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鹤归[民国]》 第1章 [现代情感] 《千岁鹤归[民国]》作者:七榛【完结】 简介: 【时代架空,平行世界,请勿考究】 作为一名警察厅的探长,顾屹安对于“死人”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死因、死状也还算正常……至少在遇到宁楚檀前是相对正常的。 在遇到那位医学世家的温婉大小姐宁楚檀之后,顾屹安觉得,不仅案子多了,破案难度也上升了,死人的花样也多了,而且每次死人,这位大小姐总是出现在现场。 顾屹安:宁大小姐,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八字有点诡异? 宁楚檀:然后呢,你要打死我吗? 一脸严肃版文案: 宁楚檀与顾屹安的相遇初识,美好得如同戏文里的才子佳人,当时她已是享誉舜城的亭亭闺秀,在浮光掠影间,看到的便是捧着书倚在窗栏处安安静静的顾屹安。在温煦和暖的光线下,那人身上透出的是一份令人心安的平静。 可是后来,她才发现,顾屹安的身上背负着令人喘不过气的责任,那双手拿的不是岁月静好的书,而是腥风血雨的枪。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阴差阳错 民国 现代架空 正剧 主角视角宁楚檀顾屹安配角孟锦川江云乔梁兴 一句话简介:庚子年牡丹时,春色迷人,我等你 立意:走过坎坷,方知平安是福。 第1章 牡丹时 一黑一红,两本书在阳光下显得…… 阳光透过书馆的窗子,一点点地洒在书馆的架子上,亮澄澄的,似乎给那层层叠叠的书镀上了一层金纱,朦朦胧胧的,令人看不真切。 光影变幻,交织如梦。 温煦的午后,给人一股莫名的惬意之感。 宁楚檀迈着轻巧的步伐踏入这一间雅致宁静的小书馆,她熟稔地取出一本书,坐在靠窗的那面,低头翻开书籍,沙沙的翻页声在安静的书馆里响起。 这儿很安静,无论是借书还是买书的人,都不算多。这间书馆的布置略微有些特别,带着一种独特的欧式风格,或许是书馆的主人曾经留过洋,对西式风格的图书馆有所偏爱,才会将之如此设置,便就是书架上的书,也是极其罕见地囊括了一些小众的海外书籍。 她的手翻开书页,低垂眼眸,眉眼间覆着丝丝缕缕的璀璨,卷翘的睫毛之下含着湾秋水瞳子,令人望之沉溺。 这般宁静的午后,令她很是放松。自海外留学归来,不过半载,便就是见识了舜城之中的灯红酒绿。这是一片繁华地,她离家之前,对她好奇的人就不少,归家之后,探究她的目光便就更多了。 这并不新奇,宁家在舜城本就是一门望族。她以女子之身得家中族老看重,更是由宁家老太爷亲自教导的,在众人眼中的身份地位就不一样了。 思及近来纷至沓来的诸多事宜,她在心中微微叹息,将手中的书合上,能够偷得浮生一时闲,她该知足的。 这一本书看完了,也该换一本了。 宁楚檀起身拿起硬皮精装的书籍,步伐轻盈地往书架后走去。阳光正好,她归还书籍的地方恰是光晕笼罩的地方,粲然的光将书籍晕染得很暖和。 书籍归位,她本是打算离开,却在转身之际,听得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 一道人影靠在窗边。 他的手中捧着一本书,低着头,有一声没一声地咳着,对方似乎是怕惊扰到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这低咳却一直没有停下。 光影之下,宁楚檀看不真切对方的样子,但看得出对方很是瘦高。也不知为何,对方身上似有一抹莫名的气质,让她不由得盯着人看了许久,久到男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抬起头,显露出清隽的面容,脸色略微苍白,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疲惫,对上宁楚檀的目光,眼底浮起一缕淡漠与警惕。 他在打量自己。 宁楚檀不知怎么回事,后背陡然发凉,此刻分明是置身在温暖的阳光之中,可是在对方的视线里,她只觉得浑身寒意遍布,手脚僵硬,对方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的心跳得很是剧烈,喉头发紧,掌心间濡湿一片。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男子,给她一种可怕的压力。 宁楚檀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开口道:“你手上的书,看完了吗?” 顾屹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挪回手中的书上:“你要看这本?”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压制着的咳嗽后的嘶哑,但却难掩其间的清冷,以及些许柔和。 宁楚檀看着人,在对方开口的这时候,突然觉得紧张的气氛变得温和了。那是一种包容的温柔感,便就好似长辈在看着一个调皮的孩童般,温婉而又随和。 可是宁楚檀却不喜欢这般态度。 对方分明不比她年长多少岁,这种感觉,就仿佛是她的爷爷在看着她无理取闹一般,如此说来,那人平白长了辈分。 “是。”宁楚檀抿了抿唇,小声道,“若是先生没看完,我就不打扰了。” 宁家家风严谨,便就是心中不甚欢喜,但是良好的家教却是不容得她胡搅蛮缠,况且,最开始她也不是想要看那本书,她看的是这个人。 宁楚檀的目光不由得又回到了对方的身上,她自幼随爷爷习医,看人不舒坦,总是会多看上一会儿。望闻问切是医者的规矩,故而她就习惯性地‘望’了一阵子。 他应当是肺脉有疾,可是为何不在家休养? 顾屹安瞥了一眼宁楚檀,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想法,他将手中的书合起来,缓步走了过去,在距离宁楚檀三五步远的时候,便就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不会显得倨傲,也不会冒犯人,而后他就将书放置在一旁的桌子上,简单却又不失礼仪地道:“看完了。” 他并未再多言,放下书后,便就礼貌地颔首示意,打算离开,从宁楚檀身边走过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随风飘了过来。 宁楚檀心中一凝,她转头看了过去,轻声叮嘱道:“先生,您可以试试用梨子同银耳煮水,只喝水便好。” 这汤水是润肺止咳的。 顾屹安顿了一下脚步,他伸手取下旁边的一本书,将之放置在宁楚檀手边的桌上,沉声道:“好,多谢宁大小姐。” 舜城中极负盛名的医药世家的继承人,宁家大小姐宁楚檀,他自是认得的。不过,往日里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一见,倒是想不到这个宁大小姐虽然打小养在宁老太爷身边,却同那倔强倨傲的宁老太爷如此不一样。 真是个心软善良的小姑娘。 “我想,这本书,应该会更适合你看。”他浅浅地道了一句,便就转身离开。 宁楚檀没想到对方是认得自己的,她微微错愕,看到对方离开的背影,她的目光偏了偏,落在桌上的两本书上。 一本是之前对方拿着的书,《战火中的野草》。 一本是对方刚刚放下的书,《小蔷薇》。 一黑一红,两本书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平静和谐。 这么一个小插曲,宁楚檀并未放在心上,也或许在以后翻阅今日借阅的书籍时,会想起曾遇见过如此独特的一个人。 然而,她不曾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黑白两道出了名的大佬江雁北宣称金盆洗手,故大摆筵宴款待商界与政界的显赫人物。这其中,就包括医药大亨宁家,掌管水路交通的孟家。出席宴会的人,不仅仅是各路大佬,更兼有各家极其分量的小辈,也算是联络人脉了。 而宁家,宁老爷素来醉心医术,不问琐事,如今大小事务依旧是宁老太爷做主。宁楚檀是宁家小辈中最为出众的一人,自就要随宁老太爷出席。 宁家的车到凯旋公馆的时候,参宴的人已经入了大半。 宁楚檀随同宁老太爷下车,第一眼就注意到凯旋公馆门口冷脸站着的一名女子。 一袭玫瑰色的小礼服,剪裁得当,将女子窈窕的身形勾勒得更是修长迷人。短发简练,微微卷的发尾,显露出一丝妩媚,耳边着红宝石耳坠,在光晕之下,反射出耀眼的风采。 女子容貌艳丽,大红的唇脂衬得她肤白若雪,浓烈冶艳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她似乎注意到了宁家来人,眼波流转,挑了挑修剪得极其漂亮的眉毛,粉面含笑锋芒藏,丹唇轻勾声将起。 “云乔见过宁老太爷。家父一直念叨着老太爷,可算是把老太爷盼来了。” 江云乔清凌凌的声音传了过来,话说得漂亮,但是身形却是半分都未曾挪动,颇有些许流于形式的敷衍之色。宁老太爷稍稍拧眉,却也不同这么一个小辈多有计较,只是颔首示意,而后就沉默地往大堂里走去。 跟随在宁老太爷身旁的宁楚檀视线掠过,同江云乔的双眼对上的时候,肯定了一件事,这位江家大小姐大抵是对她看不顺眼。 至于原因,只有江云乔自个儿知道了。 舜城人尽皆知,江雁北的独女江大小姐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平素最不好惹。然而,她的喜怒无常自有她的底气,在舜城中,江家就是她的底气,江雁北就是她的靠山。 第2章 宁楚檀心中微微一叹,只盼着今晚的宴会能够顺顺当当地结束。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宁楚檀被杂乱交错的光源晃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并不喜欢这等喧哗的环境,然而却身不由己。宁老太爷同几位政要人员商谈,她便就寻了个由头,藏在熙攘喧嚣之外的角落里,想要躲个清净。 只是作为舜城第一名媛,无论宁楚檀站在何处,终究是焦点。 “宁小姐,在下京商姚家姚桂,可否赏脸跳支舞?” “宁小姐,我是黄理事家的三子,可否同宁小姐喝一杯?” “宁小姐,往昔我也自海外留学,听闻宁小姐……” “宁小姐……” 不过是须臾功夫,宁楚檀便就陷入那层层重重的喧闹中。 这番场景宁楚檀见得多了,心中虽是烦躁,却依旧是面带笑意地一一婉拒,奈何总有人是听不懂婉拒之话,心高气傲,便就是觉得自己当取得这舜城最为璀璨的明珠。 正当宁楚檀思量着是不是该以身体不适为由退场的时候,一道身影自那一片觥筹交错之中走来,只是一眼,众人的脸色便就变了,絮絮叨叨的话语声转瞬间就噤若寒蝉。 寂冷的气氛在酒场之上显得格格不入。 第2章 正当相见 不知能否同顾三爷跳一曲?…… “好一班无赖之徒!”江云乔端着高脚杯,婀娜着身姿走了过来,杯中艳红的红酒在灯光之下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之中一晃一晃的。 透过玻璃杯的绛红色落在她的手指上,给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添了一分艳色,让人一时间有些移不开眼。 哒哒的高跟鞋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给此刻的寂冷气氛加了一丝紧张感。江云乔走上前来,她的目光扫过周边不敢吭声的众人,最后落在众人吹捧的女子身上。 这位被誉为舜城第一名媛的宁楚檀,果真是一位难得的美人。 素雅的锦缎旗袍,金银绣线在上头勾勒出清浅莲纹,肩上披着柔软的月白毛绒短披风,纤细的腰身在旗袍的包裹之下透出丝丝娇柔,乌黑的长发在耳后斜盘出一方精致的发髻,些许碎发落下来,耳上是漂亮的珍珠耳钉,圆润的珠子与她的碎发相互交错,显出一缕俏皮可爱。 面若新桃,身覆初荷,明眸善睐,一袭朦胧的光拢在她身上,端的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怎的?这是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人了?”江云乔的视线在宁楚檀身上停了好一阵子,便就悠然行至她身边,转身看向未曾退开的众位男子,她冷眼一瞥,略显尖锐地道,“今儿可是我爹的大日子,要在这儿闹事,那可别怪我待客不周了。” 她的话堪堪落下,却就见她的掌中不知何时竟是亮出一把小巧的‘掌心雷’。黑亮的枪壳在她白嫩的掌中更显精致,与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这一柄看着不过是巴掌大的手枪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江小姐,女孩子家家的,还是要乖巧点的。我看着那等凶器还是不要胡乱玩耍的好,便就是唬人,也不当用上,若是伤着江小姐或者宁小姐,我们总是会伤心的……”开口说话的是黄理事家的三公子黄浩然,话语里带着一丝吊儿郎当。 大抵是家中幼子,家里人宠得很,对于江云乔那跋扈的性子,黄三公子是有耳闻,然而如今看着这冶艳靓丽的江云乔,再瞅着姝色迷人的宁楚檀,乱花迷人眼,自然就是色迷心窍,胆大包天,不由得话语间就带上了调笑的意味。 宁楚檀听着这话,她的眉头轻轻蹙起,视线落在江云乔手中小巧的‘掌心雷’上,注意到江云乔手上不易察觉的茧子,她的眉眼一凝,这位江家大小姐只怕不是个绣花样子,中看不中用,更不是拿着这枪唬人的,而是…… 江云乔的手稍稍一转,那只‘掌心雷’便就从她的掌中滑出,咔哒一声轻响,是枪支划拉开了保险。冰冷的枪管抵在黄三公子的额头上,她的动作很快,快到令人来不及反应。 黄三公子感受到额上的冷硬枪管,他的双眼对上江云乔的眸子,对方的眸子里透出一抹漠然,那是杀人的目光。 她是杀过人的,也是真的敢杀他的。 黄三公子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他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津津,他咽了咽口水,喉头发紧,干笑一声道:“江、江大小姐,这玩笑可开不得。” 江云乔的唇边勾起一抹弧度,幽幽地道:“我也不喜欢开玩笑。” 场中的气氛登时就凝固起来,带着一抹令人战栗的肃杀之气,之前还在笑着的围观之人这时候也不敢再笑,眼神飘移,脚步小心地往后撤了撤。 便就是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声轻咳声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是让江云乔面上神情微微缓和。 “云乔。”略微沙哑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而来,一道瘦高的身影出现在场中。 “顾三爷。” “顾三爷……” “见过顾三爷。” 一时间,场中众人均是极为恭敬地对着来人问好。 “顾、顾三爷,我……我这……”黄三公子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汗水顺着面颊滑落,自打看清江云乔眼中的凶性,他便就识趣地不敢乱动,更不敢刺激着人,生怕一个不小心,这枪支走火,那可就平白送了性命。 而此时看到顾三爷出现,若是平日里见到人,他定然是如老鼠见到猫,怂得很,避之不及。可是现下见到人,却是满脸欢喜。 如今在这场面上,能够救他的人,应当就是此刻到场的顾三爷了。 顾屹安清冷的目光掠过黄三公子,他行至江云乔的身边,伸手将江云乔抵在黄三公子额上的枪支移开。 江云乔眉头一皱,那握在手中的‘掌心雷’却是骤然一撇,硬生生地又架到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黄三公子的额上。 那黄三公子一口气还未松下来,便就让这骤然来袭的危机噎了个正着。 顾屹安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一转,轻轻一叩江云乔腕间一处,那柄‘掌心雷’眨眼之间就落在了他的手心里。看着江云乔眉眼间翻涌起来的不虞,他温声道:“云乔,今儿是义父的大日子,不宜见血。” 听得顾屹安这话,江云乔抬眼看向顾屹安,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往后退了一步,道:“就会拿爹来压我。” 顾屹安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浅笑,而后转头看向黄三公子,眉眼冷淡,沉声道:“黄三公子,今日招待不周,改日我会专门登门拜访黄理事。” 黄三公子闻言,他面上神情一变,急忙摆了摆手,颤声道:“不必,不必,顾三爷这也太过客气了。我爹他忙,没、没空的。顾三爷近来事务也繁忙,不必特地挑时间来拜访。真的,真的……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失礼失礼了。” 他的话略微有些慌乱,一骨碌地说完之后,甚至不敢等顾屹安回复,便就匆匆忙忙地往大厅的另一头走去。围观的人,看着当事人跑了,他们看热闹的自然也不敢久待,急忙拱手告辞。 等到人群一哄而散,江云乔的目光便就朝着那站在一旁的美人身上看去。 她走至安安静静的宁楚檀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而后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话语里带着一丝讥讽:“宁小姐也是知书达理之人,怎的是如此忘恩负义?刚刚我的仗义出手,便就是我多管闲事,但毕竟也是给你解了围,按着礼数,你也当对我道一声谢吧。” 这话里,好的歹的,江云乔是都说了个遍,半点不给宁楚檀留余地。 “江大小姐说笑了,”宁楚檀并未让江云乔的咄咄逼人吓到,她往前一步,落落大方地道:“刚刚是让江大小姐的英姿迷到了,一时间忘了道谢。” 她欠身一礼,笑意盈盈地道:“多谢江大小姐援手解围,改日我做东,请江大小姐去花园咖啡厅一聚,以表谢意。届时还请江大小姐赏脸。” “虚伪!” 也不知道宁楚檀这话语里是哪个词儿惹着江大小姐了。却见江云乔眉头一挑,晃动着刚刚尚未放下的酒杯,腰板直挺挺的,嗤之以鼻地讽声道:“宁小姐这身虚情假意的模样,可真是上不得台面!就这般作态,也当得‘皎皎明月’之雅赞?” “江大小姐谬赞了。”宁楚檀面上笑意不变,态度依旧温和从容,“江大小姐风采更令人心折。” 江云乔眉眼间一片冷意,指甲上的丹蔻在红酒杯下显得更加浓烈艳丽,她抿了抿大红的唇,扯出一抹谈不上多少笑意的笑,慢慢悠悠地朝着宁楚檀走近。 “宁小姐可真是伶牙俐齿,想来这身子骨也灵活得很,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便就搭在了江云乔的肩膀上。 “云乔,要开始跳舞了。你不是想要与人跳第一支舞吗?” 顾屹安话中并未点明江云乔想要同谁跳舞,但是想来应当是江云乔心属之人,不过是这么不及姓名的提上一句,便就令她柔了神色。 第3章 她转头看了看顾屹安,伸手接过顾屹安刚刚截走的‘掌心雷’,江云乔没好气地道:“三哥这是在笑话我了?” 顾屹安稍稍扯动唇角,面上的清冷略显暖和,低声道:“不敢。” “江大小姐手中的‘掌心雷’,三哥可怕了。” 江云乔闻言,眉眼间流转出一抹笑意,随后将那一柄‘掌心雷’收起,斜睨了一眼站在一旁不亢不卑的宁楚檀,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宁楚檀并不在意江云乔这莫名而来的敌意,她的视线落在顾屹安的身上。 竟是那日书馆之中遇上的很特别的男子。 今日的他同那一日不一样,身上是警察厅里探长穿着的制式服装,深蓝色的衣着衬得他更是面白,透着别样的冷意,束腰后边别着枪套,令人望而生畏。 同那一日的儒雅对比,此时看起来多了一丝英武以及凶意。 便就在此刻,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响起,宁楚檀不知怎的,忽而往前踏出一步,纤细葱白的手伸在半空中,柔声道:“不知能否同顾三爷跳一曲?” 第3章 意外迭生 或许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宁小姐,胆子不小。”顾屹安看着面前的窈窕淑女,他不过是停了一瞬,便就彬彬有礼地握住宁楚檀的手,轻轻一带,将人拉近。 宁楚檀的面上浮起一抹温婉的笑,似是以为对方是在说刚刚那剑拔弩张的紧张场面,她温声道:“江大小姐是有分寸的人,不会乱来的。况且,黄三公子确实是有些失礼了。” 故而,也当有人教训教训他。 宁楚檀的眼中浮起一丝的狡黠,令她看起来更加生动可爱。 顾屹安低下头,目光挪至近在眼前的佳人身上,面上是清清冷冷的不苟言笑,听得宁楚檀的话语,他轻声道:“顾屹安。” 他的身份在舜城,声名赫赫,不过大多是凶名在外,算不得什么好名声。 宁楚檀愣了一瞬,她抬眸对上顾屹安的眼,对方的双眼很漂亮,眼中似有一抹浅淡的流光宛转,面上并未带笑,让他清隽的面容看起来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就好像是游离于市井之外的清贵公子。 最开始顾屹安出现的时候,宁楚檀并未反应过来,在她的脑中,当时只是认出了这人便就是那日书馆偶遇之人。后来,听得旁人喊他‘顾三爷’时,搭着他那一身令人畏惧的衣裳,宁楚檀忽而想到了他是谁。 原来他便就是爷爷特地同她交代过的‘见之避开’的顾屹安。 顾屹安是江雁北的义子。 江雁北仅有一位独女江云乔,但却有七位得力的义子,顾屹安在其中行三,人称‘顾三爷’。江家码头发迹之前做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活计,而江雁北能够从一介草莽成为如今舜城中有头有脸的大佬,除了他自个儿有本事外,这几位义子功不可没。 只是这江雁北走的是‘黑’道,混得是江湖,想不到有一天竟会让他的义子入了官家,堂堂正正地走‘白’道。 顾屹安当初成为舜城警察厅的探长,在舜城里可是起了好一番风波。不少人都揣测着这‘江老虎’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的盘算。 那段日子,舜城里的气氛很是紧张。 而直到今日江雁北传出要金盆洗手,退隐江湖,舜城里的诸多势力才稍稍放松。大抵是‘江老虎’老了,想着给江家寻条稳妥的后路吧。 毕竟江雁北仅有一名独生闺女,也或许是想要给自己培养一个女婿了。 这想法落了诸人心中,顾屹安的探长位置倒是坐得更安稳了。当然,这位顾探长也是个有手段的人,不过是短短半年时间便就扫清了阻碍,如了江雁北的愿,将这警察厅的探长位置坐得稳稳当当。 “很高兴认识你,顾屹安。” “我叫宁楚檀。” 宁楚檀优雅地随着顾屹安的力道滑入舞池,在欢快的舞曲里,旋转,交错,贴近…… 舞池中间,柔和的灯光自顶端落下,洒在舞池中,绮丽的光晕,契合的舞姿,令他们看起来宛如一对璧人。 “顾三爷,会杀我吗?”宁楚檀面上依旧带着笑,在又一次旋转回至顾屹安怀中的时候,幽然问询。 “宁小姐是做了什么对顾某不利的事吗?”顾屹安低声回道。 “当然没有。”宁楚檀笑吟吟地应了一句。 顾屹安的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在舞曲缓慢下来的时候,他沉沉地开口道:“那顾某,自然不会。” 宁楚檀面上笑意更胜,她的眼睛笑起来宛如一弯新月。既然如此,她需要怕顾屹安什么呢? 顾屹安低下头来,对上宁楚檀笑意盈然的眸子,难得耐着性子,提醒了一句道:“云乔的枪,不是摆设。” 因而,刚刚江云乔是真的会开枪的。 宁楚檀微微一愣,骤然响起先前江云乔对于自己的若有似无的敌意,她不由得开口问道:“不知,我是哪儿得罪江大小姐了?” 她记得自己同那江云乔从未有过交集,今儿也是第一次见面。她自忖自己也不是生得人厌狗憎的,就不知是怎么惹得江云乔这般不顺眼了? 顾屹安眉眼微凝,良久不曾开口解释,及至舞曲的尾声,他稍稍凑近宁楚檀的耳边,小声道了一句,在舞曲结束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极为绅士地松手一礼,而后从容退出舞池。 宁楚檀似乎没想到会听得这么一个答案,她的眼中透出一抹骤然而起的讶异…… “这顾屹安怎的同那宁家大小姐扯到一起去了?我记得,他应该是江老虎给自己闺女养的女婿吧?”端着酒杯倚靠在二楼扶手处的陈万成微微眯眼,盯着下方退出舞池的璧人,饶有兴致地发问。 邓策的视线落在金碧辉煌的一楼大厅,厅中的觥筹交错甚是热闹,不论那心底藏着什么心思,此时此刻呈现出来的便就是一片歌舞升平,和乐融融。 他微微垂眸,低声回道:“或许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听得这话,陈万成不由得俯身大笑,而后他将手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往二楼休息室走去,嘴里嘀咕着道:“对,美人,走,去看看咱们的美人。” 邓策的目光往一楼大厅的顾屹安扫去,顾屹安似有所觉,只是抬头往楼上看去的时候,却不见任何人。 与热闹非凡的一楼不同,二楼的休息室十分安静。 偶尔间从未曾关严实的门后传出些许暧昧的莺歌燕语,或是嬉闹,或是调笑,丝丝缕缕中都透着一股粘稠的奢靡气息。 陈万成略微踉跄地将自己扔进了休息室的沙发,他仰脸靠着沙发的后背,喟叹道:“温柔乡……” 邓策轻推了下金丝眼镜,从随身所带的雪茄盒子里取出一根新的雪茄,点上以后,毕恭毕敬地递送到陈万成的面前。 陈万成伸手接过,他狠狠抽了一口,随后慢慢地吐出一道烟圈,朦胧的烟圈中,一丝陶醉油然而生。 “叩叩——”一道轻微的叩门声传来。 屋子里听到叩门声的两人面上并未有任何的惊讶,邓策站直身子,往房门处走去,只是在开门之后的那一刻,邓策的面上有一瞬间的僵硬,文质彬彬的气质一凝,他的手紧紧抓着门把处,半晌没有动静。 陈万成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转头看向半开的房门,喊了一声:“怎么了?” 邓策如梦初醒,沉着脸地回了一句:“没什么,陈爷,人……” 他的话没说完,便就让门口挤进来的窈窕身影打断了话语。 “陈爷,是我,曼妮。”女子甜腻的嗓音响起,她扭着纤细的腰身朝着陈万成走去,妖娆得宛如一朵盛开到了极致的芍药。 听得这娇柔的声音,陈万成面上的不耐烦登时就被笑意覆满,他轻飘飘地喊了句:“是曼妮呀。原来今儿的美人是曼妮。” 身着牡丹花绣纹旗袍的曼妮,娇娇娆娆地往陈万成身边坐下,她顺着陈万成搂过来的手劲,依偎在人的怀中,葱白的手指抚在陈万成的胸口,轻轻地划着圈,娇笑着道:“怎么?陈爷这是在想着哪个妹妹啊?” “哪儿能想呢?陈爷心里头就只有一个曼妮。”陈万成伸手轻掐了一把曼妮漂亮的脸颊,大大咧咧地道,“哪个妹妹能比得上这么漂亮的曼妮。” 邓策默不作声地关上门,走回陈万成的身边,他看着在陈万成怀中笑得花枝乱颤的曼妮,抿了抿唇,而后伸手递了烟灰缸过去。 陈万成随意地抖了抖,又将这一根雪茄狠狠抽了一口,低头对着曼妮吐出一道烟圈,呛得怀中女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靠,低声呛咳。 “陈爷、咳咳,这是做什、咳咳……你看,都呛着曼妮了……”曼妮挥了挥手,甚是不虞地埋怨道。 他笑着眯起了眼,望着掩唇轻咳的女子,将手中捏着的最后一点烟蒂扔了,颔首示意站在一旁的邓策再递一根过来。 邓策极为熟稔地从雪茄盒中取出第二根,递送至对方的手中。 第4章 陈万成点上后,惬意地吸了一口,幽然道:“你个不识货的妮子,这可是好东西呐。” 曼妮闻言,她笑着凑近陈万成身边,娇滴滴地道:“我识得陈爷就够了。” 陈万成叼着雪茄,深吸一口,而后慢慢吐出,捏了捏曼妮圆润的臀部,冷笑道:“如今这舜城哪儿还认得我陈万成了?不都上赶着去巴结那江老虎……” 他的手劲不轻,捏得曼妮低呼出声。 站在一旁的邓策眉眼一动,不动声色地接过话道:“江老虎应该是打算给自己铺路,这是打算转‘黑’为‘白’,走的政坛官道了。” 他的话说得温温和和的,听不出半点火气,脸上带着浅笑,双眼里却满是清冷。邓策跟随陈万成多年,为陈万成卖过命,挡过刀,是陈万成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人。 就是这么一个看着好似教书先生的邓策,江湖人称‘疯狗’,别看他生得斯文秀气,手段却是狠辣得很,可以说是陈万成身边最忠心好用的一条狗。 陈万成冷笑一声:“捞足了好处,想要抽身离开,吃上官家的饭,哪儿是那么容易的?” 邓策垂下眼,轻声道:“话是这样说,但如今顾屹安入了警察厅,不过是短短半年时间便就坐到了探长的位置,只怕后边还会有些不一般的举动……” 陈万成心不在焉地将手中的雪茄扔到地上,不耐烦地道:“顾阎王,那也是从江湖里混出来的,那双手沾了多少人的血,你当真以为他能坐稳这个位置?多少人等着要他的命!罢了,不说这个,他不惹着咱们也就看着,要是动到咱们头上,呵,我混江湖的时候,他还在玩泥巴呢!” 而后,他摆了摆手,示意邓策出去,另一只手已然不安分地探向曼妮的胸口。 邓策低头,将手中的雪茄盒放置在一旁,随后面不改色地出了房间。屋子里的气息越发火热,带着几分难耐的情调和欲望。 陈万成的脸上浮起一抹潮红,半晌,他停下手,喘了一口气道:“去,洗干净来。” 这是他的习惯,办事前就要对方洗得干干净净的。 曼妮抬眸看向陈万成,她的手掌抚在对方的心口,感受着对方那加快的心跳,媚眼如丝地斜睨了一眼,修长的手指撩过陈万成的胸口,绕到了他的脖颈以及下巴处,而后娇滴滴地道:“那就劳烦陈爷等等了。” 她衣衫不整地慢慢起身,扭捏着腰身走近套间里的洗浴室。 淅沥沥的花洒水流声在屋子里响起,带着若有似无的小曲声,勾得人心头发痒。 陈万成听着那柔若蜜油的声音,面上的潮红越发浓郁,他微微眯眼,伸手从桌上的雪茄盒里哆嗦着抽出一根,狠狠抽了两口,闭着眼,靠在椅子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曼妮洗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细白的肌肤上满是香气迷人的泡泡,她一边揉着一边哼着小曲。好一会儿,在她将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后,便就听得洗浴室外似乎有细细的谈话声,但很快这声音便就消失。曼妮下意识地停下口中的哼曲声,忽而间,一阵砰砰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听得并不真切,却令曼妮不由得心头发憷。 她认真听了听,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她想了一瞬,便就自洗浴室里高声喊了一句:“陈爷?” 外间并未有人回应,曼妮便就又连着喊了两声:“陈爷、陈爷,怎么了?” 等了少许,外头已然是一片沉寂,没有人回应,刚刚听得的隐隐约约的砰砰声也消失无踪了。曼妮心头一紧,她将花洒关掉,扯了浴袍匆忙套了上去,从浴室内走出来,娇声道:“陈爷?陈爷,怎么……” “啊!” 第4章 杀机骤现 谁杀了他? 尖锐的惊叫声打破二楼的安静,同时也打断了一楼大厅的觥筹交错。 等到众人赶到的时候,挤进屋子里,看到的便就是双眼圆瞪,两手掐住自己脖子,仰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的陈万成。 陈万成死了。 曼妮狼狈地裹着浴袍,蜷缩在床脚边,面上是一片木然,双眸里失了神,大抵是惊吓过度,此刻还未回过神来。 “陈爷!” 从门口堆集的人群里挤进来的邓策,瞥了一眼床榻上的死人,他的目光扫过床脚边可怜兮兮的曼妮,将身上的西服外套脱下,随手罩住了这位美人,继而接着往死去的陈万成走去。 他还未走近,忽而间一道银光一闪而逝,擦过他的手臂,将他的衬衣划破一道口子。 邓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的视线落在床栏处,那儿镶嵌着一颗银色的子弹。 “邓老板,这是人命案。”顾屹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手中握着枪,面上的神情淡淡的,“任何人不得妄动现场。” 邓策看着持枪走近的顾屹安,嗤笑一声,而后冷声怒道:“顾屹安,死的是我们陈爷,死在你们江家宴客的场子上,我看最不得妄动的应当是你们。” 他盯着顾屹安,一字一句地道:“杀人嫌疑犯。”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江云乔面上带着笑,只是那笑意中夹着浓浓的不屑,“邓老板说话可要小心点。” “况且,瞧瞧你家陈爷死的……真所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大概是玩得太花了,这身子骨熬不住,就马上风了吧。”江云乔走至蜷缩在角落里的曼妮,她微微低头,盯着垂泪的美人打量了一番,轻佻地道,“果真是个让人受不住的美人。” 她的话落下,场中本是紧张骇人的气氛登时就松了下来,被惊叫声吸引而来的闲人们不由得发出些许笑声。 看着那言语逼人的江云乔,邓策面上的冷硬之色越发浓重,他轻呵一声:“看来顾探长的不得妄动,只是针对邓某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此刻点出顾屹安的探长身份,便就是提醒顾屹安,他如今可不仅仅是江家的义子,更是这警察厅的探长,这人命案子出在了江家的场子上,那么江家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顾屹安闻言,面上神情不变,低声道:“警署查案,素来公平公正。邓老板放心,今晚这宴会上的所有人都有嫌疑,自然也包括江家父女。” 场中的聪明人不少,先前听得这上头有了异动声响,腿脚麻利,便就来得快了点,本也只是想着来凑凑热闹,没想到竟然是一出人命官司,现下听着这屋子里的针锋相对,他们只恨自己当时跑得太快,无端卷入这场纷乱。 “这话说得正是,既然人死在了我江家的宴会上,那我江雁北自然是要配合警署查清这一切的,不会让陈爷白死的。” 一道略显粗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拄着手杖的江雁北自门口走了进来,他坦然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死人,眉头稍稍一皱,倒不是什么怕,只是觉得有些晦气。 今日到底是他的好日子,这人死在这时候,是不是意外,对他来说,都是不给他面子。他的目光掠过床榻脚边蜷缩着的曼妮,眼中的厌恶一闪而逝,而后转头对顾屹安,道:“顾探长,我们就先到大厅等着,这儿毕竟是案发现场,都堵在这里也不像话。” “是。”顾屹安微微躬身,他的目光与江雁北对上,自是明白江雁北如此应对,是为了给他这个探长树威,要知道今夜里到场的大佬可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请入警署配合调查的人。但是如今有了江雁北的配合,倒是让接下来的行动方便了不少。 听着江雁北的回答,那乌泱泱的一群人便就小心翼翼地随着人下了楼,而邓策并未在多说什么,只是也未曾就此随着人群离开。 他只是安静地杵在屋子里,盯着顾屹安让人来将陈万成的尸体搬走。 陈万成的死相不甚好看,狰狞而又带着些许蹊跷。 人是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的,死不瞑目,眼底泛着青黑,脖颈处还未褪去暴起的青筋,他的双手掐住自己的脖颈,身上不见丝毫明显的外伤,这般模样,看着好似是他自个儿掐死自己的。 可是,人怎么会自己掐死自己呢? 宁楚檀站在门口停了一阵子,她的目光落在陈万成的尸骨之上,不比其他的闺中女儿,她的面容上一派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惧怕或者恶心。只是眼中浮起一丝疑惑,正是这一丝疑惑令她并未离开,等到警署来人将尸首运走的时候,宁楚檀的目光依旧是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一句覆上了白布的尸体。 顾屹安走出屋子的时候,目光掠过站在大厅一侧的宁楚檀,而后眉眼淡淡地走至大厅中。 宁楚檀看向走至江雁北身边的顾屹安,也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便就只见江雁北面上一片严肃,而后带着江云乔跟着一名探员往外走去。 “楚檀。”宁老太爷放柔声调,朝着宁楚檀招了招手,示意宁楚檀走过来。 宁楚檀看了一眼此刻已然行至自家爷爷身边的顾屹安,她镇定地走了过来,温声应道:“爷爷。” 第5章 宁老太爷对于此刻依旧能够体现出端庄仪态的孙女很是满意,刚刚的意外并未令她呈现出任何失礼的姿态,他面上浮起一抹浅笑,而后对顾屹安,叮嘱道:“顾探长,这是我的孙女楚檀。今夜本是带着来长长见识的,未曾想到竟然遇着这么一件意外。” 他语重心长地道:“入警署配合顾探长查案,这是分内之事,只是楚檀毕竟是一个女儿家,这去了警署,鱼龙混杂,还请顾探长多加照看。” 顾屹安微微躬身,颔首道:“是,宁老太爷放心。顾某自当照看好宁大小姐,今夜这事,多有得罪,改日,顾某亲自登门谢罪。” “说不上什么得罪,不过是谁也想不到的意外,不过我年岁大了,就怕没多少精力能配合宁探长。”宁老爷面上虽然带着浅笑,字字句句间满是客套,但是仔细分辨,便就能听出这言语之间的不虞。 也是,宁家毕竟是当地望族,今夜里让人请去警署,面上多是觉得不好看,这心里头不高兴也是正常的。若不是江雁北已然让人带去警署了,只怕这宁老太爷当即就要携人离开的。 顾屹安也不多说,他只是低头应道:“是,宁老太爷放心,顾某会尽快安排妥当。时间不会打扰太长,一旦结束,顾某会亲自送宁老太爷您回去的。” 见着人姿态放低,宁老太爷不好太过咄咄逼人,便就是心头不虞,却也是收敛起来,摆了摆手,任由宁楚檀扶着自己往外走。 顾屹安扫过垂眸不语的宁楚檀,眼底是一抹若有所思,转头看着大厅里的人已经是有条不紊地被请了出去,他心中一叹,果真是多事之秋。 在警察厅的候审室内,请回来的人是分开安置的,宁楚檀所在的候审室内,大抵都是高门望族的子弟,故而很是安静文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窃窃私语间并不喧闹,面上的神情不见凝重,也无丝毫惧意,甚至那眼神之间都透着一抹看热闹的好奇。 “那陈老大死得蹊跷,你说会是何人下手的?看那死法,莫不是冤魂索命?” “哪里有什么冤魂?江湖人,结仇得那么多,有人寻仇,那不是很正常?” “话也不是这么说,这陈老大死外边倒是正常,可是今儿这可是江老虎的大日子,谁敢动手?况且,当时那顾阎王可是在的呢。” 私语间,可听得出众人或讥讽,或揣测,或幸灾乐祸。 可是便就是如此,也未曾有一人说过要自行离去,便就是提到某人的名讳时还刻意压低了嗓音。 大抵是众人的心神都落在了这一起意外的死人事故中,未有人来打扰宁楚檀,倒是给了宁楚檀些许安宁。 宁楚檀安静地听着,心中思忖,陈万成是被自己掐死的。正如她最开始所怀疑的,人怎会自己掐死自己呢? 不过,陈万成看着除了掐死这一道,倒也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那么,他死前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惊恐万分? 她在外留学,学的便就是西医。宁老太爷在医学一道上,并非是那等老古板,宁家是中医以及药学发家,家族中源远流长的便就是中医一道。 当年她出外学习医道,宁老太爷替她做主,让她学了西医外科。当时,宁老太爷就说道,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但是那些新东西总要去接触接触,他们宁家的宗旨是悬壶济世,固步自封的话,就做不到真正地治病救人。 宁楚檀想着,若是能够让她将人的尸体剖上一剖,这死因大抵就能明了了。 不过爷爷应当是不会允许的。 也罢,今夜里这事儿同她无关,只希望早点审讯结束,爷爷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大好,可经不起这般耗神。 “宁小姐,烦请您移步。” 突然,一道男子的嗓音将她的神思拉回。 第5章 夜深 方便脱件衣裳吗? 宁楚檀随着探员走至问询室,开了门,走进去的时候,便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桌旁的男人。 顾屹安握着笔,笔挺的背脊,在灯光之下更是显得青竹风劲,他生得好,面上的神情虽是清冷,看着有些不近人情的感觉,但也不至于吓人,不知“顾阎王”的称呼又是如何得来的? 宁楚檀坐了下来,同顾屹安面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算大的桌子。 两人相对而视。 顾屹安放下手中的笔,他抬了抬手,温声示意道:“宁小姐,辛苦了。请喝茶,虽不是什么上好的茶叶,却也能稍稍提提神。” 他复又想了想,接着道:“或者,宁小姐,是想喝咖啡?” 已近深夜,正是酣眠时分,确实需要提神。 灯光昏暗,洒落在他身上,莫名给人一种安宁感。 宁楚檀端起手边的茶杯,举止端庄地抿了一口,面上带着温婉的笑,低声道:“这茶不错。” “三爷,想要问什么?” 顾屹安目光沉沉,笑言:“在厅里还是喊探长比较好。” 他想了下,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宁小姐,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江湖浑号就不必叫了。” 她似是想不到顾屹安会如此随和,愣了愣,却也未曾直呼其名,只是客套地道:“顾探长想要问什么?” 顾屹安往后靠了下,若有所思地道:“宁小姐在海外是学的什么?” 学的什么? 这是大半夜的要同她闲聊吗? 宁楚檀的心思略微恍惚,一时间并未回答对方的询问。 等她回神之后,却就见顾屹安很是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复。 她脸上的神情一僵,稍显窘迫地道:“学医。” “宁家本就是中医传承,可以说是家学渊源,”顾屹安带着一丝微笑,意味深长地道,“宁小姐是去深造中医吗?” 宁楚檀摇了摇头,坦然道:“不是,我去学习的是西医,更确切的说应当是西外科。” “外科?”顾屹安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翻开的本子,他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应当如此,“宁小姐在外漂泊,辛苦了。” 这一句‘辛苦了’比之先前那一句,虽是同样的话语,可是却莫名多了一丝温柔。 宁楚檀捧着茶杯,浅浅的茶香味萦绕在鼻息间,她低垂着眼,叹了一口气,道:“说不辛苦,那定然是骗人的。异国他乡,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不过,值得。” “我在学医上很有天赋的,这是所有老师对我的认同,”她仰起头,眼里满是骄傲的神采,熠熠生辉,“我的毕业成绩是第一名。” 顾屹安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你更喜欢西医?” “更喜欢?也不能这么说,我喜欢医学,”宁楚檀寒冬时节喜欢窝在舒适的软椅中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书,那种惬意感,和此刻的心境很相像,“不论是中医还是西医,我都喜欢。” “会害怕吗?”顾屹安抿了一口水,开口问道。 宁楚檀嗯了一声,话题跳得快,她的思绪转了一瞬才应道:“西医外科,旁人口中说的多少都有些吓人,毕竟较之中医,它更鲜血淋漓点。我大抵是少了那一根弦,惧怕的心思也就少了。” 她以为顾屹安是在问她在外学习西医的时候是否害怕。 最开始学习的时候,确实是吃了不少苦头。但也造就了她一手精湛的医学技艺,她与顾屹安的相遇是意外,今夜里的交谈是兴起,顾屹安大抵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娇娇柔柔的小姑娘拿起刀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姿态。 缘分的事很奇妙,这一次,就是拿枪的,遇上了拿刀的。 “刚刚见到尸体的时候,害怕了吗?”他问。 “不怕,”宁楚檀淡然道,“大体老师,在海外深造时就见过多回了。不过……” “嗯?”顾屹安挑了下眉头,等着宁楚檀后半截话。 宁楚檀小声道:“这般奇怪死法的尸体见得少,感觉有点不一样。” 这一句话有些出格。 屋子里很安静,钟表走得滴滴答答,浅淡的茶香味似乎要消散了。 顾屹安将桌上的笔挑起,他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一边写着一边又道:“你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她脱口而出:“他是被吓死的。” 顾屹安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人,他的面色在光线下显出一片苍白,宁楚檀只觉得对方似乎比在书店时相遇更瘦了些,唇上没什么色泽,眉宇间是一抹难掩的疲倦。 他应该很累了。 “人在理论上是不能自己掐死自己的,死者面部神情狰狞,双唇张开,脸色惨白,双眼瞪大,呈现的是一种惊恐的姿态,若是有人剖开死者身体,察看心脏等脏器情况,应当更能肯定。”宁楚檀的话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有些支吾。 “还有?”顾屹安的声音略低,带着一丝沙哑。 宁楚檀微微垂眸,沉默半晌,低声道:“屋子里有些味道,虽然很淡,但我还是嗅得到,是阿罂土的味道。生的那种,提炼得不到位,留下的味道很淡,有些许呛鼻。” 第6章 “我记得,它的量到了一定程度,是会致幻的。” “多谢宁小姐。”顾屹安忽而间打断了宁楚檀的话,他大约是没想到宁楚檀的嗅觉会如此灵敏,低下头,在本子上又记录了一些,随后将本子合上。 “我现在送宁小姐回去。” “现在?”宁楚檀的话语里满是惊诧,这突兀的结束令她有些莫名。 顾屹安站起身来,简单地道:“宁老太爷身子不适,早前就着人送回宁家了。” 刚刚入警署没有多久,宁老太爷便就以身子不适为由回了宁家。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去,宁楚檀这才发现警厅中先前带回来的人此刻已经是寥寥无几了。她似乎是最后一波人的。 宁楚檀抬眸看向顾屹安,正好在长廊转角处,一名探员端着水和药递给了顾屹安,不知那两人说了什么,顾屹安将药就着水服下,便就让人离开。 他回过头来,看着站在另一头的宁楚檀。 他果然是病了。 宁楚檀脑中忽而浮起这么一抹念头,而后就安安静静地走过去。 一路上两人不言不语,上了车,宁楚檀注意到驾驶座上的探员,正是之前给顾屹安送药的人。 车内寂静。 顾屹安靠在车背上,他靠近车窗,微微闭眼,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宁楚檀侧过脸,看着窗外昏暗的光线,路灯孤零零地在路边站着,凄冷而又无奈。她看着光影慢慢退去,疲惫的感觉涌了上来,闭上眼昏昏沉沉着。 迷迷糊糊间,宁楚檀只觉得车停了一瞬,但很快又缓慢而平稳地行进。 “宁小姐,到了。”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清清冷冷的,却又带着一丝浅淡的柔和感。 “宁小姐。” 宁楚檀的意识还未完全聚拢,便就又听得对方喊了一声,对方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并不见催促,只是这一次宁楚檀清醒了不少。 她睁开眼,脑子里有一刻的呆愣,眨了眨眼,转头循声望去,一眼便就望进了一双幽静的眸子,她不由得心头一颤,视线挪开,这才意识到车已经停了下来。 “抱歉,我失礼了。”宁楚檀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顾屹安的目光掠过宁楚檀额角略微凌乱的鬓发,他不发一语地将手边的一个精致的小提篮递送过去:“宁小姐今日辛苦了。” 宁楚檀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的精巧的小提篮,疑惑地看向顾屹安,她记得上车的时候,似乎并未看到这个物什。 “一点歉礼。”顾屹安并未收回手,那小提蓝稳稳当当地停在宁楚檀的手边。 宁楚檀目光轻掠,停在顾屹安的手背上,她抿着唇,伸手接过小提篮:“顾探长,车上可备有药箱?” 顾屹安眉头轻蹙,他仔细打量着宁楚檀,车内光线昏暗,看不大清楚宁楚檀的面容,不过那一双宛如秋水般的眸子在这一片昏暗中显得异常清透明亮。 “宁小姐,伤到哪儿了?” 宁楚檀微微垂眸,车内飘荡着若有似乎的铁锈味儿,这是血的味道,偏就受伤的人是半分都不曾注意,她习医,到底是心软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顾探长,你的手背上有血。” 顾屹安低头看去,这才注意到手背上隐隐绰绰的血痕,伤在手臂上,这血是自手臂上的伤口里渗出的,沿着手臂,贴着白衬衫,从里头一点点透出来。 不算显眼,只是不曾想到宁楚檀的眼神如此好。 他本是想遮掩过去,抬头对上宁楚檀的双眼时,便就又鬼使神差地道了句:“有。” 顾屹安稍稍弯腰,从车座下方抽出一个方形的小箱子,寻常的车辆上不会备有药箱,只是他往日里遇上的煞事多,身份又不一般,有时候不方便上医院,便就自行处理了。 宁楚檀将小箱子接过,动作利索地打开,箱子里果真是一应药物俱有,便就是外伤需用的针线纱布也都备好了。 “方便脱件衣裳吗?” 第6章 一只蝴蝶 真是很漂亮的蝴蝶结。…… 宁楚檀抬眼看向顾屹安,警察厅的制服袖口不大,撩起来怕是不方便的。 顾屹安沉默少许,带着歉意的声音传来:“那就失礼了。” 他的手很白皙,修长的手指解开扣子,对上宁楚檀炯炯的目光时,顾屹安的手顿了一瞬,他稍稍侧身,衣裳褪了下来,显露出里头的白衬衫,右手臂上果然是一片猩红。 顾屹安将衬衫的袖子拉上去,右臂上的伤口是包扎过的,绷带还缠着,只是现下那绷带上是浸透了血色,也不知道是何时拉扯到了伤处。 宁楚檀伸手解开带血的绷带,绷带下是狰狞的伤口。包扎得很潦草,可以看出伤者对待自己的伤处并不上心。她的眉头稍稍拧起,却不曾多言,只是取了干净的纱布擦拭掉血渍,又从箱子里拿出了消毒的药水,以及止血的药粉。 “伤口有点深,最好还是去医院里缝两针。”宁楚檀道。 顾屹安抿了抿发白的唇,他看着宁楚檀灵巧的手指将那重新包扎上的绷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唇边不由得弯了弯,眼底浮起些许笑意。 真是很漂亮的蝴蝶结。 “谢谢。” 宁楚檀收拾了药箱,将之放在一旁,她低头看向手边的小提篮,伸手将之拿起:“歉礼?” 顾屹安点头,温声道:“是,一点吃食。” 闻言,宁楚檀低头看了一眼篮子,伸手轻轻揭开篮盖,一股清甜的香味飘了出来,将车内的血腥气冲淡了些许。 “东西都是才做的,热乎着。”顾屹安慢条斯理地将衣服穿戴好,整了整衣裳。 宁楚檀摸着提篮的边沿,笑颜不变:“家中规矩,入夜不食。” 顾屹安抬眸看向宁楚檀,目光落在窗户外的昏暗灯光处,淡然回道:“不在家中,也就算不得家中规矩。” 车内很安静,前头的司机不知何时下了车,宁楚檀将提篮的盖子掀开,里头不过一汤盅,一小碟。 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宁楚檀抬头看向顾屹安:“百合杏仁露,莲子糕。” 宁楚檀的嗅觉很灵敏,这是她往日里喜欢吃的小点心,也是得月楼的招牌。不过得月楼里每日限量出售,吃上一口也不算容易。她不是什么娇奢的人,自也不必眼巴巴得遣人去等。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也不知这位顾三爷是如何得来的这么些小点心? “趁热吃,凉了味道不大好。”顾屹安靠着车椅背,面上神情平静,但是眉宇间的倦色却是清晰可见。 宁楚檀本是想要推辞的,不过开口之际,便就又顿了顿,她捏着汤匙,轻轻搅动着汤盅:“顾探长有心了。” 顾屹安沉默少许,含糊地道:“应该的。” 宁楚檀抿了一口,味道同往日里吃得一样,清清甜甜的。 “这份歉意,我就收下了。只是下次还请顾探长高抬贵手,莫要拿我当个棋子,”宁楚檀感叹,“夜深归来,怕是要让爷爷焦心了。” 顾屹安笑了笑,眼眸中透着一丝深意:“宁大小姐,果真是宁老太爷最为倚重的小辈。” 宁楚檀眉目流转,她看了看顾屹安,慢条斯理地道:“这事儿,顾探长不是早就知道了?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将我留到了最后。” 也不过是个下马威罢了。 宁老太爷不给的面子,顾屹安自然就回了一手。 她低头又抿了一口甜品,到底是带了些许不虞的情绪:“汤品虽不错,不过如今夜深了,用着总归是对脾胃不大妥,”说着又压低声音嘀咕,“这汤品也还是差了点火候。” 宁楚檀将甜品放回蓝中,她开了车门,往外行去。候在车门外的探员拧着眉头,似是听到了宁楚檀这一声呢喃抱怨,他生硬地扑棱出一句:“那是三爷亲自下厨做的。” 竟是如此。 其实那甜品的味道很好,比得月楼里售卖的要更好一些,她不过是恼了对方刻意扣留至此,这才胡乱说的。 想不到是顾屹安亲自动手做的,他还带着伤。 宁楚檀微微垂眸。 “抱歉,太晚了。得月楼已经打烊了。”顾屹安在车里同她对望。 “顾探长。” 顾屹安稍稍侧身,等着宁楚檀将话说完。他的态度很平静,带着一种莫名的迁就感,令她心头一软,恼意也就散了个干净。 车外的光线是昏暗的,透进车窗里也是明灭不定,却遮掩不住他苍白的面色。 他还是个伤者。 宁楚檀沉默半晌,复又俯身将车内落下的提篮带走,幽声道:“麻烦顾探长了。” 不知为何,宁楚檀忽而就想起了当时在书馆里的情景。 安安静静的书馆,淡淡的书香味,透着一抹令人安心的气息。顾屹安就站在那里,斯斯文文,捧着书,阳光斜照进来,散落了他一身的金辉,莫名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记着,他当时离自己尚有三五步远,那是一种很疏离却又不失礼貌的距离,俄而将一本书放置在桌上:“我想,这本书,应该会更适合你看。” 第7章 那句话说得很平淡。虽然肯定,却不让人觉得突兀。 “宁大小姐客气了。”顾屹安还是下了车。 宁楚檀醒过神来,她的手握紧提篮:“顾探长早点回去歇着吧。” 她还是心软了。 若是让顾屹安送她入门,怕是爷爷又要同对方一番拉扯了。 “好。”他轻点了下头,却还是走到宁楚檀的身边,挺拔的姿态在夜风中稍显单薄,有一瞬的颤抖,宁楚檀眼尖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掠过顾屹安的眉眼,想着刚刚替他包扎伤口时触到的略高温度。 顾屹安并未显露出丝毫的不对劲,只是浅浅笑了笑,随即道:“今夜,宁小姐也累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宁小姐在家多歇歇。” “难道还会死人?”宁楚檀的眼中浮起一抹讶异。 她心思机敏,不过是只言片语,便就猜到了舜城要有一番风波。只若是再死个把人,他这个探长的位置怕是要坐得不安稳了。 顾屹安看出她的想法,叹了一声,还是一个小姑娘。这舜城什么时候没死人? “书都看完了吗?” “看了一半。”宁楚檀愣了一瞬,似乎想不到这话题转得如此快。 “一半?”顾屹安浅笑低语,“不知看的是哪一本?” “《小蔷薇》,”她顿了一下,小声解释,“另一本我先前就看过了。所以……” 他眼底的笑意浮荡,“看书需要静心。” 宁楚檀点头。 顾屹安往前走了两步,看向宁宅:“我送你过去。” 她顿了一下脚步,看到宁宅上亮着的灯光,宁楚檀提着提篮,疾步上前,看了眼顾屹安,丢下一句:“不必了,到这儿,我自个儿回去就好。” 言罢,她也不等顾屹安回话,便就小跑着回了宁宅。 “大小姐,老太爷在书房等你。”院子里响起一道冷淡而又沙哑的妇人声音。 宁楚檀脚步一顿,便就见一名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妇人慢步而来。她的身姿很端庄,头发整整齐齐地在脑后盘成一个半垂着的发髻。 她的五官有些淡,但是气质优雅,每一步都带着一抹特殊的韵味,令她看起来雅致生动。 “佩姨。”宁楚檀收敛心神,面带微笑地落落大方喊了一声。 佩姨是宁家老太爷寻来教养宁楚檀的老师,对于幼年丧母的宁楚檀来说,佩姨既是老师也是母亲。 她扫过宁楚檀手中的提篮,眉头稍稍一蹙,但很快便就露出温婉的笑意,迈步行至宁楚檀的身边,温声道:“大小姐,老太爷回来后就在书房等着,一直未去歇着。” “喝了一整晚的岩茶。” 这一句话,宁楚檀是听懂了,这是在说,爷爷今夜果真是心情很不好。 平日里爷爷最不喜喝的就是岩茶。 宁楚檀抿了抿唇,思忖少许道:“佩姨,让人去准备一盅安神汤。” 她随同佩姨往里走,走至书房前的时候,正要进去,佩姨忽而拦了一拦:“大小姐,带着旁的东西进去,怕是有点不妥当。” 宁楚檀略微错愕,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手中还握着那一份小提篮,她垂眸不语,俄而转头看向佩姨。 “这东西,我给你送回房去。”佩姨伸手接过那一方小提篮。 “谢谢佩姨。” 佩姨看着宁楚檀敲门入屋,她握着小提篮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书房里透着浓浓的茶香,太过浓重,显得有些许苦涩。 “爷爷。”宁楚檀将安神汤放置在桌上,担忧地打量了一番宁老太爷。 宁老太爷眉眼间的疲倦压不住,他抬了抬手,示意宁楚檀坐下。 “他可有为难你?”宁老太爷将桌上的安神汤盖揭开,浅淡的香味飘荡开,他嗅了嗅,“放了远志。” 宁楚檀笑着,伸手将桌上的茶具收了:“很晚了,这茶还是不喝的好。” 她又摇了摇头,轻声应道:“不曾为难。” “不曾为难,却将你留到深夜。”宁老太爷冷哼一声。 “也或许是他公务繁忙,这审案的流程就是这样漫长。”宁楚檀将茶杯放置一旁,随口应了句。 宁老太爷小抿了一口汤汁,而后叹声道:“你心性单纯,也才回来,对人看得不透。顾屹安心狠手辣,手上的肮脏事不少,哪儿是什么审案流程,不过是给我们宁家一个下马威罢了。” 他看向宁楚檀,面上难掩忧色:“舜城如今是风云起,怕是要有些不安定了。” 宁老太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而又转了话题:“楚檀,你觉得孟家少爷如何?” 第7章 规矩 他在她的梦里。 书房里,很安静。 宁楚檀眉头轻蹙,但很快就舒展开,她的眼眸微垂,看着瓷杯中的水波:“孟少爷性情挺好的。在国外,与我恰是一个系的同学。” 宁老太爷颔首:“若是觉得还可以,那便就再处处。正是同学,更好相处。孟家家风清正,孟家的独子教养得还算有规矩。” 宁楚檀大多时候并不会反驳宁老太爷,故而闻言,也只是温婉地点点头,应承了下来。 “爷爷。”她张了张口,只是在言语之际,忽而又停了一瞬。 宁老太爷沉吟少许,他搅动着勺子,轻轻舀了一勺子:“楚檀,顾屹安这人,和我们不一样。他那副皮相是生得好,但是那颗心是黑的。” 话说得清清淡淡的,半分不带烟火气,但却是字字句句提醒着宁楚檀不要靠近顾屹安,也不要对他有任何的好奇。 宁楚檀未出口的话,就这样咽了回去。 宁老太爷对于宁楚檀的反应不甚在意,小丫头片子的好奇,还是正常的。不过也仅止于此,他看了看天色,眉眼间难掩乏困:“今日,你也辛苦了一夜,早点回去歇着。” “是。”宁楚檀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宁老太爷,“爷爷也早点休息。” “嗯。” 她出了房门,就看到在门口候着的佩姨。 “大小姐,洗漱的衣裳给你都准备好了,热水也放好了。你先去洗洗,待会儿我给你捏捏筋骨,松一松今日的疲乏。”佩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好。” 宁楚檀穿着一身舒适的睡衣,坐在梳妆台前,佩姨拿着干净的毛巾轻柔地替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老爷本也是一直在等着你,他很担心你。只是二少爷起了高热,老爷将人送去医院了,三少爷也跟了去。走之前,他们一直叮嘱着,你若是回来了就遣人去报个平安。”佩姨简单解释着。 宁楚檀心头一提:“明哲是又发病了吗?” 佩姨点了点头:“嗯,不过及时服了药,已经稳定下来。只是高热没退,老爷不放心,就送去医院了。” “今夜里早点休息,明日安排车送你去医院看二少爷。” 不消宁楚檀多言,佩姨便就明白她心中所想。 “好,谢谢佩姨。”宁楚檀按捺下心中的焦虑,听着佩姨的安排,便就知道明哲的情况应当是稳定的,若不然她回家的时候,便就会第一时间安排她去了。 佩姨将毛巾放置一旁,她看了眼先前放在桌边的小提篮,脑中浮现的是宁宅前那一位令人望而生畏的顾探长。 “顾屹安是江雁北的义子。”佩姨轻轻柔柔地替宁楚檀梳理着秀发。 顾屹安同江雁北的关系,她是知道的。 江雁北收有七个义子,在舜城可以说是鼎鼎有名的。不过如今最为出名的便就是顾三爷顾屹安了。 在宁楚檀回来之际,佩姨便就将舜城的大致势力情况都交代了一遍。不过有些事,他们并没有特别细致得告知,毕竟那般人物同宁大小姐应当是不会有所接触的。 她自小服侍宁楚檀,对宁楚檀的一言一行了解甚深。 今夜里,宁大小姐对那位叱咤风云的顾探长存了一份好奇。 而世间情事,大多就是从这么一丝无人在意的关注开始的。 “江雁北有一亲生独女,名唤江云乔。” 宁楚檀点点头,江云乔她是见过的,长得好,只是脾性上看着不好相处。 佩姨的目光柔和,她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江雁北如今捧着顾三爷,舜城里的人都知道,是因为他想让顾三爷娶了自己的闺女,这义子便就成了半子,自然是更加上心了。” 宁楚檀心头一惊,她垂下眼,端坐的姿态看着颇有些我见犹怜。佩姨也不多言,她站起身来,搭着那半湿的毛巾,拎起桌上的提篮:“大小姐,入夜不食,是规矩。” 听得佩姨的话,宁楚檀抬头看去,视线落在那小巧的提篮上,她只是盯着看了一瞬,便就垂眸点头,任由佩姨将之带走丢弃。 轻微的关门声在屋子里响起。 宁楚檀托着脸,她的眉眼流转,心头却是浮起昏暗光线下顾屹安素白的面颊,幽幽叹了一口气,而后将自己缩进那柔软的衾被中。 第8章 滴滴答答,不知何时,屋外下起了雨。雨珠打在窗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将她散乱的思绪惊醒。 宁楚檀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亮堂的光线让她的双眼微微眯起,她坐直身子,伸手取过桌边的书本,是她先前看了大半的《小蔷薇》。 她捧着书,思绪却是莫名地飘到了那一桩死人的案子上。 陈万成也算是舜城有名的人物了,不过同江家、孟家,以及宁家相对比,却是又低了一档次。她自国外回来,第一个月,爷爷就同她细细分析了舜城如今的各大势力。 在国外求学,求学路上虽说艰苦,但是对她来说却是甘之如饴。学海无涯,她的成绩是真的很好,老师一直说她很有医学天赋,希望她能够留下继续深造。 可惜,爷爷发了信,要她回去。 她明白,回去意味着什么。 宁家双生子,二弟宁明哲亦是有天赋的,可惜患有先心病,自幼便是个药罐子。三弟宁明瑞在医学上,甚是愚钝,爷爷对其很是不满。而父亲,在爷爷的口中,那是令他恨铁不成钢的资质平庸的老好人。 宁家这一份家业,要有人守着。 宁家教养她多年,她不能忘本。 屋子里飘荡着些许浅淡的熏香,她轻轻嗅了嗅,是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应是佩姨替她点上的。 薰衣草的味道,确实令她略微困乏。只是她摆脱不了那死了人的屋子里隐隐飘荡着的阿罂土的味道。 舜城的灯红酒绿好似都浸透出了一抹腥臭,让她骤然联想到病例中那些枯瘦如鬼的瘾君子。一时间,心中涌上来的情绪,在胸腔内翻滚,梗在喉咙口,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顾屹安提醒她,舜城要起风了,让她在家好好待着。然而,她不是娇养的‘小蔷薇’。 只是不知道,如今这一场风雨对于宁家来说,又当是如何境况?顾屹安的提点到底是好心还是另有所图?她心事重重,一时间也看不下去手中的书籍。 夜色浓郁,她关了床灯,在似有若无的薰衣草香中辗转难眠。 直至天将亮时,她才浅浅入了眠。 梦里的小书馆依旧是阳光明媚,满屋子的书籍散发着笔墨之香。 书架旁站着一道人影,她一眼就认出来。 是顾屹安。 他将手中的书递了过来,语气淡淡地道:“这一本,更适合你看。” 她盯着人看了半晌,却还是接过了递来的书。 《小蔷薇》。 果真还是这一本书。 “为什么是这一本?”宁楚檀直勾勾地看着人。 只是梦里的顾屹安身影氤氲,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是模糊的。她看到对方张口低语,但是却怎么都听不清,唯有滴滴答答的落雨声在扰人清梦。 雨落浮萍,自有人一夜未眠。 “三爷。”夹着文件袋的探员走进警察厅的办公室。 顾屹安一抬眼,放下手中的文书,坐直身子:“有什么新的进展?” 探员将手中的文件袋放下,面上一片肃然,干净利索地道:“三爷,陈万成身体里确实是有阿罂土的成分。” 顾屹安低头打开文件袋,他将报告取了出来,目光微微闪动,一抹深思油然而生,沉吟片刻,对着那名探员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出去。 那一纸薄薄的报告落在桌上,他的眉头轻蹙,靠着椅子闭了闭眼,大抵是有点发热,他的脑中略微有些迷糊,伸手揉了揉额角。 陈万成的死,怕只是一个开始。 舜城安定了一段时间,现下要起风雨了。 ‘难道还会死人?’ 宁楚檀的话在他的耳际浮荡。 舜城第一名媛,倒确实是名副其实。 顾屹安念着宁楚檀那机敏的一问一答,他的眸间蔓延开一抹浅淡的柔和,很淡,却令他看起来不似先前那般不近人情。 宁家似是有意和孟家缔结姻亲。 宁家是医药大亨,行的是济世救民之途,在舜城颇负盛名。而孟家与之不同,孟家世代走的政坛官道,官声清白,在舜城亦可谓是举足轻重。 说起这个孟家,在老一辈中,不论是官任舜城卫生署署长的孟归南,或者是远在京城政坛之中的孟家兄姐,都是不可小觑,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便就是到了这小辈里,也可谓是精明能干。 唯有那孟归南的独子,倒是养出了几分天真。不想着走老一辈搭好的从政之路,却是要从医而行。孟归南应是想要磨砺磨砺这独子,让他早日改了主意,好好地走上长辈安排的青云之路。 不过,这没见过血的小崽子,这般丢入警察厅,怕是有些麻烦。 顾屹安将手边的入职表丢在了验尸报告旁,那入职表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男子眉眼清俊,脸上是极其端正舒朗的露齿一笑。 照片旁是他的入职信息。 姓名,孟锦川。 职务,法医。 第8章 暗香浮动 他的消息未免太过灵通了?…… 宁楚檀本以为同顾屹安的交集应当是到此为止,未曾想,再见之日会如此突然而又激烈。 佩姨将贝壳小包递给宁楚檀:“放心吧,老爷传了消息,说是二少爷已经退烧了,待会儿他就带着少爷回来,让你不必去医院了。” “车在外面等着了,”佩姨轻轻捋了下宁楚檀额角的碎发,“这也是老太爷的意思,老爷和少爷都明白的,并不会怪你。” 宁楚檀本是打算今儿去看看自己的弟弟,没想着一纸请帖便就递了进来,孟家少爷约她吃饭看戏。二弟还病着,加上昨儿那一出‘死人’审讯,于她而言,今日最妥帖的做法,应当是在家好好休息。 然而宁老太爷却是觉得正好孟家有约,可以出去散散心。 她明白爷爷的意思,也不好忤逆,便就只能接了小包,轻轻点了点头:“是去哪儿?” “小桥流水。” 宁楚檀颔首应下,便就上了车。很快,车辆稳稳地从胡同里驶出,行到了大街上去。 小桥流水,是一家远近闻名的私房菜店,据说这店中的大厨祖上曾是御膳房的,一手厨艺是令人赞不绝口,往日里要在这儿吃饭,可得早早预约上,便就是预约了,也不一定能够排上号。 自然,这不容易的预约,对于孟家来说,并不算是一件难事。 车开出了大道,宁楚檀靠着车窗往外看,她对孟家少爷没有什么不满,相反,对于这位曾同在异国他乡求学的老乡,观感还是挺好的。 只是不知道,这位同窗在这时候约她,是孟家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想法,又是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车程不算十分远,绕过两条大道后,便就停在了东大街的甘棠胡同口。 胡同口的墙上爬满绿色的藤萝,来往的行人声响不大,一股淡淡的悠闲在胡同里荡漾,宁楚檀下了车,往里走去。 青石板道,幽幽长巷,两旁的石墙缀着花骨朵,风一吹,带着阵阵清香。进了胡同口,越是往里,便就越觉得清雅,隐隐地还能听到丝竹之声。 她敛了心神,继续往里走。行至最里头的院门前,守在门口的人,为她推开了门。守门人似乎是认出了她,并未多加询问。 院门之内,豁然开朗。清雅的四合院,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回廊处便就能嗅到隐隐清茶香。 是燃着上好的春茶烧制出来的茶饼当熏香的。 “春澜阁。”宁楚檀温声对前来引路的侍者道。 ‘小桥流水’里安置着许多包厢,春澜阁便就是其中一套雅间。 侍者微微躬身,示意宁楚檀随同而来。 春澜阁在转过回廊后的尽头,临水而傍,带着一丝曲觞流水的风雅感。 “春澜阁到了。”侍者低声细语。 宁楚檀颔首,推门入内。屋子里很安静,熏的是茶香,一面墙上满是书籍,仔细看去,甚至有些许是不可多得的孤本。 屋里是套间,隔着门帘后边还有一间屋子。 里外都很安静。 她迟疑着往里走去,掀开门帘,便就看到一人坐在桌旁。 宁楚檀的动作一顿,她似乎想不到出现在眼前的人竟然会是顾屹安。 顾屹安放下杯子,对于宁楚檀的出现也很意外,只是并未有任何质问,而是转头看去,礼貌地低声道:“宁大小姐。” 她放下手边掀开的门帘,就停在雕花门栏边,一时间并不明白约自己的孟家少爷怎么就变成了顾屹安? “顾探长,”沉默少许,宁楚檀便就含蓄地试探着,“今日看着倒是颇有闲情逸致。” “在警局外,不是公务,宁大小姐不必这般客套。昨夜辛苦了,今日怎的不在家中歇息?是同孟家少爷有约?”他轻声问。 昨儿说着不让喊浑号,今儿就又嫌弃自己客套,真是难以捉摸。 然而,她确实同孟家少爷有约,只是这个约也是她来之前才知道的。他的消息未免太过灵通了? 第9章 宁楚檀打量着人。 素色的衬衫熨整合身,领口的扣子解着,微微分开,单薄的衣裳更显得人清瘦。她很少看到一名男子的肤色会如此白皙,衬得他的双眼更加幽深黑亮。 一眼对上,恍如跌入了悬崖之下的冷海,平静之下藏匿着汹涌。 他坐在那里,分明是松弛的状态,但是背脊却是笔直的。 站如松,坐如钟,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宁楚檀觉得他比自己在国外接触过的贵族们更有一种气质。 就像老式教育下的官家公子。 她盯着他,眼里的疑惑很淡。 顾屹安任由人打量自己,对上她的视线,说:“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孟少爷了,听着他提了一嘴。” 光线从镂空的雕花窗子中透进来,光影相映,让他的眉眼显得隐晦难明。 “这是春澜阁,孟少爷在春兰居。幽若如兰的春兰居。” 宁楚檀垂下眼,遮掩地道:“春兰居。原是有两个春澜,是我打扰了。” 她将‘春兰居’说成了‘春澜阁’,这才让人带错了地方,如今贸然地闯入打扰到人,她面颊微微发红,是羞臊的。 “很抱歉……” “既然如此,便就请宁大小姐喝杯茶,也算是缘分。春兰居离这儿不算远,喝杯茶再去,不会耽搁太多时间。” 温壶,置茶,润泡,醒茶,冲泡,奉茶。 顾屹安抬了抬手,冲泡一室的茶香。 宁楚檀看着面前的茶杯,这才发觉顾屹安竟然有一手漂亮标准的茶艺。 茶香四溢。 她想了想,不论怎么说,这一杯茶,也算是他的体贴,缓解自己的尴尬。宁楚檀就势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小抿半口。 茶不错。 “想不到三爷是一个‘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雅人。”宁楚檀笑着赞道。 “以前学过一点。”他回得淡然。 话回得简单,宁楚檀看出来对方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她也不是非要知道这一手茶艺是如何来的,还不如昨夜里那骇人的案子更让人好奇。 “不知凶手可有头绪了?” 顾屹安闻言,抬眸看了一眼人,叹了口气,眼底些许无奈一闪而逝:“无可奉告。” 他对上宁楚檀的双眼,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规矩。” 案子的一言一行,都不得透露。 宁楚檀瞅着人,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是问得唐突了,她握紧手中的茶杯,顾左右而言他:“三爷今日也是约了人吗?” 顾屹安‘嗯’了一声。 “是约的江云乔小姐吗?”她突然想起昨夜里佩姨所言的‘女婿’一言,这话语不由得就多问了一句。 他抬眼看着她,双眸幽幽,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应道:“是。” 视线落在宁楚檀搭着茶杯的青葱指尖,他忽然说:“云乔是妹妹。” “哦。”宁楚檀垂着眼,顾屹安的回答莫名入了耳,一股淡淡的羞意从心头悄然涌起,这句话怎的感觉像是特意同自己解释的,她抿了抿唇,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耳尖微微发红,“叨唠三爷,我就先走了。” 她匆忙将空杯放下,站起来,视线掠过顾屹安的手:“手上的伤,三爷莫要牵扯到,吃食上也当注意避开发物。” 医者父母心。 宁楚檀提了一句,就往外走去,她走得急,那帘子荡开。出了门,便就看到门口的娇艳女子,正是刚刚提了一句的江云乔。看着从春澜阁里走出的宁楚檀,她甚是惊诧。 “江小姐。”宁楚檀颔首示意,等到江云乔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后,她就继续往外走去,只是脚步间有些急促。 “三哥,”江云乔走至屋里,看着桌上还未收拾的茶杯,“这是佳人有约?” “又胡闹了。”顾屹安望过去,“流言蜚语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磕,损了姑娘家的清誉,要想弥补回来就是千难万难了。” “三哥,你寻常不会这般说教。”江云乔将手中的小包一丢,整个人好似没骨头一般靠坐在椅子上,腰肢婀娜,脸上绽开一抹明媚的调笑,她点了点面前的茶杯,“三哥亲手泡的茶,可不是谁都能喝上的。” “那今日这顿饭,三哥就不请了?”顾屹安掀了掀眼皮,一脸平静。 “咳,”江云乔坐直身子,正了正神色,“哎呀,肚子饿了,不说了不说了,我看看今儿有什么新鲜菜。” 顾屹安弯了弯唇角,若无其事地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用的是左手,到底是遵了医嘱。 “宁同学。”孟锦川的声音从回廊一头传过来,他匆匆忙忙地朝着闷头往前走的宁楚檀小跑过去,“怪我没问清楚,没想着竟然有两个‘春澜’,害你走了个冤枉路。待会儿我给你多点俩菜,当是我赔礼。” 他见宁楚檀还未来,便就寻了侍者询问。一问之下,才知道宁楚檀去了春澜阁。 孟锦川说得坦然,笑里一片舒朗,给人一种开怀的感觉。 宁楚檀缓了步伐,她对孟锦川浅笑,这话听着倒是她平日里缺了一口吃的,不过她与孟锦川曾是同学,自也明白他的性情,确是挺好的,只是说话时总是莫名能够戳中人的不爽快之处。 她随同他的步伐走着:“是我自己不注意,听岔了名。倒是劳烦孟少爷出来接我了。” “也没特意出来接你,就恰好走出来看到了。宁同学不用这么客气,咱们是校友,你不必唤我什么少爷,听着就是一股子的封建余孽味儿,喊我锦川就好。”他推开门,等到宁楚檀入屋坐下后,便就热情地给人斟茶。 宁楚檀看着推送到自己手边的茶水,淡淡的香气散出,却不知怎么的,登时就让她想起前头的那杯香茗,以及那个泡茶的男子。 “宁同学。” 第9章 同学 孟家少爷和宁家小姐的相看。…… 宁楚檀骤然回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对自己刚刚的失礼很是抱歉,抬头笑了笑,端起青瓷杯小抿了一口。 “既如此,你也不必喊我宁同学,唤我名字便可。”宁楚檀笑意盈盈地放下茶杯。 孟锦川甚是自然地将菜谱递了过去:“楚檀,你看看,这上头可有你喜欢的,随便点,不必替我省着,今日都是有经费的。” 他喊得自然,没有半分忸怩感。只是话里话外的‘经费’听着人好气又好笑。 应是孟家哄了他出门,给了足够的零花钱。 宁楚檀并未接过菜谱,只是伸手摆了摆,道:“小桥流水,我并未来过,这儿的菜肴我也不熟悉,今儿是你做东请客,便就由你做决定。” “也好,毕竟是我花的钱,若是点得不好吃,便就显得浪费了。况且,往后的机会多,也能与你将这的菜肴都尝个遍。”他低着头勾了几道菜,又扯了桌旁的绳索,叮铃的声音将外头候着的侍者唤了进来。 孟锦川低声又交代了两句,侍者便就带着菜单离开。 宁楚檀左右打量着春兰居,这间厢房与春澜阁并不一样,架子上摆放着不是书,而是各种古朴的瓷瓶,屋子里的熏香确实是幽兰香。 是花香,而不是茶香。 不过花香很淡,并不会乱了品茶的香味。 “锦川,今日约我,是你的意思?还是孟家的意思?”宁楚檀凝视着桌边的雕花红木,少许,她抬眼看向孟锦川。 有些话,早点说明白更好,免得后头闹得不好看。 孟锦川愣了愣,但很快便就咧嘴一笑:“是孟家的意思,但也是我的意思。” 他明白,这一场会面,其实是孟家少爷和宁家小姐的相看。况且,依着他的性子,若是他不同意,只怕这一场相看也是不能够进行的。 “总归是要有这么一遭的,你生得好,与我又是同学,以后咱们俩相处,好歹是相看不至于两厌,还有点共同话题。”孟锦川说得直白。 话语间是坦然,他比划了下自己,表示自己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这般动作,直率得有点可爱。 宁楚檀忍不住轻笑出声:“我若是没记错,你后来转去了法医系。这往后,我救的是活人,你剖的是死人,怕是没多少共同话题。” 听得此言,孟锦川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非也非也,这共同点就是,咱们面对的都是人。” 说得也对,活人和死人,都沾了个人字。 “若是楚檀真的不喜欢,那我自也不会强人所难。今日就当是咱们的同学聚会。” 话语里说得坦率,俊朗的面容却是覆上了一层装模作样的愁绪,他叹了一口气:“便就是可怜我啊,明日起,要流落在外,无家可归了。” 宁楚檀怔了下,她倒是想不到孟家对她会如此看重。 “就是不能成,孟署长也不至于将你逐出家门。” 要知道,孟锦川可是孟归南的独生子。 第10章 孟锦川哀声道:“我转去法医系,把我家老头气得半死。他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所以转头就去我母亲那儿告状了。” “等我回来,我母亲就给我列了厚厚一叠的姑娘名单。从今儿开始相看,没相中的,就要一直相看下去。” 他倒是想闹,可面对那柔弱的慈母,他是半分都不敢忤逆的。 原是这样的‘无家可归’。 宁楚檀掩不住笑,只能低头端了茶杯,掩饰般地喝着。 只是抿了茶杯,才发现杯中空空如也。 她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便就看着孟锦川提了茶壶,给她添了些茶水。 “你想笑就笑。”孟锦川耸了耸肩。 宁楚檀揶揄:“想不到孟少爷是如此乖巧听话。” 然而,若真是乖巧听话,当初应当是没这胆量偷摸着换了专业。 “倒也不是乖巧,一则我母亲身体不好,我可不敢惹她生气,”孟锦川苦着一张脸,吞吐着看了一眼宁楚檀,“二则我看着名单上恰好有你,这不是想着让你救个急。” “救急?” 宁楚檀在国外与孟锦川当过一年的同系同学,两人之间是相熟的,孟锦川心性好,虽说他骨子里带着些许天真的倨傲,嘴上说话时不时地让人不痛快,但这同学情谊确实是有的。若是寻常的江湖救急,她也不会推辞。但是放在孟锦川身上,她总觉得有些莫名不安。 就像是孩子静悄悄,定是在作妖。 据她所知,最开始孟锦川是学的金融,半途跑来了西外科,在西外科待了一年,突然有一天就转去了法医系。 从这一波三折的求学之路上,可以看出孟锦川的骨子里带着一份执拗的跳脱。 这般性子的人,宁楚檀可不信孟锦川会真的这般听话,只怕是另有所图。 恰在这时,侍者上了菜。 屋子里一阵安静。 等到菜肴上了,孟锦川又开了口:“其实也没别的什么事,就是这半个月约你出来转转,吃吃饭喝喝茶。” “你是要借着约我的名头做什么?”宁楚檀心思一转,顿时就反应过来。 当年孟锦川转去法医系之前,也是这般装乖卖巧,后来愣是让她请了他一个礼拜的食堂。现下想来大概是那时候孟署长知晓了,一气之下断了他的伙食费。但到底是独子,生怕真给人饿出个好歹,不过是一个礼拜,便就认了。 “我应聘了警察厅的法医。” “舜城警察厅的法医?”宁楚檀眼中难掩愕然。 “是。”孟锦川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就能转正。” “转正后,按着规矩,要想离职,须得干满一年。这规矩,我家老头也不能破。” 宁楚檀抿了抿唇:“你瞒着孟署长去的?” 她惊讶的不是孟锦川的大胆妄为,而是孟锦川竟然能够瞒得过孟署长。 “我堂兄订婚,老头儿去了安城,不在家里。我母亲身子不大好,多是在静养。我如今这不是正在相看吗?日日外出也是正常的。” 莫怪乎孟锦川能够瞒住人。 “为何一定要去当法医?” 孟锦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自然是学以致用。” 学以致用,这话说的也在理。 但是他学得挺多的,可不只是一项法医学。 孟锦川靠着椅子,灯光投下来,将他的面容笼罩进了一半的阴影里,他的声音很轻微:“死人比活人诚实多了,也没那么麻烦。” 确实,人死如灯灭。 “你别怕,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那你以后当了法医,能不能给我讲一些能讲的案子?” 孟锦川和宁楚檀的话语撞在了一起,他听清宁楚檀的话,眼中一亮,急忙点头道:“这是自然,能说的我都给你说,保准说得精彩绝伦。” 见着宁楚檀点了头,他站了起来,面上带着笑,一本正经地伸出右手:“谢谢,还有,以后多多关照,宁同学。” 宁楚檀笑了笑,起身握住:“祝你心想事成,孟少爷。” 其实,与孟锦川合作,对她来说,利大于弊。一方面能够应付过爷爷,另一方面她也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况且,孟锦川性子好,相处起来并不令人难受。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唯落下些许碗筷接触的声音。 “刚刚——” “刚刚——” 两人开了口,又都停了下来。 孟锦川抬了下手,颇具风度地道:“你要问什么?” 宁楚檀斟酌着:“你刚刚可见过顾探长?” 孟锦川点点头。 他解释道:“才到的时候,我正与门房交代事。顾屹安就来了,同我打了个招呼。” “他与你相熟?” 宁楚檀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遮掩着话语里的刻意。 “一面之缘吧。我才回来的时候,老头带着我外出,在六顺饭店见过。”孟锦川解释。 一面之缘,也记得牢,顾屹安的记性真不错。 宁楚檀心里头嘀咕着。 “先吃饭吧,待会儿带你去看戏,”孟锦川低头将两张票取出,“今日有歌舞剧《魅影》。” “是奥兰的《魅影》吗?” “是,我就知道你定然是会感兴趣的。这算是咱们的见面礼。” “敢情儿我刚刚若是不答应你,这一份见面礼可就打水漂了。”宁楚檀挑了挑眉。 宁楚檀没想到回了国,竟然能够看到奥兰主演的《魅影》,她并不是痴迷歌舞剧或者某位歌舞剧演员,只是对于自强不息的奥兰很是钦佩。 “若是没成,咱们就当避避嫌。一同去看戏,这不是惹人遐思?何况,今儿这一顿饭我不是请了吗?”孟锦川看了眼宁楚檀,似乎觉得对方的说辞很奇怪。 她一噎,孟锦川确实是个实诚人。 定了逢场做戏后,两人之间的相处在时不时地‘实诚对话’间更加融洽。等到两人从厢房里出来时,早就不见了些许的疏离感。 “三哥,我听闻花园咖啡厅出了新款的甜点。”江云乔的声音从回廊的一头传来。 她的声音很独特,清冷里带着一丝丝的甜腻,压低声音说话时,就给人一股娇滴滴的感觉。宁楚檀循声望去,一眼便就看到拎着包走在前头的江云乔,以及跟在她身后的顾屹安。 孟锦川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他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江小姐。”宁楚檀落落大方地喊了声。 她的视线落到顾屹安的身上,颔首一礼。 江云乔的目光掠过宁楚檀,脸上的笑意僵住,而后淡淡地看向站在一起的两人,闷闷地‘嗯’了一声。 宁楚檀对于江云乔这副态度并不在意,她回望身旁:“这位是……” “孟少爷,我知道。”江云乔截断对方的话。 孟锦川往前一步,面上盛着笑:“原来是你啊。那天还没来得及给你道歉,你就走了。” “孟少爷,”顾屹安看着一脸热情的孟锦川,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宁楚檀礼貌点头,随即抬眸看向孟锦川,“孟少爷同宁小姐还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言罢,他看向江云乔:“云乔,我们该走了。” 第10章 枪响 那双手,会泡茶,也杀人。 江云乔抬眼看了下孟锦川,又瞥了一眼宁楚檀。 “哦。”她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也不同人多说,就自顾自地往外走。 顾屹安礼貌道:“告辞。” 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宁楚檀似乎想不到就变得如此生疏。她看着人渐行渐远,脑中一时间空了片刻。 孟锦川摸了摸鼻子,笑了笑,不好意思地道:“可能是看我不顺眼,牵连到你了。” 他的话,将宁楚檀的思绪拉扯回来。 宁楚檀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是看我不顺眼。你认识江小姐?” “一面之缘。” 这舜城的一面之缘倒是挺多的。她如是想着。 “那位江小姐,是谁?” 宁楚檀转头打量着一脸疑惑的孟锦川。 “江云乔。”她说。 孟锦川惊诧。 “江雁北的独生女,江云乔。”宁楚檀将他心中的猜测道出。 这个名字,在舜城也是赫赫有名的。 孟锦川对着宁楚檀笑了笑,一时间也就没了话,两人沉默地往外走。 真是无巧不成书。最该避开,他们就这么偏偏都遇上了。 两人从胡同口出来的时候,便就看到胡同口对面停着一辆车。 江云乔站在车辆不远处,并不知在同顾屹安说着什么,只是她明丽的侧颜上透出了一丝不虞。 两人似乎是起了争执。 宁楚檀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顾屹安挺直的后背上,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本也不打算走过来凑这份热闹,只是那辆黑色的车是他们的。 “大男子汉的,怎的同一个小姑娘在街上吵闹,这顾屹安也未免太没风度了。”孟锦川嘀咕着往前走,似乎是想要去替那位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的江大小姐‘主持公道’。 第11章 大抵凑热闹是所有人的天性,等到宁楚檀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然随着孟锦川走近了。 “……三哥,这事儿我自有分寸……” “你若是有分寸,今日就不当……” 顾屹安是背对着她,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宁楚檀听得模糊,但是却也能感觉得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是剑拔弩张的。 她想着,这数次见面,倒是没见过他发火。 宁楚檀侧过脸,自车窗之中看到一名小孩哆哆嗦嗦地靠近。 那小孩缩着肩,垂着头,看不清头脸,身上的衣裳很是破旧,他慢慢走近,怀中抱着一叠报纸。 大抵是个卖报的孩童。 她心中不由一叹,讨生活并不容易,这个报童看着是半点眼力见也没有,没见着这两人正在争执,这般气氛,哪里会有心思买什么报纸,只怕多嘴吆喝一声,还要讨得一脸嫌。 “报童。”宁楚檀心中一动,开了口。 她出声的时候,顾屹安就循声而望。 “砰——” 很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闷在枕头里喷出来。宁楚檀没听过,这声响并不大,若不是此时街巷上略显安静,闷响声大抵是听不到的。 她看着顾屹安面色微变。 不过是一眨眼,她就落入了一个怀抱,一股很淡的白茅根的味道传了过来。那是止血药的味道。 宁楚檀只觉得天地一转,她的脑中闷闷的。娇小的身子缩在人的怀中,而后是一道沉沉的声响在她的耳旁荡开。 砰砰—— 是枪响。 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传来,她突然反应过来,有人开枪了。 轻轻的喘息声将她飘忽的意识拉扯回来,她抬头,便就对上了一双幽若深潭的眸子。 她在他的怀里。 宁楚檀微微挣动身子,搭着顾屹安胸口的手在发颤,是不自觉的发颤。她正要转过头,却就感觉到有人扣住她的后脑勺。 “别看。” 声调是淡淡的,但是落在她的耳中却是令人莫名心安,颤抖的手慢慢地平稳下来。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到离两人不远处,拐角的花店玻璃处倒下一人,那人的额头间是一颗弹孔,猩红夹杂这浊白淌落一地。 他死在顾屹安的枪下,双目未曾合上,定定地看着这一头,手脚偶有抽搐,但是气息已断。须臾,那双合不上的眼里散去了最后的一丝神采。 “砰!” 突兀的又一道枪响惊得宁楚檀不由得一颤。 “你怎么杀孩子!” 是孟锦川的声音。 宁楚檀看了过去,便只见孟锦川一脸气恼,在他身旁站着的江云乔白皙的手中握着那把掌心雷。 原来江云乔真的是会开枪的。正是顾屹安在那日晚宴之上对她的提醒。 枪口所指之处,那名衣裳破旧的报童匍匐在地,散落了一地的报纸很快就染上了大片的猩红。 江云乔杀了报童。 孟锦川的双眼一片通红,他转身朝着那名报童走去,却让江云乔拽住了衣袖。 “我是医生。”孟锦川竭力压着情绪,毕竟江云乔刚刚从前方那个恶徒的手中救了自己。虽说他并不一定会毙命于那恶徒的枪下,但是江云乔第一时间扯开他。 凡事论迹不论心。这便就是救命之恩。 或许江云乔动手开枪,只是应激之下的举动,那名报童也或许只是重伤,抢救一番也许就能挽回这条幼小而无辜的生命。 江云乔抿着唇,她冷眼看着那名倒地不动的报童。 “他或许还没死。” 孟锦川愣了一下,并不明白江云乔此言何意。 顾屹安扶着宁楚檀站到角落里,他低头温声嘱咐:“不要回头看,我过去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阵发蒙。 顾屹安朝前走去,越过拉扯着的江云乔和孟锦川,行至那名一动不动的报童身边。他堪堪蹲下,宁楚檀就看到一阵白光闪过。 “顾屹安!”她忍不住惊呼。 那名报童确实还没死,白光是对方划过的利刃,薄薄的,夹在纤细的孩童掌中。 不,那不是一名孩童,是一位形似孩童的侏儒。 鲜血溅开,她看着顾屹安伸手截住那枚利刃,回手一旋,那刀刃切开了侏儒的喉咙。 宁楚檀往前走的步伐停了下来,她不是惧血,而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果决杀人。 血珠溅落在他的手上,他的肤色很白,这血溅了上去,红白相间,像一副上好的傲雪红梅图。他接过江云乔递过去的干净帕子,细细地擦去手上的血迹,等到他抬头看来的时候,她不由得别开了眼。 血色在地上蔓延开一道红线,好似将他们割裂开两个世界。 ‘他和我们不一样’,她突然想起了爷爷说的话。 顾屹安的目光掠过宁楚檀,他在心头微微一叹,面上神情不变。 街巷上的喧闹声骤然而起。这儿来往的行人不多,但是这刺耳的枪声响起之后,便就将人吸引了过来。而后是惊叫声,脚步声,以及吵杂的喧嚣声,交错叠加在一起,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巡逻的警卫被吸引了过来。 宁楚檀的目光是游移着,在警卫接管了这一起突然而来的枪杀案之后,顾屹安走了过来。 “这是你们的车吗?”他开口打破了场中的僵持。 “嗯。”她垂眸应道。 “走吧,我先送你们回去。” 直到顾屹安上了车,她才发现车上的司机不见了踪影。孟锦川心神不宁地同她一起坐在车后座,而那位江大小姐却是悠然地坐在副驾上,一脸淡漠地看着窗外。 “抱歉。”顾屹安是最早送她下车的,他开了门,送她到了家门口,又低声道歉。 宁楚檀抬眼看人,她小声道:“这种事,你经常遇到吗?” 她突然想到了那日他手臂上的伤口,是不是也如今日这般凶险,所以才受了伤。 顾屹安垂眸不语,最后也只是落下一句:“改日,给你赔礼。” 语气淡淡。 可宁楚檀却听出了一丝无奈。大抵,他是经常遇到这种事的。 汽车驶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辆越来越远,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顾屹安那一手漂亮的茶艺。 那手,不仅泡茶,也杀人。 第11章 逢魔时刻 危险,神秘,却又吸引人。…… 彼时宁楚檀回到宁宅,面上的神情如常,只是进了屋,却就听得佩姨疑惑的声音。 “大小姐,你的包呢?” 宁楚檀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赫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包落在了那辆汽车上。 “不小心落在车上了。”她垂眸道。 佩姨大抵是想不到她会将东西落在旁人的车上,这并不像宁楚檀往日所为。但也不曾多想,只是低声道:“那我给孟家挂个电话,回头让人去孟家取。” “不必。”宁楚檀急忙拦住。 那车是顾屹安开的。 她怕佩姨知道他们今日遇着枪杀之事了。 宁楚檀对上佩姨略微惊诧的双眼,她顿了一下:“孟少爷应是没这么早回去。” “明哲睡下了吗?”她顾左右而言他。 佩姨深深地看了一眼宁楚檀,摇了摇头:“二少爷刚睡醒。” “爹不在家吗?明瑞呢?” “有病人找老爷,老爷去医院了。明瑞少爷昨夜睡得不安稳,现下还在屋子里睡着。” “那我先去看看明哲。” 宁楚檀一边说着一边往二楼走去。 佩姨送宁楚檀入了二楼的卧室,她站在门口想了想,也就下了楼找了宁宅管家,交代了两句。 卧室里一片明媚,只是带着浓浓的药味,宁明哲倚坐在床榻上,手中的报纸看了大半。 宁楚檀进了屋,她在床边坐下,伸手就搭着宁明哲的手腕。手腕纤细,腕间的血管清晰可见,青紫明络,看着比十岁孩童还纤弱。 可是如今宁明哲十四岁,若不是先心病症,就当同他的双生弟弟一般健朗高大。 宁明哲安静地等着,与姐姐有五分肖像的眉眼含着笑。 “阿姐,没什么问题,都是老毛病了。”宁明哲等她收了手,才小声解释。他身子自小就不好,一年多半时间都是病着,若不是生在宁家,只怕是早早就夭折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清楚,病得久了,也就习惯了。这病是胎里就带着的,心口里缺了一瓣,越是长大,这缺口对自己的影响越大,跑不得,气不得,便就是大声喧闹都会成为一种负担。 宁家是医药世家,他学医并不差,自然明白自己这病很是棘手。 “老毛病,就更要注意,不能马虎大意。”宁楚檀认真叮嘱着。 宁明哲点头,将手中的报纸放置一旁:“阿姐,今日可是有烦心之事?” 阳光透过玻璃,将屋子里照得一片亮堂,药香味儿不散,光线斜照在宁明哲的身上,给他青白的面色上洒了一层淡淡的金暖色,显得不若那般孱弱。 第12章 宁楚檀摇摇头:“阿姐能有什么烦心事?最担心的便就是你的身子了。” “孟少爷,不合阿姐心意吗?”宁明哲温声问。 宁楚檀坦然:“倒也不是,孟少爷曾是我同学,今日……相谈甚欢吧。” 只是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她的眼神一暗。 宁明哲靠着软枕,他打量着宁楚檀:“阿姐,顾屹安,你觉得如何?” 从昨夜开始到现在,顾屹安的名字,她着实是听得多了。 “怎么连你也来打趣阿姐?”她不以为意。 宁明哲长叹一口气:“顾屹安,也算是咱们舜城的风云人物了。人称玉面阎罗。” 玉面阎罗?玉面称得上,阎罗倒是不像。 宁楚檀想到顾屹安的模样,心中一哂。 “他十三岁就跟在江雁北身边,是突然就入了江雁北的眼。聪明,有手段,也重情义,江雁北很器重他,是七个义子中,除了最早跟在他身边的老大张远辉之外,最为倚重的。”宁明哲说得不紧不慢,“怕他的人很多,想杀他的人更多。” 杀他? 宁楚檀听到这儿,忽而不大想继续听下去,宁明哲接下来的话,或许是她不喜欢听的。 果不其然。 从娓娓道来的过往里,宁楚檀脑中的顾三爷似乎越发清晰。 江雁北是做码头生意发家的,争强斗狠,死在江雁北手里的人不少,自然要找他复仇的人也多,这冤冤相报之中,江雁北的妻子便就因此丧命,徒留下一个女儿。 待得码头生意越做越大,江雁北身边也收了几个得力的义子。顾屹安成了江雁北的义子,原本并不起眼,不过江雁北的第一个义子张远辉退离江家之后,顾屹安就出了头,成了顾三爷。 而今成了舜城警察厅的探长,这威名更盛。 “江雁北是器重他,但也防着他。”宁明哲此言一出,很是漠然。 宁楚檀听到“防着”,心头一动。 她替宁明哲掩了下衾被:“舜城的诸多势力,爷爷他们同我说过了。” “阿姐,他不适合。” 宁楚檀心头一震,她抬眼看向宁明哲,张了张口:“什么不适合?” “不适合出现在你身边。” “只是,巧合。”她心头莫名发虚。 宁明哲心头顾虑:“阿姐,我的身体不好,爷爷会走,爹也会离开,明瑞性子憨厚,宁家,你以后或许会很辛苦。他有太多麻烦事,说得不好听,刀头舔血,或许命短。” “明哲。”她不喜明哲这般说。 “今日街头枪杀案,已经传开了。阿姐,这种事儿,对他来说,是日常。” 舜城的消息传得很快,不过是一个晌午的时间,街头枪杀案已然是沸沸扬扬。便就是卧病在家的宁明哲也得了消息,想来爷爷和父亲也都知晓了。 宁明哲早慧,很多事是防范未然。宁孟两家联姻,是现下的最佳做法。宁家不是卖女儿的人,挑的孟家自然是适合的,孟少爷品性好,对于宁家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局者迷。 宁楚檀抿唇:“明哲,你好好休息。旁的事,阿姐自有分寸。” 她心事重重地在宁明哲的目光里离开。 宁楚檀回了屋子,她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桌上放着的书,心思沉沉。这段日子,太多人同她说,要远离顾屹安。 人人都言顾屹安可怕。 她不觉得。 她总是记得,他们相遇时的模样。 阳光正好,书香浸漫。 宁楚檀知道,家中诸人,不论是爷爷,佩姨,还是明哲,都是为了她好。她对顾屹安,确实是好奇。 他给自己的感觉,神秘而又危险,但却迷人。 她低下头,伸手摩挲着桌上的书籍,心中莫名浮起一丝惆怅。 鲜血和死亡,是他的日常。今日,他护着自己,喃喃着‘别看’,他大抵是忘记了,她是学医的,死人见得多了,开膛剖肚,也是时常见到的。 怎么会怕呢? 只是听到枪声的时候,太过突然,确实是惊了一惊。 但是更令她受惊的是落入顾屹安的怀抱。 他看着清瘦却是结实有力,白茅根的味道挺重的,也不知道他的伤怎样了?那般拉扯动作,是不是又崩开了伤口?这样想着,宁楚檀便就有些坐不住,她将书本放下,站了起来,此刻已是夕阳斜落。 “我这都想的什么,那伤若是有什么不妥,他应该自己去看医生。又不是三岁小儿了,况且,我同他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若不然,怕是又要让人念叨一番了。” 宁楚檀走至窗边,透过窗子往外看去,胡思乱想着,可惜今日不能去看奥兰的《魅影》了。 她一抬头,却是远远地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之中,身姿挺拔。 顾屹安手中拎着一个小包,西装笔挺,穿得严谨整齐,灰褐色的西服衬得他更是面若冠玉。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宁楚檀的脑中骤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先前想着要与对方保持距离,可是此刻却是忽然都抛诸脑后了。她匆忙地从屋中出去,悄无声息地出了宁宅…… 我不是去见他,是去领回我落下的小包。 宁楚檀做贼般地出了宁宅,看着不远处望过来的顾屹安,她停了下来,前一刻还想着这人的怀抱,后一秒,人就真的到了面前,就隔着夕照与树影婆娑,两两相望。 顾屹安提着贝壳小包,长身玉立,面上笑意淡淡:“宁大小姐,你落了东西。” 他从阴影中走出,走入了夕照之下,晕红的光线将他笼罩住。 逢魔时刻。 带着些许红丝的夕照罩住了他,仿佛给他撒了一层妖艳的色泽,危险,神秘,却又吸引人。 如金如朱,洒入人间。 宁楚檀走得近了,忽而就嗅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酒味。 是烈酒的味道,应当是洋酒。 白日饮酒?她皱了皱眉头。 顾屹安往前的脚步一顿,注意到宁楚檀的眉头轻蹙。 “多谢三爷。”她伸手接过贝壳小包,“只是三爷身上还带着伤,不该喝酒,尤其是这等烈酒。” “别人请的,不得不喝。”他的手不着痕迹地压了压胃脘,空腹喝酒,确实不妥。 “是谁请的?还有三爷不得不喝的。”宁楚檀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屹安稍作沉默,压低声音:“是我义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光幽深。今日的枪杀案,江云乔险些受伤,义父很不高兴。 宁楚檀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江雁北器重他,却又防着他。她想,他果真是步履维艰。 “宁小姐,晚饭吃了吗?”他问。 第12章 道歉 他好像很好欺负。 宁楚檀沉默了许久,她自是明白顾屹安问这话是何意。 这时候,她若是说没吃晚饭,他大抵是要顺势请她一顿。若是说吃了,她又觉得不当这般骗人。只是她才想着当与人划清界限,这人现在就在自己面前…… 顾屹安看出了宁楚檀的迟疑,目光微微垂下,看向她捏着小包手柄处的指尖。他抿着发白的唇,面上神情如常,难以压制地低咳了数声,额上的冷汗细细密密的,打湿了他鬓角的碎发,他并不在意。 “今日,吓着宁小姐,很抱歉。”顾屹安见她默然,语调淡淡,“本该上门赔礼致歉的,不过来得急,未能挑一份妥帖的歉礼。” “刚刚问得唐突了,改日顾某定当奉上歉礼。” 歉礼。 宁楚檀忽而想到上一份‘歉礼’,她不过是吃了两口,就让佩姨丢了。 她心一软。 “未曾吃过。不知三爷吃了吗?” “还未。” 宁楚檀面上神情微柔,她想了想:“既然还未,那就……” “大小姐。”佩姨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宁楚檀的话顿时就断了。 佩姨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来,她停在宁楚檀身边,面向顾屹安。 “不知顾探长到来,有失远迎。顾探长,这儿日头大,不若入内一坐,喝上一盏茶。”她微一躬身,挥手指向宁宅。 “佩姨?”宁楚檀愕然。 她想不到对顾屹安甚是排斥的佩姨竟然会如此坦然地请顾屹安入宁宅。况且现下宅中,爷爷和爹还未回来,二弟卧病在床,三弟心性憨厚,这迎客入宅,怕是待客不周。 “老爷回来了。听闻顾探长到来,甚是欢喜,说是宁宅今日蓬荜生辉,特邀顾探长入宅。”佩姨落落大方。 爹回来了?宁楚檀一愣。 顾屹安往前一步,褪去夕照的光晕,他的气色不佳。 “那就叨扰了。”他一颔首。 宁楚檀看着顾屹安走过身边,浓重的酒香味散发出来,她怔怔地望着,半晌才会过神来。 他怎么就要进去了? 第13章 还好是爹在。她想着。 她爹素来宽厚,待人温和,若是爷爷在,怕是真的要为难人了。她不曾发现,自己此刻担心的是顾屹安会被人为难。 “大小姐。”佩姨见宁楚檀未曾跟上,便就停下喊了一声。 宁楚檀疾步往前,一行人往宁宅中走去。 一身中山装的宁父站在厅堂之中,看到入内的三人,他笑着上前,温声道:“没想到顾探长会来,未曾出门相迎,是宁某不周到。” 他果真是一个老好人。 迎着宁楚檀略微担忧的眼神,宁父笑了笑,招手道:“楚檀,老爷子今日同王老有约,晚饭就不回来吃了。” 听得此言,宁楚檀心头不由得一松,她的目光滑向顾屹安。 顾屹安一脸沉静,看向宁父:“来得太过匆忙,打扰了。” 宁父引着人往客厅中坐下,挥手让人上茶。 茶,是祁门红茶,适合养胃醒酒。 他给顾屹安沏了一杯,推过去:“今日新到了一些祁门红茶,不知顾探长是否喝得惯?” 宁楚檀垂眼看着手边的红茶,平日里他们待客并不用红茶,大多用的是碧螺春。这红茶是父亲的私藏,尤其是这顶尖的祁门红茶。 哪儿是新到的,该是父亲寻了许久才得来的。 顾屹安握着茶杯,温热自杯壁传了出来,令他冰冷的手稍稍暖和,茶汤清香,扑鼻而来的香气,似果香又透着兰花香,茶汤红艳明亮。 他抿了一口,绵柔甘醇的茶水入了喉,稍稍缓解了胃脘的不适。 “不愧是茶中英豪,其味鲜醇细腻,回味甘甜。” 宁父眼前一亮,他倒是想不到这一位玉面阎罗竟也是个爱茶之人。 “顾探长若是喜欢,回头我再送你一些,”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过顾探长看着气色不佳,当是脾胃虚寒,红茶用点是无妨的,旁的茶汤不宜多用。自然,还有酒水,更是不当多饮。” 顾屹安身上的酒味太过浓厚,甚至都盖过了这屋子里的茶香味。 “顾探长若是不介意,要不让宁某替你诊诊脉?”宁父是医者心性。 “爹,你请顾探长入内是喝茶,还是看病?”宁楚檀急忙拦住宁父,她看得出顾屹安并不想让人发现身上的不适,若不然,他身上的伤就不会不上医院处理,服药的时候也不会尽量避着人了。 宁父似是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太过冒犯,他尴尬地举杯笑了笑:“顾探长,刚刚冒犯了。” 顾屹安摇了摇头:“宁先生是医者仁心。” 宁父往日里都是泡在医院中,对于顾屹安的‘恶名’是略有耳闻,不过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今日见了人,却是觉得言过其实,‘恶名’不符。 “听闻今日小女遇上了一桩恶事,多谢顾探长施以援手。” 顾屹安面上神情淡然:“宁先生多礼了,今日这事,是顾某拖累宁大小姐了。” 枪杀一事,自不可能冲着宁楚檀而来,宁楚檀那一遭无妄之灾,是因他而起的。 “说不上什么拖累,不过终归是要多谢顾探长的。今日这一顿晚饭,还请顾探长赏脸,当是让我们一表谢意。” 顾屹安稍作迟疑,他没什么胃口,况且来宁府不过是一个突然的想法,在宁府多做停留,依着他的身份,怕是对宁家不妥。 宁楚檀起身:“顾探长可有什么忌口?我这就让人安排。” 她开了口,顾屹安终究是没有推却。 “我不挑食。” 她听着,便就笑意盈盈地往外走去,低声同管家交代了几句。顾屹安身上带着伤,嗅着那酒味,怕是用了不少酒水,应当是没什么胃口。 宁楚檀思忖着,便就又多叮嘱了两句。 到了晚饭时分,除了与人有约的宁老太爷,宁家双生子也出现了。宁明哲神色恹恹,看着不大有精神头,宁明瑞大抵是睡得不大好,眼下一团青黛,眉间满是困倦。 宁明哲对于顾屹安的出现,稍有诧异,但很快就收敛了神态,他的双生弟弟宁明瑞则显得极其震惊,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自家的姐姐。 顾屹安落了座,宁家本就是医药世家,讲究的是养生,这饭食上相对清淡,倒是对上了他的脾胃,故而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并不至于难以下咽。 “顾探长今日怎的有空闲?”宁明哲忽而开了口,“舜城的安定全都搭在顾探长身上,还望顾探长更加尽心尽力。” “二少爷谬言了,顾某不敢当。”顾屹安回得敷衍,唇边的笑,透着些许冷意,从眼底浮荡上来。 宁父放了碗,笑着拂去这一缕针锋相对:“近来舜城多有是非,顾探长辛苦了。刚刚看着顾探长对茶颇有造诣,不知顾探长平日里喜欢何种茶?” “谈不上什么造诣,不过是先辈有人爱饮茶,这便就耳濡目染了点。” 先辈?宁楚檀的目光落在顾屹安的身上,他有一手精妙的茶艺,不知是家中哪位先辈所传? 她盯着顾屹安看。 顾屹安的仪态很好,用膳时的一举一动都让人赏心悦目。 宁楚檀忍不住看了又看,甚至是入了神,他白皙的手指捏着筷子,色泽搭配得很是漂亮,好似在看一副上好的水墨画。 他确实很像一位贵气的官家公子。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同匪类江家混在一起? 而另一头的宁明瑞大抵也是对顾屹安甚为感兴趣,眼神儿是频频落在顾屹安身上,目光炯炯。姐弟二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屹安身上,那直勾勾的样子,看得宁父着实是不忍直视,最后无奈开了口。 “明瑞,你的医书还没看完,既然用了饭,就回去看书吧。”宁父发了话,也将宁楚檀的心神搅回来。 “哦。”宁明瑞脸上的神情顿时垮了下来,慢吞吞地又看了一眼顾屹安,在宁父的瞪视中离开。 他对于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冤魂索命’案十分好奇,难得见到了主办人,本是想着饭后寻个机会问上一问,没想着话都没能说上一句,就让自个儿父亲遣走了。 宁楚檀对上宁父的双眼,她讪讪笑着。 “还有一盅汤没上,我去看看。”宁楚檀起身往外。 她落荒而逃,顾屹安微微一笑,视线掠过她离开的方向。 “老爷,有您的电话。” 宁府的管家上前一步,俯身在宁父身边低语。 宁父起身:“顾探长,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就回来。” “宁老爷请便。”顾屹安点头应道。 他与宁父在过去并未有过多接触,不过也曾听闻过宁父是个软性子的老好人。 宁家一直都是宁老爷子当家。宁老爷子对他不喜,这往日里打交道,多是一重心眼叠着一重心眼,宁老爷子的每一句话,他可都不敢掉以轻心。 宁父如此的热情招待,并不多见。 他本还以为这是一场鸿门宴。 “父亲素来宽厚,阿姐更是心地善良。”宁明哲靠着椅子,小声说道。 顾屹安侧目,宁明哲的身边能够嗅到淡淡的药味,他离得并不远,或许是自己身上的酒味太过熏人,宁明哲眉头微皱,伸手掩着口鼻,低咳了两声。 “二少爷说得是。”他点头示意。 宁明哲面上的神情淡淡,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阿姐心思单纯,容易心生怜悯。只是舜城里风雨大,顾探长更是风云人物,阿姐身子娇,经不得风雨。” 他的话语,说得甚是清冷。 “我年岁小,言语间若是有所冒犯,还请顾探长见谅。” 宁明哲话语间说是‘见谅’,这是语调上却无半分不好意思。 “警察厅这等地方,不适合阿姐。人命官司,阿姐这等高洁之人,更不该被卷入。顾探长身份不同,行事狠辣,手上的人命也不少,阿姐不该多交往,这于她名声不好,顾探长痴长几年,应是明白这些道理。” 顾屹安抬眼看向对方,宁明哲满面病容,同宁楚檀肖似的眉眼间带着不属于少年人的成熟。 他并不在意对方的不客气:“二少爷还有何指教?” “顾探长,”宁明哲望过去,“宁家是医药世家,行的是救世济民之举,舜城的风风雨雨,宁家无意搅动,你们的鹤蚌相争,宁家不曾想过从中获利,也盼着顾探长看在宁家一片医者仁心之上,莫要行阎罗手段。” 顾屹安面色不变,甚至还夹了一筷子的菜肴,放入自己的碗中。 佳肴美味,他吃得慢,少许,放下手中的筷子,取了一旁放置的毛巾,擦了擦手:“二少爷放心。” ‘咚’的一声,汤盅放置在桌上。 “宁明哲,你太无礼了!”宁楚檀低声斥道。 宁明哲垂下眼,他收敛了脸上的淡漠,带着一丝孱弱,喃喃道:“是,阿姐。” 宁楚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便就是又一软,宁明哲体弱多病,往日里最是温和体贴,今日这般咄咄逼人,想来也是为了她。 第14章 “既是冒犯,当给人道个歉。”她说。 宁明哲从善如流:“顾探长,刚刚是我失礼了,抱歉。” 他又转头看向宁楚檀:“但是阿姐,我刚刚所言,是我心中所想,亦是事实。” 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在礼仪上确实是有失风范。 宁楚檀心头一窒。 看着宁明哲坦率的眸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今日的药大抵是忘记吃了,明哲,你先回房歇一歇。” 她不敢回头看顾屹安,若是早知道这一顿饭会是如此结果,她倒不如早点应下顾屹安的邀约,随了人去外头吃。只是心里头又恼怒着,若是顾屹安不来,或者不应下邀请,也就免了现下的尴尬。 宁明哲看着宁楚檀气得微红的脸,他起身低语:“阿姐,我先回房了。” 她吐出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 轻微的汤勺与杯碗碰撞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 顾屹安正捏着汤勺,慢慢地搅动着放置在手边的汤盅,清甜的气息散发出来,是银耳同雪梨炖的汤水。他喝汤时,没什么声音,带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整个人看着和气,但是却给人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他似乎是个心肠硬的人,杀人时眼都不眨,一枪毙命,杀了人可以面不改色地擦去溅上的血迹,或者是不小心脏了的手比人命更令他觉得麻烦。 但他的脾气好像又挺好的,至少她与他见面以来,未曾见过他发火,就是旁人有所冒犯,他也是不以为意。 诸如刚刚宁明哲那唐突的言语,他半分都不曾显露出不快。 顾屹安注意到宁楚檀打量的视线,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一片平静。 她思忖片刻:“三爷,对不起。” 顾屹安放下汤勺,话语里带着些许不虞:“为何同我道歉?” 刚刚她弟弟言行唐突,她自是觉得歉意。若不是为了送还她的小包,便就不会有今日这一出的不当言行。宁楚檀看着顾屹安发白的面容,太过苍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很是脆弱。 他好像很好欺负。 她的脑中忽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宁大小姐觉得二少爷说得对吗?”他问。 宁楚檀喉头一梗,眼神微微飘移,宁明哲的话是说得刺耳难听了些许,但是要说错,倒也似乎没什么错。 外头难听的话,他听得多了。顾屹安对此并不在意,况且外头的人可不只是说得难听,更甚是动手狠绝。 “所以,你不必道歉。”他的话语淡然。 “宁大小姐,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可否赏脸陪我去一个地方。” “嗯?”宁楚檀盯着顾屹安,心头紧张,不知道对方要去什么地方,但却不想拒绝,“我、我不能太晚回来。” 太晚回来,爷爷会问的。 见宁楚檀并未拒绝,顾屹安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眼中的淡漠也褪去:“不会很晚。” 第13章 一场戏 他们之间的交易也结束了。…… 宁楚檀最后还是与顾屹安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小洋装,扣着顶浅咖色的帽子,淑女仪态间带着些许俏皮。宁楚檀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轿车,又看了眼站在车旁的顾屹安。 这是早有准备? 顾屹安颇有绅士风度地替她拉开车门。 宁楚檀侧目看向顾屹安,他穿着西服的时候,倒确是风度翩翩。 “我们去哪儿?” “去看一出戏。” 宁楚檀站在剧院前,她抬眸看着楼顶挂出的大幅海报。 歌剧《魅影》。 正是今日她想要看的戏。 听闻奥兰临时有事,演完今夜的《魅影》便就要回去了。她本以为这一出《魅影》是无缘得见了,没想着顾屹安竟然带着她来了。 若是她没记错,这《魅影》的票早就售空了,也不知他打哪儿得来的票。 “不喜欢吗?”顾屹安站在她身边,抬眼看了看那副巨大的的宣传海报。 他走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这么长时间了,他身上的酒气并未完全散去,可见先前他喝的酒水分量是有多么大。 不过他看起来毫无半分醉意。 他的酒量很好。 “喜欢,”宁楚檀转头看过去,“不过三爷也喜欢吗?” “有点兴趣。”顾屹安自然地回道。 宁楚檀也不问他有多少兴趣,更不问他如何得来的这票,只是自然而然走近顾屹安的身边,伸手绕过他的臂弯。 “戏要开场了,我们走吧。”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凑在顾屹安的身边,身上透着的玫瑰香气淡淡地飘着,带着一丝丝的清甜。 顾屹安面上神色不动,手臂微曲,是一个标准的绅士礼仪。两人与周遭进出的女士先生们一般,走进了大剧院。 今夜里的票并不是大堂上的,而是在二楼包厢里。 偌大的剧院里坐满了人,不过却都很安静,偶尔间有窃窃私语传来,等到高亢的女音自舞台上响起的时候,那窃窃私语声便就也消匿了。 宁楚檀盯着舞台上姿态迤逦,唱腔高亢的女子,双眸亮堂,她听得仔细,等到那女子伏地哀泣时,她的双眼里也生了潮意。 她伸手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泪花,缓了缓心头的情绪。此刻,舞台上的戏剧也开始落入尾声。 顾屹安递了帕子过去:“是第一次看这剧吗?” “不是,”宁楚檀接过帕子,轻轻压了压眼角,“在国外读书时,看过两次了。” “只是每次看,总是有那么点心绪起伏。奥兰演绎得太过深入人心了。”她感慨了一声。 顾屹安笑了笑,并未多言。 他给对方倒了一杯温水,又将一旁放置着的果脯以及坚果推了过去。 宁楚檀低头看了看,她伸手去接,指尖触过他的手背,指尖下的温度令她一愣:“三爷,我给你把个脉吧。” 他手上的温度有点不大对劲。 顾屹安抬眸看向她,沉默少许,便就坦然将手伸出:“那就麻烦宁大夫了。” 她看着伸在自己面前的手,突然反应过来,刚刚的说辞有些冒昧,心中翻涌出些许不属于医者的羞涩,面颊上不由得升腾起红晕。不过对方已经如此配合了,这话说也说了,她是一名大夫,现下他就是病患,诊脉而已。 这般想着,她大胆伸手搭上顾屹安的手腕,脉象一触,她的涩然便就消散得一干二净,全副心神都落在了病况之中。 先前指尖下感觉到的潮冷果真不是她的错觉。 “快要谢幕了。”顾屹安看着舞台上逐渐暗淡的灯光,温声道。 宁楚檀的注意力此刻并不在舞台上了,她的眉头轻蹙。 “喝酒前,你还在服药?”她忍不住提高了点声量。 “嗯。”他也不隐瞒。 宁楚檀拧眉:“既是吃了药,就不当饮酒,更不该喝茶。” 吃了药,不论是酒还是茶,都不能用,不仅是冲淡了药效,最怕的是两相反应,折腾出大问题。 她忽而伸手拉起他的衣袖,摁住手腕处的内关穴,稍稍用劲儿,点揉旋按,小声道:“这是内关穴,若是胃里疼得厉害,你便就像我这般,自个儿摁一摁,多少都能缓解点。” 顾屹安浅笑:“多谢宁大夫。” 宁楚檀顿了下手,却并未停下按摩的动作,只是低头叮嘱:“这段时间,你尚在服药,酒水或茶水,还是别用。若是推却不过,也控制点量。你的药……” 她本是想问用的什么药,只是想了想,又觉得不当如此冒昧,便就转了话题:“都这般难受了,应当早点回去歇着的。” 他应该是疼了许久,手腕上的潮冷是疼得冒冷汗了。但却是陪着她看了半天的歌剧,半分都不曾透出异样。 顾屹安摇头:“倒也还好。” 他已经习惯了,也不算多么难受。 看着对方那般认真的神态,手腕上传来的温热,令他心头一暖。 忽而间,包厢外响起了敲门声。宁楚檀急忙松了手,抬头看向包厢的门口。 “请进。”顾屹安收回手,将拉起的衣袖放下来,稍稍整理下,对于有人敲门并不意外。 门被打开。 一名带着金丝眼镜的清瘦男子走了进来。 宁楚檀怔了怔,顾屹安脸上一片平淡:“孟参事莅临,真是令顾某受宠若惊。” 顾屹安说着,便就起身,同对方握手。 他早就料到这位孟参事会出现了。 孟参事握了手,目光掠过宁楚檀,看着斯斯文文的男子,不知怎的,却是令宁楚檀觉得后背一凉。顾屹安上前一步,挡在了宁楚檀的身前,也挡住了那让她不舒服的目光。 “顾探长,是不是要换个地方谈?” “里间的茶水已经备好了。”顾屹安的声音传来。 两人往里走去,宁楚檀这才发现,原来他们所待的包厢在侧边里还有一道珠帘,掀开珠帘便就是另一个小房间。 第15章 这是一个套间。 所以,今夜的相邀,或许另有目的。 她坐在原位,听着珠帘掀动的声音,两人入内而坐,交谈的声音从中传来,并不曾刻意避着宁楚檀。 “孟参事,可喜欢今夜的《魅影》?这是奥兰现下在舜城的最后一场歌剧,错过怕是要好几年看不到了。” “难怪今夜里我那堂弟兴致不高,原是佳人被人约走了。”对方笑着应道,“只是,顾探长当是清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能来求的应当是君子。” 屋子里一阵安静。 舞台上确实是到了谢幕的时候,奥兰的身影再度出现,高亢的唱腔在暗影之中宛转,等到灯光暗下,那高音也慢慢地低了下去,渐渐地成为一道虚无缥缈的回声。 宁楚檀没了之前听剧的心思,她忍不住将心神放置在了那珠帘之后的交谈上。 “孟参事说得在理。”顾屹安淡然回应。 对方的话语里带着笑意:“顾探长,陈万成的死,我这儿倒是有些线索。我知道你在找人,这人在哪儿,我那是有所耳闻。” 这位孟参事话里话外并不是对案子的关注,他似乎是要与顾屹安做一笔交易。 她想,顾屹安应当是高兴的,能够早日破了案,自然是件好事。 顾屹安的话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好,那就多谢孟参事了。” 忽而间,舞台上一片黑暗,随后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掌声掩盖住了里间两人的谈话,宁楚檀不由得站起身,她往后退了两步,靠近了点那道珠帘。 里间的交谈声闷闷的,她听不真切。 一道脚步声传来,珠帘掀开。宁楚檀下意识地急忙往原来的位置走了两步,不过走得急,地上柔软的长毛地毯险些将她绊倒。 顾屹安往前一迈,他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身,气息掠过她的面颊,很快又松了手。 搭了一把,她便就站稳了。 “谢幕了。” 舞台剧结束了。 他们之间的交易也结束了。 宁楚檀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舞台上开始致谢的演员,便就听着顾屹安回头同那位孟参事寒暄了两句,不过这时候的寒暄,她能够听出他语气里的虚乏和忍耐。 是了,他还病着,不舒服自是有的。 舞台上的致谢很快就结束了。剧院里的观众开始散场。 宁楚檀这才回过身来,看向那位孟参事,也看清楚了对方的样子。她打量了两眼,总觉得对方有些熟悉。 孟参事的目光落在宁楚檀身上:“宁大小姐安好。” 宁楚檀莫名地回了一句:“您好。” “难得孟参事来舜城,今夜我做东,请孟参事吃顿宵夜。” 孟参事冷淡回道:“明日我就得回去,今夜也乏了,就不打扰了。” “家弟年幼天真,还请顾探长多加照顾。”他伸手,与顾屹安握手告辞。 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宁楚檀。 这场交易,似乎是谈成了。但是交易双方,看着并不和谐。 剧院里散了场,他们没有在包厢里再待下去,而是沉默地离开了剧院。 车停在剧院门口,宁楚檀上车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剧院大门,恰好看到了那一位孟参事从中走出,而他的身边跟着孟锦川。 不知那位孟参事说了什么,孟锦川舒朗的眉眼耷拉了下来。 她这时候反应过来,那位孟参事令她熟悉的感觉,来源于同孟锦川有三分肖似的面容。 顾屹安坐在她的身边,两人间隔着半臂距离,他靠着椅背,闭了闭眼,车里一片沉默。 宁楚檀大抵明白了今晚这一场戏的重点。 “那位孟参事,是孟家人?” 顾屹安视线落向了车外,看到了一前一后走在台阶上的孟参事和孟锦川。 “他和孟少爷很熟悉,”她思索一番,“听闻孟少爷有几个堂兄妹。” “嗯,他叫孟浩轩,是孟锦川的堂兄。” “他什么时候到舜城的?”宁楚檀问。 他本就是个心思谨慎细腻之人,自然明白宁楚檀要问的是什么,大抵是想知道今夜他约她出来,是诚心约她,还是借着约她的名头钓孟家人。 “若我说,是拿你当借口,你可是要生气了?” 第14章 好眠 这话,她听过了。 宁楚檀认真想了想:“不开心是有的,但是生气不至于。” 顾屹安眉眼舒展,唇角弯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我本是打算同你看完这一出戏,再去见一见孟参事的,没想到他自己寻了过来。” 也就是说他约她出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孟参事会在大剧院来找他。 “原是客自来,”宁楚檀面上浮起一抹笑,眉梢间透出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欢喜,“他看着同孟少爷不一样。” 顾屹安忽而一笑,轻声道:“去吃个宵夜。” 宁楚檀眨了眨眼,到口的‘规矩’吞了回去,轻点了下头。 时辰还早,不算坏了‘入夜不食’的规矩。 她同顾屹安到了一间糖水小铺子,铺子不大,不过很整洁,躲在幽深的小巷子里,看着是半分都不起眼。 铺子里飘荡着淡淡的甜香味。 宁楚檀左右打量了下,便就随着顾屹安坐了下来。 “这里的点心做得挺好的。”顾屹安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招牌,小声解释着。 宁楚檀没有来过这儿,只是坐下来这么一会儿功夫,这店里也不见有人出来迎客,她又看了看周边,这儿确实很安静。 “这儿是打烊了吗?” 顾屹安笑了笑:“没有,不过是店家在偷懒而已。” “哪儿是偷懒,分明是你来得晚。我这儿确是要收摊了。” 后屋的门帘掀开,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出来。 顾屹安闻言,一抹惊诧一闪而逝:“平日里可没有这么早打烊。” 看得出,顾屹安与这名男子是相识的。 宁楚檀的目光落在来者身上。 男子身材高大,眉眼冷峻,同顾屹安的清隽不一样,他的长相是一种野性的俊朗。只是面颊上落了一道疤,从眼角处划拉到了下颔,令他看起来带着一丝凶相。 他看了一眼顾屹安,视线掠过宁楚檀,不过是一瞬,很快就转开了。 “微微不舒服,就先歇下了。”男子提着一壶茶出来,给桌上的茶杯倒上,“你要是再晚来一步,这门就要关了。” 顾屹安端起茶杯。 宁楚檀忽而开口:“你别喝茶。” 男子闻言,看向宁楚檀。不过很快就礼貌地转开眼,将视线落在顾屹安的面上。 顾屹安放下手中的杯子,那杯中的茶水果真不曾饮用。 “张远辉,我的兄长。”他说。 宁楚檀愣了下,略显局促地起身,温声道:“您好。” “宁大小姐,您好。” 不等顾屹安介绍,张远辉便就喊出了宁楚檀的身份,他站直身子,点了点头。 礼仪上甚是随意,但是从他的身上,却又感觉不到那种轻视。 “要吃什么,今日你就自己动手吧,不收你钱,”张远辉盯着顾屹安看,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给你打个下手。” 言罢,他就转身进了后屋。 宁楚檀一脸茫然地看向顾屹安。 “宁大小姐,有什么忌口吗?”顾屹安有条不紊地问道。 他伸手将自己的衣袖往上叠起,笑着指了指上头的食牌,调笑道:“这上头的……” 宁楚檀顺着顾屹安的手指看向食牌,惊疑不已:“这些你都会?” 顾屹安摇了摇头:“不是,是这些我大多都不会。” 她不由得一噎,大抵想不到顾屹安会有如此‘调皮’的一面,只是她素来性子好,某些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扯着唇角,僵硬地道:“我也不是很饿。” 顾屹安站起身来,面上的笑淡淡的,眉眼在店内晕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百合杏仁露,和莲子糕,可好?” 宁楚檀抬眼对上他的双眼,原来上一次的甜品,果真是他亲手做的。 她抿了下唇,噙着浅浅的笑意,点头:“劳烦三爷了。” 顾屹安走向后厨,不过走至一半的时候,他又停了脚步,转身指了指藏匿在角落的小架子:“那儿有些书,你可以看一看。” “嗯。” 顾屹安走进后厨的时候,便就看着张远辉一脸严肃地站在窗子边。 灯光昏黄,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顾屹安走上前,自顾自地打开后边的木柜子,从中取出百合和莲子。 后厨不大,有风从窗子外吹进来,将飘荡在屋子里的淡淡酒气吹散。 “老爷子又罚你了。”张远辉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是江雁北收下的第一个义子,自小就跟在江雁北身边,顾屹安喊他一声兄长是没错的。江雁北对他不薄,在离开江家之前,他也是鼎鼎有名的‘张爷’。若不是后来因故退出江家,如今这舜城当是有他的一席之地。 第16章 对于江雁北的性子,他很了解。 之前在外头,他便就注意到顾屹安这满身未曾散去的酒气,以及那不甚好看的面色,不必多想,也能猜到是江雁北的手段。 “嗯。”顾屹安低低咳了一声。 张远辉伸手揉了揉额角,脸上的神情很是难看:“又是因为云乔吗?” “不是。”顾屹安揉着面粉,不疾不徐地回应着。 张远辉却只是斜睨了他一眼:“你也不必这般瞒着。” “今天的枪杀案,我听说了。” 顾屹安沉默着,手下不停,不论是揉面,还是炖汤,都是动作娴熟。 及至将东西都放入了锅灶,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靠着灶边,略微喑哑:“我出去一下。” 他不等张远辉回话,便就从后厨的后门走了出去。 张远辉沉默少许,他转身从一旁的矮箱子里取了药草出来。 等到顾屹安回来的时候,张远辉将递了一杯黑漆漆的水过去,散发着浓浓的药味,又扯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塞到顾屹安的手中。 “坐着缓一缓。” 顾屹安依言坐了下来,他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一丝浅淡的血痕落在帕子上,他也不甚在意,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杯中的药汁苦涩,他皱起了眉头:“你这是加了两把黄连吗?” 张远辉白了他一眼:“抽个时间,你去医院里看看。那宁大小姐不是医学世家吗?你既然都带着人姑娘来了,要不就去她家,让那位宁先生给你瞅瞅,好生调理一番。” “今日见过宁先生了。”顾屹安又喝了两口,那药大抵是真的太苦了。他想了想,将剩下的药放在了一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小口抿了起来。 “看过了吗?” 顾屹安抬眸看了眼人,那眼底的意思很明确。 自然是没有的。 “嫂子怎么了?” 张远辉闻言,冷峻的眉眼顿时就柔和了起来:“你要当叔叔了。她没什么问题,就是困得很,所以我就让人去歇着了。” “恭喜。”他起身道贺。 张远辉看向顾屹安,突然问道:“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在这种时局紧张的时候,顾屹安来寻他,定然是有事的。 顾屹安垂下眼,慢条斯理地道:“没事,不过是刚好带着人来吃份宵夜。” 他转身走出去:“待会儿东西好了,记得端出来。好歹我也是客人。” 在张远辉说出媳妇有孕之前,他来寻人,确是有事。 而现下,那就只是来吃一顿宵夜的。 宁楚檀手中捧着一本书,只是她的心思并不在书上。张远辉,她听过这个名字,那人是江雁北的义子,不过早些年就已经脱离了江家。后来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竟然会就在舜城的犄角旮旯里开着间不起眼的糖水铺子。 “怎么站在这里?”疲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屹安靠着门,看着宁楚檀定定地站在角落的木架前。 宁楚檀心头一颤,吓得手中捧着的书落了地。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夜是要花钱了。” “书,书没坏的。”宁楚檀捡起书,她比划着书籍,认真回答。 “张老板是个钻钱眼里的人,这可是要钱的机会。” “那就我给吧。”宁楚檀听出了顾屹安在打趣,她将书放下,坦然走了回来。 只是在看到顾屹安的面色时,她脸上的笑意一僵,没等开口,便就见顾屹安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没什么,就是酒意上来了,有点困。” 她心头莫名焦躁。他的面色不好,不像是困乏的样子,然而看着顾屹安不欲多说的姿态,那到口的话便就只能吞了下去,如鲠在喉。 “张老板长得凶,脾气臭,但是待人挺好的。”他突然解释了一句,大抵是怕张远辉那冷硬的态度吓着她。 屋子里的灯火稍稍晃动,光线明暗,他坐在椅子上,不若之前的端正姿态,而是略微放松地靠着椅背。苍白的面色令他看起来更像单薄,就像一位斯文的教书先生,温和有礼。 若他不是顾探长,也许他更适合当一名做学问的先生。 她盯着他出神。 “在想什么?”顾屹安对上宁楚檀的双眼。 宁楚檀脑中一片空白:“三爷带我来这儿,合适吗?” 张远辉大隐隐于市,就藏在舜城里,知道的人却是寥寥无几,想来是顾屹安做了些许遮掩。那么今日这般大喇喇地将她带来,是信任?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只是吃顿宵夜。”他不以为意。 “百合杏仁露,莲子糕。”张远辉端着甜品上来,“吃完了,你就自己走。记得给我把门带上。” 他说着这话,就利索地回了后屋。 顾屹安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将手边的甜品推送至她面前:“尝尝看。” 宁楚檀捏起勺子,轻轻搅动着,清甜浅香的气息一点点地散开。氤氲的热气飘荡起来,将眼前的顾屹安笼罩在烟雾中,看得不大真切。 他似乎有许多面孔,便是那心思,也是百转千回。 玉面阎罗,玉面她见到了,阎罗……想到白日里的猩红,她也见到了。 “你怎么会有这手艺?”宁楚檀咽下口中的杏仁露,漂亮的眸子望向顾屹安。不论是茶艺,还是厨艺,都让她觉得惊诧。 “家中先辈喜欢。”他说。 这话,她听过了。 仿佛是在敷衍,但是宁楚檀却是觉得,这是真话。只是谁也不知道顾屹安的先辈是谁,他十三岁跟在江雁北身边,十三岁之前的过往,无人知晓。 “今日的枪杀,同那一桩案子有关吗?” 宁楚檀放下汤勺,拿着筷子夹了一块莲子糕。 顾屹安似乎想不到宁楚檀的心思会这般机敏,难掩讶然:“你怎么会这般想?” “姑且称为直觉吧。”宁楚檀抿唇一笑。 那些人是冲着顾屹安来着,案子才发生,枪杀就来了,这未免太巧合了。她直觉两者之间是有关系的。 或许就连那孟参事,也是为了这一桩案子来的。 “宁大小姐,果真是天资聪慧。”顾屹安坐直身子,“是,正是同案子有关。” “有人不想你查下去。” “这种事很正常,”顾屹安轻笑一声,“宁大小姐,对这桩案子很感兴趣?”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案子的事了。 “一点好奇心。”她垂下眼,“人死得那般不正常,这种好奇,也是正常的吧。” 她好奇的其实并不是那人的死,而是死者身上的阿罂土。 宁家是医学世家,阿罂土是什么东西,她太清楚了。而舜城里,不该有这种东西在流通。它可以在医院里出现,但不能在市面上买卖。 “我想知道,他身上的阿罂土是意外沾染,还是有人蓄意而为?”她的声音轻柔。 “为什么对阿罂土如此在意?”他问。 顾屹安一眼便就看出了宁楚檀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因为它不该出现。”这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开启,将是万劫不复,“我在国外见过的,见过它所犯下的罪恶。” “他们称它为,撒旦的诱惑。” 她那日嗅到阿罂土的味道时,便就想起了教导她的师长对她的叮嘱,永远都不要被它诱惑,要不然,灵魂永坠地狱。 而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它带来的灾祸是可怕的。 或是亡国灭种。 她知道自己如果这般说,或许很多人会觉得她是杞人忧天,也会有人觉得她是在危言耸听。但是,她知道,她在害怕,她这般关注这一桩案子,便就是源于那一缕发自内心的害怕。 顾屹安深深地看着她。 “我希望这只是一桩意外,但是,”宁楚檀压低声音,“我觉得它不是意外,它是一个开始。” “我明白。”顾屹安点点头,“这一桩案子,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你放心。” 宁楚檀垂眸浅笑。 顾屹安送她回去的时候,天幕一片浓黑,他送她到了宁宅门口,风度翩翩地替她开了车门:“宁大小姐。” “嗯?”她乖巧停下,等着对方的话语。 “别怕。”他脸上笑意淡淡,放柔了声音,“祝你好眠。” 宁楚檀只觉得脑中一蒙,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就匆匆忙忙地小跑回去。 他站在门前,看着她进了宅中,一路往上,那二楼的房间灯光亮起。 宁楚檀站在窗子前,看着楼下的人站了一会儿,而后才回了车上,车发动,慢慢地驶远。她的视线一直跟着,直到看不到车的影子了,她才长出一口气,心跳在怦怦乱撞。 脑海里,浮现的是他温声安抚的模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盘旋在她心头,入了她的梦。 第15章 谢礼 他好像在哄她。 一转半个月,宁楚檀自那夜之后,便就不曾见过顾屹安了。 第17章 不过,在孟锦川入职以后,她从对方的口中倒是时不时地听到了顾屹安的消息。 孟锦川约了她在花园咖啡厅,他转着手中的勺子,兴致勃勃地道:“顾屹安这人还是挺厉害的。” 宁楚檀舀了一小勺子的蛋糕,她抬眼扫了眼孟锦川,并不吭声。 孟锦川放下勺子:“怎么了?” “若不是知道你确实醉心学术,我都要以为你进这警察厅,是为了接近顾探长了。”她忍不住调笑了一句。 同孟锦川见面的时候,十句话里,倒是有八句是放在顾屹安的身上。 字字句句的,勾得她心神不宁。 孟锦川沉思,而后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我家老头子嘴上不说,但是对顾屹安这人,还是挺赞赏的,我要想让我家老头子高看我一眼,那得有一个标杆,顾屹安就是那个标杆。” 他对于顾屹安那所谓的‘恶名’是半分都不曾讨论过。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君子,不当在人后恶言。 孟家将他教导得极好,正直磊落,勤学奋进,善良自信有责任。 一个君子该有的品质,在孟锦川的身上都能看到影子。 自然,他也有一些独特的脾性。比如执拗,比如自傲,比如不服输。 宁楚檀垂下眼,爷爷和父亲已经同她谈过两回了。 联姻之事,大抵便就是眼前的人了。 孟锦川很好,同孟家结亲,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个糟糕的选择。只是她的心里始终是带着一份犹疑和不甘。 “顾探长这么忙,身体可还吃得消?” “嗯?”他眼中疑惑。 宁楚檀掩饰般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上次枪杀案,还没来得及道谢。我看着他气色不是很好。” 听她这般说辞,他思忖少许:“我倒是忘记了,你不仅学的西外科,还有祖传的中医学。” 孟锦川仔细回想:“应当没什么,不过近来看着是清瘦了不少。” 他叹了一口气:“公务那么繁忙,清瘦也是正常的。心宽才能体胖,他看着就不是一个心宽的人。” 宁楚檀脸上带笑,小声问道:“那桩案子,可是抓到凶手了?” 孟锦川心思一转,便就明白她问的是什么案子,他轻咳一声:“我当的是法医,你知道的吧?” “嗯。”她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是问我剖了几具尸体,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但这案子查得如何……”他脸上透出一抹讪笑,“我不是警员,昨日才转正,现下还轮不上我插手案子。” 孟锦川无奈:“而且,顾屹安手下的人,口风都很紧。” 他纵是身在警察厅里,却也不大清楚案子的进展。 “这样啊。”宁楚檀面上难掩失望。或许她想知道的不仅仅是案子,而是查案的某个人。 孟锦川自觉有愧:“我如今转正了,这案子的情况我回头给你探探。” 他倒是没有奇怪宁楚檀为何对这一桩案子如此关注。毕竟他自个儿其实也是好奇的。 宁楚檀轻笑一声,摇摇头:“无妨,我也只是好奇而已。毕竟是我遇上的第一桩案子。” “你如今转正了,孟署长那儿,你可是要坦白了?” 孟锦川脸上神情一僵,他小抿一口咖啡:“等他发现了再说。他如今要处理的事儿一大堆,忙得很。” “不过,你家里头是不是为难你了?”他问得小心。 宁楚檀端着杯子的手略微发烫,将咖啡杯放了下来,轻声道:“怎么这么问?” 孟锦川捏着小勺子,在咖啡杯里搅拌着,迟疑了好一会儿:“我母亲说……” 他扯了扯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将接下来的话妥帖得说出口。 “是说订婚吗?”宁楚檀坦然道。 “你知道?”孟锦川很是错愕。 她在家中,不论是爷爷,还是父亲都是看重的,这些事自然也会早早同她相商。若真是合不来,他们也会早作打算。 “所以,你……” “砰!” 孟锦川的话还未说完,便就让一阵骤响打断。 他转头看去。 却见一道婀娜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包间走出来。 香风掠过,是玫瑰的气息。 “是江小姐。”孟锦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认出了她的身份。 宁楚檀眼尖地瞥见地上的一处红点。 “锦川,江小姐好像落了东西。”她指了指孟锦川身侧不远处的一点。 孟锦川起身拾起,是一枚玫瑰花样式的红宝石胸针。 “拾金不昧,当是君子所为。”他一脸正气,在宁楚檀的笑意盈盈中别开脸,“咳,她应该还没走远,我去把这东西还给她。你稍等等,我很快就回来。” 应当是上次枪杀案时对江云乔的态度不大好,孟锦川一直想着给人道个歉,可惜总也没机会遇上人。偏就江云乔是江家人,孟署长在这上头是绝不会允许孟锦川与人有牵扯,他平日里是敢胡闹,但在这种大局上也不敢给家中父亲添乱,自也不能随意上门寻人,今日这也是运气使然,竟就这么遇上了。 “好。” 宁楚檀点点头,任由孟锦川匆忙追了过去。 她的目光落向先前江云乔走出的包间,那一处房门是虚掩着,从半开的门缝间,她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风吹风铃,叮铃作响。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确实是清瘦了许多。 宁楚檀的视线半晌没有挪开。 太过直白的目光落在顾屹安身上,自然令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循着目光看过去,从那虚开的门中,对上一双秋水瞳子,他端着杯子的手微顿,但很快便神色如常地点头示意。 她发现,自己的心里骤然出现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宁楚檀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咖啡杯,里头的褐色咖啡在汤勺的搅动下,卷起一道道的波纹,就像她心坎间起伏不定的情绪。 她捏着小勺子,当勺子在咖啡杯中转到第八圈的时候,她忽而停了下来,起身走向那道虚掩的门。 宁楚檀走至门边,轻轻叩门。 叩门声在耳边响起,听得人心头发慌。她顺着门缝看进去,四目相对。 “三爷。”她喊道。 顾屹安抬了抬手,示意她进屋。 宁楚檀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入屋之后,她顺手就将门阖上。门扣上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宽敞的包间变得拥挤而又安静。 这一方天地,只有他们两人。 她不该将门关严的,只是,现下再去开门,颇有一些奇怪的感觉。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故作淡定地在顾屹安的对面坐下。 淡淡的一股玫瑰味流淌着,她看了一眼放置在一旁的燃香。 原来江云乔身上散发出来的玫瑰香气,并不只是喷了玫瑰香水,而是混杂了这一缕熏香,难怪会那般浓郁。 “这香,你若不喜欢,可以灭了。”他说。 宁楚檀摇了摇头:“并不讨厌。” 顾屹安问:“想要喝什么?” “刚刚已经喝过了。”桌上放着两盏咖啡杯,还有一块精巧的小蛋糕。 那块蛋糕并未吃上多少,只是食用它的人却甚是任性地将小蛋糕切成了一截一截的,看着就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同孟少爷一起?” “嗯。”宁楚檀点头,盯着那漂亮的咖啡杯,杯壁处印着一抹淡淡的唇红,“刚刚,江小姐是同三爷吵架了吗?” 她的话问得略微突兀,顾屹安抬眸看向她,尚未回答,沉寂的气氛让宁楚檀觉得心虚,屋子里的玫瑰香突然变得讨厌了,她的手指悄然抠着桌边,圆润的玻璃边沿,是冰冷冷的。 “谈不上吵架。”顾屹安忽而笑了笑,耐心解释着,“云乔性子傲,有时候不想听一些话,便就会这样。” 宁楚檀也想不到顾屹安会如实回答,轻声道:“三爷和江小姐的感情很好。” 或是青梅竹马? 顾屹安似乎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未竟之言,一时间兴致盎然:“我作为她的兄长,总归要让着点。” “三爷,可以尝尝它家的可可,味道还好。”宁楚檀注意到顾屹安手边的美式,垂眸低语。 她记着,上次他便就伤了胃,美式太刺激,还是少喝为好。 顾屹安看过去,点头应道:“好。” 他手边的美式,其实没有喝多少。 “上次的案子。” “上次的案子……” 顾屹安和宁楚檀的话甚是恰好地撞在了一起,同一个话题。 两人相对一眼。 “三爷,您说。”宁楚檀抿唇一笑。 顾屹安并没有透露很多,只是简单地告知,这一桩案子牵扯到了一起陈年旧事,要查的东西比较多,阿罂土的事,是人为,但究竟涉及多广,还需要查证。案子在短期内是不能破案的,等到有了最后的结果,他会详细告知。 第18章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这一桩案子是手把拿捏的小玩意。但是既然还牵扯到了陈年旧事,只怕是麻烦重重,再加上涉及颇广,舜城里的势力本就是盘根错节,他的身份又敏感,稍有差池,怕就是性命攸关了。 宁楚檀突然有些心疼人。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她忍不住脱口道。 “不必,”顾屹安面上神情柔和,“上次忘记和你说一声谢谢。” “嗯?”宁楚檀疑惑。 顾屹安的手指搭了下手臂处:“你说的穴位,很有用。” 他一脸正色地道:“你喜欢什么东西?算是我的谢礼。” 暗香浮沉,他好像是在哄她。 宁楚檀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内关穴,很有用。所以,他这段日子,大抵是没有好好休养的。 她的心绪乱哄哄的。 “我的医术挺好的。”她忽而开口道。 顾屹安并不明白此话何意,却还是点了点头,肯定道:“宁小姐的医术,我是认可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宁楚檀的聪慧之名,他也是听过的。 “替你看病,可以吗?”她说。 她的意思是要当顾屹安的专属医师。 顾屹安目光幽幽,这是一个令他意外的回答。 第16章 有意思 你这是要养我? 宁楚檀双眸明亮。 话出了口,她忽然更加明确自己的想法。 正如孟锦川所言的,学以致用。 她是一名医生,眼前的人,于她而言,就是病患。 而且,在心底,她有一个不能为他人所知的想法,想更加深入地了解面前的男子,不论好恶。 舜城,灯红酒绿,看着一片繁华。可是这城里的暗涌在一点点地吞噬着繁华与安宁。若不然,爷爷和父亲不会这般着急地同孟家联姻。 她心有软肋,要想在这汹涌的浪潮中保全,便就需要更多的消息。而顾屹安身边是最能得知消息的。宁楚檀的心由慌乱一点点地坚定下来,只是在顾屹安的注视之下,那一份坚定又开始无措。 心头,扑通扑通,犹如小鹿乱撞。 “我的医术很好,不论是治疗外伤的西外科,还是调理身体的中医,”宁楚檀的手交错握着,她的指尖在颤动,“虽说不是顶尖的,但绝不差,重要的是,我这人口风紧,有眼色。我……我还不收诊费,我家里有药铺有医院,你若是需要什么药,我这儿取用也方便,不、不收你钱。” 顾屹安不由得一笑:“你这是要养我?” 他的眉眼是在笑着,可是眼底却难掩疲惫,令人看着就腾起了一抹心疼。 他低头,端起咖啡杯,小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荡开。半晌没有开口说话,似乎是在考虑。 等待,是最让人焦躁的词语。她不敢看对方,只是垂着眸,在心底想着,若是他拒绝,那该怎么办? 短短一瞬,却就让她觉得度秒如年。 屋子里的玫瑰香慢慢地散开,点点滴滴渗入他们的心头,宁楚檀偷偷地吐出一口气,压下那快要跳出胸腔的小鹿。 “外头喊我‘玉面阎罗’,我得罪的人不少,”顾屹安放下杯子,“同我扯上关系,也就意味着随时可能被人杀了。就像那一出当街枪杀,到时心头再怕,也来不及脱身的。” 他、他这是答应自己了吗? 宁楚檀抬眸看去,完全没有理会那话里的‘怕’字,心口处怦怦乱跳,她的面颊微微发红,眼里是笑,面上的笑更是甜到人的心里。 “那我以后可以养你、不是,是替你看诊了吗?”她说得急,便就错了口。 顾屹安忍不住轻笑出声,叹声:“你这是盼着我受伤吗?” 不过,‘养你’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却是令他心头情绪浮荡。 宁楚檀急忙摇头,支吾着摆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就是……” 顾屹安面上带着轻笑,宁楚檀看向对方,忽而停口一笑。她眉眼弯弯,这才仔细端详着他,小声道:“那我现在给你把把脉?” 他伸手。 “叩叩——” 一道轻微的扣门声传来,顾屹安伸出的手顿住。 宁楚檀的面上浮起一抹懊恼。这是谁?怎的来得如此不是时候。 “请进。” “三哥。”江云乔走了进来,看到包间里的宁楚檀,大红的唇色勾勒出一抹明艳的风情,“是宁大小姐啊。” 孟锦川紧随其后,同宁楚檀相对一笑,在进来之前,他便就知道宁楚檀在这里头了。 顾屹安看着去而复返的江云乔,略微惊诧,江云乔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每次发了脾气后,是要同他冷上几天,等到消了心头的气,才会来见人。或者等他哄了人,她也就罢休了。 倒是想不到今日这么早就消了气,看来这位孟少爷是功不可没。 他的目光扫过孟锦川。 “顾屹、探长。”孟锦川开口打了个招呼。 顾屹安点点头:“嗯。” 江云乔迈步走至顾屹安身边,拉了椅子出来,随意地坐了下来。 人都坐了下来,孟锦川自然也不好站着,便就坐在了宁楚檀身边的位置。 宁楚檀看着人走过来,便就大大方方地喊道:“江小姐好。” “听闻宁大小姐和小孟法医好事将近。”江云乔挑了挑眉头,直言直语。 宁孟两家联姻的消息,在舜城里早就是沸沸扬扬的了。虽未过明路,但是既然这消息放了出来,自然也就是有了九成的可能。 宁楚檀闻言,目光落在顾屹安的身上。 好事将近。这句话她并不想让他听到。 “云乔。”顾屹安岔过话头,转头看向江云乔。 “三哥,刚刚同宁小姐谈什么呢?看着挺开心的。”江云乔笑吟吟得拂过耳坠子,玫瑰的香气缠绕在空气中。 宁楚檀的喉头有点发紧,在顾屹安应答之前,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笑。 “不过是些许闲谈。”她的目光溜过沉默不语的顾屹安。 顾屹安皱了皱眉头,注意到江云乔打探宁楚檀的目光,他并不喜欢江云乔同宁楚檀他们接触太深。 不适合。 江云乔意味深长地勾出一抹笑,她望向孟锦川:“小孟法医,最近在警察厅中干得习惯了吗?三哥这人在工作上可严格了,小孟法医有没有被骂?” 孟锦川端正姿态,含糊道:“习惯,我在顾探长身上学到了不少。” 不知为何,面对此刻的顾屹安,他莫名拘谨。 “三哥,小孟法医这可是以你为榜样了。他刚刚转正,你队里不是还缺着法医吗?就让他到你手下做事,你也能好好教教他。”她说得不以为意。 顾屹安瞥了一眼孟锦川,对上江云乔那似笑非笑的眼,他沉吟片刻:“也好。” 宁楚檀忽而开口:“时候不早了,我和孟少爷就不打扰两位了。” 她觉得,自己再待在这里,怕是会给顾屹安带来麻烦。 “好,再会。”顾屹安起身低语。 “顾探长再会,江小姐再会。”孟锦川笑着道了两句,离开也好,自入门开始,他从顾屹安的身上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令他浑身不自在。 江云乔懒洋洋地坐着,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既不阻拦,也不道别。 在顾屹安的目光转过来的时候,她嗤笑一声,轻轻地道:“三哥,你对她有意思。” 他沉默不语。 屋子里的玫瑰燃香似乎燃尽了,香气慢慢地散开。 “云乔,别胡闹。” 语气淡淡,便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宁楚檀走得匆忙,她心思沉沉,只是想着刚刚顾屹安应下的事,心头的雀跃便就又涌了上来,就连周身的气氛也显得轻松了。 “楚檀,刚刚顾屹安是不是不大高兴?”孟锦川后知后觉地吐出一句,“他是不是对我不满?” “什么?”她停下脚步。 孟锦川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那我今后在他手下办事,这是要被穿小鞋了吗?” 宁楚檀听着云里雾里:“你说什么?” “刚刚顾屹安好像对我不满,江小姐让我入职顾屹安的小队,这不就是自入火坑?” 宁楚檀眨了眨眼:“你不是说从顾探长身上学到了不少?现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可我觉得他对我不满。” “那是你的错觉。” “你不回去吗?” “我去一趟济民医院。” 济民医院是宁家开的医院,今日宁父在医院中坐诊。 宁楚檀平日里也会来,她熟门熟路地走去诊室。 “爹。” 宁父正好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看着闺女进来,笑着道:“今日不是和孟少爷有约吗?怎么有空来?” “已经约完了,就来看看。”宁楚檀走至宁父身边。 第19章 宁父收拾着手边的脉案,压低声音:“你与孟少爷的事,是怎么想的?” 宁楚檀顿了顿,她垂下眼,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慢慢地摸着小包的流苏链子,迟疑着:“爹,能让我再想想吗?” 宁父停下手边的工作,他看着低着头的宁楚檀,叹了一口气:“楚檀,你再想想是必要的,但是你爷爷那儿,怕是留不得多少时间给你。” 他站起身走到宁楚檀的身边,伸手轻轻抚过宁楚檀的脑袋:“楚檀,有些人,很吸引人,但是很危险。爹希望你能够一生顺遂。” 宁楚檀脸一白,她清楚宁父是察觉到了什么。 “爹。” 宁父摆了摆手,他没让宁楚檀继续解释,也不需要解释。这又不是什么对错问题,不过是时运而已。他当年娶的媳妇,也不是宁老爷子安排的,更不是宁家同意的,所以宁老爷子对他一直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也从不承认这个儿媳妇,直到她死,都不认可。 他的女儿大抵还是像了他的脾性。 “宁医生,有急诊。” 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名护士拿着单子,小跑过来,她喘了一口气:“是出外急诊。” “好。”宁父点点头,接过急诊单,“楚檀,你先回去。” 一般的出外急诊是不会让宁父去的,看来这个单子很特别。 宁楚檀皱了皱眉头,她心中不安,干脆就随着宁父一同往外走:“爹,这一趟,我同你一起去。” 宁父微怔:“也行,多接触,也能多点经验。”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提着药箱匆匆上了车,只是普通的一趟急诊,却没想到会卷入一场是非。 第17章 命案 眼前的人,不论是声音,还是手指…… 这一场咖啡厅里的意外相遇,不甚欢喜地散了场。顾屹安让人送了江云乔回去,自个儿便就回了警察厅。 平日里跟随他的探员拿着文件袋,入了办公室,将文件递了过去:“探长,这是之前查的资料,他们很谨慎,目前暂时就查到了一点痕迹。” 顾屹安坐直身子,他打开文件袋,将其中的文件一一打开,目光沉沉:“都有谁?” “一个拿不准,另一个……”那人顿了顿,眼中带着些许迟疑,“另一个,看着像是蒋五爷的人。” 话语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顾屹安沉默少许,低声道:“蒋勇?” “是。” 顾屹安眼神微暗,面上神情不变:“我知道了。” “邓策最近和谁在走动?” 陈万成死得突然,偌大的水运生意便就暂且搁置在邓策手里。 那名探员摇了摇头:“没有,除了去找过那位曼妮小姐,就没有再找过谁。” 顾屹安摆了摆手,示意探员退下。 陈万成的死,谁是既得利益者,谁的嫌疑就最大。表面上邓策是陈万成身边最忠心的狗,但是‘忠狗’反咬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那天宴会的会场是江家人包下的,没人在后头推了一把,陈万成哪里会那么容易死?而蒋勇也是江雁北的义子,行五,半个江家人。 “三爷,有人找。”探员韩青打断了顾屹安的深思。 他看了一眼人,便就起身。韩青不同于旁人,是他的心腹,这时候寻来的人,是熟人。 “在哪?” “车里。” 车是顾屹安的车,停在小胡同里。 顾屹安坐上车,看着坐在车内的张远辉,皱了皱眉头。若无特殊情况,张远辉是不会来的。 韩青替他们关了车门,又远远地守着。 “什么急事?” “邓策和白鹏程联系上了。”张远辉沉着脸,直白地切入主题,“江家最近对蒋老五很不满意。” 白鹏程是兴和堂堂主的独子,不过前两年就同兴和堂老堂主闹翻了,自立门户。 他带来的两个消息看着是风马牛不相及。 顾屹安没有做声,他转头看向张远辉。 “我明白了。这事儿你不要再插手。”他一脸严肃。 “这话是我要对你说的。”张远辉叹了一口气,“小安,孟家给了一个交代,交了个薛童出来,你就拿他结了陈万成的案子,旁的事不要再查下去了。” 那一日孟参事同他的交易,便就给出了案子的嫌犯。 “这案子,是人命案子。” 死了人,总不能这样草率。 张远辉靠着车椅,看着车子外昏暗的光线,晴好的天气忽而变了色,阴沉沉的大片云朵不知何时压了一城,要下雨了。 “这个案子,你再查下去,人命就该出在你自己身上了。”他是个老江湖,对于危险很敏感。 他猜,江家怕是同那陈年旧事有牵扯的。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我心中有数。”不用张远辉提醒,顾屹安也明白,他是在查一桩大麻烦,“水运码头,陆路押镖,阿罂土……舜城最近的地下烟馆又多了两三家。” “你看,这里头不仅仅是人命。”他的话说得很平淡。 张远辉闭了闭眼,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小安,有不方便处理的事,你就同我说。”他退出江家前,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顾屹安笑了笑。 “哪儿有什么不方便处理的。我的手段,你都懂得。” 张远辉是为他着想,江家的几个义子间,关系并不算融洽。张远辉也是想要帮他一把,但是如今已经退出这一滩烂泥潭了,马上就要为人父,那么就不该再扯进来。 话说到这里,便就停住了。 张远辉伸手摸出两枚奶糖塞到顾屹安的手中:“你脸色不好。” 他还记得顾屹安偶有晕眩之症。 顾屹安收了糖。 “宁家那个姑娘不错。不过,孟家也看上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屹安不答,他侧目看向车窗外,微抿双唇,他的眼中浮荡着黑压压的云层,瞳光幽幽,清醒而又淡漠。 “那是个好姑娘。”他缓缓道。 韩青忽而走近,他躬身叩窗。 “三爷,蒋勇死了。” 顾屹安面上一冷,他转头同张远辉交代:“这事,你当没听到。” 说着,他就下了车,与韩青匆忙离去。 等他带着人到蒋勇的住处时,堪堪入门,便就嗅得那飘在空气中的微臭味,与烧焦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顾屹安顿了一下脚步。这味道很熟悉。 屋子里的人也熟悉。他看着在封锁线外站着的宁楚檀,心头一沉。 早就到了现场的探员匆忙上前,将情况告知:“探长,蒋勇死在床上,床上散着烟管以及烟膏。近晚时,他请了济民医院的医生出急诊,给玉生香看病。宁家父女到的时候,等了一会儿,管家的婆子去寻人,才发现人和玉生香在床上。玉生香吓得厉害,现在有些神志不清。” 三言两句间,便就说清楚了这屋子里的人的情况。 “把人都带回去。现场封锁,让法医查验。” “是。” 顾屹安朝着宁家父女走了过来:“宁先生,宁小姐。” “顾探长。”宁父还提着药箱,他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探员,苦笑一声,“没想到会卷入这么一桩命案里。” “要麻烦宁先生和宁小姐去一趟警察厅,配合我们录个口供。” “应该的。” 回警察厅的时候,宁父坐着前一辆,而宁楚檀便就同顾屹安坐一辆车。 车里除了司机,便就只剩下她和顾屹安。 “有受伤吗?”顾屹安坐在车里,打量着身边安静的人。 “没有。”宁楚檀摇头。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见到顾屹安,更想不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那是吓到了?”顾屹安又问了一句。她很安静,和之前见面的时候不大一样。 他低头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枚奶糖,递给宁楚檀。 宁楚檀怔了怔,似乎想不到顾屹安会随身带着糖。 “没毒。”顾屹安道。 宁楚檀摆了摆手,她接过奶糖,剥开糖纸,将糖放入口中,甜滋滋的奶香味在口中漫开:“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带着糖。” 她揪着糖纸。 顾屹安微笑:“恰好有。” 他的面色看着有些苍白,近在咫尺,看得更加清楚。淡淡的奶香味在车内流淌,一呼一吸间,宁楚檀怔怔地看着对方,唇齿间的甜味将她的恶心感驱散。 她不是吓到,是被蒋勇的死恶心到了。 蒋勇死于‘马上风’。 “怎么了?”顾屹安见她出神,温声问。 宁楚檀摇摇头,回过神来,她捏着糖纸,小声道:“济民医院接到外出急诊的电话,我父亲随车而去,我恰好有时间,就同父亲一起。急诊是说这一家的女主人不舒服,我一进来就闻到那味儿了,虽然当时很淡。” 第20章 顾屹安点点头:“阿罂土的味道?” 他到的时候,屋子里的味儿都未散去,可见之前用的量有多大。 “你有没有觉得头晕?”顾屹安皱眉。 她在那屋子里待了有一段时间。 “不会,我是对这些气息比较敏感,在客堂里的时候,味道不是很重,就淡淡地飘着。后来听到惊呼声,我和父亲闻声过去,那里头儿的味道才重。父亲年纪大了,我怕烟膏味儿冲着父亲,就没让父亲进去,自个儿进去,那人……” 宁楚檀的话停下,当时的场面不是很好看。 顾屹安又摸出一枚奶糖,捏着它递给人:“不要想了。” 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落在宁楚檀的耳边,令她紧绷的情绪缓和了不少。她低头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奶糖,递送过来的手指笔直修长,很好看。 “谢谢。”她的面颊略微发烫,眼前的人,不论是声音,还是手指,都很诱人。 她觉得此刻的顾屹安对她来说,特别得有吸引力。 她想抱抱他。 或者更加大胆点,她想亲他。 宁楚檀的双眸盯着顾屹安的面颊,白皙的面容上,色泽微淡的双唇,她忍不住伸手。 指尖触碰上顾屹安的面颊时,她感慨:“真好看。” 爷爷说‘他生得好’,确实如此,他生得一副令她欢喜的样貌。少女怀春,总也是幻想过未来的钟意之人是何等模样。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与他相遇时的情景,她总也会梦到。春光正好,他们也正好。 顾屹安握住宁楚檀的手,他的手微凉,不若她那般滚烫。她的眼神迷离,整个人都偎进了顾屹安的怀中,柔软的身体贴近他。 他扶住宁楚檀:“宁大小姐。” 宁楚檀转了下脑袋,她大胆地盯着顾屹安,面颊晕红,眼前的景象已然是一片迷幻。 “宁医生。” 她没有回应。但却似乎是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凑在顾屹安的肩窝处。 “三爷。”她的声音细细的,体内涌动着热浪,要将她灼烧起来,唯有凑近身边的人才会舒坦,冰凉凉的,然而她的意识里却是明白自己不当如此,软绵绵地挣动着,竭力想要摆脱这种迷糊的状态。 顾屹安叹了口气,他捉住宁楚檀不安分的手,对前头的司机吩咐:“去最近的医院。” 那屋子里不仅仅是有烟膏燃烧的气味儿,还夹杂着未散干净的催情香。而宁楚檀在其中待了一段时间,两相交错,现下是发作起来了。 第18章 目睹 很多人想要杀他。 宁楚檀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她仿佛是陷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中。 她明白,自己在梦里。 梦里头,一片静谧。 她在书馆里,阳光照进来,整个书馆都是金灿灿的。每一本书都带着光晕,温暖而又精致。宁楚檀站起身,她想要找一本书。 但是,她看不清书名。 突然,有人来拽着她的手,急匆匆地道:“快点,要误了吉时了。” 她莫名地让人拽着,踉跄而行。什么吉时? 一眨眼,眼前的书馆成了古朴大方的堂屋,红色的丝帛系在柱子上,从桌椅到枕头床帐,以及梳妆台合欢床,都是一片喜庆的红彤彤。 她坐在喜床上,身上是华美的喜服,金线牡丹,栩栩如生。她见过这一套嫁衣,这是家中自她成年就开始备下的嫁衣。 吉时?所以,今日是她的大喜日子。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的呼吸急促,握手成拳,紧张地盯着房门。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声音越发明显,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忽而有一只手打开了那一片通红的世界。 “宁楚檀。” 她从那方世界中挣扎醒来,睁开眼,紧张和无助被撕扯掉,她茫然地朝着四周望去。昏黄的灯光投照下来,素白的墙体变得煦暖。 面前人的双眼幽深,可以看到眼里带着些许血丝,背对着光,令他看起来朦朦胧胧的。 “三爷?” 是三爷啊。梦境与现实,交错混乱,她一时间分不清,昏黄的光落入她的眼,宁楚檀莫名觉得鼻头发酸,眼眶一热,便就有热泪涌了出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是此时却止不住泪珠。在梦里,她没看清前来迎娶的人到底是谁,只差一步,那人就能到她身边,她看着近在眼前的顾屹安,心头忽而觉得委屈。 略微冰凉的手指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水:“你在那屋里待得久了,吸入太多气息,对你的心神有些许影响。” 不是些许,是很有影响。 她就着对方的手劲坐起来,但是眼泪却未曾止住,梨花带雨。 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宁楚檀低着头伸手接过帕子,视线垂下,落在床头桌边的书本上。顾屹安明白她的尴尬,泪眼婆娑不是她的本意,只是药物的影响,他转身,去另一边的方桌上提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出来,氤氲的热气飘起来,他没有回头,等着她收拾妥当,也免了她心头的羞臊。 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拿着帕子将脸上的泪水胡乱擦干,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那翻腾的情绪一点点地散开,扑通乱跳的心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这是医院?”宁楚檀将帕子拽在手中,看了看四周,医院的布置,她很熟悉。 “不是我家的医院。”她肯定。 话语里带着一丝浅浅的鼻音,顾屹安笑了笑,这才端着水杯走了回来,递送到她手中。 “就近的医院。”他坐下来。 就近的医院就是她家的医院,刻意避开,是怕她的失态落在熟人眼中,往后她会不好意思。 他很周到。 “我父亲呢?”宁楚檀问。 顾屹安低头看着手边的本子:“宁先生还在警署里,有些细节需要详细问询。” 她转头看向窗外,这才发现窗外是一片漆黑,从明亮到漆黑,原来已经过了这般许久时间。宁楚檀想起来自己也是要去警署录口供的。 “那我们也回去吧。不要耽误了三爷的时间。”宁楚檀扶着床,脑中还有些许晕眩。 他摆了摆手,从一旁的桌上取了笔:“不必,口供,我给你录了。” 在她‘胡闹’前,大抵的情况已然说了一遍。 宁楚檀揉了揉额角,脑中还是带着一丝晕乎乎的:“原来高浓度的阿罂土是这般可怕的。” 她这次也算是亲身体验了一回,而这不过是在那屋子里待了一段时间。 顾屹安低咳一声:“不只是阿罂土。” 宁楚檀喝了一口水:“什么?” “没什么。”他含糊着带过去,“饿了吗?” 宁楚檀微微一怔,不由得轻笑:“三爷是又要请我吃饭了吗?” 她同顾屹安见面的次数不断多,但是吃喝的时机却是不少。 顾屹安点头,笑着打开备好的食盒:“现在应当是没什么胃口,你随意吃点。” 熟悉的气息飘荡出来。 百合杏仁露,莲子糕。 她迟疑:“是三爷亲手做的?” “不是,这次是让人去得月楼买的。”顾屹安将汤盅递过去,“时间紧,你这儿离不得人。” ‘离不得人’这话入了宁楚檀的耳,脑中模糊的记忆忽而间炸开,梦境之前的‘胡作非为’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回荡。 她脸上赫然涌起一片霞红,沉默不语。 叩叩—— “三哥。”一名衣冠楚楚的青年人站在门口,叩着半敞开的门。 顾屹安脸上的笑意收敛,抬眼看去:“梁兴。” 闻言,宁楚檀好奇地打量着人,她知道这人是谁了,是江雁北手下行七的义子,岁数要比顾屹安大三五岁,比顾屹安更早跟在江雁北身边,可是奇怪的是,他是最后被江雁北收为义子的,这才排行在最末。这人在江雁北的义子之中并不算起眼,是个生意人,凭着伶俐的口舌游走于形形色色的诸多势力之间。 “听闻三哥在这儿。”梁兴上前,含笑道。 他比顾屹安年长,却一口一个三哥,喊得半分都不扭捏。 “是你有事?还是义父有交代?” 梁兴瞥了一眼宁楚檀,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原不止三哥在这儿,还有美人在旁呢。” 他生得一双魅惑人的桃花眼,这一瞥,显得甚是多情,动作间分明轻佻,却并不令人觉得反感。 “梁兴。” 这是顾屹安第二次喊他的名字,话里带着一抹压迫。 梁兴脸上的笑意略微一僵:“都不是,是大小姐来了。” 顾屹安静坐不动,只是点了点桌子,提醒开始走神的宁楚檀:“趁热吃,冷了对脾胃不好。” “三哥,大小姐在等你。”梁兴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恳求。 顾屹安站起身:“走吧。” 第21章 梁兴见此,他装模作样地拱手一礼,恭维着:“多谢三哥赏脸。” “三爷。”宁楚檀开口。 “你歇着,我很快就回来。”他回道。 宁楚檀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她不喜梁兴,只觉得那人脸皮厚又油嘴滑舌的,忒不正经。手中捏着的勺子在汤盅里慢慢搅动,她想了想,便就下床走到了窗子边。 窗下,恰好对着医院的偏门。那儿停着一辆车。 她住的病房就在二楼,离他们不过是一墙之隔。居高临下,清晰地看到路灯下的少女。 江云乔袭一身鲜艳花色的旗袍,玲珑身姿,眉梢一笔染尽了妩媚冶艳,樱口红唇,透着诱人风情。 只是她的脸上不带笑,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距离感。 此刻,很安静。 宁楚檀轻轻推开窗,楼下隐隐绰绰的声音随风传来。 “……三哥,这事儿,你别查了。”江云乔的声音低低的。 顾屹安轻挑眉:“义父的意思?” 江云乔侧了侧身,靠在车边,她垂眸从拎着的小包里取出细长的烟盒,修长漂亮的手指夹着细烟,火光一闪,细烟上噗呲亮了一点光。 烟还未到嘴边,便就让人取走。 顾屹安伸手抽去她指间夹着的细烟:“这东西,对身体不好。” 江云乔嗤笑一声:“又不是大烟。三哥,我有分寸的。” 她意味深长:“三哥,是你太讲究了。” 他灭了点燃的细烟,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明暗交接点的梁兴:“你平日里同梁兴也不热乎,怎么和他一起来的?” 江云乔的性子傲得很,往日里最是看不顺眼油里滑气的梁兴。 她踢了踢脚:“遇到了,就缺个开车的,刚好让他送一程。” “三哥,我和你说正经的。蒋勇死就死了,他自个儿作死,你结个案也就是了。还有那陈万成的案子,有现成的嫌疑人了,你就顺势结了。”江云乔脸上没什么笑意。 江雁北收的几个义子里,她喊过的也就‘大哥’和‘三哥’。 顾屹安笑了笑:“我知道,你先回去吧。夜了,早点休息。这段日子,外头不平静,你别在外玩得太晚。” 他不可能停下,这两宗案子后头牵扯的事儿,他需要查清楚。 江云乔气急,她一甩手:“三哥,他们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你这是做什么!” 言罢,她踩着细高跟,一脸不虞地往外走,连车也不坐了。 顾屹安看着江云乔气急败坏的身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梁兴走了过来,脸上似笑非笑:“三哥,这是又惹着大小姐生气了?也就三哥有这能耐了,惹着大小姐生气,却还能全身而退。” 他随着顾屹安的脚步往前走。 顾屹安看着前头越走越快的江云乔,并不接对方的话头:“云乔一个人不安全,你把车开了,跟上,将人安全送回去。” “所以,三哥是执意要查下去了?”梁兴的目光追在江云乔的身上。 “这就不劳梁七爷操心了。” 梁兴今夜与江云乔同来,怕并不是一个巧合。 “可是义父,不想你继续查。”他说得直白。 顾屹安眸色深深,话说到这里,也就能表明这接二连三的案子果真与江家有某种关系,或者应当说是藏匿在命案之中的陈年旧事是江雁北忌惮的。 江雁北不想将往事翻出。 “你这位置,也算是义父给你搭上去的。”梁兴露齿一笑,“你总不能忘恩负义。” “所以?”顾屹安淡漠开口。 梁兴停了下来,他叹声:“三哥,义父会生气的。” 顾屹安不言不语,迈步往前。 啪嗒—— 一声闷响,是拳掌相撞的声音。 站在窗子处正打算回身离开的宁楚檀惊呼一声,她来不及多想,就急匆匆地往下跑。 宁楚檀心跳得很快,她跑得像一只轻巧的小鹿,只是太过急促,便就有些不明方向的跌撞。 她迎着夜风冲到了偏门处,只见顾屹安和梁兴跌晃着撞到了停在一旁的车辆上,砰砰的声音,闷闷地在夜里响起。 顾屹安的拳头直击对方的太阳穴,出拳甚是干净利落,却带着一股狠厉凶悍。他过去并未同梁兴动过手,直到梁兴动手的这一刻,他才发现,梁兴的功夫同他本人的处事风格截然相反。 梁兴出手,狠辣果决。他微一偏头,身子下俯,避开袭来的拳头,手下一拂,从腰后侧抽出一把匕首。匕首突刺而来,顾屹安避让慢了一步,左手侧手腕处被划开一道细长狭窄的血口。 不等顾屹安缓上一口气,两人便就缠斗在了一起,贴身肉搏,动作越发迅猛,夹杂着偶尔闪现的匕首锋芒,弯肘提膝,格斗撞击的声音在夜里很是刺耳,听得人心惊胆战。 尖锐的锋芒骤然划破夜幕,扎向顾屹安。 “顾屹安!” “啪——” “砰——” 一只拖鞋砸了过去,砸得不甚准确,堪堪擦过了梁兴的肩膀。 而后是一道沉闷的枪响,银色的子弹撕扯开空气,撞击在那柄匕首上,震得人脱了手。 叮的一声,是匕首落地的声音。 顾屹安喘了一口气,他的手扣着梁兴的喉骨,抬眼看人,梁兴的面颊上有一道血痕,那是子弹划过的痕迹。 “谁让你同三哥动手的?”江云乔去而复返,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掌心雷,那一颗打落匕首的子弹便就是从她的枪中射出的。子弹撞落匕首后,又偏了轨道,划过了梁兴的面颊,拉开了一道血色的痕迹。 听着江云乔的声音,梁兴身形一顿,卸下了那一方狠劲,转换回原先那圆滑轻佻的眉眼,笑吟吟地道:“早就想和三哥切磋一番了。” 顾屹安松了手,他站直身子,鲜血淋漓的左手垂放在身侧,神色冷淡:“梁七爷的手脚功夫,不错。” 宁楚檀跌撞着小跑过来,她下意识地挡在顾屹安的身前,颤声喝道:“我让人喊警察了。” 高度紧张的情绪,令她喉头发紧,半天才喊出这么一句话。她以为自己此时是厉声发言,只是话出了口,才发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以及微弱。 江云乔手中的枪没有放下,她一步一步地走近,枪口始终对着梁兴的要害之处。 “谁让你对三哥动手的?”她咬牙切齿。 梁兴伸手拭去面颊上的血痕,垂眸低语:“就是想同三哥比划比划而已。” “是谁……”江云乔才不信梁兴说的比划,若是没人指点,梁兴哪里来的狗胆? “云乔。”顾屹安不着痕迹地将宁楚檀掩在身后,他伸手按下江云乔握着的掌心雷,“把枪收了,小心走火。” 他没有让江云乔继续问下去。能让梁兴听令行事的还会有谁? 这个人,江云乔知道。她今夜来,不就是猜到了会有人动手。 他看向梁兴:“送云乔回去。” 梁兴与他对视,半晌,笑了一声:“是,三哥。” 这一次,江云乔倒是不曾再多说话,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低地道:“对不起,三哥。” “先回去吧。” 车辆发动,顾屹安目送着车辆远去。 宁楚檀站在他身后,她见过打架,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就曾见过街边的斗殴事件,只是从没有一桩令她这般胆战心惊。 她是一名医生,见过尸体,也见过鲜血淋漓的伤患。她从未怕过。 可是现下不一样。 在看到梁兴手中的匕首朝着顾屹安挥来的时候,她吓得想要惊声尖叫。 顾屹安缓步走至宁楚檀的身边,苍白的面上,透出一抹担忧。他蹲了下来,将捡回来的拖鞋放在宁楚檀的脚边。 “脚上有没有受伤?” 宁楚檀低着头,眼前模糊,缓缓吐出一口气,摇摇头,她将那只捡回来的拖鞋穿上,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身上有些发抖。 顾屹安站起身,沉默着解开外套扣子,动作略微不利索地脱了下来,将之搭在她的身上。 宁楚檀没有动作。 “以后见到这种事儿,要记得躲起来。” 他的衣裳上带着一丝浅浅的腥甜,将宁楚檀惊醒过来,她忽而伸手环抱住顾屹安,之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乱成一锅粥。 泪水浸透他的衣襟。 今晚,她的情绪起伏很大。药物的影响将她的心防击碎,接二连三的意外情况让她喘不过气。 “没事了,”顾屹安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脑袋,将她圈在怀中,“我好端端的,别怕。” 对于案子,他早就猜到自己要查下去,定然会遇到这般情况的。 梁兴是江雁北的人,他的一举一动,代表着什么。他很清楚。 他只是没想到会让宁楚檀看到,更想不到宁楚檀会跑下来。想着刚刚她拦在自己身前,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竟然想要保护他。 第22章 顾屹安的掌心轻拍宁楚檀的后背,低声道:“外边凉,我们先回去。” 宁楚檀心中思绪纷乱,但经过这么一哭,倒也勉强恢复了平静,不过脑中思绪一转,忽而想到了刚刚那一抹腥甜的气息。 她抬头看向他的左手腕,那里有血迹。他受伤了。 “划破一点皮肉,不严重。”顾屹安看得出她的担忧,并不在意地拉了下衬衫衣袖,遮掩住血色。 他很冷静。这些事,他经历过很多。 宁楚檀小声道:“我们回去,我给你处理伤口。” “嗯。” 两人回到病房里,好在这是单人病房,并未有人打扰。进了房,顾屹安便就关上门。 门阖上的时候,宁楚檀突然脚下一软,跌跪下去。 这是情绪紧绷之后骤然松懈而至的脱力。 顾屹安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在脱力的那一刻,他便伸手一勾,将人打横抱起,往病床走去。 他手上有伤,这一番动作到底是牵扯到了伤处,让血色又泅了出来。只是他脸上神情不变。 灯光清晰地照下来,宁楚檀坐在床上,她扯出顾屹安的衣角:“你的伤。” “不妨事,”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可以压低了些许,听起来更加柔和,落在她耳边,像棉花糖,让她安心,“你先喝点水,暖暖身子。” 他手上的伤算不得多么轻微的皮外伤,血水从伤口处浸出,染透了衣袖,匕首划得有点深。顾屹安看了一眼,遮掩着将倒好的水放在宁楚檀的手边。 宁楚檀摇摇头,她执意要看他的伤口:“不是说让我替你看病的。” 顾屹安扯了扯唇角,没想到她还惦念着这事儿,他点了点头,小声道:“那你等等。” 他出了病房的门,少许,就提着药箱回来。 宁楚檀开了药箱,又将他的衣袖挽上去,显露出那道狰狞而又狭长的伤口。 她低头小心地开始处理伤口。 顾屹安看着面前乖巧认真的人,轻笑着;“你先前说让人喊了警察?” “是吓唬人的。”她当时急了,只想着搬出什么来唬住人。 手上的伤一阵一阵地刺痛,他神情不变:“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就是警察?” 她顿了下,手中包扎的动作有些慌乱,胡乱遮掩着道:“我、我,哦,我包扎好了,你这段时间要小心点,不要扯到了,还有不要碰水。” “是不是很害怕?”他忽而问道。 宁楚檀沉默,她垂下眼,小声道:“你不怕吗?” 他们是想杀人的。 顾屹安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微颤,微凉,带着惊骇之下出来的细汗,他找了一张干净的帕子,一点点地替她拭去,也拭去沾染在她手上的他的血迹。 “我说过,我得罪过很多人。所以,很多人想要杀我。”他说。 “现在还想替我看病吗?” 宁楚檀对上他的双眼,她点了点头:“嗯。我以后会更精进医术的。” 顾屹安无奈一笑:“以后急了也别扔鞋子。” 第19章 怜悯 历历往事,可怜可叹。…… 少许,宁楚檀才故作平静地回了一句:“没带上包。” 顾屹安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你的包太小。” 他想了想:“以后教你用枪,防身。” 宁楚檀沉默片刻,捧着水杯,温热自杯壁传递进掌心间,她抿了一小口:“不是,包里有刀。” 她的包里带着一小套便携的手术刀套装,是导师送的。 此言出,顾屹安不由一怔:“胆子不小。” 他并未就此多说什么。手染鲜血,救人和杀人,是不一样的。 她眉眼弯弯,若不是胆子大,又如何习得鲜血淋漓的西外科?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刚刚宁楚檀的失态,以及那剑拔弩张的缘由。 叩叩—— 敲门声自门外传来。 宁楚檀心一惊,捧着杯子的手稍稍发颤,顾屹安面色如常,站起身:“没事,应该是我手下的探员。” 门开了。 果真是之前见过的探员。 顾屹安往门外走了两步,门是虚开的。宁楚檀顺着那虚开的门看出去,他微低着头听着来人耳语。她看着光影里顾屹安的侧脸,不由得出神。 他不笑的时候,斯文的面容上透着一股凉薄气息,那双眼,清透明亮,瞥一眼似乎就看透了人情世故,人人畏他,只道他心狠薄情。 然而,她见到的顾屹安,却是不一样的。 温声笑语,和和气气。但危险。 不知道那名探员说了什么,顾屹安脸上的神情越发冷峻,眉头稍拧。 “现在人呢?” “刚送去济民医院了。” 顾屹安点了点头:“我现在也过去。” 他转身回了病房。 宁楚檀放下水杯,她坐直身子:“怎么了?” “出了一点事,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急忙站起来,忙不迭地询问:“和我父亲有关吗?” 顾屹安沉吟,解释着:“嫌疑犯出了点事,送去医院了。宁先生搭了一把手,帮着一起将人送去。” “哪个医院?” “济民医院。” 宁楚檀往外走:“正好,那劳烦三爷送我过去。” 竟是在她家的医院。只是不知道嫌疑犯出了何事? 若是她没记错,在场的嫌犯,便就是那位在床榻之上的女主人,当时的情景…… 顾屹安敛去脸上的笑意:“时辰不早。” 她一头雾水,转头看过去,对上顾屹安的双眼,突然反应过来,他不想她过去。 宁楚檀迟疑:“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 她小声吐出一句:“我是医生。”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也累了。”他垂下眼,“若是不累,便就一起去。” 他忘了,她可不只是一名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 她跟了上来:“嫌犯,是那位夫人吗?她怎么了?” 她礼貌地称呼那位榻上女子为夫人。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辆往外驶动。 顾屹安没有解释玉生香的身份,带着些许叹息:“嗯。她小产了。” “大出血,”他低头整理了下袖口,袖口上的血渍染红了一大片,好在外套也是深色的,恰好遮掩住了衬衫的袖口,“幸好宁先生在场。” 若不是宁父在警署,大出血的玉生香或许都撑不到送医院里。 宁楚檀沉默着,良久,她叹了一口气。 很快,他们就到了济民医院。 玉生香保住了命。 “……三个月,”宁父一身的血腥气,身上的长衫沾染着血痕,难掩疲惫地摇了摇头,“本当是稳住身孕了,但是她半年内才落过胎,坐过小月子,身子虚,床笫之间的事太过粗暴,又用了药,这孩子自然就留不住。如今捡回了一条命,却也是大伤元气,这往后怕是……”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想着病房里的妇人才没了男人,又没了孩子,再说往后难以有孕,着实是太过令人怜悯。 “多谢宁先生。”顾屹安彬彬有礼地道谢。 多亏宁父施以援手,若不然人死在警署,于他来说,总是一桩麻烦事。 “这也是我该做的。当大夫的,哪儿能袖手旁观。”宁父摆了摆手,“我这一身狼藉,容我先下去换身衣裳。” 这是他的医院,自然有他休息的地方,也备有他的衣裳。 “好,宁先生请便。” 顾屹安看着宁父离开,他悄然走进病房。病房里,是宁楚檀和玉生香。 宁楚檀正将找来的小暖水袋放置玉生香的手中。 玉生香闭着眼,一脸惨白,那张娇媚的脸此刻留下的是衰败的花样,额上冒着虚汗,她在颤抖,是大出血后的虚脱发冷。 带着暖意的暖水袋放入掌中,宁楚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搓了搓手指,才搭住玉生香的手腕。 “五爷,其实对我很好。”细细的声音有气无力。 宁楚檀诊脉的手顿了顿。 若是真的好,怎么会在人有孕时,行此等荒唐之事? “他就是迷糊了,”玉生香好似猜到了宁楚檀的想法,“他以前待我很好。一直很好。” 大抵是药物的作用,玉生香吃力地睁开眼,她的眸子水透晶莹,然而此刻很黯淡,眼中无神。 “我是个戏子,打小跟着我爹唱台。” 玉生香的声音婉转,固然虚弱,却也只是平添了一份怜惜感。 “我跟着爹,日子过得清贫,虽然苦倒也还过得下去。但是后来爹抽大烟,有一天突然就将我卖去了烟馆换大烟,若不是五爷,我就成了烟馆里的暗娼。” 穷苦家人,染上了大烟瘾,哪里来的银钱去耗?她不过是个戏子,跟着爹在茶馆酒楼唱台,勉强得了个温饱,自从爹染上烟瘾后,她便就没吃饱过了。 第23章 那天,她被拽入烟馆里,浓雾缭绕,恶心的味道熏得她作呕,她哭着求着爹不要把她卖了。但是,抱着大烟的爹抛下她,蜷缩在脏污的烟管地面抽起了大烟,任由她被人拖走。 玉生香的眉眼酸涩:“我遇着蒋五爷,也不知谁是谁的孽缘。” “都说他心狠手辣,薄情寡义,但是待我却是真心的。”她神情惆怅,“三年前,我与他生了一个儿子,当时他就说要予我明媒正娶。” 顾屹安垂眸,想起了三年前蒋勇摆出来的满月宴,蒋五爷对那个孩子,确实爱重。只可惜,小娃娃福薄,不过三个月就夭折了。 “小虎不是病没的。”小虎是那个小娃娃的乳名,生得虎头虎脑的,“他是被五爷闷死的。” 宁楚檀身子微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虎毒不食子,竟是生身父亲将儿子闷死的。 满月宴上,顾屹安其实还抱过的。那孩子也不认生,哭闹也少,看着就乖巧。再后来,听得的就是孩子病没了。 原不是病没的。 “后来,我又有了。”她说得淡淡的,眼中透着恍惚,“孩子在我肚子里长到四个月,没了。” 玉生香没有等人回应,她也不需要有人回应,她只是想说。 “孩子是被五爷打没的。” “畜生!”宁楚檀忍不住骂出了声。 “我知道五爷没想着杀了孩子,恨不得他,可我当娘的,心里头怨啊。”玉生香的脸上一片淡漠,无神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怨憎,“他分明和我说,他会戒了烟瘾的。他说会戒掉的。当时他犯了烟瘾,癫狂之下捂死小虎……他哭着跪下和我说会戒了大烟的……” “可是,他没戒。后来又犯了瘾,硬生生把我的孩子打落了。” “等到这孩子没了,我坐小月子,他就没日没夜地抽大烟,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玉生香双眼通红,话语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以为再给他生个儿子,他就不会这样了。可没想着,他抽死了!” 最后一句话,她喊得声嘶力竭,掩面而泣。 宁楚檀看着她情绪失控,担心会再伤了身,便就让人给她打了针,安生睡下。 顾屹安转了转手腕,腕间传来的刺痛令他蹙眉,他的面上始终是一片平静,刚刚那一段爱恨交织的剖心之言,似乎半分都未曾入他的耳。 这一番做派,倒是颇像阎罗,看淡生死。 “蒋五爷……也是你的义兄?”宁楚檀斟酌着。 “是义父收下的。”他并不曾喊上一句义兄。 宁楚檀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松了一口气:“是这样的啊。” 顾屹安与她走至长廊里,安安静静的,空气里带着一丝消毒药水的味道。 “她说蒋五爷是抽大烟抽死的。”宁楚檀迟疑道。 “等等解剖检验报告。”顾屹安并未确认蒋勇的死法。蒋勇是个老烟鬼,若要抽死,早两年就死了,怎的会到现在,死得如此凑巧。 况且来之前,梁兴可是才同他动了手。 “解剖,是孟少爷在做的吗?”宁楚檀问。 顾屹安点点头。 “孟少爷是我校友,他的课程学得也好,能拿奖学金的。”她随口添了一句。 他停在长廊的窗边,清清冷冷的气氛,让宁楚檀有些紧张。风从窗口边吹拂进来,撩起她的发丝。她忍不住将目光落在顾屹安的身上。 他是沉默着,高高瘦瘦的身影,她的视线落在露出来的绷带一角。 她皱了下眉头,小声提醒道:“手上的伤,明儿记得来找我换药,若是有不舒服,也要同我说。” 这一日,心绪起伏跌宕,她同他似乎走得近了点。 “嗯。”顾屹安应下。 他的唇角略微勾起。 第20章 烟馆 他生气了。 这桩命案在舜城里又掀起了一番风风雨雨。 这事儿落入宁老太爷的耳中,等到宁楚檀回到家中的时候,宁老太爷将同行的宁父骂得是狗血淋头,又让佩姨盯着她,让她在家好生歇着,省得出门又遇上什么是非。 宁楚檀不好与宁老爷子辩驳,便就遂了他的意思。 这一日,天气极好。 佩姨从门外走进,见宁楚檀捧着书发呆,小步上前,温声道:“大小姐,孟少爷派了车来接你,说是约你今日一同吃个饭。” 她与孟锦川的约会,家中是同意的。 宁楚檀听得这话,将手中的书一丢,欢喜地道:“现在就在门口吗?” 佩姨对于宁楚檀的雀跃,只是低低一笑,点点头:“嗯,就在外头。” 她也知道这几日宁楚檀闷在家中确实是有些枯燥乏味。 等到了顺福饭店,宁楚檀下了车,一股冷风吹来,嗖嗖的,令她不由得身子发颤。来得匆忙,她将披巾落在了卧室里。 顺福饭店的门童恭顺地将人迎了进去。 宁楚檀迎着风,进了饭店的大门,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流淌着悠扬的音乐,大堂里三三两两的客人聚在一起,细碎的话语在音乐之下,听不真切。 舜城的灯红酒绿,她是见识过的。而这顺福酒店更是热闹。 宁楚檀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如此热闹的地方,总是给人一种纸醉金迷的腐朽感。她在堂中站了好一会儿,想着前些日子接二连三的命案,热闹,与人命,却是一方欢喜,一方痛苦。 她的心头莫名惆怅。 “怎的?宁大小姐,你这是得我亲自来接你才行啊?” 孟锦川走了过来。 宁楚檀笑了笑:“哪儿的话,我也只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她跟着孟锦川往包间里走去。 “怎么有空约我出来?”她问。 “这不是听说你被禁足了?”孟锦川坐到她的对面,困倦地道,“我这忙完了,就想着前来拯救你了。” 忙? 宁楚檀仔细打量着孟锦川,确实是憔悴了不少。身上的衣裳好似隔夜未换的,她记着孟少爷可是个讲究人,同她的约会,秉承着尊重,总会将自己打扮得齐整些。 “警署里的命案吗?”除了命案,她更想知道顾屹安的情况。 那一日同他说要来找自己换药,可惜她被‘禁足’了,也不知道他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孟锦川喝了一口水,点点头:“嗯,就是那个抽大烟抽死的。我觉得不对劲。” 他想了想,也不卖关子,径直同宁楚檀说道,那一管烟膏里是高浓缩的剂量,还掺杂了一些□□。 “□□?”宁楚檀念头一转,原来那日顾屹安含糊不清的话语是掩藏了这事。 孟锦川点点头:“我剖了他,从他身体里检验出来的,也查了收拢回来的证物。只是,不知道那药膏从烟馆里送出的时候,和送到的时候,是不是一样的?” 她盯着孟锦川,忽而笑道:“你约我出来,可不是特意来‘拯救’我的吧?” 孟锦川坐直身子:“真不愧是聪慧的宁大小姐!” “这等恭敬之语就不必讲了,你想要做什么?” “我听闻你们医院里有一间实验室,有如今舜城最为先进的设备。我想要借用一次。” “可以。” 这点事,她还是可以做主的。 两人在酒店里坐到了夕照时分才离开。 宁楚檀跟着孟锦川出了门,一边走着,一边听着孟锦川同她细说案件的情况。她有意无意地将话头引向了顾屹安,孟锦川果真是如之前那般,絮絮叨叨地又念了许久顾屹安的琐事。 语气莫名,也说不清到底是对顾屹安不满还是对他很满意。 只是走至半途,有一小童撞上孟锦川,跌跌撞撞地又跑了开。 宁楚檀急问:“丢东西了吗?” 撞的太突然,他们是靠边走着。 孟锦川一惊,他伸手一摸口袋,脸色微黑,他落下一句:“皮夹没了。” 言罢,他想都不曾多想,便就追了上去。 宁楚檀也跟了上去,不过今日她穿着婀娜的旗袍,脚下是一双漂亮的小细跟,走得并不快。她跟着走了一段,便就不见了前方人的踪影。 进了胡同,她停了下来,发蒙的脑子慢慢地冷静下来。 该找警察的。 宁楚檀转身往胡同口走去,她突然停了下来,胡同口蹒跚着走近两人。两人均是佝偻着背,不断打着呵欠,眼袋青黑,步伐缓慢,但却是一步步靠近。 他们,很陌生。 她的后背涌起一股寒意,不等对方靠近,宁楚檀便就掉头往里走去,身后的脚步不曾停下,走着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到了最后便就是小跑起来。 转过胡同拐角的时候,她与人撞在了一处。脚下一歪,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对面后仰一屁墩落地的是个小女孩。 身形瘦小,巴掌大的面上最显眼的就是一双大眼睛,黑亮得宛如水灵的葡萄。宁楚檀往后看了看,那步履蹒跚的来人离她不过几步的距离。 第24章 她下意识地揽抱住身前的小女孩,闭上眼背对着人。 一轻一重,拖曳着脚步掠过她的身边,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小女孩的手推了推宁楚檀。 她松了手,抬眼就看着人影往前,那两人朝着前头的木门走去,吱呀一声打开,那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小女孩站直身子,她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着的灰尘,然后转身捡起丢在一旁的布包。 “那是烟鬼。”小女孩低低道。 宁楚檀一怔。 小女孩站直了身子,定定地看着宁楚檀,她不晓得面前这人是谁,但是刚刚这位姐姐是想要保护她的,是个好心人。 那双葡萄般的眼睛映着宁楚檀的面容。 不仅好心,更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面容白净,樱桃小口,一双秋水瞳子美得惑人,小巧的鼻子,令她看起来更是秀雅。 “什么烟鬼?”宁楚檀问。 小女孩眨了眨眼:“就是抽大烟的,那里头是烟馆。不过这儿是烟馆的偏门。” 宁楚檀扶着墙壁站起来,脚踝处传来些许刺痛。她蹙了下眉头。 “那你怎么在这里?” 小女孩抱着布包。 “我在等我娘。” “你娘?”进烟馆的应当都是烟鬼,宁楚檀迟疑地道,“她……也是烟鬼?” 小女孩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是苦苦的,皱巴了起来。 看来是有难言之隐。她也不追着问,小声道:“你要在这里等多久?” “等我娘出来。”小女孩理所当然地道。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娘出来的时候。” 后巷子里一阵安静。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窄窄的木门上亮起了灯笼,寒风一吹,便就打起了转儿。一股夹杂着恶臭的气息飘了出来。 “你别在这里。”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你不是也在这儿吗?”她并不放心让这么个小女孩留在这巷子里。 “你饿不饿了?”她弯腰,“要不,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小女孩垂着头,“我走开就见不到娘了。” 她抬起头,稍稍凑近,小声道:“姐姐,你不要待在这里,会被卖掉的。” “嗯?”宁楚檀疑惑,“难道你不怕被卖掉吗?” 她想了想,又靠近了点:“没关系,我娘在里头,我要是被卖进去,就能和娘在一起了。可是,姐姐不可以。” 宁楚檀只觉得入耳的话语温温软软的,让人不由得心中就成了一团软绵绵的甜面团。 这小女孩真是心善的好孩子。 她伸手抚了抚小女孩的脑袋:“姐姐去将你娘找出来,好吗?” 小女孩板起脸,往后退了一步,认真地又摇了摇头:“你不能进去。” 凉风拂过,空气里的臭味越发明显,那扇窄窄的木门处,似乎有了些许喧哗声。 忽而,木门被打开,混杂着的肮脏气味冲了出来,她远远的,透过那缭绕的烟雾看进去,看到了木门横躺在地的瘦骨嶙峋的烟鬼。 随后,有俩瘦小老头抬着板子从里头走出来,板子上是一方白布,她看到从白布一角落下来的骷髅般的手臂,一时间,一股恶心感悠然而生,冲到了她的嗓子眼,令她吞不下,吐不出。 这是抽死的烟鬼。 她的手一紧,将小女孩拉近,伸手捂住了女孩的眼睛。那扇门,一生一死,隔着重重烟雾,由人变鬼,不过是跨过一道窄窄的木门。 宁楚檀拉着小女孩,靠在墙壁边。在那浓郁的烟臭味越来越近的时候,她闭上眼。 风过,烟散。 一股浅浅的药草味从身边飘来,很熟悉。 宁楚檀睁开眼,身前站着人。 顾屹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前,面上的神色不是很好,略微发白,在昏暗朦胧的光线下,可以看到他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水,呼吸稍显急促,他偏头低低咳了两声。 宁楚檀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他,她紧绷的情绪松了下来,眉眼弯弯:“三爷。” 顾屹安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挪到躲在宁楚檀身后的小女孩身上:“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略嘶哑,带着些许气喘,隐隐地透出一丝的急促。 他是在为自己着急。 宁楚檀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但是见到顾屹安的这一刻,她便就觉得他是在找自己。 “我走错路了。”她也不是故意要走到这里头的。 顾屹安站直身子,他似乎是想要拍下她的脑袋,只是伸了手,却只是悄然捋了下她散落下来的碎发。 她失踪的这段时间,他在找她。 “有没有受伤?”他问。 宁楚檀的目光稍稍一偏,落在了自己的脚边。 顾屹安当即就看出了她的不适,他蹲了下来,伸手摸向她那明显红肿起来的脚踝。 他的手冰凉凉的,红肿的脚踝有些发热,触上的时候,她一阵瑟然。 “很疼?” 她摇摇头:“就是扭到了,没有伤到筋骨,不碍事的。” “我送你去医院。”顾屹安话语里带着一丝不虞。 宁楚檀抿唇:“不用,我自己就是医生。” “医者不自医。” 闻言,她错愕。 他生气了。 第21章 嫌疑犯 她成了嫌疑犯。 “不想去医院,那就先送你回去。”他还是放软了话语。 此刻,幽长的巷子里,他的身后是带着烟臭味的尸体,麻木地一步一步抬走,而他将她们护在身前。 “姐姐,你的家人来接你了,你快回去。”小女孩脆嫩的声音打破了巷子里的死寂。 家人。 宁楚檀面颊微红,却又不好辩驳。 她低头:“那你呢?” 小女孩转头看去:“在这里等我娘出来。” 宁楚檀看着那徐徐阖上的木门,隐隐地还能看到蜷缩在肮脏石板上吞云吐雾的人。她闭了闭眼,而后看向顾屹安。 顾屹安半蹲下来,那是一种迁就而又尊重的姿态,看着小女孩:“今晚你娘出不来,我让人进去告知一声,送你回去,好吗?” 小女孩眼眶红红,默默地点了点头。 顾屹安并不是凶神恶煞的人,但是却莫名让人不敢反驳。 上了车,不过片刻,小女孩便就歪歪扭扭地靠着宁楚檀是睡了过去。 宁楚檀看着窗外,光影重重,莫名想起,他不是第一次送她回家了。 她转回头,视线落在顾屹安身上。 “怎么了?”顾屹安侧头。 她慌乱地别开脸:“你怎么会来这儿?” 她是走错路,莫不是他也走错了? “来附近办案子,恰好就看到你了。”他的手搭在腹部,手腕上能看到些许绷带的影子。宁楚檀注意到,他额上细密的汗水并未褪去,那是……身体不适? 顾屹安神情不变,见她打量,便就嘱咐道:“舜城最近不大平静,以后出门带着人。” “有三爷在,也不安全吗?”她故作惊诧。 他的话,总觉得自己是个惹麻烦的小孩。不过,今夜,他真的是恰好遇上吗? 顾屹安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没听得外头的传言,三爷在,才是最不安全的。” “我不觉得。”她反驳。 “宁大小姐是怎么想的?”顾屹安温声发问。 “三爷,”她停了一瞬,低声接着,“见到三爷,很安心。” 就像刚刚。 他听懂了她话语里的意思。 宁楚檀低头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睡着的小女孩:“她娘在烟馆里,是做什么的?” 顾屹安沉吟片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是烧烟泡的烟娘。” “烟娘?”她疑惑。 他没有详细解释,烟馆里不仅有烟鬼,还有烟娘。什么是烟娘?伺候烟鬼的女子。并不是一般的烟鬼能够让烟娘伺候,也不是一般的女子能够当烟娘。 他想,小女孩的娘应当是生得貌美,体态婀娜,令人垂涎。才成了烟娘。 今夜里,烟馆死了人,烟娘是不能回家的,这是烟馆的规矩。所以不必等了。 顾屹安避开她想要出口的问题,有些事,她不该知道。 “到了,你先回去休息,脚上的伤,记得处理。宁医生。” 车停了下来。 宁楚檀看了眼睡得香甜的小女孩。 顾屹安明白她的担忧:“放心,我会将她安置妥当的。” 她下车的时候,突然伸手摸到顾屹安的额头。 掌心下是一片湿冷。 顾屹安没有避开,他任由对方触碰,而后轻轻地伸手拉下来。他的手也是冰冷的,这不是正常的温度。 “三爷,你不舒服。” 此刻,在她的眼里,很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虚弱,她不觉得顾屹安可怕,或许是因为一开始顾屹安呈现在她面前的姿态,便是伤病。 第25章 她是医生,他是病患,自然也就不觉得惧怕。 “还没吃饭,是有点不舒服。”顾屹安没有瞒着。 “那我……”她想说请他吃饭。可是时候不早了,况且爷爷不喜她与之往来。 顾屹安看出宁楚檀的心思,若无其事地道:“不必,我还有事,要回警署。” “可是,你没吃饭。”宁楚檀喃喃着。 他笑了笑,稍稍欠身:“我不是小孩子,回去会吃的。” 顾屹安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很轻,很柔,稍显亲昵。 “宁医生,晚安。” 宁楚檀看着他离开,满腹忧愁,却是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或者是什么人。 这一夜,她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及至三更,她忽而想到忘记了什么。 孟锦川。 他去追小偷,然后就不见踪影了。 宁楚檀想了想,又拉上了被衾,罢了,他那么大一个人,总不会丢的。况且自己这无妄之灾,还是托了他的福,改日可得让他赔礼道歉。 她转了一边,却又想着顾屹安,想了许久,才隐隐约约地入了睡梦。 天将亮时,便就听得佩姨来唤她。 她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何人来访,着实是扰人清梦。 宁楚檀困得听不清佩姨的话,她翻了下身,侧脸藏在枕头中,嘟囔着:“什么时候了?” “六点多。” 听着回答,她眼睛都睁不开,闷声道:“怎的有人这么早来?是谁?” “孟少爷。”佩姨见宁楚檀着实困顿,她无奈地扶着人从柔软的被子里起来,又寻了毛呢外套给她搭上,从一旁的热水里搓了热毛巾,递给了人。 温热的毛巾,让她困顿的神思慢慢清醒。 原是不懂事的孟少爷。她想。 宁楚檀起身,换了衣裳,梳洗完毕,一边问着一边下楼:“孟少爷有说什么事吗?” 佩姨笑着:“倒也没说什么,不过看他的样子,像是受了不少罪。大小姐,昨儿同孟少爷处得不开心吗?” 宁楚檀不明白佩姨此言何意,不过她昨日与孟少爷,确实不算是多么愉快。 “也没什么。”她含糊着混过去。 有些事,还是不要说得太清楚,省得佩姨唠叨。 “待会儿,是在家吃早餐,还是和孟少爷出去吃?” 宁楚檀想了想:“在家吧。今日无事,就不出门了。” “是。” 她到侧厅的时候,才明白佩姨那句‘受了不少罪’是什么意思。 宁楚檀盯着孟锦川打量了好半天。 孟锦川眼角淤青,唇边也被打破了。最严重的应该是脑袋,白色的绷带扎得严实。他有气无力地靠坐在椅子上,瞧着没什么精神,像是一夜未眠。 宁楚檀若有所思:“你、不会是被那小毛孩揍成这样吧?” 她记着,偷了孟锦川皮夹的人,分明是个小童,身量瘦小。 莫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孟少爷连个小童都比不过? 闻言,孟锦川抬起头,急声解释:“当然不是。那小屁孩儿,哪里是我的对手,但是、嘶……” 他捂着唇边的伤口,缓了缓:“他有帮手,一对一,我可不会输,他们那是群殴。” 宁楚檀忍不住弯了唇角。 “打一个小孩儿?” “当然不是。”孟锦川反驳,“我是那等人吗?” 她也不同他胡闹,只是小声问:“那你这是什么情况?” 孟锦川沉默片刻:“就我追过去,七绕八拐的,被带歪路了,然后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双拳难敌四手,我就……成这样了。” “后来,顾屹安……” 宁楚檀心头一惊,目光炯炯:“是顾三爷救了你?” “也、也算是吧。”他触了触眼角的淤青,不只是疼还是怕,手抖了下,“知道我把你丢下,他好像很生气。” 他当时确实是生气了。宁楚檀想着。 还有,他果然不是恰好遇上的。他就是来寻她的。 “我也回头去找了。”孟锦川解释着。 “后来,回了警署,他和我说。送你回去了。”他低头,“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丢下。” 宁楚檀并不在意这道歉,只是……“所以你这么早过来,是为了给我道歉?” 她忍了忍,良好的家教没让她将人当即轰出去。 孟锦川也意识到这时间上的不对,他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你饿不饿了?要不我请你吃早饭吧?” “不必。孟少爷若是无事了,那就自便吧。” 这是逐客令了。 孟锦川支吾了半天,只得满面歉意地离开。 宁楚檀倒也不是真与人生气,不过是还未散去的起床气落了出来。她本是想着回屋去补个回笼觉。却得了宁父差遣,去一趟兴和堂,给兴和堂的白老爷子送药,顺带地给人诊诊脉。 宁家在舜城中少有人得罪,不仅仅是它的权势,更是因为在这个世道,没人愿意得罪一个可能救你命的医生。 定期给些许特殊病人体检,也是宁家提供的服务。 本来这事儿当是宁父去的,不过宁老太爷想着宁楚檀既然回来了,那宁家这些事儿总归是需要知道的,和人打交道也是必要的。故而就让宁楚檀开始接手。 宁楚檀提着药,搭了车前往兴和堂。 一路上,她的心思都落在顾屹安身上。或许待会儿回去的时候,该绕去警署看看。 那可是她的病人。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很寻常也很简单的出门,可没料到,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 兴和堂的白老爷子死了。 就在她将药给人送上的时候,屋子里只有她和白老爷子两人。 她成了嫌犯,兴和堂报了警。 宁楚檀想,她是打算去警署见顾屹安,却没要按这种方式去见。 第22章 棘手 尸体是最真实的证据,可惜不能剖…… 问询室的灯不甚明亮,昏昏沉沉的。 桌上茶杯里浮荡着茶叶,在澄黄的水中,晃晃悠悠,飘来荡去。 四周安静,只她一人。 宁楚檀捧着茶杯,她盯着那一叶飘荡的茶叶,思绪漂浮,神思似乎还未归位。 不过是例行的出诊。 她坐在问询室里,等了半晌,就听得门被拉开。 孟锦川应当是跑来的,齐整的头发都凌乱了,他进了门,瞅着人:“放心,我肯定能把这案破了。所以,你家医院那个实验室赶紧借我用一用。” 她一时间噎住,脑瓜子嗡嗡的,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额角。 “尸体是最真实的证据。”孟锦川走近,他耐着性子解释,“人,肯定不是你杀的,只要知道怎么死的,你的嫌疑就洗清了。警署里的机器检验得不够精准,花时多,你家医院那个……” “孟法医。”顾屹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孟锦川的声音一窒,停了下来。 他往里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脚下步伐平缓,面上也是一片平和,只是走得近了,孟锦川便就是心头一阵咯噔,忙里忙外地给人拉开椅子,甚至是匆忙倒了茶:“探长好,您喝茶。时辰不早,我先去处理手上的事。” 顾屹安扫了眼孟锦川,在他离开屋子前,淡淡嘱咐:“白老爷子的尸体,你不要动。” 孟锦川脚下一顿,眼底透着不甘,他抬眼看去:“可是不解剖,怎么知道具体死因?” “总有法子查明。”他回。 孟锦川咬咬牙:“解剖尸体是最快的方法。” 顾屹安盯着他,少许,开口:“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接下来你放个假。小马,送孟法医回去休息,他的假条,你给补一下。” “是。”门外候着的小马应道。 孟锦川不满地冷哼一声,却也不敢同他吵起来,只能黑着脸与人离开。 小马将孟锦川送到警署门口,看着一脸不满的孟锦川,他面上带着笑,安抚着:“小孟法医,你且回去歇一歇,探长这也是为你好,白老爷子的身份不简单,这尸体,还真剖不得。” 送了人出去,小马就匆匆回去。这接二连三的案子,警署里现在是忙得团团转。 孟锦川站在警署门口好一会儿,日头照在身上,却半分暖意都感觉不到。 警察的存在,不就是要查真相的吗?人都死了,还有个什么身份?他原以为顾屹安此人,是个面冷心热的,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然而眼底却是笼着桀骜不驯,要说身份,他家老头子不也是个旁人惹不起的身份。 人离开后,顾屹安打开记事本,他坐直身子,仔细打量着宁楚檀。 第26章 “害怕吗?” “不是我。” 两人同时开了口。 顾屹安握着手中的笔,他顿了下正在书写的字:“我知道。” “你是救人的宁医生。”他笑了笑。 她不会杀人的。 “只是,宁医生,你这运气,多少有点不大妙。要不,以后你还是在医院坐诊。”他笑语。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孽缘,她出一次诊,就出一次命案。 宁楚檀顿时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自嘲一笑:“这也算是我同三爷的不解之缘吧。” 也是,自从遇到顾屹安以后,她倒是十分完美地从盘观者过度到嫌疑犯了。说不上是她时运不济,还是与他八字不合。 不过,她觉得当是是前者。 “为何不让锦川解剖?”宁楚檀迟疑,“解剖了尸体,很多东西就清晰了。你也不会那么难。” 她想,这一桩桩的案子,应是让他很为难了。 “况且,白老爷子的死法,确实是有些蹊跷。”她在案发现场,虽然不曾近距离接触,可是当时看着也能发觉些许不大对劲。 人死得有点怪。 正如顾屹安不信她会杀人一样,她也不信顾屹安会胆怯怕事。 “白振江是兴和堂的老堂主,德高望重,舜城里不少人都承过他的恩情,”顾屹安停了下,声音平缓,“人死为大,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宁楚檀一怔,喃喃问出声:“那如果剖了?” 顾屹安停笔抬眼:“谁剖的,谁就要按规矩担责任。” “什么规矩?” 他沉吟,叹息:“轻则断手,重则送命。” “王法不管吗?”她好奇。 顾屹安一笑,笑里难掩无奈:“总也有王法管不到的时候。” 若真是到了那时候,不死不休。都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出了事,买上一两个亡命之徒顶罪,又有谁能够说上什么? “不说这个,先把案子说回来。”顾屹安一直没给宁楚檀压力,也没告知她,白振江的死,她是杀人嫌犯,现在外头可不平静。 “你把你看到的,知道的,都说一遍。”他捏着笔,认真问道。 宁楚檀沉思。 “仔仔细细,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顾屹安提醒。 “嗯。”她认真想了想,开始回忆前事。 “宁家每月都会去一次,给白老爷子诊脉送药。” 顾屹安低头写着:“什么药?” “益气宁神的温补之药。”她继续,“这次父亲让我送药过去,并给白老爷子把把脉,老爷子的脉案,我去之前就看过了。大抵是年轻时拼杀过,身体不算很好,不过倒也不差,养生调理少动怒,三五年内是不会有问题的。” “嗯。” 她接着回想:“我提着药,说了名号,就有人带我进去了。白老爷子见到我,有些惊讶,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他与我谈了两句,就是长辈与小辈的询问,很和蔼。我本是要替他把脉,他摆了摆手,说这次就不必了。”宁楚檀皱着眉头,“我看着他面光红润,既然长者不愿,我也不好强求,就没给他诊脉。” “我就停了一刻钟,他在频频看表,我想着白老爷子可能在等人,我就不耽搁,所以就告辞了。” “等我走出里头的堂口门,还没出外边的大门,就听得里面说是出事了。我就让人拦了下来。” 这事儿,说来,她到现在也是稀里糊涂的。 听到出了命案的时候,她就被人扣下来了。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屋子里的老爷子,若不是自己是个女子,且是宁家的人,只怕当时群情激动的兴和堂的人可不会对她客气了。 自然,也好在警署的人来得迅速。 顾屹安再问:“你当初送药进去的时候,白老爷子在做什么?” 她蹙眉:“在、在喝汤?” 她不是很确定。 闻言,顾屹安抬头,他对上眼,温声引导:“是喝汤,还是喝茶?” “不是喝茶。”她肯定。 “为何如此肯定?” “那不是茶盏,是汤盅。”宁楚檀斩钉截铁。 一般喝茶用的要么是茶盏,要么是茶碗,总不能喝茶用上了汤盅。汤盅和茶杯等等物什,还是有区别的。 “况且,屋子里的味道,不是茶香味。应当是什么炖品,我想想,那个味道现在想来有点熟悉,应该是……”她斟酌着,“是黄芪的味道。” 平日里,佩姨会让人炖黄芪鸡汤给她喝,和那时候嗅到的味道很相似,不过似乎又有点不一样。 她微低头,补充一句:“好像又有点不大一样。不过,可以肯定是喝的汤。” “当时,白老爷子的状态如何?”顾屹安记录下来。 “精神焕发,红光满面。” 言下之意,不像是会猝死的状态。 可是人死了。就死在这顷刻之间。 宁楚檀懊恼:“怪我当时没有给他诊脉,就该再同老爷子说说,这样或许就不至于……” 不至于让人丧命。她并未想过自己的处境,而是后悔没能救下一条人命。 顾屹安摇了摇头:“白老爷子看着和蔼,其实性子倔强,他拿了主意,既然拒绝了你,那么就算你再三要求,怕是也不会同意的。” “不过,之前的诊脉,可有拒绝过?” 她摇头:“这一点,我看过脉案了,再早前的,我不大清楚,但是这一年以来,并没有。例行诊脉,他都不曾拒绝过。我听父亲说道,白老爷子是个好脾气的人,也不会为难医生,该让诊脉时,都不曾推托过。” 也算是给他们宁家的面子。 顾屹安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在出事前,白老爷子的身子状况看起来很好,而且拒绝了例行诊脉。他在频频看表,这很唐突,白老爷子重礼仪,不当如此。他不是在喝茶,而是在喝汤,可是……” 宁楚檀不解:“可是什么?” 本不该同宁楚檀透露,只是顾屹安还是回答了:“可是现场没有汤盅,只有茶杯。” “有人在我走后,到了现场。”宁楚檀道。 她又说:“可是这个时间点很短,我走得不快,那么从大院里头走到大门口,也不过是五六分钟,绝对不会超过十分钟的。” “这么短的时间,人不当是从外头来的,那就是院子里的人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内鬼谋杀,甚至是算准了宁家到来的时间。也就是说,这人绝对是白老爷子的亲近之人。 顾屹安的笔轻点着本子:“我送你回宁家。” 宁楚檀一惊:“我可以走?” 她不是嫌疑人吗?这案子没有查清,不该收押在牢中?怎么就送她回去了? “我同你说过,白老爷子德高望重,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若是内鬼所为,那么死人才是最好的替死鬼。”他站起身,“警署也不一定安全。” “人多,眼杂。” 他怕一错眼,就看顾不到。这种时候,不如送回宁家。 她的目光微闪,一抹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又问:“那你呢?” 他们既然有此布局,那么怎么会任由顾屹安如此决断,只怕她前脚出了警署门,后脚就有人来问责了。况且,她也担心回去会连累家里人。 顾屹安垂下眼:“你只是嫌疑人,并不是杀人犯。” 他盘问完了,觉得没有问题,自然可以让人离开。这也是合规矩的。 宁楚檀心跳一滞,饶是知道他不过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心跳仍不自觉地乱了节拍。 她看着他,想要从他脸上寻觅出一丝,为她抱有私心的端倪。 可他神色寻常,眉眼俊朗坦荡,什么旁的心思都没有。 宁楚檀收回视线,心跳恢复平稳。 只是心底,莫名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顾屹安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收敛心绪:“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不知想到什么,顾屹安脚步一顿,唤了她一声。 宁楚檀回头:“怎么了?” 他轻轻用手拨了下她的衣袖,缓声道:“稍等。” 尚不及她做出反应,顾屹安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宁楚檀下意识地抬头。 面前的人,身量挺拔,肩膀宽阔,一下便遮住她面前的光,严密地将她护在身后。 以一种保护的姿势。 意识到这一点,她怔怔地看着他后颈处突出的一小块脊骨,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变快。 第27章 他…… 他让她离开,真的仅仅是因为合规矩吗?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被人截住。 “三爷。” 已经是临近傍晚的时候了,探员领着一名灰色布衣的中年男子进来,寻顾屹安的,是江雁北的人。 这人,顾屹安见过,姓吴,一直跟在江雁北身边,江雁北的起居生活,都是由他打理。旁人只当他是江雁北身边不起眼的管家,但是顾屹安却是见过这位吴管家杀人的狠辣。 “三爷,老爷请你回去一趟。”吴管家扫了眼被顾屹安刻意挡住的宁楚檀,躬身一礼。 顾屹安面无波澜,不动声色地往一旁偏了小半步,将她的身影完全挡在身后,遮住旁人投来的视线。 他挡住人的视线:“现在吗?” “是。” 顾屹安停了一瞬,他招了招手,不远处的探员韩青走近。 他低声吩咐:“宁小姐这里,你看着,等我回来送她回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她。” “是。” 他又回头与宁楚檀对上一眼,却不曾靠近,只是稍稍颔首,转身往外走去:“那就回吧。” 宁楚檀站在原地,看着人离开,心事重重。 他是在护着自己……来的那人是谁?他会有危险吗? 江宅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江雁北并不喜欢太多人留在身边,故而江宅虽大,但是留着的人并不多。 他在书房里待了一盏茶的时间,江雁北就来了。 “白振江死了。你的案子又多了一桩。最近,你的主意不少。”江雁北走了进来,坐至桌旁。他的话是肯定句,并不是疑问句。 顾屹安静默等着接下来的话语。 江雁北看了一眼沉稳不动的顾屹安,指了指侧屋的一桌酒:“许久未曾同你喝一场了,今日想和你喝上一杯。” 顾屹安沉默着起身,行至桌边,果真是一桌酒,未曾有任何菜肴,只放着一桌子的酒。 红酒,白酒,洋酒……大大小小的瓶子摆了一桌。 江雁北端着茶杯,他饮了一口,而后转头看向顾屹安:“喜欢哪一款,便就自个儿挑了吧。” 顾屹安看着满桌的酒水,他一脸平静地拿起一瓶红酒。 “那瓶洋酒,是我刚得来,你试试。”江雁北指了下桌角的透着琉璃色的酒瓶,似乎没有看到顾屹安已经选好了红酒。 顾屹安闻言,放下手中的红酒,将那瓶洋酒重新拿起。 江雁北递了酒杯过去,示意他坐下。琥珀色的酒液倒进酒杯中,他习以为常地拱手一礼,入口便就是三杯。 他喝得急,可是却不见半分狼狈。 不过是须臾,酒杯就空了,白皙的面容上更显得苍白。 顾屹安的酒量不差,只是不若旁人那般喝酒会上脸,旁人喝酒是越喝脸越红,而他却是越喝越白。若不是隐隐散出的酒气,从那平静的模样上,倒是丝毫看不出喝了酒。 “义父。” 江雁北看着顾屹安饮下三杯,他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慢条斯理地给人又倒满。 “我记得你来府上的时候,是十三岁吧。” “是。正是过了十三岁生辰后三日,得义父赏识。”顾屹安点头应道。 江雁北笑了笑,他打量着顾屹安:“你自小就是稳重的性子。” 他看着一脸淡然的顾屹安。 顾三爷在舜城的名头如今可是比他江雁北还要大了,这外头的人,谁人不惧这位玉面阎罗。他盯着顾屹安的侧脸,清隽的面容透着一种君子的雅正。都说是他想要走个白道,这才送了顾屹安入仕,也道江老虎是运气好,养了个忠心耿耿的义子,以后这义子成女婿,便就是高枕无忧了。 可谁曾想过,这条路,是顾屹安自己选的。 “老三,人得感恩。”江雁北的话语说得平淡,他伸手给自己装了一袋烟叶,“你在义父身边十来年了,义父也是拿你当亲子看待的……” “爹!” 江云乔来得急,连门都没敲,便就匆匆推门冲了进来。 扑面而来的浓郁的酒香味让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扫过那一桌子的酒水,最后目光停在满酒的酒杯上。 “爹,我来找三哥。”她脚步轻快地来到江雁北身边,往日里那一脸的骄纵早就褪去,不过脸上的神情却还是紧绷着,“爹还要和三哥聊多久?” 江雁北看着女儿的俏脸,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脚上不是摔着了吗?刚刚怎的还跑得那么急,就不怕再摔着了?” “在家里,怕什么摔着。”她眼珠子一转,将江雁北手边的烟管抓了过来,不甚愉悦地将刚刚塞好的烟叶倒了出来,又拿着烟管细细地碾着,“也不过是蹭了一块。” “上次不是说了,不准抽这个玩意儿,味道难闻得很。爹都应了的,怎得又出尔反尔。” 江雁北也不在意江云乔的胆大妄为,他乐呵呵着看着她将那烟叶碾压成粉末,无奈道:“我这也没抽,不过是拿着叶儿闻一闻味道。” “前两日,你还咳着,这味儿闻着也不好。今日可算是你食言了,那爹就要赔我礼物了。”江云乔把那烟管往地上一扔,精致的烟管落地就断成了两节。 若是旁人这般,怕是下一刻这人就该在狗嘴里了。不过如今砸了江雁北烟管的人是他的独生爱女,他脸上除了无奈,却是无半分气恼。 他指了指江云乔:“好好好,是爹食言了。说吧,你要爹赔你什么礼物?” “我再想想,不过,我现在有事要同三哥说。你与三哥说完话了吗?算了,不管说不说完,我可都要把人带走了。”江云乔拍了拍手,小声哼了一句。 江雁北瞅着不为所动的顾屹安,又看向这匆匆而来,头发丝都跑乱了的女儿,他伸手拂过江云乔散乱的发丝:“好了,知道你疼你三哥,生怕爹为难老三。行行行,你们兄妹情深。” “这天儿也不早了,老三身上的公务也多,我这也不留人了。你送送你三哥。” 这话落了下来,江云乔紧绷着的脸上才稍稍露了一丝笑意:“那我和三哥先走了,爹,待会儿吃饭,让吴叔加道鱼香茄子煲,我今晚想吃它了。” “你脚上还有伤,吃什么茄子,那是发物。”江雁北嘟囔着。 “破了点皮而已,爹就是爱小题大做,”江云乔不虞地冷哼一声,“若是没有这道菜,那今儿这晚饭我就不陪爹一起吃了。” “好好好,鱼香茄子煲,给你备着,备着……” 江雁北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三哥,快,我喊了车了。”江云乔低头闷闷地道了一句。 顾屹安沉声:“什么事儿?” “爹让梁七出去了,我听了一耳朵,说道了宁家。” 江云乔说得快,她拉着人往外疾走。 有些事,她作为女儿,不能插手,但是却不忍心。 顾屹安脸色微变:“谢了。” 言罢,他迅速出了门。 他想,义父素来喜欢借刀杀人,而后浑水摸鱼。此刻,正是最适合的时机。 那么,宁楚檀只怕现下已经不在警署中了。 却如顾屹安所猜想的,宁楚檀让宁家人接了出来。韩青本是拦着的,但是警署中能主事的人开了口,韩青只是一名小小探员,自然没法拦着。 而宁老太爷亲自来接人,宁楚檀又如何能够违逆老爷子的意思,固执地赖在警署中。 车里,宁老太爷身上难掩疲乏,他是从郊外风尘仆仆赶回来的。 “可有受委屈了?”他不放心地问着。 宁楚檀摇头。 “也是怪你父亲,竟是半天才得了消息。累你受惊了。”他轻轻伸手拍了拍宁楚檀的手背。 这事儿,着实是无妄之灾。 “砰——” 第23章 运气 到底是睡,还是不睡?…… 枪声响起得很突兀。 在响起的那一刻,宁楚檀尚未反应过来。直到车子歪斜摇晃着打转滑出。 嘭的一声,车身震动,好似撞到了什么,卡住了。 车门赫然拉开。 “老太爷,快下车!”是宁家的保镖。 他的半边脸被血水糊住,额角被什么划开了一道,正在汩汩出血。 宁老太爷就在车门这一边,被保镖拽了出来。 “楚檀!”他喊。 宁老太爷踉跄下了车,却并非急着逃命,而是伸手想将靠里坐着的宁楚檀带出。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接连的枪声响起。 鲜血喷溅在她的面上,车旁的保镖身子一颤,拖着人倒下。 第28章 “爷爷!” 宁楚檀往前扑去,车开始挪动,她的手触不到车门,便就觉得整辆车倾斜了下去。 车原是撞在码头的边缘,腾空了一半的车身在海上。 砰砰砰—— 枪声嗡鸣,宁楚檀听得闷闷的,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猩红,她往后仰倒,在灰暗到来的时候,一道人影撞了进来。 有子弹飞过。 温热的血水砸在了她的眉眼间,转瞬沉入了幽冷蓝黑的海水中。 在窒息感传来的一瞬间,她看清了那道人影。 是顾屹安。 硝烟弥漫,他自枪林弹雨中而来,与她,同生,或共死。 海风吹拂,摇摇晃晃的。 宁楚檀觉得自己似乎是回到了儿时的秋千上,有人在推着自己,一荡一荡的。 秋千是父亲扎的,在身后推秋千的是爷爷。 她笑着喊:“还要高一点,再高一点。” 冰冷的海水冲散她的梦境。 她睁开眼。 咸湿的海风,漆黑的夜空,以及浸透她周身的冰冷海水。 她趴抱着一根长长的木头,浑身都在发颤。 很冷。 发丝是湿哒哒的,贴在了面颊边。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脚,木头一荡,险些滑了下去。 “小心。” 嘶哑的声音传来。 有人拉住了她。 她转头:“顾……三爷?” 顾屹安的面容近在咫尺,在漆黑的夜色下,异常苍白,失了血色的唇开合着。 海风呼呼,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可能是他的声音太轻了。 原来,当时最后看到的身影不是幻觉。 他对上她发蒙的双眼,尽力稳住两人的身子,随着长木头在海浪中随波逐流。 “不要睡,也不要怕。这里会有货轮或者游轮经过的。”他喘了口气,“到时,我们就能获救了。” 宁楚檀的思维有点钝,她转头看向四周,落海前的记忆开始回笼:“爷爷,我爷爷……” 轰隆—— 雷声盖过她的声音,原本还算平缓的海面开始汹涌。 风雨要来了。 顾屹安的眉头微拧,他转头看向乌黑的天空,一道亮光划开夜幕,电闪雷鸣。 宁楚檀仰头:“雷雨要来了?” “我们会死吗?” “也许,”他扶着她,“运气不好,我们俩就要一起葬身大海了。” 她僵硬着握住他的手,肌肤间都是冷意,目光落在手指上,泡皱了的指尖,与她的心一起乱糟糟的。 两人的手交握着。 “为什么来?”她喃喃。 风吹来,海水激荡着,他们抱着那一截木头,像无根的草,飘飘浮浮地随时要散去。 她侧头,眼中映着他的影子。 顾屹安。 “你是我的医生。”他笑了笑。 她的面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海水,雨水,还是泪水。 “也许,我们的运气没那么差。” 一阵汽笛声打破了风雨。 他们的运气确实不错,在风雨大作之前,在这般漆黑的海上,看不到星子的夜里,一艘经过的游轮听到了顾屹安吹响的警哨声,船上的水手注意到了海上漂浮着的两人。 他们得救了。 这一艘游轮上多是国外游人。 顾屹安编了个意外落海的理由,就和宁楚檀一同被送到了匀出的一间船舱里。 这个房间并不算大,是一张大床房。 有侍应生送来了干净的衣裳。 宁楚檀站在房间里,听着转身离开的侍应生们笑着用英文说着,这一对新婚夫妇真漂亮,运气也好,能够在暴雨来临前得救,想来也会给他们这艘游轮的旅途带来好运。 新婚夫妇?她垂眼,僵冷的身子开始发烫。 顾屹安关了门,将干净的一整套衣裳递过去:“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的衣裳。” “嗯。”她不敢抬头,接过衣裳就往房间里的洗浴室走去。 等到两人都洗漱一番,换好了干净的衣裳。 屋子里便就散发出一抹淡淡的暧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叩叩—— 敲门声响起。 顾屹安走过去,开了门,接过门外侍应生递来的东西,道了谢。他将门重新落了锁。 他将端着的盘子放置在宁楚檀的手边。 是一杯牛奶,散发着香香甜甜的味道。 宁楚檀见着手边的牛奶,有些惊诧,她低头捧起牛奶杯,稍稍抿了一口,温热香甜的气息让她紧绷着的情绪缓解了些许。 顾屹安抬眸看着,她身上的裙子是粉白色的法式长裙,衬得她人比花娇,瓷白的面颊,乖顺的模样,就像是漂亮花园里刚绽开的蔷薇花骨朵。 他觉得目眩头晕,便就往一旁的椅子上坐去:“有件事,要同你道个歉。” 道歉?她疑惑地放下杯子。 顾屹安稍稍靠着椅子,背脊不若往日那般挺直。 “这儿毕竟是人生地不熟,为着安全,我们要住在一个房间里,旁的名头不好,便就用了新婚夫妻。”他侧头看过来,“未同你商量,损了你清誉,很抱歉。” “无妨的。事急从权。”她回道。 只是双颊泛红。她想,也还好不曾与她商量,若不然,她当如何回答?而且,他用的借口,其实她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是……羞意翻涌。 “这一艘游轮是有既定行程的,两日后它才会靠岸。也就是说,我们要在这上头待两日两夜,”顾屹安略微严肃,“加上今晚。” 宁楚檀抬头,看向他。 “这屋子,你睡床。”他沉声做了决定。 她一怔,慌乱的目光扫过房间,这屋子里能睡的就一张大床。 她要和他在一张床的房间里睡两个晚上。 “你也睡床上吗?” 话一出口,宁楚檀脸上顿时一片火辣辣,滚烫的热度涌上两颊。 她这说的什么话!是让海水泡进了脑子里吗? 顾屹安扯了扯唇角,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如果你不怕。” 宁楚檀觉得自己的脸颊热得可以烤面包了。 “我、我怕什么。” 话语里带着一丝倔强。 顾屹安低咳一声,压下唇边的笑意。 他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睡,还是不睡?她心里头好似装了一只小鹿,乱七八糟地蹦跳着。自己刚刚是说错话了吗?还是说刚刚的回答太过轻浮了?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个品行不端的人? 一连串的想法在脑子里上下浮荡。她赶紧捧起手边的牛奶杯,灌了一嘴香甜的牛奶,却不妨呛了一口。 她侧目,瞥见一抹红,骤然心思退却,将牛奶杯放下:“你受伤了。” 顾屹安的左肩胛处渗出了些许红痕。 “我去寻人帮忙。”她起身。 他伸手拉住人。 “怎么了?” “是枪伤。”顾屹安叹声,“让人发现,不好。” “并不严重,房间里应当是有应急使用的伤药。”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转,果真在床头柜里翻出了药箱。 不过里头的药只是简单的驱寒以及消毒药品。 屋子里的窗帘都拉起来,床头灯,顶灯以及壁灯都亮了起来。宁楚檀翻找着药箱里能用的药品以及绷带,淡淡的铁锈气息开始在房间里弥漫。 她这才仔细端详着人,发现他的状态不大对。 顾屹安靠在椅子上,目眩的感觉更加明显,身上冷得开始发颤,头顶的灯晃得他眼花头晕。 一只软绵的小手搭着他的额头。 “这里头的药不多,能消毒的就只有酒精。我得看看你的伤。”她的声音也是软软的。 他乏力地褪去衣裳。 上船以后,他就开始发冷,只是在这陌生的船上,他不能示弱。 “子弹是擦过去的,不是打进去。不用担心。”庆幸的是,当时那颗子弹是擦过皮肉,撕扯开的血口,而不是打进骨肉里去,若是留在血肉间,那才是一件麻烦事。 他们的运气果真很好。 或许,是她的运气很好。他一贯没有什么好运气的。 宁楚檀看着显露出来的狰狞而狭长的伤口,难掩错愕:“为何不早说?” 左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就被泡得发白,但是到底没有好好上过药,那伤处又开始渗出血来。血色在泛白的肌肤上显得刺眼,只是他的面上却是一片平静。 这伤仿佛不是在他身上。 她的心头闷闷的,伤应该很疼,他确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所以在过往,他受过多少伤。 在海里的时候,他就是带着这样的伤,安慰她。 宁楚檀看了一眼手边的药,酒精消毒,这般鲜血淋漓的伤口,擦上酒精,一抹心惊油然而生。 第29章 “这里头只有酒精能消毒。”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丝丝缕缕的鼻音。 心头刺刺的,说不上的难受。就像小时候她给那只受伤的小兔子包扎伤口时,父亲打趣说,她的眼睛红红的,倒是成了那只小兔子。 她心疼那只小兔子。就如现在。 “那就用它。”他的声音不大,“早点处理完,该歇着了。” 宁楚檀点点头,低低道:“可是,它会很疼。你——” “别怕,”他笑,“我肯定不会疼哭的。” 她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里一片宁静,在光照之下,带着一层浅浅朦胧感,与之相望,便就是直击人心。 宁楚檀低头,沾着酒精的棉团擦上伤口的周边。她的手很稳,给他最后包扎的时候,便就察觉到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是在发热,是失血过多,加上在冰冷的海水中泡了太久,有失温的症状。 她迅速将手中的东西收拾好。 “你需要保暖。你等我下,我马上就回来。”宁楚檀不等他回答,便就迅速起身出门。 她没有走远,可以听到她同门口路过的侍应生的交谈声。须臾,她就回来了,手中拿着的是不知从哪里鼓捣来的暖水袋。 顾屹安坐在椅子上,将取出的毛毯拆开,搭在了身上。 他的面色苍白,轻声道:“你把牛奶喝了,去床上睡。” “你快去床上躺着,”宁楚檀将暖水袋塞进大床的被子里,“这暖水袋,我给你放进去了。” “我去床上睡,”顾屹安笑着,他拉下毯子,确实是有点冷,“那你呢?” 第24章 同床共枕 这是一场梦。 宁楚檀身子一僵,她没接上话,将床上的被子拢好,迅速走到顾屹安的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顾屹安,不由分说地推着人去了床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愣是将人摁进了床榻上,将被衾拉上,拢盖在他的身上。 “你先睡,我,”她的眼神飘移,“我还不困,看一会儿书再说。” 她疾步回到刚刚桌旁,随手从屋子里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了下来。书抽得急,甚至都拿反了。 宁楚檀想着,等到他睡了,她就在这椅子上对付一晚。 她翻着书,眼角余光却是注意到顾屹安的视线。 他在看她。 她不由得又开始慌了。手下的书随意翻着页,指甲无意识地细挠着扉页。 怎么还不睡呢?他应该很困了。自己是有哪里不妥帖吗?衣裳乱了?还是发型乱了?还是坐姿不得体? 顾屹安撑起身子,倚坐在床上。 “你书拿反了。”他的视力很好,一眼就看到那本书倒置了。 “这、我,哦,这是一点看书小习惯。”宁楚檀捏着书,嘴硬而又诚恳地回道。 宁楚檀认真地点点头:“有助于倒背如流。” 他笑:“倒背如流……《艳红记》?” 《艳红记》,一本有名的淫词艳本,姑且可以称为房中术的拓展本。 她一怔:“什么艳……” 低头一看,她将书翻转过来,满页的藕白嫩红钻进眼中,脑中一蒙,血气上涌。 “不、不是,这个、我……它、这屋子里怎么有……”她慌不择口。 “大抵是之前谁误留下的。”他替她作了解释。 他没发现,对她,总是不忍心。 宁楚檀站起身,将书放置在桌上,讷讷道:“我去洗手间。” 洗水间里镶嵌着半身镜,她看着镜子,镜中的少女两颊晕红,浑然一副少女怀春的姿态。她伸手捂着面颊,发烫着,低头接了些水,拍在了脸颊上,想要将满面的春风拍下去。 只是脑海中却是不知不觉地浮起顾屹安倚床板靠的身影。 她留过学,学的又是西外科,思想上相对而言,是开放的。与男性的交流,对于人体的看法,其实并不会那么保守。 一本《艳红记》而已。 况且,他是病人,一名医生,对自己的病人,害什么羞? 只是,他怎么知道《艳红记》说的什么?莫不是他也看过了? 用个‘也’,自然是她私下里和同学间传阅过了。 宁楚檀心中懊恼,刚刚不该落荒而逃的,倒是显得自己心虚了。她一名大夫,看点人体学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出了洗手间。 房间里的灯,只剩下小夜灯还亮着。她看向床榻,昏暗的光线下,顾屹安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她松了松心神,蹑手蹑脚地回到椅子上,将放置在边上的毯子抓过来,蜷缩着盖起来。 毯子上带着酒精味,应当是先前蹭到了他身上伤口处沾染着的气味。 这味道,不难闻,很熟悉且安心。 不知不觉间,她就沉入了梦乡。 平稳的呼吸传出来,过了少许时间,顾屹安从榻上起来。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得无声无息。 行至椅子边,他看了看蜷缩成一团的宁楚檀,娇娇小小的。顾屹安弯腰,将她抱起,肩上的伤口牵扯到,疼痛感是一抽一抽的。 她遭了那般无妄之灾,又是枪击又是落海,已经够疲惫了,现下她需要的是安安稳稳地在温暖舒适的床榻上睡一觉。 宁楚檀被轻巧地放到了床榻上。 他给她掩好被子:“晚安,宁医生。” 顾屹安起身的时候,脑中的晕眩感骤然袭来,他起不来,苦笑着干脆靠在床边缓一缓。 好在不是在刚刚抱着人的时候出现这等情况,若不然,将人摔了,可就真是罪过了。他想。 他觉得冷,额上和后背都是虚汗。 宁楚檀伸手抓住他的手,他的掌心里也是一片湿冷。顾屹安愣了愣,他以为她睡着了。 “把你吵醒了?”他问。 她睁开眼,自顾自地开始往里挪:“你上来。” 顾屹安沉默,她让他上榻,与她,同床共枕。 他没动,宁楚檀瓮声:“床很大。” 足够他们两人躺下。 “好。”他应下。 再犹豫,可就是让小姑娘难堪了。 被窝里残留着些许淡淡的香气,是沐浴后的香皂气息。暖水袋从被子里塞到他的怀中,带着暖意的手指摸到他的手腕。 他没有躲避。 她在给他诊脉。 “你少时是不是大病过或者是受过很重的伤,侥幸逃过一劫,却没有好生休养。现下肺脉有疾,是痼疾。”她开口问。 顾屹安安静地看着天花板,须臾,低低应了声:“嗯。” 是一场险死还生的劫难。 “是……什么?”她迟疑着发问。 宁楚檀抬眸看去,他的侧颜很好看,在柔和昏沉的光线下,显得秀雅柔和。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少时家中一场变故,娘亲被迫带着我在外流浪。”顾屹安开了口,“挨饿、受冻、被打、逃跑……有一次,与人冲突,被打得厉害,折断了根肋骨,扎进了肺部……到底我命硬,所以熬了过来。” 他说的,是前朝旧事,却也是他半生的磨难。 “大抵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吧。”他语气平淡。 屋子里安静着。 “睡吧。”顾屹安动了动手,从她的指尖挣开。 他不欲多谈。 她垂眸:“嗯。” “寒湿入体,后半夜你若是不舒服,定要将我唤醒。”她又叮嘱着。 应该想法子开点药的。她心中焦躁。 可惜她没带着自己的银针,若不然,现下多少也能给他缓解些不适。 “好。”他喑哑回应。 到底是折腾了一天,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是不过转眼功夫,就沉入了梦乡。 只是睡得不踏实。梦里是纷乱的,一会儿是激烈的枪声,一会儿是宛如窟窿的深海,最后却是汇聚成一道影子,看不清面容,只是听着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不怕’。 她回头,却看着那道影子成了小童。 小童一路跌撞,乞讨过,挨骂过,被打过,艰难地长成……她是局外人,那一出出好似故事,只是并不是个多么美好圆满的故事。 最后,她看着那道身影走了过来,也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顾屹安。 他说:“与我一起。” 这一句话,落在她耳边,将她惊醒。 这是一场梦。 他不会这样说的。 她往后退了两步,却不知被什么绊倒,整个人往后仰去。 没人接住她。 她摔了下去,也醒了过来。 宁楚檀睁开眼,身上也出了汗,她觉得有点热,想要将手伸出被子,指尖划过什么,一阵燥热令她察觉到不对劲。 第30章 她抬眼看去,顾屹安躺得很端庄,也很安静。被子是让她扯了些许过去,只盖到了腹部。他的面色不若昨夜那般苍白,透出一丝红晕,唇上倒是干燥起皮。 这神态,他不舒服。 宁楚檀小心起身,她将被子扯上,给他盖好。 他的呼吸有点重。 她伸手,摸到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在告诉她,他发热了。 宁楚檀伸手摸去他的手腕,搭着腕脉,脉象上沉浮不定。她又凑近,轻轻地解开他的衣裳,显露出里头包扎好的伤口,白色的绷带上隐隐渗出些许红斑。 “有点发热,没事的。” 一只手将扯开的衣裳掩好。 她抬眼,对上顾屹安的双眸。 两人离得近。 近得仿佛是她要轻薄他。 “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她坐直身子。 顾屹安缓了缓气息:“应该是一两个小时前吧。” “怎么不喊我?”她问。 “没那么难受,”顾屹安也慢慢坐起来,他靠着床,“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你可有不舒坦的?”他又问。 宁楚檀摇头:“我家是医药世家,老祖宗的养生法子,我日日都有练的。” 他们家最是注重调养身体,她的身子骨比一般姑娘家要好,说不准比他还好。 “你这样不行,我去给你要点退热的药。” 她从床上跳下来,穿了鞋,匆匆忙忙地出了门。门口恰好就遇到了巡视的侍应生。 “我的先生大概是着了风寒,有点发热,”宁楚檀满面担忧,流畅的英语出了口,“我们需要一点退热药。如果可以,请再给我们点消炎药品。” 一般的消炎药品并不好拿到。 这艘游轮上的侍应生估摸着是看着宁楚檀两人体面得体,因此很是客气。而此刻她更是一口流利正宗的英语,侍应生脸上的笑意也更加灿烂。 “好的,夫人,”侍应生微笑着,躬身一礼,“退热的药物,我们是有的。但是,消炎药品,夫人,我想你知道的,那是紧俏品。” 宁楚檀将手中的金链子褪了下来,她带着笑:“我先生的情况,我实在很担心,麻烦您了。” 金链子,她放进了对方的手中。还好当时链子比较结实,没有遗失,现下倒是就派上用场了。 “好的,夫人,您放心,我这就去拿药。”侍应生接了金链子。 等到宁楚檀回来的时候,顾屹安还是靠坐在床榻上,他闭着眼。 屋子里很安静。 顾屹安睁开眼,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 宁楚檀倒了热水,放在一旁:“待会儿吃点东西,咱们就把药吃了。这是退热的,还有消炎的药品。你的伤口也要重新包扎。” “你拿金链子换的?”他开口。 “嗯。” “你……” “你不是也拿你的手表换了我们的房间。你换一次,我换一次,这才公平。” 她昨夜里就发现了,戴在他手腕上的表,进船舱之前还在,进了船舱就不在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游轮上的人能够救他们,是出于人道主义。而接下来的吃住,自然是需要费用。 顾屹安看着她,细软的长发散落在身后,脂粉未施,细白的手腕上空荡荡的,少了些许装饰。她这般漂亮的女孩,就是不打扮也是美的,但是点缀上些许精巧物什,更添魅力。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女孩,自然,他这个地位,有人惧,但是也有人想要投机取巧。美人计就是最常用的。 “公平不是这样用的。” “嗯,那这样,以后你给我买条新链子。” “好。” 宁楚檀眨了眨眼:“你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让你买一条最贵的。” “一条链子的钱,我还是有的。”他轻笑。 “哦,玉面阎罗,其实是个玉面财神爷。”她的话语带着调笑。 稍许,两人相视一笑。 “先上来吧。”他忽而道。 清晨温度低,船上的人给他们送的衣裳不算多厚。 宁楚檀一怔,也感觉到了凉意,明白他的担忧,她回到被窝里,同样靠坐在床头,只是手边一阵冰凉。她低头,看到落在手边一块俩拇指大小的‘金龟子’。 她拿起‘金龟子’,翻开盖子,里头是一张照片。 第25章 春梦无边 满船清梦压星河,是一场春梦…… ‘金龟子’里,是一对孩童的照片。 翻开的盖子侧刻着字——方敏之。 “夫人。” 侍应生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宁楚檀下意识地将那‘金龟子’塞回被子里,匆忙去开门。 侍应生提着篮子,将一应物品递送了进去,笑着道:“夫人,这是您要的东西。今天傍晚的时候,餐厅里有一场宴会,夫人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参加。” “谢谢。”宁楚檀接过提篮。 她关了门,一转头,便就看到顾屹安倚靠在床上,带着笑。 宁楚檀迟疑地走回来,他的笑令她疑惑,是自己做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她将提篮放下,提篮里放的是粥,侍应生倒是体贴,知道病人应当吃得清淡些。 “先喝点粥,待会儿把药吃了。”她端着碗走过来。 “好的,夫人。”他笑。 宁楚檀一怔,忽而想到刚刚侍应生喊的‘夫人’,她面上一红,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顾先生,这粥你自个儿喝。”她将粥碗塞到他手边,转过身去。 顾屹安见她面上发红,知她脸皮薄,也不再打趣,他坐直身子,略显艰难地端住碗。 她瞥过眼,便就注意到他的动作迟缓,宁楚檀忍不住懊恼,他是个病人,自己怎的和一个病人置气,遂又回过身,伸手将那粥碗接了回来。 素白的手,温热的粥,她递了一勺子过去。 他垂眸,乖巧咽下。 一递一喂,温情脉脉。 及至碗空了一半,宁楚檀才停了手,她知道他没什么胃口,不过是不想她担心。 宁楚檀收拾了起来:“粥,我们就喝这么多,等会儿再吃药。” “好。” “吃了药,你睡一会儿,我守着。” “好。”他点点头。 他要恢复,自然是需要更多的睡眠。 宁楚檀突然觉得这般乖巧的他,很可爱。她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在他开口之前,她急忙又移开眼,暗暗劝自己冷静点。 “你也吃点。”顾屹安道。 她也没吃上多少东西。 宁楚檀看了一眼,轻点了头。他面上的神色不若先前那般好,但精神看着尚好。 她稍稍松了口气,这般看来,伤势应该不至恶化。 等到用了药,顾屹安很快便就睡下。 他睡得并不安稳,呼吸略显急促,然而他的睡姿很克制,就像是刻意画下了一道圈,将自己匡束在其中。他看着是个极其守规矩的人,可是他分明又不是个规矩人。 宁楚檀就守在床边,她盯着人,伸手拂过他的额头,额上是一片汗津津,热度较之先前,有所下降,但还是滚烫滚烫的。她的心悬了起来,拧了凉帕,给人擦拭。 他蹙眉。 她想着,是不是伤口不舒服。宁楚檀悄然伸手,摸到了他的衣服扣子,她轻轻解开扣子,显露出他的脖颈以及半片肩膀,绷带上没有渗出血迹。 她缓了缓心神,这是好事,说明药是有作用的。 宁楚檀的视线往下,看到胸口处的痕迹,她的手指慢慢地撩开衣裳,伤痕很长。 “咳。”轻微的咳声惊得她手一抖。 她急忙收了手。 面颊也开始发烫,她这是在轻薄人?不能这般说,她是在检查他的伤势,然而不论怎么在心中辩解,都觉得自己刚刚是‘鬼迷心窍’了。 她不敢再放肆,又担心他受寒,将被衾拉起,小心翼翼地给人掩盖好。折腾了好一阵,宁楚檀也不由得迷糊起来,不知是不是刚刚的‘肆意’,她心中疑惑重重,睡得也不踏实。 一会儿是他身上的陈年旧伤,一会儿又是添上的新伤,转瞬却又想到那个‘金龟子’里的照片。 迷糊间,有音乐声响起。 船舱的隔音并不算差,能够听到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可见这外头是极其热闹的。宁楚檀起身,便就见着顾屹安醒转了过来,他的眉宇间满是倦意,沙哑道:“什么时候了?” 淡淡的声音,掠过她的耳朵,带着一抹气音,却是奇异地拨动她的心弦。 宁楚檀压了压心神,站起来,拉开帘子,窗外是夕沉的光晕,她回身:“已经是傍晚了。” 第31章 顾屹安坐起来:“外面很热闹。” “之前说是有个宴会,应当是宴会的音乐。”她回道。 他动作略微僵硬地下了床:“躺了一天,一起出去转转。” 她的情绪其实一直紧绷着,他想着带人出去转转,放松放松。 顾屹安注意到身上的扣子松开了大半,他愣了愣,不着痕迹地将扣子扣上,往洗手间走去。 “好。”她笑着点头。 他出来的时候,宁楚檀开了窗,暗金色的光芒从外头漏了进来。她似是疲乏了,便就伸展了下身姿,纤细的腰身在光影之下更显曼妙。 “三爷,昨夜还下雨呢,今儿这夕照真好。” 风云变幻,确实是令人难以捉摸。 她眉眼弯弯,笑颜如花。 顾屹安别开眼,温声细语:“入了夜,应是能看到星空。” “那我们今晚一起看星星。”她笑言。 “好。”顾屹安垂眸,他在整理衣裳。 宁楚檀三两步就走到他的身边,她踮起脚,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里的温度没先前那么高。 “你还有点低烧。夜了,外面就冷了。要不,我们还是待在……” 她抬头,与他靠得近,近到她能看到顾屹安的长长的睫毛在夕照之下染成了金色。 他的睫毛好长,该是比她还要长吧。 顾屹安也在看她。 她身上的香气游荡在他身边,眉眼垂下,就能瞥见一抹雪白。他侧目,将摇曳的心神扯回。 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可是他不是。 他知道,不该同她走得这么近,更不该诱导她。 可惜,人心莫测,他亦然。 “已经好多了,”他后退一步,“梳理下,咱们出去吧。” 宁楚檀微怔。 他若无其事地走至窗口,看着外边的风景。 她急忙转身来到梳妆台边,坐了下来:“我很快就好。” 也不知为何,与顾屹安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失了礼数,他很令人着迷。尤其是对她。宁楚檀低头,一边简单扎了个斜边的辫子,一边在自我反省。 自与他见过,便就听得他许多传言,点点滴滴,融入了她的日常,也渗入了她的心绪。她会不知不觉地去关注他,也期盼着与他的见面。 他就像一朵漂亮的曼珠沙华,迷人却又危险,令人不由得深陷其中,迷途难返。便就是有路可回,她也不愿回头。她想。 宁楚檀梳妆妥当,站起身。 “我好了。” 顾屹安回头,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及先前的亲昵。 “走吧,顾太太。”他微曲臂。 宁楚檀走上前,自然地伸手挽住他。 外头虽然是晴天,只是风吹过,还是有些许冷意。 两人往音乐传来的宴会厅走去,一路上都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或是谈笑,或是饮酒,好不热闹。 风拂过,夕阳落在海面上,整片海都成了金色,波光粼粼,浩荡缥缈。 宁楚檀转头:“这海,与那晚不一样。” “它真美。” 那晚的海,令人心生恐惧。 “可是它依旧是危险的,”他带着她往厅里走去,“一不小心,就会让人葬身海底。” “但,有你在啊。”她轻笑。 顾屹安的笑很淡:“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夕阳带着一缕红霞铺就开来,将金色的海面熏染上了霞光,红霞落在他身上,细细碎碎,勾勒出万千风情,落入了她的心坎。 她的眼中满是他。 “对我好,就行。”她低语。 霞光万丈,夕阳徐徐落下。顾屹安与人进了船舱,流淌的音乐包裹住他们,欢声笑语,以及食物的香气在其间飘荡。 进了船舱,他便就松开了手。 宴会里的热闹,不论是宁楚檀,还是顾屹安,都很是习惯。 上了桌的小牛排、奶油蘑菇汤,宁楚檀只是吃了一点,便就意兴阑珊地喝着柠檬水了。 “不喜欢?”顾屹安靠着椅子,他捧起手边的茶杯,小抿了一口,姿态风雅,好似贵公子。 宁楚檀摇头:“海外留学时吃得多了,我还是喜欢家中的菜肴。” 她眼波一转:“比如莲子糕,比如百合杏仁露。” 她记得,他亲手做过的,味道,她很喜欢。 顾屹安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回去后,做给你吃。” “三爷,说话算话?”她狡黠一笑。 “说话算话。”他的眼中浮起不易察觉的宠溺。 舞曲悠扬而起,宁楚檀闻声转去,场中有男女相拥入舞池。 “不知,可否请宁大小姐共舞一曲?” 她回头。 仿佛回到了那一场她大胆邀请的舞会中。只是这一次,邀请的人是他。 顾屹安的手伸在她的面前,在等着她回应。 宁楚檀笑了笑,她站起来,伸手搭上他的手,柔声道:“请多指教。” 音乐起,两人默契地滑入舞池中。 华尔兹,是恋人的舞蹈。 她贴近他的身体,悠扬的音乐声中,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声,略快。微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旁,仿若是情人呢喃,令她略显恍神。 在旋转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腰身,炙热的温度从薄薄的裙裳外传来,她的脚一软,险些没能站稳。 顾屹安眼疾手快地将人带住,她与他,亲密贴合。 宁楚檀的手不由自主地扶着他的肩,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喉咙上,微抬眸,注意到他的耳尖发红。而她的心跳声,震动如鼓。 她与他,不是第一次跳舞了。但是这一次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的。 宴会厅里的灯光在晃,水晶灯折射出来的光芒,令人目眩。她的裙角飞扬,转了一圈又一圈,在他的身边,似乎有一条线,将他们牵在一起,无论是如何旋转,跳跃,都会准确地落回他的怀里,不分不离…… 这支舞曲很漫长,漫长得令她沉醉。 顾屹安的手是烫的,而她也在这一阵阵的旋转中开始晕眩、颤抖。及至音乐声停下,宁楚檀转回了他的怀中,她娇喘着,而他的手揽着她的腰身,宛如情人般亲昵。 “三爷。”她唤。 音乐停了,舞蹈也结束了。他也该放手了。宁楚檀想要提醒他揽着她腰身的手该松开了,她可没有体力再跳下一支舞了。 “脚不酸了?”他问。 宁楚檀面上一红,原是因为她脚下发软,这才未曾松手。 顾屹安歉声:“是我考虑不周,这支舞曲太长。” 游轮上的舞曲是翻了时长的,添的无边情事,更是让人尽兴。 她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她摇了摇头,然而顾屹安始终并未放手,只是揽着她出了舞池。 “女士,这瓶红酒是那位先生送您的。他为您的舞姿倾倒,希望能够与您跳一支舞。” 侍应生端着一瓶红酒走来,躬身解释。 堪堪坐下的宁楚檀抬眼看去,便就看到不远处一名金发碧眼的男子抬了抬手中的酒杯,笑着同她示意。 她尴尬地望着侍应生手中的红酒。 “抱歉,我太太的舞伴只会是我,这瓶红酒麻烦送回去。”顾屹安率先开了口。 “是。”侍应生应了一声,便就走回那名男士身边。 虽然遗憾,然而那名男士并未多做纠缠。 宁楚檀看着顾屹安,他刚刚唤她‘太太’,喊得甚是自然,心头不由得浮起一分羞涩。 “跳得很好。”他忽而道。 华尔兹,是恋人间的亲密舞曲。他说跳得很好,是觉得她跳得好,还是觉得她好?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压下心头的燥热,匆匆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顾屹安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里满是她的身影。 倘若她回头,便就会看到他眼底的起伏。 与她一般。 宁楚檀走得匆忙,出了船舱,走在甲板上,海风吹来,将她的燥热与羞臊吹进了夜幕中,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停在甲板边,靠着栏杆,海风微微,将她纷乱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 天上的星子铺了一整个夜空,她抬眸,满船清梦压星河,真若是一场梦,是一场春梦。她思忖。 “救——”一道极其轻微的声响顺风而来。 第26章 情动 他心里有人,是她。 循声而去,宁楚檀却就见着靠近船的海中,有人在浮沉。 “救——救——”海浪拍打着,将海中的人不断往下拍。 第32章 那是一对母子。 宴会里的音乐声掩盖了求救声。 他们等不了了。 她拉了绳索绑在自己的腰身,便就往海里扎去…… 顾屹安等了好一会儿,却不曾等到人回来。他心中不安,正要起身去寻,很快就听得一阵喧哗声传来。 “有人落水了。” 消息传来。 他心头一惊,疾步往外走去。 黑峻峻的海面上,挣扎着的粉白身影,在水手的帮助下,他们终于被拖上了甲板。 顾屹安到的时候,甲板上已经围拢着许多人了。而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宁楚檀浑身湿漉漉的,她跪在地上,面前躺着的小男童,面色苍白,杳无声息。她从背后环抱男童,一手握拳,另一手紧握握拳的手,从腰部向上腹部施压。这是曾经在学校里学过的急救法子。 “是海式急救法。”船医认出了急救的方法,“很标准。” “生命的拥抱,一定可以救回这可怜的孩子。”有人在祈祷着。 只是随着时间过去,小男童依旧是无声无息的。 宁楚檀喘着气,无力揽抱住孩童,湿漉漉的手抱不住人,小男童滑落在地,妇人凄厉的哭声响起。她咬咬牙,想到老师同她说的某个法子。 她将男童放下,双手交握压在男童的胸口处,反复而有节奏地按压。 胸外按压式刺激心脏,是有机会救回溺水之人的。她的老师告知过,虽然这个法子并不是一个系统的完善的救治方法。 “你在做什么?”尖锐的喊叫声骤然传来。 猛烈的力道将宁楚檀推开,她来不及躲闪,便就被推得往后仰,顾屹安扶住她。 那名形容狼狈的妇人抱住男童,厉声嘶喊:“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在侮辱我的孩子吗?” “女士,你已经尽力了。我想你现在需要休息。”船长走了过来,叹声道。 他以为宁楚檀是受了刺激,精神进入了疯癫状态。 宁楚檀不想耽误时间,孩子还有一线生机。 胸外按压刺激心脏的救治法子,只是一种想法。老师说过,曾经乔治医生使用过这个法子救人,有成功的,但也有失败的,如今还在摸索中,这不是一个完善的救治法子,自然也无人证明她是在救人。 她努力想要将孩童抢回:“请您相信我,我是在救他。请让我再试试,相信我……” “女士,你需要休息了。麻烦将这名女士带下去休息。船医,你给这位女士开点镇定的药,她需要好好睡一觉。”船长挥了挥手,示意后边的侍应生将人请下去。 落水而亡的男童,他们还需要安抚家属,并不想再同这位受刺激的女士多纠缠。 “放开我的孩子!”妇人尖锐的声音响荡起来。 宁楚檀从她的怀中将男童抢了回来。 “她疯了!疯了!” “快把人带下去。” “怎么可以惊扰死者!” “太可怜了!” “你这是做什么?” “快来人!” “这位先生,你……” 接连的倒地声将现场搅得一片混乱。顾屹安出了手,他挡在宁楚檀的身前,手中握着一柄从餐桌上顺来的餐刀,刀锋抵住船长的脖颈处。 “船长先生,请相信我太太,”他面上带着笑,彬彬有礼,“我的太太是一名极其优秀的医生。” 语调温和,话里也是礼数周到。若不是满地正在呻吟的船员,浑然想不到这么一名斯文贵公子出手竟然如此凶猛狠辣。 “先生,”船长感觉到脖颈上的森冷触觉,“我当然相信您的太太。” “既然如此,还请诸位安静地稍等片刻。”顾屹安淡淡地回了句。 他的身上自有一股令人胆颤的威慑感。混乱吵杂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唯有妇人的哭嚎声断断续续,众人屏息看向顾屹安的身后。 宁楚檀认真地回想着老师的教导,她按压着孩童的胸口,面上满是汗水,眼中慢慢模糊,孩童的面色青白,察觉不到丝毫生机。 或许已经迟了。只是,她还不肯放弃。 她看不到周边的情况,只是专注于地上的孩童,在心中默默数着,一,二,三…… 顾屹安侧目看向她,看着这个娇弱的千金大小姐在拼尽全力地救人。她说要给他当专属医生的时候,他其实觉得那是个玩笑,但也还是应下了。而此时看着她,却忽然明白过来,她确实是一名医生。 “咳、咳咳……”细细的咳嗽声从孩童的口中吐出。 紧紧盯着的旁人发出一阵惊叹。 “天哪,她将人从死神的手中抢回来了!” “救回来了!” “活了,竟然活过来了,这是个奇迹!” “让我们给予最热烈的掌声,这是一位优秀的医生。” 船长高声赞誉。 在孩童的咳嗽声传出的时候,顾屹安便就收了刀,身上的戾气稍稍收敛,带着笑的眉眼看着甚是风雅。 此刻的宁楚檀,很狼狈。 她抬头看向顾屹安,湿哒哒的头发黏在面颊处,眼眶发红,泪珠子仿若一颗颗漂亮的珍珠,顺着雪白的面颊往下滑落。 她在颤抖。 “宁医生,你救下他了。”顾屹安蹲下来,他伸手拂去她面颊上黏湿的发丝,“你做得很好。” 他伸手将她抱起,往船舱里走去,身后是道谢的声音以及对生命的欢呼声。她缩在他的怀中,聆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 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已然筋疲力尽,勉强洗漱换了衣裳。 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她连擦干头发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屹安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轻柔地替她擦拭着头发。 在毛巾覆在发上时,她浑身一僵。 “是手重了吗?”他问。 自然不是,他用的力道很恰好。 “不是,我自己来就好。” 宁楚檀伸手,他松了手,接下来却是微微躬身,双手搭着她的肩膀,呼吸很近,似乎就在她的耳旁。 她身形一颤,这个举动太过亲密了,亲密到令她产生了一种幻觉,她手脚无措:“我不怕的,就是刚刚情绪上太过紧张,现在……” 他伸手环抱住她,两人在梳妆台的镜子里呈现着相依偎的的姿态。 “可是我怕了。”他的声音低哑。 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衬衣笼在她的周边。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样的暧昧举动,呢喃不清的话语,让她坠入了少女情怀。 顾屹安是舜城里出了名的人,她打听过的,‘玉面阎罗’,有多少人怕他,就有多少姑娘家倾慕他,自然也就有不少美人计。 霸王别姬,多少人以为自己会是霸王的虞姬。顾屹安总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他不懂,故事里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爱而不得。 她参与宴会时,总能在私底下听得那些靓丽的女孩子谈论这舜城里令人着迷的男子。 而顾屹安,便就是其中最常被人谈及的,她们谈他曾一掷千金包下了炙手可热的歌女玫瑰,惬意听曲儿,礼数周到,风雅姿态令玫瑰心生倾慕,想要自荐枕席。 他却说可为知己,但不敢耽误美人,于是择良家为美人庇护。 此一桩韵事,风流而不下流。 也谈他的杀伐果断,‘阎罗’称号并非是浪得虚名。她们说,他曾单枪匹马捣毁了某个案子的据点,那一日死了很多人,是他下的手。 他身上沾染的血水令人惧怕。命如草芥,也由此垫定了他‘阎罗’的狠辣名声。 彼一桩煞事,令人心惊胆战。 这样一个人,一举一动,皆是令人心颤,也引人注目。 可是,他却说‘怕’了。 “海里很危险。”他说。 “他们在求救。”她回。 顾屹安低头,他靠在她的身上,没有松手,将她揽进怀中,温度在攀升,他的呼吸在她的脖颈处,痒痒的,温温的,磨得她心头翻来覆去地颤着。 她的声音发哑:“我会泅水,也给自己绑了绳子的。”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开口,“你不一样。” 便就是绑了绳子,那也是危险。他不愿见她置身危险之中。 他抬眼,看着镜子里的两人,眼底的情愫在镜子里明明白白的,落进宁楚檀的眼中,她恍然大悟。 顾屹安心里有她。 “我出去下。”他低声道。 环抱着她的力道松了开来,那灼热的温度也慢慢地消散。 她握着盖在头上的毛巾,一点点地回过味来。 顾屹安离开了房间。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怔怔出神,想着他的一言一行,只觉得那一瞥的目光甚是滚烫,她几乎无法把控,心里头翻涌着欣喜雀跃。 第33章 她在不断调整呼吸,如梦似幻,总觉得并不真切。 他刚刚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他身上带着海风的寒意,还有一丝浅浅的烟火味。 手中的提篮放在了桌子上,他一脸平和,倒是她在看着人回来的时候,心头跳得厉害,头发已经干了,她正要给自己编起来。 她刻意回避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心中想着,要不要开口问一句,还是说她会错意了? 顾屹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人。少许,他走到宁楚檀的身后。 大概是之前的急救,她的手现下酸软得很,编辫子的时候不甚灵活,辫子也就松散得不成样子。 “我来。”他轻笑。 宁楚檀手上动作一顿,还未松开,便就看着他的手抚上她的头发。 他要给她编头发?他竟然会给女子梳发? 她的心中很是怀疑。 事实证明,他确实会,而且十分娴熟。 他利落地将她黑亮的发分成三股,细碎的发丝掠过她的脖颈,好似有热气烘烤着她的心尖,一阵阵的,温温热热,令人忽上忽下地沉入。 宁楚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觉得不仅仅是双手酸软,好像全身都开始绵软起来。她看了他一眼,他的动作柔和,编到了发尾,便就从她的手中接过皮绳,小心地扎好。 他微笑:“很漂亮。” 她垂眼,抿着唇。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总是在撩拨她。可是不说明白,又算怎么回事? 顾屹安盯着她,察觉到她的不愉快:“你今晚没吃多少东西,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吃完,我们好好说会儿话,好吗?” 她沉默,俄而,点了点头。 他们明天就要下船了,有些事,总归是要说清楚的。 他不是什么好人,可对她很好。 她看着送到自己手边的汤盅,是百合杏仁露。 “船上没有莲子,等回去以后给你做莲子糕。”他解释。 宁楚檀小口抿着,是他亲手做的。她抬眼看去,却是注意到了他肩上蹭出的血色,不及多想,她便就放下手中的勺子,匆忙去取了药箱。 “伤口扯开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她一边处理伤势,一边嗔怪着。 “没注意到。”他背对着她。 “这么大个伤口,疼也是疼在你身上,怎的就半点都不注意。” 他笑了笑:“这不是有你在吗?” 她沉默地将手中的绷带绑好。 顾屹安将衣裳整了整,转头问:“百合杏仁露,还喝吗?” 她刚刚只喝了半盏。 宁楚檀摇了摇头。 他牵着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舜城的人都知道,我打十三岁起跟在义父身边的,”顾屹安倒了一杯水,“十三岁之前的事,没人知道。” 他总该让眼前人知道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嗯。”她点头。 顾屹安的过往确实没人知晓。 他微笑:“我原姓方。” “方敏之。”宁楚檀脑中念头一闪,那块‘金龟子’上看到的名字就脱口而出了。 第27章 放纵 这世间情事,哪儿有那么多的理智…… 顾屹安不以为意,点点头:“是我以前的名字。” 方家是前朝年间的名门望族,声名显赫,然而一遭蒙难,竟落得满门灭绝,四百三十五条人命,顷刻之间,灰飞烟灭。他的娘亲带着他逃了出去,颠沛流离,苟且偷生。 方敏之,是他七岁之前的名字。 七岁到十岁,他没有名字。但是,那时候他还有娘亲。十岁之后,他没有了娘亲。 十三岁,他成了顾屹安。也成了江雁北的义子。 从宁楚檀口中再次听到‘方敏之’这个名字,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皑皑白骨葬三川,犹有幽鬼落人间。 “方家,被誉为“建安风骨”的方家?”宁楚檀问。 “嗯。” ‘建安风骨’,讲的就是方家的规矩。 他是方家长房的老来子,父亲对他极为疼爱,但家教之上甚是严格。三岁启蒙,便就教导规矩。流亡路上,娘亲对他的教导也不曾松懈过。 方家覆灭的时候,她还小,根本没有什么记忆,但方家的赫赫声名曾听父亲提过。可惜,横遭劫难,满门灭绝。 “你刚出生时,我见过。”顾屹安说。 他的话落在她的耳边,激荡起她的一丝记忆。 父亲说过,方家于他们有恩。 何恩?生恩。 待她再问,父亲却是不愿说了。 她疑惑:“我出生的时候,你见过?” “嗯,我娘还抱过你。”他轻言,“在我五岁的时候。” 话语是轻柔的,只是言辞间透着丝丝缕缕的惆怅。 宁楚檀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解释:“我少时与娘亲出游,在路上遇到了临产的宁夫人。娘亲搭了一把手。” 三言两语,道尽生恩。 原是如此。 她恍然大悟。 “那张照片上的孩童,是你吗?”她喃喃道。 顾屹安从口袋中取出那枚‘金龟子’,他知道宁楚檀见到了。 翻开盖子,显露出里边的照片,他伸手指着其中一位:“这是我。” 宁楚檀凑过去,先前不过是匆匆一瞥,现下仔细看去,这矮墩墩的小童,眉眼间确实同他长得像,只是肉肉的面颊,令他看起来更加稚气可爱,嘴角抿起来的笑带着些许羞涩。 “那旁边这个瘦高的男童是你兄长吗?”她问。 顾屹安摇头:“不是兄长,是叔侄。” “他是你叔叔?” “是侄子。” “什么?”宁楚檀惊诧转头。 她与顾屹安离得近,近得可以看到他的长睫毛,以及眸中的笑意。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宁楚檀的面颊在发烫,呼吸急促。她垂下眼,默不作声地往后挪了挪,似是坐得疲累了。她起身,舒展了下腰身,揉了揉肩颈,动作流畅自然,又往窗子外看了看,窗外月色迷人。 隔着窗户玻璃,海上升明月。 “我是家中的老来子,待我出生的时候,侄子已经三岁了。”他明白她的惊诧。 她醒过神来,看着他面上的笑意,突然道:“你们俩感情很好。” 顾屹安靠着椅子,回忆往昔:“兄长年岁大,我出生的时候,他早就成家立业了。侄子与我年岁相仿,总也玩在一起。” “那他还在吗?” 宁楚檀望着他隐在暗处的侧面,小心翼翼地打探着。 顾屹安垂着眸,好一会儿,开了口:“方家四百三十五条人命,如今,仅见我一人。” 她不该问的。宁楚檀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去床上吧。”他突然道。 宁楚檀一怔。 “夜里冷了。” 宁楚檀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确实是有点冷了。她乖巧地爬上床榻,靠在床头,拉着被子盖到自己的腰身。被子里带着余温,她的手触到了一个暖水袋。 竟是热的。是他事先灌好了热水袋。 她抬眸,能看到顾屹安倚靠在椅子上的身影,便就是昏暗的灯光,也能看出来他的面色苍白。 他带着伤,还在低烧。 “三爷,”她喊,“你也上来。” 顾屹安与她对视,话语落下,她便就避开眼,揉搓着自己手边衾被的棉套。她想,若是他不来,她定不会再开第二次口。可是他又是一个病人,她不能欺负一个病人。 床榻一软。 不必纠结了。他上了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宁楚檀胡思乱想,方家覆灭,前朝也已覆灭,可顾屹安却依旧不是方敏之。 他是要寻仇? 顾屹安沉吟片刻:“也许吧。” 宁楚檀这才反应过来,她问出口了。 他回头看向宁楚檀,眼中的神情很淡,但是却无端让人觉得悲凉。 她心头忐忑,安静地听着。 “那么多条人命,总归要查个明白,给个交代的。”他说。 宁楚檀蹙眉:“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你查明白了吗?报仇了吗?” 顾屹安听得这话,只是笑了笑:“谈何容易。” 他面上的神情不变,淡然解释着,方家不是小门小户,而是颇有根基的望族,一遭覆灭,这背后牵扯的人何其多。况且,这种不死不休的局面,只怕里头搅和着水深不可测。 所以,他的娘亲从未想过复仇,也未曾想过查出背后真相,她所求,不过是让他好好活下去。 第34章 他的过往,一点点地展现在她的面前,或许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她了解了。 顾屹安停了下来,说到这儿,也就不想再继续讲了。 他靠着床坐着,目光柔和。 她想,他说与她谈一谈,应该是现在开始。 “你对孟锦川感觉如何?”他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 孟少爷?他要谈的是孟家?宁楚檀心头一落,不明不白的失望浮了上来:“孟家家风严谨,孟少爷虽然有些少爷脾气,不过人品不错。” 孟家是老牌政坛世家,底蕴深厚。爷爷很满意,父亲也很满意,或许,回去后她很快就会和孟锦川订婚了。 想到订婚,宁楚檀的心头蓦然升腾起一丝茫然。 她垂着头,修长白皙的脖颈在昏黄的壁灯下,显现出一抹婀娜风情。柔顺的发乖巧地垂在她的一侧,乌黑有光泽,青丝散乱,也扰乱了他的神思。 他与她,生死与共,亲昵相处,又如何称得上清清白白。 当然,他也不想同她清白了。 顾屹安将手边的‘金龟子’拿了出来,他摩挲着,少许,抬手拂过她落下的碎发。 他的手遮挡住了光线,有一瞬的昏暗,宁楚檀侧目,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面颊边的发丝,转眼,她的手落入了他的掌间。 顾屹安的手是温热着,点点滴滴的热度从他的掌心传入她的手中,令她整个人都灼烧起来。 她轻咬唇,心跳得厉害。 他背对着壁灯,面上的神情在暗影间看得不真切,朦朦胧胧的,好似雾里看花:“你落海时,我就想着,该跟着你。” 他说着话,将那一枚‘金龟子’放入她的掌心,握紧她的手:“这一枚‘金龟子’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将它送给你,可好?” 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只能听到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的海浪声,一顿一顿地拍打着游轮,波浪涌动,浪花一朵朵,不只是拍打在游轮上,也激荡在她的心坎间。 四目相对。 “你,”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什么意思?” “不要与他订婚,同我订婚,可好?”他坦然。 话语在宁楚檀的耳边炸开,她心头惶然,却又隐秘着喜悦,手中握着冰凉的‘金龟子’,很快那冰凉凉的‘金龟子’也有了温度,热乎乎的。 “三爷的美人,可还在?”她说的是传闻中的择良家而待的玫瑰。 顾屹安浅笑:“那是大嫂。” 玫瑰并不是他的,当年是替张远辉背了锅,也算是成人之美。 “三爷对江大小姐,又是如何看待的?” 他叹声:“那是妹妹。” 舜城的谣言,确是谣言。江雁北从来就不曾真心实意地想过将女儿嫁给他,他不过是一枚棋子,或者说是江雁北手边好用的一条狗。 他不曾离开,自然有他的理由。 围绕在他身边的桃色传闻,不过是捕风捉影,亦或是有心人的美人计,他懒得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不过如今在心爱的姑娘面前,自然是要说个明白。 “方家家风甚严。女子是国之母,家之妇,人之妻。方家子孙,不得轻贱女子,不得狎戏女子,亦不得欺辱女子。”他的字字句句里尽是诚恳,“楚檀,我的过往,捧场做戏有之,美人心计有之,但从不曾逾矩。” 她明白,若不然,‘玉面阎罗’的名声那般凶恶,又怎么还能引得诸多女子倾心爱慕? 宁楚檀垂着眼。 顾屹安见她不言语,又道:“宁老太爷那儿,我来说服。” 闻言,她抬头。 她的顾虑在宁家,他知道。千难万阻,他似乎都替她挡住了。 “你若为难,这事儿就当我没说过,”顾屹安停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道,“若是心中欢喜,便就顺心而行。” 他一身孑然,一路坎坷,难得遇上这么一个入了心的女孩,若是依着理性考虑,本不该将她拖入,可是这世间情事,哪儿有那么多的理智。茕茕孑立,也容他放纵一遭。 宁楚檀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很响,怦怦的,她的手握着‘金龟子’,而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在等着她回应。她想着,他手上的温度很高,一定是又烧上来了。也或许传染了她,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 滚烫的温度,让她觉得整个人都绵软起来,她软绵绵地喃喃回道:“好。” 她应了。 顾屹安眉眼亮堂,眼里的笑意满溢而出,令她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而笑,傻乎乎的,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对方笑。 片刻,宁楚檀收了手,面上难掩绯红地转身躺了下去,她缩进被窝里,背对着顾屹安,闷声道:“我困了。” “好的,我去关灯。” 轻微的啪嗒声,灯关上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他就躺在她的身边,呼吸平稳,两人分明还隔着两拳的距离,可是她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没有人说话。 他说,回去后不要与孟少爷订婚。他还说,同他订婚。她后知后觉地思忖,他是不是早就倾心于她了?她想不到,他的一腔相思,竟会因她而起。 也不对,她这么好,他会喜欢她,很正常的。她傲娇地想着。 想着想着,便就入了梦。 梦里是一片喜字,是当时断开的梦境。她坐在喜房里,周边红彤彤的,似乎还能听到喜房外的喜炮声,她盖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清。 脚步声阵阵,她的心跳得飞快。 可是很快,脚步声又听不到了。她伸手,想要将遮挡住自己视线的红盖头扯掉,手伸起,才握住红盖头的一角,一只手便就包裹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温温热热的。 就着她的手,将红盖头扯了下来。眼前的红骤然褪去,看不清的人影在眼前清晰。 她听到自己喊了一声:“屹安。” 第28章 靠岸 他刚刚是在欺负她。 她好像睡了很久,又觉得只是一瞬。等到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宁楚檀躺在床榻上,她睁开眼,愣愣地盯着上方,少许,听到门口有轻微的讲话声传来,她眨了眨眼,睡梦中的恍惚慢慢褪去,她转头往身旁看去,身侧的床榻是空荡荡的。 她急忙起了身,却发现手脚有些绵软,折腾着坐起来,就看到顾屹安走了进来。 顾屹安手中拿着一封信笺,走了进来,在床榻边坐下,温声道:“睡醒了?” 他伸手摸过她的额头。 “不热了。可能是入海又受惊,你半夜起了热,好在现在退烧了。”他解释。 宁楚檀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黛。 “你的伤怎样了?还发热吗?”她忙不迭地问着,“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我没事,不必担心。”顾屹安笑:“美人在侧,怎么睡得着。” 身上的伤,她替他处理得很好。 她低声喃喃:“那我怎么睡得这么熟?” 他也是个美人呢。 话里的意思,顾屹安是听出来了。他将手中的信笺递给宁楚檀,又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那要怪我。”他道。 话毕,宁楚檀赫然发现,顾屹安对她很是包容。 “那是昨夜里你救下的母子,那位妇人的丈夫想要宴请你,以表感谢。”顾屹安解释着。 她将手中的信笺打开,漂亮的花体英文映入眼帘,果真是宴请函,邀她吃午饭的。 “你若是还不舒服,那就推了。” “那个孩子没事了吧?”宁楚檀当时只确定了孩子活过来,却也没能细细诊断。 顾屹安点点头:“听他父亲的话语,孩子还有点虚弱,但已经没事了。午宴你若参加,也能见到他。” “那我想见见他。”她不放心那个孩子,还是想亲眼看看。 “好。” 游轮傍晚时分就会靠岸。他们见人,也确是午宴时候最为恰当了。 来的一家三口,均是金发碧眼。 高个子的男士,一身西装革履,热络地与他们打着招呼。 他叫乔森斯·布朗,是港城的都督。这一次与妻儿出游,这是最后一站,等到游轮靠岸后,他们就会直接转渡回港城。没想到会在游轮上发生意外,好在是有惊无险。 那名小男孩看着神色恹恹,皮肤很白,大大的眼睛,碧绿澄澈,像个森林里的小精灵。在见到宁楚檀的时候,他极其有礼貌地站起来,走到宁楚檀的面前,稚嫩地道:“美丽的夫人,我叫达伦,非常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第35章 他说到这里,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然后转过头,用着生涩僵硬的中文诚恳道:“美丽的夫人,我要报答你。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达伦小先生,我有丈夫了,你的以身相许,我就心领了。”宁楚檀笑了笑。 “哦,我的天,小达伦并不是这个意思,”布朗太太走上前,她摆摆手,歉声解释,“他是想表达他的谢意,美丽的顾太太。” 宁楚檀明白小达伦的意思,自然不会见怪:“布朗太太,小达伦的身体状况,我想再检查一下。” “可以,非常感谢,顾太太。” 或许在宁楚檀成功救治小达伦之前,他们是不会相信这位年轻的女医生,可是在她将小达伦从死神手中抢回来以后,他们对于宁楚檀的医术是认可的。 宁楚檀回头看了一眼顾屹安。 顾屹安安静地站在一旁,对她颔首示意。 她放心地带着人去检查身体。 一路上听着布朗太太喊着自己‘顾太太’,她难掩羞涩地说道,可以喊她的名字。不过或许她的名字对不善中文的布朗太太来说,有些拗口,到了最后,便就只喊着‘宁’。 布朗太太跟随而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屹安,而后笑言:“宁,你的先生很爱你。” 宁楚檀正在给小达伦诊脉,听得此言,疑惑看向布朗太太。 “他的眼神都没离开你。”布朗太太面上浮起一抹甜蜜,“就像我和乔森斯热恋那时候,他那双眼睛时时刻刻都放在我身上呢。” “你们是新婚夫妇,还没孩子吧?”布朗太太问。 宁楚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可得多享受享受这甜蜜的二人世界,有了孩子,这甜蜜啊,就多了个小捣蛋。”布朗太太感慨。 小达伦抬头:“亲爱的母亲,你这是在说,我是个小捣蛋吗?” “难道你不是吗?” 布朗太太是个风趣开朗的人。不过是须臾功夫,就与宁楚檀相处得极为融洽。 宁楚檀替小达伦仔细检查后,确认对方的身体并不大碍,不过毕竟是呛了水,还是需要多休息。饮食上也需要多有注意。 等到他们回到饭桌上的时候,顾屹安和布朗先生已然熟悉得不错。 “小达伦,还好吗?”布朗先生问。 “放心,宁刚刚仔细检查过了,一切安好。”布朗太太扶着小达伦坐好,笑着回答。 顾屹安倒了热奶茶,递送到宁楚檀的面前。 “顾,你的太太真的很优秀。”布朗先生称赞,“不知是否有去港城发展的想法?” 港城的医院较之舜城,不论是器械还是医生,都更加先进,发展前途也更好。 “若是顾太太有想法,我可以代为推荐。”他说着,推出名片,递给顾屹安和宁楚檀。 顾屹安将名片收起。 宁楚檀看了一眼,遗憾回道:“很抱歉,故土难离。” 布朗先生并不在意,他很是可惜:“既然这样,若是往后有机会,还请两位到港城玩耍,到时候我定会好好招待两位的。” 布朗夫妇对于顾屹安和宁楚檀很是欣赏,几人聊了一会儿,又送了谢礼,才在小达伦的依依不舍中告别。 餐厅里安安静静的,有小提琴在奏响。 宁楚檀打开布朗夫妇送的谢礼,是一把漂亮的勃朗宁枪。 她心头一惊。 枪,她见过,却不曾用过。对她来说,枪是凶器,她是医生,拿的是救人的刀。 这一柄勃朗宁,通体黝黑,不过是巴掌大,美丽却致命。 宁楚檀提着心,将盒子掩起来,抬头看向顾屹安。 “这个……” 顾屹安笑着:“这枪不错,挺适合你的。我上次便就想着送你一把的。” “我不要,”她迟疑,“况且,我也不会。” 他伸手拉起她,带着她往回走:“防人之心不可无。不会没关系,我教你。” 回了船舱里,顾屹安将西装的外套脱了,放置在椅子的靠背上,将勃朗宁取出,他检查了下,笑着道:“这是一把新枪。” 宁楚檀提着心,看着顾屹安摆弄着勃朗宁。 他偏过头,双眼里带着笑:“过来。” 她依言走了过去,顾屹安将枪支递给她。 “这样吗?”宁楚檀握着枪,她的手指纤细白嫩,与黑峻峻的枪身形成鲜明对比。 顾屹安摇头。 他将宁楚檀揽进怀里,抬高手臂,他的手握住宁楚檀的手,温声细语:“是这样握枪。” 她侧头,偎在他的怀中,稍稍屏息,似乎是怕自己的呼吸干扰了他。 “拨了栓,就扣动这个。”他说。 她心神恍惚,听得并不真切。 “楚檀?” 他的喊声落在她的耳边,痒痒的。他喊了她的名字。 真好听。她想。 “啊,哦,不好意思,”宁楚檀醒过神,将注意力拢回手中的枪上,“是这样?” “对。”他笑。 “它,我怕用不好。”宁楚檀沉默少许,“要不,我们还给布朗先生吧?” 对她来说,终究是不习惯握枪。 她想了想:“我也不需要用到这个的。” “可你以后要跟着我。”他叹息,“我很危险。” 宁楚檀抿着唇,她忽而握紧手中的枪:“三爷,那你回去后,再好好教我用枪,好吗?” 她想,她需要保护自己,也想保护他。 “楚檀。” “嗯?”她不解。 “你可以喊我名字。”他笑言。 宁楚檀转头,视线落入他的眼中,她在他的怀中,听着他的话,心也落在了他的怀里,他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松松的,可以看到他的锁骨。 他的皮肤很白,窗外的光线折射进来,笼罩在他们身上,她有些晃眼。 “屹安。”她听到自己喊了。 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好似小猫在叫,带着一种撒娇的甜腻,引得人心思绮丽。 翩翩双飞燕,时来绕我梁。 “嗯,就是这样。”他含着笑,嗓音里带着微翘的欢喜,将人悄然搂着近了,低了头,唇上覆下。 轰然雷鸣,她只觉得耳边轰鸣声骤起,脑中的晕眩浮荡。 她的手抵在他的胸前,拽紧了他的前襟,捏出了一道道的纹路:“屹安。” 嘤咛一声,小猫般的叫声在屋子里回荡,唇上是温热的,很快这热度就蔓延开,身上也滚烫了起来,她的身子绵软得站不稳,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怀里。 浅浅的茶香味入了口,唇齿交缠,是奶茶的甜腻香味,或亦是祁门红茶的悠然醇香,交错在一块儿,就好似蝶儿飞舞乐绵绵,万花绿柳,吐艳娇嫩,随风曳展,更若是幽香暗传,神欲醉。 他与她,挨得那般近,身子贴着,浓烈的炙热气息令她窒息。 也或许是呼吸不畅,她绵软得整个人都站不住,慢慢地滑落下去,他的手握着她纤细的腰身,掌心的热度透进来,酥麻灼烫,一阵阵晕眩传来,啪嗒一声,桌旁放置的书籍落了下去。 两人惊醒过来,她在娇喘着,心跳如雷,唇上红艳醉人。 顾屹安扶着她。 “吐息。”他说。 原是刚刚她竟都忘记了呼吸。这一提醒,她才又呼出一口气,心口间憋得慌。 顾屹安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满面红晕,柔和的轮廓线条,不过是巴掌大的脸蛋,那双眼,黑白分明,此刻却是带着水光,眼角微红,平添了一抹妩媚,发丝散乱,就好似被人欺负了,看着楚楚可怜的。 嗯,他刚刚是在欺负她。 “还会闷吗?”他轻言。 宁楚檀支支吾吾着,她蜷缩在他的怀里,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心口扑通通的,这让她怎么回答,实在是羞臊人了。 好一会儿,她才嗫嚅着道:“我去洗手间。” “好。”顾屹安收了搭在她腰间的手,将勃朗宁收起。 宁楚檀迈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前跌,他似乎是脑后长了眼,回身伸手一捞,将她又捞回怀中。她落回熟悉的怀抱,脸上还未退下的红晕顿时又更加艳丽,唇,不点而红。 “要不,我送你去?”他的声音低哑。 第36章 她错愕:“不用。” 让他送她去洗手间,这像什么话。她咬着下唇。 大抵是缓过来了,稍许,宁楚檀就跌跌撞撞地离去。 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然恢复了平静。不过一丝淡淡的情愫,弥漫在空气中。 他抬眼看她,眼中带笑,洗漱之后的她,更加清透。 碎发沾着水珠,微红的面颊衬得她人比花娇,如星子般明亮的眸子,干净透澈,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道世间难得的美好风景。 宁楚檀见他盯着自己,她不自在地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快下船了,我给你诊诊脉。” 顾屹安朝她伸手,她正要搭脉,却让他握住了手,牵着坐到了梳妆台前。 “头发乱了。” 他的心也乱了。 她看着他熟稔地替她拆散了发,又慢慢地梳理着。柔顺的发滑过他的手,乌黑与白皙交错着。 屋子里一切静谧,他们仿佛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等到下了船,我送你回府。”他一边替她编着发,一边安排着。 他们失踪两天,也不知舜城里的情况如何? 漂亮的发带系了个蝴蝶结。 宁楚檀点头,只是心头莫名起了一阵惶恐和不安,她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屹安看了看手边的勃朗宁,又将视线挪到她面上。 他与她,四目相对。 原先的旖旎风光,一点点地散去,落下了丝丝缕缕的冰冷。 “我、我可以自己回去。”她担心,爷爷会生气。 顾屹安笑了笑:“我就送你到宁府门口。” “明日再正式拜访宁老太爷。” 这是他们下船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到游轮靠了岸,人潮涌动,她换回了原先的衣裳,带着勃朗宁,跟随着顾屹安登了码头。 码头上,人山人海,恍若隔世。 “号外,号外,孟府大少再遭刺杀,生死未卜。”报童的吆喝声突兀地响荡在码头上。 第29章 惊闻 眼看它,楼将塌。 这一则号外很突兀。 顾屹安和宁楚檀两人相对一眼,眉眼间闪过一抹惊疑之色。 孟府大少?莫不是孟锦川?宁楚檀心中不安。 她看着顾屹安买了一份报纸。 “是孟锦川吗?”宁楚檀问。 “是。他……” “大小姐!” 尖锐的喊声打断了顾屹安的回话。 宁楚檀循声望去,是佩姨。 她面容憔悴,一身素服,情绪略微激烈地抓住宁楚檀的手,眼眶发红,只说了一句:“大小姐,咱们回家。” 佩姨没有询问她是如何脱险的,这种急促而又失态的感觉令她心惊胆战。 她也没有往顾屹安那儿看上一眼,拉着宁楚檀往回走,宁家的车在码头等着。这两日,各个码头上,都散着宁家的人,搜救的工作并未停下。 死要见尸。所以,他们并不相信宁楚檀葬身大海。 “大小姐,老太爷,过世了。”佩姨的话语里带着哽咽。 宁楚檀心头一窒,她顾不上与顾屹安再说上一句话,孟锦川的事也抛诸脑后,一路疾行,随同佩姨离开。她走得急,满脑子都是那一句‘老太爷过世了’,心乱如麻。 顾屹安见宁楚檀走远,他没有跟上,有人拦住。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人走进人群,然后进了码头外的黑色车辆。面上的神情是淡淡的,但是眉头却是紧紧拧着,手中的报纸折叠起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眼望去,影影绰绰。 “三爷。”探员韩青喊道。 与宁家一般,他们也是诸方搜寻消息,各大码头同样分散着他们的人。 “宁家什么情况?孟锦川又是怎么回事?”顾屹安低声问。 韩青跟着顾屹安往外走,压低声音:“那日枪战,您同宁大小姐落海,宁老太爷中了两枪,虽未当场毙命,但也没熬下来。听闻是昨日凌晨上咽了气。” “我们的车在——”韩青的话停了下来。 十来个人截住了他们。 站在最前方的是江雁北身边的吴管家。 他拱了拱手,笑着道:“三爷,老爷想见你。” 韩青神情难看,对方的消息很灵通。三爷出现不过片刻,对方就来截人了。 顾屹安脸上毫无笑意,冷淡地看了一眼:“如此劳师动众?” “老爷很担心三爷,咱们的人在各大码头上守了两天,”吴管家笑着,“老爷吩咐了,若是看到三爷,就将三爷接回江府。” 原是专门在这等着了。 “行,”顾屹安注意到拦截的人马都是陌生面孔,他们满脸警惕,“那就走吧。” “三爷,请。”吴管家一挥手。 顾屹安注意到他的衣袖里闪过一抹银白,应是匕首。若是刚刚他不同意,怕就要大动干戈了。 确如吴管家所言的,这两日,不少人都在蹲守顾三爷。没人认为顾三爷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死在海里。 这一行人的样子,都是陌生的,想来是江雁北手中的心腹。 吴管家本以为顾屹安会同他僵持片刻,甚至是闹腾起来。江雁北说过,若是顾屹安不服,便就给点教训,断个胳膊腿什么的,都不是大事。 故而,他们一行人,手中都是带着家伙的。 只是,想不到顾屹安竟然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跟他们回去。 自然,这般也算是皆大欢喜。 他也不想与顾屹安动手,毕竟顾屹安的腿脚功夫并不差。闹起来,总是要磕碰着。 麻烦。而他讨厌麻烦。 顾屹安轻咳两声:“若我不回去,吴管家,是要动手吗?或是打死我?” 吴管家笑了笑:“三爷说笑了,老爷怎么会舍得打死三爷?” “这样啊。”顾屹安轻言。 “不过是断个胳膊腿而已。”吴管家脸上笑意不变。 顾屹安上了车,靠坐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论是救人还是落海,都必然是让义父不高兴的。宁家的袭杀,江雁北便就不是主谋,那也是帮凶。 现下回去,江家里估摸着又是一场鸿门宴。 只是宁家的情况,到底如何?宁老太爷的死,不会是风雨的结束,而是开始。 另一头,疾驰开往宁家的车上,一片冷寂。 坐上车的时候,佩姨不等宁楚檀询问,就开了口:“两天前的袭杀,枪弹击中了老太爷,离要害太近,老太爷没熬过来。” 佩姨满眼的泪水,握着宁楚檀的手微微颤抖。是伤心亦是怜悯。 车开得急,也颠簸得厉害。宁楚檀的心也跟着一跳一颤的。 宁府内外一片白。 宁楚檀下了车,就往里跑。进了府,看到正厅里摆起来的灵牌,她浑身一震,定定地站在那儿,脚下仿佛被什么胶着。 “大姐。”站在灵堂边的三弟明瑞喊了一声。 偌大的灵堂上,明瑞双目通红,眼角带着泪痕,他在守灵。看到长姐回来,他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大姐,爷爷他……” 宁楚檀强忍着心酸,慢慢地走过去。 灵牌后边是停灵在堂的棺木,里头躺着爷爷,身着寿衣,面色灰白,冷冰冰的,毫无丝毫生机。 她眼圈发红,忍着的眼泪簌簌落下。走近了,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跌跪下去。 “大姐,”明瑞扶了一把,“你、你别这样,爷爷会担心的。” “他一直惦念着你。” 明瑞素来是个嘴笨的,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磕磕巴巴地说着‘惦念’。 在惨白的灯光下,她扶着棺木,看着宁老太爷的面容,眼泪无声落下,屋子里也很安静,仆从管家并不敢打扰。 宁府太安静了,透出一股萧条的气息。 而直到这时候,她并未看到父亲以及二弟明哲。 佩姨走了过来,她递了一张帕子过去。 宁楚檀压着哽咽,低哑问:“爹还有明哲呢?” “明哲在医院,爹也在医院,明哲发病了,他、他……”明瑞眼底带着惧意,那日乱糟糟的情景,此时想起,依旧胆战心惊。 “老太爷没的那天,老爷才将遗体送回家,医院里就出事了,说是医院治死人了,死者家属抬着尸体进了医院,闹得风风雨雨的,”佩姨颤音开口,“老爷匆匆赶去拦着人,又与他们理论,他们不听,动了手,老爷的脑袋都被打破了,血淌了半身。” 她握着宁楚檀的手:“消息传回来,二少爷让管家准备老太爷的后事,他赶着去医院……” 第37章 视线瞥过三少爷明瑞,佩姨顿了顿话语,轻声解释:“三少爷不放心,跟着一同去。路上,车撞了人。” “不是我们撞的,是对方自己撞过来的。”明瑞急声喊着,“他们就拦着我们不让走,明哲下了车……我就不该让明哲下车的。” 他哽着嗓子喃喃,当日,司机的车开得其实并不快。明哲虽然急,却也担心路上开得太快,万一出了事,就更耽搁时间,特地嘱咐司机将车开稳。那人是自己窜出来的,司机分明已经刹住车了。一撞上车,立马就涌出了一群人,将他们的车团团围住。 他怕耽搁时间,就下了车。偏他嘴笨,软硬话都说不好。那些人拦着车,说要他们给个交代。明哲看着场面僵持,这才下了车,而后就是骤然而起的吵闹,蛮横无理,乱成一锅粥。 等到明哲发病倒下,围着的人一哄而散,他才惊觉这是个套。 但是,已经晚了。 宁楚檀低着头,听明瑞逐字逐句地诉说着风风雨雨。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明瑞的手在发抖,冰凉凉的,他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往日里从未遇到过如此可怕的局面。至亲之人,接二连三地出事,他一个人苦苦撑着,既要担心医院里的亲人情况,又要支持家中的白事。 “大姐。”他的声音很委屈,眼中的泪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回手紧紧握住宁楚檀的手。 “大小姐,孟家来人了。”管家匆匆入堂,“来了一队卫兵,都是带枪的。” 她心头一沉,欲要询问孟家这是何意,却就看到门口走进一名男子。 金丝眼镜,得体的西服。她见过这人。 在聆听歌剧的那个夜晚。 孟参事,孟锦川的堂兄。 “宁小姐。”孟参事走至她面前,“鄙人孟浩轩。” 宁楚檀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抹去自己面上的眼泪,强自镇定地道:“不知孟参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孟浩轩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宁楚檀:“都是姻亲,你可以和锦川一样,喊我一声堂兄。” 宁楚檀闻言,不由得一怔。 佩姨见此,急忙凑近她身边,小声耳语:“大小姐,老太爷过世前,与孟署长有约,将你许给孟少爷。” 他们一行人堪堪回来,她还来不及与宁楚檀细细说明,也想不到孟家会在这时候来人。 宁楚檀尚未作反应,孟浩轩却是轻笑一声:“堂弟媳才回府,有些事还不清楚,不过今日怕是要有客扰。叔父不放心,就让我带人来。” 他的话说得轻淡,笑语间看着很是温雅和善,只是眉眼里却藏着一抹傲气。 风吹入堂,淡淡的香烛味在灵堂上流转。 第30章 对峙 枪响,人静。 宁楚檀的脑子里仿佛是一锅乱粥。她的手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微刺的痛感将纷乱的情绪收拢。 爷爷新丧,就见医闹,父亲和二弟都出了事。 她与孟锦川定下了婚事。 太多的变故,如线团一般,杂乱无章。很多事,容不得她慢慢理,只是…… “孟参事,刚刚提及有客来?”她问。 孟浩轩点头,看向宁楚檀:“升米恩,斗米仇,人心不足蛇吞象。堂弟媳,宁家,并不是只有你们这一脉。” 宁家是望族,支脉错综复杂,只是往日里都是宁老太爷弹压着,这才显得相安无事。 如今老太爷过世,宁楚檀首先要面对的便就是得了消息的宁氏老宅诸人。 “堂弟媳,能主事吗?”孟浩轩轻推了下眼镜架。 ‘堂弟媳’这个用词,她觉得刺耳,想要反驳,却沉默着。 “如果堂弟媳没法做主,那问题也不大,”孟浩轩笑了笑,“孟家的媳妇,孟家是可以做主的。” 宁家老太爷是个有手段的人,可惜宁父性子软,宁家二少爷身子弱,三少爷肖象其父,唯有这宁家嫡长女倒是有几分老太爷的心性。 不过,总归是个姑娘家。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言语里偶有透出的语调,让宁楚檀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轻视。 这一句‘孟家能做主’,若是她真的应了,那么宁家与孟家的联姻,她就会成为附庸,宁家亦然。 宁家来客,她思忖。 挑在这个时候,就是猜着宁家就剩个不成气候的宁家三少。 没有时间留给她悲伤,也没有时间留给她反对。 宁楚檀将脸上残留的泪痕拭去,她往门外走去,目光并未看向孟浩轩,轻声道:“堂兄,今日要麻烦你搭把手了。” 她要面对豺狼野豹,那就得狐假虎威。 宁楚檀见佩姨面上难掩担忧,只是笑了笑,微点头,示意不必担心。 这便就是由她主事的意思。 “都是一家人。”孟浩轩深深看了眼人,走至灵堂前,自行点了三炷香,对着宁老太爷的牌位三鞠躬。 门口的吵嚷声夹杂着哭嚎声越发近了。 宁楚檀并未走出去,她拍了拍明瑞的肩膀,让他退到内堂里去。 外头的嘈杂声由远而近。 “我的老哥哥啊,你怎么就先走一步了!”嘶哑的哭嚎伴着含糊的言语传进灵堂。 宁楚檀皱了皱眉头。 是爷爷隔了两房的弟弟,论辈分,她或是该喊一句五叔爷。不过,若是论亲疏,她喊一声五老太爷,已经是给面子了。 宁楚檀抬头,朝着迈进灵堂的瘦黑老头看去。 “爷爷喜静,”她说,“诸位若是来拜祭,可取香。” 瘦小老头眉一挑,他看向宁楚檀,桃面清丽,眉眼泛红,一派我见犹怜,正是可欺:“这灵堂上的孝子贤孙何在?何时轮到个女娃娃说话了?” 她不以为意:“我是爷爷的孙女。” 瘦小老头盯着宁楚檀,眼神锐利:“不知天高地厚。宁家上了族谱的才有资格——” 宁楚檀唇边微弯,得体道:“五叔爷看来是人老多忘事。我回国的时候,爷爷带着我开了祠堂,将我记上了族谱。” “从明字辈,宁明曦。” 宁老太爷对宁楚檀很器重,也或是早就想到了宁家旁人的发难,故而动了心思,让宁楚檀随了宁家男子这一代的辈分,以宁明曦这个名字记上了族谱。 今日,果如爷爷所担心的。 五叔爷面色沉沉:“便是如此,这宁家,你也担不起。” 宁楚檀没有心情与他周旋,直截了当地道:“怎么的?我爷爷这头七都没过,五叔爷就要来当舜城宁氏的家了?” “你们想要多少钱?或者说是想要分家?” 一语既出,惊了满堂。 跟随五叔爷来的人,往日里都不曾与宁楚檀真正打过交道,也只知道宁楚檀是老太爷着重培养的‘才女’,早年送出国深造,沾染了些许西式做派,却不曾想会是如此的大胆直白。 连半点面子都不给了。 她正视五叔爷那双阴恻恻的双眼:“要医院?还是要商会?或者是全都想要?” 四目以对。 温婉的面容下隐匿着怒气与锋芒。 “胡闹!”五叔爷呵斥。 “闺女啊,我们今日来,是祭拜老太爷的,”人群后头的一位叔父开了口,“你说的这般难听,未免太不尊重我们这些长辈了。” 她温温和和的:“各位长辈,真就只是来祭拜吗?” 宁楚檀看着一屋子的叔伯婶娘,五叔爷脸上的神情甚是不虞。 她轻叹:“我丑话说在前头,舜城宁家是爷爷交给我的,爷爷不在,那么宁家的一切东西,不论是医院,还是商会,亦或是旁的什么水运陆路一线,都是我的。就算是分家,这舜城的一丝一缕,你们都得不了。” 场中诸人,想不到她会说得如此难听,又决绝。 宁楚檀又道:“想来各位叔伯长辈们,应当也没有这等意思。” 五叔爷不等旁人说话,沉沉回道:“你上头还有亲爹,下边儿还有兄弟,老太爷一时糊涂,但也容不得你将错就错。” “这家中局面,让你爹来主持。” 她爹让人打破头,正躺在医院里。 “便就是你爹不出面,也该让你兄弟出面来说道说道。”五叔爷又补充了一句。 她二弟让人扰得发了病,也在医院里。 唯有性子绵软的三弟在灵堂内室里,而他们要的就是软。 宁楚檀轻笑一声:“五叔爷,今日这宁家的主事就是我,以后也是我,”她望着乌泱泱的一伙沾亲带故的人,“各位长辈,若是来祭拜,那就安安静静地祭一炷香,若不是……” 她面上的淡笑冷了下来:“那就请回吧。” “若是要在灵堂上闹起来,搅和了我爷爷的安宁,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第38章 孟浩轩轻挥了挥手,原本守在一旁的人往前踏了一步,整齐的步伐,枪弹上膛的声音很刺耳。 众人错愕,全都盯着宁楚檀。 屋子里安安静静着。 五叔爷的手微颤,冷声道:“怎么的,这都敢对长辈上枪了?是要杀了我们还是要威吓我们?” 他的脸色很难看,在他身后的一个婶娘颤声开口:“侄女儿,你今儿这般决绝,这往后有事,可就没人帮衬了。宁老太爷这丧事,没了娘家人,办得不体面。以后你嫁到孟家,受了委屈,腰杆子可直不起来。” 宁楚檀幽然道:“体面是自己挣的。” 她看着五叔爷:“五叔爷,我给你面子,才喊你一声五叔爷。你与爷爷这亲故关系,早就稀疏得不成样子。往日里爷爷愿意接济你们,年节给了礼,是爷爷心软。舜城宁氏早就独出一脉,不需要什么娘家人。” “你们若是安安分分的,我也会依着过去的规矩,年节该给的,一分都不会少,”她道,“你们若是贪心,那我们就断亲。舜城宁氏自成一家,我不会回去祭祖,也不会与你们来往。” “至于我嫁入孟家,”宁楚檀站在孟浩轩的身边,“这位是孟家人,我喊一声堂兄。” 孟家的态度,便就在此。 她与五叔爷对视。 五叔爷脸色铁青,他的手扬了扬,却看着站在宁楚檀身边站着的孟浩轩,硬生生又收回了手,咬牙切齿道:“好……好!” “断亲?这话你说得,可真敢做得?” 五叔爷咄咄逼人,她看着五叔爷眼神狠厉,心中知道他在逼她。如此逼她,不过是看她一介女儿身,觉得她刚刚所言都是在吓唬人。 况且,爷爷头七之后就会出殡,若是此刻断亲,出殡之际,确实难看。 宁楚檀咬着牙,却也明白一步退,步步退,爷爷也不会希望看到那等局面的。 “若是五老太爷有意,那明日便可登报断交,而后拍电报回老家,开祠堂断亲。”她的背脊挺直,眉眼间是倔强。 五叔爷以为宁楚檀会服软,却不曾想对方如此强硬。他心头怒意勃发,陡然转身,朝着灵堂后头的明瑞扑去,嚎着:“三少爷,这家还得是你做主,你倒是说说……” 他走得太急,后头的人跟得也急,不知道是谁绊了一脚,五叔爷站不稳,竟是撞到了桌上,将那灵牌撞到了地上。 嘭的一声,灵牌缺了一角。 三少爷明瑞惊声:“爷爷!” 他泪眼含怒,推开围过来的众人,将碎了一角的灵牌抱进怀里。站在一旁的卫兵举枪,对准了混乱的人群。 吵嚷,喧嚣,闹作了一团。 宁楚檀看着屋子里闹得不成样子,她咬着牙,双眸泛着些许淡淡的血丝,只觉得肺腑间有一团火在燃烧,牙关咬得紧,在桌上的香炉摔到地上的时候,她摸出藏着的勃朗宁手枪。 砰—— 枪响,人静。 宁楚檀沙哑着嗓子:“管家,把他们赶出去!待会儿就去寻报馆,登刊断交。” “不孝子孙!” “这丫头,歹毒!” “最毒妇人心呐。” “……” 吵杂的咒骂声喋喋传来。 她最后也只是看了一眼孟浩轩:“堂兄,劳驾。” 孟浩轩挥了挥手:“送客。” 在十来杆枪管的逼迫之下,杂乱的人群被推搡出了宁府大门。 灵堂上又恢复了安静。 “枪很漂亮。”孟浩轩道。 宁楚檀扯了扯唇角,挤出一抹僵硬而又难看的笑:“今日,多谢孟参事。” 事毕,便就换了称呼。 倒是能屈能伸。 孟浩轩也看得出宁楚檀隐匿在柔美面容下的不甘,他不在意地一笑:“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相较于之前,说得更加真心。 “孟某就不打扰了。”他拱了拱手,“这队卫兵留在宁府,是叔父的意思。” 留着人在宁府,不是监视,是保护。 宁楚檀道了谢,就让管家送了人出去。 她从明瑞的手中接过爷爷的灵牌,轻轻摸了摸那一块缺角,小心翼翼地将牌位摆上了桌子。地上的香炉已经让佩姨收拾干净了。 “明瑞,你先下去睡一会,待会儿来守灵。”她嘱咐。 明瑞眼下的青黛可以看出这两日应当是休息不好的,今日又惊又吓的,还是先让人下去缓一缓,而她也想要一个人静静。 “大姐……”明瑞哽咽。 佩姨伸手搭着明瑞的肩膀,小声道:“三少爷,让大小姐一个人待会儿。” 身后的脚步渐行渐远。 宁楚檀这才松了气,挺直的腰板略显佝偻,她慢慢蹲下来,而后跪在了牌位前,俯身叩首。 细细的呜咽声传出。闷闷的,钝钝的。 外头的亮光慢慢淡去,而后是染上了些许暗色,灵堂里再无人来。 她孤零零地伏在地上,眼中的泪水浸透了冰凉的石板,点点滴滴,及至最后,再哭不出。脑子很沉,从骨子里散发出一股疲累与冷意,屋子里有风来回,凉飕飕的,石板也是冰冷的。 宁楚檀跪得头晕脑胀,跪得发颤。 愤怒,悲伤,愧疚……交错着在心头发酵。 身后,有脚步悄然而至。 她依旧跪着,并未起身,不想,亦无力。 脚步停在了她身边,脚下的影子笼罩住她,好似给了她一丝温暖。 “楚檀。”顾屹安蹲下来,轻唤。 她的脑子晕眩得厉害,维持这般的姿势,情绪又太过激动,是缺氧的症状。她听得模糊,但是那熟悉的声音入了耳,哭不出的泪水又掉了下来。 “不能这样跪着,会难受。”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很难受。”她嘶哑回道。 说的是身体上的难受,也是心里的难受。 顾屹安小心翼翼地扶着宁楚檀起来,他身上带着很淡的酒香以及浅浅的苦涩药材味。宁楚檀缺氧,脑子晕眩,跪不住,整个人都被他揽进了怀里。 宁楚檀身上冰凉凉的,一点一点地打着颤。他脱了西服外套,遮盖住她的身子,而后动作轻柔地将人抱起,走去了卧房。 他走上楼的时候,看着卧室门口站着的佩姨,微点了点头。 佩姨并未回应,只是等人进了房,虚掩住了房门。 人是她放进来,卧室也是她指点的。而她就站在门口。 他将宁楚檀放置在床榻上,又开了床头灯。桌架旁放着温水和毛巾。 宁楚檀看着他拧了毛巾,回到床榻边,温热的毛巾包住自己的手。 “爷爷……”她的眼泪簌簌落下,委屈和难受都哽在了喉咙间,怎么都说不出。 他将人抱住,伸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冰凉的泪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落下来。 她伸手回抱,抽噎着哭出来。 第31章 缘由 她会舍不得的。 宁楚檀很少哭,可此刻却是哭得停不下来。 爷爷若不是来接她,便就不会半路遇上袭杀,也就不会因此过世。 她没有多说话,顾屹安却明白她的愧疚和痛苦。听着她的哭声,只觉得心里头堵得很。 宁楚檀这一日过得紧绷,此时更是哭得乏力,不过须臾,就昏昏然得闭眼睡去。 顾屹安给人盖上被衾,掩了掩被角,看她带着斑斑泪痕的小脸,又去拧了一把干净的毛巾,小心地拭干净。等她睡得平顺了,他才起身走出门去。 门口站着佩姨。 “三爷。”佩姨顺着打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我先下去给老太爷上柱香。”顾屹安颔首。 悼念的香烛还没敬上,不合规矩。 一点红光在香头闪烁。 在灵堂上守着的明瑞对着顾屹安躬身回礼。他偷偷打量着顾屹安,想问他,与大姐的关系,却又不敢开口。况且,大姐同孟家定下了婚约,便就是有什么关系,怕也只能是没关系了。 他是性子绵软,可不代表脑子不灵光。 今日府中这一出闹戏,不论是到场的孟家,还是强硬的宁楚檀,都认下了婚约。 宁家也需要这一门婚约,至少现下需要。 “三少爷短时间内就不要出府了。”顾屹安叮嘱。 有人在针对宁家。 孟家派人在宁府,宁三少不出门,便就是安全的。 明瑞点了点头。 在顾屹安准备上楼的时候,他小声开口:“三爷,你会帮阿姐的,是吗?” 宁家的困境,以及宁楚檀的为难,明瑞看在眼里,只是他帮不上分毫。 他想着,自己能做的就是不添乱。但是,他还是希望有人能够帮帮姐姐,比如这位‘玉面阎罗’。 第39章 顾屹安对上明瑞的双眼:“是。” 堂中有风穿梭,香烛的味道漫在夜风中,细细地扑了顾屹安的一身。 他转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探员韩青走近,眼中透着焦虑:“三爷,该走了。要不然……该不高兴的。” 顾屹安是从江家出来的,来宁府悼念可以,但不该待这么久。韩青是明白江雁北的性子,这才催着顾屹安离开。 而宁家的祸事,三爷不该插手。 宁家和孟家,两家若是因此倒塌,江雁北乐见其成。他不会想看到有人施以援手的。 只是,道理,三爷都懂。他话语里没点明的担忧,三爷也明白。但是他劝不动的。 顾屹安从身上摸出随身携带的手枪,是一柄十分漂亮小巧的绍尔m1913,德国产的□□械。他将里头的七颗子弹全部退出,仅剩空枪。 他伸手递过去:“把这枪给云乔小姐送过去,开车接她到济民医院。” “明早,你派人去请邓策来警局一趟。若是他不来,你就说曼妮小姐已经在局里等着了。” 韩青沉默应下,接了枪就往外走。他知道,顾屹安出手,便就是要替宁家解围了。 三爷出手,事情就没有摆不平的。然而,这事儿,凶险得很。 顾屹安往楼上走去,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宁楚檀。 她睡醒了,也没睡多久。双眼红肿,望着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顾屹安牵过她的手回房,给她倒了热水,递到她手边。 宁楚檀捧着水杯。 “怎么不派人去警署?”他问,“或是让人来寻我。” “家务事。”她的声音沙哑。 她总是要面对的。 慢慢往上冒的热气将她的面容笼罩,朦朦胧胧,看不清。 “我想去医院。” 她想要去看看父亲,还有二弟。他们的情况,究竟如何,她还不清楚。 “好,你再喝点水,暖暖身,待会儿喝半碗粥,我送你去。”顾屹安将佩姨送来的清粥放在桌上,轻轻搅动着。 清粥的热气一点点散去,等到没那么烫了,他才放下勺子:“不烫了。” 宁楚檀垂眸,拿起勺子。一口一口香糯的粥入了嘴,空荡荡的胃里有了东西,整个人也没那么发虚。她打起精神,让自己显得没那么颓然。 “宁家,以后是我当家。”她停下喝粥的动作。 爷爷对她的教导本就是比照着宁氏继承人的方式进行的,前几年明哲的身体还没那么差,爷爷对明哲还是有所期待的。 及至两年前,明哲大病一场,身体是每况愈下。爷爷才彻底转了心思。当时,不是没想过以后召赘婿上门,只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与他们门当户对的,定是不会允许的。而那些清贫人家,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知道会否养出一匹白眼狼? 若是如此,还不如寻个体面而又家风严谨的人家。至少对方要脸。况且,她不是没有兄弟,只是兄弟不得力。搭个得体的亲家,宁家也是能够平平顺顺地过下去。 孟家,就是宁老太爷的选择。 宁楚檀明白,她也很清醒。 她靠近顾屹安,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他在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心而又轻柔,好似在哄三岁孩童。宁楚檀眼中酸涩,她闭了闭眼,闷闷地道:“以后,我们还是少见面。” 不然,她会舍不得的。 轻拍的手顿了顿,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她似乎听到顾屹安开口说话,但是却又轻微地听不大真切,像是一阵风。 风拂过耳畔,温温柔柔。 “别怕。” 不论是宁家的麻烦,还是孟家的,都能处理。 从宁家出发去医院的时候,是半夜,黑漆漆的,天上看不到星光,厚厚的云层将所有的光都糊住了。 医院里的气氛透出一丝莫名的紧张。 宁父在昏睡,宁楚檀就先去看明哲。 明哲孱弱地倚靠在床上,他是单独的病房,特地选的最为清静的尽头处的房间。 宁楚檀入了屋子,便就给明哲把脉。 明哲还不知道宁楚檀平安脱险,现下见到人,愣了少许,才颤声道:“阿姐,你回来了。” 她把脉的手略微停顿,指尖不由自主地发抖。 沉浮飘絮,脉呈死相。 他活不久了。 宁楚檀假作自然地给他换了只手搭脉:“放心,阿姐回来了。平平安安的。” 她的喉咙里仿若是塞着一团棉絮。 明哲并不在意,他也是学医的,自己的身体自然清楚。在宁楚檀未归之际,他一直提着心,如今见着人平安,可算是松了口气。 “人都要死的。就是早点晚点罢了。”明哲坦然一笑,“况且,我也不是现在就死。” 他还有心情说笑,语调上勉强轻松。两年前的重病之后,他就对自己的寿数有了前瞻,今朝这一出发病,更是雪上加霜。‘明哲保身’,然而他怕是活不到成年。 宁家,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他若是死了,阿姐该多累。 “顾屹安送你来的?”他又问。 宁家灵堂上发生的事,他已经得了消息。 宁楚檀的手悄然松开,药医不死病,她学医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世界上很多人,医生是救不了的。 对她而言,眼前的至亲,便是如此。 她压着心酸,挤出一抹难看的笑,点点头。 “该谢谢顾三爷的救命之恩。”明哲说这话的时候是诚心诚意的,但是对于顾屹安的不待见也是切切实实的。 顾屹安不适合他的阿姐。 “孟家,也会谢谢他的。”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宁楚檀,透出浅紫色的唇张了张,“阿姐,谢礼,宁家会奉上,只是顾三爷不仅仅是警署的探长,他最大的麻烦,在于他是江家的义子。” 他没同宁楚檀细说,爷爷的死,江家或是脱不了干系。那么顾屹安在其中,又当是何种身份? “你,”明哲停了停,他看着宁楚檀不言不语,便就转了转头,“孟少爷也在医院里。” 宁楚檀抬眼看去,回来之后,宁家的麻烦事接连而来,孟锦川的情况,她还未仔细了解过。 “孟少爷的伤如何?他这又是什么情况?”她不解。 明哲叹了口气:“你出事以后,警署抓到了一两个凶犯,只说你是凶手,他们是为白振江报仇……” 宁楚檀咬着牙。 他握住宁楚檀的手:“欲加之罪。” 枪杀的事,抓住的人给出的借口,听着合情合理,只是当时的案子并未结案,便就是报仇,也当确定了凶手再行报复之事。 大抵是有人在买凶杀人。 “父亲和我猜,抓住的凶犯不过是替死鬼。”他缓了一口气,慢慢道,“孟少爷气不过,一心想着尽快找出杀死白振江的凶手。所以,他解剖了白振江的尸体。” 她听顾屹安说过,白振江是舜城中德高望重之人,动不得他的尸体,若不然,轻则伤身,重则丧命。她没想到,孟锦川会如此鲁莽动手。 “江湖上下了‘追杀令’,要孟锦川的命。”明哲说。 这‘追杀令’听着好似玩笑,但是自从这令传出,不过一日,孟锦川已然是遭遇了两拨刺杀。若不是孟署长及时派了保镖,孟锦川现在可就不是躺在病房里,而当是躺在棺材中了。 “孟署长的面子,他们也不给吗?” “因为背后之人图谋更多,所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明哲想了想,接着道,“也不算是说不给,孟署长给了重金,有人传了消息来,说若是孟锦川肯砍一只手过去赔礼,这事儿也能转圜。” 一只手,这是要废了孟锦川。 可是谁人不知孟锦川是孟署长唯一的儿子。孟署长是不会同意的。 对方这就是变相地不死不休了。宁楚檀心中波澜汹涌。 “孟署长不同意。所以现在就是这种胶着的状态。”明哲又提醒了一句,“阿姐,孟少爷也在医院里,在三楼的病房里,你该去探望下。” “他惹下这桩麻烦,是为宁家,而他现在也是你的未婚夫。” 宁孟两家,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看看人。 宁楚檀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拍了下明哲的脑袋:“小小年纪,就不要操心这些事儿了。你好好休养,回头我会去上去见见孟少爷的。” 她笑:“你放心,阿姐知道分寸的。” 目光避开明哲探究的眼神,她起身:“我先去看看爹。” 明哲看着宁楚檀匆匆忙忙离去的身影,沉沉叹了一口气。 第40章 宁楚檀闷头往宁父的病房走去。 她走至门口。 门是虚掩的,有细细的谈话声传来。从虚开的门缝间可以看到宁父靠坐着,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憔悴。 顾屹安是站着的。 他正和宁父谈话:“……会给宁家一个交代的……” 第32章 谈条件 美人娇声,听得人心花怒放。…… 宁父眼神黯淡:“劳烦三爷了。” “楚檀的救命之恩,等改日,宁家会奉重礼还上。” 他没什么精神,只是礼数上还是周到的。也或许是宁老爷子的故去,兼之这两日接二连三的意外,令他心灰意冷。 往日里的温和,今日听着倒是冷淡了许多。 “宁先生,救楚檀是我应该做的,不必谈谢礼。”顾屹安说得坦然。 他喊得亲昵,同前次所言不一般。宁父抬眼看去,强打起精神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顾屹安。 “宁家,家大业大,若小女只是一般人家的姑娘,她的心意最是重要。只是,家父……”他稍稍哽咽,“家父对楚檀寄以厚望,我等愧疚,资历平庸,不能守家业,亦不能顶梁柱。” 宁家灵堂上的闹事,他听说了,有气,亦心疼。 他也活了大半辈子,小儿女的情意,哪儿就钝得半分看不出。尤其此刻,顾屹安的眉眼间无半分遮掩。 宁父喘了一口气,他的手紧紧握着,叹声:“孟家,是老爷子定下的,也是他的遗愿。” 话,点到为止。再撕扯开,就显得难看了。 顾屹安等宁父将话说完,也等对方的情绪平复下来:“宁先生,我对楚檀心生爱慕。亦知,楚檀是天上月,更知楚檀对宁家而言,是何等重要。” 门外的宁楚檀心生惊诧,呼吸略微急促。 宁父拧着眉头,他扯出一抹苦笑:“作为父亲,我是愿意给你机会,可作为宁家人,你此番心意,我是不允许的。” 他闭了闭眼,脑袋隐隐作痛:“三爷英才俊杰,掌舜城实权,守一方安宁,一表人才,能得三爷倾心,是小女的运气。只是宁家的情况,你是明白的,且不说她爷爷的遗愿,你是江雁北的义子,你娶了她,宁家将不复存在。” “你或是不曾有吞并之心,但是江家呢?”宁父摇了摇头,“孟家和宁家,是联姻,是相互扶持,而你们不一样。” “有些话,我说得难听。宁家只是想要平平顺顺地过下去,守着这份家业,延续下去。三爷,你本身就是个麻烦,与你在一起,宁家的麻烦会更多。” 顾屹安与宁父四目相对。 “不是现在,我会将所有的麻烦事都处理妥当。” 宁父一笑:“麻烦事,是处理不完的。三爷不是小孩儿了,应当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病房里弥漫令人窒息的药水味,一片死寂。 顾屹安沉默良久:“今日,我不是来逼着宁先生同意我和楚檀的事,我只是希望在楚檀的婚事上,能够给她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若是她觉得孟锦川更适合,宁孟两家的婚事成立,若是她不愿意,那婚事作废。” “不以宁老爷子的遗愿压制,不以孟家的恩情逼迫。”他言。 宁父幽然:“在其位谋其政,她以后就是宁家的家主。” 不是他不想给女儿自由,而是身不由己。 屋子里又回到了一片寂然。 宁楚檀不由得屏住呼吸,她在等,等他的答复。 短短数秒,仿若漫漫岁月。 她听到他回答的声音。 “不论是宁家主,或是宁家女儿,她都先是宁楚檀。” “只是宁楚檀。” 在他的眼里,她都只是自由的宁楚檀。 可以任性,可以闹腾,可以欢喜,可以哭泣。 任何的选择,都应是她心之向往。是她想,而不是她必须去做。 “案子很快就会破了。宁家,抑或孟家,今日之后,一如往昔。” 他说过,会将一切麻烦事处理妥当。 宁父抬头,他转了视线,伸手招了招:“楚檀,进来。” 他早就看到宁楚檀在门口,只是不喊而已。 宁楚檀推开门,走了进去,行至宁父的床榻边,她坐下来,伸手便就拉起宁父的手腕,指搭诊脉。 宁父笑了笑,任由宁楚檀动作。 “楚檀,刚刚三爷的话,你都听到了?”宁父开口。 宁楚檀垂下眼,轻点头。 宁父又问:“那你怎么想的?” “三爷很好,我很欢喜。”这是宁楚檀的回答,面上神情郑重。 她不想违背心意,也不想骗父亲,更不想让他失望。 宁父瞥过顾屹安,注意到他落在宁楚檀身上的眼神,绵软如水。 到底是缘分。 他也不是非要做那等棒打鸳鸯的恶人,只还是提醒了一句:“等一切都风平浪静了再说吧。” 言下之意,是认了他们的两心相许。 “多谢宁先生。”顾屹安拱手一礼。 他并不是一定要得了宁父的许可,只不想让宁楚檀为难。在亲人与爱人之间做选择,这本就是一桩麻烦。他说,会把所有的麻烦事都处理好的,这也当是他处理的。 宁父满面疲惫,刚刚是强撑着身子与顾屹安聊着,现在聊完了,便就是难掩乏色。 “三爷,我想同楚檀单独说两句。” 顾屹安颔首,悄然出了病房,在门口候着。 屋子里只剩父女二人。 宁父问:“心里是不是委屈?” 她摇摇头:“不是委屈,是难过。” 宁父声音放轻:“不是因为你,宁家才遭此难。他们早就盯着了,便就不是那一日,也早晚会有一日的。爷爷不会怪你,他只是很担心你。你也莫要怪爷爷,莫怪他给你订下婚约。” “他想着保护你,孟归南在舜城,也是位高权重。对方盯上了宁家,一计不中,必然还会有一计。孟家护得住你,只是没想到孟少爷会如此冲动,此番,也算是我们宁家欠了他们。” 见宁楚檀沉默,宁父叹息:“孟少爷遭了两番刺杀,不仅仅是他伤着,孟夫人也因此惊吓病重。” 他没说得太直白,但也将旁人不知道的事透了个底。 “你的心思,在这个节骨眼,莫要让旁人知晓。” “女儿明白。” 宁楚檀扶着宁父躺好,便就起身出了病房门。 两人在长廊上走着,她低着头:“我送你出去,等下我要去看看孟少爷。” 顾屹安摇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宁楚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我们一起?” “嗯,我去见孟署长。” 有些事,需要和孟署长谈一谈。 她没有问他要谈的是何事,两人一同往三楼走去。到了楼梯转角,就远远地看到有保镖在病房门口守着。 顾屹安突然停住脚步,喊了一句:“楚檀。” “嗯?”宁楚檀疑惑。 “有什么难事,你就同我说,总能解决的。”他幽幽接着道,“你说以后少见面,我听着就难过。” “三爷在你眼里,就那么无能吗?” 宁楚檀闻言,她唇边绽开笑意,心里头泛起一抹酸甜,上前抓住顾屹安的衣袖,嗔声:“三爷,无所不能。” 美人娇声,听得人心花怒放。 顾屹安轻笑。 “我去看孟少爷了。” “好,待会儿我谈完话,就去找你们。”顾屹安目送她进了保镖看守着的病房。 顾屹安站了好一会儿,韩青从楼梯下疾步走来。 “三爷,江大小姐已经到了。” 顾屹安伸手揉了揉额角,轻声吩咐,让她等等,等会儿接了人走。他不能和他们一起走,有些事,等他谈完条件一次性解决,免得楚檀又当小瞧了他,说着少见面了。 他想了下,便就转身往另一个房间走去。 “孟署长。” 屋子里早已有人在等着。 中年的儒雅男子带着细黑框眼镜,桌上的茶水已经泡好了。听到声音,他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顾三爷今日约我,是何事?”他倒了茶水,茶香四溢。 顾屹安端起茶水,轻轻吹来一口,小抿了下,醇香的茶味荡开,是上好的普洱。 看着孟署长一身镇定的模样,不得不说,都是经年的老狐狸,便就是挚爱孟夫人病重,唯一的儿子还在危险之中,却依旧是不见丝毫焦躁和紧张。 极其沉得住气。 第41章 “想和孟署长谈一桩买卖。”顾屹安转了转茶杯,温热的的杯子在指尖发烫。 孟署长慢悠悠地喝下一口茶:“江老虎不是才训了你一顿,怎的,顾三爷就敢不听话了?” 顾屹安微微垂眸,遮掩住眼中的深思。他在江家与义父起了点争执,袖口沾染的酒气还未散尽,便就是挡住那砸过来的酒杯而致的。 “孟署长客气了,喊晚辈屹安便就够了。三爷这个称呼,不敢当。”他避重就轻地回道。 这一句话也表明了他的态度。顾三爷是江家的三爷,但是他说‘不敢当’,便就是他会自己做主。今日里的所言所行,都与江家无关。 孟署长放下茶杯,他看着顾屹安,或是心情不算好,也不想与人多兜圈子。 “说吧,条件。” 江湖追杀令,这等东西,以前他觉得是江湖草莽小道,却不曾想这事儿会如此麻烦,甚至那些莽夫,连他们孟家的面子也不卖,着实可恼。 若是顾屹安可以解决,也算花钱买平安。 “两个条件。”顾屹安正色道。 “说说看。”孟署长靠着椅子,“要钱,或是要权,只要你能够摆平,都是可以商量。” 孟家是老牌政坛世家,上达天听,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这次栽在这等下九流上,是他失算。 “腾运航道上有一批货,我要你们扣下。连人带货,全部扣下,消息掩好……尽量,人不知。”顾屹安见孟署长一脸凝重,便就停下了话头,等着他想清楚。 “那批货,有问题?涉及的人,很麻烦?”孟署长问。 腾运航道是他们孟家的地盘,要办事,孟家出面是最为方便的。但是顾屹安的势力并不少,他要以此为条件,让孟家出面,说明这件事很麻烦。 顾屹安低眸,小声回了一句:“涉及外事。” 所以,确实比较麻烦。 听着这话,孟署长心头惊诧,他皱着眉头,斟酌着又问:“哪方?” 有些外事,就是他们孟家,也不好硬碰硬。 “东洋。”顾屹安简单吐出两个字。 孟署长伸手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根,低声道:“你可知如今我们和他们,正是最为紧张的时候。” “一触即发。”顾屹安点点头,他知道。正是知道,所以才让孟家出手,“腾运航道是你们的地盘,要遮掩住行踪,还是做得到的。只要没人知道,麻烦就不是麻烦。” 孟署长嗤笑一声:“三爷倒是看得起孟某,世上无不透风的墙。” “若是孟署长做不到一手遮天,那么就只能断孟少爷一只手了。”他淡淡地说道。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寒意。 而孟署长的面色很是难看。 第33章 步步危机 谁心疼。 孟署长眼神幽冷,盯着顾屹安看了半晌,才冷声道:“第二个条件。” 识时务者为俊杰。 “护宁家周全,”顾屹安稍作沉吟,接着道,“是完完整整的宁家。” 很突兀的一个条件,令人意想不到。 孟署长微眯起眼,仔仔细细得打量着顾屹安,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你和宁家是什么关系?”他发问。 所谓的‘完完整整’,也就是说孟家要予以宁家足够的自主性。孟家和宁家联姻,如今宁家式微,孟家携恩以入,自然是东风压倒西风。 顾屹安垂眸不语,少许,低声道:“我欠宁家一个人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浮起一抹隐晦。 顾屹安并不等孟署长多问,他往后靠坐着,伸手整理了下沾着酒渍的袖口,轻咳一声,他这两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过,现下疲乏得很,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孟署长,顾某等得,孟少爷怕是等不得。”他放下茶杯,目光微掠过,面上神情不变。 孟署长沉默着,须臾,他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下。 “好。” 顾屹安出房门的时候,韩青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三爷,江大小姐在病房里。”韩青说。 江云乔来的时候,顾屹安正同孟署长谈话,韩青本是要带着人去歇一歇,却不曾想人才进了医院,就问了一句孟锦川在哪里。得了答复,她就径直去了病房。 顾屹安点点头,带着韩青往病房走去。 门口的保镖大抵是得了通知,看着人来,也不阻拦。病房里的气氛有点怪异。 宁楚檀站在床尾。 江云乔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手中拎着一柄刀子,正在削苹果。 孟锦川头上扎着绷带,尚有血色透出,面上苍白,半边面颊上隐约可见一抹不自然的红印,颇有点像是巴掌印。 注意到顾屹安的视线,孟锦川偏了偏头。 “三哥,可以走了吗?”江云乔手中的苹果削得并不好看,削得皮都是大块大块的,等到她最后停手的时候,那削完皮的苹果剩不到一半的果肉了。 她伸手将苹果递给孟锦川。 孟锦川迟疑了下,他不喜欢吃苹果。 不过一顿,却就看着江云乔手中的刀子转了转,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苹果,干巴巴地道:“谢谢。” 顾屹安眼中难掩惊讶。 “可以,现在就出发。”他说。 江云乔闻言,转身伸手,将孟锦川扶起来。 “难得看到云乔这么贴心,看来和孟少爷相处得不错。”顾屹安笑着开口。 江云乔性子骄蛮,很少见她这般体贴。 宁楚檀走至顾屹安的身边,冲他摇摇头,暗示那两人间可不是现下见着的这般和谐。她轻轻扯着顾屹安的衣袖往外走。 孟锦川腿上也有伤,走得并不快。江云乔扶着人,慢悠悠地在后头跟着。 宁楚檀看了一眼远远落在身后的两人,长吁了一口气,试探地道:“江大小姐今天好像不大高兴。” 江云乔与孟锦川之间的相处,从孟锦川脸上的巴掌印来看,宁楚檀觉得,不算愉快。 “你来之前,江小姐先到了。孟少爷可能身上有伤,这心情也不大好,言语上有些冒犯,”宁楚檀斟酌着,“江小姐赏了他一巴掌,咳咳,这个就这样。” 她的用词比较讲究,到底是留了双方面子。 宁楚檀往后瞥了两眼,见着两人离自己尚远,小声继续道:“孟少爷身上的伤还好,就是头上撞得不轻,有些震荡,贸然出院不大好。我也担心孟少爷又惹着江大小姐不开心……要不,我就跟着他一起走?” 顾屹安轻笑一声,他低下头:“云乔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觉得这样处理比较简单。不过,我本就是要让你与她一同回去的。” “嗯?” “我和孟署长做了笔交易,孟锦川,我保下了。”他娓娓道来,“宁家现下势弱,你与云乔交好,对你,对解决孟家的麻烦来说,都是一个好借口。” 宁楚檀默默回想。 “江大小姐,是你寻来帮忙的?” 顾屹安颔首:“借势而为。云乔也知道的。” 他没有瞒着人。 “我要在她那里待多久?爷爷出殡,我得主持。” 让江云乔来接走他们,一则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二则是借着江家的势破局。营造她与江云乔交好的假象,也省得坏了江云乔的名誉,让人疯传些争抢孟家少爷的桃色新闻。 毕竟,无利不起早。 无缘无故保护孟锦川,孤男寡女的,总是让人多想。 “一日……”顾屹安顿了顿,略显得欲言又止。 宁楚檀盯着他,见他犹豫,胸腔里的那颗心不由得就提了上来。 “两日吧。在宁老爷子出殡之前,我会把事情都处理妥当。警署里,等到案子落定的时候,我会让人将你和孟少爷接去。” 去警署?宁楚檀讶异,她以为这事儿,接下来与他们无关。 “你忘了,你可是挂着号的嫌疑犯。而孟少爷,也是警署的法医。”顾屹安从不知何时将宁楚檀的小包带上,他递给宁楚檀,“这案子,总是要让你们也知道得明明白白的。总不能不明不白地受了委屈。” 原是这个意思。 她也确实想知道白振江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三件死人的案子,是有关联的吗?” “嗯。不过,很多事,是得不到最后的答案。” 宁楚檀点点头:“我知道。但是,会给你惹麻烦吗?” 顾屹安摇摇头。他看着医院的大门之外,人影隐绰,他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 “麻烦一直都在。” 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宁楚檀捏着包,一会儿摸一下小包,似乎是想着要不要将包中的‘武器’拿出来,可又觉得那样太过张扬。 第42章 这一份小心翼翼的迟疑落在顾屹安的眼中,他不由得莞尔一笑,敢将人带出来,自是有把握的。 车停在门口,很醒目。 昏黄的光斜照下来,带着霞光,给黝黑的车辆笼上了一层红纱,宁楚檀看过去,率先看到的不是车,而是离车不远处的几道人影。 鬼鬼祟祟,却又光明正大。 是敌非友。 江云乔看了一眼周边,皱了皱眉头,她走上前,远远地看着前方站着的数道人影。人虽然是陌生的,不过她心里有数。 敢对孟家出手的人,不外乎就那么几家了。 顾屹安没有出声,他伸手拉开车门,示意一脸憔悴的孟锦川先上车。 孟锦川站在车边,靠着车身,他的视线落在顾屹安的身上:“顾探长,这案子,你真的处置得了吗?”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抹倔强。 他问的不只是案子,更是一份公道。 少年意气,热血未凉。这才顶着泼天的祸事去寻一份真相。 顾屹安微弯腰,伸手挡着车门框,低声道:“真相,是藏不住的。” 孟锦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得了老头子的好处……” “所以,孟少爷你放心,顾某定让你活得好端端的。”他接上孟锦川的话。 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这个道理,孟锦川懂。 “不只是活得好端端的,更要活得明明白白的。”孟锦川咬牙道。 顾屹安瞥过一眼,轻飘飘地道:“会给孟少爷一个交代的。” “请上车,孟少爷。” 孟锦川抿着唇,半晌,才不甘不愿地上了车。 顾屹安回头,走至宁楚檀的身边,她站在医院内墙的夹角处,让人看不真切。 江云乔远远地看了一眼,看出两人还有话说,便就识趣地站在一处,没有走过去。 那风溜溜的,来来回回地在宁楚檀身边打转,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丝绵绵的温柔。 “你脾胃虚寒,肺脉有疾,以后,少喝酒。最好还是别喝。”宁楚檀嗅着随风浸染的淡酒香,小声叮嘱着。 她给他把过脉,自然了解他的身体情况。上次他一身酒气而来,她就想说了。 顾屹安轻笑:“好。”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碎发,小声解释:“这次没喝,就是洒了点酒水到衣服上。” 宁楚檀抬头,望进他的双眼,靠得近了,她清晰地看到顾屹安眼下的青黛色,以及夹杂在酒气间的极淡的药味。 她心头一酸,这两日,她难,他也是难的。 顾屹安盯着她看了会儿,注意到她眼底的心疼,他低头:“别怕,三爷无所不能呢。” 他温声细语。 “楚檀,我有三句话叮嘱你。” “你说。” “我的身份,你不要让人知道。包括你的至亲。” 宁楚檀‘嗯’了一声,她是有分寸的。顾屹安的身世,方家满门的血案,至今未曾有个结果,若是漏了口风,只会给顾屹安召来祸端。 “和孟家的婚约,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帮你把婚约解除。现在舜城时局要乱了,有孟家在,你的麻烦事也会少很多。” 她点头。这情况,她明白,宁孟两家的联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宁家如今孤立无助,爷爷头七未过,不论是退婚,或是与孟家吵闹,都确实不妥。 “我们的事,要藏着点,”他叹了口气,“你别生气,我不是要做那等‘金屋藏娇’的负心人,只是要我命的人不少,我怕牵累你。” 顾屹安看着是身居要职,但她还记得,先前遭遇的枪击案。 他,步步危机。 宁楚檀看着他欲言又止,心头微乱,拉住他的手:“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我只有一点要提醒。”她说。 顾屹安回握住她的手,温声问:“是什么?” “不要让自己受伤。”她顿了下,“若是、若是不小心伤着,不要瞒着我。我是你的医生。” 她心里头咚咚的,莫名慌乱。他说,舜城时局乱了,所以一定是有更多的麻烦,他也会很危险的。 他将她的手笼在手里:“宁老爷子头七之前,案子便会了结。也算是告慰宁老爷子在天之灵。” 自那日痛哭一场之后,宁楚檀看着似乎很是冷静。顾屹安知道她不过是将一切情绪都压在了心底,因为要她面对的事太多,留给她哭泣和软弱的时间太短。 他觉得心疼。 宁楚檀靠近他,她的头轻轻抵靠在他的肩头,传出闷闷的声音:“嗯。” 从船上下来,不过是短短两日,一切都变得糟糕了。两人之间的温情就像一场梦,一枕黄粱,都留在了海上和浪涛间。 他喜欢她,但并不想让她陷入任何危险。 她亦如是。 悠悠的落叶散乱得飘到地上,片片叶叶,带着寥落。宁楚檀只觉得喉咙间好似堵着什么,想再说点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顾屹安低头看着身前女子的发旋,黑黝黝的,有点可爱。 她在依赖他。这种认知令他觉得开心又忧心。 开心的是,她相信自己。忧心的是,自己令她觉得不安。 他任由她靠了一会儿,才小声地又添了一句:“假若受伤了,不会瞒着你的。”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句交代。 脚步沉沉,他先一步离开。 宁楚檀目送顾屹安离开,看着他渐渐远去,脚步越远,心头越是忐忑,想跟上,却又知道不当如此,就那么眼巴巴地站在医院门口,停了好一会儿。风吹得她身上凉凉的,她提着小包,包里摸着勃朗宁,是他放好的。 她想,这枪中应当是子弹备齐,甚至是保养妥当的。但是她的枪法并不好,他都还没来得及教她。 “舍不得我三哥?孟少爷的未婚妻。”江云乔不知何时走近,抱着胸,压低声音。 她早就知道顾屹安对宁楚檀有意思,就算宁楚檀是孟锦川的未婚妻。而宁楚檀……她想,应该没有哪个女子能够对三哥无动于衷的。 “是舍不得。”宁楚檀脸上带着笑,坦然回应。 停了一瞬,她又接着道:“你别在他面前那样喊我,他会不高兴的。” 舜城里,他有那多的事要做,她不想再给他添上一丝烦心了。 江云乔也没想到宁楚檀会如此直白回应,冷哼一声:“也不是只有你心疼三哥。” 她又道:“三哥这次为了你,可真是搅进了一堆麻烦事。你往后别对不起他。” 宁楚檀低眸,沉默着。 “若不然,我第一个拿枪崩了你。”她警告。 闻言,宁楚檀抬眼看去,望进江云乔媚冷的双眼里,黑白分明的瞳子里满是凶狠,就像一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宁楚檀笑了笑,她走近一步,凑近江云乔的耳边:“肝火旺盛,嫂子回头给你配两副药,好好降降火。” 江云乔扯着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先处理好你的未婚夫,再说嫂不嫂子的事。” “走吧,上车了。再不走,孟少爷怕是要不耐烦了。”她瞥了一眼车内满面烦躁的孟锦川。 宁楚檀垂眼看了看车内,轻点了下头,便就上了车。 一行人顺着大道,大摇大摆地开回江云乔的小别墅。 并不是江府。 一夜里,相安无事。 只是这一份安宁藏着汹涌的危险。 第34章 开什么枪 不走就不走。 顾屹安离开的时候,是独自一人。 进兴和堂时,也是悄然入门的。 兴和堂里,很安静。 在大堂里的人,不多。都是兴和堂各堂口的堂主,主事的是白老爷子生前倚重的副手百万里。 “三爷,江家是要与我们兴和堂过不去了。”白万里的话说得直白。 “白堂主,言重了。”顾屹安彬彬有礼。 白万里和堂主们相对一眼,冷冷地道:“三爷,道上的规矩,你懂得。” 顾屹安站在大堂上,看着一脸阴鸷的白万里。心知今天不出点血,这规矩是过不了的。 “行,照规矩来。”顾屹安低头整了整衣袖,对堂中的剑拔弩张并不在意,沉声道:“冒犯了白老爷子,这是大不敬。孟锦川是我要保的人,他犯的错,我来担。” 白万里走了上来,生硬地道:“顾三爷,你的为人,我是敬佩的。不过,这大不敬之罪,只怕你担不起。看在你的面子上,也看在他孟大少的身份上,你把孟锦川交出来,我们不要他的命,只要他一只手。” 第43章 顾屹安一脸淡然,对上眼里压着怒气的白万里,认认真真地道:“孟锦川,我保下了。其他的,照规矩来。” “这是三爷的意思?还是江家的意思?” 他得了消息,知道江云乔带着人回去。 “都是一样的。”顾屹安含糊地道。 白万里看着眼前软硬不吃的顾屹安,恼怒地道:“顾屹安,莫不是以为你是江家的人,我们就不敢动手了?” 他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道:“白堂主,我说了,你照规矩来,我接着。不过,我接了以后,这事儿就算过了。” 白万里冷冷一笑,随手甩出一把寸许长的匕首,扎在桌面上,而后狠狠地道:“好,那就照规矩来。若是三爷接不下,这事儿,可怪不得我们了。” 顾屹安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道:“白堂主,说笑了。顾某能来,自然是接得下来的。” 大堂上,一阵死寂。但很快,便就有窃窃私语传来。 顾屹安解开西装扣子,将外套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搭在一旁的椅子上。他走了过去,把钉在桌上的匕首拔了出来。约有四五十公分长的匕首,泛着森冷的寒光,晃得人心慌。 顾屹安打量着匕首,这把匕首比普通的匕首要长一些,刀刃狭窄而轻薄,刀锋极其锋利,是把行规矩的好利器。 “三爷,想好了吗?”大堂后方走出一名男子。 这名男子不过三十岁左右,魁梧的身材,有些黝黑的皮肤,面上一副憨厚的农夫模样。 是白鹏程。 白老爷子收养的唯一一个义子,但在三年前,不知何故,白鹏程忽然和白老爷子闹翻,孤身一人离开兴和堂,而后便入了做码头船运生意的青洪帮。 不过短短三年时间,白鹏程已然是青洪十二堂的六堂堂主。 白鹏程一步步走到顾屹安的身前,他拱手一礼,略带歉意地道:“三爷,白老爷子是我的义父,于情于理,我都能说一声,不放过孟锦川。” “三爷过去于我有恩,按理来说,我不该为难三爷,但是义父的事,太大了。这规矩,不同一般,我还是想再问一句,三爷,你确定,是你来接这规矩吗?”他一脸诚恳。 顾屹安默不作声地看着一脸严肃的白鹏程,而后勾了勾嘴角,道:“鹏程兄,请。” 言罢,他将匕首递了过去。 白鹏程握着匕首,微微低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他叹了一口气:“三爷,得罪了。” 兴和堂里发生的事,无人知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云乔的小别墅里。只是孟锦川及宁楚檀进了江云乔的家门后,就没再出来。自然,也没人敢这么大着胆子冲撞江老虎的独女。 所有人都在观望。 整个舜城在这一夜里陷入了一种异常的平和。 然而,山雨欲来风满楼。 孟锦川被困在江云乔的小楼里,一日夜过去,没有个消息,四处都很安静。这种安静令他更加焦躁,他的头也疼,说不出是因为受伤,还是旁的原因。在屋子里坐不住,就走出了房门,出了走廊,他就看到了一楼大门处站着的两人。 一人是江云乔,而另一人…… “……老爷很不高兴……” “他不高兴他的,我回头哄哄就是。” “大小姐,不论是孟家,还是宁家……和我们江家都……” “是我姓江,不是你,梁七爷。” 话语断断续续的,孟锦川听得并不清楚。但是门口的梁兴,他是见过的,就在他发生意外的现场。 当时,梁兴就站在角落中,握着枪,看着他们的车出事。或许对方还开了枪。 他听到枪声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么谁是渔翁? 谁是既得利益者,谁就是渔翁。 孟家和宁家倒了的话,江家就是最有可能的得利者。 孟锦川身在政坛世家,很多事,他不是不懂,只是平日里不想去研究。 “这案子,是三哥在处理。三哥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爹有什么不放心的。”江云乔的声音略微提高,“到时候,总归是皆大欢喜。” 什么手段?息事宁人吗?皆大欢喜,这欢喜的人又是谁? 字字句句落在孟锦川的耳中,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哪里有什么公理正义?不过是他这个傻子,入了坑,又让人骗得团团转。 他随江云乔走,是信了顾屹安。平日里他不说,但是他觉得顾屹安是个好人。所以,就算是自己处境艰难,顾屹安捏着这个把柄,与自己的父亲做交易,他也不觉得对方过分。 现下听着这话,他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口气,闷得吐不出来。 孟锦川想要走下楼,可是脚步迈了一步,却又停下来。他去责问什么,问了又有什么结果,和人吵上一架吗?如今的情况,不过是他为鱼肉,人为刀俎。 可笑的是,他在之前还心存感激。 宁楚檀正拿着书,怔怔出神,听得有脚步声传来,她回头看去,就看着孟锦川脸色难看地走回来。 “怎么了?是又头疼了吗?”宁楚檀问。 孟锦川出的车祸,脑袋上磕破了,晕眩头疼在这两日间是少不了的。本来也不应出院,不过是时局所致,不得不出来。 他目光沉沉,扯开一抹嘲讽的笑:“宁楚檀,你觉得顾屹安是个怎样的人?” 胸口的郁气不曾散去,化作了一抹阴霾,梗在他的心底。 宁楚檀将书放下,她定定地看着孟锦川,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你想说什么?或者,你在怀疑什么?”她直视对方。 孟锦川望着宁楚檀,他的眉眼耷拉着,以往的意气风发被遮掩住,灰蒙蒙的,清透的眼中浮起淡淡的戾气和不甘。 “这案子,他能结得了吗?” 他想问的,不止这一句,更甚是这幕后黑手,顾屹安真的能够处置吗? “他可以。”宁楚檀斩钉截铁地道。 她相信顾屹安。 孟锦川抿了抿唇,站起身来,冷淡地道:“那你觉得江家如何?” 宁楚檀迟疑着。 顾屹安是顾屹安,而江家又是江家。她信的是顾屹安,而不是江家。对于江家,她了解不多,但也没有多少好感。 “我要回去了。”孟锦川忽然开口。 宁楚檀一怔。 “三爷来接我们了吗?”她问。 孟锦川拧着眉头,看向宁楚檀,他这才发现宁楚檀的话语里,提及顾屹安的时候,更显柔和。 他们的关系不大一般。 他沉着脸:“是我要回去,不是有人来接我。” 宁楚檀凝着眼,她敛去面上的笑,轻声道:“孟少爷,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觉得,靠人不如靠己。”说着,他就往外走去。 宁楚檀急忙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不过是才下了楼梯,却就见着江云乔一脸冷然地站在门口,门口的人,并不是梁兴了。而是顾屹安身边的探员韩青。 韩青面上神情焦急。在看到宁楚檀的时候,双眼一亮。 “宁大小姐,你与韩青走一趟。”江云乔说。 宁楚檀心头一沉,她直觉是顾屹安出事了。韩青,一直都是跟在顾屹安身边的。她见过数次。 她没有多问,只是朝着韩青走去。 韩青压低声音,道:“宁小姐,得麻烦你了。” “是三爷?”她问。 “嗯。”韩青低低地回了一句。 宁楚檀步伐微乱,顾不得多问孟锦川一句,便就匆匆跟着人离开。 “楚檀。”孟锦川喊了一声,正要追上。 江云乔冷肃着脸:“孟少爷,没让你走。” 孟锦川顿了顿脚步,便就不言不语地继续往外走。 “孟少爷,我说,没让你走。” 孟锦川充耳不闻,继续往外走。 “孟锦川!” “砰——” 子弹伴随着江云乔的冷喝声,打在孟锦川的脚边。一股悠悠的硝烟飘起来,浅浅的硫磺味弥漫开。 孟锦川浑身一僵,他停下脚步,沉默地转过头。 只见,江云乔手握着一柄枪,黑幽幽的枪口对着他。 他想,刚刚是警告,如果他再往前走,大抵这下一枪就开在他身上了。 对上江云乔漠然的双眼,孟锦川觉得,对方并不是在吓唬自己。 她是真的敢把自己打个半死的。 “不走,就不走。开什么枪。”孟锦川嘀咕着,他慢慢地走回来。 第44章 江云乔冷哼一声,将枪收了起来。 只是,看向门外宁楚檀和韩青走远的身影,她的眼中浮起一丝担忧。 第35章 见面 哥,下手轻点。太疼了。 宁楚檀跟着韩青走,他没有开车,而是招了一辆黄包车。 黄包车走的都是小道,路上赶得急,也比较颠簸。 “宁小姐,不好意思,”韩青低声道歉,“本该开车接你的,只是现下不大方便。” 开车,痕迹太重。顾三爷,现下的踪迹不大方便透露。 宁楚檀摇摇头:“三爷让你来的?” 她不在意怎么去,只是担心顾屹安的情况。 “他受伤了?”她又追问了一句。 “是,”韩青回答得干脆,压低了声音,“三爷伤得不轻,但不能去医院,我心里头担心,只能请了您来。” “是你自己想着来找我的?”宁楚檀心头一紧。伤得不轻?到底是多严重?严重到让他身边的心腹心生忧虑,自作主张。 这不是顾屹安让人来寻她的。 韩青面上神情沉沉,想了想,才轻声道:“三爷一直没醒。我出来前,都还没醒。” 宁楚檀脸色很难看,她的手紧紧握着,声音微颤:“伤得很重?” 韩青大概是有所顾虑,并不在此时多作解释,只是点点头。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紧紧抿着唇,胸腔内的心好似成了一颗沉甸甸的冰冷的石头,不断落下。 须臾,黄包车的车夫调转了方向。 等到他们再次绕进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天色略微擦黑。这巷子转得多,又绕得快,宁楚檀看得眼花缭乱的,心头的担忧更甚。 顾屹安,到底是什么情况? “宁小姐,到了。”韩青说。 宁楚檀一怔,认出了落定的地方。 她和顾屹安来过的,正是那晚上吃宵夜的地方。 张远辉的铺子。 这次,他们不是从正门进。店铺的大门紧闭,韩青带着她从旁边的布料铺子进去,又从铺子的后门穿进了两道门。 进了屋,就能嗅得一股草药味。 是小蓟的味道。 宁楚檀皱了皱眉头。小蓟是止血的药物,但是脾胃虚寒而无瘀滞者慎用。 她给顾屹安把过脉,知道顾屹安正是脾胃虚寒。 这屋外都飘着药味,越是靠近,味道越是浓重。这般浓重的气息,足以说明使用了大剂量的小蓟。 宁楚檀脚下步伐凌乱,她跑得急,一把推开药味最为浓郁的房门。 屋子不大,顾屹安靠在床头上,脸色灰白。张远辉端着碗,递到他面前。 她推门而进,见此情景,急声制止:“不能喝!” “这是止血——” “是小蓟,对吧?”宁楚檀三两步间就走到张远辉的身边,她抢过那药碗,又伸手去给顾屹安把脉,“小蓟,你给他用了多少?” “外敷从昨儿开始,一直用着,”张远辉声音一顿,“内服,也用过两次了。他刚刚醒来……” “他脾胃虚寒,你既然知道用小蓟,定也是懂医的,难道不知道这药不对症吗?”宁楚檀红了脸,是气的,“止得了血,也是让人遭罪。” 顾屹安反手握住宁楚檀发抖的手:“楚檀。” 宁楚檀眼眶发红,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药不能继续用。” “你伤在哪里?我给你看看。”她刚刚摸着他的脉,气虚脉絮,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宁楚檀心慌地想要动手查看,却又怕扯着他的伤处,手足无措。 顾屹安也不过是才醒了一刻钟,没想到宁楚檀会在这时候来,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吃力地扯了扯衬衣,显露出裹着厚实绷带的侧腹。绷带上一团团的猩红渗出来,血色蔓延,可以想见这绷带下的伤势有多重。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混着眼泪,伸手打算解开伤口处的绷带。 “多久了?怎么血还没止住?” 张远辉目光沉沉,脸上神情难看。 “昨天到的时候,这伤就止不住血,我这儿有的止血药,就这一种。” 宁楚檀慢慢揭开绷带,纱布下的刀口狰狞可怖,细细的血丝从刀口间冒出来,这般可怕的伤口,不是一道,而是三道。 顺着他的呼吸,血丝缓缓滑落,冲散了敷着的药粉。 她的呼吸一窒,本就是想着伤势不轻,却不曾想会是这般严重。 “要去医院。”宁楚檀颤声道。 “不能去。” “他不去。” 顾屹安和张远辉的声音同时响起。 宁楚檀看向顾屹安,他的神色恹恹,没什么力气。她不舍得让他费力解释,伸手取了干净的纱布,压着伤口,强作镇定地道:“那送我去医院,我要拿我的药箱。” 他去不了,就由她来动手。他的伤口止不住血,应是伤到了血管,单纯用药效果不佳,需要缝合。 “你到了这儿,再转去医院,太扎眼了。”顾屹安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话。 “要么,你同我一起去医院,要么,送我去医院收拾我的药箱来。”宁楚檀冷声道。 顾屹安与之对视,目光微颤,脸色更差了。 “我与她一起去吧。” 门外,走进一名女子,素色的棉布旗袍,掩不住女子周身的妩媚动人,扎着松散的麻花辫垂在一侧,添了些许温和。 是那朵藏于良人家的玫瑰。 名叫童薇。 张远辉脸上神情一沉,童薇走至他的身边,伸手掩着口鼻:“最近睡得不好,孩子有点闹腾,我本也是该去医院看一看的。” 她的腰身纤细,还没显怀。 屋子里的血腥味重,不过是站这么一会儿,她就有点恶心作呕。 “不……”顾屹安摆摆手。 “那就让薇薇随同宁小姐去。”张远辉定了决定,也不等顾屹安说话,又转头叮嘱童薇,“路上,你自己小心点。” “嗯。”童薇点头。 她与张远辉走到一起,也是经过风风雨雨的,不是娇养在温室里的玫瑰。 “宁小姐,请。”童薇伸手示意。 宁楚檀抬眸看向童薇,又将视线落回顾屹安的身上。片刻功夫,顾屹安看着更加虚弱,似乎连靠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去去就回,你要等我。”宁楚檀不敢再耽搁,话出口的时候,人已经往外走了。 韩青已经喊了车在外等着。 宁楚檀的手心发凉,手指掐着,一股浅浅的刺痛感扎进来。 她走得匆忙,却又想到紧随在后的孕妇,脚下放缓了点。 “不必顾虑我,我跟得上。”童薇温声开口。 闻言,宁楚檀抿着唇,疾步往前,她的脸色发白,眼眶泛红,喉头一阵阵压紧。在童薇的眼中,她的身影如同一片飘然落叶,随风卷过。 两人上了车,宁楚檀开始盘算待会儿该收拾的药物,以及器械。她喃喃自语,童薇侧目看去,只见她眼里含着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话语间满是哽咽,却还是有条不紊地细数该做的事,看着脆弱可怜,可是身子骨里又藏着坚韧清醒,给人一种莫名安心的冷静与信任。 这就是让三爷倾心的人。 张远辉看着人离开,他取了干净的毛巾,坐到榻边的椅子上,用力摁在伤口处,又掐住对方止血的穴道。 剧烈的疼痛,令顾屹安身子发颤,他咬着牙,半晌没有吭声。 “小蓟确实不大对症,你忍忍,等你的宁医生回来给你处理。” 顾屹安轻‘嗯’一声,算是回应。 他身上在发冷,疲惫不堪。 张远辉不敢让他彻底睡过去,怕人一睡不醒。他摁着对方的伤口,既是压迫止血,也是以疼痛刺激人,感觉得到顾屹安的身子在发颤,他的脸色很难看,冷哼一声。 “白鹏程可真是好一副狼心狗肺,当年你救过他一命,他今儿是恩将仇报,下这么重的手。” 顾屹安身上的伤,是在兴和堂,由白鹏程出手而致。 “不过是规矩。若真是恩将仇报,我怕是醒不过来的。”他声音发虚。 “只是,这一遭,累着嫂子了。” 张远辉白了他一眼,看着素白的毛巾上晕染出来的血色:“你既知道,怎么还如此莽撞?” 顾屹安扯了扯唇角,断续道:“这个法子,解决麻烦,最快。” 他疼得冒虚汗,冰凉的手指轻轻触了下张远辉的手背,“哥,下手轻点。太疼了。” 张远辉嗤笑一声,气急而笑,手倒是稍微松了点劲,瞅着人:“三爷还知道痛啊?我当三爷是铜皮铁骨,竟然敢闯‘忠肝义胆’的规矩。” 第45章 ‘忠肝义胆’,便就是在人的侧腹部,走一个三刀六洞。 人不死,则天大的麻烦都消了。 张远辉叹了口气,他盯着顾屹安满头的虚汗,语重心长:“你和宁小姐,还是断了吧。” 顾屹安抿唇一笑:“上次你不是还说让我寻个贴心人?” 张远辉默然,少许,又开了口:“我是让你寻个贴心人,不是让你找个麻烦。况且,”他的眉头拧起褶子,“她现在还是孟家未过门的媳妇。你这次这么急着替孟锦川解决麻烦,不就是怕连累宁小姐。” “再者说,宁家——”他顿住。 顾屹安垂下眼眸。 等了好一会儿,张远辉才幽然道:“你母亲的死,宁家也是有瓜葛的。纵不是有意,却也难逃干系。小安,你何必给自己选这么一滩苦水麻烦!” 第36章 人命 情爱,夹杂在人命之中,便就是罪…… 张远辉盯着人,眼神锐利。 顾屹安的面色看着更加苍白,屋子里异常安静,安静地可以听到他不平稳的呼吸声。 他对上张远辉的视线。 “孟家这次给得不少,生意罢了,”顾屹安别开眼,“你不是说,要和嫂子回老家吗?什么时候走?” 张远辉沉着脸,只是看着他泛白的唇,还是将到口的话语咽了下去。他伸手换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将原先沾满血色的毛巾丢到面盆里。 “等你嫂子生了以后,她怀着孩子,路上不大稳妥。”他又看了一眼顾屹安的面色,“刚好,给你嫂子订的老母鸡,还有大红枣,这次都能给你用上了。” 顾屹安的唇边扯开一抹笑:“也不用和嫂子抢。” “抢什么?等你嫂子生还有一段时间,你现在就需要。” 张远辉浅浅道了一句:“小安,和宁小姐的事,你好好想想。” 在这个时代里,最轻贱的是人命,但是最让人放不下的也是人命。 情爱,夹杂在人命之中,便就是罪孽。 顾屹安没有回话,他靠着床,呼吸微弱,想要沉沉睡去,但是伤口处的疼痛刺激着他清醒过来。 当年,方家满门惨死后,大冬天的,他的母亲带着他辗转逃到了附泽城。雪花飘飞,实在是太冷了,他病得迷糊,几乎以为自己要冻死在冰雪之下。 天地很大,可那时候,他们无处可逃。 他又饿又冷,迷糊间听得母亲同人恳求:“可怜……孩子还小,只求一个歇脚的地方……” 有人应了,他们也确实得了一处落脚地。正是这么一处落脚地,让他们缓过了一口气。 但不过三天,还是深夜,在他的半梦半醒间,他们被人赶了出去。他们也因此露了行迹,平日里娇弱的母亲抱着他慌不择路地逃命,看不到尽头的小巷子,他们一直跑,地上残留着白惨惨的雪堆,滑得跌了好几跤。 巷子的尽头,是烟馆。 那天以后,最为憎恶烟膏的母亲成了烟馆里的‘烟娘’。 他也活了下来。 “别恨他们,好好活下去。”这是母亲对他的嘱托。 原来,那日对他们予以援手的是宁先生。他将他们藏在了宁家在附泽城的一处药铺偏院里。 但不过三天,这消息就入了宁老爷子的耳中。 明哲保身,宁老爷子将他们赶了出去。 对宁家来说,不过是撇清关系。于他们,却是死路一条。 他同孟归南说,欠宁家一个人情,说的是实话。他还的是宁先生的援手人情。没有那一日的举手之劳,他或是早就死在那个冬日里了。 这些瓜葛,他没有同宁楚檀说过。也不想说。 伤口处针扎斧凿的疼,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身上冷得厉害,就像是那年的冬日,冷透了骨子。 “哥,你待会儿给她煮点莲子粥吧。她应该没吃什么东西。”顾屹安哑声出言。 张远辉眉眼一凝,最后长叹一声:“行,真是欠了你的。” 屋子里很快就没了声响。顾屹安的意识逐渐模糊,便就是伤处的疼痛也无法将他唤醒。 宁楚檀就在他的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中的时候赶回来。 顾屹安的情况并不是很好。 唯一庆幸的是,伤不在脏器上。 她开了药箱,将手术的器械都摆了出来。其实并不该在这种地方进行手术,他们应该将人送进医院,在无菌手术室内,在无影灯下,准备妥当了再进行手术的。 可是……他们现在不得不在这种简陋的屋子里,小心翼翼地为他缝合伤口。 好在,她在西外科上学得极优秀。 也好在,她家的医院里有最好的消炎药物。 手术结束的时候,顾屹安身上的麻药还没退,人并未清醒。 宁楚檀手上身上都沾着血,面颊边也溅了少许血渍。 不同于手术中的冷静自持,此时的她,手在发抖,眼圈泛红,脆弱地好似随时都会倒下。 张远辉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宁小姐,我爱人在外头等着,你去寻她,梳洗一番。” 宁楚檀回过神来,她的目光落回顾屹安身上,言行踟躇。 “你这样,等他醒了看到,可不得操心。”张远辉洗了手,取了毛巾将洗净血迹的手擦干。 “我梳洗下就回来。”她说。 匆匆的脚步声远去,张远辉轻叹了一口气。 宁楚檀出了房门,童薇果真在外坐着。她同童薇离开,将血渍洗净,又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她与童薇道了谢,就往回跑。 夜风吹拂,将她的裙角撩起。空气中混杂着药味,以及血腥味。 她跑到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将身上凌乱的衣裳整理了下,而后快步推门而入。 屋子里已经都收拾干净了,除了那尚未散去的铁锈味。床边架起来的吊水正缓慢地滴答滴答。床榻上的人平静地躺着,呼吸孱弱,但还算稳定。 原本在屋子里的张远辉,此时并不在。 宁楚檀没多想,她上前一步,坐至榻边,伸手搭着顾屹安的手腕。她又动作轻柔地揭开衾被以及掩着的衣裳,包扎妥帖的绷带上,这次并未再渗出血色。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宁楚檀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靠在床榻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人。 掌心里的温度冰凉凉的,好似捂不热。她垂下眼,就那么紧紧握着。 “楚檀。”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宁楚檀惊醒望去。 顾屹安不知何时醒转过来,他吃力地转头看向宁楚檀,扯着笑:“都没事了。” “嗯。没事了。”宁楚檀哽咽着。 “对不起。”他说。 让她担心了啊。 宁楚檀抹了下眼角,她低着头,闷声闷语:“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心肺有疾,麻药上,我用的分量把控不准,也不知道对你有多少旁的影响?” 加上当时他已近休克,她自然也不敢多用麻药,怕用多了,真就让人醒不过来了。 顾屹安摇头:“没有。” 他的声音发虚:“怎么?怕我变傻了?” 宁楚檀轻笑,唇边抿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傻了,我就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省得你让人这般担心。” 看他的状态,比之前是要好上一些。 “金屋藏娇?”他笑言。 宁楚檀替他拭去额上的冷汗:“要这么说,也对。” “你渴了吗?” “你饿了吗?” 顾屹安和宁楚檀的询问声,同时响起。 两人相对一眼,眼底带着笑。 “粥来了。”张远辉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 他瞥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将粥放置在一旁的桌上:“醒得倒是早。这莲子粥,味道是比不上某人亲手做的,宁小姐,凑合着用吧。” “省得人念叨。” 张远辉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出了门。 宁楚檀怔了一怔,感觉今儿张老板比上次要不客气得多。 顾屹安歉声开口:“抱歉,张老板今日大概是恼了我,所以连带着话语间不大客气,你别放在心上。” 他指了指桌上的莲子粥,虚声道:“趁热吃。” 话说完,他乏力地闭了闭眼,双唇抿得发白,脑中的晕眩感骤然袭来,令他涌起一阵恶心感。 他缓了一阵,勉强压下这阵的不适,睁开眼就见宁楚檀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么了?”他问。 宁楚檀垂下眼,竭力遮掩自己的担忧。她知道顾屹安不想让自己担心,眨了眨眼,将眼中的酸涩眨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替他检查了下扎着吊针的手背。 第46章 “我现在去吃。”她起身。 纵是没有胃口,也该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宁楚檀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着莲子粥,确实没有顾屹安亲手做得好吃。 只是,他分明伤着那么严重,却还能想到她饿没饿着。这样想着,她心里头的酸涩感又翻涌了上来,她低着,有一口,没一口的,慢慢咽下。 “很难吃吗?”顾屹安问。 宁楚檀摇头,沉默少许,又点了点头,带着浅浅的鼻音:“不难吃,但也不算好吃。比不上你做的。” 她想,也不是说好不好吃,就是看着他受伤,她哪里吃得出什么美味。 “是不是吓到你了?”顾屹安叹声。 夜里发生的一切骤然浮现在脑海中。 宁楚檀低着头,手指捏着勺子,指尖用力到发白,怎么会不怕呢?万一她失手,万一他的伤在脏器,万一用药上出了纰漏……但凡有个万一,她都将亲手葬送自己的爱人。 “楚檀,过来。”他轻声呼唤。 宁楚檀默然片刻,就放下手中的小碗,走至顾屹安的身边。 他伸手拂过她的面颊,冰凉的指尖拂去她眼角的泪痕。 “别怕,不是和你说过,三爷无所不能的。”顾屹安的声音很轻,没多少力气,温温柔柔的,“这次只是一点小意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况且,有你在,楚檀,你是一位很优秀的医生。三爷把命放在你手上,很放心。” 仿若春风拂面,化雨柔情。 宁楚檀只觉得浑身紧绷的情绪都消散,她伏趴在他的身边,强忍着的情绪散出,眼里酸胀。 “我把粥碗拿出去,顺便去看看你的药熬好了吗?”她冲着顾屹安笑了笑,随后起身拿起粥碗,脚步匆匆离去。 出了门,她站在廊下好一会儿,才拎着碗,去了后厨。 宁楚檀进去的时候,张远辉正坐在药炉前看着药。他手指上夹着烟,却没有点燃,只是轻轻嗅了嗅,又将那烟放在耳旁,感觉得到他很焦躁。 她走过去,他转头看来,两人相对而视。 宁楚檀将粥碗放进水池里,冰冷的水冲了进去。 她的手堪堪沾湿,张远辉就起身走近,动作利索地把那块粥碗洗得干干净净。 “宁小姐娇贵,这等事就不劳烦了。”他低语。 这一句话,可以肯定,张老板确实是对她不满的。 宁楚檀疑惑,她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张老板。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张老板并未表现出丝毫的针对。 她默然:“张老板,我是哪里得罪您了吗?” 今夜里她也很是疲乏,没有心思慢慢体面猜测,就这么直白地发问。 “没有。”张远辉将烟放在鼻尖,嗅了嗅,“宁小姐知书达理,要说得罪,也是张某得罪。” 他停了停,直视对方:“他的处境,很难。危机四伏,不外如是。他今儿的伤,你也看到了,稍有不慎,他会死的。而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张远辉也回得直白。 “他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又问。 张远辉擦净手中的水渍,又回到药炉前,看着炉火。 “江湖规矩,你听过吗?” 宁楚檀点点头,她听顾屹安说过一点。 张远辉盯着药炉上冒起的白烟,娓娓道来:“孟少爷犯了江湖忌讳,还是最麻烦的那种。死者为大,白振江德高望重,死得蹊跷也就罢了,死后让人像杀鱼一般地剖了,受过他恩惠的人,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宁楚檀安静站着,但是心坎间一上一下,如浮萍一般,无处着力,心慌意乱。 “江湖追杀令,不是那么容易撤的。孟少爷惹出的乱子不小,祸及家人,你是他的未婚妻,这事儿拖下去,也是会牵累你的。小安,想要快刀斩乱麻,最快也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按着规矩来。” “走规矩,赔礼道歉。这事儿就算揭过。”他说得轻微。 宁楚檀有预感,那规矩应是一桩十分要命的麻烦:“走的什么规矩?” “忠肝义胆。” “……那是什么?”宁楚檀小声问道。 张远辉坐直身子,他伸手在侧腹比划了下:“你见过小安身上的伤口,刀口狭长轻薄,那是一种特制的匕首,专门用于行规矩的。” “忠肝义胆,就是朝这儿,扎三次,三刀六洞,死不了,这祸事就算平了。死了,那也给要保命的人留条命,打断一只手或是一条腿。事儿也揭过。” 打断骨头,还能接上,不至于残废。 若不然,可是砍下手脚的。 张远辉想将耳边的烟点起,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了手,只是深深嗅了一口,将之放回耳边。 “小安算是命大,那最后一刀,你应当是看过了,动手的人,扎进去后,转了半圈,这才伤着血管,但前两刀留了手,只是穿过皮肉,不算严重。” 宁楚檀脸色发白,她盯着张远辉看。 张远辉落下最后一句话:“顾屹安,能够活到现在,不容易。宁小姐,你与他在一起,可是想好了?” 第37章 长谈 这规矩,可真讨厌。 “当年,你和童薇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是想好了吗?”宁楚檀的声音温温和和的。 可她站在那里,眼神坚定,如劲竹,似磐石。 张远辉盯着宁楚檀看,宁楚檀半天没有再说话,他转头又揭开药壶的盖子,壶中的药汁在咕噜咕噜滚着,浓郁的苦涩滋味在空气里翻转。 “你也知道他在外有个诨号,玉面阎王,听过的吧?”他问。 话题跳转得生硬,宁楚檀一时没回过神来。 此时听得人问了话,她点点头。 “嗯。” “小安在义父手下做事。江家沾着不少人命,他要活,怎么可能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张远辉唇边挤出一抹讥讽,“江家的义子,没几个是好东西,或者说不是个东西。包括我。” 他垂着眼,等到空气里的苦药味浓郁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拿着厚抹布将药壶提起,药汁从壶口倒出,入了陶瓷的碗中。 “但是小安不一样。”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张远辉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一瞬间,宁楚檀想到了,顾屹安曾经对自己说的:他不是个好人。 顾屹安的手上也是沾着不少人命的。 “他杀过人。很多。手是脏的,可是心干净得很。要不是现在这个世道,放在以前,他就应该是一个贵气的官家小公子,”张远辉将药壶放在一旁,直起腰身,“小安喜欢你,明明白白的。你是好人家的姑娘,他怕让你受苦。所以,他会把你护得好好的,但是这对他不好。”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有软肋,不是一件好事。 “宁小姐,你出身好,没吃过什么苦头。小安的处境一直都很危险,你搅进来,很可能会死。孟锦川和你,门当户对。你若只是一时情迷,就趁早断了和小安的心思,对你好,对他也好。” “他不是个会胡搅蛮缠的性子。” 最后丢下一句话,张远辉端着药碗往外走。他也不是非要等着宁楚檀表态,这事儿,就是给人透个底。顾屹安先前的态度很明确,将宁楚檀从过往的是非恩怨中单拎了出来。 认定的人,就是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况且,现在还伤着,他也不好对人发脾气。 就只能盼着这姑娘别辜负了顾屹安。 她应了顾屹安,也是认定的事。旁人看她温婉,却不知她骨子里的脾气犟。 宁楚檀抿着唇,往回走去。回屋的时候,药还剩半碗,落在床头的小桌几上,他人睡了过去。 屋里的灯光昏黄着,窗子本是开了一小条缝,应是为了散药味儿,不过夜风蓬大,将那条窗缝吹开,半个身子敞开的窗子,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踮着脚,蹑手蹑脚地走过床头,悄然够手,将那窗子掩上。她回身坐在床边,就忍不住打量起人来。 张远辉说,放在过去,他就是个贵气的官家小公子。 这话还真说对了。 方家是望族,比宁家更加庞大悠远的名门望族。 她的视线落在顾屹安的面上,芝兰玉树,眉目如画。他长得真好。 “怎么皱着眉?”清眸相对,有声音传来。 他醒来了。 眼里的疲惫在光亮下,一览无余。 他在看她,灯透过罩子,将两人笼在斑驳之中,朦朦胧胧的,令她莫名想起了摇曳的海浪之上的船舱,两人同床共榻,暧昧而又温情。 第47章 “是不是伤口又疼起来了?”宁楚檀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痛苦,她俯身,伸手掀开被子。 顾屹安但笑不语,任她检查。 宁楚檀摸着他衣裳下的伤处,厚实的绷带上看不到什么异样,但是他的衣裳浸透了冷汗,她想,应是挨着疼,熬出来的冷汗。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是不正常的热度。 伤口大,发热是正常的状况。 “药里是有消炎退热的成分,就是效果没那么快。我给你换件干衣裳,你再睡会儿?” “嗯,衣裳在左上边的柜子里。” 湿哒哒的衣裳黏在身上,并不舒服。 宁楚檀利索起身,扶着顾屹安靠坐起来,换衣裳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对方靠近心脏处的陈年痕迹,是枪伤。若是再偏一分,人就没了。 她的手微微一抖,那胸口前的衬衣扣子不听话地溜出去。 顾屹安虚抬起手,手指触过,一只手握着宁楚檀的手,另一只手勉力替自己扣上衬衣。 “要不,你陪我躺会儿?”他笑着。 宁楚檀一怔,她斟酌:“床小。” 不是害羞,是她怕抻着他伤口。 “不会。”顾屹安往里挪了挪,只是一动,便就看着他紧抿的唇更显惨淡。 他挪了位置,她自然也就躺了上去。 如船舱里的同床共枕。 “张老板说,你行的江湖规矩,叫忠肝义胆?” “嗯。”他没想着张远辉会与她说这规矩,但既然宁楚檀问了,他也没打算瞒骗。 宁楚檀沉默片刻,颤声道:“若你,死了,怎么办?” 她怎么办? 伤,差之毫厘,便就伤在脏器大动脉上,而不是旁的细末血管……那样,等不到她来,他或许就大出血而亡。之前给他缝合伤口,她的心颤得厉害,手不抖,是她的医生本能。 “我有把握的。”他回。 宁楚檀眼中酸胀,他握着她的手,手心冰凉。作为一名医生,她见过很多的天人永隔,应该习惯的,可她—— 无法面对。 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她惧怕。 “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她心里堵得慌,“可我喜欢医学,不是爷爷逼我学的,而是我喜欢。我很早就没了娘亲,身边亲近的人也不多,明哲身体不好,我在外学习的时候,就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将他医治得健健康康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在最开始学医时,不论爷爷还是父亲,都曾对我叮嘱过,医者不是神仙,治得了病,救不了命。” 人力有时尽,就像爷爷的‘意外’,还有明哲的病。 她想救人。可不是事事如愿。 没等顾屹安宽慰,她勉强一笑:“其实,医者最好不要给自己亲近之人医治。亲人,或者爱人,都是亲近之人。” “惧怕,恐慌,自责……各种负面情绪,都会影响我们该有的冷静。” 宁楚檀转头,看着他。 “我以为,我可以克服这种情绪。” 尽人事。 这三个字,太重。 爷爷的过世,父亲的伤势,明哲的病重……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往前看,不能沉浸在任何一种负面情绪中,很多事情需要她做决定。 在替顾屹安缝合伤口的时候,她清晰地感觉到,导师说得是对的。 而她的冷静自持,是自欺欺人。 “张老板能走,你也可以走吗?” “等你把该查的都查清后。” 顾屹安伸手轻轻摸了下她的鬓发,乌黑的头发上别着一支银白色的珍珠小花发夹,旁边还粘着一朵白绢花,是丧服的装扮。 若是他没记错,宁家老爷子后天凌晨出殡。 “你想知道,这一连串的案子是怎么回事吗?” 又是转移话题。 宁楚檀无奈,她发现顾屹安总是喜欢在不好回答的时候,就抛出一个令人好奇的问题。 “三爷,你知道你有一个坏习惯吗?声东击西。” 顾屹安停了一瞬,唇边勾着笑:“宁大小姐真聪明,让你发现了。” 真是把她当孩子哄了。 顾屹安顺了顺她的头发:“我和张老板的情况不一样。” 宁楚檀闻言,心中一紧,她的手指微微蜷缩,垂着眼,面上的笑容很难看。一句不一样,将她的打算都散了去。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他的手是冰凉凉的,手指触到她的额角,让她不由得打了寒颤。 他收回手。 宁楚檀却是默不作声地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想着捂热点。 “冷了,别冻着你。”顾屹安抽了下手,只觉得一股暖意拢着。 他身上软绵绵的,没多少力气。 “没事,我热着。”她小声嘀咕。 他们在一个被窝里,或是之前喝的药发挥了作用,烧退了下去,他只觉得周身是冰凉凉的,而她却是暖烘烘的。 宁楚檀偎在他身边,没敢乱动,安安静静地拉着他的手。 “楚檀,我是真的想和你过日子的。”他认真说。 宁楚檀一愣,他的手比她大多了,手指修长,指上有薄薄的茧子,指骨很漂亮。她慢慢地与他十指相扣,抬眼看去:“我知道。” 他的心意,她明白。 “我可以等。”她说。 她可以等到他把一切都处理好,然后他‘退隐江湖’,她‘金屋藏娇’。 顾屹安望着人,这姑娘,是个死心眼。 他大概招惹了个逃不过的‘桃花劫’。当然,他也不想逃。 “不会让你等很久的。”他笑着。 “嗯。” 她知道,他素来说话算话。 “天快亮了,你睡会儿。明儿案子结了,宁老爷子出殡,我陪你。”顾屹安低语。 宁楚檀也觉得困顿,连日来,心神紧绷,一桩事接着一桩事,一刻不得安心歇着。此时听着顾屹安的温柔小哄,她只觉得眼皮子都耷拉下来。 她却还是挂念着:“爷爷出殡,你来,会给你惹麻烦的。你的伤,也要休养,不用……” “没什么大碍,宁医生妙手回春,伤不是问题。” “你别逞强。”她不放心。 “有分寸的。”顾屹安安抚着,“睡吧。明天,晚点我让人接你来警署。” “警署?”她迷糊着问。 顾屹安低低‘嗯’了一声。 “案子破了。你是嫌疑人,也是该到场听个明白。”他温声道,“孟少爷,云乔会送人过去的。” 听到‘孟少爷’三个字,宁楚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孟少爷还在江小姐那儿。 走之前,他还闹着,也不知道她离开后,孟少爷是是否与江小姐闹起来了? “云乔会把人照顾好的。”他说。 照顾好?宁楚檀沉默,她总觉得这个照顾,多少有点让人不安。但大抵是不伤性命的。 “孟家的麻烦是都解决了吗?”她又问了一句。 顾屹安受了这么大的罪,若是孟家的麻烦没能解决,这不就是白遭罪了。 “规矩都走完了,自然是解决了。”顾屹安回道。 “这规矩,可真讨厌。” 宁楚檀靠在顾屹安的身边,不虞地嘀咕着。一切让顾屹安受伤的事儿,都令她觉得讨厌。 “对不起。”他没想着让她担心。 她摇摇头。 身不由己,这个道理,她懂。 况且,他也是为了替她解决麻烦。 这个女孩,就是这么乖巧,令人怜爱。 屋子里,无一丝声响。 昏昏暗暗的灯光有点晃眼,她侧头靠着他,亲昵而又安心。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迷人。 顾屹安低头,他轻吻了下她的额角,温温软软。 “睡吧。”他轻言,“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他在回应。 一个家和未来的承诺。 等到天光大亮,宁楚檀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宁小姐,有人来接你了。” 第38章 陈年旧案 财帛动人心。 阳光明媚,天间一洗如碧。 一辆黄包车稳稳当当地往警署的方向行进着,一路上是人间烟火,食物的香气在街巷间穿梭。 到了警署附近,那黄包车就停了下来。 警署周边素来是清冷的,普通老百姓也不想与之扯上关系。偶尔有几道人影匆匆跑过,走得匆忙,背影看着很是狼狈。 一辆车,停在警署门口,很醒目,也很嚣张。 第48章 是江家的车。 戏将开场,她站在警署门口,莫名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 宁楚檀往警署里走去,韩青在警署门口等着了,引着她往里走:“宁小姐,这边。” 她看了一眼,低声问:“三爷呢?” 警署里的气氛很奇怪,紧张,却又有条不紊。一举一动,似乎有很多眼睛在盯着,可是仔细去看,却又找不到蛛丝马迹。 “在会议室里。” 宁楚檀沉默,看来今日来的人,很多。 她摸了摸自己拎着的小包,而后跟着人继续往前走。身后藏着的目光,如芒在背。 阳光透过回廊的窗子,照进了走廊,清除了些许冷意。 等到宁楚檀进了会议室,会议室内已然是满堂宾客,偶有窃语声传来。 但是,顾屹安不在。 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的人,在门开的时候,他们都静了一静,抬头看向来人,见是宁楚檀,很快又转开头,自顾自地继续小声交谈。 屋子里的人,有的见过,有的很陌生。她一眼看去,靠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摸着枪壳的江云乔最为显眼。 江云乔没有看过来,她脸上带着些许不耐。反倒是坐在她旁边的孟锦川更为沉静,与往日里的跳脱不大一样。 她走了过去。 美人如画,倒是莫名吸引了旁人的目光,只是等人行至江云乔身边时,那些目光便就瑟然消失。 “一夜没睡?”江云乔随口问了句。 宁楚檀坐下来,她眼下的青黛遮掩不住,直白地点点头:“有病人要照顾。” 她没说病人是谁,但江云乔却是心知肚明。 宁楚檀看着很是乖巧的孟锦川,那副坐不斜视的模样,愣是看出了一丝战战兢兢。她迟疑片刻,小声问道:“孟少爷,这是怎么了?” 江云乔斜睨了一眼:“没什么,小孩子不懂事,打一顿就好了。” 孟锦川闻言,扯了扯唇角,但似乎是扯到了什么痛楚,脸上的表情僵硬而又怪异,看着甚是滑稽。宁楚檀眼尖地注意到他嘴角的痕迹,像是被人咬破的。 她不由得盯着多看了两眼,孟锦川急忙别开脸。 还未开口,门被推开。 顾屹安走了进来,他穿着警服,苍白而又淡漠,与场中的诸位,好似划拉出了一道深深的界限。 突兀,令人心惊。 “三爷,”抱着双臂靠在墙角里的百万里冷笑一声,放下手,“你这架子可真够大的。” 他打量着顾屹安,目光炯炯。 昨夜里,白万里就在兴和堂里。现下看着顾屹安行动自如,心中惊疑不定。那伤,不说致命,但好歹也是要躺上一些日子的。 白万里朝着椅子上的白鹏程看去。 白鹏程一脸凝重,盯着顾屹安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对着百万里摇摇头。 顾屹安勾起一抹笑,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了桌上,神色自然地坐下来。 落座的时候,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 旁人看不出来,紧盯着他的宁楚檀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应当是扯到了伤口。 顾屹安沉声:“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他扫过周边,眼神掠过宁楚檀,神思微沉,却是不动声色。 屋子里或坐或立的人都等得浮躁了。不过,大抵是在顾三爷的余威震慑之下,敢怒不敢言。 人来得齐了。 靠坐在角落椅子上的油头粉面的男子叫薛童,此时一脸的垂头丧气。满面憔悴的玉生香蜷缩在桌角念念有词,仿若疯癫。 坐在小茶几边的曼妮小姐倒不若陈万成死时那般惊慌失措,现下一派泰然自若,眉眼间的风情万种,令人侧目。她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却不曾喝上一口。 仔细打量,便就会发现她的穿着打扮与平日大相径庭。舒适宽松的细棉裙,脚下也不是漂亮的细跟鞋,而是牛筋底的棉布鞋,倒是颇有几分温婉妇人的感觉。 那种眉眼间自带的艳丽与骨血里散发出来的温柔交错,更显得吸引人。 顾屹安压下倦意,转头吩咐:“小马,去给曼妮小姐换一杯热水。不要茶水。” “是。”站在门口的探员小马利索地应下。 曼妮小姐惊诧地看了看顾屹安,她低头抿着唇,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 “三爷,我们不是来做客喝茶的,这有事儿,咱们是不是抓紧点说?”白鹏程站了起来,他拱手一礼。 顾屹安客套地笑言:“是这个道理。” 他端着热水,小抿了一口。 韩青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凑近他的耳边低语。 “耽搁大家伙儿的时间了。现在人都到齐了。” 他的话落下,就见门口走进一人,是那死者陈万成的心腹,邓策。 “邓先生,”顾屹安指了指曼妮小姐身边的椅子,“请坐。” 邓策来到警署的时候,便就知道今儿这一局,怕就是请君入瓮了。只可惜,他不得不来。 “三爷客气了。”邓策大大方方地坐在曼妮身边。 顾屹安面上带笑,却不接话。 今日这一局的主角,就是邓策。 宁楚檀盯着两人看,只觉得这两人间,面上笑脸相迎,实则剑拔弩张。 其他的探员退了出去,在门外守着。留在会议室内的,都是顾屹安的心腹。 “三爷请我来,定不是为了叙旧。大家伙儿,也没那闲情逸致,在警署里和三爷聊天。”邓策摸了摸手腕,腕上显出些许红痕,顾三爷请人的手段没那么温柔。 “自然,”顾屹安放下水杯,“耽误大家的时间,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不论是陈爷的死,蒋老五的意外,或者是白老爷子的过世,想来大家都等着顾某给个解释。” 会议室里的人,也都是从风浪中闯过来的,心思沉沉,脸上神情不变。 “三爷,请说。”青洪帮的方知行拱手示意,他是陪着白鹏程来的。白鹏程当年从兴和堂退出,转头就入了青洪帮,他看着白老爷子的面子,将人留下。 毕竟是故人之子。如今白老爷子仙逝,他作为长辈,总归是要给人看着点。 “方老大,客气了。” 这话落下,便就是预示着人命案子要揭开那一层迷雾。 “说来,这几起案子,都和邓先生有关,”顾屹安顿了下,“或者,应该喊你,凌先生更妥帖,凌文熙先生。” 邓策低着头,不言不语,脸上的神情看不清。 只是听到顾屹安这句称呼的时候,白鹏程的脸色很难看。 烟雾缭绕,有人在抽烟。 顾屹安低低咳了两声。 宁楚檀皱眉看了下捏着香烟的薛童。她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冷风呼呼地吹了进来,将屋子里的烟气吹散。 她动作轻柔,脚步盈盈,未曾引起旁人的注意。 顾屹安闷咳着,少许,停了下来。他又抿了一口水,抬眸掠向宁楚檀,眼底浮起笑意。 宁楚檀又坐回了位置上,江云乔靠着椅子,坐得歪歪扭扭。只是别人这般歪扭坐着,应是姿态不雅,可是放在她身上,却是风流姿态。 她瞥了一眼宁楚檀,压低声音:“倒还懂得心疼人。” 宁楚檀但笑不语,眼神始终落在顾屹安的身上。 顾屹安打开放在桌上的文件袋:“事情,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这一句话,宛如惊雷。 炸得满屋子里的人神色各异。 宁楚檀怎么都想不到,不仅是三桩案子,牵扯不清,竟然还能牵出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 会议室内很安静,没人开口。 一种诡异的宁静蔓延开来,然后是那袅袅娜娜的烟雾飘散着。 宁楚檀转头又看了一眼薛童,陡然发现这位油头粉面的浪荡公子哥眼神发直,手中的香烟并未抽上,只是风吹着烟头一点一点发光,很快就烧得靠近了夹着烟管的指头。 红光一闪,薛童哆嗦了下,急忙抖了抖手。那香烟就落了地,他看着落地的红点,慢慢地伸脚碾踩着。 他在害怕。 宁楚檀想着。 白万里是最先开口的:“三爷,和二十多年前的事扯上关系的,是哪一桩案子?你也知道,兴和堂现下忙得很,我没空在这儿慢慢磨着。” “旁的人,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白老爷子的死。” “这三桩案子,是一环扣一环。” 第49章 “是有人在复仇。” “而事由就必须从二十多年前说起,万里兄,得劳烦你耐心听听了。” 顾屹安微笑。 他翻开那一份薄薄的文件:“二十多年前,舜城里有一户行医的夫妇,医术精湛,时常义诊施药,在民间甚有佳名。” “故事的男主人姓凌,那时候很多百姓尊称他凌先生,他与凌夫人,恩爱有加,志同道合。” 故事一开始,宁楚檀的脑中浮起些许熟悉的记忆,这个故事,她听爷爷说过,不,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一个悲惨的案子。 凌氏夫妇出外义诊,捡到了个奄奄一息的乞儿,他们好心收留了这个可怜而又濒死的乞儿。后来的一切惨事,发生得很突然。 听闻凌氏夫妇怀有异宝,可惜怀璧其罪。 那个狼心狗肺的乞儿,联同一名药店伙计,以及一名赌徒,杀人夺宝。 “财帛动人心。”邓策突然接过了话头,“所以,他们动手了。那日,乞儿迷倒了凌氏夫妇,伙计和赌徒就来了。那晚,他们对凌氏夫妇言行逼供,甚至……” 邓策的话停了下来,他的声音是淡漠的,但是却令人不寒而栗,眼里浮起血丝以及无法遮掩的痛苦。 “赌徒当着凌先生和孩子的面,欺辱了凌夫人。凌先生奋起反抗,却被打折了四肢。而他们拖着孩子一下一下撞击着墙壁,撞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最后,他们没得到宝物,又怕让人发现恶行,就一把火烧了凌家。” 邓策红着眼,恨恨道:“那个乞儿叫蒋勇,那个赌徒叫陈万里,那个药店伙计叫白振江。” 白万里听到这儿,勃然大怒,吼道:“你瞎说!白老爷子义薄云天,侠义心肠,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无耻小人!” “侠义心肠?呵!”邓策冷冷一笑,盯着白万里,一字一句:“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叫凌文熙,就是那个被撞破了脑袋的孩子。” 第39章 未经他人苦 无巧不成书,但是太多的巧…… 一言出,众人寂然。 白万里忽然记起来,顾屹安一开始就将邓策的身份揭开了。 他喊的是,凌文熙先生。 与邓策的视线对上,那双眼里汹涌着恨意,冷透身骨,如坠地狱,令人不敢直视。白万里也确实别开了眼,他喏喏半天,终究是没再吐露半句。 未经他人苦。 “他说的没错,”顾屹安点了点头,“白老爷子就是当年的药店伙计。” 他从文件袋中抽回一封信,放置在桌上:“一念之差,这些年来,白老爷子心存愧疚,后来他发现当年的苦主回来复仇了,他选择了自尽,以此谢罪。” “这是遗书。” 那封信拆了开来,白纸黑字,短短两页,说尽了人命与罪恶。 “可是,”孟锦川开了口,“那封遗书……为何当时没寻到?” 他疑惑,当日封锁现场后,警署里的探员并未查到这么一封证物。若是一早就寻到了,也就不会惹出如此多的祸端,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说有遗书就有遗书,怎能不令他心生疑惑? 他要的是真相,而不是息事宁人的选择。 孟锦川定定地看着顾屹安,等着对方给出答复。 顾屹安转头看了眼孟锦川,温声细语地解释:“这信一直都在,只是让人藏起来了。” 他坐着不大舒坦,伤口隐隐作痛,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身体,不过挪动的时候,眉头便就拧了起来。 “是伺候老爷子的小厮,不想败坏了老爷子的名声。所以,将这信藏了起来。” 藏信的人是个半大孩子,就跟在白老爷子身边。原是个流浪儿,遇上白老爷子,也是一场缘分,就收进堂口里给了口饭吃。这认字的功夫也是白老爷子教的,对老爷子是忠心耿耿。 不过,毕竟年岁不大,心有戚戚,才让盯着兴和堂的韩青看出了端倪。这事儿出了后,信没来得及销毁,就藏在身上。 “一条烂命,也配谢罪,呵!”邓策嗤笑出声。 这条命,去向他父母赔罪,他嫌脏。 顾屹安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抿了一口,而后将茶杯拢在掌心,缓缓身上的冷意。 失血过多,发冷是正常状态。 不仅冷,他还有些困倦。 “白老爷子是跑药店的,药理也懂,他给自己下的药,并不痛苦,只是他没想到宁小姐会送药来。他想着早点打发了宁小姐离开,就将那药喝了,只是没想到,”顾屹安顿了下,将解剖报告以及证物检测报告摆了出来,“宁小姐送的补药里,与他服用的毒药,药性相冲,提前诱发了毒性,这才令他死得突然。” “这便就是白老爷子的死因。” 宁楚檀低着头,眼中若有所思。她的手无意识地搅在一起,葱白的手指漂亮地好似艺术品,不过没人有心思欣赏。 她知道,顾屹安隐下了一点东西,比如当年旧事中凌氏夫妇拥有的异宝,比如白老爷子服用的毒药。 闻言,白鹏程一直都是沉默的。半晌,他看了一眼顾屹安,拱手一礼。 是道谢,也是致歉。 白万里不甘心地上前盯着那封信看。 是白老爷子的字。 他失魂落魄地坐了下来,也没有心思再听后边说了什么。 方志行心中感慨不已。 白老爷子,竟是还有这么一段不堪往事。这是晚节不保,兴和堂大概是要散了。到时青洪帮收了兴和堂,不仅不是落井下石,反而是雪中送炭,给了这堂口兄弟一条出路。 案子是三桩。 如今解释了一桩,也就是洗清了宁楚檀身上的嫌疑。 接下来,是第二桩。 “蒋勇的死。”顾屹安看了一眼状若疯癫的玉生香,“是玉生香动的手。” “她与蒋勇的两个孩子接连夭折,悲痛之下,精神状态有了问题。她又是蒋勇的枕边人,因为孩子的事,蒋勇对她愧疚难当,并不防备,利用这一点,要杀蒋勇,不难。” “玉生香下的药,蒋勇想不到。” “而这教唆引诱,邓先生思量周全。”顾屹安笑言。 邓策面上笑意不减,眼底的强烈情绪已然收敛,点点头:“一个狼心狗肺的乞儿,合该妻离子亡。死于他最信任的枕边人,也算是天理报应。” 玉生香好似没有听到诸人言语,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依旧在絮絮叨叨,没人听清她到底在念叨什么。只是在垂眸间,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默然滑下一滴泪。 蒋勇确实是罪有应得,只是玉生香何其无辜? “陈万成也是你下的手?”江云乔轻蹙眉头。 并非是觉得邓策心狠手辣,杀人偿命罢了。她只是不喜邓策下手的时机,搅乱了她父亲的好日子。 孟锦川偏了偏头,脑子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手段,心计,邓策都有。能够潜伏在仇人身边多年,这种心性足够令人不寒而栗。但是在杀陈万成上,手法粗糙了。 与后两起的借刀杀人相对比,杀陈万成委实太急躁了。 “陈万成是被吓死的。他抽的雪茄里有高浓度的罂土膏。”他看了一眼众人,“就是俗话里的大烟膏。不过经过了提炼,高浓度的剂量会猛烈冲击人的神经以及心脏,俄而出现幻觉。若是受到极大惊吓,脆弱的心脏就会跳动,人就死了。” “那时候,薛童出现了。” 他的话说得很轻,似乎是怕惊起一阵不必要的风雨。 宁楚檀敏锐地注意到言语间的‘高浓度’,大烟膏在烟馆里很常见,不过舜城还算管得严,烟馆的生意都集中在红曲洞一带。只是平日里见到的大烟膏都是粗劣的,达不到所谓的‘高浓度’。 有人能够提炼‘高浓度’的罂土膏。 她的视线挪向邓策。 她怀疑,当年所谓的‘秘宝’,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门技艺,一门能够提炼罂土膏的技艺。 薛童坐得稳稳当当的,俊俏的脸蛋上敛去了先前的轻浮,安静听着。 顾屹安望着薛童:“薛童在宴会上出现,是为了和小梅香约会,因为没钱,会所里的主事妈妈不允许薛童进门,所以薛童趁着那日人多混了进去,躲在房间里。” “那时人太多,慌张的薛童就躲错了房间,没想到恰好是陈万成休息的房间。或是巧合,薛童和当年死去的凌夫人在相貌上有几分肖似,本就心虚的陈万成看到骤然出现的薛童,以为是厉鬼索命,毒剂的发挥,加上惊吓,竟是将他自己活生生吓死了。” 第50章 事情是真的这么巧合吗?宁楚檀心中千头万绪,她直觉其间太过凑巧。怎么就在邓策动手的这一日,就出现了一个和凌夫人长相肖似的薛童? 无巧不成书,但是太多的巧合,那就是人为。 她抬眼看向顾屹安,又听他道:“而邓策为什么这么匆忙动手,是因为他的爱人告诉他,她怀孕了。” 顾屹安面上淡然,目光掠过微微颤抖着的曼妮,而后落在一言不发的邓策身上:“陈万成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为了保住那名女子和你们的孩子,所以你只能匆匆动手。” 曼妮闭了闭眼,她的面上一片凄然,慢慢开口:“是我不好,我不该说的。” 邓策轻笑,轻抚过曼妮的面颊,温情脉脉:“浑说什么呢。对那个畜生,我早晚都要动手。”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骤然反应过来,原来邓策和曼妮竟然是一对的? 邓策轻轻环抱住曼妮,凑在她的面颊边,耳语。 而后,他松开手,站了起来:“我不后悔,只是可惜,白振江死得太舒服了。既然如此,那就父债子偿!” 语毕,他陡然从袖中抽出薄刃扑向兀自出神的白鹏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顾屹安一直盯着邓策,所以他的反应是最快的,手中的杯子砸了过去。 邓策脚下一晃,侧身避开,随后握着薄刃向左划出,顾屹安推了白鹏程一把,自己险而又险地避开,一击直拳。他退了一步,但很快就回了一个鞭腿,顾屹安双臂挡住,被这鞭腿的力量甩得后退,一把撞到了桌子。 这一撞,是结结实实的。猛烈的疼痛让顾屹安的眼前一黑,险些就跪倒下去。 来回打斗,不过是眨眼之间。 而第二个动起来的人是江云乔,她手中握着枪,枪口对着邓策。 砰—— 枪响了。 但是枪打得偏了。就在江云乔开枪的那一刻,有人推了她一把,这一枪才偏离了。 一群人蜂拥而上。 推搡之间,江云乔手中的枪脱了手,而她就那么恰好地被推挤到了邓策冲过来的路线上。 杀意凛然。 江云乔只觉得有人拽了自己一把,她便就跌在了地上。 回头,就见挡在身前的是白日里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孟锦川。 “退开!”尖锐的喊叫声在屋子里响荡。 孟锦川脑子发蒙,他本就是不是刀头舔血过来的江湖人,往日里让人护得紧,在这等危急时刻,只觉得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那薄刃如银线一般拉过来。 第40章 戏已落幕 一条命,将过往埋葬。…… 孟锦川只觉得有人重重推了他一把,他踉跄地退开来,转头就看到顾屹安狼狈地跌跪在地,摁着腹部,脸色发白,指缝间隐隐有血色沁出—— 他推开孟锦川,便就直面致命一击。 “三哥!”江云乔惊叫。 砰砰—— 眨眼间,枪响了。 连响两声。 邓策的脖颈侧边飚射出血线,喷溅出来的血水落了他半身。他手中的匕首划过顾屹安的面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而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脖颈处的血水蜂涌而出,不过片刻,就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邓策双眼微开,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身子微微抽搐。 少许,抽搐也不见了,无声无息。 只是那眼始终不曾闭上。 宁楚檀喘着气,她的手握着枪。 是船上带下来的枪。 顾屹安教了她怎么开枪,她并不熟练。但情急之下,开了枪。 她开了两枪,只中了一枪,是意外,也是运气。 宁楚檀的手在颤抖,她的身体也在颤抖。 她不用上前细看,也知道,邓策死了。 是她杀的。 顾屹安吃力地起身,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宁楚檀的手紧紧握着枪,她的面上也是一片苍白,脸上湿漉漉的,是泪水,止不住往下掉的泪水。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杀人了。 “楚檀,松手。”他握住她的手,卸下枪。 她的手太冷,也抖得厉害。 刚刚的开枪,似乎是耗尽了她的力气,但是强烈的情绪令她浑身僵硬,湿冷满是汗水的手紧握着枪,便就是听到顾屹安的话,她也松不开。 顾屹安靠近人,他的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低低地安抚着:“没事了,都没事了。” 宁楚檀整个人都仿佛坠在一层蒙蒙的罩子里,听不清,也看不清。 顾屹安晃了下身子,轻轻地靠着人,轻语:“楚檀,我的伤口好像崩开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宁楚檀蓄满泪水的双眼落在顾屹安身上,他的脸色太难看,她嗫嚅着开口:“我给你看看。” 沙哑的话语开了口,她好似松了紧绷的线。 顾屹安慢慢地将她的手指扳开,把枪取了出来。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晕开的血漫了一地,浓郁的血腥味在空中荡开。 “呕——”曼妮捂着嘴,呕了起来。她跪在地上,一边呕着,一边爬到邓策身边。而后,她摩挲着邓策的面颊,那双眼没有闭上,可是却已经不再有生机了。 她呜咽着:“文熙。” 江云乔起身走了过去,跪下来,她伸手一触邓策的颈部,抬头看向顾屹安,轻轻摇了摇头。 宁楚檀想要转头看去,顾屹安却是将人拢在怀里,他的手抚着对方的后脑勺,小声道:“不要看。” “你扶着我,去那边坐一下。” 他没想到最后开枪的人会是宁楚檀,更想不到会这般恰好地杀了邓策。 她扶着人坐到椅子上,轻轻蹲跪在顾屹安的身前,他摁着腹部的手上染着猩红,果然是伤口崩开了。 “你的伤……” 顾屹安垂眸看着人,扯了扯唇角,难掩孱弱地笑语:“刚刚撞到了,待会儿得劳烦你给重新包扎下。” 一番打斗,不添新伤,已是侥幸了。 “韩青。”顾屹安喊了一声。 匆忙入门的韩青与之相对一眼,便就朝着门外喊了人进来收拾。 江云乔拂去身上的尘土,将丢到地上的枪支捡了回来,默不作声地拽着惊魂未定的孟锦川走到顾屹安身边。 孟锦川一脸茫然,倒是还未从刚刚的惊险之中醒过神来。 顾屹安看了看人,虚声嘱咐:“云乔,三哥得劳烦你一件事儿了。” 江云乔颔首:“我知道,孟少爷我保准儿给你妥帖送回去。不少一根毫毛。” 孟锦川朝着地上的邓策看去,对上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豁然间一股恶心感油然而生,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冲击着他的神经。 “呕!”他捂着嘴,就往门外冲了出去。 江云乔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三哥,我去看看。” 顾屹安点点头,他低头看向宁楚檀,握着她的手:“楚檀,你去门外等我。” 她抬头,少许,轻点头,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顾屹安坐在椅子上,扫过屋中众人。 曼妮趴在半阖着眼的邓策身上哀泣,白鹏程一言不发地站着,对于要杀自己的人,面上不见丝毫愠怒,反而是满眼悲戚。 方知行长叹一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对着顾屹安抱拳一礼,伸手拍了拍白鹏程的肩膀,低语数句,便就大步离开。 邓策有错,自该杀人偿命。但却又不是他的错,报仇雪恨罢了。 “大哥,你还好吧。”白万里一脸憨然地拉过白鹏程,上下打量着,确定人没事儿,才长出了一口气。 回头瞅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见着那哭得哀戚的曼妮,最后朝着地上呸了一声。 白万里望向顾屹安,抱拳道:“多谢三爷了。现下案子也结了,咱们是不是签个字就能走了?” “嗯。”顾屹安点头。 白万里拉着人要走,只是那人依旧是定定地站在原地,毫无动静。 “大哥?”白万里心生奇怪。 “鹏程兄,逝者已矣。”顾屹安扶着桌子站起来。 白鹏程闻言,眼中隐有泪花,他深深看了一眼邓策,半晌,才默然离开。 顾屹安看着韩青指挥着人来收拾地上的尸体,曼妮哭得一抽一抽的,拽着邓策的衣袖,不肯松手。 第51章 他没走上前。 而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薛童倒是走了上去。 “你还有孩子。”他半蹲着,小心地扶起人。 曼妮泪眼婆娑地看向薛童,手抚着腹部,她闭着眼,泪水不断滑下,勉强收敛了情绪,道:“谢谢。” 韩青便就趁着这空当,让人将尸体搬走。 薛童看着抬上担架的尸体,心中无声地道了一句:表哥,走好。 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 他长得肖似凌夫人,只是因为凌夫人是他的亲姨母。当年他的娘亲外嫁远方,等到知晓姐姐一家遭遇不幸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这么多年下来,娘亲一直都在默默追查姨母当年的案件,直到三年前病逝。 那时候邓策才和他们相认。 曼妮一直注视着邓策,直到他们将人抬了出去,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唯余地上残留着的长长的血痕。 他走之前与她说:他是个罪人,孩子就别要了,好好过日子。 她低眸苦笑,什么罪不罪人,她只认得那是她孩子的爹。 薛童看着屋子空了一半的人,他扶着曼妮站起来:“我送你一程。” “谢谢。” 两人堪堪走出门口,一道幽幽的曲声细细唱了起来。 “你说是凤冠霞帔我穿戴,却不料我今日穿上孝衣裳。至如今这景象完全两样,我盼望的花堂成了灵堂。郎啊你莫怨恨莫把我想,咱生不能同衾死也结鸾凰。” 只听得一直痴念的玉生香戏音婉转,唱得是哀怨丛生。 而后,猝不及防之际,玉生香站起来,冲向墙角,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墙角,迸溅出的血花四散开来。 “三爷,没气了。” 韩青探了下玉生香的气息,轻叹了口气。 顾屹安面上神情不变,邓策和玉生香的结局,他早就猜到了。 案子一破,邓策必死。他知道邓策不过是报仇雪恨,也知道当年的事还有隐情,但是毕竟是人命官司,怎会留给他活命的机会呢?这结局,邓策自己也是明白的,他走进警署的时候,就没想过活下来。 他把曼妮小姐请来,也不过是想着给这一出死局留下些许温情,让邓策走得没有遗憾。 顾屹安安排好了一切,唯独没有想到,邓策最后一步,不是自裁,而是要杀江云乔,更想不到想杀江云乔的人不止邓策。 刚刚场面是混乱,可是他看得清楚,江云乔是让人推到邓策面前的。若不是孟锦川搭了一把手,让邓策犹疑了一瞬,死的还有谁,就不好说了。 他也没想到,宁楚檀会开枪。 就那么刚好地打死了邓策。 今天,是把人吓坏了。顾屹安无奈。 “给玉生香好好收拾,妥帖安葬。”顾屹安一脸平静地吩咐。 玉生香是个戏子,她对蒋勇动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的死路。蒋勇毕竟是江家的义子,江雁北不会放过玉生香的。 顾屹安看着半张脸都是血污,却难掩笑颜的玉生香,轻叹一口气。 她本就不想活了。 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这一段纷纷扰扰,终于在数条人命里落下了帷幕。 顾屹安送宁楚檀回去,回的是医院。 她给他换了药,又细致地包扎好。 “你别乱动,我去打盆热水,给你擦擦。”宁楚檀收拾了剩下的药品,自然地嘱咐着。 顾屹安点头。 宁楚檀进了洗漱间,看着镜子中双眸通红的自己,恍然发觉,自己的模样真是狼狈。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是三番两次在顾屹安面前落了泪,哭得毫无形象。 真是丢人。 宁楚檀开了水龙头,捧着水,拍向自己的面颊。冰冷的水让自己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她并不敢回想开枪那一刻的感觉,更不敢让那一片猩红的记忆涌上心头。否则,她怕自己会夜夜噩梦。 或许,今夜,她就睡不着了。 她在洗漱间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接了热水,端出来。 出来时,只见顾屹安靠在病床上,闭目,似乎是睡了过去。 宁楚檀将水盆放在一旁,她拧了一把毛巾,小心翼翼地走到病床前,微弯腰,拿着毛巾细细地替顾屹安擦拭沾染在手上的血渍。 干涸的血渍残留在他的掌心以及手指上,斑驳可怕。 他的过往就是这样,腥风血雨。 她忽然想起,张老板说的话,搅和进顾屹安的世界里,她可能会死。 就像今日这般吗? 宁楚檀看着顾屹安,睡着的顾屹安,眉目更加柔和,带着一份迷人的温柔。她在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杀人的?第一次开枪的时候,他怕不怕? 正想着,顾屹安的手便就握住了她,他轻轻一扯,将人拉扯到身边,她坐到了床榻上。 她抬头,望向尚未睁开眼的他:“是我吵醒你了吗?” “不是,我没睡着。” 她又问了句:“是伤口疼吗?” “不疼。”他笑。 怎么会不疼呢?她刚刚都没给他用麻药。 片刻安静后,顾屹安将人揽进怀中。 “你别……我会碰到你伤口。” 顾屹安环抱住人,让她靠在他心口上:“可我想抱抱你。” 闻言,她小心翼翼地靠在他胸口上,聆听着他的心跳声,一直浮荡的心绪忽而就安定了下来。 “楚檀,你很厉害。”他说。 宁楚檀闭上眼,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心里闷闷着。顾屹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哄着:“真是个勇敢的好姑娘。” 她没有回应,只是瓮声问了一句:“三爷,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 “什么事?”他疑惑。 “白鹏程,是不是有问题?”她睁眼。 顾屹安与之相对,叹声道:“真聪慧。” 这句话,就是应了宁楚檀的疑惑。 他压低声音,只是回了一句话:“凌氏夫妇,有两个儿子。” 宁楚檀睁大了双眼。 顾屹安娓娓道来藏匿在案子背后的隐情。 白鹏程,原名凌文海,与邓策是亲兄弟。他不知道白鹏程是怎么从那一场灾难中活下来的,但是白振海是知道他的身份的。 或是赎罪,或是良心难安,白振江将意外失去记忆的白鹏程认作义子,养在了身边。 三年前,邓策与白鹏程相认。 认贼作父,将仇人当做亲人,白鹏程难以接受。恨有,恩有,白鹏程是报仇也难,不报仇也难,因而那时候,白鹏程和白老爷子决裂,出走后入了青洪帮。 邓策所谓的‘父债子偿’,不过是做样子。白鹏程为了帮他,数次出手,邓策担心留有后患,多年的报复筹谋,让邓策谁也信不过。因而他打算做一出戏,做给在场的众人看。 用一条命,将过往埋葬。 顾屹安低眼,便就见着宁楚檀呼吸浅浅地睡了过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 他思虑得不够周全,不该让她动手的。 须臾间,就听得她皱眉呓语,似有梦魇缠身。梦中,或是枪响,又或是死者满头满脸的血色,寻她报复。 她转了转头,顾屹安耐心地将她揽在怀里,于她梦魇间,轻声呼唤,将她一点点地拉出黑暗。 “楚檀,对不起。”他拂过她的黑发,拭去她额上的冷汗。 发丝柔顺,她软绵绵地靠在他的心口处,传入耳中的是扑通扑通的声响,是他的心跳。 她忽而从半梦半醒间彻底清醒过来,伸手软绵绵地环抱住顾屹安。 噩梦有什么可怕的,他就在身边。 他活生生的在自己身边,她怕什么?最怕的应该是当时没能救下他,怕的是他鲜血淋漓地躺在她面前,她救的是他,只要顾屹安活着,那就够了。 “三爷,我救了你。” “嗯,好姑娘,你救了三爷。” “真好。”她喃喃。 第41章 离他远点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 天光微亮,凉风袭来。 宁老爷子出殡的日子,天阴沉得厉害。街上送行的队伍排得很长,宁老爷子这一辈子救了不少人,在医德上,算得上是高风亮节。 送行的人里,有西装革履者,亦有衣衫褴褛者。 到底是个大日子,并未有任何人前来打扰。 主持大局的人,并不是宁先生,而是宁楚檀。 第52章 披麻戴孝,抱着灵牌的人,也是宁楚檀。 宁先生以及宁家双生子,都落在了后方。这一举动,也就是摆明了宁家如今做主的人是宁楚檀。 此举,虽让人觉得惊诧。只是看着孟家带着一队警卫出席,也就没人质疑。 宁楚檀脸上虽有哀色,却并不作柔弱姿态。她明白,宁家需要的是一个不让人看轻的当家人。 乱糟糟的事,接二连三地砸来,到底是将她的哀痛情绪压了下去。 面对宁家老宅来人不善的目光,她一脸漠然。 等到棺材入了土,老宅的人话不曾多说一句,就沉默地离开。回程的时候,宁楚檀不由得四处张望。 自睡梦中醒来,她就没看到顾屹安。 他未同她道别。 直到现在,依旧不见人影。 他的伤不轻,也不知是否有些许好转。 她收敛心绪,与在场的长辈一一道谢。 不过片刻,天上飘起了蒙蒙细雨。 宁明哲撑着一把伞走至她身边:“姐,伞给你。” “不用,”宁楚檀摇摇头,“你自己遮好,莫要淋雨。爹还好吗?头还疼不疼?” “爹先前吃了药,头疼好了些许。” 宁先生年岁大,哀痛伤身,加上头上的伤,精神委实不济。 宁楚檀眉头微拧:“明哲,你和爹一同回医院去。” 现下落了雨,宁家父子两人都是病患,在冷风里吹着,怕是回去就又要好一番折腾。 宁明哲还没回话,便就见得孟少爷走过来。 “楚檀。” 孟锦川一脸憔悴,他撑着伞走过来,宁明哲眼神闪烁,只低低对宁楚檀道了句:“我先去爹那边。” 他将伞塞给宁楚檀,对着孟锦川颔首示意,而后转身离开。 宁楚檀眉间稍有褶皱,问:“孟少爷,怎么了?” 孟锦川一夜未眠,大抵是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多少都有点不舒服。他是法医,本以为面对死人是习惯的,但夜里他闭上眼,就会浮起那双死不瞑目的眸子。 “顾屹安呢?”他揉了下额角,“我刚刚看到跟着他的探员,叫韩青的那个。” 闻言,宁楚檀心头一提,迭声问道:“在哪里看到的?” 孟锦川回头指了指街巷拐角的阴影处。 她张望着,四周都是稀稀拉拉的宾客,黑衣白花,三三两两地站着,好似一副晕染开的水墨图。天阴沉沉的,细雨蒙蒙,人的脸也是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哪里能认出人来。 没有找到探员,更看不到顾三爷。 宁楚檀抿着唇。 孟锦川四处瞟了一眼,疑惑地道:“刚刚确实看到了。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她心头空落落的。 “你刚要说什么?”宁楚檀问。 孟锦川顿了顿,跟着宁楚檀慢悠悠地走到角落里:“案子破了,我父亲想让我辞了工作。” “嗯。”宁楚檀想着,孟署长会有此想法,也不令人意外。 “他还想让我们将订婚的时间提上来。” 宁楚檀一怔,似乎想不到孟家会在此时提出这个要求。 “我知道,这时候提出这等要求,很无礼,”孟锦川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葬礼堪堪结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提及订婚事宜,着实是咄咄逼人,“父亲说,两家本就是打算百日之内就完成婚约,但是如今局势不稳,还是尽快过个明路,对大家都好。” “这事儿,你怎么想?” 宁楚檀迟疑:“你这般问我,若是我不愿意——” 孟锦川轻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不愿意,这场订婚也是要举行的。这事,我家老头子是让我来知会你一声。” “都是定下来的事,你来问我,有意思吗?”宁楚檀嘀咕着。 “有意思啊,看到你和我一样,不情不愿的,我就放心了。”他笑了笑。 大抵是经过这么一遭生死之事,孟锦川看着倒是沉静了不少,骨子里的冲动劲儿收敛了起来。 “有难同当,是吧。”她无奈。 “好了,不同你说笑。咱们俩的婚约,现下是真的毁不得,”孟锦川朝着周边看了看,他如今是宁家板上钉钉的女婿,两人在角落里低语,也没人来打扰,“你不愿意,这事儿也要应下。” “我爹说,很多人盯着你们宁家。” “我知道。” “你委屈委屈,咱们先走个形式,以后的事,走一步算一步。总归我也不会对你,霸王硬上弓。” “……你是忘记了那个谁,是死在我手里的吗?”宁楚檀抬眸看向他。 孟锦川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位千金大小姐,可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她还有一柄杀人的枪。 “行行行,你厉害,”他琢磨着,“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她对上孟锦川的双眼,忽而反应过来,孟锦川的‘怕’说的是什么。 宁楚檀默然:“也不是不怕,就想着自己是救人,也就没什么怕的了。” 她救的是自己的爱人。 孟锦川盯着她看了又看,小声道:“你离他远点。” “什么?”她不解。 对方的话没头没尾的,她刚刚走了神,也没听清楚,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离顾屹安远点。”他重复着。 尤其是将‘顾屹安’三个字着重点出。 宁楚檀眉眼微沉,她记着孟锦川在警署的时候,对顾屹安虽说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打心底的欣赏。这次他的祸事,还是多亏了顾屹安。这般说法,是有些不识好人心了。 她不虞:“你的麻烦,还是三爷给解决的。” 孟锦川无言以对。 “三爷身上带着伤。”宁楚檀压低声音,“江湖上的麻烦事,是要命的。” 他愣了一愣,这事儿,之前没人与他说过。孟署长也只是与他说,惹的麻烦解决了。 这解决的手段,原是如此凶险的。 不过,人情的事,一码算一码。 “为什么?”宁楚檀问。 她想,孟锦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落下这话头。若是说争风吃醋—— 宁楚檀上下打量着孟锦川,从对方那干净的眸子里看出来,他压根就没这意思。 孟锦川吞吐着:“我听说,他拿你和我父亲做了个交易。” 他看着不像是说笑的。 “三爷,拿我做交易?” “嗯,我听着我父亲说的话,”孟锦川解释,“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至于什么交易,我问了,父亲也没和我细说。” 他只以为宁楚檀是让人哄骗了。 宁楚檀低着头,若有所思。 他的处境很是艰难。每一步,都是刀尖行动,孟署长那等老谋深算的人,与之打交道,怕是极费心神的。顾屹安的身后没有旁人,不管大小危险,他只能一个人去搏。他与孟锦川不一样,孟锦川有孟署长替他盘算,那些肮脏的麻烦事儿,孟署长半分都不舍得让孟锦川沾染上。 可是,顾屹安呢? 她很担心他,那样鲜血淋漓的危险,她不想他再面对。 拿她做交易—— 他该有多难啊。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让孟锦川知晓。而孟锦川的提醒,也是好意,她也不需要与之辩驳:“我明白了,我这头还要迎送宾客,就不和你多说了。” “好,你听着就行。有什么事,你与我说一声,往后也算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他听过宁楚檀与宁家老宅的矛盾。 “嗯。”宁楚檀目送孟锦川离开。 刚刚孟锦川说的话,到底是留在了她的心底,她想去见一见顾屹安。 宾客散了后,宁楚檀又回了医院。 宁先生吹了一天的冷风,果然是着凉了。 宁楚檀匆匆赶去病房。 宁家三少,在病房里守着,不过昨夜里没怎么睡,今天又起得早,连番劳累,纵是身体还不错的少年人也坚持不住地闭眼打呼。 他睡得沉,就斜趴在床榻前,连宁楚檀进屋的声音也听不到。 宁父头疼,睡也睡不下,靠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在听得开门声,就睁开眼,虚声招手:“楚檀回来了。” 宁二少身子骨不好,他打发了人去好好将养,本也不要明瑞在这儿守着,可宁明瑞执拗,便就只能顺了他的意思。 等到宁楚檀走近了,他打量了一番人,人虽面有疲惫,但气色上尚还好。 “给明瑞盖个厚毯子。”他指了指宁明瑞。 宁楚檀点头。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宁父轻语。 她坐在另一旁,看着眼前的父亲。发丝凌乱,额上包裹着白色绷带,眼皮子些微红肿,看着更显老态。 第53章 宁楚檀给他搭脉。 宁父笑着任由女儿诊脉,他盯着宁楚檀,突然开口:“你和顾三爷的关系,挺亲近的。” 宁楚檀搭脉的手顿了顿,她不知道该如何与父亲解释。 毕竟她有婚约在身。 这般看来,她倒是如戏文上所言的,朝秦暮楚。 “楚檀,”他轻轻咳了一声,“你离他远点。” 宁楚檀怔怔。 第42章 说不清 他接近自己,是有心,还是无意…… 宁楚檀眼中的困惑和不解,一览无余。 宁父似乎明白宁楚檀会有此反应,他伸手拍了拍宁楚檀的手,小声道:“孟家少爷挺好的,他更适合你。” 宁楚檀心中甚是不明白,她知道父亲并不是这般无理之人,更不是势利之人。况且,先前他与顾屹安的相处,并未有任何不妥帖之处。 为何今日会这般说? 宁父转开脸,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令人心生郁结。眼底翻涌着令人看不清的晦暗,他小声解释着:“顾先生,毕竟身份不一般,宁家需要的是平和顺遂。” “你也一样。” 宁楚檀坐在一旁,她倔强地直视着:“爹,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吗?” 她很了解她的父亲。 宁父沉默。 “我上次和他谈过。” 宁楚檀拧眉,三爷什么时候和父亲谈过?上次在医院,不过是匆匆一见,何曾有时间细谈? “不是长谈,不过是匆匆一言,”宁父欲言又止,“顾先生,身份上有些不妥。” 她心头一惊,没想着顾屹安竟然与宁父谈及身世。 对于顾屹安的性子,她是明白的,若不是愿意吐露,宁父不可能得了确切消息。 “他是什么身份,那都是过往,”宁楚檀并不理解这与旁的事有何关联,“与我无关,与宁家无关,甚至与现在的顾三爷,也是无关的。” 人不能困宥于过去。 只是,方家的血案,确实还未寻个究竟。她知道顾屹安在查。 宁楚檀迟疑。 父亲是怕自己搅和进这是非之中吗?她对自己有几分本事是有自知之明的。可若是顾屹安到时候真的需要她的帮忙,她也是会拼尽全力的。 她忽然开口:“爹,你是担心宁家会因为我被拖入无端的是非中吗?” “无端的是非。”宁父的眼里浮起一抹哀恸以及愧疚。 “楚檀,若是宁家就是个是非呢?”此言,话中有话,听之不祥。 “爹,你在说什么,”宁楚檀竭力保持平静,“宁家和三爷,能有什么是非?” 宁父看着宁楚檀,他伸手轻拍宁楚檀的手背,半晌没有言语。 “楚檀,你有没有想过,三爷为何对你如此特别?”宁父说得意味深长。 她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宁父。 “宁家,掺和过方家的事。你明白爹的意思吗?”宁父说。 宁楚檀喉头发干:“你是说,方家惨案,宁家是主谋?三爷、接近我,是为了查清过往是非?是为了报复?” 宁父苦笑,他并不想将这等不光明之事与女儿说,死者为大,宁老爷子已经过世,有些过错,不当再翻出来。只是眼看着女儿越陷越深,他心中害怕。 上一辈的过错,不该累及小辈。若非察觉到顾屹安的身份不妥,他不会与楚檀提及这些。 宁老爷子一心栽培宁楚檀,对楚檀最是疼爱,这些龌龊事说出口,只怕是要让楚檀陷入两难境地。 然而,长痛不如短痛。 “不是主谋,但脱不了干系。” 病房里,随着这一句话,忽然就沉入了令人难堪的死寂中。 她张了张口,却茫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楚檀相信顾屹安,但是此刻,却又无措地发现自己无法理直气壮地诉说两人的情意。方家的血案太过惨烈,涉及的人命太多太多,谁能在这等人命中谈及情爱。 她无意识地紧握着父亲的手,满目惶然。 宁父叹了一口气,他是见过小时候的顾屹安的,只是时间太久了,那时候还是一个孩童,这么多年过去,孩童长大了,他也模糊了记忆。但是前几天,他在整理宁老爷子遗物的时候,触及到某些东西,忽而就又想了起来。 那日,他与顾屹安不过是匆匆再见。 他问顾屹安是否姓方,他不曾否认。 宁父将厚厚的笔记本递交给宁楚檀。 宁楚檀低头看着颇具沧桑感的笔记本,手在发抖,最后却还是拿起笔记本,她沙哑着嘱咐:“爹,你好好休息,若是还头疼,就再用一次药。” “你放心,爹也是医生,懂得的。”宁父点头。视线掠过那一本笔记,那是父亲当年的随记,里边透出的往事纠葛并不多,但也能让人看出些许端倪。他垂下眼,手微微蜷缩,心中思忖,这就足够了。 她紧紧握着笔记本,沉默地离开病房。 出了病房,她一步步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走到半截,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办公室已经搬到了爷爷原先的办公室里。 宁楚檀心神恍惚,她慢吞吞地折返走上楼,坐在宽敞而冰冷的办公室里,她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走神地盯着,思绪飘荡,他知道吗? 他知道宁家与方家的纠葛吗? 所以,他接近自己,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是不是有那么一刻,在心里怨恨过自己? 她不敢深入去想,怕想下去就是无底深渊,不敢再相见。 以至于到现在,她都不敢打开那承载着过往罪孽的记事本。 半晌,她颤抖着手慢慢翻开。 尘封的岁月一点点呈现在她面前。 原来方家血案的源头,是禁烟案。方家是最早发觉大烟对国民有害的那一批人,并不是唯一的一批,可是却是当时唯一上言阻止之人。 枪打出头鸟。 方家就是那只鸟儿。 大烟膏的生意牵涉的人太多,财帛动人心,断人财路犹如弑人父母。更糟糕的是有人发觉了大烟膏的秘密,怀璧其罪,她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凌氏夫妇。 所以,方家满门惨死,凌氏夫妇全家被杀。 原来,爷爷也是研制大烟膏的人之一。原来上奏方家之罪的折子,爷爷也有份。甚至于,那夜,爷爷不仅将人赶走,还透露了‘方家余孽’的风声。 骗人的,一定是骗人的。 爷爷?怎么会呢?爷爷教导她行事要端正,要常怀济民之心,要达则兼济天下,怎么会做出如此肮脏的事! 白纸黑字,落在她眼里,是撕心裂肺的人命官司。 她强迫自己看下去,只觉得满目都是猩红,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令人作呕的‘真相’,满眼都是方家灭门血案。 字字句句,虚虚幻幻,那是顾屹安的亲人,也是他颠沛流离的过去。 宁楚檀心口跳得扑通扑通的,胸腔内的那颗心仿佛要跳出来。她的手颤抖得厉害,不仅是手,就连身体,也在发抖。脑子嗡嗡的,浑身都是僵硬,一层层冷意包裹着。她的脸很白,双眼里看不到焦点。这是一种信仰的崩塌。爷爷一直以来教导她的‘济世救民’之言在脑海中扭曲模糊。 “方敏之?三爷?屹安?”她喃喃着,不知道自己喊着什么,脸上已然是一片濡湿。 模糊的视线里,灯光太过刺眼,她什么都看不清了,脑中却是不断浮荡着顾屹安的眉眼。 是他温声安抚自己的模样,也有他与自己亲昵的瞬间,还有他柔声喊自己名字时的笑意。 “屹安,屹安,”宁楚檀喃喃自语,“你查到了吗?屹安……” 你靠近我,是为了查方家案子的真相吗?那你查到了吗? 她眼前的景象似乎旋转着,几乎无法动弹,手脚都是僵硬的。 宁楚檀站起来,她想见顾屹安。可是起身的那一刻,脚下发软,狼狈地跌在了地上。连带着桌上的那一本记事本也落在了地上。 她忽然就不知所措起来。 不,不能见面。她怎么能见他? 宁楚檀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的电话。她跌撞着从地上爬起来,坐在了电话前。 她并未拨过去,而是坐了好一会儿,调整情绪,斟酌着自己想要说的话,等到拿起话筒的时候,她吐出一口气。 “喂,我是顾屹安。”听筒那一头,传来顾屹安略微低沉的声音。 宁楚檀沉默着,她屏住呼吸,手紧紧地握了起来。 “你好。”他说。 第54章 “是我,宁楚檀。”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 那一端的声音很快又传了过来:“怎么了?今天有人为难你了?” 他察觉到她的异样。 宁楚檀沉默着,须臾,听到他的咳嗽声,她不由得一颤。 “你知道我爷爷做的事吗?”她的声音低低的。 简单一句话,仿佛是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电话那一头忽而沉默了下来。 “你在哪里?”他问。 他没有否认,甚至明白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得是什么,所以,他都知道。宁楚檀喉头发紧,鼻间一阵酸楚。 “你接近我,是为了方家的案子么?”她颤着声。 “并不是这样的,”他解释着,温声安抚,“楚檀,你在哪里?家里还是医院?我去见你,你要问什么,我们当面说清楚。” 到了这时候,他还是在哄着她。 分明他才是那个受害人。 宁楚檀哽咽着,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来,落在了记事本上,她又慌乱地擦去纸上的水渍,而后掩着眉眼,凄然泪下。 她不敢发出声音,怕让顾屹安听到她的哭声。 “不要怕,楚檀,我现在去见你。”他做了决定。 闻言,她勉强止住的泪水再度决堤,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唯有他的声音是最为清晰的。她抿着唇,似哭似笑,情绪起伏得厉害。 电话那一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你等下。”顾屹安停了停。 他应该是去开门了。 窗外的冷风灌进来,将宁楚檀混乱的情绪平复下去。 她微微调整呼吸,等着顾屹安回来接电话。但很快,她就听得电话那一头,隐隐约约传来喧哗声,仿佛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俄而,喧嚣声沉寂,电话那一头安静了下去。 宁楚檀最后听到的,是传入电话里的关门声。 “屹安?”她带着鼻音喊着。 没有人回应。 第43章 他失踪了 你们要给我送喜帖吗? 三天了。 顾屹安失踪三天了。自那日的通话之后,她便没了他的消息。 宁楚檀看着一桌子的材料,她面上一片憔悴。 顾屹安失踪三天,舜城里方方面面却都没风声。她想,是有人刻意隐瞒了消息,也或许是让顾屹安失踪的人身份不一般,所以这消息,旁人,知也不知。 到如今,她才发现,被称为名门望族的宁家,是如此得‘无用’。 敲门声传来。 “请进。”她的声音沙哑。 进门的人是孟锦川。 宁楚檀伸手揉了揉额角,在他开口之前,就直白地道:“订婚的事,你们决定就好,我们宁家没什么说的。” 正如孟锦川所言,不是孟家需要宁家,现在是宁家需要孟家。 她不是一个人。 任性,这个词,她需要斟酌。 况且,如今顾屹安失踪,她也没心思去琢磨联姻的其他问题。 孟锦川脚下步伐一顿,他将门关上,大步走至宁楚檀跟前。 “你与顾屹安,到底是什么关系?”他问得直接。 顾屹安曾说过,他们的关系暂且隐下。 宁楚檀沉默。少许,她开口道:“很亲近的关系。” “或者,应该说我喜欢他。” 孟锦川眼中难掩惊诧:“你何时与他走得如此近?” 何时? 宁楚檀抿唇浅笑:“大概从他给我推荐一本书开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也不是一个小女孩了,我有自己的判断力,”她想了想,又肯定地道,“他很好。” 在他人眼里,顾屹安算不上一个好人。但是她知道,他的公理正义。 他于她,是情不知所起,心之向往。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而今她只希望他平安。 她苦笑:“这样对你来说,很抱歉。” 不论如何,她毕竟是他的未婚妻。 孟锦川拉了椅子坐下来:“你这两天一直在找他。” 她的动静太大了。 他来,是为了阻止她。这也是孟家的意思。 “我会小心行事。不会让你们难做的。”宁楚檀知道他的难处,对这个目前是自己未婚夫身份的校友,她并不想让他太过难做。 只是停下找寻,那是不可能的。 孟锦川摇摇头:“你这样找不到他的。” 顾屹安又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怎么会消失得杳无声息。 “你和我走。” “你知道他在哪里?” 他往门外走去。 宁楚檀疾步跟了上去。 门外边,停着车。他拉开车门,极其绅士地伸手拦着车上框,示意宁楚檀上车。 “他是江家人。”孟锦川发动车子。 “你是说,他在江家?”宁楚檀当即就反应过来。 孟锦川的车开得快,但很稳。 “是不是在江家,去问问江家人,不就知道了?”他说。 车不是开往江府的,而是江云乔的小别院。 江云乔也想不到孟锦川和宁楚檀会来找她。她觉得他们的关系应该没有这么亲近。 她抱着胸,站在大厅里,皱着眉头,盯着门口的两人上下打量着。 “你们要给我送喜帖吗?” 孟家和宁家的订婚消息传得风风火火的。不过,她觉得她与他们的关系,应当没有那么友好。这帖子,倒是不必如此隆重地亲自送来。 宁楚檀顿了顿,她往前一步,颔首:“打扰了,江小姐。” 江云乔的目光落在宁楚檀身上,若不是三哥,她是不会让宁楚檀踏入自家院子的大门。而如今,即将成为孟夫人的宁楚檀,应当是与三哥没什么关系了。 “有事说事。”她不耐烦地坐下来。 “顾屹安失踪了。”宁楚檀直白道。 她的双眼盯着江云乔,似乎是想要从她的眼里看出点什么。 江云乔皱起眉头,她打量着宁楚檀,而后又将目光落在孟锦川身上。 “所以,你们来找我?” 宁楚檀心急如焚,她不想和人慢慢兜圈子:“他是江家的人,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地失踪。” “你怎么确定他是失踪?”江云乔若有所思。 这两天,她没出门。老爷子让人传了话,要她在家好好反省两天。 她知道上次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惹着爹不高兴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听话在家待着。 没想到,三哥会失踪。 不,三哥不是失踪,应该是…… “他失踪之前,正在和我通电话。”宁楚檀眸色清冷,其实,她一直在想当时在电话里听到的模糊声音,那个声音很熟悉,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大小姐。” 那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在她身后炸开。 是他。 宁楚檀面上神情一凝,“是他。那道声音。” 江云乔放下手,她转过头看向进屋的梁兴,眉眼森然:“三哥在哪里?” 梁兴一脸自然得躬身欠礼:“大小姐,老爷子不喜欢你与他们见面。” 他没有回答江云乔的问题。 江云乔站起身来,冷着脸:“三哥在我爹那边吗?” 正如宁楚檀所言,顾屹安在舜城不是那么无足轻重的人,若真是失踪了,江家不可能毫无动静。 梁兴是江老爷子派来保护江云乔的。 或者也能说是监视江云乔的。 他沉默着。 江云乔站起身来,往前走去,站在梁兴的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三哥在哪里?” 梁兴不会对她撒谎,所以现在的沉默,也就表明了顾屹安的失踪确实与她的父亲有关。 “大小姐,老爷子不喜欢你与他们多有来往。”梁兴答非所问。 江云乔皱着眉头,她往门外走去。 梁兴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人。 “大小姐,老爷子现在不想见你。”他压低声音,“老爷子心情不大好,大小姐再等两天去吧。” 闻言,江云乔抬眼看去。 江老爷子要消气,可不简单。 她凑近梁兴,浓郁的玫瑰香,自她的发丝间散发出来,扑向梁兴。 梁兴垂下眸子,呼吸略微急促,抿着唇,身子微侧。 “大小姐?” 江云乔的声音幽幽的:“我爹扣着三哥,扣在哪里?” 梁兴没有回答。 “让开。”江云乔满脸不耐烦。 第55章 他既然不给答案,那就由她亲自去问个清楚。 梁兴不言语,他固执地拦着人,玫瑰的香气很浓郁,她靠着自己很近,香气缭绕,手上,衣袖上,领子上,似乎都浸透了这种诱人的气息。 便就是她此刻不高兴,对他来说,也很迷人,垂着的眸子里藏着一丝悸动。 江雁北不想要大小姐掺和进去,他也不希望。 江云乔不是一个好性子的人。 一柄枪,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掌心里。枪口抵在梁兴的肩胛处。 她冷眼斜睨:“梁七,我再说一次,让开。” 梁兴并不在意那一柄枪,他抬眼看向江云乔,那张冷艳的面容近在眼前,精致的眉眼中满是不耐烦。 他又惹她生气了。 但是,娇艳的玫瑰就不该卷入风雨中。 “大小姐,老爷子不见人。” 现场的气氛,剑拔弩张。 宁楚檀拧着眉头,她上前一步:“梁先生,那天,是你带三爷走的。” “我听到了。” 她盯着梁兴看,电话里,她听到了声响,所以不容他否认。 梁兴面上一片漠然。 “砰——” 枪响了。 很突兀的声音,惊得场中的众人不由得愣住。 孟锦川满目惊诧,他定定地看向江云乔。 她开枪了。 子弹从梁兴的肩胛处穿进去,飞溅出来的血珠落在江云乔的眉梢处,鲜艳的色泽给她添了一丝妖艳。她抽出帕子将枪口拭干净。 看了一眼踉跄跌跪在地的梁兴,江云乔毫不在意地往外走去。 宁楚檀和孟锦川脚步定住,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江云乔走到门口,冷声开口:“不是找三哥吗?” 宁楚檀心头一跳,她也顾不上多看一眼伤者,急匆匆地朝着江云乔小跑过去。 “去开车。”江云乔对着默不作声走到身边的孟锦川吩咐道。 孟锦川很是老实地依言而行。 梁兴的手捂着肩胛处,伤口处火辣辣的,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他抬眼,看着江云乔连多余的一丝眼光都不曾落到他身上,头也不回地离他远去。那张擦干净了枪口的素白帕子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见弃于人。 如他一般。 “七爷!”有穿着粗布马甲的瘦小男子匆忙跑了进来。 见场中情景,不由得惊呼出声。 是梁兴的跟班阿亮。 阿亮疾步上前,忙不迭地取出干净的巾帕,摁在他的伤口处:“七爷,这伤,要去医院。” 他没问是谁下的手。在江大小姐的屋子里,能让七爷吃亏的,还能有谁。 梁兴的手摁着伤处,唇边扯出一抹自嘲之笑,但很快就收敛心神:“一点小伤,不碍事。大小姐……先去通知老爷子吧。” 阿亮迟疑着。 梁兴转头,眼中不见笑:“去吧。” “要不然老爷子会觉得我很没用的。”他眼神幽幽,“你知道老爷子对于没用的东西,会怎么处理的。” 阿亮身子一抖,低声应了一句,便就匆忙起身离开。 梁兴的手摁着伤处,那块止血的巾帕已经染红了,他半跪在地上,看着门口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起身,脚下浮荡着往外走,行至门口,他弯腰将刚刚那落在地上的帕子捡了起来。 一股浅淡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 夹杂着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帕子收进口袋里,喃喃自语:“顾屹安,运气可真好。” 同样都是江家的狗,谁又比谁高贵。 开往江府大宅的车里,很安静。 孟锦川的目光不由得飘向副驾上的江云乔,他不是没见过江云乔开枪,只是没想着对方会这般动手,对着身边人,眼都不眨。 “好好开车,若是撞了,”江云乔唇边扯着笑,“我不介意也送你一颗子弹。” 带笑的话语,听得孟锦川一哆嗦。他握紧方向盘,一脸严肃:“我车技很好的,你放心。” 江云乔靠在车椅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幽然开口:“宁小姐,你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吗?” 宁楚檀面上平静:“能麻烦去一趟我的医院吗?” “嗯?”江云乔挑眉。 “我需要带点东西。” 江云乔转过头,四目相对。 车内的气氛略微紧张。 孟锦川不由得心头一紧,他的眼角余光盯着江云乔,生怕对方突然拔枪。 “他当时伤得不轻。”她说,“我是个医生。” 她需要她的‘武器’,能够保护自己的爱人。 江云乔看向远方:“我爹的脾气不好,最讨厌不听话的人了。” “我是他闺女,他生气了,也就是骂骂我。你们不一样。”她想了想,“到了门口,你们就在车上等着。三哥,我会想法子带出来的。” “你没把握能把人带出来。”宁楚檀说。 若不然,她不会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宁楚檀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杂事压在她心头,与江云乔说话间,她就觉得累了,顾不得仪容姿态,她靠在椅子上。 此时此刻,对于顾屹安的担心纷至沓来,他总是说让她放心,给予她最大的安全感。可是现下无声无息的,他被人困住,带着那样重的伤。 他的身体情况,他的处境,他藏着的心事,很危险。想到他面临的危险,以及他可能会死,她就怕得浑身发抖。 她等不了。 便就是无法将他接出来,她也要进去见到他。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忽然坐直身子,定定地盯着江云乔:“你说江老爷脾气不好,所以,他会对他动手吗?” 江云乔默然。 江雁北会动手。她是见过的。 在看着江云乔沉默的这一刻,宁楚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凉意袭身:“江小姐……” 冷风自车窗外灌进来,冷得让人发颤。 “我爹这几年脾气已经收敛很多。”江云乔的手搅在一起,“他很久没有亲自动手了。” 但是顾屹安,对于江雁北来说,并不一样。所以,她并不确定。 “他会动手,是吗?”宁楚檀喉头发紧,情绪绷紧,“会杀了他吗?” 江云乔摇摇头:“现在不会。” “三哥对他来说,很好用。”她叹了一口气,“但是不听话的人,他不喜欢。所以,三哥,应该会吃些苦头。” 活着,是一个好消息。 她是他的医生,治病疗伤,她都做得到。 “我要见他。” 她想要见到他,不论前方是什么危险。 江云乔看着近在眼前的江府大门,轻声道:“不一定能见到。” 最好的情况是,她的父亲不在府上。她就能将人带出来。 木已成舟,她父亲顶多骂她一顿,或者关她两日。 很可惜,她没能如愿。 第44章 入瓮 带着未婚夫,来寻情人? 江宅不同于江云乔的小别院。 它很大,但也很安静。这种安静透着点死气沉沉,莫名给人一种心惊胆战的颤栗感。 外头的日头高照,但是屋子里却始终难掩阴冷。 大厅中,穿着深蓝长褂的男子,手上盘着一串佛珠,面白无须,一双丹凤眼,略长的头发扎了短辫垂在脖侧,不苟言笑。他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身旁不远处坐着个粗犷的大汉,寸头,浓眉大眼,粗布衣裳,正在吃着茶点。 那大汉,一口一个小糕点,抬眼看向江云乔,憨笑着举了下茶杯,一口饮尽,便就又自顾自地继续吃茶点。 宁楚檀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见过这两张脸,是认得人的。 深蓝长褂的是江雁北义子中行二的柳水生,人称柳二爷。 那名大汉行四,名叫陈问天。 没想到,今日在江宅里,会正面遇上。 她远远看着,两人只是坐着,却让人不敢上前。 宁楚檀皱了下眉头,对于自己的胆怯很是不虞,她往前走一步。但身边的江云乔比她的动作更快。 “二爷安。”她淡淡地喊了一句。 对于陈四爷却是看也不看,一个满手鲜血的屠夫,她懒得与之打交道。 柳二爷抬起头,一双眼掠过江云乔,又落在了宁楚檀的身上。 宁楚檀挺直腰背,不亢不卑:“二爷。” “梁七没拦着你?”柳二爷冷声。 他生得有些女气,这话说得慢条斯理的,看着是个慢性子的人。 陈四爷嘴里的茶点还没吞下,含糊接了话头:“二哥,你太看得起梁七了,一条狗哪里拦得住大小姐?” 第56章 他看不起梁兴。 江云乔没什么耐性:“三哥在哪里?” “大小姐,老爷子正不高兴呢。”陈四爷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 牛嚼牡丹,柳二爷拎起茶壶,本想给他添一杯,只是看着这喝法,他的手一顿,将精巧的茶壶收了回去,随后把旁边的大水壶推了过去。 陈四爷也不在意,嘿嘿一笑:“还得是大水壶,过瘾。” 柳二爷斜睨了一眼,他抬了抬手,示意江云乔他们坐下:“老三的事,我做不了主。” “我爹呢?” 柳二爷沉吟:“你去见老爷子,可以。但是他们不行。” 江云乔皱了皱眉头。 宁楚檀突然上前问道:“江小姐可以将三爷带出来吗?” 柳二爷端详着宁楚檀,沉默少许。 “带不出来,”他盘着珠子,“但是你去了,就出不来。” 他还是给顾屹安的面子,这才提了一嘴。 宁楚檀忙问:“他的伤怎样了?” “三天前,我见到他的时候,”柳二爷顿了一下,“当时伤得不轻,但是后面,我也见不到他。老爷子的脾气,不是闹着玩的。” “他一个人被关着?”她急声问道。 柳二爷嗤笑一声,眼中神色莫名:“老爷子没想让他现在死。” 当然不会关着他一个人,让他自生自灭,但是也不会多好受就是了。他多说两句,只是念着顾屹安过往与他的交情,况且这姑娘,顾屹安也确实是放进了心里。 他叹了一口气:“宁小姐,你和你的未婚夫,不该来这里。老爷子还没出面,你们现在就离开,还来得及。” “既然江小姐带不出来他,那我要进去见他。”宁楚檀执拗着。 柳二爷摇头。 宁楚檀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江云乔,低声恳求:“我是医生,既然二爷知道他伤得不轻,就当是给他找了个寻常医生。你也说了,江老爷子没想让他死,那给他找个医生,也是可以的吧。” 柳二爷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盘着珠子,半晌没有回话。 这话说得在理,老三当时确实伤得不轻,不论是梁七还是老爷子,下手都重了些。 但若是把这姑娘送进去,只怕是有去无回。 顾屹安怕是要怪他的。 “二爷。”江云乔站在宁楚檀身边,“你就与我说,三哥在哪里,剩下的事,我自个儿处理。” 陈四爷将水壶放下来,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紧跟在江云乔身后的孟锦川,咧嘴一笑:“大小姐,听四爷一句劝,现在就回去。我和二爷就当没看到你们。” 只是他这话才落下来,便就见着一名瘦黑的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老爷子,有请。” “好吧,现在是真走不了了。”陈四爷耸了耸肩。 柳二爷站起身来,他缓步走了过来:“你可想好了?” 这话,他是对宁楚檀说的。 到底还是念着顾屹安的情分。 孟锦川将宁楚檀和江云乔挡在身后,直视柳二爷:“二爷放心,我同他们进去,总有法子将他们带出来的。” 江家没打算与孟家撕破脸,自然不至于不给他这么一个面子。 顾屹安带不出来,但是宁楚檀,他总还是可以带走的。 柳二爷轻笑一声,看向江云乔。 江云乔撇了撇嘴,往前大步走了过去。 孟家也不知道怎么养儿子的,养得比一般的小姑娘还天真。 出了门,往后边的院子里走去。 一行人都很沉默,跨入后院的大门,可以看到古朴的假山石壁,拱门上雕着石字,颇有意境。过了拱门,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丝竹声。 宁楚檀提着心,紧跟在江云乔的身边,她走得快,凑到江云乔的身边,低语数句。江云乔眼中难掩惊诧,但很快便就收敛。 她轻点了下头。 宁楚檀拎着药箱,走过后院,入了院门,就听清楚了传来的隐约声音,是有人在唱戏。 “……劝将军你莫要赔罪认过,蔺相如与将军同是一国。非圣人谁莫有一差半错,何况你光明磊落,性情正直,豪气未除欠揣摩。从此后再莫听小人挑唆,从此后再不要将相不和。从此后再休得朝端水火,从此后再不可同室操戈——” 唱的是《将相和》,江家要的‘和’,是要顾屹安服软。 戏里唱的‘莫听小人挑唆’,戏外是要顾屹安只听一人言…… 宁楚檀心不在焉。 一行人入了院子,那一折戏恰到好处地唱到了尾声。 江雁北坐在太师椅上,身旁立着一位姑娘,大约是双十年华,眉清目秀。一双眼,水波流转,灿若星辰,说不出的透亮。穿着旧社会的袄裙,秀雅得像个新式学堂里的女学生。 白白净净,一股子的书香气息。 宁楚檀看不出这人是谁。但是却能看出她与江雁北的关系比较亲近。 “大小姐来了,我先下去了。”那姑娘抿唇一笑,柔柔低语。江大小姐并不喜欢她。 “行。都下去吧。”江雁北坐起来,挥了挥手。 江云乔面无表情,看着那位姑娘对着她温柔一礼,然后袅袅娜娜地随同戏班子退下去。 等到戏班子退了下去,空荡荡庭院里,一道跪着的人影倒是突兀地浮现了出来。 是他? 宁楚檀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太师椅的不远处,跪着的人正是先前来拦着他们的梁七。半身染着斑斑血迹,看着着实狼狈。 梁七没有抬头,不声不响地跪在地上。先前的枪伤大抵没有好生处理过,那血顺着衣袖滴落在地上。 “老爷子。” 柳二爷和陈四爷恭敬地上前行礼。 江雁北面上带着笑,只那笑落在宁楚檀眼中,却是货真价实的皮笑肉不笑。他摆了摆手,看过来。 “云乔,听说梁七惹你生气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江云乔瞥了一眼梁兴,意兴阑珊地道:“爹这话说得我好生冤枉。” “三哥呢?”她半点心思都不曾落在梁兴身上。 江云乔看得出来江雁北的心情确实很不好,便就是他的小情儿也哄不好他。若不然,他也不会这般在外人面前落梁兴的面子。 “担心你三哥?”江老爷子笑意盈盈,直勾勾地盯着江云乔。 他手下的义子里,江云乔走得近的,也就两个,一个是张远辉,另一个就是顾屹安。不过,也不知为何,江云乔对张远辉,惧怕大于亲近。故而,最是亲近也最敢胡闹的人就剩顾屹安了。 江云乔扯了扯唇角,指着宁楚檀:“不是我担心,是这姑娘担心。” 她也不提将顾屹安接出来,唇边难掩笑意:“你也知道三哥魅力大,迷得宁大小姐是神魂颠倒的。她求着我要来陪三哥。我这人心软,看她可怜,况且三哥一个人,寻个标致姑娘陪他红袖添香,不也挺好的。” 柳二爷拎起茶壶,给江雁北添了一杯茶。 浓郁的茶香四溢。 江雁北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我知道,爹你也是疼三哥的。听说三哥身上还有伤,这宁大小姐的医术不错,既能陪着三哥宽宽心,又能给三哥医病疗伤,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儿。”江云乔娇笑着。 宁楚檀拎着药箱,垂眸站在一旁,任由江雁北打量着。 她可以感觉到江雁北眼中的探究,和算计。江云乔知道今日是见不到顾屹安的,而她要见人,那就只能是将自个儿送进去。 江云乔刻意将她与顾屹安的情事说得轻佻,仿佛她真的是个满脑子情爱的闺中女子。 江雁北挑挑眉,指着孟锦川,好笑不已:“带着未婚夫,来寻情人?” 江云乔走近孟锦川身边,手轻轻地搭着他的肩膀,歪着头:“爹,他是我的。” 这话落下,旁人尚未有反应,倒是一直未曾有动静的梁兴骤然抬头,双眼望向江云乔,以及尚还一脸懵然的孟锦川,他眼中神色隐晦,若是仔细观察,便就会发现其间藏着一丝杀意。 江雁北闭了闭眼,放下茶杯,站起身,上下打量着孟锦川:“孟少爷,若是江某没记错,你的心上人是宁小姐。” 孟锦川轻咳一声:“人心易变。” 他知道宁楚檀要进去见顾屹安。 送未婚妻进去见她的情人,自己绿自己一次,也不是不行。 江雁北一时语塞。 “云乔这般说,倒像是有那么点道理。”他对于孟锦川,还是满意的。 天真纯良,好拿捏。 江雁北迈步走到梁兴的身边,低头看了眼:“老七,你怎么说?” 第57章 他知道顾屹安与柳二以及陈四的关系不错,唯有梁七,独来独往,也与之最不对付。 “三爷风流,一副好皮相,素来沾花惹草。有个女人陪着,挺好。”梁兴跪着,他抬头,与宁楚檀相对一眼。 面白如雪,双眼黑黝黝的,看着人心寒。 宁楚檀没有移开眼,她恍惚间,觉得梁兴此刻这不苟言笑的模样,倒是与顾三爷有几分肖像。那双眼冷冷的:“这位,不大合适。” 他轻呵一声:“宁小姐,宁老太爷百日未过,你顶着孟少爷未婚妻的名头来寻三爷。你不怕丢脸,宁家也不怕?而孟家,岂能善罢甘休?” 江云乔笑了:“她能来,那就是一腔情意归三哥,生死与共。” “况且,我看上了孟锦川。”她居高临下地盯着梁兴,“这孟少夫人换个人选也没什么。” 梁兴一窒:“大小姐说笑了,孟锦川做不了主。” 宁楚檀握紧手,指节发白。 他们真的不想留下她吗?应当不是这样的。江雁北需要一个借口。 “我是他的人,”她心口跳得厉害,手也在发抖,此言一出,便就是自毁名誉,不仅是她的名誉,更是宁家的,“我……与他私定终身。” 这句话,便就是给了他们一个把柄。 庭院中,安安静静的。 “老三倒果真风流。”江雁北叹了一声,“这样的话,我倒是不好棒打鸳鸯了。” 说得仿佛是他被迫接受了这等事实。 宁楚檀心中一松。 “劳烦江老爷子通情,”她颔首,“让我去陪着三爷。” 江雁北盯着宁楚檀看,突然笑了起来:“那就带去吧。” “宁小姐,老三身子不大好,怕是要休养好一段时间。” 他要扣着他们一阵子。 宁楚檀来之前心中已然有数。 江雁北并不在意送过去一个女人,左右不过是一个姑娘家,翻不出花来。况且,来的人选,正是合他心意。 宁孟两家联姻,他很不满意。 “宁小姐,请。”有人带路。 宁楚檀回头与江云乔相对,她轻轻点了下头。 等她跟着仆从离开,江雁北看向站在一旁的孟锦川,笑着道:“既然云乔对你有意思,那就请孟少爷留下来,陪一阵子。” “爹,他要带我回孟家的。”江云乔闻言,偎着孟锦川,俏生生回了一句。 他扣着宁楚檀,她就将自己送去孟家。 江雁北面色一沉,脸上敛了笑意。 “云乔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站在梁兴身旁,伸手搭在人的肩胛处,稍稍用力,戴着着扳指的手指扣进枪伤中,陷入一片血水,梁兴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爹很高兴。但是你一个姑娘家,爹也不放心,老七,你跟着吧。” “是。”梁兴的声音略低。 “爹,我不……”江云乔眼底满是不耐烦。 江雁北笑了笑:“看来,确实是老七惹你生气了。” 江云乔沉默地看着江雁北掐进伤口里的扳指。 杀鸡儆猴,她心头一跳。 老爷子是看穿了她今日的所言所行。 空气里的腥气略重,风过,便就飘着四散。 江云乔挺直了脊背,与江雁北相对而立。她的目光掠过疼得发颤的梁兴,眼底浮荡着冷意,她不喜欢父亲的威胁。 “爹说得对。”她垂下眼,“他是惹女儿生气了。” 江云乔拉着孟锦川的手,讥讽一笑:“爹替我出出气吧。我和孟少爷先走了,还赶着去香茗轩吃饭呢。” 要让人监视她,她总要表达下自己的不高兴。 她娇笑着,拽着孟锦川往外走,头也不回。 孟锦川疑惑地转头看了看梁兴,又看了看江雁北,而后一脸莫名地被江云乔拖着离开。 梁兴白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江云乔远去。 须臾,他低头,自嘲一笑。 江雁北沉着脸,幽幽道:“惹着云乔了,老七,你自己去领个罚吧。” “是。”梁兴应下。 江雁北看着梁兴踉跄起身:“老七,刚刚你逾矩了。” 他素来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梁兴阻拦宁楚檀,便就是不听话。 “老四,你动手,加十鞭。” “是。” 走出江宅大门的孟锦川看着面无表情的江云乔,难掩担心地道:“那个梁先生,就那样,会不会有事?” 他心软。 江云乔呵呵一笑:“你倒是有心思担心别人。刚刚可是连你都差点扣下了。” “那他不是受伤了?”他嘀咕着。 “放心,死不了。”她不以为意。 孟锦川的目光落在江云乔身上,他自然不会将先前所谓的‘她看上自己’这事儿当真,不过心里头还是有一丝好奇:“刚刚若是江老爷硬是要扣下咱们,你怎么办?” 江云乔转头,似笑非笑:“很简单,告诉我爹,不放我们离开,我就一枪打死你。” “啊?” 孟锦川不由得目瞪口呆。 江云乔不是开玩笑,她说的是真的,也确实是如此打算的。江雁北现下没打算与孟家撕破脸,自然不会看着孟家独子死在江宅。 “走了,开车。”江云乔上了车,对着还傻愣着的孟锦川喊了一句。 “你刚说真的?一枪打死我?” “你再啰嗦,我现在就打死你。” “……那,我们去香茗轩?” “不去,去找一个人。” 第45章 他的医生 脱他衣裳时,手是稳的。…… 日头晒了起来,宁楚檀随着人一路往里走,幽静小道,走了许久,走出一头细汗。 领着她的下人走到了尽头的一个园子门口,便就停了脚步。 那外头有人守着。 “三爷就在里头。”他说。 果如柳二爷所言的,江雁北的脾气不是闹着玩的,下人们也不能随意进出。 宁楚檀点头,拎着药箱踏入园子里。一入园子,便就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 目光如刺。 日头大,她靠在回廊里走,光斜照在回廊的地面上,一面暗一面亮。过了回廊是一条石头小径,宁楚檀左右看了看,远远的,可以看到有三五个仆从守在小径尽头的石拱门处。 那应该就是三爷在的地方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从容地朝着石拱门走去。门口的仆从森冷地瞥了一眼,大抵是得了消息,知道她是江老爷子送进来的,只是让她开了药箱,草草检查了一番,就放了进去。 门口的仆从客气地交代了一句,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与他们说,让他们送进去。 宁楚檀点头,默不作声地握紧箱子的提绳,走了进去。 走过一截路,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便就看着那些仆从一身警惕在门口巡视徘徊。 他们带着枪,守门。 将他软禁在这里。 走近屋子,就嗅得一股浓郁的药味。有人在熬药。 她走得近了,就看到是一名老者,默不作声地摇着扇子,炉上的药壶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烟。那位老者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在打瞌睡。 宁楚檀走到老者面前,躬身喊了一句:“老人家?” 老者并未回应。 宁楚檀伸手轻拍,那老者骤然惊醒。 药壶冒着烟,老者急匆匆地将药壶拎起来。他将药壶里的药汁小心倒出来,放在托盘上,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宁楚檀,只以为眼前的女子是来送药的。 他比划着,示意宁楚檀将药放到一旁就可以。 原是个聋哑老者。 也就是说,这两日,唯有一名聋哑老者在这儿陪护。 宁楚檀眼圈一红,她转头看向锁着的房门,大步走了过去。 老者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能够进来的人,定然是江家同意送进来的。他上前来,开了房锁。 宁楚檀越过老者,一把推开门,急匆匆地跨门进入。 屋子里是个套房,穿过了外室和厅堂,就是内室,她的脚步越发焦急,知道内室的房门前,她停了下来,呼吸急促,喉头间发紧,酸楚在鼻间回荡。 隐约可以嗅到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以及遍布在屋子里的药味。 他在里面。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屋子里光线,或明或暗,开着窗。窗外的风吹进来,散了屋子里的杂乱气息,日头好,阳光也随着风溜了进来,靠近窗子的那一面是光亮的。 对着门的是衣架子,挂着宽大的外套。衣架旁放着水盆,而后是散乱在一侧的纱布,带着血色。 有人起身,浅浅的闷哼声自床榻上传出来。 第58章 宁楚檀脚下步伐一顿,心头堵得慌,咬着唇,提着药箱走到床前。她没发现,自己走到床前的时候,已然是满面泪痕。 一路的担心,在这一刻落了下来。她定定地看着眼前半倚靠在榻上的人。 顾屹安穿着单衣,靠在床上,面上一片雪白。 宁楚檀只一眼,就能看出他气血两虚,唇上的色泽太淡,他应是身上疼得紧,额上都是虚汗,虚掩着腹部的手紧握成拳。 她僵硬着身子,一时间动弹不得,泪眼模糊。她想,得给他把把脉的。 顾屹安本以为是哑叔来送药了,这才起身,却不曾想,一眼就看到了她。 逆光之下,她就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 是他的好姑娘来了。 顾屹安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吃力地坐直身子,他伸手去够她的手:“别怕,三爷没事。” 他的手好冷。 是失血过多而导致的低温。 眼中的泪水涌了出来,她呜咽着握住他的手,趴在他的榻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爷,三爷……” 她哭得一抽一抽着,但却不敢靠着人。她记着顾屹安身上的伤。 就那么趴在床上哭着,到了最后是小声抽泣。 顾屹安想要将她扶起来,他的手搭着她,还没用力,却就被宁楚檀摁住。她摸着他的手腕,低着头,闷闷地道:“我给你看看,我先给你看看。” 她哭得眼睛红肿,却是执拗地拽着他的手。 顾屹安没什么力气,只能用空出的另一只手,轻柔地拭去她面颊上的泪水:“那坐床上来看。” 宁楚檀抬眼,注意到他连气息都是虚的,不过是半句话,都说得有点喘。 她伸手摸到他的额头,手心是凉的,额头是滚烫的。 他在发烧。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她问。 “三天前。”他如实回答。 梁兴将他带回来的时候,他就开始发热,断断续续的,这两三日就没完全退烧。所以,人才会如此乏力。 闻言,宁楚檀急忙起身,她轻手轻脚地扯着他的衣裳:“你的伤,我看看。”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但是脱他衣裳的时候,手还是稳稳的。在解开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她抬眼就对上顾屹安的双眼—— 一个女孩子,就这么凶猛地解开男人的衣裳。 “我就是想看看你的伤,”宁楚檀哽咽着,声音低低的,“烧了这么多天,定是你的伤口炎症很严重。” 她说得理直气壮,似是给自己壮胆。 纤手白皙细腻,指尖微微发红,捏着他的衣裳:“我之前处理过了,那时候的伤……” 目光落在他腹部缠着的绷带上,斑驳的血色浸透出来,这两三日肯定是换过药,也重新绑过绷带的,可是还有血色浸透出来,可以想见他的伤情很不好。 “是不是很疼?” 他摇摇头,吐出一口气,对着门口比划着摆摆手。 门外站着的哑叔将药端了进来,放在床旁的桌上,又对着顾屹安比划了一番,转头看了眼宁楚檀,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顾屹安烧了两三日,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伤口确实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刚起身的时候只觉得乏力。 “他是……” 这人原是一直站在门口的?宁楚檀心头一惊。她全副心神都放在顾屹安身上,并未注意到。 “哑叔是个聋哑人,听不见也说不出。”顾屹安解释。 正是这样的人,江雁北才会放心地留给他用。 宁楚檀点了点头,她缓了一口气,镇定下来,将手边的药箱打开:“我现在要查看你的伤口。” “好。”他回。 虽然并不想让宁楚檀看到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但是他也知道,他现在需要一名医生替他处理伤口。 绷带是她用剪子直接剪开的。 伤口黏着纱布,她半晌没有撕扯开。 会很疼的。她想。 顾屹安看出她的迟疑,他笑了笑,伸手径直将纱布撕扯开。 “你怎么这么粗鲁。”她迅速将手边的干净纱布摁住伤口,将涌出来的血水擦拭干净。 宁楚檀的抱怨喋喋传来,但手中处理伤口的动作有条不紊,伤口是反复撕扯开过,所以一片血肉模糊。这也是他失血多以及持续发热的原因。 “他们打你。”她咬着牙。 他的伤势反复,是有人蓄意击打的。 他看着她,听着她不满的嘟囔,只觉得很可爱。 “他们为难你了吗?”他虚声问。 宁楚檀将绷带缠上,伤口之前也是处理过的,只是处理得不大妥当。她轻哼一声:“我好歹也是宁家大小姐。” 她不过是进来陪他而已。 顾屹安盯着她,神情柔和:“抱歉。” 她握着他的手腕,垂眸皱眉:“肺脉不通,气脉凝滞,血脉虚乏。” 又看了一眼桌旁的药碗,她端起药碗,嗅了嗅气息,正要喝一口的时候,顾屹安伸手拦住:“药苦。” “药没问题,只是见效慢。”他没让宁楚檀试药,将药碗拿过,慢慢地喝下去。 “见效慢,说明用的分量不妥。”宁楚檀蹙眉。 中药,若是对症下药,见效并不慢。 可以说是药到病除。 宁楚檀把空碗放到一旁,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我给你行针,你的内伤不轻。” “好。”他没有拒绝。 宁楚檀行针的时候,很认真,面上的泪痕还未擦干,却已然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她是一名好医生。 顾屹安看着她,心中一片安宁,连日来的困倦翻涌上来,令他不由得合眼睡去。 “行针后,我们……”她抬头,入目的是他平和的睡颜。 窗外风吹进来,丝丝凉意带了进来。 宁楚檀将他的衣裳拢起,收拾了药箱后,把窗子关了起来,帘子拉上。屋子的光线昏沉,她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并不想惊扰对方休息。 从他眼下的青黛可以看出,他这两日睡得并不好。 她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头有很多的话想要问,有很多的事想要同他说,但是现下这般看着他,却是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悬着的心,似乎是找到了落地的地方。 第46章 夜语 她既希望得到答复,却又害怕得到…… 宁楚檀也觉得困倦起来。 她伏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不敢牵扯到安然睡下的顾屹安。 并未睡下多久,有人轻轻地拂过她的额发。宁楚檀骤然惊醒过来,她睁眼,便就看到顾屹安正拿着毛巾给她擦汗。 她睡出了一身汗。 “把你吵醒了?”顾屹安轻声问。 宁楚檀不过是迷糊了一瞬,就急忙伸手拉住顾屹安的手,入手便就是一片濡湿冰凉。 他也出了一身汗。 她急忙起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并未降低多少,依旧是一片滚热。 “怎么没退热?”宁楚檀蹙眉。 她将小夜灯开起来,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对方的脸色很不好。 顾屹安笑了笑:“是又烧起来了。” 这两天都是这样的,反反复复着起热。他也习惯了,夜里反复起热,倒是白日里会更好点。所以晚间他睡得并不安稳。 “你睡得一身汗,先去换衣裳。免得着凉。”他又说。 宁楚檀摸了下自己的头脸,果真是湿漉漉的。 “我去换身衣裳,然后给你也换一身。”她匆匆忙忙地站起来,脚下一麻,险些站不稳。 顾屹安搭了一把手,宁楚檀站起来,她一边替自己揉着腿,一边蹦跳着去换衣裳。 仆从们倒是早就给她准备了睡衣。 她换了睡裙,匆忙拎着新的睡衣裤回来。屋子里有点凉,她怕招了风,就轻手轻脚地上了床,缩进被子里。 一股热浪从被窝中传来。 “你别动,我给你换衣服。” 说话间,她就在被窝里摸索着给他接扣子。纤细的手指小心地触摸着他的胸口,她的手指微凉,也或许是他的温度高,所以才觉得她的手指是温凉的。 但是触摸在他的身上,却只让他觉得燥热。 一点点的炙热蔓延开来。 扣子一颗颗解开。 她贴着自己,温软而又娇柔。 大概是怕触到他的伤口,她的动作很慢,好似一团棉花在他身上跳动。 有点痒,却又令人心生欢喜。 在她解开衣裳的时候,顾屹安的手包住她的小手。 第59章 “怎么?弄疼你了吗?”她的动作一僵,疑惑问道。 他的手握着她,整个包住,热乎乎的掌心传来一团热气,轻笑一声,并未言语。 “换一套干净的衣裳,回头我再给你服退热的药。你身上的温度,热得有点厉害了。” “傻姑娘。”他缓了一口气,敛了敛气力,“我自己来。” 宁楚檀盯着他,喃喃着:“你可以吗?” 他无奈低笑:“当然。” 宁楚檀看着他嘴角的笑,两人凑得极近,在一个被窝里,甚是亲昵。她面上一热,松了手,悄然往床榻边躲去,默不作声地转过去,背对着他。 “哦,那你换。”她喏喏。 身后的人动作缓慢,宁楚檀只觉得面上一片滚热,还好光线昏暗,若不然定然能够看到她一脸臊红。与在船上时的同床共枕不一样,现在似乎更加暧昧。 顾屹安换了衣裳,将扣子扣上的时候,他转头,便就看到蜷缩着的宁楚檀,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脖颈白皙修长,透着一□□人的美感。 “要掉下去了。”他将人轻轻搂住。 宁楚檀一僵,但并未挣脱,很快就放松了姿态。 “我得起来给你找药。” 她的药箱里带着不少药。 “没关系,待会儿再找。”他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的时间,有她在身边,其实没那么难熬,“你怎么进来的?” 直到这时候,两人才开始细语交谈。 宁楚檀顿了顿,才张口将自己何来何往,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一一说给顾屹安听。 他听着她去找了江云乔,心中了然。对江云乔的所做所为并不意外,他和江云乔走得近,有些事,他其实并不想让江云乔介入,毕竟江雁北是她的父亲。 宁楚檀说到最后,却并未将自己说的‘私定终身’说出来。 他默然听着,想了想:“抱歉,让你担心了。” 顾屹安轻轻揽着她,他伸手拂过她的发,温柔而又沉默。 他的声音太柔和,令她的眼眶不由发热。 她侧开脸,面上一片濡湿。 “当年方家……爷爷做了不好的事,对吗?” 她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泪水蓄满。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她的身体也在发抖,既希望得到答复,却又害怕得到答复。 顾屹安的手不由得一僵,他揽抱着宁楚檀,可以感觉到一滴滴的泪水落在他的衣袖处。 他没有否认。 宁楚檀浑身无力,她靠在顾屹安的怀中,他身上很烫,滚烫的温度无法暖和她冰凉的内心。 她以为与顾屹安的相遇,是幸运。而他们之间的阻碍是孟家未婚妻的名头,是时局所致。孟锦川与她交好,要想摆脱孟家少夫人的身份,虽然有难度,但并非不可能。 父亲说不希望她与顾屹安多交往时,她以为父亲是介怀顾屹安的身份。她还想着以后慢慢开解父亲,让父亲接受他们的关系。 她想,只要她过得好,至亲定也是欢喜的。 可是,她从未想过,他们之间的隔阂并不是所谓的孟家,也不是至亲的不喜,而是鲜血淋漓的人命。 方家,宁家。 他面对着她,应是憎恨的吧。 她没有任何资格可以和他在一起。 顾屹安感觉到她在发抖,她在忍着哭。 她应当是想了很多很多,也想得很糟糕。 他叹息:“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当初方家本就得罪了很多人。” 方家的覆灭在一夕之间,他当时年岁不大,最大的记忆是母亲带着他仓皇出逃的面容。 宁家与方家的恩怨,并不是宁楚檀所以为的那般死局。宁老爷子的折子也不是致命一击。 宁楚檀想着在爷爷的遗物中寻到的记事本,寥寥数句,颠覆了她心中爷爷的形象。 字字句句,透露过往方家的灭门惨案,与宁家有关。 顾屹安抱着她,伸手轻抚她的鬓发,他没想着瞒一辈子,这事儿,到他最后动手的时候,她总会知道的。 宁楚檀压着哽咽,她拽着顾屹安的衣袖,仿佛这般就能给予一定的勇气。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楚檀,有些话,我现下不好说,这儿不是我的地方,隔墙有耳。” 脸上的泪水簌簌落下,宁楚檀伸手抹去自己面颊上的泪痕,转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顾屹安动作轻柔地替她将面颊上的泪痕拭净,沉默少许,他问:“你不该进来,他抓着这个把柄,会给你安上一个与我有私情的谣言,毁了宁孟两家的联姻。” 江雁北的心思,他很了解。自然,这个话题,也是为了转移宁楚檀的注意力。 他会将一切都细细与她说,但不是现在。 宁楚檀垂下眼,轻声道:“也不是谣言。” 他们确实有私情。 “况且,”宁楚檀抿了抿唇,涩然而言,“我在他们面前说了,我是你的人。” 顾屹安很是意外。 “他、不让我进来,我这般说,他们才能让我见你。”她急声解释。 孟家少夫人与江家义子有私情,这将是一个极具有意义的桃色新闻。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低声轻语:“若是让孟家知道了,怕是要责难你的。” 宁楚檀别开脸,嗫嚅支吾:“孟少爷当时就听到了。” “也就是说,你当着孟少爷的面,说与我私定终身?”他又问。 她羞臊着点头:“他也没说什么的。” 孟锦川知道当时是事急从权,况且江小姐不也说看上他了,她和孟锦川这也算是王八对乌龟,各绿各的。 宁楚檀对上顾屹安带笑的双眸,她面上一热,窘得躺不住,想要起身离开。 顾屹安却是将她环抱在怀里,她怕拉扯间会伤了他,也就只能低下头,干脆就直接缩在他的怀里。 “还有什么吗?”他再问。 “江小姐说,”她顿了一下,接着道,“她说看上孟少爷了。江老爷很开心。大抵就是这样的。” “难为你们了。”他沉沉道了一句。 宁楚檀想了想,小声问道:“江小姐,会不会有麻烦?” 他们当时是真没法子了。她四处寻人,都寻不得他的消息,孟锦川带着她去找江云乔的时候,她也没想太多,可是等到一行人进了江家大院,见到江老爷子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雁北是江云乔的父亲,而顾屹安是她的兄长,江云乔夹在中间,怕是不好做。 “放心吧,云乔心有思量。”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他轻笑,胸膛处微微震动:“怕了?” “不是,”她拧着眉,“你身上的伤口不大好,我带的药也不多,你这样熬着,身体吃不住的。” 顾屹安的身体现在都是暖烘烘的,他一直在持续发热,这便就说明他的伤口太大,炎症并发,才会导致持续发热。发热,是身体的保护机制在预警。 她很清楚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很快的,等一个人来,我们就能走。”顾屹安面上带着笑,眸子清亮,透着一丝盘算。 他以身入局,总归是要得了想要的结果,才不枉费这一次冒险。 其中,只有一桩不妥帖,便就是让怀中的女孩担心了。 第47章 逢场作戏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顾屹安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背脊,指尖温柔地滑过宁楚檀的后颈,他的手是温热的,指腹处有些许粗糙感,滑腻的触感令他眼神一暗。 宁楚檀只觉得浑身酥麻,被窝里似乎是更热了。 她不安地动了动身体,顾屹安也察觉到这般并不妥,哑声道:“我有点渴了。” 宁楚檀闻言,急忙从被窝里钻出来,出了被窝,便就感觉到一抹凉意,也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过来:“我、我给你倒点热水。” 她走得有些慌乱,屋子里光线昏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旁边的凳子绊倒。 “小心,”顾屹安伸手扶住人,引着人走到桌子旁,“我没习惯留灯,屋子里就比较暗。” 他走得慢,数步之间,就能感觉到他走得微微喘息。 宁楚檀心头一惊,她反手扶着人,让人坐到椅子上:“你下来做什么?” 她回身去扯了外衣,将之披在了顾屹安的肩头,又半蹲下来,仔细察看了下他的伤势。 屋子里备着茶壶茶杯,然而却是冷水冷茶。 顾屹安扯着披上的衣裳,他轻笑:“一天到晚都躺着,骨头都躺酥了,动一动也是好的。” 第60章 宁楚檀也知并不是他躺得乏力,不过是刚刚她走得不小心,这才引得他下了榻。她摸了下桌上的茶壶,冰冷冷的,令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怎么也不留点热水?”宁楚檀嘀咕着。 她提着水壶,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角落里倒是有一个炉子,不过看着好似许久没用过。宁楚檀皱着眉头,她拎着水壶走上前,夜灯开了起来,光线亮堂了些许。 顾屹安看着宁楚檀认真地拨弄着那一方小炉子。她是家中娇宠着长大的姑娘,这煤炉子大概是没用过的,在晕黄的光影下,美人娇俏,她弯着腰,眉眼带着些许疑惑,就像是无意落入凡尘的小仙子。 他勾唇一笑,摁着腰侧,慢慢走了过来。 “不是这样用。”他握着炉子旁边的火钳子,拨弄着炉子,刚刚死寂的炉子撩起一丝火星,须臾,火星燃成了火苗,火苗映衬着亮光。 宁楚檀侧目,火光跳跃,衬着他眉眼如画,眼波流转,竟似让人忍不住沉溺。 “怎么了?”顾屹安问。 宁楚檀摇摇头,她看着烧起来的炉子,小声问道:“你会这些?” 等到炉子里的火烧起来了,他拎起水壶放了上去,笑着道:“以前不会,后来慢慢就学会了。” 以前他也是官家小少爷,自然不用会。后来,他一路颠沛,为了活命,也就什么都会了。 宁楚檀脸上神情一凝,她默不作声地扶着顾屹安起来,又坐回了椅子上,他清瘦了不少,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看着倒是别有一番风姿。 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视线却没能从他的身上挪开。 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 “是累了吗?”他问。 “没,我去看看水开了没?”她面上一红,转身朝着炉子那儿看去。 他的眼里含着笑,倒也知道刚刚宁楚檀是在看他,只是对方脸皮薄,他也不忍心逗弄。 “你还是个病人,他也不给你留个能照顾的人。”宁楚檀满心不虞。 一个病人,没有好好得延医请药也就罢了,怎么连个能照顾他的人都不曾留下。 顾屹安靠着椅子,道了一句:“会有人来的。” “什么?”宁楚檀一脸茫然,她端着水杯走过来。 她忽而想到刚刚顾屹安说的等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江雁北……囚禁?” 顾三爷能够在舜城立足跟脚,她不相信他会毫无准备,就这么被动地落入此番境地。 “他总是要动手的,”他沉默少许,无奈道,“我是顺势而为,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迫不及待。” 宁楚檀垂下眸子:“他要是杀了你……” “如果我的身份他知道了,那么他会杀了我。”顾屹安望向宁楚檀担忧的双眸,“他不知道,而活着的我,对他来说也更有用。尤其是现下这个局势,我若是死了,再推一个‘三爷’上去,可没那么容易。” “他是觉得我不听话,这一次让我吃点苦头,是想要我听话。”他想了想,“况且,有些事,唯有从他身上才能知道缘由。” 宁楚檀迟疑:“江雁北与方家的事,有牵扯?” “是,”他回得坦然,“我怀疑,他是主谋。” 方家的案子牵扯得很多,但是不论他怎么查,这中间都缺了一环,正是少了一个关键点,他无法把所有的线索都连起来。 更何况,江家的生意有问题。 这桩生意,当年灭的是方家一门,如今灭的或是一城,乃至一国。 他默然片刻,道:“我算不上一个好人,但也不想看到家破人亡的惨景。阿罂土的危害,你是知道的。尤其是提炼之后的阿罂土,更是祸患无穷。方家当年的灭门之祸,其实就是源于阿罂土。” 禁烟,方家当初是首要附和的,也是最为坚定的执行者。 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暗地里查覆灭方家的凶手,意外发现死于蒋五等人手中的凌氏夫妇曾经到过方家,也与方家有所牵扯。 他们的死,或许不只是怀璧其罪,而是有人蓄谋已久。 越是深查,就发现这其间的水越深,也越浑。他与孟家做了交易,断了腾运航道的路线,阿罂土的生意涉及到的人果真就跳了出来。 江家,动手了。一切都如他猜测的。 “江家也做了阿罂土的生意?”宁楚檀蹙眉。 顾屹安伸手端起茶杯,他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其实,他一直都有涉及这方面的生意,不过不在明面上。所以,他需要孟家的航道,也需要宁家的陆路。” “那他的生意对象,是谁?” 生意,必定是双方,江家要航道和陆路,那就说明这生意很庞大。 宁楚檀的手交错握在一起,她的心绪起伏,紧张与害怕在心坎间浮荡。 顾屹安转过头,两人靠得很近,在昏黄的光线下,成双成对。 “其实,一直都……”他轻咳一声,垂下眼眸,遮掩住眸中的神思,“我听闻,你们医院不收一些患者。” “是,今年起,爷爷嘱咐过,不准接收……”宁楚檀心头一惊,“东洋?” 她原以为是爷爷之前与东洋在医疗器械生意上有摩擦,心有不满,也或是如今时局紧张,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东洋来人,一律转院,不肯接收。说来也是奇怪,爷爷性子虽说执拗,但待人还是平和的,医者仁心,少有极其厌恶一个人的时候。可是爷爷对于东洋,确实深恶痛绝。 “是,”顾屹安将水杯放下,他握住宁楚檀的手,“他们要的或许不只是生意,还有更多的东西。” “什么更多的东西?” “有人来了。” 宁楚檀的话还没问完,就让顾屹安轻扯着上了床榻。 屋子外有人走动的声响,脚步很轻,若不是夜间太过寂静,几乎都听不清这脚步声。 床榻间是他们俩交错的呼吸,宁楚檀看着覆在她身上的顾屹安,鼻息间还能嗅得浅浅的药草味,她转了转头,不自在地道:“怎么了?” 顾屹安靠近她的脖颈,小声道:“会叫吗?” “叫什么?”她不明其意。 顾屹安浅笑一声,微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脖颈边,她不由得战栗起来,嗓子略微干哑,轻推了下顾屹安:“你的伤……” 他的手往下,摸到她的腰肢,指尖掠过,她不由得一哆嗦,咯咯笑出声:“痒。” 宁楚檀腰肢的痒痒肉最是敏感。 “外面,是江雁北的人。”顾屹安压着声音,“他不是一个轻易相信旁人说法的人。” “除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划拉一声,床帐落了下来,遮挡住屋子里幽然的光线。 他的手贴着她的腰肢,掌心温热,宁楚檀身子一缩,心头乱撞,怦怦跳得厉害。 顾屹安凑得近,温热的气息笼罩在她的周身,呼出的气息拂过耳际,她看着对方深沉的双眸,手指蜷缩握住,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她与他,不是第一次这般同床共枕。 但是却从未如此令人心神摇曳。 “三爷——”宁楚檀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娇柔,带着一丝婉转,尾调轻佻,竟是莫名给人一种媚意,勾得人心惶乱。 “楚檀,”他喑哑着嗓子,“好姑娘,别怕。” 她看着人覆下,温热的触感落在了唇上,他的唇很软,动作不轻不重,一点点地含着她的唇,似要将她吞吃入腹,轻吮撕咬,不急不忙,却就令她的心七上八下。 宁楚檀伸手搂抱住他,整个人仿佛是在汹涌的海浪之中,她没有力气,软绵绵地随着浪涛晃动,跌宕起伏,攀着唯一的浮木,却又无力沉沦。 眼前的一切,都是水蒙蒙的。 “三爷……”她总觉得自己要呼吸不上来,似乎转瞬就要溺毙,忍不住嘤咛出声,伸手推着顾屹安。 “不是教过你呼吸。”他笑着,手慢慢地摸着她的睡裙,灵巧地解开她睡裙上系着的带子,指尖划过她光洁的皮肤。 她整个人搅在柔软的被子里,身子似乎也成了一团棉絮,任由对方摆弄。他的吻,从她的唇边滑下,柔软缠绵,像一团裹了蜜的云朵,滑过她的脖颈,锁骨……细细密密,令她娇喘颤抖。 分明是沁凉的夜,可是她却出了一身汗。 顾屹安的身体是炙热的,身上的衣裳已然汗湿了一片,浸透了睡衣。 “乖姑娘,别忍着,喊一喊。”他哑声道。 “三、三爷……”她眼中一片水雾,看不清,却又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蓄着水汽的漂亮眸子勾着人心猿意马。 “嗯,三爷在。再叫一叫。”他温声诱道。 “三爷、三爷——”她的手无力地收紧,叫出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是却又藏着柔媚惑人的愉悦。 第61章 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自然是经不起挑逗的,她手足无措,脑中一片空白,身子酥软地动弹不得,唯一能喊的只有那柔柔的‘三爷’二字。 幽暗的光线之下,腻歪在床榻上的男女,未成云雨,却极至缠绵。 屋外的脚步声淡了去,宁楚檀瘫软在床榻之上,额上沁出的汗水,让顾屹安拭去。 床帐之内,满是暧昧的气息,两人克制着,喘息着,四目以对。 香汗淋漓的身上残留着他的气息,宁楚檀动了动手,红着脸缩了缩身子,睡裙被掀开了大半,裸露出她白皙的皮肤,肤若凝脂,她扯着睡裙,遮掩着那一片雪色。 顾屹安覆在她的身边,半晌没有动静。 宁楚檀推了推,娇声道:“外面、外面没声音了。” “嗯。”顾屹安回了一句。 他的声音低沉,撑起身子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宁楚檀心头怦怦乱跳,她看到他脖颈处划出的红痕,是她划拉出来的。 还是个病人,他怎么就这般、这般放肆—— 她心头一跳,忽然记起来顾屹安身上还带着伤。 “伤口,你的伤口怎样了?”宁楚檀连睡裙都来不及扯好,便就急忙爬起来。 “没事。”他笑。 床帐扯开,宁楚檀掀开被子,她的手脚都还是软绵绵的,但是不敢耽误地拨开顾屹安身上的衣裳。 顾屹安靠在床上,倒是半分都不急躁,面上也是一片淡然。 她低着头,汗水沁湿的碎发贴在面颊边,白嫩的面上还未褪去红晕,纤细的手指摸着他的腰腹处。 顾屹安笑意盈盈,眼神掠过她未曾系好的睡衣带子,小声道:“没什么问题。” “我才是医生,有没有问题,得我说了算。”她气恼地回了一句。 “好。那就麻烦宁医生了。”他低声应道。 宁楚檀认真查看着他的伤口,伤口崩开了些许,倒也不算严重,她一言不发地给他换了药。等到重新回到床榻上的时候,那一点旖旎的气息又转了回来。 她赫然想起刚刚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缠绵。 只是,也是不得已。她羞臊地缩进被子里,转过身,背对着顾屹安。 顾屹安将人抱进怀里,闭了闭眼,低声道:“楚檀,别怕。三爷心中有数的。” “过去的事,很复杂。但与你无关。况且,那时候上折子的人,很多很多。” “嗯。”她迟疑地应了一声。 “再等等,好吗?” “好。” 第48章 后手 又不是什么香馍馍,有人看不顺眼…… 宁楚檀偎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的,困顿得厉害,但是心中有事,却又睡得不安稳。 她稍稍动了动。 顾屹安轻拍着她的手臂:“怎么了?” 宁楚檀没有回头,她闷着声说:“三爷,你在等谁?” “怕了吗?”他问。 宁楚檀摇摇头,想着他可能看不到,又开口道:“见不到三爷的时候,是怕的。但是见到了,就不怕。况且……” 她转过头,入目的是他靠在自己身侧的下颔,压低了声音:“况且,我和孟少爷来之前说好了,若是我没能把你带出去,就让我爹还有孟署长来找我。” “我是医生,你是病人。” 宁楚檀知道自己比不得那些个老狐狸,但也没那么莽撞。借力打力,以势压人,这一招她还是会的。 江家是霸道。可孟家和宁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她如今是宁家明面上的主事人,又是孟家少爷的未婚妻,这两重身份,也算是她的一张护身符。明儿,她爹会与孟署长一同来,她是来治病的医生,病人情况不好,她待上一夜也是正常。 等到宁老爷来接人,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而孟署长毕竟是官居高位,江家还是要给个面子的。到时候,她提上一嘴,病人的情况不大好,得送到他们医院去。这不就顺顺当当地将人带出来了? 所以,当时她才会无论怎样都要进来见顾屹安。 她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是顾屹安转瞬就懂得了宁楚檀的言外之意。 原也是准备了后手的。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等谁?”她抓着他的手,复又问道。 顾屹安摸了摸她的头发:“等张老板的消息。” “张老板?”宁楚檀皱着眉,“不是说,他不方便出面?” 她记着顾屹安说过,张老板在舜城,一般是不出面的,算是避嫌。毕竟与江家的关系不一般。脱离江湖道后,张老板大隐隐于市。 “所以,是等他的消息。”顾屹安话语平淡。 宁楚檀眼里含着疑惑:“张老板的消息怎么传进来?” 这里可是江家。 顾屹安轻笑:“在楚檀心里,三爷就这么不得人心吗?” 宁楚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若是得人心,那今儿这屋子里怎的是冷水冷茶?” 顾屹安抿唇浅笑,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得人心,但不是得个体贴人。” 宁楚檀心思一转,忽而想到了进来前在厅里遇到的人。 “柳二爷?”她问。 他嗯了一声,低头凝视,眉眼温柔:“很聪明。柳二爷和陈四爷,与我交情还行。” “但是他们不是江家的义子?我看他们挺听江雁北的话。”宁楚檀嘟囔着。 “我与他们,有些许恩义。仗义多是屠狗辈,他们都记着呢。”顾屹安温声细语,慢慢解释,“消息,他们会给我递进来的。” 宁楚檀没有细问所谓的‘恩义’是什么,但能让人记着的,大多是搏命的交情。这‘恩义’当是救命之恩。 “梁七,怎么感觉和你不大对付?” 听得‘梁七’两个字,顾屹安手上微微一顿,须臾,他又笑了笑:“三爷又不是什么香馍馍,有人看不顺眼也是正常的。” “可是,江雁北对他,”宁楚檀蹙眉,依着此前看到的景象,江雁北对这个义子,是半分器重爱惜都不曾有,仿佛是将梁七当着一只狗,“不像是义子,更像是……” “像是把他当成一把趁手的刀,是吧?”他接过话头,眼中神色晦明。 “梁兴看着心中也明白,可是为什么会那么听话?” 明明知道对方是在利用自己,却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送上门去。她不明白。 顾屹安轻拍着宁楚檀,话语中透出一丝惆怅:“是,他其实心中都明白。” 但是这一次他并没有替宁楚檀解惑,只是笑着道:“睡吧,等到醒了,还得见人。” “见谁?” “江老爷子。” “老爷子,”吴管家恭敬地行了一礼,看着书房里灯光下盘着佛珠的江雁北,将院子里探得的消息汇报,“宁家丫头,与三爷情投意和,这美人在旁,三爷的身子看着也好了不少。” 他面上带着浅浅的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江雁北闻言,嗤笑一声:“老三这一身皮囊生得好,确实是有拈花惹草的本事。宁家丫头,乖顺清丽身家好,温香软玉,投怀送抱的,哪个男儿受得住。” “不过这般也好,成了事,宁孟两家的婚事,总要黄了。”他说到这里,突然又停了下来,抬眼看向吴管家,“老吴啊,你说云乔今儿说的看上孟锦川了,这是在耍玩笑,还是认真的?” 吴管家认真想了想:“这事,也不好说。孟少爷看着纯良,大小姐或许看多了那些个盘算的,就喜欢这么个天真的。” 他的话说得斟酌,没有直白说出孟锦川‘蠢’。江云乔的心思,谁也把控不准,哪里能知道对方会不会有一天就成了江家女婿。 江雁北叹了一口气:“女大不中留啊。也罢,孟家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对了,梁七跟着吗?”他问了一句。 吴管家点头:“受了罚后,就跟着大小姐去了。” “嗯,”江雁北靠着椅子,闭着眼,“盯着点他。” “老爷子,他……就这么放心用着吗?”吴管家一脸凝重地问道。 “挺有趣的,不是吗?”江雁北靠在椅子上,面上的笑透出一丝讥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都以为自己是黄雀儿……让他查,也好让我们知道那东西,到底有没有在他手上……到了弄清楚的时候,就让他做个明明白白的糊涂鬼。” “不过,注意着点,别让他伤着云乔。” “是。” “行了,你也去歇着吧。明儿还得和咱们这睡在温柔乡中的顾三爷谈一谈呢。” “是,老爷。” 夜幕越发深沉,但并非所有人都安然入眠。 第62章 张远辉看着挡在店铺门口的江云乔,以及略微局促跟在江云乔身后的孟锦川。他只觉得脑瓜子一阵阵抽着。 半晌,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进来。 “屋子里坐着。”张远辉拎着水壶给两人倒了一杯水,“白水,要喝就喝,不喝拉倒。” 孟锦川端着水杯,他看了一眼江云乔,小心翼翼地挪开了点距离,生怕待会儿江云乔发起脾气来,牵扯到他。只是令他惊奇的是,江云乔很是乖顺地接过水杯。 “多谢大哥。”她道了一句谢。 张远辉对于江云乔的反应不以为意,他随意地喝了一口茶,而后淡淡地道:“老三怎样?” “三哥被关在院子里,宁楚檀进去陪他了。”江云乔意简言骇。 张远辉眉头一拧:“宁家大小姐?” 宁楚檀是孟少爷的未婚妻,这大晚上的,入了院子去陪顾屹安,这是赌上自家清白,真要生死相随了? 不过也好,宁家大小姐好歹是个医生,多少能够照顾着顾屹安的伤。江雁北不会让顾屹安死,但也不会让顾屹安好过,有个医生陪着,总能让人少受点苦。 “那你们俩来我这做什么?”张远辉冷声问道。 江云乔眨了眨眼,娇声道:“来给大哥帮忙啊。” 张远辉听得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摸着手上的茶杯,垂眸低声道:“你这是来给我添乱的吧。” 江云乔转头瞥了一眼端着水杯,小口抿水的孟锦川,轻皱了下眉头,小声解释:“他这人,挺听话的。” 她只以为张远辉是嫌弃自己将孟锦川带来。 张远辉扯了扯唇角,他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丢下一句话:“你后边跟着尾巴。” 门一拉开,果不其然就看到巷口墙角倚靠着的人。 梁兴靠在墙角,身上的伤是一抽一抽得疼,只他脸上没什么神情,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远辉走过来的时候,就嗅着人一身还没散去的血腥气,他蹙着眉,沉声问道:“能走吗?” 江云乔似乎是没想到梁兴会跟在后头。 她知晓今夜里的梁兴犯了忌讳,爹不高兴,人是要罚的。罚得重,人自然也就跟不来了。 梁兴没回话。 张远辉望了一眼跟出来的江云乔。 看来,这人是打算站死在这里了。要不是顾屹安嘱托过,他是真不想搅和进这里头。 江云乔扯了扯唇角,她的目光微冷,抱胸而立:“别死在这里,给大哥惹麻烦。” 她也不再多看梁兴一眼,转身走回屋子里。 孟锦川看向走进屋子里的江云乔,小声道:“你讨厌他?” 江云乔的脾气是不好,但若是旁人没有惹着她的时候,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唯有对梁兴,他可以明显感觉到江云乔的厌烦。 “对,很讨厌。”江云乔坦言。 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水。 “为什么?”孟锦川好奇。 踏踏—— 沉沉的脚步声传来,张远辉扛着人走进来,脚步稳当地走进了里间。 “讨厌就是讨厌,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孟锦川看了一眼滴落在地上的血珠,低声道:“他好像伤得很重,是不是要送去医院?” 江云乔嗤笑:“他命贱,死不成的。” 她撇了一眼孟锦川,指了指后门:“你不急着走了?” 从进门开始,孟锦川就打量着屋子,眼神落在后门上,神思不属的。江云乔早就看出了孟锦川的打算,她也不在意,本就没打算留人的,不过是当时缺个车夫。 孟锦川笑容讪讪:“那就多谢江大小姐了。” 他与宁楚檀有约定,现下人被扣着,可不敢耽搁。 江云乔看着孟锦川轻手轻脚地离开,随即起身。 “你别进来。”张远辉头也没回地开口。 床榻上的人被掀开衣裳,他正给人检查外伤情况。除了枪伤,还有鞭伤,血淋淋的,也没好生处理过。梁兴睁着眼,刚也不过是一阵的昏厥,人进了屋子就醒转过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天花板。 江云乔站在门口。 少许,张远辉给人处理好伤口,一边拿布擦手,一边往外走。 “我给人熬副药,”张远辉走出房门的时候,颔首示意江云乔跟过来,“小姑娘家家的,别凑进去。” 江云乔撇了撇嘴:“什么血了吧唧的场景我没见过,也就你和三哥穷讲究。” 张远辉随手将门掩上。 “大哥管他做什么?”江云乔的声音隐隐约约,“平白脏了你的地方。” 张远辉沉沉回道:“地上是有点不干净,你闲着也是闲着,去打扫下。” “啊?” “药我放炉子上熬着,我出去一趟,拖把在门后头,水桶在院子里……” “大哥!” 交谈声随着脚步声越飘越远。 第49章 消息 对,他也错了。 张远辉没理江云乔的气急败坏,径直出了巷子。江云乔在他这儿,闹不起来,他也不担心。至于躺屋里头的梁兴,江云乔在,他跑不了。 走过巷子,一路往江口行去。 江风阵阵,夜深人静,没什么人在江边行走。张远辉沿着江边慢慢走着,融入丛丛树影里,偶尔有黄包车的车轱辘声响起。 “把这带进去给他。”张远辉捏着一角信封,等了好一会儿,树影里有人接了过去。 等人接了信封,他便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老大。”阴影中的人喊了一句。 张远辉脚下一顿,他停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冷风拂过,树影摇晃,人影隐隐绰绰。 “老大,你也劝劝他,和老爷子服个软。”暗影里传出来的声音略低。 张远辉嗤笑:“第一,我脱离江家了,别喊我老大。第二,我要会服软,又怎么会走?” 他侧目看了一眼藏匿着身影的人,眼中的神色晦暗:“柳二,做人还是要有底线的。” 丢下这么一句话,张远辉大步流星,自江风中迅速离去。 柳二爷从树影里慢慢踱步出来,看了看手中的信封,捏着信封的手指略用力。 “二哥,要把消息递进去吗?”四爷摸了摸脑袋,握着枪,从桥头走了过来。 柳二爷深吸了一口气,拆看手中的信封,很快便就将信封一点点撕碎,俄而散入江水中。他看着张远辉渐行渐远的背影,似笑非笑地低语:“没听着老大说,做人还是要有底线的。” 随即,转身背江而行。 陈四爷朝着张远辉的方向看了一眼,嘟囔自语:“最烦你们聪明人打哑谜了。” 但他也不多问,紧着步伐追上了柳二爷。 江家宅院里很安静,柳二爷回来的时候,宅子里除了守夜的仆人,便就是都睡下了。他看了一眼陈四爷,就往偏院的阁楼走去。 “二爷。”偏院的院门外有人伸手拦住柳二爷,“老爷说了,谁也不能进去。” “四爷。”柳二爷随口喊了一声。 陈四爷沉默地上前一步,守门的那人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颈部一痛,整个人就瘫软在地。 “行了,半个时辰醒不来的。”他抬眼对上柳二爷的眸子,笑着拍了拍手。 柳二爷点头,面上神情一肃,撩了衣角,往里走去。 今夜里,也算是恩怨两消。 也不知道这风流倜傥的顾三爷,现下是不是深陷温柔乡里,与美人缠绵悱恻?信上的消息,明日一早定然是要掀起轩然大波,他心里装着事,脸色不是很好看。 柳二爷走到阁楼的时候,稍稍转了下手腕。院中清冷,看不到什么人。 “屋子里灯都熄了,二哥,你说三哥是不是睡下了?咱们……” “睡下了,也得喊醒。”柳二爷打断陈四爷的话,他伸手敲门。 手起,门开。 柳二爷看着拉开半扇门的顾屹安,眼中显露出一抹惊诧,但很快便就敛了心神,干脆利落地迈步进去。 陈四爷正要跟进去,却就见顾屹安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陈四爷迈出去的脚步顿时就收了回去,脸上咧开一抹笑:“三哥。” “四爷,屋子里地方小,就劳烦你在这门口等上片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陈四爷却是不敢逾矩,真就如此听话地在门外候着了。 此时屋子里,里间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飘荡着。柳二爷瞥了一眼那道帘子,没敢多看一眼,随意地坐到椅子上。 顾屹安虚掩着腹部,坐了下来,拎着茶壶倒了半杯茶水,推至柳二爷的面前,低声道:“刚泡的茶,不过,不是什么好茶,二哥见谅。” 第63章 柳二爷端起杯子,杯中茶香很淡,确实不是什么好茶:“三爷可真是心宽。” “二哥也看到了,我如今这模样,不心宽又能如何?”顾屹安轻咳一声。 柳二爷低眸看着茶杯,轻轻地摩挲着杯沿:“腾运航道上出了船难。” 顾屹安一怔,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笑了笑,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杯子堪堪端起,柳二爷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不虞之事,陡然挥手将顾屹安手中的茶杯打落,一把拽起顾屹安的衣领,一道闷哼声自顾屹安口中传出。 “三爷真是好算计。”柳二爷逼近顾屹安,咬牙道,“难怪如此心宽。只是损了我的一船生意,三爷该如何赔?” 顾屹安面上神情苍白,屋子里的烛火昏暗,他唇边的笑意未消,只是抬了抬手:“看来今夜二哥,是要来出气的?” “总是要清算一番的。” 柳二爷猛然一把将人摔回椅子上,椅子随之重重后移,在地上划拉开一阵刺耳的声响。 床榻上睡得迷糊的宁楚檀被这刺耳的声音惊醒,她昏昏沉沉地撑起身子,伸手一摸床边,身边是空荡荡的:“三爷……” 沉闷的钝击声伴随着瓷杯落地的声音传来,将她彻底惊醒过来。 宁楚檀一把掀开床幔,里室的厚重帘子被放了下来,遮掩住她的视线,她只看到隔着帘子之后,有隐隐绰绰的烛火,以及自烛火之间闪过的人影。 人? 不,外头不仅仅是三爷。 宁楚檀忽而反应过来,她从床榻之上跌撞下来,赤着脚,撞开了厚重的帘子,一眼就看到顾屹安狼狈地倒在地上,而柳二爷半跪在地,手中的匕首明晃晃的。 她来不及细想,手中一把操起桌边的茶壶,朝着柳二爷的脑袋砸了过去。 “嘭——” “滚开!”宁楚檀的手在颤抖着,茶壶猝不及防地砸在柳二爷的脑袋上,她一把推开柳二爷,挡在顾屹安的身前。 她胡乱地抓了一块地上碎裂的瓷片,直指捂着脑袋的柳二爷,浑身都在发冷。她记得,三爷说过,柳二爷和陈四爷与他有交情,可如今这情景算是什么交情。 他要伤害三爷。 宁楚檀满心只有这个想法。 “什么情况?二哥,三……”陈四爷从门外冲了进来,眼前的景象让他到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间。 二哥是让那个小妮子给打了吗?陈四爷脑中骤然浮现这么一个念头。 柳二爷捂着脑袋,指缝间满是血丝,刚刚那一茶壶砸得瓷实,将他的脑瓜子是砸出血来了。他阴狠着脸,看向挡在顾屹安面前的柔弱女子。 发丝凌乱,双肩发颤,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害怕,可是却那么坚定地护在顾屹安的身前。 这个宁家大小姐,倒是有趣。 不过,打破了他的脑袋,总是要以血还血……柳二爷的眼神暗沉下来,握着的匕首无意识地转了转,这是他杀人的习惯动作。 顾屹安自地上挣扎起身,他伸手将浑身发抖的宁楚檀揽进怀里,沉沉道:“二爷,咱们两清了。” 一语出,满屋静。 柳二爷沉默地看着顾屹安,半晌,他将匕首回转收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血,阴沉地道:“三爷说的是。” 言罢,他骤然转身,看了眼傻站着的陈四爷,挥了挥手:“走了。” “诶?哦。”陈四爷忍不住看了宁楚檀一眼又一眼。 能让二哥吃亏,真不愧是三哥的女人。他想。 很快,屋子里的人就只剩下顾屹安和宁楚檀。 顾屹安抱着宁楚檀,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上止不住的发抖,他轻轻地抚过她的肩膀,低声安抚:“没事了。” 他总是喜欢避重就轻,说的永远都是哄她的话:“没想着会把你吵醒,是我失策了。应当选在外头见柳二的,手松开,别伤着自己。” 顾屹安握住她的手,一点点地掰开她略微僵硬的手,将她手中握着的瓷片取出。他查看着她的手,还好只有些许细细的划痕,并未伤到筋骨血肉。 “医生的手,很重要。以后不要这么冒险。” “是我冒险,还是你胡来!”宁楚檀忽而惊声喝问。 她挣脱开顾屹安的手,退出一步,转身定定地看着顾屹安,眼中含着泪水:“他刚才要杀你的。” “不会的。”顾屹安摇摇头。 宁楚檀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拭去面上滚落下来的泪珠,别开脸:“好,三爷算无遗策,他不会杀你。但是伤你,总是可以的吧?” “你身上的伤本就没好,怎么的,三爷觉得自己这一身血肉都是钢铁铸就的,不会疼也不会流血?”她的情绪波动得厉害,话语间满是哽咽。 作为医生,最是厌烦病人不甚配合。 而作为伴侣,最是看不得爱人身处险境。 顾屹安看着宁楚檀赤裸着脚,站在冰冷的地上,泪眼婆娑地责问,他上前一步,将宁楚檀抱起。 宁楚檀挣了挣身子,顾屹安低低地哼了一声,压着嗓子道:“楚檀,再动,可就扯着三爷的伤了。” 这话一出,宁楚檀果真就不动了,乖乖巧巧地任由顾屹安将人抱至床榻之上。 顾屹安喘了一口气,他扯过被子,将宁楚檀掩在其中:“还冷吗?” 宁楚檀不语。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顾屹安看。 顾屹安扶着床栏也坐了下来,小声道:“柳二爷不会杀我的,只是这事儿,恰好摆了他一道,他心里头有气,也就借着这个给我传消息的机会,光明正大地打我一顿出出气而已。” 她垂下眼,却是注意到顾屹安捂着腹部的手上隐隐约约染了些许晕红。宁楚檀从被子里钻出手来,她扯开顾屹安的手,果真看到睡衣之上染着的血渍。 “你躺好,我去给你取药。”宁楚檀吸了吸鼻子,将他小心地按在床榻上,掀开衣裳,就利索地给他重新包扎伤口。 “大哥递了消息,”顾屹安看着宁楚檀眼角沾着的泪花,伸手轻轻拭去,随后小声解释着,“航道出事了,恰好是江家的货,是二爷手下的货,他损失不少,航道出了事,警署需要出面,江家的事,更是需要我出面。他会放了我的。” 顾屹安在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忍不住低低地痛哼一声。 “柳二爷的货,是你动的手?”宁楚檀的手松了松,上药的动作更是轻了三分,等到包扎妥当了,她才抬眼看向顾屹安。 “嗯,我动的手。旁人的东西无缘无故的,总不能让人蒙受损失,柳二爷的,反正他财大气粗。”顾屹安轻笑。 宁楚檀抿着唇:“那他也不能打你。” 她嘀咕着:“你还是病人呢。” “对,他有错。”顾屹安一本正经地附和。 “你也……” “我也错了。”顾屹安在宁楚檀开口之前,诚恳地点头坦言。 第50章 情思 一言一行,宛如妻子。 “你总是这样,嘴上认错得快,做的事,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宁楚檀替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将东西收拾好放置在一旁,“这顿打,就非得挨吗?” 她不信,顾屹安就只有这个法子。 顾屹安伸手拉住宁楚檀,让她躺进被窝里,温声解释:“毕竟是在江家,总不能给柳二爷添麻烦。” 果真如此。 宁楚檀心中一沉,她垂着眼,靠在顾屹安的身边,声音压低:“你等的消息,不仅仅是为了能够出去,对吗?” “嗯。”顾屹安低低应了一声。 “是为了旧案?”她迟疑。 “要再睡一会儿吗?”他看了一眼微弱烛火中闪过的时钟,“天亮可就睡不了了。” 宁楚檀摇了摇头:“睡不着。” 这乱作一团的谜雾,让她又如何能够睡得着? 顾屹安想了一瞬,温声道:“是,确是为了旧案。” 早前他就与孟署长做了交易,现下趁着江雁北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正是交易完成的好时机。现下查起旧案来也更方便点。腾运航道里这一批江家的货本就不寻常,一旦出事,急着跳出来的除了江雁北,还有这一桩生意的客人,也就是所谓的‘旧人’。 顺着这条线,便就能走到‘旧案’的关键节点。 他从不认为只有一个江家就能撬起当年的轩然大波。四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从高朋满座的欢喜,到血流漂杵的死寂,现在的江家尚且做不到,二十多年前的江家更是不够格。 “东洋?”宁楚檀忽而吐出这么一个词。 顾屹安知道宁楚檀其实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只是从前宁家将她保护得很好,政治上的肮脏,商道上的尔虞我诈,她接触得并不多。 第64章 说是宁老太爷疼爱宁楚檀,也确实如此。但若是将宁楚檀作为宁家当权人来教养,却又养得天真了一点,就如同孟锦川一般。是来不及安排吗?还是说另有打算? 宁楚檀凝视着顾屹安,见他沉默不语,心中疑惑:“我说得不对吗?” 顾屹安一直以来对东洋的态度并不好,带着极其浓郁的警惕,以及一抹藏匿着的敌意。 “当年的事,与江家有关,与东洋有关,就如同最近发生的事一样,都与他们有关,是吗?”她问得很直白。 宁楚檀迫切地想要知道当年的来龙去脉,她想要知道宁家到底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的想法,都在顾屹安的意料之内。 他一直没有清晰地将一切吐露出来,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因为尚有疑团未曾解开。 顾屹安握着宁楚檀的手,小声道:“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这话,认可了她的猜测。 宁楚檀偎在顾屹安的怀中,鼻息间浮荡着还未散去的药味以及血腥味。近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若是个普通女孩,只怕此刻早就乱了手脚,不过是从医多年的习性,令她还能够保持冷静。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她迟疑着,“宁家,也掺和了吗?” 顾屹安摇摇头:“若是掺和了,宁老太爷就不会死。” 他握着她的手,两人相依而卧,便就如患难与共的夫妻一般。 “睡吧,等到出去了,三爷把一切都告诉你。” “好。” 翌日清晨,宁楚檀醒来的时候,床榻之上已然是空荡荡的,她心头一惊,急忙掀开暖和的被窝,一抬眼,便就看到窗台边的炉子正在烧水,氤氲开的热气袅袅娜娜。顾屹安靠坐在长椅上,睡衣的袖子卷了起来,手腕显露出来,微微躬身拨弄着炉子。 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雾气中,光晕模糊,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却莫名显得风雅。 “三爷,他找你了吗?”宁楚檀从床榻之上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轻声发问。日头高照,她只以为江雁北已经来找过顾屹安了。 顾屹安摇摇头,他看着走至自己身边的宁楚檀,任由对方的手摸上自己腕脉,白日里高烧倒是退了,不过人还是虚的,但是对比之前的脉象,已是有所好转。 “航道的事,确实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不过再过一会儿,应当就有人来请咱们了。” 顾屹安并不觉得这么一点麻烦,会让江雁北乱了手脚,也不觉得昨夜里的戏份,真就会让江雁北完全放下心来。 迟迟未来,或是有什么旁的谋算?只不知如今外头又是何种局势?顾屹安的心中揣着种种想法,面上却还是不见丝毫忧虑。 他反手握住宁楚檀的手,让人坐在自己的身边,倒似软了骨头般,靠着宁楚檀,环抱住她纤细的腰身,小声喃喃着:“饿了吗?今天让人送来的是红豆粥。” “红豆生南国。”顾屹安的声音温温的,说的很是随意,但是落在宁楚檀的耳中,却是异常缠绵。他总是有一种魔力,能够让她抛下所有的顾虑,不论是过往的,还是未来的。 她面色微微发红,轻轻拍了下对方的手臂:“补血益气,三爷倒是可以多喝两碗红豆粥。” 顾屹安忍不住轻笑出声,松了手,看着宁楚檀起身去洗漱:“楚檀的想法挺别致的。” 宁楚檀面上带着笑,给自己扎了条漂亮的鱼尾辫,换了一身素雅的裙裳,转过身来:“此物最相思,三爷是想听这话吗?” 顾屹安的身体情况有所好转,这是一个令她开心的消息。也或许是他镇定如常的态度,抚慰了她知晓爷爷做下错事时的惶然,她便就也有了几分与之逗趣的心思。 他低头轻笑,将一旁温着的红豆粥取出来 ,放在了桌上:“嗯,三爷想听。” “等出去了,都说给你听。”宁楚檀拎着外套过来,将之搭在了他身上。 她轻轻搅动着勺子,迟疑片刻,又道:“今日,你有没什么要交代我的?我与他没打过交道,昨日里算是第一遭接触,他今儿要是再问我什么,我说错话可怎么办?” 江雁北可不是什么善茬。她不怕给自己惹麻烦,但是怕让顾屹安为难。 顾屹安扯了扯肩上的外套,他看着宁楚檀捏着勺子的手,白皙的指尖如同上好的瓷器,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的顾虑,他很清楚:“如果回答不了,你就不说话。” “他还会对你动手吗?”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事。 顾屹安笑了笑,轻声低语:“老爷子最好面子,在外人面前,他不会动手的。” 他看着宁楚檀碗中的红豆粥吃得差不多了,才又问道:“还要吗?” 宁楚檀瞥了一眼小碗,摇了摇头:“七分饱就够了。” “那这样,帮三爷换一身衣裳。” 她看了一眼顾屹安微微敞开的领口,沉默地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衬衫,又去将窗子阖上,挡住了外头吹拂进来的晨风。 “你别动,我给你解。”宁楚檀搭住他的手,就站在他面前,动作轻柔地解开他的衣扣。 他们靠得近,他看着她漂亮的白皙手指在衣服扣缝间穿梭,像一只翻花蝴蝶。脱了衣裳,她先看了看绑得厚实的绷带,柔软的手拂过他的腰间,确认伤口没有崩开,又给他套上衬衣。 一言一行,宛如妻子。 “伤口没有再出血,但是行动上还是要注意点,不要扯到。反复撕扯伤口,恢复起来会更慢。”她扣着衣扣,柔声叮嘱着,替他整了整衣领,看了一眼他的裤子,垂下眼,面颊上涌起一阵晕红,“那个、裤子……” 她的手摸着他的腰身,不知所措。 顾屹安知她面皮薄,也不再逗她,握住她的手,含着笑意道:“辛苦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宁楚檀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听得此言,慌乱地收了手,背过身,喃喃低语:“那你慢点,别扯着伤口。如果、如果不方便,你还是喊我。” 顾屹安笑了笑,往洗漱间走去。 她低头看着桌边的红豆空碗,浅淡的红豆粥的香味还飘着半空中,屋外的日光从窗台的缝隙漏进来,隐隐绰绰的,像是洒落进来的碎金子。 温暖,喜庆。 宁楚檀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们现在这般,好像是新婚第二日要去见长辈的小夫妇。 不过,那位长辈,却不见得是多么令人想见。 “在想什么?”顾屹安走出来,看到的便就是望着地上发愣的宁楚檀。 “新婚。”宁楚檀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他神情一怔,但很快就笑着拉住宁楚檀的手:“好,以后三爷给你办个漂漂亮亮的盛大婚礼。” 宁楚檀的话出了口,耳尖上就红了一圈,再听得顾屹安的回话,她那张秀丽的面容已然是红扑扑的了,她只低着头,握紧顾屹安的手:“我的嫁衣早就绣好了,金线锦缎,十里红妆呢。” “放心,三爷的聘礼,足足的。”他应。 温情的时光总也是短暂的,两人换了衣裳,盏茶时间,就有人来请了。 江宅此刻的气氛,比昨日里看起来更加冷肃。 柳二爷和陈四爷在门口候着,花厅里就只坐着江老爷子。等到两人进了花厅,那门就掩上了。 花厅里有人在唱小曲儿。 婉转的声音在花厅里回荡,袅娜的身姿回转着,宁楚檀循声看去,唱曲的人,她见过。 第51章 你来我往 一场奇怪的谈话。 唱曲的人,正是在江雁北身边见过的秀美姑娘。不过此刻的她浓妆艳抹,身子婀娜,唱的好一出贵妃醉酒,真所谓是仪态万千,令人着迷。 顾屹安带着宁楚檀进了花厅,坐在空出来的椅子上。 花厅里很安静,唯有那婉转的戏词在回荡。 江雁北靠着椅子,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道袅娜的身影,手轻轻地拍着,慢慢附和着装扮艳丽的杨贵妃,看着颇有些许情调。 宁楚檀对戏词没有研究,平日里也不常听,这一出贵妃醉酒,当是演绎得极其传神精妙,只是对于她而言,倒是对牛弹琴了。她轻轻地打了个呵欠,凑近顾屹安的身边,悄声道:“还有多久,这出戏才唱完?” 他们可不是闲来听戏的。 顾屹安轻笑,他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还有一折戏。” “哦。” “这一出戏叫贵妃醉酒,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你应该听过,”他压低声音解释,“梨大家是欢喜天的台柱,贵妃醉酒也是她的拿手好戏。” 顾屹安脸上神情镇定,似乎并不着急,摸着她的手指,轻捻慢动,俄而与她十指相扣。宁楚檀看着他眉眼间满是漫不经心,唇边的笑透着一抹凉薄。 第65章 与她往日里见到的温雅,并不一样。 曲终人散,一折贵妃醉酒终也是唱到了尽头。 等到梨大家兰指一收,冲着江雁北福身一礼,又转过头朝着顾屹安屈膝低头。花厅里彻底就安静了下来,江雁北挥了挥手,示意梨大家退下去。 江雁北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少许,他抬眼看向顾屹安两人,冷冷地扫过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春风一夜,精神头不错。” 看来他的心情果然不好。宁楚檀想。 顾屹安松开宁楚檀的手,端起放置一旁的茶杯,拱手一抬:“不及义父,老当益壮,”他看着江雁北面上难以遮掩的疲态,便就知对方应是一夜难眠,“琐事繁多,义父还是要好生保重身体的。” 江雁北嗤笑一声。 这时,梨大家换了一身衣裳,笑着走到江雁北身边,给他添了一盏浓茶,轻笑低语了数句,江雁北脸上冷肃的神情略微缓和。 茶香幽幽,江雁北叹了一口气:“孩子大了。” “不由人啊。”他再是一叹。 收养的义子里,除了老大张远辉,最让他满意的也就是这顾屹安了。 “这红枣茶,是给宁姑娘准备的。”梨大家温声开口,她笑吟吟地往宁楚檀身边放下一盏茶,又配上了些许茶点。 花厅里冷嗖嗖的气氛顿时就活络了起来。 梨大家不愧是欢喜天的台柱子,三言两语间,便就引得一室温声笑语,剑拔弩张的气息淡得几乎让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论是真高兴,还是假开心,厅里众人面上都浮荡着浅淡的笑意。 宁楚檀坐在顾屹安的身侧,不言不语,也不曾抿上一口甜香养身的红枣茶。她侧目瞥过梨大家,从江云乔的态度上来看,她以为这位姑娘是江老爷子养的小雀儿。然而看着江雁北对她的模样,倒也不大像是养着解闷的雀儿。 舜城中,有钱有势的人家,总也是喜欢养几个小情儿解闷,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外头翻江倒海,老三,”江雁北意有所指地敲了敲桌子,“你可知道?” 顾屹安面上笑意不减,他稍稍靠着椅子,身子是放松的:“义父,我一直都在屋子里待着。” 言下之意,这消息无从得知。 江雁北呵呵一笑。 “义父,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顾屹安诚声问道,“看着是惹义父心烦了。” 江雁北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垂眸道:“咱们江家的货出了点事。” 他说得直白。 顾屹安波澜不惊,他坐直身子,一脸认真地问道:“是意外还是……” 宁楚檀心中发笑,只觉得顾屹安是个会演戏的,明知故问,却还那么得坦然。 江雁北深深看了一眼顾屹安,对上他的眼,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才一脸不虞地道:“这便就是需要顾探长来查一查了。” “义父放心。” 江雁北摆摆手,脸上神色淡淡的:“不过你身上还带着伤,倒也不急,还是让宁小姐替你调养几日。” 闻言,顾屹安和宁楚檀相对一眼,心中一哂,果真没那么简单放他们出去。要让他们走,怕是要等到外头流言满天的时候。 正当这时,吴管事自厅外匆忙走近。 江雁北看着人走至身边,不过是寥寥数语,他的面色微变,视线掠过宁楚檀,目光沉沉。 “宁大小姐的面子倒是大。”江雁北对着吴管事点了点头,“迎客吧。” 应当是父亲他们来了。宁楚檀心中有所想法,她朝着顾屹安看去,眼底隐晦地闪过一抹笑意和自得,就像是在说还是她准备得充分吧。 顾屹安默不作声地握住她的手,指尖拂过她的掌心,唇边勾起一道漂亮的弧度。 花厅的大门拉开,穿着中山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身旁落后他半步的人,身着浅灰长袍,额上的纱布还未褪去。 正是孟署长和宁先生。 宁先生看着精神还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略微绷着,只是入了门,目光落在宁楚檀身上的时候,仔细打量了一番,才松了口气。 孟署长是一派镇静,从容地与江雁北打招呼:“见过江先生。” 江雁北未曾起身,不过还是抬了抬手:“吴管家,给两位贵客上好茶。” “是。”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梨大家,小声道:“你也辛苦了,先去歇着吧。” “好。”梨大家温婉应下,她俯身给他换了一盏新茶,才退了出去。这个场合并不适合她在。 “爹。”宁楚檀看着坐下来的宁先生,小声喊了一句。 宁先生点点头,他招了招手,示意宁楚檀走过来。 “爹,我没事的。”宁楚檀看着宁先生摸着她的脉,低低地回了一句。 “嗯。”宁先生搭脉很快,不过是须臾功夫就收了手,对宁楚檀的身体状态有了大概了解,倒是没有受什么苦。他提着的心松了松,俄而将目光落回顾屹安身上。 难怪自家闺女拼着清誉不要,也要进来陪着人。 望闻问切,不过一个‘望’,便就能够看出顾屹安身体欠佳。 孟署长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江先生,小孩子不懂事,胡闹了一番,搅和你的清净了。” 江雁北轻笑一声:“孟署长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两情相悦,哪里来的胡闹。不过,倒是让孟署长为难了,但都说是新时代了,咱们也不能老古板,对吧?” 孟署长也不反驳,他只是递了一份文件过去:“江先生,等小儿办喜酒的时候,您还得赏个脸来。” 话语里没有任何的烟火气,温温和和的,就连脸上的笑意都未曾消退一分。 江雁北接过递到面前的文件,脸上的笑意收敛,他抿着唇,沉着脸将那一份文件全数翻完,好一会儿,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孟署长,真是好手段。” 顾屹安对于孟署长和江雁北的你来我往,毫不在意,他只是低着头,等着江雁北妥协。早在他与孟署长做交易的时候,就布下了如今的退路。 人在江湖,总是要多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的。他这条命,金贵着。 江雁北迟迟没有再开口,孟署长也是一副好耐性,自顾自得品茗起来。须臾,他转头看向宁楚檀,温声开口:“宁小姐。” 宁楚檀抬头,目光与之相对,她略微别扭地移开眼,状若平静地欠身一礼:“孟叔叔,您喊我楚檀就好。” “好,楚檀,”孟署长笑意盈盈,“听宁兄说,你这一手医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孟叔谬赞了。”宁楚檀落落大方地应道。 孟署长看了一眼顾屹安,笑着打趣:“顾探长,外头传言,江先生与你闹了矛盾,将你责罚了一顿,可如今看来,你这身板硬朗,看来那些传闻是空穴来风了。” 传言?江雁北眼底浮起一抹冷色。若是今夜里他不放人,只怕这传言就真的是纷纷扰扰了。对方是有备而来,这次他棋差一着。他看了眼宁楚檀,是他小看了这个女娃娃。 愿赌服输。他捏着那一份文件,脸上神情淡淡:“孟署长说笑了。我这两日身子不舒坦,老三回来看看,听闻宁小姐一手好医术,就请人来了。”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宁楚檀听着江雁北这张口就来的胡诌,脑中忽而就冒出这么个念头。 宁先生笑着摆摆手:“两位是抬举小女了。她那医术是还不错,但也还需精进。你们这般夸赞,惭愧惭愧。江先生若是有需要,我们宁家可以安排一番,每月都上门为您诊个平安脉。” 他又回头看了看乖巧站在自己身边的宁楚檀,叹声道:“不过近来宁家琐事繁杂,小女如今是宁家主事人,诸多事务都需她经手,不便在此多做打扰,还请见谅。” 谁也没提宁楚檀是为了谁入了江家门,更没人说出昨夜里宁楚檀自个儿说出的私定终身。 江雁北眼神闪烁,不过最后望着那一纸文件,终只是言笑晏晏。 花厅里的宴客交谈,仿佛是成了一场最为寻常的好友来访。 等到日头当空的时候,一行人倒是让人和和气气地送了出来。宁楚檀原以为今日会是一场唇枪舌战的鸿门宴,却不曾想到竟然是如此春风拂面的品茗温谈。 走至大门口,她不由得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顾屹安,他走得不快,脸上的气色在阳光下更显苍白。宁楚檀不由得慢下步伐,不过还未等到走近,却就见着孟署长行至顾屹安的身边。 第66章 “顾探长,这次孟某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孟署长瞥了一眼阖上的江宅大门,脸上的笑意褪去。 他本也没打算就这么来的,只没想到自家儿子竟是将儿媳妇送进了江宅。简直是胡闹,宁家于孟家而言,并非是无足轻重的。也不知道那傻小子到底是如何想的。 孟署长多看了一眼宁楚檀。 “顾探长,小儿胡闹,还请你高抬贵手。”都是男人,到了现在怎么会看不出来顾屹安的想法,之前交易的时候,他还不确定,本以为对方也看中了宁家的商路,没想着对方是看中了这一位红颜。 顾屹安坦然笑着:“孟署长,这笔交易,您可没吃亏。” “若我没记错,孟家在京中是主战派,这一桩生意,不正是您们当前需要的吗?” 孟署长沉默,似乎想不到对方的消息如此灵通,半晌笑言:“顾探长,神通广大。” “只是,顾探长,听没听过建安风骨的方家?”他不轻不重地吐出这么一句。 这话,意味深长。 顾屹安面不改色,和气地点头:“满门被灭的方家?听过。” 孟署长盯着顾屹安看了一小会儿,凑近了道:“这两日有风声传来,说是方家有后人在世。” 顾屹安望着门口的黑色轿车,云淡风轻:“哦?竟有如此消息?不知道孟署长从何得来?” “还听闻,这人啊,就在舜城。”孟署长随意地将消息丢出。 顾屹安扯了扯唇角:“孟署长是想说什么?毕竟,这方家是否有人活着,似乎与咱们的交易无关。” “话是如此说,”孟署长压低了声音,他与顾屹安继续往车的方向走去,“只是,亦有消息传来,方家命案与江雁北有关。” “我说个实话,方家的命案,我不在乎,也没兴趣在乎。但是它既然与江家扯上关系,”他的眼神深沉,声音更显得轻微,“你也知道,方家在民间的声望有多高,你说,若是江家与方家命案扯上关系,再与东洋,有上那么点恩怨,你说,是不是一件巧合?” 顾屹安眼底的神色浮浮沉沉,他垂眸轻笑:“孟署长,无巧不成书。” 第52章 脱身 他,看着不大聪明。 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巧合? 孟署长闻言,面上神情微沉,他看向顾屹安:“三爷,孟某不才,却也有一腔报国热血。孟家……” 他的声音压低:“孟家主战,不过是不想,今日退五步,明天退十步,最后一退再退,退无可退。” 顾屹安颔首。他之所以愿意在这个当口找上孟家做交易,也愿意为了孟锦川走一趟那般凶险的规矩,不仅仅是为了宁楚檀,更是因为知道孟家的底线。 他的视线瞥过正心不在焉与宁先生交谈的宁楚檀,轻声道:“孟署长,这桩买卖,你们不会吃亏的。” “三爷,若是这般,那我可以再卖个面子给你。”孟署长的手拂过胸口前的衣袋,声音又轻了些许,“听闻梁七爷,曾经姓方。” 顾屹安面不改色,带着淡淡的笑意问:“不知这个消息,是从何而来的?” 他问得随意,如落叶飞花,不着痕迹,漫不经心。 “自然是江家。”孟署长坦然回道。 顾屹安摇头,面上的笑意不减,只是不再言语。 既然做买卖,自然是要讲究个诚信。这个消息,不会是江家透出来的,江雁北不是一个蠢人,而他身边的心腹,嘴严得很。所以,孟署长这个消息给得并不老实。 宁楚檀见顾屹安与孟署长的谈话告一段落,她转头与父亲低语数句,便就走到了顾屹安的身边,笑着,温声开口:“今日多谢孟叔了。” 孟署长呵呵一笑,叹声道:“三爷一表人才,确实是锦川比不得的。” 话语里藏着一抹意味深长。 宁楚檀心思机敏,对于孟署长的言外之意,自也听得懂。她沉默片刻,还未开口回应,便就听得顾屹安轻咳一声,侧目而视,对方神色略微发白。 “孟署长,医者仁心,”宁先生走上前来,摆了摆手,护着宁楚檀,歉声道,“顾探长身体抱恙,还是让楚檀陪着去医院仔细检查检查,旁的事,咱们再说过。” 他想了想,意有所指地道:“孟署长,我们宁家素来是门风端正的,答应的事,自也是会如约而至。” 孟署长想着自己儿子的胡闹,也没心思再说什么,况且……他抬眼看了看顾屹安,和对方尚有一门生意要谈,闹得僵了,也是不妥的。 他点头附和:“宁兄说得在理。” “孟署长,我先送你回去。”宁先生伸手一探,示意孟署长与之同行,“楚檀,你带顾探长回医院去。” “是。”宁楚檀闻言,点了点头,看着父亲刻意与之同行,是为了替她圆场。人情往来,父亲其实并不擅长。 她转过头看向顾屹安:“三爷,跟我回去吧。” 顾屹安的目光掠过宁楚檀,唇边噙着笑,对于刚刚宁楚檀的维护,他都看在眼里。 宁楚檀让他看得心头一跳一跳的,面颊微微发烫,似乎是想起了屋子里的耳鬓厮磨,她别开眼,闷声道:“你的身体,还是要跟着我回济民医院检查一番。药也要重新开,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忙,但不能疏忽了。现下是退了烧,就怕夜里又会烧起来的。” “先与我去张老板那儿吧。”顾屹安也不逗她,低声回道,“有些事要办,至于伤口,你已经处理得很好了。” 他牵着她的手,往另一头走去。 宁楚檀还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将视线落在了交错在一起的手上,最后还是妥协地跟着他走。 时局紧张,她知道顾屹安是身不由己。也罢,至少他们出来了,而她就在他身边。 等到顾屹安带着宁楚檀到熟悉的小巷子里的时候,远远就听得一阵喧闹声。 “……冷静冷静,江大小姐,他、他还是个病人……” “……那就给我死远点去……”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顾屹安停了一瞬,便就带着宁楚檀往里走去,吵杂的话语里可以辨得出江云乔不耐烦的声音,以及孟锦川哆嗦的劝导声。 他以为孟锦川已经回去了,没想到竟然还待在张远辉这儿。 里头的喧闹声越发清晰,不消多想,他都能猜到此刻的张远辉该是多么得烦躁。 屋子里还飘着浅淡的血腥气息,顾屹安进屋的时候,孟锦川是第一眼就看到人的,他惊声喊了一句:“顾屹安。” 抱胸站在一旁,正与坐在床榻边的梁七横眉冷对的江云乔,脸上的冷意略有缓和,她抿着唇,转眼打量了一番顾屹安,而后才喊道:“三哥,怎么来了?” 这时候,她觉得顾屹安应当是去歇着。江云乔的目光看向宁楚檀,眉头轻蹙。这位美人未免太过没用,都没能照顾好三哥。 “你来得正好,将这一窝吵吵闹闹的小崽子给我带走。”张远辉揉了揉眉心,端着药碗走进来,俄而将药碗放置在床榻边的小几上,“都是不省心的。” 顾屹安沉声道:“云乔,我有事要和七爷谈谈。” 江云乔抿着唇,冷哼了一声,不发一语地往外走去。宁楚檀拉了下还站在原地探头探脑的孟锦川,也往外走去。 张远辉拎着椅子过来,放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低声道:“你且坐着,他的药,让人趁热喝。” “嗯。” 顾屹安应了一声。 房门阖上,将一切声音都隔绝起来。 “方兴之。”顾屹安的声音不大,落在梁七的耳边,却是如晴天霹雳。 梁七抬起头,紧紧盯着人,眉眼间是一抹浓浓的杀意。 屋子里一片寂静。 屋外也是同样的清冷安静。 江云乔站在院子里,视线落在柱子旁的盆栽,随手摘了一片叶子折开。 宁楚檀望向江云乔。 她是江雁北的独生女,平素里脾气并不好,大抵是恃宠而骄。但是对于顾屹安,宁楚檀可以看出来,江云乔确实是亲近的。 过往的恩怨,她虽然未能窥探全貌,但方家与江家之间,必然是存在问题的。届时真相大白,这个被顾屹安视为妹妹的江云乔,又当如何自处?顾屹安该如何与她相处? “看够了没?”江云乔转过头来,她挑了挑眉,走到宁楚檀的身边,凑近她的耳边,亲昵地低语,“我好看吗?” 吐息落在宁楚檀的耳边,激起一抹浅浅的痒意,她并未退后,而是笑意盈盈地坦然道:“好看。” 不可否认,江云乔是一个美人,如娇艳玫瑰。 江云乔想不到宁楚檀会如此回答,她不由得一顿,轻哼一声,只是唇边勾起了一道漂亮的弧度:“眼神不错。” 第67章 “三哥的伤怎样了?” “你对三爷是怎么看的?” 江云乔和宁楚檀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围绕着同一个人。 江云乔目光落在宁楚檀的身上,轻笑一声:“哟,这是醋了?” 她话语轻佻,只以为宁楚檀在意自己与顾屹安之间的兄妹情深,眼底浮着些许讥讽。 宁楚檀垂眸:“江小姐说笑了。” 她转头看向掩着房门的屋子,里头很安静,听不清,也看不到,不知究竟是怎样的一番‘唇枪舌战’。宁楚檀心中担忧,却还是按捺着性子。 宁楚檀和江云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国外的求学生涯聊到了舜城里的风月往事,再又说到了近来发生的些许命案。一开始,两人说得冷冷淡淡,许久才接上一句话。站在不远处的孟锦川双眸紧紧盯着两人,生怕她们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不过,看了半天,却就发现两人似乎说得越来越热络。 宁楚檀说到生母早逝,她的眼神闪烁,生冷的语调回暖了不少,都是早早就没娘的孩子。宁楚檀又说孤身在外,国外某些人的看不起,她听得是心生怒火,倒是与宁楚檀同仇敌忾。宁楚檀赫然发现江云乔是个性子率直的人,爱憎分明。 与老谋深算的江雁北完全不一样。 也对,若不是这般心性,也不可能帮着她去寻被囚禁在江家的顾屹安。 宁楚檀又听着江云乔的只言片语,她的娘亲也是早早逝去,性子上的娇惯,是江雁北纵的。江雁北并不是一个会教养孩子的人,若不是张远辉和顾屹安,只怕江云乔的脾性会更加古怪。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待张远辉和顾屹安,如父如兄。 竖着耳朵听两人细语的孟锦川忍不住走近一些。 宁楚檀侧目而望,眼角余光里,注意到偷偷摸摸凑近的孟锦川。 一只手拽住孟锦川的后领子,把人拖着往后退了数步。孟锦川往后看了一眼,蹦着脚道:“张老板、勒、勒住了……” 张远辉斜睨了他一眼,把人往墙角一推,轻重拿捏得恰好:“往姑娘堆里凑什么热闹。” “我这不是、怕她们打起来嘛。”孟锦川讪讪笑着。 张远辉嗤笑:“她们会不会打起来,我不知道。但是你再凑过去,她们倒是会打你。” 听着这话,孟锦川面上的笑容僵硬,往宁楚檀那儿看去。 江云乔抬眸回看,她手指并齐,形成一柄手枪的模样,对着孟锦川比划着。 孟锦川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朝着张远辉凑过去,挪到了他的身后。 “孟少爷,听说是和你一个学校的,”江云乔压低声音,“他真的是靠着自己的真才实学毕业的吗?还是花钱买的?” 她的话语里难掩嫌弃:“看着不大聪明。” 宁楚檀忍不住笑了出声:“孟少爷,不过是赤子心性,他是我们当时的优秀毕业生。” 江云乔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看向那虚掩着的房门,嘀咕着:“三哥与他有什么好说的,浪费时间。” “嘭嘭——”一道声响从屋子里传出来。 第53章 杀意 阴沟里翻船,可就是一场笑话了。…… 传出来的声响打破了院子里的清静。 宁楚檀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屋子里的交谈声并未停下,她和江云乔的步子让张远辉拦了下来。 “再等等。”张远辉沉声道。 顾屹安做事有分寸,既然没有开口喊人,便也就是不打算让人现在进去打扰。 屋子里的气氛不算融洽。 顾屹安看着落在脚边的药碗,慢条斯理地捡起来:“待会儿记得赔钱,不然张老板会生气的。” 药碗缺了一个口子。 梁兴的目光落在药碗上,他伸手擦去唇边的药渍:“不劳三爷费心,这点钱,我赔得起。” 顾屹安点头,视线转回梁七爷身上:“七爷大气,那顺带将药钱也算给张老板。” “这药,不是我让他熬的。”梁兴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但药是你喝的。” 这话说得淡然,堵得梁兴一口气在胸腔内,沉默片刻。 刚刚顾屹安喊出来的‘方兴之’,太过突然,令他一时间反应不及,未能控制住自己的下意识反应。已经很久没有人喊过这个名字了,他似乎都要忘记了。 梁兴垂眸思忖,他不知道对方是从何得知这个名字,更不知道顾屹安对于这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东西知道多少,或者说江家又知道多少。 猜不透顾屹安的心思,梁兴勉强耐着性子试探。 “三爷,不知你刚刚提到的名字,是谁?”梁兴面上的神色不变,先前失态的模样,似乎只是一时没拿稳药碗而已。 见顾屹安不语,他的声音放低:“往日里与三爷虽有间隙,但都是为了义父办事……” 顾屹安扯了扯唇角,他盯着梁兴看,眉眼间一片温和:“你怎么知道那是个人名?” “听着像,”梁兴扯出的笑容甚是僵硬,“莫不是地名?” 顾屹安与之对视:“方家的事,虽然过去了很久,但知道的人并不是都死了。知道方兴之的人,也不是都没了。” 他说得直白,没有多兜圈子。 梁兴心里藏着事,对方说得正是他心中藏着的秘密,面上神情自然也就无法维持平静。 到了这时候,他知道顾屹安并不是来试探的,对方是切切实实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方家当年的旧事。 梁兴沉默不语,他不承认,但也不否认。他不知道顾屹安到底是要说什么,可知道了方家,知道他的身份,只怕是来者不善…… 短短一瞬间,梁兴心头便就涌上了一层浓浓的杀伐之意,纵然这做法会触怒江雁北,但是人都死了,江雁北到时候也没有其他的选择,自己或许能成为江雁北不得不用的棋子,也就更有利于自己查…… 梁兴额上沁出冷汗,垂下的眸子里闪烁着寒意。 心思诡谲,他的手脚有些僵硬,后背的伤还隐隐作痛,待会儿动作起来可能不大妥帖。他需要的是一击毙命。 顾屹安坐在椅子上,他稍稍靠坐在椅背处,叹了一口气:“江雁北知道……” “三爷可真是一条好狗。”他打断话头。 顾屹安查到的事,江雁北如何会不知道? “这消息,是今日旁人与我说的。”顾屹安解释。 梁兴眼神幽幽:“那看来三爷是好心来提醒我,只不知,三爷与方家有何关系?” 他不再辩驳自己是不是‘方兴之’,既然对方能够如此确定得喊出这个早该死去的名字,那就说明是有把握的。 顾屹安沉默须臾,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没有出声。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曾受过方家恩惠罢了。” “方家恩惠?三爷在方家覆灭的时候才多大?” “总是会记得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顾屹安始终不曾将自己的身份说出,他直视着梁兴,眼中一闪而逝的是一丝怀念,透过梁兴的眉眼,看到的是往事。 “三爷说的玩笑话吧。”梁兴嗤笑,“都过了二十多年了,三爷当年应当也不过是个稚童,什么样的恩惠……” 他支撑着身子,似乎是想要起来,只是脚下略微无力,一时间竟是未能起身。 顾屹安心中叹息,他缓步走至梁兴身边,伸手搭了一把,扶着梁兴起来:“总归是恩惠就对……唔……” 梁兴眼中藏着凶光,在顾屹安靠近的这一刻,他骤然出手,指尖夹着的刀片划向顾屹安的脖颈。顾屹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道银光划破空气,一道浅浅的血痕落在他的脖颈上。 他不由自主地一把推开梁兴。 梁兴陡然抬脚,踹了过去。 嘭—— 带翻的床榻边的高几砸在地上,顾屹安勉力躲闪,然而对方的动作太快,他不过是偏了偏身子,还是结结实实地被人踹中腹侧,锐痛随之而来,闷哼着看向朝着自己扑过来的梁兴。 他要杀自己。 顾屹安捂着伤处,竭力起身,面上的神色一片惨白,衬衣之下渗出斑驳血色。 须臾之间,房门被人踹开。 “三哥!”江云乔站在门口,失声喊道。 宁楚檀冲了过去,失了仪态地将掐着顾屹安脖子的梁兴撞开,梁兴踉跄退开,夹在指尖的刀片划拉开宁楚檀的衣袖。 梁兴心中杀意汹涌,忍着后背伤处的疼痛,想再下手。 混乱之间,一枚子弹穿过他的小腿,左小腿间一阵钝痛感袭来,很快便就无力地跌跪下去。子弹穿过了血肉,镶嵌在床角上,殷红的血水顺着裤管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梁兴一时间起不来身,等到他缓过这一阵痛楚,想要起身的时候,冰冷的枪管抵住了他的额头。 第68章 江云乔的枪带着浅浅的硝烟味,抵在他的脑袋上,子弹上膛,指节扣在枪栓。 “云乔。”顾屹安吃力地喊了一声。 他看得出来江云乔的枪上了膛,子弹不过是扣个扳机,就能打出去,这么近的距离,一颗子弹就能送梁兴上天。 顾屹安不可能看着江云乔动手杀了梁兴。 江云乔手上的动作一顿,她眼神犀利,转过头,冷冷地道:“三哥,他要杀你。” 这一句话是肯定句,都是从江湖里混过来的,是不是想杀人,江云乔自然是看得出来。 宁楚檀跪在地上,她扶着顾屹安起身,低头便就看到濡湿了衬衣的血色,眼中泪花闪现。来之前,她才同他叮嘱过,伤势需要去医院好好检查一番,好不容易养了两日的伤,现下看来是前功尽弃了。他分明说过会小心的,平日里那般谨慎的人,怎的这次就掉以轻心了。 她伸手摁着顾屹安的腹部,用着巧劲压着伤口进行止血。 “先去医院……”她说。 顾屹安靠着宁楚檀,他微微喘了一口气,白日才退了烧,体力上匮乏得厉害,刚刚的挣扎耗尽了他的力气,短时间内说不上话。 一则因为身体的关系,二则也是梁兴的身份,令他的反应略微迟钝,真是差点阴沟里翻船。若是死在梁兴手上,死在这个时候,可就真是一个笑话了。 宁楚檀没动,任由顾屹安靠着自己,她知道此刻顾屹安定然是没力气的,伤口上的出血有所减缓,只是不知道崩开的是皮肉上的缝合处还是内里的伤处。若是扯到了内腑间的伤,今夜里,怕是得让人上一趟手术台了。那就有得折腾了。她想。 “云乔,放下枪。”顾屹安哑着嗓子喊道。喉咙间翻着一股腥气,令他有点恶心。 他看着江云乔的枪粗鲁地抵在梁兴脑门上,心头突突的,就怕江云乔一个失手,枪支走火,就将人送走了。 江云乔气恼地回头盯着跪在地上的梁兴,咬牙道:“三哥,你平素里也不是个心软的人,对他讲究什么!要是怕我爹那儿不好交代,就我去说。” 她没有放下枪,冰冷的枪管死死压在对方的额头上,蹭红了一片。 梁兴垂着头,腿上一抽一抽得疼,血水弥漫,空气里已然是一片浓浓的铁锈味儿。他后背及肩胛上的伤崩出的血花将衣裳染红,在江云乔开口的那一刻,指尖夹着的刀片失了力气地滑落在地。 顾屹安见江云乔满心不甘,他转头看向张远辉,张了张口:“大哥。” 张远辉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而后还是认命地走上前,一把扣住江云乔手中的枪,手指一划,轻巧地卸了江云乔手上枪支的弹夹。 “行了,别和你三哥犟。”张远辉拉着江云乔往后退了两步,又将视线投向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孟锦川,“喂,孟少爷,来搭把手,把人扶起来。” 孟锦川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屋子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咧嘴勉强笑着,小心翼翼地挪着步伐走到顾屹安的身边,才伸出手,便就听得顾屹安虚乏的声音:“劳烦孟少爷,扶一把梁七爷。” “啊?”孟锦川闻言,他转头看向狼狈地想要起身,却颤抖着起不来的梁兴。 他的视线落回宁楚檀身上,宁楚檀正在给顾屹安按压止血,瞥过孟锦川,闷声道:“我空不出手。” 她也不想去扶人,梁兴伤了顾屹安,她没上前给人两巴掌,已经是给顾屹安面子了。 “孟少爷,麻烦了。”顾屹安低声又提了一句,“给人止个血。” 梁兴小腿上的伤看着不轻,不过江云乔动手的时候,还是有分寸的,若不然这一枪大抵是要打碎对方的膝盖骨,而不是贯穿过小腿。 孟锦川无奈地走上前,动作不算温柔地将梁兴拉扯起来,低低的闷哼声传来,孟锦川的动作略微顿了顿,最后还是放轻了力气。他也是学医的,虽然半途转了法医,但总归是沾了个医字。 简单地处理伤口还是可以做到的,不过这毕竟是贯穿枪伤,勉强裹上绷带止血后,他便就抬头看向宁楚檀,严肃地道:“楚檀,这伤,得上医院处理。” 不论是缝合,还是杀菌处理,都需要进正规的医院进行处理。 毕竟是枪杀,而不是其他的什么皮肉伤。 宁楚檀只作听不见,她小心地扶着顾屹安起来坐好:“你这伤,要马上去医院处理,若只是崩开了皮肉上的伤处,都还好办,如果是伤到了内里,那你今夜里就得上一趟手术台了。” 顾屹安倚靠在椅子上,唇边扯动,难掩虚弱地笑了笑:“没事的,等等……我会与你一起回去。” 伤口的状态可能不大好,他能感觉到腹部一片温润,但是身体却是一阵一阵发冷。也想不到梁兴竟会如此下手狠辣,他看着梁兴抿着唇不言不语,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顾屹安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淡漠的江云乔,沉声道:“云乔,刚刚的事,你别和老爷子说。” 江云乔呵呵一笑,讥讽地道:“三哥真是好气度。” 她心里头不爽快,对于顾屹安,她是真当哥哥看待的。梁兴要杀顾屹安,她怎么忍得下去。偏就顾屹安不肯,她也就只能将这一口闷气堵在心里头。 顾屹安知道江云乔心中的不痛快,也知道江云乔是好心,只是他和梁兴之间的因果,却是半分说不得。他抬眸看了一眼张远辉,颤声道:“大哥。” 张远辉虽然不清楚为何顾屹安会对梁兴如此宽容,但看着顾屹安一脸苍白以及半身狼狈,总归是软了心:“大小姐,给你三哥一个面子。” 第54章 家里人 那可不是心上人。 江云乔伸出手,示意张远辉将卸下的弹夹还给她。 张远辉抬了抬手,不仅没有将弹夹还给她,顺带着将她手中的小型掌心雷收走:“等走的时候,再还给你。” 他可不想他住的地方染上命案。 顾屹安见张远辉收了江云乔的枪,稍稍松了一口气。 梁兴的身份,他一直都有所猜测,只是不能确定。及至后来,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却不知道该如何与之相认。 方家最后活着的两条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他不与梁兴相认,对他,对梁兴,都好。 如今,梁兴的身份已然透露出来了,他想要给人提个醒。方家死的人已经够多了,纵然要查出当年的血债真相,但也要有命在。 但想不到,梁兴会因此突然动手。果决,而又狠辣。 刚刚如果不是他本能的反应,避开一刀,便就是一击毙命了。 现在,人都进来了。他和梁兴如今的状态,也不适合再谈什么。顾屹安看了一眼梁兴小腿上溢出的血水,腿上的伤口,虽说并未伤及筋骨,但毕竟是穿过血肉,若是再不好好处理,怕是要废了腿。心中轻叹,还是先去医院吧。 他看了一眼屋子中的众人,最后的目光落在了孟锦川身上。 “咳,先送人去医院吧。”顾屹安看向孟锦川,“劳烦孟少爷送人一程。” 这屋子里,张远辉不适合出面,江云乔正想着一枪崩了梁兴,又怎么可能送人去医院。他这个状态,自己都稳不住,更不可能给人搭一把手?至于宁楚檀,男女有别…… 诚然,他就是舍不得让宁楚檀去。 孟锦川的视线落在梁兴身上,这人腿上老大一个枪伤,却是不声不吭的。听到顾屹安的话语,他不由一愣,而后伸手指了指自己,怎么又是他? 他只觉得今夜里,自己似乎成了那一块砖,哪里需要搬哪里。他小声嘀咕数句,只是目光掠过顾屹安苍白的面容,以及腰腹上的伤口,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理亏。 视线扫过屋子里一众人,最后还是无奈地转身去扶梁兴。 梁兴倒也不挣扎,任由孟锦川搭把手,他并不言语,一瘸一拐往外走。走至顾屹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瞬,心中疑惑重重,到如今这种地步,顾屹安竟然还能留他一条命? 江云乔冷着脸,迈步挡在顾屹安与梁兴之间,冷声道:“我让你走了吗?” 她对梁兴的厌恶,浮于面上。 明显得连孟锦川这个‘单蠢’的公子哥儿都看得出来。其实一开始,她对于梁兴并非如此厌恶,诸如爹收的其他义子,她素来是不亲近的。而梁兴……她眼中的神色是冷漠的。 她不喜欢有人打着‘虚情假意’的旗号利用她。 梁兴的脚步停下,他垂下眼眸,指尖掐入掌心,丝丝缕缕的刺痛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脚下的伤口令他颤抖,几乎都站不稳。也不知是伤口失血,还是眼前扑面而来的厌恶,让他周身发冷。 第69章 他扯了扯唇角:“大小姐……” 声音很低微,含糊地让人听不清。 宁楚檀叹了一口气,看着自个儿指缝间的血痕:“江大小姐,三爷心有盘算的。” 她知晓江云乔待顾屹安,是兄妹情深。目前虽不知道顾屹安为何对梁兴如此宽容,但总也是有他的道理。 “三爷身上的伤,还需要处理。”言下之意,莫要耽搁时间。 江云乔微微眯眼,她盯着梁兴,咬牙道:“下次,这子弹,穿的就是你的脑袋。” 她冷哼一声,又瞪了孟锦川一眼,这才挪开步伐。 孟锦川一脸莫名,江云乔想打死的是梁兴,瞪他做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着人的手,也不是他想要送人去医院的。 这些江湖中人,可真是难伺候。 孟锦川撇了撇嘴,看着梁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血水,也不敢再耽搁,架着人往外走去。 顾屹安看着人出了门,他搭着宁楚檀,温声道:“云乔,算三哥欠你一个人情。” 江云乔嗤了一声,目光掠过宁楚檀捂着顾屹安腹部的手,白皙的手上染着猩红的色泽,红梅白雪,看得人触目惊心。她含糊其辞:“行了,宁医生,还不快送我三哥去医院。” 虽未明确表态,但是态度上却是软和了下来。 她看一眼顾屹安:“说好欠我一个人情的。” 顾屹安倚在宁楚檀身边,伤口处隐隐作痛,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来的时候要差多了。他知道江云乔这态度,便就是答应替他瞒着江老爷子今夜里发生的事。 风从窗外溜进来,吹散了屋子里弥漫的铁锈味儿。 回医院的路上,都是安静的。只是这一前一后送进济民医院的病人,让济民医院闹腾了起来。 宁先生替梁兴处理了伤口,就寻来宁楚檀。又是失踪,又是枪伤患者,着实是搅和得不安宁。 “爹。”宁楚檀换了一身衣裳,走进来。 宁先生招了招手,示意宁楚檀坐下来,倒了一杯安神茶递过去。沉默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说道说道,怕话说重了,伤着姑娘家的颜面,也怕激起自家闺女的叛逆心性。但不说,却又觉得心中难安。 “爹,女儿给你惹麻烦了。”宁楚檀低着头,小声道歉。 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心里头愧疚。 “知道麻烦,还是搅和进去了。”宁先生轻叹。 宁楚檀默然。 “爹和你说,你们不适合,你也是不会听的。”宁先生苦笑,“你这孩子看着温婉,但性子里犟得很,不撞南墙不回头。” 宁先生想了想:“楚檀,你若是要和他在一起,就离开舜城吧。” “爹?”宁楚檀抬起头来,满眼震惊地盯着宁先生。 “楚檀,爹想过了,如今这舜城并不安稳,你离开一段时间也是好的。”宁先生轻声道,“听说港城那边有新药,对心疾有一定效果,你们带着你弟弟去港城。” “那、那爹你呢?”宁楚檀本是想要拒绝的,然而听到后半截,却又将拒绝的话咽了下去。二弟的身体确实是撑不住了,若是没有新的法子,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 宁先生扯着笑,温声道:“家里总要有人守着。况且,孟家那边也要有个交代。” 宁家的基业在这儿,医院也在这儿,他不可能丢下的。更何况,要让宁楚檀顺利离开,宁家就不可能都走。他之所以想让宁楚檀走,不仅仅是因为宁楚檀和顾屹安之间的纠缠,更是因为孟家透出的风声。 舜城怕是要乱了。 宁楚檀心头乱糟糟的,低声道:“爹,你让我想想。” “是该想想,”宁先生抚掌而笑,“你也要和顾探长商量商量。” 是了,顾屹安是否愿意离开,还是个未知数。 “只是,你二弟的时间不多,等不了多久的。你抓紧点。”宁先生提点了一句。 宁楚檀抿着唇,心事重重地出了房门。 父亲与她说的种种,并不大对头。素日里父亲虽然宽容,但是却并不会如此‘肆意’,今日这谈话,话里话外却是让她和顾屹安‘私奔’,是什么让父亲下了这般决断? 真的是明哲的病?亦或是宁家有什么危机? 她满腹心事地走去病房。 病房里,窗外的夕光照进来,昏昏暗暗的。宁楚檀看了一眼倚坐在床榻上的人,皱了皱眉头,走了过去,她伸手将被子给人掩好。 将手中拎着的笔记本打开,她低头看着,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里头藏着事,只是不想让顾屹安平白添上几分心烦,故而面上也就掩下了心事。 她也不看那倚坐在床上的人。他倒是硬气,才醒来多久就又去见那位梁先生,若不是知晓梁先生是个大男儿,她都要以为那是一位美娇儿了,惹得三爷心神摇曳。 书页声簌簌,惹人心烦。凉风穿堂,有人在轻咳。 宁楚檀心头一沉,起身将窗子关上。俄而,她坐在窗台旁的椅子上,闷声不吭。 但她忍不住,还是瞥过眼偷瞄,恰就看到他掀开被子打算下床。 宁楚檀气恼地走过去,将人摁在床榻上:“伤口才缝合好的,你这般胡来,是打算让我再给你缝一次吗?” “宁医生技术高超,再缝一缝,也是可以的。”顾屹安笑起来,他靠在床上,视线落在她身上。 “缝缝补补,都没地儿缝了。”宁楚檀小声嘀咕着,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 她心里不痛快,就侧了侧身子,背对着他。 顾屹安拉着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手拢住她,小意抚过她的掌心:“刚刚走了一遭,伤口好像又扯到了,有点疼,你不给看看吗?” 他的话说得绵软,温温柔柔的,不像是说伤口疼,倒像是在撒娇。 伤口疼?莫不是抻到了? 她心头一急,也顾不得什么不虞了,小心翼翼地伸手解开他的衣裳,显露出里头裹得结结实实的绷带,雪白的纱布没有沁出血色,令她舒了一口气。 宁楚檀抬头,对上他的眸子。在夕光之中,他的眼似乎也透着光,明明灭灭,宛如晴空之下的碧波,潋滟流转,又如夜幕中的星子,璀璨夺目。 又骗人了。 宁楚檀轻哼了一声,故作生气地道:“什么话,不能等到伤好再同那人说?这般眼巴巴地凑人面前去,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的心上人?” “心上人可就只有你一位。”他抓住宁楚檀的手,将人拢到怀里,小声在她耳边低语,“那是家里人。” 第55章 往事历历 他,惯是个会哄人的。…… 宁楚檀心绪纷纷,她沉着脸看向顾屹安。 “楚檀。”他小声喊了一句,话语里藏着丝浅淡的疲累。 宁楚檀想着这些日子,他一个伤者来回折腾着,也确实是累。她摸了下他的掌心,掌中不知何时已经是濡湿一片,冷汗淋漓。 “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伤口是没扯到,但是他看着气色并不大好。她伸手摸了下他的后脖颈,果然是湿漉漉的。 “有点头疼。”他脸上带着笑。 “我给你量量体温。” “好。” “你该吃药了。饿了吗?我让人给你带点粥,好吗?” “你做主就行。” “先喝点水。” 顾屹安看着忙前忙后的宁楚檀,轻笑出声:“宁医生,真贴心。” 他这人,在外头看着孤冷不好相处,但是私下里惯会哄人的。 “先躺着吧。”宁楚檀放软了声调,给他将枕头放好。 顾屹安顺着她的力道躺下来,只是还是往里挪了一个位置:“陪我躺一会儿。” “好。”宁楚檀也不与他推辞,这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榻了。她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突然又想到了那句‘家里人’,他……也是方家人吗?可是方家不是…… “梁先生,是方家人?”她问。 “方兴之,”他压低声音,“兴之是他的字,他排方家荣字辈,原名方荣泽。” “敏之,也是你的字?”宁楚檀反应过来。 那一枚金龟子里刻着的,是他的字。那不知道他从的是什么字辈。 “嗯,”他猜到她要问什么,“我从的定字辈,方定嘉。福善定荣盛,咱们以后若是有孩子,也当是从荣字辈了。” “谁和你有孩子……”她羞红脸,俄而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你与他,在家中关系很好?” “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枚金龟子吗?”顾屹安似有所思,声音略微低沉,“他是我侄儿。” 第70章 仿佛沉思进了过往,半晌没有说话。 “就是那个比你大的侄儿?”她惊讶地道。 顾屹安浅笑:“对,就是他。” “那他没认出你?”宁楚檀喃喃出声,她抬头看向顾屹安,注意到他的眼里涌动着丝丝缕缕的情绪,“你和他说了你的身份吗?” 顾屹安伸手揽抱住她,闷声道:“没有。” 他垂着眼,似是在想什么,少许,才开口解释:“当时,我们都还小,如今变化莫大,自然认不出来。至于身份,等以后再说。” “他差点就杀了你。”宁楚檀蹙眉。 既然寻到了家人,就当说个明白。若是因着误会,伤了彼此,最后该是多么痛心。 他瓮声瓮气地道:“很多人在盯着他。明的,暗的,都盯得紧。” 尤其是江雁北。 他敢与宁楚檀在被窝里说出这些隐秘,却不能与梁兴透露半分。孟家知道了梁兴的身份,说明有人在查方家。不是查明真相,是为了杀人灭口。 “本是想着糊弄个受过方家恩惠的身份,给梁兴提个醒,也能将航道上的事顺理成章地透给他,让人留心点。但没想到梁七爷警惕得很,只以为我要拿捏威胁,就想着一刀除了。刚借着他腿上麻药没退,动不了身,我去找了一趟,将一些事挑出来给他提点了。” 他稍作沉吟,继续道:“其实,他暴露出来身份,也算是一种破局的手段。知道方家的人,或明或暗,会一一出来,心虚者,自然也会掺和其中。” 这也是梁兴的想法。他们等得太久了,也查得太久了。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时间过得久了,就会不知道往哪里走。 宁楚檀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你说过,出来后会与我说前尘往事……” 顾屹安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斟酌着开口。 “出事的时候,我年岁还小,”他低声叙来,“很多事,是后来才查到的。出事的那一天,是族中祭祀,所以,族中的人都回来了。” 族中大祭,是大事。所以,所有人都回来了,便就是堪堪满月的幼儿也带了回来。因此,一遭覆灭,满门断绝。 “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漫天的纸钱,本是用来祭奠方家列祖列宗,却成了方家阖族上下的死祭。” 他的母亲背着他一路逃,仓皇而又狼狈。 春寒陡峭的时节,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火光冲天,炙烤着大地,可是他只觉得很冷。 “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全都死在了那一场火里,逃出来的只有我和母亲,”就连他和娘亲的命,都是家中的老仆们用命换出来的,“族中大祭,来人是都签了名册的,母亲带着我逃的时候,就带了两本册子,一本是签了阖族姓名的名册,另一本就是父亲的折子。” 厚厚的名册,签满了熟悉的姓名。白纸黑字,全都冤死在那场大火里。 宁楚檀的手不由得攒紧。是谁,竟然下的如此毒手?方家数百条人命,她无法想象,那时候年岁尚小的顾屹安,是如何熬过这一场噩梦的。 “是谁……”她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喉咙发紧。 顾屹安看向宁楚檀,似乎是回想到了那段狼狈的岁月,声音越□□缈:“你在国外学的医学,应当见过不少瘾君子,也知道那玩意儿一旦上瘾,便就是倾家荡产。人为财死,方家断了他们的财路。” 方家,自始至终,都是禁烟令的坚定拥护者。在销毁阿罂土的道路上,他们做了很多努力,也颇有成效,因此树敌不少。 “但是真正让方家走上死路的,并不只是禁烟令,而是阿罂土的提炼术。” 方家对当时的朝廷忠心耿耿,一腔热血报君恩,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背弃他们的竟然就是一心维护的朝廷。 “凌先生夫妇来过方家。” 顾屹安从父亲的折子里知晓阿罂土的提炼术,可用于救人性命,亦可成为亡国之灾。方家将凌氏夫妇送走后,便将此事上报朝廷。 而这也就是方家灭族的祸端。 “……方家出事以后,我和母亲并不敢露面,”那个时候要他们性命的人,敌友皆是,“我们后来流落到了附泽城,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病娃娃,天寒地冻,活下去几乎成了奢望。” “那时候,我们遇到了你父亲。” 宁楚檀心跳得厉害。父亲脾性温和,从来都不会苛责旁人,顾屹安他们遇到父亲,定然会平顺度过难关的。但是在此前的试探中,父亲为何对方家隐隐有抵触? 还有爷爷的笔记里,虽然不过是三言两语,但却尽显对方家的愧疚。 “宁先生对我们伸以援手,将我们安置在一处药房,我当时病得很重,”顾屹安垂下眼,言语平淡,神情也看不出丝毫变化,“宁先生替我诊了脉,开了药,他让我们安心在药房里待着,只说安心修养。当时,他将方家的最后消息告知了母亲,大火之后,方家阖族,添上老仆,近五百多具尸体都由当地知府收敛入葬。” “死的人太多,棺材都不够用。” “我听到母亲问,是否还有方家人逃出来?宁先生说,未曾耳闻。便就是我们的消息,其实也没多少人知道,我们以为可以喘一口气了,”顾屹安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记忆里依旧是冰冷的不堪回首,“宁先生离开后,没有多久,就在一个深夜里,我们被人赶了出来……” 宁楚檀双唇微抖,她拉着顾屹安的衣袖:“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她只觉得心口堵得慌,手也颤抖起来,胸口间一股憋闷感。 顾屹安接着道:“不是宁先生,是宁老爷子知晓了我们的消息,将我们赶了出来。不过是壁上观而已。” “老爷子明哲保身,当时我们的情况,帮我们是情分,不帮我们是本分,怪不得……”他顿了顿,话是如此说的,“我们的消息走漏,母亲带着我连夜逃离,最后还是逃入了烟馆。” 真是讽刺,方家为了禁烟灭门,而方家子孙为了活命入了烟馆。 方家的案子太大,涉及的人很多,江湖草莽有之,位高权重者有之,朝廷查着查着,到了最后却是以海匪作乱上门劫财结了案。 可怜方家枉死的数百口人。 那一年,他太小了。记忆中记着的亲人,在一路颠沛中逐渐模糊。后来,母亲并未和他说过其他更多的事,他想其实母亲应当知晓了一些事,所以才不与他多言往事。 烟馆里鱼龙混杂,消息最为灵通。母亲成了烟娘,日复一日,最开始母亲还会与他说起方家,说起父亲,说起兄长,可是某一日之后,母亲再也不说了,甚至要他彻底忘记方家。 “只是壁上观吗?”她喃喃着。 顾屹安沉默片刻,低低地道:“是。只是壁上观。” 他没有说的是,宁老爷子应是知晓当日的方家大祸,曾遣人给方家递过一张警醒纸条。但不知为何,却又走漏消息,令他们母子二人险些命丧。 一个矛盾的行为。 “所以,楚檀,我与你说过,当年的事,宁家与方家之间,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 宁楚檀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抿着唇,心头翻涌着各种情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愧疚。她低下头,将自己埋在顾屹安的怀中,呼吸紊乱,身子在微微颤抖着。 顾屹安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声细语:“都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宁楚檀知道,没有过去。不论是方家灭门,还是那一路的逃亡,都刻在顾屹安的心头,他从来都没有逃出过那一场噩梦。 宁楚檀小声道:“江家与方家灭门案有关,是吗?” “嗯。” 查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零零碎碎的,都漏了出来,只差一条线就能够全部串起来,而腾运航道那一批货的主人就是这条线。 “宁家知道什么,对吗?”宁楚檀声音沙哑,“爷爷的笔记本里,写得很含糊,但是我觉得不对劲。我仔细翻看过,看过一遍又一遍……” “你当时接近我,是不是就是在查宁家知道的事?” 顾屹安顿了下手,他低头看着宁楚檀,对方眼中的泪花隐隐,只是在那泪眼中看到的并不是苛责,也不是埋怨,而是心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在查宁家,但遇到你,是意外。” “至于后来,大概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顾屹安笑了笑,他的自嘲,在她的眼中无比清晰。 宁家若是知道什么,是不是就意味着不只是壁上观? 她心中煎熬,但顾屹安就更是进退两难。 第71章 宁楚檀伸手胡乱地抹过面颊,拭去面颊上的泪痕,她从床榻之上爬起来,摸过床头放置着的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的手,因为情绪太多激荡,身子在颤抖着。本子翻了好一会儿,却是怎么都不利索。 那一本笔记本,仿佛有了千钧重。 顾屹安伸手握住宁楚檀的手,他的手微凉:“楚檀,不要慌。” “这、这是爷爷留下的笔记本,里面、里面……” 他接过她手上的本子,慢慢地翻开,笔记本里写的事情很零碎,一时之间看不出什么异常的地方,而他今日身心俱累,也无法好好地去分辨。 顾屹安将本子收起来,他对上宁楚檀的双眼,他握着她的手,难掩倦容地道:“楚檀,我累了。” 第56章 离意 疑团重重,一个新的发现。…… 宁楚檀与顾屹安四目相对,眼眶微红,她伸手捧着顾屹安的面颊,小声道:“三爷,我们一起离开。” 说着话,她眨去眼中的泪花,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珠,哽咽着道:“离开舜城,走得远远的,我们、我们去港城,好吗?” 顾屹安伸手将人环入怀中,他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等三爷把事情都处理了。” “就去港城,正好可以去拜访布朗先生。”他温声接道。 她的不安,在他的面前,一览无余。 宁楚檀知道顾屹安不可能在这时候走的,方家的案子,他查了这么多年,更何况舜城还有一位方家人。她缩在他的怀里,半晌没有说话。对她而言,与顾屹安的缘分,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她也很庆幸,过往的凄惨往事里,宁家的‘壁上观’不是致命一击,但是她却又想着,若当时能够搭一把手,他便就能少吃很多苦了。 他伸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声解释:“不是不想和你一起离开,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事情查到这地步了,我不能走。” 顾屹安的声音是温和的:“况且他那一头,我还要看着点。他是明面上的靶子,方家如今,唯余他与我,若我弃他,来日见到列祖列宗,又当如何交代?” 她知道的。就是没有见到方家人,他也不会走的。那枚‘金龟子’摩挲到了发亮,可以知晓夜静人深之际,他对着这留下的唯一旧物,心事重重。 他说,这案子要查到底。 她知道,接下来的舜城,怕是风雨欲来。 “去港城是不错的,”顾屹安轻声细语,“楚檀,宁家可迁去港城,你已与宁家旁支断亲,离开舜城发展,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她听到这里,便就察觉到了顾屹安的心思。他不是赶她走,是怕她危险。 “等到我这头的事情了结以后,我就去港城找你……” 话说到这里,顾屹安的眉眼亮堂起来,越发觉得让宁楚檀离开舜城是一个好选择。 他们没有说到与孟家的婚约。 宁楚檀默然。她没有应和,良久之后,她才低声道:“明哲的身体撑不住了,他的心疾越发严重,爹说,去港城试试。” “爹还说,让你和我一起去。” 顾屹安揽着她的手略微一顿,宁先生的意思……看来舜城的水要更浑了。风雨欲来,他们也不过是想着护住眼前的小女子。 “我替你们安排一番。”顾屹安小声道,“宁二公子的身子拖不得,还是尽快去港城。” “三爷。” “楚檀,我也不瞒你,方家的事要掀起来,这舜城就真的是要乱了。人多眼杂,我怕会护不住你,你去港城,我会安心很多。” 他可以自己冒险,可是却舍不得让宁楚檀一同涉险。江雁北看得出他的软肋,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便就是杀招频现了。 宁楚檀安静地与他相依偎,不再说话。 病房里,飘荡着药味,以及消毒水的味道。不难闻,却也不算好闻。相依在一处的身影落在窗外照进来的光晕里,倒是有了些许缠绵缱倦的美满。 宁楚檀睡得沉,顾屹安却并未睡下。他睁着眼,看着素白的天花板,脑中浮荡着刚刚翻过的笔记本。 提到方家的人与事,很少。 不过是寥寥数语。 在这一本笔记中,提到最多的是一家医院。瑞懿医院,是前朝时期开起来的西洋医院,时至今日这家医院已然销声匿迹了。 他似乎记得,在父亲的书房里,曾见过一张黑白照片,那应该是瑞懿医院开业时候拍的。照片上的人很多,那时不过一瞥,因而他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在笔记中见到了这个名字。他慢慢回忆起来,那张照片上,是有熟悉的面孔的。 江雁北,是年轻时候的江雁北。穿着长袍,皮肤黝黑,脑后是一条长辫子,站在镜头前,面上的神情是局促的,眼中更是难掩惶恐。年轻时候的江雁北,并不如现今这般不动声色。当时应是在拍照之前见到了什么,令他的情绪如此激荡,久久未曾平复,甚至于清晰地呈现在镜头里。 他查过江雁北,但江雁北的过往,展现在人前的,很简单。不过是一个从底层拼杀出来的帮派小伙子。或许是运气好,竟是走到了人人生畏的地位。 不,并不是运气。 他知道,江家与幕后之人有瓜葛。原来这瓜葛在那么早以前就开始了。 若不是今日这一本笔记,他也不会记起来这么一件无人在意的小事。所以,那一座消失的瑞懿医院,里面到底有什么? 顾屹安低头,目光落在宁楚檀面上,他轻叹一声,轻吻宁楚檀的额角,便就是她不说离开舜城,他也是想将人送走的。 惟愿,一切顺利。 等到宁楚檀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然落下。病床上只有她一人躺着,病房里的光线昏暗,循着光望过去,便就看到倚坐在桌旁的顾屹安。 他的手边放着那本笔记,似是在闭目养神。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尽显清隽。 “怎么了?”顾屹安开口。 宁楚檀转了下头,小声道:“伤口疼吗?是我把你挤下去的吗?” 顾屹安放下书,缓步走到病床旁,他伸手摸了摸宁楚檀的发:“不疼。我只是醒了,就下来坐了坐。” 她坐起来,反握住顾屹安的手,搭上了他的腕脉:“没有发热,药用得可以。不过,还是要多休息。”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你是不是要回警署了?” 舜城里风云诡谲,腾运航道的事,方家的案子,还有那位梁先生,都需要顾屹安去一一盘算清楚。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还有无数的危险…… 顾屹安不可能留在这儿慢慢养伤。 “嗯,韩青在楼下等着,这几天城里城外都闹腾着。方才他将情况与我说了说,腾运航道上不仅是船出了事,还有人……” 他的话停在这里。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唯有浅淡的呼吸声。窗外有树叶簌簌轻响,在风中胡乱地摇着。 宁楚檀心中一惊,她抬眼看向对方,注意到眼底的晦暗。只怕事情比他们预料得还要麻烦。 “人命官司,咱们也是见得多了。顾大探长,难道还会怕了?”宁楚檀故作轻松地道,“我知道的顾探长,那可是英明神武,断案无敌。” 她知道顾屹安心里头藏着很多事。 “不论是什么情况,我都会陪着你,”宁楚檀垂眸低语,坦然道,“爹也是同意了,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我会离开舜城,等我和我爹再商议商议,把事都安排妥当,我就离开。” “我在港城等你。等你来娶我。”宁楚檀面上微红。 离开舜城,还需要与孟家那边周旋一番。 顾屹安莞尔一笑,盯着她,眉眼温柔。 叩叩—— 有人在叩门。 她一惊,急忙从床上跳下来。她是来看病人的,哪儿有占了病人的床睡觉的道理。 “不用慌,”顾屹安伸手轻搭着宁楚檀的肩膀,“应该是韩青来喊我了。” 他走过去开了门,门外果然是一板一眼的韩青。 人扫了一眼病房,只还来不及看仔细,就让顾屹安挡住了。韩青微微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对着顾屹安低语数句。 顾屹安眉头蹙起,他转身走回:“楚檀,我就先走了。” 他想了想:“离开舜城的事,要抓紧。” 夜长梦多,背后的麻烦看着是越来越多。 宁楚檀一脸凝重,点头:“我明白,等定了时间,我与你说。” 她抓了药包递给他:“这药,你先用着,两日一换药,你要按时来我这儿换。” 第72章 他笑着应下,韩青在门外是不断往里瞅着,看着都是挺急的。宁楚檀送顾屹安出去,看着人上了车,心里头空荡荡的。其实这时候,顾屹安最好还是在医院里歇着比较好,偏就他百事缠身,这养伤的时间便就被占了去。 宁楚檀垂下眼,慢吞吞得走回去。 “大姐。”略显虚乏的声音传来。是宁明哲。 宁楚檀急忙走上前,似是没想到宁明哲会走出病房,如今日头落下后,这天气就冷了。宁明哲现在经不得丝毫的风寒。 “怎么出来了?”宁楚檀扶着人回病房,蹙眉叮嘱,“是有哪里不舒服吗?若是有事的话,你就让人来喊我就行。” 宁明哲看着宁楚檀,他顺着宁楚檀的力道,走回病房去,特意选择的独立病房,最是安静。他的病,需要静养。 “躺得久了,想起来走走。刚好就看到大姐了。”他说。 不过是两步路,他竟是走得有点喘。 宁明哲也无所谓,对于自己的身体,他已经习惯了。 宁楚檀摸着他的脉,果真还是不大好。她的面色略微沉重,宁明哲笑着:“大姐,你是跟定顾屹安了吗?” 他说得直白。 宁楚檀低着头,她给宁明哲掩了掩被角,良久,才点头:“嗯。” 她知道宁明哲并不喜欢顾屹安。 “大姐,有件事……” 第57章 疏忽 她的包丢了。 宁楚檀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他似乎是在斟酌言语。 她没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宁明哲叹了口气:“大姐,爷爷生前还留下一样东西。” 宁楚檀一愣,爷爷还留下了东西?在明哲手上?是什么? 她心中千头万绪,坐着不动,又听宁明哲继续言说:“是诚信银行里一个保险柜的钥匙。” 宁楚檀不由得抬眼与之相对。 “二十年前开的保险柜。一直续存。”他说。 “二十年?”居然是如此漫长的岁月,那么,保险柜里到底放着什么,宁楚檀的眼里浮起疑惑,“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宁明哲摇摇头:“我不知道。保险柜的钥匙,爷爷交给我了。但是我没去,所以我不知道那里头到底存着什么。” 宁楚檀低头,伸手接过宁明哲递过来的钥匙:“我会去的。” 她有一种预感,保险柜里的东西,或许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宁明哲轻言:“对不起。” 若不是他身体不好,也不必让长姐如此操心。舜城风云将起,宁家在其间,是风雨飘摇,家中老弱妇孺,正如幼童抱金块,招摇过市。 故而,他们明明知道宁楚檀心有所属,却依旧不肯退了孟家的亲事。一则是爷爷的遗命所在,二则也是为了保宁家。 他的这一声道歉说得很轻,却蕴含着浓浓的担忧。他们不希望宁楚檀与顾屹安在一起,并非是嫌弃顾屹安出身不好,不过是觉得顾屹安身处风云中心,总归是一团麻烦。 宁楚檀明白宁明哲话里的意思,她笑了笑:“是阿姐对不住你。你放心休养,等我和爹商量好了,孟家那边……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然后我们就去港城。” 宁明哲点头,他看着宁楚檀出门,须臾,病房里响起一道轻轻的叹息声,说不清叹的是命运多舛,还是这世道不易。 宁楚檀满腹心事地出了病房,她想了想,朝着梁兴的病房走去。 只是踏入病房后,她才发现,病房里空空如也。 病人不见了。 “梁兴,走了?”顾屹安看着手边的案卷,看向韩青。 他从医院出来后,就直接回了警署。案卷都还没看完,便就听得梁兴失踪的消息。 韩青点头:“江老爷子派人将他接走的。” 顾屹安手上的动作一顿,将案卷放了下来:“派人去盯着点。” “是。” “三爷,方知行想请您去悦平楼喝个茶。”韩青低着头递了一张帖子。 顾屹安低头看着递过来的帖子,脸上神情不变。方知行是青红帮的一把手,为人最是讲究。自白老爷子出事以后,青红帮倒是越发壮大,不过方知行讲规矩,黑白双方都愿意给他个面子,便也就相安无事。 不知,如今寻来是有何事? 到悦平楼的时候,正是高朋满座。原是有人宴请亲友,请了戏班子。 顾屹安往里走,就有人认出来:“三爷,这边请。”说着话就引着人往二楼最里间的厢房行去,“方爷在里头等着了。方爷本是要亲自下来等,只是今日这悦平楼人来人往,太过扎眼了,就令小的在这守着。” “方爷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来了好一会儿了,午后就到。” 看来今日要说之事,确实令人心烦意乱。 小厮叩了门,就将顾屹安请了进去。 “三爷来了。”方知行起身迎人,面上带着笑,手边摆着茶壶,以及些许茶点。这时辰,不是午膳,不是晚膳,也就只能是喝点茶,尝尝茶点,听听小曲。 顾屹安点头示意,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推送到面前的茶杯,沉声道:“方爷客气了。” 方知行也坐了下来,将茶斟上,他端详着顾屹安:“三爷,看着身子不大爽利。” 话语里带着试探,江雁北扣下人的风言风语多少都听到了些许,都说是父子反目,只不知是真是假。 顾屹安没有接话,端了茶杯小抿一口,他在服药,茶不宜多用。方知行的试探,看来待会儿所言之事与江家有关。他身上伤势未愈,无力太过费神,也懒得去揣测。 幽幽的茶香飘了满室,屋外的戏班子咿呀声隐隐绰绰。屋子里却是安静极了:“方爷,有话可直言。” 舜城局势变化,他们都是从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人,对于危险的气息嗅得最为敏锐。能在舜城立足,自然有自己的手段。 “时间不多。”他言。 方知行默然:“三爷可知,江家的生意,涉足甚广。” “不知方爷说的是哪一桩?”顾屹安再问。江雁北的生意不干净,挺正常的。便就是方知行手上的赚钱路子,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航运。”方知行轻声道。 顾屹安沉默半晌,抬眼看去,说:“方爷,可否明言?” “江雁北的生意,做得最大的一笔,主顾是东洋。此事,三爷知晓吗?” 顾屹安点头。 “生意不干净。” “是。” “烟土,和军火?” 顾屹安默然。 “三爷,我虽是草莽出身,却也知道唇亡齿寒,”方知行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地放杯置桌,“我曾听闻,江雁北的手上有半副江运航道图,舜城环江,只望三爷能早做准备。” 顾屹安垂下眼眸,他没想到第一个来提醒的人竟然会是方知行。 “方爷有心了。”他便就是知道如此,这才有了腾运航道上的意外,借着这桩事,与孟家合计,关了部分航道,只是舜城环江,若全部航道都闭道清理,虽然断了有心之人的恶意,但却也会让舜城成为一座孤城。 方知行站起身,对着顾屹安拱手一礼:“还有一事,有人一直在盯着宁家。不是江家在盯着。” 听得此言,顾屹安脸上神色微变。是他疏忽了,只以为有孟家的名头,当是能镇住宵小。宁家到底有什么,惹得人频频注意。 “多谢方爷。” 鼠有鼠道,方知行的青红帮,九流混杂,自然消息也更灵通。顾屹安点头颔首,人就出了门。 “三爷,怎么了?”韩青见顾屹安面上神色不大好,不由发问。 “去一趟宁家。” “是。” 而宁府中,一派平静,仿若暴风眼中的和顺,让人莫名心慌。 宁楚檀看着窗子,摩挲着笔记本,她细细翻过数次,逐字逐句得研读,这其间似乎藏着一个难言之隐,说得含糊,躲躲藏藏。 罢了,打开保险柜,或许也就能明白爷爷在这笔记中到底藏着什么了。 宁楚檀放下笔记,就听房门轻叩。 “进。” 佩姨推门而入,见宁楚檀未曾午歇,小步上前,低语:“诚信银行那儿约好了。就定在午后一点,说是专人候着了。” 午后一点,这时间倒是定得挺仓促的。 宁楚檀没有多做耽搁,收拾了一番,就与佩姨出门。等车开出去了,她心头才开始有点说不出的紧张,捏着小包的手微微发冷。 第73章 车开到诚信银行的侧门就停了下来,宁楚檀下了车,阳光落下,一股浅浅的燥热油然而生。门口的警卫将她们拦了下来,言明来意后,便就有人将她们迎了进去。 宁楚檀进了大堂,一路往保险柜的屋子走去。屋子清冷,一股清冷的楠木气息包裹住她,与日头下的燥热截然相反。 诚信银行的保险柜,与旁的地儿不一样,听闻诚信银行背后交错着层层势力,更是有国际上的注资,故而在舜城里是最为安全的,不论是钱,或是存在其间的物。而能在诚信银行开保险柜,非富即贵,盖因费用不便宜。 但是开启保险柜,认信物,并不认人。 是以,诚信银行也被戏称为方寸之地。方寸之内,安全无虞,方寸之外,腥风血雨。 然而这个规定,却无人反驳。如此霸道。 她曾以为这诚信银行开不长久,却不曾想自它成立以来,欣欣向荣。而他们宁家,竟然也是它的客户。 宁楚檀心中感慨。 顺着保柜员的指引往里头走去,一路走至最里边的单独房间。保柜员候在门外,只点明,保险柜在屋子里,她有信物,也有钥匙,自行开启。取了物什,不必封柜,可出来签字离去。 听着似乎很草率,但是宁楚檀却知道,这里里外外都有人盯着呢。她点头往里走去,屋子里的灯光亮堂,一眼就能寻到钥匙上对应编号的柜子。 柜子里是轻飘飘的信封。 宁楚檀打开信封的封口,将藏匿在其间的东西取出,不过一眼,她的手陡然一松,信封落了下来……她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佩姨等在外边,看着匆忙走出的宁楚檀,神色疑惑。她自幼教导宁楚檀,便就是上次宁老太爷过世,纵然悲痛,却也未曾见到宁楚檀如此慌乱失态。整张脸都失了血色,额边是大颗的汗珠,神思恍惚。 “大小姐?”佩姨开口。 她伸手握住宁楚檀的手,忽而发现宁楚檀的手心里满是冷汗,指尖发颤,不,并不只是指尖,而是宁楚檀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小姐,怎么了?”佩姨温声安抚。 宁楚檀面色难看,她回握住佩姨的手,汲取着那些微的暖意,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浅笑,话不成调:“我没事,车开过来了吗?” 佩姨闻言,小声回道:“刚刚已经喊了,不过车停在外头,需要绕一圈过来。”她叮嘱了一句,“大小姐,你在门口等一下,我这就出去看看。。” 宁楚檀点头。 她心神恍惚,想到刚刚看到的东西,一股寒意自背脊处攀爬上来,俄而,是一股恶心的感觉在腹内翻涌。她走出诚信银行的大门,慢吞吞地走到街对面,烈日凌空,这般炙热的温度笼在她周身,似乎勉强驱散了那一股寒意。 是一个秘密,一个令人胆颤的秘密。 不过片刻,就能看到有车驶过来。 宁楚檀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有孩童冲了出来,将她撞倒,她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只觉得手边一空。 她的包丢了。 第58章 一头雾水 她怕的不是人。 “有贼!” “抓贼啊!” 喧嚣的吵杂声在街巷之间闹腾。佩姨扶着宁楚檀起身,惊声呼喊着。 宁楚檀脑中一片空白,却是下意识地追了过去,脚下穿着小皮鞋,跑得不快,她看着前方窜动得极快的人影,不消片刻,那人影就融在了人群之中。 街上的人不算少,但是无人相助。 宁楚檀跑得喘,停顿的瞬间,路旁跑出来的一道身影与之相撞。 “哎呀!” “诶!” “你这人怎么走的路?眼睛长天上了!” “……对、对不起。” 撞到的是一名女孩。 年岁不大,身材瘦小。但是一张脸却是圆乎乎的,像个糯米团子。她瞪圆了双眼,盯着宁楚檀,小嘴巴哒哒哒着道:“光会说对不起,也不懂得拉我一把吗?撞着人,就只会嘴巴说说吗?” 佩姨从后头追了过来,司机急匆匆赶来。两人看着凶巴巴的女孩,又回头看了眼有些气喘的宁楚檀。 她站了一瞬,对上女孩的双眼,拦住了想要上前的佩姨,自个儿走上前,弯腰扶起人。 这个女孩的眼中没有怒意。 女孩顺着宁楚檀的力道起身,嘀咕着:“这么大条街,眼儿得多看看,今天得亏是撞着我这么个身子骨硬朗的,也不讹你,要是撞着腿脚不灵活的,你可有得麻烦了。”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裤腿,拍散裤子上的灰土。 大抵是中间这么一撞,宁楚檀的情绪也就忽而平复了不少。她远远看向早已看不到小贼身影的街道,握紧了手,轻咳一声,温声道:“抱歉,刚刚有贼偷了我的包,我急着追,没注意到。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那女孩闻言,皱眉不满:“你?追贼?” 她隐蔽着打量了下宁楚檀,撇了撇嘴,只是含糊着道:“算了,我也没受伤,往后走路看着点。” 舜城之中,人分三六九等。宁楚檀通身的气派,看着就富贵。女孩也不想与之多拉扯,只摆了摆手,就转身离开。 佩姨上前一步:“大小姐,我们……” 这么一闹,宁楚檀倒是冷静了下来,她靠着佩姨,小声道:“送我去警署。” 有贼偷了包,自然是要去找警察。 “好。”佩姨呼出一口气,扶着人往回走。 上了车,宁楚檀靠着椅背,她低下头,掌间是一个小小的纸团,慢慢展开—— 穷寇莫追,有人设局。 字写得很潦草,可以看出写的人很匆忙。 刚刚那个女孩撞她,是故意的。有人要那女孩拦住她,又让人趁乱将字条塞到了她的手里。 宁楚檀抿唇,脸上的神色不大好看,这副神态落入佩姨的眼中。她只以为刚刚的情景吓着宁楚檀了,毕竟这么明目张胆地抢劫,竟然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伸手轻揽着宁楚檀的肩,无声安抚着。 不消片刻,车就到了警署。 宁楚檀进警署的时候,脚下一顿,她下意识地朝着周边看了一眼。太安静了,她垂下眼走了进去。 “宁小姐。”踏进警署的时候,有人将她拦了下来,“知道宁小姐贵人事忙,只是有些事,想要和宁小姐谈一谈。” 眼前的中年男子,一身西服,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眉眼略显细长。这人,她没见过。 她抬眼看了下警署,警署的大门就在眼前,对方来此,定不是打算强行拦住人的。 果然,只听得对方轻言:“有关宁老太爷的。我想,宁小姐,也不想宁老太爷,死后不得安宁。” 宁楚檀眉眼一冷。 中年男子笑着温言:“放心,宁小姐,我们也不是什么野蛮人,若不然,就不会在警署门口相邀。” 他想了想,挥了挥手,道:“警署对面的咖啡馆,请宁小姐赏个脸。” 宁楚檀沉默半晌,便就转身朝着咖啡馆走去。 “大小姐?”佩姨皱眉,眼底是浓浓的警惕。这般莫名而来的男子,只怕是来者不善。 宁楚檀轻轻拍了拍佩姨的手臂,轻声道:“佩姨,你在车里等我。”言罢,她就往前走去。 那名中年男子对着佩姨颇具风度地浅浅一躬身,俄而就跟了上去。 佩姨站在原地,看着宁楚檀与那名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进了咖啡馆,随后在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落座,在宁楚檀的对面早就坐着一人,只是有帘子遮着,令人看不清样貌。 咖啡厅里的宁楚檀安静地审视着面前的中年男子。他穿着很讲究,西装笔挺,手上带着白手套,坐姿雅正,面容清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见着宁楚檀坐下,便就把手边的单子推送过去,目光温和:“不知道宁小姐的口味,不敢贸然做主。宁小姐,看看单子,喜欢喝什么,自行点下。” 宁楚檀摇了摇头,她没什么胃口,也没心思,只是低声问道:“不知先生是谁?约我前来,有何事指教?” 男子对于宁楚檀的戒备不以为意,少许,他脱去手套,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轻笑着道:“宁小姐很优秀。” 咖啡杯放置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那杯子落桌的时候,轻巧得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么稳的手,看着适合当一名外科医生。宁楚檀的视线掠过那双手,手指修长白皙,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第74章 “有事,还请先生直言。”宁楚檀坦然道。 咖啡厅里安安静静的,流淌着悠扬的乐曲。 “鄙人想与宁小姐合作。”他想了想,脸上带着浅淡的笑,看着很是温和,但是宁楚檀却是莫名得察觉到对方藏匿在温和之下的那一抹疏离。 那是一种让人不甚舒坦的高傲。 “不好意思,忘记先自我介绍一下。鄙人伊藤树。” 东洋人?宁楚檀心头一跳,抬眼盯着眼前的男子。她的眼里藏着浓浓的警惕,再没了言语。 伊藤树低头取过手边的一个信封,推到宁楚檀的面前,轻声细语:“宁小姐,宁老太爷可以说是我的老师,你放心,我对宁家是没有恶意的。” 宁楚檀没有接过信封,只是等着伊藤树接下来的话。 来者不善。她可不觉得对方是好意的。 伊藤树只是挑了下眉头,慢条斯理地道:“宁小姐,我觉得你还是先看看信,你看过之后,咱们再聊聊,应当会更顺利。” 宁楚檀看着手边的信封,她沉默少许,将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历经岁月,纸上的字也略微模糊,不过大抵是保管的人保存得极为细心,这张纸并未有更进一步的损坏。 她认真端详,是一纸合同。 落款人,宁承志。正是宁老爷子的名讳。 “这上头说的合作项目,不知是什么?”宁楚檀沉吟片刻,直指合同上的重点。这一纸合同,表面上看并未有任何大问题,甚至于提出的薪酬很是优渥,唯一令人困惑的就是合同中提到的z项目。 z项目,只有一个名称,却并未仔细说明是什么东西。 她直觉,这个z项目是有问题的。 “z项目,”伊藤树轻笑一声,“是一项很伟大的项目。” 他的双眼对上宁楚檀,眼眸深深,双手交叉托在下巴处,语气虔诚:“说来还是宁老师给予的灵感,才有了这个z项目的成形。” “而宁小姐,你完美得继承了老师的天赋。如今z项目正是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候,我很希望宁小姐能够加入。” 言罢,他又停了一瞬,面上的笑意不变:“自然,这事儿,宁小姐,可以考虑考虑再回答我。” 顾左右而言其他,这人并未解释清楚z项目到底是什么?她眉头微蹙。 “伊藤先生,”宁楚檀低头看着手边的信封,将合同小心得收入信封内,“很感谢你对我的肯定,只是我与爷爷相比,尚差得远,只怕担不起伊藤先生的期望。” 他不以为意:“宁小姐,这两日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宁楚檀没有再次反驳。 “我想,宁老师也是希望能够完成z项目的。”伊藤树笑着端起手边的咖啡,轻抿了一口,“对了,还有一本老师的手册,宁小姐可以好好看看。” 他的话才完,却就见着先前引人前来的中年男子脚步匆匆地走来,俯身对他耳语数句。 伊藤树眉头一皱,他轻轻挥了挥手,等到那名中年男子往后退开,他复又正色看向宁楚檀:“宁小姐,这事,你且好好考虑考虑。抱歉,今日我有急事要处理,下次,我们再见。” 说完,他站起身,不等宁楚檀回应,只是微微颔首,随后就脚步匆匆地带着人走了出去。 宁楚檀安静地坐着,她看着手边对方留下的手册,抿了抿唇,未在此刻翻阅,而是将之收起。须臾,她走出了咖啡馆。 “大小姐。”佩姨迎着宁楚檀走近,见着宁楚檀面上神色不佳,心中不安。 宁楚檀摇摇头,她看了一眼警署,依旧很安静,只是这安静里藏着一丝焦躁的气息,她挽住佩姨的手,压低声音:“我们先回去。” 佩姨拧着眉头,看了一眼已然看不到身影的伊藤树,又看了看近在面前的警署,察觉到宁楚檀的手在微微发颤,欲出口的话咽了下去,扶着宁楚檀往车里走去。 车子缓缓行进,宁楚檀靠坐椅背,侧过头,窗外的树慢慢掠过,影影绰绰,心思也一层层地叠起来。 佩姨在看她。 光影透过树叶落进车窗,在她的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她的手摸着册子,可以看出手册有些年份了,也可以看出有人时常翻用它,手册的边沿起毛泛黄。z项目到底是什么?和爷爷又有什么关系? 今天发生的一切,很巧合。就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爷爷从来没有说过与东洋人有来往,甚至在她的印象里,爷爷对于东洋人甚是厌恶,若不然也不会最后让医院不接东洋病人。 可是,伊藤树说爷爷是他的老师,而那一纸合同上的签字,是爷爷的字迹。所以,过去,他们定然是有过交际的。 那么,藏着的往事,父亲知道吗?还有……宁楚檀想到此前丢的东西…… “大小姐,他可有为难你?”佩姨见着宁楚檀心事重重,轻声发问。 宁楚檀转头,回看佩姨。方才心思太过纷乱,她未曾注意到身边的佩姨的存在,及至佩姨开口,她忽而反应过来,听闻佩姨很早以前就认识爷爷。 “佩姨,爷爷以前的事,你知道吗?”她问得含糊。 诚信银行里的东西太过骇人,是谁在抢?伊藤树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无功而返’,所以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还有宁家能够在现在离开吗? “我很小的时候,受过宁老爷子的大恩,”佩姨沉默片刻,便就幽然开口,“这才活了下来,后来也是得了老爷子的资助,才能上完学,成为一名女校的老师。等到你需要一名老师的时候,老爷子来找了我,我就到了宁家。” 她说得言简意赅。 宁楚檀听着话,想了好一瞬,便就又试图深入询问:“佩姨,爷爷认识的人很多,今天这个先生,你可见过?” 佩姨认真思索,半晌,她摇了摇头:“没有,老太爷那时候很忙,见的人很多,我对老太爷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又哪里能够知道他见的什么人。” 她说得简单,却也合情合理。 宁楚檀沉思着,整件事里有太多的未知数,想得人一头雾水。他找来的时机太巧合,早不来晚不来,偏就是在她得了又丢了诚信银行里的东西之后,这人出现了。 “大小姐,那人,与你说了什么?”佩姨迟疑着发问。 宁楚檀摇了摇头,只是含糊着道:“他的话,我也不是很明白。等我好好捋一捋。” 她心里头很是不安。 车子开得稳,驶过长街,在日头西斜的时候,就回到了宁府。 “大小姐,老爷去拜访孟家了。”佩姨给宁楚檀倒了一杯水,将家中的情况告知。 宁楚檀皱了皱眉头,这时候,父亲去拜访孟家? “我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她放下杯子,小声问道。 佩姨摇摇头:“这一点老爷没交代。” 宁楚檀抿唇蹙眉,难掩疲态地往卧房走去:“佩姨,我有点困了,先去睡一觉。” “好,那我给你熬点安神汤,待会儿给你送房里去。” “嗯。” 宁楚檀入了屋子,便就将房门阖上,她将自己往床上甩去,少许,她自衣服的暗袋处摸出一个小东西,是胶卷。 诚信银行的保险箱里,不仅有照片,还有这一个小小的胶卷。离开诚信银行之前,她将这一枚胶卷单独放置,便就是防止丢失。后来……果如她所担忧的,有人盯上她了。 这一个胶卷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宁楚檀闭着眼,脑中却满是一团迷雾。一股压抑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爷爷的过往里究竟是藏着什么样的东西,让人觊觎,更令人不安。 手边的册子还未来得及打开,她疲惫地闭眼歇息。 叮铃铃—— 屋子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刺耳,而又突然,惊得宁楚檀从半梦半醒中辗转而起。她坐起身,吐出一口气,视线落向那响荡的电话。 她迅速接起。 设在房中的电话,知道号码的人不多。打来的应当是亲近之人。 “今天你来警署了?” 是顾屹安。 “嗯,”她并不意外顾屹安会知道,只是声音微微颤抖,“有人抢了我的包。在诚信银行附近。” 简单一句话,就将事情的不对劲说出来了。诚信银行,顾屹安是熟悉的。诚信银行那一片儿,可以说是个特殊的小租界,城里手上不干净的都知道那地儿是该避讳的,怎么有人敢在那里动手抢包? 心思一转,他便就猜到,动手的人,要么是个外行人,临时起意的。要么就是不得不动手,依着他的推测,后者可能性更大。 话筒里,顾屹安的呼吸略重:“你受伤了吗?” 第75章 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有人进屋,窸窸窣窣的声音穿透听筒,落进宁楚檀的耳中。应当是有人送了什么文件进来,他在翻阅。 少许,那一头,安静了下来。 “没有。”她说。 但是丢了包,丢了一样东西,还见了奇怪的人,知道了一团迷雾。 “你在家等着,我来找你。”他说。 “这时候吗?”宁楚檀急忙问道。他知道警署里有人在盯着吗?这时候来找自己,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她的话很轻,好像怕他那一头有人听到。 顾屹安的声音温温的:“今晚见。” “好。”她应着。 通话结束,她愣神地坐在椅子上,紧绷着的心神慢慢松弛下来。今日发生的一切,在此刻静下来后盘旋在脑中,像是一曲粉墨登场的戏剧。 她慢慢摩挲着手背,好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让自己浑浑噩噩的心思清醒过来。 宁楚檀站起身来,她走到屋子里的窗旁,灯光幽幽,将她的身影投在玻璃上,隐隐绰绰。模糊的影像映照着她发白的面容,双眸是黑黢黢的,眼眶微微发红,脸上的苍白带着一丝青色,那是惊吓过度的体现。 她的手摸过面颊,指尖划过白嫩的皮肤,可是落在她眼中的却是一闪而逝的割裂画面。割开的面皮,脱落的白骨,仿佛是一部恐怖画卷。 手在颤抖,她陡然离开窗子处,忍不住缩到床榻之中,裹着厚实的被子,将自己躲在柔软的棉被间,似乎这般就能褪去那自心底翻涌上来的不寒而栗。 她是一名医生。鲜血淋漓的场面,见过不少。可是此刻的她,却完全没有一名医者该有的镇定。 “大小姐。”门外传来佩姨的声音。 应是担心她今日受了惊吓,给她送安神汤的。 只是此时的宁楚檀不想应付,只随口应了一句‘要睡了’,便就懒懒地缩在被窝里。 她把自己闷在被窝这里,脑中思绪是纷乱的,昏昏沉沉的似乎是睡了过去,一会儿是死命得奔跑,一会儿是有人在喊救命,可是看不到人,乱糟糟的画面充斥在她的脑海中,她在奋力奔跑着,想要逃离。 咚咚咚—— 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声音不大,钝钝的,就像是什么在催促着她,让她快点醒来。心头愈发难以平静,一股燥热的气息从心里涌上来。 太吵了,太吵了。 宁楚檀陡然睁开眼,她喘着气,满头都是冷汗,被窝里应当是暖和的,可是她却是浑身冷透了。汗津津的,衣服贴在身上,黏糊得让人恶心难受。 她伸手抹过自己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颤,手心里也都是汗水,潮潮的,与额上的冷汗粘稠在一起。 咚、咚咚—— 闷响声在夜里很清晰,不是在梦里,是有人在敲窗。 宁楚檀从床上弹起来,她抱着被子,看向窗子处,隐隐的,看到一道身影在窗子外。 她微微一怔,俄而就从床上爬起来。 窗子打开,顾屹安从窗外跳进来,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宁楚檀急忙扶了一把,手撑着他的手臂。转瞬,她就落入对方的怀抱,他身上有点凉,还能嗅到淡淡的药香味,暗棕色的大衣拢着她。 窗外有风吹来,灯光幽幽,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让她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宁楚檀感觉得到他的疲累,也是,这些日子的麻烦事那么多,他处理起来怕是没那么简单。江家虎视眈眈,还要护着那位当饵的方家人,他哪里来的时间慢慢休养。 她伸手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自己依偎在他的怀中。发颤的身体也冷静了下来,梦里的骇人景象一点点褪去,她低头,眼中浮起的酸楚和害怕压制了下来。 今日里揣测的事太过惊骇,扰得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三爷今夜怎么当了回梁上君子?”她闷闷地问道。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一丝浅浅的哭音。 “因为三爷想试试夜会佳人的感觉,”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可是吓到了?” 她知道顾屹安会哄人,待她从来贴心,想来是今夜里不适合让人注意到他来寻她,这才如此遮掩行踪。 两人相拥而立,少许,他呼出一口气,牵着她的手往床榻边走去。 宁楚檀莫名地顺着他的意坐在床榻边,她看着他的手拂过她的额发,他的双眼定定地望着她,眸中是她,眉眼温柔,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要亲她。 顾屹安凑近了一些,他的眼里涌动着情绪,但是没有更亲昵的举动,只是伸手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窗口风大,可别着凉了。” 宁楚檀面颊上是他拂过的指尖温度,柔软,绵延,令人恍惚。 两人相对而视,窗口有微风吹入,撩起她的发丝,果真是有点冷了。她垂眸,伸手压下发丝,遮掩着眼里的惶然道:“晚饭吃了吗?” 顾屹安转身将窗子关上,笑道:“这时候,该是吃宵夜了。” 宁楚檀转头,这才发现,早就过了晚饭时分了。 顾屹安倒了一杯温水,走回宁楚檀的身边,将水杯递给她,温热的水杯握在她的手中,掌心里触到的暖意让她浑身的颤栗稍有退却。他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静静地看着她,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看出她眼底的害怕与不安。 “今天,我去诚信银行取爷爷存在那儿的东西。”她握着杯子,一点点回忆着。 他安静地听着:“这事儿,还有谁知道吗?” 宁楚檀摇头,将杯子放置在床桌边。她觉得有点冷,是一种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他很快就察觉到宁楚檀微微发颤的身体,伸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 熟悉的怀抱,不动声色的安慰。 他最懂得安抚人心。 宁楚檀躲在他的怀中,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着他的衣角,低低地道:“至少是三拨人。” “在诚信银行外动手的小偷,拦住我追小偷的人,还有在警署外要见我的东洋人。” “嗯。”顾屹安看着宁楚檀递给他的字条。 “这个字条是拦着我追小偷的人给的,”她想了想,似乎是在琢磨,“是个姑娘,但应该是受人之托。也要多亏她拦了一下,让我发蒙的脑子清醒过来,确实是穷寇莫追。” 顾屹安轻轻地敲了下她的脑门,追小偷,是莽撞了。好在有人拦了一遭,若是真的追上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无奈低语:“胆子真大。” 宁楚檀胆子大,他是知道的,毕竟能够盯着尸体看的姑娘,可没几个。但是今晚,他明确感觉到了这个胆大的姑娘的害怕。在海上跳海救人的时候没有怕过,在枪战时也没有惧意,但是现下却是怕得发颤。 令她惧怕的,到底是谁?小贼?敌我不明的陌生人?还是东洋人? “不是人。”她猜到了他的想法。 紧张和忐忑到了一定程度,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也或许是因为他在身边。 她摸着那一方胶卷,递给顾屹安。 “这是什么?”他看着掌中的小玩意,脑中灵光一闪,“从诚信银行里取出的东西?” 第59章 进退两难 这世上男儿,大多数当是没有…… 那一枚小小的胶卷,散发着森冷寒意。 “对,”宁楚檀解释,“这是我今天从诚信银行里取出的东西,不止这一样,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几张照片,照片,我看了。” “是什么样的照片?”他问。 “一些、人的照片。是病人的照片,穿着竖条的病人服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活着的,也有死着的。死去的,剥皮拆骨,活着的,行尸走肉。寥寥数张,看得人胆战心惊。” 她说得简明,话语里却藏着颤音,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惧怕与恶心。 顾屹安轻搭着她的肩膀,掌心间的温暖让她恍惚的心神稍稍清醒。她握住顾屹安的手,手心里一片潮湿,深深吸了一口气:“当时,我看到那些照片,脑中只浮现两个字,实验。” 她在外留学的时候,做过一些临床试验。只是,那些用的是小白鼠。而这些照片里,用的是活人。 宁楚檀紧抓着他的手,指尖发抖,当时她脑中一片空白,惶然之感油然而生:“我走出来以后,包就让人抢了,胶卷我是另外放在衣兜里。” “他们一直盯着你。是我疏忽了。”他自责道。 应该想到的,不论是江家还是江家后边的人,都不会如此轻易放弃。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儿有千日防贼的。”宁楚檀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顾屹安手中的胶卷,“这东西,在我手上并不安全,你拿去,找个妥帖的人,将胶卷里的照片洗出来。” 第76章 “还有那个东洋人伊藤树,他很奇怪。”她的眉头轻蹙。 从见到伊藤树的第一眼开始,她就觉得难受。那人看起来一派文质彬彬,但是在某些时刻,总让她觉得毛骨悚然。他很危险,这是一种直觉。 顾屹安将手中的胶卷收好,他点头:“好,我来处理。” “他,我也会让人去查,不过这两日,你暂且不要出门,也不要和他有接触。”话语里的‘他’,指的就是伊藤树。 “嗯。”宁楚檀沉沉应了一句。 骤然出现的人,似乎将本已经明朗的往事又蒙上了一层雾。 “你是不是发现有人在盯着你?”她忽然开口问道。 顾屹安默然,俄而,他点头:“是。从江家出来,就有人在盯着。” 本想着这段时间,暂且不与宁楚檀相见,免得给她带来不该有的危险。可今日看来,这危险就是冲着宁家,冲着宁楚檀来着。 他看着宁楚檀头顶的发旋,她藏匿在心头的不安与困惑,顺着她的呼吸散出来,没说话,但顾屹安却是都能看透。 宁楚檀摸着手边的册子,眼中是起伏不定的晦暗。 爷爷…… 她摩挲着册子,这是一本心得随记。记录下来的似乎是一些病症,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自然,她此刻也没心思慢慢琢磨,故而也就将册子收在一旁。 “三爷,你说他们为何针对宁家?”事到如今,她也看出来了,对方并不是因为顾屹安的关系而盯上她,而是本来就盯着宁家。 顾屹安没有回话,他心中有所揣测,但却不愿告诉宁楚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宁楚檀的后背,权作安抚。 好一阵子,他才缓声道:“也不一定只是盯着宁家。” “三爷,我爹还有弟弟……”她斟酌着,“我想,送他们走。” 今天,伊藤树来找的是她。这说明,对他们而言,宁家中最有价值的就是她。若是如此,那么将父亲和弟弟们送走,应当是最好的选择。 “你们一起走。”顾屹安沉声反驳。 伊藤树的出现,以及路上发生的意外,都在告诉他,来者不善。 窗外有风在呼呼地吹,顾屹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于送宁楚檀离开的事,忽而变得急躁起来。 宁楚檀抬眼看去,抿唇不语,半晌,开口道:“三爷,我现在是孟少爷的未婚妻。” 孟家不会让她在这时候离开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三爷,你有很多事要做。不要节外生枝。” “不论是谁,至少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活生生的宁楚檀。” 所以,她现在是安全的。 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顾屹安的拖累,也不想让顾屹安为了她对什么人做出妥协。孟家的人,除了孟锦川,哪个都不简单。 顾屹安如今和江雁北,可以说是决裂。孟家出面,并不是为了顾屹安,只是因为有利可图。若是再得罪了孟家,届时腹背受敌,顾屹安可就真是进退维谷了。 她帮不了他什么,但至少不能给他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顾屹安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孟家,其实也想着送孟锦川走。” 舜城风雨欲来,孟锦川是孟署长的独苗苗,哪里舍得放他在着风雨飘摇中冒险。 她一愣:“也送他去港城吗?” 顾屹安摇摇头:“你是忘记了,孟家可不是孤家寡人,孟署长还有兄姐,孟锦川是他唯一的儿子,送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不会放心。倒不如送去身在陪都的兄姐那儿去。” 宁楚檀回忆着,记起来之前见过的那位孟堂兄:“我记得,那位孟先生,还没离开舜城。” 他笑:“是的,他在等孟署长的决定,也在等孟少爷。” 宁楚檀听着他的分析,心头思忖,脑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想开口询问,但又犹豫着,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就听着他又接着道:“其实,如果你和他一起离开,会比送你去港城更方便。” 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一起离开’,这就意味着让她与孟少爷成婚。这个意思,是他舍得?灯光昏黄,窗外是黑幽幽的,风吹着树枝在摇曳,影影绰绰,搅和着人心忐忑。 须臾,她的耳边传来轻轻的嗤笑声。微微震动的胸膛,让她有些无措。 本就是心思聪慧,顾屹安自是明白她此刻的想法:“要你与孟少爷成婚,我当然不愿。” 她就想着,这世上男儿,大多数当是没有喜好绿帽的。他应不是那小众之人。 “三爷可不是个心胸宽阔之人,”他将她揽进怀中,喟叹着:“但是,我更不想你落入危险之中。” 为她,权宜之计,总是能够接受的。 被顾屹安这般看穿心思,宁楚檀不由得面上一热,她轻咳一声:“我、我有点饿了。你要吃点什么吗?” 这般明显的转移话题,顾屹安笑着接上话:“不是说过,入夜不食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她笑着起身,开了门出去,门外放着椅子,椅子上摆着一个食盒。 宁楚檀并不意外,这是佩姨为她准备的。有时候,她忙着错过了晚膳,佩姨就会给她这般准备一份。 她拎着食盒走回来。 食盒里是温粥小菜,量不大,不过花样多。 她还记着他身上有伤,将食盒里放着的一盅汤取出来,放置在他的面前,她面前的是软糯的清粥。 “这汤,是益气养神的,你喝一点。” “好。”他笑着点头。 宁楚檀举着勺子慢慢搅动着清粥,注意到他久久没有动作喝汤,此前她的情绪波动大,未曾仔细端详人的状态,现下在灯光中,这般细细打量着,就发现顾屹安的眉宇间是浓浓的疲乏。须臾,他拿起勺子,动作很缓慢,汤只喝了一口,便就放下勺子,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不合口味吗?”她问。 顾屹安摇摇头,随口应道:“不饿。” 这一顿晚餐草草结束,月至中天,宁楚檀知道顾屹安还有许多事要做,也不多留他。顾屹安来的时候翻的窗子,走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路途。他在窗子边,轻抚过她的额发,小声道:“今天,辛苦了。等事情有眉目,我会告知你的。” 他想了想,又问:“刚刚说的离开舜城的事,你再好好想想。” 宁楚檀迟疑:“这事儿,我也再和孟少爷那儿通个气。只是,现在舜城里盯着宁家的人不少,这离开,怕是也不容易。” “只要你想走,”他的眼神沉沉,低声说,“其他的事,不要担心。今夜早点休息。” “嗯,我知道。”她心里头时候藏着一抹不安和担心,“你也照顾好自己,药要记得换。” 顾屹安浅笑:“好。” 他从窗沿处攀爬下去,人影晃动,很快就离开宁府。 宁楚檀站在窗子边,等到看不到人影了,才悄然将窗子关上,目光转回床边的手册上。今日这一遭接二连三的‘意外’,着实令她晕头转向的,故而刚刚也没记得给他再看看伤口,不知道他有没有换了药? 天这般晚了,他是否回去好好休息?也没问他,那一位梁先生如今的情况如何了?他今日里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她的手捏着册子,心头堵堵的,总觉得空落落的,让人莫名心慌。 似乎有什么事要失控了。 顾屹安转出小巷子,就入了早就等着的车。 车子发动,一路缓行。 去的不是警署,也不是那深巷里的甜点铺子,而是一处公寓。顾屹安的这间公寓平日里少有人来,他也只是作为落脚歇息使用,这里很安静,住的人不多。 韩青送顾屹安进了公寓。公寓里一片黑漆漆的,韩青开了灯,便就去厨房里烧热水。顾屹安顺着旋转的楼梯往上走,到了二楼,沿着走廊进了卧房。 咔哒—— 屋子里的灯打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顾屹安心头一跳,但很快就放松下来,瞥见桌边放着的医药箱。 “等很久了?”顾屹安走过来,他伸手脱开外套的扣子。 张远辉挑了挑眉头,他站起来,动作利索地替他解开扣子,西服的外套脱开的时候,顾屹安不由得闷哼一声,张远辉的动作略微一顿,俄而更加谨慎。 脱了外套,顾屹安便就顺势坐下来,慢慢地解开衬衫,揭开的衬衣里显露出裹得严实的绷带,素白的绷带上染着斑驳的血色。 “应该是扯开了,”他喘了一口气,“问题不大。” “今儿怎么没让你的宁医生处理下,”张远辉蹙眉,“你这安生日子真是过不上两天。” 午后,顾屹安本是要去宁宅的,听了方知行的提点,他心中顾虑,没曾想半途上就出了车祸,那跑出来撞在车前的妇人硬是扯着讨赔偿。拉扯间,也不知道谁说了句撞死人了,便就围了一圈人来砸车。 第77章 顾屹安看出端倪,怕韩青出事,这才下了车与人周旋,故而扯着还未痊愈的伤口崩开。 张远辉拿着剪刀将绷带剪开,麻利地上药止血。 “疏忽了,对方是有备而来的,”顾屹安抿唇笑了笑,“不过对方出来,也算是落下了一条线索。本就是担心、唔……” 张远辉给他将绷带扎好,斜睨了人一眼:“哪能次次都以身犯险?你这些年学的东西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屹安吃力地坐直身体,将衬衣拢了拢:“是失算了。” 他算着江雁北不至于这时候下手,没想到那藏头露尾的另一个家伙动了手。猝不及防之下,是吃了个暗亏,好在问题并不大,也好在宁楚檀没出事。 “你那位宁大小姐如何了?可有什么大碍?” 顾屹安取出那一枚小小的胶卷,递送到张远辉面前:“人没受伤,但是受了惊吓。这东西,你想法子洗出来。” 他的眼中目光沉沉,那些被抢走的照片,很可怕,让一个见过血不怕死人的医生都害怕。而这里面的东西,应当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里面的东西,莫要泄露。”顾屹安说。 屋子里很安静,隐隐听到落下烧水壶烧开的声响。 张远辉将手边的药瓶收拾好,一骨碌都收回了药箱中,看向那一枚胶卷,没有接过,只是沉着脸看向顾屹安,两人面对面,呼吸沉沉。 “小安,这事儿,很大?”他问。 “很大,或者应该说很可怕。”顾屹安坦言。 “小安,如果事情闹得太大,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也只有一条命,你们家,活你一个不容易。”张远辉沉声劝道。 他扯着嘴角,挤出一抹笑:“我家的事,你最是清楚,也应该最是明白我。到了现在,哪里是能退的?我和你说过,舜城风大,江雁北身后还有人,你看,这不就跳出来了……那人,所图不小。我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总归是个人。” “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张远辉摆摆手,“我就问一句,你给你自己留退路了吗?” “退路?”顾屹安垂下眼,言语中带着一丝自嘲。 “你舍得下宁楚檀?” 他摇头:“放置心尖,难以割舍。步步为营,亦是步步危机,我家死了那么多人,查到这地步了,我不可能放手。要查下去,势必有危险,背后的人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我该怎么留退路?” 这话反问得很是尖锐,张远辉揉了揉额角,那么多人命,确实是过不去的:“……这东西,我给你处理。” 他伸手接过那一枚胶卷。 “你这东西,是从宁大小姐那里得来的吧?”张远辉忍不住嘀咕着,“你们俩,也不知道是谁更邪门点,这凑在一起,三灾九难的。” 忽而又凑近顾屹安的身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查下去,宁家不是壁上观,而是刽子手,你和她以后要怎么处?” 顾屹安没有出声,少许,他站起来,走至窗前,窗外月色暗淡,树影婆娑,斑驳诡异地让人后背发寒。 张远辉很有耐心,安静地等着对方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宁老爷子已经死了,宁家自成一脉,是宁楚檀的宁家,如果……如果宁家是刽子手,那么该死的人已经都死了。与宁楚檀的宁家无关,与宁楚檀无关。” 顾屹安的脸色很苍白,呼吸微微急促,心口处有些发闷,一阵阵的灼热的刺痛感从伤口间蔓延开,他靠着窗,仿佛是在开解谁一般,喃喃着。 “我和她相识是意外,后来的相知,有算计,但也是真心。我压着消息,不敢让人知晓我和她的关系,看着她与人定下婚约,是想着给她留退路。方家与宁家的事,如今更应该说是我与宁老爷子之间的恩怨,说句实话,知晓宁老爷子死讯的时候,我是高兴的,也是庆幸的。他死了,不是我动的手,我与楚檀之间,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张远辉一开始就与他提醒过,远离宁楚檀是最好的,可他不愿。在宁楚檀与孟锦川彻底定下婚约之际,他能够放手,让宁楚檀成为孟少夫人,事情也就过去了,但他还是不愿。 在船上时,布朗先生的提议,他心动了,想过带着宁楚檀去港城,他户头上有钱,宁楚檀一手好医术,港城的医院正是她大展鸿图的时候,加上布朗先生的帮助,在港城站稳脚跟并不难。况且,他以为宁家对方家之事,不过是袖手旁观,自保而已,人之常情。所以他将身世告知了她,与之两情相悦。 但是回来后,情况大不相同。在被江雁北囚禁时,他在千丝万缕中已经察觉到了宁家的不对劲,当时他是想过与宁楚檀之间,怕是走不下去了。 那夜里,宁楚檀却来了,不惜毁了自己名声地来见他。她来的时候,看着他的伤,一边哭一边骂,守着他,与他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候,顾屹安心中明白,这个姑娘,他不会放手的……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事情越查越复杂,牵涉也越来越多。我不想她知道得太多,因为很危险。你问我有没有留后路……我想过的。我也怕,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办?” 有人盯上宁家了,或许是因为他,也或许是当年的事,但总归是危险的。他们的关系,已经暴露了。若是他死了,宁家老弱妇孺,谁能保她?孟锦川性子天真,孟家人老谋深算,怕不是最后会将宁楚檀生吞活剥了。那时候她孤零零一人,舜城风雨欲来,要怎么度过这艰难的世道? 他想活着,是想好好护着她。但若是做不到,至少将危险铲除。 顾屹安一直想着送宁楚檀离开舜城,正好宁家二少爷身体不好,去港城求医,顺理成章。不管过去如何,也不用管未来的腥风血雨,宁楚檀此时离开,到了港城,就一切都与她无关了。便就是他死了,她也能好好活下去。 离开,是最好的办法。他甚至愿意看着宁楚檀与孟锦川成婚,只要她平安无事。 顾屹安沉默半晌,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是韩青提着热水壶进来。 倒了半个脸盆的热水,拧了毛巾,递给顾屹安。韩青看着顾屹安苍白的脸,心头忐忑,屋子里的气氛很沉闷,没有人说话。 “去盯着宁家,别让人伤着他们。”顾屹安小声道。 韩青挺直身板,爽利应道:“是。” 等人出了门,张远辉站起身来,提着药箱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看着一脸沉寂的顾屹安,这段时间太过折腾,人看着清瘦很多,衬着泛白的面容,挺着板正的脊背,却像是一根风霜压不倒的劲竹,倔强,又傲气。 “你说,她怎么就入你心了?”张远辉的话里,忍不住带出了一丝气恼。 顾屹安轻笑出声,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回应:“大抵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哥,你与大嫂,不也一样?” 第60章 济民医院 那是她的医院。 这日以后,宁楚檀极少出门。要么是在医院待着,要么是在家中住着。她一直担心那位奇怪的伊藤树,但是之后却是未见那人来寻。 舜城进入了一种很奇特的安宁状态,繁荣,却又平静,仿若此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过往云烟,眨眼消散。 唯一庆幸的事宁明哲的身体忽而又稳定了下来,这倒是让宁楚檀松了一口气。毕竟离开舜城的决定还未彻底拿下,如今局势不明,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一本手册,成了她日日研究的东西。逐字逐句,所有记录在册的病理情况以及药方,她一点一点地剖析。宁楚檀将手上的册子合起来,抬头看向靠坐在椅子上的人。 “你就这么闲吗?”宁楚檀问。 “也、也不算闲吧,”孟锦川捏着桃酥,眨巴着眼,看向宁楚檀,“这不是作为你的未婚夫,来看望我未来的小舅子吗?” 宁楚檀看着他那一碟子吃得七七八八的桃酥,挑了挑眉:“那你去找明哲啊。” 孟锦川将最后一小块桃酥扔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含糊着道:“看过了啊,所以我就来你这儿坐着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孟锦川这堂而皇之地守着她,就差摆明告诉人,是来保护她的,是好心,只是她觉得没什么必要。 孟锦川站起身来,端着水杯走上前,伸着脖子看向桌上的那本册子,他撇了撇嘴:“你这都看几天了,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吗?” 宁楚檀倒也不避着他,前几日孟锦川没问,她也没特别解释,如今发问了,她就大方回答:“一本心得随记罢了。” 孟锦川看着她翻开的页面,只瞅了两眼,眉头就拧了起来:“怎么?你打算转临床试验吗?” 第78章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道:“这种试验,你得搭建一个大型实验室,还要组建一支医疗人才,不然很难能够研究下去的。” 她心头一惊,不由得抬头看向孟锦川:“你知道这是什么?” “人体解剖生理学,你是要考我吗?”孟锦川嗤笑,“我当初可是年级第一。这玩意儿,我熟悉着呢。” 宁楚檀沉着脸,她怎么忘记了,眼前的孟锦川,是自己的同窗,还是一名品学兼优的法医学学生。 她将手中的册子塞到孟锦川手中,俄而一字一句地道:“这个你看看。” 孟锦川也没问为何要看,他接过册子,转身坐下来,一边喝着水,一边翻着册子,他翻得很快,等到水喝完了,很快又倒回去看,看到一半他又将册子翻到最前面,来来回回,好似是在胡闹。 须臾,他喝完杯中的水,将杯子放在桌上。 “写得好乱。”他嘟囔着。 孟锦川抓了抓头发,他拎着那一本册子,对宁楚檀道:“你如果放心,这本册子让我研究两天,研究完我再给你答复。” “它有点奇怪,我需要问问我的老师。”他拧着眉头道。 过去他选的法医,虽然是用来气父亲的,但是学习以后,也是切实喜欢的。对于喜欢的东西,他总是会多放些心思。 这本册子,记录的东西,他看着眼熟,但却又不能确认。医学是严谨的,他不能完全确定,自然是需要好好研究一番,再请教师长。 但是…… 孟锦川坐直身子,定定地看着宁楚檀,轻声道:“宁楚檀,你这册子哪里来的?这里头的东西,我虽然不能完全确认,但是却也能看出,它不符合伦理道义。” 宁楚檀垂眸:“这东西哪里来的,你就不必问了,要研究可以,只能在我这里,不能带走。” 孟锦川闻言,笑着点头:“行啊,左右在你这里待着也无事。那你电话也借我用用,我回头给我老师打电话问一问。” 宁楚檀伸了个懒腰,她随意地捧着水杯,小抿了一口:“你是躲孟叔,还是躲那位江大小姐啊?” 孟锦川虎躯一震,尴尬地挤出一抹笑,轻咳一声:“也不能这样说。” “那位江大小姐,我看你对她挺有意思的,躲什么呢?”她问。 宁楚檀本就是心思细腻,那位江大小姐虽说不常打交道,但是就这寥寥几次,倒是看得出来对方和这位孟大少爷,还是有点牵扯的。至少对方并不讨厌孟锦川。 而孟锦川,不消多说,她可是明确感觉得到,这位孟大少爷对人姑娘有意思。 “话不是这么说的,”孟锦川沉默少许,“我爹,不喜欢她。” “你呢?”宁楚檀难得松了心思发问。这些日子心神紧绷着,看着孟大少爷那莫名发愁的模样,她忽而觉得没那么烦心了。大抵幸福就是这么对比出来的。 孟锦川靠着椅子,毫无形象地仰坐着。他看着素白的天花板,也不嘴硬,叹声道:“她虽然脾气不好,对我也不大好,对了,她爹也不好,但是吧,人的喜欢有时候就是莫名其妙的。” “不说我和你的婚事,就算我和你没有这桩婚事,我爹也不会同意我和她的。” 宁楚檀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将杯子放下,站起身来,慢慢踱步走到孟锦川的面前,好整以暇地道:“孟大少爷,你想得还挺长久的。怎的,就没想过人姑娘家看不上你?” 孟锦川动作一僵,他甚是尴尬地抓了一把头发:“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算了,不说这个,”他坐直身子,“你和顾屹安怎么说?那顾屹安要是再不动作,你可就真要嫁给我了?我爹在看日子了,我们家的意见是说走的中式婚礼。” 时下世人赶时髦,不少人选了西式婚礼。只是孟家毕竟传统,还是倾向于中式婚礼。 听得此言,宁楚檀沉默。 这件事,她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孟锦川看她不回答,眉头蹙起,一本正经地道:“我爹让我给警署请了长假,我也没回去,这段时间都没见到他,他有来见你吗?” 他想了又想,迟疑道:“若是不方便,我可以代为传话。” 宁楚檀摇摇头。也没接上对方的话,只是神色黯然,自那夜之后,她就再也没见到顾屹安了。近来,她少有外出,更是无从得知对方的消息。 舜城里很安静,想来他也是平安的。只不知道那日的胶卷是否洗出来了? 孟锦川站起来,笑着挥了挥手:“走吧,宁大小姐,今儿本少爷请你吃饭。” “医院里有食堂。”宁楚檀回。心里头惶然,她自然是没心思往外头跑。 孟锦川摇了摇头:“食堂里能有什么好吃的?咱们现在这心情,就该吃点让人欢喜的。走吧走吧,我让人开车,放心,带着人手去的,安全上有保障。” 他也不是那等无脑之人,舜城中的诡异气氛,多少都有感觉。孟署长给的保镖,都是信得过的。 宁楚檀本是不想去,但是见着孟锦川这般热情,也不想扫兴,就顺着他的意思出了门。 去的还是那一家花园餐厅。 宁楚檀总以为‘无巧不成书’是话本里的戏剧性效果,但是当她踏入花园餐厅里,与顾屹安相遇上的时候,忽而觉得,生活本就是充满戏剧性的。 应当是这些时日太过忙碌,顾屹安看起来更加清瘦了,身上穿着的西服看着似乎都宽松了些许。宁楚檀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人。 “这可真是巧了。”江云乔站在顾屹安的身边,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人,她轻笑一声,“今儿本是想要寻人玩雀神的,还愁着凑不齐人呢,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老板,开个包间。”江云乔甚至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自顾自得往里走去。 孟锦川一愣,他莫名地望着江云乔的背影,心中疑惑,他刚刚应是没有同意说一起玩雀神吧?要玩也可以,但是他压根就不咋会啊,现学来得及吗? “诶,我、我没说一起……” “我说的,怎么,有意见?”江云乔斜睨了他一眼,走进包厢。 “哦,那就一起,挺好的。” 宁楚檀走上前,自然地靠近顾屹安,摸着他的手腕,是在给他诊脉。指尖搭着脉,两人慢慢地循着脚步走进去。 “还是虚,回头给你抓两幅中药。”她又问道,“身上的伤,有按时换药吗?” 顾屹安没想着会在这儿遇上宁楚檀,不过见着人,心中也是欢喜的。这段时间,处理的事太多,他能用的人手也不够,诸多事情,还得是他自己跑,也就没能好好休息。 伤口虽然是按时换药,但还是没能痊愈。 这日里,是江云乔硬拖着他出来。开始是说让他请吃饭,但话里话外却是藏着有事要与他详说。他便就顺着江云乔的意思一同出来吃个家常便饭。 “按时换了,”他微微弯腰,小声道,“不虚。” 宁楚檀抬眼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着:“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她推开门,包厢里撩起一丝的香气,幽幽的,顺着风扑面而来。并不刺鼻,相反,极其的沁人心脾。 包厢里摆着一张麻将桌,江云乔坐在麻将桌边上,利索而熟练地搭着牌,听到两人入屋的动静,她抬眼瞧了瞧:“快来,打完一局,再吃饭。” “宁大小姐,应当不会和某人一样,这玩意儿不会吧?”她瞥了一眼在一旁笨拙着搭麻将的孟锦川。 孟锦川磕巴着:“我学一下,很快就会的。” 孟家果真是传统,连这点子小玩意儿也没让自家少爷沾上。 宁楚檀唇角一勾,绽出一抹漂亮的笑,挑了个位置坐下来,伸手洗着麻将子,葱白的手指灵巧地搭着牌,巧言浅笑:“江小姐说笑了。” 顾屹安也坐了下来,他没说什么,只是慢悠悠地洗牌搭着麻将子,麻将子是抛光的石子雕刻成的,在桌上清洗的时候,麻将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哗啦啦地响着,在屋子里显得有些喧闹。江云乔瞥了一眼宁楚檀:“三哥,你可不能偏心眼,回头尽给你那心肝儿放水。” “云乔小姐说笑了。”宁楚檀搭好麻将,笑吟吟地回了一句。况且,她的技术也挺好的,谁给谁放水还说不定呢。 摸着麻将子的男人抬起头来,了然一笑,转头看向搭牌动作不利索的孟锦川:“孟少爷,要开局了吗?” “……我再看看。”孟锦川捏着麻将子,僵笑着应道。 第79章 江云乔瞅着他笨拙的模样,叹了一口气:“罢了,还是三缺一。” 她靠着椅子,脸上的神情看着不是很愉快,嘟囔着道:“说来这雀神,还是梁七打得好。” 话出了口,包厢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幽然的清香飘飘忽忽,灯光下,带出一丝袅娜的雾气。气氛略微闷闷的,孟锦川松了手,看向江云乔。 宁楚檀知道梁兴与顾屹安的关系,自也听出江云乔这随口一句并不随意:“云乔小姐,这屋子里,都是自己人,有话就直说吧。三爷累着很,没心思猜谜语。” 自家男人,自家心疼。 江云乔噗呲一笑,眼波流转:“宁大小姐,倒是会心疼人。” 孟锦川一头雾水,莫名地看了看江云乔,又看了看周边含着笑的两人:“什么意思?” 江云乔勾着大红唇,摸出一支女士烟,熟稔地点了起来:“不介意吧。” 淡淡的雾气飘扬起来,她问的是介不介意她抽烟,但是这熟练的‘先斩后奏’可看不出丝毫询问的诚意。若是他们说介意,她或许也只是轻哦一声,就自顾自得继续抽。 女士烟很细长,并不臭。烟雾也淡,甚至飘出一抹很淡很淡的薄荷味。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伸手将江云乔手中的烟截走,默不作声地掐灭在一旁的烟灰缸中。 “和你说过了,烟草伤身。”他又给她倒了水,看着包厢里的摇铃,顾屹安起身,拉了一把摇铃,“先吃饭吧。” 顾屹安走至窗子处,将半掩着的窗子推开,散了散屋子里闷闷的气息。 “三哥,我爹把他送走了。”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就昨夜里。” 话说到这里,消息也说得很明白了。 孟锦川想了一瞬,迟疑着道:“你们说的是那个梁七爷吗?” 他的目光落向江云乔:“他不是你家的人吗?你爹要把他送哪里去?” 江云乔转过眼,双眸幽幽,定定地与孟锦川相对视,讥讽一笑:“那不是我家的人,你要说是我家的狗,倒也算妥当。” “至于送哪里去?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送的。”她能来提上一嘴,是看在三哥的面子上,也或许是,昨夜里,从窗子处不经意间与他对视时,那双眼太过凄凉。 宁楚檀回头看向顾屹安。 “云乔小姐,可还有旁的提点?”她不由问了一句。 她不知晓顾屹安的盘算,但是却也看得出来,江云乔漏出的口风,是顾屹安预料之外的。他的眉头是拧着的,眼中的神色不甚此前的轻松。 “三哥,”江云乔转过眼,“你知道我爹的,留在身边的都是有用的,没用的才会送走。” 没用的东西,至于送去做什么,谁知道呢,但绝不是享福就对了。 顾屹安的手指轻轻敲着窗子,他似乎是在考虑什么,少许,才回过神来:“云乔,昨夜什么时候?” “入了夜,子时前后。车不是我家的车,是外头来的车。”她托着下巴,慢慢回想着,“方方正正的车子,看着像是医院的车。但又不大一样。” 江云乔说到这里,也就停了口。乌漆墨黑的夜里,谁能看得清楚。 叮铃—— 包厢里的响铃荡起,是上菜了。 点好的菜,送进来。不过一会儿,饭香味就弥漫在屋子里。 烟火气息袅袅娜娜,菜很精致,漂亮,诱人。可是桌上的四个人,没有人有心思吃饭。 宁楚檀的目光飘向顾屹安,他只是沉默着。少许,从桌上的蒸鱼中,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在江云乔的碗中:“三哥谢谢你。” 没有明说谢什么。 江云乔只是扯着唇角,她也没有吃上一口菜,只是轻声道:“三哥,我知道,我爹手上不干净,如果……你能留他一命吗?” 她自小就是风里来雨里去,娘是怎么死的,她心里清楚,对江雁北是有怨的,但是却还是血浓于水。这些年,爹对她很好,予求予取。 她极少说这么软和的话语。 顾屹安看了她一眼:“吃饭吧。” 有些事,不是谁愿意,就可以的。 江云乔与他目光交汇,唇边挤出一抹笑,她转头,看向一脸好奇茫然的孟锦川,忽然觉得好笑,但却难掩心头愤愤,有的人,就是这么天真。 让人忍不住嫉妒。她伸手掐了一把孟锦川的脸:“怎么,看着一脸没睡醒的模样,昨夜你是做贼去了吗?” “嘶。”孟锦川轻嘶一声,他伸手揉了揉面颊,小声嘀咕着,“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只是与江云乔的双眼对上时,到口的嘟囔也就咽了下去:“你想吃什么?” 她看着不是很开心。虽然他并不明白刚刚他们打的哑谜是什么。 江云乔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她随手指了指桌上的白灼虾:“就这个吧。” 孟锦川闻言,兴冲冲地撩起袖子:“我剥虾可厉害了。” “你们先吃,我出去下。”顾屹安笑着说了一句。 宁楚檀看着顾屹安出门,稍作思忖,便就起身跟了出去。 江云乔也不在意他们出门,只是看着剥虾剥得甚至利索的孟锦川,笑意盈盈地道:“你这剥虾的功夫,确实不错。专门练的,给人献殷勤?” 孟锦川瞟了她一眼:“什么献殷勤?这是法医学的一些小乐趣。剖虾,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专门比试过,每次都我赢呢。” 他说得很得意。 江云乔脸上的笑容一僵,敢情是他擅长活剥生剖尸体……虽然是食物,但听着多少都有点别扭。 另一头,顾屹安出了屋子,转过弯,与外头的人交代了几句,他站在回廊那儿,似在沉思。 “三爷。”宁楚檀喊了一句。 顾屹安对于她跟出来并不意外,只是招招手,示意她走近。 她看着他眼底的晦暗,靠在他的肩头,小声道:“他有危险吗?” “嗯。” 宁楚檀感觉得到他的忧心,只小声安抚着:“昨夜里才送走,总是在舜城里的。” 人,找得到。 顾屹安伸手握着宁楚檀的手,手指交叠,压低声音道:“找是找得到,但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 “是他,自作主张?”她问。对于顾屹安,她还是了解的。梁兴毕竟是方家人,顾屹安不可能放任人肆意冒险,便就是当饵料,那也是有充足的准备。 看着现下顾屹安的态度,总觉得是在他的计划之外。 “嗯。”他应了一句。 他们说好的计划可不是如此,只是梁兴太急躁了。昨夜里,他为何不曾留下只言片语就回了江家?若不是今日江云乔来通了个口信,只怕等他查出来,见到的可能就是一具尸体。 天色渐暗,窗外就亮起了灯,从窗子往外看,可以看到霓虹世界。她来过几次花园餐厅,只是次次都没能安稳吃上一顿饭,诸多烦心事,搅和着饭菜也不香了。 今日亦然,只是顾屹安就在身边,纵然是满腹烦心事,却也觉得不是难题。这窗外的霓虹世界也有了别一番的风味。 街上人来人往,有车,也有吆喝,自然他们在上头是听不到这吆喝的,但是街道上的热闹还是看得到。来往的行人,或是嬉闹,或是脚步匆匆,端的是一派人间烟火。 “灯红酒绿,恰是一番热闹。”顾屹安轻笑。 宁楚檀抿着唇,不知想到了什么,就接上了一句:“热闹是他们的,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你若是喜欢,待会儿就带你下去走走。”他说。 宁楚檀抬头看去,细细端详着,他好似又瘦了一些,衬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更加亮堂,灿若繁星,只是气色不大好,眼下的青黛很重,大抵是这些日子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想到这,她也没心思去想什么热闹了。只盼着他事事顺心。 虽然知道现下时局紧张,可也不想他有更多的为难事。 “胶卷里的照片,找了人,正在处理了。”他伸手撩开她散落下来的碎发,“等有了结果,我和你说。” 宁楚檀点点头,她低头,又问了一句:“云乔小姐说的事,该怎么办?” 顾屹安侧目看向窗外,眉眼里是遮掩不住的疲惫:“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若是说医院的车,舜城的大医院不多,能够备得起刚刚云乔小姐说的车的,更是少之又少。我家医院是有这车,但昨夜里可没有出动……”宁楚檀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不对,昨夜里,他们医院出车了。 她眼神一凝,与对方的视线相对,有些僵硬地道:“昨夜里,我们医院是出车了。我今天听昨夜里的值班护士提了一嘴的。” 第80章 宁楚檀的手抓住顾屹安,磕巴着道:“我、我爹昨夜里在医院的,出车是要他签字。” 顾屹安反握住她的手,带她往角落里走去。光影之间,他们俩的影子融在里灯火阑珊中,他小声道:“只是猜测,你不要急。” “也不一定是医院的车。” 宁楚檀越想却是觉得越有可能。她可劲儿回忆着今天见着父亲时的场景,似乎除了比较疲惫之外,并未有其他的异样。也或许是因为她这些日子一门心思都投在那本手册上,并未多加注意。 还是等回去好好问一问。 她这般想着,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 “三爷,我想先回去。” 顾屹安闻言,他沉默少许,低声道:“楚檀,这事儿,我来处理。” “可那是我的医院。”她反驳。 是的,很多事,很危险。可是不代表她会坐以待毙。 济民医院,是他们宁家的医院。世代为医,济民医院历经数代,是他们秉承医德,为生民而建的。可是,如今这济民二字却是变了,她不允许。 宁楚檀眼中是一片坚毅,她沉声道:“我要回去,查个清楚。” 顾屹安沉吟片刻,他妥协着:“可以,那是你的地盘,查起来,定然是更方便。但是,答应我,你要问什么,查什么,都不要以身犯险。” 他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和那位伊藤树有关系。” 这是一种直觉。 “罢了,要查什么,也得吃饱饭。”他笑着拉着宁楚檀的手,往包厢里走去。 走得近了,就听得包厢里传来的声响。 “……对,还有鱼刺,也剔一下。你这螃蟹剔得不错啊,技术挺好的……” “那是自然,我当年解剖课,可是第一……” “行了,吃放就吃饭,别说话。” “哦。” 听着屋子里闹腾的话语,宁楚檀和顾屹安相对一眼,沉闷的心情倒是略微轻松,迈步走了进去。 “你们这菜,吃得还热闹的啊。”她笑着坐回位置。 江云乔撇了撇嘴:“你们俩,是有情自然饱,这饭是不用吃了。我们都还饿着呢。” “诶,对了,这顿饭,三哥之前说过他请的,虽说三哥没吃什么,但可不准耍赖。” 顾屹安抿唇,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放心,请了。” “三哥厚道。”她随意道。“行了,你们也快抓紧吃,趁着饭菜还热乎着。” 宁楚檀与顾屹安相对一笑。 第61章 风月 怎的还如此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 一顿饭,也算是吃得宾主尽欢。离开的时候,顾屹安叫了车来送江云乔他们回去。毕竟都喝了点酒,虽不算醉,但开车总是让人不放心的。 顾屹安送了人上车,叮嘱的话还没出口,就见着江云乔扯着孟锦川关了门,她从窗子里钻出脑袋来。 “三哥,孟少爷,我送回去。至于宁大小姐,就由你负责了。”江云乔也不等顾屹安回话,只挥了挥手,“好了,开车。” “诶,江小姐,你、你这……”孟锦川正要说些什么,却就江云乔斜睨了一眼,到口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十分乖觉得端坐在车上。 “去你家,还是去我家?”他小声发问。 江云乔靠坐在车椅上,她的目光掠过窗外的霓虹世界,半晌,幽幽道:“都不是。” “那去哪儿?” “去找东西。” 江云乔的‘另辟蹊径’,顾屹安并不知道。 看着车渐行渐远,宁楚檀不由得轻笑出声。江小姐倒是好心,但三爷就喊了一辆车来。 她转头看向顾屹安:“难得好月色,不知三爷能不能赏脸陪我散散步?” “求之不得。”顾屹安浅笑。 路上,有昏黄的灯光,明灭不定,走过街巷,就能看到屋子里透出来的灯光,以及在万家灯火中的家里长短,有夫妻的絮语,有孩童的嬉笑哭闹,走过长巷,那喧嚣的声音才慢慢地沉寂下去。等到接近医院了,住宅少了,人烟也就罕至了。 一时间就静了下来。 她没回宁宅,而是往医院去的。 宁楚檀慢慢走着,心里头忽而涌起一抹寂然与惆怅。踩着地上的影子,慢悠悠地走着。心思也越走越重,沉甸甸的,看着地上与自己相伴的影子,突然,朝着身边的人走近。 拉长的影子交错在一起,恍惚间,仿若执子之手,与尔偕老。 十指相扣,她唇边绽开一抹小小的开心。 见他时,阳光明媚。 从日头到月光,其实不过一瞬,她却像是很久没见他了。 宁楚檀垂着眼,突然很想和他一直走下去,走过沧海桑田,一世圆满。 行至巷子的转角,忽而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戏曲声。一灯如豆,有人在听曲,断断续续的曲音传来。 “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那大宋江山和黎民——” 锣嚓声、琴鼓声接连响荡。 穆桂英挂帅,只听得:“辕门外三声炮响如雷震——” 宁楚檀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心思被这曲音牵扯到了那辆医院出的车上。江云乔说得很潦草,但是她总觉得那辆车就是他们医院的车。 顾屹安紧了紧手,转过头来:“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看来是三爷魅力不够,吸引不到咱们的宁大小姐。” 宁楚檀摇摇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顾屹安看。 “嗯,这样看着三爷,三爷这心思可就把持不住了,”顾屹安伸手拂过她的额发,笑意盈盈,“和你说过的,别担心,一切都有三爷在。不过,先前提的送你们去港城,可是有了想法?” 他握着宁楚檀的手,绵柔的手落在掌中,真所谓是柔弱无骨,绵软诱人,他没舍得松开:“去港城挺适合的,我与布朗先生发过电报,对方说了些国际形势,很是建议我们尽快前去,那儿总归是小租界,更安全些。” “舜城不也有小租界吗?”宁楚檀忽而反问。 听到这儿,顾屹安一怔,但很快就回神解释:“是这般的,但那儿是……当家,能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得含糊其辞,但是宁楚檀却是明白什么意思。确实,国际上,谁都比他们更有底气。也是可笑,分明是自个儿的家,却得外人当家才更安全。 宁楚檀微微垂眼,少许,她才小声道:“这事儿,我和爹再商量一下。孟家那一头是让我和孟少爷尽早举行婚礼,百日之内,没剩多少时间了。要离开,也得等婚礼之后。我……” 她迟疑着。虽说知晓这婚事一时半会儿得不能取消,便就是假的,可一旦举办了婚礼,再是假的,在旁人眼里,那也是孟少夫人。 “是我思虑不周。”顾屹安明白宁楚檀的思虑,他默然片刻,轻声应道。 “才不是。”宁楚檀凑在顾屹安的身边,她是知道顾屹安这段时间有多么忙,这些事,本也不是顾屹安一个人的事,她想着,要不然先让家里拖着,就订婚。俄而等到订婚以后,再寻个时机带着明哲他们去港城。 只是怕,孟家会不同意。世上的事,多的是迟则生变。孟家大抵是顾虑这情况,所以才急着让他们俩直接结婚。 “我再想想。”顾屹安道。总要想个万全之策,免得扰了宁家的声誉。 宁楚檀挽着他的手臂,亲昵地叹道:“三爷真好。” 她想了想,又接着道:“三爷的百合杏仁露做得更好。” “那,咱们走吧。” “嗯?去哪儿?” “去吃点宵夜。” “现在?” 宁楚檀看向顾屹安,今夜里,是不是会太耽误他的时间? 顾屹安牵着她的手,往另一头巷子走去:“嗯,就现在。” “要去哪儿?去我家还是……”她问。 “去个方便动手的地方。” 最是不在意油烟的地方,比如张老板的店铺。 宁楚檀看着熟悉的店铺,忽而想到张老板对她的不甚欢迎,她顿了顿脚步,沉默地跟着顾屹安悄摸摸地进了厨房。 “不和张老板说一声吗?”宁楚檀看着挽起衣袖开了灶台的顾屹安,不安地问道,“张老板会不会生气?” “我现下去和他说一声,他才会生气。”他笑言。 宁楚檀不解:“为什么?” 不问而入,主人家应是生气的。张老板的脾气可不见得多好。 顾屹安洗了手,正要取了杏仁出来,听着她的不解发问,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干脆停了手,他招了招手,示意宁楚檀走过来。 宁楚檀不明所以,靠得近了,他就一把将人拢进怀中,凑到她的耳边低语:“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第81章 她听着一时发蒙,这诗词倒是有些许熟悉。只是一时之间竟是想不起来出自何处。 顾屹安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模样,心里头只觉得可爱至极,不等她想个明白,便就松了手,转身洗净取出来的食材。 “好了,不说这个,百合杏仁露得花点时间,你往内室里坐着等等。那儿有个小书架,你看着打发下时间。”他熟稔地动手起锅。 宁楚檀却是难掩好奇:“刚刚到底是说的什么意思?” “一点玩笑。” 她撇了撇嘴,不明白是什么玩笑话,往内室走去,琢磨刚刚那很是熟悉的诗词:“能是什么玩笑,我看是你在笑话我。” 内室很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在屋子角落里搭着一个书架子,稀稀拉拉得放着些许书籍。椅子不是那种老爷椅,而是外头小摊子惯用的板凳,窄窄的,长长的,横放在桌子边。 而书架上的书,都是半旧不新的,好似很久没有人动过了。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品类的书,宁楚檀想了想,随意得抽出一本,书的封面磨损得厉害,看不清楚是什么名字。她顺手就翻开了书页,那灰蒙蒙的页面大喇喇地抖开:“纱帐香飘兰麝,娥眉惯把箫吹……” 她一愣,登时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书,手指一缩,带着页面又翻了过去:“……雪莹玉体透房帏,禁不住魂飞魄碎……” 这书,怎的还如此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了? 顾屹安眉眼弯弯,等到将百合和杏仁入了汤盅,往锅里一闷,他擦了擦手,往内室里走去:“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又拉了张椅子坐下,“你要想知道啊,那我就和你说个明白,回头你可不准恼羞成怒。” 他没注意宁楚檀捏在手中的书是什么,只笑着拉着人坐到身边,轻声道:“宁姑娘,上学的时候就没偷偷读过《风月宝鉴》?” 这大晚上的,张老板有美人作陪,自然是夫妻一体,他若是此时去找人,才真是扰人清梦。张远辉自是要生气的。 宁楚檀这才想起来,刚刚那一句话,便就是出自那前朝禁书,端的是缠绵悱恻。她手中捏着的,也是禁书,比之《风月宝鉴》更是露骨。一时间,她只觉得浑身燥热,想着顾屹安没注意到她手中的书,也就曲着手指,想要收起来。 顾屹安见人没回答,目光掠过,一眼就注意到了宁楚檀的装模作样,他摸着对方的手翻开那看不清名字的书。看着那上头的字字句句,他不由得轻笑,拢着人入怀:“是《金瓶梅》呀。” 她这才将那书推了推,只觉得耳边的气息很是灼热,其实读书时候,她们学校里的几个小姑娘,也是偷看过的。不论是《风月宝鉴》还是《金瓶梅》,学医的,并不忌讳这个,但三爷在,她忽然就觉得不可说了。 心里头一阵阵发虚,侧目对上顾屹安调笑的眉眼,她气恼地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惯会用着这些戏弄我。” 他笑了笑:“这可冤枉了,书不是我放的。” 宁楚檀小声嘟囔,只是眼神又瞟到了翻开的扉页上,外头小厨房里咕噜噜的声音传来,内室是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的呼吸声。灯影交错,微微摇曳,好像带着绵长的呼吸,没什么声响,却莫名让人觉得面红耳赤。 咚咚咚—— 是心跳声。胡乱扑腾着,像一只在山间迷路的小鹿,蹦蹦跶跶的。 有百合杏仁香漫进来,淡淡的,暖暖的,他握着她的手,指尖揉过,透着一丝炙热,从她的指尖开始慢慢地滑落下去,沿着手心,手腕,攀爬过后背,酥酥麻麻的。 是雪莹玉体……禁不住魂飞魄碎…… 宁楚檀双颊泛红,对上他的眼,眼中水波潋滟,那双手抚过细腰,酥麻的感觉蔓延开来,她咬着唇,浅浅的呜咽声细碎响起…… 咕噜噜—— 外头炉子里骤然响起声音,惊得宁楚檀浑身一抖,她下意识地推了推人。 砰的一声,人仰马翻。 顾屹安将宁楚檀护在怀中,他长出一口气,抬眼看向趴在他怀中的宁楚檀,腰腹上的伤隐隐作痛。四目相对,宁楚檀的面上一脸懵然。 “这下,是真的要和张老板说一声了。”他无奈地道。 第62章 得窥秘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小屋子里灯火通明。 张远辉倚靠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两人,挑了挑眉头:“顾三爷,窃玉偷香,是不是也得注意着点身子?” 宁楚檀刚刚给顾屹安检查完腰腹部的伤势,小心翼翼地替人将衣裳整理好,听着张远辉的话,她的面上不由得发烫起来。 “大哥,”顾屹安无奈地喊了一声,“姑娘家脸皮薄。” 张远辉白了他一眼,走了进来:“这不,你脸皮挺厚的,刀枪不入。” 好在刚刚的摔倒,并未扯开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若不然又是一番折腾。 “我去外头看看灶上。”宁楚檀低着头,替顾屹安扣上最后一枚衣扣,小声说了一句,就匆匆起身出了门。 顾屹安坐起来,起身的时候,张远辉顺手扶了一把,看着人慢悠悠地坐到桌边的椅子上。 “是我扰着张老板了,张老板要怪就怪我,可别说了。”顾屹安拱了拱手,赔着礼道。 打情骂俏到了他这地头,倒是好意思来赔礼。张远辉没好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不过,你没来,我也是要找你的。”他忽而一脸正色地道。 屋子里一阵静谧。 宁楚檀出了房门,看着灶台上咕噜噜冒着气的炉子。她走上前来,灯光晕黄,混着升腾起来的热,渲染出一片缱绻温柔。眉眼垂下,落在那出锅的百合杏仁露,小心翼翼地端起,放置在桌子上。她的眸子盯着那一盅百合杏仁露,心思却是一上一下地飘着,食物的香气一点点弥漫在空气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一会儿拧着,一会儿又舒展开。 刚刚这唐突之事,真是让人心头发慌。只想起来,他惯是个胆大的。 记忆从此刻回溯,流过海上明月,淌进莺歌燕舞,最后落入午后书屋。阳光明媚,那个让半座舜城人惧怕的男子,给她推荐了一本书。 ——我觉得,这本书,更适合你。 道说风流不尽显,人间难得好风光。那日的顾屹安清隽雅致,话语间,透出的温柔,在眉梢眼底流转。 啪嗒。 是杯子落地的声音。宁楚檀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内室里的声音有些许吵杂,他们吵起来了?她转身往内室走去。 “你说,照片上,是什么?”是顾屹安的声音,她竟然是听出了些许颤抖。是怕?不,应当是愤怒。 张远辉似乎是在压着什么情绪,一字一句地道:“是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在把人当死鱼一般……切割剖解……” 宁楚檀听不到顾屹安的回复,她的呼吸屏住,脑海中循环着张远辉的话。 照片?他说的可是那日她拿到的胶卷?是了,一定是的,被抢走的照片她见过,不过三两张,便就是令人遍体生寒。那胶卷里的,或是更加可怖…… 她本是心存侥幸,却原来是自欺欺人。 回荡着暖意的灶房却让人毛骨悚然。 屋子里的交谈声还在继续,说了什么,她听得不是很清楚……窃窃私语,诉的是藏在照片下的暗黑罪孽。 “……宁家以前……宁老太爷和东洋人……” 宁楚檀的手捂着心口,掌心下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好似要跳出喉头,她浑身都在发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住了,一股寒意从心里头开始窜起来,蔓延在四肢百骸。她的脸很苍白,眼里是茫然,脑中似有千头万绪,却又一片空白。 父亲,或许知道一些事,当然,她更希望父亲是不知道的,那样,就可以证明宁家是无辜的。但是……她要回去问问父亲。宁楚檀的脑中浮起这么一个念头。 宁楚檀脚步略微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昏头昏脑地朝着门外跑了出去。 屋子里顾屹安这一脸凝重地与张远辉相对而视,他扯了扯唇,挤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哥,可有错?” 张远辉重重叹了一口气:“照片其实前天就洗出来了,我压着到今天才说,就是想着去摸一摸底。” “那你这消息……” “十有八九。” 两人的话没说完,顾屹安的目光骤然往门外看去,他没多想,疾步推开门,一门之隔的厨房里空空荡荡的,唯有桌上放着的杏仁百合露散发着香气。 第82章 宁楚檀不在。 顾屹安思绪一转,朝着门外匆匆走去,他对着张远辉落下一句:“照片,等我回来取。旁的事,大哥,你不要插手。” 张远辉沉着脸,看着人影没入黑夜中。良久,他蹲下来,将刚刚不小心拂落到地的瓷杯捡起来。杯子磕碎了一角。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想。 夜里的风有点凉意,簌簌地落在宁楚檀的周身,来时分明尚有一丝暖意,可是现下却只觉得寒意遍身。 有蒙蒙的细雨飘下来,打湿的碎发贴在面颊上,令她看起来很是狼狈。她没心思想着避雨,脑子里乱糟糟的,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衣裳上,毛茸茸的一层,在昏暗的灯下透出些许暗淡的光。 她走了半路,空荡荡的街巷上,回去的路忽然变得极其漫长。又往前小跑了一阵,宁楚檀朝着一辆黄包车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停下。 “小姐,去哪儿?” “济民医院。” 宁楚檀颤着身上了车,衣裳和头发都浸了一层细密的雨丝,寒意顺着雨丝渗入,沿着她的脖颈滴落进去,她抱着手臂缩在黄包车上,沉默而又凄冷。 她垂着眼,听着石板街上雨珠落下的滴答声,纷乱的心开始慢慢静下来。只是脸上一片湿漉漉的,她伸手抹了一把,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等到了医院门口,黄包车就停了下来。 在看不清道的小路上,宁楚檀满身的雨丝,脚踩过积水的路,穿过大门,悄然走近医院里,深夜里的医院很安静,与往常一般。 前台的护士倚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她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就走了过去,并未惊醒对方。上了二楼,就朝着父亲的办公室走去。 走得近了,心里头就升腾起了一种荒谬的惧怕。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在回来的路上,她说服了自己,只说事情还未到最糟糕的地步。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揣测,没有实证,爷爷和父亲的品性,不可能的。 去问个清楚。她想。 到了办公室的门口,屋子里似乎是有人说话。本打算敲门的宁楚檀骤然收了手,站在门口认真听了听,听得并不真切,但是声音有些耳熟。 宁楚檀稍作思忖,她放轻脚步,朝着办公室旁边的小屋子走去,从地板下的毯子摸出一把小小的钥匙,动作轻柔地开了屋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开灯。 这间小屋子与隔壁的办公室是相连的,只隔着一道侧门,也是父亲平日用作小憩的地方。对于此刻的宁楚檀来说,正是派上用场。 宁楚檀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侧门开了一道缝隙。 得窥秘密。 办公室里的两人是背对着她的,看不到模样,只是前头不知道是说了什么,父亲忽而转过头来,面上的神情是愤怒的。平素里父亲总是和蔼可亲,她从没见过父亲这般怒意勃然的模样,眼里藏着一抹狰狞,似乎都看到了些许红血丝。只是,声音是竭力压制着,仿佛怕让旁人听到。 他的手紧握成拳,身子在微微发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压着脾气对面前的人道:“伊藤先生,人当言而有信。” “宁先生,鄙人确实言而有信,”那人背对着宁楚檀,话语里带着笑,“宁老爷子是我的老师,当年的协议,老师也是签了字的。况且,贵公子的病,我不是给了药了吗?” 宁先生咬着牙,眼里满是懊悔。 宁楚檀没有出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藏匿在侧门后方,看不见正脸的人正是那日来见她的伊藤树。药?什么药?是关于明哲的病吗?她的两个弟弟,唯有明哲的身体是有问题的。 听到这里,宁楚檀的心绪翻涌着,这段时间明哲很少发病,似乎是病情稳定了,就连气色看着也好了起来。她还以为是休养得有效果,看来并非如此。 宁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将一个木匣子递送了出去:“这是先生给的药,我们只用了三支,剩下的,就全都还给先生。” 木匣子并不大,对宁先生来说,这是救命的药,但也是要命的药。 他隔着桌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与伊藤树相对而立。 “这三支药,我们会付酬劳的,”宁先生平静解释,“答应你的事,我们之前也办了。接下来的,其他的事,还请伊藤先生见谅,我们是有心无力。” “你这是要……反悔?” “是,”宁先生点头,“此事,因是我们毁约,自然会做好补偿的。” 伊藤树盯着宁先生,良久,他露出一抹笑,慢慢地走到宁先生的身边,脸上的笑很是温和,但却令人心头发紧。 “宁先生,我曾听过这么一句话,叫一约既成,万山无阻。”他的双眼微微眯起,将桌上的木匣子慢慢地推回去,推到宁先生的身前,一字一句地道,“若是宁先生不能守约,那没关系,我找宁小姐也是一样的。” “伊藤树!”宁先生的话语里透着一分惊怒,他的手紧紧蜷握起来,当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伊藤树皱了下眉头,似乎对于宁先生的直呼其名有些不喜,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木匣子:“宁先生,贵公子天资聪慧,宁小姐也是甚有天赋,宁先生真是有福气啊。这药,贵公子好生用着,只要你们好生守约,贵公子的病定能痊愈。” 宁先生知道对方并不一定会那么容易放弃,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刻,听着伊藤树的拒绝,感受着对方的暗藏威胁,心里头是一突一突的。 他很后悔,那时候不该昏了头,竟然接了对方递来的药。如今就真的是骑虎难下了。 宁先生的视线落在木匣子上,旁的事也就罢了,这药,他验过,无毒。明哲用了后,病情确实是稳定了,但是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头直发虚。只是当时明哲可以说是命在旦夕,他便就想着搏一搏。 “宁先生,我们并不会为难您的,”伊藤树面上的笑淡淡的,眼里却是看不到丝毫温和,“只是医学上,有些难题,希望宁先生能够帮忙研究研究。只不过是学术上研究而已……” 宁先生没有说话,他垂着眼不断思忖着。确实,到如今为止,伊藤树并未让他做什么为难的事,也就是询问了一些学术问题,还有借用了些许医院的设备。 宁楚檀抿着唇,气息慢慢吐着,屋子里的气氛看着平和,但总也透着一丝诡异的阴寒。她藏在侧门里,手脚僵立,一声不吭。视线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个木匣子,看到了父亲僵硬的背影。 许久,她听到父亲吐出一句话:“伊藤先生,你们违反了……” “嘭!” 第63章 不堪言 那可能并不是济世救民,而是赎…… 是枪响。 尖锐而又突兀,夹杂着一丝肆无忌惮。 伊藤树握着手枪,枪口尚余有一丝硝烟。枪声在宁先生的耳畔勾起一丝嗡鸣声,他整个人都呆怔在原地,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宁先生,”伊藤树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条白帕子,仔细地将枪支擦拭干净。枪支小巧,黝黑的外壳散发着寒意,让人望而生畏。他脸上的笑意一如先前的温和,只是此刻看着莫名让人觉得胆颤,“祸从口出,这个道理,我想你是知道的。” 手枪入了枪套,白帕子随意地丢弃在桌上。伊藤树绕了过来,他走到僵直站着的宁先生的身边,稍稍靠近,似在耳语:“不过,宁先生放心。老师不在,作为学生的我,总是会顾念着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之情,照顾好宁小姐他们的。” 他慢悠悠地走了回去,坐到椅子上,伸手轻轻地敲着那个木匣子,咚咚的声响将怔神的宁先生唤醒。宁先生耳边的嗡鸣声慢慢消退,他定定地望着对方,半晌不曾言语。 入耳的只言片语,他知道,对方这是在拿捏自己。果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低头,看着那推送回自己面前的木匣,与虎谋皮,必遭反噬。如今可谓是悔不当初。宁先生默然许久,仿佛被伊藤树的气势所迫,双唇嗫嚅,未说完的斥责之言终究没敢说出口。 半晌,宁先生颤着手将那个木匣子收了回来,背脊微微佝偻,不过一瞬,仿佛就苍老了许多。他的手捏着木匣子的边沿,指尖泛白:“伊藤先生,我是医生。” 伊藤树面上的笑意不变,只是盯着宁先生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阴暗湿冷。 “我知道,还是一个医术不错的医生。当然,宁小姐,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说得意味深长。 第83章 宁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他直视伊藤树:“有什么事,先生直接寻我就行。” 该行的罪孽到他为止。 伊藤树唇边勾出一抹浅浅的弧度,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缓步走出,一步一步地靠近宁先生,他伸手轻轻拍着宁先生的肩膀,幽幽地道:“先生有此心,鄙人很是欣慰,只是,我们更需要宁小姐那等西学英才。” 他的目光掠过四周,灯光幽幽,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都要凝固起来,伊藤树的视线落在那一扇隔着的木门上,仿佛透过木门,看到了隐匿在后方的宁楚檀。 “宁先生,宁小姐那儿,还需你多多费心。”伊藤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简简单单地拂去身上不存在的灰,“对了,之前宁先生与我们就合作得很好。以后,请继续支持。” 言罢,他大步朝外走去。 沉闷的关门声传来,屋子里忽而就安静了下来。宁先生弯腰扶着桌子,目光盯着那一个木匣子,眼底一片挣扎与痛苦。 一步错,步步错。 半晌,他伸手重重拍着那个木匣子,发出沉闷的声响,俄而复又捂住双眼,肩膀微颤,压抑着的哽咽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藏匿在侧门之后的宁楚檀已然是泪流满面。她跌跪在地,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悄然无声。 “父亲……”细细的声音从喉咙间挤出来,她浑身都在发抖,那个答案,就在嘴边,可她问不出口。父亲的身影模糊地看不清,过往所有的认知都被打破。 视线中什么都是糊着的,是她的泪花晕染开,有脚步声传来,她抬头,侧门拉开,光影倒进来,刺眼地让人睁不开眼。 “父亲、父亲……”宁楚檀喃喃着,声音发颤,惶然得仿佛是回到了做恶梦的夜晚,是父亲哄着她的,“爹,你告诉我,告诉我……” 告诉我,宁家到底犯下的是什么样的罪孽? 她哭得抽噎,话不成话,但是宁先生听得明白自家女儿要问的是什么。他们瞒着许久,终究是瞒不住的。 宁先生伸手抚着宁楚檀的额发,颓然地道:“楚檀,你要知道的,爹都告诉你。” 他亦是老泪纵横,宁家百年清誉守不住,便就是这呵护多年的掌上明珠,也是护不上了。 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 沉默之后,宁先生脚步蹒跚地往回走,他坐回椅子上,看着身后失神落魄坐下的女儿,晦涩开口,将那段不堪且不该犯下的罪过娓娓道来。 “你爷爷在医学上极有天赋,可惜我资质平庸,爹在教导我时,总也是不欢而散,那个伊藤树和你爷爷是有一段渊源,算是师生,也算是忘年交,”他的声音略微干涩,“当年的伊藤树比之现在,看着更是纯粹,那种对医学的纯粹,以及学医上的天赋,让父亲很是赞赏。” 伊藤树,最开始并未表明身份,只说是游学的医学生。宁老太爷自然也没多想,况且与伊藤树的交流中,伊藤树展现出来的医学天赋,让宁老太爷见猎心喜。 后来,伊藤树就拜了宁老太爷为老师,一老一少,在医道交流上,很是契合,甚至激发了许多新奇的想法。宁老太爷就时常带着伊藤树外出学习,结交好友师长。 可惜,那时的他们,从未想过,这是在养虎为患。他与伊藤树交往不深,但是见着父亲能够开怀,也是欢喜的。他心中知晓父亲对他的愚钝很是不喜,能够收得一名让父亲满意的关门弟子,他也是为父亲开心的。且当时他的妻子临盆在即,他也无心多关注这名关门弟子。 “你也快出世了,我想着父亲带着那位关门弟子四处转转,也就没心思对我横眉竖眼了。你娘亲的压力也能小点,”他有听到几位世叔提醒父亲,说是这位关门弟子,怕是心术不正,但是父亲并不在意,他也没放在心上,“伊藤树当时表现出来的模样,甚是恭敬有礼,便就是后来说了他来自东洋,父亲倒也没多责怪他的隐瞒。” 然而,正是这么一点不上心,最后酿就了苦果。宁家祖上其实是太医,在腐朽的前朝,宁老太爷出入宫廷,牵扯进了一桩秘事,这才辞官归家,经营起了济民堂,这也是济民医院的前身。宁老太爷医术高超,交友广阔,济民堂很快就成为了舜城数一数二的医堂。 但宁老太爷,更关心的是传承。 “你出世以后,是个女娃娃。且你娘亲生你之时,伤了身体,要想再怀胎生子,甚是艰难。”在那个时代,老一辈的思想是守旧的,便就是宁老太爷这般已算是开阔眼界之人,也是想要乖巧伶俐的孙子传承家业,“父亲想要给我纳妾,我自是不愿的,也因此与父亲数度争吵。” 当时吵得很厉害,吵到最后,他气得带着妻女搬了出去,在外头租房过日子,便就是这般,与父亲僵持了足足一年。也因此,他忽略了那位隐藏着狼子野心的关门弟子。 伊藤树,搭着宁老太爷的人脉,与那腐朽的前朝中人勾搭上,布下了一个蚕食王朝的局。 等到他们察觉到到不对劲的时候,为时已晚。 “前朝晚年,朝廷快要烂了,但是还有一些老大人在拼命撑着那艘快要崩毁的大船。方家就是其中的一个肱骨之臣,正直清廉,也是少有的为民为国之人,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是方家之人,也不是方家所有人,都是正直清廉的,”宁先生面上神情淡漠,声音低微,双唇抖动,要出口的话似乎吐不出来,“那艘船烂了,上头的人也是烂的,我们看得明白,可是方大人他们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宁楚檀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很怕,怕听到接下来的话里,是无法原谅的罪过。济世救民,他们宁家,一直以来都是秉承这个志向的。如今,她才发现,那可能并不是济世救民,而是赎罪。 “其实,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是很清楚。我当时与父亲赌气,带着你们在外头出诊讨生活。是有一天,父亲突然来了我的小诊所,我以为他是来骂我的。我怕闹得难看,便就让你娘亲抱着你离开,又提前关了门。父亲没有骂我,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我的小诊所里,看着屋里挂着的‘济世救民’的牌匾,一声不吭……”宁先生的声音沉沉的,整个人陷入了回忆,须臾,他又开了口,这时候,话语里透出些许颤音,“父亲突然说,他做错了事,害了许多人。” 宁楚檀握紧拳头,呼吸急促,脸色是一片雪白。眼珠子直勾勾得盯着宁先生看,剥开的残酷过往,让她心口闷得厉害。 “那一晚,父亲哭了,”他垂下眼,在他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执拗坚韧的人,从未在他的面前如此颓然过,“也是那之后,他对于我和你娘的事松了口,也不在意你是个女娃娃,我也就带着你们回去了。对了,那时候,父亲的关门弟子,也就是伊藤树不见了。后来,方家就出事了。在出事之前,其实父亲写了一封信,我看到了那一纸信封,是寄往方家的……只是最后,那一封信并没有寄出去……” 方家的案子太大了。血案发生之前,父亲辗转反侧,那一纸封存好的信封,在一个老者来见了父亲之后,便就被父亲藏了起来。 而后,血案发生。方家数百条人命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第二年,济民医院成立。 第64章 一笔烂账 情自心生,哪里是一句话就能……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宁先生缓了一缓,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又接着道:“当年,你出生的时候,还受过方家的援手之恩。我铭记于心,听得方家灭门消息的时候,就想着赶去,那么多人,也许就有那么一两个活着呢?能够救得一个,也是好事。但是,我人还没出发,就让父亲拦着了。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后来斟酌,也就想到了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心中怀疑方家之事与父亲有关。这点怀疑藏在他心中,很多年,凝成了一个结。他不敢问,也不敢查,只当不知道。 “没过两年,方家的事就平息了。似乎没人注意了,我也是在这时候,遇到了方家遗落在外的孤儿寡母,寒冬腊月的,那一对母子走投无路。我也就搭了一把手,我本来想着将人偷偷藏着,后边再想法子将人送走。可是,父亲赶来了,”他记着父亲是连夜赶来的,当时父亲的脸色很难看,“父亲斥责了我一顿,将我绑回家去。然后……” “然后,他就将方家母子赶了出去。是吗?”宁楚檀突然记起来了。顾屹安与她所言的幼年逃命之事,寒风凄厉的深夜,一个病孩子,与柔弱的母亲一路逃窜。世界之大,却无法给予他们一条活路。也是这个晚上,那名柔弱的母亲为了活命,入了烟馆,成为了让人唾弃的烟娘…… 第84章 她的眼泪涌出,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将面颊打湿,喉咙里似堵着一团棉絮,宁楚檀弯下腰,躬身捂着脸,呜咽的声音从双掌之间传出,彷如小兽在哀泣。 宁先生抿着唇,他颤着手端起手边的水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冷飕飕的,从喉咙一路滑入心底,让他的身体发颤起来。他两手握住那只冰冷的水杯,声音沙哑,呼吸急促:“不,并不是这样的。” 他的视线落在闺女身上,心头沉甸甸的。闺女的心思,他是知道的,到底是缘分。 孽缘也是缘。他必须庆幸,当年老太爷或许是做错了事,但并未对方家动手,也没有对那对母子赶尽杀绝。否则,今日,这段缘分该如何斩断。 宁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夜,父亲让人离开,并不是狠心,而是因为有人要来斩草除根。不走,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便是那一条去往烟馆的道路,天下烟馆千万家,怎么就去的是那一家呢?” 他又抿了口茶水:“因为只有那一家烟馆,背后的势力可以保住他们母子。这才勉强逃过了一劫。” 宁先生垂着眼,最开始他也以为是父亲出卖了方家母子,及至后来看到的……他才知晓,不是父亲心狠,而是当时能做的最好选择,就是如此。 那时候,他不知道。只是心中怨怪父亲,原来是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们宁家看着鲜花团簇,但也不过是比平头百姓过得好一点。 方家,不也是名门望族?最后,一夕之间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时代,好好活着,并不容易。 “其实,很多事,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他都替我们挡着了。为父太过懦弱无能,当不起宁家的家,”宁先生闭上眼,长叹一声,“父亲做错的事,我不敢问,方家母子的情况,我也不敢探查。我想着好好守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可是,哪里能好好过日子呢?我后来想想,才知道老爷子的良苦用心,你娘没了,留下你们,老爷子对你很看重,送你出国,这就是一条退路。如果出了事,你在外已经生活过,在那儿,你有老师,有同学,总不是陌生的。你的成绩好,与我们说过,导师很是疼爱你,想要留你在医院里工作。而你弟弟们,明瑞,跟着你走,姐弟相互扶持,咱们宁家还是会在的……至于明哲……” 讲到这里,宁先生低头看着手边的木匣子。 那也是他的儿子,所以他才会与虎谋皮。却不曾想,竟然是无底深渊。如今是脱身无望了。 宁老爷子死后,他给宁老爷子收拾遗物,发现了老爷子写下的笔记,大抵是太过痛苦,也太过无人可言。宁老爷子在那本笔记中写下了满满当当的挣扎与忏悔。 笔记中,写到了方家落难之事的幕后真相,那般庞大的一个家族,若不是上位者的故意为之,怎么会一夜之间阖族泯灭?多么可笑啊,忠君者死于效忠之人手中。 早就说过,那艘船已经烂了,上面的人更是烂到骨子里了。吞云吐雾之间,他们已然泯灭了人性,寻求长生之道上,铺就了累累白骨。 若不是宁老爷子留下的笔记,他也不会知道隐藏着的真相,更不会在对方找上门的时候,一念之差,与之合作。 明哲的病很重,病入膏肓,那颗心脏随时可能停跳。 伊藤树便就是这时候找上来了,他说,他有法子治好明哲。为人父母者,哪里舍得放弃自己的孩子。 他想着,那就试试。 却不曾想过,这可是宁老爷子也在规避的人,哪里是好相与的。他这般怯弱无能之辈,如何算计得过对方,总归是入了沼泽,脱不得身了。 若只是他自己,不过是垂垂老矣的一条命,若是给了能够换明哲一命,那便就给了吧。可是,他们要的是楚檀。 “伊藤树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想见,但是他说可以救你弟弟,我也就心软了,”他把那一个木匣子推到宁楚檀的面前,小声道,“这是他们给的药,暂时稳定住了明哲的身体,说是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替明哲换一颗心脏,一颗年轻的健康的心脏,让明哲彻底好起来。楚檀,为父实在无用,救不得你弟弟,如今有了这么一线机会,我总是想着试试的,所以,我就……与他合作了。” 他只是一个父亲,就想守着他的孩子们,平安健康地过日子。他想,宁家还剩下什么,也就是这一份家业了,钱财没了也就没了,人在,就能挣回来。但是他没想到,他们是要宁家的宝贝,并不只是这一份家业,更要宁家的明珠。 不是儿女私情,而是看中了闺女的天赋。 一开始,他不明白。毕竟天下的医生很多,为何独独要寻宁家人。直到他无意中在笔记的扉页夹层里翻到了一份‘罪己书’,一切缘由昭然若揭。 是试验啊。 父亲说的做错事,原是如此滔天大祸。难怪方家会死得那般干净,因为他们知晓了上位者的可怕秘密,难怪父亲终身悔恨,因为那把罪恶的钥匙是他递出的,是他开启了这一个让人胆颤的炼狱。 “这药,是他们给我的,明哲用了后,近来病情确实是稳定了下来。但是,我心中忐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 宁先生踉跄起身,他佝偻着身体,从书房藏匿的保险柜中取出一本笔记,以及夹杂在其间的一份书信,摸了摸那一本笔记。一直以来,他都没敢让楚檀知道,毕竟人死如灯灭,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他也不想破坏宁老爷子在孙女心中的形象。 隐瞒一事,他做得小心翼翼,可是世事难料,还是瞒不住了。 宁先生将这一份东西放在了宁楚檀的面前,半晌,他不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宁楚檀没动,其实她成长至今,爷爷陪在她身边的时候更多。娘亲身体不好,父亲既要照顾娘亲,又要顾着医院,关注她的时间反而不多。她的第一本脉案,是爷爷给她审阅的,第一次扎针,是扎在爷爷的手臂上,第一次病人送来的感谢锦旗,是挂在爷爷的书房里…… 对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明辨是非,纸上的道理很简单,但是放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情自心生,哪里是一句话就能定下的。 宁楚檀捏着那一本笔记,半天没有翻开。空气里残留着刚刚还未散透的硝烟,混着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陌生,而又熟悉。 “爹,昨晚,咱们医院里,是出车了吗?”她沙哑地问道。 宁先生一怔,没有想到闺女会在这时候,问出这么一句与过往无关的问题。他想了想,低声道:“嗯。有人来电话,说是有病人,已经昏迷了,让我们出急诊。” “病人呢?” “没有病人,我们的车到的时候,发现那一处房屋是空荡荡的。没有住人。” 话语落下,屋子里复又回到了一片寂然的时候。 宁先生站了一会儿,看着宁楚檀低垂着脑袋,仿佛睡着了,不言不语,也不曾翻开那一本笔记。他垂着眸子,站了好一阵子。忽然,门外有敲门声传来。突兀的叩门声音惊得屋子里的两人心头发颤,宁先生疾步走到门口,开了门,门外的人与之低语。 “病人有情况,爹现在去看看。”他落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出去。房门阖上。 寂寂长夜,冷风从窗缝处溜进来,镶嵌在墙角的子弹,在灯光下,掠过一抹光,冷冷的,让人生寒。宁楚檀没有起身,她俯着身,不断调整着呼吸,竭力想要让自己纷乱的情绪平静下来。细碎的哽咽声混着呼吸传出来,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伸手胡乱地抹去面颊上的泪痕,红肿着双眼,将面前的笔记拿起。 那薄薄的本子,此刻,对她而言,似有千斤重。 翻页声在屋子里沙沙作响。 第65章 剪不断 她都明白了。 长夜漫漫,宁楚檀这一头不得安宁,而顾屹安那一边也是险象环生。 察觉到宁楚檀的离开,顾屹安当时就追了出来,但是没走出两步,便让人截住了。 拦下他的人,是一个半大少年,轻轻巧巧地冲过去,状似无意地撞了人,一个纸团就自然而然地落入他的口袋。 那名少年一瞬都不停留,眨眼就消失在街巷的拐角。 这般手段,是专门训练过的偷儿。 顾屹安没有去追人,他将口袋里的纸条取出,上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永顺大街平安教堂’。没头没尾的,若是旁人看到,怕是并不明白什么情况,但顾屹安只是眉头稍皱,没有多做停留,疾步朝着某条街巷行去。 平安教堂?他心中思绪纷乱,涌起一分不安,直觉告诉他,若是不去,怕是要出大事。行江湖多年,‘直觉’救过他很多次。故而,他是信自己此刻的直觉,这才半途转了道,前往纸上所言的教堂。 第85章 至于刚刚那偷儿,若是没猜错,应当是青洪帮方知行的手下。对方查到了什么,但并不敢明目张胆地来告知,这才寻这么一个法子。 顾屹安轻叹一口气,只盼着莫要再出什么大乱子。如今已然是剪不断理还乱,他挂念着宁楚檀的情况,心神不宁。 而在平安教堂外,江云乔和孟锦川两人正鬼鬼祟祟地跳墙进去。 孟锦川看着江云乔脚步轻巧,左顾右盼,一步步靠近教堂。他心中的疑惑忍不住翻涌上来,在对方停下的时候,小心地凑到江云乔的耳边,轻声道:“咱们为啥进这儿?” 江云乔停下脚步,侧目瞥了一眼孟锦川,她本是让人在外等着,偏就这人不听使唤,非要跟着进来。时间紧迫,她也没敢与人在外头拉扯,这才带着人翻进教堂。 她瞥了一眼,孟锦川尴尬地笑了笑,慢慢往后挪开一点,只是眼中的疑惑很明显。江云乔想了想,压低声音:“我只是想来看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人。” “啊?”孟锦川莫名看着对方。他不明这是什么意思。 江云乔将目光落回教堂的一道侧门,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孟锦川:“你在这里守着,若是有人出现,你就发出狗叫。” “猫叫不可以吗?”孟锦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其实很紧张,因为紧张,所以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胡言乱语。不知为何,这一座教堂,让他莫名害怕。 她听得这话,忍不住气笑:“随你。好好守着,知道吗?出了岔子,要是交代在这里,你可就给我陪葬吧。” “哦,啊?不、不是,你……” “嘘。” 江云乔斜睨了他一眼,手中的掌心雷比划了一下,没等对方回应,就转身朝着暗处的侧门走了进去。只是走过两步,她忽而又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孟锦川:“如果出事了,你就赶紧跑。去找我三哥。” 她没与三哥透露,是因为,她害怕。害怕她的父亲,会死在三哥手上。 “可……”孟锦川还想说什么,却只见江云乔三两不见已然进了那黑黢黢的门缝里。夜深人静,他也没敢大声呼喊,便就只是悄然躲在一旁。 甬道狭长,门内的世界是漆黑的。这一座教堂,平日里其实是祷告,以及做义诊的时候使用。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是有修女在这里头住着。可是此时此刻,很安静,安静地似乎死了一般。整个房子像是死了。 走了一段以后,闷闷的气氛里,溜进来一阵很淡很淡的风,江云乔停了下来,她的夜间视力挺好的,隐隐的,可以感觉到那风口就在附近。 她走了上去,摸索着前进,想要找到这一道风口。这座教堂,是她无意间从父亲那儿得来的消息,父亲的背后还有人,她看不到,也找不到的人。或许,只要找到那个人,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江云乔平日里骄纵跋扈,但不代表她不辨是非。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做错了事,可是她总想着将功折罪。她垂下眼,娘死得早,爹一手将她拉扯,不管爹在外做了什么,但是对她,是真真实实的疼爱。 父债子偿。她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让她替爹赎罪吧。 微微的风出来,在密闭的黑暗中很是幽凉。江云乔慢慢地贴近那一道细长的缝隙,有声音从缝隙间传出,靠得近了,才能隐隐约约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吗?江云乔稍稍一顿,她贴在墙缝处,那声音……传出来的很细小,听不真切,又有点像是尖锐的猫叫声。 等等,猫叫?她脑中忽而想起,刚刚孟锦川说‘猫叫不可以吗’。江云乔后背发凉,她猛然朝后看去,一道暗影闪过…… 斑驳的影子浸染夜色。 细微的猫叫声忽而尖锐起来,划破了寂静。 风吹过树叶,簌簌落下。 日出日又落,昼夜转换两三遭,影子在窗子外摇晃,嘭的一声,将半开的窗子吹拂阖上。宁楚檀昏昏沉沉的,自那夜起,她便就没有出过这个冰冷的侧卧,浑浑噩噩的,没吃什么,却又不想动。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她知道自己应该是病了,可是她不想捯饬,便就那般蜷缩着坐在椅子角落,她手中的书信晃动着,摇摇欲坠,却又不曾落下。 她闭着眼,隐约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 可能是父亲吧。她想着。这不明日夜的时间里,她知道有人给她扎针,给她输液,是治病的药,也是撑下去的营养液。来来回回的,她没心思去看是谁,也没什么力气。 今夜,又有人来。脚步声很轻,几乎让人听不清。宁楚檀靠着椅脚,呼吸缓缓,脑海中一片空白。滴滴答答,是雨水摔打着窗子,湿湿的气息从窗缝里吹进来,凉凉的,雨珠沿着缝隙滑进来,顺着窗栏蜿蜒而下,在木质的地板上落下细细的水线。 有人走过,啪嗒一声,是窗子拉紧关上的声音。 宁楚檀没有睁开眼,她分不清,这是现实的声音,还是梦中的虚幻。手中的笔记本沉沉的,鼻息间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医院里到处都是这种味道,平日里,她习以为常。可是现在却是让她觉得恶心。 她坐在地上,觉得浑身发抖。身上冰冷冷的,手在一颤一颤的,前尘往事从那一本笔记中生长出来,如藤蔓一般,缠绕着她。呼吸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悔,透着愧,地上的寒凉透过衣裳渗透进骨子里,她冷得浑身开始打颤,有人靠近她,将她抱了起来,浑浑噩噩间,有柔软的被子笼住周身。 可是感觉不到暖意,似有看不到的寒意一层层得涌进来。 宁楚檀觉得自己在做恶梦,意识是昏昏沉沉的,睁不开眼,只觉得整个人都浸在黑暗中,无数的求救声、咒骂声、哀泣声……不断靠近,侵扰着。 笔记中的记录,信件里的忏悔,爷爷没写完的,她都看到了。 爷爷死前,为她定下的婚事,便就是担心曾经的错事会祸及后人。也就是说,从那时候开始,爷爷其实已经知道对方寻来了。直到死,爷爷都在保护她的。她又能怎么责怪自己的至亲呢? 有人将她手中捏着的信与笔记拿走,空落落的手,将她惊醒。 宁楚檀吃力地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着昏黄的光,双目刺痛,是泪水干涸之后的难受。脑袋很重,不只是脑袋,浑身都很沉,手脚绵软。她才注意到,自己被塞在被窝里,厚重的被子将她整个人都围了起来,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 她想起身,挣扎着却是脱不开那厚重的被子。宁楚檀喘了一口气,将自己从那被窝中挣出手来,勉力翻身,一动,却是整个人从小榻上滚了下来,嘭的一下,脚踹到什么,闷闷的。 不过,这么一滚,宁楚檀倒是从卷起来的被子里脱出身来了。她动作缓慢地坐起来,意识迟钝,整个人宛如游魂,昏沉迷茫。过去的一切,她都明白了。 方家的仇人,她也知道了。可是,她该怎么和顾屹安开口。不只是宁家的不干净,更是其中的风险。她害怕,顾屹安会为此丧命。 宁楚檀怔怔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也没注意到自己早就从此前所待的办公室转到了侧间的卧室。 “楚檀……”很轻微的声音传来,将宁楚檀的神思不属拉扯回来。 是顾屹安? 宁楚檀惶然循声,是顾屹安。他靠坐在小榻靠近角落的地上,曲着膝,一手横在腹间,一手撑着地上。那一本笔记和信件就在他的手边。 他看到了?他都知道了?这个认知让她惊慌起来。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顾屹安的脸色不大对劲,双唇太过灰白,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乏。 “三、三爷?”她的眼前有些晕眩,昏暗的灯光在此时都显得刺眼,四肢发虚,整个人僵坐在原地,双唇张合,“三爷,你、你知道了……” 顾屹安望着对方那恍然无措的模样,幽幽叹了一口气,他招了招手,示意宁楚檀靠近。 光晕之中,顾屹安的气色肉眼可见的憔悴,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不若往日里的康健。那夜里他赶去教堂,与人一番交手,甚是惊险地将那‘胆大包天’的江云乔以及孟锦川带走。身上的旧伤新患,勉强处理好,因着失血昏厥了近两日,稍稍歇了些时间,只是心中挂念着宁楚檀,醒来之后便就匆匆来寻。 见着宁楚檀的时候,她也病了。看着人入了梦魇,喊也喊不醒,他便就守了大半夜,刚刚她滚下来的时候,本是想要搭把手扶着人,却就让对方踹了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伤处,半天没能起来。 宁楚檀慢吞吞地挪进,靠得近了,忽而就嗅到了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医院里固有的,而是从顾屹安身上传来的。 第86章 他又受伤了? 她这时候已经没心思去想其他的了,手脚绵软地扑到顾屹安的身边,伸手摸索着顾屹安的周身:“你受伤了,是不是?伤在哪儿?伤得重吗?” 顾屹安低头,看着脸上泪痕犹在的宁楚檀,看着她焦急忙乱地想要解开他的衣裳,他满腹的话语都拧成了一丝说不出的情绪。 他伸手将宁楚檀揽进怀中,压到的伤痛令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害怕。 “别瞒着我,我是你的医生,我给你先看看……”宁楚檀落进他的怀中,果然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的手搭着他的肩窝处,些许粘稠冰冷从衣裳上沾染到了她的掌间。 她侧目,果就看到了掌心间的淡淡的红色痕迹,是血迹。如此新鲜的血迹,说明这伤是才添上的。 顾屹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略微沙哑:“没想着瞒你,只是伤势已经处理过了。楚檀,我没事的。” 他的手动作轻柔地拂过她的发,一下,一下,和着他们的心跳。她睡了大半夜,他守着大半夜,也看了大半宿的笔记以及书信。他看着她陷入梦魇,在梦中喊着救命,喊着对不起,喊着他的名字…… 他想,母亲当年带他逃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让他报仇,只是让他好好活下去。 只是,想让他活下去,改名换姓地活下去,改头换面地活下去,甚至是糊里糊涂地活下去。 宁楚檀偎在顾屹安的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如同过往数次的‘相依为命’一般,泪水滑落,浸透了他的衣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带着哭腔喃喃道。 顾屹安抱着她,没有回话,只是轻抚着她的后背,他抬头,看着那洒落下来的昏暗灯光,不知道怎么回事,忽而觉得有点刺眼,眼角沁出了一丝泪花。 第66章 伤疤 不可触碰的伤疤。 顾屹安安安静静的,听着她抽噎着絮语。前所未有的疲乏充斥在身体里,他揽着人,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和悲哀在心口间回荡。 他查了那么久,一路走来,几经生死,真相揭开得猝不及防。原来,要方家死的人那么多。他以为是人为财死,是方家挡了那些瘾君子的路,所以遭此报复。他认贼作父,忍辱负重,一步步地开启复仇。他找到了侄儿,方家活下来的人里,不止他一个,真好……他以为等到复仇结束,就能一切重新开始…… 带着心爱的女孩,换个地方好好生活。方家没了,可是只要他们在,方家就延续下去了。母亲若是泉下有知,定会开心的。母亲要他好好活着,他会好好活着。 但是,方家覆灭的背后,不只是烟膏之祸。 四百三十五条人命,那一本带出来的名册,他翻得扉页陈旧,上头每一个名字,都铭记于心。幼时的记忆,是不可忘却,也不可触碰的伤疤。 他总说出事的时候,自己年岁小,很多事很多人都不记得了。其实,这不过是哄自己的话,说得久了,好像把自己也骗过去了。他的记性很好,小时候就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怎么会忘了那一日的仓皇无助? 及至今日,他才知道。 方家的死亡,是一层又一层令人恶心的缘由。浮在表面的原因,是销毁大烟膏的提议,是人人眼红的提炼之秘术,是断人财路的报复。但是掩藏在其中的真正原因,却是前朝皇室追求的长生之术。 宁家…… 他一直以来都以为那不过是随从大众的弹劾,可如今,才知道开启这一场炼狱的人是宁老爷子。 顾屹安调整着呼吸,竭力平复体内翻涌的情绪,心是乱的,一宿未眠的脑袋隐隐作痛。他的手搭在怀中宁楚檀的腰身,没有出声,也没动作。 真相浮现得太突然,突然得让他有些来不及接受。 宁楚檀靠在他的怀里,闷闷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她扯着他的衣襟,想说什么,却怎么都开不了口,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她的喉咙里。 良久,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望着宁楚檀满面泪痕,双眼红肿,他伸手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水,将人紧紧抱住,低低地道:“楚檀,我们好好聊聊。我们好好捋一捋,总能走下去的……” 宁楚檀咬着牙,看着顾屹安煞白的面容。 泪眼婆娑。 雾蒙蒙的双眸,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不稳。 顾屹安缓了一口气,他摸了摸宁楚檀的发,轻拍着她的手臂,低声道:“先回小榻上坐着,地上冷。” 宁楚檀这才反应过来,他浑身都是冰冷冷的,小心地爬起来,她没有上小榻,而是踉跄扶着顾屹安起身,让他上了榻,她伸手给他解衣裳。 “你身上太冷了,换件衣裳,好好躺着,我给你倒点热水。”宁楚檀闷声说着。 顾屹安没制止对方的动作,衣裳任由她剥下,显露出里头染血的衬衣,以及斑驳血色的绷带。宁楚檀仔细给他检查了下伤口,又找了一件父亲衣柜中干净的衣裳,让人换上。 她转身的时候,脚下一软,险些跌倒下去。好在顾屹安眼疾手快地将人拉回。 “笔记和信,我都看了。”顾屹安靠在小榻上,望着宁楚檀僵硬的神情。 宁楚檀默然,她低下头,或许是病了两三日,没吃什么,也没好生休息,也或许是顾屹安的话题是她不敢面对的,手脚都在发抖。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才颤声道:“爷爷曾是前朝太医,醉心医学,他很有天赋……没有学医的人,可能并不理解医学天赋是什么意思。那就是所有的医书知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简单单就能理解,并且还能更进一步。所以,爷爷的性子里,其实是很傲的。那是天才固有的一种傲气。” 最难熬的时候,是刚刚知晓的时候。熬过这两三日,她似乎麻木了。她的视线落在手上的杯子,杯中残留的水一晃一晃的,荡起些许涟漪。 “爷爷想要更进一步,所以不仅仅是传承中医,与旁的老太医们不一样,他并不排斥西医,甚至觉得西医有点意思。前朝晚年,西学盛行,爷爷也接触了不少西医学。西医的手术,爷爷也是研究过的,从烟膏中提取出来的成分制成的药物,用于麻醉最是有效。” “但是很难稳定,是凌氏夫妇的意外发现,让爷爷变得更加胆大。”宁楚檀唇边挤出一抹难看的笑,“父亲说,前朝早就烂了,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所以,凌氏夫妇私下与方家所言,便就被透露到了朝中某些人的耳中。” “后来,爷爷因为牵扯宫中秘事,而被驱逐出宫。”她转过头看向不言不语的顾屹安,“那一桩秘事,就是手术。那是一床阑尾手术。” 手术?怎么可能?顾屹安眉眼间微有变幻。 宁楚檀看出顾屹安的惊诧和疑惑,她自嘲一笑:“是的,就是在当时那种环境之下,没有严苛的术前消毒环境,竟然就成功了。但是那人并没有活多久。所以,爷爷才会被驱逐,本来可能会被赐死的,但是不知为何,却还是放了他一马。” 这些秘事,是父亲后来告诉她的。 所以,爷爷对于她去国外留学,学习西医,一点都不排斥,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顾屹安的目光落在收起来的笔记和书信上,略微沙哑地道:“后来,宁老爷子与伊藤树相识,传他医术,又与他合作建立了一所医院,也就是瑞懿医院。不久之后,伊藤树搭着宁老爷子的人脉,入了某些贵人的眼,而后启动了一个项目,也就是z项目。” 瑞懿医院,明面上是一家医院,实际是一间人体实验室。而z项目也就是所谓的长生术。 要启动这个项目,需要大量的实验体,自然也需要大量的财力物力。当然,他们还需要处理那些因为实验而出现的尸体。 阿罂土的提炼,大烟膏的售卖,可以获得大量的利益,而且也能获得一批实验体。 方家的怀璧其罪,不只是提炼之术,还有对z项目的制止。 顾屹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方家的命案那么大,最后却是以海匪劫杀结案。为什么那么大的火,救火的人连一丝火苗都没能灭掉。为什么要对方家人赶尽杀绝…… 那天夜里,娘亲背着他,仓皇出逃,走之前,将那本名册带走。重要的不是折子,而是名册。名册上的方家人的数量和身份姓名。 火光之中,娘亲走得踉跄,沉沉的呼吸和压抑的哭泣在他的耳边回响,以及抛在身后的呼救声、哀嚎声……那些人,很多,他都认识的。逢年过节,要么是父亲带着他去拜访的,要么是他们来拜访的。他的记性很好,好到可以记住每一个人。 第87章 那些人,都死了。一把火,面目全非。 他在娘亲的背上,回头看的那一眼,便就是漫天的火光,绚烂艳丽,如彩霞,映透了半边天。新年时候,放焰火之际,也是这么热闹。只是,那时候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 一路上,都是沉默的。他没问爹在哪里,娘也没说。他们只是一直在跑,往前跑,逃命的道路,似乎是跑不到头。 临到路的尽头了,他们几乎要看不见方家时,娘亲停了下来,她将背上的他放了下来。娘亲的脚下是一片泥泞,精致的绣鞋沾着土,那上头漂亮的莲花模样被泥水染得看不出花样。娘的手很冷,一直在发抖,眼中含着的泪水簌簌落下,可是却没有哭出声。 她跪了下来,伸手拉着他,让他也跪了下来,哽咽着开口:“敏之,给他们叩个头。” 娘亲的声音很嘶哑,她也重重地叩了三下,之后,就是再回不了头的颠沛流离。 宁楚檀看着他手上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僵硬的。她眨了眨眼,眨去眼中的泪珠,接上话头:“赶你们走的那天,是有人得了你们的消息,仓促之下,爷爷只能用这般粗暴的手段让你们走。那个烟馆,也是爷爷刻意驱逐你们去的。在附泽城,能够暂时保住你们一条命的,只有那个烟馆的主人。” “爷爷后悔了,在方家出事以后,爷爷就开始后悔了。”她极力回忆着父亲和她补充的往事,“他与伊藤树闹掰了,也从z项目中脱出身来。然后将济民堂扩张为济民医院,后来就培养了我。等到明哲明瑞他们出生后,明哲的先心病,让家里人很担心。有一段时间,爷爷很沮丧,父亲说,爷爷那时总念叨着报应。” 确实是报应。爷爷的研究,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后来,伊藤树又来寻爷爷,他给爷爷的条件,是能够治好明哲。爷爷并不同意,”宁楚檀知晓爷爷为何不同意,“与虎谋皮,终会被虎反噬。” 但是,对方终究没有放过。 “三爷,我们以后,不能见了。”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太过安静的气氛让人觉得烦闷。宁楚檀没敢抬眸看顾屹安,从知晓一切过往开始,她就不敢面对顾屹安。 我不杀伯乐,伯乐却因我而死。 若是没有爷爷递出这一把罪恶的钥匙,方家也不会因此成为祭品。 见着宁楚檀低垂着头,顾屹安放下手中的书信笔记,他伸手拂过对方的碎发,难掩嘶哑地道:“你这是要和我演绎,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宁楚檀闻言,停下的泪珠不由就又淌落下来,她想着自己与三爷如今的处境,可不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她心头难受着,那泪珠就滴溜溜地止不住。 顾屹安倒是轻笑出声,伸手替她拭去面上的泪痕,又理了理她贴在面颊上的碎发。俄而,他捧起对方的脸,双眸深深望进她的眼睛,浮荡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 “刚刚不是和你说了,咱们好好捋一捋,总能走下去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可是却让宁楚檀莫名安心。 宁楚檀面上又是一片湿漉漉的,她从未如此哭过,可是今时今日,却仿佛是成了那孟姜女,颇有哭倒长城的势态。双眼红肿,大抵是落多了泪水,眼角也有些许疼痛感。 那红扑扑的双眼,衬着她白嫩的皮肤,宛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哭的,像是三爷欺负你了。”他笑了笑,将人拥进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我也不是糊涂人。” 在被囚在江家的时候,这个傻姑娘不惜自毁名声也要进来陪自己的时候,他就想过,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放手的。 她是她,宁老爷子是宁老爷子。 她靠着人,感觉到自他心口处传来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令她慌乱的心绪平复了下来。宁楚檀抬起头,她伸手贴在他的面颊上,定定地看着对方。他的眼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双眸深沉,望着自己的时候,好似一汪柔情蜜水,令人沉迷。 他脸上的气色不大好,唇色也暗淡了。 临深履薄冰,未知命所存。 她出神地望着他,顾屹安很安静,此前的情绪外露,现下已经收敛得看不出分毫。他轻声接着道:“楚檀,我娘亲一直以来都只想着,让我活下去。她没让我替方家报仇,也从未说恨过宁家。” “是我放不下。” 宁楚檀听着这话,她伸手搂抱住顾屹安,哽着声,低低地道:“我陪着你。就算你怨我,恨我,我也想陪着你。”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他温声道:“我与你说过了,三爷不是糊涂人。过去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一日你进来陪我,说过是我的人……” 他笑着轻抚她的头:“我哪里恨得下你。” 顾屹安闭了闭眼,他只是让骤然揭开的真相惊到了。他抱着宁楚檀,鼻息处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激荡的情绪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从看到书信笔记的那一刻,他就将与宁楚檀的往后相处想了一通。他其实是个性格执拗的人,平日似乎很少想要什么,但是一旦想要了,就不会放手。这么多年下来,查询方家灭门的真相成了一个执念,放不下,想不通。到了今日,才完全明白了仇人是谁。 他放不下过往执念,但也放不下宁楚檀。好在宁老爷子死了。 顾屹安与宁楚檀相拥而抱,与曾经的同床共枕一般亲密。 “你怎么又伤着了?”宁楚檀缓了一口气,身上好似也有了些许力气,不想再为难顾屹安,便就装着一派平和,就仿佛一切事情都不知晓,小声道,“是江雁北动的手吗?” 半晌之后,她听到顾屹安出声:“不是,可能是与那位伊藤树的人交手了。” 第67章 一团乱麻 最坏的时间里,一切安然。…… 伊藤树? 宁楚檀猛然一惊,她轻推开人,抬头看向顾屹安,急声询问:“怎么回事?” 伊藤树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可怕。尤其是在解开过去的谜团之后,他们也就能发现隐匿在这其中的推手,正是这个看似和善的伊藤树。 “云乔和孟少爷那天夜里摸去了平安教堂,在那儿撞上了人。”顾屹安面带无奈,好在方知行及时通知,“对方下手狠,所以我这才添了点小伤。” 宁楚檀轻蹙眉头:“平安教堂?” 顾屹安点点头,他想了想,坦言道:“平安教堂的前身就是瑞懿医院。” “瑞懿医院?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她皱着眉头,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是仔细去想,却又没什么印象。 “这个医院,早年就消失了。你可能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顾屹安解释着。 瑞懿医院在方家灭门之后不久就悄然消失了。而那一座庞大的医院转瞬之间就成为了无人问津的废墟,无论是里面的病人还是医生护士,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当然,在那般混乱的时代,平民百姓并不会去刻意关注一座医院。 所以,它的消失,等到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瑞懿医院,是不是就是……”宁楚檀迟疑着发问。 顾屹安面上的笑很淡,轻声道:“我查过,这座医院的背后有东洋人投资,在方家灭门惨案发生之后,他们就消失了。而方家惨案中,死的人的数量不对……” 宁楚檀骤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将处理不掉的尸体堆在方家灭门案中?” “还有什么比一场大火更好处理不该出现的尸体呢?” 处理一具尸体,并不麻烦。但若是上百具呢?甚至是上千具呢?知道的人多了,总会有人要去调查,有些事就会瞒不住的。尤其是那些尸体上有一些实验痕迹。而人体实验,本就是违背伦理道德。国际法,是不会允许的。 方家灭门案的大火,正是一个好时机。 “是的,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促使他们毁尸灭迹。但也因此,让瑞懿医院销声匿迹。”顾屹安伸手揉了揉额角,“后来,前朝覆灭,这个项目可能也暂时搁置了。再后来,那座废弃的医院被改建成了平安教堂。” “这座教堂有问题?”她问。 顾屹安沉吟片刻,接着道:“如果他们要重启项目,曾经的医院就是最好的选择。不过,今夜打草惊蛇,怕是会惹出一些麻烦事。” “云乔小姐和孟少爷有受伤吗?找到梁七爷了吗?”宁楚檀心思机敏,听着‘打草惊蛇’,也就想明白为何江云乔和孟锦川会深夜前去教堂。怕是知晓了某些消息,寻人去了。只是不知道为何江云乔没有将此事告知顾屹安。 第88章 “云乔受了点皮肉伤,孟少爷有些脑震荡。” 顾屹安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一刻若不是他到得及时,孟少爷只怕是脑浆都要被打出来了。回头想想,倒是看不出来,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孟少爷也有这般硬气的时候。 顾屹安轻咳一声:“至于梁兴,没来得及找。” 他们压根就没能进入平安教堂的内部,在平安教堂遇上的人,腿脚功夫不差,他还要护着两人,自然来不及去寻人。当时能够顺利脱身,已经算是运气了。后来,他又伤着昏了两天,哪里还有时间去找人。 宁楚檀起身,略微摇晃着身子去洗漱了一番,又倒了温水,自己喝了半杯,也喂顾屹安喝了两口水。 “我问了父亲,当时医院确实是出车了。是接了急诊电话,爹才让医院出车的,但是却没接到人,到了地方,就是一处没人的废弃屋子。所以,是空车回来。” 顾屹安听着宁楚檀的话,若有所思。 宁楚檀将水杯放在一旁:“对了,他们俩也在我家医院里吗?” “嗯,已经在你这儿待了两天多了。” “两天多了?”宁楚檀很是疑惑。她似乎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顾屹安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道:“对,你病了两三天了。” “难怪身子这么绵软。”宁楚檀自嘲一笑,自己果真是太没用了,“我去看看他们吧。” “我陪你一起去。” 沿着安静的走廊两人慢慢地一路行过,医院里充斥着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的灯光不算特别亮堂,夜深了,没什么声音,走至楼下回廊尽头的病房时,便就听到了病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睡觉。”是江云乔的声音。 很快,就听得孟锦川传来的闷闷的有气无力的回应:“头晕,想吐,睡不着。” “不是吃了药了吗?医生说了,睡觉才会好。”江云乔难得放软了声音。 孟锦川大抵是难受得厉害,少许,就听得屋子里传来干呕声:“……呕、咳咳……头好晕,睡、睡不着……” “喝点水。” “咳咳、咳咳咳……你、你好粗鲁……对待救命恩人,你……” “喝不喝?不喝拉倒。”伴随着江云乔不耐烦的声音,一同传出来的还有‘嘭’的一声,像是水杯重重地放置桌面的声音。 顾屹安和宁楚檀两人相对一眼,莞尔一笑。随后,宁楚檀伸手敲门。叩门声打断了屋子里的交谈。 须臾,房门打开。 江云乔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她沉默片刻,便就让开位置。宁楚檀和顾屹安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进了屋子,宁楚檀才发现,张远辉竟然也在。 这是一个双人间的病房,孟锦川一脸惨白得躺在床上,头上包着一圈纱布,眼睛似乎都有点睁不开。 床底下还放着一个脸盆,屋子里双氧水的味道挺重的。惨白的灯光下,白色的床单,衬着孟锦川更是憔悴狼狈。 宁楚檀扫了一眼,就看出来孟锦川的脑震荡还不轻,而江云乔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精神头还不错,应当是一点皮外伤。 张远辉甚是有眼色得上前一步,扶了顾屹安一把,把椅子让了出来。 顾屹安扶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脸色看着还是不大好。宁楚檀是给他检查过伤势的,虽然不算特别严重,但也不是皮外伤。 这一屋子的人里,除了张老板,倒是只有宁楚檀是完好无损的。不过那揭开的往事谜团,冲击着她的心神,病了一场后看着气色也不是很好看。 如此算来,也是有难同当了。 等人都进了病房,江云乔将门关上。张远辉看着顾屹安和宁楚檀两人,欲言又止,最后目光落在宁楚檀身上的时候,若有所思,俄而,才看向顾屹安:“小安,你和她……” 该说的事儿,算是说清楚了吗? 顾屹安的身份,以及与宁家的纠葛,这屋子的人,大抵也就张远辉最是清楚情况了。 在他发现顾屹安和宁楚檀之间那不清不楚的情愫时,便就提着一颗心。他是真把顾屹安当自己亲弟弟看待的,况且顾屹安这一路走来,吃尽了苦头。若是喜欢的是一位寻常姑娘家,他定是会替顾屹安开心。可偏偏就是宁家的姑娘。 他是既担心这姑娘伤了顾屹安,又担心顾屹安为难。后来这事儿越查越是令人触目惊心,越查越是让他觉得这两人怕是有缘无分。 张远辉就怕,情根深种,届时这两人都钻了牛角尖,执拗过不了心中的坎儿。到头来,是伤人伤己。 顾屹安抬头看向张远辉,轻轻点了点头。 见着顾屹安的回应,张远辉不由得舒了一口气,缓缓一笑,或许是这一茬接着一茬的事,令他们诸人没有时间沉溺在任何一种情绪中。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最坏的时间里,一切安然。 看着张远辉莫名笑了起来,宁楚檀不由一怔,她是一时间给自己钻进死胡同了,其实最为难受的人应当是顾屹安,他不赶自己,那自己就陪着他。这般想着,唇边也就扯出一抹淡淡的笑。顾屹安见着她笑了,轻握住她的手,面上也是随之浅笑。 孟锦川见着面前的人笑意盈盈,他不由得抱着脑袋,闷声道:“不是,你们是来看病人的,还是来笑话病人的。” 他的脑瓜子确实是嗡嗡的疼,还有一阵又一阵的眩晕,这种闷疼加上眩晕,令他觉得恶心,实在是太难受了。脑袋上破的口子不大,出的血也不多,就是这脑瓜子晃得厉害,只要一动,就是天旋地转。 宁楚檀一看就知道孟锦川现在的情况,脑震荡是这样的,这还得躺着缓上两三天。她笑了笑,开口道:“哪儿是来笑话的。不过你这情况有点严重,待会儿,我给你扎两针吧。你会舒服一些。” 听着宁楚檀的话,孟锦川挥了挥手,喘着气道:“有法子的话,那赶紧的。我这头,晕得厉害,一动就想吐。一睁眼,就是眼冒金星。” 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咬着牙嘱咐道:“你给我爹去个电话,就说我歇着你这儿,研究、医案,还得研究几天,就暂时先不回去了。” 眼下这副模样,他也不敢回去。瞅瞅这动弹不得的样子,若是回去,怕是要吓着他爹妈,回头把他娘吓病了,可就真是折腾了。到时候他爹肯定是要将他禁足的。 宁楚檀知道他的意思,点点头:“好了,我待会儿让我爹给孟叔叔打电话。你忍忍,我现在去拿针,先给你扎两针吧。” 看着孟锦川那恶心想吐的模样,她也没打算让人多遭罪,转身和顾屹安交代了一句,就去拿银针。 顾屹安看着人出去,他方才靠着椅子,吐出一口气。张远辉的目光转回去,拧着眉头,紧紧盯着顾屹安,低声道:“伤着,就去休息。这儿,我给你看着。” 他是知道顾屹安不放心江云乔和孟锦川两人,这才让人通知,将他喊到医院来。他已经守了两天了,既然他在盯着,顾屹安就该去歇着。 顾屹安摆摆手,他不着痕迹地摁着腰腹,肩头的伤,倒是不算严重,反而是腹部的旧伤更让人难受:“没什么,一点小伤。” 他的视线转向不发一语的江云乔,半晌,才扶着椅子站起来,招了招手,示意江云乔跟着他出来。 江云乔沉默少许,又看了一眼孟锦川,便就磨磨蹭蹭地跟着顾屹安出了病房。两人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回廊尽头的窗子处,夜风从窗外吹拂进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冷意,也让人清醒了不少。 “还知道什么?”他低声问道。 江云乔低着脑袋,一时半会儿地没回话,只拿着脑袋上黑峻峻的头顶对着顾屹安,不言不语的模样,看着就是一副犟脾气。 顾屹安看着江云乔的样子,视线扫过她手臂上缠绕着的绷带,再想想刚刚孟锦川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心里头是又好气又好笑:“那晚三哥要是没到,你和那小子,是打算都交代在那儿了?” 江云乔垂着眼,手指头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噌的一声,灵活地拨开打火机,细长的烟被点燃,一缕淡淡的烟雾飘开,薄荷味混着烟草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顾屹安看了一眼,伸手将她抽着的女士烟别走,轻咳两声,道:“医院里禁烟。” 第89章 “三哥,”江云乔看了一眼那掐灭的烟,又转眼看向顾屹安,注意到顾屹安唇上的色泽略微苍白,她不自在地避开眼,那日,若不是顾屹安到得及时,估摸还真是阴沟里翻船了,而且还连累了那位少爷,“三哥,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 她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 顾屹安靠着墙,看着窗子外随风晃动的树枝,他叹了一口气:“云乔,别逞强。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就不好说了。不管我和老爷子是什么情况,你都别介入。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三哥,我爹过去做了很多错事,”江云乔顿了一下,很多事,她并不知道,但是直觉也猜得出来,这几次,顾屹安和江雁北的剑拔弩张,只要眼睛不瞎,都知道两人势同水火,只怕有朝一日,是要兵戎相见,“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多包容。父债子偿,我……” 顾屹安伸手轻敲了下江云乔的脑袋:“我和老爷子之间的事,你别管。回去以后,不要到处乱跑。梁七的事,你也别介入。我会处理的。” 江云乔没想到顾屹安会如此快就猜到了他们去那儿的缘由。她默然少许,才干巴巴地道:“三哥,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让我给爹收个尸。” 她没等顾屹安回应,就又接着道:“我看到爹和东洋人做生意了。梁七,我也听到爹说,送给他们。” 江云乔想了一瞬,眼睛略微干涩,她艰难地道:“梁七,是当初本该死绝的方家人吧。他是来报仇的。三哥,你也是来报仇的吧。” 她其实并不知道顾屹安的身份,只是从顾屹安和江雁北的对峙中,感觉到了不对劲。不管是江雁北,还是顾屹安,对她来说,都是亲人。 江雁北的发家史,不干净得很。娘就是有人来找爹寻仇,所以才死的。她也怪过,怨过,可是终归是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抹去面颊上的泪痕,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顾屹安。 那张纸条上的内容是用炭笔拓写出来的。 “这是我在爹的书房里找到的。就半截。”江云乔没有再说什么,她看了一眼病房的房门,低声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那个傻小子,三哥代我与他说一句谢谢。” 当日,在教堂那一头,他们是让人逮个正着,孟锦川发了提醒,她与人交手,只是对方下手狠辣,若不是后来孟锦川冲进来,不怕死地拖住人,她可就不是这么一点皮外伤了。 等到三哥到的时候,他们很是狼狈地被人收拾着。也亏得三哥寻来,他们才有命回来。江云乔没等顾屹安回话,就往外走去。途中,与回来的宁楚檀相遇,她点了点头,也不与人多言,就匆忙离开。 顾屹安倒是没挽留,只是让走廊外候着的韩青跟了上去,将人送回去。 宁楚檀走过来,看着顾屹安手上的半截纸条,她疑惑道:“这是云乔小姐留下的吗?” “嗯。”他点头,“先进去给孟少爷扎个针吧。我看着他很难受。” “脑震荡,他还得难受两三天。”宁楚檀无奈解释,便就是扎针,也不过是一时之效。她与顾屹安一同回房间去。病房里,孟锦川在难受地哼哼唧唧,而张远辉只是远远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宁楚檀走过去为孟锦川扎针的时候,张远辉便就悄然行至顾屹安的身边,他瞥了一眼对方手上的纸条,也不惊诧,只是低声询问:“云乔给的?” 顾屹安将半截纸条递过去,那纸条上的字,有些模糊,但是多少也能看清。不过只有半截,看得不甚明白。那上头最为明显的四个字,就是‘平安教堂’。 看着那模糊的字,连蒙带猜的,大抵是说将人送到平安教堂去。至于送的是谁,也没个姓名。但是江云乔说,听到江雁北说将梁七送给东洋人,那么很可能送去平安教堂的人,也就是梁七了。 “你那儿,有传回来的消息吗?”他们不是没有准备,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顾屹安等着张远辉的答案。 张远辉拧着眉,压低声音:“再等等,估摸着要等个一天。梁七有留下痕迹,加上云乔给的线索,要找到人,还需要一点时间。” 顾屹安盯着张远辉手中的纸条,略微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大哥,江家那一头,劳烦你看着点。尤其是云乔。” 他不是怕江云乔会坏了他们的事,只是担心江云乔会惹上大麻烦。 如今这些事,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舜城的水太浑了。 “唔,江小姐呢?” 或许是扎了针,孟锦川的脑袋没有那么晕眩后,他转了转眼睛,看着屋子里少了一个人,忍不住开口询问。 顾屹安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天色不早,我让人送云乔回去了。走之前,云乔说是那天晚上的事,谢谢孟少爷。” 听得这话,孟锦川撇了撇嘴,透着一丝不高兴:“要道谢,也该她自个儿来啊。都说救命之恩,要以……咳咳,她连亲自道谢都没有……” 宁楚檀一边收针,一边看着孟锦川的嘀嘀咕咕,笑言:“你不是说,之前江小姐救过你多次,那么这次你救她,也算是报恩了。” “话是这么说的,就是、就是……”孟锦川嘀嘀咕咕着,也不知道最后没出口的话是什么,只是说着说着,他的眼皮子就耷拉了下来,这些日子折腾着,又是奔波,又是被打,若不是脑瓜子难受得厉害,他早就睡过去了。现下,宁楚檀给人扎了针,缓解了不适,这疲乏也就上来了。 话没说完,孟锦川也就睡了过去。 看着人睡了过去,宁楚檀转头看向顾屹安,轻声道:“三爷,你刚想问我什么?” 刚刚就看出顾屹安的欲言又止。 “我想问的是,如果,做实验的话,准备时间需要多久?”顾屹安问得有些没头没尾。但是宁楚檀却是眨眼就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宁楚檀心头一凛,她捏着自己的手指,沉思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道:“要看做的什么样的实验,不过大多数来讲都需要实验体健康点。梁七爷当时身上有伤,总归要给人养养伤,才能……” 听到这里,顾屹安脸上的神情很是严肃,但也心有侥幸。如果这般说的话,他们倒是还有点时间,梁兴至少现下应当是安全的。 “但是……”宁楚檀斟酌着,她捏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眼神微微飘移,“如果他们想要逼问什么的话,可能不会等……” 她是想到了如果对方知道梁兴是方家人,可能会想要从梁兴的口中知道一些过去想要知道的东西,若是如此,怕是要吃点苦头。 顾屹安心中一沉,宁楚檀说的也就是他最担心的情况。他转头与张远辉相对一眼,张远辉沉着脸,低声道:“我抓紧时间找人,你先好好养伤。” 他也不多说,只是颔首示意,人就出了病房门。 病房里,一时间就安静了下来。 宁楚檀给孟锦川搭了下脉,随后就松手,收拾好针药包,走到顾屹安的身边。 “要不,我给你去探探口风?”她没说找谁探口风,但是顾屹安知道,宁楚檀的意思是去找那位伊藤树。 顾屹安伸手揉了揉宁楚檀的发,将她梳拢整齐的秀发拨得乱七八糟。 “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和他们接触。” 第68章 正面交锋 知晓真相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宁楚檀轻蹙眉头,她拉住顾屹安的手,随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将凌乱的头发捋顺:“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是眼下,这是最好的法子。时间多耽搁下去,梁七爷的情况怕是会更糟糕。” 梁兴对于顾屹安而言,有多重要,她心中有数。或许,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况且,主动出击,总比被动受牵制来得好。他需要我,那么当下定不会对我动手的。活着的宁楚檀,才更有用,对吗?” 望着顾屹安的双眸中透着一分坚定。他知道宁楚檀说得在理,但是……想到洗出来的照片,那上边令人毛骨悚然的实验,都是出自那位看似温和的伊藤树的手,他的心里一阵发慌。 “不行。”顾屹安摇头,握着宁楚檀的手腕,“伊藤树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你与他接触,稍有不慎,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顿了一顿,看着宁楚檀微蹙的眉头,声音放缓,只是难掩其间的担忧:“楚檀,我觉得伊藤树接近你们,或许是另有所图。” 第90章 若只是想要寻人合作,天底下出色的医生,可不只是宁家。顾屹安怀疑,伊藤树想要从宁家找什么东西。也许,宁老爷子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想要的。 宁楚檀心绪起伏不定,顾屹安话里的担忧,加上今夜里见过伊藤树与父亲的争执,确实是来者不善。她伸手反握住顾屹安的手,指尖微凉:“若是如此,我更该提前与之接触。一无所知,才是最糟糕的。” “话是这样说,”顾屹安迟疑着,他注意到宁楚檀眼中的执拗,明白现下是很难说服对方,况且,若是伊藤树寻来,宁楚檀也很难完全避而不见,“再等等,等大哥的消息,如果这两天没有消息,咱们再想其他的法子。现在,不要轻举妄动。” 宁楚檀默然片刻,才点了点头:“好。” 见她应下,顾屹安心头稍宽,只是眉宇间的忧愁未曾散去。宁楚檀看着他面带疲色,伸手拉着他往空出来的病床走去,让人在床榻上躺下,扯着被子给人盖上。 “你睡一会儿,我守着。”她低头,凝视着顾屹安发白的面容,伸手拂过他的额头,拭去他额上沁出的冷汗。旧患新伤,再加上四处奔波,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顾屹安本也是困乏得厉害,只是心里存着事,硬生生熬着。此时此刻,陷入温柔乡,很快就迷迷糊糊起来。宁楚檀坐在床边,握着顾屹安的手,听着他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心中千头万绪,仿若潮水翻涌。 大烟膏、人体实验、方家惨案、失踪的梁七爷……所有的事,宛如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让人仿佛置身迷糊之中,雾里看花,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所有的线,都与那位看似温雅的东洋人有关。 伊藤树,到底是要什么?还有江雁北,在其中充当着什么身份? 夜深人静,病房里传来孟锦川偶尔的痛哼声,窗外有呼呼的风声,以及淅淅沥沥的雨滴溅落在玻璃上,滴滴答答,扰人清梦。宁楚檀毫无睡意,她伸手搭了下顾屹安的手腕,给人细细诊脉。 指尖下的脉象,让她眉头紧皱。她的目光落在顾屹安的面上,清隽雅致的面容,搀着一分病态,看起来很是疲惫。宁楚檀轻叹一口气,心中泛起一抹心疼,握着他略显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她闭上眼,沉入无尽而繁琐的思绪中。 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能觅得安宁之处? 翌日,天光破晓,宁楚檀感觉到手中的空荡,她忽而惊醒过来。转头一看,便就注意到自己躺在了床榻之上,而顾屹安不在身边。 宁楚檀急忙起身,朝着周边看去,孟锦川手上吊着水,还在昏昏欲睡,或许是药效发挥,此刻的孟锦川不若昨夜里那般不适,睡得还算安然。 她下了床,便就听到半掩着的门外有细微的说话声。宁楚檀朝着门口走去,透过门缝就看到顾屹安正站在走廊边,声音压着低低的,与不知何时到来的韩青交代着什么。在曦光中,他的面容让人看得不甚清晰,但是眼神锐利,不复昨夜里的倦色。 是的,他素来如此,在外人面前,从来强硬。 宁楚檀拉开门,顾屹安转头笑了笑,挥手示意韩青先离开,他转身走过去,小声道:“是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拉着顾屹安往里走:“只是睡醒了。晨起寒露,你搭件外套,别着凉了。”一边说着,一边将外套搭在顾屹安的肩头,整了整他的衣襟,抬头问道:“有什么新消息吗?” “大哥那边还没消息传来,只是平安教堂那儿,如今明面上看没什么情况,但是暗地里盯着的人多了,不好再次靠近。”顾屹安面上神色凝重。 宁楚檀稍作思忖:“要不然,还是我去与他接触看看。反正,他上次也来找过我,那个z项目……” “你让我想想。”顾屹安截断宁楚檀的话,他知道现下与伊藤树接触的人里,宁家父女是最优人选,也是最适合打探消息的人。但是,他不放心。 “宁医生。”门外有人叩门。 宁楚檀一愣,看向孟锦川病床边吊的水,还没到时间。怎么这时候有小护士来?她听得出门外的人是巡班护士。 “请进。”她说。 门打开,小护士探身进来:“宁医生,有客人找您,现在在会客厅等着。” “是谁?” “来人自称是伊藤医生。” 闻言,宁楚檀和顾屹安相对一眼,两人眼中流露出一抹惊诧。这人分明之前才来过济民医院,甚至与父亲闹得不甚愉快,怎么这么快又来了?来得这般早,还是如此大喇喇地点名要见自己? 顾屹安的眼中浮起一抹警惕,正想让宁楚檀回绝。却只听得宁楚檀坦然回应:“好的,我知道了。你让客人稍等,我待会儿就来。” “是。” 房门关上,宁楚檀在顾屹安开口之前,率先发言:“我不是冲动,也不是冒险。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她看了一眼似乎睡得不安宁的孟锦川,将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浅浅的颤音解释着:“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对方盯上了我,上次是在警署门口将我拦下,如今在我的医院里见面,总比在外头好。况且,你不是在吗?” 她深吸一口气,直望进顾屹安眼中藏着的担忧:“我觉得他所图,并不是我,也不是宁家的医院,而是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顾屹安沉默片刻,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宁楚檀心有愧疚,纵然宁老爷子不是直接罪人,但他是伊藤树的老师,也是这场罪恶实验的开启者。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家族原罪,变成了一副沉重的枷锁,让她无法再安然地置身事外。她想赎罪,想要弥补,哪怕力量微薄。 “楚檀,你是你,你爷爷是你爷爷。过去的事,你不需要负责。伊藤树,”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不要与他多接触。若是他所图更多,你就会更加危险。” 他没有再制止宁楚檀,无法否认宁家与方家悲剧的关联,也无法轻易抚平对方心中的负罪感,便就是自己,午夜梦回,也是心有坎坷。有时候,知晓真相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无法避开的时候,你与他见面,谨言慎行,‘观察’和‘自保’是你要做的,不要试图去影响他,也不要去挖掘什么内幕。梁兴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要插手,知道吗?” 宁楚檀知道顾屹安的意思,她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笑着轻抱了下顾屹安,小声道:“我去去就回来。” 言罢,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看着人离开的背影,顾屹安看向门口回来的韩青,使了个眼色,韩青会意,悄然跟了过去。 舜城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了。他的一举一动,太过显眼,此刻,陪在宁楚檀身边,并不妥当。 “孟少爷,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顾屹安低头看着床榻上迷糊醒来的孟锦川,坦然开口。 孟锦川一脑子的晕乎乎,听着顾屹安的话,整个人都不大清醒,过了一会儿,他才含糊回应:“说说看。” 半开着的病房门关上,将两人的絮语隔在了四方之地。 宁楚檀来到会客室,敲了敲门。里边率先传来的是父亲的声音:“请进。” 她应声推门,会客室里,只有两个人,父亲和伊藤树相对而坐,茶几上摆着两个茶杯,茶香飘逸,热气氤氲而起。 伊藤树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得体的西服,金丝眼镜,手上依旧戴着白手套。看着她进来,便就起身,优雅地点头致意。 “宁医生,早上好,冒昧来打扰了。”他的面上笑容和煦。 这次大抵是在医院里,他换了称呼,并未喊她宁大小姐。此刻看着是温文尔雅,与昨晚的凶狠阴森截然不同。 “伊藤医生客气了。”宁楚檀礼貌回应,自然地走到父亲身边,小声喊了一句‘父亲’,便就顺势坐在父亲手边的椅子。 靠得近了,宁楚檀便就能注意到父亲额上沁出的细密的汗水,如今天气已转凉,并不会让人觉得燥热。父亲这副状态,是对方给予的压力。 不知,在她到来之前,两人谈了什么? 宁先生抿了一口茶水,低声道:“伊藤先生,刚刚说到,处理创伤感染和术后恢复上,中西医结合的疗法。你提出的这几个病例,有些特殊……” 伊藤树的目光掠过宁楚檀,他将手边的材料,推了一份过去,笑着道:“听闻宁医生医术精湛,要不,宁院长,咱们还是等宁医生看过以后,再继续交流。” 宁楚檀看着推到面前的病例本,陈旧的病例本,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是保存得很完善,本子的四角都用心得包裹好,避免折损。不过大抵是有人经常翻阅,本子的边角还是有所翻卷。 第91章 翻开的病例本里,记载的病例并不是很多,不过却很独特。她在看,伊藤树安静得等着,等到宁楚檀看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宁医生,不知道你对这些病例有什么想法?” 宁楚檀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心底始终保持着一份警觉,含糊其辞:“都是一些我没见过的病例,可能需要再花点时间深入研究一番。伊藤医生,你知道的,我是在外留学,这里头的病例,不知能否让我告知我的老师。我想,他的建议,会更好,也更有用。” 伊藤树握着茶杯的手,略微收紧,他笑了笑:“自然可以。宁医生的老师一定是很优秀的。对了,宁院长,有件事比较冒昧,希望你们能够答应。听闻老师当年留存了一些资料,我作为老师的关门弟子,老师的葬礼没来得及参加,如今,也只能睹物思人。不知这些资料,能否借阅一番?” 资料?宁楚檀眉头紧皱,什么资料?爷爷留下的不过是两本手札,还有一份保险柜里的照片。那么伊藤树是冲着哪份资料来着? 宁先生脸上浮起一抹惊诧,他疑惑地发问:“家父留下的资料?伊藤医生说笑了,家父已经多年不曾研究医理了,早年研看的材料就是一些随处可见的医书,没什么特殊之处。” 伊藤树的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虞,但很快又被笑容遮掩住:“师兄,老师意外离世,我心中很是难过,想寻个日子前去祭拜,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的话语里换了称呼,似乎更加亲近,但是这语气中却给人莫名的一股阴森。 “自是可以的。”宁先生亦能感觉到伊藤树的不快,倒是没再拒绝,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掩饰住心头的惶然。 得了肯定的答复,伊藤树态度更显温和,他看向宁楚檀:“宁医生,这本病例就先放在你这儿,等下次你有了新的想法,咱们再聊聊。” 他想了一下,又从西服口袋中取出笔,抽了一张纸,写上一串号码:“宁医生,这是我的住处号码。你若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好的,伊藤医生实在是太高看我了。”宁楚檀接过写着号码的纸张,自谦道。 伊藤树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宁楚檀,意味深长地道:“对了,上次与宁医生说的事,希望宁医生能再好好考虑一下。好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稍作寒暄,伊藤树便就起身告辞。宁先生将他送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宁楚檀明显感觉到父亲松了一口气。 “爹,爷爷……”宁楚檀堪堪开口,想要询问,爷爷是否还有其他的东西遗留下,却就见父亲摆了摆手,走至窗边,看着伊藤树的车开出了医院大门,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很是严肃。 “楚檀,”宁先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轻颤,“他让你考虑的事,是什么?” “z项目。” 第69章 找到他 一个隐匿在迷雾后边的参与者。…… “z项目!”宁先生脸色骤然一变。 宁楚檀见父亲面色不对,登时就反应过来,父亲是知道‘z项目’的。 宁先生脸上的神情很是凝重,他来回走了两步,站定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杯中的水已经凉了,俄而,目光沉沉地看向女儿:“楚檀,是什么时候的事?” “包被抢之后,他在警署门口拦下了我,”宁楚檀细细解释,抬眸观察着父亲的样子,“当时他与我寒暄一段,便将话题转到了z项目上,说那是爷爷早年参与过的一个研究项目,如今他想重启,所以邀请我加入。” 她抿了抿唇,注意到父亲脸上的神色越发沉重,眉宇间是深深的褶子:“爹,你知道z项目?” 宁先生沉默着,垂下眼,遮掩住眸子中藏匿着的晦暗不明。很多事,他不知道。但这个z项目,却恰好是他知道的。那是一段沉重而痛苦的回忆。 窗外,晨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会议室内是一片光亮,空气中的微缈的粉尘在漂浮着,光晕耀眼,却驱不散室内的阴翳。 等了许久,宁先生长长呼出一口气,难掩疲惫和无奈:“z项目啊……” 他招了招手,示意宁楚檀坐到身边来,眼中的情绪很是复杂,须臾,才自嘲一笑:“你已经知晓当年你爷爷参与过宫中秘事,也当知晓当初那位贵人求的是长生之术。所以,这个z项目,其实就是当时你爷爷主导的一项……非常规的医学研究。最初的目的,是探索长生之秘,换句话说,也就是探究人体机能的极限,也是为了打破极限。伊藤树,当时是父亲的万年交,也是父亲满意的关门弟子,自然是参与者之一。” 宁楚檀心头一动,果真是人体实验。 “一开始,是为长生,也是为了解决一些疑难杂症。毕竟是医者,一片仁心也是为了百姓。但是,研究启动以后,很多事就身不由己,也逐渐偏离了医者仁心。”宁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颤抖,“不管是用药,还是治病,越来越不对。很多药,压根就没成功,可是却用在了人身上。还有一些……不是试药了,是直接将人拉进去试验……” “你爷爷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只是上了贼船,要下船却是不易。我不知道父亲当初是怎么做的,但是他后来就从z项目中抽身离开,而这个项目很快也搁置了下去。”宁先生叹息,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饮下半杯,微凉的茶水寒人心肺,也稳定住他翻涌的情绪,“更具体的情况,父亲没有交代,过了这么些年,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它又出现了。” 宁楚檀明白父亲说不知道,那就是真的不知道。况且父亲性格温和软绵,爷爷不想让父亲牵扯太多,确实是会三缄其口。 “爹,爷爷还有留下什么手札吗?”她脑中思绪纷纷,浮起那一张张照片中的骇人景象,心头沉沉,艰涩地开口,“比如医案之类的。” 宁先生摇摇头,他认真地回答:“楚檀,爹不瞒你,你爷爷留下的东西,都已经交到你手上了。所谓的手札,便就是那两本笔记。等等……你爷爷生前还有一样东西没给你。”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停下话头。 宁楚檀与之四目相对,心头不由一跳,小声开口问道:“是什么?” “明信片。”宁先生伸手轻轻一拍掌,他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你随我来,你爷爷生前最是喜欢存着明信片,你在外留学的时候,不是也寄回来很多?他全都有留着。” 厚厚的明信片捆成一叠,那细绳拧成一个蝴蝶结,漂漂亮亮的绳结。明信片保存得很完好,从纸片的颜色可以看出经历的时间长短不一。整整齐齐的三大叠明信片,宁先生将之放置在宁楚檀的面前。 宁楚檀看着近在面前的明信片上的风景,稍稍一怔,这是自己去留学的第一年寄回来的明信片,翻过来,应该还能看到自己写的字。她伸手拆开细绳,将第一摞的明信片散开,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前边的明信片只有风景,没有字,也不知道是谁寄给爷爷的。 一张张往后看去,并不是国外的风景,而是国内各地的景色,有的是钟楼,有的是大桥,有的是山水,慢慢的,明信片的背面出现了只言片语。 没有落款人,字,是苍劲有力的。 她翻过去,是瘦金体,很漂亮的字体。从字体上看,应该是一个中年人。只言片语中,或是诗句,也或是一些问候。翻到底,是一张照片,一张大合照。大约有十来人。照片里的人分为前后两排,前面那一排坐在椅子上,后面那一排是站着的。 第一排从旁边数过来第三个位置,她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端正坐在椅子上的爷爷,眉头是紧紧皱着的,双唇抿成一条线,微微侧身,脸上的神情很严肃,看得出来,他并不高兴,甚至于从他拧着的眉头中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宁楚檀的眼神定在照片上。 爷爷,你藏起来的,到底是什么?这些明信片,是谁给你寄来的? 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宁楚檀转头看去,父亲不知何时离开,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是顾屹安。他走上前,轻抱着宁楚檀。 她靠在顾屹安的怀中,垂眸低语:“这里面,或许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谜团一层层剥开,显露出来的真相越发令人战栗。 她低眸凝视着相片,又看了看桌上散开的明信片,思绪纷乱。 “这张照片,应该就是参与z项目的成员,”她的手指着照片,“爷爷很不高兴,至少在拍照的时候。而这一叠明信片,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但是和爷爷的关系好像很好。你看,这些明信片,除了我寄回来的那一叠之外,就全都是这个人寄来的,爷爷保存得很好。” 第92章 每一张明信片,爷爷都认真做了防潮防虫,四角缠着薄纸,没有丝毫的毁损。刚刚看过的明信片,每一张上的字体都是一样的,漂亮得让人难以忘怀的瘦金体。 “这个人,很关键,”宁楚檀皱着眉头,在她的印象中,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他只和爷爷有关系,我想,他应该也是z项目的参与者,但在爷爷退出以后,却从来不曾出现过在爷爷身边。除了这些明信片。” 一个隐匿在迷雾后边的参与者。 与爷爷的交流,只有这从四面八方寄来的明信片。 这些明信片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自小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可以说是家中与爷爷相处时间最长的,但是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也未曾听爷爷提过只言片语。甚至于,爷爷葬礼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出现。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还活着吗? 这般想着,感觉眼前稍显清晰的真相,似乎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 她想,找到这个人。 沉沉的呼吸,夹杂着一丝不安。不知为何,她看着这满桌的明信片,分明是美丽的风景,可是却让人惶然。她抽出一张明信片,这是舜城郊区的枫树岭。很美,但是她记着爷爷并不喜欢那里。 她曾闹腾着让爷爷去枫树岭看风景,他哄着说:那儿的风景太脏了。当时她听不懂,现在想想,总觉得爷爷这话中是有着另外的意思。 宁楚檀将明信片翻转过来—— 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需要做一两件可怕的坏事吧。 只有这么短短一句话,看得人不明不白的。窗子上有噼里啪啦的声音,是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雨下得很突然。 顾屹安低头,看着宁楚檀拿着手上沉思的明信片,这一行字,他也看到了:“是《古都》里的话。东洋人写的一本书。表面上写的是阴差阳错的爱情故事。” 宁楚檀怔了怔,她将明信片放下来,又抽出一张,这一张也是舜城的风景。蜿蜒的河道波光粼粼,远远的,还能看到在落日余晖中行驶的船舶。 这是蓝月湾码头。一个已经废弃的码头。翻转过来的背面依旧是写着短短的两行字,应该也是来自于某本书籍。 ——一个人要是有所畏惧,那么他就不是神,也不是不可触碰的存在了。 这些字句,说得莫名。若不是顾屹安涉猎众多,能够说出他们的出处,她都要以为是对方在胡言乱语。 顾屹安凝视着这些明信片,他看着背后的字,低低地道:“这也是出自一本东洋书籍,我曾读过,只是时间久了,记不清是哪一本。写的人,似乎很偏爱东洋书籍。” 宁楚檀沉吟片刻,轻声道:“也或许,是某个时间段,他能读到的书籍只有这些。也可能,他在用这些提示什么?” 他们猜不出来这些字句到底预示着什么,或许只是随意写上的。明信片在手中捏着,须臾,又换了一张。上头的文字是陌生的,若不是顾屹安读过,她都不知道这些是摘录于某些书籍篇章。很生僻的词句,她一点都不熟悉。 ——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 ——善恶并不是一层不变的东西,它,变了,变得罪孽深重…… 宁楚檀翻过一页又一页的明信片,仿佛是看到了写下这些字眼的人的隐匿在内心中的挣扎和讽刺。 风景如画,阳光洒下碎金的光辉,很安静的某个午后,或者是清冽的晨起,那人伏案写着,笔下的文字并不如天气那般美好,正如他的内心,苦闷而又无从叙说。 当时,他在经历什么,不能说出来,可是却又无法开解。在这些明信片中,可以看到,越是往后的文字,越是沉重,越是痛苦,越是讥讽。有时候,那些落笔的文字,也变得潦草,或许是那人无法平复内心的愤怒。 她看完一张,再细细看去下一张。每一张的明信片,都是有一定的时间顺序。字字句句得斟酌下去,千头万绪,在脑中乱成一团。 顾屹安见她蹙眉细看,倒了杯温水放置在她的手边,与她一同斟酌着满桌的纷乱纸片。 日暮西山,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宁楚檀还在翻看着明信片,斟酌着,思忖着,上边的字字句句……时不时的,询问他一两句那些摘录出自何处。 灯光柔和,照在桌上的明信片上。她看着认真,将那些风景按照地域以及时间整理,从早坐到晚,肩背酸涩,她正想伸手揉一揉,就觉得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肩颈处,慢慢地捏着,力道适中。 她侧目,对着替她纾解疲劳的顾屹安笑了笑。 明信片上风景到了后来,越来越集中于舜城,字句也越发沉重和讥讽。虽然看不懂其中蕴含的意思,但是字迹上的轻重痕迹还是显露出了当时写下它的人的情绪。 直到,她看到了最后一封送来的明信片。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污秽不堪的人。 宁楚檀定定地看着下方熟悉的字迹:活着就意味必须要做点什么。 在对方留下的这一行字的底部,爷爷留下了些许字眼,并不长,但写得很重,重得似乎是无法言语。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做点什么’,到底是牵扯到了什么。 宁楚檀靠着椅子,将那最后一封明信片放置在一边。桌上分开的明信片零零散散,但似乎又有某种顺序。 轻轻的咳嗽声传来,她转过头来,满目疲惫,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顾屹安的额头以及脉搏,还好,没有发热。 “这些,就是爷爷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好像留下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顾屹安反握住她的手,桌上的明信片他也全都看过了,她的手微微发凉,坐了太久,脸上的疲累遮掩不住。她靠着他的肩膀。 “这个人,很重要,”他看着那些字眼,“这里头,藏着东西。他们想说,但是不敢说的东西。” 宁楚檀点点头,结合手中知晓的线索,自然也就明白这里头有东西藏着很深。她闭了闭眼,静静地靠在顾屹安的身边,鼻息间淡淡的双氧水的味道,淹没了她的思绪。 她想了很多,但是无法厘清,只是喃喃着问道:“梁七爷有消息了吗?” 已经藏着这么久的事,要在一夕之间弄清楚并不容易,当前更急的应当是人命。梁兴失踪数天,谁也不知道这些日子里会是什么情况,若他们揣测得没有错,梁兴只怕是凶多吉少。 “伊藤树三番四次地想要邀请我加入z项目,我觉得他不仅仅是看中我的天赋,更可能是找什么东西。他以为,爷爷将东西给了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是她想要以身犯险,而是不得不入局了。枉死的人,不该死得毫无价值。 顾屹安没有接话,他只是轻拍着宁楚檀的手背,眉宇间缀着沉沉的心事。所有的突破口都在伊藤树身上,而接近伊藤树的最佳人选,也就是宁楚檀。 可是,他不敢。不敢让宁楚檀去冒险。 所谓的盛情邀请,如今的彬彬有礼,不过是在目的未达成之前的虚伪友善。这是一枚裹着糖衣的毒药,但是他们要想破局,便就别无他选。 念及那些照片,顾屹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腾起来,握紧宁楚檀的手,两人的手心微微发凉,带着一丝浅浅的潮意:“我会想法子查清楚,你不要再与他接触了。” 那个人,太危险了。 宁楚檀垂着眼,心头氤氲着一丝担忧与恐惧。但是,他们没有时间。事情可以慢慢查,可是,人,等不了。况且伊藤树明显就是带着目的来的,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明哲……不论是爷爷与他的关系,还是明哲的药……他们早就搅和进去了。不断退缩,只会让他们越发被动。 “我知道很危险,”宁楚檀的声音很轻,但是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们没有时间,梁七爷等不了那么久,还有,我们也需要找出那个一直给爷爷寄明信片的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坐直身子,抬眼对上顾屹安的眼:“伊藤树想要从我这儿找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么我现在就还是安全的,这是一个机会。” 第93章 顾屹安默然。他知道宁楚檀说的是最恰当的做法,目光掠过另一旁被宁楚檀随意搁置的病例本,她还没认真看过,那些记录在册的病例,让人触目惊心。 那里头记录使用的是英文和德文,夹杂着少许中文字样,以及表格数据。英文用的是花体,工整漂亮,但是记载的内容,冰冷可怕。 最开始的病例,还是正常的。不过是些许寻常可见的杂症,只不过治疗的药,有些特殊,似乎是一些‘特效药’,一一记录了效果。有的用药后很快就康复了,有的却是久久未曾痊愈。 可是越往后翻,却是越让人觉得心头发寒。 或许对方想要引起宁楚檀的兴趣,刻意泄露了一些东西,夹在病例本的中间,泛黄的扉页上记载了几处简略的病例。 编号z-05:使用混合生物药剂,患者免疫系统崩溃、器官衰竭。寥寥数语旁标注着各项生理指标的变化曲线。 编号z-11:感染新型病原体,传染性和致死率高。不同防护条件下,病原体的传播速度有所改变。一组冰冷的表格数据记录在案。 编号z-23:精神控制与特定催眠的治疗效果,病患的自主意识在崩溃,特殊手段无法瓦解…… 这一页的记录小心翼翼地夹在病例本的中间,不起眼,但是却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切割着阅读者的神经。漂亮的字体,以一种冷静的姿态描述着‘患者’的痛苦,那些简单勾勒出来的人体结构图,似乎被剔除了血肉,只剩下毫无生气的零件。 “楚檀,你认真看过这本病例吗?”他问。话语里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怒意,他手中沾染的人命并不少,在江雁北手下打拼,哪儿可能不见血。人命,在这个时代,算不得什么。但是在这本病例本上的人命,变成了数据,一种让人漠视轻贱的物品。 宁楚檀的视线转到那一本病例本上,她看过,不过当时伊藤树在,她的满腹心思都放在应付伊藤树身上,故而不过是匆匆一瞥,并未仔细查看。后来,又被这层层叠叠的明信片吸引了注意力,更是未曾认真研究过。如今听得顾屹安的发问,她稍作迟疑,伸手将那本病例本重新翻开。 越看,她的脸色越是苍白。作为医生,她比顾屹安更加清楚这些记录代表着什么。 这并不是简单的疑难杂症,而是实验记录。 “这个,”她指着那一张泛黄的扉页,“这两个病例,我在爷爷的手札里见过。” z-05和z-23,宁楚檀的手指点着那两处,她仔细回忆着,虽然这病例本上写得很简单,似乎是删减了很多,但是与爷爷手札的两个记录十分相似。 “我去拿爷爷的手札。”她说着,就匆忙起身。 顾屹安看着宁楚檀仓促的身影,没有制止,只是将目光又扫过桌上的明信片。按照地域和时间分列开来以后,就会发现,最后寄来的明信片大多是舜城的风景。 也就是说,那人或许就在舜城里。 一直以来,这个看不见的人,都只是和宁老爷子联系。现在宁老爷子死了,对方的联系也就断了。可是……顾屹安盯着桌上戛然而止的最后一张明信片。 ——活着就意味必须要做点什么。 这是宁老爷子的回复。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第70章 恩情 是养虎为患。 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子外传来。 “三爷,你看这个,”宁楚檀微微喘气,她将笔记翻开,“人的记忆是可以重塑的,混淆……需要一个锚点。最简单的,可以尝试使用指令。” “指令?”顾屹安皱眉,这本手札上的小字似乎是主人在自言自语。 “嗯,还有这里,”宁楚檀翻到后边的页面,直到一处红笔划过的痕迹,“你看这个药剂成分,与病例本里的图示是一样的,不过,爷爷在这儿着重画了一个圈,旁边还标注着……” 她盯着那个标注的三角尖的符号,红色的笔触,看起来很是醒目。 “是危险的意思。”这是爷爷做记号的习惯。她以前在爷爷身边学习的时候,见过爷爷在一些药方上做过这种记号,她当时还询问过,爷爷说是这表示危险。 指令?危险?这些零散细碎的东西,像一颗颗跳动的珠子,在漆黑的夜幕下滚动逃窜,但慢慢的,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它们都吸引了过来,一点点穿了起来。 宁楚檀的目光落在病例本上,那故意留下的扉页,并不是所谓的交流,而是一种试探,或者也可以说是恐吓。他希望自己能够看出什么。 “他在试探我。”她抬起头来,眼中是一种肯定,“试探爷爷到底教导了我什么,也在试探我的底线。” 顾屹安眼神一凛:“他在猜,但是猜中了。” 宁老爷子确确实实留下了东西,只是没明白宁老爷子留下的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叩叩—— 敲门声将屋子里沉思的两人惊醒,推门而入的人是韩青。 “三爷,平安教堂,我们的人进去了,可是里头是空的。”韩青脸上的神色很凝重,“还有江大小姐被老爷子扣在家里了。” 这个扣,意思是软禁。 听着这话,顾屹安抿着唇,他的手指轻轻地点着桌子,江雁北将云乔扣在家里,依着云乔的性子,不会这般乖巧的。但是此刻却没有什么声音闹出来,那也就是说江雁北是下了死命令,所以云乔闹不得。 若是如此,也就意味着江雁北有新的动作了。 伊藤树前脚才来试探宁家,后脚江雁北就动手了……必须要尽快找到梁兴,不然怕是真要来不及的。 可是,梁兴到底在哪里? 顾屹安看着满桌的明信片,他沉默片刻,扫过桌上的舜城风景,指了指那几处,对着韩青吩咐:“韩青,你把人手散出去,去这些地点盯着。” 韩青一愣,但很快就躬身应下。 “只要盯着,不要轻举妄动,若是有什么发现,即刻来报。” “是。” 线索纷至沓来,局面迷雾重重。 “伊藤树主动抛出线索,病例本,梁七爷不见踪影……”宁楚檀抓着手札,梳理着思绪,“这一步步的,他的动作有点大。” “江雁北,软禁云乔了。”顾屹安说。 “什么?”宁楚檀惊声发问,“那云乔小姐,可会有危险?” 顾屹安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本病例本上,眼神锐利:“虎毒不食子,江雁北唯一的软肋,或许就是云乔。所以,正是因为怕有危险,才会将云乔囚在府中。” 他想了想,接着道:“楚檀,这些资料,你好好看看。再与宁先生商讨下,问问是否还有其他遗漏的东西?” “你要去做什么?”她问。 “我去会会江雁北,”顾屹安低下眼,遮掩住眼中的晦涩,“他们两人肯定是有关系的,我倒要去探探看,到底谁是黄雀。” 他知道这般做法很是冒险,但是坐以待毙,只会让梁兴的处境更加危险。伊藤树试探他们的同时,也暴露了他的部分布局。江雁北,就是一个暴露出来的靶子。 “太危险了!”宁楚檀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伊藤树肯定有所防备,江雁北也不是好对付的。” 她还记着顾屹安此前被江雁北囚禁在江家。 “放心,我不是去硬碰硬。上次是顺势而为,”顾屹安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这次是去摸个底。救梁兴需要时机和周密计划,我不会莽撞。你在医院里,我让韩青留在你身边。记住,如果伊藤树再联系你,无论他说什么,都尽量拖延,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宁楚檀知道阻止不了他,只能担忧地叮嘱:“你一定要小心。” 顾屹安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决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宁楚檀和满桌凌乱的明信片以及那一份让人不安的病例本。她重新坐了下来,灯光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但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坚定。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阴沉了下来,仿佛预示着另一场风暴的来临。而在这场风暴中,每个人都摇摇欲坠,如履薄冰。 顾屹安出了医院,驾车直往江家而去。只是行至半道,却是转了方向,悄然跟上了一辆车。 车开得很绕,若不是他记性好,对各个小道都清楚,只怕早就跟丢了这一辆不起眼的车。一路绕行,车很快就出了城区。 入夜后,郊外只有风声、江水声和偶尔传来的野狗吠叫。但在这片寂静之下,隐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森严。顾屹安下车继续跟上,那一辆不起眼的车停在江边,那儿有一个大仓库。仓库外是有人守着的。这些人行动整齐划一,眼神警惕,绝非普通帮派或护卫,更像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好手。明哨、暗哨、巡逻队,交错布置,几乎没有死角。 第94章 顾屹安隐匿在阴影里,眉眼间笼着一丝疑惑与沉重。郊区之外,江边码头,确实是有不少大仓库,或者是废弃仓库,但是此前来看过,从未有过这般看守与戒备。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排的仓库上,在最里头的一个陈旧的库房前,那辆不起眼的小车,如同幽灵般驶入,俄而在门口停下。顾屹安沉默而有耐心地等着,等到车上一人下来。 是江雁北。他半途跟着车来,便就是想起这一辆车曾在江家见过。江家的车,能够在夜里动用的,不是江雁北,就是江云乔。如今江云乔被软禁,那么坐在车上的,必然是江雁北。 纵然不是江雁北,也会是江雁北的心腹。魑魅魍魉总是喜欢在夜里行动,他要看看,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 江雁北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了出来,只是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交予江雁北一个小箱子,江雁北点点头,白大褂转身离开。 他们说了什么?那个小箱子里的是什么东西?江雁北此刻的姿态看着略显卑微,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大清楚他的神情,但是顾屹安依旧能够感觉到江雁北与往常不一般的一种老态。过了小片刻,江雁北站了一会儿,便就拎着手中的小箱子离开,只是在上车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顾屹安藏身的方向。 顾屹安心中一凛,屏息藏匿,黑色小车再次无声无息地驶离,消失在黑暗中。他按兵不动,等了好一阵子,才默不作声地离开。 他回到城中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顾屹安还是去了江家。 此前从江家中出来也没多久,又回来,倒是让人觉得熟悉得恍惚。 顾屹安走近江家大院的时候,没有人拦着。是柳二爷来接的人。上次的航道,出事的是他的船和人,与顾屹安也算是闹得不甚愉快。如今见面,柳二爷面上是一片冷淡。 “三爷看着气色不大好,怎么不在家里好好休养?”柳二爷摸了下手腕上的佛珠,与顾屹安并肩前行。 “劳碌命,”顾屹安浅笑轻言,“听着云乔与老爷子闹了矛盾,来看看。” “三爷消息倒是灵通,”柳二爷讥讽一笑,“大小姐这脾气,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说不上矛盾,不过是小姑娘的闹别扭罢了。” 顾屹安扯了扯唇,但笑不语。 他来的时候,知道对方估摸着不会让他见江云乔的,只是没想着柳二爷竟然还在江家。看来航道上的事,对方处理得差不多了。孟家帮忙拖住的时间,也用得差不多了。 不算长的小道,一路走到底,很快就到了大厅。柳二爷领着人上了二楼,走到底就是书房。顾屹安没想着江雁北会让他直接来书房,门外,吴管家候着,一身冷肃,腰侧别着枪,阴鸷地上下打量了一眼顾屹安。 他们在门口停下。 “三爷,老规矩的,”柳二爷伸出手来,“见老爷子,不能带家伙。” “明白。”顾屹安将身上带着的枪和匕首交到柳二爷的手上。 吴管家让开位置,开了门。顾屹安从容地迈步走入,身后的房门随后阖上。 屋子里很安静,江雁北靠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红酒,淡淡的酒香味散在房中,颇有些许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氛围。而他的身后站着那一位婀娜的梨大家,纤白的手指轻揉他的额角,力道适中,看着甚是舒适。她瞧见顾屹安进屋,面上浮起一抹浅笑,并未言语,只是颔首示意。 顾屹安看了一眼,视线落回江雁北的身上,低声道:“义父。” 梨大家的手指一顿,似乎打算离开。 “继续。”江雁北沉声道。 顾屹安没有言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茶是冷茶,并不是待客所用的。 梨大家听得江雁北的话,松开的手指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轻揉慢捏,一点点地舒缓着对方的疲惫,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开口说话,唯有酒香味飘荡。 “才走的,怎么又回来了?”江雁北忽而开口,一语双关。 “来看看义父,”顾屹安笑着说,“也担心云乔又惹你生气。” 窗外的风吹进来,夜风凉寒,簌簌的落叶声给满室的沉寂添了一丝烦躁。江雁北挥了挥手,梨大家会意地停了手,她走过去,将打开的窗子拉上,只是在完全阖上之前,想了想,又留了一条缝隙,省得屋子里闷人。 随风飘起的窗帘,她扯着带子绑好,随即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酒瓶,往高脚杯里倒了些许。动作小心安静,似乎比入室的风声还要不起眼。 顾屹安看着江雁北面前的红酒,只是默然端起冷茶,小口抿了一口。茶是冷茶,但是却也是上好的茶叶,冷了以后也别有一番风味。 闭着眼的江雁北忽而开口:“你与云乔,倒是兄妹情深。” 他睁开眼,定定地看向顾屹安:“也不枉费云乔处处维护你。” 顾屹安放下茶杯,笑说:“云乔心软。” “她那丫头,让我纵得不知天高地厚,”江雁北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继续道,“我手下的几个义子里,她最听你的话,”他端起红酒,浅尝一口,“你的话,比我还有用。她虽脾气不大好,但是没什么坏心。” “云乔,很好。”顾屹安笑着回了一句,话中并不是敷衍,是确实如此认为。 他成为江雁北的义子时,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说来也怪,江家那么多人,江云乔不知为何,最是喜欢缠着他,哥哥长哥哥短地喊着,喊得人心都软了。也正是因为江云乔,他在江雁北手下过得不算太过艰难,便就是惩罚,也少了些许。 后来,他私下问过江云乔,怎的就与他最是亲近。江云乔傲然一笑,说是他的样貌看着最养眼,而且也是唯一一个不觉得她胡闹的人。旁的人,她感觉得出来,那些人敬她畏她,便就是哄她,也不过是因为江家势大。 听着顾屹安的回答,江雁北放下酒杯,他知道顾屹安今日前来,一则是为了江云乔,二则自然是有他的小心思。他心事重重,如今自己的处境是进退两难,有些话不足以与人说,但是有些事却是必须做的。 他不言,顾屹安亦是不语。 江雁北低着头,看着酒杯中的红酒,殷红的色泽,看着很是刺眼,酒喝到了最后,莫名涌起了一丝苦涩。梨大家看着酒杯空了,又端起酒瓶小心地倒了些许。 她看了一眼顾屹安空了的茶杯,也就自然地拎起那茶壶,添上了一杯冷茶。顾屹安对着梨大家笑着点点头,低头看着浮荡在茶杯中的一片茶叶。 江雁北的手轻轻晃着酒杯,抬眼看了下梨大家,低声道:“唱一曲四郎探母吧。” 梨大家会意地起身,唱戏已然是融入她的骨血,不需要任何的打拍子,也不需要什么乐器,只是往那儿一站,便就能唱起来。 “……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圆……” 身段婀娜,腔调婉转。灯光下,梨大家唱得是动情入境,起承转合,字字扣人心弦。一折结束,顾屹安伸手鼓掌,而后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江雁北略微怔神,他将手中的红酒放下:“你先回屋去吧。” “是。”梨大家温顺地躬身一礼,退了出去。房门咔哒一声,再次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一片安静,太过清冷的气氛让人觉得烦闷。 “老三,有话就直说吧。”江雁北放下酒杯,沉着脸看过去。 “义父,想听我说什么?”他问。 “你今天来,到底是想要什么?” 顾屹安垂眸不语。他有耐心。 江雁北似乎有些焦躁,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航道上的事,是你做的。上次困在我这儿,也是你将计就计。你与孟家勾搭上了,孟归南那个老匹夫,又许了你什么好处?顾屹安,若不是我庇佑你,你当年就该死在寒冬腊月里了。这份恩,你都忘了吗?” “义父言重了。”顾屹安缓缓吐出一行字。 “这些年,我不算薄待你吧,”江雁北继续道,“你能从一个快被冻死的乞儿,成为如今这舜城之中无人不知的顾三爷,我江雁北是出了大力的。可你如今是如何回报我的?你与别人联合,想要对付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我当初是想把云乔嫁给你的,江家偌大的家业,也都留给你们俩。” 顾屹安点点头,看向江雁北:“老爷子的恩,我都记着。” 他说得不疾不徐,让江雁北的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只能压下胸腔内的怒意,又倒了一杯红酒,喝了下去。 第95章 江雁北打开雪茄盒,随意地抽了一支出来,火苗一闪,幽幽的烟雾飘荡起来。他眯着眼看着面前不动声色的顾屹安,不论是他的怒意,还是他的携恩,对方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顾三爷,倒真是历练出来了。他有些后悔,上一次,应该下手更重点。 现在,是养虎为患了。他看不透顾屹安如今的想法,也就只能频频试探。 “你与义父交个底,你究竟想要什么?”江雁北叹了一口气,仿佛是无可奈何了,眉眼间的神色像是看待自家闹腾的孩子,“你说个清楚,义父能给的,自会给你。” 他见顾屹安没有回答,眉头又拧了起来:“你们几个,收在我膝下。远辉走的时候就与我断了关系,老六早年就没了,老五前段日子,算是自作孽,没了也干净。现在也就剩下老二、老四,还有你了。老四是个浑人,杀人的事他拿手,旁的都不行。老二呢,办事是周全,但是下手太黑了。也就你……” “舜城警署的顾探长,恩威并重,这路是走出去了。”江雁北说得意味深长。 “梁七呢?”顾屹安忽然问道。他想了又想,时间紧急,慢慢试探怕是来不及了,倒不如直截了当地询问,不管对方给出什么答案,他都能从中寻出一丝线索。 江雁北一怔,似乎是想不到顾屹安会问起来梁兴,平日里梁兴与顾屹安没什么往来,便就是偶有接触,也不算多么愉快。 顾屹安看向他:“那毕竟也是义父的孩子,不是吗?” 江雁北盯着顾屹安,对方没有避开眼,坦荡荡的,看不出什么想法,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是他知道顾屹安不是一个会问无关紧要问题的人。他认真思忖着,梁兴身上有什么是值得顾屹安关注的? 梁兴,他知道的,是方家人。莫非顾屹安和方家有旧?但是方家覆灭的时候,顾屹安才几岁?能有什么旧?除非…… 江雁北上下打量着顾屹安,似乎想要从顾屹安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不可能,方家的人,基本都死绝了。他后来查过,梁兴之所以能够逃过一劫,纯粹是因为当年他半途摔断腿了,不好移动,便就暂时寄养在旅店老板那儿,当晚没有回方家。 而方家的人,按着名单,全都死了的。 可如果顾屹安也是方家人的话,若是知道他在其中掺和的事,只怕是要马上要了自己的命。江雁北后背发凉,整个人显得更加焦躁。 不,不可能的。 全都死了的,当初都确定过了。 江雁北垂下眼,看着杯子底部的一滴红色液体,扯着唇笑道:“你平日里与老七也没什么交情,怎么今日会这般关心他?” 顾屹安面不改色,只是抿着冷茶,轻声开口:“同是义父的孩子,难免会兔死狐悲。” 江雁北放下雪茄,烟圈袅袅,飘荡起来,让人看不真切。 “你和他,不一样的。” 顾屹安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义父当是明白,我会问,便就是有了消息。听闻,义父将人卖了。” 江雁北认真审视着顾屹安,似乎想要看清楚对方到底想的什么。他又吸了一口雪茄,脑中思绪纷转,须臾,淡漠地道:“做一笔生意而已。” “卖给谁了?” “老三,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今日为何问起梁七,你与他什么关系,或者,”他深深地看了顾屹安一眼,眼中透着一丝怀疑,“你与方家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顾屹安直视着他,“我姓顾,不认识什么方家。只是,梁七爷当初与我有一恩,我答应过,会给他收尸。” 江雁北轻笑出声:“老三,你别拿这些糊弄我。” 顾屹安耸了耸肩:“但是事实就是如此。谁人不知,三爷一诺千金。我既然答应了他,自然就要做到。他活着,不关我事,若是死了,我总要给他收个尸。” 他这字字句句说得坦然,仿佛就是这么一回事。 江雁北与他相对无言,寥寥数语,脑海中已经有无数的想法掠过。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将茶杯放在桌上,接着开口:“云乔和义父闹,想来也有梁兴的原因。” 江雁北抬眼看他,眼中浮过一缕凶光。正如顾屹安此前的猜测,江云乔确实就是他的唯一软肋。他就这么一点亲生骨血,如今这身子骨也不大好了,也就想着让人安安稳稳的。他微微眯起眼,仔细审视着顾屹安:“我很早以前就和你们说过,不要把她扯进来。” “义父怕是忘记了,云乔是江家人,是你唯一的女儿,”他脸上的笑很淡,“全舜城都知道江云乔的江,是江雁北的江。她一直都在这里头,谈什么扯进来?” 江雁北浑身一僵,低下头,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疤,这双手,要过的人命不计其数,说不上什么后悔,路都是自己选的。不过,唯一的女儿,他总是不忍心的,总想着给她安排条后路。 顾屹安站起身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江雁北:“义父,你的恩,我都记着。舜城不安全,你若是愿意,我可以送云乔走。” 两人隔着矮桌,望着彼此,沉默不语。 “你能送云乔去哪儿?” “附泽城,陪都,或者……” “不行。” 江雁北的这一句否定的话语出了口,让顾屹安一顿,他心头发紧,半晌,又吐出一个答案:“港城。” 半晌,屋子里没有人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江雁北的声音缓缓响起:“好。” 听到这一声‘好’,顾屹安只觉得心口扑通扑通地急促跳着,从舜城离开,并不安全,送去港城,对方便就同意了。这也就意味着,危险不仅仅是在舜城,那么是什么情况下,危险会扩大到周边的城市,甚至是更远的国土所在。 是战争。 而港城最特殊的地方是什么?便就是如今在港城上当家做主的人,是不一样的。战火延绵,也不会蔓至那座城市。 顾屹安强自镇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脑中突突地闷疼。什么大烟膏,什么实验,其实都是为了最后的蚕食……暗夺不行,就会明抢…… “至于梁七,”江雁北心中叹息,闭上眼,手中的雪茄落了一地的灰,“也就这几日吧。你若是有心,就去枫树岭给他收个尸。” 第71章 人为刀俎 他们很沉默,就像是没有思想…… 从江家离开的时候,顾屹安没有见到江云乔,脸上的神色也不是很好。 江雁北看似给了答案,但是并没有明确地址。枫树岭,那里的位置很大。抛尸是个合适的地方,但是活着的梁七,又该在哪里呢? 顾屹安若有所思。 而另一头,宁楚檀的医院里,深夜时候,却是传来了极其突兀的电话铃声。 宁先生握着电话,面色苍白,须臾,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电话暂时放置在一旁,大步走了出去。 “楚檀。” 宁楚檀昏头昏脑地从满桌的资料中抬起头来,看着面色不佳的父亲,不解问道:“怎么了,爹。” 宁先生声音微微发抖:“伊藤树来电话,说是找你的。我本是借口你已经睡下了,可是他却是说,若你睡下,他此刻便就要亲自上门拜访。我……”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接电话。”宁楚檀站起身来。只是伏案久了,起身的时候,脚下一麻,险些就没能站稳。宁先生伸手扶了一把,担忧地看着人。 宁楚檀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稳住身子,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电话拿起的时候,她的手指也在略微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住情绪。 “喂?”她说。 “宁医生。”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是伊藤树,“不好意思,深夜打扰您了。” “伊藤先生客气了。”宁楚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知道,您现在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种时候,打扰人,并不是一件礼貌的事。她想,伊藤树表现出来的是一名绅士形象,那不应该如此失礼。 虽然她并未将此言说出口,但是电话那一头的伊藤树却是微妙地察觉到宁楚檀话语里藏着的不虞。他歉意一笑,低声道:“十分抱歉,宁医生,实在是因为临时出了意外,事关人命,只能扰了宁医生的休息。” 话里的意思似乎很急,但是伊藤树说话的强调依旧是不疾不徐的。 宁楚檀心头一跳,呼吸略显急促,她低声询问:“伊藤先生,请问是有病人吗?” 伊藤树稍作停顿,大抵是没想到宁楚檀的反应如此敏锐,沉默了片刻,才又笑着应道:“是的,我这儿有一位临时伤员,情况比较严重,所以想要请您来看看。” 第96章 “伤员?”宁楚檀蹙眉,她下意识地并不想去伊藤树的地盘,“那您将人送来,我们这儿医疗设施也齐全,更方便抢救……” “宁医生,”伊藤树的声音也就是平稳的,不过仔细听,可以察觉到一丝压迫感,“这位伤员,情况比较严重,不宜移动。” “可是……”宁楚檀想说的是,若是情况严重,那么更是需要即刻送到医院来,这样才能马上实施抢救,寻常地方的设备哪里有医院里的设施齐全。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就让伊藤树打断了。这也是一件失礼的事。但也可以看出伊藤树比之平常更加焦躁的情绪。那名伤员,对他来说,应当是挺重要的。她心中思忖。 “宁医生,医院里有的设备,我这儿比之医院会更齐全。而这位伤员怕是经受不了路上的颠簸,还请宁医生见谅,只是医者仁心,希望宁医生看在一条命的份上,能够前来为其诊治。”他的语速有点快,电话那一头似乎传来了些许吵杂声,电话筒应当是被人掩住了。 那一头的动静,她听得不真切,但是可以感觉到偶尔落进话筒里的怒意和斥责。 还有哪里的医疗设备会被医院更加齐全,必定是实验室。他们不是正在想着该如何寻到突破感,此刻,对方恰好地送上门来,一切顺理成章。 宁楚檀沉默片刻,等到电话筒那一头重新有了声音,她回过神来:“可以,那是在哪里?我现在让我家司机送我过去。” 伊藤树的笑声传了过来:“不用,我的人已经过去接你了。您不用准备什么,用药和器械,我这儿都有,哦,助手我们也有。只需要您过来就好。辛苦您了。” 他说得彬彬有礼。 “好的,那我等您的车。”宁楚檀简单应下。从对方的回复中,她清楚地明白,便就是她拒绝了,只怕对方也不会善罢甘休。毕竟在她还同意之前,接她的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电话挂断后,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握着话筒的手心里沁出了冷汗。伊藤树最后的话语,更是让她坚定了,待会儿她要去的地方便就是实验室。那么要她救治的人,会是谁呢? “楚檀?”宁先生担心地看向怔神的宁楚檀。 宁楚檀看向自己的父亲,脸上的笑意很是勉强,她低声道:“爹,伊藤树派人来接我去,救治一个伤员。” 宁先生手一抖,他急声道:“那爹去。” 他的医术也是不错的。 宁楚檀摇摇头:“他点名就是要我去。” “那爹和你一起去。” “爹,他只让我一个人去。” 刚刚的话语里可是明确摆明了,助手也不必带。这也就说明,对方只能允许自己一个人去。 听得这话,宁先生脸上的神色异常难看,伊藤树这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尤其是牵扯到了当年那一桩桩秘事,就连老爷子都没能在他手上讨得好处,如今让宁楚檀一个人单独前去,只怕是……他心头怦怦直跳,不安的感觉充盈全身。 “顾三爷呢?”宁先生开口询问。纵然方家和宁家有所纠葛,但是顾屹安对宁楚檀的心思,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如今这情况,他束手无策,便就寄希望于顾屹安。 宁楚檀顿了顿话语,伊藤树的电话来得太突然,顾屹安如今不在身边,此刻只怕是在江家,她就算派人去通知,也是来不及的。况且,与江雁北周旋,已经让顾屹安不容易了,她不想再给人添麻烦。 这一遭,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容不得她推脱。 她想了一瞬,轻声道:“三爷出去了,不过他给我留了人,爹放心,我自有分寸的。” 看着父亲的满面担忧,她安抚地絮语数句,便就出了办公室,看着门外候着的韩青,她走向前来。 “宁小姐。”韩青恭敬地喊了一句。 宁楚檀点点头,她将手中的一瓶香水递过去:“韩先生,这个香水,是我平时用的,持香时间长,味道比较特殊,不容易遮掩过去。伊藤先生那边待会儿会派人来接我去出诊,如果……” 她沉默片刻,接着道:“如果明早我没回来,你把这个交给三爷,他会知道怎么做。” 宁楚檀并不敢让韩青派人尾随自己,伊藤树这人看着并不是那么掉以轻心的人,既然敢派人来接自己,只怕是留有后手。贸然让人跟着,不仅容易打草惊蛇,就怕还会让人无端送了命。 她心中也很是害怕,这一去,是否就回不来了?但是,她别无选择。 韩青听得此言,眉眼一沉,握紧手中的瓶子,他低声道:“宁小姐,我会派人跟着你。” “你……”宁楚檀抿了抿唇,“如果你让人跟着,务必要保持距离,若是跟丢了无妨,但是不要靠近,伊藤树不是好相与的。” “是,宁小姐放心。”韩青听得出来宁楚檀的担忧,三爷将人交到自己手上,自己就当保证对方的安全。况且,宁小姐对于三爷而言,他是清楚这是什么身份的。他手上的人脉也是广,三教九流中,总有擅于隐匿追踪的人,只是跟着,问题不算大。 宁楚檀轻叹了一口气,侧目看向窗外,外头一片漆黑,由于下了雨,今夜里的月光都看不到,阴沉沉的,让人心中烦闷。 伊藤树派来的人很快就到了。车出发后,韩青就做了安排,他没敢耽搁时间,脚步一转,就去找了顾屹安。 车开得很稳,只是越开越偏,宁楚檀对路不是很熟悉,但是总觉得对方似乎是绕圈子。城区之中,不当会开这么久,除非,他们已经出城了? 宁楚檀沉默地往车窗外看去,没有月光,黑漆漆的。唯有车头的灯光照着前头的路,没有人烟,也看不到具体的标识。她在国外留学多年,回来后又是一连串的大小事故,没有心思好好熟悉与小时候完全不一样的舜城,故而现在更是两眼一抹黑。 但是,她想,应当是出城了。因为略微崎岖的道路旁,树有点多。城区之中,树木繁茂的是通港大道,但是那儿的道路平稳宽阔,还有路灯。不至于这般幽黑难行。 前头的司机很沉默,一路开着,晃着晃着,宁楚檀觉得头有点晕,她干脆闭上眼,默默地数着数,算着自己在车上行进的时间。 等到转过一个大大的弯道之后,车忽然停了下来。 一道喇叭声响起。 “到了。”前头的司机开口,声音嘶哑。 宁楚檀整了整衣裳,抓着自己的小包,下了车。打开车门以后,她才发现,车是停在一个大大的展厅内。看不到外头的情况,展厅里很安静,没有人,她下了车,送她来的那辆车便就启动后撤,慢慢退了出去。 她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忽然从二楼上走下来一个人,人未到,声倒是到了。 “宁医生,辛苦您了。”伊藤树身着一身白大褂,笑着迎了上来。 宁楚檀提着心,见到伊藤树走上来,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沉声问道:“伊藤先生,伤者在哪里?” “请跟我来,”伊藤树手一挥,带着人往前走,“宁医生,人的情况有点糟糕,希望宁医生能够妙手回春。” “有病例本吗?”宁楚檀急声问道。既然到了这儿,其他的事就不必再探究,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救治伤者。伤者的情况,是她急需了解的。 她跟着伊藤树行进,不是往上走,而是往下行。螺旋的楼梯一路往下,灯光倒是亮堂,不至于难走。 “有的。”走下来,伊藤树就接过一旁的人递来的本子,将之转给宁楚檀,“这是病人的情况。” “是要手术吗?”她一边翻着病例本,一边问着。 “需要,我们这儿的人,外科手术的能力还是不足——” 不是外科手术的能力不足,只怕是救治活人的能力不足。她匆匆一瞥,注意到这地下一层,其实也是一个小型手术台,有手术台,也就说明有外科医生。但是伊藤树却邀请她来,这其中怕是有什么猫腻。 翻着手中的病例本,宁楚檀就心中不安:“先让我看看病人。” 送到手中的病例本上的情况很糟糕,用的药剂量也很大,尤其是其中一些药,对她来说,那就是违禁品。国际上是决不允许使用的。 宁楚檀跟着人往里走,最里面的病房门打开,她略作迟疑,也就随之走进去。病房里没有窗子,灯是亮着的,有嘀嘀的仪器声传来。 屋子里略微冰冷,有些许混杂着药水的铁锈味飘来,是血的味道。很安静,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宁楚檀呼吸缓缓,走上来,帘子后面的病床显露出来,床榻上的人也露出了面容。 第97章 虚弱,苍白,憔悴。那张脸,很熟悉。 是梁兴。 双眸紧闭,嘴巴抿着,嘴上干得起皮,他在发烧。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他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的,但是并未睁开眼。 宁楚檀咬着牙,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下的温度很高,太烫了。他的手背上还打着吊针,阵眼不少,青紫交错。那吊水应当是消炎退烧的,但是对于梁兴而言,似乎没有用。对方的温度很高,可以看得出来,高热不止一天了。 如此用药,却还是无法退烧,应当是伤口感染得很严重。她想了想,伸手去掀开梁兴身上盖着的被子,伊藤树没有制止她的动作,任由她掀开被子。 一股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对方身上穿着病号服,病号服下是裹着的纱布,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层叠叠的纱布,血肉溃烂,散发着恶臭,她甚至怀疑这些伤是否已经烂到了内腑…… 屋子里并不暖和,此刻更是让人觉得冷汗淋漓。难怪伊藤树说伤者的情况不宜移动。 “要动手术。马上。”宁楚檀一脸严肃,她没心思琢磨梁兴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但是她知道,若是再不尽快救治,这人是真的会死。 伊藤树也不多啰嗦,立刻吩咐:“配合宁医生。” 一旁的护士点了点头,很快,就有人行动起来,准备血浆,准备器械,还有人带着宁楚檀去做无菌处理…… 宁楚檀脚下步伐生风,她是知道梁兴对于顾屹安来说,代表着什么,他不能死。她想,她会救活他的。这双手,是救命的手。她可以做到。 她的脑中不断回想着刚刚看的病例本,是实验体。里头的用药,以及只言片语的解释,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就是实验。 用药的剂量,可以说都是人体能够接受的极限。或许有些还超过了极限,所以梁兴的状态才会这么糟糕,内腑里只怕是感染得很厉害。 她没有和伊藤树多说话,也不再想着试探,现在她的全副心神都将放置在救人上。她来的时候,本是想着藏拙,与伊藤树打打马虎眼。她知道,伊藤树请她来,未尝不是抱着试探的态度。 可是,如今她没法子与人含糊周旋。 宁楚檀跟着人一路往手术室走去,护士和助手都已经在旁候着,他们很沉默,就像是没有思想的人偶。 “我要的药,你们这里都有吗?”她转头问了一句。 “有。”一名护士回道。她甚至没有问具体是哪些药,便就应承了下来。由此可见,这儿的药品器械十分充足。 手术室内的灯很亮,宁楚檀看了一眼手术台,仪器是德系的。很好,是难得的好东西。他们医院都购不到的手术台,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 亮堂的灯光照在梁兴的脸上,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更是一片死白,看不出丝毫生气。 护士将人抬上手术台,术前检查已经做了,麻醉的医生,她没有看到。宁楚檀皱了下眉头,开口问道:“麻醉医生呢?” “不需要。”有人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宁楚檀一怔,脸上因为气愤而略微发红:“胡闹,那麻醉谁来做?”这是一场大手术,时间应该持续得比较长,没有麻醉,是打算让病人硬抗吗?若是中途醒来,这剖肚切肉的痛楚,谁忍得住?疼都能将人疼死。 “没有麻醉。也不需要。”伊藤树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听得这话,宁楚檀陡然回头,隔着玻璃,与伊藤树的双眼对上,那双眼里很是平静,但却令人不寒而栗。 “宁医生,病人已经用过药了,没有意识,不会醒来的。所以不需要麻醉。”伊藤树没有走进来,只是淡淡地添了一句解释。 宁楚檀心头一凛,没有再坚持。对方既然这般说了,那就是说明不会有麻醉医生,再争执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时间对于现在的梁兴来说,最是重要。 她紧紧咬着牙,只能祈祷对方给梁兴用的药确实能够支撑整场手术。 “那就开始吧。”她说。 宁楚檀手执薄刃,将原先的伤口缝合线拆开,腐烂的味道,连口罩都挡不住,感染源很多,内腑的情况最是严重,肝脏有小部分出现了坏死的情况…… 不只是内腑间的情况,他有一只腿的情况也很糟糕,似乎伤到了脚筋。 她在清理创口的时候,梁兴的手动了动,宁楚檀心头一惊,差点就要跳起来。对方醒了?她看着剖开的腹部,要疯了,病人在手术中醒了?这种情况,是她最害怕的情况。 “唔。”很轻的声音,她的手在发颤,握着手术刀的手没敢再动作。 转过头来,宁楚檀对上梁兴半开的眸子,那双眼没有什么神采,呆呆的,他似乎也感受不到什么痛楚,只是半阖着眼,直直地盯着宁楚檀,半晌,他好像认出了眼前的人。宁楚檀注意到,他的手指吃力地动了动。 写字。他在手术台的布上,缓慢地写出一个字,一直盯着宁楚檀,一遍又一遍地划着。手术台上旁的护士和助手距离宁楚檀有一点距离,没有注意到宁楚檀这一瞬的惶然。 宁楚檀低下头,瞥过床单,那缓缓划着的字是……胃?她心头一惊,打开的腹腔内,胃没有问题,可是梁兴却是一直在重复着划着这个字,他没什么力气,却撑着这一口气,等着宁楚檀回应。 这个意思,是说胃里有东西?他是想……宁楚檀咽了一口水,剖开吗?她注意到旁边的助手似乎察觉到她的动作停了好一段,正打算上前查看,她急忙喊人换一把手术刀。 俄而,她对着梁兴,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得了回复,梁兴似乎是耗尽了所有的意志,半阖着的眼,又闭上了。心电图上的跳动开始不稳,连带着血压也开始下降。 宁楚檀没敢再耽搁时间…… 手术的时间很久很久,久到宁楚檀整个人都站得僵硬了,双脚似乎是失去了知觉,几乎要走不动。由于是在手术室内,她看不到天色如何,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等到手术结束,她眼前一黑,险些要晕过去。 旁边的护士扶了人一把。 宁楚檀缓了缓,她抬头看向心电图,以及血压值。梁兴的情况虽然不是很乐观,但是好歹熬过了手术,只要后期能够顺利退烧,伤口不再感染,或许就能恢复过来。 她不知道那些过量的药物对他的身体影响,但终归人没死在手术台上,也算是一件好事。 宁楚檀开了药单,让人给梁兴进行静脉输液。看着护士在对方青紫交错的手背上寻着静脉,消毒,扎针,用药。点滴从长管中缓慢注入,她只希望,这药能够帮助梁兴尽快退烧。 长时间的高热,会将人活活耗死的。 她去手术室旁的洗漱间里稍作整理,将身上染血的手术服换掉,手摸过手术服一侧的口袋,里头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宁楚檀的手一停,小心地将那一枚圆珠子藏起来。这就是她从梁兴的胃中找到的东西。 若是让旁人知道,她剖开患者没有问题的器官,只怕是要被列入医疗事故的。还要多亏梁兴这些日子没有吃什么东西,胃中是空荡荡的,故而这一枚消化不了的圆珠子也就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不然手术台上,旁人怕是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的。 宁楚檀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浑身上下的血气都清理了一遍,这才脚步僵硬地走了出去。 “啪啪啪——” 等到她走出来的时候,一阵鼓掌声就传了过来。伊藤树站在走道上,一脸的赞赏,一边鼓掌一边走近:“宁医生,您实在是太优秀了。” “这位患者能够重获新生,多亏了您。”伊藤树的双眼落在宁楚檀身上,眼中爆发出一种难言的欣赏和微妙的笑意。他看到了宁楚檀的价值,正是他所需要的。 宁楚檀没有在意对方的称赞,只是蹙着眉头,上前解释道:“伊藤先生,患者体内的感染很严重,就是如今虽然熬过了第一关,但是术后感染的危险,我想你也是知道的。手术是成功的,但如果无法遏制术后感染的程度,那么患者怕是……” 梁兴的手术不是小手术,而是大型的内脏切除缝合手术,以及足部肌腱的清理缝合。术前,她担心梁兴下不了手术台,而如今算是侥幸熬过一关,可是术后感染,尤其是对方注射过很多违禁药品,会有什么样的后遗症,她无法评估。 “无妨,”伊藤树不以为意,梁兴的命在他眼里不算多重要,不过是一个实验体,也只是他用来试探宁楚檀实力的敲门石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吧,“尽人事听天命,不是这样说的吗?” “宁医生,您也辛苦了,要不,先去休息休息?”伊藤树笑着道。 第98章 宁楚檀摇摇头:“不了,伊藤先生,我还是先回去吧。家中父亲,一直很挂心我。” 伊藤树没有接上她的话,只是轻轻一摆手,示意宁楚檀跟着来:“放心,宁先生那一头,待会儿我会打个电话过去,替您报个平安的。” 宁楚檀脸上的神情略微僵硬,对方这个意思,是不打算放她回去了?她的步伐越发缓慢,脸上的笑意也很淡,低声道:“医院里也需要我……” “宁医生,我想现在这个病人会更需要你的。”伊藤树笑吟吟地送宁楚檀到了一间房,低声道,“而我也有点事,想要和宁医生好好讨论一番。” 宁楚檀抬眼看着眼前笑意不减的伊藤树,反驳的话没有再说,人既然到了对方的地盘,便就是她不同意,又能如何? 第72章 一个男人 眼前的景象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面对着伊藤树带着笑意的‘挽留’,宁楚檀沉默地点了点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不可能在这时候与人硬碰硬。宁楚檀顺从得在伊藤树安排的房间住了下来,这间房间很干净,什么都是崭新的,除了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的书籍。 宁楚檀随手抽出一本医书,这些书是有些历史的。应当也是有人时常翻阅,书页略微泛黄,但是却保存得很精心。她翻转着书页,忽而有一张书签从里头落了下来,飘飘忽忽地溜到了地上。 她弯腰,将地上的书签捡起来。只一眼,动作不由一僵。书签上的字是……熟悉的瘦金体。 与爷爷收藏的明信片上的字体是一样的。宁楚檀骤然起身,环视着这间不算多大的宿舍,那人曾经在这里。 她审视着这个房间,房间里其实没有什么痕迹,仿佛有人专门清理过了,只有这一排的书籍留有过去的痕迹。宁楚檀的目光落排列整齐的书上,有两排是医术,还有一排是文学书籍。 《古都》。 宁楚檀的目光落在这一本上,她想到了那写在明信片后的文字,有一张出自这里。顾屹安说过,那似乎是讲的阴差阳错的爱情故事。 真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伸手将《古都》抽出,慢慢地翻阅开来,似乎翻开了那个人的心路。 一夜未眠,宁楚檀心神全数投入在了这些书籍上,她看得并不快,一边看一边琢磨着书中偶尔出现的只言片语。 天光破晓的时候,宁楚檀抬起头,她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伸手揉了揉脖颈,定定地望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书。 他还活着。这人一定还活着。 可是,她要怎么见到这个人?在伊藤树的地盘上,怎么才能合情合理地安全见到这个人? 叩叩—— 敲门声将她惊醒。宁楚檀起身开门,门外是一名年轻的护士,圆圆的脸蛋看着更显幼态。看到宁楚檀开了门,她急忙躬身一礼,小心翼翼地道:“宁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是这样的,那位病人的情况好像不大好,所以想请您去看看。” 听到这话,宁楚檀心头一紧,她点了点头,笑着道:“好。” 她本以为,昨晚手术之后,伊藤树应当是不会再让她接触梁兴的,却没想到对方似乎是将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医生,如果不是将她囚在此处,就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医患关系。 不过,不管对方如何想,至少能再见一见梁兴也是好的。昨夜里的大手术,虽说手术是成功的,但是梁兴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 若是情况不好,甚至可能要进行二次手术。可依着梁兴的情况,二次手术,只怕上了台,不一定能够下来。现在听着护士的说法,宁楚檀不由得心思沉沉。 她回屋洗漱了一番,将满身的疲惫洗去。那一枚从梁兴胃中取出的蜡丸,被她藏匿在衣服的内层口袋,她还没拆开看,因为她不能肯定,在这间屋子里,是否有人监视。 宁楚檀跟着护士离开,从二楼绕出来,来到了一层,这一次梁兴被安排好的病房是在一楼,而不是地下一层。 病房里的仪器连接着,躺在床榻上的梁兴似乎开始有了意识,但如此状态之下,有意识比之无意识更加残酷。宁楚檀走到仪器前,观察着仪器的各项数据,以及在床头的记录本,只是……她的目光落在挂着的药物上,那上头没有贴着药物标签,看不出是什么药。 宁楚檀指着那一袋子的药物,低声询问:“这是什么药?” 跟进来的护士摇了摇头:“这是伊藤先生让用的,我不知道。” 宁楚檀眉头紧蹙,想要认真看一看那药,却只见着床榻上的梁兴有了些许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透着一丝茫然,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眼珠子转了转,挪到了身边站着的宁楚檀身上。 他张了张嘴,但是没什么力气:“宁……” 宁楚檀看着仪器上的数值,情况却是不大好,但是脸上却没有变现出来,只是微微俯身,浅笑轻语:“七爷,手术很成功,你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 梁兴抿了抿唇,眼角干涩,可能是灯光太亮了,刺眼得沁出些许泪花:“胃……” “你放心,伤口都缝合好了,”她眉眼弯弯,回答得很有耐心,言辞间略微含糊,“都处理好了。” 梁兴浑身虚软,其实没有很痛,只是绵软无力。他本来以为要死了,等到他死了,顾屹安找到他的尸体,藏在胃里的蜡丸也就能发现的。但是后来他发现行不通的,因为他们可能会解剖他的尸体,好在……宁楚檀出现了。也好在……手术台上他有一刻的清醒……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勉强的笑,虚弱地道:“谢、谢……咳咳……” 宁楚檀听着他道谢,有些怔神,与梁兴的几次见面,都不是很友好。况且,他还曾对顾屹安动过手,她对梁兴,并不是很待见。 “杀、杀了我。”他说。 宁楚檀心头一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应该是本能地求生。 她伸手轻轻地握住对方的手,梁兴的手很凉,没什么暖意。他是方家人,是顾屹安的亲人。她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在这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他不能死。他与亲人还未相逢,怎么可以遗憾死去? “有人一直惦念着你,你再等等,”她声音放柔,仿佛在哄着孩童,“你的亲人,你不想见到他吗?你的伤会好起来的,等一等,再等一等。” 宁楚檀知道顾屹安一定会来救人的。 梁兴眼中的光很淡,听得宁楚檀口中的‘亲人’,他没什么波动,漠然地望着天花板,唯有死了,他才能见到亲人的。该做的事,他已经尽力做了。 宁楚檀看得出梁兴心存死志,她想了想,将藏在身上的怀表拉了出来,打开表盖,送到梁兴的眼前:“他会担心的。” 那张老旧的相片呈现在梁兴的面前,模糊的视线看得不真切,他盯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上头的图像……他浑身一僵,呼吸急促,张开嘴,想要询问,但是却虚弱得发不出声。 “他在找你,你要活着出去见他。”宁楚檀小声道。她压着嗓子说,将那一枚怀表握紧掌中,悄然收了起来,好在护士只以为她在安抚病人,并未多注意。 “宁医生。”是伊藤树的声音。 宁楚檀没敢再与梁兴说什么。她站直身子,走向门口出现的伊藤树。伊藤树的身后跟着两三名戴着口罩的男子,进了病房,那些也就围了上来,有人在看药量,有人在看仪器上的数据,也有人在记录。但是一切都很冷冰冰的,便就是察看梁兴的伤口,也动作冷硬得仿佛是屠夫。 是的,在宁楚檀的眼里,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就像是一名冷血的屠夫,对待病人,犹如对待待宰的牲畜。 她皱起眉头,看向伊藤树:“伊藤先生,你这是……” 伊藤树笑了笑,挥手示意随他出去交谈。宁楚檀回头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的梁兴,便就走出了病房。梁兴的情况并不妥当,至少仪器上显示出来的数据是不对劲的,她不知道对方给梁兴用的什么药,看起来好像是正常的,可是术后醒来,若是少了镇痛之类的药剂,伤口的疼痛感该是很明显的。而梁兴看起来没有什么感觉。 “伊藤先生,你们给他用的什么药?”宁楚檀问。 “一些研发的药物。”伊藤树说得含糊。 这是不允许的。研发中的药物,若没有经过一定的试验,怎么可以直接作用于人?药物有什么样的后遗症,谁也不知道,那肆意用药,便就是拿生命当做儿戏。 第99章 “伊藤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研发中的药物,未经验证,不能直接作用于人。”宁楚檀一脸严肃,“况且,病人的情况本身就是岌岌可危,病例本上也记录着,内外伤很严重,感染严重,加上严重的贫血,心肺功能差异……这种情况下试药,他会死的。” “可是,你救回他了。”伊藤树脸上的笑不变,悠悠说道。 他好像在意这么一条命,但又好像不在意。说不在意吧,但是他又为了梁兴,将她深夜强行请来,说是在意吧,分明知晓对方的情况很糟糕,却还是肆无忌惮地试用研发中的药物。 宁楚檀蹙眉,她的眼中满是不赞同:“伊藤先生,我也只是一名医生,不是神。病人的情况,若是再持续恶化下去,或许需要二次手术,而他的身体,若是现在进行二次手术,上得去手术台,也下不来的。伊藤先生,我希望你能够停止使用那些研发中的药物,改用大剂量的消炎药物。还有……” “宁医生,”伊藤树打断了宁楚檀的话,“宁医生,我也是一名医学研究员,我们是有分寸的。当然,对于宁医生的建议,我们会考虑。不过,现在有一件事,需要宁医生的帮忙。” 宁楚檀不明所以。她如今身陷‘囚笼’,又如何给人帮助? “有个特殊病例,听闻您的老师霍思德先生对此颇有研究。” 老师?宁楚檀眉头微蹙,对方骤然提到的霍思德先生正是她留学时的导师。曾经在她即将回国之际,老师提过希望她能留下来,在他的实验室里工作。只是当时她惦记着家中的亲人,便就没有答应下来。 而老师的研究,最为出名的便就是精神控制。 伊藤树见宁楚檀有所反应,便就知道对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笑了笑:“宁医生天资聪慧,这事儿……” 宁楚檀摆摆手:“伊藤先生,老师的研究,我并没有参与,而且我当时的学业侧重点也不是这一块,而是西外科,恐怕是帮不了您。” 她虽然并不是很想帮忙,但是如今说的也是事实。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精神控制也是老师研究的一个方面,但是她当初只是打过下手,帮着学长做过记录,更多的侧重还是在外科西学上。 伊藤树唇边的笑意并未敛去,温和地接着道:“宁医生说的,我都明白。我们只是希望宁医生能够帮忙咨询下您的老师。” 原是在这里等着。 “咨询老师的话,”宁楚檀垂眸,她的脑中思绪纷转,不过须臾,就有了决定,“伊藤先生,要不,咱们还是先看看病例,我可以帮忙代为咨询,但是老师是否愿意回答,又什么时候能够回答,我就不知道了。老师若是进了实验室,一般要待上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里,不会让人打扰。若是恰好遇到老师进了实验室,怕是就联系不到了。” 她说得坦然,伊藤树眼中阴翳一闪而逝,沉吟片刻,低声道:“那就按宁医生说得办。” “宁医生,这个病例有点特殊,所以麻烦你跟我来。” 他带着人往下一层走去。 宁楚檀回头看了一眼梁兴的病房,也就跟了上去。走廊里空荡荡的,这里的建筑很奇怪,似乎是个圆环形状的。她来的时候是深夜,看不清周边情况,但是可以感觉到很安静,安静得荒无人烟。也不知道到底是到了哪里? 顾屹安能否找得到她? 宁楚檀心思沉沉,跟着伊藤树一路走着,空荡荡的回廊中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走到中间的时候,她就看到了一个窗户中透出了些许亮光。门缝里隐隐透着一丝细线一样的光影。 伊藤树推开门,示意宁楚檀跟上。进了房间,才发现这间屋子是个套间,外边守着两个人,刚刚进来的时候,对方看过来的眼神凶狠警觉。 屋子里坐着一名男子。 宁楚檀进来的时候,以为见到的会是被人捆绑住的患者,或者是更加难看的场景,毕竟涉及精神控制的病例,说得好听点,病患是精神患者,难听点就是疯子。 但是眼前的景象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 第73章 接近 婚事提前。 房间里的男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钢笔,笔锋凌厉,伏案在桌,不疾不徐地不知道在写着什么。浅色的书桌上散着凌乱的明信片,正面是风景,背面是写下的呓语,零零散散的,堆了满桌子。 而那名男子并未抬头。对外界的声音不闻不问,只是安静地低头写着字。 宁楚檀走近,伊藤树站在里间的门口。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明信片,视线掠过那上头的字,眼瞳微微一缩,是在爷爷藏匿的明信片上的瘦金体。 字迹漂亮,只是有些地方虚浮潦草。 眼前的人,就是自己想要找的。 她默不作声地收敛情绪,转头看向伊藤树,等他开口。 怎么可能会如此巧合?她想找这个人,这个人就出现了? “这是林先生,”伊藤树说得很简洁,“曾经也是我们这儿的医学研究者,只是忽然有一天出现了意识混乱的状态,我们进行过治疗,但效果都不甚多好。他的记忆在一点点地消失,有时候也会有自残的情况,不过,平日里他都是安静的。林先生曾经是我们这儿的优秀研究员,我们也不想放弃,所以想让宁医生帮忙联系一下您的老师。或许,能够让林先生康复。”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 “哦,对了,这是林先生的病例本。” “他对外界没有反应吗?”她问,“冒昧问一下,他的记忆在消失,那么如今他的记忆留有多少?” “并不是完全没有反应。至于记忆,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我们并不是很清楚,但是从他的行为认知中,可以看出大约是青年时候。” 宁楚檀看向伊藤树,大约?是如何看出来的? 伊藤树轻笑了一声:“林先生是一名医学研究员,学进去的知识和应用,中年时候的他和青年时候的他,应对是不一样的。若是无法阻止,或许很快他就会成为一名少年,未曾深入接触过医学研究的孩童。” “是脑部疾病,还是心理上的刺激?”宁楚檀再问。 若是脑部疾病,人力有时尽。若是心理刺激,或许还能干预一二。 他长叹一声:“都有。” 宁楚檀低头看着病例本,其实手中的病例本很是冷冰冰的,里头记载的全然是对方发病后的情况,以及用药的数据。很多缘由并未写明。 “我想要和这位林先生,单独谈一谈。”她顿了一下,又接着问,“他会伤害别人吗?” 她的思绪纷乱,从被接来开始,一切的真相,似乎都在靠近,不是她去探寻,而是这些真相在逐步靠近。宁楚檀觉得不大对劲。因此,在看到熟悉的瘦金体的时候,她没有显露出任何的异样。 这话问得很自然。 伊藤树看了一眼不曾有任何反应的男子,又看了看面上坦然的宁楚檀,房间里的光很亮,晃得人有些眼花,他抬眼与宁楚檀四目以对,须臾时间,房间里一片安静,唯有浅浅的呼吸。 他的脸上忽而绽开一抹笑,伸手一挥,低声道:“自然可以。宁医生放心,他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伤害旁人的。特殊时候,如果受到刺激,或许会发狂。但你不用担心,我们就在门口,你可以随时出声。” “好的。”宁楚檀应下。 伊藤树深深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林先生,缓步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地被带上。 宁楚檀站在一旁,看着一笔一划在明信片上写字的林先生,她仔细打量着人,眼前的男子年岁要比父亲大一些,皮肤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人是清瘦的,带着一副眼镜,五官秀气,颇有一些女相。 他看着像是一个性格温柔的医生。 “林先生,您好,我叫宁楚檀。”宁楚檀见对方没有动静,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看着眼前的男子不为所动地写着一张又一张明信片,只言片语,漫无目的。 她看着桌上的明信片,很多很多,而背后写下的字,最开始或许是出自某些书,可是到了后来只剩下一个:错。 宁楚檀抿了抿唇,她又低着头,轻声说:“我是济民医院的医生,你放心。” 她想问,他认识爷爷吗?他是不是就是给爷爷寄明信片的那人?寄来的明信片上的言语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他到底知道什么? 但是这里,她不敢轻易问出口。 ‘济民医院’四个字出了口,林先生写字的手略微一顿,他将最后一笔慢慢写上,抬眼看向宁楚檀,他的目光落在宁楚檀身上,眼神是漠然的,紧紧抿着唇,唇上略微泛白,苍白瘦削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第100章 很久以后,林先生点了点头。他依旧没有开口。 但是,宁楚檀知道,他认出她是故人的至亲。 他们没有多交流,林先生低头继续写着明信片,但是这一次落在明信片上的字不是‘错’,而是‘走’。 宁楚檀冷静地坐着。她也在想,对方的记忆到底是不是真的消失了?可是依着伊藤树的性子,如果没有消失,又如何能够骗得过去?但若是真的已经记忆退化了,那么他还记得曾经的秘密吗? “我是一名很优秀的医生,伊藤先生请我来,原是为了一名外伤患者,不瞒您说,我昨夜里才给人做了一场大手术。耗时长,难度也大。病人的状态很糟糕,当时我都担心他会下不来手术台,好在勉强过了一道坎。”宁楚檀的眼神盯着林先生,慢慢地说着,仿佛只是在取得病人的信任,“听说先生也是医学研究员,那你应该听过我的老师的大名,我老师是霍思德先生。” “宁……”林先生张了张口,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他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故而开口时声音嘶哑得不似正常人的嗓音。但也只说出了这么一个字,便就停了。 宁?还是您? 宁楚檀蹙眉,可是对方太过沉默。 房间又恢复了安静,她等了许久,未见对方再有动静,便就是她再开口言语,对方也不再回应,仿佛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不断地写着明信片。 她垂眸坐着,心中在不断复盘着自己能做的事。伊藤树如今尚还对她客气,是因为她有用,但是这种耐性不会持续很久。短短一日,伊藤树已经在不断试探,而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和自由空间中获得更多的消息,在顾屹安他们来救自己的时候,她才能带走自己想要的东西。 宁楚檀并不知道,她失踪的这一日一夜,顾屹安那儿已然是翻了天。 顾屹安坐在孟锦川的病床边,他脸上的神色很难看,随意地端起冷水喝了一口,看向孟锦川:“你们家把婚事提前,三天后就举行。” 孟锦川的脸色也很难看,脑震荡而引发的晕眩还未退去,倚靠在床榻上,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在眼前一阵一阵地回荡。他捂着脑袋,压制着恶心感:“新娘子……” 顾屹安沉声道:“借着婚礼的由头,你们去找伊藤树要新娘子。” 他们的人跟丢了,这一日夜虽然重新有了些许消息,但是太慢了。他不能让宁楚檀冒险。好在伊藤树来接人,当初是光明正大地来,那么他们自然可以这般去要人。为了避免对方借口某些事,将宁楚檀扣下,那么婚礼提前,接新娘子回来,这个借口是最为妥当的。 只是三天时间,对于孟家来说,这场婚礼会显得极为匆促。 孟锦川撑起身子,他轻声应道:“好。我和我爹去说,让他去要人。” 之所以不是他自己去,一则他现在这情况,晕得走不动人,二则孟署长的面子更大。 “嗯。”顾屹安点头,“还有我之前与你说的,就定在婚礼后吧……” “好。” 顾屹安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朝外走去。 “三爷,有消息了。”韩青从走廊外走来,他见顾屹安出来的时候,身形略微一晃,惊得迅速伸手扶了人一把,“三爷,你……” 这些日子本就没有好生休养,宁楚檀的失踪,更是让他心神不宁。他伸手揉了揉额角,略微冰冷的手指落在额上,倒是添了些许清醒。 “确定了吗?”他问。 “嗯,大概确定下来了,”韩青说,“三爷,还是我们去吧。” 顾屹安摇头:“不了,里面的情况,谁也不清楚。你们去,我不安心。” “可是……”韩青看着顾屹安没什么血色的脸,心中很是忐忑,人是他们跟丢的,但是这也侧面说明了对方有备而来,并不好对付。三爷一个人去…… “顾三爷。”一道轻微的声音从回廊的一头传来。 顾屹安一怔:“二公子。” 看着迈步走近的宁二公子,他皱了下眉头,对方并不算多么待见他,再加上宁明哲的身体情况,他们极少接触。只不知,宁明哲喊住自己是有什么事? 宁明哲走到顾屹安的面前,他瞥了一眼韩青。顾屹安伸手挥了挥,示意韩青退开,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姐有消息了吗?”他捂着心口,扶着栏杆,轻声问道。 宁楚檀出外诊,至今未归的事,宁先生虽然压着消息,但是他就在医院,怎么会毫无所知。 顾屹安轻点头:“放心,很快,她就会平安回来的。” 宁明哲双唇透着一丝浅浅的紫色,他吐出一口气:“顾三爷,可以将阿姐送走吗?舜城,不安全。” 他很敏锐,舜城的情况,纵然没有更加确切的消息,但是也能感觉到近来的暗涌汹汹。加上伊藤树的出现,父亲和阿姐虽然都瞒着他,但他只是病了,并不是死了,又如何会无所察觉? “嗯。”顾屹安走近两步,宁明哲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濒死之人的腐朽气息,他活不了多久的。顾屹安知道宁明哲的身体情况,病得很重,宁楚檀说过,有想过带宁明哲前去港城求医,斟酌再三没有启程,便就是源于宁明哲那一颗脆弱的心脏,怕在途中出意外。 宁明哲缓了缓气息,他没有多耽误时间,直白地继续道:“三爷,若是可以,送我阿姐离开的时候,可以将我弟弟也一同送走吗?” 他与父亲聊过,真到了那一天,至少将阿姐以及三弟送走。剩下的,由他们两个守着宁家就够了。 顾屹安沉默片刻:“你和宁先生……” 宁明哲摇摇头:“我的病,沿途颠簸不得,而我父亲,年迈体衰,况且父亲也不愿离开故土。” “我明白了。”顾屹安颔首。 其实要将宁家人全数送走,在如今这个时候并不好办。目标太大,途中风险也就大了。 宁明哲看着顾屹安,忽而躬身一礼道:“多谢。” 顾屹安侧开身,只简单回了一句:“不必。” 他要处理的事很多,见宁明哲的话说完了,也就转身离去。 “三爷,对不起。”宁明哲看着顾屹安的背影,提了提气息,又大声道了一句。 顾屹安侧目看向宁明哲,这一次他没有避开,而是坦然接受了对方一礼,没有说‘不必’,也没有说‘原谅’,只是默然地看了一眼,便就离开。 宁明哲捂着胸口,靠着墙,微微喘息着。他心脏的情况越发严重,只怕时间是不多了。只希望能够在他还撑得住的时候,将阿姐以及明瑞送离这个纷乱之地。 顾屹安走出医院,外头的风有点大,吹得人遍体生寒。 “大致的方向摸到了,”张远辉不知从何处摸了过来,悄然跟上顾屹安的步伐,“得亏了你家小医生聪明,提前留下了可追踪的东西。” “也还好那地儿不是在气息混杂的地方,虽然过了一日夜,但也还能追得到。” 宁楚檀当初走之前留给韩青的香水,确实如她所言,气味不易遮掩。若不然,只怕他们要寻到地方,还需要一段时间。只是,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不好进。”张远辉看了一眼顾屹安,低声道。 顾屹安‘嗯’了一声,知道张远辉说得在理,只是他还是要去一趟。 张远辉忽而伸手拦下顾屹安,沉着脸道:“孟家出面,宁楚檀是肯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你还要去那儿干什么?” 顾屹安停了下来,查到地方的时候,他忽而与宁楚檀手中的明信片联想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他发现了些许端倪。他还让人查了梁兴的下落,最后断掉的消息也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去,不仅仅是因为宁楚檀,更是因为梁兴可能也在那里。 “救人。”他回答。 张远辉拧着眉头,不过须臾,倒是就反应过来了。他也在查梁兴的消息,自然知道消息断在哪儿,前头不过是一时间没想起来,如今顾屹安这么一说,他便就反应过来了。 “我和你去。”张远辉摸了一下后腰,衣服下别着枪,随时可以行动。 顾屹安摇摇头:“你们在外接应。” “什么时候?” “等孟署长将伊藤树约出来后。” 第74章 营救 死了,或许会是一件好事。 宁楚檀与那位林先生待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很可惜,除了最开始的反应,林先生后期都是不言不语。无论宁楚檀说了什么,他都不再回应。 “先生,不知道,这些药的成分是什么?有什么用?”宁楚檀往后看了一眼,虚掩着的房门外,伊藤树的身影一闪而逝。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手中握着一个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瓶。透明的瓶子里装着无色水。 第101章 那是从梁兴的吊瓶里抽出的一小点药水。她偷藏着,是想等到出去后做个试验看看。这时候拿出来询问林先生,是她的突发奇想。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有一道声音在说,对方一定知道这是什么。 那透明的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明信片上。 林先生注意到那个小瓶子,他不由自主地停下写字的动作。双眼定定地盯着那个小瓶子,好一会儿,他放下了笔,伸手将那个小瓶子拿了起来。 瓶塞拨开,一股熟悉的味道喷了出来,林先生的双眸微微眯起,眼角的肌肉在抽搐着,他捏着那个小瓶子,唇边咧开,挤出一抹似笑似哭的笑容。 宁楚檀从进屋开始都未曾见到他的情绪波动,直到此刻,她忽而从眼前一直安静写字的林先生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汹涌的情绪。 “林先生,你……” “嘭——” 林先生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被掀翻,那个塑料小瓶子被他死死捏在掌心中,他眼神凶狠地看向宁楚檀,便就在宁楚檀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后撤的时候,突然扑了过来。 他的手掐住宁楚檀的脖颈,嘶哑着低吼:“都死了,都死了……全部都会死……” “魔鬼的药,魔鬼……” “林、林先生……” “宁医生!快,把人控制住……” “来人、来人!” 房间里一片混乱,伊藤树听到里头的声音,急匆匆地推门而入,看着林先生将人扑到在地,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他疾声呼唤,与人一同上前,制止对方。 拉扯捆绑,等到将人控制住,伊藤树看向缩在角落捂着脖子的宁楚檀,急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人扶出了屋子,歉声道:“抱歉,宁医生,让您受惊了。” “只是,不知道您与林先生谈了什么,怎么会突然就让他发狂了?林先生平日里很少会这样的。”他怀疑地看着宁楚檀。 宁楚檀吐出一口气,似乎是惊魂未定。她浑身都在颤抖,不明所以地摇摇头:“我、我不知道。我看他一直在写字,所以就拿了桌上的一张明信片,没想着他……” 伊藤树皱着眉头,明信片?林先生桌上的明信片,他们都拿过,从来不曾出现过这种情况。如今他很着急,实验到了关键时刻,偏偏就缺了最重要的数据,而这数据,他们觉得,或许就在林先生身上。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宁老爷子死得那么早。他想。 他的视线掠过惊魂未定的宁楚檀,对方脖子的痕迹很明显,刚刚林先生是下了狠手的。他叹了一口气,只是低声道:“宁医生,今儿真是抱歉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宁楚檀伸手捂着脖子,颤抖着点头。脸上神情仓皇,面色苍白,着实是可怜兮兮。 伊藤树正要送人离开,却就见着有戴着口罩的男子匆忙跑来,凑近他的身边耳语数句。他脸上的神情浮起些许奇怪,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宁楚檀,便就道:“不好意思,宁医生,我现在有急事,要先离开一趟。你随这位研究员回房间去休息。” “嗯。”宁楚檀默然点头。 等到伊藤树离开后,她捂着脖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掌心里的小瓶子连着一张纸条藏进了衣袖中,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那个林先生早就恢复了平静,听不到什么声音。 “宁医生,请。”那名研究员微微躬身。 宁楚檀与他点了点头,就随同离开。 她回了房间,只是左右看了看,便就朝着洗漱间走去,开了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遮掩住她沉沉的呼吸声,宁楚檀伸手将藏起来的小瓶子以及那张撕开的纸条展开。 皱巴巴的纸条慢慢铺展开,上头写着小小的数行字,这张纸条是明信片揭开的一层薄薄的纸,对方的技术很好,揭开后竟然没有破损,字迹清晰。好在她是医生,手稳,舒展这张纸的力度是恰当的,若不然,只怕一拉开就会让这纸张破损了。 宁楚檀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内容,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这、这是…… “叩叩——” 敲门声将宁楚檀的心神拉扯回来,她急忙将东西收好,用水打湿了面部,略微仓促地出来开门。 门外的人,是去而复返的伊藤树。 “伊藤先生,你这是……”她心中疑惑。 伊藤树面上带着笑,但是眼中却没多少笑意,开口道:“宁医生,恭喜恭喜。” “何喜之有?” “新婚在即。” “啊?” 有车在外头等着,宁楚檀与伊藤树上了车,车发动后,很快就驶离。他离开,是因为有人约见,而约他的人,他无法拒绝。正是在舜城中举足轻重的孟署长。 一通电话,只说是孟家与宁家的婚约在即,三日后完婚,新娘子,得麻烦伊藤先生送回来。 伊藤树推拒不得,便就只能不甘不愿地将人带了出来。 宁楚檀坐在车上,目光朝着车窗外看去,她想要知道自己到底似乎到了哪里,而伊藤树的这个研究员又是在哪里。 刷的一下,车窗上的帘子被扯开。夕光透进来,让她一时间有点晃眼。她转头看向伊藤树,似乎不是很明对方的行为。 伊藤树笑眯眯地道:“夕阳无限好。宁医生,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其实外头的景色是不错的。” 听到他这么说法,宁楚檀心头不由得沉了下来,他不在乎她记下路线,也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是为了吸引人,还是说有恃无恐?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不安。宁楚檀心绪起伏不定,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地道:“治病救人,谈不上什么耽误时间。” 两人没有再聊此前救治的梁兴,也没有谈论发疯的林先生。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宁楚檀交握着手,她心中很着急,不知道如果顾屹安前来救人,是否会遭遇危险?她是否也被骗了? 两人是在悦来茶楼停了车的,进茶楼的时候,天边的夕光已经很暗淡了,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贵宾室,是预约好的。 宁楚檀与伊藤树一前一后进了贵宾室,人堪堪进去,就看到了室内正在品茶的孟署长。自然,屋子里不是只有他一人,还有陪同而来的保镖。 她看了一眼那个保镖,竟是张老板。虽然此刻的张老板贴着八字胡,带着鸭舌帽,衣着打扮与此前见过的都不大一样,但是宁楚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远辉沉默不语,只是板正地站在孟署长的身后。 孟署长靠坐在椅子上,一只手端着茶杯,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瞧着有些疲态,像是一夜没睡。茶香四溢,他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只是又抿了一口茶水,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脸上扯出一抹笑,只是这笑看着像是皮笑肉不笑,不甚愉快。 “伊藤先生。”孟署长抬了抬手,示意他随意坐。其实伊藤树这人在舜城出现的时候,并不起眼。也曾递过拜帖,但是孟署长没接,婉言推拒了对方的约见。没想着,兜兜转转,到了最后,还是要见上一见。 他的目光落在宁楚檀身上,注意到对方脖子上还未消退的红痕,眉眼一凝,语意不善地道:“伊藤先生,我这媳妇,不过是个仁义心肠的医生,没得罪您吧?” 伊藤树闻言,甚是有礼地拱了拱手:“孟署长说笑了,宁医生医术高超,鄙人很是欣赏佩服,哦,也是要赔礼的,我请宁医生来看病人,没想着病人一时失控,伤到了宁医生。这确实是鄙人的错。” “听闻三日后就是宁医生和孟少爷的婚礼,到时,鄙人定然送上一份大礼。” 宁楚檀心头一跳,沉默着扫过孟署长。三日后大婚?她作为新娘子,并不知晓这事儿。婚礼一事,此前是听孟锦川提过,但是并未确定时间。这三日后……她心中满是疑惑,但是并未当场质疑,既然张老板在这儿出现,也就说明,三爷与孟署长达成了某些协议。 或许,这婚礼,也是为了救她。 孟署长脸上依旧带着不悦,但是也不曾就此再发难,只是转头看向宁楚檀,温声道:“楚檀,锦川在旁边的厢房里等着,他很担心你。你去看看,这儿,我与伊藤先生谈谈。” “是。”宁楚檀点了点头。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张老板,便就往外走去。 她朝着隔壁厢房走去,才走进去,就看到张老板也跟了进来。而屋子里孟锦川有气无力地躺在小榻上,他的脸色依旧是一片青白,精神恹恹的,看到宁楚檀进来,便就扯着唇,笑了笑。 “婚礼是怎么回事?你这脑震荡还没好,怎么就跑出来了?还有,”她转头看向张老板,“三爷在哪里?” 孟锦川动了动身子,只是还没起来,就让晕眩打倒,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伏在一旁干呕了两声,他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对方听张老板解释。 第102章 张远辉没有啰嗦,简明扼要地道:“要找伊藤树要人,最好的借口就是婚礼,三日后婚礼,新娘子总不能不到场。至于小安,你留下的香水,循着味道,找到了方向,趁着孟署长将人约出来,他去探探底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梁兴在,他会动手。” 宁楚檀揉了揉额角,急声道:“能将三爷截住吗?我觉得伊藤树是故意泄露行踪,他在引诱我们的人,梁兴是在,但是他那个情况,三爷带不走的。” 梁兴才经过大手术,勉强稳定下来,顾屹安就算找到人,怎么能够把人带走?没有仪器,带着人走,只怕是人要死在半途上的。 张远辉听到这儿,脸上的神情很难看。他低低地丢下一句:“来不及,小安已经行动了。我、我去接应他。你……” 他看了一眼宁楚檀:“你做好准备。” 没说准备什么,但是宁楚檀明白是要她做好抢救的准备,不论是梁兴,还是顾屹安,今晚只怕是凶险难料。 张远辉没等宁楚檀回应,就匆忙离开。他在这里,便就是为了确认宁楚檀安全回来。接下来,要做的便就是接应顾屹安。 众人担忧的顾屹安此刻已经到了郊外,循着味道来到了一处荒凉的看似废弃的养老院。 咚咚—— 韩青带着人制造了一点‘意外’。等了好一阵子,有人从里头走了出来,不是废弃养老院,而是养老院的后头藏匿着一座大型的仓库。 顾屹安与韩青对视一眼,他打了个手势,便就利用暗夜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进去。循着隐蔽、用于通风换气的侧窗,他撬开了生锈的窗栓,动作灵巧地滑了进去。 有人在巡逻。 顾屹安没敢乱动,他的嗅觉很好,进了这里,便就能闻到熟悉的香水味,也就是说宁楚檀在这里待过。他想了想,顺着漆黑的回廊开始慢慢行进。他不能肯定梁兴在哪里,但打算摸索着找一番,若是能找到人,自是最好的。 这里很安静,灯也是幽暗的。路线看得不清楚,但是好像没什么人。 顾屹安心中略微不安,太安静了。而且,怎么会没有人呢?莫不是请君入瓮?这般想着,他下意识地转身打算离开。然而转身的一刻,他嗅到了那熟悉的香水味有些浓郁。 这般情况,也就是说,人就在附近? 顾屹安想了想,朝着嗅到的香水味走去。那是一间病房,嘀嘀的仪器声从病房里传出来。他还未进门,忽而感觉到身后一股凉风袭来。 他骤然往前扑入,一把冷棍从他的脑后掠过,入了病房,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床榻上躺着一个人,但是顾屹安没有时间仔细去看,他回头便就见着一名男子冲了进来,一记铁棍迎面而来。 顾屹安侧了侧头,避开袭来的铁棍,曲肘上前,一个硬击重重撞在那名男子的胸口,男子整个人往后仰去。他伸手拽住人的衣领,拉回压下,膝盖往上,狠厉地撞在人的上腹部,清脆的骨头撞击声在屋子里很刺耳。 对方的痛呼声还没传出,顾屹安反手将人的右手折过,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握掌成拳,对着矮个汉子的右手砸了下去,咔哒一声,那人的右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对折起来。 在凄厉的惨叫声出口之前,顾屹安已然拧着对方的脑袋,利索地一旋,咔哒一声,那男子便就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刚刚的一系列动作发生得太快,不过是数个呼吸之间,一条人命已经消失。但是,很快一道人影从屋子外窜了进来,那人穿着黑色的劲装,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冲着人划来。 顾屹安的肩头晃了一晃,险而又险地避开,随后,他抬腿扫了过去。劲装男子圆蹬着眼,任凭顾屹安的腿踹在他身上,他闷哼一声,却不退反进。匕首冲着顾屹安的胸口刺了过去。顾屹安感觉到腿部传来的震痛,这个人竟然是个横练外家功夫的老手。 他侧身避开,眼角余光却是看到了床榻上的人,竟然是梁兴。顾屹安心头一震,顺手捞过滚到一旁的铁棍,在对方的匕首再次比划过来之前,将那跟铁棍砸向劲装男子。 劲装男子的眼中掠过戾气,他握着匕首往前,左手与那铁棍撞在一起,嘭的一声伴随着骨折声响,匕首继续扎了下去。顾屹安躲不开,因为在刚刚的交手中,他已然被逼到了床榻边,若是他避开,这一刀就得结结实实地扎在梁兴的身上。他心思回转,没有避开,往右边稍微踏了一步,那道利刃直接捅进他的左肩胛,冲刺过来的力道带着他直接撞到了墙上。 顾屹安咬着牙,挥拳狠狠击在虎哥的太阳穴。太阳穴受到撞击,劲装男子的脑子一时晕眩,手中不由地松开了那匕首。顾屹安趁势抽出匕首,匕首卡着骨头剐蹭出来,他面不改色地持刀划过男子的右手腕。这一刀划得极狠,鲜血飙升出来,顾屹安对自己下的手很清楚,这一下,是划断了对方的手筋。 趁着对方无力反击,他的匕首往上一挑,划破了劲装男子的喉管。那人捂着喉咙,无力地扑到在地。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四周。 顾屹安喘了一口气,也顾不得伤势,只是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梁兴,对方还在昏迷之中。连接在他身上的仪器,他并不敢动,人看着就剩一口气,这仪器若是断开,怕是一口气就上不来了。 他带不走梁兴。 顾屹安当即就反应过来。可是若此时离开,后头再想找到人,怕是难了。况且对方此刻没有杀了梁兴,不代表后续不会动手。他紧紧抿着唇,半晌没有动作。 肩胛上的伤疼得一抽一抽的,血水顺着衣袖往下滴。他没有时间慢慢想,必须尽快拿主意。 忽然,尖锐的哨声夹杂着枪声,以及纷乱的脚步声传来。顾屹安心头一震,被发现了?不,不是,而是有人打进来了。 是谁? 他吩咐韩青在外接应,怎么会在这时候攻进来? 没有等他多想,便就见着一道人影极快地冲了进来。 “三哥,快,走。这里要炸了。” 是江云乔。 顾屹安一怔,似乎想不到来人会是江云乔。江云乔手中握着枪,眼神扫过屋子里的情况,注意到床榻上躺着的梁兴。不过一眼,便就明白顾屹安的顾虑,但是他们没有时间。若不是她从父亲那儿探得消息,知道这是一个圈套,俄而又瞅准时机逃出来,赶来救援,只怕来这儿的人都要死在这里头。 她闭了闭眼,在顾屹安反应过来之前,伸手把那些仪器扯断,一时间梁兴的气色似乎更显衰败。 “云乔……” 江云乔拍开顾屹安拦截的手,沉声道:“三哥,这里马上就要炸了。他留在这儿就是死,断了这些仪器也许会死,赌一把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知觉的梁兴:“都是命吧。你若是不忍心,我可以给他个痛快。” 顾屹安沉默片刻,就将床榻上的梁兴背起来,他不知道江云乔哪里来的消息,但是却明白处境确实危急,容不得他犹豫。 只盼着梁兴,命够硬。 外头枪声零零散散。江云乔手中的枪时不时地放出一枪,火星在幽暗中更显得刺眼。顾屹安走得不算快,之前的袭击,耗费了他不少体力,肩上新添的伤,血水沿着衣角落地,更是令他有些乏力。身后背着的梁兴,其实不算重。但是此刻对他来说,却是一个负担。 韩青的车在外头,零散的枪声在夜里很是突兀。 他走得踉跄,好在追击的人并不多。只是果如江云乔所言,他们是下了圈套的,打算炸死他们的。顾屹安带着梁兴,和江云乔堪堪上车,那一座荒废的大型仓库便就轰隆一声,火花和烟雾在夜里绽放出骇人的亮光,热浪滚滚,车里的人都能感觉到大地的震荡。 韩青开着车急速往前,远离那滚滚而来的气浪。 顾屹安看了一眼安置在后车椅上的梁兴,对方软绵绵地倒在那儿,身上的病号服已然沾染着血色,说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顾屹安身上的血。 江云乔瞥了一眼,目光落回顾屹安的身上:“三哥,我听得我爹说,那个东洋人不是个好东西,梁七……估摸着就算活下来也是废了……” 她稍做停顿,轻声道:“听说给他用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所以就算活不下来,也是正常的。三哥,你别自责。” 江云乔回头看着梁兴,垂下眸子,其实在她心里,梁兴死了,或许会是一件好事。 顾屹安的手指搭在梁兴的脖颈处,指腹下的跳动很微弱,若不是仔细查看,几乎都要赶紧不到对方的脉动。他的情况很糟糕,只是,顾屹安并不想放弃。 他沉默着,忽而前头有灯光冲来,开车的韩青不由得踩了刹车,顾屹安急忙伸手护着险些滚下去的梁兴,抬头看出去。 第103章 车门被人拉开。是张远辉。 “换车,韩青,你送大小姐回去。小安,我开车送你们去医院,你家小医生已经在等着了。”张远辉扫了一眼车内的情况,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他有些不放心地盯着顾屹安看了又看。 “好,多谢。”顾屹安听到对方所言,明白宁楚檀已然安全,悬着的心也算是安了下来。 片刻功夫,两辆车就往不同的方向开了出去。 一路上,张远辉的车开得很快。车内的血腥气很重,那似乎一无所觉的梁兴转了转头,他看向自己靠着的人,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有模糊的意识,江云乔的话,顾屹安的举动,他都感觉得到,只是无法睁开眼而已。 他撑着一口气,可劲儿让自己睁开眼,幽暗的车内,什么都看不清。 “东西……”梁兴张了张口,声音很微弱,只是车内安静,这声响转瞬就让人听到了。 顾屹安低头,注意到梁兴的动静:“什么?” “东西、给、给了宁楚檀,他们、他们打算给……自、自来水厂下药……” 第75章 转机 那,不嫁了? 车子开得很快。噌的一声,停在了济民医院的后门处。张远辉堪堪下车,守在门口的护工就推着轮床冲了过来。 “病人是哪个?” “后面。”张远辉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两个病人。” “这、这……再让人拉一张轮床来。”护工被后座扑面而来的血腥气震住,急忙招了招手,让人速去速回。 “不用,将他先送进去。”顾屹安从车里下来,一脸惨白,靠着车子站,有气无力地道了一句。 “但是你……”护工还想说什么,却就看着顾屹安摆摆手。后边的人上前将车上的梁兴抬了下来,走的时候,那个护工又看了顾屹安一眼,“你身上的伤也要抓紧处理。” 虽然人还有意识,但是唇色淡如霜纸,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张远辉看着前方火急火燎推走轮床的护工,伸手扶着顾屹安,跟了上去:“还撑得住吗?” “嗯。” 两人进了医院,医院里的气氛很紧张,穿着白大褂的宁楚檀一眼就看到了面色煞白的顾屹安:“我现在分不开身,我爹在另一间手术室里候着,”她看了一眼张远辉,“你送他去二楼手术室。” 上来的时候,就听到护工提到另一名伤员也伤得不轻。她心里头咯噔一下,刻意在这儿等了一会儿,果就看到几乎走不动道的顾屹安。偏就他还强撑着身子,故作无事地应对。 “一点小伤。”他说。 宁楚檀看了他一眼,只能叮嘱着:“先去处理伤。” 护士在后头喊她,梁兴已经送进了手术室,她没敢再耽搁时间,匆匆忙忙地往手术室跑去。 张远辉看了一眼跑远的人影,他侧目对着顾屹安道:“走吧,顾三爷。再不处理你这伤,血都要流光了。” 顾屹安无力地笑了笑,半身重量都搭在张远辉身上,慢吞吞地随着人往二楼的手术室走去。 宁先生给他缝合伤口的时候,搭了一把顾屹安的脉,眉头紧蹙:“顾先生,我让人给你熬煮点中药,搭配着西药,”他看着顾屹安缓缓地将衣裳穿好,动作缓慢,“你等等,我给你打个吊针。” “多谢宁先生。”顾屹安轻声道。 “三爷多礼了,况且——” 宁先生面露愧疚,有些话,没有出口,但是两人确是都明白其中的未竟之言。 顾屹安的身份,他已然知晓。方家之事,他心中有愧,况且,如今伊藤树之祸,与宁老爷子也是脱不开关系的。 加上如今顾屹安与宁楚檀的关系,真所谓是剪不断理还乱。宁先生叹了一口气:“孟署长已经与我商议过了,三日后的婚礼,如期举行。时间太紧了,我先去处理一番。” 他自信观察着顾屹安的脸色,却始终不见顾屹安脸上神情有异。宁先生沉默半晌,接着道:“我知晓楚檀与你……但如今这婚礼在即,三爷……” 顾屹安看着手上的针,他轻轻咳了咳:“宁先生,三日后,有一艘船,要开往港城。” 伊藤树盯上了宁楚檀,他与孟署长说过,借着婚礼之后的蜜月名头,悄然将孟锦川以及宁楚檀送去港城。 “明瑞少爷,”顾屹安想了想,又低声说,“我会让人安排好,届时会有人来接明瑞少爷。”他这般说便就是让宁先生安心。 陪都那一头局势紧张,主战与主和吵得厉害。孟署长同意顾屹安的计划,便就是看出来其中的风云变化,他只有这么一根独苗,自然是想着子嗣平安。不送去陪都,而是送去港城,也是看出了陪都的情况不妙。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惜有些人眼瞎心盲。 宁先生听到顾屹安所言,他不由一愣。 “孟署长今日应当会与您详谈。” 当时与孟署长那儿定得急,孟署长也没与宁先生详谈,今日糊弄过去了伊藤树,定是要与宁先生细说,毕竟这其间的计划,还是需要宁先生他们配合。 宁先生瞬间就回过神来,他对着顾屹安躬身一礼:“多谢三爷。” “三爷好生休息。” 言罢,宁先生朝着门外走去。 顾屹安靠着床,微微合眼,满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张远辉提着热水走进来,看着倚靠在床榻上闭眼养神的顾屹安,悄然将热水瓶放置在一旁。 “不给我倒一杯?” “威风鼎鼎的顾三爷,还用我给你倒热水啊?你这不得自己个儿倒一壶。” 顾屹安手脚都绵软得很,知道张远辉是怒他为着梁兴差点把命丢了。他也没动手给自己倒杯水,只是默不作声地又闭上眼。 “梁兴怎样了?”顾屹安开口问。 张远辉斜睨了对方一眼,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倒了一杯热水,自个儿吹了吹,抿上一口,然后还是心软地给顾屹安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水烫着。梁兴还没出来。你家宁医生正在抢救。” “云乔那儿呢?” “你放心,虎毒不食子,江雁北对云乔,还是有一份舔犊之情的。” “那伊藤……” “顾三爷,你还是放点心思在自个儿身上吧。” 张远辉没好气地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对上顾屹安的双眸,还是无奈叹道:“都让人盯着了,不过对方很谨慎,探不到更多的消息。” 他低着头,思忖着:“但是,江雁北应该知道什么。你不是说,江雁北要你送云乔离开舜城。这一个两个的,都想离开舜城,看来舜城还真是虎穴狼口了。” 顾屹安沉沉叹了一口气:“大哥,要不你也趁着这个机会,和嫂子一起离开吧。” “那你呢?”张远辉问。 “我哪儿能在这时候走?多少眼睛盯着?我和你们一起,你们可就真走不了了。况且……”顾屹安侧目看向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便就是不算什么好人,但也不能看着旁人毁了舜城。只是,不知道梁兴能不能熬过来。三日后,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将梁兴送走,若往后真有个万一,至少方家还有一人活着。 “三爷,出事了。”韩青突然从房门外冲了进来,惊得房间里的两人心口猛然一跳。 顾屹安抬眼看着韩青将报纸递过来,他伸手接过,究竟是什么消息,竟然能让韩青如此失态?他低头扫了一眼,看到上头偌大的黑字,心头一惊,坐直身子的时候,扯着伤口,令他不由得闷哼出声。 “注意伤口。”张远辉摁着人。 顾屹安将手中的报纸递给张远辉,俄而扶着床边的小桌子起身,将手边的吊针抽出,沉声道:“我出去一趟,大哥,前番和你说的事儿,你考虑考虑。尽快带着嫂子离开。” 言罢,他也没等张远辉回应,就急匆匆地带着韩青离开。 张远辉看着手中的报纸,上头印着的标题,很是醒目—— 飞来横祸,孟家长子孟浩轩参事车祸昏迷,命在旦夕。 风雨欲来。 但是此刻的风云瞬变,手术室里的宁楚檀都是一无所觉。 宁楚檀站在手术室里,无影灯照下,豁开的血肉,里头的内腑血色浸漫,聚集过来的副手正在使用清理渗出的血水。若不是济民医院里新换了设备,只怕这一着抢救,压根进行不下去。 只是患者的情况确实不好,出血一直止不住。 “再调血浆过来,”宁楚檀对着身旁的一名护士开口,她在缝合血管,不知是病人本身体质问题,还是用上那些实验药物的后遗症,血管破裂加上凝血障碍的情况比较严重,“那边的血管,你们加快缝合。” 第104章 护士转身去外头领血浆。而站在宁楚檀对面的医生额上满是细汗,不知道为何,对方的血管似乎很脆弱,缝合的难度颇大。 宁楚檀作为主刀医生,压力是最大的,病人的血压一直往下掉,心率不齐,手术室里的仪器嘀嘀的声音让人心慌。 “宁医生,血压掉到临界点了。” “宁医生,病人心跳骤停。” “宁医生……” 在嘀嘀乱响的仪器声里,此起彼伏的提醒,仿若是死神的召唤—— 手术室里,时间过得漫长,却又短暂。 血浆一袋袋送来,缝合血管的医生额上满是细汗,手术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那双手打结的动作依旧平稳。 最后一针全数缝合上后,宁楚檀看了一眼仪器上的心电图,血压虽然低,但是心跳稳住了。 梁兴活着下手术台的。 手术结束的时候,一众医生几乎都要站不住了。此时,天微微亮。宁楚檀让人去通知顾屹安梁兴的情况。她没敢离开,而是与护士一同将梁兴送去了病房。 两次手术都是宁楚檀操刀的,最了解梁兴情况的,只有她。术后梁兴是否会有其他并发症,谁也不知道。若是出现了,该如何处理,也无法确定。因此,纵然宁楚檀疲惫得很,却也不敢离开。只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人。 果真是出现了并发症。一开始是持续地渗血,后来是血氧往下掉,其中有过两次的心脏骤停,术后24小时,他们度过得心惊胆战。三个医生都没敢回去,每一次抢救过来,都是一种脱力的后怕。 唯一令人庆幸的是,病人并未爆发出严重的术后感染。也就没有进入她最害怕的高热时期。 宁楚檀守着人,人从清醒到困顿,再由困顿被迫清醒过来,不断观察着对方的情况,他们能用的药已经都用上了,能动用的抢救手段也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的命数了。 病床上的人,一直是昏昏沉沉的,偶尔会出现抽搐的情况,并不知道他已经几次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了。 宁楚檀麻木得看着人,伸手触碰下对方的额头,确定对方并未发热。 外头有人敲门。 宁楚檀转头,透过玻璃,看到了一个人影,是孟锦川。 回来之后,她就没见过孟锦川,今日看着对方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比之先前好了一些,应当是脑震荡的状态好转了。 她交代着住院医生看着点病人,便就从病房里走出去。 “楚檀,”孟锦川穿得一身得体西装,他停了一瞬,才轻声开口,“明天是我们的婚礼。” 宁楚檀一怔。脑子里有些发蒙,盯着孟锦川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这才反应过来,时间竟然已经过了两天…… 她脑中思绪纷纷,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和喜悦,只有一片苍茫的疲乏。 “三爷呢?”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昨天他就离开医院了,去安排一些事,他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孟锦川叹了一口气,“他们计划着送我们走,借着婚礼的名头。” “嗯。你怎么想?” 孟锦川听着她的询问,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到最后,却也只是摇摇头:“没什么好想的,他们不会害了我们的。” 他想了想,突然开口道:“我堂哥出事了。” 走廊里一片安静,堂哥?宁楚檀忽然记了起来,是那个在剧院里见到的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镜儿的男子,当日宁家断亲,也是他带着人送她回来的。不是说回去了?那是他们孟家自己的地盘,怎么就出事了? “我不能给我爹拖后腿了。他们想要我走,那我就走。好好活着,就对得起我爹妈。还有他们……”孟锦川脸上的笑很勉强,最后也只是交代着,“你整理整理,赶紧回去,抽着时间眯一会儿,衣服已经送去宁家了,虽然仓促,但是该有的迎亲礼仪,一点儿都没少的。” 他伸手摸了一把眼角,沉默地转身离开。 走廊外安安静静的,宁楚檀看着孟锦川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了心口间。 孟家势大,尤其是身处陪都的孟家,更是处于政治中心。孟家堂哥出事,也就是说明陪都的形势不妙。伊藤树出现得如此恰好……她守在医院里两天,外头的事并不清楚,只是看着孟锦川的状态,想来事情很棘手。 可是,如今要送他们走……那父亲和弟弟们呢? 她回头往病房里走去,想着再看一眼病人,叮嘱几句。不管这婚礼是为着什么,她总是要出面的。进了病房,才发现病人竟然清醒过来了。 住院医生正在给病人做检查。 梁兴躺着没有说话,等到医生检查完了,他才看到站在床榻边的宁楚檀,转了转眼珠,房间里的陈设不一样,他抬眼看着宁楚檀,扯着唇,挤出一抹笑:“这不是那儿。” “谁救我出来的?” 宁楚檀见着人醒过来,心里头也松快了些许:“我们出来了,这是我的医院。三爷救的你。” 能够将他救活,她是真的觉得欣慰。这一路并不容易,至于其他的后遗症,以后再说了。她没有与之直言,用过了那些实验中的药,他的身体状态,有些不大对。这两天她守着人,日日观察,已然发现了些许端倪,只是暂时无法验证。 她也没打算这时候和病人说。 梁兴愣了一下,原来那不是做梦。他垂着眼,当时被人带出来的时候,他是半梦半醒的。耳边听到了些许言语,当时只以为是梦…… 他睁着眼,侧头看了看周边,其实身体里的知觉还是迟钝的,痛觉尤其不明显,这对他来说,算是好过的。梁兴张了张口,低低地道:“那个蜡丸……” “我给三爷了。”她伸手习惯地给他摸了摸额头,掌心下是一片冰凉的湿汗,不是高热,“当时情况急,我也没打开看,后来见了三爷,就直接给他了。不过,三爷现在不在医院。” 梁兴微微一怔,看着近在眼前的宁楚檀,面上有一瞬的僵硬,对方的动作亲昵地让他觉得面上发热。明知道这只是医生在看病,但是却还是忍不住心头微暖。幼时,家中亲人便是这般照顾他的。 宁楚檀低头,对上梁兴的双眼,对方不发一言,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又掩饰地别开脸。 “嗯,给他就行。”那东西本也是要给顾屹安的。 宁楚檀看了一眼时间,她得走了。新娘子的礼服总是要试穿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现在需要回去补个眠,明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心中有些忐忑。 “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这儿,住院医生会看着,你若是有不舒服的,直接和他们说。”宁楚檀俯身,温声叮嘱。 不论是作为她抢救回来的病人,还是顾屹安的亲人,她都希望梁兴能够活下来的。 “嗯。”梁兴点头。他也很累,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整个人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他甚至连和宁楚檀说一句谢谢都来不及,就又昏昏沉沉了过去。 宁楚檀只是又叮嘱了一遍住院医生以及护士,便就离开回宁宅去。宁家中其实很安静,虽说是喜事,但是宁家人忙着事儿的在忙着,生病的也还在医院里,故而这喜事办得甚是冷清。 她回家后,就去冲了个澡,佩姨给她擦头发的时候,与她交代着明天的喜事流程,她听着迷迷糊糊的,眼皮子耷拉下来,等到头发擦干了,闭着眼任由佩姨给她试穿喜服。 她穿好后,头发还披散着,似乎听到佩姨说了句什么,宁楚檀闭着眼,胡乱点着头,就靠坐在椅子上,房门关合的声音传来,但她并未在意,人搭着柔软的靠枕,转瞬间就睡了过去。 等到有风吹来的时候,她只觉得整个人有些冷,哆嗦着转了转身子,想要缩进被子里,可是总觉得身下的床有点硬,她转了下身子,整个人是嘭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我就转个身,给你那毯子,你怎么就摔下去了?”顾屹安的声音传来,他的手将她扶起,让她坐回沙发上。 宁楚檀睡得蒙,这眯一会儿没让她觉得精神爽快,反而是更加显得迟钝了。她揉了揉脖子,眨眨眼,昏黄的光线开始清晰起来,顾屹安正坐在她对面,细细打量着她,似乎是在笑。 屋子里到处都是红扑扑的,剪好的大红喜字贴在窗子上,角落里还摆着百子千孙桶,喜被喜枕都被堆在一旁的箱子里,箱子没盖上,整间屋子都充斥着喜气洋洋。 而她,身上还穿着大红金线绣成的喜袍,头发已经干了,乌黑的青丝散落在身后,黑色与红色交错,勾勒出一副静美的新婚之夜。 第105章 他的目光是柔和的,只那么定定地看着她,就仿佛是让她浸入了一汪柔情蜜意中。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佩姨应当不会让他进来的。 今夜里这种情况,挺奇怪的。她要嫁人了,虽然知道只是捧场做戏,但终归是扎扎实实地走了礼仪,嫁给了别人。 而他,她的爱人,来替她送嫁吗? “佩姨问了你,你说好的,所以我就进来了。”顾屹安低声解释。 宁楚檀一脸莫名,她什么时候说了好的。当然她自然是愿意见到他的。罢了,这事儿不重要,总归是见到了。 “我明天——” 他忽然开口截断:“我给你把发冠戴起来。” 新娘子的发冠在桌上摆着,绮丽绚烂,纯金与珍珠的交错钩织,看着华贵而不失秀美。但是戴发冠是要梳发髻的,她的头发还没梳起来…… 顾屹安拿起梳子,轻轻地替她梳理着头发。明日里她就要嫁给别人,一场戏而已,但是他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可是,时间来不及了。 孟归南的消息如果准确的话,大劫将至。他们谁也不能保证能够在这场劫难中存活下来,现在也只是做着最后的努力,想着把心里头惦记着的人送走,平平安安的。 他看着低垂着头的宁楚檀,手中盘发的动作轻巧而又温柔。他与她,实在是没有安生地处过些许日子。唯一算的上平顺的相处,应当是当初在游轮上的日子。 同床共枕,同处一室。 他也想过,八抬大轿,将她娶回家。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夫人。但到如今,却是如不了愿。 顾屹安抿着唇,慢慢地将最后一缕头发盘上去。又取过桌上的发冠,慢慢地给她戴上去。乌发金冠,闪着光泽的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看着她很久。久到宁楚檀以为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头。 “看什么呢?”她眨了眨眼,摸着发冠,疑惑地发问。 “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顾屹安轻声吐出一句,他伸手摸了摸宁楚檀的面颊,“真是舍不得,让你嫁人。” “那,不嫁了?”她握住他的手,眨巴着眼,带着笑意回道。 宁楚檀转头去镜子那儿看了看,不得不说,顾屹安梳头的技术很不错,这发髻梳得很漂亮,没听到顾屹安的回应,她回头看了一眼,便就见着顾屹安若有所思。 她叹了一口气:“我就说说而已,你别当真。况且,这婚礼,也不过是个借口。我不喜欢孟少爷的。” 宁楚檀忽然凑近顾屹安,悄声道:“我只喜欢三爷。” 顾屹安唇边不由得勾起一道漂亮的弧线,他将人揽着,望向镜子里的人影,真若是一对恩爱的璧人。他笑了笑,小声叮嘱着:“之前的那些东西,你都带着,照片我洗出来放在信封中,你好好带走。还有那些笔记,以及记录……你都带去港城。” 宁楚檀呆了一瞬,不是很明白顾屹安的意思。他又接着交代着:“那些东西,你到了港城,如果布朗先生可信,那就交给他。” “至于梁兴……” “他的手术是成功的。”宁楚檀开口回了一句。 顾屹安点点头:“现在他的身体,走不了。过一段时间,我看看,能不能将他送走。楚檀,我知道这样说,很为难你。但是我如今也只能让你受累点。若是能够成功将梁兴送去港城,得劳烦你接应。他、我是想要他活着。好好活着就行。” 听着顾屹安的话,宁楚檀心头涌起一抹酸涩,她想说,他要求的,她都会做到。但是她更想要他活着。她不想,最后与他,所爱隔阴阳,生死不得守。 “那你呢?”她问。 顾屹安垂着眼,没敢与之对视。他是抱着必死的心留下的,不能做到的事,他怎么敢应许? 宁楚檀靠近他,瓮声瓮气地道:“我不管的。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你都应了我,要与我白头偕老的。堂堂顾三爷,不能失信。要不然、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他笑。 她抬眼,瞪了他一下:“要不然,我就回来找你。” 顾屹安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便就笑着道:“想出去转一下吗?” “这时候?可以吗?”她小心发问。 伊藤树的出现,让她有些草木皆兵。 “自然是可以的。”顾屹安轻轻拍了下她的额头,“不是和你说过,三爷很厉害的。” 宁楚檀轻哼一声,她伸手揉了揉并不疼的额角,视线掠过顾屹安发白的面色,想起来他的伤,不由得挂心道:“去哪儿都可以。但是你的伤……” “和你说过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一点小伤。”顾屹安站起身来,他拉着宁楚檀的手,笑着道,“走吧,我的新娘子。” 宁楚檀看着一脸认真的顾屹安,心里头疑惑着对方要带自己去哪儿,只最后也没问,只是顺从地反握住对方的手,温声笑道:“那我就把自己交给你啦。” 第76章 见客人 令人惊讶的客人。 顾屹安带她去了一家报刊。 报刊这时候已经关门了。偌大的一栋楼,空荡荡的,门口的保安亭倒是有人在值夜班。 保安看到顾屹安,微微一愣,但很快就笑着出来开了门。他没说话,但很是恭敬地对着顾屹安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又回了亭子值班。宁楚檀这才发现这个保安有一条腿是瘸着的。 顾屹安领着她往里走,进了屋子,就能闻到浓浓的墨油味。宁楚檀在这浓郁的墨香味中慢慢走着,桌上还摆着不知道哪位编辑没审完的文章……她没想到,舜城日报的背后老板竟然是凶名在外的顾三爷。 他看着像是一位教书先生。但是她见过他拿枪的模样,可不会将他看做温雅斯文的教书先生。 顾屹安已经很久没有来报刊大楼了。夜深人静,他牵着宁楚檀的手,慢慢走着,从一楼一路往上,走过文印室,校对室,编辑办公室……一直走到了最后的宣发室。 宣发室里还亮着灯,有人在。 顾屹安停在门口,宁楚檀疑惑地看了一眼,见他不进屋。她轻声问道:“三爷,怎么了?” 走到了这里,她看得出来,顾屹安对这儿有不一样的想法,可是不知为何不直接走进去。那里头的人…… 吱呀—— 门忽然被打开。屋子里一名瘦削的男子站在门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年岁不大,但是头发略微花白。他看着门外的两人,一时间有些发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顾兄今夜怎么有空来?” 他又看向那一身绚丽嫁衣的宁楚檀,迟疑着望向两人交握的手,少许,恍然道:“顾兄,这可是你的新娘子?” 顾屹安不以为意,笑吟吟地道:“嗯,是顾某的夫人。” 他将宁楚檀轻拉到身边,拢着人,很是亲昵:“所以,特地来找钱兄。” 对方的视线落在宁楚檀的身上,那种了然的神色让宁楚檀不由得面上发烫,她羞臊着伸手轻轻拧了下顾屹安的手臂。 钱兄闻言,笑着将门往后推开,喊着道:“那就恭喜顾兄了。正好,我们今儿泡了新茶,薛兄弟带了桃李堂的桃酥,那钱某就借花献佛,以此恭贺两位。” 屋子里的亮光透了出来,暖意和清雅的茶香飘了出来。屋里头还坐着一个人。 宁楚檀望着屋子里的人,不由得升起一丝震惊。 顾屹安知晓她心中困惑,因此推着人往屋子里走去,屋子里暖和很多,淡淡的茶香,混着香甜的桃酥味道,让人莫名心喜。 钱兄拉了两张椅子过来,放置在顾屹安的面前,伸手一挥:“两位,请坐。薛兄弟,快上茶。” 坐在后头的人听着这话,倒是不为所动,只是随手晃了晃手中的扇子,悠哉地道:“大晚上,我们是不打算睡,这才喝茶。顾三爷可以不睡,可是宁大小姐总要睡的吧。不然明儿的婚礼哪里有精神举行。” 听着这话,宁楚檀不自在地别开脸。 “薛童。”顾屹安低声道。 此时,出现在屋子里的人便就是当初搅入了陈老虎之死案子中的薛童。顾屹安也不与之多说,只是笑着让宁楚檀坐下,解释道:“薛童这人,心思不坏,就是嘴上不得体。之前你的包被抢了,也是他让人拦着你,给你提醒的。” 宁楚檀眼中的惊诧愈加浓郁。原来当时出手相救之人,竟然是薛童。她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认真道:“多谢薛先生。” 当时那情形,虽不会致命。但只怕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半途被人掳走……这般想想,不由后怕。 第106章 薛童轻咳一声,局促地摆摆手,扇子掩住脸:“咳咳,举手之劳,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顾屹安见着薛童掩饰性地端杯喝茶,他浅浅一笑,复又给宁楚檀介绍面前笑意盈盈的钱兄:“楚檀,这是钱广进钱兄,是舜城日报的总编。也是时政评谈的作家竹叶青。” 宁楚檀是想不到舜城日报上以毒舌出名的作家竹叶青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看着普通而又爱笑的男子。 “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竹叶青先生。”宁楚檀眉眼弯弯,她平日是有看报纸的,尤其是舜城日报的时政评谈,甚是敬佩发言深刻犀利的竹叶青先生。 “看看,竹叶青先生,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崇拜者,我都以为你让人知晓了,是会被砸破头的呢。毕竟你这一张臭嘴,可是将舜城那里头上上下下的都骂了个遍。”薛童嘿嘿一笑,怪里怪气地调侃着,“我记得,竹叶青先生也骂过你们济民医院的。” 听着薛童的话,钱广进面上微红,倒不是觉得自己的‘嘴上不饶情’有什么问题,只是当着人的面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宁楚檀大大方方得接了话头:“这也怪不得先生,是我们医院疏忽了,还要多写先生的提醒,让我们能够改进不足。” 竹叶青当初骂济民医院,是见到了塞红包走后门之举。不过并非是医院中的风气如此,只是个别人的不义行为。 她说得坦然,钱广进眼中神色微闪,最后没说什么,拱了拱手,一笑泯恩仇。他的视线转向顾屹安,轻声问道:“顾兄,你此前说,寻我有事,不知是何事?” 顾屹安看了一眼宁楚檀,抬手示意,借一步说话。 宁楚檀也不在意,顾屹安与钱广进转到隔壁的小房间里,开了灯,有光线从那一头的门缝里透出来。她坐在椅子上,只打量着这间宣发室,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才印制好的报纸。 那上头的标题——狼子野心,警惕东洋。 她不由一怔,心中思绪翻转。顾屹安是报社的幕后老板,那么这个消息,当是顾屹安想要透出来的。他是又查到了什么吗? “宁小姐。”薛童的声音惊醒了宁楚檀的沉思。 她抬眼看向薛童,这个往日里油头粉面的俊小生,在这间宣发室内,褪去了平日里的那副嘴脸,看着清爽不少。双眸中的神思很是深邃,他望着宁楚檀,低声道:“东洋人,你了解吗?” 宁楚檀抿了抿唇,没有开口。一开始,她并不了解。但是爷爷与之纠葛颇深,经过一重重的探究,她想,那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白眼狼。 “是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宁楚檀说。 她不知道顾屹安是否有告知薛童,并不敢多言。 “但是,薛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对了,曼妮小姐还好吗?”她还记着那个可怜的女人,以及她腹中的孩子。 薛童闻言,神情倒是柔和了不少。 “嫂子和孩子都好,”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这不,想着给他们攒点钱,就去找工作了。三爷仗义,推了我来这儿配合钱兄。” 他懂三教九流,消息来得快。竹叶青文笔犀利,针砭时弊,他们两人配合,倒也挺适合的。 薛童看了一眼一身嫁衣的宁楚檀,突然开口道:“新娘子很漂亮,恭喜。” 宁楚檀顿了顿,随后笑着道:“可惜没带着喜糖。等下次,定请薛先生喝喜酒。” 明日的婚礼,不过是逢场作戏,算不得数。 薛童把玩着扇子,笑嘻嘻地道:“那我可得多攒点钱,这份子钱,得包一份大的。要不然三爷那儿可就说不过去了。” “什么说不过去?”钱广进走出来,推了推眼镜,笑着问了一句。 薛童看到人走出来,随口应道:“当然是三爷婚礼的份子钱啊。得足额给,不然可说不过去。” “这倒是。”钱广进点头。 顾屹安走上前来,听着两人的话,伸手拉着宁楚檀起身,注意到宁楚檀发红的面颊,轻咳一声:“两位,姑娘家脸皮薄,经不起两位这般调侃。” “哪儿是调侃?这可是真心话。”薛童接了一句。 “时候不早了,我们要走了。两位也早点回去歇着,老是这般熬着,让顾某看着像是周扒皮了。”顾屹安抬了抬手,带着人往门外走。 钱广进以及薛童站起身来,看着这一双璧人走出去,他们拱拱手。 “恭祝两位百年好合。” “恭祝二位白头偕老。” “多谢。” 顾屹安摆了摆手,带着宁楚檀离开。走到一楼大门口的时候,宁楚檀突然问道:“你刚刚与钱先生去做什么了?” 她想着,顾屹安今夜里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带她来这儿瞎逛。 听着这话,顾屹安站直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帖子,递给了宁楚檀。 “是为了这个。” 宁楚檀不解地接过。她低头看着那张红色的帖子,伸手打开—— 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诗咏关雎,雅歌麟趾。请三多,具四美,五世其倡征风卜,祥开二南之化。六礼既成,七贤毕集,良缘遂缔。凑八音,歌九和,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十全无缺贺美满。 这是婚书。只是落款下方,只有男方郑重地写下了他的姓名,方定嘉。女方那一栏,尚还空着。 方定嘉,是他本来的姓名。也是他最真实的身份。 “三爷……”宁楚檀眼中唯有潮意,她抬眼,定定地望着顾屹安。 顾屹安将她揽进怀中,心跳扑通扑通着,落在宁楚檀的耳中,说不出是她的心跳快,还是顾屹安的心跳更快。 “钱兄在当上竹叶青之前,是给人写婚书的。一手飞白写得极好,婚书用词更是美,听闻他给写过婚书的那些个新人,都很圆满。”顾屹安环着她,今日他很喜欢抱着宁楚檀,不是图着软香怀玉,而是安心,“我也想求一份与楚檀的圆满。” “一世就好,三爷不贪心。”他很难说自己有没有明天,所以只敢求一世,可是便就是一世,他也不能保证,“婚书,先给你,等到以后我们再见,你就把你的名字签下,可好?” 如果能再相见,便就是圆满。若是见不到,这一份只有他的签字的婚书,也不耽误宁楚檀。 他是这般想的,只是心里头终究是带着一丝不痛快。他想,自己还是贪心的,舍不得松了手。 宁楚檀捏着婚书的手指微微用力,顾屹安话里的意思,她明白。因为明白,所以突然很想哭。她调整着呼吸,竭力掩饰那一丝哽咽:“我现在签。” “等我们见面,”他轻声说,“我们现在先去见一个人。” “见谁?” “到了就知道了。” 顾屹安只是带着她继续往外走,没将答案直接告知。 宁楚檀收好婚书,望着带着她走的顾屹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晚的顾屹安甚是喜欢带她去见客人。想着刚刚见到的‘客人’,心里头不由好奇,问:“莫不是三爷还有其他的产业?这又是让我见哪个神秘人?” “产业是有的,不过和待会儿见的人没关系。” “去哪儿见?” “白家。”他停了一下脚步,“我当年行江湖规矩的地方,还记得吗?” “自然。”她还记得那时替顾屹安处理伤口时的心惊胆战。 “就是在那儿,有人在等着。” “难不成是白家兄弟?”她嘟囔着,“我可不是很想见他们。” “是怪他们伤了三爷吗?”他浅笑。 宁楚檀轻哼一声:“对。”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顾屹安眼中的神色很是柔和,他带着人慢慢走着,云层下的月色若隐若现,他们走得不快,好一会儿,宁楚檀停了下脚步,低声问道:“我们为何不开车?” 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两人在路上摸索着,又累人又显得傻气。 顾屹安顿了下动作,他大抵也想到了,只哄着人道:“不小心忘记了。” 都走出这么一大段了,再回头开车,倒是显得更傻了。 最后也只是带着人慢悠悠地往有些许亮光的地方走,温声道:“就当是和三爷,花前月下。” 这般堂而皇之的自我调侃,难得从顾三爷的口中听到。 走了一大段路后,顾屹安领着人到了那处宅子的后门,敲了敲门,等人来开门的时候又开了口:“你要是见到那人,一定会很惊讶的。” 第107章 听到顾屹安这么说,宁楚檀心中的疑惑越发明显。她今晚惊讶的事够多了,还能有更加惊讶的吗? 白家兄弟平日里是不在这一处的,今夜里两人倒是都回来了。来开门的人,是宁楚檀当初在白老爷子死的时候,闹腾得厉害的白万里。 不过今夜里,这白万里很是安静,开了门,就客客气气地将两人迎了进来。 “你哥呢?” “在里头看着人。” 一问一答,听得宁楚檀更是疑窦重重。她想着,见到人,或许就知道了。 进了门,顾屹安似乎也不打算再卖关子,回头看了一眼宁楚檀,轻声道:“还记着你前些日子见到的那位与你爷爷通信的人吗?” 那个被囚禁的疯子。 “是林先生?”她反问。 “应该是这位先生。”他回答。 宁楚檀睁大了双眼,他们从哪儿将林先生救出来了。没等她问出口,顾屹安便就与她解释了:“你在医院的时候,青洪帮与人起了冲突,在码头,意外劫下了人。” “意外?”她觉得奇怪。伊藤树并不是那般不谨慎的人,这等意外是如何发生的? “也不能说是意外,已经盯了他们很久了。这次,他们在转移,青洪帮就动手了,”他说,“也算是运气,没想着会有这么一个人。” 提到这位林先生,宁楚檀就想到了那时候在对方的地盘上,那疯狂的状态,掐着自己脖子的那种凶狠感。他,是真的疯了还是假装的? 院子里,绕过外圈的回廊,就一路往里走。这座宅子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白老爷子死了以后,这屋子似乎也跟着死了。依附白家的人,都被拢进了青洪帮,就留下了少许人看着这座白家。白万里就是其中一个。 院子里没什么灯,黑黢黢的,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宁楚檀走得不习惯,好在顾屹安一路扶着人往里走去,才没让她跌撞着。 转进内堂,就看到了一处亮着光的屋子。很是醒目。 他们一行人走进去,就看到站在门口的白鹏程。他也没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了,便就拱手一礼,对着顾屹安道:“三爷。” 他看了一眼宁楚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视线绕回房门:“人在里头,你们,要是有事,就喊一声。” 听到这儿,宁楚檀不由得心头发颤。莫不是林先生的状态又‘疯’起来了? 顾屹安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就带着宁楚檀往里走去。推开门,屋子里亮堂着让人有些晃眼,桌上散乱着不少明信片,有人坐在那儿。 林先生挺直了脊背,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长衫,眼下的青黛很重,似乎很久没好好睡过了。他低着头,手中的笔握得紧紧的,没有在写字,只是出神地望着满桌子的明信片发呆。 听到房门拉开的声音,他回头了。看到进屋的两人,他手中的笔松了松,无神的双眼显出一丝神采:“宁……” 他的声音还是嘶哑的,有些吐字不轻。但是宁楚檀知道这是在喊她。 进了屋,她就松开顾屹安的手,慢慢走上前来,或许是顾屹安在身边的底气,上一次的惊险并未让她不敢靠近。她坐在林先生的对面,与之相对而视。 林先生静静地看着宁楚檀,怔怔着,盯着她,仔细打量着,又看了看手边的明信片:“宁承志……” “是我爷爷,”宁楚檀听到这个名字,就明白对方是清醒的,他口中的‘宁承志’正是爷爷的名讳,“我叫宁楚檀,也是一名医生。” “老师,还在吗?”林先生一字一顿地问着,他说得艰涩,“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和老师、通信了……老师,老师,是不是怪我?是不是、不想理我……” 他说得慌乱,神态间宛如做错事的孩童。害怕,而又不知所措。 “爷爷,已经过世了。” 林先生的话戛然而止:“死、死了?老师、老师……怎么会死……是、是不是因为我……我不该给老师寄那封信……” 他很慌乱,整个人都开始发抖,手中的笔握得紧紧的,胡乱地摸出一张明信片,潦草地比画着。他不知道写什么,但是却又只懂得写字。宁楚檀也想不到对方会称呼爷爷为老师,她从父亲那儿,并未听闻过,爷爷还有收其他的徒弟。若是她没记错,伊藤树就是爷爷收下的最后的关门弟子。 那么这个称呼爷爷为老师的林先生,到底是谁?还有他口中说的‘害死’爷爷,又是什么情况?他给爷爷写了什么信?她没有找到这一封信的。 满腹的疑惑一重又一重,宁楚檀眼看着面前的林先生的精神状态即将失控,她提高音量:“林先生,爷爷从未怪过你,他很挂念你。” 这句话并不只是谎言,若是爷爷不挂念他,是不会将他寄来的明信片,那般细心地收藏好。 或许这一句‘安慰’确实起了作用,林先生那紊乱的精神状态,慢慢地安定下来。他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手边的明信片,有泪水落下。 一阵静默之后。 宁楚檀开口:“林先生,你能否告诉我,你给爷爷寄了什么信?还有伊藤树的实验室,到底要做什么?” 她担心地盯着人,并不知道对方是否会有所回应,但是这是唯一能够得到答案的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那些明信片太多了,他们实在是来不及慢慢破解其中的秘密。 而那些明信片里的秘密,能够解答的,便就是给出它们的主人。 林先生红着眼,此刻,似乎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他的神态不同于先前的癫狂或者胆怯的模样,而是一派温和泰然。 “你就是老师最疼爱的孙女,小楚檀。”他说。 宁楚檀看了一眼林先生,不过一眼,她就察觉到眼前的人不一样了。她回头看向顾屹安,与顾屹安四目相对,眼神微闪,两人都是心思敏锐的人,自然可以看出现在的林先生,和之前的林先生,判若两人。 林先生似乎知道宁楚檀心中所想,他放下笔,靠着椅子,轻声道:“嗯,小楚檀很厉害,一眼就看出我和他的不一样了。我叫林岳,他叫林海。都是一个人,但也不是一个人。” 听到林先生所言,宁楚檀骤然明白过来,她小声惊呼:“精神分裂?” 这个词语,是在精神疾病上时常见到的,霍思德导师研究的方向便就有这一项。只是她一直没想到林先生竟然会是这种状态。可是,他的情况也有点奇怪。 “你知道他,他不知道你?”她问。 林先生点点头:“是的,我是主人格,而他是衍生出来的副人格。” 这就对上了,那一手漂亮的瘦金体,对应的人,应当是这般温雅姿态的人,而不是那种怯弱疯狂的性子。可是,很奇怪,一般来说,副人格才是知晓一切的人,而主人格很可能会一无所知。偏偏林先生这里是反过来的。 “因为我需要衍生出一个替我扛下实验影响的人,所以我催眠自己,刻意分裂出一个人格。很成功,但也不是很成功。”林先生苦笑,“精神领域的东西,本就是虚无缥缈的,分裂出来的人格,不知不觉间占据了主导地位,我,作为主人格,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睡。” “那你说的与爷爷的通信,是你,还是他?” “都是。”林先生叹了一口气,“我当初催眠分裂出一个新的人格的时候,完整保留了老师的身份,所以在最痛苦时,我们都向老师求救了。” “那些明信片……” 林先生看着屋子里凌乱的明信片,他幽幽地道:“那是我们给老师的求救信,也是我们所知道的秘密。” 他的手有些颤抖,面色略微苍白,似乎是在回想往事,宁楚檀担心他的人格会再次切换,只小心提醒道:“林先生,要不,你歇一会儿?” “这里很安全。”顾屹安开口安慰。他看出林先生的焦躁不安。 林先生盯着眼前的宁楚檀,从对方的眉眼间似乎看到了老师的模样,低低地道:“他们都疯了。人体实验,精神控制,药物侵蚀,一切都是为了战争。” 这一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要让人听不到,但是却又如此清晰,清晰得震撼人心。 宁楚檀僵硬着身子,攥紧了手,指尖掐入掌心,刺痛感让人意识清醒。她不敢想对方话语里的意思,战争,是她所认为的那样吗? “……他们要和我们打战吗?” 林先生突然嗤笑出声:“是的,他们想要侵略我们的国家。前朝腐朽,这块肥沃的土地,却没有守得住的武器,自然就让他们觊觎。他们想抢,想偷,想夺……想要让我们成为他们的附属……” 第108章 他说得急,声音显得尖锐起来。 “他们做了很多准备。是我,是我的错,我醒悟得太晚,”林先生抱着头,“是我,我太怯弱了,信息传出去得太晚了,他们发现了,都发现了……” 屋子里只有林先生的絮絮叨叨,他反反复复地开始叙说这个过往,叙说着那个实验室的秘密,叙说着明信片上藏匿着的东西……清冷的风吹进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们没敢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那些骇人听闻的盘算,那些制造出地狱的恶魔…… 说到最后,林先生慢慢地停了下来。他的手捂着脸,呜呜哭着。 宁楚檀和顾屹安一坐一站,听到的内容太过骇人听闻,两人一时间都未有动作。半晌,林先生哭得抽噎,才将两人的心神慢慢拉扯回来。 “林先生,你说,他们已经打了电报回去,战争要开启了?”宁楚檀颤巍巍地问道。 林先生点点头。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林先生,那么……”宁楚檀抬眼,对上对方的双眸时,口中的话语梗在了喉间,对方不是刚刚的林先生了。 “老师。对不起。”林先生只重复着这一句话。他没有回应宁楚檀,双眸是无神的,仿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顾屹安和宁楚檀相对一眼,两人眼中的神情很是凝重。 “走吧。”林先生闭上眼,只轻轻吐出这么两个字。不知道是让他们逃离舜城,还是送客? 但是,宁楚檀知道,应当是问不出什么了。 林先生,完成了他藏匿多年的心愿。宁楚檀深深看了一眼林先生,知道对方的精神状态按照当前的医疗技术,是不可能恢复的。今晚,能够清醒的片刻,是他的执念。 宁楚檀眼中潮意翻涌,她起身,对着林先生躬身一礼,与顾屹安出了房门,心中的不安随着听到的秘密,升腾到了极点。 她转头看向顾屹安。 顾屹安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出门的时候,他看向外守着的白鹏程,沉声道:“白兄,烦请将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好。”白鹏程不问缘由,简单应下。这是他欠顾屹安的。 他们兄弟俩远远看着顾屹安两人离开,沉默半天,白鹏程才轻声道:“万里,找个时机,离开舜城吧。” “那你呢?” “我不能走。我是青洪帮的人。” “哥不走,我也不走。” 些许轻微的争执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只是未曾入了顾屹安两人的耳中。 宁楚檀带着思绪万千出了宅子。 “三爷,怎么办?” 第77章 深夜家宴 只是粉饰太平。 顾屹安脸上的神情尚算镇定,听得宁楚檀的询问,他沉默半晌,低声道:“明天的婚礼,我们会想法子送你们离开。” 对于林先生所吐出的真相,他们多少都查到了一些,可惜时间太紧了。正如林先生懊悔自己醒悟得太晚,他们也痛恨自己查到得太晚。 人在瓮中,脱不得身。 “三爷,我怎么能逃走?我……”宁楚檀疾步上前,她拽着顾屹安的衣袖,眼中是一片不苟同。 顾屹安转头看了一眼,站定身子,他盯着宁楚檀,轻声道:“我不是想让你逃,而是让你离开后,将他们的罪行公布出去。在舜城,不行。你要去港城,带着那些照片,那些资料……我们单打独斗,是没有用的,我们需要的是援军……” 他读过历史,关注时政,自然明白如今的舜城危机。不只是舜城,而是整个民族。他们走不了,对方已经注意到他们了,码头里有船开进来,陆上的道,他们让人去查了,路断了,舜城早就成了半座孤城。 可笑的是,陪都里还有人天真地以为,可以与虎谋皮。 这些事,他现在不需要和宁楚檀说。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徒惹人担心。甚至于明天的婚礼,他们能不能将人送走都不好说。 四下无语,宁楚檀与他双目相对,那双眸子里积攒着无法言说的怒意与哀痛。 灯影绰绰,点点星光散落在重重云雾中,月光朦胧。 顾屹安垂下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宁楚檀慢慢走着,他们走着小路,路上的光线不是很亮堂,他怕她不小心会摔着,便就拽紧她的手臂,缓步引着往前走。 深夜寂静,她的声音也是轻轻的:“你刚刚说送我们走?” “嗯,明天,你和孟少爷,还有明瑞少爷,”他想了想,还是继续补充着,“张老板和嫂子也会伺机上船,云乔,也在这条船上。” 时间不够,本并不是这般计划的,可是如今能够送他们离开的,或许只有明日开往港城的那一艘船了。 “人这般……安排得妥当吗?”她心中不安。顾屹安做事,素来有分寸,人员安排得如此密集,风险自然大,但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这样行事。 “你别怕,”顾屹安的手是温温的,暖意蔓延至她的掌中,“明日安安稳稳地过海。” 她没吭声。 两人走得慢吞吞的,小巷子里安安静静,偶尔能听到些许犬吠声,走到光亮处,顾屹安低着头,一句一句地解释着:“能够救到这位林先生,是个意外。他的状态,我们都看得出来不对劲,带你来,也只是想试试,倒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在来之前,我们探得了一些消息。这位林先生,很厉害。你还记着他寄给宁老爷子的明信片吗?” 宁楚檀听得很认真:“嗯。当时我们全部都看了一遍的。” 顾屹安压低声音:“那些明信片按照时间和风景地点来排序,最后可以组成一幅舜城的地图。再搭配上所在地的明信片上的字词,预示着每一处都藏匿着什么。” “梁兴传回来的那张纸条,写的是一处军火库。还有,你提醒了,他们要对自来水厂动手,孟家派人去处理了。但是……”顾屹安叹了一口气,“正如林先生说的,太晚了。西城边境已经爆发了小型战争。” “现在伊藤树还愿意维持着平静,不过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撕破脸。” 他们走过幽长的小巷子,转过头,便就看到了宁府的侧门,府宅里还亮着灯,宁楚檀看了一眼,便就知道父亲在家中,此时还未睡下。不过,从顾屹安口中得知的消息,令她的脑子一阵嗡嗡的。信息灌入得太多,让她有些混乱。她也无暇注意其他的事。 “我们回来了。”顾屹安对着在门口等着接他们的佩姨温声道。 佩姨淡淡地看了顾屹安一眼,没有接话,将视线挪到了宁楚檀的身上。她侧了侧身,只说了一句:“都进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顾屹安有些意外。他自然是看得出来,佩姨对他并不满意。不过,佩姨也算是宁楚檀的‘母亲’,他总是尊重的。 “今日不一样,进来吧。总是要一家子吃顿饭。”她说。今天对他们诸人来说都是不同的,往后或许就再无团圆之日了,故而宁家破了入夜不食的规矩,上了一桌宵夜。 顾屹安和宁楚檀,一前一后进了宅子。大厅里很是亮堂,站在窗边的明瑞双眼红肿,身上还穿着睡衣,看着像是哭过一遭了。而明哲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他靠着椅子,面上的神情是平静的,不过双唇透着一抹浅紫,气色极差。 听到进门的脚步声,明哲抬了抬眼,看清回来的两人,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笑。 明瑞往前走了两步,率先开了口,只是一张口那眼泪就往下掉:“阿姐……” “怎么哭成这样?又让明哲气到了?”宁楚檀笑着,疾步走上前来,伸手给三弟宁明瑞擦了擦面上的泪痕,但对上那双红肿的像兔子的眸子,还是没忍住噗呲笑出声。 “阿姐……呜……”宁明瑞见着她笑,又气又急,那眼泪倒是落得更欢快了。 宁楚檀叹了一口气,将宁明瑞抱住,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小声安慰着:“阿姐在呢,别哭别哭,谁欺负你了,和阿姐说说。” 明哲坐直身子,对着身旁的佩姨道:“上菜吧,帮忙把父亲也喊下来。” “好的。”佩姨点头应下。 明哲看着小声抽噎的明瑞,面上带着一丝无奈:“好了,宁明瑞,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和阿姐撒娇。也不怕别人笑话吗?” “再大,也是阿姐的弟弟,谁会笑话我,”明瑞抹了抹眼角,带着鼻音低低地道,“姐夫也不是外人。” 一句‘姐夫’让顾屹安眼底浮起一抹笑。 第109章 “说的对。”顾屹安接了话头,“明瑞是赤子心性。” 明哲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咳,三爷说笑了。明瑞哪儿比得上三爷的赤子之心。” 一句‘姐夫’就哄得开心了。这半句话他没出口,不过看着宁楚檀的笑脸,也还是轻轻地喊了一句:“姐夫,请坐。” 众人有意软和气氛,屋子里也就显得热闹了。 宁先生从二楼走了下来,看着厅内的气氛很是和谐,疲惫的面容上也浮起一抹浅笑,他轻咳一声,走上前来:“都坐过来,别那么拘谨。” 他注意到宁明瑞那一双无法忽视的兔子红眼,无奈地摇摇头:“明瑞这是怎么了?” 宁先生看了一眼宁明哲,低声道:“明哲,你又逗他了?” 双生子的性子完全不一样,老二因为身体原因,性子素来平和,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安静,所以才会更加想得多。而老三跳脱,心性单纯,姐弟三人的感情是很好的。不过,平日里,老二偶尔会逗弄老三。 宁明哲摇摇头:“没呢,我与他,也就说了一句话,这是明瑞自个儿多愁善感。” 佩姨招呼着人,将菜肴都上桌。香甜的食物气息弥漫在屋子里,更添了一丝柔和。饭碗筷子一一摆上,倒是一副团圆宴的模样。 宁明瑞低着头,看着手边的白瓷碗,闷闷地道:“爹,你和宁明哲,不和我们一起走。” 他心里头难受的是这个。平日里他是不曾多思虑,但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便就是再单纯,也明白明日一别,怕是很难相见。 宁先生没有回答明瑞的话,只是盛了一碗汤,将之递给明瑞:“是你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今天多喝点,以后可就没得喝了。”明哲笑吟吟地添了一句话。惹得宁明瑞眼圈一红,眼看着又要哭起来。 宁先生无奈:“明哲,可别逗他了。回头那眼儿肿的,没法见人。” 宁明哲耸了耸肩:“他又不是明天的新娘子,见不见人的,不重要。” “对吧?姐夫。”他转头朝着顾屹安问了一句。 顾屹安一愣,没想着‘战火’转移得这么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宁楚檀打过来的汤,顾左右而言他:“汤是挺好喝的。” 宁明哲嗤笑一声,不过看着宁楚檀脸上的笑,也就没再多说。 “都吃点吧,佩姨,你也坐下来,今儿都是自家人,不要那么拘谨,”宁楚檀抬了抬手,“明哲,药吃了吗?” 她对于明哲的心脏是最为担心的,顾屹安说送她和明瑞走,她想过的,带上明哲,但是不用顾屹安与之分析,她就明白这不过是自己的妄想。带上明哲,不单单是能不能顺利上船的问题,而是在海上漂泊的日子,明哲的身体就会撑不下去。 不管能不能带走宁明哲,都将是一个死局。 桌上的人,每一个都清楚,但是没有一个说出口。只是粉饰太平。 “吃了。”宁明哲随口应道。吃不吃,没有多少差别。不过是安人心而已。 宁先生端起手边的红酒,对着顾屹安举了杯子:“三爷,多谢。” 他没说‘对不起’,过往的恩怨,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结的。不过感谢是真的,一双儿女,尽数托付给了对方。 他没打算走,也不会走。 宁明哲也举了杯子,他不该喝酒,但是此时此刻,却是觉得应当喝一口。 “姐夫,多谢。”这一句‘姐夫’是真情实意的。 宁明瑞急忙也跟着举了酒杯:“姐夫,谢谢。” 顾屹安面带微笑,他握着酒杯,身旁的宁楚檀端起酒杯,轻轻与之相碰。两人并排而坐,酒杯相碰,有一刻仿若是交杯。他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桌上,是低低的絮语。盛汤夹菜,仿若是寻常家宴。热闹而又温馨。没有人提未来,也没有人说过去,只是谈着眼前的人情世故,拉扯着些许嘱咐。 等到家宴行至一半,宁先生忽然又开了口:“三爷,楚檀,你们与我来一下。” 两人相对一眼,宁楚檀和顾屹安起身跟了上去。 “计划改变得突然,有些东西本来是想着等到后头给你们的,”宁先生轻叹,“但是怕以后没机会了。” 本来的计划是等到婚礼之后,借着度蜜月的由头将人送去港城,但如今计划更改,明日婚礼改了地点,也改了行程,没有什么以后,他刚刚就在整理东西,现下就想着都给了他们。 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先坐下:“宁家的事,楚檀就不要再操心了,我和你二弟都在,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要想送宁楚檀离开,就必定要有人留下。宁明哲的身体走不了,佩姨说是故土难离,也是不肯走的。而他,至少明面上是个醒目的目标。他若是走了,宁楚檀可就走不了。 伊藤树总以为他们父女情深,他在,宁楚檀也不会走。他们便就是钻这么个空子,有了离开的计划。 宁先生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子,他没多唠叨什么。他们一家子,平日里看着是个软弱的人,但是到了关键时刻,都是干脆利落的。舍不得是有的,但也是知道好歹。 如今顾屹安安排好了退路,能走一个是一个。 “我对国际上的情况不了解,但是看着孟署长的脸色,也是知道的,怕是情况很糟糕了……”宁先生叹息,“打战是早晚的事。远离是非之地,是最好。我不知道你为何一定安排楚檀去港城,但能保她平安就好。” 在宁先生的眼里,去哪儿都不重要,只要儿女平安就行。 “我前头从孟家回来,听闻孟家堂兄的情况很不好,有可能熬不过这两天,”宁先生说,“明天的婚礼,孟家老家来人,不多。礼堂,刻意选在靠近码头的孟家大宅,等到礼成之后,我们就会想法子将楚檀和孟少爷送走。” 婚礼上来的人很多,也很混乱。他们就是想要趁乱行事。但是人多眼杂,他们也担心会出纰漏,偏就是没时间了。 码头上来往更多的,其实是青洪帮的人。码头装卸运输,货运仓库,其实是青洪帮占据大头。要想成功行事,还需要青洪帮搭把手。只是方知行素来谨慎,明哲保身是他的行事作风,也不知道明日能否高抬贵手。 “三爷,”宁先生苦笑,轻声道,“青洪帮的人,怕是一个拿不准的变数。” 孟署长没有与青洪帮接触,担心的就是对方可能因利而与伊藤树合作。舜城里,敌我不明。 顾屹安没有回话。他能够保证的是,白鹏程不会与伊藤树合作,但是不能保证青洪帮的其他人不会被蛊惑。 “还有江雁北,孟署长说你和他算是撕破脸了,但我怕,到时候他再添乱,”宁先生重重一叹,“这些话,也是孟署长让我与你说的。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我是不知道的。但我总想着你和楚檀能够平平安安。” 顾屹安笑了笑。 “我明白,三爷神通广大,”宁先生将手中的木匣子递给顾屹安,“但阴沟里翻船的事还少吗?你与楚檀的关系……女婿也是半子,在我心里,你与明哲明瑞他们一般。这是宁家的传家玉。” 宁先生看着顾屹安接过木匣子,他笑着道:“里头是两块龙凤呈祥玉,你和楚檀一人一枚。我盼着,你们以后能够平安顺遂,团圆美满。” 他没再提过去,过去的事,他们弥补不了。也可说他懦弱,既然对方不说,便就装聋作哑。 顾屹安打开木匣子,里头确实是两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龙凤呈祥的玉玦。分开是精致的玉玦,合起来就是一整块完整的玉佩。 “青洪帮的事,我会有安排。” 他要将人平安送走,自然是要做好周全计划。 “恕我直言,”宁先生看着顾屹安给宁楚檀系玉玦,小儿女的情愫让人心动,“既然三爷有手段,何不如与楚檀一起离开?” 第78章 婚礼就绪 他要走,应该很容易。 宁先生略带疑惑地看着人:“我想,三爷要走,应该会更容易的吧?” 顾屹安想脱身,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简单。毕竟三教九流,他的门路更广,加上他的身手,哪儿去不得。 “我想,你带着楚檀他们姐弟离开,”宁先生垂下眼,“并不难。” 到了这时候,就不要怪他言而无信了,放了孟家婚礼的鸽子。舜城的危机迫在眉睫,这是会死人的。他是医生,见多了生死,但在医生这个身份之前,他还是一个父亲。 第110章 宁楚檀听到这儿,才明白过来,父亲私下将顾屹安和她寻来,是为了让顾屹安带着他们俩离开。 “抱歉,我不能走。”顾屹安沉默半晌,只是简单回了这么一句话。谁都可以走,唯有他,走不得。 宁先生其实心中也是有数的,刚刚一席话,只是一种期盼。 “也是为难你了,”宁先生没再继续游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那个匣子下面压着票据,我把钱全都存在汇通银行了,我问过了,带着这些票据,到了港城的汇通银行也是可以取用的。” “爹,你这是把大半家产都存进去了。”宁楚檀看了一眼票据,便就发现,这里头庞大的金额,不仅仅是宁家能够动用的现金,更有一些是将医院抵押后换得的资产。 “那医院怎么办?”她问。 这样的抵押,下个月还债之际,医院要怎么运转起来。 宁先生摆摆手:“若是战火起来,医院抵押的债,又有谁来催?自然无所谓运转问题。若是无事,最不济就是查封医院……爹可以带着明哲去找你们。” 他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好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你与三爷再聊聊,爹去和明瑞说说。往后,你们姐弟俩要好生扶持着……” 他最后只胡乱说了两句,哽咽的声音堵在喉间,伸手轻轻拍了下宁楚檀的肩膀,就急步往外走去。 宁楚檀看着父亲匆忙离去的背影,心中酸楚。她转头看向顾屹安:“我知道。” 顾屹安眼神微动。 “我知道的,”她缓声道,“我知道你与孟署长有约定,所以你不能走。孟署长当时同意以婚礼提前举行作为理由来救我,也同意在婚礼之际,将我送走,是你与他谈的……也知道,江雁北这段时间的安静,其实是你与他的交易。” 她不傻,很多事,回头想想就明白了。他不走,是走不了。 “三爷,你别怕我会闹,”她放柔声音,“我不是一个会胡闹的人,我是很想你带着我们一家子离开。我是想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但我知道事事难两全……我只是想,就算分别两地,你也能想法子给我个讯息……只要你好好活着,多久我都能等……” 她抬眸定定地看着顾屹安:“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我有一手医术,到哪儿都能吃上饭的。就算你……我也会好好活着,会成为一个好医生。下辈子,我再给你当医生。” 顾屹安沉默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折,方形的折子带着银行特有的符号。 “这是我给你的,”折子递到她手上,“是金子。是我这些年存的,就算是聘金。”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我也想过和你一起走的,可是……我一走了之,剩下的人怎么办?” 如果真的打起来了,他们也还是一道防线。总不能当个逃兵。 “三爷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也受过不少人的恩惠。” 他一路颠沛,有遇着坏人,也跌过坎儿,但也有好人搭手,也能顺当活下来了。 她轻轻点着头。 顾屹安拉着宁楚檀的手,郑重地道:“我会给你消息的。无论生死。” 她握紧手中的折子,抿着唇。少许,她走上前,伸手抱住顾屹安,轻轻‘嗯’了一声。 “想吃杏仁露和莲子糕了。”她低低呢喃。 “好。” 顾屹安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借着宁家的厨房亲自动手做了这两道。 莲子和杏仁,宁家里都有备着,两道甜品做得有点费时间,淡淡的甜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姐夫,还有这一手呀?”明瑞疑惑。 宁楚檀笑吟吟地点头:“他手艺可好了。” 她一开始也是想不到的。 满屋子回荡着香味儿,明哲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喝着水:“挺好的,能让阿姐省点心。” “也是,阿姐做菜,不好吃。”明瑞一本正经地应和着。 “你怎么知道他做得就好吃?”明哲瞥了明瑞一眼,低声反问。 “那我是吃过的。姐夫做得不比得月楼差。” 明瑞一脸得意地回道。 “你吃过?”宁楚檀不由发问。这话说的,她也好奇了。印象中,她不记得顾屹安和三弟有什么接触。 “额……”明瑞支支吾吾着。 “是那天,”佩姨笑着道,“大小姐带着食盒回来,老太爷喊了大小姐去谈话,那食盒里的东西凉了,大小姐就没吃了。我带走的时候,恰好遇上三少爷下来找吃的,就重新温了温,给了三少爷。” 她说得略微修饰。 宁楚檀顿时就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一天,她以为佩姨将东西丢了,没想着却是入了明瑞的肚子。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刚刚都吃过东西了。我做的不多,你们尝尝就好。”顾屹安将出锅的莲子糕端上桌。 “三爷坐着吧,剩下的,我来处理。”佩姨站起来,稍稍欠身,便往厨房去了。 明瑞看着桌上热乎的莲子糕,他捏着一块,一边嚼着一边碎碎念道:“姐夫,你还会什么?” “他啊,”宁楚檀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顾屹安,伸手将他挽上去的袖子翻下来,“会的可多了。” “阿姐,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明哲挑了挑眉。 “你要这样想,那也行。”宁楚檀顺大大方方得应了下来。 宁先生看着语塞的明哲,以及面上带着促狭笑容的宁楚檀,一脸无奈得浅笑。 浮生难得一圆满。 天亮之后,就开始了紧张而忙碌的婚礼。 这一场婚宴对于孟家而言,其实是捧场做戏,但也还是做足了排场。舜城上下,有头有脸的人,都收到了请帖,从早到晚,好酒好菜上了一桌又一桌。 婚礼,孟家走的是传统习俗,并不是当下流行的西式礼仪。所以,婚礼,通昏礼,仪式是从黄昏开始的。但是新娘子已经接到孟家宅子里了。 一场看似为了庆祝新人而集聚欢庆的喜宴,实则是送人离开。 如此热闹,也算是别开生面。 大院子里,咿咿呀呀的,请来的戏班子正在台上唱着,是最为喜庆的‘欢喜天’戏目。平日里,大户人家嫁娶,大多都会请人来唱。今儿在台上唱主角的是舜城出名的梨大家。 自从梨大家跟了江雁北,便已经不怎么登场了。舜城里想听梨大家开唱的人,比比皆是,可惜江雁北势大,没人敢不给他面子。因此,这梨大家偶尔的登台演出,那是一票难求。 想不到孟家大喜,竟然请到了梨大家。众人在台下听着戏,可眼神儿却是不断得往某个包厢看去。 叫好声不断,一阵一阵的掌声在大堂里响荡。 顾屹安悄然走进喜房里,房门关上。 他背对着屏风,解开腰带,开始脱衣裳。外套脱下来,扔在椅子上,配枪也放到椅子上,衬衫上隐隐透出猩红。 “怎么回事?这伤才处理过的,怎么又出血了?”宁楚檀换了新娘喜服,才从里间转出来,就看到顾屹安解着衬衣扣子。 早上离开前,她也才给顾屹安处理了肩头的伤。她一边问着话,一边去取了药箱,伸手解开他身上缠着的绷带…… 伤口处理得很娴熟,等到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的绷带,一圈圈地扎好。她就给他穿回衣裳。从衬衣到夹克,再到刚刚脱下的外套,一颗颗的扣子,在她纤白的手指头间跳动。 最后,将卸下的配枪帮他重新戴上。 顾屹安才呼出一口气:“前头与人动了手。扯到了伤口,待会儿还有事,就只能来叨唠新娘子了。” 他的面色发白,吐出一口气,轻轻抚了下肩膀,看向收拾药箱的人。 今天的宁楚檀是新娘子,一身大红喜服和昨夜里看起来又略有不同,裙边不仅有金线绣的莲花图纹,上头还缀着不少大小珍珠。耳上戴着珍珠耳坠,明亮的珍珠衬得她面若冠玉,莹莹剔透。 新娘妆,粉面含春俏芙蓉,说不尽的风情万种。只是,今日一别,却是归期不知何时。 “好端端的,怎么和人动手了?出了什么事?”她心中一惊。在孟家与人动手的?难道今日计划出了什么纰漏? 顾屹安走近,深深看着她,摇了摇头:“是老四他们。也算不上什么大动作,就是忘记了这上,恰好撞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一直放在宁楚檀身上,想着好好看看她,很快,就看不到了,他舍不得。 第111章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了进来,甚至于没耐心等到屋子里的人来开门,那喜房的门就让人用钥匙打开了。 推开的门缝里看到了来人。是孟锦川。 孟锦川从门外挤了进来,一身大红的新郎装,看着喜庆高兴,然而脸上的神情却是一派紧张与焦躁。 在屋子里两人开口之前,他一把将房门关上好,双眸看向顾屹安,迭声道:“出事了。” 短短三个字仿佛是炸出了一个晴天霹雳,让人听得一惊一乍的。 第79章 事与愿违 意外来得如此巧合。 “什么情况?”顾屹安问。 孟锦川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死人了。” “死在济民医院。”孟锦川的话说得很快,“死的人身份不一般,听说是东洋贵族。现在东洋那一边闹腾起来,涉及外事问题,很麻烦。” “怎么可能?济民医院没有接收东洋病人!爷爷交代过的……”宁楚檀惊问。 “可能入院时候并不是这个身份,”顾屹安将一把小型勃朗宁从抽屉里取出,上了子弹,检查了下保险栓。 宁楚檀看着那把枪,心头发颤:“三爷。” 他将枪交到宁楚檀手上,温声道:“没事,我会解决的。这枪,你随身携带,钱财票据你贴身藏好。我让人把明瑞带过来,后边会有人带你们走。” 顾屹安看了一眼站着的孟锦川,又交代了一句:“保护好你们自己。” 他想了想,又接着补充了一句:“照顾好她。” 孟锦川点了点头,见着两人还有话说,就干脆退到门口,给他们俩留出一个话别的空间。 顾屹安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只摸出了一枚莲子糖,是今日的喜糖,他笑了一下,将这一枚莲子糖放到她的掌心。 一枚包着红色糖纸的莲子糖,落进她的掌中,也入了她的心。 他低声道:“万事以保全自己为重。什么都没有你活着重要。之前那些资料,若是危及你的生命,丢了也无妨。” 她眼中的泪水顿时就落了下来。 顾屹安先前说,要她带着资料走,要她去将对方的罪恶公诸于众,要她以此来寻求国际援助……可是一切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比不上她的安全。 “我不怕死。”她轻轻抽噎。 “是我怕,”顾屹安伸手擦去她面颊上落下的泪水,“怕你出事。” 他连死字都不敢用在她身上。 宁楚檀低头,泪水一滴滴,如断了线的珠子,嗖嗖落下。 顾屹安只温声哄着:“别怕,说好我来找你的。” 他总是这样哄她。但也是一诺千金。 “等下次,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们办一场我们的婚礼。” 眼窝中盛满了柔情,似月光下静谧的月湖,几乎要将她溺进去。 她听着,心头酸涩发颤,闷声点头,喉咙里好像堵着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门外头有喧闹声,不像听戏的喝彩声,仿佛是什么争吵。他该走了。 顾屹安往前走出一步,宁楚檀忍不住喊了一句:“屹安。” 他不由顿了顿脚步。 守在门外的孟锦川推开房门,轻声道:“我爹去警署了。” “对了,你那个属下,就叫什么青的,来找你了。”他补充着。 是不得不走的时候了。 她骤然落入顾屹安的怀抱,他的心跳声在她的耳中扑通扑通的:“好好活着。” 顾屹安松了手,大步走出去,只是走到门外时,又回头看了看她。 只一眼,混着走廊漏进来的光,影影绰绰,光暗交叠,很快,他的身影就融入黑暗中,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宁楚檀怔怔看着,人已经看不到了。却还是没舍得收回视线,仿佛这般看着,她的爱人就会平安回来。 孟锦川走进来,故作轻松地道:“放心吧,那可是三爷,能有什么事儿难得住他?” 宁楚檀扯了扯唇角,紧紧握住手中的莲子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情绪,垂下眼,想了一下,就转身去拿票据。 顾屹安刚才交代过,将票据那些贴身藏好,只怕待会儿出发的时候,包都拿不得了。 她心里头还惦念着父亲,济民医院出了事,父亲也不知道怎样了?可是她走不了。 “孟署长怎么安排?你待会儿和我一起走吗?”宁楚檀问。 孟锦川点点头:“一起走的。船就一艘。只要能上船,就安全了。其他的事,到了港城再说。” 很多事,孟锦川也不知道怎么说。堂兄出了事,他本是想去陪都看看情况,可是父亲拦下了。不过一天,父亲就说送他去港城。但是父亲和母亲都不能走。 “宁大小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孟锦川坐下来,侧目看着忙碌收拾东西的宁楚檀,小声喃喃,“我爹本来是想送我娘和我一起离开的。堂兄出事后,我爹就改了主意,只送我离开。” 他停了一会儿:“我爹说,有人盯上孟家了,若是我娘和我一起走,怕是一个都走不了。” 孟锦川没想着宁楚檀回应,他只是想和人说说话,缓一缓心中的忐忑不安。 “要打仗了。”他忽然开口,“这个消息有人知道,但很多人都不知道。” 这个消息,她是知道的。历史上读过太多的战争,胜,是要死人的,败,更是会死人的。残酷而又冰冷,她没有见过,若是可以,她一辈子都不想见到。 “留下来的人,会怎样?” “我不知道。”她不敢想。 “历史上的战争很多,”孟锦川想着,低下头,眼里闪着泪花,“说来,你马上要和我结婚了,第一次结婚,什么感觉?” 或许是想到了历史上战争的可怕,他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生硬地转了话头。 “衣服挺漂亮的,喜糖应该也挺好吃的。”她认真想了想,回道,“就是这个妆浓了点,下次得改进。” 孟锦川听着,笑了:“下次,你和你家三爷说,让他给你找称手的化妆师。” “那你呢?感觉如何?” “起得太早了,又累又困。还有这脸,你看,刷了层漆一样,感觉比死了三天的死人还白了。” 他又道:“哦,还有熏香,你闻闻,这味儿,真是要将我腌制入味了。” 宁楚檀轻笑,转到屏风后,将枪绑在了腿部。 “一回生,二回熟,”她说,“下次结婚,你就有经验了。” “对了,你和江大小姐,怎样了?” 孟锦川沉默。 “你那天不是说,要去找她说个清楚?后来,你去找她了吗?对了,我听说,她也要离开的。若是有缘分,或许你们还能遇上——” 房门啪啪作响,敲门的人很急。 孟锦川和宁楚檀相对一眼,这是新房,按道理来说不会有人来。至少来的人,不该如此无礼。 宁楚檀往前走一步,开口问道:“谁?” 她的手摸出绑好的枪。 “是我,江云乔。” 她握着枪的手一顿,身旁的孟锦川大步朝前,将房门打开。 江云乔从门外窜进来。她穿着一身女式西服,戴着鸭舌帽,一头短发,看着很是利索。 “江大小姐?” “江云乔?” 宁楚檀和孟锦川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声低呼。两人都想不到此时此地竟会看到江云乔。 孟锦川的双眼亮堂,眼里闪烁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喜,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位江大小姐了。 “你怎么也在?”江云乔似乎想不到孟锦川竟然也在。她稍稍一愣,但很快就摆了摆手,“算了,不重要。” “你们都别说话,听我说,”她似乎很急躁,没等孟锦川回答,抬眼盯着宁楚檀,认真道,“你要上的船走不了,有人围了孟家,二爷在孟家大宅后门等着,你与我换个衣裳,去后门找二爷,跟他走。” 宁楚檀一怔,没明白过来。 “什么意思?三爷说来接我的人,是你?”她问。 “三哥的人,进不来了。” 江云乔拉着宁楚檀往里间走去,她瞪了一眼想要跟上来的孟锦川,厉声道:“你站那儿。” 孟锦川下意识地听话站定。 她拽着宁楚檀走进去,压着嗓音,低低地道:“我爹毁约了。” 第112章 宁楚檀浑身一僵,她知道顾屹安和对方做了交易的。 “你快去告诉三爷。” 有人毁约,就意味着顾屹安危险了。 江云乔摇摇头:“来不及了。行了,三哥的本事大得很,他应付得来。你现在就和我换一身衣裳,然后马上走。” “那你呢?” 江云乔撇嘴:“我也不是你这等千金大小姐,等你走了,我自然会想法子脱身。” “他们要守着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她摁着宁楚檀的肩膀,“我来就是让你走。你再啰嗦,可就是都走不了了。” “我知道了。”宁楚檀抿着唇,她迅速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两人的身材差不多,衣裳也基本合身。换好衣裳后,唯一区别在于对方是一头短发,而宁楚檀确实及腰青丝。 帽子戴上去是可以遮掩一二,但仔细一看,还是能察觉到不一样。 江云乔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就见到宁楚檀摸出喜盒里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将那一头青丝咔嚓一下,剪成了齐耳短发。 剪下的青丝与剪刀一同放进喜盒里。宁楚檀拢了拢微翘起来的发尾。 她转头就看到江云乔的欲言又止。 “头发还能留的。”宁楚檀说。 江云乔唇边勾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还是个拎得清的,难怪三哥看得上你。” 楼下的喧哗声有些大,江云乔拧起眉头,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宁楚檀,确定没有出什么大的纰漏。 “二爷,你也见过的。他就在后门等着,你现在马上下去,他会带你走。”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要想害你,就不会来找你。” “我信你。”宁楚檀将袖口的扣子扣好。 “你信我?”江云乔略微疑惑。 宁楚檀点点头,她伸手替江云乔整理着衣领,江云乔是个冶艳美人,唇红齿白,这一身大红嫁衣更是给她添了一分姝色。 人比花娇。 “三爷的妹子,我怎么会不信?”她温声细语,“谢谢你,云乔。” 江云乔别开眼,似乎对于宁楚檀的道谢很是别扭。她小声嘀咕着:“算你有眼光。那我也是看在三哥面子上。” “行了,赶紧走。”她推了下宁楚檀,催促着。 两人自屏风后走出来,落入孟锦川的眼中,宛如一对双生姐妹花,璀璨耀眼。 “那我弟弟……”宁楚檀轻声开口。 江云乔脸上表情略略一僵,避重就轻地道:“能走一个算一个。” 她没和宁楚檀说,对方的父亲和弟弟已经被人扣住了。走是不可能的,连命都不一定保住。 她推着宁楚檀往门口走去。外头忽而有脚步声夹杂着闹腾声响传来,由远而近,似乎是朝着这儿来了。 江云乔没与宁楚檀再说什么,只推着人出门:“你听着。有个人,可能需要你帮个忙。你若是还有余力,就看顾一把,若是无能为力,那也就罢了。都是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脚步声近了。江云乔收了声,她拉开一点门,果不其然,远远地就看到一众人走来。 她似乎看到了她的父亲,江雁北。 正门出不去了。 江云乔脸上浮起一抹焦躁,孟锦川轻咳一声,往门外走去:“我去拖点时间。” 他走出门,房门迅速又关上。 江云乔与宁楚檀相对一眼。 “要不你……” “要不我……” 第80章 讲规矩 都别想走。 “要不我走窗户?” “要不你爬窗走?” 宁楚檀和江云乔异口同声。 沉默少许,江云乔迅速走到窗口,她一把推开窗户,看了一眼窗外的情况,新房的位置是在宅子二楼最里头,恰好有一颗大树落在下头。枝丫延展开来。 宁楚檀没有耽误,从踏着椅子上了窗台,她回头看了一眼江云乔,无声道了一句谢,便就动作不甚利索地从树干上慢慢挪下去。 宁楚檀心中庆幸,作为一名医生,她的体力和身手还是不错的。 江云乔在窗子处看着人慢慢挪下去。她心里头也提着一口气,房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间接着可以听到孟锦川的呵斥声。 她来不及看宁楚檀是否安全落地,只是迅速拉上窗子,然后走回屋子里,她左右看了看,大红色的盖头落在一旁。 “这是新娘子的屋子,不可以进去!”孟锦川的声音就在房门外响起。 “让一下……” “孟少爷,今日你大喜,我们也不想动粗,希望你配合一下……”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 孟锦川整个人踉跄着跌撞进屋,他往后退了数步,哗啦一声撞到了桌子,将桌上的喜盘撞翻了下去。 一群人挤了进来。 “新娘子,打扰了。”穿着军服的人,看了一眼端坐在床上的女子,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孟锦川抬头,便就看着端坐在床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为首的一名军服男子看了看四周,朝着床榻上不言不语的新娘子走去。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新娘子,慢悠悠走近,手朝着红盖头伸去。 孟锦川一把挥开指着自己的枪支,冲了过去,他拍开那名军服男子的手,挡在新娘子面前,冷声道:“你们只是来看看,不是来抓犯人的。新娘子的盖头要等婚礼之后才能揭开,这是规矩!” 军服男子微微眯着眼,他盯着孟锦川,又扫了一眼端坐不动的新娘子。他扯了扯唇角,一柄黑色的手枪对准了孟锦川的脑袋。 “你这是在阻拦军务。”军服男子冰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肃冷起来。 没人注意到,盖头下的新娘子覆在大红袖口下的手微动。 “咳咳,什么规矩!”孟归南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并不大声,却是能够听得其中的怒意。 孟归南一边咳着一边推开堵着的人,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指着自己儿子脑袋上的枪,他脸色微变:“黄将军,这可不是你的军营。你要讲规矩,回你的军营去讲,而不是在我孟家的地盘上说你的破规矩。” 之所以来得如此晚,纯粹是有人将他们刻意拦下了。 孟归南伸手将那一柄对准孟锦川脑袋的枪口挪到自己的脑袋上,呵呵一笑:“或者,你可以现在就一枪打死我。” 黄将军与孟归南对视着,半晌,他突然哈哈一笑:“孟署长说笑了。” “误会,都是误会。不过是热闹热闹罢了。”他说着话,就将那柄枪收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孟锦川以及被其挡得严严实实的新娘子,转过头来,对着孟归南拱了拱手,道:“那不知,黄某有没有这个荣幸喝一杯孟家的喜酒?”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孟家还没翻台。 孟归南忍着怒火,他压着声音,拱手回道:“既然黄将军肯赏脸,孟家自是欢迎的,这新房,还是留给新人休息吧。” “黄将军,请。”孟归南看了一眼孟锦川,伸手一会挥,示意黄将军跟随而来。 黄将军笑着跟了上去,只是出门的时候对着身后的副官使了个眼色。 乌泱泱一伙人,从屋子里撤出去。 空落落的屋子里只有地上凌乱得散着那些喜糖喜饼。 有的糖饼已经被踩扁了,显出一片狼藉。 “王伯伯。”孟锦川看着留在原地的管家伯伯,面上的笑很勉强。 这是孟家,若是在以前,谁敢这般闯进来? “少爷,莫怕。老爷会处理好的。”王伯伯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新娘子,只以为她受到了惊吓,温声道,“少奶奶放心,这次是咱们疏忽了。” 他又看向孟锦川:“少爷,你在这儿陪着少奶奶,等仪式开始了,我就来喊你们。” 王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对着跟过来的孟锦川低声道:“孟家如今也是多事之秋。让少奶奶多担待着点。” “今儿会让人闯进来撒泼,是因为前头江雁北把老爷拖住了,这才疏忽了。” “我知道了。” 孟锦川看着王伯伯离开,他关门的时候,赫然发现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大兵盯着他们。他心下一沉,将房门关上,急步走回。 “宁……”他开口的那一刻,便就看着新娘子拉下了红盖头,是江云乔。 江云乔抿着唇,将手枪从袖口中摸出,扣好保险。 刚刚,枪支已经拉开保险了。若是那位黄将军再进一步,这一枚子弹将会射入对方的眉心。 第113章 “她走了。”江云乔低声道。 听得这话,孟锦川一愣,他扫了一眼屋子,最后目光落在那窗子上去。 “从窗子走的?” “嗯。” 江云乔将手枪收好,她只瞥了一眼孟锦川,沉着脸道:“门外有人守着?” “你怎么知道?”他问。 江云乔没回话,她站起身,悄然走到窗子处,没有直接走到窗口,而是侧了下身子,从窗口的帘子后边看出去。 一楼暗影处有人走动。 江云乔闭了闭眼,往后退回去。 “怎么了?”孟锦川不明所以。 江云乔坐下来,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淡淡道:“都走不了了。” “你要留下来给我当少奶奶吗?”孟锦川随口接了一句。 “是啊。”江云乔应道。 孟锦川入口的水,不由得呛出口:“咳咳,我、我开玩笑的。” “我是认真的。”江云乔不以为意地捏了一颗干果,她看着手中的干果,“外面有人在盯着,楼上楼下都盯着。” 孟锦川想到刚刚在门外见到的大兵人影:“没事,他们盯着的是新娘子。新娘子是宁楚檀,不是你。你换一身衣服走……” “我走了,婚礼怎么办?况且,总要等到宁楚檀彻底走了,才好暴露……不然,就真的谁也走不了……” 江云乔半垂着眼,眉眼间浮起一抹说不清的惆怅。 孟锦川突然站了起来。 “你是做什么?”江云乔开口问。 “去找顾屹安。”他回。 虽然平日里,他总是和宁楚檀调侃说,自己的能力并不输顾屹安,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比不过顾屹安的。 江云乔面上挤出一抹淡淡的笑,略带讥讽:“你找得到三哥?” 她的眉眼间涌动着沉沉的思绪:“不仅是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况且,你以为三哥的处境能有多好?” 孟锦川陡然回头,定定地看着江云乔:“你爹动的手?” 他平日里只是不常接触这些事,但是脑子还是有的,从江云乔的态度上便能够猜出一二。 “你爹不是最疼你吗?你不是站在你三哥那边吗?你怎么没拦着你爹?”他迭声问道。 江云乔嗤笑一声:“你也知道他是我爹,又不是我是他老子!” 她斜睨了孟锦川一眼:“你管得了你老子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倒是说说现在该怎么办?”孟锦川心中焦躁。 宁楚檀的情况,他们不清楚?想要去找顾屹安,也做不到!如今可谓是寸步难行。 江云乔嘴边挤出一抹勉强的笑:“那就自求多福吧。” 她的声音幽幽的:“看命了。” 而此时正让他们担心的顾屹安正略显狼狈地在巷子里踉跄行进。 他喘了一口气,手中的枪打开看了一眼弹夹,只剩三枚子弹了,而追他的人…… 踏踏踏——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对方并没有刻意遮掩,似乎笃定了逃跑者的死亡,因此,并不在意自身身份的暴露。 顾屹安隐匿在巷子隐形处,眼角余光可以看到几道影子。 还有五个人。他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不是很好看,握着枪的手上沾着血色。 对方派出这么多人,便就是为了一击毙命。 江雁北毁约了。 顾屹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难掩担忧,不,不仅是悔约了,甚至是反手将他们卖了。 他不是没有防备,只是以为虎毒不食子,至少江雁北是在乎江云桥的,那么总该会让他将江云乔送走。 等等,他似乎算错了一件事。 如果,江雁北和某个人合作,同意让江云桥离开。那么,或许那艘江云乔本该坐上的船,就不安全了。 他心头一惊,忽然想到了船上的人。得去看看。他这般想着,望着巷子里集聚而来的杀手,眼中杀意浓重。 没时间陪他们兜圈子了。 速战速决。 顾屹安手中的枪对准摸过来的一名杀手,砰的一声,子弹精准地钻进对方的眉心。 死亡是猝然发生的。 砰砰—— 接连两声枪响,听到声音冲过来的一行人,陡然倒下两人。 砰砰砰—— 是对方的枪响了。火星子在子弹擦过墙上时爆发出来。浓浓的硝烟味在巷子里弥漫。 顾屹安冷着脸,将没子弹的枪收起来,他压着呼吸,藏匿在墙角处。 等着对方走近。 他没有子弹了,唯一的选择便就是近身搏斗。 杀手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同伴,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同伴的死,无关紧要。 叮—— 似乎有人踢到了什么,发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声响。 杀手偏了偏头,枪对准了发声的地方。他没走近,只是极快得扣动扳机,子弹射进巷子的阴影处。 噗的一声,很闷。应该是射中了什么。 杀手心中一动,放慢脚步,朝着那儿走去。有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飘荡。 砰砰砰—— 接连三声枪响,均是朝着那一处射去。闷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越发浓郁的血腥味飘出来。 杀手的身影走近,他朝着墙角处望去,只见角落处有血色弥漫,地上的血水一点点蜿蜒而出。 那儿有一团黑影。 杀手皱了皱眉头,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在那儿,只是小心翼翼地朝着暗影处挪了过去。 越来越近,血腥味越来越重,那道影子也变得大起来,血气透着一丝腐臭味儿。 这个味道,闻起来有点不大对劲。杀手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只是停顿的一刹那间,有一道黑影扑了过来。 第81章 离别 此生一别,再无归期。 兜头的炭火扑了那名杀手满脸满身,烫得他惊声嚎叫,胡乱拍着黏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碎炭。 顾屹安动作利索地扑向被炭火烧得血肉模糊的杀手,藏在手中的铁钉狠狠扎入对方的脖颈,杀手痛得嘶吼,伸手掐着顾屹安的肩膀,顾屹安没躲开,他贴近对方,手中的铁钉染了血,滑腻地让人抓不住。他用力将那一根铁钉扎下去,穿透血肉,钉子扎进了喉管。 那人挣扎的力度越发小了下去,很快就无力地靠着墙角跌落下去,手脚微微抽搐着。顾屹安喘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睁着眼死去的杀手,伸手捂着肩膀,侧目看了看四周,这条巷子里有一户杀猪的屠户,所以门口堆着半扇有些馊味的猪肉,以及打算用来处理这猪肉的烫炉。 借着这一炉炭,顾屹安脱了身。他吐出一口气,没有多耽搁时间,转身踉跄离去。 宁楚檀如今可否安全?他们是否能够顺利登船离去?他带着满腹的焦躁匆匆前往码头。 却说宁楚檀那一头,自树上狼狈落地之后,她便就听到了喧闹的声音由远而近。要来不及了?宁楚檀心中一凛,她甚至都顾不上划破的衣袖,压着帽子,遮掩住自己的面容,朝着侧门一瘸一拐地跑去。 下树的时候,跳在石板上,震荡回来的力度让腿部发麻,令她一时间走得不利索。 “诶,那边的……”有人冲着宁楚檀大声喊道。 宁楚檀只当没听到,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砰—— 枪响在院子里,一颗子弹落在宁楚檀的脚边,让她不由得停了下脚步,宁楚檀深吸了一口气,她始终没有回头,也没发声,只是闷头小跑着往前冲去。 她没回首,自然是看不到那一行站在回廊下的人里,枪口再次对准了她。手指扣住,枪口幽深。眼看着那一颗子弹即将射出。 一只手挥开枪口,嘭的一声,枪口窜出一丝火花,子弹偏离了方向。也是这一瞬的偏离,让宁楚檀有了离开的时间。她很快就遁入偏门之外。 “江先生,你这是做什么?”一名穿着军服的男子皱着眉头看向阻止自己的江雁北,面上满是不虞。 江雁北脸上浮起一抹浅笑:“季先生,咱们接下来的事更要紧。” 季先生看了一眼江雁北,此刻宁楚檀已经不见踪影了,他轻哼一声,将手中的枪收了起来,又看了一眼那空落落的庭院,举步往前走去。 江雁北的视线落向那半开的侧门,那道人影已经不见了。他微微眯眼,若是他没记错,他那女儿离开的时候就是穿了那一身衣裳,这时候跑来,只怕是来找孟锦川的。 他垂下眼,心中思忖着,倒是难得见她对一名男子如此上心,看来确实是看中孟锦川了。只可惜啊……孟家是对手,必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也罢,儿女自有儿女福。只是,他怕是会看不到的。 第114章 江雁北心中轻叹,只是幽幽看了一眼被人看住的侧门,慢吞吞地跟在那位季先生的身手踱步而去。 宁楚檀心跳得很快,她不敢往回看,也不敢停下来,只是闷头往外跑。忽而间,有人将她拉进了路旁的阴影处,她吓得几乎要尖叫出声。 “宁小姐。”沉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回荡。 是柳二爷。 宁楚檀侧目看向近在身边的男子,伸手捂着自己的嘴,半晌,小声喊了一句:“二爷?” “嗯,”柳二爷朝着四周看了看,他脸上的神情很严肃,“走吧。” 走出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孟家。此刻的孟家已然被重重卫兵包围住。里面的人,出不来了。 宁楚檀也同样回头看了一眼,她默不作声地跟上步伐。 柳二爷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很安静,一路带着宁楚檀拐进一条条小道,走得很快。宁楚檀几乎要跟不上,她小步跑着,呼吸急促。 走过一段路,柳二爷的步伐慢了下来,也就让宁楚檀跟了上来。 “船在码头,这是船票。你上去后,就往三楼船舱去。三楼最里头的船舱是你们的,都已经打点过了。你们在里头好好待着,过了海,入了港城,就平安了。只是到了港城,一切就靠你们自己了。”柳二爷的声音清冷冷的,略显冷淡。 宁楚檀怔了怔:“我们?船上还有谁?” 柳二爷深深看了宁楚檀一眼,带着她继续往前走,码头已然在眼前,他停下脚步:“老三之前对梁七颇有照顾,也是他托我看着点梁七,医院出了事,我只能将人运出医院。他的情况……便就是赌一把了。” “有大小姐搭把手,他也算运气,有了离开的机会。但是能不能活下来,一则看他自己的命,二则也就看宁小姐的医术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宁楚檀没想到船上的人竟然会是梁兴,只是听到这里,心中也是一沉,梁兴的情况…… “船上有药吗?”她问。 若是什么都没有,梁兴那等伤势该如何撑下来?她总不能看着顾屹安唯一尚存的亲人丢了命。 柳二爷侧目看了一眼宁楚檀,倒是想不到,直到如今这般紧急的时候,宁楚檀竟还沉得住气,问的不是顾屹安所在,也不是逃亡路上的危险,更不是江云乔等人该如何脱险。 “基础的药,放了一些。更多的,我们走得很匆忙,还要躲着人。若不是这是老爷子给大小姐安排的后路,只怕根本就走不了。” 这一艘船,是江雁北替江云乔安排的退路。江云乔与柳二爷商定,却是拿来送了宁楚檀和梁兴两人。若是江雁北知晓了,只怕是要气得呕血。 柳二爷看了看天色,船马上就要开了。 “宁小姐,上船吧。不然就都走不了了。”他说。 船上的汽笛声响起,是船即将要开的声响。宁楚檀看了一眼,她这时候才颤声问了一句:“我、我弟弟呢?” 柳二爷沉着脸,他将船票放到宁楚檀的手中,只有一张。 “宁小姐,能走一个是一个。”柳二爷对上宁楚檀暗淡的双眸,轻叹一声,“你可以在船上等一等。” 他听着汽笛声鸣叫,眼中的神色莫名,看着踟躇未动的宁楚檀:“老三心心念念都是想着送你走。所以,你要留下来吗?” 宁楚檀紧紧咬着牙,她摇摇头,握紧手中的船票,忍着眼圈中的酸楚:“我知道了。” 她转身朝着即将出发的船只跑去。 柳二爷站在阴影中,紧紧地看着人越跑越远,最后踏上了那一艘远航的船只。尖锐的汽笛声响彻码头,最后一只能够离开的船,离港了。 风吹雨来急。 此前还只是阴沉沉的天,骤然落下一阵急雨,疾风骤雨,让人避无可避。 宁楚檀登上船的那一刻,雨珠噼里啪啦得砸了她一身,她狼狈地跑进船舱,身上湿哒哒的,碎发黏在面颊上,风一吹,就只觉得寒意遍布全身。三楼的船舱是一等舱,江雁北给自己女儿留的位置自然是好的。 很快,就有船舱上的服务人员迎了过来,给她递了热毛巾,又带着她去了三楼的房间。对方见她面色发白,又让人送了姜汤过来。又询问是否要将餐点送到房中,宁楚檀其实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但是一天都没吃上什么东西了,再不吃点,怕是要低血糖的。 此刻的船舱之中,尚还有她需要照顾的人,她总要保证自己时刻清醒着。便就点了点头,让对方帮忙送一些热乎好消化的餐点到房间来。 三楼的船舱比之底下两层都要安静。宁楚檀跟着人走到了尽头的房间里,那名侍应生小声提醒着:“屋子里的先生似乎一直在睡觉,我们之前来询问过,他没有回应。” 宁楚檀点点头,表示明白。她扯着唇,勉强笑道:“哦,他之前就有点不舒服,可能是睡沉了。谢谢。” “那需要医生吗?”侍应生问。 “不用了,我就是一名医生。” 她谢绝了侍应生的好意,开了门,往里走去。入了船舱,便就嗅到很淡的铁锈味儿,宁楚檀皱了皱眉,她疾步往里走去,看到床榻上毫无动静的梁兴。 宁楚檀伸手搭着梁兴的手腕,指尖下的脉象微弱杂乱,这儿不是医院,西式器械在船舱上是寻不到的。她抿了抿唇,抓过床头边放着的小药箱,翻找出一包银针。还好,他们给她备下了这些银针。 她捏着银针,熟稔地给气息奄奄的梁兴扎针。用着爷爷和父亲教导的医术,治病救命。宁楚檀捏着银针,一针一针地下,须臾,又一针一针地收。 “咳咳……”梁兴吐出微弱的咳嗽声,并未清醒过来。 只是这一声轻响,让宁楚檀松了一口气。她将银针收起来,静静地看着面前生死难料的梁兴,屋子里的静谧蔓延开来,汽笛声在窗子外长啸。 船开始动了。 宁楚檀扶着床榻起身,她走到窗子处,透过窗子往外看去,窗外是卷起来的海浪,海风呼啸,打开窗子,迎面而来的风雨扑湿了她的头脸。她远远地望出去,码头那儿没有人,船开了。船上只有她与梁兴。 被送走的,只有他们两个。宁楚檀的双眸涌起潮意,面上湿漉漉的,说不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沉默着,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她孤身一人,亲人,爱人,都生死未卜。 或许,此生一别,再无归期。 第82章 抵达 脚踏实地,却总让她以为自己还在…… 船上的时间是悠悠的,由于这艘船的所有方是驻港城的外国人,一路上通行顺畅。而他们住的是一等舱,很安静。宁楚檀靠坐在床榻边,针管散落在床的角落,她翻找着药箱里剩余的药,怎么都找不到能够用上的消炎药物。 她垂着眼,上次与顾屹安在游轮上的时候,将手表抵出去了,才勉强要到了一些药。如今,药物控制得严格,怕是更难寻得急需的消炎药物。她抬眼看向梁兴,对方的面颊上浮起不同寻常的红晕,唇上略显干裂。他在发热,因伤口炎症而引发的高烧。 宁楚檀翻找着药箱,忽而落下一块金龟子。她将金龟子收在掌中,喉咙里仿若是堵着一团棉絮,酸涩涌上心头。怀表还在走,滴滴答答,分分秒秒,翻起的里盖上还覆着那张照片。 可爱的两个孩童。 世事无常,时间在不断地流逝。 宁楚檀低着头,她的声音闷闷的:“求你,请你活下来……” 求的是梁兴,也是顾屹安。 这是,她的祈求。 船靠了岸,宁楚檀提着药箱子,雇了两名抬担架的帮工,将昏迷着的梁兴从船上抬了下来。她走在担架旁,周边的人同情地看了他们两眼,就小心地避开了。在拥挤的人潮中,因着避让,他们的周边莫名腾出了空间,在下船的甬道中,异常显眼。 宁楚檀的视线落在梁兴身上,紧紧拽着药箱的带子,时不时探了下梁兴的呼吸以及心跳。下船以后找了车,直奔医院。梁兴的情况不是很好,能够在船上撑过三天,已经是运气了。 在码头上找了人,将他们送到了港城最为有名的利德华医院。医院在租界里,下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了,等到他们进了医院,天全黑了。 宁楚檀看着梁兴被推入医院的病房,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在忙碌着,她抱着药箱,站在病房外,看着医生给人上仪器,看着护士在抽血……梁兴还是那般毫无生机,医院里的人不少,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环绕在她周边,竟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安心和习惯。 她等了很久,签了不少的字。最后医生对着她郑重交代了一些事。但终归是暂时保下了梁兴一条命。 宁楚檀看着梁兴的情况暂且稳定了下来,她抿着唇,提着药箱去医院周边的巷子里寻了一处屋子租了下来。 第115章 屋子不算大,唯一的好处是离医院近,方便她来回照顾梁兴。只是港城的租金并不便宜,尤其是离医院近,加上是坐落于租界里,自然价格也就高了。 她拿着房东给的钥匙,开了房门。进屋子之后,门边的鞋架上落满了灰,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住,一丝人气都感觉不到。 “姑娘,新租进来的啊?”旁边正要晾衣服的大婶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嗯。”她点点头。 “就你一个吗?” “还有我哥。” 宁楚檀含糊地回了两句,她掏出钥匙,迅速地打开屋子,房门一开,一股子浓郁的霉味扑了出来。她拉了一下墙壁边灯的开关,但是黑黢黢的,屋子里的灯没有亮。 大婶笑了笑,将略湿的手往身上的围裙擦了擦,走过来,指了指靠近房门边的一个方形铁片:“你房子里的电闸在这儿。得拉开了它,屋子里才通电。” 她说着话,甚是利索地帮忙拉开了电闸,嗖的一下,灯亮了起来,屋子里也就亮堂了。光线之下,可以看到屋子里的尘土很重,果然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她租得急,医院里的梁兴不能没有家属在,便就只能随意找了就近的地方租,也没仔细来看过房子,甚至连价格都没能砍下来。不过好在中介还算是有良心的,给租的屋子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大婶很是自来熟得进了屋子,给开了窗通风,她看着一脸局促的宁楚檀,又问:“你哥呢?怎么让你一个姑娘家的自己来?这屋子要收拾收拾,不然住不了人。你一个人收拾,可费时间了,今晚上都住不进去呢……” “我哥,在医院里……”宁楚檀小声回道。 大婶一愣,但很快就醒过神来。她也不再多问,见多了家中有病人的,看着宁楚檀孤身一人,大抵也明白这是赴港来看病的。 “你这屋子,得先烧点热水,现在天冷了,先热乎下。屋子里,大婶给你搭把手,收拾收拾,要不然今晚上你可住不了……”她说着话就找起屋子里的热水壶,炉子很快就开起来。 小院子里家家户户都挨着,听着声响,又出来几个女人,和大婶应当是熟悉的。就听着大婶和她们说了些许话,用的方言,宁楚檀听得模糊,但应该是让她们也来搭把手的意思。 很快,邻里的几个女人也走了过来,屋子里收拾了起来。 宁楚檀在舜城的时候,极少与人这般相处,此刻很是局促不安,只是礼貌地道谢。她把药箱放在鞋架上,然后在屋子里找了抹布,跟着人一同收拾起来。 总不能站在一旁看着人收拾。她想。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屋子。厨房和大厅是连着的,不过隔了一个门帘,油烟不至于飘进来。客厅里放了一套桌椅,洗手间在卧室隔壁,小小的一间,不过洗漱台以及洗澡的空间都有。两间卧室里都放了床,主卧中还有书桌和衣柜,连着主卧的有个小小的阳台。 屋子里粉尘多,霉味重,但是还算整洁,应该是上一任租客离开的时候收拾过了。有邻里的帮忙,屋子很快就清理干净。宁楚檀想着不能平白受人帮助,还是要还个谢礼的,故而特意去街口买了一些水果,送了邻里表达谢意。送人的时候,又要寒暄客套,又要应付邻里的好奇打听,这么一套下来,倒是比一路颠簸更累。 等到事情都办妥当了,已经是半夜了。宁楚檀换了一身刚刚买回来的衣裳,将绑在身上的东西藏好。他们走得急,除了缝在里衣中的钱票以及些许零碎文件,几乎是什么都没带上。 屋子里的基本用具倒是都还在,但是他们要用的衣物洗漱用品都要重新购置。宁楚檀之前趁着买水果的时候,稍微买了一些应急使用的日常用品。梁兴的衣裳,她只能按着顾屹安的尺寸来买。 她吃了点苹果,算是垫了垫肚子,就匆匆忙忙地朝着医院去了。 医院里的人很多,到了深夜也不消停。梁兴住的是重症病房,这里倒是安静,只是这种安静中流淌着一种腐朽的死寂。 宁楚檀来的时候,护士念叨了两句,说是病人的情况很糟糕,随时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家属不能随意离开。 听着护士的叮嘱,宁楚檀只喏喏应下。本是要找个护工帮衬,奈何医院里的护工名额不够,医生说要等等。等到有空出来的人就安排下来。而且,找护工的费用不低,宁楚檀想着要找个时间去银行看看。住院要钱,用药要钱,吃住也要用钱,她手头的现金并不多,怕是用不了几天。 难怪普通人说,生不起病。宁楚檀自嘲一笑。 由于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她不能进病房。好在走廊外的长椅空了位置,她裹着大衣坐在椅子上,走廊的灯是昏暗的,守在病房外头的人不止她一个,但没有人说话。 这里的气氛是一种绝望的麻木。这种情形,她在自家的医院里是见过的。只是想不到有一天,她会成为这其中的一员。 她靠坐在长椅上,通过玻璃,可以看到里头的病人情况。 这是港城里最有名的医院,医生也都是很有实力的,加之在租界中,很安全。但是她的心却仿佛是落在了悬崖上空,空荡荡的,忐忑不安。 还好人是活着到了港城。 她想着,心思纷乱,乱糟糟的想法,很快就落回了那一座离开的故土城池。 亲人,和爱人…… 脑子是混乱,脚踏实地,却总让她以为自己还在海上漂泊。昨夜里,他与她絮语半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带着她去了报刊,在那儿见了他的朋友。他还找人写了婚书,很漂亮的字,很美好的誓词。 后来,他们在月色之下,一同回家了。家中开了家宴,父亲、佩姨和弟弟们都在,一场温馨的家宴,满桌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肴。 明瑞说:“姐夫的手艺真好。” 明哲也认同了明瑞的叫法,他也喊了‘姐夫’。 她还记着,顾屹安在厨房里动手做点心时候的模样。香香甜甜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边,好像连他都变得温暖甜蜜了。 对了,他还给她准备了聘金。他说,那是他攒的黄金,存在了国际通传的银行。 她又想到了,他在她耳畔轻念婚书—— 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诗咏关雎,雅歌麟趾。请三多,具四美,五世其倡征风卜,祥开二南之化。六礼既成,七贤毕集,良缘遂缔。凑八音,歌九和,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十全无缺贺美满。 他念一句,她和一句。仿佛真的是一世圆满了。 字字句句,都是他们的未来。 他还说:“等下次,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们办一场我们的婚礼。” 宁楚檀动了动身子,看着照在地上的微光发怔。这里没有顾屹安,没有父亲,没有佩姨,没有弟弟们,只有挣扎在生死边沿的方家人。还有什么都无法知晓的她。 不过数日,她很想他们。 有细细的哭声传来,很压抑,像是有人捂着嘴哭。 宁楚檀没有去探查是谁在哭,她也没这个心思。重症病房的病人多是奄奄一息,随时可能离去。或许是有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闭着眼,耳边似乎听到了他的安抚声:“别怕,三爷在……” 迷迷糊糊的,她在哭声中入了眠。 梦里,有人给了她一颗糖。是莲子糖。 香香甜甜的滋味,还没吃,就闻到了甜香,包着糖的糖纸是大红色,上头还能看到小小的喜字,哦,是喜糖。 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她忽而想到这么一句。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怎么就没有梦到想见的人。这一晚,她梦到了很多,很乱,也在梦里见到了很多人,偏偏就是没有见到最想见的人。 却也不知道他到底如何了? 第83章 清醒 她能做的,只是等待。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被人叫醒。 是梁兴进入了休克状态,再一次的手术又开始了。她签字的时候,还算冷静。 漫长的手术再次开启,宁楚檀在医院的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镜子里,显露出苍白憔悴的面容,眼下的青黛色很浓,头发也是油腻腻的。好在是短发,打理起来并不麻烦。 短短数日,她好似瘦了一圈,面颊略微凹陷。宁楚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来,她好像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正餐。 如此的不修边幅,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不过,这儿也无人认识,她也不需要维持什么形象。宁楚檀守在手术室外,她看着那亮起来的手术中的指示灯,整个人的思绪略显麻木,因为太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觉,所以她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第116章 顾屹安说过,让她去找布朗先生。她不知道布朗先生是否愿意帮助她,但是这是个机会。可总要等到梁兴这一头的情况完全稳定下来,她才能离开医院。 舜城里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出来。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便就这般安慰自己。宁楚檀蹲在手术室外,她的头很疼,脑子里的思绪总是乱七八糟的,一股子恶心感翻涌着。 “家属、家属……”有护士过来喊她。 她抬起头,眼前的视线也是模糊的,只看着眼前的金发碧眼的护士双唇开合,但却怎么都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宁楚檀只看着那位护士伸手扶起她,又指了指手术室里,手中拿着一叠单子,示意她接过去。她茫然地低头看去,那一叠的单子上的字似乎都飘浮了起来。 对方将笔递给她。 是签字啊。宁楚檀反应过来。 但是单子上的字,她看不清楚,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一抹红,巴掌的痕迹落在白皙的面颊上,很是刺眼。 她认真看了一眼,是病危通知书。 宁楚檀没有多想,她也是医生,梁兴的抢救手术还是她做的,这一路颠簸过来,她一路看护,自然知道对方的情况,这等抢救是必须的,容不得她拒绝。 搏一搏,还有机会。若是保守治疗,拖到最后,也是要上手术台的,拖到那时候,成功的几率更低。宁楚檀低着头,一张张的通知书签过去。 这时候,她只能相信,方家列祖列宗会保佑方家活在世上的唯二子孙。 医学的尽头,是神学。这是老师教导过她的。在医院里,她见过很多的祈求与祷告。 今日,她也在祈祷。 宁楚檀心神恍惚地去缴费,偌大的医院,哭声,祈求声,嘶喊声……交错在一起,砸进她的脑中,令她浑身软绵绵的,她朝着手术室门口走去,只是才走到门口,忽而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跌入了黑暗中。 “女士、女士……”惊呼声随之而来。 等到宁楚檀再醒来的时候,她看不出时间,但是天已经全黑了。她看了一眼手背,那儿扎着吊针,吊瓶就悬挂在床边。 宁楚檀的脑中一阵晕乎,她伸手揉了揉额角,摸到额上还有些烫。心中一明,自己应当是风寒发热了,再加上少食少眠,身体扛不住,这才晕了过去。 她撑着身子起来,便就看到门口走进来先前见过的金发碧眼的护士。 护士疾步走进来:“女士,先别起来。” 她走至宁楚檀的床榻边,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吊水。 “女士,你这是太过疲累,又染了风寒,高烧发热,所以才晕了过去。这一瓶水吊完,你再好好休息一个晚上,很快就会退烧的。”护士温声解释,她贴心地倒了一杯温水,里头兑了一些糖。 宁楚檀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开口道谢:“谢谢您。不知道我兄长的手术怎样了?” 护士笑了笑:“恭喜,手术很顺利,他又闯过一关。如今已经送回重症病房了,如果这一周能够稳定下来,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重症病房的费用也是昂贵的,她看着宁楚檀消瘦的面容,其实宁楚檀晕过去,除了发热和太过疲惫,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饿过头了。护士只以为对方是为了省钱,所以才吃得少。毕竟这在医院里是时常见到的。她特意给宁楚檀调了一杯糖水,也是心疼对方。 “谢谢,”宁楚檀想了想,她挣扎着下床,“我想去看看,不知道现在允不允许探视?” 护士听得此言,她看了一下时间:“宁女士,您等我去问问护士长。” 探视的时间是已经过了,不过想着宁楚檀情况特殊,她还是打算帮忙去问一嘴。 宁楚檀看着护士离开,她将杯中的糖水一饮而尽,伸手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摸出藏在口袋里的怀表,竟然已经是接近午夜了。她睡了很久。 难怪护士要去询问一番。这个时间点绝不是探视的时间。看来今晚是见不到梁兴的。其实她并非是对梁兴有多么的‘牵肠挂肚’,她与梁兴并不熟悉,若不是顾屹安,她对梁兴怕是只有厌恶。可是如今,在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两人是相依为命的。他活着,至少能够告诉自己,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女士,护士长说可以留给你十分钟的探视时间。”那名护士兴冲冲地跑回来。 宁楚檀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得通情达理。她郑重地道了一句谢。 换了无菌服进入重症病房,她走到病床边,仔细打量着梁兴,梁兴整个人比之先前更加消瘦,一张脸瘦得都凹陷了下去。她伸手搭了搭对方的脉,脉象还是微弱。 其实,撑过去这一关,痛苦,只是开始,并不是结束。她最担心的是之前伊藤树给梁兴用的实验药物,副作用是什么,后遗症又如何,她统统不知道。但是她只知道,那些药物,是绝对有问题的。 她俯下身,轻轻地道:“请你,一定要活下来。” 无论未来多么痛苦。 探视的时间很短,梁兴一直没有醒来,她也只能出去。护士可怜她孤身一人,又病着,给她寻了一张空床,让她躺着休息。 如此,宁楚檀就开始了医院和租房的来回奔波生活。 由于邻里的热心,她很快就融入了当地生活。只是平日里她在医院待的时间更多,以及偶尔趁着梁兴情况稳定的时候,出外打探消息,不过她孤身一名女子,并不敢太过招摇,就连钱票也不敢去银行取出,就怕招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寻了布朗先生,但很不凑巧,听闻布朗先生带着妻儿回国探望家中父母,暂时还未曾回来。具体归期,无人告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能做的,只是等待。 而在这等待的日子里,宁楚檀也开始重操旧业,找寻医院的工作。不过因着她没有携带该有的证明资料,纵然她是名校高材生,却也无法顺利入职医院。 而她日常都泡在各个医院间奔波,在邻里的眼中,也就有了新的身份印象——为相依为命的病重兄长奔波的小可怜妹妹,或许家中没了旁的亲人,这才小小年纪就担负起了家中重任。邻里大婶们怜惜她,时不时地煮了东西会送她一份。哪儿有便宜新鲜的菜,也会告知她一声。 这样子,相处得倒是还不错。 等到梁兴的病情稳定下来,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并不是当初护士所言的一周,而是已经过了半个月。在此前,梁兴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偶尔有清醒,但也很短暂,记忆也是模糊的,说不上两句话。 半个多月后,就在宁楚檀手中的现金使用殆尽的时候,梁兴彻底清醒过来。 “你醒了啊,身上哪里不舒服?”宁楚檀坐在床榻边,剪短的头发留长了一些,耳朵下的发丝有些调皮,不甚听话地翘着,“手脚没力气是正常的,你试着感受一下心肺,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宁、宁楚檀?”梁兴的反应有些迟钝,他认不清眼前的情况,更不清楚自己已经‘漂洋过海’地换了地方。 宁楚檀倒了一杯水,她用棉签沾着温水,小心地替他沾湿干裂的嘴唇:“嗯,是我。你才醒来,水不能喝太多。” 她看着梁兴不明所以,简单地解释了一番:“我们现在是在港城,舜城里,应该是出事了。他们只来得及把我们送出来。” 梁兴眨了眨眼,他脑中还是混沌的,一时间分辨不清楚宁楚檀说的什么意思,想了想:“我们在港城?” 她点点头。 “舜城出事了?”他轻轻咳了咳,声音嘶哑,“他们,是谁?” 这些日子,奔波,和等待,似乎将她的脾气都磨平了。她与梁兴说话时,语气很平顺,仿佛带着人来港城,就是从家门口走过一条街到咖啡厅喝杯咖啡那么简单。 “嗯,舜城可能是出事了。我们在港城,人生地不熟,我打探不到什么消息。至于他们,”宁楚檀放下手中的水杯,看了看吊瓶里的水,“是三爷,是江大小姐,是柳二爷,是很多人……” “顺利离开的,只有我们。”她不敢回想。当时顾屹安并不是安排这一艘船的,所以没有走成的人,到底如何了?她不知道,也问不到。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打探消息。花了钱,也找了人。但是只知道形势很紧张,只知道国内已经打起来了。正如他们之前所猜的,大战已经打起来了。 梁兴睁着眼,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先不说这些,你的身体状态如何?你现在就在港城租界的医院里,医生已经给你看过了,伤势愈合得还好,感染的情况已经在好转了,用药效果不错,”宁楚檀仔细打量着人,“但是,你之前被用过一些实验药物,那些药物会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我也没敢与医院里的医生说。” 第117章 说了,只怕会说不清楚来龙去脉。 “仪器上来看,你的情况倒是还好。我把脉,只觉得脉象还有些弱,但是具体情况,还需要你自己感受。”时间太短,加上对方之前一直处于昏迷之中,便就是有什么后遗症,一时半会儿的怕是也看不出来。 梁兴摇摇头,他刚刚醒来,只是觉得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手脚绵软无力,身体里的痛感也不明星,确实是感觉不到更多的问题。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宁楚檀与他说过的…… “方家?”他沙哑地问了一句。 宁楚檀明白他在问什么,她没与人兜圈子,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那一枚挂着的金龟子,打开金龟子,递送到梁兴的面前。 那里头小小的照片清晰地呈现在梁兴的面前,梁兴不由得心头一震,他吃力地伸手,想要拿到这一枚金龟子,只是手中实在没有力气,他抬不起来,也拿不到。 那张照片,他太熟悉了。照片上的人,一直都烙印在他的记忆中。他以为都死了的,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这一张照片。 “是、是谁?”他问。 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宁楚檀的目光落到金龟子上,这一枚金龟子的主人,是她的爱人。她眉眼柔和:“是三爷。” “这一枚金龟子是顾屹安的,他是方家人,名叫方定嘉,字敏之。他说你叫方荣泽,字行之。”宁楚檀看着梁兴眉眼发愣,娓娓道来,“他还说,他与你是叔侄。他虽然年纪比你小,但是辈分大,是你的叔叔。” “他说,小时候,他与你的关系,很好。所以,他认出你以后,就很担心你。”她垂下眼,看着手中的金龟子,“那时候,他托柳二爷帮忙看顾你,医院里出事了,柳二爷没法子,就将你带出来了。大抵是运气,我们乘坐的船,很顺利地离开了。” 她看出梁兴的情绪有些激动,没敢将那一日的情形与他细说。 梁兴脸上的神情是木木的,呼吸略微急促。他以为,所有的方家人都死了。只留下他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方家遗魂。 原来还有人活着。 原来,敏之还活着。 他的唇微微发颤,那他之前对顾屹安动手……他险些杀了自己的手足亲人。 “对、对不起……”他喃喃着。明明知道顾屹安听不到,可还是出了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大抵是情绪变幻太大,使得他的血压并不稳定。 “梁兴,梁兴,你冷静点,”宁楚檀将金龟子收起来,她半跪在床榻前,急声安抚,“如果你不能让自己好好活下来,便就是辜负了他们所有人。” 她心里头有些懊悔,早知道如此,便就不该在这时候将事情与梁兴说。 宁楚檀又说:“你若是不能快点好起来,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的。他们、他们需要我们做很多事。” “他们现在都还活着,若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她哽咽着道。 这些日子,她如同一只落在迷雾中的困兽,挣脱不开困境,也找不到任何的出路。一日日地耗着,她心里头的焦躁层层叠叠,此刻梁兴的状态忽而打破了她勉强粉饰出来的平静。 这些日子哄骗自己的坚强在这一刻瓦解,她与梁兴的所言,令她回想起藏匿起来的思念。她很想家,很想他。 她一直在等,等消息,等工作,等人醒来。但是她很怕,这不过是一场空等,等来等去,什么都等不到。 他那时候和她说,若是他回来,就让她签下婚书,办一场婚礼。但是,若他回不来—— 宁楚檀俯下身子,手掩着面颊,鼻间酸涩,眼中潮意泛滥,湿漉漉的感觉蔓延到了手掌中。她若是等不到他们呢…… 她的手捂着面颊,心跳得很快,闷闷的抽噎声传出,整个人好似被融进了棉絮中,沉沉的,说不出话,也吐不出哽在心口的那一口气。 耳边,还能听到嘀嘀的仪器声,已经平复下来的仪器声响。她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抹去面颊上的泪水,可是泪水无声无息地染了满脸,她不该在病人面前哭的,但是越想忍着,却就越忍不住。 最后离开的时候,她都没见到他们。没有见到父亲他们,也没能见到顾屹安。 那天,她没和他们道别。走得那般匆忙,那么狼狈。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那样惶然地离开了故土。 “你、你别哭……”梁兴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歉意。他竭力平顺呼吸,正如宁楚檀所言的,他需要尽快好起来,而不是让一名女子承担一切。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颠沛流离而来,但是这一路,想来她一个人带着一名重伤员,并不容易。能从舜城离开的,只有他们两个,可见当初的情况很凶险。 梁兴缓了一口气:“是敏之安排我们离开的吗?” 他或许是想转移注意力,这才又问了一句。 宁楚檀低着头,胡乱抹去面上的泪水,带着鼻音轻声道:“他是打算安排我们走,但是那天出了意外,江雁北和三爷做了交易,可是他毁约了。江大小姐来通知我们的,也是她送我离开,你是柳二爷和江大小姐一同送上船的。” “江、云乔?”他的眼神微微发怔。他以为,她是极其厌恶自己的。 宁楚檀点头:“嗯,这艘船,本来是江雁北给江大小姐安排的,我们能走,是多亏了江大小姐。” 她吐出一口气:“自我们离开以后,听说舜城再无船只可以离开了。” “那后来,还有消息吗?” “我只打探到,舜城被围城了。” 第84章 他乡遇故知 人生一大幸事。 “围城?”梁兴疑惑。 宁楚檀倒是冷静了下来:“嗯,打战了。” 她看了一眼梁兴的状态,看出他眉眼间的疲态,以及对方呼吸间的不稳,她没再多说,只是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脉,又看了看一旁的仪器:“我先去喊你的主治医生来看看。” 虽然她也是医生,但是术业有专攻,利德华医院的医生,医术很好,临床经验也更丰富。她自然也是相信的。 “你先养伤,我还在打探消息,不过舜城的消息,不知为何,在港城这里得不到多少。”她心中也是疑惑。 宁楚檀起身去寻医生,出了病房,喊了医生来检查。她正要回病房的时候,突然看到那名金发碧眼的护士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楚檀小姐。”她跑得有点喘。 宁楚檀站在原地,看着匆忙跑到自己面前的护士,疑惑问道:“怎么了?安妮护士。” 金发碧眼的护士,名叫安妮,是一名法国人。在医院的日子里,她与安妮护士相处得很好,成为了好朋友。 “楚檀小姐,你之前不是想来我们医院工作吗?可惜没有你的证明资料。我听说,有位医学博士新入职我们医院了,他是埃尔莫德医学院毕业的。和你是一个学校的,如果他能够替你证明,你就有机会入职我们医院了。”她很是高兴地道。 宁楚檀微微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不知道这位医学博士叫什么?” “我问了,他是一名混血,中文名叫范文利,英文名是查理德。你认得他吗?”安妮护士问道。 宁楚檀闻言,眉眼弯弯:“是我师兄。” 没想到,会如此恰好。竟然会遇到师兄。范文利是霍老师的大弟子,也是她的师兄,当初她刚刚拜入老师门下时,正好老师在进行一项实验,便就将她暂时托付给了师兄,让师兄带着她。 “那太好了。”安妮护士听到这里,很是欢喜,她推了推宁楚檀,“我带你找他。” 宁楚檀正想走,却又想到梁兴还在做检查,脚步就又停了下来。安妮看了一眼病房里正在做检查的医生,立马就想到了对方的顾虑,她笑了笑:“我和他们说一声,让他们看顾下,我先带你去找那位范文利医生。” 她没等宁楚檀拒绝,就拉着一位小护士,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随后又风风火火地拽着宁楚檀往医务大楼走去。 医务大楼是簇新的,安妮护士一路走来,一路都有人与她打招呼。可以看得出来,她在医院里很受欢迎。她带着宁楚檀走到了五楼的办公室。 “就在这里,”安妮护士带着她一路走到最里间的办公室,光线亮堂,地上的瓷砖很是光鲜亮丽,映衬着光线,更显崭新。 安妮护士敲了敲门。 “请进。”屋里头传出一道男子声音,醇厚温和。 他们推门而入,书桌后的男子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就抬起头来,见到宁楚檀,他的面上顿时就浮起一抹惊喜:“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118章 “师兄,我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她笑着走上前来。 安妮护士见着两人果真认识,心中也是欣喜,她没在屋子里多待,只是寒暄了两句,就退了出去。 范文利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过来,细细打量了一番宁楚檀,而后笑着道:“这大概就是你们老祖宗说的缘分。我来这儿之前,老师还念叨着你呢。” 他伸手指了指椅子:“你先坐,我给你泡杯茶。” 宁楚檀依言坐了下来,她摆摆手:“不必了,师兄。给我倒杯水就好。” 范文利闻言,也不勉强,便就倒了一杯水递给宁楚檀,他坐下来后,脸上的笑意略微淡去:“老师很担心你,最近国际上的风言风语,让老师心中忐忑,偏就又联系不到你。你怎么会到这里的?” 宁楚檀是他的师妹,但也是他启蒙的,他是她的师兄,但也可以说是她的半个老师。宁楚檀天赋好,性子也好,老师很喜欢,他也觉得很好。此前,传出舜城打战的消息,他和老师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远在舜城的小师妹。可惜,他们都联系不到。 宁楚檀拢着水杯,抿唇道:“我是逃出来的。师兄,你知道舜城的情况吗?” 范文利摇摇头:“你知道的,我们一般不会卷入政治中。如不是担心你,我们根本不会多关心舜城。我来之前,只听说舜城已经是战场了。但是消息很封锁,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 他停了一瞬,又接着道:“我只知道,好像死了很多人。” 死了很多人?宁楚檀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舜城的情况是很奇怪,就算是战场,消息应当也是有的,可是舜城的消息很隐蔽,似乎是有人在刻意隐瞒。 “你懂得,我们医生,一般不会去关心这些政治的问题,我来港城,只是因为听说港城的医院有一些特殊的病例,”范文利耸了耸肩,“老师想要让我深入研究一番,所以我就来了。” “老师会来吗?” “不会,老师的身份不一般,”他说,“现在国际形势并不稳定,他们不敢让老师到处乱跑。” 确实如此,老师的价值很高,他们不会让老师卷入危险之中的。 “对了,你就一个人吗?” 宁楚檀摇头:“不是,我还有一位兄长。” 她没有将梁兴的真实身份告知。 “你的兄长啊,那我是要去你家拜访一下。”范文利笑着道。 “他就在医院里。” “医院?”他疑惑,“什么情况?” “他收了很重的伤,情况不是很好,不过,好在现在的情况是稳定下来了,”她抿了一口水,接着道,“师兄,我想入职医院,但是我当初走得太匆忙,很多证明材料都没带着,没法参聘。师兄,需要助手吗?” 范文利略微诧异,但很快就点头同意:“当然需要,”他也猜出宁楚檀要入职医院,只怕是手头有点紧,也是,家中有重症病人,是耗不起钱财的,尤其如今他们在异地他乡,他也没有直接说要借钱给人,怕会让人难堪,“师妹以前就是我的搭档,如今能够来当我的助理,那可是替我减轻不少负担。” 他站起来,指着桌上的那些手术记录:“不过,我这儿的工作量有点大,师妹,你兄长的情况……” 宁楚檀笑着道:“没事的,他已经从重症病房转到普通病房了,我雇个护工,再托安妮护士帮忙看顾一下,就没什么问题的。” 听到重症病房,范文利心中了然。他想了想,轻声道:“师妹,或者,我先去给你兄长看看。” 听得这句话,宁楚檀没有推辞,主要是师兄本身的医术和研究就很深刻,她心中一直挂着梁兴曾经用过的实验药物,虽然现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但那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炸开。若是师兄能够看出什么,提早将危险排除,那自然是好的。 便就是无法排除,也能及时防范。宁楚檀是这般想着。 “既然这样,那我们现在就去吧。一边走,你一边和我说一下你兄长之前的伤势情况。”范文利很是利索地做了决定,“等看完了,我就去和院长说一下,将你的入职手续办了。” 他推荐的人,不需要什么其他的证明材料。他本身就是一个保证。 宁楚檀听着这句话,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急着找工作,确实是手头紧张了。顾屹安留给她的黄金,她没敢取出来换用,而家里头给的钱票,当时走得太匆忙,她到了港城以后才发现,藏在另一件衣服里,她换了衣裳以后,恰好就穿在了江云乔的身上。 而梁兴住的病房,用的药,都不便宜,她手中的现金到现在为止,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果不是今日遇到师兄,她怕是有些麻烦了。 “……你是说,他服用过一些未经临床的实验药物?”范文利眉头一皱,似乎想不到会有这种情况。 宁楚檀点头。 “师兄,有些事,我后边再和你细说,但是现在,我兄长的身体情况就是这样,因为几次大手术,术后太过虚弱,他大多数都处于昏迷状态,也无法查出是否有什么后遗症。今日他才算是比较清醒,但是我也查不出来,我很担心。” 范文利听到这里,他脸上的神情也是凝重的。作为医学领域的资深研究员,他太清楚药物对身体的损害和影响,一时半会看不出来,不代表就没有。历史上,实验药物发生的意外,数不胜数。 试验药物,是最为不稳定的。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要经过反复的实验,反复的动物实验,最后才能用于将死病人,等到数据彻底稳定下来了,才敢用于正常人体。 他在进入实验室之前,老师专门给他上过一堂课,就是说明了实验药物的危险性。课程中,他们见到那些病例影像,有的是因为药物变得癫狂,有的是服用药物后自身免疫崩溃,从而导致身体的溃烂死亡,还有甚者,形成了一种新的感染体……很是可怕而不可预估的后果,是警示,也是警告,让他们不要对这类药物掉以轻心。 可就是如此小心谨慎,药物意外依旧是无可避免。 “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去看看吧。等师兄检查以后,再确认看看,也许他的身体是适应药物的,也就没有问题了。” 第85章 牵挂 都不是好消息。 范文利的话,是安慰。但也存着一丝侥幸。 “那就麻烦师兄了。”宁楚檀轻声道。 范文利笑了笑,不以为意。两人来到病房的时候,梁兴已经再次昏睡过去了。安妮护士见到宁楚檀,上前一步,低声道:“刚刚病人情绪不稳,可能是伤口疼,用了一些镇定剂,所以又睡下了。” 宁楚檀闻言,不由蹙眉。在她的记忆里,梁兴可不是一个会因为伤口疼而情绪不稳的人。她看着范文利上前替人检查,压下心中的担忧,等着对方的检查结果。 “谢谢。”她轻声道谢。 安妮护士看着范文利上手检查,她凑到宁楚檀身边:“结果怎样了?” 她问的是入职情况。 宁楚檀轻轻点了点头。 见到宁楚檀的反应,安妮护士面上绽开一抹笑,很是欣喜地小声恭贺:“太好了。” 范文利检查得很细致,面上的神情略显严肃。 “师妹,借一步说话。” 情况看来不是很好,宁楚檀了解范文利的性格,若是没有问题,他只会直接说‘没问题’。 “师妹,我给他检查过了,各项指标都有问题,”范文利面上一片严肃,“伤势严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身体里有些成瘾影响。如果停了镇定止痛的药物,可能可以更明显地探查出来。” 成瘾影响?她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现在梁兴是身体太虚弱,长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所以成瘾影响不算明显。 宁楚檀心中有了几分心思,她曾与伊藤树接触过,也见过不完整的研究记录,对于这个药物,她心底是有揣测的,只希望不是她所认为的最糟糕的猜想。 “师兄,可以看出是什么成瘾药物吗?是否可以……”她斟酌着,“可以清理或者戒除?” 比如某些药物成瘾,是可以强制戒除的。她记得老师的记录中曾经有过戒除药物成瘾的病患。 范文利沉吟着,他摇摇头:“暂时看不出什么成分,病患太过虚弱,伤势也比较严重,消炎镇痛的药物还不能停,无法区分出来。” “不过师妹放心,他的情况,我会多加注意。”他看着宁楚檀一脸凝重,笑着道,“正好师妹在这儿,以后作为师兄的助手,那就检验下师妹的知识,是否有所退步?” 第119章 他看着宁楚檀清瘦的面容,知晓师妹家中还有亲人在舜城,怕是心中自有不少担心:“师妹,舜城的情况,我会托人再打探。你,莫要太担心。” “嗯,多谢师兄。”宁楚檀点头。她本是想将那些记录以及照片告知师兄,让师兄帮忙,但又怕给师兄添麻烦,更怕那些东西会‘无功而返’。这般思量着,还是等到布朗先生回来后吧。 范文利细心叮嘱了她一番,便就寻院长,替她将接下来的入职事宜办妥。 他乡遇故知。 宁楚檀的处境算是好转不少。此后,她大多时间都在医院里泡着,间或打探着舜城的消息,以及布朗先生是否回来了。 只是,不论是哪一样,她想知道的,都未能如愿得知。 夜里,宁楚檀安静地坐在梁兴的病房中,手中的笔记是师兄给的,她只看了小半本,也就没什么心思继续看了。 手中的金龟子摩挲着,她打开金龟子,露出里头的照片,仔细打量着,孩童时期的顾屹安很是可爱,白嫩的脸蛋,眉眼弯弯,倒是天真。与长大之后的顾屹安完全不一样。 宁楚檀心中思虑重重,太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父亲,佩姨,明哲,明瑞……还有顾屹安,他们都还好吗? 而宁楚檀担心的顾屹安等人,在舜城之中,确实艰难。 顾屹安一身警服,上了车就往饭店赶去。车外,平日里繁荣的景象一片凋敝,偶尔看到有人在街上行走,也是缩着脖子匆匆忙忙的,面上一片惶然。 他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有细细的雨丝从空中飘落下来。 “三爷,孟少爷已经到了。”有人在门外等着,很快就引着顾屹安往包厢里走去。 酒店里确是一片歌舞升平,歌女在大厅里婉转轻吟,坐在台下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着酒,调笑着,慢聊着,匆匆走过,有虚掩着门的包厢,里头一片烟雾缭绕,能看到烟娘的身影,正在烧烟泡。 朱门酒肉臭。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路往上走,一层层的光影交错,越往上走,则就越安静,金碧辉煌的甬道,在灯光之下显得幽冷。不同于下方带着异味的香气,这上头的气息是一股冷香,清清雅雅的,甚是好闻。 楼下的嬉笑怒骂,庸俗下流都被拦住,腐朽的气息仿若是前朝凝固住的渣滓翻涌,上了三楼,回廊上偶尔看到走动的侍应生,走路轻巧,体态轻盈端庄。稍有打开的厢房门中,隐隐一瞥的是绮丽麝雅,雅兰浓香间,可见奢靡。 顾屹安一脸漠然,只是跟着引导的人一路往前走去,到了拐角处的房间,侍应生敲了敲门,得了应答以后才推开门来。他没有进来,只是躬身推着门。等到顾屹安走进去了,那人才又轻轻地将门带上。 门内藏着一股酒味,酒香中又腻着女人香。顾屹安大步走入,便就看到酒桌上围着六七个男人在闲聊。见了来人,靠在桌子里头的三个男人站起来身来,打了招呼。余下的两个中年男人坐着笑了笑,点头致意,也算客气。唯有坐在上座的一名老者,端着酒杯,慢慢抿着,仿若没有看到人进屋。 而唯一着西装的男子,坐在他们对面,正是早就到来的孟锦川。 屋子里还有三名女客,一身留洋小姐的服饰,妆容也是西洋小姐的粉白,见着顾屹安进来,她们捏着小扇子,拘谨得起身,对着人欠身一礼。 “三爷来了啊,”站起来的一名圆脸男子,笑吟吟地伸手一招,“快给三爷上酒。我这可是专门带来的上好的洋酒呢。三爷品品?” 他身旁的瘦长脸的男子急忙让出一个位置,拉开椅子,又挥了挥手,示意其中一个女子上前来:“三爷,请。这位,可有资格在三爷身边坐一坐?” 这些女子应当是专门寻来的,和寻常作陪的女子不一样,她们更贵,也更干净,多数是给有身份的人刻意留用的。不过是讨好人的玩物。 “刘老板说笑了。”他没有坐到那位刘老板让出来的位置,也未曾接上对方的调笑,而是径直坐到孟锦川的身边,端起桌上的酒杯,“是顾某来迟了,先罚三杯,赔个礼。” 一语完,他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又续了两杯,等到三杯酒尽。 孟锦川开了口:“人多,太吵了。” “孟少爷喜静,是我等疏忽了。”圆脸男子脸上堆着笑,看出孟锦川的不虞,他让那些女子都站到角落里去了。 孟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场的人还是给面子的。 “孟少爷家有娇妻,确实是看不上这等庸脂俗粉,”刚刚的瘦长脸男子附和着,“下回,孟少爷可以将少奶奶带出来。” 众人闻言,轻笑出声。顾三爷当初与宁家姑娘的风流韵事,舜城里多少也是有些风言风语的。现在提起来,众人眼中带着调侃的意味。 孟家少奶奶换了人的事,并没有暴露出来。不过孟少奶奶入了孟府以后,极少出门,现今舜城乱得很,如此行为也不引人注目。 今日厢房里的位置都是有讲究的。刚刚站起来的三位男子是生意人,今日来这儿,是想探探风声,与顾屹安还有孟锦川打个照面,看看两家人的态度。坐着的两名中年男子是跟着上首的老者,具体交情看不出来,但总归不算差。而那位老者,看着枯瘦黝黑,仿佛是一名老农。可身份并不一般。他是一名军阀。 今日这个局,其实是这位老者组的。他看着对顾屹安不冷不热,只是眼中却始终透着一丝警惕。 “段将军,有事,还是说事吧。大家伙的时间都紧着。”孟锦川坐直身子,随手倒了一杯茶,不着痕迹地推到顾屹安的面前,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 孟家近来发生剧变,不论是孟署长还是孟夫人,接二连三地出事,孟锦川的心情不算多好。 “年轻人,性子别这么急。”段将军呵呵一笑,冷声应道。 他看了眼身边的刘老板,刘老板迅速接上暖场:“难得能够聚个局,咱们先听曲儿。我可是请了梨大家来呢。” “嗯?”顾屹安略显惊诧。 梨大家跟了江雁北以后,已经不出场了。前段日子出场,还是孟家的婚礼,算是给了孟署长的面子。 门再开,有人抱着胡琴,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入。 铜锣响,胡琴起。唱腔和着拍子婉转而出。 顾屹安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耳中听着戏腔,唇边勾着笑,只是这笑不达眼底。孟锦川侧目,与顾屹安相对一眼,这一曲,唱的是鸿门宴。 “……顺说那诸侯叛楚归汉心所向,纷纷来投保汉王。此一番我把那兴汉灭楚元帅访,臣以角书荐贤良……”段将军摇头晃脑着,轻拍着与台上的梨大家唱和。 他的声音略微嘶哑,但是却自有一番独特意味。戏腔纯正,唱得与修行多年的梨大家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段将军又看了顾屹安一眼,继续跟着唱道:“若有人呈角书,即刻拜他为大将,定能够率领三军保主东归、力破强敌楚霸王!” 急促的铜锣声和着胡琴,铿锵有力,等到锣响落下,段将军沉着气,陡然一拍:“今日里拜别主公他乡往,待来日接驾在咸阳。” 戏曲落幕,在座的老板捧场地击掌喝彩。 刘老板笑着鼓掌:“好!真好!” 热热闹闹的鼓掌声在屋子里响荡,孟锦川嗤笑一声,在那一群奉承的嬉笑中略显突兀。酒水暖和,屋子里的女客也就坐到了段将军的身边,喂酒布菜。 梨大家一身戏服,只安安静静地坐着。与这一头的热闹完全不一样,仿佛是隔着一层,热闹都是旁人的,而不是他们这一众戏子。 孟锦川往日天真,但这段日子历经世事,便也就明白这些人是来者不善。 鸿门宴,可谓是应景了。 屋子里酒宴的气氛上来,段将军对着梨大家招了招手,看着她温顺走上前来。刘老板从柜子里取出木匣子,梨大家伸手接过,打开木匣子,是一柄烟筒。 梨大家面色如常地取出烟枪,又自木匣子里挖出一小勺的烟膏,灵巧地装入烟筒中,俄而烟枪靠近旁边已经烧起来的烟灯。 缓缓炙烤着,不能急,也不能太慢。梨大家的动作很熟稔,往日里她伺候江雁北吃过烟膏,手势手法都是有讲究的。在烟灯之旁,浮光掠影,那双保养得极其白嫩的手捏着烟枪,旋转挪动,烟雾缭绕,光晕落在指尖,仿佛是捏着了一丝月光,肤若凝脂,如玉似冰。 烟膏慢慢柔软,在雾气中升腾起一抹泡,灯光焰火中,如梦似幻,指尖拈花,缕缕生香。等到烟枪递过来,段将军并未接过,而是打量着那一双柔夷:“我就说,江老头会享受,瞅瞅这养着的小妮儿,光是看着这一双手,就足够享受了。” 第120章 “如今,段将军不是享受上了吗?”顾屹安随口道。 段将军接过烟枪,呵呵一笑:“这可是朝江老头借着的。待会儿是要将人平平顺顺送回去的。”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与江雁北还不是一伙的,但是也要给江雁北面子的。 吧嗒一口,烟气吐出,孟锦川翻着一旁的报纸,白纸黑字,在晕黄的灯光下有些晃眼,他看了一会儿,便就觉得眼花,说不准是报纸上的内容太过糟心,让人心气不畅,还是屋子里的烟雾气息闻着人心烦意乱的。 他转过头,看着靠坐在椅子上的顾屹安,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场鸿门宴,更不担心现下纷乱的时局。 孟锦川皱了皱眉头,须臾,却就见着顾屹安放下杯子,沉声道:“段将军,军务繁忙,怕是没那么多时间耽搁。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段将军深深吸了一口咽气,慢悠悠地吐出来。这话,孟锦川说过,但是他压了一句‘年轻人,性子急’,等到顾屹安说出口,他却是端坐起来,挥了挥手。 刘老板心神领会地让屋子里的戏班以及女客们都退了出去。 段将军叹了口气:“段某佩服三爷临危受命,但是这座城已经完了。” “事在人为,”顾屹安道,“将军也是舜城人。” “段某是舜城人,但是段某手下还挂着一批人的命。” 顾屹安沉着脸:“一步退,步步退。听闻将军最喜听的曲儿,是满江红。靖康耻……” 段将军摆摆手,无畏地道:“三爷多虑了。这与那,哪儿是一回事?对方还是能讲道理的,也就是他们要出一口气,赔一座城算不得什么。只要不过江,半壁江山都还在咱们手里嘛。况且……” “也不是段某不想,你就说那上头的意思,不也是这般,若不然,怎的就含糊得只下命令安抚,而不派军队前来支援?”他压低声音,瞥了一眼孟锦川,“孟家在陪都里,不也没劝动人?” 两人的话语窃窃,并不大声,旁人听得也不真切,只是看着两人的眉眼,似乎谈得并不热络。屋子里的灯明明灭灭,突然间暗了下来。 只听得啪嗒一声,灯火骤然灭了。 厢房里很安静,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等停电,也吓不到什么人。但是厢房外还是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惊呼以及咒骂声。 黑暗中,众人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很快就有人敲门。 侍应生提着油灯进来,油灯的亮驱散了屋子里的黑暗。孟锦川还没开口询问,便就听得侍应生躬身道歉:“各位爷,抱歉,是电线线路断了。具体原因,还在查,让各位爷受惊了。” “老板送了歉礼,待会儿就送进来。” 在场的诸人都是有钱的人,也不缺那么些歉礼。不过这么一停电倒是扰了兴致。 “要不,今夜这局就散了吧?”刘老板与段将军对视一眼,恭笑着补了一句,“改日,刘某做东,再请大家伙聚一聚。” 话语间,韩青从屋外走了进来,朝着顾屹安耳语数句,顾屹安眉间神色沉重,抬头的时候,也就看到一名军装男子进了屋子,俯身在段将军的身边小声絮语。 段将军手中的烟枪砸在了桌上,嘭的一声,惊得屋子里的诸人心头发颤。 “高福铁路被炸毁了。”顾屹安的声音略冷硬。他站起身来,“段将军,你还认为这只是让一座城的事吗?” 消息太过令人震惊。包厢里无人说话。 “谁、谁炸毁的?”有人问。 一股死寂在屋子里蔓延。急促的呼吸扰乱了屋子里的安静。 孟锦川捏着杯子,脸上的神情很难看。厢房里的落地钟突然响起,咚咚的声音震得人心惶惶,东洋人竟然动手炮轰了,所以是僵持不下去,战争开始了吗?他心中忐忑不安,既然对方动手了,那在城中作为主战派至关重要的顾屹安,应当是他们要对付的第一人。 他站起身来,一把拉住顾屹安。 “韩青,送我们回去。” 门外,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厢房的门骤然被人大力推开。来人是女子,她一身利落的劲装,手中握着枪,走到顾屹安和孟锦川的面前,低声道:“车在外头,现在就走。” “云乔?”孟锦川没想着江云乔会亲自前来接人。 包厢里的人看清来人后,脸上的神情很是古怪。江雁北与顾屹安决裂,这是舜城中的人都知道的事,当日闹得很大,两人拔枪相向,血溅五步。若不是孟家以及柳二爷他们及时出面,这事儿怕是要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如今,江雁北的女儿竟然出现在这里。 段将军也跟着站起来,他看着江云乔拽着孟锦川的手往外走,那种热乎劲儿,可不寻常。顾屹安走过段将军身边的时候,轻轻吐出一句:“当日嫁入孟家的,如今的孟少奶奶,正是江云乔。” 所以,当时,顾屹安和江雁北才会闹得那么难看。 段将军突然明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住顾屹安的手臂,在明灭不定的灯火中,沉沉道:“三爷,咱们私下里聊聊。” 孟锦川和江云乔回头,盯着顾屹安,只见顾屹安对着两人点点头,便就是同意与人私下谈谈。 “好。”顾屹安大步往外走去。两人走进隔壁的套间。厢房里并不亮堂,断电了,仅靠着一盏油灯,很是幽暗。 段将军将门掩上。 “三爷,你与江雁北是真的决裂了吗?”他问。 顾屹安垂着眼,只是漠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闹翻了,是确有其事。 段将军冷笑一声:“你们这是做局来逗我们吗?” 他望着顾屹安,等着接下来的解释。 “这一仗,对方图谋已久,咱们不能退,也不能让。不然,等着我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段将军与顾屹安相对而视,他微微眯眼,上下打量着顾屹安:“我有一事,想听三爷交个底。” 屋子里的气氛略显压抑,昏暗的油灯,阴影倒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副阴森的图案。 顾屹安扯了扯唇角:“段将军,请说。” “听说,宁盛德的死,是因为藏着的前朝宝藏,东洋人要不到,这才恼羞成怒杀了他?”段将军幽幽发问。 宁先生死了。 在宁楚檀前去港城的第三日,也就是江雁北发现嫁入孟家的是自家女儿的时候。正是这时候,顾屹安与江雁北彻底决裂。 杀宁先生的人,是伊藤树。也许,不能说是伊藤树想要杀了宁先生,而是宁先生刺杀伊藤树,失败后被人杀了。当时,他在医院里,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 顾屹安沉吟片刻,这事儿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少了证据,无法彰显对方的狼子野心,反而让他们封了济民医院。他知道刚刚江云乔的到来,让段将军怀疑江家与他们联手做局。 段将军斟酌着,解释道:“段某不是觊觎什么前朝宝藏,但也不能让人当枪使,你们要对付东洋人,可以是大义,也可以是夺利。但我这手下一批人,都是给我卖命的,不能是糊里糊涂的。” 高福铁路没炸毁前,他们倒是还能走,可现在铁路断了,之前水路就断了,他们要走是不容易了。这是被迫留下来的。城里往外走的陆路也就剩两条,一条是高福铁路,还有一条是山道。他们大部队,走密林山道,耗时长,也容易出事。 他褪去此前的冷淡,又接着道:“我知道,今天三爷既然抽空来应了这个聚会,就是有想法的。我想着,想要合作,三爷还是与我们说个实话吧。” 怪就怪他,太过犹豫。毕竟故土难离,他在这舜城里打下了一副家业,虽然此前就听得风声,但总想着自己家大业大,还有‘精兵良将’,就算世道乱了,也是能够走下去的。 但是,如今,是没得选了。那他便就要知个究竟。 顾屹安并未辩驳:“段将军是个聪明人,不过是心存侥幸。但是战场上的事,哪里来的侥幸。” “既如此,就请三爷说个清楚。”段将军说。 “段将军知道一个月前濡养水厂死了人吗?”顾屹安靠着墙,眉宇间浮着些许疲乏,“东洋人想在水里投毒,我们将人逮个正着,那人死了。” 他眼底神色沉沉,唇边的笑掺着讥讽:“那之后,济民医院就出事了。宁先生不是因为什么前朝宝藏而死,是为了杀伊藤树才死的。” 段将军脸色微变。 “没有前朝宝藏,只有东洋人的狼子野心,”他轻咳一声,站直身子,一字一句地道,“他们在舜城里搞人体实验,贩售提炼阿罂土,又借口济民医院医疗事故,进兵舜城。” 第121章 这些事,其实在双方交恶的那一刻,顾屹安让报刊刊登过,但是报纸的消息才流出,整个报社就被炸毁了。他们保留的副本照片,送不出去。后来,孟署长想着将这一份罪证送出去,意外也就发生了。 孟氏夫妇的车出了事故,一死一伤。孟锦川也就是在这时候才勉强接掌了孟家。 段将军的手略微发颤,他闭了闭眼,很快就冷静下来。 “三爷,你为何不走?” 既然知道这么多事,顾屹安为何不走?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顾屹安的声音并不高,唱的是满江红,他走到门口,转头看向段将军,“段将军,我不想当亡国奴。” 门拉开,顾屹安走出去。 候在门口的人等得着急,看到顾屹安走出来,急忙就拥着人往下走去。 顾屹安跟着人往后门走去,车就停在那里。上了车,韩青发动车子,从另一头转出去。车内很安静,孟锦川是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 江云乔和顾屹安都坐在后排,顾屹安靠着车椅,昏暗的车内也能看出他的脸色很苍白。 “咳咳、咳咳咳……”顾屹安掩唇低咳,压着嗓子道了一句,“去的人,平安回来了吗?” 江云乔拧着眉头伸手扯开他的衣襟,算不上温柔,但也有分寸。 “三哥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她看着对方的胸口裹着的纱布并未沁出血色,才松了一口气,“那颗子弹可是当胸穿过,躺不过半月,你就到处奔波,是嫌自己命长吗?” “云乔,很抱歉。”顾屹安开口道歉。 江云乔斜睨了他一眼。 “这颗子弹,还是我爹打的。你与我道什么歉?”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江云乔的脑袋:“本不该让你来这一趟的。” 当初江云乔换了新娘子,嫁进孟家。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孟锦川护着她,孟家也没有多为难。而江雁北就是知道这事儿了,以为是顾屹安做的手脚,将活路送给了他的情人,故而与顾屹安兵戈相见。 那一颗子弹差点就要了顾屹安的命。 江云乔今夜里露了面,她是孟家少奶奶的事也暴露了。明日,必定会有人认为江雁北与顾屹安的决裂不过是逢场作戏。对顾屹安来说,没有什么损失,但是对于江雁北来讲,伊藤树只怕会有所怀疑。江雁北也就危险了。 “早晚的事,又不可能一辈子瞒着。”江云乔松了手,怔怔地看向车窗外,“他自己造的孽,他就该自己担后果。” 她沉默着。车外一片幽暗,他们走的是小道,路上也没人,想到江雁北可能会死,她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滋味。他是做错了很多事,但是毕竟是她的父亲。 “电报的消息来了,”孟锦川的脸藏匿在暗影中,“堂兄死了。陪都的人并不信东洋人那般大胆,也不信他们会如此丧心病狂,所以他们还在等。等着与东洋的谈判有个结果,才会行动。” 车内一片安静。 少许,顾屹安开了口:“先回去。这些日子,都注意安全。” 顾屹安没与他们再说什么,只是让韩青将他们送回孟家,他就又回了自己的公寓。推门进去的时候,公寓里是有人在的。 “回来了。”张远辉将两份厚厚的文件放在顾屹安的面前。 顾屹安翻了两页,脸色看起来更难看了,全是战报。舜城,真的是一座孤城了。 他的手压在那两份文件上:“今晚上这么一闹,段老头会留下的。前头不过是小打小闹,仗,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张远辉倒了一杯水,递给顾屹安,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药,丢了过去。 顾屹安将药倒出来,就着水服下两颗:“算不上孤城,只要撑过第一场围剿,再等到……” “再等到他们的罪行被曝光吗?当局者就会醒悟过来?”张远辉话语有些重,他的脾气略微压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那若是撑不过第一场围剿呢?” 他盯着坐下来的顾屹安,沉声道:“若是那些东西,无法暴露在天日之下呢?你有没有想过,宁楚檀可能到不了港城,也可能到了后东西丢了,更或许是她死在……” “大哥!”顾屹安截住张远辉的话语。 “船已经到了港城,”他站起来,回看着张远辉,“她会做到的。我信她。” 张远辉低下头,他揉了揉额角:“抱歉,最近我情绪不好。薇薇在做小月子,我先回去……” 那一日的船,谁也没走成。后来出了事,船上死了不少人,他们的孩子也没了。只是,乱世之中,生死都是常事。 顾屹安明白张远辉压在心头的痛苦。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只最后吐出口的话却是:“抱歉。” 张远辉摆了摆手,他伸手轻轻拍了下顾屹安的肩膀:“你、身上还有伤,别喝酒,照顾好自己。”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顾屹安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他伸手摁了摁上腹部,钝钝的闷痛感一点点漫开,让他有些恶心。 有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请进。”顾屹安应了一句。 明瑞端着解酒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捧到桌边,他放下汤盅,担忧地问道:“姐夫,你、还好吗?” 他的手臂上套着黑色的袖套,是祭奠的意思。 顾屹安抬眼看去,明瑞局促不安地站着,他的眉眼间与宁楚檀有几分相似:“怎么还没睡?明哲的身体怎样了?” 自宁先生死后,宁明哲与宁明瑞就让他都接到这里住着了。宁明哲的情况一直靠着药物苟延残喘,宁先生的丧事也是顾屹安处理的,宁明瑞毕竟年纪小,骤然遭遇噩耗,整个人都是慌的。若不是宁明哲还需要他照顾,只怕早就垮了。 明瑞惴惴不安,他低着头,眼圈发红,小声道:“明哲吃了药,已经睡下了。我、我在等姐夫回来。明哲本来也要一起等的,但是他不舒坦。我就让他先睡了。” “等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吗?”顾屹安端起醒酒汤,抿了一口,招手示意明瑞坐下,“是明哲的药吃完了吗?” 宁家双生子里,宁明瑞的性子与他兄长是完全不一样的。 “姐夫,有姐姐的消息了吗?” 第86章 闲谈 热闹,总是喜欢凑的。 宁明瑞问出的话,也是顾屹安心中所想。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船到港城了,他们会平安的。” “姐夫,我、我听说,城是守不住的,他们……”话说到这里,明瑞的声音就低了下去。这段日子,城里头人心惶惶。 “明哲和我交代了很多,”明瑞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明哲与他的交代,似乎就是在嘱托遗言,父亲死了,姐姐走了,最亲近的兄长奄奄一息,“姐夫,有没有法子送明哲去港城。听说,那边有医术很高超的外科医生,对心脏有很深刻的研究,明哲去了,还有一丝机会……他、他今天都咳血了,药对他的作用,是越来越差的……” 他想着,只是送一个人走,他不走的,只要把明哲送去港城求医,总不能这样活生生看着人,一点一点死去。 明瑞想得简单,却不知道如今的舜城哪里还能走得了了。 顾屹安默然不语,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奈地歉声道:“对不起。” 他不会在这时候欺骗对方,做不到的事就不必含糊其辞,徒给人一份无望的空想。 明瑞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为难人,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姐夫,你能教我用枪吗?” 顾屹安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想要学习用枪。 “我知道舜城现在不安定,随时都可能和他们打起来。姐夫,你有很多事要忙,如果、如果有一天打进来了,”明瑞抬眼看向顾屹安,眼神坚定,“我至少能够保护明哲。” 顾屹安沉吟少许,明瑞说得在理。他不可能一直待在他们身边,若是城里头乱起来了,到时候他自己都无法保证自己能活着。 他点点头:“我让韩青给你找一柄好用的枪,明天抽个时间和你说说。不过,练习用枪这事儿,还是要慎重,不是怕伤不着敌人,是怕一不小心,你伤着自己。” “说来,我也教过你姐姐用枪。” “那姐姐学得如何?”他惊奇发问。 顾屹安笑了笑:“学得不错,救过我。” 宁楚檀是一个聪慧的人,胆大心细,想到那时候的‘救命之恩’,顾屹安似乎回忆起来什么,眉眼之间满是温柔。 明瑞低下头,轻声问了一句:“我们还能见到姐姐吗?” 顾屹安一怔。 乱世如此,朝不保夕,谁知道明天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第122章 他良久没有回话。这个答案,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明瑞看着顾屹安没什么血色的脸,身上的藏蓝警服更是衬得他脸色发白,喃喃道:“我听孟大哥说,你们要和军阀合作。可是我听说他们都不是好人,占地为王,还会乱收税,为了抢地盘也会强征壮丁……” 和军阀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又小声嘀咕着:“要是我们把东洋人打跑了,他们留在地头上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怎么办?难道还要再打一次?可是,孟大哥说,中央在等,他们不会来……他们为什么不来?” 明瑞是真的疑惑。他出生之后,一直看到的都是‘国泰民安’,感受的是歌舞升平,舜城算是一个富饶的地区,他没见过这等丑陋罪恶,自然是满心的不解。 顾屹安耐着性子解释:“你说的对,军阀并不是什么好人。咱们舜城的还好,旁的省城,他们占地为王,收上来的税作为己用,征税的名目花样百出,那些将军司令们,贪得让人想象不到,逼得人卖儿卖女,卖血卖肉,最后孑然一身,饿死冻死。” 他垂眸叹息,还有阿罂土。舜城算是控制得还好了,其他地儿,那些将军司令不仅不阻止,甚至是掺和进去,为了钱,为了武器,为了壮丁,默许乃至推进阿罂土的蔓延。他和宁楚檀,对此是深恶痛绝。 阿罂土是什么?那是腐蚀一个民族的毒药,可是那些人不在乎。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想与虎谋皮,然而到了现在,别无选择。 要想守住舜城,总是要有更多的力量。他之所以选择段将军作为合作对象,一则是如今城中称得上精兵强将还未撤出去的队伍,也就是段将军的军队了。二则段将军尚算得上有底线,至少并未与伊藤树有更多的联系。 “那为什么……”明瑞张了张口,眼中的疑惑更是浓郁。他不明白,既然知道对方这么恶劣,为何还要和人合作。 顾屹安闭了闭眼,他缓缓解释着:“大概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你刚刚也说了,那些是把东洋人打跑以后的事,所以,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东洋人打跑。” 屋子里一片寂静,半晌,顾屹安摆摆手,安抚着道:“先回去歇着,明哲那儿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来与我说。这段时间,我比较忙,可能顾不上你们。” 他想了想:“等把他们赶走了,我们去接你姐回来。” “嗯。” 顾屹安看着宁明瑞忐忑不安地离开,半晌没有动作。他看着丢在桌上的战报,这是如今国内各地的纷乱时局,也难怪那一头不派队伍前来支援,原是分身乏术了。 但是,舜城真的等不得了。陆运,海运,线路都让人堵着了。现在城中还有米粮可吃,可若是继续熬下去,熬到米粮吃紧,城中也就乱了。 他今晚冒险应了段将军的邀约,对方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他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高福铁路炸断的只是一小节,动手的人,其实是他安排的,他就是要截断段将军的后路。同时,截断东洋人输送物资和队伍的道路。 总归他们都走不了的。这就是破釜沉舟。 要么最后将敌人赶走,要么就是以身殉国。 顾屹安低着头,闷闷咳着,胸口处的伤势随着咳嗽散出一丝钝痛。段将问他,为何不走。他回的是‘不想当亡国奴’。还有一点,这是故土,他不想往后等到楚檀回来,无家可归。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兀地划破寂静的黑夜。 他等着的电话来了,那个抽着大烟爱听戏曲的枯瘦老头在电话,气恼得道:“三爷真是好算计,段某算是开眼界了。” 顾屹安没回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伸手拭去唇边呛咳出来的血迹,那一枚子弹要了他的半条命,伤的是肺腑,直到今日,都还未曾好起来。 重疾用猛药。以后怎么样,那也要有以后再说。 他没时间和他们慢慢磨,必须速战速决,然后迎接更为狡诈的敌人。 段将军轻叹道:“这一局棋,我段某就与你入了。三爷,以后可不能坑战友了。” “改日,顾某摆一桌酒,给段将军赔礼。” 电话那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屹安脸上神情沉重,须臾,含糊地应了一句,就将话筒放下。 他站了一会儿,幽幽叹了一口气。顾屹安伸手摩挲着桌上的笔记本,那是一本日记。 是从宁家里带出来的。 顾屹安当时从宁楚檀的房间中带走了它,但是并没有翻开过。粉荷色的封面,看着就是满载着少女心事。封面上写着宁楚檀的名字,簪花小楷,很是秀气的字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日记本,手指慢慢地摸过日记本的边沿,不知道宁楚檀在上头写了什么,是不是要也记载了与他的相遇,或者是相爱…… 顾屹安想了一瞬,还是没有翻开。日记本,总归是私密的东西。他将它收了起来,放在抽屉里,与自己写给她的书信放在了一起。 那些信,自从宁楚檀离开后,他就开始写,一封,两封,三封……厚厚的一叠,整齐地放在了抽屉里。 是寄不出去的思念。 他坐下来,取出一封信纸,铺展整齐,取出了一支笔,伏案书写,灯光下,隐隐可见信纸上写出的柔情与想念…… 月色之下,不只是他一人在思念,在异地他乡,他心心念念的人也在思念。 宁楚檀低着头写着病案,在师兄身边好些日子了,说忙也忙,说不忙,师兄倒是也给了她不少休息的时间。她写下最后一笔,将桌上的文件以及病例都整理妥当,贴了纸条,按着顺序摆放号。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病历本,这是梁兴的病历本,里头记载的每一笔异样情况都很仔细,可以看出师兄很用心了。只是尚未能完全查出成瘾药物成分到底是什么?对人体的损害究竟有多严重? 门被推开,范文利走了进来,他与宁楚檀的相处很是和谐,看着宁楚檀还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微微一怔:“师妹,饭吃了吗?” 病人很多,范文利时常加班,下班的点儿也晚,晚餐都是过了饭点才吃的。平日里都是提着饭盒回办公室吃,今日恰好没有准备饭盒,只是回办公室换一下衣裳就打算回去,顺带在路上随意吃点。 没想到宁楚檀今日竟然还在办公室里。 “是在看兄长的病例本吗?”范文利瞥了一眼,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对了,师妹,之前听说你与孟锦川订婚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谈恋爱的?在学校的时候,也没看出来。” 提到恋爱,宁楚檀忽而想到了自己的爱人。 她沉默着,好一会儿后才说:“没有谈恋爱。我喜欢的人,是其他人。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将他介绍给师兄认识。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范文利整理衣裳的手一顿,惊讶地道:“那你和孟锦川订婚的事,是怎么回事?” 这事,很复杂,三言两语又如何说得清楚? 宁楚檀垂眸:“就是用来糊弄人的。我家里出了点事,又是爷爷的遗愿,他算是帮我的忙,所以就先订着。对外有个交代,其他的,咱们约好,以后等事儿过了,那订婚就不算数了。” “你那个心爱的人,也愿意?”范文利饶有兴致得坐下来,盯着宁楚檀,人的心中总是对八卦更有兴趣的,尤其是这等爱恨纠葛的桃色新闻,“还是说他当时不知道?” 她想着,小声道:“他的身份不一般。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我们经历过很多事,我不想为难他,总归是一个虚名,等到以后想到法子解决了就好。” 听到这里,范文利的脑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出荡气回肠的爱恨情仇。 “罗密欧与朱丽叶?”他知道,宁家并不是一个迂腐的家庭,不然不会送宁楚檀出国深造。但是听着宁楚檀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不同意师妹挑选的爱人。 罗密欧与朱丽叶。宁楚檀微微一怔,但很快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是不是该说师兄的想象力很丰富,而且也想得挺到位的。 见着宁楚檀这么一个反应,范文利眼中忽而就翻起些许兴奋,他轻咳一声:“看着师妹应该是还没吃饭的,走,师兄带你去食堂吃。也听听你这个罗密欧、咳咳,你们这个来龙去脉……” 热闹,总是喜欢凑的。 范文利是个有分寸的人,他看得出来宁楚檀并不抵触谈论这些事,这才会表现出想要倾听的意愿。 宁楚檀抿唇一笑,今夜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月色太过温柔,让她心中思念的潮绪翻涌。 没什么不能说的。在这异地他乡。 第123章 她跟着范文利往医院的小食堂走去。 在食堂里简单地煮了两碗面,范文利喝了一口汤,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宁楚檀:“师妹,先吃点。对了,他、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与师妹一起来的,又为何会是那位‘兄长’? 他知晓师妹家中只有一对双生子弟弟,何曾有什么兄长,况且这位‘兄长’姓梁,可不是姓宁。不过看着师妹心有思量,他也不刨坑究底。 本来以为这位‘兄长’与师妹有什么不可言喻的瓜葛,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发现两人并不是很熟悉。 宁楚檀挑了两根面条,她垂着头:“我和他的关系,师兄说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是有些像的。” 是宁家对不住他的。 范文利听到这里,眼里的惊诧越发浓重,他之前只是随口说说,可却没想到师妹竟然给了肯定的答复。他将勺子放下来,满腹心思都放在师妹接下来的话语上。 宁楚檀没打算细细详说:“是祖辈上的纠葛了。我爷爷那一辈的事,对不住他家,做了错事。” “那你们这是一笑泯恩仇?”范文利问。 哪里能是一笑泯恩仇?其中的纠葛太过复杂,不是其中的参与者,不会明白他们的苦楚与心酸。 她摇摇头:“谈不上这种,不过是运气好一点。比罗密欧和朱丽叶的运气好。但是如今,也不算好。” “我是逃出城的。他走不了。” 宁楚檀简单得说了一些情况,只是听得范文利一脸惊诧,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师妹真是不容易。” “那你所说的那位心爱的人,其实是你现在这个‘兄长’的叔叔?”范文利想了下,笑吟吟地道,“那不该是‘兄长’,辈分错了,你应该是他的婶婶。” 听着范文利的调侃,宁楚檀不由莞尔。 “师妹,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做?”范文利忽然开口询问。 宁楚檀沉默,师兄的感觉是很敏锐的。他今晚并不是那么简单地想要听她说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而是察觉到她有什么紧要的事。所以这是在试探得询问。 她在思考,对于师兄,她并未交底,有关顾屹安,有关方家,有关手中的证据,都是藏在心底。 范文利轻声说:“你一直在打听布朗先生何时回来?很显眼的。” 他已经看到有人的目光放到了她身上,所以今日也是提点。 桌上的面条很劲道,带着一股子香气,甚是诱人。但是宁楚檀没有什么心思吃,她搅动着面碗,面条有些糊了。 范文利看着宁楚檀迟疑的模样,他没有逼着对方开口:“好了,如果不吃了,我送你回去。天很晚了,你也该好好睡一觉的。养足精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工作。” 他结束了话题,起身示意要送宁楚檀回去。 “不用,师兄,你今天好几床手术,还是好好休息,我自己回去就好。”宁楚檀摆摆手,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只是范文利却没有同意,他笑着道:“反正师兄也是吃饱了,正好陪同你散散步,也算是消食了。” 宁楚檀本来还想着拒绝,但是却就见范文利坚持,也就只好同意了。 两人出了医院门口,就一同在街道上走着。 街道不远处,有卖炒栗子的,两人正好经过,那栗子很是香甜,糖炒板栗,糯糯的香味窜过来,范文利便就拐了过来。 “糖炒板栗,烤红薯,”小摊上的中年男子露出笑脸,“先生,小姐,要买吗?都是新鲜的,可香了。” 范文利点点头,钱夹拿了出来,指了指板栗,又指了指红薯:“都各来一份,多给我们一个纸袋。” 宁楚檀不明所以得看着范文利,她记着师兄并不喜欢吃这两样东西的,怎么就突然要买它们了?况且,他们刚刚吃的饭,还说是要消食呢,怎么又吃上了? “这儿,买的人多吗?”范文利随口问着。 中年男子一边包着板栗和红薯,一边回道:“没多少人。先生和小姐来之前,就一个人。那时候还没开火呢,等了许久,等到先生和小姐来的前一步,他才走的。高高壮壮的一男子,就买了小半个。” 他絮絮叨叨着,仿佛实在说着无关紧要的琐碎事。但是范文利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等到东西递送过来了,范文利接了回来,道了谢,也就与宁楚檀继续往回走,他将糖炒板栗给了宁楚檀,宁楚檀本是要推却的,但是东西入了手,似乎多了点什么,她略微一顿,也就顺手接了过来。 宁楚檀走到小巷子里,低声道:“师兄,谢谢。” 范文利望着她,仿佛是看着自己的小辈:“师兄和老师,都是你可以依靠的。等过段时间,师兄与院长商量一下,调整一间宿舍给你。你也别在外头租房子了,省一笔钱也好。” 宁楚檀嗯了一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低声道:“师兄,进来喝杯茶。” 范文利抱着烤红薯,他看了宁楚檀一眼,又往外看了看,最后若无其事地道:“说来,当初师妹住下来,这乔迁之喜,确实是还没送上。酒是喝不了的,今日这茶倒是可以算是补上了。” 走廊上有人听到声音,从另一头探出脑袋,看着站在门口的范文利和宁楚檀,大婶笑着道:“宁医生,你回来了啊?诶,这位先生是……” 一表人才的范文利站在宁楚檀身边,看着着实般配。大婶的眼中透出一丝好奇。 “哦,齐婶婶,这是我师兄。今晚回来晚了,师兄正好送我一程。”她一边开着锁,一边解释着。 等到门开了,急忙拽着范文利往屋里头走去。若是再待一会儿,怕是齐婶婶他们是要来一一问询了。 “怎么?是怕他们吃了你啊?”范文利好笑得打趣道。 进了屋子,他首先朝着周边探查,仔细地看了看脚下是否有什么不该有的脚印。 “师兄,你是说,有人在监视我?”宁楚檀手中捏着刚刚那藏在板栗里的纸条,开口问道。 第87章 一份电报 人与畜生,无法成为朋友。…… 范文利打量过屋子,又细细检查了门窗,须臾,转身回道:“对。” 他收敛了此前的嬉笑,面上的神情略微严肃,看着宁楚檀手中捏着的纸条,沉声解释:“卖板栗和红薯的小摊贩,和我认识,我知道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就让他帮忙照顾着。” “本来以为只是杞人忧天,”范文利皱着眉头,“但是没想到,昨天,他突然来找我,说是有人盯着你好几天了。他本以为是多心了,后来留意着多看些时日,发现对方确实是冲着你来的。” 宁楚檀心头一惊。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平日里也不与人多交集,怎么会有人跟踪针对她? “师兄,你能查到对方是谁吗?”她问。 师兄来到港城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师兄的人脉广,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结识的人各种各样。多数人也是愿意卖个面子的。 范文利笑了笑,捏开一枚板栗,香甜的气息在屋子里荡开。他叹了一口气:“师妹啊,财不露白,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那么多黄金,你储在银行中,要取用也当注意点。” 宁楚檀陡然醒过神来。原是如此。竟是前些日子她去银行取了一点黄金出来使用,而让人发现了端倪。她的眉头轻蹙,仔细思忖着自己的行为,并不对啊,她取用黄金的时候,可没有招摇过市,更不曾将黄金显露在外,怎么就…… “奇怪,我没记得将黄金露出,应该没什么人知道的,怎么就会让人盯上?”她心中很是疑惑。 “这具体的情况,暂时不知道。不过这两日,你且住到医院的宿舍里去吧。” 范文利摇头,若不是那个中年男子此前上门告知,他也不会知道有人盯着师妹,更不会在今夜特地上门察看。 “医院的宿舍,不是已经满员了吗?之前医务长说过,暂时空不出宿舍的。”宁楚檀迟疑着发问,她是询问过的,医院里的宿舍自然是好,便宜而且安全,只是没有空余的宿舍,所以她也只能继续租住在这儿。 若是没有今日这一遭事,住在这儿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如今有人盯着她了,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她又是一个姑娘家独居,总归是不安全的。 范文利点点头:“住我的宿舍,我在外头有朋友,去他那儿住一段时间,等医院里的宿舍调整出来了我再回来。” “这、这……”宁楚檀不想给人添麻烦。 范文利轻笑着:“行了,安全第一。你我之间,还需要客套什么。若是老师知道我没有好好照顾你,肯定是要罚我的。你还有人要照顾,还有事要处理,还有你的‘罗密欧’要等着,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 第124章 “至于其他的事,我回头托人给你查查。看看到底是谁盯上了你。”他絮絮叨叨着,一一给人安排。不过今晚是已经夜了,他前前后后又检查了一下,将窗子都锁好,“今晚是很晚了,你且先睡下,明天收拾下,搬过去。住在医院的宿舍里,你也好照顾你那位‘兄长’,他……” 范文利想到检查报告,眉头拧得更紧:“明天我再给他做个检查,基本可以推测出用在他身上的药物对身体的影响是哪些?不过,你可能需要有个心理准备,他的药物成瘾性很大,尤其是在止痛镇定的药物停用以后,整个人的状态非常糟糕,就像是……” 他看向宁楚檀,沉着脸,认真地道:“就像是吸食阿罂土成瘾的瘾君子那样。” 宁楚檀心头发凉,这个消息不是一个好消息。范文利走的时候,再三叮嘱她将房门关好,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他会来接她。 人走到门口,范文利忽然又停下脚步:“师妹,你的‘罗密欧’叫什么?” 宁楚檀顿了顿,轻声道:“顾屹安。” 等到人离开了,房门咔哒反锁。宁楚檀就那么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脑子里乱哄哄的,手边的红薯还散发着热度,香糯糯的甜味在空气中飘荡,慢慢安抚她忐忑不安的心。 她坐了一会儿,就去收拾东西。衣服添置地并不多,一个皮箱子就足够全部装下。宁楚檀将皮箱子放在客厅的椅子旁,箱子不重,屋子里很干净,就像她来的时候,还是一样的空荡。 宁楚檀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慢慢看着自己的日记本。她有记日志的习惯,想了想,抽出别在日志本旁的钢笔,打开日志本。她捏着钢笔,想要写什么,可是下笔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她看着前头写的日记,忽然发现原来这些日子里,她在日志中写下了那么多字,藏了那么多心事,想要和他说的话有那么多。 屋子外的光,开始一盏盏地暗下去。是休息的时候了。在月色之下的灯火慢慢消失,一点点融入黑暗中,最后只剩下她这一户,还亮堂着。 宁楚檀坐了一会儿,看着收拾地干干净净的屋子,心里头有种奇怪的惆怅感,来时是空空的,要走的时候,也是空空的。 她摸着手边的日记本,打开了本子,钢笔握在手中,一时间思绪纷纷。日志本里夹着一些明信片,她抽出来,是之前在家中找到的明信片。她那时候收得急,全都胡乱地夹在了本子里。后来到了这儿,也没心思慢慢整理,搬来搬去的,那些夹着的明信片从本子里掉来一些出去。 那晚,全都在想着这些明信片上的词句都代表着什么,并未认真去欣赏。这时候翻了出来,也就又看了两眼。只是两眼,便就察觉到了其间的不大对劲。 藏在后头的明信片里,字体不一样。她记着,之前看过的明信片,都是瘦金体,是林先生写的。可是漏出来的这几张,并不是瘦金体。 那些苍劲的字体很熟悉,是顾屹安的字—— 明年春风回。 愿家国安宁,我会来。 鼻间酸涩,这些字撞入她的眼眸里,她心头里浮沉激荡,摸着明信片的手指在微颤。宁楚檀一张张翻下去,又一张张收起来,那一日,他就在身旁,陪着她,在看这些明信片,也在看她…… 将明信片一张张收回,笔记本翻开着,宁楚檀唇边勾起一抹笑,眼角带着泪花。好可惜,那时候都没能和他好好说一句,很爱他。 她坐着,出了一会儿神。才又低下头来,捏着钢笔,落笔在纸: 屹安,很少这般称呼你。现在想想,当初应该多喊喊你,让你应一应我。今日和师兄说起了你,突然很想你。我一直在等布朗先生回来,希望他能够帮助我们,将那些罪证公布于世。舜城的消息,一直都很含糊。我托了很多人,也花了很多钱,可惜始终没有你们的确切消息。 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安好?梁兴的身体状态并不好,师兄说他的身体里具有不少成瘾性药物反应,这不是一件好事。但你放心,我会努力医治他的。 港城的日子挺简单的,多亏遇见了师兄。我的日子好过不少,今天师兄与我说,有人跟踪我,是我太过不小心,以后我会注意的。你给我的枪,我都有藏在身上,还记得你教我打枪的日子,你说我很有天赋,我现在握着它,已经很顺手了。但是希望我不要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不知道何时,我们还能够见面。纵然不能见面,也希望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顾屹安,我很想你了。 她最后写下了时间。下笔之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是落笔之后却就只写了匆匆一页。宁楚檀阖上日记本,将手中的钢笔别好,小心地把笔记本收回箱子里去。箱子锁好,她看了看四周,起身将灯关了。 幽黑的屋子里,有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漏在了床榻前,亮亮的,银白色的光辉给人一种静谧的美好。她有些困了,但是心里头却是浮荡着情绪,可能是刚刚的思绪令她有些疲惫。她就那般蜷缩着坐在床榻上,定定地看着映衬着月色的地板。 困意弥漫,她的记忆穿过模糊的月光,飞旋着回到了海上。 摇摇晃晃的海浪,甲板,以及船上的音乐,晃着晃着,音乐声,嬉笑声,还有踢踏的脚步声,交错成一支欢快的舞蹈。那一夜,漫长的夜曲流转,她与顾屹安在船上旋转,裙角飞扬,贴近的体温让人天旋地转。顾屹安的面上噙着笑意,眼里是她的影子,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沉醉着,夜宵灯火阑珊,不知今夕是何夕。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宁楚檀整个人惊跳起来,从梦里醒来,人还是懵懂着,脚下没有穿鞋,就匆匆跑去开门。曦光钻进来,天竟然已经亮了。 门外的人是师兄范文利。 他提着包子豆浆,看来似乎是来给她送早餐的。见着宁楚檀光着脚跑来开门,他轻咳一声,没有进屋,只是提醒道:“师妹,天凉,还是想去将鞋子穿好。” 宁楚檀见着是熟人,梦里的错乱已经清醒过来,注意到自己脚下的冰冷,她面上一郝:“师兄,你先进来随便坐,我去穿鞋子。” 范文利站在房门外,他没进屋,只是又提醒了一句:“师妹,你洗漱换好衣裳后,我再进屋。” “衣服?”宁楚檀有点蒙,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虽说这衣裳是长袖长裤,但大抵还是不雅的,“抱歉,师兄,你在外等等。” 她匆匆关了门,去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裳。 等到收拾好以后,重新开了门,将范文利请了进来:“师兄,怎么来得这么早?” “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这儿,所以就早早来了。”范文利将手中提着的早餐放下,“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收好了的话,等到你吃完早餐,咱们就出发。” 宁楚檀并不是很饿,只是不想拂了师兄的好意,也就打开豆浆,慢慢喝了两口。 “对了,我已经让人去打探消息了,包括你的顾先生。”他想了片刻,还是将实话告知,“国际上来信,舜城的情况不是很好。已经打起来了。” 她已经等了很久的消息,舜城,一直都是带着一缕侥幸去猜去想的,现在这冷不丁的一句,让她有些发颤,宁楚檀垂眸,遮掩住眼中的潮湿,扯着嘴角,挤出一抹苦笑:“师兄,我离开的时候,就知道舜城会有一场躲不过的大劫难。” 若不然,他们不会那么坚决地将她送走。也不会只能将她送走。其他人都走不了的。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范文利见宁楚檀似乎是吃不下了,轻声问道。 宁楚檀放下手中的半块包子,她确实是吃不下了。没什么胃口,又做了一晚上的梦,睡也没睡好,自然是吃不下的。她回头看一眼皮箱子,屋子里都是空空的:“收拾好了。” “行,那么我们走吧。”范文利伸手将地上的皮箱子提起。 宁楚檀跟着走了出去,她看着外头冷清清的,时间还早,所以没什么人在外头,范文利之所以来得早,也是不想让人看到。 她跟着范文利上了车,手脚有些发软,是没睡好的缘故。她靠在车里的椅子上,范文利发动车子,车子慢慢开了出去。 “昨晚没睡好?”他问。 宁楚檀点点头。确实是没睡好,感觉脑袋沉沉的。如果范文利没有来得这么早,她想她可能会睡到午饭时候,那么今日可能就是旷工了。 昨夜里可能和师兄说了很多,所以就想起了很多过往,心事太重,导致睡梦纷扰,一宿都没睡好。也可能是太多的担心压在心里头,导致她整个人都累得晃,睡得头疼。 她昨夜里好像做了很多梦,梦里似乎不是多么美妙的事。梦中,是见到了想见的人,但也似乎没见到。恍恍惚惚的,让人觉得难受。 第125章 车绕到医院的宿舍楼那边就停了下来。范文利提着皮箱子,带着她往上走去。他的宿舍比旁人合住的宿舍要好,是单身公寓。公寓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应衣柜等东西都是齐全的。 等到她坐下来,范文利没有离开,而是也坐了下来。 宁楚檀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范文利,不明所以,奇怪问道:“师兄,怎么了?” “师妹,舜城还有一些消息,”范文利吞吐着,少许,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电报,“你打探了很久的消息,我觉得,也不该瞒着你。” “瞒着什么?”宁楚檀压在心头的慌乱一时间全都钻了出来,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甚至不敢接过那一份推到自己面前的电报。 “看看吧,”范文利眼里透着一丝怜悯,“你等的消息,在这里头。” 宁楚檀浑身一顿。看着那推到眼前的电报,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电报。 电报译文,扫过去,就是一个消息,她等了很久的消息:宁盛德已故,舜城孤军奋战。顾屹安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她以为,自己可能承受所有的坏消息,对于舜城的事,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可是直到看到这消息的时候,她才发现,再多的心里准备都是没有用的。 父亲死了,顾屹安生死不明。那么其他人呢?她浑身都在发颤,很冷的感觉,心坎间没有一丝暖意,只觉得从骨头里渗出的寒意遍布全身,冷得她牙关打着颤,就像是被丢入了冰水里一样。湿漉漉,冷冰冰。 她看不到自己的脸色,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难看。整张脸都是苍白的,双眼发直,捏着电报的手一直在发抖,连带着电报也在发颤,颤抖得都要看不清上面的字。 宁楚檀定定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范文利,断断续续地开口问道:“消息,是、是真的?” 她说得艰涩,希望对方能够给一个否定的答案。然而,事与愿违。 范文利点头:“这是最新的消息。” 听到这句话,宁楚檀只觉得自己的耳边响起了一阵耳鸣,心一点一滴地凉透,冷得她说不出话。 宁楚檀低着头,她盯着那一份电报,双眼发木,一瞬不瞬。那一份承载着令人绝望的消息的电报,此刻粘在自己的手上,冰冷,却又炙热。她的情绪剧烈浮荡着,呼吸急促,脑子里的头绪乱得无法思考。 她忽而重重甩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稳定下来。 “消息确切?”她又问。 这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沉重,重重砸进她的心底。 “嗯,千真万确。”范文利见宁楚檀冷静下来,他轻声解释着,“消息来得这么快,是老师帮忙打探的。老师知道你在这儿,只交代说,让你不要回去。至于其他人的消息,暂且没有。”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宁楚檀哽咽着,她眨了眨眼,眨去眼中的泪水,喉头干涩,不断深呼吸着,让自己压制住翻涌的情绪。 范文利见对方情绪尚算稳定,他又接着道:“昨日说的,跟踪你的人,确实是冲着你手里的黄金的。至于他们怎么知道的,是因为银行里有人泄露了你的消息。这事儿,是他们有错,你放心,师兄会让银行给个交代的。” 宁楚檀没心思去想着跟踪自己的人,全副心神都还在电报消息中盘旋:“嗯,谢谢师兄。” “今天,师兄批了你一天的假,”范文利起身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的手边,“你先好好歇一歇。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宁楚檀没有回话。她盯着电报译文,好一会儿,又问:“师兄,布朗先生回来了吗?” 舜城,孤军奋战。她注意到了这条消息。 范文利摇摇头:“国际形势变动,大战爆发,布朗先生如今是回不来的。我估摸着短时间内,至少三个月里,布朗先生是不会回来的。” 宁楚檀抬眼,定定地看着范文利,眼中血丝绽开:“师兄,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师妹,你说。”范文利知道宁楚檀有事瞒着,一开始她不愿说,他自然也不会逼迫。 她抿着唇,喝了一口热水:“师兄,东洋人在做人体实验,他们违反了国际公约。” 屋子里一片寂静,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范文利一字一句地道:“你说什么?” 她本来不想麻烦师兄,因为这些事要想公布出去,就需要一些值得信赖的报社,还需要一个值得让人信赖的身份,布朗先生,是她认为符合的人选。她的机会不多,那些东西,在她的手头上,仅此一份。若是出了岔子,就什么都没了。她不敢冒险。可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拜托师兄了。 师兄既然能够查到消息,那总也有法子帮忙将她手上的资料公之于众。 范文利是混血,他的父亲一脉是英国皇室,是一位亲王。他本该回去继承爵位,可偏偏他热衷于医学研究,因此始终不肯回国继任。要想让手上的这一份资料能够得到有效的公布,最好的法子,是师兄利用他的身份,将这一份资料提交国际法庭。 但是,师兄本就是为了逃避继任才来到港城的。 宁楚檀沙哑着道:“师兄,东洋人在做人体实验,虐杀百姓。” 她想,若是罪行公布,舜城,总有人愿意前去支援的吧。那等恶劣之人,谁也不想成为它第二个侵略的地方。 冷风自窗外灌入,吹得屋子里的两人心头惶惶。 范文利收敛心神,他直接问:“证据呢?” 他想师妹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如此说话。那么证据就是在她的身上。但是想到师妹口中所言的‘人体实验’以及‘虐杀百姓’,他心头浮起一阵莫名。 国际公约是明令禁止此等行为的。 宁楚檀点点头:“是的,我有。” 她打开自己的皮箱子 ,从一件衣服里拆除一份牛皮袋子,从舜城带出来的证据,她一直都小心藏着,看了一眼那个牛皮袋子,她将之递给范文利。 “证据,”她说,“为了它,死了很多人。” 范文利伸手接过,略微厚重的牛皮袋子,小心拆开来,露出里头的照片以及相关的资料,照片的图像骇人听闻,在日头高照的屋子里,惊得人浑身发麻。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泛冷,冷得他险些拿不稳这些资料。 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你要做什么?”他问。 宁楚檀看着那一叠让人不忍直视的照片,她冷声道:“我要全世界看到它们犯下的罪孽。” 唯有这样,那些装聋作哑的人,才可能幡然醒悟。 在离开之前,顾屹安曾经和她说过,东洋伪装得太好了,好到很多人不相信他们骨子里会是如此残酷,手段会是如此残忍。所以才会心怀侥幸地与之谈判,才会不管不顾,才会那般自以为是地觉得能够成为朋友。 太天真了。人与畜生,无法成为朋友的。 第88章 那块巨石 做点什么,她才能让自己觉得…… 捏着手中的资料,范文利眼里透着一丝愤怒,他良久没有回话。 等了一瞬,范文利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资料收起来,道:“师妹,等我消息。” 宁楚檀站起身来,对着范文利躬身一礼:“多谢师兄。” 范文利摆了摆手,带着资料离开。 宁楚檀坐在椅子上,她的视线落回桌上的电报。须臾,她俯身下来,双手掩面,那一股悲痛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父亲,阿弟们,佩姨,还有……她的爱人…… 从白天到黑夜,她昏昏沉沉地蜷缩在床上,时而沉浸在睡梦中,时而挣扎着醒转过来,想见的人,在浑浑噩噩间辗转出现。 一会儿,是父亲牵着小小的自己去济民堂里辨药,一句‘半夏’,一声‘冬青’,满屋子的中药味围绕在周身,很安心。 一会儿,明哲明瑞两兄弟缠着自己,要自个儿偷偷带他们出去玩耍,街巷上,有喷香的红枣发糕,明瑞吃得满嘴都是,明哲倒是斯斯文文的,不过也塞得嘴里嘟嘟囔囔着。 又一会儿,是佩姨抱着她,吴侬软语,哄着她睡下,转瞬间,佩姨又给她揉着练了一夜字帖的手,听着她的小声嘀咕,开解她的委屈,说着是等两日就带她去看杂耍,还带她去吃烤猪蹄,一句句一声声,都是对她的宠爱。 宁家的书房,平常人进不得,但是爷爷却总是喜欢领着她在书房里教她背药经。书房里藏着南瓜子和蒜香花生,她背得累了,爷爷就和她一起剥瓜子花生吃,爷爷其实不爱吃,大多数是剥给她吃的。有一日,她拿了一块花生酥糖,非要让爷爷吃,结果把爷爷的牙齿粘上了,半日都没能说话。其实,那日是她想偷懒,故意让爷爷吃的。 第126章 梦里的零零碎碎,让人欢喜也不安。 宁楚檀惊醒过来,浑身都是黏答答的冷汗,她喘了一口气,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黑黢黢的屋子,窗外有微弱的光透进来,她眨了眨眼,心头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手脚都是软软的,酸痛感在脖颈间感觉更明显,是她的睡姿太别扭了。 她知道,自己是做梦了。可是却没舍得从梦里醒过来。脑中混混沌沌,最后睁开眼的时候,清醒地明白,爷爷没了,爹也走了,明哲和明瑞不知如何,佩姨也没有消息。而顾屹安…… 舜城,是不是什么都没了?她好想回去,想回去找他们。 梦里梦外,强烈的失落与无助,纠缠着她。 她不知道师兄是否能够将那一份罪证曝于世人面前,也无法确认罪证公布以后,舜城的情况能够扭转,更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再见到他们。 空寂的屋子里,她一动不动,夜色一点点褪去,有亮光从窗外照进来,伴随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有点吵杂,她没有将帘子拉起来,所以光从外头照进来,一刹那就落在了她的床榻上。 天要亮了。可是她还是不想起来。 只是等不到她继续萎靡,房门外有人拍门。一遍又一遍,很急促。 宁楚檀整个人被惊得心口怦怦跳,她手脚绵软地爬起来,跌撞着摸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人,是安妮。 安妮见着宁楚檀出来,她也不曾惊诧,应当是从范文利那儿得了消息。她一把拉住宁楚檀的手,叽里呱啦的一段话就出了口:“宁,你兄长出了状况。他腿没反应了,应该说腰部以下没了知觉,甚至控制不住身体机能,现在已经出现了失能状态。范文利博士不在院内,你是医生,也是家属,得在场。” 她没有给宁楚檀发蒙的时间,拉着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接着道:“他药物成瘾性,也发作了。之前的伤在恢复,我们给他逐渐减少了镇定药物的使用。前些日子,有些反应,但并不严重,我们也就疏忽了。” 纷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荡。 宁楚檀昏沉的脑子被冷风一激,也就清醒过来。她脚下有些发虚,但是却没敢停下。宿舍大楼外,是霹雳巴拉的雨珠,安妮去打伞的时候,她已经冲了出去。 梁兴的后遗症,那块巨石果然落下了。 宁楚檀一路疾跑,没顾着拿伞,外头的雨不小,宿舍离医院不算远,但是距离住院部有一段路程。她在雨中奔跑着。跑过重重的楼道,病人的呻吟声,以及家属的吵杂声,从她的耳边掠过,她的心跳得很快,是怕,怕梁兴会死。在这儿,她与他,身上都烙着舜城的气息,是同乡,也是相依为命。 他是方家人,是顾屹安一直希望能够护下来的人。 她总要替顾屹安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梁兴在这儿治疗,师兄之前已经给她说过,对方的药物后遗症挺严重的,严重到必须依赖医院中的镇定药剂甚至是吗啡才能勉强稳定住身体状态。也就是梁兴现在身体太过虚弱,所以才没发觉不对劲。 宁楚檀是医生,她太明白药物成瘾性有多可怕。但是,她想要对方活着。 到达梁兴的病房门口,她浑身上下都是湿哒哒的,雨水顺着衣角滴落下去,她只是抹了一把脸,将满脸的雨水甩落下去,匆匆推门走入。 病床上的人狼狈地被绑着,束缚带扎扎实实得捆住了他的手脚,身上的病号服浸透了汗水,还浸着斑斑血迹,是之前的伤口被挣扎开了。有护士在给他处理伤口,手背上划出了一道口子,浅浅的,应当是吊水的针滚了出来。 “给他打了镇定剂。”安妮喘着气,从后头走了过来。 宁楚檀没有说话。 病房里一片狼藉,碎掉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墙角,瓷杯挥落在地,掉下去的枕头也沾着水渍,床头柜歪倒在一旁。 “身上的伤,怎样了?”宁楚檀问。 安妮看着小护士替对方包扎妥当,又重新挂了水,她转过头来,低声道:“还好,之前恢复的不错,伤口只是皮肉上扯开了,上了药,都包好了。休息两天会好起来的。” “只是,”安妮看了一眼对方死寂的模样,凑近宁楚檀的耳边,小声道,“他的腿,好像问题比较大。可能是身体太虚弱,也可能是腰椎神经上伤到了,需要进一步检查和关注……不过也是因为这样,这病房里才没有闹得太严重……” 满是狼藉的房间,甚至连窗子都破了一块玻璃,还算是不严重的。宁楚檀的心骤然提起。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 梁兴直勾勾得看着天花板,病房里的人来人往,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绑着的束缚带勒着人的手脚,始终不曾松开,时不时的,对方稍有抽搐,满头满脸的汗,凌乱的碎发贴在额头,护士已经给他清理过了,换掉肮脏的被单以及衣服,但是空气中却还是弥漫着一股很淡的味道……宁楚檀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安妮。 安妮张了张口,无声地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他们要逐渐减少给梁兴使用镇定药剂,以及梁兴的身体也在逐步恢复。这是一个悲哀的认知,因为身体的不断恢复,感知也会更加敏锐,药物的成瘾性也会更突显。 收拾的护士见多了这种情况,安妮也一样。他们都想着,最不济,就是继续给人供应成瘾药物,比如阿罂土,比如吗啡。 只要有钱。 但是宁楚檀却明白,这是致命的问题。 梁兴是方家人,方家阖族上下为了禁烟一事,满门被灭。梁兴为了查出真相,为了复仇,给人当狗,以身为饵,但是从来没有折断过刻在灵魂里的傲骨。 他杀人,算计,却从未沾上那等玩意儿。宁楚檀明白,是因为梁兴一刻都没有忘记他是谁。可如今,最后的底线被打破,生不如死。 宁楚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安妮带着人离开,对方出门的时候贴心地将病房的门关好。 “梁、梁兴,”宁楚檀的声音是嘶哑的,开了口才发现喉咙间干涩地几乎说不出话,“这和那玩意儿不一样,不算是……慢慢来,会、应该会戒掉的。就是可能很痛苦……” 她甚至说得没有底气,其实哪儿有什么不一样。那些用的药物,师兄提取检验过了,就是用的阿罂土来作为底料提纯的,所以才会与阿罂土一般,让人上瘾。也是控制人的一种手段。 梁兴不是蠢的,相反,他很聪明。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怎么会听不出宁楚檀话语里的心虚。他没动,当然,也动不得,绑着的束缚带没有解开。是怕他,伤人伤己。 宁楚檀见他毫无反应,又走近了一些,低低地道:“腿的情况,我们再检查检查,来的时候还是有知觉的,可能是身体太虚弱了。等你身上的伤好起来了,或许腿也就有力气走了。” 神经上的事,很难说。来的时候,梁兴是伤得重,但是腿确实还是有感觉的。如今无法动弹,乃至有失能的状态,她猜测是药物的后遗症影响。只是,她不敢对人说得严重。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伸手将那一枚贴身携带着的金龟子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到了梁兴的面前,声音微颤:“这张照片,你也有的吧?” 小小的照片展在他眼前,一直没有动静的梁兴慢慢地将视线挪到了那张陈旧的照片上。熟悉的人,也是熟悉的自己。 他张口:“是谁?” 其实,他多少有了猜测。 宁楚檀垂着眼,一字一句地道:“顾屹安。” 第89章 祸不单行 他不仅是病人,更是证物。…… 病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以及打在窗子上的雨滴声。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梁兴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分自嘲。若是早早知道,却不曾相认,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不是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可笑?不知为何,他莫名得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宁楚檀听出了对方话语中蕴含的讥讽与自苦,她握紧手中的金龟子,低声道:“他知道的时候,你已经与江雁北撕破脸了。” 她与梁兴并不熟悉,偶尔的几次接触,都不甚愉快。也不知道该与对方说什么,再加上此时此刻她心中满是舜城的消息以及师兄能否将那些罪孽之事公之于众,自也没什么心思安慰对方,出口的话显得干巴巴的。 “你的情况,别急,我们再研究一番,定会治好的。” 梁兴没有回应,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滴答滴答的点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刺耳。 第127章 宁楚檀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是镇定,耐着性子,温声道:“你,先好好休息。” 她心里头乱得很,见着梁兴不回应,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靠在房门外,宁楚檀面上的神情很淡,眼下青黛一片,她的脑子很乱。 等到安妮护士再过来的时候,宁楚檀不等她询问,就开口问道:“范医生回来了吗?” 安妮护士疑惑地摇摇头。 “范医生请了假,我听说是请了好几天,应该没这么快回来的。”她不知道范医生去做什么,不过他与值班医生交代的时候,她正好在一旁,所以知晓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排班是没有范医生的。 好多天?宁楚檀心中有些忐忑。 事情怕是不大好处理,也是,这事儿本就不简单,只希望不会给师兄惹麻烦。她握紧双手,指尖掐进掌心,微微的刺痛感,将她浮荡的心思定下。 到了此时此刻,她能相信谁? 战火蔓延,家国破碎,亲人死别,爱人生离……她还能做什么? 寂静的长廊上,她孤零零得站着,一股凄凉感油然而生。悲恸的情绪开始反扑,麻木的手脚让她几乎走不动道。 来去匆匆的行人,没有人在意她的状态。 人与人的悲喜,从不相通。 宁楚檀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便就朝着办公室走去。她需要看看师兄写下的病历本,总要找点事做,才能将自己从那种无所适从的悲痛心绪中脱出。 她不敢回想舜城中其他人的情况,明哲的身体那么差,明瑞心性单纯,父亲逝去,他们撑得住吗?顾屹安,是生是死……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无所适从。 拖着沉重的脚步,宁楚檀进了办公室,桌上是层层叠叠的资料,她按着顺序进行查找,从早到晚,一天又一天,简单洗漱,随意得填点肚子,就将自己投入这一重重的资料中,忙碌让她能够短暂地忘却苦痛。 师兄一直没有消息,甚至于等到请假结束了,师兄也没有回来。 师兄失踪了。 宁楚檀焦虑得整宿整宿失眠,只能强迫自己将心思先沉入眼前的病历本中。 她翻着书,看着看着,眼中发酸,稍稍一眨,便就觉得要流出泪水来。宁楚檀靠着椅子,闭了闭眼,突然就听得一阵脚步声。很重,也很急,就像是之前传来不好的消息时那般,让人心惊。 “宁!”安妮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她甚至失礼得直接推门而入。 “宁,你哥哥自杀了。” 突然的噩耗撞入她的耳中,随之而来的是晕头转向。 她茫然地跟着安妮护士往外跑。这一次的距离并不算远,所以,赶到的时候,病房里浓郁的血腥味还没散去。 入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斑斑血迹,大片的血污染在床单上,以及素白的被子,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的血色。躺在床榻上的梁兴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有血色从纱布中沁出,面上戴着氧气罩,双目紧闭,若不是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正常转动,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走得近了,可以看到氧气罩上有浅浅的白雾。是呼吸时的气息。 “宁,他将筷子磨尖了,扎进自己的脖子里。”安妮的声音微微发颤,“若不是他的力气不足,我们怕是就救不回人了。” 宁楚檀低低地‘嗯’了一声。 “暂时是没有危险的,但是不知道他醒来以后会……”安妮护士心中迟疑,她其实不是很明白梁兴的想法。 宁楚檀抿了抿唇,低声道:“没事,我会看着他的。” 病房里收拾干净后,很快就只留下宁楚檀和梁兴两人。梁兴闭着眼,似乎还没醒来。她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我会救你。”她说。 心里头是一阵阵的发堵。 “呵。”很轻微的嗤笑。梁兴动了下发白的唇。 她没有看过去,只是垂着眼:“会救你的。我可以救你的。” 话是这样说的,可是她却没什么底气。不管是治疗的痛苦,还是难堪,甚至于看不到未来的绝望,都会让人走不下去。她清楚梁兴的想法,但是却不允许对方轻易放弃。 他不仅是病人,更是罪证。 梁兴扯了下唇角,一抹很浅的讥讽显露出来。 从这一天开始,宁楚檀没有回宿舍住,她就住在梁兴的病房中,支了一张小小的行军床,有工作时外出,没有工作时就在病房里守着人。 不分昼夜。 药物成瘾性,并不是那么简单可以戒除的。尤其用于梁兴身上的药物,本就是试验品,这其中包含的后遗症,很难说。 至少,在目前为止,它体现出的是两个状态,一则对镇定药物乃至阿罂土的渴求,另一则是药物对神经的麻痹,尤其是腰椎等运动神经的影响。 梁兴腰部以下的感知很迟钝,终日都是躺在床榻之上,雇佣的护工进行擦洗清理,而镇定药物,虽然在逐渐减少,但是却始终不能断绝。 宁楚檀不可能给他服用阿罂土,那只会让梁兴的成瘾性更加严重,镇定药物也不能长时间使用,只是在现在这种状态下,完全不用是不可能的。 短短一个月,梁兴脖颈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是身上已然是遍布针孔,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对药物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试验品的药物在他身上肆虐,成瘾几乎无法控制。后来,梁兴不想再继续注射镇定药物,也不想再继续昏昏沉沉。他也在挣扎,戒药瘾的痛苦,比被囚禁时的实验更让人觉得痛苦,好多次,他几乎是失去了理智,若不是腰部以下的神经麻痹,以及提前绑住的束缚带,整个病房将是一片狼藉。 便就是如此,到了最后,梁兴也是一片失态。束缚带几乎被扯断,他哭喊着求宁楚檀给他药,得不到的时候,涕泪横流得咒骂,甚至于在宁楚檀靠近的时候,勒住了她的脖子,丧心病狂地要杀了对方。 若不是病房里有护工,若不是梁兴的身体还未恢复,只怕宁楚檀真的会被勒死。后来,是赶来的护士给他注射了镇定剂,让人睡过去。 在睡梦中,梁兴也不曾安宁。时而抽搐的身子,无意识的哭泣,以及含糊出口的‘娘’,乃至‘敏之’…… 他在向梦中的至亲求救。 宁楚檀想过,要不然就给他注射阿罂土的提炼药剂,给他吗啡,或者给他持续注射镇定药物,就那样活下去。 “宁医生,”梁兴不知何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难得地脱离药瘾的发作,满头满脸的泪水以及汗水,让他看起来狼狈得很,“对、对不起啊……” 他看着坐在一旁的宁楚檀,注意到对方脖子上的淤痕。 是他动的手。 宁楚檀沉默地望着人,她的手中紧紧捏着金龟子,在刚刚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想,有一刻,她是怕的。她怕等不到真相公之于众的那天,她怕等不到顾屹安回来,她怕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强制戒除药瘾,日复一日的发狂咒骂,不堪的失态哀泣,让梁兴一日比一日沉默,也让宁楚檀无言以对。 宁楚檀不知道梁兴能不能摆脱这可怕的药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她想要的答案。她很累,从得到舜城消息,到师兄失踪的‘无能为力’,再到梁兴的反复折磨,将她的所有情绪都揉捏成一团。 空荡荡的脑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麻木得坐在病床边,好一会儿,宁楚檀才张了张口:“没关系,不疼的。” 病房里很安静。 梁兴睁着眼,定定地看着天花板,突然开口道:“就这样吧。” 他真的忍不下去了。如此不堪。 很多人说,死过一次后的人,一般是不会再寻死的。但是他死过不止一次了。 幼年时期的方家覆没,他作为‘方荣泽’死去。 蛰伏在江雁北身边,出生入死,在他把自己作为诱饵交出去时,就已经死了。 前些日子,他想再次作为方家人,坦坦荡荡地给自己一个了断,也死过了。 宁楚檀一言不发,她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拧了一把热毛巾,又走回来,给梁兴擦了擦脸和脖子,又给他拭去手上的污渍。 手腕上满是刮擦的细小伤痕,她又找了药,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包扎。 梁兴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宁楚檀动手。 宁楚檀抬眼仔细端详着梁兴的面容,他很瘦,但是眉眼间可以看到与顾屹安的相似之处,也是,他们毕竟是叔侄,血脉相连,自然有相像的地方。 第128章 “你的眼睛,和三爷有些像。” 梁兴闻言,轻轻一笑,沙哑地道:“他比我讨人喜欢。小时候就是。”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我也喜欢。” 从小,他就喜欢黏着小叔叔。他们年岁相差不大,正是能够玩到一起。家中规矩严,虽说他年岁比小叔叔大,但也比之闹腾,父亲对他的要求很严格,唯有在小叔叔这儿倒是能够缓一口气。 打小开始,小叔叔就是安安静静的,好玩的,好吃的,总会分享给他。便就是偶尔他闯了祸,小叔叔也能为他兜底。 大抵小叔叔是爷爷的老来子,家中兄姐对小叔叔很是宽容宠爱,加之小叔叔小时候身子不大好,大多规矩到了小叔叔这儿,总是要松了几分。然而小叔叔并未被养得‘恃宠而骄’,反而很是乖顺灵巧,自也更是讨人喜欢。 “对,很讨人喜欢。”宁楚檀揪着毛巾,稍稍怔神,“现在也一样。” 一样的迷人,一样的让人心生欢喜。 梁兴眼中闪过一抹笑。 他从来没想过‘小叔叔’竟然会是顾屹安,那个数次让他下死手的顾三爷。 “你与他,怎么就走到一起了?”他呢喃着。 宁家,也不无辜的。 病房里只有他们浅浅的呼吸,宁楚檀揪着毛巾的手一顿。 好一会儿,梁兴忽而笑出声来:“也好,你对他死心塌地的。” 有愧疚,也才能无怨无悔。总要有人陪着‘小叔叔’,他一个人,太苦了。 “他都知道吗?”梁兴又问。 宁楚檀与他四目以对,许久,她点头,将毛巾随手放在了小桌上。 “真相,幕后,他都查到了。”宁楚檀略微佝偻背脊,她不想多说这些,也没心思再说这些,只是愣愣地盯着梁兴,对上那双眼,看透那双眼底的死意。 她扯着唇,笑了笑:“你躺了许久,还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吧?也不知道舜城的情况吧?我与你说一说。” 梁兴微微一怔。 宁楚檀转头看向窗外,窗子外已经是一派夕光,天气挺好的,霞光万丈,梁兴的病房位置也不错,转眼看出去,就是接天云霞蔚缭乱。 很好看。 只是,看景的两人,都没赏阅的心思。 “东洋人借口贵族亲王死在舜城,以此挑起战争。舜城一面迎战,一面将诉求递交国际法庭,希望得以调解,但是,调解迟迟得不到结果。而旁的人,总以为赔一座城也就罢了,隔岸观火,舜城没有援兵,孤军奋战。” 宁楚檀说得很简单,寥寥数句,就将舜城困境道出。 “我们是最后撤出来的人。舜城,闭门困守。顾屹安……”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城内的警员以及些许守军……打了这么久,死了很多人,但是那些人……他们不信啊,不信东洋狼子野心……” “你是经过事的人,知道他们在做人体试验……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三爷将罪证都交给我了,他以为我能把这些罪证曝光,至少,得以警示国人,共同抗敌……” 一滴泪水落下,宁楚檀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没用,隔岸观火的人很多,罪证,没人愿意发布。” 她抬头看向梁兴:“他们说,顾屹安死了。所以,方家,就剩你了。” “哦,对了,你不只是方家最后活着的人,也是东洋人的罪证之一。” 他的痛苦,他的身体,都是罪证。如果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宁楚檀忽而笑了笑:“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待在一起。当时带着你来,真的很难,这些日子,也很难。” “可是,你是他们交给我的。” 她絮絮叨叨着,说着这段时日的提心吊胆,说着舜城传来的越来越糟糕的消息,说着那一条条的人命。 梁兴眼中浮起一丝泪花,他张口:“宁医生,我真的很痛。” 从没开口说过的痛,在这时候,渲然而出。不只是身上的狼狈不堪,日日夜夜如虫蚁啮噬的苦痛,以及心里那被完全击溃的自尊与底线。 他想死,走得干干净净的。不拖累人,也不丢了方家的名声。他以为,方家有‘小叔叔’在,那便就足够了。 “再痛,也要活着。”宁楚檀凑近了点,她俯身在床榻前,闷闷地开口道,“算我求你,求求你,忍一忍,再忍一忍,我知道你也很难,可是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那么辛苦地将我们送出来,不是送我们去死的。” 梁兴忽然想起了江云乔。 “江家?”他哑然道。 “没有江家了。”宁楚檀扯着唇,眼中藏着血丝,她睡不好,也睡不着,连日来的少眠缺觉,让她的思绪是迟钝而混乱的,“江雁北也死了。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消息很多,有的说是守军打死的,也有的说是被东洋人杀了的。但总归是死了。至于云乔小姐……” 她喘了一口气:“没有消息,应该就是好消息。” 生死不明,也是一个好消息。 梁兴沉默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该死的都死了。”他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不该死的还在挣扎,”宁楚檀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所以,你不能死。他们没死,你也不能死。” “你想做什么?”他问。 宁楚檀的眼中含着泪,但却是清亮的。 “我要再去找一个人。让他来看看你,看看你这个明晃晃的‘证物’。” 她等不下去了,师兄失踪一个多月了,音信全无。她的手中已经没有罪证了,如今唯一称得上证据的,只有梁兴这个活生生的‘证物’。 听闻布朗先生回来了。 宁楚檀与医院告了假,出了门。却没想到才走出医院大门,还没转过巷口,就让人截住了。 “师兄?” “上车。” 范文利开着车,等到宁楚檀坐稳,就迅速冲了出去。 宁楚檀一脸惊诧地盯着人,似乎想不到能够在这时候见到失踪已久的师兄。师兄的身份不一般,在安全上应是毋庸置疑的,这也是为何这么长时间见不到师兄,她并未做最坏打算。 “师妹,我帮不了你,”范文利没有解释自己怎么会失踪这么长时间,他将一份牛皮纸袋递过去,“这是你的东西,物归原主。” “怎么回事?”她接过纸袋,下意识地打开看了眼,是她的东西,一件不少。 “我将这东西报出去,当天下午,就有人来找我了,”范文利眉眼间覆着一层疲乏,“是我家的人。这事儿,不让插手。所以,消息都被截下了。东西,好在我当时藏起来了,他们没找到,就只能关着我了。” 家里人是不会伤他,但也不让他出来。医院里没有人来找他,就是家里人打了个招呼。不然,他的失踪,如何能够这般安安静静的。 他假意乖顺了一阵子,趁着人不注意,逃了出来。 “师妹,现在,只能赌一把了。”范文利侧目看去,“我找了个名头,约上了布朗先生。他现在是港城的都督,他的夫人也是世袭爵位,地位斐然。如果,你可以说动他,或许这一切,就能如你所愿。” 他没说的是,若出了事,那么这一份证据,怕是就要消失匿迹了。 “我与布朗先生,有过一段旧交情。”宁楚檀抱着纸袋子,低声道,“救过他的孩子。” “救命之恩,只希望布朗先生是一名合格的绅士了。”范文利看了一眼身后远远跟来的车,他看了看前方,“等到拐弯后,你就下车。我把人带出去转转。” “知道了。” 车停车走。宁楚檀抱着纸袋子,心跳得厉害。 上回与布朗先生相识是在船上,当时虽然略微狼狈,但确是惬意的。此次,已然不同。 冬天落了雨,就更显得冷了。 宁楚檀在离都督府不远处下了车,开了伞,挡住了些许风雨,但是拦不住风里的寒意。她拎着包,包里藏着一份材料,车里的范文利看了她一眼,冲她摆摆手,也不下车。只是看着人朝着都督府后门走了过去,而后,很快就将车开走了。 她在都督府的后门处等了好一阵子,有人将她领了进去。 都督府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着甚是威严。不过宁楚檀从中却看到了一丝不寻常。 领她进来的卫兵送她到了会议室,小声道:“都督在里头等着,不过,你只有半个小时。” 第129章 他没说布朗先生后头还有什么安排,只提了与她相见的时间,是半个小时。 宁楚檀点点头,道了谢,便就叩门入内。屋子里是独特的西式风格,油画挂壁,桌上放着红茶。淡淡的茶香飘荡着,房门阖上,将外头的寒意阻拦住,屋子里暖和多了。 她不能肯定布朗先生能够帮助自己,现下时局不一样了。但是她也没有旁的法子,姑且试一试…… 宁楚檀抬起头,走上前去,与放下笔的布朗先生对上眼。布朗先生略微惊诧,但很快就浮起笑意,他站了起来,迎着宁楚檀走了过来。 “宁,好久不见。”布朗先生很是热情,与她绅士地握了手,又请她坐下喝茶。 她能进来都督府,是借着师兄的身份,师兄递了拜帖。故而布朗先生最开始以为来的当是范文利,没想到会见到宁楚檀。 “布朗先生,好久不见。”宁楚檀扯出一抹浅浅的笑。 布朗先生给她倒了一杯红茶,又客气得示意她品尝:“这是祁门红茶,味道挺醇厚的,你试试,”他看着宁楚檀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红茶,大抵是尝不出什么滋味,“宁,是什么时候来港城的?” “布朗先生,我有一事想要请求您帮忙。” 她说得直白,半分寒暄的心情都没有。 布朗先生沉默片刻:“宁,有些事,我可能也帮不上忙。” 他听说了范文利曾经为之奔走的事,那是一件很麻烦,而且吃力不讨好的事。 宁楚檀心头一提,她交握着双手:“布朗先生,这并不是污蔑,是事实。我们只是想要公布一个事实。” 布朗先生捧着茶杯,半晌没有回话。 宁楚檀看着对方不言不语,面上的神情也是淡漠的,她的手微微发颤,将纸袋打开,从袋子里将资料,以及照片一一抽出:“布朗先生,请您看看,他们做的事,不只是一场战争,这是违背了人性……” “如果,如果有一天……祸害的不只是我们,还会有我们的孩子……”照片上的图像是触目惊心的,她说到后面,不由有些哽咽,“布朗先生,您们都被他们骗了……” “宁,你说的这些,”布朗先生放下茶杯,勾花的漂亮杯子在桌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我可以相信,但是又与战争有什么关系呢?” 布朗先生轻叹一声,战争的受益方不是交战的双方,而是‘隔岸观火’的观战方。所以,他们不会阻止战火的蔓延,甚至于想要添一把火。这也是为何范文利递交的那些证据‘无人相信’。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证物。眼底浮起一丝不忍,人总有骨肉亲情,也总是有一丝怜悯之心。 “顾,还在舜城,是吗?”他问。 第90章 以死明志 回家,他们还能回家吗? 布朗先生没等到宁楚檀的回答,但是看着宁楚檀微微发暗的面色,便就猜出了大致情况。他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子,心里涌起一抹怜悯。 当日,这位勇敢的女孩,拯救了他的孩子。那时候,他与夫人就邀请他们来港城,只可惜,他们拒绝了。 布朗先生心头微软:“宁,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不能是现在。” 宁楚檀见他如此回答,不由追问:“那要什么时候?明天?还是后天?” “宁,不是一天两天,”他沉默片刻,低声叹道,“得看局势,我可以给你保证,将来一定将之公布,也会将之递交进国际法庭,但是需要时间。” 他能同意搭一把手,已然是为了报答宁楚檀过往的救命之恩。 从听到“将来”开始,宁楚檀整个人都是心神恍惚的,她的心头仿佛是有什么在搅动,在沸腾,最后融成一股迸发的怒气:“是现在,是现在,立刻,马上。再等下去,我们什么将来都不会有的。为什么,为什么要为罪犯遮掩,为什么……” 她的双眼里含着泪水,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让她失控。 “宁。”布朗先生喊了一句。 宁楚檀对上他的眸子,知晓对方并不是故意刁难,她俯下身,双手掩面,泪水打湿了掌心,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低地恳求着:“布朗先生,请您,帮帮我们,求求你,帮帮我们……他们在杀人,他们在犯罪,当人失去基本的同理心,剩下的就是兽性。野兽不会因为吃饱了就不再吃人,他们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布朗先生沉默地看着面前哀戚请求的女子,良久叹声道:“我们需要一些更加直观的,更加确凿的,更加震撼的证据,议会里的老古董们需要一些刺激,”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况且,就算我递交了这些东西,也不一定能够有用。掌握局势的人,并不会在意外人的看法,也不会在乎国际法庭的说法。” 宁楚檀清楚布朗先生的意思,不是所有的昭告控诉都有用的。侵略,不是嘴炮。战争,侵略者看到的是利益。但是能做的,还未做到,她怎么甘心? “我们抢回来一个他们的实验体,在他的身上,您可以直观看到何为残忍。就现在,在医院里……” 听到这里,布朗先生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看向泪眼婆娑的宁楚檀:“既然如此,那便就让我看看吧。” 他转身,走到桌旁,拿起话筒,拨了号码出去,对着那一头轻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就走到门口,一开门,门外就有卫兵上来,说是车准备好了。 布朗先生点点头,他转身,示意宁楚檀跟上。三两个卫兵就跟了过来,呈保卫的姿态,紧紧跟在布朗先生后面,一直到了都督府的后门。后门外,停着一辆汽车。 来的时候,是师兄送的,偷偷摸摸的。短短一程路,莫名让人心慌。 回的时候,与布朗先生同行,遮遮掩掩的。同样是短短一程路,紧绷的心弦一刻不曾松懈。 宁楚檀明白,到了医院,实验体的状态,能否让布朗先生动容,能否让他愿意帮助自己,都未可知。 路上还算平顺。 宁楚檀带着布朗先生悄然进了住院部。安妮护士从急诊室里走出来,看到宁楚檀回来,面上带着一抹愁绪道:“宁,你哥哥又开始发作了。” “什么时候?”她问。 安妮看了一眼跟在宁楚檀身后带着帽子的布朗先生,感觉有些面熟,但是却记不起来,她多看了两眼,才靠近宁楚檀,压低声音解释:“说不清楚,肯已经带着药过去了。” 宁楚檀抿着唇点点头,她转身看向布朗先生:“先生,咱们走吧。或许,你可以亲眼看看,什么是‘残忍’。” 她没有直呼布朗先生的名讳,从对方身后的保镖的警惕情况来看,有人想对布朗先生不利。 布朗先生没有回话,只是拉着帽子,往下压了压,沉默地跟着她往病房走去。 他们到的时候,刚刚注射了半支镇定剂的梁兴,满身大汗地躺在床榻之上,病房里的杯子被扫落在地,地上淌着水,护工正在熟练地清理,这已经是日常了。 看到宁楚檀的身影,梁兴木讷的目光掠过,落在跟在宁楚檀身后的男子身上。 布朗先生看着床榻之上瘦削单薄的男人,半晌没有进病房,只是站在房门外,宁楚檀也没进去,屋子里还在收拾,一股混着药味的杂乱气息在浮荡,开了窗,风在流动,但是病房里的空气似乎是凝滞的。 “我们将他救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很重,几乎要活不下去了。”宁楚檀垂下眼,没有与梁兴的视线对上,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花了很多精力,总算是让他勉强活下来了。” 布朗先生盯着梁兴,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宁,我能单独和他聊聊吗?”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兴致,想要和人聊聊天。 宁楚檀想了想,抬眼看了下梁兴,须臾,她看着收拾好的护工带着东西离开,才低声道:“可以的,他刚刚用了药,应当还能控制得住。” 布朗先生走了进去。 宁楚檀将房门关上,她站在门口,没有动弹。少许,有人走了过来。 “你与他有什么计划吗?”站在宁楚檀身边的人,是范文利。 他身上的衣裳匆匆换了一件,瘦削的面颊上透着一丝无法遮掩的疲乏,眼下的青黛色很重,看着似乎是很久没有睡好了。 宁楚檀脸色苍白,她的手微微发颤。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平静地传来。 “师兄,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这一场战争开始得突然,却又有预谋。 范文利靠着墙,他想着这段时间得来的消息,以及开始蔓延的战火,始终没有开口回答。他回答不上这个问题,或许,师妹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第130章 病房里,也是一片安静。 “您好。”布朗先生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他打量着床榻之上的男子,手腕上裹着纱布,整个人都是憔悴的,但是收拾得很干净,从面容上依稀可以看到过往康健时候的俊朗。 “您好,”梁兴开口回应,声音略微沙哑,但是口齿是清晰的,“是有什么事吗?” 他说得彬彬有礼,布朗先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个时代,穷苦人家多,上不起学,所以能有学识的人不多。而这位先生,可以从他的谈吐间感觉到一丝书香味儿。 是个读书人。 “很抱歉,我有些问题想要询问,可能会让你想起一些不舒服的事。”布朗先生看了一眼他藏在被子之下的腿脚。来的路上,已然听宁楚檀简单得说了一遍这个‘实验体’的伤势,听得确实是令人发憷。 梁兴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腿脚,他扯了扯发白的唇,淡淡地道:“请说。” 他不在乎的,都到这时候了,总要用这么一副残躯做点什么。 “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吗?” 梁兴转了转眼珠子,简单地回道:“自然不会只有我一个,还有很多。但是只有我活下来了。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们是将你掳走的吗?”布朗先生又问。 “自然如此,不然,先生,你以为我会是自愿的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在胡说?” “并不是这样的……” “……” 病房里的谈话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久到门外站着的两人脚下僵硬。 “师妹,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范文利忽然开口吐出这么一句话。 宁楚檀的目光只是怔怔地看向远方,她想着,什么是后悔的事? “师兄,舜城的最新消息,你知道了吗?”她问。 这些日子,她找了很多人,从传来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如今的舜城。不是没有反抗,舜城已经成了一座‘血肉磨坊’。敌我双方在城中短兵相接,激烈的拉锯战,投入的军队伤亡惨重,平民百姓来不及走的,匆忙捡起残枪短刀,跟着上了战场。老人,妇人,小孩……死的人,很多很多,持久的争夺,使那一座繁荣的城镇成了一片废墟,堆积在废墟中的是如山的尸体,暗红的血流。 一寸山河一寸血。 她回不去,也不敢回去。她不知道将那些罪证暴露,是否有用?也不知道递交国际法庭,是否能够得来正义的支持?但是,总归是一条路。 试一试,也许是一个转机呢。 太过漫长的时日,她听到的全是噩耗。她不敢想生死,只盼着上天垂怜。说来可笑,她学的中医西学,知晓世上无神佛,可是这时候,她能做的竟然是祈求神佛庇佑。 庇佑她的亲人爱人,她的家,她的国。 “梁兴是他的亲人。” 太安静了,安静地让人觉得透不过气。她想说些什么,让自己缓一缓。 范文利听着,从家国情怀,到恩怨纠葛,从宁楚檀的口中慢慢道来,所有的对错,都融在了一起。或是苦痛,或是憎恨,也或是愤懑,但都透着一股不甘。还有一丝对那片土地最为深沉的爱护与愧疚。 他是在国外长大的,虽是华裔,但是与宁楚檀的感受并不一样。有时候,他并不是很明白那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故土难离’。 直到现在,他听着宁楚檀的娓娓道来,话语里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吐出的言语甚至没有过多的偏激的描述,可却让人迸出一股撕心裂肺的哀恸。 宁楚檀轻轻咳了咳,嗓子有些干,但是她没有停下。垂着的眼里,含着丝丝缕缕的无奈。她不动声色得双手交握,搅动的手冰冰凉凉的,这双手啊,能救人,也是能杀人的。 如果她还在舜城…… 她的眼中略微潮湿,心里头是一片荒凉。 范文利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他不由自主地往病房里看了看,房门是被宁楚檀挡着,似乎是要挡着人进去。 为什么要挡着人呢?除非屋子里的人要做什么不方便让人进去的事?是要对布朗先生不利吗?不,师妹不是这么无知莽撞的人,这时候,布朗先生是能够帮助她的唯一一条路了。 他知晓布朗先生的性格,与寻常的官员相比,布朗先生更显得‘心软’,更容易‘同情怜悯’,也更可能会共情此时的师妹,自然也就能出手相助了。 将布朗先生带来,见一见‘可怜的受害者’,是一个好做法。他没反对,所以才会提前都安排妥当了。那镇定的药物也只是让人推了半支,就是让人保持一定的清醒的。 这个想法,他也是有过的,在被家中之人囚住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师妹素来机敏,会有此等心思,也是正常的。 不过,对于‘受害者’而言,这是一个痛苦而又难堪的做法。他看向宁楚檀,只是想着那位‘受害者’严格来说,也算是宁楚檀的亲人,毕竟是她爱人的亲人。 宁楚檀别开眼,她挡在门前,那些跟随而来的保镖得了布朗先生的嘱咐,也在门口守着。 病房里,忽而传出来一阵细微的声音,将两人间的对峙打破。 “这段日子以来,”梁兴笑了笑,看着满面动容的布朗先生,“我对宁医生很无礼,希望布朗先生能帮我说一声抱歉。” 布朗先生抽出赶紧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摇摇头:“宁是个好医生,她会理解的。况且梁先生也是身不由己,怎能怪你?” 梁兴吃力地撑起身子,他将手上的点滴拔掉,颤声道:“布朗先生,能帮我一个小忙吗?” “当然。”布朗先生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从之前的交谈中,梁兴的谈吐举止,以及遭遇,都让他心软,在他眼里,眼前的青年人与他的弟弟般,是一个相当优秀的人,可惜遭此大难。 “我的脚最近是有些感觉了,想去窗子那儿看看风景。”他说。 听到梁兴所言,布朗先生心头一喜,大好青年,若是能够恢复身体的康健,那是最好的。 “好的,那我扶你起来。我这样贸然动作,会不会弄伤你?或者我让医生进来?”布朗先生正要起身扶人的时候,心中又犹豫。 梁兴轻笑,他出自书香传家的方家,该学的规矩早早就刻在骨子里了。只要他愿意展现,自然是才华出众,让人如沐春风,交谈甚欢。 “不用担心,布朗先生,我只是想去看看风景。他们总觉得我需要卧床休息。” 布朗先生闻言,笑着伸手将人扶起来。梁兴的脚下没多少力气,不过比之月余前,要好多了,确实是已经有了些许知觉。 他靠着布朗先生的手,拖着身体,一步步挪到了窗子边。 窗外撒着阳光,金灿灿的,漂亮而又温暖。 “布朗先生,你喜欢听戏吗?”他问。 布朗先生将人扶到窗边,窗子边有个小小的茶几,梁兴靠坐在那上头,姿势略显别扭。 “听戏?会听一些,不过听不大懂。”布朗先生回道。 “我给先生唱一段吧。”梁兴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很好。他看着外头的好风景,沉了沉嗓子,“就唱《穆桂英挂帅》。” 梁兴的嗓子算不得好,这些日子又遭了不少罪,开口的嗓音沙哑而又中气不足。但是一开腔,就给人唱出了一股莫名的气势。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头戴金冠压双鬓……” 布朗先生不会唱,却听着很是认真。听着听着,也就跟着哼了起来,哼着哼着,忽而就觉得心头翻滚着一股子莫名的情绪。 心酸,说不上。大抵是夹着惆怅的愤怒。 “——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那大宋江山和黎民,此一番到在两军阵,我不杀安王贼我不回家门啊。” 这一曲唱下来,倒是令人心潮澎湃。 布朗先生倒是忍不住击掌,礼貌地称赞道:“梁先生,您可真是一个多才多艺之人。想来你的家庭十分杰出,所以才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你。” 他并不知道梁兴的过往,不过从梁兴的谈吐中,可以察觉到对方的举止应当是自小就教育出来的规矩。在那个国度中,他见识过很多人,有优秀的,也有无能的,而梁兴,当是一名优秀的人才。 天南地北,时政战场,随意挑起的话题,他似乎都能接上,每一句都能说到些许点子上,并非是夸夸其谈。这般说来,他与顾,倒是有几分相似。 布朗先生想到了顾屹安。那也是一个极其优秀的人才。 梁兴没有接上话题,他只是想了想,伸手扶着窗栏站起来,半个身子都靠在窗子上,似乎是摇摇欲坠,风一吹,总有一种随时要坠落的感觉。 第131章 他看着窗外,布朗先生放松了警惕,站在了另一头,离他尚还有一小段距离。他的心里头蓄着一丝伤感,以及惆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没能再见到顾屹安。 他的小叔叔。 没能与之说上一句对不起,也没能与他相聚一堂。很可惜,有限的几次相见,他与顾三爷都不是很愉快。还好,当时顾三爷的身手不错。 若是方家还在,若是他爹以及爷爷还在,知道他与小叔叔动手,怕是要罚他跪祠堂抄规矩了。想着想着,他自嘲一笑,无妨,等他下去了,亲自道歉。 他忽然转过头来,对布朗先生道:“布朗先生,我要回家去了。” 话语落下,布朗先生一怔,却就见着还站在窗口处的人,陡然翻了出去。嘭的一声,一声沉沉的闷响将他惊醒,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吼。整个人朝着窗外看去。 下头是草坪。 那个还与他交谈的,活生生的人,此刻无声无息地落在草坪上。 风中似乎是传来了浓浓的血腥气。 这种生与死的冲击,在一瞬间砸在了他的心头,他几乎无法思考。 病房的门被打开,有人冲了进来,保镖护着布朗先生往角落里走去,有人探出了窗口往下看去,楼下的声音很喧嚣,有人在呼喊,有人在跑动。 一时间,到处都是杂乱的声音。 当布朗先生的双眼对上一双泪眼时,他忽然打了个寒颤,颤抖着声音,对着宁楚檀道:“对、对不起……” 他好像突然听明白了先前对方唱出来的曲子是什么意思了。 以死明志。 在草坪上,一闪而逝的影像里,是慢慢晕染开的血色,将那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染成了黑色,随时都会将生命凝滞的森冷,混着腥气,裹着决绝,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心里。 布朗先生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想,有些事,是需要去做的。 那一日,是混乱的。布朗先生被送回了都督府。他带走了宁楚檀留给他的‘罪证’。 医院里乱哄哄的。宁楚檀看着人被送进了抢救室,范文利深深看了一眼宁楚檀,便就换了衣服,进了手术室。范文利的那一眼,很明白地看透了宁楚檀的做法。 她是知道梁兴要寻死的。或者应该说,是她与梁兴的谋划。 一条人命,换一个机会。 只有血淋淋的生命,才会让人有深刻的感知。正如范文利摸到布朗先生的性格‘弱点’一般,宁楚檀与布朗先生也相处过,也是猜到了对方的心性。 但是,她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不当有如此诡谲的政客心性。 范文利没有开口指责,但是那一眼,便就表明他知晓了这其间的窍门。 当医院里的纷乱归于平静的时候,手术中的红灯亮着,她顺着墙壁,慢慢滑下来,蹲在了地上,脸上的神情是木然的。 走廊中冷飕飕的,她穿得单薄,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整个人呈蜷缩的姿态。看着地上滴落的些许血珠,怔怔地出神。 当时,梁兴说‘就那样吧’,她想了好一阵子,就与他说,那就把命借给她用用吧…… 便就是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这般‘借用’的。刚刚病房里的戏曲唱词出来的时候,她是知道的,甚至于范文利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进去的时候,她拦住了人。 ——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那大宋江山和黎民。 他也有自己的志向,也有他的风骨。便就是算是送他一程,顺了他的意。 屹安,你会原谅我的吗?你们托付给我的,我似乎什么都留不下了。 她闭着眼,眼角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此一番到在两军阵,我不杀安王贼我不回家门啊—— 回家,回家,他们还能回家吗? 第91章 千秋万代(正文完) 中华万…… 自那日后,宁楚檀就病了。高烧不退。 小时候,宁楚檀身子骨不好,凡是换季总是要病一场,直到长大,直到学医,这身子骨就慢慢将养起来了,也就很少病了。前段日子,那般颠簸奔波,本以为会病一场,却就是硬生生熬了过来,好端端地过了一日又一日。 没想着这一场大病还是来了。就像是做错事的惩罚一样,早晚总是要来的。这一刻落了下来,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 她的心弦绷得太紧了。 梁兴出事以后,那一根紧紧拧着的线突然就绷不住了。宁楚檀反反复复的高烧,用了药,烧退了,睡一觉醒来,却又烧了起来。 周而复始,让人乏力昏沉。 给她诊治的人,是她的师兄范文利。用药上是谨慎的,药没错,量也没错,之所以这般一直反复无法痊愈,是因为人有心病。 心病当要心药医。 范文利给她看了看正在挂水的瓶子,又从一旁的保温壶里倒出些许熬煮的莲子粥,倒了一碗出来,转头看到宁楚檀双眼朦胧地看着自己。 “师兄?”她含糊开口。 “算着时间,你差不多醒了,”范文利将她扶起来,整了下枕头,让人舒服地靠坐着,“这是莲子粥,凑合着喝吧。你在梦里喊了一遍又一遍的莲子粥,我让人给你煮了一些,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搅动着碗中的莲子粥,温度差不多了,就递给宁楚檀。 宁楚檀捧着碗,怔怔地发呆,碗中的莲子粥散发着软糯的香气,熬煮地很是香糯,可是和记忆中的莲子粥又有点不一样。她缓缓地舀了一勺子,抿了一口。 有点苦。她吃得没滋没味。 梦中,她喊的不是莲子粥,而应是煮粥的人。 “莲心苦,煮的人说不去心,能去火,也就没给你去了莲子心了。”范文利轻声解释着。 她点点头,将那一小碗的莲子粥都吃了下去。 “你自己也是医生,你自己的情况是明白的,”范文利接过空碗,放到了一旁,看着宁楚檀难掩虚弱的面容,叹了一声,“老师说过,做了选择,就不要再朝后看,往前走,往前看,人才有出路。” 宁楚檀垂下眼,没有回应。有些道理,听是听得懂,可是却做不到。 范文利盯着宁楚檀,心中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将那碗筷收拾了,又想了一下,接着道:“布朗先生那儿,已经开始着手行动了。你得做好准备。” 她一愣,有些呆滞地看向范文利,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范文利提着保温壶,就要出门前,他突然又停下脚步:“师妹,布朗先生只是给你开了一条道,不是替你走,而是要你自己走。” “很多人,只是听过,他们不知道事情有多糟糕。也不知道你递交的那些证据有多可怕。”他转过头,看着宁楚檀,“师妹,你要做到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港城最流行的是演讲,国际法庭,若是有布朗先生搭桥,你就是苦主,苦主也是要出面的。” “你是苦主,但是你也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老师的名声很大,师兄的名声也不差,之前,很多事没能挑破,所以这些身份就是牵绊,可是一旦摆在明面了,这些东西就是你能利用的东西。你该诉苦,你该慷慨陈词,而不是这般萎靡地缩在病榻之上,等着别人施舍同情。” 宁楚檀坐在病床上,她听着范文利的字字句句,如同迷雾一般的脑子开始慢慢清醒过来。 范文利走之前,他深深看了一眼宁楚檀:“师妹,无人在意的时候,就需要造势。” “我会为你寻两个保镖。” 言罢,范文利提着保温壶就走了出去。他不需要等宁楚檀的回应,却明白宁楚檀接下来会如何做。 宁楚檀坐在病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宁楚檀变得忙碌起来,她的病好得毫无征兆。奔走演讲,筹措军资,借着布朗先生的势,她在港城的各大院校行动。 学生是最容易热血冲动的,也是最有抱负理想的,更是心软的。 从学生,到老师,到工人……那一方土地上的人所受的苦难,开始被人广而告之,那些不公,那些血腥,那些挣扎,一点点地传到世界的角落里。 联合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宁楚檀很快就从一个优秀的医生,转变成了一名优秀的演说家。 万家灯火,便就有无数祈望。 宁楚檀站在窗子处,看着外头的点点星光,夜深了,很多人都进入睡梦中。她很少回自己住的公寓,而是住在了医院的宿舍里。 这里也安全。 凌晨时分,宿舍附近都很安静。只有屋子里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宁楚檀睡不着,窗子上因为冷热的关系,覆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第132章 她伸出手指,在窗子上画着什么东西,像个淘气的孩子,闹腾着画出花里胡哨的东西。她的心不静。 有人敲门,很快就有人进来。 范文利看了一眼宁楚檀的‘画’,就坐了下来:“骨头画漏了。” 对的,宁楚檀在窗子上画着的东西正是人体解剖图,不过大抵是心不宁,这骷髅骨也画着有所缺失。 听着范文利的话,她撇了撇嘴,停了手,走回来,也坐了下来。 “很怕吗?”范文利看着人,小声问道,“如果怕……” “怕也是要去的。”她扯了扯嘴角,给师兄倒了水,“晚上了,就不喝茶了。” “师妹,现在的胆子大多了。”范文利看着面上从容的宁楚檀,与之前的失魂落魄完全不同了。他试探着又开口,“师妹,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 有些事,提前打个预防总是好的。 “没关系,第一次不尽如人意,那就来第二次,若是第二次还不行,还可以有第三次,第四次……”宁楚檀捧着水杯,坦然道,“只要我活着,我会让世人都知道的。” “那接下来的演讲,师妹都准备好了吗?”他又问。 “当然。” 她准备了很久,想了很久,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刻在了骨子里,她有她的战场,而明天,她将是一名出色的战士。在她的战场上,所向披靡。 “既然如此,就容师兄提前为你庆祝。” 红酒,牛排。 宁楚檀其实并不喜欢西餐,不过此时此刻,她也确实想喝一点酒,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坐在面前的师兄,低声道:“师兄,你想说什么?” 迎着光,红酒在光晕之下,像一块红宝石,耀眼而又迷人。 范文利只是替她将牛排切好,他看了一眼成长起来的宁楚檀,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庆功宴,也是践行宴。” 他将切好的牛排,放置在宁楚檀的面前,想了想,又道:“师妹,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回不来……” 对方将宁楚檀视作亲妹,作为医生,看惯生死,但却恰恰是医生,更明白人最看不透的就是生离死别。他怕宁楚檀若得了噩耗,将会一蹶不振。 宁楚檀捏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她扯着唇,挤出了一抹难看的笑:“战火无情,师兄,我也是一名医生,生死之事,我明白。” “你现在可不只是一名医生了。”范文利低笑,“外头可是都开始喊你宁议员。说若是你去竞争议员的话,他们也是支持你的。” 虽然只是玩笑话,但是却可以表明出这段时间以来宁楚檀的努力。 “哪能呢。”宁楚檀摇了摇头。 少许,她伸手将手中的酒杯举起:“师兄,谢谢你。” 这一段时间以来,若不是范文利的支持和保护,很多事,她都无法放开手去做。师兄的恩情,她是无以为报了。 范文利笑着举起酒杯:“若真是谢我,那就替我做几个课题,发表几篇论文。老师那儿可是还缺着人手……” “这次与布朗先生同行,到了地儿,你也去看看老师。老师会很高兴你的到来的。” 并不只是为了看望老师,而是见了老师,她会更安全。 宁楚檀明白范文利的意思。 “好,多谢师兄提点。” “怎的,我不说,你还真不打算去见老师啊?”范文利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让老师知道了,定是要伤心的。” 宁楚檀抿唇一笑:“那就不要让老师知道。” 范文利叹了一口气,最后举起杯子:“师妹,祝你一切顺利。” 杯子相碰,杯中的红酒在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翌日,布朗先生的车,在街巷口处等着。 范文利一路送着,直到人安全进了码头,他才放下了心。 宁楚檀提着包,包里装着枪,随着布朗先生一同上了船。 “布朗先生。”船舱里,布朗先生站在一头,他看着面上甚是疲惫,眼中带着血丝,看起来这段时日过得很是辛苦。 听到宁楚檀的声音,他点头示意:“宁。” 登船之后,似乎就让人安心了不少。 两人坐了下来,布朗先生看了看宁楚檀,霎时间,仿佛是到了当初游轮上与人相遇的时候。那时候的宁,在众人的阻拦之下,拯救了他的孩子,那一刻他们都称呼宁为‘奇迹’。而一直站在宁身边的顾,更是果勇,就像是童话里护着公主的骑士。 嗯,也不对,他又看了一眼镇定的宁楚檀,不是公主,应该说是女王。 他从来没有想过,与宁楚檀会有如今这一番的际遇。 “布朗先生,给你添麻烦了,”宁楚檀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歉意。 布朗先生迟疑片刻,小声道:“总有一些事,是人必须去做的。” 宁楚檀是知道布朗先生这段时间承担着极大的风险以及压力,她是由衷地感谢对方的帮助,也为自己的算计感到抱歉。 “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苍白地道谢。 布朗先生转头看向对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是柔和的,带着一丝怜悯:“宁,顾的消息,还是没有吗?” 宁楚檀眼中的光,略显黯淡,慢慢摇了摇头。 舜城的消息是最复杂的,只知道那儿已然是一片战火,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也有很多人挣扎着活下来,其中有没有顾屹安,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战争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布朗先生感慨了一句。 宁楚檀垂着眼:“所以,为何要纵容战争开启?” 明明,不是他们的错。 “这是利益,”布朗先生微微眯着眼,低声道,“宁,你也是在国外留学的,资本的理论,你应该也是学过的……只要有百分之百的利益,他们就敢杀人放火。” 更遑论这一场战争,带来的利益,可不只是百分之百。 “布朗先生,你也是如此认为的吗?” “自然不,”布朗先生轻笑一声,他知道宁楚檀询问这个,其实是想要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的想法是资本的想法,“若不然,你我又怎么会在这儿呢?” 宁楚檀默然。 布朗先生又道:“我在议会中,有一些朋友,他们也是不赞同战争的。更何况,还是那等恶劣的做法。” 船舱里很安静,行船之中,她可以感觉船在浪涛中摇晃,晃的并不厉害。 “等到了地,”布朗先生指了指外头守着的保镖,“我会再给你配几个信得过的人,身手都很好,可以保护你。放心,我将你带来,定然会将好好地带回去。” 宁楚檀笑了:“这说的,倒像是来打架的。” “说打架,那也是对的,”布朗先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摇了摇头,“你是没见过开议会时,还真是有在会上大打出手的。得亏着进会议室,不准带武器,不然怕是一场会就要倒下一拨人的。” 他刻意说得有趣,便就是看出来宁楚檀的紧张。 “这倒是没见过。”她说。 “所以,那些人,也没什么可怕的。” 宁楚檀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布朗先生是在宽解她。 “多谢。” 船行得快,宁楚檀本是在想到了那儿,什么时候去见老师更好一点。但还没等到她安排时间,就有人在码头等着了。 “小姐,先生让我来接你。”穿着一袭西服的管家截住了下船的一行人。 宁楚檀认出眼前的老管家,正是老师家的贝利叔叔。只是这时候,她似乎不大好离开,可若是带着布朗先生同去,似乎也不大好。 故而,她没开口,只是犹豫地看了一眼布朗先生。 布朗先生确实是个宽厚的人,见着这般场面,也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他笑着对宁楚檀道:“既然是宁的老师,宁,你先去拜访。回头我会再派人来接你。” 听到这里,宁楚檀舒了一口气。不是想撇开布朗先生,只是老师和布朗先生,最好还是少有牵扯的好。 宁楚檀跟着人离开。车是一路开进庄园的。 跟着老管家贝利叔叔一直往上走,到了书房,敲了门,听到屋子里传来的‘请进’,宁楚檀也就走了进去,老管家没有进门。 老师坐在书桌后,他看着宁楚檀走进来,瘦长严肃的脸上微微缓和,抬手示意宁楚檀坐下。他看着面前的宁楚檀,这是他的关门弟子,不出意外的话,也将是最后一个弟子。 国内出事的时候,他最为担心的就是这个回了国的小弟子。还好她活着躲过了那一场劫难。 第133章 当然,他也想不到她竟然会卷入这么一场纷争中。 “老师没能帮上你,很抱歉。”老师的声音低低的,打断了宁楚檀忐忑的思绪。 宁楚檀局促地摇摇头:“老师和师兄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若不然,她不可能活着,更不可能肆意行动。 屋子里一片寂静。 老师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看着宁楚檀,打量片刻:“从今天起到你回国为止,你就住在老师这儿。” 他想了想,轻声道:“很多事,老师也做不了。所以,只能靠你自己了。不过你放心,保护你安全得离开,老师还是做得到的。” “你好好休息,然后去做你想做的事。” “是,谢谢老师。” 宁楚檀的双眼略微发红,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但是跌跌撞撞,总归是走到了最想走到的这一日。 入了夜,外头雷声阵阵,是要下雷雨了。庄园里的卫兵多了不少,在庄园中慢慢巡视着。很多人的目光悄然集中了过来。只是碍于庄园主人的威慑,窥探的目光都止步于庄园的大门之外。 在庄园里住下,多日的疲惫,令她不由自主地沉入梦乡。 应当是在做梦。宁楚檀是这般想着。 阳光很暖和,她站在屋子里,听到了门外有人在咳嗽,熟悉的声音,宁楚檀没来得及多想什么,疾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门外是顾屹安。 顾屹安很憔悴,但是站在那儿,却还是板正着身子,只是咳得厉害,好像是染了风寒。见到屋子里出来的宁楚檀,对方一怔,但很快就笑了笑。 宁楚檀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她一把抱住了对方。贴在对方的心口间,听着那咚咚的心跳声,将她惶然的心安定下来。 他回抱着人,似乎感觉到对方的仓促药焦躁,沙哑道:“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只是想你了。”她说。 才出口这么一句话,她就忍不住哽咽起来,眼前被水雾浸染。 “我、我做了一个噩梦,一直一直醒不过来。梦里,你们都不见了……我找不到你们……”她的手在颤抖,在他的怀里,也无法抑制这般的惧怕,家破人亡,山河萧条,梦里的一切太可怕了,可怕到她不敢回想,甚至不敢细说,仿佛说出口就会成真。 顾屹安抱着人,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温声道:“是梦而已,没事的。我就在这儿呢,不怕,醒来就好了……” 他拂过她的秀发,轻轻地哄着人。温声细语,以及熟悉的怀抱,将她悬着的心慢慢地抚定下来。听着他的安慰,宁楚檀只觉得满腹委屈,忍不住痛苦出声,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裳。 她说不清为何这么害怕?可是总觉得说清了就会面对更加糟糕而可怕的东西。温暖的阳光穿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日头耀眼,笼着他们,应该是很温暖的,可是她浑身都冷透了。等到她哭过一阵,拽着对方沾满泪水的衣襟,抬眼看去的时候,赫然发现眼前的顾屹安很是狼狈。 面上苍白,还沾着血迹,下巴上长出的胡须,令他看起来略微孱弱。他的双眼定定地望着自己,双手捧着她的脸,替她细细地擦去面颊上的泪痕,又将她凌乱的发丝拂到耳边,他的手拭去她额上的汗水,眼中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好像融在了风中,她有些听不清。 但是对上他的视线,宁楚檀心中一紧,猛然拽紧手中的衣裳,或许是阳光太过刺眼,也或许是眼中的泪水太过模糊,她忽然看不清面前的人的模样了。 顾屹安将她抱进怀中,紧紧的,好似要将她揉进了骨血中。 “真是舍不得我的好姑娘。”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很轻很轻。可是这一句,她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连带着话语中藏着的情意与惆怅也入了耳,进了心,最后刻在了骨子里。 这是她最后一次梦到自己的爱人。 从虚幻中醒转过来,宁楚檀满头的汗水,面上不知何时已经落满了泪痕。她是从梦中无声哭醒的。 是梦啊。 宁楚檀躺了好一会儿,从床上起来,坐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头将满脸的泪水抹去,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外头一片晴朗。 午休结束了。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就走到了书桌前,桌上的笔记随意放着,还没写完。宁楚檀慢慢地坐下来,盯着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拿起笔,开始将没写完的东西补上。 忽然间,听着门外有人脚步匆匆,门被推开,有风随之而来,她抬头,看到老管家手中握着电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别扭,她的心头一惊,突突地跳着。 “贝利叔叔?”她轻声问道。 老管家将手中的电报放在她桌前,他的声音也在发颤,或许是走得太过匆忙,导致气息不稳。 “小姐,国内传来的消息。” 闻言,宁楚檀急忙将桌上的电报展开,铺展开的电报上,清楚地告知: 舜城血战,官兵们数次击溃敌方围攻,毙敌千余人,东洋狼子野心,行野兽之举,得众人之谴责,全国各地民众积极支援舜城之战,战地服务团与慰问团,奔赴前线慰劳,救亡协会在不断宣传、募捐、演出、慰劳等,海外华侨踊跃捐款捐物,支援抗战。我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 她将这一封电报看了又看,青葱的指尖一行行拂过,眼前的字变得略微模糊,她抬起头来,泪水凄然而下,看着站在身前的贝利叔叔。 宁楚檀笑了笑,伸手将面上的泪水胡乱擦去。 她似乎是看到了回家的希望,不知道还有多久,还需要再等待多久,但是想来,总是有机会的。破晓之际,总是前路难行,暗夜漫漫,但太阳总是会升起的。 他们在战斗,她也不能后退。 等到开庭的时候,老师并未有来送行,但是却派了一队卫兵。从离开庄园的那一刻,一股肃杀的气息就涌了上来,包围在宁楚檀的周边。 坐在车里的宁楚檀心中隐有不安。 砰砰砰—— 是枪响。 宁楚檀没有惊讶,听到枪声的这一刻,悬在心头上的刀刃终于落下。他们在等,她也在等。车开得很稳,也很快。有子弹落在了玻璃上,只是这辆车是专门改造过的,寻常的枪火对它,不过是鸡蛋撞石头。 车开出一段,噼里啪啦的子弹声在车门外响起,滴滴答答,像雨滴声,却又像是舞鞋落地的喧闹。动静越来越大,车子也开始不稳起来。 宁楚檀坐得很稳。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数着数。等到她数到一万的时候,车停了。 “小姐,法庭到了。” “好。” 他们的战斗开始了。 国外,她在陈词激荡,言语如刀,步步紧逼。 国内,他们在奋力拼搏,枪火炮弹,寸步不退。 月初,东洋人再次组织师团,进犯舜城。我军在北军司令的指挥下,与其胶着鏖战。月中,敌方炮轰河道口,并在攻陷口岸之后朝着附泽城进攻。附泽城守兵固守城镇,与之血战到底,城中官兵多次击退敌军,在东洋发射大量硫磺弹进城之后,城门失守,守将在城内与敌军进行激烈的巷战,可惜,寡不敌众,全军英勇牺牲。 附泽城为舜城左翼天然屏障,此刻,左翼失守,舜城岌岌可危。 舜城之中,四处飘荡着浓浓的硝烟,街巷残破萧条,最为热闹的地方,是在医院里。医院里人满为患,随处都能看到躺着的伤患,痛吟声,哀嚎声,以及急促的奔跑声,交错成一副生死画作。 顾屹安正坐在椅子上,艰难地给自己的腰腹处裹着伤,孟锦川从房门外走了进来,与曾经‘天真’的孟少爷相对比,此时的孟锦川更加成熟稳重。他看了眼顾屹安颤着手缠绷带的动作,径直走上前,伸手接过那一卷绷带。 “抬手。”孟锦川开口。 顾屹安吃力地坐直身子,任由对方给他包扎。对方的动作很娴熟,最后打了一个结,伸手又摸了下顾屹安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是滚烫的。 孟锦川皱了皱眉头,他在屋子里转了转,却看不到旁的药物了。 “没有多余的药。”顾屹安吐出一口气,靠坐在椅子上,也唯有他这个办公室是稍稍空出来的,医院里的其他地方全都堆满了人,“给我倒点水吧。” 他没力气起身,只能指挥此刻进来的孟锦川。 孟锦川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水壶边,手一拎,便就发现水壶里是空的。 “桌上的杯子里,应当还有半杯茶。”顾屹安指了指孟锦川手边的茶杯。 第134章 孟锦川看了一眼那半杯冷茶,张了张口,想说病患不能喝冷茶,但是又想到了他们如今的处境,到口的话又咽了下来,端起那半杯冷茶走了过去。 “等下我给你找找,你这情况,不吃药怎么行?”他将茶杯递了过去。 顾屹安随手接过,抿了一口冷茶,干哑嘶痛的喉咙略微舒服。他轻轻咳了咳,将剩下的冷茶喝完:“都这时候了,哪儿还有药?” “你那头情况如何?”他问。 孟锦川脸上的神情不大好看,他抓了抓头发,屋子外是闷闷的炮火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气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顾屹安说,情况不好,十分不好。 尤其是对上顾屹安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附泽城沦陷了。”良久,他低声吐出一句。 顾屹安听着这短短一句话,一瞬间有些心神恍惚,附泽城,是他曾经待过的。甚至于附泽城的守将都是他打过交道的人,算不上关系多好,但总归都是自己人。 良久之后,他开口:“附泽城的官兵,还有百姓……” “全军覆没。”孟锦川握紧双拳,“敌人攻势太凶猛,也太突然,附泽城的百姓来不及撤离,守城的官兵尽力了,打到最后一人……全都死了。” 三两句话,顾屹安似乎看到了舜城的未来。战至最后一人,全城赴死。 沉默许久之后,顾屹安抿了抿发白的唇,他坐直身子,定定地看向孟锦川,一字一句地道:“接下来,做两手准备,一则是死守到底,二则,想法子将城中的百姓往后撤。” “撤?你是烧糊涂了吗?哪里撤得出去?”孟锦川忍不住低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口岸已经被炸毁了,出不了船,现在附泽城也沦陷了,陆运走不通的,水路陆路都走不了,人怎么撤出去?还有,城中,这么多伤兵……” “走山道。”顾屹安勉力站起来,稍稍一动,便就牵扯到身上的伤口,钝痛感传来,让他的动作一僵,“伤兵留下,挑一批精兵突围,送百姓往山道撤,翻过山,便就有活路。” “山道?你说的是云崖山道吗?你疯了吧!”孟锦川忍不住提高声音,看着顾屹安眉头蹙起,他又耐着性子压下那一股惊怒,“腿脚灵活的青壮年,尚有几分概率能够爬过云崖山道,但多也容易坠崖,更何况是老弱病残?半途摔死的,只会更多。” “留在城中,也是要死的。”顾屹安整理了一下衣裳,他走到墙边,指了指上头的地图,“附泽城沦陷,舜城腹背受敌,已经彻底成为一座孤城了。舜城何时沦陷,不过是时间问题。” “咳咳,你与云乔一同撤退。帮我把明瑞也带走。”他轻咳一声,郑重地看向孟锦川。 “我不走,”孟锦川眼圈一红,气恼地道:“怎么的?托孤吗?你逞英雄主义,要当孤胆英雄,便就不许旁人为国捐躯吗?” 顾屹安笑了笑,他知晓对方此刻说的是气话,最后总是会以大局为重的,转手又将一封信交到孟锦川的手中。 是遗书。 “如果有机会,帮我交给楚檀。” “我不……”孟锦川看着塞到自己手中的信,他推了推,“要给你自己给她。” “我是军人。”顾屹安轻拍了下孟锦川的肩膀。 所以,他不能撤。 孟锦川紧紧咬着牙,只听得他一一交代,脑中纷乱,自战起,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是友是敌,最后都成了一具白骨。直到现在,又将死别。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低下了头。 “好。如果可以,请一定活着。” 活着回家。 而后,便就是令人窒息绝望的无尽战火。历时数个月的舜城会战,以百姓及官兵全线西撤、舜城沦陷而结束。 各地志士,闻义赴难,朝命夕至,其以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阵地化为灰烬,军心仍坚如铁石,陷阵之勇,死事之烈,实足以昭示民族独立之精神,奠定中华复兴之基础。 千秋万代事,华夏儿女,自强不息。 中华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