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謁金门:伐仙》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 君不见,百年苦修,难窥道门?修仙者,谓之修士,寿远超於凡流。其途有阶: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渡劫、大乘,层层递进。然未得大道,纵寿及万载,於天地之间,不过沧海之一粟耳,终为寿长之凡人也 ---內海禁地石刻 这片天地,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 传说这片广袤的大陆古称“夏洲”,方圆近二十万里。 大陆中央是一座浩瀚的內海,海面广达一万里,里面星罗棋布,散落著数千座岛屿。 此方天地隶属於“东海仙朝”,由海外的仙尊共同掌管。 天下共有五大皇朝、四百余小国,皆以仙尊为至高无上。 这些仙尊並非一人,而是来自东方海外的仙族,他们轮流派遣仙人前来主持这片天地。 仙人能御空飞行,来往无踪,人数难以计数。传闻他们皆自外海而来,分居於內海的诸多岛屿之上。 仙人並不干涉凡尘王朝的兴衰,只在意凡人中的天赋之士。每一方国土的君主都需定期將有天资之人送入內海中心。 世家大族更以能將子弟送入內海为荣耀。 凡能进入內海者,便有资格学习仙法、探求长生之道。 其中天赋卓越者,可被仙人选中成为“仙僮”,得以侍奉仙人左右。 若有仙人返回外海,这些仙僮也將隨之前往传说中的“仙人境”,自此脱离凡尘,步入长生之途。 內海以东,广袤的齐国方圆万里,宛如一幅绚丽的画卷。 西部边境的港口城池南塔,如星辰般璀璨,居民有三十万户,熙熙攘攘,繁华似锦。 每年,齐国所选仙僮们皆集於此,乘官船前往禁忌之地——內海。 儘管內海被称为凡人之禁地,却似乎並无实际禁令,令无数追梦之士心嚮往之。 官府每年甄选入海的凡人名额,往往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 被选中的凡人叫做仙僮僕从,这些人可在內海外围逗留三月,承接那些仙僮老爷的差事。 自南塔起航,四百里间,船只仿佛受到无形的召唤,直抵仙关。那里的守卫庞大,城关的百余位仙僮老爷如天神般佇立,令人心生敬畏。进入之人,凭藉齐国官方文书获赠一枚令牌,可於內海外围逗留三月,因此內海內部的秘密一直深藏不露。 那些凡人心中燃烧著发財的渴望,有人因此家財万贯,成就一番事业;而有人,则沦为无名的枯骨,死无葬身之地。官办船主更是游走於利益之中,他们既为仙僮提供渡船服务,亦將那些嚮往財富与长生的普通人,一同捲入这场梦幻的漩涡。 话说城中有一百姓,名叫王云水。 此人祖上曾经富裕,远祖乃是南塔一位官办船主,因三十余次往返內海的机缘,攒下了千金的家產。 然则,时运无常,王家后代接连衰败,家道渐渐萧条。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王云水这一辈,仍算富裕,家中田產百顷,僕人十余口。 王云水为人仗义,习得一身武艺,心中常怀振兴祖业的愿望。 某日,他领著两个小廝,从城南踏著青石小道,向外城的市集走去。 市集建在港口,乃南塔最繁华之地。 王云水的家业主要是修船,祖父曾与他人合资造船,而今因本钱不足,只得转行修船。 然而,王云水仍保留著祖上的造船的手艺。 南塔这地方的造船风格独具特色,船头平坦,船尾宽阔,舵以木製成轴承,可升降自如;船体自然呈棕色,未施油漆,桅杆则无任何索具。 王云水的捻船厂位於南塔港以北三十里的大磯岛,此地能修造载重五千石的大型木帆船,工匠多为本地人,造船无须图纸,依放洋技艺,且此技从不外传。 大磯岛的工匠们根据船只的功能与形態,分为多种类型,如大风船、大榷子等。 而其中最为著名的,则是大瓜船,这种船只有寥寥数人会造,其建造过程繁复,一系列工序由铺志、安脚梁、镶载板到安大柱子,细致周全。 造了船就需要有人维护它,捻船行业亦隨之而兴,这也是王云水一家目前的营生。 在冬季与早春的閒淡之时,捻匠们尤为忙碌,修老船、建新船,成了他们的主业。 捻匠有三宝:石灰、麻绳和桐油,三者缺一不可。新船的缝隙常需修补,以確保船体的紧密。 捻船工序又繁复,涵盖剔缝、塞麻、碾灰等九道工序,皆是对船舶维护的周详考量。 王云水在市集的港口上找到了一个泊位,眼前是一艘宽敞而乾净的帆船,船上散发著晒鱼乾的浓烈气味。此船看似大且笨重,却极为適合远航,且效率颇高。 “云水兄,你来了啊!”忽然,一个黑皮肤的汉子从船舱里走出,满脸笑容。 “张欢兄,你不在大磯岛捻船,怎地来到这里?”王云水问道。 “兄弟,有贵人特地来大磯岛寻你,叫我引荐一下。”张欢回答,语气中透著兴奋。 张欢乃王云水捻船厂的副把头,因王云水素来不太管捻船的事务,二人分工明確,张欢出力,王云水出资,加上两人父亲乃至交,彼此间的情谊自是不言而喻。 张欢请云水进了船仓,看茶罢,张欢便道:“那贵人是特意要见你,给了我二十两金子做引荐费,我哪敢要啊。前日那贵人乘著大船而来,隨行的竟是咱们的城主。城主对著那贵人作揖,恭敬无比,显然非同小可,城主说后天將亲自到你家接你” “这……我不过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受此宠遇?”王云水愣住,心中隱约感到不安。 张欢笑道:“兄弟不用担心,说不定是你祖上的恩萌,这可是难得的机缘,岂能错过?城主自会安排,你只需静候便是。” 张欢说罢,从內仓取出一盒,王云水一看,竟是二十两金子。张欢笑道:“这是贵人赏我的,兄弟你拿去置办几身好衣服,日后发跡可別忘了兄弟我。” 王云水忙推辞:“兄弟,这我可不能要,这是贵人赏给你的。” 张欢却不容分说,硬是將金子塞给了身边的小廝。 王云水告別张欢,走出市集,心里想著:“祖父曾说,我的高祖乃是南塔的大船主,整个港口的船主无不敬畏於他。我平生乐善好施,也从未得罪过人,有何惧哉?” 王云水打算要好好打扮一番,便前往內城富人所住的坊间。 他找到一处名为“紫霞阁”的店铺,这是海州某小国商人的店铺,也是全城最为奢华的店面。 他精心挑选了一件南州出產的金蚕华裳袍,轻纱托起,色泽如梦,流光溢彩。 接著,他又买了一双“云霓履”,靴面上的细致花纹缀饰,尽显华贵,穿著极为舒適。 此外,他还从一位商人手中购得一瓶“海韵水”,那清香宛如海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价格为一两金子。 想到家中的妻女,王云水又为她们置办了一身上等的衣料,款式精致而华丽,此外,他还给妻子购得一盒精美的银首饰。 最后,王云水从市集中买了十盒北夏產的黄酥糕,软糯香甜,正適合家中欢聚之时品尝。 一日的採购下来,王云水只花了三金,心中感慨:“我一年所攒的,还不及今日所花。这贵人出手真是大方!” 当他带著一切回到家中,妻女自然喜不胜收。 当天的下午,风声传开,城中一些官吏、富人以及官船船主纷纷亲自前来王家拜访。 南塔的守备周心緹更是派心腹送来拜帖,表示將於改日亲自来道贺。 紫霞阁的店主更是亲自前来,不仅退了王云水买东西的钱,还额外赠送了一身更贵重的南州所產的冰雀蚕丝晨露袍。 不过两日,王家门前车马增多,灯火辉煌,十余名僕从们往来忙碌,热闹非凡。王云水立於院中,望著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心中既惊又嘆。 当地的里正连忙带著手下把王家门口的土路打扫乾净,附近大户筹钱,在王家所在小巷夹道两侧,用绸缎编织成一里的屏障,以迎接城主大人的到来。 却说这城主大人是何人,此人唤作姜旻哲,乃齐国皇族,其父为齐国姜朝之景帝的庶长子。 这位姜王爷,便是齐国当朝皇帝的亲侄子,他幼时父亲早薨,无依无靠,曾被封为棲州郡王。棲州地处南塔东北,距离三百里之遥,有港口可通商,夹於两山之间,户口约五万户,姜旻哲对此地自然心生不满。 有一年,姜旻哲前往祖父那儿祝寿,心中思量,故意在眾人面前献舞,以博取祖父关注。 寿宴之际,他高歌一曲,隨即试著舞动衣袖,然而动作生涩,场中人皆嘲笑不已。 景帝见状,心中觉得奇怪,便向姜旻哲问道:“你为何如此笨拙?” 姜旻哲不禁长嘆,答道:“回皇祖父,臣国小地狭,难以施展拳脚,实在无可奈何。” 话中甚是可怜,他又不惜以重金贿赂景帝身边的大臣与叔叔们,图谋以此手段扩充封地,將棲州附近三座城池悄然纳入囊中,使封地与南塔接壤。 之后,姜旻哲辗转站队,依附於他的叔叔姜健鏞,成为其从龙之臣,得到了飞黄腾达的机会。 凭藉身份地位与丰厚的金银財宝,姜旻哲主动请缨担任南塔太守。 然而,皇帝亦非简单之辈,南塔乃是夏洲三大通往內海的港口,地位举足轻重,此地是太子残党的根据地,权力爭斗暗藏其中。故而,姜旻哲能够担任此职,实乃皇帝叔叔的权衡之计。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2)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2) 次日,晨曦微露,城主果然亲自乘坐华丽马车而来,隨行几百诸侍,仪仗气派,声势赫然。 王云水的住处在这热闹之中显得愈加寧静,甚或引来邻里的侧目。他一家一早便身著华服,齐齐恭敬地立於家门口等候。 这时,城主身边的卫兵突然一声大喝:“城主到!”王云水一家以及附近的官吏皆慌忙跪於门前,心中七上八下,既紧张又激动。城主下车后,匆忙將王云水扶起,王云水定睛一看,方才明白这位城主年约三十,气宇轩昂,风采不凡。 城主微笑道:“云水兄,孤的辖地竟有如此能人,能见到你真是快哉!”他的声调中透出浓厚的亲切与讚赏。 王云水忙回礼道:“草民不过是王爷下的一个匠人,臣何德何能啊,怎敢劳殿下千金之躯到这污垢之地,草民实在担待不起啊。” 城主忍不住大笑:“怎么能够担待不起,孤的老师亲自要小王请您,请您不要推辞,隨我前来!”言辞中无不透著殷切之意。 王云水告別妻女,怀著忐忑的心情,与城主一同乘车驶向城主府。 车輦缓缓穿过街巷,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城主府。此处乃全城最高之地,南塔果然不愧为齐国的大城,繁华富饶,赫赫有名,数十万间红瓦房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主府占地五里,建筑华美异常,內有鹿苑、花园,千余房间如繁星般点缀其中,令人目不暇接。城主將云水引入大殿,恭敬地对著一位贵人道:“老师,您要的贵客我给您请来了!” 这时,王云水才得以细看,贵人披著紫衣,容貌姣好,浑身散发著一种阴柔之美,似乎是一位美女子,但又隱隱夹杂著男子的气息。 贵人轻声说道:“王爷,我只是先皇的奴才,您可不能失了身份?”那声音不男不女,气间丝毫未见对城主的客气。 “老师,要是没有您,小王怎么会有今天的待遇”城主道。 此时,紫衣贵人没有回答城主,他/她的气场是压倒了一切,令城主不敢再回话,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王云水。 贵人掏出一枚別致的小铜片,围绕王云水转了几圈,那铜片在大殿中微微闪烁,似乎拥有某种的神秘力量。 王云水凝视之,隱隱感到一股温和而奇特的气息传来。紫衣贵人忽然喜笑顏开:“好好好,终於让我找到您了!” 紫衣贵人忙对王云水作揖,转身对城主命道:“哲儿,还不赶紧招待王先生!” 城主见状,怎敢怠慢,立刻吩咐全府大摆宴席,设盛筵於大殿之中,又將王云水的妻女请来,席间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这宴席一连三日,菜餚珍饈,摆满长桌,极尽奢华。美酒佳肴,甘露仙水,令人陶醉,时不时还有妆艷如花的舞姬翩然起舞,轻罗小扇扑流萤,舞姿曼妙,似云中飞燕,仿佛將整个大殿的气氛渲染得如梦如幻。 紫衣贵人每日陪伴,城主对他恭顺有加,这使得王云水心中惶恐不安,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宴席的第三日,紫衣贵人如厕时,王云水趁机请旁边的奴僕引荐,表示自己有事想向贵人请教。那侍从自然不敢违背他。 所谓“如厕”,並不全是上厕所,更是夏洲地区贵族们的一个雅称,意指席间休息、换衣,以及谈事的悠閒时光。 奴僕引领王云水走过一条古朴悠长的走廊,青砖地面踩上去温润如玉。墙壁上掛著彩绘丹青,显得格外绚丽夺目,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雕花朱红木门。 跨过屏风,一股清幽的薰香扑鼻而来,飘散在空气中,令人心神荡漾。那是名贵的內海產沉香,细腻的香气仿佛在轻轻诉说著久远的故事。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紫衣贵人的厕室。这厕室颇为宏伟,光是面积便比王云水自家庭院还要宽阔,四周装饰精美,配有细致的屏风和雅致的文房四宝,显得极尽奢华。 此刻,紫衣贵人刚刚更换完衣装,身著华美的紫袍,上面绣著优雅的花鸟,犹如一团朝霞。见王云水到来,贵人急忙令身旁的侍女为其伺候,恭敬而温柔。 王云水立刻跪倒在地,说道:“承蒙贵人和城主厚爱,小人乃贱民也。能被贵人如此招待,三生有幸。士为知己者死,小人愿意为贵人效死!” 紫衣贵人闻言,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您只需叫我蘼芜即可,奴有幸见到先生,才是万幸。我家大人让我寻找您数年,好不容易才找到您。” 她说著,手中轻轻抚摸著前几日的铜片,那铜片好像一靠近王云水就开始发亮,蘼芜的神情中透出几分期待与敬重,“您高祖父与我家大人的祖上有深厚的交情,他们曾经结伴前往內海,一同游歷,留下了许多佳话。” 说罢,蘼芜令侍女將王云水请入城主府的西殿,屏退周围的僕从后,便坐在中央的蒲团上,神態间透出一丝从容。 她微微嘆息,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感慨:“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孌奴宦官,其实这世上谁也没与谁高贵。我家大人多年以来一直在寻找王家后代。他总是说,您的高祖与他的祖先情谊深厚,如今希望能够携手合作,助您重振王家昔日的雄风。” 蘼芜轻声问道:“您可曾听过这首歌?”说罢,她取起弦鞀,指尖灵巧地拨动著音弦,清脆的音色如晨露般滴落,顿时將空间的气氛渲染得宛若梦境。 流云海上起长歌, 白鹤岛前影婆娑。 仙尊不语凡人梦 血火相爭奈若何。 她的嗓音中性而温厚,仿佛蕴含著岁月的悠长与沧桑。 在齐国,眾多著名的歌者皆来自於被阉割的孌奴,他们的音乐是被压抑灵魂的倾诉,透著几分挣扎。 而此刻,蘼芜的歌声温润而细腻,仿佛能洗净心灵的污垢,令人沉醉其中。 王云水曾有幸在国都聆听过齐国宫廷歌者的演唱,然那美妙的声音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无法与蘼芜的歌声相提並论。 他的心隨著这旋律一同起伏,仿佛被带入了一个遥远而神秘的时代,困扰与隱忧如烟般消散,只剩下那悠扬的音符,在心中荡漾不已。 突然,王云水觉得这歌词非常熟悉,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曾经给他说过这首诗。 他说道:“贵人的歌真的是好听,这首诗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小人的祖父曾经教给我这首诗的全文。” 蘼芜说道:“那请王先生赐教” 王云水有感情的將整首诗歌唱和了一遍。 流云海上起长歌 白鹤岛前影婆娑。 仙尊不语凡人梦, 血火相爭奈若何。 贸城烽火燃千里 海洲波起卷九河。 一剑破空天地老 几人能度此劫波? 蘼芜听罢笑道:“奴家果然没有找错人,这首诗是我家大人教给我的。天下知道此诗者不会超过十人!” 在和蘼芜交谈后,王云水的戒备心逐渐放下,但是仍然不解的问道:“无功不受禄,贵人的大人找小人有何吩咐” 蘼芜道:“王先生果然是个爽快人,奴家对天神起誓,绝无半点有损於您之事。 我已吩咐城主,让您重新担任官船船主,甚至比此职更高,並且可以前往內海,重操祖业。只是到时候帮我家大人做一个小忙,您自然会明白其中的缘由。” 她继续说道:“听闻您擅长造大瓜船,我已经向城主推荐您为南塔舶司的长官,今后负责修造之事。为確保您在工作中的顺利,我亦为您推荐了一位副手,若日后有机会前往內海,则你们可以相互照应,共渡难关。” 蘼芜轻拍双手,召唤道:“鲁河兄,请出来吧!”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3)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3) 此时,西殿后缓缓走出一位身高八尺的中年男子,结实的身材展现出他非凡的气量。 他约四十岁,面容端正,脸上留著一抹浓密的八字鬍,神態自信,气场令人感到威严。鲁河给蘼芜和王先生唱了一个诺,说道:“今后愿意为王先生效力” 蘼芜微微一笑,介绍道:“鲁先生曾是西境大港毗州的守备,曾为西境崝国效力。他的经验与能力都非同一般,加入您麾下,定能助您事半功倍。” 不久,紫衣宦蘼芜回京。 王家上下便迁入了上城区。青瓦粉墙换作了朱门高檐,连空气都似乎多了几分贵气。城主一纸手令,特批五千金。那不是一串轻飘飘的数字,是实实在在堆满库房的赤金。 棲王爷令他督造仙僮官船,南塔舶司司长之位,就这样落入了一个平民手中。 城中的议论,如同初夏的蚊蚋,嗡嚶不绝。茶肆里,井沿边,人们交头接耳,语气里混杂著惊羡与无法理解的困惑:“这王家祖坟,究竟是冒了怎样一道青烟,修了何等泼天的功德,才接得住这般造化?” 南塔舶司,那可是淌著金银的河道。不过三年光阴,王云水手掌间流过的財富,所积攒的家业体面,便已经和其高祖父时不相上下。 王云水不忘旧情,向城主举荐了张欢。城主听闻此人是造船的妙手,一道任命便落下——张欢成了南塔舶司匠造监。 而鲁河,因著紫衣宦蘼芜的那层渊源,城主亦上书朝廷,请表他为南塔舶司副司长。城主也乐得如此,几番人事浮沉,朝廷的老人都以勾结前废太子为名被换掉,港口的棋局便这般悄然布定。 南塔的造船之艺,唯海州诸国可堪比擬。他们所造的大瓜船,皆设有水密隔舱。 那渔船以此贮放鳞介,货船藉此分载百物。 南塔大瓜船凡十二舱,前桅立於首道舱壁,主桅倚靠中舱之壁。除去支撑船屋的木架、龙骨与横樑,还要依仗一道道舱壁,撑起整艘船的横向筋骨。 人说王云水手段非常,便在此处。他祖传的造船技艺,未曾一日荒废。 王家所督造的大瓜船,不止於寻常的水密隔舱,更备有隨船舢板、太平篮与备用帆。 那竹编的太平篮,风高浪急时,填石悬於船下,便能將狂躁的船身生生镇住。这些看似微末的属具,悄然延展了帆船航行的生命。 王云水督率麾下工匠,日夜赶工,终在一年光景里,造出十余艘大瓜船。那官船端的是个庞然巨物:高三丈,长二十丈,宽五丈,舱內可纳五百人,更能载货两万石,巍巍然如海上城郭。 转年便是瑞霖三年四月。忽有一日,云开雾散,內海仙人遣仙僮驾临国都,传下法旨,命大齐遴选百余仙僮。 此时王云水执掌南塔舶司恰满一年,风头正劲。紫衣宦蘼芜颇受当今皇帝信任,被钦点为迎鸞阁主事,亲自押送这一百二十名仙苗,隨行几千人浩浩荡荡奔赴几千里到南塔。 城主得讯,哪敢怠慢,亲自將眾仙僮请入城主府,好生安顿。 蘼芜宣罢圣旨,无非是“特命棲州郡王全权督办护送仙僮事宜”云云。 却独独將王云水唤至主殿,屏退左右,推心置腹道:“王大人,当日我力荐你执掌舶司,便是为今日之事。此番押运仙船抵达仙关,倒是不难——船只出了港口,自会循著仙踪航向关隘,返程也有南塔老船主们指引。只是……” 她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家大人另有一事相托,待你到了仙关,一切听鲁河先生安排便是。” 王云水闻言,连忙躬身长揖,唱了个大诺道:“恩公与城主待小人恩重如山,必当竭诚以报,万死不辞!” “恩公和城主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一定不会负大人所託”王云水连忙拱手,唱了一个大诺。 这护送仙僮的差事,实乃一等一的肥缺。王云水手握四百隨行名额,一时间,王家府邸门庭若市,京中权贵、州县豪绅、本地富商,无不捧著奇珍异宝登门求荐。谁知这王云水竟將保举之权尽数让与城主属吏。城主见他如此知进退,守规矩,心中愈发器重。 至瑞霖三年七月,以端王为正使、周心緹为副使的仙僮船队扬帆起航。 大小百十余艘艨艟,隨行人员竟达万人之眾。看官或许要问:何以需要这许多人手? 此乃朝廷与仙庭秘议之果——那內海外缘多產稀世奇珍,每年这一趟仙僮护送,实则也是一场获利颇丰的珍宝贸易啊! 周心緹乃是城主心腹,昔日曾是他父亲的贴身护卫。 此番出行,城主私下交代下一桩要紧事:命他仗著那十船货品的採买资格,在仙关大肆购置当地奇货。这般资財,足以维繫城主的豪奢用度,还可供他在朝廷上下打点周全。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4)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4) 船队驶离南塔港,约莫三日,便彻底进入了內海的范畴。说是海,水色却清冽平和,竟都是淡水,其辽阔浩渺,一望无际,直教人目眩神摇。 这一日,风毫无徵兆地停了。 方才还鼓胀作响的船帆,霎时如垂下的旗帜,软软地贴在桅杆上。海面平滑得像一大匹深色的绸缎,不起一丝褶皱。万籟俱寂,连波浪拍打船舷的絮语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滯的安静。 几位隨船的老船主彼此对望一眼,脸上並无惊惶,反倒是一种“时候到了”的篤定。其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船主,抬眼望向空茫的前方,声音低沉而清晰: “仙雾就要飘过来了。” 他话音不高,却在绝对的寂静中传开。 无需更多催促,各船经验丰富的水手们即刻行动起来,並非慌乱,而是带著一种演练过无数次的默契。 一支支巨大的木櫓被悄无声息地放入水中,汉子们坚实的臂膀抵住櫓柄,开始一下、一下,规律地摇动。 也就在这时,前方原本清晰的海平线开始模糊。 那不是夜色,而是一片朦朧的、泛著珍珠般內敛光泽的白色雾气,正无声无息地漫涌而来。 它不像寻常水汽那般轻薄,倒更像一道流动的、半透明的纱墙,缓缓吞噬著前方的海与天。 光线在雾中变得柔和而曖昧,失去了方向,船队仿佛正缓缓航向一个梦境。 欸乃櫓声,成了这片混沌天地里唯一的节奏。 王云水所乘的,正是船队中最为庞大的五艘大瓜船之一——由他亲手督造而成。 他独立在甲板上,沉静地望向那片將天地都吞噬了的浓雾,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此船的船主走近,低声言道:“大人无需掛怀,儘管安心歇息。待一觉醒来,仙关便到了。” 翌日晌午,毫无预兆地,各船上的水手齐声高唱起来:“仙关到了!仙关到了!” 但见四周天际漫溢出一种幽邃的蓝色光芒,海水在他们眼前失去了流动的形態,色泽转为沉静,宛如一大片浑然天成的玛瑙。整支船队骤然停滯,仿佛被无形之力牢牢固定,如同封存在了透明的冰面之中。 “大人,我们到了。”一名隨船士兵向王云水稟报,“此刻需下船步行,须心怀虔诚,走完十里路,方能见得仙爷。” 船队上下万余人纷纷开始行动。驮马被牵出,轿夫们也早已为一百二十名仙僮与诸位官员备好了轿子。 王云水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无比新奇,摆手拒绝了乘轿。 他踏足其上,只觉是在一片巨大的、凝固的水面上行走。 那水面通透而温润,泛著幽幽的绿色光华,宛如一块完整无瑕的琥珀,將天光云影与行走其间的人马,都温柔地包裹在了它静默的深处。 王云水隨眾人前行不过数百步,眼前豁然拔起一座雄关,高近百丈,浑然不似凡间手笔。 那关墙体態流畅,竟寻不出一丝砖石垒砌的痕跡,倒像是整块巨岩被天神亲手雕琢而成,教他不由得驻足惊嘆。 行至近处,但见城门洞便有十丈之高,深邃如巨兽之口。早有数人在关前等候接引,细看之下,竟也都是布衣凡人。 他们衣著朴素,神態却不卑不亢,腰间別著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牌,上面刻著流云纹饰。这些人如同凡尘中迎接远客的驛站官吏,虽然身处仙家禁地,却洋溢著一种日常的烟火气。 “齐国送仙僮的队伍来了!”其中一人眼尖,高声喊道,声音里带著几分熟悉的腔调,与南塔的方言並无二致。 紧接著,城门洞內又走出十余人,手里捧著厚厚的竹简名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他们迅速在城门口摆开了几张简陋的木桌,显然是专门用来登记造册的。 王云水心下诧异,侧首向身旁同行的老船主低声问道:“兄台,素闻这內海乃仙家禁地,怎会有凡人在此安居?” 那船主捋须一笑,从容应道:“大人有所不知。近五十年来,关內的仙爷们潜心钻研长生大道,俗世杂务便尽数交予凡人打理。这內海方圆万里,物產丰饶,四方百姓为逃避各国苛税重役,多有冒死前来投奔的。” 他略顿一顿,目光投向关隘深处,“如今主管此地的,本是早年入关的仙僮——原也是我等凡人。仙家在关內边缘处特辟了一座大岛,专供这些人居住。只是……一旦入了此关,便终生不得再出。不过岛上税赋极轻,生活倒也安寧富足,於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个好归宿。” 正说话间,城门前的凡人接引队伍已经开始工作。 他们並没有想像中仙人般飘逸出尘的气质,反倒像极了凡间边境的守关官吏,只是面色更显沉著,动作也更为熟练。 “齐国送来的仙僮,请从这边登记!”一位领头的凡人,约莫五十上下,身穿粗麻衣袍,留著长长的山羊鬍,声音洪亮而威严。 他手持一根镶嵌著某种不知名晶石的木杖,指挥著队伍。百余名仙僮被齐国官员簇拥著上前,神色既有初入仙境的憧憬,又带著对未知世界的紧张。 登记过程显得井然有序,却没有丝毫神秘感。 凡人们仔细核对每一位仙僮的身份文书,比照名册,甚至还会询问几句籍贯和家庭背景,一板一眼,与凡尘中的官府程序並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动作间似乎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练和效率,没有凡间衙门里常见的拖沓和敷衍。 “身份核实无误,请仙僮们留下手中的行李,隨接引的师兄前往迎仙岛!”山羊鬍凡人指了指城门洞內。顿时,便有另一批凡人上前,接过仙僮们各自的包裹,分类堆放。 “哎,这位小公子,您的行李中不得夹带凡间钱幣,此处自有內海通行之物。凡间金银,恐衝撞仙气,需暂时寄存。”一位接引者语气平淡地向一位家境不凡的仙僮说道。那仙僮有些不舍地从怀中掏出一袋金銖,交由对方保管。 王云水发现,这些“接引者”口中的“师兄”,也並非是真正的仙人,而是更早来到此地的凡人,或说也可能是“前仙僮”。 他们眼神中透著对仙家规矩的諳熟,以及对新来者的些许俯视,仿佛已经在仙凡两界之间找到了自己独特的位置。 端王与周心緹等齐国官员则被引向另一侧。那山羊鬍客气却不失分寸地对端王拱手道:“端王殿下与诸位大人辛苦了。根据仙家规矩,护送使团可在仙关外围停驻三月,进行採买与休整。三月之后,仙关將关闭,届时请诸位大人原路返回。如有其他事宜,可向我等通报。” 王云水听著这番话,心中更是瞭然。所谓的“仙家禁地”,其实也是一套完整的运行体系。 仙人高高在上,不理凡尘,但其下却是一个庞大而严密的凡人管理系统。 这与他在南塔所见的任何一个官府衙门並无本质区別,只是规模更大,规则更严,也更具迷惑性。 他抬头望去,那些已经完成登记的仙僮们,在一群“师兄”的带领下,如同凡间的学童入学一般,鱼贯而入城门洞。 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雄伟的关隘深处,似乎在步入一个崭新的世界,但那世界究竟是充满仙缘的殿堂,还是另一个凡俗的泥沼,此刻无人能知。 “王大人!”鲁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王云水的沉思,“城主大人命末將带人先行安顿,我们是否也该去寻觅一处落脚之地了?” 王云水收回目光,心中的疑惑和新奇被现实的事务取代。 他看了看鲁河,又望了望那巍峨的仙关,微微頷首,回应鲁河:“鲁先生,有劳了。”他知道,他所要探寻的,绝不仅仅是这仙关的表象。 那紫衣贵人蘼芜的託付,以及鲁河先生的安排,必定藏著更深的玄机。 他们沿著那凝固的碧绿色水面,绕过仙关的主体,向东北方向行去。 走了两个时辰,脚下的“硬地”开始变得湿润,隨著距离拉远,逐渐化作清澈的海水,泛著微弱的涟漪。视野中,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岛屿错落有致地浮现在海面之上,如同一串串碧玉珠链散落在天地间。这些岛屿並不高耸,大多是平坦的沙洲与礁石,仅有少数几座稍大,上面稀稀疏疏地长著些耐旱的灌木和低矮的乔木。 鲁河显然对此地有所了解,他指著前方一片船只密集停靠的水域说道:“王大人,那里便是仙关外围的坊市所在了。这內海水域辽阔,寻常船只无法直接抵达仙关,只能停靠在这些外围岛屿。仙关每年只开放三月,而每逢开启之前,这片海域方圆百里內的凡人便会驾驶帆船,提前匯聚於此,搭建起简易的船坞和货棚,形成一个临时的集市。”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5)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5) 方才被困住的船队恢復了自由,大瓜船缓缓泊入码头。有趣的是,在这里,人能履水而行,船亦能御水而航。 船员们拋锚、系缆,动作嫻熟。王云水踏上岸,一股喧囂的声浪扑面而来,与仙关前的肃穆判若两个世界。 这处由舟船、木板与帆布拼凑成的临时聚落,远比他想像的更为热闹。 各色衣著、不同面貌的人们摩肩接踵,叫卖声、议价声不绝於耳,间或飘来几句异域的吟唱。空气里混杂著鱼乾的咸腥、香料的辛芬,以及某种陌生而浓烈的草药气味。 “大人瞧,此地物价之贵,匪夷所思。”鲁河领著王云水穿梭於人群中,不时低声介绍。他们经过一个售卖食物的摊位,几根风乾的鱼肉,几块粗糙的饼,竟然標价半两银子。王云水咋舌不已,这在南塔,足以买下几十斤上好的稻米了。 “此地最不缺的,便是金银,最缺的,反倒是凡俗的寻常物什,尤其是木材和粮食。” 鲁河指著一堆用铁皮箍住的木料,每一根都像银子般闪耀,“你看那几根松木,在南塔不过几百文钱,在此地,一两黄金都不一定买得到。” 他解释道,因为这些岛屿常年受仙气影响,地质特殊,除了些顽强的海生植物,很难生长出高大的乔木。建造房屋、修补船只的木材,几乎全部仰仗外界输入。 “这些商人,大多来自齐国,他们精明著呢。” 鲁河的目光扫过集市中那些眼神锐利,精於算计的商贩,“仙关开放的消息,每年都会提前放出。临近百里的凡人部落,知道这是他们与外界交易的唯一机会,所以会带著他们独特的珍宝前来交换。而那些奇珍异宝,对於凡人来说或许无用,但对於仙家修士,乃至我们这些凡尘权贵,却有著不可估量的价值。一来一去,金银便堆积如山。” 王云水环顾四周,果然发现许多人衣著打扮虽然像凡人,但佩戴的饰品却异常华丽,金环、银釧、镶嵌著各色宝石的吊坠隨处可见,简直是把財富穿戴在了身上。 他看到一个齐国商人,正用一小袋珍贵的香料,从一个皮肤黝黑的岛民手中换取了一颗拇指大的、流光溢彩的珍珠。 岛民接过香料,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仿佛那香料比珍珠还要珍贵。 “怪不得棲王爷叮嘱我们,要带足货物前来。”王云水心中暗忖。 这哪里是什么仙家禁地,分明是一个物產错配、极度畸形的贸易港口。金银如沙,而米麵如金。 穿过最喧闹的集市,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停靠著许多更大型的船只,显然是那些富商豪族的座驾。王云水的目光被一艘造型独特的船屋吸引。 这艘船屋停靠在一座小岛的岸边,它不是简单地泊在水上,而是巧妙地与岸边的礁石结合,仿佛从礁石中生长出来一般。船体虽然也是木质,但被刷上了鲜亮的朱红色,雕樑画栋,飞檐翘角,与周围简陋的船坞形成鲜明对比。船屋的窗欞雕刻著精致的祥云纹,屋顶甚至还铺著一小片翠绿的瓦片,散发出淡淡的木香。 “大人,这艘船屋的气派,在这外围坊市中可是独一份。”鲁河也注意到王云水的目光,介绍道,“听闻是本地一位岛主所有,他家世代经营內海渔获,颇有资財。” 王云水正欲靠近细看,却见船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汉子从里面探出头来。 他穿著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上却戴著一枚金光闪闪的戒指,正准备吩咐僕从搬运货物。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云水,先是疑惑,接著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和不可置信。 “东家!王东家!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汉子三步並作两步,快步走到王云水面前,眼中竟泛起了泪光。他猛地跪下,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小的金柱,拜见王东家!您还记得小的吗?五年前在大磯岛为您修船的那个金柱啊!” 王云水仔细打量,面前这张脸虽然黑了许多,也添了几分沧桑,但那憨厚又带著点机灵的眉眼,可不就是他五年前在大磯岛船厂的一个小船工吗? 金柱为人勤恳,手艺也好,只是后来突然消失,王云水还曾派人寻过,却一直没有音讯。 “金柱!真的是你!”王云水心中大喜,连忙扶起他,“快起来,快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五年不见,你这变化可真大啊!” 金柱站起身,搓著手,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口中连连说著“请进,请进!”他热情地將王云水和鲁河请进了那艘华丽的船屋。 船屋內空间宽敞,布置得颇为舒適。虽然仍是木质结构,但內壁贴著精美的海兽纹壁纸,地上铺著厚实的地毯,甚至还有几件从外界运来的精致家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抱著一个三岁左右的孩童,从內室走出,怯生生地看著王云水。 “这是小的贱內,这是小的犬子。”金柱介绍道,脸上满是自豪,“她是我们岛主的千金,小的能有今日,全靠夫人成全。” 王云水拱手向那女子行礼,女子也回了个万福。 孩童黑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著,好奇地打量著这位陌生来客。 落座后,金柱便迫不及待地讲述起自己这五年来的奇遇。 原来,五年前金柱因一时衝动,误伤了一个官差。 那官差来头不小,他怕连累家人,只得连夜逃离南塔。 他听说內海仙关附近是三不管地带,常有凡人冒险偷渡前来避祸或碰运气。 情急之下,他索性雇了一艘小船,趁著仙关未开前夕,从一处偏僻的港口,顶著风浪偷渡而来。 “当时小的真是搏命啊!若不是天公作美,又遇到几位好心的內海渔民指路,小的恐怕早就葬身鱼腹了。”金柱说著,脸上仍带著几分后怕,“小的到了这里,才发现仙家禁地,凡人难入。幸好被我现在的岳丈救了,他看小的一身造船手艺,又勤快,便把女儿嫁给了我。小的便在这岛上安家落户了。” 金柱的岳丈是这附近几座小岛的凡人岛主,世代以捕捞內海特產为生,与那些从未谋面的仙僮老爷们维持著若有若无的关係。 他们负责打理仙僮们捕获的珍奇海產,並將一些凡俗事务处理妥当。借著这层关係,金柱也算是入了“仙家”的边缘,过上了衣食无忧,甚至称得上富裕的生活。 “东家有所不知,这里的日子,虽然物资稀缺,但金银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金柱眉飞色舞地说道,“这都是託了仙家们的福啊!” 王云水听著金柱的故事,心中感慨万千。 他看著金柱如今光景,心中替他高兴,但同时也將之前对內海的种种疑问脱口而出:“金柱,我一直好奇,这內海为何金银如此之多?而你方才说,仙家要金银何用?” 金柱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东家,这事说来话长,但小的也只是道听途说,作不得准。我问过岳丈,他说仙爷们修仙,需用各种天材地宝,而那些东西多半生在內海深处,凡人根本去不得。所以仙爷们会发布些任务,让咱们去寻特定之物,有时候也给我们金银和外面商人换取外界的稀罕物。”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著回忆的神色:“不过,小的倒是亲身经歷过一次奇事,或许与这里盛產金银有关。 那是三年前,小的隨岳丈出海捕鱼,那日天气晴朗,风平浪静,我们却不小心偏离了航线,驶入了一片从未去过的水域。 那里的海水清澈得不可思议,一眼望去,仿佛能看到海底。小的当时就被那景象惊呆了,因为小的看到,在水下面,有波光闪闪,不是鱼群,也不是礁石,而像是……一片片的城郭!” 金柱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中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震撼:“东家,那真是城郭啊!亭台楼阁,鳞次櫛比,上面似乎还有著清澈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美得如同仙境。小的当时心痒难耐,忍不住跳下水去查看。 可谁知那水深得可怕,小的拼命往下潜,也只能远远地望见那轮廓。粗略估计,那城郭至少在水下几百米深的地方,小的根本不可能靠近。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海底,仿佛从远古时期就存在,却无人知晓。”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小的从水里出来,把这事告诉了岳丈。岳丈听了,脸色大变,严厉地告诫小的,今后绝不能再提此事,也绝不能再踏入那片水域。他说那是『水下仙宫』,凡人窥探不得,否则会招来灭顶之灾。 从那以后,小的再也没有去过那片水域,但每每回想起来,那水下城郭的景象,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就在眼前。” 王云水听得入神,脑海中浮现出金柱所描绘的瑰丽景象。 水下城郭,琉璃瓦顶,这与他在南塔所知的凡俗世界完全是天壤之別。 难道这內海的金银,真的与那水下仙宫有关?而仙家之人,又为何需要凡尘的金银?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鲁河,脸色也悄然发生变化。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显然金柱所言对他触动颇深。 他看著金柱,语气沉重地问道:“金柱兄弟,我等从南塔到这里,才不到五日光景。你们在此地居住多年,难道就没有想过,或者没有尝试过离开这里,返回凡尘吗?” 金柱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看了看身旁的妻子,又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嘆了口气,欲言又止。 金柱的妻子——那位名为兰渚的岛主千金,此时却轻声开口了。 她的声音温婉,带著一种与这粗獷海岛生活不符的寧静:“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些居住在仙关附近的人,与你们齐国来的不同,我们是这里的原住民。听我父亲说,我们世代相传,这片內海的许多岛屿,在千年以前,都还是一座座连绵的山脉。” 她指了指窗外那茫茫水域,眼中带著一丝遥远的追忆:“后来有一天,天崩地裂,山川倾覆,洪水滔天。那不是寻常的暴雨,而是整个天地都在震颤,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我们的家园。那场大劫之后,我们世代居住的山谷变成了海底,昔日的山峰也只剩下零星的岛屿露出水面,这片广袤的內海,便是那场浩劫的產物。” 兰渚接著说:“那场大劫后,活下来的人,便世世代代居住在此。我们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也鲜有人敢深入內海腹地。至於离开,也並非没有尝试过。只是这仙关,每年只在特定的三个月才会出现,其余时间,我们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每次仙关出现,周围的海水便会凝固,船只无法通行。一旦仙关关闭,那片凝固的水面也会消失,但隨即而来的,便是內海深处变幻莫测的迷雾和风暴,甚至还有一些凡人难以抗衡的巨兽出没。曾经有人尝试驾驶大船强行闯出,结果都无一例外地消失在迷雾之中,连残骸都未曾发现。” 金柱搓了搓手,声音又压低几分:“东家,大人,这內海看著风平浪静,里头却藏著不少凶险。老辈人传下话来,唯有每年仙关开启,外头船队进来那阵,海路才安稳些,能容我们往深处走上几程。平日里,饶是我们这些在水里泡大的,也不敢贸然远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安稳的集市,语气里透出些复杂的情感:“再说,在这儿日子是无聊,可也落得安寧。没有官府的苛捐杂税,不见兵匪作乱,终归有仙家护著这片水土。”言及此处,他喉头一动,嗓音愈发沉了下去,“可我们……也是出不去的。仙家在咱们身上落了印,若硬要搭您的船闯出去,只要偏离了仙人指定的区域,那九天罡风便能將人剐得血肉消融,连魂魄都留不下半点。” 金柱的话音刚落,鲁河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大腿,震惊中带著几分惊恐:“金兄弟此言,某家可以作证!”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当年某家还在崝国效力之时,也曾奉命给更西边的一处仙关送过仙僮。那仙关的情形与此地颇为相似,同样有凡人世代居住。回程的时候,有一位当地的壮汉,说是故乡有老母病重,无论如何也要隨我等回去。某家见他可怜,便也应允了。” 鲁河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遗憾,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令人胆寒又心痛的一幕:“可谁知,就在我们返程的第二天,船队驶离仙关百里之后,海上突然升起了一层诡异的白雾。那雾气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毫无影响,可唯独那位壮汉,他先是身体剧烈颤抖,隨后发出了悽厉至极的惨叫。还不等眾人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挤压了一般,血肉骨骼炸裂开来,直接在甲板上变成了一团血雾,连挣扎都来不及!” 正当三人陷入沉寂之时,船舱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舱门被推开,一位身材魁梧、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虽已年过五旬,却丝毫不见老態,反而精神矍鑠,皮肤在海风的吹拂下呈现健康的麦色,眼神锐利而充满活力,甚至比金柱看起来还要年轻几分。 来者正是金柱的岳丈,芥舟岛的岛主,兰岳。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6)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6) “哈哈!金柱,贵客上门,怎不早来知会老夫!”兰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在王云水和鲁河身上一扫,带著一股不输官家的气势。 金柱连忙起身迎上前:“岳丈,这位便是小的东家,王大人!我多次和您提过!这位是鲁河大人!” 兰岳拱手笑道:“王大人、鲁大人远道而来,老夫未曾远迎,失礼了!” “兰岛主客气。”王云水抱拳回礼。他既得城主授命全权处置,又见金柱与其岳丈关係甚好,便不拘小节,爽快道:“金柱的岳丈,王某信得过。索性一事不烦二主,早早交割清楚,我也好了却这桩公务。此番周大人交付我的五船货物,便全权託付岛主调度。” 兰岳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隨即又是一阵爽朗大笑:“王大人这般信任,老夫怎敢不尽心尽力!请王大人放心,这些货物,老夫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换得王大人满意的报酬!” 接下来的半日,王云水果然见识到了兰岳的手段和这临时船寨的繁忙。芥舟岛的岛民们熟练地將来自南塔的五船货物卸下、分类、摆放,引来无数其他岛屿的凡人围观和交易。兰岳亲自坐镇,调度有方,那些覬覦货物,试图偷偷摸摸占些便宜的小动作,在他凌厉的目光和几句重喝之下,顿时偃旗息鼓。 王云水手下那帮水手也乐得清閒。有几个心思活络的,见这集市百物皆缺,便偷偷將船上那些不甚起眼、本就难以计数的零碎官货——诸如几块压舱的木材、几小包受潮的药材——摸了出来,溜到僻静处,与眼巴巴的岛民换些黄澄澄的碎金,悄悄揣入自己怀中。来这仙家地界走一趟不易,总得为自己谋些实在好处。 这些许动静,岂能完全逃过王云水的耳目?他眼角余光扫见,也只是嘴角微动,旋即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只作不知。他心下明白:弟兄们隨他奔波辛苦,能藉此机会得些外快,只要不过分,不动摇城主利益,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向来深諳“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待人宽厚,不拘泥於琐碎章程。也正因如此,手下人对他既是敬畏,更多却是信服,无人不念他的好处。 仅仅半天时间,五船的齐国货物便被兰岳打理得清清楚楚。当兰岳將换来的琳琅满目的內海特產清点完毕时,王云水震惊地发现,这些特產的价值,竟是他们带来货物的九十倍之多!其中固然有仙关內外的巨大差价,但也足见兰岳这岛主的能耐。 夜幕降临,仙关附近的这方圆不足五里的临时城寨,灯火通明,愈发热闹。这里竟然涌入了上万的人口,各种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人头攒动,宛如一个缩小版的繁华市集。王云水穿梭其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如果不考虑金银这类硬通货,这里的物价其实並不算高昂。比如,周心緹手下的一个管帐,在向一处小贩打听稀奇物件时,不经意间透露了隨船带来的几石寻常土壤。那小贩听见土壤,眼中顿时放出异样的光芒,不仅立刻热情地请他吃了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还在临走时,悄悄送上两盒温润的珍珠和三十两金子,並再三感谢。显然,在物资极度匱乏的內海,寻常凡尘的泥土,比金银珠宝还要稀有和珍贵。 入夜,兰岳在临时船寨中的自己的船屋里设宴,款待王云水和鲁河一行人。晚宴极其丰盛,却无一不是水產之物,但其烹飪之精妙,食材之罕见,令王云水大开眼界。 “王大人,鲁河大人,来来来,尝尝老夫家乡的土菜!”兰岳举杯,豪气干云。 王云水端详著桌上的菜餚,只见碗碟罗列,香气四溢: “这第一道,唤作『龙宫玉坠』,乃是內海深处的极品玉带虾,以仙山灵芝草为料,慢燉三日,肉质弹爽!” “旁边这碗,是『金鳞探海』,用的是內海特有的金线鱼,去骨切片,以百年鱼骨瓮所酿之酒糟醃製,再用火晶石炙烤,外焦里嫩!” “还有这碟『碧波荡漾』,是咱们芥舟岛独產的一种海藻,晒乾后研磨成粉,拌以特製海盐和你们齐国產的香料,清脆爽口!” “那盘黑乎乎的,可別小看它!那是『墨玉珍珠』,內海深处特有的乌贼卵,配上老醋和秘制酱料,补血益气,口感劲道!” “这盆大的,是『霸王卸甲』,用的是百年大水龟的裙边,配以珍稀海兔和深海灵菇,大补元气,吃了包您回味无穷!” “最后这碗汤,是『瑶池清露』,以仙关深处吸食灵气的蚍蜉为引,慢火熬製四个时辰,据说能清心明目,延年益寿!” 兰岳热情地介绍著,王云水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什么“土菜”,简直是仙家盛宴!正是: 龙宫玉带蛟筋韧,慢燉灵芝透甲浓。 金鳞跃火淬锋芒,鱼骨酒糟醃魄雄。 碧藻摇波青刃碎,海盐香料捣玄霜。 墨云吐卵珍珠颤,老醋十年销骨香。 龟帅卸甲烩参菇,霸王鼎內滚玄黄。 瑶池汲露煮浮槎,一盏清光射斗罡。 大家边吃边讚嘆,兰岳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兰岳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他端起酒杯,轻嘆一声道:“说起来,王大人,鲁河大人,你们能安全抵达此处,是因为你们是外人。这內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机四伏。別看这临时船寨现在热闹非凡,一旦仙关关闭,这里可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指了指自己头上一道浅浅的刀疤,那刀疤已经很淡,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道疤,是七年前回程时,被另一个岛的人用箭擦伤的。他们本意是想劫掠我们,多亏老夫命硬,才逃过一劫。” 兰岳的脸色严肃起来:“王大人你们有所不知,这仙关千里之內,遍布著无数小岛,老夫所知的岛屿,便有不下两百个。我的芥舟岛,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方圆只有三里大小,是个不规则的岛礁。岛上依附著老夫的民眾有四千多人,日子过得是苦啊!岛上连一寸像样的土壤都没有,更別提木材粮食了。幸亏这內海是淡水,能勉强维持生存,恐怕早就渴死了不知多少人。”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道:“不过,也正是因为芥舟岛离著仙关最近,我们每年才能获得一些优先交易的机会,日子相对来说,还能勉强维持,甚至获利颇丰。但也因此,常常引来其他岛民的嫉妒和眼红。王大人,別看现在这临时船寨里,大家都和和气气地做生意,但只要仙关互市一结束,那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大家都不缺金银,缺的是粮食,是土壤,是木材!为了这些活命的必需品,任何手段都不足为奇。所以我们这些小岛之间,常年爭斗不休,谁拳头硬,谁就能抢到更多的资源活下去。” 兰岳端著酒杯,眼中闪烁著真诚的感激之色,突然对著王云水连连拱手。 “王大人!王大人啊!”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老夫在此,代表芥舟岛上四千多口子人,敬您一杯!您真是我们芥舟岛的贵人啊!”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隨即放下,长嘆一声道:“王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芥舟岛势单力薄,平日里,能和你们外面的船队做成几百石的生意,就已经算是祖上积德了。哪能像今日这般,一下子就换得了如此丰厚的物资!老夫原本还想著,今年能多换些齐国的木材,回头再想办法去別的岛上换些急需的粮食和药材,但那些大岛,哪一个不是趁火打劫、漫天要价!” 兰岳的目光中带著一丝解脱和难以置信的喜悦:“可今日,托王大人的福,这五船的货物,换来的粮食、盐巴、药材、木材,还有那些日常所需的物件,足够我们芥舟岛的居民安稳度过三年!这在以前,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再次起身,对著王云水深深一躬:“王大人的恩情,老夫实在是无以为报!您这般信任老夫,又如此慷慨豪爽,老夫铭感五內,此生此世,绝不敢忘!” 王云水见兰岳如此情真意切,也有些动容。他虽然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却也深知能为他人带来如此巨大的帮助,心中也升起一股暖意。他摆了摆手,示意兰岳不必多礼,笑道:“兰岛主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我各取所需罢了。金柱既是我的伙计,又是你的女婿,这门亲戚总归是攀上了,何必这般客气。” 兰岳放下酒杯,眼中仍有感激之情未散,他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內海,声音渐渐低沉下来,透著一股对这片水域的敬畏。 “王大人,鲁河大人,你们看这临时仙寨,说是三个月的互市,其实真正热闹,真正有大宗交易的时候,却是在后半程。”兰岳指了指远处那些停泊在更外围,船型更大、更坚固的船只,“像我们芥舟岛这种外围的岛屿,靠近仙关,水流相对平缓,往来还算安全。但越往深处走,內海的水流越发湍急,暗礁密布,风浪诡譎,凶险异常。那些更深处的岛屿,他们的人来一趟,可谓是九死一生,所以他们带来的货物,也格外珍稀。我们这些外围的岛屿,虽能理解弱肉强食的道理,毕竟是为了活命,但真正的好东西,往往都握在更深处那些大岛的手中。”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7)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7) 他眼中闪过一丝嚮往,又带著几分无奈:“越是內海深处,出產的物什便越是稀有和神奇。就比如有一种奇物,叫做『影石』,据说那东西,连仙爷都造不出来,是天地自生的异宝!老夫这辈子,只听说过二十年前出现过一次,从未亲眼见过。当年,齐国有个大贵族在此地买下了它,结果到了晚上,就在互市的船寨里面,那影石突然亮起,在船舱中投放出一幅活生生的画面!画面里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地方,到处是高鼻樑、深眼窝的外邦人,还有无边无际的黄色沙漠,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兰岳道:“后来听说那位贵族回到齐国,將这影石献给了你们的大皇帝,皇帝对其喜爱异常。” 正在此时,鲁河突然插话道:“兰岛主所言不虚!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当年那贵族献上影石后,景皇帝確实极为喜欢,还曾召集文武百官,在朝堂上展示过此物。据说那影石投射出的画面,栩栩如生,让一眾大臣都惊嘆不已。可谁知,就在某日深夜,宫殿之中突然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那影石便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再也寻不到踪跡。” 王鲁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这影石的好奇。这內海的神秘,果然远超王云水的想像。 约莫又过了十日,王云水四艘船的货物早已交易完毕,所得的各种珍稀內海之物堆满了船舱,百无聊赖地停泊在船寨的一侧。王云水每日除了巡视船只,便是百无聊赖地等待端王爷和周大人的下一步指令。 这日傍晚,鲁河找到王云水,神色肃穆道:“王兄,蘼芜大人交代的那位大人的任务,如今可以告诉你了。她的意思是,既然身处內海,便要趁此机会,尽力驾船驶入更深处,探索內海的航线,绘製海图,查探物產。越详细越好。” 王云水闻言,心中一震。他深知自己今日之成就,从一个落魄之人到如今的官职傍身,无一不是拜那位神秘的“大人”所赐。探索內海,绘製航线,这任务意义重大,但他也明白其中的凶险。思虑片刻,他顿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他找到兰岳,见兰岳的船队虽然已经完成大部分交易,却仍未有返程之意。 “兰岛主,你船上的物资,足够你们芥舟岛几年之用了,为何还不离去?”王云水问道。 兰岳笑著摇了摇头:“王大人,您有所不知。咱们这些小岛,一年就靠这三个月的互市活著。虽然这次托您的福,换得了三年口粮,但老夫还是希望能多换些內海深处的稀罕物。那些东西拿到明年,再转手卖给齐国的商队,那可是大赚特赚,能让岛上再添几分保障啊。” 王云水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兰岛主,你我交情一场,我还有个提议,不知你意下如何。” 兰岳连忙拱手:“王大人请讲,只要老夫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王云水目光四下一扫,见左右无人留意,方压低声音续道:“不瞒岛主,王某这里尚能腾挪出百根梁木、五百石精米,並二百石沃土。此外——”他抬手指向船队中一艘备用舢板,“那艘最大的舢板,也一併赠与贵岛。” 他见兰岳神色惊讶,从容解释道:“这类舢板本是隨行备用之舟,平日里繫於大船两侧,作引渡补给之用。如今我五艘巨舰满载归航,人手绰绰有余,这些舢板留在队中反倒累赘。倒是贵岛舟楫匱乏,正可解燃眉之急。” 兰岳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木材、粮食、土壤,这些都是芥舟岛梦寐以求的战略物资,尤其是土壤!而一艘船,那更是意外之喜。 王云水看著兰岳震惊的神色,说道:“我只求你一件事,您派些熟悉內海情况的人手,带我等去附近几个岛屿见识一番。你们也可以提前回程,不必在此苦等。有我这齐国商船在此,想必那些宵小也不敢悄悄跟隨劫杀你们返程的船队,你们的安危,我等也可一併保障。” 王云水与鲁河带著那五船交易所得,径直去见了周大人。那五船货物中,都是先前交易得来的內海特產。王云水向周大人稟明,芥舟岛距离此地不过五十里航程,他与鲁河想趁此机会去岛上探访一番,了解內海风土人情,同时也好为次年的贸易往来探探路,约莫两个月后定会返回仙关。 周大人果然是个爽快人,他素知城主器重王云水,且他此行圆满完成了任务,並未多问其中缘由。他当即便允了王云水的请求,还特意调拨了三十名精锐士兵隨行护卫,以防不测。不仅如此,他还额外调配了一艘中等规模的大瓜船交给王云水,言道:“王兄,既然是去探访,便需充裕些。此船空置,可载些补给,亦可多换些你喜欢的稀罕物回来!” 两日后,王云水与鲁河一行,共计七十多人,其中有三十名周大人派来的齐国士兵,以及一位经验老道的船主,名叫秦章。秦章平时常在內海边缘航行,对水文情况有一定了解。 他们乘坐著那艘中等大小的大瓜船,伴隨著兰岳一家和芥舟岛上的两百多號男子,踏上了旅程。 仅用了一日时间,船队便抵达了芥舟岛。远望过去,那芥舟岛果然如兰岳所言,狭小得可怜,整座岛屿由嶙峋的礁石构成,仿佛是海面上隆起的一块骨头。 王云水放眼望去,只见礁骨嶙峋,人寨爭寸,密密麻麻的房屋依附在礁石上,几乎没有一寸平整的土地被浪费。 兰岳一声熟悉的吆喝,岛上的水寨木门缓缓打开,船队驶入其中。 一进岛內,王云水才真正体会到“寸土寸金”的含义。岛上果然非常拥挤,各式各样的木材被巧夺天工地拼凑起来,搭建成怪异而陡峭的木楼,层层叠叠,互相依偎,仿佛隨时都可能倒塌。许多贫困的居民甚至没有地方住,只能在岛屿外围的礁石上搭建简陋的快要腐朽掉的木板房,用破旧的渔网和干海藻遮挡风雨。 王云水见此情景,不由得感嘆岛民生活之艰辛。不过,他也留意到,虽然生活不易,但这里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幼,衣著简陋却都习惯性地在身上带著几件金银饰物,或是耳环,或是手鐲。 在芥舟岛待了半日,王云水一行对岛上的生活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 是夜,在岛主的船屋里,兰渚,带著岛上几位妇人,给王云水一行亲手缝製了一些特別的衣物。 那衣物是用一种特殊的鱼皮製成的,在黑暗中会发出幽幽的绿光,如同陆地上的萤火虫一般。 兰渚温柔地递过一件,轻声解释道:“王大人,鲁河大人,各位齐国来的贵客们。內海出海,凶险异常,特別是有时会遭遇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旦雨势大了,海面伸手不见五指,船只很容易迷失方向。这发光鱼皮缝製的衣服,能在夜间提供些许光亮,方便彼此辨认,万一落水,也能更容易被发现。这是岛上妇人们的一点心意,还请诸位不要嫌弃。” 就在此时,金柱走了过来,面色有些为难,他向王云水和鲁河躬身道:“老东家,鲁河大人,此番探险,金柱本该隨侍左右,只是兰渚她……她又有了身孕,实在离不开我。所以,我便为二位精心挑选了些岛上的好手。” 他指了指身后站著的几个人。 “这四位,是岛上最精悍的年轻水手。”金柱介绍道,“这位叫礁,力大无穷,最是稳重;这位叫浪,胆大心细,是天生的舵手;这位叫猛,水性极佳,能潜入深海;而隼,他眼力最好,也是岛上唯一一个,曾经驾船去过八百里外深海的一处大岛!”金柱说到隼的时候,语气中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骄傲。 隨后,他又指向另两位女子,她们身形矫健,眼神明亮。 “这两位,是岛上出了名的『海女』。”金柱介绍道,“这位叫花菇,那位叫海贝。她们自小在海上討生活,精通各种水文潮汐,更知道海里什么能吃,什么有毒,是天然的嚮导。有她们在,二位大人就不必担心在海上寻不到食物了。” 金柱拍了拍胸脯,保证道:“老东家放心,这几人都是我金柱一手调教出来的,身家清白,手脚麻利,绝对值得信任!” 王云水和鲁河见金柱这般安排,心中大定。 金柱虽然不能亲自隨行,但他的考量和安排都极其周到。 择日不如撞日,王云水与鲁河商议后,决定次日上午便启程。反正那大瓜船已经空置,又得了周大人特批的精兵,早日踏上征程才是最好的办法。 次日上午,天色蒙蒙亮,船队便准备起锚。大瓜船上,王云水、鲁河、秦章,三十余水手,三十名齐国士兵,以及金柱为他们挑选的六名岛民,齐齐站立。 兰岳和金柱率百余人划著名数艘小舢板,一直送出了岛寨,又隨著大瓜船在海上漂了一个时辰,方才依依不捨地停了下来。 兰岳站在舢板上,对王云水千叮嚀万嘱咐,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急切和忧虑:“王大人,您此去探查,千万要记住老夫的话!这內海,风云变幻莫测,仙光的开放是有时间的。您无论如何,务必在两个月內赶回来!否则仙爷们封锁了出海的通道,您便是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金柱也在一旁拱手道:“老东家保重,我等在芥舟岛等您凯旋!” 王云水和鲁河向他们挥手告別,隨后,大瓜船调转方向,扬帆起航,正式驶向了那片神秘莫测的內海深处。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8)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8) “两个月……”王云水立於船首,海风吹拂著他绣著云纹的袍角,他喃喃自语,目光却投向了远方。他感到有一道悬於头顶长剑。他知道,兰岳的话绝非危言耸听。这片內海的诡譎,他正在领教。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一个沉默如礁的男子。那便是隼。 隼的皮肤是常年被海风与烈日侵蚀出的古铜色,肌肉虬结,每一块都像是用锻铁反覆捶打而成,充满了爆炸式的力量。他赤著上身,只在腰间围著一块发光鱼皮,脖子上掛著一串磨得光滑的狼鱼牙齿。他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从这片大海中直接生长出来的生灵。王云水看著他,能感觉到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野性的力量。 隼似乎察觉到了王云水的注视,他转过头,黝黑的眸子在晨光下闪烁著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他用一种生涩、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齐国官话说道:“大人……这里……还……是外面。水……听话。”他指了指脚下平稳的甲板和船舷两侧规律翻涌的浪花,“再往里……水……会咬人。” 他话音未落,经验丰富的老船主秦章便走了过来。秦章与隼的粗獷不同,他脸上沟壑纵横,每一条皱纹里都仿佛填满了世故。他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补充道:“这个小伙子说得没错。王大人,您看这水色,还是咱们熟悉的碧青色,我经常听老人讲,有进入內海活著回来的说越往里面海水会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墨蓝,甚至泛著诡异的紫色。那里的水情……真是奇诡二字都难以形容。有时海面平静如镜,水下却有能撕碎船底的暗流;有时狂风大作,巨浪滔天,偏偏船行其间却稳如泰山。老朽行船四十年,也只敢在仙关附近打转,从未敢真正深入其中,这次刚好长长见识了。” 大瓜船又平稳行驶了半日,周围的景致渐渐变得陌生。鲁河见眾人或好奇或紧张地打量著四周,便提议道:“王兄,我看不如召集眾人,让岛上的朋友们给我们讲讲前路的情况,也好早做准备。” 王云水頷首同意。於是,在宽敞的甲板上,眾人围坐一圈。除了王云水、鲁河、秦章和三十名齐国士兵,焦点自然落在了隼、花菇、海贝以及另外三位名叫礁、浪、猛的岛民身上。 花菇伶牙俐齿,她的齐国官话虽然有浓重的口音,但也是说的相当好了。她不像隼那般沉默寡言,一双眼睛灵动异常,说起话来如海鸟般清脆悦耳。她站起身,指著西边的海平线,毫不怯场地为大家介绍起来。 “各位大人,从芥舟岛出来,我们现在的位置,算是內海的门槛。如果我们一直往西走,大约七十里水路,会看到一座形如臥牛的岛屿,我们叫它『牛背岛』。那岛上光禿禿的,只有石头和海鸟,但过了牛背岛再往西,就是一片连绵上百里的『乱牙礁』。” 她用手比划著名,形容那片暗礁的凶险:“那里的礁石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海床,形成了无数看不见的沟壑与尖刺。海水流经那里,变得极不稳定,会形成许多旋转的暗流和突如其来的漩涡。我们的长辈说,船只一旦被卷进去,就像被石磨拉扯一样,很快就会被撕成碎片。而且,那里的罗盘也会失灵,指针会疯狂地打转。寻常船哪怕只是从旁边经过,都可能被那股怪力吸过去,再也出不来。所以,那条路是死路,我们一般都远远绕开,最好不要从那边经过。只能往北走” 她的描述让船上的齐国士兵们都倒吸一口凉气,仿佛那冰冷尖锐的礁石已经划过了船底。 花菇又指向北面:“往北走,航线就开阔多了。附近有两个大岛,是这片海域的『地主』。一处叫『倚星岛』。”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亲切,“倚星岛方圆四十五里,比我们芥舟岛大上百倍,岛上林木茂盛,还有淡水溪流。那里的岛主,与我们兰岳岛主是旧相识,算是朋友。他们的人相对和善,做些以物易物的买卖。” 接著,她话锋一转,神情严肃起来,指向另一个方向:“但另一处,各位大人千万要小心,那地方叫『皴子礁』。” “皴子礁?”鲁河好奇地问,“为何叫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这还是你们外面的人起的名字哩,因为那里的人,皮肤就像冬天被风吹裂的土,布满了一道道深色的裂纹,所以都这么叫他们。”花菇解释道,“那皴子礁的人,生来就是强人。他们不事生產,专靠劫掠为生。他们的船虽然破旧,但速度极快,人也悍不畏死。寻常商船若是落单遇上他们,连人带货都休想剩下。所以,我们一般都远远绕开,最好不要从他们附近经过。” 最后,她指了指天空,似乎在寻找著什么。“再往后,就是一路上星罗棋布的小岛了。我们岛民夜航,靠的是看星星。天上有一颗『南神星』,是夜里最亮的星之一。只要我们朝著与南神星相反的方向一直行驶,就能不断进入更深的海域。至於更深处有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最远,也只到过倚星岛。后面的路,就要靠隼大哥来给大家引路了。” 花菇一番详尽的介绍,如同一幅活地图,在眾人脑中铺展开来。王云水对这个聪慧的岛民女子不禁高看一眼,而秦章则已经拿出了一卷羊皮纸和炭笔,飞快地记录著。 船队听从了花菇的建议,调整航向,向北行驶。海上的日子是单调而又充满变数的。白日里,骄阳似火,將甲板晒得滚烫;夜晚,繁星如钻,银河如练,美得令人心醉。礁、浪、猛三位水手展现出了惊人的航海技艺,他们能通过观察浪花的形態判断水下是否有暗礁,通过风的气味预知风暴的来临。海贝则和花菇一起,时常用简单的工具从海中捕获各种奇异的鱼虾,为单调的乾粮增添了一番美味。 数日后,正如花菇所言,他们远远地望见了那座所谓的“皴子礁”。那与其说是礁,不如说是一片由黑色火山岩构成的、寸草不生的狰狞岛屿群。岛上插著一些用大鱼的骨头和破布做成的旗帜,似乎隨著海风发出呜咽的声响,远远看去,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气。 瞭望的士兵紧张地高喊:“大人,有船!三艘!正向我们高速驶来!” 船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三十名齐国士兵立刻拔出佩刀,结成战阵,护在王云水和鲁河身前。王云水举起单筒望远镜看去,只见三艘形如梭子、速度飞快的大筏子正破浪而来。筏子上站满了人,个个皮肤黝黑乾裂,手持骨矛鱼叉,样貌凶悍,正是花菇口中的“皴子礁强人”。 “不必惊慌!”王云水沉声道。他並没有下令备战,反而让秦章放慢船速。他注意到,自己的这艘“大瓜船”不仅体型远胜对方,船舷两侧还悬掛著齐国水师的旗帜。更重要的是,船上的士兵都穿著统一的制式鎧甲,这在內海土著眼中,是绝对无法想像的。 果然,那三艘大筏子在距离大瓜船百步之外便停了下来。筏子上的人显然被这艘巨船和船上军容严整的士兵震慑住了。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中的凶悍渐渐被一种敬畏和疑惑所取代。 片刻后,其中最大的一艘筏子上,一个看起来是首领的壮汉,在犹豫了许久之后,竟放下武器,高高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他让手下划著名筏子,小心翼翼地向大瓜船靠近。 王云水示意士兵们收起刀,静观其变。 那首领的筏子靠到船边,他仰著头,用一种更加生硬古怪的语言大声喊著什么。花菇侧耳听了半天,才对王云水解释道:“大人,他在问我们是不是『仙关』来的『仙爷』。” 王云水心中一动,明白了。这些岛民將仙关的齐国官方人员统称为“仙家的人”或“仙爷”,在他们眼中,拥有如此巨船和精良装备的,绝非普通商人,而是代表著那个强大到无法理解的“仙家”。 王云水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神情淡然,更增添了几分高深莫测。 那首领见状,愈发恭敬。他嘰里咕嚕地对手下说了几句,手下人立刻从筏子中抬出十个巨大的陶罐。那首领指著陶罐,又指了指王云水,满脸堆笑地比划著名,似乎是献上的礼物。 “大人,他说这是他们最好的鱼油,献给仙爷,只求仙爷路过此地,不要降下灾祸。”花菇翻译道。 王云水微微頷首,示意手下用绳索將陶罐吊上船。他没有给予任何回礼,也没有说一句话。这种恰到好处的冷漠与傲慢,反而让皴子礁的强人们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他们如蒙大赦,连连躬身行礼,然后飞快地划著名筏子,逃也似的返回了他们的巢穴。 一场潜在的衝突,就这样消弭於无形。船上的齐国士兵们都鬆了口气,对王云水的镇定自若佩服不已。 鲁河笑著拍了拍那几罐散发著浓郁腥气的鱼油:“王兄,你这招『不战而屈人之兵』,用得是炉火纯青啊。这些平日里打家劫舍的强人,竟乖乖送上门来。” 王云水却並未因此得意,他只是看著皴子礁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內海的法则,果然是纯粹的弱肉强食。当你足够强大时,豺狼也会变成摇尾乞怜的野狗。 而此刻,老船主秦章,正趴在船舱的桌案上,神情专注无比。他面前铺著一张巨大的、泛黄的羊皮纸,那便是他的“更路册”。 看官,这“更路册”究竟是何物? 此乃天下航家压在箱底的至宝,是航海针经的一种,亦是水手们用生命与经验在茫茫大海上绘製出的“纸上罗盘”。若说司南、罗盘指明的是“天向”,那这更路册,指明的就是“地路”。它並非朝廷颁布的官方舆图,而是由一代代航海者口耳相传、亲笔记载而成的航海指南。 这更路册的本质,是一部“山形水势图”。大海浩瀚无垠,最易迷失,而岛礁、山脉,便是大海上永恆不变的航標。秦章所做的,便是用图形与文字,將这些航標记录下来。他用粗獷的线条勾勒出“牛背岛”的轮廓,旁边標註著“形如臥牛,多鸟粪”;他又画出一片犬牙交错的图案,旁边写著“乱牙礁,百里,水旋,不可近”。 更路册的记载方式自成一格,用语精炼如刀刻斧凿,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海水的味道。其句式多按条目书写,每一条,便代表著一段航程,一条“更路”。一条完整的更路,通常由四个要素组成:起点、终点、针位(航向)和更数。 所谓“针位”,便是罗盘上的方位,如“单申针”(正南偏西)、“乙辰针”(东南偏东)等二十四向。而“更数”,则更为玄妙,它既是航程的时间,也是距离的估算。天下之人航海,船上以燃香计时,一炷香燃尽约为一“更”,一更航程约莫十里。故而,“行船三更”,便意味著航行了大约三十里路。 此刻,秦章便在羊皮纸上,用细炭笔郑重地写下一行新的条目: “自芥舟岛,行『单卯针』(正东偏南)半日,至皴子礁。礁黑,人悍,见齐船旗,畏服,献油十罐。过此,转『子午针』(正北),水阔。”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9)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9) 接下来的数日,他们又经过了几处岛屿。这些岛屿不再是如皴子礁那般荒芜死寂,而是充满了盎然的生机。 他们先是抵达了一座名为“长臂岛”的岛屿,因其地形如同一只伸入海中的长长手臂而得名。 岛上的居民看到大瓜船这等巨物,初时惊恐,纷纷躲入林中。王云水命人放下舢板,由花菇和海贝带著一些淡水和几条船上捕获的大鱼作为礼物,用土语高声呼喊,表明没有恶意。 岛民们见来者是两位女子,且说的是熟悉的方言,便渐渐放下了戒心。 一个年长的老者走了出来,与花菇交谈。通过花菇的翻译,王云水得知,这些岛民虽然生活简朴,却並非与世隔绝。他们拥有自己的独木舟和简陋的帆船,会定期前往一处名为“三岔口”的地方,参加一个由附近十几个岛屿共同组织的市集。 “市集?”王云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老者用土语激动地比划著名,花菇翻译道:“大人,他说,我们这个世界,就像一层层的海螺壳。最里面的人,出不去;最外面的人,进不来。所以,宝物和消息,都是一层一层往外传的。” 这个发现,让王云水的脑海中轰然一亮!他瞬间明白了“仙关市集为何要开三个月之久”的真正原因。那並不仅仅是为了等待潮汐,更是为了等待一个漫长而复杂的信息与货物传递链! 最深处的海民,將他们的特產带到內海的某个核心市集;这个市集的商人,再將货物转运到更外围的次级市集,比如长臂岛岛民所说的“三岔口”;而这里的商人,最终才会將经过层层加价的货物,运到仙关门口,与齐国商人进行最终的交换。 这內海,並非一片混沌的蛮荒之地,而是一个有著自身独特经济秩序的隱秘世界! 这个发现让王云水兴奋不已。他意识到,那位“大人”交给他的任务,其意义远比他想像的要宏大。 “秦章!”王云水高声道,“將这些,全部记录下来!详细记录!” 老船主秦章此刻也早已被这惊人的发现所震撼,他颤抖著手,在更路册上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道:“內海有市,分层递进,如螺壳之纹。深处之货,经三转乃至仙关,其利百倍。” 不敢耽搁,王云水谢过了长臂岛的居民,船队再次启程。有了隼这个活地图,他们的行程极为高效,又安然航行了数百里,抵达了一座规模颇大的岛屿——照潮岛。 照潮岛方圆足有三十五里,岛上林木葱鬱,地势平缓,甚至能看到远方山间有瀑布垂落,如同一条银色的缎带。 隼用他那標誌性的简洁语言告诉王云水,这里是附近海域最大的岛屿之一,岛上有两个大的部落,时而合作,时而爭斗。而过了照潮岛,再往里走,水文便会进入一个全新的、他也不敢说完全掌握的复杂境地。 王云水明白,这里是已知与未知的交界线。 他没有选择登岛,只是命令船只绕岛航行一周,让秦章將岛屿的形態、水源的位置、以及两个部落村寨的大致方位,都详细地绘製在了更路册上。那位大人的任务是“儘可能搞清內海情况”,效率与广度,远比深入一个点的细节更为重要。 在更路册上留下了照潮岛的印记后,大瓜船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调转船头,向著更北的深海驶去。 接下来的五日,是一段紧张而密集的航程。 他们仿佛在穿越一座由岛礁构成的迷宫。 船向北行驶了两日,抵达了一座名为“照影岛”的奇特岛屿,岛上的山石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会在海面上投射出仿佛宫殿楼阁般的巨大影子,令人嘆为观止。 隨后,他们经过了“敲井礁”,那是一片环形礁石,中央的海水深不见底,风平浪静时,若用石头敲击礁石,能听到从深水中传来如同敲击深井的回声。 再往前,是“破篷岛”与“掛风岛”。 前者岛上儘是状如破烂船帆的奇石;后者则无论从哪个方向,总有强劲的海风吹拂,岛上的树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朝著一个方向倾斜的姿態。 终於,在第五日的黄昏,他们抵达了此行的又一个重要地点——拐弯礁。 这片礁石群地处数条海流的交匯之处,航道在此处形成一个巨大的转折,故而得名。 而就在这航道转折的避风处,王云水看到了令他精神一振的景象——一处市集。 与仙关市集那延绵数里的宏大场面不同,眼前的市集规模极小,充其量只有仙关的十分之一大小。 它更像是一个临时的水上集会,由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和更多的舢板用缆绳相互连接,共同构成了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交易平台。 落日的余暉为这片奇特的市集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船与船之间人影攒动,传来阵阵喧闹之声,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息。 “靠近!慢速靠近!”王云水下令道。 他让船在市集外围停泊,然后命人掛下一个“太平篮”。这是一种船家常用的交流方式,篮子里放著一些无害的物品,如清水、织物和食物,垂降下去,以示友好和交易的意愿。 隨后,王云水挑选了鲁河、隼以及几名精干的士兵,乘坐一条舢板,亲自向那市集划去。 当他们的舢板靠近时,王云水心中的惊讶愈发浓重。这市集上的人,与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岛民都截然不同!他们不再是身围鱼皮、满脸风霜的“土著”,许多人穿著裁剪合体的布衣,甚至还有丝绸!他们的神態从容,眼神中没有那种对外界的惊恐与茫然,反而充满了商人的精明与审视。 更让他震惊的是,在几艘较大的核心船只组成的“主街”上,竟然有身著统一制式皮甲、手持长矛的士兵在巡逻! 他们的甲冑虽然不如齐国精锐,但其规整的队列和警惕的姿態,无一不说明,这背后是一个拥有高度组织性的势力! 王云水一行人的到来,显然也引起了市集上人们的注意。 他们一行人,尤其是王云水和鲁河身上那华美的齐国贵族服饰,以及身后士兵们精良的佩刀,都显得如此与眾不同。商贩们停止了叫卖,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甚至带著一丝警惕的目光。 没等王云水开口,一名看起来是管事的人便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快步从一艘楼船上走了过来。他踏著连接船只的跳板,步履稳健,来到王云水面前。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留著一撮打理得十分整齐的鬍鬚,身上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长袍,若非他的肤色比齐国人稍深,王云水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大齐的某个港口遇见了一位同僚。 “敢问诸位,自何方而来?欲往何处去?”那管事的人一开口,更是让王云水大吃一惊。他说的,竟是一口流利但口音有些奇特的齐国官话! 王云水心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他强压住內心的震撼,与鲁河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他知道,他们可能已经触及到了这片內海的一些秘密了。 “在下齐国人士,奉命出海探访。”王云水抱拳回礼,决定先亮明身份的一部分。 那管事的人听到“齐国”二字,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原来是来自仙关之外,上国的朋友。失敬了。在下蒲罗延,忝为临风府舶司司主,负责此地市集。” “舶司司主?”王云水这次是真的惊了,“同行啊!”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建立更深层次联繫的绝佳机会。他立刻调整了姿態,不再是以上国官员的身份俯视,而是以一个平等的官方身份进行交流。 “原来是蒲司主,失敬失敬!”王云水再次抱拳,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在下王云水,乃大齐南塔舶司司长。此番冒昧前来,还望蒲司主不要见怪。” “南塔舶司……司长?”蒲罗延显然也被王云水的身份镇住了。 他想像过来者可能是齐国的商人、使者,却没想到竟是一位与自己职位相仿的舶司长官。他脸上的表情由官方的客套,瞬间转为一种混杂著惊喜、尊敬与好奇的复杂神情。 “原来是王司长!上国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蒲罗延的姿態放得更低了。 王云水知道,必须立刻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出现。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数个念头,隨即开口说道:“蒲司主客气了。实不相瞒,我大齐皇帝素闻內海深处,有仙岛名为『云殿』,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奈何仙关阻隔,天堑难越。今岁仙关开启,陛下特命我等,备吾国薄礼,冒险深入,意欲拜访云殿岛主,一睹贵地风采,互通有无。”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心包裹的锦囊,递了过去:“此乃我大齐国都泠州所產的上等『醉神香』,虽非珍奇,却是我等一片心意,还请蒲司主笑纳。” 这个理由堪称完美。它既解释了他们为何拥有巨船和精兵(奉皇命),又表达了友好的意图(拜访而非征服),更抬高了对方的地位(皇帝都听闻你们的大名),极大地满足了蒲罗延的自尊心。 蒲罗延接过锦囊,打开闻了一下,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醇厚而又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脸上的喜色再也无法掩饰:“哎呀!此等异香,真乃神物!王司长太客气了,实在是太客气了!” 收下香料,蒲罗延对王云水的態度愈发亲切。 他热情地邀请王云水到他的座船上详谈。 在蒲罗延那艘装饰典雅的楼船上,王云水一边与他虚与委蛇,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 他发现,这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有內海深处的巨珠、色彩斑斕的珊瑚、不知名的矿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散发著奇异能量的植物。 他悄悄用心记下几种齐国常见商品在这里的交换比例,心中又是一震。 他粗略估算,如果將仙关市集的兑换情况与这里相比,同样一件齐国的瓷器或一匹丝绸,在这里至少可以溢价五倍!这层层的转销贸易链,其利润之丰厚,简直骇人听闻。 “王司长,”蒲罗延亲自为王云水斟上一杯用某种花朵泡製的、味道甘甜的茶水,“您所说的云殿岛,其实是我们临风府的俗称。我们本地人,只称此地为『临风』。” “原来如此。”王云水点点头,隨即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蒲司主,实不相瞒,我等自仙关出发,至今已近十日。內海潮汐变幻,我等须在两月內返回,否则便会被困於此。如今行程已过六分之一,赶路要紧。不知可否有幸,得蒲司主引荐,前往临风府一观?” 蒲罗延闻言,当即一拍大腿,豪爽地说道:“王司长说得哪里话!您是上国派来的使者,又是我的同行,亲自前来拜访,我怎能不尽地主之谊?这市集琐事,交给副手便可。我亲自带您去!” 说著,他立刻吩咐副手好生看管市集,自己则下令备船,准备为王云水一行引航。 蒲罗延也有一艘三桅帆船,大小与王云水的大瓜船相差无几,只是船体更为修长,设计上似乎更偏重速度。 於是,在蒲罗延的船只引领下,王云水的大瓜船收锚启航,浩浩荡荡地向著那传说中的“云殿岛”——临风府——驶去。 两船並排行驶,蒲罗延十分健谈,他站在自己的船头,隔著十余丈的距离,用他那独特的官话,为王云水提前科普起了这座岛屿的情况。 “王司长,我们临风府,是这片海域最大的岛屿,方圆三百里,岛內有高山,有大河,更有三座永不乾涸的湖。我们的人口,登记在册的,便有六万余户。”蒲罗延说起自己的家乡,脸上充满了自豪。 王云水心中暗惊,六万余户,那便是二三十万人口!这已经相当於齐国一个中等郡县的规模了! 蒲罗延继续道:“我们临风府土地肥沃,气候温润,百姓们不需要太过辛劳,便能从林中和海里获得丰富的果实与鱼获,生活富足。我们都是这里的原住民,祖祖辈辈生活於此,从未想过外面还有世界。直到百年前,有人偶然航行到了外海,见识了『仙关』的存在,我们才开始尝试与外界接触。” “那为何不直接去仙关市集?”鲁河忍不住高声问道。 蒲罗延闻言,苦笑一声:“这位大人有所不知。从我们这里到仙关,中间要经过好几处凶险异常的海域,比如那『乱牙礁』,还有一片终年被风暴笼罩的『泣风海』。我们的澄议院认为,为了些许利润,让我临风府的子民去冒生命危险,得不偿失。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富裕了,何必再去冒险呢?” “澄议院?”王云水又听到了一个新名词。 “哦,是我们临风府管理政务的地方。”蒲罗延解释道,“我们这里,没有君主。岛上的大小事务,都由民眾每十年选出的一百余位『列议』共同商议决定。这一百多位列议组成澄议院,再根据各自的特长,担任不同的官职。在下不才,便是负责掌管贸易的列议之一。”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云水和鲁河的脑中炸响! 没有君主!由民眾选举的议会来治理! 这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甚至想都未曾想过的政治体制。在等级森严的齐国社会观念中,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云水看著蒲罗延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他这才注意到,蒲罗延虽然对他口称“上国天使”,態度恭敬,但那是一种对强大文明的尊重,而非对君权天威的叩拜。 在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平等与自信的光芒,那是久居上位者所没有,而生活在自由开放环境中的人所特有的。 他忽然明白了蒲罗演那“古怪”的官话口音从何而来。 那並非是发音不准,而是一种腔调上的平等感。 齐国官话中,无形中蕴含著尊卑、上下、主次的阶级烙印,而蒲罗演的语言里,剔除了这些,显得直接而纯粹,听起来便觉得“古怪”了。 隼在一旁,默默地听著这一切。 他虽然去过临风府,但以他的身份和语言能力,所能接触到的,不过是码头上的力夫和最底层的景象。他只知道那里很大,很富饶,人很多。 对於大瓜船上的所有人,蒲罗延口中的这个世界,对每个人来说,同样是崭新而又不可思议的。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0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0) 经过两天的平稳航行,在蒲罗延的帆船引领下,王云水的大瓜船终於抵达了传说中的临风府。海天一线处,一座巍峨的岛屿渐渐显露出它的真容。与之前那些或荒芜、或原始的岛屿截然不同,临风府的海岸线显得如此规整而壮丽。 港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由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防波堤,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在海面上,將內港护得严严实实。港池之內,水面波澜不惊,停泊著各式各样的船只,其中不乏像蒲罗延座驾那般拥有精巧帆索和流线船身的远洋船,也有更多体型庞大的运输驳船,桅杆林立,如同密林。 潮声漫过千年,似乎在这里被驯服,化作轻柔的絮语。帆影在力夫们高亢而富有韵律的歌声中轻轻摇晃,他们健硕的身躯与大海的搏动合而为一,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石质的港口水面倒映著岸边青翠的山影,岛上连绵起伏的山脉如同天然的屏障,將临风府的繁华稳稳地拥入怀中。船帆鼓风而行,纤萝轻摇,无一不彰显著这座港口古老而又生机勃勃的底蕴。港口的涛声,在这里仿佛也染上了內海歷史的沉重与智慧,而非单纯的自然之音。 “王司长,我们到了!”蒲罗延的声音中透著难以掩饰的骄傲。 王云水立於船头,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岛屿部落”,而是一个成熟的、繁荣的文明。这港口的修建规模和工艺,甚至比齐国都城的港口还要精湛数倍。 当大瓜船缓缓驶入港口,蒲罗延急忙命人划著名小船先行靠岸,去向他的澄议院同僚通报。此时已是上午时分,清晨的雾靄早已散去,阳光斜斜地、温柔地照在临风府主城那巍峨的山门上,为古老的石墙镀上了一层金边。微风拂过脸颊,带有淡淡的海水咸涩与海岛植被的芬芳,一种混合著古朴与活力的独特气息,扑面。 港口附近,有一片被刻意保留下来的荒地,那里散落著一些饱经沧桑的石制地基、断裂的石柱和残缺的雕像。它们静静地躺在长满杂草的废墟里,被海风和时间雕刻出斑驳的印记。这些遗蹟仿佛在向王云水招手,无声地诉说著属於它们的故事,提醒著来访者,这片土地曾承载过更为久远、更为辉煌的过往。这些废墟,非但没有破坏港口的勃勃生机,反而为这座城市平添了几分歷史的厚重与神秘。 不多时,一阵低沉而雄浑的號角声从城门方向响起,如同远古的呼唤,穿透了海风的喧囂,迴荡在整个港口。紧接著,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两千多名身著统一制式皮甲的士兵依次排开,手持长矛,腰悬短刃,精神抖擞地列阵於港口主道两侧。他们的出现,不仅是为了迎接,还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他们代表著临风府的秩序与力量。 在队列的最前端,站立著一群衣著考究、神態沉稳的人,他们便是临风府澄议院的列议。一位身形魁梧,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容坚毅的男子走在最前。蒲罗延快步上前,向他躬身行礼,並介绍道:“院首,这位便是来自上国齐国的王云水,王司长。” 此人正是临风府澄议院的院首,国铭达。他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向王云水,抱拳行了一礼:“久仰久仰,齐国上使远道而来,临风府上下蓬蓽生辉。”他的官话比蒲罗延更为纯正,但也带著一种不属於齐国官场的坦荡与真诚。 王云水连忙回礼,心中对临风府的敬意又深了几分。他原以为,这样的“岛国”即便有强大的组织,也难免带有蛮荒之气,却没想到其礼仪与秩序,竟如此周全。 在士兵的护卫和列议们的引领下,王云水一行人沿著宽阔的石板路,穿过巍峨的城门,进入了临风府的主城。这座城市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宏伟而古老,城墙高耸,用巨石垒砌,缝隙间甚至能看到一些不知名的藤蔓攀附其上,显示著其悠久的歷 城市的建筑风格与齐国有著一些相似之处,毕竟都是夏洲的底蕴。然而,这里的建筑普遍都要比齐国的更为高大和结实,且石制建筑偏多。它们並非一味追求雕樑画栋的精巧,而是更注重结构的稳定与实用,同时又在细节处融入了许多海洋特有的元素,比如屋檐下的海螺形装饰,以及墙壁上雕刻的鱼类图腾。 这座城市並不像王云水想像中那么庞大,其核心区域的面积,大约只有齐国南塔城的三分之一。但行走其间,他却发现,这里的道路宽阔平整,两侧商铺林立,人流如织。最令他惊嘆的是,街上的老百姓可比齐国人生活得好得多。几乎人人身著丝绸,质地细腻,色彩素雅,而非粗布麻衣。许多人的脖颈、手腕上都佩戴著金银饰品,甚至有人將打磨光滑的珍珠串成项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的脸上洋溢著自信与满足,与齐国底层百姓的麻木与疲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临风府的子民,自幼便享有丰足的果实。”国铭达在旁介绍道,“我们的土地肥沃,海產丰富,人人都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无需为生计发愁。所以,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享受生活,去追求美。” 王云水注意到,虽然这座城市的人们说的都是齐国官话,但仍然有一些个別字词和术语是他们从未听过的。这使得他们的语言在保持沟通的基础上,又透露出一种独特的地域文化色彩。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內城。內城很小,其实更像是一座高大的城堡,其规模甚至还没有南塔城主府的四分之一大。然而,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这座城堡的每一处都透露著奢华与实用並存的理念。主殿的门厅处,地板竟然是用打磨得光可当镜子的金砖铺就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用內海大贝打磨的镜片的窗户,照耀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大殿內部,並没有使用传统的烛火照明,而是巧妙地运用了数十面巨大的反射镜和数不清的深海夜明珠。这些夜明珠被镶嵌在殿顶和墙壁的纹饰中,散发出柔和而持续的光芒。反射镜则经过精密的计算,將殿外的阳光引入殿內,再通过多重反射,使得整个大殿光线明亮,甚至比外面更为敞亮,营造出一种如同白昼般的奇幻效果。王云水甚至看到,一些管道在墙壁中延伸,似乎是某种通风或供暖的设施,可见其工艺之精湛。 国铭达院首將王云水一行迎入主殿,在会客区落座后,他简要地介绍了一下临风府的基本情况,与蒲罗延之前所言大同小异,但更加详尽。 “王司长,我们临风府除了附近的那些土著岛民,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像您这样远道而来,深入內海了。”国铭达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又有著几分期待,“虽然我们这里物產丰富,自给自足,什么也不缺,但能和外界的大国,尤其是像齐国这样的上国取得联繫,对我们而言,无疑也是一件好事” 他隨即转向一名列议,吩咐道:“去准备批文,王司长此行,作为我们临风府的贵客,可以在岛上隨意游览,了解我们的风土人情。任何人不得阻拦,务必保证王司长一行的安全与便利。” 王云水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所求。能够不受限制地观察和记录,远比任何物资交换都更为重要。 隨后,王云水被请到外城一处富有的列议家中休息。这座府邸的装修果然精致典雅,每一处都透著主人不凡的品味。院落里种满了热带的奇花异草,散发出阵阵幽香。房间內部陈设简洁而不失华美,木质家具上雕刻著精美的海兽纹样,墙壁上掛著色彩艷丽的编织画。 然而,最令王云水感到好奇的是,这府邸中並没有齐国豪门惯有的僕役成群的景象。他只看到几位穿著同样质朴的男女在院中忙碌,他们与主人的互动显得十分自然和隨意,更像是朋友或亲人,而非主僕。 “王司长是否觉得奇怪?”蒲罗延笑著看出了王云水的好奇,“我们临风府的社会,阶级差异並不大。没有所谓的『奴僕』或『僕人』的概念。我们这里只有『帮佣』,他们並非受人驱使,而是以自己的劳作换取酬劳,或者在学习某项技艺。他们甚至可以在完成工作后,自由地离开,去寻找更適合自己的地方。在这里,每个临风府的子民,都是平等的。” 这番话,让王云水对临风府的社会制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让他对这个独特的地方,生出了更深的好奇。 与此同时,在临风府的澄议院主殿內,一场关於齐国来客的紧急会议正在进行。国铭达院首召集了在主城的所有列议,共同商议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访问。 “各位列议,”国铭达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他將王云水带来的信件和“醉神香”摆在了桌上,“这是来自齐国的上使,王云水。他们自称奉齐国皇帝之命,前来拜访我们临风府,希望能够互通有无。” 殿內一片议论之声。有列议好奇地拿起那包香料闻了闻,脸上露出陶醉之色;也有列议则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一位年长的列议开口道:“院首,虽然这王司长表现得彬彬有礼,但我们临风府什么都不缺。多年来,我们一直遵循先祖的教诲,不轻易与外界深交。內海是我们的天然屏障,它保护了我们几百年。一旦与外部大国建立联繫,恐怕会打破我们现有的安寧。” 另一位年轻的列议则持有不同意见:“老列议此言差矣。诚然,我们临风府富足安寧,但世间万物,岂有永恆不变之理?我们虽然什么都不缺,但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吗?方才那王司长提及,齐国拥有先进的铁器冶炼技术,其国都泠州缩藏书籍更是浩如烟海。这些,正是我们所缺乏的。” 他指了指殿中那华丽的灯光系统:“我们的夜明珠和反射镜固然精巧,但若能学到齐国的琉璃製造之术,岂非能让我们的生活更加便利?我们的船造得很好,但如果能得到齐国的造船技术,打造出更多更大、航速更快的船只,再用上我们的术法,公等就可以更安全、更便捷地探索附近的岛屿,甚至进行有限的殖民” “殖民?”有列议皱眉,“我们临风府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 “这並非侵略,而是拓展生存空间。”年轻列议反驳道,“我们澄议院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让临风府的百姓们生活得更好吗?外界的诱惑是巨大的,但同时,也是机遇。我们不能一味地闭门造车。” 爭论持续了许久,双方各执一词。有列议担忧齐国人的到来会带来未知的风险,虽然有仙人制约他们,他们还是会窥视临风府的富饶,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们认为,內海这天然的屏障,是仙人们给他们赐予的礼物,不应该轻易被打破。甚至有人直言不讳地提出,这些来自“仙关”外的人,这次前来,本质就是在挑衅“上仙”的管制,心怀不轨,打临风府的主意。 “我们最好还是把他们送走。”一位列议总结道,“给予他们多些珠宝作为回礼,反正我们附近海里面多的是,打发他们离开,但务必不要伤了和气。” 最终,国铭达院首决定进行一次投票,这是澄议院解决重大分歧的惯例。 投票结果很快出来。绝大多数列议都同意了保守派的意见——不希望齐国人在临风府长久停留。他们认为,临风府的安寧和独立高於一切。他们决定,向王云水一行送上大量的珠宝、珍珠和临风府的特產,作为“国礼”,以表示对“上国使者”的尊重,並“委婉”地催促他们儘快离开。 会议结束后,国铭达院首的心情却有些复杂,但是他必须尊重澄议院的集体决定。 而此刻,王云水正坐在列议府邸的庭院中,品尝著一种他从未喝过的、带著奇特香气的果酒,心中盘算著如何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儘可能多地获取情报。他並不知道,在他刚刚感受这方土地时,一场关於他去留的命运投票,已经悄然完成。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1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1) 夜幕降临,临风府港口灯火点点,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温柔。院首以私人名义,邀请王云水一行来到他的府邸。这並非一处位於城中的宅院,而是坐落在城外的一片別墅区,依山傍海,环境清幽。 当马车驶过蜿蜒的石子路,王云水透过车窗,看到了临风府有钱人独特的居所。这里的房屋普遍修得非常开阔,占地广阔,却不像齐国富商那样追求雕樑画栋的木结构,而是清一色的石制楼房。它们以一种敦厚而沉稳的姿態,融入周遭的自然环境,仿佛是从山岩中生长出来一般,显得坚固而永恆。 国铭达的府邸更是其中的翘楚。整座庄园占地约有半里地大小,由三栋高大的石制大楼和一座更为宏伟的石制主厅组成,彼此之间以精巧的连廊和花园连接。建筑的线条流畅简洁,石材表面被打磨得光洁如玉,在夜色中透出一种沉静的光泽。 “王司长,寒舍简陋,不成敬意。”国铭达谦逊地笑著,亲自在府邸门口迎接。 “院首客气了,如此府邸,便是齐国王侯之家,也未必能有如此气派!”王云水由衷地讚嘆道。 王云水与鲁河、秦章跟隨国铭达步入他府邸的主厅。厅堂內的光线明亮而柔和,並非刺眼的烛火,而是由那些精妙的“內海镜”散发出的独特光晕,將整座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石墙上雕刻著繁复的海洋图腾,穹顶高耸,仿佛能直通天际。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淡淡的草木与矿石混合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王云水看到国铭达大厅亮如白昼,面露惊讶。 国铭达向王云水解释道:“我一家世代以製作镜子为生,家族中传承著一些独门的术法。其中有一门,便是『亮光术』。” 王云水心中一动,他想起了白天澄议院大厅那令人惊嘆的亮度。 “澄议院大厅的布置,除了得益於精巧的设计,更要依靠我们家族数代人的维护。”国铭达继续说道,“我们通过家传秘法,將一种独特的药物与深海中的甄贝研磨成粉,再用特製的笔,小心翼翼地描绘在每一面铜镜的背面。如此一来,这些铜镜便能吸收白天的光线,並在夜晚持续发光。不过,这种效果只能维持三年左右,三年后需重新描绘。” “哦?”鲁河闻言,突然恍然大悟,惊呼出声,“原来內海镜出自院首之手!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向王云水,兴奋地耳语道:“王兄,我大齐曾在仙关市集几年才能偶尔得到寥寥几枚这种『內海镜』,都被贵族们视若珍宝!当初亮度確实非凡,可以照亮一个厅堂,后来亮度衰减,大家还以为是离开了內海的『仙气』,失去了灵力。有人又把那铜镜带回仙关,结果发现依然不会发光。如今听院首一席话,方知这並非仙气之故,而是年限已到,需重新绘製!” 王云水也回想起一年前城主设宴款待他时,那会堂並未点多少蜡烛,却亮如白昼的景象。当时他还以为是某种特殊的油灯,不曾想,竟然是出自这里。 “如此精妙之术,王某今日方知,受益匪浅!”王云水向国铭达拱手致敬,他们三人对此无不连连称奇。 今晚,国铭达除了邀请王云水一行,还特意请来了白天投票支持与齐国联络的十来位列议。这无疑是一个信號,显示出国铭达本人对此事的態度。 在进入主厅前,王云水注意到外侧的两栋石楼灯火通明,那里传来了欢声笑语。原来,国铭达也为大瓜船上的水手、士兵以及芥舟岛的六位岛民准备了丰盛的宴席。虽然是普通士兵与水手,但准备的餐饭规格却丝毫不低:肥美鲜甜的內海大虾、滋味浓郁的猪肉芸菜羹,还有醇厚甘洌的竹叶酒,分量充足,让这些在海上漂泊十日的將士们大快朵颐,欢声雷动。 而王云水、鲁河和秦章三人的待遇则更为尊贵,主厅的宴席上摆满了他们从未见过的珍饈美味。一道道菜餚色泽诱人,香气扑鼻,或以深海奇鱼为主料,或以岛上独有的果蔬烹製,尽显临风府的富庶与烹飪技艺的高超。 出席宴会的数位列议,在与王云水一行寒暄过后,纷纷送上了各自带来的礼品。有闪耀著七彩光芒的深海珍珠,有雕刻精美的珊瑚摆件,有散发著异香的木材,甚至还有一些王云水从未见过的矿石。 “这些礼物,差不多值在仙关交换货品价值的三分之一了。”见多识广的鲁河悄悄在王云水耳边低语,眼中带著一丝震惊。 这些礼品价值连城,其实要远超鲁河的预估! 在觥筹交错之间,王云水开始与这些列议们进行交流。他发现,能当上临风府列议的人,果然都不是简单角色。他们不仅学识渊博,对外界事物充满好奇,而且每个人都带著一种独特的气质。 “王司长,您方才所说的內海镜,是我们院首席家族传承亮光术。”一位列议微笑著说道,“其实,在临风府,许多家族都传承著各自独特的术法,这些术法往往与他们的家族產业息息相关。” 他指了指另一位面容黝黑,身材精瘦的列议:“例如,这位便是海家的列议。海家祖上传承『制金法』,此法能够使金矿更容易熔炼,提高出金率,故而临风府的金器,特別是金幣,都是由海家负责铸造。” 王云水看向那位海家列议,对方点头示意,脸上带著几分自豪。王云水心中暗忖,这简直就是一群掌握了无形財富的家族!他们的“术法”,不正是齐国所说的“方士之术”吗?这不亏是仙人的地盘,然而在临风府,倒也成为推动国家稳定、维繫家族地位的基石。 “还有,这位是林家的列议。”国铭达又指向一位面相和善,皮肤黝黑的年长列议,“林家传承的便是『沃土法』,这项法子可以使土地每年反覆轮种,提高產量,保证我临风府的粮食供应。因此,林家的祖父和父亲都曾担任过院首,毕竟土地乃天下民生之本。” 这位林家列议也向王云水温和地点头。王云水心中再次被震撼。 他开始尝试向这些列议们打听更多关於这些“术法”的细节。他用一种探求知识、而非窥探秘密的態度,小心翼翼地措辞。 “敢问各位列议,这些传世之术,是如何传承的?是口口相传,还是有书籍记载?还是这里的仙人赐给你们的?”王云水问道。 林家列议解释道:“我等也曾困惑,这些秘法究竟从何而来,是否真有仙人传授。但就老夫所知,自古至今,家族中並无仙人降世的记载,我们也从未见过所谓仙人。或许这些並非仙术,而是先辈们在漫长岁月中,通过观察自然、实践摸索,积累出的东西吧。只是它们的神奇,非我等所能理解,便被冠以『术法』之名,代代相传。” 海家列议则补充道:“正是因为这些『术法』的稀有与难以掌握,才使得我们各家族在临风府中,得以占据一席之地。它既是我族之荣耀,也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用这些术法为临风府的子民服务,也因此获得相应的地位与回报。” 王云水听著这些解释,心中豁然开朗。他之前一直觉得临风府的社会结构有些矛盾:一方面富足而平等,一方面却又存在著以“术法”为基石的家族特权。如今他明白了,这並非矛盾,而是这种文明独特的运行机制。这些拥有“术法”的家族,与其说是垄断者,不如说是这个社会的“技术核心”。他们是术士、是匠人,他们的知识和技能,直接转化为对这里资源的掌控,也因此赋予了他们参与治理的合法性。这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贵族政治”吗?只不过,在齐国,这种精英是以血统、军功和传统经典为標准,而在临风府,则是以实际的技术能力和对国家的贡献来衡量。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將他们视作“土著”,甚至“蛮夷”的优越感,是何等可笑和傲慢。这临风府,分明是一个高度发达,在诸多方面远远超越齐国文明的存在。他们不需要君主,不需要繁琐的官僚体系,却能通过这种独特的“技术家族议会制”,將社会治理得井井有条,富裕安乐。 在交谈中,国铭达不经意间提到了临风府的“全民皆兵”制度。 “王司长,我们临风府虽然安寧富足,但深处內海,危机四伏。你看那附近的那些小国、岛礁部落,都是些粗野强悍之辈。所以,我们全民皆兵。我们的船过去了,哪个部落敢动我们?”国铭达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与威慑。 晚宴到了高潮,国铭达特意差僕人將一大盆用金盆盛放的菜餚端了上来。金光闪闪的盆中,是燉得酥烂入味的牛肉。 “王司长,这道菜,是我们临风府最高的待客之礼。”国铭达指著牛肉,语气中带著一丝敬意,“牛在我们这里是珍贵之物,胜过龙肝凤髓。我们列议一年也未必能吃上几次。能够拿出这样的珍饈招待贵客,也是我等今日有口福了。” 王云水心中瞭然。在齐国,牛是耕地的重要劳力,禁杀之物。然而,对於官员、贵族而言,要吃到牛肉並非难事,只是私下进行,不会拿到明面上。他看破不说破,连连称讚国铭达盛情款待,並表示这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牛肉。 確实,这牛肉果然名不虚传,它燉得极烂,入口即化,肉汁饱满,香气四溢。更令王云水惊奇的是,这牛肉是用內海特有的一种巨龟高汤烹製的,这个汤半月前他在芥舟岛喝过,这汤头鲜美异常,滋味醇厚。他下意识地看向金盆底部,却没有发现炭火的痕跡,然而金盆中的高汤却依然在微微沸腾,冒著腾腾热气,仿佛有无形的热源在持续加热。对此,王云水一行人早已见怪不怪。一路行来,临风府的神奇之处数不胜数,这牛肉火锅的“无火自沸”,也只是一桩小小的奇闻罢了。 就在眾人酒足饭饱之际,国铭达拍了拍手。一名白髮苍苍的老者缓缓走进厅堂,他手上捧著一团团细密的线团,神情专注。国铭达介绍道:“王司长,也请您欣赏一下我们临风府的音乐吧。我专门请来了我们这里最好的歌者团,她们將为各位带来我们临风府的故事。” 话音刚落,一群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步入大厅。她们个个长相俊美,身著素雅的薄纱,如同海中仙子。她们的歌声清越而婉转,带著一丝淡淡的忧伤,如泣如诉,仿佛海风在低语,又似海浪在轻嘆。 歌者们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歌: 天青水澈见白鹤, 双河故里安乐多。 霹雳骤惊天柱折, 烽烟漫捲血成河。 符咒贴就车马动, 故园辞去涉沧波。 双峰如闕开新境, 风满襟怀筑城郭。 故园旧山终须忘, 且看潮落復潮生。 千帆过尽新城立, 犹记当年別离歌。 歌声悠扬,故事哀婉,王云水等人听得如痴如醉。那歌谣描绘的,似乎是一个古老的文明遭受剧变,被迫迁徙,最终在新的土地上建立家园的悲壮歷程。 就在歌者们唱到高潮时,厅堂中央,那位手捧线团的老者开始舞动手中的丝线。令人称奇的一幕发生了:原本空无一物的大厅中央,突然出现了几具精致的人偶。这些人偶材质不明,如同真人般大小,隨著老者手中丝线的牵引,竟开始翩翩起舞! 它们的舞姿轻盈灵动,旋转、跳跃、顾盼生辉,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优美,其难度之高,便是真正的舞者也无法企及。人偶的表情也栩栩如生,仿佛真的融入了歌声中的故事,或悲戚,或坚毅。这一幕如梦似幻,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沉浸在这艺术与“术法”完美融合的奇妙景象中。 晚会就在这令人震撼的歌舞中走向了尾声。王云水一行对临风府的艺术与“术法”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也对这个文明的底蕴有了更深的敬畏。 次日清晨,王云水一行被国铭达派来的人员好生安顿在国铭达府邸的院子中。说是安顿,实则是一种委婉的“软禁”。院子外面有不少士兵巡逻,虽然態度恭敬,却也断绝了他们隨意出访的念头。 这一连被“困”了四日。眼看著仙关关闭的时间已日益临近,半个月的光景已悄然溜走,王云水心中焦急万分。仙关一旦关闭,他们便会被困在这內海,归期不定。 於是,他找到国铭达,以归期已近、需儘快返回齐国復命为由,委婉地表达了想要离开的意愿。 临走前,王云水不忘自己的使命。他差人將大瓜船上带来的剩余香料,分別送给了国铭达、海家、林家以及蒲家的列议。 国铭达自然明白王云水的意图。但他依然表现出极大的挽留热情,又大摆宴席了一整天,为王云水一行送行。临走前,他更是差人送来了大量的礼物,说是送给齐国皇帝的。这些礼物中,除了王云水之前见过的珠宝、珍珠和各种矿石,更有国铭达自己直系亲族製作的发光镜——足足两百面!这些铜镜每一面都描绘著亮光术的符文,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足以照亮齐国最大的殿堂。 蒲罗延亲自带领500名士兵,乘坐四艘船,把他送到拐弯礁的临时集市。分別之际,蒲罗延的身影显得有些忐忑。他搭著船梯走到王云水船上,神色中带著一丝不好意思:“王司长,我这个列议,在澄议院里真的是说不上什么话。本来院首是想协助您的,无奈大家意见不一,我实在帮不上您的忙。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不过,您停泊在港口的时候,我已差家族子弟在您的船上悄悄施展了『固船法』。此法虽然並不能让船体刀枪不入,但却可以大大提高船体的坚固性和续航性,让它在海中航行时更为平稳,更能抵御风浪。您为人大方,给了我那么多上等香料,我无以为报,这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王云水心中一震,连忙拱手称谢。这固船法,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救船队一命! 蒲罗延见王云水面露感激,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再送您一个术法,这术法唤作『净尘法』。此法非常简单,我们临风府的百姓家家都会。它可以用硃砂笔把法咒写到笤帚上,使笤帚拥有神奇的力量,在数月时间內,能使三丈以內的尘土、脏水自动弹开,保持清洁。此法若能普及天下,那么你们齐国的妇女定然喜欢,也算是一庄美谈。” 王云水一行人闻言,无不瞠目结舌。这“净尘法”,虽然看似是小术,但其便利性和实用性,简直是不可估量! 王云水激动之余,连忙拿出自己的信物——一块鐫刻著齐国南塔舶司標誌的玉佩,郑重地递给蒲罗延:“蒲司主高义!王某感激不尽!来年,我若有幸,必定亲自遣使,多带香料前来拜访您和院首!” 此行,虽然未能深入了解临风府所有的秘密,也没有看到云殿岛的全貌,但王云水仍感到不虚此行。他们不仅探听到了仙关千里之外的內海情况,更是带回了数量惊人的珠宝、稀有矿石和那些如同神器般的“內海镜”。光是国铭达赠送的两百面发光镜,便足以让他在齐国受到皇帝的重视。 双方依依惜別。王云水的大瓜船继续踏上归途。他们先是顺利经过了掛风岛,得益於蒲罗延所说的“固船法”,船只在掛风岛那常年强劲的海风中航行得异常平稳。隨后又越过破篷岛,加上此时內海海风顺畅,不到一日的光景,船队便抵达了敲井礁。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红。鲁河领著几个士兵,例行轻点船舱中的货物。这些日子,船舱里堆满了临风府赠送的“国礼”,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丝毫马虎不得。 就在鲁河清点到一堆用厚重毛毡布仔细包裹的临风府特產时,他突然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声响,似乎是布料摩擦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又像是极力压抑的咳嗽声。鲁河作为经验丰富的武家,警惕性极高。他几个健步就走到了声音发出的地方,猛地一把掀开了那厚重的毛毡布。 毛毡布下,並非是他预想中的货物,而是一个蜷缩著的身影!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瘦弱,脸上沾著些许灰尘,双眼却亮如星辰,带著一丝惊恐,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的身上穿著一套临风府的普通绸衣。 “小子,你是谁?!”鲁河厉声喝道,声音在狭窄的船舱中迴荡。 少年显然被嚇坏了,身体微微颤抖,却咬著牙没有发出声音。他那双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鲁河,目光中充满了惊惧与戒备,深处却又藏著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2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2) 王云水此刻闻声进入船舱,他饶有兴趣的俯瞰著蜷缩在船舱角落的少年,名叫蒲杰。是蒲罗延的族人,这让他心中的担忧更甚。他知道,临风府的家族內部有著严格的规矩。 这蒲杰无父无母,在家族中地位低下,想要远走高飞的心情,王云水能够理解。老船主秦章,这位经歷过大风大浪、见惯了世事的老汉,此时也走进了船舱。 他看著季风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心生怜悯。秦章蹲下身,尝试著和少年交流,他的话语带著一种特有的沧桑感:“孩子,你可知这內海的规矩?內海之人,是出不去的。一旦出了这內海的屏障,外缘的罡风会把一切活物挤压成肉泥。我们这些从齐国来的人,带著仙家的通牒,倒是不怕,你如何能承受?” 蒲杰闻言,眼中光芒黯淡了几分,但他紧抿的唇角,仍旧透著不屈。 王云水看著蒲杰那稚嫩却坚毅的脸庞,不忍心呵斥他。 便让手下好生招待蒲杰,並嘱咐花菇,私下里与芥舟岛的几位说好,如果实在没办法带走这少年,等船只来年返回仙关后,有机会再將他秘密送回临风府。 “若真能顺利送回,来年我便多给你们些木材,算是酬劳。”王云水对花菇低声说道,他可是深知芥舟岛的岛民对木材的需求。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拋在脑后,大瓜船继续沿著既定的航线回航。 船队先后顺利通过了照潮岛和长臂岛。 接下来,便是倚星岛。按照秦章的估算,到仙关的时间还很充裕,王云水决定利用这个机会,上岛看看。 倚星岛,方圆足有四十五里,算不上小岛。 船只靠岸后,王云水一行登岛。 岛上灌木丛生,绿意盎然,潺潺泉水在林间流淌,鸟语花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岛上居住著近万人,生活在几处依山傍水的村寨中。 巧合的是,岛主此时並不在岛上,但一位村寨的头人认出了猛。 他似乎是猛的远亲。这位头人热情地接待了王云水一行,並带领他们参观了村寨。 这里虽然人口眾多,但相较於临风府,却显得原始许多。 整个村寨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聚居地,由简陋的石屋和木棚组成。 岛上虽然有少量可耕种的土地,但產量並不高。 岛民们的生活,只能说是比贫穷稍微好上一点。 他们衣著朴素,食物多以海產和岛上採摘的野果为主。 但在王云水看来,即便如此,倚星岛的百姓,也比齐国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要生活得轻鬆一些,至少他们没有沉重的徭役和赋税,也没有飢饿的威胁。 王云水在岛上停留了半日,见没有什么特別值得关注的地方,便在当日下午启航离去。 次日下午,船队再次顺利通过了那片强人遍地的皴子礁。 或许是因为上一次的相遇让那些土著心有余悸,这次回航时,竟没有见到那伙土著的踪影。 然而,皴子礁附近的海风依旧发出呜咽的声响,如同鬼魅低语,让人听著浑身不舒服。 当天晚上,內海的天气突然发生剧变。 此前一段时间,內海一直风和日丽,海面波澜不惊。 但此刻,狂风骤起,天色骤然变得漆黑如墨,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响彻天地。 王云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惊醒,他躺在船舱內,似乎能听到水中传来响彻天际的哭声,那哭声悽厉而诡异,直入骨髓,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大瓜船在这狂暴的海浪中顛簸摇晃,犹如一片孤叶,一时之间彻底失去了方向。 “鲁河兄弟!鲁河!”王云水大声呼喊。 鲁河急忙冲入船舱,脸上也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王兄,情况不妙!我已命令大家穿上发光鱼皮衣,固定好船舱!” 王云水立刻让人取出十几枚国铭达赠送的“內海镜”。 然而,这些平日里能將澄议院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的神奇镜子,此刻发出的光芒却显得如此微弱,就像普通的蜡烛火苗一般,可见周围笼罩的黑气之深,那並非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连光芒都能吞噬的诡异存在。 这狂风骤雨,伴隨著诡异的哭声,一下便是好几日。 船上的人们早都失去了方向感,士气日益低落。 每个人都在这无尽的黑暗和顛簸中煎熬,恐惧瀰漫。 直到一个夜晚,天空才终於放晴。漫天星斗如同被洗涤过一般,清澈而明亮,南神星也重新升起,指引著方向。 然而,就在眾人鬆了口气时,隼却突然躁动不安起来。 他用不流利的齐国官话夹杂著土语嘰嘰咕咕地叨叨个不停,时而大笑,时而又突然痛哭流涕,情绪极不稳定。 花菇在一旁,努力地將隼混乱的土语翻译成不流利的齐国官话。 她的脸色也带著一丝惊恐。 “隼说……我们昨天通过的地方……应该是乱牙礁……”花菇颤抖著声音翻译道,“按理说,那个地方距离皴子礁……有好几日的航程……” 眾人闻言,心中一沉。 眾水手和士兵上次就听花菇讲过乱牙礁这个地方,但从隼那异常的反应,大家的心已经沉到谷里面了。 花菇继续翻译:“隼说……传说乱牙礁那里……过去是一个大坟场……那地方整体是野兽……都有意识……它会吃人……船只只要操作得当,一般不会去那里的……那个岛……那个地方早都盯上我们了……但是我们命大……现在已经离开了它的地盘……他哭……是因为那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他很害怕……” 秦章、王云水、鲁河,这三位都是航海经验丰富之人,此刻也面面相覷。 秦章更是经验老到,他並非南塔人,早年在齐国东侧的青梓港討生活时,就和父亲乘坐大型舢板,穿越波澜壮阔的大海,向南抵达海洲,甚至更远的南洲诸国。后来,他家的商队才落户南塔,转而在內海航行。 秦章看著眾人绝望的神情,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诸位,这內海虽然叫做海,但与真正的大海相比,不过是一个大湖罢了。你们可知,我国与海洲东部,那才是真正的无尽大海!我年少时,便与父亲在那真正的海上討生活,最远曾沿著海岸走过几万里的地方。比这凶险十倍的事情,老夫都经歷过!诸位不要害怕!天下的水路都是相通的,只要船不沉,人不倒,总有抵达彼岸的一天!” 秦章的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船上的人们稍稍稳定了情绪。 老船主的经歷,赋予了他的话语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 然而,秦章的豪言壮语,也未能改变他们目前的困境。 自那夜暴雨之后,这艘大瓜船便一直在內海中漫无目的地漂泊。更糟糕的是,每天晚上的天气都诡异地漆黑一片,天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根本无法根据南神星进行精確的定位。这意味著他们完全迷失了方向。 这样日復一日的漂流,一晃便是近两个月。 船上原有的食物和淡水早已告罄,船员们开始陷入饥渴难耐的绝境。 更为致命的是,仙家所定的“三月之期”,也已经失效。这意味著,他们出不去內海了。 一名士兵因长期在水上漂流,加上饥渴与恐惧,精神彻底失常,他手持利刃,突然狂吼著要砍人。幸亏鲁河眼疾手快,一拳將他撂倒,命人將其绑了起来。这只是船上逐渐失控的一个缩影。 更令人绝望的是,船上的食物和淡水,也马上就要彻底告罄。 看到此处,看官或许会疑问,之前不是说这內海是淡水,水下渔获无数吗?为何这里却不行了? 原来,自从那日暴雨后,船只进入这片诡异的海域,情况便彻底改变了。 这片海域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黑色,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有水手因为实在口渴难耐,冒险喝了一口,结果立刻大叫肚疼,全身抽搐。 大家七手八脚地给他救治,人倒是救活了,但也知道这水是喝不成的。 而更恐怖的是,这片海域似乎没有任何活物。 浪,这个来自芥舟岛的年轻渔夫,是內海最勇敢的水手。 他自告奋勇地跳入水中,希望能下水探查一番。 他带著自己的工具下潜,然而不过一刻,很快便浮了上来。 他脸色发白,用土语语无伦次地对花菇说著什么。 花菇翻译后,眾人大惊失色——浪说水深不见底,伸手不见五指,而且水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不断挤压著他的身体,让他背部疼痛不止。最可怕的是,他没见到一条鱼,甚至连一根水草都没有!这片海域,就像一片死水,没有任何生机。 当天晚上,浪的全身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红疹,然后这些红疹开始渗出血水,剧痛难忍。他没熬过一夜,便在痛苦中死去了。 海贝,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芥舟岛姑娘,抱著浪的尸体,哭了整整几个晚上。这时,王云水才得知,原来浪是海贝的未婚夫。巨大的內疚感瞬间將王云水淹没。 浪死后,他的五位同乡,按照芥舟岛的传统,为他举办了一场简朴而悲壮的海葬,將他的遗体沉入了这片诡异的深黑海域。 又过了不知几日,船上已经渴死了十个人。 这片死寂的海域,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一点点吞噬著船上所有人的希望和生命。 就在眾人濒临绝望之际,一个夜晚,天空再次奇蹟般地放晴了。 秦章在黑暗中,第一个发现了南神星。 他挣扎著站起来,拼尽气力,伸直右臂,手掌横问,指向左侧,张开手指,拇指头朝下,与海面相切,尾指尖向上。这是他年轻时在真正的大海上丈量星辰、辨別方向的古老技法。 “南神星……南神星恰好在尾指尖上!”秦章的声音带著一丝嘶哑的兴奋,“若南神星高一掌,表示船已到西南方向!” 他又拿出量天尺,仔细测量。 片刻后,他回头对王云水和鲁河虚弱地说道:“两位老弟!若以芥舟岛为参照,我们已经往西南方向,走了足足四千多里地了!” 眾人又硬生生地熬了两日。饥渴和疾病的折磨,让每个人都变得形销骨立。 当天清晨,海上突然起了大雾。 这雾气浓郁而真实,並非之前进入仙关的浓雾,而是凡间常见的海雾。 眾人此时已经绝望到了极点,甚至有人想著,如果是罡风降临,能给自己一个痛快也好,也好过这样在饥渴中等死。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船只安然无恙。雾气虽浓,却並未带来任何危险。 这时,一名胆大的士兵,因为实在口渴难耐,颤抖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甲板上凝结成的水珠。 “可以喝!是淡水!”他带著哭腔,兴奋地大叫起来。 如同枯木逢春,船上的人们瞬间活了过来。他们用各种奇怪的姿势,趴在船上可以找到的任何地方,贪婪地吸吮著甲板、缆绳上凝结的露水。那清甜的甘霖,如同琼浆玉液,滋润著他们乾涸的喉咙和濒临崩溃的灵魂。 就在眾人疯狂饮水的时候,天空再次奇蹟般地放晴。浓雾散去,阳光洒落,温暖而充满生机。 眾人放眼望去,发现船只好像驶入了另外一片海域。 这里的海水不再是那种诡异的深黑色,而是清澈湛蓝,阳光下波光粼粼。更令人激动的是,水面上隱约可见鱼群游弋,海鸟也重新出现在天空中。 王云水立刻令人用木桶打了一桶水上来,亲自尝了一下。 甘甜清冽!確认无误后,水手们和士兵们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有些人甚至直接跳入海中,痛快地洗了个澡,仿佛要洗去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厄运和恐惧。 芥舟岛的五位渔民,包括海贝,也迅速拿起了他们的渔具,开始捕鱼。 这里的鱼种类单一,却也是內海常见的一种可食用的鱼。 很快,船舱內鱼汤的香味瀰漫开来。每个人都大口大口地吃著鱼肉,喝著鱼汤,享受著这久违的饱足感。 就在此时,船头突然传来一声兴奋到近乎语无伦次的大叫:“有……有陆地!是山!是山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海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片绵延起伏的阴影。 隨著船只的靠近,那阴影逐渐变得清晰,显露出高耸的山峰和鬱鬱葱葱的森林。 那是一座大岛!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3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3) 当大瓜船乘风破浪,离那座神秘的大岛越来越近时,船上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那似乎是一座真正的仙岛! 高耸入云的山峰,被茂密的植被覆盖,碧绿欲滴。 一道道银链般的瀑布,从山顶飞流直下,匯入岛屿四周清澈见底的海水中,激盪起层层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光。 “好美啊!真是人间仙境!”欢呼声此起彼伏。 鲁河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他从没见过如此纯粹而壮丽的自然之景。 然而,就在他兴高采烈地欢呼时,他袖中別致的小铜片,紫衣宦官蘼芜给他的那枚铜片,却突然发出了细微而急促的震动。 鲁河的脸色微微一僵,但他反应极快,装作不经意地撇了一眼王云水,悄悄按住铜片,不露声色。 他知道,这不是向王云水透露秘密的时候。 岛屿周围十几里的海域,水质清澈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一块巨大的翡翠。 阳光照耀其上,波光粼粼,如碎金般跳跃。然而,更令人惊奇的是,从高处俯瞰,或是透过清澈的海水向下望去,隱约可见水下似乎有著城郭的轮廓,那是一种古老而宏伟的建筑群,深埋在海底,却又在阳光的折射下,透露出神秘的光芒。 “这……这有点像上次金柱所说的,水下有城的情况……”王云水喃喃自语,他想起了临风府的传说。虽然还无法確定,但这水底之下,一定有著非同寻常的东西。 直到午后,大瓜船才终於抵达了这座“仙岛”的岸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船只並没有稳稳靠岸,而是“咯吱”一声巨响,搁浅在了柔软的沙砾滩涂上。 眾人纷纷跳下船,警惕地拿出武器,四下打量。虽然这座岛屿美得令人窒息,但经歷了乱牙礁的遭遇,他们如今可是需要谨慎万分哩。 到了傍晚,岛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几个士兵砍了些细柴,大家便在滩涂上燃起了两团篝火,依靠在一起,相互取暖,也相互壮胆。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著一张张疲惫却充满警惕的脸庞,海浪声在耳边低沉地迴荡,远处森林里传来不知名的虫鸣声,在这静謐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半夜时分,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沙滩都微微颤抖。 眾人闻声而起,循声望去,只见他们的“大瓜船”……竟然从中断裂,破了一个大洞,船体的木材纷纷滑落,在浪涛中散落开来,好不恐怖。 “船……船毁了?!”有人惊呼出声,惊呼的语气中充满著绝望。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绝望之后,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窃喜。 “那蒲罗延的固船法果然有用!”秦章盯著残骸,喃喃自语,“否则,我们还没有通过乱牙礁,恐怕早已经船毁人亡了!” 王云水也心有戚戚焉。蒲罗延的“固船法”,虽然没能让船体刀枪不入,但却硬生生支撑著大瓜船穿越了“乱牙礁”那片诡异的海域,在隨后的漂流中抵御了无数未知的衝击,那术法彻底失效,直到此刻才彻底损毁。如果不是这份延长的“寿命”,他们可能早就葬身海底了。 他看著散落的船体残骸,心中反而平静下来。反正也出不去內海了,那就在这座大岛上了却残生吧。 他如今一无所有,也对得起那位未谋面的齐国大人的知遇之恩了。反正活著回来也是出不去了,不如放手一搏。 次日清晨,朝阳透过树林,將金色的光斑洒落在沙滩上。 船上的倖存者们很自觉地开始將船上有用的东西搬运到开阔地带。 那些从临风府带来的珍珠、黄金、珍稀矿石,此刻却是一分钱也不值,已经没有人愿意去碰它了。 这些曾经被视若珍宝的財富,在这荒岛之上,丝毫无法换取食物,更无法保障他们的生存。 真正有用的,反而是那数百枚国铭达赠送的“发光镜”,它们可以在夜晚提供照明,保障营地的安全。 王云水走到破损的船体旁,仔细查看。 船身断裂得十分彻底,伤及了龙骨,已然报废,再也无法修復。 这意味著,他们想要离开这座岛屿,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造船。 然而,船上只有一些普通的修船工具,如何能在短时间內,在这荒岛之上,重新建造一艘足以横渡內海的船只呢?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船毁的打击是巨大的,但活著的人们,却必须要展现出了最强的韧性。 他们知道,哭泣和绝望於事无补,只有活下去,才是对那些逝去同伴和家乡的父老最好的告慰。 鲁河带领著五名士兵,深入岛屿內部进行探索。 这片岛屿非常大,內部是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 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藤条,像巨蟒般缠绕在粗壮的树干上。 然而,在这看似危机四伏的森林中,也隱藏著丰饶的资源。 他们发现了各类野生的果树,上面掛满了鲜甜的果实。 还有许多野生的茶树和药草,其中有些是他们在齐国见过的,有些则是闻所未闻的奇珍。 这些植物长得异常茂盛,这可以为大家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让大家暂时摆脱了飢饿的困扰。 在坏船搁浅的西北方向十里处,鲁河发现了一片巨大的竹林。 那是一处平缓的山坡,青翠的竹子直插云霄,绵延不绝。这无疑是建造庇护所和工具的绝佳材料。 王云水当机立断,命令所有人放弃在沙滩上露营的打算,全体迁往竹林。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时间里,所有人都投入到紧张而有序的营地建设中。 他们砍伐了大量的竹子,並利用竹子的柔韧和强度,与岛上离船最近的树林结合,搭建起了一座座简朴而实用的竹屋。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个可容纳六十多人的营地便初具规模。 竹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缓坡之上,中间留有宽阔的空地作为活动区域。 营地的四个角落,都放置了国铭达赠送的“发光镜”,这些镜子在夜间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將营地照亮,也驱散了黑暗中的恐惧。 隨著营地的建成和生存状况的改善,大家渐渐从海难的伤痛和被困內海的悲伤中走了出来。 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他们有了暂时安身立命之所。 然而,王云水也很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岛上虽然植被茂盛,水源充足,却没有发现任何大型飞禽走兽的踪跡。这对於一个如此大的岛屿来说,是极为反常的。不过,有隼、礁、猛这些来自芥舟岛的经验丰富的渔夫,以及他们精湛的捕捞技术,每天都能为大家捕捞到新鲜的鱼虾。这些海產资源虽然算不上丰富,但可以保证大家的肉食摄入。 秦章在这段时间里,与蒲罗延的关係日益紧密。 蒲罗延虽然年轻,但作为临风府列议的族人,他有著丰富的內海生存知识和对自然环境的深刻理解。 而秦章,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船主,则有著阅尽世事的智慧和广阔的眼界。 原来,秦章也有孩子,不过长子早夭,幼子刚刚出生不久,他就常年行船在外。 常年的海上生活,让他与幼子之间,几乎没有所谓父子情的融洽。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下次归家时,孩子是否还认得他这个父亲。 因此,当他看到蒲罗延这个年轻而有担当的少年时,內心深处那份缺失的父爱,被唤醒了。 蒲罗延的冷静、机智,以及他身上流露出的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和对家人的责任感,都让秦章感到非常亲切。 他已经將蒲罗延视作自己的半个儿子,每日都会与他交流,倾囊相授自己的航海经验和对各种海域的认识。 蒲罗延也从秦章的口中,听到了许多关於齐国,关於真正大海的故事。 那些遥远而广阔的世界,让他对走出內海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 他知道,秦章是为数不多真正见过“外面世界”的人,他的话语,带著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两人在篝火旁,常常一聊就是半宿。秦章会讲述他在大海中遇到的风暴、巨兽,以及那些异域的风土人情。 他会细致地描述齐国的城市、风俗、制度,以及他所熟悉的各种船舶构造和航行原理。 而蒲罗延则会向他介绍內海的独特地理、水文、物產,以及临风府的“术法”传承。 王云水在营地里,一直都在忙碌起来。 他现在不仅仅是指挥者,更是精神支柱。 他与鲁河、秦章一起商议著如何利用岛上现有的资源,建造一艘新的船只。 竹子虽然轻便,但承重和抗风浪能力有限。他们需要更坚固的木材。 “这座岛上没有大型动物,这很奇怪。”王云水对秦章说道, 秦章点点头:“是啊,王老弟。不过,我们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儘快造出船只。我观察了几日,这岛上的树木虽然高大,但大多是鬆软的柏树。想要造一艘能横渡內海的坚固大船,怕是不容易。” 王云水心中那份对未来的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造船的材料问题,以及对这座岛屿更深层次的探索,是摆在他面前的两座大山。 大概过了数日,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王云水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亲自前往岛上那座最高峻的山峰,一探究竟。或许,那里能找到他们获救的机缘,或者看看这座岛屿的秘密也不错。 他和鲁河一同出发,带了不少士兵,留下经验丰富的秦章看守营地。临行前,王云水细致地交代了营地的各项事宜,並带上了少量的自製乾粮和饮水。 他们沿著西北方向的缓坡前行,穿过那片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一部分的竹林。 很快,便进入了那片平时探索时,最远只触及二十里范围的树林。 鲁河注意到,这里的树木多是高耸入云的柏木。 这些柏木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將天上的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使得林中昏暗而幽深。 为了防止迷路,鲁河细心地撕下船帆的碎布条,作为路引子,每隔一段距离便系在一棵树上。 然而,即便如此,林中的道路依然异常难走。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这些落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枯萎腐烂,经过无数次的发酵,使得下面的泥土散发著一股独特的味道。那味道说不上难闻,却带著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潮湿气息,混合著植物腐烂的味道。 就这样,眾人在林中摸索前行。 除了路引,他们还会每隔一段路程,掛一枚发光镜。这些镜子在昏暗的林中闪烁著柔和的光芒,是前进的指示,让这漫长而孤寂的路程显得不那么令人绝望。 时间在密林中似乎失去了意义。 大概走了四天,他们已经深入到半山腰的位置。 这几天,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暗和黑暗中度过,湿气和阴凉让身体感到阵阵疲惫。 就在眾人即將再次陷入疲惫与绝望的边缘时,一束极为耀眼的光芒,突然从前方的树丛中透射进来。 那不是发光镜的微弱光芒,而是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的,真正的阳光! 王云水心中一动,加快了脚步。他率先穿过数百米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他们走出了一片平缓的半山坡,而这片坡地的尽头,竟然是一片矮小的灌木丛。灌木丛的旁边,是另一座山延绵而来的山顶,恰好挡住了他们营地方向的视角,却完美地接收著自东南边洒下的阳光。 “大家都来晒晒太阳!”王云水忍不住大声招呼著身后的鲁河和士兵们。 鲁河等十几人也很快赶了上来。鲁河一屁股坐到一块石头上,长舒一口气,感慨道:“这几天不见阳光,身上都快发霉了,真他娘的难受啊!” 那块石头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散发著一股舒適的热度。鲁河隨意地抚摸著,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 “兄弟们啊,你们看……这是个石墩,是人做的啊!”鲁河惊呼出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眾人纷纷看向鲁河所指的地面。那块他们以为是普通岩石的“石墩”,表面光滑平整,上面鐫刻著各种各样的文字和图案。 这些文字並非齐国或临风府的文字,带著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虽然歷经风雨侵蚀,但依然清晰可见。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这“石墩”的周围,散落著许多如同瓦片一样的东西。 然而,这些“瓦片”与周围的石头和泥土,早已经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其材质。 它们似乎是某种建筑的碎片,但又与自然环境完美地结合,仿佛是从这山体中生长出来一般。 “我们……我们可能是在一座建筑的房顶上!”一名叫刘瑞的士兵,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猜测。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眾人耳边炸响。 房顶?他们走了四天,竟然爬到了一座建筑的房顶上?! 这建筑该有多么宏伟,才能被大家误认为是一座山的房顶?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4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4) 此时正值下午,阳光斜射。王云水站在那片巨大的“屋顶”上,从这里向西眺望,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处开阔的海湾,那里的植被反而稀疏,沙滩绵延,呈现出与岛屿其他区域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片“山顶”,或者说是“屋顶”,其规模之宏伟,令人望而生畏。 这“屋顶”的石材已经风化得与周边的山体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辨认,几乎难以察觉其人工雕琢的痕跡。 然而,正是这种不露声色的融合,才彰显出其建造者技艺的高超和对自然的敬畏。 整座建筑竟然修建得与半山腰一般大小,那不是一块简单的平地,而是由无数巨石堆叠、打磨、拼接而成,其下方承载的结构,该是何等磅礴。 从“山顶”西南方向向下眺望,景色更是令人震撼。 那里並非寻常的山体斜坡,而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 然而,在悬崖之下,却不是杂乱无章的乱石,而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石制建筑群。 它们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线条流畅,充满了古朴而庄严的美感。 甚至,隱约可见一座巨大城门的轮廓,在远处的阴影中若隱若现,仿佛通往一个被遗忘的世界。这哪里是荒岛? 这分明是一座被巨石包裹的古老城邦! 就在眾人惊嘆於眼前的奇景时,鲁河袖中的小铜片再次发出细微的震动。 然而,他全身心都被眼前的壮丽景象所吸引,並没有注意到这微不足道的异响。 那枚铜片,静静地在他袖中闪烁,仿佛在预示著什么。 此时,午后的阳光,带著金色斜暉,正巧穿过一处石柱的缝隙。 那石柱並非孤立,而是这片巨大“屋顶”上,一种规则的、雕刻著古老符文的建筑构件。 阳光从缝隙中透入,精准地落在石柱顶端镶嵌的一块发光晶体上。 这晶体被阳光照射后,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隨后,这光芒开始有规律地折射,如同经过精心设计的巨大透镜系统。 第一道光芒,折射到三十步开外的另一个石柱顶端的晶体上。 接著,那第二个晶体又將光线折射到更远处,第三个,第四个……数千个石柱绵延不绝,如同星辰一般,沿著一条特定的轨跡,將阳光一道道地传递下去。这景象蔚为壮观,仿佛一条由光线组成的巨龙,在山顶上蜿蜒盘旋,最终指向了西南方向那片石制建筑群。 “看!那……那好像是一条路!”刘瑞惊呼道。 没错,这分明是下山的路!一条由光线指引,由石柱连接的道路。 眾人望著脚下,再对比著光线指引的方向,才赫然发现,他们所站立的这片“屋顶”,並非简单的平面,而是微微隆起,有著流畅的弧度,就好像走在一座巨大建筑的脊樑之上。 王云水凝视著眼前的奇景,脑海中浮现出在齐国学到的建筑知识。 他曾在书中读过关於屋脊的记载:正脊、垂脊、排山脊、戧脊、角脊、博脊、围脊、披水梢垄、盝顶围脊……这些专业的术语,他过去只在图纸和古籍上见过,从未想过会以如此宏伟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他想起了过去那些经验丰富的屋瓦匠,他们精通黑活瓦顶的各种形制,比如广泛应用於硬山、悬山等屋顶类型的“高坡垄大脊”和“低坡垄小脊”。 这些屋脊的核心特徵,是將正脊分为两部分,两端还装饰有砖雕“草盘子”和翘起的“蝎子尾”。这些都是夏洲匠人技艺的体现,更是这方世界之美的极致证明。 而眼前的景象,虽然没有那些繁复的砖雕和翘角,但其规模和气势,却远超齐国任何一座他所知的建筑。 这分明是一个超巨型的屋脊,由无数块巨石精心切割、打磨、堆砌而成。 “脊和梁是天下建筑的支撑构件,合起来就成为了我们常说的『脊樑』一词。”王云水背著手喃喃自语,他想到了这个词汇更深层次的含义。 脊樑,不仅仅是一座建筑的骨架,更是一种支撑的力量,一种精神的象徵。 “而我们现在所站的这片『山顶』,就是这座建筑的『脊』。”他指向周围巍峨的山体,“而支撑著它的,是这座山体!这山体,就是它的『梁』!” 能將整座山体作为建筑的“梁”,能在这“梁”上雕琢出如此巨大的“脊”,能將整座山峰化作一座建筑的屋顶,这份工程量,这份对自然力量的驾驭,已经超出了王云水的认知极限。 “能修建出这样的人,肯定是不简单的。”王云水心中充满了敬畏。 那数千个绵延下去的石柱,此刻在阳光的指引下,仿佛一条通往神跡的道路。 它们是指引方向的信標。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智慧,一种將营造法、天文术、光影术完美结合的巧思。 每一个石柱的晶体角度都经过精確计算,才能在特定的时间,將阳光准確无误地引导至下一个晶体,最终勾勒出下山的路径。 眾人沿著光线指引的路径,小心翼翼地向下探索。脚下的“屋脊”虽然宽阔,但其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屋檐”和“墙壁”,这让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他们仿佛一群迷失的旅人,被远古的智慧牵引著,一步步走向一个被遗忘的歷史。 眾人都想像著,在数千年前,是怎样的大国,拥有著何等强大的力量,才能建造出如此宏伟的奇蹟? 他们为何要將整座山峰化为建筑? 又为何要將自己的文明,深埋於这內海之中的孤岛? 这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谜团。 阳光引路,石柱为阶,眾人沿著那条由折射光线编织而成的道路,小心翼翼地向著山下的石制建筑群缓缓行去。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太阳已然西沉,天际被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与深紫交织的画卷,而山路也已走了大半。 当最后一缕金光消散在地平线之下时,那蜿蜒数千丈的光路也隨之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了他们,脚下的路径变得模糊不清。他们正停留在其中一根石柱旁,距离地面,估摸著还有五六十丈的距离。 鲁河显然早有准备。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发光镜,熟练地用一块帆布,將这面镜子绑在了那根石柱的背面,调整好角度。 奇蹟再次发生! 只见那镜面的光亮,加上石柱又匯聚了周围微弱的暮光,並將其定向折射出去。隨著光线的准確投射,下方的石柱如同被唤醒的沉睡巨人,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 光线在石柱之间跳跃、穿梭,將黑暗的下山之路瞬间照亮,一道由人造光源引导的路再次出现,光线最终匯聚在下方的石制建筑群上,让那片古老的遗蹟在黄昏中焕发出別样的生机。 那光线层层叠叠,流转蜿蜒,如一道道无形的桥樑,沟通著山顶与山谷。 在折射光的指引下,下方的建筑群宛若被施了仙法,原本影影绰绰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那些古朴的石屋、高耸的城墙、威严的石门,无不被光线温柔地镀上了一层金边,显露出它们饱经风霜却依然傲然挺立的雄伟。 看清了道路,眾人心神稍定。鲁河又將发光镜小心翼翼地取下,以免暴露大家的存在。 在微弱的星光和发光镜光源引导下,大家顺利地从这可能是山脊又是屋脊的小路上走了下来。 当双脚踏上坚实平坦的地面时,一座宏大且比那仙关还高的城池,终於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眾人面前。 一座由巨石筑就,歷经岁月洗礼却依然气势磅礴的古城。 那些古朴的大石屋,並非杂乱无章,给王云水一眾人呈现出一种严谨而有序的布局,街道、巷陌、祭祀场,一切都井然有序。 虽然城墙早已破败,城门也快要坍塌,但它们依然透露出当年雄伟的气魄,无声地诉说著一段辉煌的过往。 “这里分明就是曾经有人生活的地方!”一名士兵忍不住低语,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眾人都深以为然,这里的每一砖一石,都鐫刻著规划的痕跡,都散发著人的气息。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荒野之地,而是一个曾经繁荣昌盛的大城。 眾人踏上古老的街道,石板路面光滑而坚硬,布满了岁月的苔痕。此时已是入夜,一轮明月高悬於湛蓝的夜空。 令人惊奇的是,隨著月光的洒落,整个街道变得更加明亮起来。 原来,方才与鲁河发光镜所绑定的石柱交相呼应的,还有另外一处山地上相似的石柱群。 这些石柱,巧妙地捕捉並折射著星辰与月亮的光芒,將其再次反射到这座城市之中。 月光、星光与鲁河怀中镜中折出的光芒,如水乳般交融渗透,在沉寂的街巷间流转、匯聚,织出一幅流动的光锦。石板路面浸在这片清辉里,褪去了灰暗沉鬱,浮起一层细碎的银粼,宛若整条银河被轻轻倾倒在曾经的人间巷陌,每一步都好似踩在星辰铺就的路上。 那美是难以言喻的——月华潺潺如银溪漫淌,星光莹莹似天泪轻垂,它们顺著街道的脉络静静漫溢,渗入石缝,爬上墙垣,在影影绰绰的废墟间蜿蜒穿梭。 於是,这座本已死寂的城池,竟在光的浸润中苏生出一种幽玄的生机,仿佛夜色不是遮盖,而是一袭被光绣活的纱衣,让一切在明暗之间呼吸、低语。 “美得……让人忘了呼吸。”王云水惊呼。 眼前的景象已不止是风景,更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仪式——光在石间流淌,影在檐角徘徊,整座城如同被星月吻过,在夜色中缓缓甦醒。 那些古代的建造者,不止是匠人,更是光之诗人。他们以山为砚、以石为纸,向天地借来星月为墨,在这峡谷中写下这首流动的光之诗。 这种巧妙与临风府澄议院大殿相比,后者更像是一个小孩的玩具。 然而,视觉的沉醉终究未能掩盖眾人的疲劳。 上午在林间的消耗,连著五日的跋涉,所有被美景暂时压下的疲惫,此刻如退潮后裸露的礁石般嶙峋地浮现---大家双腿沉重如石,每一步都像踩在上午绵软的腐土里;眼皮也开始发沉。 美景再奇,终究无法果腹,亦不能代步。 在这光影织就的仙境里,大家仍是血肉之躯的旅人,是需一片可倚靠的墙,一块能安枕的石。 鲁河素来心细,一眼便看出眾人眉眼间藏不住的倦意。 他示意大家跟上,就近走进一间看起来规模稍小的石屋。 推开半朽的木门,里面竟別有洞天——原来这不是独立的屋子,而是一处宅院的门厅。院墙围出约半亩的天地,中央赫然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制水盆。泉水正从盆中汩汩上涌,水声清泠,在静夜里格外醒神。 更令人惊喜的是,那石盆中央嵌著一块晶体,与山顶石柱上的颇为相似。月光照在上面,漾起一片柔和的晕光,喷涌的水流被映得莹莹发亮,宛若一匹流动的银缎。眾人虽隨身带著水,但在此时,一捧活泉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他们围上前去,掬水痛饮,又撩水扑面,洗去满身的尘土与疲乏。 泉水果然清冽,入口竟带著一丝清晰的甘甜——並非久渴之下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仿佛含著山灵精华的滋味。 王云水喝水时留意到,石盆內壁刻满了细密的纹路。他凑近细看,那不是寻常文字,而是一种神秘的符咒,形制与他数月前在国铭达別墅中见过的术法极为相似,但是远比他那里的术法复杂十倍。 院落四周石屋相连。 为稳妥起见,眾人挤进了其中一间保存最完好的屋子歇脚。夜已深,但城中並不寒冷,连荒野里常有的那股阴森气也感觉不到。 整座城沐浴在那片银河似的光靄里,氛围安寧得让人鬆懈。 疲惫终究压过了警惕,这一夜,他们竟破例没有安排守夜,一个接一个沉入了睡梦。在这危机四伏的未知之地,这样的放鬆简直不可思议。 夜半时分,王云水与鲁河几乎同时醒来。 屋外一片漆黑——那道流淌的“银河”、那些借日月星光折射出的辉光,全都消失了。只有鲁河先前绑在西边山脊上的发光镜,还在勉强聚拢著微光,依稀照亮城市的一角。原来明月已被浓云吞没。 两人睡意全无,悄然起身,穿过无门的门洞来到院中。 不多时,那团乌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月亮重新露出面容。银辉倾泻而下的瞬间,脚下光影流转,那条美得不真实的“银河”再度蜿蜒亮起,如梦似幻,令人屏息。 正沉醉时,鲁河目光无意扫过东侧阁楼——二楼一间屋內,竟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立即轻轻碰了碰王云水。这细微的动静也惊醒了浅眠的刘瑞。王云水竖起手指贴在唇前,示意他噤声,並招手让他一同过来查看。 三人放轻脚步,弓身向东侧阁楼摸去。通往二楼的石阶大半已损毁,他们手脚並用,费了不少力气才小心爬上楼面,来到那间方才透出光亮的房间。 房內陈设简单:墙角散落著破损的陶罐、几件锈蚀的工具,中央唯有一张古旧的檀香木座椅静立。可奇怪的是,就在他们踏进房门的一刻,那微弱的光源竟悄然熄灭了,房间重归昏暗。 正疑惑间,鲁河忽然低声道:“看椅下。” 只见座椅下方,一块巴掌大的玉石正渐渐泛起幽光。那光並不刺眼,温润如浸在水中,透著古老而隱秘的气息。紧接著,玉石的光芒漫向石壁——光影流转间,一段段画面在墙上无声浮现,仿佛岁月本身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这恐怕就是几十年前,进献给景皇帝的『影石』。”鲁河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震动。他曾经给大家讲过,世上有奇石能封存光影,却从未想过,自己竟真的站在了这段被凝固的时光面前。 王云水和刘瑞的目光立刻被钉在了那块石头上。影石——这名字他们只在最隱晦的传闻和皇家秘录的边角里听过。传说它能封存过去的时光,是天地造化所钟的奇物。谁曾想,竟会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与传说撞个满怀。 鲁河缓缓俯身,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石体微凉,质地细腻如凝脂,仿佛在皮肤的触碰下有著温顺的脉搏。他小心地將它捧起。然而,就在影石离开檀香木椅面的剎那,光芒熄灭了。墙上的光影隨之消散,房间重新被窗外清冷的月光占据。 “怎么回事?”刘瑞压低声音问。 鲁河將影石放回地面。它静静躺著,与寻常玉石无异。他又將它放回椅上,依旧没有反应。 三人面面相覷——是启动需要特定条件,还是其中封存的光阴已然耗尽? 鲁河不甘心。他再次拾起影石,借著月光细细端详。石面並非全然光滑,上面布满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似是人工雕琢的痕跡。他下意识地用拇指粗糙的指腹,在石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像要拂去经年的尘埃。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影石仿佛被他指尖的温度与摩擦唤醒,內部倏地亮起一点柔和的毫光。 光由內而外,迅速浸润整个石体,亮度远超之前。 紧接著,一道清晰的光束自石中投射而出,不再映在墙壁上,而是径直在他们面前的地面铺开,形成一片三尺见方的光幕。光影如水银泻地,在其中迅速凝聚、成形——一段尘封的岁月,就在他们眼前无声地舒展开来。 显而易见,这块影石记录的,正是这座宅院旧主人的生活。 画面伊始,是一位女子静立在门廊下的身影。光影中,门廊雕花的轮廓虽已模糊,仍能辨出精美繁复。 女子身著一袭华美长裙,裙裾层层叠叠,上绣不知名的花鸟,色彩绚烂却毫无俗艷之气。她梳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辫梢垂至腰际,发间点缀著几枚由细碎晶石与亮银打制的头饰,在光影中流转著细碎的辉光。 鲁河见多识广,一眼看出这女子的服饰风格迥异於他所知的任何一国——不是西境崝国的豪放,不是大齐的端严,也非南州黎国的綺丽,更非海州的简单、嵎峿的异域风情,而是一种糅合了古朴与华贵的气韵,自成一格。 女子容貌极美,眉如淡烟远山,眼似静水深潭,此刻正微微垂著眼帘,唇角含著一抹靦腆而幸福的浅笑,似在等待著谁。 忽然,一个梳著总角的小脑袋从她裙摆后探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两三岁的男孩,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盛满了对整个世界的好奇。他咯咯笑著,绕著母亲的腿打转。女子被逗乐了,那靦腆的微笑顷刻化为粲然笑靨。她弯下腰,一把將孩子搂进怀里。 光影如此真实,王云水几乎觉得那温柔的笑声就响在耳边。女子將脸颊紧紧贴著孩子柔嫩的小脸,不住轻吻,又调皮地鼓起腮帮,对著那肉嘟嘟的脸蛋“扑哧”吹了口气。男孩笑得更欢了,在她怀里手舞足蹈地扑腾。 沉浸在幸福中的母子缓缓转过身。 一瞬间,一座美得令人窒息的宅院,完整地撞入眼帘。 鲁河瞳孔骤然收缩——他眼尖,立刻认出院子中央那眼喷泉,正是他们昨夜饮水浣洗之处!只是,画面中的景象与如今他们眼前所见的残破,形成了天渊之別。 时间是最无情的刻刀,已將曾经的繁华雕凿成今日的荒芜。 光影之中,那院落生机沛然,宛如仙境。 清澈的泉水在石盆中汩汩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院里种满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与珍稀果树:有的枝头掛著晶莹剔透、状若玛瑙的果实;有的正开著层层叠叠、灿若云霞的花朵。 地面铺著一层绸缎般温润柔软的碧草,想像中踏上去必定极舒適。 四周石屋的外墙也非如今斑驳裸露的模样,而是贴满了五彩斑斕的琉璃瓦与不知名的美丽饰物,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王云水暗自喟嘆:此情此景,只怕万里之外齐国皇帝的御花园,也要逊色三分。这是一种融入了日常烟火气的精致与华美,迥异於皇家园林那种威严而刻意的富贵。 当他抬起眼,將目光从光影移向现实的黑暗,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天地:昔日的果树只剩枯朽的树桩,默然立於荒草丛中;曾经的奇花异草早已化尘,唯有几茎顽强的野草在石缝间苟延;曾经覆盖墙壁的琉璃与饰物早已剥落殆尽,只余光禿禿的石墙,爬满青苔与岁月的裂痕。那喷泉依旧流淌,可它周围所有的生命与色彩,都已被时光吞噬。这强烈的对比,在三人心中漫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悵惘。 光影里的故事仍在继续。几只毛茸茸的小猫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围著男孩的脚边嬉戏打闹。男孩放下手中玩具,欢快地和它们玩成一团。那清脆的笑声仿佛穿透了时空,在这寂静的阁楼里隱隱迴荡。 画面一转,场景变了。这次似乎是在宅院门外。 男主人终於现身。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周身透著武人特有的干练之气。 他正牵著一辆造型奇特的“马车”,是因它並无拉车的牲畜,车身也非木质,而是由某种青铜或黑铁整体铸成,线条流畅而坚固,充满力量感。 此时那男孩已长大些,约莫五六岁光景,正兴奋地围著那金属马车打转。 而那位美丽的女主人,腹部已高高隆起,显然又有了身孕。 她换上了一件宽鬆的黄褐色长裙,款式与先前华服截然不同,风格简朴自然。 鲁河觉得,这衣料与样式,倒与今日沙洲一带某些部族的服饰有几分神似。 男主人温柔地搀扶妻子登上那奇特的马车。 从外看,车厢並不宽敞,可当光影的视角隨他们进入內部,才发现別有洞天:里面空间开阔,装饰典雅,竟还设有一张精巧桌案,其上摆放著各色精致点心和瓜果。男孩也跟了进来,依偎在母亲身旁。 母亲慈爱地看著他,轻抚他的头髮,让他將头靠在自己温暖的怀中。这温馨一幕,仿佛正是透过男孩童稚而纯真的眼睛记录下来的。 光影再次切换,场景重回宅院。 画面中的女主人笑容依旧灿烂,但院子里已高朋满座,正在举办一场盛宴。 宾客们的衣著同样奇特,衣料光泽柔顺,绝非寻常织物。男主人正与客人们谈笑风生。而那男孩,此刻已长成十来岁的少年,眉宇间初现父亲的英气。 这时,一位身著戎装的青年在一眾人簇拥下步入庭院。 他的出现,立刻成为全场焦点。 青年英姿勃发,气宇轩昂,身著的鎧甲极为特別——並非齐国的连环锁子甲,倒像由某种坚韧的绸缎织就,完美贴合身形,既提供防护又不失灵活,在光线下泛著金属与丝绸交织的奇异光泽。 宾客们纷纷上前,向这位戎装青年赠礼致贺,言辞间满是讚誉与期许。 就在此时,光影的细节倏地聚焦到宅院大门之上。那扇厚重石门的上方,悬著一块门牌,上面以一种古朴大气的字体,刻著一个字—— “厙”。 这个字,三人都认得。这正是当今齐国、黎国、海州通行的文字! 但这户人家所姓的“厙”,却是一个很少见的姓氏。 宴会气氛愈加热烈。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主人陪同下走到庭院中央。 他似乎在对眾人讲话,但光影无声,他们只能看见他开合的嘴唇。 老者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个十来岁的少年——也就是这块影石最初的主人身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甚至带著点顽皮的“嘿嘿”神色。 隨后,老者竟从宽大衣袖中抽出一把凿子般的奇特工具,走到那座喷泉石盆前。 在眾人惊奇注视下,他手腕翻飞,在坚硬的石盆內壁上迅速刻画起来。 王云水心头一凛:这正是自己在石盆中发现的那些术法符咒!原来竟出自这位老者之手。 刻画完毕,老者满意地点点头,走上前亲切地摸了摸少年的头。 接著,他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画轴,郑重地交给了那位戎装青年。 此时,影石的画面再次切换......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5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5) 画面再次一转,光影中的少年已然长大成人。他约莫二十出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与沉稳。他上身穿著一件轻便而坚固的皮甲,左手按著腰间的长剑,右手则紧紧握著一个画轴模样的东西,似乎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信物。 透过他的视角,他们看到了这座宅院的变化。庭院中的花草树木愈发繁茂,生机勃勃,比之前更添了几分精心打理的雅致。原本古朴的石制大门,此刻竟已用金箔包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户人家的生活在蒸蒸日上。 男主人,也就是少年的父亲,此刻也出现在画面中。他双鬢已染上了些许风霜的银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身上那件绸缎与金属交织的华丽鎧甲,比之前更加精美,显然地位又有了提升。他正站在门口,意气风发地招呼著家人们出来。 女主人紧隨其后,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只是在她眼角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让她显得更加温婉动人。她的身后,跟著一个十四五岁的靦腆少年,那是她的幼子,眉眼间与女主人颇为相似。 紧接著,那个在上一段画面中出现的戎装青年也来了。他依旧是一身干练的戎装,只是蓄起了短髭,显得更加沉稳。身上的鎧明甲冑比上次更加华丽,肩上的徽记也变得更为复杂,似乎印证了鲁河的猜测——他確实是升迁了。 “两位大人,这戎装少年,应该是这男主人或者女主人的弟弟吧?”刘瑞忍不住低声猜测道。王云水和鲁河不置可否,这亲密的关係,確实不似外人。 一家人再度登上那辆无须牛马牵引的金属马车。当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这座城市的全貌如画卷般徐徐展开——长街之上人流如织,车舆相继,喧囂中透出无限的生机。道旁庭院开阔,居住其中的人们面容舒展,笑意里浸著日久的安寧。整座城市被饱满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笼罩,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每隔十余丈便矗立路旁的高大石柱:它们以晶莹的透光晶石为核心,外层覆上五彩琉璃作为装饰,將倾泻而下的日光折射、漫散成一道道交织的虹彩。整座城便沐浴在这般温暖而朦朧的光晕里,恍如幻境。 不知不觉,马车已穿过高耸的城门,停在郊野一处缓坡上。男主人执起一支奇特的铜製长筒,举目远望。透过铜製长筒,眾人的视线隨之延伸——城市之外,並非臆想中的浩瀚海洋,而是一片无垠的平野,坦荡如砥,直至天际。更令人惊嘆的是,在那广袤大地上,竟星罗棋布地缀满一座座瑰丽的城池。它们错落其间,於明媚日照下流转著温润如玉或璀璨如金的光芒,远处云霞舒捲,天地相接,仿佛所有城郭与苍穹连成一片浩瀚而静謐的画卷,静臥在光阴之下。 光影轻移,画面已悄然变换至一场远行前的送別。 女主人与戎装青年的妻子——那同样眉目温婉、姿容秀美的女子,並肩立在门廊下。两人正仔细为各自的丈夫整理衣装与行囊。此番隨军出征的,亦包括女主人年长的儿子,也就是这段影石记忆的持有者。 女主人微微仰首,手指一遍遍抚过丈夫与长子披风的系带,將它们紧了又紧。她的目光如浸了水的绢,柔软而沉甸,眼神流转的儘是满满的关切与忧惧,她的眼泪几乎要无声地滴落下来。院门之外,一列约两百人的军士已静默肃立。他们的装备之精良,令人目眩神迷:鎧甲制式別致,流线般的金属曲面既雕琢著瑰丽的纹饰,又透出坚不可摧的质感,在日光下漾开一片冷冽而耀目的光华;手中所执兵器形似长刀,刃身却隱隱浮现繁复的咒文,淡蓝色的能量光晕如呼吸般在铭文间脉动,仿佛刀锋本身便拥有生命。 王云水在心中暗作比对,即便大齐禁军统领最华贵的仪甲,与此相比,也失之浮夸,远不及眼前这些士兵的战衣那般,將慑人的华美与纯粹的实用完美熔铸於一体。 女主人的长子,此时似乎已是一位小队长,他站在队伍的前列,脸上带著年轻人的兴奋与自豪。男主人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骑上了一匹高头大马。那並非凡马,体型比寻常战马要雄壮近半,肌肉虬结,神骏非凡。马儿同样披著精致的甲冑,上面绘製著漂亮的装饰图案与神秘的符咒。 镜头隨著队伍的行进再次转动。这队士兵攀上了一座险峻的高山,山上竟架设著一座宽达四丈的巨型铁索桥,横跨两座山峰,云雾在桥下翻涌,显得无比壮观。过了铁索桥,对面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雄城。这座山城的建筑风格与他们所在的城市区別不大,同样有著用来传导光线的晶石柱。 正是在这片流转的云雾里,出现了鹤群。 起初只是云雾间隙的几抹白影,而后越来越多——它们舒展著宽大的羽翼,从容地乘著山风盘旋,颈项优雅地划过长空,仿佛这场行军是它们眼中一场静默的仪典。鹤影时而掠过晶石柱顶端,翅尖好似染上七彩晕光;时而低徊至铁索桥侧,与行军的队伍短暂並行。清越的鸣叫声自云深处传来,悠长寥远,像是这山城与天地间亘古的私语。 少年的视角特意记录下了他的父亲和那位可能被他称为“叔叔”的戎装青年並肩而立的背影,他们的身影在雄伟的山城前显得格外高大。山城的城门之上,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目了然——“白鹤”。 “白鹤……”王云水的心猛地一跳,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句自幼便从祖父和父亲口中听过的诗句:“白鹤岛前影婆娑”。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白鹤岛?可也不对,影像中显示的附近全是连绵的山脉与平原,没有一丝海水的痕跡,与家传故事中位於內海之上的仙岛截然不同。 士兵们进入山城,城內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宽阔,到处都是巨型的建筑,风格奇特而宏伟。无论是这座山城,还是他们所在的古城,其建筑风格都与如今天下的主流风格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仿佛是天下所有建筑风格的源头与鼻祖。 这座被称为“白鹤”的山城呈回字形布局,城內林立著更多、更高的晶石柱,將阳光曲折引向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角落。此刻,城中人潮涌动,目光所及儘是甲冑鲜明的士兵,肃然列阵,无边无际。城市中央矗立著一座极宏伟的巨构,其形制略似临风府的澄议院,体量却庞然五十倍不止,宛如一座被雕琢成殿宇的峰峦,成为在整座城的核心。 画面倏然上移,切至那巨构顶端的阔大平台。 平台上方悬浮著一枚巨大的发光球体,正投映出清晰而立体的影像。影像中,一位面容威严、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同样身披戎装,正对全城將士慷慨陈词。隨著他话音迴荡,城中数十万士兵齐声吶喊,欢呼如山海决堤,澎湃沸腾的士气仿佛隨时会衝破云霄——一场规模空前的大远征,似乎已箭在弦上。 光影再度转换,曲调急坠。 场景又回到了那所熟悉的宅院,只是时光已无情碾过。女主人明显老了,风韵不存,眉宇间却锁著挥不去的忧伤与憔悴。她身上一袭素縞,那一定是守丧的装扮。如今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她、那位戎装青年的遗孀、她们的孩子,以及女主人那个已长大成人的幼子——昔日靦腆的少年,也变得沧桑起来。 庭院依旧精巧,花木仍在,却浸透人去楼空的萧瑟。一家人正默默搬运细软箱笼,似要迁离这世代居住的家。邻里前来相帮的,也多是老者、妇人与少年,几乎不见壮年男子的踪影。整座城仿佛经歷了一场无声的浩劫,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气血。 仍是那辆无须畜力的金属马车。一件件满载记忆的旧物被小心搬上。最后,女夫人停步,回身深深望了一眼这座盛满欢声与泪水的宅子,亲手合上了那扇曾经贴满金箔、如今已然晦暗的大门。 画面最后一次变换,时光的流速在此模糊失序。不知是百年,还是两百年后。 一位白髮萧然的老者,步履蹣跚,走进了这座早已荒废的庭院,缓缓登上王云水眾人所在的这间阁楼。他衣衫襤褸,却依稀可辨是旧日本地的服饰。他的容貌,隱隱透著当年戎装青年或是那家幼子的影子。他看起来如同任何一个凡俗老人,唯有眼神,沉淀著一种穿透岁月的、近乎非人的苍凉。 他望著满院枯朽的树木,眼中浮起深彻的悲戚。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瓷瓶,倾出几滴琼浆般的液体,隨即指诀轻掐,低诵咒文。那几滴水珠仿佛活了过来,凌空飞向枯树的根际。奇蹟悄然发生:枯黄的树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转青,重焕生机。 老者又从袖中化出诸般奇巧工具,將尘封蛛结的宅院细细打理,拭去积尘,理平荒芜,令这旧居勉强恢復了几分昔年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似已耗尽了全部心力。他满足而疲惫地再次步入阁楼,颤巍巍在那张檀木座椅上盘膝坐下。目光缓缓环视这间装载了他一生记忆的屋子,脸上露出一丝淒清又平静的微笑,而后,轻轻闔上了双眼。 就在他闭目的剎那,周身漾起柔和的光晕。光渐盛,他的身躯隨之变得透明、稀薄,终如风化的沙塑,散作一捧莹洁的尘埃,隨风飘逝,再无痕跡。 这块影石,静静地躺在座椅上,记录下这位归乡者的悲情落幕。 三人唏嘘不已,天光已然大亮,朝霞喷涌,为这荒寂古城披上一层流金的暖意。鲁河双手將影石稳置於檀木椅上,三人悄声下楼,回到宿处。此时,整座古城仿佛自沉睡中甦醒,漫天的星河悄然隱去,化作日光浩浩,流淌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块古石之上。正是:仙凡皆逆旅,山海证兴亡。 却说王云水一行人,在这无名巨城之中,亲睹影石幻化出的前世光阴,心中那惊、那惑、那悲、那惘,层层叠叠,竟比那內海的仙雾更深几分。那白鹤城的远征,那宅院內的生死別离,那老者最后的化尘归寂——种种光影,究竟与脚下这片內海有何种因果牵连?此城唤作何名,昔年又曾属於哪般辉煌王朝?重重迷雾之外,可还藏著未显的秘境、未解的玄机?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 影石的光芒终於完全熄灭了,那段跨越千年的悲欢离合也隨之沉寂。阁楼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静静映照著三张凝重的脸。王云水、鲁河、刘瑞,他们仿佛刚刚亲身走完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又眼睁睁看著一个家庭在时光长河中无声沉没,胸口堵著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此时天已大亮。庭院中,其他士兵和水手也陆续醒来。在这座奇异的古城中度过的一夜,竟出乎意料的安稳。没有床榻,没有遮蔽,却既无蚊虫叮咬,空气也清新宜人。经歷了之前的种种,眾人对这些异常之处,已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一种平静的接纳——见怪不怪。 稍作整理后,他们开始仔细探查这座宅院。如预料一般,所有木製器物——桌椅、门框、樑柱——皆已枯朽,手指轻触便化作齏粉,簌簌飘散。唯有石头,依然顽固地承载著岁月的痕跡。 眾人围坐在院中,取出隨身鱼乾,就著清冽甘甜的泉水,痛快地吃了一顿。这或许是连日奔波以来,最安心的一餐。 饭后,他们走出厙家的宅邸,真正开始探索这座宏伟古城。晨光透过高耸的晶石柱,被折射成万千道柔和光带,洒遍每个角落。整座城市仿佛从长眠中甦醒,在光晕中焕发出一种静謐而圣洁的美。王云水不由得想起自己熟悉的南塔城——即便那是西境有名的大城,规模与气魄恐怕也不及此地的三成。 他们走在宽阔平整的街道上,脚下石板光滑如镜,倒映著流云。千年,甚至更久的时光已然流逝,但这座城市的风骨与美丽依然清晰可辨。两旁有些建筑格外雄伟,与影石中“厙”家的宅院风格呼应。 一个奇妙的念头,轻轻叩击著王云水的心。 他们正走在一段被时光遗忘的路上。几百年前,或许几千年前,影石里的那一家人——意气风发的少年,温柔美丽的母亲——也曾一次次走过这里。他们的笑声、话语、离愁別绪,都曾在这片空气中颤动。而如今,一群来自遥远未来的过客,一群刚刚窥见他们故事的人,正踏著同样的石板,沐浴著同一片阳光。 时间仿佛在这里打了一个环。过去与此刻,在这一瞬悄然重叠。他们是歷史的旁观者,却又站在歷史的舞台中央。一种难以言喻的连接感悄然升起,仿佛能听见岁月深处传来的迴响,让人在感到自身渺小的同时,又对王朝更迭与生命的延续生出深深的敬畏。 这条主街长得惊人,眾人足足走了十八里,才渐渐靠近城市中心。沿途建筑风格多样却和谐统一,处处彰显著建造者高超的技艺与审美。可以想见,在它鼎盛之时,该是怎样一番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景象。如今的静謐与残破,反倒为这份想像平添了几分悲壮的诗意。 终於,他们抵达了城市中心的广场。广场上矗立著全城最宏伟的建筑——正是影石中白鹤山城里那座集会建筑的缩小版本。其形制与临风府的澄议院有几分相似,规模却大了数十倍,宛如一座人造的山峦,气势磅礴,直指苍穹。屋顶呈巨大的菱形状,风格古拙,充满力量。 然而,这座建筑的现状却令人心惊。它已严重坍塌,巨石散落满地。屋顶上、屋脊上那上百根导光晶柱多半已断裂,残存的部分也布满烈火焚烧的痕跡。石面呈现出焦黑与暗红的灼痕,龟裂密布——那是典型的“火烧石”。显然,这里曾经歷一场远超寻常战火的、恐怖的高温浩劫。 鲁河凝视那些石头,眉头紧锁,沉声对眾人说:“这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多年前我在崝国毗州为仙门办事时,曾护送那边的一批仙僮前往一处与世隔绝的仙关。附近有一个大岛,我们在那里互市。岛上所有石头,都和这里的火烧石一模一样,整座岛就像被天火焚烧过,废墟处处。” 王云水听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毗州岛上的废墟,与此地的残骸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那场让厙家男丁尽数远征的战爭,结局是否就是这般毁灭的烈焰? 就在这时,王云水等的目光被主建筑旁另一座完好的石楼吸引了。与主建筑的残破截然不同,它仿佛被时光赦免,保存得近乎完美。 那是一座五层石楼,占地约四亩,形制类似闕,庄重而灵动。石门完好无损,门旁左右各立一尊白鹤石雕。 雕像的工艺精湛至极。白鹤修长的双腿稳立石基,身形线条流畅优美,每一片羽毛都雕刻得细腻分明,层层叠叠,仿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去。最令人惊嘆的是鹤冠与眼睛:鹤冠镶嵌著某种幽红髮光的未知宝石;而那双眼,在光线下竟流转著生动的神采——王云水凑近细看,才发现那是用两小块打磨过的影石镶嵌而成。 石门之上,悬著一块斑驳却字跡清晰的琉金牌匾,上书三个古朴大字: 两忘司 “两忘司……”眾人默念著这个名字,心中浮起层层疑云。这是执掌遗忘之地,还是记录过往之所? 他们合力推开沉重的石门。门后是一条环形迴廊,围抱著中央庭院。迴廊顶部是巨大的圆形穹顶,將庭院完全笼罩。 令人称奇的是,庭院內部异常明亮,光线柔和均匀。王云水抬头细看,只见那穹顶之上,竟密密镶嵌著成千上万颗拇指大小的水晶。它们以某种玄妙的角度排列,將外界的阳光折射、分散,均匀洒落每个角落,形成了类似“无影灯”的效果。这精巧绝伦的设计,远比临风府澄议院用水面反光照明的技艺,高明千倍了。 在中央庭院的中心,竟然也有一口清泉,它的规模远比“厙”家宅院中的那一眼泉水要大上数倍,泉水澄澈见底,散发著诱人的清凉。几名士兵按捺不住好奇,率先走了过去。他们看到,泉水旁边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满了文字。 王云水走上前去,他从小饱读诗书,对古文有著深厚的造诣。他仅仅一眼,便认出碑文上的字跡正是流传至今的天下通用语,並非那些古奥难懂的符文。他凝神细读,那碑文赫然题著《皋鹤府两忘司署衙记》。 他缓缓將碑文內容读了出来: 皋鹤一府,所以名著天下者,半在鹤影松云,半在城西两忘一泉也。泉在府衙西南,其地旧为前朝半霞尉司,规制狭隘。元宸三年,尝稍拓其址,立靖安司,此官署之初名也。 双河四十七年夏,司中案牘充栋,廨宇难容,遂召匠拓宽堂院。工匠掘地至深,忽有金铁之声,视之乃一方玄岩,浑然如铸。击破后,清泉激射而出,高逾三尺,久而不落,泠泠然若素琴初调。水色澄明如无物,入口清甘,涤烦消暑,虽腊月严寒亦呵气成雾,满院皆春。时有老吏王姓者,諳熟地脉,见而惊异,密语同儕曰:此泉灵枢自敛,暗通阴阳之窍,恐非凡品。遂叠石为池,引作环廊曲水。 泉成,未得嘉名。忽一日,有青衣客风尘叩门,自称云游法士,求饮一盏。吏引至泉边,客掬饮三掬,闭目凝神,衣袍无风自动。少顷,忽以右掌按池畔玄石,指间隱有青芒流溢,石面隨之浮凸八字,深入肌理,光可鉴人:入我门来,恩怨两忘。笔力沉浑如古篆,气韵森然。 客不顾眾人惊愕,整衣径去,唯留一言:此水宜平爭讼。眾方悟其异,遂以两忘名泉,且渐以两忘司呼此衙署。自此,凡斗讼拘至者,必令观泉诵文。初不过例行公事,未料暴戾之徒临此泉畔,竟多神色渐清,狂躁顿减,犹有寒泉沃炭之效。泉流更上百年不绝,旱魃肆虐之年,方圆百里井渠皆枯,独此一脉汩汩如常,民以为神,呼为仙水。越百年,合流城法士勘得泉脉,引水通贯全城,户户得享清流,居者心神自寧,皋鹤遂有太平城之誉。 尤奇者,两忘司之名,竟自皋鹤一隅流播四方。初乃民间俚称,然各地效皋鹤故事,新立治安之司多弃靖安旧榜,自悬两忘匾额。至中枢颁行新制,竟以此名为天下法。一隅之泉,游方客偶题之句,终成四海共循之典,此亦世所罕闻。 今观斯署,朱楹广厦皆为新构,惟古泉玄石儼然旧物。每值月夜,石上字跡隱泛清辉,水声淙淙,若述往事。尝有博物君子考云:当年青衣客,或即符法宗师青崖先生云游时所化,然年代渺远,终不可详考矣。 王云水念罢,周围的士兵和水手们大多一脸茫然,面面相覷。他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一扬,指了指那汪泉水:“你们细想,这泉水,可不就是昨日在那宅院里尝过的么?走了这半日,都乏了,正好在此歇歇脚,都喝一口解解乏。” 这话正说到了眾人心坎上。一时间竹筒、水囊纷纷探向泉眼,水花轻溅。泉水入口,清冽如冰线入喉,那股甘凉顺著喉咙直滑下去,仿佛能把肺腑里积著的燥热都浇透。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舒嘆:“好水!”“真是透心的凉快!” 王云水目光转向刘瑞,眼中带著鼓励:“刘瑞,你识得字,脑子也活络。我方才读的那碑文,你听明白了大概没有?不妨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刘瑞挠了挠头,他刚才確实竖著耳朵听了,可好些文縐縐的话只听了个似懂非懂。他清了清嗓子,试著把自己听懂的那部分,用大白话拼凑起来: “呃……各位兄弟,这碑上说的,大概就是咱们脚下这地方的老黄历。说这皋鹤城出名,一半是靠风景好,有仙鹤啊、松树啊、云彩啊这些好看的东西;另一半,就是因为咱旁边这口泉,叫『两忘泉』。” 他顿了顿,努力回想著:“这儿最早好像是个小衙门,后来在古时候的元宸三年,扩了扩,改叫『靖安司』。再往后,到了什么玩意的双河四十七年夏天,衙门里堆的公文太多,屋子不够用了,就找来工匠挖地,想盖大点。结果一挖,砰!碰到块铁硬的怪石头,凿开以后,这泉水就『哗』一下喷出来了,喷得老高,水声好听得很。” 他比划著名:“那水特別清,甜丝丝的,夏天凉快,冬天好像还能呵出热气儿。当时有个懂风水的老爷子说,这水不一般,有灵性。大家就围著它修了个池子,把水引得到处都是。” 说到这儿,刘瑞眼睛亮了些,这段他印象深:“后来有一天,来了个穿青衣服的怪人,討水喝。他喝了三捧,闭眼站了会儿,然后『啪』一巴掌按在池边那块黑石头上!嘿,您猜怎么著?那石头面上就自己冒出八个大字来,说是……说是『进了这个门,恩怨都忘光』!” 他学著官腔:“那人留下话,说这水专治吵架打架,说完就走了。打那以后,这儿就改叫『两忘司』了。凡是有纠纷闹事被抓来的,都得先来这儿看泉、念字。说也奇怪,再横的人,待会儿也能安静不少。” 刘瑞越说越顺:“这泉眼流了几百多年没断过,大旱年头別处都没水,就它一直冒。老百姓都管它叫『仙水』。再过了一百年,好像有能人把水引到了全城,家家户户都能喝上,住这儿的人心思都变静了,所以这儿又叫『太平城』。” 他最后总结道:“最神的是,『两忘司』这名儿,就从这儿传开了,后来天底下管治安的衙门,慢慢都跟著叫这个名儿了。真是奇怪,咱们齐国就没有这个名字。碑文最后说,现在这房子都是新盖的,就这泉和石头是老的。月亮好的晚上,石头上字还会发光呢!哦对了,有人说那青衣人是什么……符法宗师青崖先生变的,不过年头太久,谁也说不准了。这人是內海里面的神仙对不,估计就是仙关里面的神仙” 刘瑞说完,有些不確定地看了看王云水。他自觉已经尽力把那些绕口的古文掰开揉碎说了,但里头好些年份、名號恐怕记得顛三倒四。 王云水听完刘瑞的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难为你了,能把这文縐縐的碑文讲出个七八成模样,已是不易。” 他转身面向眾人,神色坦然:“至於你小子刚才提到的『元宸』、『双河』这些年號——实话告诉诸位,我也未曾听说。” 鲁河也笑著说道:“天下之大,大小王朝更迭如四季轮转,各地纪年多如牛毛。咱们跑船的、当兵的,又不是考究古籍的史学家,哪里记得全这许多?” 说著,王云水走近石碑,手指轻抚过上面斑驳的字跡:“咱们今日站在这里,喝的是同一汪泉水,见的是一样的字跡,这才是最实在的。” 王云水环顾四周,温声道:“弟兄们都累了,就在这泉边好好歇歇脚。”顿了顿,目光投向庭院深处,话音里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这两忘司……咱们既然遇上了,便是缘分,待会儿可得细细瞧瞧。”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 短暂的休整之后,眾人在这座名为两忘司的宏大衙署里,开始了更深入的探看。建筑內部比想像中更为错综,房间套著房间,迴廊连著迴廊,曲曲折折,仿佛走进了一座石制的迷宫。有趣的是,不少地方的格局摆设,竟与他们所熟悉的齐国官署有几分相似,让人產生一种模糊的亲切感。 走了百步,一个奇特的构造渐渐清晰起来——这整座巨大的楼宇,竟是以中央那座明亮的庭院为界,左右两边完全独立,各成一统,中间没有任何门户或廊道相连。就像两个背对背站立的巨人,共用一座躯壳,却怀著各自的心事。 王云水与鲁河商量了几句,决定分头查看。鲁河带了四五名手脚麻利的士兵,走向了右侧的楼宇;王云水则带著剩下的人去了左边。在大夏洲,左尊右卑的观念可以说是深入人心。 鲁河跨过右侧门廊高高的门槛,迎面便是一道极为宽阔的石头阶梯。他仰头望了望,心中暗自称奇:这得用多少巨石,又得有何等精妙的垒砌技艺,才能造出如此稳固的石阶? 在他所知的齐国,这般纯粹以石构楼的工程,几乎是不可想像的。脚下每一级台阶,竟都铺著整片的玛瑙,虽蒙著千年尘灰,却在迴廊余光的映照下,流转著温润內敛的光泽。这份不经意间显露的豪奢,让所有人都暗自咋舌。 登上二层,眼前的景象让鲁河愣了一愣。这里整齐排列著一排排低矮的案牘,格局布置,竟与他记忆里州府衙门中胥吏们伏案办公的场所颇为神似。 只是那些案牘上散落著的,並非竹简或纸张,而是一种似皮似绢的物件,如今已枯脆不堪。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好奇,伸手想去拿起一片看看,指尖刚碰到,那物件便“噗”地一声,化作一团灰褐色的粉尘,簌簌飘散开,只留下一点模糊的黑色印跡,那怕是早已无法辨认的墨痕。 这一层中间也是个环形的迴廊,围出一片石制空地。空地的石盆上种著好些树木,如今自然是枯死了,枝干扭曲,树皮剥落,品种模样是鲁河从未见过的。 更奇的是,每棵树的枝椏间,都悬掛著黄铜打造的鸟笼般的盒子,盒子上阴刻著“甲西乙东丙南丁北”之类的字样,像是某种编號或分类。鲁河走近中间的一颗大树细看,才发现这並非真树。 树干中部被巧妙地掏空了,里面嵌著一个木桩,桩子上设有一张小巧的案台,台上竟排列著几个可以按动的木键,键上也刻著类似“甲南乙西”的文字。 鲁河心下好奇,隨手按了一下其中一个木键。毫无动静。他挑了挑眉,又用力按了一下。 “咔嗒…吱呀呀——”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突然从木桩內部传来,像是绞盘开始转动。 紧接著,旁边那些盆中“枯树”的空心树干里,“嗖”地飞出一只木製的小鸟,由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牵引著,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灵的弧线,精准地落到了远处一张案牘旁的铜盘里。 木鸟低下头,用它那雕刻得极为精细的尖喙,在盘中一堆“文书”上轻轻啄了一下。那些文书瞬间也化作了飞灰。木鸟的动作似乎顿了顿,仿佛对这结果也有片刻的“茫然”,隨即又沿著来时的轨跡,轻快地飞回,倏地钻回了那空洞的树干之中,消失不见。 这一下,所有士兵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连鲁河也睁大了眼睛。 这机关设计之精巧,传动之灵巧,即便放在以机巧著称的海洲首都,也足以令那些大匠们嘆服不已,真可谓鬼斧神工。 惊嘆之余,眾人继续向上探索。 三层看起来像是存放卷宗或物料的库房,格局与州府的藏书阁相似,都是一间间狭小的隔室。鲁河走进其中一间,里面立著几座书橱,竟是以上好的紫檀木製成,黑漆为底,镶嵌著螺鈿拼成的花蝶纹路,边缘还有鎏金装饰,奢华而雅致,绝非寻常胥吏能用。 得益於这石楼近乎密闭的环境,此处的器物保存得相对完好。 鲁河猜想,这大概是某位职级不低的官员处理公务、偶尔休憩的场所。 书橱里塞满了那种皮质的卷册和书函,可惜依旧脆弱如蝶翼,稍一扰动便成粉末。鲁河心中掠过一丝悵惘,多少往事与智识,就这样被时光无声地抹去了。 房间角落堆著几只大小不一的箱子。 眾人围上去,七手八脚打开。里面没有卷册,而是数十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宝石,在火把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另有一些成套的茶具,瓷胎细腻,描画精美。宝石的成色极纯,远胜他们在仙关市集上见过的任何货色。 士兵和水手们虽也惊嘆,但掂量著那沉甸甸的分量,想到漫长艰辛却永远无法回程的路,大多都失去了兴趣。只有一个年轻水手,眼珠子转了转,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揣了一块最大的到怀里,鼓囊囊的衣襟惹来同伴几声善意的嗤笑:“嘿,捡那石头蛋子作甚?能当乾粮啃还是能当船使?” 另一只扁平的铜盒里,鲁河发现了三四块影石。 周围没见过的士兵又好奇地凑上来。 “去,去,一边去,”鲁河挥挥手,像赶开一群麻雀,“这玩意有意思,晚上歇脚时,再让你们开开眼。”说著,他拣起一块纹理最清晰的,隨手放进身边一个士兵背著的竹篓里。 他们又细细搜检了一遍。 在一个不起眼的隔间角落,鲁河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穫——那是一把拆信刀,造型古朴,非金非铁,刀柄和刀身上蚀刻著复杂难明的符咒纹路。 鲁河心念一动,抽出自己腰间佩刀。这刀是军中制式的精钢刀,虽非神兵利器,但也坚韧锋利。他用那拆纸刀,朝著自己的刀身轻轻一划。 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只有极轻微的一声“嚓”。 精钢刀身应声而断,前半截“噹啷”掉在地上。 断口处平滑如镜,竟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鲁河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背窜起。 这其貌不扬的小刀,锋利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他见那刀柄上镶嵌的几颗暗色宝石,在昏黄的光线下,依然流转著幽深而迷人的光泽,美丽得近乎妖异。 四楼的格局简单许多,只有三间宽敞的屋子。 但这里的奢华一目了然:地面铺著纹路精美的木地板(虽已腐朽变形),门窗上雕刻著繁复的花鸟图案,显然曾是高级官员的居所。只是岁月侵蚀之力终究无可抵挡,除了这些残存的华丽骨架,屋內几乎没留下什么完整的物件。 最后,他们登上了五楼。 这里空荡得有些出乎意料,似乎並无具体用途。但鲁河很快注意到了不同:四周的墙壁並非普通的石壁,而是镶嵌了大片大片的琉璃砖,砖石之间,还贴著许多绘製著密密麻麻符文的淡金色材质薄片。更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规则地分布著许多孔洞,约莫碗口大小,黑黝黝的,似乎通向建筑的深处。 鲁河走到一个孔洞边,俯身朝里望去。 一瞬间,他明白了一楼那座中央庭院为何能如此明亮,恍如白昼。 原来,这五楼是整个建筑的“採光中枢”!外界的自然光透过那些镶嵌的琉璃砖被匯聚、引入,再经由这些孔洞和內部那些绘製符文的材质引导、折射,最后均匀而柔和地洒落到下方每一层,尤其是那个核心的庭院。这並非简单的开窗取光,而是一套极为精密复杂的光线导入与分配系统。 王云水一行,甫一踏入左侧二楼,一股古朴而庄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的装潢尽显奢华,这里与右侧的胥吏办公的地方截然不同。 这是一间异常宽敞的大厅,似乎是运用了某种秘术或特殊的建筑结构,使得身处其中之人,会感到空间被无限延伸,远超其物理尺寸。 王云水一眼便看出,这里很像是齐国衙门里官员判案的公堂,只是形制更为宏伟。 大厅中央,赫然摆放著一圈环形的、高大的石制座椅,围绕著一个中心,仿佛是判官和胥史的席位。大厅两侧还各有一个小小的房间,想必是供审案人员休憩或密议之用。 在进入大厅之前,一道与门框融为一体的横樑上,悬掛著许多精巧的青铜小铃鐺。 这些铃鐺造型別致,雕刻著古老的符文,在微风中轻微摇曳,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 王云水看著它们,觉得它们精美异常,便吩咐手下的士兵,小心翼翼地用刀將其中几个割了下来。他想著,这些铃鐺不仅好看,如果能带回营地,或许也有別的用处。 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捻船厂位於南塔港,曾因一桩纠纷与一群泼皮打官司,甚至告到了官府。结果他找的讼师不给力,最终输了官司,吃了个哑巴亏。 他猜测这里定是当年两忘司会审重案的公堂所在。 在齐国,庭审通常被称为“鞫狱”、“讯狱”或“过堂”,是司法官员在公堂之上讯问当事人、核实证据、最终作出裁决的核心环节。 大家走到环形座椅的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里的沙子並非寻常之物,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晶莹质感,竟与刚刚在第一层迴廊穹顶下看到那些小水晶有几分相似。 王云水凑近观察,却也分辨不出这究竟有何功用,只觉得越发神秘。 隨后,眾人前往左侧三楼。 这里同样是一个办公区域,但装修风格却更为豪华考究。 当然,所有木製和纸质的物品都已然腐朽成灰,只留下一些空荡荡的框架和印记,不免让人感到深深的遗憾。 正当王云水准备继续前往四楼时,刘瑞眼尖,突然发现了一堆整齐摆放的印版,惊喜地招呼大家过去。 王云水闻声,立刻喜出望外。在这信息如此稀少的地方,任何能提供线索的物品都弥足珍贵。他疾步上前,隨手拿起一个印版。 他將案牘上那些已经风化的纸张残跡轻轻捏碎,待其化为细末,露出下面一层蒙著灰尘的案面。 王云水將印版小心翼翼地拓印上去。 果然,大部分的拓印都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印版拓出的字跡却清晰可辨。 他一目十行地阅读著,读完一个便擦去灰尘,再拓印下一个。 王云水推测,这些印版应当是某些重要判例的记录,以便后来的官员审案时能够参考。 其余的隨从,包括刘瑞,则在附近百无聊赖地站著,等待著王云水。 王云水让刘瑞拿出隨身携带的草纸本和狼毫小笔、墨盒,记录下了第一个让他觉得颇为有趣的判例: “双河二百九十一年春,贾人周某讼匠胡四於司。称订水精镜十二,付半值。得镜夜试,光散如常璃,指其为偽。胡四辩以家传『虚光符法』所制,反责贾人不识。 司吏引二人至两忘泉。周誓曰:『真镜光凝如月,此如雾星,必偽!』胡出符纸为证:『此乃鐫镜秘符。』主事陈公取镜察之,背符工整然触之灵滯。 悬镜於『明鑑灯』前,半炷香后,符文中段竟浮灰气一缕。 陈公指灰问:『此非以『续脉法』补笔乎?』胡四色变。 公释曰:『真符灵贯一气,此以常砂画形,点灵砂饰眼,灵力断续,故三日光散。』查其坊,果得灵、常二砂罐,帐记售偽镜四十七面。 乃判曰: 一、全偿周某镜值,另补真镜或折价; 二、余购者凭据皆偿; 三、岁捐泉修十贯,歷三载。” 然而,更令王云水震惊的发现紧隨其后。 在另一个磨损较少、字跡尤为清晰的拓印版上,他看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地名——泠洲! 这是大齐的国都,竟然出现在这个不知名古城的判例之中。他屏住呼吸,快速地阅览著这篇判例: “双河二百九十三年秋,齐洲夏国泠洲药案发,牵连我国私贩者赵毋朋。 然赵已於去岁病故,其子赵简继產。司署遂召赵简问询。 案情颇奇:龙涎檀乃疗治离魂症之秘药,两国皆严令禁私。 赵毋朋精隱身符法,二十年间以符越境贩运,於双河黑市售之,获利甚巨。至案发时,可查证者凡四百余斤。 其子赵简陈曰:『父生前行商,某实不知细情。今人既逝,尘缘当消。』 司內诸吏议至深夜,三见分歧: 刑案主簿李公持古律:『《盗律》有云:『赃及赃者死,追缴未尽者,勿追』。 今主犯已歿,当销案。』 钱穀三老吴公嘆曰:『然其家宅连云,金玉满堂,岂非窃?若纵之,恐开『生前敛財,死后传嗣』之恶例。』 录事参军郑公忽道:『昔年双河有『金梟遗財案』——梟首虽伏诛,然其贩私所得宅院,官府仍折价追缴。此例或可参酌。』 主事陈公亲待法士、修士各二人往赵宅,见赵宅樑柱间隱有药气残留;库房银锭底,竟烙有夏国秘纹。最奇者,赵毋朋生前臥室地下三尺,埋一铁函,內藏贩药帐册並隱身符七道。 (此处原文拓片缺损,略过。) 三日后,左二楼升堂。城中闻讯而来观审者百余人,廊下阶前皆满。 陈公不急於宣判,转视赵简,缓声问道:『尔父在时,体魄可安?』 赵简怔然,垂首应曰:『先父素健,惟暮年常患夜悸,寐中惊起……』 『是矣。』陈公指案头帐册,声转沉凝,『二十年间,私贩四百斤。依常例,此量可疗离魂症者百余。然黑市价昂,贫者望药如隔天堑。 尔父每售一斤,市间便多一癲狂待毙之人。』稍顿,目视堂下百姓,『此非白刃溅血,实乃缓药割心——刀不见锋,痛及骨髓。』 言毕,引眾人凭栏观泉。时值晌午,日光透檐,泉池澄明如鉴。陈公嘆曰:『诸君且观,此泉能解一时之忿,可涤廿载积业否?』 七日后,判曰: 赵毋朋以符法行私,乱药政而害黎庶,罪当重惩。然人死不论刑,唯財可追理: 一、令清源使二员,细核赵家產业。凡可直接指证贩药所得者——如宅东新园、水榭游舫,皆没入官; 二、其余田產店铺,准赵简以半价购回,所得银钱设济药堂,专助罹患离魂症之贫民; 三、赵简不知情而享利多年,今令其於济药堂协理三季,亲见药石如何救人; 四、所缴隱身符七道,由司署符法司研析破法,以防后来者效仿。” 王云水搁下笔,对著纸上未乾的墨跡出了神。 碑文里泠洲的龙涎檀、齐洲,明明都是未曾亲歷的旧事,读来却字字透著说不清的熟稔。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隨父亲的船到棲州,在几百里外的异乡,偶然瞥见檐下悬著一只与故乡南塔形制无二的风铃;又或是四年前的雪夜,去南塔的一家小店,灶上竟煨著一锅与母亲手艺仿佛的姜羹。原来人走得再远,跨越百年万里,只要触到一点熟悉的痕跡,心口便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一叩,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感油然而生。 鲁河从右楼那边快步赶来,衣角还沾著未拍净的灰尘:“怎么?可是有发现?” 王云水將抄录的草纸本仔细叠好,收回怀中,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这碑文……读来有些意思。”他抬头望了望通往四楼的木梯,“走,上去瞧瞧。” 四楼的光景与下面几层迥然不同。虽同样蒙尘,但格局开阔,分明是居所与公务合用的规制。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檀木案几,案角雕著鹤唳云纹,即便漆色斑驳,亦能想见当年主事者在此批阅文书、抬眼便可俯瞰半城的光景。 东侧以屏风隔出一处起居空间,榻帐早已朽成灰絮,唯有一面铜镜仍孤悬壁上,镜面昏蒙,照出人影如隔雾水。 “那位陈公……或许曾在此处住过。”王云水轻声自言自语道。 四下散落著不少朽坏的木柜箱笼,倒是七八个青铜大箱因材质之故,大体完好。眾人合力撬开箱盖,积尘扬起,在斜照的余暉里浮成一道金色的烟。 箱中並无金银,却整整齐齐码著一些东西——那是四五副甲冑,却非寻常铁鎧。鲁河以刀尖轻轻挑起一件,那甲衣竟如绸缎般垂落流转,触手轻软如无物,细看表面隱有暗纹,似水波,又似云絮。甲身內外不见系带鉤扣,浑然如一件素色长衫。 “和厙家影石里见到的一样……”他说道。 更奇的是,当鲁河与王云水將其披上身时,那衣物竟似有灵性般自动贴合身形,肩背腰腹处处合度,如量身剪裁。 王云水活动了一下手臂,只觉轻若无物,却隱隱有一股温润之意透过织物漫入肌肤。甲冑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珠光,隨即隱没。 其余几件也被取出,眾人依年岁按序换上。那甲衣无论高矮胖瘦,一经披掛便自然顺应。 踏上五楼时,夕阳正从西窗涌入。 这一层与右楼五层相类,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眾人回到一楼迴廊,就地歇息。 有人拆了楼上上等的檀木,燃起小火,架上水壶,煮著两忘泉的水;有人倚柱而坐,不一会儿便呼呼睡起来。 从大门望去,在晶石柱的折射下,城中的光再次亮起,与天穹初现的月光相呼应,当真如银河倒泻,交错生辉。 王云水没有休息的意思。 他拿了一面发光镜,示意鲁河跟上,两人便一前一后,踩著几近无声的步子,又折回了左二楼那空旷的大厅。厅侧有间小阁,门已半朽。他们侧身进去,將那道破旧的门板在身后轻轻掩上。 阁內只剩下镜光晃动的微影,与两人亟待整理的、纷繁的思绪。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3)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3) 左二楼的小阁內,光尘在镜面余晕里浮游。两人静坐半晌,思绪如暗流在沉默下交错。良久,鲁河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周边积了千年的尘: “云水兄弟,事到如今,有些话该摊开说了。蘼芜大人与我,都是替『那位大人』办事的。我又是蘼芜的手下,却从未见过『那位』的真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不知何时取出的一件物件上,“一年半前,蘼芜说您高祖父与『那位』的祖上有旧,我想……怕是您祖上,真留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还是真的见过点什么。” 他摊开掌心,露出一枚暗沉沉的片状物,正是当日蘼芜曾贴在王云水身前、骤然发亮的那一枚。 “这铜片,”鲁河用指腹缓缓摩挲其边缘,“我一共见它亮过三回。头一回,是贴在您身上时;第二回,是咱们的船望见这座大岛的轮廓那刻;第三回……便是方才踏进这皋鹤城城门的时候。” 他將那物递过来。王云水接过,就著镜光细看。片身非铜,质地似玉似骨,触手温凉,表面蚀刻著极为古拙的符文,线条盘曲如龙蛇蛰伏,与这几日在古城石柱、碑刻上所见文字,似乎是一脉相承。 “我寻思,这东西……本就出自此处。”鲁河的声音沉了下去,“当日『那位』交下的差事,只说请您儘可能深入內海探看,其余一概未提。如今船毁路绝,归期渺茫,这东西留在我这儿也无用了,便交给您吧。” 王云水默然把玩著这枚古片,心中竟无太多波澜。见识过影石存影、石柱传光、泉碑纪事、机关木鸟,这世上再离奇之物,似乎也难引他惊诧了。他收起古片,转而將发现印版案例、其上竟出现“泠洲”字样之事,娓娓道予鲁河听。 鲁河听罢,略一沉吟,道:“天下之大,朝代更迭如潮汐,你我非治史之官,不知前朝旧事,也不算稀奇。”他话锋一转,“倒是这座岛,荒废成这般模样……我猜,许是当年触怒了內海深处的『仙爷』,才招来灭顶之灾。” 他忽然提起一桩旧事:“我是崝国人,您知晓的。十五年前,倚著父荫,补了毗州守备的缺。那地方,就是我们大齐的南塔,也是一处很大的港口。六年前,我奉命押送该年的仙僮,孰料……那年的仙关,竟未曾出现。” 王云水心中一动,插言道:“我大齐此季的仙僮,亦未能送入。” 鲁河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沉鬱:“仙关未现,海雾却骤起。我辖下的四艘船,在雾中失散,最终只有我那一艘,侥倖漂回了毗州港。朝廷降罪下来,我惧祸,便带著族人部曲,沿內海之滨,一路向东逃亡。” 他语速放缓,似在回溯一段极辽远而疲惫的旅程:“整整一年又七个月,走了不下三万里,才踏进大齐地界。沿途多是南洲诸国,地广邦小,港口林立,不下百数。 期间,我们一行人落脚在一处叫『棠歌城』的地方。城主是海洲来的豪商,那城方圆四百余里,物產丰饶,是个过日子的好所在。” “那儿没有『送仙僮』的规矩。”鲁河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在市井酒肆里,听过些不要命的传闻。说常有人甘冒奇险,深入內海深处,去捞摸东西。 我那时心想,外缘罡风便能剐人成血泥,深入岂非送死?便未深究。只是在棠歌的黑市上,我的確见过几件稀罕物——些金银打的盒子,纹样款式,与咱们在这古城中所见的器皿……颇为神似。” 他抬起头,看向王云水,说道:“人哪,到了绝处,总会想尽办法找路。云水兄,如今你我困於此岛,前事茫茫,后路断绝。这些旧闻碎片,或许无用,但……或许有朝一日,拼凑起来,能照见一线出路也未可知。要是有幸,能带出去,我等也能名扬天下。” 王云水没立刻接话。他默默从怀中取出那份小心叠好的草纸,就著镜光,又细细展平。纸上的墨跡是他亲手所书,记录著那座沙盘旁印版上的陈年旧案——夏国泠洲,龙涎檀,赵毋朋。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鲁河兄,你来瞧瞧这个,”他声音不高,带著一种深思后的沉静,“我方才誊录时,便觉有处关节,硌在心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鲁河凑近了些。镜光映著纸面,也映著他半边专注的脸。 “你看这案牘行文,通篇纪年,皆用『双河』。”王云水指尖划过“双河二百九十一年”、“双河二百九十三年”等处,“我起初也只当是寻常年號,如我大齐的当今年號是『瑞霖』,你故国崝国也有年號吧?帝王怎么能不用纪年之號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方才我坐在这里,將这案子从头到尾,在心里又默了一遍,忽地想起一事。这文中提及案情来由,说的是『於双河黑市售之』。” “既是『於双河黑市售之』,”王云水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在掂量,“这『双河』,便不仅仅是个年號了。它还是个地方,一个有著黑市的、具体可至之处。” 阁楼內静了一瞬。鲁河眉头蹙起,显然在急速思索。忽然,他猛地一击掌,声音因激动而略微发紧:“云水兄!你这一说,我倒想起半年前,在临风府院首家那场晚宴上……” 王云水几乎与他同时脱口而出:“那首歌!”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回忆闪过。记忆的闸门被这关键词轰然撞开。 “是的,”鲁河压著嗓子,仿佛怕惊扰了那段已恍如隔世的时光,虽然仅仅是过去了半年,“院首国铭达府上,那些漂亮的小娘们唱的……『双河故里安乐多』!” 王云水记性极佳,此刻那温婉中带著苍凉的曲调,连同歌词,清晰地浮上心头。他低声吟诵出来,不再是唱,而是带著一种剖析的意味:“『天青水澈见白鹤,双河故里安乐多。霹雳骤惊天柱折,烽烟漫捲血成河。符咒贴就车马动,故园辞去涉沧波……』” “双河故里。”鲁河重复著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著,“故里,故乡。那歌里唱的人,是从一个叫双河的故乡离开的。他们用符咒贴车马,就是厙家的那种,远涉沧波……” 线索像暗夜中零星的火花,开始试图连接。 “你看这符文的走势,”他將古片往镜光前凑了凑,让那些曲折的线条在昏黄的光里更显深邃,“与这城中石柱上刻的、碑文里嵌的,乃至我们走过那些殿堂梁椽间的装饰纹样……笔意与气韵,分明如出一辙。” 他抬眼,目光越过古片,看向鲁河,眼中闪烁著一种逐渐连缀成线的瞭然:“临风府那些家族,世代守著的『术法』——无论是国铭达家的亮光,蒲罗延私下赠我们的『固船术』,还是那听起来寻常却妙用无穷的『净尘法』——它们的根脉,肯定就在这里” 鲁河凝神听著,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急速回溯记忆。 “你可还记得,”王云水说,“当日在临风府,他们的院首是咋说的?他言道,那並非仙家恩赐的妙法,而是他们的家族代代相传、口授心记的手艺。 而且他们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真容,只道是祖辈在漫长的岁月里,於这內海天地间,观察、琢磨、试炼得来的本事。” 鲁河倒吸一口凉气,顺著这思路往下:“若真如此……这內海的內部在不知多少年以前,並非什么仙家隔绝的秘地,而是一个庞大的国度!『双河』可能是它的都城,或是核心地域之名,甚至……就是这国度的国號!他们用这个名號纪年,就像我们大齐用『泠洲』或者『泠城』指代朝廷与疆域一般。” 这个推论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一个曾经辉煌到能用如此精妙符法、建造这般恢弘城池的大国,其纪年竟能跨越数百载,从印版中的二百九十三年到临风府歌谣中离开的岁月,这本身就意味著难以想像的稳定与绵长。 王云水的眉头蹙紧了,那困惑从眼中漫上来。“可是,”他说道,“天下岂有这样长寿的王朝?哪一朝的皇帝,能活过这数百载春秋?便退一步说,那传说中的仙人……”他顿了顿,舌尖似乎掂量著“仙人”这两个字的重量,“如今人人张口闭口都是仙家、仙爷,可你我,你我的祖父,祖父的祖父,谁又曾真真切切见过一位?就连接收仙僮都是凡人干的,每年各州各府,送往那仙关里的童子少年,车载船装,络绎不绝——鲁河兄,你可曾见过,有哪一个,是回来过的?” 鲁河缓缓说道:“这其中的关节……便远非你我这般困於俗世的肉眼凡胎,所能窥测揣度的了。”他目光投向被掩住的破门,仿佛在回溯某些模糊的传闻,“你道无人亲见仙顏,可那位居九重的皇帝陛下,未必不曾见过。每年依例,不是总有內海遣来的仙僮,驾临各国都城,传递法旨么?” 他话锋忽然一转,又说道:“不过,说来也是。那些仙僮自內海而来,却非我大齐派遣而去,其中细节,本就不是我等能够过问的。”他摇了摇头,又把话题重新引入到眼前更迫近的谜题上。 “我是说,”鲁河道,“或许那『双河』,本就不是你我凭著史书所见、坊间所闻,所能想见的一姓一朝之王朝。它或许是某种……以全然不同的存在方式传承了很多年。” 他继续说道:“那歌里唱『霹雳骤惊天柱折』,影石中你我所见的,不也是举国精壮在白鹤城集结远征,最终只余宅院空寂、妇孺萧瑟的画卷么?一场大难,一场或许真能令『天柱』为之崩折的浩劫,逼得一部分人,带著最要紧的秘法,乘著……” 他迟疑了一下,“歌里唱『符咒贴就车马动』,那或许只是传唱中的讹误,他们真正赖以横渡沧波的,恐怕还是贴满符咒的舟船。总之,他们逃了出来,到了这內海的东北角,篳路蓝缕,才有了今日的临风府,以及仙关外围那些零散岛屿上,南洲沿內海的一带还有更显粗陋的传承。” 鲁河摇头:“这便非我等所能揣度了。或许『双河』並非一人一世之王朝,而是某种……我等无法理解的政体或传承。歌里唱『霹雳骤惊天柱折』,影石中所见,亦是举国远征、最终宅院空寂的萧瑟。他们遭遇了大变,或许就是那场导致『天柱折』的浩劫,迫使一部分人带著核心的符法知识,乘著贴有符咒的车马,估计应该是口误,肯定是舟船?逃难,来到了內海的东北部,成立了今日的临风府,以及仙关外围那些岛屿上的还有点零星传承。” 他继续说道:“而剩下没能离开的,或者故土……或许就在那场浩劫中,化作了我们今日所见的废墟。这座皋鹤城,恐怕就是这『双河』国的一座重要府城。” “你说这是不是仙人创立的国家?”王云水喃喃道,重复著之前鲁河话尾的猜测,“还是说……仙人本身,就与这『双河』有著莫大关联?那厙家影石最后,老者化光尘而去,可不是凡人手段啊。” 他指著王云水手上的古片:“此物三次发光,皆与这里有关。那位大人將此任务交予你,又以此物相验,其所图谋,老兄你与这里肯定是有干係的。” 鲁河话音方落,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方才在右楼三层翻检时,见到几块影石收在一盒中。我已先捡了一块成色最好的收进刘瑞的竹篓里。若云水兄此刻不嫌疲乏,不妨隨我同去瞧瞧。” 两人遂起身,一前一后步出小阁。才下得楼梯,踏入那迴廊,便听得一阵压低的嘈杂人声从中间传来。只见廊柱旁、石阶上,十几个人影攒聚一处,正围作一圈,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投向中央。 圈心处,刘瑞那廝正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手叉腰,另一手竟托著一块正幽幽发光的影石——正是鲁河適才提及的那一块。影石投射出的光幕铺展在半空,其中人影晃动,景致鲜活。 “弟兄们,瞧瞧!都瞧瞧!”刘瑞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三分,透著掩不住的得意,眼角眉梢都飞了起来,“这才叫神仙手段!隔著不知几百几千年,光景就跟在眼前似的!”他边说边用空著的那只手比划,指指点点,仿佛那影石里的世界是他亲手开闢的一般。 王云水与鲁河站在人群外围,对视一眼,皆是摇头。鲁河笑道:“这小廝……得了些新鲜物事,便藏不住要显摆。”语气里倒无责备之意。 眾人看得入神,不时发出“嘖嘖”惊嘆。光幕之中,呈现的正是这两忘司內的景象。那时的两忘司,当真是气象万千。晶石导引的天光柔和明亮,洒满厅堂每个角落;金属与琉璃装饰的构件在光下流转著温润华彩;就连官吏案头那一方砚台、一笔一搁,都显得精致非凡。与眼下这被尘封的地方相比,直如云泥之別。 樑柱漆色鲜明,帷幔低垂,地面光可鑑人。一位身著玄色深衣、头戴一种环状装饰的官长,正端坐於堂上主位,那是左二楼的样子,官长面目虽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气度沉凝威仪。堂下站著两人,似在陈述什么,那官员时而翻阅案头文牒,时而低声询问身旁佐吏。 不过那块影石,虽光华流转,內中所载的光景终究有限。不过一炷香的光景,堂上审案的起承转合、官吏眉宇间的肃穆凝滯、乃至厅堂各处那些华美却终究雷同的雕樑画栋,已被王云水、刘瑞与周遭眾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六七遍。 一边是王云水那般屏息凝神,目光如篦子般细细梳理,试图从这循环往復的碎片里,抠出更多细节;另一边,则是多数人纯粹看个新鲜,初时的新奇与惊嘆,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倦意所取代。 光影成了可以预知的戏码,惊嘆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哈欠与交头接耳的琐碎议论。刘瑞解说的兴头也像燃尽的香灰,慢慢冷了下来,虽还强撑著似是“此宝主人”的架势,嗓音却已不復起初的洪亮,比划的手势也透出些微的敷衍。 就在这光影循环往復、眾人兴致將尽之际,鲁河的身影从身后突然冒出。“这块看得差不多了吧?那看看这三块吧!” 他目光扫过眾人脸上有些意兴阑珊的神色,隨即不紧不慢地拿出三块形制相仿、却光泽不一的影石。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4)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4) 鲁河將手中那三枚影石托出时,刘瑞的眼睛“唰”地亮了,倦意一扫而空,整个人像被重新上紧了发条。他几乎是抢步上前,嘴里嚷著“我来我来”,便从鲁河手中接过,迫不及待地一枚枚向眾人展示起来。 头两枚影石投射出的,依旧是这两忘司內的旧日光影。 景致虽与前一块略有不同——或是不同公堂的审案场景,或是胥吏们整理浩繁卷宗的忙碌景象——但终究是这官署內部的重复。 其间虽也闪过不少榜文告示,字跡却因年代久远与记录仓促,皆如惊鸿一瞥,模糊难辨。看来,製作这些影石的,多半是右楼那些地位不高的寻常书吏,用以记录日常公务。 所录片段也都很短,仿佛只是隨手为之,匆匆开始,又戛然而止。 倒是那最后一枚,让眾人精神稍振。影石中呈现的,竟是这座皋鹤城的中心全景。 视角极高,仿佛自云端俯瞰,整座城市恢弘的布局在柔和的天光下一览无余。那些高耸的晶石巨柱,此刻看得更为真切,它们似乎不仅仅是用以导光照明,柱体表面符文流转,隱约有能量的微光沿著特定轨跡脉动,显然另有玄妙功用。 影像开篇,有一张巨大的告示悬於空中,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可惜绝大多数已湮没在时光的斑驳里,唯有末尾的纪年尚能勉强认出——“双河三百零四年”。 全城似乎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街巷间人头攒动,彩幡飘扬。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中心那座最高巨构的顶端,忽然展开了一层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光影流动,似乎正在投射远处某地的实时景象。只是这枚影石本身也磨损严重,投射出的画面布满雪花般的噪点与扭曲的波纹,看得人眼花繚乱,极为费力。 眾人伸长脖子辨认半晌,终究还是被那模糊与断续打败,刚提起的一点兴致,又渐渐消散了。看看天色已晚,便各自在迴廊中寻了相对乾燥避风的角落,囫圇歇下。 次日,晨光再次穿透两忘司。王云水领著眾人,前往昨日远远望见的那片位於城市中心的、最为宏大的建筑群遗址。 及至近前,才真切体会到何谓“宫闕万间都做了土”。这片占地极广的宫殿式建筑,绝大多数已然彻底坍塌,昔日巍峨的殿堂只剩下遍地狼藉的巨大石料和断裂的樑柱,荒草与藤蔓在缝隙间肆意滋长。相比之下,保存相对完整、功能清晰的两忘司,简直算得上奇蹟。 王云水踏过一块雕有精美兽纹的残破阶石,心中暗嘆:若无那些侥倖存留的碑刻与影石,这茫茫废墟,谁又还能记得,曾是怎样的巧手与雄心,一砖一石垒砌而起?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步入那座仅存框架的中央主厅,更觉空旷死寂。这里似乎本就没有明確的楼层分隔,全靠数十根需数人方能合抱的巨型圆柱,支撑起一个无比高阔、却已被掀开大半的穹顶。天光直泄而下,照见满地破碎与荒凉,显得此处昔日的庄严,与今日的无用,对比愈发强烈。 在废墟深处,一处连接著残破迴廊的拐角,他们意外发现了一座保存尚算完好的环形石屋。 当眾人小心翼翼靠近时,似乎触动了某种沉寂已久的机关——石屋中央的地面,突然亮起柔和的光芒。 王云水定睛看去,只见地板之上,竟镶嵌著数十枚大小不一的影石,此刻正协同工作,將一幅栩栩如生的立体影像投射在半空之中。 那是一座微缩的、完整运转的皋鹤城动態模型!街巷阡陌分明,无数微小的光点在道路上移动,细看之下,竟是许多无需牲畜牵引、自行行驶的车舆,与厙家影石中所见如出一辙。 亭台楼阁、桥樑市井,甚至远处那標誌性的晶石光柱,都以一种梦幻般的方式呈现。眾人围拢,看得惊嘆不已,仿佛透过这浮光掠影,触摸到了这座古城最强盛时跳动的脉搏。 然而,这座环形石屋及这精妙的投影,似乎是这片占地逾百亩的废墟中,唯一还能说话的东西。除此之外,举目四望,儘是崩塌与掩埋,寻不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倒是刘瑞眼尖,在石屋角落一堆碎石下,翻出了几柄被遗落的长矛。矛身以一种暗沉却异常坚韧的不知名金属打造,入手颇沉,矛杆与刃身上同样蚀刻著熟悉的符文。 鲁河检查一番,挑了其中品相最好的一柄自用,將其余的分发给了队伍中身手最为矫健的几人,聊作防身之物。 王云水与鲁河商议后,决定依据方才立体投影所示,前往模型上看起来颇为繁华的东边坊市区碰碰运气。 离开中心废墟,沿一条残破但依稀可辨的主干道向东行了约六七里,景象果然大变。高大规整的石制建筑被低矮密集的民居与铺面所取代。看来无论古今,城池之中亦有繁华与寻常之別。那能在长街旁拥有独立宅院的厙家,其地位显然非同一般。 眼前这些坊市民居,虽远不及厙家或官署建筑的恢弘气派,但仅从残留的门楣石雕、窗欞格局来看,其建造之工巧、用材之扎实,仍远超大齐寻常富户的宅邸。 只是千年风霜无情,大多数木质门框早已朽烂成泥,徒留石质的门洞,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茫然望著不速之客。內里更是空空如也,积尘深厚,並无多少可观之处。 正穿行於这片沉寂的居住区,眾人脚下忽遇一道小小石桥。桥下竟有一条涓涓细流未曾完全乾涸,水声潺潺,在这万籟俱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越动人。 桥畔斜臥著一截断裂的石碑,大半已被泥土与蔓草掩埋。王云水心中一动,蹲下身,拨开缠绕的草叶,拂去碑面上湿冷的泥土。碑石表面磨损严重,刻痕漫漶,只余一些零星笔画,难以成文,默默诉说著一段被流水与时光共同带走的、无关宏旨的市井记忆。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5)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5) 蹚过那道青苔湿滑的小石桥,眼前景致驀然一变。 桥头第一家,竟像是被时光之手轻轻放过,保存得出奇完好。 许是因著紧邻水脉,院落中一株古树得了灵气还是水汽的滋养,生得庞然如山。 树干之粗壮,三人张开臂膀合围,竟也遥不可及,粗糙的树皮裂成深壑,仿佛鐫刻著千年无声的岁月。树冠亭亭如盖,遮去了院子小半个天空,枝叶间垂掛著些未曾见过的莹润果子,在透过叶隙的稀薄天光里,泛著幽幽的熟软色泽。 院落本不算宽敞,被这巨树一占,更显侷促。 令人称奇的是,那树木的生长早已超越了寻常范畴——粗大的枝干霸道地穿入屋檐,撑裂了部分石墙;气根如苍龙垂须,缠绕著樑柱,又与残存的窗欞、门框深深绞合在一处,竟分不清是房屋倚靠著古树,还是古树缓慢而坚定地將这建筑拥裹、融进了自己的生命脉络里。 这种沉默而磅礴的共生,在这方寸之地演绎了千年。 踏入其间,仿佛进入了一个由木石共同构成的、富有生命气息的洞穴。 外面的光线被浓密的枝叶筛成碎金,在布满青苔的地面与半朽的家什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瀰漫著陈年木料、湿润泥土与某种清甜果香混合的复杂气息。 穿过这树屋交融的前庭,深处竟还连著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垣同样保存尚可,只是爬满了与古树同源的气根与藤蔓,形成一道天然的拱廊。 王云水数人鱼贯而入,脚下是平整却湿滑的石板。 这小巷曲曲折折,两侧的屋舍比肩而立,格局模样,竟与大齐那些寻常巷陌颇有几分相似。 想来也是,天下升斗小民的棲身之所,求的不过是个方正能棲身,哪儿有那么多花样,倒是在这遗世独立的古城里,显出一种跨越时空的平常来。 巷中家家户户的门脸,用的多是木料,如今早已在千年潮气里朽烂得不成样子。 只余下些空洞洞的门洞,像豁了牙的嘴。一股子陈年的、混杂著木头霉烂、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从这些黑洞洞的门口幽幽地散发出来,瀰漫在狭窄的巷道里,浓得化不开。 一行人掩著口鼻,小心前行。走到小巷深处,倒数第二户的门前,眾人停住了脚步。 这家的门头似乎稍显不同,上面竟还残留著一方匾额的框架,木料虽也糟朽了,黑漆剥落,却顽强地保持著大致的形状。匾上凹刻的字跡被尘垢与苔蘚半掩著,王云水凑近,用手指拂去些浮尘,仔细辨认那笔画—— “小……学堂?”他低声念出。 跨过那已几乎不存在的门槛,这里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微微一怔。 外面看著狭窄逼仄,味道难闻,里面竟是別有洞天。 入门先是一个小小的门厅,而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比预想中宽敞明亮得多的空间展现在眼前。堂內立著数根虽略显细瘦、却修直匀称的石柱,撑起高高的屋顶,屋顶竟还保留著部分淡青色的彩绘,依稀是星宿或者祥云的图案,顏色褪得朦朧,反而添了雅致。 三面墙上,高处开著用可能是水晶的材料製造的窄长的明窗,此刻天光斜斜透入,被窗欞割成一道道安静的光柱,落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地上。 这小学堂內里竟异常明亮,全然不似外头巷中的晦暗。仰头望去,可见屋顶並非实板,而是巧妙地镶嵌著许多半透明的薄片,似玉似晶,其上更隱隱流转著浅淡的符咒纹路——用传光石一类的巧物,辅以符法,將外界天光柔和且均匀地引了进来,照亮了每一寸角落。 明亮的光线下,厅堂角落一些散落的物事便清晰可见。那是些已彻底朽坏、只剩一点轮廓痕跡的小物件,看那圆形的木轮、细长的杆子影子……王云水心头一软,想起自己曾为幼子购置的玩具。这分明是孩童嬉戏的竹马之类,木质的躯干早已归於尘土,只在地面与积尘中留下一点依稀可辨的印痕,诉说著千年前这儿的稚趣欢声。 此处,大约便相当於大齐民间为孩童开蒙所设的私塾吧。 这“私塾”的规模颇令人意外,占地竟有两亩有余。主体授课的大厅保存得出奇完好,樑柱稳固,石壁安然。相连的屋舍也仅垮塌了一间,余下六间皆骨架犹存,门扉虽朽,框架仍在。 里面最大的一间,里头有一方略高出地面的石台,想来是先生授课的讲席。台下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十来个低矮的石墩,虽然蒙著厚厚的灰尘,但行列井然,恍惚间,仿佛能看见一个个小小的身影正襟危坐。两侧墙壁靠下的部分,甚至还残留著些浅浅的刻痕,像是顽皮的学子偷偷留下的印记,或是教学所用的图示。 大厅之后,另闢有一处宽敞的院落,地面平整,別无杂物,想来当年便是学童们释放心性、奔跑嬉闹的空场。 院落的侧旁,却赫然立著十几片石碑。鲁河最先察觉异样,近前细看,不由低呼一声。只见这些石碑与城中常见的纪事碑、界碑迥然不同,上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刻满的,並非记敘文字,而是一个个基础而清晰的符文! 从最简单的纹样单元,到稍复杂的结构组合,循序渐进,排列儼然,一旁还伴有简单的图示与指向符號,宛如一部鐫刻在石头上的、系统传授符文之学的蒙书教材! 眾人围拢过来,屏息细看,心中的惊愕渐渐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这些石碑上的內容,绝非临风府那些家族秘而不宣的残缺片段,而是清晰、规范、成体系的符文”!王云水手指轻颤,抚过冰凉石面上那深邃如初的刻痕,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兄弟们,要是我们此生有命,將这些內容……带回大齐……”他环视眾人,眼中光芒锐利如炬,“其价值,胜过万艘满载珍宝的瓜船啊!”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6)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6) 鲁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蹲踞在靠近房屋的最右侧的碑前,指尖悬在斑驳的刻痕上方微微发颤,声音里难抑兴奋:“云水兄……你来看!这儿……这儿的东西,实在太要紧!” 王云水闻言,立刻俯身凑近。 这碑保存得相对完好,其上凿刻的並非晦涩铭文,而是一首工整的三字歌谣,字跡虽歷经风霜,仍可辨读: 双河地,我家邦, 孝父母,敬高堂。 晨诵读,夜思量, 符纹路,刻心房。 勤有功,戏无益, 诚为本,信作裳。 咒非妄,力非狂, 护弱幼,守邻坊。 知礼仪,辨莠良, 忠邦国,爱故乡。 御外侮,剑出霜, 卫夏洲,正气扬。 仙(此处石面崩蚀,字跡湮灭),岂能降? 术通玄,戒骄妄, (其后石质皴裂,文脉尽没) 两人心神为之所夺,片刻后才缓过神来,开始仔细检视这一小片碑林。 粗略点数,类似的石碑约有十六块,静静矗立,列成不甚整齐的一排。 自右首起,最初几块石碑所载內容各异。紧邻那三字歌谣碑的,是两块布满奇特符號与演算格式的石碑,记载著天下通用的算术法门和度量规制。 接著的一块,则鐫刻著一段阐释文言文义、辨析字词源流的论述,文风古朴谨严。 再往左看,下一块碑的內容令王云水与鲁河同时目光一凝。 碑文开篇便提及《礼论》,並言此乃“上古圣人之遗训,天下共循之典则”。 各位看官,在这天下,即便远在最南方、素有化外蛮荒之称的百曜之地,当地学子亦需诵习此道。 王云水与鲁河皆自幼启蒙,读过诗书,自然知晓《礼论》的地位。 那是超越王朝更迭、地域分野的根基之学,未曾想在这湮灭的皋鹤废墟中,竟也见到了对其传习的记录。 王云水与鲁河凝神细看,后面十二块石碑上均为符咒之法,分別是净水法、净尘法、朱雀法、固物法、亮光法、驱雾法、沃土法、刻蚀法、苓气法、增速法、牛力法、增香术。 在首块“净水法”石碑最上方,有一行擘窠大字。那字跡不同於下方精微的符纹,更显古拙大气,力透石背,上面写著:《双河稚幼十二基咒小要》。 其內容,应该是专为启蒙孩童而设。字句简单,图文相生,將那些玄奥的符咒化作了有趣的写法。每块碑上方,都刻著醒目的咒法名称,下方则是用灵动如游蛇的蛇文小篆绘成的符咒真形,旁边配有朗朗上口的短句,说明它的妙用: 第一净水咒 咒形:若清蛇曲颈汲泉,水纹隱现。 短偈:蛇引清漪,浊沉水明。指画圆转,饮之甘沁。 蒙训要义: 此咒不独澄水,亦教稚子识清浊之分。学者端坐水畔,以心隨纹,指意圆转。久而久之,不但水澄,亦能观己心之浮沉,知何当收敛,何当澄明。 第二净尘咒 咒形:如灵蛇盘涡,尾梢轻旋,纳万象於微茫。 短偈:蛇旋纳垢,尘去光生。虚拂之处,焕然如新。 蒙训要义: 此法寓“勤整內外”之意。以掌虚拂,符纹引息,尘秽自散。吾皋鹤长辈常言:“室需清理,心亦如之。”稚子因恆理案几与心绪,渐悟整洁有序,乃做人立身之始基。 第三朱雀咒 咒形:似憨蛇盘踞为炉,温润而不炽。 短偈:“蛇蟠成炉,温而不烈。怀之若春,佑我耄幼。” 蒙训要义: 此咒主温存与护佑。书写硃砂之时,须怀柔情,观想暖意如春光。师者以此告诫稚子:符术之本,不在夸耀,而在济人。小儿常绘於祖辈衣襟,寓心意与孝念同存。 第四固物咒 咒形:蛇纹互勾相连,织成经纬密网。 短偈:蛇纹联属,固结如磐。护持器用,歷久弥坚。 蒙训要义: 此法寄託惜物延用之理。施咒需心神专注,以体万物相连之意。器物得之更耐损,而学童亦因之明白:凡物皆难得,当加珍护,不可轻弃。此心既立,责任与敬慎隨之而生。 第五引光咒 咒形:群蛇昂首捧珠,光纹流走。 短偈:蛇捧珠辉,蓄昼释夜。暗室生明,书卷长阅。 蒙训要义: 此法示“蓄明以待用”。晴日之下,以心感光,再寓於符,以待夜暗。稚子既识光明可贵,又知积蓄、施放皆有时。双河幼童常佩小光玉,寓心中常存明亮,可化幽昧。 第六驱雾咒 咒形:灵蛇昂首,吐气成风。 短偈:蛇啸生风,靄散氛消。前路昭昭,心神自牢。 蒙训要义: 此咒教人破迷除碍。施之宜立高阔处,心念清风扫荡。雾靄既指天象,亦喻心中疑怖。稚子习此,不唯行路明朗,亦学在未明处不乱,遇迷时不惧,心定则路自见。 第七沃土咒 咒形:如根须深植,雨润土温,生意自成。 短偈:蛇纹摹根,膏泽潜通。芽苗得助,绿意无穷。 蒙训要义: 此咒契“大地生养”之旨。稚子隨长者耕作,於垄间轻划符纹,体大地化育。咒力温润,助土肥壤。童子由是懂得:耕耘与收穫相隨,根基未固,苗难茂盛。 第八刻痕咒 咒形:精微若蛇游丝,轨跡分明。 短偈:蛇行留痕,意在锋先。金石可鏤,岁月难湮。 蒙训要义: 此法为初学者之静心专注课。以意领力,于坚处留痕。幼童由刻姓名、刻短句以启蒙,渐知凡行为皆可成印,切须谨慎,不可轻率。手稳则心亦稳,痕清则意亦明。 第九清气咒 咒形:仿蛇息舒捲,有吐纳天地方韵。 短偈:“蛇息悠长,吐浊纳清。方寸之间,呼吸通灵。” 蒙训要义: 此咒示“调息守和”。平日刻於室內,令气息通畅。其深意在引稚子观自身呼吸,与周遭气机相应。心躁时循法调息,渐归平和,双河学子多以此为修身入门。 第十轻身咒 咒形:飞蛇御风,姿態轻捷。 短偈:“蛇御虚风,步履生云。虽负千卷,亦觉身轻。” 蒙训要义: 此法教人“以巧减重”。虽不能飞,却能卸一分劳累,使行走求学皆更轻鬆。长者常语:世事多负担,然善用心智,自可缓其重。小儿因习此咒,渐悟巧力胜蛮力之理。 第十一牛力咒 咒形:巨蛇盘屈蓄势,力盛未发。 短偈:“蛇蟠蓄力,沛然可恃。善用其时,事半工倍。” 蒙训要义: 此咒力猛而短,施后易倦,故教稚子识“节力之道”。用力当取要处,而后须歇息。由此明白:蛮力虽速,难久;节度与调养,方能长行。不以力自恃,乃智慧之端。 第十二凝香咒 咒形:灵蛇衔兰,柔舞符间,芬芳环绕。 短偈:“蛇衔芳蕤,锁韵封真。仓廩衣笥,长驻清馨。” 蒙训要义: 此法寓“守真护美”之心。以清水虚画,即能固物之香息。稚子从中悟得:寻常之物皆有本味,需加珍存。更知美善之性亦同此,若不勤护,易散;若能守持,便可长馨。 王云水將最后一句蒙训要义仔细誊录完毕,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乾的墨跡。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一股迟来的明悟,像地底暗泉般倏地涌上心头,令他执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缓缓掠过眼前十二座古碑。那些盘曲灵动、结构繁复的蛇形篆文,每一笔都似有呼吸,每一划皆含韵律,与他记忆中临风府的术法痕跡,悄然在脑海中重叠、比对。 国铭达府中那些需定时描绘方能维持光亮的“亮光术”,蒲罗延所用那简化到只剩几笔核心纹路,还自称家族秘术的“固船法”。 此刻想起,竟显得如此粗疏、片面,甚至有些……拼凑取巧的意味。 两相对照,何止是高下之分,简直是根脉与枝叶、源流与支派的区別。 临风府的术法,像是被人打碎又勉强粘合的瓷片,虽仍有用,却失了完整器形与內在气韵。 它们或许源自此处,却只余下零星的、变形的、甚至可能是误读的片段,被后世当作秘而不传的手艺谨慎守护。 而眼前这些石碑所载,却是体系严整、理路清晰的蒙学基石。 连稚龄幼童都要从如此精微复杂的符文学起,由浅入深,由形入意。 其结构之严谨、意蕴之层叠、笔画间的气韵流转,何止复杂了十倍! 它们绝非孤立的小技,更像是一棵参天巨树上分出的枝杈,彼此呼应,共有一套完整而深邃的根基与理论。 每一道符纹的起承转合,都暗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与美感,绝非孩童嬉戏间能够轻易掌握。 “这根本不是隨手可学的小把戏”王云水喃喃自语,心中震动,“这是一套,需要经年累月、在老师指导下,於学堂中循序渐进修习的完整体系!” 他的目光落回自己刚刚抄录的蒙训要义上,那几行简洁却意蕴深长的文字,此刻仿佛有了温度。 这些碑文,表面是教孩童画符用术,內里却在每一道咒法之后,都悄然而坚定地植入了一粒品德的种子。 就拿方才抄录的“凝香咒”来说,其要义阐释得何其精妙——“此咒蕴含『葆真存美』之趣。教孩童以寻常之水为媒,虚画符纹,便能留驻穀物、衣物、药材的本真气息。 习此咒者,能体会平凡之物亦有其可贵本味,需善加存护。更深一层,是启迪稚子:美好之物、善良之性,皆需用心维繫,方得长久醇香。” 这哪里仅仅是在教如何防止米粮霉变、衣物染香? 这分明是在最朴素的日常劳作里,在清水与符纹的交织中,向稚嫩的心灵娓娓道来:世间凡物,皆有本真之美,值得你以郑重之心去珍惜、去存护。 而这珍惜外物之心,推己及人,便是对自身內在美好品性的滋养与坚守——善良、诚实、勤勉……这些心性的芬芳,亦需人们时时拂拭、用心呵护,才不致在时光中黯淡消散。 其他咒法,亦復如是。 净水、净尘是修身律己的起始;固物、朱雀是爱物及人的延伸;驱雾、引光是明心见性的譬喻. 每一道符咒,都是一扇小小的窗口,窗外连著浩瀚的做人道理。 许多年前,这里的孩子们在学堂里,一边小心翼翼地描摹那复杂优美的蛇形符纹,锻炼心手眼的专注协调;一边在师长引导下,品味、咀嚼那些简洁蒙训背后的深意。 符法初成之日,或许亦是为人处世的根基悄然夯实之时。 眾人心中驀然雪亮。 怪不得,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城,其街道、建筑、乃至那精妙绝伦的光影系统,在千年之后依然能窥见当初规整恢弘的格局。 因为支撑这一切的,从来不是零碎偶然的手艺,而是深深植根於教育之中、每个百姓都可能触及的、完整而深厚的符法和做人的根基。 眾人心中大喜,半年前海难的阴霾在这一刻被衝散无踪——这些石碑的內容,可是行走於世的至宝! 刘瑞和昨日那个拿了红宝石的汉子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借著人群遮挡,悄无声息地弄熄了身上的火摺子,將烧黑的炭头藏在掌心。 一个背过身,快速扯下一截內衫的乾净里衬;另一个则从裤腰处寻了块尚算完整的棉布。 炭笔触上布料,蛇形篆文被小心翼翼地拓印下来——刘瑞勾画的是引光咒的纹路,另一人则专注摹写著凝香咒的笔锋。 他们动作极快,呼吸都屏住了,拓完立即將布片捲起,塞回最贴身处。 整个过程不过十个吐息。 围观的眾人还沉浸在发现宝藏的集体沉醉中,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谁也没有留意到这角落短暂而隱秘的行动。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7)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7) 王云水胸中激盪难平,他环视著那一张张被希望骤然点亮的面孔,自己的声音也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兄弟们!看见了吗?咱们返回大齐的路——有指望了!” 他高高举起手中墨跡尚新的抄本,纸页在穿过破窗的光柱中微微翻动,“这些符咒的根本,我已尽数誊录在此。我与鲁河兄弟信得过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扫过人群,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多的暂且不提,只要能回去,我俩必先將那最最实用的沃土咒传授给大家!有了它,南塔的土地,都会化为膏腴之地,哈哈哈哈哈!” 多数人脸上顿时绽开热切与憧憬,仿佛已看到沃野千里、稻浪翻金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涌动的兴奋之下,三道目光却如冰水下的暗流,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那眼神里掠过的不是感激,而是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冷意与不满——凭什么由你来决定什么最实用? 时值正午,炽亮的阳光透过残存的屋檐斜照下来,空气中浮动著千年尘埃。眾人仍沉浸在巨大的亢奋中,心潮难平。 不知谁喊了一声“要不去东城坊市看看!”,队伍便带著一种近乎朝圣的急切,涌向那片更密集的民居坊巷。 越往深处走,越是方才的河道,地面越发乾燥。 碎瓦断椽间,竟又觅得一处学堂残址,其內亦有相似碑刻,只是风蚀更为严重,字跡漫漶。 穿行巷陌,富户的高门大院与贫家的窄小门户交错毗邻,皆已化作无声的石骨。 一间铁匠铺赫然在目,炉灶虽冷,铁砧犹存,各类工具散落一地——锤、钳、凿,形制古朴,不少表面竟也阴刻著细密的符纹! 眾人如获至宝,纷纷捡拾趁手的傢伙,沉甸甸握在手里,心底那份踏实与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最终,他们停在一座格局开阔的宅院前。 院內竟有一眼与厙家形制相仿的活泉,水声淙淙,周遭尚有几株未曾完全枯死的果树,掛著些乾瘪却依稀可辨的果子,那是齐国也有的果树。 眾人分食,一股久违的、带著尘土味的微甜在口中化开。 细观建筑格局,房间眾多且规整,王云水推测,此处或许曾是古城中的客舍驛馆。 日头虽才偏西,离入夜尚早,王云水却果断下令就地休整,並允许手下在方圆一里內自由探看。 眾人欢呼散去,他却与鲁河留在了最大的一间堂屋。 屋內乾燥,却縈绕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非霉非土,更像某种经年累月、渗入砖石的暮年体味,滯重而沉闷。 王云水皱皱眉,忽然想起方才抄录的“清气咒”。 他心念一动,取过隨身毛笔,蘸了些许壶中清水,便依照记忆中的蛇形篆文,在斑驳的墙壁上细细临摹起来。 笔尖游走,清水在粗糲的墙面上留下深色痕印。奇妙的是,专注於符纹勾画的过程本身,竟让他心绪渐渐沉淀,连日的焦虑、隱秘的担忧,仿佛都隨著笔势的流转被一丝丝导引、抚平。 一炷香的时间静静流淌过去。王云水停笔,凝神感知。屋內那沉滯的气息……似乎並未消散。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来试试。”鲁河见状,走到门外檐下,折了一截枯细的灌木枝,走回厅中,以枝代笔,在地面的积尘上也刻画起同样的“清气咒”纹路。 他腕力沉雄,划痕深阔,符纹的形態却因材质的粗硬与地面的不平而显得格外朴拙,甚至有些凌厉。 几个原本在附近逡巡、好奇观望的士兵,伸著脖子看了半晌,只见两位大人一个对墙涂水,一个在地上划拉,厅內既无清光大作,也无馥风骤起,那恼人的陈味儿依旧盘踞不去。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觉得枯燥无趣,便耸耸肩,低声搭著话,转身往更有探索乐趣的偏院厢房去了。 王云水与鲁河屏息凝神,又断续画了好一阵。 笔尖与枯枝在墙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跡,重复的勾描几乎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王云水忽然停下笔,微微抽动鼻翼,迟疑道:“鲁兄……你可觉得,这屋里的气味……仿佛淡了些许?” 鲁河也停下手中枯枝,深吸一口气,仔细品味。 那股沉滯的陈腐气息似乎真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稀释了,虽然並未完全消失,但呼吸间那股压在胸口的滯重感確实减轻了。 他却没有立即附和,反而拧眉沉思片刻,摇头道:“或许是咱们在这气味里待得久了,鼻子已然习惯,分辨不清了。”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那些由清水和尘土构成的符纹,目光变得审慎:“我看,这符咒之道,恐怕绝非依样画葫芦这般简单。咱们如今,大概只是『抄录』了它的『形』。” 鲁河接著道:“你回想临风府所见。国铭达家的『亮光术』,除了符纹本身,那描绘於铜镜背面的药粉是何等讲究?蒲罗延提过的家传手艺,对调配『固船法』所用的涂料、刻画符文的工具,亦必有世代相传的秘法。符纹是筋骨,但那些特製的顏料、媒介、乃至刻画时的仪式与心意,恐怕才是赋予它『灵』的血肉。” 他走出房门,指向远处城中依稀可见的、那些高耸的晶石柱方向:“大前日下山时我留意到,靠近那些光柱的废墟岩缝里,嵌著不少色泽暗红的矿石碎屑,极似硃砂。此物素来是古书中那些书写符籙、沟通灵性的媒介。待我们回程时,务必多开採一些。” 王云水忽然灵光一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里面是少许红褐色、质地细腻的香料粉末,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微的光泽。 “差点忘了这个,”他低声道,“这『海韵香』,是咱们大齐的宝贝,是製作『海韵水』的原材料啊,可是论金卖的宝贝……或许它能成。” 他迅速寻了块平整的石片,將少许香料置於其上,用另一块石头小心研磨,空气中顿时瀰漫开一股清冽悠远、宛如海风拂过礁岩的独特香气。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8)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8) 隨后,王云水唤来一个名叫牛暉的水手。 “牛暉,背过身去,莫回头。” 待牛暉依言站定,背对墙壁,王云水深吸一口气,指尖蘸取那珍贵如金的香粉,摒除杂念,依照方才笔记中“朱雀咒”的蛇形纹路,在牛暉后背的衣衫上缓缓勾画起来。 香粉附著在粗布上,色泽暗红,纹路隨著他的呼吸渐次成形。 不过片刻,牛暉忽然“咦”了一声,肩膀不自觉地动了动,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奇:“大人……这、当真神了!背上……好像贴了块日头晒暖的温石头,暖意从屁股透进来,俺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鬆快了些!” 他转过头,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连声道谢,又忍不住好奇地瞥向自己后背,儘管什么也看不到。 鲁河在一旁抱著手臂,见状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他对牛暉道:“想学?” 牛暉忙不迭点头。 鲁河语气隨意,却意有所指:“简单。待会儿你把这外衫脱了,仔细瞧瞧王大人究竟画了个什么花样在里头。看明白了,往后数九寒天,你说不定真能少穿件袄子哩。” 说著,他从自己行囊里取出一小块素色帛布,又递过一小截炭条。 “喏,机会难得。去旁边找个安静角落,照著样子,把这『暖和』的法子自己『请』到布上去。” 牛暉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双手接过帛布和炭条,像是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宝,用力点了点头,朝著王云水又深深一揖,这才紧紧攥著那两样东西,几乎是雀跃著快步离开了厅堂。 王云水与鲁河尚在思索香粉为媒的关窍,牛暉已匆匆折返,脸上兴奋的红晕被一层茫然的困惑取代。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大人,真是奇了怪了……我方才到隔壁,刚把外衫脱下想细细临摹,可您画在我背上的那些红道道……竟、竟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王、鲁二人闻言,心头同时一凛。他们倏然回身,目光急急扫过方才实验的厅堂墙壁与地面——这一看,更是暗吸一口凉气。 只见之前王云水以清水在墙上反覆描摹的“清气咒”纹路,那一片片润湿的痕跡,不知何时已彻底干透消失,石壁恢復斑驳原貌,仿佛从未被涂抹过。 而鲁河用枯枝在地上奋力刻画的深阔线条,此刻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尘悄然覆盖、抚平,再难寻其踪。 就连王云水最初尝试时那些生涩走形的练习笔跡,也一併没了踪影。 整个厅堂,乾净得……诡异。 “这……”鲁河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走近墙边,手指拂过冰冷的石面,“不仅是有感应的符咒会隱去,连这些我们画不出效验的……竟也留不住?”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若是蕴含灵效的符纹因力量耗尽或自行隱匿尚可想像,但那些分明毫无动静、仅仅是外形模仿的痕跡,为何也会被无声地“抹除”? 王云水眉头紧锁,目光不由投向门外:远处街巷间,那些倾颓的建筑残骸上,无论是门楣石雕、晶柱基座,还是散落的工具器皿,上面鐫刻的古老符文明明歷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辨。 为何唯独他们方才亲手画下的,无论媒介是清水、尘土还是珍贵香粉,都如朝露遇晞,转瞬无痕? “看来,”王云水缓缓开口“在此地,符纹並非隨意可书的图形,我们还是尚未知晓其法则啊”他望向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远处刻痕,“或许在製成之时,就遵循了某种严苛的规矩——材料、工具、时辰、乃至刻画者的状態与心意。” 鲁河点头,神色凝重:“临风府那些家族传承的『术法』,虽显粗疏,但至少画下便能起效、留存。而此地正统,门槛之高,超乎想像。胡乱描形,徒劳无功。我们方才,怕是连门槛的边都没摸到。” 就在这时,王云水凝眉思索片刻,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微光:“等等……或许,並非所有『我们画的』都留不住。鲁兄,你可还记得,临別时蒲罗延私下授我的那则『净尘法』?他说此咒简易,寻常百姓皆可用,且以硃砂写於笤帚即可生效。” 说著,他俯身拾起一截半朽的木棍,权当替代笤帚,又从腰间解下隨身的小刀。这一次,他没有追求那些石碑上精微的蛇形篆文,而是屏息凝神,以刀为笔,依据蒲罗延所授的、相对简化的固定纹路,在木棍表面细细刻画起来。刀刃划过乾枯的木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刻毕,他小心翼翼地將木棍平置於积满灰尘的石板上,然后退开半步,与鲁河一同屏息注视著。 起初並无异样。 然而,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奇景渐显——以木棍上那圈新刻的符纹为中心,石板表面经年堆积的细灰,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拂开,缓缓向四周退散,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石质。 不多时,木棍周围便现出一圈寸许宽、异常洁净的“圆环”。 王云水伸出手指,试探性地將一点尘灰弹向那洁净区域。尘埃在寸许之外凭空一顿,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柔韧的墙,隨即轻轻飘落一旁。 更重要的是,木棍上那以凡铁刻出的纹路,清晰地留在那里,並未消失。 “果真…有效,且未消失。”王云水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眉头並未完全舒展,,“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老蒲所授此法,纹路固定简化,媒介要求明確,只要大致『得法』,便能生效並留存。而我们照著石碑临摹的那些……形虽似,神却远,或许触动了此地某种更『挑剔』的法则,不成,则被抹去。” 鲁河蹲下身,仔细检视木棍上那圈依旧清晰的刻痕,又看了看墙上空空如也的痕跡,缓缓道:“两种可能。其一,如你所言,此地正统符法自有其严苛『灵验』標准,未达標者不配留存。其二……” 他接著说道,“或许,那些消失的符纹,並非无效,而是其『效力』以另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耗散或转化了,所以不留痕跡。而这『净尘法』,因其简易稳定,效力持续缓慢,故形神俱在。” 王云水点头:“无论如何,这至少证明了一点:符咒之道,深不可测。有的会消失,有的不会;有的需珍稀媒介,有的不怎么需要……这其中规律,绝非我们眼下能尽数参透。”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9)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9) 且不说王、鲁二人於静室中揣摩符咒玄机。 日轮西沉,暮色如黛,皋鹤古城再次被那片无声流转的银河悄然点亮。 晶柱与残月交辉,清光漫溢街巷。 鲁河於驛馆院中召集眾人点卯,发光镜的光映著一张张疲惫却隱含亢奋的脸。数了两遍,他眉头骤然锁紧——少了三个。 目光如刀,扫过人群,最终钉在眼神游移、不敢与他对视的刘瑞身上。 鲁河一步踏前,铁钳般的手已揪住刘瑞前襟,將他半提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寒意刺骨:“人呢?说。” 刘瑞麵皮涨红,嘴唇囁嚅,在鲁河仿佛能剜出他心肺的注视下,终是扛不住,颤声道:“鲁大人,您慢点,黎…黎鋆,还有牛丙、潘三……下、下午溜出去了……都怪我多嘴……” 原来,这刘瑞这小子得了拓印符咒的布片,心下得意,按捺不住向几个平日走得近的同伴炫耀了几句“机缘”、“秘宝”。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生了异念。 那黎鋆本是个十人队的小头目,性子桀驁,对於当初王云水率眾深入內海、遭遇海难,船毁人困之事,私下早有怨言。 上午听得“机缘”二字,又见这古城神奇之事甚多,竟萌生了独自寻路、另觅出路的心思,鼓动了牛丙、潘三二人,趁眾人休整之际,悄然遁入了古城深处。 “私自离队,形同逃卒!”鲁河听完,怒极反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杀意,“按我大齐军律,临阵脱逃、惑乱军心者——斩!” 王云水闻声从屋內走出,静静听完鲁河的怒斥与刘瑞的供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望著院外那片被古城银河照得发亮的旧墟,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院中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算了,由他们去吧。” 眾人皆是一愣。 王云水转过身,面对著一张张困惑、不安乃至隱含焦躁的脸:“强扭的瓜不甜,在这等陌生之地,寻找他们,万一折损更多兄弟,得不偿失。”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意已决。今夜暂且在此歇息,加强警戒。明日开始,我等全力探索这古城东区两日,儘可能多地搜集可用物资、拓印符文、釐清地图。之后,便返回营地,与秦章老哥及留守的弟兄们匯合,集合所有力量与资源,再做长远打算。” 命令虽下,眾人各自散去安排守夜、歇息,但一股滯重的压抑感,已如古城自身散发的孤独感瀰漫开来,驱之不散。 许多人心里都拧著一个沉甸甸的疙瘩——在这与世隔绝、希望渺茫的绝地,黎鋆为何偏要带著人走? 这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 困惑之中,更渗入一丝冰凉的、被拋下的惶惑与隱怒。 儘管留在原地的仍是大多数,可这份“多数”,此刻非但不能带来安稳,反让那被少数人决然捨弃的孤立感,变得格外刺人。 话说那黎鋆,此刻已带著两名心腹——牛丙与潘三,潜行至古城西边一片更为幽深的区域。 与东区平民坊巷的杂乱低矮不同,此地的建筑明显更加高大、规整,儘管同样残破,但依稀能辨出官署、府库的森严格局。 巨大的石构阴影在头顶银河与手中一面发光镜的映照下,拖出长而扭曲的影子,仿佛蛰伏的巨兽。 黎鋆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里早已被重重屋影与迷离的光雾隔绝。 他身材不算魁梧,但骨架宽大,面容有著南塔水边人特有的、被海风磨礪出的粗糲线条,一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固执。 他是南塔城良家子出身,父亲是个有品级却无实权、更无爵位可袭的小贵族,而他自己,不过是府中一个不起眼的庶子。 母亲早逝,在嫡兄耀眼的光环与父亲的忽视中长大,养成了他沉默寡言、凡事喜藏於心的性子。 凭著不错的身手和一丝不肯服输的劲头,加上家族些许余荫,才在城中守军里熬成了个管著十个人的小队长。 这职位不高,却让他习惯了发號施令,也更敏锐於察言观色、权衡利弊。 “大哥,咱们……就这么走了?”牛丙是个结实的汉子,膂力过人,但对黎鋆近乎盲从,此刻心里有些打鼓,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潘三则更机灵些,也更有野心,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转著,打量著周围那些明显更显赫的废墟,接口道:“牛哥你懂什么!跟著王大人那廝,嘿,好东西都先紧著他们琢磨,那符咒石碑,刘瑞那货色都能偷偷拓印,咱们就只能干看著?王云水那廝……” “闭嘴。”黎鋆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两人立刻噤声。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眼前朦朧的宫殿式废墟,缓缓道:“王云水此人,心机深沉,绝非表面那般豪爽简单。他为何领著我们只往东边那些破落户、铁匠铺、小学堂里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冰冷的弧度,“你们动动猪脑想想,这皋鹤城何等气象?真正的好东西、核心的机密、有用的符文之法、珍宝,岂会藏在平头老百姓家里?定然是在这西边的官署、府库、乃至……祭祀重地!”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破碎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语气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混合著不甘与野心的决绝:“他带著鲁河那莽夫,得了那影石,又秘密誊录符咒根本,何曾真心与大伙分享?不过是想笼络人心,让我等替他卖命探路,他好坐收其利罢了。跟著他,就算能回去,功劳是他俩的,秘法是他们的,我们这些出身微末的,又能分到几口残羹冷炙?” 此时,三人早已失去了东西南北的方位感,只凭著直觉在巨石的迷宫中往西跋涉。 估摸著已走出二十几里地,快走到了西郊,周遭的石质建筑愈发宏伟寂静,连那流淌的银河微光也显得稀疏黯淡。 就在这时,黎鋆忽地驻足,瞳孔微缩——前方不远处,数道格外粗大、凝实的光柱自一片低矮却异常完整的穹顶下迸射而出,將那栋不起眼的石屋映照得如同白昼中遗落的明珠,在沉沉夜幕与无边废墟间,显得既突兀,又充满某种不容置疑的吸引力。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从铁匠铺拾来、斧刃隱现暗红纹路的符文短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有迟疑,没有与身后两人交换眼神,他只是从喉咙里低低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便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过於明亮、以至於显得有些虚幻的光晕之中。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0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0) 此时,王鲁二人都毫无睡意,正並肩立在驛馆院墙外侧,凝望著古城的夜空。忽然,两人目光同时一凝——西边极远处,一道前所未见的炽白光柱毫无徵兆地撕裂夜幕,直贯云霄,其势凌厉如神矛掷天,旋即又骤然熄灭,仿佛只是幻觉。 未等他们从这惊变中回神,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错觉,整座皋鹤古城仿佛一头被惊扰的沉眠巨兽,自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而恐怖的轰鸣。地面剧烈摇晃,残垣断壁簌簌颤抖,碎石尘土从高处簌簌滚落。 “地动了!”院中不知谁嘶声喊了一句,眾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魂飞魄散。 更令人心悸的变化接踵而至——原本流淌於古城每一条街巷、温柔照耀著废墟的瑰丽“银河”,那由万千晶石折射星月光辉而成的梦幻光流,在这一瞬间,毫无徵兆地集体熄灭!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驀然抽走了这片天地间所有的光源。 绝对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没了一切。 几乎同时,他们倚为照明的那些发光镜,光芒也急剧黯淡、摇曳不定,最终归於沉寂。 火摺子纷纷亮起,几点颤巍巍的光晕在绝对的黑暗里撕开微小缺口。 眾人手忙脚乱地聚拢枯枝与朽木,又从驛馆残骸中拖出些勉强可燃的家具残件,终於点起了两堆篝火。 橘红的光跳跃著,勉强撑开一圈摇晃的、令人心安的温暖领域。 然而,这安心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火光边缘,毫无徵兆地,漫起了雾。 那並非寻常夜雾。它浓白、湿冷,仿佛自地底渗出,又像是从古城每一块石头的缝隙里泌出来,无声无息,却蔓延极快,转眼间便吞没了篝火光芒之外的整个世界。 雾气沉甸甸地贴著地面流动,触及皮肤,是一种黏腻的、仿佛带著无数细碎冰碴的阴寒。 紧接著,声音来了。 起初是极远处一丝呜咽,飘忽不定,像风穿过残破的甬道。 但很快,那呜咽便层层叠叠地响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匯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压抑的慟哭。 哭声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嘶哑绝望,有的尖锐悽厉,它们交织盘旋,並非震耳欲聋,却丝丝缕缕直往人耳朵里、骨头缝里钻,带著浸透岁月的不甘与悲愴,听得人神魂都在发颤。 “那……他妈的那是什么!”一个水手声音变了调,指向雾气深处。 篝火能照见的极限处,浓雾被某种东西扰动。 惨白的、长条状的影子在雾中缓缓飘荡,上下起伏——那是孝幡,送葬时招魂的旗帜,无风自动,如同无数悬垂的苍白手臂,在黑暗中默默摇曳。 而在孝幡虚影之间,更有人形的轮廓! 它们影影绰绰,时聚时散,没有清晰的五官与衣著,只是一团团比雾气稍深些的、不断扭曲变化的阴影。 但它们確在“动”,在徘徊,在雾中僵硬地晃动著,时而面向篝火的方向停滯片刻,仿佛在凝视王云水一行人。 火光勾勒出它们扭曲拉长的影子,投在更后方的废墟上,巨大而怪诞。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篝火噼啪的爆响都被那无尽的哭声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手臂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王云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那雾气缠在身上,比隆冬的冰水更刺骨,直往骨髓里钻。 他努力想从记忆或常识中寻找应对之法,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最原始的恐惧在尖叫。 就在这时,雾中的影子,动了。 它们不再飘忽游荡,而是齐齐一顿,隨即,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直挺挺地、僵硬地转向篝火的方向,然后——开始缓缓围拢过来。 眾人嚇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打颤,连惊叫都堵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模糊的、散发著浓重寒意的影子越靠越近。 死亡的气息几乎触手可及。 “都別慌!闭上眼!互相抱紧了,別看它们!”鲁河炸雷般的吼声在一片死寂中格外突兀,他铁塔般的身躯挡在最前面,儘管声音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眾人像抓住救命稻草,慌忙照做,闭紧双眼,手臂死死搂住身旁的同伴,依靠著彼此的体温和颤抖来对抗那彻骨的阴寒。 鲁河强忍著心悸,瞪大眼睛死死盯住最近的几个鬼影。 离得近了,他终於勉强看清,那些影子身上残破的衣物形制,竟与影石中看到的平民服饰有几分相似。 只是此刻,那衣服如同长在他们身上,或者说,和他们一样成了虚无阴影的一部分。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脸——或者说,脸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 那里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此刻,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那黑洞中缓缓溢流而出,划过模糊不清的面颊,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的尘埃里。 那不是幻觉,鲁河看得分明,那血泪落地时,竟真的石板上洇开一点深色湿痕,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声,仿佛带著灼人的怨毒。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几个穿著略有不同、身形稍显清晰的鬼影,似乎被篝火或人群吸引,飘飘悠悠地来到了驛馆残破的门廊前。 它们停住了,黑洞般的“眼睛”望向院內挤作一团、紧闭双目的人群。 其中一个鬼影,缓缓地、极其不协调地抬起了模糊的手臂,朝著眾人的方向,招了招手。 它的动作带著一种诡异的、模仿生人的热情,甚至那扭曲阴影构成的“面部”,似乎想要挤出一个招待客人的笑容,却只让那黑洞般的眼窝和流淌的血泪的鬼脸显得更加狰狞。 见眾人毫无反应,那鬼影招手的动作顿了顿,隨即,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嘟囔声响起。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更像风声、呜咽和磨牙声的混合,支离破碎,却奇异地能让人感受到这些鬼影的困惑,以及……逐渐升腾的不悦与怒气。 另一个离得更近些的鬼影,似乎被同伴的嘟囔惹得烦躁,它猛地转向一个背对著它、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抽搐的水手。 它抬起鬼爪,那是一团凝聚的阴影与寒意,朝著离它最近水手的后心,虚虚一点。 但那水手却猛地一僵,搂著同伴的手臂瞬间鬆脱。他双眼兀自紧闭,脸上却骤然浮现出极度惊骇到扭曲的表情,嘴巴张大到极限。 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气息全无。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1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1) 正当眾人深陷绝境、心神几溃之际,刘瑞嚇得失声骇叫,四肢乱颤。 一个鬼影已飘至他身后尺许,枯指般的阴影缓缓探向他的后心——那正是方才隔空点杀水手的索命手势。 刘瑞身侧平日交好的同伴,此刻也被无边的恐惧攫住,猛地挣脱了他死死攥住的手,急忙退后。 刘瑞顿时魂飞魄散,脚下踉蹌间,背上那竹篓猛地一倾。 哗啦一声,篓中那些零零碎碎、带著古旧符文的物件洒落一地。 其中有几枚暗淡的铜符、几片刻痕斑驳的玉片,还有一颗他前几日在厙家二层阁楼一处椅子旁隨手拾得的、珍珠大小、浑圆莹白的石子。 那石子滚落尘埃,在森然雾气的映衬下,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它触地的剎那—— 嗡……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灵魂深处的颤鸣响起。 那颗莹白的石子內部,骤然迸发出一圈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晕。 光晕如水波般迅速荡漾开来,转眼间便撑开了一道方圆十丈、宛若倒扣琉璃碗的透明光幕,將篝火与惊惶的眾人稳稳笼罩其中。 光幕之內,天地骤易。 那刺骨钻心的阴寒,如同被暖阳照化的坚冰,瞬间消退。 沉甸甸压在胸口、几令人窒息的怨怖气息,也烟消云散。 连那无孔不入、催人肝肠的幽幽悲泣,一传入这光幕范围,也驀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失去了伤害凡人魂魄的力量。 最令人震愕的,是光幕內外那判若云泥的景象。 光幕之外,浓雾翻涌如墨,惨白孝幡飘摇,一道道流淌血泪、身形扭曲的鬼影依旧在徘徊,黑洞般的眼窝盯著光幕內的人,散发出不解与愈加深沉的恶意,仿佛隨时欲扑噬而来。 而光幕之內,同样是那些鬼魂的身影,形態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它们身上那令人不適的虚影与寒意褪去了,显露出更为清晰、近乎实体的轮廓。衣著虽仍显古旧残破,却已是寻常人的模样。 面上不再流血泪,五官虽模糊,却平和下来。 它们仿佛突然失去了对外界活人的兴趣,只是在这十丈光幕所及的废墟间,自顾自地重复著某些动作: 一个身影在驛馆残缺的门槛旁,做著反覆迈入迈出的姿態;另一个在院角,手臂规律地抬起落下,似在昔日井台打水;更远处,几个影子聚在一处,身形微微晃动,像是在閒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简单的协作…… 它们举止自然,虽无声无息,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生活气息,甚至一丝安寧。 眾人死里逃生,呆立当场,望著这內外截然不同的诡异景象,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篝火的光在莹白光幕的浸润下,显得格外温煦安定,映照著王云水一行凝固著惊悸与劫后余生般难以置信的脸。 时间在这诡异的十丈净土內,仿佛被那莹白的石子散发出的柔和力量驯服了,流逝得缓慢而平静。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旦鬆弛,难以抗拒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淹没眾人。 他们相互依偎著,竟在死去的水手死不瞑目的眼睛,和光幕外无数鬼影的注视下,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鲁河值守。他背靠残垣,目光锐利如鹰隼,始终不曾离开光幕边缘那些徘徊的幽影。 就在天色將明未明、夜色最浓稠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光幕內部,一个原本机械般重复打水动作的老人鬼魂,动作忽然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那模糊的面孔,似乎微微转向了他的方向,嘴角的阴影牵动,勾勒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弧度。 那不是恶意,也不是生前的欢愉。 鲁河心头猛地一凛,那感觉……竟像极了深夜戍卫的哨兵,在黎明时分见到接替的同袍踏著晨露准时而来时,那种疲惫中带著解脱、无需言语的默契頷首。 当第一缕稀薄的灰白光线刺破远天,笼罩他们的莹白光幕也隨之悄无声息地黯淡、消散。 光幕外,那些鬼魂的身影也隨之模糊、淡去,仿佛融入了渐亮的晨光与未散的薄雾之中,只留下满地的血污液体,提醒著眾人昨夜並非幻梦。 王云水第一个彻底清醒,他目光扫过眾人疲惫惊惶的面孔,又落在地上那具早已冰冷的同伴遗体上,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乾涩却斩钉截铁喊道:“收拾能带的,立刻撤离。把他……也带上。” 他指了指那名死去的水手。 眾人默默行动,气氛沉重。 王云水亲自蹲下身,仔细检视水手的遗体。 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凝固著最后的极致恐惧,口鼻间却无血跡,脖颈、胸口、后背……所有可能遭受无形攻击的部位,都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痕。 “是嚇破胆了。”王云水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鲁河啐了一口:“太邪门了这地方……赶紧走。” 他话尾还带著未散的寒意,眾人已开始慌乱收拾所剩无几的行囊。 王云水把目光投向昨日黎鋆三人消失的方位,接著把昨天那颗莹白的石子放到了自己贴身锦囊中。 刘瑞和另外三人用临时扎成的简陋担架抬著那名水手的尸体,步履沉重。 晨光渐盛,城內那些晶石柱再次开始运转,將整座皋鹤城映照得一片通明。 光线愈亮,石板路上那些暗褐色的、可疑的污渍便愈发刺眼——它们斑驳地缀在脚边。 途径铁匠铺残址时,王云水脚步未停,只沉声道:“能带的,带上。” 眾人纷纷將散落在地、刻有符文的工具——钳锤、斧子、锤子,一些边缘锋利的金属残片——匆匆塞进背后的竹篓。 再次路过两忘司,王云水亲自带人重新进入,在那空旷的迴廊与厅堂间快速搜检。 这一次,目光扫过之处,保存尚好的金属物,未曾彻底朽坏的奇异灯具,还有几个传书木鸟……但凡看著或许有用的,都拿了一些。 鲁河命人將所有的水囊、皮袋,重新灌满了庭院中央那眼依旧清冽汩汩的两忘泉水。 原路折返,脚步匆匆。 待到终於穿过那道巍峨却残破的城门,將皋鹤城甩在身后时,日头已西斜。 眾人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那沐浴在奇异天光中的古城,只埋头朝著来时的路的方向疾行。 他们终於再次走到了山脚下。 疲惫迫使队伍稍稍放缓了速度,也正是这片刻的停顿,让他们得以抬头,真正看清来路。 一排排他们曾赖以指引方向的传光石柱,並非孤零零地插在山上,而是如同巨兽肋骨的延伸,紧密地“生长”在山体表面,沿著某种宏大而规律的脉络向上攀升。 午后偏斜的阳光,加上石柱的导光,此刻正以一种与来时不同的角度,清晰地照出了周遭山岩之间那种令人悚然的一体性。 过於平直的切面的山体,风蚀后露出的规整接缝,还有大片大片看似天然起伏、实则隱约符合某种符文韵律的岩层。 这是一座堡垒。 一座依凭自然山势、又以鬼斧神工將其改造、拓宽、並与之彻底熔铸为一体的、超乎想像的巨型卫城。 他们之前下山时,被那精妙的光路指引,心神又为即將抵达的古城所夺,只顾著脚下道路,竟完全未曾留意到,脚下山体,存在著大量显然是人工开凿的孔洞、平台乃至疑似甬道入口的地方。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2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2) 话说王云水一行,自皋鹤城中惊魂逃离,回望来路,惊觉那半座“山岭”竟是一座与山体熔铸一体的巍峨城堡,心下俱是骇然。眾人默算,若按原路攀爬返回竹林营地,至少还需五日脚程。 正踌躇间,鲁河忽然抬手,指向约莫百步之外,城堡基座与地面相接的阴影处:“王兄弟,你看那边。” 眾人顺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藤蔓碎石掩映下,赫然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形制规整,边缘可见人工斧凿之痕,显然是一条深入山体的甬道入口。 “来回营地,时日太久。”鲁河道,目光紧锁那洞口,“这甬道既属此堡,或许內有连通他处的路径。哪怕……只看一眼,探探虚实也好。” 王云水心中权衡片刻。 原路返回固然清晰,但耗时费力;这未知甬道固然吉凶难料,万一藏著捷径或转机,看一看也好啊。 他目光扫过眾人惊魂未定又难掩疲惫的面孔,又落在担架上同伴冰冷的遗体上,终於决断。 “鲁河兄弟,你带刘瑞,再点三名手脚利索、胆大心细的弟兄,进去探一探。”他沉声吩咐,“切记,以探查为主,不可冒进,以半个时辰为限,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指向一旁相对平整的砂土地,“把这位兄弟……就在此处,面朝营地,好生安葬了吧。这荒山巨堡为冢,也不算辱没了他。” 鲁河领命,点了刘瑞与三名精干士兵。 余下的人合力,用短刀和那符文短斧在岩根下掘了个浅坑,將同伴遗体用乾净布匹裹好,小心放入,掩土垒石,做成个简单坟塋。 没有香烛,没有祭文,只有眾人默默一圈行礼,便算是告別了这位同伴。 鲁河五人整顿装备,拿著所有的发光镜,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入了那甬道之中。 入口处果然极为逼仄,需侧身方能通过,石壁上满是乾死的苔蘚与沉积的污垢,空气沉闷,带著轻微的土腥与说不上来的陈腐气味。 但前行不过十余丈,甬道陡然开阔起来,变成可容三人並行、高约一丈有余的拱形通道。 两侧石壁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阴刻著大片大片已经模糊的纹路,似符非符,似画非画,在发光镜晃动的光晕下,显得影影绰绰,神秘难言。 鲁河放轻脚步,继续深入。通道並非笔直,时有岔口,如同蛛网般向山体內部深处延伸。 他们只能沿著主道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鲁河忽然抬手止住眾人。 在左侧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拱门状的开口,里面似乎是一个独立的隔间。 令人惊异的是,那隔间內並非漆黑一片,而是透出极其微弱、却稳定持续的乳白色莹光。 鲁河將手中发光镜缓缓探入隔间门口。 光芒交织下,眾人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这隔间约有寻常房屋大小,顶部並非石砌,而是镶嵌著数块桌面大小、晶莹剔透的薄板,微弱的光亮似乎正透过山体某些巧妙孔窍,经由这些薄板折射引入,提供了基本照明。 薄板下方的石壁上,同样蚀刻著复杂的、与发光镜背面极其相似的符文阵列,只是规模更大,结构也更精密。 更令人惊奇的是隔间的地面。 那里並非石板,而是一层厚厚的、早已板结灰化的土壤。 土壤中,还零星散布著一些彻底枯朽、一触即碎的植物根茎痕跡。 墙角靠著几件石制和简单木製的工具——形状奇特的锄、耙,还有破了口的陶瓮。 儼然是一处利用符法与特殊结构,在这山腹深处营造的微型园圃。 “大人,这堡垒里的人,竟能在山肚子里种东西?好有意思啊!”话癆的刘瑞压著嗓子,难以置信地问鲁河。 鲁河没有回答,他眉头紧锁,目光投向隔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更狭窄的通道,倾斜向下,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那黑暗浓稠得仿佛有实质,连发光镜的光投过去,都被迅速吞噬,照不出丈许。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更古老灰尘与某种难以名状气息的阴风,从那里幽幽渗出,拂在脸上,让人不適。 未知的深处,或许藏著贯通山体的秘径,或许藏著更多的遗存,但也可能藏著比皋鹤鬼城更不可测的危险。 鲁河喉结动了动,又感受著身后几人明显加重的呼吸与惊惧。他们此行目的本就不是彻底探索。 “撤!”他果断下令,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有些空洞。 退出那微光隔间前,鲁河的目光落在主通道两侧一些稍微乾燥的壁龕里。 那里散乱地堆放著一些东西,在漫长岁月中相对保存完好——正是武器。 他快步上前检视。 那是四把长剑,剑身修长,非金非铁,入手沉重,刃身与剑格处蚀刻著流畅的符文,虽蒙尘却无锈跡;三柄短矛,矛头与矛杆结合处有金属箍加固,同样布满符纹;还有一把形制奇特的三股叉,叉尖寒光隱现;旁边一个已近腐朽的倾覆的筐子里,散落著数十支箭矢,箭杆笔直,箭头材质特殊,箭羽早已烂光,但箭簇上细密的符痕依旧清晰。 “全部带走!”鲁河低喝。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防身利器,远比他们手头的简陋工具强。 五人儘可能地將这些武器归拢背负。 长剑插入腰带或用布条捆在背后,短矛和叉持在手中,箭矢塞满隨身的布袋和空隙。 饶是他们儘量多拿,仍有一小部分实在携带不了,只能遗弃在原地。 五人迅速沿原路退出甬道。 当重新感受到外界天光照在脸上时,几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鲁河將探查所见简略告知王云水,提及了那深不见底的通道与微光园圃的奇异。 王云水听罢,望向那处甬道,良久不语。 “把武器分一分,有用的都带上。”他下令道,同时指向甬道,“刘瑞,带几个人,把里面剩下的、还能用的,儘量都搬出来。我们在此稍作休整,然后继续赶路,必须在天黑前,离这地方儘量再远些。”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3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3) 刘瑞与朱籽六等四人再次钻入那幽深的甬道。 刘瑞这青年,本质不坏,甚至称得上热心,但毛病也確实不少:心思活络,嘴比脑子快,有时又爱贪点小便宜、存点私心。 前日多嘴让黎鋆三人起了异心,他心里一直疙疙瘩瘩,总想著得找补回来,多立点功,也在王、鲁两位大人面前显得更得力些。 甬道內光线昏暗,只有手中发光镜映出一圈圈晃动的光晕。 几人迅速收拢了先前未能带走的箭簇和散落武器。 正当准备退出时,刘瑞眼尖,瞥见主通道拐角阴影里,半掩著一只造型古朴的青铜箱子,箱体上覆盖著厚厚的积尘,但边角处隱约可见细密的符纹。 他心中一动,拍了拍身旁的朱籽六——就是先前在两忘司顺手摸走大红宝石的那水手,低声道:“朱籽六,你看那边。” 两人合力將铜箱拖到光线稍亮处。 箱子出乎意料地沉重,锁扣早已锈死。 朱籽六用短剑刃口別了几下,咔噠一声,箱盖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年帛绢特有的、混合著淡淡药草与矿物气息的味道逸散出来。 箱內竟是厚厚一叠摺叠整齐的织物,质地非丝非麻,触手柔韧异常,顏色已泛黄旧,但竟然没有完全朽坏! 借著微光细看,织物表面用暗色丝线绣满了细密的符咒纹路,但是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 “好东西啊!”刘瑞眼睛发亮,低呼一声,“这料子……给两位大人做个帐篷外披,或是垫褥,定能防风防潮,说不定还有些別的妙用。” 他立刻动手,將整叠帛製品小心抱起,分量不轻,但值得。 抱著这意外收穫,他心思有些飘,脚下不免就慢了些,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甬道地面並不平整,时有碎砖凸起。 刘瑞一边琢磨著怎么跟王大人表功,一边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他脚后跟不知绊到了什么,也可能是地面湿滑,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哎呦!”他惊呼一声,本能地用手肘和怀中紧抱的帛卷向后撑去,试图稳住身形。 “轰——哗啦!” 预想中撞上坚硬石壁的疼痛並未传来,手肘和帛卷接触到的墙面,竟发出一种空闷的破裂声,紧接著是大片土石簌簌落下的响动。 刘瑞连人带物,一下子向后跌入了一片黑暗和飞扬的尘土中。 前面几人闻声急忙转身,用发光镜照来。 只见刘瑞跌坐在一堆碎石破砖上,灰头土脸,而他身侧,原本看似坚实的石壁上,竟被他撞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大窟窿! 窟窿后面,赫然是一个被掩埋了不知多久的隱秘小空间。 灰尘稍定,刘瑞咳嗽著爬起身,惊魂未定地望向那破洞之內。 发光镜的光芒投入,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房间,不过一丈见方,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凿壁而成的容身洞穴。 靠里侧有一张低矮的石板床,床上铺著一层早已烂成碎絮的织物,而织物之上,赫然躺著一具完整的、小小的骷髏骨架。 骨架的尺寸明显属於一个孩子,或许只有十几岁。 它静静躺在那里,头颅微微偏向洞口的方向,空洞的眼窝望著上方,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等待。 刘瑞倒是不害怕,他很快被房间內另两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骷髏纤细的手骨旁边,放著一柄短剑。 剑鞘早已腐烂不见,剑身却依旧寒光隱现,最奇特的是剑柄末端,镶嵌著一颗鸽子蛋大小、流转著朦朧紫晕的水晶,即便蒙尘,也透著一股不凡。 而在骷髏身下,石板床的缝隙里,压著十几片金灿灿的东西。 刘瑞小心上前,避开那小小的遗骸,用短剑轻轻拨弄。 那是十几张不知以何种技法製成的小纸,大小和王云水的那个小本子差不多大,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通体呈现出华贵的淡金色,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跡间还穿插著许多奇特的符咒图形。 这……这难道是……”刘瑞的心臟砰砰狂跳起来。 他飞快地將那些金帛纸全部收起,塞进怀里。 动作间,手指触到其中一页,感觉格外厚实,质地也似乎更为特殊。 他心中一动,借著整理怀中物品的掩护,飞快地將那最厚实、上面字跡与符咒也最为复杂密集的一页,偷偷抽出,顺著脖颈塞进了自己內衣最贴身的暗袋里。 一股混合著罪恶感与巨大兴奋的灼热,瞬间烧遍他全身。 “要是……要是点石成金术……”这个念头如同最诱人的魔鬼低语,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仿佛已经看到,若有命回到大齐,凭著这秘术,点石成金,富可敌国;再加上上次引光咒的记录,若能仿製出临风府那样的发光镜,奇货可居 哎呀呀,泠州最繁华地段的大宅院,僕从如云,还有那裊裊婷婷、温香软玉的美娇娘。 “刘瑞!没事吧?发现什么了?”外面同伴的呼唤打断了他的遐想。 “没、没事!摔了一跤,碰巧发现个小隔间,有点破烂东西,我这就出来!”他慌忙应道,深吸几口气,压下脸上的潮红和眼中的异彩。 最后看了一眼那孩童骷髏和紫晶短剑,他將短剑也抓起,抱著帛卷,有些狼狈地从破洞钻了出来。 “里面就一个睡觉的地方,有个小孩骷髏,怪可怜的。就找到这把旧剑,还有这些金箔纸,还有点烂布。”他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拍了拍身上的灰,將紫晶短剑递给朱籽六看。 朱籽六一眼就瞥见了刘瑞怀中那层帛卷完全掩住的灿金色,纸页边缘隱约透出的繁复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不凡的光泽。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惯於在货堆里发现值钱玩意儿的眼睛顿时亮了,下意识就伸出手指,想去拨弄细看,嘴里含糊道:“刘哥,这……这金闪闪的纸,上头画的啥?瞅著挺好的嘞……” “你要点脸行不!”刘瑞猛地侧身,用胳膊肘挡住了朱籽六探过来的手。 “眼珠子別总盯著这些!上次咱俩偷偷摸摸抄符咒那事儿,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鲁大人精著呢,早看见了!只是没当场戳穿咱们罢了。”他继续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將露出的金帛纸角用力塞回帛卷里。 “这节骨眼上,还想著偷偷摸摸捞好处?多干点实实在在的事,少耍这些小聪明!”他语气加重,既像在训斥朱籽六,也像在告诫自己,试图压住刚刚私藏的那一页硬挺金纸带来的、令人眩晕的诱惑。 “赶紧的,拿好武器出去,王大人他们还等著呢!” 朱籽六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收回手,嘟囔了一句:“切……”他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痒痒的,有点不服气。 四人从甬道中钻出时,外头日头已明显西斜,余暉將巨大的山体城堡基座染上一层暗金的边,而更远处的皋鹤城则开始沉入昏昧的暮色之中,不知道今天晚上那里还有没有银河似的光景了。 时间紧迫,必须儘快返回这座山顶,然后回到之前那座大山的半山腰。 刘瑞抱著那叠沉重的古帛,还有那些金灿灿的纸页,径直走到王云水面前。 他將古帛小心放在地上,又示意朱籽六將那柄镶著紫水晶的短剑递过来,一併呈上。“大人,在里头一个塌了的小隔间找到这些。这料子奇怪,摸著挺韧,上头好像还有绣样;这些金纸……上面有字有画,看不懂;还有这把短剑。” 王云水接过那柄短剑,入手微沉,剑鞘无存,剑身寒光內敛,柄末那颗紫水晶在夕阳下流转著静謐的光华。 他拔剑出寸许,刃口锋芒隱现,绝非俗物。 他抬眼看了看刘瑞,这青年脸上还带著第二次探索归来的尘土与一丝未褪的紧张。 “你武功最差,”王云水平静道,將短剑递迴给刘瑞,“前几次分发武器,都没轮到你。这柄短剑轻巧,也十分锋利,你贴身带著,也好歹有个防身的依仗。多用点心,练练把式。回头我给你做个剑鞘。” 刘瑞愣了一下,赶紧道谢。 王云水不再多言,俯身拾起那叠古帛。 帛布入手,果然异常坚韧,虽年深日久泛黄,却毫无糟朽跡象。 他示意两人各执一端,將帛布缓缓展开。 那並非寻常衣料或帐篷材料,展开后约莫有一人高,长度却有近一丈,形制更似一面旗帜。 布料本身是暗淡的土黄色,但当日光从西边低斜射来,穿透帛面时,无数极细密的、用近乎透明丝线绣成的符文与图案,在透光中清晰地显现出来! 旗帜中央的主图案並不复杂:那是一柄竖直的长剑,线条简洁而充满力度。 剑身修长,剑格处被精心绣成了一座微缩城郭的图案。 而在长剑的两侧,对称地环绕著两道流畅的、宛如河流又似蛇形状纹样,它们並非死板环绕,而是带著一种动態的、对称的蜿蜒感,首尾隱隱相接,將中央的长剑拱卫其中。 “双河绕剑,剑镇山河”鲁河目光灼灼地盯著那透光的旗子,沉声道,“这图案,估计就是双河国的旗子了。” “收好。”王云水说道,“这旗,还有剩下的武器,全都带上。此地不宜久留,趁天还没黑透,赶紧上山!”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4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4) 眾人不敢稍歇,携著沉重收穫与更沉重的心情,急急循著来时路往山上赶。 此行虽得了古帛旗、金纸、符文兵器等物,却也实实在在地少了四个人。 紧赶慢赶约莫一个时辰,暮色已如浸了墨的纱幔,彻底笼罩下来。 有人忍不住回头,眺望暮靄深处皋鹤城的方位——之前那流淌全城、如梦似幻的银河光华,今夜果然未曾再现。 只有一片沉甸甸、死寂寂的黑暗,盘踞在那片废墟之上,仿佛昨日的光流与今日凌晨的鬼泣,都只是一场幻觉。 队伍不敢停留,借著一点惨澹的月光与手中还算亮的发光镜,在崎嶇的屋脊或山脊上艰难攀爬。 及至半夜,终於抵达了这片庞然巨构的最高处。 忽然莫名的寒风呼啸,四野漆黑如墨,只有手中几点微弱光芒摇曳。 就在这万籟俱寂、只有风声与粗喘的时分,那幽咽悲切的哭丧声,竟又隱隱约约、丝丝缕缕地从脚下深渊般的古城方向飘荡上来,虽不及昨夜慑人,却足以令人汗毛倒竖。 直至一头扎进那熟悉而又令人窒息的原始密林,看到前几日系在树枝上、如今已光芒微弱的发光镜如同指引路人的幽幽路灯时,眾人才敢稍稍鬆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 清点所剩物资,乾粮已然见底,清水倒是充足。 王云水强打精神,命眾人就地稍作休整,饮些两忘泉水,分食最后一点鱼乾。 或许是被归营的渴望与身后无形的恐惧双重驱动,这一次,他们穿越密林的速度快得惊人。 来时摸索了四日的路程,返程时仅用了两天半。 当那片大家亲手搭建的、歪歪扭扭的竹屋轮廓,穿过一片灌木,终於映入眼帘时,许多人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秦章在营地竹篱边突然见到王云水等人身影自林间蹣跚而出,那布满风霜的脸上骤然绽开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快步迎上,一把扶住步履有些虚浮的王云水,声音里带著真切的高兴:“王老弟,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我心里头总悬著块石头啊!”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闻声聚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帮著卸下行囊,接过那些精美的武器和包裹。 当看见队伍中少了四个人,鲁河刚要开口,秦章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安顿,缓缓神。” 眾人回到相对安全的营地,紧绷了十几日的神经才真正鬆弛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个人。 秦章急忙吩咐让人生火做饭。 “你们不在这些天,咱们也没閒著。”秦章陪著王云水、鲁河坐在最大的那间竹屋里,接过王云水分给他的、用竹筒装著的两忘泉水,喝了一口,只觉清冽异常,似乎连日的焦虑都抚平了些,这才打开话匣子。 “花菇和海贝那两个妮子,前些日子在近海摸到一窝大鱼群!好傢伙,那鱼多得,黑压压一片。我赶紧把能下水的人都叫上,用渔网、木叉,忙活了好几天,总算捞上来许多。” 他指了指外面空地上搭起的一排排新晾架,上面掛满了剖开醃渍、正在日光下慢慢变成深褐色的鱼块,“晒成的鱼乾,省著点吃,撑个大半年应当没问题。” 他又指著竹屋旁一小片新开垦的、用树枝简单围起来的土地,里面稀稀拉拉长著些矮壮的、叶子呈灰绿色的植物:“还有,上次翻检咱们的废船,找到一小袋灰毛菜的种子。这玩意儿好活,我就试著种了些,看样子是成了。虽不多,好歹是个新鲜菜蔬,能换换口味。” 这时,外面空地上已经架起了好几口大陶锅——这些陶器是他们这几天用岛上粘土自己烧制的,虽粗糙却实用。 锅下柴火噼啪,锅里热气腾腾。 花菇和海贝带著几个会做饭的水手,將晒得半硬的鱼乾切成块,混著些採集来的可食菌菇、海藻,又慷慨地摘了些新长的灰毛菜嫩叶,一同投入锅中熬煮。 没有复杂的调料,只加了些许盐巴,但浓郁的、混合著鱼鲜与植物清香的蒸汽瀰漫开来,勾得所有人腹中轆轆作响。 王云水將带回的两忘泉水也分给大家,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小碗。 泉水清甜凛冽,与鱼汤的咸鲜相得益彰,几口下肚,仿佛连日的阴霾与疲惫都被涤盪了几分。 夜幕降临,营地中央燃起更大的篝火。 眾人围坐,捧著热气腾腾的鱼汤和烤鱼,终於有了劫后余生的踏实感。 探险归来的十六人,此刻成了绝对的中心。 刘瑞最是憋不住话,嘴里塞著鱼肉,就比手画脚地说起那会发光的石头怎么嚇退了鬼魂,说到惊险处,自己先打了个寒颤,惹得眾人一阵低呼。 朱籽六则补充著那山腹甬道里如何阴森,微光下竟有古人种菜的隔间,听得花菇和海贝瞪大了眼睛。 最大的竹屋內,一盏以鱼油脂製成的简陋油灯,投下昏黄却安稳的光晕。 王云水、鲁河、秦章三人围坐在一张粗陋的木桩桌旁,桌上摆著的陶碗里,同样是熬煮得奶白的鱼汤与烤得焦黄的鱼块,与外面眾人並无二致。 鲁河用粗陶碗喝了一大口鱼汤,暖意入腹,这才將他胸中积压多日的震撼与疑惑缓缓道出。 他著重描绘了皋鹤城中那不可思议的光影奇观——无数高耸晶柱如何精准捕捉、折射星月之光,在废墟间编织出流淌的“银河”。 又说到城中官署的布局与规模,那两忘司的格局与精巧构造,即便残破,亦能想见当年的威仪与高效。“ 秦章听得极为专注,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尤其是听到两忘司之名与其中碑刻时,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锐利的光,抬手缓缓捋著下頜花白的短须,若有所思。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王云水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手,神色转为肃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开始讲述此行的核心发现——《双河稚幼十二基咒小要》、甬道里的金箔纸和双河旗。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5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5) 夜已深,营地沉寂,唯有外缘的海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王云水的竹屋里,发光镜悬於梁下,洒落一片清冷柔辉。 他毫无睡意,独坐灯下,將那十几张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金色帛纸在粗糙的床板上一一铺开。 那纸张触手微凉,质地非金非革,歷经无数岁月依旧柔韧。 他以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些细密如蚁、却又蕴含著某种奇异韵律的符纹与古字, 隨后取出一册由粗糙树皮纸订成的空白本子,提起笔,蘸了少许以木炭与鱼胶调成的墨,开始逐字逐句地誊抄。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而,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在金色帛纸上清晰无比的笔画与结构,一旦被他依样摹写到树皮纸上,便仿佛失去了灵魂。 明明是一笔一划照著描摹,可写完之后定睛看去,却觉得字形模糊,意蕴全无,脑中空空如也,竟连方才自己写过什么都无法清晰记起。 这些文字与符纹,仿佛自带一种抗拒被凡俗手段简单复製的灵性,或者说,一种更高层面的加密。 他试了又试,结果依旧。直至额头渗出细汗,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与敬畏。这绝非寻常典籍。 他疲惫地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落回金帛原文上。 光晕里,只有开篇第一句话,在他反覆的凝视与心灵的某种共振下,渐渐剥离了文字的障壁,显露出些许真意: “夫一枰之胜,可决於转瞬;而万劫之仙,乃问於寸心。” 这句话的意思是,棋盘上的胜负,可以凭藉一招妙手在电光石火间决定;然而通往不朽仙道的万重劫难,其答案却只向方寸之间的本心叩问。 他继续艰难地辨认、揣摩下文,脉络逐渐清晰,心头震撼却愈发强烈——这金箔所载,並非单一符咒或术法,而是一套如何將法与修並行不悖、相辅相成的根本理念与初步法门。 文中反覆强调,二者同行,乃天下至难之事,如同令日月並轨,稍有不谐便两相摧折。 更明確指出,无论法士还是修士,皆是国之重器,犹如剑之双刃,不可或缺,亦不可偏废。 上位者当引导平衡,不可强求其同,不可凌驾其异,当使各尽所长,共擎双河。 金箔纸上那些交织如龙蛇、蕴含著难以言喻规律的符文,王云水连摹写都难以做到,更遑论理解。 它们就像一扇紧闭的、以未知法则铸造的大门,没有钥匙,强行窥视只是徒劳。王云水深知此物非同小可,绝不是眼下能够破译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金箔纸重新归拢,用柔软的绸缎裹好,藏进屋內最稳妥处。 次日清晨,海雾未散,王云水便將鲁河、秦章再次请到屋中商议。 秦章听罢王云水对皋鹤之行的其他补充,沉吟良久。 老船主的目光落到竹屋角落那些从古城带回的、刻有符文的斧凿工具上,眼中渐渐有了定计。 “王老弟,鲁兄弟,”秦章道,“咱们眼下最紧要的,是得有条能下海的船。 那艘搁浅损坏的大瓜船,龙骨虽伤,但主体框架犹在。 咱们如今有了这些带符文的斧头,干活能利索不少。 慢是慢些,但一点一点修,总能修出个模样来。 你王老弟本就是捻船的行家,这活儿,你掌总,咱们这些人出全力,未必不成。” 他顿了顿,看向王云水,又补充道:“而且,別忘了咱们还有张『活符』——蒲罗杰那小子。他会『固船法』。让他帮忙,在关键处施加符咒,说不定还能让整条船比从前更耐用。这小子,得好好用起来。” 提到造船,王云水精神一振,这確实是他熟悉的领域,也是当前最实际的出路。 他略一思索,道:“木料是关键。上次我们穿越的那片密林,儘是上好的千年柏木,材质坚韧耐腐,正是造船的良材。既然就在左近,不妨就近取材。” 鲁河点头:“人手如今就这些,须得一致用力。我看,可以分成几队,伐木的伐木,处理料子的处理料子,修补船体的修补船体。王兄你来设计图纸,分派活计。” 计划就此定下。 在这片四季混沌、只凭日月流转估算时日的地方,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沉重。 自他们登陆至今,估摸著已过去九个月左右。 这期间,除了皋鹤跑了三个,折了一个,最近又有两人没能熬过去——並非死於意外或鬼怪,而是染上了剐肠病,岛上缺医少药,高热几日便去了。 如今,算上蒲罗杰和芥舟岛留下的几人,整个营地已不足五十口。 造船之事,门道深邃,尤在这等绝境之中,更需步步为营,巧思加苦功。 王云水决意仍造大瓜船,此船型他最为熟稔,且可经內海风浪考验,可靠性最高。 他並未急於动手,先是花费数日,用收集来的小木块、鱼胶和坚韧的植物纤维,精心製作了一艘微缩船模。 手指抚过每一处曲线,心中反覆推敲结构受力,修补何处,加强何处,皆在这几寸大的模型上预演了千百遍。 接著,他带人將那艘残破搁浅的大瓜船里里外外勘验了无数回。 破损的龙骨是心腹大患,需寻到足够粗壮笔直的柏木替换核心部分;船板多有裂损,但不少尚可修补利用;最令人惊喜的是,船上不少铁製的钉鋦、螺栓虽锈蚀,但小心取下,以粗砂和清水反覆打磨,竟有不少仍堪使用。 至於缺损的铁器,他找到了办法:让鲁河领著几个力气大的,在海边寻了处背风的岩凹,挖深坑作炉,拾来岛上罕见的、含铁的黑褐色石块,又伐木烧炭,以最原始的法子尝试炼铁。 烟燻火燎,失败多次后,竟真炼出些粗糙但坚硬的铁胚,又千锤百炼,打出了几把急需的锯子与大號铁凿。 工具的叮噹声,给大家的逃出生天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然而,最大的难关很快横亘眼前——木料的运输。 选中的上好柏木,均在十数里外的密林深处。 巨木伐倒,修去枝椏,主干往往仍需数人合抱,重逾数千斤。 仅凭如今这不足五十的人力,莫说抬运,便是拖动都难如登天。 先前小队探索时尚可轻装绕行,如今要搬运如此多庞然大物至海边沙滩,十几里崎嶇山路,无异於移山。 王云水站在一根刚刚伐倒、如同沉睡巨兽般的柏木前,眉头紧锁。鲁河提议多造滚木,用人海战术慢慢推滚。 秦章计算著所需时日与人力消耗,连连摇头。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王云水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从皋鹤城小学堂石碑上誊抄来的那些字句。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竹屋,取出那本记录著《双河稚幼十二基咒小要》的誊抄册,迅速翻到记载著具体咒法的后几页。 目光牢牢锁定了第十与第十一条目,即轻身咒、牛力咒。 然而,纸上图形虽在,短偈与要义也清晰,可具体如何施用、如何令其生效於眼前这庞然巨木,却无半分记载。这毕竟是蒙学之书,非详细的操作法门。 他立即唤来蒲罗杰。 少年仔细看了那纸册上的图形与文字,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困惑与思索交织的神情。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6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6) “大人,这『轻身』、『牛力』的名目,听著倒与我们临风府一些基础法子有几分相似之处。”蒲罗杰看著王云水的记录,“可这图形……更古拙,也更复杂。我们家中长辈传授时,多是口传心授,听说需得用上特定调配的引灵砂绘製,方能引动些许微效,且效用短暂有限。” 他指向王云水之前在木料上勾画、此刻已然淡至几乎看不见的痕跡,摇了摇头:“像这般直接以炭木勾画,即便外形勉强相似,若无真正的引子契合,恐怕难有成效。即便偶有微效,也如晨间露水,日头一照便消散无踪了。” 王云水心下一沉,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但他向来不是轻易认输的性子,追问道:“引灵砂……究竟是何物?你们施术时,可有什么法子,能让这般效力维繫得长久些?” 蒲罗杰挠了挠头,面有难色:“引灵砂具体如何炼製,小子也不全知晓,似乎是几种特別的矿物与草药,经秘法研磨调配而成,各家配方大相逕庭。至於让效力持久……”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好像听我叔叔偶然提过一句,真正要將符咒之力固著於器物之上,使之长久不衰、甚至与器物共生,需要用到一种更精深的法门,叫做『刻印法』,將符咒的真意与灵韵,同雕刻印记一般,刻印到器物的骨血脉络之中。但这法门极难,精通此法的是我们那里的三个列议家族,我只是听闻,从未得见,更別说学了。” “『刻印法』……”王云水喃喃重复,眼中倏然闪过一道光芒。 刻印……刻印……將真意灵韵,如同雕刻印记般,深入骨血脉络…… 等等! 他猛地再次低头,快速翻动那册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第八咒语,即刻痕咒。 “是了!是了!”王云水哈哈哈大笑,“这分明就是十二基咒小要里的刻痕咒!蒲小子,你看!” 他將册子转向少年,手指重重地点在那简短的偈语上——“蛇行留痕,意在锋先。金石可鏤,岁月难湮。” 他又指向蒙训要义中那句——“以意领力,于坚处留痕……凡行为皆可成印”! “所谓『刻印』,其根本,或许就在这『刻痕』二字之中!双河古人教授孩童,是以刻痕来练习专注,明心见性,体会『行为成印』的道理。而这『成印』,不就是將意念与力量,通过刻划这个行为,留驻於载体之上吗?” 王云水越说思路越清晰“我们之前画符即散,是因为只描其形,未注其意,未行『刻印』之实!而这『刻痕咒』,就是教人如何以意领力,將痕清晰深刻地留下来——这不正是將符咒之力刻印下去的基础法门吗?” 说试便试。王云水不再用炭木,要来刘瑞的那把符文短剑。 他闭目凝神,回想“刻痕咒”的要义——“意在锋先”、“手稳心稳”。 他反覆看自己的记录,通过自身的意境理解,凝聚於心,缓缓注入手中的短剑。 “叮——” 一声轻响,短剑的剑头落在木料的端头。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复杂图形的完全復刻,而是先刻以“刻痕咒”所蕴含的“留痕定意”之心,又將那“轻身咒”的意象与几道核心纹路,认真而沉稳地雕刻进去。 刻痕清晰,深入木肌。 刻罢,他示意旁人尝试抬起。 这一次,那种坠手感减轻的感觉实在是好极了! 这一次,那种实实在在的、仿佛从巨大柏木里被抽走几分沉坠之力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它的功效没有想像中的仙法一样厉害。 但那股顽固的、与大地重力紧密勾结的沉坠感,確確实实被削弱了。 原本需要二十个精壮汉子拼死拼活、藉助滚木也只能艰难挪动的巨木,如今只需六七人协同发力,便能较为省力地拖拽前行。效率提升了何止一倍! 逃离这里的希望的切实滋味,便混杂在滚木摩擦土地上的沉闷声响、藤曼做的绳索勒紧肩膀的痛感,以及眾人粗重却带著劲头的號子声里。 不过三日,数十根巨木,宛如一条条被驯服的、沉默的鯨鱼,横陈於瓜船的搁浅处。 王云水挽起袖子,亲自监工。 南塔舶司那不到一年的歷练,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他脑子里清晰地刻著官办船厂的规矩:船只修造,“修”分等级——小修、中修、大修,价码与功夫依次陡增。眼前这艘几乎断成两截的大瓜船,毫无疑问属於最棘手的“大修”级別。 之后,王云水亲自监工。 南塔舶司那不到一年的管理,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他脑子里清晰地刻著官办船厂的规矩:船只修造,修分等级——小修、中修、大修。 眼前这艘几乎断成两截的大瓜船,毫无疑问属於最棘手的大修级別。 他成了沙滩上的总师傅。 头一道铁律便是“船必上岸”。 残船泡在浅水里,根本无法轻易刻符文。 没有盘车绞盘,他们就用最笨的法子:滚木垫底,粗绳綑扎,几十號人分成两拨,一推一拉,喉咙里挤出低沉的號子,硬是將那庞大的残骸一寸一寸拖上了高处的硬沙地。 船一上岸,如同伤员上了医塌,朽坏处再也无处躲藏。 王云水绕著船骸走了无数圈,心里渐渐有了谱。 材料是筋骨,半点马虎不得。他指著拖回来的巨木发號施令:最挺直、木纹最密的几根,不动,那是造新龙骨的命根子;次一等的,准备剖开做加固船体的肋骨;那些相对鬆软些的,统统打成板材,船舷、隔板、甲板,全指望它们。 光有蛮力不行,还得有巧劲。 王云水行事,向来敞亮。 他从皋鹤城石碑上得来的符咒,自己还没学太会,便拣出最紧要实用的四样——第四固物咒、第五引光咒、第六驱雾咒、第八刻痕咒——毫无保留地教给了眾人。 原理、图形、那点粗浅的心得,掰开了揉碎了讲。 沙滩为席,木枝为笔。 刘瑞蹲在人群里,耳朵听著,脸上却一阵阵发烫。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怀里那捲偷偷抄著引光咒的布片,布料粗糙,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他有些心慌。 自己那点藏著掖著的小心思,在王大人这片磊落的光照下,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见不得光。 可甬道那天私藏的金纸,却是断断不能吐露半分的。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7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7)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倾囊相授,最终都沉甸甸地压在了这根即將新生的龙骨上。 那截取自巨柏、粗刨成型的木材,静静横在沙滩高处,在日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凛冽的木香与新剖开的树脂气息混合,像一条沉睡巨兽裸露的脊骨。 王云水立在它身旁,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一寸寸丈量著木材的肌理,思量著它未来將要承受的每一分惊涛骇浪之力。 他的要求被反覆强调,近乎执拗:“以寸为单位,从头到尾,凡筋骨受力、榫卯相接、板材贴合之处,皆不可遗漏。” 这命令不仅针对龙骨,更贯穿了隨后铺设的每一根肋骨、每一块船底板、乃至最后拼接的甲板。 符咒不再是点缀,而是成了船体筋骨的每一部分。 工匠们围拢著这龙骨,手持凿刀。 叮叮之声次第响起,沉稳而专注。 先是最精微的“刻痕咒”,沿著木材的纹理与受力走向,凿出细密如蛇行的轨跡,仿佛在木头的记忆里刻下最初的契约。 紧接著,在这些刻痕之侧或之上,叠加鐫刻“固物咒”那更为粗獷、相互勾连的纹路,將“坚固不摧”的意念和法咒层层夯入木髓。 肋骨、隔舱板、乃至厚重的甲板边缘,也一一照此办理。整个船体的骨架,就在这此起彼伏、富有韵律的敲击声中,被无声地织入了一张由古咒构成的、无形的坚韧网络。 待到船体骨架大致成形,板材拼接初具规模,这艘船已经快要活了。 另一项至关重要的古老工序便开始了——油艌。 防漏防腐,这是让木船得以长久搏击风浪的关键。 秦章领著几位经验最老到的水手,担起了这份需要耐心与经验的活计。 材料皆是因地制宜的替代品:採集来的某种树木分泌的粘稠树脂,在火上小心熬化,替代珍贵的桐油;將海边拾来的大量贝壳堆积煅烧,碾磨成细腻的贝灰,代替石灰;岛上的某种树皮纤维被反覆捶打、撕扯,直至柔韧如麻,充当黄麻或苘麻。 按著王云水记忆中“油、麻、灰一比一比二”那牢不可破的老方子,他们將树脂、纤维、贝灰按序投入厚重的石臼。 木杵起落,反覆捶打、搅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最初是分离的物料,渐渐融合成一团粘稠、灰黑中透著油亮、拉拽出韧性丝缕的膏状物——这便是他们赖以密封船缝的“油灰”。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复杂的气味:树脂熬煮后的焦糊味,贝灰特有的腥碱气,混杂著新鲜木料与海风的咸涩,古怪却又透著一种扎实的、属於工匠领域的熟悉感。 秦章用木刮板挑起一团油灰,走到船壳拼接的缝隙处。 缝隙已经过仔细清理。 他手腕沉稳用力,將油灰牢牢填塞进去,再用特製的捻凿反覆捶打压实,直至灰泥与木缝浑然一体,绝无半点虚隙。 这项工作极为枯燥,却容不得半分马虎,每一道缝隙都关乎未来船舱的乾燥与全船人的性命。 一阵风拂过,油灰的气味与木香、汗味交织,构成了这艘新生之舟最初的生命气息。 船造好了,大家突然少了一个任务,人就变得焦躁,怎么出去,这座岛已经居住良久,大家虽然思念家乡,那该怎么办呢,出去是出不去,王云水也是想破了脑袋,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原本是打算环岛一圈的,但是之前隼等人捕鱼的时候,已经探查了,附件暗礁极多,只有他们搁浅这地方是一个天然的港口,其他地方很难。 不过这船修的很大,可以容纳四百多人,他让大家加紧储备,挖了上千斤的竹笋,因为海浪顛簸,还让大家煮了附近的山泉水,储备了大量的竹筒水,他还用让人烧制陶萍,这其实就是大齐对於大花盆的称呼。 大船终於造好了。 最后一枚铁鋦敲进船板,最后一层“油灰”抹平缝隙,最后一片旧风帆掛在簇新的桅杆上……当所有喧嚷的劳作声戛然而止,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空茫,突然笼罩了整个营地。 人们围著那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原先更加坚固的瓜船,眼神却有些发直。 过去十一个月,砍树、凿刻、搬运、拼接……每一个浸透汗水的日子都有明確的目標,仿佛只要船造好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如今船真真切切地泊在岸边,一个更巨大、更令人绝望的问题,才赤裸裸地横在眼前: 往哪儿去?怎么出去? 这座岛,住了快两年了了,一草一木都熟悉了。 竹林能遮风,竹房可避雨,灰毛菜在营地里顽强生长。 这座岛甚至慷慨地提供了修復船只的一切材料。 可它终究是囚笼。夜深人静时,对故乡炊烟、对妻儿面孔、对南塔街市喧闹的思念,会像海潮般漫上来,啃噬著每个人的心。 出不去啊! 隼和那几个芥舟岛的同伴,早就把话说得透透的:除了他们现在棲身的这处海湾还算风平浪静、水深合適,整个岛屿四周,几乎被一圈狰狞的暗礁和潜伏的急流漩涡紧紧环抱。 王云水背著手,在海滩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细沙被踩出凌乱而深陷的印子。 他原本计划驾著新船,小心翼翼地环岛航行一周,亲自勘察,或许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办法。 但隼等人用极其肯定的语气,结合他们世代相传的、对海域特有的危险本能认知,几乎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是『很难』,”隼用他那生硬的官话,配合著坚决的手势强调,“是『不能』绕著岛走。” 既然无法安全地绕岛,那么,能否集中力量,像凿刻龙骨那样,针对一个最有可能的方向,做一次极限的、有准备的刺探? 隼说的是“绕岛”会大概率触礁,是条绝路。 可另一条路呢? 原路返回? 那意味著要再次闯入那片吞噬了旧船、死寂漆黑、连鱼虾都绝跡的诡异海域,之后还要硬闯乱牙礁。 且不说能否再次侥倖穿越,即便成功,茫茫四千里的归途,以他们如今的人手和储备,希望何其渺茫。 那几乎是一条標註著绝望的已知航路。 王云水转向眾人,说道:“隼兄弟的话,我信。绕岛,是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焦虑或茫然的脸,“但原路折返,闯黑海,过乱牙,再行四千里……诸位,我们还有多少运气可耗?” 他指向那艘崭新、坚固的瓜船说道:“此船,是我们用命搏出来的,它比旧船更坚,我们比来时,也多懂了些这天地间的道理。环岛只是险路。” 他下命令道:“我意已决。不绕全岛,但我们要挑一个方向,一个看起来最有可能的方向,赌上一把!不是盲目乱撞,是观星象,用我们所有的眼力和心力,去探一条生路出来!我们一定要回家!”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8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8) 王云水定下了新的任务:储备,不惜一切地储备。 大瓜船实在宽敞,足可轻鬆容纳四百人,而他们如今不足五十人,空间绰绰有余。 这宽裕非但没让人鬆懈,反而催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囤积欲望。 食物是头等大事。除了隼带领的渔队日夜不休,將一网网银亮的鲜鱼拖上岸,剖洗、醃渍、铺开晾晒,让沙滩几乎被深浅不一的鱼乾覆盖,空气里数日里都瀰漫著浓郁的咸腥,王云水更把目光投向了营地周遭那片似乎取之不尽的竹林。 “挖笋!”他下令,“只要是笋,不论老嫩,能入口的,全给我挖出来!” 於是,人们扛起木镐,钻进茂密的竹海。 一时间,四下里儘是掘土的窸窣和发现肥硕竹笋的短促欢呼。 嫩笋直接烹煮,清甜爽脆,是难得的鲜物;老些的则被麻利地切片、投入大锅沸水滚过,再一片片摊开在洗净的石板或阔叶上,任凭海风和日光將其慢慢在数日內抽乾、染上淡黄,变成易於久储的笋乾。 短短半个月,沙滩一角便堆积起小山般的收穫,粗粗一算,竟有上千斤之多。 水,是比食物更紧要的命脉。王云水对那片漆黑死海的记忆犹新,绝不允许再陷入无水可饮的绝境。 煮水!把所有能盛水的家什都找出来,煮透,灌满!”他的命令斩钉截铁。 清澈的山泉被源源不断地汲来,倒入架在篝火上的大小陶罐中,反覆沸腾。 与此同时,另一群人则在赶製容器——他们砍来粗壮的老竹,截成尺余长的竹筒,一头留节为底,一头开口,內壁颳得光滑如釉。 煮好的泉水稍稍冷却,便被小心翼翼地灌入这些天然的水囊,紧接著用削制紧密的木塞堵死开口,再蒙上一层涂过鱼胶的油布,綑扎结实。 这样的竹筒水很快就积累了三百个,整整齐齐码放在新搭的凉棚下。 这些水是以备不时之需的饮用水。 蒲罗杰还贡献了临风府的秘法,教大家用特定的植物和沙层製作简易的滤器,以备不时之需。 王云水甚至想到了更笨重却实用的东西。 他记起南塔官仓里那些肚大口阔、用来储粮养荷的巨盆——陶萍。 陶萍是大齐官话对特大型花盆的雅称,此刻却成了理想的储备容器。 岛上粘土有限,烧制大件易裂,但经过反覆尝试,终究还是烧出了几十个形態憨拙、却厚实可靠的大傢伙,都刻了固物咒,每个陶萍可以储三石的东西。 於是,一场酣畅的填塞开始了。 一半的陶萍,被抬至泉眼下方。 竹槽引来的清流,昼夜不息地注入那黝黑的口中。 水声从最初的哗哗欢唱,渐变为沉厚的咕嘟轻响,最后只剩水面在瓮口幽微地起伏,映著光。 这些水將满足船只最初两个月的生活使用。 另一半陶萍的归宿,则是那堆积如山的收穫。 晒得蜷曲发硬的鱼乾,被大把大把地塞进去,压了又压,直至再也插不进一指;黄褐色的笋乾,带著阳光和泥土气,潮水般倾泻入內,很快淹没了陶壁的暗纹。 这还不够,但凡能久存的东西——礁石上刮下的苔菜、林中寻来的硬壳果、甚至一些尝起来酸涩的野薯根块,都成了填充缝隙的宝贝。 人们佝僂著腰,手臂机械地重复著抓取、投掷、按压的动作,直到每一口陶萍都被填得严丝合缝,再也容纳不下丝毫虚空。 甲板下的隔舱、空置的角落,很快被这些鼓胀的巨瓮占据。 手里有粮,舱中有水,心里似乎就踏实了几分。 出发那日,晨雾稀薄,海面泛著铁灰色的光。 营地静得出奇,没有喧譁,也没有匆忙。 人们默默地做著最后一遍检查,动作慢得像是要將每一个瞬间都拉长。 有人抚过亲手搭起的竹屋门框;有人蹲在泉眼边,大口喝几口水;花菇和海贝把晒乾的最后一串鱼仔收进怀里。 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刘瑞,也只是靠在崭新的船舷上,望著那片熟悉的沙滩发呆。 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黏稠的离情,瀰漫在空气里,压过了对前路的恐惧。 王云水独立船头,海风鼓起他半旧的衣袍。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收容他们近两载的陌生岛屿——莽苍的密林,熟悉的岩岸,里面大山后面的皋鹤城。 目光收回,投向眼前浩渺而未知的海面,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沉静。 他心里藏著一盘棋,一盘用全船人命作注的险棋。 这念头在他心中反覆淬炼,此刻已如礁石般坚定: 先向西南。 这是他赌的第一手。 再折向东。 这是计划的第二步,也是他真正想押注的方向。 仙关在东北,齐国在东方。 他清楚地记得老船主秦章估算的航程——他们被风暴和海流裹挟,向西南漂荡了四千余里。 那么,想要回去,最大的可能便是先逆向寻找到那片困住他们的黑水或乱牙礁的边界,再设法沿著內海外缘向东跋涉。 那边或许有他们来时熟悉的海域標记。 如果能侥倖抵达仙关附近海域,哪怕无法直接进入,他们也可以设法在周边岛屿隱蔽等待。 等到明年仙关再开,新的仙僮船队到来。 届时,他手中紧握的东西——符咒、皋鹤城的事情、那面古帛旗、还有金箔纸上可能触及此界本源奥秘的只言片语——任何一样,都足以震动大齐朝堂、甚至天下。 这些,值得大齐,破例和仙关达成某种协议。 退一万步讲,即便交易不成,即便仙规如铁,他们被永远挡在那道无形的界限之外…… 那么,能安顿在仙关附近,那些凡人聚集的岛屿上,就是芥舟岛也好。 那里只和大齐的海岸相隔五百里。 五百里在魂梦之间却已近若比邻。 老死於此,棺木朝著东方,魂魄夜夜溯风而行,不过一夜便可归乡。 这,未尝不是一种绝望深处,所能触及的、最具体的幸福了。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9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9) 船只在离岸数里外的海面上,小心翼翼地向西南滑行。 虽已极力规避已知的险礁,那座庞大岛屿的阴影仍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王云水手扶船舷,目光如细密的篦子,一遍遍梳理著船舷外那片泛著墨绿幽光的水域。 水下影影绰绰,大片连绵的暗影绝非天然礁盘该有的模样——边缘过於平直,走势隱约透著街巷般的纵横,甚至能辨出巨大矩形基座的轮廓。 那不是礁。 是屋顶,是断墙,是一整座沉入海底的城池,在过分清澈的水下保持著沉默的队形。 就在这时,船头右前方约百丈处,一小截孤零零突出水面的礁石,吸引了鲁河的视线。 那东西不大,顶端尖锐,在偏西的日头下,反射出一点异於寻常岩石的、黏稠的微光。 “大人,您看那个!”鲁河眯起眼看著。 他手指绷紧,直直点去,“那尖顶……那收分的稜线……不对,那绝不是石头!” 船只缓缓靠近。 那礁石的细节在日光下无处遁形:表面覆盖的、曾光滑如镜的附著物已大片剥落,裸露出人工雕琢的、层层內收的稜线。 就在那塔身中段,一道深深的环形凹槽里,赫然嵌著几块虽已暗淡开裂、却依然能看出规整切割痕跡的晶石残骸! 是晶石柱。 和皋鹤城內指引光流的巨柱,同源同种,只是断裂在此,半身淹没。 王云水、鲁河,以及围拢过来的秦章等人,望著那截孤塔,再望向水下无边无际、规整得令人心悸的阴影,一个冰冷而確凿的结论,在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浮出,沉重地压在了每个人心头: 这里,曾经没有海。 船只在墨绿色的水面上谨慎前行。西南方向的海域下,那座沉睡之城的轮廓愈发清晰可辨。 虽不及皋鹤城那般恢弘磅礴,但连绵的屋脊、依稀可辨的街巷格局,依旧透著一座雄城往昔的气象。 这定然是当年皋鹤属邑或卫城之一,与那半山巔巨堡共命运。 “金柱当年所见……”王云水望著水下无声的城郭,心中迷雾散去一角,“怕不是幻影,正是这双河古国的某一处遗存。一切,都说得通了。” 继续向西南航行约两个时辰,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 海面上开始星星点点地露出更多礁石——不,那绝非天然礁石,而是更多坍塌建筑的顶端,如同巨兽死后浮出水面的嶙峋脊骨。 它们断断续续,竟绵延出望不到头的巨大一片。 鲁河与秦章依据船速与日影粗略估算,这片水下废墟的规模,竟可能超过五十里! 何等宏伟的邦国,何等壮阔的城群。 昔日繁华,尽化碧波下的森然黑影,只在海面留下这些顽固的、刺破水面的石尖,像不甘沉没的墓碑。 夕阳西沉,海天尽染鎏金。 就在光线最为醇厚柔和的那一刻,船头左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迎著斜阳迸发出一片细碎而耀眼的折射光。 “有东西在反光!”眼尖的水手喊道。 王云水立刻循声望去。那片光亮並不集中,而是星星点点,洒在一片水下缓坡上,隨著波浪微微晃动,流淌著水晶或琉璃特有的、清澈而冷冽的辉彩。 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光泽,这质感……他太熟悉了。 就在船身缓缓滑过这片晶莹水域的剎那—— 王云水怀中的那枚古旧铜片,以及贴身暗袋里那颗来自皋鹤城鬼夜、曾释放出庇护光幕的莹白小珠,毫无徵兆地同时发亮! 紧接著,微光自他衣襟內透出。 未及惊呼,这亮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跡,瞬间“浸染”开去——眾人脚下新造的瓜船,每一处被精心鐫刻过“固物”、“引光”等符咒的龙骨、船板,都齐齐由內而外地亮了起来! 那些古拙的符纹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灵魂,线条流转,明灭不定,將整艘船勾勒成一幅悬浮於海面上的、庞大而玄奥的光之图卷。 “怎么回事?!”鲁河的喝问刚出口。 刷——! 没有巨响,没有顛簸,甚至没有风。 只是一种极轻微的、仿佛整个世界被轻轻抽换了一下的失重感掠过每个人。 周遭的景色,已截然不同。 海,还是海。蔚蓝,广阔,波涛舒缓。 但方才那沉入海面的夕阳与漫天霞光,此刻竟悬在……西边略高的位置,光色明亮,分明是午后未久的模样。 时间,被凭空拨回了几个时辰。 一群灰背的海鸟正从船舷左侧不远处掠过,发出尖锐的鸣叫,振翅的姿態带著外海鸟类特有的悍野。 一阵风吹来,径直扑在眾人脸上。 咸的。 带著海藻与远方大陆尘埃气息的、鲜明而粗糲的……咸味。 看官別忘,那內海可是淡水。 眾人环顾四周,看不到任何熟悉的岛屿轮廓,只有无边无际的、泛著正常海水深蓝色泽的汪洋。 秦章老爷子早已扑到船舷边,数量把一节绳子扔下去海,在提上来,凑到鼻尖深深一嗅,又迟疑地舔了一下。 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混杂著难以置信与一种老船家面对剧变时的沉肃。 他望向此刻显得异常陌生的天空与太阳方位,声音乾涩,却字字清晰: “这风,这水,这日头,绝不是內海了。咱们被那光,送到了別处。” 他说道“想知道脚底下究竟是哪片鬼地方……且等天黑,待老夫瞧瞧,南神星还认不认得咱们这根老骨头。”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0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0) 夜幕,像一盆慢速泼下的浓墨,浸透了海与天。 秦章钉在船头。 他再一次伸直右臂,手掌横侧如刀,稳稳指向左舷外吞噬光线的黑暗;拇指关节嘎吱轻响,用力下压,直至粗礪的指肚与远处那道虚无的海平线严丝合缝;其余四指併拢上翘,尾指的指尖,如同引而不发的箭鏃,直刺向刚刚开始渗出星光的、天鹅绒般的苍穹。 以身为尺,以星为度。 这是老海狼在真正无边汪洋上,与天地对话的古老语言。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紧紧锁在尾指正上方那颗刚刚挣出夜幕的星辰——南神星。 在內海,它是所有船家心中不灭的信仰。 可此刻,秦章眼中蓄满了冰冷的困惑。 许久,他缓缓垂下手臂,关节发出疲惫的闷响。 “邪门……”他说道,“方位,完全乱了套。南神星悬得太低,低得像是要掉进海里。照这星位算,咱们该在天涯海角之南,可这水温、这风……”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最终只是茫然地摇头,“定不了位。” 鲁河接话:“內海里的怪事,咱们见得还少么?哪一桩讲得通道理?” 他继续说道:“既然秦老哥也看不清,不如,把路交给老天爷来点。” 鲁河走到主桅下,解下腰间一个油亮皮囊,倒出三枚边缘磨得温润、泛著幽暗铜绿的古钱——过去大夏国的老物件,沉默的歷史见证者。 “字为阳,图属阴。咱们只问一句——这船头,该懟向哪边?”鲁河道。 没有贡品,没有祭文。 鲁河只是將三枚冰凉的古钱紧紧攥在掌心,举至眉心,闭目凝神片刻。 隨即俯身,手腕一抖。 鐺啷、鐺啷、鐺啷。 三声清越却孤寂的脆响,刺破了海夜的沉默。 眾人把发光镜急急凑近,明亮的光圈笼住那三枚在船板上旋转、最终归復静止的铜钱。 两枚字面灼灼,一枚图纹幽幽。 “阳盛动……指向南。”鲁河的声音乾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再请。”王云水急忙说道。 古钱再次从合十的掌中跃起,划出短暂的弧线,落下。 这一次,三枚皆是字面朝天,纯粹的、毫无转圜的阳刚之象。 “亢阳独动……仍是南方。”鲁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次。 铜钱跳跃,旋转,叮咚作响,最终定格——竟与第一次分毫不差:两阳一阴。 鲁河缓缓蹲下,拾起那三枚铜钱,紧紧攥住。 他站起身,与王云水的目光重重一碰。 “一连三次,卦象如一。”他嘆道,“天意啊……。” “升满帆。”王云水的命令简短,“向南。” 航行变得单调而漫长。 起初几日,人们还沉浸在那种將命运交託出去的恍惚与不安中。 但渐渐地,海水中一些新事物,开始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鱼群变了。 出现在渔网边缘、或在船侧跃出水面的,是另一种生物:体型更大,线条更蛮悍,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钢铁般的冷硬光泽。 它们带著一种迥异於內海鱼类的、近乎囂张的生命力。 巨大的玳瑁像移动的小岛,慢吞吞地浮沉著,龟甲上覆著厚厚的海藻与藤壶;成片半透明、如梦幻泡影般的海蜇隨波荡漾,伞盖下丝絛曼舞,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虹彩。 “玳瑁……这么大的玳瑁!”有水手趴在船舷,说道,“还有这海蜇……这品相,我只见过晒乾的乾货!这东西很贵啊。” 航行的日子是枯燥的。 隼和芥舟岛的伙伴倒是很忙碌,他们认得出洋流,辨得清鱼群。 巨大的海蜇成了网中常客,那半透明、颤巍巍的胶质物体,在花菇、海贝巧手处理下,变成脆嫩爽口的凉拌菜,为单调的鱼乾储备增添了一抹意外的鲜甜。 淡水资源虽因降雨得以补充,但无人敢浪费,每一碗水都被小心计算著饮用。 约莫在海上向南漂荡了三个月光景。 期间並非一帆风顺,曾有一夜,乌云如墨汁泼染,风浪毫无徵兆地骤起。 浪头像黑色的山峦般砸向船舷,发出骇人的咆哮。但船身出奇地稳——那些深深刻入龙骨与板材的“固物”符纹,在剧烈的应力下似乎隱隱泛起微光,仿佛有无形的筋骨在內部绷紧,將衝击的力量均匀分散。 眾人吼著號子,与鲁河一同死死把住舵轮,凭藉经验在波峰浪谷间寻得一丝缝隙。 风雨过后,甲板上一片狼藉,船身却未见分毫鬆动。 时间在日升月落、接雨捕鱼、修补风帆的循环中流逝。 直到某个雾气初散的清晨,负责瞭望的刘瑞因倦意而半闔的眼皮猛地弹开,他用力眨了眨眼,兴奋的喊道: “岛——!前面有岛——!” 所有昏沉与麻木瞬间被击得粉碎。 人们涌向船头,挤在船舷边,伸长脖子向前望去。 那座岛屿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东西宽约二十里,地势平缓,林木蓊鬱。更引人注目的是,临海的滩涂高处,错落搭建著数十座简陋的棚屋,以木为柱,覆以宽大叶片,形制虽粗陋,却显然是人居痕跡。 “有人!”鲁河手已按上腰间佩刀。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数月海上漂泊带来的鬆弛感一扫而空。 武器被迅速分发,弓弩上弦,符文剑出鞘。 王云水下令將船泊在离岸一箭之地,放下一条竹板,亲自率领十名最精悍的汉子,划向岸边。 滩涂鬆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们猫著腰,借著礁石与灌木的掩护,迅速靠近那片棚屋区。 距离渐近,看得也更真切:这里的人皮肤黧黑,身形精瘦,无论男女皆以简单布片或鞣製过的皮革围裹下身,女子上身並无遮蔽,坦然自若。 髮式隨意,多以骨簪或藤条束起。 乍看之下,似乎与传闻中未开化的地方人的著装很像。 但是,当他们的目光越过零散的棚屋,投向村落深处时,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一顿。 一道简陋却结实、高达一丈有余的木柵寨墙,赫然矗立在村落后方,將更內部的区域围护起来。 粗糙的原木深深打入地面,顶端削尖,相互以藤索綑扎牢固。 正中是一扇厚重的、用整根巨木拼合而成的寨门,此刻半开著,门轴处可见经常开合磨出的光滑痕跡。 寨门两侧,甚至各有一个高出柵墙的简陋望台,台上空无一人,这已昭示这里存在某种程度的警戒与组织。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1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1) 就在王云水等人犹疑不定时,棚屋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哨。 几个正在海边拾贝的土人发现了他们,竟不闪不避,反而直起身,咧开嘴露出算不上好看却异常坦率的笑容,用力朝他们挥舞著手臂,口中发出一连串音节短促、起伏剧烈的古怪语言,嘰里呱啦,热情得近乎突兀。 没有预想中的警哨,没有敌意的武器。 只有一种毫无阴霾的、仿佛遇见远亲归家般的招呼。 王云水心头猛地一怔,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身后的眾人也面面相覷,握紧武器的手稍稍鬆了些,脸上写满困惑。 语言如同无形的墙,阻隔了任何有意义的交流。 王云水尝试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对方回以更热烈的手舞足蹈和一连串更急促的音节,鸡同鸭讲,徒劳无功。 就在这略显滑稽的僵持中,那扇厚重的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影当先步出。 那是一名女子,身量极高,几近九尺,立在寻常土人中犹如鹤立鸡群。 她肤色並非周遭土人那种被烈日灼出的黧黑,而是一种奇异的、带著灰败光泽的质感,仿佛常年不见天日,却又隱隱透著一股玉石般的冷润。 五官不算精致,颧骨略高,嘴唇偏薄,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同於寻常岛民的沉静与疏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衣著——一袭明显以精细工艺织就的帛衣,虽已陈旧,顏色暗淡,但质地光滑,剪裁合体,绝非此地可见的物料。 宽大的袖口与衣摆处,还用暗色丝线绣著难以辨明的繁复纹样,与周围那些近乎赤身露体的土人形成了对比。 她步履从容地走到双方之间,目光平静地扫过王云水一行,尤其是在他们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甲冑上停留片刻。 然后,她开始比划,手势比那些普通土人缓慢、清晰得多,指向寨门,又指向王云水等人,最后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脸上带著一种程式化的、並不热切却足够明確的欢迎神色。 王云水沉吟一瞬,从怀中取出几粒作为备用的、豌豆大小的金瓜子,托在掌心示以那女子。 女子目光掠过那点灿黄,灰败的脸上波澜不惊,既无贪婪也无鄙夷,仿佛看到的只是几粒普通石子。 她依旧维持著那个邀请的手势,態度未曾改变。 王云水心中疑竇更深,回头对鲁河低语几句,令其带人在外警戒,隨时接应。 他自己则整了整衣袍,向那高挑女子略一拱手,示意接受邀请,带著刘瑞及另外四名好手,谨慎地跟著女子向寨门走去。 踏入寨门,內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村寨比从外面估量的还要小,方圆不过数亩,堪堪比王云水在南塔发跡后所置的新家宅院大上些许。 简陋的棚屋紧密地挨挤著,中央留出一片不大的空地。 此刻,空地上、屋舍间,影影绰绰站满了人,粗粗看去约有五六百之眾。 这些人无论男女,体型都颇为高大,虽不及那帛衣女子,却普遍比王云水一行魁梧。 他们沉默地围观著,眼神里好奇多於警惕,並无剑拔弩张之势。 几乎每个人手中或倚在身旁的,都是一柄柄以某种大型海兽或陆地兽类骨骼磨製而成的长枪,枪头尖锐,泛著惨白的光,形制古朴而统一。 那身著帛衣的高挑女子,在此地显然地位超然,举止间带著祭司或首领特有的沉稳仪態。 她將王云水几人引至寨中空地一处略高的石台旁,那里早已摆好了几个粗糙的陶碗。 她亲自从一个造型古朴的双耳陶罐中舀出清澈的泉水,逐一奉上。 水质甘洌,与海岛常见的咸涩迥异,似乎来自深泉。 待他们饮罢,女子便开始了更为耐心的比划。 她先是指了指广阔无垠的海洋,然后指向王云水他们来时的方向,手掌在眼前搭起凉棚,做出极目远眺的姿態,继而摊开双手,脸上露出探询的神色。 见王云水若有所思,她又指向天空的日头,模擬太阳运行的轨跡,配合著手势的起落,仿佛在问旅程的长短。 王云水凝神揣摩,结合她的动作与神態,心中渐渐有了七八分把握:她是在询问他们的来歷,从何方而至,歷时多久。 他略一沉吟,决定给出一个模糊但指向明確的回答。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与同伴,然后手臂坚定地挥向正北方——那是他们离开內海后,经过漫长漂流,理论上来的方向。 接著,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弧,又用手指模擬浪涛起伏,最后指向脚下,摇了摇头,示意路途极其遥远。 王云水凝神揣摩,结合她的动作与神態,心中渐渐有了七八分把握:她是在询问他们的来歷,从何方而至,歷时多久。 他略一沉吟,决定给出一个模糊但指向明確的回答。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与同伴,然后手臂坚定地挥向正北方——那是他们离开內海后,经过漫长漂流,理论上来的方向。 接著,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弧,又用手指模擬浪涛起伏,最后指向脚下,摇了摇头,示意路途极其遥远。 灰肤女子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恍然的光亮,似乎部分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並未继续深究细节,反而转身,快步走向空地边缘一座看起来比其他棚屋稍大、也更为整洁的独立屋舍。 片刻后,她双手捧著一件东西,小心地走了回来。 那是一叠以不知名皮革为封、边缘磨损严重的旧物。 她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在王云水面前郑重地打开了封皮。 里面是数张顏色泛黄、质地却异常柔韧的帛书。 岁月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边角捲曲,某些部分甚至出现了脆化的跡象。帛书之上,以浓淡不一的墨色,绘製著复杂的图形与文字。 那些文字……王云水只瞥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2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2) 那些文字……王云水只瞥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 帛书上的文字,確非齐国正楷,亦非皋鹤古篆,初看如天书鬼符,令人目眩。 但王云水凝神细观之下,那盘曲纠缠的笔画深处,依稀透出几分似曾相识的骨架——横折撇捺的起承转合,竟隱隱吻合著天下通行的文字根底。 只是其书写之风,已然狂放不羈到了极致。 笔画恣意牵连飞走,如惊蛇入草,渴驥奔泉,將方正的结构彻底打散、揉碎,再以狂野的意趣重新拼合。 许多字已被简略、变形为近乎抽象的符號,与繁复的象形图案野蛮地嫁接在一起,浑然难分。 “形虽诡譎,根骨犹在。”鲁河眯著眼,贴近了细看,手指虚悬在那些狂舞的墨跡之上,“老弟您看,这处连笔的走势,这偏旁的简化法子,並非全然陌生。这像是把咱们认得的字,被人简化了,又经了不知多少代人的传抄、讹变,才成了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肯定:“错不了。这就是南边那些部族用的字。他们取了我內海沿岸之国通行文字。形已大异,神却未全离。难怪……看著宛如天书,细辨又觉有脉可循。” 儘管言语不通,但岛上居民那份质朴的善意,却透过眼神与动作清晰传递过来。 王云水审度形势,確认此地暂无凶险,便示意鲁河发出信號。 不多时,船上其余人等也陆续登岸,紧绷的气氛为之一缓。 岛民们见人数增多,非但不惧,反而显出几分热闹的欢欣。 他们搬来更多的陶瓮与阔叶,捧出自家酿造的、带著清甜与微醺气息的椰酒,又將新捕的肥美海鱼架在篝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腾起诱人的焦香。 眾人围坐,虽言语不通,但酒肉穿肠,手势比划间倒也笑声渐起。 看其饮食、器具、聚居之状,王云水等人心下推测,这多半是一支久居此岛的土著部族,与外界牵连不深。 既是客居受惠,自当有所表示。王云水思索片刻,命人取来一面保存完好的发光镜。 此物在於外界是罕有奇珍,更何况是给这些岛民。 他將这面铜镜亲自赠予那灰肤女祭司,略作演示。镜面在日光下流转温润光华,夜间更有柔辉自生。 女祭司双手接过,灰色的脸上首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异与喜悦,她反覆端详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又举镜映照光,喉间发出低低的、讚嘆般的音节。 然而,欣喜之后,她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微妙。 她看看王云水,又看看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明显精壮的水手士兵,比划了几个令人费解的动作:先指指己方的女子,又指指王云水这边的男子,隨后双手交叠置於腹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期盼与审度的神色。 眾人正自茫然,一直默默观察的老船主秦章忽然唔了一声,捻著鬍鬚,脸上浮现出些许瞭然,又带著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凑近王云水,低声道:“王老弟,这意思,老夫早年跑海时,在南边一些极偏远的岛上听商人说起过。有些部落久居孤岛,血缘相近,为免族群衰微,偶尔遇见外来的船队,便希望……就是你知道,借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邀请咱们这边身强力壮的男子,与他们部落的女子同寢,以引入外族血脉,谓之接种。看这女祭司比划和神情,八.九不离十。以前有些商船或探险船队路过,水手们倒是求之不得,权当一番奇遇。” 岛上篝火跃动,酒意微醺,那层因言语不通而始终存在的隔膜,在异域食物的香气与椰酒的醇厚中似乎被短暂地融化了些许。 然而,当女祭司那含蓄又直白的比划被秦章点破,一种更为原始而微妙的张力,悄然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船上除了花菇与海贝两名芥舟岛女子,清一色儘是熬过了近两年寂寥光阴的男子。 风暴、绝望、诡譎的古域、茫然的航行……所有压力与孤独沉积在心底,此刻被这异族女子坦荡而炽烈的目光悄然引燃。 若非王云水素日待人宽厚却自有威严,鲁河治下严谨且武力慑人,此刻怕是早已有人按捺不住。 夜色深沉后,某种被释放的、原始而澎湃的浪潮,小心翼翼地涌动起来。 並未混乱,长期船旅生活的纪律性仍在,只是那纪律之下,奔腾著久违的激流。 秦章以过来人的沙哑嗓音,低声补了几句简单的规矩,几个最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水手和士兵,在同伴混杂著艷羡与起鬨的低嘘声中,被部落女子拉著手腕,引入那些掛著草帘的棚屋阴影里。 然而,那位灰肤的女祭司並未离去。 她穿过逐渐活络、瀰漫著椰酒与烤鱼香气的人群,径直走向依旧孤立於海岸边的王云水。 那双沉静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不再是祭司的疏离,而是一种纯粹的、属於女性的打量与选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王云水紧握船舷、指节发白的手背,触感微凉而坚定。 然后,她指向寨子深处那间最为整洁、门前悬掛著一串奇异贝壳与骨饰的屋舍——那是她的居所。 王云水身形微微一滯。 那灰肤女祭司的指尖带著海风的凉意,触碰之下,却仿佛点燃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某根弦。 两年的荒海漂泊,团队核心的重担,对前路无尽的迷茫……这一切都在这异域篝火与坦荡注视下变得脆弱。 留下血脉的念头,带著原始而悲愴的诱惑,几乎要衝破他理智的堤防。 然而,就在他即將被那深邃眼眸与仪式般的郑重吞没的瞬间,另一幅画面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南塔家中,灯火下妻子为他缝补衣衫时低垂的侧脸,女儿蹣跚学步扑入他怀中的触感。 那不是一个抽象的道德戒律,而是具体到呼吸与温度的、沉甸甸的牵绊。 他王云水可以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可以为了带领眾人默许许多事,但有些界碑,是他为自己,也为那份远方的守望,亲手立下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里的海风的咸涩似乎都化为了大齐南塔家中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极其缓慢而认真地比划起来。 他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双手虚抱,做出怀抱婴孩的姿態,轻轻摇晃;接著,他摊开右手掌心,左手食指在上面反覆描画,模擬写字的动作;最后,他再次指向自己的心口,又奋力指向北方那漆黑无垠的海天,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著思念与歉疚的复杂神色,缓缓摇了摇头。 女祭司眼中的火焰,隨著他每一个手势,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大概是看懂了。 她沉默地注视著他,那玉石般的灰败脸庞上,失望如潮水般涌过,却奇异地带上了些许瞭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同类间的尊重。她鬆开了手。 但仪式需要完成,那是部落对於新鲜血脉的渴求。 她的目光在王云水身后那些躁动的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因为好奇而挤在前面、此刻正有些手足无措的刘瑞身上。 年轻人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稚气与长途航行留下的风霜,体格虽不如王鲁二人彪悍,却也精干结实。她伸出手,指向刘瑞。 刘瑞猛地一愣,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看向王云水,又看向周围憋著笑的同伴,最后求救似的望向秦章。秦章捻著鬍鬚,似笑非笑地冲他点了点头。 王云水拍了拍刘瑞紧绷的肩膀,低声道:“你小子运气好,去吧。小心些,莫要失礼。” 休整的三日,倏忽而过。 岛上椰酒酣畅,篝火温暖,那些最原始的欢愉与联结,像一剂猛药,暂时麻痹了两年多漂泊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寂。 王云水默许了大部分水手、士兵与部落女子的来往,自己却恪守著一道无形的线。 临行前,他领著擅长懂刻痕咒的几人,沿著村寨简陋的木柵走了一圈,在关键承力的柱脚与寨门转轴上,以短剑为笔,凝神刻下一道道固物符纹。 刻痕深入木髓,微光一闪即隱。秦章在一旁看著,咂咂嘴,低声道:“给我大齐的娃子留个念想,也是给可能留下的血脉,添一分安稳。”王云水笑而不语,刻得更认真了些。 士气確乎肉眼可见地提振了,久违的、属於活人的生气回到了许多人脸上。 第四日破晓,海面铺著淡金色的鳞光,是启程的时候了。 灰肤女祭司带著族人送至海滩。 她目光扫过休整后精神焕发的船队,最后落在王云水身上。 她再次取出那捲珍贵的帛书,小心翼翼地展开,指著上面那些狂草般难辨的字跡与古怪的地形標记,开始了更为复杂的比划。 这一次,她的神情里没有了探询,而是一种追溯往事的肃穆。 她先指向帛书一角某个类似舟船的简略图形,又指向浩瀚的西方海域,接著,手指回过来,重重地点在自己的心口。 她反覆比划著名船、北方、很多年、祖先、我这些模糊的概念,喉咙里挤出几个强调般的音节。 王云水屏息凝神,结合帛书的古旧、她迥异於寻常土人的相貌气度、以及那袭格格不入的帛衣,一个惊人的猜想逐渐成形。 他试探著,用手指模擬船只航行,从西方来,在此地靠岸,然后指指她,做出繁衍延续的手势。 女祭司灰败的脸上骤然放出光来,她用力点头,眼中流露出“对方明白了”的激动。 她又珍惜地收回帛书,那是她血脉源头的凭证。 许多年前,或许是一艘迷航的、来自遥远北方的船只,抵达了这座孤岛。 船上的人留下了痕跡,留下了知识,或许包括这帛书和文字的传承,也留下了血脉。 她,以及这个部族中部分特殊的因子,便是那场久远相遇的遗泽。 这段跨越时空的认亲,让离別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厚重。 王云水心中感慨万千,这天下礼法的星火,竟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世界的角落倔强地传承。 他径直走到女祭司居所前那块较为平整的巨石旁。 他亲自动手,运起刻痕咒的心法,以短剑为笔,剑尖凝聚著专注与一丝郑重,在石面上缓缓划刻。石屑纷飞,字跡渐显,用的正是端正的齐国通行文字: 大齐南塔船队经此宝地瑞霖六年。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3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3) 船队自那无名孤岛启程,继续向南。天意难测,不过数日,便迎头撞上一股狂暴的季风。 那不是內海诡譎的迷雾,而是大洋上真正君王般的怒吼——乌云如铁幕垂天,风浪似万千鼓槌擂击海面,瓜船虽坚,此刻也如一片狂涛中的落叶,被肆意拋掷、卷携,完全失了方向。 眾人拼死与风浪搏斗了三日三夜,待云开雾散,四顾唯有茫茫碧蓝,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是夜,星空重现。秦章拖著疲惫身躯,再次登上船头,伸直臂膀,以身为尺,丈量南神星的高度。 观测良久,他得出了结论:“咱们被大风往东南方向推出了不下两千里。” 无人欢呼,只有一片沉默的骇然。大洋之威,一至於斯。 又航行了约十数日,正当淡水和耐心都即將见底时,桅杆上的瞭望哨发出了嘶哑的呼喊:“船!有船!前方有船队!” 並非一艘,而是一支约五六艘组成的船队,正从侧前方驶来。那些船形体修长尖锐,宛如海面疾驰的箭鏃,与齐国沿海的方头船、內海的宽体瓜船截然不同。船身涂著暗红与靛蓝的条纹,帆是致密的斜纹布,吃风极深,速度奇快。 对方显然也早早发现了他们这支造型古怪、风帆破旧的不速之客。 尖锐的哨音从那队船只中响起,很快,两艘最快的尖船脱离编队,如同发现猎物的海狼般左右包抄而来。 距离渐近,已能看清船上人影:他们个头中等,皮肤呈橄欖色,身著纹理粗糙、却看得出织工紧密的短衫,外罩闪烁著金属冷光的连环锁子甲,头上戴著独特的、高高耸起的尖顶盔或锥形笠。 人人持著长矛或弯刀,眼神锐利,充满戒备与惊奇,对著王云水他们高声呼喝,语调急促鏗鏘,音节短硬,全然不解其意。 王云水心中凛然。看其装备、船速、队列,绝非海盗,而是有著成熟武备与航海能力的势力。 己方早已疲敝,人数劣势,硬拼绝非上策。他当机立断,示意全员收起武器,摊开双手,表明並无敌意。 巡逻船上的首领模样人物打量他们半晌,一挥手。 几条带著铁鉤的缆索拋来,扣住了瓜船的船舷。不容分说,便在这几艘尖船的“护送”下,朝著一个方向驶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岛屿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驶得近了,一座庞大而繁忙的港口,如画卷般徐徐展开。正是: 碧涛尽处现嵯峨, 尖舸如林载綺罗。 风送异香穿闤闠 夕阳楼阁叠金波。 (作者註:闤闠huán hui,指街道) 这港口依託天然深湾而建,格局井然。 一道巨大的弧形防波堤如同巨人臂弯,將汹涌的外海波涛挡在外面,湾內水面平静如镜。 码头全以巨大的白色石块砌成,整洁宽阔,栈桥向海中延伸,停泊著数以百计的尖头船只,大小不一,帆檣林立。 岸上,鳞次櫛比的房屋多为石基木楼,屋顶铺著鲜亮的红瓦或青黑色石板,窗欞雕刻著繁复的几何或花草纹样。更高处,依稀可见几座带有尖塔的宏伟石制建筑,在午后阳光下巍然矗立。 空气中瀰漫著海腥、香料、烤饼、椰油以及某种陌生木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码头上人头攒动,力夫吆喝著扛运货物,商贩在摊位后高声叫卖,衣著各异、肤色深浅不同的人们穿梭往来,语言嘈杂如蜂群。 王云水等人无奈,在那些锁子甲兵士明晃晃的刀矛护送下,鱼贯走下舷梯,踏上了这异域港口的白石码头。 脚踩实地,却无半分安心。 为首那名首领模样的军官,头盔下露出一双锐利而好奇的眼睛,他先后换了三四种迥然不同的语调向他们问话——一种喉音很重,带著许多弹舌音;一种绵软快速,如鸟雀啁啾;还有一种音节简短有力,仿佛金铁交击。 可惜,王云水一行人只能茫然摇头,如听天书。 秦章侧耳细听片刻,花白的眉毛紧蹙,低声道:“后头那种又快又软的调子,老朽年轻时在南洲最南边的港口似有耳闻,腔调有点像绵柔,但更急更碎。” 他们被押解著穿过码头区,走向港口深处。沿途所见,令人目不暇接,更心生诧异。 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两侧房屋虽多是石基木楼,但许多建筑的屋檐竟做出了精巧的飞檐翘角,窗欞格扇的样式也带著几分熟悉的、属於夏洲南方民居的韵味,只是装饰花纹更加繁复怪异,多用螺旋纹、棕櫚叶或奇异的海兽图案。 空气中飘荡著浓郁的香料味、鱼腥、烤椰饼的甜香,以及一种类似檀香却又更加辛辣的陌生薰香。 更令人惊讶的是往来人群。 確如所见,此处人种混杂。 既有与那军官相似、身著木棉衫、皮肤橄欖色、面部轮廓较深的本地主流族裔。 也有不少男子穿著类似夏洲款式的交领或对襟布衫,肤色较浅,面容轮廓柔和,若非髮式与佩饰不同,几与齐国海商无异。 更夹杂著一些皮肤深褐近黑、头髮捲曲如羊毛、鼻樑高挺、身形格外高大或矮壮的异族,他们多从事搬运等力役,或是在街角贩卖色彩斑斕的奇异水果与亮晶晶的矿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各处店铺的招牌与旗帜。 那上面的文字,绝非象形,而是一种他们前所未见的、由弯曲流畅的线条和无数圆点构成的奇特系统。 这些符號排列组合,时而绵长如蛇行,时而短促如星点,有的独立成形,有的上下勾连,在招牌底色,多是靛蓝、赭红或熟褐上,常用金粉、银漆或醒目的白色勾勒,显得神秘而华丽。 王云水一行人被士兵引导著,穿过繁华喧囂的街市,最终被带入一座石木结构的宏大院落。 院墙高耸,门户森严,內有厅堂廊廡,布局规整,虽装饰纹样奇异,但那份庄重与威仪,竟与大齐的官衙有几分相似。 他们被安置在一处宽敞却空荡的偏厅內,兵士们守在门外,刀剑虽未出鞘,监视之意却不容错辨。 不久,几名身材异常矮小、仅有四五尺高的僕人低头趋步而入。 他们身著简单的灰布短衣,最引人注目的是髮式——额前脑顶的头髮被剃得精光,泛著青色头皮,后脑却蓄著长发,在脑后结成一个紧实的小髻。 这模样让秦章想起他在南洲沿海的事情,极东岛国野人的描绘。 僕人们默不作声,捧来阔大的蕉叶,上面盛著热气腾腾的米饭,以及一种切成块状、顏色淡紫的根茎食物,另有一小碟深绿色的、气味刺鼻的酱料。 鲁河用指甲小心颳了点那酱料尝了尝,立刻咧了咧嘴:“嘶好傢伙!这比茱萸还衝!真是无福消受!” 大多数人连日航海,肠胃虚弱,面对这陌生的辛辣,只敢就著僕人一同送来的、装在陶壶里的清水,勉强咽下几口米饭充飢,气氛沉闷而忐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杂沓却有力的脚步声。 门扉洞开,先前那位首领军官躬身引路,一名约莫四五十岁、身著绣有复杂海浪与星月纹样深蓝锦袍、头戴镶嵌宝石的圆形便帽的男子,在一眾隨从簇拥下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方正,目光沉静而带著审度,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想必便是此地的高级官吏。 他目光扫过王云水等人,用本地语言快速说了几句。 军官领命而去。 不多时,厅外又陆续进来七八个衣著各异、肤色不同的男子,有穿绸的,也有穿棉麻的,看样子皆是常驻此港的各方商人。 城主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商人们交头接耳,目光在王云水一行人身上打量。 忽然,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眼睛却格外灵活的商人,脸上露出极其惊讶的神色,他上前几步,对著王云水等人,试探著吐出几个音节古怪、却隱约能辨出些许韵律的词语:“你……你等……从何方来?” 这声音一出,秦章猛地抬起头,昏花的老眼骤然放出光来。 他盯著那商人,喉咙里也挤出几个生硬走调、却明显试图模仿对方的音节,並混杂著一点手势。 那商人,自称菇绵茅,闻言更加激动,语速加快,与秦章艰难地交流起来。 他说的並非齐国官话,甚至不是南洲某地语言,而是一种更偏远的、混杂了多种土语和贸易行话的方言。 “他说他是百曜极南之地的行商,多年前漂流到此处。”秦章一边努力辨析,一边向王云水低声转述,“他说我们的话,他只能懂一点点。”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4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4) 等到那场鸡同鸭讲的对话终於结束,贵人脸上已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隨意挥了挥手,几名甲士便有些粗暴地將王云水等人推搡著带离了大厅。 他们被押送至港口附近一处独立的院落,虽无异味,陈设也简单,但门户紧闭,外有兵士把守,形同软禁。 好在每日饮食不曾苛待,茶水饭食按时送来。 再说那位城主模样的人。 王云水船上带来的诸般物件,尤其是那发海镜、锋利远超凡铁的符文剑,以及诸多来自大齐与临风府的奇巧之物,被一一清点呈上时,他的態度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亲手端起一柄符文长剑,指腹抚过剑身上流转著幽光的蚀刻纹路,又取来一段熟铁轻轻一划——铁块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这人眼中精光一闪,原本公事公办的脸色,立刻换上了春风般的和煦。 很快,王云水与鲁河便接到了他的宴请。 二人乘坐著当地式样的轿子,穿过仍旧喧囂的街市,来到了城主的府衙。 这府衙虽也力求金碧辉煌,飞檐画栋,遍饰彩绘与金箔,但以王云水的眼光看来,其规模与奢华程度,充其量也就比他发跡后在南塔购置的宅院略胜一筹,与大齐州府的气派或临风府那种融於自然的石殿之美相比,终究差太多了。 进入府衙內部,大厅中已有数名侍女垂首侍立。 她们鼻翼上穿著小巧的金环,身著色彩艷丽、层叠缠绕的异域裙衫,默然上前为客人奉水净手。 眾人依主人习俗席地而坐,面前矮几上摆放著餐食:烤得金黄的海鱼、撒满香料的羊肉,主食是一种捏得紧实的米糰。 菜餚气味浓烈,入口更是辛辣无比,让吃惯了清淡口味的大齐人难以下咽。 菇绵茅作为通译,全程匍匐在城主下首的垫子上,姿態谦卑得近乎卑贱,每说一句话都先磕头般地將额头贴近手背。 城主通过他发问,大意是探询他们从何处来。 王云水与鲁河交换眼色,谎称来自鲁河的故国崝国。 那城主模样的贵人听了,並不深究,浑浊的眼睛里闪著精光,转而追问那些符文剑与发光镜的製法。 王云水心中一紧,面上却故作遗憾,通过菇绵茅回道:“此乃皇室秘技,我等只负责押运,实在不知製法。若城主能助我等返回故国,定向吾皇奏明,派巧匠前来传授。 交谈磕绊而艰难。 城主显然不信这番说辞,见捞不到切实的好处,兴致顿消。 宴会未及一半,他便面露不耐,挥了挥手,竟直接示意侍从送客。 王云水话未说完便被生生打断,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中被赶出了大厅,只觉得从未受过如此怠慢和侮辱。 更糟的还在后头。 次日,他们便被告知船只与船上大部分货物被暂扣。 那些来自临风府和母国的珍宝、皋鹤古蹟的武器,尤其是数量可观的发光镜,尽数落入城主囊中。 幸而王云水贴身的要紧物件、那捲古帛与金箔纸,以及刘瑞机警藏起的一面发光镜未被搜走。 四十九人被粗暴地赶出驛馆,站在异国街头,满心愤懣与茫然。 秦章望著身后紧闭的驛馆大门,狠狠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的一群强盗!” 无奈之下,眾人只得去找那唯一算是相熟些的菇绵茅。 穿过狭窄嘈杂的街巷,来到他的住处——一个颇为寒酸的小院。 菇绵茅的日子显然也不宽裕,院落侷促,屋舍低矮,比王云水当年在南塔做平头百姓时的光景尚且不如。 唯一显出其身份的,是他家中竟有一名僕役和四位妻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目光好奇而警惕地打量著这群落魄的外来客。 王云水搜罗尽眾人身上未被搜走的散碎金银,又凑上几颗贴身藏匿的小粒宝石,托菇绵茅尽数换成了此地流通的钱幣——一种压印著某种海洋生物纹样的金幣“洛斯塔”与银幣“瑟拉”。 沉甸甸的一袋钱幣,换来了港区边缘一处宽敞但破旧大院子的租赁权,以及十几石粮食。 出海的许可遥遥无期,归家的路云遮雾障,王云水一行,竟在这异国的港口一滯便是两年。 时光磨人,却也馈赠。 王云水等人凭著过人的心性,竟將此地拗口复杂的语言掌握了大半。 沟通的壁垒一经打破,生机便隨之而来。 他重操旧业,干起了捻船的老行当。 当地修补船板多用昂贵且繁琐的金属铆接与置换,王云水带来的南塔捻缝技艺——以石灰、麻丝、自製树脂混合油灰填塞缝隙——成本低廉且效果扎实,很快便在拮据的渔民与小商船主间打响了名头。 靠这手艺,他竟也勉强养活了一眾弟兄。 其间有四人水土不服,染病离世,埋骨异乡。 花菇与刘瑞、海贝与礁也各自成了家。 更有人娶了本地女子,日子仿佛就要在这海潮与香料的气味中,顺著陌生的轨跡滑行下去,那归乡的念想,似乎也渐渐被日常的尘埃所覆盖。 一日,鲁河正为採买製作“海韵水”所需的香料穿行於市集。 这来自大齐的香水配方经他们因地制宜改良后,在此地颇受富户青睞,也是营生的重要来源,而且这种原料海韵香在这里非常便宜。 忽然,码头方向传来喧譁,只见那支熟悉的尖船巡逻队正押解著两艘新俘获的船只入港。 那两艘船样式奇特,船首高昂如鸟喙,侧舷绘有猛兽图腾,与本地船只迥异,但鲁河可以肯定自己绝未看错——这正是海洲某些邦国惯用的鶻首船! 俘虏中,一个被缚住双臂的魁梧汉子正挣扎怒骂,押解他的兵士粗暴地推搡,引来他更激烈的咒骂。 鲁河本未在意,但那隨风飘来的零星咒骂声钻入耳朵,却让他浑身如遭电掣,猛地僵在原地—— 那汉子口中所吐出的,分明是字正腔圆的夏洲通用语! 与大齐的官话一模一样。 正是:异域谋生整两秋,忽闻故语羈心揪。 故土之音,岂容长绝? 这茫茫异域,竟还有来自夏洲的踪跡! 欲知这汉子是何来歷,又將与王云水一行人有何牵扯,且听下次分解。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 孤舟漂绝海,迷途入古城。 王云水一眾自內海惊变,船毁困於无名巨岛,却於山巔雾中得见奇蹟——那半是山峦半是宫闕的皋鹤故城,光河倒卷,影石存魂。 城中两忘司碑文,稚童蒙学之十二基咒,更是撼动了他们对世界之认知。 探秘寻路,惊魂鬼夜,终携古帛金文、符兵镜光,以刻痕妙法重铸舟楫,破浪求生。 岂料归途非坦道,光移星斗换。 一阵诡譎光华,竟將他们连人带船送至万里之外的陌生海域。 语言不通,形同囚虏,珍宝尽失。 两年困守,王云水等人凭捻船旧艺与香水新方,於这异港艰难扎根,乡梦渐渺。 正当生计稍稳,人心渐惰之际,码头上那一声熟悉的怒骂,如惊雷劈开混沌,將所有人强行拽回现实——这茫茫异域,竟还有来自夏洲的踪跡! 鲁河定睛望去,只见一个被反缚双臂的魁梧汉子正梗著脖子怒骂,押解的兵士拿枪桿狠戳他后背,却只激起更凶悍的咒骂: “直娘贼!暗箭伤人的孬种!有胆放开你爷爷——” 这口音、这腔调、有种混著血腥气的草莽劲儿。 他手中刚挑好的香料包啪地落地,他赶紧捡起来,转身拔腿就往回跑,穿过来时喧嚷的市集,一口气冲回了他们的临港小院。 鲁河撞开院门时,王云水正与秦章对坐,商议著下一批待修船只的工价。 院中晒著鱼乾,花菇和刘瑞的孩子在竹蓆上爬,炊烟裊裊,一切透著异乡求存的、脆弱的安寧。 “云水兄!”鲁河气息未定,“码头上……这群蛮子,抓到了咱们夏洲人!活生生的夏洲人!” 他们早已看清了这摩月陀的世情。 他们所在的港口只是摩月陀外属的一个港口,叫做罻罗。 此邦自有格局,顶端是世袭的“拉者”国王与各地总督构成的贵族阶层。 其下是占多数的自由民,包含商人、工匠、水手;最底层则是毫无权益的奴隶,可买卖、可赠予。 主家打死也不过赔些银钱丁帐——与大齐即便对僕役也讲究“人命关天”的律法,截然不同。 至於菇绵茅,相处日久,方知他原是百曜之人。 那百曜位於南洲以南的极远之地,传说是夏洲舆图未载的荒莽之域,茹毛饮血,罕与外界通。 他早年给一位海洲商贾当船工,不想商船在此地海域与巡逻船衝突,船主战死,他则被总督麾下家臣所俘,烙了印,充作贱奴。 后来他献给家臣了一个炼金的方子,主家才给了他自由。 从他零星的、混杂著百曜土语与贸易行话的敘述中,王云水等人拼凑出一个惊人的事实: 当日那阵诡异光华,竟將他们连人带船,送出了內海,送出了夏洲,如今他们在外海,那个光阵將他们送到了这片只在最古老海图中偶有提及的浩瀚水域——流云海。 王云水终究是商门之后,经商的天赋在这异国土壤里竟也生了根。 两年光景,他不仅言语渐通,更与本地船匠行会、香料商人乃至港监署的小吏都混了个脸熟。 凭著捻船的手艺和调配香露的方子,他竟也慢慢攒下一份家业——足足一百多枚沉甸甸的洛斯塔,不仅买下了起初赁居的院子,更在邻近巷弄置了几处简朴屋舍,让跟隨他的弟兄们都有了棲身之所。 摩月陀位於传说中南洲以南的百曜之地西南方向,约莫一万二千里外的浩瀚海域中,这篇海域属於流云海,这是一个由数百岛屿绵延而成的庞大群岛。 国都坐落於最大的主岛,方圆辽阔逾两千里。 而他们所在的罻罗城,不过是主岛的边缘港口,专司粮食转运,虽规模远不及南塔外城,却因贸易繁盛,竟挤挨挨聚居了不下四十万人,街市终日喧囂鼎沸,空气里永远瀰漫著稻米、鱼腥与汗水混合的浓稠气息。 此城总督,之前大家称为城主,正是当今拉者国王的妻弟,凭藉姻亲与港口油水,在此地说一不二。 那位总督,虽不再监视他们,却也始终扣著船货不放。 王云水那艘被扣的瓜船与满舱异宝,如今正锁在总督府后院的私库中。 王云水几次三番求见,情愿自备粮水驾空船离去,看门的奴才直接把他们赶走,甚至拔剑威胁他们——那艘坚船,那批嵌符的兵器,尤其是能在夜间自发柔光的宝镜,在此地实属罕物,既入了库,岂有吐出的道理? 听完鲁河急促的陈述,秦章捻著灰白的短须,沉吟道:“听这做派,九成是海洲人。当年老夫隨父船跑外海,常与他们打交道。海洲虽与大齐接壤,面积相仿,但地缘迥异——海岸线曲折,天然良港星罗棋布,却也因此裂土分疆,足有三十二国並立,其中內陆部分的四大国,你们也都知道的。主要是沿海的二十八国,大伙接触的少。海洲北接我大齐,西南毗邻南洲诸国,再往南便是蛮荒百曜。两地商旅往来频密,语言风俗非常相似。” 经他一点拨,大家对这伙被俘者的来歷有了眉目,心底那簇他乡遇故知的火苗,又躥高了几分。 事不宜迟,王云水当机立断,拿出五十枚亮闪闪的瑟拉银幣,交由机灵的刘瑞,设法买通看管俘虏的狱卒,先探明虚实。 此刻的总督府內,气氛却是一片阴鬱雷霆。 此番围剿那两艘悍猛的海洲鶻首船,代价远超预估——三艘主力战船损毁,三百余名兵士与水手葬身怒涛。 最让总督肉痛且暴怒的是,那群海洲人在败局已定的剎那,竟亲手將满船满载的贵重货品尽数推入了茫茫大海! 最终,拼著巨大伤亡,也只得到二十一名伤痕累累的俘虏,以及两艘空空如也、船体残破的敌船。 盛怒之下,总督咬牙切齿地颁下命令:那领头的船主,需以最残酷的刑罚公开处置,以儆效尤,泄其心头之恨;其余俘虏,则一概打上烙印,充作贱奴,发卖出去,多少弥补些亏空。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2)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2) 刘瑞辗转多日,层层打点,终於用五十枚瑟拉撬开了监狱管事的嘴。那天夜里,他被默许在昏暗潮湿的牢房角落,见到了那个被单独关押的汉子。 那人虽身陷囹圄,遍体伤痕,血污早已乾结在衣襟上,却依旧站得笔直,仿佛连铁链都无法压弯他的脊樑。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骇人,冷静而警惕。他自称周弗,说自己並非寻常海商,而是宝月城的一名军官,身上还流著王室旁支的血。 这一句话出口,刘瑞只觉心口一震。事后秦章听闻,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宝月城——这个名字,便是在南塔也如雷贯耳。 那是海洲三十二国中最富庶的城邦之一,以香料和奢华货物闻名远近。 南塔紫霞阁中价比黄金的“海韵香”,其源头,正是宝月。 虽说两地相隔两万余里,但海贸不绝,海洲的精巧器物、异域香料,多半经由宝月商人之手,源源不断流入大齐。 谁能想到,在这等绝域荒僻之地,竟会撞见一位宝月王族出身的军官? 可总督的怒火,早已无处宣泄。 为了泄愤,他亲自下令:周弗“日夜不得见光,每日仅以盐渍污水吊命”。 於是,这位骄傲的王族军官,被拖入地底最深处的石穴。 终日黑暗无光,每天只分得一碗混著泥沙的咸水。 那不是要他死,而是要慢慢熬煎他的意志,將他一点点磨成一滩失去人形的烂泥。 至於另外二十名被俘的海洲水手,则命运更为直白——刺面、烙印,当眾发卖为奴。 王云水原本打算筹钱將他们买下,好歹彼此有个照应。 却不料风声走漏,总督很快派心腹上门,威胁道:“下贱的奴僕,做好你们的修船匠便是,莫要多管閒事。若再伸手,尔等窃居此地之事,怕是得重新掂量了。” 话说到这一步,王云水也只能咬牙隱忍。 最终,那批海洲奴隶被一家与总督关係密切的大船厂买走,日日从事最危险、最繁重的修船与搬运苦役。 王云水几经周折,花了远超市价的一大笔金洛斯塔,才以“僱佣临时帮工”的名义,辗转將其中数人“借”到自己的工坊干活。 名义上是生意往来,实则既为打探消息,也是希望这些人活下来。 借著反覆贿赂狱卒,王云水得以数次隱秘接触周弗。 他谎称自己是大齐商船遇难后漂流至此的倖存者,只求换取些同为落难海客的信任。 在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又从那些海洲水手口中拼凑线索,一个此前从未被大齐所知的海上版图,渐渐浮出水面。 为何流云海对大齐而言几近传说,而在海洲人眼中却並不陌生? 原来,早在百年前,海洲沿岸势力二十八国,便已暗中结盟,联手封锁了通往外海的关键航道与星图知识。 他们垄断了这条利润惊人、同样危机四伏的航路,將大齐、沙洲、秦洲等北方势力牢牢挡在门外,独享与包括摩月陀在內乃至更远群岛的贸易巨利。 而海洲內部,也远非铁板一块。 以富庶的宝月城为核心,联合周边数个以航海见长的小国,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鬆散却强势的联盟。 他们过去五十年一直是摩月陀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市面上流通的“海韵香”,多半经由他们之手输入。 颇为讽刺的是,那最顶级的“海韵水”配方与提炼技艺,反倒在长期使用、反覆钻研它的大齐工匠手中,被製作到了极致——这也正是王云水能在此地立足的原因之一。 二十年前,摩月陀王座易主,新王登基,一如夏洲人所说的改朝换代。 新王朝的刀,第一刀便斩向了海上来的客人——对所有海洲商船课以重税,这几乎是明抢。 沿海二十八国,血脉里流淌著咸水与冒险的精神,岂肯坐以待毙? 三国牵头,纠合盟友,在远离摩月陀主岛的北方,一座富庶的岛屿上,用木头、石头与野心,垒起了一座城。 当地人含糊的音节里,它被唤作“列武卡”,海洲的汉子们则乾脆叫它——列武城。 这里成了海洲人新的脐带,连接著更南方与东方那些未被重税浸染的丰饶群岛。货物流转,金银叮噹,仿佛一条全新的命脉正在搏动。 可摩月陀的拉者,那双盯著海图的眼,从未真正闭上过。 他岂是忍气吞声之人? 一支掛著摩月陀王旗却干著黑活计的舰队悄然成型,他们不事生產,专事劫掠。碧波之上,持续了近十年的血腥拉锯就此展开。 对海洲诸国而言,这是一场无比煎熬的远征。 几万余里的航路,是颶风的走廊、瘟疫的温床、深海的坟场。 战舰劈波斩浪而来,往往未遇敌手,先折损三成於天威与病魔。 咬紧牙关,二十多万被各国或流放、或驱逐、或走投无路的汉子,被陆续填进了列武城这个巨大的熔炉。 熔炉炼出的並非对故土的忠诚,而是炽烈的怨恨与崭新的野心。 这些“弃民”很快发现,与眼前的摩月陀国王做交易,远比给遥望故乡当棋子更为实在。 一纸密约,反戈一击,海洲通往宝库的航线,被自己人亲手扼断。 周弗的舅舅,这条船队的首领。 他获得了宝月王室的支持,决心彻底绕开这里,直插向更南方向传说中的海域,为母国探寻一条全新的生路。 去时二十三艘鶻首船,帆檣猎猎,劈开万里碧波,载著的是孤注一掷的雄心。 归来时,船影零落,每一道帆索上都仿佛浸透了疲惫与伤痕。 三艘永沉於南方的无名狂涛,还有两艘则失散在、或毁於与摩月陀那些被称作“海狼”的船只无休无止的、鬼魅般的缠斗撕咬中。 “我们殿后。”昏暗牢房里,周弗眼中却闪过一丝近乎狂野的光亮,“知道么?干我们这行,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买卖。二十三艘船,只要有一艘能带著满舱的回到宝月城……便是百倍的利!这趟,早他娘的回本了,剩下的都是赚头!我舅舅这次至少能让十艘船回到宝月!”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场惨烈而华丽的末路海战。 “摩月陀的船小,船头包铁,但是结实,快得像水蚊子,他们总是想撞沉我们的舵。但他们可不是我们的对手,可惜……”周弗冷笑一声,“他们从列武城的叛徒那儿,买来了和我们一样的东西。” “炮。”他吐出这个字眼。 这个东西,大齐十几年前也从海洲人手中高价买到了,南塔就有。 那不再是弩机弓矢的较量。 发射时,炮身猛地向后一座,震得整条船都仿佛要散架。 炮口喷出的火光短促而浑浊,浓厚的白烟像受伤的巨蟒,翻卷著、纠缠著炸裂开来。 射出去大多是不规则的石弹,或是填塞在里面的碎石铁渣。 拳头大的石头裹著硫磺药赋予的野蛮力量,画著不甚精准的弧线砸过去;更可怕的是那一蓬骤然爆开的霰子雨——碎铁、石粒、乃至尖锐的贝壳,覆盖数十步,嘶啸著撕开空气。 坚固的船板? 在这样原始而蛮横的力量前,像被巨人用钝斧狠狠劈中,木刺炸裂,豁开参差不齐的恐怖裂口。 甲板上的人,擦著边便是筋断骨折,若是正中,顷刻间便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海面上,巨响一声接著一声,沉闷如地动。木屑、碎裂的帆、惨叫、猩红的海水……一切都被搅成一锅沸腾的、骯脏的粥。 但是海洲人的装备更精炼,所以这次总督的损失太大了。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3)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3) 生活还得继续。 王云水把捻船的手艺,一点点,夯夯实地,全数传给了刘瑞和花菇,还有其他人。 他不藏私,从辨认木纹的走向,到熬製油灰时火候的微妙掌控,再到那手凭藉手感便能將麻丝塞得分毫不差的绝活,如同当年他祖父教他那般,倾囊相授。工坊里终日响著凿斧与拉锯的声响,混合著树脂被烤化的独特焦香。 刘瑞褪去了早年的毛躁,掌心磨出了老茧;花菇则用她岛民女子特有的细腻,將物料、帐目打理得井井有条。 渐渐地,“齐人工坊”的名声在罻罗城下层船民和拮据的商贾间传开了。 手艺扎实,要价公道,更有一手修补旧帆、处理虫蛀的独到办法。 四分之一的修船活计,悄无声息地流向了他们的工坊。 这动了別人的奶酪。 原先盘踞此业的几个本地匠帮,纠集了一群赤膊纹身、眼神凶狠的游民,僱佣了壮实的奴隶,堵过工坊的门,砸过晾晒的木料,夜里还往院里扔过腐肉。 王云水没让鲁河动刀。 他让刘瑞提著几大袋瑟拉银幣,直接找上了那几个匠帮头目身后,真正靠收平安钱过活的街巷头人。 钱能说话,在罻罗港的底层街巷,钱可比刀更响亮。 一次不够,就两次;银幣不够,就加上几瓶初成的、香气已显不俗的海韵水。 这海韵水一瓶售卖两百瑟拉,成本不到半个瑟拉。 衝突像投入沸油的冰水,炸响片刻,便在那黏腻而实际的利益勾兑中,化於无形。 王云水明白,在这里,生存的规则首先是交易,然后才是別的。 他自己的心思,更多转到了別处。 皋鹤城《双河稚幼十二基咒》,关於“凝香咒”的记录,与他们在南塔的知道的大齐制香古法,在他脑中日夜碰撞。 他不再满足於仅仅復现海韵水。 他与鲁河闭门钻研,將摩月陀本地特有的几种树脂、从南方海域远航的本地商人带来的奇异乾燥花蕊、甚至少量碾碎的宝石粉末,与那玄妙的咒法意念相结合。 失败无数次,废弃的香料堆了小半个柴房。 直到某个黄昏,他用新调的香基,依著“凝香咒”中锁韵封真的心法,屏息勾勒完最后一笔无形的纹路,静置三日再启封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幽香缓缓溢出——它不再只是海风的清冽,更有了深林晨曦的旷远、暖玉生烟的温润,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嗅之令人心神俱静,仿佛连灵魂都被涤盪了一番。 他將这耗时年余才得的、仅有三小瓶的极品,连同其他精製的香露,装入衬著丝绒的檀木盒,由菇绵茅引著,送进了总督府的后门。 一次,两次,三次……礼物一次比一次精,话一次比一次少。 直到某日,总督一位宠妾的侍女特意来到工坊,取走一批特製的香膏。 不久,諭令下达,赐予王云水一个官衔,他们叫王云水“梵览摩长官”,即管香味的官员——一个专司为王室与贵族甄选、供奉香料的职位,品级听起来不高,但是这代表总督已经认可王云水了。 借著这层若有若无的身份,王云水活动起来方便了些。 他频繁向总督的管家、狱卒的头目打点,周弗的牢房里,渐渐有了旧毯,有了能下咽的饭糰,甚至偶尔能见到一线天光。 王云水去看过他几次,不谈营救,只聊海况、香料,还有记忆里夏洲模糊的春秋。 周弗眼中的怒火未熄,但添了几分沉静的耐性。 总督的气,確实被后来一年间两次成功的海上劫掠给抚平了。 那两次,他的舰队又截住了规模不小的海洲商队,缴获的香料、珠宝、珍稀木料堆积如山,进献给王室后,他自己也赚得盆满钵满。 罻罗港为此欢庆了数日,美酒从码头一直流淌到街尾。 周弗?那个差点被他下令磨死在黑牢里的海洲军官? 在觥筹交错与金幣的脆响中,早已被拋诸脑后。 狱卒的看管,日益鬆懈。 离乡,已五年有余。 南塔的春秋,妻女的音容,在梦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像隔著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时光的海雾。 醒来时,枕边唯有异域潮湿咸腥的空气。 乡愁不是汹涌的波涛,而是沉在心底最深处、冰冷坚硬的锚,时时刻刻提醒著他来自何方。 一日,总督发来了邀约,不过这次与三年前那场充斥著轻蔑的宴会已大不相同。 引路的僕人不再是最低等的杂役奴隶,而是换上了一名身著整洁棉袍的管事。 他们穿过的不再是侧门,而是铺著彩色釉砖、两侧立有黄铜灯盏的主廊。 空气里昂贵的乳香与没药气息浓得化不开,掩盖了建筑深处可能存在的任何不洁。 王云水垂著眼,脚步落在那冰凉滑腻的砖面上,心中毫无受宠若惊,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厅堂比记忆中的更加奢靡,却也更加粗俗。 金银器皿堆叠如寻常陶罐,色彩浓艷到刺目的织毯覆盖了每一寸地面和墙壁,描绘著夸张的狩猎与享乐场景。 几名肤色各异、仅著轻薄纱丽的侍女跪在角落,眼神空洞地为几位倚在软榻上的摩月陀军官捶腿。 空气闷热,混合著体味、香料和一种甜腻腐败的食物气息。 总督就坐在正中的高榻上,身下垫著不知名猛兽的皮毛。 他比三年前更臃肿了,像一团发酵过度的黑麵团。油腻的皮肤在灯火下反著光,脖颈几乎消失在下頜与胸膛的肥肉里,那颗硕大的头颅后面,鼓起的富贵包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 他正用镶嵌宝石的短刀撕扯著一大块滴血的烤肉,汁水顺著指缝流到镶满宝石的戒指上。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4)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4) 看到王云水被引进来,他並未起身,只是用那双埋在肉褶里的小眼睛斜睨过来,含糊地咕噥了一句。 旁边的人,是一个神色倨傲的本地文吏——立刻用清晰的当地话扬声,语气却依然带著居高临下的转述感: “梵览摩,总督大人说,你,远方来的人,和那些总想著偷奸耍滑、在海上捣乱的海洲老鼠不一样。” 总督咽下肉,隨手把刀扔在银盘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接过侍女递上的湿布胡乱擦了擦手和嘴,目光终於正式落在王云水身上,带著一种主人打量终於证明了自己有用处的牲口的神色。 “你是一条有才能的狗。”总督的声音嘶哑,通过文吏传来,“你弄出来的那些香东西,很討人喜欢。王都的贵人,还有那些隔著大海的富商,他们都愿意用亮闪闪的洛斯塔来换。你,让我的金库听到了更悦耳的声音。” 他肥胖的手指在空气中搓了搓,仿佛在捻著无形的洛斯塔金幣。 “所以,我,你的主人,要赏你。”他咧开嘴,露出被一种菸叶染黑的牙齿,“总是缩在港口这臭烘烘的角落里嗅木头缝,太委屈你的鼻子了。我准许你,带上你的人,到內陆去,替我办些差事。” 王云水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脸上早已训练出最恰当不过的表情——一种混合著受宠若惊、卑微感激和十足困惑的神態。 他立刻上前半步,按照摩月陀下级见上级的礼节深深弯下腰,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谦卑: “尊贵无上的总督大人,您如同照亮摩罗之海的灯塔!您慷慨的光芒竟然愿意照耀我这样卑微的尘粒!能为大人效力,嗅遍世间每一寸土地寻找芬芳,是小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只是……小人愚钝,不知这差事具体……” 总督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挥了挥肥厚的手掌,打断了他表演似的追问。 “简单。”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从厚重的胸腔里滚出来,带著痰音和饜足后的慵懒。 “东边,沿河往上,三天路,有几个镇子。”他终於抬起眼皮,那目光却没什么焦点,像是越过王云水看向远处虚空。“有些花啊,树皮啊,还行。你去,拿著我的钱,能买多少买多少。” “价钱,你自己去谈。但最后交到我手里的东西,”总督肥厚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点,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能比市面上的贵。懂吗?” 他顿了顿,那双嵌在肉褶里的小眼睛死死锁住王云水,一字一句:“我给你一百个洛斯塔,你要给我挣回一千个。別的,我不管。我,只、管、你、给、我、挣、钱。” 那文吏又低声补充了几句:“总督大人会给你签发通行文书,並派一队卫兵『护送』你们。记住,你的工坊和这里的人,都是大人仁慈的担保。” 王云水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触到膝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大人的信任如山!我一定竭尽所能,像寻找最纯净的泉水一样,为大人搜寻每一缕珍贵的香气!绝不负大人重託!” 走出总督府那令人窒息的奢华厅堂,夜晚微凉的海风拂面,王云水才缓缓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 他脸上那夸张的感激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冰冷的锐利。 鲁河和秦章在约定的巷口等他,眼神中带著探询。 “好事,也是坏事。”王云水言简意賅,边走边低声道,“王八蛋让我们去內陆採买香料原料,派兵护送。看来,我们的香露生意,在他眼里分量不轻了。” 秦章捻著白色鬍鬚,他老了很多:“这个地方的內陆?这可是以前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能离开这海腥味的港口看看。” 凭藉总督的文书和一小队与其说护送不如说是监视的卫兵,王云水让鲁河看家,带著精心挑选的几个人——包括对植物极其敏锐的花菇、经验最老到的秦章——踏上了前往內陆离开了罻罗港的喧囂,沿著蜿蜒的女神泪河溯流而上,摩月陀的另一面逐渐展露。 空气变得湿润,灼热的海风被带著泥土和植被气息的暖风取代。 两岸不再是单调的沙滩礁石,而是层层叠叠、绿意逼人的梯田与种植园。 巨大的阔叶植物舒展著深绿色的叶片,一些藤蔓植物攀附在高大的树木上,开出顏色艷丽、形状奇异的花朵。 然而,景色越是丰饶,大家越是谨慎。 他们抵达的第一个城镇,规模不大,但秩序森严。目光所及,田地里、道路上、市集边缘,隨处可见神情麻木、手脚带著锁链或烙印花纹的人在监工的呵斥下劳作。 交易被严格控制在指定的市集,而市集上最醒目、守卫最严密的区域,永远属於几种特定的植物——晒乾的深褐色花苞、捲曲的暗红色树皮、还有一些散发著特殊气味的树脂块。 价格被標得很高,且买卖双方都沉默而警惕。 通过花菇小心翼翼地与一些本地低等僕役攀谈,用几枚瑟拉换取信息,他们拼凑出了真相:这些散发著无与伦比魅力的香气之源,被牢牢掌控在被称为“珀叻”的地方贵族手中。 他们是这片土地世袭的主人,拥有军队、庄园和如同锁链般的契约农奴。 从种植、採摘到初步加工、出售,每一个环节都密不透风,外人休想染指。 王云水认出了其中几种乾燥花苞——那正是调製顶级“海韵水”最核心、也最昂贵的原料“雾蕊”,在大齐被雅称为“海韵香”! 在罻罗港,它们被磨成粉末,以黄金般的价格出售给远来的海洲商人。 一个荒谬而完美的贸易闭环在他脑中骤然清晰:海洲商人从大齐重金购得成品“海韵水”,转手卖给摩月陀的上层贵族;而这些贵族脚下土地上產出的“雾蕊”原料,却又被海洲商人买走,製成新的“海韵水”。 当地贵族和商人似乎沉醉於这奢侈的舶来品,並未深究,或者不在意那芬芳本就源自自家后院。 黄金在闭环中流淌,唯有知识和源头被刻意模糊。 而在这里,在它们的原產地,它们就这样成筐地堆放在粗糙的麻布上,被“珀叻”的管家用挑剔的眼神估量著,然后换走一袋袋沉重的洛斯塔金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一颗偶然从筐边捡到的、未被筛净的乾瘪籽粒。 坚硬,微小,毫不起眼。但在王云水眼中,它比任何宝石都更灼热。 如果我能活著回去……如果能將这些“雾蕊”的种子,哪怕只有几颗,成功带回夏洲……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5)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5) 沿途这些城市的名字,在摩月陀语中冗长而拗口,带著繁复的捲舌音和敬语前缀。 王云水懒得费心记忆,便依照从罻罗港溯流而上的远近次序,在心中给它们贴上了天干標籤。 交易最终在第十一个、也是附近最大的城镇完成,他称之为“壬城”。 与沿海港口直接受总督统治不同,这些內陆城镇多为世袭的珀叻管辖。 王云水从零星信息中得知,罻罗那位贪婪的总督,其血统在讲究门第的內陆贵族眼中颇为低微,不过是凭著从龙之功才爬上高位,许多珀叻私下对此颇为不屑,这微妙的隔阂,或许可资利用。 在壬城,王云水与当地最大的香料垄断者完成了交易。 对方是一位名叫兀纳的年轻珀叻,是壬城实际上的主宰,拥有大片种植园和农奴,却並无官方职位。 王云水用总督给的那一百枚洛斯塔,换回了足足两牛车的雾蕊乾花和一种气味辛辣的珍贵树皮。 交割完毕后,他又私下塞给那队监视卫兵头目二十枚瑟拉,换来“货物需重新綑扎”为由多滯留一天。 利用这宝贵的一天,王云水备上礼物,主动拜访了兀纳。 他献上两大瓶精致的水晶瓶装“海韵水”,姿態谦逊而谈吐不凡:“我来自遥远的北方,是伟大的拉者(国王)之客,亦是罻罗梵览摩。但我更愿与您这样的土地真正主人结识。与智慧的朋友同行,洛斯塔才会像女神泪河的水流,源源不绝。” 兀纳年纪很轻,比王云水小了足足十七岁,虽富贵逼人,眉宇间却还有几分未被权谋完全磨去的直率。 他的宅邸是一座高大的木石阁楼,规模不算宏伟,但樑柱门窗处处镶嵌著鏨刻花纹的金片,炫耀著赤裸裸的財富而非雅致。 王云水的奉承与带来的稀罕香水显然挠到了他的痒处。 更令兀纳感兴趣的是王云水口中广袤奇异的夏洲风物,以及关於权力运作的隱约点拨。 “一个真正的贵族,怎能没有匹配身份的官职?” 王云水似是无意地感嘆。这话深深触动了兀纳。 接连三日,王云水成了兀纳的座上宾,当然那队监视卫兵也受到兀纳的热情款待。 他讲述海外的见闻、贸易的窍门、甚至一些模糊的治国齐家理念,让久居內陆的年轻贵族听得如痴如醉。 兀纳性情中確有豪爽一面,兴奋之下,不仅回赠了远超礼节的一整车雾蕊、两车本地上等香米,更是慷慨地拨出十名精心训练过的美貌女奴与十名健壮的黑奴,作为给朋友的薄礼。 在王云水有意迎合下,两人关係急速升温,竟在第三日酒酣耳热之际,按照摩月陀的习俗,刺破手指將血滴入酒中,结为了异姓兄弟。 临別时,兀纳执意要送王云水一程,他拍著胸脯说:“老哥哥,我在罻罗港也有些许產业,主要是粮栈和香料仓,一直缺个真正精明可靠的人帮衬照看。你既在那边,便烦劳替我留意几分,收益自然共享!” 有了这层关係,加上满载的货物和兀纳派出的自家护卫加入队伍,回程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他们沿著摩月陀贵族为连通领地而修筑的平坦人工道路行进,速度加快不少,不到四天,罻罗港那混杂著咸腥与欲望的气息,便再次扑面而来 王云水摸紧袖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皮囊,里面有上百粒特別筛选出来的、最饱满的“雾蕊”种子。 回来以后,王云水马不停蹄,召集所有信得过的核心人手,日夜轮班,將三车原料投入到香露的製作中。 秦章负责统筹,花菇凭其敏锐的嗅觉把控关键香气融合,刘瑞等年轻学徒处理基础工序。 理论上,这些原料若全数製成標准“海韵水”,数量將以万计,利润骇人。 但王云水深諳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更明白在总督眼皮底下,过分的暴利等同於引火烧身。 他严格把控產量:仅用不足半车原料,便製作了四千瓶“普通海韵水”。 又精挑细选,耗用稍多,得一千瓶“精品海韵水”。 最顶尖的,是他亲自施展从古籍中学来、並加以“凝香咒”,佐以“雾蕊”最核心那一点娇嫩花芯,耗时费力,仅成一百瓶。 此物被他命名为“金香露”,光华內敛,香气持久奇绝。 余下的大量边角料和次级原料也没浪费,刘瑞带人以此製成万余瓶“次等海韵水”,容量仅半两,香气淡而短,却也远胜市面上多数精品。 经此一番加工,王云水清点库房,心头一跳——原料竟还剩下足足两车半! 他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夜便指挥鲁河等人,將这些剩余原料秘密分散藏匿於工坊地下及几处绝密地点,以避人耳目。 定价体系早已在他心中成型。 最初用边角料製作的版本,一小瓶售两百瑟拉;后来用普通“雾蕊”製成、品质稳定的,定价六百瑟拉。 如今正式分档:“精品海韵水”一瓶一两半,作价三个洛斯塔;“金香露”则高达二十洛斯塔,已非寻常富贵可以问津。 一枚沉甸甸的洛斯塔金幣,可兑五百瑟拉,其重量甚至超过大齐的一两金。 装水的瓶子亦是关键。 工匠蔡閔,这个新加入工坊的海洲人,展示了其家传的玻璃烧制技艺。 以本地海沙为主料,成本远比舶来的水晶瓶低廉。 王云水更暗中在窑炉旁以特殊顏料绘製了简化版的引光咒,取“蓄明以待用”之意。 烧制出的玻璃瓶果然流光溢彩,质地清透,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夜间竟有极微弱的温润萤光,顿显神异。 蔡閔还调入不同矿物顏料,使不同等级香露的瓶子色泽迥异:普通品是海涛般的淡蓝,精品是深邃的蔚蓝,而“金香露”的瓶子则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宛如朝霞初染的金晕緋红,瓶身线条优雅,仅这容器本身,便已价值不菲。 秦章抚摸著这些瓶子,感嘆道:“好马配好鞍,这瓶子,至少能让香露价翻一倍。” 全部成品装配完毕,秦章拨弄算盘,枯瘦的手指飞快移动,最终吐出一个数字:若按定价全部售出,总计可得一万六千三百余洛斯塔。这个数字让密室中的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6)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6) 王云水面无表情。 他仔细挑选出三百瓶普通品,装入精品级的蔚蓝瓶中,又选一百瓶精品,装入那金晕緋红的“金香露”瓶內,最后,將十五瓶真正的“金香露”置於一个衬著黑丝绒的沉香木匣中。 他带著这批“特供”货物,再次踏入总督府。 “总督大人,”他恭敬呈上清单,“托您洪福,此次採购顺利,我等竭尽心力,物尽其用,首批成品已然製成。特选『精品海韵水』三百瓶、『特品海韵水』一百瓶,献与大人品鑑。更有偶然所得之极品,香气宛若女神垂泪,仅得十五瓶,名为『女神的泪水』,唯大人这般尊贵,方配享用。” 他將等级悄然抬高了一阶,以寻常充精品,以精品充特品,而真正的极品,则冠以神名,极尽尊崇。 肥硕的总督检视著那些华美非凡的瓶子,尤其是木匣中那十几瓶流光溢彩的“女神的泪水”,小眼睛里射出满意而贪婪的光芒。 王云水呈给总督的那批香露,若按他即將推向市场的定价折算,市价接近三千洛斯塔,且所有种类的海韵水有价无市,堪称厚礼。 总督粗略一估,便知其中油水丰厚,那张肥肉堆积的脸上终於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甚至第一次起身离开他那高高在上的座位,踱步下来,用带著数枚宝石戒指的厚重手掌,重重拍了拍王云水的肩膀。 浓郁的、多层叠加的香水香气从总督华丽的锦袍上散发出来,试图掩盖一切,但靠得如此之近时,王云水还是能清晰地嗅到那股混合著奢靡腐败、老人体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息——权力核心往往散发著並不美好的味道。 总督的小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信任与贪婪:“你很好,放手去做!你需要什么方便,儘管提!我很满意,非常满意!” 这“方便”二字,正是王云水所求。总督的信任,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与通行证。 他旋即通过隱秘渠道,用训练好的信鸽向壬城的兀纳传递消息。 不久,兀纳以巡视罻罗產业为名亲自前来,兄弟相见,自然又是一番豪宴。 私下里,王云水將早已备好的另一批好货推至兀纳面前:淡蓝瓶的普通品海韵水五百瓶、蔚蓝瓶精品一百瓶、金晕緋红瓶的“金香露”四十瓶,甚至,还有五瓶用更精巧玉瓶盛装、附赠纯金掐丝瓶盖的“女神的泪水”。 此外,蔡閔烧制的一些精美玻璃器皿、带有萤光效果的摆件也作为新奇玩物一併相赠。 兀纳虽贵为一方豪强,何曾见过如此集中、如此等级的珍宝? 粗略估算,这份礼物的价值超过两千洛斯塔! 是他土地好几年的產出,这已远超寻常合伙红利的范畴。 兀纳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他紧紧握住王云水的手:“老哥哥!你这是……太厚重了!从此以后,我兀纳在摩月陀內陆,你在罻罗港,我们的货物与消息,当如女神泪河之水,畅通无阻!” 王云水要的正是这句话。 他与兀纳商议,將一部分香露,主要是普通品和少量精品换上兀纳家族標记的朴素包装,通过兀纳在內陆乃至其他港口的隱秘渠道销售,价格略低於罻罗港市价,但走量极快,且完全避开了总督的耳目和抽成。 这些香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在摩月陀上层社会的边缘与次级市场渗透开来,为王云水带来了难以估量的现金流与人脉。 工坊的运转已臻化境。 鲁河的严密管理下,生產、藏匿、帐目滴水不漏。 刘瑞等年轻工匠技术日益纯熟,花菇对香味的调配甚至有了新的心得。 財富以惊人的速度积累。 通过总督渠道的合法高价销售、兀纳渠道的隱秘走量、以及工坊自身接的一些特定高端定製,不到四个月,王云水麾下所能掌控的资產,折算下来已超过五千洛斯塔! 这甚至超过了他六年前在南塔的家业。 如今他在罻罗港的宅邸已扩大了四倍,高墙深院,亭台楼阁错落,儼然是城中除总督府外最气派的私人府邸。 他成了罻罗港无人不晓的红人,財富仅次於那位肥胖的总督。 每日清晨,宅门开启,僕役如流水般进出,打理著偌大家业。 出入之时,必有二十余名精悍护卫前后簇拥——这些多是鲁河从奴隶市场、破落武士乃其他城市精心甄选出的佼佼者,背景乾净,身手矫健,沉默而忠诚。维繫他们的,不仅是远高於市价的丰厚薪餉与赏赐,更有王云水的以诚相待。 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知晓其家庭琐事,伤病时予以关照,甚至为其中几位年长者操办婚事。 这种基於利益却又超越纯粹利益的纽带悄然形成。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香料、丝绸布匹、贵金属闪著诱人的光泽。 仅有核心几人知晓的若干地窖,里面封存的原料与极品香露,其价值足以让一个小国君主动心。 跟隨他从大齐漂泊而来的老班底,如今也个个身家丰厚。 秦章有了自己的大院子和使唤人;鲁河儼然是港区地下秩序的仲裁者之一;连刘瑞,出门也有五六个奴隶跟隨。 秦章老爷子似乎也被这片他乡之土地注入了新的活力,竟在一次与本地小商贩的交易中,结识了一位寡妇,两人颇谈得来。 一来二去,王云水索性做主,为这位老哥办了场简朴而热闹的婚礼,连总督都给他们送礼了。 他们购置田產,僱佣本地僕役,生活优渥,几乎快要融入这片曾经陌生的土地。 王云水更以工坊和为总督效力的名义,在罻罗港外围及沿河区域,陆续购置了三千多亩土地。 一部分僱佣农奴种植本地粮食作物以作掩护与补给;另一部分则精心圈起,由花菇亲自指导,尝试移植、培育一些收购来的香料植株幼苗,进行小心翼翼的培育实验。 然而,回归故国的海路,却似乎愈发遥不可及。 来自北方的消息时断时续,但確凿的是,列武城与海洲势力达成了新的妥协,海洲承认列武某种程度的自治,换取了对北部海域航线的严格管控与封锁。摩月陀以北的海面,如今已非商船可自由通行的水域,而是交织著巡逻船、私掠许可与紧张对峙的禁区。 这意味著,大规模船队北归的计划,在可预见的未来已不现实。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7)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7) 看官,我们且將视线拉回这纷繁的织锦上。 此时,距离王云水离开南塔,已悠悠过去七年半光阴。 海上的风涛与陆地的尘埃,早已將他身上那份纯粹的故土气息打磨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圆融。 就连身陷囹圄的周弗,也在这一年,被王云水仅用六百枚瑟拉银幣,连运作都省去了,就从阴森的监狱里救了出来。 狱方上报的是一具因斗殴而死的无名奴隶尸体,而真正的周弗,剃鬚易服,,悄然融入了王云水的队伍,和花菇在捻船厂负责起一些需要“强硬手腕”的对外事务。 总督萨特瓦·古那——这名字在摩月陀语中意为“正值且善於商议的人”,与他那贪婪臃肿的形象构成绝妙讽刺——对王云水的信赖与憎恨,已到了顶点。 共生的理由再简单不过: 第一,这人点石成金的本事实在骇人。 最初的那些洛斯塔早已化作数千倍回报,香露的利润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持续注入总督私库与罻罗港的財政,让他既能向上邀功,又能私下挥霍,政绩与享受两不误。 第二,在他看来,王云水已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无法割捨的深根:庞大的宅邸、数千亩土地、几百名奴隶、垄断的香露和玻璃產业、显赫的名声……如此家业,岂是说弃就能弃的? 第三,这只下金蛋的鹅,早已和罻罗的黄金笼子长在了一起。 王云水自然乐於强化他这种认知。 他甚至与鲁河、秦章商议,动用了大量洛斯塔,通过总督萨特瓦的“推荐”与內陆兄弟兀纳的“担保”,为三人获取了“珀叻”这一贵族身份。 虽然只是虚衔,並无实封土地。 从此,他们可以相对自由地通行摩月陀大部分领土,接触更高层次的圈子,而不仅仅是局限於港口商人或总督属吏的身份。 借著这重身份与兀纳日益膨胀的势力,王云水的商业触角伸向了摩月陀的心臟——首都,曼珠沙华城。 此城又名“花之城”,瑰丽繁华,足以让初见者失语。 城市规模足有南塔郡城的十倍之大,人口四百万,比大齐的泠洲还大,街道以白色巨石铺就,两侧建筑多饰以彩色琉璃与繁复浮雕。 城市中心,巨大的“永恆之花”女神雕像矗立,引自女神泪河的清澈渠水在城中蜿蜒流淌,滋养著无处不在的奇花异草,四季芬芳馥郁,无愧“花城”之名。 在这里,王云水的香露与蔡閔烧制的的玻璃器皿,受到了最狂热的拥躉。 他不再仅仅是供货商,更在城中最奢华的街区开设了一家名为“夏香阁”的店铺。 店內光线经由特製玻璃窗过滤,柔和迷离;陈列架上,不同等级的香露在特製的玻璃瓶中流光溢彩,宛如宝石;还要大齐、海洲风格,那精巧的瓶盏、镇纸、乃至镶嵌宝石的酒杯,將实用与奢华结合到极致。 夏香阁迅速成为王都贵族、富商乃至高级僧侣追逐时尚与彰显品位的地方。 王云水甚至根据曼珠沙华城的气候与花卉,调製出几款仅供此地的限定香型,更添神秘与尊贵。 生意上的巨大成功,反过来又极大地助推了兀纳的仕途。 在王云水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和精心策划下,兀纳通过“捐献”巨款资助王都神庙修缮与王家园林扩建,成功买到了壬城总督的实职,从一个地方豪强正式躋身摩月陀官僚体系的中上层,手握一方军政实权。 两人的利益捆绑得更深,渠道也更通畅。 短短几年多的变化,总督萨特瓦·古那看在眼里,心情却极为复杂。 王云水挣得越多,他分润自然也水涨船高,这是喜。 但王云水的影响力已远远超出罻罗,与王都贵族圈子交往密切,这又让他隱隱感到不安与嫉妒,他已经无法控制王云水了。 尤其是,当王云水以珀叻身份,穿著摩月陀贵族服饰,用流利的摩月陀语与王都来的显贵谈笑风生时,萨特瓦竟第一次感到,自己对这个昔日的“敛財奴才”需要重新掂量。 他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隨意召见、拍肩、甚至无礼地吩咐。 如今,他对王云水说话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斟酌,甚至偶有討好的意味。 拉者,摩月陀的国王,一位在位已近四十年的老者。 岁月和权术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也沉淀下鹰隼般的目光。 他的王后,正是萨特瓦·古那家族那位关係疏远的堂姐。昔日或许也曾艷冠后宫,如今却早已年老色衰,唯余家族权势支撑著她摇摇欲坠的尊荣。 古那家族作为国王早年登基最重要的盟友,势力盘根错节,王后本人又以善妒和手腕强硬著称——曾有位颇受拉者喜爱的年轻妃嬪,只因被谣传佩戴了能与王后媲美的珍珠,不久便意外落水身亡,其背后家族也隨之迅速失势。 后党及其关联势力,牢牢把控著王国近三分之一最富庶的地盘,既是拉者统治的基石,也日渐成为他心头一根难以拔除的尖刺。 王云水內心对萨特瓦·古那的憎恶从未消散,反而隨著財富与在此处地位的增长,变得更加冰冷坚硬。 “我乃大齐官员,天朝上国臣子,尔等蛮夷之辈,竟敢扣我船只,辱我……此仇,必报。” 这念头在他如今春风得意时,每每想到也会如毒蛇般悄然噬咬心尖。 只是他掩饰得极好,面上依旧是那位恭顺、能干、为萨特瓦带来无尽財富的王珀叻。 在兀纳的精心安排和巨额“引荐费”辅助下,王云水终於获得了一次秘密覲见拉者的机会。 地点不在正式朝堂,而在国王一处僻静的行宫花园。 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国王,王云水錶现的非常诚恳。 他言辞恳切,自称海难的大齐人,他说自己的国家是与当前控制北部海域、阻断航线的海洲势力人乃是世仇,並表示自己身怀技艺,愿为拉者陛下效力,以换取庇护与立足之地。 他献上的礼物別出心裁:两面镶嵌了用“引光咒”反覆刻画、能够持续多年散发柔和明光的特製玻璃镜,以及整整两百瓶珍贵的“女神的泪水”。 那镜中清晰又不失温润的光芒,让见惯珍宝的拉者也目露奇光——他记得几年前萨特瓦曾献上过三十面类似的“发光镜”,確实新奇,可惜不过一年便光华黯淡,沦为凡物。 眼前这面,显然不同。 拉者早已熟知这位王云水的种种事跡。 他捻著鬍鬚,心中盘算:此人是大齐人,与海洲敌对,在此地无家族根基,却又能力超群,聚財有术。 这样的人,就像一把锋利无比却又无鞘的刀,用得好,可以削砍很多自己不便直接出手的麻烦,尤其是……制衡一下日渐尾大不掉的后党势力。 而且,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维持王室的开销、军队的忠诚,以及北方的海洲人,还要应对南方那些总想抬高粮价的城邦和那个叫侃緹的南方大国。 “王先生的才能,我素有耳闻。”拉者缓缓开口,声音带著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充满威严。 “你既诚心为我国效力,我便予你施展的舞台。罻罗港乃王国財源重地,萨特瓦总督一人操劳,难免疏失。即日起,我设罻罗副都督一职,由你担任,与萨特瓦同级,共理港务,为我们开拓更多洛斯塔。” 接著,拉者的目光转向陪同王云水前来、一直沉默侍立的鲁河。 简单的问答间,这位老国王发现这个面貌粗豪的汉子见识广博,对海路、船舶、乃至夏洲风物人情了如指掌,言谈间自有一股草莽豪杰的沉稳与狠厉,是个人才。 “鲁先生,我观你亦非常人。罻罗附近的拉舍城,缺一位得力长官,你去吧。好好管理,那里,很重要。” 拉舍城!王云水和鲁河心中同时一凛。 那是一座奴隶城,居民仅三千余,却有四万多名奴隶! 这些奴隶主要任务就是在周边土地上为罻罗港种植粮食,並负责將粮食从港口转运至內陆。 前任长官,正是古那家族的成员。 国王將这座充满汗水、泪水、枷锁与潜在动盪的城市交给鲁河,用意深远。 既是对鲁河能力的试探和任用,也是將一部分重要的粮食供应链从古那家族直接控制下剥离出来。 覲见结束后,拉者特意召来萨特瓦·古那,平静却不容置疑地宣布了这两项任命。 他看著萨特瓦那张肥脸上瞬间闪过惊愕、有些愤怒、继而强压下去的复杂表情,心中並无波澜,只是淡淡补充:“萨特瓦,我的家人,王云水副都督与鲁河长官,是我亲自任命,与你同级协作。罻罗城务,你们商议著办。你无权单独命令他们。明白吗?” 萨特瓦浑身的肥肉似乎都僵硬了,他艰难地躬身:“我……明白。” 那一刻,他看向一旁垂手恭立、表情谦卑的王云水,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这个自己曾经视作下等人、后来发跡的异乡人,已经在他的地盘上,获得了一把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可能更得国王青睞的椅子。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8)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8) 罻罗城的午后,阳光如融化的白金,炙烤著白色大石块砌成的豪宅与蛛网般纵横交错的水道。 热气蒸腾,让远处的房屋的尖顶与帆檣都微微扭曲。 空气粘稠,固执地纠缠著多重气味:辛辣的胡椒与肉桂、甜腻过头的依兰花香、海港永不消散的鱼腥与盐渍木头的咸涩,还有富人区焚烧的昂贵檀香木屑——它们混杂成罻罗独有的、充满野心与欲望的嗅觉烙印。 在城市中心那座纪念歷代总督的花岗岩碑西侧,一座崭新却刻意做旧的临水宅邸悄然矗立。 它原属於一位在权力倾轧中失势的贵族,如今门口悬掛的徽记却已更换——一个抽象化的东方海螺与本地弯刀交错的花纹。 王云水正凭栏而立,目光越过自家私人码头停泊的细长船只,望向大海与主河道上繁忙往来的商船。 水流倒映著刺眼的阳光,碎金般晃动著。 他身穿一袭裁剪极合身的深紫色丝绒“康多尔”,这是罻罗高等贵族与巨富的標誌性便服,长仅及膝,露出紧绷的小腿和软皮靴。 金线以罻罗风格绣出的蔓草纹並非简单装饰,细看能辨出其中巧妙地融入了“固物咒”的简化线条——这是独属於他的隱秘加固。 腰间皮带镶著的几颗猫眼石,在特定角度下会幽幽发光,这是海洲商人带来的小玩意儿,有微量寧神之效。 这身打扮早已替代了记忆中南塔的宽袍,像一层精心饲养的皮肤,包裹著他日益精悍、警惕的躯体。 五年。从一艘瓜船、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倖存者,到如今。时间改变了一切,也凝固了一些东西。 “洛斯塔……”他指腹摩挲著腰间象牙令牌的边缘,触感温润。 这个头衔——“尊贵的贵人暨都督”——听起来光鲜,实则是拉者精巧的制衡术:给予他审议港口税率的权力,却需与萨特瓦共同签署、监督全部官仓的职责,但库存数字由萨特瓦的人掌管、一支他自己付钱的卫队,但规模被严格限制。 它既是通行证,也是镣銬;既是奖盃,也是標靶。 侧院库房里堆积的赏赐,与其说是財富,不如说是抵押品,时刻提醒著他的位置来自谁的恩赐。 脚步声从身后覆盖著昂贵地毯的走廊传来,稳定而熟悉。 “鲁河安顿好了?”王云水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河面上一条正卸下奇异染色布料的海洲商船上。 “是,大人。”答话的是刘瑞。 昔日的年轻水手,如今穿著罻罗中等贵族喜欢的刺绣亚麻长衫,皮肤晒成了本地人常见的橄欖色,只是眼神深处那份机灵没变。 他的罻罗语已相当流利,仅残留一丝难以抹去的异邦腔调。 “鲁大人传话,拉舍军营新补的三百弩手,都是奴隶,筋骨不错,但用的多是旧铁,挽力不足。他问,上月从那伙『海盗』手里缴获的那批海洲淬火钢,能否先拨给他打造弩机和箭头?”。 王云水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 鲁河。他的生死兄弟,在罻罗这片土地上,似乎找到了更直白的生存方式——力量、忠诚、守御的规则。 拉舍是罻罗城东关键卫城。 “给。”王云水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去找阿米尔管事,从我的那份里划。另外,以『拉者陛下』的名义,捐一笔款子给拉舍的城墙修缮和箭楼增建。” “明白。”刘瑞点头,隨即上前半步,“还有一事。拉者的贴身侍从长一早悄悄来过,说拉者陛下对过去这个月的港口『特別帐目』非常满意,净利比去年同期多了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四成。“侍从长还说,萨特瓦总督昨日在私人覲见时,言语间对『某些外来商贸新规』颇有微词,面色……相当不善。拉者让您,『留心天气变化』。” 萨特瓦。 这个名字让王云水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罻罗城的真正总督,王后的远房堂弟,古那家族在西海岸最有权势的支系代表——萨特瓦,此刻正站在自己房屋高处的露台上,俯瞰著脚下如血脉般流淌財富的港口。 他的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纪念柱西侧那片临水的新宅区域。 曾几何时,那个叫王云水的齐国人,被他俘虏,他的一船货品都被他的人扣押,那只是个下等异邦人。 是他萨特瓦,在最初出於一丝对远来“奇技”的好奇和对拉者可能兴趣的揣测,才没有杀死他们,才客观上给予了那伙破落户一点微不足道的庇护,让他们得以在罻罗的夹缝中喘息。 那时,王云水看他的眼神,是恰到好处的敬畏与恳求。 如今,王云水不仅与拉者陛下关係密切——那种密切,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伙人——甚至与古那家族本部的一些实权人物也交往甚篤。 他带来的,岂止是那些令人目眩的香露、晶莹剔透的玻璃? 他带来的是一套阴险而高效的规则,像无数细小的白蚁,无声无息地蛀食著萨特瓦经营了数十年的罻罗。 与那些卑贱中小船主勾连的联盟,分走了最稳定的大宗货运利润。 那个鬼祟的老头子秦章,不知道打通了什么关节,竟然在战时引来了海洲特定商会的直供船队,货物品质更高,价格却更低,將他垄断的珍稀货品衝击得七零八落;更可恨的是那个捻船厂,美其名曰公平,实则是將他手下人那些心照不宣的“规矩钱”明目张胆地夺走,变成了王云水在拉者面前邀功的筹码! 但最让萨特瓦血管发胀的,是王云水如今面对他时的姿態。 不再有谦卑的躬身,而是平等的頷首;在议事会上,不再是安静的聆听,而是条理清晰、数据確凿的陈述甚至反驳;在利益分配时,递过来的不再是孝敬,而是一份冷冰冰的、写著明確数字和条件的“份额方案”。 有时,萨特瓦甚至觉得,对方在给予自己这份份额时,眼底深处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仿佛在权衡这份“施捨”是否值得。 从施予者到被分配者,从主宰者到需要警惕的竞爭者,这种坠落感灼烧著他的骄傲,比失去十万枚洛斯塔更让他彻夜难眠。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9)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9) 梦境的开端,熟悉得令人心悸。 王云水发现自己站在南塔的旧市街口,青石板湿漉漉的,刚下过雨。 空气里有熟悉的腥气、熟食摊的油烟味,还有街角那家老药铺飘出的、混杂著甘草与陈艾的苦涩香气。人声鼎沸,挑夫吆喝,妇人討价还价,一切真实得毛孔都能感受到那份潮湿的喧囂。 下一瞬,喧囂戛然而止。 不是声音消失,而是像一层透明的纱陡然蒙住了所有景致与声响。 眼前的人潮、店铺、幡旗,如同浸入水中的墨画,边缘迅速晕开、模糊。一层乳白色、流动的迷雾无声无息地漫捲而来,吞没了街道,吞没了声音,也吞没了那份熟悉的烟火气。 王云水站在原地,仿佛被遗弃在时光的夹缝里,心头猛地一空。 就在这万籟俱寂、迷雾翻涌的诡异时刻,一个人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身侧三步之外。 来人约莫三十许,相貌算得上英俊,留著八字鬍,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股刻意为之却又浑若天成的“贵气”。 他穿著一身轻戎装——非甲非袍,更像是一种用暗银色不知名织物製成的劲装,贴身利落,隱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 衣襟、袖口及肩背处,以极细的暗金线绣著纹样。 王云水的目光猛地凝固在那纹样上——交错的双河流线,拱卫著中央一柄简约的长剑。 双河国徽! 与皋鹤城古帛旗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刺绣更加精致內敛,仿佛本就生长在衣料之中。 “哈哈哈哈哈!”来人发出一阵清朗却带著毫不掩饰的穿透力的笑声,打破了迷雾的死寂。 他说的竟是夏洲官话,发音比王云水所知更加古雅纯正,每个字都像玉石轻叩。 “老弟,缘分不浅吶。你身上还留著皋鹤城的味儿呢,我在侃緹隔著老远就闻到了。怎么样,那地方挺瘮人吧?” 王云水如遭雷击,头皮阵阵发麻。皋鹤!他竟知道皋鹤!还能“闻”到? 未等他反应,来人笑容微敛,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躯体,直抵隱藏最深的秘密,语气隨意却不容置疑:“行了,物归原主吧。你怀里那枚青陨珠,是我一个老友的东西,那是厙家的东西,拿来。” 话语间,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势”瀰漫开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感带来的绝对威压,仿佛螻蚁面对山岳。 王云水遍体生寒,连思维都似乎冻僵,下意识地,竟用上了在罻罗最熟练的摩月陀语回答:“好的,好的,阁下,在下马上……” 话音未落—— 他贴身收藏那枚莹白珠子的地方,微微一热。 紧接著,一道温润的白色流光竟自主穿透他的衣襟,缓缓飘出,如同归巢乳燕,稳稳落入那神秘人摊开的掌心。 神秘人掂了掂珠子,指尖泛起一丝极微弱的、与珠子同源的光晕,似乎在检查什么,隨即满意地收起。“我不白拿小辈的东西。” 他看向王云水,眼神里多了点玩味,“看样子,你在那废墟里,倒把我们娃娃开蒙用的东西学了几分像。嘖,『固物』、『刻痕』……用得还挺溜。不错不错,就这几下子摆弄好了,学好了,收拾些刚摸到『筑基』门槛的杂鱼,倒也够用了。” “筑基?”王云水猛地抬头,这个词像从未听说过。 他此刻满心惊骇,扑通一声跪下——这並非全然出於恐惧,更多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之存在时的本能反应。 “前辈!请……请您指教!晚生確是大齐南塔人士,因缘际会漂泊至此,那內海、那皋鹤城……”他语速极快,將自己如何进入內海,如何遭遇海难,如何发现古城,如何学到符咒的经歷,择要说出。 神秘人静静听著,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深邃。 “大齐人,是齐洲人啊”他低声重复,目光落在王云水脸上,仿佛在审视什么,“你不该去你说的那个內海,更不该在这里的。回家去吧。”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你……应该姓王?我认得你家一个远亲,我坐过你们家的船。” 王云水心头剧震,寒意更甚。这人不仅知道他的来歷,竟似还与王家有牵扯? “此地往你们齐洲,”神秘人抬手指向东北,“乘著夏天的季风,快船三个月足矣。你若下月动身,今年年底说不定能到齐洲。”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把你从皋鹤那学来的几手用好,保你富贵半生,將来当个小国的君主,也非难事。不过,听我一句——”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针,“你说的內海,別再去了。你在皋鹤城所见一切,烂在肚子里。泄露半分,於你有害无益。” “你眼下学的,”他摇了摇头,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评判,“还是只得其形,未入其神。路还长,自己掂量。” “前辈……您,您是仙人吗?”王云水忍不住颤声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 “仙人?”神秘人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最无聊的笑话,“我?一介凡夫罢了。” 他话锋一转,瞥向王云水怀中那隱晦的金箔纸气息所在,“你手里那些金灿灿的纸,是修炼最初级的东西,给你当个传家宝挺合適。不过里面缺了最要紧的一页引子,你是练不全的。但照著练,活个一百五十岁倒也不难。”他忽然抬手,食指隔空对著王云水眉心,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王云水只觉识海“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禁錮被打开,又像是蒙眼的布被掀开一角,无数关於那些金箔符文更细微、更本质的运用与理解,如潺潺溪流般自然涌现。並非灌输新知,而是点亮了他已有的认知。 “这便算是珠子的小小回礼。好了,你们快点回家吧!” 王云水猛地睁眼! 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上等海蚕製成的睡袍,黏腻冰凉。 玻璃窗外,是罻罗后半夜沉寂的星空与水道微光。 奢华臥室里的水晶灯兀自发著柔和的光,一切都与入睡前无异。 梦? 心臟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猛地翻身下榻,踉蹌扑到墙边,启动暗格。手指微颤著打开那个珍藏的锦囊—— 没了。 那颗救过命、曾发出庇护光幕的莹白的珠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0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0) 鲁河的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在油灯下泛出青白:“云水兄,这罻罗的富贵,是建在流沙上的。咱们这些人,在异邦挣下再大的家业,根须扎不进这片土里。如今老天开眼,指了条明路……当断则断,才是活路!” 王云水何尝不知。他当夜便召齐了当年隨他从大齐漂泊而来的旧部。 灯火通明的厅堂里,他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沉的沉默。 大多数人的眼神躲闪著,他们已在罻罗娶妻生子,宅邸连云,僕从成群,摩月陀的香料与金沙早已浸透了他们的梦。 故乡,成了模糊的远景;眼前,才是真实的富贵。 王云水看著那一张张被异乡岁月磨去了稜角的脸,心下冰凉,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变故,比季风来得更猛。 当年四月,海洲的春潮未退,战爭的铁潮却已拍岸而来。由海洲数十城邦组成的庞大战舰集群,扯碎了北方的海平线。 上千艘艨艟巨舰,载著三十万甲士,压向摩月陀海岸。 更令人惊惧的是,他们並非孤军——北境列武城,海洲的流放者,再次与母国人联了手! 周弗在一个雨夜匆匆寻到王云水,身上带著焦灼:“王兄,当年活命、收留之恩,周某没齿难忘。如今情势你也看到了……我海洲联军势大,列武城还是我们的。我王……希望能得到你的协助,在罻罗城內,有个照应。” 他看著王云水瞬间绷紧的面孔,急急补充,“我知道这让你为难,这里的国王確实待你不薄……可这是你们重返故土的机会!我王答应,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更可护送你们返回夏洲!” 王云水沉默了。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对海洲人,他並无恶感,甚至因周弗而存著几分香火情;但对罻罗,对那位给予他舞台的拉者,他亦有不忍背弃的复杂心绪。 良久,他艰涩开口:“周兄,此事……容我想想。” 周弗眼中光采黯了下去。 他没再逼迫,只是在几天后的一个黎明,带著几名海洲汉子悄然消失了。 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王兄,无论你作何抉择,周某永记恩情。只望你……终能平安归乡。” 罻罗城瞬间绷紧了弦。 拉者的命令一道急过一道,全城戒严,加固水柵,徵集民夫。 然而,歷来对海洲商人最是狠辣、劫掠无数的总督萨特瓦,此刻却慌了神。 他比谁都清楚海洲人对他的恨意,罻罗这座不设高墙、倚仗水道贸易的繁华港口城市,在真正的战爭巨兽面前,脆弱得像件水晶器皿。 战爭,以骇人的速度降临。 海洲的舰队没有迂迴,直扑罻罗。 正是: 铁舰劈浪千帆黑, 火雨裂空万户红。 水巷繁华成血泊, 罻罗一夜泣秋风。” 王云水看得心惊。 他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攻势。 海洲战舰舷侧喷吐出雷霆般的火光,是成排的巨炮! 实心的弹丸轻易砸碎沿水的华丽楼宇,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腥风血雨。 罻罗纵横的水道成了火海,精致的白石房屋在炮火中坍塌燃烧。 他麾下的力量主要部署在拉舍,城內留守有限,更兼心存犹豫,並未与海洲人正面死战。 抵抗迅速瓦解。 海洲士兵如同赤潮般涌入大街小巷,他们眼中燃烧著对財富的贪婪和对多年贸易压迫的復仇之火。 杀戮与抢劫瞬间失控,昔日笙歌曼舞的水城,顷刻沦为修罗屠场。 王云水在城中的宅邸、仓库、工坊,根本来不及转移,便被乱兵洗劫一空。 他站在拉舍卫城的墙头,遥望罻罗主城冲天的火光和黑烟,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救过周弗,对海洲人抱有同源之谊,却没想到他们一朝得势,竟与当年他们憎恶的萨特瓦並无区別——弱时为商,强时为盗! 总督府方向传来更激烈的爆响和喊杀。 周弗和他的舅舅,带著一队精锐海洲战士,直扑萨特瓦的老巢。 然而,那个一贯趾高气扬的总督,早已丟下满城百姓和堆积如山的財富,不知所踪。总督府被攻破,珍宝被劫掠一空。 王云水与鲁河、秦章等人,只得收缩兵力,困守拉舍。 他连续发出数道求援信,向周边仍效忠拉者的城邦求援,却如石沉大海。 摩月陀內部的裂痕在此刻暴露无遗,各地都在自保观望。 只有他那位年轻气盛的小兄弟兀纳,从东边的壬城率兵来救,却寡不敌眾,在半道遭遇伏击,兵败被俘。 绝望如冰冷的海水,淹至脖颈。 终於,一只来自首都曼珠沙华城的信鸽,带来了最终的判决。 信是拉者宫廷的一位宦官发出的,措辞冰冷,核心只有一句:萨特瓦指控你王云水“暗通海洲,致使罻罗陷落”,如今证据“確凿”。眼下局势,对你不利,我以朋友的身份建议您投降吧。 投降。 两个字重若千钧。 城中存粮日蹙,援军无望,外部是杀红了眼、实力悬殊的海洲大军。 而且內部的奴隶也恨统治者,隨时都有造反的可能。 王云水望著身边跟隨他多年、面露疲敝与惶惑的兄弟们,又想起求援被俘的兀纳,最终,闭上了眼睛。 在周弗的竭力保荐和斡旋下,王云水开城投降。 他见到了这支海洲联军的真正统帅——並非某位大將,而是宝月城的国王,钱云梓。 接受投降的仪式,设在海洲舰队庞大的旗舰上。 这艘巨舰如海上城堡,与大齐精致的风格截然不同,粗獷、厚重,甲板还残留著硝烟与血渍的气息。 钱云梓並未身著全套王袍,只是一袭暗海蓝色的锦缎常服,外罩轻甲,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明亮而带著审视的锋芒。 “王先生,”钱云梓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周弗表弟屡次提及你的义举与才干。罻罗之事,时势使然,非你之过。萨特瓦多年残虐我海洲商民,罻罗富庶,亦沾有其血泪。今日破城,虽有殃及,然大义在我。” 钱云梓略一停顿,目光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扫过王云水那张竭力维持平静、却掩不住紧绷的面容。 “你是大齐人,”他的语气舒缓了些,带上一种异乡遇故知的微妙感慨,“说起来,咱们皆是夏洲血脉。我少年时,曾远赴贵国都城泠洲游学数载。” 他话锋一转,回到现实,“我海洲联军,非嗜杀不容之辈。此番南来,歷经万难,只为討还公道,打通商路。如今沿港要地已入我手,这罻罗,日后便是海洲的罻罗了。只要此地之拉者愿与我等订立公平贸易之约,战火,並非不能止息。” 他指尖轻敲桌面,目光落在王云水身上,带著几分审视与招揽:“王先生,你我名字中皆有一个『云』字,也算缘分。你的才干与在罻罗的根基,我素有耳闻。往后,这罻罗便是我宝月城辖下的『罻罗府』。我意举荐周弗为都督,总管军政。至於先生在此的旧业……”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看似宽厚的承诺,“凡能釐清、追回的,自然物归原主。” 王云水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换了旗帜,换了主人,可对这片土地与百姓的汲取与掌控,本质何尝有变? 经此劫火,看透兴替,他心底那点热望,早已灰了大半。 钱云梓倒也未食言,很快便將俘虏的兀纳释放,並因其壬城未抵抗,抑或是看王云水的情面,赐予了海洲贵族阶层的虚衔。 兀纳归来,少年锐气被这场大变磨去了许多,沉默地站在了王云水身后。 去意已决,归心似箭。 五月,暖风已带上了热带盛夏独有的燥热。 王云水不再留恋,他迅速清点所能掌控的一切:窖藏中未被乱兵发现的真金白银,港口仓库侥倖未被焚毁的贵重货物——香料、宝石、以及一些稀有矿石。 能带走的,尽数装载。 当年隨他出海的旧部,最终愿意拋下罻罗基业、重返未知故里的,不过十之三四。 芥舟岛的伙伴,也只有花菇愿意离去。 海贝眼神坚定,她说浪死在寻路的黑海里,她的根便不在故乡了。 刘瑞则默默收拾行囊,將当年偷偷拓印的符文布片贴身藏好。 三十五艘大小船只,在罻罗港重新集结。 这支船队虽远不及海洲联军遮天蔽日的规模,却也帆檣林立,载著惊人的財富与去国离乡的复杂心绪。 钱云梓还派出一艘装备精良的中等战舰隨行护送。 秦章已是古稀之年,白髮萧然。 他站在缓缓离港的船头,回望那座曾辉煌、如今仍余烟裊裊的水城,良久,才沙哑地吐出一句:“兜兜转转,爭杀抢掠,富贵云烟……真如大梦一场。”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1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1) 九月天,海色澄碧如洗。 强劲的夏季信风鼓盪著船帆,推著庞大的船队劈波斩浪,归心似箭的喜悦瀰漫在每一艘船上。 正如秦章捋著花白的鬍鬚感嘆:“海洲人要是不来攻打,我等怕真要在那温柔富贵乡里,把骨头都酥软了。” 外力虽酷烈,却也是斩断羈绊的利刃。 前方引路的海洲战船升起信號旗,传来讯息:已出流云海,正式进入百曜诸岛海域!离家,又近了一大步!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欢呼。 然而,乐极生变。 毫无徵兆地,正午明丽的天空骤然被涂抹上一层诡异的赤红,如同苍穹渗血。 原本奔腾的海浪瞬间失去了活力,变得粘稠滯涩,仿佛凝固的脂膏,船只行进陡然艰难。 一股莫可名状的威压自高天倾泻而下,令人心悸胆寒,修为最浅的水手已脸色惨白,几欲窒息。 “紧靠引导舰!寻找礁岛避风!”经验最老的秦章嘶声大吼,声音在凝固般的空气中显得尖锐。 就在船队慌乱转向,勉强躲入一片黑色岛礁背风处时,那空灵浩渺、非人所能发出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灵魂深处: “外海余孽,触犯天道,还不伏诛?” 眾人惊恐抬头,只见赤红天幕下,数道白虹般的身影正仓惶飞遁,衣袂飘飘,赫然是不借外物、凌空虚渡的“仙人”! 而在他们后方,一艘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单桅小舢板,正不紧不慢地“飘”著。说它飘,是因为不见帆,不见桨,更无划水之声,却稳稳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吊在那些飞遁的“仙人”之后。 舢板船头,一人独坐。距离尚远,面目模糊,但那一袭似曾相识的轻戎装,腰间悬著的古朴长剑,以及手中那根看似悠閒垂钓的长长鱼竿…… 王云水瞳孔骤缩! 好像是他! 梦中取走青陨珠、自称在侃緹的那个神秘人。 被追逐的白衣“仙人”们显然惊慌到了极点。 领头一名男子,面如冠玉,此刻却因恐惧而扭曲,他回头厉喝,声音滚滚如雷,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夏洲官话:“陆禾!我等与你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家仙尊亦未寻你晦气,你竟敢越界追杀,真当我流云剑阵是摆设吗?!” 话音未落,包括他在內的七名白衣男女瞬间在空中停驻,身形闪烁,按七个方位站定。 “结阵!”领头者暴喝。七人同时並指如剑,虚划玄奥轨跡。 剎那间,沛然莫御的灵力从他们身上爆发、勾连,在空中显化出一幅巨大的、星光流转的虚幻阵图! 阵图甫成,凌厉无匹的剑气便充塞天地,下方海面被无形压力硬生生压出巨大的凹坑,王云水船队中那些坚固的甲板,竟也被这遥远的剑气余波激得“吱嘎”作响,木屑纷飞! 凡人们面无人色,方才的归乡喜悦荡然无存,只剩螻蚁仰望苍穹巨爭的恐惧。 “流云星锁剑阵?”舢板上的陆禾,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剑阵的轰鸣,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著三分慵懒,七分戏謔。 “名字挺唬人。” 他依旧坐著,甚至没有放下鱼竿。只是手腕极其隨意地一抖。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雷霆万钧。只见那根细若髮丝、几乎看不见的鱼线,隨著他手腕这一抖,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妙至简、却又仿佛契合了某种天地至理的弧线。 就是这轻轻一“抖”。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清晰传来。 那刚刚成型、气势磅礴的流云星锁剑阵,中心那最璀璨的“天枢”星位,连同主持此位的领头白衣男子周身的护体灵光,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的琉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噗!”领头男子身形巨震,脸如金纸,一口带著点点星芒的鲜血狂喷而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陆禾却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鱼竿再抖,这次动作稍大,鱼线在空中盪开一圈几乎微不可见的涟漪。 “嗖!嗖!嗖!”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鱼线的尖端,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有著无视一切防御、直鉤本源的魔力。 七名结阵白衣“仙人”,无论他们如何催动剑光护体,如何变幻方位,每个人的后颈衣领处,都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银光闪烁的“鱼鉤”,牢牢“鉤”住了他们! “走你。”陆禾像是钓起了一串不太满意的鱼儿,有些意兴阑珊地抬手一提。 “啊——!”七声惊恐绝望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七名方才还仙气飘飘、结阵慑人的“仙人”,竟像真的被鱼鉤掛住的鱼儿一般,毫无反抗之力,被那根细细的鱼线凌空扯起,手舞足蹈地甩向高空,又重重落下,在凝固如脂的海面上砸出巨大的浪花,狼狈不堪。 他们一身精纯的灵力,此刻仿佛被那小小的鱼鉤彻底钉死,半点也调动不起来。 巨浪这才轰然拍向四周,若非王云水船队躲在岛礁之后,恐怕已被这蕴含灵力的浪头掀翻。 饶是如此,船只也是剧烈摇晃,人人抓紧船舷,目瞪口呆地望著这顛覆认知的一幕。 陆禾那轻描淡写的一“提”,看似戏謔,却蕴含著令天地失色的力量。 七名白衣人如断线风箏般被甩入海中,砸起滔天巨浪。 然而,这並非结束,而是更残酷虐杀的序幕。 “陆禾!你欺人太甚!”那领头的修士从咸涩海水中挣扎浮起,冠玉般的面孔因极致的恐惧与屈辱而狰狞,眼中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凶光。 “我等流云修士,寧碎金丹,不辱师门!诸位师弟师妹,隨我——燃星!” “燃星!”其余六人齐声嘶吼,声音悽厉决绝。他们自知逃生无望,竟在瞬间做出了最惨烈的选择——鱼死网破! 七人双手结出同一个繁复到极致的法印,猛地拍向自己丹田位置! 剎那间,七团灼目到无法直视的炽白光球从他们腹部爆发! 那不是寻常灵力,而是他们毕生修为凝结、性命交修的本源金丹在燃烧、在崩塌前释放出的最后也是最狂暴的能量! 光球中隱约可见细密剑影流转,那是他们修炼的星剑本源剑气,此刻也被一併点燃。 “星流殉剑阵!祭!”领头者七窍流血,面容却带著一种疯狂的神圣感,嘶声咆哮。 七团燃烧的金丹並非胡乱爆发,而是以一种玄奥轨跡相互吸引、碰撞、融合! 空中那破碎的“流云星锁剑阵”残影,竟被这自毁式的疯狂能量强行重聚、注入,化作一道直径超过十丈、完全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陨星巨剑”! 巨剑通体赤白,表面流淌著融金般的液状火焰与暴走的剑气,散发出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连周遭被陆禾灵力凝滯的海面都开始沸腾、蒸发! 空间都在这一剑的威压下扭曲、哀鸣。 这一击,凝聚了这七人毕生修为、本源剑气乃至生命魂魄,其威势之浩大,远超方才的剑阵何止十倍! 下方岛礁后的王云水船队眾人,即使隔著遥远距离和礁石屏障,仍觉灵魂都要被那毁灭剑意撕裂,许多水手直接昏死过去,连鲁河、秦章这样的硬汉也面色惨白,冷汗浸透重衣。 “这才有点意思。”陆禾发出空灵的嘲笑。 面对这足以让百里土地沦为废土的一击。 那陆禾终於第一次,从他那小破舢板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依旧单手握著那根鱼竿,但姿態已不復慵懒。 他就那么隨意地站著,却仿佛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骤然拔起於怒海狂涛之间,將漫天毁灭剑意都镇压了下去。 他没有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是將手中的鱼竿,如同持剑般,向前轻轻一递。 动作依旧简洁,甚至有些缓慢。 但就在鱼竿递出的剎那,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发生了错乱。 那根看似普通的鱼竿尖端,一点幽深如宇宙初开、包容万象又寂灭一切的黑芒悄然浮现。 这黑芒微小如粟,与那毁天灭地的“陨星巨剑”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然而—— “陨星巨剑”带著七名修士最后的疯狂与诅咒,轰然斩落! 却在触及那一点“黑芒”的瞬间,如同冰雪遇到烈日,又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被凭空抹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势均力敌的僵持。 那凝聚了七颗燃烧毕生修为、无穷剑意的恐怖巨剑,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剑尖开始,寸寸瓦解、消散,化为最纯粹的光点,然后连光点都湮灭无形。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像,却又给人一种诡异的缓慢错觉,仿佛命运早已註定。 “不……可……能……”领头修士眼中疯狂的光芒熄灭,只剩下无底的绝望和茫然,喃喃吐出最后三个字。 陆禾手腕再抖。 鱼线再现。 这一次,不再是“钓”,而是“割”。 七道细到极致的银线,在空中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阳光下的错觉。 下一刻,七颗怒目圆睁、残留著惊骇与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 脖颈断口处光滑如镜,竟无半分鲜血喷溅,因为所有的生机,都在那银线掠过瞬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彻底“斩断”、“湮灭”。 无头尸身保持著结印或挣扎的姿势,在空中凝滯一瞬,隨即灵气彻底溃散,如同七截朽木,直直坠向下方的海洋。 其中一具尸身,坠落的方向恰好偏离主海域,朝著王云水船队藏身的黑色岛礁斜斜砸来! “砰!” 一声闷响,那具失去了一切灵光护体、已然是凡胎的白衣尸身,重重摔在嶙峋的礁石上。 令人惊异的是,从如此高处坠落,撞击在坚硬岩石上,那尸身除了衣衫破损、有些变形外,竟没有预想中骨断筋折、血肉模糊的惨状,甚至连明显的血跡都很少! 仿佛其肉身在死亡后,仍残留著某种超越凡俗的“韧性”或“余韵”,非金非石,却又异於常人。 这现象,让远远窥见的王云水等人背脊发凉——这就是所谓仙人的身躯吗? 即便死了,也非俗物可比。 高天之上,陆禾收回鱼竿,轻轻一振,鱼线与那点黑芒一同隱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2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2) 陆禾的动作隨意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仿佛只是从水里捞起几颗不慎落水的葫芦,手指凌空轻巧地一勾——噗噗噗……七颗面容凝固在惊恐与不甘中的头颅,便从波涛间冉冉升起,水珠滑落,髮丝黏连在惨白的皮肤上。 接著,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腰,从他那看似狭小破旧的舢板里,竟抽出了一桿色泽沉暗、非金非木的长矛。 矛尖並非十分锋利,却透著一种吞噬光线的幽暗。 他就那么隨手一递,长矛如串糖葫芦般,轻鬆贯穿了七颗头颅的耳侧或下頜,將它们牢牢串起,悬在舢板一侧。 那场景,比血腥屠戮更添十分诡异——仿佛他处理的並非刚刚陨落的金丹修士遗骸,而是几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王云水船队中,胆子稍小的水手已经瘫软在甲板上,牙关打颤,更有甚者直接呕吐起来。 即便是鲁河、秦章这般见过生死大场面的,此刻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握著武器的手心满是冷汗,指节发白。 花姑脸色惨白,紧紧抓住刘瑞的胳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海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 然后,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刚刚弹指间虐杀七名仙人、手段如魔神的陆禾,竟將长矛隨意倚在舢板边,真的像个最寻常不过的渔夫一样,拿起了船櫓。 他摇櫓的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生疏、笨拙,与方才那通天彻地的手段形成了荒谬绝伦的对比。 原本因灵力激盪而未完全平復、依旧暗流汹涌的海面,在他那破旧舢板周围,却显得异常温顺。 舢板隨著他笨拙的摇櫓,一下,一下,朝著王云水船队藏身的岛礁方向,不疾不徐地靠近。 他没有动用丝毫法力飞行或催动船只,就是这般凡俗地摇著櫓。 甚至后来,他还升起了舢板上那面打著补丁的小小帆布,藉助风势,让速度稍稍快了些。 这一个时辰,对王云水船队所有人而言,比一年还要漫长。 他们眼睁睁看著那艘舢板,一点点穿过波光粼粼却杀机暗藏的海面,越来越近。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恐惧如同最粘稠的胶质,包裹住了每一艘船,每一个人。 终於,那艘小舢板慢悠悠地靠在了王云水所在主船的船舷下方,轻轻一碰。 陆禾抬起头,脸上竟然带著一种近乎憨厚的热情笑容,仿佛偶遇了远航的乡亲。 他甚至还举起没握櫓的那只手,朝著甲板上僵立如雕塑的眾人挥了挥,声音清朗,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惊喜。 “你们別害怕啊,”陆禾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稍稍放鬆的温和,儘管他舢板边那串头颅让这话毫无说服力,“我也是夏洲人,咱们都是老乡啊!” 他竟真的没直接上大船,而是先把小舢板熟练地划到旁边一块稍平的黑色岛礁旁,轻巧地跳上去,將船系好。 那杆串著头颅的长矛,被他隨手插在礁石缝里,那七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便“目送”著他走向王云水的旗舰。 王云水早已冷汗涔涔,哪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命人放下最结实的软梯。 陆禾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像个体面的客人般,顺著梯子攀了上来。当他踏上甲板,真容完全展现在阳光下时,王云水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消失了,他正是梦中取走青陨珠的神秘人! “扑通”、“扑通”……甲板上以王云水为首,鲁河、秦章等人紧隨其后,不约而同地跪倒一片。 面对这等瞬息诛灭仙人的存在,凡人的礼数只剩下最本能的敬畏。 “哎,起来起来,这是做什么。”陆禾似乎有些无奈,上前两步,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將王云水等人托起。他的手掌温热乾燥,与常人无异。 陆禾的目光落在王云水脸上,带著几分欣赏:“你这个人,听得进劝,不错。那天在罻罗给你託梦,看来是托对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你这一生,往后或许还有些沟沟坎坎,但根性不差,又得了些际遇,只要持心端正,总能化险为夷,可得个圆满结局。” “我从南方更远的海域一路追来,”陆禾隨意地靠在船舷上,仿佛在聊家常,“你们列国供奉的仙人,不过是一群妖人。我追了他们小半年,总算在这儿堵住了。” 他看了一眼王云水,“那日我追踪他们路过摩月陀附近海域,感应到你身上带著厙家旧物的气息,又观你命途似有羈縻之相,便顺手施了个魂牵梦引的小术,给你提个醒,让你早做归计。没想到今日真能在此遇上,也算是缘分。” 他这么一说,王云水心中许多疑团顿时解开——那逼真的梦境,青陨珠被取,归乡航线的指引,原来皆源於此。 只是这顺手之举,於他而言,却是在命运岔路口的关键推动。 陆禾又指了指方才战斗的海域,语气略带歉意:“方才动手,声势大了些,怕是惊了你们的船,或许还有些损伤波及。此事因我追凶而起,牵连了你们这些归乡客,实属不该。” 说罢,他不等王云水回应,便转身面向船队。只见他伸出右手食指,左手凭空出现一张符咒,凌空对著三十五艘大小船只,看似隨意地点划了几下。 没有咒语,没有灵光爆发,但每一艘船的被海浪衝击鬆动处、被剑气余波震裂处、甚至一些陈旧的破裂处,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抚过、弥合。 船体传来细微却令人安心的吱嘎调整声,木质焕发出一种內敛的坚韧光泽,连风帆的绳索都仿佛被重新拧紧加固。 这番手段,举重若轻,真是显深不可测。 “好了,船只我已略作修补加固,保你们一路平安返回家乡沿岸,绝无问题。”陆禾收回手,语气轻鬆“左右我也要往那个方向去,便送你们一程,也算弥补方才的惊扰。” 只见他站在王云水的旗舰甲板上,回头瞥了一眼系在岛礁边的破旧小舢板,隨意地抬手,凌空一招。 那艘小船,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抚摸过一般,周身泛起一层水波似的微光,紧接著,船体迅速缩小、变形! 在眾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不过眨眼功夫,一艘真真切切的舢板,就化作了一个巴掌大小、木质纹理清晰、连船櫓和那面破补丁帆都纤毫毕现的精致模型,嗖地一声轻响,飞越海面,稳稳落入陆禾摊开的掌心。 陆禾隨意掂了掂这船模,仿佛这只是个孩童玩具,然后顺手就塞进了他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粗布包裹里。那杆骇人的长矛与头颅,自然也隨船一同缩小,消失不见。 “好了,”他拍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抬头看了看天象与风帆,“现在是顺风,借著这股势头,你们这船队,再有一个月左右,当能看见你们齐国的海岸线。至於那艘海洲战船,船轻帆快,二十天足矣。” 有了这位高人正式坐镇,接下来的航程,果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轻鬆。 並非没有风浪,但再大的波涛靠近船队似乎都会自然驯服;並非没有遇到过远处疑似海兽的阴影或可疑的船影,但那些阴影总是悄无声息地绕道而行。 整个船队一直处在一种安寧的氛围中,船员们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放鬆,甚至恢復了些许说笑。 陆禾本人也確如他所言,毫无架子,时常在甲板上漫步,看水手劳作,听秦章讲古早的航海见闻,甚至偶尔还会指点一下船帆角度的调整,其言往往切中要害,让老船工都佩服不已。 一日,海天澄澈,王云水终於按捺不住长久以来的疑惑,寻了个机会,恭敬地向正在凭栏远眺的陆禾询问:“前辈,晚辈曾误入內海,见诸多神奇遗蹟,听闻仙尊、仙僮之说……那內海深处,究竟是何光景?世间真有呼风唤雨、长生不死的仙人吗?” 陆禾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渺远的海平线,眼中有些悲凉。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看透本质的透彻: “仙人?呵……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逍遥自在的仙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也许有吧,都是些不甘天命、意图以凡俗之身行逆天之举的凡人罢了。纳灵气,筑道基,结金丹,凝元婴……每一步,都是在与天地固有的法则爭夺,是在『逆天改命』。故而,修士之路,本就悖於寻常天道,充满劫难与因果。” 他转过头,看向王云水,眼神深邃:“你所说的內海……牵扯甚广,其中隱秘,非你所能理解,亦非你应当涉足。” 他继续说道,“听我一句劝,此番回去,凭藉你所得,安享富贵,绵延子孙,便是极好的结局。莫要再追寻內海之谜,更莫要轻易显露你从皋鹤所得的那点东西。明哲保身,方是长久之道。”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3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3) 时光在海浪规律的节拍中悄然流逝。 船队先是抵达了海洲的重要国家、港口——宝月城。 望著港口飘扬的宝月城旗帜,王云水心中五味杂陈。 他郑重谢过了那艘一路护航至此的海洲战舰,目送其返航归队。 自此,船队彻底踏上了纯粹的归国之路。 旅途中,陆禾的存在逐渐变得平常。 他就在旗舰上,与水手们一同在固定的时辰用餐,食物也无特殊要求;夜间,他或是在船舱静室独处,或是在甲板一隅仰望星空,与任何一个沉默的旅伴无异。他甚至会和秦章討论季风变化,向老舵工讲述他那个时代观星定位的土法子。 久而久之,船上眾人几乎要忘却,这位平易近人的陆先生,是那个谈笑间將七名仙人头颅串成糖葫芦的恐怖存在。 只有王云水等核心几人,在夜深人静时,望著他静坐的背影,才会重新感受到那种深不可测的敬畏。 离別,在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悄然降临。 陆禾將王云水、鲁河、秦章、花菇、刘瑞等寥寥数人唤至安静的尾甲板。 “诸位,”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某种告別的意味,“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前方已近齐洲海域,我的路,该转向了。此番同行,甚是愉快,诸位皆是有情有义、脚踏实地之人。只是仙凡路殊,此一別,恐怕……今生难再相见了。” 眾人闻言,心中驀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舍,更有对他一路庇护的深深感激。 陆禾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秦章身后那个已长成挺拔青年、眉目间依稀还有当年偷渡少年蒲罗杰轮廓的年轻人身上——如今他已改名,隨了秦章的姓,叫秦杰。 陆禾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招了招手:“孩子,你过来。” 秦杰有些紧张地走上前。陆禾端详了他片刻,微微頷首:“你血脉之中,似有一缕极淡的因果,与我一位……故人,隱隱牵绊。罢了,既是有缘,此物赠你。”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温润如老旧象牙的骨製品,形似一枚简朴的护符,上面天然纹路奇异,並无人工雕琢痕跡。 他亲手將掛绳系在秦杰颈间。骨符贴身的那一刻,秦杰只觉一股温和的暖意透入心口,驱散了海夜的一丝寒凉,精神为之一振。 “好生戴著,莫离身。或许將来,能为你挡去三次无关紧要的小灾小难。” 陆禾淡淡道,並未多解释这“故人”是谁,缘从何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隨后,他转向王云水,语气再次变得郑重,目光如能穿透夜色:“王云水,最后再提醒你一次:回去,安享你得来的一切。皋鹤所见,內海所闻,皆可视为南柯一梦。记住,別再去探寻那里面的事情。” 王云水心神凛然,深深躬身:“前辈教诲,云水字字刻骨,永不敢忘!” 陆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船舷边,回头对眾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清澈而遥远。 然后,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如融入夜色中的水汽,倏然消失,连一丝涟漪都未在海面惊起。 唯有秦杰胸前那枚微微发暖的骨符,证明著这位神秘高人曾真实地与他们同行过一段路。 船队继续北行,数日之后,瞭望的老水手发出了激动到变调的呼喊:“陆地!是夏洲!那是我们大齐!” 目的地,是大齐帝国最东端的边陲海港——裋州府。 当这由三十五艘大小船只组成的庞然船队,黑压压地闯入裋州港那並不算宽阔的视野时,整个港口都炸开了锅。 渔民的小舢板惊慌避让,码头上的人群指指点点,惊疑不定。 裋州府的城主兼守备,一个名叫孙懋的中年官员,正在府中处理公务,闻报有不明大规模船队抵港,惊得差点打翻茶盏。 他急忙点齐城中仅有的一营兵丁,急匆匆赶到港口,如临大敌。 王云水早已换上一身虽略显陈旧、但规制明显的大齐服饰,在鲁河等数名旧部陪同下,踏上码头。面对紧张戒备的孙懋一行,他拱手为礼,声音沉稳清晰,却难掩一丝歷经沧桑的沙哑: “下官王云水,乃瑞霖三年钦命南塔舶司司长。七年又九月前,奉命护送仙僮船队进入內海后,遭遇不测,漂泊异域,歷经万死,今日方得侥倖返回母国!船队皆为隨我出生入死之部眾及所携货殖。初归国土,百事待理,万望孙大人施以援手,提供泊位、补给,並速將下官生还之事,稟报上峰!” 孙懋听得目瞪口呆。南塔舶司?瑞霖三年?內海失踪案?这些词汇对他这个边境小官而言,遥远得如同传说。 但王云水气度不凡,身后那些剽悍部下眼神锐利,更重要的是,那三十五艘大船,明显不是大齐样式……这一切都做不得假。 孙懋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又惊又喜、无比热情的笑容,忙不迭上前搀扶:“哎呀呀!原来是王大人!瑞霖三年內海船队失踪,朝野震动,下官虽在边鄙,亦有耳闻!今日得见大人虎口脱险,荣归故里,实乃天佑我大齐,天佑王大人!快,快请入城!一切事宜,包在下官身上!驛馆早已备好,不,请大人务必移步寒舍暂歇!稟报之事,下官立刻以六百里加急,直发州府与京城!” 是夜,孙懋在府邸內设下盛宴,虽比不得罻罗或海洲的奢华,却也是裋州能拿出的最高规格,鸡鸭鱼肉俱全,本地美酒管够。 席间,孙懋及城中几位有头脸的士绅作陪,不断敬酒,询问海外奇闻,態度恭敬又带著强烈的好奇。 王云水旅途劳顿,心绪复杂,但亦知这是重回故国社交的第一步,打起精神应酬。 席间,他命人取来两瓶用精巧水晶瓶盛装的“海韵水”,和一套晶莹剔透、雕刻著简约海浪纹的玻璃酒具,赠予孙懋。 “孙大人盛情,云水感激。此乃海外所得些许异物,清水一瓶,可涤烦暑,器皿一套,聊助酒兴,不成敬意,望大人笑纳。”王云水道。 孙懋何曾见过如此纯净无瑕的玻璃器? 那海韵水他早是知道的,瓶身剔透,水色清冽见底,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他喜得连连搓手,口中谦逊,眼中的光彩却掩藏不住,对王云水的评价又暗中拔高数层——这位王大人,深不可测啊! 酒过三巡,王云水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孙大人,我等漂泊日久,不知如今……陛下年號仍是瑞霖否?今夕是何年?” 孙懋连忙放下酒杯,正色答道:“回王大人,如今正是瑞霖十一年,秋八月。” 瑞霖十一年!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4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4) 酒酣耳热,乡音绕樑。在裋州府那场洗尘宴上,王云水与旧部们终於放声高歌,唱的是南塔的渔谣,旋律粗獷,却让这些漂泊七载半的汉子们眼眶发热。 劫后余生,脚踏故土,过往种种,真如大梦一场。 不久,消息层层上报,惊动了朝廷。东港郡派来仪仗,接上王云水一行,沿海岸线北行,至帝国东部大动脉徒芹河入海口,换乘官船溯流而上,再转入连接南北的京杭大运河。 舟行平稳,两岸秋色如画,村落城郭渐次繁华。当那座巍峨如山峦、城墙绵延至天际的巨城——大齐首都泠洲,终於出现在视野中时,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云水幼年曾隨父亲来过,记忆中的轮廓与眼前的壮丽重合,更添无数感慨。这座匯聚了天下气运的雄城,比他记忆中更加宏伟,也更加深沉。 王云水归来的消息,早已如风般传遍泠洲。 当今皇帝姜俊彦已登记十多年,锐意革新,却受困於积弊两百余年的財政泥潭。 太子力主振兴,开源之策寻觅已久。王云水及其传闻中满载异宝的船队,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出现,无疑像是一道曙光,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著的財路。 一时间,王云水这个名字,在泠洲的宫闕与坊间,都叫人知道了。 早在抵达泠洲前,王云水便在旗舰舱室內,召齐了所有知情旧部。 烛光下,他的面孔严肃异常:“诸位兄弟,富贵险中求,然怀璧其罪的道理,想必都懂。回到大齐,关於我等真实经歷,须得统一口径:內海遇险,误入乱牙礁后,便被奇异海流传送至南方远海,漂泊求生,偶得財富。临风府之事可稍提,以证我等確曾抵达奇异之地。但皋鹤城、双河遗物、符咒石碑、乃至……那位陆先生的一切,必须烂在肚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如寒冰,如烈火,“今日在此,需对天立誓:若有谁泄露半分不该泄露的,不仅自身必遭横祸,更会牵连所有兄弟,死无葬身之地!我王云水,亦在此立誓,若违此约,天厌之,地弃之!” 眾人凛然,皆知此事关乎所有人性命与前程,纷纷歃血为誓。 抵达泠洲那日,皇帝竟派了一名二品大员亲至码头迎接,规格之高,令人侧目。 隨后,他们被安置在皇帝登基前曾居住过的一处亲王府邸暂住。 府邸亭台楼阁,极尽精巧,比之罻罗的宅院更多了一份皇家气象。 秋日大朝会,专为海外归臣王云水而设。 身著崭新朝服的王云水,与同样换上官袍的鲁河、秦章,踏著汉白玉阶,走入巍峨的宣政殿。 殿內百官肃立,目光如织,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 王云水稳住心神,向御座上的皇帝姜俊彦行大礼参拜。 隨后,在皇帝温言鼓励下,他开始讲述那精心编织过的歷险记。 他描述了內海的浩瀚与仙关的神秘,重点描绘了临风府的富庶、其独特的“澄议院”制度,立刻引发文官集团一阵低语,以及当地奇异物產。 他將皋鹤城的见闻,巧妙地移植嫁接,变成了“在南海某无名大岛废墟中,发现古物若干”,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故事曲折离奇,却又避开了所有真正的核心禁忌,听得满朝文武时而惊嘆,时而交头接耳,皇帝亦是频频頷首,眼中异彩连连。 敘述完毕,重头戏登场。一份长长的礼单被太监高声唱喏出来: “献,极品『海韵水』两千瓶!” “献,流云海奇珍『雾蕊』四船!” “献,海洲『流光』琉璃精品一船!” “献,洛斯塔金幣两万枚!” “献,蔚罗深海红珊瑚三百座!” “献,上等海洲战舰十艘!” 每报一项,殿中便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些宝物的价值,有会算帐的在心中略一估算,便骇然发现,恐怕抵得上一个富庶大郡整整三年的税赋! 这对於正为国库空虚发愁的皇帝和太子而言,简直是久旱甘霖。 皇帝姜俊彦龙顏大悦,当即降下恩旨:赏赐王云水京城核心坊市豪宅一座,擢升其为“大齐舶司副司长”,官居三品,总管天下船舶製造、海外贸易及海防船务!鲁河封为“涉浪將军”,领四品衔,作为王云水副手。秦章年事已高,恩封为“南塔舶司司长”,荣归故里养老。厚赏之下,满朝艷羡。 隆重的朝会终於散去。 王云水隨著退朝的人流,走在漫长而空旷的宫廊之中,朱红廊柱投下道道阴影,琉璃瓦反射著秋日清冷的阳光。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又因这骤然的富贵与高位,而泛起新的、更复杂的波澜。 就在他即將走出宫门迴廊时,一个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后传来: “王大人此番乘风破浪,荣归故里,更是圣眷优隆,可喜可贺啊。” 那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只是不知……王大人如今,可还认得咱家么?” 王云水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剎那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廊柱阴影下,转出一人。 依旧是一身象徵內廷高级宦官的紫色袍服,面料比当年更加华贵暗沉,绣著精细的螭纹。 面容似乎比七年前更加阴柔白皙,眼角细细的纹路里沉淀著深宫特有的幽邃与沧桑,嘴角那抹笑容,温和依旧,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当年南塔城中,一手將他从平民匠人提拔至官船船主之位,又赋予他探索內海使命的——迎鸞阁主事,紫衣宦,蘼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却带著只有对方能懂的复杂意味: “蘼芜大人……多年不见,风姿更胜往昔。小人……岂敢相忘。”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5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5) 蘼芜那声“嘿嘿”轻笑,在空旷的宫廊里迴荡,带著宦官特有的、仿佛能渗入砖缝的阴柔气,却又暗藏机锋。 他上前半步,紫袍下摆纹丝不动,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如今忝为太子殿下身边的从事。殿下对王大人的海外奇遇与报国之功,甚为讚赏,有情,请王大人明晚过太子府一敘。” 此时,落后几步的鲁河也跟了上来,一眼看见蘼芜,竟是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涌现出极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恍然,更有一种旧部见到旧主的激动与恭敬。 他急忙躬身抱拳,声音带著难得的侷促:“贵人!原来是您!当年鲁河落魄流落齐境,若无贵人给条活路,暗中安排,焉有今日!” 这话一出,王云水心中又是一动,鲁河与蘼芜的渊源,比自己知道的还要深,还要早。 这重重关係网,在回到泠洲的第一天,便清晰地展露了一角。 王云水瞬间明了,这场偶遇绝非偶然。 他立刻换上殷勤而不失分寸的笑容:“大人说哪里话,太子殿下相召,云水荣幸之至!只是今日仓促,久別重逢,云水心中激动,不知可否有幸,先请蘼公移步,让云水略尽地主之谊?泠洲『浮玉楼』的秋蟹正肥,景致也还看得过眼。” 蘼芜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笑容加深,似是对王云水的上道颇为满意:“王大人盛情,那奴家就却之不恭了。” 是夜,华灯初上。王云水乘著新赐府邸安排的青呢大轿,穿过泠洲繁华的街市。 轿子平稳,他的心绪却起伏不定。 窗外掠过一户户明亮的窗格,隱约传来笑语喧譁,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南塔家中那盏是否还亮著的灯,妻子眼角是否添了新纹,当年离家时尚在稚龄的女儿,如今该是何等模样……近乡情怯,富贵加身之时,这份思念与愧疚反而愈发浓重。 浮玉楼临水而建,飞檐斗拱,灯火通明如白昼,乃是泠洲顶尖的销金窟,幕后东家据说是某位喜好奢华的郡王。 踏入其中,香风扑鼻,乐声靡靡,地面铺著西域来的栽绒厚毯,每一步都仿佛陷入云端。 来往侍者皆容顏姣好,衣饰精雅。 蘼芜是此间常客,自有最幽静奢华的临水“听涛阁”预留。 阁內陈设极尽豪奢,紫檀案几,金猊吐香,四壁悬掛前朝名画真跡。 隨侍的並非寻常婢女,而是精心挑选、气质各异的清秀少年与曼妙舞姬,显然深諳蘼芜的喜好。 王云水將蘼芜让至上座,自己陪坐下首。 鲁河与秦章亦在旁作陪,秦章老成,多半沉默观察,鲁河则略显紧绷。 佳肴如水般呈上,熊掌猩唇,鲤膾鹿炙,许多菜品王云水见所未见,听闻每道都价值数金乃至数十金。 舞姬广袖长舒,乐师曲调精雅,但席间眾人的心思,显然不在酒食声色上。 酒过一巡,王云水挥手屏退閒杂,只留两名最灵秀的少年近身侍奉蘼芜。 他亲自捧出早就备好的礼匣:四大水晶瓶封印的“海韵水”,水色在灯光下流转如液態宝石;三枚以天鹅绒衬垫的“发光镜”,即便在灯火通明处,亦自发柔和光晕;还有一只沉甸甸的紫檀小盒,开启后,里面整齐码放著六百枚边缘圆滑、浮雕精美的洛斯塔金幣,金光灿然,耀人眼目。 “区区海外之物,不成敬意,万望蘼公笑纳,权当是谢过当年提携之恩,以及……这些年对云水家人的照拂。”王云水语气诚恳。 蘼芜含笑扫过礼物,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圆润的手,轻轻抚过冰凉的水晶瓶和温润的镜面,最后在那盒金幣上顿了顿,隨即示意身旁少年收起。 “王大人有心了,都是稀罕物事,小奴就厚顏收下了。”他语气隨意,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显示他深知这些礼物的价值,尤其是那发光镜,绝非寻常海外琉璃可比。 收了重礼,蘼芜的態度似乎更亲近了些。 他拈起一枚蜜渍梅子,似不经意地开口:“王大人出海这许多年,音讯全无,想必无时无刻不惦念家中妻小吧?” 王云水心中一紧,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念与苦涩:“不敢欺瞒蘼公,每每夜深浪急,思及家中,心如刀绞,寢食难安。” 蘼芜点了点头,慢条斯理道:“你放心,你们王家在南塔,一切安好。你那女儿,如今已到了出嫁的年纪,生得亭亭玉立,知书达理。尊夫人给她许了一门好亲事,是你们南塔当地一个颇有前途的年轻佐官,家风清白。说起来,” 他瞥了王云水一眼,“当年你初入內海便失踪,消息传回,著实让人扼腕。不过这內海之事本就玄奇,失踪者眾,倒也不足为怪。只是这人情冷暖嘛……你久出不归,家中没了顶樑柱,起初还有些旧情照应,时间一长,难免就……呵呵,你们家后来便搬回了祖宅老屋。所幸啊,”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咱们的那位大人,一直记掛著你这位故人之后。这些年,每逢年节,金银细软,不曾短缺。尊夫人和小姐,方能安稳度日,维持体面。你今年若能赶回去,说不定……还能亲手为你那宝贝女儿置办嫁妆,送她出阁呢。”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既点明了王云水失踪后家道中落的现实,更强调了那位神秘大人持续数年的暗中关照。 恩威並施,既让王云水感激,又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与家人,始终未曾脱离某些视线的关注与掌控。 “大人厚恩,云水粉身难报!”王云水离席,深深一揖,语气激动而真挚。 蘼芜虚扶一下,笑意更深,转而看向鲁河:“鲁河啊,你也是个有造化的好汉。当年给你那枚小铜片,可还在?” 鲁河连忙看向王云水。 王云水心领神会,从怀中贴身內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那枚曾数次发光、引导他们发现皋鹤。 七年多顛沛流离,这铜片依旧暗沉,触手微温,上面的纹路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深邃。 他双手捧著铜片,躬身送到蘼芜面前:“蘼公,此物乃当年信物,指引云水甚多。今日……物归原主。”他刻意用了“原主”二字,目光低垂,姿態恭顺至极。 蘼芜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他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了铜片片刻,又看了看王云水低垂的头顶和恭敬的姿態。 阁內一时间只剩下流水般的琴音和窗外隱约的市声。 良久,他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枚铜片,指尖在其纹路上缓缓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確认什么,又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往事。 然后,他手腕一翻,铜片便消失在他宽大的紫袍袖中。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6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6) 浮玉楼的夜,笙歌暂歇后,真正的销金时刻方才到来。 每月一度的“奇物竞拍”是泠洲顶级圈子的盛事,无关官职,只论財力与眼力。 王云水等人所在的“听涛阁”位置绝佳,透过雕花槅扇,恰好能將楼下那座被无数灯盏照得如同白昼的圆形拍卖台尽收眼底,而阁內之人却隱在相对昏暗的光线里,颇有几分置身事外、俯瞰眾生的意味。 主持拍卖的,是一位身著锦袍、面白无须、神態精明的中年人,乃是这浮玉楼掌柜,也是背后那位郡王的家臣,言谈举止滴水不漏,颇懂调动气氛。 第一件呈上的奇物,便让王云水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是一枚被安放在黑丝绒底座上的发光镜,约有脸盆大小,镜面在灯光下流转著温润光泽,正由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出。 “诸位贵客请看,”掌柜的声音清亮,“此乃得自內海边缘互市的『夜明宝镜』!无需灯烛火油,置於室中,自生柔光,可照亮方丈之地,歷时三载方渐暗淡,实乃闺阁雅室、夜读静观的稀罕物事!起拍价——三百金!” 楼下大堂及周围雅间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三百金,已足够在泠洲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 然而出价声却此起彼伏,很快攀升至五百金、七百金……京城勛贵、豪商巨贾的財力与追逐新奇奢侈品的热情,在此刻显露无疑。 王云水冷眼旁观,心中却生出几分荒谬与不屑。 这镜子的做工、光泽,乃至那“歷时三载”的说明,在他眼中,比起当年临风府国铭达院首亲手製作、赠予他的那两百面內海镜,无论是工艺的精细程度、符文的完整玄奥,还是光效的持久稳定,都差了不止一筹。 不过是內海边缘流出的粗製仿品或劣化版本,竟也能在此引得眾人爭抢。 价格一路飆升至九百金,竞价声渐渐稀疏。就在掌柜即將落槌时,一个尚带几分稚气、却异常清亮骄傲的声音从二楼另一侧雅间传出:“一千金!” 满场寂静。一千金买一面只能用三年的镜子? 许多人在心中摇头,暗嘆这怕是哪家被宠坏的紈絝子弟。 但也无人再敢出声竞夺,一千金,已远超这镜子的实际价值太多。 掌柜笑容满面,连声恭维,迅速落槌。 接下来几件,也多是標註“內海互市所得”的物件:一枚据说能寧心静气的“温玉”,一把镶嵌著內海小珠的匕首,还有几盒香气奇异的海外香料。 出价依旧热烈,但再未出现方才那种夸张的高价。 直到第五件拍品被请出——那並非器物,而是一个用秘银丝加固的扁平方匣。 匣盖打开,里面静静躺著一页金光流转、薄如蝉翼的金属箔片,上面蚀刻著极其复杂细密的纹路。 “此物,乃瑞霖七年,有南洲商队深入內海互市,后机缘巧合之下,我齐国人以重宝换来!” 掌柜的声音拔高,带著煽动性的神秘,“据传,此与传说中的影石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金箔之上所录符文,据高人鑑定,確能激发微弱光影幻象,或有勘破虚妄之奇效!起拍价,一百金!” “影石”二字一出,连“听涛阁”內的王云水都心头一震。 皋鹤城的经歷瞬间涌上心头。 他凝目细看,那金箔的质地与纹路风格,確与皋鹤所见的某些符咒载体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加简陋、残缺,光芒也极其微弱,远不能与他那套金箔纸相比。 看来,这也是从內海流出的、似是而非的残次品或仿製尝试。 出价声再次响起,但比之前谨慎了许多。 毕竟“影石”太过縹緲,而这金箔效用不明。 价格在三百金左右徘徊。 又是那个清亮的声音:“五百金!” 无人竞爭。 金箔归了同一位买家。 接连三件压轴或噱头十足的內海奇物,竟都被这同一间雅室的客人拍下,总价已接近两千金! 楼下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不少人都在猜测这位豪客的身份。 蘼芜原本斜倚在软垫上,饶有兴致地看著楼下热闹,此时也不由得微微直起身,透过槅扇缝隙,仔细望向那间频频出价的雅室。 当他隱约看清里面那个被几位华服伴当簇拥著的、面容尚带稚气却已显露出骄矜之色的少年侧影时,脸色骤然一变! 他倏地转过头,压低声音,对王云水急道:“王大人!那间雅室里……是咱们的小主人,太子殿下的嫡长子,姜星子殿下!” 王云水心中也是一惊。 太子嫡子,未来的皇太孙,竟然微服来这浮玉楼参与竞拍,还如此一掷千金! 就在这时,楼下似乎起了些小骚动。 原来那掌柜正带著得体的笑容,亲自捧著最后一件成交的奇物,来到那间雅室门前,显然是请买主交割。 隱约传来些许低声交谈,隨即那掌柜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紧接著,雅室的门被推开,那位姜星子殿下在伴当陪同下走了出来,小脸绷著,虽竭力维持镇定,但眼神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跟隨的伴当似乎在低声解释什么,掌柜脸上的为难之色越来越重。 明眼人一看便知,怕是这位小世子一时兴起,叫价太猛,隨身带的钱銖不够了! 若是寻常富家子,浮玉楼自有手段处置,可眼前这位是皇帝的亲孙子、太子的心头肉! 谁敢逼迫? 可若就此作罢,浮玉楼的规矩往哪搁? 拍卖所得巨额款项又如何平帐? 场面一时极为尷尬。 楼下眾宾客虽不敢明著议论,但各种目光已聚焦过去,空气仿佛凝固。 蘼芜脸色再变,低骂一声:“胡闹!”立刻起身,对王云水道:“王大人稍坐,咱家得下去看看!”说罢,匆匆整理了一下紫袍,快步走出“听涛阁”。 当那一身標誌性的高级宦官紫袍出现在楼梯口时,整个拍卖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谁不认识这位太子身边的红人蘼芜公公?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意义不言自明。 蘼芜脸上已换上无可挑剔的恭谨又不失威严的笑容,快步走到姜星子面前,先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小殿下。殿下雅兴,也来这浮玉楼赏玩奇物?” 姜星子见到蘼芜,明显鬆了口气,但小脸仍有些发红,哼了一声,没说话。 蘼芜转身,面向掌柜和眾宾客,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诸位,一点小误会。小殿下今日兴致高,与大家同乐竞拍,乃是你们浮玉楼的荣幸。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王云水所在的“听涛阁”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朗声道:“恰巧,今日有刚从万里海疆归来的王云水王大人在此设宴。王大人不仅为国立下大功,更自海外带回诸多真正稀世奇珍。小殿下爱惜物华,不忍浮玉楼盛会因这点小事扫兴,特请王大人暂借几件海外宝物,权作添彩,以全今日盛会!” 这番话,既给了姜星子台阶下,保全了皇家顏面,又將压力与目光巧妙地引向了王云水,更將借宝说成了是世子的美意与添彩。 楼上的王云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嘆蘼芜反应机敏,措辞老辣。 他立刻明白,这是自己表態、向太子一系示好的绝佳机会,也是蘼芜在考验他的应变和诚意。 他毫不犹豫,起身走到阁边栏杆处,先是对著楼下姜星子的方向遥遥一礼,然后道:“蘼公所言极是!能得小殿下青睞,以海外微物为盛会添彩,乃是云水的荣幸!” 说罢,他立刻吩咐紧隨身边的小廝:“速去,將我们备用轿中那十中瓶『海韵水』,还有那套『澄心琉璃盏』取来!” 很快,刘瑞捧著东西回来。水晶“海韵水”在灯火下碧波荡漾,那套王云水原本备著以备不时之需、包含了酒壶、酒杯、水盂等共计十二件的海洲玻璃器皿,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铺著锦缎的托盘中,器壁薄如蛋壳,流光溢彩,雕刻著细腻的海浪纹,其纯净剔透与工艺之精,瞬间將方才拍卖的那些所谓“內海奇物”比了下去! “此『海韵水』,取自海外灵泉,清心涤虑;此『澄心琉璃盏』,乃海洲大师之作,世间罕有。谨献於殿下,聊助雅兴,权充今日彩头!”王云水声音平稳,姿態恭敬而不卑。 楼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嘆和叫好声。 这两样东西,一看就知非凡品,价值恐怕远超那几件拍卖物。 更重要的是,王云水这番及时又得体的救场,给足了太子和世子面子。 姜星子的小脸终於由阴转晴,好奇地看著那套光华流转的玻璃器,又抬头看向楼上王云水的方向,眼中少了些窘迫,多了几分探究与兴趣。 他扬起小下巴,对著王云水所在的方向,用那清亮的声音说道:“王大人果然是个有趣的人!东西不错!明晚……你来给我讲讲海外的故事!” 说罢,也不再提拍卖交割之事,在蘼芜和一眾鬆了口气的伴当簇拥下,逕自离开了浮玉楼。 那掌柜自然是千恩万谢,对著王云水所在方向连连作揖,拍卖会就此草草收场,但今夜“王云水海外归来,豪掷珍宝为世子解围”的軼事,恐怕天亮前就会传遍泠洲富贵人的圈子了。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7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7) 次日清晨,王云水在御赐府邸中醒来。 窗外是泠洲特有的、带著秋日凉意与隱约市声的空气。 他早已派了得力手下,携带亲笔信和部分財物,骑快马赶往万里之外的南塔报信。 晨间与府中临时僱佣的泠洲老僕閒聊,又得知了一个消息:昔日的南塔城主,那位曾提拔他的棲王爷姜旻哲,如今竟也住在泠洲城中,就在城西的静思苑。 明眼人都知道,那名为苑囿,实则是皇室宗亲失势后某种体面的软禁之所。 王云水心中不免唏嘘,盘算著过几日定要备礼前去探望这位老上司,无论对方如今境遇如何,当年的知遇之恩,他不能忘。 上午时分,府门前来了一队意想不到的客人。 竟是浮玉楼那位面白精明的掌柜,亲自带著两辆沉重的牛车登门。 掌柜態度恭敬得近乎谦卑,呈上了一份详尽的清单和两个密封的大木箱。 “王大人安好!昨日多亏大人解围,保全了楼里和……和小殿下的顏面。那套『澄心琉璃盏』,实乃稀世之珍,楼里不敢擅专。昨夜事后,几位未曾尽兴的贵客知晓是大人之物,纷纷恳求割爱。东家做主,將整套盏具拆分,单件竞价,竟拍出了意想不到的高价。”掌柜说著,示意隨从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锭和便於流通的金瓜子,在秋阳下反射著诱人的光泽。“扣除些许酬佣,所得共计一千七百金,悉数在此。东家特別交代,务必亲手奉与大人,聊表谢意,並盼大人日后常临敝楼,多多指点。” 王云水看著那两箱金子,面色平静。他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拍卖所得,更是浮玉楼背后那位郡王,乃至其可能代表的某些势力,对他释放的善意与笼络。他並未推辞,从容收下,又让刘瑞取来两瓶中等档次的“海韵水”赠予掌柜,宾主尽欢而散。 这笔意外之財,加上他现有的老本,让他在泠洲立足的底气更足了几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傍晚时分,宫中来了两位低品阶却服饰整洁的宦官,引著两乘规制严谨但不张扬的青幔小轿,来到府前。 太子之约,如期而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云水与鲁河早已换上符合身份的礼服。 王云水是一身深青色三品文官常服,补子绣著海涛旭日,腰间悬著新赐的牙牌。 鲁河则是四品武官袍服,衬得他身形更显魁梧刚毅。 秦章未被邀请,留在府中安顿。 两人互望一眼,深吸口气,登轿出发。 小轿穿街过巷,並不走最繁华的御街,而是经由几条清净的宫墙夹道,直入皇城东侧的东宫范围。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在一处侧门停下。 换由两名东宫內侍引路,步行而入。 一入东宫,气象顿殊。 虽不及正宫大殿的极致恢弘,却另有一番精心构筑的堂皇与威仪。 地面是巨大的青金石板,打磨得光可鑑人,倒映著廊下一排排精致的宫灯。 廊柱皆是两人合抱的楠木,漆成暗朱色,雕刻著象徵储君身份的螭龙纹样,龙目以琉璃镶嵌,在灯光下隱隱生辉。 每隔十步,便有身著重甲、手持长戟的卫卒肃立,目光锐利,悄无声息。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接一条的迴廊。 所见庭院,或开阔明朗,遍植古松奇石,气象森严;或曲径通幽,引活水为溪,点缀亭台,显露出文雅情趣。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只有顶级宫廷才有的龙涎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寧静而尊贵,却无时无刻不提醒著来者此处乃天家重地。 引路內侍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终於,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巍峨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基高耸,汉白玉栏杆环绕,飞檐如翼,上覆碧色琉璃瓦,在无数灯烛映照下,流淌著温润又威严的光泽。 殿门上方悬著金边蓝底的巨匾,上书三个铁画银鉤的大字——“崇文殿”。 此乃太子日常接见臣工、处理政务的正殿。 殿前丹陛之下,已有人等候。 为首的正是太子属官,紫衣宦蘼芜,他今日的袍服更为正式,紫袍上以金线绣著细密的云纹。 见王云水二人到来,他微微頷首,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低声道:“殿下已在殿內等候,二位请隨奴婢来。” 步入崇文殿,一股暖意夹杂著更浓郁的墨香与檀香扑面而来。 殿內空间极为开阔,却不觉空旷。地上铺著厚厚的、织有祥云图案的西域地毯。 两侧是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直抵殿顶,上面整齐排列著无数典籍书卷。 殿中的上端有五枚发光镜,把大殿照的亮亮堂堂。 殿中设有青铜仙鹤香炉,裊裊吐著青烟。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北正中的巨大紫檀木浮雕屏风,上面刻画著夏洲江山图,气势磅礴。屏风前设一宽阔的紫檀木御案,案上文房四宝、奏章文书,摆放得一丝不苟。 此刻,御案之后,一人正负手而立,似在观赏屏风上的舆图。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当今太子,姜旻澈。 只见他头戴翼善冠,身著明黄色四团龙云纹常服,腰系玉带,身形挺拔,约莫三十许岁年纪。 面容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清俊,一双眸子尤其明亮,顾盼之间,既有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又蕴含著一种久居上位、歷练政务形成的沉稳与锐利。 他嘴角噙著一丝淡淡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如古井深潭,难以测度。 姜旻澈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他轻轻抬手,示意王云水不必多礼:“云水来了啊,坐,不必拘礼。今夜此处无甚外人,孤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顿了顿,笑道,“孤,便是蘼芜身后,亦是当年指引你前往內海探看的那位大人。” 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唯有角落香炉青烟笔直上升,丝竹之声似乎也微弱了下去。 鲁河猛地抬头,眼中难掩震惊,隨即又迅速低下,恍然与许多线索串联起来。 王云水虽心中早有猜测可能与皇室有关——若非如此,当年棲王爷姜旻哲岂会对一个宦官蘼芜那般谦卑恭敬? 但亲耳从当今太子口中证实,仍觉心头剧震,仿佛一直笼罩在命运之上的那层薄纱被骤然揭开。 他再次以更郑重的姿態深深拜下: “殿下……原来是殿下!云水愚钝,今日方知。当年懵懂受命,幸不辱……虽歷经波折,终得平安归来,些许海外之物,不过侥倖,实赖殿下洪福庇佑。” 太子姜旻澈亲自上前两步,虚扶王云水起身。 太子凝视著王云水,语气真挚:“非是洪福,是你自己的胆识、机变与忠义。孤得此重臣,乃天赐机缘,心中著实欣喜。” 他引王云水重新落座,自己也回到主位,继续道:“说起机缘,当年那枚指引你的小铜片……” 他目光投向殿中某处虚空,似在回忆:“那是弘琛六年,孤隨父皇北巡戍边,在昶山脚下遇一奇人,风姿卓绝,不似凡俗。他赠予孤此物,言道:『此片自有灵犀,他日若遇王姓之人,身负海气,或可助世子成一番事业。』彼时孤只当是江湖术士玄虚之言,並未深信,便交给蘼芜收著。不想多年后,蘼芜在南塔竟真遇见了你,铜片异动……如今看来,那位高人,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他看向王云水,眼中欣赏更甚,“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与孤,与这大齐,缘分匪浅。” 太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体恤:“你离家七载有半,海上顛簸,异域辗转,又甫归国门,想必身心俱疲,思乡情切。孤特予你一年假期,准你返回南塔故里,好生休养,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朝廷官职虚位以待,待你养足精神,再为社稷效力。” 恩宠有加,体贴入微。 隨即,太子举杯,殿內气氛为之一松:“今夜乃是家宴,不谈公务,只敘情谊。云水你年长於孤,阅歷丰富,按理当敬。然,君臣纲常在上,这第一杯酒,孤敬你这位万里归来的功臣,亦敬你我这段奇缘!” 王云水连忙双手举杯过额:“殿下折煞微臣!君臣大义,乾坤定分。云水唯有效死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万里同舟之谊,岂敢以年齿自居?此杯,当是云水敬殿下,谢殿下当年暗中照拂家人之恩,谢殿下予云水报效之门!” 说罢,一饮而尽,姿態恭谨至极。 太子含笑饮尽,显然对王云水的应答十分满意。 蘼芜在一旁亲自执壶斟酒,姿態恭顺。 鲁河也隨著饮了,只是目光在太子与王云水之间微微流转。 接下来的宴席,果然如其所说,更像“家宴”。 太子询问了些海外风土人情,王云水谨慎挑选安全有趣的部分作答,谈及临风府不同於大齐的某些制度时,太子听得若有所思,却不多加评论。 也问起王云水家中情况,听闻其女即將出阁,还特意嘱咐蘼芜记下,届时以太子妃的名义送一份添妆之礼。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8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8) 小世子一番恳切说教,句句入心,太子听罢深以为然,更觉王云水確有不凡之才,心中便存了重用之意。 又见那鲁河处事沉稳,见解独到,且其家小俱在泠洲安居,可称根基稳妥,太子愈发赏识,鲁家一门由此更得恩遇,日子和乐融融。 ...... 南塔城外六十里,驛道两旁的榆树杨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黄叶簌簌而下,铺了一地金黄。 周心緹勒马立於高处,玄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玉带上的铜扣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他身后是南塔城半数以上的仪仗——八对执戟卫士铁甲森然,十二名掌旗官高擎各色旗帜,二十四名鼓乐手肃立待命,还有两辆空著的四驾马车,马匹的鞍轡都镶著银饰,在秋阳下亮得晃眼。 “大人,已过午时三刻了。”身边的副將小声提醒,声音里带著长途等候的疲乏。 周心緹没有答话,目光始终盯著驛道尽头。 他的手指在韁绳上轻轻摩挲,掌心竟有些微汗。心中翻涌的岂止是惊讶,更多是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王云水——这个名字在南塔几乎已经成了传奇,成了茶楼说书人口中“葬身从云海”的人。 那些故事他听过许多版本,有的说王云水找到了海外仙山,有的说他被海神招为女婿,更有的说他触怒龙王爷,已葬身鱼腹。 谁能想到,七年之后,这个人竟真的回来了。 “来了!”瞭望的斥候突然高喊,声音里带著发现奇蹟般的激动。 远处地平线上,先是一面靛蓝色的大旗缓缓升起,旗上绣著金色的船形纹章——那是皇帝特赐的海航旗。 紧接著,四列马队护著十余辆满载的货车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车轮滚滚,烟尘轻扬,队伍绵延竟有半里之长,车辙深深陷入官道,可见所载之物分量不轻。 周心緹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这个动作做得郑重其事,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身后仪仗队见状,也齐齐整肃仪容,鼓乐手已经將乐器端起,只等一声令下。 尘土渐渐散去时,他看清了走在最前面那个人。 王云水骑著一匹枣红马,身披深青色云纹披风。 脸上比七年前多了风霜刻下的纹路,眼角、嘴角的皱纹深了,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染成古铜色,鬢角也已斑白,像落了层薄霜。 但那双眼睛——周心緹记得这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昔,只是更深了,像从云海深处带来的某种沉淀,看人时有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四目相对时,王云水也翻身下马。动作不如周心緹利落,右腿落地时微微一顿——那是长期在摇晃的船上生活留下的痕跡。两人相距十步,同时躬身施礼。 “王兄,別来无恙。”周心緹先开口,声音平稳,但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周大人,”王云水还礼,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些,“劳您远迎,云水愧不敢当。” “何来愧不敢当?”周心緹上前两步,扶住王云水的手臂。他感觉到那手臂结实有力,掌心布满老茧,是常年操帆掌舵留下的印记。 “南塔城等了七年,终於等到英雄归来。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侧身让出道路,那两辆四驾马车早已备好。王云水却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对副手吩咐了几句,这才与周心緹一同登车。 车厢宽敞,內置紫檀小几,几上已备好南塔特產的云雾茶。 茶烟裊裊,混合著车厢內淡淡的檀香,营造出一室寧静。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尘土与喧囂,车轮滚动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有节奏。 王云水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仿佛在触摸一段遥远的记忆。“若无当年周兄的那艘船,我们到不了內海里面,更无法平安到达从云海。” 他吹了吹茶汤,饮了一小口,喉结滚动,“说来惭愧,船被蔚罗的蛮子给扣了,后来不知所踪。” “蔚罗?”周心緹眉头微皱,“那是海外之地吧?” “正是。”王云水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秋色,“我们在返航途中遇到风暴,漂流到摩月陀人的海域。他们扣了船,要我们交出半数货物。后来我在摩月陀当官,那艘瓜船却找不到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周心緹也不追问,转而道:“能回来就好。我都记不得有船的事情了。” 马车微微顛簸,茶汤在杯中盪起涟漪。 王云水望著窗外渐熟的秋色——稻田金黄,农人正在收割;远山如黛,天高云淡。 这是南塔的秋天,是他记忆里家乡的模样。七年了,他终於又见到了。 “我家中……”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都安好。”周心緹知道他要问什么,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准备好这番说辞,“太子殿下一直暗中照拂。你原来的宅子,去年刚翻修过。尊夫人……”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说,“她这些年很不易。但你放心,生活用度不曾短缺,太子府每年都派人送年礼,我也时常过去看看。” 王云水闭上眼,点了点头。 七年海上漂泊,多少次生死边缘——在风暴中桅杆折断的那一刻,在淡水將尽眾人濒临绝望的那些日子,在皋鹤城中的惊悚,在被蔚罗总督羞辱的深夜——支撑他的不就是这个念想么? 想著妻儿还在南塔等著,想著一定要回来。 车厢內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王云水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推到周心緹面前。 “这是?” “一点心意。”王云水说,“感谢周大人这些年对王家的照拂。后面车队里,还有一车专门给大人准备的礼物,都是海外带回的土仪,一些海韵水和金银玻璃器,不成敬意。” 周心緹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珍珠,浑圆莹润,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淡淡的粉金色光泽。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眼就看出这绝非寻常之物。 “这是从云海深处的月华珠,”王云水解释道,“只在满月之夜,由採珠人潜入三十丈深的海底才能採得。七年远航,我也只得三枚。一枚献给了太子,一枚留给小女做嫁妆,这一枚……”他顿了顿,“聊表谢意。” 周心緹握著那枚珍珠,掌心感受到温润的触感。 他抬头看著王云水,忽然笑了:“王兄,你这就见外了。照顾您家,都是托太子洪福,也是我分內之事。” “该谢的还是要谢。”王云水坚持道,“若非大人这些年暗中照拂,我王家只怕早已凋零。这份情,云水记在心里。” 周心緹不再推辞,將珍珠小心收好。 这时马车速度渐缓,外面传来喧闹的人声。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南塔城的轮廓已出现在地平线上,城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等候的人群。 “看,”周心緹笑道,“全城的人都出来迎你了。” 距离城门还有三里,喧闹声已经清晰可闻。 起初是零星的欢呼,接著匯成浪潮般的声浪。 王云水透过车帘缝隙望去,只见官道两旁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有人爬上树,有人站在车辕上,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著车队的方向张望。 “英雄回来了!” “真是王云水!我以前给他干过长工!” “后面那些车上装的什么?乖乖,这么多箱子!” 议论声、欢呼声、惊嘆声混杂在一起,在秋日的天空下迴荡。 几个白髮老者被人搀扶著站在最前面,手中拄著拐杖,老泪纵横——那是当年与王家交好的几家老人。 周心緹示意停车。 他与王云水先后下车,並肩走向城门。鼓乐適时响起,二十四面鼓齐鸣,號角长吹,声震云霄。执戟卫士分开人群,为二人让出一条通道。 王云水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街角药铺的李掌柜,当年常给家人看病;布庄的孙老板,母亲最爱在他家扯布;还有私塾的赵先生,自己儿时曾在他门下读书…… 这些人都老了。 七年光阴,在李掌柜脸上刻下更深的皱纹,让孙老板的背驼了些,使赵先生的头髮全白了。 宅门大开,门前站著两个人。 林氏站在最前面,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七年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跡,眼角细纹深了,鬢角也有了几丝白髮。但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掐进了掌心。 女儿王文茵站在母亲身侧,已从王云水离家时的稚嫩女童,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婉,又有父亲的坚毅。 王云水在门前十步处停下。 七年。 妻子憔悴了,女儿长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是文茵先动了。她快步上前,却又在距离父亲三步处停下,仔细端详著这张只在记忆中存在的脸庞。 然后,她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来。 “父亲……”声音哽咽,泪已先流。 这一声“父亲”,像打开了闸门。 林氏的眼泪终於落下,却还强撑著仪態,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王云水上前扶起女儿,又走到妻子面前,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我回来了。” 林氏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的脸,伸出手轻轻抚过他鬢角的白髮,指尖颤抖。“瘦了,”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也黑了。” “海风吹的。”王云水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掌心全是汗。 巷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不少也跟著抹眼泪。周心緹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万千。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王大人团圆的喜事,是我南塔城的喜事!今夜起,城中取消宵禁三日,与民同庆!” 踏入院门,王云水发现宅院已焕然一新。 原本三进的院子扩成了五进,后院还添了花园和书房。 房屋樑柱都是新换的楠木,窗欞雕著精细的海浪纹——这是太子的意思,周心緹解释说,太子特意吩咐要留下些“海的印记”。 “这些修缮,都是去年完成的。”林氏引著王云水往里走,声音平静,但王云水听得出其中的艰辛,“周大人亲自监工,朝廷拨的款。原本上城的宅子收回了,周大人就说,那咱们就把老宅修得比上城的还好。” 正厅里,摆设还是从前的格局,但家具都是新的。 大厅上放著几件瓷器,王云水认出那是妻子当年的嫁妆。 墙上掛著一幅画——是他离家前,请画师为全家画的肖像。 画中的文茵还是个小丫头,扎著双丫髻,笑得天真烂漫。 “这幅画,”林氏轻声道,“这些年我一直掛著。文茵想父亲的时候,就来看看。” 王云水站在画前,久久不语。 七年光阴,在画中凝固定格,在现实中却已物是人非。 他转身看著妻子和女儿,忽然深深一揖:“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林氏侧身不受这礼:“夫妻本分,何苦之有。” 但眼圈又红了。 文茵搀住母亲,对父亲道:“父亲回来就好。母亲这些年,白日持家,夜里常对灯垂泪。女儿知道,母亲是怕,怕父亲真的……” “不会的。”王云水斩钉截铁,“我答应过你母亲,一定会回来。” 当晚,王家设了简单的家宴。 菜是林氏和文茵一起下厨做的,都是王云水从前爱吃的——清蒸鱸鱼、红烧肉、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盅燉了整日的鸡汤。 饭桌上,王云水说了些海上的见闻,但避开了那些凶险的部分。 他说起从云海的珊瑚礁,色彩斑斕如仙境;说起从云海的奇观,云雾繚绕中岛屿若隱若现;说起异邦的风俗,那些金髮碧眼的商人如何用金幣交换香水。 文茵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问:“父亲,海真的有那么大吗?” “比你想的还要大。”王云水给女儿夹了块鱼肉,“我们航行了七年,走过的海域在地图上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这世上还有太多地方,是我们不知道的。”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9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9) 王文茵不久便出嫁。 出嫁那日,南塔城醒得比任何时候都早。 天边刚泛鱼肚白,王家宅门已然洞开。 一百二十抬嫁妆从府中鱼贯而出,紫檀木的箱笼在晨曦中泛著幽深光泽,每只箱角都包著鏨花银片,箱面的大红綾罗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如一片流动的霞光。 第一抬是太子妃所赐的整玉如意,那玉长二尺有余,通体无瑕,雕成祥云灵芝状,晨光一照,竟隱隱有光华流转。 第二抬是十二对蔚罗琉璃珠,盛在铺了明黄缎子的托盘里,珠光温润,每颗都有孩童拳头大小。 真正让全城沸腾的,是后面那些箱子。 打开一箱,是从云海珍珠,颗颗浑圆,在黎明中泛著粉金色光泽;再开一箱,是各色宝石,红宝如血,蓝宝似海,祖母绿翠得滴出水来;又一箱是香料,雾蕊、沉香的混合香气飘散半条街,闻者心旷神怡。 最夺目的是那株五尺高的红珊瑚,形如凤凰展翅,通体赤红,需四个壮汉方能抬起。 沿途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几个老商户捻著鬍鬚喃喃:“这一株,怕是能抵半座南塔城……” 妆奩队伍从梧桐巷一直排到城门,又折返回来,竟真的绵延数里。 孩童们追著队伍奔跑,妇人抱著幼儿站在路边指点,老人们摇头感慨:“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般排场。” 吉时到,郑家的花轿临门。 那轿子非同寻常,轿身是整块金丝楠木雕成,四面鏤空雕著四季花卉,轿顶一只金凤凰展翅欲飞,凤喙衔著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莹莹生光。 十六名轿夫皆著絳红劲装,腰束金带,步伐整齐划一。 文茵被喜娘搀扶出来时,围观眾人齐齐屏息。 大红嫁衣上用金线绣著百鸟朝凤图,裙摆十二幅,每幅都缀著细小的珍珠,行动间珠光流动。 凤冠上的东珠颗颗一般大小,冠前垂下九串珍珠流苏,遮住了面容,只隱约见下巴精致的弧度。 她在轿前停下,转身,朝著父母的方向盈盈三拜。 林氏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王云水扶住妻子的肩,看著女儿上了花轿,看著轿帘落下,看著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驶向城外。 鼓乐震天,鞭炮声连绵不绝,整座南塔城都沉浸在这片红浪之中。 从正门到后院,足足摆了三百桌酒席。王府的厨子不够用,王云水请来了南塔所有酒楼的师傅,又从邻城调来二十个名厨。 食材是从各地快马运来的新鲜货,光是活鱼就备了四十车,山珍海味堆积如山。 宴席从午时开始,但辰时刚过,门外已排起长队。王云水早下了令:不论贫富贵贱,不论是否相识,来者皆是客。 戏台上,从泠州请来的戏班连演三天大戏。 台下喝彩声不断,孩子们在桌间追逐嬉戏,老人们捋著鬍子摇头晃脑跟著哼唱。 第二天夜里,下起了小雪。 王云水让人在院中搭起暖棚,升起炭火。 雪花飘飘扬扬,落在红绸上,落在酒盏中,落在欢声笑语里。暖棚中热气氤氳,酒香四溢,竟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与王家的热闹截然相反,秦宅冷清得像座古庙。 秦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辞官文书,墨跡已干。 窗外传来隱约的爆竹声——那是王家嫁女的余庆,更衬得秦宅死寂。 虽然他为自己的老友嫁女发自內心的感到开心。 儿子们昨日来了一趟,坐了不到半个时辰。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落在那些海外珍宝上。 长子秦岳搓著手说:“父亲,那尊海外象牙像,我找了个买家,出价三千两……” 秦章盯著儿子看了许久,看得秦岳低下头去。 “三千两,”秦章缓缓开口,“你就这么急著把为父带回来的东西变现?” “不是,父亲,我是想……” “想什么?”秦章打断他,“想著分了这些,各过各的?” 书房里静得可怕。 秦章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他出海时就这么高了,七年过去,似乎一点没长。就像这个家,时间在这里停滯了,只剩下算计和隔阂。 他想起海上那些夜晚。 风暴来时,船像片叶子在浪尖顛簸,所有人都绑在桅杆上,以为这次必死无疑。那时他想的是什么? 不是官位,不是钱財,是后悔离家前没好好陪妻子吃顿饭,后悔对儿子们太严厉,后悔很多很多。 那个高人陆禾说得对,宦海风波恶,田园日月长。 他追了一辈子功名,到头来,儿子们只记得他的官衔能带来什么好处,忘了他也是个人,也需要亲情。 “东西你们拿去分吧。”秦章背对著儿子们,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我搬去城西小院,和你们母亲住。这宅子,你们看著办。” “父亲!”次子秦岭惊呼。 秦章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门关上后,他独坐良久,直到暮色四合。 之后,秦章向周城主上表,没有给自己的亲儿子请一官半职,倒是给蒲罗杰要了南塔舶司功曹的一个官职。 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的东宫,太子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寢衣,粘腻地贴在身上。 他大口喘著气,瞳孔还残留著梦中的恐惧——那只眼睛,那只巨大、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还在凝视著他。 值夜太监连滚爬爬进来:“殿下!” “召……召蘼芜……”太子声音嘶哑,“还有钦天监正……快!” 丑时三刻,东宫偏殿烛火通明。 蘼芜匆匆赶来,紫袍下摆还沾著夜露。 钦天监正周玄青也在赶来,老眼昏花。 太子屏退左右,將梦境细细道来。 说到那只眼睛时,声音仍止不住颤抖。 周玄青翻开一本泛黄的古籍,手指点在一幅插图上。 蘼芜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图上画的,赫然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椭圆,周围布满扭曲纹路,正在俯瞰天下苍生,与太子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夏洲异象录》,”周玄青声音乾涩,“记载上古三次天目开。第一次,我齐洲千年前出现;第二次,大洪水形成;第三次……” “第三次如何?”太子急问。 “前朝覆灭那年。” 殿內死寂。 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蘼芜忽然开口:“殿下,奴婢请旨密查再次派人查內海。” “你怀疑……” “臣怀疑,此梦非虚。”蘼芜目光灼灼,“会不会是七年前內海之行,王云水可能避重就轻” 太子沉吟良久,终於点头:“准。但要秘密行事。父皇那边,我去说。” “臣遵旨。” 二人退下后,太子独坐殿中。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他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乱摇。 远天有一线微光,苍白脆弱,仿佛隨时会被黑暗吞噬。太子望著那线光,忽然想起父皇的话:“为君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如今,深渊之下,似有巨物睁眼。 而他站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復。 晨光终於刺破黑暗,照进殿中。 太子缓缓闭上眼睛,那只眼睛的影像却烙印在脑海深处,再也挥之不去。 天,真的睁眼了吗? 正是: 沧海归舟载宝回,满城欢语颂雄魁。 天目骤开窥世运,一惊龙梦召臣来。 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1)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1) 周弗立在蔚罗城新漆的望海阁上,极目所至,碧涛接天,帆影如织。 三年前,海洲战船的铁矛撞开这座摩月陀港口时,血浸透了港口的青石板。 如今,血腥气早已被海风与货物尘埃覆盖,从夏洲腹地直达流云海深处的航线,如同一条被驯服的银龙,安然匍匐在他脚下。 然而,他眉宇间並无全然鬆懈——摩月陀的拉者从未承认失败,远海和內陆不时传来的交锋讯息,如同天际隱隱的雷声,提醒他这份繁华之下潜藏著刀锋。 他的居所,正是昔日王云水在南塔的府邸。 亭台楼榭依旧,只是匾额换了,庭院中添了几株海洲特有的赤焰珊瑚,在阳光下灼灼如烧。 三年间,五万余海洲子民迁居至此,將异乡的口音、技艺与欲望扎根於此。 蔚罗舶司的帐册上,来自大齐的丝绸与瓷器確在减少,毕竟王云水带回去的雾蕊种子与琉璃製法,已让齐人能自產许多珍物。 但周弗並不忧虑,宝月城的商队,正通过王云水执掌的南塔舶司,將大齐乃至夏洲南域的奇货运往流云海诸国,利润反而如滚雪球般增长。 去年,宝月城的国王、他的表哥钱云梓,也已悄然返回海洲坐镇。 海洲人骨子里的精明与韧性,在勘探矿藏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竟在拉舍卫城的山脉中,寻得了传说中的辰阳铁。 此铁铸器,锋芒暗蕴,有断金削玉之能。 更关键的是,那些跟隨王云水滯留海洲的齐人,还是不甚漏出了一些符咒的边角。 钱云梓如获至宝,当即封锁消息,重兵把守矿脉与知情者,同时不惜代价,威逼利诱,从这些齐国人嘴里套出关於內海、关於那座失落古城皋鹤、尤其是关於《稚童蒙学十二基咒》的只言片语。 当“刻痕”、“净水”、“固物”三咒的完整符文与心诀,最终呈於钱云梓案头时,这位小国的君王,手竟微微颤抖。 惊的是此等力量竟源自蒙童之学,其背后文明之浩瀚,令人窒息,且此物全文被王云水带回大齐;喜的是,天佑海洲,霸主之基竟在此中! 海洲工匠的才智,在实用二字上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或许难悟符法深奥玄理,却將固物咒化入了战舰龙骨、火炮基座、乃至船帆的每一缕纤维。 经咒法加持的战船,木纹致密如铁,寻常炮石击中只留浅痕,狂风巨浪中稳如山岳。 宝月国,疆不过六百里,民不过三百余万,却凭此不沉之舰,这三年里纵横流云海,商队变成舰队,贸易点化为堡垒,昔日强邻摩月陀的庞大船队,在其面前竟显得笨拙而脆弱。 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在钱云梓眼中燃起,亦在周弗这些前线重臣心中澎湃。 殖民摩月陀,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幻梦。 然而,无论是志得意满的海洲人,还是焦头烂额的摩月陀人,都未曾分神留意头顶那片日益诡异的天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云层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异常丰厚浓密,层层叠叠,仿佛吸饱了水的巨棉,低低压在海天之间。 阳光被反覆过滤、阻隔,投下的不再是明媚的光斑,而是稀薄、苍白、带著凉意的晕影。 昼日变得短促而昏暗,一种无形的压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片沸腾的海域。 隨之而来的,是更切肤的异变。田地里的庄稼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劲头,收成悄然衰减;近海的渔获也变得稀疏,老渔民对著空荡的网具摇头嘆息。 天地间的生机,似乎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缓缓抽离。 此刻的隼,已非昔日芥舟岛上那个凭本能与海浪搏命的渔夫。 作为周弗麾下最倚重的航海官,他在內海锤炼出的、近乎直觉般的航行与生存能力,在这片外洋同样熠熠生辉。 他官话说得流利,字也识得不少,举止间已褪去大半野性,唯有那双被海风蚀刻过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隼,时刻洞察著风浪与人心深处的暗流。 此番,他奉周弗密令,率领三艘经过固物咒强化、最具远航能力的海洲快船,向南穿越万里波涛,抵达了传说中的侃緹。 这是一个疆域广袤三千六百里的南方大国,是海洲人已知世界在南方的边缘。 交易异常顺利。海洲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和来自遥远北方的异国香水,在这里的王公贵胄间引发了热烈追捧。 金银易货,帐目清晰。就在隼以为任务圆满,准备择日返航时,一次与当地大商贾的酒宴上,他听到了一个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传闻。 那商人酒酣耳热,压低了声音,带著挥之不去的恐惧说起:在侃緹以南更遥远的海域,接近传说中天涯壁障,那里被无法逾越的巨山阻挡,是世界的尽头的地方,星罗棋布著数千个小岛。 岛虽小,却盛產黄金和一种能起死回生的珍异植物。每个岛往往便是一个蕞尔小国。 商队常冒险前往,以物易金,换取灵药。 “可是……前段日子,”商人眼中残留著惊悸,“我们常去的一个岛,叫『翠瑙国』的,没了……整个岛,就像被天神用巨手从海里捞起,再狠狠砸碎!我们的人远远看见,有……有身穿白衣、看不清面目的人,凌空而立,手里放出太阳般刺眼的光……然后,山崩了,地陷了,岛就……就平了……” 他灌下一大口酒,喉结滚动:“那之后,翠瑙岛原址周围三十里,天天刮著撕碎帆櫓的怪风,终年被一种粘稠的白雾笼罩。有不信邪的船想靠近看看,还没进去,就连人带船被无形的风刃切成碎片……那地方,现在成了死域,连海鸟都绕著飞。” 隼听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酒杯在他手中变得冰凉。狂风、白雾、擅入者死……这描述,与他十年前记忆中內海仙关附近的某些禁忌海域,何其相似! 只是內海的罡风剐杀的是试图离开的岛民,而这里,毁灭的是岛屿本身,封锁的是整片区域。 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2)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2) 隼放下酒杯,指尖冰凉。 商人的话语在他脑中反覆衝撞,与记忆深处內海的禁忌景象严丝合缝地重叠——罡风、白雾、擅入者死。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攫住了他,远比任何风浪都更令人心悸。 他临时改变主意,决定不立刻返航。 他的副手朱籽六,他將当年那颗皋鹤城內的红宝石献给钱云梓后,並没有受到重用,如今在蔚罗过著富足但平淡的日子。 听说隼的打算,朱籽六只想守著货船安稳返程。 隼看著他,想起王云水当年深入內海的那份胆魄与探索欲——那正是他自己骨子里也烧著的东西。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罢了,”隼站起身,语气果断,“你带船队在此等我一个月。我独自去看看。” 他行事雷厉风行,很快在煌泽港斥重金购得一艘旧但结实的本地三桅帆船,又僱佣了十余名要钱不要命、熟悉南部海域的亡命水手。 翠瑙国遗蹟距此不过六百余里,顺风几日便到。 临行前,他对忧心忡忡的朱籽六只留下一句:“若一个月后我未归,你便率队回去,將此地见闻,原原本本告知周大人。” 帆船驶离繁华的港湾,向南深入。越是前行,天空便越是阴沉,云层厚得化不开,阳光惨澹。 数日后,当隼根据海图与他同行的老水手的记忆逼近那片区域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死寂的、被牛奶般浓稠白雾彻底吞噬的海域,边界分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碗倒扣在海面上。 雾气缓缓翻涌,內部隱约传来悽厉的风吼,与他在內海边缘听到的罡风呜咽声如出一辙。 海面上,漂浮著许多崭新的、边缘却如遭巨力撕扯般参差不齐的船板碎片,还有些许织物残骸,隨著波浪无力起伏,像一场无声海葬后未清扫的痕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有尸体,或许早已被那恐怖的力量彻底湮灭。 隼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瞬间浸透衣衫。 他命令船只谨慎地保持距离,绕著那死亡雾区的边缘航行观察。 除了这令人绝望的核心禁区,附近其他岛屿似乎並未受到直接影响,只是岛民们个个面带惊惶,谈及“白衣神人”与“天罚”时无不压低声线,眼神恐惧。 隼没有久留。他迅速拜访了几个较近的岛屿,用船上剩余的货物交换了一些当地特產,更多的是搜集信息。 所有的零碎见闻都拼凑向同一个恐怖的事实: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不久前在此地展示过它无情的一面。 他不敢耽搁,收集完必要信息后便立刻掉头,全速返回煌泽港。 与焦灼等待的朱籽六匯合后,四艘船一刻不停,扬帆北返。 蔚罗城,周弗的府邸內。 听完隼的详细稟报,尤其是听到那“白雾锁海、罡风灭魂”的描述时,周弗脸上惯常的沉稳骤然冰裂,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挥手屏退左右,书房內只剩下他与隼两人,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良久,周弗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乾涩:“此事……非同小可。”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蔚罗港依旧繁忙的景象,眼神却飘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我年少时,曾听家父提及一桩旧事,我的海洲的使者带回来的信息。”周弗的声音低沉,仿佛在揭开一个尘封的禁忌,“那时景帝在位,內海仙人依例前来遴选仙僮。那次名单之中,意外包含了一位血脉极近的皇室子弟。景帝爱子心切,更或许是帝王尊严使然,竟抗命不交。”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隼:”你猜后来如何?內海来的仙使並未动武,只是离去后不久,帝都泠洲及周边数郡,赤地千里,整整大旱半年!河床龟裂,禾苗枯死,飢殍遍野。朝廷祭天求雨,巫祷耗尽,皆无用处。最后……是景帝被迫遣使,备足重礼,亲赴仙关谢罪,旱情方解。” 周弗的拳头不知不觉握紧,指节发白,语气中混杂著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压抑的愤怒:“凡人於仙人,便如螻蚁之於你我。喜怒无常,予夺隨心。旱涝丰歉,生灵存续,有时不过是他们一念之间,或是一次立威的筹码。” 至此,周弗等人加紧战备,一方面不断打听消息,结果又听到了其他的说法。 翠瑙岛——或者说,翠瑙国——的毁灭,並非发生於近期,而是四年前。时间的缓衝,让少数劫后余生的岛民得以逃散至邻近岛屿,也將那场浩劫更为清晰的轮廓,通过商旅的辗转低语,拼凑出来。 起因,竟与內海选拔仙僮如出一辙,却又更为蛮横。 有白衣仙人降临翠瑙岛,直言要带走国主年幼的嫡子,称其有“仙缘”,需即刻隨他们前往修行。 岛主视爱子如命,更或许是对这种不容分说的恩赐感到恐惧与愤怒,竟率领岛民仗著地利,拒不交人。 惩罚,隨之而来。 那並非刀兵相加,而是更为诡异可怖的景象。 倖存者颤抖著回忆:天空先是降下粘稠如油的黑雨,所淋之处,草木瞬间枯朽,鸟兽哀嚎毙命;紧接著岛心涌出灼热的地气,地面皸裂,吸入者五臟如焚,哀鸿遍野。岛屿中心地带,几乎在数日间化为生机断绝的焦土,尸骸枕藉。 然而,就在翠瑙岛濒临彻底毁灭、倖存者绝望之际,转机出现了。 一位身穿古朴戎装、面容冷峻的男子不知何时登上了岛。 他並非翠瑙岛民,也非南方诸岛常见的装束。面对满目疮痍与残留的诡异“疫气”,他並未多言,只是取出数面绘有复杂纹路的小旗,依特定方位插入焦土,又凌空书写了几个金光闪烁的符字。说来也怪,那折磨人的地热渐渐平息,空气中残留的污秽之气也被驱散了不少。 此举,显然触怒了那些白衣仙人。 他们去而復返,威压如山,直指那戎装男子“干涉天道,罪不可赦”。 双方在残破的岛屿上空对峙。 接下来的一幕,成为所有目击者终生无法忘却的梦魘,或者说……神跡。 面对仙人的呵斥与隱隱成型的威压,那戎装男子只冷冷吐出一句:“若等凡人,强掳稚子,虐杀凡人,也配称天道?”话音未落,他身形倏然消失,下一瞬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为首那名白衣仙人的正上方。 未见其如何拔剑,只听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撕裂长空,一道匹练般的寒光闪过—— 那白衣仙人的头颅,带著惊愕凝固的表情,与身躯分离,鲜血尚未喷溅,便被凛冽的剑气蒸发成血雾。无头尸身直坠而下。 其余白衣仙人骇然惊退,口中惊呼著什么,化作数道流光,亡命般向北逃窜。那戎装男子毫不停留,身剑合一,化作一道更为迅疾的惊虹,紧追而去。 “后来呢?”隼听到这里,呼吸都屏住了。 周弗说:“后来……听说他们一路追打,消失在北方远海。但大概一年后,我宝月城护送王云水的战船,在流云海北部,曾远远目睹一场不可思议的廝杀:一个戎装男子,独自追杀几名狼狈的白衣人,剑光纵横,最终將那几个白衣人悉数斩灭於海天之间。激斗中,隱约听到那些白衣人惊恐的嘶喊,自称『流云修士』!” 流云修士!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3)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3) 之后,因为没有那个戎装高士的庇护,翠瑙岛还是被仙人夷为平地了。 数月后的一个阴日,更为浓郁、令人骨髓发冷的威压再次笼罩了翠瑙岛残存的上空。 归来的,是一道模糊不清、仿佛由纯粹光芒与云雾凝结成的巨大身影。 没有言语,没有对峙,甚至不屑於再看一眼下方倖存者的哀告与绝望。 那光影只是漠然抬手,朝著岛屿中心——那曾被黑雨毒气肆虐、又被戎装高士勉强稳固的疮痍之地——虚虚一按。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地动山摇的崩裂。 在倖存者和远处胆战心惊的观测者眼中,发生的一切寂静得可怕,也诡异得可怕。 以那手指虚按之处为中心,岛屿的岩石、土壤、残存的建筑、甚至那些未来得及掩埋的尸骸,都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亦或投入无形炽焰的纸张,开始无声地消融。 不是粉碎,不是坍塌,而是物质结构最根本的瓦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升腾,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刻钟。 当那光影收手,悄然淡去时,原本翠瑙岛所在的海域,只留下一片异常平滑、深邃得发暗的圆形海面,以及周边零星几块最小的、如同被精心修剪过的礁石边缘。 岛屿的主体,连同其上的一切生命痕跡与文明烙印,已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那戎装男子曾布下的符旗痕跡,也一同湮灭无踪。 翠瑙岛被彻底抹平之后,一种更为广泛、更为持续的不安,开始如低沉的海啸,缓慢却扎实地席捲整个流云海及其周边航道。 越来越多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目睹了令人心悸的异象:高空之上,云层之间,时有迅疾的流光掠过。 那光芒或白或青,速度远超任何已知的飞鸟或船舰,轨跡笔直,大多明確指向北方——夏洲大陆的方向。 有时是单独一道,有时是两三道並列,频率与日俱增。 捕鱼的船夫在深夜的波光中,见过那流光如冷电般撕裂星幕;往来各岛的商贾在白昼的晴空下,目睹过那影跡拖出的长长尾痕,久久不散;甚至海洲或摩月陀设在偏远岛屿上的瞭望哨,也多次有斥候看到这些异像。 周弗在蔚罗如坐针毡。 他不久便给自己的表哥,也就是宝月城的钱云梓写了一封信: 臣弟周弗,诚惶诚恐,百拜尊前。 自蒙殿下简拔,委以蔚罗重镇,夙夜匪懈,惟恐有负厚望。 幸赖殿下威德,海舶络绎,城郭日新,辰阳铁冶,符咒初窥,此皆殿下洪福所钟,非臣愚钝之力也。 然,近日海上见闻,心绪如潮,惊怖难安,有鯁在喉,不得不吐於殿下。 臣昔年兵败被执,困於蔚罗,如待宰羔羊。 幸得齐人王云水不忍,暗中周全,方得残喘,乃至今日。 此救命之恩,臣未尝或忘。 后滯留此间之齐人,如献宝之朱籽六者,今与臣往来日深,酒后耳热,常论及內海诡秘、古城废墟、符咒源流诸事。 闻之愈多,疑惑愈深,寒意愈重。 臣每览古籍,常觉我辈犹如“三季之虫”,难语冰霜。 夏洲诸国,分崩离析,其故安在? 煌煌史册,何以追溯千年便已模糊支离,似有大手遮蔽篡改? 我海洲纵有舟楫之利,兵甲之锐,於此天地悠悠、仙凡悬隔之大势前,与蜉蝣何异? 王云水所携,不过符法之皮毛,一固物小咒,便令我海师舰船坚不可摧,纵横流云。 若彼等所谓仙人所持,为其本源正法,其力又將如何? 思之令人股慄。 今有確凿传闻,南方万里之外,有翠瑙岛国,因抗拒仙人索要国主幼子,举岛几遭覆灭。天降黑雨,地涌毒火,生灵涂炭。 后有戎装异士,仗剑凌空,斩仙首,逐余孽,血染碧波。 逃遁之仙人,自称为流云修士。 殿下,我辈生於斯、航於斯、搏於斯之海,其名岂是偶然? 此间恐埋有泼天血债与亘古隱秘。 近日海天之上,时见遁光北掠,直指夏洲腹地。山雨欲来,腥风满楼。 臣斗胆试问:若有朝一日,云中有仙使临,称殿下之龙子凤孙有仙缘,需即刻携去,殿下当如何? 效那翠瑙岛主,举国抗命,恐招灭顶之灾;拱手献出,骨肉分离,前途莫测,可能永世不得见。 此等仙缘,与绑架勒索何异? 此等仙人,其心可诛,其言可信否? 大齐朝廷,似仍沉醉於上国之旧梦,於王云水所歷真相、於內海外仙凡之实態,恐未必尽知。 彼国体量庞大,能人异士、古籍秘档或远胜我邦。 臣愚见,殿下或可遣一沉稳干练、言辞便给之重臣为使,备厚礼,以通商睦邻、请教文典为名,正式拜謁大齐皇帝与其枢要。 一则或可探听彼国对近日异象之知晓程度,二则或能接触其尘封之史籍秘闻,三则……或可隱约触及王云水及其背后可能知晓更多真相之齐人脉络。 此举虽有藉助王云水旧谊之嫌,然为海洲三百万生灵之安危,为殿下血脉之周全,为我辈挣脱三季之虫之宿命,窥探真实之天时。 臣以为,值得一试,亦必须一试。 臣在蔚罗,日夜北望,忧心如焚。 所言或有狂悖,然皆出自肺腑。 惟愿殿下圣察,早做决断。 臣周弗,再拜谨上。 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4)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4) 瑞霖十四年,夏。 海洲宝月城於流云海畔立国,已歷三百六十一个春秋。 这一年,最牵动人心、亦最令人不安的谈资,莫过於流云海上空日益频繁的仙人行跡。 海洲人延续古称,敬畏地称之为仙人;摩月陀,则將其奉为更为神圣莫测的天神。 无论称谓如何,那些撕裂云层、自南向北疾掠而过的流光,已成为悬在所有人心头之剑,为这个本就多事的夏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就在周弗那封字字沉重、疑虑满篇的书信,由快船送往夏洲母国宝月城不久,来自东部的战鼓便骤然擂响,暂时將天空的隱忧压成了背景。 此番摩月陀大军的实际统帅,正是王后另一位远房堂弟,古那家族在西海岸势力最盛的支系代表——苷吉,萨特瓦的亲弟弟。 苷吉年富力强,悍勇好斗,將家族失地视为奇耻大辱。 在古那家族雄厚財力与人脉的支持下,苷吉迅速集结了一支超过九万人的大军,战象如移动的山丘,步兵阵列如铁铸的森林,战船桅杆如枯萎的密林,黑压压地扑向了防御相对薄弱的乌螺城。 他的意图很明显:先拔除乌螺这个侧翼威胁,斩断蔚罗一臂,再图谋收復蔚罗,乃至將海洲势力彻底逐出西海岸。 摩月陀的反击,如预料般到来,且异常凶猛。矛头直指海洲人在这片广袤大岛西岸占据的膏腴之地——尤其是蔚罗与乌螺两城。 这不仅仅是领土之爭,更是荣誉与根基的较量。 蔚罗自不必说,乃周弗苦心经营的重镇;而乌螺,作为蔚罗西南方的门户与犄角,虽规模相仿,城防稍逊,但其战略意义丝毫不减。 这两座城市所坐落的海湾与土地,歷史上正是当今摩月陀王后母族——古那家族的核心封地之一。 家族最肥沃的庄园、最重要的港口被异族占据,此等耻辱,古那家族与拉者岂能长久忍受? 战云如铁幕低垂,重重压向蔚罗与乌螺。 然而,身处风暴眼边缘的周弗,却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敌意浪潮中,捕捉到了一缕异样的涟漪——那是摩月陀庞大躯体上,一道悄然裂开的缝隙。 他的目光,敏锐地投向了壬城及其城主兀纳。 依照过往条约,壬城名义上重归摩月陀版图,兀纳自然也继续为其旧主效力。但真正的忠诚,早已在利益与现实的淘洗下悄然变质。 早年与王云水的交往与海洲人的贸易,像一粒异端的种子,在兀纳心中生根发芽。 他亲眼目睹、亲身享受过与海洲人互通有无带来的惊人繁荣:壬城的仓库堆满新奇货物,市集流淌著异域金银,子民脸上洋溢著富足带来的从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种由实实在在的利益浇筑而成的甜头,远比遥远的王权更为具体、诱人。 如今,当战爭的號角吹响,兀纳的立场便显出一种精妙的曖昧。 他並未公然背弃摩月陀的旗帜,军队依旧集结,贡赋依旧输送,表面文章无可指摘。 但在周弗布下的信息网络里,来自壬城的信號却透著別样的温度。 兀纳的商队往来更加频繁,带来的不仅是货物,还有种种无意间泄露的动向消息;他的军队在调防、推进时,总显得步履蹣跚,恰好错过关键的合围时机;甚至某些通往蔚罗的偏僻小径,匪患会莫名清静几日。 这些举动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微弱却明確,向周弗传递著心照不宣的善意。 当摩月陀的重型投石机將燃烧的巨石拋向海洲战舰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裹挟著烈焰、足以击碎寻常船板的巨石,砸在海洲战舰特製的、隱约流转著黯淡符文的船舷与甲板上,竟未能如愿击穿或引燃大火。 巨响之后,往往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凹痕,或乾脆被一种柔韧而坚固的力量弹开,坠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水花。船身稳如磐石,连剧烈的摇晃都减轻了许多。 接舷战中,摩月陀士兵挥舞著弯刀奋力劈砍,却发现对方船只的外壳坚硬得超乎想像,刀刃常常卷口甚至崩裂,难以找到著力点。 而当海洲人的弩炮与改良后的火炮还击时,每一击都沉重无比。 更让摩月陀水手绝望的是,即便他们的船只能幸运地撞上海洲战舰,试图用铁鉤和跳板强行登船,海洲战舰受损的部分似乎拥有一种诡异的自我修復倾向——不是真正的再生,而是结构在符文力量维繫下异常稳固,局部破损难以扩大,更不会导致船只迅速解体或倾覆。 海战成了单方面的折磨。 苷吉庞大的舰队空有数量优势,像一群挥舞木棒的壮汉,围攻著身披无形重甲的武士。 他们的攻击难以奏效,而对方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而致命。 士气此消彼长,海洲舰队在乌螺外海巧妙地机动、分割、歼灭,將苷吉寄予厚望的海上力量打得七零八落,残骸与浮尸铺满了海面。 固物咒的可怕,在这场海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它並未赋予战舰直接攻击的神力,却將其变成了几乎不可摧毁的浮动堡垒。 它改变了最基本的战爭规则:防御的成本与效果被顛覆,攻击的预期被彻底打乱。 摩月陀人面对的不再是更精良的工艺,而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源自失落文明的法则层面的压制。 这种未知带来的无力感与恐惧,甚至比刀剑火炮更有效地摧毁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然而,海洲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这片由星罗棋布的城邦与商盟构成的地方,其团结往往只存在於面对足以威胁所有人生存的时候。 上一次大举东进、从摩月陀虎口夺食的联合行动中,斩获最丰、占据蔚罗与乌螺等要津的,正是宝月国。 滔天的財富、关键的海峡、新兴的商路,大部分红利流入了宝月城的国库与权贵囊中。 其他城邦虽也分得一杯羹,但对比之下,难免心生不平与嫉妒。 因此,当摩月陀的古那家族挟怒反扑,战火主要烧向宝月国的海外领地时,海洲其他城邦的反应便显得微妙而疏离。 正是在这种暗流涌动的背景下,周弗那封承载著惊人秘密与深切忧虑、发往宝月城国王钱云梓手中的密信,刚刚出了蔚罗的水域,在武城岛势力范围內航行史时,出事了。 悬掛宝月旗帜的快船,被一艘更为庞大、船舷绘有列武城黑矛徽记的巡逻舰强势逼停。 带队登船的列武城军官,他曾经也是宝月城人,但是已经被自己的母国拋弃,他搜查得异常仔细。 最终,在船长室一处隱秘的夹层內,那封用火漆严密封缄、盖有周弗私人印鑑的信函,被翻检出来。 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5)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5) 话说周弗那封火漆密缄的急信,並未能穿越列武城控制的海域。 信件被截获后,很快呈到了列武城当值执政官的案头。 当蜡封被小心拆开,信笺上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映入眼帘时,饶是这位以沉稳著称的执政官,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持信的手指微微发颤。 “皋鹤古城……稚童蒙学十二基咒……固物法……”他低声念出这几个关键词,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信中所描述的那源自失落文明的符咒之力,以及周弗对此力量根源的恐惧与推测,完全超越了他们以往对宝月国舰船坚不可摧的简单认知。 “怪不得!”执政官猛地將信纸拍在桌上,声音带著后知后觉的震惊与一丝被拋下的恼怒,“怪不得宝月城的舰队近年来如此横行无忌,几次海战皆以微小代价大获全胜!原来他们竟暗地里得了这等缘法!这是要甩开我们所有海洲城邦,独自攀天啊!” 震惊之后,是迅速蔓延的寒意。 信中提到翠瑙岛的惨状、流云修士的名號、以及天际频繁北掠的仙影,这些他自然也知道,只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不断涌上心头。 宝月国掌握的力量或许惊人,但显然也触及了某个更可怕层次的秘密与风险。 视线转回大齐国都,泠洲。 时值王云水爱女出阁之喜。 如今的王云水,早已非昔日南塔舶司的小官,凭藉內海之功与后续经营,他在帝都枢要之地也已站稳脚跟,府邸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然而,这喜庆的笙歌宴影之下,王云水眉宇间却始终凝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鬱。 这三年来,他曾奉命再度出使內海。 然而此次所见,与当年已大不相同。 內海格局隱有变动,仙关气象愈发森严。 他设法重访芥舟岛,见到了已是岛主的金柱。 昔日憨厚的船工如今沉稳干练,只是言谈间提及,他的子女皆从母姓兰,继承岛主家业,自己这个岛主,终究有些名分上的微妙。 老岛主兰岳已然退隱,在家享受天伦之乐。 最令王云水不安的,是临风府竟如同消失了一般。 无论他如何依据记忆中的海图与星位寻找,那片曾经繁荣自治的岛屿再也无法寻得踪跡,仿佛被从內海中悄然抹去,虽然一些岛民还记得他们。 与此同时,仙人的活动变得空前频繁,仙僮选拔从数年一次增至一年两次,每次遴选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加,仿佛在急切地网罗著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奇怪的是,他曾亲眼验证——內海边缘那阻隔凡人、触之即死的罡风,其威力似乎正在减弱,变得不如以往那般稠密可怖。 这个变化意味著什么? 是仙家的管制在鬆弛,还是某种平衡正在被打破? 他不敢深想,只將此疑竇深深埋入心底。 如今看来,关於齐国官员王云水深入內海並带回秘法的传闻,在海洲高层和流云海各大势力首脑间已非绝密,只是所知细节多寡而已。 反倒是大齐朝廷,似乎仍被蒙在鼓里,或是不愿深究。信息的不对称,在此刻显得似乎不是很重要。 而在遥远的南塔,当年那个躲在货舱里偷渡出来的少年蒲罗杰,如今已化名秦杰,成为南塔港举足轻重的大商贾和中级官员。 他凭藉从临风府带出的学识与王云水这条人脉,专营由南塔通往南洲诸国的官方特许航线,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王云水会的符法应用之道,他们秦家也已掌握精髓,不愁没有独门货物。 他甚至在南洲一个小国购置了数千亩良田,兴建起庞大的庄园,吸引了不少在故土谋生不易的齐人远渡重洋,成为他的佃户或工匠,儼然在国外开闢了一片新天地。 视线再度回到暗流汹涌的海洲。 列武城截获的密信內容,虽被严控,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与列武岛关係千丝万缕、且在近几十年开拓流云海过程中出力甚巨却获利微薄的四潮城,很快通过其广泛渗透的移民网络,探知到了这一惊天情报的核心內容。 四潮城政体独特,並无世袭君主,而是由五大世代联姻、共同把持航运、矿產、造船、香料与金融的豪商家族联合执政。 他们每三年从五家首领中推举一人,对外称“王”,实则更像轮值首席执政。现任轮值王姓鲍。 密信內容在五大家族的核心会议上被公开,议事厅內一片死寂,继而譁然。 “宝月国竟私藏如此重器!还想独吞!” “仙人、流云修士、抹平岛屿……天地剧变啊!” “我四潮儿郎几十年来在流云海流血开拓,商路、据点、情报,我们贡献最多!好处却尽被他钱云梓拿走!如今更想凭符咒之力永远压我们一头?休想!” 愤怒与危机感交织。五大家族迅速达成共识:不能再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出击,弄清真相,寻找制衡之道,乃至……分一杯羹。 “大齐,”轮值王鲍氏缓缓开口,目光锐利,“王云水出身之地,亦是目前所知一切变故的源头之一。钱云梓能通过王云水得到符咒,我们为何不能?况且,我们一直给大齐朝廷上贡,五十年都不曾停止。” 四潮城精心挑选了一个低调而精干的使团,以扩大商贸、文化交流为名,携带重礼,悄然驶向了遥远的大齐国都——泠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