现在, 薇薇安再次地盯住了那个盥洗室——
盥洗室的门“吱呀”一响。
方中慧，赫然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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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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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的心脏骤然一停！
方中慧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一双蓝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神情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欣悦。
而警探薇薇安·周震惊至极地望着她，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因为紧张与亢奋而开始颤栗抖动起来：
——穿着黑色风衣、蓝牛仔裤、灰色双肩包的中等身材的人。
那正是“bully刺青案件”的疑犯！
七年之后，前来参加高中校友重聚会的23岁的方中慧，竟然完全符合当时薇薇安与警探沃辛顿共同开发的“bully刺青案件”的犯罪画像：
第一，她是一个有着记恨橄榄球队霸凌动机的人；
第二，她具有一定的医学或兽医专业知识，并且有途径得到麻醉药品——23岁的方中慧，正是一个实习兽医；
第三，她具有唐卡斯特中学的内部消息，她清楚地知道，橄榄球队当天会在第二节 课聚集在学校的橄榄球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具有170cm左右的中等身材，穿着黑色的风衣、蓝色牛仔裤，背着灰色的双肩包，完美符合监控录像中的疑犯的画像。
七年前，16岁的方中慧，她还是个瘦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前来留学，没有任何麻醉用品、纹身针之类的购买记录，更没有使用它们的能力。
然而，七年后，23岁的方中慧，却完全地符合了七年前的悬案的犯罪画像。
她甚至出现在了学校前台接待处的盥洗室里。
薇薇安·周站在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浑身冰冷，脊背上汗毛倒竖，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毛骨悚然”。
而方中慧从前台接待处的盥洗室里走出来，手上拎着自己的双肩包，动作施施然，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愉悦混杂着亢奋的神情。
她看见了警探薇薇安·周，也丝毫没有躲避她的意思。
“啊，探长，”方中慧愉快地说，“真高兴和你又见面了。你好吗？”
薇薇安不禁向后倒退了半步。
方中慧笑吟吟的，正要对警探说些什么，身边有人忽然叫了她一声：“hui！”
方中慧停下脚步，侧过头去，很快露出一个笑容来：“玛克辛！”
玛克辛是一个戴着夸张的鼻钉与脸链的年轻人，她的衣着十分具有个性，充满几何形状的碰撞与具有设计感的拼接，看上去像是一个现代的艺术家。她似乎是方中慧的朋友。
而在玛克辛面前，方中慧没有再和薇薇安多说话。
她塞给警探一张纸条——似乎方中慧早就写好了这张纸条——她向警探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我的地址。”方中慧说，“今晚八点，不见不散。”
薇薇安还处于极度的震惊与惊悚之中，警探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机械地接下了那一张纸条。
方中慧和她的朋友玛克辛一起离开了，留下警探周一个人独自站在唐卡斯特的前台接待处，一身的冷汗。
疯了，她想。
薇薇安站在方中慧的房子门前时，想：
这一切……简直是疯了。
但是她没有办法不站在这里。
薇薇安·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她在晚上八点准时地站在了方中慧家门前。
事实上，方中慧的房子也让人感到疯狂：
她是一个23岁的研究生，在薇薇安的认知里，这个年纪的大学生要么正背负着学生贷款，要么在狭小的公寓里租房子试图自立，然而方中慧却不同。
她住在城市东南侧最安静、最昂贵的住宅区里，独栋的住房拥有现代极简风格的平顶设计，大的落地玻璃窗构成流畅的几何线条，极具设计感。
现在正是天气很好的秋天，方中慧的车道两侧，漂亮的观赏枫树已经开始出现渐变的红叶。太阳能夜灯随着日落徐徐亮起，一切都温和而宁静。
这是一个完美的、仿佛会出现在“家居设计”类博客上的上中产的漂亮房子。
薇薇安应该感到震惊的。但是，方中慧这个人身上充满着一团又一团的迷雾，薇薇安对此已经有些麻木了。她甚至觉得，方中慧就该住在这样漂亮的房子里，这没有什么不对。
警探的大脑一片混乱，似乎什么都想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手表上的分针指向八点整，警探机械地走上前去，按响了漂亮房子的门铃。
方中慧很快将房门打开：“嗨！”
她穿着灰色的家居常服，向着薇薇安微笑：“欢迎！”
薇薇安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嗨。”
方中慧的神情亲切自然，仿佛她和警探是熟稔的老友。她笑着向薇薇安招手：“请进。我能为你准备些什么吗？水，红酒，可乐？”
薇薇安抬脚走进方中慧的房子，身体有些僵硬：“水就好，谢谢。”
方中慧向她眨眨眼睛：“你确定，你不需要一杯红酒吗？也许，我们的谈话会需要一点酒精。”
方中慧说着，两个人已经来到了宽敞的客厅。
客厅里并不止她们两个人：
方中慧的男朋友，路德维希·海因斯律师，正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后面倒酒。
听见方中慧的声音，路德维希回过身来，笑容十分温柔；看见方中慧身边的警探，律师的笑容微微一顿。
“路，”方中慧说，“这位是唐卡斯特警局的警探周。你们之前见过的。”
路德维希礼貌地笑笑：“你好吗？”
薇薇安扯扯嘴角：“我还不错。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
律师与警探之间没有掩饰对彼此的审视与戒备。然而方中慧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泰然地微笑道：“请你，路，给我倒一杯威士忌，再给警探周倒一杯……嗯，我猜猜。”
她作出思考的样子：“金酒吧，我想。警探周看上去是那种会喜欢金汤力或者马提尼的人。”
事实上，方中慧一点也没有猜错。薇薇安·周不经常喝酒，喝酒也常常选择最普通普遍的鸡尾酒，马提尼。
路德维希没有对此提出异议。
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和一杯清透的金酒被放在了厨房的岛台上，方中慧笑吟吟地说道：“谢谢你，路。现在，给我们一点隐私的空间，好不好？”
路德维希看上去不太放心，但是他没有违背方中慧的意愿。他只说：“好，我到楼上去工作。如果你需要，你就叫我。”
薇薇安目送着律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客厅里摆着灰色的布艺沙发，方中慧拿着酒杯，率先在沙发的一侧坐下：“坐吧，警官。”
薇薇安沉默地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
方中慧的沙发样式也很简洁，茶几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本书、一盆绿植和一套看上去是卡片的东西。
方中慧注意到薇薇安的目光，笑道：“哦，在你来之前，我和路德维希正在玩饮酒游戏。”
她说着，将手中的威士忌轻轻地放在茶几上，并随手拈起了一张卡片。
“这个，”方中慧说，“叫做‘真心话或喝一杯’。你之前玩过这个吗？”
薇薇安抿了抿嘴唇。
警探的声音有些低哑。她说：“我知道这个游戏。”
“真心话或喝一杯”是一个近年来流行的饮酒游戏。参与游戏的两个人互相向对方提出卡片上的问题，被提问的人只能用真话回答；如果不愿说出真实的答案，就要沉默地喝一杯酒。
方中慧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卡片：“我们两个也来玩玩这个游戏，怎么样，警官？”
薇薇安没有说话，方中慧将卡片放回茶几的桌面上。
“你有很多话想要问我，不是吗，警官？”她笑吟吟地举起威士忌酒杯，向着薇薇安轻轻摇了摇，“你现在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探长。如果我选择回答，就一定是真话。”
警探忽然抬起了眼睛。
她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神秘而危险得如同深夜的漆黑海水一样的年轻人。
像是靠近了海上风暴的中心，薇薇安忽然不再混乱，反而感到一阵冷静。
“是的。”她说，“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方中慧挑了挑眉毛，听见警探清晰地说：“是你吧。”
“……”
“七年前，在唐卡斯特中学犯下‘bully刺青案件’的人，是七年后的你自己，对吗？方中慧。”
第19章
chapter 19
19.1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薄薄的窗帘外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蓝色。
客厅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方中慧轻轻摇晃手中的玻璃杯的声音。
警探一字一句地说：“七年前，在唐卡斯特中学犯下‘bully刺青案件’的人, 是七年后的你自己，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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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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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乎不是一个问句。
薇薇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一种确信的笃定。
警探说：“七年前，在唐卡斯特中学犯下‘bully刺青案件’的人，就是未来的方中慧, 未来的你自己。”
她说着，微微地闭上眼睛：“你要报复橄榄球队的霸凌, 同时要为当时的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你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你清楚地知道, 那一年的那一天, 橄榄球队当天会在第二节 课聚集在学校的橄榄球馆；而16岁的你在上化学课, 具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方中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摇晃着手中的玻璃酒杯。
薇薇安说：“16岁的你不具有医学专业知识，现在的你，却是一个专业的兽医了。”
警探说着，忽然猛地仰头喝了一口手里的金酒。
酒精呛得警探微微咳嗽了两声,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现在的你，不仅具有兽医的专业知识, 更有途径得到麻醉的药剂——获得那些手术使用的麻醉，以及兽医使用的纹身针, 对你而言轻而易举。这也是为什么‘i am a bully’那句话, 是用粗糙的青色圆点构成的，对吗？”
警探说到这里，方中慧终于慢慢地笑了。
“听听你自己, ”她笑道，“警探，这样说，不会觉得自己疯了吗？”
薇薇安有些悲哀地看着她。
“我认得出你的身影。”警探说，“不止是通过黑色的风衣、蓝色的牛仔裤，和灰色的双肩包。”
方中慧扬了扬眉毛，警探微微地闭上眼睛，那个监控录像里从容自若的身影，可以在她的眼帘上完全重现。
“外貌和衣着可以轻易伪装。”警探慢慢地说，“然而，运动与行为习惯中的细微之处，却很难改变。”
方中慧若有所思，听见薇薇安一字一句地说道：“23岁的你，走路的节奏很慢，重心靠后，迈出步伐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
“……”
“你走路时，并不会同时摆动两只手臂。你习惯将左手臂收起来，将手指放在双肩背包的包带上，或者用左手持着某样东西。你只会摆动右手臂。”
“……”
“你在开门的时候，会习惯性地使用右手，并微微向左后方侧过头去，观察你身后是否有人，确认自己的环境是否安全。”
“……”
“我是一个警探。”薇薇安慢慢地说，“我经过行为分析的训练，懂得如何观察监控录像中的标志性步态。这些都是警探用来辨认疑犯的技术。”
方中慧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终于饶有兴趣地笑了。
“喔，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她说，“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有这些习惯。”
“这是肌肉的记忆。”薇薇安说，“你不是专业的侦察与反侦察人员，你很难有意识地去改变自己的肌肉记忆形成的行为习惯。”
“所以，”方中慧笑道，“23岁的我，和犯下‘bully刺青案件’的人，几乎有着一模一样的步态，是吗？”
“……方中慧。”
“……”
“是你吧。”警探说，“为你自己犯下案件的人，‘枪虾’背后的‘虾虎鱼’，就是来自未来的你自己。”
19.2
早在七年的“bully刺青案件”里，警员薇薇安·周就曾经推想过：
被霸凌的国际学生方中慧不符合疑犯画像，但是，她说不定与另一个人暗中有着联络，有另一个人替她解决这些事。
就像小说里所写的那样，两个主角像“枪虾”与“虾虎鱼”一样，是互利共生的伙伴关系。
而七年后，在见到方中慧的男朋友路德维希·海因斯之后，薇薇安还曾经猜想过：
路德维希，会是方中慧背后的那个犯罪伙伴吗？
他会是那个站在“枪虾”背后的“虾虎鱼”吗？
而这一切猜测，全部在薇薇安见到前去参加校友重聚会的那一天被推翻。
当薇薇安看见方中慧穿着黑色的风衣，从唐卡斯特中学前台接待处的盥洗室里走出来，薇薇安的脑海中，划过一个荒谬至极的猜想：
是她自己。
在七年前犯下罪行的，是23岁的方中慧自己。
“‘枪虾’背后的‘虾虎鱼’不是别人，就是来自未来的你自己。”
薇薇安·周这样说，慢慢地抬起眼睛。
她凝视着眼前的方中慧。
有人曾说：“她是一个来自东方的女巫。”
女巫有着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睛，和苍白的皮肤。
她的眼睛如此深邃，她的身侧如同环绕着一种朦胧的神秘迷雾。那种神秘的迷雾吸引着海面上的航船向她靠近，然后，在无声无息中触礁。
神秘的，强大的，危险的，迷人的。
方中慧。
女巫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在茶几上放下。
“这其实也很难做到的。”她说，“我只能改变时间，不能改变地点。”
警探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承认了？”
方中慧不答，只是又叹了一口气：“不能改变地点，所以，凭空地消失或出现在大路上，那行不通。所以，通常，借助盥洗室是最好的办法。”
方中慧这样说，仿佛女巫挥动了她的魔杖。
海面上的迷雾缓缓地散开，女巫的海岛渐渐地对远方的旅人展现出真实的面目。
“等等，”薇薇安猛地回过神来，“你说什么，盥洗室？”
方中慧莞尔：“对，盥洗室。”
薇薇安喃喃地说：“你说的是，唐卡斯特中学前台接待处……盥洗室。”
警探倏地抬起头来。
她失声说道：“你说，你只能改变时间，不能改变地点。所以，你必须要借着校友重聚会的机会，才能不引人怀疑地回到唐卡斯特中学这个‘地点’。”
警探曾经和真相如此接近，然而，七年前，她却决计想象不到，“唐卡斯特中学前台接待处的盥洗室”，在案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你，”薇薇安说，声音无意识地因为心情的激荡而发抖，“你从七年后的盥洗室里，穿梭回到了七年前的盥洗室——同样的地点。只有这样，才能够不被人发现。”
方中慧则吃吃地笑起来。
“否则，”女巫扮了个鬼脸，“我在空气中突然消失，或者突然出现，可能直接会被科研机构抓走去进行研究吧。”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她：“这……也是你并不害怕监控录像的原因。”
监控录像，只能拍摄到她进入、离开盥洗室，无法拍摄到她真正的去向。
校园内部的摄像头拍摄到了“穿黑色风衣的人”从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走出来，穿过校园，走进了橄榄球场。
但是再往前，这个人怎样进入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就成为了一个谜团——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拍摄到她的到来。
这全都是因为，她来自七年后的未来。
同样的，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在她从唐卡斯特中学的前台接待处消失之后，再次捕捉到她的身影。
因为，她已经从七年前，回到了七年后。
在监控录像的镜头里，她没有躲避。她看起来对摄像头毫不在意，有着一种少见的、毫不紧张的，气定神闲的从容姿态。
这都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
他们拍不到她。
一直以来，警探一直苦苦追求的真相，以一种如此离奇的方式在她的面前展开。
薇薇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酒杯，指尖很凉，大脑却陷入一片空白的茫然。
“那么，”她喃喃地说，“布鲁诺·布莱克的案件里，你也是借助了817公寓这个不能被改变的‘地点’——你利用了这个可以随时短租的airbnb公寓，去完成时间的转变。”
方中慧没有否认。
她只是笑道：“你要阻止未来的我，去817公寓完成这件事吗？”
警探没有回答。
天色已经彻底变得漆黑，万籁俱静，客厅里陷入一阵死寂。只有墙上挂着的老式石英钟在寂静里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嘀，嗒”声音。
在这片如同心跳一样的“嘀，嗒”声中，警探薇薇安·周忽然站了起来——
她从身侧取出一副手铐。
银色的金属在冷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冰凉的光，映在警探严肃而凝重的脸上。
“是的。”警探说，声音沙哑，“我要阻止你。”
方中慧凝视着她，警探沉声说：“方中慧，你被逮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在法庭上成为对你不利的呈堂证供。”
金属手铐发出“哗啦”一声轻响，锁环弹开，划破客厅的寂静。
而方中慧闲闲地靠坐在沙发里，没有躲开站起身来向她逼近的警探。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警探薇薇安·周。在一瞬间，海面上刚刚散开的迷雾似乎重新变得浓郁，方中慧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神秘的“女巫”。</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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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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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薇薇安，”她说，笑着叹了口气，“我正义的警探薇薇安。”
“……”
“你要知道，使用我的时间旅行能力，我们可以做到很多惊人的事呢。”
警探手中的手铐“哗”的一响。
薇薇安面无表情地说：“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无法承担聘请律师的费用，法庭会为你指派一名律师。”
警探的态度严肃而强硬，空气似乎也因为两个人的对峙而压了下来。
方中慧却一点都没有害怕。她甚至笑眯眯地向着薇薇安的方向伸出双手，将两只手腕虚虚地并拢，作出被手铐铐住的模样。
“噢，薇薇安·周，”她轻巧地眨了眨眼睛，“将我逮捕之前，难道，你不想要使用我那神奇的能力，去找回你那失踪多年的妹妹——莉莉安·周吗？”
第20章
chapter 20 失踪的莉莉安
20.1
当方中慧说出“莉莉安·周”的名字, 薇薇安的瞳孔骤然地放大。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比警探取出手铐时还要静窒。就连墙壁上的石英钟的“嘀嗒”声音似乎都消失不见，房间里寂静得如同一座夜晚的坟墓, 只有警探手中的手铐轻微地抖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你，”薇薇安说，呼吸有些艰难，“你怎么知道……莉莉安？”
方中慧叹了口气。
“都告诉过你了。”她说, “拥有我的能力，我能做到很多事——也能知道很多事。”
方中慧说着, 放下自己主动并在一起的手腕，笑吟吟地靠回了沙发里。
“我知道她叫做莉莉安·周, ”她说, “我更知道, 你选择成为一个警探，这正是因为，你觉得莉莉安失踪的时候，负责莉莉安案件的警探没有将她找回来。”
方中慧说着，好整以暇地眨了眨眼睛, “你痛恨他们放弃了寻找莉莉安，不是么, 薇薇安·周？你也痛恨自己的无力。你想，如果你是警探, 你一定不会轻易放弃每一个失踪的孩子。”
薇薇安的手铐停在半空中。她的心脏、头脑与瞳孔中, 同时掀起汹涌的惊涛骇浪。
然而方中慧还是那样闲适。她甚至重新举起了自己的威士忌酒杯，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我一直在关注你，警探周。”方中慧微笑,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危险……唯一的麻烦。”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别的警官，比如沃辛顿、加西亚，他们都没有对我穷追不舍。他们面对着我做出来的怪事，只会说一声：嘿，真古怪。然后就放开了手。”
方中慧牵牵嘴角，遥遥地向僵立在客厅里的薇薇安举了举酒杯，“只有你，警探薇薇安·周，你如此执着地想要找寻真相。”
她说着，笑着摇了摇头，“你也如此聪明敏锐。别的警探根本不会相信什么‘时间旅行’的存在。只有你，你大胆地联想到了这一点，并且真的来向我求证。”
薇薇安·周没有说话。
墙壁上的石英钟发出“嗒”的一声响，薇薇安的感官似乎才随着石英钟的声音慢慢复苏。
“你……调查了我。”她说。
“显而易见。”方中慧叹气，“你是我唯一的麻烦。所以，当然我调查了你。”
她说着，将手中的酒杯放下，玻璃杯发出轻微的“喀”的一声响。
“我调查了你。”方中慧说，“我要调查你的弱点，调查你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执着追寻真相、穷追不舍追问到底也不放弃的好警探。”
她眨眨眼睛，“当我见到莉莉安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那个女孩就是你的心结。”
听见“莉莉安”的名字，警探握住手铐的手指慢慢地攥紧，攥到指节有些发白。
然后，她的手臂慢慢垂下。
方中慧微笑，如同一个狡黠的、计谋得逞的女巫。
“当你想要放弃一个案子的的时候，你总会想起她，是不是？”女巫柔声说道，“你总会想：如果警官再坚持调查一下呢？如果警官再坚持调查一下，是不是就能找到失踪的莉莉安·周了？”
薇薇安无力反驳她。
“所以，”方中慧微笑，“你不想再次见到莉莉安吗？你不想——”
方中慧低笑着的声音里有了一点若有似乎的蛊惑：“你不想，找回莉莉安吗？”
薇薇安的手指颤抖起来。
方中慧笑：“你明明知道我可以做到，薇薇安。你知道，我能够带你回到过去，回到她失踪的那一天，让你追寻到她的踪迹——就算你在那一个时间线无法寻回她，你也可以清楚地知道，她在哪里、过上了什么样的生活；等我们回到我们现在所在的时间线，你也能继续根据这些线索与踪迹去找到她。”
薇薇安盯着方中慧，声音有些发抖：“你……花言巧语。”
“哦？”
“你这样说，就是为了逃脱被逮捕的命运。”
方中慧吃吃地笑：“‘去找莉莉安’和‘逮捕我’这两件事不矛盾啊，探长。我们先去找到你的妹妹，找到莉莉安·周，然后，我们回来，你再逮捕我，这不好吗？”
薇薇安凝视着眼前的女巫，将指尖掐进掌心，竭力地保持冷静：“……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方中慧笑眯眯地弯起眼睛。
她重新地向着薇薇安的方向伸出双手，将两只手腕虚虚地并拢，作出被手铐铐住的模样。
“你的选择。”方中慧说。
“……”
“是我们先去找到你的妹妹，然后你再逮捕我；还是你现在就逮捕我，然后永远地失去找到莉莉安·周的机会？”
“……”
“你的选择，探长。你的选择。”
20.2
两个人登上去找莉莉安的飞机的时候，警探对身边的女巫冷声说道：“不要想着逃跑。不要想着耍什么把戏。我会在这一切结束之后逮捕你。”
方中慧在警探身边的座位落座，笑嘻嘻地向她行了个礼：“yes，ma’am。”
她说着，将自己的左手腕轻巧地举起来，露出手腕上银色的手铐。
“我想逃跑，也跑不了呀。”方中慧笑眯眯地说。
一串银色的手铐，将方中慧的左手腕与警探薇薇安·周的右手腕铐在了一起。
检查头顶行李箱存放的空乘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看见两个人手腕上铐在一起的银色手铐，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吃惊。
薇薇安看见了空乘人员的视线，有点窘迫。警探下意识地翻出了自己的证件，想要说一声：“我是警察。”
然而方中慧在她开口之前，先笑嘻嘻地开口。
“情侣之间的小乐趣哦。”她说，眨眨眼睛，晃动手腕，银色的手铐发出“叮”的一响，“角色扮演。”
空乘人员了然，笑着说了一句：“旅途愉快。”然后继续地检查头顶行李箱的存放。
薇薇安盯着方中慧，又好气，又好笑：“你……”
方中慧理直气壮：“警探周，你要是想让全世界都来关注我们的行程，你就向全世界出示你的证件好了。”
薇薇安沉默下去。
引擎的轰鸣声变大，飞机就快要起飞了。
机长的广播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搭乘本次航班，我们的目的是y市。本次航班预计飞行时间为一小时四十分钟。请系好安全带，关闭电子设备，调直座椅靠背，打开遮光板。机组人员，请做好起飞准备。”
薇薇安听到“y市”这个词，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方中慧低下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开始紧张了，探长。”
方中慧说着，用自由活动着的右手转了转左手腕上的手铐：“手铐的温度都开始升高了哦。”
薇薇安没有说话。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轰鸣声持续加大，两个人的身体倏地一沉。
飞机飞了起来。
这是短途的飞行，飞机很快进入平稳的飞行层，空乘人员开始派发食物，机舱里的旅客们也开始小声地交谈。
薇薇安沉默地接过空乘人员手中的水与食物，递给身边坐在更里侧的方中慧。
“还是不打算和我说说你背后的故事吗？”方中慧笑吟吟地接过水杯，“y市，还有你的妹妹，莉莉安。”
她说着，单手撕开食物的包装，“难道，是因为这么久过去了，你那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吗？”
……怎么可能忘记呢？
薇薇安苦涩地想。
二十三年前，在y市，在她们的家门口，一个陌生人带走了三岁的莉莉安。
七岁的薇薇安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由于薇薇安的证词，证明莉莉安有可能是被陌生人绑走了，莉莉安的失踪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安珀警报”。全州的电视与电台都在插播莉莉安的信息，人们的手机上也被发送了有关莉莉安的信息。
州警局派出了警力，直升机在天上探寻，搜救犬在地上嗅闻，甚至一些志愿者也加入了寻找莉莉安的任务。</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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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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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有用。
莉莉安就这样失踪了，再也没有被找到。
在莉莉安失踪的最一开始，警方全力地搜寻过她；然而一两周之后，这样的搜索渐渐减少。
三个月后，莉莉安的失踪案件被转为“冷案”，案件没有被关闭，被保存在了长期失踪的档案中，但是，也没有警力再被积极地派遣。
他们说：“我们尽到了我们所有的努力。”
连莉莉安的母亲与父亲都放弃了，转而试图走出莉莉安失踪的阴影；只有薇薇安，年幼的薇薇安，还一遍一遍地、固执地，在电线杆上张贴“missing”的海报。
这一切在警探薇薇安·周的眼前清晰得如同昨天发生的一样，但是，她对方中慧保持了沉默。
她只是冷淡地说：“在我们找到莉莉安之后，你不要想着逃跑，方中慧。我会将你逮捕归案。你需要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
方中慧配合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好的，好的。在我们找到莉莉安之后，我会配合地让你将我逮捕归案，正义的警探。”
警探没有再理会她。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带着方中慧走下飞机，登上出租车，对司机说：“请去y市z区d街道，288号。”
二十三年后，当薇薇安再次站到了那栋房子门前，她的神情十分复杂。
这是她二十三年前的家。
眼前的房子已经显得有些老旧过时了。木头栅栏上的油漆似乎已经换过几轮颜色，院子里的一棵大玉兰树的枝桠将栅栏向外压得歪了一点。
这不是一个昂贵的住宅区，但是街道显得十分宁静。
“就是这里吗？”方中慧摸了摸下巴。
薇薇安刚刚想要说一句：“为了完成时间的转换，我们去寻找一个公共盥洗室吧。”
方中慧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轻快地打了一个响指：“abracadabra！”
薇薇安望向她，心脏猛地一跳：“你……”
方中慧笑吟吟地松开她的手指：“对，我们到了。”
薇薇安猛地回过头去：
眼前的房子变得新了许多，木头栅栏上的油漆是薇薇安熟悉的浅米白颜色。
院子里的玉兰树刚刚种下没多久，还是一棵不大不小的树苗。
——而三岁的小莉莉安·周，就站在街道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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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心目中最刺激的“莉莉安”情节终于要开始了（再次苍蝇搓手）
第21章
chapter 21
21.1
薇薇安·周站在二十三年前的街道上, 有些恍惚。
事实上，她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身体上也没有经历任何变化, 就跟随着方中慧一起完成了时间的转变。
薇薇安总以为，“时间旅行”这种事，会像电影或者电视剧里表演的那样，需要借助一些道具、或是经历一些身体上的变形等等，才能达成。然而方中慧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指, 轻快地说了一声：“abracadabra！”
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薇薇安震惊地盯着方中慧：“就只是这样吗？”
“就只是这样啊。”方中慧笑盈盈地歪了歪头，“只要是我的皮肤接触到的人, 就可以和我一起完成时间旅行。”
她说着，“扑哧”一声笑了：“你以为要怎样？我们两个要紧紧地抱成一团, 摆一个姿势, 再念个什么咒语吗？”
“……”
“哦, 说起咒语，”方中慧幽幽地讲了个冷笑话，“你应该知道，‘abracadabra’是一个普通的魔术师喜欢说的短语，不是真正的时间穿越的咒语, 对吧？我们什么都不说也可以完成穿越的。”
方中慧将这件事说得轻松无比，警探周对方中慧的随意态度有点失语。
“你, 你不是说，你需要找到公共盥洗室或者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去完成这件事吗？”
警探说着, 按住自己的额头：“我们就在街道上这样做, 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要是被监控摄像拍到了怎么办？你要知道，这条街道上，很多人家在大门口安装了安全监控系统。”
精明能干的警探难得地有点语无伦次, 然而方中慧看上去还是一派悠闲。
“不会被人抓到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
警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的手腕还被手铐铐在一起，方中慧笑着举起左手轻轻晃了晃，让手铐发出“叮，叮”的提示音一样的声音。
“别忘记我们是为什么而来的。”她说，“现在，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的，应该是莉莉安·周的下落，而不是我的能力吧。”
听到“莉莉安·周”的名字，薇薇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噢，”方中慧笑眯眯地说，“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我们有一句古语，叫做‘近乡情更怯’，说的就是你这种情况，探长。”
薇薇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近乡情更怯’？”
“嗯，它的意思是，越靠近你所思念着的故乡，你反而越是胆怯。”
薇薇安的手指轻轻一蜷，方中慧笑道：“你努力追寻了二十三年的妹妹莉莉安，她就这样出现在了你的面前。你终于得到了她的消息，然而，你却不敢看一看她，不是么？”
……确实。
薇薇安和方中慧站在街道的另一侧，薇薇安却半背对着自己曾经的家站着，不敢回过头去看一看。
警探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立着，而方中慧笑吟吟地扶住薇薇安的肩膀，将她转了半个圈，让她转过身去。
“你看，”方中慧说，“那是不是莉莉安·周？”
——那当然是莉莉安·周。
浅米白色的栅栏旁边，草坪绿油油的，看上去刚刚被人修剪过，空气中还有一些新鲜的草叶的味道。
三岁的莉莉安·周站在栅栏旁边的草地上，正直直地望着街对面的两个陌生人。
她是个可爱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看上去十分可爱的——但是小小的莉莉安·周看上去确实格外讨人喜欢：
她的脸颊鼓鼓的，眼睛大大的，深色的虹膜在阳光下显得颜色浅淡了一些，像是深琥珀色的宝石，闪闪发亮。
而面对着街道对面的两个陌生人，三岁的小莉莉安不吵不闹，只是抱着自己手里的小狗玩偶，好奇地望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薇薇安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眶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警探的世界似乎在这一刻定格，时间不再流动，风也停止吹拂，只有金色的阳光笼罩在小小的莉莉安·周身上，让她成为画面中唯一聚焦的存在。
然而，不等薇薇安做出任何动作，上前接近家门口的莉莉安，变故骤然发生——
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开了过来，而不知道为什么，小小的莉莉安·周突然向着薇薇安的方向冲了出来，正正地冲到了行驶着的货车面前！
21.2
那是一辆普通的中型厢式货车，车身已经有些旧了，车厢上面贴着“新鲜蔬菜水果送达”以及本地连锁超市的绿色标志。
这是超市的送货□□，在街区里十分常见。货车的司机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荧光绿色工装，将手肘架在打开的车窗的窗框上。
货车司机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货车行驶的速度也有些快——在这样的住宅区里，速度的限制通常是50km/h，而厢式货车的行驶速度显然超出了这个速度。
只是，这个时间的街道上通常没有什么行人，司机大概也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冲了出来——
“上帝啊！”
司机和薇薇安同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货车的刹车骤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吱”的声音！
货车的车头猛地向前倾，千钧一发之际，薇薇安抬脚就要冲上去，然而她身边的方中慧却比她的动作更快——薇薇安只觉得自己手腕上的手铐猛力地向前一拽，将她拽了一个趔趄；而方中慧已经冲了出去，伸出右手，猛地攥住莉莉安的胳膊，将货车前的莉莉安拽向了她的身侧！
货车的车头堪堪地擦过小莉莉安的衣角，莉莉安被方中慧眼疾手快地拽到了街道的这一侧。
年幼的小孩子在地上被拖着趔趄了两步，似乎已经吓得傻了，连哭也不会，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呆呆地抱紧了自己手中的小狗玩偶。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方中慧将小莉莉安护在身侧，而货车骤然减速，轮胎划在沥青的街道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吱——”的声音。
厢式货车在路边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起某种焦糊的味道。司机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双手死死地抓住方向盘，大口大口地喘气。
薇薇安心脏狂跳，耳边“嗡嗡”地耳鸣，在警探意识到之前，她已经大步地上前，将拳头“嘭”的一声狠狠地砸在了货车的车门上！</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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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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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ck！”警探怒道，“搞什么鬼？”
司机还在急促地呼吸，显然惊魂未定，而薇薇安已经破口大骂：“你会不会开车？你差点杀死一个三岁的孩子！what the fuck？”
警探怒气勃发，眼神凌厉，司机吓得直缩脖子。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喉结紧张得上下滚动，干巴巴地说：“我，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说，她突然冲了出来。我，我已经最快地踩了刹车。”
货车司机似乎是一个年轻的移民，英文说得不是很利落，结结巴巴的，看上去也有些可怜。
然而薇薇安冷笑了一声，怒气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可怜而消散：“要是到法庭上去，法官可不会因为‘你不是故意的’就赦免你的罪行！这是谋杀！”
货车司机抿了抿嘴唇，满头大汗，还是小声地为自己辩解：“她，她真的是自己突然冲出来的——货车上有行车记录仪——”
薇薇安恶狠狠地盯着他，盯得司机的声音越来越小：“货车上有行车记录仪……那种情况，我已经尽力了，没有人能做得更好。”
听见货车司机的辩解，薇薇安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警探还要继续和货车司机理论，货车司机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而且，那个小孩子，她也没有出事。她没有受伤，不是吗？”
货车司机说着，条件反射地扭过头去，望向薇薇安的身侧。
“咦，”司机一呆，“那个孩子呢？”
薇薇安也一愣。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顺着司机的视线望向自己的身侧，然而，自己的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小小的莉莉安·周，不见了。
方中慧，也不见了。
薇薇安猛地举起自己的右手——
银色的手铐还挂在她的右手腕上。手铐随着她有些突然的动作而摇晃起来，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然而，银色手铐的另一端，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薇薇安呆住了。
货车的司机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疑惑地左右看看：“那个孩子，她，她没事了吗？她回家了？”
而薇薇安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街道的另一边，年幼的七岁的小薇薇安·周，已经尖叫着向货车这边跑了过来：“莉莉安！莉莉安！你在哪里？”
警探的瞳孔放大，身体摇摇欲坠，心里掀起一阵巨大的惊涛骇浪——
是她！
原来是她！
警探周惊骇地睁大双眼，心底终于浮现出那个难以置信的真相：
二十三年前，带走莉莉安·周的那个犯罪者，不是别人。
正是和她一起穿越时间、回到过去的方中慧！
第22章
chapter 21
21.1
当然是方中慧。
警探周在巨大的震惊与崩溃中, 却又冷静而清晰地想：
当然，是方中慧。
警探周倒退了半步，喃喃地说：“我……我真傻。”
那个女巫, 她曾经笑盈盈地说：“只要是我的皮肤接触到的人，就可以和我一起完成时间旅行。”
所以，只要方中慧攥住小莉莉安·周的手，而不要和警探发生皮肤接触，她就能够和莉莉安一起完成时间穿越, 而将警探一个人留在这里。
在厢式货车的“车祸”发生时，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车祸”吸引。
在货车司机吓得惊魂未定、薇薇安怒气冲冲地走上前和货车司机理论的时候，方中慧已经悄无声息地带着小莉莉安·周完成了时间的穿越。
她们可以回到原本的时间线, 也可以去向其他的时间线。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去向。
“是她, 当然是她。”警探有些崩溃地按住自己的脸, “只有她，能够做到。”
——只有方中慧，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小莉莉安·周，并让所有的人都找不到她。
二十三年前，当一个陌生人带走了三岁的莉莉安, 最高级别的“安珀警报”被触发，全州的电视与电台都在滚动播报着莉莉安的信息。
州警局派出了警力, 直升机在天上探寻，搜救犬在地上嗅闻, 甚至一些志愿者也加入了寻找莉莉安的任务。
这样强度巨大的地毯式搜寻, 就算小莉莉安·周变成一只飞鸟，也飞不出警方的搜寻范围。
然而没有用。
莉莉安并没有变成一只飞鸟，而是被方中慧这个能够穿越时间的女巫, 带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上。
当然没有人能在这个时间线找到失踪的莉莉安·周。
在警探周陷入知道真相的崩溃时，七岁的小薇薇安·周已经冲了过来：“莉莉安！莉莉安！你在哪里？”
后面的事情，对于警探薇薇安·周而言，都像是一场在背景中放映的电影；她像一个被迫前来观影的观众，只是木然地、抽离地，在外面看着：
她看着七岁的小薇薇安·周尖叫着叫出“莉莉安”的名字。
她看着莉莉安的母亲拨通了报警的电话。
她看着最高级别的儿童失踪的“安珀警报”被触发。
她看着警车呼啸着开向这片街区，看着红色与蓝色的灯光交替地映在白色货车的车身上，听着警笛声“滴呜，滴呜”地响起。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警员、邻居、警犬，白色货车的司机已经被这疾速发展的一切吓傻了，警探周听见他一遍一遍地语无伦次地重复道：“我不知道，她突然冲了出来，我差点撞到她——我没撞到她。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也有警员来问询站在一旁的警探薇薇安·周。警探周看着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模模糊糊地听见对方问：“你看见那个孩子了吗？”
然后，警探薇薇安·周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听见自己木然地回答道：“我看见那个孩子了。她差点被货车撞了。”
搜救的警员又问了句什么，薇薇安眼神空洞地说：“是的，有人救了她。救了她的人把她带走了。”
搜救的警员嘴唇张张合合，其实警探薇薇安·周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但是，她想，他们应该在问：她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警探薇薇安·周木然地说，“我和货车的司机在吵架，没有看到她们去了哪里。”
也许是因为警探周看上去不像在说谎，也许是因为她的证词和货车司机对应上了，也是因为其他的什么，搜救的警员没有再为难她。
为难她的是她自己。
我真傻，警探周想，为什么我这么傻呢？
为什么我要相信方中慧，为什么我要给她伤害莉莉安的机会？
警探站在原地，周遭的一切都在离她远去，她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座枯槁的、了无生机的雕像。
她在街道上站着，站到夕阳西下，站到天色变黑，站到搜救的警员们渐渐散去，站到满天繁星笼罩着她，站到身边再无任何声响。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身边轻笑了一声。
“嗨，”方中慧说，“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21.2
方中慧。
方中慧。
方中慧。
警探周念着这个名字，在漆黑的黑夜中，身体先于自己的意识作出了行动——
她一个箭步上前，以格斗擒拿的手法，凶狠地将方中慧掼在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上！
方中慧被她“嘭”地按在树干上，警探周面目狰狞，伸出手来，毫不犹豫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先杀了她再说。
先杀了她再说！
虽然夜色深浓，但街道上并不是没有别的行人，只是薇薇安顾不得。
脑海中的声音疯狂地叫嚣着：
先杀了她再说！
警探的手下没有容情，她的手指深深地掐进方中慧颈边的皮肤。方中慧的呼吸被她完全掐断，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试图呼吸的声音。
警探周没有松开手。
黑夜中，警探眼神凶狠，像一只失去幼崽的雌狮，眼里布满血丝。
她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方中慧的脸色发烫，她艰难地咳呛，然而，即使受到了生命危险，那张该死的脸上，竟然还保持着那种该死的笑容——
她竟然还在笑！
“莉莉安……”方中慧笑着，用虚弱的气音“嘶嘶”地说道，“只有我……知道……”
警探的手指一抖，额角青筋暴起，方中慧艰难地说：“杀了我……没人知道，莉莉安在哪里……”
薇薇安像被烫到一样，一下子松开了手指！
警探猛地将方中慧丢开，方中慧“砰”的一声跌坐在地上，“咳，咳”地大口大口地咳嗽，手指扶上自己的脖颈。
她的脖颈上，深色的指印即使在漆黑的深夜里也清晰可见。那指印看上去如此十分可怖。然而，方中慧却依然在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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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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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坐在树上，声音微弱而喑哑，笑容却依旧冷静从容……那真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与从容。
“你不想知道，我将莉莉安带到哪里去了吗？”她断断续续地，用虚弱的气音说，“你不想知道，她这二十三年过上了怎样的人生吗？”
警探周的胸口剧烈地起伏。
脑海中，一个声音剧烈地叫嚣着：
杀了她，杀了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你被她戏耍得还不够吗？
另一个声音则劝道：
尽管她可恨，但她说的是真的。除了她，没有人知道莉莉安的下落。
你要忍耐，第二个声音说，先逼问出莉莉安的下落，再杀了她。
薇薇安咬牙伸手探向自己的身侧，蓦地取出自己的武器！
随着轻微的“喀”的一声，警探毫不犹豫地拨开武器的安全栓。黑黝黝的武器在薄淡的月色下折射出冰冷的光，看上去十分冷酷。
“说，”薇薇安额头青筋跳动，“莉莉安在哪里！”
方中慧没有立刻回答。警探周咬紧牙齿，双手握住武器，将武器紧紧地对准方中慧的眉心，抵在她的额头上。
“我问，你答。”她狠戾地说，“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方中慧抚摩着自己的脖颈，她已经渐渐地缓了过来，不再剧烈地咳呛。
“好呀。”方中慧说，声音还有些喑哑，但是她的神情却是愉悦的，似乎完全没有被自己额头上冰冷的武器所影响。
“你问，我答。”她说，“你想要知道什么？”
警探周握住武器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说：“你将莉莉安带去了哪里？”
“我将她带去了三年后。”方中慧说。
警探周咬了咬牙：“三年后……为什么？”
方中慧弯了弯唇角：“因为，三年后，失踪的被登记在案的那个‘莉莉安·周’，应该已经六岁了。所以，出现在孤儿院门口的三岁小孩，没有和任何失踪档案中的失踪小孩匹配吻合。”
警探周微微一怔。
随即，她明白过来：
当一个无法确认身份来源的孩子突然出现，警方会将她的信息录入系统，与全国的失踪儿童数据作对比。
指纹、dna样本、照片，如果找不到匹配，孩子才会被安排在收容中心。
莉莉安·周的失踪过于突然，他们没有采集她的指纹和dna样本，数据库里只有她的照片、外形描述以及基本信息。
在三年后，数据库中失踪的“莉莉安·周”，应当已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了；三岁和六岁的孩子差异很大，所以，当一个无法确认身份来源的三岁小孩子突然出现，警方并没有将她和系统中失踪的“莉莉安·周”进行匹配。
而且，莉莉安那时候还太小，刚刚开始学会简单的语言表达，无法清楚地表达自己的姓名和家庭——她只知道自己叫“莉莉”。
警探周想明白这一点，心中的火烧得更加愤怒：“你将莉莉安送进了州立的收容中心？”
“不是收容中心。”方中慧说，“她被安排在一个紧急寄养家庭，那个家庭是一个温馨有爱的好家庭，她过得还不错。”
警探周盯着她，方中慧将额头贴在她手中冰冷的武器上，轻笑道：“两周后，儿童保护服务机构介入了，他们向法院申请了她的临时监护权。”
“……”
“法院会召开了听证会，确认了莉莉安的身份无法确认，也没有家属认领她，因此，莉莉安成为了法律意义上的孤儿。”
警探握住武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法律意义上的孤儿……”
“对，”方中慧微笑，“这样，她就可以被领养了。”
“……她进入了领养名单？”
“是的，她进入了领养名单。六个月后，一位单身而经济状况良好的亚裔女性申请领养了她。”
“……”
“她获得了新的出生证明与社保号码，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莉莉安·周’这个人不复存在。”
方中慧说着，笑着叹了口气：“而在莉莉安五岁的时候，她的养母经历了工作上的调动。她的养母带着她一起离开了这个国家。她从此在另一个国家长大。你们当然找不到她。”
方中慧的描述如此耐心而详尽，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警探薇薇安·周却直觉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的能力，”警探说，“你说过，使用你的能力，你只能改变时间，不能改变地点。”
方中慧扬了扬眉毛，露出好奇的表情：“是啊，怎么了？”
警探说：“儿童保护，法院，寄养家庭……还有她的新家庭，她的养母去往的国家，你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在这些地方突然出现，如此详细调查清楚莉莉安的下落。”
警探周手中的武器开始轻轻地颤抖：“你……你为什么对莉莉安的人生轨迹如此熟悉？”
方中慧蓦地笑了。
“真敏锐啊。”她说，“不愧是聪明的警探薇薇安·周。”
“……”
“你还没有明白吗？”
薇薇安盯着她，心中直直地升起一个令人惊骇至极的预感。
方中慧微笑：“我就是‘莉莉安·周’啊，姐姐。”
第23章
chapter 22
22.1
这是漆黑的深夜, 街区已经陷入了睡眠，只有一点稀薄的白色月光笼罩在方中慧身上。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冰冷，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幽深, 仿佛邪恶森林中的迷雾。
神秘的，强大的，危险的，迷人的。
方中慧。
她说：“我就是‘莉莉安·周’啊，姐姐。”
警探周倒退了半步。
一些曾经是迷雾的、抓不住的思绪, 在这一刻，都随着方中慧的微笑渐渐地变得清晰：
在警探薇薇安·周第一次在唐卡斯特中学见到方中慧的时候, 她就对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关注。
虽然她们只见过一面，但不知道为什么, 薇薇安觉得, 自己已经相当了解这个神秘而古怪的国际学生, 就像冥冥之中，她们之间早就有着超自然的关联——
她们之间，当然早就有所关联。
她们是血亲的姐妹。
薇薇安从来没有向这个方向联想过。
她想，那大概是因为她们年龄差的不同：
薇薇安和失踪的莉莉安的年龄相差了四岁，她和方中慧的年龄则相差了七岁。
那时候, 警探决计没有想到，“失踪的莉莉安”和“方中慧”的生命中, 曾经有过这样“消失的三年”。
警探握住武器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
“你在说谎，你在骗我。”薇薇安说, 无法控制地又后退了半步, “这又是你的一个把戏……”
冰冷的武器已经离开了方中慧的额头，方中慧轻笑一声，伸出手指, 柔和地将那管武器从自己的面前推开。
她没有使用很大的力气，警探手中的武器也已经无力地垂下。
“你知道得很清楚，”方中慧说，“我没有必要在这种能够轻易被戳穿的事情上说谎。”
她说着，笑着扶着身后的树干，慢慢地站起身来。
“只要我们回到我们的时间线，去做一个dna鉴定，你就能够知道，我就是失踪的莉莉安。”
警探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方中慧微笑着，握住她的手。
“vivian，lilian，多么可爱的姐妹名字啊。”她说，“我早就想叫你一声‘姐姐’了，探长。”
在她说话的同时，身遭的场景倏地一变：
黑夜骤然变成了白天。
y市z区d街道上的房子重新变得老旧，木头栅栏上的油漆换成了一种老旧的深棕色，有些地方的深色油漆掉落了，露出底下曾经的浅米白色油漆。
院子里的一棵大玉兰树的枝桠将栅栏向外压得歪了一点，一切都和方中慧以及薇薇安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薇薇安甚至可以看到，那辆载着她们从机场过来的出租车，才刚刚开走没多远。
她们站在街道的大行道树下，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中间不过间隔了几秒钟，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无人知晓，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切。
警探周终于明白，当她紧张地对方中慧说：“你不需要找到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完成这件事吗？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要是被监控摄像拍到了怎么办？”
那时候，方中慧说：“不会被人抓到的。”
警探说：“你怎么知道？”
方中慧说：“我就是知道。”
这都是因为，方中慧曾经切实地经历了这一切。
她就是失踪的莉莉安·周。
她回到了过去，亲手“带走”了年幼的三岁的自己，促成了自己命运的改变。
她经历了这一切，所以，她清楚地知道：
没有人发现。
没有人会抓到她们。</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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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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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成功地完成这一切。
她就是知道。
“这就是‘祖母悖论’。”方中慧笑着说道，“你已经‘出生’，当你回到过去，就不能杀死自己的母亲的母亲。在单一的时间线上，已知而既定的历史无法被改变。否则，身处未来的你，也无法得知那个‘历史’。”
警探周颤抖地吐出那个短语：“……祖母悖论。”
“是的，祖母悖论。”方中慧笑吟吟地说，“所以，放弃吧，姐姐。你无法阻止我回到唐卡斯特中学，在他们的脸上刺下纹身。你也无法阻止未来的我回到黄金公寓，惩罚布鲁诺·布莱克那个虐待动物的人渣。因为，这都是已知而既定的历史，无法被改变。”
“布鲁诺·布莱克”和“黄金公寓”的名字遥远得如同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了。警探周有点恍惚。
薇薇安喃喃地重复道：“这都是已知而既定的历史，无法被改变。”
“是的。”方中慧甜美地微笑，“就像‘我回到过去，救下三岁的我自己，再将我自己送到我的养母那里’这件事，也无法被改变。它已经被完成了。”
警探周攥紧手指，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清白明亮的阳光下，薇薇安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缓慢而滞涩地抬起眼睛，注视方中慧。
这是薇薇安·周第一次，以“姐妹”的心情，凝视着方中慧——
神秘的，强大的，危险的，迷人的。
方中慧。
薇薇安这样注视方中慧，才发现，她们两个人的样貌，的确有一些肖似：
都是杏仁形状的眼睛，都是眉峰上挑的眉毛，都是有些薄淡的嘴唇。
只是，警探薇薇安·周在警官学院里经受训练，皮肤被阳光晒成小麦色，身上的肌肉也十分健壮；而方中慧的皮肤则苍白一些，仿佛常年不晒太阳的吸血鬼，身体也有些瘦弱。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血液在薇薇安·周的血脉里涌动，她轻轻地抬起手来，挨上方中慧的脖颈——那里还有被她掐住的红紫色指痕。
“你，”薇薇安说，莫名地有些哽咽了，“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方中慧没有说话，警探周眼尾发红。
“方中慧，莉莉安……你为什么要穿越时间回到过去，从我们的身边带走三岁的你自己？”
警探这样说，愤怒的情绪逐渐褪去，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悲哀从心中涌出来。
“我们的生活，差一点就要因为失去你而被毁掉了。”她说。
警探的手指挨在方中慧的脖颈边。她的手指有些发凉，轻轻地颤抖着，感受着方中慧的颈间血管的跳动。
方中慧放任警探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挨在自己的颈边。她没有回答警探的问题。
她只是说：“我的养母是我自己挑选的。她是一个既有强硬的能力又有柔软的心的好人。我们的相处像朋友一样，她对我很好，我非常喜欢她。”
薇薇安望着她：“是因为你的能力吗？”
方中慧微微一怔，薇薇安说：“是因为，你的养母给了你那样神奇的能力，所以你才选择了她、放弃了我们吗？”
“哦，”方中慧笑了一声，“当然不是，我的时间旅行能力不是我的养母给我的。她对此一无所知。”
方中慧说着，轻轻扯开自己的衣领，用手指在自己的锁骨上点了点。
奇异的，一点粼粼的波光一样的光线在她的锁骨上浮动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不见。
薇薇安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将手指放下：“……这是？”
“在我十三岁时，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给予了我这个能力。”方中慧说，将自己的衣领整理好，“我想，对方是来自未来的人。”
方中慧说着，轻快地笑起来：“我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选择了我，但是，拥有了这个能力，你知道，我可以得到一切我想要得到的。”
薇薇安望着她，轻声重复道：“你可以得到一切你想要得到的。”
方中慧轻笑：“是的。如果我想要在考试中得到优秀的成绩，只需要带着考试的答案穿越回来。如果我想要得到很多钱财，这世界上值钱的信息实在有很多。如果我只是想要在同别人的竞争中获得优胜，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方中慧这样说，尾音变得有些低靡，那种难以捉摸的语气，又让她的身遭看上去像是笼罩了一层薄雾。
薇薇安望着那团薄雾，低声说道：“而你不想要那样？”
“噢，”方中慧说，“当然我不想要那样。”
她笑道：“那实在是太无聊了，不是吗？”
方中慧说着，在阳光下轻轻地展开双臂，像一只自由展翅的大鸟：“我只想要生活过得有趣。我这一生，最厌烦的就是无聊。”
薇薇安望着她，有些怔忡地说道：“这……就是你离开我们的家的原因吗？”
方中慧扬了扬眉毛，薇薇安垂下眼睛，轻轻抿了抿嘴唇：“你将三岁的自己带走，转而选择了你的养母。这是因为……对你而言，我们家的生活很无趣吗？”
警探的执着仿佛倔强的老牛，不问到一个答案誓不罢休。
方中慧还是没有立刻回答。
薇薇安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抬起眼睛去看她，却看见方中慧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薇薇安的心里微微一突，听见方中慧轻笑着叫道：“姐姐，探长，薇薇安。”
“……”
“有些事情，你可以篡改自己的记忆，骗过别人，甚至骗过你自己。但是，你骗不了我。”
薇薇安的身体微微一僵，听见方中慧低笑着说：“你选择做警探，真的是因为‘莉莉安失踪’这件事，让你得到了一种固执的责任感吗？”
“……”
“姐姐，探长，薇薇安。”方中慧说，“你对莉莉安如此执着，难道不是因为：正是七岁的你，将三岁的莉莉安推到了那辆货车面前吗？”
第24章
chapter 23
23.1
薇薇安·周六岁的时候, 母亲曾经问她：“你想不要一个弟弟？”
而薇薇安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要！我不要！”
母亲的笑容微微僵住，薇薇安大声说道：“你要是再生一个孩子，我就把他丢到窗户外面摔死！”
当然, 薇薇安惊人的言语没有阻止莉莉安的降生；母亲那个时候已经怀孕了。
而薇薇安当然也没有把莉莉安丢到窗户外面摔死。
事实上，薇薇安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母亲和父亲为了新降生的莉莉安忙前忙后。
当成年后的薇薇安和自己的心理医生谈起这件事，她对心理医生说：“我在社交网络的论坛上阅读到这样一篇文章，是一位母亲向人们求助……她说, 自己五岁的孩子强烈反对自己生育第二个孩子。”
薇薇安说着，无意识地动了动喉咙, 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篇求助的文章不是重点。”她说，声音有点沙哑, “重点是, 有一个人在下面的评论里回复：‘我小时候对妈妈说, 你敢生第二个孩子，我就把他掐死’。而这个评论，竟然得到了几十个人的赞同——他们纷纷说，‘我也是’，‘我也曾经这样说过’, ‘我以为只有我自己这样说过’。”
心理医生看了看她，薇薇安不安地低下头去：“我不知道, 竟然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说出过这么……恶毒的话。”
心理医生若有所思, 薇薇安苦涩地笑了一下：“医生, 这是正常的吗？我……我是不是一个不能被原谅的人？”
心理医生听到薇薇安的不安，温和地笑了一下。
“这并不是闻所未闻的。”心理医生说，“事实上, 在心理学的领域里，我们也有着这个方向的研究。《今日心理学》就曾经详细地讨论过手足之间的怨憎情绪。”
薇薇安微微一怔，心理医生温和地说道：“有不止一篇研究表明，当新生儿到来时，年长的孩子可能会感到生气、难过或怨恨。不止一个年长的孩子说出过‘希望把妹妹或弟弟送走’这样的话。新生儿的出生可能会让年长的孩子感到自己身上原有的爱与注意被分散、家庭的注意力被转移，这很有可能引发不安感、竞争情绪或负面的攻击性的行为。”
顿了顿，心理医生说道：“从学术研究来看，这完全不是一种小概率的事件，你并不是孤单一人。在新生儿出生时，年长的孩子常常会产生负面情绪。只是这种负面的反应，在我们的新闻、影视与宣传中，几乎很少被提到，所以你才会错误地觉得，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曾经有过这种负面的想法。”
薇薇安的神情还是有些黯然，她看上去没有被宽慰。
她说：“绝大部分小说、电影与电视剧最终都在歌颂手足之间的情谊。当然，我理解。这是应该宣扬的。只是……我的心理挣扎，从来没有被提起。人们默认手足之间应当相亲相爱。没有人告诉过我，我该怎样处理自己的负面情绪。”</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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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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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的薇薇安粗鲁地推开莉莉安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死莉莉安。
但是，薇薇安知道，自己也是真的讨厌莉莉安。
这个哭闹不休的又小又臭的东西，自从她来到家里，母亲和父亲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要去哄着她。
他们要无时无刻不看顾着她，喂她吃饭，逗她开心，哄她睡觉，听着她那令人头疼的尖叫哭闹也还是要保持耐心。
母亲对薇薇安说：“你是年长的姐姐，你要承担起做姐姐的责任，照顾妹妹。”
薇薇安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莉莉安只是来得晚了一点，她就要承担起照顾莉莉安的责任？
这又不是她的选择，不是她的决定。
所以，当三岁的莉莉安在草地上抱着小狗玩偶一遍一遍地叫着“薇薇安”的名字的时候，七岁的薇薇安心中只有无限的厌烦。
“我不想听到你叫我！”薇薇安说，粗鲁地将莉莉安一把推开，“你离我远一点！”
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街区里超过限速行驶着的厢式货车。
直到街对面的行人发出一声尖叫，薇薇安回过头去，才惊恐地发现：
莉莉安被她一把推到了行驶着的货车面前！
小莉莉安似乎已经吓得傻了，连哭也不会，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呆呆地抱紧了自己手中的小狗玩偶。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划在沥青的街道上，货车的刹车骤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吱”的声音，空气中弥漫起某种焦糊的味道。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七岁的薇薇安尖叫着，向货车的方向疯狂地跑了过去——
“莉莉安！”她惊恐地尖叫，“莉莉安！你在哪里？”
然而，莉莉安没有回答她。
莉莉安消失了。
她并没有被货车撞伤，却再也没有回来。
七岁的小薇薇安惊恐地看着一辆一辆的警车驶向他们居住的街道，看着“安珀警报”被街区里的邻居们议论纷纷地提起，看着母亲和父亲和志愿者们一起奔走在寻找莉莉安的路上。
没有人知道，是薇薇安推了莉莉安一把；所有人都以为，是莉莉安自己突然跑了出来，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了。
而薇薇安不敢和任何人说出这残酷的真相。
七岁小孩的一颗心泡在了惊恐、悔恨与愧疚交杂的苦水里。为了赎罪，小小的薇薇安拼命地在街区里张贴“missing”的海报，在母亲和父亲都要放弃的时候，薇薇安也没有放弃寻找莉莉安。
谁也不知道，薇薇安·周选择加入警察学院，成为一名警员，这个决定的背后，她的妹妹莉莉安·周在里面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就连一手提拔薇薇安的沃辛顿警监，也只是认为：“当年，你的妹妹失踪了，你是不是觉得，警员们要是再坚持一下，再调查一下，就能找回莉莉安了。”
薇薇安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沃辛顿警监误解了她的沉默，只是说：“不是每一个案子都是莉莉安的案子。有的时候，我们对于案子该放手还是要放手。过于固执、穷追不舍，只会让你自己难过。”
就在薇薇安·周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时，方中慧出现了。
方中慧站在清白的阳光下，站在莉莉安曾经差点出车祸的街道旁，向她的姐姐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姐姐，探长，薇薇安。”她说，“你对莉莉安如此执着，难道不是因为：正是七岁的你，将三岁的莉莉安推到了那辆货车面前吗？”
薇薇安霍地抬起头来！
她惊怔地睁大眼睛，方中慧看着她，笑容明明没有变化，却无端地让人觉得有些冷。
“是你将她推到了那辆货车面前。”方中慧慢慢地说，“是你将我……推到了那辆货车面前。”
薇薇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方中慧却没有放过她。
曾经的莉莉安·周笑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如果没有我自己，”方中慧说，“如果我没有得到‘时间旅行’这个神奇的能力，我就会被卷入那辆白色货车的轮胎下，不死也要受重伤，姐姐。”
“姐姐”两个字被方中慧说出来，语气中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讽刺。
而薇薇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张张嘴，想说：“对不起。”
又想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是，那些话听上去都如此的无力。
薇薇安的肩膀垮了下来，警探的身影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有些佝偻。
她忽然低低地说：“lex talionis……”
方中慧挑了挑眉毛，薇薇安低声说：“lex talionis，以眼还眼。这是属于你的‘同态复仇’，莉莉安。”
——薇薇安·周曾经想要自己的妹妹消失，而方中慧真的让莉莉安彻底地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她让警探薇薇安·周这二十三年来，都活在极度的内疚与痛苦之中，就如同“bully刺青”案件中的那个旁观者。
他们都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惩罚。
方中慧弯了弯唇角：“你毕竟没有真的杀死我，你也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死我，姐姐。”
“……”
“所以，这样的惩罚就够了——而且，这个体验对我来说非常有趣，这比足够还多一些。”
她说着，缓缓地靠近薇薇安，薇薇安怔愣地看着她。
方中慧微笑，伸手将薇薇安头发上的一片枯叶摘掉。
“我一直在注视你，警探薇薇安·周。”她说，“我知道，你其实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
“……”
方中慧笑笑：“人性真是很复杂的东西啊。当一个罪大恶极的恶人做了一件好事，人们会不忍心地说，看，他心里还残存一些善念呢；然而，当一个正直的好人做了一件恶事，人们会立即刻薄地说，看，他一直以来就是一个伪君子。”
而警探薇薇安·周，就是后者。
自从她成为一个警员，她兢兢业业地执行自己的工作，对自己有着极高的要求，一刻也没有懈怠。
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她冒着很多风险，制止了许多犯罪，查明了许多真相，拯救了许多无辜的受害者。
她是一个好人吗？
她是否应当因为七岁时那孩童时期一时而起的恶念，而得到一生的惩罚？
方中慧忽然笑起来。
“姐姐，探长，薇薇安。”
“……”
“现在，知道了一切真相的你，还要逮捕我吗？”
“……”
薇薇安还没有回答，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忽然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
一辆黑色的皮卡车突然横在路边，三扇车门在同一时间被推开；三个高矮不一的穿着灰色风衣的人跳下车子，直直地向着方中慧的方向走来！
耳边警铃大响，薇薇安本能地拦在方中慧面前，想要伸手取出自己的武器。然而她却晚了一步：
两柄冰冷的武器，已经抵在了薇薇安和方中慧身侧。
薇薇安惊怒：“你们——”
其中一个人淡淡说：“上车吧，方。不要让我们迫使你。”
他们没有理会警探周，目标显然十分明确，就是方中慧。
而方中慧也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她看着他们，只是从容地笑了笑：“想要我自愿登上车子？你们总得先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薇薇安惊愕地转过头去看她。而为首的灰衣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露出自己的锁骨，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薇薇安瞳孔骤缩！
她赫然看到：
那个灰衣人的锁骨上，浮现出和方中慧同样的粼粼的波光！
第25章
chapter 24 一定成功的任务者
24.1
方中慧离开之前, 从车窗里对薇薇安笑道：“别担心，探长。他们是我的同类人呢。”
薇薇安欲言又止，方中慧笑着, 将自己的两个手腕并拢，向着薇薇安晃了晃。
“等我回来，你再逮捕我吧。”她说，“你要在家里等我哦。”
薇薇安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阻止她。
——方中慧决定要做的事, 没有人能够阻止。
黑色的皮卡车在警探焦虑的注视下开走了，方中慧坐在车里, 注视着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地倒退掠过。
她被安排着坐在后排座位的中间，左侧与右侧各有一个灰衣人坐着。他们看上去都有些紧张：他们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武器上, 随时可以将武器取出来。
反而是方中慧, 她靠坐在座位上, 姿态显得十分从容。
她并没有问他们：“我们去哪里。”
司机从倒车镜里看了她一眼，倒是率先开口笑了笑。
“你早就猜到了我们会来，对吧？”
司机就是为首的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她向方中慧展示了自己锁骨上的波光。</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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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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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中慧从倒车镜里看了看她，笑了笑, 没有回答。灰衣人也没有生气。
“是你自己主动向我们暴露了你的存在，不是吗？”灰衣人说, “这一次，你故意带着那个警探一同完成了时间穿越。之前, 你都是独自进行自己的活动。”
听到对方这样说, 方中慧终于开口。
“是的。”她笑笑，“我猜到了，在我独自进行时间旅行的时候, 我的行动不会暴露。但是，如果我将没有这个能力的人卷入进来，就会暴露自己，惊动其他的时间旅行者。”
“你没有说错。”灰衣女人说道，“每个人锁骨上的波光，都有自己独特的波段组合。只有一个人行动的时候才能不惊动任何人。如果带着其他人，就会产生波动异常——就像你带着那位警探那样。我们是这样发现了你。”
“哦，”方中慧若有所思，“锁骨波光的独特波段……”
“你主动向我们暴露了你的存在，”灰衣女人从倒车镜里看了看她，“是在渴望见到你的同类人么？”
方中慧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坐在自己左右的两个灰衣人，笑了一下。
“车上的三个人，只有你有时间穿越的能力吧，女士。”方中慧向坐在她左边的男士扮了个鬼脸，“他们两个都是普通人，不是吗？”
三个灰衣人都没有说话。方中慧笑道：“如果不是这样，你们三个人大可以利用时间穿梭，突然出现，抓住我，再带着我突然消失，去往另外的时间线。”
她说着，用手指戳了戳皮卡车的座椅：“你们使用了很老套的皮卡车。这就说明，车子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进行时间穿越。”
方中慧这样说，开车的灰衣人终于叹了口气：“你确实很聪明。果然如同他所言，你很有可能是我们的希望。”
方中慧没有问“他”是谁。
黑色的皮卡车沿着州际的高速公路，一路开向了另一个州。公路两侧的路灯快速地向后飞掠，天色渐渐变暗。偶尔有一两个路牌出现，白色的文字在车灯的映照下反光，上面写着的地名方中慧并不认得。
等到皮卡车离开高速公路，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夜幕降临，路灯的灯影在方中慧的侧脸上有规律地掠过。
皮卡车转过几个弯，转下主干道，速度变慢，“潘切斯特大学，汉密尔顿校区”的指示牌映入眼帘。
“潘切斯特大学……”方中慧念出那个名字，若有所思。
“潘切斯特大学的主校区在潘切斯特吧。”她说，“这个‘汉密尔顿’分校区，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皮卡车驶入校区的停车场，天色已暗，停车场里已经几乎没有人了。
没有人回答方中慧的问题，她倒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摸摸下巴：“这个‘汉密尔顿校区’，看起来像是偏远地区的郊区呢。潘切斯特大学在这里开设分校区，是为了改善偏远地区学生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么？”
皮卡车在停车场停好，司机将引擎熄火，无奈地笑了一下：“走吧。等你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夜色中，郊区的大学校园人烟稀少，十分安静。只有为首的灰衣女人向刚刚下车的方中慧招了招手，另外两个人灰衣人重新坐上车子，将车子开走了。
方中慧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而是好奇地跟在为首的灰衣人后面，走到停车场旁边的一栋建筑门口。
这栋建筑的外观看起来与普通的教学楼并没有不同。方中慧念出建筑的名字：“‘谈普斯生物医学与应用生命科学研究所’（tempus institute for biomedical research and applied life science）。”
时间已经不早了，研究所的门禁已经锁上。灰衣人将自己的手腕挨在门禁上，研究所的大门发出“滴”的一声，玻璃门缓缓打开了。
两个人穿过玻璃门，走进研究所。大楼里的大部分人已经离开，建筑的中庭大厅显得有些空旷。
方中慧跟着灰衣人一路穿过一楼的实验室走廊，看见还有小部分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在实验室里加班加点地工作，不禁感叹道：“真勤劳啊。”
加班的研究员与研究生们看了看走廊上的两个人，又不感兴趣地转回头去，继续他们的实验。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灰色的门，门上用大写的字母严肃地写着“限制区域，仅限授权人员进入”（limited access – authorized personnel only）。
这在具有许多精密仪器和危险试剂的研究所里十分寻常。灰色门的旁边同样有一道电子门禁，带路的灰衣人将自己的手腕靠近门禁，门禁再次发出“滴”的一声响。
灰色的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方中慧跟着灰衣人走进去，觉得里面的空气有点凉，像是水泥浇筑的消防通道——四周的空间也确实是被灰色的水泥封闭的，没有窗户与自然光线，只有白色的灯光。
“嘿，”方中慧搓了搓自己的手臂，“真是阴森。具有幽闭恐惧症的人应该无法进入这种地方。”
灰衣人闻言，耸耸肩，没有说话。
灰色的门在她们两个人的身后重新关闭，两个人在水泥封闭的空间里又向前走出一段距离，才来到一段回旋式的楼梯间面前。
“走吧。”灰衣人说，率先向下一层走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沿着楼梯向下走了两层楼，另一道灰色的门再次出现。灰衣人将自己的手腕再次贴在门禁上，方中慧没有意外。
好在，从这道门走出去，走廊变得没有那么阴森了。虽然空间还是密闭的，但是地上铺设的地毯，墙壁也被粉刷过，墙上甚至挂了一幅达利的《记忆的永恒》装饰画，整个装潢看上去像是一个酒店的走廊。
“唔，”方中慧路过那幅《记忆的永恒》，摸摸自己的下巴，“如果我是一个时间旅行组织的创始人，我会选择什么样的地方作为自己的‘据点’呢？”
灰衣人有些神色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发现这个年轻的女孩并不是在向自己提问。
女孩好奇地四处观看，像是一个游览名胜古迹的游客，兴致勃勃地思考着自己的见闻——她根本不在意身边的灰衣人，也不在意身边的任何人，她更像是在和自己对话。
“什么地方能够安全地会面、不被人发现怀疑，但是又能方便撤离逃离的？”方中慧思考着，“电影里面总爱拍摄那种‘废弃地下铁’那种没有信号的地方。但是这个研究所看起来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灰衣人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废弃地下铁……挺不安全的。被人突袭的时候也难以逃生。那都是为了拍摄出来的画面有冲击感。”
方中慧看她一眼，似乎有点高兴地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研究所这个点子是真不错。”
她说着，穿过走廊，向着两侧紧闭的房间点点手指：“伪装成正常大学研究所的地下室，真是个好主意。这是‘谈普斯’家族投资建造的实验楼，对吧？”
方中慧回忆了一下实验楼的名字，“谈普斯（tempus）这个姓氏，听上去就和‘时间’有关。如果实验楼的投资建造者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想要得到钱财、在在偏远地区的郊区校区按照自己的设计建楼，实在是太容易了。”
方中慧说着，又随着灰衣人在走廊里拐了两拐。灰衣人终于在一道门前停下。
那道门很像酒店房间的门，上面用金属的铭牌标着“门牌号”：“42”。
“啊，”方中慧低声笑道，“42，是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终极问题的答案。”1
这道标着“42”的门上不再有普通的门禁，而是镶嵌着一个静脉活体识别的面板。灰衣人将自己的左手放上去，等待了几秒钟，然后在面板上输入了密码。
密码正确，42号房间的大门随之打开。那道门厚得像一道水泥墙那样，打开的速度沉重而缓慢，渐渐露出房间里的样子：
房间里倒是十分宽敞明亮。
42号房间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地下室，反而像是一个普通的写字楼里的办公会议室，除了没有窗户。
一个长方形的会议桌摆在“会议室”的中央，旁边有几把带轮子的办公椅，墙壁上挂着一个85寸的电子屏幕，一切都和普通的会议室没有区别。
“谈普斯先生，”带方中慧前来42号房间的灰衣人说道，“方在这里了。”
随着大门完全打开，方中慧看到，“会议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的面前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和一支圆珠笔，这使他看上去像是某个科技公司的人力经理。
方中慧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一场面试吗？”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先向带方中慧前来42号房间的灰衣人笑笑：“谢谢你，萨拉。”
灰衣人萨拉识趣地从42号房间退开。方中慧看到：她在走廊里倏地消失了。
“她去了别的时间线。”中年男人笑道，“我想，你对这一定不陌生，方女士。”</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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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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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号房间的大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中慧自己在会议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来。她笑笑：“这下子，这真的看上去很像一场面试了。”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也笑：“这么理解也没有错，方女士。”
他说，手中的圆珠笔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两下：“这的确是一场测试。”
方中慧看着他，中年男人牵牵嘴角：“我们将时间穿梭的能力放在不同的孩子身上，看清他们的资质与选择。而你，方女士。”
方中慧歪了歪头，被称为“谈普斯先生”的中年男人向她笑笑：“你通过了我们的测试。你，是我们选中的——‘时间卫士’。”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故事主线了！其实是个脑洞大开的故事哈哈
第26章
chapter 25
25.1
这是方中慧第一次听到“时间卫士（defender）”这个词。
她重复了一遍：“defender？”
谈普斯先生笑了一下, 微微侧过身去，轻轻按动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圆珠笔。“会议室”里的屏幕亮了起来，那上面显示出了一个很长的名字：
d.e.f.e.n.d.e.r.
division for extra-temporal felon enforcement, neutralization， detainment， and escapee retrieval
——“跨时间违规重犯处置与追逃局”。
“……真是个拗口的名字。”方中慧说，“这个全名，一看就是为了‘defender’这个首字母缩写而硬造的吧。”
谈普斯先生失笑：“这要问defender的创始人了。”
他说着, 握住圆珠笔的手在半空中挥了挥，会议室的屏幕再次暗下去。
“你知道, 当一个新的技术被发明，”谈普斯先生说, “总有人利用它做好事, 也有人利用它做坏事。”
谈普斯说着, 微微牵了牵嘴角：“人类总是这样。”
方中慧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新发明的技术……你指的是‘时间旅行’的技术吗？”
“是的。”谈普斯笑笑，“你拥有时空旅行这种能力，所以，想必你也知道，如果你想要利用它去犯罪, 那将会多么容易。”
方中慧想起唐卡斯特中学的“bully刺青案件”，和黄金公寓的“布莱克虐打案件”, 难得有点心虚地笑了一下。
“确实。”她说。
谈普斯看着她，显然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他向她宽容地笑笑。
“你做的那些事, 并非罪大恶极。”他说, “事实上，你是一个拥有正义感的人，中慧。”
方中慧说：“‘方中慧’。”
谈普斯一怔, 方中慧说：“我的名字是‘方中慧’，不是‘中慧’。你一定不了解我们的文化吧，那样单独用名字叫我其实很奇怪。”
女孩的声音平静却强劲，打断了中年男人对她的行为的评判。谈普斯怔了一下，咳嗽了一声：“好，抱歉，方中慧。”
“所以，”方中慧笑了一下，“‘defender’是一个致力于制止这种时空穿梭犯罪者的组织，是么？就像电视剧《洛基》里面的时间变异管理局那样？”1
“不完全一样。”谈普斯回答道，“你说的那部电视剧，处理的是多重宇宙与多元时间线。那个‘时间变异管理局’，管理的是多重宇宙、多元时间线的支线。而我们所在的世界，则是单一时间线，具有‘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defender所处理的，是在单一时间线里跳跃犯罪的罪犯。”
“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方中慧扬了扬眉毛。
谈普斯握住圆珠笔，挥挥手，会议室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的解释：
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即：在单一时间线下的时间旅行，如果一个事件已经发生，那么任何试图通过时间旅行去改变这个事件的尝试都必然失败，或者会促成它的发生。
“哦，这我明白。”方中慧说，“无数的小说和影视作品都描绘过这个概念。”
谈普斯笑笑：“你以为你回到过去是在改变一个事件，其实你只是促成了它。你回到过去阻止一场灾难，只会成为灾难的引发者。”
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在会议桌的另一侧笑了一下。
“就像你的姐姐，警探薇薇安·周。”谈普斯说，“她越是阻止想要莉莉安·周的失踪，就越是促成了莉莉安·周的失踪。已经发生的事件是不能被时间穿越改变的。这是你已经知道的，不是么？”
方中慧沉默了一下。
会议室的灯光依旧明亮，白光从天花板的灯罩里渗出来，笼罩在方中慧身上。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方中慧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又移开视线。她没有对自己的姐姐薇薇安·周做出评价，而是转而说：“所以，defender所处理的，是在单一时间线里跳跃犯罪的罪犯。你说，我是你们选中的‘defender’。这又是什么意思？”
谈普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将手指支起来，放在身前，向方中慧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像一个亲切的教育孩子的小学校长。
“这是一场测试。”谈普斯说，“我们将时间旅行的设备——就是你锁骨上的波光——放在不同的孩子身上，试图看清孩子们的资质与选择。”
方中慧挑了挑眉毛：“‘资质’与‘选择’？”
“是的，资质与选择。”谈普斯重复道，“资质，自然就是一个孩子的聪明程度。我们想要测试，一个年轻的孩子，是否能够依靠自己的实验摸清时间旅行设备的法则。”
方中慧没有说话，谈普斯先生手一挥，会议室的屏幕上出现了“规则”这个词。
“规则”下面，则用圆点项目符号列出了三行文字：
第一，时间旅行只能穿越时间，不能穿越空间，改变位置；
第二，时间旅行只能穿越回过去，不能穿越到未来；
第三，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时间旅行无法改变在未来已经看到的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
谈普斯先生向方中慧赞许地笑了笑：“你很聪明，方中慧。你仅仅依靠自己的测试就搞清楚了时间旅行技术的全部规则。你要知道，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对于谈普斯的赞扬，方中慧不置可否。
她说：“这是‘资质’。那么，‘选择’呢？”
“哦，”谈普斯先生牵牵嘴角，“‘选择’也很简单，就是你会利用这种能力达成什么事。”
谈普斯先生说着，手中的圆珠笔在会议桌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能依靠自己弄明白规则的人并不多，但也有一些。可是一个人的‘选择’，往往比她的‘资质’更加重要。”
谈普斯先生这样说，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干净明亮的会议桌面与墙上的黑色屏幕仿佛两张巨大的镜子，照出谈普斯与方中慧晦暗不明的脸色。
方中慧看着屏幕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而你认可我的‘选择’？”
“哦，”听到方中慧这样说，谈普斯笑起来，他耐心地向年轻人解释，“你要知道，拥有了‘时间旅行’这种强大的能力，会有数不清的孩子进行盗窃、杀人、纵火，以及各种更加令人厌恶的罪恶。至于那些人的罪恶最坏能有多令人厌恶，我想，我也不必详细说了。”
谈普斯这样说，方中慧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中自己的倒影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认为我做的那些事，不是‘罪恶’。”她说。
谈普斯先生笑起来：“当然不是，方中慧，当然不是。某种程度上，你的行为是‘正义’。”
中年男人微笑着，将手指支起来，目光里并不掩饰自己对方中慧的欣赏。
“选择使用时间旅行的能力去‘复仇’的人也有很多，但是你没有过度复仇，方中慧。比如，在唐卡斯特中学的橄榄球场，你没有选择杀死那些霸凌者，而是选择了一种巧妙的方式——面部的纹身——让他们同样体会到被霸凌的痛苦。我不得不说，这真是一种令人意外的然而却十分有趣的复仇。”
方中慧笑笑：“看起来，你们还真是了解我啊。”
谈普斯莞尔：“布鲁诺·布莱克、薇薇安·周……你没有杀死任何人。你不是一个热爱杀戮的人。你的‘复仇’，更多的是让他们活着去体会到等同的痛苦。”
顿了顿，谈普斯重复道：“你是一个十分特别的人，方中慧。某种意义上，你既没有完全循规蹈矩地做个‘好人’，但也没有滥用你的能力，而是成为了一个独特的正义使者。”
当谈普斯说出“正义使者”这个词，方中慧不禁笑了一声。
会议室里并不冷——中央空调将温度控制在二十三度——但是方中慧像是起了一些鸡皮疙瘩一样，伸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从我踏入这个‘会议室’开始，”方中慧说，“你就在对我进行大肆的赞扬。”</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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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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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普斯微微一怔，方中慧说：“停止你们对我的吹捧吧。你们费劲地抓到了我，又对我的资质与选择进行大肆的恭维。你们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方中慧的反问并不算温和，但是她的神情和语气却十分平静。她凝视着穿西装的男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不出情绪。
而谈普斯看上去并没有被冒犯。
“哦，真是高效率的沟通啊。”谈普斯笑道，“好，既然你直接进入话题，那么，就让我们来说一说defender的主要工作，那就是——
“利用时间旅行的能力，回到过去，制止人类的重大灾难和重大伤亡事件。”
方中慧挑起半边眉毛。
“喔，”她说，“真是伟大？”
方中慧装腔作势地、虚虚地鼓了鼓掌：“原来，你想要我完成的，是《不可能的任务》、《007》里的那种伟大救世主任务。只不过——”1
她说着，放下鼓掌的手，抱起手臂，撇了撇嘴：“我不是詹姆斯·邦德，也不是伊森·亨特。你不会真的以为，对于我这样的人，只是进行一些漂亮的夸赞和恭维，就能让我冲上去，去做那些拯救世界的所谓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
对于方中慧的拒绝，谈普斯没有感到不悦。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mission impossible）？”他说，“哦，不，不，你错了，方中慧。大错特错。”
方中慧微微一怔，谈普斯微笑道：“恰恰相反，defender的任务，是‘一定会成功的任务’。”
-----------------------
作者有话说：《碟中谍》mission impossible直译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27章
chapter 26
26.1
当“mission infallible”这两个词语显示在会议室的屏幕上, 方中慧“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东西？”她说，“这是‘mission impossible’的反义词吗？这也太好笑了。”
mission impossible，指的是难度极高的、听上去就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mission infallible则正相反, 指的是“不可能失败的任务”——“一定成功的任务”。
谈普斯先生没有笑，而是认真地说道：“是的，我们将defender的工作称为‘一定成功的任务’，这都是因为时间旅行的悖论。”
谈普斯说着，挥挥手, 屏幕上出现了“泰坦尼克号”的照片。
“在你提到的《不可能的任务》、《007》式的任务里，”谈普斯说, “主角所承担的，是在普通的时间线里制止人类的重大灾难和重大伤亡事件。所以, 他们无法预测未来的走向与任务的结果。事件结果对于他们来说, 是未定的。”
方中慧的眉梢微微一动, 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谈普斯凝视她，笑了笑：“然而defender的任务，要更加奇特一点——defender要做的，自然是利用时间旅行的能力，回到过去, 制止过去发生的人类的重大灾难和重大伤亡事件。”
他说着，向着屏幕上的“泰坦尼克号”点了点手指。
“但是, 因为‘自洽性原则’的存在，我们的任务和普通时间线的任务不同。我们已知未来的走向与任务的结果, 并且不能改变它——比如, 我们曾经想要回到过去，制止泰坦尼克号撞击冰山。”
方中慧注视着屏幕上轮船的照片，已经明白谈普斯想要说什么。
“我们的任务者回到了泰坦尼克号, 竭力地说服船长改变航道——事实上，他们也成功了：他们成功地说服了船长，让他偏离了原定的航线。”
“然而，”方中慧说，“正是因为他们说服了船长改变航线，泰坦尼克号才会撞上冰山，是么？”
谈普斯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的。”他说，“如果泰坦尼克号没有撞上冰山，如果这个悲剧没有发生，我们的任务者又怎么会知道它是一个‘悲剧’呢？”
谈普斯说着，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已经被未来知晓的事件，就一定会发生。所以，defender的工作，并不是改变过去的悲剧——或者说，没有人有能力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悲剧。”
方中慧若有所思：“所以，defender回到过去，要参与的，不是那些‘悲剧’——”
“是的。”谈普斯说，“defender回到过去，要参与的，是‘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的普通的事’。”
他说着，忽然从会议桌下面取出一份老旧的报纸。
他将那份报纸从会议的桌面上推给了方中慧；会议桌的桌面十分光滑，报纸一路来到方中慧面前。
方中慧没有伸手去触碰那份报纸，而是低头看了一看：
那是一份潘切斯特州本地的老报纸，看上去很有些年岁的，报纸已经泛黄发旧。
报纸的发行日期是在几乎二十年前，而在报纸发行的这一天，本地新闻的版面上报导了一件看上去十分普通的新闻：
在潘切斯特州城市中心地铁环线上，一列凌晨运行的地铁因“不明电路短路”停运了15分钟。在事件中，没有人员伤亡，只是造成了地铁延误，所以这件事被最终被定性为轻微的系统事故。
而同一张报纸上，一则不起眼的分类广告被红色的笔显著地圈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说出版的广告，看上去有点莫名其妙。广告的内容写道：
“《幽灵车厢》：悬疑小说新作登场！危险人士在地铁上放置了爆燃物，如果你能控制列车，你就是整个列车上乘客的救命恩人！”
方中慧低头阅读着看上去毫不相关的本地新闻与分类广告，手指尖微微一捻，心中有一个猜想呼之欲出——
“没有错。”谈普斯说，“在报纸发行的这一天，有人在地铁上放置了爆燃物，试图引炸地铁，引起恐慌。”
方中慧若有所思，谈普斯说：“是defender的任务者根据报纸上的提示回到了过去，成功阻止了这场爆燃。”
谈普斯说着，轻轻掀了掀嘴角：“而因为回到过去的defender的干预，悲剧没有发生。”
方中慧明白：“这件事最终被定性为轻微的系统事故。”
就像一阵风偶然吹起的落叶，又很快落下，无人问津。
没有人知道，它曾经有可能成为一个“悲剧”。
谈普斯轻轻点头：“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到过去，改变‘爆燃没有发生’‘地铁上的乘客安然无恙’这个既定的、成功的事实；正如同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到过去，改变泰坦尼克号的悲剧。”
谈普斯说着，微笑起来。
“defender早已经知道了所有事件与任务的结果。这，就是‘一定成功的任务’。”
26.2
mission infallible，一定成功的任务。
方中慧盯着那张报纸，蓦地轻笑了一声：“有意思。”
谈普斯凝视着她，方中慧意义不明地向他笑笑：“你们将我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加入defender，完成你们的‘一定成功的任务’，是不是？”
谈普斯打量着她的神情，还没有回答，方中慧已经笑着说：“如果我说不呢？如果我拒绝呢？你们会将我怎么样？”
谈普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手中的圆珠笔，按动一下，会议室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屏幕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段视频播放：
视频的分辨率不是很高，画面有些像素化，镜头也有些摇晃，看上去这个视频有一些年头了。
在这段古老的视频中，主角是一台黄色的挖掘机，以及一个蓝色的集装箱。那并不是多么有趣的内容：
黄色的挖掘机在画面的左侧将土地翻动，挖出一个巨大的坑；画面的右侧，则是被一台起重机吊起来的蓝色集装箱。
视频没有声音，方中慧只看见挖掘机完成工作的同时，蓝色的集装箱被迅速地放置在刚刚挖开的巨坑中，沙土与烟尘同时弥漫。
而后，一台装有水泥的卡车驶入了画面，另一些方中慧叫不出名字的器械也开始工作。谈普斯在这时按了一下圆珠笔，将画面暂停。
“这是42号房间。”他说。
方中慧没有说话。
她凝视着被定格的画面中的集装箱，谈普斯向她笑了一下。
“这是水泥浇筑的地下室。在建造的时候，我们在挖掘机挖开土地的同时，将密闭的集装箱立刻埋了进去。”
方中慧已经明白了对方这样做的用意。
“42号房间所处的这个空间，”她说，“在历史上，它原本是夯实的土地；在被挖掘机挖开之后，它又是密闭的集装箱。所以，在所有的时间线上，它都是一个被密闭的容器，使得时间旅行者没有逃跑的可能性。”
“你真的很聪明。”谈普斯赞许地向她竖起了拇指，“时间穿越者只能穿越时间，不能改变地点。在这里，如果我们将一个时间穿越者关在地下室的小房间里，他将无法使用他的能力离开。如果没有人从外部为他开门，他只能绝望地、慢慢地等死。”</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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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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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还不够有威慑力似的，谈普斯又补充道：“事实上，我们严密地监控着这个研究所地下室的建造。在建造的过程中，没有任何来自未来的人曾经从这里逃脱。”
谈普斯这样说，42号“会议室”里陷入一阵沉默。
屏幕上，水泥车倾倒水泥的动作被定格。视频的影像映照在方中慧黑色的瞳仁里，让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更冷了一些。
而她忽然笑了一声。
“好吧。”方中慧耸耸肩，“我并不想饿死在这里，成为一副骷髅。”
谈普斯笑着看看她：“聪明的选择，女士。聪明的选择。”
“反正，”方中慧说，“你们defender的任务，也是‘一定会成功的任务’，不是么？就算我需要去完成任务，也已经预知了结果，并不危险。”
她这样说，神情轻松，谈普斯咳嗽一声，正色道：“也不是全然没有危险。”
方中慧挑了一下眉毛，谈普斯严肃地说道：“事实上，当一个技术被发明，总有人利用它做好事，也有人利用它做坏事。defender想要惩罚制止那些罪大恶极的时间犯罪者，他们当然也想要反抗defender。”
方中慧若有所思。谈普斯的神情变得有些沉重：“我们曾经详尽地写下来事件的过程，但是邪恶的人破解了我们的通讯。他们回到同样的事件中，依照我们写下来的事件过程，杀死了我们派去执行任务的defender——”
方中慧一怔。
谈普斯沉声说：“我们派去执行任务的第一个defender被杀死了。于是，我们又派出了第二个，第三个……最终，任务是成功了——当然，任务一定会成功。但是，没有人知道，是第几个defender最终完成了那个任务；也没有人知道，曾经有多少个defender死在了那个任务里。”
谈普斯这样说，会议室里一阵安静。
白色的灯光变得更加冰冷，空气似乎也更加压抑了。
方中慧却像感觉不到那种压抑一样，只是思考着“唔”了一声：“这就是为什么报纸上的分类广告，它写得语焉不详，是么？”
“是的。”谈普斯沉重地点点头，“我们不能写下来事件的详细过程，再照着去做；那太容易被时间犯罪者直接破译了。我们只能在报纸上留下这样的只言片语，给自己一些提示。”
方中慧点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她的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总而言之，就是好人、坏人，双方都能在时间中穿越。好人想要完成任务，拯救世界，抓到坏人。坏人想要推测出好人在做什么，杀掉好人，防止他们阻止自己做坏事。”
与谈普斯不同，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轻快，像是在轻描淡写地描述一种和自己不相关的电影中的情节。
“为了防止让坏人全盘得到所有的信息，好人也只能对任务的详细信息遮遮掩掩、语焉不详。”方中慧说，好整以暇地眨眨眼睛，“所以，defender需要我这样的聪明人，去破译这种语焉不详的描述，躲开坏人的追杀，成功地完成任务，是么？”
谈普斯凝视她，一时间没有说话。中年男人似乎想要看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想法。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方中慧的身侧总是笼罩着一种迷雾，她那深邃的眼睛里不笑的时候似乎也有一种若有似无的笑意，让人看不清楚她的真实想法。
方中慧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告诉我吧，defender需要我完成的任务是什么？”
而谈普斯沉默了很久，才说：“杀人。”
“……”
“杀人。”谈普斯重复道，“我们需要你回到过去，杀死一个无法被杀死的人。”
第28章
chapter 27
27.1
“杀人？！”
薇薇安·周的声音陡然提高。她一下子站起了身来。
“嘘！”方中慧瞪了她一眼, “你想喊得周围的邻居全部听到么，探长？”
薇薇安讪讪地坐了下来，摸了摸脸。
当方中慧按响警探薇薇安·周家的门铃时, 薇薇安正焦急地在家里踱步——
距离方中慧被穿灰色衣服的人带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然而警探周却不敢贸然地去做些什么。
毕竟，方中慧那神奇的时间旅行能力，如果它被别人知道了、如果它暴露在公众面前，也许对于方中慧来说, 会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这件事太过于奇特，警探周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 才能够帮助方中慧，而不是给她添麻烦。
只不过, 当方中慧按响警探薇薇安·周家的门铃, 警探周“霍”的一下拉开大门, 她所思虑的那些东西全都被警探抛在了九霄云外。
她只是急急地扶住方中慧的肩膀，一叠声地检查她的身体状况：“你受伤了吗？他们伤害你了吗？你一切都还好吗？”
“没有。没有。一切都还好。”方中慧笑着回答，“你不请我进去喝一杯咖啡吗，姐姐？”
和方中慧现代化的房子不同，警探薇薇安·周的房子布置得很温馨：
原木颜色的地板, 原木颜色的家具，大大小小的绿植摆在茶几与地面上, 几条刚刚清洗过的毛巾摆在阳台上晾晒着，空气里有一些洗衣液的香气。
薇薇安有些窘迫：“唔, 家里比较小, 也比较乱。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方中慧笑着调侃道：“你没有逮捕我，我已经很感谢了, 探长。我怎么会去介意其他的事情呢？”
薇薇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要取笑我了。”
警探周当然没有逮捕方中慧。
方中慧在米白色的布沙发上坐下，薇薇安递给她一杯水。
“事实上，”警探周说，“之前说要逮捕你，也是一时情绪冲动。如果我真的逮捕了你，我该怎样向警监沃辛顿解释呢？”
薇薇安说着，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苦笑了一声：“如果我告诉警监，事情的真相是你在时间中穿梭，为过去的你自己复仇——警监沃辛顿可能会立刻让我停职，然后去做精神检测与心理评估。”
方中慧“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不说我了。”薇薇安摇摇头，“你还好吗？那些人带你去了哪里？”
方中慧并没有隐瞒薇薇安。
她近乎于随意地向姐姐解释了“defender”事件的来龙去脉，薇薇安在亲身经历了时间旅行之后也没有流露出过于意外的神情。只是当方中慧提到“任务是杀人”的时候，薇薇安的眉心还是微微一跳。
“杀人？”
薇薇安·周的声音略略提高，方中慧瞪了她一眼。
“嘘，”她说，“你想喊得周围的邻居全部听到么，探长？”
“哦。”薇薇安讪讪地坐了下来，摸了摸脸。
“抱歉。”警探说，“职业关系，我对‘杀人’这样的事有些……呃，有些过度反应，也许。”
警探说着，慢慢坐回了沙发上。方中慧则递给了她一份旧报纸。
警探周已经知道了那份报纸对于defender的作用。她快速地阅读了一下报纸上的新闻：
报纸已经很老了，是十六年前的报纸；这也是一个本地新闻的版面：
在报纸发行的当天，一位知名的心理医生在自己的诊所突发心肌梗死。急救人员抢救无效，心理医生最终被宣告死亡，这件事被定性为一件意外造成的悲剧。
但是，报纸同一个版面的角落里，则出现了一则有些莫名其妙的分类广告：
“《心理医生家的小男孩》：悬疑小说新作登场！神秘人接到任务，要将小镇上的心理医生杀死。如果神秘人能杀死拥有十二个保镖的心理医生，神秘人就是小镇男孩们的救命恩人。”
“事实上，”方中慧说，“《心理医生家的小男孩》这本小说并不存在，报纸上的广告也无人理会。但是报纸上的分类广告，被defender捕捉到了。”
薇薇安阅读着那则分类广告，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十二个保镖？”警探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什么样的心理医生，会雇佣十二个保镖？”
“哦，”方中慧眨眨眼睛，“他可不是普通的心理医生。十六年前，他是……、……和……的心理医生。”
方中慧说出了几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薇薇安一怔。
“竟然有那么多大人物是他的客户吗？”警探若有所思，“怪不得，他需要十二个保镖。”
“是啊。”方中慧说，“这个心理医生是许多大人物的心理医生，他掌握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信息，甚至是秘密。十六年前，他24小时被严密地保护着——或者说是监控着，也不奇怪呢。”
警探看着一派轻松的方中慧，直觉地感到一种不安：“方中慧……莉莉安。”
“嗯？”
“你真的要去完成这个任务吗？”
“……”
方中慧看了看她，警探显得有些忧虑：“你真的信任那个谈普斯先生所说的一切吗？”</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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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方中慧说，“当然不。”
27.2
当方中慧笑眯眯地说：“当然我不信任那个谈普斯。”
警探一噎。
方中慧笑起来：“他违背我的自由意志，用42号房间威胁我，逼迫我去完成这些所谓的‘一定会成功的任务’，这能是正义善良的人做出来的事吗？”
薇薇安哑口无言，方中慧笑道：“更何况，他的逻辑也有问题。”
方中慧说着，手指向着薇薇安手中的报纸点了点。
“谈普斯说，defender的任务一定会被成功地完成。他们在报纸上登广告，和未来的defender隐晦地联络、发布任务。这倒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方中慧眨眨眼睛，“他还说，坏人会根据信息，去杀害defender，任务具有很大的危险。”
薇薇安摸了摸下巴：“这里面，具有逻辑错误吗？”
“当然有。”方中慧笑道，“因为，defender的任务又不是真的像《007》《碟中谍》那样。在普通的时间线里，这些救世主一定要冒着生命的危险和坏人对抗，原因是：一旦他们中途退缩、放弃斗争，那么，任务就会失败，对人类存亡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薇薇安若有所思，已经隐隐明白了方中慧的意思。
“你是说……”
“对，”方中慧笑笑，“defender的任务却大大不同。那是绝对不会失败的、‘一定会成功的任务’。既然任务的结果一定不会被改变，那么，就算我中途退缩、逃跑了又怎样呢？”
“……”
“有坏人来害我，我就立刻跑嘛。先避避风头，或讨论着改换策略。大不了再重新回来几次，多试几次。反正，不论事情怎样发展，不论我尝试多少次，任务都会成功，因为没有人能够改变‘任务成功’这个既定的事实。”
“……”
薇薇安哑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方中慧笑嘻嘻地说：“有生命危险，离开就是了。时间线千千万，对方又不知道我去了哪一年、哪一天。在我带着三岁的莉莉安离开的时候，你不是也束手无策，根本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么？”
薇薇安若有所思：“所以，你并不相信谈普斯。”
“不完全信。”方中慧说，“我想，他说的一部分是真的，一部分是假的。至于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假的，我还需要再仔细想一想。”
薇薇安明白：“真话与谎言掺杂在一起，才最不好分辨。”
警探说着，有些担忧地望着方中慧：“那么，你又为什么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呢？”
方中慧轻轻地笑了。
“姐姐，”她说，“你忘了我是谁吗？”
“……”
“我是方中慧。”
薇薇安一愣，方中慧笑道：“我是更害怕坏人的阴谋，还是更害怕我的生活无聊呢？”
薇薇安没有来得及回答，方中慧自己幽幽地回答道：“当然，是更害怕我的生活无聊啊。”
她说着，向警探周扮了个鬼脸：“这件事情非常有趣。那个谈普斯，他成功地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可太想要知道defender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了。”
薇薇安看着她有些神经质的亢奋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确实。你就是这样，只做你感到有趣的事。”
“所以，”方中慧充气拿起茶几上的旧报纸，“他们选中了《心理医生家的小男孩》这件任务，一定有他们的原因。我当然要回到十六年前，看看我要怎样做，才能杀死这位社会地位尊崇、拥有十二个保镖的心理医生。”
——事实上，谈普斯先生曾经凝重地对方中慧说：“这位心理医生最终死亡了，但是，参加任务的defender成员，却有可能悄无声息地被狩猎。”
中年男人说着，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我们只知道，无论如何，任务一定会被完成；只是，我们不知道，是第几个defender最终完成了那个任务；也没有人知道，曾经有多少个defender死在了那个任务里。”
谈普斯先生最终说：“方中慧，你有可能被这个心理医生的保镖杀死，也有可能被暗中潜伏着的时间犯罪者杀死。你要知道这件事的危险。”
但方中慧没有将这些事和警探周提起。
她只是笑吟吟地将报纸卷起来，一个人长途跋涉，来到了那位心理医生十六年前的旧地址。
“十六年前，这座房子这么新、这么漂亮啊。”方中慧站在埃文斯医生的房子前，感叹道，“简直像一座城堡一样。”
然而，方中慧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事，房子花园的铁栅栏门被人“咣当”一声骤然踹开！
一个人影疾速冲到她的身边，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后面的十二个保镖则一边急追、一边高声说道：
“别让那两个人跑了！莱斯理、还有那个女人——他们杀死了埃文斯医生！”
第29章
chapter 28 杀死心理医生的凶手
28.1
莱斯理第一次见到方中慧的时候, 对方正蹑手蹑脚地从埃文斯医生家的盥洗室里走出来。
年轻的男孩吓了一大跳，从待客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你——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从盥洗室里悄悄走出来的年轻女性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被吓到, 而是向他挑了挑眉毛：“莱斯理。”
莱斯理的眼里迅速闪过一丝警惕：“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对方走近他，笑眯眯地伸出食指，压在他的嘴唇上。
“不要这么吵。”她说。
莱斯理的嘴唇上传来冰冷的触感，是女人指尖冰凉的温度。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眼前的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古怪了：
她看上去是一个亚裔, 却和莱斯理印象中的亚裔同学很不一样。
她的皮肤苍白，头发漆黑, 一双眼睛十分幽深。她穿着白色的上衣和长裤，轻飘飘地站在埃文斯医生温暖华丽的房子里, 像一个幽灵一样古怪而格格不入。
而这个古怪的女人似乎没有感受到莱斯理的僵硬。看到他没有再吵闹, 她十分从容地收回手去, 好奇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形。
“噢，还真是一座老钱风格的堡垒。”她说。
的确，埃文斯医生的房子十分特别：
心理医生的房子既是他的居所，也是他的心理诊疗室。房子已经有了一些年纪，但是保养得很好, 墙纸定期翻新，深色的实木地板被打磨得古朴而温润。
而他们所在的会客厅, 是典型的古典欧洲式的繁复装潢：枝枝蔓蔓的水晶吊灯投下细碎的暖黄色的灯光，古董家具上雕刻出细密华丽的花纹,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整齐地束起来, 露出窗外枝繁叶茂的绿色乔木。
年轻女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用鞋尖在埃文斯医生沙发下的地毯上捻了一下：“这地毯真厚实。这位医生真是会享受生活。”
莱斯理盯着她，感到一阵荒谬。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埃文斯医生的客户——埃文斯医生从来没有同时接待过两个客户。”
方中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也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莱斯理”：
心理医生的待客厅里, 只有年轻的男孩一个人独自站在壁炉旁。
他是个有些阴郁的青少年，皮肤苍白，身形瘦削。他的额头前梳着厚重的刘海，黑色皮衣上粘着夸张的银色铆钉，做的是典型的哥特风格的打扮。
“唔，”方中慧摸摸下巴，“你让我想起年轻时的玛克辛。当然，十几岁的青少年很多都喜欢这种打扮，可以理解。”
莱斯理盯着她，面色紧绷，目光极其警惕，像是一只机警的小动物。
方中慧向他笑了笑：“不要紧张。”
“……你到底是谁？”莱斯理说。
方中慧笑吟吟地向他“嘘”了一声：“这是一个秘密。”
“……”
“哦，别做出那副表情。我有秘密，你也有秘密，不是吗？”
莱斯理盯着方中慧。
方中慧微笑：“你的秘密很简单……你想要杀掉埃文斯医生，是不是，莱斯理？”
28.2
当这个年轻古怪的女人说：“你想要杀掉埃文斯医生。”
莱斯理的呼吸微微一僵。
待客厅里安静得如同坟墓一样，只有角落里一座古董落地钟的钟摆“嗒，嗒”地响着。
年轻的莱斯理不是方中慧的对手，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还是莱斯理率先败下阵来。
“你……”莱斯理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你怎么知道？”
而方中慧牵牵嘴角，说道：“我不仅知道你想要杀死他，我还知道你为什么想要杀死他。”
她说着，散漫的神情渐渐散去，她的眼神里划过一丝冰冷。
“这位埃文斯医生，是一位娈童的变态。”她说。
“……”
莱斯理的手掌骤然颤抖起来。
他紧紧地攥住拳头，想要停止手掌的颤抖，然而他的整个身体都发起抖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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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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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方中慧并没有放慢她的谈话节奏。
她说：“埃文斯医生，他侵犯了你那个具有心理问题的弟弟，不是吗，莱斯理？”
莱斯理紧握的手指骤然松开。
他狼狈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待客厅的窗棂边。像是被人抽取了脊椎的骨头一样，年轻男孩的身体倏地佝偻下来。
第一次在弟弟的身上发现那些痕迹的时候，莱斯理还不能立刻理解那代表什么。
但他毕竟十六岁了，已经懂得了一些世界上的肮脏龌蹉。在弟弟见过三次埃文斯医生之后，莱斯理已经完全明白了年幼的弟弟身上发生了什么。
方中慧说：“而你的父亲，他不相信你，不是吗？”
莱斯理无力地倚靠在身后的窗棂上，闭上了眼睛。
年轻的莱斯理不是没有想过向成年人们求助。
弟弟具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不懂得表达，不擅长与人交流，莱斯理试图代替自己的弟弟发声。
然而，当他将这件事和自己的父亲提起，他们的酒鬼父亲却不以为然。
“你在说什么鬼话？”父亲醉醺醺地说，“埃文斯教授是谁？你去互联网上查一查，他在《柳叶刀》上发表过多少文章！”
莱斯理心脏一紧：“我知道他是大人物……”
“嘿，小子，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埃文斯基金会的慈善活动，我们这样的家庭能有钱让你弟弟做心理治疗吗？”
莱斯理还不死心，犹然咬着牙齿争辩道：“弟弟不懂得表达，他说不清楚，只有我明白，他……”
然而父亲拿起酒瓶，粗暴地推开了他：“够了！别让别人听见你的鬼话。让基金会的律师听见了，我们一家都得因为诽谤滚去坐牢——嗝。”
莱斯理面色惨白，手脚冰凉，只能听着父亲打着酒嗝离开。
自从弟弟被确诊、母亲和父亲离婚之后，父亲就陷入了糟糕的酗酒，神智常常不清醒。
父亲倒是没有用暴力对待两个孩子，但是两个孩子再也没有得到过健康的支持。
十六岁的莱斯理意识到，在弟弟与埃文斯医生这件事上，他孤立无援。
而这个突然出现在埃文斯医生家的古怪女人，她是第一个指出，“埃文斯医生，他侵犯了你具有心理问题的弟弟”的成年人。
莱斯理站在埃文斯医生的待客厅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惊愕恐惧更多，还是激动亢奋更多。
眼前的女人如同一团森林里突然出现的迷雾，让人忌惮，却又让人渴望靠近。
她对莱斯理说：“你的父亲，现在正和你的弟弟一起在楼上咨询吧。你一定要跟着他们一起到心理诊所来，所以，他们就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着。”
年轻的男孩紧紧地靠在窗棂上，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又闪过一丝狠意。
“你到底是谁？”他恶狠狠地盯着方中慧，像一只森林里落单的被激怒的幼狼，“你到底通过什么知道了这一切？”
方中慧笑笑：“哦，这么凶。你想要杀了我，保守你弟弟的秘密吗？”
面对着凶狠的狼崽，她一点也不惧怕，只是好整以暇地摊了摊手：“我能躲过他的十二个保镖，潜入这个堡垒一样的房子，你觉得，我是你能对付的普通人吗？”
莱斯理攥紧手指，咬着牙齿：“你——你是谁？你是特工吗？你有什么目的？”
“唔，好问题。”方中慧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我是谁？我是女巫吧。”
莱斯理一愣，方中慧微笑着说：“我是好女巫。我专门惩恶扬善、伸张正义的那一类女巫。你不是最期待着正义的使者出现吗？”
莱斯理愣住了。
他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松开了，而方中慧从右手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药瓶，向他摇晃了一下。
那是一个不透明的小小的白色药瓶，上面没有标签。方中慧摇晃了它一下，药瓶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音。
“这里主要是nsaid，”她说，“非类固醇类的抗炎药。当然，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莱斯理的心脏颤了一下：“非类固醇类的抗炎药……”
“对的。埃文斯医生有着血压和心脏类的疾病，心血管功能比较脆弱。如果他过度服用这一类的抗炎止痛药，他的心血管疾病有可能会被催发。”
方中慧说着，笑着将药瓶递到莱斯理面前。
“只要你将已经研磨好的药物加入他的水杯，”她说，“这些剂量，足够让他心脏病发了。”
“……”
莱斯理盯着自己面前的白色药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接过来。
方中慧也不催他，只是将药瓶递在他的面前。
莱斯理盯着她：“如果你真是什么正义的使者，你为什么不自己做这件事？”
方中慧望着他，忽然诡谲一笑。
“因为我并不存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哦。”
“……”
眼前的女人脸孔苍白，眼睛漆黑，及肩的头发又黑又直，在没有风的房间里轻轻地飘荡。
莱斯理的手臂上骤然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你是人还是鬼？”
然而，不等方中慧回答，埃文斯医生家的木楼梯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莱斯理下意识地夺过面前的药瓶，迅速地转过身去。
来的人是埃文斯医生的助手，他说：“莱斯理？”
莱斯理“呃”了一声。
埃文斯医生的助手说：“你弟弟的单独咨询已经完成了。埃文斯医生说，接下来，也许你愿意和你的父亲、弟弟一起进行家庭咨询，更好地为家庭成员提供支持？”
莱斯理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呐呐地应道：“哦，哦……好。”
“那么，”助手说，“请你也上楼来吧。”
莱斯理有些僵硬地迈开脚步。
他下意识地将攥紧药瓶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将药瓶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跟随着埃文斯医生的助手踏上那一段木制的楼梯的时候，莱斯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巫”，已经不在待客厅里了。
如果不是药瓶被攥在手心里，硌得手心很疼，莱斯理几乎以为，那个女巫的出现是自己的幻想。
埃文斯医生的心理咨询室近在眼前，莱斯理攥紧药瓶，心脏“怦，怦”地急跳了起来。
“莱斯理？请进来。”埃文斯医生说。
第30章
chapter 29
29.1
埃文斯医生是一个看上去非常和善的人。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 没有留胡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加年轻一些。他总是穿着质量很好、熨烫平整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
埃文斯医生打开心理咨询室的木门, 笑容和善：“莱斯理？请进来。”
当咨询室的大门在身后阖上，莱斯理才觉得有些不对：
宽敞的心理咨询室里，只有埃文斯医生和莱斯理两个人。
莱斯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们在哪里？”
埃文斯医生没有回答。
心理医生只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慢慢坐下。他说：“请坐，莱斯理。”
莱斯理没有坐下。
他在木门旁边僵硬地站着，离办公桌后面的心理医生很远。而心理医生并没有对此感到愠怒, 他的笑容依然很友好。
埃文斯医生说：“你想要和我单独聊聊天，不是吗, 莱斯理？”
医生说着，慢条斯理地提起了自己手中的钢笔：“毕竟, 你的父亲说, 我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些误会。”
莱斯理的手脚一阵冰凉。
父亲——那个酒鬼父亲, 他不但没有帮助莱斯理，反而将莱斯理的求助转告了埃文斯医生！
莱斯理盯着埃文斯医生，对方向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莱斯理毛骨悚然。
他将药瓶攥在手心里，虽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但还是坚持咬着牙齿说道：“我——我已经知道你做了些什么！”
埃文斯医生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 钢笔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莱斯理闭上眼睛, 将心一横，说出一串年轻男童的名字：“查理, 迪克森, 詹姆斯……你对他们做的那些事，我有证据——他们都亲口指控了你！我录音了！”
埃文斯医生掀起眼皮，悠闲地看了他一眼。莱斯理的手心涔涔地渗出汗来：“我, 我已经把那些录音文件加密上传到互联网上了。如果你不向警官自首，邮件就会自动发送给fbi、警局和《卫报》的记者！”
莱斯理迅速地将这一长串话说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胸膛。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而埃文斯医生望着他，有些怜悯地笑了。
心理医生阖上钢笔的笔盖，然后慢条斯理地将笔记本的那一页撕了下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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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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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这里，”埃文斯医生笑道，“你看看这个。”
莱斯理身体僵硬，没有靠近。
埃文斯医生随手将笔记的那一页团成一个纸团，轻飘飘地向莱斯理丢了过来。
“哒”的一声，纸团落在了莱斯理脚边，滚了一滚，然后停下。
莱斯理没有去捡。
两个人都没有动作，隐隐地对峙着。心理咨询室里的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墙壁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工作时的声响。
“打开看一看吧。”埃文斯医生说，他看上去依然那样和蔼可亲。
莱斯理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地上的纸团捡了起来，粗鲁地打开——
他的手指蓦地僵住。
心理医生的这一页笔记上，赫然用漂亮的圆体钢笔字，写着他的邮箱地址！
莱斯理倏地瞪大眼睛：“你……”
他从来没有向埃文斯医生发送过邮件；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使用这个新注册的秘密邮箱向任何人发送过邮件！
这个邮箱里唯一的一封已发送邮件，收件人是……
“《卫报》的记者。”埃文斯医生体贴地说道，“噢，可怜的孩子。你还这样年轻，还完全不懂得这个世界运转的法则呢。”
莱斯理站着，埃文斯医生坐着，两个人远远地处于心理咨询室的两个角落，然而莱斯理却觉得，心理医生的影子仿佛一座沉闷的大山，居高临下地压在自己的头顶上，让他无法呼吸。
“我可以告诉你，孩子，”埃文斯医生说，“我有很多朋友，我的朋友们也有很多朋友。对我来说，认识《卫报》的主编不是什么难事。”
莱斯理的脸色变得惨白。埃文斯医生眨眨眼睛，低笑道：“你知道，我这样的人，朋友总是特别多。”
莱斯理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发抖，然而，他却脸色惨白，惶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沉痛的事实。
那是年轻男孩生命中第一次遇见真正的魔鬼，他还太年轻了，不知道该怎样和魔鬼抗衡。
他攥紧了手中的药瓶，有些绝望——
方中慧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29.2
方中慧是突然出现的。
这个“突然”不是修辞手法。
怎么说呢？她并不是“突然推门进来”，或者“突然从书柜旁边走出来”这样的“突然”出现。
而是毫无征兆的，宛如魔术师在舞台上完成“大变活人”的魔术一样，没有任何烟雾弹与预警，凭空地突然出现了。
莱斯理脱口而出：“女巫！”
而方中慧确实看上去像一个女巫：
她的脸孔苍白，头发漆黑，嘴唇殷红，不知道为什么，漆黑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湿哒哒地贴在她的脸上，像一个水鬼。
的确，她的眼神幽深，笑容诡异，比起女巫，她此刻更像恐怖电影里从水井中爬出来的鬼怪，恐怖至极。
亨利·埃文斯呼吸一窒，瞳孔骤然放大。
然而方中慧向他诡谲一笑，什么话也没说，骤然再次消失！
埃文斯医生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他的手指还放在那支漂亮的钢笔上，然而心理医生的手指一抖，失控地将那支钢笔“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莱斯理惊惧地再次向后倒退一步，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埃文斯医生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反常。
莱斯理的身体“咚”的一声靠在了咨询室的木门上，他背在身后的手硌在腰上，药瓶硌在手心里——
莱斯理“霍”地抬起头来。
他脱口而出：“心血管疾病！”
埃文斯医生有着血压和心脏类的疾病！
莱斯理惊惧地看着埃文斯医生扭曲的表情：心理医生的右半张脸不受控制地抽搐，口角流出涎水，那样子与平时彬彬有礼的笑面医生大相庭径。
埃文斯医生似乎想要站立起来，然而，他的右半边身体似乎同样不受控制：
右手垂下，右腿好像也使不上力气，医生的身体一歪，“嘭”的一声倒在了办公桌旁边。
莱斯理目瞪口呆地望着地上像将死的猪一样挣扎着的埃文斯医生，被这样的变故惊呆了，完全不知道怎样反应。
而埃文斯医生颤颤巍巍地向莱斯理伸出手去，嘴里口齿不清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莱斯理神情惊惧，向后瑟缩了一下，医生艰难地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一声含混而破碎的一声“help”。
莱斯理骤然明白过来：
埃文斯医生在向他求救！
年轻的男孩下意识地要去找自己身上的移动电话，然而，他的手掌骤然一僵：
他的手心里，还藏着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的小药瓶。
要杀死埃文斯医生的药瓶！
心理咨询室只有他们两个人。莱斯理盯着埃文斯医生，攥紧了手里的药瓶。
他没有用到那瓶药，也没有打出那个急救电话。
他眼睁睁地看着埃文斯医生伸出的手缓缓垂下，看着他的身体不再挣扎，看着他的眼睛木然失去焦距。
莱斯理没有任何医学知识，但是他知道：
亨利·埃文斯医生，他死了。
心理咨询室里恢复了死寂——这一次，是真的坟墓一样的死寂。
然而莱斯理还是太年轻。很久以后他想，他应该在这时大声呼救才对。
但十六岁的莱斯理没有这样做，他故作镇定地打开门，走出了心理咨询室——事实上，只有年轻的莱斯理自己知道，一重接一重的变故太多，他其实已经慌得六神无主、并不能理智地思考了。
而莱斯理的父亲和弟弟就在心理咨询室的门口等他。看见莱斯理一个人出来，父亲还很诧异：“这么快？埃文斯医生呢？”
父亲下意识地走向心理咨询室，推开门，而莱斯理倒退两步，拔腿就跑——
那一刻，莱斯理的大脑其实一片空白。
“战斗或逃跑”的本能反应被激发，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
跑！
他转过身去，拼命地奔跑，冲下楼梯的时候几乎要跌倒。
他这一生都没有跑得那么快过，身后传来保镖的大声疾呼与惊叫，莱斯理一边狂奔，一边大口大口呼吸，喉咙里开始泛出腥甜的铁锈味道。
而他在冲出房子的时候，忽然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女巫！
那个苍白皮肤、黑色眼睛的女巫！
她站在房子门口的大路上，半仰着头，望着埃文斯医生的房子，似乎在思考什么。
莱斯理甚至能听见她感叹似的自言自语：“十六年前，这座房子这么新、这么漂亮啊。简直像一座城堡一样。”
那张脸，那个声音，莱斯理确信自己不会认错——
年轻的男孩下意识地“咣当”一声踹开了花园的铁栅栏门，全力冲向了那个女巫！
然而，这个女巫却像不认识他一样，诧异地抬起了头来。
莱斯理下意识地冲到那个女巫身边，攥住了她的手臂！
身后，埃文斯医生的保镖则一边急追、一边此起彼伏地高声喊道：
——“拦住他们两个！”
——“别让他们跑了！”
——“莱斯理、那个女人，他们杀了埃文斯医生！”
“女巫！”莱斯理不经思考地大叫道，“你在这里愣着做什么？快想想办法！”
然而女巫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只是站在原地，并没有动作。
她说：“你是谁？”
第31章
chapter 30
30.1
当方中慧对莱斯理说：“你是谁？”
莱斯理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你什么意思？”
年轻男孩的第一个反应, 是她不承认她做的事了。
“你不能这样！”莱斯理下意识地大叫，“你不能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在我头上！明明是你给了我这个nsaid——明明是你吓死了埃文斯医生！”
莱斯理这样说，匆匆地将手中的白色药瓶抛给方中慧, 像是在抛开一个烫手的、已经被拉开激活的雷。
而方中慧并没有拒绝。
她若有所思地在半空中接住了那个药瓶，自语道：“我给了你nsaid？我吓死了埃文斯医生？”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说话的时候，埃文斯医生的保镖已经赶到了两个人身边，大喊道：“放下武器！停止反抗！”
莱斯理心中升起一阵绝望。
然而“女巫”完全没有反抗与逃跑的意图。
其中一个保镖粗鲁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她并没有挣扎。
莱斯理被两个保镖扯着胳膊押住了, 看见她将药瓶收进自己的口袋里。而女巫忽然对他笑了一下：
“我不叫女巫。”她说，“我叫方中慧。”
莱斯理微微一怔。
男孩已经被心理医生的保镖牢牢地抓住了, 没有了逃跑的可能。肾上腺素带来的激动逐渐退去，理智逐渐回到莱斯理的大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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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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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斯理看着眼前自称“方中慧”的女巫, 神情变幻, 惊疑不定。
“你……”他说, “你，是真的不认识我？”
方中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然而莱斯理意识到：
她是真的不认识他。
尽管方中慧身上穿着他见到她时的那一身白色衣裤，但她的神情坦然，又有一点好奇。她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路过的人, 对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并且，她的身上干燥而洁净；那个吓死了埃文斯医生的“女巫”, 她的头发和肩膀的衣服明明都湿透了。
她怎么能突然出现在心理咨询室？
又怎么能突然跑到房子外面？
莱斯理心神纷乱，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被动地被心理医生的保镖押送回埃文斯医生的房子里。
而埃文斯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十二个保镖在走廊各处疾步巡视, 心理咨询室外面，有人大声地和急救电话对面的医务人员描述埃文斯医生的情况，有人粗声地催促急救和警察“快点”；有人跪在埃文斯医生身边, 似乎想要为埃文斯医生做心肺复苏，似乎又不敢触碰他。
抓到方中慧和莱斯理的三个保镖押着两个人回到了埃文斯医生的待客厅，而还有一个人在待客厅的角落里守着两位客户——
那正是莱斯理的父亲和弟弟。
莱斯理的弟弟心不在焉，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感知，也并不关心。莱斯理的父亲却整个人都在发抖，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看见莱斯理被保镖押送着回到待客厅里，莱斯理的父亲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莱斯理！”
莱斯理的身体微微一僵，父亲的神情震惊又茫然：“莱斯理，你，你做了什么？”
莱斯理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父亲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你为什么跑？”
莱斯理还是保持了沉默。
方中慧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四下看了看心理医生的房子，忽然说：“打扰一下。”
她身边的保镖微微一怔，方中慧礼貌地说：“盥洗室在哪里？我要使用盥洗室。”
方中慧的态度如此坦然，完全没有任何紧张、畏惧与崩溃。保镖狐疑地望着她，并没有放开她。
方中慧失笑：“在你们这个戒备森严的堡垒里，我去盥洗室能够逃跑吗？”
两个保镖互相对视了一眼，神情犹豫，方中慧牵牵嘴角：“再说了，我只是一个路过的路人，整件事和我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那个孩子慌不择路，胡乱扯上了我。”
方中慧说着，向莱斯理的方向点了点手指。
垂着头的莱斯理听见她这样说，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然而方中慧没有看他。她只是从容地笑笑：“看起来，那位埃文斯医生是突发了心血管方面的疾病。是吗？”
保镖没有回答她，方中慧眨眨眼睛：“那位埃文斯医生突发疾病，将这个孩子吓坏了。他被吓得神智失常，乱跑向我冲过来，就这样而已。我和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
莱斯理望着她，微微一愣。
他隐隐地意识到了什么。
方中慧笑盈盈地说道：“我只是去盥洗室，不会逃跑。尊重一下基本人权吧，你们。要不然，等一会警察来了，我会控告你们非法扣留。”
两个保镖再次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微微颔首。
另一个保镖则没有松开方中慧的手臂，一路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客人使用的盥洗室门前。
“去吧。”保镖沉声说，“里面没有窗户。我会在门外看守。你不要妄图耍花样。等警方到来再说。”
方中慧没有说话，她笑着走进了盥洗室，将门在自己身后“咔嗒”一声锁上。
埃文斯医生家的盥洗室空间也十分宽敞，虽然没有窗户，但是排风系统一直在工作，空气并不窒闷，洗手台前摆放着薰衣草味道的香薰。
方中慧站在洗手台前，取出那位“莱斯理”塞给她的药瓶，左右看了看：
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没有标签，摇晃一下，里面的东西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响声。
方中慧将药瓶在手里轻巧地抛接了两下，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意义不明地笑了笑。
“有意思。”她说。
她打开盥洗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待客厅里，严阵以待的保镖们不见了。待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年轻的男孩独自站在壁炉旁。
青少年皮肤苍白，身形瘦削，额头前梳着厚重的刘海，黑色皮衣上粘着夸张的银色铆钉，做的是典型的哥特风格的打扮。
看见她走出盥洗室，男孩惊愕地抬起头来：“你——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方中慧回想了一下那个父亲对他的称呼：“莱斯理。”
年轻人像一只机警的狼崽，向着她竖起了背上的毛：“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方中慧觉得有趣。
她笑眯眯地伸出食指，压在他的嘴唇上。
“不要这么吵。”她说。
小狼崽盯着她，像是被震住了，果然没有再大声说话。
方中慧收回手，小狼崽的眼睛里犹然充满惊异、怀疑与警惕。
“你到底是谁？”莱斯理说，“你不是埃文斯医生的客户——埃文斯医生从来没有同时接待过两个客户。”
方中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微笑着说：“你想要杀掉埃文斯医生，是不是，莱斯理？”
而莱斯理果然露出了如遭雷击的震惊表情。
方中慧觉得更有趣了。
她从右手的上衣口袋里取出那个白色的药瓶，向他摇晃了一下。
“这里主要是nsaid，”她说，“非类固醇类的抗炎药。当然，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那个药瓶里装的是什么。
莱斯理有些茫然：“非类固醇类的抗炎药……”
方中慧笑笑：“埃文斯医生有着血压和心脏类的疾病，心血管功能比较脆弱。如果他服用这一类的抗炎止痛药，他的心血管疾病有可能会被催发。”
莱斯理的瞳孔骤然一缩。方中慧将药瓶递到他面前。
“只要你将已经研磨好的药物加入他的水杯，”她说，“这些剂量，足够让他心脏病发了。”
“……”
埃文斯医生家的木楼梯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埃文斯医生的助手叫道：“莱斯理？”
而方中慧已经回到了盥洗室里。
盥洗室里十分安静，方中慧微微思考了一下。
“他之前说什么来着？”方中慧自语，“我给了他nsaid；我吓死了埃文斯医生。”
她摸了摸鼻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我的样子看上去不吓人啊。唔，那些恐怖电影里的鬼怪是什么样子的？”
方中慧想了想，将头发散了下来，在肩头拢了拢；然后打开水龙头，将发梢打湿，让发尾湿淋淋地、一缕一缕地粘在自己的脸颊上。她最后使劲地抿了抿嘴唇，让嘴唇上出现一点不正常的殷红的血色。
“唉，”方中慧满意地左右看了看，“有那个感觉了。”
她哼着歌，再次走出盥洗室——
这一次，盥洗室外面一片漆黑。
这时是深夜了，走廊里除了低暗的夜灯之外，昏暗一片。
保镖们在埃文斯医生的卧室外值夜，而埃文斯医生的卧室则远在堡垒一样的房子的另一端。属于工作诊室的这一端则在深夜里一个人也没有。
因此，方中慧施施然地走上了木楼梯，走到了深夜的空无一人的埃文斯医生的心理咨询室里。
“这里看起来就是心理咨询室了。”方中慧说，“来吧。”
她骤然地穿梭了时间。
心理咨询室一下子变得天光大亮，埃文斯医生倏地出现在办公桌后面。
他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方中慧，方中慧向他诡谲地一笑。
她听见莱斯理的声音脱口说道：“女巫！”
她也看见亨利·埃文斯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骤然放大。
“不错，”方中慧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一次就惊吓成功了，不愧是我。”
她再次骤然地穿梭了时间。
心理咨询室恢复一片漆黑，方中慧回到了无人的深夜。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间盥洗室里。
“bingo！”她说，“成功了。”
她扯下几张一次性吸水纸，简单地将头发绞了绞，然后将马桶冲了一下水，让马桶发出冲水的声音。
她走出了盥洗室。
押送她的保镖还在盥洗室的门口站着，看见方中慧打开门走出来，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方中慧笑道：“你看，我确实没有逃跑吧。”
保镖没有回答。
两个人回到待客厅，待客厅里的气压似乎变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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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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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斯理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还有些湿淋淋的发梢上微微一顿。
男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垂下头去，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腿面上没有规律地点着。
窗外，警车与急救车的警笛声终于“滴呜，滴呜”地靠近，红色与蓝色的灯光交替地打进窗户来。
尽管急救车与警车一起来了，但房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埃文斯医生已经死了。
医护人员确认了埃文斯医生的死亡时间，将尸体保留在原处。穿着制服的警员迅速地拉起黄色的警戒线，大声说道：“所有人待在原地！现在这里是犯罪现场了。”
埃文斯医生的保镖训练有素，已经控制了在场的所有人，将所有人集中在待客厅。
两位穿着便服的警探很快地匆匆到来。一位开始频繁地打电话，另一位则戴上白色手套，和团队一起，拍摄照片，采集指纹、杯子等有可能作为毒理分析的证据。
也有警官开始在笔记本上逐一登记在场人员的姓名。
方中慧打了个呵欠，本来已经觉得有些无聊，然而一道声音让她的精神骤然一振——
登记姓名的警官说道：“莱斯理·海因斯。”
“——海因斯？”
方中慧诧异地抬起头来。
听见方中慧的声音，莱斯理·海因斯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方中慧盯着莱斯理·海因斯，忽然笑了。
“你是……路德维希？路德维希·海因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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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路德维希：想不到吧.jpg
第32章
chapter 31
31.1
当方中慧说出“路德维希”这个名字, 莱斯理微微一愣：“什么？”
方中慧声音极轻地自言自语：“十六年前，你竟然是这个样子啊……”
而警官们没有再给莱斯理反问方中慧的时间；作为案件中的重点被关注的人物，方中慧和莱斯理·海因斯被分开盘问。
而警官在盘问莱斯理·海因斯的时候, 年轻的男孩已经冷静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说：“你问我为什么跑？哦，埃文斯医生心脏病突发，我吓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死人，一时间吓得慌不择路地跑了。”
“……”
“我是说，那场景也太恐怖了, 不是吗，警官？谁能在看见那样的场景之后不吓得跑走呢？他的脸都歪了啊。说起来, 是什么病会让一个人的脸都歪了？”
“……”
“哦，你说那位女士？我不认识她。”
“……”
“随便你信不信。我真不认识她。她是唯一一个站在路旁边的人。我吓傻了, 腿软了, 抓住了她的胳膊才能不摔倒。就这样而已。”
“……”
莱斯理·海因斯咬死了自己不认识那位女士, 警探在他这里盘问不出更多的东西，而盘问那位女士，她也是一样的说辞：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整件事和我什么关系也没有。”方中慧说，“只是那个孩子突然扯上我的手臂, 那些保镖将我拉进来，我才知道那位医生突发急病了。”
在警方最一开始盘问的时候, 莱斯理还有些紧张；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莱斯理·海因斯的心情越来越冷静：
埃文斯医生的房子里为了病人的隐私——那些大人物的隐私, 内部没有安装任何监控录像。
经过法医鉴定, 水杯上没有任何毒药，水杯上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指纹。埃文斯医生的尸检也证明，他是突发急病的自然死亡, 并没有可疑迹象。
警方没有任何证据起诉莱斯理·海因斯和那位路过的“莉莉安·周”女士。
事实上，亨利·埃文斯医生身边没有什么亲近的亲人，也没有人坚持起诉莱斯理·海因斯——
一些人忙着处理、销毁埃文斯医生的遗物，一些人则忙着为埃文斯医生留下的巨额遗产大打出手，已经联系律师开始打起了官司。
没有什么人想要为那位地位尊崇的亨利·埃文斯“伸张正义”。
年轻的莱斯理·海因斯本来还为自己可能会被庭审，然而因为证据不足，他甚至连起诉都没有被起诉。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极其荒诞地不了了之了。
而在那之后，莱斯理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巫”。
莱斯理甚至以为，心理医生家的一切，包括那个女巫的所作所为，都是自己在精神压力的重压之下构筑出来的幻想——
直到他再一次在游乐园里见到了方中慧。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六点，游乐园已经关门了。
莱斯理使了点力气，将“欢乐狗”玩偶的头套从自己的头上取了下来。
玩偶套装里十分闷热，莱斯理扮演了一整天的“欢乐狗”，额头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了。
他拎着头套，随便在游乐园里找了个最近的长椅坐下。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天气。暮色四合，天空被晚霞染成金红的颜色。
挂着漂亮彩灯的摩天轮浪漫地转动，旋转木马播放着的音乐唱着“这是欢乐美好的一天”，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棉花糖的香气。
周围的一切都美好而温柔，但莱斯理·海因斯坐在长椅上，面无表情。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账户：
今天兼职的钱还没有到账。
那个存款的数字还是看了非常可怜。
莱斯理低下头，伸手抓了抓自己的汗湿的额发。
“真累啊。”他说。
他是一只想要依靠自己在这座城市生存下去的蚂蚁。周围的一切美好和温柔都与他无关。
方中慧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了他身边。
尽管莱斯理已经见识过女巫那“瞬间移动”的本领，但他还是被她吓了一跳：“你！”
方中慧向他笑笑，神情自然：“你不记得我了吗？”
莱斯理有些恍惚。
他想说一句：“我早就不记得你了。”
但是最终，他还是张了张嘴，说道：“方……中慧！”
方中慧颇为赞许地看向他：“记性不错嘛，发音也很标准。”
她说着，在游乐园的长椅上坐下。莱斯理下意识地匆匆将自己身边的玩偶服头套挪开，为她腾出了一个位置。
莱斯理转头看着她，忽然说：“莉莉安。”
方中慧挑了挑眉毛，莱斯理说：“我听见，他们查看你的id，他们说你的名字是‘莉莉安·周’。”
方中慧望着他，有些失笑：“别告诉我你没做过假id。十六岁的莱斯理·海因斯，你没有装作十八岁出入过酒吧么？”
莱斯理沉默了一下，才低低地说：“我已经不是十六岁了。我已经十八岁了。”
“……”
“方中慧。”
“嗯？”
莱斯理忽然说：“两年前……你叫我‘路德维希’，为什么？”
方中慧微微一怔。
“两年了，”她说，“你竟然还记得这个名字。”
莱斯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忘不掉“路德维希”这个名字，也忘不掉方中慧在吐出这个名字时，望向自己的奇异眼神。
而方中慧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她突然说：“莱斯理·海因斯。”
“嗯？”
“你对我有好感么？”
“……”
莱斯理一愣，脸上骤然升起一阵不正常的红晕。
方中慧“哧”的一笑。
“小孩，”她说，“我对你没有那种好感。”
方中慧说得这样直白，莱斯理的脸色微微发白。
随即，他的脸颊又因为羞恼而再次涨红：“你……”
方中慧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六岁。我要是对你有好感，那我和那位埃文斯医生有什么区别？”
听到“埃文斯医生”的名字，莱斯理微微一僵。他的手指在玩偶服里攥紧。
“我不是小孩了。”他说。
“那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方中慧无情地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像一棵发育不良的小豆芽菜。”
莱斯理难得没有想要反驳她：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并不好看。
莱斯理低低地说：“……那，你喜欢的类型是什么样的？”
这其实是一场奇怪的谈话，它的走向也莫名其妙，然而方中慧似乎完全不对此感到意外。
她从身边取出一本杂志，放在长椅上，推给他。
“喏，”她说，“我喜欢封面上这种体形的模特。”
那是《时装男士》的封面，封面人物是一位世界闻名的好样貌的男性模特，西装外套下面，模特漂亮的腹肌若隐若现。
年轻的莱斯理看着那张杂志封面，神情僵硬：“你在开玩笑？”
方中慧抬起眼睛，端详了一下莱斯理的五官：“其实你不难看，海因斯。”</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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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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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手指在那张杂志的封面上点了点：“只要锻炼出锋利的下颌线，还有漂亮的肌肉，你不会比他差——哦，对了，不要做整形手术。那很不自然。”
莱斯理有些荒谬地看着她：“我才不会去做整形手术！”
方中慧笑眯眯地看着他：“除了锻炼之外，发型也很重要。我喜欢中长头发，过肩的那种。我最喜欢那个长度。”
“……”
“哦，对了，”方中慧又仔细观察了他一下，“还有皮肤。你现在的皮肤不太好。处理一下你脸上的痤疮，要做护肤。”
“……你当这是修建花枝呢？”莱斯理说，“你在这里挑挑拣拣，修修剪剪的。”
方中慧笑了起来。
“对啊，”她悠闲地说，“我就是在按照我的喜好修修剪剪。”
莱斯理瞪大眼睛，方中慧笑眯眯地摊开双手：“我只是在说我喜欢的类型，又没有逼迫你去成为我喜欢的类型。”
莱斯理一噎，方中慧好整以暇地笑道：“但是，如果你想要和我在一起，发展罗曼蒂克的关系——如果你做不到那个样子，我们可是不会开始的哦。”
莱斯理的耳郭突然红了一下，嘴上还在嘴硬：“谁要和你开始？”
方中慧笑吟吟的：“这样吧，莱斯理·海因斯。”
“……嗯？”
“如果哪天，你想和我开始，你就告诉我：你叫做路德维希·海因斯。”
莱斯理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简直更加不可理喻了。
“我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名字？”他感到一阵无语，“路德维希这个奇奇怪怪的德文名字又是哪里来的？”
“对啊，”方中慧托着腮，思考了一下，“路德维希这个名字是哪里来的呢？”
她说着，忽然瞥到了游乐园不远处的一块广告告示牌。
告示牌上，张贴着一位音乐家的钢琴独奏会以及音乐会的广告；告示牌用夸张的广告语写着：大师级别的、无法被超越的对于贝多芬的演绎。
方中慧忽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路德维希，路德维希——原来是贝多芬的名字啊！”
莱斯理简直无语至极：“你就随便看了一块告示牌，然后就让我将自己的名字改成贝多芬的名字？你疯了吗？”
方中慧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身上厚重的玩偶服：“你也可以不改噢。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她说着，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穿着笨重的玩偶服的莱斯理下意识也站起身来。
“你……你又要走了吗？”他说。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方中慧说。
莱斯理微微抿了抿嘴唇。
他低声说：“什么时候才会再见？”
方中慧停顿了一下。
莱斯理原本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了。然而方中慧说：
“等到你有了模特一样的漂亮的肌肉，像雕塑一样锋利的下颌线，像艺术家一样的中长发，像瓷器一样光洁的皮肤……哦，还有，等到你自愿将名字改成路德维希·海因斯，那就是我们再见面的时候。”
方中慧这样说，莱斯理本该说一句：“你简直是疯子。”
然而，橘色的晚霞光笼罩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轮廓染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莱斯理怔忡地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游乐园也没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金红色的天空很好，挂着漂亮彩灯的摩天轮很好，空气中的棉花糖香气也很好。
她在一片晚霞中向他笑，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还不赖。
莱斯理脸上发烫，然而下一秒钟，方中慧已经不见了。
莱斯理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些疯了。
他莫名其妙地，开始去健身房、买护肤品。
每天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下颌线，观察自己的腹肌。
还将头发留长，定时去理发店打理自己的中长发，学着给自己做造型。
他通过兼职攒够了钱，离开了那个父亲；他申请了学生贷款，升入大学，开始学习法律。
因为样貌的改变，在学校里，不是没有人向他示好——女性、男性都有；然而他将他们都委婉地拒绝了。
有人觉得他奇怪，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家里有特殊的信仰，拒绝婚前行为。”
其实根本是扯谎。
莱斯理拒绝了所有向他示好的人，是因为他隐隐地觉得：
她不会喜欢。
虽然她没有要他为她守贞，但莱斯理·海因斯直觉地觉得：
如果他在等待她的时候和别人在一起，那她一定不会再要他了。
毕竟，她是一个奇特的“女巫”。
不过，莱斯理·海因斯当然拒绝承认自己在为一个荒谬的女巫守贞——他其实甚至不知道那个女巫是不是真实存在着——他最后的倔强抵抗，是没有改变自己的名字。
他保留了“莱斯理·海因斯”这个名字，没有将它改成“路德维希·海因斯”。
而她一直没有再出现。
他从法学院毕业了，她没有出现。
他成为了律所的初级律师，她没有出现。
他成为了律所最年轻的高级律师，她也还是没有出现。
他一直保持着独身到31岁了，他身边亲近的朋友们已经开始怀疑他有什么隐疾了，她还是没有出现——
而在方中慧终于再次出现的时候，莱斯理·海因斯手中的玻璃酒杯“啪嚓”一声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周围的人诧异地望向他的方向：
这是大学的校友会，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环绕式音响里播放着柔和的古典音乐，受到邀请的杰出校友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言笑晏晏，侍者端着装有香槟酒杯的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莱斯理·海因斯律师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下一杯香槟酒的时候，宴会厅的主台上，主持人正好说出了下一位发言者的名字——
“兽医学院研究生项目学生代表，方中慧女士。”
莱斯理·海因斯手中的玻璃酒杯“啪嚓”一声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愕然地抬起头来：“……方中慧？”
-----------------------
作者有话说：终于在这个原始的时间线里相遇了~
是一对感情线很奇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情侣
第33章
chapter 32
32.1
当莱斯理·海因斯律师失手摔碎了香槟酒杯, 周围的人都诧异地望向他的方向。
然而他顾不得。
他只是紧紧地盯着主台中央的那个学生代表：
那当然是方中慧。
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睛，温柔的微笑。
她明明礼貌得体地微笑着, 却让人觉得有一种神秘而不可捉摸的迷雾缭绕在她的身边，吸引着无知的航船进入她的陷阱。
莱斯理·海因斯难以置信地盯着演讲台上的年轻学生，有些失态。
15年过去了，为什么她还是那么年轻？
——不，应该说, 她简直和十五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老去。
难道他认错了人？
不可能, 莱斯理心想。
那张脸，在梦里, 他曾经描摹过无数遍。
苍白的皮肤, 黑色的眼睛, 黑色的头发。
海上迷雾一样的笑容。
绝对是她没有错。
……难道，她真的是能够永葆青春的女巫？
宴会的主持人说：“下一位发言的是兽医学院研究生项目学生代表，方中慧女士。”
宴会厅里响起掌声，而莱斯理·海因斯失态地说：“抱歉，我失陪一下。”
他匆匆地大步走向宴会厅的盥洗室。
盥洗室里灯光柔和, 莱斯理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高级律师, 拥有像艺术家一样的中长发，像雕塑一样锋利的下颌线, 和像瓷器一样光洁的皮肤。
可惜, 像模特一样的漂亮的肌肉掩盖在了西装下面。现在这样的场合，也不能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腹肌。
莱斯理的指尖在自己的西装上摩挲了两下，喉结微动, 还是将整齐的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在镜子前做了十几次深呼吸，才让自己重新恢复了冷静——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冷静。
他走出盥洗室的时候，宴会厅里正好再次响起掌声：
方中慧的演讲结束了。
这是一个站立式鸡尾酒会，便于来宾们灵活地互相往来，鼓励社交。而方中慧结束了演讲，来到吧台旁边，向酒保要了一杯威士忌。
酒保将威士忌递给方中慧，她刚刚接过酒杯转过身来，就看见了身后端着一杯酒的精英律师。
“你好。”他说，“我是……路德维希·海因斯。”
32.2
莱斯理——不，现在他应该叫做路德维希了——在见到方中慧的那一刻，他的心理防线早就全线崩塌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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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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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希就路德维希吧，他自暴自弃地想。
一个名字而已。
只要她能认出我……只要她能认出我来。
然而路德维希的希望再一次破灭了：
方中慧没有认出他。
“你好，路德维希。”她只是礼貌地说，“很高兴认识你。”
——骗子。
路德维希在心里恨恨地说：骗子。
你又骗在我。
然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紧张地对方中慧说：“我能……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方中慧的眼睛里短暂地浮起惊讶，然而，她眼里的惊讶迅速地被饶有兴味的兴趣取代了。
她打量了一下他的样貌，说：“当然。”
路德维希看见她眼里不加掩饰的兴趣，在这一刻突然感到无比的庆幸。
他非常庆幸，自己坚持健身、护肤，将自己“修剪”成了她最喜欢的模样——
像艺术家一样的中长发，像雕塑一样锋利的下颌线，像瓷器一样光洁的皮肤，像模特一样漂亮的肌肉。
方中慧终于对他感兴趣了。
他们进行了两次老派的约会。
第一次约会，他们只交换了一些话题浮于表面的闲聊：他们聊这个城市多变的天气，聊大学校园十年来的变化，聊考取驾照时遇到的趣事。
路德维希竭力试图在对话中让自己显得风趣幽默有魅力，然而又担心自己过于用力，会显得奇怪。
好在方中慧似乎不在意；她欣然地接受了他的靠近。
毕竟，他将自己“修剪”成了她最喜欢的模样，他身上的特质都是她所喜爱的。只要他的身上没有太大的危险红旗——他希望没有——她都没有拒绝进一步去加深和他之间的互相了解。
在第二次约会上，他们之间的聊天终于向着更深层次的方向进行。
他们坐在一家十分浪漫的餐厅里：那是位于这个城市最高处的餐厅。坐在靠窗的座位，透过大幅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城市的万家灯火。
现场有音乐家演奏小提琴与钢琴的合奏曲，是贝多芬的《春天》。方中慧拄着头坐在路德维希的对面，手指慢慢地在桌面上摇动一杯白葡萄酒。
他们在等待主菜的时候闲聊。
“许多电视剧将律师这个行业美化了。”方中慧说，“作为真实的律师，你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呢？”
路德维希想了想，说：“很难用一句话解释。你听过那一个经典的律师笑话吗？”
“哪一个？”
路德维希说：“一个魔鬼找到一位律师，对他说：‘我能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出名、最富有的律师，作为交换，你得把灵魂卖给我。’而律师想了想，回答道：‘转移灵魂的合同是否需要我起草？我的咨询费是700美元一小时。’”
方中慧笑了起来。
“原来笑点在这里。”她说，“我以为律师会回答：‘身为一个律师，我早就没有灵魂了。’”
路德维希也笑起来：“还是有一部分律师保有了自己的灵魂。”
“包括你？”
“包括我。”路德维希说，“我有在人生中想要追求的东西。”
“噢，”方中慧好奇地看看他，“是什么？”
“……”
路德维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凝视眼前的“女巫”。
窗外的灯火倒映在她的眼底，她的眼睛比整个城市的灯火更明亮。
路德维希轻声地说：“你呢？你的人生追求是什么？”
方中慧没有介意对方的反问。
她十分悠闲地用手支着下颌，笑道：“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就是‘不无聊’。”
“……”
路德维希微微一怔，方中慧笑吟吟地说：“我的人生里，还没有出现过我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因为其他的东西都能轻易得到，所以我都不在意。”
路德维希露出怔忪的神情。
“你想要的，你都得到。”他低声说，“所以，你不需要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你只跟随自己的心而活着。”
“是的。”方中慧莞尔，“金钱，声名，成功，别人的称赞和优越的地位：如果我想要，这些我都能轻易得到。所以这些我都不需要。”
路德维希没有说话，方中慧补充道：“当然，那些也不是不好。只是对我来说，那都有些——”
“无聊。”路德维希说。
方中慧笑了。
“一点也没有错。”她说，“我最讨厌的事，就是无聊。”
路德维希有些怔忡地望着她。
她还是这样特别，他想。
如同森林里无法被捉摸的雾气，不论什么时候，她都吸引着他，令他情不自禁地靠近她的漩涡。
方中慧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呢，”她说，“你做律师是因为什么，路德维希？因为追求正义吗？”
在方中慧的注视下，在温柔的气氛中，在起伏的心情里，路德维希鬼使神差地，竟然说出了掩藏在心底的真心话。
“我做律师，”他说，“也许是想要为一个人托底。”
这是一个令方中慧意外的答案。她好奇地看着他。
路德维希说：“有一个人身上，充满了探险、奇遇与未知的风暴。如果那个人陷入了麻烦，我希望自己能有能力为她出一份力……至少能为她辩护吧，我想。”
“‘她’。”方中慧抓住路德维希使用的代词，“一个女性。”
“……”
路德维希怔了一下。
方中慧笑眯眯地望着他：“是我吗？”
“……”
“路德维希·海因斯，”方中慧说，“你想要张开双臂接住的那个人，是我吗？你在用人生追求这件事和我调情吗？”
路德维希觉得自己的呼吸微微地窒住了。
他几乎是张皇地张开嘴巴，急促地呼吸了一下。
“我……我不是那种轻浮的意思。”他有些无助地说，“我知道，这只是我们的第三次见面。”
他说着，喉结紧张地一动，无意识地重复道：“我不是那种轻浮的意思。”
方中慧的笑容没有改变：“我没有说你是，路德维希。”
她只是笑，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而路德维希在方中慧的笑容中败下阵来。
他几乎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如果——如果我说，我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你，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我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这简直是最陈词滥调的搭讪开场白了。
路德维希觉得一阵挫败。他觉得自己将一切都搞砸了。
他深深地、无力地低下头去；然而方中慧的鞋尖，忽然在餐桌下慢慢地摩了摩他的裤管。
路德维希身体一僵，惊愕地抬起头来。方中慧似笑非笑地凝视他。
“老套的搭讪开场白之后，”她说，“你现在应该老套地邀请我去你家了，陈词滥调先生。”
而在路德维希的家里，方中慧终于见到了路德维希的腹肌。
她满意地点头：“真是不错，简直完美。”
而路德维希的身体极其僵硬。方中慧挑了挑眉毛。
“你没有过经验？”她问。
路德维希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那些什么“因为家里信教而拒绝婚前行为”的鬼话与借口，在她面前一句也说不出来。
能言善辩的律师只能笨拙地、低声地说出真心话：“我……怕你介意。我一直在等你。”
而方中慧的心情显然不坏。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你要尽力表现好一点哦。”
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情侣。
方中慧喜欢他，喜欢他的样貌，他的身体。她喜欢他的中长发，喜欢他细腻的皮肤，和漂亮的腹肌。
而路德维希爱她。他爱她的思想，爱她的人格，爱她的灵魂。
路德维希有的时候想：她什么时候会想起来呢？
她……还会想起来吗？
更多的时候他想：就算她全都忘记了，那也没有关系。
只要在一起就好了。
只要她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就在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路德维希已经对之前的事不抱希望的时候，方中慧突然在书房里冷不丁地叫了他一声：
“莱斯理。”
路德维希一怔。他蓦地转过头来。
“你……你叫我什么？”
“莱斯理。”方中慧笑吟吟地说，“莱斯理·海因斯。”
这是他们的家——他们的书房。路德维希坐在电脑前，控制了很久，才没让自己手上的马克杯摔下去。
而方中慧凑上前来，捏了捏他的手臂肌肉，又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小豆芽菜，”她说，“这些年，你是怎么练出来这身肌肉的？”
“……”
“真是难为你了，”方中慧叹息着笑道，“竟然真的将我的所有要求都满足。”</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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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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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希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将头靠在她的怀里，而她宽容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然而，书房的落地玻璃窗外，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眼前的温情一幕：
“方中慧。”谈普斯说，“你不打算将我们defender的事业介绍给你的伴侣吗？”
第34章
chapter 33 钻石大盗
33.1
谈普斯出现在方中慧的花园里时, 路德维希慢慢地闭上眼睛，靠在办公椅里面睡了过去。
隔着书房的落地玻璃，谈普斯挑了挑眉毛：“你给了他什么？”
方中慧松开自己手中的手帕, 慢慢地放开路德维希。她动作轻柔地让他靠在办公椅里。
听见谈普斯的问话，她收起手帕，淡淡地说：“我是一位懂得麻醉的兽医。我有许多东西可以给他，让他记不得我们现在的谈话。”
谈普斯耸耸肩：“我以为，在你杀死亨利·埃文斯医生之后, 这位莱斯理·海因斯应当已经明白了你的能力。”
方中慧没有回答。
隔着书房的落地玻璃，她平静地看了谈普斯一眼。
“即使他知道了我的能力, 但是，如果他看见你的样貌, 你会让他活着吗, 谈普斯先生？”
谈普斯笑了起来。他举起双手, 平举在空中。
“我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威胁你。只是在这里谈话比较方便。”他说，“你也不希望再回到那个42号地下室了，不是吗？”
“这倒是真的。”方中慧牵牵嘴角，“当我知道了那里的秘密, 自然不会再自愿地走进去。”
“但是，”谈普斯说, “在你杀死亨利·埃文斯医生之后，我想, 你相信了defender的做事方法, 不是吗？”
中年男人说着，笑着看了一眼昏睡的路德维希：“你不仅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并且为自己修剪出了一位完美的伴侣。”
“这点我的确要感谢defender。”方中慧说。
谈普斯笑着摇摇头：“只要你愿意完成defender的任务, 你就不欠我们任何东西。”
方中慧望着他，明白过来：“哦，我有新的任务了，是吗？”
谈普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方中慧眯了眯眼睛：“新的任务是什么？”
“——追杀一个叫‘芭芭拉’的老妇人。”
“《犯罪的祖母》：悬疑小说新作登场！”老旧报纸的分类广告里写道，“患有早期痴呆症的老妇人芭芭拉，竟然是洲际的犯罪帝国头目：谁能想到呢？如果你能追踪她，杀死她，你就是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方中慧相信我们了吗？”
42号地下室里，萨拉问道。
谈普斯没有立刻回答。
“上一次‘心理医生’的任务，”萨拉说，“她完成得不错。我觉得，她应当已经相信，我们是真正的defender了。”
萨拉这样说，谈普斯慢慢地摇了摇头：“未必。”
但他并没有对此过多地解释。
他只是说：“不论她是否相信我们，她都一定和芭芭拉有所关联。”
谈普斯说着，挥动手中的钢笔。
42号“会议室”的显示屏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方中慧的照片，以及一段密码一样的波段组合。
谈普斯说：“方中慧锁骨上的波段和芭芭拉十分近似，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巧合。她一定和芭芭拉有所关联。”
萨拉抿了抿嘴唇：“芭芭拉……近期，她在我们的各处‘安全屋’里抓走了很多我们庇护着的人。她似乎得到了某种内部消息，专门在和我们作对。”
谈普斯没有对芭芭拉发出评价。中年男人凝视着屏幕上的照片，说道：“方中慧会是一个很好的鱼饵。我们难以追踪芭芭拉，但是我们可以持续地让方中慧‘执行任务’，在各种任务中追踪方中慧，等待芭芭拉主动出现在方中慧身边。”
萨拉的目光跟随着谈普斯的目光转向屏幕上的方中慧。她皱了皱眉头。
“方中慧杀了亨利·埃文斯医生，”萨拉说，“然而芭芭拉并没有出现——通常在我们试图杀人的时候，她也会出现。”
谈普斯从鼻子里轻轻地冷哼了一声：“是我们小看了方中慧。”
他说着，手中的钢笔轻轻敲击桌面，发出冰冷的“嗒，嗒”的声音。
“她自己一个人完成了任务，没有带着其他人的人和她一起进行时间穿越。”谈普斯说，“我以为，她至少会带着她那个做警探的姐姐一起去。或者是那个律师男友。”
萨拉怔了一下，明白过来：“她自己一个人完成了时间穿越。所以，她身上的波段没有发生波动，惊动芭芭拉。”
顿了顿，萨拉若有所思：“她是故意的么？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
“也许。”谈普斯说，“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她能够一个人完成‘任务’。这是我的失算。”
萨拉微微摇头：“没有人能想到，她能够一个人完成‘任务’——那位亨利·埃文斯医生的家像一座堡垒一样，他更是在社会上有许多联结。那么多人盯着他的房子和他手中的信息，即使那栋房子后来被封锁、清算、再次出售给新的买家，也十分难以进入：连我们的小队都很难合理合法地进入埃文斯医生的房子，没有想到方中慧竟然一个人做到了。”
谈普斯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他轻轻牵了牵嘴角。
“这就是方中慧聪明的地方。”他说，“在她被指控为‘凶手’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辩驳，而是顺从地被保镖‘抓’进了那栋房子里去……进入房子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谈普斯说着，挥了挥手。
“不多说亨利·埃文斯了。”他说，“这一次，我直接将方中慧的新任务制定为‘追杀芭芭拉’。就让我们看看，这位聪明的方中慧女士，能否想出办法，直接追踪到芭芭拉那个该死的老蝇虫。她实在是坏了我们太多事了。”
萨拉还没有说话，谈普斯已经平淡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关于新的时间旅行安全屋的建造——我们对潘切斯特大学旁边那块土地的收购，进展如何？”
萨拉停顿了一下，虽然还想说什么，但还是跟随谈普斯转移了话题。
“还在谈判中。”她说，“我们想要收购的那块土地上——那栋陈旧的公寓楼里，有好几户居民不愿意搬迁，不愿意将房产出售。”
她说着，无意识地皱皱眉头：“他们在申请法律援助，还有人找到了媒体。集团想收购那片土地，并不是那么容易。”
这样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沓对折的文件纸，递给谈普斯：“这是之前的媒体报道。”
而谈普斯像是对这些事完全不感兴趣。
他掀掀眼皮，快速地翻了翻那些文件，又不感兴趣地将它在会议桌上丢开。
“萨拉。”他说，“你还是经验不够。”
萨拉微微一怔，谈普斯向她笑笑：“去找潘切斯特州的史密斯议员，议员会去应付媒体。集团养着这些蠢货议员，就是为了让他们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的。”
萨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仅仅只是应付了媒体，也没有用。”她说，“那些居民，他们很顽固。他们不愿意走，我们出再多的钱也不行。”
谈普斯笑起来：“我都说了，你经验不够。去找几个建筑方面的专家，让他们针对那个公寓楼出具一个安全隐患的评估报告。当那栋旧的公寓楼成为危险建筑，我们就可以让议员出面，为了居民的安全而将它拆除了。”
萨拉的手指微微一顿。
“但是……”她迟疑地说，“但那不是真的。那栋公寓楼老了一点，但是并没有结构上的问题。”
谈普斯并不生气，笑容还是十分和善：“萨拉，没有任何大楼是完全没有结构问题的，只看你的评估报告是怎样写的。”
萨拉沉默下去。谈普斯轻轻叹了口气：“那位亨利·埃文斯医生有一句话说对了。这个世界的运转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而我们只要在这少数人中找到能够帮助我们的朋友就好了。”
他说着，好整以暇地眨了眨眼睛：“而谈普斯集团的朋友，总是特别多。”
萨拉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
谈普斯望着她，牵牵嘴角：“萨拉，你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误解，是认为每个人都对自己人生的走向有决定权。事实上，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成为决策者，决策应当由少数的精英来做，也就是我们——如果每个人都随自己的心意同时发出声音，那就成了刺耳的噪音；只有在一个指挥的指挥下，我们才能奏出悦耳的交响乐。”
萨拉沉默着，没有反对，也没有应和。
谈普斯说：“这块土地被谈普斯集团买下来，对你也有好处。那块土地的历史让它非常适合成为时间旅行者的‘安全屋’。多一些安全屋，对我们时间旅行者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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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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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说：“我知道。”
顿一顿，她说：“我感谢谈普斯集团的庇护。”
谈普斯温和地笑笑：“不过，既然你对收购那块土地的工作有些抵触，就将它交给别的人去做吧。”
萨拉手指一紧，谈普斯挥挥手：“就这样决定了。你去全力跟踪方中慧，跟踪她对于芭芭拉的追杀行动。如果你得到了任何芭芭拉的踪迹，第一时间向集团汇报。”
顿了顿，谈普斯重复道：“杀死芭芭拉，才是我们第一首要的任务。”
萨拉只能说：“我知道了。”
而萨拉将车子停到方中慧的房子外面时，方中慧正在书房里和路德维希阅读着什么。
“《犯罪的祖母》。”方中慧坐在书房的办公椅上，出声诵读着老旧报纸上的分类广告，“患有早期痴呆症的老妇人芭芭拉，竟然是洲际的犯罪帝国头目：谁能想到呢？如果你能追踪她，杀死她，你就是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路德维希站在她的身边，手指放在她的椅背上，微微一蜷：“慧。”
“嗯？”
“你真的相信这个‘谈普斯先生’吗？”
“……”
方中慧没有回答，而是脚尖一点，将办公椅转了过来，面对路德维希。
“你知道吗，”她笑道，“薇薇安曾经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警探薇薇安·周曾经对“亨利·埃文斯”的任务表达过同样的担忧。
那时候，警探周忧虑地说：“你真的要去完成这个任务吗？你真的信任那个谈普斯先生所说的一切吗？”
而方中慧笑着说道：“你忘了我是谁吗？”
路德维希微微一怔，方中慧莞尔：“现在你知道了我身上的一切，路德维希，那么，你觉得，我是更害怕谈普斯的力量，还是更害怕我的生活无聊呢？”
“……”
路德维希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地说道：“当然，你更害怕无聊。”
方中慧笑吟吟地打了个响指：“bingo！”
她说着，将那份旧报纸在手里掂了掂。
“芭芭拉，”方中慧念出这个名字，“患有痴呆症早期的芭芭拉，犯罪帝国的头目芭芭拉，让谈普斯下令全力追杀的芭芭拉——”
她是什么人？
她做了什么事？
谈普斯为什么忌惮她？
她是否和“时间穿越”的能力有联系？
方中慧笑道：“这太有趣了。我太好奇了。我真想要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而路德维希没有再反驳她。
他只是将手放在方中慧的肩膀上。
“我不信任那个谈普斯先生。”路德维希说，“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在隐瞒你。也许，我们可以在谈普斯背后自行展开调查，调查‘芭芭拉’与谈普斯背后的真相。”
“可是，”方中慧耸耸肩，“如果不和谈普斯以及defender合作，我们对于调查‘芭芭拉’毫无头绪：我们只知道她在潘切斯特州，名叫‘芭芭拉’，除此之外，我们毫无线索——”
方中慧的声音倏地止住了。
路德维希奇怪地看向她：“慧？”
方中慧没有回答。
她忽然凝神，望向客厅的电视——
“将电视声音打开，快！”她说。
路德维希微微一怔，回过头去。
一百寸的电视挂在客厅的墙壁上，无声地作为背景播放着。即使电视与书房相隔有些远，两个人还是能够清晰地看见电视上突然出现的大字：
“breaking news”，突发新闻。
路德维希快走两步，用遥控器控制着智能家居，打开了客厅电视机的音量。
电视机里，男主持人严肃的播报声音传来：“……刚刚收到一则震惊全州的消息：这颗被誉为‘世纪的眼泪’的无价钻石，刚刚在潘切斯特艺术博物馆的‘钻石特别展览’中失窃。……”
路德维希有些困惑，不知道为什么方中慧会对这则突发新闻的报导感兴趣。而方中慧则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电视播报：
新闻的画面切换到展馆当地，艺术博物馆外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媒体记者们被拦下，只能在博物馆外面进行现场的报导。
现场的记者对着话筒说道：“我现在位于潘切斯特艺术博物馆门口，根据现场消息，‘世纪的眼泪’钻石在展览中被盗。盗贼约在当地时间下午三点作案。目前官方尚未披露疑犯的作案方式。……”
方中慧的目光终于从电视上收了回来。
“路德维希，”她说，“我有线索了。我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着手调查谈普斯和那位‘芭芭拉’身上的真相了。”
路德维希微微一怔：“什么？”
方中慧说：“这是未来的我给现在的我留下的线索与信息，就像那个报纸上的分类广告一样。”
路德维希怔住了，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的走向：“……什么信息？”
方中慧说：“钻石。”
“……”
方中慧说着，凝视着电视屏幕上的视频资料片段，视频里面的“世纪眼泪”钻石光芒四射，火彩璀璨。
她说：“那颗名叫‘世纪的眼泪’的失窃钻石，就是我们找到‘芭芭拉’的关键线索。”
“……失窃的钻石？”路德维希无意识地重复道，“所以，你要使用你的时间穿越能力，去追踪那些盗走钻石的盗贼？”
方中慧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路德维希，忽然笑了一下。
“不，路。你还没有明白吗？”
路德维希一怔，方中慧说：“那颗钻石，就是我偷走的啊。”
第35章
chapter 34
34.1
芭芭拉走进潘切斯特艺术博物馆的“钻石特别展览”时, 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她个子不高，有点驼背，拄着一根手杖, 走路很慢。这是一个典型的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事实上，她的打扮也非常典型：她在印花的衬衫外面穿着一件针织的对襟衫，脖子上用眼镜链挂着一副老花眼镜。她脸上的皱纹堆在了一起，看起来已经超过80岁了，但是花白的短发梳理得很整齐。
在潘切斯特艺术博物馆, 这样的退休老年人十分常见。
博物馆检查门票的时候，芭芭拉颤悠悠地将老花眼镜戴上, 放开手杖，在自己的右侧口袋里摸了两下。
她嘟囔了一句“应该在这里啊”, 又慢慢地去翻自己的左侧口袋。
排在她后面的学生像是有点不耐烦, 然而看到老奶奶那颤颤巍巍的样子, 又将口中抱怨和催促的话吞了下去。学生指了指她的脖子：“在你的脖子上。”
芭芭拉恍然大悟似的“噢”了一声，赶紧拿起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透明卡夹。
老妇人将卡夹递过去：“是这个吧？”
检票的工作人员点头：“嗯，是这个。”
“需要我拿出来吗？”
“不用。现在都用平面码了，扫描一下就行。”
“哦……那我进去了？”
“对，展览入口在左边。”
“……”
“哎, 女士，是左边！”
“啊。”
芭芭拉拄着手杖, 在艺术博物馆里走走停停地走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找到了“世纪的眼泪”钻石展览馆。
钻石展览馆的空调开得比外面低两度, 里面的声音也更安静一些：
大概是因为这个展馆的安保人员比较多, 脸色也比较严肃，在安保人员不算友好的巡视中，来参观钻石展览的人们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说话。
而进入展厅后, 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被展馆正中央的展柜吸引：
那颗名为“世纪的眼泪”的钻石正被陈列在一个玻璃柜中。
芭芭拉撑着手杖，站在玻璃展柜的不远处，听见旁边有人呢喃地感叹：“真漂亮。”
确实。
那是一颗几乎有半个手掌大的天然钻石，单是体积就十分难得。
而钻石上面那似乎在不断流动着的光晕与华彩，更是比照片中看要震撼许多。
芭芭拉背着手，微微低头，从老花眼镜的上方认真地端详着那颗钻石。
意外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啪嚓！”
一声爆响骤然划破了展厅的安静，主展柜的玻璃上突然被炸出一朵白色的“裂纹花”！
老妇人身体一震，观展的人群骤然发出巨大的尖叫声，人群开始恐慌地推搡！
展馆安保人员的反应很快，但还是慢了一步：
一个身影已经冲到了展柜前！
那是个单薄的人影，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一顶鸭舌帽和一个医用口罩。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样出现的，只看见他举起了手里的工具，再次对准了主展柜的玻璃——
“啪嚓！”
最靠近玻璃展柜的人群尖叫着逃开，芭芭拉也被人群带动着，踉跄着向旁边跌了两步。
她听见身边有人在喊：“武器，有武器！”</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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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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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一声怒吼：“关闭展厅！关闭展厅！”
还有人在尖叫：“让我们出去！”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人群一片混乱，而那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已经丢开了自己手中的工具，用戴着厚手套的拳头“嘭”的一声砸开玻璃展柜上的裂纹，一把夺下了被展览的“世纪的眼泪”！
人群彻底乱了！
安保人员挤动，观展的人群挤动，尖叫声此起彼伏，芭芭拉听见有人大叫道：“不能用武器！我的孩子在前面！”
“站住！”
“闪开！”
有人蹲下，有人狂奔，有人想跑却被前面突然停下的人挡住。
而穿黑色风衣的人弯下腰去，一下子钻进了涌动的人群中！
一片混乱中，行动迟缓、腿脚不便的芭芭拉攥着自己的手杖，几乎被横冲直撞的人群撞得跌倒。她被动地被人群挤到一道墙壁旁边，在那里靠着墙气喘吁吁地站定。
展厅里的呼喝声此起彼伏，人群像起伏的浪潮一样涌动；安保人员试图追击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窃贼，然而受惊的人群却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拼命乱跑——
“唰”的一下，黑衣人使用的那件工具忽然被踢到了芭芭拉面前。
芭芭拉微微一怔。
她像是有些迷惑似的，撑着手杖，慢悠悠地弯下腰去，捡起了那件红色的工具——
那并不是一件武器。
那是一个有点旧了的hilti击钉器。1
芭芭拉端详了半天手中的红色工具，像是想了很久才想起了什么，有些恍然地说道：“哦，是击钉器！”
这种击钉器能够将钉子钉入混凝土、钢材、石材，力量可想而知。在这样短的距离内，它轻易地打碎了玻璃展柜号称“无法被击碎”的加厚玻璃。
在芭芭拉左右端详着自己手中的击钉器的时候，钻石展馆四边的厚门已经“嘭”的一声被阖上：
安保人员已经将钻石展馆的所有出口封住了。
厚门旁边，有人已经挤到了出口，愤怒地“嘭嘭”拍门：“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有人看见门被关上，绝望地哭起来：“有武器！那个人有武器呀！”
场面一片混乱，有人愤怒地大喊，有人挤动，有人哭泣，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请大家安静！请听我说。”
人群的动静微微一停：
为首的安保人员是一位眼睛锋利的中年女士，她站在展馆中央，手里握着一个扩音器。
“钻石被盗，”她简短地说，“盗贼无法在短时间内逃走，只能混入人群，试图伪装成观展人员离开。”
顿了顿，她说：“因此，我们必须排查展馆里的每一个人。”
一瞬间，空气又紧绷起来。
观展的人们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
为首的安保女士沉声说道：“请大家保持安静，不要乱动，排查完成后，我们会让大家依次离开。”
扩音器里的声音冷静而坚定，而在那位中年女士说话的时候，钻石的安保人员已经两人一队，开始快速地对在场的长队进行排查：
白色的手电筒的光在人群的缝隙中上扫来扫去，晃得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人轻轻咳了两声：“展馆这样扣留我们，合法吗？”
而展馆的安保人员却恍若不闻，只是继续着排查。
展馆里有人不安，有人却有些兴奋：有人悄悄地捏着自己的手机，偷偷地拍摄着，想要拍摄到盗贼被抓捕的那一刻——
毕竟，在盗贼“啪嚓”一声打碎玻璃的第一时间，安保人员立刻封锁了这个展厅。
那位安保女士没有说错，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盗贼根本无法逃走，只能混迹在观展的人群里。
在这种地毯式的排查中，盗贼总能被抓到。
举着手机的人耐心地等待着，想要拍摄下盗贼和安保人员爆发冲突的时刻，隐隐地有些兴奋——
然而，盗贼一直没有出现。
拍摄的手机的电量一点一滴地消耗，空气中的不安也一点一滴地加重。
安保人员排查到靠墙站着的芭芭拉的时候，已经接近排查的尾声；芭芭拉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安保队伍的焦躁不安。
“你。”一个男安保目光看向芭芭拉。
芭芭拉连忙站直身体。
“有包吗？”
“没有。”老妇人说，颤颤巍巍地将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展示出来，“只有卡包和钥匙，在这里。”
“拿出来！”
安保突然伸手抓向她的卡夹，动作突然，粗暴得让老妇人吓了一跳。
也许是展馆里的情绪积压到一定的程度，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站了出来，大声说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这位女士！”
男安保回过头去，皱起眉头：“安静！排查还没有结束。”
“安静？”女孩冷笑了一声，“我们只是在来展览的人，不是罪犯！”
女孩的声音像是点燃干草的一点星火，旁边有人开始低低地附和：“对啊，我们做错了什么，要被困在这里？”
“配合你们调查已经很好了，你凭什么这么粗鲁？”
“放我们出去！”
“你们又不是警察！”
呼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慢慢汇聚，男安保脸色一沉。
他的手指搭在对讲机上，试图用冷静压住场面：“请大家配合，不要阻碍排查。”
然而事态已经不那么可控了——
刚刚安静下来一些的人群，又重新开始鼓噪。
好在，艺术博物馆的警报已经在第一时间惊动了警方。警车“滴，呜，滴，呜”地呼啸而来，警员们迅速地赶到了艺术博物馆，接管了博物馆的事态。
穿制服的警员开始用简短而清晰的指令引导人群疏散：“请排队依次前行，离开展馆。”
芭芭拉攥着自己的手杖，站在缓慢前行队伍里，颤悠悠地往前走，有点精力不济：
她的年纪太大了，动作迟缓，精力也远不如年轻的时候充沛；在经过这个紧张的突发事件之后，她的头和腰都开始隐隐地疼了起来。
芭芭拉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跟着人群移动，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警员进行了什么活动，只是当她走到展馆的门口的时候，芭芭拉的精神才微微一振：
警员说：“你可以走了。”
“啊，”芭芭拉有些迟钝地重复了一遍，“可以走了吗？”
警员耐心地说：“可以走了，女士。”
芭芭拉微微地舒了一口气。
她踏出展馆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下：
玻璃碎了一地，曾经闪烁着“世纪的眼泪”的展柜被打碎了，现在空空如也。
她撑着手杖，慢慢地走出了潘切斯特艺术博物馆。
博物馆外面，警方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博物馆里的人群已经被渐渐疏散。
各大媒体的记者闻讯而来，举着带有不同颜色的logo的话筒，对突发的新闻进行着即时的报导：
“我现在位于潘切斯特艺术博物馆门口，根据现场消息，‘世纪的眼泪’钻石在展览中被盗。盗贼约在当地时间下午三点作案。目前官方尚未披露疑犯的作案方式。……”
围观的人群开始聚拢，有人试图靠近警戒线，警员立刻伸手制止：“请退后！”
人群的视线在警员、记者和博物馆之间来回移动，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拿出手机拍摄录像。
芭芭拉看到这纷乱的一幕，身形在镜头前闪了闪，手杖一划，赶紧从博物馆另一侧的侧门离开了。
她拉了拉自己身上的针织对襟衫，在街道上慢慢地走着；走到离博物馆不远不近的一条小巷时，她转身走进了巷子里一家不怎么著名的小酒馆。
酒馆里闹哄哄的，播放着吵闹的流行音乐。墙壁上悬挂着的小电视上，同样进行着针对博物馆盗窃案件的报导。
芭芭拉慢吞吞地走进酒馆里，听见吧台旁边，有人在嘈杂的音乐声里议论道：
“嘿，你们看到那个博物馆盗窃案了吗？”
“看到了。”
“我觉得内部人员作案吧？肯定是内部人员作案。”
“我看是艺术博物馆的安全设备太陈旧了。早该更新换代了。”
“那个‘世纪的眼泪’有多贵？几百万，还是几千万？”
“像拍电影一样。”
“官方还是没有披露任何疑犯的信息吗？”
“……”
在酒馆吧台各色的议论声中，芭芭拉背着手，慢慢地走到酒馆最里面的一个灯光昏暗的卡座里坐下。
卡座的对面坐了一个年轻人：
她的肩膀有些瘦削，黑色的头发搭在肩膀上，显得有些单薄。
她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医用口罩被拉到了下巴上；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正低着头，囫囵地吃着一个汉堡。
芭芭拉说：“嗨。”</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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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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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座对面的年轻人抬起眼睛来。
芭芭拉向她笑道：“方中慧，对吗？”
方中慧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不是要找我吗？”老妇人说，“我就是希斯·谈普斯需要你追杀的芭芭拉。”
第36章
chapter 35
35.1
小酒馆里光线昏暗, 卡座里没有自然光，只有头顶上方一个昏黄的灯泡有些接触不良地断续亮着。
这个酒馆环境不是特别好，墙上贴着老旧的海报, 挡住脱落的墙皮。玻璃酒杯碰撞的声音、流行音乐的声音和顾客的大笑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人们的耳鼓隐隐作痛。
方中慧和芭芭拉相对着坐在卡座里，桌子上摆着一个汉堡吃剩之后的空盘子，咖啡的杯子也快空了，也没有人来收走。
方中慧说：“这个地方不错, 是吧？”
灯光昏暗，声音嘈杂, 气味混乱。
最里面的卡座所处的位置没有监控，也几乎没有服务人员来管理。
卡座的对面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亦或是少了一个人, 也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意。
芭芭拉笑了一下：“这个地方确实很不错。”
非常适合进行时间穿梭。
方中慧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芭芭拉没有立刻回答。
老妇人像是陷入了某种呆滞, 眼神发愣地努力思考了一下，才有些迟钝地说：“哦，你为什么在这里……等等，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个地方, 还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个时间线？”
方中慧也微微一怔：
名叫“芭芭拉”的老妇人, 看上去确实有些健忘——她患有早期的痴呆症。
这在老年人并身上不罕见，尤其是芭芭拉这种看上去已经超过80岁的老年人身上。
然而, 在一个被谈普斯与defender全力追杀的老妇人“芭芭拉”身上, 真切地看到“健忘症”或“痴呆症”这件事，还真是有些诡异。
方中慧探究地看了对方一眼，芭芭拉似乎自己陷入了茫然。
“对啊……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线呢？”她咕哝道, “现在距离钻石盗窃案过去了多久？”
“……过去了六个月。”方中慧回答道，“这个时间线的人们早就记不得那场钻石盗窃案了。”
确实，酒馆墙壁上挂着的小电视里，不再播放着对于博物馆钻石盗窃案的新闻报导，而是播放着模糊的体育节目。
吧台上，几个喝着啤酒的建筑工人盯着电视上的体育节目，时不时地爆发出大叫的声音。
而芭芭拉像是被他们突然的大叫声音惊醒了：“啊，对，钻石。”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对方中慧说：“你拿到了‘世纪的眼泪’，对吧？”
方中慧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是的，我拿到了。”
“难吗？”
“……不算难。”
“确实不难。”芭芭拉自言自语地嘟囔道，“玛克辛·戈德斯坦是你最好的朋友，让她从家族里偷到钻石安保系统的密码并不困难。”
顿了顿，老妇人寻求确认似的看了看方中慧：“她是你在这场钻石大劫案里面的‘内应’，我没记错吧？这确实算是半个内部作案。”
方中慧的手指在咖啡杯上点了点，神情微妙：“你对我的事情知道得很多。”
“噢，你是说玛克辛·戈德斯坦对于钻石盗窃案的参与吗？”芭芭拉说，“是的，我知道她。我知道她不仅是你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唯一知道你的时间穿越能力的朋友。”
方中慧没说话。
“她认出了你的衣服，不是吗？”芭芭拉这一会口齿清楚了一点，“黑色的风衣，蓝色的牛仔裤，灰色的双肩包——你在校友会上穿着的、也是在bully刺青案件中穿着的那一套衣服，不仅被警探薇薇安·周认出来了，也被你的朋友玛克辛·戈德斯坦认出来了，不是吗？”
方中慧凝视着眼前的老妇人，忽然笑了。
“是的。”方中慧说，“玛克辛的祖母是唐卡斯特校董会的一员，她向校董会讨要了事情发生时的监控录像。玛克辛看过那些监控录像。她认出了我。”
“玛克辛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芭芭拉说。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方中慧说。
事实上，在方中慧的时间穿越能力被玛克辛猜到之后，两个人曾经去酒吧痛快地喝了一场酒。
玛克辛一边晃着自己手中的威士忌，一边对方中慧说：“我没有很多朋友。事实上，你是为数不多的，被我真正当做朋友的人。”
方中慧没有说话。玛克辛低头笑了一下。
“你是能够看见真实的我的人。”她说，“你知道，我最不想要的，是随波逐流地活在别人的期待和眼光里，按照社区所期待的模板那样度过一生。”
在唐卡斯特中学读书时，除了方中慧之外，特立独行的玛克辛几乎没有朋友，因为她对身边的同龄人毫无兴趣。
“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独特，”玛克辛说，“结果，每个人都活成了同一个模板。”
已经成年的玛克辛这样说，神情冷静克制，然而少年时期的桀骜与不屑还是从她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流露了出来。
“那些拉拉队里的女孩用同一个角度自拍，发在同一个社交网站上，在照片下标注同一句话：‘我和其他女孩不一样’。”
方中慧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来。
而玛克辛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冷哼了一声。
她有些讽刺地说道：
“等上了大学，他们嘴上说着哲学家的名言和最新的人文研究，说着自己浪漫的理想和热爱的爱好，然而毕业了就全部加入商业公司工作，无一例外。
“而上班之后，他们每天要装作合群地去做small talk，要用夸张的惊喜语气对同事说，‘哇，你今天穿的上衣真好看’。
“他们要热烈地关心今天的天气，关心同事新出生的孩子去了哪个幼儿园，关心别人家周末去了什么地方游玩——哪怕他们从心底里并不是真正地关心，也要装作兴高采烈地讨论，‘噢，我真为你高兴’。
“而那些女孩说着自己不要传统的婚姻，要追求人格独立和自我实现，但最终都为自己花大价钱定制婚礼，将自己穿着漏肩膀的白色纱裙的摄影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说‘我愿意’。
“而结婚之后？噢，她们开始加入脸书上的‘宝宝妈妈互助小组’，社交媒体上的发布则换成了‘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但我依然坚持每天健身、冥想，自我照顾永远重要。’
“最有趣的是什么？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会在上学的时候，拍同一个视频挑战，发布在同一个视频社交媒体平台上，在视频下标注同一句话：‘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玛克辛这样说完，猛地一仰头，将酒杯里的威士忌喝了个干净。
空的酒杯被她猛地放在酒吧吧台的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
然后，方中慧缓了缓地拍了拍手掌。
“真是犀利。”她说。
玛克辛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觉得我过于愤世讥俗，是不是？”
方中慧转了转自己手中那杯酒，也笑了一下。
“倒不是愤世讥俗。”方中慧说，“一定要我评价，那可能是有点傲慢。”
玛克辛微微一怔，方中慧引用了名著中的一句话：“‘每当你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你要知道，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1
然而方中慧说着，并不在意地笑了笑：“不过，那是你的观点。你有所有的权利保持你的观点。我也不觉得你口中的那些人有错，当然我也不觉得你有错。”
方中慧说着，真诚地笑笑：“我只是觉得无聊。”
“……”
“真的很无聊。”她百无聊赖地转了转自己手里的玻璃酒杯，“‘坚持独特的自我’这个议题的辩论？被很多人翻来覆去地讲过了，一点新意也没有。真是太无趣了。”
玛克辛凝视了方中慧一会，忽然大笑了起来。
“我知道。”她说，“你就是这样的人，方中慧。”
她笑着，手指敲了敲了吧台。
“这就是我将你当作真朋友的原因。”玛克辛说，“你看见真实的我，理解真实的我。而我也看见真实的你，理解真实的你。”
方中慧没有说话，玛克辛向她微笑。
“我讨厌千篇一律万众相同的模板生活，而你讨厌无聊。”
“……”
“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是，我们看见彼此不同的灵魂，接纳彼此不同的灵魂。”
方中慧凝视玛克辛，也笑了。
“唔，真好听。”她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点了点，“这就是朋友的定义吗？”
“是的，这是我对朋友的定义。”玛克辛说，“对我来说，朋友之间不需要每天在社交媒体上为彼此点赞，不需要每天下班一起去酒吧喝酒，交换一些无意义的‘今天天气真好’或者‘周末你打算去哪里玩’这样的废话。”</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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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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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玛克辛微笑：“不需要那些浅层的连结，因为我们有更深层的连结。我们的灵魂始终看见彼此，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现，为对方的精彩人生喝彩。”
方中慧笑道：“别人有‘灵魂伴侣’，我们有‘灵魂朋友’。”
“正是如此。”玛克辛说。
她拿起那个空空的玻璃酒杯，“叮”的一声，轻轻地碰了碰方中慧手中的酒杯。
“我将你当做真正的朋友……甚至可能是绝无仅有的朋友。”玛克辛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因为我霸凌你……那时候我真的没有想到。我总觉得很对不起你。”
而方中慧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忽然伸出手来，按住玛克辛的手背。
玛克辛吃惊地抬起头来。
“玛克辛。”方中慧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方中慧的手指因为握住玻璃杯而有些凉，但是指尖隐隐跳动的血管却非常有力量。
她说：“你拒绝加入拉拉队，你批判橄榄球队，那是你的个人观点。这件事没有任何错误。”
玛克辛的神色微微一黯：“我想，那时候，如果我的态度可以更温和一点，也许他们就不会那样针对你。”
方中慧笑了笑：“那些橄榄球队的队员想要霸凌别人，不会因为你的态度温和就终止。如果你表现得软弱了，他们大概只会连同你和我一起霸凌——在这件事上，错的是霸凌者，不是你，玛克辛。”
玛克辛抬起头来，有些怔忡地望着她：“所以，你不怪我？”
“当然我不怪你。”方中慧说，“事实上，玛克辛·戈德斯坦。”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进入唐卡斯特文法学院读书吗？”
“……”
玛克辛凝视方中慧，瞳孔微微放大，似乎有什么预感升了起来——
“是为了遇见你。”方中慧说。
35.2
“唐卡斯特文法学院，一个无聊的所谓的私立精英学院。”方中慧笑了一声，“我选择加入这样无聊的学校，难道是因为我想和那个四分卫那样的用□□做大脑的蠢货做同学吗？”
玛克辛有些怔忡地望着她，方中慧向她微笑：“你猜到了我的时间穿梭能力，玛克辛。那么你就应当知道，在选择学校这件事上，我拥有很多额外的信息和选择的权力。”
“你选择了唐卡斯特学院，”玛克辛喃喃地说，“是为了遇见我？”
“当然是为了遇见你。”方中慧微笑，“我必须要选择唐卡斯特文法学院，去遇见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玛克辛·戈德斯坦。”
“所以她帮助了你。”芭芭拉说。
方中慧耸耸肩：“是的。玛克辛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她帮助了我。”
“艺术博物馆的珠宝展览，策展人来自戈德斯坦家族。”芭芭拉说，“有了玛克辛·戈德斯坦做你的内应，这桩‘钻石大劫案’就成功了一半。哦，对了，还有hilti的击钉器——有了密码之后，就只剩下那个坚固的展柜玻璃需要解决了。谁能想到，hilti的击钉器对付玻璃这么有用呢？”
“看过那个叫《千禧巨蛋钻石劫案》的纪录片的人都能想到。”方中慧说，“里面的盗贼成功地演示了击钉器的使用。”
“《千禧巨蛋钻石劫案》里的盗贼可没有我们这么轻松。”芭芭拉说，“他们还得用jcb的拖拉机闯进去，然后提前规划好用船逃走的路线。而我们只需要找个时间，普通地走进博物馆，普通地穿梭时间就可以了——不需要闯入计划，也不需要撤退计划。这就是我们的能力的好处。哦，对了，说到能力，玛克辛·戈德斯坦，她猜到了你的能力，是不是？”
老妇人说话的声音开始重新变得颠三倒四，像是脑子又有点糊涂了。
芭芭拉说：“玛克辛认出了你的衣服。黑色的风衣，蓝色的牛仔裤，灰色的双肩包——你在校友会上穿着的、也是在bully刺青案件中穿着的那一套衣服，不仅被警探薇薇安·周认出来了，也被玛克辛·戈德斯坦认出来了，不是吗？”
患有早期痴呆症的老妇人无意识地重复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口条有些含混，逻辑性也不那么好了。
她穿着针脚细密的针织对襟衫，花白的短发梳得很整齐，这种嘴里念叨着什么的样子，就像一位祖母对自己的孙儿絮絮叨叨地说：“尝尝这个新鲜出炉的小蛋糕吧。哦，我刚刚在说什么来着？没事，来尝尝这个新鲜出炉的小蛋糕吧。”
方中慧望向她的目光越发的古怪。
“你……”方中慧难得地有些迟疑，“你究竟是什么人？”
而芭芭拉没有逃避这个话题。
“噢，”老妇人说，“我是你的母亲。”
第37章
\chapter 36 主导一切的芭芭拉
36.1
当芭芭拉说：“我是你的母亲。”
方中慧的确有些愕然：“……母亲？”
能被方中慧认作“母亲”的人, 自然是那一位领养了莉莉安·周的亚裔女性。她的名字叫做方圆。
方圆一个人抚养方中慧长大，是一个既有强硬的能力又有柔软的心的好人。她们的相处像朋友一样，方中慧非常喜欢她。
但是, 方中慧几乎可以确信，方圆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波纹波动与时间穿越的怪事：
一个神秘的年轻人在她十三岁的时候给予了方中慧这个能力，而方中慧在得到这个能力的第一时间，就试图和方圆沟通这件事。
然而，方圆表面上和她探讨了一下“时间穿越”的可能性, 方中慧却偶然地偷听到方圆和儿童心理医生之间的电话——她的母亲非常非常担忧地试图搞明白叛逆时期的方中慧身上的“精神分裂前兆”。
因此，方中慧十分确信：方圆不能理解时间穿越这件怪事, 至少在十年前不能理解。
她并不怪方圆，但她也不再对方圆提起这件事了。
在小酒馆卡座昏暗的灯光中, 方中慧抬起眼睛, 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的老妇人：
她看上去已经非常苍老了, 脸上的皱纹十分深刻，脸颊上也布满了老年斑点，方中慧几乎可以确定，她的年纪已经超过了80岁。
在皱纹与老年斑点的掩盖下，方中慧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位“芭芭拉”, 确实是一个年长的亚裔女性。
方中慧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冷不丁地说：“我的名字。”
芭芭拉一顿：“名字？”
“‘方中慧’, ”方中慧说，“这是我的母亲给我取的名字。它的寓意, 只有我和我的母亲知道。”
方中慧说着, 凝视眼前的老妇人：“我的名字的寓意是什么？”
老妇人笑起来。
“哦，是个很好的试探性的问题。”她说，“确实, 这是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答案。”
老妇人说着，几乎是慈祥地笑了起来：“很简单。在我们的第一语言里，‘秀外慧中’是一个常见的词语，表示‘外表秀美、内心智慧’。”
芭芭拉说着，微微一顿：“然而，我并不喜欢‘秀美’这个形容外表的形容词。事实上，我不喜欢任何对我的女孩的外貌的注重与形容。不过，‘内心智慧’却是一个很好的品质。”
方中慧静静地听着。芭芭拉说：“我的名字，‘方圆’，意思是‘外圆内方’。那指的是外表待人温和而圆融，而内心方正、有原则，有主见。”
方中慧微微阖上眼睛，耳边似乎能够响起方圆年轻时的声音。那个声音和苍老的芭芭拉的声音重合，她们说一样的话：
“将‘秀外慧中’与‘外圆内方’结合，就有了你的名字——‘方外慧中’，方中慧。”
“方外慧中”，这就是母亲方圆对她的期许：
外表看上去有主见、有自己的界限与原则，而内心智慧，早早地想明白了自己的人生哲学与世界运行的道理。
方中慧蓦地笑了。
“是啊。”她说，“‘方外慧中’，方中慧。”
这就是方中慧。
方中慧说：“你怎么会卷入‘时间穿梭’这件事？”
老妇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你相信我吗？”
方中慧耸耸肩：“实话说吗？我并不完全信。”
芭芭拉笑起来：“但是你对这件事的真相感到更加好奇了，不是吗，方中慧？”
方中慧笑着一摊手：“就像我不介意和谈普斯对话，我也不介意和你对话。”
芭芭拉也笑起来：“好吧，你不相信我是方圆也没关系。反正你也不相信希斯·谈普斯。”
方中慧说：“那么，我还是暂时称呼你‘芭芭拉’吧。”
芭芭拉点头：“这样很好。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方中慧微微颔首：“好，芭芭拉。”
然后，她十分直接地问道：“你为什么需要那颗‘世纪的眼泪’钻石，芭芭拉？”</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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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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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芭芭拉也十分直接地回答道：“因为，它是一把钥匙。”
方中慧微微一怔：“……钥匙。”
而芭芭拉没有对此进行深入的解释。
老妇人像是又有点糊涂了，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方中慧，”芭芭拉说，“经过这两个案子，我想，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我们进行时间穿梭的最大的困难与限制，是‘地点无法被改变’这件事。”
方中慧没有说话。老妇人自己努力地回忆着什么：“你看，如果能够轻易进入博物馆，盗走钻石就完全不是难事；但是如果不能顺利进入亨利·埃文斯医生那栋戒备森严的房子，你就无法穿梭时间杀死他。哦，还有那个地下室——如果不能离开科学研究所的42号房间地下室，那么即使你能穿梭时间，也不能逃脱，对吧？”
虽然芭芭拉的语言有些颠三倒四，但是逻辑还算清晰。
方中慧两手扶着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思考了一下。
“所以，”芭芭拉说，“希斯·谈普斯在做的事，就是为时间罪犯们建立了一个‘时间罪犯的安全屋’。”
方中慧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时间罪犯的安全屋’……”
她的食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而芭芭拉提到“希斯·谈普斯”这个名字，精神微微一振。
“为了防止defender的追杀，”芭芭拉说，“希斯·谈普斯建立了一个特殊的安全屋。只要defender不管在哪个时间线上都无法进入那个地点，那么那个地点就对时间穿越能力者绝对免疫。“
方中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咖啡杯，她喃喃地重复道：“只要defender不管在哪个时间线上都无法进入那个地点，那么，那个地点就对时间穿越能力者绝对免疫。”
顿了顿，她说：“就像科学研究所的42号房间地下室吗？原来，那是他的安全屋。”
“不止。”芭芭拉说，“那只是他试着运营的安全屋中的一个。现在那个安全屋已经半废弃了——因为地下室还是不够安全。”
方中慧若有所思：“那么，什么样的地方最安全？”
芭芭拉向着她笑了一下。
“是公海上不断移动着的游轮。”老妇人说。
36.2
当芭芭拉说出“公海上不断移动的游轮”这个词的时候，方中慧“嘿”了一声。
“挺聪明的啊。”她说。
“确实。”芭芭拉说。
老妇人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针织对襟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张对折的纸：
那也是一份老旧的剪报，上面是一艘游轮的照片：
“谈普斯王座号”（the tempus throne）豪华海上公寓，在公海上漂浮，有补给船定期前来为游轮补给燃油、食物、淡水，并带走垃圾。
方中慧松开手中的咖啡杯，接过剪报，仔细地看了看。
“喏，”芭芭拉向剪报上的游轮努努嘴，“这艘游轮，谈普斯王座号，它在法律上注册成为了一个海上平台，可以长期停留在公海这样的国际水域。”
方中慧想了一下：“不是说这样的轮船也会受到轮船登记的国家限制吗？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船籍？flag state？”
芭芭拉愣了一下，像是又有点犯糊涂了：“哦，是哪个国家呢？”
芭芭拉苦苦思索了一会，还是没有想起来：“那个游轮应该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国家注册的。是哪个国家我现在想不起来了。总之，是一个法律宽松的国家。谈普斯集团依靠这样的漏洞，庇护许多罪犯逃避国际追捕。”
方中慧大概明白了。
“你是说，公海上，警方受限于国际法，也难以动作。”方中慧若有所思，“除非有跨国的合作，才可能执法。”
老妇人连连点头：“对的。”
她伸出手来，在桌面上的剪报上点了点。
“时间穿越者的限制，与其说是‘地点’，不如说是‘坐标’：进行时间穿越时，以地球上的经度、纬度以及海拔这三者共同确定的坐标将会保持不变。”芭芭拉说，“我想，也许是时间穿越这个技术被发明时，发明者设定了这个限制；我们无从得知。”
方中慧仔细想了想：“确实是地球上的坐标系。”
——唐卡斯特中学的接待处，黄金公寓的807房间，莉莉安家门口，埃文斯医生的房子，还有博物馆的展馆。
这些位置，它们在地球上的经度、纬度、海拔，是保持不变的。
方中慧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一声：“是啊，确实是地球上的坐标系。如果不是地球上的坐标，而是以宇宙为坐标，那我们穿越的时候，如果要保持‘地点不变’，就该直接飞到外太空去了。”
“总之，”芭芭拉总结道，“公海上的游轮航线不定，它随时移动，随时改变，我们无法得知它在某一个确切时间线上的确切坐标。这正是谈普斯的游轮令defender感到棘手的地方。”
方中慧点点头：“即使我们同样出海，使用时间穿梭的能力，由于‘坐标不变’这个限制，如果我们不知道游轮的确切航线，我们也只能回到‘一片海洋’。所以，”
她几乎是赞赏地拍拍手：“很聪明，很会钻漏洞啊，谈普斯——无论我们穿越到哪个时间线，这个安全屋在当时都几乎不可进入。”
“是的。”芭芭拉说。也许是忘记了，她重复了一下之前自己说过的话：“谈普斯集团庇护了很多时间犯罪者。他们将那些时间罪犯藏在游轮里，能够躲避一切defender的追查与抓捕。”
方中慧明白的：
谈普斯集团利用“谈普斯王座号”，为未来的罪犯提供庇护所。
只要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个时间犯罪者得到一组准确的公海的坐标、以及准确的时间线——比如x年x月x日x时x分x秒的x经x纬x海拔——他就能直接在海面上消失。
而追捕他的defender则只知道这个坐标，看见这个犯罪者消失在海面上，却不知道犯罪者去了哪个时间线。
哪怕国际刑警在某个时刻突袭游轮，犯罪者也有可能还没有来到船上，也有可能已经乘船走了，也可能已经跳到其他时间线逃脱，他们无法得到确切的证据。
“x年x月x日x时x分x秒的x经x纬x海拔”，这样具体的信息，也许只有希斯·谈普斯一个人知道。
芭芭拉微微地叹了口气。
“将‘时间穿梭’和‘坐标移动’这两个要素结合起来，”老妇人说，“可能性就太多了。这导致defender无法在漫长的时间线中对游轮进行全方位的搜查。”
方中慧听见芭芭拉屡次提起“defender”，语气熟稔，于是问道：“芭芭拉。”
“嗯？”
“谈普斯曾经自称是defender的成员。你也是defender的一员么？”
“……”
芭芭拉沉默了一下，凝视方中慧。
老妇人说：“如果我说，谈普斯从来都不是真正的defender，而我，才是真正defender的创立者呢？”
第38章
chapter 37
37.1
事实上, 方中慧对此已经有了预感。
在第一次见到谈普斯、而谈普斯向她介绍了defender和“一定成功的任务”之后，方中慧曾经对警探薇薇安·周说过：
“我不信任那个谈普斯。”
那时候她说：“他违背我的自由意志，用42号房间威胁我, 逼迫我去完成这些所谓的‘一定会成功的任务’，这能是正义善良的人做出来的事吗？”
芭芭拉听见方中慧这样说，笑了起来。
“希斯·谈普斯那个人的傲慢生长在他的脊椎骨里。”老妇人说，“在你面前，他十分努力地想要装出和善的样子；但他就不是一个有能力尊重别人的人。”
“是的。”方中慧说, “更何况，他的逻辑也有问题。”
“逻辑问题？”
“谈普斯说, defender的任务一定会被成功地完成。他说，他们在报纸上登广告, 和未来的defender隐晦地联络、发布任务。这倒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
方中慧耸耸肩, “他还说，坏人会根据信息，去杀害defender，任务具有很大的危险。”
方中慧说着，将自己曾经对警探周的分析重复了一遍：“可是defender的任务又不是真的像《007》《碟中谍》那样, 一旦中途退缩，任务就会失败。有坏人来害我, 我可以立刻逃跑。大不了再重新回来几次，多试几次。反正, 不论事情怎样发展, 不论我尝试多少次，任务都会成功，因为没有人能够改变‘任务成功’这个既定的事实。”
芭芭拉愣了一下：“他这样和你说？”
“他是在威胁我吧, 大概？”方中慧歪了歪头。
芭芭拉微微摇头：“哦，我想，他大概是觉得，在你执行那些‘任务’的时候，我会去阻止你——”
老妇人不禁叹了口气。
“他不是要威胁你，孩子。”芭芭拉说，“他是要将‘阻止你的人’——也就是我——塑造成一个会去杀害defender的‘坏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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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中慧看着眼前的老妇人，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我确实更相信你一些。”方中慧说，“谈普斯将真话与谎言掺杂在一起，我没有完全相信过他。”
顿了顿，她的手指在游轮剪报的照片上戳了戳。
“现在看来，”她说，“defender的存在是真实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大概也是真实的。只不过，谈普斯不是defender的一员；恰恰相反，他是defender要追捕的‘大反派’啊。”
方中慧这样说着，吃吃地笑起来：“谈普斯将defender的任务描述得活灵活现的。看起来，最了解你的人，还真是你的敌人呢。”
芭芭拉看着她，也笑起来。
“事实上，孩子，”老妇人说，“你对defender可能还存在一些误解。”
“……”
芭芭拉说：“其实，defender根本不是一个‘组织’。defender只是一个人——就是我自己。”
37.2
“defender”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个人。
这一点方中慧确实没有想到。
“defender那个可笑的全称，department of……of什么来着？”芭芭拉摸摸自己的鼻尖，“哎哟，我记不得了。反正就是为了迷惑别人的。”
老妇人说着，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报纸剪报：“报纸上，是我自己在和自己联络通讯。那些广告会告诉我自己，我应该到什么地方去找点有趣的事做。当然，谈普斯也很厉害，他破解了我刊登广告的通讯手段。”
方中慧微微点头：“你和那些时间犯罪者作对，是么？”
“差不多吧。”芭芭拉笑了一下，“我猎杀他们，当做消遣。唔，我只是把这当做一种消遣，但是他们大概恨我，非常恨我。”
方中慧莞尔：“他们听上去确实想要追杀你，可惜到现在也没能做到。”
芭芭拉耸了耸肩：“他们找不到我，只能去找我身边的人。他们看到你和我身上的波光波段非常类似，以为你和我有什么联系，所以才找上了你——我想，那位穿灰衣服的萨拉·布里克女士，应该还在跟踪你吧？”
方中慧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她才轻轻地笑了一声：“真有趣。”
她将桌面上的“游轮”剪报推回给芭芭拉：“所以，现在，你要消灭这个‘游轮安全屋’的存在，展开和谈普斯之间最终的大对决么？”
“是啊，”芭芭拉说，“我们即将展开最终的大对决。”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方中慧。”
“嗯？”
“一旦一种新的技术出现，掌握它的人，总是会有不同的选择。”
“……”
“一种人选择利用它剥削别人、为自己牟利；另一种人，则选择与第一种人作斗争。”
芭芭拉说着，凝视方中慧：“谈普斯是前一种人，我是后一种。你会是哪种人呢，方中慧？”
方中慧没有回答。
她说：“那位穿灰衣服的萨拉·布里克女士，确实还在跟踪我。”
她说着，伸出手来，握住芭芭拉苍老的手指。
“我们该走了。”方中慧说。
萨拉赶到酒馆时，昏暗的卡座里，顾客已经不见了，卡座的桌面上只剩下一个汉堡盘子和一个咖啡杯。
萨拉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看见了桌面上被人留下来的那张报纸剪报。
当萨拉·布里克将那张剪通过视频通讯报汇报给谈普斯的时候，希斯·谈普斯没有对此做出评价。
视频通讯的另一端，希斯·谈普斯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冷，但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说：“不必再继续跟踪她了，萨拉。”
萨拉一愣，谈普斯说：“我知道她们要去哪里了。”
萨拉的目光不由得移动到剪报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上，漂亮的“谈普斯王座号”游轮正从码头缓缓启航。
“没有错，”谈普斯掀了掀唇角，“他们的目标，正是‘谈普斯王座号’。”
“……”
方中慧站在“海上执法舰”的甲板上时，对周遭的一切感到十分好奇：
这是国际刑警的海上执法舰，比普通的警方巡逻的船只更高大一些；方中慧站在甲板上，海风拂起她的头发，国际刑警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芭芭拉则背着手，拄着自己的手杖，慢慢地走到她的身边。
“看见了吗？”她说。
公海上，海平线一望无际，天空和大海是同样的蓝色；一艘巨大的豪华游轮远远地航行着。
“那就是‘谈普斯王座号’。”芭芭拉说。
方中慧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仔细地观察了一下：
游轮和剪报上的黑白照片看起来没什么差别，轮廓庞大，涂料白得刺眼，像一只巨大的鲸鱼，悠闲地在海水中穿行。
方中慧放下望远镜，笑了一声：“他们看起来很悠闲，似乎并不害怕我们的海上执法舰。”
芭芭拉耸耸肩：“谈普斯王座号，它被警方盘查过许多遍了。可是由于没有切实的证据，他们大概有恃无恐。”
“所以，”方中慧侧头看她，“我们要做的，是登上那艘游轮，找到证据吗？”
芭芭拉还没有说话，身边有一位警官说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将这个游轮据点彻底捣毁。”
方中慧停顿一下，向旁边看过去，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官向她们颔首。方中慧看不出来对方的职位，于是就只是颔首。
芭芭拉也点点头：“是的，国际刑警已经在准备着。我们需要证据进行突袭。我们要潜入游轮，找到谈普斯保存的证据。”
老妇人停顿一下，隐晦地笑了一下：“那些从……来的犯罪者，谈普斯为了控制他们，都将证据留下。”
方中慧明白她的意思：
那些从未来回来的罪犯，为了寻求游轮“安全屋”的庇护，必须要同时得到精准的“时间”与“坐标”这两个信息。
谈普斯一定保存着这些精准的信息。
而有了这些精准的信息，对于defender来说，抓捕时间罪犯就不再是难事。
芭芭拉说：“那颗钻石，就是谈普斯保险箱的钥匙之一。”
方中慧抓住老妇人的关键词：“之一？还有其他的钥匙么？”
芭芭拉笑道：“你看过《哈利·波特》吗？里面的反派将自己的灵魂散布到七个容器里，希斯·谈普斯也是这样的狡猾。他将钥匙拆分成了四颗钻石。”
身边的警官微微点头：“保险箱开锁孔的内部设计，正好匹配四颗特定钻石的形状：切割面、棱角、尺寸……保险箱里也有高精度天平，只允许密度、重量特定的物质触发开锁。”
芭芭拉补充道：“可能还有钻石的折射率、色散、光谱特性。只有将四颗特定的钻石放到镭射装置中，它们折射出的光线角度与保险箱内部的传感器匹配才会开锁。”
方中慧想了想：“现在人造钻石那么厉害，从结构上已经能造出真的了，似乎也不难造假。”
“我们试过，但失败了。”芭芭拉说，“我们猜想，这四颗钻石上可能有微量的某种元素的同位素，放射性也能被检测。”
方中慧明白了。
“‘世纪的眼泪’是其中的一个钥匙。”她说。
甲板上，警官向她们展示了一下国际刑警为她们提供的装备：
防弹背心，夜视装置，登船钩，绳索。
还有武器。
各式各样的武器陈列在箱子里，看得方中慧眼花缭乱。
“不用那么多。”芭芭拉说。
老妇人撑着手杖，慢慢蹲下去。她看上去腿脚不太好了，有点费劲才完全蹲下。她从箱子里挑了挑，只拿出了最普通的一件武器。
方中慧微微扬眉：“就这样？”
芭芭拉点头笑道：“有这一件就够了。”
警官没有质疑老妇人芭芭拉的选择。
一艘小型的快艇从巡洋舰的左侧放出，落入海面时溅起一阵白色的浪花。
快艇上只有方中慧和芭芭拉两个人。芭芭拉说：“不需要警方大张旗鼓地跟着，我们两个人就够了。那只会将希斯·谈普斯惊走。”
方中慧微微侧过头去，望着快艇上的老妇人：
她没有穿上警官准备的黑色战术服，还是穿着那件针织的对襟衫和休闲的长裤。她甚至没有穿上那件防弹背心。
老妇人开快艇的手有点抖，快艇在海里颠簸，速度很快，白色的海浪与海风卷起老妇人的白头发，那画面透出了一种魔幻般的荒诞。
方中慧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芭芭拉。”她说。
“嗯？”
“这是一定会成功的任务吧。”方中慧说，“但是，我们会死在今天吗？”
“……”
老妇人侧过头来，笑道：“如果你知道你今天会死在那艘游轮上，你还会选择登上那艘游轮吗？”
方中慧没有回答。她只是叹了口气。</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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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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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对抗谈普斯集团巨大的游轮。”方中慧说，“我真的成为了《007》和《碟中谍》式的主角了。”
芭芭拉说：“不止我们两个人。”
方中慧微微一怔，芭芭拉笑道：“要通过游轮的层层安保、找到保险箱，我们当然需要很多人的帮助——来自不同时间线的不同的人。”
方中慧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老妇人说：“如果同样的人、同样的船只频繁出现在公海的海面上，那会引起谈普斯集团的怀疑：他们在密切地巡逻着游轮的航线。警方的船更不可能时时追踪谈普斯，那更会引起谈普斯的怀疑。”
方中慧“唔”了一声：“所以，我们需要不止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线，以不同的方式，尽量不引起怀疑地、合理进入公海区域，是么？”
芭芭拉在巨大的海风中笑道：“在一个人漫长的人生中，能够让她真心信任、托付后背的人，可能也就只有那样几个，一只手数得过来。在你的人生中，你有这样的真心信任的人么？”
顿了顿，老妇人伸手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白头发：“你的身边，是否有着绝对信任你、你也绝对信任，一定会忠实而分毫不差地执行你的命令的人？”
方中慧想了想，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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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终的大战开始了！
第39章
chapter 38
38.1
薇薇安行驶到公海上的时候, 想起了自己申请休假时，警监沃辛顿古怪的脸。
“警探薇薇安·周主动申请休假？”警监说，“真是稀奇。”
警监嘴上啧啧称奇, 手上很快地在系统里同意了薇薇安·周的休假申请。沃辛顿顺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薇薇安没有隐瞒。
她说：“我要去公海。”
更准确地说，是“x年x月x日x时x分x秒的x经x纬x海拔”的公海。
为了达到这一长串准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警探周颇费了些心思：
“x年x月x日x时x分x秒的x经x纬x海拔”：其他的条件都还容易做到，带上gps定位在海面上等待就是了。但是海拔却有点难：
那个海拔约莫是游轮甲板的高度，普通的船只无法在海平面上到达那样的高度。
“……你确定要租这个船？”
满脸胡茬的船主有点古怪地看了看薇薇安。
他指的是租船合同上那艘“双层高台渔船” ：它的第二层甲板比一般的游艇高一些, 利于观察水面。
“一般除了专业的渔民，很少有游客会选择租赁这种船。”船主说, “它上面的条件不太好，呃, 还挺臭的——你知道的, 那些鱼可不好闻。”
薇薇安没有对自己的选择进行过多的解释, 只是简洁地说：“是的，我就要租这一艘船。”
船主耸耸肩，也没再追问。
薇薇安在登船之前，再次确认了自己携带的必需品：
饮用水，食物：牛肉干, 蛋白棒，各类真空包装的、可以长期存放的食物大大小小地填满了薇薇安的背包。
她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食物, 想了想，又塞了几袋薯片进去。
晕船药被放在了急救包里, 旁边是标准的绷带和创口贴。有登船扣的安全挂绳被收在急救包旁边。再然后是救生衣和用于紧急求救的无线电通讯设备。
除此之外, 薇薇安再次清点了特意为出海购买的防水装备，三个不同品牌的gps被分别放进了三个防水干袋里。
薇薇安正在休假，根据当州的法律, 不能携带惯用的武器。她于是将一把锋利的海事用小刀带在身边。
——都已经准备好了。
双层的渔船驶向大海的时候，薇薇安迎着海风，有些出神。
海港边的灯塔逐渐向后退去，山的轮廓也渐渐变小；海水拍打船身，撞碎成一片一片的水雾。
gps定位器上的绿光一闪一闪地亮着，三个gps之间几乎没有误差，一切都显示着，渔船正在缓缓地靠近她的目的地。
薇薇安轻轻地吐了口气。
她将安全挂绳扣在栏杆上系好，然后抓着扶梯，爬上了老渔船最高处的第二层甲板。
海风在高处吹得更猛烈了，薇薇安耳边的一缕头发在海风中乱飞，她伸手将它在耳后别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方中慧给的纸条，“x年x月x日x时x分x秒的x经x纬x海拔”，那些数字在海风中的吹拂下颤动。
“——到了。”薇薇安低声说。
38.2
先锋艺术家玛克辛·戈德斯坦最近宣布了自己的最新作品：《null coordinate》（虚无的坐标）。
这是一个行为艺术，玛克辛声明：“在指定的时刻，我会在海面上，消失在世界的中心之外。”
玛克辛的追随者们为艺术家的作品喝彩，然而网络上也有反对的声音：“‘消失在世界的中心之外’？不就是出海游玩么？将出海游玩说成行为艺术，现在的所谓的现代行为艺术真是发展到了一种荒谬的地步。”
下面也有人回复他：“你知道玛克辛·戈德斯坦是谁吗？潘切斯特那家艺术博物馆里，半个博物馆的展品都是他们家族捐赠的。”
“对于这种人来说，成为艺术家可太容易了。戈德斯坦家族策划艺术展览，比我们喝水都容易。”
然而玛克辛·戈德斯坦确实掀起了新一轮的话题；不过她本人对此毫不在意。
她只是站在母亲的宅邸里，微微垂着头，轻声说道：“我需要借用姐姐的‘曙光号’游艇出海。”
宅邸宽敞明亮，母亲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手里的红茶，没有看她。
“我以为你宣誓过。”母亲说，“我以为你曾经宣誓，要做一个不碰戈德斯坦家族资源的‘自由灵魂’。”
玛克辛的脊背有些僵硬。她低下头去：“我需要那艘船。”
“……”
“……我请求你。”
“……”
母亲终于抬起头来。
“原因？”
玛克辛没有说谎。
她说：“我需要那艘船的高度。”
戈德斯坦家族当然有游艇，而那种游艇说是小型的游轮也不为过了：
游艇有好几层甲板，高度很高，而戈德斯坦家族的主人只需要对船员们吩咐一句：“某年某月某日，我需要抵达这个坐标。”
船长与船员自然会提前规划航线、燃料、安全设备……等等。
戈德斯坦家族的主人只需要端着马提尼酒杯，就能轻而易举地在想要的时间达到想要的位置。
“船的高度？”母亲抬起眼睛，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船的高度也能成为‘艺术行为’的一部分了。你们年轻一代，真是有趣。”
玛克辛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负面的情绪。
她低下头，说：“我请求你。”
母亲凝视了她一会，然后笑了一下。
“如果你坚持。”
听到肯定的答复，玛克辛僵硬的肩膀微微垮下去：“谢谢你。”
“但是，”母亲悠悠地说，玛克辛的脊背又是一僵，“你要记住一件事，玛克辛·戈德斯坦——”
“……”
“你欠了我一次。”
“……”
玛克辛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说：“我知道。”
登上那艘豪华的“曙光号”时，玛克辛的眉头皱得很紧。
她讨厌这种奢华而虚伪的东西。而这艘船正是它们的浓缩：
镀金的船名，闪闪发亮的船身，夸张的恒温泳池……
玛克辛伸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然而，她必须要在y年y月y日y时y分y秒，抵达公海上的y经y纬y海拔。
玛克辛在网络上具有一定的名气，账号具有许多追随者，甚至会有人跟踪她的行踪——她难以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去租赁其他的船只；使用戈德斯坦家族的游艇，是最稳妥的办法。
“方中慧，”玛克辛喃喃地自语，“等事情结束，你得请我喝一杯。”
38.3
“嘿，路德维希，我刚看到日历——你预约了‘海星号’游艇的使用？”
说话的是律所的另一个高级合伙人。他靠在路德维希办公室的门框上，抱着手臂，好奇地看向办公室里的另一个律师：
路德维希·海因斯坐在电脑前，半长的头发在脑后低低地束起来，神色依旧像大理石雕塑那样冷静。
听见合伙人的声音，路德维希从电脑中抬起头来。
“是的。”他说，“而你的点是？”
合伙人松松领带，笑起来：“这是你第一次主动预约使用‘海星号’吧？你知道，当初我们四个人一起去购买共同船只所有权的时候，只不过是为了奉承一下喜欢游艇的那位。”
他向另一个办公室的方向努努嘴，“除了他，其他几个人也就是象征性地使用一下那艘‘海星号’。”
合伙人说着，忍不住好奇地向里探了探身子：“你怎么现在突然想开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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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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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要使用那艘船，当然是因为它最合适不过：
他是这艘“海星号”游艇的拥有人之一，拥有它的四分之一产权份额——律所的几位合伙人与高级律师共同享有这艘游艇。
作为“海星号”的合法拥有人之一，他可以预约这艘游艇、决定航行路线，受到雇佣的船长与船员们并不会在意他想要去哪里。他们只会执行他的航线，这是他们的工作。
而“海星号”有三层甲板，虽然算不上豪华游艇，但也宽敞明亮，十分舒适。高度大小正好。
他完全可以做到在“z年z月z日z时z分z秒”抵达“z经z纬z海拔”。
但是，这些事，他不必和同事提起。
路德维希·海因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向自己的合伙人笑了一下。
“如你所言，”路德维希说，“我也是象征性地使用一下那艘船。”
路德维希诚实地一摊手：“如果我花了钱、持有这艘船的四分之一，却完全不使用它，那不是显得别有用心么？”
合伙人抱着手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路德维希笑笑：“他在那段时间要密集地开庭，不会出海。那艘船空闲也是空闲。所以，我在这段时间出海正合适。”
律师的语气不急不缓，十分冷静，看上去非常具有说服力。
合伙人于是耸耸肩：“好吧。那你玩得开心。注意防晒。别回来晒脱皮，我们下周还有听证。”
路德维希笑笑，说“当然”。
合伙人离开之后，路德维希脸上的微笑微微地淡去一些。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看上去有些焦虑。
“这样足够吗？”路德维希轻轻咬住自己的食指指节，“慧……这样足够吗？”
律师在心里自语，眉心微蹙。他担忧地望向律所窗外的蓝天。
“你……到底在计划着做些什么呢？”
第40章
chapter 39
39.1
方中慧和老妇人芭芭拉的行动出奇的顺利——
事实上, 方中慧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顺利的任务与行动。
在电影里，主角必然要再三面对挫折和阻挠，面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面对危险交加的绝境，先抑后扬，在绝处逢生。
方中慧想，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刺激观众的肾上腺素, 让观众紧张起来，提心吊胆地关心主角未知的命运。
然而方中慧和芭芭拉面对谈普斯这个“反派”的“最终任务”, 却完全与电影里的描绘背道而驰：
在她们登上“谈普斯王座号”这艘豪华游轮的时候，那场面简直像是一部滑稽的充满巧合的喜剧电影, 而不是紧张刺激的动作电影——
“嗨！”老妇人芭芭拉直接让小艇“当”的一声贴上了游轮的船身, 然后仰起头来, 和甲板上的人们咧嘴打了声招呼，“我们在这里了！”
甲板上，谈普斯集团的保镖们再傻，也被这样的动静吸引来了。芭芭拉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上层的甲板上已经有黑黝黝的武器指了下来——
然后, 芭芭拉消失了。
甲板这一侧的两个保镖趴在甲板的护栏边，全都愣住了。
下一个瞬间, 只听见“梆，梆”两声响, 两个保镖闷哼一声, 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他们“嘭”的一声栽到了下一层的甲板上，看样子摔得不轻。
而芭芭拉慢悠悠地从上层的甲板上探出头来：“嘿。”
而她的手里，赫然拿着一个平底的电磁锅。
方中慧从小艇上仰头看她, 睁大眼睛。
她实在觉得眼前的一幕有点好笑：“电磁锅？你是认真的吗，芭芭拉？”
“它很好用。”芭芭拉说，“哎，你要是不同意，就回去玛克辛的游艇，把这个电磁锅放回她的厨房。”
芭芭拉说着，慢吞吞地作出要将电磁锅扔下来的动作，方中慧赶紧摆手：“不必了。”
老妇人笑起来，在上方向她招招手：“快来。你去玛克辛的游艇，从侧面的楼梯上到最上面的甲板，就到这个高度来了。”
方中慧依照芭芭拉的指示跳跃时间，登上了曾经在y年y月y日y时y分y秒停泊在这里的玛克辛的游艇。
更准确的说，是戈德斯坦家族的“曙光号”游艇。
这艘游艇这样大，里面的船员与工作人员也很多，方中慧不紧不慢地沿着甲板的楼梯向上走，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异常。
她站在游艇最高层的甲板，再次跳跃时间，回到了老妇人芭芭拉身边。
“既然能这样登陆游轮，”方中慧摸摸鼻尖，“那我们还准备那些登船钩和绳索做什么？”
芭芭拉耸耸肩：“我不想要拒绝国际刑警的好意。他们非常周到，是很好的朋友。”
她说着，慢吞吞地背着手，撑着手杖，有点颤悠悠地向前走：“再说，你看看我，我看上去像是能用绳索和登船钩的样子么？”
那确实不像，方中慧想。
然而不等她回答，另外两队两人一组的保镖，已经冲到了游轮的这一侧——
谈普斯集团的“王座号”是设备齐全的豪华游轮，这一侧是一个能够看见海景的无边泳池。
下一秒，方中慧看到，从对面赶来的两个保镖“哗”的一声掉进了无边的泳池里。
芭芭拉站在他们身后，礼貌地指指自己：“找我吗？”
从方中慧后面赶来的两个保镖看着芭芭拉消失又出现，像是在“瞬间移动”一样，简直惊呆了。
而芭芭拉又在他们身边出现：“下午好，绅士们。”
她说着，挥出一个花瓶，“嘭”的一声砸破了一个保镖的头。
另一个保镖恐惧地退了两步，而不等他跑开，芭芭拉瞬间消失，又拿出了另一个花瓶——
“嘭”。
空气中不断地出现“啪”，“嚓”，“当”的奇怪的器物撞击声音，穿着针织衫的老奶奶芭芭拉腿脚不便，拄着手杖慢悠悠地行动着，活像一场荒谬的“日常家居用品交响乐”的指挥。
“……真的像喜剧电影一样。”方中慧感到荒谬至极，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过多久，无边泳池里面和旁边的甲板上就倒了一地的人，有的捂着头，有的昏了过去，有的泡在泳池里，一脸茫然。
“走吧。”芭芭拉拍拍手，捡回自己的手杖，神情轻松。
方中慧神情复杂，但还是跟在了老妇人身后。
她摸摸下巴：“芭芭拉。”
“嗯？”
“你看上去，像是经历过这些事一样。”
“……”
方中慧侧了侧头：“否则，你怎么能对路线这么熟悉？”
芭芭拉瞥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经历过？”
说话间，芭芭拉已经带着方中慧走进了游轮的内部：
她看上去确实对这艘游轮十分熟悉。
从泳池右转，穿过一个大堂一样的宴会厅和吧台，日光渐渐不见，空气也冷下来。
她们穿进左侧的一道小门，进入一个狭长闭塞的通道。
脚下的地毯在这里停止，变成一种合金的钢板。芭芭拉的手杖杵在上面，金属发出“当”“当”的沉闷声响。
通道里灯光昏暗，但依稀还能看见，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厚厚的合金门。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芭芭拉轻松地吁了口气：“是这里。我没有弄错。”
而合金门的一侧，一个暗格突然打开：
一个手持武器的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萨拉·布里克，那个喜欢穿灰衣服的人。
芭芭拉看见她，脚步一顿。
“哦，萨拉。”她叹了口气。
萨拉面无表情，手中黑黝黝的武器对准了芭芭拉。
39.2
当芭芭拉与萨拉在狭窄的通道里对峙着，老妇人似乎完全没有对眼前的一幕感到意外。
“让我们谈一谈吧，萨拉。”芭芭拉说，“我们能够谈一谈吗？”
老妇人说着，举起手掌，向对方展示了自己没有恶意。
萨拉没有说话，芭芭拉自顾自地说：“最一开始，你为什么选择为希斯·谈普斯工作呢，萨拉？”
萨拉紧紧地闭着嘴巴，没有说话。
芭芭拉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是因为，年轻的萨拉·布里克突然地得到了时间旅行的能力，在震惊之后，立刻陷入不理智的狂欢。”
芭芭拉说着，放开手杖，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数了数：“你偷盗了几家珠宝店来着？七家，还是八家？哎呀，我记不清了。”
她放下手：“总之，那时的你年轻而鲁莽，虽然有时间旅行的能力，但还是让你自己陷入了麻烦。是希斯·谈普斯为你支付了昂贵的保释金，并且告诉你，他是你的同类人。”
芭芭拉说到这里，萨拉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你不用试图说服我。”
“哦，”芭芭拉笑起来，“萨拉，萨拉。”</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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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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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必被说服。”芭芭拉说，“你的忠诚从来就不属于希斯·谈普斯。”
萨拉的手指微微一颤，芭芭拉背着手笑道：“你是一个迷路的、渴望找到同类的羔羊，仅此而已。你一共也就偷盗了那些珠宝店，你的罪行并不严重。”
芭芭拉的话音落下，萨拉的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等到她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
她的身体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萨拉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挣扎，然而下一秒，她手中的武器被人猛地打落了。
她越挣扎，身上的东西似乎缠得越紧。
“——钓鱼用品还算好用，真令我意外。”
方中慧说着，从萨拉身边走了出来。
“和玛克辛的‘曙光号’相比，薇薇安租的那艘渔船可真是又小又破旧啊。”方中慧耸耸肩，“整条船上，除了钓鱼用的东西，就是钓鱼用的东西，其他什么都没有——好在，”
她扯了一下手里的钓鱼线：“钓鱼线还算好用。”
那些鱼线十分纤细，近乎透明，却非常坚韧。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中慧一次一次地将那些钓鱼线排布好，然后猛地一拉，萨拉·布里克完全被鱼线束缚住了。
但灰衣人看上去似乎本来也没有想要反抗。
萨拉闭上眼睛，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脸上显露出一种漠然。
然而芭芭拉背着手，撑着手杖，突然说道：“萨拉·布里克。”
“……”
“希斯·谈普斯，根本不是一个具有时间穿越能力的人。”
萨拉倏地睁开眼睛。
她失声说：“什么？”
方中慧也有些诧异地望过去，芭芭拉向她微笑了一下。
“哦，你想一想，方中慧。”老妇人说，“你第一次见到他，他已经在那个42号地下室里等你了，是不是？”
方中慧没说话，芭芭拉弯弯嘴角：“你第二次见到他，他依靠双腿走进了你家的花园——任何一个平庸的锁匠都能打开花园的栅栏门。如果他能够穿梭时间，为什么不直接出现在你的客厅里？”
方中慧若有所思，还没有回答，被鱼线缠住的萨拉·布里克像是先崩溃了。
“这不可能。”她喃喃地说，“我见过他锁骨上的光。”
芭芭拉有些同情地看了萨拉一眼，但是老妇人没有回答萨拉的问题。
方中慧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同类人’。”
芭芭拉看了她一眼，方中慧没有看她，却向身边的萨拉笑笑：“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萨拉，在那辆皮卡车上，你问我，我主动向你们暴露了自己的存在，是在渴望找到‘同类人’么？”
萨拉没有说话，她重新沉默下去，面色有些灰败。
方中慧说：“渴望找到‘同类人’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吧，萨拉·布里克。”
萨拉没有说话。
老妇人芭芭拉耸耸肩：“让她消化一下吧。你知道的，人是社会动物，有些人就是为了在群体的归属感而活着。”
方中慧也耸耸肩，“任何一个群体里，都有好人也有坏人。只因为是‘同类人’就付出信任么？这并不聪明。”
然而不等萨拉回答她，金属通道的尽头，原本关闭着的合金门忽然无声地滑开了——
方中慧警惕地回过身去，希斯·谈普斯坐在房间里面。
“你们来了。”他说。
第41章
chapter 40
40.1
和“42号地下室”的冷冰冰的“会议室”气氛不同, 眼前的游轮的秘密房间里，意外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那是一个现代化的简洁风格装修的小型起居区，天花板上镶嵌着一面“青空灯”：那是模仿着蓝天与天窗的接近自然光线的灯。
而青空灯下, 是一个仿真的壁炉。仿真的火焰轻轻跳动，米白色的沙发摆放在壁炉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本插着书签的书和一杯咖啡。
温暖的壁炉，咖啡的香气，恍惚间, 这里仿佛不再是公海上那艘豪华的“谈普斯王座号”游轮，而是一个普通的公寓起居室。
希斯·谈普斯坐在沙发上, 没再穿西装，而是穿着家居常服。
“你们来了。”他说, 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芭芭拉看了看起居室的模样：“这个地方不坏嘛。”
谈普斯笑了一下：“很多时间我在这里度过, 当然要将这里装饰得舒服一点。”
他说着, 向旁边的沙发点了点手指：“请，坐吧。”
起居室里有三位不速之客：
方中慧，老妇人芭芭拉，以及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的萨拉·布里克。
方中慧和芭芭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但是萨拉·布里克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说：“你不是一个具有时间穿越能力的人, 是么，谈普斯先生？”
萨拉盯着谈普斯, 生怕错过谈普斯脸上的细微表情；她知道希斯·谈普斯是一个圆滑的谈判的高手。
然而，出乎萨拉·布里克的意料, 谈普斯笑了一下, 很直接地承认了：“她们是正确的。我不是一个具有时间穿越能力的人，萨拉。”
萨拉的瞳孔微微放大。
“为什么？”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武器, “为什么？”
希斯·谈普斯将手中的咖啡杯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噢，”谈普斯耸耸肩，“我知道时间穿越者的存在，这都是因为，有人向我预告了我的死亡。”
顿了顿，他补充道：“更准确地说，是我的死亡日期。”
萨拉·布里克喃喃地重复道：“你的死亡日期。”
“对。”谈普斯笑了一下，“就是今天。”
萨拉的手指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老妇人芭芭拉的眼光在两个人之间梭巡了一下，叹了口气。
“哦，萨拉，”芭芭拉说，“很显然，希斯·谈普斯是一个畏惧死亡的人。他一直在煽动、收买、威胁你这样的真正的时间穿越能力者为他工作，因为他不想死在这一天。”
“因为他不想死在这一天？”萨拉重复道，面色苍白，“你是说，他想要改变这件事？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当然想要试一试。”芭芭拉笑道，“他利用谈普斯集团的资源为那些未来的时间犯罪者提供‘安全屋’庇护，也是因为，他想要收服他们、和他们交易，让他们为他服务，阻止他的死亡。”
老妇人说着，用下巴指了指起居室的角落：
一个保险箱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那不是一个传统的金属保险箱，它的外观被造成了橱柜的样式，和橱柜连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芭芭拉的目光指引，人们很难在第一时间察觉，这是一件隐藏了巨大秘密的设施。
“那些时间罪犯的资料都在那里了。”芭芭拉说，“那些匹配的时间与坐标——能让未来的时间罪犯们准确地穿梭到‘谈普斯王座号’的时间与坐标，都在里面。”
顿了顿，老妇人说：“之前，我们没有抓到那些人。但是，只要得到他为那些人提供的下一次来到游轮的时间线与坐标，我们就可以准确地设下陷阱了。”
萨拉望着那个橱柜样式的保险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可怜又可笑啊。”她说，不知道是在说她自己，还是在说希斯·谈普斯。
芭芭拉坐在沙发里，叹了口气。
“真是因果悖论。”老妇人说，“希斯·谈普斯，如果你没有为那些未来的时间犯罪者提供庇护，我们根本就不会在今天来到谈普斯王座号上杀你。”
她说着，慢慢地摇了摇头：“然而你知道了自己的死亡日期，它促使你为那些未来的时间罪犯提供庇护、和他们交易，这反而促成了我前来执行你的死亡。”
谈普斯听见芭芭拉这样说，微微地冷笑了一下。
“你说得很好听，芭芭拉。”谈普斯冷笑道，“如果你得知了自己的死亡日期，你真的会坐视不管，任由它发生么？”
“是啊，”芭芭拉也笑起来，像是在问谈普斯，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在问自己，“如果我得知了我的死亡日期，我会做什么呢——”
——尖锐的警报声音骤然响起！
灯光开始剧烈地闪烁，方中慧蓦地站起身来。
她只听见“轰”的一声响，整艘游轮似乎震动了一下。
萨拉·布里克猛地回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希斯·谈普斯：“你启动了游轮的自毁程序！”
希斯·谈普斯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里，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只是出神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咖啡杯。
萨拉又惊又怒：“你疯了，这样你也活不了。”
希斯·谈普斯终于抬起眼睛，向她笑了笑：“我本来也活不过今天了，不是么？”
说话间，游轮的各个房间不间断地传来低沉的“轰，轰”声音，依稀还有船员尖叫的声音。起居室的地板一震又一震，希斯·谈普斯手中的咖啡微微洒了出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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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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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室的天花板开始出现裂纹，青空灯时明时灭，发出“嗞嗞”的声响。细碎的墙皮“簌簌”地掉了下来。
希斯·谈普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老妇人芭芭拉也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老妇人从自己的对襟衫口袋中取出一张纸条，示意方中慧递给萨拉·布里克：
那是警探薇薇安·周的渔船所在的时间线与坐标。
“你走吧，萨拉。”芭芭拉说，“去这里，找到警探薇薇安·周，向她自首。”
萨拉一愣，芭芭拉向她笑笑：“警探周是一个正直的警官，你可以相信她。她会为你争取到正义的审判与裁决。”
萨拉接过那张纸条，下意识地说道：“你们不一起走吗？”
芭芭拉笑笑：“我们还要得到那个保险箱里的东西。”
顿了顿，老妇人催促道：“走，在太晚之前。”
萨拉·布里克的身影消失在游轮上，希斯·谈普斯终于看了芭芭拉一眼。
“真善良，嗯？”他从鼻子里哼笑一声，“不愧是正义的defender，你愿意给每一个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是吗？”
芭芭拉凝视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希斯·谈普斯，”她说，“你猜一猜，是哪一个时间穿越者从未来回到过去，告诉了你，你的死亡日期？”
“……”
谈普斯盯着芭芭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是……萨拉？”
芭芭拉撑着手杖，“咯咯”地笑起来。
“我至今也不知道萨拉怎样博得了年轻的你的信任，让年轻的你对自己的死期深信不疑。”老妇人耸耸肩，“大概，她和你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知道太多谈普斯集团的秘密。她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谈普斯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你故意放走了她，故意让她告诉我我的死期，故意促成了这一切？”
芭芭拉笑着叹了口气：“希斯·谈普斯。”
“……”
“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坏人。”她说，“你有着令人信服的能力——令时间犯罪者信任你、与你合作的能力。我是正义的使者，我可没有这样的能力。”
谈普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微微地后退了半步。而老妇人向他无情地微笑了一下。
“对，我促成了这一切的发生。”芭芭拉微笑，“我故意放走了萨拉，让她向年轻的你预言了你的死期。这促使你为那些时间犯罪者搭建了‘安全屋’。然后，我再来侦破你的安全屋，得到丰富详实的情报，十分轻易地将那些时间犯罪者一一抓捕。”
老妇人说着，悠闲地一摊手：“你要知道，那些时间犯罪者散落在各个地方、各个时间线，一个一个地追踪抓捕他们，效率可太低了。而通过你，希斯·谈普斯，我能够一下子得到他们所有人的安全屋的准确情报信息，抓捕他们的效率就大大地增加了。”
芭芭拉说着，终于从沙发里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保险箱的方向——
“砰！”
橱柜上出现了一个弹坑！
芭芭拉回过头去，希斯·谈普斯终于发动了他手中的武器。
而武器并没有对准芭芭拉或方中慧，而是对准了保险箱的方向。
“我知道你们能够穿越时间，躲开攻击，不会死去。”谈普斯说，“我不会徒劳无功地攻击你们。但是，我不会让你们得到那个保险箱。”
他说着，眼神显得有点扭曲：“我得留着那些蠢货，让他们继续找你的麻烦。芭芭拉。”
芭芭拉的腿脚行动不便了，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在游轮缓慢的倾斜中，一边撑着手杖，一边扶住了身边的墙壁。
然而，她还是十分坚定地向着保险箱的方向走了过去。
谈普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老妇人的身影，忽然大笑起来。
“太晚了！”他说，“刚刚我的武器攻击，已经让保险箱的自毁程序启动了。”
谈普斯这样说，甚至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保险箱上放置了生物识别系统，”谈普斯恶意地笑了一下，“任何想要开启它的活着的人或者生物，都会被立刻遭到攻击——就算你找齐了那四颗钻石钥匙也没有用。如果你想要打开它，我们就会一起死！”
而芭芭拉终于颤巍巍地走到了保险箱前面站定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她说。
然后，芭芭拉取出了那一柄来自国际刑警的武器。
武器发出“砰”的一声响，准确地击穿了希斯·谈普斯的大脑。
而老妇人也被武器的后坐力冲击了一下，她“哎哟”了一声，手指一颤，手杖不受力地掉在了她的身边。
血腥的味道蔓延起来，方中慧没再管倒在地上的希斯·谈普斯，而是在游轮的震动与逐渐的倾斜中，靠近芭芭拉与保险箱的方向——
“别过来。”老妇人制止了她。
方中慧微微一怔，芭芭拉说：“你没有听到他说的吗？保险箱上放置了生物识别系统，任何想要开启它的活着的人或者生物，都会被立刻遭到攻击。”
方中慧停下脚步，说：“那就算了。我们走吧。”
芭芭拉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混合型的攻击。”她自言自语，似乎努力地在回忆什么，“既有武器攻击，又会释放某种有毒气体。哦，应该还有一种辐射射线的攻击。我记不清了。总之，不是轻易能躲开的东西。”
方中慧的手指微微一蜷。
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芭芭拉想要做什么：“你……”
老妇人笑道：“别担心，你站在那边，别靠近，不会有事。我打开这个保险箱之后，就把东西抛给你。你拿着它，立刻就走。”
方中慧说不出话来。
芭芭拉向她轻笑了一声。
“哦，方中慧。”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今天会死在这里吗？”
老妇人说着，向方中慧眨眨眼睛，从她的针织衫的口袋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
方中慧认得那种东西。
那是兽医诊所常用的，人道地永远消除动物的痛苦的东西。
而老妇人芭芭拉准备将它用在自己身上。
芭芭拉好整以暇地说道：“我的确是要死了，但是，我不要痛苦地死。好在，我出发前，还记得要带着这个呢。”
芭芭拉说着，凝视方中慧，微笑道：“你还不明白吗？”
方中慧微微闭上眼睛，再睁开。
“我明白了。”她说，“你根本不是方圆。”
“……”
“你是我。你就是未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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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揭开了最大的秘密！
第42章
chapter 41
41.1
一切的疑惑都在这一刻拥有了解释：
芭芭拉当然知道“方中慧”这个名字的来历。
“方中慧”, 这是母亲方圆为她取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上，它的寓意，只有她和母亲方圆两个人知道。
芭芭拉如果不是方圆,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芭芭拉，就是方中慧自己。
方中慧说：“你是我。你就是未来的我。”
在“谈普斯王座号”上，芭芭拉轻车熟路地在时间中跳跃，轻而易举地、如同出演一场荒诞喜剧一样地将那些游轮上的安保人员击倒了。
那时候, 方中慧跟在芭芭拉身后，神情复杂。
她说：“你看上去, 像是经历过这些事一样。否则，你怎么能对路线这么熟悉？”
而芭芭拉瞥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经历过？”
——她当然经历过。
就在她24岁这一年, 未来的她自己, 亲身带她自己经历过这一切。
在“谈普斯王座号”这一路上, 方中慧似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看客：
芭芭拉似乎不需要她做任何事。
她需要24岁的方中慧做的，就只是看着。
看着、记着，看着每一条路线，记得每一个选择。
而当谈普斯冷笑着说：“如果你得知了自己的死亡日期，你真的会坐视不管, 任由它发生么？”
芭芭拉笑起来，像是在问谈普斯, 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在问自己：“是啊，如果我得知了我的死亡日期, 我会做什么呢？”
“……你会忠实地执行它。”方中慧喃喃地说。
芭芭拉静静地说：“是的, 我会忠实地执行它。”
不是避免，不是顺其自然地让它发生。
而是主动地选择靠近，主动地选择促成并执行它。
——“你以为, 我不知道自己今天会死在这里吗？”
方中慧难得地沉默了。
芭芭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今年91岁，”老妇人说，“你还有六十七年好活呢。”
“……”
“你可以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会健康快乐到活到你成为我——哦，我现在开始有点老年痴呆，不那么健康了。所以停在这个时候最好。”</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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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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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中慧没有说话。
芭芭拉说：“把那颗‘世纪的眼泪’钻石给我吧。我来打开保险箱。哦！对了。”
老妇人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颤悠悠地伸出右手的食指来，贴近了自己的锁骨。
锁骨上，一种波光微微一动，流动到了芭芭拉的手指上。
方中慧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伸出手来，芭芭拉的食指和她的食指靠近的瞬间，那一缕粼粼的波光转移到了方中慧的指尖。
那一丝光芒进入了她的指尖，闪烁了一下，然后停留在了那里。
“这缕光就相当于是时间穿越的‘设备’了。”芭芭拉笑着说，“当你遇见更年轻的你，就将我身上的这个‘设备’作为礼物送给她吧。”
方中慧慢慢地叹了口气。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希斯·谈普斯会找到我了。”方中慧说着，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谈普斯的尸体，“你身上的波纹和我身上的波纹，它们不止是‘类似’，而是完全一致啊。”
方中慧就是芭芭拉，芭芭拉就是方中慧。
她们身上的波纹原本就是一个。
“这也是谈普斯和你成为敌人的原因，是么？”方中慧说，“你最终得到了那些坐标……或者说，我最终得到了那些准确的坐标。所以，在未来，我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谈普斯王座号’还没有自毁的时候，逮捕了希斯·谈普斯使用‘谈普斯王座号’这个‘安全屋’去庇护的那些时间犯罪者。”
芭芭拉笑道：“是啊，我作为defender，在‘谈普斯王座号’这个‘安全屋’里逮捕了很多为非作歹的人。有失败的，也有不少成功的。那时候的谈普斯和萨拉还以为，我得到了某种内部消息，专门在和他们作对——唔，事实上，这也确实算是一种‘内部消息’吧？”
她看了一眼那个保险箱，重复道：“把那颗‘世纪的眼泪’钻石给我吧。我打开这个保险箱之后，就把东西抛给你。你拿着它，立刻就走。”
而方中慧慢慢地握紧了手指。
她轻声地说：“芭芭拉。”
“嗯？”
“你害怕吗？”
“……”
望着方中慧的眼睛——年轻时的自己的眼睛——老妇人芭芭拉终于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轻松地耸耸肩：“有点吧。毕竟死亡是未知的。不过，”
她一摊手：“谁知道那是不是令一场不一样的奇遇记？”
方中慧凝视着她，凝视着步入生命终点的自己，而芭芭拉向年轻的自己笑道：“怎么说呢？因为知道我自己会死在91岁，而之前不论经历怎样的危险都不会有事，所以，这一生，我没有虚度。”
老妇人张开双手，像一只自由的大鹰伸展她的翅膀：“我畅快地活，做了所有我想做的事，体验了所有我想体验的东西。我的一生五彩缤纷，充满各种勇敢的奇遇，非常有趣。不管是危险还是浪漫，我的人生永远不无聊。”
方中慧的动作微微一顿，终于也笑了：“嗯。而我会体验到那一切的。”
“当然，你会的。我确信。”
41.2
太阳渐渐在海平面上落下的时候，“谈普斯王座号”开始沉没了。
公海的空气中传来一阵焦油的味道，“谈普斯王座号”的船体有多处损毁，精致栏杆扭成了废铁，已经看不出原来漂亮的轮廓。
国际刑警的巡逻舰靠近的时候，“谈普斯王座号”已经被毁坏得面目全非，不剩下什么可以拯救的东西了，于是刑警们开始专注地救援船员，以及处理后续的法律问题。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海上处理这种场面，所以一切的进行有条不紊。
当然，这一切和方中慧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在“谈普斯王座号”沉没之前，来到了路德维希的“海星号”上。
路德维希扶住她的肩膀，一遍一遍地检查她的身体：“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方中慧任由路德维希检查自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唔，我没事。”方中慧说，“我是说，我本来就知道，我不会有事的。谈普斯一定会被剿灭，我不担心。那是一定会被完成的任务。”
顿了顿，她又叫了一声：“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望向她，方中慧说：“我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方中慧站在金明市第四十一中学的校门口时，初中部的学生们正放学了。
学生们涌出来，叽叽喳喳地谈笑着。校门口的空气是热闹的。路边售卖鸡蛋灌饼的小摊子的铁板发出“滋啦”的声音，香气飘得满街都是。老板吆喝道：“新鲜出炉的鸡蛋灌饼，两元一个！”
几个学生围了上去，开始排队，方中慧听见他们抱怨着今天的作业，抱怨着学校的老师，抱怨着考试的排名；还有人在苦恼着自己的人际交往关系。
方中慧有点想笑。
是啊，她想，13岁的孩子的世界重心，就是“考试”和“朋友”这样而已。
然后，她终于看到她想要找的人：
13岁的小方中慧背着书包，慢慢地走出校门口，向她走来。
第43章
epilogue 尾声
*
方中慧已经不记得自己得到那个能力时的场景了。
她依稀记得, 给了自己能力的那个人和自己交谈了几句，但是两个人具体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方中慧望着13岁的自己, 很有些感慨：
她真不知道自己13岁时看上去是这个样子的。
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黄，她穿着宽大的运动校服，还没有开始被“化妆”“穿搭”等等这些注意外表的事情所影响。
而13岁的方中慧身上，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那双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自然的警惕与戒备；或者说, 是一种属于年轻人的躁动和桀骜不羁。
那时候，她正开始学着认识世界, 也开始学着认识自己。
13岁的她看上去像一只生长在大自然的小野兽。
方中慧靠近小方中慧的时候，对方非常警惕：“你是谁？”
而方中慧向她伸出手去。
在她的食指还没有触碰到对方的锁骨, 仅仅只是靠近, 那缕光点已经“倏”的一下, 从方中慧的食指离开，钻进了小方中慧的锁骨。
年轻人大吃一惊，倒退了半步：“你做了什么？”
方中慧说：“我送了你一件礼物。”
小方中慧狐疑而警惕地望着她，又倒退了半步，离方中慧远远的。而方中慧没有追上去。
“拿着吧。”她说, “这是一种新的技术。”
小方中慧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那里, 一缕粼粼的暗光略略地波动了一下。
方中慧向她笑了一下，也触碰了一下自己的锁骨：“你看, 我也有。这不是什么坏东西, 它只是一种技术而已。至于它是会帮助你还是害了你，那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13岁的方中慧皱起眉头，方中慧感慨地笑了一下：“怎么说呢？一旦一种新的技术出现, 掌握它的人，总是会有不同的选择。”
年轻人还是十分警惕，但是，她的眼睛里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些好奇：“选择？”
“对，选择。”方中慧说，“一种人选择利用它剥削别人、为自己牟利；另一种人，则选择与第一种人作斗争。”
小方中慧若有所思，似乎理解了，似乎又没能理解。
她问：“你为什么把它给我？我是哪一种人？”
方中慧说：“你自己决定。”
“……”
小方中慧撇了撇嘴：“神神秘秘的。我要叫警察了。”
方中慧哈哈大笑起来。
“享受吧。”她说，“我走了。”
走之前，她微笑着，对年轻的自己说：
“你会有很好的一生。”
你会畅快地活，做你所有想做的事，体验所有你想体验的东西。
你的一生五彩缤纷，充满各种勇敢的奇遇，非常有趣。
不管是危险还是浪漫，你的人生永远不无聊。
方中慧。
_
the end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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