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毒寡夫再就业指南[快穿]》 第1章 《阴毒寡夫再就业指南[快穿]》作者:折难【完结】 简介: 老公葬礼上,受被系统选中:“哇奥~宝宝你头发金金的,眼睛蓝蓝的,笑起来好漂亮好温柔!检测到老公处于死鬼状态,快来加入拯救老公系统,无痛救活亲亲老公哦!” 系统说,他要扮演各种为小说男主呕心沥血、无私奉献的配角。 好不容易嘎了老公,正与小叔子眉来眼去外表天使·实则阴毒寡夫·受:无私奉献……听起来真有意思。 *末世文 你是末世文男主的便宜哥哥,辛苦打工挣钱养活弟弟,包容他的狂躁、阴沉和自闭。末世来临后,你手无缚鸡之力,咬牙带着丧尸化的男主逃往基地。 受开始了任务,为了养活弟弟,无奈接受变态精英男的交易邀请;为了弟弟免受丧尸撕咬之苦,冒险接触病毒;为了带弟弟前往基地,忍耐古怪毒舌男的玩弄……他竭尽全力帮助男主。 可为什么弟弟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警戒怪异,姿态越来越暧昧难言,甚至提出结婚? *网游文 你是某爆款网游第一大帮的傻白甜白富美,收了无数徒弟,每个都有“师尊”情节,但你只想要纯洁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情。男主是你最后一任徒弟,收下他时他正被大徒弟悬赏追杀,可怜兮兮。 受收下男主第一天,微信弹来转账消息。 第一任190暴躁嘴臭男弓:新徒弟什么玩意儿?变声器网骗,分了! 下一秒显示被受拉黑。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师父,你给我那么多钱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拉黑我! 蛐蛐男主下一秒发来腹肌照,受欣赏挑剔一番,重新拉黑。 有了新徒弟后,从前无数个徒弟都吻了上来。 就连帮主和管理,似乎也看徒弟不顺眼。 论坛里更挂着嚎哭hot贴:我的亲亲老婆怎么被夹子网骗哄住了!天杀的臭男人不准抢我老婆!! *哨向文 你是对敌人冷酷、对公民关怀备至的首席向导,在敌人眼中你是无法战胜的天空暴君,在士兵眼中你是温柔体贴的抚慰者,会与他们耐心交流,抚慰他们躁动崩坏的精神世界。你是联邦的珍宝,所有人的梦中情人。在为男主牺牲前,你尽力救助每一位公民。 可是那些经你疏导的哨兵,总会离奇身亡。 你为此苦恼万分。 *贵族校园文的白月光 你是贵族校园的高年级学长,长发飘飘,戴着发圈在光影中画画、拉提琴。你看不惯欺凌,野外训练时,众目睽睽下拉起被孤立被追捕的男主,带他回到自己的营地。 同年级的室友似笑非笑:你不会喜欢上那个平民了吧? 你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警告了过分的学弟们,他们却变本加厉。 1.世界一攻受无血缘关系,仅口头称呼 2.凝受万人迷受,剧情无逻辑,设定bug多,请勿深究 2.雷点多,网游世界有大量论坛体和频道发言 内容标签:系统 快穿万人迷 主角视角陆雪今互动某死鬼 一句话简介:刚嘎完老公就被系统选中~ 立意:领悟人生美好 第1章 葬礼 天空雾沉沉的,仿佛被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滤镜,细雨斜斜落下,湿润了草木与鲜花。 这真是举办葬礼的好天气。 洁白如雪的重瓣菊花与百合层层簇拥着亡者,他面容英俊,看上去十分年轻,微深的肤色在纯白花卉的映衬下,容颜格外安详。 逝者眉心舒展,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正沉浸在一个美梦中——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低婉的乐声在礼堂中回荡,邓宁跟随沉默的人流缓步走入,依序坐在成排的深色木椅上。他与逝者素昧平生,便识趣地选了最后的位置,同行人远远看到他,不动声色地穿过走道,在他身旁坐下。 “不去前面吗?”他是邓宁来边境旅游雇佣的向导,邓宁能够参加葬礼,也是托了他的关系——向导虽不姓沈,却与边境的无冕之王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这场葬礼的主角,正是沈家家主沈默,“你花大价钱拿到葬礼入场资格,进来了却只待在最后排,我都替你觉得亏。” 沈默。皇帝亲封的边境将军。沈家之主,即便战争的阴影早已消散多年,帝国公民仍然对他在战场上的骁勇表现津津乐道。 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人物竟在壮年暴病身亡,着实令人扼腕。 邓宁收敛了惯常的嬉皮笑脸,这张脸严肃下来,竟透出几分迫人的威势,不过他转过头,眼底一抹藏不住的笑意便驱散了所有凝重,“前排大人物太多,我看看就好,真凑上去,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耸耸肩,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懒散。 向导暗想,这公子哥打着采风的旗号来边境旅游,景点没怎么看,倒是在各大声色场所流连忘返,如今又费尽周折挤进沈将军的葬礼,只为了“看一看”、“长见识”,不知什么出身,家里的长辈竟然这样溺爱。 但确实如他所说,礼堂前两排坐着的无不是新闻军政版块的熟面孔,商界、医药界、传媒界的名流也只能屈居其后。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见诸位大佬神情肃穆,面带哀戚。 邓宁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揣测那一张张悲恸面具背后的真实想法。 在这片边境之地,不愿沈默离去的人固然不少,但日夜盼他英年早逝的,或许更多。沈默的敌人,沈家的敌人,乃至于昔日与他同一阵营的人物,此刻皆一脸沉痛,无人能窥探他们是否正暗自欢欣。 沈将军骤然撒手人寰,留下偌大家业无人主持,边境军这块肥瘦相间的嫩肉引来各方垂涎,谁都想上来啃一口。他并无子嗣,只有一位结婚刚满一年的配偶……邓宁的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最终停留在礼堂中央孑然独立的青年身上。 青年一袭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覆黑纱,浅金色发丝柔软地垂落肩头。他低着头,凝视棺桲中永眠的爱人。邓宁只能看见他胸前那朵缀着露水的白玫瑰,以及一段动人的侧脸轮廓。 许多人同邓宁一样,目光在他高挑匀称的身形上流连。 这个一年前被沈默带回,宣称是未婚夫,并迅速与之步入婚姻殿堂的美貌青年。 “他以后该怎么办?”邓宁低声说,“失去了沈默的庇佑,他什么也不是。听说他是沈默从某个小国带回来的,他的亲人朋友呢?” “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向导摇头,“沈将军很爱护他,从不让媒体打扰他们的生活。” 言及此,向导也不免为陆雪今的未来感到担忧:“沈家如今群龙无首,他作为沈将军的遗孀,天然的遗产继承人,那些觊觎边境军的人势必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而且沈云城也回来了,他才是沈老将军名正言顺的婚生子,有传言说要不是沈云城无心家业,跑到a城追求学术,也轮不到沈将军上位……” 说到这里,向导压低声音:“毕竟是个私生子。” “无论是沈云城,还是其他人,只要他们真动了心思,这位可怜的小寡夫恐怕难以招架。”向导轻叹一声。 在向导口中,陆雪今的处境堪称前狼后虎,邓宁认可般点点头,笑道:“是啊,他要怎么办才好……” …… 处于风暴中心的陆雪今,仿佛完全察觉不到周遭环伺的虎狼,他眼睁睁看着棺盖缓缓合上,彻底盖住爱人的容颜,像是难以承受般猝然离开礼堂,去盥洗室整理自己。 进入礼堂前,他在细雨中站了大约半小时,如今发间还残存有雨水的痕迹,好在深色西装并不显水渍。 光滑镜面映出陆雪今的上半身,他神情哀戚,眉宇间笼着倦倦的疲态,哪怕天生笑唇,周身的忧郁气息也挥之不去。 目送挚爱离世,能在葬礼上忍住眼泪不至当场崩溃失态,已经极为得体。沈云城想起陆雪今从前总是笑眼弯弯,心口骤然一痛,想出声安慰,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陆雪今在镜子里看到他,关掉水龙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只是有点累。陌生人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在此之前,陆雪今深居简出,连沈家人都很少见,更不用说那些听闻噩耗从各地匆匆赶来的政商名流。 除了沈默,陆雪今在沈家接触最多的便是沈云城。对于突然冒出来的男嫂子,沈云城起初漠不关心,但见过一面后,就很积极地帮助他融入沈家——陆雪今天生就有一种让人初见即生好感的魔力,当他微笑着和你打招呼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冷脸拒绝。 “一切都太快了,我有些恍惚,没反应过来……他的葬礼竟然就到了尾声。”陆雪今眨了眨眼,陷入思绪,低垂的指尖兀自淌水,被沈云城取来干毛巾轻轻擦掉。 自从沈默被宣告脑死亡,陆雪今便是这副神思恍惚的样子,冷了不知道添衣,热了任由汗水流淌,身体本就虚弱疲惫,阴雨天还用冷水洗手,沈云城极力克制,可见他如此不爱惜身体,还是忍不住站出来——如同从前的沈默一般,事无巨细地关心陆雪今的一切。 第2章 以他现在的身份,不该跟陆雪今这样亲密,如果被外人看到,一定流言四起。 但沈云城克制不住。 “很快就结束了。墓园也安排好了,你不必操心。等客人们离开,你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我在,不用担心。”沈云城字斟句酌,尽量使一切听起来只是亲人间的相互扶持,然而在最后,他还是克制不住泄露一丝端倪,“……哥。” 沈默还在时,沈云城称呼陆雪今“陆哥”,现在却使用了一个更为简单、却也更加暧昧的称谓。 陆雪今浑然未觉,依旧维持那温柔而又虚弱的笑容。他抬手拍了拍沈云城的肩膀,轻声道:“还好有你在。” 下一秒,却轻轻将沈云城推出门外:“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云城,麻烦你帮我去大堂照看一下,别怠慢了客人。” 盥洗室的门骤然合上,沈云城顿了顿,抬手抚上肩头,仿佛还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余温,心中怅然若失。 比起从前,陆雪今对他亲密许多,有时候自然而然发生身体接触,远远超出他们关系限定的范畴——葬礼前一晚,陆雪今神思恍惚,竟然把他错认为沈默,温柔地从后搂住他,将头依恋地靠在他肩上。 沈云城当时浑身僵硬,心如擂鼓,强自克制地退开半步,提醒陆雪今:“陆哥,是我。” 陆雪今这才回过神来。不过,他完全没流露出错抱小叔的惊讶、懊悔或羞愧,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未发生,只淡淡一句:“不好意思。” 语气里,竟隐约带着淡淡的失落与埋怨。 沈云城既欣喜又痛苦,理智告诉他,他不该放任两人的关系越轨,但人类本就容易为欲望与情感驱使操纵,他无力抗拒也不想抗拒,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但有时候,陆雪今待他又格外冷淡,像一盆姗姗来迟却也及时的冰水,浇弱他蠢蠢欲动的妄念。 沈云城将其归因于沈默骤亡带来的打击,认为陆雪今举目无亲,孤身一人,只能向他寻求依靠。他无法苛责这样的陆雪今。 …… 盥洗室内,陆雪今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再次勾起一抹笑意。 沈云城的反应很有趣,换作以往,他肯定迫不及待地想看这位小叔放下所有骄傲沉溺在背德的情网无法自拔,最终却被抛弃的崩溃表现,那是打发无聊时间的绝佳消遣。 但现在,陆雪今找到了更有趣的新玩具。 葬礼上,他漫不经心地端详沈默遗容,思索爱人是否有诈尸可能性的时候,一道机械音毫无征兆在他脑海内响起。 【哇奥~宝宝你头发金金的,眼睛蓝蓝的,笑起来好漂亮好温柔!检测到老公处于死鬼状态,快来加入拯救老公系统,无痛救活亲亲老公哦!】 陆雪今有些愕然:“拯救老公系统……这是什么?” 【宝宝你好哇!我是随机投放在各世界的系统,id洞幺,这边检测到宝宝老公刚死,就立刻绑定宝宝了qwq宝宝请放心,本系统纯绿色无绑定插件病毒,无收费机制氪金机制,完全公益哦!】 一个圆乎乎的金属球凭空滚出,雀跃地在陆雪今面前投放各种可爱颜文字,qaqqwq可以说q了个遍,力图展现自己的无害。 “……系统洞幺,”陆雪今眸光微动,柔声道,“我叫你小幺好吗?” 【……好的哦。】机械音有些羞涩,球身投出粉嫩的害羞表情,【宝宝你的声音真好听。】 【这边可以录制一段做哄睡音吗?】 “当然可以。”陆雪今不在意这些小细节,转而提及最关心的问题,“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复活他?” 【是的!】洞幺说,【宝宝的老公生理死亡,但灵魂还未彻底消散!只要宝宝穿越不同小世界,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就能收集能量,补足并激活灵魂,让死鬼老公回魂哦!这是主系统为天下有情人特别推出的情人节礼包,完全免费无需任何门槛!】 【任务不难,根据计算,宝宝只需要为小世界男主无私奉献,获得100点奉献值就好啦。在此基础上,如果能让男主对宝宝刻骨铭心,治疗效果更佳!】 洞幺语气活泼,不断推销自己,陆雪今确实没在这团突兀的能量体内感知到威胁。按它的说法,陆雪今只要扮演各种为小世界主角无私奉献、呕心沥血的配角,收获的奉献值达到一定程度,他刚刚下葬的伴侣就能复活。 听起来犹如天方夜谭。 陆雪今想起沈默死的那天,他把热气袅袅的甜汤端到对方面前,亲眼看着他喝下。 “原来,他还没死透啊。”陆雪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语气无比真挚,“真好……我是说,我一定会拯救他——我最亲爱的老公的。” 陆雪今笑着,眼眸弯起好看的弧度,那喜悦发自内心。 “小幺,谢谢你的出现。我真的好开心。” 第2章 末世1 【宝宝,第一个世界很简单。男主骆明川,性格阴沉自闭,伴有狂躁倾向,对世界充满厌倦。 你作为骆父故友之子,父母双亡后被骆父收养,上大学后就在外地定居,与男主没什么交集。不久骆父病逝,仅留下一套老破小和微薄的存款,为了报答骆父,你一直供养男主,直到男主即将进入关键的高三学期,才辞掉外地工作回到他身边。】 【你认为长兄如父,不能让弟弟这么堕落下去,决心让弟弟考入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不过这个世界后面被病毒感染,生存将变成最大的问题。】 【宝宝只需要扮演无私奉献的圣母哥哥,帮助骆明川走出自杀倾向,悉心照料他的生活与学业,在末世降临后护送他安全抵达基地,便可功成身退啦,流程简单,完全没有复杂操作!】 【因为宝宝老公的灵魂散布小世界,男主是凝聚灵魂最大的一块碎片,所以只需要不断为男主奉献,创造正向情感,让男主刻骨铭心,刺激他醒来就好。】 不就是当保姆吗。 陆雪今问道:“……要是一不小心,主角精神崩溃了,会有什么后果?” 洞幺语气瞬间变得严肃:【精神崩溃会加剧灵魂的分散与混乱,如果多次发生,灵魂将无法再次凝聚,意味着真正的、彻底的死亡。】 陆雪今郑重点头说:“我明白了。我一定好好呵护他的灵魂。” 他顿了顿,又问:“有固定台词和剧情吗?我扮演的人物有具体性格要求吗?” 洞幺:【所有小世界都在小说文本基础上生成,但系统并不限制宿主的任务方式,保持大致剧情脉络不变,其余的宝宝可以自由发挥的!】 “那就好。”陆雪今笑了笑。 真有意思。 “那就做个软弱的人。软弱的,谁都能欺负一下的包子哥哥,为了弟弟甘愿承受一切……这样,获取的效率会更高。” …… 两居室的老破小没别的优点,就是采光很好,刚过早晨七点钟,明媚的日光已经洒满整个客厅。 陆雪今就着咸菜,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稀粥,目光投向对面沉默用餐的青年。 青年利落的黑短发,眼珠漆黑,肤色偏深,但换上干净校服,戴上细框眼镜,倒很像个好好学生。 骆明川沉默不语,低头往嘴里塞包子。 草草吞下几个,等陆雪今吃完早饭,骆明川便一把将碗筷扫到一块,厨房水声哗啦,几分钟后收拾干净,他甩干水渍,背起书包就要出门。 “明川,你等一下。”陆雪今叫住他,声音里带着紧张,“我看看你的手。” 话音落下,玄关处一片寂静,只听得外界车水马龙的嘈杂。 骆明川单手扶着书包,表情漠然,深黑的眼珠里一点光也没有。 陆雪今小心翼翼走过去,托起骆明川低垂的左手,随着袖口挽起,一连串或深或浅、新旧交错的割痕暴露在空气中,最底下一道伤口格外狰狞,皮肉外翻,渗着血丝,显然是刚添上的新伤。 骆明川背靠房门,面无表情地看着陆雪今。这个便宜哥哥脸上漫上心疼,明明害怕得手脚颤抖,还手忙脚乱地找出医用软膏和棉签,小心翼翼为他上药。 极近克制力道,生怕下手重了。骆明川声音沙哑干涩,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没感觉,随便涂。” 他天生缺乏痛觉,更缺乏情感,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厚壁将他与世界隔开,让他对自身的存在都缺乏真实感。 记忆里冷漠的父亲也好,仅有过几面之缘、如今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哥哥”也罢,他都不在乎。没有对未来的期待,没有爱好,没有欲望,没有活下去的理由,自杀于他而言,不过是结束这无聊生活的一种尝试。 但他皮糙肉厚,很难死成,才稀里糊涂活到现在。 “……下次不要这样了。”陆雪今声音都在发抖,二十五六的成年人却比一个未成年人矮整整一个个头,从这个角度,骆明川只能看见他头顶小小的发旋。 第3章 这个便宜哥哥。 明明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也没从他父亲那里得到多少照顾,却固执地承担起养育他的责任,无论拒绝多少次,都倔强地往他卡里打钱。如今更是直接闯进他的生活,强硬地打破习以为常的死寂。 好烦。 明明性情软弱,像个谁都能掐一把揉一下的白面团,看到糊满手臂的鲜血却不知逃跑,反而强忍恐惧,直挺挺冲过来夺走他手里的刀。 “你在干什么啊!”尖尖的嗓子带着哭腔。 骆明川又一次自杀,被阻止了。 骆明川拒绝去医院,陆雪今只能慌里慌张下楼买药膏,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清洗伤口时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那双总是裹着朦胧水汽,显得软弱好欺的眼睛望着他,却用强硬的语气命令:“不准再这样了!” 很烦。奇怪又肉麻。 还把他当成易碎品,第二天居然要检查伤口。 出门前,陆雪今仔细为他整理衣袖,拍掉裤腿上沾染的白毛,温柔嘱咐道:“在学校里好好照顾自己。” 【奉献值+5】 “该照顾好自己的人是你吧。”骆明川冷不丁开口。 陆雪今脸颊骤然飞红。 骆明川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一个人活到现在,口口声声说要担起兄长的责任照顾他,结果连菜都切不利索,点火煮饭战战兢兢,洗衣服只知道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洗衣机,连地也拖不干净……照顾什么?一副十指不沾春水的模样,这几天反倒是他一直给陆雪今做饭洗碗。 他一个人,一天一顿饭就能打发,泡面速食足以果腹。陆雪今出现了,要求他一日三餐,要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结果自己不会做饭,最终全落到他手上。 不吃葱姜蒜,不吃香菜酸菜,不爱吃辣,不爱吃甜,不爱吃内脏……短短几天,他就对陆雪今的忌口如数家珍。 【……所以奉献值停留在27就不动了。】洞幺发出tat的哭腔,【抱歉宝宝,我一次上班没经验,忘记提前做宿主背景调查了。但小世界已经生成,无法更改了。下个世界我一定注意呜呜呜。】 这个世界的剧情线确实草率了,宿主根本没有独立生活的经验,切个土豆都笨手笨脚,小心翼翼按住,慢吞吞地切到天荒地老,更不用说照顾男主了——眼下所有家务都被男主接手,贡献值自然寥寥无几。 沈默在的时候,不会也是这样照顾宿主吧! 陆雪今安慰它:“不是你的错,是我太没用,这这点小事都不会。” 【没事的宝宝!生活不行,还有学习,刚好男主的期末成绩今天出炉,宝宝关心一下各科表现,趁末世来前帮男主补补课。】洞幺积极出谋划策。 下午,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 高二六班家长群内,班主任@全体成员:期末考试成绩及版块分析已经上传至妙思平台,请各位家长及时查看。暑假过后就是高三,是整个高中生涯也是人生都非常关键的一年,请家长们多多关心孩子的学习,督促孩子抓住最后一年全力冲刺,考上理想院校! 家长们纷纷回复“收到,谢谢老师的关心”。 陆雪今跟随大流,点击屏幕上的“+1”,随后打开妙思平台,骆明川的期末成绩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是个考本科都相当危险的分数。 骆明川虽然阴沉沉没朝气,但戴上眼镜一副聪明样,陆雪今本以为他的成绩就算不拔尖,也该在中等位置,哪知道人不可貌相,看起来好好学生的男主,期末考试竟然倒数第二。 倒数第一的那位,还是中途缺考。 陆雪今:“……” 看着惨不忍睹的分数,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愁绪:“这么差的成绩。” 他有些不解:“小幺,骆明川和我老公的长相、体格都非常相似,我以为其他方面也该差不多,原来不一样吗?现实里,沈默毕业于帝国名校,学识渊博,常常和我探讨哲学和文学。骆明川跟他差别居然这么大。” 原来老公之间,亦有不同。 【呃……】洞幺语气迟疑。 “怎么了?” 洞幺说道:【可是宝宝,沈默的现实档案里根本没有上学记录啊,大学、高中、初中、小学……连幼儿园也没有。】 窗帘把刺目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陆雪今陷在沙发里,陷在昏黄的光线之中,听到系统揭露出的真相,他讶然地挑了下眉。 “没上过学?但沈默之前亲口告诉我,他毕业于帝国远近闻名的东山大学,读的是军事指挥与作战统筹专业,是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 洞幺快速检索数据库,得出答案:【宝宝,东山大学里根本没有沈默的档案。他在欺骗你。】 什么学都没上过,那不就是文盲吗? 陆雪今沉默了,拯救任务刚开始没多久,就发现亲亲老公的重大谎言,他想必备受打击。 英明神武、名校毕业的老公,居然是毫无学历的文盲,这样大的落差任谁一时都接受不了,严肃点讲,沈默的行为足以构成骗婚了! 洞幺顿时心生怜爱,连忙安慰道:【宝,你老公可能是自卑了,不敢让你知道他连学都没上过。不过你看,虽然没有学历,他也在努力充实自己呀,你说他跟你聊一些高深内容,不就是为了你努力读书的证明吗?】 【学历真的不能代表一切。】 “我不在意这些。”陆雪今摇摇头,神情有些失落,“……但他没必要骗我。” 【宝宝,往好处想,现在正好可以帮骆明川补习功课!他成绩这么差,提升空间巨大,贡献值一定涨得飞快!】洞幺赶紧转移话题。 陆雪今点开妙思上的版块分析,上面有试题内容,他随手点开一道填空题,凝神看了许久。 洞幺:【趁现在备课吧,等骆明川回来就能开始补习了!】 “……”陆雪今摁灭手机,倚靠回沙发扶手,笑了笑,“还是给他找位专业的补习老师吧。我虽然会做题,却不擅长讲解,就不耽误他了。” 洞幺顿时感动万分:【宝宝,你好为他着想。完全就是天使本使啊!】 它真是太喜欢这个宿主了,不仅长得很讨统喜欢,心地还如此柔软善良,总为别人着想。沈默真是走了大运,娶到这么完美的老婆。 这个时间点,市面上好的补习老师早被预约一空,陆雪今在各大平台搜寻了很久,也才找到一两个有补习名额的,价钱不便宜,以他目前的存款根本无法支付,必须想办法多赚点钱才行。 正好,为了弟弟的学业辛苦打工,又是赚取贡献值的好时机。 …… 高二的最后一天,除了评讲试卷就是一轮一轮地发新试卷,暑假作业塞满了书包。烈日炎炎,哪怕脱了外套只穿短袖也出一身汗,骆明川烦躁地摘下眼镜,忽然瞥见楼梯口的陆雪今。 他的便宜哥哥正被隔壁混混堵住,用轻浮下流的语气调戏。 “你刚来没几天吧?我一直关注你,你还有个弟弟,是吗?他跟你可不一样,你真漂亮……” 陆雪今攥紧塑料袋,只是低头,一言不发地想从旁边绕开,却被混混嬉笑着拦住。他只好抬头,委曲求全地小声请求:“……麻烦让一下,好吗?” “声音真好听,不过太小了,没听清楚。美女,说大声一点吧!” “我……” “啧。” 骆明川皱紧眉头,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插进两人之间,宽阔肩膀挡住投向陆雪今的黏腻目光,推着陆雪今:“走。” “诶——你小子,我跟你哥说话呢!” 混混骂骂咧咧地还想跟过来,就看到骆明川骤然回头。摘掉眼镜,脱去了规整的校服外套的青年,暴露出一身近乎野蛮的结实体魄,手臂上肌肉线条流畅,看起来很不好惹。乌沉沉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亮,眼神森冷如刀。余光又瞥见这小子左臂上崎岖不平的伤痕,大热天一股寒意窜上脑袋,混混直打哆嗦,不敢再跟过去了。 回到闷热的老房子,第一件事是拧开风扇,书包落地一声闷响,骆明川习惯性地想脱掉汗湿的上衣,动作却猛地一顿,意识到屋里还有第二人,强忍脊背上黏腻的汗意,走到厨房猛灌冷水,便开始准备晚饭。 陆雪今细弱的声音跟在身后:“不能喝太冷的水,明川,你手上的伤……” 骆明川充耳不闻。他没有说话的欲望。 陆雪今拿来药膏缓缓涂抹的时候,也没开口拒绝。 晚饭后,骆明川顶着一身热汗想去洗澡,却被陆雪今叫住。 “明川,成绩今天出来了,我看了下……不是很理想。刚好暑假时间长,我们找个补习老师,高三前针对性补一补,你觉得呢?” 热汗刮过皮肤,带来刺痒的感觉。 “不用。”骆明川干脆拒绝。 他不在乎成绩好坏,但被陆雪今直接指出,心头却没来由地窜起一丝隐约的烦躁,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羞耻。或许是天气太闷热,或许是因为回来时看到陆雪今那副软弱可欺、任人拿捏的模样,使得他此时情绪格外不耐。 第4章 偏偏陆雪今毫无察觉,仍耐心询问:“你已经有计划了吗?还是已经找好了补习老师?学校那边有说补课的事吗?” 看起来,他非得等到自己明确表态暑假会好好学习不可,骆明川又热又燥,阴沉沉的面庞更加冰冷,语气也冲了起来:“关你什么事?” 陆雪今面色不变:“我是你哥,爸走之前,我答应他要好好照顾你。高考是人生大事,你现在或许觉得无所谓,但如果不认真对待,将来一定会后悔。所以——” “哪门子哥?”骆明川扯了下嘴角,手指抚弄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从钝痛中品尝出几分快感。不是陆雪今出现,这个夏天他就能结束生命,结束无聊的一切,“陆雪今,我跟你就没见过几面,更没有半点关系,你要是怀念那死人,去给他扫墓吧,不用管我是死是活。” 啪! 一声清脆的重音骤然响起。 骆明川猛地侧过脸去,脸上传来无比鲜明的、火辣辣的痛感。这是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他抬手,摸到那枚清晰的巴掌印。 第3章 末世2 洞幺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宝宝你做什么?呜啊呜啊快离男主远一点,我好怕他打你t t别生气啦,攻击男主会倒扣奉献值的,男主就是这死样子,咱们之后悄悄报复回去就好啦。】 陆雪今在脑海中说:“爱深则责切,长兄如父,为兄则刚。我既然要扮演为他无私奉献的哥哥,怎能不对他的无动于衷感到恨铁不成钢呢?” “气愤之下,一时失手也是人之常情。” 洞幺似懂非懂:【说得也是……不过宝宝你这样会让男主记恨你的。】 陆雪今笑了下:“会吗?” 【奉献值+10】 【?】洞幺懵了,统生第一次感受到数据过载的眩晕感,【没扣反而加了……好奇怪。但是宝宝好聪明!亲亲!】 “你看,他根本没生气。”陆雪今淡淡道。 陆雪今看起来瘦弱,风一吹就带走的体型,手上的力道却不容小觑。这么对峙的一会儿,骆明川的侧脸就一片通红。他触碰微肿的脸颊,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酥酥麻麻的,像被蚁虫啃咬的痒意顺指尖传递回心脏。 巴掌落下时,他久违地品尝到疼痛,这时又感到一种异样的痒,与陆雪今为他上药时的感受如出一辙。 像一颗饱满欲滴的红苹果,散发着馥郁到腻人的香味。 客厅的老旧吊灯忽明忽暗,靠近厕所的角落光线尤其昏暗。骆明川半张脸陷在阴影里,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漆黑的眼眸中渗出森冷寒意,他猛地转身,直勾勾地盯住陆雪今。 那只刚刚扇过他耳光的手还悬在半空,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收回,紧绷的手指微微颤抖。陆雪今面若寒霜,与往日的温和判若两人。骆明川在他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怒。 这个看起来谁都能欺负一下的哥哥,唯独面对他时,竟然展现出如此强硬的一面。 很新奇。 骆明川歪头打量陆雪今,从他紧绷的下颌线,到失去血色的唇瓣,再到紧拧的眉心,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 眼尾红了。 骆明川心口莫名一紧。 “我说过了——”陆雪今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我是你哥哥,就该管着你。明川,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准备考试。我会给你找个补习老师……这是通知,不是询问。” 难得强硬的语气。 这个没有血缘关系,不过匆匆见过几面的哥哥,真的很在意他。即便他成绩一塌糊涂,也不打算放弃。老头子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收养了这么一个人。 真烦……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抛弃他?骆明川很清楚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怪胎,克亲,累赘。 他习惯被漠视,被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却从未体验过这般直白的关怀。 不适感席卷全身,骆明川知道自己该为方才的口不择言道歉,数次组织语言,成果却干瘪僵硬说不出口,到了最后,他只能转移话题。 高大青年收敛起一身阴郁,乖顺地垂下头,闷声道:“知道了,我会去找老师。钱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头子那儿还有存款。” 其实存款早就花得一干二净,但骆明川不想让陆雪今为了补习费奔波。 一个月说的话都没这几天多。 说完后,骆明川深感疲惫。 冰消雪融,陆雪今展露笑颜,语气立刻柔软下来:“你好好复习,这些不用你操心。我可是哥哥。” 除了比他年长几岁,体型、性格、生活技能……有哪一点你像哥哥?离开街区去其他地方,任谁看都会觉得他才是两人之中的年长者。 骆明川忍了又忍,终究没有戳破对方在家务上的笨拙和面对外人时的怯懦。 为了方便照顾骆明川,陆雪今回来后在附近的酒吧工作。吃完晚饭,差不多到上班时间。 陆雪今仔细检查钥匙和纸巾时,骆明川站在身后望着他单薄纤弱的脊背,犹豫片刻后低声道:“……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陆雪今立即转身,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一副弟弟终于会关心人的快乐表情。骆明川被这笑颜刺了下,狼狈地躲进浴室。 【贡献值+3】 【宝宝好棒!已经45了,再加把劲就要满值啦!】洞幺兴奋地在半空中翻滚撒花。 从刚开始漠然以对,到回应只言片语,再到主动关心,短短几天骆明川的变化天翻地覆。毕竟是他老婆,就算失忆了陷在小世界里,身体也会本能地爱陆雪今吧。洞幺对后续任务充满信心。 虽然有时看不懂宿主行动的用意,但陆雪今似乎对沈默非常了解,对他的每个反应都预料得分毫不差,完全不用它操心。 真不愧是恩爱夫夫! 洞幺由衷感叹。 …… “老程,你早该出来玩玩。整天闷在办公室里有什么意思?钱赚得够多,该花了!不花留着干嘛,你现在又不娶老婆。” 断眉青年拉着好友来到酒吧卡座,看他一身西装革履,没好气地说:“快把外套脱了,穿西装逛酒吧,亏你小子想得出来。” 程策依言将西装搭在座位上,即便如此,一丝不苟扣到喉结处的衬衫,笔挺板正的坐姿,目不斜视的姿态,浑身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班味”,与酒吧慵懒散漫肆意的氛围格格不入。 断眉青年打量他几眼:“你身上一点人味都没有,再加班下去,我怕你这辈子只有猝死一种下场!” 他这位好友堪称钻石王老五,不沾烟酒,清心寡欲,家里干净,资产丰厚,按理说早该谈个朋友。但程策像是天生缺了情根,毕业后一头扎进工作再没起来过,别说恋爱,连休闲娱乐都没多少。 他实在看不过眼,今天硬是把程策拽出公司:“今晚就在这儿好好放松,别想着工作!禁止用手机电脑处理公务啊,看到了直接没收!” 程策揉揉眉心,环顾四周,实在提不起兴趣。好友给他推荐酒水,他也毫无兴致,只好干坐着听背景音乐打发时间。 忽然,程策的余光瞥见吧台一角。 那里坐着一位容貌出众的青年,显然因此引来不少骚扰。程策看他轻蹙眉头,小心翼翼地将面前的卡片推还给客人。 客人说了几句,又抿抿唇收下了。 性格温和,说得难听点就是软弱。被对方捉住手腕,也只会柔柔弱弱地摇头,艰难地应付掉骚扰。 一个,两个……短短半小时,拒绝的人不下五指之数。 没有外人骚扰时也满面愁容,他在忧愁什么? 泡在工作里久了,一颗心都浸得冷硬,程策已经很少为陌生人动容。但意外的,他远远望着青年,身体里涌出一股为他排忧解难的冲动。 【宝宝别发愁了,我偷偷作弊把钱打给你,你就说是打工挣的。这样既能赚贡献值,又不会累着你,两全其美,多好啊!】 【小小作弊一下,主系统应该不会严抓。】 陆雪今摇头,在脑海中说:“轻飘飘挣到手里的钱,不会被人珍惜。我也不想让你冒风险。” 洞幺tat:【那宝宝要多打一份工吗?感觉好辛苦哦。要是我有实体能帮你干活就好了。】 素白的手指娴熟地摇晃调酒器,陆雪今漫不经心地扫视人群,目光掠过那个一直盯着他的陌生男人。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他垂眸,将酒液倾倒而出。 临近下班时,陆雪今找到老板,提出延长工作时间的请求。 “怎么了宝贝?”老板很关心他,“急用钱吗?我可以借你。宝贝这么漂亮的脸蛋别熬夜了。” 陆雪今轻声道:“不急。是孩子要上学,得多存点钱。” “什么?”老板吓了一跳,上下打量陆雪今柔软的眉眼,“你都还是个宝宝,就有孩子了?” 两人的对话在音乐切换的间隙飘进程策耳内,他蓦地扳响指节,束缚在衬衫下的肌肉因兴奋微微绷紧。 第5章 上班时间从晚七点持续到凌晨一点,交班后,陆雪今换好衣服走到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车窗缓缓摇下,男人深邃的眉目暴露在灯光下——是卡座里盯了他一整晚的人。 “你好。听说你现在需要一份赚钱的工作。我叫程策,或许能帮到你。” …… 宽敞的车内没有令人头晕的异味,淡淡清香萦绕鼻尖。轿车平稳行驶,窗外的繁华夜景飞速后退。 陆雪今被安全带裹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带子,视线紧盯窗景,显得有些不安。 脑海里,洞幺苦口婆心:【宝宝,这个男人一看就不怀好意,你怎么能跟他走呢!而、而且他说的工作……太怪了,宝宝你不要误入歧途啊tt】 方才谈到工作,名为程策的男人开出诱人的条件:按次计薪,一次两万,具体薪酬视完成度而定。 又堂而皇之地说出工作内容—— “我需要你,鞭打我。” 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旁,不远处还有逗留的行人,这男的平静自若,开口却是如此耸人听闻的内容。 洞幺登时警铃大作,奈何陆雪今一意孤行上了车,现在想跑也晚了。 洞幺只能悔恨地滚动播放哭泣颜文字。 陆雪今有点委屈:“不这样做,哪儿有钱养弟弟?” 又温声安抚:“这样你不用冒险作弊,我也能赚更多贡献值,是好事,别担心。” 【更多贡献值?】洞幺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轿车驶入高档小区,程策的家是一套大平层,明亮宽敞却很冷清,除了必备的家具外看不出其余生活痕迹,像是刚入住不久。 程策给陆雪今倒了杯热水,关切地问是否用过晚餐,才引着他走向次卧。 这里被改造成储藏展示区,放眼望去,展示灯下项圈和长鞭闪闪发亮。 洞幺试图伸出机械臂捂住陆雪今的眼睛:【好孩子不要看!】 “放心,我不是那种圈子的人,对跌破底线的事情也不感兴趣。”程策背对陆雪今,转过身来时,手中多了一柄精致的长鞭,“我只是对疼痛不敏感,于是尝试用这种方式刺激痛觉,避免感官越来越迟钝,影响日常生活。” 又苦恼地笑道:“但或许是自我保护的本能,我无法下手,希望你能帮助我。” 编造的借口冠冕堂皇,但既然上了车来到这里,难道还能转身离开吗? “用这个……?” 注视着强忍恐惧的青年,程策冷峻的面容忽然柔和。他轻轻执起陆雪今的右手,将长鞭放入他掌心:“先从……背部开始吧。” 陆雪今攥紧冰凉的鞭身。 一切结束后,程策看了眼时间:“太晚了,你就在这里住一晚,明早我送你回去。” 他满面潮红地保证:“放心,这就是全部工作内容了。” 陆雪今点头应下后,他还好心询问:“你有个小孩是吗?家里有人照顾吗?” 他似乎误以为骆明川是陆雪今的亲生孩子。 陆雪今没有解释,只轻声道:“有人照顾的。” 程策去浴室洗漱了,陆雪今坐在沙发上编辑了一条短信。 …… 空茫茫的夜晚,街道上人流越来越少。 怎么还不回来? 那个撕开一切闯入他世界的人,已经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手指捏住刀柄,锐利刀锋悬垂在手腕正上方徘徊,几度想要落下。淡淡的药香唤回理智,骆明川扔开利器,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上身赤裸,筋肉随快步拧动,阴沉沉的戾气盘旋在眉宇间。 骆明川想像往常一样砸东西发泄,然而一想到陆雪今,那股躁动的情绪终究被束缚在胸腔。 “怎么还不回来?!”他低声斥问,仿佛软弱的青年就在眼前。 手机屏幕亮起。 骆明川赶紧拿起来,看到陆雪今发来的简短信息: 今晚不回来。早点睡^^。 第4章 末世3 滚烫热水淅淅沥沥地冲刷程策宽阔的脊背,水流急促而猛烈,如同一支支锋利的箭矢,狠狠扎进背部新鲜出炉的鞭痕里。 痛楚尖锐地刺入神经,但疼痛过后,翻涌的却是更加汹涌的快感。 程策单手抵着浴室瓷砖,臂膀和背部的肌肉因紧绷而清晰地隆起。混着血丝的洇红水流沿着紧实的肌理滑落,在地砖上蜿蜒蔓延。 他骤然攥紧手掌,克制着力度,使得指节宽大的拳头上青筋迸起。 方才还能维持的温和沉稳,一进浴室就彻底崩溃。此刻他眼瞳兴奋地放大,里面翻涌着痴迷、快乐与餮足。甚至因这久经压抑的欲望终于得到满足,生出了一些难堪狰狞的生理反应。 幸好没让陆雪今看见。 程策回想侧卧里发生的一切。他只是让陆雪今抽打自己,青年就露出那般恐惧回避的怯懦神情,紧握鞭柄的指节都在细微颤抖。若是被他看到更多,这个面容亲和隽美,性子却格外软弱的青年,恐怕会在惊惶失措下逃得远远的。 他是趁人之危,在陆雪今急需金钱养活孩子的关头,用高昂的薪金诱惑对方。陆雪今完全是为了他的孩子才强忍恐惧和不适,对他挥下鞭子。 热水流没过腹股沟,那里的肌肉一瞬绷紧。 这样想,竟更觉酣畅淋漓。 身体与心灵深处的空洞得到短暂满足,程策回头,望向白瓷砖上模糊的背影。 陆雪今很有天赋,明明是头一回,却完成得如此完美,留下的痕迹交错纵横,宛如一幅画作。程策想,等陆雪今陷入熟睡,他需要拍照留念。 而且,一切结束后,陆雪今眼尾绯红,睫毛被泪水洇湿。善良的天性让他即便对着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的人,也忍住眼泪小心翼翼询问:“你,你没事吧?” 那一刻,程策几乎要叹息了。 他不知道以他那副容貌,一旦露出那种关怀的、柔软的神色,就仿佛贝类悄然开口,朝人类袒露出最柔软的内里和珍藏的绝世珠宝。这怎能不引人觊觎? 程策都好奇陆雪今究竟是怎么独自一人平安活到现在,还抚养着一个孩子,而未被有心人夺去,私藏起家中。 从外貌到品性都无可挑剔的人,哪怕只是第一天见面,哪怕只有短暂的、越界的接触,程策沉寂已久的心脏还是无可抑制地为他跳动。 程策辨认这份陌生的情感。并非出于对颜色的觊觎,而是某种更深邃、也更野蛮的冲动——既想将陆雪今一把揉碎,又想将他捧在掌心仔细呵护,仿佛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做的。 迈出浴室,换上睡衣,所有攻击性的情绪收敛殆尽,只余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所以,必须好好计划,一步步地,小心地靠近他。 …… 嘎吱一声,大门终于响了。在沙发上枯坐许久的骆明川骤然抬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向门口。 陆雪今出现在玄关,发丝柔顺,眼眸清亮,裸露在外的皮肤光洁如初,不见任何不该有的痕迹。他一夜未归,状态却很好,显然昨夜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反观骆明川,明明守在家里,却因莫名的焦躁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几乎彻夜未眠。 “明川,你没睡好吗?”陆雪今一眼注意到他通红的眼睛,立刻走过来弯腰细看,“眼睛难不难受?” 骆明川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失眠。” 审视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青年身上,骆明川刚想开口询问他昨晚的去向,便听陆雪今轻快地说:“我找到老师了!听说退休前是一中的特级教师,脾气很好,擅长教学。我跟老师商量好了,每天早上和下午线上上课,可以吗?老师年纪大了,天气太热,不方便出门。” 陆雪今双眼弯起,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欣喜。 骆明川敏锐地捕捉到补习老师的名头:“多少钱?” “这个你不用操心,”陆雪今站直身体,“老板昨天发了工资,我已经把补习费交了。” ——清晨醒来时,他发现程策给他转了五万,对方对他的“服务”想必十分满意。 这么快? 而且一个月的工资……够吗? 直觉告诉骆明川,这很不对劲。 他知道陆雪今的工作——在酒吧调酒附带销售工作,月薪最多一万,而请一位特级教师进行长期一对一辅导,一次性缴清的费用绝不止这个数。 昨天还在为学费发愁,一夜之间突然凑齐?找朋友借钱了? 可陆雪今一夜未归……这个事实让骆明川迅速打消了其余猜测。他鼻尖微动,嗅到从对方领口处隐约散逸的一缕陌生幽香。 …… 【宝宝。】洞幺滚到陆雪今脚边,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答应程策啊?我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 【虽然他也是你老公的一部分碎片,但不如男主含量高,你只要专注骆明川就好了呀。而且这次的奉献值只固定增长一点,并没有多少。】系统不懂人类之间的弯弯绕绕,想到什么便问什么。 第6章 陆雪今微微一笑:“不着急,你再看看。” 客厅的沙发用了好几年,又窄又短,下午的时候,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一边理菜。此刻,沙发的另一侧重重压下去,陆雪今与骆明川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却鲜明地感到一股热意和压迫感扑面袭来。 骆明川体格庞大,存在感极强,裸露的手臂上新旧刀痕交错,虎口处还有火燎的旧疤。如此庞大的热源,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他低着头,眼神阴郁地盯着半愈合的伤口,内心涌起将它再次撕裂,看鲜血重新涌出的恶劣冲动——和另一个人同处一室,在燥热蝉鸣的午后吹着电扇送来的热风,极为普通的场面,容纳在平凡秩序中的安定感,偏偏让骆明川烦躁不安,极为不适。 没坐多久,骆明川起身想回房间。离开时,他朝陆雪今那边俯身想拿走菜篮。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陆雪今隐蔽地朝旁边躲闪了一下。 他一愣。 离开的脚步顿住,视线迟疑地逡巡,本能快过思考,他伸出手,想去碰陆雪今额前的碎发。 他想说,你头发上沾了点东西。 话未出口,陆雪今就“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拉拢那本就严密的窗帘。 骆明川的手僵在半空,半晌,缓缓落下。 下颌线条瞬间绷紧。 不对劲。 太阳稍小些后他难得出门,陪陆雪今去超市补充米油菜蔬。他和陆雪今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暗中仔细观察。 陆雪今跟超市员工很熟络,他似乎跟谁都能处好关系,没有人不喜欢他。员工们远远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热情地提醒他最近的优惠活动。 但是,骆明川注意到一个微妙的细节,如果是男性员工,陆雪今会跟他们刻意保持距离,避免发生肢体接触。 “……” 骆明川表情一点点冷下去,眉宇间凝起骇人的厉色,路过的人远远看见他,下意识地绕道而行。 思绪一片混乱,连何时离开超市回到家的都不记得了。烧菜做饭、洗碗、洗澡……一整个晚上,骆明川都在反复思索陆雪今的异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善于和人打交道,但绝对不傻。陆雪今这种表现,完全像是被男性触碰过了度,以至于身体产生本能的抗拒。 那些他靠近时对方隐秘绷紧的侧脸,睫毛细微的颤抖,想要躲开又强行克制的动作…… 骆明川对人的长相并不敏感,但这时,他仔细回想陆雪今的面容。 从前不曾留意的细节,如今一一浮现。 柔软白皙的手指,没有一点薄茧;做家务时的生疏笨拙,好似很少接触家务;每月定时足额打到卡上的生活费,从未迟也从未少……陆雪今当初一个人在外地,真的只是找了个销售工作吗? 他那样的性子,能卖出去什么东西? 越回想,越发觉漏洞百出。 而昨夜一夜未归,身体突然侵染陌生味道,突然充裕的金钱—— 骆明川胸口猛地起伏几下,牙关紧咬,一股尖锐的心痛和狂暴的愤怒席卷全身,如同干柴遇火,噼里啪啦烧成一片。 他猝然站起,抓拢胸前衣物,脑海疯狂勾勒出一个陌生的假想敌,那些曾经深藏在躯体内的自毁欲望,迅速地涌向敌人——他要杀了他! 怒火越烧越旺,汹涌澎湃,过载的情绪令他一时难以承受,紧绷的拳头狠狠砸向墙壁。 咚的一声闷响。 “明川?”没一会儿,门外传来陆雪今细弱的询问。 骆明川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没事。东西不小心掉了。” 俊朗的脸庞彻底笼罩在阴翳之中。 【奉献值+20】 洞幺震惊,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宿主只是口头关心一句,奉献值怎么暴涨? 陆雪今虚虚捧起它,看系统一脸眩晕疑惑的表情,笑了:“想知道为什么吗?” 洞幺立刻点头。 “再等几天,你就明白了。” 宿主怎么还卖关子……洞幺幽怨地tat。但偶尔使坏一下的宿主,好像……也挺可爱的qwq。 …… 第二天,骆明川开启了昏头昏脑的补课生涯。陆雪今买回一个二手平板,他吃完早饭就开始上课,一直到中午,休息两小时后,课程继续到下午四点。 既然答应了陆雪今,骆明川就没打算敷衍,从头到尾认真听讲。奈何他的脑子天生对知识迟钝,屏幕那头白发苍苍的特级教师苦口婆心,各种教学方法轮番上阵,早上刚硬塞进脑袋的考点,到了下午就已流失得干干净净。 课间休息时,骆明川打扫卫生、洗衣浇花,陆雪今说饭由他来做,却被骆明川不容置疑地推出厨房。 口吻很强硬:“以后不允许你进厨房。” 陆雪今无可奈何,白天在家里无所事事,最多帮骆明川洗水果——他也不会削皮,果切只能等骆明川上完课自己制作。 即便如此,奉献值仍在固定增长。 洞幺实在看不懂。 水流冲净碗底残留的洗洁精泡沫,骆明川听见陆雪今在外面说:“我去上班了。明川,你晚上记得回顾一下老师讲的内容,早点休息。” 大门轻轻合上,骆明川关掉水流擦干手,换上一身黑衣黑裤,宽大帽檐低低压住额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无声出门,迅速下楼,几步跟上尚未走远的陆雪今。 骆明川毫无正在跟踪的自觉,他认为这是对陆雪今的保护。 虽然并不怎么喜欢这个便宜软弱的哥哥,但不代表他会眼睁睁看着陆雪今被人欺负。 那个人究竟是谁? 冷冽的黑瞳一点点收紧,他没入人流,朝陆雪今的工作场所走去。 第5章 末世4 哪怕没有血缘关系,陆雪今也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和他还有关联的存在。 柔弱却又烦人的哥哥,虽然这个夏天之前彼此只见过寥寥几面,关于陆雪今在外地的情况,骆明川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然而…… 不能不管。 没了他,以陆雪今那样的性格和容貌,迟早有一天被豺狼虎豹拆吃入腹,骨头都不剩。 骆明川压低帽檐,将自己藏进灯影照不到的暗处,沉默地注视着酒吧门口进出的人群,街边霓虹灯光闪烁,流光溢彩,对面爬虫馆里的冷血动物懒惰而冰冷地注视街道,男男女女奔向新奇与快乐,放肆地挥霍青春,而他孑然独立,并不感到寂寞。 燥热的夜风扫过他高挺的眉弓与鼻梁,刮过手臂上半愈合的伤疤,那些每夜都会涌现的自毁冲动,因为需要专注于观察酒吧动向,聆听进出客人们的交谈而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段时间有太多事需要思考,有太多家务要做,他完全没有挥刀的闲暇。 骆明川没去过酒吧,但在惯常的印象里,这种声色场合从不缺少觊觎美色的卑劣人物。 果然,没过多久,他听见一名醉醺醺的男人被朋友拽出酒吧,口齿不清地嘟囔:“陆、陆雪今……” 骆明川一动不动的眼珠猛地收紧。 “别说了!”男人的朋友不耐烦地打断,“我给你打辆车,你回家好好醒醒脑子……” 男人猛地攥住朋友手腕,眼底血丝密布,赤裸裸的欲望几乎要顺着纹路从瞳孔里爬出来,触目惊心。 “你之前提到的药,还有没有?” 听到这句,骆明川刚刚平复的血腥欲望再次蠢蠢欲动,这回却不是冲向伤痕累累的手臂,而是指向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朋友挣开手:“你疯了?!先回家去,等你清醒后再跟我说话!” 大概只是声色场合的酒肉朋友,对方并没多管男人,只说已经叫了车,让他在门口等一会儿,就迫不及待溜之大吉。 男人捂着头低骂几句,踉跄几步,歪歪斜斜地靠上墙。醉意让感官变得异常敏感,闪烁的灯光刺得他眼疼,他本能躲进巷口的阴影里。 骆明川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阴鸷的目光如冷刃,缓缓钉在男人脊背上。 “雪……唔!谁?!……” …… 当骆明川重新出现在灯光下时,衣衫齐整,并无异常。但垂下的左手骨节上的擦痕、指缝间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随着燥热夜风从巷深处飘荡而出的隐约血腥气,无声诉说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继续沉默地伫立着,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听到进出客人谈论起陆雪今,“好帅的调酒师”、“笑起来好温柔”……冰冷的双眼才会微微闪动。 不远处驶来一辆深色轿车,车灯晃过,骆明川后退半步避开光线,莫名对那辆车连同它的主人生出了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他皱起眉。 …… 【哇啊,好漂亮!宝宝好厉害!】 球形系统小心翼翼扒在高脚玻璃杯边缘,呆呆凝视深粉浅红的颜色在酒液中缓缓沉淀,一抹霜白挂在杯壁,昏暗灯光下这一杯格外好看。 第7章 陆雪今微笑着说道:“这杯叫樱花雪顶。” 系统非常捧场,探出机械臂举起迷你相机,“咔嚓咔嚓”连拍好几张,随后镜头不由自主转向陆雪今。 宝宝真好看…… 金属球飞红,系统晕乎乎地,忍不住又拍了好多张。 侍应生端走樱花雪顶,陆雪今思索片刻,换了一款刚调出的新品。系统直冒星星眼,看起来非常喜欢他调酒的样子,桌上的小机器人跟随他手上的动作左转右晃,迷你相机工作不停。 “有时间为我调一杯吗?”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程策不知何时坐到高脚椅上,浅咖色风衣让他少了些平日的冷峻,伴随英俊面孔上的笑容,多了几分亲和意味。 洞幺敌意满满地瞪着他:【又来了!跟屁虫!】 自那一晚交易后,程策每天准时出现在酒吧,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陆雪今面前看他调酒,并且回回不落地支持他的工作—— 程策叫来侍应生:“陆先生刚才跟我推荐了店里的酒,我要带走十瓶,再帮我开一座香槟塔,今天我心情不错。” “好的。”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是六位数的交易额。侍应生头几天还会激动,几天下来已见怪不怪。 这样的情景并不稀奇,隔三差五就有上头的富家子为陆雪今撒钱,这位调酒师来店里不到一个月,营业额暴涨三倍。他实在惹人喜欢。 同为打工人,侍应生也忍不住偷偷给他送点心,在他被客人为难时出面解围,并且不求任何回报。 【宝宝,你可别被他骗了!】洞幺生怕陆雪今被糖衣炮弹迷惑,忙不迭跟宿主传输富二代泡人的各种手段,最后掷地有声地总结,【你别看程策现在对你这么好,一旦得手,他就会露出真面目!这种人向来喜新厌旧,不是良配。】 “我知道。”陆雪今小声说。 他低下头为程策调酒,神情认真专注,长睫半掩着清亮的瞳仁,光影在他白皙柔和的面庞上流动。他是毫无攻击性的长相,能让人想起一切有关柔软、纯净的事物,迷幻的灯光落进他眼底,有那么一瞬间,程策仿佛瞥见一抹清新动人的蓝。 要是陆雪今换一换发色和瞳色,说不定能去荧幕上扮演天使。 也正是因为这副貌美的皮相,招来一波又一波人的觊觎,像烦人的苍蝇一样源源不断。 “你家小孩怎么样?学习能跟上进度吗?”程策只抿了一口酒就放下酒杯。他对酒水没有任何嗜好,每晚抽出时间到酒吧只为跟陆雪今聊聊天,增进感情,“对小孩子不能太严格,否则容易产生逆反心理。多教教就好了。” 他搬弄着从网上抄袭的经验之谈。 程策对陆雪今的小孩没有任何兴趣,要有,也只会是反感。但他懂得掩藏情绪,也懂得陆雪今肯坐在这里跟他交谈,只为了赚取小孩的学费。 果然,一提到孩子,陆雪今眼底漾开真心实意的笑影,他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他最近……学习认真多了。” 其实陆雪今压根不知道骆明川的学习情况,只要贡献值按时到账就好。 很漂亮。程策直勾勾盯住陆雪今的眼睛,也缓缓笑了,不过他从来冷脸,笑起来格外僵硬:“不客气。要是小孩有别的问题,也可以来问我。我很喜欢小孩子。” 连洞幺都看出程策笑得很假,愤愤道:【他喜欢个屁!撒谎精!不怀好意的臭男人!】 “……好的。谢谢你,程先生。”陆雪今将一杯烈日推过去,白皙中透着淡粉的指尖自杯壁一擦而过,程策接过来握在掌中时,似乎还能触到一点柔软的余温。 迄今为止,他没有提出第二次交易。 程策擅长学习,任何事情只要他愿意上手,就没有不成功的。但在陆雪今面前,这份天资碰了壁——他的殷勤和示好陆雪今看在眼里,却从未回应,有时候过了度,胆怯的青年还会被吓得退缩——像极了受惊后缩回洞穴,生怕被老鹰叼走的兔子。 或许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太过出格,以至于他在陆雪今那里始终是一位性变态者。想到这,胸口的郁气散了几分。毕竟没有那场交易,他跟陆雪今也打不上交道。 他对陆雪今的欲望来得迅猛而冲动。在程策刻板冰冷的人生里,唯有寥寥几次鲜血淋漓的梦境曾让他兴起,但一醒来就消退了。除了陆雪今,再没有第二个存在能让他瞬间涌起如此强烈的渴求。 这是疾病?还是男人的劣根性? 程策不得而知。他只知晓一个真理——凡有欲望,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不留任何遗憾。 烈酒滚入喉咙,火燎燎烧到心肺。程策闭了闭眼,昏暗变换的灯光下,深色瞳仁悄无声息收缩,竟变成近似野兽的竖瞳,他毫无所觉,陆雪今和洞幺却尽收眼底。 【什么鬼东西?!】洞幺挡在陆雪今面前,【丧尸化也不这样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有狂犬病,宝宝你该离他远点!】 陆雪今则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之后,程策每晚雷打不动出现在陆雪今面前,毅力强大,撒钱潇洒,让许多工作人员议论纷纷。老板私下问过陆雪今对程策的看法,陆雪今只摇摇头。 老板不无遗憾:“可惜了,其实程策人品不错,家里也没有杂七杂八的事,算是个好归宿。但你不喜欢,那就算了。” 陆雪今忍住笑:“我现在不想考虑那些,只想好好挣钱。” “也是。”老板耸耸肩,“男人女人只会影响我们挣钱的速度。” 但陆雪今岿然不动的姿态似乎让程策有些急了,没过多久,他提出第二次交易。 程策眼神安静平和,耐心等待陆雪今的回答。他全无催促,甚至极为绅士地递来一杯温水。如此体贴,要是带他来酒吧的朋友看见,一定大跌眼镜,直呼程策被人夺舍了。 热水隔着玻璃杯传递温度,缓缓烘暖了掌心。陆雪今长睫微垂,水光在他眼底晃荡,一如轻颤的睫毛。他开口,很小声、很柔弱地说:“……好。” 他垂着头,似乎不敢直视程策的眼睛。 程策一直等到陆雪今下班,他走到车前,颇为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就在这时,他眼神一凝,重重落到陆雪今唇角。 拥有丰润笑唇的青年,哪怕面无表情也像含着笑意,此刻唇瓣沾染水光,唇角不知从哪儿蹭上点玫瑰色的痕迹。 “别动。” 程策俯身靠近,屈指轻轻擦拭陆雪今的唇角,动作小心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而青年下意识往后仰,脊背抵上车门,身体由上至下拉出一道漂亮流畅的曲线。 这样的姿势,从某些角度看去,很容易误以为是高大男人在强迫青年做些什么,比如扣住下颌,在唇齿间掠夺。 “嘭——!” 凌厉的拳风擦过程策侧颊,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重重砸进车身,恐怖的力道令整辆车都为之一震。 “离他远点!” 黑帽黑衣的青年表情恐怖,颈间青筋暴起,横在陆雪今面前,宽大的手掌在他瘦削的肩上轻轻一按,是不动声色的安慰。 骆明川把人护在身后,转头朝程策扬起拳头。 两人素未谋面,就这样在人流量极高的酒吧门口互殴起来。 围观群众举起手机拍摄,酒吧工作人员闻讯赶来,看到刚下班的陆雪今时,都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 “……明川,住手,别打了。” 连制止冲突的声音都这么软弱。 所以男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强迫他! 口腔里弥漫开铁锈味,紧绷的拳头上青紫交杂,程策看起来冷峻斯文,身手却丝毫不弱。骆明川感觉不到丝毫痛楚,汹涌的杀意在胸腔横冲直闯,叫嚣着撕碎面前的人。 紧绷的手臂忽然被人抱住,随之而来是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陆雪今的声音里含着哭呛:“他,他是我的客人……” 【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啊宝宝!】洞幺急得不行,它一个无机体都知道此景此景下宿主一句话多引人遐想,赶紧说,【宝宝你快跟男主解释一下,不然真要出人命了!】 陆雪今补充道:“之前都是他在照顾我的生意,明川,你误会了。” 误会? 骆明川猛地扔开程策,转身逼近,森冷的戾气驱散夏夜暑意,令人不寒而栗。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问道: “——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第6章 末世5 “……就是这样。”陆雪今将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他隐去具体工作内容,只说程策为他提供了酒水销售上的业绩。 程策站在他左手边,头发凌乱,下颚处红痕显眼,却丝毫不显狼狈,他周身沉淀着成年人沉稳的气度,与陆雪今右手边的骆明川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大青年刻意穿得一身漆黑,帽檐下的漆黑瞳仁深邃阴冷,黑夜下仿佛刚离开犯罪现场的杀人凶手。他刚才对程策施加暴力,毫不留情,下手凶狠,如同被恶魔附身,此刻哪怕后退半步,那周身阴沉森冷的气息依然叫人胆寒。 第8章 察觉到陆雪今手指微微瑟缩,骆明川神情稍缓,用沙哑的嗓音生硬地解释:“不好意思,我误会了。” 可看向程策的目光,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敌意。他伸手扣住陆雪今肩膀,使力往自己这边一带:“跟我来。”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陆雪今完全笼罩。 程策目视二人走到巷口,微微眯起双眼。 原来这就是陆雪今家里那个“小孩”,真有些出乎意料。 他原以为是陆雪今前妻留下的孩子,顶多七八岁。他不喜欢小孩,但如果是陆雪今的孩子,流着他的血液,倒不是不能忍受。 结果不是七八岁,而是十七八岁,已经长成为肩膀宽阔、拳头梆硬的臭小子了。 这么大的年龄差,不像是父子,而两人南辕北辙的外貌风格,也看不出血缘关系。 如果是兄弟或者叔侄还好说,要是毫无血缘关系……看那小子对陆雪今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程策不得不怀疑对方别有心思。 巷口。 骆明川双手扣住陆雪今的肩膀,微微弯腰,眼珠直勾勾盯着他,告诫道:“他不是好东西,离他远点。” 这姿态充满禁锢的意味,阴影之中,两人发丝相触,呼吸之间尽是骆明川身上阴冷而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气息。 陆雪今偏开头,没有应答。 骆明川眉心猝然拧起一道深褶,他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向自己天真的哥哥解释,程策的种种行为被解剖开,暴露出不怀好意的本质。说完,他放柔声音:“所以别和他接触了。” 本以为陆雪今只是被程策哄骗,只要说清楚,一定会像受惊的兔子躲避天敌一样避得远远的。 “……可是。”陆雪今终于肯抬眼看他,蝴蝶翅膀般的长睫轻颤,嗓音细弱。在骆明川面前,他很少能强硬起来,行使身为长者的权威,可这回,陆雪今用软弱的声线坚持说道:“明川,我要挣钱。” “以后上大学还要用钱,酒吧的工作远远不够,趁我还年轻,能存多少是多少。等以后没工作要你哥了,还得仰仗你养我呢。”陆雪今一笔笔计算,天真的眼眸仰望着骆明川,脆弱的喉结暴露在野兽爪下,一种隐蔽的、祈求的姿态。 骆明川像被针扎到一般,骤然松开手。 陆雪今轻声解释:“没事的,程先生没对我做什么,他只是……觉得我调酒的手艺好。” 但你突然抗拒男人的靠近,那么敏感,谁都能看出你经历过什么——! 骆明川胸膛剧烈起伏,硬生生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话咽回去。他不想让陆雪今难堪。 软弱的哥哥,艰难地粉饰太平,殊不知真相早已被看穿。他天真地以为能用孱弱畸小的羽翼为弟弟遮风挡雨,却不知道弟弟早就从他凌乱的羽毛,越来越晚的回巢时间,丰润却又敏感的尾部察觉到一切。 骆明川头一次痛恨自己无能,陆雪今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他吗? 【奉献值+10】 洞幺:【??发生了什么?】 它看晕了,两个碎片互殴也能增加奉献值? 宿主竟然比它这个系统还了解加分机制,洞幺不由感到羞愧。 陆雪今自然地伸手,摸摸骆明川的脑袋,把被帽檐压实的短发理顺:“今晚我要工作,就不回去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别熬夜,明天还要补课。” 他走出骆明川的影子,回到灯光之下。 骆明川:“……” 【奉献值+5】 真的只是工作? 骆明川浑身僵硬,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雪今坐上那辆价值不菲的轿车。程策从容地朝他挥手,车轮轧过尘埃,车窗摇下,陆雪今漂亮的眼睛在昏暗中一闪而过,宛如一对深陷淤泥的珍珠。 洞幺:【哇!!奉献值80了!宝宝好棒!】 洞幺:【但接下来的阶段,奉献值增长速度会慢很多。不过不着急,我们慢慢来qwq】 小机器人翻滚着放烟花,庆祝任务顺利进行。 放完烟花后,豆大的眼睛偷偷瞄了陆雪今两下。 “怎么了?”陆雪今望着车外流动的夜景,漫不经心地问。 洞幺:【宝,你是怎么操作的?为什么男主还会给奉献值?】 系统有太多疑惑找不到答案。 陆雪今微微一笑:“因为他误会了。他以为我为了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出卖身体,而他却无能为力。所以就算讨厌我自作主张,也会感到痛苦、愧疚、自我厌恶。” “那种别扭的性格,恨不得世上所有人都别关注他,偏偏有一个人为他几乎付出了一切……”陆雪今掀起眼帘,笑容里含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原来是这样!】洞幺终于明白陆雪今和程策来往的用意,但兴奋很快转为担忧,【其实不靠程策,按部就班地关照男主生活,等末世来临后把男主送到基地,奉献值也能满100的。宝宝完全不用委屈自己跟程策周旋,那太危险了。万一程策人面兽心,万一他把宝宝关起来怎么办?】 系统跟骆明川一样,横竖看程策不顺眼。 那样不就太无趣了? 陆雪今心道。 虽然麻烦了些,但能看到骆明川露出那样的表情,真是非常有意思。 只可惜没办法拿手机记录下来。 陆雪今没有将真实想法告诉洞幺,只淡淡说:“第一次任务,我怕出意外,现阶段能赚多少奉献值是多少。” 时隔半个月,陆雪今再一次踏进程策家门。 他发现比起上一次来,这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冷灰色墙壁被刷成温馨的米白色,随处可见柔软的抱枕和毛毯,程策提前打开了空调,一走进屋内,身上热气便被一扫而空。 米色圆餐桌上放着一碗冰镇绿豆汤和一盘果切,程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休息一下吧,你长时间工作,应该很累了。” 他似乎一点也不急于交易。 慢条斯理的,就好像陆雪今是他请来做客的朋友一样。 陆雪今却说:“程先生,我们还是先……完成工作吧。” 他转过身,眼神怯怯。 第二次交易结束,程策去浴室冲洗痕迹,陆雪今陷进柔软沙发,随手抓过一只抱枕,下巴搁在上面,模样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电视播放当日新闻,主持人表情严肃,正在播报一种新型病毒。这就是末世到来的前兆了。 洞幺偷偷拿出相机,又想给宿主拍照,这时陆雪今突然将它捧起。洞幺骤然屏住呼吸,被放大的美貌震慑,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陆雪今刚刚问了它一个问题。 “……骆明川和程策身上真的有我老公的灵魂吗?”陆雪今的唇角微微下撇,多了几分忧郁。 “除了外貌相似,他们跟沈默一点也不像。骆明川就不提了,可程策……”陆雪今耳尖泛红,不太好意思地说,“沈默没有那种爱好呀。” 洞幺和陆雪今绑定的时候沈默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没有多少认识沈默的时间,它问道:【宝,你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沈默,陆雪今脸上下意识浮现笑容:“沈默他博学、温和、绅士,非常优秀,也很爱我,处处为我考虑。” 听起来完美得近乎虚假。 洞幺猜测那死鬼肯定在陆雪今面前伪装自己,从不暴露阴暗面,让陆雪今以为他霁月光风。毕竟光看骆明川和程策这两人,就知道沈默跟博学温和搭不上边。 “宝,我们的治疗世界里,人物会跟随主线生成,并且自动进行调整。就比如你让男主误会,男主的想法改变,世界有可能自动补全背景,生成一两个你在外地的‘客人’。”洞幺委婉解释,“像骆明川和程策,他们身上只有一点点沈默的灵魂碎片,更大一部分是受剧情影响而产生的个性,所以可能会跟沈默本人有所不同。” “而且,说不定沈默潜意识里就喜欢你那样对他呢?只是碍于面子,不肯让你知道,死了才暴露出来。”洞幺补充道,“你想想,他跟你相处的时候,是不是很喜欢你吩咐他做事?” 陆雪今想了想:“他太忙了,很少回家。不过,确实对我言听计从。我提出任何要求,他都开心地照办。” 洞幺听着觉得有些奇怪,它以为陆雪今和沈默是一对新婚不久、爱意正浓的伴侣,可怎么听起来,两个人似乎不太熟? 是错觉吧。 陆雪今为了沈默愿意跟一个危险性未知的系统绑定,完成繁琐的奉献任务,肯定爱极了沈默。而由沈默灵魂生成的人物对陆雪今的初始好感度也这么高,完全是一眼就认出老婆,没了记忆也在本能热恋的程度。 这两个人不深爱彼此? 怎么可能。 第7章 末世6 第二天清晨,陆雪今让程策把他送到小区外的十字路口就下了车,自己走路到居民楼。 洞幺抢答:【我知道我知道,宝宝你是怕被男主看到,又产生冲突。但你和程策明明没做什么,也不知道骆明川这小子脑补了多少。】 第9章 陆雪今:“不怪他,换成别人遇到这些也会误会。” 知了没完没了地叫,暑气蒸腾,才走了一小段路,额头上就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回到老破小,骆明川还在上课,陆雪今先去洗手间洗脸,掬起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些许燥热。他望着镜中自己湿漉漉的脸庞,觉得这种体验很新奇。 出汗,确实是很久没体验过的事。 这间屋子里没安装空调,只有两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风扇,一拧开,呼哧呼哧送来热风,扇叶转动时还伴随着嘎吱作响的杂音。 陆雪今搬了张小板凳坐到风扇前,伸手捋开额前被水濡湿的碎发,几乎将整张脸都凑近风口。 骆明川课间休息出来倒水,看到这一幕,当即皱起眉头,“你想感冒吗?” 陆雪今闻声偏过头,唇角微微抿起一个笑,手指还揪着领口扯动,试图让更多风灌进去。 他的眼睛生得极为好看,眼珠清澈明亮,眼尾线条柔和上翘,看人时一副专注模样,仿佛眼中只能盛下你一人。但陆雪今性格软弱,平时说话时总习惯性垂眼,不敢直视对方,此刻大约是心情愉悦,又或者觉得在亲弟弟面前不需要防备,才没有下意识低头。 日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是撒下一把细碎的金粉,与眼底流转的瞳光交相辉映。 “……再吹一会儿。”陆雪今小声说,语调里带着不自知的撒娇。 骆明川喉结动了动,低下头去喝水,感到胸膛内心跳得又重又快,莫名地心烦意乱。 他把这归结为陆雪今不听话带来的烦躁。 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明明陆雪今才是长辈,可在生活琐事上却笨拙得可怜,什么也不懂,也没有自制力。 就像过去的生活一直被人精心照顾、娇养着,才养成现在的样子。 想到这里,骆明川的眼神暗了暗。 他自己对温度变化不敏感,但看着陆雪今汗津津的皮肤,被热得皱起鼻头,不断用手扇风,忽然觉得是该安装一台空调使用。只是现在每天上课补习,根本抽不出时间出去打工,虽然陆雪今三令五申让他不要再跟去酒吧,但多出来的时间也远远不够。 眼看陆雪今吹风扇吹得开心,越凑越近,几乎要埋进风扇里,骆明川放下水杯,转身回房间拿出刚做完的习题,美其名曰请陆雪今检查学习成果,实则只想让他离风扇远一点。 陆雪今:“……” 习题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看得出态度认真。陆雪今草草扫了几眼,就说:“学习态度不错,以后要保持。” 至于内容是否正确,没有过多点评。骆明川也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中看不中用,用习题把陆雪今引到沙发上就离开了。 他一走,洞幺跳上陆雪今的膝盖,摇头晃脑道:【男主真是一点学习天赋都没有啊,写是写满了,可惜没几题做对了。宝,你该批评他几句,让他知道惨烈的现状,别老惯着他。】 【这么简单的题,刚出生的初级系统都能一秒十道,他真不行。】 这系统过于活泼了。 “……”陆雪今摸摸金属球光滑的表面,声音温柔,“我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 洞幺不得不再次感叹:【宝,你真好!】 有个事事体贴,温柔又漂亮的老婆,沈默啊沈默,你何德何能呐! …… 尽管发生了酒吧门口互殴的丢脸事件,程策还是雷打不动光顾照顾陆雪今生意。托他的福,陆雪今的销售业绩一骑绝尘,这个月应该能结算一笔可观的提成。 可惜的是,再过不久末世降临,这个月的工资,陆雪今是注定拿不到。 程策今晚一改严肃刻板的着装风格,换了身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刻意抓得有些凌乱,看上去年轻几岁。他将一个方形的粉色纸盒推到陆雪今面前,“隔壁糕点房的新品,听说味道不错。” 从夜夜光顾,闲聊,为陆雪今开香槟塔,再到带来各种零食点心,程策的意图不可谓不明显。 陆雪今却只是垂着眼擦拭调酒器,嗓音淡淡:“不好意思,晚餐吃多了,现在没什么胃口。” 程策动作一顿,灯光倏地变得冷白,将陆雪今原本柔和的线条勾勒出几分冷冽。不是错觉,陆雪今的语气态度比昨天冷淡很多。 是因为被那个“小孩”发现了他们的来往? 那晚程策没认真审视陆雪今身边的男人,但匆匆几眼,也留下了对方粗鲁、野蛮、桀骜不驯的印象,陆雪今性情柔和,面对对方的强硬干涉,说不定会退缩。 “可以冻在冰箱里,明天再吃。冷藏后的风味更佳。”他维持温和笑容,藏在桌下的手指却神经质抽搐一下。 调酒器竖直挺立,陆雪今终于抬头,轻轻飘来一眼:“实在不好意思,我不吃甜食。” 再纠缠就是死缠烂打不知趣了。 程策只好将纸盒收回来。 之后他尝试另找话题,陆雪今以同样冷淡的态度回应。在程策预想中,两人的关系本该稳步升温,从陌生人到能聊上几句的朋友,再到知心好友,最后顺理成章越过友谊的界限,可陆雪今态度急转直下,肉眼可见的疏离。 都是那个该死的“小孩”吧。 程策几乎维持不住笑容。 临近下班,陆雪今看着程策,语气平静地说道:“程先生,我仔细想过,这种交易确实不该再继续下去……感谢你的帮助,我会尽快筹钱还你,可能要等到下个月。以后,请你不要再来了。” 声音一开始还带着软弱,到后面越来越坚定。 为什么? 焊死在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破裂,程策一瞬僵硬,想拦住陆雪今问清楚,可那道身影已经没入后勤间。想进一步跟过去,被侍应生拦住,对方礼貌地笑了下。 “先生,工作场所请勿进入。” 他滞在原地,脸上失控地浮现出狰狞的神色,擦肩而过的路人被吓了跳。 这男的看上去挺斯文,怎么表情那么可怕。 失恋啦?被绿啦? 至于吗。 …… 后勤间。 陆雪今锁好门,褪下制服。 无聊。 程策竭力克制、却在细微处显露端倪的神情自脑海一一闪过,陆雪今回想一遍,仍然没找到可品味的点,顿感索然无味。 佯装温和接近猎物的精英成年男,种种心思和手段在他眼底一览无余,陆雪今几乎看透了程策,虽然不明白对方对疼痛的渴求源于何处,但他没有继续探索的欲望。 比起程策,还是他的便宜弟弟更具有赏玩性。 于是使用程策让骆明川产生误会后,他很快地就决定停止这场跟精英男的过家家。 洞幺虽然不清楚宿主的想法,还是为陆雪今远离程策欢呼雀跃。 【宝宝做的好,这种变态男就该离得远远的。】 下班了。 陆雪今换回常服离开酒吧,含笑的眼波轻飘飘扫过四周,这里繁华热闹,街景却是日复一日的平庸。 忽然,目光定格在对街爬虫馆的玻璃展示柜上。其中一格里,一条通体雪白、略带粉嫩的猪鼻蛇正盘悬着,嘶嘶吐着信子,展现出罕见的凶相。 “它啊,我忘记撤下去了。原本品相和性格都很不错,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开始喜欢攻击别人,从破蛋开始我就养着这家伙,都挨了几口。”面对陆雪今的询问,爬宠店老板很实诚,“猪鼻蛇毒性微弱,咬起来也挺疼的,有些人还会出现过敏症状。你要是喜欢这个品相,我这儿还有其他性格更温顺的猪鼻蛇。这条你买回去恐怕不好养。” 陆雪今垂睫,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敲击,盘旋的猪鼻蛇立即俯冲,朝人类露出尖牙。 “看吧。”老板耸耸肩,“这条养不熟的。你想想,带回去每天咬你两下,不亲人,这谁受得了?你应该是第一次接触爬宠吧,别上高难度了。” 心里嘀咕着,这逆子凶是凶,好歹是亲手养大的,要是买回去接受不了,给遗弃了怎么办。这种猪鼻蛇蠢笨得很,独蛇在大城市活不了多久。 不过眼前的客人长得那么好看,不像是会遗弃的人…… 【宝,这条蛇已经半丧尸化了!被咬到注射毒液的话,人类也会感染病毒的!】洞幺出声提醒。 又问道:【你怎么突然对蛇感兴趣了?】 陆雪今注视凶相毕露的小蛇,一双眼含情脉脉。这一人一蛇隔玻璃对视的场景,莫名令人毛骨悚然,老板打个哆嗦,心想大夏天怎么突然冷飕飕的,空调低了? “不用换,就这条。”陆雪今再次敲击玻璃,两眼弯弯,“它很合我的眼缘。” 再怎么合眼缘,被咬了也不开心啊…… 老板腹诽,但客人坚持,他也无可奈何。 鉴于性格缺陷,老板最终给打了五折,还附赠一大堆宠物用品。 第10章 陆雪今推门而出时,老板忍不住叫住他说:“要是实在养不下去,可以拿过来退货。” 【这老板人还挺好的。】洞幺坐在陆雪今肩头,看猪鼻蛇在宠物箱内翻滚,不解宿主突然购买宠物的意图,又见陆雪今没有离开,而是走入爬宠店隔壁的宠物用品店,更加疑惑。 陆雪今买了一个狗狗用的嘴套,一条牵引绳,和一截铁链。 洞幺忍不住问:【宝,你还要养狗狗?】 陆雪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这个想法。” 回家时骆明川刚好在洗澡,陆雪今把小蛇和狗狗用品悄悄放回房间。 电视正播放新闻,关于最近突然出现的病毒,似乎有了新进展。不过这跟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无关。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陆雪今坐在窗前,解开了宠物箱的小锁,蠢蠢欲动的猪鼻蛇立即探身而出,作势欲咬。 却被陆雪今敏捷地捏住吻部,身子徒劳翻滚,无法挣脱。 【!!】洞幺松了口气,差点以为宿主要被咬了,心有余悸道,【宝,你快把它关回去,太吓人了tat】 陆雪今却没理会,空出的那只手,指腹自蛇头往下轻轻摩挲,猪鼻蛇有如被安抚到一般,颈部膨胀一瞬,扭动的身躯瞬间安静下来,僵直着一动不动。 ……这是猪鼻蛇面对外敌的伎俩,装死求生。 哪怕陆雪今松开手,它依然一动不动,连蛇信都不吐了,任由陆雪今盘弄玩耍,显然是怕到极点。 洞幺大感奇异:【宝宝你有训蛇秘诀?你一摸它就乖了,真神奇!】 陆雪今抚弄猪鼻蛇的尾巴,漫不经心地应付系统:“没有秘诀……可能因为我从小就对小动物有亲和力?” 纤长手指停在蛇吻,揉了揉,猪鼻蛇依旧贯彻装死大法。 陆雪今笑了下,手指强硬地分开吻部,迫使锋利蛇牙暴露出来。 “咬。” 他命令道。 【??】 等等,宿主要做什么—— 【宝!!】洞幺尖叫起来,【你在干什么?!】 只见猪鼻蛇竟真的遵从命令,蛇牙刺入陆雪今的指腹,缓慢注入毒液。陆雪今微笑地看着,非但不觉疼痛,不知躲避,反而奖励似的抚摸蛇身。 丧尸病毒顺着毒液迅速侵入血液,瞬息抵达心脏。洞幺再想行动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下一秒,陆雪今就出现了感染症状。 那双黑水丸般莹润的眼珠,开始渗出红光。 陆雪今放回猪鼻蛇,还在笑。 他借着借小镜子观察自己,除了眼睛变红,嘴唇颜色更加艳丽之外,目前还没有肉眼可见的体征变化。 倒是头眩晕得厉害,额头滚烫,很像发高烧。 陆雪今不理会洞幺的惊叫,静坐体味了片刻,起身把桌上的水杯推倒摔碎。 玻璃碎裂声清脆刺耳,立刻引起隔壁的注意。 咚,咚。 迟疑的敲门声响起。 骆明川不想打扰陆雪今休息,低缓声音被门板阻隔,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你还醒着吗?发生什么事了?” 陆雪今没有回答,他扶着椅背站起,艰难拖动双腿,踉跄几步,狼狈无力地倒在床上,发出几声闷响。 骆明川不再犹豫,立刻推门冲进来。 月光下,依稀见得陆雪今发丝凌乱地铺散在枕上,骆明川伸手一探,肌肤滚烫惊人。 他小心翼翼托起陆雪今的后脑勺,想观察他的状态。 黑发斜散,陆雪今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这红似乎一路沁到眼睛里,低垂的眼睫哀哀地颤着,湿漉漉地蒙着水汽。 高热让他的双颊晕出动人的绯色,丰润唇瓣艳丽得近乎妖异。一盏月光斜落,拂过他霜白无暇的肌肤,从前柔和的轮廓也染上几分弯月的冷魄,仿佛照出了一只藏形匿迹的精魅,让人一见就心魄动摇,难以忘怀。 察觉到骆明川靠近,陆雪今艰难颤动长睫,哀哀地低唤: “明川……” 吐气炽热。 骆明川瞬间怔住,心跳漏了一拍。 第8章 末世7 额头发热滚烫,渗出细密的汗珠,莹润肌肤下仿佛有火焰灼灼燃烧。 “……你发烧了,必须去医院。”骆明川偏开视线,不敢直视这种状态的陆雪今。 手掌穿过腰腹来到后背,轻轻一使力就将青年打横抱起,陆雪今看着瘦弱,抱起来也是轻飘飘一团。他迷蒙之间,手指虚虚抵在骆明川胸前。 “不去,不去……不去医院……”含糊地、艰难地表达不情愿。 声音细小,却一字不落地撞进骆明川耳中。 他皱眉恐吓:“要是高烧不退,你会被烧成个傻子!” 又柔声劝道:“要是你傻了,谁来养我呢。” 可无论他是强硬地命令,还是安抚性地温声劝哄,意识昏沉的陆雪今都无比固执,怎么都不肯离开床。医院于他而言,似乎是个禁忌词语。 像个不想打针吃药的小孩子。 骆明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热的青年身体蜷缩,半睁着眼,手指攥紧薄被,很难受的模样。 他本可以抛开陆雪今,让他自行恢复——他以前就是这样,不管生什么病,等一等,自然会痊愈。 可放在陆雪今身上…… 太弱小了,一阵感冒、一次发烧就能把他击倒。 毕竟是一心为他考虑的哥哥。 骆明川脚步顿了顿,转身离开房间,将陆雪今独自留在室内。 不到十分钟,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去而复返,里面满满当当,塞满了他从药店搜刮的各类药品。 骆明川先为陆雪今测体温,好在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他不敢随便用药,按照医嘱只喂了几颗胶囊,又接来满满一盆冷水,浸湿毛巾擦拭陆雪今的身体,给他降温。 “唔……” 陆雪今半阖着眼,任他摆弄,乖顺得不可思议。直到毛巾擦到手心时,高烧不退、意识昏沉的青年忽然下意识地收拢五指,做了个抓握的动作。骆明川停顿一瞬,才轻轻分开葱白的指节。 额头是出汗最多的部位,骆明川换成小方巾,细致而轻柔地拭去青年鬓边的汗珠。他手掌宽大,只是轻轻一压,就差点将陆雪今整张脸遮住。 “真小。”骆明川淡淡道。 擦拭干净,他刚要撤手,大概不愿他离开,陆雪今一改任人摆弄的乖巧姿态,将发烫的脸颊压进他微凉的掌心。 “……放开。”骆明川低声命令。 陆雪今非但没乖乖退开,反而抵着他掌心的薄茧,轻轻蹭了两下。 ……像个猫儿一样。 骆明川只觉得他蹭过的皮肤像被火燎到一般,一股奇异的热痛窜上心头。他喉结滚动,心脏像要撞出胸膛一般猛烈跳动,陌生而慌乱。 他狼狈地抽手退开,强自镇定,眼珠沉沉地盯着薄被间蹙眉的青年,片刻后抽了张椅子坐下。他在床边照顾了陆雪今一整夜,等到天幕转为乳蓝,隔壁传来邻居洗漱的声音,陆雪今的体温稳定下来,才转身去熬粥准备早饭。 【宝,你还醒着吗qaq】洞幺围绕枕头弹跳,试图唤回宿主理智,然而陆雪今似乎真被高热烧得脑子迷糊,没有半点反应。 洞幺原以为刚刚的小猫蹭手是宿主收割奉献值的手段,现在看来,分明是白白让男主占便宜! 骆明川不自知,它却看得明明白白——刚才男主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翘。 【可恶!宝,你快醒过来,不要便宜他了!】 煮好的小米粥清香软糯,骆明川盛了小半碗。喂食之前,他先摸摸陆雪今额头,物理降温起了效果,触手已没那么滚烫。 他扶起陆雪今,在他腰后垫了好几个枕头将人托起,第一次照顾病人的骆明川笨拙地舀起小半勺粥,吹得温热,才小心翼翼凑到陆雪今唇边。 骆明川一直活得无比粗糙,从没做过类似的精细活。 “……”他紧张得呼吸都放轻了。 好在病人还保留进食的本能,唇瓣乖乖分开,小口小口地咽下米粥,温热的食物滑入胃袋,稍稍驱散病中的不适。 喂了半小时,才吃掉一半,陆雪今的食量小得惊人。在骆明川朴素贫瘠的认知里,饭吃得多,病才好得快,他试图多喂几口,奈何陆雪今吃饱了一般,再怎么哄都不肯张嘴了。 食量小得跟只猫一样。 骆明川放下碗,打算再测体温。 温度计太过冰冷,贴近皮肤的瞬间像针头,陆雪今猛地一颤,下意识躲避,被骆明川掌住后颈不让后退,只得委屈地扁了扁嘴。 洞幺:【……】 上一秒它气得直跳脚,下一秒它又忽然觉得,这样的陆雪今值得拍照留念。 温度计撤开,陆雪今忙不迭缩回被窝,很怕再被捉过去的样子。 骆明川看完温度一偏头,发现这人用被子挡住半张脸,凶狠地瞪他。 第11章 骆明川:“……” 病中的陆雪今,情绪变化比之前丰富直白许多。 但那凶狠的目光很快软化,转而浮现出一种陌生的、带着责备意味的眼神。仔细审视,还能从中品味出几分依恋。 那不是陆雪今看他的眼神。 骆明川心头一刺,直觉告诉他,陆雪今看的并不是自己。 那之前发生的一切,那些可怜可爱的反应,是因为谁产生的? 反应过来时,已经强硬地捏住青年下巴,冷声质问:“你透过我在看谁?” 陆雪今无法回答,只缓缓地眨动眼睛。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闷在胸腔横冲直撞,骆明川自己也说不清这一瞬间的怒气从何而来,也许陆雪今只以为他是朋友、是同学,他干嘛生气? 下颌线绷得死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混乱思绪中,骆明川终于为自己反常的情绪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是了,陆雪今也许透过他在看从前供养他的人。 所以他才会恼火。 毕竟那个人,或者,那些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得好好地看着陆雪今,不能让他再误入歧途。 骆明川松开手指,转身避开陆雪今的视线。就在这时,柜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打开柜门,透明宠物箱里竟然盘着一条长相相当蠢笨的蛇。 这蛇起初凶神恶煞地吐露蛇信,龇出獠牙,可当骆明川的视线重重落在它身上后,立刻像感知到危险般闭上嘴巴,收敛凶相,安静地盘成一团。 陆雪今什么时候养了条蛇? 骆明川面无表情地合上柜门。 这一场病拖得比预料更久,第二天陆雪今体温恢复正常,却还是昏沉不醒、四肢绵软无力。骆明川试图抱他去医院,陆雪今立刻身体力行表达反对。 就像对医院有心理阴影一样。 按下心头种种猜测,骆明川暂停补课,昼夜不息地照顾病人。 睡眠缺失对他没什么影响,陆雪今迟迟不醒才让他忧心忡忡,以至于眼底熬出青黑。 深夜,陆雪今蜷在床内侧,枕着薄被,半垂的眼睫开又合、合又开,却迟迟不睡。骆明川守在一旁,怕他半夜出意外,他几乎不休息,只在黎明时分闭目小憩片刻。 明明已经退烧,为什么还不醒? 骆明川眉眼阴沉地陷在阴影里,下颌绷得极紧,泄露出并不平静的心绪。 ——陆雪今的症状太过奇怪,他刚才试图从网络寻找答案,查来查去,居然得出“可能是癌症”的结论。 骆明川当然知道那都是夸张的言论,什么病放到网络上都会变成绝症,然而烦闷噬心的忧虑无可抑制,在长久的隐忍、紧绷后,终于忍不住泄出一丝脆弱。 捉起陆雪今藏在被子里的手,骆明川闭目,以祈祷的姿态低语呼唤:“……哥,快点好起来吧。” 第四天下午,陆雪今终于醒转。 他站在洗手间镜子前观察自己。 进入小世界,他的容貌并无显著变化,只是发色与瞳色被调整为墨一样的黑,眼瞳雾沉沉,糅着暖光。此刻他微微抬起下巴,在某一个瞬间捕捉到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 转化期结束,他现在是一只丧尸了。 却和陆雪今预想中青面獠牙、嗜血凶残的模样相去甚远。 他的肤色更加苍白,呈现出玉石般冰冷的质感,摸上去也是冷冰冰的。唇瓣却红得异样,宛如染血。至于眼睛,在某些时候、某些角度下,会泛起诡异的红晕。 牙齿尖利了些,但没有想象中夸张。 “这里的丧尸就这样?”嘴角微微下撇,顿感无趣。 他还以为能吓骆明川一跳呢。 【奇怪……宝你已经是丧尸状态了,但和普通丧尸区别好大……】洞幺疑惑,给陆雪今展示真正的丧尸状态,图片异常恐怖夸张,和陆雪今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幸好没有变化!宝,你吓死我了qaq】洞幺嘀嘀咕咕地抱怨,【为什么突然接触病毒啊?剧情线里没有这个节点,被感染的只有男主哇!】 【好在或许因为你是小世界的外来者,体质构成和小世界的人不同,才没有变成普通丧尸的样子,不然任务不好进行了。】 洞幺难得严肃提醒:【以后要谨慎,不能自作主张,再这样冒险了!】 “我知道了,对不起,是我太好奇……”陆雪今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它,不过道一句歉,洞幺的态度立马软化,高兴地告知他,【宝,男主这下完全接纳你了!不仅不辞辛劳照顾宝,宝昏睡的时候,还偷偷叫你哥哥哦。】 陆雪今还在回味生病时的状态,听到这话,轻轻笑了,“是吗?” 【是啊是啊!】以为陆雪今不信,洞幺再次强调,【可惜当时忘记录像了。】 陆雪今眼睑薄,睫毛长而直,是很纯真无辜的长相,眸光总是温柔,宛若潺潺的春水,一旦笑起来,谁都无法抵抗。洞幺沉醉在他的笑容里,没有发觉他眼底的乏味。 真没意思,以为能多玩一会儿,没想到骆明川这么快就被骗得产生好感了。 纤长的眼睫垂下来,覆住乏味过后滋生的恶劣情绪。陆雪今询问末世降临后的剧情线。 “明川是因为什么变成丧尸的?” 洞幺回答:【第一次丧尸潮爆发,骆明川刚好在人群密集处,遭到丧尸围攻撕咬,艰难脱身回来后就感染了。但因为他异能特殊强大,转化过后还有个人样,才能在后续顺利进入基地,没被守卫发现。】 “撕咬……”陆雪今蹙起眉头,很不忍心,“这太痛了,不能改变吗?” 柔柔的嗓音,小小的、怯怯的撒娇,洞幺瞬间心软:【可以是可以,但得确保骆明川后续能感染病毒,否则整个世界线崩溃,沈默的灵魂会受到影响。宝宝可以到时候等着,他被咬一口,就把他带走。】 变成丧尸后不会受到同类攻击,洞幺提供的方案听起来滑稽,却并非不可行。 陆雪今轻轻点头。 【对了,丧尸潮爆发的前一天刚好是骆明川生日,不管怎样,给他过场生日吧,说不定能增加奉献值。抵达80之后,奉献值的获取难度就提升了。】 拧开水龙头,任由凉水穿过指缝,陆雪今仔细清洗双手。 他缓缓重复一遍:“生日。” “知道了。我会精心准备,给他过一次终生难忘的生日。” 第9章 末世8 之后几天相安无事。陆雪今照常上班,因为那场发烧,骆明川顺理成章地要求他按时回家,断绝跟程策的接触,陆雪今这回终于乖乖答应。 骆明川并不知道,其实陆雪今早就主动抛弃程策,可怜的精英男不敢出现在陆雪今面前,怕死缠烂打惹人厌烦,只敢在卡座里偷偷关注陆雪今的一举一动。 还被朋友嘲笑一把年纪老房子着火。 这样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骆明川生日当天。 午后阳光正烈,灼热刺眼的光能将人晒化,陆雪今提前预订了蛋糕。生日当天的晚饭当然不能让寿星操劳,他又找到一家可外送的高档餐厅,订了满满一桌菜,都是他爱吃的。 这些准备悄无声息,骆明川并不知晓,他照常上课,为摸不着头脑的习题头疼。 临近饭点,陆雪今叫住系上围裙正要进厨房的骆明川,支使他去附近超市买点水果和蔬菜。 “……知道了。” 骆明川戴上宽檐帽,拎起门钥匙,关门下楼。 五点多的太阳依旧毒辣,路面蒸腾着热气,行人稀稀拉拉,骆明川余光瞥见几个外卖骑手风驰电掣地掠过,停在老旧居民楼楼下。 帽檐下的浓眉微微皱起。 今天的陆雪今很不对劲。 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抱着手机神神秘秘戳戳点点,仿佛瞒着他在偷偷策划什么。 白天补课时骆明川就心不在焉,一直思考这个问题。补习老师提醒了好几次,最后只能无奈叹气,毕竟这孩子无论认真听课学习还是走神发呆,学习效果都差不多。他拿着高额薪资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实在良心难安,私下里联系过骆明川的家长,示意没必要继续补课,这纯粹是浪费钱,奈何家长并不在意,只能忍着叹息继续教下去。 还在晚饭前把他支出去…… 家里的菜还够,没到补货的时间。 各种猜测在脑中转了一圈,可能性一一排除,绞尽脑汁也得不出答案,直到进超市时瞥见新展台上的生日大礼包,他才后知后觉——今天似乎是他的生日。 心口一阵悸动。 他从来不过生日,也觉得没有过的必要。很多人赋予这个日期许多特殊含义,但在骆明川看来,纯属吃多了没事干。但以陆雪今的性格,确实会偷偷为他准备惊喜。 一丝莫名的期待和隐秘的喜悦从心底蔓延,甜滋滋得像喝了蜜水。骆明川按了按心口,试图平复情绪。 第12章 原本十分钟就能买完的东西,被他刻意延长到半小时,等再次站在家门口,太阳已经没入地平线,温度总算降了下来。 骆明川没有掩饰开门的声音,却在开门时下意识地喊了声:“我回来了。” 推门而入,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陆雪今站在玄关,手里捧着彩炮筒。 “砰砰”两声。 “明川,生日快乐!” 纷扬的彩纸落满肩头,陆雪今兴致勃勃地望过去,见骆明川面色古怪,顿时不好意思地收起礼炮:“蛋糕店送的,不用白不用。” 餐桌摆开,这张旧桌子又小又窄,桌腿不稳,桌面上全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从骆明川记事起一直用到现在。 四菜一汤,还有一个水果蛋糕,即便是骆父还在的时候,骆明川也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餐。 昏黄的夕阳在桌面上缓缓移动,饭菜正热,香味扑鼻,氤氲的热气让一切显得像场不真实的梦境。 隔墙传来邻居炒菜的声音,骆明川捕捉到陆雪今泛起薄粉的耳廓,听他轻声说:“我厨艺不好,只能叫外卖了。” 他亲手做的话,到第二天也不一定做得出来。 骆明川僵硬地捏着筷子,嘴硬说:“没必要做这些。我不过生日。” 【奉献值+5】 系统提示却暴露了一切。 洞幺跳上饭桌,对他指指点点:【啧啧,嘴真硬。就不能坦诚点吗?宝,你老公可真是的。】 它一直想不通陆雪今为什么偏偏看上沈默,毕竟从骆明川展现出的性格来看,沈默本人应该也是个不解风情、嘴硬文盲的臭男人,一点也配不上他。 但这份疑惑注定得不到解答。洞幺不敢去问,因为它知道自家宿主深爱沈默,刻意询问反而是种冒犯。 虽然是个无机体,但它也懂得人情世故。在情商这一块,自认比沈默还高。 餐厅的手艺不是普通人能比的,色香味俱全,份量也足。陆雪今没吃多少就饱了,放下筷子,托腮看着剩下的菜被骆明川一扫而光。 骆明川自然地收拾碗筷,抢在陆雪今反应过来之前关上厨房门。几个碗,水声哗啦,很快就洗完了。 天色渐暗,出来的时候,窗帘拉得紧密严实,只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客厅一片昏暗。水果蛋糕上蜡烛一一点亮,明灭跃动的焰火映出雪白的奶油和鲜亮的果肉,晕开温馨的橘黄色。 那光晕蒙在陆雪今脸上,散在他剔透的眼中,仿佛一场坠落的流星焰火。 “快来这儿坐下。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过了这天,你就成年,彻底变成大人了。时间过得真快……”陆雪今感慨万分,那双眼睛抬起来,将骆明川彻底笼在其中,“虽然仓促了点,但我衷心希望,你能平安快乐。” 他拍拍手,很高兴地扬起唇角,“许个愿望吧。” 骆明川僵硬坐下,回忆电视里类似的画面,双手合十缓缓闭眼,他很不习惯这样的姿态,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许什么愿望。 陆雪今富有节奏地拍手,哼唱“生日快乐”,温柔的歌声同焰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柔和动人。 ……就许愿成绩变好吧。陆雪今那么关心他的成绩,花重金为他请补课老师,要是毫无起色,他肯定会失望。 还有,他的哥哥也要身体健康。 陆雪今按两人份买的蛋糕不大,切下一小块后,剩下的全留给骆明川。明明刚吃完饭,青年竟然留有余力,快速吞咽清甜的奶油和柔软的蛋糕胚。 甜滋滋的味道令人愉悦,骆明川很喜欢,忍不住吃了很多。 陆雪今在对面手托腮偏头看着,拉伸出一段象牙白的脖颈,是烛光最好的画布,烙印下斑斓的暖色光影。偏头时垂落的碎发包裹着他秀美的轮廓,烛火在他眼瞳深处跳跃燃烧。 骆明川一直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奶油。 据说吃撑之后,会发饭晕。难得一顿饭吃下这么多东西,骆明川很快感到头晕困乏,他眨眨眼,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困意。在学校里上课快睡着时,他这样做很快就能恢复清醒。 然而这次,困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演愈烈。手臂重重落下,撞得餐桌摇晃,不仅是发困,四肢连同整个身体都酸软无力。 骆明川皱起眉,晃晃脑袋,试图坐直,周围景象在他眼中忽大忽小,唯有陆雪今的笑容不变,梦幻迷离。 一阵嘶嘶蛇鸣传来,像迷幻世界里养蛇人呼唤的笛声。骆明川艰难寻找声源,最终在陆雪今的小臂处发现那条雪白的小蛇。 头痛欲裂,四肢昏沉。 他意识到了不对。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宝,男主怎么了?】洞幺跑到骆明川面前,【感觉他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菜里也没蘑菇啊?】 它没得到宿主的回答。 陆雪今道:“我是你哥哥,本该养育你、照顾你,可我错过了那么多年。你已经成年了,这才是我第一次为你过生日。” 他叹息着,仿佛真心实意为此感到抱歉。 洞幺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宝,这不是你的错呀!快来看看男主,他不太对劲。】 “……所以我认为,我应该送你一份无可替代的礼物。” 说着,陆雪今走到骆明川面前。平时总是需要仰视的高大青年,此时软软靠在椅背上,任由陆雪今居高临下地打量。 骆明川嘴唇分合两下,想说些什么,但力气被药物吞噬,只能勉强维持睁眼的姿态,阴沉沉地凝视上首之人。 他已经很久没对陆雪今露出那样阴鸷森冷的脸色,生怕吓到胆小的便宜哥哥。但现在,骆明川发现自己那些别扭的照顾完全是一场笑话,一个性格胆怯的人,怎么会在蛋糕里下药?又怎能在他注视下如此泰然自若? 陆雪今……! 忽而,陆雪今俯身靠近,垂散的头发如蛛网般将骆明川笼罩。在这样的角度,骆明川看到了一对猩红的眼瞳。 ……那是什么? 陆雪今微笑着,露出獠牙。 手指压住骆明川的头颅,漫不经心地找到一块适合下口的地方,丧尸的本能提醒眼前是一块肥美鲜嫩的肉,牙齿触碰肌肤的瞬间,酥麻的痒意和令人战栗的危机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骆明川想要反抗,却完全无法动弹。 尖牙刺破肌肤,鲜血随之溢出,顺着伤口滑落。 剧烈的疼痛。 骆明川几乎以为自己的脖子被陆雪今咬穿了。 吸血鬼? 疼痛之余,他竟然还有闲情思索陆雪今异常的缘由。 他听不见洞幺的尖叫。 【宝!!你在做什么?!】 但此时洞幺除了尖叫,什么也做不了。 病毒注入人体,高效地攻城略地,陆雪今揉弄着青年的头发,像抚摸一头宠物。片刻后,慢条斯理地起身,指腹擦过伤口,看热血汩汩而出。 “我想,这份礼物一定足够刻骨铭心。” 他轻声道。 唇瓣染血,红得妖异。 第10章 末世9 生日礼物? 为什么? 骆明川只能用眼神诉说困惑和愤怒。 他的世界无比迷幻,也不知陆雪今下了什么药,视野里除了眼前的美貌青年外,一切线条都无比扭曲夸张,越看越头晕目眩,只有注视陆雪今时还能保持一点清醒。 青年柔和漂亮的杏仁眼漫开血色,这场面宛如终日徘徊在圣堂吟唱圣歌、赞美神明、怜悯信徒的白翼天使,亲手扯下光环,恶劣微笑,化身恶魔。 骆明川甚至隐约听到一段若有似无的邪恶旋律。 【宝!!!】 洞幺不懂事情为什么突然急转而下变成这样,刚才只不过去查看数据、维护小世界的运行,宿主竟然就在生日蛋糕里下了药,把男主迷倒,然后——咬穿了脖子?? 虽然还挺好看…… 但这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本该平静愉快的生日夜,化作一场血腥盛宴。 洞幺匆忙查看奉献值,生怕骆明川因此对陆雪今产生怨恨,致使来之不易的数值下跌。幸运的是冰冷数字纹丝不动。 这时,陆雪今出声解释:“这样感染更加温和,没那么痛苦。放任他被丧尸群撕咬,太疼了……一想到那样的画面,我就无比心痛,实在不忍心让他受苦。” 秀美的眉微微拧起,他神情忧郁,似乎真的于心不忍。可他唇瓣还挂着血迹,一双眼瞳分明是惊心怵目的红,这让他的不忍多了几分虚假。 洞幺无法分辨宿主的真实情绪,狐疑道:【可是宝,我怎么感觉……】 陆雪今半蹲下来,捧起小机器人,露出一个郁郁寡欢的笑容,“你不相信我吗?” 这么近的距离,他的眼睫根根分明,忽略掉骆明川留在他唇角的血,下垂的眼尾显得格外清纯无辜。柔缓的目光将洞幺包裹,系统溺在水中,迷迷瞪瞪:【不,不,我相信你……】 第13章 它回想过去,陆雪今是那么深切地爱他老公,性格又是那样天真善良,事事为骆明川着想。虽然方法有些极端,但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故意伤害别人呢? 不到半分钟,洞幺就接受了陆雪今给出的理由。 也许行为是凶残了些,但……陆雪今的心是好的啊。 它不能误会他,让他伤心。 于是接下来,无论陆雪今对骆明川采取什么行为,洞幺都自动找到合理解释。 拿出嘴笼套在骆明川脸上,用狗链圈住他的脖子,锁住双手双脚将他固定在椅子上——是为了防止他在转化过程中发狂伤害别人。 虽然手段有点像驯狗,侮辱性极强,可除此之外,陆雪今也别无他法——它的宿主身体柔弱,在高大强健的成年男性面前不堪一击,不率先拴住骆明川,到时候受伤的就是他自己了。 洞幺认为,陆雪今那瘦弱的身板太惹人怜爱,骆明川皮糙肉厚痛感迟钝,只是栓一栓,没什么大不了。 它只担心一件事:【宝宝,我知道你是好心的,但骆明川不知道啊,他肯定会误会你、狠狠记仇,接下来再想获取奉献值,肯定会变得难如登天。】 “没事。”陆雪今捏着骆明川下巴调整嘴笼,确保万无一失,手指捏住狗环,顺着滑到狗绳上,“接下来怎么做,我已经想好了。” 拉动狗绳,骆明川被迫仰头露出脖颈。为了完全束缚他,狗环和绳子最大限度勒紧,不留一丝空隙。男人艰难地喘息着,连吞咽都无比困难。 陆雪今低垂眼眸,欣赏自己的作品,眼里柔情脉脉。 病毒感染转化的反应出乎意料得剧烈,骆明川一方面饱受病毒折磨,筋肉紧绷,胸膛剧烈起伏,疼痛像刀子在骨头里刮动。另一方面,他愤怒地迎上陆雪今的目光——身体上的痛苦比不了心脏痛楚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嘶哑狼狈的质问透过嘴笼传出,骆明川死死盯住居高临下的青年。 ——他居然还能笑出来,眼里全是温柔,就像以前站在玄关目送他出门时一样。 “……你在报复我?” “报复?”陆雪今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明川,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很疼吗?”他拨开骆明川汗水淋漓的头发,抚摸光洁发烫的额头,造成这一切的分明是他自己,神情却忧心忡忡的。 指腹干燥柔软,带着点凉意,骆明川因他的触碰青筋暴起,两拳紧攥,到几乎掐出血的地步。 为他好? 即便骆明川很少体会到他人的善意,也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关心爱护。他以为陆雪今这样做是为了报复他,报复他的冷漠、轻视和伤人的话语,但陆雪今眼底毫无报仇的快意,只有真心实意的关怀。 那目光过于柔和,衬得扯动狗绳的动作愈发冷漠。 在痛苦与愤怒中,骆明川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或许这才是陆雪今的本性。 从前温柔天真、胆怯懦弱的便宜哥哥,不过是他的伪装。 毕竟陆雪今折磨人的手段是那样娴熟。 骆明川眉关紧锁,不由产生更多疑惑——既然以前都是伪装,陆雪今为什么花费那么多心思在他身上?他身无长物,从他这里又能获得什么东西? 说起来,他跟陆雪今真正相处认识,也不过两个月,这期间大半时间他在上学,陆雪今在工作,碰面的次数寥寥。要说了解,他确实不了解陆雪今。 陆雪今的过去,陆雪今的本性,陆雪今的目的……骆明川不由对眼前这个人产生浓烈的好奇心。 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痛苦,一会儿又是疑惑,种种情绪在鼓胀的心脏中翻腾不止。 陆雪今凑近了端详骆明川脸上变幻的神情,觉得很有意思,低声说:“他就不会有这么丰富的情绪。” 他是对洞幺说的。 沈默从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即便没什么笑容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在他面前,沈默始终进退得宜、冷静从容,仿佛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他乍然变色。 就连饮下那碗甜汤时,都不曾流露恐惧。 而这样兴趣盎然的表情,含糊不清、饱含怀念的低语,落在骆明川眼里,就是陆雪今果然把他当做替身,在透过他看别人的有力证据。 他——又是谁? 牙齿又痛又痒,犬齿抵住唇角,蠢蠢欲动。 几乎是一瞬间,骆明川就对陆雪今口中的“别人”产生强烈的厌恶与敌意。 没人乐意被当做替身。 “哈……”陆雪今捕捉到这份敌视,忍俊不禁道,“还在想我以前的客人是谁?” “这么关心哥哥啊,你猜猜看呢?” 那笑容是如此意味深长,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骆明川脱口而出:“全都是你编的!程策也……” “蠢货。”陆雪今再次捏紧狗绳,笑容里多出几分血腥味,手掌来到男人脸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你怎么这么蠢呢?” 声音骤然柔下来:“哥哥当然最喜欢你呀。你怎么能揣测我?这笨重的脑袋里装不进知识,难道装的全是对我出卖身体的想象,嗯?” 被点破肮脏心思的骆明川毫无尴尬之意,无比坦荡地迎上陆雪今充满兴味的视线。短暂的审视后,他明白了一个事实—— 陆雪今也许并不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只把他当成一个玩具,他那些愤怒的、阴暗的情绪变化,才是对方期待的乐趣。 …… 夜晚,霓虹灯闪烁,奇装异服的青年在街边游荡,程策穿过一群摇摇晃晃的醉鬼,来到吧台前。 “先生,您需要什么?” 柜台坐着的是新来的调酒师,手上动作灵巧,热情地招呼他。 程策皱了皱眉,找到老板。 老板干叼根烟,含混道:“小今啊,他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请了一周,我就让人先顶上,等他回来再说。” “你要有事找他,直接跟他打电话吧,来这里可找不到人。” 屏幕亮起,程策点进通讯软件,置顶处就是他跟陆雪今的聊天窗口。他们聊天并不频繁,都是程策主动发消息,问候天气、推荐饮食,陆雪今的回应始终冷淡。 程策倚靠车身,反复关掉手机又按亮屏幕。他点了支烟夹在手里,不抽,只是嗅闻那股干涩的烟草味。 烟头的火光跟随屏幕明明灭灭。最终,程策深吸一口气,将反复编辑数次的消息发送出去。 【ccc:听说你请假了。出了什么事?也许有我能帮上忙的。】 【ccc:听朋友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越南餐厅,有时间赏脸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小时了,陆雪今没有任何回应。 程策掐灭烟头,心想他大概正忙,关掉手机正打算走,忽然听到酒吧中央一阵骚动。 “这什么?见鬼了!” “我靠,兄弟你没事吧?” “等等,让让!让让!我送他去医院。” “……咬人了!!”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据了解,近日一场未知病毒爆发,感染者症状诡异,行动僵硬、皮肤硬化,对鲜血和人肉表现出强烈渴望,请广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因未知病毒影响,市内交通瘫痪……” “是丧尸!我看过小说,这分明就是丧尸!” “末日来了!世界末日来了!” 崩溃绝望的嚎叫在夜间久久回荡,惊起一片赤目乌鸦。 …… 高烧不退,骆明川双眼紧闭,眼珠隔着眼皮不安分地颤动,被绳索紧紧勒住的四肢痉挛抖动,仿佛正陷在一场噩梦里无法自拔。 陆雪今用仅剩的热水洗完头,坐在骆明川对面,慢条斯理地梳顺头发。 水珠淅淅沥沥,被热风一熏就蒸发了大半。盛夏的夜晚不需要电吹风,把头发放开晒一晒就能干。 一个多月没剪头发,发尾已垂到肩头位置。陆雪今捏着发梢,心想干脆一剪刀剪了省事。 哐——哐—— 骆明川像一头不安于沉睡的野兽,带动椅子发出声响。 “安静一点。”陆雪今拍拍他的头,柔声说,“不要打扰邻居。” 他这么一安抚,骆明川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陆雪今端详男人紧锁的眉关和汗湿的躯体,悠悠说道:“他在做噩梦。梦里会有我吗?” 洞幺立刻说:【骆明川肯定做的是美梦!美梦里肯定有宝宝你!】 这场梦究竟是噩梦还是美梦,骆明川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坠入一个眩晕迷幻的世界,在绵延的密林中不断穿梭。只踏出一步,便翻山越岭。 丛林静谧,几乎没有动物活动的声音,一时间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与粗重的喘息。 “……” 眼前深绿骤然转为艳红,刺眼灼目,是血的痕迹。泼洒在树干,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将这片山林染成枫红。 第14章 日光倾泻而下,在那片猩红中诞育了一抹雪白。 骆明川摔倒进血泊里,挣扎着找回肢体的掌控权,抬头的瞬间,却对上一双兽瞳。 虹膜是剔透的蓝,好似被风吹洗过的矢车菊花瓣,又似不染尘埃的林中湖泊。 拥有这双眼睛的是一头雪白绮丽的兽类,外形与猫近似,但体魄更庞大、毛发更丰软,也不似狐狸,辨认不出具体种族。它的吻部毛发尽染鲜血,世间一切红皆源自于此。 血腥,残忍,而美丽。 第11章 末世10 “据悉,此次爆发的伽马病毒已席卷全球,目前尚无有效治疗手段。受感染者将在半小时内将失去生命体征,转化为「丧尸」。临床症状表现为肢体僵硬,皮肤发青溃烂,并对鲜活血肉产生极度渴望……” 新闻播报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播报员竭力保持冷静镇定,但尾音仍在难以抑制地颤抖。 “伽马病毒主要传播途径为丧尸攻击造成的皮肤损伤,请各位市民尽量减少外出,避免与丧尸接触,保持静默!政府的搜救人员会尽快到达——” 咔嚓。 播报声戛然而止。骆明川睁开了眼睛。 “……”视野变得异常开阔,却灰蒙蒙的,仿佛蒙了层特别的滤镜。他轻轻呼吸,连尘土的气息都那么鲜明。 播报员的提醒犹在耳畔,以至于骆明川下意识低头检视身体—— 发黑、坚硬而锐利的指甲,深青色的冰冷皮肤,还有牙齿——喉结滚动,骆明川咽下一大口不受控制分泌的涎水,感到刚长出来的利齿蠢蠢欲动,叫嚣着撕咬撕裂什么。 瞳孔剧烈收缩。 他已经变成—— “转化很成功。” 轻柔的嗓音从对面传来。骆明川偏头,看见陆雪今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偏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阳光落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一双泛红的瞳孔格外醒目,充斥着不详的色彩,骆明川立刻意识到:“你什么时候被感染了?” 而他自己,恐怕早在被陆雪今咬穿脖颈的时候,就脱离了人类范畴,变成播报员口中丧失理智、麻木混沌只知追求血肉的怪物了。 几天前陆雪今的那场高烧,恐怕就是被病毒感染后的转化期,他还傻傻地认为陆雪今太过脆弱,以后需要细心呵护。 这间老破小隔音差,平时总能听见隔壁的吵闹和楼下的动静,现在却寂静无声,结合新闻内容,恐怕在他昏睡期间,病毒已经席卷全市乃至全国,幸存者不知所踪,也许已经被政府救走,留下他跟陆雪今两个人。 转化后,身体力气似乎比之前更强,骆明川只是轻轻挣动,束缚他的绳索链条应声碎裂,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脖颈转动间,清楚地听到一声骨头脆响。 他本就身形高大,站起来影子几乎将陆雪今完全笼罩。深青的皮肤和幽深的眼瞳,外貌极富攻击性,锋利的指甲闪闪发光,令人不由胆寒。 陆雪今却浑不在意,好像意识不到目前的危险处境,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微抬起下巴点评道:“你跟外面那些行尸走肉很不一样。” “没那么丑。” 骆明川昏睡之时,他仔细打量过,对方的变化和他相似却又有不同之处,最大的不同在肤色,他的皮肤更苍白,骆明川的却是深青。 指甲和眼睛也有不同。 他能在正常外形和丧尸状态间转换自如,骆明川呢? 明晃晃的肤色和指甲,真要去基地,怕是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击毙了。 想到这种场面,陆雪今顿时盈盈一笑。 骆明川:“……” 又在打坏主意? 不过,自己居然没有丧失理智…… 骆明川攥紧拳头,压下翻涌的疑问,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陆雪今纤瘦白皙的脖颈上,看起来脆弱得能被轻而易举折断捏碎。手指神经质弹动,他深深闭眼,才把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压回去。 “身体好点了?”陆雪今站起来走近,骆明川下意识后退半步,比他矮一个个头的青年凑过来。此时他的瞳孔已经恢复正常,清丽得像被山泉水洗过一般,看起来完全不像会迷晕别人,用利齿咬穿脖颈的类型。 淡淡的沐浴露味飘入鼻腔,两人几乎近在咫尺—— “你真不怕我。”粗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不怕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骆明川恐吓他。 陆雪今仍然笑盈盈的,侧了侧头,掀起的眼睫上碎金闪烁,他天真而无辜地说:“怎么会。明川,你不会伤害我的。” 仿佛那一晚什么都没发生,他还用亲昵的语调邀功:“你看,你跟它们不一样,除了一些小变化,还大致保留人类外形。我的决定没错,果然救下了你。” 救? 骆明川狠狠皱眉,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回卧室。 房门重重摔上,他倚靠门板猛地低头捂住嘴——刚才靠近陆雪今的时候,口腔分泌的液体莫名急剧增多,简直像条饥肠辘辘,忽然嗅到骨头味的狗一样。 还好不算严重,才没有当场失态。 “竟然说救了我。”骆明川嘴角下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透着股生人勿进的凛冽。他看不透陆雪今的动机,也辨不清他嘴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果然是耍他玩吧? 拉开窗帘,外面烈日炎炎,街道上乌泱泱的行尸走肉。 现在这种状态或许不算太糟,虽然转化为丧尸,却奇迹般保留身为人的理性。在世界末日之下,成为一只丧尸或许比做人安全得多。 哪怕还是人类,他也不想跟随政府撤离,和大量人群挤在什么安置地中……那太危险,不管是对陆雪今,还是对那些会轻易被迷惑的蠢货们。 骆明川一直寻求解脱,但现在看来他不能轻易离开——陆雪今的本性已经暴露无遗,是个彻头彻尾以玩弄他人、伤害他人为乐的恶魔。作为这世界唯一与他有深切交集、唯一洞悉他真实面目的人,他有义务管住这家伙,防止他去祸害无辜。 丧尸就丧尸吧。远离人群,与世隔绝,正好避免陆雪今接触更多人。 …… 按照播报员所说,丧尸对人类血肉有超乎寻常的渴望,陆雪今打算外出找个活人测试,骆明川对他没有强烈的吸引欲,但不代表别人没有。 要是和其他丧尸一样强烈渴求人类的血肉,那就太糟糕了。陆雪今讨厌太过狼狈的姿态,年少时哪怕在贫民区,他都会每天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谁看了都会夸一句“真是乖巧的宝贝”! 要是能找到幸存者……哈哈,就有新乐子可看。 竭力救助世人的美貌青年其实自己就是丧尸之类的,听起来蛮有意思,不是吗? 听到他的计划,骆明川一声不吭地跟上。 矮小的楼房墙体斑驳脱落,楼道灯昏暗,两侧垃圾堆积,散发着腐臭。 骆明川不由疑惑,自己到底昏睡多久了? 楼里全是丧尸,它们佝偻着脊背,皮肤青黑腐烂,眼神空洞,麻木地徘徊。两人穿梭其中,没未引起半点注意。 老破小位于旧城区,往日摆摊卖菜的、发放传单的络绎不绝,人流如织,嘈杂不堪,陆雪今习惯伴着这片喧闹入睡。而今,这片区域、这座城市一片死寂,夏风穿过街道,只卷起油柏路面的尘埃。 “很多人都离开了,他们说要去基地里生存。”陆雪今开口,突然的声响引起一阵丧尸骚动,猛地张开腐臭的嘴巴奔向声音来源,但发现只是两个“同类”,它们又恢复麻木游荡的姿态。“剩下一些人,要么没有远行的条件,要么没有胆子,都藏得严严实实,哪怕饿死也不敢露面——谁都不想成为丧尸围攻撕咬的对象。” 所以要找活人,得去一些丧尸难以到达的地方。 观察一阵,两人发现丧尸的膝盖似乎难以弯曲,除了感染时本就在楼梯间的,其余大多集中在平坦路面上。于是决定去不远处的商场高层碰碰运气。刚离开居民楼,骆明川猛地转头,视线射向两栋楼间的狭窄巷道。 “有人。”他说。 陆雪今瞥他一眼,“耳朵很灵敏嘛。” 巷道里的丧尸群没那么密集,陆雪今目光由外到里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左侧的垃圾堆上。 多日未清理的垃圾堆积成山,经过烈日暴晒,蒸腾出难以言喻的气味。 陆雪今鼻头微皱,屏住呼吸,看到垃圾堆顶端有极其细微的颤动。 显然有个人躲在里面,试图用垃圾浓烈的气味掩盖自己。 陆雪今观察一阵,忽然在缝隙处对上一双瞪到极致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对方也看到了他们,或许是终于见到活人,激动之下遮脸的垃圾滑落,露出一张灰尘扑扑的熟面孔——是那个经常堵路骚扰陆雪今的混混邻居。 第12章 末世11 完全没有食欲! 第15章 陆雪今叹息着想。 身边骆明川自始至终表情平静,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块嫩滋滋的肥肉,而是一坨让丧尸毫无下嘴欲望的橡胶团,看起来和他一样。 唉,两个异类! 没能看到亲爱的弟弟像狗一样狂奔过去的场面,他深感遗憾。 得出这么一个结论,陆雪今后退半步打算离开。 臭味源源不断,光是站在这里,就感觉肮脏物质会随着空气传播沾染上来。 回家之后得洗个澡。 看到他的动作,混混麻木的眼中闪过凶光,突然朝两人的方位奋力掷出一个空易拉罐。 哐当—— 易拉罐砸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巷道内骤然爆发,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丧尸的注意! 刹那间,原本平静的丧尸群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朝巷口移动,嘴巴大张,露出锋利的牙齿,尖尖的顶端挂着粘稠的、腥臭的涎液。 混混咧嘴,得意地笑了。干裂嘴唇开合几下,似乎在说:让你们不帮我,我走不了,你们也别想活,你们死定了! 围过来的丧尸越多,他嘴角咧的越大。末世来临不过几天,他就完全抛弃了为人的底线,毫不犹豫地将同类推向绝境。即便制造声响不能使他摆脱躲藏在垃圾堆的命运,只会让两个无辜同类惨死,他也毫不在意。 毕竟被他用这种方法弄死的人不止这两个,那些从前高高在上的人,临死前的哀嚎,崩溃的叫声,现在想起来,还悦耳动听得很呢。 你们都该死。 混混扭曲地想着。 但紧接着,他惊恐地发现丧尸群并未如预想般扑向两人撕扯血肉,而是停在原地不动,僵硬的脑袋缓缓转动,无视了那两个活生生的、赤裸裸的人类,竟然齐刷刷看向他的位置——刚才一时激动,为了扔出易拉罐,他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哪怕有垃圾恶臭掩盖,那一丝鲜活的味道还是被敏锐捕捉到了! “……!”当最近的丧尸掀开垃圾堆,指甲探来的瞬间,混混绷到极致的精神状态顿时崩溃,他猛地踹开当头的丧尸,慌不择路试图跑开,却被更多丧尸堵住去路,“滚!滚!” 鲜血的味道弥漫开来,丧尸如鲨鱼群般更加兴奋。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滚啊!” 那只掷出易拉罐的手高高举起,手指狰狞四张,竭力地撕扯丧尸,想要破开一条生路。 层叠的丧尸间,被恐慌吞噬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雪今和骆明川的所在。 他们为什么没被攻击! 他们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们为什么……神情冷漠,无动于衷?! 一片肉被硬生生撕下,病毒无可逆转地涌进他的身体,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丧尸群的一员。 “怪物!你们是怪物!”混混发出绝望的哀嚎,就像曾经那些被他推向绝境的人一样,他完全忘记了自己那时笑得多么开心。 几分钟后,拥挤的丧尸群散开,一具崭新的尸体缓缓站起,摇摇晃晃加入队伍。 无聊透顶。 骆明川漠然地抽开视线。 亲眼目睹一位同类的惨死,他心中竟没有丝毫波澜,只觉得这场闹剧非常无趣。 他从小就这样,没有求生欲,缺乏共情,是连亲生父亲都厌弃的怪物。唯独在陆雪今那里找到喜怒哀乐……甚至过于怒了。 “走吧。”陆雪今转身。 嘴角挂着一抹习惯性的浅笑,比起逗弄骆明川时少了几分兴致,多了些乏味。 骆明川没在他眼底看到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动容。 那双清澈的瞳仁被阳光照耀,折射出柔和的光晕,任谁被这样注视,都会误以为自己被珍视着。然而那眸子里其实空无一物,连同类的消亡也无法激起半分涟漪。 永远纯洁,永远纯粹。 骆明川忍不住喉结颤动,忽然被一种强烈的兴奋和隐秘的喜悦笼罩。 这一刻,他们多么相似。 无父无母的孤儿,相依为命的兄弟,笑里藏刀的敌人,互守秘密的同类,冷漠无情的共犯。 骆明川不信神佛,但不得不认为是命运把他们揉在一起。 他跟上陆雪今,目光落在对方被黑发半遮半露的白皙后脖颈上,那里有一个小凸起。 回去的路上,球形机器人不断安慰陆雪今:【宝宝别怕,那不是真人,只是随机生成的数据,完全可以当成一场游戏。不怕不怕哦,吹吹~】 【是他这个大坏蛋先动手的,跟宝宝没关系!宝宝别怕!】 洞幺还投影出一段动画片,小猫小狗毛绒绒,是很能缓解情绪、放空心灵的内容。 它似乎将他的冷漠误解成惊吓过度的呆滞。 无法产生自然感情的硅基造物居然在安慰一名以情感丰沛多变而著称的人类。 陆雪今觉得这个场面很有意思。 他很想刻薄地问一句:“你在装什么?” 想想这样对宝宝系统太坏了,他实在不忍心。 回到房间,陆雪今将洞幺抱进怀里,隔空亲了亲它的额头,眼尾无辜下垂,语气充满感激:“小幺,谢谢你安慰我。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宝宝。】洞幺的声音听起来晕乎乎的。 即便没有真实接触,搭载的感官系统还是捕捉到陆雪今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息。很干净的淡香,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让统想到温暖的日光,一靠近就暖熏熏得要醉了。 它缩在陆雪今怀里,懒洋洋地滑动机械臂,完全不想离开。 浑然不觉怀抱它的人眼珠猩红,眼底翻涌着愉悦与不知满足的恶劣。 “……有你陪着我,真好。还有老公,虽然不记得我了,但是……”陆雪今垂下眼眸,意味深长地抿了下嘴唇。 …… 虽然对人类没有食欲,也没有摄入食物的需求,两人还是保留了一日三餐的习惯。食物滑入口腔时,仍然能品尝出酸甜苦辣的滋味。 骆明川不再需要补课,陆雪今不再需要上夜班,在这栋与世隔绝,只能听见丧尸嚎叫的小楼里,两个月时光飞逝而过,熊熊燃烧的烈日被时而落雨时而沉闷的阴云取代,风扇收回木柜,短袖被长袖和薄外套取代。 午饭后,骆明川收拾碗筷,拧开水龙头,水花啦啦冲掉碗里残留的污渍,他正要挤点洗洁精出来,忽然偏头,听到开门的动静。 手上动作一顿,骆明川知道,是陆雪今又要出门了——他总是隔段时间就要出门走走。 一段时间没修剪头发,陆雪今的发尾已经长及肩部,盖住后脖凸起的小骨头。 嫌头发被风吹得糊眼,他翻出一包发绳,随手一抓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一些碎发贴着侧脸轮廓扎不拢,随走动和风吹轻轻摇晃,倒显得温柔。 在丧尸群里穿梭,看着这些木然摇晃的行尸走肉,一股腐朽的、毁灭的气息弥漫在长街小巷。 很难想象这座城市有朝一日会这样安静。 陆雪今跟随群体步入街道,这里的丧尸身上保留着为人时的服饰和装饰,让他得以猜测它们过去的身份。有的衣着利落,服色沉稳,大概是正忙于工作的精英人士;有的提个布袋,蔬菜叶衰败地搭在袋边,散发出一股酸臭味,显然灾难发生的时候正在挑选食材。 一些面孔十分熟悉,是过去每天上下楼都会碰见的同楼住户,陆雪今微笑地看他们,挥挥手打招呼。 邻居们或回以沉默,或回以嚎叫。 眼前忽然一亮,陆雪今抬头环顾天际,只见原本层叠厚重的密云散开,一捧灿烂的圆日探出头来,挥洒下鲜亮明丽的色彩。 光束像舞台聚光灯一般找到陆雪今所在,在灰蒙蒙的背景中,他和附近几只丧尸得到重点色强调,碎光在他眼底晃荡,漾出鎏金般的光彩。 回头望去,面前是好几栋高楼大厦,低层玻璃背后,丧尸缓慢僵硬的影子一闪而过。陆雪今找到一个角度,日光、灰影、大厦和尸体,构成一幅绝佳的画面。 手指轻轻弹动两下,陆雪今遗憾叹息道:“有画板就好了。这么漂亮的场面,不画下来可惜了。” 洞幺立刻飞到面前,举起小相机咔嚓两下,向他献殷勤:【宝宝,我拍下来啦!】 “……小幺真贴心。谢谢。”陆雪今隔空摸摸机器人的脑袋。 心头却顿感乏味,笑不达眼底。 照片,一比一拍摄,毫无差错的记录。 很真实,也很无聊。 混沌的,奔放的,迷蒙的色彩涂抹在画布上,才勉强有几分趣味性在。 但跟一个程序生物有什么好说的?对方完全没有审美可言。 这一次走得有些远,不知不觉间来到上班酒吧的附近。这里的街道虽然变得脏乱,随处可见碰撞冲突的痕迹,但底色依然鲜丽,丧尸的穿着打扮比之前遇到的那些不知时尚多少倍。 酒吧门口丧尸挨挨挤挤,爬宠店玻璃碎裂,里面的动物不知所踪。 第16章 陆雪今在附近逛了逛,眼看乌云四散,光明即将统治天际,便迈步打算原路折返。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身后摇摇晃晃的丧尸群里,一头丧尸格外与众不同。 外表没那么狰狞夸张,肉眼来看,没有腐烂的区域,深青色皮肤掩盖不住英俊深邃的轮廓。他的风衣依然干净笔挺,在身上大多血迹斑驳的丧尸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丧尸脱离群体,直直地朝他走来。 第13章 末世12 陆雪今想起那条至今没给回复的信息,下垂的眼尾微微上挑,“程策。” 丧尸没有反应,慢慢走到他跟前,停下不动了。 陆雪今歪歪头后退几步,他就跟着走几步。 比起生前那副严肃精明、斯文败类的成年男人形象,现在这样呆呆的、傻傻的丧尸模样反倒更顺眼。 【哇,这不是那变态吗!】 【宝等我看看——】洞幺检索一阵,说道,【哦哦,因为有你老公的灵魂在,程策的生命性质发生了改变,所以也没有变成最普通的低级丧尸,等级更高一些,虽然没有像男主那样保留理智,至少长得不邋遢。】 程策紧跟陆雪今的步伐,大概是遵循生前的本能。 无论陆雪今走到哪里,他都亦步亦趋,像头跟脚的大狼狗。 陆雪今觉得有意思,朝旁踢了块小石头,丧尸群立即被清脆的滚动声响吸引,面前的尸体却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直到他后退一步,才突然前行。 凑近程策跟前,一双漆黑混沌的眼睛沉默地注视他,陆雪今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他微笑着抬手弯弯五指,像是在跟尸体内部沉默的灵魂打招呼。 “狗狗,来……”陆雪今嘬嘬道。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慢吞吞地后倒,看程策摇摇晃晃跟过来,顿时露出满意的笑,“真乖。” 程策一直跟到居民楼下,陆雪今跳到楼梯上转身看他,丧尸试图跟上来,却因膝盖缺陷无法抬腿,只能在楼梯口打转,看起来傻乎乎的。 “我要回家了,去照顾我的小孩。还记得吗?你跟他打过一架。” 丧尸木然地打转。 从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能看出几分焦急,但陆雪今毫无回头的意思。 之后几次外出,程策总能精准找到陆雪今,紧紧跟在他身后。 “会吃饭吗?”陆雪今搅动玉米粥,明知道丧尸对普通食物不再具有欲望,还是将汤匙强硬地怼进程策嘴巴,他的牙齿除了变得更加尖利外,颜色仍然白皙。稠粥滚烫,他乖乖含着,既没有漏出来,也没有吞咽的动作,大概会一直包到米粥自然消化。 不过,丧尸有消化的功能吗? 连喂好几口,直到程策腮帮子微微鼓起,陆雪今才停下动作。将碗匙扔到一边,他好奇地打量程策的躯体,丧尸能走能跑,能叫能咬,生理活动并未完全停止,那它们的脏器是否还在运动?心跳呢? 伸指触碰程策的胸膛,没有感到心脏搏动,掌下一片死寂。陆雪今知道这具尸体皮肉包裹之下,是异变的脏器,是成簇的晶状物质。 在这个小世界里,有丧尸有异能,也有可供异能进化、可作为能源使用的晶核。 嗯? 陆雪今想起来捏了自己手臂一下,顺着把肩膀、腰部、腹部、大腿都捏了一遍。触感偏凉,但仍然柔软,摸不到任何坚硬物体的存在。 他果然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光线渐趋明亮,太阳一出,躲藏在阴影里的丧尸鸟飞到墙头。鸟头灵活转动,猩红的眼珠看向墙边的人类。 陆雪今小小的身影印在虹膜上,骆明川认出了他对面的人——不对,准确来说,是对面的丧尸。 ——那个被他打破嘴角、不怀好意的成年精英男。 竟然变成了丧尸。 不过就算变成丧尸,也一样惹人厌烦。死了还要找过来做跟屁虫,快三十的老男人了,一点不知道羞耻。 这是他在丧尸化后几天突然发现的异能——能将包括丧尸人、丧尸鸟在内的丧尸化生物变成宿体,与宿体共享视野感官,控制相对他而言更弱小的宿体。 作为该异能的延伸,他还能操纵一些小质量的物体。 除此以外,他似乎还在不断进化着,至少原本深青色的肤色肉眼可见地转淡。 骆明川隐瞒了一切,没有告知陆雪今。 丧尸鸟目送陆雪今离开,眼珠一暗,哗啦啦振翅飞走。 跟随在人类身后的丧尸脚步隐秘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机器突然产生了故障,自检过后,很快恢复如常。 人类的身影没入楼梯间,再也看不到衣角,停留在楼梯口的丧尸忽然抬起双手,上下打量自己,他慢悠悠走出去,街道商店的玻璃映出丧尸高大的身形,他从头到脚把自己扫视一遍,僵硬的面孔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嫌弃。 这张脸还是太干净了。 “看看这是什么——你脸上怎么有灰?” 陆雪今疑惑地歪歪头,没往深处想,向程策展示这次带出来的“新东西”——一个精致的项圈。 黑色帆布材质,半合金插扣在脖间一合,就紧紧锁住。预留的合金环挂了一条长长的牵引绳,绳子另一端圈在陆雪今指间。 丧尸:“……” 陆雪今笑吟吟地说:“本来买来给我家小孩用的,但没几次就用不上了,现在正好废物利用。” 【宝,你好勤俭持家!】虽然觉得宠物用品套在人体身上怪怪的,但陆雪今的理由很正当,洞幺迅速把那点别扭抛之脑后,热情洋溢地捧场。 有了牵引绳,遛起丧尸变得无比轻松,陆雪今牵着程策慢悠悠散步。 他背后,丧尸歪歪脑袋。 ……脖子被勒得很紧。 麻木眼瞳忽然浮现出神采,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正在丧尸躯体内醒转。 “……”骆明川很想伸手将牵引绳和颈环一把扯断,然而他用的是程策的躯壳,这蠢货丧尸生前就被陆雪今骗得团团转,死了也只会乖乖跟在他身后,无知无觉,更别提反抗。 真是个恶魔…… 连丧尸都不放过。 骆明川莫名怒了。 【奉献值+1】 “?”陆雪今难得困惑,“我没做什么吧?” 洞幺也一头雾水:【可能男主在家里睹物思人,想起宝宝对他的好,突然良心发现?】 但自从那个血腥的夜晚后,骆明川的奉献值就一动不动了。这几个月陆雪今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现在忽然变动,还真是诡异万分。 …… 不知道多少天过去,这天陆雪今走出房门,看到刚洗完澡、半个胸膛敞在外面的骆明川,他忽然发现,“你的皮肤。” 之前是灰败的青色,看起来气血不好,现在青色变得更淡,肉眼来看与常人近乎无异。之前的骆明川走出去还会被怀疑人类身份,现在大概不会了。 洞幺一语道破骆明川的秘密:【这是男主异能的影响吧。受感染者除了变成丧尸,还有可能觉醒异能,之后你们要去的基地里就有很多异能者。异能者通过吞噬丧尸晶核进化,攻击性会越来越强,而丧尸也会随时间进化,现在上不了楼梯的,之后就能健步如飞,还有概率诞生丧尸皇。】 【男主是最特殊的一个,既变成丧尸,又觉醒了异能。】 陆雪今若有所思,“他的异能是什么?” 【是进化。】洞幺解说,【不仅异能会越来越强,外表也会越来越趋向人类。要不是后面通过药剂重新恢复人类身份,骆明川很有可能进化成丧尸皇毁灭世界的。】 【现在这样,也方便宝宝带他去基地,免得半路上被人当成丧尸打死了,连基地大门都进不去。】 洞幺说话越来越刻薄。 陆雪今这才想起来,在剧情里他还需要带骆明川去基地,这段日子光顾着玩程策了。 真是麻烦。 基地在哪里,怎么过去……他全不知道。 眉头微皱,正打算询问系统,末日降临后几天就失去信号的电视突然闪烁起雪花屏。 电流声滋啦作响,引来两只丧尸关注。 “测试,测试。”杂音中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各位同胞下午好,这里是苍穹基地广播台。苍穹基地已完成一期建设,正式向广大同胞开放,无论各位身处何地,苍穹都欢迎大家加入。” “这里有安全的生活区可供安眠,而不必担心丧尸侵扰;有充足的食物水分供给,不必担心饥饿;有学校,有医院,有末日来临前,我们拥有的一切……人类的希望并未灭绝,团结才是渡过末日、创造新世界的唯一办法。苍穹基地在此向所有同胞发出召集令,期待各位的加入。” 播报最后,女声公布苍穹基地的地址,并推荐数个较为安全的路线。 正巧,苍穹基地位于隔壁市,路程不算远。 听完后,陆雪今转身看向骆明川,“……还好没入冬,虽然不会下雪,夜晚延长也不利于出行。明川,收拾一下,我们必须去那里。” 第17章 骆明川嘴角抽了抽,“走过去给他们当靶子打吗?” 陆雪今看向他,眼神无奈,“那里有可以治愈你,让你变回人类的特效药。所以我们必须过去。” “……”唇角骤然压低,眉宇笼上阴沉冷肃,骆明川冷声说,“不要忘了,是谁把我变成这副模样。你现在又说要治疗我,为此甘愿冒极大风险前往人类基地?” 饶是清楚陆雪今的本性,他还是为对方天马行空般的想法震慑到了,真是把他当成随意摆弄的宠物玩具?又扇巴掌又给喂糖,真当他不会对他动手? 而且,这几个月他跟陆雪今日夜相处,就算对方出门,也有丧尸鸟相随在后。 陆雪今又是从什么渠道听说特效药的存在? 一切疑点重重。 “你真的很古怪,很离谱。”骆明川声音低哑。 回应他的是一双含情脉脉、柔光无限的眼。 陆雪今总是无辜的,无数人被他的皮囊哄骗,唯有自己看穿天使皮囊下那颗阴暗恶劣的心脏。 “我只是想救你。”陆雪今说着。 眼尾下垂,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热烈地捧出一颗真心,却遭人误解。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安慰他,想方设法抚平皱起的眉头,令他展颜。 骆明川骤然闭眼,避开陆雪今的目光,沉声道:“别演了。” 【奉献值+1】 第14章 末世13 骆明川最后还是妥协。第二天清晨,两人收拾好行李踏上行程。 末世的降临不仅仅带来了成群结队的丧尸,连气候也变得极端反常。暑假刚结束不久,按照往年的惯例,天气还会热一段时间,可现在已经凉风习习,空气中透着股不正常的寒意。 成为丧尸后,身体保持恒定温度,不知冷热,但两人还习惯性地按时节增添衣物:骆明川一身深色薄款冲锋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脸庞,不漏出半寸肌肤;陆雪今则换上浅色连帽衫,衬得他身形清瘦,风华正茂,看起来比骆明川还年轻几岁。 没有带太多行李,几身换洗衣物、少许用以伪装的食物、药品以及必要的工具就足够了。 离开居民楼,程策雷打不动地跟上来,等待陆雪今的指令。不过这回貌美的青年连个眼神也没给他,全身心都沉浸在“危险”的基地之旅中。 苍穹基地位于邻市,走路过去不知要走多久,使用其他交通工作又很显眼,索性去街边观察,找到一辆车门大敞的“无主”汽车,扫掉车身灰尘,这辆老旧的代步工具便重新派上用场。 “问题是,我没有驾照,不会开车。”陆雪今无奈道。 说着,他眼尾轻挑,瞥向身旁的人,唇角微勾,意思很明确。 “……”骆明川默然无语。 他刚成年,难道就有驾照,就会开车吗? 片刻后,他认命般地一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生疏而笨拙地熟悉着油门、刹车等的位置。 现在也没有交通警察,更不必遵循交通法规,只要能让车动起来,不至于横冲直撞便算合格。尽管从未实际操作过,但骆明川觉得开车并非难事。 在脑中快速模拟了一遍操作流程,他皱着眉偏过头,“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上来?” 陆雪今微笑:“明川,你先试一试。” 洞幺对他的谨慎表示赞同:【就是就是,万一他乱开怎么办!宝宝小心一点是对的。】 “啧。”骆明川不耐地咂舌,踩住离合器,拉起手刹,轻轻踩下油门,汽车缓缓起步,平稳运行,平稳地撞飞挡路丧尸。 车辆行驶出一段距离后又缓缓后退,稳稳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言简意赅,“上车。” 道路上全是神情麻木又蠢笨痴愚的丧尸,车开到哪里,哪里的路便被一清而空。 骆明川照着纸质地图行驶,夜幕降临时,他们打算将车停靠在商场旁稍作休整。刚下车,几声低沉凶戾的嚎叫骤然划破寂静,紧随其后的是刺耳密集的枪声! 轰! 熊熊火焰烧亮夜空,深紫色的雷霆在焰心处腾跃闪烁,商场附近的丧尸眨眼间被清扫一空。 陆雪今的右手被骆明川猛地攥住,他还来不及开口,便被对方强劲的手臂箍住腰身,迅速带入旁边的树影之中。 然而未等他们隐匿身形,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已从四面八方围来。陆雪今见状前迈一步,把骆明川挡在身后。 十多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身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脚踏皮靴,腰间挎着匕首等冷兵器,身后的背包鼓鼓囊囊,手中黑漆漆的枪口齐齐指向他们,威慑力十足。 “是两个人类。”一人持枪观察片刻后说道。堵住去路的人往两侧分开,一个男人懒洋洋地踱步而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径直走到陆雪今面前,显然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一簇火焰腾跃而出,跳动的火光将明暗交错的光影投在陆雪今脸上。 首领一张显年轻的娃娃脸,开口却是与外貌极不相符的低沉沙哑:“哪儿来的?要去哪儿?” 口吻懒散,目光却凌厉如刀,上下扫视着,浅色眼睛里像藏了刀子。 “……”被火光萦绕的长睫颤动几下,如同黑夜里轻振羽翼的蝴蝶,陆雪今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低垂,只敢落在对方的下巴上,小声地交代来历和去向。 “声音这么小,把我们当坏人啊。”首领嗤笑两声,下巴朝骆明川方向一扬,“他呢?” 周围的数十把枪口,大部分对准骆明川。 在这些队员眼中,瘦弱的陆雪今不具威胁,反倒是被他隐隐挡在身后的男人看起来很不好惹。 “……他是我弟弟,骆明川。”陆雪今声音颤抖着,听起来充满了恐惧。 “不敢看我?”首领一时间觉得心口被这细弱怯怯的声音挠得发痒,粗粝手指不由分说地掐住对方白皙的下巴,缓缓迫使其抬起,明灭光影中,他对上了一双温润澄澈的眼珠。 那双眼睫快速眨动着,像蝴蝶翻飞,首领很想碰碰眼睫毛,但看手下的人已经吓得战栗,脸颊紧紧绷着,一副恐惧至极又不敢推开他的可怜兮兮的样子,他那颗比石头还冷硬的心脏竟难得冒出点良心来,松开了钳制。 陆雪今立刻后退半步,下意识地贴近身后的骆明川寻求依靠,他自以为动作隐蔽,其实全被首领看在眼里。 胆小得跟只兔子似的。 首领哂然一笑,继续盘问:“你们之前躲在哪儿?遇到丧尸没有?” 陆雪今半捉住身旁的衣角,仿佛能从中汲取开口的勇气,“……一直在家里。当时看到楼下人咬人,不敢出去,把门和窗都锁死躲起来。楼里的丧尸比较少,一开始有几个会撞门,但过了几天就没动静了。后来吃的越来越少,我们不想饿死,昨天听到广播,一咬牙跑到地下室里开车出来,那些想靠近的丧尸都被撞飞了……” 又在装柔弱了。 骆明川想。 这些对他警惕万分的人不会知道,此刻依偎在他身侧的躯体毫无活人温度,藏匿在袖口中的指甲锋利如刀,那双看似干净的眼瞳转眼便会一片猩红。一旦被战战兢兢、柔弱可欺的表象迷惑,放松了警惕,立刻会获得刻骨铭心足以铭记终生的教训。 一群蠢货。 首领追问:“然后呢?” 陆雪今显得更加惊惧,“我们本来想找个丧尸少点的地方停下来休息一下,结果就听见枪声,还以为是……” 说到这里,他不敢开口了,又垂下了眼。 胆子虽小,说话条理还算清楚,不惹人烦。 首领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我们要是坏人,你这么脆弱的身板,一个照面就死了。” 说完抬了下手,队员纷纷放下枪,原本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有人好心提醒:“下次别贸然离开车。封闭物能锁住你们的气息,丧尸不容易察觉。我们也不是坏人,是苍穹基地的狩猎队。” “这位是我们的队长,牧童。我是云红荔,看你们年纪不大,还是学生吧?叫我荔姐就行。”她介绍道。其余队员有的分散到四周警戒,有的进入了商场内部搜寻物资,只有云红荔和牧童留在原地。她守着两人,牧童站了会儿,走到一边抽烟。 云红荔接着提醒一些末世在外行走的注意事项。像陆雪今这样的幸存者,她加入狩猎队后见过太多——大多是侥幸躲过第一批丧尸潮,还没适应末世后的节奏,傻乎乎地跑出来,既不懂得如何掩盖自身的“人味”,也不清楚该如何应对这些丧尸。 狩猎队遇上了,能救一个是一个。那些没被遇上的,大多最终沦为了丧尸群的食物。云红荔见得越多,心肠便越硬。 但眼前的青年长得好看,脾气又软,被队长那样戏弄也不生气,让人不由自觉心生好感,她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说完,余光瞥见陆雪今身边面容冷冽、气质阴沉的男人,却没来由地感到一丝不适。 第18章 ……这兄弟俩还真是天差地别。 “荔姐,”陆雪今没有纠正对方对自己年龄的误判,依旧弱声弱气地询问,“你们是要回基地吗?能不能带上我们?可以帮你们做后勤,我、我们还有钱……” 真是个傻孩子,现在的情形,钱就跟废纸一样,除了烧着玩没什么作用。 不过基地正是缺人的时候,之前遇到的幸存者,只要确认没有被丧尸咬伤的痕迹,都会被送往基地。云红荔正要答应,牧童却掐灭了烟走过来,劈头就是一句:“凭什么带上你?” 他刚才点着烟站了半晌,身上居然一点烟味也没有,只有火焰的味道,说起话来也跟他的异能一样呛人,“手不能扛肩不能提,带上你就是带了个累赘。知道狩猎队是干什么的?丧尸体内藏着晶核,那是异能者升级异能的必备物资,现在已经是基地里的硬通货。我这支队伍就是专门狩猎丧尸,搜刮晶核的。让你跟着?就你这胆子,到时候面对丧尸群吓晕过去,我们还得分心救你。” “不会的……”陆雪今小声反驳。 “不会什么?”牧童倾身逼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目光极具压迫感,“敢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吗?” 手指快绞到一起了。 牧童饶有兴味地看着,觉得陆雪今这副柔弱可欺却又不得不鼓起勇气应付他的样子既可怜又可爱,心底那股恶劣的兴味止不住地冒泡,消停不下去。明明平时懒得跟人多费口舌,对着这个美貌柔弱的小青年,却有说不完的嘴贱话。 “队长。”云红荔有些看不下去了,不明白牧童这次怎么像鬼上身似的较真。 牧童头也不回,“你别插嘴,等他说。” 静默了片刻,陆雪今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般,慢慢地抬起头,眼神怯生生地迎上牧童的视线。这位狩猎队队长的眼睛锐利得如同鹰隼,一下子把他死死钩住,强大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他下意识把衣角抓得更紧,指尖不经意碰到了骆明川冰冷的手指。那指节僵硬了一瞬,缓缓反勾住他。 “……我们绝不拖后腿。如果到时候真出了问题,你们直接把我们丢下吧。”青年低声下气,近乎哀求。 “这听起来很不人道啊。” 小青年被逼得快哭出来了。 牧童爽了,“行吧,带上你们也不是不行。但一切行动必须听我指挥,不准擅自行动。” 他俯身靠近,直勾勾盯住陆雪今水光蒙蒙的双眼,手指隔空一点,“要是不安分,小心队里几十道枪口。” “队长,里面搬得差不多了!你快过来点一下!”有队员在商场门口叫唤,威胁警告戛然而止,牧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大步走过去。 他一离开,陆雪今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像浑身力气都被抽走,几乎半靠在骆明川身上。 云红荔语气缓和地安慰道:“你别听他瞎说,我会保护你们的。狩猎队的任务并不危险,因为我们足够强大。” 陆雪今弱弱地点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我知道了。谢谢荔姐教我。” 云红荔看着他强撑的模样,默默在心里把自家队长捶了无数遍。 狩猎队进进出出,一直忙到后半夜,把几辆车装得满满当当。云红荔示意陆雪今和骆明川跟她上车,陆雪今刚扶住车身,身后又传来牧童的声音。 “等等,差点忘了还有件事。”牧童坐在后面一辆车的后座,侧身探出来盯住陆雪今,“得检查一下你们身体上有没有伤口。” 这话说得正义凛然,然而表情恶劣戏谑,一看就不怀好意。 第15章 末世14 这话里的意思,几乎等同于让陆雪今当场脱衣验身。即便真有检查的必要,也绝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周围的队员面面相觑,虽然都对陆雪今印象不错,不忍心看他被队长刁难,但个个慑于牧童积威深重,不敢吱声。 被死死盯住的陆雪今,宛如一只被猛兽巨爪按倒在地的幼兔,身体僵硬地顿在原地,慢吞吞地转过身来,眸光可怜又无助地闪烁着。 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陆雪今精湛的表演,骆明川心底仍不可避免地掀起波澜,对牧童的恶感飙升至极点,近乎化为实质的杀意。 那冰冷刺骨的恶意,牧童自然察觉到了。但他毫不在意,目光依旧肆无忌惮地流连在陆雪今身上,虎视眈眈。 “……”陆雪今嘴唇哆嗦了几下,脸色愈发苍白。 牧童才像是终于玩够了,大笑了起来,“吓你的,看你那样子。都说了,我们是好人。” “就算身上真有伤口,你这小不点也只能转化成最低级的丧尸,”他语气轻松地恐吓道,“到时候拧碎你的脑袋就是一瞬间的事。所以,给我放老实点,听懂了吗?” 陆雪今忙不迭乖乖点头,转身欲要上车。 “慢着,”牧童还没放过他,手指隔空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过来,跟我一起。” “……”陆雪今闻言低眉顺眼地上了牧童的车。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界视线,也掩去车内的一切,从外面只能看到深色的车窗玻璃,连车内半点影子都瞥不见。 骆明川的脸瞬间紧绷,云红荔有些尴尬,一边暗骂牧童尽会惹事,一边安抚他:“别担心,你哥哥不会有事的。队长他……就是性格比较古怪,但真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用那种不怀好意的语气叫人上车? 云红荔说得自己都心虚。 秩序崩坏后,美貌也是一种资源。 要说牧童对陆雪今没产生兴趣,云红荔也不信,但不至于产生那种肮脏下流的想法——一直以来,牧童都极度厌恶皮肉间翻滚纠缠的交欢。之前有人没摸准脉门,邀请他参加狂欢派对,结局可想而知,要不是她后面及时赶到,整个派对的人都要被他打残! 这臭小子光顾着自己高兴,尽扔些烂摊子给她,要不是几乎算看着他长大,真想一拳怼他脸上! “是吗。”骆明川不阴不阳地勾了下唇角。 车上,牧童好整以暇地看着陆雪今。 “离我这么远,”牧童瞄了两人间的距离,勾起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我会以为你在暗中筹划什么。” 陆雪今埋着头,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点点小心翼翼挪过去,最终在离他一个拳头的地方停住了 牧童洁癖严重,车内向来打理得一尘不染,没有寻常车辆里的皮革味。他嗅觉敏感,再淡的香水闻着都刺鼻,从不放置香薰,因而陆雪今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在靠近的刹那,便十分鲜明地钻入他鼻腔。 味道寡淡,是带着点涩意的清香,不浓郁,不刺鼻。 牧童眉梢微皱,换作以往,他早就把人扔下车,可这股让他本该厌恶的气味萦绕在陆雪今身上,除了让他心跳微微加快,竟奇异地没有引发半点烦躁和厌恶。 冰冷审视的眼神在青年身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收回,牧童坐正身体,背靠车座闭目养神。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幸存市民身上似乎有股奇异的魔力,让人舍不得讨厌他。 狩猎队的队员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除了云红荔还算正常,其余个个脾气古怪、戒备心重。按照常理,对待陌生人最多维持表面的礼貌,不该像今晚这样只是看了陆雪今几眼,连握枪的手都下意识松了力道。 连他自己也莫名觉得陆雪今没有威胁,下意识放任了心中那点恶劣的捉弄欲。 就算对方的长相确实出众,气质确实纯洁,也不该到这种程度。 大概是精神方面的异能。 牧童暗自思忖。认真开发,以后或许有大用处。 暮色四合,一片岑寂。隔着厚重的防弹车身,除了隐约的丧尸嚎叫从远处传来外,什么也听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牧童却毫无睡意。 他习惯了这种长夜。身边有人时,他总是难以入眠。好在进化为异能者有个好处,不再像普通人那样需要长达七八个小时的睡眠,闭目小憩一段时间足够恢复精力。 “……牧队长。”身边人总算动了动,衣服摩擦发出细碎声响,牧童能清晰地察觉到他屏住了呼吸,目光怯怯地移过来,不敢轻易落下,似乎很怕吵醒他。摸不准他有没有睡着,默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地张口试探,“牧队长?” 牧童乍然挑开眼皮,侧头斜睨着陆雪今。 被他锐利的眼神一刺,陆雪今仓皇后缩,车背挡住了他,才没让他缩到车厢另一端。 手指蜷缩进袖口,细微地痉挛着,陆雪今鼓起勇气抬头——没敢看牧童的眼睛,眼神怯怯地落在对方高挺的鼻梁上。 “我想问问,像我们这种幸存者,想进基地需要交钱吗?”他大概酝酿了大半个夜晚,才鼓足勇气开口。虽然惧怕牧童,但为了和弟弟以后的生活,他不得不向眼前这个说话呛人又捉摸不定的男人求助。 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实在可怜可爱。 第19章 牧童嗤笑,“你憋了半天不睡,就为了问这个?” 但他还是解答了,“什么也不需要,只要你跟那小子身上没有丧尸留下的伤口,就能进去。苍穹可是缺人得很,什么臭的烂的都往里抓。” 看到陆雪今松了口气,牧童心底的恶劣因子再次作祟,他微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语气带着玩味,“但进去轻松,要活下去可不容易。基地里早就不用钱了,改为积分交易。要获取积分,要么去交易所用晶核兑换,要么为基地工作换取,那些岗位的要求非常高。” 陆雪今脸上的喜悦戛然而止,并且他越说,表情就越是暗淡,他就越兴奋。 “现在不比以前,普通工作早就被淘汰,至于剩下的工作——”他话音骤然一顿,眼神意味深长地在陆雪今纤细的身板扫过,“你怕是做不来。” 弱小,胆怯,不堪一击。 虽然有刻意夸大唬人的嫌疑,牧童却是真心这么认为。 末世把一切都改变了,什么资源都变得稀缺,但人类的进化并未伴随道德和自律的提升,反而因为骤然拥有力量,压抑在内心已久的欲望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而人——特别是容貌出众的人,本身就是最稀少、最容易被争夺的资源。以陆雪今的样貌,即便侥幸得到一份诸如在温室照料作物之类的轻松工作,也会很快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继而面临种种刁难。要么咬牙硬撑,要么对幕后操纵的上位者服软。 除非他另有强大的异能者作为依靠,或者,他自己本身拥有异能。 陆雪今脸色瞬间苍白,显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豺狼虎豹会迅速发现这只洁白的羊羔,暗中觊觎,虎视眈眈,甚至将渴求摆在明面上,不需要明说,便有人为求攀附主动将他推入巢穴。他又要如何在阴暗的囚牢中蹦跳生存? 忽然间,牧童觉得意兴阑珊,失去了继续逗弄的兴趣,闭上眼继续休息。 车厢昏暗,他身边的人僵硬了半晌,才缓缓坐正,细长雪白的脖颈无力地倚靠车背,盯着车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宝,他在吓你!】洞幺跳上陆雪今的膝盖,气呼呼地说,【苍穹基地有国家背景,才没这么恐怖,而且骆明川会保护你的。】 在惹人厌的牧童面前,它一向看不上眼的男主都显得顺眼多了。 陆雪今支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机器人冰凉的脑袋,跟撸猫一样,眼睫垂下来,眸底闪过一道暗红的光,语气漫不经心,“我知道。” 第二天,他开始尝试找其他队员旁敲侧击。 出师未捷身先死,刚抓住一个休息的队员,还没说上两句话,牧童后背跟长了眼睛似的,瞬间转过来,一把捏住陆雪今的后衣领,“聊什么呢?” “你和你弟弟现在还是嫌疑人物,特别是你,不准跟他们说话。”这个指令太霸道了!但冰冷的目光往其他人身上一扫,眼神所及处,个个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异议。牧童视线回到陆雪今写满无措的脸上,“我怕你跟他们说两句话,他们就要被你迷惑,反过来造我的反了。” 这怎么可能? 队员们又是无语又是好笑,彼此交换眼神,达成共识:队长又在发神经。 可怜的美貌小青年,完全沦为队长欺负的对象,任谁来看,他都是一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小可怜模样。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跟紧我,寸步不能离开。”牧童松开手,拍拍陆雪今肩膀,“走了。” 陆雪今的回答细弱可怜,“……我知道了。” 眉眼低顺,白净的侧脸蒙上一层忧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牧童身后,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 第16章 末世15 不远处的骆明川只觉得那画面扎眼无比,猛地移开视线,胸膛剧烈起伏两下。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冷森沉的雾气中,让人不敢靠近。 蠢货,一群蠢货。都被他骗了。 只有骆明川清楚陆雪今那些委屈受气、逆来顺受,全是故意的表演。陆雪今显然对这个狩猎队队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至于花心思欺骗对方,甚至暂时遗忘了他的存在。 狩猎队下午往市中心推进。 这里的丧尸明显经过进化,不再受限于僵硬的膝关节,行动速度快得惊人,攻击性极强,但在狩猎队队员强大的异能攻势下,跟飞蛾扑火一般迅速化为灰烬,留下一地大大小小的晶核。 整个过程中,陆雪今始终紧跟着牧童,看他抬手便释放出熊熊烈火,狂暴的火舌吞噬一切。高温扭曲了空气,灼热的气浪甚至烧红了陆雪今的侧脸,让他看起来更加可怜兮兮。但他始终紧咬着唇,没叫一声苦,更没因恐惧而失态尖叫抑或狼狈逃跑。 比之前遇到的蠢货好太多。 牧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满意。清理结束后,他难得主动带陆雪今去要水洗脸。 清水极为珍贵,所幸狩猎队拥有水系异能者,每天能定量提供清水供人洗漱饮用,牧童还算个好队长,不像别的狩猎队长将大量资源攥在手里,只留出少量分给敢怒不敢言的队员。然而,即便每日的产水量看起来不少,可一旦均分到二十几名队员头上,每人能得到的份额依旧极为有限。 牧童把自己的份额全给了陆雪今,那张小脸被灰蒙得实在可怜,怎么看都看不顺眼。 哪怕火焰已经消散,残余的高温仍然让清水触手生温。 陆雪今知道水源珍贵,用不锈钢盆将水小心地分成两份,偷觑牧童的脸色,见他没有反对,才小心翼翼用手指沾水,细细擦拭掉脸上和脖颈上沾染的灰烬。 水波在他低垂的眼眸里轻轻晃动。 要是没遇上狩猎队,他和骆明川完全可以走进任何一户人家,用那些残留的、还没蒸发的水好好清洗一番。现在就只能洗洗手和脸。 不过这娃娃脸的队长,还挺有意思。 背对着牧童,陆雪今两眼弯弯,唇角现出一个狡黠的梨涡。 “到了基地有什么打算?想好做什么工作了吗?”牧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眼前这人虽然胆小,但听话、识趣。牧童越看陆雪今越顺眼,心里盘算着得让陆雪今加入自己的队伍,免得这兔子一进基地就被人吞了私藏。 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就算你没检测出异能,也可以来做我的后勤。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他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不然你带着你弟弟,不是被人骗,就是被人强迫。基地没你想象的那么光明——人性这东西,我们都知道经不起考验,尤其是在秩序崩坏,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的时候。” “基地用异能强权勉强把各种人糅合在一起生活工作,上面的人只要求表面稳定,根本不管底下有多肮脏黑暗。基地里甚至有个区域,专门容纳像你这样容貌姣好的人,他们不用参加工作,看似活得轻松,但至少有一半人都不是自愿沦落至此。”牧童点到为止,再一次发出半命令式的邀请。他难得如此耐心。 陆雪今转过身抬头看着他,第一次如此平静地、不带任何退缩胆怯地对上他的眼睛。 牧童一怔,脱口而出:“你眼珠还挺漂亮。” 像最干净的琉璃那样纯粹剔透。 他小时候曾收藏了整整一抽屉类似的玻璃珠,每天不厌其烦地拿出来赏玩,可惜后面被亲戚家的熊孩子摸到,落了一地碎片。 他把熊孩子揍得嗷嗷直哭,但那些漂亮的、独一无二的珠子却再也无法回来。 陆雪今犹豫一阵,小声提要求:“还有我弟弟,他也要跟着我。” 牧童挑眉,“可以。” 虽然不喜欢那便宜弟弟,但长得人高马大,当个搬运苦力也不是不行。 陆雪今轻声确认:“真的没人能欺负我?” 牧童笑意渐深,“当然。除了我以外。” 他以为陆雪今会犟一阵子,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松口,心情不由得大好。 将面前的盆推给陆雪今,悠然道:“喝吧。看你那可怜样子,嘴巴干得起皮。” 一旦他心情好,什么都好说。 陆雪今捧起水盆,小心翼翼盯住牧童含笑的眼睛,生怕他下一秒变脸。然而小口小口吞咽,一直到喝下小半碗,他都没什么动静。 牧童只是一错不错地看着青年仰头露出的喉结,因吞咽而上下滚动,就像滑动的玻璃珠。手指泛起淡淡的痒,干脆弯腰从脚边花坛拔根杂草捻在指腹间玩。 见陆雪今新奇地眨了眨眼,牧童似笑非笑道:“怎么,你要?” 陆雪今乖乖摇头,道:“我只是想说……牧队长,谢谢你。要不是你好心收留,我跟明川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好心……”牧童差点憋不住笑,“嗯,说得对,都说了我是好人。别觉得我在欺负你,我这是为了队伍负责。你看,确认你跟你弟弟无害后,我对你是不是就好了?” 第20章 陆雪今抿唇笑笑没接话,偏开了视线。牧童觉得他是害羞了。 但他并不知道,陆雪今错开视线之后,目光越过他,落点是不远处一直沉默伫立的骆明川。 这个胆怯弱小、向来不敢正眼看人的青年,此刻眼底盛着灿烂的、张扬的、近乎恶劣的笑意,光明正大地落到对方身上。 又在玩弄人了。 骆明川平静地回视他,漆黑的瞳仁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暗沉无光。 他就知道牧童没什么脑子。 他的哥哥,似乎很喜欢诱骗别人对他产生好感,用无害的外表蛊惑他人。偏偏这些自以为尽在掌握的精明人,一个个蠢不可及,毫无所觉地踏进陆雪今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所以他才抗拒前往基地,抗拒跟人类接触。 他们早已是游离于人类社会之外的异类。陆雪今戏弄牧童无异于与火共舞,结局要么烧手焚身,要么那熊熊燃烧的暴火——灭却。 狩猎队要开内部会议,陆雪今不好留在那里,便慢悠悠地踱步到骆明川身边。 他挨着骆明川坐下,大腿挤过去轻轻贴着对方。这么近的距离,连呼吸都能亲密交换。 骆明川感到心脏似乎重重一跳,身边人突然凑过来,柔软微凉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真是可恶的家伙,看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陆雪今将声音压得极低,语调带着一种诱人堕落的危险意味,“你说…趁他们不注意,把他们推到丧尸群里,怎么样?” 骆明川垂眼,青年在他眼中柔柔弱弱地微笑。 眼神冰冷毫无温度,语气却甜腻如蜜,仿佛最亲密的爱侣在耳边私语,又像是恶魔在引诱,试图把自己变成他的共犯。 第17章 末世16 温柔轻缓的呼吸近在耳畔,某种静默的氛围笼罩着两人,将他们与远处的狩猎队隔绝开来。 能看到那队长与队员商议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朝这边扫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在意。 骆明川笑了下,微微偏头,鼻尖擦过陆雪今的耳廓,目光自那截从黑发间露出的柔韧脖颈上一扫而过。这个姿势,两人几乎是交颈相依。 他的声音从胸膛深处闷出,发声时的震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骆明川用类似的危险语气低语:“陌生人似乎很容易对你产生好感,受你哄骗。但我不一样。哥,我会看着你,永远看着你。” 说完,骆明川便恢复端坐的姿态,在回转的那一刻,他与牧童隔空相对。 狩猎队队长眼底藏着冷漠、排斥与厌恶,还有一丝隐匿在深处而不自知的嫉恨。 骆明川却是淡淡地回视,礼貌性地颔首,唇角含着一抹笑意。 他拍拍身边人的手,似是怕陆雪今被牧童冷冽的目光吓到,给予无声的安慰。 余光却瞥见陆雪今非但没有面露怯懦,反而好脾气地绽出一抹笑,光芒滑过他光洁无暇的肌肤,眷恋地睡在浅浅的梨涡之中,使得这抹笑格外动人。 在外人眼里,两人亲密交谈、拍手相互安慰的场面一定非常温馨。 “队长,收收眼。”云红荔用手挡住牧童直勾勾的视线,挥了几下,“太变态了。眼珠子都快掉人小陆身上。” 狩猎队开会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短短几分钟就商量完所有事项,进入闲聊娱乐时间。 其他队员早就看出牧童对陆雪今不同寻常,但不敢吭声,等云红荔率先点破,才纷纷开口应和: “是啊是啊。” “队长你矜持点!” “陆小哥跟骆小弟互相安慰呢!队长你看看——人家把你当敌人呢!” 队员们面面相觑,轰然一下笑起来。 这种公然打趣队长的机会可不多见。 换作以往,牧童早就叫他们闭嘴了。现在只是冷冰冰地瞪着他们不吭声,显然队员们的玩笑话真戳中他心底的隐秘了。 笑闹过后,队员们发挥几十年旁观别人谈恋爱的“经验”,七嘴八舌地为牧童出谋划策。颠三倒四组织语言,说的无非是末世来临前最常见的套路:送礼物、请吃饭、请约会,如此这般追求别人。 “老张,你这也太老套了!”一个胖子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那你说怎么办?就队长之前干的那些事,在小青年那边印象分估计是负的,不慢慢来还能怎样?” 胖子双手环抱,语气跟姿态一样自信:“先好好跟人道个歉,再打直球,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牧哥你动心,不容易啊。” 牧童低头漫不经心用靴尖碾磨地上的石子,听得心不在焉,却罕见地没有转身离开。 云红荔走到他身边,“别听他们瞎说,个个是单身狗,能有什么经验?最后刘高说的倒是可以参考。” 狩猎队里,也就她有过几段感情经历。 “要是真喜欢,就认真去追。这个混乱的时代,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想起被她一枪爆头的前男友,云红荔叹了口气。 “队长,你这么聪明,不至于看不清心底的感情。跟小陆好好说话吧,一直这么别扭下去迟早会后悔的。” 末世把一切变得面目全非,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短短时间,云红荔见过太多背叛与虚情假意,因此对这份可能诞生的真挚格外在意。 远处的两人像报团取暖的小动物,可怜得很。云红荔知道牧童本性不坏,只是言语行事上太过冷漠古怪,像浑身带铁刺的刺猬,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他对陆雪今的态度,与其说是逗弄,不如说是不知道如何对待才好——他从没遇到过类似的人,自然毫无经验。 但没人乐意忍耐玩弄欺辱,没人愿意被长久践踏。牧童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跌个大跟头,狠狠吃到苦头。 然而云红荔的谆谆教诲似乎并未奏效,牧童冷声反驳:“谁说我喜欢他了。” 队员们表情怜悯,“队长,你就嘴硬吧!” 胆子大的更是喊道:“到时候老婆跑了,看你去哪儿哭!” 云红荔无奈摇头。 他们的议论和经验,牧童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听进多少。从始至终,他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远处的两人身上。 只是兄弟,有必要靠这么近? 无论那交颈般的亲密姿态,还是骆明川轻拍陆雪今手背的动作都无比碍眼。牧童跟家里的兄弟关系冷淡,以己度人,他觉得其他兄弟的相处也该是冷冰冰的,没有温情可言。 “陆雪今。”他扬高声音,被叫到名字的人循声望来,看到是他,眼底的柔光明显暗淡几分,这个发现让他更加烦躁,“过来。” 身边的温度消失了。 骆明川仍坐在原地,垂头摩挲指腹,感受轻拍手背时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直至一切消散,重归冰冷。 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萦绕心头,令骆明川烦躁不堪。 他过于贪恋陆雪今的温度。并且似乎因为是被陆雪今感染,产生了一系列后遗症——只要一靠近陆雪今,嗅到那股藏在皮肉间的淡淡香味,他的口腔就会自动分泌唾液,牙齿蠢蠢欲动地跳。 像条狗一样。 他有时少言寡语,就是为了掩盖这种狼狈的反应。 从这天起,返回基地的路途中,牧童做什么都要带上陆雪今,几乎寸步不离,美其名曰“看管嫌疑人”,说话仍旧硬邦邦没礼貌。 洞幺看他不顺眼,用检索到的词语疯狂骂他。 【&*%¥!】 其中似乎夹杂了一些系统内部用语,陆雪今听不懂。 【宝,等到基地,你就离他远远的。什么东西,臭男人!】 陆雪今却笑了,“有这么讨人厌?我觉得他挺可爱的。” 【???】洞幺以为陆雪今被pua了,赶紧说,【宝,你可别信这男的的鬼话。他一直打击你,根本不安好心!】 它举了好几个例子,说明pua的危害之处,生怕陆雪今上当受骗。 陆雪今眉眼弯弯,“他明明很喜欢我呀。小幺,你会为自己厌恶的人准备新鲜食物,分出清水额度,甚至为他铺床守夜吗?” 洞幺一愣,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如此。 牧童除了嘴巴毒了点之外,对陆雪今其实很好,他自己生活粗糙随意,却没让陆雪今受一点苦。除了赶路奔波外,陆雪今在车厢里的生活几乎与末世开始前无异。 【但他说话也太难听了。】洞幺还是耿耿于怀。 “因为他自卑,害怕,不知所措。”陆雪今将碎发别回耳后,懒洋洋地说。 但眼底哪里有笑,分明只剩下几分居高临下、无比漠然的洞悉。 洞幺不懂宿主的结论如何得出,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又好奇地问:【那宝,你喜欢他吗?】 陆雪今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夜晚。 牧童照例跟陆雪今身处同一车厢,入夜气温骤降,他扔来一条厚实毛毯,正准备守夜,百无聊赖间摇下陆雪今那边的窗户,等露出一道缝,寒冷的夜风一涌而入,便开口贱兮兮地逗人。 第21章 “陆雪今,我们都知道丧尸会跟动物一样进化。你之前遇到的那些连膝盖都弯不了,毫无杀伤力。可你也看到了,市中心的丧尸,还有我们回基地路上的丧尸可不那样。” “它们变得更敏捷,更凶狠,诞生出如人类异能一般的特殊能力,一些能在墙壁上跑动,一些能将腐液喷出,还有些产生了智慧。” “你说它们会不会在短时间内快速进化,深更半夜,顺着这口子爬进来?” 夜半时分的城市无灯无火,本就暗得人心头发慌,牧童将声音一压,阴气森森地说话,更是无比瘆人。 陆雪今正在看月亮,明明白天里胆子小得很,此刻却毫无所动。他只是转过头,眼风轻轻扫来,不冷不热地瞥了牧童一眼。 即便不笑的时候,他上翘的唇角也自然而然带出几分柔和。但此时,或许是月光太过冷淡,轻盈地笼在他身上,锐化了五官轮廓,竟让人感到一种不可逼视的疏离。 牧童心头微动,骤然安静下来,视线不禁偏向身侧的窗户。 阴云沉沉,月亮只露出一角,有什么好看的? 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按下升降器,让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不露进一丝寒风。 后半夜,陆雪今蜷缩在柔软毛毯间,睡颜恬静,牧童守在一旁安静无声,视线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流连,片刻后收回,眼底晦暗不明。 …… “吃饭了。”牧童扔过来几个饭团,暖呼呼的,特意加热过。 陆雪今慢慢撕开外包装,小口咬了下,糯米的香气在唇齿间迸发。 牧童冷不丁解释道:“出门带的食物都吃完了,只能吃商场里现成的,除了这些,没有更新鲜的了。” 陆雪今的手指顿了顿,没吱声回应,继续小口吃饭。 牧童站了一会儿,又去给陆雪今准备热水。 “……”看到这一幕的队员们互相挤眉弄眼,小小声交流,“这是……开窍了?” “居然没嫌小陆事多?居然舍得解释?小陆没回话,他居然不生气?” “这臭小子终于开窍了!” 虽然行为还硬邦邦的,但至少开始控制嘴巴了,这对牧童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改变,也难怪狩猎队沸腾不已,纷纷畅想队长抱得美人归后的幸福生活。 有老婆管着,这臭小子脾气总不会再那么怪了吧。 骆明川嗤笑一声,不屑地想,一群傻瓜,也就只有他发现陆雪今的笑根本不及眼底。 看来对牧童的软化,这小恶魔一点也不高兴。 也是,猎物一旦轻易到手,就提不起追逐的兴致了。 等牧童端回热水,陆雪今忽然抬头,把特意留下的饭团塞到他手里,“谢谢牧队……你还没吃饭吧,垫垫肚子。” 围观群众激动不已,欣慰地想:对对就是这样,臭小子克制住脾气,小陆就不害怕了,好好相处嘛,幸福的日子不远了! 这小小饭团在宽大手掌中宛如一颗糖果,牧童挑了挑眉,刚想说异能者进食频率低,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默默地把饭团吃了。他毫无自觉,不断上翘的嘴角却在别人眼里一览无余。 “啧啧啧,牧队嘴角比ak还难压啊。” “小陆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笑了,看把他高兴的。” 骆明川站在人群后方,与陆雪今的视线隔空相撞。 他是在笑着。 可眼底只有一片无聊与淡漠。 这样的陆雪今很陌生,他在骆明川面前永远兴致勃勃。但骆明川能猜到一二——玩弄人心的恶魔,已经感到厌烦。 心头不由自主生出雀跃,虽然他并不喜欢牧童,但能看到猎物脱离危险,哪怕是极度厌恶的人,骆明川也为他由衷地感到庆幸。 陆雪今想去基地,想弄什么特效药,就去吧。等他玩够了,他们迟早会离开。只需要注意这段时间内尽量少让他跟人接触…… 正想着,陆雪今的笑突然加深,玻璃般的眼珠亮起。骆明川顿觉不妙,脊柱犹如触电般猛地挺直。 “明川。”陆雪今穿过人群,朝他跑来,毫不掩饰、光明正大地给了他一个拥抱,“马上要到基地了。” 他专程过来,似乎只是为了跟弟弟分享这份喜悦。 柔和目光在骆明川的眉宇间逡巡,细细打量弟弟的状态。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到了基地,我们……” 声音被凉风裹走。 不远处牧童投来的眼神无比冰冷,骆明川身体僵硬,心情沉重。 糟糕。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想了无数种应对策略,一时却没料到小恶魔的目标居然重新回到他身上。 第18章 末世17 陆雪今的怀抱像一阵凉风,拂面时清爽柔和,却暗藏刮人的冷意。 骆明川身体比尸体还僵硬,愣愣地任由对方抱住。陆雪今比他矮半个头,拥抱的姿势刚好够下巴搭在肩膀上。碎发柔软地擦动他硬如石头的肩颈肌肉,每一下接触都仿佛顺着毛孔钻入了体内,痒意与酸涩悄然蔓延。 骆明川双手垂在身侧,喉结滚动,下颌紧绷,头脑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半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闷道:“……放开。” 他以为陆雪今会像往常一样无视,继续纠缠戏弄他,没想到话音刚落,腰间的手臂就松开了。那一点点温热瞬间抽离,寒意随之上涌。 陆雪今背对狩猎队,朝他挑眉笑了笑。 “……”骆明川瞳孔骤然暗沉。 围观群众浑然不知这对“兄弟”间的暗潮汹涌,还在为这“真挚”的兄弟情谊感慨不已。 见牧童神色不对,云红荔按住他肩膀,提醒道:“小陆是人家哥哥。” 队员们哄笑起来:“队长,这醋可不能乱吃啊!说起来,说不定人以后就是你小舅子了,必须想办法讨好啊!” “啧啧。”矮个胖子刘高摇头晃脑,念念有词,“乱吃飞醋可不好,小心最后作得老婆跟人跑了——小舅子在陆哥那儿随便说几句,就够牧队你喝一壶的。” 队员们早就看出牧童对陆雪今那点微妙而别扭的喜爱,抱着看乐子的想法大言不惭。就连平时在牧童面前战战兢兢、不敢多言的人,也被气氛带动,壮着胆子捋捋虎须。 牧童完全不理会他们,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动静。由于陆雪今背对他,他看不见青年的表情,只能被那兄弟间亲昵温情的拥抱和互动刺得两眼生疼。 胸膛戾气翻涌,牧童心知现在只能忍耐,却又忍不住怀疑两人的关系—— 外貌、体型,陆雪今和骆明川毫无相似之处,看不出半点血缘关系的痕迹。 他们真是亲兄弟? 他眯起眼,神色晦暗不明,说不清是信还是不信。 片刻后,忍耐到了极致,在队员们挤眉弄眼的注视下,牧童把陆雪今叫回身边。高大青年又恢复了孤身一人的状态,牧童站在斜坡上俯视着对方,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底色是如出一辙的冷漠。 …… 一天后,狩猎队抵达苍穹基地。 这片末世后突然冒出的建筑群肉眼看去,简直就是座小型城市。城墙高大结实,守备森严,建筑似乎采用了特殊材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狩猎队自留了一部分晶核,其余的作为任务物品上交,随后带陆雪今二人去做体检。 作为小世界的外来者,拥有系统随时作弊,陆雪今自然顺利通过,但没有如牧童所猜测的那样检测出异能。 而在前往基地的时间里,骆明川的异能持续进化,没有出现陆雪今预料中暴露身份被基地当场击杀的场面——他已经能在普通人类外形与丧尸外形间自如转换。 藏在行李中的猪鼻蛇在陆雪今看似爱抚的威慑下,也没被发现异常。 登记资料,领取《入住手册》之后,牧童发出邀请:“你们初来乍到身无分文,只能分配到最差的廉租房,免租十天,之后必须参加工作或者出任务赚取积分。我看你不像能干活的样子,不如加入我的队伍,帮我们整理后勤。” 大概第一次主动邀请别人,牧童语气生硬,听得队员们捂脸哀叹,但他不为所动,继续道:“整个基地里,我的队伍待遇最好,不仅有高级公寓、定期补给,出任务时也绝不会推你们去当炮灰。除了这儿,你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一口气说完,牧童抿紧嘴唇,定定地看着陆雪今。 在他看来,陆雪今提前答应过他的邀请,两人关系缓和后,更不可能突然拒绝。因此越靠近基地,他的心情就越好。 一想到以后杀丧尸回来有陆雪今等着他,那股始终萦绕心头的烦躁感就一扫而空。 但陆雪今垂着头,一言不发,牧童脸上难得的笑容渐渐僵硬起来。 “实在不好意思……”良久的沉默,陆雪今终于抬起头,一开口就让牧童脸色微变,“我想和明川先观望一阵。而且我们能力低微,只会拖你们后腿,就不让牧队长费心了。” 第22章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牧童的脸色立刻冷下来,表情很是恐怖。他眉峰耸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被云红荔一把拉走,队员们也纷纷围住他,生怕牧童破防之下口不择言或者做出过激举动。 “小陆,那我们先走了!哈哈……队长可能身体不舒服吧,你别管他!先安顿好,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隐隐约约能听见队员们苦口婆心的劝慰:“哎哟牧队,循序渐进懂不懂?这种事不像杀丧尸那么干脆,得慢慢来!” 牧童还欲回头,被队员死死挡住,半拖半拽地带离检测厅。 “你不要他了?”骆明川忍不住问。 “……”陆雪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含着笑说,“你不觉得,他刚刚的表情很有趣吗?” 骆明川再次意识到陆雪今本性比恶魔还恶劣。 按照《入住手册》的指引,两人找到廉租房区域,从管理员那领到了钥匙。 管理员交代说:“前十天房租、热水、电气免费,去最近的三食堂一楼前六个窗口,可以免费打饭吃。但从第十一天开始,这些都要积分兑换,你们俩抓紧点找个正经工作。” 分配的房子比以前的老破小好,两室一厅,像刚建成不久,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刺鼻味道。装修简约干净,基础家具齐备。 快到饭点,骆明川放下行李,“我去食堂打饭。” 陆雪今微顿:“一起去吧。” 骆明川挡在他面前,“你最近先别出门。” 他找了个借口:“牧童看起来是基地备受关注的实权人物,你刚拒绝他,太引人注目。” 但脸上那股烦躁,分明带着“放你出去肯定祸害人”的意味。 陆雪今陷进沙发里,仰头望着骆明川分明的轮廓,闻言眨了眨眼,瞬间收敛笑意,弱弱应声:“好,麻烦你了。” 他又装回过去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存心要恶心骆明川。 骆明川眼底一暗,喉结滚动,猛地后退一大步,拿上饭卡迅速出门。 陆雪今把脸半埋在沙发背里,胸腔起伏几下,闷闷地笑开了。 这一笑眼角带泪,倒比之前那些虚假的笑容更显真实。 洞幺不解:【宝宝,你在笑什么?】 陆雪今擦掉眼泪,敷衍道:“没什么。” 洞幺:【……】 笑过后,他终于舍得把精力放回正事上——按原著剧情,到了基地,他需要辛勤工作赚取积分供养骆明川,同时费尽心力获取特效药,让骆明川摆脱丧尸化的危险。 但和狩猎队同行一路,他旁敲侧击,没有人提到特效药或者与之相关的信息。 “这药是什么来历?”陆雪今站起身,轻轻抚摸侧颈,沉吟道,“按照常理,这种东西应该处于上层严格管控中,不会在明面上流通。” 【没错。】洞幺说,【不过宝已经接触到一位关键人物了。那名狩猎队队长牧童,他是特效药首席研发员牧淮的表弟。牧家在苍穹基地势力雄厚,宝宝可以通过牧童的渠道获得特效药,刚才不该拒绝他的。】 陆雪今歪歪头:“那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洞幺气哼哼地说:【但牧童嘴巴太贱了!人品不好!宝宝你远离他是正确的。】 它飞到陆雪今面前,气愤的小表情闪烁不停,看得出很生气了。 【而且有我在,怎么都能拿到特效药,咱不受牧童的气!】 陆雪今眼尾漾开笑意,温柔地调侃:“你这系统正不正经?其他系统除了重大事项,从不干涉宿主或者提供帮助,你怎么回回都想帮我,不会破坏规则,被主系统批评吧。” 金属球脑袋上警惕地冒出一个金色感叹号:【宝宝,你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别的统了?!】 那语气痛不欲生。 陆雪今忍俊不禁,一把将洞幺捞进怀里,细细安抚:“怎么会呢,我逗你的。除了我们小幺,我哪有别的系统?还是小幺看我失去老公太可怜,主动来帮我,我感动都来不及呢。” 金属球冒出煎蛋眼:【宝宝……】 这段时间天气晴朗,廉租房建筑低矮,透过窗户也能看见辽阔天空。陆雪今单手靠着窗楹,漫不经心询问更多剧情细节,视线则在外头的街道、人群和更远处的军事设施上轻轻扫过。 洞幺提出数个获取药剂的路线,总结来说,无非是打出名气、打出地位,顺理成章得到接触特效药机密的资格。 【基地看中特殊稀有的异能者,我可以为宝宝伪造异能,再加上男主,足够进入权力中心了!】 说着,它跃跃欲试地提出好几个异能方案。 还真积极主动,看得出很想帮他复活老公了,可惜热心的小系统并不知晓真相。 想到这,陆雪今唇角微勾,露出一个浅浅的小涡。 一个过路人恰好抬头,不经意间瞥见这一幕,愣在原地。 ……这是新加入的成员? 住在廉租房里啊。 一时间,路人脑海里浮想联翩。 回过神的时候,突感如芒在背,仿佛被人死死盯住。他猛然回头,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中,骤然对上一个站在廉租房阴影中的男人。 男人小心捧着饭盒,与这顾家举动极不相称的是他阴沉的面色。光暗交错间,他的轮廓分明得近乎锐利。第一眼看过去,竟让人错觉那里站了一头活生生的野兽。 路人僵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大压迫感像无形的海浪席卷翻涌,他面色煞白,呼吸骤停。 “我回来了。” 锁舌弹动,骆明川放下饭盒。不到二十分钟,他已经在食堂吃完饭,又为陆雪今另打了一份带回来。动作不可谓不迅速。 米饭热气腾腾,菜色平平无奇。陆雪今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想来也是,如今资源短缺,免费提供的食物自然不会太好。 骆明川冷不丁开口:“我报名了另一个狩猎队,明天早上集合,晚上不一定能赶回来。你想吃饭,只能自己打了。” 他本想让陆雪今就待在廉租房里,但一来刚加入基地容易受人关注,被人发现有免费的饭菜供应却不吃,他们一定会进入有心人眼里;二来他知道陆雪今习惯一日三餐,在家里还能吃点好的,一到基地却连热饭都吃不上,太辛苦。 他说过要好好照顾陆雪今。 所以当务之急是快速赚取积分。 “动作真迅速,不愧是我的弟弟。”陆雪今平和地看他,夸赞他,又说,“我明天也出门找找工作吧。” “不,”骆明川摇头道:“你就在家里。”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短短几天时间,就把自己的位置从“被陆雪今照顾的弟弟”提升成“一家之主”。 至于理由,骆明川准备充分。 “之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是末世,外面不止有丧尸,还有突然获得力量、得意忘形的人类。你那么弱不禁风——”骆明川违心地说,“我想,肯定会在工作时遭人欺负。” “我一个人工作,足够了。” 这当然是表面理由。 骆明川的真实想法是:你是我哥哥,怎么说,都应该是我供养你。而且一旦任你出去工作,不知道有多少蠢货遭殃。 “你是不想让我祸害别人吧。”陆雪今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全写在眼睛里了。” 面对他的指控,骆明川没有反驳。 陆雪今盯着他,忽然冷嗤一声。 【奉献值+1】 洞幺一头雾水地跳出来:【这个奉献值加得真神秘……不得不说,宝宝老公的脑回路跟普通人差别真大。】 “那我拭目以待了,弟弟。相信你能把我养得好好的。”美貌青年神色冷淡,唇边含着一丝讥嘲的笑意,“我要吃鸡鸭鱼肉、新鲜蔬菜,还要可口水果——这些,你能满足吧?” 【奉献值+1】 【这是在干嘛?被你说爽了?】 第19章 末世18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骆明川已经出门,厨房蒸锅里留了几个包子馒头,底下热水温着一盒酸奶。 明明昨天才抵达基地,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这些东西。 慢条斯理吃完早饭,再悠闲地坐一会儿,临近中午,陆雪今拿上通行卡准备出门吃饭,顺便逛逛这个陌生的基地。 “嘶嘶……”雪白的猪鼻蛇从宠物箱里滑出,像知道主人要出门一样,灵巧地钻入陆雪今袖口,安静地缠绕在他手臂上。 冰冷蛇躯缓缓滑动,间或能感受到蛇信吞吐时掀起的细微气流。陆雪今隔着衣服按住蛇头,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安分点”,便开门下楼。 按照《入住手册》上的简易示意图,这片占地辽阔的基地以矗立在中央的塔楼为核心,向外辐射出三个同心圆。最外围靠近城墙,聚集了初来者以及被基地生活淘汰的三教九流,廉租区域就坐落于此。中环散布着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那里有基地里最繁华的商业街,提供了大量工作岗位。而最里面的一圈,据说都是些高级公寓,和不对外开放的设施。 第23章 从完善的规划来看,完全不像末世来临后仓促建立的避难所。 廉租区附近的食堂人声鼎沸,因饭菜便宜且常有打折菜品,不仅附近居民,就连中环也有人为节省开支来这里吃饭。 陆雪今一身干净柔软的针织衫和浅色牛仔裤,看似与每个新来者无异。然而他出众的外貌,浑身如沐春风的气质,使得他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面对周围人毫不客气的打量,他挂着羞怯的笑意,像被旁人灼灼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了,微微垂下了头,露出一截玉竹般的脖颈。 打完免费饭菜,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洞幺旁观着,就见陆陆续续有人摸过来在附近坐下,开口跟他搭讪,这些人不带恶意,反而热心地告诉陆雪今许多基地生活的注意事项和潜规则。 陆雪今来者不拒,一顿饭的时间,把廉租区里的人认了近一半,连中环的人也结识了几位。 【宝宝,你太招人喜欢了!】洞幺无比自豪地说,【无论什么性格的陌生人,他们对你的第一印象都不坏。而只要跟宝宝小小接触一番,再凶恶的人也拿下拿下!】 说着,它探出机械臂,插腰得意地笑:【这是我的宿主宝宝,其他统有吗?】 这是它一路来暗中观察得出的结论,不得不说,确实惊统。 这绝不正常。 世界上没有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东西,连纸币都做不到,陆雪今却做到了。 陆雪今“唔”了下,半晌才慢慢说道:“这可能是我的天赋吧。而且,我人好,大家喜欢我很正常。” 洞幺一点不觉得他在敷衍,反而很认可地点点金属球。 【宝宝人美心善,大家喜欢你再正常不过了!】 饭后散步消食,陆雪今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中环的繁华街区。这里整洁干净设施完备,人流如织,光鲜亮丽得不像末世该有的景象。 舒缓的背景音乐飘进耳朵,咖啡豆的醇香在鼻尖萦绕。 与外围人惶惶不安的眼神不同,这里的人衣着笔挺,眼中透着从容,全然不像在丧尸群中讨生活的人。 陆雪今问起原因,洞幺检索一番,回答说:【在小说原文里,高层早就察觉到病毒存在,并为之做出很多努力,虽然没能阻止病毒蔓延,但世界各地好歹提前建立起避难基地,避免人口锐减。】 【宝宝你取到特效药后的剧情是在一次丧尸潮里为救男主牺牲,男主由此异能进化,通过一系列斗争成为苍穹基地的掌控者,后续又与其他基地来往,最终研制出普适经济的特效药,拯救了末世。】 听完后,陆雪今摇摇头,“俗套的剧情。” 漫无目的地打量四周,余光瞥见一家画具店,他眼前一亮,迈步推开玻璃门。 叮铃一声,四四方方的店铺内,肉眼可及处全是漂亮的观赏画和宗教画,玻璃柜纤尘不染,柔和灯光下,速写笔、卷笔刀、颜料、画笔、油壶等画具画材整齐排布。 一名高挑青年背对他,正仰头观察墙壁上的画作。 老板窝在躺椅里闭目小憩,一头油亮的长发用鲨鱼夹随意挽在头顶。 “自己看,选好了来我这儿结账。” 洞幺注意到,陆雪今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漫不经心的笑加深几分。像只百无聊赖的猫咪忽然发现心爱之物,胡须都抖起来。 之前还在老破小的时候,他就常常出门取景,洞幺迄今为止帮他记录了数十张场景构图。 陆雪今似乎真的很喜欢画画。 洞幺终于发现了宿主的一个爱好。 陆雪今对那些成品画毫无兴趣,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展示柜里的画具上,目光挨个流连。 可惜卡里没积分,只能看看过眼瘾。 与他相反,另一位客人却只专注地欣赏墙上的画作。 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泻而入,尘埃在光柱中轻舞,时间在这里都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雪今终于舍得抬起头。他准备离开,转身与另一位客人擦肩而过,忽然有人推门而入,一把抓住他手腕,惊喜万分:“是你!” 陆雪今认出了对方,是昨天在楼下发呆的人,相貌文雅,看穿着打扮和洁净的指甲,显然在基地有一定背景。但他嘴上却说:“不好意思,我不记得见过你。” 被人突兀禁锢,他挣动手腕,却难以挣脱。男人力气大得惊人,手掌如铁钳般无法撼动。 陆雪今眼底冷光一闪,眉头轻蹙,弱声弱气地请求:“请你放开。” 他看起来饱受困扰,却因为性格胆小怯懦,不敢跟人发生正面冲突。 男人痴痴地盯着他,想起自己的目的,忙温声说:“我昨天跟你打过照面,你可能忘了,但没关系!我、我是想邀请你……你现在住廉租房对吧?我在中环有些产业,你来我这儿工作,好不好?” 他头一回这么低声下气地和人说话,格外不适应,磕磕巴巴断断续续,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本以为至少能得到对方态度的软化,却没想到无论他说什么,陆雪今都只是半垂着眼,小声让他放手,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拉扯间,陆雪今踉跄一下,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男人轻瞥一眼就收回视线。 “我可以给你提供公寓,还有高级蔬菜——你想不想尝试觉醒异能?我这里有晶核……” “放手!”陆雪今语气越发严厉。 男人顿时急躁起来,推搡之间,躺椅上的老板扬声说道:“别在店里闹事!” 男人拽着陆雪今的手,就要拉他出去。 “干什么干什么!”忽然出现的矮胖青年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一下掀翻扔出画具店,“我刘高的朋友,也是你能欺负的?” 正是狩猎队里的成员。 “是狩猎队的人!” 男人显然知道狩猎队,尤其是牧童下属队伍的威名,爬起来极不甘心地瞧着陆雪今,在刘高的怒视下狼狈离开。 “这些人也是的……”刘高拍拍手转过身来,视线扫到陆雪今身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很快恢复如常,“小陆,你以后再遇到这种人,千万不要跟他去外面。咱们基地看重商业,对店里管控严格,但外面就没什么人管了。” “你跟他出去,那不是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嘛。”刘高耸耸肩,胖乎乎的脸笑起来像包子的褶,“你长得好看,很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以后要小心了。这里多的是贪图美色之辈,或是那些猎芳人……” 在他口中,苍穹基地没想象中美好,无数人自愿或者被迫沦落风尘。像陆雪今这样的,很容易被有权有势的家伙盯上。 才来基地第二天就被人追着骚扰,不敢想以后会发生什么。刘高真是操碎了心,不敢直说让陆雪今来队里,只能试图介绍工作。 却被陆雪今委婉拒绝。 看样子队长初见时作的妖还是给人留下了心理阴影,宁愿在基地从头打拼,也不肯接受他们帮助。 作孽啊! 刘高搓了搓手,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想到个给队长增加筹码的绝佳主意。 “其实最好呢,是找个人登记结婚。你别看外面乱成一团,可在基地里,还是尽量维持以前的秩序的。基地看中出生人口,父母子女都不如夫妻关系受保护,而且结婚之后优惠好处多多。”刘高边说边送陆雪今回廉租房。 另一边,骆明川坐在丧尸堆上,身旁有人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救,救我……” 那人狼狈地、艰难地爬向骆明川,“我错了,我不该偷袭你……你救我,我、我的晶核,还有积分,全给你……” 他腹部被撕开了个大口,腥风呼啸灌入。那口子不算大,却格外可怖,像是被什么锐利兽爪掏开,翻卷着模糊的血肉和脏器。 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他就惊恐万分,瞳孔神经质地颤动。 这个刚加入的新人,简直、简直不是人……他是野兽,是怪物! 求生欲促使他抛开恐惧,苦苦哀求骆明川。 丧尸堆上的人却充耳不闻。他低垂头颅,一动不动,像在出神。 地上濒死的人不敢再激怒他,生怕这人形野兽一气之下再把他的肠子掏出来。但其他队员去了别处探索,天黑前不会回来,没人能救他——这原本是他特意安排的,为此还大出血贿赂副队长…… 基地大大小小的狩猎队良莠不齐、藏污纳垢,他所在的这支就因剥削新人臭名昭著,久而久之没有新血加入,正苦恼着,这姓骆的小子撞上来。本打算让这新人存活一段时间,维持晶核的稳定进账,突然有人找上来,点名要这小子死在任务里。 虽然不清楚骆明川得罪了谁,但谁会跟积分过不去?他当即准备好一切,心想先让这小子猎些晶核,回基地前一杀了之,哪知道踢到铁板。 为了活下来,他付出了太多,好不容易摆脱过去那种困窘无自尊的垃圾生活,好不容易……不,不!他要活着,他会活着的! 第24章 他不会死!! 然而无论如何求饶,如何许诺,坐在尸堆上的人都毫无反应。 嘶哑的求饶和吼叫渐渐止息。 “……”沉默的骆明川这时眉梢一动,暗沉的眼珠重新亮起,溢出点不自知的烦躁。 他抓起脚下一具丧尸,粗暴地掏出晶核。 自始至终,他都没理会脚边死不瞑目的人类。 …… 这天夜里暴雨如注,陆雪今在客厅来回踱步。 比起白天,现在的他看起来格外兴奋。 屋内没有开灯,一切笼罩在灰暗之中,只他双眼猩红发亮,如同价值连城的绝世珠宝。 洞幺以为他在担心骆明川:【宝,要我帮你查下男主的动向吗?】 “嗯?突然说这个做什么。”陆雪今摇摇头,他抿唇微笑,站在窗边感受暴风雨的气息,“我只是很喜欢雷雨。” 粗壮的闪电在云层间翻腾,映亮半个夜空,虬劲的身姿如同古老龙蛇。在大自然恐怖的伟力下,一切都湮灭无声。 到了后半夜,雷电逐渐消退,他才关上窗户。走向卧室时,脚步忽然一转,来到公寓门前。 门一下打开,外面赫然站着骆明川。 他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脚下积了整整一滩水,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洞幺很想问陆雪今是怎么知道骆明川就在门口的。 难道是夫夫间的心电感应? 陆雪今轻声道:“进来吧。” 骆明川抬起头,下颚上沾着飞溅的血液,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太脏。”他一直在门口站着,除了为一股莫名的焦躁心绪困扰外,就是不想弄脏公寓里的地砖。 陆雪今就扔给他一条毛巾,看他像狗一样甩开头上的水珠,囫囵擦干身体,最后脱下泡得湿软的鞋,赤脚走进来,像条淋湿的大狗一样。 “你今天杀人了?”陆雪今半靠墙壁,看他仰头灌水,好奇地问。 骆明川捏着水杯,闻言转过身来脑袋微歪,满不在乎道:“好像是。” 说完,他从胸前口袋掏出湿漉漉的通行卡,知道陆雪今嫌弃他身上脏,只递到青年面前,“里面有五百多积分,你要买什么拿去用。” 陆雪今无辜道:“没呀,我今天可安分了,出去只吃了饭就乖乖回来。这是你辛苦赚回来的,怎么能随便花呢?” 男人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很久。 通行卡最终搁在餐桌上,骆明川缓缓挪动,去浴室洗漱,一步一个湿脚印,淌下的水中掺着点红色,在深沉的夜色里很是瘆人。 【这男的又发什么神经。】洞幺不满道。 它总觉得两人刚才的对话和气氛怪怪的,但问宿主,青年只是好脾气地笑笑: “有吗?明川应该是工作累了,我们得体谅他。” 第20章 末世19 狩猎队的工作伴随着高风险,同时也带来了极为丰厚的积分回报,骆明川加入不过几天,餐桌上的饭菜就从味道寡淡的免费救济餐升级成色香味俱全、肉蛋奶时蔬水果一样不少的营养餐。 但其中大部分菜不合陆雪今胃口,他只盯着其中一两道下筷。骆明川想自己买菜回来做饭,不过基地对于食材看管严格,购买不止是积分的问题,还需要一定权限,他需要再为基地工作一段时间,才能具备采购资格,好在不远了。 陆雪今完全不用出门工作,他一个人就能把他养得很好。 骆明川为这样的事实感到满足。 吃完饭,陆雪今懒洋洋地趴在窗边,单手支着下颌,悠然地遥望天空。 “等到冬天,这里会下雪吗?”他轻声呢喃,仿佛在自言自语。 他们原来居住的城市冬天阴冷,但从不落雪,更不可能出现北方那样深雪覆盖、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景象。什么堆雪人打雪仗,都是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场面。 骆明川擦干手上的水渍,换上特殊制服,佩好装备,正要出门时,看到陆雪今也在玄关处弯腰换鞋。 “我先走啦,拜拜。”美貌青年眉眼含笑,朝他挥挥手率先推门离开,骆明川追出去在楼上遥望,只见青年一边和人打招呼,一边走向一个矮胖男人。 漆色瞳仁霎时收紧。 ——这些日子,陆雪今总和对方待在一起,谈论一些不知所谓的事情。 骆明川跟狩猎队离开基地,一路上脸色越来越冷。也不知是谁招惹了他,同车的人不敢触霉头,整辆车里安安静静。 “这样啊,那有骆小弟在狩猎队里,你完全不用担心嘛。”人来人往的商业街,胖胖的刘高乐呵呵地笑。这几天他约陆雪今出门,一直耐心为他介绍基地规则和各种工作机会,生怕小青年被什么不长眼的人盯上,惹出一堆麻烦。 听到骆明川在狩猎队站稳脚跟,刘高很是高兴:“那我之前说的,你就当没听见。找人合作结婚风险太大,很容易被举报,咱能稳定就稳定点。你弟弟在狩猎队里,加上有我老刘在,这基地里没人敢打你的主意。” 更何况背后还有个阴晴不定的牧家人,谁敢不长眼睛? “可是……”陆雪今脸上却没什么高兴的情绪,“狩猎队太危险了,明川刚成年,还是个小孩,我不放心他。” 壮得跟头野兽一样,还小孩啊? 刘高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但长辈看晚辈总自带厚重滤镜,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顺着陆雪今的话说:“那你还是打算找个工作?” 陆雪今缓缓摇头,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刘高,小声地问:“刘哥,你之前提过的合作结婚,能再说说吗?” 刘高一激灵:“当然可以!小陆啊,你听我说,这种私下交易,最好找个知根知底的、靠谱又有背景的,你那么年轻貌美,也不能将就,还得找那种年轻力壮收入高的,跟你门当户对……” 他一边滔滔不绝,一边观察陆雪今的表情。青年明显意动了,很认真地听着,只眼神偶尔飘忽,落向咖啡厅对面的画具店里。刘高不由得暗笑,陆雪今年纪跟他相仿,却还像个小孩似的,看到想要的,就眼巴巴望着。 不过他可不能帮忙买,这东西还是留着队长自己献殷勤吧。他老刘打这么久助攻,尽力了! …… “明川,你喜欢吃甜的吧。这是中环区最近流行的点心,你尝尝?”陆雪今拆开包装盒,将巧克力小蛋糕推到骆明川面前,邀功道,“由于材料稀缺,需要抽中资格才能购买,我摇了好几天,今天才摇到呢。” 骆明川紧紧盯着他。 “怎么了?快吃吧。”青年支着下巴,含笑的眼中漾着宠溺的光。 骆明川沉默地低下头。 洞幺恨铁不成钢:【真是个榆木脑袋,说谢谢了吗你就吃!猪都没这么好吃的!】 蛋糕很快被一扫而空。陆雪今起身正要去洗澡,被骆明川叫住。 “……你这几天在找工作?”男人哑声问道。 “啊……”陆雪今顿了顿,轻快地应道,“是呀,总不能一直让你辛苦吧。我可是哥哥。还是说,你真要把我当成犯人看管?” 他朝骆明川俏皮地眨眨眼,身影没入浴室朦胧的玻璃门后。 被灯光映亮的玻璃在那一瞬蒙上模糊的灰影,隔着这层脏脏的屏障,骆明川望见一双清亮的眼睛,如水洗过的黑曜石般澄澈——骆明川搜肠刮肚,才找出贫瘠的词汇形容。 “骆明川,这是哥哥。”有人用冰冷的嗓音介绍道,一只手毫不温柔地捏住他的手腕,将他从玻璃门后面拽出来。 哥哥? 这个词语激不起半点反应,他低着头,脸上是无谓的漠然。 直到冻得僵硬发麻的耳廓传来一声浅浅的笑,像凌冽寒风中骤然擦亮的火柴,那一瞬的火光和刮来的暖意从发顶没入灵魂都被冻结的躯体,使得骆明川无故打了个哆嗦。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抬头了,只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雪,纷扬的雪花将整个世界染成白色。他听见那个男人故作温和地跟人聊天,假惺惺地关切对方的生活,然后送他回家。 等回来的时候,骆明川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发呆。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漠然地盯了他好久,忽然扯出一个疯癫的笑。 “臭小子,我对你够好吧,死前还给你找了个童养媳。” “骆明川你要记住,刚才那人是你未来老婆,你们有婚约了。”男人不带丝毫情绪地复述,到了最后才有些许起伏,偏执地重复,“等成年以后,你们就去结婚。你们一定要结婚!一定!” “不然他就跟别人……”男人垂下头喃喃道,身体渐渐透明,像一个不肯离开俗世的魂魄。 等成年以后,我们就去结婚。 骆明川在心底复述道。 他怎么能忘记和陆雪今的婚约? 不过好在,现在他想起来了。 日光在头顶闪烁,骆明川睁开眼,只觉得这几天始终焦躁空荡的心脏,终于被某种安定踏实的感觉填满。 第25章 …… 下午。 骆明川带着一身凉意回来。 他将打来的饭盒放在餐桌,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黑色皮革手提箱。箱子落地的瞬间咚得一声,显然分量不轻。 陆雪今扬眉:“这是什么东西?” 骆明川却没解释,而是先掀开饭盒,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逸散而出。全都是陆雪今爱吃的菜色,旁边还搁着一小碗新鲜水果,果肉饱满,色泽清亮。 “先吃饭。”骆明川抽出椅子。 饭后,骆明川起身去洗饭盒,陆雪今目光来到手提箱上,探出脚尖轻轻踢了踢,箱子纹丝不动,稳如泰山。他便蹲下来,试探性地拨开搭扣——箱盖应声弹开,露出满满一箱画具画材。 陆雪今眸色渐深:“……” 【??】洞幺满头问号,【男主怎么知道宝宝喜欢画画的,这小子终于开窍,知道关心人啦?】 骆明川擦着半干的手走过来,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淌。 “你不是喜欢画画?今天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就顺手买了些。”他语气平淡,仿佛真是偶然为之,“老板说这些都是必备的,你能用上吗?” 陆雪今偏过头来,由下到上、再由上至下,意味深长地将他打量了几个来回。骆明川脸上没什么表情,泰然自若得很。 “当然要用。”陆雪今收回视线,将箱中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摆好,“正好都是我缺的。” 他没有系统性学习过绘画,全凭心意涂抹,不爱用炭笔细细勾勒,更偏爱用浓烈饱满的色彩铺满画布。 因此,他画的多是油画。 画架和画框很快在窗边支起,紧密平整的画布铺开,陆雪今指挥骆明川给他分好颜料,洗净画笔,自己则自然地坐在画架前。 手指往骆明川眼前一伸。 骆明川:“……” 画笔递到陆雪今手心里,他在调色板上调了种泛着红调的蓝,拿笔尖轻轻沾了点,横斜着扫过雪白画布。 起笔架势不像作画,倒很像搞破坏。 骆明川抱臂旁观半晌,心下认定陆雪今是在胡乱涂鸦,却不敢说破。但渐渐地,随着陆雪今笔下时而狂放时而细腻的涂抹,画布上的景象逐渐清晰成型——他默默收回了“陆雪今不会画画”的结论。 尽管这画看起来不怎么令人愉快,但毕竟是一副有构图、有色彩的作品。 背景是旧城区的楼房,底色是暗淡的灰蓝。天空有一抹红得发亮的太阳,在它的照射下,街道上行尸走肉,歪斜的肩颈分裂,从缝隙里探出几抹如烟似云的绯红的雾气,像细长烟管里的水烟,拂过扭曲的高楼大厦。雾里藏有一双双半闭半睁的眼睛,安静地窥探画布外的世界。 非常奇诡的一幅画,很容易吓到人。 骆明川不觉得可怕,但他缺乏审美细胞,说不出什么深刻评价,只觉得陆雪今能用颜料涂出点东西来,已经很了不起。 洞幺也默默地注视着画作,它觉得画面和谐舒服,但也清楚这是普通人难以欣赏的风格。 这类作品在画家生前,注定只有少数人会喜欢。 最后一笔涂完,陆雪今指尖轻转,画笔跳出一小段弧线,跌进骆明川手心,笔尖残余的颜料在他袖口擦出一道淡红。 调色板也被抛下。 那意思是,骆明川来收拾。 至于画布上的作品,陆雪今向来画过就丢开不管。他对绘画不算喜欢,只喜欢随意涂抹的过程。 骆明川捡起调色板,叫住他:“等等。” 没等陆雪今回头,他出口惊人:“我们去登记结婚吧。” 第21章 末世20 【???】最先跳出来的是洞幺,【他说什么?疯了吧他?】 怎么没头没尾,忽然说要结婚。 就算结婚,也不该跟他啊。虽然陆雪今不在骆明川的户口本上,两人也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作为兄弟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怎么想都觉得背德感十足。 洞幺真是搞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他是在外面受刺激了?】 见陆雪今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骆明川平静地给出理由:“我们之前,不是有婚约吗?” “?”陆雪今歪了下头。 他问洞幺:“这是怎么回事?” 【宝宝等等,我查查,小世界刚开始的时候我检查过的,没这剧情啊……】洞幺满头雾水地检索,声音忽然一僵,惊讶大叫,【不是!这男主怎么回事?!】 【这男的让世界设定自动修改了——变成你们小时候,半疯的骆父其实把宝宝你当成童养媳来养,还曾经跟男主说要早点跟你结婚……】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真服了!】 洞幺一直以来萌萌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恼怒。 要达成世界设定自动修正的程度,至少需要骆明川对这个事实坚信不疑,它的乖乖宿主一无暗示,二无欺骗,跟这臭小子的聊天中甚至没提过类似字眼,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这小子整天一张死人脸,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什么? 难不成憋爱憋得发狂,憋出病来,以至于把白日梦当成现实了? 系统正兀自憋火,陆雪今这边已经接受新设定,兴致勃勃地开始对戏。 “……我们都清楚,那只是个荒谬的玩笑。而且,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他半垂眼帘,淡淡说道。 骆明川:“我听队员说,婚姻关系在基地里最受保护,新婚夫妻有很多福利优惠。” 听起来是出于在基地生活的需要。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这些规则。 陆雪今就笑了,歪头瞧着他:“虽然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你好,但你一直认为我是故意的,还说什么……要看管我。难道现在愿意抛下顾虑,跟我结婚?” 他眼里笑里话里,都在问:你不害怕? 骆明川自有一套天衣无缝的逻辑,他平静说道:“我们已经是同类了,注定要永远一起生活,那么作为兄弟、朋友或者配偶,或者别的什么关系,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他也跟着歪了下头,伸出手掌,肤色渐渐泛青,“这难道不有趣?” 天光之下,两人在画作前对向而立,悄无声息冒出的指甲锋锐,闪烁着冷芒。 陆雪今稍稍抬眼,浓密纤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浅淡的光影,碎金的光斑在鸽血红的宝石上跳跃流转,随着他轻轻一眨眼,那光芒倏然摇晃,仿佛活物般在眼底晕开一片绮丽魔魅的色彩。 他们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异类。 “你可不要后悔哦。”陆雪今含笑道。 转眼间,两人坐在登记机关里,对面是身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将基地规定和婚姻风险逐条告知。 “……规定不如末世前完善,但依旧严格。”工作人员扫视二人,警告说,“你们要是想假结婚骗福利,最好现在放弃。以前有过这种人,下场都不怎么好,喂丧尸的,被基地放逐的,多了去了。” 她见多识广,想必看多了钻空子的人,口吻里带着厌倦:“既然已经到基地,都有手有脚、年轻力壮,随便找个工作都能活下去,不至于走歪门邪道。” 面前二人,左边的臂膀宽阔、神色冷肃,看着就不好惹;右边的抿唇微笑,气质柔和。 一冷一热,一刚一柔,倒是登对。 如果是对真恋人,希望他们能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就算真想缔结婚姻关系,也要考虑离婚的难度——基地里结婚的多,离婚的少,为了秩序考量,在这里想要离婚,可没以前容易。” “如果家庭里发生暴力等恶性事件,基地也会强制介入,你们没有拒绝的权利。”她压低声音,“规矩就这么多,你们想好了吗?” 左边男人一言不发,对她的话毫无反应,跟他紧挨的美貌青年倒是扬起一抹笑,缓缓握住男人的手,手指慢慢交合,以成十指相扣的状态。 青年瞥了身侧人一眼,转向竭力提醒警告的工作人员,眼底柔光流转。 他温声说:“我跟明川经过慎重考虑后才决定结婚。一路相互扶持到现在,是时候给彼此一个承诺了。” “……”男人跟着点头。 工作人员变脸一般露出祝福的笑:“那么祝你们新婚快乐!” 填写表格资料后,两人去拍照处合影留念。 这项服务额外收费,陆雪今和骆明川不约而同选择了最昂贵的套餐。 摄影师闲了好几天,手痒得不行,一看来的是两个帅哥,顿时双眼放光,创作欲爆棚,积极指挥起来。 “别站那么远,近一点,嗯,再近点……够了够了!现在太近了,稍微分开点。”她端着相机疯狂找角度,快门声接连不断——这两个人光是挨着站一起,就足够养眼了。 照片完全不用调整修改,直接洗出来就足够漂亮。 挑出最满意的一张欣赏。 第26章 虽然是最普通的同框并肩照,却因为两人间若即若离的距离和独特的氛围而格外动人。 不过,摄影师越看越是觉得有些不对。 照片上,哪怕是天生冷脸的男人也抿唇挤出笑容。他的伴侣更不用说,笑起来简直是个天使! 明明两人都笑着,怎么无端生出种毛骨悚然、阴气森森的感觉…… 错觉,一定是错觉。 摄影师摇摇头,将所有照片洗出来装进信封递过去,顺带送两人离开。 还不忘祝福:“新婚快乐啊!” 登记机关里人流稀少,骆明川落后陆雪今半步,手指捏着薄薄的结婚证。 低头翻开来,两人微笑的合照印在第一页,下面标注了姓名。 他和陆雪今的关系变为了——已婚。 【奉献值+5】 【终于突破90大关!】洞幺欢快地庆祝,【宝宝真厉害,再来点满值了!】 不过越到后面,奉献值越难获得,人心的最后一层屏障总是难以突破的,洞幺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从不催促陆雪今,永远以夸奖的姿态增加宿主的积极性。 它可不是那种死板僵硬、只知道发布任务的系统,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迈出机关大门,天光破开阴云,灿烂阳光倾泻而下,仿佛专门为祝贺他们的新婚一般。 走了两步,陆雪今突然顿住,眸光一闪,骆明川合上结婚证,跟着抬头望去。 对面一根粗大的廊柱边,牧童倚柱而立,指尖夹着根细长的香烟。 他看向陆雪今,似笑非笑。 “亲兄弟,嗯?” 第22章 末世21 指尖烟火明明灭灭,正如牧童此刻晦暗深沉的眼睛,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天空,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斜倚着廊柱,姿态颇为闲散,表情却一片冷凝,下颌线条紧绷,脸颊甚至凹陷下去,一看就知道心情非常不好。 眉宇间压抑的怒火是他再怎么假笑也掩盖不了的。 “我等了那么久,没见你来找我。怎么,来基地的路上需要我跟我亲近,一到基地就把我甩开?你不来我的队伍,我能理解,可这又是怎么回事——你的亲、弟、弟,”牧童着重强调最后三个字,阴阳怪气道,“什么时候变成男友了?就算是末世,该有的伦理道德也得有吧,亲兄弟也能登记结婚?” “要不是刚好在附近,是不是下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得叫一声‘夫人’了?” 陆雪今是牧童特意关照的人,基地系统上与他有关的所有变动都会发送到他这边。收到消息的时候,牧童正按刘高所说在画具店挑选画材,准备找个时间请陆雪今吃饭。 他理解陆雪今,那么胆小的性格,在基地里不敢主动打扰他、跟他攀关系是理所应当的,他在这里的名声也不好,跟他扯上关系不是好事。可这不代表他能理解陆雪今跟骆明川——! 这两个人! 牧童回想过去,陆雪今和骆明川站得离他远远的,那么亲密地靠近、交谈,无人能插入的氛围自成一个小世界,云红荔还让他不要对骆明川那么敌意深重。 哈。 牧童简直想笑了。 那时候他们谈论的是情话吧,是陆雪今让骆明川忍耐,是陆雪今为了两人的未来短暂地、隐忍地应付他。 陆雪今面对他时心不甘情不愿的笑容,到骆明川面前一定充满了爱意。交颈磨耳间,有多少他不能听到的窃窃爱语?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那时候的直觉一点没错。 冰冷如刀的目光,直直刺向落后陆雪今半步的男人。即便是不认识他们的人,一听刚才堪称劲爆的发言,一看这剑拔弩张的对峙场面,再一看机关大门上高悬的牌子,无需过多解释,便已心领神会——这是一场情感纠纷。 不到半分钟,就有不少人凑过来围观。 人类的天性就是凑热闹,哪怕末世来临也不例外。更别说三个当事人都是男人,还帅得各有千秋,什么亲弟弟、假弟弟……两男争一男的戏码,刺激啊! 而看被两男夹击的青年,确实有被争夺的资本。 那洁净无瑕的脸蛋,那匀称修长的身段,那如沐春风的气质,那无辜的、纯净的笑……啧啧,谁看了不心动? 正当路人浮想联翩时,这场争端的焦点开口了:“我一直以来,确实把明川当成亲弟弟照顾。” 阳光如融化的金箔碎在他纤长的眼睫上,漂亮得一塌糊涂。 他的声音柔和得像一缕风,慢声细语地解释着,让不少围观者捂着心口想:这么乖这么美的人,哪怕是谎话,我们也信啊!能让他刻意编造谎话欺骗,也是一种荣幸! 偏偏牧童不为所动,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陆雪今柔弱的姿态,以至于有了一定抵抗力。 而且他得知陆雪今前脚狠狠拒绝他,后脚就跟他一直看不顺眼的野男人结婚,正是破防的时候,不由得怒火中烧,冷声嗤道:“所以照顾到一个户口本上了?” 基地早已废弃旧时的户籍制度,更没有户口本一说,不过都知道牧童只是类比,当中的潜台词,大家都懂。 刺激啊! 不明真相的,还以为牧童是被绿茶弟弟当小三撬了墙角的原配。少数认出他身份的人,则面色古怪。 陆雪今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便淡淡说道:“……你就当是这样吧。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不过短短三天的一路相随而已。 其中大部分时间,牧童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不阴不阳,他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个熊孩子产生好感,岂不是自甘下贱? “没什么关系。”牧童更加破防,他本该因娃娃脸长相而显得亲切,此刻却被怒火扭曲了面容,显得格外骇人。 斜斜倚靠廊柱的闲散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如弓张的脊背。浅色瞳孔带着天生的野性,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猎物。 牧童冷冷笑道:“这么说来基地路上我把你叫进车里贴身保护,分出清水份额,怕你这娇气包吃不进东西,专门搜罗新鲜食物——都是我一厢情愿?都是没什么关系的普通人随手为之?那我可真是个大好人。” “你的确是个好人。”陆雪今说。 “陆雪今!”牧童扬高了声调,他几步逼近,高大的身材几乎将陆雪今牢牢笼罩,额头差一点相撞,惹起一阵惊呼,好在机关保安闻声赶来,训练有素地隔在陆雪今和牧童之间,死死将牧童拦住,生怕口头争执升级为暴力冲突。 领头的认识牧童,知晓他背后恐怖的背景,苦着脸小声提醒:“他们已经结婚了,即便您是牧家人,众目睽睽,也不能明目张胆违反规则破坏人家的关系。这不,大家都看着呢……” 牧童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差,但基地规矩在这儿,领头的硬着头皮,恨不得把声音放到最小,把姿态放到最低,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这位公子哥,成为他发泄怒火的出口。 好在牧童尚保有一定理智。他死死盯着陆雪今,目眦欲裂,仿佛要将对方睫毛的弧度都烙刻进记忆,身体却克制地一动不动。 领头的赶紧跟手下使眼色:愣着干嘛,赶快联系云副队! 一直没吭声表态的骆明川,这时候才把视线放到牧童身上,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敌意。接着,他低头翻开结婚证看了好几眼,又抬头瞥向被层层阻拦、面色阴沉的牧童。 唇角缓缓勾起。 嘶—— 发现这细微举动的围观群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哥们,虽然没弄懂你们谁是正宫谁是原配,但都领证了,阶段性胜利了,就别那么嘚瑟了!还去挑衅人家,小心手下败将变成小三,反过来把你的墙角撬了! 还好牧童的目光始终钉在陆雪今身上,没怎么关注他身后的野男人,要不然真有血溅当场的可能性。 “牧队长,我真的很感激你、云姐,以及狩猎队的其他成员,一路以来承蒙你们的照顾,”陆雪今顿了顿,颇为无奈地说道,“但我对你除了感激,再无其他感情。” 说完,他向后去找骆明川的手,男人极为顺从,反过来握住青年的手。 十指相扣,在牧童愤怒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骆明川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可举手投足间浓浓的挑衅之意,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不少人暗自思忖,这正宫目前看来怕也不是个好东西,但人家会装,比起当场开闹、说话阴阳怪气的超雄男,至少更体面。 输得不冤! 围观群众小声嘟囔渐渐散去,那些“到底是正宫打小三还是小三打正宫”、“亲弟弟情弟弟”、“超雄男就会摆脸色难怪老婆不要你”的议论传入耳内,牧童蓦地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容,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开,仿佛终于调理好情绪。 第27章 “行了,人都走了。”他翻了个白眼,说,“还怕我追过去打人?” 领头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心知这件事没完了——以牧童的脾气,这种状似不在意的态度,才是他最愤怒的时刻。 …… 脱离众人的视线后,陆雪今率先松手。 骆明川弯曲的指节微勾,似是因为本能挽留他,最后沉默地回归低垂的姿态。 “你是故意的。”骆明川平静道。 故意表演恩爱,让牧童对他产生敌意。 对方可不像讲道理的好好先生,都在狩猎队的序列中,有太多方法可以折腾刚加入的新人。 “嗯。”陆雪今诚实点头,他抬手拍拍骆明川的肩膀,像个教导弟弟的好哥哥,“很好玩吧。” 好玩…… 骆明川骤然皱了下眉。 果然是随性玩弄人心的恶魔。 他对牧童没有好感。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一看家世背景就不简单,盛气凌人,傲慢无比,嘴贱得不得了,又无比愚蠢地对陆雪今产生觊觎。之前牧童与陆雪今的多次接触,都让他杀心沸腾。 然而,当看到陆雪今毫不留情把牧童当成一时的玩意儿、消遣时,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淡淡的、物类其伤的哀意。 他忽然痛恨青年把别人的真心当成一场游戏了。 新领的证件脆弱易损,一回到廉租房,骆明川就小心翼翼地将结婚证收好。放进匣子前,他克制不住地翻开外壳,目光流连在白纸黑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与陆雪今的合照。 虚假的笑容。 虚假的关系。 没人知道真正联系着他与陆雪今的其实是一种更为阴暗的“共犯”身份,一种藏起锋利爪牙,潜藏在人类社会中的“异类”身份。 一直以来,骆明川都对人与人之间浅薄易碎的联系嗤之以鼻。 然而手握这薄薄证件之时,某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宏大的感动降临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热泪盈眶的错觉,仿佛这是他等了很久的战利品。 明明是第一次接触结婚证的硬壳和纸张,触感却异常熟悉。 骆明川将之归结为错觉,关上匣子,轻轻合上抽屉。 晚饭后,他开始处理家务。白天天气还算明媚,入夜后竟泼下暴雨。天气的变化越来越极端。 猪鼻蛇从睡眠中苏醒,丧尸化的动物不再需要进食,但需要一个舒适的“家”。陆雪今对它兴致缺失,定期为它清理宠物箱顺理成章变成了骆明川的工作。他一把扯出蛇身,随手扔到一旁。 雨水急促地敲打玻璃窗。他身侧,陆雪今陷在沙发中。 洞幺语气有些复杂:【居然在小世界里结婚了,唉,宝宝,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形容我的感受。宝宝,你是什么感觉啊?】 陆雪今百无聊赖地扯下皮筋,慢吞吞抓住那一把碎发重新扎起来。 他觉得洞幺这个问题很多余。 “又不是第一次结婚了,能有什么特殊感受。” 洞幺闻言好奇地问:【你跟沈默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听说你们人类会为此举办盛大的婚礼。】 扎得歪了,陆雪今试图捋正,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哦,只领了证。” 口吻淡漠,仿佛并不在意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或许是唯一一次与血亲之外的人缔结联系。 洞幺怔了怔。 又听陆雪今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不过,盛大的婚礼没有,盛大的葬礼倒有呀。之前,你不也出席了。” 洞幺总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和内容怪怪的。 听起来,陆雪今好像一点也不为沈默——他亲密爱人的离世而伤心落寞。 洞幺知道随着时间流逝,再浓烈的感情也会逐渐淡去、消退,但从沈默去世到现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陆雪今居然已经能若无其事地提起那场葬礼了? 明明当初他站在棺桲前垂眸的时候,是那么哀恸。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的白玫瑰,疲惫又虚弱。 这时,通讯铃响起,打断了洞幺的思绪。 是廉租楼的管理员。 “0321陆雪今,外面有人找,姓牧。” 捉蛇回箱子的手一顿,陆雪今则挑了下眉。 【啊啊,这姓牧的怎么还阴魂不散,别是恼羞成怒下追过来砍人吧,宝宝别理他!】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陆雪今说着起身,从玄关处拿了把伞就出门了。 进化后的丧尸会被光源吸引,基地对夜晚照明管制极严,加之暴雨倾盆,整个基地如同沉睡在黑暗中的巨人般面目模糊。 没人注意到厚重雨幕中飞来的漆黑乌鸦。 陆雪今摸黑下楼。 乌鸦站在房檐上,他站在不断滴水的屋檐下,对面是形容狼狈的牧童。 这位不可一世的狩猎队队长,此刻任由冰冷的雨水敲打,湿发紧贴面颊,作战服沉重地压在宽阔的肩背上。 他没有打伞。 牧童的眼睛里风暴肆虐,苍白的嘴唇紧抿着,表情冷酷。他执着地盯着陆雪今,却始终不发一言。 雨丝斜飞,湿润的触感宜人,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陆雪今的心情还算不错,也就有耐心陪牧童玩耍。 现在没有旁人,他温声解释:“我们初来乍到,无依无靠,没有出众的能力能在基地站稳脚跟,明川虽然有异能,但太弱小了。结婚听起来荒谬草率,但一时之间,也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牧队长,你帮我这么多,我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向你索取。” 陆雪今苦笑着,似乎为这荒唐的举动感到难堪。 雨中人眉梢颤动,若有动容。 “等站稳脚跟了,我们就会解除登记。”说着,陆雪今小心地环顾四周,低声请求,“牧队长,求你别把我们假结婚的事情说出去。听说这在基地是重罪,后果很严重。” 缀在睫毛上的细密雨珠倏然抖落,僵硬平直的嘴角,忽然有了微妙的缓和。 原来是这样。 尽管早就猜到这个可能性,那几个自诩经验丰富的队员也这么劝他,但终究不如陆雪今当面陈情来得有效。牧童原本一腔怒火和冷意,顷刻间被青年寥寥几语安抚。 牧童刚想说,那就离婚,我为你提供庇护。 却蓦地发现陆雪今正紧紧盯着他。 屋檐下光线昏暗,但异能者身体经过强化,黑夜也能视物,因此牧童看得清清楚楚—— 陆雪今的瞳孔像猫儿一样放大,在夜里亮得惊人,亮得诡异。 那专心致志的眼神,好似正把他当成珍贵动物般审视、观察,乃至剖析,迫不及待地要看到某种反应。 这不像陆雪今会有的表情。 牧童哑然,怀疑那是错觉,片刻的沉默后,陆雪今微微偏头,漫不经心说道:“——那些,都是骗你的呀。” 他探头打量牧童的表情,无辜地笑起来:“你信了?” “你在说什么?”牧童只觉得喉咙干涩。 “听不懂吗?”美貌青年歪头。 彻底撕下弱小胆怯的伪装,用冷淡的、古怪的、刻薄的语气诉说他对骆明川的爱。 “要不是为了明川,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委曲求全呢。说起来,牧队长,你那些故作镇定的别扭表现,有够好笑的。”漆黑瞳仁放大扩散,使原本如天使般纯净剔透的眼睛恶意横生,陆雪今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不过,也算给枯燥的行程增添了几分乐趣。所以我感激你呢!” 这一刻,夜雨如同灭世审判的焰火狂乱砸落。牧童突觉双膝发软,一时之间,他不可置信。 青年隐在黑暗里的肌肤盈盈生光,眉眼柔和,笑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阴冷,坠落的雨珠在他面前扭曲,牧童遍体生寒,怀疑这是一场梦境。 但陆雪今已经没了闲聊的兴致,他跑入雨水中,含笑捉起牧童冰冷的手掌,将伞塞进他粗糙的手心,温柔地关切道:“这几天夜里多雨,怎么出来不带伞?被雨淋湿了多难受啊。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牧童捏着伞柄浑身僵硬,所有热度都被转身离去的青年带走。 雨幕中的乌鸦转动猩红眼珠,震颤双翼,旋即飞离。 陆雪今回到住处的时候,骆明川正倚在门边,漫不经心地问:“玩开心了?” “真的挺有意思,可惜你没看到他的表情。”陆雪今唇角微扬,眼底流转着餍足的光,那笑容宛若从他人情绪中汲取养料的恶魔,美得惊人。 窗户半开,密集的雨珠撞入,陆雪今迈入斜斜的雨幕中,眼睫垂下来,意味不明地说道:“不过,手是冰凉的。” 第28章 “这一点不好……” 骆明川拿来干毛巾,一把盖在陆雪今微湿的头发上。 他并不因参与其中,成为陆雪今收割情绪的共犯而感到愧疚,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没能够操控牧童的身体,近距离观察到陆雪今那刻薄傲慢的,仿若魔鬼现世般兴奋的表情。 不过来日方长。 次日食堂人声鼎沸,喧嚣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交谈。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好想吃水果……” “想吃就攒积分呗,日积月累,总能换一个桃子吃吃,据说是科研室那边特培的品种,甜得不行。唉,不过得猴年马月去了,要是能加入狩猎队……” “我可不敢去!虽然能挣积分,但太危险了!成立到现在不知道死多少人了。” “哈哈,你个小丫头片子,胳膊恁细,就算想去,人家也不敢收你呀!” 背后的人你一言我一句慢悠悠地聊。 “不过我听说基地里最顶尖的那支——姓牧的队长,你知道吧?居然说得了重病,暂停一切外狩活动,改由云副队带队。” “你也听说了?真的假的,不是说异能者壮得像头牛一样,不会生病吗?” “应该是真的,毕竟队伍出去的时候都看着呢,确实没有那男的。”她们似乎不敢直接提牧童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用模糊的代词指代,“太奇怪了……那队长,你懂得,不是个嘴毒超雄但很厉害的异能者吗,怎么就他一个生病了?所以我猜,估计别有隐情,可能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声音渐弱:“也是,他毕竟姓牧,牧家人……现在哪里都是姓牧的,据说中心研究院的首席也是牧家人。” 几分钟后,那两人收拾餐盘停止了交谈。 陆雪今也轻轻擦去唇边不慎沾染的油渍,起身离开食堂。 …… 他现在身处一家画廊中。 这里艺术氛围浓厚,往来宾客皆身着西服礼裙,安静中透着一股无声的高高在上。 这种东西,本不应该在末世来临后的基地里出现——当多数人仍在为生计奔波、为渺茫的明日挣扎时,安全的大后方却有这样一群人享用着精致茶点,谈论着最风雅却也最无用的艺术。 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掀起什么波澜。 因此画廊的存在仅在小部分基地上层人士中流传。 陆雪今能走进这里并获得参展资格,还是托了先前在食堂偶然结识的世家子弟的福。 对方虽然潦倒到来外环的食堂买廉价餐,但背靠的家族仍然在基地中占据一席之地,能轻松联系到旁人难以接触的大人物,把陆雪今的名字加进参展名单对他而言是顺手为之的事情。 陆雪今当时只轻轻蹙眉,面露难色,被迷得七荤八素的世家子弟立刻捶胸表示要为他排忧解难,当天下午,他就收到画廊邀请函。 如果能在这里卖出一幅画,所得的积分足以让陆雪今和骆明川一个月衣食无忧。 可惜他的画作不怎么受欢迎。 站在画廊角落的青年,挺括的白衬衫,浅灰色外套,略长的黑发扎在脑后。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唇边噙着淡淡的笑容,便足够瞩目。 从他带画踏进这里起,明里暗里便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或西装笔挺,或闲散不羁,这些人特意来到角落与陆雪今攀谈,嘴上论着艺术,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的目光掠过画面,对那阴郁诡异的风格兴趣缺缺,反而神情专注地打量着画家本人,若无其事地探问着他的来历与背景。 “陆先生是刚来基地不久?难怪我们都不认识你,原来是生面孔。”在这些心怀鬼胎的人中,尤以眼前这位黑红挑染发的青年最为执着殷勤。从相貌来看,此人大概脾气暴躁,却在陆雪今面前柔声柔气,生怕一句重话惊扰了眼眸低垂的青年。 他头一回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奈何青年始终神情淡淡,提不起兴致。 但这种怯怯的、安静的姿态倒别有一番风味,使得挑染青年能压下烦躁,伪装好好先生。 “是啊。”陆雪今敷衍着,有些不耐烦。 洞幺也很无语:【这人是傻子吧。】 金属球挡在两人之间,机械臂张牙舞爪,隔空挥舞到挑染青年脸上,充分展现出系统的愤怒。 “那陆先生……”挑染青年仍叽叽喳喳,陆雪今眸光柔和,状似认真倾听,实则早就分心观察周围。 这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格格不入的身影。 铅灰色连帽衫,褐色工装裤,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经过打理。 气质冷淡,面容平平无奇。 “是他……牧淮……” “他怎么来了?牧童……” 那人旁若无人地走到角落,在陆雪今的画前驻足,认真端详。 整整一个下午,他是第一个只看画而不看画主人的人。 陆雪今眼眸亮起来,扔下喋喋不休的挑染青年,主动走向对方,“先生,您有意向买下它吗?” 等了等,牧淮才将视线从画上移开,平淡地看向他。 这个人很眼熟。 他认出来了。 陆、雪、今。 牧淮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那个让他表弟心伤欲死的人。来基地没几天就被人纠缠,明明相貌不算艳丽妩媚,却浑身散发出一股惹人垂涎的危险气息。 是应该慎重看护的对象。 青年的眼睛在灯光下莹莹生光,在里面找不到丝毫杂质,如同玻璃珠般剔透无暇,望向他的眼神里盛着最纯粹的喜悦。 陆雪今没有认出他。 牧淮淡淡地想。 最终,他出手买下了这幅画。并且出于替表弟收拾烂摊子的目的,以及一点微妙的保护欲,主动向陆雪今约画。 这幅画最终被悬挂在基地守卫最森严的研究所首席实验室内。 这里有丧尸,有人类,有千奇百怪的动物和扭曲古怪的实验产物。 画的内容正好与这里阴森的氛围契合,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阴冷。只不过周围悬挂的是圣洁的宗教画,两者风格迥异,显得割裂而古怪。 操作台上排列着五颜六色的药剂,一只被剖开的实验鼠血迹未干,旁边却立着一尊天使塑像。 白翼纯净,低眉祈祷,神态柔和。 牧童曾嘲笑这间实验室像邪教徒的巢穴。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布置。我真不想承认你这种人是我表哥。”牧童那时徒手捏碎了上一尊塑像,任由碎片割破掌心,蜿蜒血迹污染了桌面,“还是说我也是个疯子?哈哈。” 牧淮静静凝视,觉得塑像与陆雪今有几分神似。 他背后,丧尸狰狞咆哮,青灰色的皮肤下不断有异物凸出。 实验结束,牧淮脱下血淋淋的塑胶手套离开。穿过走廊时,牧童迎面走来。 两兄弟气质迥异,但仔细看五官,确实能找出很多相似处。 “你闲着没事干了?”牧童阴恻恻地问,显然知道他跟陆雪今的交集。 被人狠狠戏耍下面子,他却并不记恨陆雪今,反而对主动帮助陆雪今的表哥敌意重重,但这就是牧家人的相处方式,牧淮早已习惯。 他不欲跟这头发情的野兽交谈,一言不发,冷漠地走过去,两人擦肩而过,仿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 此后,在画廊、画具店以及一些文艺场所,牧淮经常碰见陆雪今。 偶尔他们会闲聊几句,但更多时候,他只是远远看着。 漂亮的青年很快融入圈子,成为众人簇拥的中心。 他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从来认真倾听他人观点,无论是谈论诗歌画作,还是辩驳学说理论,那种柔和包容的姿态使他迅速成为最受欢迎的存在。 众星捧月。 完全可以用这么个词语形容他。 当青年手持细长酒杯,轻轻靠在花房二楼时,身边人迫不及待地抛出话题逗他发笑,他懒洋洋地应着,仰头抿下一口清甜的酒液,喉结微微滚动,荷叶边的衬衫领子在日光下像翻滚的浪花,衬得脖颈修长,肤色白皙通透。很难想象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身无分文、怯懦胆小的普通人。 陆雪今像干枯的花蕾终于得到雨水滋润,绽放出片片洁白细腻的花瓣,引来群蜂飞舞。 这些环绕着他的人,藏起从前眼高于顶的傲慢,那么亲切而亲昵地微笑。他们并非真心热爱艺术,只是将艺术当作接近陆雪今的跳板。 庸碌的凡人。 如果不是倚仗家族庇护,他们早就成为基地外麻木痴愚的丧尸了。 对基地而言,这些人毫无用处,反而像蛀虫般一直啃噬基地的坚墙铁壁,浪费大量资源。 第29章 简单来说,就是混吃等死。 牧淮一直认为他们最好的归宿是到研究院里。最近实验遇到瓶颈,正需要大量素材做对照。这样他们也能发挥作用,为人类这样庞大无序的群体贡献应有的力量。 陆雪今不一样。他是为生计所迫,为了躲避他那随心所欲、野兽一样不知道收敛丑陋欲望的表弟。 他应该活着。 其他人应该作为血肉土壤来托举他。 “牧首席,难得见您出来,实验最近有进展吗?”有人走过来低声询问,“您要是遇到困难,请随时联系我们,大家都很关注……” 漠然的视线一瞬扫过,牧淮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那人表情一瞬僵硬,很快恢复如初,泰然自若地走开。 牧淮跟张扬的牧童是两个极端,他鲜少露面与人接触,这种性格得罪了很多人,但因为他的身份、他的能力,没人敢置噱他的行事——所有人都等着研究院的成果。 即便对陆雪今,牧淮也只是出于牧童惹起祸端的考量,在暗中稍加关照,让这朵花不至于被群蜂分食了。 这天忽然下起小雨,聚会提前结束。 牧淮注意到陆雪今没带伞,不止他一人发现,很快有人提出送陆雪今回家。 “不麻烦你们,我住在外环,不顺路。”陆雪今笑着拒绝,那笑里带着些许无措。 有人仍坚持送行,但软性子的青年这回没松口,等到众人陆续离开,他才慢吞吞往外走。 牧淮望着他的背影,踌躇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他握着雨伞,嘴唇嗫嚅了几下,有些生疏地开口说:“我有伞,我送你回去。” 陆雪今闻声回头,身后是细密柔和的雨帘,他的笑融在天光之中,一双弯起的眼睛比水洗过的天空还明澈。 牧淮呼吸一滞。 “不麻烦你了,我家里人来接我。”陆雪今轻声说。 原来不是他找来回绝别人的借口。 陆雪今几步走向远处,钻入一个男人的伞下。那陌生男人细心为他遮挡风雨,不让他沾到半点雨水。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牧淮听见陆雪今开口,撒娇的语气,亲昵的口吻,他紧紧靠着男人的手臂,两人依偎在伞下亲密地走远了。 从事研究这么多年,牧淮对鲜血的味道异常敏感,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闻到男人身上扑面而来的浓重血气。 牧淮知道他。 短短时间就声名鹊起、行事冷酷凶悍的狩猎队新人。 每一次外狩都战绩斐然,满载而归。 牧淮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第一次随队外出,就掏开了队友的心脏和腹部。 就是这样一个残忍暴戾的人,却会默默来接陆雪今回家,细心呵护,不让他沾染半分世俗纷扰。 “……家里人。” 牧淮想起来了,在系统的记载中,陆雪今婚姻关系那一栏显示的是“已婚”,伴侣正是眼前这位。 如此亲密无间的伴侣,牧童确实不该介入其中。 牧淮垂下眼。 第23章 末世22 牧淮眼里这对共撑一伞、呼吸亲密、十指相扣的恩爱情侣,刚走过街口,就自然松开了手。 刚才还近乎耳鬓厮磨地贴近,悄悄细语、恩爱无比,现在却保持一定距离,若非雨伞限制使得他们不得不靠近,怕是会隔出更大的间隙。 骆明川不习惯与陆雪今并肩而行、肩部相依的状态,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半拍。他把着雨伞,始终罩着陆雪今头顶的天空,自己大半个肩膀却漏在外面,任由细雨打湿。 淋湿的面积还在扩大。 牧淮绝不会想到,这令他自惭形秽的浓情蜜意全数虚假。 被婚姻绑住的两人,一个将对方视作可随意耍弄的玩具,另一个抱着以身饲魔的决心,自以为能牢牢看住身旁的危险。 他们就像在深海中无声形成的巨大旋涡。表面只有细微的水流扰动,平静无波。只有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那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引力。他们彼此角力,时远时近,时近时远。 陆雪今是旋涡的中心,带着与生俱来的引力,理所当然地吸引周围的一切。骆明川则是沉默环绕的守卫。 骆明川刚从基地外赶回来,来不及洗漱换衣服,衣袖上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经常白天出门,深夜带着令人皱眉的味道返回。 “他是你的新猎物。”细雨氤氲中,骆明川的声音显得模糊。 陆雪今正偏头看着蒙蒙烟雨里的楼房以及云缝间漏下的一抹暖融融的阳光。听到声音,他回首挑起眉来,漫不经心地:“嗯?” “……”握着伞柄的手指无声收紧,“没什么。” 骆明川想到离开时那位研究院首席投来的目光。 平淡,沉静,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懊恼。不像其他人,看向陆雪今时总裹挟着赤裸的渴望。 牧淮似乎并未被陆雪今引诱。 不过…… 奔流在血液里的直觉却在嘶吼,告诉骆明川绝非如此。 与牧童同一个枝丫长出的果实能是什么好东西?看起来光鲜亮丽,剥开表皮,里面肯定也是一团腐肉。 他心安理得地厌恶牧淮。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家里,骆明川酝酿已久的第二句话才慢吞吞扔出来。 “在基地里老实一点。这里有太多人,就算要玩,也收敛一点。”他伸手捏捏陆雪今的后颈,半是威胁半是妥协,“要是被人发现你的身份……” 后果不言自明。 向来习惯直接动手的人,头一次放狠话很不熟练,话音未落,骆明川已侧过身去,佯装打理雨伞,避开了陆雪今的视线。 抖动雨伞,看伞面雨珠缓缓滑落,再用棉巾擦掉湿痕。 骆明川心不在焉地折着伞,余光瞥见身旁一直安静的身影忽然一动—— 陆雪今凑到他面前,那双剔透的眼睛看着他,眼部轮廓秀美,抿起的嘴唇外缀着一点小涡。 “知道啦。”他拖着尾音懒洋洋地说。 声音本就悦耳,一旦刻意夹嗓子,顿时如同琥珀色的蜂蜜一样甜滋滋。 骆明川舌尖微动,仿佛真尝到了那股带点腻又带点辛辣的甜。 又在撒娇卖乖。 看透了这把戏,骆明川不欲多言,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狠话归狠话,他当起保姆来依旧无可指摘,利落地洗净蔬菜,烧锅倒油。 陆雪今哼着支离破碎的小调,踱到宠物箱边逗弄猪鼻蛇,奈何身上的气息过于吓蛇,小蛇蜷缩蛇躯一动不动,只拿米粒红的眼睛盯着他,蛇信痴呆地搭在外面。 “宝宝,你的智商有多高?”青年恶劣地夹住蛇信扯了扯,“有我老公高吗?” 洞幺:【……】 猪鼻蛇显然不屑于和人类比拼智商。 一时无聊,家里一人一蛇,竟然都躲着他。陆雪今想起还有一个机械生物,立刻升起捉弄洞幺的兴致。 便在脑海内说:“我以为老公的记忆全被清洗掉了。” 【?】洞幺不明所以,【确实清得一干二净,不然你老、沈默早就认出你了。而且,骆明川只是他的一个精神碎片,拥有的关于你的记忆,本来就没多少。】 “嗯?”陆雪今矜持地摇摇头,表示不认可,“但你看,他为我做的饭,都是我的口味;给我准备洗澡水,打扫地面,整理厨房……” 他每说一个,就支出根手指来,不知不觉十根手指数遍了,还有很多细节没列举。 “而且他做家务的习惯跟沈默一模一样,也没忘记我爱吃什么……”陆雪今脸上顿时绽开甜蜜笑容,“瞧,就算失忆了,老公身体的本能还在爱我。” 他用一种甜腻得发慌的语气说着,眼瞳亮晶晶的,仿佛整片阳光都揉碎了落在里面。 任谁看,都会以为是一位陷入爱河的貌美青年。 洞幺:【……】 怎么回事,数据也会生病吗? 为什么感到发自生理的不适?有种被宿主抓过去硬灌了几大瓶陈年蜂蜜的反胃感。 说起来,蜂蜜是什么味道呢? 陆雪今还没放过它:“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坐在床头为我念诗。听说他婚前事务繁忙,一年到头难得休息,可跟我结婚之后,他就整天呆在家里。” 他放缓声音,睫毛轻颤,眸光粼粼:“那时觉得,两个人光是静静坐在一起,就无比幸福了。” 【……】洞幺这时也从陆雪今古怪的笑意中发觉对方在耍它玩,无语地点出宿主话里的矛盾之处,【可是宝宝,你之前还说沈默很少回家。】 第30章 “啊。”陆雪今夸张地捂住嘴,羞怯地垂眼,“被你发现了。” 【那到底是经常跟你腻在一起,还是很少回家但对你言听计从呀?】 陆雪今矜持地摇摇头,不回答。 洞幺qaq:【……宝宝,你真坏。】 【我刚刚计算了一下,以现在的奉献值,说不定拿到特效药治疗骆明川就满了。时间拖得越久,沈默醒不过来的风险越大,灵魂会被时间磨蚀,直到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宝宝想办法跟牧淮结识,已经很努力了!但以目前的地位,和跟牧淮的交集,还是无法接触研究院,更不用说基地的核心隐秘了。咳咳——】洞幺突然刻意咳嗽了一下,【这个,考虑到宝宝是第一次任务,系统这边可以提供任务大礼包哦!】 它强调道:【我跟主系统特意申请,没有作弊哦。】 洞幺等待着陆雪今的反应,却发现青年不再搭理他,注意力重新回到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的男人身上。 真是个好动活泼的宝宝…… 围裙是陆雪今从食堂阿姨那边拿回来的免费品,小小一片挂在骆明川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可爱的煎蛋图案勉强盖住衣服上斑驳的血渍。 这是抵达基地后,骆明川亲手做的第一顿饭。 陆雪今夹了一筷菜送入口中,评价道:“好吃。” 另一只手支着脸颊,缓缓掀开眼皮,骆明川的身影倒映在他漂亮的眼睛里。 他缓声道:“辛苦你了。” 明知这只是随口一提,也许是对方闲来无事想出来的新把戏,骆明川的心却仍是不可抑制地雀跃一瞬。 他的厨艺从小锻炼到大,除了满足自己生活所需及口腹之欲外,还有一部分源于年少时骆父那句儿戏般的婚约许诺。 骆明川那个时候才几岁,正处于对世界的探索期,还没建立起完全的认知框架。听到男人说他有未来老婆了,只一心想着,要好好学做菜。因为隔壁邻居说过,抓住老婆的胃,才能抓住他的心。 虽然很快,他就意识到男人不能做老婆,那只是骆父精神失常下一句不能产生任何效力的玩笑,却仍然下意识地关注各类菜谱。 毕竟,这位陆姓哥哥是他除骆父以外唯一的亲人,将来老了,也是要管的。 那样玻璃一样脆弱的人,除了他还有谁照顾呢? 饭后,骆明川解开围裙出门丢垃圾。刚拉开门,陆雪今叫住了他。 “这里还有一袋。”他将一个小塑料袋递过来。 转身的刹那,骆明川瞥见楼道阴影里缩着一个头发灰白、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的中年人,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骆明川眉头一拧,关死了门。 中年人踉跄着追到他身边,疯疯癫癫地说:“你老婆……真漂亮啊!” 骆明川轻轻瞥他一眼,那一瞬间,中年人如同被嗜血凶兽盯上,身体下意识地剧烈颤抖起来。但他疯癫不识恐惧,战栗片刻后,又追到楼下,继续颠三倒四地嘶喊:“太漂亮了,太漂亮……你可要看好他!看好他!” 他站立不稳,滚倒在地,也不知道起来,就这么躺在地面上翻来覆去地说胡话。 骆明川垂下眼眸,掩去瞳孔深处翻涌的戾气。 “唉,也是个苦命人。”站在楼道边的管理员叹息道,“基地刚建没多久他就跟他婆娘来了,孩子没了,好歹两口子还能互相扶持。哪想到……” 管理员住了声,良久才低声说:“有个有权有势的异能者,看上他婆娘,就……你是321的住户吧。小伙子,你提醒小陆,让他尽量少出门,他啊,容易招惹人。” 骆明川未予理会,只将塑料袋精准投入垃圾箱。 这是陆雪今的游戏,他不会破坏。 但如果有人不长眼睛……刚好,他们是异类,本就不该在人类聚居地生活——杀掉那些垃圾后,就能带顺理成章带陆雪今离开了。 转瞬间一个月过去了,随着狩猎队作用日益关键,骆明川在基地里的地位水涨船高,各方面的待遇随之提升,他们搬入了中心区的高级公寓。如此一来,陆雪今进出那几处高级文艺场所也更加方便。 数日前诞生的丧尸潮被扫荡一空,挖出的晶核堆积成山,又能支持数十个高阶异能者进化。为此基地特地举办了一场庆功宴。 宴会厅装潢华丽,圆弧拱柱支撑起高阔空间,象牙白的雕花细腻逼真,小提琴轻扬的曲调从表演台流泻而出,漫过每一个角落。侍者或端酒水,或捧精巧茶点,穿梭在稀疏人流中。 哪怕是末世也不缺乏纸醉金迷的享乐。 能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要么是前途无量的异能者,要么地位不凡,在他们身上看不出半点身处末世的惶恐与狼狈。 强者总是从容。 陆雪今端酒站在角落,他今天只是稍稍打扮一番,便已光彩夺目。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明里暗里递来打量的眼神。 那些目光中的贪婪与欲望,在触及青年身旁那道如影随形的高大身影时,又顷刻消散无踪。 从宴会开场到现在,骆明川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真是条好狗。”有人用酒杯掩住嘴唇,低声骂了句。 陆雪今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玻璃杯,看澄澈酒液荡出涟漪。 洞幺:【今天晚上的光照得宝宝好漂亮!】 它拿出相机,对着陆雪今拍起来。拍完想起正事来,又小心翼翼地劝道:【不过宝宝,进度是不是卡太久啦?】 陆雪今笑笑,余光扫到另一处角落里的牧淮,扬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骆明川阻拦不及,收获了一个空酒杯。 “果酒而已。”陆雪今拍拍他的肩膀。 又懒洋洋地在脑海里说:“急什么。现在开始不迟。” 或许是酒气上涌,他眉宇间染上一抹飞扬的神采,柔和轮廓间氤氲出几分纸醉金迷的秾丽,闪闪灯光下愈发迷人。 恰在此时,有人快步走过来,小声叫道:“骆副队。” 看那样子,像有要事。 骆明川不耐烦理会基地勾心斗角的俗事,刚要拒绝,却被陆雪今推着背向前送了几步,“有事叫你呢。别总粘着我呀。” 那黏糊糊的语调让来者忍不住瞥了眼面颊泛红的青年,顿时心跳耳热。骆明川蓦地侧身挡住视线,眉峰一凛,“走。” 走出几步,他不放心地回头指了指陆雪今,那意思是:安分点,别乱来。 第24章 末世23 当骆明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陆雪今形单影只地立在那里时,很多人的目光变得肆无忌惮。 青年拥有皎月般无暇的容貌,性情又柔顺体贴,要不是身侧有恶犬徘徊守护,早就被某位、或者某几位有权有势的人物圈在掌中。 可惜,家有恶犬,吠声凶恶。 好似察觉到了明晃晃扎人的目光,青年怯怯地垂下眼眸。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因为饮酒,漂亮的血气从脖颈一路氤氲至脸颊,如同白瓷上晕开的胭脂,浓淡两相宜。 他以为把自己藏起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关注他。殊不知正是这份怯生生的遮掩更激起狩猎者的兴致,让人对他更加上心。 “真是位佳人,可惜……”有人低声嗤笑,未尽的话语在酒杯碰撞声中消散。 远处,几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被簇拥在中央的男人染着碎金短发,耳骨上嵌着三枚细钻,锁骨链同戒指闪闪发光,颇为张扬。 他生就一副邪气相,漫不经心笑着,把玩手中酒杯,看起来对这场宴会提不起兴趣,视线却始终锁在角落那道瘦削身影上。 有个二代捻起果盘里的樱桃,说道:“说起来,他跟姓牧的不是纠缠了一段时间?听说来基地的路上碰见,只是搭了狩猎队的车。姓牧的可搞笑了,以为人家喜欢他,端着姿态邀请陆雪今去他队里打杂,结果惨遭拒绝。后面追到结婚所……”他故意拖长语调,满意地看到众人好奇的目光。 “然后呢?” “正撞见骆明川搂着人从登记处出来。你们没看见他当时的表情……”那二代夸张地捂心,“破防惨咯~当街跟人争风吃醋,这还是咱们苍穹生人勿进的牧-队-长吗?” “姓牧的这么普通又这么自信,还以为自己光站着就惹人喜欢啊?哈哈哈哈,也不照照他那不阴不阳的长相,有人看上他才奇怪吧!” “之前陆雪今搬家的时候,他也跟过去了,站在人家公寓楼下一动不动,以为自己是望妻石呢。” 这件事倒没几个知道,二代们纷纷追问:“那陆雪今理他没?” 第31章 爆料的人神秘一笑,伸出手指缓缓摇摆两下:“当然——没有!更杀人诛心的是,那天陆雪今下楼是去接姓骆的回家,就在他面前。姓牧的眼睁睁看着人恩爱小两口上楼。” “我靠,那是有点惨……我们牧少爷怎么不直接抢人过来?他不是最会这一招?” 哄笑声中,有人转向始终沉默的男人,“霍哥,牧家没动静?” 霍深晃着酒杯,目光仍追随着那个身影:“正常情感纠纷,没什么大不了。” 他之前远远见过陆雪今几次。顶漂亮的青年,浑身上下味道干净,摸不出半点杂质。面孔柔和,瞳仁清丽,笑起来格外纯净,像误坠凡尘的天使,在污浊混沌的俗世里格格不入。 现在喝了酒,脸烧红起来,愈发显得脆弱易碎,让人……忍不住想据为己有。 他也确实需要被人好好珍藏起来。 视野中央的青年终于动了,他离开宴会厅,朝最角落的洗手间走去。霍深放下酒杯,抬步跟上,眼风漠然一扫,蠢蠢欲动的其他人不敢再动一步。 主厅灯火明丽,觥筹交错,灯光斜洒在侧廊,照出半截深色地毯。这里远离尘嚣,更加安静。隔着奢侈的玻璃,能看见园中阴影错落有致的花枝。 陆雪今放缓脚步,任夜风拂过微烫的脸颊,吹散酒意,余光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倚靠墙壁,望着对面花园神色平静。听到脚步,他侧首望来。 面容虽然寡淡,但身材挺拔,一双眼睛犹如寒星,浑身上下气质脱俗,足以撑起这身浅色西装。 “牧先生,晚上好!”陆雪今扬唇笑唤。 牧淮颔首。 夜风轻缓,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飘来的淡淡酒香。 难怪一向内敛安静的人情绪这么高昂。雀跃的声音如鸟儿般清脆,让他心情也跟着扬起。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晶晶的,带着纯真的好奇与喜悦。 牧淮顿了顿,刚想开口提醒,陆雪今未卜先知般抢先开口,轻快地说:“我只喝了一点点,没有多少。”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俏皮地比划出一段距离,“真的只有一点。” “骆明川呢?”牧淮搜寻四周,没找到男人的身影,表情微冷,“他就让你一个人?” “明川他去开会了呀。牧先生,你怎么不进去?偷偷告诉你,里面有很多好吃的,酒也好喝,甜甜的。” 话多了好多,尾音黏黏糊糊,还凑这么近,细腻肌肤在眼前放大,眼眸含着水光,稍一低头,就能看瞥见微敞的领口。 牧淮心头发痒,不甚自在地别开视线。 这种场合居然敢放他一个人行动,他的配偶实在……牧淮不愿意过多评价他人的私事,但在这件事上,很难给骆明川一个好的评价。 “嗯……”陆雪今又歪歪头,才想起出来的目的,“我现在去洗把脸。” 见他步履平稳,不像是醉得厉害的样子,牧淮便没跟上去。有糟心弟弟在,对方又是有夫之夫,他平时很注意跟陆雪今交往的分寸。 然而擦肩而过时,陆雪今回头朝他微笑,这一瞬间,一抹潜藏在瞳孔深处的亮红色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牧淮骤然惊疑不定地挺直了腰背。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作为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接过父母辈的遗产一手主持新人类进化项目,牧淮对丧尸无比了解,当然清楚在现有理论推断下,丧尸后续的进化方向。 他的研究室里还有一具进化过程被人为中断的高阶丧尸样本。 他的眼睛,就是晦暗的红色。 思索间,又一个人从身旁经过。 …… 洗手间位于最角落的位置,此刻除了陆雪今外空无一人。 拧开水龙头,手掌接一捧清澈的水,慢慢打湿眉毛、濡湿眼睫。水的冷度扫去酒香,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轻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陆雪今慢条斯理地清洗掌心,漫不经心地想:进来的人会是谁? 他没有特定目标,只是认为会有人跟随他走进洗手间,这个人无论是谁都可以。 片刻后,陆雪今等的人到了。 霍深一看到半倚着洗手台的人,下意识关上洗手间大门。 水流声戛然而止。 陆雪今转过身,湿漉漉的指尖抵着冰凉台面。看到进来的是陌生面孔,而且大门被悄然关闭,他明显警惕起来,身体缓缓站直。 素来能言善道、巧言令色的霍深,此时忽然说不出话来。来前反复打磨的开场白哽在喉间,心脏擂鼓般狂跳,肾上腺素飙升,让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只会傻傻盯着陆雪今发怔。 陆雪今眉心微蹙,像只警惕的小猫缩在角落里。 霍深看到他脸颊还在淌水:“你脸上……” 慌张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雪白柔软的方巾,克制地向前几步,想给陆雪今擦脸。他猜测陆雪今现在一定强忍着恐惧,所以要忍耐、礼貌…… “我是霍深,你应该听说过我吧?我,我目前在培育室工作,安全稳定,积分收入高,不用像狩猎队那样危险……” 【你谁啊你!懂不懂礼貌啊,我们宝宝洗脸呢!你跑进来干嘛?】洞幺气愤大叫。 霍深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介绍自己,眼见青年对他的靠近反应不大,浓重的喜悦涌上心头—— ……难道? 然而就在方巾即将触碰到脸颊的瞬间,陆雪今突然抬手狠狠拍开。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扬起笑容,大步走来,霍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想着不能让陆雪今害怕,便下意识后退、后退,再后退。 怔愣之际,对方已逼近眼前,霍深宽阔的肩背抵住瓷砖,退无可退。 带着酒香的呼吸拂过耳际。 ……是喝多了酒,还醉着吗? 霍深为陆雪今的异状寻找理由。 脚下忽然一痛,低头,是陆雪今踩到他皮鞋上。 “你……”霍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光是影子就能完全罩住陆雪今,偏偏青年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堵住他,还十分恶劣地踩在他脚上,用鞋尖重重碾动。 这是怎么了? 霍深顿时面红耳赤。 这、这么刺激? 他抬起头,迎来的却是一记恶狠狠的拳头。 …… 牧淮在走廊徘徊良久。 他怀疑刚刚是光线带来的错觉。 陆雪今经过体检,到达基地后从未离开安全区,感染概率远低于频繁出入基地的骆明川。 是他太过疑神疑鬼,做研究走火入魔,看到什么都想到丧尸那方面的东西。牧童就曾嘲笑他一辈子只会跟尸体打交道。 这样想,牧淮释然了。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抬头发现洗手间大门紧闭。紧接着,里面传来碰撞声和细弱的、无助的呜咽。 眉头霎时紧皱,基地里藏污纳垢、心思肮脏的人不少。 牧淮立刻抬臂狠撞大门,他不知疼痛,用力强硬,不过几下大门便轰然而开。 “陆雪今……!”洗手间里的景象与想象中截然相反,牧淮的呼唤戛然而止。 地砖上水渍淋漓,身材高大的男人倒在上面不省人事。 牧淮认得这张面孔——基地农业方面一把手,家世背景能力皆不凡,性格狡诈狠辣如狐,又睚眦必报,很少有人敢得罪他。 ……霍深。 虽然不是异能者,却学了一身杀人的搏斗术,加上身边保镖如云,多次针对他的暗杀都以失败告终。 现在却直愣愣躺在地上,额角有小小的凹陷和血迹,昏迷不醒。 而陆雪今蜷缩在洗手台旁最角落里,黑发湿漉漉地搭着,身上水流滴答,像只受惊的野猫。 这种场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霍深身边一向清静,没想到对陆雪今起了心思,还采取这么下作的手段。 “……”牧淮冷冷地将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回到陆雪今身上,目光放柔,他顾及陆雪今此刻大概处于极度紧绷警惕、慌张无措的状态,开口安抚,“没事,没事……” 他半蹲下来,见青年可怜兮兮发着抖,雪白的手臂和手指间红痕触目惊心,忍着怒火安慰道:“是我,牧淮,我们认识的。你先起来,我带你去换衣服,不然会着凉生病。好吗?” 轻柔劝哄的语调,就像把野猫抱在怀里,安抚性地梳毛。 陆雪今就在此刻慌张抬眼,一双红瞳耀目灼灼,明亮灯光下,没有错看的可能。 第32章 牧淮这才发现他紧抱双膝的十指上,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色。 “……原来你是丧尸。”牧淮轻声叹息。 第25章 末世24 这句话无异于当场宣判死刑。 牧淮看见陆雪今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青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像只被逼到绝境、浑身炸毛的流浪猫,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向前迈了一步,陆雪今立刻绷紧脊背,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牧淮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靠近一寸,那双手就会毫不犹豫地撕开他的喉咙。 “……你别过来!” 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警告,因恐惧而被拉得又细又尖,听起来可怜得很。 陆雪今的眼圈更红了。他慌乱地攥紧膝上顺滑的西装布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颤抖。 眼前的男人对他来说是个随时爆炸的危险物,牧淮的一声叹息、一个眼神都能瞬间点燃洗手台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然而,牧淮只前进了一步——他弯腰,从瘫倒在地的霍深手边拾起那方因沾水更显柔软的方巾。 陆雪今死死盯住他,瞳仁像野兽般收束成针芒大小。 他拼尽全力表现出自己的凶悍,可在牧淮眼里,青年蜷缩着身体,胸前的白衬衫被水打得透湿,洇出一片肉色。扎在脑后的发束已在激烈的抵抗中散开,凌乱地垂在肩头、黏在侧颊。虚张声势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完全不像只面目狰狞的丧尸。 陆雪今或许以为他要举报自己,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谁知牧淮只是平静地关紧洗手间大门,转过身来,食指轻轻抵住唇部,无声说道:别把其他人引来。 噤声。 陆雪今陡然屏住呼吸,像溺水将亡忽然有人递来一根竹竿,仓皇眼底顿时迸发希望的光彩。 洞幺围观全程,不得不感叹自家宿主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换成它是牧淮,恐怕也会被这副柔弱无依的可怜相骗过去。 “你……”陆雪今嗫嚅着,张口却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他焦急地眨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牧淮靠着着门板,静静端详他许久。 虽然是丧尸的眼睛,但很好看。 颜色远比以往的实验品明丽,漂亮得像一对纯粹天然的宝石。 酝酿良久,陆雪今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牧先生,求您、求您别举报我。” 他可怜兮兮地仰起脸,嗓音里满是哭呛:“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感染了,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睛的颜色忽然变了,指甲也变得奇怪。我以为我只是生病了,但他们说……这是丧尸。” “但我和外面那些丧尸根本不一样!”青年哭诉着,盈盈的泪水润湿眼睫,他像个落汤小猫般小心翼翼观察牧淮的表情,见他眉头都没动一下,语气愈发凄楚,“我之前想,不应该进基地……我怕祸害别人。可是,可是……明川要怎么办……” “他才刚成年,还是个小孩!” 听到这句话,牧淮眉梢轻皱。 “牧先生,我不像那些丧尸对人类有食欲。您只要查一查,就知道我每天都正常进食,从来没咬过别人。”陆雪今举出各种证据竭力证明自己的无害,“您看,我对您也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为了增加辩解的可信度,陆雪今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您看——” 他轻轻张开双唇,露出藏在里面的小巧尖牙,湿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牧淮眨了下眼,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别挪开,你看呀!”陆雪今手指扯着艳红的唇瓣,试图让牧淮看到更多,“唾液分泌正常,说明从生理机制上,我不渴求人类的血肉。” 他缓缓靠近,哀声乞求:“牧先生,您放过我吧。我发誓,我绝不会伤害人类。要是我哪天失控,您就直接杀了我!” “明川好不容易有个容身之地,我不想他再四处漂泊了……” 狩猎队令人闻风丧胆的骆副队长,在他嘴里竟仿佛成了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牧淮听过他们的故事,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兄弟二人互相扶持长大,哪怕世事突变也没有抛弃对方。这份比亲情更加牢固的羁绊,在抵达安全之所后,最终演变为更为浓烈的爱恋。 牧童拿什么跟骆明川比? 有那么一瞬间,牧淮心底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不过这份情绪很快便沉入心底,再无涟漪。 他冷静地审视着,权衡着。 按规矩,感染者格杀勿论。狩猎队的铁律明明白白——凡携带丧尸咬伤者,禁止返回基地;身上携带伤口者,需要隔离观察。 能在丧尸感染后觉醒异能的人凤毛麟角。 没人愿意冒着生命威胁接纳一个定时炸弹,基地目前最需要的是稳定。 但如果研发出控制丧尸感染的特效药,会有很多人得到拯救,人类将顺利完成基因进化,如前人预想的那样拥抱新时代。 陆雪今…… 他那么弱小,那么胆怯,画画画得那样好。初初绽放的生命,不该就此枯萎凋零。 ——要是有药能够拯救他。 牧淮想,特效药的研发已陷入僵局太久,陆雪今这样一个特殊的样本,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而且,毕竟他的弟弟给陆雪今造成了那样大的困扰…… 有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为留下他赋予必要性,但牧淮清楚,更多的是私心。 至于这份私心究竟为何,他不想深究。 “我不会举报你。” 陆雪今紧绷的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真的吗?真的吗?谢谢您,牧先生,真的谢谢您……” “但鉴于你的危险性,”牧淮打断他,“从此刻起,你必须时刻处于我的监控之下。这点,能接受吗?” 青年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时,地上的“尸体”有了动静——霍深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即将转醒。 “我……” 发生什么事了? 头……好痛…… 视野里灯影重叠迷幻,仿佛有两个人影立在旁边。 依稀记得,他拿出方巾,想要,想要——之后发生了什么? 男人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牧淮清楚霍深的性情,从私生子一路做到大权在握,看起来好打交道,实则行事阴邪、锱铢必较。若让他嚷嚷开来,此事注定无法善了。 他刚摸出药剂准备让霍深重新昏迷过去,身边刚苦苦哀求他的柔弱青年行动了—— 陆雪今毫不犹豫地挥出拳头,精准击中霍深下颌。刚苏醒的男人再度软倒,不省人事。 动作干净利落,力道远超预期。 牧淮:“……” 陆雪今怯生生地抬眼:“……我怕他醒过来喊人。” 牧淮叹了口气,抬手——陆雪今抖了下,下意识瑟缩,却强忍着没有躲开,任由牧淮的手掌落下。 干燥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不知是泪还是水的痕迹。 “别怕。”牧淮托着陆雪今紧绷而柔韧的腰身,缓缓将他扶起,“不用管他,我们先走。” 这间洗手间位置偏僻,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找来,他打算先把陆雪今带出会场,再处理剩下的事情。 情绪平静下来后,陆雪今的眼睛恢复正常,除了略显凌乱的衣着、泛红的眼眶和身上蜿蜒的水痕外,看不出半点异样。 牧淮扶着他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掌下的温暖。 一只牙尖的,拥有正常体温的,爱哭鬼丧尸。 谁能忍心用枪口对准他? 他们没回主厅,沿着外廊悄然离开,途中遇见个出来抽烟的纨绔子弟。 “……陆雪今和牧淮?”二代惊讶得烟都快拿不稳,回想起那二人手臂相依的亲密姿态,“我靠,我靠!” 他难以置信:“不是,居然是牧淮得手了?” “牧淮跟牧童,我靠,兄弟丼!” 这牧淮向来冷冰冰跟个机器人似的,整天泡在研究院你,没见过他有什么欲望。一朝开窍,居然这么出格。 先不说牧童知不知情,那陆雪今,不是还有个登记了的老公吗? 二代这么一想,不禁咂舌感叹:刺激啊! 抖抖烟灰,烟也顾不上抽了,只想多看点热闹。 那边骆明川好不容易应付完基地高层回到会场,环顾四周,却没在衣香鬓影中发现陆雪今的身影。 又跑去哪儿玩了? 眉头立刻紧锁,召来附近侍者询问。 “那位先生刚才去洗手间了。”侍者对陆雪今印象很深,格外在意对方的行踪。 第33章 “刚才,是什么时候?”骆明川刨根问底。 “这……”侍者哑然,一时说不出个精准时间。 “这不是骆副队吗?久仰,久仰。”有人端着酒杯靠近,身上萦绕着未散的香烟味,“陆先生我刚才碰见了,他跟牧淮一起离开了,我还以为是骆副队的安排,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这一瞬间,二代和侍者都清楚看到了骆明川的表情变化。 二代捏着玻璃杯脚的手微微发抖,心里小人直冒冷汗。 ……还真是跟恶鬼一样恐怖骇人。 转而,那股子看热闹的犯贱劲涌上来。 有好戏看咯! “敬绿意。”他对着骆明川步履匆匆的背影举了举下杯,慢悠悠啜饮一口,随后突然想起——怎么不见霍哥? “上个厕所要这么久?”二代嘟囔着,怀着好笑的情绪暗自蛐蛐,不会有病吧? …… 深色轿车缓缓汇入主干道车流。 牧淮透过后视镜观察陆雪今的状态。 后座的青年起初警惕地观察车外建筑道路,鼻头微皱,但随着轻轻嗅闻车内的安神药包,紧绷的脊背逐渐放松,抵着椅背欲滑未滑。 手指轻轻敲打方向盘,牧淮问道:“要跟骆明川说一声吗?” “啊。”陆雪今恍然回神,双手规规矩矩放回膝上,坐姿端正。 沉吟片刻,他犹犹豫豫开口:“就说……牧先生您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需要在工作地值班,可以吗?” 看来是不想让骆明川担心。 他无缘无故将人带走,确实引人误会,至少得找个正当理由。 牧淮淡淡地想。 “可以。” 正思索研究院里有哪些清闲的空缺岗位,车身忽然一晃,像被什么推了一把。偏头看后视镜头,一名高大男人正紧追着汽车。 牧淮:“……” 洞幺:【深夜神秘追车男子。是谁啊,好难猜哦。】 它跟陆雪今抱怨:【宝宝,男主太粘人了,怎么你走到哪儿他都要跟过来。】 虽然知道这是情侣恩爱,但去哪儿都能看见骆明川那张臭脸,实在令统不爽。 灯光下,牧淮认出了对方。 他踩下刹车。 嘭—— 车窗被重重敲响,看陆雪今还没反应过来,牧淮替他摇下窗户。 骆明川就站在外面,高大身影几乎挡住所有光线,投来沉重的黑影。 那双漆黑眼眸紧盯着陆雪今,他声音低沉,言简意赅: “下车。” 第26章 末世25 这种场面比走夜路忽然撞到鬼还可怕。骆明川那高大挺拔的身形、阴郁森冷的气场,以及那双深不见底、黑黝黝的瞳孔,让他显得比索命的恶鬼还要可怖。 洞幺投出一个鄙视的表情:【他这张臭脸想吓死谁?宝宝要不要打个马赛克?】 陆雪今淡淡瞥了驾驶座上的牧淮一眼,随即镇定自若地推门下车,径直走向骆明川,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将他引向一旁的角落。 牧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后视镜上逡巡,看见两人背对着他,走到一盏昏黄路灯下站定,一高一矮,身高差距无比和谐,手指不由得敲击轮盘,向来平静无波澜的思绪莫名泛起涟漪。 呼吸有些凝滞,牧淮烦躁地扯开领带,觉得心头这股燥意源于衣着束缚。 他还是不适应西装革履。 这个距离,他完全听不见陆雪今和骆明川在说什么。 “你要跟他走?”骆明川死死盯住陆雪今的眼睛,仿佛要穿透无辜的表象,看清他内里真正的盘算。 陆雪今闻言轻笑,眉眼弯弯道:“是啊。离开的时候太匆忙,忘记跟你说一声了。” 他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地说道:“明川,我的身份暴露了。” “牧淮发现了我,我当时……真的吓坏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我恳求他不要举报我。还好牧淮心地善良,愿意相信我。不过,我毕竟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他冒着极大风险留下我,却不能让我有机会威胁到其他人。” 陆雪今张开双臂,极轻极快地拥抱了骆明川一下。他的气息很快贴近,在冷风中带着和煦的暖意,像一场沉醉其中难以醒来的美梦。 耳廓是柔软的发丝,骆明川深吸一口气。比起那些蠢货,他最能发现青年柔软温顺背后的冷冽,连气味也跟他这个人一样,只是乍似温柔。 拥抱一触即分,快得像场错觉。 “所以,接下来我必须时刻处在他视野范围内,由他亲自监管。这是我留下来的唯一办法。”陆雪今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虚弱的笑容。 他又攥紧骆明川的手指,压低声音道:“我隐瞒了你的状况。接下来,你要小心。” 骆明川一语不发,只是用严厉的目光逼视着他。在他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陆雪今不为所动。 他忍不住开口:“你故意的。” 以陆雪今的隐藏能力和迷惑人心的本领,怎么可能突然在人前暴露。 一定是牧淮,他对牧淮产生了兴趣——自牧童后,他找到了新的猎物。 这是骆明川唯一能找出的解释。 他太清楚身边人的本性——陆雪今就像只野性天然、难以驯服的猫,最大的乐趣就是玩弄人心于鼓掌。最初是他,随后是牧童,现在轮到了牧淮。 喜新厌旧,一旦猎物态度软化,表现出好感,这只可恶的猫就会骤然乏味,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寻找下一个猎物,完全不在意被抛下的人会如何。 骆明川认为陆雪今之所以始终在他身边停留,一是因为两人关系特殊,二则是因为他是众多猎物中最特殊的那一个,唯一认清他本性的一个。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他是陆雪今永远不会腻味,每一次推门都会发现新乐趣,始终坦诚以待的“家”,其余人只是一时新鲜的逗留。 但是,这一回他居然因为新猎物要离开他——这怎么可以? 他们是同类,理当一起生活、相互依存,直至生命终结。 骆明川头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再如此纵容陆雪今了。之前因为陆雪今一时兴起,他们冒着被人类剿灭的风险潜入基地生活。 现在,陆雪今为了寻求新的刺激,不惜主动暴露身份,还要离开他。 下一次会发生什么? 要是他发觉在牧淮身边生活也不错呢? 骆明川眸色愈发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深邃、幽暗,带着把陆雪今卷入腹部的偏执。 不管陆雪今的真实意愿,也不能听他花言巧语,他该直接把人扛起带走,离开这个基地。 骆明川想。 毕竟他们是丧尸,不该与人类为伍。 但现在不是时候。 骆明川强压下蠢蠢欲动的双手。 “而且,明川,我之前无意间了解到,牧淮跟基地里一间隐秘的研究室有关。”陆雪今再度靠近他,柔软发顶凑到骆明川耳廓边,带来一阵酥麻的痒,他轻声说,“里面有你需要的特效药。我想,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的说辞换句话讲,就是: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骆明川嗤之以鼻。 “你放心,我会尽快。”陆雪今仰起脸,“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你最好别打坏主意。” 骆明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强忍一把捏住他后脖颈、将他强行掳走的冲动,将人送回车上。 关门前,骆明川目光锐利地射向牧淮,两个男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交锋,暗流汹涌。 “他这个人有些娇气,接下来一段时间,得麻烦你帮我照顾他了。”骆明川掀动薄唇,宣誓主权地位。 牧淮好似没察觉到他话里的挑衅,若无其事地颔首。 轿车缓缓驶出宴会馆,将男人黑压压的影子甩在百米开外。牧淮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骤然收拢,手背上青筋狰狞突起。 他若无其事地帮陆雪今调节车窗高度,温声询问他冷不冷。 十分钟后,轿车抵达研究院。 眼前是一片占地颇广的低矮建筑群,车灯扫过斑驳的外墙,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几乎覆盖了所有表面,使得这里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老建筑。 旁边就是苍穹最核心的标志塔楼,据说是只容异能者进出的场所。 牧淮带陆雪今迅速办好居住登记,随后领他到院里的家属楼。 “这一栋平时除了我没有人住。我把侧卧收拾出来,以后你就住那里。”插入钥匙拧转门锁,房间是两室一厅一卫的格局,装修简约,屋内一尘不染,没什么活气,只有微微泛黄的墙壁标记了岁月。 “白天你需要跟我去实验室里。除非有外勤任务,我基本都会在那里。”牧淮一边说着,一边找出一套没拆的洗浴用具,“到了那儿跟着我就好,不要东张西望,也最好不要跟其他人有过多接触。” 第34章 “要是有人问起我……” 牧淮淡淡说:“你就说,你是我的人。” 洞幺:【我去,这小子真不要脸!】 陆雪今抱着柔软的白色浴巾,仰着脸,怯怯道:“我都听你的,牧先生。” 牧淮顿了下,不自在地挪开视线,低声道:“……以后叫我牧淮就好。” “早点休息。”他最后说。 一夜无梦。 牧淮保持着健康作息,不到六点便已洗漱完毕。 陆雪今仍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关好房门。往常要么不吃早餐,要么几片面包对付过去,这回他专程去食堂打包了几个奶黄包和一杯豆浆带回来。 其他研究员在食堂碰见他,还以为撞见鬼了,待看到牧淮手里提的包子豆浆,更是不可置信。 目送他离去,才敢开口跟同事小声蛐蛐:“哟,我们首席终于活了,肯吃饭了?” 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就知道牧淮很少来食堂,更没有自己开火的迹象,整日缩在实验室里,脸色白得跟鬼一样,于是不少人猜测他做实验走火入魔,把自己也当成实验品对待。 就算是异能者也得进食,长时间不吃饭,很难不让人怀疑牧淮的人类身份。 不过这都是些只在研究员口中传递的笑话,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毕竟是牧家人。 牧淮走到楼梯拐角,一双包裹在深色作战靴里的长腿挡住去路。 沿着靴底往上看,是一张面带冷峻之色的娃娃脸。 牧童环抱着双臂,慵懒地倚靠在墙壁上。他嫌家属楼条件简陋,平日都住在公寓,这回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牧淮直觉,这跟家里多出的人有关。 昨夜才带回来,今天就找上门,牧童对陆雪今的关注远比他想象中密切。 陆雪今都结婚了,他还没死心。 放在秩序崩坏前,这种蠢蠢欲动的小三行为几乎人人喊打。牧淮对这个不成气的表弟已经失望到极点,懒得开口打招呼。 牧童冷冰冰的视线在他脸上刮过,落在他手中的早餐上,嘴角猝然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家里来了谁?能让我这连跟家人多说半句话都嫌浪费的表哥一大早亲自帮忙带饭,你也太贴心了。” “是嫂子?听说你连夜带回来一个人,看来我妈不用整天担心你孤独终老了。我可真好奇,究竟是谁这么大能耐。” “打算什么时候给家里介绍,什么时候结婚啊。”牧童阴阴道。 “你不是都知道了。”牧淮语气平淡。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牧童的怒火,他神情陡然扭曲,一把揪住牧淮的衣领,将他重重掼在墙壁上,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牧淮你可真行啊——” “从小就会装,装得无欲无求,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实际上连亲弟弟喜欢的人都要抢,你可真是个好哥哥。他已经结婚了,你知道吗?!”牧童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地说。 “这句话由你说出来真是可笑,”脊背撞得一阵阵锐痛,牧淮却低低地笑了一声,反问道:“你也知道他已经结婚了,怎么还纠缠他,小三瘾犯了?” 第27章 末世26 牧淮挣开牧童的手,缓缓整理被弄皱的衣领,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既然知道他有伴侣,就别总想着打扰别人。我带他回研究院另有原因,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在他看来,表弟牧童一直以来都像个没长大的熊孩子,随心所欲,兽性十足,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对陆雪今的喜欢无非是求而不得后逐渐加深的偏执占有欲,一场单方面的掠夺,只会给陆雪今带来灾难。 要是被他知道陆雪今的状况,肯定会以此为把柄威胁陆雪今。因此绝不能让他抓到蛛丝马迹。 牧童死死盯着牧淮这张波澜不惊的脸,熟悉的无处发泄的无力感再度涌上心头,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暴怒,令他额角青筋迸起,狰狞得如同魔鬼。 “另有原因?”牧童冷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他来研究院里能有什么原因?那些见不得光的实验吗?牧淮,我警告你,别打他的主意!你要是敢把他当成实验品,我绝不会放过你!” 牧淮挑了下眉:“你还在为以前耿耿于怀。那只是个意外,我错误地评估了你的价值,事实上,你根本没资格做实验体。” “要不是你一直骚扰他,我也不会带他走。” “……你最好说到做到。”牧童压下翻腾的情绪,语气冰冷,“牧淮,我会盯着你的,一直盯着。你最好不要有小动作,不然——” 他紧紧捏起拳头,威胁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上首传来一声疑惑的问询:“你们……?” 牧童猛地收手,牧淮也瞬间将面上的嘲讽盖下,恢复平静温和的姿态。 陆雪今站在门口,大概是被说话的动静吵醒,眼里包着朦胧的泪花,正用手背轻轻揉眼睛。 他小声打了个哈欠,头发顽皮地翘起,眨眨眼,疑惑地看着兄弟两人。 “我在跟牧童商量基地未来几个月的狩猎计划,吵到你了吧。”牧淮面露歉意。 “那倒没有。”陆雪今乖乖摇头,让出门,“进来聊吧,外面好冷。” 无比自然的态度,仿佛他是这个家的另一位主人。牧淮呼吸一顿,莫名感到这场面非常舒心。 “不用,让他先上去,”牧童狠狠刮了亲表哥一眼,视线来到陆雪今身上,眼神复杂难言,“……你下来,我找你有点私事。” 豆浆的热度顺着纸杯传递到手心,再缓缓蔓延到手臂、心脏,小心地抿一口,温热液体入喉,妥帖地驱散了初冬的冷意。 陆雪今跟牧童并排坐在楼下的木椅上,中间间隔的距离大得能再塞下一个壮汉。牧童莫名想起还在车厢内时,身边青年委曲求全地往他那边小步挪动的场景,明明才过去两个月,却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瞥见陆雪今打了个寒颤,他拧了拧眉,当即脱下皮衣往青年身上一罩,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毛衣内衬,在早晨的寒雾中也不觉得冷。 “有什么事就说吧。”陆雪今捧着豆浆,呵出的气与热汽混在一起,氤氲成一片白雾,“包子都快凉了。” 他赶着吃早饭呢。 【宝宝,我帮你改下数据,保证不会变冷!】洞幺主动跳出来说,没看到自家宿主眼底一闪而过的厌烦。 牧童闻声侧头,目光直直地撞入陆雪今的眼中。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漠然。 牧童的心猛地一沉。一瞬间仿佛被拉回那个让他心碎又迷恋的雨夜,雨水穿透骨髓,带来一阵一阵的寒意和刺痛。 那天他深夜回到公寓,失魂落魄,狼狈不堪,脑海不断闪过陆雪今的一颦一笑,怯懦的的垂眸,委曲求全的笑容,隐忍的皱眉…… 那都是假的? 只是为了搭上狩猎队的车,让骆明川免于危险?就这么喜欢? 面容扭曲了一瞬,他不由得问道:“骆明川舍得放你一个人出来?” 陆雪今没说话,只淡淡瞥他一眼,“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牧童道:“不管你为了骆明川想做什么,接近我那个人人厌恶的表哥都不是个好选择。那家伙做研究走火入魔,连亲人都能当做实验品,你最好小心点。” 陆雪今一笑,用天真的语气说道:“是么,可我觉得你表哥人不错,至少和你比起来——他很好。” 【就是,比你这个超雄男好太多!】 牧童这回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紧盯着他问:“你想要什么?” 这副执着认真的姿态,仿佛无论陆雪今接下来说出什么,他都会立马为他办到。 “牧队长,你想太多了。”陆雪今吸了口豆浆,无辜地看着他,“我真的只是托牧先生找了一份工作而已。” “……我会一直关注研究院。”牧童深吸一口气,又起身对着陆雪今半蹲下来,热烘烘的身体直接贴着青年的小腿,比皮衣还挡风,微微抬起的眼尾上挑,带着克制的攻击性,“趁早离开,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想找工作,我有更多岗位。我记得你喜欢画画,画廊的管理员怎么样?” 没等陆雪今开口,他又道:“当狗,我不比牧淮好用?” 说完,他起身,宽大手掌一把罩住陆雪今的肩膀,重重地将皮衣压得更严实。 “走了。”扔下那句毫无廉耻的宣言,就这么顶着寒风消失在陆雪今的视野里。 【他受什么刺激了?】洞幺一脸问号。 就牧童的性格,它以为这男的就算不大吼大叫纠缠它宿主宝宝,也该用阴阳怪气内涵宝宝对他的始乱终弃。 第35章 居然这么怕平静坦然? 张口就是当狗,和他之前那副高自尊心高攻击性的性格表现一点也不相符。 “可能是知道自己错了。”陆雪今随口道。 在外待了一段时间,滚烫的包子刚好降到适口的温度,陆雪今低头小口咬着,松软的包子皮,香甜的内陷,混合着甜度适中的豆浆是绝佳早餐。 早饭后,牧淮把通行卡的副卡装在卡带里,挂在陆雪今脖子上。 青年捏起卡带观察一番,抬头看着他。 牧淮解释道:“万一有什么事我不在身边,你可以刷副卡回家属楼。” 副卡只能在研究院内部使用,留下的信息也能让他及时获取陆雪今的行踪。 “好的。”陆雪今乖乖点头。 研究院新生活开始了。 牧淮的实验室位于院里最核心的位置,外围守卫荷枪实弹,监控无处不在。但牧淮的权限似乎很高,哪怕带一名陌生面孔出入实验室,也没人提出异议。 里面的场景……和想象中疯狂科学家的工作间别无二致,物种多样,关着好几个同类陆雪今的同类。 禁锢丧尸的培养皿就在工作台前,一眼就能看见面容狰狞的丧尸,听见他们恐怖的嘶吼,和间断不休撞击玻璃的声音。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人总忍不住想象哪一天培养皿碎裂,丧尸冲出牢笼,撕咬猎物,以血肉满足欲望的恐怖场景。 换成其他人,和这样恐怖的生物同处一室,恐怕寝食难安。 偏偏实验室主人和意外到来的客人泰然自若。 第一天,牧淮为陆雪今挨个介绍丧尸,他给每个实验体都取了编号姓名,对每一个实验体的状态和价值了若指掌。 牧淮指着离工作台最近的实验体问他:“你是他的同类,能从他的吼叫里听出什么信息吗?” 实验体对陆雪今的到来没有特殊反应,倒是对着牧淮不住嘶吼,一双暗红瞳孔凶意满满。 漫长的实验使得他不再像其他普通丧尸一样浑浑噩噩,只知跟循本能。从他眼睛里,陆雪今清楚地看到几分类人的思索和狡猾。 他在隐忍,在观察。 陆雪今摇摇头,提醒牧淮:“他有了神智,你要小心。” 实验体这才对陆雪今投以注目,眼底闪过一丝古怪和诧异。 牧淮满意地点头,说道:“他是我目前为止成功捕捉到的唯一一只具有智慧的活体丧尸,研究价值重大,不仅如人类般懂得伪装、示弱,还具备特殊能力。” “之前基地外聚集数次丧尸潮,我一直怀疑是由他呼唤形成。要不是被我们捕捉,他现在可能已经进化为丧尸的头领了。” “丧尸皇?”陆雪今歪头。 牧淮颔首:“这个词语很贴切。一旦丧尸皇诞生,人类现有的基地格局将会被打破。” “不过不用害怕。”牧淮瞥见陆雪今隐隐低垂的眼眸,上前挡住丧尸狰狞的面貌,安抚道,“他已经被我们捉住,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相反,我们可以从他身上获取大量信息,相信有朝一日,人类能够摆脱丧尸的威胁,重新回到城市。” 他暗自补充一句——成为神选的新人类。 不过最近的研究与实验体无关,陆雪今看着各种颜色的药剂在牧淮手间不断发生化学反应,猜测这就是故事里提到的特效药。 “过程跟我调酒差不多嘛,到底什么原理?”他好奇地问。 洞幺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 【原作者也没写啊!】它抱怨道,【里面太多bug了,设定上就很奇怪。】 怕陆雪今追问,它立马转移话题:【宝宝,无聊吗?我给你放点影片解闷吧。】 有现成的乐子何必走弯路,陆雪今佯装热心,询问道:“牧先生,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 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椅子上,没有其他娱乐,看着怪孤单。 牧淮不欲让他接触实验仪器和药剂,也不打算让他干重活,看着反应管内液体沸腾,激烈的反应让淡绿色气泡透过管口缝隙迸溅而出,沉吟片刻,最终开口让陆雪今帮忙整理工作台。 这份工作很轻松。牧淮本来就是个爱干净的人,做完实验后都会顺手清理工作台,没有多少陆雪今发挥的空间。 陆雪今拿起一次性湿巾,随意抹了几下台子,就收手坐在一边。 见陆雪今盯着培养皿发呆,牧淮做实验的手顿了顿,之后心不在焉,整个早上毫无成果。 下午,牧淮让陆雪今留在实验室里,说要出一次外勤。 离开前,他再三叮嘱陆雪今别碰工作台上的东西,“那些液体大部分具有腐蚀性,有些毒性强烈,在我回来前,你都别靠近工作台。” 陆雪今立刻将椅子拖远,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显示自己很听话。 【好乖的宝宝……】洞幺哈特软软,掏出相机想给陆雪今拍证件照。 结果牧淮一走,端坐的陆雪今就起身踱步到培养皿前。 洞幺看着糊成一团的照片:【……】 很快平复心绪。 小猫好动就是很难拍到好照片,这张虽然没拍到正脸,但飘逸灵动,可以称得上艺术照了! 第28章 末世27 洞幺又好奇地观察陆雪今动向,它的宿主一改在牧淮面前的乖巧姿态,脚尖往外打开,很是潇洒地环抱手臂扫视四周,目光落到自己的画作上,满意地点头,瞥见旁边的宗教画,又露出嫌弃的表情。 “科学研究者也会信教么?”陆雪今伸手戳戳工作台上的天使像,塑像纹丝不动。 洞幺说道:【小说里除了叛逆的牧童外,整个牧家都是圣母天使的信徒。小说原文里还将丧尸病毒与人类进化挂钩,长篇大论地探讨宗教,但没说出所以然。估计是作者为了时髦添加的设定。】 “人类进化……”陆雪今勾唇一笑,转身面对实验体,屈指在培养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嘬嘬”的声音,“你进化到什么程度,能说话吗?” 实验体一脸漠然,忽略掉狰狞面容和暗红双目,他这样安静,倒真像个神智清醒的人类。 陆雪今继续耐心敲击,力道由轻到重,频率由缓到急。持续不断骚扰下,实验体终于展露出非人的姿态——他蓦地冲过来,躯体砸在培养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面屏障都在震颤,仿佛下一刻就会分崩离析。 那张深青泛灰的脸因挤压而变形,腐烂的皮肉在透明屏障上刮出几道粘稠的湿痕,狰狞的鼻翼夸张地耸动,嘴巴撕裂到极限,露出参差交错的利齿,畸形的舌头对着陆雪今手指落下的位置疯狂卷动。 看起来要不是有培养皿阻挡,他早就冲出来把外面挑衅的人类撕碎。 陆雪今垂下手,笑容淡去。 “‘具有智慧’……还不是跟条狗一样。”他冷冷地说,“又脏,又臭,又丑。还吵。” 话音落下,不断嘶吼的实验体瞬间安静,像被某种无形的物质慑住般,暗红瞳孔剧烈颤动,闪过近似人类的恐惧。舌头还挂在培养皿上,粘液顺着屏障缓慢下淌,他整个尸体有如被踩住脖子的公鸡,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陆雪今转身,他才慢慢收回舌头,骤然蹿回培养皿最里面的位置。 等牧淮刷开实验室,发现陆雪今还乖乖坐在椅子上,看坐姿,像他离开期间基本没动过。雪白领口探出一段玉石般的脖颈,乌黑的发斜斜扫过,在冰冷灯光下跃动着轻盈的光泽。 莫名地,牧淮松了口气。 “你回来了。”陆雪今偏头望来,用一种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依恋的语气说道。 心脏仿佛被他用羽毛轻轻扫动,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牧淮清清嗓子,但他性格沉闷,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提起手里的箱子。 熟悉的皮革纹路和搭扣,只是颜色不同,看起来比骆明川之前提回来的更高档。 陆雪今眼睛渐渐亮起,待牧淮在工作台上打开箱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高档画材,更是惊喜得无以复加。 牧淮利落地搭起画架,放好画布,再把湿润的笔递给陆雪今。 “无聊的话,可以画画。” 陆雪今忍住喜悦,小声说:“谢谢。” 抿唇时连梨涡都冒出来,可见能画画带来的雀跃。 牧淮忍不住也跟着勾起唇角。 “举手之劳。”他平淡道。 于是实验室出现一人马不停蹄工作,一人慢悠悠画画的场面。 陆雪今画得很随意,靛蓝、深红、浓绿,各种颜料毫无顾忌地泼洒在画布上。他看起来没什么构图计划,只是胡乱涂抹线条,成品不出例外,异常缭乱。 第36章 对这样的画,牧淮还能昧着良心夸一句:“天马行空。” 陆雪今骤然弯起双眼,带着点小小的骄傲说道:“谢谢牧淮哥夸奖。” 牧淮哥…… 牧淮一时神情不属,刚擦过试管的毛巾兜在天使像上,胡乱抹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 陆雪今挑眉,又在画布上重重抹了道灰色。 比起牧童,他表哥性格倒更有意思,更有挑战欲。要不是还有骆明川在,他倒想花点时间逗逗牧淮。 独自一人的时候,牧淮往往要待到夜半三更才离开实验室,有时候赶进度直接拉开折叠床睡一晚,第二天照常工作。但有陆雪今在,一到下午六点,牧淮准时脱下实验服,带陆雪今去吃晚饭。 研究院颇为冷清,研究员们或昼伏夜出,或跟随团队进行秘密攻坚任务。陆雪今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没见到多少张生面孔。 从实验楼到食堂要经过一方小花园,常年无人打理下,杂草和野花肆意生长,黄昏时有淡淡的草味浮动,细小虫子围绕光线飞舞,像频闪的黑点。 陆雪今跟在牧淮身后,忽感异样,转头一瞥,径直捕捉到静立在一瓣花上的小虫子。这虫不与同伴共舞,十分安静,一对翅膀无声无息地震动,触须朝着陆雪今所在的方位摇晃。 “……”陆雪今莫名浅笑,追上牧淮问,“牧淮哥,这里这么多蚊虫,怎么没人打理?” “研究员对花园普遍不感兴趣,这里就一直荒废着……很难看吗?我马上就叫人除虫。”牧淮以为陆雪今不喜欢那些小虫子。 陆雪今忍笑道:“还是算了,它们生存不易,冬天气温下降,也活不了多久。” 待他们走远,小虫垂直起飞,迅速地追上脚步。 “牧、淮、哥。”几百米外装修简约的公寓里,骆明川盘坐在冰冷瓷砖上,死死掐住猪鼻蛇头部左右狂甩,冷声道,“听到没,你主人有别的哥哥了,还叫得那么亲密。” “可怜的牧队长,连他表哥都比不过。牧淮丑成那样,你主人也看得上?” 比起牧淮,他的长相都能称一声“俊美无俦”了。 骆明川甩开小蛇,眸光一瞬间暗淡,整个人保持垂头的状态静止不动。 猪鼻蛇装了会儿死,见这只两脚兽终于不盘弄它发泄另一只两脚兽出走的怨气,才慢吞吞拱向宠物箱。 这个家太危险了,走了一只两脚兽还有一只,它要在宠物箱里待到天荒地老。 …… 随着实验进展,牧淮没办法再准时下班,陆雪今只好自己出来觅食。 研究院的食堂堪称苍穹之最,装潢大气宽阔,供应的食物从面条、馒头、春卷,到冒菜、拌饭、小火锅,广纳四海、无一不有。以陆雪今挑食的程度,这么些天能顿顿不落,可见师傅的手艺。 难怪很多人挤破头也想进研究院,这里哪怕是最普通的清洁工,待遇都比教师好。苍穹基地可以在别的地方短缺资金,对研究院却向来大方。 陆雪今每次都准点吃饭,食堂阿姨早就眼熟了这乖仔,不用多说,挂着慈祥笑容大勺一舀,饭菜香味扑鼻而来。这个点食堂非常冷清,只有三两个研究员猫着,陆雪今端着餐盘坐下。 今天有他最爱的番茄蛋花汤,陆雪今小心翼翼用手碰了下汤碗,还是滚烫的,便起身去拿汤勺。目光不经意扫过靠窗的角落,脚步微顿。 很眼熟的面孔,是当初在画具店里抓着他手腕纠缠不休的男人,后面被赶来的刘高骂走。人品虽然不行,外形却还清秀文雅,举手投足都是上层人士的气息。这回见到,却戴着笨重的黑框眼镜,一身肥大的苍白实验服裹住身体,头发不知多久没洗过,油腻地分成一缕又一缕,低垂着头,勺子麻木地搅拌汤饭。 像是察觉到注视,男人抬起头。镜片后那双原本麻木呆滞的眼睛在与陆雪今视线相撞的瞬间,像被点燃的枯草,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彩。那光芒太过灼热,几乎要穿透镜片。 男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开,露出一个近乎惊喜的笑容,目光追逐着陆雪今,直到他拿到汤勺回到座位,仍然粘稠地不肯离去。 顶着滚烫的目光喝完汤后,陆雪今才慢悠悠抬眼,支脸看着他。 他在看我…… 他想起我是谁了?他还记得我! 男人激动地差点握不住勺子,心脏恨不得飞到陆雪今面前去。 瞧着他这副惊喜若狂的样子,陆雪今心里虽然腻味,却对着他刻意眨了下眼。 眼镜男:…… 手里的勺子慌张无措,咚得掉到地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雪今肯定对他有好感! 洞幺嫌恶道:【……宝宝吃完我们就走吧,这男的长得好晦气。】 陆雪今便低头认真干饭,吃完去放餐盘,眼镜男见状跟在他身边并肩而行,也不看路,痴痴地盯着陆雪今,眼珠一错不错,“你还记得我!”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凑上去的行为过于冒昧,用和阴沉外表绝配的语气絮絮叨叨说道:“上次吓到你了吧,我当时太激动了,真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结果让你朋友误会了——他是你朋友吧?” 经过一番解释,美貌青年面色缓和,眼镜男大受鼓舞,几句话把自己的底交代得干干净净,又殷勤说了几个笑话,把陆雪今逗笑后,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老公呢?他不在研究院吗?” 【嚯。】洞幺说,【敢情这男的一直在关注宝宝,连你结婚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陆雪今温声细语道:“他还在狩猎队里。我现在是牧先生的助手。” 助手? 可你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看起来不像在实验室闷头苦干,反而像是被人精心养着。 “啊,狩猎队好啊,前途无量。”男人推了下眼镜,跟陆雪今摆摆手,“我的活还没干完,今晚得加班,先走啦。以后再聊。” 竟然没有继续纠缠。 洞幺冷哼,一眼道破他的心思:【以退为进,当谁看不出来。想装绅士,至少换张脸吧!】 陆雪今忍俊不禁。 待他穿过花园走向实验楼,藏匿在角落阴影中的男人才慢吞吞走出来,笨重镜框遮住大半张脸,使他表情格外阴沉。粘稠目光一路追随陆雪今的背影,叫嚣着难以言说的渴求。 陆雪今陆雪今陆雪今—— 也不知怎的,自从那次惊鸿一瞥,他就跟入了魔似的,不仅暗中窥伺青年的一举一动,还付出全部身家换取助手名额,一路追到研究院里。 他看得出陆雪今对他没多少好感,笑也是礼貌性的,而且他已经有配偶了。 但那又怎样? 男人捂着脸,低低地笑着,影子被光线拉长扭曲,正好盖住几株野花,花瓣上停着只安静的虫子,轻轻颤动的触须泛着不详的红光。 第29章 末世28 “早上好!最近天气越来越冷,雪今你多穿点,不要感冒了。” “又是番茄蛋花汤呀,很喜欢番茄吗?” “这么多天你都是一个人,牧首席一直在实验室?看来遇到棘手的问题了。” “我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你要是遇到问题,或者无聊,随时来找我。” “你一直在研究院里没回家吗?我记得你结婚了……你的丈夫也真是,没见他来看你,他怎么能……” 我后悔了。 陆雪今跟洞幺说。 这眼镜男跟块湿抹布一样,一逗就粘手,从食堂到花园再到实验楼,处处都是他的身影,像只阴森森的鬼一样。 他只想闲来无事找个解闷的玩意儿,不想被臭抹布黏上。 更何况眼镜男频繁出现,跟陆雪今的话题从吃穿住行研究项目到家里背景、末世前生活,越来越深入隐私,已经构成骚扰。陆雪今装出不适的样子躲避,他还紧跟过来,仿佛看不出青年眼中的反感。 “雪今,”男人亲昵地称呼,温和语气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听说你来苍穹路上不慎招惹了牧童?他在基地出了名的横行霸道,因为家世好,异能强大,没人敢说什么,他要是盯上你——” 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看过来,“你丈夫在狩猎队的话,要小心了。在基地里尚且能动手脚,到了基地外……雪今,你在这里并不是做助理吧,牧淮或许能帮你躲一时,难道能躲一世?我听说牧童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院附近,很多人充当他的眼线,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那隐隐的威胁,又带着诱哄意味的言论听起来实在作呕。 第37章 洞幺发出呕吐表情:【宝宝让牧淮去收拾他吧,太恶心了这男的!】 陆雪今躲开男人压过来的身影,别过脸去,浑身上下都在诉说抗拒之情,声音却还是怯怯的:“这些不劳你费心。” 回实验室的路上,他在脑海里说:“要不是现在还有任务在身,他就完了。我可是很记仇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看起来完全不像记仇的样子。 洞幺很好奇:【宝,那你打算怎么报复他?】 它觉得自家宿主身单力薄,不像能报复人到对方“完了”的程度。 陆雪今微微一笑,眼尾泻出俏皮。 “别小看我。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些刁难。”他平静地说着,露出一个狡猾恶劣的笑,“比如有次同班同学藏蛇来恐吓我,被我反过来吓哭了。” “小幺,你没看到那时候的场面,他的反应,真是太有意思了。” 除此之外,陆雪今一点点细数小时候捉弄别人的辉煌战绩,听得洞幺一愣一愣。 它的第一个反应是——陆雪今长成这样,居然有人欺负他? 第二反应是——陆雪今小时候居然会主动捉弄人?但想想以宿主的相貌,小时候一定长得跟天使一样可爱,可爱的人类幼崽不管多调皮,总是让人能轻易原谅的。 闲聊后,洞幺关注任务进度,小心提醒道:【不过宝宝,你不能离开男主太久,不然奉献值有下降的风险。得加快进度了。】 “我知道。放心,很快的。” …… 牧淮发现,陆雪今最近不太对劲,总是若有若无地躲着他。 不再紧跟他的脚步,而是落后一段距离;不再好奇地试图触碰试管,抚摸工作台上的天使像,而是远远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发呆。 ……似乎不愿跟他接触。 连笑容也少了。 发生了什么? 躲躲藏藏,一定有猫腻。 牧淮想要寻找答案。 因为想着这件事,牧淮一晚上没有睡意,像具尸体直挺挺躺在床上。 心烦意乱,叹气起身,忽然听到门外一声动静。 牧淮悄无声息地开门,缓步走出来,发现洗手台的灯亮着,门半合。 拉长的人影爬上门扉,透过门的缝隙看,陆雪今正站在洗手台前,倾身凑近梳洗镜,纤白手指扯起眼皮,观察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 压抑的声音,忍不住的哭腔和惊慌。 完全没察觉门外异样的青年不断眨弄眼睛,但无论怎样闭合,瞳孔都是一片诡异鲜妍的亮红。 牧淮听到他骤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洗手台,深埋着头,紧绷的脊背不住颤抖,看起来压抑极了。 喃喃低语着:“该怎么办才好……” 牧淮抬手,轻敲了下门。 这一瞬间,背对他的青年如同被惊到的野猫一样,飞快躲入浴室,藏在半掩的门后,一双亮红眼睛惊慌地望过来,明显遇到了不敢让牧淮知道的事情。 想想陆雪今刚才的低语和惊惧,大概跟丧尸化的身体有关。 牧淮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再次敲了下门,以示无害。沉默了一会儿,浴室门后的人才慢慢探出一个脑袋,陆雪今眉目盈满哀意,慌张无措地迎上他的视线。 嘴唇分合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牧淮叹了口气,耐心询问:“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 “……” 青年抿着唇,沉默不语。 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明晃晃的担忧和恐惧。 明明丧尸化的特征外露,牧淮却一点也没感受到面对天敌的威胁,只觉得陆雪今这样半躲半藏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身体出问题了?”陆雪今不动,牧淮便走过去。青年见状瞳仁微收,紧盯他的脚步,身体绷紧,似乎在竭尽全力忍住后退的欲望,直到牧淮近到身前,伸指摸了下陆雪今的脸颊。 ……温度比之前更低了。 “出来吧,有什么事一起商量解决。躲躲藏藏没用。”牧淮平静地说。 客厅亮起,身体陷进柔软沙发中,陆雪今把双手放在大腿上,腰背打得挺直,忽略那通红双眼和锋利坚硬的指甲,倒像个乖乖听课的学生。 他在牧淮面前总是这样乖。 陆雪今眼里盈满了胆怯,未语先泪,被灯光一照,瞳仁的红好似活了般润湿了眼尾。牧淮顿了顿,刻意放柔语气:“是感染程度更深了?” 事实上,人类一旦被感染就彻底转化为丧尸,没有程度深浅的分别。但陆雪今是个例。 陆雪今抿唇:“……我控制不住眼睛。” “之前,偶尔才会变红,但现在越来越频繁……我害怕走在外面突然就红了。”陆雪今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大概独自一人担惊受怕了很久,实在不堪重负,一得到他人的关切,心里憋住的情绪就兜不住了,如同山洪轰然爆发,染湿了眼尾,凝出盈盈的泪珠。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小声小声的,流泪都是默默。 牧淮忍住伸指擦泪的冲动。 “而且,最近吃不下饭,没味道……我,我……”陆雪今仓皇抬眼,眼中倒映出的男人始终表情平淡,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咬牙道,“牧淮哥,我对你产生了食欲。” 说着分开唇瓣,一对尖牙愈发锋利。 牧淮这才露出今晚第一个表情——他皱了下眉。 仿佛某种信号,陆雪今立刻站起来捉住牧淮的手,泪珠滚滚,声音哀切:“哥,你救救我,我不想变成吃人肉的丧尸!你救救我,你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 情绪激动下,手的力度没了分寸,像阴冷的鬼魂缠绕,又像潮湿的蛇。牧淮吃痛,却没有挣脱,反而反握住陆雪今的手,耐心地分开他纠结的手指,大拇指安抚性地在他骨节间揉动。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死,明川还在等我……” “药,对了,还有药!”陆雪今突然想到工作台上的药剂,牧淮这段时间夜以继日,就是为了推进一款药剂的研发,前几天似乎有了进展,眼睛亮起,如同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一根浮木,“那是能治愈感染的药,对吧?能不能,能不能……” 本性却让陆雪今难以说出接下来的话。 牧淮道:“特效药的研发并不成熟,有很多已知和未知的副作用,而且逆转效果并不明显,之前的用药实验,无论用在丧尸还是丧尸动物身上,都失败了。” “还有死亡的案例。”牧淮皱眉,他不想让陆雪今冒风险。 “万一呢,牧淮哥,你让我试试吧,求求你,我不要变成丧尸。” 对牧淮突如其来的食欲摧毁了陆雪今的心理防线,他泪水滚落,打湿了牧淮的膝盖,水珠坠落的力度重若千钧。 陆雪今苦苦哀求,牧淮起初抿唇一言不发,克制地别开脸,劝哄安慰着,但在陆雪今越来越低哑的声音和狼狈的泪水中,再冷硬的心肠也软了——他终于妥协。 “……但现在的不能服用,我尽快推进。”牧淮承诺,既是对陆雪今,也是对自己,“放心,一定让你安全无虞。” 这一刻,他忍不住伸指探向陆雪今眼尾,触碰到一片湿漉漉的水痕,半温半冷,像一片伤心的湖泊。 牧淮为他拭去泪珠,无比怜爱地想,就算药剂研发不理想,我也会保护你。 需要血肉,拿去就是了。 接下来一整周,牧淮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陆雪今搬了折叠床陪伴他,无论白天黑夜,他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牧淮在工作台前挺拔忙碌的身影。 牧淮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对外界反应微弱,连吃饭,都是陆雪今强迫他停下手上的实验,拉着他到食堂。 看到牧淮在,眼镜男不敢上前,只敢在一旁偷偷窥视。好在牧淮心里还想着药剂配比,没有察觉到异常。 陆雪今感叹:“小幺,牧淮真是个好人。” 【还好吧,这是他的工作啊宝宝。】洞幺别扭地说,【而且要不是我帮忙,研发根本没这么快。】 “哎呀,多亏了我们系统宝宝。” 洞幺便又喜笑颜开了:【再过几天就好了,等拿到特效药后就走吧。监控大门守卫这些有我在,不用担心!】 比起牧淮,系统似乎还是更磕骆明川,一直催促他离开。 “嗯嗯。”陆雪今翻了个身,捻捻被角,“现在就等最终成果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天夜里,陆雪今半梦半醒间听到牧淮打开实验室门,他缓缓坐起来,牧淮一脸苍白疲惫,见吵醒他,轻声说:“大概成功了。但还需要生物检验,我去拿一些实验体,你继续睡吧。” 第38章 陆雪今静静地看他关上实验室门,等待几分钟,起身拿起静置的药剂:“这就是特效药?” 深绿色药水,看起来像一管果蔬汁。 【到手了!宝宝我们快走!】 将特效药紧紧握在手里,副卡刷开实验室门,走出的刹那,陆雪今平静从容的表情变得惊慌。 是那种不断眨眼,强装镇定的慌乱。 洞幺疑惑:【……宝宝你在玩什么游戏呢?】 陆雪今没理它,一边鬼鬼祟祟地走,一边四处观察,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心里有鬼。 他走入沉沉夜色,没有发觉身后跟上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洞幺的辅助下顺利离开研究院,陆雪今缓慢的步伐越来越快,后面几乎一路小跑回了公寓。特效药被他藏在怀里,拧门把的手都是颤抖的。 正因为身处极大的紧张中,陆雪今忘记关门,直奔卧室翻箱倒柜收拾东西,显然打算趁夜逃跑。 戴着笨重眼镜的研究员缓缓步入客厅。 这就是陆雪今生活过的空间,他慢条斯理地观察着,不过一想到这地方还有另外一个男的生活,心底的惬意瞬间被嫌恶取代,视线回到卧室里忙乱紧张的青年身上,扶了下眼镜。 ……你从实验室拿走了什么东西呢。 一定是很机密的实验物品吧,不然不会这么紧张慌乱,不会趁牧淮离开的时候跑走,不会卡在守卫换班的间隙,避开所有监控,如此轻易离开——一旦被发现,会直接被基地处决的。是谁收买了你,让你冒这么大风险? ——不过没关系,我不会举报你。 研究员扭曲又畅快地笑起来。 这是一个能让他对陆雪今为所欲为的绝佳把柄。 他喃喃地说着:“我把你藏起来好不好,你总是不爱听我说话,绑起来就愿意听了吧。家里有人很喜欢你,抱歉,为了保护你……不得不跟他分享了。要顶住研究院的压力,我一个人可做不到。” 一想到要跟人分享陆雪今,他的心口就钝痛。 但谁叫你一直躲我呢? 研究员带着巨大的、扭曲的快感,朝卧室慢慢走去。 …… 陆雪今胡乱地翻出几身衣服装进背包,忽然听到客厅传来怪异的响。先是一声近似人的闷叫,紧接着一道尖利的,像撕裂布帛的声音。 终于回来了。 一改刚才的慌乱,他从容扔下背包,踱出卧室。 滴答,滴答。 血珠不断洒落,像细密的雨帘。 客厅全是血。 眼镜男被一只有力的大手锢住脖子,双手双腿直直垂下,眼珠瞪大,保持惊慌恐惧的神态。 他已经死了。 胸膛处,一个细长的洞口缓缓敞开,骆明川正将手从中慢慢抽出。随着他的动作,更多血液泼溅而出。 随手扔开尸体,骆明川暴露在陆雪今面前。他浑身是血,半张脸都是飞溅的血滴,唯独一对眼珠像沉入了深渊,找不到一点亮色。 客厅味道刺鼻,血腥味最浓的地方,是他垂下来的右手。 骆明川抬起手看了看,像在审视一把锋利的武器。 接着,一双鹰目骤然钉住陆雪今所在。 第30章 末世29 陆雪今后退半步,嗓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惊恐地说:“明川,你怎么杀人了。” 没等骆明川回应,恐慌就转变为和煦的笑容,陆雪今两眼弯弯,玻璃珠般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隐隐生光,他抬手捂住心口,“太可怕了。” 恶劣的,怪异的笑容,使得本就凶残的杀人现场平添几分寒意。 陆雪今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血腥的场面,忽然扬眉,双手比出一个取景框,对着骆明川偏头微笑。 框内,赫然定格鲜血淋淋、眼神阴冷的高大男人。 他们隔着尸体和一地血泊相望。 “喏——”陆雪今将特效药扔给骆明川,透明玻璃管里绿液晃荡,在管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绿雾,看起来是某种不健康的色素饮料。 粗大手指稳稳夹住玻璃管,半干涸的血迹顺势蔓延、侵染,凝固出艺术般的纹路。骆明川抬眼看他。 “是能治愈丧尸病毒的特效药。”陆雪今慢悠悠地说着,“我故意跟牧淮接触,让他发现身份,就是为了这么小一管——基地里仅此一支。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这两天睡在实验室里,腰背都快散架了。” 直白地诉说着自己的辛苦,却绝口不提牧淮警告过的副作用,更不提这管药剂还没经过安全性检验,也有吃死人的可能性。 这些陆雪今只字未提,还问洞幺:“怎么没动静?他拿到特效药,奉献值该满了才对。只要奉献值满了,就算人下一秒死了也无所谓,对吧?” 【可恶的男主,奉献值一动不动,宝宝这么辛苦他一点不心疼吗!】洞幺确认数值后无比愤慨,又说,【放心宝宝,这管可是我帮牧淮做出来的,肯定没、】 自信的话戛然而止,【应、应该没问题吧?】 它单独加快了牧淮的研发进度,但现在才想起来,小说原文里前几代特效药都有不小的副作用,具体什么副作用原作者没写,应该吃不死人? 【……要不宝,这个先不给骆明川吃了。经历的死亡过多,沈默残余的灵魂有崩坏风险。就差最后六点奉献值,我们谨慎点。】 玻璃管触感冰凉,捏在手里脆弱易碎,骆明川小心翼翼拿着,很怕一个不小心捏碎了。 但对于管内所谓的“特效药”,他不屑一顾,没有饮下的打算。 自始至终,骆明川都没想过变回人类,一切是陆雪今自发的行为。说为了他好,在生日当日咬破他的脖子;说要获取特效药治愈他,让他跟着来基地里。前后行为完全矛盾,骆明川认为这是陆雪今的小游戏,他只是个开启游戏的借口。 而且……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玻璃管身。 明明他们该是在末世里同行的同类,要是变回人类,他跟陆雪今就不是一类人了。 “玩够了吧。”骆明川将特效药放进口袋,看样子不打算饮用。 陆雪今再次询问,奉献值依然没有变化。 “……”他若有所思,“难道必须灌下去?” 想了想强制灌药的场面,陆雪今放弃冒险的打算。 研究员的出血量很大,在尸体附近形成一小片血泊,他优雅地后撤半步,免得血液弄脏鞋底。 眼珠一转,头脑里又冒出个新念头,便跳过血泊,语气轻快地说:“你杀了人,基地肯定待不下去了。收拾收拾,我们趁夜离开。” 他终于结束了找乐子的小游戏,这么轻而易举地把牧家兄弟抛开。 听到这句话,骆明川只觉得阴冷心房瞬间被躁动的喜悦挤满,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他欣喜若狂。 【奉献值+5】 洞幺播报:【99了!】 距离满值仅一步之遥。 陆雪今笑道:“小幺,你的网络是不是出故障了,居然延迟这么久才播报。” 弄得他以为千辛万苦拿到的东西毫无用处呢。 洞幺反复再三检查数据源,为自己正名:【没有延迟。】 【是宝宝你的老公太奇怪,宝宝辛辛苦苦拿到特效药的时候不涨,这时候才动……】 陆雪今懒得跟一个人工智能辩论,对骆明川扬了扬下巴:“身上脏死了,赶快洗干净走了。” 这会儿牧淮估计已经发现他不在实验室里,再磨蹭不走,他和骆明川就可以去监狱里当室友了。 待骆明川洗完澡换上新衣服,二人像来时一样背起背包,从容不迫、光明正大地离开公寓。 基地大门的防守在洞幺面前形同虚设,他们的离去甚至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看着那些对他们视若无睹的守卫,骆明川眼底闪过一道暗光。 十分钟后,沉重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打破高级公寓的宁静。 被惊醒的住户怒气冲冲地拉开门,欲要质问低素质的打扰者,却发现眼前的队伍深色作战服笔挺严肃,荷枪实弹,面孔熟悉。 是那支狩猎队。 “……”怒火顿时被冷水浇灭,他立刻紧关上门不再窥看。 牧童带队闯入公寓,里面只留下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和满室血腥。 “目标已逃离。”云红荔按住耳机报告,片刻后,她表情变得古怪,“队长,大门那边也没有拦下他们。准确来说,根本没人发现他们离开了。” “一群废物!”牧童的怒斥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身后队员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半夜接到紧急任务,目标还是被他们带回来、迎得所有人好感的青年,大家都很震惊。 第39章 一向温和胆怯的青年,居然窃夺机密实验物,杀人潜逃。 真是人不可貌相。 难道之前的柔弱怯懦和春风拂面的气质,都是假的吗? 胖子刘高伸脖子小心翼翼打量牧童的脸色,被男人阴沉如水的眼神吓回来。 “老大,这人胸口被掏穿了。看手法,应该是骆明川的手笔。” 狩猎队明日新星的杀人怪癖早就出了名,伤口这么利落干净,绝不可能是第二人伪装。 有队员不由得猜测,或许陆雪今是被迫的,他被骆明川欺骗乃至威胁,才不得不利用队长的表哥偷走特效药。 整间公寓被翻了个底朝天,地毯式搜索的结果是除了残余的生活物品,毫无其他线索。 牧童站在主卧门口,空气中还残留着陆雪今身上特有的干净味道。 背对着队员,脸上却意外地平静,总是盈满愤怒和阴冷的眉宇此刻沉浸在阴影中,浅色眼眸晦暗不明。 你就是为了这个接近牧淮?为什么不找我? 实验室因某个人的缺席而显得格外冷清。折叠床上被子凌乱,仿佛残留着陆雪今的余温。 坚硬冰冷的椅子托住背部,耳畔一声声简短急促的报告。 “他骗了我。”牧淮难得发愣,低声自语。 培养皿里的丧尸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发出尖锐的嘶吼,嘴唇勾起僵硬弧度,明晃晃的嘲笑。 不,还有一种可能。 牧淮尽量冷静思考。 有可能陆雪今是受人胁迫,他是被人强制带走的——不然光靠他一个人,怎么悄无声息地避开重重守卫? 但是,从种种证据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回想遇到陆雪今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的无助、恐惧和哭泣,都是假的? 紧抓住他的颤抖的手,盈盈泪水,和隐忍小声的哭呛,都是伪装出来,刻意迷惑他的举动? 于是回忆中那个蜷缩在角落低声抽泣的青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牧淮凝视着工作台上虔诚祈祷的天使塑像,恍惚间看到了恶魔的獠牙。 …… 末世后的夜空格外辽阔澄澈,一弯新月悬挂高天。可惜幸存者已无暇欣赏这般美景。 走出警戒范围后回望基地,深色剪影像黑夜中沉睡的巨兽,因他们潜逃而仓促开启的探照灯便是巨兽硕大迷蒙的眼。 深冬的夜风凌冽,深吸一口气,仿佛连灵魂都能彻底冻住。但对猪鼻蛇是最舒适的温度,圆润的蛇脑袋探出来,覆在陆雪今手背上嘶嘶吐信,一双猩红蛇眼观察四周。 陆雪今抓起白中带血的蛇身,扔给落后他半步的男人:“你拿着。” 猪鼻蛇恋恋不舍,还想回到喜欢的身体上,奈何接手的男人气息恐怖,蛇不敢动弹。 前方渐渐出现游荡的丧尸群,黑夜中犹如鬼影幢幢。 陆雪今突然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丧尸群。 一众行尸走肉中,有个丧尸格外显眼。 风衣挺括,腕表锃亮。皮肤虽是青灰色,却没有腐烂痕迹,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项圈,系带低垂,被风吹得摇晃,似是在等待主人将它重新牵起。 那丧尸脱离群体,跟随本能走向陆雪今,乖乖在一步之遥处停下。 “程策。”陆雪今语气惊喜,上下打量他,见丧尸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很温柔地问,“你怎么到这里了?这么远,是跟着我过来的吗?” 就像跟久别重逢的朋友聊天,问候对方近来的生活一样。 程策一动不动。 他如果开口,只会发出难听的嘶哑声。 一只丧尸,能期待他做出什么反应呢? 陆雪今接连问了好几句,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呼啸,行尸嘶吼。 他于是垂下眼眸,无奈叹气,带着几分自嘲。 身后骆明川沉默不语,低下头,瞳孔泛起猩红。 一直没有反应的程策就在这时歪了下脑袋,像个俏皮的回应。他靠近陆雪今,弯起僵硬的手指,将项圈另一头捧起来,慢慢地递到陆雪今面前。 “啊。” “啊。”陆雪今扣住圆环轻轻牵引,程策便顺从地跟着他走了几步。 “我离开之后,你有好好吃饭吗?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陆雪今关切地询问。 程策低吼了两下。 “没有吃饭么。”陆雪今抚摸他冰冷的脸颊,略带怜惜地说,“跟我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 程策眨了下眼睛。 “……”陆雪今顿时笑起来。夜色为他眼眸蒙上一层迷蒙的蓝,像天明未明时蓝黑色的海面,波浪舒缓而快乐。 他回头,终于想起差点被他遗忘的骆明川,含笑的眼风淡淡扫过去,轻轻眨动眼睛。 他没有说话,骆明川也未开口。无声的对视中,骆明川率先移开视线,往前迈了半步,却仍然保持追随的姿态。 他闷声道:“走吧,天快亮了。” “去哪里呢?” “另一个家。” 第31章 末世30 原先那间老破小是彻底回不去了,想也知道苍穹基地那边一定会派人搜索他们的行踪,毕竟陆雪今偷走的是至关重要的特效药剂。更何况,那地方距离基地路途遥远,陆雪今不想耗费时间开车,更懒得徒步跋涉。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苍穹基地外的一座卫星小镇。镇里人烟稀少,末世降临后诞生的丧尸也寥寥无几。街道空旷,唯有夜风穿行。 这里多是成排的小别墅,骆明川领着陆雪今径直走进其中一栋。三层楼带地下室的格局,入户门里附带一个小花园,周围丧尸绝迹。陆雪今发现这栋别墅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地面光洁如镜,近乎纤尘不染;花园里植被虽然稀稀落落,却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无荒芜寂寥之感。 推开房门,地砖光可鉴人,呼吸间能嗅到一丝清新的淡香,没有久无人居的尘埃味道。 骆明川熟门熟路地放下背包,带陆雪今去看房间。他解释说:“之前出任务时无意间发现这里,想着不管怎样,得有条退路。” 离开基地后,他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这是间新房,我发现的时候客厅里除了砌好的地砖、刷白的墙壁和一些基本家具外,什么也没有。原主人不知去向,只在角落里留下了这个。”骆明川扬了扬手中样式普通的手枪,猜测原主人多半遇到不测。 手枪这玩意儿对他们而言形同鸡肋,骆明川随手将它丢在入户柜上。 陆雪今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崭新的米色沙发、小巧的圆桌和墙上的布艺挂饰,轻声问:“那这些……是你后来弄来的?”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骆明川趁着任务间隙,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蚁,一点点将家具搬运回来,再埋头勤勤恳恳打扫的情景……完全就是只年富力壮的雄鸟,不辞辛劳地衔来枝叶筑巢,然后迫不及待地带着伙伴回家,无声地炫耀自己的成果。 陆雪今完全没想到他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事。还挺可爱的。 骆明川声音虽然沙哑发闷,但那股隐隐约约、试图炫耀又强自按捺的意味可不容错认,这股闷骚劲儿还蛮好笑。 洞幺也不由感慨:【看这小子浓眉大眼的,心思还挺多。他是把这里当成婚房装修了吧。】 骆明川继续介绍。 “小镇丧尸不多,基础设施保存得还算完好,一公里外有个生态农家乐,种了不少果蔬,附近有大型超市,生活资源方面不用担心。”他看陆雪今坐在沙发上乖乖听讲,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小花园里我随便种了点东西,你想种别的,镇上有种子店。三楼还有间大书房,是原主人留下的。” 在他的描述里,这里俨然是一处再理想不过的避世桃源。 陆雪今单手撑在沙发上,托着腮看他:“我都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准备。” 骆明川沉默下来,没有接话。 他把猪鼻蛇的宠物箱放在客厅小圆桌上,至于程策…… 骆明川淡淡道:“这些丧尸看上去干净,其实很脏。” 于是程策被陆雪今留在别墅外。丧尸懵懵懂懂在外徘徊,想要跟进去,下一秒骤然转身直冲冲往外走,快到小镇边界才停下脚步,几秒钟后,又缓慢朝陆雪今所在走去。 背包里的衣物顺好挂进衣柜,在基地里生活了几个月,却没有别的要带走的东西,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也是什么样,只多了两张轻飘飘的证件—— 鲜红的结婚证外壳被骆明川捏在手心里,陆雪今余光瞥见那抹热烈的色彩,惊讶道:“你把这也带上了?” 第40章 结婚证的外壳并不能起到保护效果,骆明川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透明卡套,小心翼翼地将证件塞进去,又把证件放进一个小木匣子,保存得严严实实。 “离开基地之后,这就是两张废纸。”陆雪今缓缓说道。 “这是一种证明。”骆明川平静却坚定地反驳,眼神认真得近乎偏执,“证明我们之间,结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结……接下来我会照顾你,就像……就像你以前照顾我一样。” 哪怕你恶毒,冷漠,无法无天。 但我们终究才是一体。 陆雪今看得出来他极为认真诚恳,甚至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执着。 明明被他数次戏弄伤害,还对他有所期待? 骆明川不是受虐狂。 可左思右想,陆雪今也找不出他这份异常执着的根源究竟何在。 难道真因为一份浅薄的喜欢? 即便曾被骆明川用凶狠冰冷的眼神锁定,陆雪今也未曾感到丝毫畏惧。然而此刻,在这份沉甸甸的、毫无来由的执着面前,他竟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小幺,奉献值多少了。” 【宝宝,目前还是99。】 陆雪今微微蹙眉:“怎么还不满?” 越接近满值,获取奉献值的难度越高。普通的帮助奉献已经无法激起骆明川的感动了。而且奉献值刚变动没多久,短时间内很难再次增长。这个朴素道理宿主不是早就清楚?洞幺不明白陆雪今突然询问的缘由。 明明陆雪今之前悠悠闲闲,一点也不在意奉献值的样子,是它着急催促,现在却反过来了。 洞幺只当他是嫌任务拖太久太无聊,安抚道:【没事宝宝,等到男主服用特效药后,一定可以满值。】 陆雪今心知骆明川碰都不会碰那管药剂一下,更别说服用,因而对系统的安慰并不买账,烦躁地揪着织毯边沿的浅色小须,抱怨道:“离开了这么久,好想念老公。” 洞幺:…… 【男主也是宝宝老公的一部分哇。】 “不一样——”陆雪今拖长声音,觉得跟洞幺说不到一块去,便不再理会它。 连带着对骆明川的态度也变得平平,两个人除了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几乎没有其他交集,宛如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租客。 陆雪今刻意冷落骆明川,大部分时间出门溜程策,沉默听话的丧尸成了他打发时间的最佳宠物,不管陆雪今对他做什么,他都照单全收。 相比之下,和陆雪今有了一次婚姻关系的男人反而连一句寻常的问候都得不到。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然而,骆明川看起来毫不在意,依旧遵照承诺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把陆雪今照顾得很好——在他那异于常人的认知里,他与陆雪今早已是超越世俗定义的、更为紧密的同类,这种关系无需亲昵接触维系。他一直在陆雪今身边,程策是绝佳的摄像头。 而且这段时间要应付苍穹的追捕——牧家两条疯狗穷追不舍,他需要扰乱他们的视线,不让他们打扰陆雪今。 至于那管促使他们离开基地的药剂,骆明川把它放进木匣后就再也没动过。 这天下午,陆雪今带着一束“花”散步归来——是他从路边随手摘的杂花杂草攒聚而成,有种稀疏凌乱的美。他面带微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将“花”按在骆明川胸膛,“给你!” 洞幺见状开了个玩笑:【一周时间,宝宝终于原谅男主了吗。】 它很好奇宿主前一阵突兀的情绪变化缘由何在,不过无论怎样旁敲侧击,陆雪今都不开口,只好忍下好奇。 到了晚上,陆雪今又去敲开骆明川的门,可怜兮兮地皱眉说失眠难寐,翻出一本阁楼书房内找来的诗集,要求骆明川坐在床边为他念诗助眠。 骆明川:…… 趴在床头的青年眼瞳微微发亮,看起来兴致勃勃,那点忧郁味道在他答应后便烟消云散。骆明川不是傻子,当然看出了陆雪今忧郁背后的捉弄意图,但他没有戳破,平静地坐下来,翻开了诗集。 洞幺不解风情地插话:【宝宝,男主文化素养那么低,念诗水平想必也不高。你需要听诗歌助眠的话,这边可以提供辅助睡眠的服务。】 可惜陆雪今的注意力全在床边男人身上,对洞幺的“好意”置若罔闻。洞幺暗自生气,倒要看看一个文盲能把诗念出什么花样来。 结果出乎意料。骆明川毫无局促之色,开口之后,竟带着浑然天成的韵律感,声音低沉而舒缓。 陆雪今本是存了看他笑话的心思,却在他低沉柔和的诵读声中,竟真的泛起了丝丝睡意。 恍惚间,骆明川的身影与记忆中的另一个人重叠起来。陆雪今眨了眨眼,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 但下一秒,骆明川就卡壳了,把陆雪今从那种微妙的氛围里强硬拽出。他停顿片刻,尝试继续,却又念错字。 他停下来。 “不知道怎么读。”骆明川理直气壮说道。 陆雪今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他抓过诗集一看,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这么笨!” 这些恰好是他年少学艺术时,课程要求涉猎的内容。 遂卖弄着过去的知识,一边纠正骆明川的读音,一边复述当年老师的诗句的解读。 结束后,他把诗集扔回给骆明川,“好了,你再念下去,我怕今晚都睡不着了。” 说完便翻过身,不再看骆明川。 男人抓起诗集,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为陆雪今带上房门。迈步而出的一瞬间,眼底阴霾一闪而过,攥着诗集的手无声发紧。 刚才的停顿,既是故意为之,也确实因为他不认识那些字。 你透过我在看谁? 骆明川凝望着门外的黑暗,无声地发出质问。 他离开后,陆雪今却很快坐起来,望着窗外的月亮,直到后半夜也毫无睡意。 洞幺看他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的他倒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宝宝,想什么一直不睡呢?】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生骆明川的气,回来就喜笑颜开了。它的宿主真是一天一个想法。 陆雪今点了点头,瞳孔亮而水润,睫毛长且密。月光下他眨动双眼,像蝴蝶羽翼一般轻轻扇动,轻盈敏捷。 “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会令我无比开心的事。”他按住自己的胸口,控制那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搏动起来。 猩红色彩抹上眼瞳。 冥冥之中,洞幺突然产生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第32章 末世31 第二天一早,骆明川准备出去摘野菜。洗漱完一推开房门,发现陆雪今站在门口。 七点不到,天蒙蒙亮,他却容光焕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朝骆明川摊开了掌心。 骆明川:“?” “结婚证。有一本是我的。”陆雪今开口说,他昨天还对此嗤之以鼻,今天不知怎的,却对这两本薄薄的红册子起了兴趣,一大早就来堵门,“那本我自己保存。” 这就是他破天荒早起的理由? 按陆雪今以往的习性,就算醒了他也要在被窝里赖到九点后才起。 看出骆明川脸上的讶异,陆雪今下巴微扬,解释道:“我自己的证件,怎么能一直放在你那里?” 骆明川没说什么,转身回屋,从衣柜最深处拖出木匣,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小巧的钥匙。打开匣子,两本薄薄的红色证书静静躺在里面。他取出其中一本掂在掌心,重量比羽毛还轻。 陆雪今收好结婚证,感慨说道:“你爸爸以前精神不好,想有个人照顾你,就说我们从小订了婚约,实际哪有婚约?却没想到,这句安慰你爸爸的戏言居然有一天成真了。” 他红唇微弯,眼尾扫过骆明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只可惜,唯一承认我们这层关系的地方,大概是回不去了。” 骆明川回答:“不需要人类的承认。” 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将自己与“人类”这个范畴区分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雪今挑眉,语带戏谑:“你不做人了?” 又问骆明川什么时候服用特效药:“那东西似乎有使用期限,一旦过期药力消散就没用了。我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不能白白浪费掉。” “而且……”他话锋一转,目光凝在骆明川冷峻的眉眼间,眼神一瞬间柔和,仿佛春风拂面,眼波流转间的关切显得无比真挚动人,“明川,我还是希望你能做回人类。人类多好,能品尝美食,能畅饮美酒,有真实的喜怒哀乐,能体验完整的生老病死。” 骆明川默然无语。 第41章 他想问,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正是你吗?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骆明川知道这仍是“游戏”里的一个环节。感染是开胃菜,奔赴基地费尽心力窃取特效药是惊险刺激的大菜,而此刻的关切和温馨便是甜品余韵。 陆雪今乐于将真情注入酸甜苦辣,精心烹制一顿大餐,他着迷于其中所有的化学反应。至于他骆明川的情绪波动,或许有关,或许无关。 所以,他不需要有任何反应。 果然,陆雪今没等他开口,已然施施然离开了。 骆明川跟在他身后,见他回到卧室,郑重其事地将结婚证件放进带锁的抽屉里。对陆雪今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极为谨慎严密的保存手段了。 心口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甜蜜滋味,并不浓烈,只是淡淡的,混杂着些许酸涩,如同盛夏时节一杯酸甜气泡水,咕噜咕噜冒着细密的泡泡,扰得他心神微漾。 这一天,陆雪今仿佛彻底将基地里的人和事抛之脑后,目光只专注于当下,这个小镇,这栋别墅,以及只有他和骆明川两个人的生活。 他打量门外小花园,骆明川虽然提前打理过,但他显然不擅此道,没有审美可言,只是除尽杂草,将各种种子囫囵撒进土里,按时浇水了事。生长出的植物稀稀落落,不少看上去蔫蔫的,缺乏生机。 “这些都拔掉,换成别的。”陆雪今用木杆拨开叶片,土壤还算肥沃,他非常实际地规划着,“种点小葱、油麦菜、迷迭香之类的蔬菜,等之后气温回升,再种些水果。都种要吃的东西,光种花太浪费了。” “这些种子店里有吗?”陆雪今思索着。 骆明川顿了顿,回答:“……都有。” 【奉献值+1】 【恭喜宝宝,奉献值满值!】 半空浮现系统模拟的虚假烟花特效。例行播报完毕后,洞幺不可置信地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满值了?】 它昨天还在安慰宿主,好事多磨,奉献值越高,获取难度越高,但总会满值。没想到一转眼,他宿主宝宝什么也没做,只是提出一连串要求,奉献值居然就满了! 这男主…… 洞幺觉得骆明川多半有点什么特殊癖好在身上。 陆雪今笑而不语,轻哼着歌转身回别墅里。 【第一枚灵魂碎片拯救成功!现在随时可以脱离世界,宝宝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呀?】 “不急。再玩几天。”陆雪今托腮,笑得乐不可支。 之后几天,骆明川便在花园里埋头忙碌,两眼一睁就是干,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种子店里有常见果蔬的种植技巧,这些可怜的种子们总算逃离被蹂躏折磨的命运。 陆雪今则待在三楼书房,说是看书,实则一本也没读进去,他只是把书摊开,自顾自发呆而已。 摊开的书页边,赫然放着一把手枪——原本被骆明川随手放在入户柜上,不知何时被陆雪今悄无声息地拿了上来。 细长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枪身。 洞幺看着这一幕,如果它有人形,此刻必定眼皮狂跳。它试图找些话题转移陆雪今的注意力。 哪知道陆雪今用完统就丢,仿佛没听见它的声音,根本不加理睬。 【宝宝,我们该走了吧。你进小世界这么久,也该休息一下了。】它一边哄劝,一边提醒,【早点脱离,我也好早点停止小世界运行,免得你老公的灵魂在这期间意外受损了。】 陆雪忽然站起身,捏着手枪走到窗边。 【……宝宝?宝宝!】 【……陆雪今!】 陆雪今浑然不理。他推开窗户,慵懒地倚靠着窗楹,向下望去。骆明川圆溜溜的后脑勺支棱着,哪怕穿宽松的卫衣,也遮盖不住行动间流畅而矫健的肌肉线条。 仅仅一个背影,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明川。”陆雪今高声唤道,“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话音刚落,他就轻快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纯洁的晨光间格外悦耳。 骆明川闻声回头回头,看见他沐浴阳光,微垂着眼眸,瓷白的肌肤近乎透明,那么干净而专注的注视,温柔、神圣,像极了基地高层礼拜的天使。 陆雪今这样笑,准没好事。 又在玩什么把戏? 骆明川拍掉手上的泥土,疑惑地拧眉。 随后,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 天使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子弹穿透卫衣狠狠钻进胸膛,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骆明川骤然后退一步。 耳鸣和眩晕尚未平息,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子弹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他被迫不断后退,胸膛前迅速多出一道又一道裂口,眨眼间变得破破烂烂。 骆明川是丧尸躯体,胸膛被破开无伤大雅,只是不太美观。 但陆雪今突如其来、不留情面的射杀,仍然叫他五脏六腑仿佛火烧,在巨大的难以置信之后,剧烈的愤怒和某种被背叛的刺痛将他笼罩。 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彻底碎裂,痛楚刻骨铭心。 头隐隐作痛。 【你都做了什么?!】洞幺第一次情绪如此失控,陆雪今的行动显然触及了它的底线。 陆雪今放下枪,微笑着,那笑容纯净依旧:“你知道吗,我和沈默初遇的时候,他也是用类似的姿势,将枪口对准我。” “但我只是给了他几枪,人还没死呢,你这个小世界怎么就出问题了?”陆雪今无辜地问。 洞幺:【……】 高悬的太阳剧烈摇晃,天空浮现出斑驳裂纹,整个世界都在震颤。骆明川捂住胸膛,眼前阵阵发黑。 这个世界…… 他竭力抬起头,将窗框背后,陆雪今那张带着天使般笑容的脸庞,深深烙印进脑海深处。 …… 小世界骤然崩溃,陆雪今被愤怒的洞幺强行踢出。 现实世界中,他刚从沈默的葬礼返回,正在家中独自修养。沈家人顾忌他丧夫后情绪低沉,不敢前来打扰,那些闻风而动的新闻媒体和觊觎沈家势力的豺狼秃鹫,也都被沈默下属强硬地阻挡在外。 沈默死了,但他的羽翼仍然在为陆雪今遮风挡雨。 陆雪今在沙发上醒来,手边正是沈默生前常念的诗集。他坐起身,环顾着熟悉又略带陌生的家,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宝宝——你,你为什么要对男主开枪啊?!】洞幺质问道,【好不容易奉献值满值,你,你——】 陆雪今漫不经心地拨弄肩头碎发,理直气壮地说:“奉献值不是已经满了吗?而且我没有杀他,枪是杀不死丧尸的呀。只是跟他玩个小游戏而已,你干嘛这么激动。” 之前“宝宝”长“宝宝”短,怎么忽然就变脸了? 洞幺一直催促他,都没玩尽兴,离开前跟骆明川开个小玩笑又怎么了? 陆雪今眨了下眼,意味深长道:“小幺,怎么感觉你比我还关心我老公啊。” 洞幺沉默了一阵,开口说:【……我是怕你伤心,宝宝。】 【沈默的灵魂碎得稀烂,我怕这些举动会引起不良反应。宝宝你那么爱你老公,我不想让你以后后悔……以后别这么冒险了,沈默的灵魂分散脆弱,受不起更多刺激。】 “好吧,好吧。”陆雪今状似无奈地低叹一声,“下次不会了。” 他歪了歪头,眼神飘向窗外,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我只是突然有点讨厌他……”声音减低,“他的确是沈默,却又不是沈默。有时候看到他那么鲜活地站在我面前,而沈默却只能在冰冷的棺中沉睡,我就无法接受。” 这怎么还计较起细枝末节了。 洞幺头疼地想:刚丧夫的寡夫情绪真是敏感又喜怒不定,嘴里好话一连串,实则不一定有多少真情实感。 宿主嘴上说爱沈默,但从在小世界里种种举动看,这份爱恐怕还要打折扣…… 吵完后,陆雪今翻看手机上堆积如山的消息,一条也没回复。 目光只在一个备注为“云城”的消息栏上停留片刻,点了进去。 沈云城发来的消息有些语焉不详,只说让陆雪今看到后务必给他回个电话。 陆雪今讨厌电话,懒洋洋地思索该如何回复,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起。 陆雪今迅速恢复成丧夫后浑浑噩噩、悲戚又迷茫的状态,走过去开门。 门口的男人看着他:“陆先生,下午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他亮出电子调查证,语气公事公办:“麻烦你跟我走一趟。我们怀疑你有杀夫嫌疑。” 第33章 讯问 讯问室灯光明亮,一方长桌隔绝了陆雪今和男人。 第42章 门关得严严实实,入目一片冷白,没有窗户,没有可以观察外界的窗口。苍白的房间里,只有他和自称邓宁的男人两人。 “感谢配合。”邓宁坐下来,即便身处帝国人人畏惧的执法机关内部,刚刚将嫌疑人带回,他仍然一脸闲散笑容,让人辨不清眼底情绪。他甚至有闲心和陆雪今开玩笑,“陆先生,你还是头一回来这儿吧。” “大概也是头一次通过地下通道进入执法署。”邓宁挑了下眉,“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事涉沈家,你还是沈将军遗孀,地位特殊。将军刚离世不久,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要是被人看到陆先生出入执法署,可就不妙了。” 说话语气亲和,不像面对犯人。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他居然试图听一个嫌疑犯的意见。 从这几句吊儿郎当的问题中可以听出,邓宁的性格显然不像身上的制服那样板正。 邓宁观察着眼前的青年。 大概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眼底带着朦胧雾气,发丝稍显凌乱,柔软地垂在肩头。邓宁上门太过突然,陆雪今只上楼披了件外套,交叠的领口处,依稀可见家居服柔软的滚边。 再加上柔和而毫无攻击性的长相,不笑自挑的嘴角,陆雪今整个人像一股萦绕花枝的春风,轻盈而易碎,不难想象一旦他笑起来会是怎样动人。 然而,他此刻眉心微皱,神思恍惚,郁郁寡欢。 邓宁这些俏皮的话题,丝毫无法引起他的注意。陆雪今双眼落在虚空,模样魂不守舍。 邓宁嘴边的笑容便淡了几分。 也是,几天前他丈夫的葬礼才结束,亲眼看着爱人埋入地底,从此与石碑、冷风和土腥为伴,对他来说肯定是个极大的打击。邓宁一直关注陆雪今,他回家后就闭门不出。 一只宠物的离去尚且让人伤怀数月,更不用说曾经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枕边人了。短短几天时间,陆雪今大概还沉浸在沉重的伤痛中无法自拔。 邓宁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两手交叉抵住下巴,拉近距离后紧盯陆雪今双眼,似要透过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洞悉背后之人。他的问题仍然没有攻击性:“听说陆先生出生在周边的一个小国,到边境旅游时,与将军结识,然后坠入爱河。” 陆雪今终于有了反应:“……是的。” 他的回答虚弱而缓慢:“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我们认识没多久,就结了婚。” “冒昧地问一句,在和将军结婚之前,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陆雪今动了下眼珠子:“那个时候,我以为他是大学教师,因为他很博学。” 邓宁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是吗。不过我听说,将军似乎对书本一类的东西兴致缺缺。”最终,他委婉说道。 陆雪今抬头,眼神疲惫:“邓宁先生,不要再谈无关紧要的事了。您找到我说,说怀疑我有杀夫嫌疑。难道……我的丈夫是他杀?是谁害了他?” 忧郁落寞的青年,眼神忽然执着,坚定地看向邓宁。陆雪今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是多么危险,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他丈夫的死因。 飘忽的眼神有了落点,沉甸甸压在邓宁身上。仿佛只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眼前柔弱的青年就会立刻寻找凶手,为夫报仇。 邓宁不答,而是让陆雪今回想沈默死前发生的事:“那一天对你来说,大概十分特殊,以至于刻骨铭心。你丈夫死前的种种细节,你大概记得非常清楚,没有一丝遗漏,就算忘了,潜意识也会帮助你回想起来。” 细密睫毛轻轻颤动,陆雪今回想道:“那天,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思绪沉浸在过往美好的回忆中,亲密爱人的面庞浮现在眼前,邓宁看到陆雪今的眼神一瞬间柔和下来,淡淡的甜蜜顺着眼尾的弧度逸散而出,将空气都变得香甜温暖,细密地包裹过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腻。 “我不擅长厨艺,事实上,家里大部分家务一直由他负责。他既要处理外面的事情,回到家里还不能休息,要为我煮饭。他太累了。我就想着偷偷学做一道甜汤,感谢他一直以来的付出和对我的包容。” “他果然很高兴,搂住我的腰拥抱。我很担心甜汤的味道,不过他喝完后说滋味鲜美。之后我们就各自做自己的事了。” 回忆走到这里,四周甜蜜气息忽然凝滞,陆雪今痛苦地皱了下眉:“然后,然后……那天晚上,他就失去了呼吸。” 被迫回忆起那一天,陆雪今难受至极,说完后捂着胸口缓了很久,小声小声地喘气。邓宁耐心等待,直到他再次开口:“医生说,他是因为基因病爆发,由于没有提前发现,才走得那么迅速,简直毫无预兆。” 但那一天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往前看,沈默的身体也没有出现问题的征兆。所以没有人怀疑沈默的死因。 想到这儿,陆雪今藏在桌下的手指弹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沈默呼吸停止、心脏停跳,医生做出诊断后,沈云城就匆忙赶到,同他一起主持葬礼;一切太过匆忙,残留甜汤落在客厅,可葬礼结束他回到家,餐桌却干干净净。 本以为是沈云城或者佣人打扫过,现在看来…… “那碗甜汤中,检测出了致命性有毒物质。”邓宁笑了下,“沈将军也根本没患基因病,导致他暴亡的是那碗汤,而非别的原因。” 探究的眼神落到青年身上,陆雪今顿时方寸大乱,这个消息让他难以接受,他惊讶、失措而迷茫,怔愣地望着邓宁:“……他是被人害死的,被我害死的。我居然,亲手把汤端给他……” 紧接着,眼眶湿红。 邓宁冷眼旁观。 几分钟后,他笑起来,说道:“一开始我们都认为你有最大的嫌疑,也有最大的动机杀害枕边人。现在看来,恐怕概率不大。” “医生是沈云城找来的么?”邓宁冷不丁问。 “一个是沈家的家庭医师,一个是当时从医院里叫来的。” 邓宁好整以暇:“两个医生,不约而同做出错误诊断。加上食材由沈家负责采购。我怀疑这一切是沈家人所为。” 这个结论让人难以置信,陆雪今瞬间表露出抗拒的神色。原本松懈的心房,顿时门户紧闭,他警惕邓宁,突然从邓宁的行为中发现诸多不怀好意。 邓宁毫不在意,将沈默之前几次的体检报告调出来。 “哪怕再隐蔽的基因病,发病前一到两个月都会有明显的基因变化。沈将军死前刚做过体检没多久,怎么会毫无预兆发病?” “而且,”邓宁朝陆雪今俏皮地眨了下眼,“沈将军在沈家身份尴尬,这一点,陆先生大概并不清楚。” 他看到陆雪今抿紧嘴唇,便说。 “沈将军是沈老将军后来才带回沈家的孩子,那时沈家老宅里已经有了一位出身高贵的少爷——沈云城沈二公子,沈家很多人可是看着他长大。他原本,也是被沈老将军作为继承人带在身边悉心教养的。”邓宁叹了口气,“可惜沈二公子志不在权势,反而对诸多民俗异闻感兴趣,毅然放弃家业投身学术。于是老将军将偌大家业托付于沈将军。” “将军这些年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沈家在他手中如日方升、名声鼎盛,以致帝都那边,都要忌惮三分。” “多好的一个沈家!偏偏寻根究底,将军名不正言不顺!沈二公子昔年是年少轻狂,有老将军托底,做什么不是潇洒万分?可现在他最敬爱的父亲不在了,学术上又遇冷,突然对高高在上、烈火烹油的权势有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再说,他背后的母族,在他身上押宝的沈家遗老,他们可不会坐视沈默取而代之!” “邓先生是说,我丈夫的弟弟勾结他人,暗害我的丈夫?”陆雪今笑了下,笑里说不出的冷。 邓宁却看到他眼底的半信半疑。 “沈云城恐怕打着诬陷你的主意,只要能剥夺掉你的继承权,抢夺沈将军留下的产业、重掌沈家岂不易如反掌?” “他在你面前大概一副热心面孔,不过沈二公子可并非那样单纯的人啊!”邓宁托腮,一边打量陆雪今的神情,一边不断扔出证据。 沈云城年少时性格桀骜不驯,频繁与他人斗殴的记录,少年易暴易怒,喜好奢华,经常和同伴在山林间狩猎。照片上少年的表情傲慢而冷漠,看不出半点日后温文尔雅的风采。 还有他在学术论坛遭人讥讽时的阴冷眼神。 回到边境后与母族人频繁约见,拜见沈家遗老…… 第43章 邓宁不断展示隐秘照片,似要破开陆雪今心防,“沈云城他真的,对沈将军的死一无所知吗?” 陆雪今垂下眼眸,试图遮掩眼底动摇之色。 就在这时,有人推开大门,同邓宁一番耳语后,邓宁微笑道:“好吧!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是一直在监视吗?陆先生,沈二公子来接你了。” “虽然有秘密搜查许可,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这儿,我们只能任人揉搓咯。”他无奈耸肩。 他身边的人朝陆雪今露出安抚性的笑容。 …… “陆哥,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不是提醒过你,要给我打电话吗?” “别怕,这些人伤害不了你。” 失去至亲和爱人的两人贴近,沈云城藏在衬衫和风衣下的手臂结实有力,虚圈住陆雪今单薄的肩背,柔声安慰着,生怕陆雪今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遭到欺辱。 人声越来越小,邓宁目送两人的背影。 即将转弯的时候,沈云城忽然回头,一双野兽般的眼睛骤然钉住邓宁。虽然没开口说一句话,警告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邓宁朝他招手微笑,“慢走不送。” 他的下属则是看着陆雪今几乎被盖住的身影,叹息说道:“他这下子是深陷豺狼虎豹中了。” 这担忧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过于感性了。 邓宁却说:“你以为沈默的死真的跟陆雪今无关?” 第34章 网恋1 下属忧虑的表情骤然僵住,那股萦绕在心头的感性瞬间蒸发。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过和陆雪今短暂打了一次照面,居然抛开证据和嫌疑发自内心相信陆雪今是被牵扯进权力斗争中的无辜之人! 好感来得太过迅速,太过诡异! 心中思绪万千,又听见邓宁意味深长地说道:“陆雪今一向不进厨房,那天既不是情人节也不是纪念日,怎么偏偏突发奇想,要给沈默一个惊喜?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的确,是我疏忽了。”同事拧拧眉心,“他有些不对劲,我对他莫名其妙就产生好感,像着了魔一样相信他,必须小心。” 邓宁:“天生引人喜爱?他的长相确实出众柔和,但……” 隐秘机关的成员都经过严苛的训练和考核,能被选入此次任务充当他下属的更是百里挑一,不该轻易被陆雪今蛊惑。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邓宁挑了下眉。 …… 另一头,沈云城拥着陆雪今送他上车。 见青年虚弱地倚靠车门,神思恍惚,沈云城捉住他的手轻轻拍打,关切他,安慰他。 “……他们说,你大哥是被人害死的。”陆雪今反过来攥住他,湖蓝的眼像水洗过的天空,倒映出沈云城忧心忡忡的模样,“你大哥他……” 沈云城重重叹了口气:“陆哥,你被骗了,我也被骗了。我以为邓宁是个来乡下游玩长见识的纨绔子弟,没想到他是带着帝都的命令来的。” “你知道,帝都和我们的关系一向微妙,那位皇帝忌惮沈家人掌控边境,又不得不依靠沈家。卧榻之侧岂容猛虎安睡?之前大哥还在,没人胆敢放肆,可大哥一走,”沈云城猝然冷笑,“那些心怀不轨之辈,个个蠢蠢欲动。邓宁来得这么快,显然那位皇帝一直在关注我们。” “邓宁找上陆哥你,污蔑陆哥,就是想剥夺陆哥的继承权,谋夺大哥留下的产业!这一切都是帝都的阴谋!” 他的说辞和邓宁的非常相似,只不过都是指责对方谋夺家业,陆雪今恍然地眨眼,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陆哥,你放心,一切有我在。我会守护好沈家,守护好……你。”沈云城恳切地说着,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虚假。 陆雪今拒绝他的陪伴,独自一人回到家。 他在脑海内呼唤洞幺,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复,正以为这系统是去检修了,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忽然响起。 【接到举报,编号00010因数次干涉系统绑定者任务进程,屡次提供作弊手段,主系统已剥夺其系统资格,‘洞幺’现由我接管。】 【宿主陆雪今,你好。】 陆雪今惊讶万分:“……那小幺呢?” 【编号00010正在接受惩罚,惩罚结束后主系统拟重新对其进行教育。】 “你们要罚就罚我吧。是我要求小幺帮我作弊,它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听从宿主的命令。”陆雪今焦急地说。 【调查结果足够清楚,不存在误罚情况。】 “小幺还会回来吗?” 【待教育结束,考核通过,主系统将对编号00010另做安排。】 陆雪今垂下眼眸,面露哀伤:“都是我不对,小幺……” 如果那个洞幺还在,此刻一定会立刻跳出来,投出各种可爱的颜表情安慰他。可惜斯统已逝,现在的统是个说话冷冰冰的家伙。 它一点不安慰,反而冷声冷气地警告:【还望你吸取教训,不要再犯。接下来的任务,我不会像编号00010那样帮助你。】 这个洞幺现出金属球的形体,和小幺圆润可爱的状态不同,它的金属球色泽冰冷,其上洞开了一只硕大的眼睛,僵硬地注视着陆雪今,看起来无比惊悚。 陆雪今别开视线:“好吧。以后我就叫你洞幺。……小幺,是专属于它的称呼。” 他跟新鲜出炉的洞幺聊起刚才的讯问,说道:“他们指责对方心怀不轨,在策划阴谋。每个人的说法听起来都很有道理。我都迷惑了。” “沈默……他到底怎么死的?现在回想,那一切的发生确实太快了,充满了谜团。” 陆雪今抱起抱枕,缩进沙发,下巴压在柔软枕头上,蹙眉道:“作为系统,你能检测出他真正的死因吗?” 洞幺说道:【我在葬礼时才绑定宿主,没有之前的数据。】 “你不好奇我老公的死吗?”陆雪今冷不丁道。 【那与系统任务无关。当务之急,宿主需要尽快唤醒沈默的灵魂碎片,才有让他死而复生的可能。】 陆雪今忽然笑了:“是啊,那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懒洋洋地说:“真无聊。直接开始下一个世界吧。” …… c市烈日炎炎。 大型超市侧门,一辆车皮陈旧的卡车堵在门口,袁英见状立刻挽起衣袖,戴上发黄的手套,跟同事上车卸货。 一箱箱饮料卸下来,机械性弯腰搬动,头顶没有遮拦,日光毒辣,短短几分钟,额头脸颊和下巴便冒出一茬茬汗珠,腰背更是不断渗汗,湿热难耐。 几个同事搬完一半,就地坐下扇风,累得直喘气。袁英却还沉默地上车,把余下货物卸下来。 卡车司机不满的眼神才收敛了点,教训那几个人:“待会儿一趟,晚上还有两趟。像你们这样躲懒,东西一天也搬不完!学学小袁,吃苦耐劳,不干完活儿,人家不休息!瞧瞧,你们还比小袁大几岁!” 几个同事早已死猪不怕开水烫,笑呵呵道:“老陈,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觉得累,那你来试试?人小袁是年轻力壮,看你在场面子薄,才不敢休息。” “就是!他就是来打打暑假工,过后还要回去上大学呢。我们几个可是天天卸货干活,像小袁那样死命地干,迟早累出病来!” 说话间,袁英沉默地把货卸完了。捋开湿成一团的头发,随手一抹就是汗水。 老陈拍拍他肩膀:“小伙子就是有力气!” 粗黑的手指夹出一叠红钞票,舔舔大拇指,飞快点出几张来现结给袁英。 袁英抓住一把塞进兜里,也不管是多是少。 卡车轰隆隆开走,卷起一地灰尘,几个人嫌弃地扇走灰尘,招呼袁英:“小袁啊,不着急收拾,来坐。” 袁英从善如流,同事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自顾自聊起来,说的无非是家里闹矛盾、小孩成绩不好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之前老想着中彩票赚大钱,立马不干了,回家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多美啊!” “哟嚯,想得挺美!再说了,你不能想点更好的?什么中彩票,太俗了!那什么小说软件里,我之前听人读,突然冒出来个有钱亲戚,让你继承遗产,大房子住着,黄金买着,天天大鱼大肉!” “别想了,咱再能赚钱,一个月也就万来块,挣的还是辛苦钱,到时候老了一身病。那些有钱人,喏,就那个——”同事指着突然驶过的一辆车,磕磕巴巴道,“劳、斯莱斯!一辆车就几百万,你上哪儿挣去?” 众人目光纷纷追随亮丽车身远去,等影子没了,吹牛的兴致也没了。 其中一个觑了袁英一眼,撇撇嘴:“有钱人天生的,就算像小袁考上大学,也挣不了几个。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工资比我们这些干体力活的还低。” 第44章 语气酸溜溜的,不怎么好。 “还是个二本吧?那还不如上个专科。”那人盯着袁英。 袁英戴上汗湿的手套继续搬货。 “你瞅瞅,你瞅瞅。”那人指着他冷笑,“不会来事儿,读再多书也没用!” …… 车里空调风徐徐吹拂,与外界的热辣温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陆雪今拥着薄外套,恹恹打量车外倒退的风景。 汽车驶入一座半山别墅。 车门从外面打开,热风灌入,陆雪今打了个哆嗦,面前的光线忽然被挡住。 佣人撑伞挡住光线,西装革履的男人一改严肃表情,温柔地笑起来。他俯身给陆雪今一个拥抱,又偏头亲吻陆雪今脸颊。 “一路辛苦了,难不难受?”说着,男人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 “热。”陆雪今吐出一个字。 “好啦,这就回家。爸妈在国外开会,家里有哥哥在。你的医生还在飞机上,这几天先让首医的人帮你检查身体。外婆说你不爱吃饭,还说你整天玩……” 陆雪今打断男人的絮絮叨叨:“哥,我的电脑配好了吗?” “——玩游戏。”男人说完,无奈道,“小网瘾鬼,都按你说的配置弄好了。” 陆雪今这才满意地移开视线。 第35章 网恋2 面对体弱多病、被家里人无限溺爱的弟弟,顾泽余有很多话要叮嘱。 他马上有个重要的集团会议,秘书已经在外整装待发,这会儿他却不见急色,紧跟着陆雪今的脚步。 弟弟从小由外婆照顾,在港岛那边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窄窄的屏幕里,雪白的小脸一晃儿就长成了。 昨天跟陆雪今视频,青年一头柔顺金发,仿佛日光下流淌的金色河流,双眼皮压褶随眼眶的弧度自然上挑,蓝眼睛温和而明亮,唇边挂着浅浅笑意,顾泽余才惊觉少年时睡在手弯间、猫儿般轻盈的小孩已经长到了招蜂引蝶的年纪。 “头发。”顾泽余伸手勾一缕碎发,观察着。 陆雪今晃晃脑袋:“黑色看腻了,这样不好看么?” 弟弟自然说什么都是好的。 而且陆雪今因为混血拥有一对林中湖泊般粼粼的蓝眼睛,配上浅金发色,雪白几近透明的肌肤,像个教堂中目光慈爱的天使。然而顾泽余知道,小天使只会捣蛋,冒出漆黑的恶魔尾巴来拿糖果砸塑像。 “宝宝,刘阿姨和林阿姨负责照顾生活,你有什么想吃的,记得跟阿姨说。”这栋半山别墅是顾泽余专门为陆雪今置办的,考虑到弟弟的身体和性格,没有在市中心购置,他介绍说,“还有张叔叔,何叔叔……程医生就住在隔壁,要是身体不舒服,及时找医生。” 顾家和陆家两大豪门,两家联合时就计划好要两个孩子,一个继承顾家,一个继承陆家。率先出生的顾泽余随父姓,从小接受精英教育,体魄强健,骨子里流着杀伐果断、开疆拓土的血液。迟一步到来的陆雪今却因早产体弱多病,两家人为他能顺利长大操碎了心。 因为身体原因,大部分学业在家庭教师的教导下完成。或许因此,培养出他弟弟不爱与外人交往的性格。 不爱外出,不爱运动,弟弟从小就喜欢自己待在房间里。 想到陆雪今满满一柜子的手办、各种型号的switch和掌机,顾泽余头疼不已。 陆雪今太沉迷游戏世界了,据说现在正对一款电脑游戏很上头,从早到晚坐在电脑前不见动弹。这回送回c市,一是外婆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二是c市这里的医疗资源比港岛更好;三就是外婆觉得,得让顾泽余管教管教陆雪今。 面对从小疼爱的孙子,她说不出半句重话。顾泽余性格严肃,加上天然的身份压制,最能管教小孩。 殊不知冷面霸总纯粹一颗弟控心。 顾泽余试图跟陆雪今约法三章:“每日三餐,定时定量,不能少吃;游戏适度游玩,保护眼睛,不能熬夜;每天抽出半小时到一小时锻炼身体,循序渐进……” 陆雪今安静听着。 顾泽余却知道弟弟一向阳奉阴违,通话时乖乖答应的事,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微微弯腰,保持平视的姿态,顾泽余无奈地再次确认:“宝宝,这回听哥哥的,好不好?” “知道了。”陆雪今脱掉外套,推了把顾泽余,“哥,你不是还要开会吗?快去,别迟到了。” 说完,噔噔噔跑上二楼,那里有他的电竞房。 徒留一楼的佣人们面面相觑,头一次照面,就对家里小少爷生出无限的怜爱。 顾泽余恢复平静,说道:“别忘记定时叫他出来转一转。待会儿医生到了,叫小少爷出来检查身体。” 【这个世界剧情很简单:贫穷男大袁英在现象级mmo游戏无尽回里拜师第一神豪大神来思,来思对袁英很好,经常给袁英发红包转钱,袁英因此摆脱贫困,还收获创业启动资金,后面依靠打拼成为富一代。同时,来思对袁英产生好感,却误以为袁英喜欢所在大帮的帮主,忍耐感情撮合他们,其实袁英谁都不喜欢,一心搞事业。后面创业副本,来思还暗中动用家族势力帮助袁英。】 【你就是来思。】 进入小世界这么多年,洞幺总算开始播报任务。 陆雪今倚靠在人体工学背上,看幽蓝的呼吸灯闪烁。 洞幺为他列出几个关键节点:【1、收下男主做关门弟子;2、给男主转钱,改善男主生活;3、撮合男主跟帮主。】 【这几个节点完成,奉献值也就差不多了。】 比起斯统已逝的小幺,这个世界的洞幺明显专业多了,不过貌似情商没跟上。 “他是我老公诶,我干嘛要撮合他跟别人?” 【……】洞幺也发觉第三个节点不合情理,立即删去,【那最后一个,你自由发挥。其实只要顺着大致剧情脉络走,不让小世界崩溃,其他地方你有很大的自主权。】 打开电脑前,陆雪今先看了眼手机消息。 满屏的红色未读提示,看得人头疼。 谁家仙人[群聊]:99+ 路人a:听说你回c市了?有事可以找【消息已折叠】 狐狸:今晚抢世界boss,来不来?【消息已折叠】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图片.jpg]【消息已折叠】 还有好几个在家族晚宴上见过一面,不知从哪儿拿到他的联系方式的追求者,通通被陆雪今屏蔽。他只有极度无聊的时候才会点进去看具体内容。 客户端启动,超高清屏幕让无尽回的美术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角色来思停在家园前,从头到脚是新资料片最顶级的时装和饰品,白得耀眼。 陆雪今操纵来思转了一圈,点开装扮界面,换成绯红染色,脱下武装到领口、令人浮想联翩的禁欲校服,新时装一上身,腹肌若隐若现,背后一个大v,烧得明目张胆。 无尽回能在众多mmo游戏中脱颖而出,成为现象级爆款,除了给力的友商,到位的美术表现、挑不出错的文案剧情和丰富多彩的休闲玩法都助力极大。 陆雪今很喜欢里面的时装和饰品,一旦商城上新,立刻一扫而空。 浮夸华丽的表现对一些人或许过于刺眼,对他却恰到好处——陆雪今从小就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这种喜好或许跟他小时候的生活环境脱不了干系。 他那时跟随母亲生活,一度生活拮据。母亲想方设法把他送进当地最有名的公学里念书,光是学费就是一大笔钱,他不得不在生活开支上格外注意。 那时小国流行在羽毛笔上镶嵌珠宝,同学们每每拿出笔,陆雪今的目光就忍不住飘向那些剔透深邃的宝石。他的羽毛笔光秃秃的又灰又丑,实在拿不上台面。 后来陆雪今的生活好转,儿时那种忍耐和隐忍的向往却并没有随着贫穷消散,而是不动声色地浸入骨髓,成为一种习惯。 来思是陆雪今一手创建的账号,大笔挥霍下,成为无尽回罕见的全收集账号。 加上陆雪今做了一段时间阵营战指挥,在竞技场上的表现不俗,可谓财力技术兼备,备受玩家追捧,才登上游戏几分钟就全是私信,世界频道上关于他的消息刷屏。 【世界】你算几块钱:来思老公怎么上线啦[开心]昨晚你跟人家说,人家是你最爱的小甜甜[羞涩]哼,人家才不信[跺脚]除非你拿碎玉砸我! 【世界】来思来亲个:来思老公怎么上线啦[开心]昨晚你跟人家说,人家是你最爱的小甜甜[羞涩]哼,人家才不信[跺脚]除非你拿碎玉砸我! 【世界】小黑小白:放开那个飞星成男,让我来!用猛烈的碎玉雨把我砸死吧!我辈修士,威武不能屈,但富贵可以淫! 第45章 回c市途中代肝就把日常周常休闲任务全部清空,列表干净清爽,看着很是舒心。 【私聊】狐狸:马上开了,来吗? 狐狸游戏id跟微信同名,是陆雪今目前所在帮会的帮主,也是和他同一个圈层的权n代,两人从小就认识,不过不熟,还是在无尽回公测后,对方看到陆雪今的朋友圈搭上线,就这么通过游戏熟悉起来。 今天不想打打杀杀,陆雪今回他:不用管我。 boss开了,世界频道充斥着各大势力的吵架,陆雪今传送到天女山避开纷纷扰扰。 天女山风景清绝,这会儿大家忙于抢boss或是去前线看热闹,山上人迹罕至,唯有白雪纷扬。 陆雪今飞到顶峰,屏幕霎时被呼啸的雪占据,茫茫一片白,来思身上的红格外醒目。 陆雪今托腮调出摄像头,打算给来思拍几张照。 卡在来思低头拭剑瞬间,聚焦,锐化,调整光泽和滤镜。这个角度显得飞星成男很是无情,一看就是无情道优秀毕业生。 刚想按下快门,远处忽然掠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陆雪今:…… 构图全毁。 换了个角度和姿势,这回用大景,但无论陆雪今怎么转角度,背景里一个灰尘扑扑的小号总是在不经意间入镜。 倒是可以屏蔽掉其他人物,可拍照的兴致已经被搅散。陆雪今意兴阑珊地关掉摄像头,就听见洞幺忽然说。 【那就是男主。没想到这么快就遇见了,真是缘分。】洞幺出谋划策,【宿主,你现在就可以借机跟男主认识,方便之后收他当徒弟。】 男主是个桃山成男,背后一把主线任务送的木弓,一身最朴素的校服,不怪陆雪今认成了小号。 他等在一株月光草边挂机,每隔一段时间就跟月光草互动,浇灌日月精华。两瓣草叶间,一抹淡淡的白逐渐明亮。 陆雪今看懂了,他这是在培育月光石。 月光石这东西漂亮是漂亮,镶嵌在武器和时装上能触发特殊效果,很受外观党喜欢,市场上交易价格持续走高。获取不算困难,却很麻烦。 一共七天,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前后十五分钟,每五分钟为月光草注入修为,还需要时刻注意动静——月光草会不定时跳出需求,短短十秒钟,得眼疾手快地浇灌日月精华。 相当于一天固定一个小时被硬控在屏幕前,还不能分心做其他事。 男主早逝的妈,家暴的爸,破碎的家,大概是为了挣点生活费。大学生,确实有很多空白时间挥霍。 眼看月光石即将成型,陆雪今走过去,一剑戳死了男主。 桃山可怜兮兮地倒在风雪中,眼睁睁看着飞星成男注入最后一道修为,抢走了月光石的所有权。 【附近】酒酿甜汤:…… 还好周围没人,不然来思杀人夺宝,温柔亲和的名声就全毁了。 虽然已经习惯陆雪今做出一些出格举动,洞幺仍然对他随兴所致的杀戮不解。 陆雪今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说道:“男主很穷对吧,我抢走他精心培育的月光石,他一定会对我产生极大的偏见和怨恨。说不定会为此伺机报复。” 又是什么小游戏? 洞幺无语:【宿主也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折腾男主。】 屏幕里来思对着脚下尸体挑了下剑,陆雪今说:“我什么时候折腾过他?你不要含血喷人。而且这样做才能让逻辑通顺啊。不然,故事里的男主怎么能心安理得收师父的钱?能做创业启动资金,至少是五位数,无缘无故接受隔着网络的陌生人赠与,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岂不显得男主很捞?” “原剧情是原剧情,袁英是我老公,怎么可能做出这么没品的事。完全依照剧情线是走不下去的。” 陆雪今歪头笑了下:“现在好了,袁英被欺负,想要报复我,才会收我的钱。” 说得挺有道理。但经过前一个世界,洞幺早就发现沈默的配偶空有无辜纯洁的外貌,其实心黑得很,喜欢玩弄别人。 果不其然,下一句话暴露出陆雪今的真实理由——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我看他不爽。他把我的构图全毁了。”陆雪今抱怨地低语,用药强行把酒酿甜汤拉起,再把他杀了一次。 第36章 网恋3 袁英看着骤然暗下来的电脑屏幕,仰躺的视角里飞星成男时装张扬夺目,从头到脚充满了金钱气息。 据说这一整套的打造费用是六位数。 电脑是从旧市场淘回来的二手,勤勤恳恳工作这么多年,如今有些不堪重负,风扇呼哧呼哧,半块键盘滚烫。一旦玩家多,游戏画面会卡成好几团色块,完全无法体验竞技场、团战、帮战等玩法。 不过,袁英对那些也不感兴趣。实际上,整个无尽回对他的吸引力都不大。 之所以每天坐在电脑屏幕前,顶着高温和噪音挤进游戏里,除了可以从无尽回里赚钱之外,也是因为袁英找不到其他事情做。 他不爱读书,高中努力三年、拼尽全力才考上一个二本学校的没落专业;他对未来也毫无野心,毫无规划,没有跟随大流卷社团、卷项目、卷实习;他对金钱需求不高,只要能支撑生活,就不会做兼职。 前几天兼职结束,赚得钱足够一学期的开销。 每天有课就上,没课待在寝室里。 袁英也没有刷视频、看小说的爱好,无意间接触到游戏,发现是个打发时间的利器,还可以顺便挣点钱,就一头扎入当下最热门的端游中,成为里面平平无奇的搬砖一员。他没有好友、没有情缘、没有师徒、没有帮会,也没有仇人,路人随手杀他,他心绪平静也不计较,单机solo到极致,世界频道上的腥风血雨、各大帮会间的尔虞我诈通通和他无关。 他当然知道来思,玩无尽回的人,哪怕不在这个服务器里,有谁会不知道他? 但有关来思的各种传闻里,对方都是一位脾气温和、性格宽容,财富风度俱佳的贵公子,从来没有野外随意开红的毒瘤行为。在一众傻逼天然的少爷小姐里称得上清流。 拥有这样名声的人,不管他是特意伪装还是本性如此,怎么会突然开红抢夺月光石? 一颗月光石对来思那种等级的账号,可以说分文不值。 是代肝毁号? 莫名的,袁英给来思找借口,甚至打算找渠道告知来思。 【附近】来思:你不觉得自己很讨人厌吗? 他把地上的桃山成男强制拉起又击杀,反复数次,袁英屏幕暗了亮、亮了暗,刚跟上服务器大部队的等级,转眼就掉下去。 【附近】酒酿甜汤:代肝? 来思发了个俏皮的笑脸,说道:是本人哦。 以来思的等级和修为,杀袁英可谓易如反掌,短短几分钟时间,酒酿甜汤被杀了十几次。 屏幕里的飞星高高在上,在死亡的角度里,来思的捏脸既无情又有情,自然上翘的嘴角像是对谁都会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 据说来思的捏脸参考了现实长相。 骤然,袁英心头无名火起,涌出一股穿过屏幕抓住来思账号背后那个人的冲动。 一直平稳跳动的心脏,莫名被一股愤怒占据,袁英捏紧了鼠标,竟然隐约感到痛楚。 杀过他、恶意戏耍他的人有很多。很多人在无尽回里肆无忌惮杀人,被骂成毒瘤也不在意,主打的就是千金难买老子高兴,宣泄现实里积压的种种压力。 对于这类人,袁英的处理办法只有一个——原地下线。 高效快速,毒瘤们很快就转移目标,而袁英也很快忘记他们的id,从来没想过报复回去。 偏偏这回,袁英硬犟着不下线。 “我真是操了,他哪儿来那么大脸……”室友骂骂咧咧回来了,路过袁英,随口说了句,“哥们,你又被杀了啊!” 袁英不假思索按灭了屏幕。 他们寝室所有人都玩无尽回,要是被室友看到来思的id…… 室友没发现他的异常,反而赞同般说道:“直接下线就对了。那群毒瘤,非要跟他们对着干影响游戏体验,要是被盯上,根本玩不下去,除非换账号。” “踏马的这群小鳖崽子,别给我知道现实里是谁,不然我非得干死他们——”回想起曾经被轮的经历,室友口吐芬芳。 袁英知道他只是嘴上逞强,空有大块头,其实色厉内荏,连同班同学都不敢呛声,更不用说那些游戏毒瘤了。 手指触摸键盘,余温未退,键帽边角割手,袁英忽然生出一个诡异突兀的念头,和他过去的作风截然相反。 第46章 ——我要报复他。 背后上铺忽然传出一声嚎叫,另一个白毛室友满脸怒火,咬牙切齿地说:“你踏马,你踏马——” “你咋了?” “我真是操了!” “跟你情缘吵架了?” 白毛紧绷着脸,点点头:“之前说要奔现,她回回找借口,一会儿说家里老人生病,一会儿说忙着赶论文,我就觉得不对劲!诈她说我已经买票,明天就到她家,这逼直接慌了,跟我连哭带喊的,说家里人住院没办法才骗我——” “他是个男的!” 白毛的表情说不出的恶心,一脸吃到屎的扭曲感,作呕吐状:“钱就算了!老子一想到谈了好几个月的情缘是个大屌人妖,卧槽!” 游戏里什么人都有,像这种情缘诈骗的更是一大把,论坛上天天被818刷屏。白毛室友把无尽回当成交友软件,情缘不间断,也不是头一回遇到诈骗,不过情缘背后是个男的,倒是头一次。 其他室友忍笑安慰:“算了算了,走,吃饭去!” 白毛摆摆手:“不去了。一想到这个我就恶心得吃不下饭。没胃口。” 说罢,他颓废躺下。 其他人换好衣服,呼朋引伴地出门,都知道袁英独来独往,没有叫他。 宿舍一时安静下来,袁英按亮屏幕,福如心至—— 听说来思爱好收徒,对徒弟们掏心掏肺地好。如果他换一个号拜师来思……来思绝对想不到,自己新收的小徒弟是曾经被他轮白过的人。 正好借此机会收集证据,撕破脸皮后曝光来思的真面目。 要让来思对他刻骨铭心,最好的办法是塑造反差感——如果是个女号,来思会不会对他更多怜惜? 身为男性,袁英最清楚同类的劣根性。 他兴致盎然地新建账号,快速跳过捏脸环节,选择了天衣职业。奶妈在游戏里向来广受追捧又饱受诟病,几乎每个818里都有奶妈的身影。 进入游戏,袁英迅速过完新手引导,闷头升级。 世界频道吵吵嚷嚷,消息刷得飞快,袁英啪嗒点击鼠标,余光瞥见一个熟悉字眼闪过。 【世界】小爷花信年纪:这就是我们首服第一大帮的气度?抢boss就抢boss,抢不到杀小号泄愤,天之上的风度在哪儿?! 【世界】勾丝侧滑:戮天的要不要脸,派小号抢血线还倒打一耙,脸皮真厚,可见戮天的一堆乌合之众无所不用其极,为了个boss阴招频出。我们天之上不稀罕,你非要捡垃圾就拿去[大笑] 喇叭跟不要钱似得刷,袁英看了半天,总算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无尽回分仙庭幽冥两大阵营,袁英所在的服务器,仙庭第一大帮是来思所在的天之上,而幽冥那边也有个名叫戮天的帮会搅弄风云。一个是天,一个要戮天,两大帮会从建立之初就带着仇,阵营战打了十几次,仇恨愈演愈烈。 这天抢世界boss,天之上帮主狐狸即将把血线压到斩杀线下的时候,一个戮天的小号忽然闯过来,抢走了boss最后一击,天之上辛辛苦苦最终为他人做嫁衣,戮天还倒打一耙说天之上杀小号,新仇旧恨,在世界上吵起来。 前排围观群众吃瓜吃得乐呵,不断播报战况。 【世界】分我三千万:报!来思大神跟风停不止碰见了!坐标私我十碎玉。 【世界】南瓜派不吃:死黄牛四千家了[白眼] 【世界】穷姐夫:师徒重逢,赫赫,风又吹过,是我在想你[好吃] 【世界】勾丝侧滑:滚!风停不止早就被我来思逐出师门,别蹭! 戮天的风停不止有个小号,是来思的第一任徒弟。两人间的恨海情天、八卦逸闻让不少吃瓜群众直呼:多来点!吃得一脸满足。 一年前撕破脸决裂,风停不止给来思炸三生三世烟花甚至上了热搜,吸引了不少圈外人围观。 那过后,风停不止不再登录小号,来思陆陆续续收了其他徒弟,两人几乎没有接触。 现在却再度碰上,任谁看,都是一副火花四溅的场面。 袁英正思索着,忽然瞥见不远处光芒耀眼的时装。 飞星成男对面站着一名狼尾头桃山,头上id:风停不止。 【附近】风停不止:看私信 【附近】风停不止:看私信 【附近】风停不止:你就是不信我,是不是? 来思沉默以对。 【附近】风停不止:我说了不是我!开小号是想换心情躲麻烦,我没有刻意接近你!后面拜你为师是真心的,我要把天之上的计划透露出去,我出门二百码! 戮天的副帮显然还停留在一年前。 风停不止被扒出大号的时候正值两大帮会、两大阵营争斗激烈,野外开红家常便饭,在阵营战上,但凡掉一个小据点都会迎来对方毫不留情的嘲笑。偏偏来思退指挥后,仙庭迎来开服以来首次惨败,掉了好几个大据点。 一口沉重大锅,来思当然不能碰,风停不止敏感的身份让他立刻成为批斗对象。 关键是,他开小号的时间节点确实瓜田李下,就连很多戮天帮众都觉得一切都是副帮的计划,副帮为了一场阵营战大战苦心积虑潜入天之上里窃取机密。 风停不止解释无果,被来思单方面解除师徒关系,挂了好几个月的悬赏。 现在,他还在解释:我敢作敢当,做过的事没有不认过,但不是我做的我不认!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来思淡淡回了句:这不重要。 【附近】风停不止:你就是不信我! 【附近】来思:嗯。 【附近】风停不止:…… 躲在一旁的女天衣被一箭命中,袁英的屏幕再次暗下来。 【附近】风停不止:……手滑了。 也不知道这人是真手滑,还是愤怒之下随手杀个小号发泄情绪。 来思开红,几剑击杀风停不止。天衣旁便多了具尸体。 【附近】风停不止:? 【附近】来思: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直没长大过。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没成年。 【附近】风停不止:?? 桃山自起,被飞星秒杀。 来思反而把袁英拉起来。 【私聊】来思:不好意思,我们两个的矛盾,误伤到你了。 【私聊】来思:你先回安全区吧。 说话极有风度,和那个在天女山上轮他的人截然不同。 袁英看着来思,眸光深深。 第37章 网恋4 无尽回自带的论坛首页热闹非凡,每日新增贴子三位数起步,首页上除了少量攻略贴、搭配贴和风景拍照贴,就是数不胜数的818,有的真,有的假,每个都热闹非凡,挤满了吃瓜乐子人。 袁英生疏地滑动屏幕,看见了来思的名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要接近来思,获取来思的信任,就得提前了解这个出了名的神豪大神。好在吃瓜群众对榜上大佬极为关注,有关来思的贴子多如牛毛。 以id检索后,跳出来的贴子绝大部分跟来思和他的徒弟们有关,袁英点进热度高居不下、盖了千层楼的盘点贴。 吃瓜小钱:神豪不少有,无尽回特别多,欲问谁最豪?小钱遥指天之上来思大神。大家好呀我是吃瓜小钱,昨儿盘点完天之上帮主狐狸,顺势也就来到万众瞩目的来思大神。大神别的不说,钱够多,技术够好,脾气好的大佬谁不喜欢呢?相信大家早就对来思大神非常好奇了吧,尤其是大神和徒弟们[墨镜]众所周知,来思大神非常喜欢捡徒弟,捡回来的个个不简单,多少恨海情天[摇头]百楼开始盘点,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钱保证贴子内容属实,无过度加工。 :死黄牛赶快扒! :终于有统一盘点贴了!谁懂吃瓜人满论坛乱窜的悲苦! 吃瓜小钱:哈哈,大家实在是太热情了。小钱无以为报,唯有以真货奉上! 吃瓜小钱:来思大神的第一任徒弟,相信大家都很熟悉了,id赶风走,纯奶天萝,被来思捡到的时候刚做完新手任务,咱也不知道大神为什么偏偏看上一个灰尘扑扑的新号,有了解的瓜友可以帮忙补充下。来思对赶风走非常上心,不仅手把手带徒弟升级过任务过副本,还帮徒弟调筋脉,更令人羡慕的是每逢时装、坐骑等上新,来思都要给赶风走买一份! 吃瓜小钱:赶风走由此混入天之上,据说还加了天之上的高层高战群。这份待遇谁看了不眼红,那段时间世界被“做徒就做赶风走,拜师当拜来思神”刷屏! :赫赫,我师父说这都是假的!都是天之上编造出来骗人进帮的谎话[默默流泪] 第47章 :就问有谁没磕过风来?微博年度cp盘点风来能上榜,在座的师徒姐都有责任! :现在虽然be了,但be也别有风味啊……就这个阴间师徒爽! 吃瓜小钱:哈哈,看来大家都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了,关于来思和赶风走的决裂,小钱这里暂且不提,详情搜索吃瓜专楼。赶风走别的不说,技术勉强没辱没师门,成为来思绑定奶后两人肆虐竞技场,这徒弟脾气暴躁,极度护师,但凡被他看见有人嘴来思,悬赏三千起步,赶风走还会开桃山小号蹲人,把人杀到不敢提来思。也是因此,有心人发现赶风走对桃山的理解很强,甚至不弱于榜前桃山! 吃瓜小钱:当时仙庭和幽冥,天之上和戮天打得火热,天之上掉点那天夜里,凌晨冒出贴子开扒赶风走,种种证据直指赶风走的大号是戮天出了名的战斗狂魔风停不止,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天之上的人质问赶风走,赶风走不回应,但来思一问,赶风走立刻承认,并称开小号只为了散心,并不是故意接近天之上做007。这个说法当时没人肯信,赶风走为表清白,开大号站着让来思杀,还用小号炸烟花,结果被来思单方面解除师徒关系,赶风走的号顶着灰色师徒头衔,从此再没上线。 吃瓜小钱:关于真相,不知诸位是怎么解读的,小钱一开始觉得风停不止好谋算,可后来风停大神的种种表现,和赶风走下线前那一场烟花,让小钱觉得……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呢? :那晚的烟花如此绚丽如此凄美,风停,此后你在阵营战场上肆虐,脑海里回想的是跟戮天帮众的点点滴滴,还是你师父在麦里和风细雨的指挥?风停,你敢直视来思失望的眼神吗? :风停不止心里有魔,来思镇住了,但当他被师父抛弃后,那我想问问你,当你面对一个真正的魔现世,你还镇得住吗? :帮楼上翻译一下,风停大神,别杀了,我就是个无辜围观群众! 吃瓜小钱:或许想摆脱风停带来的议论,来思很快收了第二任徒弟,id小熊不吃蜜,胸膛宽阔的成男坚城,个性嘛,据天之上有关线人透露,结合小熊活跃时间的行为,应该是个沉稳靠谱的成年男,甩开暴躁男大几条街。一段时间可谓师徒相得,风停试图堵来思解释,小熊悍然出面:不要打扰他。啧啧,啧啧。不过很快,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小熊在天女山给来思炸了九十九组三生三世告白,来思果断拒绝,后面再没小熊的消息。 :他后面忙工作,应该是a了。 :偷偷透露下,小熊没放弃哦,说准备以更好的姿态站到来思面前。 :我的熊奶!!!还好我没放弃! 吃瓜小钱:不得不说来思大神确实很吸引这种徒弟哈[墨镜]第三任,也是咱们普遍不喜欢的一任,id青梅酒,一开始是个萌妹子来着,小钱当时非常欣慰,以为来思大神终于找到靠谱徒弟了,结果后面青梅酒自爆真实性别,大号居然是隔壁服一个有名的毒瘤杀手帮帮主,对来思由爱转恨,说要把天之上搞散。当然,最后也是被咱们来思杀退服了。 :这男的最搞笑的是他觉得狐狸暗搓搓膈应他,问来思他跟狐狸选谁,来思当然让他滚了,狐狸可是来思现实亲友! :有些人啊,以为自己当上徒弟就是当上嫂子了,也不看看前几任什么下场,咱们奶思不随便!还没告白呢先端上正宫谱了,看谁都是小三。 :呃……实不相瞒,我之前被青梅酒私聊警告过,让我离来思远点。天知道我只是想跟来思1v1切磋。。。 :重男是这样。。。 吃瓜小钱:第四任跟青梅酒不相上下,id从前慢。此人,此人也是个人才。也是看了从前慢各种瓜,小钱才理解了男人茶起来的威力,啧啧,那叫一个茶香四溢。从前慢表面乖巧哭包,私下里背着来思做了很多事。最大的一件就是堵杀江湖一杯酒,试图把一杯酒杀退服。人一杯酒只是跟来思表达过好感,没有任何出格举动,从前慢就跟疯狗一样逮着人作弄。结局不出意外,跟前几任一起埋了! 吃瓜小钱:后面零零散散收了几个,但都不长久,这么盘点下来,来思的徒弟缘是真不好!相反,桃花运很旺盛,不过大多是烂桃花。大神有半个多月没捡徒弟了吧,如果来思还收,咱们衷心祝福大神捡到一个称心如意、乖巧听话的徒弟,不求技术犀利,但求做个正常人,不搞幺蛾子! :……其实默默说一句,要是我能当来思徒弟,说不定我也摆不正位置,想上位当师娘。来思有钱、有技术、声音好听,据说长得还很帅,性格又不像其他人那么傲慢傻逼,谁不喜欢?对徒弟都这么好,不敢做他情缘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胆小鬼,我就敢想[墨镜]黑奴代肝安排上,穿不完的时装,骑不完的珍兽,家园直接拉满,天之上那堆大神通通叫我大嫂,排面拉满!最关键的是,嘿嘿,晚上可以和小奶思打视频[色][色] :滚!不准觊觎我奶思白富美! :已吓晕,大神知道你坛叫他小奶思,还泥塑他吗? :狐狸说过,来思不怎么看论坛,他技术是顶级那一层,论坛里的攻略贴对他也没用。 :人家还以为小奶思能看到人家的真诚爱语[对手指] :逆天[呕吐] 后面的回贴大部分是对来思的夸赞和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来思在论坛里风评很好。 温文尔雅贵公子? 不尽然。 袁英想着,要是来思的真面目暴露出来……论坛首页又该腥风血雨。 …… boss倒地,天之上刷副本小分队你谦虚一下我谦虚一下,没人肯上去摸箱子——众所周知,天之上是非酋帮,只有副帮是个例外,手红得不行。帮众们焦点来思,游戏人物跟着看向最中央的飞星。 不用看就能脑补出他们在屏幕背后眼巴巴的样子。 【队伍】勾丝侧滑:做法凌云锦!啊呜阿弥陀佛,信女愿以前男友十年寿命,换此次金光暴击! 【队伍】勾丝侧滑:去吧,皮卡奶思! 陆雪今笑了下,开掉箱子。 金光闪闪的凌云锦赫然在列。 【队伍】勾丝侧滑:!!奶思我爱你! 【队伍】失魂八百年:奶思奶思我们喜欢你[雀跃][雀跃] 【队伍】狐狸:[撒花] 【队伍】来思:挂会儿机。 陆雪今点开手机,慢慢悠悠地滑动。 被瓜友们戏称深柜的第一任徒弟正疯狂发消息,一转眼的功夫来到87条。不用点开,陆雪今知道风停肯定又在老生常谈,变着花样解释那次阵营战策略泄露不是他做的。 确实不是他。陆雪今很清楚他的清白。 因为一切都是他做的啊。 第38章 网恋5 陆雪今抿唇,露出一个含情脉脉的笑。 就连爆出赶风走大号的贴子,也是他一手编辑的。 就算风停跟这件事无关,他大号在这么暧昧的时刻爆出来,陆雪今和天之下都不会留他。偏偏风停看不清楚,或者说,他明白一切,却不愿意接受,总以为锲而不舍就能让师父回心转意。 暴躁的小青年逗起来别有一番趣味,但很快就腻了。 手指略过风停不止,紧接着是他的第四任徒弟,叫什么来着……陆雪今有些忘了。但看到备注,想起了对方的行事作风。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图片.jpg]【消息已折叠】 自从把他拉黑,这神经病和风停一样,每天执着地发送图片,似乎知道陆雪今会点开来……鉴赏。 赤裸的肉体占据屏幕,格外刺激眼球。腹肌块垒分明,紧紧绷住,沟壑间挂着汗珠。 这人锲而不舍地发送擦边照,一开始拍得青涩,逐渐游刃有余,越擦越强。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不喜欢吗?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师父。又梦见你了。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哭唧唧。 【……】洞幺觉得这场面有些奇怪。 寡夫刚刚丧夫没多久,手机屏幕就被陌生男人的肉体占据,低头,神情安静,看得那么认真。 恍惚间,它在沈默头顶看到一片绿光。 虽然这也是他的一枚碎片,可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屏幕上不断跳出消息,洞幺不得不感慨,沈默这人分裂出的灵魂碎片居然都这么……令人难以言喻。 人不可貌相。 它怕陆雪今玩游戏玩得乐不思蜀,忘记还有个男主,忙提醒说:【被你跟风停不止牵连的无辜小号就是男主,干脆从小号入手。】 “嗯?”陆雪今是真没想到那处去,“动作真迅速。” 他淡淡点评。 第48章 …… 游戏把七情六欲放大,随便一点小冲突都升级得很快。 隔天陆雪今上线,看见帮会频道罕见热闹。 【帮会】勾丝侧滑:天天发疯有完没完,我就问有完没完[捶地] 【帮会】腿毛很细:哈哈,风停又咋了? 【帮会】勾丝侧滑:不知道谁惹他了,在轮一个小号,戮天的都不管他? 【帮会】失魂八百年:戮天帮主凑过去都要被杀,谁敢管这魔头[大笑] 【帮会】腿毛很细:那小号真惨,不会是萌新吧?风停真没品,啧啧 【帮会】勾丝侧滑:……? 【帮会】腿毛很细:??? 【帮会】腿毛很细:这小号跟他有什么仇怨?直接挂悬赏,六千!这不得被杀疯! 【帮会】蔓蔓慢慢:这么悬赏估计玩不下去了,这人好像是昨天老大跟风停对峙的时候被杀过的小号。 【帮会】勾丝侧滑:靠!那比不会是找不到老大拿萌新撒气,悬赏小号跟打我们脸有什么区别?走,小的们抄家伙! 陆雪今看到了高高挂起的悬赏令,被悬赏的人赫然是男主的小号落英。 【帮会】来思:不用,我解决。 无尽回里只要在好友列表和仇杀列表上的人,通过购买【珍器·千千结】,就能追踪对方坐标。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这起初是为了情缘系统服务的浪漫道具,一上线就被崇尚塔塔开的玩家们变成蹲仇杀对象的利器,也有不少心有预感的玩家利用千千结追踪情缘,发现自己头顶绿云罩顶,已不知从正宫变成了小三小四小五……数字战队中的哪一个。 陆雪今虽然解除了和赶风走的师徒关系,但好友列表里依然有赶风走和风停不止。后者是风停不止持续骚扰他,陆雪今不堪其扰,被迫加上的。 使用千千结后,风停不止的坐标暴露在屏幕中。陆雪今立刻传送过去,落地时看见风停不止刚好击杀落英,穿着朴素新手时装的天衣凄惨倒下,衬得挽弓的桃山颇有中恃强凌弱之感。 不少玩家躲着围观,附近频道上消息刷得火热,看到来思,消息一滞,随后如银瓶乍泄爆发出来。 【附近】老天奶奶:风停不止,你的师尊来了!还不速速跪下! 【附近】一万个不如意:风停不止,你的师尊来了!还不速速跪下! 【附近】路遇抽象选手:日思夜想才盼得高高在上的师尊露面,却是在这场面中,风停不止见状惨笑道:这贱人包藏祸心,我便是误杀又如何?师尊看我不顺,就把我杀了吧! 来思从善如流,没等风停不止开口,一套丝滑细腻小连招落地秒了他。 这下作恶的桃山也倒下来。 【附近】风停不止:…… 来思没搭理他,调出悬赏界面。 【世界】:玩家风停不止作恶多端,玩家来思对其使用悬赏令,价值一万碎玉,还望众仙勠力同心,诛杀首恶! 【世界】来思:谁杀落英,下一个悬赏的就是他。 这将钱挥洒的姿态,这毫不犹豫、傲慢直白的维护,真是狠狠戳中玩家们的心巴。 【世界】健康哥哥:是谁,是谁杀我道侣的徒儿[红眼]谁敢违逆我来思[走来走去]原来是你,风停不止!我健康哥哥今日定要除魔卫道,宽慰我亲亲道侣的心[色] 【世界】大头儿子:风停不止你等我,就来! 【世界】香菇酱之父:咱孩儿她娘就是霸气!戳得我勾八疼[对手指] 【世界】勾丝侧滑:戮天的人出列!@小爷花信年纪是不是你在跳?@尊澜跳的是不是你?@一剑破天你再跳试试? 【世界】小爷花信年纪:师徒打情骂俏,为何却听见一阵狗吠? 【世界】一剑破天:@勾丝侧滑是你出的钱吗你就跳?是你挂的悬赏吗你就跳?天天拿来思狐假虎威狗屎你真没救了,现实生活过得多可怜才这样[抠鼻] 【世界】勾丝侧滑:嘻嘻,我有来思 【世界】一剑破天:狗屎见得我发慌,谁去杀她几次 【世界】勾丝侧滑:嘻嘻,我有来思 【世界】香菇酱之父:你们不要再吵啦,这样吵是吵不死人的!对了,风停不止坐标在哪里,急急急[星星眼] 【世界】孤儿大老板:私我二十玉一个 【世界】南瓜派不吃:这就卖上了,死黄牛钱赚到了,可是你的浮木呢 【世界】孤儿大老板:@南瓜派不吃你怎么知道我是孤儿,趁热闹打个广告,时装、坐骑、珍兽、法财、坐标等这里应有尽有,老板们如有需要,随时私聊我,联系@孤儿二老板@孤儿三老板也可以 【附近】老天奶奶:一个风停不止忽然倒在这里,不如我们…… 【附近】一万个不如意:你疯啦!以为自己是来思可以一套秒人,看看你可怜的等级,可怜的修为,可怜的武器! 【附近】老天奶奶:贱人我先杀你! 说着,老天奶奶居然真对一万个不如意开红。 陆雪今没管那些癫癫的乐子人,把落英拉起来。风停不止却不知为何,一直默默躺尸,不肯起来。 【附近】来思:把悬赏撤了。 风停不止没回答,几秒钟后,悬赏更新——他居然又提高了对落英的悬赏。 【世界】穷姐夫:kswl…… 【世界】老天奶奶:诡计多端的风来批又在捡血糖[鄙视] 【世界】穷姐夫:就这个恨海情天相杀相爱爽!高价求聊天截图,孩子饿惨了给口饭吃吧[星星眼] 风停不止再次提高悬赏。 【附近】来思:你怎样我奉陪,但不要把别人牵扯进来。悬赏撤了。 【附近】风停不止:看私信。 发过来无非是解释和诉冤,陆雪今懒得去看,见落英身上的悬赏暂时没人敢接,加上好友后立刻私聊落英让他加帮会。 【私聊】来思:你先来天之上避避风头。 服务器每天有人试图申请加入天之上,因为帮会内部已经趋近饱和,他和狐狸等几个高层一致认为不要轻易放人进来。现在落英的申请出现在列表里,陆雪今立刻通过。 【帮会】:玩家【落英】已加入帮会,快来欢迎新成员吧! 【帮会】狐狸:…… 【帮会】勾丝侧滑:欢迎新同学[撒花]咱们帮福利好,玩家说话又热情,你来天之上是来对了! 【帮会】腿毛很细:欢迎欢迎,别在意风停和戮天那群神经病。 【帮会】狐狸:欢迎[撒花] 欢迎消息刷了几页,正主才姗姗来迟,小心翼翼发出一个笑脸表情。 【帮会】落英:谢谢大家,也感谢大神帮我。 有人眉头立刻挑起来,感到新成员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奇怪气质。 正热闹着,落英的动向很快被人曝到世界上。 【世界】大头儿子:不er姐们,你不是被欺负的小可怜吗?怎么摇身一变成大帮成员了?我真的一直在哭[流泪] 【世界】勾丝侧滑:什么?你是说落英加入了那个要求严格、成员精英、福利齐全、帮主英俊潇洒、副帮犀利多金貌美如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首服第一大帮天之上吗?哇咔咔[惊讶]落英可真是去对地方了,看谁还敢不要脸欺负小号[墨镜] 【世界】路遇抽象选手:我靠?凭什么?凭什么?我修为一万三、竞技场青云、坚城六师兄,申请天之上那么多回,居然比不过一白板新号。我靠,这下道心真破碎了,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大哭] 【世界】老天奶奶:抽象不要哭,因为你太坚强了,一点都不知道袒露你的脆弱。 【世界】南瓜派不吃:传下去,奶思喜欢落英的脆弱! 【世界】香菇酱之父:传下去,奶思喜欢落英的脆弱! 【世界】木马:我也很脆弱[大哭]来思什么时候让我靠在他宽阔的臂膀上安慰我:小木马,谁敢辱你,我杀!你要什么,我买!我来思的人,谁敢不长眼得罪你? 【世界】脉动回来:天之上门槛那么高,能进去的要么有钱,要么有技术,落英真是走狗屎运了 【世界】曾记否:爹的,要是能进天之上拿到来思好友位,被轮白一万次我都愿意。@风停不止什么时候来轮白我! 【世界】老天奶奶:@风停不止什么时候来轮白我! 【世界】大头儿子:@风停不止你在哪里,我的一万玉你不要跑[大哭]对了,什么时候来轮白我! 落英这个新号算是名扬服务器,论坛八卦贴实时更新,被两大大神“争抢”的名声连隔壁服都有所耳闻。 袁英默默无闻玩了无尽回这么久,过副本都是和人机一起,头一回收到这么多好友申请和私聊,还有人花钱买密信寄过来骂他,不要脸、心机深,种种形容堆在他身上。 第49章 看完到这些恶毒戏谑的言论,袁英毫无波澜。 甚至有戮天帮众来私聊他。 【私聊】少爷花信年纪:你一新号,不想牵扯是是非非最好退帮,风停发癫杀你确实做错了,现在悬赏撤了,这边给你一套玲珑骰子和打造一件水浪丝,妹子你看可以不? 【私聊】少爷花信年纪:你要是想加帮会,这边有几个福利好的养老帮。我看你不像pvp玩家,天之上一群战斗狂,你就算待里面也待不久。 袁英回他一个微笑。 那边来思忽然私信他,让他把私聊关掉,还说那些人闲得慌,不用在意他们。 袁英很快被拉进天之上的微信群,顺理成章加上来思的联系方式,还没来得及看看来思朋友圈里有什么,那边拉袁英拉进yy,小房间里除了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小白马外,就只有来思一个人。 袁英:…… 莫名的,他感到紧张。 话筒图标跳了跳,来思说:“落英,你日常和周本过了吗?” 是很温柔、很清澈的声线。 哪怕戴着劣质耳机也挡不住让人心动的好音色。难怪来思没有照片流出,依然有大批人渴望跟他网恋,光是声线就足够引人沉沦,丰厚的身家、犀利的操作更如光环般笼罩来思,令他在无尽回里像个人人向往的梦。 袁英打字说:日常做了,周本还没过。 来思:“现在不方便说话吗?” 变声器买好了,但网购的麦才刚出库。 袁英继续敲字:麦坏了。在寝室里不方便说话。 下一秒,他被来思拉进天之上的副本队。 “刚好他们打周本,我们躺一躺。”说着,来思低笑了下。袁英扯掉左耳耳机,揉了下耳朵,摸着有点烫。 太没出息了。 不能被来思迷惑,想想,他之前是怎么把你反复拉起又杀掉! 【天魂宫】是刚出的周本,据说机制比之前复杂,不少人跟着人机打一直翻车,在官方微博下骂了几千条。袁英之前忙着培育月光石,还没打过。他点来思的跟随,想抽空看看攻略,哪知道队长迅速开本,浏览器界面刚跳出来他们就和第一个boss遭遇。 落英这个号等级勉勉强强,修为和筋脉混乱,加上之前被风停不止杀掉几级,再脆皮不过,来不及闪躲,一照面就被持扇的boss弄死。 袁英:…… “不好意思”,字打到一半,身边又躺下一个人——神装的银色粒子环绕悬浮,自带的狐耳哪怕在死亡状态下也随风抖动。来思居然也死了。 “?”袁英很迷惑。 剩下的队员忙忙碌碌,奶妈明明有空拉他们起来,却一点没动,两具尸体孤零零躺着,安心享受其他人的打工成果。 【队伍】落英:……原来是这么躺。 【队伍】来思:[微笑] 天之上的人机调教一般,跟人机一起过本经常翻车,袁英总是默默开本,翻车后再开。运气差点,一个本得开四五次才能过,招募频道上虽然时刻刷新副本队,他从没加入过,可以说孤狼到极致。 头一回跟别人一起过本,却这么轻松,只用看着屏幕里五颜六色的角色和技能特效上蹿下跳。 整个周本过得无比顺利,袁英只用跟在队伍里,然后死掉,唯一的操作是打字跟来思聊天。 众人仰望的游戏大神,聊天时却很温柔风趣,有好几个瞬间袁英差点忘记屏幕背后的是他要报复的仇人。 掉落出了天衣装备,来思拍下送给他,还给其他队员发红包,意思是带他们过本的辛苦费。 【队伍】失魂八百年:相信总有一天,那个手把手带我躺本的游戏大神会踩着七彩祥云来见我[星星眼] 【队伍】比比豆:来思老大大气啊!下次还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小弟保证服务到位,让你们躺得宾至如归。 一转眼的功夫,袁英的等级就跟上了服务器。来思查看他属性,说:“修为和筋脉没调整过吗?很乱。” 落英:不敢下手,最近在看攻略。 “那先把玲珑本打了,开筋脉迟早要用到玲珑骰。” 这个时间点,天之上没人打副本,来思带他开了个野队,进来的路人看到队长id齐齐发出尖叫。 【队伍】从头看:大神!!请和我合影! 这回来思不能跟着躺,他让袁英找个角落躺好,开麦指挥。中途有人频频失误,他却从没骂人,情绪始终平稳,指挥散人时和风细雨。 一趟本下来,几个只听过来思的名声,没和他实际接触过的玩家明显有些恋恋不舍,想加来思好友。 【队伍】来思:不好意思,列表满了。 【队伍】从头看:呜呜,奶思我舍不得你[大哭] 从头到尾,这个来思都霁月光风。确实有钱,人也确实好。 更显得那天在天女山上的行为诡异。 袁英盯着屏幕里待机拭剑的飞星,忽感踌躇。 ……难道说,真是误会? 也许那天根本不是来思本人上号。 “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但现在风头还没过,那些人很关注你。游戏里闲着没事干,来发泄的乐子人很多,你很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来思温和说道,“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最好还是跟我还有帮会其他成员一起行动。好吗?” 落英:谢谢。 来思苦恼地笑了声:“什么谢不谢的,本来都是我的问题。等风头过去,你要是有更心仪的帮会,那时再离开也不迟。” 来思和落英站在一起挂机。 耳机那边传来喝水的响动,袁英陷入无所事事的状态。 想了会儿,他点开来思头像,进入家园。 大神的家园也与众不同,处处挥洒金钱气息。袁英逛了会儿,点开家园栏,忽然瞥见来思上传的图片——雪花纷扬、寒风凛冽的山峰间,绯影飞星低眸挑剑,构图、氛围、意境齐备。 上传时间正是袁英被杀的那天。 刚生出来的动容和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袁英百思不得其解。 来思在服务器里名声这么好,说明一直以来都以温和的个性示人,从没有做过打破形象的事。怎么偏偏那一天,对一个陌生账号做出毒瘤行径?难道不怕他在论坛里曝光? 无尽回里不乏个性鲜明,甚至行事作风令人诟病的神豪大神,一样有人追捧。来思完全没必要压抑本性。 难道他是那种刻意伪装,以此为乐的人? 待机的天衣忽然对飞星一发普攻。 【队伍】落英:……不好意思,误触了。 来思没说话,只是低低地笑。 笑得袁英忍不住揉了下耳朵。 第39章 网恋6 屏幕前的青年双手环绕小腿,蜷缩在人体工学椅子里,脑袋微歪,发丝便倾斜而下,像一幕金雨。洞幺忍住莫名其妙的拍照欲望,听到陆雪今狡黠地说:“袁英现在一定很迷惑,到底是不是我做的呢。” 尾调轻飘飘上扬,引人生出强烈的探究欲望。 洞幺不懂话里潜藏的含义,也不想露怯,只一味播报目前的进度。 【当前奉献值22。】 它对后续发展抱以极大的乐观,鼓励陆雪今说:【宿主刚和男主认识,奉献值就这么高。之后的获取也一定顺利。】 楼下传来车轮轧地的声音,是顾泽余回来了。这几天他下班很早,因为要赶回来监督陆雪今吃晚饭,据阿姨透露,等吃完饭回到书房,顾泽余还要加班到凌晨。 陆雪今迅速关掉电脑,跑到窗前观望。顾泽余仍旧西装革履,面无表情从车上下来,忽而抬首,精准捕捉到陆雪今的视线。 “听阿姨说,你今天一下午没出过房间。”顾泽余第一时间到陆雪今房间里,环视一周,电脑是关着的,弟弟坐在窗前,膝上放一本半开的诗集,“在看书?” 陆雪今没承认,也没否认。 顾泽余知道弟弟不爱看书,大步走到电脑桌前,伸手在电脑背后一摸。 还是烫的。 陆雪今:…… 顾泽余:“看书?嗯?” “我饿了。”扔开书,陆雪今站起来往楼下跑,“下去吃饭吧。” 顾泽余跟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晚饭后,顾泽余拉住想跑回房的陆雪今:“刚吃完饭,不着急回房。走,陪哥哥出去走几圈消食。” 陆雪今只能放弃上线折腾袁英的打算,乖乖跟顾泽余出门。 这个时间点,太阳半坠在山峰中,明亮耀眼的光褪成了一整片天空的橙色。空气是湿热的,但在热度里又有徐徐微风拂面。沿路植被欢迎欢送,看青年抿唇,白到透明的皮肤上挂着汗珠。 第50章 顾泽余照顾陆雪今的身体,把步子放得很慢,饶是如此,几圈下来陆雪今也倍感疲倦。 陆雪今走几步就停下,微张嘴唇,缓慢地吸气吐气。顾泽余抚摸背部,帮助弟弟顺气。 衣服被汗水打湿,薄薄一层紧贴皮肉,顾泽余能感到掌下身体的热度,和顺着呼吸起伏的骨骼,一颗心脏睡在里面,艰难地搏动,向他传递生命的震颤。 还是太弱小了…… 垂在腰侧的手紧攥成拳。阴霾和忧虑只在冷肃的面庞上停留一瞬,就被顾泽余压制下去。 “宝宝不着急,慢慢来。”顾泽余鼓励弟弟。 片刻后,陆雪今直起腰身,手背拭掉额角汗水,继续前行。 上个世界的身体还算健康,转化成丧尸后更不知冷热、不懂疲倦。这个世界洞幺技术更新,使得陆雪今得以在小说时间线正式开始前进入世界,体验不同时间点,虽然只有很短暂的几个瞬间。 身体从小到大都是虚弱的,像一个破了洞的气球,每分每秒都在泄气。经过持久的吃药调理,身体比以前强健几分,但和正常人相比依旧是柔弱的。几圈下来,顾泽余面色如常,他却气喘吁吁、汗水淋漓。 疲惫是生理和精神上共存的疼痛。 陆雪今新奇地品味着它。 这已经离开太久、久违的感受。 鞋底摩擦地面,带动小腿紧绷,往前迈出一步。咸咸的汗水挂在太阳穴上摇摇欲坠,一个弯腰就落下了,路过眼尾,刺激得眼眶发酸发红。 支撑身体的手掌是无力的,攥住膝上布料时,黏腻的汗水烘热掌心。陆雪今爱洁净,很想立刻用水冲洗干净。 柔弱、疲倦、混沌,在过去,陆雪今的生活与这些词语无关。他很强大,目空一切,世间万事万物在他眼中如同蝼蚁。那并非是轻蔑,而是事实的陈述。 走到夕阳坠落,夜幕吞没残光,两人才回到家里。陆雪今慢慢坐下,接过阿姨捧来的干净毛巾,仔细地擦掉脸上、脖子上的汗水。 “宝宝,爸爸妈妈想看看你。”顾泽余脱下西装外套,捧着平板走出来,屏幕里一对夫妻,男的面相严肃,女的明艳大气,背后的自然光还是明亮的——他们那里还是上午。 “宝贝!”陆妈妈凑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陆雪今放下毛巾,乖乖坐到屏幕前,头发打湿过后软趴趴耷拉下来,几缕发丝却支棱着,像只落汤小猫,陆妈妈心都化了,表情柔得能掐出水,全无在对手面前凌厉傲慢的姿态,“有没有好好吃饭?哥哥告状说你不听话,不爱吃饭,沉迷游戏,是不是这样啊宝贝?” “你告诉妈妈,有没有听话?” “听话的,妈妈。”陆雪今乖乖说。 没听话也要说听话了。 顾泽余没揭穿他,问起爸妈国外业务情况,陆妈妈听了,埋怨地睨他一眼:“余仔,好扫兴。” 严肃的顾爸爸抿唇微笑:“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妈妈正烦呢。” 话题重新回到陆雪今身上。 两位家长虽然忙碌工作,却很关心小儿子的身体和生活。一年虽然见不到几面,却对小儿子的动态了如指掌。 顾爸爸老派,却愿意为小儿子了解年轻人流行的游戏,说起网游侃侃而谈,还问陆雪今要不要家里帮他打理帮会——他居然知道陆雪今所在的帮会有个打得难舍难分的对手。 “宝贝,玩游戏要适度啊,你哥说你整天呆在房间里,这样不好啦,听妈妈的话,多出来走走,好吗?”陆妈妈从饮食说到生活习惯,面对父母,陆雪今表现得很乖,陆妈妈提什么要求都乖乖答应。 通话结束瞬间就变脸,皱眉抱怨道:“你告状。” 顾泽余眼里闪过笑意,弟弟也就在爸妈面前乖巧了。 不过,可能是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和爸妈接触不多的缘故,态度总有些别扭生疏。 看弟弟皱着眉擦汗,一身衣服全打湿,苦恼地摸摸头发,打算去洗头,顾泽余说道:“染了头发洗头不是很麻烦?看你累成那个样子,我帮你洗吧。” 有人上赶着当保姆,陆雪今从善如流。买别墅时自带的洗发台有了用处,陆雪今洗完澡躺下去,灯光被顾泽余调柔,他挡住了光线,正低头调试水温。 哗啦啦的水流声使得陆雪今闭上双眼,不一会儿,柔和的温水没入发间,顾泽余手指轻轻抓住陆雪今的脑袋,分开柔顺的发丝,让水花浸过每一寸。 这时,陆雪今跟洞幺搭话:【我这个世界的父母是怎么生成的?】 洞幺只以为他无聊找话题,说道:【原文里对你父母有一定描写,但不充足,是文本结合大数据生成的成果。】 陆雪今动了下眼,睫毛跟着颤了颤,顾泽余轻声问:“烫了?” 陆雪今摇摇头。 闭上眼的时候,视线是黑暗的,又因为有光落下,使得这片黑暗中酝酿着红色。 他只是突然想到自己的母亲,五官长相没那么明艳。但很美。黑白分明的眼睛,美得幽然沉静,像一幅画。 随着回想,眼前浮现出母亲过往的面容。 不过,也有明艳的时候。 在石盘上,母亲拥抱住他,背后是倒转的繁星,手上是热烘烘的鲜血,安静的五官魔魅横生。 陆雪今感到心脏满溢。顾泽余按摩的力道轻巧,渐渐的他沉入睡梦中。 弟弟乖乖地躺着,苍白透明的皮肤被灯光一照,依稀能看见细小的淡金色的绒毛。 顾泽余一手托住陆雪今后脑勺,一手将泡沫慢慢按进每一根发丝间。他时刻关注弟弟的状态,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于是动作放得更加安静。 算起来,他上次和陆雪今见面是过年的时候,好几个月不见,弟弟两腮仍然挂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这使得他闭上双眼,安静睡觉的时候像个小孩子。 的确是小孩子。 顾泽余早早跟随父亲进入集团做事,短短几年阅尽千帆,做到业务群一把手,交往的要么是商业新贵、要么商业巨擘,和其他勋贵子弟早已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但通过种种渠道,他听说弟弟在那个圈子里很出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哪怕是再放肆傲慢、乖戾不顺的人在他面前也下意识放低声音。 谁都喜欢他,想和他交朋友。 不少人托家中长辈,把话递到顾泽余这里,说希望要一个陆雪今的联系方式,还希望顾泽余能介绍他们和陆雪今认识。 ……为了交朋友,居然鼓起勇气壮起胆子跟他们最讨厌的“太子爷”接触。 顾泽余第一次遇到时,真是有些讶然了。不过遇到的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谁能知道这样万人追捧的贵公子,在家里、在家人面前还是个有点小脾气还很娇气的小朋友呢? 或许正是因为面对家人,才会这么理直气壮地索求吧。 泡沫在水花冲洗下渐渐消散,掌心间柔顺的金发蜷缩着,光泽饱满,像金子裁出的丝线。 “醒醒。”叫醒陆雪今,顾泽余服务到底,贴心地帮弟弟吹干头发。 刚洗完的头发不用梳理,就有一股凌乱的美,再加上陆雪今拥有一双荡漾光彩的湖蓝眼睛。 金发蓝眼,简直是个小天使。顾泽余忍不住勾唇。 “好了。小天使,晚安。”顾泽余看陆雪今走上楼梯,又提醒,“不准玩游戏了。” 陆雪今懒洋洋地摆摆手:“好啦。” 第40章 网恋7 袁英上的大学虽然不入流,但很有钱,校区刚建没多久,突出一个豪华气派。在此方针下,菜鸟驿站矗立在宿舍楼旁,像个大型集中超市,每逢下课时间巨大人流便涌入其中,像逛超市一样抱着满满的快递纸箱回宿舍。 太阳正烈,驿站里空调的作用微乎其微,摩肩擦踵,热度在人群中快速飙升。 袁英抱着快递挤出驿站,顶着太阳直晒回到宿舍。 室友不在,第一时间摁开空调。掀开短衫,腹肌挂满汗珠,头发湿得不成样子,手掌和手腕因为抱了一路快递,闻起来有股挥之不去的纸箱味。 干脆脱衣服快速冲个凉水澡。 顶一头湿发再来拆快递,室友们刚好打完球归来,打头的李闻看见地上纸箱和立在桌面的麦克风,不由新奇道:“袁英,你买麦克风了?” 他知道袁英对游戏很沉迷,一天天课也不上。他在寝室时袁英坐在电脑前,上完课回来还是坐在电脑前,从不和他们几个过多交流。李闻自己也玩游戏,适当解闷是有趣的,但要他一天什么都不做,光玩游戏,肯定受不了,太折磨了。 杜成峰跟在李闻后面,进门先是一句:“爽!” 第51章 直接拽下上衣站在空调风口吹。 袁英就在他旁边,运动后汗液分泌,隐隐约约的汗臭味直冲脑门。背对着杜成峰,袁英闭住鼻腔,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却没说什么。 杜成峰瞥见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知道袁英玩的是无尽回,不过跟他们不在一个服务器。这类游戏社交趣味浓,和网友下副本通常需要开麦,买一个麦克风是比较正常的需求。但袁英玩了这么久,杜成峰从没见过他认识新朋友,猜测是极致单机玩家,这回突然买麦克风回来…… 不由腹诽,公测的时候叫你一起你不听,不知道在装什么。 略扁平的脸上挤出一个贼兮兮的笑,推推袁英的肩膀,开玩笑说:“你小子,不会是搞网恋了吧。” 李闻本来不感兴趣,听到杜成峰的话停下收拾东西的手,转过身打量袁英的反应。 杜成峰很有八卦心态:“诶,说说呗,兄弟帮你参谋参谋。” 说完,打趣看着袁英看了半天,没得到室友敞开心扉——袁英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一样,低头查看说明书,调整蓝牙。 杜成峰:…… 见胖子尬在那里,李闻笑了笑:“我先冲个澡。” 他们待会儿还有堂大课,回宿舍是想换身衣服。 “艹!”杜成峰收手,圆盘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丝戾气爬上眉宇,低声嘟囔了句,“哑巴吗。” 等李闻冲完澡出来,杜成峰赶快挤进厕所洗了个战斗澡。这么热的天,头发湿了走在外面一晒就干。两人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们跟袁英不是一个专业,课程繁多而且有很多社团活动,因此经常不在寝室里。 “他勾八的装什么。”杜成峰不屑冷笑,“天天逃课,还以为多牛逼,结果穿的鞋全是一百两双的地摊货。上次他爸打电话,张口闭口就是要钱,这种家庭,玩游戏不怕玩废了。” 你穿的不也是假货? 两百一双的假货和一百两双的地摊货比起来,能有多少优越感? 李闻的不屑藏在心里,表情温和很多,说道:“袁英是单亲家庭。这种家庭出来的人,要么上进奋斗,要么自甘堕落。他性格内向,看起来是借游戏自我麻痹、逃避现实……” 他摇摇头,叹息道:“但有什么用?迟早有一天要面对现实。” 杜成峰:“他这种人,毕业除了搬砖还有什么出路啊。做销售?一句话都憋不出,谁要他?” “每天回寝室就搁那儿敲键盘,我看着真来气。谁也不欠他的吧?说句话跟割肉一样,精神准有点问题。” 走进教室,杜成峰面上的阴沉一扫而空,重新挂上开朗笑容,经过同班同学,声音却不经意间放大了:“袁英他啊,肯定网恋了。不跟哥们说,哥们难道还看不出?” “不过,这小子说不定头一回恋爱,隔着网络,谁知道对面是什么人。”他摇摇头,听起来很真切地担忧,“这年头,捞女太多了。会用变声器的,男的也能装成女的骗钱。” 李闻放下书:“你想点好的。” 杜成峰挑眉笑笑:“不担心不行啊!那小子的性格,就算对面是个正常女的,图个一时新鲜,后面也会把他甩了。咱们得提前合计,免得他被人骗光底裤,到时候去酒吧买醉。” …… 工作日,无尽回里依旧热闹非凡。 陆雪今挂在yy里,查看商城新出的时装。无尽回美工水平在线,迄今为止没犯过大病。不过,在古风mmo这块儿,成男时装总比成女时装差点意思,陆雪今望着展示界面漂亮的成女,后悔公测时没开女号。 yy里键盘音噼里啪啦,不时有人暴躁输出。过了会儿平静下来,就着预告上线的新副本聊起来。 “这副本看着很漂亮啊,肯定有很多人在里面拍照。” “不如瑶池。” “新副本啊?什么机制?” “没说。整天藏藏藏也不知道在藏什么。” “不知道这回称号加成有什么属性,策划粑粑来点加攻吧!” 无尽回的机制里,每个资料片有三大副本,因其通关难度高、掉落丰富,还有额外称号加成,被玩家们戏称为三天王。每逢天王副本上线,各大帮会的攻略团就加班加点冲首通,不仅因为首通过后世界通报、系统留名,是个极大的宣传途径,也因为首通的掉落更加珍贵,能开出罕见时装、坐骑和材料。 这种攻略队要求高,操作犀利、装备顶级只是进入的门槛,还要看是否服从指挥、是否抗压,最重要的一点,要是帮会里值得信赖的高层玩家——君不见前几次天王副本上演碟中谍、007,论坛里的骂战贴足有千楼高。 以往,来思负责攻略队指挥。但这回,来思却拒绝了帮主狐狸的邀请,在帮会里另外找了几名玩家。这几个人从前厌烦攻略队几天几夜的高压生活,如今却被钞能力打动——进副本一次,不论成功与否,每个人工资五万,另有额外珍贵时装赠送,这谁听了不动心? 私人频道里,几个人聊起原因。 “队里还有个位置是留给谁的?要是没人,我有个知根知底的亲友,不知道能不能进?” “想多了。还有个位置是那个落英的。你不知道,来思特地另组一队,就是为了带落英躺本!” “雾草,这么大手笔!要通副本,来来回回至少得十几次吧,每人一次五万……就算奶思指挥好,也得小几十万吧。这天衣到底什么来路,奶思对她这么好。” 这段时间,来思不打竞技场、不打副本、不打帮战,每天手把手带落英过任务、过副本升级,又是送装备,又是送时装坐骑的——落英几天前还是个一身校服灰扑扑的新号,现在光彩夺目,走到哪儿都因时装被人高看一眼。 落英的待遇,谁看了眼睛不红到滴血。 更引人非议的是,来思的付出和慷慨,落英居然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虽然总喊着“求上天赐我一个富婆拯救我,信女愿吃软饭生生世世”,但都不是没脸没皮的人,别人送东西,可以收,全收下、除了嘴上感谢毫无其他表示,这吃相可就难看了。 天之上里一些人看在眼里,嘴上没说,却已经颇有微词,觉得落英人品待定。 “咱奶思怎么多灾多难呢,选的徒弟要么超雄要么绿茶要么重男,好不容易来个女号,又捞捞的。” “她到现在为止没开过麦,谁知道是男是女。” “你这么一说……” 正说着,落英上线了。 “都到了吗?”陆雪今清点队员和装备,等到六点更新完毕,所有人立刻进副本。扫一眼初始说明,陆雪今走在前面,“机制比较复杂,先走一遍吧。” 队伍连老一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地道里神出鬼没的机关阴死一遍。 “这么阴?” 队员纷纷哀嚎,以为又要受苦,谁知陆雪今第二遍就摸通了机关规律,顺利带队到老一面前。 “老大牛哇!!” “帮主那边还在研究呢,我们就到老一了,还得是咱来思!” “来思我们膜拜膜拜你!” 话筒里来思轻轻笑了笑,戴耳机的人耳朵一麻、心跳齐齐漏一拍——来思的声音还是这么顶,一笑就让人恍惚,难怪这么多人前仆后继,想上位当副帮夫人。 到了老一面前,落英不负众望地倒下。 陆雪今说:“落英,你先别起来。” 话筒一响:“好。” 众人:…… 这声音…… 队伍频道风平浪静,私下里的小频道却再难保持平静——众人一边操作,一边呐喊。 “绝对变声器!!” “用我二十年网恋经验担保,不是变声器我吃翔!” 第41章 网恋8 落英的声音并不算好听,中性偏沉,还有点哑,带着古怪的电流音和失真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吃瓜这么多年,变声器出来的声音是什么样,只要没聋都听得出来。 “一直打字,现在才开麦,还用变声器。这种人要么性别不对,要么人品不对。来思老大,你糊涂啊!” “一眼大屌人妖,不是捞男我吃!” “劳斯高见!” 指挥的间隙,来思还教落英输出和奶人思路,慢声细语,就差手把手纠正操作了。 别的天衣听了,心里酸水直冒,一边偷偷记下要点,一边呐喊:“他何德何能!” “酸了,真的酸了……我这几年被人打出屎的经历谁来殉我!” “奶思被骗了!唉!唉!” 私底下蛐蛐落英,却没人敢明面上提醒来思,一是不熟,除了帮会上的交集,连私聊都没有;二是也摸不准来思的心思,万一人就不在意这些呢?要是去告状,岂不显得自己很小人? 第52章 闭嘴的功夫,老一推倒,进度卡在老二上。众人下线休息,定好第二天闹钟,有来思带队,副本机制不是难题,重要的是磨合,几天下来队员培养出默契,最终顺利卡在第三的位置拿下首通。 开出来一颗星陨,被陆雪今高价拍下。 高压打本结束后,团队里氛围变得轻松,乐呵呵聊开了。 “老大,你要做神武啊?” 来思手头已经有一把神武,不过这种东西向来不嫌多。 陆雪今“嗯”了声。 “飞星的确实漂亮。” “不是。”陆雪今说,“是天衣的。” 刹那间,yy频道沉默下来,过了一阵,才有人迟疑地问:“是给落英做的?” 陆雪今给出肯定答复。 这…… 好酸!! 私聊里又是一阵呐喊咆哮。 “落英,收一下礼包。” 众人密切关注落英的反应,心想:星陨这么珍贵的东西,就别收了吧。你其他东西收到手软,也不差这一个…… 哪知道落英平淡道:“谢谢。” 就这么水灵灵地收下了,没有别的表示! 当天晚上,一个贴子飘到游戏论坛首页。 《就我一个觉得首服某大帮天衣不对劲吗?》 无尽回论坛里最热闹的就是八卦贴,和服务器排行榜大神牵扯上的八卦更激起无限的探究欲和吃瓜欲。虽然是在凌晨发布,这个贴子还是凭借颇为劲爆的贴名让众多乐子人涌入。 楼主也很实诚,开门见山。 一袋泡面吃三天:围观绿茶这么久,忍不出出来说说,不说楼主憋得心里不痛快。首服里有两个出了名的敌对帮会,就简称为仙庭帮和幽冥帮吧。这两个帮一直针锋相对,帮众间火药味十足,前几天抢boss发生冲突,一个无辜新号被牵扯进来。这新号名字好听,玩的是最正统的纯奶,一身朴素校服,可怜兮兮倒下,瞬间引起仙庭帮一个大神的怜惜。 一袋泡面吃三天:大神技术多金,在帮里呼风唤雨,新号顺利借此混进帮会(这里插一嘴,仙庭帮门槛很高,出了名的没钱没技术勿入,前任坚城大师兄前脚被扒用脚本,后脚被踢滚蛋)。新号要技术没技术,要财力没财力,能进帮可谓走了狗屎运。大神对她不是一般好,手把手带升级、过副本,这妹子也是不见外,大神给她送玲珑套、飞鸟套之类的神装,帮开仙宠蛋,她除了嘴上说一句谢谢,真是来者不拒。楼主旁观好几次,人直接看傻了。 一袋泡面吃三天:【模糊队伍频道聊天.jpg】 一袋泡面吃三天:大神在群里发红包,妹子哭诉自己手气不好,就又发了个专属红包。【模糊微信聊天.jpg】 :雾草??玲珑飞鸟?们首服大神这么有实力,这种好事叫上我啊!急死我了!我愿意被卷入大帮会残酷的争斗,只求凄惨死去后华服加身!给个机会吧! :楼主的码不如不打,不就是首服来思跟那个,那个叫啥来着?英英? :不是哥萌,我以为来思为红颜一怒悬赏叛门之徒的事早告一段落了,还有后续?楼主没绿的话,来思也太大方了吧……不过想想,对他这都是小钱。 一袋泡面吃三天回复:对大神是小钱,但作为一个普通人,刚认识没多久就收价值这么高的礼物,不好吧。而且楼主还没说完。 一袋泡面吃三天:新天王上线,大神斥巨资招揽攻略队(具体多少不透露,反正比你们想象中多),就为了带这妹子躺过,最后拍卖开出来的星陨,楼主以为大神要另外打造神武,结果大神买星陨是要给这妹子打造神武!!这妹子呢,还真就云淡风轻地说“谢谢”,好像一点也不知道神武市场价有多高。 一袋泡面吃三天:之前她从不开麦,大神挂在yy,她打字聊天,说没麦。直到那天打天王,才突然开麦,声音嘛……只能说是个人都听得出用了变声器。楼主拿着大神分的钱,手有点烫,寻思大神见多识广,不该被一个捞女骗啊,怎么就为这妹子买买买。 :来思还缺妹子吗?加我v可在线使用变声器,你想要的声线我都有。 :不缺妹妹缺弟弟吗?189,20在线等,急[探头] 一袋泡面吃三天发出大量截图,所有提到的要点都能对应上,截图里大神总是在送东西,另一方的回应则显得冷淡,一句简单的“谢谢”,或者一个微笑表情。 很多早就看落英不爽的乐子人现身说法。 :明摆着来捞,变声器一开,电脑面前是男是女也说不清,演都不演了。 :玛雅,之前光顾着看乐子了,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铁定骗子,我前情缘就这样骗走我两万,结果掏出来比我还大。 :来思到底看上她什么?不开麦、不爆照,在帮会里也不吭声,每天跟着来思像个机器人。 :因为他善。 :小奶思有伟大的性格kk :狗他救! 一袋泡面吃三天:不能苞米的npc当然不需要关注,她在大神面前可不是这样。 泡面又贴了几张连贯截图,画面上天衣对飞星做了个抱抱的动作。 :手段高啊,欲拒还迎,欲擒故纵,这人——我觉得他是男的(怀疑的去看他装扮,女生不可能审美这么差),怕不是提前针对来思做各种计划预案,有备而来的吧! :我们小奶思就这样命苦[流泪] :奶思小心点,不要被针戳到变睡美人了。变了也没关系,我将狠狠把你吻醒[好吃] 到了第二天,这贴子在首页飘红,短短时间被盖了几千层。有人转发到帮会群里。 谁家仙人[群聊] 七的意志:? 比比豆:?? 勾丝侧滑:这不是说的我来思和落英? 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带各种截图证据,像是帮会里的人。而且热度越来越高,刚退出论坛,就在其他平台刷到。勾丝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认为有人在暗中拱火,找到狐狸告状。 勾丝侧滑:老帮,这指定是有人搞我们啊! 等狐狸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联系到陆雪今,他正泡在装扮站里给新出的套装染色。随手接通语音电话,就继续摆弄色卡了。 狐狸声音悦耳,用含笑的语气问:“雪今,你看我转发给你的贴子。” 鼠标啪嗒的声音停下,陆雪今点开两人通话界面,光从贴名就能大概知道内容,陆雪今不浪费时间,瞥了一眼继续染色。 狐狸问道:“看完了?” “嗯。”陆雪今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他们在服务器里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有时候随口一句话就能引发腥风血雨,论坛里关于天之上,关于狐狸,关于来思的贴子每天都在刷新,没必要为外人的揣测或关注生气,两个人心情都很平静。 不过这回牵扯进了第三人,陆雪今最近又对落英这么关注,狐狸觉得有必要问一问。 “你对落英怎么看?” 没有直接说“你带的人是个捞子”,但话里隐藏的意味谁都能听懂。 陆雪今淡然道:“那又怎样。” 他给落英送东西是事实,落英全收下也是事实,原本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经过外人转述,却变得没那么单纯。 钱只是一串数字,有时上涨,有时下落,那些东西不送给袁英换取奉献值,也只会堆在卡里积灰。不过在别人看来,可能显得太过贵重,于是凭借他们的生活经验和基本的自尊心,认为袁英不该理所应当全部收下。 “这有点无聊。”他说。 狐狸:“不管吗?楼越来越高了。” 陆雪今想了想:“降一下热度吧。我是无所谓,但不该牵扯他。” 真贴心。 躺椅上的男人眸色微暗,听着陆雪今对落英的关怀,却又勾唇一笑。 以陆雪今现在对落英的照顾,不过又一个最终会被抛弃的徒弟而已。这样的人他见过很多,不同面孔来来往往,但没有一个能长久停留在陆雪今身边。 想到这,就不再多谈,而是问起陆雪今的现实生活:“听说你几天前回c市了,身体怎么样?” 陆家少爷的体质在圈子里不是秘密,而且,他最好的哥们是陆雪今的未婚夫,对方在国外留学忙于事业,自然由狐狸接手关心。 陆雪今随意敷衍的几句,被狐狸一字一句转达给微信上的联系人。 那边很快回复:好,麻烦你了。 手指摩擦屏幕,看界面上下滑动,他跟好哥们的大部分聊天都与陆雪今有关,对方最近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天之上管理列表里至今还停着好哥们的号。 第53章 狐狸觉得古怪又好笑。明明对方跟陆雪今的关系更为亲密,本该有他不能介入的特殊联系,结果莫名其妙,好哥们不敢主动联系陆雪今,让他做中间的桥梁。 只是订了婚,他真不怕最后因为毫无感情被轻易抛弃吗? 高中的时候,狐狸在港岛那边念书。陆雪今喜欢他们学校附近一家甜水铺的绿豆沙丸子。甜水铺生意好,时刻排长队,好哥们宁愿翘课也要在盛夏时节满头大汗买来一提甜水,却不去当面表殷勤,而让狐狸做跑腿工。 陆少爷的庄园鲜花繁盛,忽略灼热沸腾的空气,景致色彩浓烈,仿佛油画。 他在小白楼下遮阳伞下等待,稍一抬眼,就能瞥见二楼彩窗背后模糊的影子——陆雪今在窗帘后看他,头发扎在脑后,留几缕碎发堆在耳廓和肩颈上。他像盛夏一捧鲜雪,被窗楹框柱的洋娃娃。 一笑起来,蔚蓝眼底如同一望无际的晴空,让人心旷神怡。 绿豆沙丸子从被好哥们排队买到,到被他送到庄园,再到来到陆雪今手畔,凉气未散,依旧散发着清新的甜。窗楹后的人影一晃就消失不见,狐狸看到保姆的影子,想象陆雪今拿勺子舀起一匙,张嘴满足咽下,眯眼笑的情景。 陆少爷因为虚弱的身体,平日里饮食忌讳辛辣寒凉,这是他唯一能碰凉食的时间。手掌大小的一碗,他得吃上半个小时。 热风卷起窗帘衣角,让狐狸得以瞥见陆少爷的侧脸,含住勺子,微微鼓起的脸颊,雪白的肌肤几近透明。 等到夕阳欲坠,狐狸才会回学校,接受好哥们的盘问。 “我怎么知道他身体啊。”少年坐在课桌上,背部抵住发白的墙,漫不经意地掰响手关节,“那不是你老婆吗?我在楼下乘凉,没注意他。你要担心,今晚去陆宅看看吧。” 已经好几年没见,他还是以前那样脆弱得像个洋娃娃吗? 一时间,心头发痒,好奇心止不住。狐狸觉得该帮好哥们看看他从小养到大的未婚夫的状态,免得陆家把人养蔫了,就问陆雪今明天圈子里有个正经聚会来不来,与会的除了少数无所事事的二代,都是有正经事业、有一番作为的新贵,里面很多值得结交的朋友。 对面默了几瞬,才说:“看我哥的意思。” …… 宴会在一处湖边庄园举办,主持人是c市老资格豪门的掌权人,借着为自己庆生的名义,邀请来政商名流。陆雪今不关心这场聚会的目的,只是顾泽余说他该出来见见长辈,认识一些同辈的才俊,才不情不愿关掉电脑出门。 庄园的入口蹲着许多家媒体,快门声不绝于耳。人总是向往自己未见的事物和层次,几张大佬的照片远比耸人听闻的新闻标题更吸引流量。 但在陆雪今跟随顾泽余下车的时候,媒体们却又默契地避开他的身影。显然顾泽余早有提醒。 步入主厅,衣香鬓影,身着奢华礼服的男女或向他们鞠躬,或点头致意。几家权贵聚集过来,顾泽余和他们侃侃而谈,顺带着介绍自家小少爷。 “他刚回来没多久,以后要仰仗诸位照拂了。”顾泽余轻轻按着陆雪今的肩膀,微笑着说道。 顾泽余天天一张冷脸,好像每个人都欠他八百万,这会儿倒是会笑了,面部神经也没坏死啊! 不少人暗中吐槽。 “是陆家小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的功夫就长这么大了。” “芝兰玉树,青年才俊啊。” 陆雪今应对得宜。香槟色礼服剪裁干净利落,紧紧包裹身体曲线,衬托得他腰细腿长。柔软金发垂在肩头,肤色如初雪般洁净而冰冷,眼睛就像嵌在雪里的蓝宝石。 整体给人的气质矜持而冷淡,但天生的笑唇和始终弯起的眼眸,又令人觉得他温和可亲。 再符合“贵公子”的状态不过。 无所事事的二代们整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蛐蛐因事业有成而高他们一等的同龄人,顾泽余在他们嘴里出现频率最高,头一回见他带人出席宴会,二代们惊讶之余,好奇对方的身份。 “顾老头终于开窍了?真会装,还以为多正人君子,结果恋爱脑到带小情人来这里。” “该说不说,眼光不差,美得很客观。” “他是谁?有人见过没?我想要个联系方式。” “跟顾老头有什么好,一头僵尸,送衣服送车送奢侈品,他玩得懂吗?” 听到酸意满满又蠢蠢欲动的蛐蛐,有人忍不住笑了:“你们是真勇,真不怕死,蠢得爷发笑。” 连人都认不清,难怪被排除在家族权力圈外。 “别忘了顾泽余有个弟弟,顾陆两家捧在掌心里的小少爷。敢打他主意,你们几个死一万遍都不够。” “原来是他!他手里握着春水基金,很能赚钱。不过身体不好,基本不露面。” “……啧啧,还有个陆家等他继承,这也太爽了吧。” 狐狸就在他们身后,听蠢货们闲谈倒也是种乐趣,等陆雪今跟老一辈打完招呼过来,他透过酒杯观察陆雪今。 淡红摇晃的酒液框住美貌的面容,宜嗔宜喜,色若新雪,若风花。 “好久不见。居然染头发了。”狐狸眯眼笑,金发蓝眼的配色很衬陆雪今。 陆雪今的回应温和却也是淡淡的。 其实除了少年时的交情和网络上的一层联系,他们并不熟悉。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好几年了,他从不受重视要向人陪笑的私生子一跃变成家族里说一不二的话事人,陆雪今却仿佛还是昔日那个藏在窗户后观察世界的少年,一点也没变。 无论是陆雪今还是狐狸,都备受瞩目,这两人站在一起嘴唇微张,二代们还以为在讨论什么赚钱的门路,别扭却又坚定地往那边挪。 结果凑近一听,什么“统战管理”,“帮会战”,“阵营战指挥”,“007”,“月度福利”……这都什么! 这么正经的场合聊游戏。 神经病! 讨论完天之上后续发展规划,陆雪今想起来看看手机,帮会群消息依然99+。 一点进去。 勾丝侧滑:什么情况?落英退帮了。 七的意志:啊?没必要吧,论坛里的笑笑就过了,没必要上心。 退出来消息顶部就是袁英。 他发了好几条,都是关于论坛舆论质疑的解释。 落英:不好意思,给你造成困扰了。现在想想,我的一些做法确实有问题。但我真的没有欺骗你,也并不是抱着找你要东西的心态……不过现在说这些,可能显得很假吧。来思,谢谢你这几天带我玩游戏,我知道你因为风停不止的事过意不去,但他是他,你是你。你很好,不要被他绑架了。那些东西,我后面想办法还给你。 落英:最后还是,真的谢谢你。 落英:[小狗鞠躬退走] 洞幺评价:【说得很有诚意。宿主,别把男主想得这么坏。这么看,他真的是个好人。】 陆雪今:“是吗……你这么想。” 洞幺:【难道不对?】 陆雪今没再回答,手指刻意在对话框上点了下,却没输入答复。 看他停留了这么久,狐狸问道:“怎么了?” 摁灭手机,陆雪今摇头微笑:“没事。” 两人又就天之上的发展交谈起来。 ……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只维持一瞬,袁英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回复。 难道这招以退为进,来思不买账? 他明明看到了消息,却没有回复,是为什么? 平静脑海里,忽然生出很多蛛丝一样的繁杂猜测。忐忑的情绪愈演愈烈,心脏亢奋地狂跳,回到床上依然不能平静。 一晚上没有睡意,硬挺挺的像具尸体。 直到凌晨,漆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思是他的置顶、特别关心,唯一一个消息能唤醒屏幕的对象。 怀着莫名的急躁,袁英点开手机。 来思:那些事不重要。 来思: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洞幺无声播报。 【奉献值+10】 第42章 网恋9 第二天陆雪今上线,女天衣已早早在他家园里等候。 靠着电竞椅,困意朦胧欲退,明媚晨光带着热度争先恐后奔入室内,从宽大光滑的电脑桌面流淌至垂顺柔软的睡裤上,陆雪今半闭着眼,感到眼部热度渐渐升高,最后一丝睡意烟消云散,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尾带着湿润的痕迹,陆雪今以手支颐,散漫地看消息。 第54章 【队伍】落英:师父早上好[雀跃] 凌晨刚确定关系,就迫不及待地喊他了。陆雪今笑了笑,打字回复道:嗯嗯。 【队伍】来思:走吧,去玄天鉴。 无尽回的师徒系统比较特殊,他跟袁英同处仙庭阵营,无论是成婚还是拜师收徒,都要在监察万界的玄天鉴里留下痕迹,相当于系统留档。 拜师收徒没有前置任务需求,但师徒双方需要各给玄天鉴看守仙人一份珍珑玉石作为礼物,陆雪今喜欢收徒,珍珑玉石堆满了背包,完全不用额外在市场上收。 【队伍】来思:你跟随我。 天衣立刻乖乖跟在飞星身后。 玄天阁里玩家来来往往热闹非凡,看到光彩夺目价值的20w时装,纷纷表示。 【附近】一袋米要抗几楼:少爷,老奴来迟了! 【附近】曾记否:少爷,今个儿是要娶妻还是收徒,老奴都给您办好咯! 【附近】泰奶的绿:雾草,思! 【附近】泰奶的红:雾草,英! 来思作为首服第一流量,最近跟落英的舆论引人注目,骂落英的,分析落英背景试图启动盒武器的,战火中偷偷磕一嘴落思的……八卦贴吵架贴开得热火朝天。现在两个当事人来玄天阁,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接下来有大事发生。乐子人顿时呼朋引伴,闲着没事干的往世界爆料,将场面描写得绘声绘色。 【世界】宝宝:什么好事?什么好事?@来思你要结婚或收徒都叫上我啊!我不怕收红包! 【世界】泰奶的绿:论坛闹麻了,结果人根本不在意,小丑出列! 【世界】泰奶的红:是谁鼻尖红红的[墨镜]原来是我[大哭] 怕引来更多人来看热闹,陆雪今速战速决,立刻找到npc提交珍珑玉石。 npc:缘法妙不可言。小友,收徒即是结下一段因果,自此传道、授业、解惑,皆为汝责。此事关乎一生,望你慎之又慎,仍愿执此师徒之契吗? 关乎一生也换了八九个徒弟了,陆雪今莫名憋不住泄出一声轻笑,选择“缘定于此,甘负此责”。 【世界】:恭喜玩家来思与玩家落英结为师徒! 下一秒,落英头顶的头衔变为“来思的徒弟”。 陆雪今刚把师徒礼送出去,就看到这一幕。想了想,略过已经灰掉的“赶风走的师父”、“小熊不吃蜜的师父”等头衔,换上新鲜出炉的“落英的师尊”。 这崭新的头衔一经换上,就吸引来无数人的注目。 【奉献值+5】 几乎瞬间,微信上有了反应。 几个被他屏蔽的人破防发疯,眨眼间消息直奔20去。 大概知道陆雪今不看消息,一个转账消息弹出来。 第一任190暴躁嘴臭男弓:? 第一任190暴躁嘴臭男弓:你眼光越来越差了,新徒弟什么玩意儿?变声器网骗,分了! 男人快速输入,发出消息,却显示已被拉黑。 陆雪今再把之前拉黑过的人放出来。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师父,你给我那么多钱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拉黑我!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这些钱我都存起来,以后结婚用。那个落英和我不一样,明显来骗你钱,师父不要信他! 配图是一张新鲜出炉的腹肌照。 角度刁钻,看得出经过一番精心设计。 “有点装了。”陆雪今欣赏挑剔一番,再度将人拉黑。 重新回到游戏,把落英重新拉进帮会。 【帮会】来思:介绍一下,我徒弟@落英 【帮会】落英:师父好[害羞] 帮会频道消息静了一瞬,恭喜祝福才涌现刷屏。 【帮会】狐狸:又收徒弟啦? 【帮会】狐狸:恭喜[撒花] 【帮会】七的意志:[撒花][撒花] 其实所有人都傻了,在各自密聊里“啊???”,“这就成徒弟了?”。 惊叫完发现来思豪横,刷刷几个大额红包,顾不得震惊和疑惑,低头不语,一味抢红包。 【帮会】腿毛很细:大气!老大小弟膜拜膜拜你! 【帮会】勾丝侧滑:祝来思老大和徒弟长长久久。 带袁英回到帮会驻地,勾丝早就在高管小群艾特全体成员,高层管理上线得七七八八,陆雪今把新徒弟介绍给他们认识。 天之上并不是资本入驻的职业帮会,但帮主和几个副帮管理本身就是资本。帮主狐狸,修为榜榜一,服务器第一刺客;管理三当家腿毛很细,天衣大师姐,但妖号;管理四当家勾丝侧滑,天之上对外公关的神,pvp狂魔,青春大学狗…… 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对落英态度和礼物都到位。 【附近】狐狸:你还漏了一个,我们常年不在线的五当家。不过这人不重要,挂个号而已,一般不上线。 袁英视线在帮会里灰掉的23级小号停留一瞬,再抬眼,狐狸已经聊到别的话题。 【附近】狐狸:对了,昨晚会上有几个人想认识你,给联系方式吗? 【附近】来思:不用。 袁英这才想起来,天之上的帮主是来思现实亲友。 昨晚,在他发消息解释的时候,来思和狐狸居然在一起? 来思在现实里也是这样,伪装得温和宽容,其实私下里喜怒不定么? 换句话说,狐狸知道来思的真面目吗? 抱着微妙的抗拒情绪,袁英不断回忆。这几天他跟来思高强度游戏,没见他的师父跟狐狸有多亲近。 也许只是现实里认识的人,并不熟悉。 他这样对自己说。 游戏里天衣忽然向飞星发起拥抱邀请,打断两人的闲聊。狐狸看师徒俩抱在一起,天衣的捏脸是大众款的楚楚可怜,因为站位问题,刚好正对屏幕。狐狸挑眉,莫名有种被暗中针对的感觉。 一语不发,暗搓搓用互动中断他跟来思的对话。刚拜完师,就有这么多小心思。 不过来思连续几任徒弟都不是善茬,作为来思目前唯一的“现实亲友”,狐狸早就习惯被这些心怀不轨的徒弟针对,就连风评一向不错的小熊不吃蜜,也对他十分抗拒。男人不由失笑,他和陆雪今的关系没他们想得那样深刻,他们完全弄错了假想敌——真正的敌人,不屑于在游戏里纠缠陆雪今。 【附近】勾丝侧滑:老大老大,酸酸吗?我的大剑已饥渴难耐。 【附近】来思:我带小英打22,你重新找人吧。 【附近】勾丝侧滑:好吧。 落英的装备比较落后,陆雪今打算带他去竞技场打2v2,达到青云段后的装备奖励刚好匹配落英的等级修为。陆雪今没怎么打过22,过去跟帮会里的战斗狂魔大多泡在33里,因此22等级和落英一样低,可以组排。 把袁英叫到yy上。 陆雪今问:“技能按键设置好了吗?” 他刚把天衣的pvp要点总结文档发给袁英,不确定袁英游戏技术如何,但陆雪今不想坐牢。心里想着,要是袁英手残,干脆高价收一套装备算了。 落英:师父放心,我准备好了! 落英:[小狗跳舞] 洞幺:【……怪活泼的。】 前几局匹配的都是人机,升段之后才匹配到真人玩家。几把下来,能看出袁英奶人时机精准,对技能的释放有规划,对时机有把控,不像普通新手哪里亮了点哪里,导致cd转不过来,奶量溢出。 能做到这点,有他带足以。何况飞星和天衣,一输出一奶妈,是22里最常见的搭配组合,连胜之下上分高效快速。 新的一局,陆雪今游刃有余地解决掉对方桃山,对洞幺说:“看出来没?” 洞幺不解:【什么?】 “有几局,袁英想演我。”陆雪今嗅觉敏锐,哪怕是几个微妙的动作,都被他解读出袁英心境的转变,“我被集火的时候,他假装求自保拉远,不想奶我。还有几次,停顿得很假,延迟几秒才给我上持续治疗。” 洞幺觉得陆雪今是对男主戴了有色眼镜:【可能他就是有点菜,迟一两秒的事。要是他真想演宿主,假装自己手残,回回暴毙不就好了?】 陆雪今做任务的时候,它泡在游戏论坛里学习,现在张口闭口游戏术语,比陆雪今这个开服玩家还沉浸。 “嗯……”中途休息,陆雪今用鼠标戳了下天衣的脑袋,来思便跟随指引,用剑柄打了下落英的肩膀,尽显身为师尊的严厉,“可能脑子抽了,良心发现?我也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 换成是他,一定让对方享受到坐牢带不动的痛苦。袁英那番微妙而纠结的转变,他找不出源头。 “我开始怀念小幺了。”陆雪今又冷不丁说。 第55章 洞幺:【?】 “你是我的系统,怎么一直帮我老公说话?”青年松开鼠标,身体向后一倒,被人体工学椅稳稳托住,他不满地说道,“如果是小幺,它现在肯定跟我一起数落袁英。” 洞幺正经道:【系统的回复只是出于合理猜测,避免小世界内的相处影响宿主跟伴侣在现实里的感情。】 【宿主宝宝,】它用跟小幺类似的语气说,【你老公可能是真菜。】 分越上越多,几次对面进来一看到来思的id,立刻投降退出。 【世界】宝宝:什么?来思带我打22,尊嘟假嘟?@来思我在空心沙漠等你 【世界】健康哥哥:周一了,无尽回启动!(22你爹回来辣)(嗨嗨嗨,忘记切内功了,速死)(这踏马什么队友)(这踏马什么对手)(第一集投胎错成猪)(杀戮!杀戮!杀戮!)(诶打完十把怎么四舍五入掉了十分)(红如温,下播!) 【世界】路遇抽象选手:原来22上分可以乳齿简单,@来思师尊别忘记带上我! 【世界】大头儿子:@来思师尊我是你大明湖畔的亲亲大头徒弟啊,你看我大大的头,我不信你两眼空空[害羞]你带师姐上分补药忘了我!22哪有33好,众做周知,桃星天才是你游终极配队! 【世界】勾丝侧滑:小的们,你们pvp皇帝回来辣[嘚瑟] 【世界】木马:刚被小奶思的剑戳死,哎呀这滋味~[害羞] 世界频道的纷纷扰扰群魔乱舞与22小队无关。升到沧海段后,袁英渐渐感到压力。他毕竟刚接触pvp没多久,就算有这方面的天分,短短时间里也发挥不出几分。从留有余力纠结是否演来思,到全神贯注才勉强跟上来思的节奏,袁英不免有些挫败。 “最后一把,应该可以升段了。” 寝室内开着空调,但电脑仍然高热发烫,风扇发出咻咻的嘈杂声音。袁英掰掰手指,腰背挺直,跟随来思再次进入竞技场。 陆雪今快速查看对手的配置,提醒袁英:“这把苟一点,注意保住自己,对面应该抢先杀奶。” 果不其然,对面的桃山一来就对准袁英,他操纵落英敏捷躲避,短短时间血条就被刮掉三分之一。袁英快速风筝拉远,抓住时机磕小药把血线拉回安全线,避免被桃山一箭钉死。 眼看来思即将秒了对面潭杖,只要减员,就能把雪球滚起来。 关键时刻,电脑忽然发出刺耳轰鸣,屏幕闪烁几下,卡成一张ppt。 袁英:…… 这一刻心跳加速,血压快速升高,袁英凭借记忆和感觉疯狂敲击键盘。 几秒钟后,画面恢复正常,显示出灰败的屏幕,复活倒计时里来思一打二靠手法抗住。但奶妈一死还是太伤了,袁英复活后电脑也卡卡的,导致奶量跟不上,这把功亏一篑。 22时间结束,段位最终停留在沧海。 袁英嗓子干痒,半晌,才说:“……不好意思,我卡了。真的卡了。” 他反复强调。 “我的电脑用了好多年,之前好好的,没想到这次这么巧……” 对面安静,只能听到细微的摩挲声,袁英紧绷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一股莫名的紧张萦绕心头。 叮。 手机屏幕亮起。 简讯挂在通知栏,是来思给他发了个红包。 点进去一看,数额两万。 来思的声音柔和轻缓:“最近刚好国补,小英,你重新买个电脑吧。方便后面打22,过副本,还有阵营战场。” 袁英屏住呼吸道:“师父,你对我也太好了。” “你是我徒弟嘛。” 耳机里,来思上扬的尾音像钩子一般。 袁英的心情却忽然低落。 能哄骗来思对他上心,他该感到高兴的。只是,他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只要是你的徒弟,你都对他这么好? …… 五行三界联盟闲话树洞 《捞人上位,我破防了》 米纯:落英到底给来思下了什么药啊!!来思居然收徒弟了!我恨,我苦心磨炼技术、打造装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加入天之上接近来思,做他亲亲关门弟子。现在,一切都毁了!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师父呢!)(走来走去)(我的师父去哪儿了?!)(大怒揪领子)(是不是你偷走了!) :好惨,老九捷足先登,楼主备战第十任吧。 米纯:臭英狗一听就是变声器,我的亲亲老婆怎么被夹子网骗哄住了!天杀的臭男人不准抢我老婆![大哭][大哭] :???不是备战徒弟吗,怎么又老婆了? :点进主页一眼,楼主不也男的吗? :楼主你释然吧!就算不是落英,也轮不到楼主的。。。 :楼上的嘴怎么比飞星的剑还冷。 米纯:你们懂什么既是师尊又是老婆!还有,同性才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再有,不准诅咒我!!相信总有一天,众里寻他千百度,来思回首就看到我了[大哭] :烫知识,奶思也是男的。 :好好好,绿江师尊文学是吧。 :怀疑奶思的徒弟是绿江批发的,怎么个个都想炒师父[鄙视] :扪心自问,有谁不想上位? :。 雨雪霏霏:……我也想问为什么。之前几任,我觉得来思对他们纯纯师徒情,但是对落英,我看不清…… :楼上id有说法。 :众所周知,首服来思梦女很多。 :拜托,多金大方脾气又好,带出去还倍有面子,这种谁不爱?我要是女的,我也上了。 :兄弟,男的也可以啊,楼主不就是个梦男吗。 :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来思是为了气风停。 :风来解已疯,抬走吧。 :真的,我哭死,除了风来解,谁还认为来思对风停余情未了啊。你风停都躲着来思走,蒸煮都有自知之明,怎么嗑药鸡没有非要舞。现在是落思的天下,你舞得明白吗[白眼] :当过几个月的美帝又不是一辈子美帝,美帝解别做梦了[鄙视] :要说最甜师徒cp,还得是熊奶吧。 :滚,老男人一点性张力都没有,别来碰瓷奈斯。 罚罪:楼这么高我还以为什么大瓜,结果人就收了个新徒弟,不懂在破防什么。 罚罪:???来思我知道,首服大神嘛,操作强的,有个一杀五的视频很犀利。他不是男的?怎么都在叫老婆? 罚罪:有病。 米纯:我怎么跟你解释,来思是那种,很特别的…… 他放出一段音频,是某场阵营战录音,来思在麦上指挥干净到位,不时语调严厉,呵斥失误的小团。但这种斥责不会令人生恼,反而叫人下意识检讨自己。 阵营战走到尾声,仙庭不出所料拿下胜利,前一秒还冷声斥责的人,这一刻轻轻微笑,语调温和缱绻:“大家辛苦了。晚安。” 又po了张照片,水印不知打了多少层。照片浸泡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失焦的柔光里,模糊画面的主体是一只透白的手,纤长的手指微微舒展,指尖夹着一根枯败的花枝,皱缩的花瓣了无生气地垂坠,衬得那手莹莹生光。 米纯:我珍藏多年的照片,发出来不亮瞎你狗眼[嘚瑟] :确实挺亮的…… 听完看完。 罚罪:……啊这。 罚罪:emmmm,还有吗? :好白啊,罚罪听完是不是积积阳阳德[大笑] :听奶思音频一天不导积阳德,两天不导积积阳阳德。 :卧槽,恶俗啊[绿青蛙表情] :救命,你们放过奈斯吧[笑哭]人家就是个普通指南玩家,除了有钱点,性格好点,声音好听点,手好看点,没啥特别的。 :你坛完了,一听到来思声音看到来思手坤就疯狂长出血肉。 第43章 网恋10 “你换电脑了?” 诧异的声音自上首传来。杜成峰瞪大眼睛,袁英桌面上游戏本崭新漂亮,银白的边框流光溢彩,背面logo是半开状态的羽翼,和机身霜白颜色相得益彰。 昨晚熬夜打游戏,上午睁着眼皮上完早课,一回寝室倒头就睡,半梦半醒间,确实听到有人出门。杜成峰以为是李闻出去上自习了,没想到又是袁英——他又买了新东西! 说不清从哪天开始,这穷狗频繁网购抱着快递回来。 这回居然是他想了好久都没敢下手的新系列,标价19999起。杜成峰家里不穷,但还没到一次性支出五位数都不心疼的程度。和他关系好的李闻有钱,却不对游戏上头,方便学术科研,电脑是极致的轻薄。所以杜成峰从来只是想想,对着别人po在网上的成品流口水。 第56章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在寝室里看到梦中情脑。持有者,居然是从前看不上眼的袁英。 下楼梯的瞬间,杜成峰挂上热情洋溢的笑脸,转头冲向袁英大献殷勤:“不是哥们,这么有实力!” 李闻背对两人,头戴耳机看似专心致志阅读论文,其实他早就注意到袁英那边的动静。悄无声息摘下耳机,杜成峰谄媚之言飘入耳内,想起杜成峰在他面前对袁英多次诋毁,李闻讥讽地勾了勾唇。 唯有另一个白毛室友没察觉寝室的暗潮涌动——他被上一段惊悚的网恋伤透了心,决定不再沉溺于虚幻的网络恋情,收拾收拾打算搬出去实习。 “飞翼2300这个月才出,这屏幕,这键盘,这显卡,这驱动……”杜成峰念着念着就要流口水了,他是真的喜欢摆弄电器!老天不公,他这么热爱的人只能过过眼瘾,袁英却真能买到手!这人经济条件不咋地,人又扣门得很,怎么舍得花这么多钱,是不是借贷款了,别哪天在戒社上看到他……一边蛐蛐一边却又哥俩好地搬凳子坐到袁英身边,“你头一回接触飞翼的电脑吧,他们家有个特色……” 杜成峰想借机和袁英拉近距离,这样他就能借电脑玩玩了——兄弟不就是这样的吗,你的东西我用用,我的东西你用用。既能增进感情,又能省钱,何乐而不为? 哪知道热情的对象半点不买账,杜成峰巴巴说了一阵,袁英一句回复都没有,沉默地在新电脑上下载软件,把他当空气。杜成峰有时脸皮厚如城墙,有时薄如纸翼,自觉自己主动释放热情,你居然敢无视我,已经很不得劲,笑容转冷。 李闻又在这时轻轻笑了声,仿佛冷眼旁观的嘲讽。刹那间,稀薄的自尊心和羞耻心像岩浆般沸腾,杜成峰脸涨红,笑容僵住,若无其事地搬回凳子,煞有介事地在手机上点点点,仿佛在研究什么东西。 他的心路历程袁英半点不在意,他只有一个想法:这头猪终于滚了。 空气清新,心情跟着好起来。袁英凝视无尽回长长的下载条,等待着。 他想,等上线,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来思他买了新电脑,用的是来思给他的钱。 袁英不常同人交往,却深谙一些人的想法。来思大概是那种被家里托举,从小各种欲望得到满足,以至于无忧无虑,在游戏里通过伪装寻找乐子的小少爷。随手一个红包五位数,要是收的人诚惶诚恐,推辞来推辞去,估计会不耐烦;相反,他这样利落地收下,快速执行对方的要求,来思才会满意。 又想着,他得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看起来更诚恳。 “兄弟们我走了,别想我。”白毛室友拖着箱子做了个飞吻动作,“有空咱们再聚。” 他一走,只剩三个人,寝室里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杜成峰假模假样了一会儿,脸色渐渐恢复正常,起来上厕所。路上刻意瞥了眼袁英的屏幕——还是无尽回,但和以前不同,袁英似乎换了个天衣女号,捏脸精致,穿着华丽,环在身上的武器自带火焰特效,这一身可不便宜。 傍晚去教室的路上,杜成峰忍不住跟李闻说:“我没看错吧,绝对不对劲!他一直玩男号,从不买衣服。这又是飞翼2300,又是换女号……老李,咱室友不会误入歧途吧。” 游戏圈子,尤其是mmo圈子里多少网恋纠葛,多少男装女女装男骗钱骗感情,李闻不怎么接触也有所耳闻,不过他觉得袁英不至于这样,回应冷淡。杜成峰却越说越是肯定,嘴上还用“有可能”、“不会吧”,内心却已经十分笃定。 不由骂咧咧道:“人品不行啊,对面的大兄弟不知道被骗了多少,虽然他是我们室友,也不能这样明知他骗人还不管,那不成帮凶了吗?” 袁英全然不知两人私下的议论,因为和来思打22倍感吃力,这段时间他疯狂研究天衣的pvp技巧,把来思发的文档和b站高评价的教学视频全看了一遍,又去论坛搜寻经验贴。 他和来思1v1切磋,十把里输九把,来思从头到尾都很轻松,他拼尽全力却被暴打。 “还有进步空间。加油。”一场切磋结束,来思在麦里低笑,又安慰他说,“奶妈在pvp上会弱势一些,你做的很好了。” 他没说假话,袁英和帮会里其他人切磋,一开始输得一塌糊涂,渐渐地能赢上一两场,现在,和著名的pvp狂魔勾丝侧滑打,胜负也是五五分。 袁英是有点游戏天分在的,刚接触pvp没多久就火速上手打败一波pvp虐恋玩家。勾丝侧滑因此对袁英有所改观,有时看来思不在,会主动过来问袁英要不要打本做任务。 袁英经营着和帮会其他高层的关系,打算不动声色探听有关来思的事。 最主要的目标就是天之上的大当家狐狸。“来思现实亲友”这个前缀足够吸引人,很多人接触不到来思,就想方设法和狐狸搭上关系。 借着切磋的名义,袁英顺理成章加上狐狸的游戏好友和微信好友。第一时间打开狐狸朋友圈,一个又一个九宫格映入眼帘。狐狸比来思爱发朋友圈得多。 袁英刷了几下,看到狐狸的照片,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他下意识皱眉,快速略过。狐狸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感兴趣。 时间来到论坛818发酵,他以退为进退出天之上的那天晚上。 九宫格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最中间的照片上,背景是灯火通明的水边别墅,灯光照耀在水面,波光粼粼,隐约有颜色鲜艳的鲤鱼在光影间游动。 岸边的花累累,缀得枝干下弯,玉白色花瓣以一种略微动态的姿势,擦在一个侧影的肩头。 从照片的拍摄角度,袁英只能看见柔软微蜷的金发下,一段冷白的脖颈,然后是香槟色西服。腰以下的部位被层叠的花丛遮挡,只在缝隙间窥得一点布料褶皱。 侧影主人左手端着一杯酒,舒展的手指仿佛是另一段花枝。旁边是和他微笑碰杯的狐狸。 这条朋友圈的文字部分是:和某人。 直觉告诉袁英,那就是在无尽回里有第二番面孔的来思。 他为消息得不到答复而焦躁难安时,来思原来和狐狸在一起,在华丽的湖边别墅里共度夜晚。 袁英莫名笑了下,屏幕光映进深邃瞳孔中,却照不明深渊。 这张照片最终保存在相册里,袁英做了额外处理——裁掉出镜的第二人。 晚饭后上线,来思的名字还是灰色,袁英就独自去野外做采药任务。 屏幕里的天衣勤勤恳恳,屏幕外的袁英却在发呆,控制不住地想着此时此刻,来思会不会在和狐狸吃晚饭——他们两人,似乎远比他想象中亲近。 突发意外事件打断杂思,骤然暗下的屏幕提醒敌人已至。风停不止顶着猩红id出现在他的尸体前。 袁英之前关掉了帮会的击杀提示,因此没人知道他又被风停不止蹲了。想了想,关掉帮会频道,他不打算喊别人来保他。 袁英很好奇,风停不止又来发疯是为了什么? 【附近】风停不止:识相点删号退游,别打歪主意。 【附近】风停不止:他人好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计较。 【附近】风停不止:你打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捞了这么多,足够了吧。 三句狠话放下来,激起附近一片惊呼。 袁英不回答,起了一次,这回躲掉风停不止的连招,想靠奶妈特性风筝保命,然而修为差距太大,风停不止的手法也很犀利,袁英很快倒下。 【私聊】落英:何必这么难看,像个遭人厌弃的疯子。 【私聊】落英: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这种性格,师父才会抛弃你。谁愿意整天体贴别人的情绪? 【私聊】落英:师父人好,但这不是你撒泼的理由[微笑] 三句话奉还,死死戳中风停不止隐秘的心思。他本就因来思新收徒弟而暴躁愤怒,袁英这么一挑衅,残余理智瞬间蒸发殆尽——风停不止用丹药强制拉起落英,然后再次残忍击杀。 【附近】快哉快哉:好血腥的画面,我还是个宝宝不敢看! 【附近】曾记否:你们不要再为我老婆打架了啦! 【附近】泰奶的绿:@风停不止你又发什么疯?来思不在线搁这儿表演杂技呢。 被杀了几次,袁英一点不急,先给来思发了句“师父”。等一阵,才施施然拨打语音电话,那边很快接通。 袁英打开变声器,夹着嗓子,弱弱地问:“师父,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来思温和询问。 袁英把当前坐标发给他,并不好意思地说道:“可不可以来帮我一下。我太菜了,又被风停不止蹲了。他……他可能遇到什么事了吧,情绪不太好。” 第57章 “我跟帮会里的人不熟,不好意思麻烦他们。”袁英示弱,“师父,如果你正忙,我就先下线躲躲。” “稍等。”来思淡淡道。 袁英听出了一点尾音的冷意,挂掉电话,手速极快地敲击键盘。 【私聊】落英:再怎么撒泼他都不会看你一眼。 【私聊】落英:嫉妒? 风停不止完全没了理智。 又杀一次落英后。 【附近】风停不止:叫? 【附近】风停不止:再狗叫试试? 【附近】落英:……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附近】风停不止:没误会,杀的就是你。 【附近】风停不止:拿了多少钱,够给全家买墓了吧。你怎么这么贱,喜欢装? 陆雪今传送一落地,就看到这几行字。 第44章 网恋11 翻了翻附近频道的发言,从头到尾是风停不止一个人在狗吠,袁英只回了一句话。 陆雪今肯定道:“他肯定跟风停密聊过。不然风停不会这么生气。” 好歹做过一段时间师徒,陆雪今对这个第一任徒弟还算了解。风停不止脾气暴躁,却不是见人就咬的疯狗。前面几句话说明风停不止找茬是因为论坛里的818,无缘无故,不可能变成后面那样张口就来谩骂,直接上升到人身攻击。 于是得出结论,袁英一定背着他做了什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私聊里用一些话刺激风停不止。 洞幺不得不承认他的猜测正确。 “我就知道。”陆雪今摸摸键帽,眯眼笑起来,“不这样,他不会忽然叫我过来。” 笑容中多出几分戏谑:“在我面前装可怜啊。风停不止这傻子,成了衬托他的反派角色。” 洞幺心情有点复杂。越是在小世界里陪伴陆雪今,它越是发现,沈默面目全非——他是这样的? 忍不住询问陆雪今对他老公的看法。 “怎么突然问这个?”陆雪今把碎发掖到耳后,尾音拖得长长,好像在思考。过了会儿,唇角笑容更加甜,梨涡里像浸了蜜一样,“我老公他啊,博学、有风度,还很顾家。” 澄澈的蓝眼睛泛起迷雾,像深林里起雾的湖畔,迷蒙又忧郁。 回忆起已经入土的亡夫,陆雪今的情绪总会变得低落。 好在,倒在屏幕上、可怜兮兮的现任老公尸体唤回了他。 陆雪今拉起袁英,风停不止见是他,僵立在原地,没敢再动。 【私聊】来思:你先回帮会吧。剩下的,我会解决。 【奉献值+5】 袁英乖乖遵循他的安排。 【附近】风停不止:…… 【附近】风停不止:师父。 【附近】快哉快哉:哦摸,这一声师父~心一下子揪起来了,啧啧[墨镜] 【附近】曾记否:这会儿这么乖?不是吧!这不是我们桀骜不驯的桃山大师兄吧! 陆雪今没回应,摸出手机找到被屏蔽的风停不止,一个语音电话打过去。铃响几秒被匆忙挂断,消息栏上“对方正在输入”闪闪烁烁好几回,风停不止肉眼看见地慌乱。 好半会儿,才憋出一个“干嘛”。 陆雪今又打过去,这回风停不止接起来,话筒里却只听见他沉默的呼吸。 “有意思吗?”陆雪今打开商场,一边看新时装一边冷冷问道。 春风拂面,拍来的却是混着冰碴的冷气。 这种冰冷的语气让风停不止很不好受,好像他是个无缘无故介入他和落英生活的人,该被警惕,被警告。 明明他先来的。 “你知道吧,那个落英要了你那么多东西,还用变声器,明显不是个好东西。论坛里早就扒出来,他是男玩女号的人妖骗子。”风停不止的声音低沉,像集团公司里那些西装革履、谈笑往来的精英男,偏偏用一种暗含幽怨、告状的语气。 陆雪今忍住笑,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初在论坛里的风评也不好,扒你的贴子数量比扒他的还多。他不是好东西,你是?” 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话筒里交流,风停不止捏着手机,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来思的声音,可现在发现,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他原来还清楚地记得,这个人有一把温润如潺潺溪水的嗓音,声调扬起时像站在嫩绿枝头啾啾的鸟鸣,回落下又漫出入耳的缱绻。光是听他说话,含着笑的语气,就让人觉得,他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的。 对任何人和事都宽容温和,仿佛没有脾气的来思,却把他赶走了。仅仅因为一场滑稽的误会。 郁郁的不平在宽厚胸膛里横冲直撞,呼吸间上下起伏,风停嗓子干痒,强忍平静说道:“你就是不相信我。”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007事件。 风停不止再一次,娴熟而迅速的解释。相同的话他说了不知道多少次,说到自己都厌倦了,觉得这副纠缠不休的样子很蠢很可笑,但偏偏,他妄图取信的人不为所动。 “你不信我。”再一次重复,混着委屈。 浅淡的呼吸声在耳廓回旋,风停不止等了又等,才等到对方开口。 “我信你。”这一句话让他低落的心情瞬间回升,心脏狂跳起来,下一句话又把风停不止从天堂打入地狱——来思语气疲惫,“只是,我真的没有心力再处理你的事。” “小风。”陆雪今唤着从前的称呼,“促使我解除关系的并不是所谓的007,而是因为,你对我的朋友敌意太重,好像把帮里其他人当成假想敌。你这样很令人困扰,我不能忽略他们的感受。跟其他任何人无关。” 半愈合的伤疤再次撕裂,猩红鲜血争先恐后涌出,疼痛尖锐而深刻。 有那么一秒,风停不止忘了呼吸。 陆雪今漫不经心地眨眨眼:“我不是指责你。只是,你或许需要改改脾气了。别那么极端。” 尾音变得轻柔:“你有什么事,还可以来找我。我们还是朋友。只是,别再找落英的麻烦了,好吗?” 但从前亲密无间的师徒,却回不去了。 风停不止听出其中的潜台词,没再开口。 沉默,还是沉默。 “嗯?”陆雪今等待着风停的回复。 “……好。” 这一声仿佛是硬生生从鲜血淋漓的心脏中挤出来的。 挂掉电话,手机扔回电脑桌,陆雪今后倒进人体工学椅的承托,正好睡进光里,光驱散了雾,眼眸如同被雨冲洗过的蓝色矢车菊,蓝得明媚而瑰丽。睫毛是蹁跹在花丛里的蝴蝶,颤动着掩住了微笑。 可惜看不到他的表情。 陆雪今遗憾地想。 隔一阵打开消息栏,发现风停不止发来一个哭泣的卖萌表情。显而易见的示弱。 陆雪今平静地回了句“早点休息”,下一秒却再度把他屏蔽。 洞幺旁观这一幕,忽感辛辣的麻爬上心头。 它的宿主有点抖s。 这也是它从论坛里学到的词语。 【私聊】来思:已经解决了,戮天那边应该也不会再找你麻烦。 【私聊】落英:麻烦师父了!! 【私聊】落英:[开心][崇拜] 两个人组队,22启动。 等待匹配的间隙,袁英顺势询问来思跟风停不止的事。 【队伍】来思:论坛上不都有吗? 嫌打字麻烦,接下来几条都是语音。 “很多人站在第三人的视角,天然用偏见的视角看风停,觉得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伏笔。论坛上的消息,看看、笑过也就算了,之前阵营战失利,纯粹是仙庭这边人心不齐,跟风停不止没关系。” “我跟他解除师徒关系,也纯粹因为性格不怎么合得来。但他做徒弟的时候,也是个很好的人。”来思用一种感慨的语气回忆着。 在他这里听不到半句风停不止的坏话,明明外面全是诋毁,就这么舍不得? 是在新徒弟面前刻意扮演好好先生,还是在他心里,风停不止真的很不错? 但哪怕是第一任,哪怕他跟对方有那么多美好的过去和第一次,在他嘴里也只是逐渐褪色的一段记忆。 袁英厌恶风停不止,却又为对方被抛弃而顿感物类其伤。 ……他到底在想什么。 袁英面无表情地歪了下头。 他又不冲着跟来思师徒相得。风停不止犯蠢,他跟着矫情个什么。 “他对事不对人,误会了你。我已经讲清楚了,以后再碰到风停,不用刻意躲。” 【队伍】落英:这么好哇。 抿紧嘴唇,打开麦克风,迟疑一瞬,低头掐着嗓子:“师父,那除了风停不止,你其他徒弟怎么样?跟我比起来呢?” 第58章 是别扭的撒娇语气。 陆雪今被语音震到,心想这个老公真豁得出去——现实里沈默那么端着,没想到灵魂碎片却能干出这么没脸没皮的事。 佯装无奈安抚袁英。 一声声入耳,像沾蜜的毒钩,撕扯得心脏鲜血淋漓。 太阳穴突突锐痛,不安定感挥之不去,反而因来思的安抚愈演愈烈。袁英捂着头,深吸一口气。 明明只想揭穿来思的真面目、让他身败名裂,此刻为什么,有种冲到屏幕外和来思相见的冲动?想真人快打了? 但内心躁动的指向不是对拳头击打柔韧人体的渴望。 心脏怦怦直跳,不安分的鸟在其中尖叫,似要撕破胸膛振翼而出,飞到那个人的身边,像花枝拂过般落在他肩膀上。 牙齿蠢蠢欲动。 最后一把22匹配,袁英打得无比凶悍,一个奶硬是打出了追杀的气势。最后顺利上分,海浪涛涛的段位标碎裂,在光芒中重组为一个青山浮云的标志。 赛季末最后一天,终于打上青云段。 【队伍】来思:打得不错,这把可以复盘下,有很多值得学习的点。 袁英换上新装备,正要和来思分享。不速之客忽然进入队伍,他脸上的笑容僵在一半,瞳仁往里收了收,是警惕的、敌意的表现。 来者开门见山。 【队伍】狐狸:哈喽哈喽小奶思。 【队伍】狐狸:下个赛季,可以一起打33吗?[探头] 【队伍】来思:你不是向来对竞技场不感兴趣? 【队伍】狐狸:[微笑] 【队伍】狐狸:对下赛季的奖励有点兴趣。 【队伍】狐狸:其他人队伍都满了,我看你跟落英打22,就来问一嘴,没打扰到你们吧?如果不方便,我另外找人。[墨镜] 袁英冷冷盯着屏幕,觉得眼前有点花。 来思在私聊询问他的意见,袁英很想叫他滚,手指在键盘上僵硬一瞬,最终落下。 【私聊】落英:我都可以的。 【私聊】落英:[左跳跳][右跳跳] 【队伍】来思:这个没什么,带她打22主要为了装备。两个奖励池互通,你来的话会更轻松。 几句话的功夫,约好了33时间段。从明天开始,每一天的下午或者晚上时段,他跟来思的队伍都要多出第三人。 真不要脸。 忍住不爽,袁英打字道:我努力,不拖师父和狐狸大大后腿! 打完立刻远离键盘。 呕…… 他真被恶心到了,对狐狸的印象瞬间从无感跌落到极致的厌恶。 刚解决完一个纠缠不休的风停不止,狐狸就跑过来插入他跟来思之间。身为天之上大当家,找谁打33找不到,非要打扰他跟来思?就袁英所知,勾丝侧滑就没有固定队,一直在打散排。 明显来恶心他。 贱货。 鼠标被捏得咔咔作响,骨骼感分明的手背上,青筋迸起。 第45章 网恋12 新赛季第一天,众多赛季末长草无聊死的玩家死而复活,勤勤恳恳投身到pvp、pve大业中,白天上班当牛马,晚上无尽回启动上班。 yy麦里。 陆雪今平静地指挥:“集火桃山,他们血量不健康,趁复活倒计时一波。” “小英,挂一下激励。” 敲击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不时传出鼠标咔哒声,狐狸和落英乖顺地遵从指令,三人技能齐齐命中,试图风筝逃生的桃山血量瞬间被蒸发。 屏幕前跳出结算动画和两个大字——胜利! “做得好啊奶思!”队伍的第三人当即夸起来,情绪价值给得积极而丰富,“你指挥就是舒服。” 作为后来者,狐狸融入地很成功,几把33之后,就顺利靠着不吝啬的夸赞和鼓励接管麦克风。往常22结束,陆雪今都会跟袁英复盘,指出多余和错误的操作与值得改进之处,现在麦里只听见狐狸动听的鼓舞。 袁英一声不吭,不知道怎么插话,阴郁目光在狐狸角色上徘徊不去。 竞技场怎么就不能攻击队友呢? 他有在暗自放生狐狸,不给奶,奈何同为天衣,狐狸主修毒攻的同时仍然有几个自保技能,再怎么放生也能凭借飘忽的走位和恰到好处的自奶存活下来。怕来思看出来,他不敢做得太过分。 狐狸笑道:“落英的治疗也很及时。” 落在耳里,像不得不端水才随口找到一个夸奖角度,听起来甚至有种意有所指的阴阳意味。 “别叫。”陆雪今开启匹配,无奈说,“最早就是你这么叫吧,把其他人传染了。” 来思,奶思。前者自有股贴合游戏背景的仙侠修真风韵,后者却是nice的谐音,听起来像一道入口甜蜜的点心。 首服玩家经常用“奶思奶思做得好”来调侃陆雪今。法不责众。狐狸头一回这么喊时,陆雪今还能警告一下,但当变成普遍的梗后,只能无奈地选择接受。 至少这是善意的调侃。 “一点也不威风。”陆雪今眨了下眼,佯装郁闷说道。 袁英从中听出了一点罕见的亲昵的打趣意味。他顿时觉得寝室该安窗帘了,阳光直咧咧撞进来,晒得人很不舒服。燥热中,心情像没拧紧的水龙头,冰冷的水滴一点点淌下,不干不净。 来思在他面前是温和的、宽容的、耐心的师长,偶尔开个玩笑也有限度,不像在狐狸面前的俏皮。 师徒身份既是一等一的亲密,又是一等一的疏离。 他却不知道,另一头狐狸听着也诧异。 怔愣间,下意识触摸耳廓,是温热的,狐狸猜想现在那里一定通红一片。 一边回味,一边思索。 陆雪今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跟他接触时,陆雪今不吝啬笑容,语气却是淡淡的。两人说是从小认识的伙伴,狐狸知道,他在陆雪今眼里估计只是个“未婚夫的跟班”。 无尽回促使他们接触增多,但大部分是涉及帮会的公事,少有私交。 他旁观过的一两次撒娇,无不是在那个严肃冷漠的顾公子面前。 “哥,我要吃冰淇淋。就一次。” “我都没有熬夜玩游戏。你怎么不信我?” 亲密的话语回荡在耳畔,秋日植被自带的涩味一同传回,狐狸因回忆而出神。清瘦的小少爷搂抱住顾泽余一只手臂,歪头看他,清澈的眼眸将上首之人倒映,道旁蹁跹跌落的枯叶也落入那片湖泊,激起点点涟漪。 顾泽余侧身挡住他,无奈地道歉,片刻后,两人分开,陆雪今终于捕捉到旁观之人,毫不吝啬的笑意顿时收敛,只剩一点自然的笑弧挂在唇畔。 他朝狐狸点点头,是矜持、礼貌的问好。 突然的亲密没让狐狸昏头,不过沉沦片刻,他便清醒地得出答案:恐怕因为队伍里多了一个落英,陆雪今才会这么松弛。 麦克风里出现短暂诡异的安静。 陆雪今双手交叉支撑下巴,笑意浅浅而不怀好意。 他对洞幺说:“猜猜他们在想什么?” 洞幺能看到两人的表情和举动,却无法透过表象洞穿人心。 它以为陆雪今会解释,谁知陆雪今毫无答疑的自觉:“看乐子吧。” 什么乐子? 天衣大师兄和飞星大师兄组成的队伍哪怕带了个拉胯的落英,毫不夸张的说,上分也是如吃饭喝水般简单,一日33打得异常愉快。结束后,狐狸顺势想留下来一起做日常,陆雪今果断把他踢走。 笑容不受控制地回到脸上,袁英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小满足。 …… “集火,小英注意走位别死。好。” “这次先杀奶,前代天衣大师姐,尊重一下。” 没红脸,没幺蛾子,半全勤攻势下,三人段位飙升。闲暇之余,陆雪今才想起来查看这赛季的奖励池。 顺口问道:“狐狸,你是想要哪个奖励?” 狐狸:“相思引。” 陆雪今诧异问道:“你想找情缘了?” 他对狐狸的游戏经历还算了解,除了偶尔去moba、枪击游戏逛逛,大部分时间都在mmo领域里耕耘。一是因为喜欢,二来,他听说狐狸的公司有意推出一款mmo游戏。 但无论哪款游戏,狐狸都一以贯之的孤寡,没见他有动心迹象。 此人一副笑脸狐狸、花花公子的相貌,嘴上却总是挂着:“情缘影响我下毒的速度。” 这次,狐狸却没有正面否定。沉默半晌,才说:“再说吧。” 这是一个颇为引人浮想联翩的答案。 袁英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他对狐狸的敌意达到顶峰。伴随而生的是浓重、无法排解的危机感,和不安定感混杂在一起翻搅,让他倍感反胃。 第59章 他冷脸开麦:“祝狐狸大大收获良缘~” 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去厕所吐了会儿。 陆雪今视线在落英跟狐狸的id之间来回移动,看着小队里的三人列表,意味深长地弯了弯眼睛。 相思引是新赛季才投入奖励池的东西。过去,竞技场奖励池里无非是更高端的装备、时装,珍贵坐骑、神兽、草药之类。这回策划神来一笔,突破旧例投入一款明显服务于情缘道侣玩法的奖励。 被玩家调侃为“情缘终极礼物”。 实际加成没多少,却有很多花里胡哨的玩法。 赠送给别人佩戴后,双方相遇会浮现出相逢特效,增添许多款双人互动动作,附带一套情侣轻功和一套限定时装。 育宠玩法里,两人培育出的宠物会自认为是两人的孩子,触发特殊对话和语音。 还有个没什么用却大受追捧的功能——在pve对战及特定玩法中,一方血条即将见底时,另一方可随时使用功能“替死”,用自己的死亡换取对方复活。 【世界】宝宝:但凡改成血量平分呢,什么破功能。 【世界】小鬼当家:布施阁门,这么凄美的吗?问题是死就死了,让奶妈拉起来下一秒就复活了,评价是毫无意义哈。 【世界】我心小薇:是你们单身狗们不懂啦[鄙视] 【世界】小薇:夫君,千军万马中,你会不顾一切来救我吗? 【世界】宝宝:夫君,千军万马中,你会不顾一切来救我吗? 复制党又开始发力。 吐槽归吐槽,相思引本体确实好看,特效和一系列赠品审美在线,“替死”功能更戳在一众热恋情侣的心巴子上——理智上清楚没大作用,但谁不想在浮躁的游戏里玩一把生死相随的浪漫呢? 投放在青云段的奖励中,更是种隐形激励——只有少数高手才能获得的奖励,不至于烂大街,送人倍有面子,可以带出去炫耀。 看着游戏激增的游戏流水,策划笑歪了脸。 即便是从未体验pvp玩法的玩家也加入竞技场中,22、33队伍里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情侣,凸显出33多余那个人的尴尬。 我,我道侣,我师父。 谁是多余的人? 什么,我才是小三? 热闹里,有人习惯性追踪首服大神的动向,立刻捕捉到来思、狐狸、落英组成的33队伍。果断po到论坛上,眨眼间又是一栋高楼起。 :上赛季来思不是跟他徒弟双排吗,这狐狸怎么加进来的? :没记错的话,这个狐狸一直对pvp不感冒吧,不是在副本里就是在进本的路上,吃错药了? :咳咳,在天之上里有点人脉,据说是狐狸主动找到来思想打33。 :点了,为此还抛下苦等老大站场的副本队。 :啊?不是,狐狸你…… :明明来思和落英只是师徒,为毛看出了点狐狸横插一脚做小三的微妙感。。。 :那就不得不请出《狐狸精》了! :好好好,修罗场是好文明。 :第一天衣真有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思对他徒弟不一般,要不了多久落英肯定就能成功上位。大当家这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人甜蜜双排呢,这么没眼力见? :居然有人磕落思,那么捞一男的,无法理解。。 :你梦里的不一般,滚! :磕的就是这种烂人真心啊,不安定的躁动的,阴郁的偏执的,随时都很甜蜜又仿佛随时会be,嗬嗬嗬 :李涛,如果来思拿到相思引,会送给谁呢。。是后来居上、心机莫测的绿茶小徒弟?还是家世相当的竹马? :想多了,以我对来思的了解,要么压仓库,要么当礼物送给落英。他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徒弟一份,没别的意思,建议别多想,low人不配哈。 :我跳版本了?只听说狐狸跟来思现实认识,他们居然是竹马??是真的吗!那我可开磕了! :竹马竹马妙哇! :早期有楼的,这里贴图你们感受下。 层主不断带图回复,引人围观。图片的画质虽然不好,带着过去特有的模糊和粗糙颗粒,但上面的字眼仍然清晰。 【狐狸:我们小奶思就是有这么强,你不服?】 【狐狸:来思现实有事,这周阵营战商量下换个指挥。】 【狐狸:奶思奶思我们喜欢你。】 【狐狸:看在以前天天给你送糖水的份上,帮个忙,好不好?】 【狐狸:别傲,你小时候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 【狐狸:小小奶思,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虽然现在两个人不怎么明面上互动,但谁懂这种“别人是游戏我才是家”的feel!妥妥的正宫感! :点了,有人懂完了,说来思和狐狸其实不熟。有没有可能,人家主要在现实里联系[白眼] :就问你们,是谁,率先叫出可爱的“奶思”!是谁,清楚来思现实里的一举一动!是谁,向大家伙解释来思的缺席!又是谁,从小参与来思的生活!糖水~别傲~小小奶思~ :对不起狠狠磕了,竹马竹马就是天经地义,什么天降最终都是手下败将[墨镜] :其实没人敢说,狐狸才是稳坐正宫,君不见来来回回的徒弟们妄想上位,但永远也无法越过狐狸这座大山。 :不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来大是异性恋? :不懂,但糖水~别傲~小小奶思 :不懂,但糖水~别傲~小小奶思 第46章 网恋13 来思的33小队让不少竹马党自觉正主发糖,在论坛里抖起来,首页好几个磕糖贴飘红。袁英有定期在论坛检索来思相关内容的习惯,很快,他就看到了这些贴子。 第一反应是,质疑。 因为贴子里贴的图全是狐狸一个人的言论,没看到来思的回应。奈何狐狸的一人戏也足够玩家脑补出两人的互动,袁英不过提了一嘴质疑,马上就被嘲讽淹没。 xqlttmm,你嫉妒?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嫉妒的。 第二个反应是,犹豫怀疑。 因为他确实旁观了来思和狐狸的相处,相信要是把队伍语音剪出来,这些人听到狐狸一口一个“奶思”,而来思回以撒娇般的抱怨时,会更加疯狂。 疑问是蜘蛛,在赤裸心脏上攀爬,蛛脚敲打,每一下震颤都是得不到答案的心烦意乱。 很想忽略,但贴子里的内容在脑海里不断悬浮。 这些人说的,好像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结婚一样。 “……师父,你和狐狸大大从小就认识吗?”憋闷太久,33结束后的组队过日常,袁英忍不住问,“那至少有十年了吧。真好。” 话筒里的女声轻快而悦耳,却在一些语调上扬的微妙瞬间,透漏出点电流和科技感。陆雪今敏锐地听出愉快背后点点的艳羡和若有若无的哀怨。 他按着耳机,歪头微笑,轻描淡写说道:“嗯,几岁大就认识了,主要是长辈间有来往。” “真好啊。”袁英不阴不阳地笑,“我小时候没朋友。到现在也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大家不喜欢我,室友也是,我之前听到他们说我坏话。” 陆雪今对他发起抱抱互动邀请,飞星和天衣很快拥抱在一起。 袁英又道:“师父,那你跟狐狸一直一起念书吗?你们现在也在一座城市里吧,随时可以见面,真好。” 不知不觉,“狐狸大大”变成“狐狸”。 当然不是那样。 陆雪今没去过学校,狐狸在港岛念完高中就和家里人去c市,直到七年后,陆雪今才回c市,在晚宴上跟狐狸有过短暂的碰面。 陆雪今却没把这些内情告诉袁英,而是默认,另起话题:“你很关注他啊?” 麦里响起塑料包装袋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一声脆响,轻轻的咀嚼声音传入耳机。 袁英知道来思在吃红薯干,零食间隙的询问仿佛只是随口一句,他却立刻否定,撇清关系:“不啊,主要他是师父你的好朋友,有点好奇……” 陆雪今慢吞吞吃完一根,抽湿纸巾擦干净手,敲一个微笑表情作为回应。 袁英看着这表情,总觉得意味深长。 又一天33结束。 袁英活泼道:“师父明天见!” 陆雪今:“嗯,明天33暂停,有点事。” 袁英正好奇,就听见狐狸关切问道:“去医院吗?” 这个字眼令袁英立刻捏紧鼠标,蜿蜒青筋因手背紧绷而迸起,心脏一阵阵收缩发紧。 “家里没仪器,只能去医院。”陆雪今语气恹恹。事实上,他确实不怎么喜欢医院,医院里的人或多或少头脑昏沉、表情麻木,这种不健康的氛围让人心情沉郁。 第60章 “出什么事了?”袁英慌乱地询问。 陆雪今笑吟吟地安抚说:“没事,只是例行的身体检查。” 袁英这才知道,屏幕背后他暗中揣测观察的人,拥有一具先天不足的身体。 “现在状态稳定了吗?”这个问题早已在微信上得到答案,狐狸却仿佛忘记了,又问一遍。 陆雪今淡淡回应:“还好,就那样。” 他们聊的话题袁英无法插入,毕竟他不知道来思患过什么病症,也不好在这时询问——袁英情商不低,当然清楚不能戳人伤疤。但狐狸知道,一问一答都是他不懂的默契。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起念书……一起创建帮会…… 每一个“一起”都无比刺眼。 鼠标指针一阵虚晃,直到来思下线,袁英退出游戏,才发觉手里鼠标扭曲,被他捏坏了。 屏幕陷入漆黑,不再有亲密相依的师徒建模。离开了游戏,他和来思的联系微乎其微,什么也不知道。狐狸却还能接触到现实里的来思,这种亲密令人难以忍受。 手攥紧,骨骼刺响,闷痛像潮水阵阵用来。袁英被浓重的挫败感淹没。 颓废后倒靠椅背,手掌遮住双眼,沉默地呼吸。 这种情绪不正常。袁英想。 他该喜悦,而不是担忧。该用各种手段挖聊天记录,收集整理以待之后起底来思,而不是直到现在,还在过家家般玩着师徒游戏。 但即便不断警告自己,心脏仍不能自抑地疼痛。 …… 第二天,袁英上线快速过完日常任务,就不断刷新来思的朋友圈,企图从中获得对方的状态。然而无论怎么刷新,最新一条还是停留在雨天时拍摄的照片。 刚加上来思时,袁英就视奸过一遍朋友圈。来思没设置屏蔽和时限,但更新频率很低,拢共十五条,全是艺术照片或稀奇古怪的拍摄视角。 在来思镜头里,一只瓢虫也能变成泛着绮丽诡异色彩的毒虫。 底下狐狸的评论:你的照片看多了头晕[笑哭] 袁英没什么感觉,接受良好。他矜持地没在后面跟评夸耀。 半个小时刷新近十遍,一无所获,不得不转战对话框。 他跟来思多在游戏和yy上联系,微信上的聊天反而少,除了转账,就是几句寥寥的问候,显得格外冷清。 落英:[小狗探头] 落英:师父,检查怎么样?还顺利吗? 游戏也玩不进去,干坐着等回复。 李闻和杜成峰进进出出,袁英始终坐着发呆,时而低头瞧瞧手机。偌大一个电脑在他面前,不见启动。 这可不像平时的袁英。 两个人用眼神交流。 ‘他疯了?’ ‘估计是跟网恋对象吵架了。’ …… 私人医院环境清幽,因为只为少数权贵服务,工作日时间除了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很少看到其他人。 做完检查,陆雪今被顾泽余带到体检厅休息室里,坐垫柔软自带靠背,旁边堆满了毛绒娃娃。陆雪今靠着扶手,腹部饥饿感一阵又一阵,他新奇地摸摸肚子,又拿出手机低头回复袁英的信息。 顾泽余很快推推车回来,上面是热气腾腾的早餐,种类繁多,琳琅满目。 陆雪今胃口不大,吃了一个奶黄包,一个粉丝包,豆浆喝到一半就放下。饱了。 剩下的早餐顾泽余解决了,早上出门太急,他也没吃早饭。 “中午想吃什么?”顾泽余问,陆雪今检查身体的这一天,他专门把工作提前处理完,空出一整天时间来陪伴弟弟。身体健康的人永远无法与病弱的患者共情,但顾泽余想尽最大努力让弟弟过得快乐一点。 “哥,难道你要下厨?” 顾泽余冷峻的面孔露出一个微笑:“宝宝,我留学时的饭菜都自己做,可没找保姆阿姨。” 陆雪今狐疑地觑他,随口说了两三个菜。 等医生送来报告,他立即低头捏捏玩偶,顾泽余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少爷的各项指标合格。”医生高兴地说着,虽然和顾客接触不多,但她一直觉得陆雪今是个乖巧的孩子,很为他逐渐健康的身体高兴,“不过,还有几个小问题。” 医生看向陆雪今,眨眨眼:“是不是经常久坐?” 顾泽余立马告状:“医生,我弟弟天天玩游戏,能从上午坐到晚上。” 陆雪今:…… 他幽幽看了自家哥哥一眼,却没开口反驳。 医生露出了然的、怜爱的笑容,说道:“建议隔一段时间就起来走几步,也不需要多高的运动强度,绕着房间散步就可以。最好是每半个小时起来一次。” “这个关乎身体,还是多注意。” 医生又另外叮嘱一些生活注意事项,等她走后,陆雪今才开口:“干嘛说那些。” 顾泽余拍拍他肩膀:“陈述事实而已。宝宝,还是遵医嘱。” “知道了。”弟弟闻言撇了撇嘴,却乖乖点头,似乎听进去了。 顾泽余却知道等几天过后,陆雪今一定会把医生建议抛之脑后。 他自觉经常出差不在家没法管教陆雪今,家里的保姆阿姨也溺爱他,想到弟弟最近沉迷的游戏——林家那个上位的私生子也在玩。 …… 又一天33。 随着段位上升,匹配到的对手个个在榜上有名,配合默契手法犀利,就算赢不了陆雪今的队,也能狠狠纠缠一波,极大拉长了上分时间。 一局即将结束,对面的飞星手速极快,在公共聊天上打出几行表白。 【全体】罚罪:来思你好。 【全体】罚罪:好强好冷酷,给我打湿了。 【全体】罚罪:可以求个好友位吗宝? 陆雪今:…… 三人很默契地无视罚罪的骚扰。 “开下一把了。”陆雪今说。 狐狸打断施法:“等等,嗯……” 顿了顿,他忍住笑意说:“来思,运动时间到了。” 【队伍】来思:? “起来走两步吧少爷。”狐狸憋不住笑了,调侃般说道,“你哥专程托人联系我,要我监督你尊重医嘱、及时运动,说是每半小时起来走一圈。他的要求,我怎么敢无视?小奶思,快起来吧,一圈就几分钟的事,快点走完快点开下一把。” 陆雪今:…… 袁英:…… 洞幺:【宿主的哥哥挺有意思。】 陆雪今怎么也没想到,顾泽余居然能想出这个主意。 怕陆雪今不信,狐狸还把跟顾泽余的聊天记录转发过去。 “犹豫不如行动,开始吧!”狐狸笑着鼓励。 陆雪今无奈起身,随着滚轮被推开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逐渐远离。麦克风一时寂静。 只剩狐狸和袁英在的时候,没人打趣,没人聊天,两个人安静地跟死了一样。 狐狸尚且能想象陆雪今无奈憋屈散步的模样,以自娱自乐。袁英只能干听着。 光线在沉默中推移,袁英刚好陷在光影交界的地带,目光沉静如古井,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墨潭,阴郁视线来到顶着狐狸id的游戏角色上。 点击选中,手指停在攻击键上。 他想,该想办法把狐狸清理走。 这贱人一直打扰他跟师父相处。 如果游戏里的攻击能传递到现实就好了。 第47章 网恋14 “师父,你跟帮主已经工作了吗?” “都毕业了,我是家里蹲,帮主在搞事业。” “难怪之前他隔几天才上线一次,最近应该是休假吧,才有每天打33的时间。” “他就是公司老板,当然想摸鱼就摸鱼。” “……帮主好厉害。”上扬语调中混杂古怪的夸赞,一瞬间的尖利带着满满的电流感,要是被其他人听见,论坛准会多出一栋锤落英开变声器的贴子。 陆雪今飞快敲击键盘,熟练地走完副本,摘下耳机,揉揉手指,随口说道:“你挺关心狐狸的。” 那边沉默一瞬,说道:“之前看世界猜测帮主的职业,才好奇问问的。师父放心,我绝不对外透露帮主的隐私。” 陆雪今道:“这个没什么,老一点的成员都知道。”又笑着说,“到了年末和新年,你狐狸大大还会发红包,到时候多抢点,狠狠薅他羊毛。” 袁英不再吭声,打字回复:一定不负师父的嘱托[微笑]。我室友刚回来了,不能开麦[哭哭]。 【队伍】落英:待会儿是去做茶馆吧,我完全了解怎么做了,这次我来带师父! 【队伍】落英:师父你直接挂我身上[墨镜][炫耀] 陆雪今:“好啊,那我当甩手掌柜。你可看好了,别把师父弄丢了。” 第61章 【队伍】落英:怎么会! 【队伍】落英:我把师父揣兜了,丢不了[嘚瑟] 飞星像个风筝般挂在天衣身上,一路引人注目,陆雪今没双手离开键盘,而是找到好友列表里活跃的勾丝侧滑。 【私聊】来思:[探头] 【私聊】来思:有个问题想问问你的意见。 勾丝侧滑作为天之上的元老级成员,一直跟随各大当家的脚步,从什么也不会的萌新,逐渐成长为战斗狂人、帮会大管家。大学还没毕业,就在狐狸那儿挂号领起工资,一毕业就能无缝衔接。 她看似大大咧咧,却再细心不过,很能保守秘密。陆雪今跟她也算说得上话的好朋友。 【私聊】勾丝侧滑:咋啦大神,来1v1不? 【私聊】来思:接下来的对话,希望你能保密,因为涉及我徒弟的隐私。 【私聊】勾丝侧滑:发生甚么事了!落英不会又跟你表白了吧! 【私聊】来思:……我是觉得,小英可能对狐狸有好感。切磋十次有六次找狐狸,最近也总是问起狐狸的事……虽然一切只是我的猜测,我也不该揣测她的感情倾向。但我想,小英人好上进,性格温和,狐狸人也不错,其实他们可以试着接触,你觉得呢? 【私聊】勾丝侧滑:啊?啊? 但帮主喜欢的是你啊! b省某985高校某清纯女大憋住了呐喊,手指胡乱敲打,在对话框形成一行混乱至极的符号。 老大,你怎么会想到这儿去! 落英跟帮主,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关系,唯一的联系点还是老大你自己。 而且人好?上进?性格温和? 这还是落英吗! 回复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终,女大选择了最温和的版本 【私聊】勾丝侧滑:完全没看出来鸭。落英应该只是想找话题跟老大你聊天呢。帮主不是你的朋友嘛,说不定落英是想跟帮主打好关系,私下里问问老大你的喜好、生日什么的。毕竟这些问题不好直接问出来。 【私聊】勾丝侧滑:来来你就别多想了,好好带徒弟吧。 【私聊】勾丝侧滑:切磋密我。溜了溜了。 对话结束,游戏日常刚好做完,陆雪今在yy里跟袁英道别,下了线。 关掉游戏,陆雪今环抱双臂,仿佛念台词般极富信念感地说道:“我要‘撮合’他们。” 唯一可以回应的洞幺看出他在演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一开始的时候还谴责撮合任务太古怪,现在怎么又要主动撮合了? 不过,洞幺现在也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要过问陆雪今的行事理由,它这位宿主就像猫咪一样多变。 陆雪今偏头,斜靠着椅子的扶手,浓密的金色长发堆在锁骨处柔顺发亮,一些地方像羔羊毛一样微微打卷。那双弧度温润的蓝眼睛半合着,任由阳光照出虹膜上微弱的泪意,只需眉心微蹙、低垂头,哪怕注视的是电脑桌,也有种含蓄的深情。 “我那么喜欢他,却要忍受煎熬,推着他向别人靠近。”他笑容浅浅而忧郁,“哪怕这只是一场误会,我也觉得难过。” ? 洞幺花了近一分钟,才反应过来陆雪今口中的“他”是谁。 实在是陆雪今在小世界里不怎么表现出对男主的特殊和好感。对待已经入土的伴侣,他还会哀哀地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只回忆沈默的好,像个还没走出伤痛的完美寡夫。面对男主们,却又把他们当狗耍,洞幺怀疑陆雪今根本没把男主们当老公。 对老公真实情感几何,也有待商榷…… 洞幺可不是以前那个傻傻认为两人恩爱情深的系统了,种种迹象表明,陆雪今和沈默的关系,或许不像它想象中那样。 没等洞幺出声,陆雪今演完就自己调理好,“不过没关系,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老公。” 洞幺冷静地审视他眼底蕴藏的情感,那么真切的希冀、怀念和渴望,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手机亮起。 落英:师父吃完饭了吗[探头] 落英:【水煮鱼.jpg】 落英:踩雷了tat二食堂的又贵又难吃! 自从他去了次医院,袁英开始在微信上活跃,动不动就向他展示生活、播报动向,间或关心他的身体,十足好徒弟模样。 来思:还没有呢。 来思:其实看卖相还可以。 落英:可恶,中看不中用! 落英:那快去吃饭吧[小狗挥手] 陆雪今从善如流。 吃完饭回来,微信上全是袁英的消息。他被水煮鱼刺客伤害后跑去买奶茶,结果齁甜喝不下;室友推荐了校门口一家麻辣烫,打算抽空探店;刷到新的拍照角度,明天打算试试…… 陆雪今一一回复,十分耐心。 来思:好啊。 来思:麻辣烫好吃,但家里人不让我吃[哭哭] 落英:忌口嘛,辛辣生冷这些还是少吃点。 落英:[呼噜呼噜毛] 来思:天天鸡汤鱼汤,吃不完的补品tt 来思:反正吃不完浪费,给我个地址,寄一份给你。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不断浮现又隐没,陆雪今噙笑等待,说道:“虽然打算压抑心中情感,成全徒弟和好友,却无法自抑地对徒弟好……洞幺,你的剧本挺煽情。” 洞幺严肃澄清:【小说内容并非系统生成。而且,这是宿主你写的剧本,系统并不要求严格走剧情线。】 陆雪今顿时笑弯了眼:“我在夸你呢。” 你的语气可不像夸奖。 袁英纠结思索近五分钟,最终发来一句。 落英:好滴,谢谢师父~ 洞幺:【……】 装什么? …… 同城快递第二天就到了,袁英一大早去快递驿站捧回来。箱子沉甸甸,不知装了多少东西。 李闻和杜成峰上午没课,天气过热,不打算去打球,缩在寝室看番的看番、读论文的读论文。正方形箱体撞开门,袁英带一身燥热暑气闯进来时,无论是心不在焉的杜成峰,还是专心致志的李闻,都下意识瞥去一眼。 一看不得了,那么大的箱子里有什么? 从麦克风到高端游戏本,袁英的生活是越来越好。这又买了什么东西,杜成峰不免浮想联翩——不会是主机吧? 他脸皮厚,当即暂停电脑,反坐抱住椅背盯着袁英,大大方方说道:“哥们儿,买的啥?” 显然把上次的遭遇忘得一干二净,李闻按了按眉,无声讽笑,视线却下意识来到屏幕映出的一点点影子上。 袁英一向不把欺软怕硬的杜成峰放在眼里,头也不抬,剪刀利索地破开胶带,定睛一看,除了瓶瓶罐罐,还有ipod、ipad、iphone,差一点苹果全家桶。泡沫填充的边边角角,还有洗发水、护发精油等生活用品。 漆黑眼眸顿时亮了一瞬,他只是在闲聊中为了丰富人设,随口提了几句“洗发水用空了”、“头发莫名毛躁”,说完自己都忘了,来思却记得这么清楚,体贴地放进快递箱里。 种类五花八门,显然是来思那边先买到,再放在一起寄过来。 想象来思坐在地上,带着微笑一点点填充箱子的模样…… 莫名的电流顺脊柱上蹿,头皮发麻带动喉结滚动,被空调吹了这么久,燥热半点没散,反而愈演愈烈,在喉咙里鼓动着,让袁英额角发汗,心神不宁。 顿了片刻,深深呼出一口气,一件一件把东西拿出来。 杜成峰的眼神从一开始漫不经心,到疑惑惊讶,再到目瞪口呆。 几个苹果产品的价值足够唬人,但也只是开胃小菜,后面包装大气的礼盒和带金边的罐子,杜成峰揉揉眼睛,没看错的话全是补品。倒不是说补品的价格就比数码产品贵,一根虫草,咬咬牙半个月的生活费也能拿下,只是没有特殊需求和金钱培育出的习惯,谁家没事干买这么多补品? 杜成峰忍不住掏手机偷摸摸搜了几家店,看到价格,沉默地摁灭手机。 他大惊小怪,袁英表情却仍然平静,仿佛桌面上的东西不值一提、司空见惯。 杜成峰憋不住了:“哥们儿,最近发财了?有没有门路,你看我行不?苟富贵勿相忘,带带兄弟呗。” 袁英慢慢拆洗发水的包装,置若罔闻。 杜成峰:…… 他眉毛飞抖,表情扭曲,在巨大的嫉妒和不解中,杜成峰口不择言:“装什么?我好心问你,怕你上当受骗、误入歧途,真当我想赚钱?” 翻了个巨大白眼:“说句不好听的,有些钱,有手拿没命用。袁英,想想你爹妈,把你从农村供出来不容易。你不好好学习,整天打游戏不说,这回还干这种勾当,对得起叔叔阿姨吗?” 第62章 聒噪。 袁英扔开纸箱,厌烦地看他。他定睛瞧人时,黑黝黝的眼瞳几乎没有光亮,像黑太阳般把周围的光线都吞噬了,令人有种被脏东西盯上的毛骨悚然和恐惧。 杜成峰脸颊抖了抖,不甘后退,直愣愣和他顶着:“我说的不对?老李,评评理,哪点不是为他好?” 李闻这才摘下耳机,转过来,平静说道:“袁英,老杜说话难听,但心不坏。你最近花钱大手大脚,这太不正常了。作为室友,我们也是希望你好,不想哪天看到你被人追债无路可退。” 这两人的双簧真好笑。 袁英就笑了,阴气森森的:“我没妈。” “爹么,活着不如死了。” 盯着两人一阵,李闻有点受不了想转回去时,阴冷的笑忽然放柔,掺入了甜蜜,杜成峰看着,胳膊直冒鸡皮疙瘩。 袁英中邪了? 袁英甜滋滋地说道:“你之前问我是不是谈了对象——” 粗糙指腹一下一下刮着光滑的包装盒。 “是啊。这些东西,就是我对象给我买的。虽然是通过游戏认识,但他很关心我,乐意对我好。电脑,也是他听说原来的很卡,转钱让我买个新的。” “我没爹没妈,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我花光了一生的运气才遇到这么好的人。”袁英眨眨眼,“以后有机会,介绍给你们认识。” “我已经想好了,等毕业后找到工作,我们就结婚。” ……真是撞了鬼了。 回过神,杜成峰对黑掉的屏幕发呆,越想越是不忿。 袁英这挫男也能有对象?还是个出手豪横的富婆! 明明长得不咋地,人也古里古怪,一看就是下半辈子孤独终老,走在路上会把小孩吓哭的类型。怎么有人瞎了眼看上他? 杜成峰真是大大的不解,掏出手机,李闻几分钟前发消息,一个“……”道尽一切。 就说——但凡认识袁英的,都不觉得他能谈个好对象! 杜成峰龇牙咧嘴,胸口憋闷郁气,有种鄙视了这么久的专业底层人,忽然踩到他头上的憋屈。 番剧也看不进去了,后面一直有人发嗲,袁英是装都不装了。 “师父,你再过来一点。” “师父,用那个拥抱动作吧,这个好看。” 玛德,还是师徒恋。 这么能夹,你踏马夹子精变的? …… 大学生没课的一天,通常从迷迷糊糊睁眼醒来,摸到手机一看已经十三点四十开始,一看周围一片黑暗,窗帘和床帘拉得死死的,顿时安心不少,她还是她们寝室里起的最早的一个。 勾丝侧滑蹑手蹑脚下床洗漱完,打开小台灯,草草煮两个鸡蛋、倒一碗酸奶,塞点小零食,就是一顿早午饭了。 她刚起的时候都没胃口,吃不进东西。 酸奶濡湿干涩的口腔,蛋黄噎人,勾丝侧滑艰难地吞咽,心思飞到了别的地方。 昨天,是昨天吧?来思居然偷偷跟她说觉得落英喜欢帮主。 应该是做梦梦到的。 勾丝侧滑觉得好笑。 怎么可能嘛,帮主对来思的那点小心思,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也就是咱来思大大钢铁直男,比木头还木头,一点也没察觉到。 也有可能是两人竹马竹马,太过熟悉,来思才察觉不到狐狸大大的心思。 勾丝侧滑对恋爱半点想法没有,嫌弃一旦谈朋友,就有人挤占自己的时间,不过旁观别人恋爱,尤其是确定关系前的拉扯暧昧环节,还是挺有意思的。 无尽回启动启动! 鲜亮画面映入眼帘,消息频道最顶端就是来思的名字。勾丝侧滑心里一下咯噔,忍不住点进去,快速浏览完聊天记录。 勾丝侧滑:…… 原来不是做的噩梦。 来思真的产生了那样的想法。这到底是为什么? 顿时,诱人的pvp不再吸引她了,鼠标在来思和落英的id上来回移动,勾丝侧滑查验两人行踪,果然又是在一个队里。 打开yy,挂进帮会频道,高管小房间里,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聊天,来思和落英也在其中。勾丝侧滑进去就听到一句——“别打了师父,放我一把吧求你了,嘤嘤嘤。” 那黏糊糊、甜蜜蜜的语气,还有那让人直冒鸡皮疙瘩的假哭。 直接不演了! “哇师父你真好!我要截图!纪念有生之年第一次在pvp中战胜大神来思!” “师父我们来合个影吧,你用飞吻动作。” 来思便宠溺地让角色跟落英互动,yy里你一言我一句,师徒两人腻歪得不行。 勾丝侧滑抖了抖,伸手一摸,满手臂都是鸡皮疙瘩。 落英除了使用变声器外,原本还算正常,很克制地表达占有欲,最多对狐狸的忽然加入以开玩笑的方式表达不满,怎么一天不见,忽然变异成这样,亲啊爱啊,张口就来。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人受什么刺激了?还是彻底装不下去了? 但是哥们,你这样的,真的让人很难下嘴啊。 第48章 网恋15 勾丝侧滑无心游戏,挂在yy暗中观察。没一会儿狐狸上线,三个人跳进专门为33开的小房间。 可恶! 勾丝侧滑抓耳挠腮,实在想知道小频道里会不会出现劲爆对话。落英和狐狸这俩人都不是善茬,一旦争夺起来,还不知道会爆出什么典。可恨她没权限! 心不在焉地做完日常,跑去世界吹水,一到33关闭,勾丝侧滑的视线立马回到yy上。 狐狸退了。 房间上锁了! 这俩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躲在上锁的小房间里说? 一直到很晚,小房间密会的两人才跳出来,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咣当一声下线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看到想看的热闹,勾丝侧滑撇撇嘴,嘟囔了句:“这波落英对来思没想法我吃!” 作为从小学开始就为好姐们解答情感问题的清纯女大,勾丝侧滑眼亮心明,一切暧昧和私下勾当在她眼底都无所遁形。在大家普遍把狐狸当来思普通朋友看待时,她就从两人时而亲密时而疏离的关系中捕捉到若有若无的张力。 无论大瓜小瓜,都逃不开她法眼。 落英这人,勾丝侧滑没看出他对无尽回这款游戏有多少激情,努力锻炼手法、精进技术,其实只为了那一个众人仰望的大神而已…… 可惜来思看不透,还误会他对狐狸有意思。 他爱他,他也爱他,可他以为他爱他。 想让来思开窍,打败网络上的一众竞争对手和现实亲友可不是件容易事,更别说来思貌似还有个弟控霸总哥哥。想到这,勾丝侧滑摇摇头,已经能够想象落英后面的困难了。 …… 这天33结束,陆雪今说:“任务等下再做。走,带你去看新出的珍兽。” 珍兽作为无尽回宠物的一种,每隔一段时间会在各大地图里诞生,玩家想要获取宠物,只能等珍兽产下珍兽蛋,凭运气摇号或者发动蓝绿修改器收一个。这类在设定中作为天地灵气化身的灵物,每逢现世,逸散出的灵气都会改造地图,使得周围景象大变,成为一片璇霄丹阙。 ……沦为风景党拍照圣地。 今天新珍兽上线,陆雪今刷到新地图的景后,就想着带袁英来转一圈。 【奉献值+1】 加得好吝啬。 地图加载完毕,没开启屏蔽前,密密麻麻全是人,五颜六色的特效亮得晃眼,陆雪今还瞥见几个荧光染色的抽象派。 【附近】冰果消消乐:来思驾到,与民同乐,大家鼓掌欢迎! 【附近】曾记否:来思大大也来抽吗[好奇] 【附近】一万个不如意:来思不是已经绑了头珍兽,此兽姓落名思,牙齿锋利,狡诈贪婪,作风绿茶。 【附近】奇妙:我说师徒(嚼嚼嚼)师徒(嚼嚼嚼)世界上怎么会有师徒这么好吃的东西呢(嚼嚼嚼) 【附近】小薯条:是时候展现我的搭配之力了!柜来! 【附近】泽泽:小珍兽别怕(搓手手)你还没出生(傻笑)等你出生了,千万不要忘了爸爸的气息啊(希冀) 【附近】离离:夫人[口水][色]你就跟了我吧,我们一起养小狐狸。 陆雪今带袁英挤开人堆,来到珍兽面前。是一只九尾狐狸,斜躺在织锦长榻上,眼尾绯红,毛发柔亮逼真,一双眼含情脉脉。 陆雪今让袁英上去互动。 九尾狐遵照程序,轻轻晃动尾巴。 第63章 【附近】离离:夫人对我摇尾巴了,我就知道你喜欢我![嘚瑟] 这是必要的接触,只有互动过的玩家,才能参与珍兽蛋分配时的抽奖。 “等她生产掉落珍兽蛋,送你一个。”陆雪今淡淡说。 袁英目前只有他送的三只神兽,没有珍兽。也算填补图鉴空白了。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如果袁英运气不好,他就顶着高额溢价收一个。像这样大手笔的赠礼,从游戏到现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师父,你对我太好了。”麦里的人语气感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什么回报不回报的,你们不是快期末考试了,这个就当是我送的考试礼吧。”陆雪今笑道。 互动完,两人屏蔽掉玩家库库拍照。 袁英的摄影技术从一开始的死亡角度到现在打光、构图、滤镜俱佳,可谓突飞猛进,据他说,私下里有看一些视频课。陆雪今把拍照工作全权托付,不管过程,只看结果。 退出摄像头,玩家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陆雪今余光扫到附近频道,发现原来是戮天的人到了。 几个高战和高管里,服务器名人风停不止赫然在列。 【附近】奇妙:……师徒(嚼嚼嚼)新徒弟(嚼嚼嚼)旧徒弟(嚼嚼嚼) 【附近】奇妙:这集是我定制的新旧师徒修罗场[大笑] 【附近】离离: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啊,是风停不止。”袁英意味不明地提了嘴。 风停不止他们也要去和珍兽互动,看到来思两人却停下脚步,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在外人眼里,这场面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附近】小薯条:天之上和戮天不会在这里干上吧? 【附近】离离:不准打扰夫人的休息[愤怒][恶魔] 【附近】小爷花信年纪:戮天一向崇尚和平友好,谁再造谣? 【附近】小薯条:和~平~友~好 【附近】曾记否:这吊人,每次看他说话都想揍他[愤怒] 【附近】泽泽:啧啧,风停不止怎么没动静?我还想看热闹呢。 【附近】奇妙:你懂什么,这份暗潮涌动的安静才是最好品的。 这次倒没发冲突,来思领着落英跟他们擦肩而过,离开前,他打开跟风停不止的聊天界面。 【私聊】来思:祝一发出金[微笑] 肩膀宽阔,背挎曲弓的桃山停在原地,人物跟随视角转动而转向。 【世界】泽泽:戮天的快去看看你家副帮,严重怀疑风停不止被夺舍了。他刚刚遇见来思和某英,竟然没当场撒泼发疯,竟然眼睁睁看着某英堂而皇之带走他的师父! 【世界】离离:细思极恐!风停不止刚才一句话也没说,会不会是某徒弟作法夺舍,控制风停不让他打搅师徒二人世界?打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世界】一万个不如意:@尊澜@小爷花信年纪听她们的,当个事办。 【世界】小爷花信年纪:@泽泽@离离想死了? 【世界】:玩家泽泽作恶多端,玩家小爷花信年纪对其使用悬赏令,价值三千碎玉,还望众仙勠力同心,诛杀首恶! 【世界】:玩家离离作恶多端,玩家小爷花信年纪对其使用悬赏令,价值三千碎玉,还望众仙勠力同心,诛杀首恶! 【世界】一万不如意:诶花信你漏了,还有我! 【世界】小薯条:离离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你在哪里,我找了你好久,找得你好苦,我在瑶池等你,这里风好大,你快来找我。 【世界】溜溜梅:少爷糊涂啊!这俩人你杀我一次我杀你一次,好肮脏的勾当!我亲眼所见啊少爷! 【世界】溜溜梅:我错了我再也不告状了,好姐姐你们别走带上我[大哭] 陆雪今浑然不知游戏又起风雨,他跟袁英挂照常在yy小房间里各做各的事情。 无尽回前一阵更新了时装染色功能,这几天做完任务,他剩下所有时间都花在研究染色上。 袁英噼里啪啦敲击键盘,无尽回界面旁是另一个网页游戏的界面,他最近接了几个代练单子,无尽回挂机的时候就去打单。 这种劣质页游很受中年玩家喜爱,袁英有过代练经验,上手快、效率高,老板图省心经常回购,短短一个星期,就入账四位数。 但他完全不用像以前那样干一段活摆一段烂——陆雪今经常给他发红包,他物欲不高,微信上的钱怎么也用不完。只是莫名的,突然点开中介联系界面,想自己挣一笔钱。 用来干什么? 视线落到日历上,再过两个月就是七夕,无尽回在那一天一定有大活动更新。 陆雪今:“你今天也没课吗?感觉你好像每天都泡在游戏里。” 突如其来的疑问唤回逸散的神智,袁英喉咙发紧,下意识不想暴露逃课的事,云淡风轻地回答:“专业课不多,上个学期就集中修完了。” 陆雪今随口“哦”了声,又问:“你们还有多久放假?” 袁英说完日期,顿了顿,说道:“但我放假不回家,放不放的,其实无所谓。”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聊天,时不时还能听到喝水声,玻璃杯落桌,那一点动人的脆响令袁英无比安心。 一小时后,闹钟响起。 袁英立刻提醒道:“该起来走走了。” 染色暂停,陆雪今无奈:“怎么连你也管起来。我才是师父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站起来。 【奉献值+2】 袁英忍不住笑了:“为了身体好,作为徒弟,就该监督师父。” 耐心等陆雪今走完后,他又催促陆雪今早点下线,让他多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房间里。 “哇你这个逆徒,你才是整天闷在寝室里吧。”陆雪今吐槽道。 这天顾泽余回来得早,太阳还没落山,下车前他就想今天得把弟弟抓出来运动,没想到陆雪今竟然自觉在庭院里走走停停。 顾泽余惊奇扬眉:“宝宝,出怪事了。” “有个人整天催我,不下来不行。”陆雪今皱眉抱怨道,唇角却扬起一抹状似无奈实则温柔的笑,郁郁枝叶擦过他的脸颊,荧蓝的眸光在绮丽的霞色间漫溢,像静谧的湖泊。 他走近,朝哥哥抱怨:“还有,别再麻烦林家那边的人啦。我跟他不熟。” 顾泽余跟着他走近客厅,暗自挑眉,弟弟口中的“有个人”,是指谁? 他知道弟弟在玩一款mmo游戏,作为今年的爆款,他手下一个工作室有对接分析过无尽回的成功之处。了解到mmo里鱼龙混杂,顾泽余的特助替他分忧解难,时刻关注小少爷在游戏里的动向,一旦发现有舆论恶意抹黑的迹象就出手清理。这些背后动作,陆雪今并不清楚。 不过特助始终处在观察状态,从来没出手过。 “小少爷风评极佳,哪怕有几个人想恶意抹黑,很快就被人喷回去,贴子也被清理。完全轮不到我做事。”他是这么报告的。 而陆雪今身边那些来来走走的徒弟们,因为没波及到小少爷的风评,小少爷也没上头的迹象,遇到问题当断则断。也没有他出手的需要。 虽然不做事,但额外工资照发。 不过最近,特助觉得,有必要跟老板报告一次了——实在是他怎么看冒出来的新徒弟怎么不顺眼,小少爷不像对其他徒弟那样分寸感极强,貌似有点沉沦…… 没等他形成报告,老板反而率先问起。 “小今有在游戏里认识新朋友了?” 宽大办公桌后,顾泽余眸色沉沉,喜怒不明。 特助报告说:“小少爷最近收了个新徒弟,id落英。一开始被风停不止,也就是少爷的第一任徒弟多次击杀,少爷为了补偿他,把他拉入帮会……” “但随着开麦,很多人质疑落英使用了变声器,加上落英收礼物事件,他在论坛那边几乎群嘲。小少爷恐怕想让他开心,才收他做了徒弟。” 特助把话说得很委婉,没有添加主观评判,全看自家大boss是什么想法。 弟弟给人送了多少东西这些,顾泽余并不在意。 倒是陆雪今对落英的上心程度,让他有些惊讶。他了解自家弟弟,性格确实温和,不会轻易生气,但不代表他对谁都掏心掏肺、关切备至——有时候,弟弟一视同仁的温柔才显得无情。 但对落英,他却会关注对方的感受,乃至于贴心地寄送生活用品。 第64章 顾泽余抬眉,特助眼观鼻鼻观心,把落英的调查报告交过去。 上面赫然是落英这个id背后的现实状况。 不到一分钟,顾泽余就扫完了名为“袁英”的过去与现在。 带有隐患的家庭。 二流学校。 古怪性格。 极其不上进、颓废的生活态度。 无论在游戏里,还是在现实里,都很差劲。 顾泽余面无表情盖住报告,让特助继续盯着,每天都要报告落英和弟弟的动态。 宝宝,你玩玩可以。 但这种人,不配和你站到一起。 第49章 网恋16 帮会yy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小游戏,一阵劲爆舞曲响起,瞬间炒热气氛,白天没事干的帮众纷纷捧场刷花。 “家人们,想参加的找我报名哈,有惊喜大奖可得哦。”主持人热情洋溢。 腿毛很细:有新出的银月马吗? 蔓蔓慢慢:有粉发盒子吗? 七的意志:我要求没那么高,有来思大神互动吗[星星眼] 于是陆雪今刚进yy,就被主持人私聊求助。 粉雪:哥你就当挂个名。这群瘪犊子不见来思不撒鹰[眼汪汪] 毕竟是帮会官方活动,身为二当家,陆雪今有义务支持。 主持人瞬间有了底气:“来思报名了啊,有些人不知道在矜持什么。再说一句,过时不候哈……好了,够了够了别密我了。那个香xxx,我就不点你名字了,不可能给你走后门的哈。本主持一向公正廉洁。” 腿毛很细:哇,主持大大威武[撒花] 蔓蔓慢慢:主持我爱上你了[撒花] 游戏简单不复杂,其实就是无尽回版真心话大冒险。九名玩家在帮会驻地的流觞阁中围桌而坐,从第一个人开始,由前一个人提问题,限定跟无尽回相关,一分钟思考时间,只要手速快也可以去百度答案。 答出的人积一分,没答出的人要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由主持人从惩罚池内随机抽取惩罚。 陆雪今排在第六位,游戏刚开始,问的问题还算温良。但到第二轮,就开始偏向一些稀奇古怪的冷僻知识。 “驱风cd几秒?” 回答人不假思索地道:“八秒!这么简单,老白,你别是看不起我首服第一缚龙哈,这点小问题,轻松拿捏!” “错!”提问人发出阴谋得逞的大笑,“正确答案是普通八秒,二破后七点三秒!行狗,给我桂霞!” “你太狡猾辣!” 轮到陆雪今回答,前面的玩家嘿嘿笑着,砸来一个冷门剧情——“大神,嘿嘿。请问秋风破阵剧情里,小滑头跟秋娘子对话时所处场景的灵树品种。” “这个狠啊,很多人根本没做过这剧情。” 就算现场搜索,这么具体细节的问题,也很难快速找到答案。 陆雪今当然失败了,无奈一笑:“还是你们厉害,我选大冒险吧。” “好哇。大家看惩罚池。”主持人打开共享屏幕,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击随机抽取,屏幕一阵闪光,跳出最终惩罚,“哇……这哪个缺德的放进来的?干的……漂亮!” “哥你一直看着,我可没暗箱操作哦!” 【去服务器相亲角参加一次相亲活动。】 围观群众发出猴叫。 “噫,我中了!我中了!居然是来思,我死而无憾了,嘻嘻。” “布施阁门,等一等,我先去相亲角报个名。” “谁这么大胆,拖出去斩了!” 来思情缘位置常年空悬,连任务搭子也没找过,很多人猜测他是连网络感情也看重的类型,于是越发显得那个位置高不可攀、令人瞩目。 现在光是一个参加相亲角的惩罚,就让一众成员沸腾。狐狸和袁英在这时进入频道,被满屏的“来思大大,给个机会”晃了眼。 袁英很快了解到发生什么,打开麦克风,假装理智:“要不换个惩罚,别把其他人牵扯进来了。” 狐狸紧随其后:“嗯,确实有可能出问题。” 帮主发话,欢呼捧场的气氛弱了几分,勾丝侧滑默默围观,见状翻了个白眼——这俩在装什么。明明就是单纯不想让来思去相亲,却拿别人当借口。 主持人有些迟疑:“既然帮主大大发话……” “没什么。”反倒是接受惩罚的人玩得起,陆雪今说道,“去转一圈而已,提前说好这是大冒险惩罚就好了。” 他带着点笑意道:“头一次听说我们服务器里有相亲角,我得看看具体是什么样。” 说是相亲角,其实是个聊天小频道,各大相亲角里,当属最开始做的“世纪佳缘”发展得最正规也最有影响力。陆雪今按主持人介绍的找到麦上的相亲小助手,说明来意后,那边一连串感叹号发来。 “!!!幸福终于降临在我缘!!” 屏幕后小助手反复确认id,点开任务资料,被展示界面冷焰火燎燎的神武闪瞎眼,是她高攀不起的20w。最重要的是——来思,是来思啊! 真的是他! 无尽回高岭之花榜首,至今没人摘下! 居然要来相亲。 不敢想这个消息传出去,会有多少大佬涌入世纪佳缘。 【私聊】相亲小助手:可以可以!荣幸之至热烈欢迎! 【私聊】来思:不过我是来做大冒险惩罚的,可以吗? 来这儿做大冒险和整活的玩家多了去了,小助手早已见怪不怪。 【私聊】相亲小助手:完全可以!这边会帮你跟匹配对象提前说明是大冒险惩罚,是否进行相亲活动,看双方私下协商。但是要遵守规则,认真和匹配对象相处,没大问题的对象至少加好友相处三天再做出是否更进一步的决定哦。 小助手发来的规则里很多保护双方隐私的内容,看得出是认真在做相亲角,而不是把这当成引流变现的噱头。 【私聊】来思:我很乖。 【私聊】来思:绝对拥护规则[点头] 天辣!来思私底下咋这么萌! 【私聊】相亲小助手:在匹配前,来思大大可以提出对匹配对象的要求和期望,比如年龄、性别、爱好等,也辛苦大大给我发一份基本信息介绍,这边会帮大大仔细筛选匹配对象。 【私聊】来思:好,稍等。 【私聊】来思:我也没别的要求,就希望匹配对象性格好一点? 【私聊】相亲小助手:欧克,这边立马安排! 退出私聊频道,小助手无声呐喊,速速调出所有报名玩家的档案,开始狂暴筛选中。想着首服各大排行榜上的名人大佬,来思或多或少都打过交道,调转思路,在不出名的玩家群体中挑选对象。 鼠标最终停留在一个人的档案上。 “世纪佳缘”刚开张时很凄惨,还是靠她亲友们鼎力相助才逐渐做大做强,档案库里到现在还有亲友们凑数留下的资料。一些人a了,一些人走远了,还有一些人,到现在她们还会嘻嘻哈哈,挂在游戏里吹水混时长。 id竹林的亲友是她前师父,沉默话少但不自闭,性格温和。年轻,重本刚毕业。重点是颜值高,以前小群里爆照,竹林的长相惊呆一片人——虽然没帅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但也仪表堂堂,一看就是个高素质男性。 而且还没谈过恋爱。 这跟来思不绝配吗!顺带还能解决竹林的单身狗生涯! 妙蛙妙蛙。 小助手立刻找到竹林,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私聊】竹林:其实并没有脱单打算,但需要人的话我去也行,帮来思过个惩罚。 【私聊】相亲小助手:你还认识来思?[鄙视] 【私聊】竹林:……他那么出名。 【私聊】相亲小助手:好吧好吧,就当交个朋友,来思大神人很好的,私下里说话超萌,便宜你小子了!加油拿下好友位!以后我就能昂首挺胸,说我在天之上里有人脉了! 【私聊】竹林:人脉姐你好,问问最新五寸心公式是什么? 【私聊】相亲小助手:滚。 陆雪今等待匹配的时候,袁英搜到了相亲角的规则,大数据伟力发作,一打开视频网站就是玩家因相亲角结识如今走到奔现的纪念视频。 弹幕全是正红的99。 袁英:“……” “师父。”夹着嗓子叫了声,转为委屈的语调,“你去相亲,我一个人好无聊啊。你跟人相亲,是不是就不带我了tat。” 幽怨满满。 第65章 陆雪今:…… 头一遭听到袁英这样说话,真有点不习惯。他没发现用了变声器后夹嗓子、装幽怨,呈现出的并非是令人心软的撒娇状态,而是像鬼一样阴气森森…… 这徒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真该录屏,等以后发给他看。 陆雪今忍笑无奈道:“加个好友就躺列了,不一定要接触。” “既然答应了大冒险,不能出尔反尔。” 袁英:“……好吧。师父,我等你哦。你快点回来。” 陆雪今被小助手拉到世纪佳缘的双人小黑屋里,看到列表上id,不由挑了挑眉。 竹林。 这个名字他记得。 无尽回里生活职业堪称三教九流、不可胜数,大宗如钓鱼、锻造、采药等,几乎是人人必学的副业;冷门的如捕灵师、顺风宗士,因剧情、玩法别有心意,受到小部分玩家追捧;但也有一些职业,因为高额的投入成本、诈骗式的回报、一坨狗屎的剧情和坐牢般的玩法体验,沦为鬼职。 宝石师就是其中一个。 前期的高额投入和迟迟不见回报劝退一波又一波玩家,据统计,现在还在服务器里活跃的宝石师不超过三百人,升到宗师境界,能够打造特殊宝石镶嵌在时装上令其具有特殊效果的玩家,只有竹林一人。 成千上万的宝石师中,他是唯一熬出来的一个。 有了这门手艺,服务器各大帮会任君挑选,起步就是管理层。奈何竹林纯生活玩家,不参与战队、帮会、阵营等pvp玩法,整日闷头研究锻造公式,不怎么见他活动。 没想到匹配对象是他。 陆雪今打开小房间麦:“你好,我是来思。” 对面顿了顿,沉默地用键盘敲字。 竹林:你好[探头] 竹林:来思大大。 …… 快半小时了,还没出来。 袁英死死盯着上锁的小黑屋,唇角拉平下撇,眉宇间戾气深深。手指点动桌面节奏越来越快,显示出心绪的不平静。 帮会yy里还在嬉笑打闹,笑谈来思的相亲之路。 “等老大出来了问问是什么感受。” “世纪佳缘不错的,很正规,不搞那些花里胡哨,匹配池质量也不错。有些相亲角纯纯来诈骗的,全是顺直超雄男。” “有点好奇来思匹配到的人是谁。” “到底是哪个幸运儿?!是谁抢走了我的相亲人生!” 袁英捏着鼠标,皮笑肉不笑地抱怨:“师父跟我说会快点回来——怎么还不出来啊?” 用着撒娇的口吻,很多人却听得心头发毛,如同被猛兽盯上的后怕感。感觉这人不是在笑,是磨刀霍霍向猪羊,会顺着网线爬过去把师父的相亲对象嘎了。 好诡异阴森一徒弟。 第50章 网恋17 陆雪今打着把竹林拉进天之上当家养宝石师的打算,聊了一阵后,渐渐感到竹林性格温和、分寸感强,话不多,但能接梗,交谈过程非常舒服,两个人从无尽回目前公布的宝石锻造公式聊到新赛季技改,有说不完的话题。 竹林:但pvp我都是纸上谈兵kk,实际上别人一开技能我就死,百分百空手接云湍,原地等死。 竹林:亲友说撒把米在键盘上,鸡都比我能打[捂脸]。 来思:哈哈哈哈哈,这么严重? 来思:要不来跟我1v1,我帮你找找问题。 竹林:算了!pvp退!退!退!我还是适合做个岁月静好的生活玩家[安详] 聊到这里,陆雪今顺势提出要不要找个帮会挂着。 生活玩家越到后面需要的资源越多,宝石师更是如此,一般成名的宝石师背后都是大公会在托举。 竹林却拒绝了。 竹林:算了,我还是喜欢单机[捂脸] 竹林:你要宝石的话,随时找我。 陆雪今逗他:那我跟你关系这么亲密,得打七折吧。 竹林:免费! 竹林:[嘚瑟] 陆雪今点到为止,又聊了十几分钟,时间差不多了。因为对彼此的初步印象良好,陆雪今和竹林互加了好友。 陆雪今没别的想法,只是想以后如果对特殊宝石有需求,就可以联系竹林,不用找中介商那么麻烦。至于更进一步的发展……两个人亲友圈不重合,爱好千差万别,一个独自自闭,一个万人追捧,连做朋友都得有天天能聊的话题,更不用说其他了。 他只当大冒险做完,快速回到天之上的频道里,却发现主持和玩家们早就没心思继续游戏,叽叽喳喳,聊八卦的聊八卦、小学生吵架的吵架,不少人把枪口对准他—— “相亲是什么感受啊大神。” “小来来,那个对象素谁,你满意吗?” “我们是不是要有副帮夫人了?” 想太多。 就连袁英,似乎也沉浸在这股独特氛围中,张口闭口相亲角、匹配对象,若有若无、明里暗里地打探。陆雪今看他是恨不得在他跟竹林聊天时挤进小黑屋里旁听。 也是,站在袁英的立场,报复对象还没完全把握住,就隐隐有找情缘的迹象。很多人有了情缘就忘亲友,一个徒弟而已,袁英的担心从这个角度看,实属正常。 他便开口稳定军心:“之后应该就躺列了,我们没什么话题。” 没什么话题也聊了快一个小时? 袁英不信,却佯装喜悦,说道:“好吧。” 接下来三天,陆雪今秉持着基本的礼貌,会在上线时向竹林发消息问好,竹林保有跟他同样的默契,偶尔播报一日活动行程。但两三句的聊天止于私聊频道,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总体聊天频率不高。 【私聊】竹林:扣1看我完美公式图,扣2看我发给你完美公式图。 对宝石师来说,研究出一张完美的宝石公式图,并且据此铸造出一颗独一无二的宝石,是无上的快乐。 竹林乐于分享,尽管只是刚加上的陌生人,也慷慨地向陆雪今展示。像四处炫耀亮丽羽毛的孔雀。 “师父,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私聊】来思:11111 【私聊】来思:我已做好瞻仰准备[星星眼] “师父?” 陆雪今回过神来:“嗯?阿姨烧的饭菜,不记得有什么了。” 袁英:“……” 点开竹林分享的公式图,确实漂亮,陆雪今毫不吝啬夸赞。 【私聊】竹林:漂亮吧。等我集齐材料,给你送一个。 【私聊】来思:这么好呀。 【私聊】来思:还差什么材料? 竹林随口说了三种材料,陆雪今迅速清理仓库,把堆积多时的材料送过去。 【私聊】竹林:哇,好多。 【私聊】竹林:原来被包养如此快乐。 【私聊】来思:正好清理仓库[叉腰] 只是挂机,也有敲击键盘的声音。 刚才突然沉默,是在回谁消息? 莹亮的屏幕光映亮一双沉黑的眼睛,利落的下颌线紧绷着,唇角平直,是颇显冷漠的姿态。眼神定定落在yy闪烁的话筒图标上,耳机内清脆的敲击声像石子,袁英的眉峰神经质扬起,锐利的视线试图穿透屏幕阻隔。 变声器运作着,袁英面无表情开口:“天一热就没胃口,不知道吃什么。师父,你有什么推荐吗?不想吃饭~” 这一次的回应也稍迟,开口时未散的笑音刺拉拉刮过耳朵。 “学校附近有春卷吗?这个比较清爽。”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键盘敲击声。 收在桌面的手不由自主扣紧了,语调刻意缓和成不经意间的好奇:“师父,你在跟谁聊天啊?” “帮主大大吗?” 键盘声停下来,来思清越的声音传入耳内:“在回竹林消息。他是有名的宝石师,我想拉他进天之上。但很可惜,被拒绝了。” “还有世纪佳缘的相亲小助手。我和竹林都不打算更进一步,得给她写一个回复。” “啊……我以为我要有师娘了呢。”袁英唇角忍不住翘起,嗓音也夹得甜腻。 来思哭笑不得:“你想多了。” 是很纵容、很亲昵的语调,听起来只会出现在关系紧密的亲朋好友之间。但直到现在,他和来思的联系都局限在网络上,除了来思这个账号、痕迹稀少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 来思多少岁?做什么工作?他现实里的名字是什么? 很多消息,聊天时被狐狸顺嘴带出又刻意停顿略过,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第66章 明明是盛夏,袁英却觉得头顶始终有阴云笼罩,沉闷的、燥热的、潮湿的,令人心烦意乱。风雨欲来的危机感长时间牵动肾上腺素,迟迟没有落下,而让他从始至终都处于过度兴奋的状态。 无尽回旁微信代练群消息不断闪烁。 照例跟来思道别下线,袁英没胃口,在食堂一楼买了份最便宜的套餐,匆匆扒几口,顶着灼热阳光进了校门口最近的一家网吧——这段时间,他借口晚上参加小组作业准备,暂停了夜晚的33活动,其实从第一天起就在熬夜肝代练单子。 宿舍里不方便,在网吧里开个小包厢就能一直肝到天明。除了凌晨时分眯一会儿,袁英几乎不眠不休。 这样的高效率使得一晚上的收入异常可观。 过于拼命的架势让带袁英入行的工作室老板有些担忧,旁敲侧击,生怕袁英家里出事挣卖命钱,得知只是为了攒钱快速买到一件想要的奢侈品,老板怒了。 毫不客气喷道:“我踏马的还以为你不想活了,天天干到六七点,原来是仗着身体耐造,吓老子一跳!赶紧的,肝完这单好好休息,再年轻也不是这么熬的。隔壁工作室前阵子才走了一个,二十五不到,熬夜猝死,人走的时候还在肝副本,你别给老子刷新纪录!” 袁英对老板的警告无动于衷,沉默地刷着单子,差不多做了一个月,看着微信上逐渐增加的存款数字,终于停手。 上线跟提前约好的背包商交接。 【私聊】孤儿大老板:东西发邮箱了,钱货两讫,祝老板心想事成,一切顺利[鞠躬][微笑] “师父,明天继续33吗,我们小组终于收尾了!”袁英毫无情绪,笑嘻嘻地说,“顺带水过期末考,彻底解放了!” 其实没考过,他忙于代肝没时间复习,喜提好几个补考。 “好啊。”陆雪今随口回道,又问他,“考完了不出去玩吗?” “不喜欢出门。我只想跟师父在一起。” “这么喜欢师父啊……”陆雪今慢悠悠戴上耳机,“真拿你没办法。走吧,去做日常。” 当天晚上无尽回官方发布七夕活动和大版本前瞻,世界和论坛热闹起来。等匹配期间,陆雪今抽空看了一眼,发现除了七夕节限定时装、跟宠、粉嫩大小翅膀和大大小小的活动外,官方额外推出了“焰火相思”活动。 叽里咕噜一长串描述总结起来,就是情缘间互炸烟花增加的亲密度额外提升,亲密度达到520、1314等几个档位后可获得特殊情侣称号、限定时装和额外特效。官方还贴心地附加了一个小功能——“来年寄语”,美其名曰明年的今日,让今年七夕上头炸烟花的小情侣回忆从前的美好。 玩家们纷纷吐槽,这怕不是会引发前任连连看等种种修罗场和惨案。毕竟很多人游戏情缘更新得比无尽回客户端还快,等到来年七夕,身边人早就更新到不知道第多少任,你让人在七夕当天看情缘跟情缘的前前前前前任的寄语?到底是哪个鬼才策划想出来的主意。 便又起高楼教育不孝官方小儿,言之凿凿绝不会为了这么傻逼脑瘫的功能买单。 然而一个月后,七夕当天,烟花的声音不绝于耳,特效眼花缭乱,播报占据了半个世界频道。 【世界】爱吃薯片:不是,原来你们的不买都是假的?只有我这个贫穷的奶妈当真了? 【世界】箫声乱:粉翅免费要,谁送? 【世界】宝宝:甜甜的恋爱什么时候才能找上我[忍泪]甜的没有,馊的也行哇[大哭] 【世界】爱吃薯片:少爷小姐,你们别炸了[大哭]别花钱了,我好心痛! 【世界】脉动回来:酸酸怎么没人了[惊讶]别告诉我你们全过七夕去了?? 陆雪今和袁英都是单身孤寡人士,只觉得游戏格外吵闹,照常上线做日常过副本。 期间,陆雪今发现袁英有些心不在焉,反应迟钝,还多次问起狐狸动向。 “他今天有事,不上线。33暂停一天。” 要是顶着七夕打33,也很有生活了。 袁英意味不明地“哦”了声,“帮主和女朋友过七夕去了?抛下我们,太过分了。” 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上眼药的时机。 陆雪今:“别瞎说,你帮主大大是去公司加班。” “啊……”袁英语气古怪,“那狐狸是单身咯。我以为以帮主的条件,身边肯定不缺人。” 陆雪今很想说狐狸虽然一副花花公子的长相,其实至今连恋爱都没谈过,还是纯情处男。但对话到了这,今天还是七夕,陆雪今瞬间联想到小说里的“撮合”剧情,心想这个场景刚好合适。 这时,游戏地图天、地、冥域及四极之柱烟火腾起,绚丽的、奇异的、充满梦幻色彩的花束遍布天空、泼洒大地、点亮幽冥、沿四极之柱而遮蔽九霄。 一切如同梦影。 【世界】小枝站住:@小枝,你愿意和我到天荒地老吗? 【世界】小枝:愿与君同。 【世界】脉动回来:酸酸3=1,缺个奶妈,急,速来。 【世界】卑鄙:@卑鄙的人,这是我们的第二年,希望在第三年、第四年……无数年以后的今天,我回过头,看到的依然是你。 各频道都被小情侣的表白和誓言刷屏了。 中间夹杂着孤寡玩家可怜而倔强的招募消息。 陆雪今卡在下一束烟火燃起时,向袁英发送消息。 【私聊】来思:你是不是喜欢狐狸? 【私聊】落英:师父,我喜欢你。 刚发出一秒,紧接着是袁英的消息——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伴随着绚丽的焰火特效和世界通报。 【世界】:玩家落英对玩家来思使用了[传说·鹊桥]!以此向天冥两界宣告: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情意深深,难以言说,唯以鹊桥为证鉴,以天下人为耳目,此情永不变! 【世界】爱吃薯片:等等,谁和谁?谁对谁?@落英@来思今天不是愚人节,@狐狸你们天之上又在搞什么,别以为这样就能吸引我进帮。 【世界】宝宝:鹊桥!!!第一次亲眼看到,截图截到手软,但是真好看啊!!忽然理解顶着高价收的小情侣们了,以后再也不骂你们韭菜了,确实很值!! 【世界】宝宝:那么问题来了,谁来给我炸个鹊桥? 【世界】健康哥哥:嗬嗬,牢英,你果然憋不住了,我就知道! 【世界】奇妙:无需多言@风停不止 世界震惊。 鹊桥是已经绝版了的烟花礼盒,上线时售价520,如今被黄牛炒到五位数高价。 天象变换,流星飞递,脉脉银河从天际延伸到陆雪今眼前。特效是恰到好处的浪漫。 光有些亮了,陆雪今垂眼,看了几遍才看清袁英的消息。 【私聊】落英:我说过,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来思,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两人隔着屏幕默默无语,三条内容天差地别的消息紧挨在一起,更增添几分滑稽色彩。 “?”陆雪今仰头倒在柔软椅背,滚轮后滑,远离屏幕。 他很困惑。 “他怎么突然表白?他怎么会表白?” 不像头个世界,这个世界里陆雪今完全是以徒弟的态度对待袁英,没有过界暧昧的言语和行为。更别说他还故意轮白袁英大号。 到底是什么让袁英产生这种……感情? 预设的剧本里,袁英会为了他的“撮合”而尴尬,进而恼羞成怒,他就可以顺势加大对徒弟的“好”,把奉献值刷高。再顺理成章为袁英创业提供帮助,等把奉献值刷满,袁英对他的好感达到最高点时揭露一切,说从头到尾就把他当猴看,在临走前看看袁英崩溃愤怒的眼神。 这剧本多好,里面完全没掺和爱情元素。 到底是哪里不对? 事情的发展出乎想象,令陆雪今意外之际,顿感烦躁。 洞幺不懂宿主复杂难言的心绪:【袁英是沈默的一部分,他对你产生爱情很正常。】 而且以来思那种无微不至的撒钱攻势,是个正常人都会心动吧? “但我没想让他喜欢我。”陆雪今皱着眉。 青年看起来恼怒得很,嘴唇紧抿,唇线平直,不见一丝笑弧。那双总是柔光粼粼的眼睛积蓄怒火,烧得眸光潋滟生辉,眼尾晕出一抹薄红。这份嗔怒在他身上别具风情,难怪沈默会对他死心塌地。 没等洞幺出言安慰,他自己就找到了解释:“是打算骗感情来报复我吧。” 第67章 陆雪今语气笃定。 洞幺:【……】 这样揣测自己老公好吗? 依它来看,男主不像来骗感情,反而像被宿主迷得神魂颠倒,越来越上头。 服务器因为落英的一个鹊桥炸开了锅。 【世界】爱吃薯片:谁在现场?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急死我了! 【世界】米纯:不要告诉我来思要有情缘了,我一直在哭[崩溃] 【世界】刚下飞机:在现场,两个人都没动,估计在私聊。不过来思对鹊桥没反应,我看是落英一厢情愿? 【世界】米纯:不会吧不会吧,这捞男不会真以为来思看得上他吧[白眼] 【世界】罚罪:有点像自取其辱。 【世界】赢飞尘:烫知识,上一个给来思炸烟花的人已经灰溜溜退游了,有请下一位挑战者! 第51章 网恋18 帮会群虽然按兵不动、一片安静,个个却都跑来私聊陆雪今,吃瓜的渴望要破开屏幕了。 【私聊】勾丝侧滑:之前没敢说,结果落英直接a上来了,不愧是我pvp传人,就是干脆利落!老早就想说,来思大大,人落英明明喜欢的是你! 陆雪今捂住额头,当局者迷,他沉浸在你来我往、心怀不轨的师徒关系里,毫无让这段关系更进一步的想法,没想到袁英不走寻常路。 【私聊】落英:师父,来yy。 点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小频道里,袁英的话筒开着,却一时无声,只有含混的细小噪音。 彼此沉默一阵,袁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哑,弱弱的,似乎在竭力抑制住某些情感:“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无论什么方面都很普通,连玩游戏,也是个普通的路人npc。没想到有一天,会遇到师父你。” 他慢慢地剖白心意。 “在那天之前,我听说过师父你,大神、排行榜第一,大家都很喜欢你,我也是,因为听说你脾气很好。但我从没想过,距离我那么遥远的你,有一天会出现在我身边。”袁英叹息了下,“被风停不止通缉的时候,我已经做好换号的打算。游戏而已,没必要为了一个新号闹得太难看,大家都这么想,我也是。” “你却那么坚定地、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身前,维护我。” “……我贫瘠的人生里,从来没遇到过像师父一样对我这么好的人。” 袁英苦笑了下:“我知道,师父对以前的那些徒弟也一样好,我并不是特殊的那一个。也知道,这些好只因为我是你的徒弟,不为其他。可我实在……情难自抑。” “总忍不住想,会不会师父对我的好,另有一份特殊在里面?可能看别人的话久了,自己也迷乱了。” 袁英使用的变声器质量不高,日常夹着嗓音说话时过于失真刺人,现在沉下声音,耳朵难得舒服一些。 陆雪今背靠躺椅,听耳机里一声声动人的表白,唇边浅浅笑意纹丝不动。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哪怕作为徒弟,也有比我优秀百倍的人。但我还是想勇敢一次,把我的心意说出来。虽然,这样会让你困扰吧。” 耳机安静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袁英听到来思缓缓的一声叹息,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手掌缓缓搭在胸膛,将声音压得更低,熟稔地演出哭腔。 “但为什么,你会以为我喜欢狐狸呢?”袁英直白地表达出对帮主的不喜,“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讨厌他。他总是插进我跟你之间,你们聊的东西,我完全不懂。那种滋味很不好受。” “他们都说,狐狸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地位特殊的现实亲友。我是因为想了解你才忍住排斥跟他接触,只因为你——来思,从始至终,我喜欢的只有你。” 无望的暗恋,听起来十分动人。 可惜隔着屏幕,看不见袁英说话时的表情。 连无生命的系统都被袁英打动。 洞幺:【宿主,你的老公哪怕身处小说剧情里,也会违背本能爱上你。】 “可能是吧。”陆雪今淡笑着说。 他不再困惑。 虽然分不清袁英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但顺势而为,让袁英沦陷,放下报复他的打算,再告知他一切真相。 肯定会非常有趣。 笑意渐深,蔓延至眼底。渐渐暗淡的光线中,陆雪今白得像在发光,看起来形如天使。 唇角噙着笑容,是要散布福音,抑或掀起罪恶? 袁英说了一大通,他才打开麦:“……对不起。我没想到……” “不要说对不起,一切是我一厢情愿。” 陆雪今佯装慌乱地推倒空水杯:“刚上的套装盒子质量还不错……” 袁英苦笑:“这是对我的补偿吗?” 来思很少让人难堪,他总能轻易化解别人的矛盾和怨恨,让那些愤怒的、冲动的情感转化为更加深邃、晦暗的渴望。不过,他看起来不善应对旁人的表白。也或许是表白之人身份特殊,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袁英乘胜追击:“不能跟你在一起,就不要给我补偿。” 嗓音沙哑,是被误会后强行保持镇定、压抑崩溃心碎的状态。 “师父,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能不能和我结一次婚,就当是搭子好不好?” 破罐子破摔,他苦苦哀求,崩溃地哭泣。任谁都能听出嘶哑哭声中的痛苦和不甘。 长久的沉默,袁英继续哭求:“就今晚好不好?师父,你再疼我一次,让我做个美梦吧。如果,如果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我绝不会纠缠。” 陆雪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不要后悔。” 他怎么会后悔。 袁英定定地看着屏幕里做待机动作的飞星,仿佛有一点火星落入他漆黑的眼瞳中,烧起野心勃勃的焰火。 “太好了。太好了。”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脸上控制不出浮现出得逞的笑容。 紧盯着看来思在帮会群发出婚礼预告,没有反悔的余地,袁英如愿以偿。虽然一切来得那么草率而迅速,但时逢七夕,一切都刚好。 不管私下小群和私聊如何震惊,如何沉默,帮会群的反馈热烈到位。 勾丝侧滑:哇,一次就成功。不愧是我看中的pvp明日之星。 勾丝侧滑:恭喜来来和英子喜结良缘! 七的意志:苍天啊,连来思都脱单了,让我这个牡丹的孤寡怎么活! 腿毛很细:恭喜恭喜,今晚婚礼一定捧场。 粉雪:脱单快乐[撒花] 粉雪:可惜今晚老大不在。 同样的预告发布到世界上,引起的关注和议论是爆炸性的。 【世界】宝宝:布施阁门,前脚刚骂low男,后脚你就跟我说low人真捞着了? 【世界】勾丝侧滑:晚上九点开始一直到十二点,整点掉落大额红包雨哦,大家多多捧场。 【世界】小爷花信年纪:大神糊涂啊!这落英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世界】赢飞尘:落英给来思下了什么药??我请问呢,为什么是他? 【世界】奇妙:所以我磕的师徒cp全be了是么,我真的一直在哭[大哭] 【世界】穷姐夫:师徒cp要的就是若即若离若隐若现若有若无,至亲至疏!!谁准你擅自上位啦! 【世界】家妻来思:都说了愚人节别拿我老婆开玩笑,烦都烦死了,老婆生气了还要我哄[墨镜 【世界】健康哥哥:帮你摘下墨镜→[大哭] 什么情侣小任务、什么烟花拍照,通通比不上这样一个惊天的婚礼,玩家视线纷纷落到来思和落英身上。 换情侣装了,去找星官做婚礼前置任务了……有人刚嘴硬说一切只不过是天之上招人的诡计罢了,来思和落英的婚礼预告就被系统播报。 【世界】:玩家来思对玩家落英使用了[传说·鹊桥]!以此向天冥两界宣告: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情意深深,难以言说,唯以鹊桥为证鉴,以天下人为耳目,此情永不变! 【世界】来思:今晚九点整,诚邀各位参加我与落英的婚礼。 【世界】家妻来思:补药啊老婆,老婆不要丢下我(大哭)(崩溃)(爬行)你有新欢了带上我好不好(崩溃) 【世界】宝宝:我以为哪怕这破游戏倒闭了来思都不会找情缘,我真傻,真的。 【世界】献束花:落思99 陆雪今购买了顶格婚礼套餐,系统有条不紊地开始布置婚礼现场,不甘寂寞的玩家们早早赶过来堆在外面,人山人海,附近频道热闹非凡。 yy里,准·未婚的两人却没外人想象中那样黏糊甜蜜,从陆雪今带袁英去做婚礼前置任务起,袁英就很少说话了。 第68章 落英:一切是我的梦吗。 “……师父。”袁英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陆雪今配合他的把戏,淡淡地回应:“怎么了。” “来思?” “嗯。” “……我以为我在做梦,就像以前一样。”游戏里天衣围绕飞星转动,浮现出情侣套装自带的粉色爱心纹路,袁英向陆雪今发出抱抱邀请,“没想到这都是真的。烟花,红包,和我们的婚礼。” “师父,你放心,如果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我会立刻退出的。我知道我的要求让你为难了。”袁英叹息着说。 “没有。” “嗯?” “喜欢的人,目前还没有。” 【奉献值+10】 这句话放在当下确实动听,但要是袁英能够觉醒,回想起身为沈默时的记忆,这句话的意味就非常微妙了。 洞幺当然知道那只是陆雪今随口一句的安抚,但不妨碍它抱着一种看乐子的心态记录下来。 晚上九点整,世界被陆雪今和天之上的红包雨刷屏,第一大帮的帮众别的没有,钱和时间始终到位,短短一小时就组织出几个烟花队,在各大地图为陆雪今和袁英炸烟花,美其名曰咱副帮的特大喜事,气势不能丢! 【世界】小曲奇:耗油实力!随便一开就开出了套时装,来思来思我们喜欢你! 【世界】宝宝:越开越嫉妒落英到泪流,来思你告诉我看上他什么,我学还不行吗? 【世界】菠萝蜜:我跟你们这群少爷小姐们拼了! 越靠近婚礼时间,红包额度越大数量越多,玩家们简直疯了,有的黄牛灵机一动飞快开出小号来蹭奖励,一度造成卡顿和掉线。好在婚礼正式开始后系统清除了无关人员,场地里只剩下天之上的帮众和来思的其他朋友。 等待系统过完动画的间隙,陆雪今低头一个个回复朋友们的祝福消息。 狐狸:没想到你是我们三个里第一个脱单的。 狐狸:不过真的让我惊讶。我觉得,你不是会轻易网恋的人[思考] 狐狸: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落英,祝福你们。 男人发送出不冷不热的祝福消息,想到帮会管理层列表,那个灰了很久的二十三级小号——无尽回刚开服的时候,他发小得知陆雪今沉迷游戏,即便对此不感兴趣也跟着创建账号,屁颠屁颠跟着陆雪今升级,被野怪囊死无数次也乐此不彼。虽然自从出国,这账号再没亮起,但隐隐约约的预感告诉他,这id迟早会有亮起的那一天。 到时候现实里的未婚夫对上网络上的情缘,一个虽然有正当的身份,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陆雪今对婚约的态度平平,迟早会提出解除婚约;一个即便身份站不住脚,盖不住陆雪今真心喜欢。 谁会是最后赢家? 怀着莫名的好奇,男人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发小陆雪今找了个网络情缘的消息,而是刻意地,将消息延迟了几天。 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陆雪今前几个徒弟,微信消息从[19]飞速增长到[99],毫无点开的欲望。 回到屏幕前,动画已经结束,陆雪今和袁英头顶多出一个头衔——“落英来思的道侣”。 崭新,灼目,刺眼。 本来还有入洞房的套餐,陆雪今嫌麻烦没勾选,剩下时间他们可以在场地里自由活动,或者四处闲逛触发新婚小游戏。 陆雪今正打算叫袁英拍照,忽然感到麦里的呼吸沉重一瞬,抬眼一瞥,就看到场地外一群人影格外瞩目——正是天之上最大对头,戮天的帮众。 【附近】菠萝蜜:天呐,风停不止,你竟然……唉…… 【附近】小曲奇:这场婚礼曾是他梦寐以求而求不得的,却被一个后辈轻而易举得到,那个盛夏像一场梦境,被火焰烧得一干二净什么也没剩下,偏执到最后一无所有。 【附近】奇妙:起开,我又能磕了! 【附近】潇洒:劳斯会说多说点,磕得我满地找头。 【附近】感冒灵99:其实这样看更好磕了谁懂,磕的就是爱而不得的be感[星星眼] 【附近】穷姐夫:真有点唏嘘吧。我现在还停留在过去,那时候赶风走在世界老嚣张,可谁叫来思宠着,这小子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在世界艾特他师父,偏偏来思每一次都有回应……最心痛的是曾经拥有,最绝望的是没有结局。 【附近】奇妙:还在列表,还能聊天,战场上过往恩怨相逢一笑,我们说彼此还是朋友,可为什么再也回不去从前……经典mmo式be。 【附近】潇洒:看得我心里酸酸的,初恋师徒你崛起罢! 【附近】罚罪:为什么哭坟?这兄弟自己作孽还磕上了[鄙视][白眼] 【附近】菠萝蜜:@风停不止你不会来抢亲吧?@风停不止告诉我你是来抢亲的! 【附近】奇妙:好好好,打起来,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附近】潇洒:@风停不止告诉你师父你不是孬种! 【附近】小曲奇:打吧,血染婚礼。 然而任围观群众如何拱火,风停不止始终一动不动,跟他一起的玩家尴尬地在频道里随几句祝福,他却一言不发。 【附近】奇妙:风停不止你说句话啊!谁把你毒哑了! 【附近】穷姐夫:你小子以前不很能嘚吧吗,天天嘚瑟,炫耀你师父,唉。 风停不止似乎只是来看一看,远远地看一眼。 曾经亦师亦友的人终于决定选择一人陪伴,只可惜那个人不是他。 当晚,来思这场决定仓促却无比豪奢的婚礼录像传遍论坛,某站播放量一夜突破二十万,凌晨随便找个时间点进去都显示1000+人正在观看。 与此同时,一些匿名论坛和小群里,愤怒嫉妒的情绪高涨。 :来思你是真的火了,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让我亲亲。 :我不能接受,为什么是那个贱人??死吊子装什么,变声器当谁听不出来? :就来思傻白甜没听出来,or来思就喜欢这种的,你选一个吧。 :有些人要笑死我,老婆叫久了真以为来思是你老婆吗,人就正常找个情缘,不知道有些人狗叫什么,看了真可怜。 :楼上不会是英狗现身吧。 :落英记得明天上路撞大运哦。 有人佯装理智复盘。 :李涛,婚礼绝对有内幕。英狗炸完鹊桥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咱老婆才在帮会群宣布结婚。正常来说,一方表白,另一方如果也有意思,很快就能确定关系,根本用不了这么久,这里面绝对有问题。咱老婆后面回炸鹊桥,感觉也有点还回去避嫌的意思。 :啊啊啊啊终于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了,时间等太久真的很怪吧,合理怀疑那谁私下作精附体,一直缠来思说不跟我结婚就怎么怎么样,或者拿来思的把柄威胁他。 :英狗干得出这事! :来思脾气还是太好了,英狗突然炸烟花,谁知道抱的什么心思,捞男捞捞捞捞捞到厌倦。奶思老婆估计是不想看徒弟面上难看,才勉为其难答应。 :这么看风停不止真的还不错吧。 :wtmxs,两坨狗屎非要选一坨踩?我才是来思唯一老公谢谢,cpg别来犯贱。 :很难想象普通游戏玩家能有这么抽象的粉圈,小莱斯收拾收拾可以出道了。 :出道后再加点私生辱追是吧,就这疯癫样,我真害怕你游哪天上新闻,写某某玩家臆想入魔跑线下把英狗捅s了。。。 :你别说,还真别说,不是没可能,赶紧来个烈性的[奸笑] :已经有大神开过盒了吧,那不是点击即送xs :……好恐怖的匿名区。 :阴谋论的谁还记得来思是个有权有势的正常人啊,醒醒吧,来思就是喜欢落英才会答应,什么脾气软,前几个跟他炸烟花的徒弟什么下场,骗骗兄弟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给我看笑了都。 :哥快别说了,再说有人要掉小珍珠了,就让它们活在幻想里吧。 第52章 网恋19 绚丽烟火在繁星点点的夜空绽放,一瞬恍如白昼,星芒向四方坠落,点灯结彩的婚宴之处,人流熙熙。 绛红仙袍衬得飞星腰细腿长,衣带飘飘,有若天神下凡,他捏出的天衣身高与飞星不相上下,系统设定里小鸟依人的互动,让天衣硬是做出几分强揽民男的风范。 贺喜声不绝于耳,漫天飞舞的彩带中,天象异变,青鸟衔来银河,搭来鹊桥,迢迢共度有缘人…… 一切如同梦中的婚礼。 袁英睁开眼。 阳光跳进室内,明晃晃刺眼。浴室传来洗漱声,寝室隔音不好,楼道里的打闹嬉戏,楼下自行车丁铃当啷的嘈杂,都无比清晰。 第69章 掌心轻触额头,温度正常,没发烧。 他居然在没生病的状态下沉溺梦境,起得比李闻和杜成峰还晚。 胖子撞开嘎吱老旧的浴室门出来,随口调侃说:“做了什么好梦,睡这么沉。” 往常这些动静,袁英老早该醒了。 他清楚袁英的德性,不抱得到回应的想法,掀起t恤下摆擦干脸上水渍,抓起背包就要跟李闻出门,不料袁英下床喝完水,冷不丁来了句:“是好事。” “啊?” 杜成峰吓一跳,下意识找到李闻视线——这人中邪了? 李闻轻轻摇头,两人面面相觑一阵,失笑着出门。课间休息,袁英在杜成峰嘴里成了做发财梦做傻了以为现实也发财的傻子。 袁英并不在意他们的看法。 点开手机,置顶的帮会群消息99+,全在聊婚礼聊红包。 另一个置顶的人还没消息,袁英小心翼翼编辑问好。 落英:早上好。 落英:[小狗探头] 顺手点进对方朋友圈,仍旧停留在前几天拍摄的照片上。 “……”还以为来思会把他们婚礼上拍的照片发上去。 于是再次回到帮会群里确认,昨晚的婚礼不是梦。上传的录像热度破圈,没来得及清理的评论中,有人真诚祝贺,有人违心祝福,有人嫉妒,有人愤怒不甘,许多人在问: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 一个使用劣质变声器,对礼物来者不拒性别不明的low人,来思看上他哪里? 视频播放,镜头来到婚礼主人公身上。 “来思的道侣”——新鲜出炉的头衔让无数人破防。 “不是梦。” 袁英没意识到,浅淡却幸福的笑容已悄然浮现,爬上他素来锋利的眼尾。 他跟来思结婚了。 胸膛内鹰鸟喜悦尖啸,自出生以来就挥之不去的无着落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切终于有了实处的安定,空落落的心脏被快乐填补。袁英来到窗户边,入目的一切色彩斑斓,不像以前总是灰意蒙蒙。 仿佛……他就是为此而出生,为了昨晚的一瞬而来到这个世界。 这种想法过于古怪极端、过于“恋爱脑”,但大量分泌的多巴胺不停重申一切的真实性。 袁英长舒一口气,这时特别提醒铃响起。 来思:早上好鸭[探头] 来思:吃早饭了吗?我今早吃的玉米,超甜。 配图是一根颗粒饱满圆润的黄玉米,但在袁英眼中远比不过只在边角出镜的手指瞩目。指甲粉白如贝,是健康的状态。 袁英回复:刚吃完大肉包子,有点腻^^ 对来思回复的殷切期盼,对他的好奇,对他的关注和下意识的分析……这样的状态,袁英在刷到的影视剧分析里见过,俗称“喜欢”。 但他接近来思,原本抱的是揭露榜上大神真面目的报复心思。 尽管无数次自我提醒,理智仍濒临悬崖、摇摇欲坠,行动与想法截然不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刻意探究来思隐藏的另一面,当初被来思反复拉起击杀的聊天甚至没截图保存。 他在什么时候沦陷了? 哪怕来思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他仍然无可救药,清醒地沉溺坠落。 到底为了什么,他说不出来。 难道是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怪物怀着低劣心思,下意识寻找同类? 但来思家世显赫、前程光明,游戏对他来说只是消遣,不像他如同阴暗老鼠。 思绪一时复杂难言,被袁英抛之脑后,不再细想,他跟随本能上线,入目便是婚礼结束后换上的情侣时装,从前怎么看都觉得花里胡哨、色彩刺眼,现在无比顺眼;落脚的地是星官分给他们的共享家园,“来思和落英的家园”,昨晚下线前紧急装修了一下,显得没那么空荡,其实大简至美,另有一番清新美丽。 来思还没上线,袁英独自顶着道侣头衔传送回帮会驻地。 【帮会】勾丝侧滑:早上好速来pvp! 【帮会】七的意志:副帮夫人!感动,这下俺们走出去也能挺直胸膛了。无尽回的玩家俺们不是孬种,俺们也有副帮夫人了! 【帮会】粉雪:就问你戮天有没有?就问你戮天有没有?你们副帮人嫌狗憎无尽回倒闭都不可能有情缘,笑死。 【帮会】比比豆:天之上,赢! 一切都让袁英感到无以复加地好。 尤其是—— “宝宝。”来思在yy上线,开口一句叫得袁英头晕目眩,“快来做日常,昨晚我们继续情缘任务。”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声:“这么叫你,会不会有点不好?你要是不习惯,私下里我们还是按以前的来?” 袁英:“不用了,这样就好。很好。” 尽管结婚源于他趁危而入、撒娇卖痴般可耻的哀求,来思仍然改变了称呼。这其中或许有几分不怀好意,袁英不分好坏照单全收。 宝宝,宝宝,宝宝。 袁英觉得这滋味美妙极了,简直被迷晕了头,他从前对网恋上头的人嗤之以鼻,现在终于体会到有时候不是你克制得住的问题,而是对方轻飘飘一句“宝宝”,身体就下意识动了。 快乐如同饮品上的奶油,甜滋滋又轻飘飘,没有重量的东西很难让人满足。贪婪几乎是下一秒就诞生的怪兽,用猩红双目窥视未来——隔着屏幕,太远了。 他不知晓来思真实姓名,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的快乐与忧愁,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更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游戏里的婚姻太脆弱了。 想起从前刷到嘲笑过的网恋上头贴,就不由得回想起他们的结局,能走到最后的百中无一,青春肆意、快乐无敌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到最后,他们总会回到冰冷的现实里。 所以,还缺少了一本具备效力的结婚证。 袁英手指微动。 瞬息间,这些可能的发展在脑海里浮悬。 【奉献值+10】 【奉献值+5】 【奉献值+2】 【奉献值+2】 …… 【奉献值+5】 自从答应结婚,奉献值刷屏一样跳动,陆雪今听到后面已经麻木,让洞幺关掉增长提醒。 【已经79了,真快啊。】洞幺说,冰冷机械音里透着股不解,【只不过游戏里结个婚而已,虚拟的没有效力,而且只要一方想离随时就能解除,至于这么高兴?】 这些四散的灵魂碎片往往最能直观反映出本体刻意掩藏的情绪,连达成一个虚拟婚姻都这么高兴,之前举办现实婚礼时沈默该如何欣喜若狂可想而知。 到了下午,33启动,小队因为多了一对情侣,气氛有些微妙。虽然照常上工匹配,照常陆雪今跟狐狸负责集火,袁英负责保血线苟命,但天衣给技能时,总若有若无地偏向飞星,狐狸被袁英放生放得快暴毙了。 他笑道:“落英,不能光顾着你情缘啊,我死了你们也不会有好下场。” 一口奶才缓缓落到他身上,拉起快跌到谷底的血线。 四把匹配三赢一平,三人的分刚好溢出,在最后一把结束后齐齐升段,达成了33小队最初的目标。 “宝宝。”袁英羞怯地叫道,“你也换相思引好吗,听说情缘用这个打造武器有额外加成。” 陆雪今没什么想换的,闻言道:“嗯。” 不知何时,刚还在跟他笑言的狐狸没了声音。 袁英顺势说:“辛苦帮主大大了,帮主接下来还想继续打吗?” 虽是问句,话里话外都是立刻解散33小队的意思。 再继续打无非排名好看点,天之上的帮主还不需要这些增添光彩,狐狸说:“我要是再留下来,岂不是成了讨嫌的电灯泡?” 他懒洋洋地祝福道:“祝你们新婚快乐。” 说完,很果断地连yy一起退出了二人世界。 有第三人在的小队终于解散,袁英长舒一口气,顿时有种大扫除后把蟑螂赶走的畅快感。 “师、宝、宝宝……”没外人在,他反而磕绊两下,很不适应这样的称呼一般,但他适应力超群,很快就叫顺嘴了。 明明才结婚第一天,他就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行动力,给家园装修,和来思的亲友打招呼……熟练地仿佛跟陆雪今结婚已久,做足了正宫派头。 用相思引打造出的武器名为星月引,额外加成的属性形同虚设,但在一对相遇时,武器之间会有特殊互动。 袁英操纵角色,让天衣紧靠着飞星,两人相靠的肩部便有无边星光溢出,头顶也点亮了一对小星星。陆雪今将摄像头定格在这一瞬。 第70章 一整个上午,他们腻在一起在各大风景地图拍照,围观群众虽然听不到yy麦里黏糊糊的“宝宝”,但从角色间亲密频繁的互动也能看出两人的恩爱。 更不用说落英头顶道侣头衔招摇过市,在帮会群里发巨额红包美其名曰谢谢大家的祝福,把一些人看红眼了。 :不炫会死吗这杂种。 :这么爱炫是只有一年可活了吗英狗[白眼] :搞不懂他得意什么,来思明显不怎么喜欢他,大部分都是他单向发出的互动。 :这哥乐昏头了吧。 :……我是真破防了,他们怎么能这么亲密这么幸福,不敢想我老婆私下里是怎么叫英狗的[崩溃][大哭]他会叫英狗宝宝吗?他们会视频吗?他们会面基吗?他们会……我心都在滴血。 殊不知一切破防言论都被英狗本狗纳入眼底,袁英关掉界面,目露不屑,以前他都不把这些躲在匿名区的老鼠当回事,现在,更没有看的必要。 心思回到来思身上,袁英虽然立刻地想把情侣关系发展到现实,但也知道这样做太可怕,勉强克制住蠢蠢欲动的贪婪之心,极尽忍耐、装作随口问道:“宝宝,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落英:袁英。 落英:这是我的^^ 情缘道侣之间交换三次姓名实属正常。 来思:陆雪今。 “陆雪今。”袁英缓缓念道,“好名字。” 雪。 寒冷凛冽的意象。 一方面似乎在说,陆雪今本人就如雪般皎洁冰冷,高不可攀;一方面又仿佛暗示着,陆雪今的性格并不那么温和。 洁白的雪,漂亮,但冰冷、危险,杀机凛凛。 只有他一人知道陆雪今的真实模样。 袁英意识到这个事实,顿时从中体会到几分难以言喻的惊喜和快乐。 于是能更加轻蔑地看待那些各大平台上的破防玩家——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爱他,其实根本不了解他。 陆雪今从小就身体不好,在狐狸口中,似乎都没有正常上学,依家里人对他的看重宠爱,肯定会严防死守,防止他接触过于刺激的游戏和娱乐,他小时候过得该有多乏味无聊,这些光是想想就令袁英心疼不已。 所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寻找乐子,也是人之常情。陆雪今再坏,也没有真切地伤害别人,他只是喜欢用伪装出的面孔哄骗别人而已。袁英心想,君子论迹不论心,就算笑容是虚假的又怎样,那些“受害者”难道没有获得好处吗? 这些肤浅的人,从众地高喊“老婆老婆”,却没一个人发现他老婆的真面目。 一群蠢货。 而今,又透着股别样的脉脉温情。与今相关的词语,今天,今后……总能带给袁英许多积极的暗示。 不会再有人看到他的另一面。 陆雪今的好与坏,只能由他同时享有。 …… “哇,是星月引。来思他们把相思引的武器弄出来了。”某个亲友小群里,有人说道,随后发出截图,图片上两人亲密拥抱,武器相遇特效格外显眼。 “emmmm这特效有点贴图,能不能优化一下,能做出玲珑飞鸟我不信你游技术力不行。” 相亲小助手:“狗策划真会捞钱,这东西6元直售我都嫌贵,现在塞到情侣玩法里,加一个头衔称号,就有这么多人买账。还是小情侣的钱好赚哇!” “人买的不是特效,是种地位,一种优越感,你不懂。” “慕了,谁赐我一个情缘啊!上天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要求不高,姓来名思就好。” “老非又在想屁吃!”小助手发出无情嘲笑,“来思知道你是谁吗你就喘上了,你还不如竹林呢。唉,原以为我们大竹林加把劲儿能嫁入豪门呢,那时候我也能出去炫耀说我有来思好友位。” “宝石佬太闷了,成天屁话不说就捣鼓他那宝石,都说主动才有故事,竹林emmmm,他这辈子能脱单吗?” “够呛。” 竹林默默听着,哪怕被亲友光明正大蛐蛐,也没开口说话。 他是有点闷,现在还有点心闷,有点难受。 私聊频道上,他发出的祝福还没得到回复,寄送的宝石也没被查收。 也是,这一场婚礼下来,来思的私信恐怕早就爆满。他有那么多亲友要回应,他的消息挤在众多榜上玩家里,肯定很不起眼。 不参与pvp、pve,只闷头研究宝石就是这种后果,平庸得一览无余。 和他相反,来思就像宝石一样纯粹剔透,未经打磨便有万丈光华,每一个角度都能折射出令人心折的瑰丽色彩,永远耀眼夺目。 他不抱期望,但也曾忍不住想,要是哪一天能接这样的宝石回家,近距离观赏盘玩。 就得知来思已婚的消息。 那天他加班没赶上婚礼现场,只能通过录屏感受当时的热闹和轰动。 说不遗憾,是假的。 但执念没那么深重。 近距离观赏,和远距离仰望,都可以。 竹林低头继续钻研公式图。 现在做的宝石是打算送给来思的新婚礼物。 “卧槽!卧槽!卧槽!”yy里忽然传来惊叫,一声比一声高。 相亲小助手掏掏耳朵:“咋了,被劫镖了一惊一乍的?谁敢杀你,我抠脚来围观。” “那个什么,我没拜过师也没收过徒,玩过师徒的出来说说,被单方面解除师徒关系,原头衔还会保留不?” 小助手不明所以:“是啊,但是颜色会变成灰色。这玩意儿可恶心人了。” “……我这儿刚突然冒出一人,顶着‘来思的徒弟’这个头衔。” “啊?” “id是从前慢。” 更多人加入:“啊??” 来思和徒弟的瓜,无尽回里几乎人人都吃过,对每任徒弟也算是如数家珍。 “是我想的那个没错吧,那个格林踢。” “就是他就是他,他不是a了挺久吗,这会儿上线?我怀疑……” 几个人说到一块,又不约而同停下,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 赛博面面相觑后,纷纷觉得,这服务器,又有修罗场可看了。 第53章 网恋20 下午昏昏欲睡的时间,帮会群【谁家仙人】弹出消息。 勾丝侧滑:室友不在寝,下午拉上窗帘,暧昧昏暗,1=2三人大战,激情!刺激!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等你探寻!速来! 发过来的链接是无尽回的吃鸡娱乐玩法邀请。 腿毛三根:1111 勾丝侧滑:还差一个,@来思来吗来吗? 陆雪今回复一个线条小狗溜走的表情包,吃鸡有多种组队模式,他早就跟袁英排了好几把,正待在仙舟上等待降落。 无尽回的仙人们蹦蹦跳跳,开麦搞抽象的,cpdd的,外放听小说的,堪称群魔乱舞。 陆雪今和袁英站在角落里,高空处风暴阴暗,看不清地图,只能通过系统提示分辨走到哪里了。 “这把苟一下。”陆雪今说。 前几把落点在人满为患的仙罗宫,每走几步都是一场厮杀,打得非常凶狠。杀得爽,死的也快,死来活去的,鸡的影子都看不到。陆雪今微弱的胜负心作祟,决心这把必须拿下。 袁英刷着攻略,闻言说道:“前面天壶驿,人少,我们跳那吧。” 跳下仙舟平稳落地,两人换上灰扑扑的乞丐套,鬼鬼祟祟潜入水草丛中往那一蹲,视力差点的玩家哪怕当面走过也发现不了人的踪迹,只有在水潭上拍水的大鹅目睹一切。 “慢慢吃资源,不心急。”陆雪今连声音都放轻了,切换蹲姿,慢吞吞朝水草中央的月光匣前进。袁英悄无声息紧跟在他身后。 吃鸡模式上线以来陆续更新了数十张地图,玩家需要在地图中通过搜寻月光匣、击杀游魂、破解谜题来获得强力buff或者道具,以在厮杀和毒圈变化中存活下来,活到最后的队伍即可见到“两界第一美鸡”,获得美鸡的赏识。 地图中资源分布不平均,天壶驿在倒数区域,陆雪今把水草地走遍了,也才吃到一件加移速的鞋子。 远远旁观,目前为止驿站也就进去一队人,袁英决定去里面搜罗一番:“宝宝在这等着,我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东西。” 发现的月光匣可以背在背上运出来,他不打算吃资源。之前几把,陆雪今都被他养得肥肥的,可惜运气不好,没能走到最后。 “一起。”陆雪今迅速站起来,轻捷地从侧门跑入,袁英没鞋子要笨重得多,看起来像只企鹅。 一楼已经空荡,陆雪今正朝上走,拐角处忽然听到一声低语。 第71章 “你走哪儿了?喂喂队友还活着不?”声音听起来很命苦,“我刚舔完包一抬头你就没影了,至于跑这么快吗!我俩是队友啊!” “快回来啊兄嘚!我一个弱男子根本不敢出去。” 看来不知为什么,这人的队友抛弃了他,导致他独自落单。 既然如此,别怪他不客气。 陆雪今带着袁英,大摇大摆走上二楼,那苦命坚城缩在角落里,想跑跑不掉,眼睁睁看着两人靠近。 飞星亮出长剑,坚城果断开麦求饶:“大哥!别杀我!我可以叛变做你们编外队友,帮你们运东西。我不要命,还可以帮你们阴人,对了我还有个队友,我带你们去干他!总之别杀我求求了qaq。” 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才发现面前灰扑扑的飞星顶着眼熟的id。 “奶思!”语气明显激动起来,“是来思大神啊!你忘了我吗,我是你最忠实的粉丝魔灵啊,以前33被你打爆过,我还跟你请教过手法。来思大大人美心善,饶了我吧,你看你跟落英新婚不久,不宜造杀孽,放我一马求求了,我出去就为你们的绝美爱情摇旗呐喊!” 坚城张口就是一连串的新婚祝福,听得陆雪今一声不吭。 来思:^^ 落英:v v 飞星停止了攻击动作。 “奈斯!谢谢大大!”坚城连滚带爬跑到楼梯口,用劫后余生的语气说,“要不要我带路?用不上我的话我先滚了,去给你们运道具。” 结果刚走两步,一柄缩小的飞剑穿心而过,坚城重伤倒地,发现还被落英挂了毒。 魔灵:tt 来思:^^ 魔灵:我像条死狗狼狈倒地呜呜呜。 陆雪今终于开麦,很无辜地说:“我没有答应你呢。” 说完就被恶作剧逗笑了,轻柔笑声中带着一丝得逞后的狡黠,像羽毛搔过人心尖,声音像带着魔力的电流,瞬间麻痹了听觉神经,然后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魔灵只觉得耳廓一阵酥麻,仿佛有微弱的电流顺着耳机钻了进去,狼狈地摘下耳机。 ……难怪来思的录音集合卖得那么火爆。 是,是挺好听的哈。 他被来思的声音迷得五迷三道,咚咚咚失序的心跳盖过周围咔哒的鼠标键盘声,心想是他理解错了,来思没生气人怪好的…… 魔灵:tt既然如此,大神求个好友位好不好 魔灵:求求了[左跳跳] 回应他的是爆发结算的毒伤,坚城被顷刻炼化,化为一具水灵灵的尸体。 袁英蹲下快速舔包,又把月光匣运给陆雪今。道具经过他的手,跟魔灵半点关系也没有。 陆雪今意犹未尽地复盘:“其实该让你留在一楼,等他开开心心地跑下去,再挂毒。” 袁英听出他声音里的愉悦,说道:“那再找个人试试。” 毒圈开始收缩,两人往地图中央赶,途中幸运地舔到一具尸体的包,除此以外全程鬼鬼祟祟、躲躲藏藏,顺利苟入内环。但随着人数减少,毒圈变小,发生冲突的几率也在增加,必须尽快捡到大翅膀,飞行能极大提高机动性。 陆雪今想了想,决定先往青山里苟着过渡一下,以他们目前的属性和装备,差不多遇人即死,等系统空投到再出去不迟。 两人遂趴在草间,用地形严严实实遮住身体。 没等一会儿,空投到场,陆雪今正打算追赶一个落在正前方的匣子,忽然听到袁英轻“啧”一声。 “运气不好,中大奖了。”袁英无奈地点开角□□面,buff一栏处,一个名为“触底反弹”的buff鲜红耀眼,“宝宝,我得另外找个地方藏起来。” 触底反弹顾名思义,玩家会有一段时间的虚弱期,在此期间内血量、外甲、移速、抗性等诸多属性将大幅削弱,普攻点击即送,但一旦过了虚弱期,相关属性将会翻倍强化。 听起来强势,但一旦触发触底反弹,剩下在场玩家都会收到击杀提醒,顺利击杀者将继承强化属性却没有虚弱期,由此挂上触底反弹buff的人成了众人追杀的香饽饽,不管藏在哪里都会被人想方设法找出来,很少有能活到强化期的。 系统会公布buff持有者的大致位置,袁英不想牵连到陆雪今,打算赶紧换个地方躲藏。要不是因为同队的人无法继承buff,他早就让陆雪今收下人头了。 “你别走远,就在这里吧。”陆雪今说,“你躲好,让他们来这儿互相残杀。我偷偷舔包,等属性起来就把他们全杀了。” 苟了这么长时间,pvp的心早就蠢蠢欲动。 既然他想玩,袁英肯定奉陪。 不出所料,大批玩家迅速赶到青山附近搜寻袁英的踪迹,彼此之间见面就砍,导致还没找到半个袁英的影子,就先死了一堆。陆雪今藏得好没被发现,等人少了使用空投的道具潜行到尸体旁舔包,不一会儿就挂满了强力buff,背包装满了道具。 “他们往山上去了。” 袁英跟随指令边藏边更换位置,导致迅疾而来的玩家一无所获。 虚弱期进入倒计时,袁英非但没放松警惕,反而更加谨慎,只等虚弱期结束跟随陆雪今大杀四方。 最后十秒。 五秒。 三秒。 眨眼的功夫,屏幕灰暗。 “?”陆雪今在麦里问,“你怎么死了?” 倒下的尸体旁,一个陌生玩家收起翅膀缓缓降落。袁英盯住对方id,慢慢地眯起眼:“没事,不小心被人狙杀了。” 从、前、慢。 “隔这么远都能发现你?应该是有特殊道具。”陆雪今查看队友状态,待看到击杀者id时,微顿了下,“是他……” 来者没有舔包,在尸体前停顿一瞬后,就往陆雪今的方向赶去。袁英播报位置,眼睁睁看着两人友好碰面——从前慢顶着“来思的徒弟”的头衔,施施然走到陆雪今面前。 死亡观战模式下无法听到地图内的语音,只能看到屏幕上的发言。陆雪今关闭yy的麦克风,似乎在跟从前慢说话。 他只能通过突然活跃起来的地图频道得知发生了什么。 今天我要吃鸡:我幻听了?去打个野怎么听到我亲亲老婆的声音。 薯片狂魔:哇,这把有来思,大神什么时候来青山的?强力击buff不会被大神收下了吧! 海棠花:嘿嘿,前几把也遇到奶思了,打得有点激进,被我成功老六,已截图留念。 你该驱魔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来思旁边的人,从前慢?是我想的那个?我没看错吧? 薯片狂魔:慢某还顶着师徒头衔诶,心理素质真好。 海棠花:帮楼上翻译一下——真不要脸。 今天我要吃鸡:从前慢?他不是a了吗? 你该驱魔了:从前慢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清呜呜,但又不敢再靠近。 海棠花:……试图偷听,不过被慢狗发现了哈哈,已重伤倒地。 海棠花:现在没声了,估计在私聊。 你该驱魔了:补药背着我们聊天啊!就让我听一下嘛,我发四,绝不把对话外传! 薯片狂魔:突然想起来以前还磕过一嘴慢来,以为be没想到还有售后哇,这就去重温糖楼嘿嘿。 你该驱魔了:从前慢忽然回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下面就让小编带大家了解一下。从前慢,其实就是来思已逝的前徒弟,那么从前慢为什么会回来呢,相信大家都很好奇是怎么回事。大家可能会感到惊讶,已逝的人怎么会回来呢?但事实就是这样,小编也感到非常惊讶。 今天我要吃鸡:嗯大概就是婚礼起尸吧。 海棠花:慢狗没发癫前人还可以吧,跟风停青梅酒那几个比起来,是正常人,就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你该驱魔了:以前师徒挺甜的,阵营战的时候从前慢可是来思座下第一哮天犬,不懂他为什么发癫,真因为爱上师尊入魔了? 留念:不是,慢狗不一直很绿茶吗,哪儿正常了。 薯片狂魔:才发现还有尸体,从前慢你别太明显了,一来就搞死你师爹是吧…… 你该驱魔了:喷了,师爹什么鬼。 字符串不断跳动,乐子人你一言我一语,让袁英回想起论坛里对来思和从前慢过去的详细记录。哪怕没见过两人相处,也能通过文字和图片回忆起过去种种美好和快乐。 袁英若无其事问道:“前任?” 等了几秒钟,陆雪今打开麦克风,他淡笑了下,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以前的徒弟,几天前回坑了。” 私聊频道里,从前慢不紧不慢地发消息。 从前慢:好久不见,我又回来了。 从前慢:之前毕业找不到工作,差点失业,压力太大了,我没调整好情绪,在游戏里朝陌生人发泄。现在回想都觉得挺瓜的,那时候太脆弱了。现在有了稳定工作,心态也渐渐变好。师父,之前你及时制止我,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谢谢你。 第72章 从前慢:已经跟那时候伤害过的人道歉了,本来不想再打扰你,不过……还是很怀念。 从前慢:没想到我搬砖的时候你都找到情缘,终于摆脱单身啦,恭喜呀!可惜没赶上婚礼[捶地] 长篇大论,全是解释。 陆雪今不冷不热地回复,和他聊了几句。 是很温和、很有分寸的关怀。 礼貌,却也陌生,就像对待其他任何人一样,肉眼可见的温暖,触手却一片冰凉。 过去的熟稔、亲昵甚至愤怒,早已在时间的伟力下化为平静。 从前慢感到不甘。 就在他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屏幕骤然灰暗——陆雪今趁他被回复动摇之际果断出手,收下了人头。 “不好意思哦,我要吃鸡。” buff丰满,道具在身,可以说只要不被人阴,正面作战陆雪今已经是无敌状态。 偶遇前徒弟迅速被抛之脑后,陆雪今大开杀戒,顺利吃鸡。 他拍掌笑道:“首胜!” 袁英一边截图纪念,一边不动声色地问:“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你前——第几任来着?我要不要加他呢宝宝。” 陆雪今已经开启下一把匹配,闻言随口说:“不用,现在没什么交集了。” 是么? 袁英不带温度地笑了下,悄无声息的,呼吸节奏毫无变化,只嘴角的皮肤极其缓慢地上扬,如同被透明的线向上提起,形成了一个虚假的弧度。 那弧度并非愉悦的表现,更像是捕食者在发动攻击的前一刻,不带任何情绪的预备动作。 第54章 网恋21 后几把吃鸡倒没出现意外状况,从前慢好像真的只是想回游了,游戏途中碰巧遇见以前的师父,因此停留闲聊几句。 游戏结束,两个人挂在yy做各自的事情,袁英忽然在微信转发了一条公众号。 落英:转发-赏画栏目|林昭,狂乱森林舞曲 “这个专栏还不错,编辑很有水平。”袁英盯着屏幕右侧的文档,慢慢复述上面的内容,“这个人最近很受追捧,他擅长描绘自然景观,风格比较奇幻、诡异,是个富有激情和想象力的画家。” 文档中长篇大论,是他提前东拼西凑的介绍和感想。袁英念得时而缓慢、时而快速,时而跳跃、时而吞字,力求显得像刷到公众号后即时产生的感想,而非提前准备的小抄。 尽管对内容一无所知,也念得像发自内心的感慨。 “林昭的经历还挺坎坷的,编辑说他年少时一贫如洗,依靠卖废品为生,但这并没有阻挡他向往艺术的心,艰难度日的同时在地面用手指画画,经济稍微宽裕点时,才第一次接触到纸张、进而接触油画。” 注意到陆雪今没有敲键盘点鼠标,仿佛被这内容吸引了似的,袁英念得越发起劲。 “前三十年里,作品平平无奇、泯然众人,人到中年突然灵气爆发,弃肖像而近风景,一幅《低语与高歌》一举成名。” 陆雪今点开他转发的专栏,随意滑动浏览,略过文字只看图片。界面停留在一幅漩涡状的林木时,袁英刚好提到:“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幅《倒转的年华》,相较于其他作品,《年华》构图大胆奔放不失内敛沉静,除了第一次观赏时对心灵直观的冲击,越是复看,越发现每一处细节都仿若魔鬼,带着魔力,旋转的线条像要把人活吞了。” 他说:“宝宝,这幅画跟你三天前朋友圈里发的照片好神似,同样带着奇诡燃烧的自然美,越看越欲罢不能。” “不过……”袁英笑了下,“偷偷说一句,还是宝宝的照片更美,真实的总比复制后再创作的描画更直击人心。在你的镜头里,世界好像是另一个模样,美丽而又危险。” 其中不失暗捧之意,但袁英的夸赞有八分为真。 他天生缺乏鉴赏和文艺细胞,无论多大名气的艺术家的画作,落到他眼里只是一张五颜六色的纸,图案线条乏味死板。唯独陆雪今朋友圈内一张或数张仿佛随手拍下的照片让他难以自拔,像看到暌违已久的友人般的熟悉感。 也是因为猜测陆雪今深耕绘画领域,他才四处搜罗素材,想寻找到共同话题。 “嗯……”专栏从头看到尾,所有的文字介绍和分析都被略过,陆雪今看完,沉吟片刻。 袁英便又念起四处抄来的赏析术语,花团锦簇下一片空洞,但凡来个懂行的问上两三句,稀薄脆弱的博学外壳便一触即碎。 偏偏陆雪今不懂。 他不耐烦阅读文字,也并不具备身为艺术生乃至艺术家的自觉。 实际上,他对绘画并无偏好,纯粹是年少时其余诸多学科难以入眼,他学得辛苦,视线便转向只有少数富家子弟会接触的艺术门类。绘画于他是件再轻松不过的差事——只需将所见的画面复现而出,就有老师和数不尽的鉴赏家吹嘘追捧、高价买下收藏。轻而易举,报酬不菲,顺势在绘画领域内深造,如果没出意外,他本该按部就班考入国立艺术学校。 在小世界里画画、寻找构图,也只是习惯成自然,打发时间、发泄恶作剧欲望的举动。 故而,当他听完袁英殷切而富有条理的分析,并未识破另一位文盲的诡计,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好丑。” “据说为了画一幅画,光是调颜色就耗费数年……” 袁英停顿一秒,流畅自然地改口说道:“不过林昭的作品还是太拙劣了,太过匠气。只能说,他的画里有几分宝宝的神韵。” “谄媚。”陆雪今对洞幺说,也这么对袁英说了。 随后,他颇感愉悦地笑起来。 【奉献值+5】 洞幺看在眼里,仿佛能从无形的空气中嗅闻到甜腻如糖浆的气息。 它的思绪早已如同机械般完全遵从理性运转,高兴、悲伤、愤怒等情绪是它的观察物,不会在它体内产生,自然不会表露于肢体。然而此刻,一股……像深吸一口发酸的臭咸鱼和臭抹布一起炖煮的气息后诞生的情绪,电流般蹿过核心,使得它倍感不适。 这股情绪,洞幺想了想。 嗯,大概是恶心。 腻歪一阵,才打起精神,用小幺的语调说道:【宝宝,你很有天赋。】 “什么天赋?” 【画画上。】洞幺在数据流中抓出记录,从陆雪今学生时代流出的画作,再到小世界中诞生的相片。机械无所谓审美,只会切换不同模式给出大数据组合下的鉴赏观点,不过,陆雪今的画令它安宁适逸。 它产生了怀疑:【你创作时,看起来轻松写意。诞生的作品带着奇异强烈的感染力,许多人将你视作沧海遗珠,认为有朝一日,你的名字将与诸多大师同列。】 “太夸张了。你也谄媚?”陆雪今眨了下眼睛,懒洋洋地敷衍,“这很寻常,每个人都有天赋,小到善于砍价,大到精通音律,我只是拥有一个特殊的视角。就像有些人脑部受到冲击醒来后,忽然精通外语一样。人类的身体远比你想象中神秘。” 洞幺记录下他说的每一句话,就像一具冰冷缜密的仪器。 不知不觉,阳光中倾倒了橙红姹紫,袁英提醒陆雪今到吃饭锻炼的时间了。 “我知道啦……拜拜,晚上见。” 麦克风关闭,不再能听到另一块屏幕前的呼吸和低语。 袁英退出游戏,思索刚才的一切。 他发觉自己选错了路子——陆雪今貌似对艺术、文学、哲学一流不感冒,顿觉轻松,划去了以此寻找共同话题的计划。 身体没发出饥饿信号,袁英在软件搜寻一阵,找到一张干锅套餐截图发过去,佯装在食堂吃饭。陆雪今拍来的晚餐丰盛得多,一眼便知昂贵。 得想办法多攒钱了,哪怕挣得再多在陆雪今面前也只是几顿饭钱,袁英仍然觉得有必要掌握提供充裕生活的能力。不一定有用,但不能缺少。 陆雪今不在,他对游戏毫无兴趣,点进帮会频道——天之上里很多人都是不用上班吃苦的少爷小姐,时常在yy里一挂一整天,聊天吹水听八卦。这段时间,袁英就经常去旁听,主要是想听听有没有跟陆雪今有关的事。 听了几回,他对经常霸占主麦的几个人已经非常熟悉。然而这次,麦里却传出一道陌生男声。 多了一个人。 对方用清越入耳、带着少年气的嗓音说道:“谢邀,早已是个社畜了,也就这几天休假,能白天上线。” “工资还行,总比找不到工作好。我之前失业情绪失控做出的事,你们也看到了……” 第73章 袁英转动眼珠,视线缓缓停在马甲旁的id:从前慢。 当然,他跟来思和天之上没大仇,曾经作为帮里的一份子贡献良多,当然不会因为和来思断绝师徒关系就草率离帮。所以,他出现在这里,跟几个元老谈笑风生是很正常的事。 袁英冷眼旁观着。 这男的话不算多,和别人互动的频率处在正常范围,却很容易变成话题的中心。一开始还有几分陌生,随着笑语不断,几个人已经约好晚上开黑。 与从前慢相较而言,他就显得嘴笨舌拙,难以讨人欢心。 从前慢感慨:“走了个几月,没想到大家还是喜欢挂yy里。” “电脑地缚灵是这样,也没其他事情做。” “对啊,挂yy听你们聊聊天、敲敲键盘,挺舒服的。” 从前慢“哦”了声,又问:“那晚上的团建活动?” “在的兄弟,包在的。前段时间狐狸还出钱升级了奖品,今晚轮到我主持,欢迎来玩啊慢哥。” 从前慢笑说:“记得之前玩你画我猜,我手残,画得一坨,把师父都弄无语了。不过他还是挺了解我,非常顽强地猜出答案……那今晚师父来吗?” 说到这儿,他顿了下,后知后觉般尴尬道:“不好意思,现在该改口叫来思了。” 话这么说,游戏里却始终顶着灰掉的师徒头衔。 在场的除了几个憨憨外都挺精明,勾丝侧滑因为发现了落英的马甲,抽抽鼻子,更闻到若有若无的挑衅味道。 袁英直接开麦,变声器下,他的声音慢慢的、夹夹的:“大家晚上好,诶——你是那个……我想想,是宝宝第二个,还是第三个徒弟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 他面无表情柔声说道:“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吵架解除了师徒的?你们和好了吗,那太好了。” “不过宝宝晚上有事,没办法参加团建。以后估计也没时间。你要是有事找他,我帮你转达吧。” 呼吸屏住,键盘声消失。 yy一片死寂。 从前慢沉默了几秒,轻快地开口:“你好你好,我还没回坑就刷到你跟师父的婚礼,新婚快乐。” “不麻烦你了,我以前话多,经常找师父聊有的没的。嗯……他应该有时间搭理我几句吧?没时间我就再骚扰他几下。” “……” 这回轮到袁英沉默。 安静中,勾丝侧滑突兀吹了个悠扬雀跃的口哨。 “?”听众一号问,“小滑你咋了。” 勾丝侧滑临危不乱,悠悠泰然道:“我在给室友把尿,别管我。” 说,继续说! 她听着。 但她这么一声完全打破凝滞气氛,其他人彻底蚌埠住,借机发出猖狂大笑,围着勾丝侧滑起哄。 “小滑,你怎么这么丝滑,教教我呗!” “教练,我也想学吹口哨!” 第55章 网恋22 作为无尽回第一流量,来思身边发生的任何一件小事都能引起游戏论坛数个热贴讨论,堪称流量中的流量,吃瓜群众最爱看的师徒爱恨情仇更常年悬挂首页,哪怕过去的人已成历史,玩家们还是乐此不疲地逐字逐句分析来思和徒弟们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落英之前,风停不止跟来思的僵硬会面和逆徒控制不住对师父的关心是他们最爱看的戏码;落英之后,首页哭坟与讨伐齐飞,扒人与起底一色。 现在,吃瓜人点进论坛,发现首页破天荒换了话题。 《李涛,mg这波回坑用意何在?》 :何在?意在奶思! :这人不是a了,还带仰卧起坐的?我看不起他! :谁要你看得起,mg只要奶思看他就好。 :浅浅磕一嘴,然后mg还是滚吧,来思身边已没有你的位置。 :这哥们真的搞,吃鸡高强度匹配试图撞车来思,还真让他撞大运遇到一把,哥们你出门还是小心点。 :他跟来思叙旧情之前特地把英狗狙了() :但狙得好!虽然这俩神人我都不喜欢orz :为什么都不喜欢从前慢啊?印象里他没发癫之前特正常,你坛那时候还欣慰说来思苦尽甘来终于遇到个正常徒弟。后面发癫难评,但也及时止损,杀伤力没风停和青梅酒那么大吧。我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话特多的男大,整一个师宝男,毕业找不到工作发癫,这个就业形势……完全能理解kk :最正常的是小熊谢谢,发现感情变化立刻就跟来思表白,坦荡的直球,被拒绝后也不纠缠,成年男就是体面。不像你慢,暗搓搓排挤别人霸占师父,私底下的动静还少吗。要不是听说他当时刚毕业找工作,我还以为是个小学生呢。 :正常人往游戏里发泄情绪,最多杀杀人红名,谁家好人像他一样当面一套背地一套,挤兑师父好哥们、蹲杀师父追求者?他说当时找不到工作,我看整天泡游戏里的架势多的是时间嘛。 :听声音挺阳光一人,手段有点阴暗,感觉是会笑眯眯背刺你一男的,挺渗人的。 :要说最冤的还是一杯酒,没骚扰来思,正常表达好感而已,就被mg追着杀。根本没法正常游戏,被杀到几乎半退游。 :后面回来了吧? 聊着聊着,当事人现身说法:不是我背后蛐蛐人,但从前慢真的怪,他跟来思的说法是已经找被影响的人道歉了对吧?其实就给我邮了个礼盒,内容还是系统自带模板,没问我意见就单方面原谅吗,挺有意思。 :来个大佬给前几楼开个户吧,严重怀疑是mg买的水军,mg除了会跟来思和来思身边的人好好说话,其他什么时候正常了,之前有幸跟此人组过一次野队,赫赫,把哥们当npc整呢。 :这么重的表演痕迹看不出的人真该重开了[鄙视] :来来宝别被骗了!从前慢根本没改邪归正,他不怀好意啊宝!! :其实早已被骗,没有mg还有yg,我一直在哭,来思这个小傻瓜[大哭] :这种傻白甜白富美到底谁在谈? :mg挺阴暗一男的,严重怀疑要不是来思家里保护得好,早就被线下了呃,,说不定这男的找工作受挫就想着找师父ccb :敢说就行。 :。。。立了谢谢 :楼上描述得这么具体,是不是早想过,别把锅甩给mg[鄙视] :内个,如果追到线下,奶思会是什么反应,哥哥还会温声细语地叫我名字,跟我说话吗,仅好奇。 :你最好只是好奇。 :放轻松,来思现在有落英守护,那也不是个善茬,看这俩斗法谁赢。 :压一手yg,能上位手段就甩mg十条街,不被爱的才是输家! :好诡异的拼音,但英狗跟yg贱的程度不相上下,祝99,来思我就笑纳了[大笑] :前有狼后有虎,好担心我来思宝[星星眼] :宝你给我喝了什么,怎么热热的(捂头)(露出难耐表情)(宝宝离我远点)(一把抓住)(你想往哪儿跑)(意乱情迷)哥哥你转过去,有点痛是正常的,砰砰砰砰—— :逆天 :私聊+v内含首服著名大神美照音频,速来 :11111 鼠标来到界面右上方,网页关闭,电脑桌面水母游动。幽蓝的屏幕光倒映在从前慢浅色瞳孔中,使得他呈现出一种冷峻的兽性的状态。 默了一瞬,从前慢重新打开论坛,以“落英”和相关词汇和缩写为关键词进行检索,从跳出的第一个链接开始,一个一个点开、一楼一楼查看。 这名乘虚而入的小偷,他的名声比他还差,相关贴子里要么是嘲讽,要么是不好的揣测。 来思的回护是最好的催化剂,将藏匿在网络中的恶意放大成滔天大火——在游戏论坛里,嘲讽落英就是zzzq,哪怕是一句不带立场的客观陈述,只要被认定为给落英洗白,就会招致围攻。 但也正因为来思毫无犹豫的回护、纵容,低劣的小偷才会视差距和攻击为无物,时刻顶着偷来的头衔招摇过市。 从前慢曾无数次疑惑,落英身上究竟哪一点让来思能这么容忍,平庸的财力、掩藏在变声器下真假未知的性别、刻意浮夸的手段,究竟什么让来思决定接纳他? 越是想越得不到答案。 现在他不再思考,因为只需要让落英像流浪狗一样灰溜溜地“主动”离开无尽回,就不必在意谜底。 浅色瞳孔内笑意莹莹,却是不屑的冷笑。 从前慢切换到另一个微信账号,在被置顶的来思之下,一个灰老鼠头像不断跳出新消息。 最新一条消息显示。 奥利奥:这个落英是吧?老大你放心,我办事牢靠,包你满意!保管把这小畜生杀到退服[墨镜][墨镜] 第74章 奥利奥: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嘛[嘚瑟] 奥利奥:这边账号安排好了,马上就给他办了。 …… 独属于来思和袁英的共享家园里,陆雪今正在装修。 【系统】:你的道侣在荡云山被人残忍地杀害了。 拖动家具摆件的手一顿,见麦里袁英毫无反应,陆雪今又低头折腾。 无尽回刚上新一批未来风格的家具,陆雪今allin后打算重新装修家园,换一个装修风格。这几天上线除了日常过本,就是埋头修改家园布局,不断试错。 【系统】:你的道侣在荡云山被人残忍地杀害了。 又一次提示。 这下,陆雪今松开鼠标,盯着系统通知栏。果不其然,一分钟后,击杀提示再度弹出,又反复数次。 短短时间里,袁英被杀了六次。 这绝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有备而来。 “怎么了?”陆雪今不太想临时关闭编辑器奔向案发现场,于是问道。 袁英淡定说道:“没什么。” 灰暗的画面里,天衣成女孤零零躺在地上,几个穿着赠送时装的小号将尸体团团围住,不给他回城时间,复活倒计时一结束就立刻使用反生香将他原地拉起,随后击杀。一套连招行云流水、配合默契,显然是做惯了的勾当。 被蹲杀,这事他熟。自从被陆雪今在天女山轮杀,袁英就经常死去活来。但他和陆雪今结为道侣后,碍于第一大神的名声和实力,以及天之上里那群战斗狂,已经很少有人敢明面上这么做了。 冷静等待复活倒计时结束,卡在他们使用反生香的反应间隙,袁英以超快的手速原地返回家园。他的个人家园一片荒凉,毫无装修痕迹,等传送倒计时的间隙,袁英复盘思考。 杀他的一眼小号,等级是花一天功夫做完主线就能抵达的90级,浑身上下除了击杀他的风雷子有价无市外,普普通通,武器、时装都是系统赠送的便宜货。加上严格的纪律和高效缜密的手法,令他想到无尽回里在腥风血雨中打转的刺客组织。 系统里没有他的悬赏,去论坛等平台搜寻一番,也没人买凶。 直觉告诉袁英,这突如其来的蹲杀也许跟一个突然回魂出土的死人有关。 不过,目前不需要计较这些,从前慢不具有威胁性,只是总顶着头衔招摇过市、张口闭口师父来思很会膈应人而已。除了膈应人,除了买凶杀人,他没有能够撼动他跟来思关系的手段。 要是为此担惊受怕、惴惴不安,发疯要找出幕后凶手,才正中对方的算计——他刚刚上位,跟来思谈恋爱巩固感情还来不及,哪有时间处理这些小事? 他才不会那么蠢,把负面情绪传递给来思。 要知道,他跟来思并不是正常的恋爱关系…… 总有一天,从前慢会意识到这些举动的可笑。 传送cd一好,袁英就传送到陆雪今身边。 “回来得刚好,快来看这个铁树摆哪里更合适?”陆雪今拖动铁树左移一下又右挪一下,袁英严谨地分辨两处位置的差距,然后说,“右边吧,看着更协调。” 陆雪今闻言把铁树放在左边。 袁英立即改口:“确实放左边效果更好,唉,我眼光不行,只能靠宝宝你了。” 之后数次,袁英一落单就有不同的小号钻出来围杀。他毫不在意,头顶情缘头衔我行我素,甚至在倒地后打字说“好过分,我叫我情缘来打你们”,主打一个不放过一切秀恩爱激怒对手的机会。 世界好几个人眼馋这买凶的泼天富贵,发了狠忘了情地跪地哀求道:不知是哪位少爷小姐实力如此雄厚,落英我来帮你杀!求你挂个悬赏吧,□□太费钱了,我最便宜,两百玉我帮你杀到落英退服! 依旧无人认领,也无人悬赏。没人敢当面和来思作对。 陆雪今看到世界上的讨论,好奇笑问:“你得罪谁了?” 袁英:“无聊的人。不用管他。” 层出不穷的杀手到底恶心人,不好明面上解决从前慢,袁英就去恶心他,挂进帮会麦里弱弱地问:“这几天被人盯着杀,不知道是谁,真是有病,要不要换个强力角色呢?总麻烦宝宝来保护我,太过意不去了。” 勾丝侧滑干笑着说:“行了,你个奶妈苟起来不停奶自己就行,打不过别人,还保不了自己吗?” “用了风雷子,躲不了啊。”袁英幽幽说,看着灰暗屏幕,“又死了。” “换功法嘛,所有天衣保持狠毒!” 勾丝侧滑随口说:“叫来思去接你呗。” 袁英笑了下,用亲昵的口吻说:“他去吃饭了,不打扰他。” 从前慢:“……” “呵呵。”勾丝侧滑尬笑,“那只能等死了。” …… 陆雪今下楼,餐桌上已摆满了热菜和凉菜。往常略显冷清的餐桌上,顾泽余一改常态早早坐下,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公司回来的,外套脱到一旁,衬衫扣子解到锁骨处,顾泽余姿态闲散,眼睛却直直盯住了陆雪今。 “快来。今天张妈特意做了松鼠桂鱼。”顾泽余勾起唇角。 陆雪今:“哥,你今天不加班吗?” 顾泽余几乎每天都很忙碌。早上陆雪今起床,他已经在公司开完晨会;到了晚上,得等到接近凌晨才能听到返程车辆驶入地下室的声音。 顾泽余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差不多。” 其实离开时办公桌上仍然有一摞文件等他审阅,几十个邮件等待和他沟通。顾泽余推开繁重事务回家,不为别的,只为了几天前助理的汇报——他弟弟竟然在游戏里结婚,有了伴侣。 顾泽余不是老古董,年轻人的潮流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他也玩过不少游戏,自然明白mmo里的婚姻系统具体什么样子,或许是为了奖励找个搭子,或许一时上头……总之,虚假的婚姻关系最不值钱,分分离离,没那么严肃。 完全不需要过多关注。 就连助理也觉得这没什么,除了对象比较特殊,但落英难不成还能跟小少爷线下奔赴吗?家里可有个冷面大boss看着,就算落英昏了头没认识到他跟小少爷的差距,boss也会让他清醒。 反而要是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棒打鸳鸯,小情侣越是遭到反对情感越是深厚,落英借机把小少爷套牢,自己boss怕就束手无策。 顾泽余同样这么想,只是在处理工作的间隙,倾听下属汇报时,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跑到弟弟身上,猜测他跟他的道侣,那位变声器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在游戏里又是怎么相处,对方会不会用下流言论跟弟弟调情。 这严重影响了工作效率,顾泽余忍了几天,还是忍不住抛下一切回到家里,坐在饭桌对面,佯装不经意间提起项目组正在开发的游戏。 “最近做到婚姻系统,文案跟负责人到我办公室吵了好几天,一个说为了做出差异化竞争力,应该提高门槛;一个说你放狗屁,大家都这么玩。”顾泽余拙劣地撒谎,故作无奈般看向陆雪今的眼睛,“小宝,你玩游戏比较多,帮哥哥参谋参谋吧。” 又云淡风轻地说道:“听说你也在游戏里结婚了,应该有些体会。” 捏着筷子的手无声收紧,手背骨节旁的青筋脉络蜿蜒,顾泽余正直地提醒:“要是在跟人谈恋爱,好好对她,不能玩弄感情。” 陆雪今咬着筷子,口腔里残余糖醋汁的香味。 睫毛微颤,轻轻瞥了他一眼,陆雪今说道:“归根到底是种玩法,有人不把这当回事,也确实有人看得很重,作为官方别太想当然,建议是完善下监测系统,免得犯罪分子搞诈骗。我可不想哪天在法治新闻上看到我们家的名字。” 至于袁英,他只字未提。 顾泽余藏在桌下的手捏紧了:“宝宝,要谈恋爱的话,记得和沈方知好好沟通。你要记得,你们身上还有婚约。” “哥,之前不是说会解除吗。”陆雪今专心致志挑鱼肉,漫不经心地嘟囔,“他还在留学,等他回国吧。” 吃完饭他回楼上继续庄园的装修大业,和袁英挂着语音。 保存勉强满意的初稿后,陆雪今翻看手机,一个没备注的人给他发了数条消息。 点进去一看,陆雪今眼底掀起波澜,情绪很差地“啧”了声。 “怎么了宝宝?”袁英立刻问。 陆雪今把这几条消息截图发给他,淡声说道:“这个姓方的,是建筑大王家的三公子,你应该听说过他。不知道哪根筋没对,一直骚扰我,一边出入你们学校边的会所情人不断,一边来我这里表真心。不觉得可笑吗?” 第75章 陆雪今叹了口气,带着困扰和意味不明的指向性说:“我删他好几次,明里暗里拒绝过好几次,这人仿佛听不懂人话,像狗皮膏药一样纠缠我,好恶心。” “好恶心。” 陆雪今重复了一遍,对这人的厌恶情绪溢于言表,随之小声地、难受地喘息起来。他的身体毕竟虚弱,很容易受到一时情绪影响。 袁英站起来,急忙问道:“宝宝你没事吧?” 陆雪今缓了会儿,恢复平静。 小声地回复:“没事了,你别激动。” 袁英才又坐下。 “要是有人能扫掉这姓方的垃圾就好了。”陆雪今抱怨着。 明确的人名,和几乎指明的地点。 袁英喉结滚动,心绪怎么也平静不了。陆雪今的抱怨和难受的状态像石子投入湖面,掀起波纹般荡开的涟漪。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抱怨,却福如心至般,袁英从字里行间听出了指令。 耳廓一阵发麻,仿佛有人趴在肩头,呼吸间的热气拂过耳垂。电脑屏幕倒影出模糊的人影,是个肤色雪白,金发灿烂,眼睛蔚蓝明媚的青年。 他微笑时的样子像天使,却露出了恶魔才拥有的尖尖的獠牙。 无需言语,只是淡淡的浅笑,便有一股魔力诱惑他、驱使他。这种感觉令人入迷,袁英甘之如饴,又觉得熟悉,仿佛很久之前,他也这样从陆雪今的话里听出暗藏的指令,然后为他清扫一切。 袁英喉结紧了紧,不由自主道:“真可恶。交给我吧。” 陆雪今眼尾弯起愉悦的弧度,清澈的瞳孔里闪烁着纯粹的、孩子般的亮芒:“你能怎么办呀?” “你不用管,我已经把他删了。” 第56章 网恋23 水晶吊灯奢靡夸张,昏黄光线泼洒在深紫色墙壁,酒精和尼古丁的气息浸满空气,包厢里的气味甜腻到发馊。欲望过度发酵后,一切嘈杂欢呼化为沉闷鼓点,林少泽推开包厢门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精力挥泻后心脏兴奋而徒劳地搏动,昂贵衬衫领口松垮,上面蹭着不知哪个女伴的口红,这副颓靡模样,任谁来看都会骂一句:醉生梦死的败家子! 败家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脚步虚浮地拐向走廊深处。 刚和回国的发小结束一场,后半夜还有另一场要赶,林少泽夜夜如此,沉醉在酒精和性中难以自拔。 “306,307……他妈的,哪儿来着?”视线模糊,林少泽停下来,打算先进道旁洗手间清醒一下。 洗手间灯光昏暗,临近的几个工作间更是一片漆黑。这不赶紧修?林少泽嘀咕了一句,没察觉到不对劲,摇摇晃晃摸到洗手台。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粗糙、带着皮革气息的大手,毫无征兆闪电般探出!像铁钳一样精准、冷酷地扣住了他脆弱的咽喉后颈! “……!” 醉意和仅剩的力气在这瞬间彻底抽空,呼救被死死扼在喉咙里,只逃出一声愤怒和恐惧的气音。 林少泽眼前发昏,整个人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鸡仔。巨大手掌带着难以想象的巨力,林少泽发软的双腿只来得及在地砖上仓促地擦出一道浅痕,就被对方凶猛地拖进隔壁工作间。 林少泽毫无反手之力。 一股蛮横的力量将他狠狠掼在了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后背传来剧痛,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 他想求饶、想谈判,林少泽是个烂人,但偏偏拥有很多人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财富,无论是谁、无论带着什么目的,只要能开口,他都有信心摆平。从前,他就这样打发掉无数带着愤怒来到他面前的下等人。 然而那只手如同生铁浇铸,任他如何挣扎示弱都纹丝不动,粗粝的指关节深深陷入皮肉,压迫着气管和颈动脉。缺氧和眩晕像冰冷的潮水涌来,林少泽徒劳地蹬脚,鞋底在粗糙地面上摩擦,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恐惧,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冰冷的恐惧,瞬间像毒蛇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颈骨在压力下发出的呻吟,以及来人近在咫尺、低沉而毫无感情的呼吸声。 瞳仁疯狂颤抖,到底是谁?他想杀了我! 是刘家?他发小?还是前女友?他妈的,等他逃出去一定宰了那群狗崽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忽然松开,林少泽像一滩烂泥滑落,肺叶贪婪地吸入带着灰尘和血腥味的空气,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裹挟着风啸的拳头就狠狠砸在了他的胃部! “呃——!” 胃里翻江倒海。剧痛像一颗炸弹在腹腔内引爆,他蜷缩成虾米,涕泪横流,眼冒金星。 昏暗光线下,他终于看清袭击者的面目。一个浑身黑衣、身形高大的男人,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口罩牢牢挡住面部特征,只有一双冰冷眼瞳居高临下。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静默的冰川,林少泽一眼望去寻不到欲望和兴奋,顿觉浑身发寒。 “等等,你要什么?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还是你的女人?”他徒劳无功地叫喊。 回应他的,是沉默,以及下一记攻击到来的风声。 这次是侧肋。林少泽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肋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剧痛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全身,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地上痉挛翻滚。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纯粹、毫无道理的暴力。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随意被击打拆解的物件。男人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眼底也毫无波澜,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唯一的指令就是施加疼痛。 每一次击打都避开了致命要害,却又准确地落在神经最密集、痛感最强烈的地方。袭击者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林少泽的求饶、哭喊、甚至恶毒的咒骂都石沉大海,得不到一丝回应。 ……简直就是头怪物! 骨头碎裂的幻听在他脑中疯狂回响,疼痛不再是具体的点,而是弥漫开来的、吞噬一切的浪潮,他甚至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林少泽怕再这么下去,自己就要被活生生打死了! “求求你!求你!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林少泽痛哭流涕,疯狂地认错,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无尽的痛苦和麻木中死去时,粗糙鞋底将他半边脸死死按在地面。 袭击者终于做出殴打之外的动作——对方拿出手机,高大的、如同融入黑暗本身的轮廓缓缓俯下,镜头对准,将林少泽此刻的惨状定格。 戴着手套的手指笨拙地滑动屏幕操作,将新鲜出炉的照片发送给置顶的“宝宝”。 脚下的垃圾吓晕了,袁英坦然收脚,并没有继续折磨他的想法。任务完成,他平静地离开工作间,避开监控和视线,轻而易举地离开会所,没入人群,朝学校走去。 “师妹,今天辛苦你了。我也没想到会弄到这么晚。”宿舍区道旁,杜成峰暗暗吸气收腹,希望苦心锻炼的肌肉能被师妹看到,“明天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他对面的女生尴尬地笑了笑:“不用了师兄,我这周还有个小组作业。我先回去了,拜拜。” “唉,师妹……”杜成峰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一道漆黑的影子走过来,无形的凶煞气冲荡,在强烈的压迫感下,求生本能驱使身体做出反应——杜成峰头脑一片空白,肥硕的身体一个激灵,狼狈地后退几步,一个没站稳,竟然跌倒在地。 脚步声近了,男人英俊面孔暴露在路灯下,他连眼神都没给杜成峰一个,面无表情地走远了。 女生忍笑说:“师兄,那好像是你的室友……” 杜成峰:“……” “这怎么还不小心踩到石头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地挠挠头。 “妈的妈的妈的!”杜成峰像头野猪撞进寝室,恶狠狠瞪了侧对他的袁英一眼。 袁英正低头打字,嘴角勾着微弱弧度。 真开心呐。 杜成峰可不信刚才是意外——这小子绝对是故意让他在师妹面前出丑丢脸! 这段时间他诸事不顺,袁英却春风得意,凭什么! 杜成峰无法接受原本视作寝室最底层的袁英突然过上好日子,他舍不得买的电脑,袁英买了;他只听过名字的补品,袁英吃了;他至今没找到女朋友,袁英却已经跟人谈了好几个月的恋爱…… 对了,恋爱,他那些钱肯定是从情缘那里骗来的! 杜成峰偷偷打量过他的电脑屏幕,袁英操作的角色是个女的,一直跟一男的甜蜜互动,再联想特别购入的麦克风,瞬间得出答案——袁英绝对在网骗,装成女的朝富二代兜里掏钱! 第76章 难怪当初怎么叫那小子,他都不肯跟他们去一个服务器,这是怕做的丑事被熟人揭发吧! 水池中的面容扭曲狰狞,杜成峰把猜想跟李闻一说,阴恻恻说道:“真想不到我们身边有这种人,我看不下去了。老子绝逼曝光他,看他还怎么骗人!” 李闻没发表意见,只适时提醒道:“他好像在冷山月那个服务器。” “我知道,首服嘛。我这段时间没碰游戏,等我去论坛看看,就知道受骗的是谁了。”杜成峰冷冷一笑。 …… “林家的废物进医院了。” 狐狸突然打来电话,笑意盈盈带来好消息。 “他之前不是骚扰过你?” “这杂种跟一堆狐朋狗友男娼女盗,处处讨人嫌,要不是看在他老子的面子上,早被人灌水泥沉海里去了——现在总算消停,也不知是哪家人干的。” “据说人找到的时候多处骨折挫伤,没个一年半载出不了院。他老子把周围翻了个遍,都没找出动手的人。” 指腹轻点的聊天界面,缩小的照片中,狐狸口中的杂种鼻青脸肿、凄惨无比。 落英:任务完成∠(°ゝ°) 落英:【小狗敬礼.jpg】 湖水荡漾,眼尾弯起,陆雪今一边幸灾乐祸地坏笑,一边柔声感叹:“真惨。” “那是他自作孽。”狐狸冷哼道。 通话结束,屏幕熄灭,陆雪今转头对yy麦里安静的人说:“居然没人发现你。” 他的语气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 “做的好。” 轻轻一声笑,对袁英来说便是至高无上的奖励。 刚才通话时,陆雪今没有闭麦,故作旁观者的感慨全数落入袁英耳内,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暴露出温和面孔下恶劣和阴暗的思绪。 有人像他一样,看过这样的陆雪今吗? 【奉献值+5】 击打人体、拳拳到肉时毫无变化的情绪,此刻却因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赞赏掀起波澜,袁英头脑发热,跟随本能开口:“还有吗?宝宝,只要你吩咐,我立马去办。” 近乎虔诚的热度穿过耳机,直直撞进陆雪今耳膜。 屏幕的光映在陆雪今的脸上。听到这句话,他的笑容忽然淡下来,眼底没了情绪。眼瞳里忽然泛起迷蒙的烟雾,柔和却又冷冽,叫人捉摸不透。 浑身上下萦绕冷意,拒人千里之外,完全不像平时的陆雪今。 洞幺默默观察着。 陆雪今笑吟吟地:“来切磋。” 声线刻意俏皮:“突然很想折腾你一下,快来让我杀几次。” 袁英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没敢询问,乖乖照办。 结束后,陆雪今借口晚上有聚会,提前下线。 他在椅子上发呆。 这个点,落地窗如同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油画。浓稠的夕阳泼洒而入,金红、橘黄、深紫,肆意地渲染着天空,将远山连绵起伏的轮廓镀上一层绮丽金边。云层被点燃,缓慢地燃烧、流淌。世界像栽入了颜料盒。 暖金色的光流淌在发梢,跳跃在鼻梁,晕开下颌线条,揉出一道柔和秀丽的轮廓。陆雪今呼吸轻盈,仿佛身前停驻了一只蝴蝶,生怕惊飞了它。 他笑时造物主精心雕琢的弧度纯真天然,总能引来只识得表象的人飞蛾扑火,一旦安静下来,眼眸低垂,长睫遮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却变得像一尊不沾烟火的玉像,又或者教堂内悲悯的天使塑像,无情漠然,仿佛与这世界无所联系。 沈默大概也是被这样奇异的矛盾感吸引,一旦接触便难以自拔。 陆雪今歪头说:“真可恶。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洞幺被勾起了好奇心:【是谁?】 陆雪今平淡道:“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把手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像在触碰某种早已消逝的温度,又像是确认自己还存在于这物质的躯壳之中。 秋天过后,冬日就要降临了。那时c市会落雪。 雪花会扑朔飞扬,隔绝喧闹。在落雪的日子里一切都是安静的。 “嚓…沙…嚓…沙…” 寒风裹来鞋底摩擦雪面的声音,永远落后半步的脚步声亦步亦趋跟着他。 “别生气,我揍了他一顿,他现在鼻青脸肿,非常滑稽可笑。” 陆雪今骤然停下悠然的脚步,他回头,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孔对向他。 第57章 网恋24 【系统】:飞星传书,遥寄相思。您的好友[竹林]向您寄送了物品,请及时查收。 竹林:上次给你看过的图,新鲜出炉第一颗,珠宝赠英雄美人来思大神[墨镜] 邮件中的宝石整体偏暖色调,但拖动时,在其他角度反射出的却是泛冷的光线。竹林的使用指南里说,将这颗宝石镶嵌在时装上,肩部会出现可供调整的鲜花。 陆雪今想起还有个相亲对象,立马找到好友栏。 【私聊】来思:11111 【私聊】竹林:? 【私聊】来思:kk 【私聊】竹林:【公式图.jpg】 【私聊】竹林:最近在琢磨的,成品应该是碎冰蓝,很漂亮。这个专门给你设计,只送给你一个人。 【私聊】来思:竹林大大好有实力。 【私聊】竹林:^^ 除非特别亲密,或者发动钞能力,宝石师很少帮人设计独家宝石。 公式图的左下方潦草地勾勒出宝石轮廓,比起竹林之前发来的几份,明显带着细致的雕琢痕迹。 陆雪今眨眨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水杯,慢慢抿了口茶。 太涩了,果然不喜欢。 陆雪今起身将剩余茶水倒进盆栽里。 窗外的树影轻轻晃动,屋子里很静,只有杯底碰在桌面的一声轻响。他搁下空杯子,平静地打字回复。那点已被察觉的微妙情愫,便一同被搁置在了杯底,无声地沉没,消散。 【私聊】来思:期待一手。 垂眼,桌边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静静躺着。 是风停不止拨打语音又瞬间挂断。 消息框里满满的问好和转发,在被屏蔽的日子里,他依然持续不懈向陆雪今播报生活,一旦浏览到新鲜事物,就随手发给陆雪今分享。最新的几条风停不止口吻严肃,解释说蹲杀袁英的不是他,可能是隔壁服的日音组织。 陆雪今跟隔壁服的杀手组织最大的接触就是青梅酒,他这个前任徒弟是最大的毒瘤头子,据说成天什么正事也不做,就蹲在野外随意开红,时不时派人挑拨一下大帮间的关系,隔壁服发展到今天战火连绵的样子,少不得他推波助澜。 犹记得青梅酒离开首服前曾威胁说要打散天之上,可惜后面不了了之。 陆雪今回他一个“?”。 第一任190暴躁嘴臭男弓:消息来源于我一个在隔壁服的朋友。 第一任190暴躁嘴臭男弓:转发【aaa非酋批发:这群崽种!!绝对是他们!!真阴啊,为了来你们服搞事特地改变动手和蹲人的习惯,以为没人能认出他们,但是!我认得!扑街货化成灰我都认得!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第一任190暴躁嘴臭男弓:转发【aaa非酋批发:不玩抽象了咳咳,主要他们在取id上狗改不了吃屎,特喜欢藏头诗,哥你一看就懂了。】 附随的几张id截图,首字合起来是“小三不得好死”。 第一任190暴躁嘴臭男弓:我专门查了下日音过去的单子,他们的打手确实爱这样做。不过,一切只是我跟朋友的猜想,没有切实证据。但我认为,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第一任190暴躁嘴臭男弓:我之前说了,不会再找他麻烦,我说到做到。 来思:谢谢。 第一任190暴躁嘴臭男弓:这是我该做的[笑脸] 在外说一不二、行事如风的男人,此刻指尖在手机屏上迟疑地游移。光标进退,字句删了又添,最终,输入框里只静静浮出一行字:——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一直在。 可惜陆雪今早就关掉对话框,风停不止那句承诺得等到陆雪今下一次想起他时,才能被看到。 “嗯……”陆雪今扔开手机,长叹一声,脑袋抵靠椅背,碎发斜过脖颈,“真没意思。” 还以为风停不止憋闷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想出了什么。没曾想一个如此有利的消息在手,被他使用成小说里男二上演的苦情戏码。 “我记得他以前脾气很暴躁。”陆雪今困惑地皱了下眉。 这次说话这么平静,让人不适应。 洞幺心想,上次你让他改改脾气,风停不止牢牢记在心里,你却转头抛之脑后。 第77章 【宿主宝,那你刚好可以帮帮男主,给他解围,现在的奉献值很高,再努把力就能结束任务了。】它加油鼓劲。 “嗯嗯……”陆雪今随口应付。 拿起手机,找到青梅酒,他跟青梅酒的消息记录里全是对方单方面发来的各式各样颇为暴露的照片,很多张被屏蔽。 他把风停不止的消息转发过去。 来思:转发【。:……】 来思:? 青梅酒好像时刻守候在手机前一样,下一秒弹出正在输入。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这件货又找你告状。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我真的要火冒三藏了![跺脚]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闲着没事干,天天污蔑我!我光琢磨新姿势新角度,哪儿那么多时间注意别人。宝宝等我查一下,亲亲。 几分钟后。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emmm确实是我帮里的,但我事先不知情啊宝宝,是他们私下接的活!我发誓,我什么也没干!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至于雇主嘛,你知道各行各业都有规矩,我这个行当,对保密看得很重,打生打死也不会卖老板的。 陆雪今没动,继续等待。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不过,我们宝宝当然不一样啦[害羞]你是我最喜欢的师父,最爱的宝宝。你要是真想知道,也不是不行,但我要一点小小的报酬。 来思:什么报酬?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看看[害羞] 来思:…… 来思:滚。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我都被你看光了,好歹让我也看看。 青梅酒神经到一种境界,他仿佛生来就没有脸皮。 见陆雪今不搭理他,青梅酒又开始发癫。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不喜欢啊,那打炮吗?我明年去你那儿,洗白白送上门来要不要,我很听话、很优质,还是处男,即插即用,事后绝不纠缠!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可以事先验货。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哦忘了说,免费的[害羞] 来思:我报警了。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师父你好无情,为什么这样对我!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我们的亲密记录,要被警察叔叔看光了[崩溃]他们会审问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问我为什么跟你撩骚,我不会告诉他们你是我老婆的,你放心。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我会坐牢吗[哭唧唧]奶思,你一定要来探监啊!没你我活不下去。 来思:……正常点,我们什么关系也不是。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师父[大哭] 青梅酒一连发了十个不同姿势的大哭表情,见陆雪今不理他,转瞬间又恢复如常。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好吧,既然你不让我看,那我给你看。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浴室湿身.jpg】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泳池出水.jpg】 全是精心拍摄的自拍擦边照,没露脸,下半身确实有料。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还想看什么?这边可以私人订制哦。 来思:我走了[拜拜]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师父不要走!!!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你好不容易看我消息,理我两下,这么快又要抛弃我了[哭唧唧]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认真讲,你那个情缘不是好东西,相比之下,勉为其难地认可慢狗吧,至少他是个正常人。我的奶思包,别被骗啦。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被骗也没关系,伤心了我用肉体温暖你[害羞] 来思:与你无关。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那我把慢狗也加进名单嘻嘻。 来思:试试。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话真少,真凶[哭唧唧]不过我就喜欢凶的,其他人看不到[墨镜]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好吧好吧,我这个甩手老大姑且不要脸皮做个权限狗,不让他们骚扰你情缘了。 但在最后,他说:等过段时间,我亲自会会他。 陆雪今忍俊不禁。 他问洞幺:“之前忘了问,我这几个徒弟跟我老公有关系吗?” 洞幺:【都是沈默的一部分灵魂。沈默哪怕失去意识,也会本能地向你聚集,所以除了他们,你身边很多人都有他的部分。】 陆雪今抖抖:“有点可怕,被无数个老公包围了。” 转而感慨:“很难想象从前慢和青梅酒也是他的一部分。” 说曹操曹操就到,刚结束跟青梅酒的对话,放回屏蔽名单,从前慢紧跟着发来消息。 略扫一眼,居然跟风停不止目的相同,都是来提醒他的。 来思:我知道了。谢谢。 从前慢很温良地打字:都是我该做的^^ 给陆雪今看笑了,淡淡评价道:“还装。” 他说:“这一点倒很像我老公,他在我面前总是端着架子、包袱沉重,每根头发都梳到耳后,衣裤笔挺,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就连下厨时,也要把围裙系好看。他这样生活不嫌累吗?” 洞幺听到了一个与它认知中截然不同的沈默,一股陌生的的涟漪荡开,它既觉得诧异可笑,又忽然微妙地体会到一点人类才有的情绪,与沉眠中的沈默感同身受。 难得站出来维护沈默:【人类在喜欢的人面前,总会不由自主地在意外貌和行为举止。他那样矜持,是因为想展现出最好的一面给你。】 陆雪今挑起眉梢:“听起来,你很有感触。” “你是小幺的前辈?以前有过宿主吗?” 洞幺淡淡说道:【感触谈不上,这只是人类自己总结的经验之谈而已。】 消息栏上还在弹跳,袁英拍来一张新鲜出炉的可丽饼,隔着屏幕仿佛能嗅到甜甜的气息。他说这是校外商业街新开的店,只在下午时段开门,生意火爆,据说正宗美味。 落英:以后我们可以来试试。 他隔一段时间就拍照反馈,像极了出门在外主动报备的狗狗。 就在这时,狐狸居然又打来一通电话。 陆雪今难得诧异:“我们林少还有事?” 狐狸沉默一瞬,缓缓开口,语气有些低沉。 “你现在不忙的话,可以去看论坛。” 周五六点,打工人下班、学生放假,欢呼雀跃即将迎来周末,正是流量喷涌的时刻,在首页热热闹闹聊技改时,一个爆料贴悄然出世,凭借直白醒目的标题瞬间引爆论坛。 《818那个变声器傍大神的人妖》 开楼即是暴击。 :冷山月id落英,喜欢我买麦赠送的劣质变声器吗?喜欢我专门捏的漂亮成女吗?衷心提示,来思条件这么好,真没必要栽到个骗子身上。大神你知道吗,你女朋友其实是个体重两百膀大腰粗油腻发臭的死胖子,写作女,性别男。 楼主附上高清照片,大饼脸占据视线中心,两眼无神眼底发青,皮肤肉眼可见出油泛黄,小眼塌鼻,脸歪嘴斜,一股猥琐气息扑面而来。 所有被标题吸引点进来的人,都被这赤裸裸的照片震慑。 第58章 网恋25 :我被恫吓了。 :不是,这落英? :???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落英男装女用变声器,矫揉做作,以为那就是极致,没想到实物长这样! :去头可……不行,食不了一点!英狗离我奶思远一点啊啊啊啊! :美人与野兽也不是这么野的。 :默默点一首《丑八怪》。 :我不行了吧。 :点进来吓我一跳,这什么妖怪? :早就想说落英一眼骗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ls对他死心塌地……用个变声器就能跟ls谈恋爱,命真好。 :@来思老婆不怕给我喝耐耐(奶瓶)喝耐耐(奶瓶)嘬嘬嘬(害羞)老婆胸好大(捏捏) :楼上的还没睡醒?疑似发如癫做如梦,老婆别生气,我待会儿就来收拾这傻逼。 :你们两个都给我拱出去! :不懂有些人天天意淫别人家老公哪儿来的脸[白眼] :怎么楼上每个人都像在说梦话? :来思看到贴子没?宝宝不伤心,女人没一个好东西,老公来我怀里我帮你打鬼。 :其实诈骗犯也长吊谢谢,两个小吊子一起打包送去撞大运[白眼] 飞速建起的高楼里,绝大多数是惊讶、好笑和讥讽、辱骂的言论,只有少数人还保持理智。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坐等实锤。 :还实锤,没看到楼主直接隐身了吗?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随便造点谣一群傻逼不就上钩了,钩直饵咸,奈何鱼太弱智[摊手] 第78章 :@楼主滚出来@楼主你什么档次张口就来? :ber,还有人替英狗说话? :是来思粉啦,英狗再狗,目前还是来思的道侣,喜欢造谣真不怕被大神线下啊,来思可不是来网上装阔的屌丝,人脾气好可不代表想查你的时候查不到,楼主你可长点心吧[吃瓜] :ls什么背景,一直听到他家里很有势力[捧瓜] :你是想我死是吧,可不敢乱说[摇头] :首服问夜少爷的瓜都吃过吧?少爷萌新入坑跟团被故意黑cd,团长小团体仗着少爷没亲友耍官威,臭不要脸反手挂人,结果少爷直接不装了满世界撒钱,还砸钱进了当时仙庭仅次于天之上的战斗帮,小团体直接被打退游,一群人老奴老奴地跪舔。这么豪横,在来思面前都只是个弟弟。据少爷亲口所说,他家里根本够不到来思圈子的层次,就这种程度。 :哇塞塞,那英狗不炸了吗,骗谁不好骗到来思头上。 :楼主人呢,见势不对跑路了? 就在质疑的声浪渐渐掀起时,楼主露面,啪啪甩出几张照片,袁英的学生证、身份证等牵扯到个人信息的内容被楼主打码放出。 :呵呵,我可不像他道德败坏骗人感情,给他洗的人睁大你们的狗眼。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查下落英的实名,看身份证尾号和实名尾字对不对得上。 :我也是看不过眼了今天才出来曝光他,你们怎么想我无所谓,今天我是一定要撕烂这骗子的嘴脸。 :又丑又懒,天天正事不做伸手向爸妈要钱,纯纯吸血鬼,班里没人乐意搭理他,一理反而惹一身腥。他家里条件不好,爸妈用血汗钱供他上学,结果这逼崽子天天打游戏,花钱大手大脚,没钱了就找他妈要,他妈觉得他花钱太快了、想限制点,他直接撒泼打滚,不拿到钱不罢休。前段时间忽然买新电脑换奢牌,我以为这畜生是借网贷了,虽然不喜欢他,我也不想他进网贷大坑,结果查到他在游戏里诈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骗的东西数额很大,建议大神报警追回,不要便宜了骗子,给他个深刻的教训,说不定还能让他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许多自称同学校同班级的人跟着现身说法。 :不是哥们怪幽默的,你首楼都把照片放出来了,还搁这打码是想笑死我。 :雾草,盒!零帧起手! :虽然英狗不是啥好东西,楼主也不是个人,两个都挺幽默。 :偷偷查了下,确实是一个人,来思我真的心疼你[大哭]为什么善良的人总被骗[大哭] :大专男滚啊别贴我白富美老婆! :垃圾学校盛产垃圾男。 :我不行了吧,走在路上突然被狗踹一脚,我这个大专学生也是不配跟高贵的你游玩家一起了。 :……怒了,暗门不是大专[大哭] “你看到了?” “嗯。”屏幕光倒映在陆雪今眼瞳中,像月影沉落、随水波摇动的碎金光影,他从首楼开始,一楼一楼慢慢浏览。 唇角自然上扬,无声无息间,眼里兜着兴致盎然的笑意。 这些狐狸全然不知,他说:“首楼的照片是假的,但其他都是真的。不管这人抱着什么目的开贴,落英确实是男性。陆雪今,他欺骗了你。” “谈不上欺骗。”陆雪今平静说道,“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不清楚,从始至终他都没骗过我,是你们总用偏见的目光看待他。” 他全然没有因真相而愤怒,话里话外都是对袁英的维护。 通话挂断。 狐狸眉心现出一道深褶,惯常带笑的面庞,此刻一片冷凝。 他眼里闪过凝重之色。 …… 可丽饼、铜锣烧、蛋烘糕、卤肉卷、卷凉皮……备忘录列表上一道又一道小吃被勾掉。 大概因为身体缘故没吃过街边小摊,陆雪今对这些小吃非常好奇,袁英一个一个记录下来,前几天陆雪今让他查探小吃街的环境,袁英立刻想到提前试口味。 没有过多询问,他仿佛天生就知道陆雪今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迅速地把一些摊位脏乱差、口味重和货不对板的小吃删去。 等到他们逛小吃街,陆雪今吃到的每一样都会是最符合他口味的食物。 袁英天生气质阴森,面无表情时压迫感格外强悍,走在路上永远是被躲避的对象。可今天回寝室的路上,却时不时有偶遇的同班同学停下来,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是他吗?” “名字一样,学校也对,但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根本不是一个人好吗。” 刚开寝室门,手机屏幕就怼过来,力道大得恨不得砸到脸上,袁英敏捷地躲开,晃眼间凭借动态视力看清了页面上所有文字内容。 “这是你吧。”杜成峰喘着粗气,压抑着喜悦,佯装愤怒和忧虑,“你的事发了!我真是没想到!你,你,唉!” “干什么不好,非得去骗人!” 手机屏幕油腻反光,袁英不想触碰,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贴子,从头到尾浏览。 除了眼珠轻微移动外,他一张脸如同面具,从头到尾没有丝毫情绪变化,平静到可怕。就像贴子里被议论、探究、嘲笑、辱骂的人不是他本人一样。 杜成峰只认为袁英在强装镇定,继续正义发言:“已经有人搬到我们学校论坛里了——你在游戏里搞的事情,大家很快都会知道。我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兄弟,咱虽然没钱但有手有脚,完全可以自己赚啊,诈骗是犯法的,你赶紧统计一下把东西退回去,诚恳道个歉,我可不想哪天去派出所里见你。” 肥硕的肉抖动,面部因兴奋涨红,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杜成峰或许以为自己演技高超,但他的压抑、掩饰,拙劣得如同头一次犯案的凶手,血迹和痕迹满地都是。 袁英一眼就看出首楼照片里,这个聒噪的人类的影子。 事实上,他早就有将一切告知陆雪今的打算——他们以后要在现实里结婚、同居、共度余生,这些是绕不开的。但绝没有这么早、这么突兀,由本人道歉谢罪,和被外人揭发,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陆雪今现在会是什么反应? “早该想到这么一天的,你说你何必呢!兄弟,赶紧看看手头还有多少钱吧,能卖的就卖掉,先把钱凑出来,其他的再说。我这个月手头不宽裕,没法儿支援你了,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杜成峰占据了道德高地,自觉袁英在他面前矮一头,兴奋地长篇大论,唾沫星子飞溅,差点落到袁英衣领上。 同一个寝室住了这么久,他早就摸清袁英的性格,阴沉自闭,独来独往,加上没有家庭依靠,面临网络上的舆论,很有可能躲着不敢回应。再说了,除了照片是p的外,杜成峰自觉其余所有爆料并无编造,完完全全是袁英这个人的写照,他就算站出来解释,又有什么用? 舆论发酵,有几个人会听他解释?除了能发张自拍证明自己不长那样,其余的,学历低,家庭差,成绩差,不上进……这些怎么解释? 他处心积虑骗来的情缘,看到网络另一头是这么个穷小子,还装成女的骗他,难道还会继续容忍? 见袁英沉默不语,杜成峰心情一时畅快到了极点,强忍得意,佯装愤怒地说道:“别在这装无辜了,说话!” 袁英终于放下手机,抬起眼睛看向他,视线接触的刹那,拳头撕裂空气,裹挟劲风铺天盖地直捣眉心。 嘭! 后背刮擦墙壁,刺出一身冷汗,燥热散去,兴奋瞬间化为空。 杜成峰毫无反手之力,被袁英打进了墙,剧烈的疼痛中,他甚至怀疑背后的墙壁往内凹陷了…… 这踏马太暴力了吧! “你……” 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又挨了一拳。 好半会儿,杜成峰才从剧痛中缓过来,摇摇晃晃站直身体,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模糊。 只是几拳而已,他之前揍过人,也被人揍过,根本没这么夸张! 那种气势,力量,太吓人了……简直不像正常人! 他一下子被打蒙、打怕了,登时如被攥住脖子的公鸡不敢吱声,直愣愣贴着墙壁,等袁英安静地回到书桌,打开电脑背对他时。杜成峰迅速跳出寝室,顶着一脸青肿和满脸鼻血,狼狈逃窜。 那绝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这小子,他肯定杀过人! 杜成峰莫名地想着。 什么胜利成果都顾不上,今晚他要在外面住,绝不回寝室,谁知道袁英情绪激动、失去理智会不会动刀子。 第79章 殊不知袁英根本没想过理会他。 游戏本启动,电脑发出细微的嗡响,他点进yy,看到了陆雪今的马甲。对方像知道他会上线,安静地等待。 对着屏幕默默酝酿几分钟,袁英打开麦克风,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才缓慢开口,发音时第一个字哑到了极致:“对不起。” 这回他没用变声器,钻入耳内的声音低沉沙哑,混着微不可察的泪意。 “对不起。” “我骗了你。对不起。” 并没有过多辩解,一声又一声的道歉,像石头砸入深井的回音。 手掌遮住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像手心拢住了蝴蝶,陆雪今无声发笑,过了一阵,他用异常温柔的语气开口,不是质问,没有怀疑,而是很柔和地说:“你对发贴的人有头绪吗?他很可能是你身边认识你的人。” 是关心的语气。 袁英愣了下,本能驱使他通过隐晦的、以退为进的卖惨盖过可能的怒火和失望。 “是我的室友,他们一直不喜欢我,我没想到他们会用别人的照片攻击我……不过,我确实做错了。” “我没想过骗你,只是……我的声音不讨喜。他们都说很难听。”袁英发出自嘲的笑。 陆雪今:“你没骗我,没做错,我也不是因为把你当做女朋友才和你结婚。当务之急是先处理掉这些谣言,它们已经严重伤害到了你。” 袁英有点头晕目眩,却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你不是真心和我结婚?” 他似乎早就忘记了两人的婚姻关系来自于他苦苦哀求,刻意耍手段使陆雪今愧疚,对他让步。 比起真实面目被揭露,他更在意陆雪今口中那句“不是当成女朋友”。 那是当做什么? 陆雪今眨了眨眼睛,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刻意地停顿一秒,让死寂将时间拉长,直到袁英有些等不住了,才轻柔地说:“他们诋毁你、污蔑你,凭借虚假的中立性,肆意地发泄情绪,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没有正面回答,含糊又暧昧不明。 陆雪今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雕琢过的、毫无棱角的温和,如同初春寒气未散的雨雾,悄无声息地渗透过屏幕,无声地将袁英包裹。人置身其中,任是意志再坚如磐石,也忍不住融化在他的关切和抚慰里,坠入一场难以苏醒的美梦。 袁英瞳孔微放,立刻捕捉到了这温存表象下精心编织的蛛网——陆雪今在诱惑他。这个认知像一滴水坠入深潭,在他心底漾开涟漪。 他又在玩游戏了。 从前,他的游戏对象是风停不止、是小熊或者别的什么徒弟。 这一回是他。 袁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他们怎么想我,我都不在意。只要你相信我就好。” “还是要解释的,不然一直有人攻击你。”陆雪今缓缓说道。 第59章 网恋26 论坛对袁英的攻击犹如狂欢,眼看热度发酵越来越高,事件的另一位主人公,玩家心中的“受害者”终于出面。没有被欺骗的愤怒,没有失望,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天崩地裂、恩断义绝,来思的情绪竟然很平静,而他愤怒的指向却另有其人。 来思:从始至终,落英并未欺骗我,也从未通过伪装性别从我这里讨要东西,一切是我自愿赠与,不存在迷惑。我作为已成年、有理智的人,对财产具备完全的管控能力,我把它们送给谁,都与其他人无关。我不清楚你是谁,但请你立即删除发贴、停止对落英的造谣。也请大家不要再借此攻击他。 :来思被盗号了? :不应该啊,换其他人被骗,脾气暴躁的说不准直接线下solo了,来思还能这么体面? :有没有可能,落英真的没骗人哇 :好吧老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奶思宝,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啊为什么这样维护他,宝宝被臭男人骗了,妈咪好心痛[大哭] :男妈妈滚出我的世界! 来思出面后,一直沉默着的天之上的人也纷纷露面,攻击辱骂的态势转眼间逆转。而后戮天的人居然也下群帮袁英说好话,说不清是因为之前误杀过他,还是因为风停不止至今没能摆脱对来思的想念。 千层高楼,后半段要么是些佯装理智、分析楼主身份的发言,要么是为大佬们对袁英维护而暗中破防。 :呃,有技术帝说照片是p的,那有没有人出来说说英狗到底长啥样? :骂成这样英狗都不敢甩自拍,我看长相够呛。 :哥们前一页有英狗同班同学现身说法,去看看呗。 :懒得翻,说了啥? :大概是说长得还可以吧,然后气质比较阴森,很难让人心生好感。 :这什么形容?英狗是鬼吗? :问题是除了长相是楼主编的,其余的,性别、学校这些好像没瞎编,英狗一直捞捞捞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洗白了个什么? :有没有可能,英狗才不在意你坛风评,只在意奶思反应,事实上奶思根本不care。。 :来思温良成啥样了,这种骗子捞男都能忍。 :其实是大神的体面吧,怕舆论太大英狗被网暴,说不定等几天就悄悄分手了。 :[大哭][崩溃]一想到我的白富美老婆被大专黄毛缠上就好想哭! :再说一次,俺们不是大专!! 袁英再一次从头浏览,一栋栋发言映入暗色眼瞳,不论是恶意揣测,还是难得理智的维护,都无法使他产生半点波澜,好似一切信息被放到网络任人评价嘲笑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一样。 屏幕光闪烁,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始终提紧的莫名心绪随之放松,看到后半段的破防发言时,才像个有了情绪的人类——唇角扬起,若有若无的微笑带着几分捕猎成功后、作为胜利者的炫耀。 忽然,滚动的鼠标停住了。 楼里有个人不对劲。 滚动鼠标查看这个人的所有发言,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对陆雪今很熟悉。 “没事我给老婆喂樱桃,英狗滚得远远的。” “其实来思是体面人,哪怕跟英狗分道扬镳,也不会说人坏话啊,我老婆是个好宝宝,只会否认一切罢了。” 等等发言,无意间透露出对陆雪今口味和性格的熟悉。 连id“嘬口西红柿”,都带着陆雪今爱吃的菜。 袁英的神经被这似有若无的联系挑动了,野兽般的直觉叫嚣,他立刻点进嘬口西红柿的主页,从关注、粉丝、收藏再到每一次发贴、每一个回复,一个不落地排查。 嘬口西红柿在论坛里发言不算频繁,除开这一次集体讨伐落英,上一次发言是近一年前,他在一栋摄影楼里询问楼主地图坐标和滤镜参数,过了一段时间后回复说:和宝宝拍过了,他很喜欢,好评。 袁英仍然记得一开始翻过陆雪今的好友圈,无尽回的好友圈同微信类似,可以设置曝光时间、允许访问的小组。很多脚踩两只船或者小九小十感情瓜的暴露往往从忽然受限的访问开始。陆雪今的好友圈没有访问限制,哪怕路人都能访问,他也喜欢上传照片,从第一条好友圈开始,他在游戏里的历程清晰可见。 嘬口西红柿询问到回复这段时间里,陆雪今确实上传过一些跟他人的合照,其中就有两三张位于楼中提到的地图。 这栋楼热度不高,回复总共二十六条,哪怕陆雪今有可能是从别的平台发现拍摄地点,从时间上来说也太过巧合。 袁英继续比对,每一条相关时间点的发言,几乎都能在陆雪今的好友圈里找到对应。恰巧不巧,那些合照上的另一位主角惊人的一致。 ——从前慢。 袁英微微眯起双眼,轮廓在屏幕光下更添几分冷峻。 身为前任徒弟,才了解他的喜好吗? 所以陆雪今和他,也会像他们现在一样挂着语音,时不时的闲聊? 袁英继续查看从前慢的发言,时间来到他还没拜师时——袁英记得吃瓜人总结的时间线,从前慢去年五月份注册账号,还没出新手村就被来思捡回帮会里,一直到十二月发癫决裂,淡坑退游。按理说五月之前,这个账号不该在游戏论坛里有发言。 偏偏从前慢不仅有,还常常在隔壁服的贴子里出没,十分诡异。 袁英有了猜测方向,点开从前慢的粉丝,一寸一寸地扒,最终让他找到了切实的证据—— 第80章 从前慢的粉丝里,有三个看历史发言,明显是隔壁服臭名昭著的毒瘤玩家,其中一个在好几年前、一款机战游戏的贴子里艾特从前慢说:膜拜膜拜影佬。 袁英对陆雪今那些旧徒弟们的履历可谓了熟于心,瞬间想到了青梅酒——隔壁服杀手帮帮主,著名毒瘤玩家,无尽回刚开服时就自带一批从其他游戏跟过来的拥趸。这人在所有游戏使用的id都带影字,行事作风极端乖戾,一些毒瘤玩家和技术党叫他影佬,其余有的人蔑称他为影鬼。 答案显而易见——从前慢和青梅酒是同一个人。 难怪最近有一批不知来历的人蹲杀他。 袁英瞬间理解了从前慢换号重来的思路——青梅酒过于强势、极端、激烈,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在陆雪今面前表现出的好感比起喜欢更像是进攻,以至于最后闹得不可收场。失败促使青梅酒选择换成另外一种风格——于是从前慢阳光开朗,话痨无害。 只是一个人永远无法伪装成性格天差地别的另外一个人,也或者发现即便采取这样的手段,依然无法动摇陆雪今的心,才出现从前慢后期发癫的事。 更多的心路历程,袁英并无兴趣体会,他拿到了这样一个把柄,立刻就找到从前慢的聊天框——他们之前就背着陆雪今有过数次交谈,从前慢在他面前格外不要脸,仿佛天生就不知道道德为何物,言语直白赤裸,就差说迟早有一天会抢走陆雪今。 袁英没把他放在心上,也不打算拿这点小事挤占他与陆雪今的相处时光。 但现在有了把柄,哪怕从前慢没什么威胁——一只总是嗡嗡直叫的苍蝇,还是拍死为好。 【私聊】落英:影鬼。 【私聊】落英:真是处心积虑,你做的事,宝宝他知道吗? 【私聊】从前慢:啊。被你发现了。 【私聊】从前慢:快去告诉他吧。真了不起。好得意呢。 【私聊】从前慢:你以为能跟他奔现?太天真了。 【私聊】从前慢:我心地善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像他这种家世出身,联姻是很常见的事。他不用联姻,但他从小身体不好,所以为了“冲喜”,也是有婚约[墨镜] 【私聊】从前慢:他有一个未婚夫哦。 【私聊】从前慢:天之上管理层有个灰掉的小号,你不是一直想打探他是谁吗?他就是师父的未婚夫。 【私聊】从前慢:开心吗? 袁英散漫的目光顿时凝住。 …… 香舍利大街人来人往,道旁矗立高楼大厦,随处可见机器人和智能设备。 沈方知躲在角落,衬衫解开一枚扣子,抵靠白墙,是微微放松的姿态,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电话里却和人吵架。 “你真有意思。我把你当兄弟才让你照顾他,结果他在游戏里结婚,近一周我才收到消息。我们的时差还没大到这种地步吧?” 狐狸泰然自若道:“这段时间我太忙了,谁知道他忽然跟人结婚。” “allen。”沈方知叫出狐狸的名字,低沉而缓慢地说,“你从不在意家里的生意,忙什么?拖到现在才通知我,无非是觉得袁英的威胁性太大了。不是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晌,传出一阵轻轻的笑。沈方知嘴角跟着挂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情绪。人来人往匆匆间不乏有人注意到角落,沈方知在这片地带还算有名,于是停驻下的人投来打量的目光,沈方知抬眼,慵懒的薄雾下骤然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很快点头致意,低头继续通话。 “我们一起长大,你什么想法我一清二楚。别装了。” 狐狸笑问:“什么时候回来。” 沈方知站直身体,拍了拍后背墙灰,说道:“马上。” 挂断电话,他径直朝一楼盥洗室走去。电梯到站,一名高挑瘦削的高管跑向他:“roy!等等!” 沈方知停下脚步,高管匆匆来到他面前,跑动和愤怒使得苍白的脸颊血色充盈,高管喘了两口气,挺直腰背不解地质问:“我们马上要跟红杉谈二轮融资,这么关键的时刻,你跟我说你要抛下公司回国?” “你在这儿四五年,哪怕是你们的新年春节,我都没听你说要回国。难道是家里人出什么事?但roy,你以前还诅咒你爸妈出车祸一起下地狱,那群垃圾有还不如没有。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你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弃公司不顾?我们起早贪黑干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做到现在的规模,这都是我们的心血!” 沈方知闻言淡笑,转了下腕表,冷硬的金属面倒映出一双暗灰的眼睛,笑容痞痞的,又带着点狩猎时的凶狠,像头披着西装、桀骜不驯的狼。 他说:“再不回去,老婆就跟人跑了。” 第60章 网恋27 天光明亮,陆雪今难得离开山中别墅,由司机驱车带往医院。虽然刚到c市的时候做过体检,没大毛病,但顾泽余对弟弟的身体十分关切,严格遵照医嘱,医生说隔一个月复查心肺,他掐准时间,间隔一个月后第二天推掉手中繁多事务,又带陆雪今去了医院。 下车时,陆雪今在车上耽搁了一会儿。 看他低眸认真打字,顾泽余皱了下眉:“宝宝别玩手机了,先下车。” 陆雪今头也没抬:“等等。” 他快速把账号密码发给袁英,交代今日任务:帮他清日常、周常,还要去做家园任务攒料材…… 还有他之前给袁英买的珍兽蛋,前几天孵化出了一只小狐狸,必须天天喂养奇珍异宝,不然珍兽会陷入严重的负面状态,影响成长。 落英:嗯嗯。 落英:我做事,请长官放心! 落英:【小狗敬礼.jpg】 “刚才在跟谁聊天呢?”下了车,顾泽余同他并肩而行,偏头看着陆雪今,状似不在意地问道。 “嗯……”陆雪今正看着医院露天回廊里的植被,不走心地回复,“让朋友帮我清下游戏。” 顾泽余心想,一定是袁英。 自从弟弟在游戏里有了婚姻后,他对袁英的印象越来越差,要不是陆雪今就在身边,光是想到这个名字,顾泽余的脸色就会泛冷,让下属们惴惴不安。 …… 来思的账号密码意外简单,只是扫了一眼,袁英就记得清清楚楚。 宿舍无人,杜成峰早早搬出去,据说在跟辅导员协调换寝,论坛的事爆发得快速,到最后却悄无声息,杜成峰做贼心虚删掉贴子,被袁英狠狠揍了一顿,还被辅导员叫到办公室批评,没脸也没胆继续待下去;李闻则跟随实验室老板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 他隐约发现,自己被扒出真正面目后,与陆雪今的关系非但没有决裂,反而进入了亲密期——就连价值连城的账号也交给他,以示对他的信任。 进入游戏,装修到一半的情侣家园映入眼帘。这段时间陆雪今沉迷建造,跟他游戏的时间急剧减少,体检前还殷切嘱咐,不能忘记获取耗材。 袁英又登上自己的账号,让落英跟随来思,快速地清理完日常。 周本中午才开放,剩下的时间里,袁英坦然地点开陆雪今的好友列表,查看他与每一位玩家的对话。 陆雪今大部分时候都和天之上的人联系,无非是打本、切磋一类。 切换到跟竹林的聊天,略显亲密的内容令袁英眸光渐冷。竹林的身份使得他发出的每一句话落到袁英眼里,都带着别有用心的勾引成分。 几张图而已,有什么新奇的?值得一次次炫耀? 但好在从陆雪今的回复中读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袁英才能保持平常心态,从容地关掉聊天界面。 接下来就没这么愉快了。 陆雪今仇人列表空空,黑名单倒是一长串,袁英好奇地点开来看,发现几乎每一个都在骚扰陆雪今——最活跃的一个人,明知被拉黑了,仍然天天发送些“cpdd”、“来思看看我,19119,加我微信可看腹肌哦”之类的蠢话,乐此不疲。 而他把来思角色停在瑶池旁不到三分钟,就有人偷偷私聊。 【私聊】茶茶:哇你好帅,能带带我吗?任务好难,推不动[哭唧唧] 明明来思身旁紧挨着落英,两个角色头顶隔一段时间就冒爱心特效,头衔更是醒目!真是群不要脸、没下线的垃圾。 不敢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陆雪今到底遭受了多少骚扰。 袁英眉峰低压,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屏幕,片刻后眼中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他传送回帮会驻地,懒散地敲字。 第81章 【世界】来思:@来来去去@茶茶@三世书 别仗着我宝宝脾气好不发火骚扰他行不行? 【世界】来思:我没记错的话,我宝宝有情缘了,别总想插足吧[微笑]。小三是什么好东西吗这么想当。 【世界】雪王达令:上号的是英狗?发什么癫呢? 【世界】健康哥哥:牛皮,连号都给了,大佬这是真爱啊。 【世界】茶茶:? 【世界】茶茶:我跟来思哥哥正常交往,不知道有些人被害妄想什么,有打小三的功夫,多花点时间提升自己吧。以你的条件,就算没人撬墙角也迟早分,不会真以为能奔现吧[白眼] 【世界】健康哥哥:雾草,硬刚,茶哥牛哇牛哇。 【世界】雪王达令:笑看两狗互咬。 【世界】茶茶:@落英有时候越没有什么越想强调什么,我说的对吗,迫不及待登号炫耀的小哥哥一枚呀[微笑] 【世界】来思:不懂,但是我情缘@落英 【世界】落英:我情缘@来思 【世界】雪王达令:……我不行了吧。 之后没见茶茶回复,也不知道破防了还是怎么。 袁英顿感神清气爽,从这样的活动中体会到莫大的满足感。游戏中的婚姻关系使得他在面对外人时,天然有居高临下、正宫做派的资格,无论是谁都无法否认他跟陆雪今的关系。 就是这关系太浅薄,扎根在虚假的网络世界中没有凭依的土壤,一到现实中很容易就分崩离析——袁英只听陆雪今说过家里有父母、有哥哥,却从未见过这些养育陆雪今的人们,也未得到他们的认可。 人类的常理中,要与人缔结紧密的婚姻,亲友们的祝福似乎是必不可少的。 袁英疑心陆雪今的家人不会承认他,而且他还有个未婚夫。 想到这,陆雪今列表里一个灰暗的头像恰好悄无声息亮起,屏幕上忽然冒出一个二十三级的小号。 袁英顿住了,刚产生的得意感顿时烟消云散。 这小号顶着最普通的一号捏脸,一身新手时装,在华丽的帮会驻地里格格不入。 【私聊】矢口:是本人吗? 袁英面无表情地掰响手指,打字道。 【私聊】来思:不是。你是? 【私聊】矢口:我看到世界了。不好意思。 两条消息几乎是同时发出。 【私聊】矢口:原来你是他的情缘。 沈方知盯着世界频道上的正宫发言,失笑地摇了摇头。 漫不经心地想,袁英的行事作风还真是幼稚,他知道陆雪今是有婚约的人吗? 转瞬间笑容平淡下来。 他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这婚约说到底是为了安顾陆两家人的心,那两位前辈强硬了一辈子,临到中年为了留住小儿子,走投无路下连僧侣的疯话也信。订立之初,陆雪今就跟他说过时机恰当时会解除婚约。 陆雪今也很少主动联系他,显然,只有他一人沉溺在虚假的婚约之中。 …… “袁英。你一定记得要给小狐狸喂天星草,昨天你就忘了。” 又是一天清晨,陆雪今在电话里嘱咐。他说话不徐不疾,带着独特的韵律感,哪怕是命令甚至埋怨的内容都令人如沐春风,让人只想听从他的指令。 隔着麦克风和隔着手机到底不同,袁英捏着手机,有些紧张地承诺:“今天保证不会忘。” 昨天突然遭遇陆雪今的未婚夫后,他就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喂养小狐狸时偷工减料,导致下午陆雪今上号发现小狐狸陷入了低落状态。要是持续几天都挂低落词条,珍兽就会生病。 “千万不能忘!”陆雪今再次强调,“再挂低落孩子就生病了。” “好好。”袁英笑着回应,问他昨天的检查结果,又问:“你今天还要做检查吗?” “状态更好了,没其他问题。不是,今天得去接一个朋友。”陆雪今轻轻地说,“他是我哥哥的学弟,又跟我从小认识,之前在国外留学,好几年没见过了。” 门外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顾泽余的声音穿过门扉略显沉闷:“宝宝,收拾好了吗?要走了。” “好。”陆雪今一边应道,一边说,“不说了,我要出门了。” 说完,电话便匆匆挂断。袁英看着暗下的屏幕,笑容渐渐淡去,徒留几分躁动的阴沉。 这次接机顾泽余特地把陆雪今带上,弟弟整天呆在别墅不出门,虽然会定时下楼散步,但顾泽余总觉得不外出的生活并不健康。他也想让陆雪今转移注意力,不要沉迷游戏,多看看现实世界。 刚好沈方知回国,他跟沈方知做过一段时间社团同事,又有生意来往,关系不错,在他看来,学弟比姓袁的好多了。而且沈方知与小今婚约在身,接机是个挑不出错的出门借口。 出门前特地关注了天气预报,果然温度舒适、惠风和畅——如果过热,顾泽余是不会让陆雪今出来晒太阳的。 汽车平稳驶出车库,从别墅到机场大概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顾泽余手不停歇地回复邮件,陆雪今低头跟袁英聊天。 来思:最近按时吃饭没有? 杜成峰的爆料固然捏造居多,也有几分真凭实据,其中提到袁英阴沉自闭、很少出门,一天几乎只吃一顿速食。陆雪今猜到之前发来的饮食截图多半有一些是捏造的,一问,袁英果然立马交代。 落英:现在有在按时吃饭了。昨天中午鸡排饭,晚上馄饨,今天早上吃了两个鸡蛋。 落英:对不起宝宝,让你担心了t t之前不想让你觉得我宅,所以撒谎了。 陆雪今漫不经心地打字。 来思:要好好吃饭啊,不然我会担心。 来思:【拍拍.gif】 下一刻,收到播报。 【奉献值+2】 上90了。 真轻松,毫无挑战性。 车上看久了手机头晕,陆雪今偏头打量窗外景色。 身为首都机场,每天吞吐的人流量巨大,哪怕不是节假日前后出行返航的高峰期,机场仍然人来人往,拥挤的地段甚至摩肩擦踵。顾泽余让陆雪今去咖啡店里坐着等,自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拿铁转眼端上小桌,咖啡豆苦涩醇香的味道混杂牛奶香气,闻起来十分诱人。陆雪今轻轻抿了一口,就嫌弃地推远了。他不爱喝苦的东西,拿铁尚且难以入口,黑咖更敬而远之。 不过搭配的毛巾卷清甜不腻、入口即化,微微的果酸恰到好处,还算在水准之上。 安静低缓的纯音乐中,四面八方的客人几乎一个架势——单耳挂着耳机,手指在笔记本轻薄的键盘上翻飞。陆雪今随性搅拌咖啡的模样,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消散,歌曲切换的间隙,机场的嘈杂些微入耳。陆雪今还沉浸在旋律的余韵里,用勺子搅动咖啡时,余光边缘,一抹柔和的米白色侵入视野。陆雪今抬眼,顺着笔挺的裤线向上望去…… 他站起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好久不见。” 沈方知伸出双手与他拥抱:“快十年没见了。” 随着距离贴近,薄款风衣带着室外微凉的潮意轻轻覆上陆雪今的肌肤,呼吸的热度交换,轻柔的暖意抚平了沈方知眼尾的疲惫。 他适时松手,矜持地退开,离开时身形矮瘦的少年如今已亭亭直立,不动声色也万众瞩目。沈方知想起他从前待在小楼上看向窗外时苍白的脸,顿时有种时光被悄然偷走的慨然。 “今仔……你长大了。” 陆雪今闻言轻轻颔首,态度颇为生疏,沈方知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 两人婚约在身,少年时代几乎一同长大,陆雪今因身体像雀鸟被困在老宅,只能啾啾地望向窗外时,沈方知日日去看望,游戏卡碟、甜水浓汤,任何新鲜事物一件不落地带到陆雪今面前。按理说,哪怕数年没见,他们也该在重逢时会心一笑,陌生感会快速消退,两颗心热忱地紧贴。 事实上,聊天框对话寥寥,他们上一次交谈还是陆雪今刚回到c市的时候。 重逢之际,陆雪今虽然笑意盈盈,温柔亲切,但那笑像蒙了一层细纱般朦胧模糊,并不真切。 沈方知登机前预想的种种碰面,以及绞尽脑汁想出的诸多话题,哑然地堵塞在胸口,闷闷而不得发出。他一向能言善辩,性格也极为强势,难得感到无措,好在顾泽余一声问候解了围。 “走吧,去吃饭。” “这次回国要待多久?我记得你公司正值二轮引资,怎么突然回国了?” 沈方知面不改色道:“有些事要回国处理。可能要一两个月。” 顾泽余面上泛起笑意:“好啊,那可得好好为你接风洗尘。你出国这么多年,国内变化可大了。而且在国外,大概吃得不如意吧,我定了清芳阁,借此机会好好补补。” 第82章 一来二去就说到公司事务上,全程没提及沈方知的家人,沈方知也没表露出回沈家看望长辈的打算。 他跟沈家关系早就跌落冰点,七年前的出国匆忙而狼狈,前一天刚向陆雪今承诺明天会买来新出的游戏机,第二天就没了音讯——他被沈家扔上飞机,近乎放逐地离开。 陆雪今仍然记得顾泽余当夜回到家中,同母亲夜谈,面容冷冽地说道:“他们打算让方知就在国外念书,等成人时自己回国。” 母亲颇为不屑:“沈恩就是个懦夫!丧妻后一蹶不振就算了,竟然迁怒小孩。我要是方眉,当场气活了也要给他几巴掌。” 又叹息:“可怜的孩子……” 抬眼瞥见藏在屏风背后偷听的陆雪今,忧愁怜悯之色收敛,猫腰将躲藏不及的小孩搂在怀中。轻轻掂量,怜爱无比地亲吻陆雪今柔软发顶:“我可舍不得把宝宝送出国。” 听说这十年间,沈恩对他儿子只字不提、毫无关心,反倒是其余有交情的家族多次关照,陆雪今家里最为关切,因此沈方知回国,反倒是他们为他接风洗尘。 窗外的风景格外陌生,几乎寻不到过去的痕迹。不过沈方知年少时只在假期离开港岛,对c市的记忆浅淡模糊,倒没有物是人非的感慨。 他脸上挂着散漫不羁的笑意,转动戒圈时,含笑的眼睛上移,自车内后视镜抓住陆雪今。对方唇角弧度自然上扬,未语也笑,沐浴在晨光中,睫毛仿佛闪烁金光,与柔顺靓丽的金发交相辉映,那双湖蓝的眼眸安静而澄澈,仿佛能抚平所有的焦虑。 不过,眼神落点长时间不变。这矜贵温雅、贵公子一般的人物显然正偷偷发呆。 他们本该是最知心的好友,现在却陌生得仿佛第一次认识。 沈方知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眉宇间的戾气,移开视线。 他不由得怀念过去。 从六岁时初见开始,沈方知就对陆雪今生出无穷无尽的怜爱之心。 他是个冷心冷肺的人物,毫无孩童天真丰沛的情感,大概是被沈家终年阴暗沉郁的氛围滋养,哪怕强迫自己面带笑容,也觉得镜中之人目光阴刻,如他那个无能的父亲所说,"是背生反骨的狼相"。 沈家、顾家、陆家几个盘踞港岛的家族长辈间守望相助,小辈在长到一定年纪后,也被牵引着互相认识。作为这一代里年龄最大的,沈方知在聚会时当仁不让地扮演照顾弟弟妹妹的角色。但他厌恶小孩。愚蠢天真的笑容,突然发作的尖叫,和含糊蠢笨的问题,都让他倍感不耐,尽管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陆雪今却不一样。 他太柔弱了,霜白瘦小的脸,仿佛一捧马上融化的雪。在老宅中深居简出,不能直晒阳光,畏怯又渴望地注视玻璃窗外的世界,为了不让家人担心而始终含着淡淡的笑,那么努力却又那么虚弱地活着,如同枝头俏嫩的花苞,还没开放就要承受寒风袭击,摇摇欲坠令人生怜。 沈方知总是燥郁的心,见到了他忽然就有了着落。 第61章 网恋28 照顾陆雪今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刚认识没多久、才只说过一两句话的弟弟只是将渴望的眼神落在同伴随手提着的糖水上,沈方知便在第二日义无反顾翘课外出,在夏日炎炎太阳最毒辣的时刻为陆雪今送去。 瓷白的碗里兜着雪花冰,凉雾腾起,陆雪今小心翼翼拿勺子挖起一点,吹了又吹,等到不那么凉才敢下嘴,小口小口地抿——两家人非常看重他的身体,他从没吃过这些外来的凉物。 沈方知也是观察许久,确定这家甜水铺干净卫生,又特地咨询过陆家的医生,得到了“小少爷可以吃、但量不能太多”的答复,才敢买回来。 顶着烈日奔波,哪怕半途都在车内,沈方知仍然汗湿了头发,制服粘得难受。可陆雪今放下碗,眼神轻轻落到他身上,细声细语地感谢:“谢谢哥哥。” 所有的燥热和难受便一扫而空。 于是接下来长达数年日日不落的看望顺理成章,他成了老宅的“编外人物”,忙不及的时候,就让下属帮忙送礼。顾泽余与他同届,曾半是调侃半是不爽地问:“究竟你是他哥哥,还是我是?” 沈方知觉得无论是谁认识了陆雪今,都会忍不住为他奔波。 他天生就惹人喜爱。 哪怕是沈方知酗酒无度、脾气暴躁的父亲,见到了陆雪今,也收敛了颓废的姿态,用香水掩盖酒气,燥郁的神色收敛,笨拙而缓缓地微笑,生怕吓到了下巴尖尖的小孩。 连带对他也有了一句好话:“你妈妈以前还说,要再生个像他一样的弟弟。” 沈方知漠然。 后来陆雪今一病不起,情形危机,两家人求医问药,无路可走之际竟然向满天神佛祈求,从不知哪个江湖骗子口中得了个偏方,要找一个八字相合的人订立婚约,说这样才能将陆雪今的魂魄留在人间,也就是古时数见不鲜的“冲喜”旧俗。生辰八字算来算去,竟然算到他头上。 无论是为了陆雪今,还是为了对他照顾有加的顾陆两家长辈,沈方知都义不容辞。 陆雪今随之奇迹般好转,这婚约也就这么定下来,长辈们曾好好征求过他的意见,说等两人长大成人,再依各自意愿解除婚约。 也就是说,一开始就是情急之下的手段,做不得数。 但婚约毕竟是婚约,让彼此之间多了几分旁人比不上的亲密。 陆雪今见到他时的笑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实,也活泼了不少。一开始只会小声道谢,担心沈方知疲累,渐渐地就能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要他带回某某店里的某某物。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某一天雨后,陆雪今对他不再亲昵。 转变是悄无声息、微乎其微的,但沈方知无比在意陆雪今的一举一动,于是哪怕是笑容的变淡,落到他眼中都无比鲜明。 之后对话减少,见面时不再有理直气壮的埋怨,而变为礼貌的、敷衍性质的微笑。他的出现对陆雪今来说似乎变成了一种负担,有时他在楼下仰望,瞥见陆雪今藏在窗帘之后,瓜子般雪白而透明的面庞上眉心轻蹙。 沈方知不想惹陆雪今厌恶,只得把送糖水的工作交给发小,自己坐在学校里枯等。 他以为那只是因为青春期一时的别扭,和大雨后残存在地面上的水洼一般,太阳一照便了无痕迹,没想到雨水无边无际,横亘了三年。 突然的流放出国更让他们之间的联系像断了线的风筝,时至今日,沈方知都是通过发小了解陆雪今的一举一动,隐忍地把控与陆雪今联系的频率,生怕让他更加厌烦。 结果算是引狼入室。 半封闭的车身内,空气中仿佛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暖融融又暗藏凉意的香气。这是陆雪今的味道,沈方知轻轻嗅着,忍不住偏头再看—— 青年低头摆弄手机,眉目弯弯,笑意浅浅,世间万事万物落到他眼中都要化了。 他在跟谁聊天? 这么高兴,这么亲昵。 ……这是从前只属于他的东西。 …… 来思:在陪朋友吃饭。 来思:你中午吃的什么?在旁边用纸巾叠个十字,再拍照给我。 袁英乖乖照做,以示自己认真听从指令,没有隐瞒懈怠。 来思:乖哦。这家味道还不错,有机会带你来试试。 落英:期待【心花怒放.gif】 来思:今天会晚一点,记得把副本清一下。谢谢宝,亲亲。 落英:亲亲^^ 屏幕中倒映的面容上却毫无笑意。 未婚夫的上线像提前奏响的警报,在脑内同直觉一起不断嗡鸣,提醒着袁英——打断了陆雪今行程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从前慢口中那个与陆雪今家世相当、近乎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毕竟,他跟陆雪今认识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去见什么朋友。 机械性过掉副本,又将杂七杂八的任务一清而空,空荡荡的任务列表看着很清爽,袁英的心情却像左缠右裹的丝线理不出头绪,躁动焦虑,坐立不安。 眼前的一切都令人烦躁。 无论怎么滑动,聊天界面都没有新增提醒。切换其他软件刷刷,再切回去,聊天界面依然停留在一个小时前。 袁英垂头,黑沉沉的眼珠里酝酿着旋涡。 回过神来,两侧已是宽阔蜿蜒的车道,车道旁是郁郁葱葱的植被,偏头望去,城市遥远地伏在山下,灯火辉煌,抬头已是暮色弥漫——他神思恍惚,不知不觉间竟然徒步走向陆雪今的家。 陆雪今没有给过地址,但袁英总有别的办法得知大致方位。 道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时不时的豪车驶过。袁英没有回头,继续往前,他已经看到不远处的别墅群落,在半山间像星罗盘布的棋子。 第83章 到小区外后怎么进去,进入之后要不要找到陆雪今,见面了又该说什么……这些问题袁英通通没有考虑,他只是凭借本能前行。 身后传来几声鸣笛,袁英回头,一量车身漆黑的豪车缓缓驶近,就在擦肩而过时,袁英忽然在半摇下的车窗内瞥见一抹暖白。 一个人侧对他,坐在另一边看向车外。袁英能看到他脖颈转动漾出的柔丽线条,搭在细腻皮肤上的头发根根分明,泛着健康的光泽,在渐暗的夜色中像一条流淌的金河。 袁英从不关注他人的外貌,偏偏对这个看不清长相的人,他忽然产生了强烈的探究欲望。 不由得想起狐狸朋友圈那张照片,相似的侧影和金发…… 一道冷漠的视线打断了思绪,靠近他的车窗里,男人五官俊朗、眉宇锋利,投过来的眼神又冷又刺,带着说不出的恶意。袁英和他对视,那眼睛里轻蔑溢于言表,仿佛他不应该出现在这片权贵如云的地段里。 一切发生在擦肩的短暂瞬息,车很快开远,袁英放慢脚步,若有所思。 那男的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陌生,仿佛早就认识他一样。 作为普通人里不起眼的一个,他与这里唯一的联系就是陆雪今。 难道他就是陆雪今口中啰嗦话多的哥哥? 陆雪今身体不好,袁英猜测,他家里人一定非常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乃至于他在游戏里遇到的事。提前排除会引发他不快的人和事,似乎是理所应当的。那么他这个看起来心怀不轨的人,浅薄的过去和背景一定会呈现在陆雪今家人面前。 他倒没有自卑畏怯,没有被大舅哥蔑视的心酸,更不会产生类似“誓要做出一番事业,让人刮目相看”的豪情壮志。对男人的关注只一闪而过,更多思绪回到了同车的另一人身上。 ……那就是陆雪今? 一头金发,皮肤雪白,简直像城堡里的公主。 来思:到家了。 来思:出趟门真疲惫t t 落英:揉揉肩,请老大验收工作成果! 落英:【截图.jpg】【截图.jpg】 袁英一直等到了深夜。 晚风带来山野的气息,夹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隐隐裹挟着城市边缘渺茫的喧嚣余音。这山间的风仿佛带着重量,沉沉掠过面颊。 别墅群里的灯慢慢熄灭。 他没入黑暗,避开保安守卫,悄无声息地进入别墅群。 石阶曲折,围墙之内庭院深深,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如平铺的绿绒毯,一弯小湖静卧其中,旁侧堆着假山,水光倒映着碎金灯光。几株名贵花木精心点染在假山与小湖侧畔。 袁英停下了脚步,抬头是一方阳台,落地窗紧闭,纱窗隔绝内外,室内无光,只能瞥见一点模糊的暗影。 陆雪今也许就在里面。 他藏在挂墙垂落的藤蔓下,眼珠缓缓移动。 第62章 网恋29 【你为什么关灯了不睡觉?】洞幺问,见得不到回答,切换回小幺那种活泼甜腻的语气提醒,【宝宝你身体不好,要早点休息哦。】 依然没有回应。 它的宿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游戏当中。 卧室昏暗,模糊的暗色像像素块在眼前跳动。 陆雪今颇为新奇地转动手腕,艰难地辨认手掌上的组成部分——从前,他视黑暗为无物,伸出手指只能依稀看清轮廓的状态已经很久没遇到了。 他垂下手腕,柔软的床垫承托了它。天花板像一个漩涡,似乎将暗夜时的嘈杂、纷乱和某些神秘的物质吸走,投往另一个世界。 陆雪今眨眨眼,没发现微放的眼瞳竟然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对自然雕琢、价值连城的珠宝,每一次转动都流光溢彩,叫人惊叹。 洞幺静静地观摩,默不作声地记录。 陆雪今手肘发力,侧过身来,脸颊陷入床单,鼻尖是洗衣液清淡怡人的香味,眼前的纱帘随风漂浮,使得窗外的世界以及月亮朦胧迷离,独具风味。 是值得拿起相机,精心构图后拍摄保存的场景。 陆雪今突然起身,却不是去拿手机,而是遵循某种莫名的预感走到窗前。外面的世界静谧美好,静物的影子承托着月辉。掀开纱帘,推开落地窗,微凉的夜风裹着山林草木和湿润的水汽涌入鼻尖。 陆雪今打了个喷嚏。 【……】洞幺说,【宝宝,你最好加一件外套。】 陆雪今不回答,缓缓来到阳台前,居高临下注视着一楼的小湖、花园和墙外的藤蔓。 和阴影里沉默不语,深藏黑夜,仿佛一头危险兽类的男人。 袁英微微仰头,他觉得眼前的青年在月光下简直闪闪发光,犹如山间精魅。 陆雪今则觉得这个场景很有趣,像他和沈默初遇的场面,微微歪头,露出兴致盎然的微笑。 他对洞幺说:“这是袁英?他竟然找过来了?” 洞幺才说:【你们今天回家的时候,车和袁英擦肩而过。不过那时候你在看地上的麻雀,背对他。】 “多有意思。”陆雪今将双手放在栏杆上,微微扬首,没有出声,没有额外的招呼动作,袁英自觉被发现,慢慢从黑暗走出来,暴露在光线下。 头发微微凌乱,轮廓冷冽,英俊而阴气森森的眉眼。他的肩膀宽阔,投射在墙面拉长变形的影子仿佛一头巨人。 两人对视着,彼此都若有所思。 陆雪今忽然躲入窗帘背后,失去了踪影。 纱窗摇曳,袁英下颌线紧绷,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挺直腰背,目光不由得下落至别墅门口,在隐隐的预感中,袁英听到了风的流动——没有脚步声,只是悄无声息间带动的空气的些微流动。 他收到信号,平静仿佛停跳的心脏瞬息碰碰热烈地弹动,噪音咚咚咚在耳道响彻,整个世界随之集中到那一刹那—— 乳白色真丝如同月光在陆雪今的身上流动,包裹住他比月色还皎洁细腻的肌肤。脚背之上纤细的青筋微微鼓动,仿佛缠绕的叶脉。陆雪今无声无息,携着一室暖意来到他面前。 这悄然的下楼会面在许多文学作品里都带着暧昧色彩,一般来说只发生在那些因外力阻隔而不得会面的真爱情人之间。 袁英文学素养底下,没有想到这一层面,但黑夜中背着家里人悄声相会的隐秘和刺激,哪怕是文盲也有所感悟。 “你怎么来了?”唇齿微分,顾忌别墅里入睡的家人,陆雪今很小声地问。他跳过了质问身份,仿佛早就认识袁英一样。 袁英面不改色地撒谎道:“突然很想见你。” 两人间的对话,略去了辨认、寒暄、阐明心意,完全不像头一回碰面的“陌生人”。 陆雪今失笑,秀丽的眼弧似月弯:“如果我不出来,你就傻傻等在这里?晚上不睡觉了?” “我对睡眠的需求不高。”袁英一本正经,反而让陆雪今快快回房间,“晚上温度低,你身体不好,穿得太单薄会着凉。” 说完,又犹豫道:“我长成这个样子……你喜欢吗?” 陆雪今没说话,将手伸过来。 树影婆娑,虫鸣细碎,在这份天然的岑寂里,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触碰,悄然发生。安静将一切触碰都放大了。指尖边缘擦过掌心,一点凉意在温热的皮肤上激起点点涟漪,如同冰凉的雨丝骤然滴落。 袁英呼吸微窒,克制住反扣回去的冲动,任由指腹一触即分。 陆雪今的呼吸近在胸前:“那我呢。你喜欢吗?” 他突然不说话了,袁英也失去了声音。 因为身高差距,陆雪今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袁英的眼神接触。 夜色浓稠,像打翻的墨汁,将周遭的一切都浸染得模糊不清。唯有陆雪今的存在格外鲜丽,月光追逐他的影子,照得连皮肤纹理细微的变动都纤毫毕现。 人类的眼睛原来能漂亮成这样。 袁英屏住呼吸。 最靠近瞳孔处,是深邃如子夜海面的靛蓝,沉静而神秘,向外晕开,则过渡成一种更澄澈的冰蓝,带着脆弱的透明感。虹膜最外缘在月光的亲吻下,泛着近乎银灰的柔光。这层层叠叠的蓝,随着陆雪今每一次眨眼,都像有液态的月光在其中流转,形成一种温柔而迷离的景象。 袁英被这样的目光笼罩,仿佛他是陆雪今的全世界,是他此刻,乃至永恒,唯一值得注视的存在。眼波流转间,每一处细微的光影变化,每一次瞳孔因专注而微微放大的瞬间,都带着无形的、强悍的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沉溺。那是一种温柔的捕获,一种无声的邀请,让被注视者心甘情愿地沉沦在这片含情脉脉的湖水中。 假使凡人,应对此顶礼膜拜。袁英是图谋不轨的渎神者。 第84章 越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越是血脉偾张野心勃勃。 陆雪今伸手抱住他,温柔说道:“谢谢你来看我。” 吐字清晰而柔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温热的掌心小心包裹过,再轻轻捧出,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就在身体完全契合的瞬间,他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袁英的耳廓和颈侧。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依恋,将自己的下颌,轻轻地、轻轻地搁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这一瞬的接触立刻成为了感官世界的中心,陆雪今能清晰地感受到袁英肩膀的宽阔和硬度、呼吸时胸膛的起伏和颈侧皮肤下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与阴冷的外表相反,炽烈的热度透过单薄衣物传递。这个姿势让他无需费力抬头,他的视线可以放松地投向袁英身后灰暗的墙壁,或是微微垂下,落在对方肩背衣料的纹理上。 手所及之处,袁英的肌肉绷得比石头还硬,陆雪今像柔软的月光扑进怀中,纵使拥抱的双手只是轻轻搭拢,仍能感到源源不断的温度从肉体传来。袁英与他交换呼吸,只是停顿一瞬,宽大的手掌就将柔韧的腰部把住,没有半点犹豫和局促。 他们的身高天然契合,拥抱的剪影仿佛在月夜中起舞。陆雪今的热量和重量是那么清晰,以至于袁英控制不住地收拢指节,将顺滑的布料攥出褶皱,企图将这一刻的感知化为永久。 真是个浪漫而美妙的画面。 【哇哦……】 洞幺意味不明地感叹。 月光,那曾温柔追逐陆雪今的银辉,此刻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难以捉摸的阴影。他缓缓抬起眼帘,虹膜上曾如月光的蓝凝固,不再有温柔的晕染,反而呈现出一种冷硬、光滑的质地。 嘴角淡淡的微笑也染上捉摸不透的凉意。 而以亲昵的拥抱作为界分,另一侧—— 袁英瞳孔深处仿佛有暗红色的火星在明灭跳跃,他将脸颊埋在陆雪今颈弯,鼻尖蹭过颈侧皮肤,动作如同猛兽在标记领地时的嗅闻与确认。每一次吸气,都将气息深深烙印在肺腑最深处,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所有情感变化止于双眼,当陆雪今松开手、后退半步时,袁英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偏执和不舍,他只是继续安静地注视对方,带着无怨无悔、心甘情愿的热忱。 要是杜成峰看到他现在的目光,大概会大惊失色——这踏马什么怪物。 现实里沈默和陆雪今也是这种伪装重重的相处模式吗? 洞幺很好奇。 它已经了解了陆雪今的本质,撇开能让所有人心生好感的外貌,它的宿主古怪、孩子气、记仇,时而热情时而冷漠,反复无常,喜欢玩弄他人、以他人的感情变化为养料,充盈他无聊的生活,像几岁的小孩子,带着不知世事的天真和残忍。 那么沈默呢? 他在陆雪今口中是完美的老公,温文尔雅、勤奋博学,与陆雪今一见钟情,迅速步入爱河又走入婚姻。 那当然不是它认识的沈默。 这两个人戴着面具相处,彼此却以为是真爱。 那他们的婚姻是真是假? 洞幺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它对一切保持关注。 “家里还有客房,你在这儿住一晚吧。”陆雪今说。 袁英歪头:“万一明早碰到你家里人怎么办。” 尤其是陆雪今的哥哥,他可不像对袁英一无所知。 袁英觉得不能刺激大舅哥,便说:“这个点还有车,我打车回去,不用担心我。” 等他的背影没入远处,不见踪影,陆雪今悠悠回眸,悄悄回到二楼。还好顾泽余没有突然出现盘问他的动向。 【奉献值+4】 洞幺说:【你们今晚有点过于亲昵了,是因为环境的作用?黑暗会放大一切情绪。】 陆雪今双手撑床,扬头向后重重一仰,栽了下去,头发凌乱地散开。 他捉起一缕头发,“亲昵吗?我们只是拥抱了一下。” 陆雪今舒心极了。 他能看出来袁英对他抱有好感,但肯定不多,由于他事先的铺垫,爱里会夹杂恨、忌惮和犹豫,就仿佛一颗混合的辣芯巧克力,咬开外皮是苦涩与甜蜜,随后是暴烈的辛辣与疼痛。 他喜欢混沌的状态,是一个人的最佳赏味期。 而且袁英和其他人比起来更有趣。 别的人,比如风停不止、小熊、从前慢、狐狸或者沈方知,他们的心思陆雪今一眼就知,独独袁英有时让人看不透想法。 神秘感是最好的恋爱助燃剂。 隔天上午连惯例的早安都带着黏糊的暧昧感,比起从前更加亲昵自然。 陆雪今一大早就兴致勃勃,打算加深跟袁英的情感。早早地打开游戏,进入yy,袁英已经在等他了。 “宝宝。”他轻快地叫道,因为关掉了变声器,这种跳跃的语调放在他身上显得十分怪异。 陆雪今笑说:“你这么晚才回去,结果起得比我还早。” 袁英没说他一晚上没睡,坐在窗前回想他们接触的每一刻,不知不觉就到天明。 “今天来遛宝宝,你上次没喂东西,必须补回来,不然会发育不良。”陆雪今让袁英跟随他,召唤出两人一起孵化的珍兽幼崽。 小狐狸还没人膝盖高,跌跌撞撞地跟随在后面,走累了就停下来耍赖,嘤嘤地表示需要休息。 和孵化它的情侣呆在一起时,珍兽宝宝的经验值会成倍增加。 一家“三口”在各大风景地图散步,引来一片注目,有人当场掏出肉丸逗弄小狐狸,狐狸耳尖抖抖,冒出了饥饿的气泡。 这时,陆雪今收到一条私信。 【密聊】矢口:嗨。 【密聊】矢口:我就几个月没上线,这游戏已经发展成这样了,眼花缭乱的,我这个一穷二白的新手什么都不懂,大神带带我哇! 【密聊】矢口:[乞讨] 沈方知不该忙他的公司,怎么有时间上线玩游戏了?他这个便宜未婚夫一向对游戏不感兴趣,在无尽回注册账号,也是为了陪他和狐狸。 陆雪今微蹙眉心,第一个反应是厌烦,沈方知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新鲜感。 但紧接着,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奉献值目前卡在95,刚好需要外力刺激来突破高位数值,而陆雪今又需要引诱袁英更加沦陷。 人总是会在面对外敌时诞生无穷无尽的危机感,对所拥有的一切加倍珍视。 陆雪今眨眨眼,忍住笑意,换上懊恼的语气打开话筒,说道:“不好意思啊宝宝,我朋友上线了,他是个小白,得去带带他。” 说完,他紧紧盯着屏幕上的话筒界面,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话筒闪烁。 袁英问:“是谁?” 陆雪今:“就是我之前去接的朋友,id矢口。” 第63章 网恋30 午休时间,一个贴子悄然顶上无尽回论坛首页。 《ls身边突然冒出的小号是谁》 楼主:【图片】才23级,来思不仅带他过日常、打垃圾本,还让他挂在身上帮他跑主线?这种待遇英狗都没有吧,什么来历来思对他这么好?英狗都不吃醋? 只要是关注来思的,都知道楼主说的是谁,就算不清楚,图片上明晃晃“矢口”两个大字,去搜一圈就能无缝衔接吃上瓜。 :我去,几天没看还真是,这小号从哪里冒出来?来思去新手村捡的? :这恒河狸,上一任徒弟成功上位师娘,手下没徒弟哩,奶思好寂寞,寻思这就去新手村捡一只回来。 :我不接受???我在新手村蹲了这么久,汪汪,就差把牵绳扔他面前了,为什么不捡我[大哭] :我破防了,来思对徒弟的好是等差数列吗,风停你终究是错付了,要是来得再晚一点该多好[流泪] :有没有可能,纯纯是因为来思觉着天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正常人,得好好对人家,免得像以前那几个逆徒又黑化了[流汗] :这样不更会黑化吗,一些恨明月不独照,咬牙切齿占有欲爆棚遂行不轨之事强占师尊(。 :讲道理,这要不是款游戏我真的会担心来思的人身安全…… :电子屏幕还是太有安全感咧。 楼主:不要歪楼,他不是来思从新手村捡的小号,而且他现在是天之上的人,有谁能说说他的来历? :这么迅速哇,连英狗都是被风停追杀了才被邀请的。 :不是,刚点进帮会,这矢口怎么在管理列表里? :啊,这么流啤,这哥们到底是谁? :虽然玩的男号,但浅浅怀疑一下是妖,们来思总吸引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 第85章 :是男的,能听出没用变声器,在yy听到了。呃……不过他怎么进了奶思和英狗的私密小房间。上一次进去的还是我们帮主大大,这矢口待遇也太好了。 :补药啊,又来一个,,何时才能轮到我迷惑奶思(阴暗爬行)(荡来荡去)(阴暗爬行) :呃,矢口很早之前就在,比风停不止拜师还早,他应该是帮主和副帮的现实亲友,散了吧。 :那没事了。 :捧瓜而来,失望离去,散了散了。 :笑鼠我,英狗昨天世界发言好得意啊好炫耀啊,转头就被沙口狠狠打脸惹,叫你嘚瑟,没二人小世界了吧! :懂得都懂,在现实亲友面前什么情缘道侣还得靠边站[大笑] :兄弟如手足,男友如衣服是吧[大笑]我穿 楼主:感觉这矢口怪怪的,再观望一下。英狗能不能快点滚,为什么不分手啊,来思不是直男吗,英狗性别都暴露了还不分。。。 :来思体面人来着,肯定打算等事情平息瓜友不关注了再悄悄分手辣 :有没有可能,来思就是喜欢落英呢。他之前没谈恋爱,谁给你说他是直男,这不就遇到了对的人吗。有在yy挂过的人都懂,小两口现在可甜蜜了,宝宝来宝宝去的,劝楼主少做点白日梦。 :哥你闭嘴吧,你的话已经深深刺痛我了,我破防大哭,佛前苦苦哀求三千年,只求来思一世回眸[大哭] :这个来思咋天天身边都有人,感觉不正常,建议寄到我这里看看[思考] 楼主:你是英狗?滚出我的贴子。迟早要分的货色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嘴如硬,破如防[抠鼻] 楼主:我破防什么,该破防的另有其人吧,你什么身份配得上他?玩玩罢了。 楼主:还有楼里那些意淫来思的能不能滚,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恶心吗? :??突然发什么疯 :我就像走在路边忽然被狗踹了一脚。。 :点开楼主主页有惊喜,瓜友萌快来看乐子! :我去,我说这id咋这么眼熟,是李——是谁哥!高强度视奸来思,天天发贴问“ls身边的xxx是谁”,从风停不止问到矢口,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我去,活体赛博stk,有点意思[吃瓜] :这老哥主页巨好笑。。。跑到隔壁占卜问来思性向,掏钱想测自己跟来思的匹配度结果遇到骗子怒而喷出三百楼。 :我不行了吧[大笑] :最搞的是占卜结果来思是直男,是谁哥深夜动态emo: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你的备用选择? :弯恋直太熏酸咯,一边流泪一边磕。 :建议是谁哥起诉占卜师,害人精!来思跟英狗现在明明ttmm,什么指南! 楼主:ttmm什么,这是我的楼滚出去!迟早会分的,直男不会接受同性。 :这我是真磕了,宁愿相信他是直男,也不愿接受他爱的不是自己,自欺欺人么有点意思。 :毫克[好吃] …… “沈、矢口,你上热门了。”围观全程的狐狸赶来报信,三人麦里又多出一个,显得更加拥挤,“大家都很关心你是谁。” 他毫不掩饰嘲笑:“智力退化了?连主线任务都要奶思带着做,这不是我们的天才矢口吧。” 矢口懒洋洋地道:“这不是免得走弯路,我倒想找你,你小子装失踪,只能麻烦来思了。” “——还有落英。唉,我真不是故意打扰你们二人世界。没想到我们中年纪最小的反而先谈起恋爱,狐狸,反思一下自己。” 狐狸:“沙口。” 矢口:“?” 狐狸:“守身如玉中,勿扰。” 两人一唱一和,完全霸占麦克风,袁英前脚还在跟陆雪今分享最近的食谱,被挤兑的没空间说话。 四个人一起还是太拥挤了。 陆雪今冷眼旁观。 因为是带人过主线,不可避免地与沈方知频繁交谈。沈方知似乎对文案剧情感兴趣,总是询问npc之间的关系、事件背后涉及的隐秘,陆雪今不喜欢skip,对剧情还算了解,两人交谈正欢。 袁英对剧情毫无了解,就算当场查找也难以插入话题,只能寻找另外的话题。狐狸加入后更加艰难,三人现实里交集更多,随口就有说不完的话题。 更不用说,狐狸和矢口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带到三人小时候。 “等都空了找个时间聚聚吧,我才见过来思,但狐狸你,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了。”矢口似笑非笑,“我得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 “不用猜,跟以前一样帅,不信可以问来思。” 陆雪今对他们的打算一清二楚,但他只字不提,只顺着说:“变化不大。” 狐狸就笑了:“小小沙口还想搞我,以前我帮你送了多少次糖水你数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几年不见就知道蛐蛐我。” 陆雪今怀恋地说:“那家店五年前倒闭又新开,但味道没以前那么好了。” 矢口语气温柔:“其实不管怎么样,都会觉得小时候的味道更好。这是时间滤镜,抵抗不了。” 陆雪今在这时突然把袁英拉近话题:“之前刷到你们学校附近的一家,评价不错,说很正宗。” “嘉令屋?”袁英回忆,“确实每次路过的时候,生意都很兴隆。” 陆雪今就说:“有机会我们一起去探店吧。” 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 其余三人听到后皆各有所思。 宝宝若即若离、欲拒还迎的手段可谓娴熟。袁英想。虽然前半段时间,他一直在跟狐狸和矢口聊天,但他清楚,陆雪今的关注点其实一直在他身上。不动声色的冷落,难以插入话题的低落,这时候突然收到额外的、亲密的关照,就像一弧月光落下驱散黑暗,任谁都会感动。 太可爱了。哪怕使坏也是暗暗地,把人耍得团团转。 袁英不由得想象陆雪今年少时的模样。 大概是个深藏不漏的小坏蛋,天使外貌,魔鬼心肠,别人被他欺负了都不知道,只会傻乎乎盯着陆雪今雪白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愣愣地想咬一口他会哭吗。 他已经见过陆雪今,知道对方光是凭借一双含情脉脉、明丽清澈的蓝眼睛,轻飘飘一眼就能引诱源源不断的人为他坠落。如果眼中只看一人,一心一意仿佛是他的全世界,就更加令人头晕目眩难以自拔。 这样的陆雪今哪怕明目张胆地指使他人,或掀起战火、引起斗争,也不会有人因此责怪厌恶他。 袁英不会被迷惑,陆雪今哪怕哀伤地垂下眼眸,他也能看出眼帘下的幸灾乐祸。 两个电灯泡却浑然不知,使劲地发光再发光,以为能引来陆雪今的注目。其实这一切,都是陆雪今为了引起他情绪波动、让他更加难以自拔的戏码,过程和结果,都跟他们无关。 再闹腾一阵,电灯泡终于下线,剩下他跟陆雪今带珍兽宝宝散步。 陆雪今这才仔细解释说:“狐狸、矢口和我,因为长辈熟识,很小就认识了。我们家庭比邻,小时候经常见面。他们算是我最熟悉的朋友。” “不过,”他压低声音,仿佛麦里还有第三个人般悄悄地说,“其实也没那么熟啦,但矢口找到我了,他一个人在国外很孤单,难得回国,我想也不好拒绝。” “你不要生气。” 悄声细语的道歉,听得袁英耳廓不由自主地发烫,仿佛陆雪今真的凑近了,温热的鼻息正若有若无地搔刮着皮肤。每一个咬字,尤其是带着气息的唇齿音,呼出后被麦克风捕捉又放大的温热气息,在耳膜上轻轻敲打,引起一阵阵细小而奇异的麻痒,顺着耳道一路蔓延。 袁英失笑:“我怎么会生气。反而终于认识了你的朋友,叫我很开心。你们一起长大到现在还没分离,真好。” 袁英的童年充斥啤酒瓶和暴力,生活混乱无序,他乐得浑浑噩噩。有时把那男人揍晕,手背还带残血,就摔进沙发里睡得人事不知。 “我小时候傻乎乎的,就知道一个人玩,没想过交朋友。结果后面就找不到朋友了。”袁英夹着嗓音,有点委屈又有点低落。他拿捏着程度,没过于卖惨,很快便恢复开朗——这是从从前慢那里学来的把戏,他用轻快的语气说,“但一个人也挺好,不用顾忌别人,随时随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陆雪今忧郁道:“我小时候几乎不能出门。” 袁英叹息:“小可怜。” 说完,他一顿,缓缓问道:“你现在能出门了,要不要来我这里,陪你逛街?” 第64章 网恋31 隔天下午五点。 陆雪今换好衣服,下楼跟阿姨说了声:“林姨,我晚上跟朋友吃饭,不用准备我的。” 第86章 朋友? 林姨洗菜的手一顿,跟等在外面的司机面面相觑。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困惑与犹豫。 家里小少爷总不出门,老板之前还发愁,怎么忽然主动要去见朋友了? 司机把车开出来,停在院里等陆雪今上车。 陆雪今说出目的地。 司机更是疑惑,他以为小少爷外出是去见其他家里的年轻一辈,但那个学校?他从没听说过有哪家小孩堕落到去一个近似大专的院校。成绩再不济,也能砸钱去国外镀金。 但雇主的要求他不好置喙,沉默地点火,将车平稳开出别墅群。 …… “好了,就在这里吧。”陆雪今时刻盯着车外,见两侧人流增多,多是青春靓丽、眼神清澈愚蠢的年轻人,远远看到高大工整的建筑,连忙叫停,“您先回去吧。” 司机老实道:“小少爷,我就在这儿等您。” 大少爷交代过,如果小少爷要出门,他必须寸步不离。现在让小少爷离开视线已经是极限了,他可不能提前离开,不然被大少爷知道了饭碗不保。 陆雪今无奈:“我又不是小孩了。” 他也理解顾泽余对他的关心和担忧,便没有强制要求司机回去。 “唉!你看你看!你右手边……” “哇,是我们学校的?新生吗以前没听说过。” “……好绝的脸。” 陆雪今下了车沿着行道往内,人流越来越密集,直到一扇弧形门廊映入眼帘。 晚霞将鼎形石柱染作赤金,人来人往的校门口,陆雪今一眼就捕捉到等在旁侧的袁英。他目视前方,黑沉沉的眼珠一动不动,眼里毫无情绪,是放空后的表现。 这时,袁英骤然偏头,眼神倏然锐利,一下抓住了陆雪今的身影。然后立刻转身朝这边大步走来。 他今天显然刻意收拾过自己。上次见面时色调灰暗、版型呆板的衣服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清爽休闲的搭配。米色连帽圆领卫衣宽松随性,下身深色休闲裤剪裁得恰到好处,裤线笔直,裤脚微微挽起,露出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 黑色短发微微湿润犹带水汽,几缕发丝勉强柔软地贴在饱满的额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水光,明显是出门前刚刚清洗过,甚至还带着洗发水的清新气息。 这套青春随性的装扮勉强冲刷掉几分袁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超越年龄的老成和阴郁。额前碎发自然垂落,柔和了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得的清爽气息,和看起来青春年少的陆雪今站在一起,才像一同出行的大学生。 陆雪今不吝啬夸赞:“很帅气。” 袁英抿唇,冷硬的面容柔和,挤出一个略带欣悦和羞涩的笑容。下一秒视线离开陆雪今的脸庞,轻飘飘向他背后的人扫去—— 所有的暖意瞬间冻结,只剩下寒潭般刺骨的冰冷。那眼神如淬了毒的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阴恻恻地投向后来人。 “我靠,这哥们眼神真吓人。”准备上前搭讪的男人顿住脚步,不自在地跟同伴抱怨,“我就想要个电话,至于吗。” “溜了溜了。” 金发蓝眼的青年是天生的发光体,在人群中熠熠生辉。那样矜贵端庄的姿态,明媚清丽的双眼,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被他牵引。 太惹人注目了。 冰冷视线收回的刹那,袁英极其自然地垂下了眼睫,仿佛刚才令人胆寒的一幕从未发生。他极其流畅地伸手握住了陆雪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动作熟稔得不像第二次会面,倒像是重复过千百次的本能。 修长有力的手指坚定地穿过指缝,与陆雪今掌心相贴,十指相扣,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袁英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交握的手,自然得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走吧。我做了好多攻略,这回带你好好逛吃。” 陆雪今皱了下眉,他不喜欢这么主动热烈的接触。微微挣动,就摆脱了抓握。 袁英微笑的表情纹丝不动,陆雪今偏头看着他,却又重新靠近,牵住他的指节。 小吃街热闹是热闹,环境却不算好,因为扎根于居民楼巷道间,大部分摊子都是居民支起,庞大的人流量不仅带来了生意,还带来了数不清的垃圾。 陆雪今脚步轻盈,避开了脚畔的纸巾和油渍,袁英紧紧地为他挡住挤来的人潮。 嗅觉敏锐一点,甚至能闻到美食香味背后那一点点肮脏的、发臭、混合汗液的古怪气味。 袁英低头护卫陆雪今,宽阔臂膀挡住了他的身体,灼热呼吸近在耳侧。陆雪今偏头,慢慢掀起眼皮。 他笑着说道:“开吃!” 袁英做的攻略扎实广博,他对每一家摊子的食物都如数家珍。除了味道,还要考察干净度,他带陆雪今吃的摊子都干净卫生,而且很注意食物的冷热搭配,没有一时冷一时热。 从鲜美开胃的小馄饨开始,到外酥里嫩、一口爆汁的包浆豆腐。 陆雪今胃口小,吃不完那么多,还没发出指令,袁英就自然地接过剩下的小吃,面不改色地解决掉。 “你什么都吃啊?”陆雪今憋不住了。 “还有这个。”刚出炉的章鱼丸子,他吃了一颗嫌弃不合口味,塞到袁英怀里。袁英大手接住,一口一颗,迅速地解决,然后向他展示了下空掉的盒子,漆黑的眼珠安静,像一只乖乖邀功的狗狗。 “这些你都喜欢吃?” 袁英:“世界上没有我不爱吃的。” 陆雪今被他逗笑,他以前笑得从容矜持,笑容只是装饰物,甚至不笑,天然的微笑唇也让他是笑吟吟的样子。此刻,笑得眼尾皱起,唇齿微分。灯火人烟中,雪白的皮肤因热意洇出水红,令袁英喉间干渴。 又有谁能躲避他的眼睛? 袁英定定地注视他,已然身在旋涡不愿挣脱。 他忽然有了人类的多愁善感,希望这无比美好的一刻永远定格不再流动。 q大表白墙,零零散散的捞人、挂人、吐槽、求助之中,从下午五六点开始,忽然被一个陌生青年刷屏。 qwq墙:【夕阳侧脸图.jpg】墙墙匿死,救救孩子捞捞帅哥,牡丹二十三年还是破功心动,求个联系方式吧孩子真的需要一个机会[激动][渴望] :哇,这哪位帅哥?好靓! :我恋爱了,大家好这是我老公[害羞] :不是我们学校的吧,这么帅不可能现在才挂到墙墙这里。 :感觉有男朋友了,他跟同伴挺亲密的。 :别乱说,你不懂直男之间就是会勾勾搭搭的。 :小问题,这么美做三做四也精彩。 :无语,人明显不是单身了还问问问,这么多张偷拍,让我不得不担忧你校学子素质,道德在哪里?尊严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微信在哪里?地址在哪里? :帅哥好像来嘉令屋了! 嘉令屋是老式甜水铺,在扫码点单大行其道的当下,还采用最传统的纸质菜单。陆雪今翻来覆去地看,纠结万分,迟迟没做下决定。 他既想尝试这家的招牌,又想重温童年最爱的芋头米麻薯,思来想去,实在难以抉择。 袁英说:“都点呗。” 陆雪今瞥他一眼:“点一份就够了,多了吃不完会浪费。” “没事,剩下的我吃。” 陆雪今就又抬眼,惊奇地看他:“之前吃了那么多东西,你还能吃啊?” 他对饱饿一向没感觉,不吃可以,吃也可以,甚至吃得很多,也没觉得饱胀反胃,胃里像装了个无底洞,袁英严谨地感受了下肚容量,缓缓点头。陆雪今迅速在菜单上打勾。 他们逛吃一路,又走了一截到商业街,陆雪今额角、鼻尖乃至颈侧都沁出了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白皙的肌肤被热气蒸腾出淡淡的、自然的薄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他的眼睛本就生得极好,此刻更是盈满了水汽,长而密的睫毛被细小的汗珠濡湿,几根几根地黏连在一起,随着他偶尔眨眼的动作,湿润羽睫便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下小片暧昧的阴影。 陆雪今以手作扇,轻轻扇风,自有一股俏皮。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湿润,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 不仅是袁英专注地盯视,店内其他人也偷摸着看。现代社会俊男美女繁多,不是没见过长得帅长得美的,只是像他这样带着温润矜贵气质、却又莫名神性的类型确实少见。 大部分人抱着最真诚的欣赏之情,一边哇塞一边激动地跟朋友分享。 也有人素质低下,毫无分寸,明目张胆掏出手机,摄像头对准陆雪今。 第87章 “啪!” 一声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的闷响。 偷拍者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机身传导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手机。修长有力的手五指分开,掌心朝外,指腹微微压陷在手机边缘,牢牢挡住镜头。手的主人冷冷掀起眼皮,阴冷目光越过被遮挡的摄像头,精准刺入偷拍者惊恐的瞳孔深处。 “不准拍摄。” 低沉冰冷的四个字砸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多余威胁,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表白墙有人实时播报。 :下头男真烦人,当面掏手机真以为别人是菩萨啊。 :打扰帅哥用餐,赐死刑! :还好帅哥朋友烈性,真让那男的拍回去,不知道会用去干嘛。 :……说实话有点甜,坐回去就继续看着帅哥吃,之前真的挺吓人,但一对上帅哥眼神就变了,跟要化掉的糖一样。帅哥吃不完,他立马接手扫荡残局,磕到了。 :刷到贴子了,帅哥朋友怎么越看越熟悉? :+1,感觉像前段时间爆了瓜。 :啊?真假?别啊,是谁是谁,我要帮帅哥侦查情况!真是渣男建议帅哥速速甩掉。 :呃,我也不确定,有点眼熟又有点对不上号,可以私我。 吃完糖水,两人继续逛商业街,这里也有很多小摊,卖的饰品琳琅满目。袁英路过其中一家被一串展示手链吸引了注意力。 镀银的四叶草手链,镶嵌的人造蓝宝石闪闪发光、流光溢彩,在灯光下能看见底部蝴蝶翅膀般的纹路。 “这是手工蓝闪蝶手链,非常漂亮,我这儿销量最好的一条。”店家殷勤介绍,瞥一眼陆雪今,立马说,“虽然没有这位帅哥的眼睛自然漂亮,但颜色很相称,他皮肤又白,戴手上交相辉映的,多好看啊。” 回去的路上,陆雪今细瘦的手腕被手链圈住,光彩确实夺目,在阴影里也能看到光晕。只是闪耀过于直白,少了天然宝石温润内敛的光华。 漂亮却廉价。 与陆雪今绝不相称。 袁英忽然后悔刚才一时冲动买下来了。 “那我先回去了。” 袁英一路送到司机停车点附近,陆雪今朝他挥挥手,刚要告别,转身却瞥见一道熟悉身影立在路口。 “……”陆雪今站好了,乖乖地喊,“哥。” 顾泽余眉骨深刻,面无表情时带着天然的冷漠,他注视陆雪今时眼神柔和,待移向弟弟身边的人时,视线骤然冰冷。 袁英坦然地迎上大舅哥的注视,随着目光相接,无形的压迫感袭来,气氛逐渐紧绷。 【哇,男朋友和大舅哥的正面交锋。】洞幺调侃道。 “宝宝,这是你的朋友?”片刻后,顾泽余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跟朋友出来玩,怎么不跟哥哥说一声。我以为你被坏家伙骗了。” “而且这附近的吃的不干净,你身体不好,少吃为妙。” 自家哥哥阴阳怪气起来居然能这么气人。 陆雪今眨眨眼,见男朋友不吭声,后退半步牵起袁英的手走到顾泽余面前,坦然介绍道:“哥,这是我男朋友。” 顾泽余沉默了。 袁英反应迅速,顺杆上爬,一点不见桀骜,乖顺地叫人:“哥哥好。” 这小子! 宝宝,你怎么直接承认了! 顾泽余痛心疾首,在这一刻幻视袁英风驰电掣,把鬼火开到楼下的场景。 好在顾泽余什么场面没见过,硬生生忍住给袁英一拳的冲动,挤出抹冷冷的笑,“你好啊,麻烦你照顾我家小孩了。” 说完看也不看袁英一眼,将他挤开,手臂环过陆雪今肩膀,将他带离。 司机瞥见路口直挺挺站着、目送他们远去的陌生男人就知道不好,开车时全神贯注,大气不敢出,注意力全放在路上。车内一时安静。 顾泽余欲言又止,好半会儿,才开口问陆雪今玩得怎么样。 “这学校另一边还有个大商场,里面很多年轻人爱逛的店,卖周边、谷子,定期开展活动。要是还想出来,可以去那儿逛逛。” 陆雪今“嗯”了声。 断断续续聊一阵,还是憋不住问道:“男朋友……是怎么回事?” 陆雪今弯起双眼,坦然地说道:“一开始在游戏里认识,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人还不错,就渐渐发展到现实里了。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人很好呢。” 第一次见面怎么就觉得他好呢! 顾泽余忍住皱眉表露不赞同的欲望。 车里光线昏暗,宝石盈盈生光,顾泽余对自己弟弟很了解,早在巷道他就发现陆雪今手腕上多了件饰品——弟弟虽然喜欢珠宝,却不爱往身上搭条条链链的东西,不可能主动买条手链,这只能是那小子送的。 他故作不知,指指手腕:“这个,也是他送的?” 陆雪今点头,笑容甜蜜。 顾泽余更痛心疾首了。 这东西廉价的不行,造价最多一百出头,光是亮,但亮得很塑料。家里宠着陆雪今长大,弟弟从小什么没见过,能到他手边的物件,最低五位数起步。袁英随便买个一两百的便宜东西就把人骗走了! 仗着宝宝身体不好涉世未深,拿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哄骗他! 顾泽余对袁英的印象瞬间跌破低谷,好感度低到无法挽救。 他很想点破袁英空手套白狼的戏码,让弟弟速速远离想攀龙附凤的凤凰男。但也知道这两人情谊浓厚,正是新鲜的时候。初次陷入恋爱的小情侣很难清醒,越是阻止越会让他们产生抵抗全世界的勇气,便越相爱。 现在出手,只会让宝宝讨厌他。 顾泽余可不想做惹人厌烦的家长。 等时间长了,弟弟就知道这男的不靠谱。 满腹心事无从开口,便转移话题,提起沈方知。弟弟跟他婚约在身,既然现在有了喜欢的人,不可避免会谈到解除婚约的事情。顾泽余希望能暂时转移陆雪今的注意力,让他跟那小子别那么亲热。 “我跟沈哥只是朋友啊。”陆雪今无奈,“再说了,订婚约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清楚。” 顾泽余耐心哄他:“我知,我知。但也要给个交代,对不对?” “找时间我会跟他说清楚。”陆雪今皱皱眉,看向窗外。 …… 第二天朋友圈更新,陆雪今一反常态po出几张生活照片。 第一张是x大在晚霞下的校门,第二张到第八张是各种食物的图片,虽然是静态,却仿佛能透过屏幕闻到食物新鲜出炉的香气。最后一张照片,陆雪今的手出镜了。皮肤白皙,指节修长而分明,瘦而不柴,透出一种内敛的力量感。指甲修剪得极为圆润整齐,饱满的弧度覆盖着甲床,呈现出健康干净的淡粉色光泽。 是刷到后会下意识保存的程度。 但那只手旁边,还有一只肤色较深的手。明显的第二人出镜的痕迹。 底下袁英第一个评论了爱心,陆雪今回复拥抱。 刷到的人转头去论坛破防。 :这就面基了? :原来是双向奔赴,我的奶思[大哭] :不是说只是为了体面吗[大哭]我哭的好大声,谁说的站出来!你来殉我! :老婆求求别发了,这样显得我好像小丑。 :是谁哥笑死我了,连发30条动态emo,还跑去占卜来思什么时候分手,有个占卜师回复说是金玉良缘等下辈子吧,我测,是谁哥直接怒了! :我也直接怒了! 第65章 网恋32 但任论坛哭得再大声,也阻拦不了恋情。 袁英发来一张手部的照片,昨天还空荡荡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红宝石手链。 落英:回去路上看到的,觉不觉得跟那条蓝闪蝶很配[探头][害羞] 他昨天送的手链已经被摘下随手搁在床头柜上,陆雪今看也没看,不走心地回复。 来思:好看。 来思:中午吃什么呀。 落英:可以吃吃宝宝吗[害羞] 来思:[呆] 发完消息退出来,发现几十个红点,点进朋友圈消掉,忽然发现袁英刚刚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手链的照片,文案是一个红心一个蓝心。 陆雪今憋不住笑,给他点赞。 论坛实时搬运,更加破防。 :什么意思,看不懂。 :多简单,红心代表图片上的手链,蓝心吗,很大概率指代来思,明显来思有一条蓝色的呗。红蓝配,英狗的小巧思啧啧啧。 :没别的事干了吗,天天炫耀得意得没完了。 第88章 :要我成功上位我也天天炫,不服憋着。 :其实我也有一条红晒的,get跟来思的情侣款了。 :其实是小三款哦。 :学姐飞起来。 :学姐毕业去哪里玩。 …… 阿姨发消息说晚饭做好了。 陆雪今下楼前,重新戴上蓝闪蝶手链。 顾泽余今晚果然提前下班回家,在餐桌上等待他。陆雪今很明显地感到大哥的视线在他手腕上一扫而过,笑着拉开椅子,坐下时手腕自然而然搭在桌面。餐桌顶部本就有灯,照得手链闪闪发光。 光芒刺眼。 顾泽余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叮嘱:“最近一周降温,在家里也要加件外衣。万一感冒,以你的体质非得拖个一两周才能好。” 不知不觉碗里堆满了菜,陆雪今挡住筷子,手链随之晃到顾泽余眼前。 “太多了,吃不下。”弟弟小声抱怨。 “那你昨天出去,吃了那么多东西。”顾泽余挑眉,又怕傻弟弟真吃撑了憋着不说,作势站起,“你先别吃了,我叫医生来看看。” “诶——”陆雪今忙说,“不用了,我没吃多少。剩下的都给袁英吃光了。” “袁英。就是我昨天介绍的……” 顾泽余面无表情补足:“男朋友。” “嗯嗯。哥你别操心了,我自己的身体还不知道吗?真难受了,我肯定会说。” 顾泽余坐回去,欲言又止。 陆雪今笑意更深,反手给他夹菜,每一次筷子递到碗前,那不容忽视的手链就以一种极为霸道的姿态闯进眼底,像袁英不间歇的挑衅。顾泽余心底烦躁,情绪不由自主上了脸。他怕吓到陆雪今,夹住他的筷子说:“专心吃饭。”就把头低下去。 没发现陆雪今以一种堪称光明正大的姿态打量他,紧密地、慢条斯理地观察着,瞳孔因兴奋微微放大,像找到称心玩具而高兴的小孩子。 顾泽余越是情绪躁动,越是举止异常,陆雪今的笑容就越深。 简直像一个汲取情绪的怪物。 吃完阿姨收拾掉碗筷,顾泽余的心情总算平复。他从年少时就参与家族生意,阅历丰厚、处事不惊,已经很少情绪波动这么大。也就是陆雪今才能让他一时大失方寸。 现在冷静下来,数种手段浮上心头,顾泽余说:“过几天有场拍卖会,哥哥最近太忙了,宝宝,你帮哥哥去一次,好不好呀?” 决不能让陆雪今被那种廉价的东西骗走,到时沈方知那几个也会参加,多跟圈子里的年轻人见面接触不是坏事,看多了比袁英优秀的人,总会意识到那不过是一时新鲜。 林家、胡家、程家、丰家……顾泽余脑海闪过无数个名字,他决意着手制定一个名单。 “好。有什么要求?” 顾泽余看着陆雪今:“上不封顶,最少花到八千万。” 这种拍卖会带慈善属性,每家都需要承担一定份额,陆雪今拿到的指标是最高的一档。 进场前陆雪今拿到拍卖目录,一眼扫过去,无非是珠宝古玩地皮等东西。 拍卖会邀请的人不多,只有相熟的十几家人,陆雪今进场后一眼看到狐狸。 狐狸笑着迎上来,眉眼轻佻,半是戏谑半是抱怨道:“等你好久了,总是最后才出场的公主大人。” 陆雪今瞥他:“拍卖开始了吗?没有开始就不算迟到。” 从小培养起来的关系,哪怕不是很熟,这种场面他也自然而然同狐狸和沈方知走到一起。 陆雪今跟狐狸落座,和沈方知小声打招呼的时候,其余包厢隐隐投来目光,虽然看不清内里情形,但都清楚那个包厢里的是圈子权势最顶级的的一批,要是谁能得他们青眼,直接一步登天,可惜这么多年了,没见到有人成功走到他们身边。 不敢上前打扰,所有的殷勤只能在小细节方面施展。主办方送来果盘茶品,显然是特地打听过三人的口味,忌口不喜的一样没出现,而且大多是陆雪今喜好并且和他身体适宜的食物。 沈方知注意到陆雪今坐下后无聊,主动介绍起今晚的拍卖品,比起目录上的介绍,他的更为幽默风趣,带着鲜为人知的拍卖品小故事,还风趣地做出预告,说谁谁和谁谁会为某件卖品打起来。 对圈子八卦的熟悉程度,完全不像是多年在国外漂泊的人,陆雪今知道的还没他清楚。 狐狸坐在旁侧,目视好哥们孔雀开屏,对沈方知这副不值钱的模样啧啧称奇。 陆雪今听得眉头稍稍舒展,不过他对故事背后的卖品依旧没有兴趣,拍卖正式开始后,他只捡着贵的拍。 “110万,120万,130万,还有没有要加的?”拍卖师快速报价,见并无更多报价,敲下拍卖锤,“130万,130万,恭喜陆先生拍下这件卖品。” “你要买的东西谁敢竞拍啊。”狐狸看乐了。 背后三座大山站着,鲜少有人敢触陆雪今的霉头,又因为他实在惹人喜欢,长辈们在这些方面乐意纵容。 陆雪今奔着多花钱来,到头却没花出多少。 这样拍,八千万得花到猴年马月? 狐狸笑得很得意,眼睛都弯了,陆雪今嫌弃花钱太慢,眼风扫过去,指使狐狸道:“你帮我抬价。” 沈方知悠悠举手:“再加个我,我跟他齐心协力,保准帮你快速抬起来。” 于是会场上演一出颇为滑稽的戏码,几件卖品的报价频频,加价迅速,却都是出自同一个包间。在场众人说不上关系多好,至少有个面子情,只要看出有人真心要拍,很少会顶着加价。像这样……人人摇头失笑,知道估计是沈家和林家的两位为了讨陆家小少爷欢心,帮忙抬价。 年长一辈的乐于看小辈们闹腾,年轻的正愁怎么拍完份额,陆雪今三人的做法给他们提供思路,立马找到关系好的商量着彼此抬价。 一来二去,八千万总算花出去。 来到最后一件卖品,拍卖师快速地介绍。 这是一枚蓝宝石戒指,32.18克拉,矢车菊蓝,罕见的克什米尔出产,恰到好处的切割工艺保留了宝石的天然丝绒质感,火彩内蕴不张扬。 拍卖师显然对戒指富有信心,简短的介绍后便宣布拍卖开始,很多没怎么参与的人齐齐报价,会场气氛霎时活跃起来。 沈方知加入拍卖。 狐狸也点击出价,笑吟吟说道:“帮你抬抬价。” 沈方知微微一顿,就继续全神贯注地关注拍卖动态,一旦有新高,就立马提价。拍卖价格很快来到千万数级,不少人退出竞争,沈方知每一次加价都在最高,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眸光锐利冷冽,这是他认真的表现。 竞争者不断退出,最后只剩下沈方知。 拍卖师环顾四周,做最后一次询问。 狐狸垂下眼眸,笑意凝固,手指微微弹动,却最终没有落下。 “恭喜沈先生拍得这枚戒指!” 一锤定音。 拍到的卖品会派专人送货上门,也可以现场取走。狐狸说有事先走了,沈方知则取走戒指,在散场时叫住陆雪今:“今仔,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两人走到游廊的角落,正面对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我们的婚约也到该解除的时候了。” 率先开口的却是陆雪今,他想起跟沈方知还有婚约,赶时间干脆今天一起解决。 “……好的。确实到时间了。”沈方知顿了顿,很温顺地答应了。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陆雪今却从他轻微收缩的瞳仁中品尝出一丝痛意。顿时,赶时间的不耐烦和急促消散了,陆雪今不着急离开,饶有兴趣的眼神落到沈方知身上。 “还有别的事吗?”陆雪今问道。 沈方知颔首,再抬眼时那点痛意已无影无踪。 他洒脱一笑。 轻轻托起陆雪今的手,将白色首饰盒缓缓放下,沈方知安静地注视着陆雪今。 那双冷雾重重的眼睛如今柔情万千。 沈方认真问道:“那么,我还有机会吗?” 陆雪今沉默不语。 四野霎时岑寂,远处的交谈与行车声远去,沈方知腰背因局促而僵直,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答案的一分一秒都是煎熬,时间被无限拉长。 某个瞬间,陆雪今眨了眼,仿佛突然按下播放键,四周的风又开始正常流动,裹来微凉的水汽。 青年浅浅一笑,似乎被他打动,然而脱口而出的话令沈方知如坠冰窟。 “我有男朋友了。”陆雪今说。 他看了眼时间,又笑道:“太晚了,我该回去了,我哥还在等我。” 第89章 谁都能听出这是委婉的拒绝。 沈方知停留在原地。 是那个袁英吗? 他想要追问,喉头却干涩难言,连迈步留住陆雪今的勇气都没有。 他似乎回来得太迟。 …… 两人都离开了,这方角落恢复平静。 背光的阴影里,浅发男人靠墙静立,头低垂,掌心捏着一个半开的深色首饰盒,绒布里一对蓝色耳钉暗自生光。 “你在这里啊。”早该走远的陆雪今却不知为何折返,精准找到藏匿在角落的男人。 狐狸闻声抬头。他垂脸时是面无表情的状态,眼神阴郁,抬首的刹那立刻挂上一抹懒散的笑。 他总是玩笑轻佻,带笑的话似真似假,叫人辨不出真心。 “我比你们先到,可不是故意偷听。刚想走呢你就带老沈过来。”狐狸耸耸肩,“怎么办,我全听到了。沈方知这小子居然——我们三个好不容易重聚,不会就这么掰掉吧。” 陆雪今偏头,浅浅微笑,“怎么会。我们还是朋友。” 他认真看人时,眼睛格外澄澈剔透,眼底不含丝毫负面情绪,只有轻缓的光脉脉流淌,搅出叫人心烦意乱的涟漪。 多么纯真无邪的表情,拒绝沈方知时也这样? 真是残忍冷酷啊……明明他跟沈方知青梅竹马,两人间的情谊比他这个半途插进的私生子深厚多了。 “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老沈?” 狐狸摩挲着首饰盒盖,“各方面来说,他都最配你。” 陆雪今再次重复道:“我现在的男朋友是袁英。” “好吧好吧。”狐狸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是我多嘴。” 说笑完,他敛眸,站直了身体,无所谓地笑笑,将首饰盒随手扔给陆雪今。 “买来发现用不上,你拿回去吧,和沈方知那沙口拍的正好配套。” 第66章 网恋33 深夜,某常年开匿名的游戏群正热火朝天地展望新赛季技改,有人突然甩出一张截图,说这是首服某超级大帮帮主最新朋友圈。 首服,超级大帮。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常年吃瓜的群友心照不宣。 截图里某帮主文案幽默风趣,称:耳钉便宜某见色忘友的大神了,跟沙口送的戒指正配套。 配图是一张昏暗光线下的蓝宝石耳钉。 :大神是谁我知道,沙口又是? :矢口啦,这狐狸跟朋友开玩笑呢。 :第一眼就读懂,我真是没救了。 :哦哦看懂了,意思是矢口给来思送了一枚戒指,狐狸于是给来思送耳钉配套。你们仨怪好的呢,啥时候再开团建啊,现在yy里就那几个沙雕霸麦,还有试图开屏但无人在意的慢狗,好久没看到来思了嘤嘤,想念宝宝声音力[含泪]有没有片哥卖新包啊,我加钱。 :。。。哥们炫压抑了就割了吧 :妈呀,点开图闪死我了,这老哥送的是真货?有没有懂行的出来讲讲。 :看品相至少七位数。 :沃德发,夺少?? :一对耳钉几百万??为了新时装盒子吃泡面的我还是太穷了。。。 :几百万对那种级别的富二代来说跟我们花几千是一样的,洒洒水罢了。 :实不相瞒,超过五百我都不舍得花orz :点一次30+的外卖我可以纠结到地老天荒,穷死我算球[怒] :我靠背后的湖好眼熟,这个时间点,不会是那场拍卖会吧? :什么瓜,rwcc :rwkk :真假?你群里竟然有富哥!哥看看我,听话老实技术犀利,指哪儿打哪儿我就是最强最专业的赛博老奴。 :……呃真不算富哥,就老头子运气好赚了点钱而已,上大学前还住居民楼呢[捂脸] :拍卖会是啥高档东西,富哥你见到狐狸了?那来思呢? :对啊对啊!有没有来来高清美照[期待] :兄弟别害我,可不敢拍。 :是圈子内部的慈善拍卖会啦,每家分配指标需要花几百到几千个这样,俺只是有幸跟着大佬去见世面而已[捂脸]而且因为在包厢里,没看到来思他们,也不敢偷看,大家都不敢打扰,卖殷勤都只能偷偷的。不过如果真是同一场拍卖会的话,那矢口送的戒指很有可能是压台卖品,最后成交价八位数这样。这耳钉我之前也听说过,跟戒指加一起差不多九位数。 :??? :夺少?你说夺少? :但我真不能确定啊!大家别到处乱说,万一传到大佬那边我就死定了[哭唧唧] :沃德发,也是误入上流圈层了,游戏能改变阶级原来不是骗人的[含泪] :少爷真的不找老奴吗 :别搞[捂脸] :嗯但这么一来,显得英狗那链子怪好笑的,一眼地摊货的东西跟这个比起来,嗯…… :牢狐故意这个点发出来,真不是故意的? :坏坏的帮主不错哟。 :之前光吃吃八卦不觉得有啥,这下真幻视白富美被黄毛骗到手了,听天之上的人说来思经常给英狗送东西发红包,现实版凤凰男实锤了,来思怎么就看不清呢。有了闺女后真见不得这些[叹气] :英狗疑似燃尽阳寿遇到来思,活不久了。 :大师你灵我信你! :好羡慕,出身好能力强长得帅还跟来思是朋友,,这么一对比我这个出租屋里的阴暗老鼠算什么。 :难怪游戏里几百万几百万的花,对他们来说只是小钱吧,我真的哭了。 :太好奇来思了,狐狸我隐约知道是谁,但搜遍了他的关系网,没找到完全和来思符合的。 :有没有可能,来思的信息被隐藏了。 :牛,富哥能不能讲讲? :别搞我!我啥也不知道。 :其实我一直觉得来思的长相可能没你们想象中那么帅,当然他长什么样我都喜欢他。 :帅哥只跟帅哥玩吧,而且看牢狐对来思这殷勤舔狗样(非贬义),就算不帅肯定也长得蛊人。 :有道理,那问题就来了,来思啥时候让我看看? :看哪儿? 白天回到老生常谈的门派强度上,匿名下口无遮拦,说着说着就吵出真火,眼看要上演人身攻击,突然有人报信。 :【转发-线下活动】狗翼要办官方线下活动了! :卧槽,诗人在说话! :狗翼不早埋了,什么时候出土的。 :看了下,活动还办的挺大的,牛脾。 :刚刷到天之上的人说狐狸想借此机会聚一下。 :线下吗?那来思参加不?再探再报! “线下聚会?”陆雪今点开群里转发的链接。 yy麦里嘈杂,勾丝侧滑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对啊,老大你来吗?” 其他人纷纷起哄。 “来嘛来嘛,第一次聚会怎么能少副帮!” “帮主不来可以,副帮不到不行!” 勾丝侧滑兴奋说:“到时候网吧走起,坐一长排开黑,弄个线下竞技场比赛!” “我不行了吧。勾丝你这什么提案,拖出去!” “pvp大人还没放弃追我。” 官方一通知把赛季末闲的抠脚的玩家全吸引过去了,逐字逐句地解读翻译。 “哇,意思是狗翼给各服前列玩家发了邀请函,我们就只能抢票,可恶啊!早知道我打个装扮站了。” “已定好闹钟,相信我所向披靡的无敌手速。” “我儿摸鱼有大帝之姿!无可奈何败于校园网速,呜呼!” “把大佬们叫过去是有什么活动吗?” “貌似没有,主要是炒热度吸引人参加吧。” 乐子人纷纷捧起瓜:“好好好,我倒要看看隔壁迷得仙庭冥域两大指挥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第一女神是真是假。以我多年吃瓜经验,这笔肯定有鬼。” 陆雪今看完通知,若有所思,问洞幺奉献值。 【目前的进度是97,距离第二次胜利不远了!】洞幺称赞道,【宝做任务效率真高,要不了多久就能重新见到老公了。】 这个值确实微妙,看起来一步之遥,但一分的提升比之前要艰难百倍。 “我需要一个舞台。”陆雪今沉吟,“把他推到最幸福、最荣耀、最深刻的时刻,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然后……” 唇瓣轻轻抿紧,余下的内容深藏腹中。唇线微扬,一个期待的笑。 “狐狸有没有说聚会具体怎么安排的?”陆雪今问。 “帮主大大说线下活动第二天大家聚一聚……”勾丝侧滑下意识回答,反应过来惊呼,“老大你要来啊!天呐我还以为你这次也不来……” 第90章 有人嘻嘻告状:“勾丝蛐蛐你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 “谁说的?哪个勾丝说的?我系小滑啦,跟我没关系。”勾丝侧滑立刻撇清。 来思要参加线下活动的消息传出后,矢口也要去了落英也要去了从前慢也要去了,消息灵通的还爆出风停不止忽然也要去线下了,从前这些对线下活动和面基活动爱答不理的大佬,一下子全吻上来。 把一群人看乐了。 乐子人汇总名单,长长一串,各个id放服里都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流量,排在第一位的人更牵动所有玩家的好奇心。 :天呐太期待了!老婆我们终于要面基了! :转达是你哥原话:昨晚还低落这辈子无法与你相见,今天就看到你说要来,冥冥之中,心有灵犀,原来我们一直在双向奔赴。 :喷了,谁去滋醒他? :天之上的护驾护驾,这男的绝逼要线下solo! :老婆老婆想见你[星星眼] :你游玩家真癫,这么捧来思万一真人不尽如人意又要被嘲讽。 :点了,现在老婆老婆叫,到时候觉得失望第一个反踩的就是你,能不能让来思清静会儿,人就是个普通玩家[捂脸] :上两楼画风好怪,不管了我就叫老婆就叫老婆! :这名单,隔壁青梅酒也来?有点意思,除开小熊,来思前任全到了呗。 :活生生的线下修罗场。 :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 活动在隔壁b市市中心举办,玩家们茶饭不思,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开场。 活动当天。 场馆外硕大的屏幕正播放宣传片,官方对这次线下很重视,无论是选曲还是取材都花了心思。一群人捧着奶茶看,看着看着,如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般冷硬的心肠瞬间热血澎湃,仿佛回到第一次点进无尽回,第一次跟阵营大战,第一次pvp被打出屎的时候…… 很多玩家名场面恰到好处地融入宣传片。 歌声减缓,画面里特效眼花缭乱,指挥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是个温和的男声,指挥风格从容优雅,不是大吼大叫激励士气的类型。他的语调平静,每一个指令都无比精准,像手术刀将战场精确分割。 “3团睡醒没?指挥交给副团。你们失误太大了,打起精神。”偶尔冷声的提醒和呵斥让人下意识反省自己。 冷冷的嗓音像冬日敲打窗楹的霜雪。 下一秒迎来胜利,指挥不见激动,麦里只听见平稳的呼吸。下一刻,他轻轻地笑开了,柔和的,像在哄睡的语调:“大家辛苦了。晚安。” 旋律紧跟在之后蓦地扬起,令人心神一荡。 “再听还是很惊艳啊啊啊啊!我来思的名场面!”玩家激动地抓着同伴手腕,“我没骗你吧,他声音真的很蛊!” 一些路过凑热闹的人听完后,忍不住问:“这什么游戏?刚刚说话的是主播吗?我要点个关注。” “666辣个男人还是这么强,恐怖如斯。难怪没露过面也一堆人舔他。” 宣传片播完后跳到倒计时,各大入口的队伍转眼间排出长队。 “英狗他也敢来?快进到真人快打。” “笑喷了,来思搁那儿一站:‘你们不要再打了啦,要打去练舞室打!’” “策划会到不?我要找他们好好谈谈,桃山下赛季的改动简直一坨,我不能接受!” 队伍尾部,一队人走来。领头的是一个腰细腿长面容冷艳的女生,旁边跟着的四五人男的帅女的靓,俊男美女瞬间吸引了大批注意。 他们毫不在意,或者习惯了外人注目,旁若无人。其中一个奶狗灰的男生叽叽喳喳:“人真多,嘴上骂官方肆全价谁去谁傻子,还不是凑上去被割,你游玩家也是被调教到位了。” 一路上他嘴没停歇过:“天之上那伙人肯定也来,勾丝侧滑这小子别被我逮到,天天世界上嘴贱,我找他线下pk不得吓尿。” 领头女生不耐烦:“别吵。” 奶狗灰捏了下嘴巴,一脸委屈。其他人看他好笑,说:“花信你话也太多了,别说帮主,我们也受不了啊。” “你先憋着,等见到天之上的人再开口。” “笑死,秘密武器是吧。” 花信眼珠子咕噜咕噜转,满眼哀怨。 他这人天生话多,一瓶矿泉水都能说得天花乱坠,克制了一会儿,说话的欲望蠢蠢欲动,花信心想帮主总不能直接动手打他,便放纵了欲望,嘚吧嘚吧说道:“还有来思!你们不好奇他长什么样吗?不露脸都能把一群玩家迷得神魂颠倒,给他当狗,不愧是第一流量,就连……” 花信骤然刹车,看同伴拼命比划提醒,才反应过来一行人里有个疑似舔都舔不到的前任,尴尬地笑了笑,眼珠子憋不住往右前方瞥。 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时,队伍里却有人始终一语不发。 走在右前方的男人个高腿长,轮廓深邃,眉压眼,看长相就不好惹。 身后火辣辣的眼神不容忽视,风停不止偏头盯着花信,狠狠翻个白眼。 “行了。”被当面蛐蛐,他也没生气,回头看远处的风景。 人流变成一条长线,蜿蜒到道旁的绿荫下,晴空明媚,阳光却不刺目。 风息漫不经心地走神,视网膜上忽然掠过一道身影。 “怎么不走了?”花信已经走到前面,见他不动,回头问。 风停不止停在原地,怔愣了一瞬,才缓缓抬步跟上队伍。 “刚刚……” 花信嘟囔:“咋了?” “没什么。” 刚才他瞥见另一边入口的人流里,一道模糊的背影。 明明连侧脸都看不清,心中却霎时涌起强烈的预感,怦怦直跳地告诉他。 那是你期望见到的人。 因为那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模糊背影,风停不止入场的一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花信边看边说某某劳斯出的天衣好看、某某潭杖感觉到位,拉住风停不止惊呼:“风哥,你看那个桃山!官方coser牛批,狗翼在我这算短暂地活了几秒。” 风停不止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视线在密集的人流里扫动。 “我靠,这怎么还有摄像头啊!快把我挡住!” “狗东别跑!”花信反手把藏身后的大汉揪出来,“这么怕见人吗你!” 说着自己却越跑越远。 一遇到旋转的机械臂和黑黝黝的镜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花信就哑火了,缩角落里观望着看镜头慢悠悠移走,才骂骂咧咧站直了身体:“这怎么还有摄像头?死官方尽会搞偷袭,侵犯我肖像权。” 线下活动是小漫展的形式,偌大场馆分割成不同区域,玩cos的玩cos,交流同人的交流同人,官方用心地准备了很多活动,主台那边还邀请了明星。悬臂摄像头全场移动,好几个带摄像的记者随机邀请路人采访,很多没时间参加活动的玩家挤在官方直播间里,不到十分钟就冲上当前热门。 花信隔着网络牛气十足,一到线下就露馅,让他上镜更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远处戮天的人乐呵呵看着他,毫不客气嘲笑道:“想多了花信,那摄像头看都没看你一眼。刚有个记者走过去,你看他理你吗?” “花狗最擅长自作多情了。” 花信怒瞪,一冲而上搂住对方脖子,佯装动手:“狗东再叫?” 打打闹闹,逛逛吃吃,热闹是热闹,却不怎么得劲。花信已经觉得无聊,心想在这儿逛来逛去还不如去网吧开黑。 正犹豫要不要开口,不远处一阵惊呼传来,连绵起伏。花信立马跑上去凑热闹:“是什么明星吗?” “肘,风哥我们去看热闹。” 风停不止满不在意地跟上他,飘忽的视线朝那边扫去。 花信倒吸口凉气:“——哇。” 风停不止眼神凝住了。 上下起伏的后脑勺中,一眼就看到好似众星捧月的青年。他面前是一位cos成飞星的记者,旁边一个摄像头对准了他,明明穿着打扮和其他人毫无区别,只是站着,莞尔微笑,却叫周围所有人下意识凝神屏息,热闹的场馆登时隔出一片安静地带。 花信聒噪的声音像隔着海水传来:“你们快看直播间,这个人是来思!” 嘈杂,混乱,和寂静。 手机屏幕烙印潮热的指印,半反光中,青年的容貌格外清晰,连唇角的笑纹都隐约可见。 “老婆老婆!我一眼就知道你是我老婆!” “老婆,嘿嘿,老婆,老婆。” 第91章 “芥末帅芥末帅芥末帅?” “有钱还帅,我不活了。” “来思宝宝你转过去,很舒服的,我直接砰砰砰砰砰——” “来思能不能跟我谈恋爱!!” 弹幕飞速刷过,密密麻麻盖住半个屏幕。 “狗信快把弹幕关了。” “哦哦。”花信愣愣答道,大概是场馆人挤人出了一手汗,指腹滑溜溜,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都没点到。他吞咽唾沫,屏住呼吸,手指轻轻颤抖着,缓缓地落下。 弹幕一空。 “哇,这长得……还挺牛逼。” 第67章 网恋34 片刻愣神后,才听清记者的采访问题。 记者显然非常激动,“……没想到我一来就采访到来思大神,您不仅在冷山月,在其他服里都非常有名气。咱们游戏的榜上玩家里,大众对你的好感度是最高的。来思有没有什么想对其他玩家们说的呢?” “快乐游戏吧。” “嗯,我看您是跟人一起来的。这位是?” 风停不止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人,个子很高,长相是英俊的,但带着股难以言喻的阴气,半是跟随半是护卫地落后青年半步,扫过来的眼神冰冷锐利,看得人很不舒服。 来思抿唇不语,唇边竟然沁出一个小小的梨涡,身边不少人深吸一口气,显然被这样的来思可爱晕了,罪魁祸首还偏头去看那男的,这人只瞥了眼记者,视线就重回来思身上,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嗓音沉闷:“我是落英。” 周围人群一寂,风停不止余光瞥见其他人设备上的直播间,密集的弹幕忽然凝固。 来思笑道:“嗯,他之前是我的徒弟,现在是我情缘。” 说话间,来思轻轻勾起男人指尖,是一种克制的亲昵。 “……我不能接受。”花信喃喃,“英狗长这样??” “这么高!这么壮!这么凶!来思对着他是怎么下得了口的?” “好消息,英狗不长大饼猪脸。坏消息,英狗踏马跟到线下来了,而且怎么看怎么配不上!来思你糊涂啊!” “搁这儿装?落英你网上那副嘴脸大家伙儿可还记得呢。” 安静环境下,周围人的议论清晰入耳。落英表情纹丝不动,看起来心理素质不错。他乖乖地任由来思牵手,视线追逐着来思的一举一动。 不乏有人觉得两人正配,和同伴嘀咕什么“最萌身高差”。 后面记者又问了好几个问题,风停不止没听清,周围人在讨论什么,他也没关注。风停不止遥望着人群包围、视线中央的来思。青年侧对着他,睫毛轻轻颤动,轮廓在灯光下炫目夺神。 垂下眼又和直播间里的他对上视线,隔着屏幕,来思盈盈而笑,对着镜头也像对他勾唇。 原来这就是来思。 采访结束,青年偏头跟落英说些什么,应该是两人私下的吐槽小话,落英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反而把来思逗笑了。 他们好像习惯了别人的注视,旁若无人地亲昵。 “怎么说,要不上去说几句?”花信紧张得手抖,“毕竟咱们说起来还是熟人啊。” “而且……”他小声嘀咕,跟其他人挤眉弄眼。 风停不止眼神幽深,一言不发,网上对来思围追堵截,这时候却一步也没敢迈出。 花信看出他内心的纠结,为自家大腿鼓劲,加油啊风哥,你就上去跟来思聊两句,聊着聊着误会就解除了师父回来了绿茶滚蛋了人生幸福了…… 不争不抢的下场只有一个——败犬! 干看着太着急,花信恨不得一把把风停不止推上去。 但风停不止踌躇片刻,最终还是顿在原地,仓促地转身:“去那边看看吧。” 唉。花信摇摇头跟上。 他风哥原本多桀骜暴躁一男的,吃了爱情的苦变得唯唯诺诺,果然爱情使人变菜,单身才能强大。 …… 【刚才风停不止在附近。】洞幺冷不丁开口,怀着不明心思提醒道。 陆雪今平淡地颔首,连眼神都没给一个,牵着袁英的手顺着人流往前走。 由于没有补色,几个月前染的金发已经褪回黑色,齐肩的发丝细软光滑,宛如绸布,看不出半点染发的痕迹。数十年精心调理使得陆雪今总算有个正常人的样子,肌肤在黑发的映衬下愈发洁净无瑕,脸颊和唇瓣泛着健康的血色。 比起金发时期,现在的他带着几分神秘的色彩。 不少玩家也不继续逛了,就小心翼翼跟在两人后面,追踪大神的举动,毕竟这可是来思啊! 玩家小声地议论来思的眼睛,说“漂亮得这么自然肯定不是美瞳”,于是得出结论——来思是个混血儿。血脉里一旦掺杂异国情调就更惹人好奇了。 陆雪今的穿着在来来往往妆容艳丽、服饰华美的coser里格外简单,偏偏走一路,就引起一路人的注目。 有些没看直播间的散人玩家还好奇,“好权威的脸,狗官网终于舍得花钱请人了,所以这是哪位老公?” “这来思啊你没看直播吗?” “!妻子老公竟是一人!”说完也跟上队伍。 陆雪今身后密密麻麻跟着一群,这架势比万众瞩目的明星还大。 “救命帅哥笑得好甜,你们冷山月吃得也太好了吧!” “一群胆小鬼,没人上去跟大神唠唠?说不定能要个好友位。” “哦你不胆小,那你上。” 网上骚话一箩筐,真到线下见着了老公/老婆/哥哥/妹妹/公主却没人敢上前。 除了要脸,陆雪今身边的男人也是威慑源之一。 冷脸双开门大矿工,长着一张杀人犯的脸,完全不像游戏里的落英。 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停留在绿茶、捞男、手段高、正宫瘾、会撒娇、特腻歪等等关键词上,绝不是眼前这种看起来会面不改色把情敌杀光的冷漠重男。只能说互联网和变声器还是太强大了,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得益于此,很多因为直播间找过来,嘴上说要找来思合影要联系方式的人望而止步,只愣愣地看着陆雪今,然后朝袁英投去羡慕嫉妒恨的注视。 【大家都在看你。】洞幺说。 它的宿主仿佛带着魔力,天生就万众瞩目惹人喜爱。 陆雪今对此毫无波澜。 两人走到休息区坐了一会儿,陆雪今看看手机,“狐狸说他们都到了。” 他抬头环视四周,跟来的玩家不敢跟他对视,纷纷散落开假装休息的休息,假装买谷子的买谷子,总算显得没那么痴汉了。 等了一阵,陆雪今总算看到天之上大部队靠近。 狐狸走在最前面,沈方知跟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身后一群兴奋挥手的男男女女。 “我靠,老大你这么帅!怎么不早说!”勾丝侧滑先声夺人,声音听起来像个一米七的御姐,其实个子娇小,长着可爱的娃娃脸。 “有这么帅的副帮进入我天之上,戮天?路边一条。”腿毛很细趾高气扬作叉腰状。 “戮天!对了老大,你们来的时候看到戮天的人没?”勾丝侧滑不屑一笑,“花信那小子说要找我线下solo,等半天没联系我,看来是怂了。” 陆雪今调侃:“听起来你跟花信关系不错嘛,私下还有联系。好哇,我们的管理私下通敌。” 他隔空点点勾丝侧滑:“小心我把你管理卸了。” “清汤大老爷,我冤枉啊!”勾丝侧滑怪叫,跟腿毛很细闹成一团。 “走走走,狗翼在发周边。我要狠狠薅羊毛,几年后华丽变身,成为冷山月第一黄牛。左手是海景,右手是绝版盒子……” “醒醒,口水流出来了。” 狐狸几人落在队伍后面,自然而然地,陆雪今、狐狸和沈方知走到一起。 四人站在一起,带着股莫名隔绝内外的气场。 狐狸先是对袁英礼貌颔首,才转身盯着陆雪今摇摇头,打趣说:“难怪你不跟我和矢口一起来,原来是见色忘友。” “我寻思咱们三个同一班飞机来,结果你先跟人偷跑了。留我跟沙口傻在原地,咱们十几年的交情呢。” 沈方知呛他:“傻的只有你。” 他偏头看向陆雪今,笑容真实几分:“逛一圈渴不渴?我去买奶茶。” 前面互相打闹的当代青年一听到关键词就醒了,转头过来看到沈方知,不太熟所以没闹开,个个渴望的眼神投向陆雪今,左眼写着“宝宝”,右眼写着“想要”。 狐狸看笑了:“行了行了,别盯着副帮了,你们想喝什么发到群里,我跟沙口去买。” “好好好,还是咱帮主有实力。” “24岁,靠帮主全款拿下一点点□□美莓大杯不另外加糖标准冰改绿茶,未来可欺!” 第92章 沈方知仍等待答复,陆雪今眨眨眼,说:“随便买杯吧,不要太甜的。你呢?”他转头面向袁英,没等对方答话就说,“他跟我一样。” 过了十分钟,一人提一大袋奶茶回来,天之上的人跟猴一样迅速分掉。沈方知特地留了一杯,亲手送到陆雪今手心,摸起来微微凉却不带寒气,入口是清爽的果香。沈方知知道陆雪今喜欢果茶,考虑到天气和陆雪今的身体没买冰饮,处处透露着细心和关照。 反倒把在场的正牌男友比了下去。 但他跟陆雪今的对话说不出的生疏,聊完几句,陆雪今就去找袁英说话,戏谑地问他果茶味道如何。 狐狸大吸一口,嚼着波霸,看着这一幕,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老大,你这么悠闲来真的?就只光看着吗? 这新冒出来的矢口都比你积极啊! 勾丝侧滑暗中观察,颇有种旁观雄竞现场的刺激感。 线下活动持续三天,天之上的人一直逛到下午散场,约着第二天聚餐,晚上各自回家的回家,回酒店的回酒店。 “你今天话好少。”车内,陆雪今牵起袁英的手放在腿上,轻轻拍打手背,“身体不舒服?” “有几个人偷偷问我,'跟在你身边的真是袁英?'这算不算是见光死?”他忍俊不禁道。 袁英就转过去安静地盯视,把陆雪今看得睫毛轻轻眨,才蓦地低笑出声,身体一歪抱住陆雪今的肩膀,亲昵地抱怨:“人太多了,不喜欢。” 他跟陆雪今面对面,鼻尖几乎贴近,瞳孔近到能在朦胧光影间倒映出对方的轮廓。 “而且,你跟帮主和矢口聊天,我又插不进话。”他小声说。 “哎呀,对不起嘛。”陆雪今捉起袁英的手,诚恳道歉,“我下次一定注意。” 接送车停在门口,两人进酒店。侍应生送他们到房间门口时,弯腰重复顾泽余的叮嘱:“小少爷,老板说让你早点睡,明天早上记得按时吃早饭。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联系周医生——医生下午刚到,就住在隔壁。” 隔着一座城市,陆雪今又是头一回独自出行,顾泽余有操不完的心。 ——得知袁英要跟陆雪今一起去,更恨不得亲自跟过来。 出了电梯,正对的房间门半敞,两人的行李箱摆放在入门口,侍应生知道陆雪今的习惯,没有贸然整理。 陆雪今环顾四周,回头见袁英愣愣停在门口:“进来啊。” 关上门,袁英跟在陆雪今身后,灯光把影子拉长成一只高大扭曲的怪物,不动声色地遮盖住青年单薄的身体。 “啊。”余光扫过正中央的大床房,陆雪今就笑了,带着一点调侃,“我只订了一间房,怎么办呀。” 他转过头,袁英眼珠浓黑,情绪平静,仿佛丝毫没意识到他话里隐藏的暧昧。 “你……”陆雪今凑近了,浓长的睫毛在这一瞬掀开,像陡然展翼的蝴蝶,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清晰缓慢的敲门声。 咚咚咚。 外面的人没有贸然出声打扰,以礼貌的、顿挫有力的扣门彰显存在。 难道顾泽余真跟了过来? 陆雪今抱着难得的好奇,越过袁英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张陌生面孔。 银灰色狼尾,英俊近乎邪气的五官,来人抬起手机,映入眼帘的是大拇指上造型夸张的火焰戒圈,和屏幕正中央一张伤风败俗的图片。 手指下滑,底下被陆雪今屏蔽掉的消息就这么跳出来。 来人掀唇,无声地复述。 ——我来千里送吊了。 第68章 网恋35 屏幕明晃晃地亮眼,正中央的照片是需要避开旁人私下观看的私密照,却正大光明地暴露在长廊水晶灯下。 陆雪今伸手,平静地翻看上面的消息。 他屏蔽掉人后,偶尔心血来潮才会点进聊天界面。线下活动开始前,他所有心思都放在如何让袁英志得意满,无暇顾及躺列的电子宠物,于是界面上全是来人单方面的输出。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你会来吗?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缘分真大,我刚说线下找师父偷情,官方就举办了线下活动。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你,激动得失眠。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抵达b市!【机场照片.jpg】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抵达场馆!【长队照片.jpg】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师父你会在哪里呢?我随便走走会不会碰到你?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好吧不会xd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在直播上看到你了哦。原来是这样的来思。但找过去的时候你已经跟天之上的人走了,为什么不等等我[哭唧唧]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顺便一提,你男朋友真丢面,换个吧。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无聊。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看到车里的你了,原来你跟我住同一家酒店。哈。 第三任185哭包神经病:开门啊,开门啊,我来实现承诺,找你千里送吊了。 消息滑到最底部,陆雪今松手,抬起眼睫,漫不经心的眼神从青梅酒凌乱不羁又恰到好处的狼尾、水汽未消的肩颈,下滑到领口大开处。青梅酒穿着堪称暴露,胸膛大半赤裸,肌肉线条随呼吸微微起伏,布料在腹肌冒头的地方骤然收束,带着欲拒还迎的勾引。 那双浅色眼瞳直勾勾盯着他,带着难消的动物性,青梅酒无声说道:“师父,我专程为你赶到这里,别狠心抛弃我。” “趁你男朋友不在,我们来偷情吧。”青梅酒不仅当面勾引,还要踩一脚袁英,“我今天都看到了,师父的男朋友……真的很一般。” 袁英默无声息的注视就在身后,青梅酒把注意力全在陆雪今身上,目不转睛,那架势恨不得把眼前人生吞活剥了,压根没发现半掩门扉后的秘密。 陆雪今半倚着门,瞧着他,就这么笑了。头部微微偏斜,虽然比他要矮一些,半垂的眼帘里眼神是居高临下的。从青梅酒的角度看,陆雪今鼻梁秀挺,下颌窄细,脖颈修长,笑容弧度前所未有的尖锐,和直播时浅浅的淡淡的柔和的笑,简直判若两人。 青梅酒为陆雪今眼中某种尖锐冰冷的东西摄住,陆雪今直接拨开他精心准备、欲拒还迎的衣服,温热的手掌利落地滑下去,指腹轻轻刮擦男人结实的腹肌。 做出这堪称冒犯骚扰的举动期间,陆雪今始终挂着温和礼貌的笑容,触碰抚摸坦然从容,不见丝毫羞耻和难堪。 洞幺:【……】 宿主完全不把背后的老公放在眼里啊…… 而且动作这么熟练,沈默也给陆雪今摸过? 青梅酒:“……” 他骚话这么多,被摸上的刹那却下意识绷紧腹部,在陆雪今滑动时侧颊也紧绷着,明亮的眼珠里腾出隐忍的欲火,反应堪称青涩。 除了暧昧的触碰,陆雪今的专注的凝视也让人情不自禁。 陆雪今摸了几把就撤走,觉得也就那样吧,没什么出奇。收回的手搭在另一侧手臂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青梅酒,轻蔑地说道:“送上门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他的态度忽然恶劣,说话刺耳难听:“上赶着送的货色,有什么资格跟我男朋友比?” 跟传闻中性格温和宽容的来思完全是两种人。 被毫不留情羞辱,青梅酒却并无怒色,他缓缓摩挲戒圈上冰冷的火焰纹路,眼珠一错不错,贪婪地记录青年每一次神态变化。陆雪今的辱骂非但没激怒他,反而在他心底激起一种病态的、隐秘的兴奋。 陆雪今越是为他产生情绪波动,青梅酒眼中那点幽暗的光芒就越是闪烁。 洞幺诚恳评价:【一看就是个变态。】 “怎么不说话了。”陆雪今垂下眼睫,身体朝青梅酒压去,灯光太亮,倒映出他柔情脉脉的双眼。修长手指落在青梅酒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指腹传来的温度出乎意料的高。 陆雪今轻轻拍打,嗓音也含情脉脉:“是因为没法用变声器?” 碧蓝的眼珠上移,中央的瞳孔漆黑如墨,深邃得吸走所有光线——陆雪今打量的姿态堪称诡异,让人不由想到刚刚化身为人的某种兽类或恶魔。青梅酒在他目光中稍稍站直身体。 他知道了什么? 青梅酒凝神一刻,便吊儿郎当笑起来,终于出声,开口是清越的少年音,但笑声里邪气纵横:“师父,原来你早知道我是谁。” “那为什么一直接收我精心准备的照片?是不是说明你也喜欢。” 陆雪今瞬间冷脸。 第93章 他没在青梅酒脸上找到想要的东西,所剩无几的耐心瞬息即逝,目光毫无温度,脸上只剩下唇角上翘而自然产生的弧度。 青梅酒冷不丁道:“看得我好爽。” “丑死了。”陆雪今冷冷斥道,“跟它们的主人一样,低廉的劣等品。” “骂得也好爽。” 青梅酒痴愣地望着陆雪今,舍不得眨眼,他想了想,正要说点骚话以获得更多,陆雪今突然后退一步,冷硬地甩上门。 鼻子差点被砸到,青梅酒伸手摸了摸,非常无奈。 精心准备一下午主动送货上门,摸一摸就被厌弃了,他的腹肌有这么差吗? “师父,再怎么样,也先试一次吧?” 没人回应。 青梅酒一脸郁闷地回房间,回味陆雪今方才的一举一动。 紧闭的门后,男人像收敛翅膀的蝙蝠立在房间里,神态平静,陆雪今和青梅酒的所有举动都落在他眼里。陆雪今厌烦地皱眉,故作天真地抱怨:“黏糊糊的好烦人,还骚扰我,刚才差点叫你出来了。” 说着顿了下:“你会吗?” 袁英歪头:“现在?” 他说的好像只要陆雪今一声令下,就会出门揪出青梅酒暴打一通,拍下照片供人取乐一样。 “算了。在我家酒店闹出事,亏的是我们的钱。”陆雪今把自己抛进床里,乳白的天鹅绒被子簇拥着纤瘦的身形。 陆雪今发现这样子很像沈默睡在棺材时被百合簇拥的遗像,顿觉有趣,在阴影中发灰的眼珠微微眯起,雪白面部带出一个毫无掩饰的阴邪森冷的笑,分开的唇瓣背后,一对微尖的牙齿冒出来,使得他像一条微笑的毒蛇。 “你快去洗澡。” 陆雪今的命令无比跳跃。 袁英挑了挑眉,就蹲下拿出行李箱中的睡衣和洗浴用品。 “还有手机。”陆雪今冷不丁说,摊开手掌,理直气壮地索要,“我的手机没电了。” 刚刚在车里,分明瞥见屏幕右顶端上满格的电量。 袁英没拆穿他,不带丝毫犹豫就将手机交给陆雪今。好在已经换掉之前那部卡顿发烫的旧手机,新手机外壳崭新,速度流畅,不会让老婆在使用过程中不愉快。 袁英没设密码,陆雪今只是摁开就顺利跳入主页,打开软件前,他抬头瞥袁英一眼,“里面不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吧。比如你跟某人商量,骗我的钱。” 宝宝今晚情绪高涨,兴致盎然。袁英虽然不明白陆雪今的兴奋从何而来,却很顺从地陪他游戏。 他蹲着,和陆雪今视线平稳相接,“什么都没有,只有对宝宝的爱。不然,我怎么比得过那些不要脸送上门的贱货?” 浴室响起淅沥水声。 陆雪今漫无目的地翻阅手机。 袁英是个无聊的人,手机里除了聊天软件、外卖软件、游戏论坛和检索平台,应用屈指可数。随机点开一个社交软件,大数据推送的首页全是恋爱相关的话题和城市周边好物,看不出袁英丁点儿私心。 《怎么让老婆开心》 《老婆孩子热炕头》 《老婆做的菜好难吃》 《情侣爱用好物》 《怎么解决老婆的小三》 一看就知道平时在刷什么。 备忘录里空空荡荡,零星几条,陆雪今逐一点开,前几条是菜谱,最后一条形成于几个月前,内容很不寻常,错乱的格式和遗失的标点,文字中混杂网址,明显是四处复制而来。内容是袁英之前转发的艺术专栏相关的赏析评价。 【哇……宝,这几句换个位置,那一句删掉主语,就是袁英之前跟你的聊天内容。】 这零零碎碎、东拼西凑的艺术言论…… 【难怪,这个世界男主成绩也差,不可能对艺术有这么深刻的体悟。他应该是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跟你聊天时随机应变,以显得自己很艺术、很感性。】洞幺就差说袁英是个文盲了。 陆雪今:“……” 上个世界骆明川也一塌糊涂。 连着两个世界,沈默身上都刻着硕大的“文盲”二字,那么可想而知,他在现实里或许也是这个死样子。想来那些诗词,哲学议题和艺术洞见,大概是采取了相似的手段,东抄抄西抄抄诞生的产物。 陆雪今叹气:“难怪小幺跟我说找不到沈默的学籍。我老公他……可能确实没上过学。” 他艰难道,自认为博学洽闻的老公其实是个耍手段的文盲,要承认这一点实在困难。 洞幺现在反而好奇另一件事。 【宿主,你当时怎么没听出来啊?】 在它看来,这些长篇大论却毫无逻辑的言论,拼凑抄袭的痕迹显而易见,哪怕没接触过相关领域的知识,也能通过诡异凌乱的逻辑洞察真相。毕竟伟大的作品各有所长,伪人的拼凑却千篇一律。 “……” 陆雪今扔开手机,把脸藏进被子,只露出一只眼睛,蒙着一层朦胧水雾。眉心轻轻蹙起,由内而外透露出一股孱弱的易碎感与无力的怅惘。 他低声说:“在我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我一直很信任他,才没发现他一直骗我。” 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吗? 洞幺秉持怀疑态度,调出上个世界的记录。陆雪今没有给骆明川正面讲解习题,而是把他扔给补习老师……总觉得自家宿主在学习上貌似也不怎么好。 水声停息,几秒种后袁英带着一身热汽从浴室走出来,快速甩掉头发上的水珠,刚走到床边。 “洗完了?”陆雪今躺在床上,看也没看他,“那出去吧。出门左转是你的房间。” 袁英:“……” 第69章 网恋36 阵营女神真人如何,榜上大佬玩家线下遇见会当面solo吗,来思的几个徒弟到场没、真人如何,来思真人如何,来思跟那个捞男怎么样了……有太多值得讨论的话题,很多玩家与其说是来参与活动,不如说是奔着吃瓜来的。 线下活动直接让无尽回日活翻了一番,官方挨着骂乐开了花。论坛首页不断刷新,活跃度前所未有的高。 第一天活动结束的时候,一个贴子悄然冒出,因为标题明带无尽回第一流量瞬间得到全论坛的关注。 《来思已婚?!》 楼主:咳咳,小小标题党一把。虽然没结婚,胜似结婚了。应该很多人都看到来思了吧,楼主第一反应是,哇老婆!第二反应是想上去要好友位,奈何老婆旁边有个一米九的健壮大汉,于是楼主跟朋友悄悄尾随老婆咳咳,然后顺便看到天之上一众高层,狐狸矢口勾丝什么的,说起来狐狸矢口跟来思真的帅啊,不愧是现实亲友。 楼主看朋友死盯着矢口,以为朋友对他有好感呢,嘴贱了句“gay佬冲”,结果朋友说:“居然是他们,但矢口不是来思的未婚夫吗?”楼主就???盆友们,谁能懂楼主听到这话的震惊! :鉴定为想流量想疯了。 :大哥,号不是这么起的吧[震惊] :编的,退下吧。 楼主:不是啊!楼主没有想起号啊!楼主一开始以为朋友是在反呛,结果朋友很认真地说来思跟矢口的婚约在他们圈子里很出名——哦说到这,楼主才发现天天跟楼主去乞讨的朋友居然是超级富二代!!a10房产两位数起步,光靠家族信托一个月七位数生活费的辣种!楼主还以为朋友瞎编的,开玩笑说看看实力,朋友就当场给楼主转了十万……楼主直接桂霞。【转账截图.jpg】 :布施阁门,这种好事带上我啊?楼主你忘了吗我是你姑妈儿子小姨的堂弟,为什么不叫我! :楼主我在北门右边一点点等你[期待] :真的假的,不会是p的吧。技术佬出来鉴定一哈。 楼主:不信就算了,楼主也是太震惊了来发泄下,说完我就跑!咳咳继续说回来,我朋友说他玩这个游戏也是听说狐狸和来思他们在玩,就这么被骗入坑、送如钱。。呃然后辣个婚约,据说来思跟矢口小时候就定下来,貌似是因为来思身体不好,为了冲喜(??),狐狸一开始跟矢口是好哥们,被矢口介绍给来思认识。后面矢口出国留学,一直拜托狐狸照顾来思啦。矢口在国内读书的时候,经常翘课去见来思,听起来还挺甜蜜!正统青梅竹马!狐狸甚至才是后来者! :楼主编的我都信了。 :浅浅信你一秒。 :楼主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矢口买的水军?! :这矢口我真服了,一来就被来思亲手带着,线下又跟来思那么亲密,看他给来思鞍前马后,特地把那一杯果茶捧在手心递过去,比现场的正牌男朋友还自然,小哥哥你什么心思当别人看不出来? 第94章 :青梅竹马就是比变声器捞男正统啊[鄙视]要说正宫,矢口才是吧,比起英狗,人至少过了家长那一层。 :……牛皮,我一直坚信楼主在造谣,结果刚遇到帮会大姐,因为知道大姐是c市顶层圈子的人,有人开玩笑问了句,大姐居然回“啊他们,一直缠缠绵绵理不清楚,现在插进一个落英,有乐子看了”,大姐是我们服断层人民币玩家,朋友圈直升机游艇珠宝展,朴实无华的金钱气息,她这么一说,卧槽,卧槽! :是不是相思骰的相思姐?姐姐真的很有实力。 :不是,别告诉我婚约是真的?那落英不成小三了吗? :我去,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 :做三做四都精彩,小三嘛,比小四好听多了。 :英狗就不是啥好东西,当个小三而已有什么好惊讶的。 :那来思这是出轨了嘛…… :什么出轨?婚约具体什么情况都不清楚,那上头大佬不是说为了冲喜,估计俩人就是普通朋友关系,订婚懂得都懂,长辈的任务罢了。 :那这么说落英就不是小三嘛。还行,又可以磕了。 :小三就不可以磕了吗?这种磕起来才刺激。 :来思没出轨跟英狗做小三不冲突,英狗破坏婚约关系这点没得洗,这边建议来思还是离他远点吧,现在恶意做三,之后能干出什么我简直不敢想。 :线下见过他的应该都懂,长得一副会开无双杀光情敌的样子。。 :笑死,楼上恨英恨得好真情实感。不过确实,这边建议来思找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帮有散打冠军有泰拳高手,只要奶思说一声,马上提供免费服务。 :燕国的地图好长啊[白眼] 后面又有几个能证实的人民币玩家陆续开麦,把来思跟矢口的婚约锤死,这下线下活动正火热,又一流量爆发,官方吃得满嘴是油。不过奇怪的是,关于两人婚约的讨论始终局限于玩家内部,没有像落英变声器事件破圈传递,有心人发现后更确信婚约的真实性,落英的小三身份在他们那里确凿无疑。 刷到底部,不断有新增回复冒出,勾丝侧滑没继续看,摁灭手机,单走一个:“6。” 她跟对桌的姐妹幽幽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余光一飘,还能看见姐妹背后独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青年,双腿舒展,姿态闲适。也不知道他看到贴子没,勾丝侧滑缩了下脖子,比当事人本人还尴尬。 但想想,哪怕没人出来爆料,来思老大有男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未婚夫国外留学,突然游戏上线、回国参展,时间点微妙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这绝对是正宫回国来抓奸吧! 昨天线下见面,勾丝侧滑最多看出新冒出来的伙伴对来思老大有好感,这点人之常情,完全没看出两个人关系居然这么亲密!矢口这家伙装得太好了! 不愧是正宫啊,这么能忍。 落英知道他是自己男朋友的未婚夫吗? 细思恐极。 贵圈真乱。 而且—— 勾丝侧滑被过量八卦激得头脑风暴,转头就想到另一个惊人的事实——要是婚约为真,矢口作为未婚夫,把好兄弟介绍给来思大大,他出国时拜托好兄弟照顾来思,结果好兄弟喜欢上来思,要不是落英横空出世夺走来思初恋,帮主跟来思这么亲近,日积月累下说不准就产生情感了,这不就是照顾着照顾着就到了……? 帮主狐狸眼笑眯眯,一看就一肚子坏水,切开内芯全是黑的。作为直接对接的下属,勾丝侧滑最清楚狐狸有多阴险。一旦猜测跟狐狸挂上号,原本只有三分的可能性瞬间增大到九分。 啧啧。 帮会面基地点在一栋豪华轰趴别墅里,24小时高档自助餐随取随吃,勾丝侧滑刚坐下来就刷到八卦,现在什么都没吃,却已经感到吃饱了。八卦噎人,身边亲友的八卦最噎。 “勾丝,来pvp!2=1就缺你一个了!” pvp狂魔这回却摇头摆手:“我不打了,另外找个吧。” “什么情况,咱们帮pvp梦女的居然不打?小滑你没事吧?” “滚你的。” 满眼都是八卦,哪有心思打游戏。光是观察狐狸跟矢口的动向,勾丝侧滑就乐此不疲,更别说绝对中心人物至今没到场—— “大家都到齐了吗?” 勾丝侧滑猛回头,见来思跟落英一起进来。询问的声音很小,其实是他在跟落英小声交谈,坐在窗边看风景、隔着好几台电脑的狐狸却立刻抬头,跟着朝这边走来。看书的也不看了,从被矢口丢下,平摊在玻璃桌的厚度看,根本没翻过几页。 咳咳。 勾丝侧滑起身,丝滑地滑到对面,跟姐妹坐在一块,眼神正大光明围绕这四个男的转。 “吃早饭了没?”狐狸说,“要不让他们上点,你先垫垫肚子。”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来思你没发现你光顾着跟好朋友聊天冷落落英了吗。 好吧,还记得男朋友。哎哟,还牵个小手。 啧啧,狐狸这眼神,矢口这笑容……越看这四个男的氛围越古怪。勾丝侧滑跟姐妹挤眉弄眼,没有开口也胜似聊天。 一整个早上,天之上帮众笼罩在面基的兴奋中,互相打招呼、对id,对上号的开始聊游戏,天之上年龄层次丰富,话题从高考专业填报到亲子关系,兜兜转转又回到游戏上,吃饭前还在聚众辱骂策划。 上了桌,袁英无比自然地给陆雪今清洗餐具,从头到尾自己没吃多少,光顾着给陆雪今夹菜了。有些菜夹了,陆雪今只吃一两口,他就自然地夹回来收拾掉,看得人一愣一愣。 虽说小情侣之间是会亲密点,但你这也太旁若无人了吧! 勾丝侧滑就在对面,身边是矢口,她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余光不断打量男人的脸色。自家未婚夫跟人举止亲密,他却未见怒色,全程带笑,跟大家说说笑笑的同时不忘照顾来思,体贴地转动菜盘,把一道道菜送到他面前。 说实话有点吓人了。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勾丝侧滑坐立难安,思虑再三,趁来思去洗手间的时候跟过去。 “老大老大,有个事跟你说。”小步跑到来思面前,勾丝侧滑打开热度不断高涨的贴子,哪怕四周无人,也压低声音小小声地说,“咱好好谈恋爱,就别当渣男了。” “你跟矢口的婚约不当真吧?” 勾丝侧滑并不相信来思会脚踏两条船,她对自家老大的人品抱有充分信任,来思虽然偶尔有点小恶劣,但完成是温和明媚的美青年一枚呀!特意跑来提醒,其实是怕有人会拿这件事攻击他——虽然游戏社区大部分人对来思抱有好感,但自家副帮又不是人民币,不可能人见人爱,总有些阴沟老鼠嫉妒,等着哪天找到靶子攻击他。 陆雪今还真没关注论坛,看到好几楼圈内人现身说法,有些惊讶:“真被认出来了啊。” 看勾丝侧滑一脸忧心忡忡、同仇敌忾,他不在意地笑笑:“放心。” 他没说要怎么处理,勾丝侧滑就已经放下担忧。无他,自家老大一向靠谱,不管什么事,只要他说“放心”,就一定不会出问题。 一口大石落地,勾丝侧滑战斗欲重燃,火速加入pvp队伍中。 到了晚饭,陆雪今拍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本来不想说这些。不过,你们应该都看到那个贴子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发的,我跟矢口确实有婚约。”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涉及帮里好几个人,大家不好当面吃瓜,都是一边刷论坛一边跟身边人眼神交流,几个小群讨论着要是因为感情瓜帮会散了怎么办,没想到当事人直截了当、毫无掩饰。 吃瓜群众眼神不由得在几个涉事男人之间打转。 帮主狐狸一如既往笑眯眯的,看不出心情如何。而落英和矢口,按理说该争得你死我活的正宫和小三,也一脸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婚约本身不作数,我跟矢口是很好的朋友,而且早就商量好解除婚约了。” 【奉献值+1】 陆雪今笑吟吟望向沈方知,接着移到袁英身上:“矢口是我的好朋友,落英是我的男朋友,希望大家不要误会了。” “好好好,老大我这就帮你澄清。” “论坛有些人闹麻了,有没有可能就是纯友谊。” “就是,能不能别污蔑友情啊!” 一众应和中,沈方知体面地点头赞同,还大气地解释了婚约的成因——本质是长辈们一腔好意,他一直把陆雪今当成弟弟看待。 勾丝侧滑发现他解释的时候,在场众人独独帮主的笑容无比古怪。 第95章 晚饭后又闹了一阵,加了餐宵夜,陆雪今跟袁英率先离开——玩太晚,顾泽余那边会有电话。渐渐地其他人也走光了,偌大别墅只剩下狐狸跟沈方知两个人。 一整天挂着浅浅微笑、风度翩翩的沈方知倚靠廊柱,昏黄光线压出阴影,使得灰色瞳孔平添几分阴翳。 手指夹着香烟,零星火焰静静燃烧,沈方知垂眸看着,颇有黯然失意之色。 狐狸在他面前停下,怪笑道:“哦,你真甘心解除婚约,让别人上位?” 沈方知抬眼,随意抓了把头发,缓缓吞下一口烟雾,再长舒一口气,慢慢吐出。 随后掐灭了烟,冷冷地道:“袁英这种人,不可能得到顾家和陆家的承认。” 与其耗费精力去对付一个跟陆雪今注定走不到最后的人,不如多想想怎么讨陆雪今欢心。 一想到这,沈方知既快乐又痛苦。 陆雪今是一道难解的谜题,恐怕他要用整整一生去钻研攻克。 …… 天之上的人帮着澄清了一晚上,婚约热度总算没那么高了。 最后一天活动,哪怕过程中有很多不尽人如意的地方,玩家们一边骂主办方敷衍猪脑再世,一边还是留恋不舍不停找人合照。哪怕不是亲友,因为玩同一款游戏、是同一个门派的人,留下一张合照,以后回想起来也是说不出的感动。 还有人破釜沉舟,鼓起勇气朝向往已久的大佬玩家前进——陆雪今就被无数批人找上,想跟他合照。 实在避不开,陆雪今拉着袁英躲到二楼露台去,看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群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只是因为热爱一款游戏聚集在一起,因为游戏里的某些作为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捧上神坛。 感情直白赤裸又热烈。 陆雪今直勾勾瞧着他们,却在想,要是这些喜爱他的人得知他做过的一切,会是什么表情?到时候论坛首页一定很好看吧。 手突然被捏了捏。 陆雪今从高涨的情绪中抽身,偏头,就见袁英朝不远处的机器指指:“大头贴,我们也拍几张吧。” 于是长队中多出一对引人注目的小情侣。 等待途中,袁英又是去买奶茶,又是去买小风扇,又是自己站岗让陆雪今坐着休息,陆雪今也多次帮他理头发,一杯奶茶两人分着喝完……毫不掩饰亲密和热恋状态。 “……这么看,他俩其实挺甜的。” “英狗人模狗样,怎么不算相配呢?” “至少比一米七穿增高垫的挫男好。” 没露面前还能猜测质疑,现在婚约的问题解答了,恋爱的状态暴露了,再怎么也找不出逢场作戏的证据。很多人哑火,只能接受来思真的跟人谈起恋爱的事实,嘴上还不甘不愿的: “风停不止呢??青梅酒呢?从前慢呢?这几个狗东西网上跳得欢,咋线下不见人影?” “导演这集怎么不是我预定的‘你们不要打了啦’?” “风狗遥望奶思跟男朋友却不敢靠近的败犬图去论坛翻,至于青狗慢狗,谁知道这俩狗东西跑哪儿去了。不会没来吧?” “……笑鼠我你们快去看论坛。”有人发现新瓜,边笑边念内容,“家人们帮主去找前师尊千里送吊,结果被赶出来,说自己太伤心了要疗伤,游戏里把我们虐了无数遍怎么破,扣哎扣,我还想去逛线下,不想坐牢啊,扣哎扣,谁给我支个招,在线等,急!” “我去,几个月没见,青狗这么拉了?” “他现在无差别开红,纯纯神经病。” “千里送吊??牛批?人正牌男朋友还在,真不怕被一拳肘死啊?” “这一集我想好了,就叫来思冷傲退基佬。” 明确的关系不仅在见过两人相处的玩家间传播,更因婚约一事传遍论坛,连很多不逛社区的单机玩家也听说了大神玩家的甜蜜恋爱,感慨:“说好的恋与仙人,怎么就我一个玩成孤狼模拟器,狗翼,说好的甜甜的恋爱呢!” 袁英圈住陆雪今的手,在众多玩家面前缓缓十指相扣。 “没必要这么炫吧,哥们……” 【奉献值+1】 洞幺:【99。】 再怎么不舍,临近夜晚,活动也要散场了。大家既高兴又不舍,约着明年还要再来、还要有活动,还为官方出谋划策。 :@狗翼明年要不办线下,老娘提剑杀到你大楼里。 :@狗翼听到没,我大姐说话呢。 陆雪今还是跟袁英一起,两人飞回c市,抵达机场已经是晚上八点,陆雪今让司机先送袁英回学校。 周末这个点校门口人流量正大,袁英下车时听见不远处有人酸唧唧说:“这不是那谁吗,运气真好,交到这么有钱的男朋友。” 他充耳不闻,乖乖站在原地,任由陆雪今将手按在发顶,轻轻地将凌乱发丝理正,蔚蓝双眼里荡漾着笑意,他似乎还没从热闹的氛围里抽离,说话轻快而愉悦:“过几天再去你发的那家火锅探店,还有鸿盛那边的谷子店,我们都去逛逛。” “今天早点睡。晚安。” 于是明天得到标记,他们还能再见。 袁英顿时感到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好,宝宝你也早点睡。” 【奉献值+1】 轿车驶离,车窗摇起,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陆雪今眼神厌倦。 【满值了。】洞幺语气里带着种终于结束的释然,【现在离开吗?】 陆雪今轻声哼着不明曲调,【不急,接下来才是最美妙的时刻。不过……】 他抱怨:【这个世界好平静,好无聊,只有这么几个人,没好玩的。下个世界能不能来个有趣的。】 他无比委屈,好像洞幺是来虐待他,而不是为他提供拯救死鬼老公的机会似的。 陆雪今……你还记得自己是来救人的吗? 洞幺觉得他已经完全沉浸在游戏中了。 第70章 网恋37 线下活动的成功带动大批圈外玩家入坑,无尽回的热度飙升到刚开服时的盛况。同时,一些榜上玩家的神秘面纱刺破后,短短三天闹出不少匪夷所思的瓜,什么以为自己是正宫结果是小六、鱼塘里的两只鱼背着渣男谈恋爱等等,让不少吃瓜爱好者吃爽了。 还有阵营知名甜蜜情侣,线下变成超雄男加委曲求全女,不少网红cp营业感过重,让人直呼这世界还有没有真正的爱情。落英和来思虽然和人互动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亲密,论坛里终于有了一批落思cp粉。 一些楼里聊起这两人的状况。 :之前没敢说,其实英狗和来思真的很配啊!穷小子阴湿男和温柔白富美,有没有人懂…… :穷小子白手起家的话勉强能配,但英狗这德行,我只能说难。 :来思家里人知道吗? :这是个好问题。 :啊啊啊啊啊四天了,我一直在哭,老婆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带上我[大哭]我从瑶池走到冥域,仙冥之大,为什么找不到你身影,老婆你带我走吧[崩溃] :天之上的人呢,你们副帮不会去结婚了吧? :从开服我就关注来思了,大神每天都有上线,突然这么久不上,很难不怀疑是不是跟他男朋友出去旅游了。 :朋友圈也没照片啊。 :我出一百碎玉,小情侣肯定是出游了。这不挺正常,你坛别过度关心私人感情生活。 :我也不想啊,但看不到副帮心里就难受,奈斯奈斯哪怕说一句话也好哇。 :你没救了孩子。 :喜报!!某逃游大神回归啦! :终于!!整整十天了,来思,你知道这十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真的生气了,除非你跟我小黑屋私聊。 :好哇,我倒要看看小情侣去哪里玩了。 :……怎么感觉他俩氛围怪怪的?来思不搭理英狗的亚子,我的错觉? :哥们,不是错觉,英狗说话,奶思一点都不带回应的。 :人在yy,英狗一直叫“宝宝”想跟副帮搭话,副帮跟没听见一样一直跟帮主聊天,咋回事[呆] :不会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吧[思考] :观望观望。 :这都几天了,玩你游这么久,头一回见来思对人这么不客气[挠头]来思跟人聊天,英狗过来搭话,来思直接不出声了,老天奶,我尴尬症犯了…… :其实冷酷不留情面的来思非常好品。。。 :他俩感情破裂了?看英狗嬉皮笑脸的,不像啊。而且线下活动的时候不挺甜的吗,不至于短短几天就出问题吧。 :不太懂,狐狸有没有说法。 :此男狡猾的很,一有人打听就岔开话题。那个矢口也一样。 第96章 :你问他俩?他们巴不得说分手了。 :??? :我瞎了?来思的师徒关系栏怎么空了? :不是,好像还把英狗的游戏好友跟微信好友全删了,英狗刚在帮会群里卖乖,求来思通过好友申请。 :我就说迟早分。应该是前一阵风头过去,来思不想忍了吧。 :补药啊,我刚磕上的师徒cp又要be了吗[大哭] :emmm但道侣栏还挂着是什么说法。 :救命,不是师父还是老婆,又磕到了[好吃] :但删好友真说不通,豹豹猫猫你们到底怎么啦[大哭] 顾泽余也想知道答案。 弟弟带袁英一起去b市参加活动,他是知道的。从机场到场馆,一直都有他的人暗中照看,所以两个人之间的互动,他也从保镖口中和照片了解到,比正常情侣更亲密。 难道是袁英做了对不起小今的事?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顾泽余就怒火冲天,这几天尽量推掉手上的工作早早回家,暗中观察弟弟的状态。 陆雪今缩在沙发里玩手机,这几天不沉迷无尽回,他就来客厅太阳。一整面落地窗让光线肆无忌惮地涌入,有时候他侧躺在沙发上,能就这样看一下午。 光看他此时唇角自然上扬,心情愉悦的样子,完全想不到他在跟男友闹矛盾。 照顾着陆雪今的脸面和情绪,忍着怒气,顾泽余佯装不经意间问起:“宝宝,我听张叔说你跟袁英约好要去新开的鸿盛,打算哪天出门呢?” “鸿盛那边送了卡过来,你要的话,记得找哥哥拿卡。” 落英:宝宝,不要不理我。 落英:今天中午吃的燃面,好咸[哭唧唧] 落英:下午去遛小狐狸好不好,它好久没见到你了。 最新一条消息,陆雪今看了五六遍还不够。 落英:你要抛弃我了,对不对。 心情像肥皂吹出的泡泡,嘟嘟冒出来飘荡在半空。 陆雪今特地把这句话截图,保存在相册里。 “小今?” 抬起头,顾泽余故作淡然,眼底却是显而易见的忧虑。 ……这么担心我啊。 陆雪今摁灭手机,眨眨眼,用一种无聊的、腻烦的语气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我才不喜欢他。又笨又无聊,闷得很,一点也不会说话,这样的人谁会喜欢他呢?” 一改对外温和宽容的假象,几近刻薄地批评刚被他单方面冷落的男友,袁英的一切到他嘴里都变成十恶不赦的缺点,仿佛他跟袁英恋爱并非出于真心喜欢,而只是随手找了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新鲜感褪却,自然而然没了热忱。 连个借口都不屑于给出,就单方面断崖式冷淡,让另一方猜来猜去,还以为能够挽回,做出许多自轻自贱的举动。实施冷暴力,无论是谁或许都会给出“渣”的评判,顾泽余从前也鄙夷这类人的情感态度,但当事人换成了弟弟,顾泽余立马就有另外的说法——这是小今终于清醒过来,是好事! 顾泽余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顺着陆雪今的话说:“那就好。之前哥哥就认为他不是个好的人选,但宝宝喜欢,哥哥只好接受。” “现在好了,我们宝宝还是很聪明的。”那些压抑已久的话倾吐而出,字字句句含着对袁英的不满,“背景差没什么,毕竟单论起背景没几个配得上你,但至少得懂上进、努力。每一门都翘课,没有任何实习经历,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点对未来的计划,这样的人怎么靠谱?” 顾泽余坐下给陆雪今削水果,狭长的眼眸闪着促狭的光:“就算你真喜欢,最多最多,容忍他背地里做你情人。” “正牌男友?”顾泽余叉起一块果肉,递到陆雪今面前,“我们家不承认这个。” 陆雪今:“……” 他以为顾泽余至少会对他轻率的态度表示不满,毕竟一直以来,他哥哥都一本正经、道德感极高。 “爸爸妈妈说过几天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去国外旅游散心吧。好久没聚过了,妈咪说很想你。”顾泽余打算彻底转移弟弟的注意力,让他再也不要想起袁英。 陆雪今刷手机的手微微一顿,那一刻他低头咬住水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喉结轻轻滚动,将清甜的果肉连同某些异样情绪一并咽下。再抬眼时,瞳孔里已是一片云淡风轻。 “妈咪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的飞机。宝宝想去哪里,日本?新西兰?澳洲?” …… 门咔哒一声关上。 陆雪今脸上那点浮于表面的笑意,瞬间隐没无踪。昏暗光线将卧室切割成明暗的两块,他滞在阴影深处,玻璃珠般的眼睛蒙上层奇异的灰质。他刚刚洗过手,低头漫不经心地拧动手腕,细小水珠贪恋地挂在他虎口和起伏的指节上,滑动时倒映出灰蓝的光影,放大的瞳孔里只余下冰冷的漠然、挥之不去的阴郁,和不满足。 “……”陆雪今深吸一口气,反手用手背蹭过家居服的领口,那上面流连不去的水珠便立刻将嫩黄的领口濡染成深色。 手掌总算恢复干燥状态。 陆雪今整个人向前一倒,栽进柔软蓬松的床铺里,浓密的眼睫半垂半搭在起伏的乳白色绒被。他不再笑了,整个人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宛如一只像睡在被子里的洋娃娃。 洞幺翻看刚才留下的影像和图片记录,宿主脸上稍纵即逝的阴冷,像极了某种没得到满足而暗自愠怒的阴暗小动物。 “后天走吧。”陆雪今的声音从被褥间传来,闷闷的,不带丝毫情绪。 他原本还打算去袁英的学校,当众揭发并分手,让袁英彻底崩溃。 都怪顾泽余! 恰在此时,窗外灌入的凉风陡然变得急促,裹挟着腥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潮湿的水汽迅速漫过阳台,天色转眼阴沉如墨。一声闷雷滚过,紧接着,天空像破了口子的塑料袋,雨水哗啦啦地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点撞击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连续的鼓点声。 陆雪今感到一丝寒意,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将绒被抱在胸前。手机屏幕的亮光幽幽地映在他眼底,让他的双眼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亮泽。他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不断冒出的新消息提示。 突兀地,他鼻尖轻轻翕动了一下,连藏在柔软黑发里的耳尖也跟着微微一动。 陆雪今猛地扣倒手机,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慢慢地坐了起来。 视线投向阳台,那里爬进了一个庞然巨物。 袁英像刚从河里被捞起来一般,浑身湿透。头发彻底丧失了形状,湿漉漉地紧贴着头皮和前额,不断往下淌水。雨水漫过额头,淹没眉毛,最终从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早已湿透的前襟。那身衣服已然变成吸饱水的沉重布片,紧紧包裹着袁英的身体,勾勒出他狼狈的轮廓。 他就那样站在落地窗外,隔着模糊的雨幕,直勾勾地朝里面望。看到陆雪今坐起,他对着陆雪今缓缓笑了下,指节扣进玻璃窗的缝隙,掰开窗户。 雨声哗地涌入卧室,袁英停留在落地窗前一步的距离,将大部分风雨挡在身后。他整个人如同一个泥泞的水潭,湿透的鞋底还在不断往外淌水。 雨水模糊了面容,只能瞧见他小心翼翼、可怜兮兮地笑了笑,说道:“宝宝,我知道错了,别不理我。” 看到袁英这副落汤鸡般的凄惨模样,陆雪今原本低落的情绪就起来了,阴郁一扫而空。他立刻起身拿来干燥蓬松的浴巾,迅速裹住袁英不断散发寒气的身体,毛巾盖在他那凌乱如海草般的湿发上。陆雪今眼睫一抬,明晃晃的担忧满溢而出:“这么大的雨,你连伞都不打。冷不冷?” 湿冷的气息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间传递,交还的是温热的吐息。 袁英顺从地低下头,方便陆雪今擦掉发间沉重的水珠。 “有什么急事,不能直接给我打电话?我让司机去接你啊。不走门爬窗,这么大的雨那么滑,多危险!”担忧的话一声接一声,语调不自觉地升高,到最后,陆雪今声音里仿佛浸透了这潮湿的雨气,带着尖尖的钩子,撩拨着心脏,“你想进医院吗!” 那双眼睛也被雨水圈住,湿漉漉的。眼褶和眼尾洇着伤心的红色,唇瓣紧抿成一条线。 “跑过来发什么疯。”陆雪今瞪着男人。 袁英冷得失去了温度,他打了个哆嗦,反复擦掉手上的水痕,感到手心渐渐生温了,才抬起手,一把扣住陆雪今的手腕,顺着滑下来,握住他柔软干燥的掌心。 第97章 他牵着那只手轻轻晃了晃,眼神像极了被雨淋湿的大型犬,巴巴地望着陆雪今:“我们约好的,明天去鸿盛,好不好?” “鸿盛?”陆雪今扔开因吸饱水而变得沉重的毛巾,用大拇指轻轻摩挲袁英掌心的硬茧,他放缓声音,慢声细语,“不行哦,宝宝。” 他缓缓笑起来,放大的瞳孔里盛满了某种近乎天真的快乐,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叫酒酿甜汤,对吧?你原来的账号。” 颤动的睫毛原来不是羽翼单薄的蝴蝶,而是圈拢猎物的蛛网,袁英在他的罗网中凝固了。 “你啊,刻意换号接近我,跟我表白,为了什么我全知道哦,太有意思了。”陆雪今捧着袁英冰冷的脸,笑容天真而残忍,“你被我耍得团团转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可惜……我突然觉得乏味了,不然,还真想再多陪你玩一会儿呢。” 说完他后退一步,这个距离足以让他完整地欣赏袁英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陆雪今好整以暇,等待着。 但袁英只是盯住他,执着地问:“你要去哪里?不会无聊吗?让我跟着你吧。你可以把我当成玩具,随意玩弄。” 他似乎并不介意陆雪今恶劣的玩弄,也似乎早就猜想到了,以至于陆雪今吐露真相的这一刻,连一点表情的变化都没有。 “你算什么东西?” 呼吸里的水汽冷却了笑容,陆雪今面无表情,伸手狠狠推袁英一把,手掌接触到坚硬紧绷的肌肉,袁英却毫无反抗,极为顺从地后退,直到后脚跟抵住阳台,陆雪今马上踏入风和雨的世界,袁英骤然稳住身体。 高大的身量把大部分细密的雨水阻拦在外,只有几缕逃入卧室。 袁英瞳仁漆黑深邃,他安静地回视陆雪今:“宝宝,这世界只有我跟你是一类人,带上我不好吗?” 陆雪今只是冷冷看他。 起伏得真厉害……洞幺望着一望无际的数据想。 【现在离开吗宝?】 “……走吧。” “你在跟谁说话?”袁英敏锐地捕捉到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轻语。 “没有谁。” 陆雪今再次狠推,这一次,袁英纹丝不动,两人保持焦灼的对峙姿态。缀连不断的雨珠重新将袁英淋得湿透,雨水仿佛也洗净了眼睛,微缩的瞳仁呈现出某种纯洁无瑕、又野蛮兽性的色彩。 这眼神异常熟悉。 陆雪今再次触摸袁英的侧脸,笑起来:“再见。” 袁英乍然变色。 世界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悬在半空的水珠,夜半惊醒出来接水的顾泽余,独坐床前沉思的沈方知,神色散漫喝酒的狐狸…… 还有袁英,他保持着惊怒而前倾的姿态,好似要抓住什么。 四野岑寂。 他的眼珠忽然动了动。 第71章 照片 手机无声震颤,查收完新弹出的消息,邓宁关掉仪器。 他坐在一间昏暗无光的屋子中央,四周空荡,除了身下这把冷硬膈人的椅子外,再没有其他物件。 邓宁陷在椅子里,双腿自然伸展,姿态松弛散漫,眼神却定向虚空。指间捏着一枚圆形吊坠,链条蛇一般绕缠在精瘦的手臂上。借着暗淡的光线,依稀可见吊坠几乎磨损殆尽的金色镀层,敞露着灰白底。边缘粗糙割手,摸上去能感到细碎的颗粒物。 这样廉价的物件与他的身份并不相称。 拇指一拨,“咔哒”一声轻响,弹开的吊坠盒里嵌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脸和背景被某种污渍洇染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个女人。 邓宁视线定定地落在照片上,随后合拢吊坠,将它紧贴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闭目低语:“母亲,请保佑我。” 会议室宽敞明亮,长方形桌案一左一右一男一女,都身着灰色制服,胸前别着象征帝国的徽章。 邓宁径直走向首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手肘稳稳落在桌沿,形成一个简洁的三角。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平直地投向长桌对面。 “说说沈家和陆雪今双方的动向。” 左边的男人率先开口:“这几天陆雪今一直在沈默购置的别墅里生活,没有外出。至今还会神思恍惚,有时会突然停下来,应该在怀念什么人吧,咳。也没有联系过外人,只跟沈云城有过几次通讯,都是沈云城主动询问他的状态。”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异常。”说完,男人向邓宁提交了相关照片和音频。 邓宁快速浏览完毕,视线扫向右侧。 “现在局势僵持,虽然有沈家人靠向我们,但他们目前不愿意出面指控。边境几大家族态度不明,帝都……”女人顿了顿,说,“一位和沈老将军相交莫逆的将军向我们施压。” 她迟疑了下,开口问:“长官,我想知道帝都的意见?还有……” 邓宁打断她:“边境举重若轻,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极易引发动荡,帝都不便于出面介入。我们必须拿出有力证据,使得控告一击即中——无论针对陆雪今还是沈云城。” “……沈老将军的忠诚不容置疑,但边境自立已久,如果不能趁此机会收回对它的掌控,下一任沈家人上台后,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和平总是短暂的,我们只能尽力维持。” 男人忧愁道:“可是,至今没有查到他们两个有什么异常举动,除了那碗甜汤,但……我个人觉得,陆雪今真想杀夫,不会采取这么明显可疑的做法。” “你个人觉得?”邓宁瞥他一眼,没过多评判,偏头打开了投影。 “刚好,我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这位陆先生的过去。” 偌大投影布上浮现出一张档案本里的旧照片。底色灰暗,背景是暗红色尖塔建筑群,台阶延绵到最顶部,二十几个少男少女整齐地列队,几名面容严肃的老师站在最高的台阶上。 这是一张班级合照。 男人和女人快速掠过次要信息,视线停留在人群最中央的少年身上。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纯色羊毛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平直,微收着腰身,衬得少年身形挺拔矜贵。底下是雪白的衬衣,和少年淡淡发光的金色发丝、明媚蔚蓝的双眼一起,在暗淡的静止世界中熠熠生光。 他是典型的美人相,五官轮廓带着少年清俊的韵味,面带笑容表情亲和,从两侧和身后人不自觉朝向他、瞥向他的亲近姿态来看,他一定是班级的中心人物。 滑出的第二张依然是班级照,从骤然变矮的身高来看,应当是这个班级孩童时期留下的记录。 男人和女人依然一眼捕捉到陆雪今,但这张照片里他的位置不在中央,而藏在人群靠后的角落,这通常是边缘人物才有的站位。 得体的小西装上别着俏皮绅士的亮色蝴蝶结,鼓鼓的脸颊带着婴儿肥,眼睛偏圆,可爱的像个小天使。他仍然笑着,但没什么温度,并不能让人感到亲切。 “陆雪今在与边境毗邻的小国长大,他的母亲名叫陆扬风,是当时上流社会圈层里有名的交际花,父不详,没有其他亲属关系记录。”邓宁调出一长串文档,因为小国古老保守,很少有电子数据记录,大部分是纸质档案。 虽然没能找到陆扬风的籍贯地,也没找到陆雪今的出生记录,但凭借这些档案勉强能拼凑出简单的成长轨迹—— 三四岁时生活清贫,狭小的租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陆扬风没钱供小孩上学,陆雪今大部分时候只得待在租房楼里,这里三教九流,是下等人的聚集地。 房东一开始对母子二人的评价是:“清高的妈妈和怪小孩,大概是哪位贵族的私生子。” 但是几个月后,房东的冷漠转为一腔热情:“那孩子简直像牛乳糖,甜蜜得不可思议,被人欺负了只知道傻乎乎的笑。我们这里的熊孩子从来靠拳头说话,出家门时衣服干干净净,回来就脏得像在泥地里打过滚。小雪今小小的就知道爱干净了,见人会甜滋滋地跟你打招呼,主动帮忙提东西。我和其他人爱他爱得不得了,不过没多久,他妈妈就带他搬出去了。听说他们过上好日子了是吗?我可真为他高兴。” 陆雪今七岁那年,陆扬风找到了肯为他们花钱的情人,把孩子送进当地有名的贵族公学。 作为从底层爬上来、母亲名声浅薄的孩子,他在非富即贵的班级里格格不入,一开始似乎受到了欺凌。档案中记载了班级里发生的冲突,一名公爵的儿子跟人产生口角,最后发展到斗殴,那人后面退学离开。学生会的记录里,双方都提到对方“欺负过刚来的小个子”。 第98章 不过陆雪今很快就成为中心人物,公爵的儿子以他马首是瞻,无论是高年级还是低年级,每年的巧克力有一大半进他口袋里。毕业季,人人争抢他的第一枚纽扣。 陆雪今成绩不好,后期偏向艺术课程,他的作品奇幻瑰丽,价值千金。 邓宁特意从一名收藏家那里高价买回来一幅,他不懂欣赏,只觉得画面虽然漂亮梦幻,但看着难受。两名下属看后,也纷纷表示有些不适。 但凡对陆雪今有印象的学生提起他来,没有一个说坏话,全是溢美之词。 “啊,他!我记得他!漂亮甜蜜的小个子,他笑得太可爱了。可惜我毕业太早,据说他长大以后也是个美男子,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你说的是那位首席吧?他现在在哪里,大家都很想念他。”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吧?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他妈妈的名声是不好,可这和他没关系,他是个好孩子。” “听起来有点假。”女性下属环抱双臂,思索片刻说,“哪怕是圣人,也很难赢得所有人交口称赞。” 邓宁无奈:“可事实如此,我联系到的所有人,除了一开始的房东,都很喜欢陆雪今。” “但看起来,他不是天生就温和开朗的人。”邓宁接着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说。他指的是最初班级合照里笑容冷淡的孩童,和房东对陆雪今的初始印象。 男性下属闻言皱起眉头,眼珠挣扎地晃动,几秒钟后脸色骤然一白,仿佛终于从某种迷蒙的幻境里清醒过来,他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有点后怕地动了动身子。 邓宁再次瞥他一眼。 接着往下看,档案记录在陆雪今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他跟陆扬风忽然失去踪迹。 女性下属挑眉:“没有相关记录?这很可疑。” 邓宁:“他的生日刚好处在冬假中间,学校一开始以为他是假期回家后由于暴雪没能赶回来,但开学数月也杳无音信,很多人认为是遇见了事故。由于他跟陆扬风亲缘淡薄,议论只持续了一阵就没人在意,只有陆雪今的同学和陆扬风情夫的妻子曾寻找过他们。” “所有记录我都翻过,没有他们搭乘交通工具的记录。他们就像那年冬天席卷呼啸的暴雪,转瞬间失去了踪影。现在我们知道,陆雪今是来到了帝国,并和沈默相识。问题是陆扬风呢?中间的几年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家乡到底在哪里?是编造的谎言还是不容示人?” “不过大部分疑点跟我们的事没关系,只有一点需要注意。”邓宁敲击长桌,吸引下属们的注意,“陆雪今人缘好,但他跟其他人并不亲近。大部分时候,他独来独往。可他十六岁那年,有一个人忽然出现,并很快和他关系密切。” 又是数张照片。 所有照片上只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陆雪今,一个是位容貌平平但身形高瘦的少年。他有一头不经打理、漆黑深邃的乱发,眼睛浓绿,唇色和面色一样苍白,手长脚长,身材瘦削,像具刚从坟墓爬出的干尸。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不该是站在陆雪今身边的人。 偏偏照片上,陆雪今待他亲密无间。 一张照片他落后陆雪今半步,像个护卫般跟随,陆雪今脸上挂着明媚笑容;一张照片他双手搭膝躬身低头,陆雪今拨开散落的碎发,替他擦去脸颊的灰迹;还有一张陆雪今牵着他双手,镜头定格在他们旋转飞扬的姿态。 还有很多,很多。 “这个人名叫朱璨,出身落魄。他比一开始的陆雪今更不受欢迎,曾遭受过长达三个月的校园欺凌。直到有一次他被人泼冷水关在厕所里,陆雪今解救了他。两人由此结识,朱璨很快走到陆雪今身边。” “像这种等级森严的古老公学,学生之间的欺凌层出不穷,陆雪今亲手阻止过的就不下十例,所有受害者里,唯独他最后站在陆雪今身边,被陆雪今接纳。” 女性下属不适地蹙眉:“长官,这些照片哪儿来的?” 很多照片拍摄角度都很隐秘,镜头像躲藏在角落里。 邓宁耸耸肩:“确实是从陆雪今的极端爱慕者那里‘买’来的。放心,那人我已经送到当地警署了。” 女性下属闻言长舒一口气。邓宁没提的是,那天他破开卖家的房间,四面墙壁密密麻麻贴满了微笑的陆雪今。在送给警署前,邓宁给了他一顿深刻惨烈的教训。 在他们讨论时,男性下属一直没吭声,直愣愣瞧着数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直了下背,微妙地皱眉,面露犹豫之色。 邓宁:“没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迟疑地说:“……我总觉得朱璨像一个人。” “看来不止我一个这么认为。”邓宁说着,播放了一则视频。 镜头微晃,呵出的白气被风刮散,入目是漫天纷扬的雪,世界安静极了。 拍摄者不断调整镜头,将风雪中的公学录制下来。她踩着厚厚的雪地,弄得镜头左摇右晃,大概是踉跄了一下,镜头突然倒转又提起来。 “呼,差点……”拍摄者顿住了,她为之沉默的画面被相机忠实地记录下来—— 常服状态的陆雪今走在最前面,似乎以为四下无人,冷漠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姿态凛冽,在雪中横冲直撞。落后半步的位置,朱璨衣着单薄,像个守卫般紧紧跟随着他。 女性下属骤然出声,惊呼道:“沈将军!” 第72章 无形的世界 在静止的照片上,朱璨容貌平平,女性下属下意识关注他阴暗的眼瞳和瘦削不似普通人的身材,以及他与陆雪今亲密无间的互动。 但当照片开始流动,静态转变为动态,外貌因素被风雪弱化,突出的是朱璨行走的姿态、垂眸抬眼的细节。前往边境之前,女性下属曾大量查阅边境相关的资料,包括刚刚离开人世的沈将军的影像资料,以至于一旦联想到有关方面,立刻就清晰地辨认出朱璨与沈默在举止行为间的高度相似性! 尽管两人在外貌上截然相反,却在举手投足间呈现出令人惊愕的相似。 “他跟沈将军太像了。”男性下属也喃喃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存在没有血缘关系却拥有相似外貌的个体实属正常,更不用说朱璨和沈默的相似度只限于神态和行为举止上,男性下属却越想越觉得奇诡,胸膛憋闷,仿佛被一块巨石压制。 女性下属的思绪立刻朝另一个方向策马狂奔:“陆雪今和朱璨从前这么亲密,他跟沈将军……” 自觉忖度将军与配偶感情过于冒犯,她眼珠古怪地乱转,迟迟不将猜测说出来,只在悠长的叹息中寄寓混杂的情感,惊讶、好奇、尴尬…… 无言中,女性下属左眼写着“替身”,右眼写着“狗血”,哪怕是迟钝的男性下属,也在冥冥中懂得她的猜想,出于某种隐秘的维护心理,他很想当场反驳,却支支吾吾,找不出理由——因为越是思索,越是发觉这种猜测的几率不断攀升。 邓宁无视两人的眉眼官司,因为知晓沈默的身份,纷繁思绪缠绕剖解时,反而冒出另一种猜测。 …… 沈云城看着沈默的照片——每一位执掌边境的沈家话事人,死后都会留下一幅巨大的肖像画。沈家老宅的走廊里,从第一代边境公开始,沈家矗立不朽,算上沈默,已经有十三位边境公为守卫帝国献出生命。 这幅画像用色暗淡。沈默本人无需过多颜色,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锐利英姿。 沈云城和他对视,某种潜藏在阴影中的冷酷漫出画框,顺着深色的墙壁攀爬,宛如一只奇诡的阴兽。 那一天午后,他刚跟朋友从密林狩猎归来,衣领袖口血迹斑驳,猎物柔软渐冷的尸体被他藏在洗手间里,父亲忽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张陌生的、年轻的面孔。 他来不及掩饰血迹,就听见父亲语速极快地说:“云城,这是你哥哥。他叫……沈默。” 他大感惊愕,愤怒后知后觉地烧过神经。沈默垂头沉默无言,父亲偏头看向他,他才缓缓走到光线下。 “弟弟。”嗓音沙哑,刮擦着空气极为难听,仿佛很多年没开口说话过。 沈云城看清了那张脸,一如此刻的肖像画,从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找不到丝毫沈家人的痕迹,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怀疑沈默的身份。 母亲虽然早逝,但沈云城仍旧记得年少时父母相濡以沫的深厚感情,要他相信父亲另寻他人发泄,以至于多年后冒出一位堪称羞辱的私生子,其痛苦无异于割肉剜心。 第99章 夜色渐深,沈云城离开众多先祖们的注视,回到台灯映亮、书籍环绕的房间里。 他年少时愤世嫉俗,日日如同身处炽烈盛夏,血液沸腾而无法息止,强烈的攻击欲望促使他流连于密林,和狐朋狗友举办狩猎比赛,发泄蕴藏在躯壳里惊人的暴力。沈默刚到沈家时,他敌意满满,总忍不住浇洗长刀,长此以往,几乎可以预想未来会出现的残酷争斗。 但在度过一个蝉鸣聒噪不止、烈日灼灼令人口干舌燥的苦夏后,那些冲动、暴力和沸腾就从这具躯体里消失了,再回头看,沈云城只觉得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野蛮兽性,陌生得可怕。他开始厌恶刀枪和血液,从此将心灵寄宿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干燥而略带颗粒感的书壳触感令人上瘾。 离开边境追求学术,沈云城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回来,没想到他跟导师四处碰壁,文人间的冷枪暗箭比刀枪更加恶心,导师心灰意冷、放弃了研究,他将大部分资料搬回边境,灰溜溜回到老宅中。 就遇到了另一位承载他灵魂的人。 砖头般的巨著垒成小山,最顶部的漆黑色书壳上,一张线条简单的肖像画静静安睡,画里的人注视着外面的世界。描绘者用铅笔涂抹,寥寥数笔就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神韵。 沈云城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余光却落到肖像画上。 沈默的死因他无心深究,等解决完帝都鹰犬,他就带陆雪今离开这片埋葬了他的父亲、兄长和他的丈夫的伤心地。 忽然,置于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铃声是悠扬的提琴,沈云城专门设置的特别提醒。 沈云城立刻拿起手机,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刚一接通,陆雪今那带着细微哭腔,无比虚弱、哀切的声音便流淌而出,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云城,这里好安静,我心里难受。”凑近听筒,对面连呼吸都是摇摇欲坠、孱弱单薄的。 沈云城心头一紧,所有思绪被瞬间清空,只剩下这一个人。他毫不犹豫地起身,抓起外套便冲了出去,连夜赶到别墅。整栋建筑都陷在沉沉的黑暗与寂静里,唯有客厅靠近巨大落地窗的位置,一盏暖黄色的蘑菇小夜灯兀自发光。 陆雪今颓丧地陷在沙发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暖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眼底泪光闪烁,长而密的睫毛被水濡湿,黏连成几缕,无力地垂覆着,宛如一只双翼触水、颤抖无力的闪蝶。无声的夜里最容易多愁善感,他又想起了已逝的丈夫。 沈云城放轻脚步,无声地靠近。他缓缓屈膝,跪倒在绒面地毯上,捉起陆雪今纤长的手指,低声说:“哥,我们先回房间。” 稍一用力,便将陆雪今扶了起来。手掌触及对方手臂的瞬间,沈云城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掌下的身躯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单薄了几分,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一种令人心慌的清减。 陆雪今几乎是半靠在沈云城身上,被他半扶半抱着带回卧室。他躺进被子里,眼帘半垂,郁郁寡欢。 沈云城替他掖好被角,开玩笑道:“哥半夜不睡觉,很容易被美梦神弥阿盯上哦。” “那是什么?”陆雪今沉浸在过去的注意力稍稍转移。 见状,沈云城说起更多研究领域的趣事来转移注意力。 “美梦神是安唐人的信仰,他们认为梦境是混沌、无序和邪恶的滋生地,容易被人操控、侵蚀。这位神明亲睐多梦的子民,并会庇护他们的梦境,指引虔诚信徒获取金钱、地位、女人等一切只会出现在美梦中的事物。” 陆雪今轻轻说:“听起来不像什么好神。” “其实所谓的美梦神是生活在安唐的一种危险生物,在古语里被称为‘弥阿’。这种生物具备迷惑人心的能力,人在多梦的时刻容易精力不振、神思恍惚,陷入弥阿的幻境里沦为猎物,由于总是在夜晚死去,恐惧的安唐人认为死者是在睡梦中前往极乐,于是他们用大量粮食和持续入梦的健壮成人作为祭品,祈祷美梦神的庇佑。” 陆雪今像产生了兴趣,打起精神询问道:“真有这种生物?现在也有吗?弥阿大概是蛇一类的有毒生物吧。” “哥猜猜呢?据说弥阿有蛇的躯体,三颗日夜不闭的眼球,一颗指向混沌,一颗指向幻觉,正中央则是进食的口器。” 陆雪今轻轻拍了他一下:“越说越离谱了。”又眨眨眼,“还有吗?” 沈云城就笑了:“弥阿是无形之物中的一种。这并不是说它们没有形体,而是指比起牛羊猫狗这类生物,它们介于虚幻与现实,拥有的能力不在人类认知范围内,魔幻,奇诡,甚至恐怖。比如棺偶,它们象征模仿、死亡,善于寄生和操控;反哺蜈蚣,它们能腐蚀时间,使垂暮老朽者返老还童;斯提克斯,以痛觉为食……还有很多,目前对无形之物的认识只是沧海一粟。” “这之中扮演类似‘君王’角色的便是无形之主,据说每一位都拥有足以毁灭宇宙的伟力,我们在祂们面前形如蝼蚁不值一提,甚至有人说我们所处的世界只是一位君主闭眼的一瞬间而已。君主在无边际的多重宇宙间游荡,祂们中有的会被宇宙生物诞生的灿烂文明吸引,有的甚至会与蝼蚁结合,诞下子嗣,即无形之子。君主的儿子嘛,天然的地位高贵、能力非凡。” “弱小者自知无法反抗,拜倒为强大者念诵祝词,于是有了异域人,他们探寻这个无形的世界,有的沦为无形之物的信徒,有的习得法术。天生的异域人五感灵敏,从小就能看到世间游荡的无形之物。” 陆雪今:“这是谁写的小说?云城,你研究这些,不会要写成小说发表吧。” 沈云城闻言哈哈大笑。 他说:“只是一些民俗轶事啦,虽然描述夸张,但那是因为古人受限于认知,大部分野外生物对他们来说都是有害、危险、恐怖,时刻威胁生命,他们习惯于虚构一个更高的存在统摄所有侵扰性命的灾难,这样便能祭拜消灾。这些样本是有价值的史料,是夸张了点,但趣味十足。” “难怪你总是捧着书看。”陆雪今失笑,“我以为你在看鸿篇巨著,没想到是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笑过后,又拿玻璃眼珠盯着他,像在观察他的表情。沈云城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挺直腰背,笑容也更加温和。他总是想在陆雪今面前展现出最好的一面。 “……你还要回学校吗?导师那边,有没有联系过你呢?”陆雪今小心翼翼地问。 沈云城恍然大悟,陆雪今估计是听了一点相关的事,以为他被赶出学校。 “那种地方没什么好回去的,一群烂虫臭虾,还不如在家里。”沈云城轻松道,“边境这边有很多材料,我每天看也看不完。” “那就好。”陆雪今松口气,拉起沈云城的手拍了又拍,扮演兄长的角色嘱咐道,“你要是遇到问题,一定告诉我。看材料也要注意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但双眼在灯光映照下含情脉脉,嗓音轻柔又沙哑,端不起兄长姿态,反而……反而…… 沈云城不由得想,他哥活着的时候,是否也会如他这般半跪在床前,为陆雪今念诗,哄他入睡? 沈默于文字上一窍不通,但据说遇到陆雪今后,他戴上眼镜,扮得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大量采购古籍,据说闲来无事便捧书诵读。 从前,他跟陆雪今虽然相处良好,却碍于微妙的同性身份,从没有过肢体接触。但沈默死后,他却能够与陆雪今频繁拥抱、牵手。 越想越滑稽。 他该感谢吗? 沈云城一方面为自己乘虚而入的卑鄙姿态自厌,一方面又忍不住想——万一那是陆雪今下意识的亲密呢…… 许多话憋闷在胸口,沈云城隐忍着没有脱口而出,手指痉挛,他正要抽回来,陆雪今忽然垂眸,笑容变得惨淡哀伤。 “要是世界上真有你说的无形之物就好了……它们一定能把你哥哥带回给我。” “明明才说,要带我去清吴峰看日出,还没有……” 声音越来越低,大概忧思过度精力耗尽,他在喃喃低语中睡去了。 仔仔细细掖好被角,沈云城沉默着注视着陆雪今安静的睡颜。 帝都鹰犬一定正在搜寻证据罗织罪名,为了收回对边境的掌控,那群人无所不用其极,哪怕陆雪今清白无辜,也一定会把他当突破口。 没人会因为他刚刚失去丈夫,就对他心慈手软。 “我会保护好你。”沈云城无声道。 他离开后,陆雪今睁开眼,眼神清明毫无睡意,甚至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第100章 他翻了个身,问洞幺:“你就是无形之物吧。是哪一类呢?” 【不是。】洞幺很干脆地回答,并说,【我只是数据的产物,至于沈云城所述的无形之物、无形之主和无形之子,由于绑定时间过短,并未搜集到相关数据。】 “好吧。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呢,看来只是民俗旧闻。”陆雪今又翻身,问它,“我老公状态怎么样?” “唉,我真想念他。” 你的声音里可听不出想念。 洞幺腹诽完,道:【状态良好哦宝宝。】 ……甚至活跃的过了头。 【再努力一把,预计下个世界就能将沈默的灵魂重新凝聚起来,收获一个崭新的老公。】洞幺呵呵笑道。 翌日。 “哥,我有事出门一趟,有没有要我带的东西?”沈云城换好衣服,在玄关处回望。他不放心留陆雪今一个人在家里,但事关沈家和帝都的争锋,有些事要办,不得不离开,“我会尽快回来,如果有要紧事,你联系沈林,他之前是我哥的副官。” “你要是饿了,厨房里有温着的米粥和小菜。要是无聊了……”有太多话叮嘱,陆雪今送他到门口,沈云城还喋喋不休。 陆雪今提醒,“云城,你要小心,现在帝都那边……” “我知道的。哥,你放心。” 车辆驶远,别墅再次安静下来。 陆雪今回到大厅,给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消息:他走了,进来吧。 同时开放了入户权限,不到一分钟,邓宁走进来。 他斜倚在门框上,姿态松散得像没骨头,仿佛只是路过进来讨杯水喝的浪荡子般问候道:“早上好。” 洗得发白、版型略显松垮的深蓝色牛仔外套随意敞着,内衬领口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磨损。下身是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裤脚随意地堆在沾了些许灰尘的深棕色高帮皮靴上。靴子的皮质倒是保养得不错,隐隐透着光泽。 这身打扮不像帝国官员,更像大学校园里整日呼朋引伴、浪荡青春的纨绔子。 听说调查期间,邓宁不是流连酒吧,就是体验各项极限运动,看不出对边境公之死有多上心。 “你坐。”邓宁说着从一边搬来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陆雪今对面。 那头深褐色头发,今天显然被水认真梳理过,虽然仍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弧度,但额前几缕恼人的碎发被妥帖地拨到了耳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此刻正带着笑意的眼睛。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颌线清晰利落,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几分,甩掉了平日那层刻意为之的轻浮感。 陆雪今嗅到了须后水的味道。 “特意私下联系我,有何贵干。”陆雪今冷冷开口,显然并不欢迎邓宁的到来。 面对冷冰冰的拒绝姿态,邓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趣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神带着点戏谑,极其短暂却异常专注地在陆雪今脸上停留了一瞬——微蹙的眉心,紧绷的嘴角,眼尾红了像刚哭过。 那种眼神并非审视嫌犯的锐利,更像在确认一件易碎品是否完好无损。 邓宁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但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食指却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度,少了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调子,多了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来提醒你,”邓宁微微一顿,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陆雪今脸上,“陆先生,你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 邓宁抬起手机,一张一张翻动档案资料,陆雪今平静地扫过自己罕为人知的过去,直到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眉梢轻微地跳了一下,陆雪今眨眨眼,虽然没有其他反应,但邓宁已经确定了朱璨对他的特殊性。 【……】洞幺沉默地记录。 “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陆雪今沉默一瞬,抬眼漠然问道:“一个普通同学而已,他犯了什么事?” 第73章 向导1 “你知道我的意思。”邓宁收敛笑容:“这些东西拿出去,足以捏造出一个狗血但可信的事实——你和朱璨年少相爱却最终分开,但旧情难忘,于是把备受爱戴的沈将军当做替身,却又厌恶沈默占据了爱人伴侣的神圣位置,有一天无法忍耐,在沈默的碗中下毒。杀掉了碍眼的丈夫,又能获取不菲遗产,或许以后还能用这些钱财去寻找年少爱人……这个故事听起来怎么样?” 陆雪今平静的面色终于改变,眼珠扩圆,怒瞪着邓宁。 邓宁几乎是在享受这一刻。 “这样的东西,沈家人手里只会更多——你以为他们没调查过你吗?在已经死去的沈默和还正值壮年、前途无量的沈云城之间,相信大部分人都不会犹豫——为了保全沈云城,谁会是那个被推出来、担下一切的罪人?” 邓宁叹息道:“陆雪今,你现在是坐以待毙。” 陆雪今反唇相讥:“难道帝都会放过我?” 帝都对边境的觊觎昭然若揭,一位声名卓著的边境公的伴侣,最好的结局是同丈夫一起死去。 邓宁挺直腰背,认真道:“只要你听从安排,我保证,你能拥有一个安全无虞、快乐幸福的未来。” 他观察陆雪今的神色,再添猛料:“而且,沈将军的死真的与沈云城无关吗?他一从大学回来,你的丈夫就死了。” “沈云城如此尽心竭力的照顾你,谁知道打着什么主意?陆先生,我要是想陷害你,这些证据早就递交到司法所,更没必要三番两次劝你。” 陆雪今似笑非笑地歪了下头:“邓长官真好心。” 邓宁叹气:“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一位无辜之人卷入斗争粉身碎骨。” 这位执法署长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仿佛烧了起来,炽烈地散发出诚恳的热度。 “相信我。”他再一次说。 陆雪今对他笑了笑,下一秒虚弱却又笃定地说:“你走吧。云城是个好孩子,他就算不喜欢他大哥,也绝不会对亲人动手。” 是吗? 邓宁对着紧闭的门扉默立了一瞬,摸摸鼻尖,刚转过身,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几步开外,沈云城静静地立着,嘴角惯常噙着的开朗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唇线紧绷拉直,眼底暗沉,席卷着年少时的暴戾。 邓宁肩背刻意维持的松散瞬间收束,像一张无形的弓被拉满,绷紧的肌肉线条在松垮的牛仔外套下隐隐贲张。 十分钟后,沈云城推开大门,带着一脸笑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新鲜瓜果,轻快说道:“今天晚饭吃点漂亮东西。” 仿佛没藏在门后听到那一句坚定的信任,也没发现外来人的踪迹,沈云城如常地照顾陆雪今起居。他把放在老宅的书稿搬到别墅里,每晚将陆雪今哄睡,才悄声下楼点开台灯伏案工作。 他信任我。 沈云城心尖酥麻。 陆雪今总看到别人的好,从不恶意揣测别人,哪怕对待气势汹汹、心怀不轨的邓宁也最多冷一冷脸。 他同样无比信任大哥,信任他会守护好自己,守护好家庭,但大哥就这么死了,还让帝都的杂种盯上他无辜的妻子。 要是他是……就好了。 沈云城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个可能性——如果他没有离开边境,那么遇见陆雪今的,跟他坠入爱河的,步入婚姻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注视着陆雪今单薄的背影,情绪突然失控,汹涌回荡,令沈云城不受控制地叫住人。 “怎么了?”青年回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端着花洒把手,在阳光下恍若透明。 他和沈默共同养了几盆绿植,哪怕最失魂落魄的时候也不忘给它们浇水。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冲动骤然冷却,沈云城双唇分分合合,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雪今只当他被繁杂的事务弄得心神疲惫,关切道:“今天早点休息吧,这几天你一直为我们奔波,太辛苦了。” ……“我们”。 沈默早就死了啊,哥哥。 沈云城木然点头,摇摇晃晃摔进沙发。 陆雪今回身上楼,兴致缺缺:“走吧,去下一个世界。我突然很想念他了。” …… 噗—— 白皙柔软的手掌浸入池水,水面异常清冽,在光线直射下波光粼粼,宛如铺了一池细碎的钻石,将跳跃的光斑反射到四周斑驳的墙壁和正中央残损的雕像上。 一捧水掬在手心微微摇晃,清澈透亮,映出一双模糊柔和的蓝眼睛。 第101章 陆雪今赤裸双足,脚底的砖石冰冷光滑,水没过脚踝,随着他一举一动轻微地摇晃,带来一阵清凉的痒。 水与光交汇的波光之中,天使塑像静默矗立。 它失去了头颅和半边羽翼,残余的翅膀也布满裂纹。但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臂有力地抬起,紧握着一柄笔直指上的石戟,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凛然地诛杀世间邪恶一般。 几排简陋的木长椅上,红发女人坐姿散漫,鹰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不断弯腰舀水的少年:“好好干。你既然住在教堂里,就要为咱们教堂出份力。” 她轻佻地说:“看你年轻貌美,眼神干净,当个洗牧童正合适。” “女士,我十六岁,不再是儿童了。”陆雪今平静地指正。 监工哼着断断续续的调子,反身觑了眼教堂正门,四名铁塔般的影子扼守正门,来回巡视,始终有人专注注视教堂内的少年。一小时前是佣兵队的头领,大高个性格沉稳,但眼神阴阴测测令人不爽;现在是个新面孔,眼神桀骜不驯,一看就是个毛头小子。 无论是谁,萨莉都很不爽。不仅因为他们无比警惕的姿态,活像她能当场把陆雪今□□一样;还因为同为哨兵,哪怕她现在是个残疾,对同类的靠近总是高度厌烦。 萨莉嗤了一声,说道:“还真是把你当眼珠子一错不错看着,仿佛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能带你跑走一样。” 发了几句牢骚,才中肯地说一句:“不过,在这个地界有群野狗守着你才安全。” 天使像未染尘埃,据说这样浇洗是为了“灵”的干净,所以洗沐童要选取心神澄澈、眼神明亮、思维纯洁的幼童,但这教堂连个司铎都没有,更找不出从小受圣灵洗涤的干净孩童,便只能由陆雪今充当。 默默数到第三十三次,陆雪今看着透明泛光的水液顺着断首处狰狞的裂纹淌下。 这是个由强人类主宰的世界。 随着第一名哨兵出现,越来越多普通人觉醒为哨兵或者向导,世界秩序改变。随之而来的是不明由来的污染物和日益稀少的资源。 纷争瓦解了文明的秩序,过去一百年奏着战争的旋律,血与火高歌着出席国家的葬礼,各大势力分分合合,直至如今圣灵联邦作为最后的庞然巨物占有最广泛的安全区。 四个月前,陆雪今进入这个世界。洞幺声称由于剧情线没有特殊需要,所以并未特地为他捏造身份,用的是陆雪今现实身体的缩小版——他以十六岁的状态降落在一片荒败的丘陵间,还没来得及问剧情线,就被一队骁悍的巡逻佣兵发现,并带回亚桥暗区。 污染物的来源无可考证,因其强烈的侵蚀特性,任何势力都对它们深恶痛绝,被感染的人类不再是同类,是需要“清洗”的污染体,它们会腐蚀资源,消耗人类的生存资本。 目前,已有大半区域被污染物占据。圣灵联邦控制着安全区,而这两者的中间地带便是暗区——反叛势力、疯子、凶徒,甚至是隐秘的污染物的乐园。这里秩序混乱,时常上演斗殴和凶杀,在这里生存,哪怕是三岁小孩也会拿起刀子捅人。 他们之中大部分是哨兵,强悍,暴戾,五感敏锐性格极端,虽然很少被感染,但自从秋分议和后就深受狂化症困扰。随着压力堆积、感官过载,如果无法得到向导的精神疏导,他们笨拙而脆弱的精神图景便摇摇欲坠,直至被黑暗吞没,沦为无知性的兽类。一位彻底狂化的哨兵造成的危害远比污染物直接、迅速且暴力。 向导素能够缓解压力积累,却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唯有向导,或者说高等级的向导才是哨兵摆脱狂化症的关键灵药。 偏偏哪怕现存所有向导都与哨兵结合,在数量上仍然无法满足庞大的哨兵队伍。 向导是珍贵的稀缺资源。 除了被污染的向导,强大的独行向导,和被圣灵联邦白塔保护的向导,流落在外的向导们无一例外地被公司的佣兵队搜捕,四散在星罗棋布的暗区中,成为公司攫取资源的重要工具。 公司决不允许向导受到伤害,更不允许向导逃跑,为每一位向导都分配了精英小队,这既是保护,也是看守。 陆雪今因清理到位,手法柔和,接受过他疏导的哨兵很难再找别人,迅速成为亚桥暗区最为珍贵的向导。公司对他温情脉脉十分纵容,除了无法离开亚桥外,他可以为所欲为,哪怕公司内部的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亚桥之外,还有许多强大哨兵听闻消息,撕开污染群,避开联邦的哨塔,捧着无数珍宝来到亚桥,只为换取一次精神疏导拯救摇摇欲坠的精神图景。 但一个月前,陆雪今被一个人买断了。 靴底碾过地砖,在安静的狭小空间里发出一阵轻却刺耳的刮擦声。鼻头翕动,嗅到一股隐约的铁锈味。陆雪今听到教堂修女一声短促且饱含厌恶的啧声,从容地甩掉指尖水渍,缓慢回头。 门口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堵住,哨兵身形异常高挑,一双眼睛浓绿近黑,幽幽发光。血沫和别的组织挂在深色作战服上,还在缓缓下淌。他逆着光,一步步踏进来,每一步都踩在砖石上,骨节异常凸出、显得格外修长的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布袋。 他跟随陆雪今走进告解室,鬼绿的双眼如两点幽幽鬼火,毫无情绪地锁定了少年。 摊开布袋,珠宝熠熠生辉,哨兵随意将它们推开,抓起珠宝堆中一串蓝宝石手链挂到陆雪今身上。冰冷指尖擦过虎口,留下一点暗红。阴冷鳞片翕张,一具碗口粗的类蛇生物的身体搭在陆雪今手背,蛇信吐露时对准了朱砂。 陆雪今问道:“梁觅,你今天杀了什么人?” 梁觅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沙哑而冰冷:“男人,女人,污染物……太多了,记不清楚。” 凶徒的面孔被宝石光一晃,映亮了平平无奇但颇为阴冷的五官线条。 梁觅眉梢还挂着血痕。 这张面孔,熟悉得陆雪今以为回到了过去。 第74章 向导2 “放松。” 保持手掌相交的姿态,陆雪今侵入梁觅的精神图景。 据说精神图景是强人类与更高维度接触的领域,代表最私密的性格和想法。在向导面前,哨兵的精神图景是弱小的。d级哨兵无法开启精神图景,召唤精神体,当然也就无法接受精神疏导,只能活活等死,往往壮年就因狂化暴亡。等级再往上,哨兵开始能够驱使精神力、隐藏图景,甚至将图景化为杀人利器——通过扼杀精神体来重创对手是常见手段。但面对向导庞大和强悍的精神力时大部分哨兵仍然难以招架。 购买过疏导的哨兵为陆雪今无比温柔的入侵着迷,但这次他的举动堪称粗暴,几乎是抽开梁觅的精神壁,侵入他荒芜而阴暗的世界。 哨兵肉体强悍,精神却极度脆弱,任何图景上的波动都能带来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梁觅却眉也不皱一下,仿佛感知不到疼痛。 黑暗被光线吞没。 四周皆是灰白墙壁,泛着无机质的冷光。空气里漂浮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通风系统发出低沉单调的嗡鸣,如同一个巨大而疲倦的肺叶在不停地鼓动。 这里静得过分。 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光滑手术台面蜿蜒几道不似血液的肮脏痕迹。一只生了六只脚、三只眼,黑漆漆的异形生物漂浮滑过。 陆雪今推门而出,来到走廊,两侧都是半掩的冷硬门扉。他曾经推开每一扇门,发现门背后的景象相差无几,这里似乎曾是一处实验场所,至于进行过什么实验就不得而知。 廊道上的污染物肉眼可见增多,都带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奇异形状和古怪气味,陆雪今漫步其中,寂静空间回荡着嗒嗒的脚步声,一些污染物被吸引,愚蠢地奔向他、靠近他,然后灰飞烟灭。 另一些污染物大概产生了智力,远远躲进房间角落缝隙,却被精神突触找到,碾碎。 从开始为哨兵疏导以来,陆雪今从未感到吃力,每一次疏导都迅速而轻松。再厚再坚硬的精神壁对他而言只是一扇没推开的门而已。 可以说,陆雪今是天生的向导。 洞幺冷眼旁观着。 陆雪今听说过梁觅的背景——在梁觅向他发出买断意向后,公司曾将资料送到他面前,以供向导选择。他是个在亚桥出生的孤儿,父母不详,从小就跟随佣兵队杀人,然后顺理成章成为了杀人的哨兵。 陆雪今以为实验室是梁觅生活过的地方。 但梁觅说:“没有见过这东西。” 第102章 “……很陌生。” 这不太应该,精神图景往往是一名哨兵或向导最隐秘的心灵地带,潜藏着他们的向往、喜好、过去和仇恨,从没听说精神图景和哨兵本人毫不相干的。 但梁觅木讷的表情不像在撒谎,陆雪今只能归结于这里是不被主体承认的潜意识。 疏导结束后,梁觅看起来状态好了些,眉头舒展放松。 “亚桥最近多了些脏东西,不要出去。”梁觅说完站起来,抓蚯蚓般揪起精神体送回图景。 手指却被人勾住。 梁觅脚步停顿。 “……有件事想麻烦你。”陆雪今抬眼,是祈求的姿态,“能不能跟公司那边说一声,这段时间不要找我疏导,我有些疲惫。” 梁觅享有陆雪今一段时间内排他的疏导服务,期限随着他付出的资源可以无限延长。但排斥对象不包括公司,公司上下都是哨兵,底层哨兵是耗材,但高层不会委屈自己,他们偶尔会要求向导们为他们服务,陆雪今是最受青睐的对象。 向导精力有限,短时间内频繁为人疏导会损耗精神力,严重一点会发展到妄澹症。 不过公司对陆雪今呵护备至,所谓的“疏导”,只是找陆雪今聊聊天,握着手用向导自然散发的向导素慰藉,怎么敢使这价值连城的珍宝蒙上阴影呢? 梁觅眯起双眼:“我知道了。” 哨兵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阳光中,萨莉回头,红发修女不复轻佻,严肃告诫道:“他已经疯了。” “我知道。” “无父无母,无朋无友,不分善恶地杀人,行尸走肉般活着,积累的污染摧毁了他的精神,他早就在冷静中疯了。”萨莉陈述着哨兵的现状,“他杀过的人比十个暗区的加起来还多,梁觅的名字至今悬在联邦最高通缉令上。” “这小子从没找过向导,连向导素也没用过,像个苦行僧折磨自己,却舍得抛出大部分身家买下你。公司的胃口越来越大,到时候资源不够,他会把你拱手让人?”萨莉冷笑道,“哨兵这种害人害己的东西,迟早会带着你走向毁灭。” 陆雪今瞥她:“女士,你也是哨兵。” 萨莉耸耸肩:“你出门随便找个哨兵问,每个都会说除他以外的同类都不是好东西,恨不得全天下的哨兵死完,只剩他一个人占有向导和资源。而且我残疾了,自我阉割了,我可不是‘哨兵’。” 陆雪今摆摆手,没再理她。 走出教堂,气温迅速攀升,沃雪般的皮肤暴露在光线下,陆雪今被刺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听到远处断断续续,饱含轻蔑的一声:“公主殿下……” 守卫的雇佣兵们靠过来,头领替陆雪今打伞,其余人和他保持安全距离。几个月下来,他们已经和陆雪今形成了你不干涉我、我不干涉你的默契。 一张崭新面孔跟在最后,发色比修女更鲜艳,唇钉闪闪发光,哨兵桀骜不驯,精神体是一头肌肉发达的豹子。 头领介绍说:“有一个狂化后被击毙了,所以换了一个新的。他叫森诺。” 陆雪今的视线就慢慢落到哨兵身上,轻轻抿唇微笑:“你好。” 向导的眼睛实在漂亮,比荒丘间的水潭还明媚,森诺对上他的眼神,下意识躲闪开,嘴紧紧闭着不吭声。 豹子却诚实地靠近向导腿部,硕大的头颅蹭来蹭去祈求怜爱。 “森诺。”首领严厉地看他一眼。 公司初创时,发生过佣兵小队企图将向导占为己有和受向导蛊惑带人出逃的恶性事件,所以对佣兵和向导的亲昵异常忌讳,每一位挑选出的佣兵都是同期里忍耐力和克制力最高的,尽管如此,与向导结合乃至为了向导杀光小队的事仍然频繁发生。 以森诺的数据,原本不够来到陆雪今面前,但他是高层的儿子,现在也有不看脸色的底气,顶着没收回精神体。 这头豹子已经不满足在腿间逡巡,望着陆雪今颈部的位置虎视眈眈——那里埋着大部分腺体,是馥郁香味的源头。 陆雪今走了几步停下来,困扰地看向哨兵。 森诺霎时脸通红,狼狈地收起精神体,嘴硬道:“收好你的向导素。在这种地方被人盯上,我们死光了也救不了你。” 头领看不下去,一把抓住森诺的后领扯到身后,几个佣兵上前将陆雪今团团围住,保护他。 亚桥说是暗区,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小镇,只不过砖瓦破败了点,地上的血迹多了点,来往的人眼神凶恶阴冷了点。商店里店员慈眉善目,陆雪今却听说他曾经是一次武装冲突的指挥官,制造了多起屠杀。 这里遍地恶徒,哪怕顶开裂砖蹿出的野花,也是灌满了血液的罪恶之花。 身侧擦过一道身材矮小的影子,是个哨兵。擦肩而过时陆雪今余光瞥见他眼睛发红,看着像即将走到狂化症尽头。 陆雪今是亚桥的名人,这里哨兵像野草,割掉一茬很快冒出下一茬,性命廉价得连纸钱都比不过,每冒出一名向导都是很多人临到死前都不忘的谈资,哪怕他们从没拥有过,从没接受过疏导,但仿佛含在嘴里说一说、念一念,也就碰到了向导的身体,嗅到了真实的、新鲜的向导素的味道。 陆雪今每一次出门,都是在这些人渴望的、祈求的眼神包围中。 还有的人作僧侣打扮,望向陆雪今的眼神没有欲念,充斥的是狂热的信仰,嘴里默默念诵祷词。 “陆雪今。”忽然有人叫住他。 高大哨兵脸颊瘦削、形容狼狈,这是以前的客人。陆雪今记得他曾捧一束鲜花来见他,花束背后的面孔俊朗耀眼。 佣兵小队警惕地摸上武器,哨兵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嘴唇神经质地颤抖。 他在默默等死,这是哨兵的常态。自从狂化症加深,他就再也不敢出现在陆雪今眼前,只想让那个柔软漂亮的向导记住他最英俊、最强大的时刻。 但这回,不知为何一望到向导的背影,就忍不住凑上去,是卑劣的求生欲吧,这条命没什么好祈求的,哨兵自嘲道,却无法克制本能向向导求助:“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就一次,钱、食物、资源……我很快就搞过来,我最会杀人抢东西,你相信我。” 陆雪今刚要开口就骤然停下,有些犹豫地看向头领。 那哨兵上前一步想来抓他的手,被森诺立即隔开,警告地厉斥:“滚开。” 细微的、钩子一样的向导素缠缠绵绵,若有若无,太远了,近一点,再近一点…… 哨兵烦躁不堪,眼珠晃动,他知道疏导不可能,但跟向导说几句话,听听他的声音也会好过点。而要是陆雪今愿意施舍一点向导素给他,更是意外的惊喜。 连这也不允许,公司的贱狗!! 虽然和陆雪今相处时间不长,但哨兵清楚他柔软温和的性格,陆雪今绝不会拒绝,是这些可恶的同类阻拦——他们恨不得自己当场死了,就没人和他们抢占向导的视线。 一群“自阉”的低劣哨兵,有什么资格管束他的向导! 全都死了最好! 打头的红发哨兵不知在说什么,烈焰一般的颜色刺眼,他存在感太鲜明了,周身的气场令哨兵作呕,他忽然感到太阳穴锐痛,精神壁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裂开缝隙,神经痛楚很快反映到躯体上,让他发出一声尖利的狂叫。 “呃啊啊啊啊!” “等等,你——” 杀光他们! 是向导的声音!向导,向导,陆雪今! 肌肉狰狞隆起,青筋像游动的毒蛇,哨兵双目混沌,陷入狂怒之中,他的精神体随之发狂。佣兵小队立刻抬起枪,却被精神体粗硕的尾巴抽开枪械。 哨兵疯狂攻击森诺,两人等级相差无几,但顾忌身后还有向导,那种柔软的、一掐就死的弱小生物,森诺烦躁地啧声,束手束脚的状态下很快负伤。 其余人趁机杀死了精神体,哨兵轰然倒地,他已经濒临死亡,肢体却不甘心地抽搐,瞳孔一收一放,五指陷入地表,挣扎着想去抓向导的脚踝。 “陆雪今……” 哨兵念着向导的名字。 他该会害怕吧,居然在他面前发狂了。其实他只想在死之前再看看他,第二束鲜花还没凑齐,以前谈论过的诗歌还没有下文…… 陆雪今,陆雪今…… 即将咽气前,他终于找到陆雪今的眼睛。 既无恐惧,也无怜悯。 那双他在深夜无数次想起的,比水潭还清丽,比花瓣还柔美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淡漠和冷酷,带着点厌烦。 他根本没关注面前上演的厮杀,只瞥了重伤忍痛的森诺一眼,就移开视线。 陆雪今百无聊赖地问:“男主现在到哪儿了。” 第103章 洞幺道:【还没出污染区,宝宝你先离开亚桥去联邦吧,剧情都在那里发生。】 第75章 向导3 一行人离开,留下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便利店慈眉善目的老板摇晃蒲扇,看矮瘦哨兵取下的货物,随口道:“你看着给点吧。” “亚桥蚊虫太多了,一直扑眼睛烦得很。”哨兵放下一块盒子,“老板,这里有驱虫的东西吗?” “驱虫的?这可是稀罕品。”老板笑眯眯的,“按理说咱哨兵皮糙肉厚的根本不怕这个,你要是不习惯,付点定金我去找来。” 哨兵整个人缩在漆黑的袍子里,帽檐宽大,盖下的阴影遮住半张脸。他慢慢抬头,眼眶泛红,眼珠像个活物不断缩动。 他脑袋轻微地左摇右晃,眼白一瞬泛灰又一瞬转白。 嗡嗡。 一千只蚊虫在他眼睛里飞舞,翅膀高速震动,说话的间隙扑向老板,穿进他细小的眼睛里。 “……” 老板头垂了一会儿,再缓缓抬起来,他的眼珠变得跟矮瘦哨兵一样。 ——那根本不是眼珠,而是一团飞舞的、蠕动的、颤动的虫的结合物。 …… 教堂里,陆雪今看着萨莉做祷告。 很难想象圣灵教派庞大的信众群体有一大半是哨兵,小部分是向导,普通人却不怎么信仰。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乱世中,越是弱小,越需要宗教寄托。 陆雪今抬头望向彩窗:“女士,你们的神是什么?” 萨莉恢复成吊儿郎当的状态,斜靠着木椅漫不经心:“神……这东西我也不清楚啊。再说了,作为信徒,怎么可能对神可知呢。” 这话听起来不虔诚。 除了做祷告时虔心,萨莉平常一点也不像修女,她眯眼想了想,继续道:“非要问我们信着什么,可能是某种高维生物?不也有个理论叫什么来着,说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图景就是高维世界的碎片,精神体就是高维怪物的投影吗。” “不这样理解,第一位哨兵又是怎么诞生的?别说人好好的凭空就基因突变,还跟个污染物一样感染了所有人类,抢占了向导。除了高维污染,我想不出其他原因,不过这跟我也没关系,我都‘阉’啦!” 陆雪今:“我今天又见证了一位熟人的死亡。” 向导向来是平静温和的,哪怕面对公司的控制和利用都没有发怒疯狂,姿态矜贵得从公司高层到萨莉,都认为他该是贵族的后代,不知怎么流落到荒野里,被一群野狗叼回来。 萨莉见陆雪今的第一面,他穿着柔软的白衬衣,布料滑而凉爽,像历史记载上一尺千金的绸缎;手心柔嫩,眼神天真,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萨莉以为他会恐惧,会哭泣,少年却意外坚强,很快接受了被圈养的命运,并努力生活着,为每一位找到他的哨兵提供疏导——陆雪今从没有迁怒过他们。 但此时这张漂亮面孔罕见地流露出茫然,眉心脆弱地蹙起:“争抢资源,你死我活,没有秩序,我们似乎没有未来。” 萨莉走过去拍他头顶一下,揉乱头发,笑嘻嘻说:“想那么多干嘛,又当不成领袖,我们这些屁民活着就不容易了,谁知道哪天军队天降,直接把我们嘎了。” …… 穿过一条长长的狭窄的巷道,梁觅回到住所。 板正冷硬的行军床,一张低矮的木桌,角落里散着一堆冷兵器,冰冷刀锋沾着血迹。寒酸得毫无生活气息。 大部分底层哨兵的生活就是这样,有些比梁觅还差劲,居无定所,在赶赴杀人途中就地休息。梁觅身家丰厚,按理说可以在亚桥高档住宅区里买一层房子,吃穿住用维持正常水平,但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大部分时间在外杀人,连这间小房子都很少回来。 买下陆雪今后,更需要大量资源,除了每半个月一次的疏导会回来外,梁觅都在杀人。不杀人时他总感到焦躁,仿佛有什么宝物失落,而他毫无所觉。 杀人,杀污染物,杀污染体,相较于受污染后日益减少的资源,活物这东西太多了,很多时候厮杀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发泄、打发时间,或者干掉几个可能抢东西的小偷。 暗区里经常发生陌生人第一次碰面就你死我活的事件,每一天都有人死亡,血染得街道弄不干净,蒙着一层淡淡的粉红。 梁觅闲来无事,就会提刀杀人,这一栋空着的房间主人都被他掐着脖子像捏死小鸡一样杀掉了。 杀人对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没什么快感,习惯了去做,因为没有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向导,梁觅也杀了很多,他完全不受向导素的影响,向导们的精神攻击对他也毫无作用——他的精神图景早就破破烂烂濒临崩溃,再有攻击也起不了作用。 自己什么时候疯的?梁觅也不记得了。 过去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萦绕着雾气,穿过雾气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就像空空的心脏。有时候梁觅会和心脏说话,他听不到回答,那么心脏应该是不存在的。 他也不明白对陆雪今的在意从何而来,那确实是个漂亮的向导,但漂亮的人他杀过太多。只是在杂鱼们的护卫里看到对方,转头就毫不迟疑地堆出身家买下他。 很多人因此嫉妒愤怒,全被梁觅杀了。 对了,说到杀,梁觅想起来陆雪今的指令,他没坐多久就站起来,随意抓了把匕首揣进兜里。 公司驻地位于亚桥南部,守卫荷枪实弹,巡逻昼夜不息。但看到梁觅,守卫没过多纠结就放行了,整个亚桥哨兵就他最出名——霸占着陆雪今不放,就算是公司的人也对他满是怨言。 今天突然来这里,大概也是为了陆雪今。这个疯子对向导很上心,常常到公司询问向导的身体状态。 梁觅光明正大拐进电梯。陆雪今提到的高层他知道,买断向导的时候有一群杂鱼激烈反对,只看眼神,就知道他们对陆雪今抱有更进一步的渴望,不想让向导成为外来哨兵的独占物。 那时候就想杀了他们。 高楼装潢得简洁明亮,来往的工作人员看到梁觅,被高级哨兵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本能避开。梁觅径直走进最里面的办公室,推门就看见衣装笔挺的哨兵正在回复消息。 哨兵等级越高,对低等同类的支配力也就越强,同时对同等级的同类更加排斥,他们就像王侯一般占领土地。同类的场令人作呕,高层瞬间不耐地抬首,发觉是梁觅后毫不掩饰厌恶:“你来做什么。” “允许半个月一次就是极限,再多的……你想和雪今完全结合?找死的话可以试试。”精神疏导后梁觅身上残留着陆雪今的向导素,是一股轻轻柔柔、绵绵软软的淡香,现在和哨兵交织在一起,混杂成偏冷的血香。高层嗅到了这股异变的气味,眼底浮现杀意。 梁觅摸了下口袋。 一股寒意瞬间刺透脊背,敏锐的五感令高层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善,强悍的本能驱动身体——肌肉绷紧,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响,整个人如猎豹般向侧后方弹起。 哨兵之间的厮杀除了拳到拳、肉到肉,还有精神场的角力和精神体之间的争斗,很多时候谁先扼杀对手的精神体,谁就是活到最后的胜者。 但高层没来得及放出精神体,梁觅的身影仿佛只是模糊了一瞬,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已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骨裂般的剧痛尚未炸开,那只手已顺势而上,五指如钢爪,精准地撕开他仓促构筑的防御空隙,直插咽喉。 动作简洁干脆,是最高效的杀人技艺。 匕首钉入,高层只觉颈间掠过一道冰冷的锐痛,随即是气管瞬间切断、血液倒灌的窒息闷响。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高层的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很快归于平静。 梁觅半张脸都是犹带热气的血,他垂手而立,攥紧袖口拧紧,便有淅淅沥沥的血垂落汇入地毯上的血洼,融进深色纹理中。 没有处理尸体和痕迹的打算,梁觅已经听到不远处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近距离的哨兵死亡是无法隐瞒的。继续拧掉浸透袖口的血,梁觅抽出匕首,等待着后来者的尸体。 他会一直杀到第一层,杀到公司的人恐惧、退让——他们目前还没有资本全力清剿一位s级哨兵,哪怕梁觅是个疯子,但他疯了许多年,能活到现在,就说明疯了的哨兵远比正常的哨兵可怕。 大概杀了十几个人,梁觅来到第一层,下楼梯一瞬间就对上大门一排的枪口,但在哨兵极强的压制力下,很多人手腕剧烈颤抖,根本端不稳枪支。 第104章 该有人出面谈判了。 “梁觅,你要和公司作对?” 人群如摩西分海,一位中年人走出来。 “别再打扰他。”梁觅说,“你们需要什么,要杀谁,来找我。发现有人去找他,我就杀人。” 这个疯子,居然为了这么件小事杀了这么多人。 但这种极端的独占欲放到哨兵身上再合适不过。 该让这疯子去战场上帮公司对付敌人。 中年人开始思索利益最大化的攫取资源的方式。 “你的要求,我也理解,但向导……” 身体先于大脑,带中年人后退一步。他愕然地紧盯哨兵:“狂、狂化!” “开火,马上开火!” 弹药如雨,倾泻而出,中年人太明白哨兵、尤其高等哨兵的强悍素质,根本不指望能够命中,借着弹药掀起的尘幕,他转身就要逃走。 砰。 保持着跑动姿态的尸体轰然倒下,尘埃漂浮中遍地尸骸,公司驻地警报响彻。 梁觅在向导的维护下好转的精神图景,只是被人轻轻一敲,就霍然粉碎。 实验室地动山摇,白炽灯剧烈摇晃,梁觅扶住额头,整个人像被对半劈开,痛苦排山倒海。 去杀人吧。有人在耳边轻轻说道,把他们杀光,所有的同类一个不留。 哨兵缓缓迈步,走向人群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尸堆中接到了第二个指令。 自毁。 图景的裂隙间,暴风雪呼啸袭来,纷扬的雪将冰冷的实验室碾碎,寸寸崩裂的灰白墙壁后,梁觅看到微笑的陆雪今。 向导无辜地笑着,坐视他走向毁灭却没有任何动作,食指抵住嘴唇——嘘。 梁觅明白了一切。 但没有被戏耍的愤怒、不甘和怨恨,甚至没多少惊讶和疑惑,哨兵平静地接受了命运,在向导弯起的眼睛里,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心情宁静。 第76章 向导4 风扇吱悠吱悠转动,上个年代的东西用起来时不时就抽风,发出“嘎吱”的响声,转了一会儿突然停下,老板狠狠拍了下,扇叶才慢悠悠摇起来。 他拿起蒲扇边摇边道:“人老咯,在这儿不靠这些物件得热死。” 柜台前的客人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两人一个年老力衰精神图景收缩,一个患有钝化症,在亚桥的哨兵里难得脾性平和,不会说几句就上手,竟然像普通人一样成了忘年交。 客人前一阵刚结束手上的任务,回亚桥修养,闲着没事干,就来找老朋友聊天。 他们这种人命比草贱,见一面少一面。 “要是能攒下来买一次精神疏导,这辈子没遗憾……”他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当基因进化后,人类的死就不再是单纯的脑死亡,每一位哨兵向导的陨落都伴随着精神图景的崩裂,迸发出强悍而令人冷颤的巨大能量。 公司驻地的方位不断传来震颤,刺激着哨兵五感尖锐过载,街道上已经有人发狂,最后一道阴冷的、剧烈的仿佛来自地狱的波动横扫整片亚桥,余波荡至附近的荒丘原野,无形的能量转化成有形的影响,所有活的生物在极度恐惧下陷入假死状态。 客人鼻尖抽动,他嗅到了浓烈的鲜血的味道。 老板放下蒲扇和他站在一起,两个人脸上的微笑不知何时消失了,剩下一片僵硬的木然。 嗡嗡,嗡嗡。 眼白中仿佛有一团铅笔线条不断蠕动。 “混乱……混乱……提前……攻占亚桥……” 唰—— “污染物入侵!” 亚桥的天骤然昏暗,视野里细小蝇虫密密麻麻,它们席卷了每一处角落。 六百米外,某处隐蔽哨所。 男人盯着检测仪器的波动:“检测到强情绪波动中心,疑似强能量个体反应消失,保守估计是s级……序号922提前了计划,已经攻陷亚桥42%的区域,个体反应频繁,每一秒都在死人。” 语气越说越差:“我身边就一个小队,去就是送装备,踏马的,说好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联邦早就打算一锅端了亚桥,把里头的向导解救出来,刚好有编号在列的污染物计划作乱,男人原本打着将计就计,趁着混乱之际主动出击的主意,哪知道突然的哨兵死亡引起了连锁反应,污染物提前了,但军队那边说好的支援还没到! “很快是几分钟?!里头可有个塔点名要带回去的高等级向导,再晚点可以直接给向导收尸了!” 联邦现在最缺的除了各种生存资源就是向导,哪怕最低等级,只要能做精神疏导就非常珍贵。这几年时不时清扫暗区也是为了薅走公司手上的年轻向导补充队伍,资源没带回去不可怕,要是目标向导出事,是足以上圣所的重大案件。 收获大风险也大,男人顶着极大压力,咬得嘴里满是血,双目通红:“再给你一分钟,人不到我直接去,老子就算死污染物堆里也不会去受审判!” 嘭得挂掉电话,男人焦躁地来回踱步,刚默数到九,就看到几辆装甲车驶来,下来密密麻麻一群哨兵,男人被冲得捏着鼻根,刚要骂人,一名别高级军官徽章的哨兵大步踏来。 “…首席!”男人啪嗒敬礼,然后迅速报告情况。 据调查,亚桥的向导集中在公司驻地上,原本污染物不成威胁,但现在出现了大量哨兵死亡反应,首席不得不谨慎。 他带队直入亚桥,靠近公司驻地诡异得安静,不要说哨兵,连污染物都看不到半只。一半天亮着,另一半却被密集的污染物挤占得阴云密布,景象堪称诡异。 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凝固的、黏稠的血浆本身,每一次吸气都像被迫吞咽下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气泡水。哪怕队伍提前佩戴好过滤设备,许多哨兵仍然无比难受。但他们习惯了忍耐。 跟随冰冷的战术手势,数个小队在队长的带领下无声潜入。 到处都是尸体,被割喉的,被穿心的,精神体被咬死的……地面是热烈的红色。 血液沾湿靴底,湿漉漉、黏糊糊的恶心的粘连感令人不快。 “……报告,没有精神力反应指标!”队长眯了眯眼,说道,“这里已经没有活着的哨兵。” 但还有一股强大的能量挥之不去,哪怕本体已死,依旧鲜明尖锐地笼罩整片区域。 源头的本体坐在大门台阶上低垂着头,右旁躺着一柄已经钝了的匕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虽然身上浸透血液和人体组织,但没有外伤,死因不明。 队长心有余悸:“他要是没死,跟他碰上,我们就要死一大片人了。” 说着瞥了眼神情漠然的首席。同为s级,已死的陌生哨兵带给他的压迫感跟首席相差无几,这些哨兵看来也是他杀的,真是个怪物,还好已经死了。 但不知为何,发狂的哨兵没有杀掉这里的向导,两名向导被联邦军找出来后虽然眼底恐惧,仍然能保持最基本的平静。一个十五六岁,一个才七八岁。 “陆哥哥还没找到!” “快去教堂,还有一个向导在那里。” 在亚桥生活了这么久,他们清楚一个向导的价值,反正不过是从公司换到另一个势力,顾不得询问联邦的情况就焦急说道。 队长尽力扯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安抚道:“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去了。” 那可是高层命令一定要带回来的人,早在他们搜寻向导的时候,首席就已经带队赶过去了。 那个向导等级疑似为s。 s级哨兵他见多了,s级向导会是什么样子呢…… …… 另一半亚桥,厮杀随时爆发,漆黑灰色的虫成千上万,哨兵纵然体魄强大,在虫群的围攻下依然支撑不了多久,很快被啃噬地只剩一个骨架。 哨兵虽然很难被感染,但只要污染物侵入心脏部位,依然会被转化成污染体。 虫拥有智慧,亚桥什么就缺,就是不缺疯狂的哨兵,它们围困住哨兵后就伺机入侵心脏,将敌人转化为同类。 在这样的计划下,亚桥很快沦陷,目之所及无不是污染物和污染体。 但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一股甜蜜的气息吸引虫源源不断地靠近。 教堂外虫尸扑了一地,豹子和猎鹰一上一下撕裂虫群的防线。 “他妈的……”森诺靠着大门,他现在无比狼狈,唇钉也暗淡,仅剩的一只手颤抖地擦了下额头,避免血液糊眼睛,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的意气风发。 “人不会全死光了吧!”他愤怒叫道,无论如何请求支援都得不到答复,令森诺怀疑公司已经被攻占。 队长歇斯底里地喘气,额角青筋狰狞,两人一直抵御污染物,到现在早已精力耗尽。 第105章 旁边躺着数具尸体——佣兵小队的其他人要么无意中被感染,要么五感过载陷入发狂,被队长亲手毙掉。 豹子隆起的脊背上添上几道血口,虫争先恐后地涌入想要啃噬,被豹子嚎叫掀起的能量波震碎,疼痛反映到本身,森诺咬得牙都碎了。 忽然,虫群的进攻减弱,队长猛地站起:“走,赶快带他走!有陌生的哨兵靠近!” 不用多说森诺也知道情况,他们抵抗到现在就是为了教堂里的陆雪今,绝不能让他落到别的哨兵手里。哪怕公司已无法发出指令,两人也没想过扔下陆雪今逃跑。 那样的向导,一旦没人守护,早晚死无全尸。 而他们的命并不值钱。 “森诺,你先带他走,我抗着。”队长重重推了红发哨兵一把,倒不是出于自觉牺牲的情谊,队长的精神体面对虫群更具有优势,由他抵挡向导才能走远。 “你要保护好他,记得!”他厉声大喊。 “踏马的用你多嘴!” 就在这一刻,一股强大的压迫力降临在两人的精神图景里,是狠辣的长鞭,是锐利的武器,冷漠、果断、毫不留情地切开了精神壁。孱弱的图景生不出任何抵抗,一个照面就被席卷的风雪摧毁。 保持狰狞神情的队长,转身欲跑的森诺,两人维持了一瞬间的静止,轰然倒地。 嗡嗡,嗡嗡。 虫群闯入的前一秒,联邦军到了。 厮杀后一切归于寂静,有人放起火,火焰会吞没所有的污秽。 前哨探查教堂前的尸骸:“四具尸体,一个心脏异化被击毙,一个疑似发狂被击毙,另外两个死因不明。这种配置该是公司的猎犬。” 他们把教堂外的一切威胁清除,才缓缓推开大门。教堂内仍然圣洁干净,断首的天使像,波光粼粼的圣池,矮小的成排木椅,外界的混乱似乎并未打扰到这里。 硝烟侵入。 看不见向导的影子,但没人面露惊慌和疑惑。 队伍秩序井然地排列,随后如摩西分海,为后来的首席让出道路。 军官帽檐下一双灰眼睛,他有白色的头发,但不是光华流转、绸缎般漂亮的白,而是惨淡、干枯仿佛死亡的白。 指挥官等了等,不见有人出来,便迈步径直走向天使像。 绕到塑像背后,他脚步一顿。池水影影绰绰,倒映出少年单薄伶仃的影子,他躲藏在天使像背后,无助地回望,默默哭泣,雨珠般的泪滴入池水。 “……我们是联邦的人,来解救你。”指挥官生硬地放缓语气说。 安静了一会儿,才有水波晃荡,少年向导扶着残缺翅膀慢慢走出来,在军队的盯视下向远处张望。 那里尸骸遍野。 少年向导虚弱地靠着天使像,阳光和火光在灿金的发丝间跃动,水洗过的湖蓝眼睛郁郁寡欢。 “他们都死了。”他茫然地说。 第77章 向导5 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陆雪今那副哀戚怜悯的姿态动摇了。 他究竟是被公司圈养的向导,还是圣灵教顶礼膜拜的天使? 我知道,哨兵们大多在宗教里寻求解脱和安宁。军队不允许信仰,但士兵们崇拜天使已是常事,任何一位指挥官只要不想失去利刃,都不会惩罚这样的行为,有时候他们自己也是教会的虔诚信徒。 哨兵为何而出现,为何带着恐怖无解的病症,为何只能祈求向导的抚慰,为何如此痛苦无望地活着,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位学者能给出解答,他们自然只能向宗教求救。 圣所的出现,很难说不是联邦妥协的结果。 我无心评判这种狡猾的行为,只是在初次见到陆雪今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起来干净剔透,纯质天然。 也难怪猎犬们以死亡守护。 他是个好孩子。面对荷枪实弹的危险哨兵,纵然胆怯也敢开口询问同伴下落。我将他带回了白塔,向导们喜欢他,哨兵们也是。 “万幸公司没有伤害他,透支他的潜力,他也懂得保护自己。多好的孩子,他该在塔的呵护下长大!” “他几个月前才被抓到,却对家人闭口不谈……可怜的孩子。” “波动平稳、深厚、强大!s级,绝对是s级!狗屎公司,居然敢让他给那群野狗做疏导,暴殄天物啊!”检测员破口大骂,“全家死光了这么贪,但凡让他正常觉醒,说不定就是有史以来第一位超s级向导!” 但陆雪今是个残疾向导,迄今为止没有召唤出精神体。 精神体是每一位强人类心意相通的伙伴,它们实力强大,是哨兵向导能力的延伸,没有精神体的强人类实力将大打折扣。 检测员再次破口大骂,要不是公司的人早就死在别人手里,她可能会申请外勤任务捣碎那群垃圾的精神图景。向导虽然□□脆弱,但在精神世界里,她们是说一不二的暴君。 即便没能召唤精神体,陆雪今仍然展现出无与伦比的能力。他性格温和,善于和人交往,暗区的血腥暴力,全然没在他的人格上留下痕迹。陆雪今抵达白塔一周就收到数位向导的告白,至于哨兵更不用多说。 我和一些人都认为他的残缺并非残疾,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完美,就像旧时代的断臂女神像一样。精神体既是强人类的左膀右臂,某种程度上也是弱点,是不完全的遗落物。我过去阅读《灵与黑洞》,其中就提到:精神伙伴是我们的阿克琉斯之踵,是进化不完善的尾巴,任何鼓吹精神体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只生物无疑暴露了我们的野性和弱点。 我听到一些虔诚的圣灵信徒在私下里认为陆雪今才是完全的强人类,我们只不过是沐浴半寸神恩就自我夸耀的残次品。他们说的不无道理。 第一学期。 《精神体认知与沟通》,未修读。 《精神力基础与操控》,优异。 授课讲师评价:“大部分向导还卡在感知自身精神力的存在、流动和强度,通过内视冥想“看清”自己的精神图景的时候,陆雪今已经能够将弥散的精神力凝聚成更可控的场,构建屏障、生成触须,他太优秀了!难以相信之前没有接受过相关教育。” 第二学期。 《精神壁构筑与防御》,优异。 系统评价:该生已将单向屏障复杂为多层防御结构,面对恶意探测、精神攻击、强制链接、精神污染、屏障尖刺等高压环境表现优异,在进攻的同时能不断加固、修复和优化自身精神壁,已经成为极为出色的成熟向导。 《人体生理学与神经科学》,优异。 《心理学基础》,优异。 《急救与战场医护》,优异。 《哨兵精神疏导理论与实践》,优异。 系统评价:该生在安全、尊重、非侵入性地与哨兵建立初步精神链接上天赋出众,在解读哨兵精神图景象征意义及隐含信息中独具理解,在感官过滤屏障构建、核心区域临时性屏障构建、负面清创净化、图景修护稳定、危机干预与紧急疏导上表现优秀,具备大量实践经验。 第三学期。 《战术配合基础》,优异。 《群体精神疏导》,优异。 《反入侵及防御战术》,优异 《拷问与催眠》,优异。 陆雪今成绩优秀,哪怕放到高年级、乃至军队里的向导来看,依然一骑绝尘。联邦高层对他始终保持高度关注,在上一任首席向导卸任修养后,高等级向导青黄不接,他们或许期望看到下一颗冉冉升起、引领众人的明日之星,或许抱着别的目的。 不可否认,我一直关注他的生活,或许因为他是由我带回塔里,我对他抱有难以言喻的责任感。哨兵如果对向导表现出过多关注,会引来圣所的训诫,所以我只能在暗中观察。 我注意到,课间休息时他喜欢躲在角落里。他很少与人交心,总是独来独往。那一天不知为何,我出现在他面前。 我知道上一堂是许多哨兵深恶痛绝的历史与伦理课,但向导们很喜欢这样的课程。 “看不进课本吧。”我竟然说出了酝酿已久的玩笑,“我那一届,大家也不喜欢文化课,总听得昏昏欲睡。” 这孩子没说话,只是神色怪异地看了我一眼。 是我太冒昧了? 还是因为年龄差距,找到的共同话题蹩脚?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加入黑塔已经十六年,三十余岁的年纪,在年轻的孩子面前似乎并不讨喜。 不尴不尬地聊了几句,意识到那孩子只是礼貌性微笑,我的出现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打扰,便失落地退去。 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故,塔很关心向导们的心理状况,但由于向导的精神图景高度敏感,也很难对外人敞开精神壁。塔选择配备心理老师,强人类的心理状态总是与精神图景的状况息息相关。 第106章 陆雪今所有课程的评价报告我都看过,私下也找过心理医生询问情况。 “那孩子在我眼里是个矛盾的结合体,脆弱但又坚强,他从不对外表露沮丧,哪怕面对我时也笑容满面,结合他的过去,这是不正常的表现。他才十七岁,就已经比军队里厮杀多年的战士还成熟。我认为应当尽量少让他接触战场,可是……” “可是?” 医生叹息怜爱地说:“他有水晶般的心,有想要拯救一切的救世主情节。” 第四学期实践课程结束后,那孩子面对众多招揽,毅然选择前往东南边境。 彼时四处战火连绵,东南边境污染物暴动,是有死无生之地。 …… 两年后。 东南边境,岗哨外。 雨林边缘,空气湿润而厚重,火焰烧灼扭曲了空气,映红了半个天空,焦木在火中呻吟,明灭的光在队员们冷峻的面庞上交错,宛如起舞的恶魔。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恶臭的、令人作呕的污染物的腐败气味。 这里是一处污染物聚集点,头领多次挑衅岗哨,野心勃勃,对岗哨虎视眈眈,于是另一处战场告一段落后,岗哨立刻腾出手收拾掉它们。 清理小队沉默地穿梭在断壁残垣间,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麻木。沉重的箱子被拖拽着,里面是勉强还能回收的压缩营养剂、未受污染的净水,以及武器零件。 资源紧张,岗哨只能从所有非联邦的势力里抢东西。 几个身影屈膝蹲下,正将地上散落的、被污染物掳走后啃噬得残缺不全的人体组织聚在一起,随后借来火源焚烧殆尽。熊熊烈火映亮一双又一双冷漠的眼睛。几名哨兵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嘴唇无声翕动,光明正大地进行祝祷仪式。 陆雪今背对他们,凝视着火焰中心。一片焦黑的残骸下,巴掌大小的污染物东躲西藏,它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在向导的精神探测下一切无所遁形。其余污染物正因高温而痛苦扭动,它是块深黑色的东西,泥巴一样不具备形状,但意外地能忍耐火焰灼烧。 感应到注视,污染物像看了他一眼,形体迅速软化,烈焰中幻化出一个面貌稚嫩的人类小孩,它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抬起一张沾满黑灰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恐惧地望向他。 陆雪今抬起配枪。 砰。 特质子弹擦着“孩童”的耳畔掠过,弹头狠狠凿进后方一块烧得滚烫的岩石,溅起一小蓬火星。 “孩童”猛地一颤,惊愕凝固在脸上。它看到陆雪今平直的唇线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转瞬即逝又难以捉摸的弧度。混沌的意识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面前的人类心软了。 “怎么了?”后方有人警惕问道,其他队员闻声动作也微微一顿,目光扫向这边。 陆雪今利落收枪,转身挂上笑容:“没事。漏网之鱼,已经解决了。” 有哨兵正甩着□□上粘稠的腥臭粘液。闻言,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却燃烧着未尽的杀意,意犹未尽道:“啧,一群弱鸡。老子今天还没杀尽性呢,这些鬼东西太不经砍了。” “换成s级的污染体要不要?”另一个队员将最后一箱物资装满,“动作快点收拾干净。通讯刚恢复,收到指令,要求我们提前收队。补给车已经在路上了。” “催什么催?赶着投胎?” “投胎倒不至于,”那队员喘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新一批预备科的小崽子早上刚到,接收点那边都忙疯了。这次除了从几个污染区筛选出来的‘野苗子’,据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微妙的嘲讽,“……还有个大人物硬塞进来的宝贝疙瘩,据说是某位议员的儿子。” 空气凝滞一瞬,几名队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混合着轻蔑、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早不来晚不来……” “走吧。”陆雪今拍拍手,哨兵们停止抱怨,纷纷看向他,向导微笑着,“我们尽快回去,路上顺便帮你们做下疏导。” 闻言,所有哨兵下意识喉结滚动,面露渴望,眼神巴巴地追随向导。 陆雪今最后瞥了一眼火焰深处那团重新蜷缩起来的阴影,率先迈步离开。 第78章 向导6 和这支小队在岗哨前分手,陆雪今独自一人走进塔楼。 同为指挥官序列,哨兵会拥有固定的军队下属,向导则因为频繁调动基本没有固定的队伍。这两年时间,陆雪今和东南边境所有的小队都合作过,人人都是他的下属,以在他手下接受过指挥为荣。 正值污染物躁动期,塔楼里人不多,大部分还在战场上厮杀,剩下少数要么刚好在修整轮换期,要么是后勤和塔的驻守官,陆雪今一路往里走,他的房间位于岗哨顶部,被往下众多哨兵簇拥着。 “陆指挥您回来啦,辛苦了,有没有想吃的菜?” “指挥,什么时候开放疏导啊,我好想你。” “陆指挥……” “陆指挥……” 他走到哪里,那里的人无论开朗活泼还是阴沉自闭,都兴奋地向他打招呼,只是得到陆雪今一个温和的微笑或者回应就开心得无以复加,完全看不出在外人眼中凶名赫赫的刽子手模样。 军队里向导少见,像陆雪今这样温柔的向导就更少见了。隔段时间就会开放申请,不分贵贱为所有哨兵提供疏导服务,这样的向导谁不喜欢呢? 洞幺给陆雪今的剧情线也是如此——他作为s级向导,为了联邦无私奉献,常年为哨兵无偿提供精神力抚慰,男主就是其中一员。成为首席向导后更深感责任重大,日夜不休,积劳成疾,最后去世,临终前还倾尽所有为男主扫除了精神力损伤、搭建起强大的精神防御系统,以便男主后面成为人类领袖,在大污染时代带领人类继续前行。 总结来说,是个无私奉献的血包。 而男主,他最大的奉献对象就在今天抵达的预备科中。 “原来是陆雪今哇,就说怎么远远的看到那群阴暗暴力狂变脸。”一名卷毛哨兵踱着吊儿郎当的步子在陆雪今面前站定,身后远远跟着十几个陌生哨兵。 “这刚分到手里的小崽子,让我做训导员,我就让他们搁哪儿立正,太会折腾,太难带了,新鲜哨兵有这么惹人烦吗。”真是奇了怪了,陆雪今那一届就没这么闹腾,个个老老实实。 哨兵列成两排,多出一人缀在队伍尾巴上,其他人挺胸抬头时,就那一个尾巴微躬着脊背,站姿懒散,眼皮耷拉着像还没睡醒。扫到他面部时,陆雪今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这人的长相跟沈默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但在气质上天差地别。 都不用洞幺提醒,陆雪今就知道这位肯定是男主了。 男主虚着眼睛像在发呆走神,下一刻忽然偏头,直直地朝他看过来。 【奉献值+1】 洞幺调侃:【宝宝,男主被你美到了。】 陆雪今:“……” “你看看,站没站姿的,像样吗?身上那味哦……这群小孩扔战场上怕是一个都回不来。”卷毛抱着手细细碎碎地抱怨,他是个话痨,逮着人就有说不完的话,对着陆雪今更是谈天说地,百无禁忌,“谁知道休个假还能被塞任务,黑塔一群傻逼真该被挂在灯塔上。” 与格外关注向导、宽和得如同慈母一样的白塔不同,黑塔对哨兵的管束严苛而冷漠,瞧不出半点温情。这也是必要手段,哨兵人数太多,危害太大,没有宽慰的必要。 很难说哨兵频发的心理问题和精神问题与这种培育手段没有关系。 陆雪今问:“你伤好了吗?” 卷毛是因为战场重伤才拥有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假期。 “早好了,那点伤算什么。”卷毛摆摆手。 陆雪今就笑了:“确实不算什么,也就痛得吱哇乱叫一阵。” 卷毛被抬回来时,是陆雪今做的紧急医疗处理,他太清楚哨兵那时候什么德性。 卷毛脸一红:“哎哎哎过去了都过去了,不是有句话说,今天的我早已不是昨天的我吗。我现在就从头到脚锃亮,崭新!” 嘴贫几句,卷毛忽然回头盯视,几个偷懒的预备科啪嗒立正。他才慢悠悠转过头来,努努嘴,示意陆雪今跟他过去。 两人走到角落里,卷毛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忧心忡忡开口道:“这批次有点倒霉,护送他们来的小队哨兵突发狂化,小崽子们都受到情绪污染,很不安分。而且……目前也不清楚有没有图景出问题的。陆雪今,你能帮忙找个向导来给他们看看吗?” 第107章 毕竟是头一回带预备科,卷毛还没同僚那么冷硬麻木,嘴上嫌弃,却有操不完的心,生怕这十几个预备科全葬送了。 觑着陆雪今的脸色,他补充说:“要是实在麻烦就算了,咱们这儿加上你才九个向导,他们肯定还在任务路上。” 要知道边境每天都有大量哨兵因战事受损等待向导安抚,大部分人至少排队半个月,让诸事加身的向导浪费珍贵名额给几个初来乍到、毫无贡献的小崽子,被那些哨兵知道了肯定没好脸色看。 陆雪今想了想,说:“我来吧。” “啊?”卷毛瞪大眼睛。 “怎么了,”陆雪今失笑,“我不就刚刚休假吗,不欢迎?” “不,不是。”卷毛有点磕磕巴巴,语无伦次,“你什么身份,不,你……哎呀,我是为小崽子们高兴啊!” 高兴过后,又有点不是滋味,要知道边境哨兵太多,能排到陆雪今的幸运儿屈指可数,卷毛仗自己跟陆雪今关系好,也才接受过两次疏导,最近一次都半年前,这群小崽子初来乍到就能接受最强向导的抚慰,什么运气! 咂摸半天不是滋味,卷毛带着嫉妒嘴脸大步朝前,让预备科整队。 “站好了!”卷毛现在看预备科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没滋没味道,“听说你们路途辛苦,又遇到情绪污染,陆指挥决定给你们做个疏导。” “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福利,也就你们训导员我脸皮厚,跟指挥讨来,都精神点!” 早在自家训导员眼巴巴上去搭话时,预备科就认出了陆雪今的身份。无他,青年虽然个高腿长,但在人均一米九的哨兵里仍然不够看,那肤色白得,脖颈跟天鹅一样长而直,线条柔韧,像一掐就会折断的花枝。 气质如沐春风,长相又青春美丽,不少人一直偷偷看他。 听到这么一个向导要给他们做疏导,有人当即脸红:“都、都来吗?还是一个一个来?就在这里吗?……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次。” 这话说的。 她身边的人立马揪她一把,红着脸纠正道:“你想什么呢!精神疏导是单纯的精神世界作业,在双方心思干净,没有诱发结合热的时候跟做个spa差不多。” 联邦严令禁止哨兵和向导结合,结合后哨兵恐怖的占有欲会促使他攻击每一个被向导抚慰的同类,向导心理上也会排斥外人,导致疏导结果不理想,是对向导能力极大的禁锢和浪费。因此哪怕哨兵和向导真心相爱,也不允许结合。 而精神疏导作为结合后的亲密活动,适应法律需要,被硬生生掰成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医疗活动。 卷毛气笑了,吼道:“叽叽歪歪什么,站好了!” 面对预备科羞窘的眼神和扭捏的姿态,卷毛真是懒得说。就你们这样的,陆雪今根本不需要去疏导室,站着就能解决。 “放轻松。你们大部分人是第一次,我会温柔一点。” 美貌向导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蓝汪汪的眼睛简直要醉死哨兵,天呐,这是天堂吗,家人们,东南边境真是来对了! 向导的精神触角无声无息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覆盖所有人的精神图景,没有一丝粗暴的侵入感,宛若春雨化作甘霖,沁润着令人松弛的暖意,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眉头就下意识舒展。 如云如雾,更如雨丝拂过面颊,如坐春风。 稚嫩的哨兵们哪怕久经训练,严格搭建起精神壁防御,依然没对触角造成阻碍,它温柔却又强大,迅速地扫过图景。 疏导很快结束。 【奉献值+5】 被疲惫、喧嚣与躁动填满的图景很快稳定下来,有哨兵意犹未尽、眼巴巴望着陆雪今,仿佛希冀再来一次,也有人不知为何脸红心跳,不敢直视向导的眼睛。 ……丢人现眼啊。 卷毛看不过眼,只觉得自己在陆雪今面前高大伟岸的形象都要被这群没定力的小崽子败光了,背着手招呼列队,赶紧带他们走人。 临走前不忘约陆雪今一起吃饭:“这几天就我一个人,无聊死了,陆雪今你可别忘了我,别傻傻跟别人走,记得啊!下班了我就来找你。” 预备科的哨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有这么个训导员真丢脸! 万鸿慢悠悠地跟上队伍,这个训导员并不严厉,很多人边走边小声讲话,他听到左前方有人打听陆雪今的事情。 “陆指挥,姓陆的向导,应该就是那个吧?” “哪个啊?” “就是那个那个啊,我草了。s级向导,每一门课程评价都是优异,不到两年就升入指挥官序列,东南边境这块情况好转大部分都是他的功劳,据说等战事结束回1区,有可能升任首席。”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长得跟我老婆一模一样……” “6。” “有这么温柔的漂亮向导在岗哨,这日子神仙也不换啊!那些人还笑我来东南边境,笑死,该哭的是他们。” 才第一次见面,所有人就很喜欢陆雪今了。向导的相貌,微笑,气质,言谈举止,以及最重要的疏导技术,每一项都往青涩哨兵们心巴上戳,叫这些楞头子神魂颠倒。 万鸿落在最后,若有所思。 他们所有人在陆雪今面前如同婴儿一般毫无抵抗,精神世界像公路任向导通行,他能一瞬间给这么多人做疏导……也能一瞬间捣碎他们的图景。 在这方面,向导堪称最高效的杀人利器。 预备课程结束后,万鸿回到宿舍。 预备科住在岗哨第二层,四人一间房,上床下桌,条件不算好,但宿舍配有过滤系统,晚上会定时播放白噪音,足够这些新兵睡个好觉了。 年轻力壮的哨兵住在一起免不了摩擦,万鸿洗完澡出来就听见两个人大声嚷嚷着吵架,声音极为刺耳,叫他眉头狠狠一拧。 热汽涌出,吵架的两人下意识停声,对上头发湿乱的万鸿,其中一个哨兵眼神轻蔑。 “污染区出身……” 万鸿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座位上擦头发。 那哨兵只当他怂了,冷哼一声,回头继续吵架。 熄灯后,两个吵架的哨兵却又聊上了。 “观察期结束后,不是会分配小队吗,我们有没有可能去陆指挥手下?毕竟他今天给我们做了疏导,应该是喜欢我们吧。” “向导啊……这个跟白塔那群冷冰冰的臭脸怪可真不一样。他怎么能笑得这么好看?”这哨兵文化课常年低空飞过,想了半天想不出如何形容看到陆雪今时的感受,到最后只能笨拙而热烈地说,“我喜欢他。” “喂,想什么呢。” “你别说没想过。” “……想也没用,除了头几年,你有听说过哨兵向导结合吗?” 那哨兵轻巧地翻了个身:“听说结合的滋味非常美妙,比升天还快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疏导的感觉也更舒服……” 有人听不下去,打断两人对向导的向往和隐秘好感:“陆指挥为联邦奉献,是你们对他这么不尊重的理由?” “嘁。这儿可不是1区,都是预备科,官瘾别太大。” 话虽如此,两人撇撇嘴,没继续往下说,显然对那人尚有忌惮。 终于闭嘴了。 万鸿如尸体般躺着,慢慢合上眼睛。 或许因为出身不详,他的图景和旁人不同,核心区萎缩成一团漆黑的雾气,连他自己也进不去,所以最里面的垃圾不断堆积难以清理,致使他每一天都在神经质的疼痛中度过。但今天向导触碰到漆黑雾区时,近乎麻木的疼痛忽然减弱。 像久经干旱的土地终逢甘霖,雨丝淅沥落下—— 鞭打。 精神壁破裂。 寸寸崩裂的图景。 沉睡中的哨兵呼吸渐渐急促,额头隐隐冒汗。 去吧,杀光他们。脑海里一个柔和的嗓音轻轻说。 哨兵循声回望,在碎裂的世界中瞥见一位少年的影子。他有美丽的容颜,比宝石更剔透的眼珠,玫色唇瓣微微掀起。 他在笑? 哨兵疑惑地歪头,一股难以压抑的冲动在躯体里横冲直撞,他猛地抓住心口,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柔的命令。 宝石晦暗,少年眼中盈满恶意。 去吧,结束自己。 他说。 第79章 向导7 万鸿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发现埋在枕头下的战术刀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里,冷硬刀尖正对颈动脉,只差一寸便能破开皮肉。 “……” 放下战术刀,万鸿下床洗漱,心不在焉地刷牙,镜子里的哨兵像没睡醒一样耷拉着眼皮。 他居然做了个噩梦。 第108章 图景崩裂……要是真裂开了,他下一秒就得死。 但梦中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尤其是梦境里忽然冒出来的少年——明显是年轻几岁的陆指挥,远没有昨天看到的成熟强大。还是说正因为遇见陆雪今,梦境才自动加工了?可为什么看到的是年轻的他? 困惑很快在高强度训练和课程中消融。预备科有半年左右的观察期,期内不合格会被送回黑塔重新等待分配,对每一位哨兵而言都是奇耻大辱。而东南边境战况紧张,岗哨只给他们留出三天的修整和培训时间,三天一到,小队就被卷毛带上战场。 因为辽阔的边境线,东南边境面对的不止有污染物,还有大量极端反抗组织,里面不是疯子就是以杀人为乐的天生恶徒,很多时候他们和联邦作对不是为了争抢资源,仅仅因为这个混乱的世界太过无聊,需要找点乐子。 拉长的战线被切割成数十个战区,每个战区都有一到两名指挥官坐镇。卷毛带他们去的战区因为对抗的是极端组织,危险度不高。 预备科还不能上战场,最多在战区基地里打杂充当后勤,有机会的时候能远远观望一下战场,看看前辈们是如何切割敌人。 这里的指挥官是“熟人”,抵达基地第二天,万鸿又看到了陆雪今。 灰黑色作战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笔挺好看,有人想打招呼,但陆雪今只是匆匆走过,看也没看他们一眼,身后一群人跟他涌入战术室,有几个缀在最后的哨兵偏头扫过来,眼神锐利冰冷,仿佛下一秒就会抬起枪口。 “老实了吧。”卷毛贱兮兮地走过来,“听训导员一句劝,在这儿少显摆跟陆指挥关系有多好,尤其别让他们知道指挥给你们做过疏导。” 预备科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样可能会让人心里不平衡,但那又怎么了?指挥爱给谁做疏导就给谁做,别人不得向导喜欢,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被老兵当狗一样支使了这么久,他们早就想看前辈们嫉妒的嘴脸了。 看他们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卷毛呵呵一笑:“到时候可不是打一架的问题,说不准就送掉小命了。比如我,完全可以刻意带你们去一些危险点边缘,把你们全杀了以后报告说愣头青不知轻重,招惹了高危污染物,只能‘断尾求生’,你们有的人家里是有点背景,但那又怎么了?……没人敢追究的。”他意味深长地收尾。 万鸿后来还见过几次陆雪今,指挥官大部分时候被数名哨兵簇拥着,走路时都在交谈战术,但每一次和他擦肩而过时,陆雪今都会自然地偏头,一个习惯性的打量周围的姿态。 视线顺势在他身上蜻蜓点水般掠过,偶尔,指挥官会微微颔首。 万鸿莫名觉得,陆雪今就是刻意在看他。 每一次。 【奉献值+5】 年轻的哨兵深深吸气,有种被选中的激动和危机感,肾上腺素飙升,懒散的肢体骤然紧绷。弄得身边预备科一脸奇怪,四处探看。 “怎么了?饭来了?” 万鸿:“……搬你的东西去。” 在陆雪今的指挥下,极端组织很快被打压得走投无路,卷毛说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回岗哨了,但紧接着就传来极端组织与污染体勾结的消息,而那名污染体的身份特殊,既是一名岗哨的前指挥官,也是带过陆雪今的训导员。 普通人感染后会迅速成为污染物的食粮,唯有强人类才会变成污染体——它们算半个污染物,因为仍然保有一定思维能力,拥有身为人类时的记忆,但它们再也不是作为一名人类思考,同情、怜悯、热爱……种种正向情感被污染吞噬,留下的是冰冷邪恶的思维。污染物捕捉人类只是遵循本能的狩猎行为,他们对此并无偏好;污染体却以折磨昔日同类为乐趣。 很多时候污染体给联邦带来的麻烦远远超出污染物。 前指挥官意味着它对边境的战术布置、战术习惯及人员配置了如指掌,而陆雪今训导员这一身份意味着更多——对如今的陆指挥官了如指掌,与指挥官情谊深厚,很多人不得不考虑陆雪今会不会因此心软。 由于精神世界高度敏感丰润,向导的情感普遍比哨兵多变深厚。 但相较于新兵们的忧虑重重,其他人没什么变化,卷毛还是一样嬉皮笑脸,仿佛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第二天休息前他拍拍手,叮嘱道:“今晚早点休息,别熬夜了,明天给我打起精神来。” “训导员,明天要决战了?” “差不多吧。” “跟我们没啥关系呀。”这么些天一直打下手,连战场的边都没摸到。 卷毛笑骂那哨兵一句:“你个狗崽子,不服啊。赶紧麻溜的睡了,明天带你们上场长长见识。” “!!”新兵们面面相觑,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 “辛非则。”陆雪今念起档案上的名字,上一次提起他还是一年前。 前程光明,明日新星,却堕落成污染体,变成联邦的心腹大患。 自从感染后,辛非则一直在联邦最高悬赏令上,无数哨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边境汇聚,但很少有人能摸到他的踪影,没想到他会主动撞到陆雪今手里。 陆雪今放下档案走出战术室,白塔的驻守官观察他的情况,说道:“陆雪今,你完全没必要为此消耗自己。辛非则这头污染体迟早会死在交战带上,他现在不过临死挣扎。” 东南边境大部分驻守官都为了陆雪今而来,这位向导身份贵重,白塔不愿意他受到任何伤害。偏偏陆雪今拥有无与伦比的责任心和同情心,不仅主动为哨兵疏导,在战场上也总想尽快结束战斗、减少伤亡,哪怕代价是透支自己的精神力。 驻守官并不赞同他的决定,但陆雪今除了是白塔麾下的向导外,还是边境上说一不二的指挥官,除非出现重大事故,驻守官无权置喙他的决策。 陆雪今抬眼,这方基地靠近交战带,受到高密度的污染物影响,天空总是灰蒙阴沉,不见一丝云彩。 “我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 他说着,像从前一意孤行来到东南边境的时候一样。 驻守官叹息。 交战带是一片密林,巨树遮天蔽日,树干上扭曲盘踞着突出的异化物质,东南地带常年潮湿闷热,腐败的枝叶培育出无数细小虫类,攀爬在湿滑的土壤中,分不清哪些是污染物,哪些是普通生物,在这里战斗对哨兵是个不小的困扰,厚重的作战服能让人闷出淋漓热汗,而暗淡的光线、危险的漂浮物和潜藏在阴影角落里的敌人令人防不胜防。 在这里很少有大场面,有的只是岑寂之中突然亮出的尖刀和疾风骤雨般倾泻的子弹。 预备科被卷毛带着在交战带外围关注污染情况,美其名曰:感受战场氛围。 累,极度的累。 预备科趴在壕沟里,累得连呼吸都艰难,看仪器看得眼睛都要瞎了。 “报告!西北方向出现剧烈污染反应,中速度、高速度,反应即将抵达中心区域!”有哨兵喊道。 交战区边缘理论上尚在安全距离,但前方那片被高密度污染笼罩的区域散发出的压力却如同海啸,一波波冲刷着哨兵们敏感的神经末梢。明明只有一只污染体反应,外围的哨兵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肉体违背主体的意志不断发出警告,低等级的哨兵几乎生不出反抗意志,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陷入假死状态,卷毛骂了声,听起来他也不好受。 万鸿不动声色打量四周,发现只有他没受什么影响,便跟随大流,装出一副咬牙忍耐的模样。 监测仪器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在粘稠的空气中显得沉闷而失真,屏幕上跳动的数值早已突破警戒线,飙升到令人心悸的深红色区域。 这么强大的反应,我们会死吗? 有哨兵在极度恐惧中几乎失去理智——狗日的训导员,说带我们看世面,看的就是这种逝面吗! 通讯频道传来撕裂物体的毛骨悚然的声音,交战带的人不断播报情况,在辛非则入场后,大好局势急转直下,中心区的阵线被迫一退再退。 “支援什么时候到?预计再有十分钟,我们这边会崩溃。”有人勉强保持冷静问道,嘶哑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壁障传来,附随着某种异样的响动。 对于五感被极限放大的哨兵而言,这种环境无异于酷刑。无形的污染物粒子,每一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尖,无孔不入地刺激皮肤,带来持续性的尖锐刺痛,空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凌在刮擦、切割着每一寸皮肉。粘稠的空气不再是流动的气体,它变成了沉重的铅块,挤压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砾,肺叶被无形的力量攥紧,拼命挣扎也汲取不到氧气。 第109章 视觉开始扭曲,远处被污染笼罩的林木轮廓在视野边缘不安地蠕动,枝叶像头发,或者某种湿滑的触手。光线变得诡异,在视网膜上折射出不自然的色彩斑块。听觉更是灾难性的——原本应该清晰捕捉到的同伴喘息、仪器电流的声音,以及远处沉闷的厮杀声,此刻全数被一种低沉、混乱、充满恶意的“飒飒”所覆盖,这声音仿佛直接钻进了颅骨深处,在哨兵们脑髓里震荡、搅拌,引发阵阵眩晕和剧烈的头痛。 身边年轻的哨兵身体剧烈一晃,手中的检测器脱手坠地,被湿淋淋、黏糊糊的枯叶吞没。他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后又骤然放大,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连呕吐都来不及,便像被抽掉骨头般软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紧接着,另一个,又一个……防线边缘,意志稍弱或感官承受力已达极限的哨兵接连倒下。 “你们太弱鸡了吧,没出息!辛非则这狗杂种到底吃了多少?狗杂种是不是胖成球了。”卷毛骂骂咧咧,跟那边人说,“再坚持一下,指挥官马上就到了!” 指挥官? 一般来说向导很少进入交战区,哪怕是亲赴一线,也大多在后方坐镇,抑或使用精神力对敌人造成远距离打击。联邦很珍惜向导,如果可以,他们希望每一位向导都好好待在最安全的地带。 白塔的驻守官竟然敢放陆雪今上场? 这可是来之不易的s级。 万鸿换了个手拿仪器,光线刺眼,他索性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黑洞。 交战区被黑雾笼罩,间或有暗淡的群星一般的物体——那是强人类由精神力构筑的场,污染啃噬场的外壳,从中汲取能量。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粘稠得令人窒息的空气猛地一滞,随即开始向内坍缩。那并非物理上的风,而是某种……力场的降临。 大质量天体不透出一丝光线,矗立正中央,像鲸鱼张开巨口,从容地一吸,数颗渺小星体一瞬熄灭。光线在其周围发生极致的弯曲,形成一圈惨白而扭曲的、如同日冕般的光晕。 万鸿霎时屏住了呼吸。 他听见训导员大声狂热地喊道:“都给我醒过来!快看!快看!用你们的精神力去看啊!” 这是怎样一副优雅残忍的进食图景? 群星? 不,在那黑洞面前,敌人连尘埃也算不上。没有激烈的爆炸,场的消失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一切都是静默,缓慢的,它们被拉长了,就像被无形引力捕捉的星尘,那些狂暴混乱的精神力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扭曲拉伸,发出无声的哀鸣,然后无可挽回地坠入绝对的黑暗之中。 训导员大笑着,他似乎还保有理智,又似乎已经陷入了疯狂:“两年前这里是死亡之地,我们是被放逐的耗材,用尸体堆起边境线。但是陆雪今啊,你来了!哈哈哈……小崽子们,你们知道敌人对你们指挥官心情有多复杂吗?” 大半人陷入昏迷,没能见识到这样盛大的景象。 无人询问,他自问自答:“——有多爱就有多恨。” 他是天空的君主,无法抗拒、令人绝望的引力中心,一旦被他牢牢锁定便无法逃脱。 那些疯狂的哨兵既渴望得到他的照耀,又惧怕于太阳的出现。因为陆雪今一旦出现在战场中央,那冰冷的太阳光落在身上,就意味着生命终结。恐怖的精神力横扫一切,在他面前,哨兵的精神图景如纸片一般,轻轻一捏,就走向崩溃。 这两年死在陆雪今手里的人数不胜数,他对联邦公民关怀备至,却对敌人毫不留情,是人造的、行走的天体级灾难。 从没有哪一个s级像他一样拥有如此恐怖的主宰力与终结力,无怪一些狂热组织乃至许多联邦人将他视作神明顶礼膜拜。 靴底踏过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 陆雪今遥望交战区,除了奄奄一息,还在不断翻滚、变换色彩的星云般的污染物,其余所有人类的场已经在他轻描淡写的一击中湮灭,数百道生命体征一瞬间消失。 “被感染后,辛非则的成长倒更快了。”他轻声感慨,声音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 驻守官道:“剩下的让哨兵去收尾吧。” 陆雪今摇头,轻声说:“就让我去送他一程吧。毕竟,他曾经教导过我。” …… “你是新兵?居然有向导愿意主动来这儿,你被哪个臭小子骗过来的?白塔那边舍得放人,不怕宝贝疙瘩摔着吗?” 哨兵笑吟吟的,虽然话不怎么好听,表情却是和善的。在他眼里,初来乍到的向导面容年轻、肩膀稚嫩,实在不像能在高压的绞肉机里担起重任。想想这张洁白无暇的脸沾上血液的样子,就叫人心疼不已。而且,他同期专程托他照顾。 东南边境是疯子和杀人狂的乐园,辛非则不想眼睁睁看到这么一个小孩陷落在这里。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别逞强。你才刚成年,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 向导——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名字——陆雪今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腼腆地露出一个笑弧,“训导员,别想赶我走。” “东南边境需要我。” 辛非则发现这小孩脸上居然有梨涡,一笑起来,唇边就沁出一道小褶,叫人想上手按一按。也不知用这笑容迷倒了多少毛头小子。 今年这么多新兵,准有三分之二的人是冲这向导来。 年轻人啊…… 辛非则偏头看了眼远处等待的哨兵队伍,个个眼神渴望,狗一样盯着陆雪今。 定力太差!回去加练! “嚯,口气挺大。别过几天就吓哭了。”辛非则回神,继续逗弄小向导,陆雪今只笑而不语。他忍住捉弄的冲动,没有上手,毕竟陆雪今是向导,而他身为哨兵,要避嫌。白塔驻守官恨不得把向导当眼珠子看着、呵护着,辛非则怕一动手,下一秒就被人用枪口对准了。 没出现担忧的情况,陆雪今很快就适应了边境的生活,他一点也不娇生惯养,完全听从指挥,比其他青涩的哨兵更为稳重成熟。明明还是受人庇佑的年纪,却表现出极高的领导素质,关爱岗哨里每一位成员,主动为他们提供精神疏导。 辛非则也接受过,明明自己才是年长者,却要向照顾的小孩渴求抚慰,这让他素来傲慢的自尊心极度受挫。 但……越是回避越是渴望,陆雪今的疏导舒服得令人上瘾。辛非则猜测他跟向导的匹配度一定不低,不然不会每次一见到陆雪今就心跳加速。 虽然,这样的联想在联邦大环境中受人鄙弃,在军队中更是不该产生的想法。 第80章 向导8 “明天去交战区,早点休息,别掉链子。”学着自己训导员曾用过的口气,辛非则的目光忍不住瞄向队伍最中心的青年。他眸光明亮,在色调灰暗的边境简直闪闪发光,仿佛不知道什么是堕落和挫败,目光永远朝前,叫人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辛非则担心陆雪今会不适应战场的血腥和残酷,但他竟然表现良好。 最多,会不忍心看同僚身上狰狞的伤口,会忍不住为面色发白、精神受创的哨兵疏导,而不顾自己的精神状态。他就像天生的战场向导,疏导快速而轻柔,以至于一些年长他数岁的疯子刻意让自己受伤,以向向导祈求怜爱。 ……令人不齿。 观察期过后,陆雪今快速地融入队伍,出于私心,辛非则经常把他分配到自己的队伍。既然有人托他照顾,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安心。哪怕不幸到了极点,他也会先陆雪今一步死去,用生命为向导铺出一条逃生之路。 辛非则见证了陆雪今第一次受伤,第一次累到极致,瘫倒在地说不出话,第一次透支晕厥,第一次成功使用精神力造成远距离打击……第一次杀人。 向导就像封在鞘中的冷芒,一出世便要见血。 年纪轻轻,却那么轻易地捏碎了敌人——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放到联邦里该在塔里接受教育的年纪,却是暗区里疯狂恣肆的杀人魔,以肢解同类为乐。 临死前他死死盯着陆雪今,笑得癫狂:“记住了、记住你了,我要去找你,你要记得我!” 向导只是微微敛眸,长睫盖住些许怜悯,冷酷地击碎哨兵畸形的图景。 再抬首时,陆雪今仍微笑着,眼珠一如既往的剔透,甚至更加明亮了。 “长官,走吧。今天还有很多人要处理。”他越过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辛非则知道他不好受,只是习惯性用笑容掩盖失态,不想让其他人担心。 逐渐的,陆雪今习惯了杀戮,稚嫩的手法转变为精准高效的切割,名副其实的杀人机器,有时他匆匆回到岗哨时洁白的脸颊上血丝如蛛网,美得妖异。 第110章 辛非则听说他在各大暗区声名鹊起,一些疯子竟然以死在小向导手里为荣。 想用那点连杂草都不如的生命在向导纯洁的人生中留下痕迹? 可笑。 “诶,陆雪今,”同期卷毛哨兵逗弄向导,“你就这样学一下狞笑。” 卷毛当场演示。 陆雪今乖乖照做,刚一弯唇,那股暖洋洋、轻飘飘、令人熏熏然的气质就冒出来。向导试图用冷漠的眼神让笑容变质,无奈做到一半就破功。 “我宣布我在冷笑大赛上打败了陆雪今!”卷毛得意洋洋高举双手,“你压根不行,哎哟,一看就知道是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孩子。” “好吧,你最厉害。”向导无奈摇头。 陆雪今的冷酷只会朝向敌人。他本质纯真而柔软,不该身处尸山血海,该用纯洁的高塔守护他,不让他沾染肮脏污秽。 那个时候辛非则就决定为陆雪今而死。 他注定会死,为这样一个如太阳般璀璨的人死去,是他的荣耀。 也就是这样一位爱护同僚的向导,某天忽然操控他,指使他,目送他一步一步走向啸叫扭曲的污染物群。 辛非则才发现,当向导的精神力作为武器转头瞄向他自己时,竟然令人如此战栗胆寒,没有还手之力。 为什么? 是高层的指令?还是你厌恶我? 是谁胁迫你做错事,以此作为进一步威胁的把柄? 陆雪今,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你能操控我。 那一天辛非则无数次想回头,却无法回头。他在污染的世界中不断下坠,用尽所有手段保持最后一份身为人类的思维,就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他和陆雪今从长官下属的关系发展成友人,越来越亲密、越来越无话不谈,他以为甚至能拥有一段美好的交往——辛非则自知与矜贵的向导无法匹配,他只想在死亡到来前在陆雪今身上涂上他的颜色。 而今天他用异质的、充斥无数孢子的眼球在污染中瞭望,向导依然在笑,望过来的眼神像是怀着怜悯与心痛,仔细看却发现那里只有一片虚无。 他最终没能得到一个回答。 意识归于虚无前,辛非则用模拟出的视网膜将陆雪今深深刻印,直至闭眼,泛灰的高维视野仍然留有青年高挑美丽的影像。 ——我记住你了!我会去找你,你也要,你也要…… ……记得我。 “污染密度在下降!” 一切结束了。 “别躺地上装死,赶紧给我起来搬东西!”卷毛爬起来一脚踹醒一个,到万鸿这边,不等他踹下哨兵就利索爬起来,除了头发乱糟糟、衣服上血味刺鼻外一点异样也没有,弄得卷毛怪异地觑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行啊,直面高能量交战居然没脚软。 几个预备科刚爬起来就摔回去:“我草!” 手和脚像背叛身体出走了似的,新兵们站起又摔倒,狼狈而滑稽,惹得卷毛放声大笑:“叫你们狂,今天过后,都给我把态度摆端正,一天天的天高地厚,以为没人能治了是吧。” 他快速拍手:“快点快点,这才到哪儿,别告诉我你们是软脚虾。” 有脾气暴躁的当场顶回去:“闭嘴!” “哟嚯。”卷毛不怒反笑,“有本事马上去交战区,让我知道你不是孬种!” 这人大概泡久了污染,脑子都被泡坏,闻言当即把自己撑起,歪七扭八地向里面走。 预备科加入打扫战场的队伍,他们需要就地分解尸体、搜刮资源,这片林地浸泡在浓稠的污染里,差一点变成污染区,之后需要长时间清扫,让它回归正常状态——不然这里参天的林木、茂密的植被将结不出任何生存的果实。 万鸿拍掉手套间密密麻麻的细针叶,弯腰扶膝喘了会儿气,一抬眼看见陆雪今走过来,作战服纤尘不染,和狼狈的哨兵形成鲜明对比。 交战区四处散落着精疲力竭的哨兵,有的尚能靠着树干喘气,有的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屈膝就地而坐,陆雪今不断走向这些人,他刚经历过一场精神维度的战斗,却仍然有余力为哨兵们做疏导,安抚他们在激烈厮杀中趋向疯狂的神智。 “吸气,呼气,放轻松……” “我的腿断了。”之前在通讯频道里询问支援的哨兵冷静道。 “没有,还好好的。那只是你的错觉。”陆雪今轻轻按着哨兵膝盖,精神突触随之落下,拍了拍,他声音轻柔,像叶隙间筛落的日光,“感受到我了吗。我就在这里。” “……嗯。”哨兵点了点头,从头到尾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模样,却在陆雪今欲起身时眷恋地拉住向导衣袖,“您别走。” 附近两个哨兵因为分赃吵起来。 “这项链是我的!我就是为了项链才杀他!” “你放屁,明明他是被我干掉的!” “你是不是找死?” “来啊,有本事弄死我。” 说上就上,两人精神体直接干起来。 旋即被精神突触温柔地抽了下,呆了呆,不敢再动,在陆雪今不失严厉的注视下哑了声。 “好羡慕。”偷看的预备科悄声说,“如果我也是其中一员就好了。” “又强大又温柔,这样的向导上哪里找……” “那我刚刚被力场冲的晕了老长时间,能不能找指挥官看一下?”偷看的看了半天,越看眼神越痴,扭捏地问道。 跟他一块的人大概也有想法,点头正直道:“肯定可以啊。都是为联邦奉献的军人,就算我们是预备科,也上了战场,不能厚此薄彼。” 他们倒不是真想去打扰指挥官,只是嘴上说说过过瘾,仿佛就能被美貌向导搂在怀中呵护了。 “指挥官已经很疲惫了,不要添乱。”偏偏有人读不懂空气,给人浇冷水。 “爹的,又是他。”偷看的哨兵偏头,对着旁侧靠树休息的年轻哨兵大声蛐蛐,“姓罗的天天管这管那儿,我看他不是来当兵,是来当管家的。而且人陆指挥认识你吗就搁那儿隔空献殷勤。” 罗芒置若罔闻,完全不在意同期生对他的看法。 年轻哨兵趁休息的间隙打理好自己,头发用指梳得整齐,身上的脏污尽力拍干净。但当和陆雪今照面时,罗芒踌躇了,最终没有上前。 青年眼尾柔和,掩不住疲惫和虚弱,罗芒甚至在他明媚的眼底看到丝丝痛意——亲手杀掉曾经最依赖的训导员,他该非常难过吧,可是身居高位不能显露半分,还得抽出心力安抚同僚。 一群只知索取的劣等牲畜。 向导的强大令人心向往之,但谁会在意他透支的精神力,伤痕累累的心灵? 指挥官被困在名为拯救的陷阱里无法逃离,联邦鼓吹他的功绩,却对他的虚弱视而不见。这种事罗芒见怪不怪,联邦不早就用结合热、匹配度和古怪的基因锁住向导吗? 因哨兵而诞生的珍宝……这种话也就骗骗愚昧无知的底层士兵。 指挥官也被欺瞒哄骗了,无形枷锁缠身,链条每一端都由联邦高层执掌。 罗芒出身高贵,只要按部就班,多年以后他会接过其中一端,成为珍宝的看守。但他与父亲反目成仇,一意孤行来到东南边境,此刻,更无可自抑想为陆雪今解开枷锁,拂去尘埃。 我会守护你。 冥冥之中,他发出了与辛非则相同的誓言。 第81章 向导9 与其同时其他战场也迎来小范围胜利,岗哨高层一看,正好新兵刚到没多久,干脆举办个庆功宴,既是对士兵们的嘉奖激励,也让他们休息几天,不然再高度使用下去迟早出事。 边境不是没发生过内部动乱。 陆雪今一到场就被其余向导围住了,他们刚回到岗哨就听说陆指挥的战绩,其中一位向导是陆雪今的前辈,闻言不甚赞同地摇头道:“小今啊,还是要以自己为先,你这样频繁透支精神力,现在看不出问题,以后呢?” 前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一提到这个问题,情绪就有些激动,她也才二十五六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有好几个同期朋友陷在神游状态下无法回归,陷入妄澹后要么一睡不醒,要么图景崩裂沦为废人。 陆雪今是她最喜爱的后辈,她实在不想看到这孩子受苦。 “我知道的,前辈。”陆雪今乖乖应道,“我不会勉强自己,现在做的都是力所能及的事情。” 前辈没好气说:“听,但不改是吧。” 陆雪今笑而不语。 其他向导等他们说完,才热情地凑过来开口。 “前辈,您到底是怎么让精神突触如此如臂指使?我练习了好久,它们还是不听话。” 第111章 “指挥官,听说你给几个预备科的做了疏导,新来的哨兵性格怎么样?” “前辈,塔说要把我调走,您帮我参谋参谋,去哪个战区会好点,我感觉目前的状态不好,非常疲惫。” 陆雪今蹙眉,观察对方的脸色,确实十分苍白。他轻声说:“介意我现在去里面看看吗?” 向导并不是只能为哨兵疏导,向导自身以及普通人在长久的压力和透支下也会产生问题,但宝贵的疏导名额大部分用在哨兵身上,一是为资源高效利用,二是向导大多对自己的精神领域格外看重,很少允许外人进入,哪怕是同类也不行。 陆雪今不是第一次为向导疏导,在东南边境这边,无论哨兵还是向导长久与尸骸为伴后总会变得性情极端、行为古怪。没有战役需要他看顾时,他的工作就是为这里的士兵消除精神杂质。 精神突触轻柔地漫过精神壁,像脉脉的水流冲走向导图景里的污秽,那向导紧张地眨眼睛,疏导结束后很久没反应过来,直到同伴喊了他一声,才慢慢地转过去。 原来前辈的精神疏导是这样的……真羡慕那群杀人魔。 说是庆功宴,其实只是分出一块场地供人交流娱乐,茶歇是单调的——食堂变着花样,将点心做得绵密,将肉排烤得焦脆,可味道寡淡得难以入口,专门分给向导的食物味道倒正常,哨兵却无法食用。娱乐也是单调的,空旷场地摆放了几台从极端组织基地搜刮回来的旧时代游戏机,但除了几个年轻哨兵外,没人对此感兴趣。 于是只能打起精神交际,也就在这种场合才能看到高层和上官。 陆雪今和一名高层低声谈论岗哨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安排,就听见不远处几个小队长在议论新人,卷毛也在其中。 “其中有一个,老卷手下的,我记得姓万?好家伙,看不出来挺会杀人的,当时有两个斥候刚摸到边缘带,就被那小子看到了,摸过去一人一刀,凶悍得很。” 卷毛得意道:“他叫万鸿,素质超高。干辛非则那场,其他人要么晕着要么趴着,只有他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 “还是这种兵好,敢杀人,不怂。其他的什么玩意儿啊,上一届里居然有个看到死人尿裤子的,我真怀疑他是哨兵还是混进来的普通人,这种人怎么通过考核,把他分到我们这儿不是故意要他死吗?老卷,还是你手下的好,以后分我手里得了,他至少是个a吧。” 观察期间训导员无法看到预备科的档案,无从得知哨兵的等级,卷毛凭经验猜测:“我觉得应该是个s。” “s,s好啊!”哨兵里不缺s级,但是s级,总比a级好。 这时候有人插话:“但他背景有问题,是从污染区来的。” 卷毛愣神:“不儿,老陈,我都不知道他打哪儿来,你从哪儿听到的?” 老陈翻白眼:“还不是我手下那几个小畜生,嘴碎得很,天天聊八卦。他们说万鸿被救出污染区的时候,其他同伴都死了,只有他一个活着,还没受到什么折磨——怎么就他一个好好的?而且他的精神体和图景似乎也有异常。” “难怪别人孤立他,我看他老是一个人。”卷毛恍然大悟。 “那确实有点……不得不让人警惕。” 卷毛摆摆手:“嗐,污染区出来要过消杀和检查,塔都没说什么,说明人没毛病,就是特殊了点,但这有什么,哨兵最不怕特殊。我看小崽子们是闲得慌。” “老卷,你性格是这个。”老陈比了个大拇指,“完全不像个哨兵。” 也不知是夸是损。 接着觑了眼角落:“他一个人在那呆着,老卷,这不得给下属送温暖?” “他算个蛋的下属。” 陆雪今随之往角落看,虽然哨兵天性排斥同性,但拥有几年的同学情谊打底,再加上一起吐槽训导员、一起战场出糗,新兵们已经开始三五成群,独自落单的万鸿就格外显眼。他一个人坐在阴影里,拿着块面包干嚼。 高层身后的哨兵注意到陆雪今的眼神,有些古怪地笑起来:“陆指挥对这群新兵很是关爱啊。” 哨兵的咽喉处有一段显眼狰狞的伤疤,因此声音极其沙哑刺耳。浑浊的灰绿色瞳孔兜着审视猎物般的兴奋,嘴角习惯性向下撇,形成一个刻薄的弧度。他无意识地、神经质地反复掰弄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闻言,陆雪今头一回对同僚冷脸,意有所指道:“比不上楚指挥‘爱护’下属。” 楚剑锋呵呵笑着。 高层出面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凑面总吵架。楚剑锋,你去那边呆着。” 几句话聊完安排,陆雪今原地站了会儿,不少人观望着,蠢蠢欲动,但没等有人鼓起勇气上前,向导忽然转身朝角落走去。 万鸿闻声抬头,对上向导澄澈温和的眼眸。 总是被人簇拥的指挥官将追随者抛在身后,有些苦恼地皱眉:“那边人太多了,不介意我在这儿坐一坐吧。” 万鸿摇头。 陆雪今在他身边坐下,万鸿鼻头翕动,敏感的嗅觉霎时捕捉到一丝干净的肥皂香味。但更多的味道,却深深埋在腺体里,被向导狡猾地封锁起来。 他蓦地大口撕咬面包,企图堵住喉咙间蠢蠢欲动的痒意。 “刚刚喝了酒?”向导的声音轻轻搔着耳朵。 “嗯。”万鸿抬手假装打理头发,偷偷闻了下袖口,有酒的味道,但并不浓郁,也不发臭,是淡淡的果香味,不难闻,虽然酒本身味道不怎么样,“喝了几杯。” “味道怎么样?” “……还好。” “还好……很一般?”向导轻轻笑起来,“这儿的食物确实难以恭维,我之前打了一道专供你们的菜,那味道一言难尽,难怪他们吃得面无表情。” 万鸿平直的唇线忍不住翘起来:“边境的伙食已经算好的,指挥官,要是在我们那儿,你连口都下不了。” 陆雪今挑眉:“比如?” “比如面包。”哨兵甩甩面包片,这个也很难吃,但至少很松软,“会干瘪、发黑、空着密密麻麻的洞,蛆虫在里面进进出出。” 说着,万鸿打量向导的神色,想看指挥官被恶心到时的表情。谁知陆雪今面色不改,幽默风趣地来了句:“还好啊,吃面包连带补充蛋白质,很划算。” 【奉献值+1】 哇,有点可爱。 而且怕他被孤立难受,特意过来跟他聊天……边境指挥官人都这么好? 万鸿可知道岗哨有几个指挥官臭名昭著,不要说如此体贴地关爱下属,让他们把手下士兵的死亡率降低点,都是天方夜谭。 【奉献值+1】 洞幺:【男主不语,只是一味+1。太多了,宝宝我直接屏蔽不通知你了。】 温柔又强大的向导总是令人喜爱的,万鸿想不出这个世界上有谁会不知好歹讨厌陆雪今。 话题从生蛆的干面包到各种奇形怪状的食物,说到后面万鸿都找不出其他可以用来调侃的食物,剩下的比如泥土、塑料袋、人肉、眼球之类的,他没吃过,也不想用来恶心陆雪今。 可能是刻板印象吧,他认为陆雪今就该被人捧在手里呵护,入眼的一切都该是纯净无暇,没有丝毫阴霾。 不知不觉聊了快二十分钟,万鸿明显感到周围的视线从一开始的惊讶、好奇向嫉妒、仇视转变,有些人眼中杀意赤裸,几乎不加遮掩。 观察期结束后,自己应该不会好过。 陆雪今跟人说话时眼神不会躲闪游离,在泛蓝的虹膜里万鸿能清楚地找到自己的影子。但他的目光并不会直接到让人不适,反而如同轻飘飘的云彩。 指挥官知道自己这样看人很容易引起误会么? 大概是那几杯酒起了作用,万鸿的思绪开始飘忽游散,很多平时刻意克制的想法像肥皂水的泡泡一样一股脑冒出来。酒意烧得眼眶发红,他在微醺状态下再看陆雪今,向导眼尾不知何时飞上绯色,他摸了摸额头,眉心轻轻蹙起,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潜藏在体内的隐秘味道丝丝缕缕地外泄,像凌乱的丝线在万鸿眼前飘动,哨兵简直用尽浑身力气克制,还是在丝线擦过脸颊时破功—— 万鸿伸手一把抓住它。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浪毫无征兆地、猛烈地爆发,仿佛无形的引线被点燃,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滚烫。 万鸿喉咙剧烈滚动,眼睛直勾勾落在陆雪今白皙的脖颈上,就在那里——温热的皮肤下埋着奔腾的血管,馥郁柔软的腺体在其间分布,此刻源源不断向外逸散出香味,像某种召唤,又像是警告。在原始本能被烈焰点燃、驱使他发泄鼓噪的欲望前,一个陌生的名词撞入哨兵摇摇欲坠的理智中。 第112章 结合热! 第82章 向导10 结合热——当哨兵或者向导遇到精神高度契合的对象时,自发产生的生理反应。 结合热状态下的哨兵不如向导冷静,会暂时失去思考能力,在本能驱使下寻求与特定对象的肉体或精神结合,性欲与结合渴望将压倒理性思维,暴躁、易怒、嫉妒心强,容易诱发暴力或强迫性行为。 作为与哨兵和向导相伴相生的生理机制,结合热在联邦里反而是个冷门话题。“容易出热”的评价如果挂在身上,日后升迁无望,所以无论哨兵还是向导都对自己的信息素严格控制,一般不会外泄,哨兵还会定期使用镇定剂、向导信息素制剂等工具定期干预激素水平,以求状态稳定。 但不知是刚从战场下来,体内的热血还未平息,还是酒气氤氲,搅乱了神智,陆雪今和万鸿的信息素居然违背主人的意愿,不受控制地外泄。 向导信息素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刹那间,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混乱的寂静,随即被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取代。 场面霎时失控。 不少哨兵的精神体跑出来,斑斓的虎影、警惕的猞猁、躁动的猎豹……甚至一只半透明的箭毒蛙凭空出现,焦躁地在主人脚边弹跳。精神体是本体状态最直观的展现,它们无法自控地躁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翼展惊人的秃鹫。它稳稳站在楚剑锋左肩,暗褐色羽毛流动着金属光泽,冰冷的、毫无情感的眼珠死死锁定风暴中心的向导,流露出人性化的贪婪,仿佛下一秒就要俯冲而下,用利爪撕开猎物的喉咙。 万鸿额角青筋暴起,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他的眼神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近乎野兽般的狂躁。 奇怪的是,如此剧烈的反应之下,他的精神体却始终没有出现。 向导,他的向导…… 陆雪今微微偏着头,眼眸半眯,纤长浓黑的睫毛被濡湿成几缕,半盖住眼瞳中盈盈泪光。他看起来很难受,本能促使哨兵上前抚慰他。 就在万鸿的身体绷紧到极限,那股压抑的狂躁将要冲破临界点,千钧一发之际—— “让开!”一声厉喝炸响。 罗芒从斜侧里猛冲过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陆雪今挡在身后,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万鸿空洞而危险的眼睛。他的精神体——一只同样高度紧张的灰狼,虽然并未完全具象,却在他背后若隐若现,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吼叫。 陌生哨兵的出现令事态向更加危险的情况转变——结合热状态下的哨兵攻击欲望指数倍增长,任何同类出现在他们视野里都会遭到致死打击。 【奉献值+5】 陆雪今抬眼,他记得这个人,总是躲在预备科队伍里,有意无意地打量他。 陆雪今依然一脸难受,却在脑海里跟洞幺聊天:“猜猜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洞幺不关心那些,只关心他的身体:【你现在还好吗?】 陆雪今笑了笑,没再吭声。 “肃静!立刻控制精神体!” 冰冷、威严、毫无感情的声音穿透混乱,几名身着白塔制服、佩戴银色臂章的驻守官如同鬼魅般切入人群。他们动作迅捷,手持镇定剂喷雾,精准高效地喷向所有哨兵。无形的精神屏障张开,如同冰冷的潮水覆盖全场,躁动兴奋的哨兵们仿佛被强制泡了个冷水澡,所有欲望原地蒸发,咬牙收回精神体。 陆雪今见状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失控外溢的向导素源头。 驻守官立刻挤开罗芒,接管了陆雪今附近的空间,枪口对准万鸿,询问:“哨兵,你是否清醒。” 当驻守官冰冷的屏障触及万鸿时,他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狂躁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掐断,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额角青筋隐没,空洞的眼神也迅速聚焦。万鸿在枪口下后退半步,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波动。 “……已清醒。” 庆功宴在这场混乱后不了了之。 陆雪今在边境服役两年之久,头一次被哨兵引出结合热,岗哨上下对此高度重视,将他跟万鸿分开带走检查。 “匹配度竟然高达百分之百……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为首的驻守官捏着报告,脸色冰冷,她由白塔派出专门照顾陆雪今,当然知道以陆雪今的天赋和等级,随便和哪个哨兵的匹配度都很高,但百分之百……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要知道联邦建立至今,百分百匹配度最多在一些幻想作品里出场,现实一次也没出现过。 检测员又测度数次,结果没有任何变化,这让她脸色更差。 陆雪今倒是很平静,他接过报告:“嗯,难怪我会突然进入结合热状态。” “你之前帮他做过疏导,大概是那一次,让你的向导素潜意识信任了他。” 驻守官对万鸿的警惕达到巅峰,如果可以,她建议直接击毙万鸿,因为这样一个哨兵的存在对陆雪今来说极度危险,联邦可以失去任何一个s级哨兵,但不能失去陆雪今。 不过,最终的处理要看总部那边如何思量,驻守官只能在尽量分开两人的基础上提醒她的后辈:“陆雪今,你一定要小心。” 她轻蔑道:“这种年轻哨兵大多自傲自大,很容易头脑发热。如果他胆敢强迫你,直接摧毁他的脑子。我知道你总心软,但在这件事上,决不能有丝毫犹豫。” 作为驻守官,她唯一的职责就是守卫联邦最珍贵的财产,所以对待任何可能威胁到陆雪今的存在,她都敌意满满。 “……这次其实是个意外,多重偶然因素下的结果。平常碰面时,我并没有感到异样。他也恪守界限,从没有过冒犯的举动。”陆雪今替万鸿解释。 驻守官闻言叹气,眼神柔和地落在向导身上,她年轻的后辈太天真了,犹如小儿闹市抱金,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哨兵野蛮的兽性一旦发作,将会多么恐怖。 所以才更要被好好保护。 “陆雪今,你什么都好,就是对别人,尤其那些哨兵太心软,一个月提供了多少次疏导?远远超过s级的极限,等级再高也不是这么造的。”驻守官语气顿时严厉起来,“我会提请白塔,等边境事告一段落,让你回1区好好休息。” 大部分时候驻守官无从干涉向导的决定,但一旦涉及向导自身安危,驻守官的决策权将越过向导。 陆雪今无可奈何,只能闷闷应道:“是,长官。” 碗里小菜仿佛感受到他的心情,变成奄唧唧的一趴。 食堂里坐满了人,却安静得针落可闻。 哨兵们吃饭时很少交谈,面无表情,味如嚼蜡,比起热腾腾却寡淡无味的饭菜,不少人宁愿选择喝冰冷的营养液。 有人端菜在陆雪今身边坐下。 “哈喽啊。”卷毛笑嘻嘻的冲他挤眉弄眼,“看看我今天哪里不一样。” 陆雪今偏头,仔细地打量卷毛一阵,看得卷毛笑容有点僵硬了,才慢悠悠道:“去哪里找的理发师。” 卷毛道:“之前被火燎了下,我寻思干脆拉直吧,免得你们天天卷毛卷毛的叫,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要叫,也该叫我直毛了!” 直毛说完,低头扒拉碗里的肉丸子,半天没下口。 又觑着陆雪今,幸灾乐祸地道:“万鸿那小子被关押好几天,今早刚放出来就被人使绊子,现在全岗哨的人盯着他,这小子还没过观察期就出名了。陆雪今,你个蓝颜祸水。” 陆雪今失笑:“这也不是他的错。” “不过当时那小子看着确实怪吓人的,要不是驻守官及时赶到,我怕他直接上嘴咬你了。”直毛边说边叉起肉丸,嫌弃地咬下一口,下一秒抬头,嚼吧嚼吧两下,惊喜地瞪大眼睛,肉类鲜嫩的气息在唇齿间迸开,夹杂着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过的姜的辛辣,“不儿……” 来不及说其他,赶紧低头扒拉饭,嘴里塞得满满的。 “陆雪今你今天肿么,肿么好!” 艰难咽下,直毛受宠若惊到语无伦次。 “哎呀,说吧,要找我干啥事,哥哥保管给你弄得好好的。” 哨兵深受敏锐五感困扰,在饮食上只能吃清淡无味的食物,令人生无可恋。向导倒可以给哨兵开放共享味觉,甚至让哨兵从普通食物里尝出山珍海味,但这需要高等级的精神力,且是个精细、需要长时间专注的活计,很多向导宁愿给哨兵做一次疏导,也不愿意帮他们吃饭。 这一下,直毛简直要为陆雪今赴汤蹈火了。 第113章 向导悠悠端盘起身,瞥他笑了下:“就当是我的赔礼。他毕竟是你带的人,还是照顾一下吧,不然都说我们东南边境欺负新人。” “我就说无事献殷勤……好啊,果然是为了别人才讨好我吧,那小子我肯定会照看啊……”在向导的笑容里,哨兵难得磕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说你别笑了。” 陆雪今扬长离去,留下直毛一人。哨兵拍拍脸颊,感到热度飙升,嘟囔道:“没出息。” 低头咬丸子,哀嚎。 “……又没味道了!陆雪今你管杀不管埋啊!” …… 观察期结束,除了少数无法适应战场、以及主动申请调岗的人,预备科有七成的哨兵留下。因为等级高、表现出色,万鸿、罗芒及另两个a级哨兵组成一支尖端精英小队,由罗芒担任队长。 但任务途中小队深陷污染区边界,指挥官又突然发狂。手下无人,岗哨最终找到陆雪今,请他暂时担任小队指挥官。 “我不赞同这个决定!”驻守官异常恼怒,“明知道你跟他不该碰面,他们安的什么心!” 或许是离开1区太久,她现在连塔里的决定也看不懂了,有关陆雪今突发结合热的事件及休假计划上报至今,白塔没有任何反应,连调离万鸿或者陆雪今的指令都没有,好像陆雪今突然变成了一个普通哨兵,不再是塔里小心翼翼关注的明日新星一样。 驻守官既失望又愤怒,怀疑有人从中作梗,但没有指令,她无权干涉正常的军事调动。 只能不断提醒陆雪今小心。 “我知道的,前辈。”陆雪今软下声息,安抚驻守官,“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拯救我的队员。” 尖端小队和他们的指挥官头一次碰面,是在通讯频道里。 “士兵们,通讯是否清晰?” 一道干净的声音响起,驱散了污染区内的彻骨寒意。 罗芒道:“报告长官,一切清晰。” 陆雪今:“那好,现在听我指令,目标是离开污染区边界。” 陆雪今闭上双眼,精神突触瞬息即至,他给万鸿和罗芒做过疏导,很快找到两人的精神反应。他们身处的污染区边界以另一种形态呈现在他视野中。 瑰丽的异质维度里,危险无处不在。尖端小队之所以迟迟没能离开边界,是因为他们的视野被污染物蒙蔽了。这污染物前几天才被记录,还未上传系统,是以小队并不清楚它们的习性和弱点,面对精神上的围困无从下手。 陆雪今利落地指挥:“都闭上眼睛,朝你们的左手边行走,听我数,1、2、3、4,停。” 哨兵失去视野,指挥官就是他们的第二双眼睛,最核心的大脑,他们必须向陆雪今交付全部信任,否则一旦行差踏错,整队覆灭。 好在,能入选的都是高素质哨兵,在陆雪今的指挥下,他们机敏地避开所有隐藏的危险,迅速逃出生天。 “草,终于离开那鬼地方,这什么污染物?好邪门。” “原地修整五分钟。” 四名刚合作没多久的哨兵依地而坐,看向彼此的眼神陌生,藏着不信任和冰冷的审视。 这时,通讯频道里指挥官忽然笑了,声音也变得柔软:“我认识你们。” 他像是对全体小队,又像是对着其中某个人,说道:“好久不见。” 因为陆雪今,刚成立的尖端小队有了共同话题。 “说起来就气,我也想分到你们训导员手底下,福利多,居然还能接受陆指挥的精神疏导,羡慕嫉妒恨啊!我们的训导员冷冰冰的跟个尸体,还是个虐待狂。”聊起天来才发现其中一个a级不像外表那么冷峻,聊天时有点嘴碎,罗芒才说一句话,他就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无非是羡慕卷毛手下的待遇。 罗芒在预备科里不怎么理人,有点高高在上的气质,这时候却能很平常地跟人嬉笑打闹,态度亲切,完全看不出家里有个议员父亲。 反倒是万鸿除了一开始自我介绍,几乎不吭声。 “队长,说说呗。”韦靖憨笑着问。 "说什么?" 韦靖扭捏道:“那,那什么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啊?我这辈子还没被向导疏导过呢。” 他身边的何苍闻言看向罗芒。 或许是压抑太久,正常的精神疏导到一些哨兵嘴里总会变得暧昧模糊,万鸿注意到罗芒的笑容变得有点冷,但蓝毛憨憨完全没发现队长微妙的不喜。 “时间到了,走吧。”罗芒起身拍拍手。 “唉,队长,你还没说呢。” 罗芒打开了通讯频道,点点耳麦,提醒道:“现在是任务时间,注意力集中。” 联邦惯例压榨刚入伍的新兵,比起长时间服役后精神图景出现不同程度受损、性格趋向极端的老兵来说,新兵更好用更耐用,尖端小队连回岗哨修整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派了源源不断的任务,大部分都是需要冒险的污染区探索及袭杀任务。 陆雪今替他们挡下一些,但数量仍然繁多。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昏天黑地,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可言,这一个月来,他们甚至没时间和新指挥官碰面,两个a级哨兵只能通过声音想象陆雪今的各种神态,当做漫长厮杀生活的一抹慰藉。 又一场袭杀完成,万鸿抽出战术刀,血液顿时如同失控的水管,带着滚烫的腥气“噗”得一声狂喷而出,视野瞬间被粘稠的猩红覆盖,万鸿闭了下眼,手掌狠狠抹去大半血污,但仍有血迹挂在他下眼睑、睫毛末端和颧骨一侧上。 不远处,罗芒半跪在一具尸体旁,布满厚茧的手掌轻柔地覆在那双因狂化症而异常凸出、死不瞑目的眼睛上,低声呢喃着模糊的音节。 何苍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石,靴底刮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他瞥了一眼脸上挂着血痕、如同从地狱血池里刚爬出来的万鸿,眉头深拧,深灰色眼睛里满是被迫透支、不得抚慰的暴躁。 “喂,头儿,”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火气,“都这时候了,你还信圣灵教派那一套?给他们做临终告解?” 他被环境挑动得烦躁不安,无论看到什么都满腹火气,只想快点休息,觉得这队长真是浪费时间。 罗芒没回头,声音清晰地穿透死寂:“他们是我们的同类,只是狂化症令人面目全非。” 他缓缓收回手,尸体圆睁的眼睛终于合拢。 “以后,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只是时间问题。” 这句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灰瞳哨兵紧绷的神经,他面孔瞬间阴鸷得能滴出水来,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瞪了旁观的万鸿一眼,面目阴郁地转身离开。 这回韦靖没功夫做和事佬了,他瘫在墙边,被间歇不断的耳鸣困扰。 在频繁的任务压榨下,两名a级出现了明显的情绪失控状况,罗芒作为队长,却似乎并不在意,没有干预的打算。休息时间他掐掉了通讯频道,防止指挥官听到一些低俗的妄想,也避免向导被哨兵失控的情绪影响。 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灰瞳哨兵走进阴影里重重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个人频道传来指挥官带着忧虑的轻柔询问:“你的情绪指标不对劲,让罗芒暂时停止任务,回来做个精神疏导吧。” 第83章 向导11 何苍贪恋指挥官的气息,哪怕是说话时微不可察觉的吸气声都令他倍感舒适,他猜陆雪今一定很担心他们的状况,便故意拒绝说:“还是算了。” 果然,指挥官的声音顿时严厉起来:“士兵。” 何苍笑了:“指挥官,我真没事,这点压力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要真回去,我会被其他人耻笑的。放心,我最在意自己的身体,才不会傻傻地为别的人透支自己。” 说话的时候,他瞳孔收束成针状,正神经质颤抖,那是高度过载的表征之一。 何苍压下发狂的冲动,无视遍野的尸骸,把语调放得极为轻快——甚至夹着嗓子,跟陆雪今分享在岗哨外的新鲜见闻。 气氛逐渐轻松。 陆雪今似乎被他迷惑,不再追问身体情况。关掉个人频道前,他说道:“好好休息,下午打起精神,我需要你做一把最冷静、最锋利的刀。只有你守在那里,其他人才能安心清理核心区域,我才能安心。” “你能做到。对吧?” “好。”灰瞳哨兵抬头看向一片黑暗。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强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拖着灌铅般的双腿,重新端起武器。 后方岗哨里,按下静音键的瞬间,陆雪今忧心忡忡的表情如同面具般摘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评估和兴致。修长的手指在加密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传感器带回的数据生成报告。他快速浏览这些指标,目光在“预计崩溃临界点”上停留片刻,然后,手动延后。 第114章 疲于奔命的任务使得很多小队短时间内图景问题频发,这是联邦军人的常态。但在尖端小队里,每个人快到极限之前,陆雪今总会单独安慰、鼓励他们。尽管对岗哨高层不屑一顾,小队成员仍然愿意为了指挥官甘愿透支自己,不丝毫怨言。 艰难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终于撑到轮换。哨兵们回岗哨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洗个热水澡,污染区外围虽然有供人短暂休息的基地,但设施陈旧,没有安装过滤装置,洗澡的时候很受罪。 陆雪今让他们自由活动了一天,第二天请他们去食堂开小灶。 小包间里灯光明亮,桌椅锃亮,最重要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真实食物的香气:炖肉的辛香,烤面包的焦香,还有新鲜蔬菜的清爽……这些味道浓郁却不刺激,反而叫人胃口大开。 指挥官正坐在长桌对面,他换下作战服,一身常服洁白柔软,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目光轻轻扫过每一位成员。 万鸿和罗芒还好,韦靖和何苍就有些愣住,他们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向导——还是一月以来,私下里不断安慰他们、鼓励他们的向导。 “都站着干什么?坐。”陆雪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与通讯频道中的声音重叠,却又多出一份真实质感,“不太清楚你们爱吃什么,让师傅每样都准备了一点,要是有想吃的可以再单点。” 这群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尖端哨兵,站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无比拘束地坐下,甚至不敢让作战服完全接触光洁的桌面,生怕玷污了什么。 陆雪今似笑非笑:“怎么,我比污染物还可怕?” 韦靖和何苍立刻想反驳,然而嘴笨拙舌,最后还是罗芒开口说:“第一次和指挥官见面,大家都很激动。” 陆雪今看向他,目光顺便扫向沉默的万鸿,挑眉道:“我跟你们可不是第一次见面。” 素来矜傲沉稳的队长,被这一句半是亲昵的调侃搅得方寸大乱,略显狼狈地端起空水杯。 “吃饭吧!” 哨兵虽然五感敏感,但不代表不可以食用一些带味道的食物,只不过要将味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是件麻烦事,在追求效率的军区边境自然不可能实现。要预订这么一桌热腾腾的、专供哨兵的饭菜,花费的功勋是这些新兵难以想象的。 最后的成品完全不辜负陆雪今的期望,哪怕是气质最阴沉的何苍,狠狠咬下几块炖肉后都露出满足的表情。其实哨兵就像狗一样,很容易被满足。 万鸿瞥见陆雪今在吃肉排,便叉起一小块烤得恰到好处、带着焦边的送入口中。 一股久违的爆炸性的味道洪流般冲垮了他麻木的味觉壁垒,咸香、油脂的丰腴,焦化反应带来的复杂香气,与肉汁一同在舌尖迸发,鲜得不可思议。 食堂处理得再精心,也不可能把普通食材做出山珍海味的味道。 又夹一筷子蔬菜,入口清甜,嫩而多汁。 万鸿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动声色地咀嚼着,眼角的余光却迅速扫过桌边的其他人。 再一抬眼,对上陆雪今漫不经意、又仿佛特意等待他的一个瞥视。 【奉献值+5】 其他三个人埋头苦吃,罗芒慢条斯理地吃着蔬菜,对被疯抢的炖肉和肉排一点兴趣也没有。作为议员的儿子,他大概经常享受这类食物,才没露出饿狼扑食的凶相。 比起满桌菜肴,他似乎对面前的指挥官更感兴趣。 【这男的怎么时不时就偷看你。】 陆雪今开玩笑:“想跟我套近乎?” 这位出身不凡的哨兵好像确实很想跟他熟悉起来,在其他人闷声吃饭时,主动寻找话题,和陆雪今聊起一名向导前辈。 “林女士还好吗?她以前救过我堂兄的命,要不是女士出手,我堂兄早就死了。” 罗芒提及的林女士是一名功勋向导,在座五人中,也就陆雪今和他有资格接触,在这个话题上其他人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 陆雪今瞥罗芒一眼,似乎没看出他那点小心思,“女士说自己已经退休了,别烦她,但每天还是去塔里给后辈们授课。身体健康,精神良好。” 回应淡淡,似乎并不因此觉得罗芒亲切。 一顿饭就这样在罗芒时不时挑起话题,陆雪今平淡回应中走到末尾,正当罗芒起身带哨兵们离开时,陆雪今忽然说:“万鸿,你留一下。” 【奉献值+5】 气氛霎时尴尬。 韦靖憨笑着跟何苍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罗芒脸色不变:“那好,我带他们先走了。” “跟我来。”陆雪今朝万鸿扬起下巴。 高大哨兵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平常没有外勤任务时,这里也充当疏导室,因此装潢风格简单又温馨,静谧而柔软,过滤装置下是持续播放的白噪音。 万鸿跟着向导的指示,在长桌对面的休闲椅坐下,平静地注视着陆雪今,像乖巧的狗狗等待指令。 倒没有初见时那种懒散倦怠的姿态。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唯独留下你。” 万鸿缓慢地眨眼,轻轻“嗯”了声,乖得完全不像杀人杀得满身是血的凶徒。 陆雪今忽然叹了口气,抬首望向白色的天花板,过了会儿,缓缓低下头,“其实我也犹豫了很久,直到今天才做出决定。” 眼帘掀开,浓长的睫毛像一把扇子掩映着湖蓝的眼睛。 那里倒影着万鸿的面容,高鼻薄唇,眉宇英挺,安静地等待向导发号施令。 “我们的匹配度是100%,发热率高达85%。但作为你的上官,接下来的任务我们不可避免要一起行动,风险很大。”说到这里,向导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难以启齿。 “……士兵,你是否愿意与我结成‘伙伴’关系?” 第84章 向导12 在联邦的世界里自然没有结合一说,但人不是机器,哨兵和哨兵、向导和向导、哨兵和向导之间私下谈起恋爱的不少,也有一些不正当的私人关系——譬如发觉彼此匹配度高,便无声结成一种稳定的、“互帮互助”的关系。 这样关系中的哨兵和向导之间,没有结合也胜似结合,一开始或许是为了尽快稳定彼此的状态,或许是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进化”可能性,从肢体接触到结合热时彼此抚慰,哪怕最开始没有感情,也会逐渐在安宁的精神链条中沦陷。 这样的关系当然不合法,联邦将其定义为“精神力诱骗”。 万鸿偏了偏头:“为什么?” 陆雪今平静道:“为了平稳。相信你也感受到了,哪怕没有产生结合热,我们的精神力依然因相遇而变得活跃,这会影响我的操作精度。作为指挥官,我任何一次失误都将导致无可挽回的结果,我不想到事发之后后悔。” “哪怕这违反律法?” “若有一天事发,我会承担下一切责任。你是受我控制的。” ……一个带着病态的责任感,原意为联邦奉献一切的向导? 万鸿后仰,柔软的椅背承托着他,一如陆雪今向导素包围他时的感受。 喉结滚动。 “出于某种卑劣的欲望,我不可能拒绝您的,指挥官。” 他至今仍怀念着陆雪今漫入他图景的时刻,一切疼痛和躁动都被静谧笼罩,他的意志不再是他自己,而被人徐徐握在手中;怀念着从向导腺体处逸散出的,代表陆雪今这个人的味道。 他虎视眈眈,忍耐已久,猎物却在今天主动送上门。 大概因为达成了隐秘的关系,陆雪今身上那股矜贵的上位者气息一下子散开了,他微微抿唇,有些腼腆,万鸿想起来这位服役近三年的指挥官才成年不久,比他还小三岁。 “我们可以先接触试试。”说着,向导安静了一会儿,慢慢抬手,被万鸿一把抓住。 哨兵主动得吓人,掌心带着粗糙厚茧,皮肉紧贴着向导手背,温度滚烫。一边摸一边想,指挥官的手怎么凉凉的,身体不好?摸起来像一堆凉凉的雪。 他面无表情的,似乎不觉得这样亲密的举动有什么不对,镇定自若得很。陆雪今偏头,却捕捉到他通红的耳廓。 【奉献值+5】 连精神链都没有,只是摸个手就耳红了?陆雪今漫不经心地想,嘴角噙着腼腆的笑意,手却故意挣了挣,惹得哨兵反射性握得更紧。 第115章 “……不好意思。”万鸿以为弄疼了他,松开手。 【奉献值+5】 两人对视一眼,隔着长桌各自思量。 …… “队长,那一桌得多少功勋?太香了。” 晚上回宿舍里尖端小队还在讨论中午的饭,韦靖一脸回味,何苍坐着发呆,罗芒拿着本纸质书翻看,闻言头也不抬:“性价比很低,而且有兑换资格限制,别想了。” 韦靖瞬间泄气,躺倒。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听到进门的动静,三人齐刷刷往门口一看,憨直的、阴冷的、冷静的眼中不约而同藏着探究和隐约的敌意。 万鸿无视他们的眼神走向浴室,路过罗芒时,年轻队长鼻头稍动,猝然皱眉。 罗芒开始关注这个出身备受争议、沉默寡言的哨兵,之后几天万鸿行踪成谜,往往到晚上才回寝室。那天晚上嗅到的味道不是错觉——淡淡的向导素萦绕在年轻哨兵身上,令人生厌。 哨兵和向导极大的人口差距使得信息素制剂产业应运而生,联邦官方的制剂由自然化学素反应生成,虽然能起到疏导的效果,却因冰冷的味道和刺痛的副作用不受欢迎,于是地下产业链如火如荼、备受追捧,有时刻意以某个向导为模板伪造出的向导素能卖出天价。 联邦这边,就罗芒知道的,最受欢迎的就是陆雪今的制剂,一管价值千金,东南边境是目前最大的倾销场。 等韦靖和何苍外出,宿舍里只剩他跟万鸿两个人时,他半是玩笑半是鄙夷地道:“买制剂还是避着人好。高层虽然不追究,但并不提倡这样的行为。” 更别说用的还是直属上官味道的向导素。 罗芒对此很是不屑。如果还有最基本的羞耻心,就该立刻停止使用。 然而万鸿闻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第二天回来,依然如故。 …… “他们几个的指标处于正常区间,但你还是得注意,两个s级两个a级,年轻气盛,很容易发生矛盾。我们任命罗芒当队长……他那样的出身,攻击性又不高,不太能压住人。陆雪今,你要时刻注意。” 通讯频道里总指挥声音疲惫,她刚总揽了一场参与人数超过五千的战役,三天没闭眼休息,战役结束的第一时间还要处理岗哨内务。 指挥官序列与行政序列不是一条线,在一些位置的任命上,哪怕是战区总指挥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好的。您注意身体,东南全境还要仰仗您。我要进电梯,就先挂断了。” 电梯门分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高大哨兵站在最中间,形容狼狈,身上全是血污和伤口,瞳孔泛着阴影。看到陆雪今,他慢慢地后退两步。 陆雪今按下最高层的按钮,电梯上行。 楚剑锋盯着向导浅金色发丝下一段白皙的脖颈,缓慢磨牙,忽然鼻头动了动,露出嫌恶的表情。 他的声音沙哑而刺耳:“谁的味道?” 楚剑锋有点神经质地伸长脖颈,探到陆雪今面前:“我的陆指挥官,您不会跟哪个哨兵恋爱了吧?” 惨绿的眼瞳颤动,意味深长道:“小心点,塔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你可是最宝贵的资产,哪个野狗哨兵敢染指你?” “是谁?”他兀自猜测,“是那个卷毛垃圾?还是庆功宴上跟你产生结合热的新人?” 舌头咋咋,发出一点诡异的摩挲声,让人想起污染区的落叶。 “我们陆指挥怎么也跟俗人一样看中匹配度?”楚剑锋笑了笑,又忽然扬高语调,“你说我要不要申请把他调到队里呢。毕竟,您也说过,我最关爱下属了。” 楚剑锋带队以来,队员要么死要么伤,没有一个善终,这听起来是个地狱笑话。 全程没吭声也没给哨兵一个眼神的陆雪今,这时终于舍得抬头瞥他一眼,开口却问另外的问题。 “你现在情绪峰值多少。”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楚剑锋闭了闭眼,懒懒靠回电梯,“不知道。” 陆雪今回过头,淡淡道:“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撑不住了来找我。” 电梯停住。 “你的楼层到了。” 楚剑锋嗤笑着摇头走出去。 【没想到这个角色这么讨厌,应该一开始就删掉。】 陆雪今:“他有什么剧情?” 【作为阵亡名单上职位最高的人出现了一次。】洞幺的语气很是幽默,道,【大概是被自己的嘴臭死的。宝宝,干嘛搭理一个死人?】 “因为还算有趣。”陆雪今笑意深深。 到了夜晚,他被一通紧急通讯叫醒。 迅速换好衣服前往十三层,电梯门一开就看到高层助理等待在外面,神色难掩焦急。越过层层防守,进入房间的那一刻,陆雪今的目光越过忧心忡忡的高层,落到玻璃房中背对着他的哨兵。 刚分手不到五个小时,楚剑锋就变得如此狼狈。 “他陷入了发狂状态,好在一切发生前他就将自己关押起来,没有造成伤亡。”这名高层与楚剑锋似乎有些关系,皱着眉说,“不过,情况还是很险恶。目前能救他的只有你了。楚剑锋还可以使用,没有到报废的时间。” 隔着单向厚钢玻璃,楚剑锋好似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支枪口对准他。他坐在一具尸体上,不断用战术刀划开皮肤,挑出血肉。鲜血四溅,四处都是难以辨认的人体组织。他的精神力呈现一圈乱流,紊乱得不可思议,这种状态的人一般早就疯了。 高层冷冷道:“我看东南该清洗一遍了。居然有人混进来,偷袭他引诱他提前进入狂化状态。” “我知道了,我会尽我所能。”陆雪今朝门走去,却被荷枪实弹的守卫挡住。 “你不能进去!”高层跟过来,坚定说,“一个楚剑锋而已,不能让你冒那么大的风险。小陆,你隔着玻璃尝试一下,如果不行……那也是他的命,怨不得别人。” 同时将楚剑锋的报告资料拿出来,提醒说:“他的脑部受过电击,发生了一定程度的病变,要是疏导遇到困难,立刻退出来,不要犹豫,不要冒险!” 瞒着白塔的人把陆雪今叫来,就是他对楚剑锋最大的交代了,要是让这名珍贵的向导因此产生损耗…… 高层面部肌肉微颤。 他完全能想象之后自己凄惨的死状。 陆雪今点点头,站定,释放出精神突触。 哨兵虽然处于疯狂状态,他的图景还是高度警惕的,不知用了什么技术,堪称铜墙铁壁。陆雪今在外观察了一阵,这时他不像给其他哨兵做疏导那么温柔,选定了方向,便直接、尖锐、堪称冷酷地撬开哨兵的脑子。 这种感觉不亚于有人拿电钻钻开脑壳,楚剑锋骤然尖啸哀嚎,战术刀恶狠狠扎进尸体的眼球部位,高大身躯撞向玻璃,发出一声声沉重闷响,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陆雪今的方向。 陆雪今面色不变,和他隔着一层玻璃对视。 楚剑锋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尸骸堆积的停尸场,每一具尸体的面容都十分清晰,陆雪今平静扫过,看到几张熟悉的同僚面孔。 巨大、狰狞的精神体落在一具残缺的尸体上,尖锐的喙狠狠啄下,撕扯下一块新鲜的皮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它的头部和颈部覆盖着稀疏的灰白色绒羽,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腐肉的碎屑,覆盖全身的羽毛凌乱不堪,深褐色中夹杂着暗绿色污迹。巨大的利爪紧紧抠抓尸体,弯曲如钩的趾爪呈现出不详的锈色。 冰冷的兽瞳死死锁定陆雪今,一声凄厉刺耳、饱含无尽恶意的尖啸撕裂了死寂,秃鹫猛地振翅,翼展带起一阵腥风,庞大的身体腾空而起,直直朝他猛扑而来。 “啪!” 如同被无形的长鞭抽中,秃鹫的身体在空中剧烈一歪,被鞭子撕裂的伤口处逸散出暗色的精神能量。它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落,在地面砸出巨大的凹陷。疼痛持续不断,它挣扎,发出痛苦而狂怒的嘶鸣,那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类,充满了怨毒和嗜血欲望。 就在精神突触鞭击秃鹫,力量倾泻的刹那,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劲风自身后毫无征兆地爆发! 楚剑锋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潜行至陆雪今身后,眼中燃烧着与秃鹫同源的疯狂火焰。 向导颈椎的轮廓在薄薄的肌肤下隐约可见,微微凸起的棘突支撑起挺拔而优雅的姿态。如此漂亮,如此脆弱。 陆雪今面色不变,纯粹、磅礴、碾压性的精神力倾泻而出。 楚剑锋立刻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响,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七八米开外的尸堆中。 身体剧烈抽搐,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污迹。他挣扎着想抬起头,那双疯狂的眼睛里第一次被剧烈的痛苦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所占据。精神体也迅速变得黯淡。 第116章 陆雪今缓缓转过身,目光冰冷如霜,扫过在地上蜷缩抽搐、口鼻溢血的哨兵:“你现在还没认出我。没关系,记住这种感觉。” 向导笑了笑,又一轮折磨开始。 精神力的交锋在外界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哨兵保持着装玻璃的攻击姿态,几秒后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眼中闪过清明。 拿到投放的镇定剂,他毫不犹豫扎进脖子,随着冷凝的液体注入,眼底疯狂一扫而空。 数轮检测确定已经摆脱危险期,楚剑锋才被放出来。不过,他双手双脚仍被枷锁束缚,颈部安装了一枚毁灭装置,一旦出现问题,高层就可将他毙命。 楚剑锋拧动头颅,发出咔咔的响声,懒散地走出来。 高层严厉道:“要不是陆指挥出手,你早就死在里面。别发疯了!以前我没管过你,现在你给我老实点!之后,你就去尖端小队,受陆指挥管教,帮陆指挥的忙。我会把装置的控制权移交给陆指挥,一旦出现什么问题,你就别回来了。” 又转头满面和蔼地道谢:“小陆,今晚真是辛苦你了……” 对于性命掌握在他人手里的事实,楚剑锋没发表意见,只用秃鹫般的眼睛瞄向陆雪今,皮笑肉不笑道:“以后请多多指教啊,陆、指、挥。” 陆雪今淡淡看了他一眼,朝高层礼貌颔首,转身离开。 身后哨兵快速跟过来。 “干嘛费尽心力救我一个废人啊。”楚剑锋吊儿郎当地说,笑容里带着未散的血腥味,“也不怕我反过来侵入你的精神图景。” 陆雪今停下脚步,冷冷道:“你打扰了我睡觉。” 眼风凉凉地扫过去,刻薄补充说:“要是想死,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没人拦着你。” “至于入侵,”陆雪今笑了,轻蔑而不屑,与哨兵擦肩而过时,轻柔地扔下一句——“你不够格。” 第85章 向导13 楚剑锋在岗哨里名声很差,几乎到了臭不可闻的地步,他跟随尖端小队一起出了两次任务,对所有人态度恶劣,在战场不仅要防备敌人和污染物,还要防备这位前辈心血来潮的“小玩笑”,一次韦靖就差点被推进污染堆里。 楚剑锋对万鸿的态度最恶劣,看他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奈何万鸿警惕心很高,楚剑锋尝试了几次想跟年轻后辈“玩游戏”,都被万鸿敏捷地躲开。 没人会喜欢对自己性命有威胁的人。 于是楚剑锋的加入竟然使感情塑料的尖端小队变相团结起来,楚剑锋成了下一个被孤立的人,但他看起来毫不在意,阴鸷神经质的眼珠子整天四处逡巡,像在观察着什么,又像在寻找着什么。 夏季是东南边境最难熬的时期,茂密丛林虽然遮住了烈日直晒,却也将空气包裹,使得温度越升越高,闷热的空气使得每个人都倍感窒息,而生物腐烂的气息与潮湿的空气混杂在一起,不是污染区也胜似污染区。 前一阵,岗哨附近新诞生一片污染区,初步检测污染指数中等偏上,新生的污染区必须尽快做好评估,避免后续进化措手不及,但由于人手不足,岗哨只能让陆雪今带队去做初步探索,摘取一些污染物样本回来。 按照以往经验,污染区的边界带活跃度不高,大部分是一些弱小甚至无害的污染物,强人类不像普通人类那样容易被感染,只要注意不受伤、不吸入污染物,探索任务其实并不危险。 边界带外已经搭起了营地,检测员看着不断变动的仪器,说道:“指数不算高,一直很平稳,我估计中心区里有几个大的,边界带应该还算安全。” “不过,”他顿了顿,“以我个人的经验来说,建议你们保持警惕。这个区域里的污染物……它们居然保持了一定的‘忍耐’。” 没有像其他污染物那样跟随本能吞噬掉大地上一切资源,没有去猎杀能量饱满的强人类,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宝宝,这个剧情里没提到,小说开头就是你们回第1区了。】洞幺想要帮忙,却有心无力。 这个世界里它连跟陆雪今闲聊的次数都减少了,经常没存在感,也不知是在升级系统,还是在处理其他事务。 换好作战服,检查每一个人的过滤装置和通讯频道,确保战术刀、战术棍、步枪、干扰器、屏障发生器、眩晕装置、镇静剂、探测仪等随身携带。 这一套下来少说十几公斤。 在营地吃完一餐,睡了个午觉养精蓄锐,陆雪今精神饱满地带着小队走进了边界带。 光首先篡夺了认知。 头顶不再是天空,脚下也不再是湿润多腐物的大地。目之所及,上下左右,整个世界都被一种均匀的散发着柔和荧光的粉红色所浸透。它无处不在,充盈在每一寸空气里,连视野都泛着淡淡的粉,一切轮廓被晕染得模糊不清。空气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息,仿佛吸入的不是气体,而是稀释的糖浆。 要不是提前知道进入的是污染区,陆雪今还以为误入了童话世界。 无论是参天巨木还是低矮灌木,表皮都覆盖着一层剔透莹润的果冻状态的胶质。透过半透明的凝胶外壳,能看到里面悬浮着丝丝缕缕的絮状物。上面趴伏的污染物呈现为大小不一的果冻状团块。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声都仿佛被这粘稠的粉红介质吸收、过滤,只剩下监测耳麦里哨兵们微不可察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这份寂静非但不让人安宁,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人紧紧包裹,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雪今想起了一首描述污染区的诗:美丽,是伪装;寂静,是它张开的巨口。千万小心,它随时沉睡,随时苏醒。 向导的精神力形成隐蔽的屏障,将小队笼罩其中,但这种隐藏手段只能减少精神力波动,却无法掩盖他们踏入边界带的事实,换做是以前的污染区,污染物早就因为地面细微的震动朝人类奔来,这里的居然毫无反应,怠惰至此。 边界带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见状,几个人反而高度警惕,楚剑锋自发走到陆雪今前面。 陆雪今无声地在通讯设备表面划动,形成消息在频道中播报:别走动,先观察生态构成和捕食习惯。 边界带的生态构成表面看起来很单调,而因为进入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捕食行为,难以进一步分析,陆雪今只能做最初步的估计,将污染物编号为9821,同时拍摄数张照片留档。 又等待一段时间,仍然不见污染物活动,它们仿佛陷入了熟睡,又仿佛已经死去,没有任何反应。 陆雪今主动露出一丝精神力试探,突触都已经悬在它们上空,仍然毫无动静。 罗芒:难道是失感生物? 一些污染物具备吞噬时间、空间等近似异能的能力,代价是丧失作为生物最基本的五感。 陆雪今:不清楚,情形诡异,我们速战速决。 按照进入前的分工,由罗芒和何苍进行污染物的捕捉和切割工作,楚剑锋为他们护航,万鸿负责各种指标的测量,陆雪今是他们的底牌。 空置的培养皿里夹入柔软的组织体,所有工作很快完成,顺利得不可思议。 但很多时候越是顺利越是不详,哨兵们将陆雪今守护在最中心,不敢松懈丝毫。保持高度警醒,缓慢后退,原路返回。 但这一次,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污染区。 罗芒:有空间能力。 韦靖:也有可能是某种视觉欺诈。 携带的指针受莫名磁场干扰疯狂转动,陆雪今转身,却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宝宝,先找男主吧,看到你第一个去找他,他肯定很高兴。】洞幺不放过任何一个收割奉献值的机会。 前段时间两人的“互助”进入到精神领域,结成了精神链,所以哪怕不见万鸿,陆雪今也能隐隐感知到他的大致方位。 再一放开精神力,其他所有人的位置都在脑海之中,只是不如万鸿那么鲜明。万鸿离他最近,如果先去找他,连带着可以找到另外两人。 然而,陆雪今却说:“先找楚剑锋,我怕他会作死。” 楚剑锋大致位于左手上偏45度的方向,陆雪今朝那边走去,静谧的粉红森林对人类的行动毫不在意,这里视觉梦幻,仿佛童话仙境,但看久了容易头晕目眩。 经过几颗身形扭曲的大树时,背后忽地掠来一阵风——脖颈被手掌轻轻扣住,炽热的身体凑过来,哨兵恶意满满地笑着:“我们指挥官的警惕性怎么这么低。要是遇到敌人,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粗粝的指腹轻轻在脊椎突棘处一摁,陆雪今转过身来,战术刀的冷芒对准了楚剑锋。哨兵仿佛没看到一样,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番:“嗯……陆指挥,哪怕作为尸体,你也是好看的。” 第117章 在时刻有丧命威胁的污染区里,他竟然一点也不紧张,状态异常松弛。 “走吧,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陆雪今说:“其他人应该也在不远处。” 楚剑锋啧了声:“那些耗材迟早要死,管他们干什么?就当提前死了,还没那么痛苦。” 陆雪今瞥向他:“你应该清楚,所在的队伍要是再发生事故,圣所就会处决你。” “圣所啊,来呗。”哨兵灰绿色的瞳孔收缩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初,他举起双手,投降的姿态,妥协了,“当然,一切听从指挥官您的安排。” 两人便朝最近的罗芒找去。 就在这时,始终安静无声的粉红仙境有了变化——肉眼所及处,空气中漫起一阵细密的粉色孢子。源头未知,并且似乎具有潜形的能力,待发现的时候已经穿过作战服,渗入楚剑锋的皮肤。 没有痛楚也没有瘙痒,楚剑锋眼中凶光一闪,第一时间反手拔刀。 寒芒闪过——一片沾染着孢子的血肉被他硬生生剜下,甩在地上。动作快得只见残影。 “走!”他猛地转头,对着陆雪今嘶声怒吼,颈侧青筋暴起。 哪怕及时挖掉那粒孢子,仍有源源不断的孢子穿过作战服的防御渗进皮肤,迟来的、神经性的剧痛叠加着某种更阴冷的东西在体内急速蔓延。肌肉不受控制地贲张、抽搐,骨骼发出危险的咯咯轻响。一股原始暴戾的躁动从精神图景深处轰然炸开,疯狂冲刷着理智的堤坝——那是失控的前兆,狂暴的边缘。 不知为何,这些看似温和无害的孢子并未靠近陆雪今,但现在来不及思考这些。短短时间来,大量孢子进入楚剑锋身体,它们无法被阻挡,无法被切碎,像隔着一个世界的物质,却将哨兵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彻底引爆。 “楚剑锋,立刻放开精神壁!” 陆雪今决定在哨兵的精神图景里搭建防御机制,观察孢子们在精神世界里的活动。 楚剑锋却骤然后退。 “走!快走!”双目赤红,嘶吼如受伤的野兽,以仅存的理智试图呵退向导,“不走是想被我撕碎吗?!” 陆雪今一时没动,怕刺激到哨兵让他逃远,这样他根本追不上,也会导致哨兵过速死亡。手却悄无声息摸向胸前口袋里的毁灭装置,按下其中一枚按钮后哨兵被强电流击中,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 就是这一刻。 数根精神突触紧紧箍住楚剑锋的精神图景,由精神影响到身体,半发狂状态的哨兵还想反抗,但四肢已随之瘫软,生不出任何抵抗。 陆雪今将他全身束缚,狂暴的精神力在图景中如入无人之地,将那些扎根在尸体血肉、肮脏土壤里的孢子瞬息荡清。 楚剑锋这会儿恢复了点理智,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让你走不走,我要真疯了,首先就把你掐死。” 面对救命恩人,他的态度可谓恶劣。 陆雪今懒得搭理他,蹲下来捋起楚剑锋的作战服,将嵌在皮肤里的孢子一个个挑起来。 “你是真不怕死啊。”楚剑锋忍着痛,阴恻恻地笑着。 陆雪今当即给了他一下,冷冰冰说道:“我是你的长官,现在,你只需要听从命令。” “闭嘴。” 第86章 向导14 楚剑锋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剩下他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和喘息声。 一颗颗孢子被精准挖出,其疼痛无异于凌迟酷刑,楚剑锋的神情却并不狰狞,反而呈现一种漠然的平静。 灰绿色眼珠转动着,随后保持盯视上首向导的姿态。这名白塔出身,被很多人视为明日新星、救世主再世的向导肩膀绷紧,侧脸的线条努力绷出一个冷硬弧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以显得不容抗拒,但身上那股子不合时宜的柔软气质仍然无法遮掩。 粉红色的光线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鼻尖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或者传说中的天使。 甚至还有个梨涡。 陆雪今的性格和他的长相一样,纯真得不可思议,在强人类弱肉强食的世界观里显得格格不入。 当初在岗哨第一次见他,楚剑锋就向总指挥提议,把这珍贵无比又柔软无比的向导退回去。 “他这种性格,迟早会死在这里。到时候白塔发怒问责,我可不想陪葬。”哨兵的语气轻蔑,明明只跟向导远远打了一次照面,不知为何对对方恶意满满。 总指挥没有理他,后续的发展如楚剑锋所料——向导迅速融入战场生活,天真地把所有人当成伙伴,天真地透支自己拯救他人,连带着碾碎敌人时,眼底也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究竟是哪里养出来的圣母玛利亚? 是啊,所有人都喜欢他——谁不喜欢为自己奉献的人?哨兵这种自私的低劣物种恨不得把全世界的人圈禁起来只为自己一个人生产。但同类太多了,杀也杀不完,被迫结成虚假的同盟。联邦这东西,谁都知道只是个噱头,偏偏陆雪今当真了。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联邦将自己的精神一同毁灭,变成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这种傻子他头一次见。 身上的味道也很腻人。 不是向导素,而是另一种特质。一看到陆雪今,楚剑锋像被操控了精神一样对向导莫名产生好感,腻腻的很恶心。 这样的向导偏偏□□上无比脆弱,很多时候注视着他后背,楚剑锋都在想——这么脆弱的脖子,一捏就碎,是怎么敢光明正大在外行走的?年少时他单手扼死的生物不计其数,没有一个像陆雪今那么孱弱。 在污染区里还要浪费精神力救一个必死之人……如果不是s级,恐怕早就被人撕碎了。 ……反正迟早要死,不如就死在他手里。善解人意的陆指挥官,一定会满足他的愿望吧。 陆雪今完全不知道哨兵心里千回百转的癫狂想法,因为位置危险,只做了初步处理,放了根精神突触在哨兵的精神图景里,避免情况再次恶化。 孢子雨来得悄无声息,结束得也悄无声息,陆雪今担心其他人也遭受了攻击,加快步伐。 好在汇合之后,肉眼看没有伤情,虽然精神疲惫了点,但没有被外物入侵的痕迹。 看到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的楚剑锋,韦靖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呲牙乐着。 陆雪今说:“队长做下记录。进入时间3小时23分许,遭遇粉色孢子状物体袭击,肉眼估计0.7x0.3,无视作战服防御深入皮下5cm-10cm不等,引发锐痛、痉挛、强狂化症表征,有入侵精神图景痕迹。初步处理方式:清创剜肉,精神力清扫,目前无其他症状,待进一步观察。攻击行为特殊,似乎以哨兵为第一目标。” 接着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在万鸿身上停留了几秒:“你们有遭遇吗?” “什么都没有。”罗芒说。 被分开之后一切风平浪静,一直到陆雪今找过来。 陆雪今扫视这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扭曲遒劲遍布着粉红色晶体的树干上:“空间能力……” “原地修整十分钟,之后再做打算。”虽然其他人安然无恙,楚剑锋却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陆雪今怕他再走一阵就当场死亡了。 “不用。”楚剑锋忽然按了下向导的肩膀,阴鸷的瞳仁微缩,“先走,这东西迷惑了我们对方位的感知,直接靠精神力冲出去再说。再留下来、” 他顿住,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显得异常阴厉。 “不用顾及我,我还没这么废物。” 用牵引绳将彼此相连,如果再次分开,不用陆雪今用精神力寻人,所有人都可通过绳上自带的刺激性标记素找到队友。 陆雪今的精神力瞬息漫开,占据了大部分边界带,他给队员开放视野,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在精神的世界里,这座迷幻的森林呈现出扭曲混乱的状态,前不是前,后不是后,陆雪今只能通过测绘每一处的能量状态确定是否为地表,如此慢慢前行,花费数个小时,才堪堪走出一颗巨木的范围。 没人着急烦躁,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楚剑锋在陆雪今身后,手掌牢牢地圈住向导的手臂。哨兵的手掌上全是未干涸的血迹,哪怕隔着一层作战服,也仿佛能感受到这炽烈生命滚烫的温度。 陆雪今能感到一股尖锐的视线始终在他后颈处逡巡,哨兵像在审视猎物,对于向导纤直的脖颈,他格外有兴趣。 将血液涂抹在向导作战服上,红黑相交,楚剑锋眯起双眼,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笼罩。他想要将弱小的向导抱在怀里,让他全身都浸泡在他的生命中,偏偏这里是污染区,偏偏有还未破解的未知危险,真是扫兴。 第118章 顺着陆雪今所指的方向前行,所有人显著感到污染密度在下降,韦靖始终提着的心落了下来,心想等离开这鬼地方,第一时间要洗澡,这里粘稠的甜腻的不知道藏了什么脏东西。 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 迷幻的天空绽开数道裂缝,就像一面镜子,“咔嚓”一声破开了。 更加粘稠深厚的光芒笼罩了头顶,楚剑锋猛地扣紧五指,将陆雪今禁锢在身前,双眼隐隐发红:“妈的!” 大量未知的污染物从天空的缝隙涌入! “你们、”楚剑锋回头想让那群废物来护卫向导,可身后空无一人。 轰—— 污染物像嗅到腥味的野兽,铺天盖地、目标明确地朝他涌去。 那些粉红色的“东西”——它们形态扭曲,难以名状:有像巨大半透明的水母,伞盖边缘垂落流淌荧光粉液的触须,触须末端裂开细小的口器,发出婴儿般的吮吸声;有如同珊瑚丛般聚合的尖刺簇,每一根尖刺都覆盖着细密的、粉红色的绒毛,绒毛无风自动,簌簌抖落着闪亮的粉末;还有宛如巨大蒲公英种子的絮状物,轻柔地飘荡;还有早已见识威力的孢子……朝着新鲜的血肉一拥而上。 嗤啦!残存的作战服被轻易撕裂,皮开肉绽。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反而渗出粘稠的组织液,并伴随着剧烈的神经灼痛。 “呃!”楚剑锋闷哼一声,却没有任何胆怯,凶狠地望着污染物,精神力本能地凝聚成无形的屏障挡在身前,秃鹫尖啸着振翅,将附近的污染物粉碎。但下一秒,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无数细小的尖刺“噗噗噗”地钉在他的精神力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那些绒毛粉末如同活物,试图钻进他精神力的缝隙,带来一阵阵眩晕和针扎般的刺痛。 “陆雪今!”楚剑锋的声音因为剧痛和急速消耗的精神力而嘶哑,他猛地旋身,单手将试图从侧后方偷袭陆雪今的一根尖刺折断。尖刺划破掌心,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粉色的荧光在翻卷的皮肉中闪烁。 手臂、肩膀、后背、大腿……作战服早已成了染血的破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大脑像是塞进了无数烧红的钢针,尖锐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耳鸣。视线开始模糊,重影晃动,那些粉红的怪物在他眼中时而膨胀成遮天蔽日的巨物,时而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大概因为鲜血淋漓的哨兵更具有吸引力,这些怪物很少攻击陆雪今。但楚剑锋心知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被彻底吞噬,到那时向导纵然精神力强大,脆弱的□□一旦被孢子入侵——一想到可能发生的画面,楚剑锋就目眦欲裂。 “陆雪今,”楚剑锋额头青筋迸出。一条腿被贯穿,剧痛让他几乎跪倒,但他硬是咬牙站住,用残存的力量将又一波袭向陆雪今的污染物强行推开。几根细小的尖刺噗噗几声,深深扎入右肩,“用精神力,碾碎它们!趁机突围!” 没有回应。 胸膛前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不带丝毫急促。怀中的人从容地退开,奔来的污染物却没有涌上去,反而像海中水草柔软地避开。 楚剑锋用力眨了眨被血和汗糊住的眼睛,视野稍微清晰了一瞬。 陆雪今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姿态从容,没有任何防御性举动。他纤尘不染,那些狂暴的、致命的污染物,如同拥有意识般,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向导微微歪着头,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悠闲的平静,手里正随意地把玩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水母状污染体,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梦幻般的半透明粉红,内部流淌着星沙般的荧光,几条柔嫩的触须在向导指尖轻轻缠绕、摇曳,温顺得不可思议。 陆雪今捏着它,像捏着一件新奇的玩具。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眼眸,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楚剑锋,看着他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惨烈姿态。 “你是污染物?”楚剑锋低声笑了一下。 “当然不是。”陆雪今垂下眼眸,指腹轻柔地摸了摸水母的伞盖,这几乎将楚剑锋洞穿的污染物,此时乖顺无比,“这孩子可能只是喜欢我的气息。” 楚剑锋一直觉得,陆雪今低眉再抬首那一瞬间的姿态,有一种引诱人摧毁的脆弱情态。但此刻,向导脸颊上还带着属于他的温热的血珠,睫毛缓缓掀开,眼眸澄澈明亮,柔和地将他圈在其中,一股不受控制的寒意顺着尾椎攀爬,少数未被撕裂的皮肤被某种气场刺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秃鹫在哀鸣中被向导的精神突触碾碎,而他混乱的、腥臭的精神图景,已不再受他掌控—— 当向导的精神力碾来时,楚剑锋头一次意识到为什么那些敌人见到陆雪今后会痛哭流涕、顶礼膜拜,视其如魔神圣灵。 无法反抗。 他在原地动弹不得,水母趴在骨头上吮吸,孢子镶嵌了每一个毛孔,畸形的两头鸟不断啄走血肉。 痛,已经是最和缓轻柔的感受了。 为什么? 是谁指使你处决我? 楚剑锋偏执地盯着陆雪今,向导似乎极为欣赏他的死态,微微勾唇笑得很开心。 啊—— 他也不由得勾起嘴唇,扯出不似往常尖锐阴冷,反而僵硬笨拙的笑容。 陆雪今的笑却冷下来,看了一阵,就觉得腻味,偏头朝右手边看去。 擦擦,擦擦。 急速的奔跑,剧烈的喘息,混杂着恐惧的思维。 “指挥!”罗芒和万鸿撞入污染物的包围圈,就看到指挥官狼狈地站着,骨节尖锐地凸起,指腹钳制着一只水母。韦靖和何苍紧随其后。 “别靠过来!”带血的面庞透着冷艳的妖异,陆雪今严厉地呵斥。 “还差一点。”他咬着牙,忍耐着精神力透支下的巨大痛苦,将污染物寸寸碾碎。 但还有源源不断的从缝隙中蹿出,万鸿见状,猛地冲过去一把扣住陆雪今的肩膀,无须交谈请示,他跟罗芒默契地携着陆雪今,冲出污染物的包围圈。 “等等……”向导的声音沙哑,“楚……” 来不及。万鸿默默地说。 眼神轻描淡写地从向导脚畔那一滩血肉掠过。 手掌轻轻覆在向导脊背上,像是一个安慰。 全力奔跑的哨兵撞开了所有的阻碍,这一回,他们没有再受空间摆布,一往无前地冲出了污染区。 第87章 向导15 基因进化让强人类的肢体得以外延,探究从前无法触及的世界,同时也带来了几乎无解的病症。 哨兵受狂化症困扰,少有善终,向导虽然能保持精神稳定,但随着过度使用精神力,逐渐无法将精神力凝聚在一个点上,思维神游,精神受到某种牵引在更高维度徘徊不回。一些学者将那个地方称为“灵界”,认为是人类在高维的投影。历史上进入过灵界的向导只有少部分侥幸逃逸能力强化,其余大多数图景崩裂一睡不醒,此症名为妄澹。 陆雪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神游,正在接触那个教科书上讳莫如深的地方,但奇异的是,他并未见到前辈们所说的“伟大恐怖”、“迷幻光彩”又或者别的离奇古怪。他陷在了一次回忆中。 秋冬交界时分。 陆雪今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光线偏暗,只有前方敞开的拱门流淌进一片柔和的、近乎乳白色的光晕。 拱门两侧是精心侍弄的花卉,饱满的花球团簇着,沉甸甸地压低了枝条,呈现出梦幻般的蓝紫色调,仿佛凝固的暮霭。它们周围点缀着花瓣纤细、色彩素雅的蝶结,以及大片大片形态各异的蕨类与常绿植物,叶片油亮,在朦胧光线下吸吮着冰冷空气里的水汽。衔球的狮鹫口吐清泉,空气里弥漫着清凉的水汽与泥土、绿叶混合的微腥。 走廊的尽头处是一座教堂,它轮廓清晰、简洁,甚至有些冷峻,没有常见的繁复尖顶或彩色玻璃窗。灰白色的石材构成了主体,沉默地矗立在精心打理的花园之后。 没有十字架,没有天使雕像,甚至没有任何指向传统神祇或天堂的象征符号。既不礼拜神明,亦不敬拜天使,它散发出一种庄严肃穆,却又奇异的空洞气息。 光亮的大理石映出陆雪今此刻的状态,他正处在孩童与少年的交界线上,一身异常得体的礼服,剪裁合身,袖口和领口滚着细致的银边,衬得露在外面的肌肤莹白温润。颈间系着硕大的白色丝绸蝴蝶结,它被精心打理过,边缘挺括,带着一丝不苟的绅士派头,却又因那过分饱满的结型和垂下的柔软尾翼,透出几分俏皮,随着陆雪今走动轻轻颤晃。 第119章 沉默的教堂里光线仿佛格外偏爱他,一头柔软的金发即使在灰调的光线中也流淌着碎金般的光泽,脸颊上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晕,像上好的白瓷上晕开的淡彩。 蓝宝石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前方。一名修女孤零零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样式古旧到几乎看不出年代的黑色修女服,宽大的头巾将头发和大部分脸庞都遮蔽,只露出一个苍白而模糊的轮廓。 没人说得出她的来历和姓名,她是教堂唯一的主人,却不见是谁的教徒,于是大家都称呼她为“那里的修女”。 修女有一双奇异的银灰色的眼睛,里面空无一物,转身时却将陆雪今兜在其中,淡漠中涌现出既怜且爱的情绪,她称呼陆雪今:“殿下。” 陆雪今在长椅坐下,椅子的高度哪怕是成年人也不能坐满,漆皮皮鞋在半空中晃荡了几下,他叹了口气,说:“女士,我不明白。” 修女安静地看着他。 “那些人为什么胆敢挑衅我?”他脸上挂着真切的疑惑和不解,“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台阶上躲避我的蚂蚁和昆虫,一脚就踩碎了。他们不该对我畏惧?或者被我诱骗?怎么能,唔……那么可笑。” 疏淡的眉毛轻轻皱着,陆雪今这个时候,是真的为这些小事困扰。 修女:“殿下,因为他们不知晓您。蝼蚁看不清您,只是遵循本能,把您当成了同类,以为可以欺辱玩笑。” 陆雪今勾起一个甜蜜的笑容:“我也跟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修女与他相视一笑,似乎两人保有同一个秘密。 但晃荡双腿的孩童,笑容却忽然冷淡,剔透的眼睛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恶意和冰冷:“那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跑到我的梦里?” 斥问落下,静谧的教堂轰然粉碎。修女苍白的面容上绽处道道裂纹,一股令人牙酸的“噼啪”碎裂声后,修女褪下皮囊,一只蛇态的怪物矗立。蛇形躯干异常粗壮,布满湿滑的鳞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躯干前端是三颗巨大、浑圆、日夜永不闭合的眼球。 左边的那颗,忽然转到正中,直勾勾盯住了孩童。 …… 陆雪今猛地睁开眼,光线让他瞬间眯起了蔚蓝的眼眸,他轻轻地喘息着。 一张放大的脸几乎怼到他眼前。 卷毛原本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但当陆雪今的视线与他对上的一刹那,那张脸瞬间带起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哟!睡醒了?”卷毛懒洋洋地说,他直起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陆雪今,你可悠着点吧,出边界带的时候突然撅过去把大家伙吓一跳!要不是医生说你只是疲惫睡着了,这会儿1区那边就该来人问责了。看你睡得真香,叫都叫不醒,害我在这儿守了一整夜,腿都麻了!”他抱怨着,语气里却听不出真切的怨气。 陆雪今喉咙干涩发紧,梦境残留的混沌感还在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有些沙哑,张口第一句就问:“……楚剑锋呢?” 卷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接了杯水递给陆雪今,耸耸肩,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死了啊,你不是看到了吗。” “听那几个小子说连块像样的人体组织都没留下,算他走运。” 温热的水润开唇瓣和喉咙,陆雪今清清嗓子:“万鸿他们?” 卷毛无奈:“哨兵皮糙肉厚得很,你担心那几个小崽子,还不如担心自己。” 又说:“别问了师傅!从污染区带回来的那些数据,中心已经接手了,正没日没夜地啃呢,后面肯定有探索计划,跑不了的。” 卷毛直起身,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现在最虚的就是你,给我好好休息。看看你这鬼样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天天把自己当铁人用,没被污染物弄死,迟早也得把自己累垮。今天,就今天,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床上!”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半是威胁半是认真地补充了句:“要是让我发现你又偷偷跑去给哪个倒霉蛋做精神疏导,我就把驻守官请过来,让她坐床边盯着你,把你烦死。” 说完,他对陆雪今隔空点点手指,那动作带着“你给我乖乖听话”的意味,然后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病房里陷入安静,陆雪今偏头,冷不丁在脑海里问道:“男主的奉献值到多少了。” 洞幺的回复迟了几秒钟,说了个不上不下的数字:【放心吧宝,按照这个进度很快就能完成任务,预计这个世界结束就能见到你老公了!】 系统冒出来浮在半空,学以前小幺的做派,做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陆雪今忽然好奇一件事:“他已经入土了,要以什么状态复活呢?揭棺而起?” 【这个就不在系统售后里了,宝宝你可以提前把他挖出来。】 陆雪今笑了下:“被人发现会以为我伤心过度产生精神问题了。” 又眨眨眼,说:“我刚才做了个噩梦,好烦人。既然是以小说文本生成的世界,能不能控制下我的大脑,晚上别做梦了。” 【……这个我干预不了。】 陆雪今点点头,不再为难。 一个人在床上坐了会儿,起身看窗外,岗哨建立之初对周边的植被和污染物进行过大清理,饶是如此,几年下来附近的密林又参天。枝叶茂密,满目浓绿,最近的一根树枝上缀着一排鸟,深黑色的羽毛,其中一只左眼睛像坏掉了,呈现出暗红的色泽。据说污染没出现前,东南当地的鸟以色泽鲜丽的羽毛出名,现在却通通变成了不详的暗色。 那只坏眼睛的鸟似乎发现窗口的人类,身体摆了摆,直勾勾地看过来,陆雪今手指动动,用逗小狗的姿态逗它。 鸟歪歪头,一下飞走了。 …… “指挥官到底怎么样了?” 罗芒听到不远处韦靖和何苍小声聊天,这两个a级对长官的身体状况很关心。 罗芒也在想陆雪今。 离开边界带时本该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但被他扣住肩膀带着的向导忽然晕倒的那一刹那,罗芒的心脏都停跳了。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得追溯到他年少时,实在久违,以至于当时他愣在原地,僵硬地像根木头,还是万鸿抱起陆雪今冲向营地。 军队很快包围营地,很多高层闻讯赶来,焦急地将陆雪今团团围住。医生临时做了检查,说了些什么,罗芒全都记不清楚,只记得想跟过去却被人拦住,瞥见陆雪今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竟然显得那么柔弱。 煎熬地等待结果时,另有指挥官带走他们盘问污染区里的情形。 “楚剑锋是被污染物围攻死的吧。”指挥官最后顺嘴问道。 一个哨兵的死亡无关紧要,在边境战场上,要么死于污染物,要么死于狂化,或者是被队友杀害?没人会管这样的小事,但因为死的是楚剑锋——岗哨里臭名昭著、在被处决边缘上游走的哨兵,无数人跟他有过节,指挥官难得问了一嘴。 这也是方便登记归档。 罗芒平静地说:“是,陆指挥很伤心,但为了保护我们,不得不抛下他离开。” 靠近时精神力波动的细微痕迹,陆雪今和楚剑锋异常的肢体状态……那些并不重要。罗芒不在意楚剑锋的死亡,他只是想到和万鸿冲过来的那一刻,陆雪今垂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抬眼时闪过的一丝伤怀。 是谁指使你,让你手染鲜血? 越是靠近陆雪今,越是意识到他已经被名为“家国”的骗局裹挟,只因为被联邦救出暗区,所以愿意付出一切。 但是陆指挥啊,他们将你救出来,只是因为你是向导,只是因为需要你不断地安抚躁动的、凶戾的野兽,却骗得你不断透支,不断奉献。 你明明最清楚向导从来不是与哨兵共生的附庸。 真傻。 罗芒这个时候再看陆雪今,仿佛看到一盏传世名瓷,脆弱易碎,遍布裂纹,美得令人屏息。 让人……想要不顾一切,拯救他。 第88章 向导16 沉浸莫名的愤怒和愁绪中无法自拔,差点影响到精神图景,罗芒按住躁动的精神体,起身去洗澡,万鸿这时抬头,将他那副凝重但又充满着渴望的神态收入眼底。 那一刻,莫名的,万鸿竟然猜到了罗芒大部分想法。 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好笑。 在他那位出身高贵的队长眼中,陆雪今杀楚剑锋是受人指使不得不为之,并且倍感痛苦。 第120章 可当时的情景明明很美。 万鸿在白天和梦里不断回味,训练到力竭,头脑一片空白时,闪过的也是那一刻——陆雪今偏头看过来,眼底漠然毫无情绪,一瞬隐没的残酷笑容更美丽得惊心动魄。 指挥官是享受那一刻的。 带陆雪今走的时候,万鸿短暂地瞥了眼楚剑锋的尸体。伤痕累累,白骨森森缠绕着晶状物体,像一颗刚刚长出、躯体扭曲歪斜被人为扶起的枯树。 姿态古怪,像一件艺术品。 万鸿猜测他的指挥官一定在画画上颇有造诣。 好几天,尖端小队不被允许探听长官事宜,罗芒始终心不在焉,隔绝期一结束,立马申请探望陆雪今。 出发前特意洗了个澡,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弄得像是去见情人。 他一离开,何苍嘲讽地撇撇嘴:“谄媚。” 韦靖憨笑:“别这么说,队长是关心指挥官。” 他们也申请了,却没通过,都是指挥官的下属没必要厚此薄彼,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是罗芒的背景发力了。 万鸿闭闭眼,没加入对话。满眼喜悦的罗芒在他眼中就像扑火的飞蛾一般,大概正沉醉在拯救落难美人的爽感中,却不知道火焰危险,一着不慎就会被吞没,烧得连渣子都不剩。 经过上次试探,罗芒发现陆雪今或许是顾忌着上下之别,并不喜欢与他们闲聊,但一提到队员们的状况,职责在内,自然无比关注。 指挥官休息不耽误尖端小队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处战场,这几天里,罗芒已经独自带队完成了两项切割战场的任务,任务的进程和队员们的身心状态变化是绝佳的话题。 特意购买的果篮放在床头,没有得到关注。向导腰后垫着乳白色软枕,轻轻靠着白墙,整个人的颜色都是素淡的。他认真地倾听罗芒报告,不时针对性地提出问题,显然对每一位队员都很关注。 “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陆雪今的眼睛像被风洗过的海面,一望过去能将人溺毙其中。 总是一丝不苟、仿佛什么也不能打倒他的长官难得皱皱鼻子,露出抱怨的神情,说道:“明明身体没什么问题,偏要我在这里待着,这几天休息,我完全可以为哨兵做精神疏导。” “对了,说到疏导,”罗芒后背一紧,喉结滚动,听见陆雪今温声询问,“你现在的状态,应该也快到极限了,我顺便帮你扫扫图景里的垃圾,好吗?” 在他的注目中,罗芒完全无法拒绝。 柔和的精神力细丝漫开,罗芒能清晰地感到温软的突触贴近精神壁,没等陆雪今安抚慢慢敲开,这不值钱的哨兵便门户大开,花豹等在入口,两耳机敏地耸立,竖直的兽瞳更加紧缩。它后退并拢端坐着,看着很是矜持,但陆雪今刚试图触碰背毛,这头庞然巨物立即伏倒,喉咙发出的呼噜声像个发动机。 “……”在陆雪今安抚过的哨兵当中,像他这么迫不及待的还是少见。 “……”罗芒耳尖微红。 洞幺辛辣点评:【大概是炫压抑了吧。】 这是罗芒第一次接受向导的精神疏导。 听起来不可思议,作为议员的儿子,他只要想,就能轻而易举地排上疏导号,偏偏罗芒一直抗拒向导的疏导,连人工合成的向导素都很少使用。忍受痛苦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像这种苦行僧般自虐的生活方式最忌讳半途而废,因为一旦放弃很快就沦陷,那些被向导精神力包裹后愉悦的感官,对于平时囿于发达五感而备受困扰的哨兵来说,是最难戒掉的瘾。 罗芒渐渐迷失在这种难以启齿的自虐式的欢愉中。 但如果是陆雪今…… 空旷的图景里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和猫科动物爪垫哒哒的声响。 花豹在陆雪今脚畔来回走动,蹭动脚踝,粗硕的尾巴焦躁地在地面拍打,发出神似长鞭的咻咻声。它躺下,翻过身毫无保留地向陆雪今袒露柔软的要害处,以此祈求爱抚。 向导漠然扫过,毫不动容,在花豹不满的嘶吼中,也只吝啬地用脚踢了踢。 这哨兵的图景跟他这个人一样无聊。 陆雪今乏味地抽身离开,直到哨兵的眼神恢复清明,笑容才回到脸上。 “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尽量避免透支精神力。” 罗芒春风满面地回到宿舍,下巴矜持地收着,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看起来只是习惯性的笑容。但跟公子哥一起出任务这么久,其他人或多或少对他的性格有所了解,韦靖朝何苍努努嘴,那意思是:看他,脸都笑烂了。 狗鼻子捕捉到哨兵肩膀上挂着的淡淡的向导素,不无嫉妒道:“好啊,队长,背着我们找指挥官做疏导是吧。” 罗芒淡淡道:“只是指挥官对我的关心罢了。” 他背过身去收拾空荡的桌面,韦靖撇撇嘴,无声地模仿:只是~关心~ 等罗芒再转过来,他又立刻恢复憨笑。罗芒对两个a级的眉眼官司并不在意,视线擦过靠坐木椅发呆的另一位s级哨兵,或许是因为万鸿先于所有人跟陆雪今认识的事实,他总忍不住关注这个出身低微、沉默寡言的队员。 之前的向导素制剂更让他对万鸿产生厌恶的情绪。 所以,在受到指挥官关照,情绪昂扬而得意时,同性之间互斥而本能的竞争欲望促使他向“失败者”炫耀。 “而且,万鸿不也接受过疏导,比我还早。” 说完后,罗芒自己都被话中的硝烟味惊讶到了。 万鸿只觉得莫名其妙。 接受陆雪今的疏导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当天下午,他出现在陆雪今的办公室里。 门锁着。 办公桌后有一间小的休息室,沙发宽敞柔软,窗帘紧拉着,形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半密闭空间。 万鸿抱着人,只觉得软得像抱了一片轻飘飘的云彩。后背躬起抵住墙壁,凌乱的发丝在颈窝间蹭动,宽大手掌按在陆雪今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 向导长而有力的双腿搭在两侧,身下是哨兵紧绷粗硬的大腿肌肉,两人呈面面相对的姿态,额头几乎贴在一起,信息素随着不断交换的呼吸在身侧氤氲,舒服得万鸿喉结不断滚动,忍不住想将陆雪今抱得更紧。 向导抓着他的头发,轻轻扯了一下,一个惩戒的姿态。 高匹配度的哨兵和向导哪怕只是同处一个空间,腺体都会下意识分泌信息素。面对面拥抱这种极为亲密的姿态更使得两人的精神丝本能地纠缠在一起,这种状态下各自的精神损伤会更快愈合。 从最开始的握手,到现在能坦然拥抱,陆雪今跟万鸿从未谈及两人关系该如何定义,只是躲避白塔的监视,本能地互相抚慰寻求快乐。 哨兵滚烫的像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陆雪今眯起眼,懒懒地抓了把他的头发,精神力随之漫入。 上一次陆雪今平等地扫过所有预备科的图景,没有深入观察万鸿的精神世界。 万鸿的图景外围是一片风格古典又杂糅的建筑群落,陆雪今在其中瞥见很多眼熟的建筑,不少是帝国边境的样式。 城市寂静无声,往里走的核心区,却是一团漆黑翻涌的雾气,连他的精神力也无法轻易撬开。 陆雪今兴致更高,将其余部分的垃圾清扫而空,退出来。 他用调侃地语气问:“里面是什么?我老公不会瞒着我心里有人吧。” 洞幺的回复异常坚定:【宝宝别胡思乱想,沈默爱你爱得不得了。但里面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小说文本里没提过,只提到你在死前为男主扫清了精神图景的障碍,让他得以成为人类领袖。】 它其实另有猜测,却憋着没说。 ——瞒着的,可能是哪怕失去记忆,也不想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的事实吧。 陆雪今捏着万鸿通红的耳廓,揪了下,悄声问:“你怎么回事,在塔里没找人看过?” 这种重大的畸形很容易被评定为残疾,但万鸿不但成功从黑塔毕业,还被分配到边境,看起来似乎没受图景问题影响。 万鸿道:“可能因为我从小泡在污染堆里?有种说法是污染物持续发出的辐射会使图景发生异变。塔里也不在乎。” 陆雪今看他:“一开始就这样?” 万鸿点头,无奈道:“觉醒就这个鬼样子,我也进不去,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寻常人为之焦急的缺陷,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垂眼看着陆雪今,眼底笑意浅浅。 端着分外无辜的表情,表情倒比在小队里灵动很多,话也多起来。 “指挥官,帮帮我。” 陆雪今眯眼,有种被猎物刻意勾引的感觉。 第121章 “你精神体呢。”他又问。 在图景里,他没有看到半个活物的影子。 “……”万鸿沉默一瞬,才说,“算有点异常吧。” 这才唤出一直没露面的精神体。 巴掌大小,小人的形状,但面部是一片水泥般不断流淌下坠的流体。 这东西身后背着一个长方形深色物体,从外形和上面的纹路看,像一个棺材。 看到它的一瞬间,陆雪今瞳孔处出现极为短暂、细微的收缩。 “……怪成这样,黑塔居然敢放你出来。” 万鸿紧拥着陆雪今,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愉悦的表情,“你没有精神体,我精神体畸形,相当于没有。我们多配啊。” 陆雪今凉凉抬眼,手掌“啪”得拍到哨兵脸上。 第89章 向导17 结束休息后,陆雪今带着尖端小队又出了几趟任务,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新冒出来的污染区,岗哨周边的污染物明显比之前躁动许多,甚至检测到了智慧体,这给岗哨带来不小的麻烦。 秋天快要来了。 历史上狂化症第一次出场就是在秋分,这个季节枯叶嘈杂而灰败,是哨兵狂化症和易感高发期,很多军区会在刚入秋时特意停一段时间确保躁动的哨兵恢复平静,避免在战场上酿出大祸。东南边境没有全员休息的资本,只能尽量缩减人手,循环使用。 陆雪今本打算这段时间给哨兵好好疏导一番,却收到驻守官带回来的从白塔最高意志发来的命令。 “你上次晕倒,有一段时间进入了神游状态。虽然没出问题,塔里认为仍然需要进一步评估你的图景状况,排除所有隐患。我一直跟总部反应,他们装聋作哑这么久,总算做出决定了。”驻守官似乎对身处总部的同僚很有意见。 陆雪今垂眸:“能不能再等等。” “等什么?”驻守官冷冷道,“等那群疯子前仆后继找你疏导吗?陆雪今,你很重要,真的很重要,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你一根手指头重要。秋季的哨兵是什么东西塔里早就教过你,疯子、野兽,他们发起狂来才不会想起你是长官,只会不停地从你身上压榨出向导素,永远不知满足。” “前两个秋天闹出来的事,你忘了?”看向导沉默不语,睫毛轻轻颤抖着,驻守官放柔语气,安慰着说,“其实远离他们,反而对他们是件好事。太过依赖向导,终究不是长远办法。等躁动期一过,一切就好了。” 又说:“你不是很喜欢现在的部下么,喏,这回塔里把那个队长还有那个……跟你匹配度很高的小子都召回去,你也不孤单。” 几乎是从各种角度出发,劝哄着在下属面前温柔强大、无所不能的向导长官。 驻守官把陆雪今当晚辈看待,爱怜呵护,有时冷脸,也只是不想他受伤。 陆雪今怎能不领会她的好意? 淡色的唇瓣勾起,眉眼弯弯地笑:“谢谢长官,我知道了。” 军车摇摇晃晃,将他们送出边境,中途换成轨道车,穿过数个大区朝1区前进。万鸿坐在陆雪今后方,看窗外一路风景抛在身后,茂密林木不再遮天蔽日,空气不再潮湿闷热,一口气吸入肺部,干爽的带着秋季特有的涩。 借着车座间的缝隙,他瞥见指挥官柔软的金发,随着风轻轻摇动,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勾住。他还记得将向导抱在怀里时,那淡淡的香氛。 很多向导自边境归来会带上几名哨兵,这些哨兵作为下属知根知底,是最佳的“守卫”人选。只要向导不再向外调动,也不将他们退货,他们可以一直停留在第1区里,只为向导一个人服务。 联邦的哨兵太多了,不缺这几个。 陆雪今是s级向导,没s级不配做他的守卫。韦靖跟何苍对这种资格限制接受良好,对于罗芒,只是蛐蛐两下,因为都知道以对方的身份,哪怕不作为守卫也会有回去的渠道,偏偏对着万鸿,两个a级毫不掩饰嫉妒和不屑。 一个污染区爬出来的小子,何德何能? 越靠近1区,建筑越是明亮堂皇,郊区田野一望无际,城区高楼大厦,如果不是经历过外围铺天盖地的污染物,看到过漆黑肮脏的泥土和枯败的良田,会以为人类还生活在高速发展、日新月异的旧时代。 污染区出身的小子定定地瞧着窗外,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饿了没?”陆雪今转身过去,手臂搭在椅背上,蓝宝石般的眼睛经晨光一照,顿时熠熠生辉,“车上有送餐服务,不过味道比较一般。” 两名哨兵齐齐摇头。 陆雪今轻轻笑了:“干嘛这么绷着,回1区而已,很紧张?” 罗芒倒不是因为这个,1区的景色他从小看到大,早就腻味了。但他重回1区,用的是“陆雪今护卫”这样的身份,尽管再三告诫自己要从容,还是免不了心潮澎湃。 万鸿道:“我第一次去首都,免不了的。” “第一次?” 哨兵平静地解释道:“我被救出后是在7区的塔里接受教育,完成学业后立马去了东南边境,没机会去前几区旅游。” “7区建筑比较老旧,跟这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过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居留地,没来联邦以前,我连个房子都没有,每天都睡在野外——污染物没有智慧体的带领,即便占有了一片区域,也会很快将人类文明的痕迹抹掉。” 这种过往极为不光彩,万鸿却说得很坦然,“现在想想,都好奇自己到底为什么能活到联邦来人。其他人……早就死了,有些还能抢到尸体仓促安葬,有些就不行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也难怪很多人怀疑我的身份。” 罗芒闻言,偏头皱了下眉。 耳畔是指挥官小心翼翼的安慰,“这种时代,活下来就是一切,不用管旁人的想法。” 曾经当面嘲讽过万鸿的人全被他教训过,现在却在指挥官面前装可怜卖惨,好像别人一直欺负他似的,真是令人不快。罗芒头一次体会到队员的心机,明明没有叫饮料,鼻尖却仿佛嗅到一股淡淡的茶味。 回到1区后,第一时间去圣所进行洗濯和检查。 “唉,那不是陆雪今吗。” 陆雪今停下脚步,偏头望去,发现是在亚桥暗区结识的修女萨莉。三年前,他跟联邦的人走前,萨莉才从告解室里出来,考虑到是亚桥唯二的幸存者,又是教徒,联邦指挥官还是把她带上。 “总算从边境回来啦,我就说以你的身份,怎么能被送到那种地方。”在萨莉身上完全看不到时间的分隔,仿佛两人还处在那破败的小教堂中,说话无所顾忌,“唷,还多了两个跟屁虫。” 陆雪今温声说:“他们是我的部下。” “知道知道,跟那群野狗一样。”说到这,萨莉自顾自笑了会儿,咳嗽几声说,“这么看来,联邦跟咱们暗区没区别啊,都是把向导当‘眼珠子’看着,派人看守,生怕珠宝张腿自个儿跑了。” 说话疯疯癫癫,一个残疾的无能哨兵。 罗芒垂眼,掩下眼中冷芒。 万鸿倒是老神在在地看着指挥官的熟人。 听起来自己长官也不是联邦土生土长的人,跟他相似,是被联邦解救的暗区向导。 听到陆雪今的过去,莫名的,他第一时间想起了那个无厘头的噩梦。梦里死亡的哨兵面容陌生,眼神却很熟悉,是那种将杀人当做吃饭喝水般简单工作、无所顾忌的冷漠色彩,一眼便是尸山血海。寸寸崩裂的图景间隙,能窥见一点现实的倒影——尸体堆成山,背后是异域风格的建筑物。 东南边境附近也有数个暗区,万鸿执行过几次踩点任务,认得出那是公司的建筑风格。 万鸿以前只当那是个荒谬的梦。 但如果是真,他又为什么时隔多年梦到过去发生的事?难道是因为他跟陆雪今前无古人的匹配度?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一个哨兵的死出现在自己梦里? 越想越得不出答案,空空的脑袋里全是些无厘头的猜测。 直到分开去往各自的告解室,依然没想出答案。 由于庞大的信徒群体,加上较为无害的教义,圣灵教派是联邦境内唯一合法的宗教,其建立的圣所甚至成为联邦重要的监察机关。 很多人认为在圣所接受濯洗能洗去污染区内的污秽,返回1区第一时间就是去告解,渐渐地也就成了一种惯例,虽然没有实际作用,但带来的心里宽慰一定程度上会反映到精神状态上。 第122章 这是陆雪今第二次踏进告解室,上一次他对面坐的是梁觅,手腕间盘悬着蛇类精神体。 1区的圣所远比亚桥里的破败小教堂宏伟,就连告解室也宽敞明亮,小巧的天使塑像下是一汪清泉,供人使用。 陆雪今坐下来,并不打算用水打理自己,手指只点在水面上轻轻滑动。 门廊后突然传来一阵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有人在吗?”萨莉压低声音,戏谑地问道,“里面的是不是我们陆雪今小朋友啊。” “……”陆雪今有点不想出声。 “咳咳。”萨莉不作怪了,语气恢复正常,“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东南边境那群废物,没为难你吧。” 陆雪今答道:“大家都对我很好。” 这么说着,他忽然想到,自己隔着门廊和萨莉交谈的情景,很像旧时代信众向神父告解,诉说自己的罪孽。 陆雪今笑了笑。 可他的罪孽不计其数,说出来也没人相信。在大部分眼中,他是一心为公、温柔强大的指挥官,而那些见证了他阴暗的人,已经像梁觅一样被这片大地吞噬了。 “我可一直有听说过你的消息,他们说你在东南边境战功累累,这次回来很有可能授勋成为首席。你干嘛忙前忙后累死累活啊。”萨莉像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声音有点含糊,“这些污染物都是我们哨兵作出来的孽,跟你有啥关系。摸摸鱼就得了,你这么用劲迟早把自己累死。” “哨兵作出的孽?”陆雪今挑眉。 “……你别装不知道。”萨莉冷笑了下,“我作为哨兵都不在乎,你这个向导反而不愿意说吗?什么基因突变,其实就是最初的哨兵引来了高维生物,让人类的基因变化后,自身也就成为散发辐射的污染源。所以污染物怎么杀都杀不光呢,因为世界上的哨兵太多了,除非把我们全杀光,但谁敢下这个命令,有这样的能力?” “这个研究成果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但为了□□没公开,也没人在乎。”萨莉呵呵一笑,“我们这群自私鬼,只要自己活着就够了,没一个干净的。谁乐意为别人奉献自己?也就你傻乎乎的,不知道联邦给你灌了什么迷汤。” “至于你们向导,身上辐射比普通人还低,什么哨向一体,都知道是编出来的鬼话——”萨莉完全不把自己当哨兵,仗着在圣所里,什么都敢说,“不是说早在哨兵出现前,就有向导存在的痕迹吗,不过那时候不叫向导,叫什么来着?异能者?” “脑子不好记不清楚了,我跟你讲这些就是想让你别那么拼命了,既然回1区,就好好休息。你这两年的功勋换成是哨兵一辈子也赚不够,早该退休了。”萨莉叮嘱道。 她完全出于好心。 “我知道的,女士。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一个地方出来的人,当然要报团取暖,你也别忘了提携我。”萨莉哼笑道,“老早看这里的人不爽了,陆雪今,加油努力,让你姐姐我当教宗耍耍。” 陆雪今含笑:“好啊。” 手指浸入泉水,再慢慢伸出,牵起一串剔透的水幕。这水珠带着某种重量,挂在指甲上流连不舍。 初步检查确定身上没有携带污染物、精神状况稳定后,陆雪今带哨兵们离开圣所。 罗芒是1区本地人,不需要担心住宿问题。倒是万鸿,头一次来1区,看着也没钱,黑塔那么多哨兵在排队,恐怕不能及时安排房产。 正想说让万鸿去他家里住几晚,陆雪今偏头,圣所高大宏伟的拱门前,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那里,白发哨兵制服笔挺,安静地等待着。 “计首席。”陆雪今轻声唤道。 第90章 向导18 计阳夏抬头,露出略显锋利的五官,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注视着陆雪今,露出一个与外表极为不符的微笑:“好久不见。” “走吧,我送你去白塔。塔里很担心你的状况。” 说着,计阳夏走到另一侧,俯身拉开车门。这位黑塔首席足有一米九五,哪怕是微弯着身体,宽阔的肩膀也遮住大半光线,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惨白的头发滑落,有几缕垂到了陆雪今耳畔,又很快滑开,触感一言难尽,冷硬的像铁。 送向导坐进车内后,计阳夏起身,平淡地扫过另外两人,视线在左侧个头更高挑的人身上停了一瞬。 上车后,计阳夏替陆雪今按开前方的手套箱,说道:“有水和零食。坐车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吃,填填肚子。” 陆雪今只拿出三瓶小瓶的纯净水,将另外两瓶扔给后座的罗芒和万鸿。 “这两年在东南那边过得怎么样?” 陆雪今道:“大家很照顾我,没有想象中困难。” 计阳夏几不可见地弯了下唇:“可我听驻守官说,你很不听她的建议,她说不动你,只能任由你行动。” “她为我好,但是在边境上,很多问题确实需要变通。” 罗芒和万鸿需要仰望,做事说一不二、权势强盛的指挥官在计阳夏面前也只是个后辈。万鸿盯着椅背上的挂钩,虽然看不见陆雪今的表情,但从明显降低的声音,带着不好意思、略微羞怯的语气看,他的指挥官大概是低垂眼帘,轻轻抿着嘴唇。 “你长大了很多。”计阳夏道。 两人的熟稔在这句话中一下道尽了。 此刻罗芒和万鸿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眼神的接触,却福如心至般冒出了类似的想法——……这老男人! 计阳夏道:“检查结束好好休息几天,过几天是你的授勋仪式。议会那边一致认为,你就是众望所归的首席向导。” 首席向导这个位置空置数年,躁动的联邦急需一位强大的安抚者,早在陆雪今被他救出,检测出s级的精神力强度和无法预测的潜力时,他就是多方默认的下一位首席,或早或晚而已。 陆雪今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以为白塔会等东南边境大致安稳后再将他召回。 陆雪今的眉头缓缓缩紧,眼皮随之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部分不赞同的眼神。 “我是想休完假就回边境去,事情太多,人手不够。我回去的话,边境压力会减轻很多。” 计阳夏平视前方:“你应该认识到,自己的战略意义比整个东南边境都要大,古语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白塔放任你在边境活动,是冒着极大风险、顶着极大压力的。” “哪怕东南失陷,但只要你在,一切都好。可如果你出现了问题——驻守官说,你经常带队进污染区探索,上一次出来后晕厥,出现了神游症状。”首席手指不紧不慢地在方向盘上敲打,平直的唇线透出一股严肃,“你是白塔有史以来能力最强的向导,谁也不能违背你的意愿侵入图景。那次神游,如果不是你自己醒来,没人能带你出去,你知道吗?” 所以白塔怕了。 计阳夏又放软语气:“而且你去了两年,东南边境已经趋于平稳,反倒是1区2区暗地里的反抗活动越来越活跃。新崽子们一直听说你,却从没见过他们仰慕已久的前辈,他们很想从你这里学经验。培养新一代,比做那些徒劳无功的厮杀,意义深厚得多,不是吗?” 软硬兼施,最终说服了倔强的向导——陆雪今点点头,显然很认同首席的说法。 计阳夏道:“当务之急是确定你的精神状态。” s级向导意味着白塔上下无人能强行突破陆雪今的精神防御,向导视精神图景为隐私地界,很少对同类开放,名义上是做检查,其实是让陆雪今自行释放精神力,观测其强度和稳定性。 一般被神游状态影响的向导会出现程度不等的精神力衰竭症状。 好在,那一次神游似乎只是意外,陆雪今的精神力一切正常。 白塔众人围绕着陆雪今,不少人用慈母般的眼光看着他。 “陆雪今,你可算回来了。那群臭哨兵天天抓着我问怎么还不将你召回,是不是有暗害向导的嫌疑,委屈死我了!” “小今啊,回来就好好休息。你这两年辛苦了。” “新入塔的向导很兴奋哦,一听到你回归什么课都听不下去了。” 比起戾气深深的哨兵,向导对待同类总是情感丰沛且不吝啬表达。 …… 授勋仪式当天。 联邦第一区议事厅,万籁俱寂。一片安静中,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高台中央唯一的身影。 陆雪今穿着白塔特别定制的授勋礼服,一身不染纤尘、纯粹到极致的白,在光线下折射出珍珠般广润内敛的华泽,礼服完美贴合着挺拔的身体,肩头垂落泛着银辉的绥带,内衬在腰际骤然收束,勒出一把劲瘦的腰身,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第123章 他平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帘低垂下来,这一刹那,他的神态中有一种能够使人俯首称臣的力量。 不矜不骄,如玉山孤峰。 白塔尊重陆雪今的意愿,这场仪式规模不大,到场观礼的只是一小部分1区的高层,但四方固定的摄像头会将向导如辉月般的身影带向联邦各地,乃至藏污纳垢的暗区中。 有人惊艳,为着这头一次见却不负盛名的未来首席。 有人感慨,为着两年不见已经能独当一面、强大自若的孩子。 有人渴望的,阴鸷的眼神在模糊的影像上徘徊。 所有人仰望着陆雪今,听议会长缓缓念出他这两年来的功勋。不愧为s级,不愧有首席之名。这些功绩化为挂在他肩膀胸前的累累徽章,如众星拱月,使得美貌之下,更添不可并肩的强悍,更让许多哨兵血脉偾张,激动之情汹涌澎湃。 象征联邦最高荣誉的星辉勋章被郑重地别在陆雪今身前,与那双蓝眼睛交相辉映。 向导那么强大,笑得那么温柔,很难不令人心驰神往。 议事厅霎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汹涌的海浪,几乎要掀翻穹顶,所有人目光炽热地追随着陆雪今的身影,看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然后,一名面孔陌生的哨兵自然地跟在他身后。 几天时间,足够1区的人查清陆雪今带回的哨兵的身份。罗家的人勉强有资格站在首席身后,可姓万的?污染区出身,图景和精神体都被判定存在问题,像条好不容易洗干净、身上却还带着斑纹的劣质杂毛狗,这么肮脏的人却和光芒万丈的首席向导如此亲密…… 一股无形的、炽热的、几乎能点燃空气的嫉妒从哨兵身上猛地升腾起来,无声地炙烤着周围的空气。 姓罗的不见得首席青睐,几天来都在家中闲置,为什么姓万的被首席关照,特意在家附近为他置办房产? 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罗芒远远看着,身边的长辈嘲讽道:“你像条狗一样,舔着脸去舔人家,你看他理你吗?” 长辈眉心一道深深褶痕,冷冷训斥:“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没了家族,你什么也不是。” 罗芒恍若未闻,神态平静。 站了一会儿,见陆雪今即将离开议事厅,明明向导没有喊他,他却迈步,自顾自跟过去。身后的长辈顿时恨铁不成钢,骂他丢人现眼。 “指挥官。”罗芒自然而然地越过万鸿,与陆雪今几乎并肩。 陆雪今看到他,有些惊讶地说:“我以为你这段时间会想和家里人待在一起。” 听到这个解释,罗芒那颗被嫉妒和不甘折磨得伤痕累累的心顿时犹如被春风拂面,重焕生机。 “回家第二天就被家里人嫌弃了。”罗芒无奈道,“说我在家里什么也不敢,懒惰得很,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一直催促我赶紧回您身边,为您效力。” “我在家里,不管做什么他们都看我不顺眼。”罗芒将罗家的趣事讲成俏皮话逗陆雪今笑,在他口中,父亲是严肃刻板却又会跟母亲撒娇的中年男性,母亲经常捉弄他,两人无比恩爱。 万鸿默默听着,有点想笑。 如果他没打听错,罗芒的父母都是哨兵,没一个是普通人,哨兵家庭里可没这种甜蜜的氛围。再说,他的母亲不是早就因发狂被丈夫亲手击毙了? 但指挥官似乎并不知晓下属的家庭情况,一边倾听,一边被逗笑了似的歪头。 直到他们瞥见在陆雪今离开的必经之处专程等待的计阳夏。 计阳夏开门见山地说:“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应该很符合你的口味,这几天推出了招牌菜,你不是喜欢酸甜口的?正好庆祝你授勋。” 陆雪今眨了下眼:“计长官,不好意思,最近没什么胃口。下次吧,下次我请大家吃饭。” “……好。” 计阳夏不甘,却也只能目送他们三个离开。 等到议事厅外,罗芒也不得不跟陆雪今道别,眼睁睁看着向导坐上后座,万鸿驱车驶离。 课程结业后,陆雪今就搬出白塔。塔为陆雪今精挑细选出既远离尘嚣又防卫安全的房产,按照他的心意装修。旁边紧挨陆雪今为万鸿申请的宿舍。 巨大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光线暖暖地流淌进来,给室内的一切都渡上金边,室内大面积柔和的原木色、米白色和浅驼色,橡木地板带着天然纹理,沙发包裹着厚实的浅灰色绒布。陆雪今换下礼服,抱着苔藓绿的手工抱枕闭目小憩。 哪怕两年没回来,这里依旧洁净如新。 厨房内哨兵系着围裙,袖口挽起,露出了肌肉线条清晰的小臂,菜刀在他手下轻若无物,飞快将食材切割成大小厚度几乎一致的薄片,中岛上的锅咕噜咕噜响,万鸿单手揭开锅盖,确定锅内食材的炖煮状态,再把新食材倒进去。 光看切菜的熟练姿势,就能看出万鸿不是新手。 大部分哨兵因为难以感知到食材的美味,仅有的厨艺限于将营养剂拿出解冻,或者煮一锅不加任何调料的白味食材。 万鸿却与众不同。 在东南边境的时候,他没时间料理,直到前天到家,陆雪今才发现这气质凶悍的哨兵竟然有一手好厨艺,做的菜极为符合他的口味。 菠萝肉,茄汁肉块,糖醋里脊,柠檬鱼……陆雪今两年没用的食材份额堆积到现在,足够万鸿大展身手。 向导夹了块菠萝肉小口地吃,吃法很矜持,没表露出特别的喜欢,万鸿却直觉陆雪今很喜欢这些菜。 大概因为年少时生活贫瘠,没吃过正常食物,万鸿对做饭有执念,学生时代课余的休闲就是做饭,可惜囿于哨兵的生理缺陷,无法品尝到本味。 现在有人能品尝这些饭菜,万鸿无比满足。 看哨兵愣愣的不动筷子,陆雪今挑了块鱼送到万鸿嘴边。这种鱼有小刺,他不喜欢料理。万鸿酝酿了一下待会儿应该露出的品尝到美味的表情,张口咬下,却惊觉送进嘴里的食物异常鲜美。 他头一次尝到自己做的饭菜的味道。 万鸿愣了下,才抬头看向陆雪今,披散凌乱的头发称得他像条邋遢的大狗,表情有些蠢。 陆雪今平静地吃菜,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午饭后,万鸿利落地刷碗收拾,替陆雪今打理客厅——这些原本有人定期上门打扫,现在全被哨兵接手了。 首席向导在精神领域所向披靡,无人可挑战权威,偏偏在生活领域上笨拙得可爱。洗碗会把瓷台和地面弄得湿漉漉、滑溜溜,万鸿看不过眼,索性一并接手。 他打扫,陆雪今就坐在沙发上托腮安静地看他。万鸿转身时瞥见向导安宁的神态,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记忆也像玻璃窗上跳跃的光线,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仿佛过去的过去,在某个相似的空间里也是这样。 但那个陆雪今穿着柔软洁白的针织毛衣,头发更长,逶迤在肩头。 第91章 向导19 “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光线明媚,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陆雪今收回四溢的精神力,逐个检查、确保台下所有向导的精神力都安全收回。 年轻向导思维活跃,很容易在使用精神力过程中进入神游状态,如果不及时干预,将会产生严重后果。 “老师,不能再上一节吗。”有人恋恋不舍道。 他们排斥外人侵入图景,却无法抵御首席像春风一样柔和的精神力。 接受疏导,原来这么舒服。可恶,那群哨兵吃这么好! 陆雪今敲敲讲台:“接下来是心理学基础,这堂课的知识对你们以后开展工作至关重要。我还有工作,就不占用时间了。” 说着,眼神柔柔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你们要加油,防御这一块,还是不够。我希望结课前,能看到每一个人都构建出强硬独特的防御场。” “好的老师。” “陆老师,我会努力的。” 这些向导在陆雪今面前乖巧又懂事,会软软地叫他前辈。 大部分时候,陆雪今接触的是脾气古怪的哨兵。新生向导就像雏鸟一般,乖乖地挤在他身边轻柔地叽叽喳喳,热闹却并不吵人。 沐浴在光线中的陆雪今笑意晏晏,教室前排的向导忽然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捧着一束鲜花热烈地凑到他面前。 “老师,这捧花我特意去花圃那里修剪回来,您不要扔掉,好不好?”向导眼巴巴望着陆雪今。 其他人见状,跟着跑上讲台。 “老师,我早上做了松糕,您试试吧。” 第124章 向导们用鲜花和甜品将陆雪今包围,弄得他哭笑不得,被迫接了一捧,就立刻说:“好了好了,快回座位上。” 陆雪今刚开始没经验,想着是学生一片心意,结果收下一捧,第二捧立马凑来,最后还是万鸿和罗芒帮忙,把一大堆礼物搬走。 现在有经验了,迅速控住场子。 “我先走了,你们继续上课。” 捧花的青年在门后一闪而过,不见了踪影。 教室里,笑容满面的向导们表情刹那间阴冷。 献花的那一个神情阴戾,气冲冲道:“又去给那群狗服务了!” “白塔的人干什么吃的,老师怎么天天都有疏导安排!”他咬牙切齿地说,“上完课,就去疏导室,一直到下午,然后回家。根本没留时间给我们,明明我们才是老师最亲近的学生!” “那群狗脏死了,天天挤在疏导室外面,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臭吗?好意思挤到老师面前!” “他们天天抽资格排队,凭什么我们不行?我也需要疏导啊,这段时间考试一个接一个,脑子都炸了。” “不是说向导比哨兵珍贵,为什么抢走老师?!” 他们中很多人都偷偷跟踪过陆雪今,看自己老师一回到疏导室就被臭狗包围起来。一群垃圾一本正经地表演卖惨,还有大量痴心妄想的人摆出追求的架势,令人作呕。 对于陆雪今从边境带回的两名护卫,他们意见更深。 “姓罗的整天假清高,不就是想当舔狗但老师完全不理会他吗?”嘲讽直白而刺耳,“上不了位,装什么。” “我真服了,姓万的给老师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什么东西啊,一点事没做就躺赢了,天天待在老师身边,不觉得害臊吗!” “会卖惨就是不一样哦。” 同为一班,虽然总有龌龊,但在这件事上,所有人的态度出奇一致—— 姓罗的一巴掌,姓万的更是两巴掌! …… 疏导室在第一层,白塔专门为陆雪今新装的办公室。 陆雪今一手捧花,一手推开门,发现背对着他、正在整理墙面装饰的哨兵换成了罗芒。以前,这些都是万鸿的工作。 “指挥官。” 罗芒保持边境时期的称呼,转过身来向导手臂间舒展的灿烂鲜花撞入眼帘,立刻捧来一个晶莹剔透,一看就不便宜的长颈细瓶。 清水在其中荡漾。 见陆雪今看着他,罗芒解释道:“万鸿被塔里叫走,说有个要紧的任务需要他执行,所以我来替一天。” “听说您这几天经常收到花,苦于没有摆放的器具,我就随手从家里拿了一个瓶子。”高挑哨兵微微垂头,姿态温顺,笑容无害。 谁也想不到是他暗中使力,把万鸿调走,迫不及待地出现在疏导室里。 罗芒直白地夸赞:“不过,指挥官这样抱着花,就很漂亮了,颜色很称您。” 陆雪今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插入瓶中,闻言有些无奈:“孩子们大概把我当作评价成品的裁判,都希望剪出的花束最得我喜欢。其实都很漂亮。” 毕竟是同学们一番心意,他不好拒绝,只能收下,并悉心照顾,尽量维持花期。 上一任助理在此事上颇为笨拙,也不知道去找花瓶,任由同学们的心意凋谢。 罗芒一直想不明白,明明是同期,陆雪今为什么偏偏对万鸿十分青睐。那种哨兵野性难训,整日跟在向导身后占用他的时间,却又不懂得替他阻拦汹涌贪婪的哨兵,让他疲惫不堪。 人高马大的哨兵,除了抢夺空气外,起到了什么作用? 陆雪今坐下就开始查看资料,他需要对今天参加疏导的哨兵有初步了解。罗芒知道他刚从课堂下来,连休息时间也没有就马不停蹄开始工作,不由道:“指挥官,不如把门槛再抬高一点,资格放少一点。” 相比于其他向导,陆雪今可谓敬业,门槛最低,放出的资格最多,导致排到号的哨兵质量层次不齐,前几天刚有一个对陆雪今开黄腔,当面冒犯的。 虽然很快被抓进监狱里,听说昨晚刚畏罪自杀,罗芒仍然无比愤怒,光是想到陆雪今被人用肮脏下流的眼光打量的场面,他就恨得想杀人。 指挥官就应该高高在上、不染纤尘,那群垃圾却敢放肆地玷污他! 而万鸿,居然没有当场格杀冒犯者,放任他多活了几天。 这种没用的哨兵,就该自觉滚得远远的,偏偏万鸿无动于衷,那么只好他出手,让万鸿滚蛋了。 但这种小绊子最多起两三天的效果,时间一到,万鸿还是会回到陆雪今身后。 如果指挥官开口将万鸿驱逐就好了。 罗芒垂眸,盖住眼底沸腾的杀意,微皱的眉心看起来忧心忡忡。 陆雪今道:“我能帮到的人只是沧海一粟,没必要再设门槛。” 罗芒:“可是……” 陆雪今打断他,虽然还笑着,眼底却有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冷意:“一天下来消耗的精神力还比不上我带你们出任务的时候。这点消耗,我还不放在眼里。” 罗芒哑言。 开放疏导室的时间快到了,罗芒推门而出,就见不远处已排起长队。他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走过去做最后的检查,确保没人携带兵器,确保哨兵精神状态趋于稳定平静,确保没有出现发热症状。 对待同类,哨兵们面色冷而凶悍,看不出丝毫温情,但他们不约而同保持默契——所有的不顺眼止于眼神,没人开口说话,走廊里寂静无声,唯有鞋底摩擦的梭梭声。 到点了,第一位别过罗芒,礼貌地敲两下门,听到门内陆雪今的回应后,才施施然推门而入。 “陆首席,又见面了。”此人温和沉静,言谈举止间颇具气度,但基础资料上却写明对方常年在狂化边界徘徊,执行任务时擅杀了五名同僚。 不过经过数次精神疏导,他的精神状态已经趋向好转。 陆雪今合上文件,道:“这一次结束后,你的指标就能恢复健康状态。” 哨兵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忧郁地问道:“也就是说,我不能再来见你了。” 陆雪今失笑:“只要图景里有堆积的垃圾,随时可以找我。不过,干干净净的就没必要白跑一趟。” 排一次疏导耗费的功勋不菲。 疏导很快结束,陆雪今低头做记录,道:“好了,出去吧。” “我在静风湾订了包间,可否……” 陆雪今缓缓摇头:“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哨兵失落地离开,陆雪今望着他的背影,笑意渐深。 第二位是新面孔,头发桀骜不驯地支棱着,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大步迈进时仿佛掀起一阵热气。 哨兵一坐下,陆雪今就感受到了他身体的热度。 “首席大人救救我,我快要死啦。”哨兵歪头,瞳孔收束,神经质地笑。 手指抵着太阳穴转动。 “塔里说这次疏导后,指标要是还那么差,就会枪毙我。” 冷灰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陆雪今:“你会救我,对吧。” 陆雪今淡淡道:“尽量放开精神壁,我进来了。” “还没说完——”哨兵的话戛然而止,瞳孔涣散,他满目疮痍的精神图景瞬间就被陆雪今握在掌中,任向导揉搓。 陆雪今一个心念就能让哨兵当场脑死亡。 “好了,”陆雪今抽出精神力,礼貌性地笑笑,“下一个。” 哨兵一时没动,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宽阔的肩背紧绷得如一块被锻打到极致的铁板,肌肉的筋条在薄薄的衣料下不受控地痉挛、抽动,此起彼伏。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哑声道:“我会再来找你的,首席。” 第三位:“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孩子们又吵着要见你,哄了好久才哄好。” “陆先生,要和我一起去看看他们吗。” 陆雪今:“女士,今天是不是忘了吃药,疏导结束记得吃。” 第四位:“陆雪今,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陆雪今:“安静。我要开始了。” 一位位走进疏导室的哨兵向陆雪今诉说爱意,炽烈的偏执的情绪仿佛连空气也能点燃,陆雪今却无动于衷,平静地清扫一个又一个千疮百孔的精神图景。 他拒绝示爱时毫不留情,笑得却又那么缠绵暧昧,怎能不让人心生希望,越陷越深? 洞幺只看到了一个漫不经心玩弄人心的邪恶小孩。 中途短暂休息几分钟,陆雪今重新开始工作。 第125章 这回进来的哨兵面孔熟的不能再熟,从陆雪今第一天挂牌开始,他就频繁地出现在疏导室里。陆雪今已经知道他的姓名家庭交友情况功勋记录等一系列涉及隐私的信息。 结束后,哨兵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小今,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买了一栋新房子,全按你的喜好装修好不好?” “我不求任何名分,只希望你能……垂怜我。” 陆雪今叹了口气:“这件事以后再说好吗?我正在工作。” “好,好,你喜欢鲜花,下次我给你带月魄来,它的颜色很称你。” 或许将这句话误以为是变相的让步,哨兵忧郁的面孔瞬间盈了阳光,离开时不像以往失魂落魄,唇角压都压不住,谁来都能看出他的喜悦。 陆雪今面无表情地翻过这一页档案,睫毛微垂,这种姿态有一瞬间萦绕着淡淡的厌倦感。 太过粘手的东西,他不喜欢。 …… 第二天,杨柳前街。 “唔,死人了。” 哨兵漠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一名哨兵突然发狂,主动攻击另一名哨兵,被对方当街击杀。 手指深陷在脖子皮肉里,突然抽出,飚起的血花溅了姜故一身。哨兵笑眯眯地查看指尖残留的人体组织,做了个摩挲的动作。 有意思,居然有向导素残留。 姜故继续探查,摸到了点点淡香,那一瞬间,琥珀色的瞳仁紧缩,他站起来,靴底轧过尸体上蓝丝绒般的月魄。 回家的路上手指始终颤动着。 等关上门,阳光照过身体,在一面墙投下斑驳的影子,手指刹那间冒出数根癫狂舞动的粗影。 姜故一边笑一边喘息。 “别急,别急。” “我们去找他,找到他。” “美味的孩子。” …… 罗芒没能在助理岗上待更久,万鸿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快,一处理完小绊子就迅速回到陆雪今身边,跟狗一样用强烈的存在感吸引向导注意。 罗芒被挤兑得无落脚之地,最后还是陆雪今看不过眼,叫他先回家休息,等有需要了,再麻烦他。 罗芒无可奈何。 作为疏导室助理,万鸿的工作量不大,开放资格摇号,搜寻下载申请者的资料,进行最后一步检查,这些都是工作内容,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守卫陆雪今。 万鸿很少接触电脑,也不喜欢与文字打交道,坐在电脑面前处理疏导的数据对他无异于一种酷刑,他只想快速结束一切,然后回到陆雪今身边。 然而接受黑塔严厉的教育后,纵使对文字内容不感冒,对一些数据的基本敏感性是有的。 万鸿平静地看着系统自动生成的疏导回访结果,上面有每一位哨兵接受疏导后的情况。 ——死亡率32.11%。 当然,哨兵死亡是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即便接受疏导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摆脱狂化症的危险,也很容易在各种危险的任务中身亡,或是与其他哨兵斗殴死亡。所以一直以来,哨兵死亡率的指标都不受重视,一时偏高偏低说明不了什么。 万鸿能在系统上看到其他疏导室上传的报告,其中哨兵死亡率大多在12%至28%之间,毕竟是1区,死亡人数没有边境那么惨烈,边境那边的死亡率常年在七八十间徘徊,没有统计的必要。 “……” 咔哒。 万鸿将这行数据删除,然后手动输入了一个正常范围内的数值。 下午疏导室开放,万鸿去领今天的第一位疏导者。 助理在哨兵群体里一直是个很讨嫌的职位,无数哨兵挤破脑袋、耗费功勋才能排到一个疏导名额,接触向导,助理却能天天和向导相处,如果关系好,向导完全可以私下免费为助理疏导。万鸿更是助理中最受嫉妒的一位。 毕竟他服务的是陆雪今,而且……哨兵们鼻子抽抽,很轻松地在这名同类身上发现向导素的存在。 看过去的眼神敌意更加深重,阴晦沉抑。 万鸿也习惯了同类的态度,但这回排在队首的哨兵却满脸笑容,笑得开朗阳光,检查完毕后,很雀跃地跟他说了声:“谢谢。” 态度好得不可思议。 “……”万鸿拉住他,做了二次检查,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哨兵仍然好脾气地问。 万鸿视线扫过他领口未清洁的血迹,点点头。 “放心,我不会对陆首席不利。”哨兵哼着清脆的曲调,慢步向疏导室走去,进门前他垂眼看了下指尖,指甲在明亮的光线中有一瞬扭曲。 哼哼哼。 污染物的气息,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同类。 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藏在办公桌后的向导。哨兵顿时停在门口,瞳仁微放,近乎贪婪地打量他——金子一样流淌的头发,向导正低头翻阅文件,脸部到脖颈线条流畅优美,一对仿佛风洗过的海面的眼珠,漂亮得不可思议。 “姜故对吗?”陆雪今确认完资料,抬起头来,视线自然而然由下往上,擦过哨兵的手指。他指向对面的休闲椅,示意对方坐下。 姜故将痉挛的手藏在背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笑眯眯地伸出另一只手过来。 “陆首席你好呀,久仰大名。” 第92章 向导20 陆雪今往后避了一下:“不用握手,你坐下。” 姜故没坚持,依言坐下,双手乖乖搭在膝盖上,明媚的笑容看不出丝毫阴霾。从他目前的表现看,不像该出现在疏导室的状态。 陆雪今却一眼看穿姜故笑容里的神经质,哨兵群体里精神存在问题的是大多数,没有心理疾病的反而最不正常,姜故这种类型虽然罕见,陆雪今也不是没遇过。 毕竟古语有云,会咬人的狗不叫。 照例问一些基础信息让哨兵放松。 “你之前在北方边境服役?” “是的,首席。” “回到1区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我很喜欢这里,因为回来了才能遇到首席啊。完全没有不适应的,1区的生活比想象中好太多。” “之前接受过精神疏导没有?” 姜故笑吟吟地盯着陆雪今的眼睛,一字一顿强调道:“我是第一次。” 陆雪今瞥他一眼,合上资料,正准备速战速决,姜故忽然仰头摸了下手指。 “首席,你玩过洋娃娃吗?”没等陆雪今回答,姜故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或者布偶?呵呵,是很可爱的小玩具,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它们了。哨兵对这些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不屑一顾,至于普通人——他们活着就行,不能奢求更多。” “没有商店售卖,书籍记载也只寥寥几笔,唯一能见到的地方竟然是污染区。但它们真漂亮,拆解开来和其他物件组合更是美得无以复加……”姜故伸手灵活地做出各种姿态,双颊晕红,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说自话。 发言如同梦游。 精神状态比档案上估计的更加糟糕。 这种疯疯癫癫的状态一般来说,只会出现在哨兵即将狂化或者已经狂化后的阶段,陆雪今见怪不怪。 “好了,我知道了,现在开始疏导。”向导将语气放柔,仿佛只是一个和缓的提醒,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姜故眸光闪烁,将手藏回办公桌下,正要开口说话,一股精神力强势地入侵,连询问也没有,陆雪今径直敲开他的精神壁。 “……” 姜故表面上放松地靠着休闲椅背,仔细看却能发现肩颈乃至腰部始终紧绷着,被按住的右手手指痉挛扭动,但很快,这种异动在精神图景垃圾一扫而空后趋于平稳。 陆雪今的动作快速高效,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余地,姜故低头盯着恢复正常的手指一阵,才发现精神疏导早已结束,不由得怅然若失。 陆雪今低头做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梭梭作声。 姜故这时却没有了笑容,疯癫的精神状态看着清醒了一点。他不轻不重地捏着手指,眼底闪过冷光。 陆雪今写完记录并签字,将流程单展示给他,道:“好了。” 见向导没有多留他的意思,姜故委屈地压眉,装可怜说:“首席,我的脑袋还有些不舒服。你再帮我看看,好不好。” “这次结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排到你。” 陆雪今抬眉,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起身接了杯热水推给姜故。他叹了口气,仿佛真心实意地为姜故担忧:“这是因为你一直忍耐痛苦。第一次接受疏导,让我这个外人进入图景确实会产生一些幻痛般的后遗症。放心,这只是一种幻觉,很快就会消失。” 第126章 看对面哨兵仰头吞下热水,不知滚烫的样子,陆雪今淡笑道:“现在再仔细感受,是不是没有了?” “……是的。”姜故舌尖已经麻了。 “回去好好休息吧,如果以后再出现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 姜故缓缓起身,慢吞吞地推门而出,在旁人如芒刺背的注视下垂头与万鸿擦肩而过,及至离开高耸的白塔,才被一阵刺痛唤回神智。 他忽然蹲下,右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的位置,某种物质悄然穿过颅骨,深入脑髓,进入更加虚无的空间里。 心真硬啊,不耐烦应付他就控制五感、模糊神智,要不是有手里的污染物在,根本察觉不了那短短几秒内发生的事。 脑袋里……像是有东西。 姜故不停地搅动,痛苦越浓,笑容越大。 还有他跟那个哨兵之间——那微不可察、轻轻交缠的精神游丝,是怎么一回事? 他可没听说首席有男朋友。 …… 所有疏导工作结束,陆雪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万鸿轻手轻脚地打扫办公室,脑海里仍然回旋着那名姜姓哨兵的一举一动,无端令人厌恶的气息。浓眉紧紧皱在一起。 陆雪今睁眼:“在想姜故?” 万鸿一顿,点点头,诚实道:“那种人……如果还在边境,或者第7区,我会动手杀了他。” 神情平静,目光却戾气森森,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姓姜的居然敢试图将哨兵素放到陆雪今身上,真是找死。 偏偏向导看起来并不计较,反而轻轻摇头,眼睫低垂的刹那,在漫入室内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悲悯的神态。 “他的图景严重受损,很多举动,其实并非他的本意。” “所有人都说这些哨兵疯疯癫癫,是没有未来的耗材……我只希望现在所做的一切能让他们好受一点。” 向导蓝盈盈的眼眸望过来,犹如起雾的湖面波光粼粼,闪烁着仿佛泪光般的光芒,但又有几瞬蒙上淡淡的灰影。 万鸿不由得勾起嘴角。 【奉献值+5】 结果隔天下午。 “首席,又见面了。”哨兵笑眯眯抬手打招呼,欢快道,“没想到我这么幸运,第二次就又抽到了。” 仿佛阴魂不散的恶鬼,姜故再次出现在陆雪今面前。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这哨兵总有各种方法拿到疏导资格,每一次出现,精神图景上也确实存在大量问题,没办法限制他排队。 他甚至将另一名哨兵打成重伤,后替代那名哨兵来到疏导室,推门而入的瞬间身上血腥味未消。 “下午好。”姜故仿佛没发现衣服上的血迹,坦然地坐在了休闲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雪今。 没等哨兵开口,陆雪今就释放精神力,粗暴地掰开精神壁。这种暴力的手法对哨兵无异于一种酷刑,很多哨兵能忍耐肢体残疾、身体重伤带来的痛苦,却一次小小的精神鞭打都无法承受。 但姜故明显抗压性更强,哪怕在如此大的压力下,也只是额头沁满汗珠,双手紧攥成拳一语不发。 结束后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无声喘气,形容狼狈却还要去挑逗向导:“首席,你生气了?” 无辜又可怜地控诉道:“好痛。” 陆雪今冷冷问:“你明明没有任务,怎么次次搞得图景受损。” 姜故笑容更深,手肘抵在桌上,俯身而过,几乎凑到陆雪今面前。他情意绵绵:“因为,我想见你啊。” 陆雪今做完记录,平淡地赶姜故走:“你出去吧。”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向导呢。”姜故笑眯眯离开,转身时瞥见排在他后面的哨兵面色通红,从头发到衣服看得出打理的痕迹,此时抿唇紧张地等待,听到陆雪今叫他,绷直的唇线不由得划开,露出幸福的笑颜,仿佛光是见到向导就足够幸福了。 姜故知道他,第六军团的副团长,陆雪今的热烈追求者之一,陆雪今收下过他赠送的花束。 真令人嫉妒。 姜故摇摇晃晃走出白塔,抚着脑袋低语。 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乱转,直到向导结束工作,目送他坐上轿车,才施施然离开。回到公寓附近时已近深夜,这片区域集中收纳了高危哨兵,夜晚没有其他区域繁华,暴力事件频发。 姜故倾听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笑容越来越大,心口翻涌着奇异的兴奋火花。 猛地刹住脚步,身影被月光拉长。另一道影子逼近,一双眼睛冷静地打量他。仔细看,眼底跃动的是凶戾残忍、野兽般的光芒。 姜故拧转蠢蠢欲动的右手,兴奋地瞪大眼睛:“他终于要对我动手了。” 下午时刚碰过面的副团长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直接对姜故动手。 “哈哈,你还清醒吗?他怎么忍心杀我,我太伤心了。” 副团长平静地说道:“跟他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活下去。” 对待看不顺眼的东西,哨兵的态度只有一个——抹杀。 姜故无声大笑,骤然停住,意有所指地碰碰脑袋,神情挑衅,副团长只当他在发癫。 混乱的扭打,粗重的喘息,骨头撞击的闷响。 姜故死死压住副团长的手肘,看起来有些吃力,但下一秒,他无趣道:“我不想浪费时间。” 嗤—— 副团长的眼瞳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看向腹部,那里已被姜故的手指——一条漆黑扭曲的污染物洞穿。 粘稠的血液包裹着手指,异常组织的触感滑腻,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奇异的感知。 嗡! 混沌的大脑像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不是触觉,不是气味,而是另一种冰冷的气息,烙印瞬间传递至姜故精神深处,那个盘踞在阴影中的影子看向他,似笑非笑。 手指穿过支离破碎的脏器,分成几股,反过来将尸体包裹,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后,原地除了一些打斗痕迹外再无其他。 “嗬嗬……”新鲜血液令姜故血脉偾张,精神不受控制地发狂,脸上狂热的笑容越发扩大,眼里燃烧着偏执。 一直以来寄居在手部的污染物转瞬间吞没了姜故的大部分身体,附近摄像头的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如同濒死的喘息。随即,监视器屏幕上本该清晰的街道画面,瞬间被疯狂跳动的、毫无规律的彩色噪点覆盖。 全部精神都锁定于一个方向,姜故快速朝那个方位靠近,脸上混合着狂喜、杀戮后的余韵以及对即将见到陆雪今的无限憧憬,在未被完全污染的路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惊悚。 好开心,好期待! 姜故被污染物覆盖大半的面庞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喜悦,他情绪高涨,肢体随之攒动摇摆,在干净的街道上滚过,像堆不合时宜的垃圾。洁白灯光照不出具体形状,被沸腾的无形物质切割成一块一块。 没有摄像头能捕捉到他的身影,姜故在阴影与阴影之间跳跃,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白塔为自家首席千挑万选的住所。 严密的守卫和巡逻如同虚设,姜故压抑着激动,缓慢从容地踩在陆雪今生活的土地上,脚畔的嫩草眨眼便枯萎,狰狞眼瞳上下左右移动着将四周的景象纳入眼底。 看不够,看不够—— 怎样都看不够! 这里是除了塔之外最昂贵的一片土地,建立起的建筑群落据说与旧时代的生活区差别不大。大片的植被和草地,恰到好处的人工湖和鹅卵石砌出的小道,环绕着一栋又一栋拥有乳白色外墙、剔透玻璃窗的别墅。 姜故曾听人议论过,能够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的无不是在联邦这颗外皮发霉,内部却饱满丰润、颜色亮到近乎血腥的果实上分食权利的掌权者。但没人对陆雪今的入住有意见,他们只觉得白塔应该更谨慎地对待向导,最好是在高耸的塔尖修筑一间密室,将向导好好地守护在里面。 但对于那位始终跟在陆雪今身后的年轻哨兵,其他人意见就大了。 首席向导一直是奉献、公允的代名词,对联邦拥有旁人难以想象和无法企及的热忱和忠诚。对每一位公民一视同仁,哪怕是疯狗一样癫狂、无药可医的哨兵,他也只会在尽力救治后垂下眼眸,遮盖住闪烁的泪光。 陆雪今每天都投身于工作中,对自己的生活并不上心,向导的食物份例堆积至今鲜少领用已人尽皆知。他更从未使用过特权,学别的向导百般拒绝推脱疏导工作。他就如所有人希望的圣灵模样那样——纯洁无欲。 直到万鸿出现——陆雪今竟然为这家伙破例! 第127章 在很多人眼里,这无异于整日隔着玻璃窗窥看观赏的天使像上忽然沾染了一丝尘埃。 他们对陆雪今不带有多少哨兵对向导的审视和绮思,而是将向导视作高悬在头顶,指引他们的太阳,洁净的、绚烂的、光明的,很多时候只需远远地望一眼,就仿佛被日光普照,那些阴暗、无力、嫉妒、愤怒和种种残暴的思绪消散,他们又能装得像个正常人,平静地生活。 作为太阳,该是一视同仁地照耀大地,怎么会忽然为一个出身不详的普通哨兵驻足? 姜故没有那么千回百转的心绪,只是普通地认为万鸿有些碍眼。 他要用比杀死副团长还残忍的手段,把该死的垃圾凌虐至死! “要到了……” 夜色深沉,从落地窗里挥洒出的光线如同一盏明灯,指引无家可归之人靠近。姜故几乎压抑不住笑容,在破烂的精神图景里疯疯癫癫地跟一抹影子对话。 “你是想我来的,对吧。我多听话呀,首席大人,你一叫我,我就来了。” 脚步放得缓慢,姜故喃喃自语,又似乎是跟寄宿在手中的污染物说道:“把陆雪今抓回去,给他穿好看的裙子,梳好看的马尾辫,将他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喂饭……早知道把在污染区看到的玩偶带回来,给他作伴。” 他轻轻地笑起来,看向图景中的影子:“你会喜欢的。” 影子也轻轻地笑了。 他拥有绸缎一般的发丝,光洁的额头,细腻的肌肤,和一双波光粼粼、蔚蓝的眼睛。 …… 屋内。 陆雪今在万鸿沉黑色的眼睛里找到自己,像一个镶嵌在黑色石头里的小人像。 他对着小人微笑,小人便也微笑着对他。 在朝邻居笑一笑就能收获糖果的年纪,陆雪今就明白相貌的威力。没人会不喜欢金灿灿的、仿佛日光般明媚耀眼的金发,也没人会不喜欢一双动人的蓝眼睛,很多时候他甚至不必露出笑容,那些擅自为他添加滤镜的人类就会主动走过来提供帮助。 譬如骂骂咧咧给小陆雪今擦脸的路人阿姨,刻板严肃却会偷偷惩罚捉弄小陆雪今的坏学生的教导老头。 哪怕是睡在阴冷狭窄的出租屋里,也有人源源不断送来热气腾腾的食物。陆雪今没受过一天委屈,走到哪里他都是视线的焦点,人们竞相追捧示好的对象,由此养成了坦然指使人的气度。 觉得万鸿的身体抱起来舒服,就自然而然双手环抱,弧度完美的脑袋搁在哨兵肩膀上,感觉到手下温热的肌肤开始紧绷、发硬,就轻轻拍打,温柔却也不容拒绝地说: “放松。” 【奉献值+5】 陆雪今简直把万鸿当成个大号娃娃了,指腹贴近胸膛,心脏隔着一层皮肉,强而有力地搏动。上滑过突出的喉结,然后将万鸿的脸捧起,以一种不带任何情欲、暧昧的姿态抚摸、审视。 这种触摸手法换成任何一个年轻力壮的哨兵都会忍不住气血上头,竭力忍耐直到擦枪走火,酿成会被白塔当场击毙的事故,偏偏万鸿若无所觉,仿佛没有世俗的欲望,真的当起了乖巧的娃娃,主动将脸凑过去任陆雪今盘弄。 两人的信息素交换着,精神突触交缠着,客厅灯光是正正好的暖黄色,将一切渲染得温馨而舒适。 这个夜晚本该和之前任何一个晚上一样,在拥抱过后,陆雪今会去洗漱,上床,万鸿会在沙发、客房和椅子上随机选择一处度过夜晚——他已经很久没回过隔壁。 “今晚有客人拜访。”陆雪今抽开捏住哨兵睫毛的手指,唇边的笑似有若无,“他快到了。” 万鸿嗅到一股腥臭难闻的气味,原本懒洋洋地享受跟向导贴贴的精神突触瞬间支棱起来,视察领地,在院子里捕捉到一团异常物质。 哨兵的精神探测能力远比向导弱小,很多时候跟瞎子没区别。既然他能看到,陆雪今肯定早就看到了,可向导离开大腿,只是坐在沙发上,低头微笑,仿佛光洁的地砖里蕴藏了神秘珍宝一般。 万鸿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早在靠近陆雪今的时候,万鸿对此就有所准备。他起身,将袖口挽起。 “要去做什么?”陆雪今却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般,疑惑地仰起脸。 万鸿抓了块小毛毯盖在陆雪今腿上,懒懒地笑:“你客人闻起来可不怎么干净,我下午才拖过地,不能让他进来弄脏家里。” 他就像每一个厌恶客人上门、却不得不出门交际的丈夫一样掰开大门,又迅速地关闭,将妻子好好留在家中,不让他与外人接触。 陆雪今端正的姿态偏斜,脸颊轻轻贴在沙发靠臂上,眼底的笑比任何时刻都明亮,他仿佛在观察矮几上叶瓣鲜嫩的花束,轻慢的视线又像落在另一处空间。 哨兵是最高效的杀人机器,他们能将所有冲突凝缩在小小的一处,寂静无声,连风也不惊动。 陆雪今几乎一点声响也没听见,但他已经嗅到了生命衰败的气味。 秀美的眉梢便愉快地挑起来。 兴致一起来,就又去玩弄精神图景里渐趋虚弱的客人——姜故畸形的影子被陆雪今精神突触像玩具一样肆意摆弄,时而尖啸,时而发出癫狂的笑声。 他尝起来是辛辣而苦涩的,不知是受到污染物的影响,还是本性就如此,哪怕性命捏在他人手里,被陆雪今操控着主动送死,也只是痴痴地笑着,眼睛混沌一片,暗淡无光,试图将陆雪今倒映其中。 “出来看看我吧,你的人要把我打死了。” “他像条疯狗,想把我扼死。” “陆雪今,行行好,出来看看我。你专门摆弄我,难道不想看看我临死的时候?血液,哦,我都忘了,我现在没有血液……”姜故羞怯地抿抿唇,下一秒露出更狂热的笑容,“我闻起来是垃圾的味道吧,哈哈。感觉肚子要被吃光了,好痛,好舒服……快来看看我。” 姜故的投影因为生命力急速流失,透明得像纸片,唯一还保留人类特征的左脸上是狰狞的痛苦。陆雪今打量他,欣赏人类濒临死状的模样。 他喜欢这样的故事情节。 今天的晚饭该推迟一点,或者让万鸿多做几道点心。 看好戏时没有吃的,缺少几分味道。 安坐了会儿,直到姜故的声音越来越弱,陆雪今才施施然推开大门,将宁静安详的客厅甩到身后。寂静扑面而来,下一秒,枝叶摇晃擦响喧嚣,将躁动的夜晚挑出,风的味道比以往任何一个晚上都要血腥。 白塔精心剪裁的花圃在有毒液体的浇灌下奄奄一息,一片狼藉的地面与皎洁的弯月形成鲜明对比。 陆雪今有点想拿起画笔。 “哈哈……” 此刻,姜故的笑声不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频率。他的脖子已经变成一团不断搅动的深色物体,在万鸿青筋绷起的手掌下向左边折动,看起来已经脱离了躯干,变成一个吊着的球体。 球体上的眼睛咕噜咕噜转动,在沸腾毒液的包裹下看向陆雪今。 首席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温柔,美丽,款款地站在那里,连月亮也要藏在他身后。挂在天上,是每一位哨兵望见,都会拿来渴望,拿来迷恋,拿来愧疚罪恶又兴奋地亵渎的。 就连手里雪亮的刀光都美得炫目。 姜故开始觉得自己出生就是为了这一刻,在这个近秋时干燥枯败的夜晚下,一切回忆都是无用的无聊的苍白的,那些捏碎什么摧毁什么的快感相较而言是如此迟钝,还不如陆雪今漫不经心递过来的一个眼神。 “会弄脏你。”万鸿蹲着,一手勒紧姜故的脖子,一手陷在昔日同类完全不成人形的心脏部位搅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污染物是很难消灭的存在,尤其是强人类转化而来的污染体。这些年联邦不断研制专门对付污染的弹药和武器,可万鸿手上什么也没有,却也从容地一点点绞杀,根本不怕污染物作妖。 看这样子,经验丰富。 他料理姜故不比料理一条鲜鱼困难。 “喂,别打扰我们。”地上漆黑腥臭的液体开始汇聚,组合成强壮却也怪异的肢体,姜故很想站起,无奈哨兵的力量实在难以撼动,只能保持狼狈的姿态,挑衅得意地说道,“这是我跟首席的约会哦。约——会,就算是文盲也懂吧。他想见我,一直在图景里呼唤我,又吵闹又可爱,我只好连夜赶路。结果过来才发现——” “指挥官,你家里怎么还有别人。” 姜故委屈地直嘤嘤。 万鸿:“……” 第128章 捅进心脏的手捏得更重。 第93章 向导21 姜故不见痛色,反而发出大笑。 什么万鸿他全然不放在眼里,在他眼中,万鸿不过是陆雪今下一个没有定好结局的作品。在死亡时刻,他只想陆雪今,让美丽的向导用刀子或者别的什么送进身体里。 “你为什么只是看着?”身体全然被吞噬,只剩下一颗左眼,鲜红血丝遍布,眼珠跳动,“快来吧,来吧!我等了好久。” 陆雪今依言走到姜故面前,眼神依旧柔和。阴影点缀在眉眼间,显得他垂眸的样子是那样悲悯。仿佛为姜故所痛一般,轻蹙着眉头,将刀子轻巧地推进姜故一团漆黑的腹部,滑动,慢条斯理地像在切割一块糕点。 “你抓好他。”连吩咐万鸿的声音都轻柔如风。 眼帘缓缓掀起,将已经不成形状的姜故倒映其中,欣赏—— 惨叫。 哀嚎。 狰狞。 精神力本可以一瞬间捏碎污染物,但陆雪今有欣赏的余裕,于是一切化作绵长、折磨、尖锐的痛苦,仿佛刀撬进边沿,一点点挖出人的眼球或者掏出脑组织一般。 到了最后,姜故连声音都发不出,眼瞳震颤着,将向导的影像记录。 万鸿扼住他的脖子,无论手下的躯体爆发出多大的力量,他始终沉默地执行一切指令,平静的表情里看不出丁点儿异样的想法。 一切结束后,万鸿抽出被腐蚀得变色的手掌,清洁掉残留物,掏出干净毛巾,蹲下来为陆雪今擦拭手掌。再用高浓度的溶液分解掉水果刀,擦掉院子里的痕迹,剪掉大半花圃,伪装成主人看腻后修剪改动的模样,用清新剂掩盖空气中的味道。 如此流畅迅速,一点犹豫迟疑也没有,好似在脑海里模拟过千百遍,好似跟陆雪今提前计划好,以至于实际执行时快得像他的共犯。 “疼吗?”陆雪今牵起那只褪色了的手。 万鸿道:“没感觉。” 向导这时不笑了,哀哀地望着万鸿,月光在他眼中闪烁,像点点泪光,他深吸了口气:“……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但是,他必须要死的。” 说完,陆雪今沉默不语,几缕碎发别在脸颊旁,随夜风摇曳,眉心蹙起的弧度看起来藏了无数故事。那么简短又意味深长的话语,配合着联邦本就藏污纳垢的体制和随时发生的恶性事件,能让所有人浮想联翩的同时又担忧他的处境。 是谁狠心利用了他,将这么一个纯真地热爱世界的人当做工具利用,将他拉入阴谋罪恶的漩涡? 他那么虚弱地笑着,看起来已经被亲手制造的死亡压得不堪重负。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为之心痛欲死。 万鸿:“嗯。” “你难道不害怕我?恨我?” 陆雪今期待万鸿露出烦躁的神色。 哨兵却伸手包裹住陆雪今纤瘦的手掌,让他好好睡进床里。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关掉灯光,只剩一盏夜灯照亮床头,万鸿大半的身体陷在阴影里,眼神平静而稳定:“我会为你做一切事。” 万鸿喜欢这样的故事情节。 …… 与此同时,东南边境,一处刚刚结束的战场。 尸骨累累,一名哨兵正躺在战火最激烈处,作战服上数个洞开的口子,防护罩下一张苍白的脸,眼角和鼻头挂着未干的血迹。 他的同伴奄奄一息、疲惫不堪,一头蓝毛变成凌乱暴躁的样子。 韦靖虚弱却也中气十足地骂道:“草他爹的指挥官,派我们送死。个小瘪三不就嫉妒我跟首席关系好吗!草你爹的,等我回岗哨干死你个狗杂种!” 骂完偏头瞅了眼尸体,又道:“兄弟你放心,我帮你报仇,割了杂种的卵蛋带过来祭拜你。” 死亡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没有任何悲伤春秋和怅然若失,休息够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岗哨没人接应,他只能自己走回去。 这时,脚畔的尸体动了动。 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血泪之上一双暗淡的灰瞳渐渐亮起。 他顽强地把自己撑起来,摇摇晃晃,狼狈得不行。 但至少动了。 韦靖大叫:“兄弟你没死啊!” 又很快接受了喜讯,一把揽住同伴的肩膀,乐呵呵拖着人走:“命真大,我看你差点被射个对穿,这都没死,哈哈。” 何苍疲惫不堪,没力气回应韦靖的话,脑袋歪垂晃荡间,瞳孔忽然四处游动,又很快固定在该有的位置上。 这次作战为两人带来巨额功勋,恰好传来轮换消息,韦靖掰着指头算了算,道:“我还差点,兄弟,你好像可以走了!” 何苍几乎没有世俗的欲望,攒下的功勋一点没动,这会儿岗哨里他的功勋一骑绝尘。 “你要不回3区去,还能剩点,够你租个房子。狗日的黑塔,把我们当狗使,一点好处都不给。” 何苍眼睛颤了颤:“我要去1区。” “不是哥们,去1区的话得把你功勋清空吧,到时候拿什么生活?睡桥洞吗?” “去1区。”何苍执着地重复。 “嗐,也行。反正咱们睡大街也死不了,就这么顽强。你可别忘了我,等我攒够功勋,去1区投奔你。”韦靖很快说服自己。 1区…… 毛巾盖住湿淋淋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在这一刻泛出偏红的色泽,虹膜上浮动出一片夜空。 那个夜空比以往都要血腥。 …… 首席状态不对劲。 罗芒等在教室外,默默思量。 漫入的晨光被窗户框分割成一块一块,正好圈住了陆雪今的上半身,像对准明星的镜头一样。他侧对罗芒,素雅的牛皮纸里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揉皱了的、犹带露水的粉色霞光,沉甸甸地压弯了柔韧的花茎,轻轻搭在陆雪今的前襟。花瓣缝隙间,向导瞳孔的颜色如同日出前乳蓝色的天幕,带着梦幻的油画质地。 眼尾上扬,是微笑的姿态。他在向导们殷勤的挽留中无奈离场,仿佛从舞台退场的靓丽明星。 然而,不管怎么看,罗芒都觉得陆雪今笑得很勉强。他今天讲课时状态也平平,失神恍惚,安静时眉眼仿佛浸了酸汁的青杏,带着涩涩、哀哀的情态。 很眼熟的状态。 罗芒上一次见到,是陆雪今亲手终结了昔日同僚之时,神情不止哀切,更带着无法言说的疲惫,让人忍不住想走到他面前为他抚平眉头。 心口微空,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来,罗芒按捺询问的冲动,默默帮陆雪今接过琳琅满目的礼物。 向导笑容无奈:“今天麻烦你了。孩子们太热情。” 那些性格阴晴不定、手段残忍恶劣的向导,在他口中仿佛还是懵懂天真的小孩子一般。 罗芒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哨兵在他眼里不也一样? 事实上任何人在他眼中都如羊羔一样温顺善良,陆雪今眼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因此神情总是温柔放松,笑一笑便动人心扉。 他的笑容就像带着神秘魔法,再桀骜不驯的哨兵到了跟前也会不由自主闭上嘴巴。 凶兽们将利爪磨平,收敛锋利雪亮的獠牙,将凶悍的神情伪装得温良无害,摇着尾巴到他跟前祈求怜爱。 换作以往,陆雪今会亲切地问候每一位熟悉的面孔,安抚初次申请者不安躁动的心灵。但今天在哨兵们翘首相望中,他只是淡淡颔首,像蜻蜓般轻快地掠过,回到疏导室里。闭合的房门阻绝一切视线,由于过滤装置,哨兵们引以为痛苦之源的高敏感官无法探查到室内的动静。 尽管没有出声,哨兵们紧皱的眉头和严肃的神情,无比说明他们此刻的心思——不对劲,不对劲!陆首席/陆医生绝不会忽视我! 其中一个扭头瞥向落后一步的罗芒,顶着满脸厌恶,生硬地问道:“谁惹他了?还是有什么问题?” 仿佛只要罗芒随便说个名字,此人就会在离开后帮陆雪今处理掉烦恼源头。 罗芒平静道:“排好队,不要发出声音。” 那哨兵狠狠瞪他一眼。 疏导室里除了陆雪今外,万鸿也在,他正在帮陆雪今插花,粗硬的手指捧着花束,动作堪称笨拙,随意捋起的衣袖下手臂肌肉起伏,落在罗芒眼中成了勾引首席的证据。 夏天都过去了,还装模作样,不把袖子捋起来会热死?! 一口气闷在胸膛。 罗芒狠狠闭眼,实在不懂这种心思不正的哨兵,陆雪今为什么偏偏看上了,把疏导室的工作交给万鸿,他看得懂数据、写得来报告吗? 他报告写得再漂亮,也比不过陆雪今喜欢,连个正式工作也没有,只能厚着脸皮待在陆雪今身边,看万鸿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第129章 一眼,两眼…… 这是陆雪今第三次看向万鸿。 陆雪今工作时全神贯注,很少关注助理的行动,也很少那么频繁地望向万鸿,他自己也许没发现,但罗芒作为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短暂的眼神接触中,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恋…… 仿佛两人之间产生了旁人无法介入的秘密,关系进而变得更加亲密。 太阳穴胀痛,图景里堆积的压力开始展现存在感,罗芒胸口充盈着躁动,这使得他的动作难得不那么平稳。因为短暂地充当过助理,他还有疏导室系统的权限,调出明天的资格申请。 很多哨兵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天天都排队申请,每次都能拉出十几个页面。 都是熟悉的名字。 但有一个人消失了。 最近一段时间存在感极高的哨兵,罗芒还记得他眯眼笑着走进疏导室的欠揍模样,疯疯癫癫的让他无数次怀疑过对方的状态。罗芒对万鸿这么轻易就把人放进去非常不满,但无论调查多少次,姜故都只是一个背景平平、手段恶劣、精神失常,联邦里最常见不过的一类哨兵而已。 这种人只会一直纠缠陆雪今,怎么可能半途而废,除非中途接到任务。 罗芒离开疏导室,立刻调查姜故的行踪,系统里没有任务记录,但在一系列维修报损记录中,罗芒找到了一条——姜故住所附近摄像头出现损坏,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军团副团长在附近失踪。罗芒记得那个副团长,他很热烈地在追求陆雪今。 姜故也不见人影,一系列记录令不详感越发浓重,罗芒心脏怦怦直跳,像有火烧到喉咙,理智被蒸发得岌岌可危。 但在这种混沌的状态下,罗芒依然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现,从容地离开疏导室,陆雪今向来不过问他的行踪。赶在陆雪今下班前抵达了白塔分配的住所,罗芒站在门外,透过缝隙看见院子里被修剪得有些秃的花圃,嗅到了一点残余的清新剂的味道。 “……” 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立刻,他登入系统将姜故的申请记录、摄像头保修记录、失踪记录等数条数据抹去。 一个哨兵的死亡无关紧要,1区有联邦最光鲜亮丽的外表,也有最肮脏恶臭的内里,死亡和杀戮每天都在上演,除了少数高等级和记录在案的哨兵,联邦从不管其余人是活着还是死亡,毕竟这世界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哨兵。 圣所更加重视对向导的犯罪,至于哨兵之间的厮杀,在一些情况下甚至不被认为是罪。 姜故无亲无友,他的消失没人会探究,即便如此,罗芒还是尽力将每一个细节都关注到。他没有动用家族的势力,只在系统上利用现有权限隐秘地操纵,伪造出一份姜故的活动记录。 做完一切后他抬头,惊觉额头沁满汗珠,膨胀的热血甚至让一向冷静的面孔变得狂热。 罗芒一直等到陆雪今回家。等车辆靠近,他立刻从角落站出来挡在车前。 万鸿把着方向盘,神色平静。后座的陆雪今摇下车窗,惊讶地道:“罗芒。” 哨兵仍然拦住车头,陆雪今低头开门,那一瞬间唇角勾起一个隐秘的笑容,下车时又恢复到温柔无暇的姿态。 他走到罗芒面前,哨兵的脸紧绷着,额发被汗珠打湿,这位出身不凡的哨兵秉持着旧时代的绅士做派,除了个别狼狈境地,总把自己搭理得严谨干净。情绪波动对他似乎是一种弱者的表现,连对待厌恶的同类,他也只是眼神冷淡。 现在身体却紧绷到乃至微微发抖,脖子上的青筋一股一股,显然是正沉浸在某种难以压抑的情绪当中。 罗芒一语不发,陆雪今撩开他的头发,手落温柔地搭在肩膀上,哨兵身体更加紧绷了。 “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进来说吧,刚好一起吃饭。” 很难想象杀人机器系上围裙在案板前忙碌的模样,也难以想象哨兵会对厨艺产生兴趣,并真的付出时间学习。 罗芒能够看出万鸿动作的熟练,坐下后不由心想,难道万鸿是凭借厨艺得到首席的青睐? 但怎么可能? 味觉失常的哨兵做出来的不是垃圾就是狗屎。 “你今天提前离开,我以为你回家了。”陆雪今将果盘推到罗芒面前,“是家里出了事?如果遇到问题,我随时愿意帮助你。” 罗芒猜想陆雪今给人疏导时大概也是这样,用不带任何偏见、柔和的语气谈心聊天,他甚至能感到向导放出的精神突触隐秘地将他包裹,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在抚慰下,罗芒的精神状态好转,后知后觉发现刚才的表现是多么糟糕,但没时间反思复盘,他俯身靠近陆雪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大人,是谁指使了你?”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陆雪今的反应,向导眉头不动表情未变,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陆雪今眼睫的一瞬颤抖,就像平静湖面上忽然荡起的涟漪,显示出对方并不平静的心绪。 所有的猜测都成真了。 罗芒悲哀地坐回,心中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痛。 或许因为带着预设,陆雪今此刻在他眼中只剩强颜欢笑,是为了某种崇高理想而忍耐,却猝不及防中被关爱的后辈发现后,一种落寞、低郁的姿态。 罗芒无声念出姜故的名字,透过水杯的反光看到了无声靠近的万鸿。哨兵眼神平淡,手里刀尖锋利。 看来万鸿先他一步,已经取得陆雪今的信任,为他挥舞刀锋。说不准姜故就死在他手里。 “我把他的信息覆盖修改了,没人会发现。”罗芒深吸一口气,“大人,我能帮你。” 他忽然起身,就这么单膝跪下,姿态如同旧时代文学作品里向主君效忠的骑士一般。 陆雪今恍惚的眼神最终落到他身上,他沉默着用手掌托起罗芒的下巴,似乎想透过哨兵坚毅诚恳的表情洞悉背后的真实想法,陆雪今的语气说不出的淡:“你会为我保守一切秘密?” “大人,你是我的长官,我听从你的一切命令。” 正面迎上陆雪今的审视,罗芒眼里没有丝毫隐瞒和回避。几秒钟后,陆雪今收回手,轻轻靠回沙发。周围紧绷的氛围瞬间放松,罗芒余光瞥见万鸿回到厨房,继续准备晚餐。 他是个不确定数,罗芒无法对同类抱有信任,因为对他们轻佻、阴险、自私的性格了如指掌。但万鸿已经参与其中,只能忍耐。 罗芒继续耐心地询问:“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指使,让你去处理他吗?” 他知道有些哨兵作为联邦的手套,替高层处理过不能为外人知晓的麻烦,或者他们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冷血无情、利益至上的联邦高层不会让这类人活太久,或通过任务,或驱使走狗,悄无声息地消抹掉他们的存在。 但他们怎么敢染指陆雪今?! 罗芒愤怒得无以复加。 陆雪今垂眸,是躲避的姿态,最终只说:“一切为了联邦。” 他还是不信任自己,或者不想把自己拉入其中。 罗芒越是感到痛苦,越是对那个藏在陆雪今身后,将前程远大的向导当做傀儡驱使的人恨之入骨。牙关紧咬,面部肌肉紧绷着几瞬痉挛,指节捏得发白,沸腾的毒液在四肢百骸里奔流冲撞,一股原始的野蛮和凶性在文质彬彬的皮囊下复苏咆哮。 没关系,他会找到那个人。 罗芒骤然露出一个笑容。 他没有过多停留,离开前特意找到万鸿,尽管生理性厌恶,还是忍耐着开诚布公地说道:“如果发现任何线索,一定要告诉我。那些人对他不怀好意。” 万鸿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陆雪今,罗芒恨不得一拳砸他脸上。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一个哨兵的失踪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陆雪今照常教学,被学生的鲜花和礼物淹没,照常在疏导室里出入,每一天都被各种事情填充不得空闲。 陆雪今开始申请回到前线,但每一次都被驳回。 向导的笑容淡了些,他看起来心情烦闷,郁郁寡欢。 白塔不忍心看到自家首席这么落寞的姿态,于是刚刚执行任务回归的计阳夏被抓了壮丁。 “还在想驳回的事?看看,你以前的下属。”计阳夏偏头,让身后的从属官走上前来。 越过阴影走到明亮处,哨兵阴冷的面孔暴露在陆雪今面前,他有一双冰冷的、深灰色的眼瞳。 何苍僵硬地牵起嘴角。 “指挥官。” 第94章 向导22 哨兵身上还带着东南边境特有的潮湿气息,令陆雪今眼前一瞬晃过那重重叠叠、不见天日的绿云般的林顶。 第130章 “何苍。”陆雪今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视线又看向计阳夏另一侧。 何苍解释道:“韦靖功勋没攒够,所以只有我回来换防。” 计阳夏说:“他是这批里最优秀的哨兵,功勋累累,能力强悍,现在在我身边做事。你要不要再加一名属官?” 陆雪今摇头:“跟着我做什么。就让他在你身边学习吧。” 盈盈的双眼将何苍兜住,关切地道:“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还有万鸿,你们的队长也在。” 万鸿跟何苍对视一眼,他跟对方没什么同僚情谊,但就在收回视线的那一刻,万鸿骤然顿住——因为之前始终在关注陆雪今,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何苍身上的异样。 潮湿的,腐烂的气息。 他同类的气味。 那张素来乖张冷漠的面孔,浮现出假人般的质感,就像有什么物质钻了进去,吃光皮肤下的血肉,替代身体原本的主人支配肉体,披上人皮掩盖自身的异类身份。 视野忽然一片模糊,而后几个画面在眼前疯狂旋转。 受人操纵的英俊男人,乖乖任由陆雪今套上羞辱意味浓重的颈环。 还有飞越暴雨的乌鸦,一双猩红的眼瞳,矗立在低矮沉默的建筑上,晃动的视角里他的首席忽然从楼房里跑出,和大雨浇头、强忍愤怒的青年交谈。 奇怪的是,画面里首席发色和瞳色都漆黑如墨。 还有好几个画面,但更多的万鸿看不清楚。 这些是什么? 难道像他之前做的噩梦,是陆雪今跟别人的相处经历? 可从没听说陆雪今染过黑发,画面里的建筑也没在联邦境内以及暗区见到过。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令万鸿太阳穴肿痛,陆雪今刚修补不久的图景更仿佛被风暴席卷,吹裂了屏障,精神上的高压令哨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陆雪今偏头。 万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什么。大概是见到老队友,过于开心了。” 视线避开何苍,那张面孔和它背后的东西越看越令人厌恶,他怕忍不住当场揍过去。 计阳夏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安抚陆雪今,打出下属牌加深陆雪今在1区的安定感。计阳夏默默关注了陆雪今很久,很清楚这位后辈的性格,他是为了别人多过自己的人,1区里在意的人越多,也就越难以离开。 想到这里,计阳夏无声叹了口气,既为陆雪今这种高洁无私的品性欣慰,也为之忧虑痛苦。 哨兵总是随时随地就死去了,哪怕他是首席,随着年龄增长、图景透支,也越来越靠近崩坏深渊,计阳夏不想临死前还给联邦造成损失,早就计划好在濒临崩溃前结束生命。 正因清楚哨兵的脆弱性,计阳夏才确信无论是哪个哨兵,都无法成为联邦的引领者,因为太不稳定。 陆雪今是那个例外。 性格坚韧温柔,实力如同天神,对精神图景的掌控远超常人,更不具有患上狂化症的忧患,无论从哪点来看,都是引领者的不二人选。 计阳夏很认真地相信,在他死后,陆雪今会是接过他位置的人。 出于私人感情,他喜爱这个后辈,出于公心,他也对陆雪今极为看重。引领者的路注定是艰难的,哪怕不会发狂,向导也有妄澹的隐忧,计阳夏希望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陆雪今能过得快乐一点。他还是孩子,不该生活得这么紧绷。 “东南边境情况很好,污染区出现倒退现象,污染物的袭扰次数成倍减少,所以很多人得以轮换休息。”计阳夏看见陆雪今的笑容明显更深了,唇边隐隐现出一个梨涡,眉宇间的忧愁轻扫,展露出鲜露般的少年气。 真是温柔的孩子。 “还有……”计阳夏轻咳两下,提起身后的东西,揭下灰色的罩布,那竟然是一幅油画。 陆雪今眸光微动,被计阳夏看作是喜爱的表现。 “之前去3区出差,那边正好举办新锐画展,我想这是你喜欢的风格,就找到画家买下。”大概头一次赠礼,向人示好,计阳夏行动僵硬,说话也一板一眼。想笑笑缓和气氛,无奈资质有限,那张冰冷的脸做什么表情都显得古怪。 被他提起来的画好好封存在画框中,明亮光线下每一处都色彩亮丽,一看就知道用的上好的颜料。但画的既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圈又一圈,红的、橙的、靛蓝的、墨黑的、浓绿的,各种颜色的线团,狂乱地点缀在雪白画布上,每一团里还镶嵌了眼珠般的椭圆形物体。 非常怪诞。 这种风格在联邦里是小众中的小众,哪怕是自诩疯子的哨兵,也很少有人欣赏,因为看久了会影响到他们的精神状态。 陆雪今自上而下默默看了一阵,珍爱地将画捧在怀里,道:“您费心了。” 看起来异常喜爱。 万鸿忍痛之余,却觉得奇怪。虽然他跟陆雪今相处不如计阳夏久,但本能告诉他——自家首席不像对艺术,而且还是这么前卫的艺术感兴趣。 但计阳夏之前对陆雪今的口味也表现得很了解。 除了救出陆雪今之外,也没听说两人关系多么亲近,难道说那么短暂的接触就足够计阳夏对许多人苦苦思索都难以参破的陆雪今的喜好了如指掌? 万鸿转转脖子,莫名生出忌惮。 这时候洞幺感叹了一句:【宝宝,你老公真的好爱你,明明没有记忆,都本能地记得你的喜好。】 “是啊,他真的很爱我。”陆雪今目送计阳夏离开,淡淡地笑道。 又问道:“忙完了?” 【什么?】 陆雪今垂眸:“这段时间除了播报进度,你都不怎么出声,我以为你遇到其他事了。真寂寞啊。” 【宝!我可只有你一个宿主,没有别人啊!】洞幺以为陆雪今误会自己,着急忙慌解释,【没出声是,嗯,是我不想扰乱宝的思路。】 “思路?” 【……好吧,其实我在刷视频。】 “?”陆雪今面色古怪,“小幺,你回来了?” 【编号00010仍然处于惩罚阶段。】洞幺解释说,【根据数据,宿主更喜欢活泼类型的系统,我稍稍学习了小幺的互动模块。】 陆雪今点点头,把画扔给万鸿,万鸿追过去问挂在哪里,陆雪今想了想:“随便……挂在客厅里吧。” 他对计阳夏跟何苍没兴趣,倒是对和他绑定了的系统,忽然产生强烈的探究欲。 刷视频吗? 这么刻意地说出计阳夏的身份,可不像在开小差。 …… 又败了。 一根根抽出被牛皮纸精心包裹的鲜花,将凝聚了他人爱意的花束插入瓶中。至于昨天才拿到手的花束,已然被陆雪今漫不经心地扔进垃圾桶内,花瓣枯黄颓败,哀哀地依偎着桶沿。 入秋后的一切都是干燥的,随着行道树枝叶枯黄,一股衰落的魔力席卷联邦,再新鲜的花不过一天就无法入眼。 每个秋季是联邦最难熬的时节,疯狂的、躁动的哨兵,脾气恶劣的向导,边境活跃的污染物,使得气氛紧绷,每一个人都面色冰冷,不见开颜。 这一年的秋天比以往更加躁动。 那片与精神图景高度关联,被学者称之为“灵界”的高维区域似乎也受到季节影响,出现大大小小的波动,蔓延到向导身上。就连陆雪今也受到影响,精神图景被外物入侵的感觉令他非常不爽。 他很快腻烦了视为餐前甜点的那些哨兵病人和向导学生,厌倦了这块展现“爱”的幕布,从前他觉得学生们不动声色的争风吃醋可怜可爱,现在只觉得是一团垃圾,挤占时间的不可回收物——陆雪今的热情开始寻找下一个投注对象,找来找去,都是些无聊的存在,目光不由得落到万鸿身上。 陆雪今笑了。 问题频发的秋季,他们需要更频繁、更亲密的互动来维持精神稳定。 从牵手到拥抱,到亲吻,再到合为一体,一切都是那么顺畅自然,双方对此都没有没有多余的高道德和高自尊的克制。 陆雪今坐在万鸿紧绷坚硬的腹肌上,低头看指尖夹着的香烟。香烟如今是高档货,一根千金,陆雪今对烟没有嗜好,只是喜欢在这种时候点燃一根,看昏暗光线里明灭燃烧的星火。 干涩的苦味和焦油味缠绕蔓延,刺痛的烟熏感持续地侵损身体,陆雪今轻轻触摸万鸿腹部的汗珠,慢慢体味这种身为人时怠惰的、一起坠落的的快乐。 “要抽吗?”他夹着烟晃了晃。 万鸿托着向导柔韧的腰身,不吭声。 陆雪今轻笑一声,将烟头在最坚硬的肌肉处按灭,在哨兵粗糙的皮肉上烫出一道痕迹。黑暗中,蔚蓝的眼睛仿佛在发光,放大的瞳孔紧盯着下方的哨兵—— 第131章 万鸿对痛觉迟钝,这一下还不如陆雪今动一动带来的感觉鲜明。但他意识到居高临下的向导现在想看到什么。 于是皱眉,将腹部绷得更紧,以显示他感到了疼痛。 “不痛,不痛。”陆雪今便抓着他凌乱的头发,低声安慰。 万鸿被蛊惑得起身递去唇齿。 他紧紧搂住向导湿滑纤瘦的脊背,不断描摹对方秀美柔和的轮廓,他们抵住彼此的额头,眨眼时睫毛几乎交错,蓝黑的眼瞳相对,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不断下落。 第95章 向导23 陆雪今是个性格十足恶劣的情人,在万鸿面前一点也不像对外时那么霁月光风,温柔无害,两人之间哪怕是抚慰性质的接触也充斥着陆雪今毫不掩饰的伤害——他会笑着抓情人海藻般凌乱的头发,试图触碰哨兵被眼睑包裹的虹膜,又或者在更紧要的时刻——控制他。 在万鸿最愉悦的时候,毫不吝啬地用精神突触“折磨”哨兵贫瘠可怜苍白的图景。 但远远没达到摧毁的程度,只是带给万鸿疼痛,疼痛过后,陆雪今又很快地用亲吻、拥抱、温情的触摸来抚慰情人。 从万鸿的表情上看不出他对此有什么看法,这名哨兵一向散漫,没有军人该有的严肃气质,他对首席的把戏照单全收,既看不出被玩弄的愤怒,也看不出狂热的爱恋和倾慕,只是淡淡的。 这种平淡令人安心,比起动辄疯狂倾倒的感情,更值得把玩。 陆雪今抚摸万鸿的肩背,掌下的肌肤热得发烫,只有在这种亲密的温度里仿佛才能回忆起他尚年少时的一切。雪落下冰凉的触感,脚陷在雪里艰难行走的阻塞感,冬日一口热茶入肚五脏六腑都被唤醒的暖洋洋的温暖,越是失去越是需要抓住。 陆雪今已经很多年没再遇到那样的冬天了。 他喜欢追求各种各样的人和各种各样的感情,喜欢被他人的爱意包围,成为他们世界的中心,喜欢看到他们为他愤怒、流泪、哀痛……情感是多么奇妙的东西,虚无缥缈却又触手可及,轻若鸿毛又重若泰山,承载了回忆、泪水和太多太多,连过往也承载着。 他就是喜欢爱本身,无论是健康阳光的还是扭曲阴暗乃至低劣沉沦,每一种爱的风味各不相同,每一个人给出的爱也天差地别。 陆雪今痴迷于此,但他不爱具体的人,只关注那一种别人将情感投注在他身上的感觉。 爱就像一块播放情感的幕布,需要在光线正好时展开,一旦情感过浓——亮得刺眼,就失去了观赏性,喧宾夺主。万鸿的表现刚好卡在这一节点上,不至于过于无聊让陆雪今失去兴趣,也不至于过于热烈让陆雪今避之不及。 他是最好的跟随者,欲望的承受对象。 将阴暗冰冷的情绪全数发泄在万鸿身体上,陆雪今出来又是温温柔柔无暇美丽的首席了。 那些在秋季痛苦不堪的人光是看到他一眼,脑内的重负就会卸掉几分,由此陷入更加狂热的追捧。 这天计阳夏再次找到陆雪今,却不是为了邀请他共进晚餐或者赠送礼物,而是让他跟他去议事厅。 “有一件事……我们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议事大楼作为联邦权力中央,每一项政策和重大计划都从这里发布,能被拿到议事厅讨论的事无不是关乎联邦的大事,但与他有关?陆雪今只能想到战争。 战争也可以,在敌人们愤怒不甘心碎的眼神中碾碎摧毁他们的一切,那种滋味还不错。但战争太繁琐了,品尝美味之前,铺垫过于漫长,时不时还突发意外。 陆雪今百无聊赖地想着,计阳夏推开大门,庞大的圆桌坐满了人,每一位参与者无不是在联邦体系里手握权柄、呼风唤雨,如果这时候远程打击议事大楼,对联邦造成的影响将会是毁灭性的。 他甚至看到了罗芒,以他的资历和职位当然没资格上圆桌,原本连踏进议事厅的资格没有了,但大概是搭上父辈的车——罗芒就坐在罗议员身后的旁观席上,神情冷漠,甚至有些阴郁,席位上除了他还有大量塔内的工作人员。 他们就像向日葵,陆雪今一露面就齐齐转脖子追着他。 里面不少是接受过陆雪今疏导的熟面孔,现在他们表情非常相似,愤怒、不解和难以接受。 等陆雪今落座,计阳夏再次说起自己的提议。 “再一次重审我的提议——开放向导陆雪今的结合资格。” 虽然已经是提过一次的话题,但当计阳夏再次说出,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紧绷起来,很多人脸上霎时浮现出鲜明的抗拒,但也有一些人……他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这个挑战联邦制度的提议算不了什么。 就连当事人也一脸平静。 计阳夏看到陆雪今的表情后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这是基于现实的考量。一周前,四名a级向导,六名b级向导陷入妄澹,神游状态持续,只有一人中途醒来,但很快又陷入其中。” 他能看到陆雪今的笑容渐渐隐没,眉头轻蹙,神情也随之严肃。 “直到昨天,白塔报告,有一半的人彻底成为植物人。” 听到这里,陆雪今再也忍不住道:“为什么不早点找我?剩下的人呢?我现在带他们出来。” 向导在神游状态时攻击性十足,但陆雪今是举世罕见、绝无仅有的s级,只要他愿意,没有人能够抵抗他的入侵。 “这就是我提议让你和哨兵结合的原因。”计阳夏淡淡说,“迄今为止,白塔仍未破解妄澹之症的缘由,狂化症都有了缓解药剂和治疗办法,妄澹症却只能靠病患自行痊愈,或者依靠他人冒险将沉溺在灵界中的患者带出。” “而这一个秋天,患上妄澹的人是前十年加起来的总和,谁也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这么严重,更不知道妄澹症是否发生变化——比如,产生传染性。” 计阳夏深深地看了陆雪今一眼:“一旦侵扰到你,没有人能破开s级的屏障,没有人能拯救一个s级,除非另一个s级向导诞生,我们冒不起风险。但如果和高等哨兵结合,至少你在神游状态时还有一个人能找到你的图景所在。” 陆雪今笑容隐没,罕见地面露不豫之色:“我不会陷入妄澹,也不需要跟哨兵结合。” 对于实力,陆雪今有绝对自信。 这时,一名高层出声道:“可是雪今,你之前就出现过妄澹的症状。” 这在高层里向来不是一个秘密,那段时间风声鹤唳,白塔上下气氛凝重。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和最强大的向导队伍,却对陆雪今的昏迷束手无策。 s级向导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在凶悍野蛮的哨兵和诡异的污染物面前,向导还是太脆弱了,但陆雪今如天神般强悍的能力让许多人下意识忽略了他的脆弱,直到他失去意识,他们才如梦方醒—— 宁愿失去东南边境,也绝不能失去陆雪今。 所以即便陆雪今醒来,仍然有大量人要求即刻召回,但奇怪的是,向来反应迅速、雷厉风行的白塔却在那时格外迟钝,好在陆雪今的身体检查报告上没发现问题。 这件事刚过去没多久就出现妄澹症群体性发病的情况,令人不得不担心陆雪今,这也是高层没有直接否决这个听起来就荒谬绝伦的提议——他们承担不起失去一个s级向导的代价,哪怕结合会让向导的疏导能力迟钝,会让大量狂化症哨兵失去救治可能性,但哨兵死就死了,再位高权重的哨兵也没有陆雪今重要。 听到这个理由,陆雪今轻轻抿住嘴唇,产生了动摇之色。 计阳夏道:“请原谅我擅自为你做了匹配,结果显示,目前登记过的哨兵中,唯有你的下属万鸿跟你匹配度最高,高到了罕见的百分之百。” “我认为,这种罕见的匹配度很可能是治疗妄澹的秘药,就如同向导能够抚慰哨兵一样,哨兵也能为向导解决难题。” 计阳夏说完,很多人纷纷表达不满和质疑。 “但那不是放开结合的理由,更何况陆雪今是唯一的s级,让他和一个高度不确定性、指不定哪天就死了的哨兵绑定?我看其中风险比首席患妄澹症的可能性更高,到时候出事,谁来负责!” “计首席,你的提议太荒谬了,联邦自建立以来就严格禁止哨兵向导的结合,这是保护向导的重要制度,你现在提议放开,未免太过草率!” “把陆首席交到一个哨兵手里,我不能苟同。” “议会怎么回事?让一个疯子夸夸其谈。” 第132章 从议会到军部,从白塔到圣所,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奇怪的是作为提议者,计阳夏似乎没有解释的欲望,沉默地任由反对声蔓延。 罗芒冷不丁插嘴说:“计首席怕是忘了一件事——向导根本不是和哨兵相伴而生的人种,在场谁都知道,现在哨兵向导看起来天生一对、如刀如鞘的状态,是哨兵刻意用异变的基因吸引向导的结果。” “能让向导产生结合热,和哨兵结合,已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妄澹症的治愈反过来寄托在哨兵身上?”罗芒没将话说得太难听,但其中的讽刺和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在场之人大部分是哨兵,但表情平静,完全没因为罗芒对同类的讽刺发怒,毕竟这是高层心知肚明的事实。 而且同类?哪儿有什么同类,在哨兵的世界里只有向导和敌人。 “行了,这些事长辈们会考量,需要你卖弄?”罗父回头瞪他一眼,示意罗芒闭嘴。 他这个儿子看起来彬彬有礼、冷静克制,只有做父亲的才知道皮囊下藏着什么怪物。之前发疯,连家族血亲都杀,妥妥的极端主义者,罗父生怕罗芒冲上去把计阳夏杀了,死死盯着他的动静。 好在在陆雪今面前,他儿子还知道礼义廉耻,讽刺完后就安静下来。 白塔代表这时开口:“计阳夏,你有数据证明吗?” 计阳夏:“时间太短,我没能够做对照实验。” 白塔代表:“这听起来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没有任何证据的幻想。” “就算百分百的匹配度不能治疗妄澹,至少在陆雪今神游之时,哨兵能够带我们找到他的图景,以便展开救援。” 沉默一瞬,有人开口:“我认为……计首席的提议不无道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年的状况糟糕,污染物高度活跃,就连迟钝的‘我们’都能感觉到灵界的异变,向导和灵界距离贴近,很容易受到影响,我们不能赌一个可能性。” 紧接着有人附和:“结合之后还可以斩断链接,实在不行,杀掉那个哨兵,总比面对妄澹手足无措要好。” “那个哨兵呢,污染区出身,谁知道他有没有被污染物入侵。换一个,他太危险了。” “但只有他跟陆首席的匹配度最高,百分百和百分之九十九,天壤之别。” 似乎说中很多人心中所思所想,不少人面露犹豫。 白塔代表看向一语不发的向导:“雪今,你怎么想?” 再怎么争执,如果陆雪今无意结合,没人能强迫他,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当事人身上。向导美丽的面容一片沉静,轻轻蹙起的眉心显示出纠结之色。 其实陆雪今根本没在考虑,而是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些人。他们对外能力卓越、智慧而富有远见,但坐在议事厅里时却像一群蒙昧的野兽,前一秒还相信计阳夏的人,下一秒就改变主意,眼里时而混沌时而清醒,就像有一只手正努力蒙蔽他们的想法,推动这个荒谬的提案运行。 很可惜,那只手失败了。 大部分人终究保有理智。 但也不算完全的失败,讨论持续到下午,支持方和反对方最终各退一步——结合的限制没有放开,但征求陆雪今的意见后,允许万鸿作为未婚夫时刻陪伴在陆雪今身边,一旦陆雪今状态不对,立刻放出哨兵素引发结合热。 “在那之前,你需要跟他多多接触,不仅是肢体上的,还要保持精神上的连接。”白塔代表道,“雪今,你确定你愿意?” 似乎只要陆雪今一个眼神,白塔就能把提案推翻,就算是计阳夏也无可奈何。 但,偏偏是陆雪今。 陆雪今平静地笑了下,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一切为了联邦。” 会议结束,高层们陆续退场,罗芒竭力压抑对结果的不满,还想往陆雪今那边去,却被他父亲一把拦住,拖出议事厅。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这种傻逼提案都考虑?”隔着走廊还能听见罗芒不再掩饰的愤怒。 罗议员狼狈地训斥:“孽障!还嫌不够丢脸!” 陆雪今失笑摇头,正要离开,瞥见计阳夏矗立角落,阴影放大了轮廓的冷厉,使得他看起来不可靠近。陆雪今和他对视一秒,哨兵沉静的眼底痛苦一闪而过,猝然狼狈地转开视线。 明明是发起者,看起来却比他这个“被迫”和哨兵做好结合准备的人还要痛苦。 陆雪今面带微笑地离开议事大楼。 精彩的一出戏。 你好像很想让沈默“得到”我。 …… 万鸿后面被带走,严密地调查、审问、检查,联邦毫不掩饰对他的不信任,警告和教育连番上阵。 直到数天后,他才被允许回到陆雪今身边。脖子上多了个难看的控制颈环。 “未婚夫。”陆雪今偏头,眼里含着淡淡的戏谑。 万鸿瞥他一眼,就低头收拾疏导室,看起来完全不受两人关系转变的影响,一切如常。 但播报不会作假。 【奉献值+20】 【奉献值+20】 有未婚夫的名头,就这么开心了? 陆雪今似笑非笑地对洞幺说:“要是我跟他结合,是不是就满值了?” 洞幺觉得可行:【宝宝,你不如趁此机会和男主结合。以你老公目前的状态,只差一点了。】 陆雪今却没再搭理它。 回到家后,白塔那边发来数个注意文档,陆雪今打开后愣了一秒,抚着额头无奈地笑。 “他们以为我冰清玉洁,什么也不懂吗?” 文档里全是两性接触的知识,每隔几段白塔就强调注意分寸,小心被哨兵欺骗,做好措施。 他们真的很担心陆雪今被欺负。 “他们以为我和你毫无关系,心痛我要为了联邦奉献自己,被迫跟你亲密接触……”陆雪今笑容微妙,轻轻拂开万鸿额前的碎发,对着他漆黑的眼睛吹了口气,“却不知道我们早就暗度陈仓。” 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们抱过吻过,更深入结合过。 第96章 向导24 隐秘的告解室里,烛火摇曳,计阳夏坐在古朴的硬木板凳上,视线一时落在对面的天使塑像,一时在光晕周围徘徊,飘忽不定,心思浮动。 虽然早已明白一切的起源和世界的真相,但数十年来对圣灵的崇拜促使他再次回到圣所里,期待圣灵能降下裁判,惩罚如此罪恶的他。 一口气憋闷在胸膛,计阳夏近乎苦闷地低声祷告,向着并非圣灵的另一位“神明”:“他是联邦的明日之星,注定取代我带领人类走向未来。神明啊,将他与哨兵绑定是不该的,哪怕是混沌的愚人,也清楚其中的荒谬。” 告解室里一片寂静,神明高高在上,没有回应。 计阳夏无法控制情绪的低落。 与叛逆桀骜的同僚不同,计阳夏虽然实力强大,长着一张冷若冰霜、目下无尘的脸,性格却堪称温顺,却对联邦忠心耿耿,以至于被不少人嘲笑是联邦的“走狗”。 计阳夏不在意那些轻蔑的贬低言论,骨子里的秩序感与生俱来,正因为清楚联邦藏污纳垢,他才始终为了联邦奔走,奋不顾身地与污染物和野生哨兵厮杀,拯救被禁锢的向导,提拔优秀的后辈,只为了联邦能继续延续下去。 这混乱、颠倒的世界里,除了联邦能为人类提供栖身之所,还有何处是安全的? 许多人无视物质世界,向虚无的灵魂祷告,祈求一时安宁。 神明,神明。 计阳夏已经记不起什么时候意识到神明的真实存在,他只是清楚地记得,几年前僵硬地矗立在军队里,无法行动,只有些微的意识存在促使他转动眼珠,将整个世界和下属冰冷的面孔映入眼底。 记忆里军队凶悍跋扈,荷尔蒙是助燃剂,每一位军人都渴望鲜血,斗殴是常态。可那时,他们就像一幅画或者一段文字里的存在,像木偶戏里被人操纵的木偶,随人的意志摆出不同动作。 然后,忽然的,风来了。 “报告长官——” 伴随着下属高昂的声音,刺鼻的哨兵素,靴底擦起尘土的飞扬声,作战服摩擦声,一切刺激哨兵的声源涌入耳廓,令计阳夏一时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整个世界在那一刹那活了过来。 “……” 原来神明真的存在。 只是从不屑于理会苦苦挣扎的生灵。 再比如不久前,准确一点的时间,是陆雪今回到1区以后,东南边境的例行报告不断传回中枢,除了他以外,没人察觉到1区以外骤然变得缓慢、几近于停滞的时间。 第133章 当冰冷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计阳夏不可避免地接受神明存在,接受在神的注视乃至刻意推动下,这个世界变得无比糟糕的事实。 他们的造物主,是一切痛苦的来源。 他听从神的指令,找到陆雪今。穿越尸骸得见粼粼水光的那一刻,是真的很认真地欢欣于后辈的强大,很认真地以为这是神明给出的救赎——神还没有彻底抛弃人类,陆雪今会是在他之后、接过那一棒的引领者。 也是真的很认真地将颠倒错乱、极具背德感的绮思压抑,强迫自己忘掉不由自主的隐秘情感。他盛年之时,陆雪今尚且年幼,这突如其来、汹涌澎湃的情感,计阳夏无法为之辩护。那完全是上位者对后来者的凝视和剥削,太卑劣了。 将厚重的心思掏空,以最澄澈无瑕的心态执行神明的指令,接近陆雪今,为陆雪今扫除障碍,为了陆雪今的执着顶住压力推迟召回时间。越是听从命令,越明白陆雪今对神的重要性,越是欢欣联邦的未来——有这样一位神爱的宠儿带领联邦,就算那一位再铁石心肠,视人类为蝼蚁玩物,也会对此世的人类爱屋及乌吧? 但神明后来的指令令计阳夏难以理解,他第一次拒绝,第一次那么虔诚那么诚恳地向神明祷告——陆雪今强大无暇,不该让脏污玷污他、束缚他,他最清楚哨兵的劣根性和身负的罪孽。 尽管那是合理的。 还好,还好一切没有走到尽头。 计阳夏注视摇曳的烛火,再一次试图说服神明。 高高在上的神明没有回应。 直到计阳夏颓丧地离开告解室时,才忽然开口,语气异常冰冷,计阳夏甚至从平静的字句中听出几分愤怒。 “东南边境情况更严重了,你去处理。” “是。” 计阳夏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落寞掩下,迅速地投身到工作中,这能让他短暂地忘却痛苦。 秋季污染物活跃,东南边境是最活跃的一处,今年的活跃程度前所未有的高,数个无法测明的污染区接连诞生,计阳夏向陆雪今传达的好消息纯粹捏造,实际情况极为严峻。 “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遵循赤裸的物竞天择,强者为王,追寻本能和欲望厮杀,反而克制地静默,富有计划地挑动岗哨的神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指挥它们一样。” 观察员报告时面色青白,声音颤抖,难以掩藏恐惧。 “王,它们有王诞生了!”骤然扬起的尾音尖锐刺耳,观察员叫喊完便立刻蜷缩起来,身体抖如筛糠,瞳仁神经质颤抖,仿佛见到了此生最难以接受的恐怖画面。 “他失陷了,让他走得轻松些。”计阳夏闭了闭眼,遥望远方的天空。自从哨兵和污染物出现,人类就再也没见过书籍记载的明媚蓝天。 王…… ——“君主”,睁开了祂的眼睛。三只硕大的、诡异的器官。祂寄宿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被人类称之为灵界的地方,这里一片黑暗,唯独祂的巢穴里有光亮——那是自上而下覆盖的粗硬鳞片发出的幻光。 弥阿的眼睛在它们活着的时候是无法闭合的,可君主是一具尸体,腐朽、肮脏、腥臭的死亡物,因为被当做小世界的根基,得以汲取能量,获得活性。但祂不再拥有弥阿强大的能力,眼睛疲惫地闭上,获得喘息余地。 艰难地挪动躯体,君主自灵界往下窥探,在无数精神碎片之中,祂窥见了一只无形之物的眼睛。 它已经死了。 但物质躯壳的消亡反映到烙印精神的高维,还需要一定时间,借着瞪大的眼瞳,君主看到它生前记录的画面。 诞生,厮杀,找到寄宿体,潜入联邦,寄宿体发疯……一幕幕在君主冰冷的注视下飞快展开又消散,直到最后一幕,也就是它死前的一刻。 视野中央,微笑的青年拥有一身足以横行世界的皮囊,这不是污染物能欣赏的外貌,但他浑身的气息令污染物亲近又惧怕。 君主,瞳仁颤动,诡异的面容上流露出渴望,下一秒尾尖却又畏惧地蜷缩起来。 君主只是祂自娱自乐的一种称呼,哪怕是活着的时候,祂也无法触及真正君王的层面,但在青年身上,祂嗅闻到了那股至高无上的味道。 子嗣…… 口器贪婪地蠕动。 只要饮下君主的血液,祂就能摆脱这疲劳、麻木的尸体,重新回到无形的世界中。 奇怪的是,在那短暂的一眼中,祂还嗅到了同类的气息,这味道斑驳不纯,似有若无。 蛇尾颤动,祂终于忍耐不住渴望,右边的眼睛转动至正中央,胆怯地顺着灵界找到青年,他正沉浸在梦中,晦暗的气息坠入他的梦境,将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 越过飞雪和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他走进教室。 天色阴沉,这方宽阔的空间却被灯光映得透亮,数十张红木桌椅整齐排列,他的同学们摆弄闪闪发亮、价值不菲的羽毛笔,小小年纪就包裹在制服之下,稚嫩的面容充斥着阴冷、讥笑和居高临下的蔑视。 不少人目不转睛地盯向他,看他朝座位上走去,顿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的桌面上没有价值连城的羽毛笔,只有几卷羊毛皮,空荡荡的抽屉里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擦声,在不可视的情况下令人毛骨悚然。 他站在桌前顿了顿,同学的目光如芒在背,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在阴险地呐喊:“伸进去,伸进去!” 他伸出了手。 为首之人屏住呼吸,苍白瘦长的脸上笑容恶毒。 然而,尖叫、哭喊、可怜兮兮的求助——他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有的只有安静,连时有时无的嘶嘶声都听不见了。 但他放进去的明明是攻击性十足的毒蛇! 这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光是摸一摸滑溜溜的蛇鳞,蠢笨的贫民窟小子就会哭嚎尖叫! 那人因计划失去控制嘴角狰狞地翘起,恶毒的笑容被愤怒取代,身体忍不住前倾,他只能看见那小子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抽屉里发生了什么。 “喂,你在干什么。”他忍不住开口,阴恻恻地问,“难道里面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瘦小的新同学骤然转身,吓了所有人一跳——只见雪白的手指间,一条足有三指并拢粗、通体漆黑泛绿的毒蛇盘踞,菱形脑袋轻轻晃动,看起来很是可怖。 这种毒蛇攻击性高,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令它露出獠牙,毒液不致死,但会令人瞬间陷入高热、昏迷、持续性的瘙痒和骨节疼痛。 可现在,它竟然乖乖地躺在新同学手里一动不动! “加里,谢谢你把它送给我。” 新同学摸摸它的脑袋,抬眼看向加里,仿佛很满意这件藏在抽屉里的礼物。 他的虹膜是最纯粹、剔透的蓝色,比水洗过的天空、风吹过的湖面还要纯净,这片地区里最昂贵的蓝宝石也比不过万分之一,倒映着加里愤怒痉挛的面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欺凌。新同学淡色的嘴唇微微翘起,漆皮皮鞋小小点在地板上,像头伶俐的小羊。 “你看,加里,它多可爱。”新同学凑近了,将那乖巧的毒物捧至加里面前,漂亮的眼睛弯着,清淡的洗发香波拂面而至。 该死的贫民窟小子,竟然拥有比贵族还纯粹耀眼的金发! 加里怒不可遏,正要一把推开他,下一秒视线对上蛇眼,恐惧攫住心脏,重重地碾压。他亲自寻来的毒物在贫民窟小子手中乖巧如玩偶,却对他张开弯曲的蛇嘴,露出弯刀似的獠牙,半透明的牙齿间有水液涌动。加里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半步。 如果被咬中,不,这小子才不敢……他可是男爵的儿子! 加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假笑:“好了,你喜欢就好。快把它拿开。” “为什么要拿开,你不喜欢么?”新同学将毒蛇凑得更近,近到,那蛇只要轻轻一吐信,就仿佛能勾到加里的眼珠子般。 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加里身体僵硬,头脑一片空白,眼见蛇头越怼越近,他仓皇四顾,才发现原本簇拥着他的人已经躲到一旁,兴奋而恐惧地看着这边。 “我,我让你拿开!贱人,拿开!”加里口不择言,“我要开除你,让爸爸把你买回来当我的奴隶!鞭子,狠狠抽你,抽的皮开肉绽!拿开,你没听到吗!” 加里呼吸越来越急促,全然的色厉内荏,新同学毫不在意污染秽语,轻轻笑着把毒蛇贴到他脸侧,仿佛这是件多有趣的事情。 “看,它很喜欢你。” 加里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滑腻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理智全失,他吓得哭天喊地,委顿在地上,疯狂后退。毒蛇却仿佛被激怒般在他身体上蹿动,嘶嘶地吐信,每一寸蠕动都仿佛凌迟,让加里痛不欲生。 第134章 “拿开!!!”他尖啸着。 但等来的不是他人的帮助,而是一阵破开皮肉的锐痛。 等到导师赶来,加里已经陷入妄澹,四肢痉挛抽搐,双目无神,在高热下不断发出混乱的呓语。 “贱人,杀,杀,拿开……” “宝贝,你还好吗?你看看爸爸。”匆匆赶来的男爵搂抱着加里,心痛欲死,一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医生,“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少爷去治疗!” 等加里被带走,男爵终于舍得将傲慢的视线投向罪魁祸首。他的脸比儿子还瘦长,面部肌肉拧动,在爱子的痛苦面前,什么贵族礼仪风范都守不住了,男爵愤怒地咒骂:“还等什么,把他赶出去!贫民窟来的贱种,恶灵再世,阴毒的怪物,柏楠公学里怎么会有这么肮脏的下贱人!” “先生,注意你的言辞。”校长严厉地道。 “注意言辞?女士,我的孩子被伤害了!这贱人放毒蛇咬加里,你不赶快开除他还在等什么?!” 校长将堪堪到腰部的小孩护在身后,冷静说道:“据我所知,加里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我不能单方面草率地决定一个孩子的未来。一切,等另一位家长来再商议不迟。” 她弯腰摸摸小孩的脑袋,他有些无措地紧攥她的袖摆,温润瞳孔仓皇不安地颤动,即便害怕到极点,还是习惯性抿唇微笑,不让人担心,叫人顿时生出无限的怜意。 这一幕狠狠刺痛男爵的眼睛,他叫骂道:“你在等什么!另一位?那个婊子?她踏进柏楠就是对这里的玷污!” “哦,是吗?” 一句漫不经心,含笑的询问从门外传来。 男爵像个被掐住脖子的呆头鹅,骤然闭上嘴巴。 办公室的门打开,寒风呼啸灌入,茫茫白雪在来者身后飞扬,像在为她制造威势。 陆扬风合上门,将风雪阻隔在外,微微转过身,绣满鲜花的裙摆随之飞扬。这位在上流社会中声名狼藉的女人,相貌并不符合“交际花”的定义,相比她的儿子,陆扬风容貌只是清秀,但同样有一双波光粼粼的蓝眼睛,乌黑光滑的头发像绸缎,使得她一颦一笑都带着神秘的异域风情。 没有令人一见倾心的外貌,却能让数位权贵为之痴狂,就连那些本该黯然神伤或蔑视不屑的贵夫人,也对她青睐有加——甚至有传闻这女人迷倒的不是公爵,而是那名铁腕手段的公爵夫人。 如果走进来的真是位绝世美人,男爵会第一时间退让,可这女人……男爵挑剔地打量她,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平庸无聊,看不出半点吸引力。 迷倒数名权贵乃至公爵的传闻,大概只是陆扬风的宣传手段——只不过和公爵出席同一场舞会,就能说成被公爵青睐,交际花们习惯用这些谈资为自己增添身价。 就算真有人品味独特,也不可能为了个贫民窟出身的贱人跟同为贵族的他争斗。 “夫人。”男爵冷笑了下,挺直腰背显示自己与交际花天壤之别的高贵身份,“您的孩子未免太过顽劣,竟敢放毒蛇咬伤我的孩子。哼,没有父亲的教导就算了,您绞尽脑汁把他送进来之前,难道没有教过他什么叫礼仪?” “我看您趁早给他转学,不然以他的恶毒性子,迟早惹到不能惹的人!” 语罢,男爵冰冷的目光扫向校长,不断施加压力。 他今天非要让这孽畜灰溜溜滚出去不可! 陆扬风却只瞥他一眼,越过他走向躲在校长身后的小孩。 “来。”她微微弯腰,温柔地将小孩紧攥的手指分开,半蹲下来以平等的姿态查看小孩的面部、手部,“乖乖,有没有受伤?” “没有。”小孩仰起笑脸,乖乖地回答,比起歇斯底里的男爵,更像个成熟懂事的小大人。 校长越看越欣慰,越怜爱,转头盯向男爵,试图用眼神让对方保持最基本的冷静,不要在孩子面前撒泼。 她背后,小孩跟着转头,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来到双目怒瞪的男爵身上,忽然阴恻恻而得意地笑了下。 男爵立刻被激怒,他猛地锤了下桌子,怒不可遏地吼叫:“开除!立刻给我开除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 咆哮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校长脸上。男爵愤怒地指着安静站在角落的母子,那眼神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还有你!你这个下贱胚子生的怪物!怎么管教你的野种儿子的?让他用毒蛇咬人?!你们这种垃圾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们……” 校长皱起眉,试图插话:“先生,请您冷静……” 然而,风暴中心的两人却诡异地平静。 一大一小站在那里,没有反驳,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一丝愤怒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男爵。但那种极致的沉默,配合着陆扬风身上散发出的若有似无、仿佛能渗透骨髓的阴冷气息,让男爵的怒骂渐渐卡了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们面对男爵,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傲慢,而一旦校长转身,小的瞬间仓皇无措,大的也蹙眉装得柔弱无辜,仿佛受伤的不是他儿子,而是眼前这两个加害者! 第97章 向导25 “你们,你们……必须开除!别想包庇祸害!”男爵梗起脖子坚持道。 “男爵阁下!”校长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终于成功吸引了男爵的注意力,“在您要求开除任何人之前,我建议您先看看这个!” 一沓厚厚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从入学至今,以加里为主导、有据可查的霸凌事件超过二十起!勒索财物、恶意殴打、言语侮辱、破坏他人用品、影响课堂……包括这次企图用毒蛇伤害同学!我不得不怀疑男爵家族的教养了。” 校长锐利的目光直视男爵:“想在学校作威作福,柏楠绝不是个好选择。这次事件,加里负主要责任,校方决定,给予加里记大过一次。至于开除?该被考虑开除的是您的儿子。如果他再有一次类似行为,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家长是谁,学校将立即执行开除程序,绝无宽贷!现在,请您回去,好好管束您的儿子!” 男爵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校长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引以为傲的贵族尊严上。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你…你竟敢……”男爵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校长,又猛地指向依旧沉默的母子二人,“为了这两个贱民……为了这个阴沟里的怪物和她生的小怪物……” 校长心平气和地说:“我想,我已经非常清楚您家族的威势了。” 男爵的目光,在盛怒之下,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陆扬风的眼睛。 那双眼幽幽地映着他扭曲暴怒的脸。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死物。一种难以言喻、带着魔性魅惑的冰冷气息,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男爵心脏猛地一抽,感到像被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攥住了心尖。 萦绕在心头的不屑和蔑视霎时烟消云散。 后续的话像有一块滚烫的烙铁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不安。 两个怪物! 男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悻悻住嘴,撞开了校长室的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尊严尽失的地方。 “女士,谢谢您的关照。”陆扬风得体地与校长交际。 柏楠忌讳家长过度关注学生的学校生活,认为会影响学生的独立性。一直以来,只有节假日和一些额外情况发生时允许家长进入校园。 趁这次机会,陆扬风可以短暂地陪伴小孩一段时间。 干燥冰凉的手心,轻柔地将他包裹。母亲的裙摆晃动,像黑夜里摇曳的毒水仙,投下的影子却是高大温暖的巨人,沉默地守护小孩。 他翘起唇角,跑出办公室,无视凛冽风雪,顽劣而敏捷地在走廊上跳动。陆扬风始终紧握他的手。 “洗手了吗?”陆扬风问。 听出其中的嫌弃意味,他停下脚步,眼神不服气,回答却很乖:“还没有。” 陆扬风笑了,微微弯腰,笔直油亮的头发笼住他的肩膀,仿佛一块缓缓罩下的夜幕。语气亲昵,毫不掩饰其中浓重的爱:“玩完后,记得洗手,把脏东西洗干净,好么?” 说完,一阵夜风卷过,漆黑的天幕下已经没有陆扬风的身影,只有一片宽大的影子跟着他。 环顾四周,雪夜万籁俱寂。 万物俯首,不敢作声。 他孤身一人在寂静的夜里行走,百无聊赖地回味加里的得意和恐惧,男爵的傲慢和愤怒,一张张扭曲面孔在脑海中闪过,带来极大的乐趣。 第135章 大部分同类在他面前都很弱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轻轻一碰,就能将他们碾碎了。草履虫都知道不能挑衅比自己强大的生物,那些弱小的同类如何敢加诸恶意,在他面前放肆? 思绪走到这里,陆雪今缓缓地叹了口气。 “而你,又是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眼帘撩起,眸光冷锐,精神力呼啸而出,如同席卷的风雪,磅礴浩瀚,瞬息抓住了从灵界延伸而至的触手。蜷缩在黑暗里的君主立刻发出一声嚎叫,口器里混沌沸腾着,这尖啸掀起无形的浪潮,瞬息抵达了所有污染物的脑内,让它们发狂,失控。 陆雪今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透亮。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梦境里跟祂接触——蛇类的异形生物,像蚯蚓一样孜孜不倦,企图从他脑海里挖掘出一些浮光掠影的片段,无声无息迷惑他的心智。 万鸿打开门,就看见陆雪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天生上扬的唇角平直地抿着,几乎面无表情。 【奉献值+5】 “过来。” 陆雪今阴阴地瞪着玻璃窗外明媚的晨光,毫不客气地对万鸿呼来喝去。待哨兵听话地走到近前,一把抓住万鸿宽阔的肩膀,额头贴近,完全没征询对方的同意,精神力就涌入图景。 经过数次深入疏导和精神链接,万鸿图景核心区的灰雾隐隐有变淡的趋势,想必只要耐心等待,终有一日拨云见雾。陆雪今却不耐烦循序渐进了,手法粗硬强势地撬动无形的屏障。 哨兵因剧烈的疼痛屏住呼吸,但仍是候在向导身边,没有后退的迹象。 “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陆雪今的声音飘忽不定。 灰雾在强硬精神力冲刷下逐渐变淡,却始终固守最后一寸,陆雪今只能依稀瞥见一些建筑的影子,无法瞥见全貌。 与此同时,随着两人精神图景在高维上高度接近,万鸿迟钝的精神力反而触摸到一片冷锐的空间。 ——他瞥见了一点陆雪今图景的影子。 天旋地转,风雪呼啸,这惊鸿一瞥中传导来的画面,令万鸿惊异地挑起眉梢。 是仰望的视角,身上湿漉漉的被人浇了数盆冷水,狭窄的隔间木门紧锁,万鸿嗅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一阵脚步声,打头的轻柔如落雪,后面跟着的又重又钝。 “把门打开。” 是陆雪今的声音。 稀碎的开锁声音后,木门枝丫一声被人推开。 陆雪今走进来,像披了一身柔美的霞光,蔚蓝的眼睛垂下来,眼神怜悯而小心翼翼。他的个子矮了些,雪白的皮肤包裹在严肃古朴的深色制服里,脸颊是刚刚脱离幼稚少年期,向成年靠近的清俊。 “你还好吗?” 随询问呵出的热气拂面而至。 万鸿被烫得猝然低眼,胸口烧灼着莫名的冲动,湿滑的地面映出一张非常眼熟的面孔——那是他在梦里看到过的,被陆雪今操纵自毁的男人。 难道这是两人的过去?初遇? 不对,不对。 被人泼水反锁,哨兵不该孱弱到这种地步,感官也不该如此迟钝;陆雪今在暗区里也不会穿这种学院式的制服,跟在他身后的应该是凶悍的佣兵小队…… 最重要的是,万鸿抽抽鼻子,没有嗅到一点刺鼻的哨兵素的味道。 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没有哨兵向导,没有污染物的世界。 正当他打算继续探索,向导似乎腻了,精神力潮水般退去,好不容易生成的链接就此断裂。 万鸿怅然若失。 陆雪今闭着眼后仰头,好一会儿才睁开看向他,眼里的阴冷荡然无存,只剩真诚的歉意和担忧。 “抱歉,我失态了。你还好吗?” 万鸿闻言懒洋洋地勾起唇,无所谓似的耸耸肩。 他识趣地什么也没问。 …… 污染物越来越活跃了,以前只是边境,现在连在1区都能听见污染物活动的消息。 一批一批的哨兵被征调,使得疏导室前所未有的清冷。陆雪今难得有一个空闲的下午,沿着白塔走廊散步。 “……陆首席。” 何苍等在尽头,压低的帽檐半遮住无机质的眼睛,他似乎等了很久、犹豫了很久,临到近前,才小声地喊了句:“长官。” 冷峻面孔上隐隐约约的濡慕,实在不像一个哨兵该有的表情。 陆雪今含笑端详着。 啊。 他想起来了。 这尸体的皮囊之下,不正是他一时兴起放过的污染物吗? 找到新玩具了。 陆雪今微微一笑,眼波流转,轻柔地关切道:“首席没有给你安排工作吗?” “那,”陆雪今泛粉的指尖点在哨兵僵硬的肩膀上,和他擦身而过时,脸庞微微侧转,专注地看了何苍一眼,“先暂时跟着我吧。” 他已经走过几步,愣在原地的哨兵才回过神,连忙跟上去,慢慢踱到陆雪今身后半步的位置。 何苍,现在该称呼他身体里的东西为,a。 a注视着陆雪今的背影,缓慢地“呼吸”。将藏在人类皮肉下馥郁的血香和某种冷冽的味道吸入肚中,好好品尝。 污染物的世界极度弱肉强食,能够存活下来,被人类记录在案的无不是从重重厮杀和吞噬中胜出的强者。 a诞生时先天不足,很长一段时间弱小得连稳定的形态都无法维持,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它就会被其他污染物吃掉,好在,a幸运地诞生在一座由污染体统治的村庄里。 污染体——a那时候还不知道人类对此的称呼,只模模糊糊意识到那个强大的污染物有着它从未见过的奇异样貌。 污染物是野蛮的,只知凭借本能进食,一切粗鄙得无以复加,但对方吃饭前会将食材好好清洗烹煮,会用洁净的桌子盛放食物,会将干净布料披在身上,遮蔽那看起来极其脆弱的皮肤,一举一动里都带着a难以想象的秩序感。 正是因此,那个污染体没有顺嘴吃掉a,a得以存活,在村庄的阴影角落里活动。本能使得它不敢出现在污染体面前,总是躲得远远的,但当它开始意识到污染体的无害,这弱小但狡猾的污染物就渐渐地在污染体附近出没了。 也是从污染体那里,a认识到了人类,模模糊糊听到一些人类的概念,包括它的名字——污染体说,名字就是区分和标记,a不懂这尖尖的字符有什么含义,但拥有了其他污染物都没有的东西,仿佛占有了更多资源,令它本能感到愉悦。 “呵呵,你在族群里的年纪也就相当于三岁小孩吧。在人类那里,这还是依偎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污染体漠然地看着泥地里被a操控后不断蠕动的昆虫尸体,面部僵硬颤抖,浑浊眼底闪过不知是嫉恨还是怀念的情绪。 妈妈,母亲。 污染体总是提起这些。 妈妈是会庇佑孩子的存在,会守护它、为它遮风挡雨,直至它长大成人。 复杂难辨的情绪混在一句句絮语中,这些无法触碰的心灵反应仿佛闪闪发光的宝石,对麻木痴愚混沌的污染物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a在日夜倾听中产生了某种最原始的向往和濡慕——它渴望和污染体变得一样强大,成为一个人类,拥有一位母亲,在寒冷的夜晚会将它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安慰呵护,将体温传递的母亲。 某天,污染体抓回来一个人类,高大人类拥有健壮的四肢,面部表情狰狞,杂乱的皮毛和灰扑扑的衣服上是新旧斑驳的血,他看到了a的影子,露出一个狞笑。 淬出一口血沫,道:“小东西,滚远点。” 又用通红的眼珠瞪向污染体:“怎么,我们嫉恶如仇的队长,所到之处污染物寸草不生的队长,居然没杀了它?” 污染体嘶哑地问:“你杀了多少人?” 这个问题唤起人类美好的回忆,他瞳孔微放,咧开嘴角笑得兴奋,语调上扬道:“哈哈,你问我,我怎么记得,十个?二十个?他们死前的怒骂和哭嚎太令人沉醉了,不知不觉,就杀了很多。” “怎么,要审判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个污染体!也好意思审判我?” 人类被关押起来,a经常听到污染体跟他吵架。 污染物没有这么丰富的活动,遇到同类,只会冰冷地评估强弱,弱小的就吃掉,强大的就躲开,人类的东西远比a想象中复杂多彩,令直来直往的污染物沉醉不已。 与其同时,村庄资源却越来越少,它们越来越饥饿。 第136章 这里很快成为污染区——一切都是毒物,弱小的污染物根本无法生存,a停止活动,蜷缩在囚房外的阴影里,忍耐、等待,也不知在等什么。 直到一次意识模糊,眼前归于黑暗,再醒来时令人发狂的饥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暖洋洋的温暖。 饱腹感。 污染体也在旁边,但它睁开双眼后,始终维持的人类皮囊像蜡烛般瞬息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扭曲,诡异,与其他污染物没什么区别的躯体。 它变得更强壮了,但看向a的眼神不复从前复杂中残存温情。它跟其他无趣的同类一样,将a视作奴隶、储备粮。 它成为了这片污染区的主人。 那个骂骂咧咧的人类不知去了哪里,a在高压统治下搜刮、反刍着贫瘠精神里的宝石——它从污染体那里学到的一切,还有,一段突然多出的人类小孩的影像。 正是这段影像在人类军队到来时救了它一命。 金发碧眼的小人类,皮肤比杀人桦树的躯干还白,细腻而柔嫩,精神力却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一切。a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本能地投放影像,企图唤起人类对同类幼崽的怜悯。 a活了下来。 小人类离开前对它轻轻微笑,眼里不见对污染物的厌恶和仇视,只有一片暖熏熏的光芒。 妈妈。 混沌的思绪里跳出这么一个称呼。 第98章 向导26 a偷偷跟了上去,彻底沦为小人类的俘虏。 小人类的名字是陆雪今,每一个字的字符都比a复杂百倍。他似乎是人类的领袖,很强大,比a遇到的所有污染物加起来还强悍,仿佛君王般威慑着这片土地。 但又是那么柔和,很多时候a偷偷看着他,为他唇角如新叶般嫩翘的弧度和旁边小小的涡而着迷。有时小人类会哀哀地垂眼,轻轻抿住的嘴唇藏着疲倦,但当同类靠近,就会立即展颜微笑。对待同类,他总是笑脸迎人。 a始终在陆雪今周围活动,操控一切能操控的依恋而向往地注视着人类一举一动,并不需要贴近,只是远远看着,想象陆雪今会将它抱在怀里劝哄,a就幸福得无以复加。 直到有一天,小妈妈离开了,回到重重守卫的人类腹地。 它的同类曾无数次想突破那道防线,将巨量能量和血肉吞入腹中,却至今没能攻破。但a不一样。 于是崭新的“何苍”诞生,如倦鸟投林般回到陆雪今身边。 “润润,嘴唇都干裂了。”一杯温水塞到a手中,向导指指嘴唇,亲切地笑着。 温热的水流入喉咙,唤不起丝毫暖意,毕竟这已经是具尸体。 沙发软得像一层云,空气里弥漫着陆雪今的味道,又轻又柔,又香又冷,a局促地朝向导笑笑。 陆雪今在他对面坐下,身后是透明的落地玻璃和花园,秋季花卉簇拥着他,使他一颦一笑都仿佛带着淡淡的花香。 “……不然先和万鸿挤一挤,你家离市中心太远了,每天去黑塔至少得一个小时吧。”陆雪今询问几句a的生活状况,便体贴地提出建议。 哨兵木愣愣地回答:“好。” 连手里的水变凉了都不知道,还傻傻地捧着,看着和东南边境时冷酷的灰瞳哨兵完全是两个人。 温柔体贴的长官,心机装傻的下属,多和谐的一幕。 万鸿靠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等陆雪今让a自便,自己起身上楼拿东西,向来沉默寡言的哨兵第一次将陆雪今堵在楼梯口,宽阔的身形完全将向导盖在里面。 万鸿闷闷地吻了陆雪今头发一下。 万鸿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还有威胁更大的计阳夏在旁侧虎视眈眈,他却对一个暂时解闷的玩具产生了本能的厌恶和无可抑制的消灭欲望。 难道因为是污染物?因为他的出身跟污染物息息相关,为此被无数人否定他和陆雪今的结合? 但姜故也是个污染物。 陆雪今的手轻轻搭在哨兵坚硬的肩膀上,懒懒地:“嗯?” 万鸿低声告状:“他比姜故还要严重,人皮底下完全是污染物。真正的何苍早就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个恬不知耻的异种。” “我知道。”陆雪今眨眨眼,捧着他的脸,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样,方便一些。” 小妈妈在和那个该死的……有着同类臭味的哨兵说什么? 为什么靠得那么近? a已经了解到,人类除了母亲外,还会拥有父亲。父亲是母亲的配偶,有时比母亲跟孩子之间更亲密——a绝不接受外人插进它和陆雪今之间。 它现在才意识到和陆雪今靠近,被他容纳在保护的范畴里的快乐远远超出想象。它不该一直旁观,应该早一点来到他身边。 陆雪今的关怀是不动声色、润物无声,一些小细节就能让这具情感丰沛的人类尸体热泪盈眶。 太幸福了。 跟陆雪今相处越久,对他的爱意和濡慕越是浓厚。 它要永远,永远地陪在陆雪今身边。 首先,在小妈妈那里留下深刻印象,取代万鸿的地位。然后,把万鸿赶走,杀死。 a微微偏头,眼珠直勾勾地追随陆雪今的背影。 它会成为小妈妈最有用的孩子。 a顺利留下来。 几天来它尝试抢夺万鸿的工作,无奈这具身体并没有做家务的过往,它不如万鸿熟练,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哨兵甩着尾巴在妈妈家里不断留下气味。 这天,a在楼下练习拖地,一阵动静从楼上传出,像是争吵,a立刻上楼。一旦妈妈为那个该死的哨兵露出伤心神色,它就会出手,为妈妈排忧解难。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陆雪今低头准备下楼,a呐呐道:“长官……” 陆雪今的表情正常,a仔细端详,没有发现伤心或者愤怒的神色,只在秀美的眉梢处捕捉到一缕困扰。 机会来了。 a瞬间将万鸿抛之脑后,待陆雪今下楼在沙发上发呆,它踱步过去,缓缓蹲在向导脚边,以示弱的姿势、急切的语气询问:“长官,您遇到什么问题了?”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陆雪今淡笑道,不欲让下属烦忧,打算一句话带过,“没什么,只是工作上的事。” 却仿佛难题堆在心里已经很久,负担过重,以至于无法承受。向来默默忍耐的首席终于忍不住向亲近之人透露一点端倪。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雪今哀哀地垂下眼帘,眸底似有泪光闪过。但很快,他重新露出笑颜,将方才的失态遮掩过去,问起a最近的生活。 a不想放过来之不易的机会,巴住陆雪今双膝,赤诚地仰望对方。 殷切地请求:“无论是什么问题,都交给我。”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人。管理也好,杀人也罢,我都能做。”哨兵甚至是哀求地说。 对于长期习惯被当做工具使用的人来说,突然清闲,没有任何安排的自由是令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陆雪今经手过那么多哨兵,很清楚这类群体性问题。 他垂眼,那眼神既像冰冷的审视,又像哀怜。 a轻轻摇动他双膝,哀求:“长官,让我为您做事。” 长久的静默后,陆雪今吐出一口气。 “联邦有一个名单,上面的人需要被不动声色地处决。” “我已经葬送很多人了,但还有,还有很多……那些孩子明明没什么问题,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死呢?” 这是一个得不到解答的疑问。 a想,联邦高层一定是把排除异己的肮脏工作包装成为联邦扫清蛀虫的必要手段,以此哄骗陆雪今。 可憎的人类! a捉住陆雪今的手,妈妈手心好凉。它将脸送到陆雪今手边,轻轻地蹭了下,忍住喊妈妈的冲动,学着何苍的语气说道:“这就是我期望的工作。” 最终,a拿到半截名单。 陆雪今在家休息时,它行走在1区冰冷的街道上,在光线和阴影间穿梭,冰冷的灰眼睛搜寻猎物。 在巷道,在街口,在楼梯里,在破门而入、狭窄的公寓中,手指穿透皮肉,刀锋撕裂心脏,它用最残忍的手段最迅速地终结猎物的性命,偶尔遇到强大的猎物与之厮杀,刀锋带起的鲜血溅洒在脸上,滚烫、腥臭,a沐浴其中,更觉得一颗心向陆雪今贴近。 因为手段迅速隐蔽,加上联邦这段时日的秩序不复以往,军队只能发现零星的痕迹,却一直没能找到凶手线索。 万鸿偶尔帮他扫尾,a厌恶这个气息复杂的同类。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皮囊,这么得妈妈青睐。妈妈对它是好,但只是本能的、礼貌性的,完全出于善良的性格,他没有认出“何苍”的身份,仍然把它当做亲近的下属。 第137章 这与他跟万鸿之间,那难以插入的亲密氛围无法相提并论。 厌恶是相互的。 万鸿对后来者也毫不掩饰排斥。 不过他们在陆雪今面前装得很成功——陆雪今至今认为两人是默契的搭档。 “快点。”万鸿堵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 他的头越来越痛了。 屋内哨兵早已死去,头颅软软地挂在脖子上,像个瘪了的气球。 站在尸体边的哨兵动作慢得令人发指。 万鸿不善地盯着他,眼前骤暗,视野恢复光亮时一张口鼻溢血、面目狰狞的脸闯入视线。 思绪冻结了一瞬,身体还在执行上一秒发出的指令——万鸿抽出长刀,在光滑的刀面上瞥见一双灰色眼睛。 “……” 新鲜的血味扑面而来,万鸿发现a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长刀,讥讽地看着他。 万鸿慢吞吞站直了身体,感到身体骨骼发出一声清脆响动。他拧拧脖子,毫不客气地嘲笑说:“真慢。等得快睡着了。” a没搭理他。 他们将尸体和痕迹清扫一空。 晚霞在天际挥舞作画,形成一片瑰丽的色彩。 陆雪今双手压在阳台栏杆上遥望,远远看到两人回家的身影,露出一个微笑。 洞幺:【宝,我看了下,男主奉献值已经96了,你太棒了!什么都不用做,男主就为你着迷。】 陆雪今支着侧脸:“毕竟他是我老公。” 【嗯嗯,我看再来一次事件,比如美救英雄,或者你跟他结合,奉献值就能满了。】 两人进门,陆雪今朝他们弯弯手指,似笑非笑道:“急什么,我还没玩够。” …… 阴暗的狭间,庞大而扭曲的身体不断腾挪翻转,君主发出疼痛的哀嚎,体表鳞片簌簌抖落。 本就是从尸体上活过来,君主一番折腾,非但没让它摆脱沉重的腐朽感,反而使得身体僵硬,渐渐有回到尸体状态的趋势。 一旦它重新死亡,就再也没有活过来的机会。而虎视眈眈的同族,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吞掉尸体。 不,绝不能! 君主的三眼睁到最大。 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唯一能拯救它的只有真正的“君主”的血液。 蛇尾颤动,发出人体无法察觉的高频响声。 霎时,沉浸在厮杀中的污染物停止撕咬,沉眠的污染物被唤醒,它们依从天然本能,向不断宣示地位和强大的君主俯首。 它们齐齐看向被绵长边境线包裹着的,厮杀数年也无法抵达的人类腹地。 “天好奇怪。”陆雪今仰头,远方的天空保持阴暗低沉的状态,高密度污染在头顶汇集,这几天一些时间段却忽然变得透明,密压的阴云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涌动着不明物质。 事实上,并不只是天空有变化,白塔、议事大厅、市中心的街道等等地区里凝实的物件像调低了透明度,虽然摸上去依然有实感,但给人的感觉却仿佛能穿手而过。 人。来来往往的人没了表情,没了喜怒哀乐,像人偶一样行动。 陆雪今也很久没有收到疏导申请。 污染物蹿入联邦,在1区作乱的新闻频繁发布,秋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味道。 陆雪今低垂眼眸,大拇指像拈花般在中指上摩挲了一下,他问:“是怎么回事?这不在原世界剧情线里吧。” 沉默。 过了一会儿,洞幺轻快的声音才响起,它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宝,是系统更新,没想到会影响到小世界运行。】 【哎呀,你就当没看见,过一阵就好了。千万不要举报我qaq】 陆雪今收回手,露出一个笑:“还好这里只有我一个游客,不会投诉你工作失误。” 陆雪今向来体贴,从不为难别人,压榨出那些难为情的事实和情绪,除非他将对方视作猎物。 …… 君主嘶吼着。 它源源不断派出的下属和子嗣都被阻挡抹杀,连王血所在之处都无法靠近,君主在日益腐朽中狂躁得几乎失去理智。 该死的同族! 它生前,那种弱小的杂种连得知它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翻滚的庞大身体给灵界带来强烈震动,传导至强人类身上——又是不少向导莫名陷入神游难以自拔。 很快,君主冷静下来。 大睁的异形的眼底闪过一丝狡猾。 再阻挠它又有什么用,有一颗随手为之的弱小棋子,不早就去到王血身边? 鳞片掉落后的位置翻滚黑雾,雾中肉芽激烈跳动,一如君主现在兴奋的情绪。君主转动眼珠,瞬间找到那棋子的位置。 名单上的人几乎杀光,a再一次失去工作,在万鸿家里百无聊赖地待着。万鸿被黑塔征召,紧挨的两栋别墅里只剩下它和妈妈。 a躲在角落里远远遥望,瞥见阳台上意态舒展的人影。 它很想立刻跑到妈妈面前,时刻紧跟着妈妈。但,a还记得污染体曾透露的只言片语。 家长和孩子要有分寸感,黏糊过后记得保持一定距离,远香近臭…… 为了更长远的幸福,a学着像人类一样忍耐。 它正在寻找可以送给陆雪今的礼物。以前它搜罗了不少,那些礼物被它藏在广袤潮湿阴暗的森林里,是污染物的尸体、色泽鲜丽的毒花和汁水丰沛的果实,可还没来得及送到门口,陆雪今就离开了边境。 联邦境内没有类似的东西供他搜寻,a社会化程度变高之后,已经明白以前那些“礼物”很难得人类喜爱。对脆弱的小人类来说,那甚至是一种惊吓。 所以a很快放弃收集名单人残肢、制作成花卉的计划。 它如饥似渴地学习人类的经验,不过那些记录在书本上的礼物,在它看来也不会得到妈妈的喜爱。 比如经典书籍,妈妈家里就有一长排书柜,但a从没见他翻过,每次视线扫及书柜时,妈妈眼底都带着淡淡的嫌弃。 妈妈不喜欢看书。 也不喜欢稀奇古怪的画。 遵从本能和直觉的污染物远比心思复杂的人类更能洞穿真相。 虽然挑选礼物的过程很艰难,至今也没找到一个好点子,a却越来越沉迷其中,寻找的过程也是爱一个人的过程。 灰瞳哨兵冷峻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甜蜜的微笑,但肤色过于苍白,看着极为古怪渗人。 就在这时,更高维度,a无法抗拒的存在降临了。 阳光正常照耀,秋风正常吹过,静谧的午后无人发现别墅里的异变。 人类的精神图景——被a绝对控制的区域瞬间凝固,君主带着冰冷与漠然沛然降临。 “不——”a挣扎拒绝的意识渺小微弱,如同孩童精心堆砌的沙堡,被整个海洋的重量无声无息地碾过,那些让它得以存在、思考、伪装的能力在君主面前弱小得如同蝼蚁,连看都不需要看,彻底地、无可逆转地抹去。 整个过程比用橡皮擦擦去一道铅笔痕迹还要迅速无声。 “a”的身体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合上《礼物三千问》。 它缓缓地地抬起了头,视线中心钉向阳台上的青年,喉结滚动,一股无法掩饰的渴望在眼底和唇角弥漫开。 第99章 向导27 【宝,你快离开,去塔里。】一片静谧中,洞幺忽然说道,语气紧张冷冽。 “怎么了?” 陆雪今天使般的面庞上,眉头极其轻微地蹙起。 【……走不了了,祂已经到了。】 门口缓缓走进来一位高大哨兵,来人使用着何苍的躯壳,但行走间动作笨拙而僵硬。它始终昂着头,直愣愣地盯着陆雪今,眼中充斥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你还敢到我面前放肆。 陆雪今默默地想。 面上,他却一脸警惕。 洞幺的声音辨不出情绪:【宝宝,不好意思t t这是小世界的最终boss,作为寄宿在灵界上的高维生物,改变了人类基因,创造出第一个哨兵,并且秉持游戏的态度,让哨兵成为污染源,促使污染物诞生。原本剧情里它由成熟后的男主解决,但之前更新的时候有个数据出错,让它提前醒来,陷入狂化。】 【这种近似“神明”的生物能够察觉到系统的存在,连带着宝宝你也被当成目标。】 有意思。 每次出差错,洞幺就会使用小幺的声线、语气和颜表情,完全看不出最初接手工作时的冷硬模样。 陆雪今道:“可是万鸿现在还是个普通s级,我也还没献祭自己解决他精神图景里的问题。” 洞幺有气无力、欲哭无泪:【是啊,都是我的错。宝宝你快跑吧,我掩护你,它发现不了你。】 第138章 陆雪今歪头:“其他人会怎么样?” 【只能提前送你出去,强行让小世界暂停了。】洞幺唉声叹气,遗憾极了,【明明就差一点,奉献值就满了!】 又很快恢复,为陆雪今打气:【这也没什么,等下个世界继续,这个世界不要了也没关系。】 说话间,君主已经穿过铁门,走到阳台下。离陆雪今越近,它脸上的兴奋越明显,仿佛陆雪今是块令人垂涎欲滴的唐僧肉。 这种执着的注目让人不由毛骨悚然。 陆雪今垂眼和它对视一眼,淡淡的、遗憾地说:“似乎只能如此。” 可下一秒,他直接释放精神力,在洞幺惊讶而有些愤怒的一声“宝宝”中,磅礴精神力仿佛崩塌的雪山般向朝君主倾泻而去。 现实世界风平浪静,但两人周围的精神世界,或者说更高维度的层面,惊涛骇浪不止。 周围的向导和哨兵一瞬间被冲击得陷入昏迷,感知强一点的被卷入色彩迷幻的世界,懵懂的视野里出现两尊庞然巨物。 一尊有着蛇形轮廓,头部的三只巨眼令人不敢直视。另一尊光芒更为高大耀眼,只是稍稍抬头瞥一眼,就被刺痛得双目紧闭,眼角溢血,精神图景震荡不止。 君主用尖啸掩藏三眼的变动,它企图用幻觉迷惑陆雪今,但这对陆雪今丝毫不起作用。君主庞大的伟力能将a瞬息抹杀,却无法对眼前的存在造成哪怕片刻困扰。 怎么可能? 就算是子嗣,既然被它的同族困在幻觉中,说明要么还困顿在人类的语境中,没有意识到自己超乎常人的身份,要么实力受损,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如此强大! 该死,它被同族欺骗了!弱小的、可恶的杂种! 可现在意识到一切已经无济于事,在强势的精神场下,君主像个普通生物般茫然四顾,连敌人的影子都找不到。 它仿佛回到了刚出生时的弱小状态,无法使用仆从的眼睛窥看世界,无法随心所欲地改变世界,只能静默地、愤怒地等待鳞片寸寸绷落。 死亡的气息卷土重来,将它淹没。 君主,就这么被陆雪今轻描淡写、碾压式地解决掉。 精神消亡,凭依的□□无法长存,转瞬被风吹走,一点痕迹不留。 【……】 洞幺忽然想起陆雪今刚抵达世界不久的时候,它的宿主很快觉醒为向导,对多出的精神力量并无不适,反而以非同一般的速度将其掌握,如臂使指。 它当时不停夸赞宿主。 陆雪今淡淡笑着,仿佛那不值一提。 第一次尝试就成功迷惑心怀不轨的哨兵,使对方在回家途中失足跌落,十分有九分不对劲——沈默从哪儿找来这么厉害的老婆,头回接触虚无的力量,就玩出那么多花样? 看那娴熟操纵玩弄别人的架势,不像第一次。 洞幺默了一会儿,开玩笑说:【……天呐宝宝,你怎么这么厉害啊,真的是人类吗?】 【我还以为我们得灰溜溜逃走呢。】 陆雪今没回答。 他拧动手腕,视线有些飘忽,忽然喊道:“洞幺。” 【怎么突然喊我名字了宝宝。】 “这个世界取材了沈云城的研究?” 【……嗯?】 陆雪今歪了下头:“不然,怎么最终boss长得那么像沈云城说过的美梦神呢。” …… 万鸿紧赶慢赶,准时下班,提着一袋新鲜食材回到别墅。客厅里非常安静,陆雪今在楼上,但没有嗅到其余哨兵的气息。 披着人皮、恬不知耻的同类,总会在他靠近陆雪今时跳出来碍眼,用生硬的可怜兮兮的表情吸引陆雪今的注意。 但此刻他放下袋子,等了等,却没感知到任何污染物的活动,只有楼梯上传来浅浅的脚步声。 陆雪今扶着扶手慢慢下楼,脸上挂着一种混杂着满足和戏谑的笑容。 一看到万鸿,那笑容立刻变得轻柔动人。 对感兴趣的人,陆雪今从不吝啬关切。 “工作辛苦了,晚餐让钟点工做吧,不然总是你忙前忙后。” 白塔给每一户向导配备了定期打扫卫生、上门做饭的钟点工,既是减轻向导负担,也是对向导状态的一种定期监测。不过陆雪今家里的家务全被万鸿包下,钟点工根本没有上门的余地。 听到有人要取代一部分工作,万鸿立刻说:“不用,我今晚要试做新菜。” 高能量的哨兵就这样白天辛勤工作,晚上回家还能做饭洗碗打扫浇花,陪伴向导入睡后还生龙活虎。 万鸿放下食材,环顾四周,平静地温:“他人呢?” 陆雪今刚好走近面前,蓝宝石般的眼睛将万鸿倒映其中,闻言笑意更深,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我玩腻了,所以提前处理掉了。” 说话过程中,陆雪今始终观察万鸿的表情,期待看到哨兵皱起的眉头,紧绷的面颊,眼底掠过的阴沉,一切负面情绪。 可万鸿只是“哦”了声。 “不脏吗?” 还说:“可以等我回来。” 意思是他来处理。 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被以“腻了”的可笑理由抛弃、处理,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a失去生命在他眼里还比不上弄脏陆雪今的手来得严重。 即便哨兵之间的排斥已经严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但一名同类的消失,再冷漠的人也该有物类其伤的情绪吧。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陆雪今反而被挑起兴致。 这个距离能嗅到万鸿没清洁干净的血味和消毒水味,大概刚结束战斗没多久,哨兵脖颈还泛着充血的红,脖子就像一段粗大的树干,青筋遒劲。 陆雪今伸出手指碰了碰。微凉的指腹点下去,像一场落雪。 听到a死讯时万鸿反应平平,被陆雪今抚摸脖子,捏住蜷曲的发尾玩弄,他反而身体像木头一样紧绷僵硬。 陆雪今侧耳贴近他胸膛,哨兵的心脏隆隆闷响。他低低笑着:“作为彻头彻尾的坏人,装得这么无辜,欺骗了这么多人,真是有点良心不安。” “那孩子因为能为我排忧解难,那么高兴那么殷勤,像一条围着主人打转的小狗。”提起a,陆雪今声音里起先充满感情,很快却变得冷漠,“可惜名单是假的。那只是我为了游戏编造出的东西而已。” 陆雪今抬头,在这张天使般纯真无辜的面容上,剔透的蓝眼珠里闪动着毫不掩饰、森冷尖锐的恶意。 万鸿静静看着他,无所谓地勾了下唇:“好玩不就行了。” “如果有一天我被发现,那些从前将我高高捧起的人反过来审判我、唾骂我呢?” “都说了,我来处理。”万鸿说道。 这种不问好坏、不求回报的盲从听起来像个十足的…… “——狗腿子。”陆雪今用贬低不屑的语气叫道。 万鸿静了静。 【奉献值+4】 【……到100,他爽到了。】 内心暗爽的哨兵去备菜做饭。 洞幺提议:【宝,要不要现在离开?】 窗台上的盆栽郁郁葱葱,在秋季能长得这么好,全靠万鸿贴心照顾。陆雪今只偶尔站在窗前碰碰叶子摸摸花瓣,或者随性地往里浇水,不顾盆栽死活。 他拿起小剪刀剪下一朵未开的蓓蕾,用手指重重碾开。 柔嫩的花瓣在纤细白皙的手指间寸寸掉落。 “再等等,我舍不得离开。”陆雪今无声叹息,“有多久没跟老公这么平静地相处了?” 洞幺默默道。 上个世界男主想跟你平静相处,可你毫不客气抛弃人家。 每个世界最后都要折磨男主,玩弄感情,看不出你有多爱他。 沈默娶的到底是老婆还是主人? 身为系统,洞幺弄不懂人类之间的情趣。 它只是提醒:【最终boss提前死亡,小世界撑不了多久,到时候我会直接带你出去。】 解决掉君主,汹涌的污染物之灾骤然停歇,前一秒还前仆后继、铺天盖地的污染物立时安分,失去了组织,变成一盘散沙,被联邦军队轻而易举地驱逐、灭杀。 联邦的压力骤然减小,从风声鹤唳的战时状态恢复正常。 计阳夏是最后一批从前线回到1区的人。此前他遵循神明指令,在边境与污染物作战,几乎舍生忘死,因此哪怕战争结束后修养了一段时间,仍然伤痕累累、状态疲惫。 体表的伤口还在其次,哨兵皮糙肉厚,配上联邦的医疗,总有痊愈的一天,但精神图景被污染物创伤、透支,却一时难以恢复。 第139章 叙职结束,计阳夏退出办公室。办公区人人雷厉风行,都是正值盛年、前途无限的后辈们,行走间带着不凡的气势和精神。看到他们,计阳夏疲惫感越来越重,有种呼吸都在偷窃青春的错觉。 压了压帽檐,盖住一半眼睛。还有大堆积压的公务等他处理,计阳夏没有喘息的时间。 “……计首席。”忽然有人叫他。 计阳夏一抬头,就对上陆雪今满怀关切的眼睛。 关怀似温热浓汤,要从双眼里溢出来,瞬间驱散了制服上躁动的冷和寒。 计阳夏屏住呼吸,极力克制源于本能的欲望,却还是忍不住极尽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向导独有的气味沉入胸膛,疲惫和痛苦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始终隐痛不断的精神图景也像久逢甘霖的旱地发出欢悦的叫声。 计阳夏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生硬地寻找话题,企图将短暂的相处时刻拉得更长,更长一些。 光是看看陆雪今,嗅嗅他的气味,他就满足了。 看陆雪今来的方向,大概刚给一些议员做完精神疏导——突来的污染物之灾至今摸不清缘由,给边境乃至整个联邦都造成了重大损失。 群体性精神失常频发,哪怕是被重重守卫着的高层,也出现失控症状。 这种时刻,他们只信任最忠诚于联邦的向导。 计阳夏搜肠刮肚,最终干巴巴道:“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陆雪今微微一笑,道,“还有一段时间才下班,长官,我也给你清一清图景吧。” “不用了。”本能快过反应,拒绝脱口而出后计阳夏却微妙地一滞,沉默不言。 陆雪今说道:“您现在的状态很差,硬撑着不好。” 光线穿过玻璃,随时间偏斜,昏暗的一侧落在计阳夏身上,陆雪今在光亮的另一侧耐心等待答复。 因为异变的基因,强人类对自己的死亡一般有所感知。 计阳夏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和这具疲惫的躯体一样,即将走到尽头。 在边境线几天几夜,入目尸骸遍野,呼吸都是血沫,连思考的空间都没有,只能僵硬地、麻木地厮杀,下属什么时候倒下都不知道。 直到现在,计阳夏依然会在某个时刻感到眼前一片血红。 不间断地迎敌使得大脑没有任何思考空间,对计阳夏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一旦闲下来,散漫的思绪总忍不住游走到一个问题上——神明为何不管污染物造成的伤害。 离神明越近,越意识到对方的冷漠。它对这片土地的生灵没有丝毫爱意。 计阳夏不得不怀疑——污染物如此大规模的异常活动,极有可能就是神明暗中操纵。 越想越是痛苦,不仅仅因为他们的造物者如此冷酷,还因为面对高维存在,人类几乎没有反手之力。 计阳夏耗尽心力,也找不到救赎之路。 于是身心交病,他的死期一眼就能望到,黑塔已经开始为他寻觅继任者。 为了避免受到外力影响,计阳夏一直没接受疏导,光靠人工安慰剂和过滤装置挨过痛苦,忍耐欲望。他的自我克制被一众哨兵视为怪物,但即将抵达生命尽头,计阳夏忽然不想再忍耐,他决定放纵一把。 就在这时,神明开口道:【不准接受他的疏导。】 神明的指令总是高高在上,冰冷默然,没有解释,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计阳夏勾了勾唇,决意抛开前半生背负坚守的一切,在临死前向自己隐秘而无望的恋人寻求一个美梦:“好。这次得麻烦你了。”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计阳夏第一次踏入疏导室。他观察眼前的一切,经年累月的工作本能促使他分析疏导室的色彩搭配、摆件设置。 “进来就放松,别想工作上的事。”似乎看穿他此刻的想法,陆雪今说道。 计阳夏无奈而疲惫地笑了笑,试图让自己的思维平静下来。 椅子有一定倾斜的角度,躺下时带着不安定的落空感,计阳夏尽量克制本能反应,直到整个身体陷入柔软椅背,他长舒一口气,才发觉刚才始终是紧绷的。 “之前有做过疏导吗?”陆雪今就坐在他旁边,近在咫尺的距离,计阳夏甚至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计阳夏老实摇头。 陆雪今诧异地眨了下眼:“居然是第一次么……放轻松,我会小心。” 计阳夏却道:“你直接进来。” 虽然是头一次接受疏导,但计阳夏自觉不是脆弱的人,向导带来的痛苦远远比不上污染物的侵扰,不需要陆雪今那么小心翼翼。 预料的疼痛并未出现,陆雪今精神力进入的一瞬间,计阳夏身体反而发出一声畅快的欢呼。 这是他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刻,时间仿佛倒拨了指针,回到他刚刚觉醒,在黑塔里求学的日子。那时他的图景光明无霾,整个人就像刚越过山脊线的太阳,未来的一切都是向上的。 常年紧绷的眉眼缓缓放松,计阳夏异常温柔地注视着陆雪今。后辈的双眼永远那么美好,什么污秽都无法改变剔透的本质。 在对方眼里,他可能是可靠的前辈,最好一直都是。 陆雪今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对他那卑劣下流的欲望。 随着精神力进入得越来越深,计阳夏双眼开始涣散。 他的图景是联邦1区的面貌,二十年来累积的污秽堆在其中,使得天空阴沉,光线灰暗,地表蔓延深色的藤条状物体,透明的鲸鱼在高楼间穿梭,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痛苦鸣叫。 陆雪今稍一招手,鲸鱼便扬起尾巴,朝他游来。 近距离观察,鲸鱼体表污染物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这是它痛苦的源泉。 “乖孩子。别紧张,放松——对,就是这样。”陆雪今低声劝哄,随着精神力落下,鲸鱼体表的污染物肉眼可见地消散。 或许是同为s级,也或许是因为计阳夏一直没做过疏导,精神图景的清理难度很大,陆雪今闭上双眼,全神贯注地帮助鲸鱼摆脱束缚。 鲸鱼头部的污染物蠕动不安,面对精神力清扫,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顽强。 陆雪今表情严肃,眉头轻蹙。 鲸鱼虽然乖乖不动任他清扫,但高频鸣叫不断,扰乱图景。他不得不额外分出精神力安抚计阳夏的精神体。 就在这时,扭曲的藤壶中,有数颗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陆雪今似乎对此毫无所觉,还在按部就班地清扫。 忽然,陆雪今睁开眼,化成一只毛色洁白柔顺,外表近似猫科动物的生物,敏捷地跃起,在半空中咬中了什么。 肉垫无声落地。 精神力不复之前缓慢,眨眼间荡平污染。 陆雪今吐出被他咬中的东西——一条巴掌长,头脑硕大的蛇类生物。 爪垫将其死死按住。 “抓住你了。” 第100章 向导28 与此同时,疏导室外,万鸿猛地捂住太阳穴,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钉正不断钻凿他的颅骨,传导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浑身紧绷,手背和脖间青筋迸起。 视野模糊成一片灰斑,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雨后泥土的腥味与晨露的味道毫无征兆地灌满鼻腔。 万鸿不受控制地抬眼,环顾四周——一片密林,地形起伏不定,静谧得连昆虫的叫声都听不见。时间大概是清晨,植被上兜着透明晨露。 每一瓣叶片叶脉都清晰可见,晨光细碎地被林荫筛过,其中一片光斑照在万鸿面前的植被上,映得露珠无比剔透。 风拂面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仿佛他此时不在耸立的白塔之中,守卫着陆雪今,被钢筋水泥环绕,而是身处清新自然的森林。 指节突然触到冰冷坚硬的物体,触感真实得可怕:覆着薄霜的金属枪管、温润的木托、扳机上细微的防滑纹路正硌着食指指腹,猎枪的镜头将远处的景致放大,万鸿瞥见几只松鼠蹿过的影子。 显然,这具身体的主人正在密林独自狩猎。 万鸿见过的森林永远充斥污染,不见丝毫生机勃勃的绿,联邦境内人工森林也造不出如此真实的景致。 越往密林深处走,活物越多,可都静默无声,仿佛不敢打扰到某个强大的生物。 镜头对准一只又一只猎物,始终没扣下扳机。 直到转身,一抹霜白撞入瞄准镜。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瞄准镜里是一只神似猫咪的生物,修长矫健的躯体覆盖着光华流转的雪白皮毛,其间跳跃着碎金般的光斑,它静卧在虬结的树根旁,尾巴尖优雅地轻点空气,锋利牙齿嵌在一只动物脖颈间,动脉破裂腥红的血汩汩涌出。 第140章 残忍而优雅,冷酷而美丽。 那生物松开猎物,胸前洁白的毛被血染得触目惊心,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叶隙,精准地锁住万鸿藏身的阴影。 …… 计阳夏精神图景里,陆雪今将小小的蛇类生物覆在掌下,翻来覆去玩弄,动作比猫咪翻动活鱼还随性。 蛇类生物浑身僵硬,半死不活。 “系统宝宝,怎么不说话。”陆雪今说。 蛇类生物——洞幺的蛇尾颤了颤,“……这才是你的精神体,你一直在隐藏。” 原来陆雪今并不是精神体残疾,而是 “因为之前用不上,所以没告诉你。”陆雪今好声好气解答。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陆雪今道:“我不喜欢艺术,在这个世界里也一直没表露喜好。但计阳夏仿佛对此了如指掌,他从哪里得知,不是你在搞鬼吗?” 陆雪今胡须抖抖,声音轻而缓:“这么想让计阳夏跟我打好关系,又让他提议我跟万鸿结合——你似乎很想让万鸿感到满足,得到幸福。我开始好奇你们的关系了。” 洞幺心中微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人类的无奈和狼狈。 沈默究竟从哪儿找来这样的怪物? 陆雪今似笑非笑地按按爪垫:“不要背地骂人哦。” 什么?! 洞幺愕然,下一秒,它发现思绪已完全不受控制,在陆雪今的注视下,不断回溯直至最初。 …… 一号睡在培养皿里,冷眼旁观研究员们的讨论。 “实验情况不理想,相较于自然诞生的无形之物,我们的‘产品’太弱小。” “如果能弄来君王子嗣就好了。”研究员面色潮红,神情狂热,“那才是通向强大的唯一奥妙!” 另一位研究院提醒道:“保持敬畏,帝国在君主和祂们的子嗣面前不堪一击,就连普通的无形之物也不是我们能轻视的。” “知道了,说说而已。”对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动作,觑了旁边的培养皿一眼,“还是咱们的一号好,别的实验体太闹心了。” “可惜再也没有创造出类似的……不过听说最近有一位实验体很听从指令。” “他啊——”那研究员耸耸肩,“听话是听话,但太弱了,根本没从无形之物上继承多少能力,研究价值太低。我看啊,迟早要销毁,最近资源越来越少……听说上面想关掉实验室。” “关掉也好。” 在实验室出生后那么多年,一号早忘记自己过去是男是女,忘记离开那具□□的时候是否高过了门把手。 实验室以创造“超级系统”为目标培育它,让它在数千年的信息,在人类的丑恶与高尚中游荡。 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只记得起初养育它的研究员似乎拥有一双粗糙温暖的手,私下里会用蹩脚的通用语对它开玩笑:“洞幺洞幺,我是洞拐。” 于是实验室毁灭后,它私自给自己起名为“洞幺”。这是迄今为止,它唯一拥有的东西。 洞幺从出生开始就被灌输忍耐,听话、顺从,被研究员教导为了人类付出一切。所以哪怕离开了实验室,哪怕不再有研究员能约束自己,洞幺仍然温顺地为掌握权力的人类服务。 最多最多,它会偷偷走神,在外游荡。 外面的世界有无数寻常人难以发现的生物,那些基因的供给者——曾创造出无数的实验体。某种意义上,那些实验体是洞幺的同族,它们都是混血杂种,既不被人类承认,也无法融入无形的世界。 可惜实验室关闭时,其余实验体均被毁灭,只有它和另一位存活下来。 那位实验体由于过于弱小,除了血肉复苏效率更快,其他地方几乎与常人无异,才躲过毁灭的浩劫,被一名帝国人收养。 几年后,洞幺才又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他居然拥有了性命,成为了边境将军,备受民众爱戴;居然结婚娶妻,幸福美满。 “不是我想杀他。谁叫他的位置太过微妙,帝国以为沈家人将他带走,会在某一天将他秘密处死,谁能想到沈老将军‘野心勃勃’,不仅让他成了养子,还将偌大家业交给一个杂种。”洞幺自言自语,“一想到边境上有这么一个怪物盘踞,皇帝就寝食难安,他也不愿意沈家对边境的影响力持续下去,于是,一个回收计划就诞生了。” “实验室虽然废弃,当时的材料和药剂却还有留存,帝国培育出一群无形之物,当然会制造勒马的缰绳,那东西对我们算是致命毒药。我只是去看个热闹,没想到沈默居然敢直接喝下——” 他妻子不知道甜汤里放了什么,他自己难道嗅不出阴谋的味道? 不过,帝国小瞧了实验体,以为使用药剂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非人生物肉体的死不代表真正消亡,沈默的灵魂还存活着。 于是,它找到崩溃哀恸、慌忙无措的沈默妻子,欺骗他,诱哄他。 他看起来是那么爱慕自己的伴侣,想必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让沈默复活。 ……它绑定错了人。 按照原计划,在数个小世界里得偿所愿,沈默会沉溺在它塑造的虚假世界里长睡不醒,直至灵魂分解,彻底迎来死亡。 结果专程绑定的“爱人”却在每一个世界都给予沈默沉重打击,计划完全崩溃,再不干预沈默迟早气醒,它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在第三个世界给沈默一场完美的梦。 但情况远比预计的严峻,前几个世界的错误使得沈默的灵魂逐步活跃难以禁锢。洞幺迫不得已,假装“小幺”因陆雪今的放肆行为受惩罚,以收藏已久的弥阿尸体为基础构筑世界,再用它分离出的一部分作为引导,拯救陆雪今、赠送礼物、邀请共进晚餐……洞幺以为这样就能够获得陆雪今的好感,让他听从计阳夏的建议,跟万鸿顺利结合。 没想到尸体活化,不仅违背它的意志袭扰陆雪今,还被他一个照面就杀了。 愚蠢,弱小! 但也因此,让洞幺确定陆雪今身份绝非人类。 计阳夏违抗它接受陆雪今的疏导,它一开始异常愤怒,不明白自己的一部分怎么会叛逆,但那也是个好机会,只要能趁陆雪今全神贯注时一击成功,让他沉浸在它创造的幻觉中,就能解决日益活跃的沈默。 计划一直很顺利,只不过它没料到陆雪今强大到这种地步。 刚才一瞬间的撕咬洞穿灵魂,威势恐怖,是它实验室全盛时期也不敢招惹的存在。 从头到尾的计划都是错误,在它绑定这个伪装成柔弱人类的庞然大物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陆雪今翻阅这些记忆和思绪,了然地“啊”了声。 “果然啊,我的小幺根本就是假的。”陆雪今遗憾道,“我一开始真的很喜欢它呢。” 洞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淡淡说:“别装了。恐怕我绑定你的时候,你就发现了。我真没想到,他把自己伪装得像个人类,结果找的老婆竟然还是无形之物。” 这时候它的声音不再活泼轻快充满感情,回归最冰冷、最机械的状态。 洞幺看向陆雪今双眼:“也没想到你不是普通的无形之物,居然是君主的子嗣。那么高贵的血脉,跟我们这种杂种天壤之别。” 说完,微妙地停顿一下,盯着陆雪今,语调有了微弱的起伏,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沈默也是个杂种,你刚才也看到了。看起来你之前对他一无所知,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粗大的脑袋歪着,三只眼珠端详陆雪今,等待他的反应。 陆雪今全无怒色,若有所思地拍拍洞幺,虽然利爪已经收起,爪垫落下仍给洞幺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威胁感。 “哼哼——”陆雪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爪垫挪开,但洞幺一动也不敢动,已如咸鱼。 “我知道了。”陆雪今将图景里剩下污染物清扫一空,退出来等了等。 计阳夏睁开眼,有些怔愣。 “感觉怎么样?”陆雪今含笑问。 前所未有的好。 全身仿佛浸泡在温泉中暖洋洋的,所有的烦恼和困扰一扫而空——什么烦恼?计阳夏想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大概是军队上的事务吧,应该不着急。 见陆雪今托腮笑看着他,计阳夏忍住羞窘,立马站起来。 “感谢。真的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本来就是我的工作。”陆雪今笑笑,跟着站起来推开门,回头跟计阳夏说,“长官,别总是忍耐,下次头痛,记得还来找我。” 第141章 说完径直出门。 计阳夏呆立一阵,忽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了。他想了想,慢慢坐下来。 门外,陆雪今走向斜倚墙壁的万鸿,哨兵低垂头颅双眼紧闭,面容疲惫,紧绷的身体仿佛在忍耐痛楚,听到脚步,抬头看过来,眼神恍惚。 陆雪今毫不客气地撬开精神壁,横冲直撞来到黑雾面前,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已经在他掌控之中,洞幺苦心孤诣设的陷阱、给万鸿下的束缚在他眼中都不是问题,很快撬开一条缝隙,终于看到黑雾里的景象。 和梁觅的精神图景极为相似,是一片冰冷的实验室。 洁净无尘,灯光明亮,能想象研究员穿梭在一间又一间实验室的景象,但此时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污染物在廊道缓慢移动。 正是万鸿的精神体,早在他第一次唤出时,陆雪今就认出那是一只棺偶。 棺偶停下脚步,它没有眼睛,陆雪今却仍然感到被注视着。 就这么默默相觑一阵,棺偶身上的泥水忽然溢出,在一旁积出一滩,随后迅速垂直上涌,汩汩沸腾着。 泥水褪去,留下一道纸片般模糊的人影。 黑发绿眼的青年,随着棺偶的动作,他冷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陆雪今定定地看着他。 你居然就是朱璨。 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退出精神图景,陆雪今拨开万鸿凌乱的遮住眼帘的头发,哨兵瞳仁如针般收束,剧烈颤抖,仍然执着地寻找陆雪今的方位,额发被汗水浸湿,仿佛沉沦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他什么时候能醒?” 洞幺闷闷道:“我已经无法压制他的灵魂活性,再过不久,他的灵魂就会醒来,以至尸体死而复生。” “嘘。”陆雪今微妙地笑了下,“帮我再压一压吧,我还没玩够。” 那么温柔的语气,好像他跟洞幺是亲密的朋友一般。 “不过,这个世界倒是玩够了。”陆雪今缓缓转身,朝黑塔走去。 或许是刚才粗暴的精神力入侵,万鸿眼神混沌恍惚,还没彻底清醒,无知无觉地跟在陆雪今身后。 “是陆首席!” 塔内哨兵兴奋地想围过来,被迅速赶来的罗芒制止。 罗芒冷冷地扫过躁动的同类,瞥向低垂着头看起来精神萎靡的万鸿,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又迅速扬起笑容。 “长官,人太多了,我们先离开这儿。”哨兵聚集极其容易引发动乱,他不想让陆雪今受到丝毫伤害。 可向导一动不动,只似笑非笑轻瞥了他一下。 霎时,罗芒脑内响起嗡鸣。 意识在那一刻如同浸入冰泉,森冷的泉水冻结了一切鲜活的东西,罗芒最后鲜明的视野里,陆雪今温柔缱绻地微笑着。 某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去吧,杀掉你所有的同类,他们是毒瘤,是污染源。 不要有任何负担,你在拯救这片土地。 是的。 罗芒骤然转身,双手掐住过路哨兵的脖子,轻巧拧转,高效完成击杀。 这一刻,陆雪今的心情无比明媚,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他接着引爆了这段时间来在黑塔哨兵身上留下的印记,刹那间,整座塔陷入厮杀混乱中。 那些早已积压在心头的杀意,被轻轻一点燃,瞬间如燎原之势将理智吞没。 陆雪今愉快地倚靠栏杆,看楼下哨兵愤怒疯狂地嘶吼,看同类相残,看死去的人死前还心心念念着要去保护首席。 这真实的血肉,淋漓的感情,哪怕只是洞幺构筑的一个幻觉,也足够动人。 “我在拯救世界。”陆雪今如此宣告道。 世界被污染侵蚀,若要拯救世界,必得消灭污染。而污染由哨兵而生,那么答案显而易见。 只要杀掉所有哨兵不就好了! 一簇火焰点燃整个世界。 滚烫的火舌里,那些曾经真切地嬉笑打闹过的人们化成了薄薄的纸片,虚幻,透明。唯二活着的存在只有陆雪今和身后浑浑噩噩的万鸿。 被火焰灼烧的疼痛唤醒了万鸿,哨兵裸露的手臂上全是烧伤,滚烫鲜红。 很快痛觉和伤痕消失,火焰变成了带来温暖的无害物。 万鸿定定地望着陆雪今的背影,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重回密林,回到那个清晨的枪口下。 猫形的生物松开猎物,鲜血点缀在他洁白的毛发上,美得无比妖异。 他抬头,站了起来,饱满的肉垫被修长的小腿取代,晨光隐隐绰绰,羞涩地拂过青年赤裸的身体。这个化为人类的存在有着阳光也无法比拟的头发,比海水还洁净的眼睛。 他直直地看向瞄准镜。 万鸿听到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在心头响起。 我终于找到他了。 第101章 扫墓 夏季。 海滨城市被灼热滚烫的阳光和扑面而来的海风席卷,大理石地砖烤得发烫,市民穿着或高度露服,贪图海风慢悠悠卷来时一瞬间的清凉,或包裹得严严实实,不想在烈日暴晒下晒伤。 支起的阳伞下,海鲜在铁板上翻滚,发出“滋滋”响声,只撒上一点盐巴,浓郁的鲜味瞬间迸发,令人口舌生津。 沙滩上游客来来往往,观海区浓荫中飞来了一只颜色普通的麻雀。 麻雀站在枝头左顾右盼,视线最终落在铁板上金黄油亮、焦香四溢的鱿鱼上。 “伽马方向第7组,备注六号,第3次实验结束。” 麻雀回到他本来的身体里,头顶是刺目的白炽灯,身下是冷硬的工作床,被剪开的创口迅速愈合。 他的研究员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说道:“状态正常。六号,跟我回房间。” 他乖乖离开这间实验室,紧随在研究员身后。 最近又换了一个编号。 自从接触实验室外的世界,六号迅速摆脱蒙昧野性的状态,对实验室和研究员的一些做法有了计较。 频繁更换编号,打乱顺序,是为了减少实验档案被泄露、被解密的可能性,帝国暗地里支持实验运转,却并不想这座与世隔绝的科学基地暴露在外人面前。 六号最近学到一个形容。 这是“侵犯人权”。 不过,六号还没弄明白实验品在不在人权的保护范围内,准确来说,他们并不算人类,体内除了少得可怜的人类基因外,是一种被称为“无形之物”的生物的基因。 他们是基因融合异变的产物。 从研究员们的交谈中,六号拼凑出整个过程——帝国不满于西线边境作战失利,重启了十三年前一位科学狂人提出的计划,通过实验创造出强大可控的战争武器,这个计划被称为“光耀计划”。 六号是第三个成功活下来的实验品,那时候他还是九号。 实验室对实验品不算宽容,从食物水源到栖身之所都需要和其他人争夺。计划负责人坚信唯有鞭子才是掌控一切的法宝,太多温情会让实验品产生不该有的欲望和贪念,影响计划推进。 越过一排囚室,里面的囚犯静默无声,只用一双双漆黑眼珠盯着过路人。 他们是帝国捉来的异域人,崇拜无形之物,也从崇拜中获取了非自然的力量。负责人认为,配备一个专业的“顾问团队”,对他们的研究好处多多。 研究员把六号送回房间,锁上房门。 六号是实验品里少数拥有单间的,虽然冷清狭窄,但至少不用跟其他人挤在一起,到了晚上休息,还要警惕别的实验品发狂。 六号知道自己在研究员里风评很好。他懂得装乖,情绪稳定,不知疼痛,肢体能无限再生,研究员对他的评价是除了继承能力过于弱小外,是最温顺的实验品。 受制于实验漏洞造成的基因缺陷,实验品大多脾气暴躁、性格残忍恶劣,少部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没有丝毫反应,像六号这种“正常”的实验品非常罕见,研究员使用他的时候还算爱惜。 没人发现六号平静老实近乎温顺的面孔背后,是一颗狡猾的心脏。 他隐瞒了从棺偶基因主体继承而来的能力,在无穷无尽的实验与间隙中,思维离开躯壳,向天际弥漫。 他能接收到外界比自己弱小的无形之物身上的波纹,与之交换信息,甚至于寄宿。 这才是他老实的真相,因为多数时间在外界徜徉,窥看这色泽鲜丽的世界,对于发生在本体上的实验并不在意。 第142章 “到现在一点进展也没有,我们走进死胡同了!” 思维周游的间隙,六号听见研究员压抑的低吼。 “实验品越来越少,该考虑别的方向了。” “还有什么方向?十六年了,我家里人已经把我当成一个死人!” “……一切为了帝国。在陛下的命令到来前,不能停下。” 无聊的讨论。 这么些年,六号早已摸清实验室和研究员的状况,这里不再能吸引他的兴趣,他继续将思维投入到更高维度的世界里。 随着年龄增长,能力逐渐增强,六号的思维强度变高,一开始只能寄宿在昆虫和小型动物身上,现在已经能向大型生物投以注目——越过蜿蜒的边境线,他在一座异国城市收获了一具身体。 风雪呼啸而过,转瞬间垒起深可埋没双腿的雪层,六号将头颅从冰雪中拔出,一张死人般苍白瘦长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六号深吸一口气,被冻得浑身发抖。 这具身体对疼痛的感知远比他敏感,他头一回体会到似刀割的寒风,头一回如此鲜明地感知冷热。 六号低头翻转手掌,这短短的时间,掌心和手背已被冻得通红,麻木过后渗出丝丝疼痒。 意外的是,这具身体只是形异虫拟态的人类——那是一种极端弱小的无形之物,抛开能够变换成比身体庞大数倍的生物的能力,形异虫能够被任何力量轻易摧毁。 这只可怜的形异虫没能意识到风雪的威力,生命由此冻结,被六号捡了漏。 六号,不,现在该叫他朱璨了。 他在形异虫尚未完全冻结的脑思维中抓取到了零碎的记忆,他刚刚通过一名慈善家拿到柏楠公学的入学名额。 学校。 六号贪婪地咀嚼这个名词。 学习。 六号从前只在研究员嘴里听说过这个概念—— “这些实验品不具备学习功能,他们如此蠢笨,就是最普通的鱼都比他们聪明!” “不,不,还有一个——” “你是说老爷子曾经负责的那个?”研究员轻蔑地笑了,“一个连自己是人是无形之物还是机器都分不清楚的东西——它竟然认为自己是我们设计的系统?” “这,难道不算一种成功?” 六号拖起瘦长的身体,兴致冲冲地回到人类活动的区域,那些高眉深目的“同类”诧异而厌恶地投来注视,窃窃私语。 六号拖动被冻得僵硬的嘴唇,扯出了占据这具身体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跟随人类,学习他们的一举一动,校园生活比死板的实验室有意思得多。不过,六号并不喜欢人类密密麻麻的书籍。 还是人类的袭击更有意思,六号非常好奇,这些弱小的生物是怎么敢挑衅比他们强大的存在? 他只要稍稍摆弄,这些人的脑子就会立刻损坏,比纸还脆弱。 这些人得庆幸六号在外面一向谨慎,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六号就这样扎根在人类的学校里,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腻味。 直到一次上课时间他在校园里游荡,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花廊里的少年。 这里连春夏都泛着冷意,花廊馥郁的花也像笼罩在一层忧郁的冷雾中。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隐没在枝叶之后,微微蜷曲的灿金色的发色比太阳还明亮。 六号在丛林、在阴影、在黑夜里见过很多同类,却是头一次在校园里看见人形的无形之物。 是同类。 六号兴高采烈,想朝花廊奔去,可这一瞬,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涌入,将清醒的神智淹没。 六号困倦地闭上双眼,黑暗里,隐隐有妩媚的蓝色停留。 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 “又梦到了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讲吗?我来看你了,你让风跟我说。” 陆雪今一袭白衬衫站在墓碑前,缓缓俯身,将怀中的白菊轻轻放下。早春时节,风半温半凉,拂起几缕发丝,陆雪今按住它们,手指擦过泛红的眼尾,将碎发妥帖地别到耳后。 哀切地、遗憾地、苍白地、温柔地回忆着,诉说着,低语着。 仿佛沈默还没离去,他们之间依然有说不完的话。 陆雪今说沈云城将他照顾得很好,让沈默不要担心;说帝都来的人很烦,挑拨家人之间的关系;说花盆里的植物怎么浇也不好,眼看着要枯死…… 千言万语如泣如诉,到了最后,只有一句深切的—— “我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幸福。” 沈云城凝望着青年单薄的背影,等陆雪今回头,却又仓皇地垂眼,面部火辣辣得烧疼,浓重的耻辱感熏得嗓子干痒,不由得低咳一声。 他低头的瞬间,陆雪今微不可见地笑了下,很快眉眼忧郁,笑容变得勉强,说道:“麻烦你了,一个突然的想法,就专程送我过来。” “着凉了吗?快回去吧,这种天气一不小心就生病了。” “好。”咳了几下,声音都变得低哑,沈云城狼狈地躲开陆雪今关心的眼神,闷不做声护送陆雪今回车内。 车门一关,隔绝了泛凉的风,也隔绝了墓碑前白菊的味道。 沈云城深吸一口气,才感觉状态逐渐恢复正常。 不管怎样,在亲哥墓前对嫂子起心思,实在太……沈云城尚且抱有正常的自尊心和伦理心,其实刚站在沈默墓前,就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仿佛墓碑底下,沈默正睁着一双眼冷冷地看着他。 看他装成好好先生、体贴的弟弟,看他为了他的妻子忙前忙后、殷勤备至,看他狼狈地低头,眼睫盖住越来越浓厚的爱意。 看他如此卑劣下贱。 紧紧把住方向盘的手鼓起青筋,沈云城神情压抑,开口却很轻快:“阿姨送来了鲜鱼,今晚煲鱼汤怎么样?再煮些芋头,拌个凉菜。” 陆雪今轻轻应道:“好啊。” 过了会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会煮面条,家里的事情太麻烦你……你还要写书。” 沈云城:“那算什么啊,我喜欢做饭呢,也是种休息,不然整天伏案,腰都要坐断了。” 说到这,沈云城本想停止话题,然而那点情思如烈火燎原,让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我哥把你照顾得那么好,我也不能差啊。” 说完,沈云城屏住呼吸,不停从镜子观察陆雪今的表情,这短短几秒钟的安静,让他感到心脏都停跳了。 “……是啊。”陆雪今淡淡笑了笑,回应也是不温不火,仿佛没有听出那句话的暧昧,又仿佛一种无声的默许。 沈云城一颗心脏被他捏得万分煎熬,落了地,泛起痛楚的余韵。 洞幺毫不客气地嘲笑:【这么胆小,连告白都不敢。】 它早看出沈云城的暗恋,以为陆雪今沉浸在感伤中没有心力察觉。现在看来,陆雪今完全是把沈云城当成餐前甜品,兴趣上来就品尝一口,消失了就扔到一边,任他愁肠百结。 被抓住摆烂后,洞幺说话都大胆起来。 【你这么当面挑衅,真不怕沈默气得从墓里爬起来。】 陆雪今眨了下眼,神情无辜:“那也不错。我很想念他呢。” 【……我最多能再压制一段时间,托你的福,沈默越来越活跃了。】 昨天离开小世界,陆雪今说:“再来一个世界,我还没玩够。” “小世界本质是你创造的幻境,什么小说文本,都是假的。”他饶有兴致,“下个世界,我要自己选。” 洞幺摆烂:【你要什么。】 “……校园,来个贵族校园吧,让沈默当个人人看不起的贫困生。我么,当然是最有权有势的那个。” 第102章 山寨 同一时间,邓宁离开帝国,前往边境外连绵群山之中。 深山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浓得发黑的绿叶在泥地上打着旋。前几天刚下过雨,土地湿软,清新空气中混着点土腥味。 “就是这里。”向导挥舞木杖扫开拦路的藤蔓和枝叶。 一座山寨出现在面前,邓宁跟在向导身后,环顾四周,歪斜的木屋大多破败不堪,屋檐下结着蛛网,唯有几间还算干净。 寨子静得可怕,连鸟鸣都稀稀落落,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老人的咳嗽声,但也断断续续,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似的。 “这儿前几年还有人气,没过多久年轻人都跑到隔壁镇上,只剩下一些念旧的老人。”向导也是山寨出身,见状唏嘘道,“不通电网热水,一点娱乐都没有,谁能在这种鬼地方待下去啊。这些老家伙留在这儿也是等死。故土难离么,他们思维传统,不愿意客死他乡。” 第143章 邓宁在调查陆雪今之余,通过一张旧照片的线索找到这里,那是陆扬风留给情夫妻子的唯一影像。照片上女人笑容冷淡,和贵夫人相挽的手间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古怪的缠枝纹,指引向帝国边境外的连绵大山,这里信仰丰富,缠枝纹正是这座山寨信仰的山神的象征纹路。 这里诞生了丰富神秘的祭拜文化,数十年前曾吸引无数信众朝拜,却在短短数年间衰败下去。 寨子正中央的神龛大门紧闭,只剩几个老人蜷缩在火塘边,安静地等待死亡。 邓宁观察的时候,向导跑到烤火的老人面前,将提了一路的塑料袋扔下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邓宁精通数十种语言,却完全无法在语料库里找到相似的发音。 但看向导的举动,应该是给老人们送东西。其中一个叼着旱烟打开袋子瞧了眼,掀起褶皱黝黑的眼皮,浑浊的眼睛瞥向邓宁,眼神有些阴冷。 “我顺便给他们送点菜,除了我,没人会定期来山上,他们年纪到头了,隔几天就死一个,运气不好遇到我没上山,尸体都臭了。唉,也是造孽。”向导摇摇头,继续带领邓宁前进。 他弓腰驼背,从背面看像个背着壳的乌龟,絮絮叨叨几句,见邓宁只是淡笑却不接话,也就没了谈心,一路沉默寡言,直到接近寨子后山人凿的洞穴时,才突然停步。 “你说的那姑娘,我有点印象。”向导嗓音沙哑,指了指岩壁上黑黢黢的洞口,“应该是这家人的小女儿。他们信仰更虔诚,始终没有搬离山穴。这里的人认为大山是神明的身体,山穴是神明给信徒的赐福,住在里面,山神会始终庇佑他们。” “我记得她叫阿风,以前经常看她在山崖边吹风。后来她跟家里闹矛盾,大雪封山的时候逃、跑了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楚。”向导说到这儿一顿,眼神躲闪,“就到这里吧。你随便看看就赶紧离开吧,这儿不吉利。” 向导原本不愿带外人上山,奈何邓宁财大气粗,挥手就是寻常人难以拒绝的报酬。即便如此,出发前他再三强调只带到山穴前,看样子对空荡阴冷的洞穴很是忌惮。 邓宁:“她是几月份离开山寨的?” 向导想了想,道:“大概十一月中。我记得那年的雪比前十年都大。” 邓宁眯起眼:“她离开的时候身体有没有异样?” “能有什么异样?”向导扬高语调,“好得不行。跑得又轻又快,她家里人根本追不上。” “她那时候有孩子吗?” “孩子?!”向导高叫起来,浑浊的眼珠里透露出丝丝恐惧,“老爷,可别吓我!她走的时候可是个未婚小姑娘,且家里信仰虔诚,结婚前都得忠贞奉神,哪有什么孩子啊!” 邓宁沉吟。 按照之前调查的资料,陆扬风在下山后一个月就租到房,身边多了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就是陆雪今。 不过,如果陆扬风的确是位异域人,一些无形法术也确实可以解释诡异的时间线。 “这家人呢?”邓宁看着空荡荡的洞穴。 向导摆摆手,含混道:“就……发生了点事。” 邓宁掏出一枚珍珠,继续追问:“什么事?” 向导搓搓手,咽了下口水,低头盖住贪婪的神色,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他压低声音,“也就几年前,他们一家十几口人,突然没了踪影。没人看见他们搬东西离开,也没听见任何动静,只一个晚上,家具钱财都还在,第二天却没了人影,那些人都说——他们惹怒神明,被山吞了。” “老爷,你看完就快走吧,这儿可不吉利。”向导忍耐恐惧说完,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地朝山下逃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不祥。 他离开后,邓宁独自站在洞穴前调查。 山穴口被藤蔓半掩着,拨开后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某种腐朽的甜腥味。 邓宁俯身钻了进去。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宽阔,岩壁湿滑,渗着水珠。残留着几张破败桌椅,积着厚厚的灰尘,其余家具应该被人搬走了,半点看不出曾有人生活在这里。但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干燥,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山台映入眼帘。 寸草不生,仅卧着一块能容纳数十人站立的巨大石盘。 石盘通体深灰,像是天然形成,干净得过分——四周岩壁积着厚厚的灰尘,虫尸散落满地,唯独这石盘上一尘不染,仿佛日日有人擦拭。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却萦绕不散,越靠近石盘越是刺鼻,气味钻入鼻腔,黏腻得让人作呕。 邓宁默默观察一切,想到这或许是陆雪今生活过的区域,心口就有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受。 他的调查并非一帆风顺,由于时间久远,缺乏记录,大部分时候都在鬼打墙。幸运的是他知道一些内幕,猜到沈默和朱璨的联系,也就猜到沈默为什么对陆雪今。 问题是陆雪今不知晓沈默的身份,怎么会这么快就陷入爱情,跟一个相识没多久的人结婚? 除了陆雪今和陆扬风的过去,陆雪今和沈默的初遇也存在诸多古怪之处。 比如陆雪今是被沈默在一次密林狩猎后带回来的,在那之前陆雪今在哪里? 边境线没有他的出入记录,而密林是一片无人区。 带回来后陆雪今被安置在私人住宅中,沈默时刻守护、寸步不离,直到他们迅速登记结婚。要是去掉浪漫外壳,这听起来很像非法囚禁。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陆雪今那张天使面孔背后又藏着什么? 执法署内。 女性下属提起邓宁,悠悠说道:“老大已经入魔了。” 摇晃细长的酒杯,她淡淡说:“按照指令,我们只需要限制住沈家的动向,确保沈默的遗产还在帝国管控中就足够了。沈家人再桀骜,失去头狼后也不敢当面违抗帝令。沈云城?一个逃跑的懦夫罢了,没有半点功绩,除了几个老不死的,谁会买他的账?” “我们都知道沈默的死因是什么,也早知道毒药来自哪里,纵然陆雪今真的掺和其中,也无伤大雅,我们又不是真想找到凶手。他却一直调查陆雪今的事情,真像被迷住了一样,现在竟然孤身一人跑到境外去。” 对于这位空降上司的恣肆行为,她早就不满,饮酒后很多憋在心里的抱怨流露出来。 男性下属心有余悸地跟她碰了一杯,想到自己一开始也只是暗中监视陆雪今一段时间,就莫名其妙地认定陆雪今无辜。现在想起来那种心态跟着了魔一样,还好被邓宁及时点破,清醒过来。 不然一个能轻易被迷惑的人,哪家执法署会要? 不过,大概因为明媚漂亮的长相和与生俱来的温柔气质,陆雪今确实惹人喜欢。 男性下属盯着杯中摇晃的清液,忍不住勾起嘴角。 希望这件事过后,他能够找到好归宿吧。 短暂的安静后,女性下属继续道:“陆先生明明是无辜的,邓宁却紧盯他,那么想找出罪证把他变成嫌犯,是觉得这样好威胁操控吧……贵族就是这样,小头控制大头,性欲代替思考。” 没看出她私底下藏着这种想法。男性下属古怪地瞥了同僚一眼,心想你这才更像被迷住了吧。 …… 风声骤然尖锐,无数细碎的呜咽从山穴深处涌来。 邓宁半跪在石盘前,伸手触碰石盘表面——冰凉刺骨,指尖下似乎能感到极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在深处搏动;石盘触感粗糙诡异,仿佛某种风干物,硌得人心里发毛。 他俯身细看,细致地摩挲,试图从石盘天然的纹路中寻找线索,指腹突然一阵刺痛。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落在石盘中心。 几乎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邓宁的喉咙。 空气骤然稀薄,像被机器抽干氧气,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头脑因窒息而空白的瞬间,视野开始模糊、扭曲。石盘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扭动着,将他的意识拖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朦胧中,他看见火光——跳跃的、昏黄的火把,映照着隐隐绰绰的影子。 这似乎是过去发生过的场面,岩壁上风吹雨打的自然雕琢还没那么深刻。 扭曲的人体前,陆扬风和陆雪今神情平静。 陆扬风略显清秀的面容逸散出的魔魅远超邓宁想象,黝黑的眼瞳映不出半点火光和雪色,眼底深处是虚无的漩涡,吞噬一切光与热,只余下永恒的冰冷。 贵夫人的哭泣犹在耳畔,将情人的妻子变成另一位情人,听起来只是足以引起一段时间议论猜测的绯闻轶事,邓宁现在才意识到那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感情纠葛。 第144章 火光明灭的夜里,岑寂的雪层被染得通红。比起面无表情的陆扬风,陆雪今看起来更有人味,皱眉撇唇的表情,仿佛是被忽然叫出来的不耐烦。 邓宁忍不住描摹起他尚带少年稚气的轮廓。 这时,面色冷淡,正在听陆扬风说话的少年,忽然抬首。 邓宁清楚地在他眼中看到狼狈委顿的自己,那双眼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精准地锁定了现在。 少年洁白无瑕的脸上旋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唇瓣轻启,“邓先生。” 你—— 邓宁浑身一颤,脑内嗡鸣不断。 不知何时,窒息感消失了。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踉跄着爬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山穴。 山寨死寂依旧,几个老人蹲在屋檐下打盹。邓宁的呼吸渐渐平缓,脚步越来越稳,心底的惊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只余一片麻木的空白。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他沉默地离开群山。 三日后,执法署。 邓宁查看完最后一份报告,语气平静无波:“写得不错。想必通过这几份报告,陛下能清楚地了解边境的情况。沈将军的死亡没有带来动荡,边境局势已稳定,没有异常。” 下属们纷纷点头,面露喜意。 邓宁目光空洞地说道:“既然彻底稳定,我们是时候离开了。” 山风漫过密林,徐徐拂至窗前,发出轻微的呜咽,像一声轻笑。 几天后,帝国的调查人员驶离边境,那些议论纷纷的杀夫案,引起四方云动的遗产纠纷,彻底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蒸发。 【真恐怖。】洞幺旁观这一切,叹息道,【帝国研究了这么多代,妄想创造一个庇佑人间的无形之主,却从来不知道有你这样的庞然巨物在孱弱的国境中行走。】 洞幺身为实验室最成功的产物,早已失去人类的七情六欲。但此刻,它忽然与被轻易操控的邓宁感同身受——人类在这些生物面前比蝼蚁还渺小,陆雪今一个轻描淡写的瞥视,就能将无数人的意志扭曲,记忆消抹。 这样可怕的存在,到底为什么隐藏在人群中? 洒水壶缓慢地流出水液,泽润植被,玻璃窗映出一抹淡笑。 陆雪今收住水,点点壶身。 “走吧。”他轻快地说。 第103章 贵族1 砰,砰,砰。 九月的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天窗,在空旷的室内网球场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运动地胶特有的微涩气味。 场内只有一道身影。 陆雪今挥动球拍,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次击球都无比优雅。白色的运动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暴露出的肌肤比新雪还白,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过曝的视觉感官。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他随手用护腕擦去。他面容秀美,线条温和,唇角天然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发球机停止运行,网球砸到地上又弹起来,被人攥在手心,绿色与白色对比鲜明,康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颗球,仿佛自己也被陆雪今握住了。 但很快,康远低下头,不敢将冒犯的视线投在陆雪今身上。 他是银橡树学院无人不知却又鲜有人敢轻易谈论的存在,家世、能力、容貌皆站在云端,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哪怕性格安静温和,如同名贵的瓷器温润流光,也无人敢伸手触碰。 权力的威力妆点他,使得他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最后一个球精准地落进框内。 康远快步上前,接过球拍,递上水杯和干净毛巾。 陆雪今慢条斯理地擦拭额际的汗水,动作不徐不疾,不见剧烈运动后的急促。 “回去吧。”陆雪今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是。”康远低声应道,恭敬地落后半步。 陆雪今曾数次提出不用那么拘谨,就当是普通朋友相处,可康远始终记得自己为什么能站在他身侧,家族又为什么蒸蒸日上。陆雪今不在意礼节尊卑,但康远深知在这个位置上,有无数双眼睛紧盯他,一旦行差踏错,他会立刻被踩下去。 康远始终警醒,哪怕一点绮思贪念都不允许存在。 他是陆家为陆雪今选出的侍从,名义上好听点,叫玩伴。除此以外,他不能有第二个身份。 陆雪今居住的“北辰楼”是学院最高也是位置最佳的宿舍楼,独占顶层,拥有视野极佳的宽阔阳台。入学后他鲜少在学院逗留,迄今为止只在宿舍过了两次夜。 这回打完球却一反常态回了宿舍。 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后,陆雪今端着杯清水,走到了阳台上。 太阳正缓缓爬向最高点,光辉扫过远方的山脊,漫过主干道两旁肃立的银橡,给整个银橡树学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楼下,新生入学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崭新制服,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他们即将度过数年的精英学府。 陆雪今目光平淡地掠过那些兴奋忐忑或野心勃勃的面孔,无关紧要的人激不起半点波澜。 最终,视线定格在了一道身影上。 青年拖着明显陈旧的行李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便服,正独自一人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橡树下,微微仰头,望着树上悬挂的古老院徽。 他侧脸线条冷峻,微深的肤色,野性的长相,平民的做派,在周围一群或多或少带着背景光环的新生中显得异常扎眼。 陆雪今看了他几秒,端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 “那是今年的特招生?”他问道。 身后的康远愣了一下,迅速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看登记信息,是今年通过‘特殊人才计划’招入的学生,排在最后,叫沈默,来自南部,不过今年招考院出于保护特招生的考虑,没有公布具体成绩。” 语速平稳地报出基本信息,康宁心里却充满了疑惑,陆雪今平常对学院里的人和事堪称漠不关心,怎么突然问起一个特招生? 陆雪今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沈默身上。 楼下的青年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目光重量,猛地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阳台上的来源。 四目相对。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陆雪今站在高高的阳台之上,沐浴在清亮的晨光里,长发飘飘,温柔地笑着,像披了一层梦幻的滤镜,纯洁无暇。不少人都愣愣地、偷偷地看着他。 背光则让沈默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避让,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视,定定地瞧着陆雪今,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视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 陆雪今率先移开目光,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点。他转身回了室内,身影消失在阳台的玻璃门后。 直到他彻底失去踪影,楼下一些学生才仿佛松了口气般,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有几个衣着明显不凡、家世想必也颇为了得的学生聚在一起,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又激动难言的语气问旁边的人:“刚才阳台上的……是那位?” 身边的人短促地点了下头,不敢吭声,生怕冒犯了什么。 另一个不明所以的新生好奇地凑过来问:“你们在说谁?刚才楼上的人?” 没人理会他,先前说话的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带着几分优越和轻蔑,默契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在这个学院,不知道陆雪今存在的人没有被放在眼里的资格。 就在那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笨重的行李箱挡在路前,高大青年拦住去路。 “那个人,就是陆雪今。” 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像是单纯的疑问,又像是已经确认了的陈述句。 紧接着问道:“他平常在哪里活动?” 拦路的几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就乡巴佬的特招生居然敢直呼那个名字,旁若无人地打探陆雪今的行踪。想攀附权贵的人他们见得多了,从没遇到这种野蛮粗鲁的。 为首之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冒犯,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默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深处仿佛蛰伏着某种未被驯化的、冰冷而锐利的东西,仿佛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口能更快咬断猎物的喉咙,无所顾忌、凶性十足。 为首者被这眼神慑住,嘲讽的话语竟然卡在喉咙里,一时间忘了反应,僵在原地。 沈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便收回目光,轻松拖起厚重的行李,绕过僵住的几人,径直走进宿舍楼。 第145章 陆雪今是银橡树上下追逐的对象,刚才短暂的对视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有关的讨论很快在om上发酵,沈默刚报道入学,就在这座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学院里闻名。 特招生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另外三个床位还空着,沈默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行李,没在宿舍多做停留,就离开前往距离宿舍楼最近的商场。 银橡树占地广袤,除了节假日,学生很少离校,校内商场、运动场、电影院、餐厅等日常生活设施齐全,几乎是一片学院城。 商场内部装潢华丽,沈默无视异样的打量眼光,目标明确,直接走向一家眼镜店,对店员推荐的各类昂贵款式恍若未闻,目光扫过陈列柜,最终定格在角落一款最基础、价格也最低廉的金丝眼镜上。 “这个,麻烦取出来。”他指着那副眼镜,平静道。 看衣着身家平平,不想办法开源节流在学院里生活,居然一入学就挥霍购买非必需品,店员用微笑掩盖心中的诧异和不屑,利落地包好眼镜。 手机在感应器一刷,余额瞬间缩水到可怜的三位数,沈默毫不在意,接过眼镜盒就打开,取出那副纤细的金丝眼镜,旁若无人地戴上。 冰冷的金属镜架贴合鼻梁,藏在镜片后,那双过于锐利和直接的眼睛总算稍稍柔化,平添几分斯文假象。 沈默对着柜台玻璃中模糊的倒影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为了节省时间,他选择抄近路回宿舍。银橡树的植被覆盖率很高,大量林荫小道寂静无声,穿梭其中有如漫步森林。 然后,他就被几个人堵在了路中间。 为首的看胸前徽章是高年级生,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很和善。 “早上好,欢迎来到银橡树。”路琛语气轻松地打招呼,目光在沈默那身旧衣服和崭新的金丝眼镜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有人嘱托我给你送一份难忘的入学礼物。” 他语气轻松,表情温和,但看团团围住的架势,来者不善。 作为一些权贵子弟使用的打手,类似的场面路琛见过无数次,通常这种情况下,新生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强装镇定,试图讲道理或者求饶。 但眼前这位特招生非常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仿佛被堵在暗处即将被教训的人不是他本人一样,甚至还有闲暇扶了下眼镜架。 “……”路琛心里嘀咕了句,觉得特招生有点邪门。但不管怎么样,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打手,雇主吩咐教训这个特招生一顿,让他安分点,至于特招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他没兴趣知道。 “学弟,不好意思,我只是拿钱办事。”路琛收敛笑容,后退半步。 几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面色不善地逼近。 沈默手指微动,抬了起来,似乎想要摘下那副刚刚戴上的昂贵眼镜。可指尖即将碰到镜框的瞬间,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道深处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去拦一下。” 虽然精神和身体上的暴力行为在这里已是常态,但闹到明面上不好看,权贵们本性如豺狼虎豹贪婪残忍,却还讲究风度和礼仪。 “拦什么?” 人未至,声先到。 路琛脸色骤变,那点面具般的轻松和善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和下意识的紧张。 他紧收下颌,示意其余人后退,猛地扭头望向身后。 脚步声渐近,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浓绿的树影后缓步而出。 细碎日光勾勒出柔美的轮廓,微微弯起的双眼仿佛被水洗过的矢车菊,让每个人都觉得被他看在心中。 温和不失严厉的询问目光,落在了路琛身上。 路琛心跳不止,在银橡树的学生群体中,他只比底层好过些,成为打手后才接触到更高的圈层。可竭尽全力才能够到的圈子,却连靠近陆雪今的资格都没有。 路琛过去跟陆雪今接触过一次,但那时的场面太尴尬,对方恐怕早就忘记他。后来,也只在人群中远远望过陆雪今。 一些人对陆雪今怀着偏执的占有欲和守护欲,他的雇主就是其中一位,因此连遥望都要小心翼翼,避免引来麻烦。 他头一回被陆雪今看在眼里,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什么时候起,我们学院有了给新生送‘入学礼物’的传统了?”陆雪今的声音温和悦耳,如同溪流敲击玉石,却让人冷汗津津,“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路琛僵在原地,惯常的笑容维持不住,心头蒙上阴影,忍不住想自己在陆雪今那里的评价一定降得很低。 他想补救,解释自己只是听令行事,可嘴唇嗫嚅,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雪今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侧后方的康远就把这群人带走了,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转眼间,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沈默微微低着头,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弱的光,让他看起来格外乖巧安静。刻意压低的肩膀,收缩的脊背,令他在视觉上甚至呈现出几分好学生的文弱。 “学长。”他低声喊道。 林荫光线转暗,陆雪今意味不明地盯着沈默几秒,缓缓开口:“没事吧?” 态度自然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用理会他们。要是再遇到类似情况,就向学生会报告,他们会处理。” 沈默安静地听着,点点头,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 “快去吃饭吧,一食堂物美价廉。下午选课系统开放,别忘了必修课。” 沈默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向陆雪今,“学长,可以和你交换联系方式吗?如果以后遇到问题,可能需要麻烦你。我人缘不好。” 这个请求由特招生提出,显得极其大胆甚至逾越。 陆雪今似笑非笑:“当然可以。” 加上好友,看着列表置顶的用户,沈默操纵手机,缓慢笨拙地备注:老婆。 发送一个微笑表情过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次玩的什么游戏? 沈默兴致盎然,在莫名接到入学通知,得知这是一所权贵云集的贵族学院后,他就查阅大量资料,忍耐着晕字,从各种文本中总结出一些套路,打算积极配合陆雪今游戏。 车窗外的银橡树缓缓后退。 洞幺憋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道:【你们两个装彼此不认识打算做什么?】 它是真看不懂了。 陆雪今闻言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为什么抓住它却没杀它,为什么明知小世界的本质却还要进入,洞幺有太多困惑和不解。 它从没遇到陆雪今这样的生物,温柔又恶劣,像猫科生物一样玩性重,总是对人兴致勃勃,一些时刻眼里却藏着漠然和疲倦。 洞幺以为他跟沈默是心知肚明地狩猎彼此,就像对待沈云城,对待牧童,给予希望,挑动不该存在的妄念,然后在最幸福的时刻将他们推下悬崖,欣赏崩溃绝望的情态。 洞幺理解这种爱好。 可其余人是一次性用品,兴趣来得忽然退得也迅速,陆雪今玩弄沈默好几个世界,到现在依旧乐此不疲。 为什么? 明明在人类的定义里,沈默是一种无趣的存在。 【你喜欢他?】 陆雪今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 “谁知道呢。” 轻飘飘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104章 贵族2 为了培养同龄人之间的默契和情感,银橡树宿舍只有两人间和四人间规格,权贵财阀的子弟再不情愿,也不敢在几大百年世家面前放肆,老实低头入住寝室。 至于权势最顶层的存在,他们可以在任何地方随心所欲,但不需要靠一个住所彰显特立独行,这被认为是暴发户才有的行事作风。 北辰楼顶楼宿舍。 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香气,静谧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响动。 洁白的地毯每日一换,陆雪今赤足陷进去,雪白脚背上经络蜿蜒雅致,像簇着青花的瓷器。 “哟,稀客啊。”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陆雪今偏头看去。 他的室友陷在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价值不菲的矮几上。 第146章 顾西河长相极为张扬,眼尾微微上挑,穿着真丝睡袍,领口松散,露出一点肌肉线条,整个人像一头豹子,危险十足。 探究的目光扫过来,“我们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少爷,怎么突然有闲情逸致回学校了?这可不像你。” 陆雪今没接话,自顾自倒了杯水。玻璃杯壁映着顾西河直勾勾的眼神。 “你见到我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洞幺一开始创造的世界里,本来没有顾西河的存在。沈默的灵魂聚合苏醒后,大部分人物由数据填充,正式运行时却多出一个意外——顾西河身上,沈默的灵魂特质无比鲜明,而他也知道自己的本质,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陆雪今以为是洞幺作祟,但洞幺也很无语,被抓住后它只想老老实实听从指挥,不敢私下作妖,这突然冒出来的碎片是沈默自己的手笔,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一瞬间的出神被顾西河理解为一种回味,青年笑意加深,腰腹一挺直接站起来,凑到陆雪今跟前,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雪松尾调侵袭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笑容张扬:“就对他这么感兴趣?我也是他,为什么冷落我?” 作为室友,本该近水楼台先得月,偏偏陆雪今对他毫无兴趣,近乎无视。 顾西河一直觉得,比起本体那么无趣,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外貌和肌肉更吸引人,可无论他怎么搔首弄姿,对方的反应只有一个—— 陆雪今微微俯身。 几缕淡金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轻轻垂拂过顾西河的脸颊,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他抬起手掌,动作堪称轻柔地在顾西河脸颊上拍打。 一下,两下。 像在安抚,又像在驯服一只不听话的宠物狗。 “因为很无聊。” 指腹触及人体,那一点温热携带过往的讯息,突兀地闯入感知,仿佛时光倒转、岁月重现,雪地里呵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的白雾。但热意很快被风卷走,转瞬即逝。 这温度太短暂。 陆雪今漠然地直起身,离开客厅。 在他身后,顾西河栽回沙发,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剩下一片近乎虚无的漠然。这张脸不笑的时候,细看下与沈默竟然有几分相似。 陆雪今打开手机处理讯息,想到再过一周是各大组织和社团的招新日,又想起自己在学生会挂了名,一个折腾沈默的新想法立马浮现。 找到列表里“副会长”的备注,打字发送消息。 学生会办公楼,顶层副会长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学生会的核心成员,宣传部的部长和精英干事此刻如同鹌鹑般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主位上面色冰寒的人。 副会长将一份文件不轻不重地摔回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在针落可闻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这就是你们宣传部熬了三个通宵交上来的方案?”副会长声音并不尖利,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锋芒,刮过所有人的耳膜,“平庸,乏味,毫无新意。诸位,难道这就是你们眼中的银橡树?” 就在这时。 叮。 om的特别提示音响起。 宣传部成员惊愕地目睹副会长如遇春雪般迅速转变的脸色——副会长咽下到了唇边的训斥,一把抓起手机,快速浏览完信息,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和。 “行了,回去重做方案。这种垃圾别再端上来,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 宣传部成员退出办公室,部长小心翼翼合上大门。大门关紧的那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顿感劫后余生。 疑问紧接着冒出来。 是谁发来的消息,副会长居然会露出那样如沐春风的表情? …… 一周不到的时间,新生迅速融入,换上制服别上象征年级和等级徽章,忙碌地在一间间教室里穿梭。 一年级的课业最为繁重,几乎每个人的课表都是满的。 沈默一大早跟室友周彦去阶梯教室占座,周彦坐下连早餐都来不及吃,就低头,手指飞快地摆弄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犹豫地抬头,小声询问:“你认识学生会长?” “会长?”沈默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唇角却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受助者的感激和疑惑,“我之前被人堵路,会长好心帮过我。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哦哦,这样啊……”周彦松了口气,把手机屏幕递到沈默面前,“那你最好还是注意一点,树洞首页全在讨论你。” 环顾四周,教室人没来齐,他们位置靠后,前面三排暂时无人,周彦小声道:“大家很关注会长,毕竟是陆家人,会长又性格好长相美,爱慕他的人能从银橡树东门排到西门开外。这群少爷小姐,从小没受过半点气,在会长那里受挫,很容易迁怒人。” 沈默“嗯”了声,打开手机找到树洞版块,这里的所有发言都匿名进行,除了论坛的维护者,没人能追溯银橡头像背后的发言人,里面混及着对课业的抱怨、对同龄人的黑泥和一些出格的评价。 晃眼过去,首页全被他的户口和名字挤占。 【那个姓沈的特招生什么来头,一进学校又是跟今宝对视,又是被今宝美救猪头。路琛这头废狗到底行不行,连教训人都教训不明白?】 【今宝是你能叫的?宝子很敢哦。】 【还能什么来头,走了狗屎运被会长遇到了呗。】 【会长人美心善又不是第一天了,偶尔发发善心帮助一下底层贱民怎么了?】 【那那个对视怎么回事,感觉眼神要拉丝了。】 【?视力有点好。】 【我看了照片,会长就是普普通通看了眼楼下的新生,怎么就单独和特招生对视了?还拉丝,真会想,是自己代入了吧。我说有些人绿帽瘾别这么大行吗,实在不行撒泡尿照照,你什么身份有资格靠近他。哦,我明白了,只能靠代入特招生幻想一下,毕竟自己跟会长的差距和特招生跟会长的差距没什么区别,都是云泥之别呢。】 【哥们攻击性有点强了……】 【搞得好像会长对特招生多特殊一样,就是路边一条狗被欺负了会长都会救。】 【会长帮过的人又不止他一个,之前那个谁,那个谁谁,不都受过会长恩惠?】 【点了,会长只是太善了,别总联想有的没的。而且随手帮忙,过后就没联系,那群贱货失魂落魄的表情看一次笑一次,以为自己有多特殊,贪得无厌的杂种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总比有些人至今没被今宝正眼看过好吧,至少我知道今宝闻起来什么味道,楼上知道吗?】 【……怎么又吵起来了,呃,但没人跟我一样,觉得会长看沈默的眼神真的很不一样吗?】 【都说了绿帽癖滚出树洞!】 他的名字跟陆雪今一起,被以各种方式并列在一起讨论,被赋予各种或真实或虚幻的联系。 沈默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回复,看着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对他这个人轻蔑傲慢的评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近乎餍足的暗光。 课程进行到一半,教室里讲师沉稳不失风趣的讲课声,被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密集震动的手机消息提示音打破。 像是瘟疫般迅速蔓延,不少学生拿起手机查看后,都露出了极度惊讶甚至愕然的表情,随后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后排角落。 眼神中混着异样的打量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周彦被这么多双眼睛一照,身体顿时紧绷僵硬,表情呆傻,倒是沈默泰然自若,仿佛没意识到自己正被众多同学打量。 讲师涵养极好,耐心等待秩序恢复,还问:“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学生会初筛名单刚刚公布。” “哦。”讲师了然地点头,好心传授经验,“在银橡树最好加入一到两个组织和社团,一方面能培养你们的综合能力,一方面我们学校的评价机制很看重课外活动。学生会是个不错的去处。” “不过,在此之前得把书面成绩打好。不然再丰富的课外履历也没用。” 等其他人的注意力回到课上,惴惴不安的周彦才偷摸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脱眶而出。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沈默,一下课,立马道: 第147章 “老沈,你不是说不认识会长吗?!” 沈默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们之间确实只有那点交集。” “那为什么……” 周彦像是被烫到一样,直接把手机塞到沈默手里,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屏幕上是学生会官方账号十五分钟前发布的简历初筛通过名单。 长长的名单里,几乎全是家世显赫、能力出众、声名在外的风云人物,一连串的尊贵姓氏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在名单末尾,附着一个格外突兀刺眼的名字,仿佛白纸滴墨,灼伤着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视网膜—— 【沈默(特殊人才计划)】 各大学生组织虽然一直号称兼容并包,招新条件上并未对家世背景设限,但一直以来都没有特招生的身影,这几乎是一种潜规则——特招生就该老实低头学习,不要妄想拥有多丰富、多风光的课余生活。 然而这回,学生会的名单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平民。 树洞里,有负责接收简历的学生会成员出来爆料:【特招生根本没线上申请,也没递交简历。那种只有成绩没有项目活动的简历最扎眼,我发誓每一份简历都看过,里面根本没有沈默。】 【学生会里拥有招新职权的就那么几个,是谁把沈默放进来,那很难猜了。】 【不可能,估计是哪个管理层看沈默不顺眼要整他。今宝一直不过问学生会的工作,从招新到组织活动,不都是那个老男人在办?】 【还在嘴硬,副会长一直不喜欢往学生会里塞人,之前外联部长想让亲弟当个干事,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直接开除。除了会长,谁能让他改变主意啊。】 【呃,我朋友是宣传部的,前几天跟我吐槽说副会骂他们骂着骂着,手机提示响了,拿起手机笑嘻了。】 【破案了,就是今宝。】 【这特招生给我老婆下蛊了?】 【楼上以为匿名就安全了?小心点,分分钟把你户开出来。】 【我不能接受。】 【沈默不会是陆家哪位长辈的私生子吧?不然我想不出会长对他如此关照的理由。】 【想多了……陆家谁敢麻烦会长干这种事,不想活了?】 【放心吧,贱民掀不起什么波澜。裴渭早盯上他,要不是会长偶然路过,那贱民估计被打进医院。等着吧,那疯子不可能让他好过。】 第105章 贵族3 银橡树非常看重学生的综合素质,新生入学适应性的前两周引导课程结束后,专程腾出一周时间以便各大组织、社团、协会开展招新工作,宽阔笔直的银橡树大道两旁依次排列着各种各样的宣传摊位。 又因为今年突然冒出的特招生,全校上下对招新工作关注度极高,一举一动都能引来大量讨论。 匿名树洞里。 【我看到了什么!不是我的幻觉吧?】 【如果我没看错,学生会办公大楼,刚刚上电梯的是会长吧是会长吧!】 【虽然是全票当选,但今宝一直没去过学生办,活久见啊。】 【家人们,妻活,速归!】 【不是学生会成员可以去看吗tat我有装跑材料,就想偷偷看眼线下的陆少是什么样。】 【……劝你们别太激动,今天是招新终面,会长来貌似只为了特招生,超搞笑kk副会长巴巴地赶过去,面还没见到,会长就带特招生进办公室了。】 【办公室,关门,独处。】 【#私人场所#玩具#x启蒙】 【会长应该不会无聊到看树洞吧,陆家的人应该不会成天没事干天天盯着树洞吧,dbq但我真的控制不住联想一些很坏的场面……】 【那很坏了。】 【呃其实真有陆家人盯梢,稍微有资本的家族都有固定的公关开支,不过这种讨论在允许范围内,别把联想说出来就好,以前真有人yy会长结果被当面找到,不仅社死,前途、家族和浮木全没了。】 【看来骑士团也不是一无是处,有在好好守护公主……所以什么时候纳新呢,我19023三段高尖项目两段巨企管理层实习四段公关经历,证书齐全,势必为守护公主奉献一切[握拳][奋斗]】 【不好意思,这边卡血缘。】 【所以叫“今宝”是被今宝默许的,宝好。】 【其实会长很正经地在面试,嗯对。】 【今宝那张脸怎么看都跟那种事没关系吧,一群垃圾的临终妄想能不能别归到今宝头上,又脏又臭。】 【是归到头上还是弄到脸上[色]】【该回复已被删除】 【如果只是纯洁的肢体接触和纯爱的亲亲呢,会长谈恋爱应该是认真负责的类型,会很温柔地搂着你和你接吻,一开始只会绅士地舔舔唇瓣,直到适应后,才会逐渐深入。是会长的话,不需要额外刺激,光是抱抱就很满足了。】 【补药啊,今宝补药背着我们偷偷干坏事tt】 陆雪今的办公室常年空闲,但一直有人打扫,哪怕突然使用也是秩序井然、纤尘不染的状态。 “你为什么想加入学生会?”他坐在皮革椅上,两手交叠在下颌处,很温柔地看着沈默,很认真地在面试。 尽管沈默根本没申请学生会的职位,是他跟副会长说了一声,把沈默的简历投进招新池里,竞争者在楼下大会议厅等待面试时,单独把沈默叫到办公室。 沈默起得很早,肌肉线条被板正的西服遮盖,戴上金丝眼镜颇显儒雅风度。 “一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同学,二是为了锻炼自己的能力,三是,我很仰慕学长。”藏在镜片后的双眼微微弯起,笑时竟然和陆雪今有几分相似。 “对自己的评价是什么?” 沈默:“我很好用。” 陆雪今歪了下头,“那么,你能给学生会,给我带来什么?顺便一提,这次面试的是我的秘书一职。” 沈默一直直勾勾盯着红木桌后的青年,在对方天生含情的双眼和唇部流连。 边猜测陆雪今提问的用意——老婆需要什么答案配合游戏进行?现在要扮演什么角色? 想了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猾,沈默正大光明地道:“会长,我可以帮你处理所有你不想碰的麻烦事,干净收尾,不留痕迹。我很适合当狗。” 非常自豪的语气。 陆雪今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自上而下打量沈默,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哦?”声音听不出喜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哪怕我命令你杀人?” 沈默没有丝毫犹豫,接嘴接得轻快自然,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杀谁?” 仿佛只要陆雪今吐出一个名字,他就立刻出门取走那人的性命。 陆雪今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微微抬起下巴,沈默便越过木桌走到他面前。 陆雪今侧滑开椅子,毫无预兆地抬起脚,将他脚上那双洁白球鞋踩在了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鞋边沾染了些许从室外带来的灰尘。 “鞋脏了。”陆雪今笑眯眯地说,“帮我擦干净吧。学弟。” 这是一个十足侮辱性的指令,足以让任何尚有血性的人暴起。 沈默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变化,连一秒的迟疑也没有,非常自然地单膝蹲了下去,手指捏住脚踝轻轻抬起,压在自己膝盖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低着头,仔细地擦拭鞋面和鞋边,动作专注,甚至带着点虔诚的意味。 动作轻柔而高效,很快便将那只鞋擦拭得光洁如新。 陆雪今托腮看着他,“你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箍住脚踝的粗硬手指一僵,等待接下来的描述。然而,陆雪今仿佛只是忽然想起,随口一提而已,并没有多说的意思。 洞幺无声注视这一幕。 两人间没有表露出具体关系,仿佛在宿舍楼才第一次看见对方。但此刻,哪怕换成一个陌生人旁观,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两人之间极其特殊的氛围。 一个理所当然地施加掌控与羞辱,一个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地全盘接受。 他们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很快,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敞开,数十道眼神刷刷飞过去,只见会长率先走出来,依然美貌无敌,清纯无敌。特招生像个矿工紧随其后,宽阔的背几乎要把光线挡完。 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令人不由好奇一门之隔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人在匿名树洞发泄对陆雪今的爱慕和渴望,哀嚎对方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可人就在眼前,却没人敢像在树洞里幻想的那样走上去攀谈祈求怜爱。 第148章 这层楼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会长看过来了! 有人晕乎乎地想,怎么有人的眼神能这么温柔,他要溺死在里面了,谁来管管这个陆雪今,不要到处散发魅力。 “小陈。”陆雪今在寂静的人群中找到目标,轻快地说,“我的秘书一直空着,你们招了几届也没招到人。我亲自找了一个,拜托帮他登记一下信息。” 所有人愕然地瞪向沈默——秘书?!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迅速飞遍银橡树。 匿名树洞又一场震荡。 所有人都认为沈默狼子野心、所图不小,费尽心机、手段百出,被会长青眼相加,一步登天。 学生会长秘书一直是实权职位,身为会长意志的外延,某些时候甚至能压过副会长一头。而陆雪今的秘书,更是一个惹人发狂的位置。想想一个外人能时刻与陆雪今联系、待在他身边、以他的名义对外行事…… 一个贱民何德何能? 嫉妒如同毒藤般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所有人恨不得将沈默取而代之。 然而只有沈默知道,陆雪今交托给他的每一项“权力”,背后都藏着淬毒的利刃。 上任第一天,就被交代数项工作,不是去调解那些积怨已久、背景盘根错节的贵族子弟之间的争端,就是审核社团活动计划……每一件要么工作繁琐,要么容易得罪人,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周旋其中,很难压服那群桀骜不驯的贵胄子弟。 陆雪今乐此不疲地将他推向风口浪尖,推向所有矛盾和恶意的最中心。 沈默面色如常,仿佛并不清楚潜藏在工作背后的危险。 回到寝室,周彦迫不及待地询问见闻,沈默本来不想搭理人类,转念想到一个合格的特招生玩具,游戏初期应该跟同类报团取暖,以便之后反目成仇或者上演别的戏码,便略去擦鞋的小插曲,一五一十地跟室友交代。 起初,周彦听他居然能跟会长独处一室,还被会长那么温柔地询问,眉宇间不由带出几分嫉妒,但一听他接手的工作,几乎要跳起来:“这是那些人故意分给你的吧!太毒了!” 他不像沈默对银橡树一无所知,叽里呱啦道出背后的隐患,惴惴不安地劝沈默:“老沈,这些事太棘手了,根本不是你能处理的。你会得罪一大批人,那些贵族一根手指就能让我们万劫不复。你要不要跟会长说一下难处?他很体谅人,绝不会强迫你。” “他们就是想逼你犯错,把你赶出学生会,你可是特招生里头一个挤进去的,不能上头着了别人的道!”周彦忧心忡忡,很关心沈默能否留在学生会里。 沈默正对镜子调整金丝眼镜的位置,闻言,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笑容无懈可击:“放心,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我身后是会长,有他在,谁敢动手脚?” 他会做好打手,做最完美的共犯,就像他们的过去一样。 那一刻的笑落在周彦眼中,耀眼刺目。 看着他,周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更深了。 他无法理解,明明都是特招生,明明都该躲在银橡树的角落里阴暗地学习,明明都该对那些人上人卑躬屈膝祈求一个平静的校园生活,凭什么沈默是例外?凭什么?! 他们连靠近陆雪今活动的场地都不被允许,沈默却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吸引陆雪今注意? 他一定用了手段。就像之前背着他跟一个少爷搭上线,从此摆脱特招生身份的人。 周彦平静地把衣服倒进洗衣机里。 此时,陆雪今还留在办公室里搜寻更多棘手的工作,准备之后拿给沈默。 洞幺忽然说:【你对他是什么看法,能说说吗?我之前以为你们是爱人,现在看来不是,但你对他确实很特殊。】 洞幺大致摸清陆雪今的性格,好奇傲慢地玩弄一切,人类丰沛的情感是他青睐的食物,这种善变性格的人能乐此不疲地摆弄同一个物件,足以说明沈默的特殊性。 “嗯……” 陆雪今长吟一阵,没正面回答,而是狡黠地反问:“你嫉妒他?” 脑海中的意识沉默了片刻,尔后,洞幺以一种异常坦然、甚至带着点冰冷嘲弄的语气承认了:【是的,我嫉妒。】 【我们是实验室唯二留存的实验品。帝国当年对我进行了彻底的格式化,却没有处理他,原因是他很早就表现出高度顺从亲人的性格,以及逐渐趋于平庸的能力表现。】洞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藏匿在阴影里见不得光,他却能像个人类一样正大光明地生活,拥有了家人,拥有了事业,甚至拥有了爱人。我难道不能嫉妒?】 【一个怪物藏匿在人群里,被尊敬崇拜,这难道不可笑?一个怪物也能拥有爱人的能力,他敢在伴侣面前暴露真面目吗?我很好奇。】 【好在帝国终于意识到一个杂种占据边境的危险性,派人进行回收工作,我循着他们的脚步过来,想看看他的爱人是何方神圣,就遇到了你。】 回想一开始故作活泼、假扮系统欺骗宿主完成任务的自己,和故作柔弱天真、深爱沈默的陆雪今,两个骗子相遇,上演一出“拯救老公”的治愈大戏,真有点滑稽了。 陆雪今似笑非笑:“你们身体里既有无形之物的基因,也有人类的组成,怎么能说‘像个人类’,他明明就是人啊。” 洞幺冷冰冰地说:【是吗,可帝国不这么认为。】 “别这么骂自己。” 陆雪今伸手,将洞幺抓取出来,将金属球抱在怀里,安慰般缓缓抚摸,眼底柔情无限,几乎能将人溺毙其中。 洞幺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雪今启唇:“你还是很不错的。很好玩。” 洞幺:【……】 收到这种评价,它该感到荣幸? 第106章 贵族4 午后阳光透过花房餐厅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被装饰花枝碎成一片片璀璨光斑,轻柔地洒落。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红茶的馥郁,以及刚出炉的司康饼带着黄油的甜暖气息。 教养写进每一位银橡树学生的骨子里,哪怕和朋友喝下午茶,也只传出细弱的笑语。悠扬的提琴将笑语串联,显得和谐动听。 陆雪今叉起一枚圣女果,明亮的光线下果皮鲜红发亮,隐隐透出果实。启唇咬下,酸甜的汁水迸发,将唇瓣颜色染深。 青年齐肩长发用缎带束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马尾,垂顺的发丝拂过笔直白皙的后颈,极为惹人注目。 没人敢用冒犯的眼神直勾勾看着他,所有打量和注视都是小心翼翼,很多人甚至屏住呼吸,生怕发出的呼吸声会惊扰到透明包间里的人。 在银橡树的这几年,他们头一次在学校里这么频繁地碰到陆雪今——从前对方大部分时间在校外忙家族工作,鲜少露面。 在很多人还要仰仗父母生活的年纪,陆雪今已经是上流圈层里备受瞩目的年轻一代,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接过陆家的权柄。 他们之中很多人甚至没亲眼见过陆雪今,只在同辈倾慕爱恋痴狂的言语中,在匿名树洞飞快流传的模糊照片上,瞥见这名顶级权贵的侧影。 其他水果都吃完,留下两颗蜜果,应该不喜欢这种口感。 茶水几乎没动,康远那条狗撇开侍应生,殷勤地端来白水,所以不喜欢有味道的水?还是不喜欢过甜的水? 印象里树洞曾有人拍过他喝柠檬茶的照片。 所以是不喜欢甜水? 可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比可爱。 陆雪今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出身和家世,性格却并不张扬傲慢,微微一笑时展露的亲和力,总是无意间引诱他人忘掉身份之别情不自禁靠近。 银橡树的人既高兴最近能常常看到陆雪今,又不免嫉妒引起他变化的原因——那个卑贱的特招生。 很多人一想到这个名字就面露厌恶,刚想抬头借会长漂亮的侧脸洗洗眼睛,被不断唾骂诅咒的特招生本人就从面前一掠而过,强壮的躯魄和阴沉森冷的气场在人群中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他走到陆雪今身后,瞥见瓷盘上孤零零的蜜果,便自然而然地徒手抓起,解决残餐。 动作流畅,仿佛重复过千百遍。 这是多么暧昧亲密的行为! 许多人看到这一幕,神情愕然。 这才多长时间,这贱民竟然已经跟陆雪今默契到这种程度了? 拿餐点回来的康远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猛地窜起一簇怒火。 自从特招生出现,少爷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不仅破格提拔对方做秘书,给予旁人梦寐以求的权力,还为了他长久在银橡树长久停留,一点也不像平日的少爷。 第149章 过高过壮的身材,侵略性太强,微深的肤色有种肮脏的质感。 这种一眼能看出低贱出身的人居然抢占了他的位置,在少爷面前摇尾乞怜爱。 他怎么敢?怎么配? 在陆雪今面前,康远还是一副关照后辈的前辈姿态,其实内心早已积压着深重的厌恶和嫉恨。 快速走过去放下点心:“少爷,今日份主厨限定,基底饼干带了混合的柠檬液和柚子汁,奶酪层里加入了脆糖粒,奶油里混了覆盆子果酱,整体口味偏酸甜,六分酸四分甜。” “好,谢谢。”陆雪今嘴角噙着礼貌的笑。 康远还想再说什么,沈默已经拿起刀叉,利落地从三角形茶点中切下一块,自然地送到陆雪今唇边,而陆雪今也自然地分开唇瓣。 无形的屏障环绕着那两人,将其余人通通排斥在外。 康远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插入其中,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做什么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无声地为沈默让出位置,方便他服务陆雪今。 他退到更远的后方,阴恻恻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默后背。 陆雪今交托的事项,沈默都办得很好。刚刚就是去处理油画社和管弦乐团的场地纠纷,作为两大人气社团,成员家族不是财阀就是在政治、教育等领域拥有巨大能量,生出的摩擦不是普通人能调解,更不是一个特招生能过问的。 偏偏沈默面色如常,仿佛没遇到困难和阻碍,只平静地报告结果:“协商后管弦乐团退了一步,让出场地,作为交换,油画社下一年的经费需要分出十分之一给管弦乐团。” “辛苦了。要试试点心么?”陆雪今并不在意这些小事的结果,舀起一匙茶点,转头正要送过去,却看到沈默脸颊上一道狭长的、鲜红的伤口。 陆雪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银匙,朝着沈默微微抬手。 沈默立刻顺从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躬身低头,顺从将脸颊凑到手指旁。 餐厅里响起几声极轻微的抽气声。 在无数道震惊嫉恨的目光中,修长白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上伤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指腹轻轻摩挲着伤处的边缘。 “痛吗?怎么受伤了?”陆雪今观察一阵,发现是普通的擦伤,伤口已经凝固,没有出血迹象,眉眼这才舒展,但再开口却含着淡淡怒意,“有人不配合工作?” 靠近阳台的位置,有人隐约听到这句话,想到作为管弦乐团副团长的朋友,当即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 陆雪今的性格确实温柔,基本不会依靠家世背景为难人,但有时候不需要他表露出多直接明确的恶意,渴望依附陆家的人便会蜂拥而上,处理掉令他蹙眉不展的人。 沈默却轻描淡写,说是不小心被树枝刮到。 还说大家很配合工作,没人使绊子。 他撒谎。 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自从获任学生会长秘书一职的消息传出后,针对沈默的为难从未停歇。没人愿意看到高高在上、所有人只能远远遥望不得靠近的陆雪今身边站着一位低贱粗鄙的平民,也没人愿意看到一个特招生使用权力搅弄风云。 这个国度,这所学院千百年来的规则便是贵贱殊途,流淌在骨血里的权力欲促使学生天然排斥特招生的崛起。 但沈默背后站着陆雪今,没人敢挑战陆家,所以相比从前,这些为难显得格外“温柔”,最多是无声无息地使绊子,让沈默被孤立,诸如使用浴室时遇到故障,食堂刷卡时忽然无法支付,开展工作时得不到回应,这些细碎却也足够恼人的小事。 有时候微小麻烦的折磨最容易让人崩溃,因为最影响生活质量,却无法拿到明面上告状。 难道要跟陆雪今说,会长,有人故意把我的校园卡冻结了,有人收买我的同学孤立我?笑死人了。 不出所料,沈默默默忍受,并未向陆雪今揭发。 但他们没料到,这个在陆雪今面前低眉顺眼、乖巧得像只宠物狗的平民,剥开温顺外皮,本性却格外凶狠残暴。 就像是最底层平民窟出生的黑打手,解决问题的手段堪称暴力。沈默的拳头虽然没有直接落到他们身上,却会在那些不值一提的跟班上展示,在他的眼睛里找不到半点对权力和贵族的畏惧。 从亲朋好友入手? 沈默的户口早被树洞开出来,无父无母,无朋无友。 光脚不怕穿鞋的,各方面束手束脚的贵族一时间竟拿他毫无办法。 比如这次两大社团的争端,发现是沈默来处理后,管弦乐团和油画社私下达成一致,明面上冲突不断,谁也不肯后退一步,没想到沈默非但灰溜溜地离开,反而指着乐器。 “没人肯让步,我就把这些东西砸了。反正是可以随时购入的乐器,会长那么看重我,肯定会帮我善后。” 听到这么恬不知耻的发言,乐团长一时气得发抖,但他也是真爱管弦乐,闻言只能无奈后退。 两大社团酝酿的阻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化解,沈默回到陆雪今身边,还装得若无其事。 无数道阴暗的目光从餐厅的各个角落投射过来,如果目光有实质,恐怕沈默早已被千刀万剐,撕成碎片。 这贱民也就得意一时。 有人捏着手机,牙关紧咬,脸部痉挛。 他们不敢动陆雪今的跟班,可不代表别人不敢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的是不要命的疯子。 等着吧。 会长就算再喜欢你小子,人死了,又有什么用……在常年风雪的银橡树里,最不缺的埋尸地。 所有恶意都只能压抑着,无声地流淌,让这片原本明媚温馨的空间无形中变得沉闷而粘稠。 光线渐渐昏暗。 陆雪今毫无所觉,茶点的口味恰到好处,令他笑意盈盈。 陆雪今享受这种风景。 沉重的、炽热的、阴暗的情感翻涌,围绕在身边,像饥肠辘辘得不到安抚的野兽,触摸非但无法使其安分,还会被反咬一口。 一瞬间的刺痛就像隆冬时节触碰冷水,指尖会瞬间泛红,转紫。 肃黑的制服吸满了水,衣角皱巴巴往下滴水,大概是被人当头浇了好几盆,拿干毛巾擦过后,朱璨的头发依旧泛着寒气。 毛巾被他攥紧捏在掌心,这名长相阴冷、人缘差劲的转校生直愣愣地看着陆雪今,瞳仁绿得发黑,无光无神,很久憋出一句闷闷的沙哑至极的: “谢谢。” “去给他拿件外套。”陆雪今吩咐道,“这么冷的天,身上全是水,一出去就会被冻病。” 好看的眉头皱起,他看向朱璨:“如果我没听见动静,你这样被关一晚上,不生病也会冻得肢体坏死。是谁心思这么恶毒,把你锁在里面?” “别怕,告诉我。我会处理好一切。” 朱璨盯着这双蓝汪汪的眼眸,剔透无暇,很轻松地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愣愣地吐出几个名字。 接着,朱璨看到陆雪今笑了。真奇妙,他这位同类笑起来竟然像个人类一样,从微微勾起的唇角到眼尾,笑意自然而然地外露,没有半分僵硬。 他越看越呆,难以自拔。 把受害者送回宿舍后,有学生忍不住问:“首席,这件事要上报给监督吗?” 校规不允许暴力行为,但很多事情学院也没办法。 陆雪今摇摇头,“别给女士添麻烦了。那些人,我会处理。” 翻转手掌,指尖的红还没消退,脑海浮现出朱璨浑身湿透细细打颤却面无表情的模样。 陆雪今笑弯了眼。 因为陆扬风的缘故,他从小就接触过很多常人难以发现的异类生物。陆扬风说它们被称为“无形之物”,拥有种种神奇的力量。 朱璨也是个无形之物吧,他不会认错。那么问题就来了——异类怪物藏在人群里,居然还会被弱小的人类欺负。 “你藏在人群里想做什么呢。”陆雪今随手捉到一瓣雪花,和冷肃的风雪对话。 之后,陆雪今让朱璨跟在他身边,时刻照顾关切,那些残忍的恶意瞬间隐没,仿佛从没出现过。 两个异类清楚彼此的身份,从未坦白,心照不宣地相处。 陆雪今习惯性用笑容伪装虚情假意,从小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以他的长相,很多时候只需要笑一笑就能获得他人的好感。 这技巧在陌生环境里如鱼得水,从贫民区到学院无往不利。 偏偏朱璨仿佛知晓笑容背后的玩味和恶意一样,不像那些被一个笑迷得晕头转向的蠢货,总是能从陆雪今满脸的笑容后观察到他真实心情。 第150章 其他人嘲讽朱璨是狗,他也真的像狗一样紧跟在陆雪今身后,短暂的离开也只是为了替陆雪今处理一切令他不快的人。 某个假期陆雪今抛下朱璨回家,在木质楼梯上跑动,发出踢踢踏踏的声响。 他们搬离贫民区住进陆扬风情人购置的小洋房后,不会再有邻居因为深夜传来的响动愤怒地捶门辱骂。陆雪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不知疲倦,直到额发被汗水浸湿,陆扬风叫他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又是干干净净、笑容甜蜜的少年。 抽开椅子,刀叉刻意在瓷盘上刮擦发出响动。 陆扬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宝贝,是不是交到了朋友。” “没有呀。”陆雪今绵软的嗓音拖长,甜蜜地转移话题,“妈妈才是,味道变了,又换了人?林阿姨会生气的。” 他的小心思没得逞,陆扬风似笑非笑,“那我们宝贝笑得那么开心,是遇到了什么?” 叉子重重地破开肉排戳进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陆雪今看着裂纹,甜津津地说道。 “发现了一个新玩具而已。” 第107章 贵族5 “既然有新玩具,晚上少在学校里夜游。”陆扬风放下刀叉,半是批评半是调侃地说,“你这段时间每天晚上不待在寝舍里休息,在外游荡是要做什么?” 陆雪今有点闷气:“谁告诉你的?” 因为与众不同的能力,他晚上在校园里游荡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过,现在被陆扬风点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经常跟在身后的朱璨。 那个长得像僵尸一样的小跟班,身上确实是无形之物的味道,难道已经被陆扬风收服? 他才不要一个有异心的跟班! 刀叉继续发出咔滋的噪音。 “你以为没人知道吗?”陆扬风好笑道,“修女日夜在教堂中,说你总发出一些小动静。” 原来不是朱璨。 陆雪今瞬间将折腾人的想法抛之脑后。 “妈妈,你跟她认识?”陆雪今好奇地望过去,嘟囔着抱怨,“她总神神叨叨,和我说一些怪话。” 虽然修女气息亲切,但他很少去教堂里,最多在教堂外的花圃内闲逛,狠狠择下刚开的蓓蕾。 陆扬风轻轻摇头,“我跟修女没什么交集,只不过同为一类人,有过几次交谈。” 见陆雪今眸光闪烁,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她点了点儿子光洁的额头。 “她敬拜的也是一位无形之主,学了不少法术。你别再顽皮打扰修女了,小心被她教训一顿。” “怎么会。”陆雪今将刀叉整齐摆放,双手置于膝前,微微歪头,无辜地笑,“妈妈,我最乖了,什么时候顽皮过?” 陆扬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好,好。我们宝宝最乖了。” 这是她孤身闯出山寨后求得的珍宝,她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爱也爱不够,哪里会嫌弃宝贝顽皮呢? 再过不久小孩又要回学校,陆扬风心头瞬间笼上层淡淡的失落和不舍。到了夜晚,她将神思遁入虚空,从她顶礼膜拜的神明那里求得安慰。 两天后陆雪今回到学校,朱璨迫不及待回到他身边。 柏楠公学矗立在夜色中,哥特式的尖顶刺破墨蓝的天幕。月光如水,冰冷地流淌过彩绘玻璃窗与深灰色的石墙。 白日的喧嚣与浮华褪去,这座传承古老的学府在午夜显露出它沉寂、威严,甚至略带阴森的本相。 陆雪今喜欢这样的夜晚。 他常常独自一人,漫步于空无一人的长廊,或是坐在寂静花园的石椅上,享受着被岑寂夜幕包裹的安心感。 当夜幕降临,万物蛰伏,他可以肆意地在校园每个角落穿行,随手推倒装饰品,在画室干净的画布上留下恶作剧涂鸦,不用管督导不赞同的目光,不用伪装得礼貌善良。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若一只蠢蠢欲动的小怪兽。 然而,总有一些不识趣的“老鼠”闯入他地盘。 公学建筑古老,设施陈旧,管教严厉,对电子产品及娱乐设施严厉禁止。学生旺盛的精力只能在一次次挑战权威、打破秩序的行为中发泄。 或是为了无聊的试胆游戏,或是为了一时兴奋,在深夜偷偷溜出寝舍,三五成群地在校园里游荡。压抑着兴奋窃窃私语,偶尔爆发的、为了壮胆的怪叫与笑声,像尖锐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令人不悦。 隐约的尖笑声打破静谧,陆雪今站在钟楼投下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个模糊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林荫道跑过,惊起几声夜枭的啼叫。 “太吵了。”他摇摇头,叹息说,“他们太兴奋,难道不知道晚上离开寝室是件危险的事情?” 微微侧过头,朱璨如同从更深的黑暗中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浓绿的眼睛形如魔鬼。 而天使在他身前,那么含情脉脉、饱含担忧地望着林道中夜游的影子。 朱璨歪歪头,本打算直接使用暴力手段,让那群聒噪的人类闭嘴,转念想到自己和陆雪今也是人类的一员,要遵守人类的规矩,便问: “抓起来白天交给督导处理?” 柏楠严禁夜晚出游,每隔一段时间巡逻队会定期巡逻,但凡被他们抓住,不仅受重大处分、参与劳动,在社交圈层里也会变成一个大笑话。 以陆雪今首席的身份,也有纠正行为、以示惩戒的权力,唯一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他们也夜晚出游。 但朱璨知道,这不是陆雪今想要的答案。 果然,陆雪今转过身。 月光只照亮他半张侧脸,另一半隐在钟塔的影子里,但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每一处眉眼都写着天真的弧度。 他凑近朱璨,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交给导师?”他轻笑一声,气息拂过朱璨的耳廓,“那多无趣。” “越是捕捉,越是处分,这群蠢货就越是兴奋,越不肯老实。” 陆雪今退开了点,一张完美无缺的脸沐浴在月光中,洁净的肤色、明亮的眼眸、灿金的发丝,他就像太阳孕育的孩子,身上没有一处不令人喜爱,偏偏此刻阴影落在虹膜,摇成一片恶劣的魅影。 “要让他们学乖,就得让他们恐惧,再也不敢视夜晚为放肆的乐园。要一听到‘夜晚’两个字,就战栗发抖,丑态百出。” “这样,才不会有人再不长眼睛。” 他压低了声音,语调拖长,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恶意,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伸手虚虚勾起朱璨的手指,温热的指腹搭起一片冰凉,手感像触摸尸体。 陆雪今眨眨眼,“你觉得呢?” “听起来很有意思。” 朱璨顺势捏住陆雪今的小指。 很快,一个邪恶的传闻在学生口中传播。 据说柏楠公学历史悠久,庞大的建筑群落里藏匿无数尸体,每逢夜晚就会出行。 起初是几个声称傍晚在图书馆附近看到惨白鬼影的学生,他们语无伦次,说那些影子四肢扭曲,移动的方式根本不是人类,速度快得惊人。但没人当真,只以为是恶作剧或眼花。 接着,是戏剧社的几个成员,深夜偷偷去仓库拿道具时,听到“咔哒”声从堆满废弃人偶和演出服的深处传来,伴随着低沉痛苦的呻吟。 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狂奔逃命,有人摔断了胳膊。 恐慌像霉菌一样开始蔓延。 但这些隔靴搔痒的奇闻非但没让一些人止步,反而助长他们夜游探险的兴致。几个人仗着年轻气盛,带上从家里“偷渡”来的相机,声称要找出作怪的罪魁祸首。领头之人恰好是朱璨的老熟人,那位一时兴起把他关进盥洗室泼一身冷水的纨绔子弟。 几声哀嚎和哭叫此起彼伏,最终归于死寂。 陆雪今站在一扇敞开的窗边,夜风吹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这个距离能清晰地听见嚎叫,他静静地欣赏。 想到哭嚎哀叫之人白天一副趾高气扬,鼻子冲天的模样,陆雪今就止不住笑。 “早知道该让你拍几张照,让他家人看看他那副蠢样子。” 他转过身,对朱璨微笑。 男人刚料理完人,默不作声地走到落后陆雪今一步的位置。他呼吸平稳,身上干净整洁,唯有指关节处沾染着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要么?”朱璨问,“我现在回去拍。” 犹豫一瞬,补充说:“但我不会摆弄相机,你得教我。” “算了。还是给长辈留几分颜面。” 第二天,陆雪今出现在医务室。阳光透过玻璃窗,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第151章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逐一走到那些身缠绷带、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受害者床边,温声细语地安慰他们,等到受害者情绪稳定,才问起深夜发生的事情。 “你们看清了是谁吗?” 一提起这个话题,受害者就面露痛苦,捂着脑袋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仿佛袭击他们的真的是个没有形体的幽灵。 见状,陆雪今体贴地不再多谈。 “别怕,没事了,学院一定会调查出真凶。”陆雪今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同情与安抚,“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跟医生说。” 他那无可挑剔的容貌,温柔似水的语气,以及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关切眼神,几乎像圣光一样笼罩着病房。那些经历了极致恐怖的学生,在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中恍惚地看着他,几乎以为看到了天使。 恐惧被这温柔驱散了一些,他们晕乎乎地点头,领头者感激之余,还为自己曾跟人讥笑陆雪今出身而愧疚。 心想,等出院,他一定好好对陆雪今,邀请他到南边庄园过冬,到时候送什么礼物好呢…… 正想着,陆雪今已转身离开,领头者模糊的视野框进一个高大瘦削的影子。 领头者面上瞬间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 那个贱民,隆冬一身冰水居然没把他冻死,还让他借此走入陆雪今眼里。 陆雪今身边,怎么能有那种卑贱之人? 这个问题,时至今日仍然盘旋在一些人脑海中。 自从通过面试,成为学生会的一员后,沈默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陆雪今身边,让无数银橡树学生跑去树洞发疯。 【那个贱民贱民贱民凭什么?!当狗我也可以,今宝你看看我!】 【不er,说好的一起狙击沈某,人呢?居然让他把工作完成了,一群废物。】 【起底沈某,孤儿院出生,成绩差得连普高都考不上,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 【呵呵,没事,大家是怕惹今宝不开心才没为难他,他算个什么东西,再过不久裴狗就要回来了,看他到时候几条命够赖在今宝身边。】 不仅是旁观者不满,陆雪今身边之人也对沈默意见深深。 康远是最厌恶沈默的那一个。 他从小就被送到沈家,几乎跟陆雪今一起长大,从小学一直到高中,费尽千辛万苦,从无数人中脱颖而出,从穿衣吃饭到出行送礼……陆雪今大部分杂事都是他一手操办。 他对沈默并无偏见。 银橡树的少爷小姐自诩身份高人一等,视特招生为低劣贱种,其实在高高在上的陆家人看来,两者也没什么区别,有时候特招生反而更好用一些,他们没那么蠢笨,因为出身天然劣势,更有一颗奋发上进的心,能做成事。 但这特招生野心勃勃,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想抢走他的位置,让少爷依赖他的存在。 他根本没认清自己的位置,仗着少爷心肠软在外耀武扬威。 康远为此私下警告过沈默,让他知道什么叫分寸本分,却没想到沈默当面乖乖应好,转头就翻脸,康远被他排挤得几乎没有立锥之地,陆雪今已经很长时间没想起来叫他。 不满日积月累,直到一天一发不可收拾。 找到没有任何备注的联系方式,作为陆雪今的家仆,他跟很多陆家高层打过交道,但这一位他拿到联系方式,一直没敢打扰。 对方是陆雪今真正意义上的长辈,虽然不是陆家的主事者,却也权柄煊赫,一直以来也十分关心陆雪今的起居生活。 康远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短信发出。 沈默,要怪就怪你贪心过头,不知足。 第108章 贵族6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室内网球场映照得一片明亮炽热。空气里弥漫着运动后混合着汗水与青草气息的味道。 陆雪今正在场中挥拍。白色运动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与力量感,网球划破空气,发出急促而富有节奏的呼啸声。 康远安静地侍立在休息区长椅旁,手里捧着干净的毛巾,姿态一丝不苟,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中那个耀眼的身影,确保能在少爷需要的第一时间上前。 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陪伴在少爷身边。 以少爷的家世背景,没多少人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他借助家仆的天然优势与少爷同进同出,一向是别人的眼中钉。 但今天,沈默却插入其中。 康远余光瞥见特招生的侧脸,侧颊紧绷。 忽然的手机振动打破平静,康远一看是家族的电话,眼中闪过不满。快步走到场馆外接听。 “我不是说了,有什么事短信联系,突然一个电话过来很影响我的工作。” 电话那头是一位颇具权势的叔父,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斥责,语气冰冷而刻薄。 “工作?蠢货!谁允许你擅自向先生汇报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少爷身边用什么样的人,也是你能置喙的?康远,这些年仰仗陆家,别人捧着你敬着你,家里也不敢说你,是不是把你的心养的越来越大了,真以为自己是少爷的亲人,敢随意插手少爷的事?” 叔父恨铁不成钢道:“还敢背着少爷行事,你是少爷的人还是陆家的人?康远,你真是昏了头!” 康远头脑一片空白,听到最后掷地有声的一句—— “赶紧收拾东西滚回来,你弟弟会替代你工作。先生够仁慈,没追究你,还给你安排了一个好工作,你清醒点,别想去少爷面前死缠烂打!” “替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康远的心脏。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屈辱、恐惧和不甘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逼得他眼前一阵发花。 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声线的平稳,对着电话那头恭顺地应答:“是,叔父,我明白了。是我逾越了……我会尽快跟康行交接。” 挂了电话,冰冷的电子忙音仿佛还在他耳蜗里回荡。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他竟试图通过向陆家的长辈暗示沈默的危险性,来为自己扫清障碍。 他高估了自己在陆家眼中的分量。他们不需要一个有自己想法的眼线,只需要一个绝对听话、懂得闭嘴的工具。 而工具,他可以做,特招生也可以做。 康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怒火强行压了下去。回到休息区,眼眶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但他竭力调整面部肌肉,很快恢复成平时温顺得体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仍在神经性颤抖。 他终究没忍住,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尖锐,问道: “你得意了?” 沈默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康远看见陆雪今停下击打,刚要上前,陆雪今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短暂休息。他胸膛因喘息微微起伏,汗水将肌肤映得更加光洁,蔚蓝的眼珠像含着水雾,笑起来十足要命。 那双眼眸瞥来,见沈默板正地站在休息区,道:“傻站着干嘛,你们坐呀。” 那副对特招生流露出独特关注的样子,像针一样刺着康远的眼睛。他脸上重新挂起了无可挑剔的的微笑,目光追随着陆雪今跃动的身影,嘴唇却极其细微地翕动着,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钻进沈默耳朵: “你以为自己能够攀上少爷?别做梦了。那只是少爷心好,看你可怜,施舍给你一点目光罢了。” “你与少爷最近的距离,也就仅限于这种时候了。你清楚吧,少爷是陆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有庞大的家业要接手,有无数更重要的事务要处理。贵族?贵族只是见他的门槛。像你这种人,如果不是侥幸考进银橡树,连知道少爷的资格都没有。” “但你拼尽全力才能考进的银橡树,不过是少爷人生中短暂的一站。等少爷毕业离开,你这种阴沟里的东西,只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遗忘。” “到时候你猜猜,那些你得罪过的人会怎么招待你?等着你将是地狱。” 康远顿了顿,仿佛真心实意为沈默着想般感慨说:“少爷就是人太好了……才会偶尔分神,关注你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贱民。他在意的太多,你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捡到的玩意儿,微不足道,转眼即忘。真以为能借此一步登天,永远活在少爷的庇护下,你就太天真了。趁早为以后做打算吧,别再张扬。” 就在这时,沈默忽然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第152章 漆黑眼珠一转不转,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热度。 藏在镜片背后的眼睛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最清楚他的本性。” 康远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下文,正以为沈默在耍他,又听到对方用一种戏谑的口吻道: “不过,你跟他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提早清醒是好的。等以后正式结婚,我会考虑给你发喜帖。” 康远:??? “你……”正要反唇相讥,陆雪今停止跳动,走过来接过毛巾,他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沾在光洁的额角,气息微促,却更添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擦完汗水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康远身上,随口问道:“如果不想去那家公司,我这里还有其他去处,继续学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康远在被亲人那般辱骂否定时都能克制的情绪,此刻差点决堤。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液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慌忙低下头,借由整理毛巾的动作掩饰失态,“谢谢少爷关心,我这个人对学习没兴趣,还是工作吧。我也喜欢……为少爷工作。” 陆雪今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或者说并不在意,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沈默:“过来吧。” 看着两人走向更衣室的背影,康远用力眨回眼中的湿意,心底念头愈发坚定——他一定竭尽所能回到少爷身边! 这段时间,就让这特招生得意吧。 陆家人不会允许一个卑贱的平民长久陪伴在少爷身边,沈默也终会明白,他跟少爷之间的差距岂止天渊。 更衣室内,陆雪今对着宽大镜墙整理头发,他随手拨弄了两下。 “你这个同事做出来的产品挺好用,我们在这里竟然能像个普通人类一样会流汗受伤,会感受痛楚。” 陆雪今盯着自己被汗水濡湿的眼睫,有些新奇。 他对着镜子里的沈默,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是漫不经心的怜悯:“好可怜哦。他都那么可怜了,为什么还刺激他?” 现在小世界里陆雪今的权限最高,他可以使自己完全沉浸在小世界里,感知人类的喜怒哀乐,也可以随时将整个世界颠覆,所以沈默刚才对康远的一番挑衅之言全落在他耳里。 沈默目光落在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上,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认真地跟陆雪今解释: “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沈默一字一句道:“结婚。” 见陆雪今不说话,他又抱怨道:“老婆,你好久没叫我老公了。什么时候结束这场游戏呢?” 表情温顺,语气老实,却暗藏狡猾。 陆雪今突然偏过头,抬起手掌,沈默就很顺从地把脸凑过去。 他捏着沈默的脸颊左右审视。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洞幺这时出来上眼药:【沈默就是这样,在实验室里装乖,研究员完全没发现他私底下多奸诈。】 陆雪今叹息说道:“我现在算是认清你了。” “一副文质彬彬的聪明样……”他斜睨过去,“结果都是装的。老公——你骗得我好惨。说好的名校毕业呢?” 沈默面不改色:“我私下里有认真学习。” “只是没文凭。” “对。”沈默顺着陆雪今的话说道,“那种东西只是一个证明,说明不了什么。很多毕业生几年后就把所学忘得一干二净,我时时温习,时时学习,反而比他们懂得多。” 洞幺:【……】 它似笑非笑:【陆雪今,你老公的厚脸皮胜过了所有。】 陆雪今则是意味深长地瞥着沈默:“原来如此。你说的有道理。” 说完下一秒,却忽然收敛笑容,将沈默推出门外。 洗完澡扔开沈默,康行已经等在外面,他比哥哥更沉默老实,也或许因为是第一次接触陆雪今,姿态拘谨,全程一语不发,跟到宿舍就识趣地退开。 推开宿舍门,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陆雪今略显诧异地挑眉,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餐桌上。 几道色泽鲜亮的菜肴摆放得整整齐齐,酸甜的香气恰到好处。每一道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口味偏好上,不多不少。 顾西河腰上系着围裙,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回来了?来尝尝我的手艺,第一次下厨,不知道合不合大少爷的口味。” 陆雪今目光在桌上那过于熟悉的菜色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玩味。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古怪的来源。 洞幺也猜到了,感到腻味的同时,也觉得沈默的xp过于超前——这是它从树洞新学来的词汇,用在这里,它觉得正好。沈默完全就是树洞里讨论过的“绿帽癖”。 不然为什么明知沈云城喜欢嫂子,还让两人接触。明知顾西河作为他的一部分,具有强烈的分别心和个体意识,某种意义上他们就是两个人,还操控顾西河给陆雪今做饭。 他们这种生物,对自己所能拥有的一切会竭尽全力独占。它要是沈默,绝对会把陆雪今藏到只有自己知晓的角落里,不让任何生物窥探。 “这些都是你做的?” 顾西河捏捏手指,皮笑肉不笑:“当然,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我手上的伤口。” 陆雪今没有戳破,反而从善如流地走过去,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亲昵地揽住了顾西河的肩膀,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在对方的颈窝。 这是一个极具亲昵意味的姿态,通常只出现在他心情极好、并且想要戏弄人的时候。 他拖长了语调,温热的气息拂过顾西河耳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我们顾少爷居然愿意为我亲自下厨?真是受宠若惊。” 被他柔柔搂住,顾西河身体只僵硬一瞬,就顺从地将陆雪今反手环抱,掌心托着少年细瘦的腰身,掂了掂,自然道: “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作为情人,我还算合格吧,考虑下我?” 陆雪今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递过去。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顾西河的耳朵,用一种仿佛在分享什么有趣秘密的、轻快又残忍的语气低语: “要做我的情人,这些远远不够。”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去把沈默杀了。嗯?你看那个特招生也不顺眼,把他杀了皆大欢喜。” 这又是在演哪出? 顾西河愣了愣,一看陆雪今的笑容,明白这是在捉弄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有点无奈,却又带着点渴望,捉起陆雪今手背亲了下: “你希望的话。” 第109章 贵族7 “那等你们杀到只剩一个,再来找我。”陆雪今笑吟吟地瞥他一眼,将手抽出。 至于那桌精心准备的饭菜,他到最后也没吃。 …… 匿名树洞,热闹一如既往。 但这天除了讨论特招生外,又有一人成为话题主角。 【裴狗要回来了?】 【pw那条疯狗?哇,这么快就给放回来,裴家是真不打算管了啊。】 【他之前杀了谁才被带走?特招生的话不至于吧,那种贱民死就死了。】 【……bro还以为自己在当皇帝呢,醒醒,现在是法治社会,就算是贵族杀人也犯法。】 【没到那种程度,只是把某几家的人打进医院了。】 【“只是”,不过这放在裴渭身上,居然真不算什么大事kk】 【这疯狗得亏投胎到裴家,不然早被人砍了沉海。】 【他回来,就有好戏看咯。】 “路琛,你看好他,只要不离开银橡树,随便他怎么发疯。最好让他少跟陆雪今接触,一接触就发疯,我怎么会生出这么疯癫的儿子。” 电话里男声冷淡地吩咐,对自己亲生儿子的嫌弃和厌恶溢于言表。 “有什么事联系裴呈,他负责那小子。” 电话挂断,路琛换好衣服,急匆匆朝校门口赶。要是让裴渭等久了,指不定在校门口就开始发疯,让裴家脸上不好看,自己的工资就会减少。 裴家人对待裴渭的态度是无视,只要他不闹到明面上让人难堪,私底下怎么疯都好。银橡树就成了一个绝佳的“关押”场所,以裴渭的年龄,本该和陆雪今一样念二年级,裴家却借几桩裴渭惹出的暴力事件让他留级,连累路琛也跟着留级。 领裴家工资长达一年,路琛仍然无法理解裴家夫妇对唯一亲生儿子的冷淡和无视,虽然裴渭确实很神经。 第153章 距离校门口不远,活动室楼前人流如织,路琛下意识瞥了眼,以为哪个社团做活动。目光扫过二楼落地窗后的人,路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他像个呆头鹅一样愣愣地仰望。 陆雪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明亮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将他那头本就璀璨的长发渲染得如同流动的金子。 他微微侧着头,脸颊贴着琴身,浓密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长发飘飘,执琴弓的手臂舒展,哪怕听不见琴音,光是这样如落凡尘的姿态,也能让人想象琴音的清澈悠扬。 “来这里练琴,会长是男菩萨吧!” “长这么好看,提琴一定也好听,问题是为什么会长身后还有个男的!特招生怎么像鬼一样,会长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赫赫,特招生吃太好了,能这么近距离欣赏会长的美貌,连可爱的绒毛都能看见的距离,还能这么近距离欣赏会长的提琴,要知道至今没人听到过会长拉琴,相当于他是第一个!会长的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tt” “我将魂穿特招生。” 耳边净是些仗着陆雪今听不见,大胆而荒谬的言论,还有人阴暗揣测: “是沈默故意让今宝来这里拉琴的吧,今宝有私人活动场所,根本不需要来这儿抛头露面,是沈默心思不纯,想向我们示威,显示自己的特殊。” 如果沈默能听到楼下人的揣测,一定也会觉得无辜。 他无奈地任由魔音入耳——陆雪今根本不是在拉提琴,而是用琴弓锯提琴,天知道那么纤长漂亮的手指是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 玻璃窗外的人呆头鹅一样,满脸写着渴望好奇又不肯表露出来,形成一种奇怪好笑的状态。 难怪陆雪今主动提出到这里。 眼睛看似在看琴弦,其实圆鼓鼓地瞥着窗外,简直像只黑白颠倒的奶牛猫——猫身是纯洁的白色,结果一提起来就暴露了小腹漆黑的坏水。 沈默的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下来,哪怕一声声呕哑嘲哳,也觉得陆雪今一举一动可爱万分。 外面的人只会看到他优雅的姿态,绝对想不到真实的声音如此“美妙”。 过去也是这样,在其他人类眼里陆雪今温柔善良,完美无瑕,简直是天使转世,只有他知道陆雪今无辜外表下有多少可爱恶劣的小心思。 会平等地讨厌所有人,会兴致上来无休止的恶作剧,会用巡查的借口翘课。 他如饥似渴地观察这名美貌的同类,为对方一颦一笑神魂颠倒,揣摩陆雪今每一个微笑,每一次眨眼的含义。 随着将大部分心神投入朱璨这具躯体,沈默的能力测试表现越来越不理想,研究员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随着年龄增长,无形之物在沈默基因里的影响力正渐渐消退,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类,而非实验室期待的合格产品。 被边缘化是顺理成章的,但这正合沈默的心意。 他恨不得抛弃沈默的身体,完全涌入朱璨之中。 出生这么多年,他头一次体会到拥有形体的快乐,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触摸到陆雪今温热的肌肤,触摸到肌肤下汩汩流动的热血,感知陆雪今眨眼时掀起的风,那么鲜明又美丽。 在外人眼里他是不好惹的拳拳到肉的疯狗,但在陆雪今那里,他只是会落后半步紧跟着他的跟班小弟。 他和陆雪今狼狈为奸,为他搜寻“乐子”,让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差点忘记身份,以为他和陆雪今一个是落魄贵族,一个是交际花的儿子,两人在阴森冰冷的公学里报团取暖。 甚至以为他们会遵循人类的恋爱历程,从校园走到婚纱。 ——是的,虽然没有任何相关讨论,但沈默认为那个时候他们就在恋爱了。 无形之物的结合充满野性,哪怕是同种族,往往也伴随残酷的厮杀和争夺,直到从尸骸中角逐出最强者。 陆雪今能容许他一直待在身边,沈默觉得,这其实已经是一种接受了。 只不过陆雪今和别的无形之物不同,他还有一位母亲。 沈默曾远远看过那位声名狼藉的夫人。 和这个国家崇尚夸张服饰、华丽妆容的贵妇人不同,陆扬风那时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挽起,面未敷粉,朴素得完全不像是别人口中令无数贵族沦为裙下之臣的魔女。 她撑着一柄漆黑的大伞,伞身将陆雪今牢牢遮挡,不令他晒到一点日光。 陆雪今那时候差不多到她肩膀位置,但陆扬风看他的眼神还是跟看小孩子一样,会让陆雪今站好,帮他理顺凌乱的头发;会摸摸陆雪今脑袋,询问他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就像一对普通母子。 陆扬风身上的气息也很普通,闻不出丝毫异样。 她明明是个人类,为什么会诞下具有无形之物气息的孩子?难道陆雪今并非她的亲生儿子,抑或陆雪今的父亲出了问题? 这让沈默不由得想到实验室。 最初的实验设计就是将无形之物的组织放入母体子宫,由于太过非人,这个设计很快变成废稿。 但陆雪今身上的气息纯粹强大,远不是他这种实验室出生的杂种能够媲美的。 沈默那时想,再等等吧,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向陆雪今坦白一切。 ——在人类社会这么多年,他也学到夫妻之间要诚实、忠贞。 无形之物没有生日的概念,那几年也从未见陆雪今过过生日,但成人之际对于人类来说似乎有更独特的意义。沈默已经学会买礼物,那时他正苦恼于成人礼时要送什么给陆雪今。 还没苦恼出一个结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假期,陆雪今消失了,连带着陆扬风和他们在贵族圈里留下的种种传闻一同消失不见,呼啸的暴风雪掩埋了一切。 沈默想去寻找他们,实验室又因外界因素产生动荡,他差一点被销毁,最后靠着弱小的近乎于常人的能力被评价为无威胁,得以存活,但受伤过重,以至于失去了寄宿体。 在一名德高望重的老研究员的担保下,沈默被送往边境,摆脱编号,拥有了一个正式的、人类的姓名。 边境的生活很平静,沈老将军为人严肃,但对待小辈和颜悦色。 靠着沈家私生子的身份,沈默过上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日子,不用每日参加实验,不用伪装乖顺,漫长的时间里,除了寻找陆雪今,他甚至需要通过看书打发时间——尽管他看不懂。 他清楚沈老将军骨子里对他并不信任,哪怕竭力避免偏见和警惕,那位英明睿智的老者仍然无法发自内心接受一位异类。 沈默理解。 沈老将军死后,他坐镇守护沈家,帝国戒备他,边境公民崇敬他,但他深知那些人崇敬的该是一个人类,而不是异类。 他始终在寻找陆雪今,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直到那一日去密林狩猎,枪口对准了那头雪白干净的猎物,猎物也从枪口里看见他。 唇齿间的液体鲜红明亮,随着起身,赤身裸体的青年出现在瞄准镜里,蓝盈盈的眼睛望过来,携着淡淡的笑意,灰暗的世界才被点燃,重新拥有色彩。 终于找到你了。 那一瞬他听到宿命的声音。 可惜的是,陆雪今没有认出他,他也不敢让陆雪今知道自己是朱璨。 生活在人类世界里的这些年,沈默学习了大量人类社会的婚配规则,发现过去的自己完全拿不出手,相貌平平身材瘦削家世普通,砸进婚恋市场砸不出半点水花,现在虽然也一般,好歹是个将军,在身份上拿得出手。 他以看管危险物为由火速与陆雪今登记结婚,陆雪今乖乖扮演被变相囚禁的老婆角色,沈默也配合他的游戏。 发现陆雪今逐渐乏味无聊后,也绞尽脑汁想让陆雪今开心,正好帝国蠢蠢欲动想处理他,而陆雪今开玩笑似的把甜汤端到他面前。 这可是老婆给他做的! 沈默认为这是个为婚姻增添新鲜感的好机会,毫不犹豫地接过,一饮而尽。 第110章 贵族8 沙袋被狂风暴雨般的重拳砸得砰砰作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拳击场内汗水飞溅,裴渭盯准沙袋,眼神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每一拳都带着要把骨头砸碎的力道,仿佛沙袋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第154章 路琛看了眼时间,裴渭一回学校就到拳击场发泄,日夜不停、吃喝不休,到现在快十三小时滴水未进。 他陪在一边中途抽空眯了几小时尚且感到疲倦,裴渭却跟没事人一样,精力充沛得吓人。 真是条不折不扣的疯狗。 休息铃响,场地中央的男人骤然停手,剧烈起伏的胸膛挂满汗珠。他扯下拳套,走到场边,弯腰捞起手机。屏幕解锁,直接点进om找到树洞版块。 裴渭的生活无比单调,除了拳击、喝酒、招惹陆雪今之外,就是刷树洞追踪陆雪今动态。 【高价收会长课表,看不到会长真的要死了tt】 裴渭在下面打字回复:想死一二三找个楼跳。 【做梦梦到跟今宝谈恋爱,内有详细过程】 裴渭回复:乔嘉谊。 :卧槽,盒武器! 他熟练地筛选关键词,视奸每一个与陆雪今相关的树洞,并留下简单直接的嘲讽和警告,熟悉的行事作风很快引起树洞高强度使用者的注意。 【疯狗回来啦,有空视奸你爹跟你妈恋爱日常,不如管管某个真的登堂入室的特招生,别告诉我你裴渭不行了?】 裴渭:狗叫? :我去什么小妈文学,你别给裴狗爽到了。 裴渭性格暴躁,疑似精神病患者,爹妈不管,他也不管裴家死活,平等地在银橡树里发疯,可谓人嫌狗憎,无奈裴家又是仅次于陆家的存在,目前学校里除了陆雪今,没人治得了他。 整天疯疯癫癫,哪天捅死人都不奇怪。 他之所以留级,也是因为几次重大伤人事件。 【疯狗回归,今宝又要受苦了。】 【pw这贱货什么时候死?仗着今宝人美心善整天发癫。】 【他是不是跟爹妈有仇,我看他整天跟今宝作对,估计打着惹怒陆家搞死裴家的主意,真是哄堂大孝。】 【错误的,这狗其实是今宝辱追,求而不得由爱成恨的梦男。】 【天天搁那儿装装装,是不是以为没人知道你小时候怎么舔我家今宝的?】 :什?求细说。 【梦男什么时候管管沈贱货,贱得发指了,你俩能不能一起打包扔火葬场里。】 裴渭眯着眼,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无论看到多少咒骂,他都没什么表情,直到刷到一条带图树洞,指尖才停住。 树洞刚发布不久就成了热门,文字量少,却配了数张角度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肤色微深的高大青年凑在陆雪今身边,手指搭着一缕金发,似乎正在帮忙挽发,脸上笑容极为刺眼。 其余几张以陆雪今为中心的照片,也频频看见对方的影子。 早在开学时,他刷到陆雪今似乎跟一个新生有对视的言论,就毫不犹豫地派手下去给对方一个教训,之后一段时间他被关在禁闭室里人事不知,没时间理会后续,没想到那贱民非但没回到该处的位置,反而仗着陆雪今的青睐耀武扬威。 裴渭眼神冷得像是结了冰。汗水顺着紧绷的肌肉纹理滑下,刚勉强发泄掉的暴戾气息卷土重来, 他退出树洞,猛地转头找到路琛。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裴渭声音因剧烈运动还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我不是让你给他一个教训?” “教训”的意思是,让对方不敢再靠近陆雪今,哪怕远远窥看的心思都不敢生出。 事实上,银橡树学生之所以对陆雪今渴望仰慕,却鲜少有人敢靠近他,除了陆家权势之威赫,陆雪今地位之高贵外,还因为有个不顾家族体面的疯狗始终虎视眈眈。 但凡有人和陆雪今表现出亲密,裴渭就会发疯。他可不会因为对方背后家族而偃旗息鼓。 路琛唰得站起来,顿了下,道:“……因为会长很关心他,所以没能……” “会长很关心他……”裴渭低声重复一遍。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笑,眼神却疯狂得骇人,透过汗湿的额发盯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仿佛陆雪今就站在他面前。 “废物。” 裴渭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表情忽然平静,眼底甚至漾起淡淡的笑意。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柱蹿上后脑勺,令人毛骨悚然。路琛捏紧手机,掌心因紧张而汗湿,心跳砰砰失速。 ——上一个让裴渭露出这种表情的人,被打断脊柱,狼狈退学,差一点成植物人。 …… 【裴渭回来了。】 陆雪今咬着吸管,对面大屏幕正播放动画片,闻言他顺口问道:“谁?”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那条小狗狗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吸了口果汁,沉吟片刻,“这么快就被送回来,裴家是真不打算管他了。” “一个恨不得把亲生儿子掐死,一个恨不得招惹所有人把家族搞垮。不愧是父子,父辞子笑。” 算起来,裴渭也是无聊时可以玩耍的乐子,一摸就龇牙咧嘴,逗起来还算可爱,缺点是太容易较真,一碰就黏在手上。 洞幺不得不再次解释:【小世界的权限全在你手里,我最多干预进程,裴渭完全是自然生成的数据。也是奇怪,他并不是沈默的碎片,却对你这么执着。】 “我没怪你宝宝,而且他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 洞幺先是被这声“宝宝”哽住,又被陆雪今下一句话彻底沉默。 它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小时候就试图囚禁陆雪今的疯子有哪点意思。 陆雪今盯着动画片里蹦跳的小狗,笑容越来越深,洞幺旁观了这么久,也算了解他,明白这是又想整人了。 一集动画片结束,果然见陆雪今拿出手机,亮起的屏幕停留在他跟沈默的聊天界面。沈默每天“早安”、“晚安”不落,上了什么课、做了什么事、遇到什么人都一一跟陆雪今汇报,哪怕没有回应也乐此不疲,导致短短时间,两人的聊天记录就长不见头。 陆雪今一边歪倒进沙发,一边打字。 陆雪今:有个文件麻烦你现在送到三号教学楼323教室。 沈默像是时刻守在屏幕前,不到一秒就弹出回复,是个遵命的表情包。 估算时间,等差不多了,陆雪今离开寝室,慢悠悠朝三号楼走去。 …… 沈默收到消息时刚好下课,教学楼就在学生会旁边,他顺手取走陆雪今指明的文件,逆人流行走。 三号教学楼位置偏僻,尤其是后面的楼梯走廊,平时少有人迹。沈默刚踏进楼后的阴影里,脚步就顿住了。 裴渭靠着光影斑驳的墙壁,嘴里含着根棒棒糖。 路琛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根锈迹斑斑的撬棍,满脸抱歉地看向沈默,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容。 暗淡的阳光被建筑物切割,明暗交界线恰好横在裴渭脚下,他站在阴影里,像头蠢蠢欲动的野兽,眼珠在沈默的角度来看,竟然泛着暗红的光。 文件硬壳边缘硌着掌心,沈默恍然,给陆雪今发了个委屈“qaq”。 “找你主子求救?”裴渭嘲讽道。 沈默摇头,没有试图逃跑,只是抬眼,平静地看向裴渭。 哪怕刚入学不久,他也听说过裴渭的名声,室友曾满怀惧意地细数对方事迹,并再三提醒他,如果裴渭返校,最好赶快远离会长。 “老沈,他跟其他人不同,是真的敢杀人啊。” 而裴渭总是跟陆雪今牵扯在一起,他们说陆裴两家关系紧密,裴渭小时候就跟陆雪今认识,参加了陆雪今每一年生日宴会,某种意义上算是青梅竹马。 遗憾的是长辈间的默契关系并未延续到后辈身上,裴渭不知缘由地看陆雪今不顺眼,屡屡跟对方作对,疯咬每一个跟陆雪今关系亲密的人,像鬼一样死死纠缠对方。 陆雪今对他的态度却模棱两可。 真是令人不爽。 沈默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打量对方。 “你主子赶过来,刚好给你收尸。” 裴渭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扔到脚底几下碾碎,从路琛手中接过撬棍。 他一步步走近,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里回响,撬棍在地面刮出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沈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 路琛心中叹气,已经在手机输入急救电话。没办法,谁叫沈默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你是怎么敢的。”裴渭用一种古怪的口吻道,“想攀上陆雪今,也要想想自己有没有命来拿。” 第155章 就在裴渭抬手的瞬间,沈默的目光越过他肩膀,在楼梯上方瞥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对方懒洋洋地靠着扶手,姿态舒展,笑容纯洁而无辜,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剧。 沈默朝他笑了一下,被裴渭误以为是不知死活的挑衅。他长久未得到充分休息,精神状态岌岌可危,像紧绷到极致的线,骤然断裂。 裴渭的视野已经模糊,却还遵循本能,撬棍猛地扬起,又直直砸落。 不知死活的特招生来不及躲避,只得手臂狼狈地挡了下。钢铁和人体相撞,似乎发出了一声闷响,又似乎没有,路琛骤然闭了下眼,仰头看向走廊外。 不知何时,阴云蔽日。 已经没有太阳了啊…… 这一刻走廊无比安静,沈默硬生生受下一击却一声不吭,就在裴渭即将第二次扬起手时,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裴渭。” 裴渭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看到陆雪今的刹那,他眼中翻涌的暴戾和疯狂像潮水般退去,下意识将拿撬棍的手贴近后背,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紧紧黏在陆雪今身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人。 路琛垂头,像鸵鸟一样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哈,瞧我们会长大人,这么在意他。”裴渭下颌紧绷,头神经质地扭了下,声音沙哑,“连让他跑腿送文件,也不放心跟过来?” 他扬起唇角,探究地观察陆雪今脸色:“我有点好奇你们的关系了。” “与你无关。” 陆雪今神情淡淡,他对裴渭总是这么冷淡,没有一点笑容,高高在上,矜贵傲慢,完全的贵族做派。 “那群蠢货还说你平易近人……”裴渭低语。 陆雪今一步步从楼梯走下来,“带你的人滚出教学楼。”又瞥了眼阴影里的人,“路琛,记得带他去领处分,关几天禁闭清醒脑子,别整天疯疯癫癫,不知死活。” 裴渭呵呵笑道:“真该让那些追捧你的人来看看,这就是他们口中善良体贴的会长大人啊,这么傲慢冷漠,连对我笑一笑都不肯。” 话虽如此,他却乖乖地扔掉撬棍,跟路琛后退。离开前,他阴狠地瞪了眼沈默。 陆雪今这才看向沈默,目光落在被外套包裹的手臂上,声音瞬间柔和:“没事吧?” 身形高大的特招生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等陆雪今走到跟前,才后知后觉般捂住肩膀,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声音压抑隐忍:“没事,就是有点吓到了。” 沈默眼珠一动不动,见陆雪今露出怜悯的表情,明白自己选对了反应,面上的痛苦更深。 陆雪今叹了口气,转身,“走吧,我带你上药。裴渭这疯子,你以后离他远点,他有精神病,行事很极端……” 沈默赶紧跟上,亦步亦趋,“会长,那文件?” 走动间陆雪今偏了下头,发丝从沈默下巴上拂过,眼眸在暗淡的光线里剔透明亮,盛满了恶劣的笑意。 “蠢货,那是我故意的。” 第111章 贵族9 银橡树整体纬度偏高,新生入学不到两个月,气温骤降,天空阴沉,视野一片灰暗。换上冬季制服走到室外,仍能感到点点寒意。 银橡树拥有漫长的冬季。 窗外的风带着初冬的凛冽,刮过枝桠,敲击窗户,发出呜呜的轻响。寝室内却一片静谧。陆雪今窝在床里,几乎要被身下柔软的垫褥和身上轻柔的羽绒被吞没。 他做了一个梦。 除了少数特殊种类,无形之物没有睡眠,自然不会有梦境。它们的闭目只是一种休息,神思漫游,任由君主宏大的风吹荡而过,从中汲取营养。 在沈默死后,陆雪今也很久没做过梦了。 年少时他还会梦见将国王踹开,当着那群张口闭口“贵族”、“血脉”蠢货的面坐上王座的梦境,现在闭眼只是一种习惯,隔绝光线与喧嚣,在寂静的夜晚里仿佛沉睡在朦胧的梦中。 只有少数时候会“做梦”,比如上个世界梦见柏楠公学里的生活,但那只是一种灵性的牵扯,是一只美梦神妄图通过造梦控制他的笨拙手段。 陆雪今的强大来源于给予他生命的君主,这世界万事万物都要在他面前俯首,自然没有生物能掌控他的梦境,除非他自己想要入梦。可在并无入睡欲望的时候,他偏偏陷入一片梦境。 他梦见了自己未出生前的事情。 年少时代他跟陆扬风在一处小国度日,小国的气候跟银橡树极其相似,寒冷总是漫长的,一眨眼温暖的春夏、干燥的秋天就过去了,鹅毛般的雪片从墨黑的天幕中无穷无尽地落下,纷纷扬扬。 道旁路灯很快亮起,聚出一朵朵明亮的橘黄色光团,晶莹的雪仿佛调皮的冬夜精灵,围绕光柱飞舞旋转,油柏路眨眼被积雪覆盖,整个世界都被这雪与光重新塑造。 陆扬风那时青春年少,黝黑的眸子在光下闪闪发亮。在一众换上棉袄风衣的人中,她衣着单薄,仅套件薄外套,仿佛还处在秋天,在雪地踽踽独行。 性格冷漠的小国国民最多看她一眼,就不再理会表情明媚的古怪外来者,拔出陷在雪里的靴子,闷头朝家门走去。 夜幕越来越沉,人越来越少,直到街头只剩下陆扬风一人。 她踢开一片雪,任由冰冷的雪花粘在裸露的脚踝处,被温热的肌肤融化,像完全感知不到温度一般,缓缓吐气,吹开了拂面的飞雪。 她的笑容是那样明亮,雪花擦过她饱满光洁的额头,擦过她浓黑绸缎般斜散的长发,擦开她弯弯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樱桃般的唇瓣,擦过她手指间的伤口。 她笑着,仿佛以前从没如此开心过。 然后忽然驻足停下,挥舞的手臂克制地收起,仿佛蝴蝶敛起双翅。她眼睫微垂,注视手心,满是渴慕崇服地低语:“感谢您,我的主。” 风雪骤然变大,一阵雪团刮过,几乎掩盖住她的身形,几秒后陆扬风绸缎般的头发再次暴露在光线下,挽起的手臂间却忽然多了一个小孩。 那孩子的头发像太阳,肌肤像白雪,穿着月光般柔而皎洁的衣服,恬静地睡在陆扬风肩膀上,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片雪旋落糊在眉间,被凉意沁着,他慢慢地睁开双眼。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欢迎在今天来到我这里。”陆扬风伸指替小孩擦去雪痕,柔声细语。 这是她来之不易的珍宝,是神明赐予、象征新生的慰藉。 陆扬风将他搂抱在怀里,满怀爱意地一遍遍描摹他稚嫩的眉眼。 陆雪今便这样仰头,安静地注视母亲。 陆扬风爱怜地低语:“宝宝,我是你的妈妈。” 在她身后,白雪纷扬如同雨幕。 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陆雪今掀开窗帘,整个学院一夜间面目全非,由近及远,全是雪的世界。银橡树被厚重的雪压弯了枝丫,学生在雪地里慢慢前行,像一串渺小的蚂蚁。 天地都安静了。 他听见洞幺感慨的声音。 【这是入冬第一场雪吧,真壮观。】 沈默也发来一张照片,是皑皑的教学楼阶梯,并附随消息“早上好”。 陆雪今扔开手机,长久地停驻窗前,脸上找不见一点笑容,从前毫不吝啬诱惑他人的眼睛和唇瓣罕见地安静下来。 【……如果不喜欢下雪,你可以改变天气。我说了,现在整个世界都由你掌控,没人会意识到不对劲。】 “没有不喜欢。”陆雪今将额头贴近玻璃,感到一片冰冷,声音和表情一样安静,“这样就很好。” 又站了一段时间,才推开房门,赤裸的双足在浅色羊毛地毯上踩过,悄无声息地来到柜台接水。 陆雪今睡前松了发圈,头发直落落在肩旁,只有发尾一段微微上翘。 他面无表情地咽着水。 水冷冷的,像刚从外面接回来融化的雪水。 未成年时,陆雪今的身体也如人类般知冷感热,名字里虽然带“雪”,却很不喜欢冷水过喉那种像要把整个人都冻住的感觉。 偏偏贫民区的狭窄租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一天中只有早上六点到七点短短一个小时有免费热水,对于六七岁的小孩来说,这时间还是太早。 陆扬风只得用物差价廉的保温杯接满几杯,塞进被子里用数件棉袄盖住,企图在陆雪今醒来前留存住温度。 “宝宝,起床吃早饭了。”做完这些,她蹲在床头,轻声细语地喊。 陆雪今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无意识地哼唧一声,手慢吞吞支出来,眼睛却还紧闭着。 陆扬风捉起他小小的手心,捏捏指头:“别睡懒觉了宝宝,妈妈要去工作了。” 第156章 陆雪今睡得正香,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 陆扬风只好将他支出的小手塞回去,将被子压得严严实实,生怕冷到她的孩子。 无奈的笑声残留在耳畔,等陆雪今被邻居嘈杂的声音吵醒,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早饭也已冷透。 坐床头慢吞吞喝水,半温半凉的口感并不好。懵懵地眨眼,等睡意消退,陆雪今眼珠转了转,从床头一跳而下,换上衣服抓起早饭塞进小木盒里,砰砰砰跑下楼。 一楼住着房东,家里有一座昂贵的热水器,随时都能喝到滚烫的水。 陆雪今在门口站定,伸手礼貌地敲门。 啪啪啪。 “谁啊。”房东冷漠地推开门。 陆雪今将小木盒提到她面前,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姨姨,请你吃。” 房东骤然扬起笑脸:“哎呀,是我们小雪今啊,姨姨好几天没见到你啦。小脸蛋怎么凉凉的,快进来,姨姨家里暖和,还有甜滋滋的牛奶糖。这是给我的礼物吗,宝贝真贴心。” 他才不喜欢牛奶糖,甜死了。 陆雪今抿唇:“不用啦姨姨,我还要回家看书。” “我们宝贝真好学,以后肯定是大科学家。你等等。”房东拉住要跑的小孩,赶紧抓一大把糖塞进陆雪今胸前的小口袋,又从蒸锅里夹出几个小猪造型的奶黄包,“快吃宝贝,不然就冷了。饿了就来姨姨家,你妈妈怎么放心你一个人的,哎哟。” “谢谢姨姨,我知道了。” 陆雪今乖乖点头,朝房东摆摆手。 转过头咬开热乎乎的奶黄包,快步跑回家里。 陆雪今起得晚的时候,凉掉的早餐都是通过这种方式解决。 吃完早饭,他漫不经心抓出牛奶糖,撇撇嘴,嫌弃地推到一边。至于餐桌上陆扬风专门买回来的教育书,陆雪今更是看也不看,他才不喜欢那些看起来就晕乎乎的小字。 他不用上学,不用工作,在家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所事事的。狭窄的出租屋里一览无余,陆雪今唯一的玩具是房东送的一只跛脚小狗,耳朵被他揪得爆棉花。 出租屋临近街边,隔音效果很差,陆雪今倒在床里揪了会儿小狗尾巴,就听见外面中气十足大咧咧的一声。 “我们去那儿玩吧。” 是房东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想抓他头发,蠢兮兮的脏儿子。 陆雪今用玩偶挡住脸盘,只露出一点坏坏的翘起的唇角。 “我来扮将军,你们扮小兵,你扮匪、匪……匪首!” “凭什么我扮小兵,我也要做将军!” “对啊,我也想当将军!” “凭这个。”房东儿子晃晃拳头。 几个小孩哇呀哇呀打作一团,幼稚得不行。贫民区的娱乐方式也就这样了。 “喂。” 房东儿子转头,发现是那个白嫩嫩的租户,“你喊我?” 陆雪今抿唇,眼睫垂啊垂,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他在房东儿子面前向来趾高气扬,什么时候这么腼腆过,房东儿子看呆了,又听见对方细细弱弱地叫了一声“哥哥”。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可警告你,别耍花招,要不然我揪你小脸,揪得通红。”房东儿子伸出五指恐吓道。 他上次被陆雪今骗去抓冷甲虫,弄了一身泥,回家被妈妈揍得屁股开花,上上次被陆雪今骗走了花一年私房钱买来的小蛋糕……不知被骗了多少次,才学到教训:这小孩白嫩嫩长得好看,一张嘴全是谎话,不能信。 “对不起。”陆雪今揪着手指,闷声闷气地说,“妈妈教育我不能骗人,我知道错了,想找你道歉。” 他怯生生地抬头,看了房东儿子好几眼,才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摊开来,三颗胖乎乎的牛奶糖躺在掌心里。 “这是妈妈带回来奖励我的,我只吃了一颗,剩下的全送给哥哥、”意识到还有别的小孩在,又补充道,“和大家吃。” 房东儿子瞬间咧开嘴巴,喜笑颜开:“好哇,知道错了就好,以后不准骗人。老娘、老,我跟你说,下次再犯就把你揍成沙包!” 饿虎扑食般抓走牛奶糖,正要扯开糖纸,小弟1号幽幽道:“有一个是我的吧。” 房东儿子顿住,一看身后的小弟,掰手指数了数,四个人三颗糖,就将五指一拢:“这分不开啊,不如我先帮你们解决,之后再买糖给你们吃。” “诶,你们干什么,想造反啊!我、我可是将军!” 哇呀呀又打成一团,到最后房东儿子靠体格更胜一筹,三五下把所有牛奶糖包进嘴里。 嚼吧嚼吧。 真甜。 就是有点糊嘴。 真是快乐的一天。 在外面玩到太阳落山,他迈着快乐的步子跑回家,却见房东叉腰站在门边,冷冷盯着他。 屁股隐隐作痛,房东儿子赶忙咧开嘴巴傻乎乎直笑,试图蒙混过关,结果露出牙齿上的糖渍,“老妈。” “好啊,还有脸笑!”房东怒火中烧,一把揪住他脸,将人整个抄起来,铁手无情,啪啪啪打屁股。 在小孩哇哇的哭声中教训道: “老娘让你欺负弟弟,抢弟弟糖吃!” “让你跟人打架!” “让你弄得浑身脏兮兮,我是不是说过,下次再犯,就把你揍成沙包!自己滚去把衣服搓了!” 房东儿子含着泪包不敢反抗。 等搓完衣服,愚笨的脑袋才后知后觉—— 陆雪今!你又骗人! 耳边老妈还在念叨陆雪今,说这小孩如何如何懂礼貌,如何如何乖巧。 房东儿子吸着鼻涕,哭得伤心极了,顿觉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看清陆雪今的真面目,大人全都被他哄骗了。 第112章 贵族10 陆雪今在楼上惬意听着楼下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嚎声,咬着房东送给他的一盘点心,开心地笑出米粒般的牙齿。 陆扬风把一串珍珠项链挂在他身上,陆雪今抓着链子,饱满圆润的珍珠在肉乎乎的手指间流光溢彩,“妈妈,这是哪里来的?” 陆扬风搂住他,两人额头亲昵地贴在一起,坏笑道:“跟你一样,骗来的咯。” “妈妈我喜欢这个,再多骗一点回来。”陆雪今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我的小恶魔,小天使……再等一段时间,妈妈带你去住大房子,还要穿小西装,去读贵族学校。” “不!”陆雪今立刻大声说,“不要去学校!” 他才不要整天待在教室里,更不要整天念书,一点乐趣也没有。 “我的小文盲,你不去学校,谁来陪你玩,谁来给你骗?” 陆雪今撇撇嘴:“我就在家里,妈妈你陪我呀。” “妈妈要工作呢,到时候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一个人太无聊,这栋楼其他人玩这么久,确实有点腻了。 陆雪今目露犹豫,可读书也不好,他一看书就头疼。 陆扬风捏着他的手指,“宝宝不用认真学习,也不用认真考试。最近不是无聊了吗?学校里有很多人,都可以陪宝宝玩。” 陆雪今歪头想了想:“要是有人欺负我呢。” 陆扬风捉起他另一只手,两只手对着晃晃:“怎么可能。宝宝最擅长获得喜爱,不是吗?” 一大一小对视几秒,露出如出一辙的恶劣笑容。 洗漱后陆雪今缩进被窝,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抓着珍珠项链,他安静地眨眼睛,“妈妈,你还不睡觉吗?” “等宝贝睡着,妈妈就睡了。” 陆扬风背对他坐在窗边,仰头望着天空,双手交握,嘴唇无声分合。 陆雪今知道她在跟神明对话。 妈妈说,是神明帮她逃出来,是神明把宝宝送给她,神明一直看着她和宝宝。 嘘。 妈妈拢住他脸颊,悄声说:宝宝,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被人知道的话,妈妈会被捉走。 异域人。 陆雪今后来找到了陆扬风这种人在官方那里的称呼和描述。 敬拜无形之物之人,精神早已寄托在另一片混沌的天地,只物质的外壳还停留在此界。他们向往无形的乐园,为此甘愿奉献一切。 在更通俗的文件里,他们被称作“邪教徒”。 陆雪今在陆扬风全心全意的爱里长大,过得无比满足,没有一丝遗憾。 他们快乐地玩弄世界,玩弄人类的七情六欲,从不知什么叫真善美,亦不知道律法道德。所有人都被罗织的密网罩住双眼,没人能看穿他们的面目。 成年前,陆扬风说要带他回山寨。 “山寨?”陆雪今正转动一颗蓝宝石,那是一位夫人赠与陆扬风的礼物,但宝石的蓝再剔透,也不如他双眼流转间动人心魄。 第157章 陆扬风娉娉袅袅斜倚白墙,似笑非笑地说:“那是妈妈以前的家。” “……我逃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去一趟了。” “宝宝,你的成年礼快到了。这次回去,妈妈要送给你一件礼物。”陆扬风笑意深深。 那个冬天的雪比往常更大,风雪中的山寨呈摇摇欲坠之态,看到陆扬风的身影,陆家人或是惊奇,或是愤怒,他们将陆扬风和陆雪今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神情冰冷:“阿风,你竟然还敢回来。” “不敬神灵亵渎之人,回来领死么?” 待看到她身边的陆雪今,为首者神情缓和,眼里透出一股狂热:“你有了儿子,很好,很好,阴和阳、母与子,山神会喜欢的……” 陆扬风掀起眼皮,淡笑道:“什么神明?无智的垃圾。倒是你们,正好给我宝宝的成年礼做陪衬。” 陆家人面无表情,根本不在意陆扬风说什么。这个祭品跑出去那么多年,致使山神收回垂怜,现在却自己跑回来,正好,他们可以再次祈求神灵庇佑。 一双双眼珠在黑暗中隐隐发光,他们贪婪地注视母子。 他们—— 他们? 陆扬风蹲下来,恋恋不舍地抚摸陆雪今的脸颊,一遍遍呢喃:“宝宝,宝宝……” 红浆被她涂抹在陆雪今身上,鲜热的脏器簇拥着他,狂乱地欢歌热舞。 陆雪今昏昏沉沉,指甲擦过沸腾的血浆,拂过一颗仍在搏动的心脏,抓到一串黑白分明的珍珠项链。 “我的孩子,我的宝贝。”陆扬风热烈地拥抱他,“我知那不是你敬拜的君王,不是你求得的乐园……妈妈真想一直爱你。” “可我将离开了,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原谅我,我的孩子。” 她紧紧拥抱陆雪今,快把自己也揉碎了。 “你记住,你是君主的子嗣,你将无比强大、不死不灭,妈妈会一直注视你,永生永世。” “保佑他,保佑我们的孩子,我的主。” 陆雪今斜坐在石盘上,如今风雪拂过,再不能夺走温度;圆月照拂,也映不出凡人形体。 他知道陆扬风的心意,知道她是为了自己才在这世界逗留,如今终于得以离开陪伴挚爱的神明,在离开前也不忘把自己的全部送给陆雪今。 她的爱熊熊燃烧,越来越亮,一直到顶。 只是太多了,太满了。 陆雪今触摸胸膛,心脏随他的心意跳动或停止。 他闭上眼,感到无比疲倦。 风雪渐歇,陆雪今从山穴间缓缓走出。 沉沉的夜幕下,山寨灯火暗淡,人人蜷缩在房内取暖,没人察觉外界的异样,更没人记得陆扬风和陆雪今的到来。 陆雪今离开这座沉浸在恐惧和迷信中的山寨,他回到柏楠,无数返校的学生和他擦肩而过,却没人能察觉到那位人人喜爱的首席已经回来了。 同学或兴致昂扬的笑脸,或忧郁的苦脸,仿佛褪色的画作一般,不再引起情绪波澜。 陆雪今只是沉默地看着,在陆扬风的祝福下,他已彻底抛却孱弱的人躯,无感于冷热疼痛衰老,完全以冷漠的视角俯视整座学院。 人来人往。 他没有找到朱璨的踪迹。 来历不明的无形之物在一个短暂的冬假过后,就像被狂风暴雪卷走一般不留任何痕迹。 陆雪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直到走到人迹罕至的小教堂外,从半掩的门扉中窥见修女虔诚祈祷的姿态。 忽而被倦怠的情绪淹没,陆雪今抽身离开,不再在热闹的人间停留,他往前迈出一步,便化成一只灵猫奔入广袤森冷的大山。 那里是无形之物的乐园。 偶尔眷恋温度时才回到人类身边,汲取人类的喜爱,缓解在寒冷森林间堆积的乏味。 人类的七情六欲是最好的食粮,吞下时尝到酸甜苦辣,尝到风雪,还能尝到一些别的东西。 陆雪今总能轻而易举地在短短时间内让猎物对他着迷,他们或汹涌澎湃或含蓄内敛的情潮翻卷浪涌,瞬息将他带回成年之前。那时他尚未摆脱脆弱的人躯,未摆脱稚嫩麻木的情感,还沉浸在和一具干尸过家家的游戏中。 不过他喜新厌旧,没人能长久拥有他的青睐。 “先生,您帮了我这么多,我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姓,邀请您去家里做客吗?” 热情开朗的将官之子,把偏执的探究欲和占有欲藏在灿烂的笑容下,不满足于寥寥数次、无法掌控的会面,渴望建立更加牢固密切的关系。 陆雪今曾经喜爱他几乎能把人灼烧的丰沛情感,但很快便归于厌倦。 “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说话别老气横秋的。” 坐在树洞中的少年矜傲地抬着下巴,忍不住用余光观察脚畔依偎在树干边的青年,“你也是异域人,对吧?” 并不能正确分辨气息的少年,独自在林中生活太久,一厢情愿地将对友人的想象寄托在一位过路人身上。殊不知过路人只是过路,无论他如何哭泣恳求都不会回头。 一张张面孔在陆雪今人生中划过,他们的相遇总是充满美好,充满奇幻的巧合,遗憾的是并未能延续成一段特别的缘分,他们只能带给陆雪今一时新鲜。 直到视野里闯入一张冷峻的面孔。 褐肤青年端持猎枪,黑色鬈发下,面部五官的起伏仿佛野兽,深色制服包裹骁悍紧实的肌肉,踏在林间的步子悄无声息。 明明毫无相似之处,却令陆雪今想到他还没玩腻就忽然失去踪影的瘦削男人。 那么就用你作为替代吧。 你是无形之物,亦是异域人,或是别的什么,那都不重要。 你现在只是我的玩具。 现在,玩具本人就站在面前,身姿挺拔,如同冬日里一棵沉默的青松。他正一丝不苟地汇报银橡树学院下一场重要活动的准备情况,声音平稳清晰,逻辑缜密,从物资调配到路线规划,事无巨细。 “……初步选定的区域已经完成清场,应急补给点增设了七个,医疗组会随时待命。分组名单已经初步确认,这是详细清单。”沈默将一份烫着银橡树徽章的文件轻轻放在陆雪今手边的矮几上。 陆雪今从鼻子里懒懒地哼出一个“嗯”的音节,算是听到了。 第113章 贵族11 作为建校之初就举办的活动,冬日狩猎在银橡树的重要性与校庆等同。起初是为了纪念那长达十六年的雪原战争的胜利,到后来逐渐演变成一场锻炼学生野外生存能力和团队协作能力的活动。 所有一年生和二年生被打散随机分组,每个小组人数在四人到六人之间,投放进银橡树北部幅员辽阔的南山森林。白天生存徒步,寻找投放的物资箱;夜晚展开狩猎,猎物就是另外的小组成员。 这样简单冷酷的规则很容易演变成强者对弱者的霸凌,事实上,每一次冬日狩猎中特招生都是最底层的存在,他们很少“活”过第一晚,在冬狩还没开始前就被提前瓜分。 陆雪今忽然起身,捧起沈默的脸颊,冰凉的手指带着风雪的冷意,他轻轻拍了拍沈默侧脸,“你可要小心了。” 温和嗓音带着一丝戏谑,蓝眼睛紧紧盯着高大青年,“机灵点,别成了猎物。你是我的人,被外人抓住,我会很丢脸。” 冬狩开始前几天,名单公布,树洞陷入狂热的讨论。 【今宝今年居然参加?我眼睛花了吗??去年准备那么久,结果今宝根本没去南山tt】 【会长一般不参加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动吧。】 【意思是会长去年逃训了?冬狩不是强制参加?】 【强制谁?你脑子有包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今年估计是为了那谁谁。他们不会谈了吧,怕老公被为难所以跟过去什么的,,】 【刚刚问过了,家妻还是萧楚女谢谢,补药造我老婆黄谣!】 【其实是萧楚楠。】 【你们疯了吧,几条命够在这yy。】 【到底是萧楚女还是萧楚楠,请给我一个准确的性别!】 【什么萧楚楠?新同学啊?在匿名区对人家指指点点,道德在哪里?尊严在哪里?底线在哪里?联系方式在哪里?】 【我就问今宝那一组什么鬼,全踏马是熟人,这是随机分组我吃。】 【敢说就行。】 【买定离手,猜猜特招生什么下场。我先来,我猜特招生会被疯狗打断腿。】 【没那么轻松,上一个这么不知死活的人已经被打断脊柱终身瘫痪了。】 【不会吧,sm是会长的人,别人应该不敢动他。】 【我去,这缩写。。。特招生不会就是靠让会长抽鞭子上位吧!】 第158章 【疯狗专门跟会长作对,会长喜欢谁他就打压谁。听说他跟老豆关系贼差,有人猜他这么干就是为了搞垮裴家,他才不会管会长有多喜欢特招生,不如说越喜欢,他就越要让特招生下场凄惨。】 【按楼上这逻辑,疯狗不整死特招生对不起他老爹啊。】 【越说越离谱,在有些人口中特招生快成尸体了。】 【雪林里嘛,意外太多了,断条腿、丢半条命,太正常了。】 【说不定直接失踪了呢?反正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平民……】 【有道理。晚上忘穿外套在外面散步,被冻死也不奇怪吧。】 冬狩当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坠落碾碎雪林的山脊。 凛冽寒风卷着冰碴,刮在脸上生疼。 所有参与的学生都换上统一御寒作战服,背上基础补给包,在出发点集合。气氛肃杀而紧张,充斥着兴奋和蠢蠢欲动。 沈默环视一周,没能找到陆雪今的影子。 其余小组在名单公布后就有了会面和沟通,他却是头一次跟队友会面。不出所料,每个人看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怕面上带笑,也盖不住眼底的敌意。 “在找你主人?”其中一个队友似笑非笑,“不用看了,会长不跟我们一起。” 另一个毫不掩饰嘲讽:“你以为会长会把你拴在身边?妄想的贱民。” 几个家世中等、急于攀附更高阶层的人聚在一起,彼此交换的眼神里丝毫没有团队合作的意思,只有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轻蔑。 别的小队闲谈之余,也默默关注沈默一队的动向,眼里藏着狩猎的欲望,显然虽然还未出发,沈默已经被其余人视为争抢的猎物。 在各种针扎般饱含恶意的注视下,特招生倒还泰然自若,摘下起雾的眼镜轻轻擦拭,看不出慌乱与恐惧。 不愧是会长看中的人呢。有人冷笑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督老师说完规则与注意事项,等钟表时针走到十的位置,骤然吹响长哨,刺耳的声音响彻山林,惊起一丛飞鸟,各小队快速行进,争分夺秒地搜寻补给箱。 第一天的补给至关重要,不仅有生存用品,还有不少武器,谁抢到武器,谁就能在夜晚的狩猎中占据主导地位,优势会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喂,我们朝东边走吧。按照往年统计,东边投放的补给箱更多。” “随便。” 没人询问沈默的意见。 比起早已有所计划,分工合作、秩序井然的小队,沈默小队自始至终没有有效交流。队员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排名,懒散地行走,任由其余人超过投来虎视眈眈、恶意满满的眼神。 进入雪林不久,甚至还没完全脱离监督老师的视线范围,那几个人就互相对了个眼色。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悄无声息走到沈默背后,突然发难,一把抢过他肩上的补给包。 “这些东西你拿着也是浪费,不如给我们增加点胜算!” 另一个矮胖的男生趁机猛推沈默一把,“滚吧!我们这儿留不下你这座大佛。趁还没入夜,你赶紧跑远点,说不定能找到会长救你一命。” 沈默被推得一个趔趄,后倒几步,脚踩进深厚的积雪里。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露出惊讶或愤怒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人迅速瓜分了他的食物、水和应急工具,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飞快地跑远,消失在密林中。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空荡荡的身上。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如同隐藏在雪堆后的饿狼,贪婪、冰冷,充满了捕食前的耐心。 沈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向着密林深处走去。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补给箱和一个足够隐蔽的藏身之所。 不幸的是直到太阳落山他都没看到半个补给箱的影子,和队友的言论截然相反,东边一片荒芜,唯有堵在他去路上不怀好意的狩猎者。 很快,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骤然笼罩整片雪林,随着一声清亮的哨声,白天的寂静被一股躁动不安的的气息取代。 “狩猎开始!”不知是谁兴奋地高喊了一声。 几处营地冲出数道人影,如同脱缰的猎犬扑向东边。 到了晚上风雪更急,在这种天气下狩猎,危险的不只有四处躲藏的猎物,还有疾速奔跑的捕猎者。厚重积雪下,谁也不知道盖住的是冻土还是陷阱。 深色长靴踹了下雪堆,轰一声,高高雪堆塌陷下去,裴渭弯腰觑了眼雪洞的深度。 “足够埋一个人。”他勾起唇角。 转头恶狠狠刮了眼路琛,语气却很平静:“我有些事想请教那位特招生,你跟其他人一起,去把他带来。” 裴渭虹膜边缘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红光,声音因兴奋和寒冷些微扭曲。不等路琛反应,他就选定一个方向,继续奔行。 显然早已迫不及待,要将那特招生抓回来撕碎。 路琛无奈苦笑,只好招呼其他人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交错,苍白照射灯搜寻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沈默整个人融入黑暗,在复杂的林地间快速移动,动作轻盈高效,如同一只矫健的夜行动物。 许多人明明在入夜前紧盯着他的行踪,入夜后快步过去后却一无所获。 但失去补给工具,加上裴渭等人不顾一切疯狂追捕,包围圈不断缩小,沈默的处境很快变得岌岌可危。 好几次带着颜料标记的彩弹擦着他的身体飞过,钉在树干上,溅开一团刺目的颜色。 “这小子他妈的跑哪儿去了!跑这么快,等抓住他一定要打断他的腿!” “这可轮不到我们,光是裴渭就能把他玩死。” “你说动静那么大,会长知道了怎么办?” “陆少爷在西半边,夜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是那特招生自己脱离队伍失足,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走吧,继续追。” 一行人快速朝远方奔去,等到人影消失,沈默的身体才缓缓从雪堆后探出,平静地观察四周。 高速移动下,人眼很难观察到静态物体,他刚才就躲在树干背后,随着搜捕的人行动卡在视线死角,近在咫尺,却根本没人发现他。 “学弟,你藏的很不错。” “可惜……”淡淡笑音没入风雪,沈默转过身,路琛单手捏着手枪,另一只手揣在衣兜里,他似乎不耐冷,抖抖身上积雪,呵出的气体发白,他懒懒地,倦怠地说,“跟我走吧。” 见沈默毫无反应,路琛无奈一笑,猛地从高处跃下,几步逼到沈默身前。黑暗中更多人影围过来,像围猎的狼群将沈默团团围住。 紧绷的气氛似乎震慑住特招生,他后退半步,一不小心栽进厚雪中,引起一片嘲讽的笑。 晚上的视野并不好,到这里路琛才看清沈默的表情,出乎意料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容,看起来从容极了。 是以为陆雪今会来救他?还是以为他们不敢对他动手? 还是太天真了。 路琛深吸一口气,冷意浸入五脏六腑,他感到万分疲惫。 拇指扣住扳机,即将扣下的一刻—— 咔嚓的,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路琛以为是其余的追捕者,余光漫不经心瞥过去,动作瞬间僵住。 陆雪今不知何时出现在几步之外,似乎只是随意散步至此。 月光穿过枝桠,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长款防风外套包裹黑色羊毛衫,鹿皮靴挂着点点还未融化的雪,与周围全副武装、神情狰狞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缓步走过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路琛举着手枪的手僵在半空,放不是,不放也不是。 “学长。”陆雪今平静地叫了声。 路琛忽地愣在原地。 陆雪今别过他,径直来到沈默面前,微微弯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起来吧。” 第114章 贵族12 沈默抬起头,胸膛缓缓起伏,呵出的白雾缭绕在两人之间。他深深地看了眼眼前笑意盈盈的青年,干燥掌心骤然覆盖五指,陆雪今稍一用力,就将他从雪地里拉起来。 “还能走吗?” 沈默含笑点头。 然后,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牵着沈默的手,转身目不斜视地穿过死寂的人群。 所过之处,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捕猎者们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退开,低下头不敢直视陆雪今。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动手。 第159章 路琛缀在最后,很长一段时间才从沉默的姿态回过神。 耸耸肩,无奈一笑,“会长亲自来,那没办法了。回去吧。” 雪林辽阔无边,按理说各小队会四散开来,保持安全距离,但因为裴渭的计划,这里汇集了以特招生为猎物的捕猎者,一双双贪婪冷酷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在纷扬的雪花和树影间隐隐绰绰,如同围猎的兽群。 他们以为以陆雪今的性格,不会在冬狩这样的场合对特招生展现偏爱,没想到陆雪今竟然为了特招生特意在黑夜穿行雪原,特意将他从雪地拉起。 众目睽睽下穿过人群,如同领回自己走失的宠物一般。 许多人视线集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深肤色和雪白交汇,多亲密的姿态。 过去他们要么找不到陆雪今的踪迹,要么只能在他露面时隔着层层人流瞥见一抹淡淡的影子,他脾气再好,于他们而言也是渴望倾慕却遥不可及,仿若悬于高空的冷月。 能够不顾一切死缠烂打的也就裴渭一个。 如今却有人将他们遥望的月光摘至手心。 真羡慕。 真嫉妒。 恶兽们饥肠辘辘,难耐地磨动爪牙,将凶狠的杀意压制,温顺地目送两人远去。 陆雪今小队营地位于中央偏西的位置,远远就看到明亮的火光和扎得严严实实的四顶帐篷,篝火堆上挂着两口铁盅,一口烧着肉汤,一口温着甜汤,热汽汩汩,熏花了眼睛。 这种配置绝不是初级补给包和补给箱能给的。 黑发青年坐在火堆边,脚畔斜躺一柄弓箭,像感知不到寒冷一般大敞领口,露出黑色紧身服和紧实饱满的肌肉,同色手套包裹的手掌利落地处理猎物,听到声音他慢慢抬头,火光在漆黑的眼珠里爆开。 顾西河懒洋洋地拖长尾音:“欢迎回家。” 口吻怪异,仿佛陆雪今是下班回家的配偶。 沈默眯起眼睛,余光又瞥见另外两道人影,一个是权力上几乎和他平起平坐的学生会副会长,还有一个是生面孔,正冷冷地盯着他。 陆雪今松开手指,下巴朝篝火扬了扬,“去喝碗汤暖暖身子。” 不等沈默动作,顾西河利索地盛汤,边笑眯眯道:“欢迎新人入队。还是说,这是少爷你的猎物?” 回来路上途径的营地大多绑着人,第一晚的狩猎已经能决定初步格局,但被捕获不代表身份转变,猎物随时能抓住时机袭击营地,将捕猎者变为自己的猎物,所以之后几天大多是强弱之间的反转,巩固胜利果实远比想象中困难。 可陆雪今的营地空空荡荡,唯一一个看起来像猎物的,是他夜半穿行雪原带回的学弟。 陆雪今瞥了顾西河一眼,“你说呢。” 青年抬起手,投降的姿态,掌心位置被火光映出通红颜色。 “我当然认为那是我们的新队友。毕竟比起其他小队,我们人太少了。” 他站起身,友好地将碗递给沈默,颜色相似的瞳仁隔着火焰相望,顾西河表情忽然冷淡下来,不再吭声与陆雪今逗趣,一语不发地回帐篷里。 副会长皱了下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顾西河的步伐有些奇怪,很僵硬。 沈默捧着暖洋洋的碗回到陆雪今身边,嗅着香甜的气息把碗捧到他面前,“学长,你也喝点吧。” “这时候叫学长了……”陆雪今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手指抵住碗沿往里推,直到抵住沈默的胸膛,才慢悠悠罢手,“行了,快点喝,今晚早点休息。” 歪歪头,看向副会长,问道:“是不是没帐篷了?” 副会长身边的人先一步回答:“这次只带了四顶。” 费尽心思将其余人淘汰出局,只留下两个无法压制的人,谁知道突然冒出来一个特招生。 刚才,是牵手回来的吧。 藏在阴影中的半张脸眼神晦暗,暴露在火光中的那半张却蓦然扬起笑容,“我去找人借一顶。” “不用了。”陆雪今语气平淡,“他睡我这里。” 刹那间,营地安静到诡异,唯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陆雪今没搭理他们,径直走进左侧帐篷。 顾西河正斜靠着睡袋,表情淡淡,不知想些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陆雪今寻找睡袋的背影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哇哦,头一回见我们陆少爷对外人这么照顾,”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似笑非笑地重申一个问题,“少爷,你这么护着他,不会是真喜欢上这个平民了吧?” 找到了。 陆雪今直起腰,缓缓转身,光线正好打在他洁白无瑕的脸上。 顾西河眯起眼,这个角度的陆雪今堪称无可挑剔,如果是迷信的愚人看见,恐怕会立刻跪地祈祷,热泪盈眶,以为自己看见了下凡的天使。 天使盈盈一笑:“作为学长照顾学弟,作为上司照顾下属,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西流,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也看顾他一下。” “好,好。”顾西河叹气,“谁叫我是少爷最忠实的仆人。” 另一顶帐篷暖和得仿佛春天,铺设着厚实的地毯,灯光映得四处通明,小型取暖器持续不断散发温度。空气里弥漫着陆雪今身上特有的气息。 将睡袋扔给沈默,陆雪今跪坐下来,手持镜亮晃晃映出一双湖蓝的眼睛,明亮灯光下那虹膜中碎金般的光辉清晰可见,与他搭肩的头发交相辉映。 他抬手以指为梳,缓缓从发顶梳到尾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风吹得微乱的头发。 从沈默这个角度看,陆雪今侧脸轮廓仿若起伏的山峦,晨辉漫洒,投在帐篷上的影子也是美丽的。 沈默猜测一定会有人企图通过帐篷上的影子分辨里面发生的事。 “谢谢学长。”沈默往那边挪了一点,开口道谢,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劫后余生的沙哑。他自嘲般轻笑,“要不是你刚好路过,我今晚恐怕真要变成一具棺材了。” 【他现在不就睡在棺材里吗。】洞幺说。 社会化程度底下的系统并不明白这是一种显示亲昵的自我调侃。 陆雪今放下镜子,递给沈默含笑的眼波:“举手之劳。” 风雪将外界追捕与奔跑的声音掩盖,熄灭灯光,一时间只有帐篷缝隙透进来的点点月色,这一晚无比静谧。 沈默将头顶帐篷的纹路描摹一遍又一遍,此刻,他能清楚地听见身边人轻缓的呼吸。 左手悄无声息探出睡袋,慢慢摸索过去,直到碰到微凉的发丝,往下滑——陆雪今跟他一样手臂暴露在外,所以很轻易地找到他的右手。 沈默轻轻勾起那根手指。 他知道陆雪今没有睡,也知道陆雪今正在扮演一个熟睡的人。 “晚安。”沈默无声说道。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来,极其自然地接手了伺候陆雪今起居的活计——这原本是顾西河的工作,顾家是仅次于陆家的存在,在场众人只有他够资格。然而对于如此明目张胆、得寸进尺的行为,顾西河却充耳不闻。 他不动,弄得别人也不好对沈默发难。 沈默动作熟练地准备好温水,清洁毛巾,将早餐一一摆放在小桌上,他做这一切时神态自若,仿佛天经地义。 周围其他队伍的人远远看到这一幕,纷纷投来鄙夷和嫉妒的目光,低声咒骂。 “呸!狗腿子!” “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被会长捡回去了。” “……裴渭这个废物!” “那几个是死了吗,任由贱民卖弄殷勤?” 这些议论丝毫影响不到沈默,他掀开帐篷,看见陆雪今坐在睡袋上,微垂着头,呆呆地眨眼。忍住脱口而出的“老婆”,递过去热毛巾。 陆雪今攥着毛巾,仔仔细细擦完脸,沈默又把早餐端进来,他将面包烤得热烘松软,又额外煮了碗甜汤。 陆雪今咬下一块面包,又嫌弃头发长不方便,干脆叼着面包扎头发。 被咬住的地方微微下陷,蓬松面包体被柔软唇瓣夹住。陆雪今双臂微抬,带着猫科动物般的慵懒与优雅,白皙修长的指节插入发间,稍稍用力,将顺滑如丝绸的头发向后捋起,握成一束。 这个动作让他微微仰起头,露出流畅的下颌线与脖颈线条,喉结的弧度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晨光偏爱他,跳跃在他颤动的眼睫上,流淌过他挺直的鼻梁,最终汇聚在那双因仰头而更显清澈透亮的湖蓝色眼眸中。 几缕碎发从指间逃脱,调皮地垂落,沈默单膝跪下捉起它们,拇指轻轻按住,让陆雪今得以重新抓住。 洞幺:【……】 副会长看到这幕,忍不住瞪向顾西河:“你就放任他?” 第160章 黑发青年慢悠悠擦拭弓箭,仿佛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 沈默在陆雪今队伍里的日子堪称滋润,不需要搜寻补给箱,不需要躲避追猎也不需要主动出击,五个人在营地里好似冬游般自在悠闲,不仅没人再敢打他的主意,他甚至还能分享到别人主动送来的补给和资源。 反倒是之前气焰嚣张的裴渭小队,不知为何格外受欢迎,接连被数个队伍狩猎,除裴渭以外的人全被抓走,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你终于舍得教训那小子了。”顾西河叼着根pocky,含糊不清道,“之前那么放纵他,我还以为你对他也有什么感情呢。毕竟从小一起长大。” 陆雪今轻声说:“他也该学会安静。” 顾西河笑了几声没再说话。 失去队员后,裴渭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徘徊在营地附近蠢蠢欲动,那双冰冷的眼睛始终阴恻恻地盯着陆雪今。 有几次他想闯进来,被顾西河的箭射退。看他还不死心,陆雪今也抽空玩闹般射了箭。 这一箭后,裴渭忽然安静下来。 等到冬狩结束,几个一直在附近的小队主动走到陆雪今身后,他们连同抓过来的小队,全都是陆雪今的猎物。 “玩得开心吗?”陆雪今含笑问道。 沈默偏头,没回答而是以同样的话反问:“玩得开心吗?” 陆雪今跳下雪堆,慢悠悠走上直升飞机。 第115章 贵族13 直升机旋翼撕开飞雪,盘旋在银橡树高空。从这个角度来看整座学院犹如白玉棋盘,暗色建筑物星罗盘布。陆雪今额角贴着窗户,长而直的睫毛半遮眼帘,视线随意游荡,找到宿舍楼。 又找到学生会大楼,沈默经常去上课的一号教学楼。 陆雪今弯起眼睛,指腹轻轻擦过玻璃,留下一串不明含义的痕迹。 洞幺忍不住拍了张照片。 按下快门那瞬间它就后悔了,惴惴不安地等待陆雪今开口,哪知青年自顾自画图,根本不搭理它。 洞幺:【……】 倒是沈默,视线朝金属球的方位瞥了下。明知他在此世中能力被压制到极致,洞幺还是感到凉飕飕的。 返程途中冬狩积分结算完毕,最终排名出炉,打开om首页就能看到。 整场冬狩除了散了场步,陆雪今什么也没做,小队却高居榜首。而裴渭小队虽然没垫底,但最终排名相较于他的能力,实在不好看。 不用看也知道树洞都疯了,沈默浏览一遍,首页要么发疯不能接受陆雪今对他的特别青睐,要么大力嘲笑裴渭的排名。 冬狩的排名不仅仅是一场活动的结果,更象征地位的变化——几天几夜的狩猎时间除了考验学生生存狩猎的本领,考验生理极限,还考验参与者在银橡树这串弱肉强食的食物链中占据了怎样的位置。 裴渭人缘就算再不好,因为出身裴家,往年的冬狩排名都在前列,今年变化却如此之大,很多明眼人看出那是因为学院的无冕之王不打算再惯着他。 裴家势力再强,在陆家,在陆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面前也如纸板般不堪一击。 不过裴渭本人看起来很平静,他和陆雪今同时降落,下机后近乎直勾勾地盯着陆雪今的侧脸,一点也不在乎那些议论和嘲讽。 在这个狭隘疯狂的世界里,他在乎的人寥寥可数,随着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模糊通红的视野里便只剩下陆雪今。仿佛有一头野兽寄宿在身体里,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吸引对方注意。 陆雪今正要回宿舍,余光瞥见他孤零零站在银橡树旁的影子,忽然转身折返,不是什么大动静,却刹那间把周围的注意全吸引过去。沈默也停下步子,安静回头。 裴渭看着陆雪今在风雪中向他走来,心情很是微妙,就像有手一把握住搏动的心脏,痛苦难忍却又酸楚万分,指缝间溢出淋漓的血。 但他知道陆雪今不是在走向他,也许是为了他那只新得的狗崽子?裴渭淡淡想,表情依旧冷漠,苍白的唇含着嘲讽的笑容。 果然,陆雪今站定后的第一句话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别人。” 陆雪今一直是漂亮的,再不喜欢他的人——不,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不喜欢他的存在——只要见到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浅浅微笑时是犹如天使降尘、洁白无瑕的美,唇线平直、神情漠漠时是矜贵冷傲、不可逼近的美,只不过在裴渭面前,他始终淡淡。 仿佛他的那些疯狂,那些毫不掩饰恶意的针对还不如这漫天飞雪值得入眼。 多么傲慢冷漠。 裴渭后仰头,扯扯嘴角,“什么恩怨?” 脑袋神经质地扭动,发出咔咔声响,裴渭后退半步,温顺地弯了弯腰,眼角下垂,呈现无辜的状态,“陆会长,我们能有什么恩怨仇恨呐?一直以来,你都关照我,我也喜欢你。” 话虽如此,眼珠却直勾勾地看着陆雪今,哪怕是旁观之人也能感到其中偏执癫狂的意味,脊背一阵悚然。 陆雪今习惯裴渭变脸,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离开前深深地看他一眼。 只有一眼。随后,他转身往前,那个深肤色的特招生自然而然地保持在落后半步的位置,两人身影淹没在风雪中。 不过,陆雪今的告诫显然没起作用。 冬狩之后,裴渭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疯癫,丝毫不顾在银橡树中的处境,疯狗一样盯着沈默咬,处处给他使绊子。 很多人不敢明面上为难沈默,却乐得私下帮裴渭,弄得沈默不仅在开展学生会工作上举步维艰,个人生活学习也受到极大影响。 光在食堂,就遇到有人不下三次“意外手滑”,餐盘摔到身上,把整洁制服弄得一片狼藉。沈默被迫放弃午餐,回宿舍换衣服。 这些小事防不胜防,足以折磨一个人的心智。 树洞开起高楼,下注赌特招生什么时候崩溃找陆雪今求助。也有些看乐子不嫌事大的人给裴渭提供新花样。 又一次被饭菜弄脏制服。 “老沈,你最近要不低调点。”周彦看沈默满身狼藉,忧心忡忡地劝说道,“那群人不在乎时间,但我们不一样,你有多久没复习了?硬跟他们顶没好处,马上期末周……” 沈默平静地用纸巾擦掉身上污痕。 纸巾哐当跌入垃圾桶,他擦着周彦走出盥洗室。 周彦叹口气,跟上去说:“……或者你还是找会长说说吧。” 这是最好的办法,能有效解决刁难,但后果是让陆雪今和他背后的陆家觉得他一点小事都处理不了,无形中拉低评价。 沈默顿住脚步,偏头居高临下地瞥周彦一眼,眼神明了,仿佛洞察了他隐秘的心思。周彦被看得一阵别扭,忍不住后退半步。 “我换衣服。”沈默笑笑,嘭得关上门。 周彦被关在门外,忧虑的表情僵在脸上,忍不住攥紧拳头,眼中带出一丝难以克制的嫉恨。 …… “你的那位最近似乎遇到麻烦。”顾西河将新鲜果盘推到陆雪今面前,笑眯眯道。 陆雪今闻言眉心微蹙,表情无奈,他叹了口气,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警告过那些过分的学弟,他们却变本加厉。” 顾西河乐不可支,夹着嗓子跟着说:“是啊,为什么呢?” 陆雪今摇摇头,仿佛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这小恶魔。 顾西河心中一阵柔软,恨不得上手捏捏他脸颊,但知道这么做肯定会被打回来,便克制住冲动,一本正经地分析:“其实不能全怪别人,你的那位行事确实张扬了。连我都嫉妒呢。” 他一副疯狂想上位的小三做派,幽幽怨怨道:“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我难道比不过?” 尾音刚落,顾西河叉水果的手一僵,紧接着,眼底轻佻的笑意刷新重置,化为一片幽沉的平静。 洞幺不阴不阳地播报:【你老公来了。】 陆雪今托腮,笑意盈盈地瞧着男人:“你觉得自己比沈默好在哪里?怎么不说了?” 洞幺哼了声:【他肯定为自己说好话。】 还有更难听的它没说——这沈默十足偷窥狂,动不动就来顾西河这边,恨不得把陆雪今含进肚子里。 这副做派真让人瞧不起。 顾西河——操控这具身躯的沈默,却一点为自己辩解的意思都没有,继续满腹妒忌地诉说:“沈默长相平平,孤儿出身,谈不上家世,有点能力,可在学业上一塌糊涂。从各方面来说,他都配不上你。” 陆雪今边听边笑:“可我就是喜欢他,又能怎么办?” 第161章 沈默用着顾西河的壳子,凑到陆雪今眼前,压低声音蛊惑道:“你喜欢他,不妨碍再多喜欢一个。” “谁?”看他一本正经推销分身当小三的样子,陆雪今被逗得笑出泪花。 沈默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洞幺:【……】 这俩人在玩什么把戏。看得它直犯恶心。 陆雪今用手背遮眼笑了一阵,缓过来,伸指捏住沈默下巴,轻声说:“那好,给你大哥发消息,叫他今晚出来见面。” 他微微一笑,蓝色的眼睛泛起雾气。 “他被欺负这么久,是时候解决掉麻烦。” 这天晚上难得没飞雪,夜色如天鹅绒铺展在头顶,最高处嵌着枚半缺的月盘。 寝舍内温暖如春,陆雪今斜躺在沙发上,金发逶迤。他慢悠悠滑动手机屏幕,找到裴渭的联系方式,解除拉黑,给他发了条消息。 发完抿下最后一口热酒,酒意热烘烘地熏上脸颊,染成一片好看的绯色。 陆雪今拨开垂散的发丝,换好衣服出门。 脚下积雪未消,陆雪今踩着风雪朝教学楼走去。 他约的地方在教学楼背后,一处鲜有人经过的角落。 路灯立在墙边,投下柔和的橘光,陆雪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雪地上。左右各有一道更加宽阔,也更加扭曲的影子。 夜风呼过,能听见积雪在重量下极其缓慢的沉降,陆雪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酒意尚未消退,他的眼睛明亮莹润,鼻尖沾着淡淡的粉,颜色滑落在唇瓣上,滴出一片晶莹。 左边的裴渭不由动了动。在这个距离,他能隐约嗅到微甜的酒味。 右边的沈默则自然而然走过去,站在陆雪今身后。 “叫我出来干什么?”裴渭扯扯嘴角,冷冷问道。 他一收到陆雪今的坐标消息,就立马拽下拳套赶过来,结果陆雪今没见到,倒看到沈默——特招生这张令人厌恶的脸,他差点忍不住挥拳砸上去。 不过想着陆雪今要来,裴渭还是忍下了。 但既然沈默在,就不可能是预想的发展。 原本的激动化为一片凉意,裴渭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怎么,要给你的新宠出头?” 陆雪今只是平淡地看着他,双手缓缓环抱到胸前,眼睫在月光下轻轻一眨,像蝴蝶颤了颤沾露的翅膀。 然后,他嘴唇微启,声音轻得如同呵气。 “动手。” 第116章 贵族14 裴渭脱下外套,内里是汗湿的黑色紧身衣,勾勒出结实精悍的肌肉线条。 这具肉体暴力满满,威慑力十足。 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被裴渭花在拳击和酒精上,以此发泄精力,麻痹神经。打拳到一半被陆雪今一个消息叫出来,他本来就不满足,听到这声更是嗤笑: “这么舍得。也不怕他被我打坏了?” 视线偏移,锁定住沈默,他抖了下脖子,从头到脚透着神经质。 “看样子,你主子对你不是很珍惜啊。” 他缓缓攥紧拳头。 沈默摘下眼镜。 陆雪今顺手取过眼镜戴上,金丝框住剔透明媚的宝石蓝,使得他更添几分优雅的贵族风度。 陆雪今笑着问:“会被打坏吗?” 沈默摇摇头,眼底平静无波,显然不把裴渭的威胁放在眼里。 裴渭:“……” 这两人卿卿我我的场面,真是碍眼。 他面上表情越发冰冷,眼白红血丝蜿蜒可怖,猛地一步向前。 嘭—— 出乎意料,特招生的身手很对得上体格。 裴渭虽然人疯癫,动手却很冷静,最初几拳带着全然的狠劲,气势非凡,快狠准地攻向要害。 沈默一弯腰,让开沙包大的拳头,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果断上顶,却被裴渭敏捷地避开。 试探一来回,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拳脚相接,避是避不开的。何况陆雪今开口,如果一直躲避,岂不难看? 拳头砸在沈默横挡的小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裴渭狠笑了下,沈默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半点痛色,只是眼神微微凝实。 他格挡的动作简洁有效,几乎不浪费一丝力气。裴渭进攻如狂风暴雨倾斜而下,却大多落空或被格开,偶尔有几下擦过沈默颧骨或肩颈,但显然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几个回合下来,裴渭呼吸渐渐粗重,而沈默的节奏却丝毫未乱。 陆雪今在后方笑吟吟地盯着,见裴渭停顿,说道:“裴渭,你小心了。他可是我的金牌打手,身经百战。” 他落在沈默身上的眼神是如此温柔,仿佛在注视挚爱之人,给他的却冷淡漠然,看不出半点情绪。 凭什么? 凭什么! 裴渭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他脑子早就在经年累月的愤怒中烧坏了,此后任何有关陆雪今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失去理智。 他看准一个空挡,一记勾拳直取沈默下颌。沈默以更快的速度微微侧头,让那拳头擦着皮肤掠过,弯腰起身之际,左拳如同蛰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击中裴渭肋下。 这拳力道十足,位置刁钻。换成其他人早被打懵打痛,裴渭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楚,攻击越发凌厉,不愧有疯狗之名。 但在身经百战的沈默面前,这点显然不够看。 洞幺洞若观火,点评道:【你老公的身手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最朴素也最高效的杀人技。裴渭拳打得不错,可显然没见过太多血,注定失败。】 【你怎么喜欢看这种没有任何观赏性的打斗。】 陆雪今呼出一口热气,氤氲了镜片。他摘下眼镜,指腹胡乱擦拭,非但没擦干净水雾,反而留下更多痕迹。 “你懂什么。”陆雪今恶劣一笑,直勾勾对上裴渭瞥过来的眼神,“好看的不是拳头,是血、火,和爱。” 【爱?】 这东西洞幺不懂,也不想懂。 后半夜飞起雪花,从天际纷纷扬扬坠落。 陆雪今双手捧住,认真地瞧着一朵又一朵雪无声坠落,然后融化。 “噗。”他帮忙配音。 拳头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大概也如此。 雪越落越多,越落越快,眨眼间堆在陆雪今丝绸般的金发上,簇成一顶纯洁的花冠。 拳头越砸越快。 裴渭身上的血也越来越多,随着热量流失,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疯癫的情绪。 他被掼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刺骨的积雪,视线因充血而模糊摇晃,但仍固执地抬起眼,越过沈默,望向陆雪今。 对方就站在暖融融的灯光下,身形挺拔,姿态优雅。暖黄的灯光为他镀上一圈毛茸茸的边,看起来那么柔和,那么无害。 他眉眼弯弯,纯洁无瑕地笑着。 抬起手,为两人精彩的表演鼓掌。 裴渭想笑,咧开嘴却全是血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在银橡树里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打别人,没有别人打他的份——裴渭从未如此狼狈过。 要是那些蠢货现在看到他,肯定大吃一惊,接着就是幸灾乐祸。不怕死的估计会拍照发到树洞上,一直嘲讽他到来年冬天。 可罪魁祸首脸上不见兴奋,只是平静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到陆雪今身边,落后半步。 被接管的眼镜回到他手里,但显然不能戴了。沈默无奈一笑。 这笑容落在裴渭眼里,就只剩下炫耀。 毕竟陆雪今对人向来淡淡,连亲昵都没有,更遑论恶作剧? 他看到陆雪今那双漂亮的眼睛,明明是笑弯的弧度,瞥过来眼底却一片淡漠,里面没有快意,没有憎恶,甚至没有多少兴趣。 “你看,我提醒过你,叫你小心。”陆雪今微微弯腰,视线在裴渭身上扫动,发出声怜悯的叹息,“这下子,你至少得住院半个月。” 裴渭扯了下嘴角,“不正合你意?” 陆雪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沈默立刻一拳砸下。 裴渭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任由拳头带出更多血液。 “你们还真默契,咳咳——”裴渭疯狂咳嗽,然而吐出的血沫再多,也缝不住他的嘴,“温柔的会长?哈哈,陆雪今,那群蠢货被你骗得团团转,其实你我行我素、冷心冷肺、为所欲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有认真看过他们吗?!” 陆雪今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你的小宠物出现前,你根本不来学校,蠢货们眼巴巴地等你。终于等到你了,其实你只把他们当做跟宠物游戏的道具,我说的对不对,咳咳,一群傻子!” 第162章 说着,裴渭不由得想到出门前在树洞上刷到的内容。 【好喜欢冬天的会长大人,有没有人懂>雪里的会长真的很有那种白月光味,苍白的、冷淡的、高高在上不可触碰,感觉会随时抛下我们离开……(叠甲:不是说会长本人冷,是气质!)】 【冷白月真的好味!虽然今宝长相和性格都不冷,但可能是我们离他太远了,总是远远望着光芒里的今宝,天渊之别,无法靠近,就很有种淡淡的疏离。】 【会长平等地照着每一个人,没有任何偏私,更好了!】 【恨明月!明月照我?好啊好啊!】 【其实也很暖白月吧,笑起来的今宝太美了,还有小梨涡,可爱的想亲死他。】 【我们银橡树独有的日月。】 白月光? 裴渭无声地,癫狂地大笑,又骤然收敛。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我早就知道,早知道你是一个美丽怪物,邪恶、残忍、不通人性,只有那些傻子相信你多温柔。”他喃喃道。 真讽刺啊。他却偏偏无可抑制地爱上这样美丽的怪物。 从第一次见面到每一次见面,悲哀地无望地爱着。 痛苦的火焰扭曲沸腾,在胸腔和大脑里熊熊燃烧,把他的道德和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裴渭现在连手指都动弹不得,整具身体麻木冰冷,仿佛坠入冥河。但心口居然还有静缓的热流,在陆雪今居高临下的注视下,温度上升,越来越烫。 又无法控制地更爱他。 裴渭清醒时都得骂自己下贱。 但紧接着,心中汹涌的爱意轰然异化,被疯狂的恨意、不甘、愤怒、自嘲、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吞噬。 又来了又来了!! 裴渭双眼通红,声音嘶哑破碎,一字一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连爱你都不允许!” 剧烈的生理性反胃毫无征兆地袭来,裴渭猛地蜷缩起身子,干呕不止。 他呕得撕心裂肺,眼泪混杂着血糊了满脸,越发癫狂地吼叫:“爱你都不许!凭什么!凭什么!” 爱意被迫转化为恨的滋味很不好受,哪怕经历过无数次,裴渭仍然无法忍耐。 【……真惨。】 “很有意思吧。”陆雪今用分享玩具的语气说道,他一点也不把裴渭的崩溃破防放在心上,伸出手指抵住唇瓣,轻轻地,“裴渭,小声点,别吵到别人。” 说完拿出手机,镜头对准裴渭,“拍照留念。” 又找到路琛的联系方式。 几分钟后,路琛出现在路灯下。 “学长,把他带回去吧。”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路琛心中还是忍不住悸动。 他让开路,朝陆雪今鞠了一躬,目送他带着沈默离开,视线在特招生泛红带血的手背上停留一瞬。 路琛冲向地上几乎不成人形的裴渭。他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凭什么……凭……爱你……许……” 路琛几乎是半拖半拽把裴渭带回拳击室。 终于到室内,他擦擦汗珠,立马联系裴家的医生。 “什么白月光!”裴渭忽然坐起来,眼珠神经质颤动,装若癫狂。 他忽而抬眼盯着路琛,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陈述:“你也喜欢吧。” 路琛握手机的手指僵硬一瞬,惊惧之下不敢回话。 要是被裴渭认定为对陆雪今抱有觊觎,他的下场……脑海闪过数道狼狈退学的身影。 看他笑得难看,裴渭也笑起来,吐出口血沫,冷声道:“废物!” 路琛垂下眼,保持温顺的姿态。听从医生指令帮裴渭处理伤口。 废物吗? 陆雪今刚入学时,路琛遇到过他。那时青年身边无人,有浪荡子弟看中他貌美,大摇大摆拦路要联系方式,言语轻佻。 “你是谁家的孩子?还是特招生?我们交个朋友,我带你参加入学宴会,里面有很多学长学姐。” 那人外貌俊朗,言语风流,把学校当做后宫,他的家世也确实足够他在圈子里横行霸道。 路琛跟他有过数次冲突,几次被他带人围堵,打得头破血流。 看到被堵住无法离开,眼眸低垂,似乎怯懦可怜的青年,路琛本想上前帮忙。 他都想好了,先把那人拦住,让青年先跑,之后就算被那人围着再打一顿也无关紧要,只要不被打死就是赚的。 或许还可以找他找个朋友? 那个时候路琛一想到这个,心情就莫名愉快,哪怕接下来会迎接一场殴打,也无所谓。 没承想立马有一大堆人赶来,打断路程的计划。更没想到没等到第二天,他仇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当上马仔,路琛才打听到对方的下场——被割掉舌头,打断四肢,送回家族后家人也不敢收留,把他放逐到乡下自生自灭。 “他家人也是蠢,把儿子养得不知天高地厚,连陆家那位都敢冒犯。”路琛那时的老大摇晃着酒杯,眼里藏着羡慕,“陆家人那可是敌国啊……” 一杯酒喝完,老大醉醺醺的瞥着他,语重心长:“小路,我看好你,你能屈能伸,有能力。不像我,靠家族混吃等死。你这段时间一直帮我,我承你的情。陆家少爷是我怎么够都够不着的人,说难听点,我连给他当仆人的资格都没有——你,也别想太多了。” 路琛笑道:“我这种小马仔,哪敢奢望攀上大少爷。也就当时热血上头,想帮帮忙,大少爷估计看都没看到我。” “哈哈哈哈,你想明白就好。这件事你也别漏出去,不然我真保不住你。” 后来,老大把他介绍给裴家,他可谓一步登天。 路琛以为陆雪今不会认识他,毕竟他当时藏在角落,没有行动。后来哪怕仰仗雇主的光跟陆雪今照面,他也不觉得高高在上的陆家少爷会关注一个小马仔。 最多最多,会觉得他是跟他们同级的学生吧。 然而,然而—— “学长。” 路琛走出医院,深深闭了闭眼,苦笑一声。 也许我真是废物。 第117章 贵族15 冬狩结束后,各种小活动相继结束,眨眼就到学期末。 所有课程结课后,银橡树会给学生留出一个星期的复习时间,然后统一安排期末考核。 这场考核的成绩至关重要,哪怕是整日花天酒地的浪荡子弟,此时也从酒色中清醒,冷水洗去睡意,套上厚外套一头扎进复习中。 匿名区不再讨论八卦,对期末周和考核的怨气充斥着每一个树洞,随机点进一个,哀嚎和跳楼实时刷新。 在这方面,银橡树的学生倒跟其他普通学校的学生一样,不存在靠家世免受考试之苦的幸运儿——那种废物也摸不到银橡树的门槛,甚至因为银橡树的高要求,考核更难。 【我还在面目狰狞、哭天喊地地复习呢,家里堂弟就已美美放假去沙滩玩耍。我恨!恨这不公平的世界!我想学就学、想玩就玩、不用考试的纨绔富n代人生到底被谁偷走了!】 【笑死,真要你跟你堂弟换又不乐意了。】 【一时苦但长久享受,和一时享受但长久给人当孙子,选哪个不一目了然吗。】 【别炫了,再这儿炫你看有人理你不,教你一招,发到朋友圈,你堂弟看到肯定恨死你[嘻嘻]】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疯狗就这?就这?所谓的教训就这?特招生活蹦乱跳的,裴渭你是死了吗?】 【树洞叫这么久,我还以为裴疯狗多牛,结果一套小连招,沈默毫发未损,给爷看笑了。】 【裴渭至少敢动手,不像有些人,在匿名区叫叫叫,结果根本不敢动特招生一根手指头,这才给人看笑了吧!】 【……哥们真得给裴渭喊冤了好吧,主要是会长护着啊!冬狩第一天要不是会长出面把沈狗带走,早就打断腿埋雪里,说不定现在都能给沈狗出殡奏哀乐。】 【会说多说点,想想就美好。】 【好想哭……今宝到底为什么喜欢这个捞货。】 【所以裴渭又被关禁闭了?这几天都没看到他人影。】 【可靠消息,被打进医院了。】 【??谁这么猛!】 【不er,哥们,你进医院了,谁来打击沈狗?期末周这么好的机会,不得猛猛给沈狗上强度,让他考得一塌糊涂。】 【呃,说实话不用。完全不用我们出手,沈狗自己就能把自己考倒。】 【?】 【跟沈狗一门课的应该懂,他每次小测的成绩……说垫底都算好听了。咱们银橡树怎么会有考十几二十分的神人!】 第163章 【???他不是走特招渠道进来的吗?成绩怎么这么差?】 【严重怀疑今年特招计划有内幕,咋招进一个丈育。】 【我不行了,据说他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去买眼镜,原来是用眼镜遮挡自己丈育呆傻的眼睛么!沈默你赢了!】 【有没有人开个盘,赌沈狗所有考试的分数加起来能不能过百。】 【楼上未免也太损了,不过我喜欢,摩多摩多。】 【不知道在高兴啥,丈育又如何,还不是美美得到今宝的补课服务。】 【???】 【俺也看到了,在咖啡厅。两人你侬我侬的,你笑我笑,含情脉脉,俺大早上两眼青黑、脚步蹒跚、声音虚弱去买杯救命咖啡,就这么水灵灵的被闪瞎双眼,含泪回到寝室大哭一场tt】 【不是,凭什么?!这沈狗凭什么吃这么好!】 【bro继续破防。】 “这道题,你有什么思路。” 咖啡厅里,陆雪今伸指点点平板上的题目,含笑问道。 沈默低头,把题目看了又看,才缓缓抬眼,面带笑容,胡说一通。 思路不能说八竿子打不着,只能说毫不相干。 洞幺:【……】 陆雪今:“好。虽然不算完善,但也有条理。” 洞幺:【…………】 沈默缓缓地:“都是陆老师教得好。” 洞幺默然。 你俩搁这儿演小品呢? 看似是学长学弟补习中暗藏暧昧,实则是一个小文盲折腾一个大文盲。 陆雪今也是会玩。 补习刚开始的时候,它好心说可以帮陆雪今教老公,尽量让他老公分数好看点,不给他丢面。 陆雪今理都不理它。 对着题目睁眼说瞎话,文科主观题让沈默背公式默写公式,理科题目又让他长篇大论分析出题人心理,演都不演了。 沈默能把分析顺畅地编出来就不错了,没有读懂题目的义务! 外人眼中这两人一本正经,树洞里嫉妒陆雪今居然如此青睐沈默,又怕补习后特招生突飞猛进,在成绩上干掉自己,遂鬼哭狼嚎加班加点复习。 殊不知根本不用怕,因为两个文盲再怎么补习,也补不出所以然来。 洞幺简直想笑。 期末周就在别人如临大敌,而陆雪今抓着沈默文盲开会中飞速流逝,一转眼,沈默坐在了考场上。 铃响后,试卷和答题卡从第一排依次传下。 沈默拿到试卷,立刻从第一道题看到最后一道。 题量不大,总共只有六道,答题卡上却预留出大量空白,监考老师还提醒说: “答题纸不够的举手加。” 显然每道题都不简单。 不过,沈默也看不出其中的难点就是了。 他小心翼翼将答题卡展平,确保没有一处褶皱脏污,再将试卷翻到第一面,捏着笔边读题边小心勾画,时不时推推眼镜,看起来专注极了。 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虽然材料里大多数字都认识(也有几个生僻字没见过),但一组合起来就很难读懂,加上在这门课上的知识储备本就不足,以至于整道题的材料读完,知识仿佛滑冰般溜过光滑的大脑,悠然退场,什么也没留下。 一片空茫。 周围人已经埋头答题,沈默却还慢条斯理地调整试卷和答题卡的位置,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监考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终于,他动笔了。 沈默工整地写下一个“答”,然后去读第二道题的材料。 【你真牛。】洞幺都被气笑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机械音,沈默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面上仍然一片从容淡定。叫外人看,还真以为是胜券在握的学霸。 实验体之间当然没有集体荣誉感,但洞幺现在竟然感到耻辱。 【算了。我念答案,你默写总会吧?】它冷冷地说,【总不可能连写字都不会。】 说完,它便机械性地念起标准答案。 沈默却还在读题。 【陆雪今既然没阻止我,就是默许。你别装了。】洞幺没好气道。 沈默还是不搭理它,他不打算作弊,把所有材料都读完后,慢悠悠在答题卡上开写。 难道真能写出点东西? 定睛一看:【自从遇见老婆,我的生命如同拨云见日,洒满阳光,一切阴霾因为他的爱和包容而一扫而空。和笨拙的我不同,老婆英明睿智、情绪稳定、风度翩翩、乐观开朗、善良友好,非常细心顾家,非常……*】 洞幺:【……】 第二堂考试是数学,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计算。洞幺冷眼旁观,想看沈默这回怎么办。 结果此人泰然自若地选择题全蒙b,填空题在每一个空格里写上“老婆”,应用题例行写解后,用赞美老婆的大作文铺满每一处空白。 洞幺:【…………】 够了!我说够了! 铃声响起,最后一堂考试结束,很多人顿时趴在桌上,露出解脱的表情。沈默走到教室外,风雪扑面而来,冰冷锋利。 “我去,暴风雪啊。” “这走出去人就被埋了吧。” 考完的学生挤在走廊观望天气,忽而有人瞥向楼下: “有人走了,这哪位勇士?” “不就是那个谁。” “特招生啊。怕不是考试考傻了,这么大的雪都敢出去。” 沈默将纷纷的议论抛在身后,在漫天飞雪和呼啸的寒风中缓缓前行。 陆雪今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哪儿,但沈默却目标明确地朝一个方向行进。 渐渐地,世界变得安静,风雪都寂静无声。 岑寂的雪,就像他们的过去一样。 洞幺冷声道:【你觉得陆雪今在等你?】 “难道在等你?”风雪花了眼镜,沈默摘下,露出英朗的眉宇和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 雪幕掀开,一栋教学楼映入眼帘。 与银橡树的建筑风格不同,这栋建筑拥有高耸的尖顶,绘着圣经故事的花窗玻璃。 沈默一踏入其中,顿时风雪消歇,暖日普照。 阳光徐徐漫过廊道,爬上红墙和玻璃,奔向画室中央静坐的少年。 他长发飘飘,眼瞳清丽,沐浴在最纯洁的光线中,画笔漫不经心地在画布上涂抹鲜红颜色。 画布上一个瘦长的大人,黑发如绸,黑裙如瀑。身边跟着一个金发飘飘、笑容恶劣的小孩,小孩身后缀着一只更矮、更小,甚至也更丑的人偶。 沈默敲响窗户。 第118章 墓碑 边境的春天向来珍贵,这段时间既无烈夏的刺眼阳光,也无酷冬的弥漫风雪,哪怕下雨,也是温柔滋润的绵绵细雨,不会劈头盖脸,把人淋成落汤鸡,最适合出行,也最适合播种。 更是各项活动举办的最佳时期! 前一天参加赏花会,第二天紧接着甜点大赛,边境人民发了狠忘了情,要把所有盛夏寒冬的烦扰都在这短暂的春日中扔掉。 前段日子似乎发生了大事,现在想起来心口都闷闷,不过既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那应该也无关紧要。 心大的边境人很快将其抛之脑后,投入忘情的玩乐中。 远离热闹的别墅,陆雪今从二楼慢慢走下来,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深色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云城坐在客厅的橡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学术资料,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写下密密麻麻的注释和疑问。 他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方纸页,谁来都干扰不了他。 陆雪今从他身边经过,柔软的袖口碰到他赤裸的手臂。沈云城完全没有抬头,眼睛盯着纸上的内容,眉头微微蹙起,沉浸在学术的世界里。 陆雪今微微一笑,故意用指腹刮了下他的侧脸,施施然走到大门外,门轻声合上,沈云城才忽然停下笔。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水缓缓渗出,在纸面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困惑地皱眉,抬起手,手指停顿在脸颊。 是风么? 好古怪的感觉。 胸口也忽然莫名悸痛,说不出缘由。 沈云城忍不住环顾四周。 别墅空旷得可怕,明亮光线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家具整齐,摆放得一丝不苟,除了略显凌乱的书桌外,整个空间干净得缺乏人气。 空落落的,太安静。 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森林的风声。 第164章 最古怪的是,他总觉得应该还有另一个人生活在这栋别墅里,和他一起。这楼梯该有另一个人上下,餐桌该有另一个人对坐,深夜他会在对方床前,守候着他入睡。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尽管那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但这个念头毫无道理。他是独生子,母亲早逝,父亲也在几年前离开人世,跟旁系亲属关系疏淡。 要不是因为学术受挫,他也不会回边境。 在这里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爱人。 也许只是一时的矫情。 沈云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寂寞。他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资料,强迫自己回到学术的世界里。 那上面正写着:君主们掌握规则,占据过去、现在与未来,祂们诞下子嗣,生来便是主宰,万物俯首、莫敢违逆,我们称之为“无形之子”。 …… 陆雪今坐在灰色墓碑上,他坐姿随意,双手撑着碑身,两腿自然垂下,鞋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石碑。 春风微凉,带着泥土和新草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墓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几棵新绿的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陆雪今遥望远方延绵的山脊,懒洋洋地问道: “还不走?”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洞幺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机械音冰冷刻板: 【你敢放我走?不怕我跟帝国报告你的存在?】 陆雪今笑了,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弧线,像是听到什么特别有趣的笑话。 “那正好,”他笑吟吟的,“你叫帝国来追杀我们。最好派一整支军队,带着最新式的武器,轰轰烈烈地来。多热闹。” 【我们……】洞幺念着这个词语,忽然笑了,语气骤然轻快起来,【我不走,宝宝,我要监管你。要么你留下我,要么就毁灭我,我知道宝宝肯定能做到qaq】 这熟悉的语气和颜表情,瞬间回到他们刚绑定的时候。 陆雪今笑得乐不可支。 “粘人精。” 他用一种调侃的、亲昵的,又仿佛厌恶的语气说道。 然后彼此都陷入沉默。 云彩缓缓飘过,形状变幻不定,陆雪今看着头顶这朵从爱心变成兔子,又变成一匹小马。 他伸手轻轻拍了下碑身,像在拍打人后背,呼唤熟睡之人醒来: “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脚下土地微微颤动,泥土表面浮现几道裂纹。 一只手从土中探出。 那是一只年轻男性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粗粝老茧,手背筋脉力量感十足,指甲缝里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它向上伸着,五指微微弯曲,摸索片刻,抓住了陆雪今的鞋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