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强梁》 第一章 追亡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一章 追亡 大魏泰常元年。 十月初三日,一个霜风悽厉的傍晚。 在魏、秦两国交界的兗州中部,蒲城与匡城之间的荒原上,十余名剽悍骑兵沿著莽林边缘的狭窄道路疾驰。最后几缕阳光透过灌木落在刀矛的锋刃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使整支骑队看似一条披著金属鳞甲的飞蛇,在起伏浅坡间忽隱忽现。 骑队向南奔行片刻,抢在天色彻底黯淡前回到了蒲城西北面,一处名唤沤麻冈的绵延土脊。 沤麻冈的背风面有座村落。听到蹄声,远远的便有步卒从房舍间奔出探看,又殷勤上来为骑士们勒韁。 骑队后方,头戴风帽、身著铁甲、外罩窄袖戎服的首领催马向前,扫视了村落內外。 他挥手示意部属们下马,又点了两人去確认水源安全,点了四人编捆木排,製作临时的马厩,又点了数人持轻弓骑快马,向沤麻冈南面出发警戒。 骑士们奔走一天,人人满面风霜,衣物单薄些的,已经冻得脸色发白。但首领一声令下,每个人依令而行全无延误。受命警戒的人要在霜冻的野地里坚持两个时辰以上,但也毫无怨言,显然都训练有素, 这首领分派完任务,最后一个下马。 双足著地的时候,他腰间挎著的环首刀、身后背著的长弓发出沉闷的震动,显然都是格外加重的精品,非寻常军械可比。 能运使这等重武器的,也必是膂力超群,武艺精熟的勇將。 他往村落里走了几步,眼神忽然一凝,发现道路旁边新遭推倒的土墙底下,隱约有个尸体模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再走几步,他皱了皱眉,又注意到几具尸体被扔在厩棚深处的枯草堆里。其中一具被撕剥去了衣物,露出了白生生的躯干。 夜风中还传来丝丝缕缕的血腥气,源自於村后某处沟壑……恐怕其余的村民都在那里了。 兗州这块地方,向来为多方势力犬牙交错。各方明爭暗斗、攻战烧杀,殃及百姓处非止一端。 蒲城周围,汉魏时村落遗址有跡可循的,多达两百处以上,真可谓星罗棋布,当年盛世景象可见一斑。但如今还有人烟留存下来、能作为军队落脚点的村落,最多二十处,而且规模都很小。 这村子的人口不过三四十人,开垦不了多少田亩,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钱財积蓄。首领让手下步卒们进驻这里,本来只想要个避风歇脚的所在。若行事警惕些,不过把村民拘到一处,以防不测。 现在这场面明摆著,是部下里有人图爽利,干了说不得的恶事,又抢在首领回来之前杀人灭口。可惜首领回来的早,他们做得又粗糙,落眼处处破绽。 就这些下属,哪一个的底细首领都明白。 他能猜得出,出主意的是谁,动手的是谁,跟从的又是谁。 他斜眼睨视,就见道路旁边一个高眉深目的羯胡汉子探头探脑。这廝眼里带著几分狡獪的神色,腰上环了串铜钱,两条胳膊分明正在用力,把一具蜷缩的尸体往后拖。 这胡儿知道首领看到了自己,却並不特別害怕,呲了呲牙,便躲到墙后去了。 做了这样的事,首领一定不快,但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士卒们都知道,首领纵然不满,却不会因此惩罚下属。 首领自己也很清楚。 他本打算把这胡儿叫来痛骂一顿,但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世道如此,早没有道德纲常可言。人与禽兽无异,武人便是禽兽中披鳞带爪,能得血食的凶兽。將校们要驱使凶兽作战,就不能压抑凶兽的野性。 有时不凑巧,好一阵没有发泄暴虐的机会,做將校的甚至还要刻意安排,以放纵他们,畜养他们的勇气。 区区几十个村民,算得什么? 十五年前,拓跋鲜卑攻破鄴城,將慕容鲜卑的残余力量驱赶到海岱、辽东,拿下了河北。 依託河北的人力物力,拓跋鲜卑由代而魏,建立了帝业,又转而北向征服草原各部,统一漠南。 到如今,大魏拥眾多如牛毛,控弦百万。在这个过程中,死在铁蹄下的汉儿何止百万? 近年来,原本掌握中原大部的姚秦连遭內乱,有所衰弱,而盘踞在中原东部的慕容氏余孽又被晋人的大將刘裕率部殄灭。於是广袤的中原地带便像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肥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大魏遂以鲜卑尉迟部的第二领民酋长尉建为征南將军、兗州刺史,率部进驻黄河以南的滑台,著手经略中原。 占据中原的姚秦和大魏,其实是姻亲之国,两家在朝堂场面上甚是和睦。但这不影响底下军將爭夺战功和利益,杀得人头滚滚。 今天你掠我某城,明日我便屠你某镇。在这个过程中,死在铁蹄下的百姓又何止数万? 想到这里,首领摇了摇头。 这首领姓李,名询,是大魏兗州刺史下属的一名骑兵队主。 大魏虽然兵力雄强,但北人不习汉地水土,大规模南下时多发疫病,所以真正常驻在汉地的兵力很有限。 比如尉建这个兗州刺史,除了以鲜卑尉迟部的族人担任亲卫,其他部下几乎全都系中原招募的豪杰,而且大都是汉人,杂胡极少。 李询是彭城人,祖上在苻秦时做过县令、县吏,家传刑名学问。但他本人不爱读书,年少时即以勇力著称,又精熟弓马。 尉建刚南下的时候,所控制的区域唯有滑台,而滑台曾是燕人故都,盘根错节的势力潜藏甚多,难以梳理。某日里甚至有贼寇聚眾数千夺城,声称要簇拥某个慕容氏后裔恢復燕国云云。 慕容氏是鲜卑,拓跋氏也是鲜卑。鲜卑人的事,天晓得一群汉儿这么操心做甚。 当时变起仓卒,尉建措手不及,几乎没於乱兵。所幸李询连番衝锋蹈阵,斩杀贼首多人,率领乡兵击破十倍以上的贼寇,救了尉建的性命。 李询由此得到鲜卑高官的赏识,成了颇受重用的军校。 慕容鲜卑衰亡以后,魏秦两国在兗州一带持续对抗。期间李询屡立功勋,多次击溃北来滋扰的姚秦小股人马,秦军莫有敢当者。而他每次率部南下,或破一寨,或屠一戍,都有相当的斩获。 今年以来,兵卒们甚至有称呼李询为“万人敌”的。不少人说,以他的勇猛强悍,或许某天能获得將军头衔,亦未可知。 当然,与姚秦的战事不总是顺利。 拓跋鲜卑本部数十万眾並不轻易南下牧马,魏、秦两方又维持著明面上的和平。两方的地方官员各显神通,顶多进行小规模的对抗。 而姚秦方面虽说受累於连场內訌,拿不出大军,少量精锐却是有的。 姚秦系羌人姚萇所建。羌人汉化很深,很多时候被认为是汉儿的近亲,而非胡族。羌人在中原的统治几乎完全依託汉人法度,绝少部落俗习;所以他们招降纳叛,比鲜卑人更容易。 姚秦的兗州刺史韦华就是个汉儿,而且出身號曰“三辅冠族”的京兆韦氏。 此君出身於江左,后来领襄阳流民万人投靠姚秦,歷任中书令、尚书右僕射、司徒等高官。去至姚秦新帝继位,才外放他为兗州刺史,授以全权。 韦华在仓垣立足,在短时间內广聚豪强,纠合起了相当的实力,麾下也有足以与尉建对抗的精兵。 此番两方交手,大魏铁骑四出,务求歼灭敌方队伍。可忙活了数日,己方每一队都遭到了相当的损失,却始终没能彻底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李询忍不住轻嘆一声。 自李询进得村里,有名年约四十、宽脸长须的老卒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首领身后。见他无意计较杀人的事,老卒鬆了口气,一叠连声道:“李队主,受伤的弟兄们都安置在那间屋子里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李询顺著老卒所指,望了一眼,皱眉道:“我不是说,找最大最乾净的一间给他们歇息吗?这屋子才多大?能舒服吗?我记得上午那一场廝杀,咱们死了七个,伤了有十……” “队主,现在只剩下六个受伤的弟兄了……” 老卒轻咳几声:“韩老虎,王鼻头,还有冯家的老四、老五、小十二,都没挺过来……都死了!那姓傅的小子下手太狠,与他交手的,不死也是重伤!” 李询恼怒地骂了一句,心情猝然烦躁。 韩老虎等人都是他的辛苦纠集而来的得力部下,是乱世里不断大浪淘沙,精选出的好手。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有斩將夺旗的本事。若李询以后为將、为帅,他们都是合格的军官。有他们在,便足以支撑起一支纵横乱世的李家军来。 结果,这样的人一战就死了十二个! 士卒们心里有火气,所以才更急著发泄。 说到底,都是那些羌人的狗坏了规矩,生出的事端! 李询咬了咬牙,登上一处墙垣往南面眺望。 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目標。隔著两座土丘和几道难以通行的沼泽,直线距离大约七八里开外,苍茫夜色间有细微的火光跃动。 火光所在,便是他此行必欲击杀的猎物。 五天前,姚秦方面拼凑出一股精干部眾,长驱潜近滑台,意图焚毁粮仓。这做法,与此前两方小打小闹的默契不符,显然坏了规矩。 亏得尉建料敌机先,提前设下了天罗地网,加以伏击。 那一股秦军寡不敌眾,损失惨重之后才侥倖脱出。魏军骑兵隨即四面抄截,意欲將之彻底歼灭。 但剩余的姚秦將士数量虽少,却很善战。他们籍著这片荒残区域的复杂地形东奔西走,反覆地寻瑕伺隙,试图脱身。偶尔穷途反噬,往往给追兵带来不小的挫折。 大魏的兗州刺史驻扎在天下屈指可数的重镇,背靠整个河北的支持,实力远强过偏处一隅的姚秦兗州刺史部。既然连续两日追击不利,尉建便增派了包括李询所部在內的多支精兵大举尾隨包抄。 到今天上午,李询所部只差一步就能將他们堵死。结果逃人队伍里那个姓傅的小子凶猛不似人类,一口气连杀了李询麾下十二名勇士,硬生生率队衝出条血路! 好在这数日正逢入冬,天气越来越冷。周围的丘墟又大多荒废,逃亡者很难找到能够存身的建筑。若不点火取暖,就算健壮之人也很难熬过夜间的寒凉,更不消说他们当中伤者居多了。 昨天、前天都是如此,这帮逃人白日里用尽心机甩开李询等眾。可一到晚上,点燃的篝火就出卖了他们的位置。於是次日罗网依旧,追逐也依旧。 到现在,两方的距离最远不过七八里。就算道路再怎么难走,地形再怎么复杂,短短七八里,终究触手可及。 “明日!明日我必然杀尽他们,拿他们的脑袋向尉刺史请功!”李询恶狠狠地道。 第二章 復生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章 復生 北风呼啸,吹散浓云,露出的天穹依旧是铅灰色的。 寒冷的空气隨风滚滚而下,来势越来越猛,短短半个时辰,就捲去了莽林间最后一批苟延残喘的黄叶,只留下光禿禿的黑色枝椏彼此交错,透著一股子萧瑟的死气。 眾人前两次晚间生火取暖,都不小心露了行跡,以至於次日就遭追兵打上门来。今日这片点燃篝火的所在,是大家反覆挑选过的,特別注重隱蔽。 营地三面都有高坡遮挡,最危险的北面则有绵延的灌木林阻隔。按照常理,这就足够遮掩行跡了。 篝火点燃没多久,刚把受伤的同伴安置妥当,让他们喝上了一口热水。可谁能想到,寒风又猛烈了许多。草木摇落,竟似瞬息间事。原本层层叠叠的林木屏障,一下子就被削弱了八九成! “这可怎么办?” 林间一棵大槐树下,盘膝坐著个浓眉大眼的敦实少年。 少年双手驻刀於地,满脸忧心地仰头髮问:“贼人又追近了,咱们怎么办?” 大槐树的叶子已然落尽,枝椏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偶尔发出断裂的噼啪声响。树干上半截,距离地面两三丈的横枝上,站著个身形瘦削的年轻人。 这高度,摔下去怕不得筋断骨折。横枝也不粗壮,若常人站在上头,难免腿软。 年轻人的脸上带著血污,身上好几处伤口用粗布勉强包扎,也透著黑红的血跡。但他却不显虚弱,反而透著一股矫健精悍的气息,只用单手扶著树干,便在树上站得轻鬆自如。 少年发问的时候,年轻人已经衝著北面的沤麻冈方向,眯眼眺望了许久。 听得少年发问,他不假思索地回了句:“能怎么办?凉拌!” 年轻人在此世此时,名叫傅笙。 他是三个月前来到这个时代的,醒来时的身份就是一个年轻人,也融合了这年轻人的记忆。 年轻人的名字本来叫做傅竹生。 因他是十几年前在竹林里被主家发现的逃难孩童,只记得自己姓傅,所以得了这个名字。与他同一批被主家收拢来习武的孩童,多半跟了主家的姓氏,有叫水生的,有叫石生的,还有姓张,叫雨生的。 主家是那种颇具乱世雄心的豪强,招揽这么多孩童自幼培养,当然是想用他们充任私兵的骨干,有朝一日扩充成更大的规模。傅竹生在同儕中最为出眾,日后少不了前途。 可惜后世之人猝然而来,难免有无法適应的地方,更难免彼之蜜,吾之砒霜。以至於本来深得主家信赖的他接连犯错,很快成了上司的眼中钉。终於某日里积怨爆发,两边撕破了脸,反目成仇。 傅竹生脱离了原先的主家,孤身闯荡了一阵。慢慢適应这个时代以后,他凑巧撞上了姚秦的兗州刺史韦华竖旗招兵。 韦华本来在姚秦的长安朝廷做到了三公,身份尊崇。奈何老皇帝病死了,他不见容於新君,被踢到了地方为官。好在宦囊丰厚,家族也有底子,招兵买马的条件开得很优厚。 人总是要吃饭的,傅竹生便投入了姚秦的军队里,成了一名马前卒。 誊写士卒名册的官吏不用心,把“竹生”二字连在一处,写成了“笙”字。 那也无妨。 傅笙者,復生之人也。寓意好得很。 不过,眼前这局面,傅笙若不打起精神,只怕隨时都有重新投胎的危险。能否再一次復生,可就不得而知。 跟著他的少年说的没错,追兵准定又接近了。 己方的篝火在夜色中一定很醒目,北面的追兵也一定会发现。 好在上百年的战乱,已经摧毁了大部分人类兴造的痕跡。早年在这片区域密布著陂塘、道路,如今仅剩零星遗留,取而代之的,是难行的沼泽和洼地。沼泽里的小路蜿蜒而狭窄,寒冷天气里走错一步落水,就有性命之虞,追兵的马队在晚上万难通行。 再如何,一晚上的安歇还是能保证的。 而己方的队伍,也实在有不得不歇息的道理。 不谈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连续几日的高强度作战,队伍里几乎人人带伤。轻伤者需要清洗伤口,而重伤者更是急需饮水,否则不等伤势恶化,就要乾渴至死了。 是以方才几个军官冒险点燃篝火,经过商议,又说不如明日凌晨早些启程,继续想办法脱身。今晚且稍许畜养体力。但须安排人手值守,以防万一。 傅笙如今是个什长,部下还活著能动弹的,剩下了三人。他便奉命带著三名小卒离开营地,分派警戒任务。 “狗儿,就这里甚好。你上来盯著点吧!” 傅笙沉声吩咐。 风声呼啸,树下被唤作狗儿的少年没听见,揉了揉眼睛,依然仰面望著。 於是傅笙单手攀援树干,三两下就从高处急坠地面,发出咚的轻响。 “你上去盯著,这一晚千万打起精神。”傅笙解开身上的毡袍,披在少年肩头。 少年精神十足地跳了起来:“好!” 傅笙想了想,又吩咐:“千万仔细!这会儿在马头村里的,应该是李询的人!” 少年攀爬的动作明显地顿了顿,但没有说话,很快就到了高处。 隔著七八里地,天色又黯沉,本来很难分辨动向。 但滑台那边的鲜卑军將,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把人命当回事。一有军事行动,必然伴隨烧杀掳掠。小半个时辰前,一支小部队衝进沤麻冈上的马头村,闹出的动静隔著好几里,都能隱约听到。当间村子还起了火,似乎烧了几间房舍。 那明摆著,便是追兵进驻了。 片刻之前,整个村庄忽然又安静下来。於是来的是谁,也就呼之欲出。 滑台与仓垣两厢是老对头了,彼此很了解。 自滑台南下的魏军追兵,这几天曾与己方交手廝杀过的,至少有六七支。其中大部分领兵的幢主、队主全不做人,在村里撒起疯来,不会这么快消停。既有正经领兵的本事,又能约束住手下的,唯有直属於刺史府的骑兵队主李询。 而李询所部,正是追兵里头最凶悍善战的一支。 自大晋丧乱以后,汉儿擅耕而胡儿擅战乃是公认的铁律,可胡儿的数量毕竟太少。纵然当年势如怒涛般涌入中原,但数十年来攻杀下来,许多强有力的部族逐渐离散,许多小部族逐渐被汉儿同化,不復当年勇锐。近些年来,倒是汉人中间颇有豪杰崛起。 那李询,便是在豫州、兗州都赫赫有名的豪杰。 此人英勇善战,又一向热衷於替鲜卑人卖力。此番与己方份属敌对,棘手的很。 今天上午,己方就曾和李询所部打了一场遭遇战,损失十分惨重。 当时傅笙奋勇突阵,也连续杀伤了李询部下的多名勇士。但那是因为李询胃口太大,亲自带了半数骑兵分道抄截,不在阵前的缘故。 真要正面对上这位声名远扬的猛將,傅笙没有半点把握。 第三章 世道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章 世道 风声犹如鬼哭,在原野上发出不停歇的悽厉嚎叫。 夜色渐深,往营地去的路很难走。 中原地势低平,並没有山川激流阻碍,但多年的战事摧残下来,旧有的人类改造自然的成果几乎尽数被毁。 一代又一代人平整出的农田,在洪水或乾旱的侵袭下,碎裂成了高低不平的台地。由道路、陂塘构成的交通网络也荡然无存,一切都回到了原始状態。 往营地不到半里的距离,傅笙上了两次坡,下了一次坡。有时候双脚沾满污泥,有时候双脚踏处,稀碎的土石簌簌滚落。 某一脚还踩碎了两根酥烂的骨骼,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哪种动物的。 虽说敌人没办法在夜间通过这片烂地,但將士们还是提前熄灭了几处篝火,只留下军官们烤火的一处,和伤员们休息的一处。 籍著火光,傅笙看见篝火旁有几个士卒围拢著某个伤者。 受伤的人他认识,乃是封丘一带的坞主高保愿。 高保愿早年曾经在大秦天王的军中服役,最近在韦刺史军中顶了个督將头衔。 兗豫一带的坞主,多半兼有农夫和劫贼的属性。高保愿却是其中极其罕见的正人君子。 在仓垣周边诸多坞主里,高保愿是唯一一个在青黄不接时开仓放粮的,对手下的军纪也管得非常严,绝不允许他们为非作歹。 傅笙在本地游荡的时候,还曾替高保愿去追索擅杀百姓的逃卒。他砍了逃卒的头回来,换取了高保愿给的五十个剪边五銖钱。 可惜战场上刀枪无眼,不会因为你心善就放过你。高保愿在下午的一场遭遇战里身中数槊,当场就成了个血葫芦。这会儿他的脸色,在火光下都没半点红润,纯纯是灰色的,像是砂土一样。 他看著傅笙说不出话来,显然已经到了最后时分。 没过多久,他喉头里格格几声,脑袋就低垂下去。 围著高保愿的几个人,都是他的亲兵。 见高保愿死了,这几人神情甚是悲愴。可傅笙看得清楚,几个亲兵大都甲冑完整,看起来远不似其他士卒那么狼狈。 为了突袭滑台粮仓,韦华以官升三阶和巨额金帛为彩头,拣选诸部驍锐之士,合併成一支精兵。傅笙记得,高保愿当时带了十名本部好手前来效力。 按说这十人都是他的亲卫,应该在战场舍死尽忠,守护主人的安全。结果连续多日恶战,高保愿本人死了,这些亲卫却大都活著。 明摆著,他们並未竭尽全力为主人作战,一身本事都用在了自保上头。但凡他们拼几次命,高保愿未必会死。 这年头的武人没有理想可言,心黑的发紫。没得钱財、前途、女人作为诱饵,就別指望他们尽心竭力廝杀。高保愿平时把下属管得太严,战时就怨不得下属出工不出力。 与之相反的,便是滑台那边的李询了。 傅笙很清楚,李询颇有几分良心,更有治军手段。但马头村里的闹腾和火光都证明,此人分明又允许部下们放纵一下,找点乐子了。或许,这算是张弛有度? 实在是无奈。 傅笙原本所在的那个年代,军队几乎是最受人民信赖,也具备最高道德標准的一个团体。 伟人曾有诗句曰:“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这绝非夸张,而是最诚挚的期许,和最真实的写照。 可傅笙在此世放眼所见,是人命卑贱不如禽兽,人心沦丧不如禽兽。这个腐臭而令人厌恶的世界,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更耻於和禽兽共事。 莫名其妙穿越而来,还陷在这种烂泥堆里,实在让人打不起精神。 傅笙用了整整三个月,才慢慢接受现实,盘算著在这世道该怎么活下去。 盘算的结果…… 他在前世就不怎么熟悉歷史,对於这个年代,他搜索枯肠而出的,也只有几个人名罢了。但那几个人名所在的势力,又距离他过於遥远。 所以,结果就是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想到这里,傅笙深深地嘆了口气。 这时候,有三个军官坐在略高处的火塘边上,看著傅笙慢吞吞地走上来,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坐在当中一人年近半百,体格强健,皮肤黝黑,面庞仿佛刀劈斧凿般刚硬,下頜鬍鬚垂颈。 此人乃是姚秦军方在兗州重要人物、兗州刺史韦华的諮议参军成茂。 他也是此次突袭行动的负责人。 右手边那人年纪略少些,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甚是壮硕。此人方脸深目,双眼呈淡黄色,络腮鬍须横生。 左手边的人最年轻,顶多二十岁出头。相较於两个同伴,他的肤色称得上白皙,若非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顎的骇人瘢痕,整个人几乎可以用文质彬彬来形容。 这两人,一个是督护梁显;另一个,则是韦华的帐前白衣队主王广之。 此番袭击滑台,韦华纠合了好些得力部下。队伍出发的时候,领兵的有两个参军,一个督护、两个军主。 待到战事不利,高级军官自然死伤泰半。但能在这世道做到高级军官的人,没谁是废物。成茂等倖存之人还挺镇定。 成茂指著正在上坡的傅笙说:“傅郎君毕竟从军不久,见了同僚身死便多有感慨,仿佛胸怀千言万语。” 这话是打趣,带著点倚老卖老的意思,还有著投笔从戎的文人,对武人天然的俯视。 成茂资歷深、官位高,又是韦华的臂膀。他隨口一说,別人不好辩驳。可旁边两个军官都知道,这几日,大傢伙儿靠傅笙衝锋陷阵得脱生天的次数,已经不止三五次了。 就算是为了自家安危,也得客客气气对这年轻人嘛! 梁显笑了笑,便说:“年轻人难免如此。我第一次杀人见血,才十岁。那时候丁零人翟斌与慕容鲜卑火併,我被捲入军中,提著刀跟从攻城。当时情形,我只记得城头箭如雨下,同伴纷纷倒地。而我两腿哆嗦,几乎发疯。比起傅郎君来,可差得太远了。” 王广之也道:“此番若能安全回返仓垣,我必定向韦刺史请求,把傅郎君调到我手下……先做个都伯。等到韦刺史与刘太尉谈妥,大家重归大晋,个个升官。我看傅郎君做个队主、幢主,也没问题啊!” 三人拿傅笙打趣,傅笙只轻笑几声。 他向三人行了礼,便自顾坐到火塘稍远处,伸出两脚烘烤取暖。 他的地位卑微,更无门第,和这些官员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但两脚还没烤暖和,猛听得王广之说起“刘太尉”、“大晋”云云…… 傅笙忽然生出了兴趣,插言问道:“刘太尉是谁?” “自然是执掌晋室权柄的刘裕。刘太尉的十万大军,这会儿正分道北来,意欲以义声怀远,进取关雒。而咱们的韦刺史,早就和刘太尉有所默契……怎么,傅郎君你居然不知?” 第四章 选择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四章 选择 刘裕,傅笙怎会不知? 此君起自微末,而军略堪为当世之雄。其以布衣匹夫盪残除凶、匡復社稷的事跡,哪怕放在后世漫长的史书里,也是极为灿烂的篇章之一。 后世之人哪怕疏於经史,也或多或少听说过颂扬他的辞句,记得“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豪迈。 但傅笙还真不知道,原来刘裕北伐,就在此时! 傅笙初来此世,身份是主家豢养的鹰犬。 身为鹰犬,主家指向哪里,他就扑上去撕咬哪里。除此以外,什么也不用想。他身边的同伴们经受了十余年的驯化,早都成了不动脑子的杀人工具。对著一群榆木脑袋,傅笙想打听点什么,全然没有回应。 后来傅笙恢復了自由身,在周边游荡了一阵,颇下功夫打探各种情报,以决定自家行止。可无休止的战乱摧残之下,中原各地社会秩序荡然无存,也没了文教的延续。百姓苟延残喘,浑浑噩噩,怎么可能有人知道千里之外敌国权臣的动向? 就算消息灵通些的,提到那位大晋权臣,也只记得数年前慕容鲜卑余孽据海岱之险,山河之固,坐拥铁马万群,结果被刘裕施以雷霆一击,碾为齏粉。刘裕此后率军回朝,就连消息灵通之人,也不再知道后继发生什么了。 很快傅笙明白了,此世与前世不同,许多重要的信息只掌握在大人物手里,而他想要接触到大人物,最有效的选择就是投入军队。 这选择正確的很! 消息不是来了? “我听说过刘太尉的名声……他果真已经率军北伐了么?” 傅笙下意识地双足顿地,向前倾身。 刚才上坡时,他的双脚沾满了污泥。污泥刚被烘乾些许,又隨著他砰然踏地的动作,纷纷龟裂掉落。 这急迫的態度,引得成茂等三人相视一笑。 这几日他们看傅笙,总觉得这年轻人在礼数上甚是疏忽,还总带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倨傲。 三人並不明白这底层小卒有什么可倨傲的,但乡野卑贱之人不知天高地厚,性子桀驁些,可以理解。 但在敌军紧追不捨的局面下,本方最主要的战斗力难以確定忠诚与否,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早前傅笙有他自家的上司,用不著別人操心。三人也自有善战的部下,並不在意某个什长,可偷袭滑台失败以后,各部兵马离散,损失惨重,这个什长的重要性,比原来大大提升了。 对於这几名官员来说,拉拢部下,增强实力,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不能,早就熟极而流。 三人无需多言,便达成了默契,要想办法试探傅笙所求所想,进而对症下药,確保此人为己方所用,而不会忽然叛乱,提了三个脑袋去投拓跋鲜卑。 孰料刚起话头,傅笙便已兴趣十足。 见他全神贯注的模样,眾人俱都放宽了心。 这小子倒是有点眼光,知道大秦快要不行了,所以早就在关注晋人动向了吧! 看他方才的震动神情,显然早就听说过刘太尉的威名。不过,向他讲述刘太尉事跡的人似乎偷了懒,竟没告诉他,晋军正在发动一场声势震动天下的北伐。 既然他心向大晋,总好过心向拓跋鲜卑,大家都是在一条船上的人。按照先前的约定,晋军抵达仓垣以后,少不了论功行赏。便是牙齿缝里漏出来一点点碎末,也足够填饱这小卒的肚子了。 想到这里,成茂拉拢傅笙的兴趣更浓。 他瞥了眼梁显和王广之,见二人微微点头,於是微笑道:“傅郎君,来这边坐。老夫替你说说当下的大局。” 傅笙也不客气,端正落座。 成茂给傅笙盛了碗热粥,用树枝拨弄篝火,让热气升腾得猛烈些。火堆飞起星星点点的光亮,很快又变成飘摇的灰烬。 包括他在內的数人,身为韦刺史麾下股肱,长期以来,一直积极推动韦华投向大晋。但羌人政权汉化极深,守土之臣也大都遵循了汉魏以来的法度。换而言之,就是比较要脸。做大事之前,要有站得住的道理。 成茂便常常给同伴打气,讲述局势之变化,选择之必要。 许多言语,早就熟稔,当下娓娓道来。 要讲清楚当前局势,就得从姚秦的中枢政爭说起。 兗州刺史韦华將要背弃姚秦,实属无奈。姚秦建国以来,始终面临著北面大魏、夏国和陇西诸国的威胁,弘始年间至今,姚秦与诸国连续征战,连战皆北。等到先帝病故,羌人宗室又明爭暗斗,爭夺帝位,全然不顾外地进逼,边防日蹙,乃至人心浮动,叛离者日增。 姚秦的疆土,呈一个东西向的狭长形状。长安朝廷对中原的兗豫荆司等州,控制力本来就很有限。 当年刘裕攻灭南燕后,遣参军至长安通和,並求南乡诸郡。先皇竟不敢拒绝,而对外號称说:“天下之善一也,刘裕拔萃起微,匡辅晋室,吾何惜数郡而不成其美乎!” 遂割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郡归於晋。 这事一出,中原各地的镇守文武,莫不人心浮动。 姚秦建国时,深以氐人苻秦的覆灭为前车之鑑,极少分派本族人马外驻,羌人的主力一直都居住在关中四塞之地。待到中枢纷爭不休,原本驻扎中原的羌人重臣又陆陆续续率部折返关中,卷进了漩涡。 这一来中原各地的文武官员环顾四周,不禁愕然:除了隔三差五要求钱粮贡赋以外,这长安朝廷竟似不存在的。 须知这世上,多的是强梁霸道的势力,將土地和人民视为可供宰割的肥肉。如果姚秦不能以武力来保障安全,那官员们忠於姚秦,又图什么? 自那时起,中原各地文武官员便事实上拋弃了姚秦,转而为自己寻求新的主人。 方向无非两个,一是北方拓跋鲜卑建立的大魏,一是南方的大晋。 起初倾向大魏的人多些。 拓跋鲜卑居广漠之地,民畜无算,號称牛毛之眾。怎么看,都是实力极为雄强,在军事上占据优势的一方。而晋室南迁以后,每次发起北伐都以失败告终,徒然给中原士庶留下烂摊子。 但最近几年,大魏迟迟不向中原扩张,反而把精力投注到了北方草原,与匈奴、蠕蠕、高车等异族反覆鏖战。这一来,倾向大晋的眾人,声势重新占了上风。 毕竟中原之民本来也是大晋之民,大晋的衣冠礼乐,更有著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大晋的弱点,无非是军事孱弱。 但这个认知,在北府军取得淝水之战的胜利以后,就开始动摇了。等到刘裕骤然崛起,破孙恩,灭桓楚,屠广固,收巴蜀,百战不殆,所向无敌。大晋的弱点,竟有转化为强点的模样。 何况,就在今年,也就是义熙十二年,刘裕以太尉身份都督大晋二十二州,又加征北將军、中外大都督。他彻底统合了大晋的力量,隨即上表朝廷,发起北伐! 姚秦在中原的任何文武官吏,都没有与这等绝世猛人对抗的兴趣。背弃姚秦,向刘裕统帅的北伐军投降,是唯一的选择。 问题是,投降能获得什么? 单纯投降的话,那不要多想,能保住命就不错了。眾人筹划这么久,是为了通过投降获得更多。 但我们又凭什么去获得更多? 大家都知道,晋室南渡百年,高门贵胄早就自成一套平流进取、坐致公卿的体系。外人想要挤进这个体系,千难万难,还动輒被套上傖人的头衔,受尽蔑视。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冷酷的现实。 兗州刺史韦华乃京兆韦氏出身,家门號称关中郡姓之首,对常人而言,已经高入云端了。可他的兄长韦谦早年入晋,数十年沉沦浊流,不得清望所归之官。他本人在苻秦灭亡后,率流民万人投降大晋,结果也始终不得重视,最终才一怒北上,转入长安。 所以,想靠门第说事,肯定不行,最终必然两手空空。 那就只能凭实实在在的军功。 突袭滑台粮仓的命令,就是在这种局面下发出的。 北伐晋军兵分五路,对著兗州仓垣的这一路,由寧朔將军刘遵考、建武將军沈林子率领。其部最终的目的,是沿著汴水西进,打通石门水口。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將始终处在滑台魏军的威胁之下。 韦刺史派往晋军方面接洽的使者,是襄邑人董神虎。 董神虎明確表示,沈林子將军对仓垣的要求,便是儘量解决这股威胁。 但仓垣的兵马又不可能去攻打滑台。一来仓垣的实力不足,根本打不动滑台。二来滑台是晋军王仲德部的攻击目標,己方伸手过界,反而会遭人嫉恨。 既如此,大家便选择折中:不动用主力,只以小股精锐出击,力图焚毁滑台城外的一处重要粮仓,最大限度压制魏军出击的可能。 可惜,失败了。 成茂说到这里,傅笙垂首沉思片刻,隨即狐疑皱眉,看看眼前三人。 “成参军,按你这么说,我们此行既败,对晋军便毫无作用。爵赏之类,想也不要想了,还徒然陷自身於险境……” “没错。” “但我怎么觉得,你们三位並不沮丧?” 成茂微笑著抬手示意:“傅郎君真是聪颖善悟,非寻常武夫可比。请先喝粥,粥冷了。” 傅笙咕咚咚把杂粮粥喝完,往胸前衣襟擦了擦手,便看见面前多了张文书。 “其实半个时辰前,我等三人个个仓皇,梁督护还几番垂泪,颇有穷途之嘆。但我们在拣选缴获,以备次日作战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傅郎君,请看一看。” 第五章 猎手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五章 猎手 这文书用的是挺粗糙的楮皮纸,似北方所產。文书上墨汁淋漓,內容既简短又潦草,显然是分成几段抽空书写,最终也只写了半截。 傅笙籍著火光,凝神细看上头文字。 那字体龙飞凤舞,不好辨认,他连猜带蒙,感觉应当是某个军官临时受命出外,沿途休息的时候,涂抹几笔给友人的书信。那书信里,不满之意溢於言表。一路看到文书最后几句,写的是“內三郎在此,时復狺狺。期於立功,驱策苦甚……” “狺狺”者,疯狗狂吠也,看来写就文书之人,对这个內三郎厌恶的很。 除此以外么…… 傅笙又看了一遍,实在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內容,也没法理解成茂等人在激动什么。 遂將文书奉还,报以探询的神色。 “今日早晨,有一队甲杖甚盛的骑兵先来拦截,被衝散以后,犹自反覆缠斗。后来李询所部赶到,我们转头与之撕拼,他们这才退出战场,往南面去了。到了傍晚时分,他们又抵近我方队伍行军,两边一度只隔著道乾涸河床。傅郎君,可还记得?” 傅笙还真有印象。 滑台是魏国的南部边境前线,在滑台服役的魏军將士日常过的挺苦,和仓垣的秦军將士没啥区別。將士们普遍体格比较瘦,身上戎服破旧。骑兵的战马通常也疏於打理,留著长长的鬃毛,显得很脏。 但那队骑兵却有不少人留著精致的鬍鬚,乃至身著锦袍,足蹬鹿皮靴。他们中的不少人配备从马,战马也都高大健壮、皮光水滑。一眼望之,就知道彼辈养尊处优,是官宦子弟。 若非官宦子弟,也不可能会写字。 据说那拓跋鲜卑较之於慕容氏,要粗鄙不文许多,能在马背上信手书写的,恐怕门第大不一般。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早晨那次接战,有个华服骑士被我方士卒斩杀,隨即夺取了他的革囊。適才士卒把革囊里的钱財取出来清点,而將这封文书隨手丟弃。恰好被我看见了。” 成茂指著文书上“內三郎”三个字,郑重地道:“按此人的说法,那支骑队里,有个內三郎在。那支骑队本身,就是为了保护內三郎才组建起来的。” 傅笙继续愕然。 原来內三郎不是人名,而是官名,乃魏主宫中宿卫也。 拓跋氏的兴起,是最近二三十年的事。其国中部族君长林立,几乎都是上代魏主的手下败將。这些部族虽然投降,却依然自拥实力,而魏主用以制衡他们的,一曰汉臣,二曰近臣。 尤其当代的魏主拓跋嗣,他能继位,靠得就是身边宿卫伙伴的支持。所以登基之后,对宿卫近臣的仰仗极深。 尤其是自近臣擢升为散骑常侍的王洛儿和车路头两人,其尊荣过於宰辅。举凡军国大事,魏主无不咨之。 除了这两人以外,其余宿卫近臣也都鸡犬升天。 所谓內三郎者,是最普通的宿卫,其上还有三郎將、三郎帅、內行长等官员。但如今就算是普通內三郎,也隱约能代表魏主本人,深度参与平城军政机密。此辈受皇命出外时,其权势凌驾於地方高官大將之上。 成茂这个諮议参军,真不是混饭吃的。他从天下大势,讲到北魏朝局,俱都如数家珍。 说到这里,他见傅笙若有所思,唯恐这年轻士卒理解不了,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最后才道: “晋军北上,所忌惮的只有魏军。我们抓住这个內三郎,献给刘太尉,则魏人內情从此再无秘密可言。这样的功劳,不比烧毁一个粮仓更大么?” “成参军,你准备怎么抓他?” “按这文书所写,那名內三郎对沙场立功,十分热衷。他今日没能占得便宜,明日必来。” “然后呢?” “明日我们几个,集合部下的好手,配以良马,全都交给傅郎君。待到那帮人出现,我们確定了目標以后,就假作不敌,诱使他们近前。然后傅郎君便可铁骑突出,一举將之擒捉。” 成茂覷了覷傅笙脸色,愈发郑重地道:“傅郎君,你若功成,日后在刘太尉面前,莫说都伯、队主,便是再高几级,乃至正经的军阶,我也敢替你爭一爭。咱们便这么办,搏个封妻荫子,如何?” 傅笙咬了咬牙,把“放屁”两个字憋了回去。 他默然不语。 成茂耐心等待。 过了会儿,梁显和王广之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傅笙將他们的表情都看在眼里,更觉无奈。 区区一个什长,地位与这些官员差得很远。若非形势所迫,他们都未必会正眼看看傅笙。站在傅笙的立场上,最怕的就是这些大人物突发奇想。他们开口就是天下大势,却对眼前的危险缺乏认知。他们一拍脑袋,底下人就要流血牺牲。 从滑台败回的道路上,己方连遭追击,廝杀十分惨烈。到现在,剩余的將士数量不过百,还大半带伤。因为战马死了许多,许多人改骑为步,动輒徒步奔走数十里,疲惫到了极点。大家手头的食物和武器,也消耗殆尽。 支撑他们继续坚持的,无非是距离仓垣渐近,只要越过平丘、封丘一线,就能抵达秦军的控制范围。 但傅笙知道,这非常难。 滑台方面遣出的武力,要比预想中更多更强,而秦军……兗州秦军各部的精锐,大都抽调出来,用於突袭滑台粮仓了。剩下留守的那些,要么是兵油子,要么是老弱,不顶什么用的。 魏人的追兵再跟踪袭扰两三天,本方队伍终究会陷入崩溃。抓住某个魏主宿卫,根本扭转不了局势。何况白日里追兵四面抄截,只怕还没抓住那个內三郎,本队就已经陷入围攻了。 这种时候,官员们还想著立功,想著未来的前途?只能说他们还是被將士们保护得太好了,明天应该找个机会,把他们扔到与敌廝杀的最前方,让他们死一死。 傅笙想罢起身。 他不再理会眼前这些冢中枯骨,打算巡视下周边,和另外几个士卒首领谈些实际的话题。 老实说,坚持到现在的士卒首领们,可谓百炼成钢,都是好汉子。和他们打交道,比和官员打交道要轻鬆许多。 这时候夜色更深,愈发寒冷。 傅笙才站起身,一阵北风捲来,把他在火塘边端坐积蓄的热气,一下子吹卷乾净。寒气灌入他的脖颈,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忽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 成茂提供的消息是有用的! 他喃喃说道:“那队骑兵衣甲华贵,装束整齐洁净,我看他们携带的物资也充足,马匹数量更多……这样的配备,绝不是野地宿营能支撑的。明摆著,因为那个內三郎身份尊贵,所以骑队必定歇宿在条件优越的所在。昨日如此,今日,此刻必定也如此……” 他凝神思索,过了会儿又道:“……他们昨日歇宿的地方,必是东燕县城。今日此刻么……东燕县城隔著远了,不可能。他们傍晚时,和我们並肩而行了好一阵,然后折向东南……” 过去两个月里,傅笙都在兗州各地游荡,別的成果寥寥,对地形却已经非常熟悉。此时东南方向几个仅存的村镇丘墟,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有的转瞬就被排除,有的却越来越鲜明。 哼哼……白日里,你们是猎手,我们是猎物。但现在,我们要做猎手,轮到你们是猎物了! 傅笙忽然扬声大喝:“赵怀朔!刘锋!褚威!彭柱!” “我在!” “刘某在此!” “褚威醒著呢!全伙都醒著!” “老彭来了,傅郎君有何吩咐!” 夜幕笼罩下,暗沉沉的营地各处都有人呼应。 傅笙更不迟疑,厉声道:“让弟兄们拋弃多余的行李,立即拔营!我们要连夜行军!” 第六章 良机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六章 良机 “什么情况?”王广之失声惊呼。 在火塘附近的荒草堆里,原本躺著许多疲惫不堪的士卒。 有些士卒累过头了,脑袋刚沾著草窝子,就搂著武器鼾声如雷。 也有些士卒用头盔盛著杂粮糊糊,三五口喝完了,又伸手往自己的行囊里,悉悉索索翻找私藏的乾粮。 有几个骑兵用韁绳把战马围成个小圈子,勉强遮挡寒风。战马圈子里,容纳了十几个伤员。重伤的士卒跟不上行军速度,已遭无奈拋弃。还在队伍里的,都只是轻伤。他们简单处理了伤口以后,陆续昏沉睡下,偶尔有个断了手腕的士卒呻吟几声,血腥味散发,激得马匹打个响鼻。 整片营地便是这般静謐,但在傅笙呼喝之后,几名有力的都伯和什长当先响应,营地忽然就沸腾了! 这几日听命於王广之的骑兵都伯赵怀朔,是个极其警惕的青年军官,他压根就没卸甲。 隨著他纵身跃起,被血染成黑红色的甲冑叶片仓啷大响。在他身周假寐的二十余名骑兵或牵马,或上鞍,或整备供刀,行动迅捷有序,毫不迟疑。 “未得军令,谁敢妄动!”梁显暴躁地喝了声。 他身为督护,有执行军法的权力。若在平时,碰到这种形同叛乱的局面,他已经喝令亲卫拔刀砍人,杀得人头滚滚了。 但此刻他话音未落,便有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把他往旁边拨开,就如拨开灯草也似。 一条肩宽背厚的辫髮汉子从梁显身后迈到篝火旁,向梁显憨憨地笑了下,端起篝火上架著的铁锅走了。 这汉子名唤刘锋,是匈奴铁弗部的逃奴出身,因近日里战斗勇猛,颇曾得梁显拉拢。为了確保刘锋不投靠成茂和王广之,梁显好几次私下厚赏金银,还承诺回到仓垣以后,赐他几个能生养的妇人。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刘锋为什么听从傅笙的號令? 梁显简直呆怔。刘锋端著锅子经过他身边,不小心洒了几滴汤水在梁显的脸上,也没能把他惊醒。 成茂端然正坐,並不失態。 他看起来冷静,其实胸中也已起伏翻腾。 王广之和梁显二人,在此前连续战斗中,早就部属尽丧。他们临时拉拢可用人手,却不成功,可以理解。 但成茂与他两个不同。 他是负责此次军事行动的人,参与行动的部下最多。方才傅笙连点了四个人的姓名,其中排第三的褚威,就是他的属下。 这会儿傅笙正把褚威叫到跟前,吩咐著什么。而褚威连连点头,隨即叫来自己的部下发令,一切都很是自然,就像是老上司和老下级那样默契。 褚威和傅笙认识了才多久? 赵怀朔和刘锋在这几日才临时接受新上司的指挥,被傅笙拉拢过去倒也罢了。褚威和他们可不一样,他是实实在在跟隨成茂好几年,证明过忠诚的属下! 成茂是东郡大族出身,在兗州为官许多年。大秦天王苻坚南下攻晋失败以后,王朝四分五裂,麾下大军星散,很多经验丰富的老卒流落飘零。褚威就在那时候投靠了成氏宗族。 因他曾经在苻秦军中做过掌旗的卒子,通晓法度,身边还有几个同是天王麾下出身的老兵,所以渐渐得到重用。 成茂捫心自问,不曾苛待过褚威。至少,歷年来不曾短过这老儿的衣物餐食。 有一次属下们办事不利,按族中法度要吃鞭子。成茂还怜悯褚威年老,特地让人减了几鞭,免得把他当场打死。 因为有这情分在,成茂才给了褚威五十名兵卒! 可褚威怎就跟了他人去? 活见鬼了! 正纠结的档口,满脸沧桑的褚威快步过来,向成茂躬身。 “参军,你若不介意,便跟我们一起走。傅郎君必定保你平安。” 顿了顿,他又向梁显和王广之頷首示意:“两位也一样。” 梁显冷笑:“跟你们一起走?也和你们一样,要听从傅郎君的號令么?” 褚威白的乱发在风中抖动,脸上的皱纹被篝火映照,深邃得嚇人。 他慢吞吞地答道:“这几天若不是傅郎君,大傢伙儿翻来覆去死过几回了。我们都看得明白,战阵杀伐的事,听傅郎君的才能活命……而且,傅郎君刚才还说……” “他说什么?你別吞吞吐吐!”梁显喊了一嗓子。 褚威依旧慢吞吞说话:“他说,这次天赐良机,千载难逢。他能带著我们,得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梁显继续喊:“你们想得到什么?这几日我给的还不够吗?成参军给的还不够吗?傅笙只是个乡野流人,只是个什长,他说什么你就信了吗!” “別说了!住口!” 成茂用力抓住梁显的臂膀。 那傅笙翻手便夺权柄,显是野心勃勃之辈。他对咱们客气是情分,但谁要是自家作死,天晓得结果会怎么样! 止住了暴跳的梁显,成茂用儘量缓和的语气向褚威说道: “我大致明白傅郎君的想法。因为大晋的军队將至,而刘太尉和他身周將校兵卒们,全都起身行伍,是纯粹的、能征善战的武人。武人和武人之间,不需要我们这些泥塑木胎作为中介。刘太尉能给的好处,你们也不希望有人隔在中间,凭空剥去一层,对么?” 褚威点了点头,有些愧疚:“参军,这机会真的千载难逢……你知道的,我,我快六十啦!” 成茂长嘆一声,挥手道:“你去忙你的,我们会跟著。放心,我们不给你们添乱!” 最后一个被傅笙点到姓名的军將是彭柱。 与其他三人不同,彭柱是兗州本地乡豪出身。他仗著自家有些勇力,手下有批青壮部曲,並不听从任何人的號令。这次韦华开了高额赏格,才引得他临时隨军。 他的部曲们毕竟缺乏训练。在真正激烈的战场上,彼辈便如土鸡瓦犬,一触即溃,他本人也好几次身陷死地。 但他有个长处,便是精熟地理,往往在艰难时刻,能给傅笙指出条退路。某次队伍彻底被打散了,也赖他东奔西走,把大部分人重新聚拢。 这会儿,彭柱的部下们已然结束停当。 傅笙將他唤来,用连鞘长刀在地上画了个简单舆图。 刀鞘往地面磕了个小坑:“老彭,你莫辞劳苦。天亮之前,务必进抵长罗亭。” 平丘和顿丘两城以北,只剩连绵荒芜。这长罗亭是屈指可数的富庶集镇,彭柱往来惯了的。 彭柱眯起布满血丝的两眼,想了想,点头道: “放心,到长罗亭的路我熟悉的很,就算天色再黑……不,就算我蒙著眼,都能走它两个来回!” “很好。我额外拨给你三十人,再给你全部金鼓旗帜。抵达长罗亭以后,我要你大张旗鼓,摆出数百上千人的声势,四面佯攻。” 彭柱想了想。 “可以!不过,將士们都累极了,到了那里也只能装装样子。集镇里的人突围或逃亡,我都拦不住。” “集镇里那位,可是魏主身边近臣,身份何等尊贵?白日里廝杀是一回事,凌晨时分外界情况未明,他绝不会亲身涉险。至於其他零散小队奔走求援,你全不用管!” “行!” 彭柱一点也不耽搁,接令即行。 彤云密布,风寒刺骨,一行人卷带旗帜,衝进了夜幕。 此时赵怀朔、刘锋、褚威三人也都整顿了部伍,各自折返傅笙身旁待命。 三人適才听得傅笙呼唤,完全下意识地作出了响应。谁知转眼之间,这支队伍竟成了傅笙说了算的,原本带队的官员轻易就被甩在一边啦? 早没看出,傅郎君是这样的狠角色!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三人望著傅笙,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 傅笙没注意他们的眼神,他现在很平静,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事有什么不妥,无非乾脆利落了点。 世道再怎么糟烂,既已来了,就得努力活著,得抓住能抓住的东西,而不要被人牵著鼻子走。 这是很清楚明白的事,一切都顺理成章。 否则怎么办?难道拔刀抹自己脖子碰运气,看能不能反穿回去吗? 傅笙全神贯注,继续用刀鞘指画舆图: “老彭负责佯攻长罗亭。而长罗亭东北面的淘北河,西北面的平冈陂两处,兵马都难以通行。淘北河和平冈陂之间,则是名唤三尖口的交通要道。各位,咱们抓紧赶到三尖口,先休息休息,然后守株待兔!” 第七章 动手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七章 动手 深夜长途行军,对將士体力、精力的消耗太大,素来为兵家所不取。 实实在在的消耗不是靠斗志能弥补的。一个整夜不睡长途跋涉的战士,如果忽然接战,发挥不出正常情况下两三成的战斗力。与经过良好休息的战士抽刀对砍,就是不如对方快,就是不如对方猛,就会死。 且夜间行军的危险性,也大大超过白天。就算月光皎洁,视线终究要模糊些。士卒可能踩中路上一块碎石,就会崴脚;滑进路边一道土坑,就会断腿。无论轻伤重伤,都必然导致战斗能力,就会死。 如果非要这么干,那就得设计稳妥的路线,安排沿途负责接应的人手,差一点都不行。 有经验的士卒对此都很清楚。尤其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中原地带,很多老兵油子经歷过的战事,比上头的大人物要多得多。如果哪个上司胡言乱语,让他们连夜长途行军或者干点別的匪夷所思的事,他们立刻脚底抹油,还带著新近裹挟入军的丁壮鬨堂而散。 这一套彭柱见得多了。 彭柱在仓垣周边的名气不小,但名气不是来自军队。他的家族號称乡豪,也不是士绅出身,而是几代人做贩盐的买卖,时不时杀人越货。就是说,几代人都是违法乱纪的头目,只不过上头的朝廷走马灯似的换,没谁来追究。 他的手下,绝大多数都是用名气、用直接的好处诱惑聚拢起来的,今天人多了就干一票,明天失风遭人盯上,立刻就散伙。所以他是跑路的专家,也非常能够容忍底下將士的胡闹。 但今天不行。 一行人出发的时候有六十多个,半路上有两人抱怨疲惫,请求休息,立刻被彭柱杀了两个。其中一个是彭柱的族亲,还有个是他的老兄弟,两人有升堂拜母的交情。但这两人都死,便再没谁敢多言,一个个地拼命赶路。 就算当年做贼寇时,被羌人军队追在屁股后头追杀,也不过榨出这点力气了。 数十人牵著马,带著旗帜金鼓,连夜奔走了四十多里。他们绕行了两处坡岗,越过三条沟壑,终於在凌晨时分抵达了长罗亭外。 连续几天且战且走,再叠加这一通奔走,有些士卒累的踉踉蹌蹌。就在彭柱身边,有个士卒眼睛几乎要合成一条缝了,他勉强睁开眼,扶著路旁枯树,发出沉重喘息。也有人站著站著,却脚软,身体往地上坠,得靠同伴抻著肩膀,往嘴里灌水。 他们一边积蓄体力,看著彭柱向个五大绑的哨卒简短问话。 那哨卒是半刻之前拿下的,一起被抓来的还有两个同伴。 彭柱向另两人问话,两人稍作犹豫,就被一刀毙命。是以剩下的这个很配合,全程有问必答。 彭柱问了两遍,又连珠炮也似地问了第三遍。 哨卒只觉冰寒短刀贴著气管,快速產生回答: “东门有五十人……南面住著书吏,有四个人……贵人和隨行僕役住在北面的宅子正房,同住的还有宅主人的女儿……西门临近马厩,住的都是鲜卑从骑,也有五十多人……其中有十个,是配备马甲的突骑……市集里原有的民眾,全都在马厩里。” 这回答和上两次一模一样。 彭柱听他讲完,看看身边几个亲信部下。 这哨卒挣扎得有点激烈,彭柱用左手狠狠压住他的脸,让他发不了声,只有鲜血从脖颈伤处喷溅的滋滋轻响隨风飘散。 过了会儿,彭柱抬腿一踢。 死者便向后仰,猛摔进路旁影影绰绰的枯草丛里。 “都听请了?真有个魏主身边的贵人在里头!小傅猜得没错,鲜卑人早就知道我们去偷袭的计划,所以才能这么快聚集这么多人手……这贵人还悠閒自在的跟著,以为一切都安排好了,等著立功哪!狗日的,狗日的……” 他咬牙切齿骂了几句,仿佛確证了某件令人极其痛恨的事。但他又醒觉,有些事情眼下不好多说。 於是他环顾四周,咧了咧嘴: “各队都动起来,老四老五跟我冲一趟,都把吃奶的力气拿出来!” 顿了顿,他又叮嘱:“记住,对面人多,那些鲜卑骑兵个个凶悍,我们打不动的。所以,只衝一趟,砍几个脑袋,然后绝不恋战,立刻后退!老七老八老十四在外头鼓譟放火,务必把旗號亮出来给人看看,造出声势。会射箭的几个,还有力气吗?” “有!” “那就向前堵著门,等我们出来!” “遵命!” 士卒们取出火种,点燃火把,星火蔓延,转眼铺开。 最为凶悍的数十名贼寇滚滚涌出。 长罗亭北面,隔著二十余里的三尖口。 傅笙带著其余的部下,刚到达这里。同样的深夜行军,但他们走的距离要短,速度也慢,因此將士们不算特別疲累。路上只有一匹马崴了脚,不得不杀掉。还有四五个士卒走错了路,摔得鼻青脸肿。那都不算什么。 赵狗儿依旧裹著傅笙的毡袍,但这会儿攀援的大树换成了三尖口附近坡岗的一株老皂荚树。 他忽然从树上纵跃下来,低声喊著:“起火了!彭队主动手了!” 少年人落地时一个踉蹌,就势翻滚了两下,继续往树旁的洼地奔跑。急促的声音在寂静夜晚中显得响亮,顿时惊动了好几名军官。 赵怀朔几个箭步衝上高地,往南面眺望了两眼,隨即跃过岩石,落在傅笙的身旁。 褚威也穿过了灌木丛,见到傅笙的时候,微微躬身示意。 这名经验异常丰富的老军官很明白,为什么在四个盟友里,傅笙单单选择彭柱去办这件事。 因为彭柱是个非常精明狡诈的人,他在长罗亭只要发现半点不对,就会把其他人当做诱饵,自己一溜烟地跑路。 褚威也明白,既然彭柱没跑,还选择动手了,说明傅笙的推测是对的。 鲜卑人调来围拢追杀的兵马確实越来越多,隨著罗网逐渐成形,將士们的周旋余地越来越少。 从前日里,傅笙就觉出不妙。但现在大家才確定,之所以追兵那么多,那么执著,是因为有这么个极其尊贵的鲜卑大人物来了。也正因为大人物看著,滑台方面的追兵才愿意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给大人物逗个乐子。 偏偏本方又没有救援的能力。因为韦刺史身边能得人心、能打硬仗的好手,已经在那场失败的偷袭里死伤殆尽。剩下的少数將领比如仓垣守將董神虎之流,顶多率部自保。 这种局面下,再按照成茂等人一板一眼的指挥路数,大家都得死。 幸运的是,想要拿到这份功勋的鲜卑贵人过於自信,亲自下场,於是暴露了他们的存在,而傅笙立即夺兵,布置了对应的方略。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响,是刘锋从洼地另一头跑了来。天寒地冻的,他却只披半身毡袍,光著另半边膀子。 “要动手了是吗?”刘锋粗声大嗓地问。 “为了兜捲住我们,追兵分成多批,散在方圆六七十里的范围。第一时间发现长罗亭遇袭的,顶多两伙人。他们就算要拍鲜卑人的马屁,十万火急赶路,到这里也得用去小半个时辰。所以,大家都別急,可以再歇歇。” 傅笙胸有成竹地回答。 说完他就再度躺下,还拢了拢身上的篷布,免得脖子透风。 这时候北风把天上的浓云吹散了些,天色渐亮,东方有微光洒落,冲淡了林木、岩石的阴影,笼罩在傅笙的身上。傅笙却闭著眼睛,呼吸很平稳地睡了。 第八章 利箭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八章 利箭 小半个时辰后。 傅笙睁开了眼,开始检查武器,安抚马匹。 赵怀朔也一跃而起,铁甲鏗鏘作响。 褚威累过头,反而睡不著。他找了块羊皮垫在地面,凑合躺著,可天气太冷,依旧冻得浑身僵硬。见旁人陆续起身,他抬头看看刘锋。 刘锋已然匍匐地面,还没细听,贴地的耳廓和面庞就感受到了震动。这汉子当即嚷道:“来了!都是骑兵!” 將士们纷纷加紧备战。 再过片刻,骑在枝椏上的赵狗儿大喊:“烟尘滚滚,有两三百骑!” 这几日里,敌骑分为多支,轮番抄截追杀。其每支追兵的规模大致便是如此。而掐算时间,其行动速度比预想更快些。 很显然,虽说拓跋鲜卑之人比慕容鲜卑来得粗蛮。但只要是人,是就少不了逢迎拍马。何况一位在魏主身边说得上话的近侍,地位要远远超过寻常的统兵大帅。 闻听这样的贵人有危险,无论这危险是真是假,又严重与否。底下將校赶来救援时额头少出了一滴汗,都不够忠诚,是自绝上进之路。 转眼间,敌骑更近。 依旧位於坡岗高处的將士们纷纷趴伏,隱蔽身形。 所有人都看见了,敌骑蝟集成团,沿著开阔平野铺陈正面。其队列里,看不出明显的前驱合后之人。 骑兵里有半数是配备从马的精锐。精锐们排布的异常鬆散,把队列扩张得很是庞大。看起来,是因为马匹疲惫,所以跨越原野时无法保持统一的行进速度。 鲜卑人有的是丰富战场经验,每日里安排宿营的时候,肯定考虑过各队彼此呼应,缓急相救的需求。这支骑队距离长罗亭不会很远,充其量三四十里。 三四十里就跑成这样,除了骑士心急火燎,竭尽全力加快行进速度,没有別的解释。 鲜卑骑兵廝杀时,常常以勇士结成密集队形摧锋陷阵。这些勇士除了日常骑乘的马匹以外,还配备专门用来衝锋的高头大马。 用於战阵的马匹普遍高大雄壮,特別擅长短距离的衝刺;还要经过长期训练,才能实现数十上百匹马步调一致,奔走如一体,丝毫不惧怕战场上的血火喧囂。 这种战马比人更金贵,放在市场上,一匹就能换回几十个奴隶。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被骑著赶路。 但这会儿,只见好些骑士骑著高头大马,而用韁绳引著从马。显然是半路上为了赶时间,提前就换了马,一点也不考虑珍惜马力。 敌骑愈来愈近。 他们沿著坡岗下方的道路直奔三尖口,马蹄捲起尘土飞扬到半空,又簌簌落下,洒在匍匐待命的士卒身上。 褚威挥去眼角灰土,已经能看清队列边缘某些骑士的相貌。 “来的是於洛所部。”他忽然吃惊地说。 魏人的兗州刺史尉建麾下,若排出最勇猛的將校,於洛不在前三,但前五应该能爭一爭。 这还罢了。关键是,此人出身代北鲜卑,在尉建聚眾滑台之前,本来担任河北顿丘的戍主。但北人歷次南下掳掠时,此人多次参与其中,因此对河南的地理形势也很熟悉! 三尖口这个地方,於洛肯定是来过的! 他会一头撞进三尖口的狭窄谷地吗? 中原地势平坦。说实在的,三尖口並不算特別险要,两旁的坡地並不高,河流沼泽也不宽阔。於洛只需稍稍谨慎,或者派遣斥候登上两侧高坡,又或者先让小股骑队穿过通道,在南侧布防,都会给己方的伏击带来大麻烦! 正忧虑间,骑队行进的速度忽然降低,有人高声呼喝。 整支骑队隨即响应。除了最前方的一批,大部分人都在三尖口以外勒马止步! 褚威心臟狂跳。他用双肘支地,一口气挪移到土岗后方地势低洼处,又隨手抓住一个士卒:“傅郎君呢?快去寻他,告诉他情况有变……” 话音未落,仍在坡岗高处的將士们忽然发出了吶喊。 怎么回事? 褚威转身狂奔回去,刚一冒头就愣住了。 原来傅笙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谷地以外。这时他带著十数名骑兵,就像是一支离弦的利箭,猛然撞进了敌方队列! 大队骑兵从疾驰到停步,不是一瞬间事。 战马或兜转,或嘶鸣,有些跑发了性子的还会不管不顾往前,直到韁绳和鞭子发话。马上骑士或准备下马稍歇,或眺望四周,或寻找自家部属或上级的位置,或者俯身往行囊里取水……再怎样的精兵,这时候也难免稍稍混乱。 而傅笙就在稍纵即逝的混乱当口杀了出来! 原来他和他的部下们就在敌骑的眼皮底下,藏在谷地外侧的一道小河沟里。 在这个距离忽然发起突袭,敌骑根本来不及反应。 傅笙厉声叱喝,用足力气挥舞马槊。槊首只在空中兜转了半圈,就有数名敌方骑士发出惨叫。锋刃过处,两截断臂和半颗被斫开的脑壳伴隨著飆出的血线,先后飞起。 倏忽间,他已突入敌骑队列。 眼前扑来的,是惊惶的、凶恶的嘴脸前仆后继;是武器闪烁锋芒,密如雨点。耳中灌入的,是人的狂呼怒吼,是战马的嘶鸣和如雷踏地之响。口鼻间嗅到、尝到的,起先是浓烈的汗臭和血腥,汗臭和血腥隨即又被人体破裂之后,內臟挟带的独特恶臭所掩盖。 所有这些,匯成了可怕的漩涡。 恍惚间,傅笙想起上一世的和平年代。记得某次在大型超市,他看见疯狂爭夺限时打折商品的大妈们。那场景把当时的傅笙嚇住了,只觉气势汹汹。 而战场遇敌,气势何止百倍?杀意更已无法形容! 好在傅笙已经熟悉了这感觉。他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战士。他能顶著漩涡,破浪向前! 撞入敌阵之后,出现在前方的是个鲜卑军官模样的敌人。 此人看起来地位不低,傅笙纵马跃出河沟的瞬间,还看见他呼喝同伴迎敌。却不料身前三人转瞬即死,自家猝然与傅笙正面对上。 傅笙更不言语,以腰膂发力,借势盪回的长槊自上而下挥砍。而鲜卑人来不及举盾,双手握持环首刀格挡。 沉重的槊首锋刃撞击刀身,只“啪”地一响。环首刀经受不住巨大的力量,刀身整个儿变形,然后连同长槊的巨大锋刃陷入军官的面门,把脸上五官连带头颅都切成了四瓣。 鲜卑人的两名从骑悲愤吶喊,绕过军官未倒的尸身,左右走马来战。 傅笙继续挥动长槊,將那军官的尸体向旁挑起。一名从骑眼看死去的首领面目狰狞扑来,动作稍微迟疑,长槊带起寒光如练,已然划过他的咽喉。 与此同时,傅笙身形急闪。另一名从骑所持的马槊从傅笙的颈侧掠过,撕裂几缕乱发。 两马相对疾驰,两人错身时,距离不过数尺。 那从骑拋弃马槊,反手去拔腰间弯刀。傅笙却懒得多看他一眼。 弯刀尚未出鞘,傅笙的长槊就已收回。长槊尾部三棱铁钻快如闪电,又如灵蛇腾跃而起,正正扎透此人胸膛。 战马继续奔驰,而三棱铁钻抽拔的力量带著敌人的身体倾倒。骑士坠落在惊惶的马匹身侧,脚却掛在马鐙里,巨大的伤口隨即在地上铺陈出了血泊。 这鲜卑军官和两名手下,看来都是军中有名头的勇士。 三人一下子就被傅笙杀死,便如稚儿与成年人搏斗一般。敌骑眼看此景无不丧胆,竟有人拨马闪避,不敢与傅笙放对。、 傅笙趁势衝杀,转眼又蹴散两拨敌人。 正待继续向前,身后却传来闷哼。 傅笙余光扫过,只见一名跟隨自己入阵的將士肩头中箭。那箭矢来得猛恶,箭簇贯出后背,尾羽犹自乱颤。看这將士所处的位置,分明是以身遮护主將,当场受伤。 傅笙並不停马,左右侧身探看,便见乱军人喊马嘶之中,一名敌方弓手镇定自若,开角端弓,发楛木箭。 箭如银线穿空,自层层人群中飞越而来。就在傅笙眼前,第二箭再中一名扈从將士,第三箭直取傅笙! “傅郎君小心!” 多名將士齐声呼喊。 战场外围,坡岗之上,褚威举目眺望,他看到傅笙猛衝进地方队列,隨即烟尘四起,遮挡了视线,只听见杀声大作。 “傅郎君呢?”褚威下意识地连续问了几遍,他自己却没注意到。 身旁將士都说:“实在看不清。” 第九章 流星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九章 流星 自傅笙开始突阵,赵怀朔就死死地盯著乱作一团的战场。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战场渐渐明亮,偶尔闪过兵刃的反光,晃了他的眼。 他微微闭眼,隨即又睁开。 在他身边,几名披甲的骑兵始终注意著他的眼神。见他睁眼,有个体格雄壮的骑兵以为即將得到出击的命令,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这一激动,连带著战马受到影响,猛然打了个响鼻,腾跃不已。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战场更近,就在三尖口谷地內侧的一个凹陷处。如果先前敌军涌入谷地,谁没管住战马,就等若把所有人坑进死路了。这会儿鲜卑人的注意力不在这里,眾人似危实安,可好几个同伴们还是恼怒叱喝。 赵怀朔用余光注意到了这场小小闹剧。 他完全没理会,但心里却有点得意。 部下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真把我赵某人的命令当回事,愿意隨时听从。这是生生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尊重!不是靠別人,是靠我赵某人武艺精熟又英勇善战,自己挣来的! 转念一想,不对。他们之所以如此,还是和我缺了默契。这些人,终究是族兵,不是我赵某人的私兵,想要指挥他们如臂使指,还需要很久。 赵怀朔的父亲赵閎,乃是世代居住在仓垣的乡豪,据说祖上曾纠合部曲於坞堡,和大赵皇帝都干过仗的。此后传承多代,虽然没挣出门第,声势也不如当年,但赵閎身为族长,在乡里依然能动员数十名训练有素的骑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凭这份实力,他虽无官职在身,却在韦刺史面前都能露得脸、说得话。 此前韦华招募各部精锐,突袭滑台粮仓,为此许下了诸多好处。赵閎眼热前途,便允许自家从军的小儿子赵怀朔参与,还专门挑选了族中善战的好手作为护卫。 这批人世代追隨宗族,有家传的骑术和武艺,与姚秦军中普通士卒相比,堪称一等一的精锐。赵怀朔本人也勇猛出眾,故而足能自保。 但此番出征,是为了陈留赵氏的前途,更是为了赵怀朔自己扬名。就这么灰溜溜回去,怎么成! 赵怀朔大概是这支小小败军里,最不甘心失败的人。 所以傅笙向他隱晦提起將有所图的时候,赵怀朔一拍即合。 何况…… 赵怀朔记得兵书上说,古之善將者,必以其身先之,当其合战,必立矢石之间。傅笙这小子的勇猛不下於我赵某人,战必当先的劲头也差不多。与这样的人合作,不比听那几个官儿的强么? “都伯,你看!” 赵怀朔顺著一名骑兵的手指,遥遥望见,敌方人马乱奔的混乱战阵边缘,有二三十骑聚而不散,始终保持著相互策应的姿態,颇不同於寻常人马。其中,有人持弓矢作戒备姿態,还有数人横马於前,掩护后方数一人披掛铁甲。那披掛铁甲的数人又却不专心,还时不时左顾右盼,喊叫些甚么。 赵怀朔不似褚威那般,熟悉滑台魏军的编制。 这些魏人追兵多半前几日里和他交过手,但他年少没耐性,敌人长啥样早就忘了。好在他的家族世有武勛,自幼传承的东西不少,所以眼光一点不差。 明摆著,这廝就是敌军首领了! 赵怀朔的眼睛亮了。 这时,那二三十骑里头奔出一骑,张开弓往阵中猛射。 “这廝的箭术不差啊!” 赵怀朔身边,一名部下倒抽冷气:“傅郎君有麻烦了!” 这种人马纷杂,敌我搅成一团的场合,便是射术再高明的好手,也很容易杀伤自己人。所以就算鲜卑人几乎人人能骑射,捲入近战肉搏,便无从施展。 这弓手却毫不在意,连环施射。显然他一来自信箭术精湛,发则必中;二来身份甚高,压根不在乎同伴被自己误伤! 这弓手的威胁太大了! 眾人正紧张处,但见乱军阵中波分浪裂,十数骑周身浴血,鱼贯而出。当先一人正是傅笙。 傅笙左手持槊,由手却持著一面不知哪儿夺来的盾牌,向著弓手奋力投掷。 盾牌盘旋呼啸,兜头盖脸,碰著了怕不得筋断骨折。那弓手急闪身时,傅笙已到。 只见他隔著两三丈远,又將长槊掷出。 弓手身上竟也著了铁甲,还是这几年里逐渐流行的明光鎧,胸前额外增配护胸甲片的那种。但护胸甲片怎也拦不住整支飞来的沉重长槊! 半个战场上,都听见了弓手的惨叫,还有甲片和骨骼崩解的闷响。长槊势若雷霆,刺透甲冑,再穿透弓手的身躯,依旧余力不竭,直到把弓手的身躯斜钉在地上。 下个瞬间,傅笙飞骑赶到。他反手將长槊拔出,连带著把弓手的尸体甩飞。 跟隨在他身后的十数骑无不喝彩,而敌军气势大沮,其首领所在的数十骑里,更有明显急躁的。 一名虬髯大汉已经结束停当,只差几根丝絛未系。 赵怀朔眼看著他连声骂著,隨即抬手一掌,把为他整备甲冑的扈从打了个趔趄,隨即横持铁矟,纵马去敌傅笙。 这敌將吼声如雷,身后十数甲骑跟从,威势非凡。 傅笙却似没在意他,也没继续往敌人密集处衝杀,而是略转方向。整队人便似一个横向甩开的流星锤,贴著大股敌骑的右翼奔走。 为了追赶傅笙,好些敌骑猛烈拨马兜转,惹得马匹嘶鸣腾跳,把原本就混乱的战场搅得更乱。 敌將的前进路线被自家骑兵挡住了。这时候人马如漩涡纠缠撞击,也不是靠命令能止住的。没奈何,只得继续兜圈。他一马当先,从更右翼,也就是三尖口谷地入口的位置绕行,队伍足足甩了半里地长。 两方战斗正酣,没人在乎马队曾经进入,而出于谨慎又退出的谷地。 或许在他们看来,谷地里真要有埋伏,早就挑出来了,还会一直等著吗? 可惜,谷地里真有埋伏。 哪怕就只二十骑,那也是埋伏! 就在敌方首领最接近谷地的那个瞬间,赵怀朔奋然催马,冲了出去。 一衝出去,他距离敌將就只有三四十步! 小傅很不错。 他对两三百骑规模的战场指挥,似乎很有心得。他这身武艺也不知在哪里学的,马槊技击的套路非同寻常。 可战场廝杀,最重要的武器不是马槊。 適才鲜卑人的弓手显威,这会儿轮到我了! 你小子横衝直撞了半天,可真正决胜负的关键在我!看好了,赵某人从不误事! 赵怀朔排开心中杂念,在狂奔的马上踏鐙而起,拉弓如满月。 箭如流星,直取那个虬髯敌將的脑袋! 赵怀朔平日演武,能用十石以上的强弓;在马上作战时难以发力,也能开三石以上的骑弓。这会儿他鼓足全身力气,把三石的硬弓拉出了四石威力。再加上马匹奔行的速度,箭矢去势快到极点。 那敌將绝非庸常之辈。 滑台是魏人重镇,集结精兵猛將无数。他能被选出来率部追杀,绝对是公认的沙场悍將。他是有信心凭自己的身手,和傅笙正面斗一斗,甚至战而胜之的。 可箭矢忽然从侧后方飞来,哪里躲避得及? 箭簇打穿铸铁头盔,又贯入脑中。 他只觉头颅一沉,身体便失去控制。但因为双脚仍然踏著马鐙,双腿依然夹著马腹,他尸体不倒,还隨马的奔跑起伏顛簸,连带著贯脑的箭矢也晃晃悠悠。 “於队主死了!” 见到这一幕的敌骑无不骇然。 第十章 援兵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十章 援兵 將乃兵之胆。对普通士卒来说,主將勇猛善战,自然最能鼓舞士气。相对的,如果素称勇猛善战的主將身死,士卒们就会一时丧胆了。 这种情况,唯有政治合格、军事过硬的经制之师才能避免。这种经制之师,当代自然是没有的。 若战斗发生在一个更大规模的战场上,有经验的將帅能及时发现某个小战场、某支部队的动摇,及时派人接管,鼓舞士气,也能避免。 但这会儿,敌军身边可没有將帅照应,更没人鼓舞他们。他们压根不知道面临的敌人只有这么点,甚至也不知道此前狂奔,是因为鲜卑贵人被围,需要紧急救援。绝大多数骑士莫名其妙地狂奔至此,连早饭都没吃过。 再退一步,或者这支队伍自身还有某个军官威望素著,接替指挥,也未尝不能力挽狂澜。 北方胡族的军队素称坚韧,有个很大的原因,便是他们举族为兵,一军之內,放眼全都是族人。主將死了,有副將,副將死了,后面还有部族內排行三四五六七八的人递补,这都在日常生活中早都明確的,一点犹豫都不带有的。 可这支追兵並非当年的胡族军队。 百年战乱下来,进入中原的五胡彼此杀得尸山血海,灭族者不在少数,部族离散,最终各自融入中原汉儿的,也不在少数。比如此刻跟隨傅笙的匈奴人刘锋,便是铁弗部的逃奴。可如果谁问他匈奴习俗如何,部民多少,他除了翻白眼还能怎样?他都几十年没听说族人音讯了! 况且拓跋鲜卑在五胡之中,起势甚晚,其部眾大都是近些年来强力纠合而来,莫说南下中原廝杀了,魏主为了拆散旧有的部落支蔓,先已经用尽手段,不惜杀得人头滚滚。所以这几年调动到中原的鲜卑人,普遍已与原本部族离散,只有极少数大將才领有上规模的族兵。 这支追兵里虽然胡族甚多,却真不是一个部落出身。 运气更好的是,其主將於洛的副手,便是那个持弓矢在战阵中毫无顾忌乱射的……他已经被傅笙杀了! 主將副將皆死,强弱倒转,攻守易势。军心便如潮落,又怎能扭转呢? 无心恋战的敌方骑士纷纷拨马转头,根本不在乎前头还有同伴遭到通杀。偶尔几个低级军官吶喊甚至威胁他们继续作战,却都无济於事。反倒是出头的军官立即成为傅笙和赵怀朔袭击目標。 这两人的部下过去几日疲於应付敌人的追击,憋了一肚子窝囊气。这时他们也跑马飞驰痛杀落单的敌人,就如如猎人捕杀鹿羊一般。 有几个骑士慌乱落马,连武器都丟了,满地乱跑乱撞。褚威所部从坡岗衝杀下来的时候,他们惨叫著不知如何应付,竟有人试图用手来格挡刀剑。 “傅郎君!傅郎君!” 褚威双手撑著膝盖,喊得气喘吁吁。 听到喊声,傅笙动作慢了一点,正垂死挣扎的一个鲜卑人竟然转身就跑。 此时局面底定,倒也不在意多杀一名敌骑,傅笙持长槊,远远点了点那人:“便饶你一命!” 勒马回来,他问:“为何如此著急?莫非第二拨的敌人將至?” “不,不,傅郎君,你贏得太快。第二拨的敌人还没见踪影呢!不过……” 褚威呼呼又喘两嗓:“我刚看了,被你杀死的那个军將,是於洛!他此前是河北的镇將,此番追击我们的骑队里,他是地位最高的一个!” 赵怀朔正策马过来,听褚威这么说,气得脸都红了:“褚老儿!那於洛是我杀的!是我一箭射死了他!你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啊……是是是,我错了,赵都伯莫怪。” 褚威的年岁大,只当赵怀朔是晚辈。他很敷衍地应了句,又急衝著傅笙道:“这於洛地位甚高,长罗亭那边的內三郎,也准保熟悉他!” 傅笙大喜:“那还等什么?你立即带人剥取甲冑衣服,记得多剥鲜卑人的,动作要快!” 转过头,傅笙待要吩咐赵怀朔。 这年轻人已经拨马走了:“我懂!你放心!” 隔著老远,便听赵怀朔连声大喊:“收兵!收兵!弟兄们传令收兵!韦刺史派来的援兵已到,足有三千步骑!我们赶紧去和他们匯合,別管这些死剩的货色了!” 傅笙听了,忍不住失笑:“咱们的赵都伯,真是精明强干!” 眾人各管一摊,迅速打扫了战场,立即起程。 这时候天色已经明亮,从三尖口到长罗亭的道路倒是好走。比起来时,队伍中多了近百匹马,行动速度更如风驰电掣。 將至长罗亭不远,只听杀声此起彼伏。小小集镇以外,无论坡、坎、堤、岗,还是林地,后面都有烟尘滚滚,时不时有令旗往来奔走,军旗隨之转移调动。將士呼喝、马匹嘶鸣之声也此起彼伏,仿佛有上千乃至宿迁人围在集镇外头,隨时蜂拥攻入。 有守在高地的將士见到傅笙一行,当即欢呼示意。 显然彭柱用出了浑身解数,他装神弄鬼一个多时辰,竟没露丝毫破绽。 但赵怀朔眼利,却立刻看到集镇北面和西面两个口子,都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叠,其中不少都是自傢伙伴。还有受伤的战马停在原地,偶尔低头嗅探死者,哀鸣两声。 “长罗亭里的敌人衝出来过!” 眾人在三尖口一战而胜,不少將士都觉意气风发。这才想起彭柱带著些少老弱假作围攻,但凡集镇里的敌人稍有动作,彭柱等人真的要拿命来堵他们,两边是打过狠仗的! 既然交过手,天晓得集镇里的鲜卑人会不会知道点什么,又或者夜长梦多,生出別的么蛾子来? 傅笙当即下令:“还等什么!给我继续向前,大家都喊起来,就说,援兵到了!” 当即便有將士取出缴获的鲜卑人鸣鏑,搭在弓弦上高高射出。 將士们虽在中原,这些年和胡儿打交道的次数太频繁了。就算胡儿言语不那么熟练,或多或少都背过日常胡人言语的顺口溜,懂得几句军中常用的胡儿號令。 於是又有人作鲜卑语乃至羌羯口音高声吶喊,翻来覆去只道,援兵来了,我於洛忠字当头,前来救驾啦! 第十一章 忠诚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忠诚 长罗亭里的人们,翘首等待援军已经大半夜,他们都很急躁了。 这主要因为他们的首领,內三郎丘堆的身份过於特殊。丘堆发现被围以后,暴躁异常,又很难伺候。 有个从骑好心提议,愿意率部外出廝杀,请他人簇拥丘堆趁夜逃亡。一行人配备的骏马良驹甚多,可靠的嚮导也有两个,手下人都觉得可以一试。当年拓跋部族遭受匈奴人、柔然人乃至库莫奚人威胁的时候,狼狈逃亡的次数多得很,大家都不觉得尷尬。 结果丘堆用马鞭狠狠抽了他一顿,决意固守待援。 那还能怎么办。 好在跟隨丘堆的部下们,有的是沙场老手。他们很快就拆除了集镇里几栋房子,把木板拿来加固了外围的柵栏,又临时排设拒马之类,做好守御准备。 外围的敌人只有第一次进攻衝进集镇,造成了些许杀伤,后来两次进攻的声势不小,但守军连续几排弓矢猛射,把他们逼退了。 到凌晨时分,那个被马鞭狠抽的从骑终究不甘心,带了十几个勇士突出集镇。结果十几个勇士战死半数,余者狼狈而还。俱回来的人说,截击他们的只是敌军小队,但极其勇猛,廝杀时寧死不退。 小队尚且如此,大队又会如何?天明以后敌军大举进攻,如何抵挡? 眾人愈发急躁。 而丘堆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 这一来,部属们的疑虑更多,有人暗中猜测首领是不是被嚇坡了胆,。 丘堆倒不太害怕,但他比部下们想的更多,也更急躁。 丘堆是汉名,他的鲜卑名唤作丘豆库堆。 这些年来,隨著拓跋氏政权的规模急速扩张,越来越多的汉人被引入朝廷,负责各种实际事务。越来越多的鲜卑贵人给自己起了汉名,以便於公文往来,在中原地方为官的鲜卑贵人尤其习惯如此,十个人里,倒有四五个起了汉名。 这是很正常的,没人在意。拓跋部族几番聚散,对自家的风俗习惯並不特別看重。汉人的东西好的,便拿来用,仅此而已。 百年前鲜卑索头部首领拓跋詰汾率领部眾南下匈奴故地,在途中重新分割族群,將原属外围的三十六部落划归本部,而授职务予可靠的近亲,令其分別统管。 这些部落中,有强盛者唤曰丘豆伐。拓跋詰汾便將之交给他的次弟管理。丘豆伐是个鲜卑语里的好词儿,意思是驾驭、开拓。拓跋詰汾的这个弟弟后来便以部族名为姓氏,自称为丘豆真。 值得一提的是,前几年在漠北弱洛水建立王庭,自称丘豆伐可汗的蠕蠕人郁久閭社仑,祖上也出自丘豆伐部落。而且正是在那次大规模部族分割中,乘机出逃的部落奴隶。 如今丘豆部落虽已被打散,但丘堆的父亲仍是代地有实权的领民酋长。 十余年前,如今的魏主、当时受封齐王不久的拓跋嗣巡行代地,丘堆因为性格谨慎、相貌俊美,被擢为內侍。 这是很制度化的一个环节。丘堆应该担任几年內侍,与整个拓跋部的继承人熟悉下,联络下感情,之后回去做酋长。 但没过多久,拓跋嗣得罪了当时的魏主拓跋珪,不得不潜逃出外。全程掩护拓跋嗣、保卫其安全、並最后拥戴拓跋嗣登上魏主之位的近侍,却是王洛儿、车路头等人,並不包括丘堆。 魏主不久之后,就下詔允许侍臣带剑跟从皇帝,从制度上授予了近侍们与群臣不同的地位。但在在当今魏主的信任名单上,丘堆与最前排那几位,已经拉开了长长的距离。 丘堆年轻时侍奉魏主,靠的是“相貌俊美”。如今时过境迁,这份情谊恐怕也不適合提起。 眼看著王洛儿、车路头等人陆续出任散骑常侍,將有执掌重权的机会,丘堆是很有危机感的。 他不想一直当著区区內三郎,等父亲死了,回去继任酋长。他想享受荣华富贵,想成为受到万人尊崇的大人物。为此,光有忠诚是不够的。 忠诚之外,还需要有实实在在的功绩。 丘堆决心要立功,立大功。 两个月前,资深的外朝大人叔孙建被魏主拜为正直將军,相州刺史,著手统合河北各地武力,应对越来越紧张的中原局势。 叔孙建自然是宿將。先帝在时,他就是有权叠典庶事,参军国之谋的十三名重臣之一。但魏主对他们的忠诚並不放心,他最相信的,始终都是曾在他身边服役的內侍们。 丘堆抓住了这个机会,得以与叔孙建一同南下。 名义上,叔孙建是主官,而丘堆的职能类似於建军。但叔孙建庶务繁多,不能轻动。丘堆作为魏主近臣的身份,反而赋予了他很高的权限,和很大的活动自由。 所以,才有了这场仿佛群猫戏鼠的追击。整场追击本质上,就是为了给丘堆製造立功的机会。 如果一切顺利,在击破了仓垣秦军精锐以后,丘堆还有更大的功勋可以立。那是足以让他扬名远国的大功,起码能换一个“羽真”的称號回来! 所以丘堆绝不会因为遭到敌军围攻而逃。 他担任內三郎很多年了,懂得很多事情的关键,根本不在战场,而在战斗以后的表述。 “丘堆深夜遭袭,不敌逃窜”和“丘建深夜遇袭,从容固守,与援军里应外合大破之”,那是一回事吗? 前者如果传回平城,他的前途还有吗? 要知道,近侍们彼此之间的竞爭何等激烈,丘堆对自己的处境不满意,可想著把丘堆扒拉下去,自己取而代之的內侍,可太多了! 此行绝不能出波折! 丘堆喃喃自语,一个人在屋里往来踱步,冥思苦想。 他有点后悔。自己不该听从尉建的胡言乱语,参与到具体的战斗中来。但既已如此,后继决不能多生事端。且固守,一切都要求稳,要为了大局。 毕竟姚秦兗州刺史韦华所仰赖的兵力底子,丘堆反覆核对过多次,不可能犯错。仓垣方面,真正能打的、敢於和拓跋鲜卑为敌的那批人,绝大多数都已经死在滑台城外了。此刻在外头保卫长罗亭的人,绝不可能是韦华的人。 或许,是哪个姚秦將校自作主张,纠集了地方乡豪人物,打著姚秦的旗帜嚇唬人。 这等乌合之眾声势再大,等到我方援军抵达,也只能退去。后继整个兗州都要翻天覆地,想收拾他们,还怕没机会吗? 想著想著,不知不觉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欞间射入,晃了他的眼。 昨天半夜里,敌人忽然出现,丘堆奋身出外指挥,自然有人备上食物清水,给他补充体力。但敌人不退,丘堆又心事重重。从那时到现在,他还一点东西没吃过。这会儿忽然从思虑中脱离,只觉飢饿。 待要伸手去抓食物,只见肉食上面的油脂都凝固成白色的一坨坨。丘堆便推开门,招呼部属把食物加热,再取些乳酪来吃。 正在这时,集镇以外人声呼啸,仿佛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投入巨石,掀起大浪。 而且这大浪奔涌,来势极快,起初在最北面,忽然又绕到东面。那个方向地势平坦,敌军旗帜极多。几处坡岗和沟壑后头,树立的枪戟如林,在天亮后看得更清楚。但大浪所到处,立刻就搅动得东面敌军人喊马嘶,乱成一团。没多久还有火光冲天,似乎敌人被烧了营地。 丘堆大喜,跳起叫道:“是援军!是我们的人来啦!” 果不其然,这时候外围廝杀声中,传来鲜卑语的呼喊。 丘堆身旁数人无不侧耳倾听,过了会儿人人都道:“是於洛带人来了!” “好!好!” 丘堆双掌拍击,连声道:“於洛是吧?我记住他了!快快开门,迎他们进来!” 第十二章 得手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得手 丘堆还在屋里,外头的部属们就注意到敌军纷乱了。 从昨晚到凌晨时分,几个地位较高的部下轮流登上屋顶,眺望敌军布置。当时有人说,敌军在外围布设的旗帜猎猎,迎风不倒,许久才摇晃一下,可见持旗之士都是特选的大力士。 然而援军一到,包围长罗亭的敌人立即溃散,竟没有丝毫抵抗的能力。 这与昨晚上,他们表现出来的坚韧耐战程度相比,也差得太远了吧? 有人脑子里忽然冒出了怀疑的念头,但又瞬间將之掐灭。 敌军围困数重,人多势眾,晚间或许不知本方虚实,不敢妄动。天明后四面齐攻,轻易就能拿下,何必再弄玄虚。 而且,来的可是於洛啊。 这廝在河北镇將中以勇猛著称,素来杀贼如杀鸡屠狗的。所以尉建才会派他南下,专门保卫丘堆的安全。若於洛以铁骑突阵,外头的敌军猝不及防,倒真有可能大溃散! 这时一名汉儿书吏听丘堆在喊,要接应於洛等人进来,连忙喝道:“不可!” 丘堆怒问:“你什么意思?” 书吏小步趋到丘堆身旁,压低嗓音:“於洛长途奔来救援,忠心可嘉。但他毕竟是尉建的下属!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危在旦夕,全靠他搭救才活命!若於洛日后……比如,喝醉了酒,胡言乱语,那便有损足下的威名!” “你说的有理!” 丘堆悚然吃惊:“那怎么办?” “咱们快作准备,待到於洛所部入来,便指挥他们,一起杀出去!破敌之功便始终是足下的,那於洛只不过衝锋陷阵罢了!” “好!好!” 丘堆露出满意的神色。 平城的鲜卑贵族们,彼此勾心斗角的程度並不低。拓跋鲜卑从当年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的部落联盟,到现在愈来愈像一个君臣有序的政权,不知道经歷了多么复杂而残酷的內部斗爭。丘堆哪怕是个傻子,在这种环境里薰陶出来,也比普通人精明强干得多。 可鲜卑人依靠天赋、鲜血和运气获得的东西,往往只是汉儿们世代相传的本事。便如此刻,一个很平庸的汉儿,忽然灵光一现,就能想到关键。 怪不得平城朝廷多用汉儿读书人,怪不得陛下常说,早年听汉儿言语,方有后来的帝位。怪不得陛下和我说,此番受命出外,凡事要多看,多听,多想! 当然还有一点最重要。 丘堆是鲜卑人里,颇受文教的那一批。他能作汉儿言语,但不太流畅,自离平城,不得不为尔。但这个汉人书吏的鲜卑语却很熟练,一下子免去了丘堆多动脑筋的麻烦,让他舒坦了很多。 “那就传令集合,准备杀出去!” 丘堆命令既下,部属们无不欢悦。 这次跟隨他的鲜卑骑士们,大都是各部贵人子弟,甚至有八部大人的族人在內。他们固然都弓马嫻熟,但打惯了顺风仗,被敌军重重包围的经验却少,这一晚上龟缩在一个小小集镇里惶恐不安,过的別提多憋屈了。 可现在援军来了,还能憋屈吗? 听闻將要和援军一齐破敌,好几人兴奋的嗷嗷大喊,甚至有提弓朝天空放,发泄精力的。 几名军官带头,也不顾其它几处门禁了,一群人蜂拥到东门。 说是东门,其实是柵栏的一段缺口。 几名马夫手忙脚乱,刚把堵在缺口的车辆赶开,便见到一彪军马捲地而来。 军马前队,视线可见的部分是一群伤员。 这群伤员们穿的是鲜卑精锐常用的裲襠鎧,有的鎧甲上海装饰五色丝絛。因为廝杀激烈的关係,丝絛和鎧甲上都是血污。有些骑士连头盔都丟了,脸上也沾满血污,头上髮辫蓬乱散开。 还有两个身份甚高的鲜卑人,已经动弹不得了,被安置在用竹木綑扎成的担架上,担架底部还在往地面滴血。 显然突破敌军包围,对他们而言也不轻鬆。分明天气寒冷,可伤员行列里,不少人满头大汗,表情都呆滯了。还有手臂僵硬,几乎控不住马的! 幸亏傅笙探臂捋了捋战马鬃毛,安抚了战马被主人影响的情绪;又狠狠地握住骑士的臂膀,向他笑了笑。 傅笙的谋划能否成功,只看能否抓住鲜卑贵人。如若不成,奔走廝杀了一整晚外带早晨,分布在广袤区域的各路追兵此刻肯定都被惊动了,眾人的结局也就大大不妙。 所以,傅笙肯定得在这个队列里。 他用破布包著头,步上洒了点血,脸色抹了土,假作头颅受伤。这会儿眼看前后同伴紧张得出汗,他有点后悔,应该多安排装作几个脑袋受伤的,至少汗水有绷带遮挡,不至於到处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全都心怀鬼胎模样。 在他身旁,赵怀朔踏著马鞍起身,前后看看,口中嘟囔道:“我的人没问题,一个都不紧张。真要坏了事儿,都怪老彭!” 这是推卸责任的时候吗! 彭柱挑出来协助的手下,都是积年的盐贼,经验丰富的很!真要细究责任,保不准真是你赵都伯的人坏事! 傅笙又好气又好笑,腹誹不已。 此时集镇里的鲜卑人蜂拥而出迎接,有人隔著柵栏连声探问。 可他们的鲜卑语说得又急又快,“伤员”们压根没听懂,只能指手画脚,胡乱嚷嚷回应。 好在这时,褚威按照事前约定,带著许多人在远处摇旗吶喊,做迫近之状。还有弓手远远发箭,此举立刻转移了守军的注意力,好些人举著盾牌遮挡箭矢。 队伍里鲜卑语比较流利的几人连忙趁乱大喊:“受伤的进去!让受伤的先进去!” 救援之眾奋勇衝杀至此。伤员须得安置,著实理所应当。 当下有人搬开拒马。拒马刚开了半截,伤员队列里,最前方几人立即打马而入。 集镇里也有数十鲜卑骑兵涌出来。 起初“伤员”们被嚇到魂不附体,以为哪里露了破绽。不料这些鲜卑人並不多看伤员一眼,只急不可耐地策马衝出。有人高声发问:“你们於队主呢?我家主人令他休得停歇,继续衝杀!” 伤员们乱鬨鬨,闹哄哄,都往集镇里涌,只有两三人回答:”队主在后头呢!” 鲜卑骑兵们便从伤员们身旁鱼贯经过。 就在这时,周围战场上的廝杀声忽然静默。 傅笙短促有力地发令:『动手。』 担架被伤员们扔到了地上。数十“伤员”齐声怒吼,挥动刀枪。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承受砍杀,人的肢体不比秸秆更牢固。鲜卑骑士们瞬间鲜血迸溅,断臂横飞。 偶尔有骑兵反应快些,或者武艺精熟些,横刀连续格挡,隨即便有长枪短槊密集攒刺。武艺再怎么高强,也挡不住如此剧烈的袭击。眨眼间仅剩下的几个好手头、颈、胸腹等要害皆被刺穿,倒撞下马。 只有一人侥倖,用盾牌接连挡住好几次致命的劈砍。他近乎狂乱地拨马回头,但赵怀朔立刻催马追赶,用环首刀砍中了战马的后退。 马腿筋肉俱裂,鲜血狂奔,战马嘶鸣倒地,將马上骑士甩下了地。 “冲!” 將近两百名骑兵一拥而入,顿时將之踏做肉泥。 丘堆这时刚整束停当,踏出了房门。 见长罗亭里忽然大乱,他起初还以为自己部下的鲜卑人和於洛所部发生了衝突。待到铁骑如潮涌入,將他的部下杀得血肉横飞,他立刻明白髮生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不该这样的! 强烈的恐惧感和羞辱感像一只巨手攫住了他,让他跌坐在地,简直透不过气。他的眼前忽然一片苍白,除了四周晃动的人影和铁器反光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直到有人迈著沉重的脚步站到他跟前,他才恢復了一点神志。 “莫要杀我!我乃丘豆部落领民酋长之子、大魏內三郎丘堆。你们是韦刺史的部下么?带我去仓垣,有你们的富贵!” 有人抓住他的下巴,让他仰起脸,又左右扳动,端详了下。 “速去稟报傅郎君,就说,我们得手了!” 第十三章 什长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什长 仓垣,据说是春秋时郑庄公所筑,以盛仓粟。因为城池坚固,又名石仓。 自春秋以来,仓垣歷千载风雨,始终籍籍无名,始终只是汴水旁一座用於粮食收储转运的小城。 直到永嘉年间,天下丧乱,这个粮储中心的地位才陡然拔高。 不仅石勒等贼寇几度试图攻打,还一度被列为洛阳飢困时的迁都目標。洛阳陷落后,豫章王司马端还曾在此建立行台,以皇太子身份號召反攻。 晋室南迁以后,仓垣又成为南北双方角力的支点之一。皆因南北交战的主要军事通道便是彭城至石门一线。桓温、谢安的北伐,都以彭城为起点,以石门为终点。仓垣恰处在两者之间,且有粮储之利,那么,就算进攻时不走这里,溃退时免不了在此困顿了。 数十载纷爭,不知经歷多少鏖战,流淌了多少鲜血,仓垣在落入了姚秦的版图。 眼下南北两雄並立,姚秦据有仓垣,便如在两块万钧巨石之间生生打入了楔子。姚秦强盛时,这一枚楔子能收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而姚秦一旦势弱,自然格外感受到了两面承压的难堪,於是仓垣在军事上的支点作用就愈发明显。 韦华出任兗州刺史,进驻仓垣以后,了很大的力气整顿城防。第一年主要修补了城墙,增添了几个望楼,疏浚了护城沟壑。后来隨著周围屯田上了正轨,人力稍有余裕,又调拨人手沿著汴水增筑了多座堡垒。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连著几天霜寒天气,冬季已经到来。 仓垣四周生活难以为继的百姓陆陆续续向城池集中,试图在这座城池里找到活路。结果,无非是道旁每隔一段,就多了几具饿殍。 路上经过的行人对此早就习惯了。他们的视线掠过尸体和围在尸体旁大肆撕咬的狗群,並不多看,也並不悲悯。 直到城池近处,才有民伕列队出来,把太靠近道路的尸体拖到野地。 干完了这件事,民伕们或蹲或坐,想要休息片刻。负责监管的士卒连声呵斥,催促他们赶紧上路,到较远处的林地收集薪柴和马料。 最近几个月,仓垣的军事准备非常急切,对各种物资需求也高。看这架势,之后动用的民伕只会越来越多,出城樵採的路程也会越来越远。 民伕们乱糟糟地走在路上,偶尔有骑著快马的士卒经过,嫌弃他们挡路。 士卒们很少因为民伕而勒马停步。就算性子好些的,通常也选择提前挥鞭子或用刀鞘乱打,在人群里排开道路。性子暴躁的,乾脆就纵马横衝直撞,留下一地的哀嚎。被撞死撞伤的百姓只能自认倒霉,人命不如草的年头,难道还指望军爷给你道个歉? 倒是看管民伕的士卒会抱怨几句,毕竟少了干活的人,就很难完成樵採的定量。自家上司发起火起来,可是要打板子的。 仓垣城北门,两个守门的士卒眺望路上情形。 其中一名老卒忍不住哈哈大笑:“老黄成天说自己心善、好脾气,我看他这一路衝撞……心也不怎么善嘛!” 另一人道:“保不准北面有什么紧急军情?” 老卒继续嗤笑:“还有什么军情,往北面派的人马,不都完了吗?总不见得,鲜卑人真就南下,要吃了我们?” 半个月前,韦刺史为了摆脱眼前被动局面,悄无声息的集结精锐,向魏人控制的滑台发动突袭。按照他事后的说法,如果突袭成功,魏人在滑台存储的粮秣物资至少折损四成,那样的话,这个冬天就没有敌人南下的危险,可以安稳度过。 这场突袭很快就迎来了失败。据说沙场血流成河,將近两千人,在滑台城外被严阵以待的魏人一口吞下,无一脱身。 为此,仓垣城里不说家家戴孝,气氛也很悽惨,对韦刺史的私下抱怨也多。 可悲的是,因为精锐將士和马匹损失太多,就算仓垣方面急著打探后继的动静,斥候也很难远出百里以上,几乎成了聋子、瞎子。 这就愈发导致城里人心惶惶。前两天,也不知是谁忽然发癲,在城门外的道路上忽然拔腿奔跑。四周百姓顿时炸锅,只道是鲜卑人来了,个个著急忙慌进城。大几百人在城门彼此践踏衝撞,当场就出了十几条人命,还亏得当值的守卒反应快,立刻吹哨子叫来同伴弹压,过程中又砍杀了几个不服军令的。 那嗤笑不停的士卒,便是当时弹压百姓的一个。 他和城里很多人一样,对韦刺史的决定很不满。他又有些期待,盼著这趟的损失不至於太大,本方將士还有能逃回来的。 见那骑士纵马奔过城门,他扯著嗓子问:“老黄,有什么消息?” 按照军法,斥候打探到的消息在回报到值守將校前,一个字都不能泄露。但实际上很多时候,值守將校还不知道,消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这会儿士卒又问,果然骑士连声叫喊回应:“回来了回来了!狗日的,让开路啊,老子急著报给刺史府哪……闪开,都闪开!” “回来了?” “谁回来了?”另一名士卒问。 老卒抬手猛打他的后脑:“还能有谁?当然是咱们的將士回来了啊!” 另一名士卒的头盔被敲得咣咣作响,嘴角咧得老高:“那可太好了!” 不多时,一支军马从原野劲头逶迤而来。军马前头奔出一骑,当先越过汴水上的浮桥。 那一骑来得甚快,转眼就到城门前头。 马上骑士面容刚硬,长须垂颈。老卒认得他,慌忙行礼:“成参军!” 成茂並不理会,只勒马在门前等候。 这时城里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不断,好些官员从城中各处府邸赶来。一名缓袖轻袍的老者,步行走在最前头,可不就是兗州刺史韦华? 韦华的身份、名望,较之仓垣城里的文武官员,那是碾压式的高出太多。故而就算新遭败绩,他所到之处,无论文武还是百姓,无不跪伏。城门洞里本来人声嗡嗡,忽然安静下来。 待韦华走到门外,成茂也早就滚鞍下马。 韦华来到成茂身前,用力將他扶起,温和地道:“唉,唉……参军,辛苦了!” 去时两千多精锐人马,回来时只剩下不足三成,韦华却全然不提这些,只问成茂辛苦。 成茂不由感动。 他抬眼打量,又觉韦华老了很多。 这位京兆高门名士一向都容貌端正,极具威仪,但隔了大半个月,他头上的白髮多了许多,面庞明显瘦了,以至於颧骨高高凸起。他的鬍鬚也没来得及打理,在寒风中簌簌飞扬。 成茂几乎要落泪,他哽咽著道:“下官无能,以致兵马丧败。我,我实在……” “胜败兵家常事,无妨的。” 韦华握著成茂的手,轻拍两下:“我看军中少了许多將校的旗號,现在,你是主將了吧?且安顿好將士,休息休息,我会派人来清点下將士名录。另外,晚上有酒宴为你洗尘,到时候,我们细谈。” “这……” 成茂噗通一声,又拜伏下地。 韦华吃了一惊:“怎么了?莫非我说的,有什么不妥?” “不瞒刺史,眼下这些残余兵马的主將,不是我。” “嗯,那是谁?是苏定么?还是张道固?董纯?高保愿?” 韦华报出了几个將校的名字,但实际上,这几名將校大都在滑台城下就已战死。 见成茂摇头,韦华继续问:“那……莫非是梁显?王广之?” “都不是。” 成茂继续摇头,吞吞吐吐地道:“是个叫作傅笙的什长。” “一个什长?” 韦华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刺史,我们败退路上十分艰难,大家沿途的指挥號令,多出自傅笙;也全赖这傅笙奔走廝杀,数次杀出血路。是以,將士们都服他,我也觉得,当以大局为重。” 成茂不愿在大庭广眾之下,与韦华掰扯自家被一个区区什长夺兵的过程。那样未免显得自己无能了。 他连忙又道:“另外,好叫刺史得知。我们在退回仓垣的路上,也曾发起反击,俘虏了一个鲜卑人的高官。” 他往前半步,凑到韦华身前:“此人乃是魏主亲信侍从,官拜內三郎的,定然深悉魏人內情……” “魏主的侍从?” 韦华猛翻手,握住成茂的手腕。他年纪老了,五指枯瘦,但力气却很大,抓得成茂隱隱作痛。 隨即他又鬆开手,自嘲地笑了笑:“打了败仗以后,难得听到点好消息,竟如此失態。参军,你说的那位什长若真有才干,仓垣新添一员良將,是好事啊。” 第十四章 邀请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邀请 在活捉了丘堆以后,鲜卑人果然不敢再大肆追击,傅笙所部得以不受阻碍地急速撤退。 但他们毕竟是惊弓之鸟,不可能真正放鬆,更不可能把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敌人身上。天晓得敌军会不会有样学样,抽调军马,来一次突袭? 所以全队急行军的同时,傅笙不断放出轻骑侦察远近动向,为此累死的马都有四五匹。人就更不用说了,这四五天里是真没好好闔过眼。许多人坚持到仓垣城外,心气一泄,更是摇摇欲坠。 仓垣城里派来对接的军吏,也看出了这队败兵的状態非常差。当下便建议眾人不必入城,直接就转入城外一处新建的营垒,直接歇下。 军吏的建议大概率出自韦华。明摆著,大军出征,回来的十不存一,这样一伙儿败兵猝然进城,军民百姓看在眼里,必然人心大乱,天晓得闹出什么样的动盪来。所以不如將他们暂且隔绝在外,儘量减少败兵们带来的衝击力。 但这样的安排,显得对將士们不太厚道。那军吏连声道歉,又说,已经安排了酒肉、热水、新衣新被。处理伤势的医官也马上赶到。 傅笙连连点头:“多谢,多谢。便如此,甚好。” 军吏一边说著,一边探看傅笙神情。 见这年轻人始终客客气气,毫无慍色,他心中暗道:“此人虽是行伍出身,却並不似我想像中的粗鲁莽撞呢。看他翻来覆去就这两句,似乎还有些靦腆。” 傅笙倒不是靦腆,只是他脑子里转悠的想法很多,衝著一个囉囉嗦嗦的小吏,实在也拿不出劲头说別的。 军吏以为,把败兵们安置在城外营垒,未免有些冷淡。其实傅笙並不在乎。 不仅不介意,他还觉得,这个安排正合心意。 因为败兵们来自各部,直接入城以后难免要各自归建,履行各种手续。但傅笙却想把他们紧紧握在自己手里,想把这將近两百人,真正变成他的部下,变成在这个世道立足的资本。 所以他希望和韦华当面谈一谈,用手头的那个俘虏,再加上一支重新整合过的,愿意忠於兗州刺史的小股部队,交换足够的地位和权限。 若在平时,这种行为有百害而无一利。站在上头大人物的角度来看,此举距离叛乱只有一线了。对於军中將校来说,夺兵便如割肉,傅笙也必然遭到眾多將校群起而攻。 但在滑台城下兵败以后,韦华所部能征善战的將校折损了十之八九。人都死光了,谁来和傅笙爭执? 另一方面,以韦华的力量,无论如何不可能敌得过江东刘太尉的北伐大军。但他手里如果没有武力,那只是个毫无价值的空头刺史,就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就算他对傅笙会有不满,也只能安抚、拉拢,以维持自己的谈判筹码,为自己的前途多爭取点。 等到两方面谈判完成,傅笙这点兵力又不至於引发刘裕麾下將领的忌惮。 听说,率部直取仓垣的晋军將领名唤沈林子。刘太尉每有征伐,这沈林子輒摧锋居前,而在平时,此人又紧隨刘太尉,参与军国机密。这样的將领,想来绝非庸人。但傅笙该如何在新上司面前展现才干,那是后继的话题了。 眼下首先得考虑,怎么和韦华交涉,怎么才能打动他,让他放心把军队交给我。 他想得头痛,偏偏军吏还在说个不停,令人烦躁。 正想下逐客令,营垒外围传来赵怀朔中气十足的呼喊:“吃的呢!先搞点吃的来!再取柴禾,把火塘都点上啊!你们想要冻死老子吗!” 军吏看看外头,再看看傅笙,一时愕然。 不是说,败兵们拥戴傅笙为首么? 这傅笙倒是客气,外头乱喊的又是谁?这帮人打了败仗,气势居然还这么盛? “那是都伯赵怀朔,他的父亲乃是赵閎。”傅笙言简意賅。 赵閎是仓垣城里有实力的大豪,他儿子骄横些,也是理所当然。军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向傅笙告了罪,小跑出去应付。 傅笙这才鬆了口气。他后退几步,背靠著墙,慢慢坐下。 一路上劳心劳力,他的消耗非常大,体格再怎么强悍也快顶不住了。 况且他每临阵必叱吒呼喝,衝锋在前。仿佛所向无敌;其实每战难免受伤,伤势也没有得到良好处理。 一般的皮肉伤倒还能忍。但肩头的一处箭伤很深,拔箭时还断了半截骨质的箭簇在里面。侧胯的一处刀伤更严重,都有化脓的跡象了,伤口边缘出现了肿胀,异常疼痛。 “你去外头盯著吧,若医官到了,请他来我这里。” 傅笙向身旁的赵狗儿吩咐。 赵狗儿一溜烟跑出去。傅笙又喊:“回来!” 赵狗儿立即折返,傅笙道:“另外,让刘锋盯著那个鲜卑官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带离。” 赵狗儿点了点头,见傅笙没有別的吩咐,这才去了。 傅笙看看四周。 屋子是新搭建的,很简陋,凭藉成墙板的木料没剥掉树皮,甚至还有几根枝椏往外杵著。屋顶呜呜地漏著风。家具只有一几、一椅、一榻。冬日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亮处只觉尘土翻腾。 这就不错了,傅笙在城里军营的帐篷要住十个人,条件还不如这个呢。 傅笙微微后仰,让自己坐的舒服点,打算继续盘算该如何与韦华交涉。脑子刚转动,忽然头晕目眩,他眼前一黑,倒在了榻上。 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窗外天光黯淡,传来营垒里將士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偶尔有人小声说话走路。 傅笙觉得口乾舌燥。 他看到案几上摆著水壶,便撑起身子去拿。起身后才发现,自家戎服被换过了,还盖了条厚毯子。身上负伤的地方被清洗处理过,包扎很好。只是浑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水壶有点重,他第一下竟没拿动,第二下壶底又磕了桌面,发出咚的一声。直到第三次用力,才把水壶抱在面前,仰脖子猛灌。 水壶撞击案几的声音很响。外头有人听到了,立刻推门进屋。 “傅郎君,你醒了!” 来的是先前那个照应兵马进驻营垒的军吏。 军吏扶著傅笙的后背,殷勤地道:“韦刺史在府里安排了酒宴。特意让我来邀请你,另外,也邀请赵都伯、彭队主和刘锋、褚威等几位。” 一场好睡之后,傅笙有点迷糊。 他抬手按住自己面庞,过了会儿才道:“刘锋去不了,他得盯著那个鲜卑贵人。” “……无妨。这些小事都听傅郎君的吩咐。” 军吏微笑躬身,隨即指了指仓垣城方向:“刺史府里的庖厨已经在准备菜餚了。京兆韦氏的家宴,可不是人人都能享用的,傅郎君,你好口福啊!” 仓垣城里。 刺史府。 韦华放开视线,观望园林景色。 他是京兆名士,素称风流,担任兗州刺史以后,对刺史府里的园林营造也下过功夫。眼前这座后园是以各种风格的楼宇、迴廊和人造水景组成的,还专门移栽了高林巨树、悬葛垂萝。虽然规模不大,却气韵高雅,景色怡人。 许多人正是因为看到了这座园林,才会格外觉得,韦华的家世和风度与大晋风物异常合拍。他们也理所当然地推论,认为在姚秦衰弱,两强进逼的档口,曾经一度流寓襄阳,与大晋颇有缘分的兗州韦刺史必定会选择重归大晋。 这些人都错了。 韦华在大晋待得愈久,就愈是厌恶大晋。在他眼里,大晋政出多门,权去公家,只是一具濒死的殭尸而已。 他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大晋。 “原本都安排妥当了,只需一战,便將心向晋室之人尽数扫清。谁能想到区区什长脱颖而出,凭空生变……还被他抓了鲜卑人的使者在手?那使者什么性子,我们不知道。谁能保证,他没有说出点什么?谁又能保证,这什长带著几百人来,不会闹出乱子?” 簇拥著他的甲士们沉默不语。 韦华用铜如意一下下地敲打著水榭的阑干,语气舒缓,却杀意凌然:“就在今夜宴席上,杀了傅笙一伙,彻底清除隱患!” 第十五章 儘快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儘快 姚秦虽然衰弱,韦华却非平庸之人。他身为一方诸侯,数年来生杀予夺,震慑內外,遂能在南北两雄的威逼下屹立不倒。 此时他忽然发怒,意欲以诸侯之怒施加於一群败兵,乃至一个小小的败兵首领身上,其势可谓泰山压卵。 但他下了命令,甲士们却彼此对视探寻,並不立即响应。 韦华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把这口气从鼻孔喷出:“嗯?” 跟在他们身后的僕从婢女们,没一个敢动的,全都瑟瑟发抖。 两名甲士首领咬了咬牙,躬身道:“刺史的意思,我们明白了。但这件事,是不是和董將军商量一下?”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区区什长,杀之何难!”韦华冷笑:“怎么,莫非我使唤不得尔等?” 其中一个甲士首领偷偷覷了覷韦华的脸色,喃喃道:“董將军那边……” “那就把董神虎叫来!我自吩咐他!” 韦华厉声怒喝。 过去几日里,他只显露悠游閒雅的姿態,好似林泉高士,令人如沐春风。这会儿言语,却句句杀气腾腾,句句强硬异常。 兗州刺史的积威很深,顿时把两名甲士首领嚇得额头出汗。 其中一人连声道:“刺史休怒,我去,我这就去叫董將军来!” 片刻之后,一名军將自园林外头匆匆赶到,推金山倒玉柱,向韦华施礼:“末將董神虎,拜见刺史!” 此人身材不高,肩膀却宽阔异常,一开口,声如巨雷。正是姚秦兗州刺史部里,屈指可数的重將董神虎。 韦华略俯身,凝视董神虎的后脑。 过了许久,他的嘴角才露出一丝笑意,示意董神虎起身。 这些年来,仓垣方面的姚秦势力能和鲜卑人和晋人持续对抗,是有其武力凭籍的。较之於南北两强,韦华手头的兵力明显处於弱势,但武將如苏定、张道固、董纯、高保愿等人,都有凶悍善战之名。 在各方並未公开撕破脸,姚秦和拓跋魏甚至还是姻亲之国的前提下,大规模的战爭並未爆发。而依靠这些精兵强將,足以保证兗州政权在与敌人小股廝杀时不落下风。 董神虎也是兗州名將之一。他本身是豫州襄邑地方的豪强,有数十名武艺嫻熟的宗亲族子抱团,另有歷年纠合的数百敢死耐战之士为班底。被韦华招揽以后,他在南北两线都参与过战事,屡有推锋必进的神勇表现。 与其余诸將不同,董神虎不仅是悍將,也颇通韜略,有政治上的才能。是以,如果把其余诸將比作鹰犬,董神虎就是臂膀一流的人物。 此前韦华得到晋室刘太尉发起北伐的消息,便派人隱秘南下,与前来仓垣方向的晋军交涉。担此重任的人,便是董神虎。 也正是董神虎在出使回返之后,力劝韦华调度精锐,北上突袭拓跋鲜卑控制的滑台城,以焚毁彼辈南下所需的輜重粮秣。 当时董神虎给出的理由是:若晋军来势猛烈,本方不得不屈膝,此举便等若提前向晋军示好,替晋军削弱了黄河沿岸虎视眈眈的鲜卑人。若晋军的北伐只是装装样子,此举至少也断绝了鲜卑人南下捡便宜的可能,本方便可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与晋人对抗。 这样想来,此计真可谓进退皆宜。 姚秦的中原政权能在长安朝廷疯狂內訌,自顾不暇的情况下站稳脚跟,本来就离不开这种小手段。 但韦华没想到的是,他按照董神虎的建议集结精锐,其实是把仓垣城里倾向晋室的一批武人尽数抽调。当这批精锐在滑台城下,遇到了鲜卑军马迎头痛击,诸將尽数战死;仓垣城里实际掌控武力的,就只剩下了董神虎及其同党。 韦华得知前方惨败,几乎心胆俱裂,连夜急召董神虎商议。 而董神虎居然带著甲士、全副武装进入刺史府。 当晚,董神虎向韦华摊牌,表明了他的態度。 在晋室和鲜卑人之间,他选择相信鲜卑人的力量。 鲜卑人在此前的一次密会中特意允诺,將会有魏主身边的贵人专程南下,代表魏主与仓垣方面联络,並督促河北的兵马物资南下,迫退北伐晋军! 与魏人控弦百万的实力相比,孱弱的晋室算得什么! 董神虎在那时的可恶嘴脸,韦华记得很清楚。 韦华还记得,自己几乎气炸了肺。他甚至顾不上董神虎身边凶神恶煞的甲士威逼,也忘了名士风度,破口大骂起来。 投靠鲜卑人? 这他娘的不是不行! 乱世里人如飘蓬,本来就是君臣互择。但你这样做,置我这个兗州刺史於何地! 你这样做,莫非是想依託武力反客为主,独吞鲜卑人给出的好处? 简直狗胆包天! 在那一天之后,韦华在军事上不得不依赖董神虎。在刺史府的防务上,他甚至容忍了董神虎派遣部下控制了好几处紧要所在。 董神虎还令几名甲士首领寸步不离韦华身边,事实上把韦华挟製成了半个囚犯。所以韦华再也没有给过董神虎半点好脸色。 眼下数百败军折返,还抓住了那个预定要来仓垣的鲜卑贵人,韦华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几乎要狂笑。 这蠢货竟没想过,万一局势的发展与预料不同,该怎么应对吗? 说到底,这等粗鲁武人殊少智略,隨便办点什么,都漏洞百出,粗疏得不行! 董神虎自己也应该感觉到麻烦了,此前几日,韦华有什么事情要和他说,他只派个部属来听了,回去再转达。身为兗州刺史的部下,却根本不和刺史照面,可见他骄横的程度。 这会儿韦华有召,他倒是顛顛的来了,还执礼甚恭,表面看起来非常老实…… 韦华的言语直截了当: “董將军,那些败退回来的將士里,沿途克服艰险,绝不是傻子。他们回到家里,只要稍许回忆此行的经歷,再了解下大军出征以后仓垣城里的风声,立刻就能明白,是谁出卖了他们。” 董神虎頷首:“是。” “回来的將士们,家眷大都在城里;没回来的將士们也有家眷在城里。这些人加起来,占了整个仓垣城里將近三成的人数。他们如果彼此串联、传递不满,暗中推动什么计划……仓垣城还能有一天安生吗?” 董神虎道:“没有。” “更不消说那个鲜卑贵人了。但凡他说了点什么,闔城文武怒火衝天,可以把我们都撕碎!” 董神虎抬起头,看了看韦华:“刺史的意思是?” “必须儘快杀了傅笙一伙!” 韦华加重语气:“蛇无头不行。杀了这几个头目,再对普通士卒多赐金帛,对死者厚加抚恤,就能將动盪消弭於未发。但一定要快!越快越好,迟必生变!” 他用手肘按著桌面,俯身向前:“我已经派人去告诉傅笙等人,今晚设宴招待他们。那傅笙如果动作快,说不定都在路上了。现在,我要你召集你的人,分作三拨。一拨负责在酒宴上动手,一拨负责控制城门、弹压秩序,一拨负责去营垒,夺回那个鲜卑贵人!” 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令人根本无法反驳。 董神虎沉思片刻,確认这真就是眼前最乾脆利落的解决方案。 他重重点头:“我立刻就办。” “儘快!”韦华再度吩咐。 仓垣城北门,百余甲士奉了董神虎的命令赶到。 平时日常警戒,一个城门顶多三五十士卒。里头有资格穿甲冑的,可能一个都无。这会儿百余人铁甲森寒,步履鏗鏘,顿时引得眾人侧目。 把守城门的都伯疑惑地问道:“这是?” 甲士首领答道:“今晚韦刺史招待有功將士们,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聚在一处饮酒欢宴,城里可不能出乱子。” 都伯羡慕地喃喃自语:“饮酒欢宴?不知喝得什么酒,吃得什么好菜?” 仓垣城南的街道,十余名骑士带著一队步卒沿著街道往南。 走到一个路口,步卒里有人连声叫苦喊累。 骑士策马兜转,用连鞘长刀左右乱打,一边打,一边喝骂:“尔等越是懒,乃公越是要好好操练尔等!” 可无论他怎么骂,士卒们发起了横,就是不动。没奈何,骑士只得允许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墙头后面歇息。 待到骑士拨马回返,他的同伴低声问:“为什么在这里?再往前一个路口,视线宽阔得多。若有变数,也好应对。” 骑士冷笑:“对面门户便是赵怀朔那廝的家门。” “这是何意?” “赵怀朔那廝素日里飞扬跋扈,令人生厌。这次他恶了董將军,难逃一死。一会儿我就带人杀进去,让他满门黄泉做伴。” 更多甲士正沿著刺史府里的甬道行进。 一名军官站在甬道尽头的耳门,挨个检查甲士们的刀枪斧鉞,又压低声音一个个地吩咐:“进去以后,站好了等著,不许发声,不许乱动,便是一个喷嚏一个屁,也给我憋著。所有人都听我號令行事!” 耳门处风大,凛冽的北风从屋檐下吹过,捲起那名军官的大氅。他按住翻卷的大氅,握紧了刀,侧耳倾听甬道旁,高墙后的动静。 第十六章 妥当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妥当 那军吏真是有点絮絮叨叨。 已经邀请傅笙赴宴了,揪著宴席上的礼节又讲授一通,以至於等在外头的几名甲士都不耐烦了,催著傅笙赶紧潜人,把应当去赴宴的军官们叫齐。 结果军官们各有部下要安置,来得晚了些。傅笙出门前,还来得及在营垒里巡视一圈。 营垒里正是晚饭的时候,士卒们正按照这几日里重新编组的行伍,各自扎堆,准备吃饭。 先前那军吏领著败兵们来到营垒,营垒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答应的东西很快就一样样的往这里送。到这会儿,至少吃的喝的是给齐了,特別丰盛。 傅笙特地看过,锅里煮的是正经杂粮粥,没混什么桑椹野果,霉烂味道很轻。他用勺子掏了掏锅底,感觉不硌手,显然混的砂土也少。 每一群围在火塘旁边的士卒,还得到了一盆佐餐的配菜,主要是咸菹,也就是酱菜。每盆酱菜里又额外加了两条咸鱼。 將士们艰苦的时候,老鼠也吃得、树皮草根也吃得,眼前这些算是难得的大餐了。 粥还在煮,香气就已四溢。有些士卒就按捺不住,直接在火塘边捡了树枝,贴著锅沿刮粟浆吃,引得旁人一阵鬨笑。 也有士卒神情紧张,什长把粥盛进碗里给他,他也半天不动一下。什长问他,他便说,往日里大战临头,需要將士们拼死了,才会临阵给一顿这样的饱饭。眼下又吃好的,保不准麻烦事在后头。 这话又引得旁人一阵鬨笑。 都已经回到仓垣了,能有什么事? 连续不断的笑声里,忽然又混进了孩子的叫唤。 士卒们猛地降低了笑闹声,有些年纪较长的士卒站起身,往营垒外墙方向眺望。 这些士卒们的身份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这几年陆续招募的勇士,一种是本地兵户,兵户们的家眷都在城里或周边左近居住的。 大军残部败回的消息一旦传开,就有兵户的家眷们心急火燎地聚拢来,试图找到自家亲人,至少找个熟人打探。 这种事情,军官们不好约束,只能放任。於是有的士卒专心吃饭,有的士卒却跑到外墙地下呼喝。没过多久,外头传来的人声里,就带了些许笑声和远多於笑声的哭声。受这气氛感染,有些士卒吃著饭,忽然也抽泣起来。 傅笙默然。 他想要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正迟疑间,身边传来赵怀朔的抱怨:“既当兵吃粮,免不了一死,这些人哭什么?鬼哭狼嚎的,坏了我赴宴的心情。” 赵怀朔能廝杀,脑子也机灵,但傅笙一直听说他在军中人缘不好。本来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来,这廝如果隔三差五这么说话,人缘確实好不了。 赵怀朔和他的几个部下来得最晚,其他人已经在营门等了会儿,统共二三十人,马匹也备好了。 傅笙匆匆赶到,与眾人打了招呼,上马便行。 黄昏时分,天上开始飘雪。 漫天雪毫无徵兆的出现,不疾不徐地翻腾著,覆盖了乾涸的河道,覆盖了旷野和军营。 傅笙觉得冷。 他紧了紧身上袍服,再把大氅拢上脖颈前头。这件大氅是战斗中的缴获,夺自一名鲜卑军官。虽然沾了血,但领口处毛绒绒的,很保暖。 规整大氅的动作扯动了肩上伤口,疼痛使他眉头一皱。 这个小小的表情,却让跟隨在他身旁的几名甲士紧张了起来。 他们表面恍若无事,不约而同地把手搭上腰间刀柄。 军吏忽道:“傅郎君许是奇怪,这寒冷天气,怎么有人冒雪行军。” “啊?哦……正是。”傅笙应道。 他的伤势说重不重,但很耗精神,让人疲惫。他这一路上,都在竭力调匀呼吸,与阵阵袭来的虚弱感对抗。 天色又昏沉。所以他沿途策马,真没注意远处。这会儿得了提醒远眺,才发现被大雪遮掩的道路尽头,隱约有一行黑点。过了会儿,这行黑点慢慢移动,向本方靠近,这才看清是一支携有輜重,装备齐全的小股军队。 “哪一路人马,如此辛苦?”他问。 军吏道:“那是董神虎,董將军所部。既然得到了前线切实的消息,汴水沿线的防御就不能有半点鬆懈。这些人马得连夜行进,经过咱们驻军的营垒,抓紧往北岸去立个寨子。” 傅笙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且让开道路,由他们先走。” 他抬手挥了挥,身后骑士们立刻避到路旁。 这支军马与傅笙一行错身而过。 按说,仓垣城里有资格带兵的军官数量已经不多,彼此都是同僚,雪夜道中相会,总得打个招呼。但这支军马里头,几名军官模样的人却目不斜视,只顾著赶路,完全没有閒聊几句的意思。 本方队列后头,赵怀朔又在不满地嚷嚷。 傅笙倒没什么不满。 他现在的身份依然是什长,军中最重阶级,真要是哪个地位高的军官垂问几句,他怎么应答?总不见得还没说话,先下马磕一个?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穿过仓垣城的北门,经两条横街,就到了刺史府。 中原地带数十年动盪,战乱此起彼伏,无数名城大镇化为丘墟,以至於兗州刺史要驻扎在仓垣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里,其窘迫经营的状態可想而知。 但再怎么穷迫,刺史身边总有权贵围绕,地方政权也少不了填充其內的官员。这些人在仓垣落脚多年,陆续买卖奴僕,起造屋舍,乃至兴修园林以供日常的享乐。这两年因为有人隔三差五布施僧侣,以求来世福报,城里还新建了两所佛寺。 一般的官员如此,刺史府自然也少不了营造。尤其韦华就任以后,站在军事防御的角度扩建了刺史府。首先迁移了外围民房,然后沿著刺史府挖掘了水壕,又在正门增设了吊桥,新修了两个望楼。 傅笙和骑士们纷纷下马,吊桥前头的广场上有僕役牵马,又有吏员来迎接。 恰在这时,广场外头蹄声轰鸣,足足上百人赶到,正是董神虎及其麾下將校。 这群人来得晚了,却要先入府邸。 眼下局面,董神虎乃是仓垣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大將。僕役等哪敢轻忽,屁顛顛地上去伺候。一时间,两厢人马混在一起,乱得很。 就在这时,董神虎鹰隼般的眼神透过人群注意到了傅笙,只见这年轻人外貌並不出眾,但勒韁停马,气度沉稳。 “他便是那个什长么?”董神虎抬手指了指。 一名窄袖短打,外罩大氅之人按著长刀,刚从外围绕行到董神虎身边。此人名唤许彦,在董神虎几名心腹部属里,最称驍勇,足能以一当百。方才也正是他指挥大批甲士进入刺史府內,具体安排了刺史府內的伏杀准备。 许彦趋进几步答道:“此人便是傅笙。据说,在大军败回途中,此人进必当先突阵,退则断后阻敌,若没他在,大军多半要全军覆没。故而残余將士们都信服他,愿意拥他为首领。” 董神虎嘆气:“……倒是个好手,可惜了。” 这样的好手屈身於卑微,必定渴求荣华富贵。若早一点知道军中有这等遗珠,董神虎不吝千金之赏,也要將之招至麾下。可惜现在是关键时候,一切都安排好了,容不得半点变数。 与鲜卑人的交易达成以后,半个中原都要隨之变色。在这等大计划、大前途面前,谁若有成为变数的苗头,便只有提前扼杀。 韦华这老东西虽然做人不爽利,但一肚子才学是真的,想事情明白也是真的。他告诉董神虎,必须快刀斩乱麻,董神虎觉得很有道理。 “確定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妥当吧?”他沉声问道。 他之所以来得晚,便是因为临时安排的事情太多。光是预备镇压城內各处,就起码动用一千多人。这一千多人还分成十几路,每一路都要董神虎仔细吩咐过才行。 许彦知道,董神虎要问的是什么,立刻答道: “將军放心,一切都妥当。刺史府里,围著宴会所用的大厅,在夹墙里布置了精锐甲士三百。傅笙等人在刺史府门前,须得解下刀剑,个个赤手空拳。我们一旦发动,他们便是三头六臂,也只有被斫为肉泥。” “城外营垒那边呢?夺回鲜卑贵人,至为要紧!” “调了两百精锐去,路上虽与傅笙等人撞见。但並未引起在意。算时间,他们快要动手了。” “那我们也快些!” 董神虎跃身下马,大步往吊桥方向走。 吊桥前,站著几个刺史府的僕役。他们一个个地收缴参加宴会之人的武器,然后放在后面车辆装著的箱笼里。这是刺史府的老规矩了,按说来刺史府办事的官员非富即贵,多半带著隨从。只消把武器交给隨从拿著,等在外头,那也无妨。但武人登门常常不带隨从,那就得刺史府的僕役出面,替他把武器收好。 近日来参加酒宴的,都是武人,僕役们乾脆搬出箱笼来安放隨身刀剑。 董神虎的一批部下先交出了武器,已经走到吊桥上了。他们早都得了吩咐,到刺史府里,自然会有趁手傢伙送上。 这会儿站到僕役跟前的,正是傅笙。 他握著自己的环首刀,正在和僕役分说什么,神色有些犹豫,一看就是不愿武器须臾离身模样。 董神虎在近处看到这场面,立即向许彦使了个眼色。 时辰到了,零碎小事无须计较,快让他们进去受死,別在外头耽搁! 许彦越眾向前,站到傅笙身旁微笑拱手:“这位郎君,可有什么不妥?” 傅笙转过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位负手而立,目带精芒的军中重將。 “没什么不妥。” 傅笙说:“一切都很妥当。” 话音落处,他吐气开声,挥刀横斩。 刀光如匹练,立刻就將许彦拦腰斩为两截! 第十七章 如电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如电 许彦一时未死。他在生命最后发出了连声惨叫,简直惊天动地,令人毛骨悚然。 鲜血从他的两截腔子里迸溅到一人多高,把周围十余人染得浑身尽赤。 傅笙自然被喷了满脸的血。 鲜血在额头眉间流淌,染红了他的眼,使他的视线范围內一片通红。 他对此並不在意。 他的军旅生涯满打满算,其实只有一个多月。但这一个多月没有一天消停,没有一天不在濒临死亡的威胁中度过,没有一天不用敌人的死换取自己的生。短短一个多月,就將他从前世的普通人锤炼成了可怕的战士,其过程中的惨烈与残酷难以言表。 但傅笙挺过来了。他觉得自己能承担更多。 他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世道立足的倚仗是什么。 傅笙等人今天回到仓垣的第一时间,已有人向他暗中通报了此次大军出击的推手是谁,失败的缘由为何。 傅笙並不轻信,但在城外营垒里度过的整个下午,也足够赵怀朔、彭柱这种在城里有根基的人物打探到更多消息,从而明確谁是友,谁是敌了。 甚至就连刺史府里的布置,傅笙也提前知晓了大概。 所以他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可惜董神虎谨慎的很,只能先杀一个副手。 接下去將有恶战。 傅笙环顾身周,见几名僕役全然没反应过来,面上表情呆愣。有个僕役的眼神与傅笙的视线相触,被杀气所激,腿软坐倒在地。 被傅笙砍成两段的死者身后,几名甲士或骇然,或茫然。或许死去之人是他们的主心骨,又或许此人武艺甚是精强,以至於甲士们从没想过此人会死得这么轻易? 傅笙轻笑一声,再看稍远处的董神虎。 印象里,这位仓垣城里首屈一指的重將,总爱摆出威风肃然模样。但这会儿,他的脸上先是莫明,隨即怒发如狂。 此君反应过来了,速度很快啊。 不愧是在南北两强眼皮底下断然选择,以一人之力撬动中原局势的狠角色,很聪明。 傅笙略沉肩,向董神虎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名董神虎麾下的甲士从离开营垒到此刻,始终紧紧陪伴在傅笙身边。这时他下意识地想要拦阻傅笙,刚迈出半步,赵怀朔张弓搭箭,一箭正中甲士咽喉。甲士重重摔倒地上。 以傅笙横刀怒斩为信號,从滑台返回的败兵二十余人全都动手。仓啷拔刀之声、刀刃破风之响不绝於耳。 刀光映雪,照亮了董神虎阴鷙的眼神,和脖颈上迸起的青筋。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急转,想了许多。 谁能想到,傅笙这廝居然对我的布置早有警惕? 谁能想到,这廝居然等不及宴会,就在刺史府门口当眾动手? 这样一来,我放了那么多甲士在刺史府里坐等他上鉤,岂不成了笑话? 在这种乱世里,能从地方大豪一路爬升到高位的人,无不心黑手辣。翻脸、火併、暗杀、併吞之类的事情,董神虎已经是老手了。他知道,自己的布置不可能没有破绽,因为在宴席上杀人,是韦华临时起意,他安排得很急。 但也正因为安排得急,傅笙等人中午回来,天罗地网在傍晚就布设完毕。傅笙等人又不驻在城里,根本没时间分辨才对! 城里准有人和他勾结! 亏我方才还心生招揽之念,有点愧疚……此人如此狂妄!如此肆无忌惮!如此居心叵测! 该杀! 这座仓垣城里,凡是挡我路的都该杀! 他娘的,韦华那老东西总说什么精兵良將难得……自古以来,竖起招兵旗,就不怕没有吃粮人!待我背靠鲜卑人,造出声势,数万大军须臾可得!要不是那老东西心慈手软,我一个月前就能个由头,把倾向晋室的人直接杀了,哪会有这么多麻烦! 不过也好。 我还没动手,这帮人就自己跳出来了,好得很! 这仓垣城里,谁和我一条心,谁有二心,我还不知道吗?贼娘的小子先动手了,就別怨我闹大,別怨我心狠手辣! 就算尔等用尽心机,这仓垣城里数我实力最强。老子长刀所向,这城池是我的,兗州也是我的! “释放鸣鏑!號令各处给我杀!宰了他们!” 董神虎呼喊。 甲士们本来將傅笙一行视作俎上鱼肉,结果一不留神,自家首领先成两截。正惊疑间,听闻董神虎纵声发令,眾人又有了主心骨,顿时厉声呼应。 “杀!杀杀杀!” 傅笙等人抢先动手,接连干掉了多名敌人,但董神虎的部下留在广场上的,仍有五十多人,远较傅笙一行为眾。此刻两边短刃相交,纠缠一处,展开了白刃战。各处刀剑对撞,火星飞起;鲜血喷涌,断臂残肢落地。 董神虎举起长刀,也向傅笙所在的位置猛衝。 一名傅笙手下的军官从斜刺里闪出,脚步还没站定,便挺刀直刺。 董神虎完全无视刺向自己胸前的刀锋,挥动长刀劈头盖脸猛砍。他气力绝伦,动作也敏捷得嚇人,长刀后发先至,猛砍在那名军官的铁兜鍪上。兜鍪瞬间被砍出巨大的裂口,半边斜掛到脖子上。 那军官头颅流血如注,整个身体前冲的势头变成往后踉蹌,董神虎顺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拽过来,便如捻一灯草。旁边的扈从们立即锋刃交加,將那军官斩杀。 那军官倒地的瞬间,傅笙的身影急速迫近。恍惚间,只觉这年轻人目光如电,不可逼视! “快快释放鸣鏑!我来敌他!”董神虎高喊。 在董神虎身后较远处,一名部属退出人群,张弓搭箭,朝天施放鸣鏑。 鸣鏑离弦的瞬间,箭矢破空而至,把他射得眼球爆裂,仰天载倒。 “晚了一步!”赵怀朔放下弓箭骂道。 话音未落,左右多名敌人齐声吶喊:“先杀这个放箭的!” 喊声中,三四名甲士围了上来乱刀劈砍。 赵怀朔错步后退,又挥舞手中角弓,连连格挡。稍没注意,便被人抵得近了,刀锋绽裂皮甲,右肋一阵剧痛。 他吼了一声,用角弓猛抽在偷袭之人的脸上,隨即扑向另侧,翻滚躲避追击。 赵怀朔的动作確实慢了一拍,鸣鏑高高飞向天空,发出悽厉锐响。 仓垣城北门,值守的都伯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酒肉,在城台拐角的避风处招待董神虎部下的甲士首领。两人正在推杯换盏,甲士首领听到了鸣鏑锐响,神色一下子变了。 他扔下手中的酒盏,起身缓缓拔刀:“老王,別反抗,別连累手下。怪只怪你投错了人。” 仓垣城南的街道,步卒们仰头侧耳听著鸣鏑的声音,然后转头去看首领。 为首的一名骑士嘆了口气:『我和那姓赵的是有仇,但也不至於……” 另一名骑士连声怪笑:“放心,放心,今夜仓垣城里血流成河,要死的岂止一家两家、三家五家?谁在乎多死几个?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到头来,董將军还要夸你有功呢!” 那骑士仍有犹豫。 另一人提高嗓音:“董將军已经下令了!你在等什么?你莫忘了,將军说,今夜所得金银钱帛皆归將士们所有……兄弟们都等急了!” 听到这段话,周围士卒们一阵轻微躁动。 为首的骑士终於点头。 他抬手指了两人。那是他早年招募的两名飞贼,惯会窜高伏低,穿堂入室的。 “你二人翻墙开门!其余人等跟我来!既然做了,就要做的彻底,下手都乾脆些!” 城外营垒里。 先前为傅笙领路,与他全程陪话的那个絮叨军吏,不知何时回到了这里。 营垒距离仓垣城有些远,晚间风声又大,兼有满天落雪,遮挡了城里若隱若现的鼓譟和火光。 军吏紧隨著两百名骑兵来此,现下骑兵们在营垒正门休息。他则拿著文书来见刘锋,要求刘锋把那个俘获的鲜卑贵人交出。可刘锋连说带比划的表示,我匈奴人听不太懂汉儿的言语,有甚事,都等傅郎君回来。 军吏反覆说服,讲足了道理,甚至还令人从本方队列里拖了一只箱子出来,给刘锋看里头满满的绢帛,许足了好处。可他嗓子都哑了,口乾舌燥,对著一个装傻充愣之人,依然没有半点办法。 配在军吏身旁的骑將有些不耐烦了。 他拉著军吏出外,低声道:“匈奴人就是犟头,拗不过来的。一会儿我们再进去,你用言语糊弄他,我佯作搬走箱子,接近以后,一刀砍了他!” 军吏毫不犹豫地点头:“好主意,就这么办!” 第十八章 优势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优势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自晋室丧乱,五胡並起,星宿运转百年之久,而中原这个四战之地,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天地翻覆,不知多少龙蛇並起,挥洒玄黄之血,爭夺一线生机。傅笙自来此世,隨便走到哪里,都能见到战场遗蹟,见到遍野破碎的兵戈,和层层叠叠、腐朽成渣的白骨。 黎庶万民在这时局之下皆如螻蚁。而强梁之徒无不肆意妄为,用这可怕的世道为磨盘,碾碎了千百万人,汲取膏脂以自肥。 傅笙本是磨盘下无数螻蚁之一,现在也只是强壮点的蚂蚁。但他记得前世有伟人说过,捨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所以现在的他,该动手的时候绝不畏惧,更不迟疑。 董神虎在城內城外纵有万千布置,胜负的关键却在这广场上! 傅笙加快脚步猛衝。 人还在丈许开外,便有狂风呼啸,仿佛助威。 董神虎从亲卫手里接过一面沉重的盾牌,死死地盯著傅笙。他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再怎么狂怒,也不会导致自己失去必须的谨慎。 他略弓下身子,用盾牌隱藏住面门以下和胸腹,紧紧握著环首刀。 下个瞬间,傅笙已到。董神虎怒喝一声,仗著盾牌遮挡,来了个合身衝撞。 董神虎体格教常人矮一些,但是肩宽背厚、膀阔腰圆,力量极大。与人格斗时,往往一撞就使人下盘不稳,他乘势挥刀斩杀,敌人不死即伤。 沙场拼死与寻常较量不同,生死只在一瞬,任何里胡哨的技巧都没有用处,董神虎在战场上惯用的招法仅此一套。这套路够快够猛,过去数十年无往不利,为他挣出了猛將的名头,挣出了仓垣城里头號实力派的地位。 他相信这一趟也能贏的漂漂亮亮,为他挣来更大的富贵! 可就在他全力衝撞的瞬间,忽觉盾牌一沉。 傅笙竟然单手按住盾牌表面借力,纵跃而起。人在空中越过盾牌,挥刀劈落! 人的动作怎么能迅猛到这种程度! 这廝还是人吗?抑或是头披著人皮的豹子? 董神虎几乎感觉到了刀刃反光刺痛眼球、寒气沁入眼帘。他下意识地闭了眼,全凭本能举刀相迎。 两把环首刀撞击的声响在他耳边炸开,他头晕目眩,向后踉蹌退步。待要舞个刀掩护,环首刀却飞了出去。原来他持刀的右手虎口都被撕裂,整条手臂就像被铁锤砸过,剧痛之下,根本无法握持刀柄。 好在他毕竟抵挡了一瞬,身边亲卫皆到。 “掩护董將军!” 多名亲卫齐声发喊,刀剑三面並举,雨点般挥砍。 只差一步就能杀了董神虎,傅笙顾不得遗憾,挥刀左右格挡。 他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仍有锋刃击打在他的肩膀,被戎服里的铁甲所阻,发出鏗然之响。 砍中傅笙肩膀的亲卫,自家也遭傅笙挥刀砍中。 这一刀极其精准,刀口从他脖颈左侧,贴著鎧甲和头盔间的缝隙进去,斜著直劈到右胸。绿绿的內臟顺著伤口往外哗地流淌。 因为砍得太深,环首刀被断裂的骨骼嵌住,一下没能拔出来。傅笙立即弃刀,疾步后退。 才退两三步,却不防人丛中窜出两个使长矛的,挺矛向傅笙乱刺。 傅笙毕竟带伤,趋退不便。 其中一人刺了个空,另一人的长矛到处,傅笙的脚步却略慢了点。於是长矛贴著傅笙的膝盖划过,尖利的锋刃割开小腿皮肉,撕开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那亲卫大喜,收回长矛正待再刺。 彭柱从后赶到,脱手飞掷短刀。 亲卫慌忙侧身闪避。 彭柱就势贴近,手中另一把短刀猛砍在他的脖子上,顺势一拖。那亲卫滚烫的鲜血喷涌,整个脖子被切断了大半。他的头颅往后背翻折,被切断的气管和血管拖出来长长两截,身体却还勉强站著。 这场景有些恐怖,又有些滑稽。彭柱抹去脸上血污,见此哈哈笑了两声。 他虽有勇力,毕竟是临时从军的乡豪,不知道在两厢抵近肉搏的当口,哪容半点鬆弛。果然笑过了还没多喘口气,斜刺里就有董神虎部下甲士衝来,一盾抡在彭柱的腮帮子上。 彭柱仰天便倒,嘴里喷出鲜血和崩碎的白牙。 那名持盾甲士趁机跨坐在彭柱身上,举起盾牌,想用盾牌的边缘砸碎彭柱的脑袋。哪知彭柱虽然伤重,行动尚无妨碍。他猛地揪住那甲士,將之拽倒。两人隔著一面盾牌半蹲半躺,谁也没法起身。 那甲士便用额头猛撞彭柱的脸。 彭柱半边面庞被盾牌打碎,又遭额头撞击,瞬间烂得不成样子。但他也是狠的,另一只手从腰间再抽一柄短刀,抵住甲士的下顎,往上攮进去拼命扭动。短刀的尖端几乎捅到了天灵盖內侧,鲜血和脑浆顺著短刀流淌到他的手上。 那甲士很快就不挣扎了。彭柱鬆开短刀,却发现自家的咽喉被血污堵住,透不过气。他把手伸进嘴里乱抓,也没能痛快呼吸,不得不躺在地上,眼珠慢慢凸了出来。 刺史府前的广场说大不大,两厢搏杀的將士聚拢一处,其实只占了四五丈宽的正面。在整条战线上,七八十人用尽全力廝杀,每个瞬间都有锋刃砍进躯体的钝响,或者將士濒死时特有的哀鸣发出。一蓬蓬鲜血浇灌在地面。地面被血浸透,又被人们进退践踏,瞬间成了红色的泥潭。 人们就在这片红色泥潭上进退、砍杀。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横七竖八倒在泥潭上的人渐多,而继续搏斗的人渐少。 董神虎按著肩膀,咬牙切齿。仅仅与傅笙对拼了一刀,就使他的右手掌、腕乃至肩肘皆伤。他没法再战斗了,所处的位置也渐渐靠后。於是他发现,自家的甲士们徒有两倍的数量,竟然不敌! 这帮杀胚!这帮败兵中的骨干人物虽只二十来个,却人人驍勇异常。不得不承认,这些人能从鲜卑人的追杀中脱身,都有真本事。与之相比,我董某人的亲卫们简直像是银样鑞枪头,居然快顶不住了! 好在这点劣势,影响不了大局。 我在城里足足布置了將近两千將士,其中光是在刺史府里埋伏的,就有几百名精锐甲士。那些人听闻外间有变,从刺史府內院的临湖水榭奔来,顶多一柱香的时间就能赶到! 而在此之前,就算大队甲士们未到,我还有数十名卫士才踏进刺史府不久。 便是先前为了给傅笙一行做榜样,交出武器做赴宴姿態的那批亲卫。 来了!来了! 他们已经奔出刺史府的正门,赶回广场上来了! 他们交出的武器,就在吊桥边的箱笼里搁著。拿到武器,他们就能加入战团! 五十人对二十来人吃亏,七八十人对十数人还能吃亏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还抵不过,坚持片刻不难。最终数百甲士一涌而出,围杀十数人易如反掌! 优势在我! 董神虎的嘴角,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眼前这场是有点狼狈,可最后一定是我贏! 我要问问他们,是谁给他们撑的腰,以至於他们竟以为能靠这点人,对抗在仓垣城根基深厚的重將?这不是荒唐吗?这不是胡闹吗?这不是蠢透了吗? 我可是统领大军,在南北两强之间纵横捭闔的人物!那个傅笙带著二十来人,就敢杀我?哼哼,此人勇则勇矣,终究少智!他也配! 我要他们全都杀了,把他们的脑袋掛在城墙上示眾,以为后来者戒! 董神虎连声催促:“快!快快!” 那数十名甲士也晓得情况紧急,脚步隆隆作响,踏上吊桥。 下个瞬间,吊桥塌了。 吊桥是去年修建的。作为刺史府与外界的唯一通道,这吊桥用的是结实木樑,厚重木板,上好铁钉和每隔数月就检修更换的麻绳。往日里就算停两三具载重的车驾和马匹,也不会丝毫晃动。 但它居然塌了,而且是从这头到那头,整段桥板四分五裂的塌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正经过吊桥的数十甲士连声惊呼,纷纷落水。 吊桥下是水壕。刺史府四周都被水壕环绕,其水源来自於城西湖沼,就算在冬天,水深也能没顶。甲士落水后,就算挣扎,可身上甲冑在水里格外沉重,起身很难。 何况就在前几天,韦华还以加强防御为由,在水壕底部密集布设了尖锐竹籤,甚至还投了一批铁蒺藜下去。 当时董神虎暗中嘲笑,觉得这老儿年纪越大,越是怕死,越是多事。可现在…… 落水甲士们的惊呼很快变成了悽厉的惨叫。 广场上的两队將士不明白何以如此。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廝杀,后退了几步,与敌人拉开间隔。於是广场上忽然平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匯成一片。 第十九章 事急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事急 沙场进退,常常以鼓吹为號令,战斗本身也如鼓吹,有高亢,有低徊,有急弦,有慢章。初次上战场的战士,只会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敌人。隨著经验不断积累,战士在全神贯注於敌人的同时,能感受到周边的蛛丝马跡,从而改变战斗的节奏,自如地选择爆发或停顿。 傅笙带来的这些將士,全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吊桥坍塌的瞬间,他们便与面对的敌手脱离,收缩成了一个小而密集的步战队列。这个过程没有人號令,也没有迟疑,所有人的行动都那么自然而然。其间投出的杀气,却叫董神虎不寒而慄。 董神虎的身边有人发问:“將军,接著怎么办?” 又有人问:“还打么?” 什么怎么办?继续打啊,继续廝杀啊!开弓没有回头箭,这还用问吗? 董神虎想要喝骂,张了张嘴,却没发声。 他知道,部下们只是习惯性地发问。其实他们在迟疑,在害怕。 他娘的,老子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地恩养你们,你们到了关键时刻居然会怕! 但这又真没办法。到了董神虎这样的地位,能做到身边亲卫的,最重要的不是勇敢坚韧,而是忠诚可靠,能干脏活儿之类的特质。如此惨烈的廝杀,也远远超乎亲卫们的预想。 这时候,董神虎该做的是亲自带头衝锋,逼出將士们的血性。 可董神虎自己也在迟疑。 傅笙那廝,比预想中的还要勇悍许多。適才与之放对一个照面,傅笙便几乎刀劈董神虎的面门。刀锋掠过的寒气,现在还使董神虎眼眶疼痛。那种险死还生的感觉告诉董神虎,下次对决,自己必然丧命。 董神虎当然不想死,他需要时间。 吊桥的坍塌,代表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可能。但眼下不必胡思乱想,他还有那么多的布置,那么多的兵力。就算不考虑落水的这些,不考虑被水壕困在刺史府的那些,还有很多! 他有两千兵马,足够镇压整座城池。 而敌人终究就只这么点! 只要那些部属们解决了各自的敌人,就会赶回来。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好噠! 董神虎沉声道:“再放鸣鏑,催促各部!再派人去,就说事急了,让他们都快点!” 仓垣城北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城台拐角的避风处,小小的案几已经翻了。菜餚散落得满地都是,酒壶滚到了低洼角落,大半壶的美酒顺著壶嘴倾泄出来。 甲士首领受了重伤,弯腰跪伏在地上。他双手捂著肚子,勉力阻挡內臟从伤口往外坠落,却阻挡不了鲜血汩汩流出。血液匯入到城台低洼角落,混入酒液,几乎使酒壶浮起来。 他本以为,自家以有心算无心,胜算在握。所以动手之前,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说了几句。 却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 值守城台的中年都伯也受了伤。甲士首领身为董神虎倚重的好手,武艺精熟。他濒死的反击,砍伤了都伯的手臂和腰腹。但都伯没感觉疼痛,只觉得越来越疲劳,越来越冷。 他侧身倚靠著城堞,垂眼看著不断抽搐的甲士首领,低声道:“我那孩儿,就是北去兵马的一员。他才十七岁,年轻气盛,总以为靠一身弓马本领,就能建功立业……他被你们害啦!他死了!” 都伯忽然悲不自禁。 恍惚中,他回到了自己年轻时。他把新生的孩儿抱在怀里,看著他安静睡著,带著奶味儿的呼吸轻轻吹动自己的短髭。他年轻的妻子倚在窗台,看著丈夫小心翼翼的模样,抿嘴微笑。 妻子早就死了,现在孩子也死了。 我已经不想活了,但你们凭什么活?你该死!你们都该死! 都伯鼓足力气起身,站到甲士首领的身旁挥刀劈砍。第一刀狠狠劈在他的后脑;第二刀在他的背脊开了个极大的口子。 甲士首领挨第一刀的时候,就扑倒在满是血污的地面,再也不动。但都伯面无表情,一刀又一刀地狠砍,砍得血肉横飞。 仓垣城南的街道。 院门悄然打开,士卒们一拥而入。 月黑风高,正是肆意妄为的好时候。 有些士卒一边跑,一边丟掉手里的枪矛。他们对自己说,用不著长兵,靠腰间刀剑就够了,这趟定能好好捞一把。 也有人跑著跑著,伸手去摸裤腰带,还忍不住发出淫笑,口水顺著嘴角流淌。金银钱帛算什么?今夜这样的好机会,他们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有乐子,要舒服舒服。 宅院的正门以內,並不直接是住人的屋宇,而是一道与外墙平行的影壁墙。从影壁墙左右两边的步道绕行,才算进入宅院的本体。 影壁和外墙夹著的步道里,没有灯火,因为高墙遮挡月光,显得格外黑暗。士卒们猛衝进来,便觉两眼一抹黑。他们也不在乎这点变化,索性摸著墙,高声鼓譟,快步顺著步道急奔。 只听得两道高墙之前回音重重,近百人全都冲了进来。 队伍前头忽然有人喊:“这里还有道门!关死了!” 又有人喊:“撞开!撞开!” 还有人抱怨:“马仙和马错兄弟两个呢?不是让他们翻墙进来开门的吗?人呢!” 那名劝说主將肆意屠杀的骑士已经下了马,跟在队伍最后面进入了宅院。 他忽然浑身冷汗直淌,寒毛竖起。 猛回头,他看见与他同来的主將面无表情地站在宅院正门处,並不踏入。在他身后,身旁,数十人如雁翅排开。 “尊兄何必这样?”骑士颤声道:“我是真觉得,赵怀朔那廝与你有仇,所以才出个小小的主意……”、 “赵怀朔与我有仇是真的;但他救过我的命,也是真的……” 被唤作尊兄的主將顿了顿,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董將军是我上司不假,可我他娘的……到底想做个人!” 说完他挥了挥手,有人推动大门,將之合拢。 隔著厚重大门,弓弦弹动的声音和惨叫声猛然响起。 城外营垒里。 那个言语絮叨的军吏不说话了。 他揪著胸口衣襟,大声喘气,犹如风箱,脸色更是惨白如堊土一般,额头遍布冷汗。 刘锋从室外折返,见他这般模样,嚇了一跳,连忙问道:“祖思先生?祖思先生?你怎么啦?难道被刚才的事嚇著了?你要歇一歇么?” 方才这军吏先给刘锋製造机会,一举斩杀了董神虎派到营垒的骑兵首领,又发號施令,软硬兼施地收编其部。刘锋觉得,这人很有胆略,也有手段,让人挺佩服。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又成了这样? 刘锋並不知道这位祖思先生是什么身份,他只不过遵从傅笙给他的交代。 傅笙带人离开营地的时候,私下里叮嘱他,要他无论如何办好两件事。一件事,是看住最重要的战利品,也就是那个鲜卑贵人。另外一件事,则是协助那军吏,也就是“祖思先生”的行动,过程中务必保护祖思先生的安全。 可现在看这军吏脸色,简直像是要死,刘锋有点担心自己完不成任务。 军吏猛喘了一阵,才稍稍缓过劲:“无妨。我只是……咳,我这人不知怎地,一见血,就头晕目眩。” 这屋里才经过一番搏杀,满屋子的血,连房梁都沾上了红色。如果某人竟有见不得血的怪癖,那在这屋里是很难捱了。 “那……咱们走吧?出发去仓垣?”刘锋问道。 “走!” 军吏奋然起身,走到门口,刚巧看到几处浸透地面的暗沉血跡。 他“哇”地一声开始呕吐,一边吐著,口中犹道:“走,走!事急矣!莫要耽搁!” 第二十章 反掌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反掌 傅笙稍稍挪动重心,把体重更多放在左腿上。 今天中午时分,他右侧胯部的伤势得到了处理。伤口边缘的腐肉被除去,瘀血被擦拭乾净,上了药,也包扎好了。但这会儿绷带被剧烈的动作挣开,伤口也完全绽裂了。 他从右膝到小腿的那处伤势更是严重。某一次凶猛的白刃突刺,深深切开了这里的皮肉,以至於用於发力的肌肉变得扭曲,还时不时抽搐两下。 激烈战斗造成的亢奋状態,使傅笙不觉得痛。他只能感觉到腿侧越来越明显的温热,那是血在流。 他很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纵跃跑跳,至少接下去的战斗里,肯定得步步为营了。 他身上的伤在己方剩下的十几个人里不算多,但每处伤都不轻。 他用左手紧握著一把夺来的宽刃大刀,隨意地拄著地面,而右手叉腰,摆出对敌人十分轻蔑的样子。其实他右手的手掌上,有个贯穿伤口。 那是傅笙某次脱出战团时,一名假作倒地的敌人暴起突袭,用匕首造成的伤势。 当时傅笙用右手抓住忽然刺向自己下腹的匕首,左手抽出那敌人腰间悬掛的大刀,对著胸口脖颈连捅好几下。那名敌人立即被捅穿脖颈,很悽惨的死了。 这把夺来的刀形制古朴,长约四尺,刀身上有铭文“气生万景”四字,甚是锋利。缺点是对现在的傅笙而言,略重了些。 持之猛挥一通以后,傅笙觉得左臂酸痛,每次呼吸都仿佛肺里面有刀在搅,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吐血。 激烈的战斗就像榨油机,已经把傅笙身上每一分精力挤了出来。 他衝锋,突袭,往来扫荡,威风凛凛。 他几乎以一人之力,抵住了董神虎手下半数的卫士,格杀其中十余。但他是人,是人就会疲惫。 这种疲惫是肉体上的。 他隱约记得,自己在前世曾经看过閒书话本,里头有个姓郭的猛將十盪十决,一身是伤,还能浑若无事地继续战斗,战斗结束后睡一觉,第二天就龙精虎猛。来到此世以后不久,他就確认那是胡扯。 每一次受伤,都会带来巨大的、长时间的损耗和虚弱。只不过身为首领,必须把虚弱深深隱藏,不能让同伴和敌人轻易发现。 这种疲惫更是精神上的。 过去这短时间里,连续那么多的决策,傅笙没有人可以依靠。他在前世是个普通人,在此世被赶鸭子上架,成了一群武人的首领,这並不会让他凭空生出大志向。 他只是想活,最多最多,希望不受制於人,活得痛快些。所以他昼夜殫精竭虑,试图为自己,也为同伴们找出一条生路。 可生路又总是血路。 同伴们都觉得,是傅笙带领他们闯过一次又一次难关。但傅笙自己却清楚的知道,也正是自己带著同伴们冲向那些看似必死无疑的难关。 武人只能用鲜血来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舍此绝无他途。可这些选择一定是对的吗?一定就是最好的吗?他並不能確定。 好在这一次,他和以前一样,没有辜负同伴们的信任。 刺史府门前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但胜负已经分明。 他又选对了。 傅笙抿著嘴角,流露一丝笑容。 董神虎在刺史府里安排了他部下最得力的数百甲士。刺史府又不是重门叠户到能进不能出,从外界喧嚷传入,到这些甲士发觉不对,衝出来支援,用不了许久。 刺史府的正门开著,里头为了迎接宾客而点起的火把通明。可火光照耀的范围以外,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偶尔传出几句人声,很快湮灭在风中。 傅笙本以为,会看到这些甲士聚集到刺史府的正门,为了水壕难越而暴跳。 他甚至想到,到时候要哈哈大笑数声,打击敌人的士气。可他们直到现在都没出现。 在刺史府门前的,始终只有那批因为吊桥坍塌,而在水壕里扑腾、在铁签和竹籤丛里绝望挣扎的甲士。 董神虎其他的部下都分散开了,此时陆陆续续在仓垣城各处闹出了动静。 隔著老远,眾人便见到夜幕中点点火光,隱约听见许多人大叫,夹杂著弓弦弹动的震颤之声和金属碰撞的锐响。 但这动静旋起旋灭,每处都维持不了多久。 不止傅笙和他的伙伴们在看,董神虎和他的部下们也都在看。 所有人好像都忘记了战斗,而只目不转睛。 时间过的很慢,又像是过的很快,似乎没过多久,所有的光亮陆续熄灭。 在这个过程中,一名董神虎的部下接连施放鸣鏑。可鸣鏑徒然升起又落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在这座小小的城池里,有卑微如蚁之人,有胆小怯弱之人,有平庸之辈,有贪婪之徒,董神虎本以为拿捏他们易如反掌。 他显然错了。 为了把仓垣城里倾向晋室的力量连根拔起,他將大军奇袭滑台的各种情报,一股脑地卖给了鲜卑人,导致了惨重死伤。身为武人的首领,却出卖了大部分的同僚和部下,这未免过於阴损,不能也不该为外人所知。 可这消息偏偏泄露,而且是在极短时间里大规模、针对性的泄露。於是本该茫然无知的人、本该默然隱忍的人全都暴怒。 光是如此倒也罢了,这些人鬆散难以聚合,无论如何都没法对抗董神虎多年来建立的威严。 况且董神虎的麾下,还有仓垣城里唯一一支成规模的军队。这些人想要做什么,董神虎都能率领所部优势力量,予以迎头痛击。 傅笙所部恰在此时出现。 他们就如一块小小的磁铁,吸引了董神虎的注意力;又如一支铁钉,在最关键的时刻將董神虎本人死死钉在了这块广场。 董神虎的优势不復存在,而这座城池里无数愤怒之人放开了手脚。 城池里由光亮而黑暗,过了一会儿,又由黑暗而光亮。 许多人重新点起火把,络绎往广场聚集。人马喧叫、脚步轰鸣,由远而近。站在广场上的人放眼四望,好像看见一条条的火龙凭空出现,蜿蜒而来。 守卫城门的老卒们来了,他们已饱经风霜,无不面黑如铁,胼手砥足,有人走起路来已经一瘸一拐。 城里诸多將士家眷们,男女老幼都来了。他们拥堵在靠近广场的各条巷道上,放眼儘是人头,黑压压看不到边。 甚至有些董神虎的部下们也混杂在人群里,顺著人流的方向一起行动。 他们的视线偶尔与广场中央聚拢成小撮的同僚碰上,只稍稍畏缩,隨即恢復平静。而其他人看著董神虎等人,眼神流唯有如火的憎恨。 最后抵达广场周边的,便是从滑台回来的败兵们。当他们行进时,伴隨著盔甲碰撞的鏗鏘声响,於是冬夜里一度低垂的杀气再度升腾。 董神虎忽然推开了身边掩护的人,大步往前,一口气走到傅笙身前不远。 他咬著牙问:“那老东西呢?” 傅笙指了指刺史府的方向。 董神虎急转身,便看到一个相貌清矍的老者缓步迈出府邸。那正是本该被他牢牢掌控的兗州刺史韦华。 第二十一章 不成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不成 中原百姓在往復不断的乱世里挣扎了百年,始终被武力强盛的异族统治、压榨和宰割。在强悍的统治者眼里,他们与一畦又一畦被切取的韭菜,与山林间任意猎取的飞禽走兽並无不同。 无数残酷的事例让他们的想法变得现实。比如,他们普遍觉得,书生不比武夫。 武夫是能拔刀砍人脑袋的,而且很多人还能砍出乐子,砍出百变样。书生么,似乎就没那么有威慑力。 以韦华而言,他的门第自然是高的;他曾被长安朝廷拜为三公,地位也是高的;他出任兗州刺史以后,在本地篳路蓝缕经营出如今局面,声望也是高的。可仓垣城里绝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本身並无实力,是地方上的大族强宗支撑了他。是包括董神虎在內的几名有力武將愿意以他为旗帜,他才能成为旗帜。 所以,眾人在尊敬他的同时,又隱约带了点异样的情绪。好像那种尊敬並不纯粹,更多的,像是一种仪式感,用以表现出本方依然是大秦皇帝的子民。 老实说,大秦的长安朝廷这几年乱的很,听说羌人贵族们为了爭夺帝位闹得水火不容,几万大军在长安城內外互杀的事情都发生过好几次了。 中原的羌人文武对此难免有其立场,於是被一拨拨地调回去,或者主动带著部下奔往关中,投奔这位那位。然后就没了音讯。 所以大家对大秦越来越疏离。连带著,对韦华的尊敬也就那样了。 哪怕最近这阵子,董神虎忽然动用军队控制仓垣,儼然把韦华当做了傀儡,军民百姓也没什么强烈反应。韦华比傀儡本也强的有限,如果长安那边一直乱鬨鬨的没个正形,有些事儿就算董神虎不干,迟早也有董神猪、董神狗来干。 但这会儿,所有人都安静地看著这位兗州刺史。 在场的人里有七八成,是忽然被卷进了针对董神虎的反击。他们有的,只是对叛徒的仇恨,於是霜雪都压不倒他们心里的火,他们一度急躁向前,想催动人潮去吞没董神虎,去活撕了他,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但他们被喝止了。 在场的另外两三成骨干人物,还有作为他们首领的各支大姓宗主,几乎都反应过来了。他们愿意投入到这场暴动,是因为韦华派出的使者向他们保证,將会有大量人手响应,数量绝对要比董神虎能动用的更多。 可他们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几乎半个仓垣城的男女老幼,几乎所有的兵户子弟,都在这里了! 韦华不愧是兗州刺史,当他手里握有大义,煽动力竟到了这种程度! 当韦华从刺史府走出,这些人立刻阻止了周围人等的躁动。 “韦刺史来了!都安静!安静!看韦刺史怎么办!” 韦华年纪不轻了,虽无老迈龙钟之態,路走得不快。 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他悠然走到门外。 吊桥断了,他过不去,只垂首看了看水壕里的惨状。 他嘆了口气,转向另一侧,沿著墙根走了数十步。 仓垣周围的水系很丰富,韦华这才能成功地调动人手,挖了这条环绕刺史府的水壕。但冬季难免水浅,这一段的水壕底部,满是芦苇水草和没有结冻的湿泥,有几个董神虎的手下甲士从吊桥方向挣扎过来,早已陷进了淤泥,如铁乌龟动弹不得。 广场边上,贴近水壕的地方,站著几个刺史府的僕役。 便是先前摆出箱笼,挨个儿收取参加宴会者隨身武器的那些。 傅笙忙著与人白刃搏杀,自然没在乎他们。 董神虎也没理会他们。 而在董神虎眼里,韦华从长安带来的部下、僚属统共就那些,哪些人要小心提防,哪些人要隔绝在外,他是有预案的。所有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后,终究韦华是刺史,而且对董神虎的所作所为也很赞同,他总得给韦华留点脸面。 董神虎是想投靠鲜卑人,但鲜卑人那里,汉家高门也有很多受重用,掌大权的。韦华自然是十足京兆高门出生,天晓得在鲜卑人那里前途如何? 就算为了以后的善缘,董神虎也得尊重这个刺史。所以刺史府里的僕役们,他並没有处置。韦刺史在自家府邸里,依然是令出如山的。 早前韦华提出要在宴席上取了傅笙等人性命,董神虎表示赞同。 韦华又陆续想了几条,都是关於怎么把这场鸿门宴办得天衣无缝,比如让僕役提前收缴武器,就是很重要的一环。当时董神虎还挺愉快,觉得捧著这个老儿,不是没有用处。 结果,这帮僕役收去了董神虎半数扈从的武器,还把他们坑进了水里。 这会儿韦华站到水壕旁边。 僕役们毫不犹豫地举起箱笼,砰砰地往淤泥上扔。 方正平整的箱笼,底部还多了铁器压舱。每隔三五尺落下一个,半截沉进淤泥,半截露在外头,个个都安置得瓷实。两个僕役纵身跳下,踏著箱笼来到对面,探手搀扶韦华,便將他护送过水壕。 当韦华走向广场中央的时候,两旁的军民百姓纷纷拜伏,口称使君不绝,便如往常一样。 董神虎简直要吐血。 这老东西,什么都算到了!连几个箱笼都用上了! 那,那,我的前后谋划在他眼里又算什么?我在他眼里,是蠢猪吗? “倒也不至於……” 韦华似乎看出了董神虎在想什么。 他站到董神虎身前不远,摇了摇头。 “你提议集结精锐,去偷袭滑台的时候,我真没看出来异常。后来你忽然提议投魏,为了保护自身的安全,我只说早有同样的想法,却从没问过,你为什么!我真不明白!鲜卑人在沙场的做派,你难道不知道?你又不是什么鲜卑贵种!就这么喜欢被鲜卑人用来垫刀头?” 鲜卑人,尤其是拓跋鲜卑人在作战时,最好以附从部落或新降之眾为先导,或填沟壑,或冲营垒,等到这些先发之眾和敌人俱都死得尽绝,其本部铁骑才呼啸席捲,攫取胜利果实。 这种做派,其实颇犯武人的忌讳。董神虎又確实是那种看重自身实力,私心甚重的人。所以韦华最早的时候,压根没想过他会去和鲜卑人搅成一团。 韦华这番话,起初语气还平稳,到后来声色俱厉。 董神虎身边几个扈从,此前是见过他在刺史府里呼喝董神虎的。当时都知道,是董將军留著这老儿有用,这才优容,如今两边都撕破脸了,你还咋咋呼呼给谁看?觉得自己很有脸面么? 顿时就有数人挺刀踏前。 谁知韦华身后,也有人向前了半步。 定睛一看,正是傅笙。数人顿时不敢再动。 董神虎全然无视身边人的小动作。 他沉声道:“鲜卑人上一次加兵於中原,是十四年前,也就是弘始四年的时候。当时一支魏军偏师进驻仓垣北面的瓦亭,就使长安大震,中原诸城无不闭门固守。后来魏军偏师退走,天王便聚集各路兵马,大举伐魏。那一次的场面,韦刺史在长安,应该是清楚的。” 韦华頷首。 董神虎所说的天王,便是上一任的大秦皇帝姚兴。姚兴在世时,先后平定氐人残余势力,慑服凉州、攻克秦州、豫州、洛州、梁州、河东等地,將姚秦的势力扩张到了极盛。 此时拓跋鲜卑忽然挑衅,先后在北线攻打投靠羌人的鲜卑部族首领没奕干,而在南线动兵威嚇中原诸州。姚兴遂大集诸军,展开反击。 “嗯……” 那段时间,韦华正担任长安朝廷的尚书右僕射,对那次大动员记忆犹新,说来如数家珍: “当时陛下以安北將军、义阳公姚平、征虏將军狄伯支率步骑四万为前部,又调光远將军党娥、立节將军雷星、建忠將军王多率杏城及岭北突骑自和寧赴援;调越骑校尉唐小方、积弩將军姚良国率关中劲卒为后继。再之后,是宗室大將分统河东之兵、洛东之兵、朔方之兵来援,这三路,在平望会同陛下所领本部,又是步骑四万七千。” 听到这里,董神虎连声冷笑: “当时宗室姚绍为都督山东诸军事、豫州牧,镇洛阳,他奉天王號令集结中原各路兵马,组成所谓洛东之兵。我董神虎就在其中!那一场大战是怎么打的,我记得!鲜卑人是怎么纵横原野,痛杀我军的,我记得!韦刺史你可记得吗?” 那一场大战,自然是姚秦惨败。前部诸路兵马尽丧,羌人本族大伤元气,以至於大秦天王姚兴带著全军都哀伤痛哭,声震山谷。曾经强盛异常的大秦就此衰落。 “记得又如何?”韦华淡淡反问。 “如今晋室所遣的北伐之眾,此前你遣我去和他们联络的时候,我亲眼见过。依我看,他们论精锐、论数量,都比不上当年大秦强盛时的兵马,与拓跋鲜卑的数十万铁骑相比,更是远远不如!” 董神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他们想北伐,绝然是不成的!投靠他们,唯有死路一条!” 第二十二章 胜利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胜利 韦华沉默了一会儿。 董神虎覷了他几眼,打起精神:“刺史,你曾对我说过,晋人北府兵是多么强悍,刘裕又是多么擅战。我在这里空口白话说晋人不如鲜卑,想来你先入为主,或者以为我別有私心,未必会信……” 这是废话。到现在这地步,谁还能信你? 韦华面无表情,而围拢在广场周围的人群里,至少有二三十人冷笑出声,隨即有人大声喊道:“別听他狡辩!別让他胡言乱语了!” 这一声传出,不下数百人响应,无不泣血大呼:“杀了他!杀了这叛徒!” 董神虎脸色惨白,抬高嗓音:“可你想想,那刘裕表伐关洛,是在今年四月。可他上表以后迟迟不曾动兵。此后数月,先是自己加领征西將军、司豫二州刺史,又以世子为徐、兗二州刺史,后又听说,晋室又加他北雍州刺史、北徐州刺史,赐前后部羽葆、鼓吹,增班剑四十人。说要北伐,却只顾著自己加官进爵,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扯下头盔,用力投掷在地,厉声喊道:“我们听说晋军出动的消息,是在八月下旬,我身为使者,南下与之洽谈的时候,是在彭城见到了刘裕的部將沈林子。现在两个月过去了!晋军就是爬,也该爬到兗州了吧?他们的兵马呢?不是说,他们的大军兵分五路吗?究竟哪一路动了?我若不与鲜卑人……” 韦华忽然摆手,示意董神虎住口。 董神虎真就不再叫嚷,只是瞪著韦华,眼神里有几分迫切,也有几分恳求。 下个瞬间,韦华往后退了一步。 “事已至此,何必再说这些呢?”他惋惜地说:“都杀了吧!” 话音刚落,人如潮涌。 急於復仇的人们,急於宣泄怒火的人们,同时向广场垓心处发动了衝锋。急於和叛徒切割的人们,急於立功扬名的人们,也混杂其间,推波助澜。就连孩童和妇女,也有挥动武器,喊杀向前的。 “韦刺史!你听我说啊韦刺史!” 董神虎的呼喊很快就被淹没在人声呼啸之中。 他身边的扈从们下意识地挥动武器抵抗,可面对咆哮而来的密集人浪,面对一张张因为狂怒而变形的面孔,个人的武勇全然微不足道。 有老卒抱著一命换一命的决心,顶著贯入肚腹的刀刃向前,用短剑刺进扈从的心臟;有瘸腿的平民把某个扈从扑倒在地,然后十几人同时扑上去拽腿拉胳臂,乃至痛打他的身体,张口撕咬他的头颅。 在一场惨痛的失败过后,整座城池里充斥著悲痛。董神虎本来觉得,这种悲痛会转化成畏惧,会有利於他后继的操作。但现在,悲痛已经完全转化成了怒火,而怒火向他捲来。 他身边仅剩的护卫们遭到各种武器的四面攒刺,纷纷死於非命。有个他最信任的护卫,被一个矮壮妇人用门槓子劈面打到摇晃,隨即脖颈上被扎了一桿生锈的鱼叉,惨叫著仰天而倒。 有护卫大声跪地求饶,立刻就被涌来的人群撞倒在地,隨即被数十上百只脚践踏至死。 绝望的护卫们四散奔逃,阻拦在董神虎身前的防御阵型剎那间分崩离析。 董神虎喘息著。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百年来,中原的汉儿任人宰割已经一百年了。被欺凌被压榨被屠杀,已经成了每个人的宿命。董神虎自懂事起,就被长辈们耳提面命,知道为了生存,必须依附强者,必须在强者面前不断展现自己的价值。除此以外,一切道理都是假的。 这是最冷酷无情的判断,容不得掺杂別的。比如对晋室愚蠢的认同,又或者对南方岛夷基於血脉相连的亲近感。 为什么投靠鲜卑?这道理和以前大家投靠匈奴人、羯人、氐人、羌人的时候,不是一样的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为什么你们不懂?为什么你们要阻拦我? 你们既然阻拦我,被我除掉不就是理所应当的吗?你们又怒什么? 可恨,可恨。 恨的是,我没谋划过韦华这条老狗;恨的是,我没法亲眼看到你们这群眼瞎的蠢货,尽数死在鲜卑人的铁蹄之下! 董神虎要紧牙关,意欲抽刀死战。刀还没举起来,有人从后面飞扑,將他按倒。他觉得怒吼声震耳欲聋,觉得自己的肚子、后背、肩膀、脖颈等许多地方都爆发出灼痛,好像被烧红的铁条刺进体內那样。他没法思考,也没有了维持情绪的能力,只大声惨叫起来。 韦华没有看这一幕。 他毕竟年纪不轻了,这一天下来,脑力和精力的损耗使他疲惫不堪。 所以在下达命令以后,他就转回了刺史府。 本来为了举行宴会,刺史府的僕役们沿著走廊布设了灯烛。但这会儿灯烛大都灭了,有僕役匆匆赶来,在前边打起灯笼,为韦华引路。 寒霜月色下,老者缓步而行。將至书房时,站在廊下的十数名甲士见他身影,跪倒行礼。 韦华说服董神虎在宴席上除掉傅笙一行时,最关键的杀著就是提前进入刺史府,埋伏在宴会厅左右夹墙后的三百名精锐甲士。 当时谁也没注意到,这三百人与董神虎隔离之后,董神虎身边的护卫力量就下降到了一个极第的限度。而这些人在董神虎遇袭的时候,並未及时出来支援。 因为当时刺史府外杀声大作,而坐在宴会厅待客的韦华告诉他们,刺史府外正有上千人围攻董神虎。董神虎必死无疑,他们不必为旧主陪葬。 毕竟韦华施名正言顺的兗州刺史。没人觉得,韦华会在大局未定的情况下,孤身面对三百甲士。所以也没人想到,韦华信心十足劝甲士们降伏的时候,在刺史府门前与董神虎放对的,只有傅笙的二十多名部下。 甲士们犹豫了极短的时间,隨即整座城池天翻地覆。期间甲士们爆发了內訌,死了不少人,剩下的除了忠於新主,也没有別的选择了。 当韦华出门又折返,这些甲士们的心里无不惶恐。 “免礼免礼。” 韦华微笑著和他们打招呼,又让他们起来。 “何必还穿著甲冑?外间的事情,都已经定了!”他很恳切地拍著甲士们的胳臂,告诉他们:“別多想,放宽心,赶紧去接回家眷,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哈哈,若你们愿意,今后都可以住在我这里。” 甲士们放心地散去。 韦华迈进书房,忽然转身看看外头。 这时候刺史府外喧嚷不歇,还隱有扩散的跡象。 那也是理所应当的。旧有的大人物失败了,死了,就会有野心勃勃之人乘势而起,意欲填补空白。从来如此,今日亦然。 其实,在去往滑台的大军被歼灭的时候,大量空白就已经產生了。只不过当时董神虎凭藉实力压住了各色人等的蠢蠢欲动,打算自家吃个独食。现在董神虎死了,后继的爭夺和瓜分都不可避免。 许多人的家產、部曲、田亩、庄园,乃至职位、权柄,都要在这个晚上重新分配。外头不闹腾才奇怪。 韦华是外来者,与兗州本地並无根基,所以他从没想过要插手这个过程。一直以来,他都更愿意耐心观望,等待著后继之人自行脱颖而出,然后与少数几人达成一致,即可维持兗州局势。 此次,他也作这般想法。 他甚至已盘算过,后继的胜利者会有谁。或许是军队里剩余的野心家,又或许,是地方上影响力盘根错节的宗族首领?甚至自己刚放出去的那批董神虎旧部里,也会冒出那么几个人。 在好些候选人里,那个在整场动盪中起到关键作用,並在先前战爭中聚集了基本班底的年轻人,无疑是胜利机会极大的一个。韦华估计,他至少能够接手仓垣城里三成的兵力,成为韦华不得不仰仗的实力派,少不得煊赫一时。 但令韦华惊讶的是,那年轻人並没有参与刺史府外的爭夺。书房外,走廊间,他戎服带血,却神情沉静,缓步而来。 年轻人走到近处,肃容施礼。韦华讚赏地看著他:“傅郎君,来,请坐。” 第二十三章 条件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条件 韦华是文人,但他经歷过无数动盪,在军事上绝非一无所知。得知前方战事失败以后,他立刻就明白,自家恐怕落入了董神虎的算计。於是他一面和董神虎虚与委蛇,另一面则秘密派出亲信,去联络前方败兵,寻觅翻盘的契机。 这种契机,只能用真金白银的好处来换取,所以韦华也实实在在做了承诺。 现在明摆著,傅笙是来要求兑现承诺的。 在这种时候,能断然脱离外界汹汹瓜分的局面,而径直来见兗州刺史,已经足见这年轻武人並非利慾薰心之辈。 再看傅笙举止稳重,韦华愈发惊讶,心道:“毕竟行事仓促,对这傅郎君的了解有些肤浅。我看,此人我想像不同,倒並非纯粹的凶蛮武夫呢。他还这么年轻……或许,今后许多年里,我都用得著他镇定兗州?” 两厢落座,僕役点起灯火,奉上热汤。 待傅笙饮了汤,韦华先开了口:“董神虎出身襄邑雄强之族,家资豪富。自出仕兗州以来,他在仓垣城里,多置大宅、店铺、冶场、工坊,家中不乏金银珠宝、綾罗绸缎、珊瑚美玉。在城周左近,董神虎又有別业数十处、良田数千亩。先前我承诺,这些都可由傅郎君任意切取……” 说到这里,见傅笙眼神透澈,並无心动神態。 韦华话风一转:“怎么,傅郎君似乎,对此兴趣不大?” 傅笙点了点头,却不接口,只是微笑著看韦华。 原来这傅郎君不好利。 韦华立即道:“莫非是为了后继的官品?那更不必担心。兗州兵曹从事空缺甚久,你且担之。早前朝廷曾以建节將军常驻兗州,后已虚悬。傅郎君只需在兗州安然迁转,两三年內,我便可以上书朝廷,授予郎君建节將军之號!当然,这期间的流程复杂,要打通的关节也多。但我的挚友夏侯轨有子曰夏侯稚,在当今的大秦天王为太子时,就以文章与之游集,情好莫逆。我诚恳求他,这件事是能办成的!” 顿了顿,韦华又道:“在朝廷正式詔令下达之前,许你权领此位,如何?” 建节將军之位,多被长安朝廷用来优容远来投靠的强宗首领,虽属杂號,却实实在在是有品级的。 在苻秦崩溃后,韦华曾聚眾万余先投晋室,又北上依附姚秦。当时他的军事副手庞晀就被封为建节將军。后来庞晀病逝,跟隨韦华北上的部眾逐渐散去。而姚秦在中原的扩张不利,將重点转移向西,陆续又有杂羌大种的渠帅获此称號,声言向长安朝廷效忠。 那些封赠,距离中原可太远了,兗州士人並不知晓。包括董神虎在內的武人首领们,都曾向韦华爭取,试图获得建节將军之號,底定自家的地位。但一来,他们彼此实力拮抗,谁也没法压倒同僚;二来,韦华身为长安政斗的失败者,已经缺乏表奏某人为將军的影响力。 这会儿韦华拿著建节將军说事,可以说很有诚意。这代表傅笙能在兗州纠合起一股势力,而韦华为了承认这股势力並引为己用,需要拿出自己在长安的人脉,用上血本才行。 傅笙毕竟投军不久,声望只来自於一场战事中的同袍认可,別无任何根基。说到底,一个最底层的士卒抓住机会努力,最好的结果无非草头豪杰而已。 这等人,在乱世军爭中不知道冒出过多少,结局无非旋起旋灭。韦华见得太多太多了。除非他们的军功极大,得到了朝廷官爵权柄的加持,再加以好几代人的努力和运气,才能逐渐转化为所谓將门。大丈夫籍掌中刀枪扬名,到这程度可谓无憾,堪称一步登天了。 说到这里,韦华却见傅笙仍无动容。 他止住言语,稍稍欠身向前:“傅郎君是否担心眼下无有统领部属的名义?我立即颁下手令,另外再以足下为帐前督护,许你招募勇士,组建自家本营。至於员额,姑且以千人为限,若有超出,你我再议如何?” 傅笙微笑:“刺史,不必这么麻烦。” 韦华面上表情不变,心底里忽然抽紧。 这傅郎君也不好名? 似乎他对仓垣的军务权柄,也不在乎? 那他要什么? 他总不可能什么都不要吧?或许,是嫌我给的,还是太少了? 老实讲,以现在的局面来看,我这个兗州刺史只勉强撑著场面。仰赖傅笙的地方甚多,手里能给的实际好处却著实甚少。他若来个狮子大开口,恐怕今日难以收场。 客堂两侧的青铜灯台上,烛火摇曳。映在韦华微锁的眉间,留下阴晴不定的光影。 见韦华这副表情,傅笙心中暗叫不妙。 韦华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而且还非常有针对性。 傅笙只要点头,立刻就能凭藉韦华的权力,压制任何敢与他爭竞之人,最多三五日內,就可以成为仓垣城炙手可热的武人新贵,势头比起董神虎只高不低。 前些日子,他在逃亡的路上与同伴们私下串联,一举夺兵,当时他的想法,便是凭藉手头的武力,掌握自家的命运。如果接受韦华的条件,这想法便算踏出坚实一步了。 但在自家主导了一次政变,回到仓垣又参与並目睹了一次政变以后,傅笙的想法变得更加周全。 他发现,在沙场之外的斗爭也同样惊心动魄,同样你死我活。他发现,如韦华这样的人物,哪怕没有丝毫武力傍身,也能够凭藉手段致敌人於死地。 所以他认识到,武力不可或缺,但如果以为只靠武力就能解决一切问题,那是愣头青。在武力的基础上,还要认清当前的局势,才能加以恰当的发挥。 想明白这个道理,傅笙觉得很庆幸。 他前世作为一个普通人,对於残酷斗爭疏少接触。许多东西都是在此世一点点熟悉,一点点认识到的。在军队里,他只用战士的眼光看待斗爭;而当他站得高了,视野也就开阔,不再局限於沙场胜负。 傅笙觉得自己进步了。 问题是,眼前这位韦刺史在夺回权柄之后,反倒有些上头。 这老儿,真觉得剷除董神虎以后,兗州就是他说了算的?他真就开始划分权柄,作长久打算了?想什么呢?这不是糊涂了吗! 傅笙想了想,缓缓道:“韦公,我少时曾听族中长者讲述经、玄。其中有个小故事,至今记忆犹新。” 嗯? 韦华没料到傅笙竟还是个有家学的,当下打起精神:“请讲。” “那故事说,在蜗牛的左角上有国曰触氏,右角上有国曰蛮氏。两国时相与战,伏尸数万,所汲汲而求者,无非蜗牛一角而已。须知,蜗牛迟早被人踏碎,压碎蜗牛的人,又哪会在意蜗牛角上得意洋洋之人呢?韦公,我虽不才,却不愿效法此辈贪眼前之利,以蜗牛角上的得失为念。” 韦华失笑:“何至於此……” 傅笙反问道:“不至於此么,韦公?蜗牛角外的局势如何,你不是看得最清楚么?” 韦华忽然便没了言语。 客堂静默,窗外风吹树梢,沙沙作响。良久之后,韦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嘿了一声。 第二十四章 叔侄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叔侄 这一下拍得好重,韦华的额头整个儿都红了。 傅笙的意思,韦华已经明白,这道理本来也很浅显。 在南北两雄的压迫之下,姚秦的中原的政权朝不保夕,而南方的晋军,如今尤其强势。 董神虎那廝说什么晋军的精锐程度不如羌人和鲜卑人,简直蠢到了惨绝人寰。但凡见过刘裕用兵,就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蠢话来。 晋军的北伐之眾沿著汴水上溯,很快就能抵达仓垣,那是必然的。 所以这几日仓垣城里如何分配利益,根本毫无意义。版图易主之际,势必天翻地覆,在姚秦地位高、实力强的,是否得到的重视多些,实在很难说。 吃得太肥太饱,说不定反而被人用来献祭。 韦华自己,凭著个人的名声和首倡投靠的功劳,或许能换来点什么。他这种曾经做到长安朝廷宰辅大员的人,退一万步讲,千金马骨的作用总是有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像年轻时头回投靠大晋那般受尽蔑视。 但这有个前提,那便是韦华绝不可能继续保持著兗州刺史的身份。 晋军此次北伐,兵力展开的主要正面便是潁水、汴水和泗水三条河流所向。而姚秦的势力极盛时,这三条河流的流域都在其治下。也就是说,这周边到处都有韦华的旧部、旧识。 晋军对此,会很放心么? 韦华悚然一惊。 或许是因为我费尽心机,终於解决了董神虎,有些得意忘形了。我竟然试图收揽董神虎的亲信甲士们?竟然试图重整仓垣的武备,提拔將士充实幕府?我竟然觉得,可以一直盘踞兗州,作长久打算? 鄙语曰:“利令智昏”,说的就是我! 那些想法,都是根本不可能的。 晋室南渡之初,曾在北方边境保留半独立於朝廷的诸侯以为藩屏。但在祖约、苏峻之乱以后,便再也没有了! 晋主虽有南面之尊,无总御之实,犹不能容忍此等诸侯,何况是命世之杰刘裕? 中原局势的变化近在眼前,新的统治者绝不可能允许我继续扎根下去。如果非要强求……只恐大有妨碍! 韦华立刻回忆起自家一位故交。 弘始十年时,晋军突破大峴,击溃十万燕军,围攻燕国的国都广固。燕王慕容超急遣尚书令韩范奔赴长安,求援於秦。 此前韩范为中书令的时候,曾去往长安,请求赎回燕王滯留长安时遗下的母、妻。当时负责接待韩范的,就是韦华。秦燕两国此后结为盟友,韦华和韩范都文武兼资,有周旋之才,也彼此惺惺相惜。 得知燕王危在旦夕,大秦皇帝本擬发兵救援,奈何刘勃勃忽然作乱西北。韦华竭力阻止皇帝北討,但局势毕竟艰难,东进的援军中道折返。 韩范遂以晋军统帅为天命所归,投了刘裕。刘裕命韩范绕广固而行,城中见韩范投降,人情离骇,无復固志,不久燕国遂即亡。 此后不久,晋有卢循之乱,大军火急回返。 而韩范自以为海岱巨族,根深蒂固,又认为做有实权的地方大员,胜过在江左做受人压制的老傖,动輒被降入浊流。於是他力求留任青徐,说愿尽展所才,为大晋捍固地方。 结果,韩范当上了燕郡太守,兼都督八郡军事,等於统领了半个南燕旧地的军政,看起来倒颇受重用,儼然雄藩规模。可没过两个月,刘太尉的心腹刘穆之忽然说韩范谋反,隨即不问情由,便遣人將他杀死。 韩范个人的名声、地位乃至家族门望,都与韦华差相仿佛。纵不能与隨晋室南渡的顶级高门子弟相比,也堪可自称当代名士了。放在任何一国、任何一位君主面前,他都是座上宾。 但绝世猛人崛起的时候,哪会在意你的身份地位,和你辩说道理? 韩范一步踏错,便遭人忌;紧接著就是万劫不復,再难挽回! 韦华猛地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走动几圈,这才觉得背上全是冷汗。 如今姚秦也如当年的慕容燕,到了局势丕变之际;而发兵来打的,依然是那位绝世猛人。 对韦华而言,前车之鑑是什么? 便是绝不能贪恋兗州和仓垣的权柄,绝不要试图做自拥实力的军阀。一定程度上,这是害命的陷阱,得儘快交出去,断然离手! 道理並不复杂,只是身在局中,被眼前的利益所迷,恍然不觉自己在往死路走。直到有人挥去浮云,才霍然开朗。 绝世猛人当前,看不清楚的董神虎死得不能再死,而看清楚的人,才有前途可言! 好险!好险! 亏得傅笙提醒! 若不是他,我被身边大批热衷名利权位之徒簇拥著,还不定往死路冲得多快呢!就算事到临头反应过来,有蛛丝马跡落在刘太尉眼里,也大大不妙! 想到这里,韦华侧身看看傅笙。 他不是过河拆桥的人,这么些年来,他以单车刺史的身份坐镇兗州,屹立不摇,靠得不光是手段,更多的是有功必赏,有恩必报。因为手段总有被反噬的时候,而赏功报恩才能维繫人心。 傅笙几乎是靠一个人的能力,硬生生挽回了数百败兵,给仓垣城里的兵户们保留了一丝元气;也完全是一人作出决断,站到了韦华这边与董神虎放对。论功,论恩,都已极大。更难得的是,他不仅仅驍勇善战,还头脑清醒,刚才是真点醒了人! 既如此,无论如何都该拿出点好处给他。 傅笙抓捕了平城朝廷的內三郎丘堆,自然是个功劳,准能从晋人手里换到点东西。但那是晋人给的,却不是韦某人给的。 可韦某人手里,能给出什么呢?这会儿再说什么瓜分家產、封授將军,未免空口白话,太不实际了。 若说別的……韦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投了大晋以后,会出任什么职务,有什么权柄。贸然许诺,不还是空口白话? 韦华的心情本来转好,忽又觉得有点头痛。 他返身落座,皱眉又想了片刻,开口问道:“傅郎君来这里,必有所求。你不妨直言。” 终於来了。 傅笙沉稳心神,本想先深吸一口气,说得正式点;见韦华一副严肃的样子,他又有点想笑。 在领兵回返仓垣的路上,傅笙不止与军官、士卒们亲近,也与成茂、梁显和王广之三人谈说。三人都是兗州的中层官员,见识未必很广,较之寻常武人却强了不止十七八筹。 傅笙这段时间增长的见识,有不少提炼於和他们的日常谈话。而在谈话的过程中,他也发现了自身即將面临的难题。 那就是他的身份背景。 他在此世醒来的时候,便知此世之身是多年前被主家搭救的逃难孩童,除了一个姓氏,別无所知。后来多亏主家培养,授以武艺。可主家现在拓跋鲜卑治下,傅笙又说不清自身的姓族源流。 这情况在乱世里並不少见,中原的乱局从五胡內迁算起是百余年,若从汉末算起,两百来年里,实没消停多久。普通人能活下来已是好运气,旧谱沦亡、宗族动盪压根不算什么。更有甚者,別说姓族,连自己是胡人还是汉儿都讲不清。 若傅笙一直在中原的某个政权治下,这事儿也就算了。但眼瞅著,南方的强大势力將至。江东那边对宗族谱系的重视程度,可远超中原之人。傅笙哪天混出点模样了,这上头却遭有心人盯上,必是麻烦。 所以傅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韦华手里获得名利和权力。 他从成茂口中知道,已经有不少官员打算拜託韦华出面,证实他们各自的士族身份了,也不知他们的身份到底靠不靠谱。那我傅郎君悄悄滴进村,搭个便车,又如何? 傅笙略躬身:“不瞒刺史……咳咳,早年家父曾在州中做过弓马从事,奈何去世甚早,也没给我留下什么凭证。还请刺史令人查询州府编牒,若有家父名讳,务必允许我抄录一份。” 韦华稍沉吟了会儿。 这些年来各方势力在中原拉锯,控制区域犬牙交错。一度有四个政权各立兗州治所,加上侨置的南兗州,治所共有六个之多。这种局面下,就算韦华颇费周章,也没法完整收集早年的州府编牒文书,他手里实际上只有个零头罢了。 所以傅笙要查州府编牒,恐怕查不出结果。 但这是小事。区区一个兗州弓马从事,米粒般的小官,能担任这种职务的,要么是寒门素族,要么是地方上的雄强之徒。在韦华看来,傅笙之父若仅仅是个弓马从事,反倒委屈了傅笙。 於是他摆了摆手,抬高些嗓门: “令尊乃高蹈有德的贤士,在弓马从事之后,还歷任贼曹、仓曹和本郡治中的!他为我良友,奈何早夭,才使幼子不復自量,辗转戎政!傅笙啊傅笙,我虽十余年不曾见你,却还认得你吶!” 傅笙真没料到,自己杜撰出的父亲这么快就有了官职迁转的记录,还成了刺史的好友? 这韦刺史张口就来,委实是个妙人。 傅笙反应很快,当即行礼如仪:“叔父说得是!”』 “贤侄不必拘礼,且回去好好休息吧!” 第二十五章 重编(上)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重编(上) 赵怀朔的衣袍被解开,露出肋间的伤口。 “那处没大碍,但这处……”医官想了想,肯定的说:“得剜开皮肉才行。” 傅笙皱著眉头,在旁看著。 褚威伸手触碰伤口附近,觉得肌肉有点浮肿僵硬了。他稍用力,按了按伤口。 这是很疼的,赵怀朔有点昏沉,事前没防备,待到褚威按实了,才猛瞪两眼,嗷地喊了一声。在几人上方,他的战马把硕大的头颅伸过来,喷了口热气,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叫得如此惨烈。 “这伤势拖不得,赶紧动手吧。”傅笙道。 他转头又喊:“盐水呢?” 刘锋从旁边的火塘疾步回来,从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里舀了水,冲洗了赵怀朔的伤口。 医官右手握住短刀,左手先按住了伤口附近血脉贯通的位置,隨即沿著皮肉边缘的僵硬处深深一刀,割了下去。 顾不得血流如注,医官几刀剜去浮肿,俯身观瞧。很快,他喜悦地喊了一声,隨即用刀尖挑出了一截断在深处的铁片。 赵怀朔猛地动弹了几下,两腮鼓起,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忍著点!忍著点!”刘锋拽著他的两条胳臂,把他的上半身抬高。 傅笙拿过一大捆细麻布,动作极快地替他包扎上了。 赵怀朔满头冷汗,犹自抬高嗓门喊了句:“放心,我死不了!” 赵怀朔的几名下属在外围看著,这会儿略鬆了口气。 昨夜与董神虎的亲卫作战时,傅笙的伙伴们又有死伤。其中傅笙的伤势最重,而赵怀朔本来没什么大碍,到了第二天上午却开始发烧。 好在仓垣城里派来的医官很得力,颇能听从傅笙的建议,携来各种药物和包扎用的麻布也都是上品。眾人又都配合著医官,忙碌了好一阵,总算处置妥当。 傅笙的腿上伤势碍事,被人扶著起身,手里还拄了根拐杖。 他也没法穿著戎服,只胡乱裹了件宽袍,又披了大氅。 他身边的军官们,都带著轻重不一的伤势,作类似的打扮。 一行人就这么沿著道路,徐徐往营垒前方走去。 营垒前方,有个骑士正在演武,跨著一匹杂色的战马往来奔驰。 马匹所经的道路旁,有稀疏的丛生灌木。骑士俯身挥动环首刀,將灌木俱都砍断,竟无任何遗漏。 这种马上砍杀的动作,对腰膂的力量、平衡乃至反应,都有很高的要求。灌木粗细不一,错落横生。那骑士挥刀过去,断口全然平齐,更显示力量收发自如。非经苦练,不能为此。骑士自家也很得意,拨马回来的时候,口中叱吒有声。 正耀武扬威的时候,忽然看见傅笙一行。 骑士顿时变了脸色。 在寻常百姓眼里,伤员只是伤员罢了,有人吊著胳臂,有人拄著拐杖走路一瘸一拐,有点惨,还有点可笑。 但真正的沙场经验丰富的老手却看得出,这些军官们身上的伤势,代表了极短时间內,极度激烈的战斗。而在这种战斗中取得胜利並活下来的人,不止勇猛善战,更要命硬。 这样的狠角色十数人站在一处,举手投足间仿佛挟带了惊人的煞气。不用怀疑,他们每个人手底下,少说也有几十条人命! 好得很,好得很!这傅郎君,是个靠谱的! 骑士立即下马躬身,连带著原本正在观看演武的士卒也哗啦啦成片拜倒。 昨夜的乱局过后,仓垣城里的实权人物免不了一场大地震。而剩余的军队也免不了被重新洗牌和瓜分。 傅笙对此敬而远之,並不参与。所以今天早上起,隨他回到仓垣的败兵里,陆陆续续有人辞別,重回仓垣城里老上司的麾下。但也有人陆陆续续来到城北营垒,投奔傅笙。 这些人里,有兵家子,也有应募从军的好手。 兵家子的数量多些,但大都是老弱。有明摆著十二三岁的娃儿,也有走路都颤颤巍巍,还自称能上阵杀敌的老者。 这没办法。自丧乱以来,汉儿耕作,胡儿从军乃是常態,直到姚秦控制中原大部以后,因为吸取了氐人部族四散的教训,所以派驻出外坐镇的本族军队数量甚少,並允许地方官员自行组建少量汉儿军队。 在此背景下,韦华在仓垣重新恢復了世兵制,以保证刺史府的兵力基础。被充做世兵的,绝大多数都是本地穷困百姓。他们当兵只为吃粮,没有军事训练的基础,也绝少建功立业的兴趣。 这样的兵户里,十个人里顶多挑出一个能打仗的。这一个,还多半战死在滑台了。 剩下的一些人,倒有信得过傅笙的。滑台战败以后,他们没了上司,又亲眼目睹了傅笙把大傢伙儿拔出险境,於是这会儿便联络自家什伍战死同袍的家属,劝说他们投入傅笙麾下。 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来到军营的尚且不堪,后头还有妇孺要照应。该怎么收容他们,傅笙自家都没想好,只容他们暂且在营里待著。 与世兵们相比,应募而来的勇士们就比较有精神了。 如方才那个策马展现武艺的好手便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七八十人,其中半数带著马匹、皮甲,几乎人人都自备弓刀枪矛等武器。 世兵自不堪用,所以仓垣城里要真正能打仗的人,一直都靠募兵。 这里头有个讲究。 理论上,所谓募兵,是地方官府拿出钱財,发出號召,然后四方习武之眾、剽悍之士纷纷来投。其实直接到官府应募的勇士极少,绝大多数人都是首先投奔某个本地的將门乃至乡豪强宗,由首领整编为部伍之后,再成建制地纳入到朝廷管辖。 所以这些被徵募的职业武人,其忠诚的对象並非地方官府,而是他们的首领,这忠诚还很有限。 昨夜城里大乱之后,军事首领破家灭门的不在少数。其部下有战死的,更多人一看情形不对,立刻四散。等到了第二天,他们又奔走打探,寻找新的效忠对象。 傅笙便是不少人的选择。 按说这种忽然冒出来的军头,旁人不知身份底细,更不知他待人是否亲厚,治军是否公平,也就不敢轻易投奔。但眼下的中原局势越来越紧张,兵荒马乱近在眼前,首领人物最重要的就是勇猛善战,能带著部下们闯出活路。 眼下的仓垣城里,还有比傅笙更符合条件的么? 还没到中午,军营里便聚集了七八十个好手,个个精神十足地展示武艺。还有人在路上络绎不绝地往这里赶。 第二十六章 重编(中)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重编(中) 汉儿里头,是有豪杰的。 哪怕这一百年里,汉人遭受异族无休无止的压迫,一波波的屠杀,光是导致整个北方人口减少上千万人的大动盪就发生过三次之多。但汉儿以其独有的韧性扎根在这片土地,並且无数次发起猛烈的反抗。 那么多强大的异族挥舞屠刀,以百万人口的规模涌入中原,却始终未能灭其文明、亡其种落。难道是因为汉儿们柔顺善良么? 当然不是。汉儿里头的豪杰、志士一直在用各自的办法对抗异族。 比如河北的汉人高门聚族而居,集结大量宗族、佃客和荫户,抱成上千家甚至上万家的集团,虽在朝堂屈身合作,却事实上阻止了鲜卑人的统治向基层渗透。支撑他们的,自然少不了依附於高门的部曲武力。 而在中原地带,汉人前仆后继地脱离故土,大举南迁。晋室南渡以后依靠的核心武力,便是江左的流民部队。因为流民们在迁徙过程中克服千难万险,一路打穿阻挠,已然结为坚韧整体。而晋室权臣歷次北伐,同样少不了强悍的流民武装支持。 不过,大批流民跟隨有號召力的首领南下,再加上反覆的战爭蹂躪,也导致中原本地殊少根基深厚的汉人宗族集团,或者说,地方上的有力人物多为短暂崛起的乡豪土霸之流。 乡豪土霸並不低等,彼辈紧密扎根底层,较之於日渐腐朽的高门贵胄,显然更具野蛮活力。但他们在文化与智慧上的欠缺,导致他们脱不开草台班子的底色,决定了他们顺则贪婪无度,逆则一鬨而散的命运。 若在河北或江东,能够掌握权柄的家族再怎么失败,自然会有分支余脉出面,收拢残余势力。只需依照军纪或族规的惯有操作,便足以维持经济、政治和武力上的基本盘,来个退而结网。 可仓垣城里大乱之后,曾经有力的军头即时崩溃,那么多招募来的精锐私兵第二天起大早,到处寻找新主。这种局面,大概只能在中原看到了。 当然也不得不承认,经过诸多胡族的长期统治以后,中原的汉人习惯了强者为王,哪怕他们当中的豪杰之士,也只想靠著武艺混口饱饭,在忠诚方面,委实没什么自我约束。 缺乏自我约束的,还不只忠诚,还包括军纪等方面。傅笙正经从军才一个月,就已亲眼看到过多次掳掠。非要细究的话,可能比鲜卑人的表现稍好些,但也没什么可吹嘘的。 这就是傅笙最重放弃成为董神虎的继承者,不去主动纠合仓垣城里残余武力的原因。 那样快速扩充,根本就没法有效管理,只会带来虚假的力量感。傅笙不需要这样欺骗自己。 现在这般就很好。 贪求赏赐財货的、贪求掌握权柄的人都不会来,仓垣城里自然有新上位的军將满足他们。来这里的將士几乎全都听说过傅笙沿途廝杀,救助同袍的事跡。 经歷过残酷战斗的人,才知道在战场上有一个可靠的上司是多么可贵。他们衝著傅笙来的,傅笙也乐意接纳他们。因为他们同样是战场上可靠的伙伴,数量虽少,足以成为军队的骨干。 那个在马上横刀连砍灌木的骑士,这会儿人虽跪著,却昂然抬头。 傅笙注意到,骑士看似满脸风霜,其实頜下无须,很年轻,眉眼间还带点少年气。 “怎么,足下有话要对我说么?” 那骑士也不客气,当即问道:“傅郎君,我来这里,是听说你在沙场上身先士卒,又愿遮护袍泽兄弟。那是真的吗?” 这话问得莽撞,傅笙不禁失笑:“却不知外头如何传言。我自家思忖,但有廝杀时,確实对得起袍泽们了。” “那就成!” 骑士满心欢喜:“我丁祁便跟了你罢!” 傅笙微笑点头:“好得很。方才我看你马上演武,身手不凡,且来做个什长可好?” 傅笙的基本队伍规模不大,预定会担任都伯以上军官的,无不是在此前连番恶战中,与傅笙结下情谊的可靠武人。新来投靠之人直接允了什长之职,已经是傅笙看在他赤诚可爱的份上。 却不曾想,丁祁立刻拉长了脸。 “什长有什么意思?” 他挺腰起身,拍了拍胸脯:“不瞒傅郎君,我家祖上乃是將门,我除了骑术、刀术得到传授,最擅长的其实是射术。论射术,傅郎君的部下里,不不,便是仓垣城內外,也没谁比得上我!” 这小子的骑术和马上的刀术都很出眾,这两样武艺不是寻常士息能学到的,非有正经传承才行。怪不得他信心十足。 至於射术么…… 估摸著,他是新来仓垣投军的,没听说过赵怀朔的名头。 傅笙正想到赵怀朔,身后便响起赵怀朔的叫嚷:“把我的弓拿来!让他试试!” 原来赵怀朔伤势虽重,却改不了轻急的性子。听到营地外围喧嚷,知道有人来投军,他便兴冲冲地让部下们抬著担架,带他来看新鲜。部属们劝他待在屋里休息,防止受风受寒,他全然不听。 刚来,就听到有人大放厥词,说自家射术出眾,傅笙的部下里无人能及? 若不是身上绷带捆得密密麻麻,赵怀朔当场就要跳起来与之比个高低了。 纵不能当场比赛,赵怀朔也不能放过这廝。 当下他连声喊著,要丁祁演示。 他的伤势真不轻,这会儿竭力抬高嗓门,也显得虚弱,还格外透出几分气急:“你在马上能挽三石强弓吗?能策马开弓,中百步外的箭垛吗?” 丁祁想了想。 “我能!” “拿我的弓箭来,让他试!赶紧的!” 赵怀朔自家便有部曲。部曲急忙捧了他自用的弓、箭,又抬了箭垛来。 丁祁取弓在手,眼前顿时一亮,讚嘆两声,旋即纵身上马。 他的战马是训熟了的,不需呼喝,便已盘旋驰奔。 丁祁左手托弓,右手搭箭上弦,挽弓如满月。战马腾跃间,那箭矢嗖的一声飞出百步以外,正正地扎在箭垛中心。 “好!”傅笙不禁讚嘆。 他自幼经歷严格训练,武艺超群,弓马嫻熟。纵然射术方面不如赵怀朔这样罕见的高手,眼光是好的。 弓弩之类的武器,与刀枪剑戟不同。每一支弓的力道、重心、能拉开的距离都有差异,体现在开弓施射的结果,便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赵怀朔拿著自家用熟的弓,能在沙场百步穿杨,但临时换弓的话,准头立刻就逊色。 丁祁眼下拿著赵怀朔的弓,用著赵怀朔的箭。傅笙原以为,他得试上两箭,找一找准头才能中靶,却没想到他开弓就射,一射便中。 这一箭射得极其轻鬆自然,令赵怀朔都稍有震撼之感。 他还未来得及评点,丁祁又抽出一支箭,拨马回头再射。 啪地一声,箭矢插在刚才中靶的那箭旁侧,相聚不过两三寸。 马匹再度迴转,丁祁再射,就这么行云流水般地连射了十箭。箭垛正面尺许方圆,被箭矢插了个密密麻麻。 观者如堵,无不喝彩。 赵怀朔嘿了一声。 “如何?看出点什么来了?”傅笙在旁逗趣。 赵怀朔本想找几点错处指摘,这时却说不出什么,过了会儿,他沉声道:“这廝的射术肯定不如我……但也算是一流的好手了!”。 他在担架上侧转身体,忽然衝著傅笙发问:“我若留在你这里,能做个幢主吗?” 赵怀朔的身份与褚威、刘锋等普通基层军官不同,其家族是自拥私兵部曲的乡豪。所以傅笙本以为,待赵怀朔伤势稍许恢復,就会回归自家地盘,然后和傅笙保持盟友的关係。却不曾想,赵怀朔要留下来? 赵怀朔看起来轻躁,可他既然这么说,心里就是明白的。他確实认为在后继的乱局里,跟隨傅笙是最好的选择。 傅笙心中大喜。 按他原先的想法,他此番收编的人手数量会控制在五百,也就是一个幢的规模。他本人担任幢主,幢主之下,由褚威和刘锋担任都伯,再下则是统领五十人的队主。 但赵怀朔既然要留下,就不必刻意保持独一个幢主为首领了。说到底,私兵部曲的头衔只是头衔而已,幢主亦可,军主亦可,哪天赵怀朔发癲,非要自称宇宙大將军,那也不是不行。 傅笙立即道:“一个幢主头衔算得什么?你自然做得。” “那好!” 赵怀朔拍著担架的杆子,衝著傅笙道:“让这廝来我这里,给他做个都伯!” 丁祁早就跳下了马,走近傅笙所在的位置。 赵怀朔隨口一句,就把傅笙答应他的什长往上提了两阶。丁祁听了,却没什么喜悦,反而好奇地问:“凭我的射术、武艺,怎就做不得幢主?” 赵怀朔大怒:“放屁!待我伤好了与你比试!你若贏了,才是幢主!” 丁祁毕竟不傻,看得出赵怀朔乃傅笙部下臂膀一流的人物。当下他摇头:“算了,傅郎君说你是幢主,我不爭。” 赵怀朔才鬆了口气,丁祁扬起手里的弓:“我若贏了,便將这把弓赐给我吧!” “行!”赵怀朔额头的青筋都绽出来了。 第二十七章 重编(下)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重编(下) 某人气急败坏,傅笙只在一旁乐呵呵地看著。 赵怀朔这廝武艺高强,精通弓马,廝杀起来不要命。其本部也都是精锐,在战场上一个抵一百个的可靠。从滑台到仓垣的撤退过程中,傅笙以赵怀朔所部的快马良弓为底牌,打过好几场绝地翻身的恶仗。 但赵怀朔可不是好相与的,他在战场以外,四处横行无忌,到处惹是生非,在仓垣城里名声很坏。只不过从不欺压普通百姓,而一般的豪民就算吃亏,也对他无可奈何罢了。 支撑赵怀朔这么横的,可不仅仅是家族分配给他的私兵部曲。 赵怀朔的父亲赵閎纵有实力,顶多动员几十名骑士,放在仓垣城里排不上前十。赵怀朔主要仰赖的,是他自己多年来招揽亡命,身边聚集了一批来自五湖四海的亡命之徒。 长期重用这样的人,便也能分辨这样的人。 赵怀朔看得出,丁祁正是亡命之徒里的佼佼者。 丁祁的武艺带著长期严格训练的痕跡,不是沙场里反覆锤炼出的野路子。他在表演骑射的时候,往来拨马驰射,用左右手分別完成持弓和张弦动作,更是中原少见的技艺,不是寻常兵家子能有的。 他多半是哪里的巨室大族培养出的核心子弟,因为家族覆灭,才流落异乡。这种人自视极高,心底里又有怨愤,一句话惹得怒了,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天王老子都杀给你看。 所以赵怀朔一见丁祁,就喜欢。 別看他这会儿嘴上骂骂咧咧不客气,其实对丁祁很是优待。都伯的职位这就定下来了,还忍著心痛,把自家珍视的骑弓拿出来做了诱饵。 丁祁靠演武实现了跨越,顿时激得投军的汉子们躁动。 数十人本来还挺老实地等候,这会儿人人举手,个个叫嚷。 “傅郎君,我擅骑术!” “我的力气大,能用枪矛!” “家父是大秦军中的勇士,传了我刀盾合用的本事!” “老子在平凉打过仗!在汉中流过血!亲手杀死过敌军骑將!” 乡豪土霸的私兵部曲,自不能与经制之师相比。就算骨干,也不懂什么兵法战阵,倒是在个人武艺上头,普遍有一技之长。 傅笙对此並不是很在意,他知道,要把这样一群人捏合成真正的军队,还有很长的路走。 “褚威。” “在。” “劳你出面,姑且將他们编列部曲。” “是。” 这段时间以来,如果把赵怀朔看成是傅笙的臂膀,褚威就是傅笙的另一个大脑。 傅笙自幼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但很多东西都是囫圇背下的,在从军之前,並没有真正用过。褚威和傅笙完全相反,他十二岁被徵发入军,正逢大秦天王兴兵討晋。当时褚威年少机灵,做了掌旗军官的亲遂。后来苻秦崩溃,褚威先后在鲜卑人和羌人的军中服役,多次担任掌旗、传令等职务。 几十年下来,他对军规军纪和各种指挥、部署,都已经熟极而流。此前成茂在韦华手下做諮议参军,实际上有关军务,倒有一大半的事情仰赖这老卒的指点。 以褚威的经验,对这等基本操作根本就手拿把攒。 傅笙便把袍子裹得紧些,安心在旁观看。 却不料没过多久,投军的汉子们又发哄闹。 只听褚威连声呼喝,数十名汉子再度散开,露出垓心处对峙的两人。 一人身材高大雄壮,双手分持棍、盾,正是先前那个自夸家传刀盾术的。而另一边站著的,竟是褚威。 褚威五十多岁了,本来很结实的身躯难免衰老收缩,整个人在不穿戎服的时候,就是个小老头模样。这会儿他双手分持木棍和大盾,身体稍稍佝僂,感觉比木盾还小一圈。当那大汉扑上来的时候,褚威只能勉强防御,躲在盾牌后头承受对手暴风骤雨般的劈砍。 “他娘的,反了天了!”刘锋忍不住怒骂。 这匈奴人后裔往前半步,胳臂被傅笙拽住了:“你別去,老褚自有打算。” 褚威也参加了昨日在刺史府门前的战斗,但他居然没受伤。能拥有几十年沙场生涯的老卒,自有一整套保命护身的本领,非常人能及。他既然选择与人放对,就该有胜利的把握。 眾人便不干涉,站在原地看两人在场中较量。 只见那大汉舞动木棍,把褚威的盾牌砸得噼噼啪啪,密集作响,便如一个厨子在剁肉也似。褚威却利用自己体型矮小的优势,始终躲在盾后,苦苦支撑。 大汉猛攻了一轮,拿他不下,情绪稍有懈怠,脚下也慢了点。 他一慢,褚威便快。这老卒顺著敌手的重心移动,先以盾牌撞击打乱脚步,隨即贴到近处,用木棍砸中了大汉的手腕。 啪地一声轻响,大汉手中短棍高高飞出。若两人正经沙场搏斗,飞上天的不止短棍,还有他的手腕了。 那大汉怔怔地看看自己的空手,再看看褚威,露出懊恼的神色。 旁边围观眾人大声起鬨,大汉想要放几句狠话,却不好意思食言而肥。他愣了半晌,怏怏的行礼后退下。 傅笙眼利,则看到褚威背后衣衫满是汗水。这老卒状似自然地丟下盾牌,其实持盾的左手背在身后微微发抖,连带著肩膀都僵硬了。 刘锋道:“老褚技艺不差,但那汉子膂力惊人。若真刀真枪格斗,说不定老褚的盾牌先被砍碎,接著就要身死。” 傅笙点了点头。 这批来投军之人,身手比他预期的更强。若傅笙和赵怀朔、刘锋三人身体无恙,自然能凭藉武艺压服他们。但这会儿三个武力强的全都带伤,若放任他们肆意炫耀,只怕接下去几天很难管理。 好在这不难解决。 傅笙拄著拐杖,笑眯眯地让那个使刀盾的汉子过来,勉励了他几句,隨即道:“大家都是刀头舐血的好汉子,个个都身怀绝技。既如此,你们的伍长、什长,便由你们当中选出罢!” 傅郎君居然不派来管?那我们当中,不得出十七八个伍长、什长? 眾人不禁一喜。有人问:“怎么选?猜拳么?” “自然是比武。胜者上,败者下。” “这主意好!我们听傅郎君的!”数十人继续吵吵嚷嚷。 当天下午,这群汉子连带著后赶到的一批,百数十人便在军营前头比武夺官。 先是抓鬮,把大队拆分成五人一组。隨即各自以比武的方式选出五人里的强者担任伍长。 这时候兵户子弟们,军营周边零散百姓们全都聚拢了来,足足上千人在营垒外头围成一个大圈,看著挑选出的伍长们再行抓鬮,两两放对。 比武的內容可以两人自行確认,无论弓马骑术,还是刀枪剑戟乃至手搏皆可。 两人不能决定的,则由傅笙选择其它项目。 比武之人轮番上阵,观者鼓舞喝彩,欢声雷动。败者捶胸顿足,胜者绕行全场,接受讚嘆。 两个时辰下来,百数十人强弱分明。晚膳时分,傅笙挨个儿赏赐胜者酒肉,最后又共选出两个武艺出眾,令眾人服膺的,直接授予了都伯职务。 第二十八章 选择(上)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选择(上) 傅笙两三天里就完成了对部属的重编。 某日午后,他带著几名从骑回刺史府缴令。 隨著渐近仓垣城池,时不时在道路上看到行人,而且多是携家带口的普通百姓。 这是很奇怪的事。 天气已经很冷了,寒风刺骨。傅笙身旁的赵狗儿被吹到袍服呼啦啦作响,时不时打在脸上,就当替他抹把鼻涕。这种天气里,正常人家都躲著瑟瑟发抖,哪有闔家赶路的道理? 傅笙环顾四周,便见到像是一家子的五六名百姓正拥挤在道旁,试图把一辆轮子陷进土坑的独轮车拽出来。可呼喝努力好几次,却硬是没能推动。 有个半桩孩子大声喊著,在旁帮忙扳动轮?,发了两次力就汗出如浆。他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了,正要顿足踏地保持平衡,身体却往后倒,结果一屁股跌坐旁边,气喘如牛。这孩子身边,还有个娃儿比他矮半个头,更瘦弱些,两人似乎是兄弟。见兄长不动,弟弟便一言不发地接替了位置,继续猛推。可一个小娃儿有什么力气? 对每日里勉强果腹的百姓而言,这种环境下的长途跋涉,对身体的压榨非常厉害。就算他们距离城池不远,路上盘亘久了,也可能会要命的! 傅笙催马过去,用马鞭点了点靠近道路的两人肩膀,言简意賅地道:“让开,我来。” 那两名百姓急回头,才注意到周身戎服的傅笙,慌忙闪到两旁。 傅笙轻舒猿臂,拽住独轮车的横辕,隨即双腿夹马。 他身上的伤远没痊癒,躯干绷紧发力时,好几处伤口隱隱作痛。好在独轮车不算很重,车板上的零散包裹和一个不良於行的老妇加起来,也没多大份量。籍著马匹前行的力道,他腰膂一晃,便將独轮车拽出了土坑。 几个百姓纷纷行礼称谢。 傅笙用力拉拽的时候,车辆后方有个老者一直肩膀抵著车板,配合傅笙的力道。他肩上的破布烂衫碎了,露出半边身躯,傅笙注意到,他的肩膀上有个深深地凹槽,那是长年累月在汴水旁拉縴留下的痕跡。 “老丈倒是硬朗……却不知,这时候赶路作甚?” 老者小心翼翼地看看傅笙,低下头,深深嘆气。 过了半晌,傅笙拨马折返道中。他也嘆了口气,眼瞅著那一家人脚步蹣跚,慢慢往前去了。 原来这几日里,仓垣城里剩余的豪强们忙於瓜分身死族灭者的田宅產业,爭夺徒附人丁乃至家传的官印,为此爆发了不下十余次小规模的衝突。 衝突一旦发生,又引发了不少人为私仇私怨展开火併,隨即殃及城池周围好几个小村落。无辜者捲入其间,被指为董神虎同党被杀的,多达数十人,更不消说还有趁火打劫的。於是百姓们纷纷逃亡躲避。 除了嘆气,傅笙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姚秦在中原的统治,早就土崩瓦解,只因韦华这样的人竭力拉拢大族,才维持著表面平稳。而在表面平稳被打破以后,这些豪强大族本身的底色也显露了出来。说实在的,无论支持鲜卑人的,还是支持江左晋室的,其实全都是糟烂货色,谁也不比谁靠谱些。 傅笙刚来此世,常嘆自己运气不好。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运气已经很好了。 每次见到这些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百姓,他都庆幸自己没有穿到他们身上。 好在自己此世还有武力可以凭籍,不至於任人宰割。 这种偶尔的思绪不会占用傅笙多少时间,他很快就打起精神催马扬鞭,超过了那几个在路边慢慢行走的百姓。 快到城门处,在城门值守的军官上前几步。 这几日里,城里有力部族首领陆续从韦华手里得到了各种大小官职。这军官的上司乃是如今领有半座城池的一个豪强首领,他自己也顶了个部曲督的头衔,较之於几天前,可谓一步登天了。 但他並不敢轻视没有任何官职在身的傅笙,隔著老远就行礼:“傅郎君来了!” 傅笙笑著向他点头,问道:“韦刺史在城里么?” 那军官道:“傅郎君,你来得不巧,刺史刚出城。” “去哪儿了?你知道么?” “听说……咳咳……”军官欲言又止。 傅笙略俯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军官也知道,自仓垣那晚上的乱局之后,傅笙和韦刺史的关係,比自己上司和韦刺史要亲密多了,那可是正经以叔侄相称的自己人。 当下他压低嗓音,快速道:“听说封丘守將忽然召集了驻扎封丘的大部分人马,启程退返仓垣。刺史闻讯之后,只带了十余骑,火急赶去拦阻。” “什么?这是真的?”傅笙悚然吃惊。 “千真万確。刺史出城前,特意下令不得外传,以免引发动盪……” 韦华这个兗州刺史所控制的地盘,自然不会只有一个仓垣城。大体而言,能直接尊奉韦华命令的,是北到封丘、平丘,南抵扶沟、阳夏一带的方形。得益於韦华的辛苦经营,每个边境的据点都有驻军,北方边境的驻军兵力尤其雄厚。 此前突袭滑台的军队失败,傅笙等人遭到优势数量的敌军一路追击,仍觉得逃到封丘以南便有活路,因为封丘常驻兵马三千余,又盘踞交通要道,足以遏制鲜卑人的进攻。 眼下仓垣城里的风向重新倒向江左,那么北面的几个据点必须进一步加强防御。结果封丘守將带著人马,弃城南下了? 他有什么意图? 难道鲜卑人將有大举,策动此人领兵为先驱? 如今仓垣城的重將们彼此斗杀,死伤殆尽,得力的將校和基层士卒也损失惨重。可以说整个政权在武力上陷於空前削弱的状態,而大张旗鼓说要北伐的晋军又迟迟不现身。这时候鲜卑人南下摘果子,谁能挡得住? 傅笙想到这里,霍然回身上马。 如果真是这样,那仓垣就是死地,绝不能待了。必须立刻集结人马脱身! 好在我身边泰半都是精骑,行动必然快捷。但须防著一点,我在新收拢的兵士当中恩信未立,他们在逃亡中若有动摇,说不定拿我当弃子…… 勒马打了半个转,他又想到,不对。真要是鲜卑人南下,韦华去拦什么?这老先生手无缚鸡之力,惯用的折衝手段哪能阻挡鲜卑人如狼似虎的大军? 除非,韦华自己动摇?他又换新方向了? 不不,不至於。到他这种地位的世家大员,在江左的日子再怎么样,都强过跟著鲜卑人混。他去和鲜卑人勾兑,图什么? 正在心乱如麻,赵狗儿在旁牵住韁绳,连声唤道:“傅郎君,傅郎君!” “何事?” “你看那边!” 傅笙扭头,顺著赵狗儿指著的方向眺望,但见一行人马顺著道路趋近城池。他们的身影在苍茫旷野上起初小如蚂蚁,很快就渐渐变大,变得清晰。为首一名身裹重裘的清瘦老者,可不正是韦华? 他不是该离城不久么?这是往北走了一段,又折返回来了? 傅笙拍马迎了上去:“听闻叔父出城,我正待改日再来缴令,却不曾想在此遇上。” 韦华风尘僕僕,却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小傅啊,你来的正好……来,陪我在城里转转。” 第二十九章 选择(下)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选择(下) 傅笙心中疑惑,面上不显,很沉稳地道:“遵命。” 他拨马与韦华並轡而行。 韦华的隨从们颇有眼力,略勒马与两人隔开了距离。赵狗儿愣了愣,带著同伴跟进队列里。 蹄声得得作响,在城门洞里迴荡。 韦华与傅笙进了城,沿南北贯通的道路徐行。 歷经多年乱世摧残,中原地带的名城大镇普遍遭遇破坏,已经没几座能保持完好状態了。哪怕几朝旧都,到如今也户不盈百,墙宇颓毁,蒿棘成林。 现在还能正常使用的,多半都是类似仓垣的城池。城池距离原有的区域中心不远,原本是某座大城外围具备专门功能的堡垒,交通条件很好,而城池本身小而坚固,足堪御敌。 仓垣城分为南北两部分,北面是汉晋之交修筑的老城,周回三四里。城门处有额外增筑的月墙,城头的各种防御措施也齐备。厚实的城墙內,有高耸坊墙分割出诸多府邸,刺史府就坐落其间。 韦华带著傅笙,沿著刺史府的外墙绕行。不多时,就到了两天前曾有恶战的广场。 董神虎及其党羽的尸体,这会儿已被收拾掉了,只在广场中央留下了乾涸的黑色血跡。而广场四周,反倒血跡殷然,有寒风都吹不散的腥气,某几个角落里,还堆放著断肢残臂和身首分离的尸体。 有几名部曲模样的人,这会儿正拖著一具尸体从路边巷道里出来。尸体还有热气,从背心处极深的伤口往外淌著血,血淋淋流了一路。 几个部曲看见韦华和傅笙,露出有点尷尬的神色。有人想拜伏行礼,有人想说话,最后几人把尸体一扔,转身跑了。 见傅笙注目巷道方向,韦华道:“这两天,仓垣城里陆续还在死人。死者里,有的是董神虎同党,有的是被指认为董神虎同党,有的只是城里无辜百姓。很多人死便死了,没人给我解释。反正人死在刺史府的门口,便默认是我同意。” 傅笙默然。 韦华拢了拢袍服,继续道:“那日你对我说,莫爭蜗角之利,我觉得很有道理。奈何这城里,绝大多数人听不进这个道理。因为乱世滔滔,无人能预料,所以他们习惯了,也认定了必须追逐触手可及的东西,为此不惜流血。我虽竭力压制,效果不彰,怕还得乱上三五日……不止他们,仓垣以外的许多地方,也受到了这场动盪的影响。” “比如封丘?” “正是。” 马匹被尸体的臭气刺激,打了个响鼻。韦华伸手抚摸著马匹颈部,有些黯然。 “封丘守將高保念,与我京兆韦氏有三代人的交情。家父在苻秦担任青州刺史的时候,就招募封丘高氏子弟为兵。后来天王率九十七万大军南下,號称投鞭断流,儼然有混一天下的气概……” 韦华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渐渐绕过了刺史府,开始往城南去。 “当时我以黄门侍郎的身份隨军,曾奉天王旨意,持节前往襄阳督战。而家父则带领偏师,负责收復襄阳西侧的魏兴郡。不瞒你说,那时我们都以为,大势已成,天下已定,这上百年流血漂櫓的乱世就要到头了……” 韦华忽然醒觉自己跑了题。 他挥挥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海里赶走:“攻拔魏兴郡时,便有高氏子弟立功。后来秦军败绩,我代表父亲出面,收拢了流民万余家在沔南自保。高保念就在那时成为我一手拔擢的亲近下属,渐渐崭露头角。多年后我出任兗州刺史,再度招揽高保念至麾下效力。他为封丘守將,我除了允他扩充部曲私兵以外,额外增给精兵,倚为柱石。便是再最艰难的时候,我也去信要求他,只需稳固北方边境,不必为仓垣的琐事分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这里,韦华自嘲地笑了两声:“但今天早晨,他遣使者来仓垣,声称激愤於堂兄战死,认定仓垣城里必有奸佞之辈,遂率精兵三千南下……估算时间,大概明日午后就能抵达仓垣。仓垣虚弱之时,鲜卑人没动,本该抵御鲜卑人的主將却动了。小傅,我本来觉得他很可笑。后来想想,我自己面对著蜗角之利,不也一时失了方寸?这样想,我又觉得他不可笑。” 可笑不可笑,尚在其次,只消不是拓跋鲜卑的大军来临便好。韦华对仓垣城里各部的掌控速度慢了些,可到明日午后,三千人来袭还是能应付得。 傅笙鬆了口气,又有点好奇:“高保念想要什么?” “不重要。” 韦华摇了摇头:“今天早晨我听说他率部南下,本来惊怒交加,这才轻骑出城,打算在半道拦截,与他解说道理……但不重要了。我既决定转回仓垣,就代表他已经不重要了。” 傅笙略作思忖,拱手道:“叔父,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但请直言。” 韦华不答,继续策马向前,转眼就到了城南。 城南与城北不同,整片都是韦华来到仓垣后招募流亡,一点点修筑出来的新城。因为修筑的过程中多有因陋就简的地方,所以大量建筑都显得破败,透著一股临时凑合的模样。 韦华在这里威望甚高,见他来到,许多百姓隔著老远就跪拜行礼。 傅笙还见到,一些空置的院子里聚集了大批百姓,便是这日逃进城池,躲避外间火併的那些人。四周见不到兵士,只有几个吏员模样的人正在人群中指挥著,用几个大锅煮著热汤和粥分发。显然韦华早有命令,让他们收容、賑济流民。 韦华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有时点头向某人示意,有时向某个方向摆摆手。 在许多人的千恩万谢声里,他渐渐接近仓垣城的南门。 他稍稍催马,慢吞吞地说:“我半辈子辗转,没什么建树。其实,本也没想过要有建树。当年大秦在淝水战败,我在乱军中收拢百姓,只是想让他们日子好过些。可后来,我先投晋室,又投姚秦,一人已仕三朝;身边的百姓聚而散,散而聚,好像过的愈来愈差。有时候我不明白,当年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傅笙不知道韦华想说什么。 无论是对於来到此世数月的穿越者,还是对於二十出头的年轻武人来说,韦华说的那些陈年旧事都太古老了。傅笙面上平静,实则很难有耐心陪著这老儿玩样,慢慢揣测他字里行间潜藏的意思。 何况这两天他本就事务繁忙,来了仓垣一趟,要操心的事情更多了。 他的脑子里,有时候盘算该怎么应付即將到来的封丘守军,有时候盘算自家部曲的训练和后继粮秣物资来源,有时候盘算仓垣城里新起的几家豪族大致实力如何。他还好几次想到,晋军究竟北上到了哪里?似乎韦华对此毫不担心? 所以这时候他有些走神,只是下意识地跟著韦华行进。 愈往南,建筑便愈是零散低矮。当年韦华增筑仓垣南城的时候,计划挺宏大,可聚拢来的百姓规模终究不如预想,所以到了现在,城防上头只依靠北城,南城外围的城墙都没修完整,很多地方用內外两重木製柵墙凑数,连巡哨的士卒都没有。 南城门倒是完工了,可几乎没有包砖,完全是版筑而成。城门外还有个逢初一十五开启的草市。 因为南门比北门要矮些,门洞显得格外深邃狭长。策马立在城门洞里,傅笙的脑袋几乎碰到顶,他的视野被有些破损的走马板阻挡了大半,耳朵里灌满了北风穿过时,发出的呜呜啸叫。 將至门洞另一端的时候,他听到韦华在感慨。 “这辈子的那么多选择都错了,这一次究竟是对是错,谁知道呢?好在这一回以后,我便不用再选了……倒是小傅你……似你这般胸怀大志之人,对这次的选择会不会满意?” 什么选择? 选择什么? 傅笙觉得自己好像跳过了几句话,愈发不明白韦华的意思。 他轻声笑了笑,待要敷衍两句,心中警兆忽现。 那是强烈到极点的,比此前任何一次沙场遇敌都更可怕的警兆! 傅笙只觉得,自己脖颈的寒毛都根根竖了起来! 他猛然探臂,抓住了韦华的肩膀,將他向后一带,旋即右手按上刀柄。可就在这瞬间,胯下的战马恰好步出门洞。外界的天光洒落,傅笙眼前透著白茫茫一片,有点看不清东西。 他完全是凭著本能,瞬间侧翻,下马,后退。还没忘了把韦华拽得腾空而起,再护到身后。 本来应该退更多些的,但傅笙腿上伤势影响甚重,只退了半步,便觉小腿剧痛。 好在这半步,便使傅笙重新退回了门洞的阴暗处。而眼前精光一闪,是他拔出环首刀在身前划了半圈,闪耀锋芒。此时若有人袭击,无论是刀枪还是箭矢,都必定会被傅笙舞刀所阻。 “自己人!別动手!” “倒是好身手!这是何人?” 傅笙听到有人急喊,又有人讚嘆询问。 他用力闭眼再睁眼,两眼习惯了光亮,便看到城门外,有人陆陆续续从两侧的柵栏和草市的棚铺后头聚拢来。 起初是十数人,然后是数十人,再然后更多。 人群把傅笙的视线都堵住了。 这些人普遍三四十岁,满面风霜,穿著很普通的衣服,背著捲起的毯子、铺盖、粮袋、水囊等物,几乎每个人的腿脚上都遍布斑斑泥点,显然经歷了辛苦跋涉。 光看这些,几乎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群奔走州郡的商贩,或是长途迁徙的流民队伍,还是过得不那么如意,生活很辛苦的那种。 但他们握持武器,逐渐聚拢的姿態,又像是会移动的森林那样,隱有不可撼动之感。 傅笙毫不怀疑,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有趟过尸山血海的经歷。其中许多人都是能和傅笙相提並论的狠角色。而他们聚拢时,还自然而然地彼此掩护,於是给傅笙带来的威胁就十倍的提升了。 这些是什么人?大几百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摸到城门,当值守军都没反应的吗! 被傅笙藏在后头的韦华咳嗽著,拍了拍傅笙的后背。 傅笙全神贯注向前,没理会。 隨即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在傅笙抵达仓垣的第一时间,有个军吏出面接待,並代表韦华与他密谋。 傅笙之所以会相信他,是因为赵怀朔告诉傅笙,这军吏的真实身份乃是韦华之子,被认为还隱居在长安南山的韦玄韦祖思。 这等有传承的大家族,经常会在官场明面上摆一些人物,又保留一些人物作隱逸姿態,实则为家族奔走联络。韦玄便是京兆韦氏在这一代里有名的隱士。 当日傅笙便参予韦华的计划,除掉了董神虎。而在那天以后韦玄却不见踪影,甚至谁都没提起过他。 这会儿,韦玄却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他指了指傅笙,向身旁之人微笑介绍:“沈將军,这是傅笙傅郎君,是家父的亲近子侄、我的同辈兄弟。闻听王师將至,他特意带领部曲前来助战。在我兄弟身后的嘛……嗯,便是家父韦刺史了。” 第三十章 北府(上)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北府(上) 什么军队会被韦玄称为“王师”? 只能是晋军!只能是晋室刘太尉所领的,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这才是韦华真正的底牌。 这才是韦华明知鲜卑人的威胁近在咫尺,而却敢於派遣军队主动进攻的原因。 这才是仓垣城里武人对抗难以平息,韦华却稳坐钓鱼台的原因。 当世最具名望的军队,无数次以上胜多、所向无敌的军队就这么直抵城下,韦华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莫说韦华了,傅笙也瞬间鬆弛了下来,好像压在胸口的大石头被忽然搬走,整个人都鬆快了。 自来此世,傅笙一直极度紧张。在斧鉞加身的惨烈战斗里,他前世所拥有的眼界和见识是毫无作用的。他只能以一个战士的身份,挣扎於你死我活的间隙。前后歷战未曾失败,部下们都以为傅郎君善战,他自己才知道有多么侥倖。 一场场胜利也没有带给傅笙多少喜悦,只有更大的压力。 因为后世的见识不断提醒他,手中这点微弱的力量,在滔滔乱局中屁也不是,只能算一叶隨时会倾覆的扁舟。而他这个掌舵之人,其实是在层叠巨浪里搏命的赌徒。成功的次数愈多,他需要为之负责的人愈多,他便愈是顾虑得失,不敢继续决断。 所以傅笙在协助韦华控制仓垣之后,並不敢把自己与仓垣绑定。他招募了不少精兵强將,心里想的,则是若有不谐,轻骑快马抽身就走。 好在韦华还是靠谱啊。 晋军,不,晋军中最为精锐的一部,这就来了。 傅笙能清晰感受到眼前这些士卒的厉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是罕见的勇士。 他们是北府军! 自永嘉以后,五胡肆虐,中原板荡,无数汉儿豪杰避祸南迁,又在南下的过程中集结成大大小小的流民武装团体。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的南迁汉儿大都以世家大族为核心,並且依赖世家大族的影响力深入南方,很快就將重心投入到了大规模的土地开拓。但隨著时间推移,中原地带的世家大族应走尽走,南迁汉儿的核心人物政治地位持续低下,不再拥有天然具备號召力的高门领袖,流民帅往往以雄武敢战为特徵。 他们又没赶上晋室南渡的那一波大开发,轮不到上桌吃好的,许多人不得不滯留在江淮之间晋室侨置的徐、青、兗三州。 晋室权臣郗鉴便驻扎京口,引流民为兵,进而以这支兵力向北抵御胡族,向南压制三吴,维持了晋室的稳定。 此后数十年里,晋室明面上以皇族与士族並立,形成双方的平衡。实则在皇族与士族之外,又存在武人这一项。皇族与士族谁能掌握武人,谁就能掌控朝政。 在这场竞爭中,士族自然是优势的一方。这种优势,在谢氏执政时达到顶峰。名臣谢安以侄子谢玄为建武將军、兗州刺史,大举拔擢流民中的驍勇善战之士,授以精良的武器,加以严格训练,组建了赫赫有名的北府军。 这支军队隨即在淝水之战中一举击败苻秦数十万人马,並乘胜追击,横扫中原,其主將刘牢之一度河北兵临鄴城。 苻秦在中原的统治由此崩溃,北府军退回江淮以后,中原陷入了三十多年的动盪。 而在三十多年里,北府军的事跡依然不断地传到中原。 谢氏的权力衰退之后,北府军的指挥权辗转多人。第一代的北府名將如刘牢之、孙无终、何谦、刘轨等人虽御武戡乱,所向无前,却陆陆续续捲入政斗,身死族灭。不止將领,最初的一批北府士卒到这时也上了年纪。他们拖家带口,不再桀驁难治。於是整支军队被拆分、被剪除,眼看即將与晋室一样走向消亡。 那时傅笙是个孩童,正被主家日趋严苛的军事训练折磨到昏天黑地。 他隱约记得,那些事传到中原后,传授自己武艺的几个老卒有些感慨,又有些沮丧,都说持刀柄子的,终究斗不过耍嘴皮子的、拿印把子的。 但谁也没想到,有关北府军的风声消失了两年,又猛烈十倍百倍的吹了回来! 什么?刘裕联络北府旧人,举义旗起兵,以百名勇士夺取京口? 什么?刘裕率千人渡江,先斩桓玄部下猛將吴甫之,又破皇甫敷所部数千,再杀散桓氏本部精锐两万余,进驻石头城? 什么?刘裕西征桓氏,一举扫荡荆州,迎回皇帝,重新安定了大晋? 北府军的强悍,已经成了传说。可在刘裕的统帅之下,北府军不仅是传说,简直要成为神话了! 傅笙记得,当时莫说是家中教习,就连家主本人也目愣口呆,连声质疑说,是不是因为南北隔绝太久,传来的消息经过太多修饰,已经失去了真实。 没过多久,晋军北伐盘踞山东的燕国。 燕国乃慕容氏的余脉,號称拥有步兵三十七万,战车一万七千乘,骑兵五万三千,人马连山,旌旗遍野。那是足以和姚秦相提並论的大国、强国。 可刘裕亲领精兵北上,一战就击破燕国的主力,隨即覆灭燕国,將燕国的皇帝抓去了建康,在街市上斩首。 这一来,中原人心震动,都知道了北府军尚在,还拥有了比以前更为厉害的统帅。 毫无疑问,眼前这些老卒,就是刘裕部下的北府兵。 在这等天寒地冻的时候,一支军队潜藏声息长途行军,有多难? 这是对整支军队耐力、意志和纪律性的严苛考验! 傅笙此前带队从滑台返回的时候,天还没那么冷,还没有下雪。如果再来一遍的话,按这两天的天气,他毫不怀疑会至少有一半的同伴累死、冻死在路上。这种环境本身,就是对人的摧残,与追兵的战斗也会因此艰难好几倍。 而眼前这些士卒…… 傅笙看得出,他们的脸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又红又干,很多人的皮肤都皸裂了。他们身上覆盖著雪。赶路时身体冒出的热气,把底层的雪融化;雪再结成冰,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变成不断碎裂的冰壳子。 但傅笙感觉不到这些將士们对此有什么情绪。那並非麻木,而是不在乎。 好像他们每个人都经歷过太多太多的艰难时刻了,眼前这场,不过是一次冬日的游园玩耍,过程的艰苦只会使收穫更加令人愉快。 傅笙自己也算历经艰险了,但他非常明白,自己所经歷的那些,与这些將士们相比,仿佛九牛一毛。 无数次胜利在他们身上堆叠起了强烈信念;而为了胜利所闯过的无数艰难险阻重塑了、锻打了他们每一个人。 可以说,这些將士们已经处在了这个时代武人所能达到的顶点。 韦华適才说,不知这一次的选择是对是错。 这有什么可怀疑的,这选择怎么可能错呢? 无论以亲歷者的身份看当前局势,还是以穿越者的背景谈史书上的记载,说一千,道一万,汉儿就应该和汉儿站在一起。能做人,哪有转去做狗的道理? 而且傅笙毫不怀疑,眼前这支军队能够用武力为千百万汉儿们洗血耻辱,夺回失去的东西! 傅笙浮想联翩,北府將士们已经迅速入城。 他们踏过起霜的地面,行动极其迅速,而目標极其明確,整个过程中,甚至都不需要军官指挥呼喝。所有人仿佛是一个整体,自然而然地知道该如何应对各种局势。 也有人停在傅笙身边,很直率地问他,粮仓在哪个方向,往武库又该怎么走,要去城东某个营垒,是走城外大路,还是穿行城內比较方便。 傅笙一一回答,又招了韦华的隨从们来,分派他们为晋军將士们带路。 有个隨从稍稍犹豫,跑去向韦华求个凭证。 韦华也不多言,直接从腰间解下刺史符印,扔在了他手里。 待到大队人马入城,傅笙又领著若干晋军士卒登上城台。 当士卒们在城台竖起大幅军旗,仓垣城里便生出鸡飞狗跳的喧嚷。 傅笙走下城台时,城门附近只留下数十名晋军將士,没有其他人了,就连韦玄也不知去了哪里。有个打扮与普通士卒无异的武人正在韦华身边,与之攀谈。听到傅笙脚踏台阶的声音,他仰头看看,隨即向傅笙微笑示意。 这人身量不高,相貌很普通,额头宽阔。看面容似乎三十岁上下,勉强算是年轻人。但他皮肤粗黑,暴露在外的额头和脖颈上,利刃留下的瘢痕印跡多到彼此重叠,又似乎是久经沧桑的老人。 “我是沈林子。” 这人乾脆利落地自我介绍。 建武將军沈林子在两年声名鹊起,堪称晋军屈指可数的名將。作为太尉刘裕的左膀右臂,他更是负责率军从彭城出发,直取石门要隘的晋军主將。傅笙久闻其名,立即行礼。 沈林子向前半步搀扶,打眼打量傅笙上下,隨即道:“听韦刺史说,傅郎君身上伤势不轻,需要休息。我看,他没说错。可我手头有桩任务,恐怕非你不行。” 第三十一章 北府(中)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北府(中) “將军但请吩咐。”傅笙应声回答。 “好!好!” 沈林子甚是喜悦,握著傅笙胳臂正要再说,忽然仰天吸气,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喷嚏,鼻涕沫子横飞。 “太冷了!” 沈林子左右环顾:“我们换个地方。” 傅笙本以为他会转入某处宅院,或是乾脆领人直入刺史府。不曾想,他沿著城门拐了个弯,在登城阶梯旁的避风处蹲了下来。 这边的地面经霜结冻,很滑,沈林子刚蹲下就打跌坐倒。但他好像並不在乎,还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傅笙过来。 傅笙略迟疑。 他腿上的伤口系前几日里利刃割裂,从膝盖侧面延伸到小腿。冬日里癒合不易,这会儿他勉强能走路,但膝盖一旦弯曲,伤口立即崩裂。方才翻身下马那一回,伤处已经隱隱作痛了,这会儿要他来个下蹲动作…… 心里这么想著,傅笙不愿让沈林子误会,当即屏了口气,准备下蹲。 沈林子却又跳了起来。 “哎呦!这几日把我冻傻了,方才还说你有伤……” 边上韦华过来打岔:“要不,且待我安排个地方?” “不必,韦刺史稍等。”沈林子摆了摆手,转向傅笙。 “傅郎君该知道,我军北伐仰赖水路,此番在冬季北上,便为了趁著水浅,疏浚沿途河道。其中最重要的水路,一条是由汴水上溯,开通石门水口;另一条则是经泗水、洸水、汶水上溯,开通桓公瀆故道,夺取滑台。” 沈林子抬手在空中蜿蜒比划,仿佛眼前便是自西向东流淌的大河。隨即又双手各指一点:“所有这些水路,最终都贯通於大河。大军西去,也断然离不开大河水运的支撑。而石门和滑台,便是大河上的两道锁钥……” 傅笙点头:“如今仓垣在手,石门在望。將军这一路必能旗开得胜,应当没什么可忧心的了。” 沈林子脸上露出笑容:“那也多亏了韦刺史和傅郎君……但这样一来,另一路若慢了,我这里侧翼受到威胁,反增忧虑。不瞒你说,先前傅郎君抓住的那个鲜卑贵人,我已经將之快马送往彭城。明公审问过他以后,便连发文书,严辞催促滑台方向的进展。” 说到这里,沈林子脸上的冷笑快要压抑不住。 他幸灾乐祸地道:“据说,王仲德那廝,被骂得灰头土脸,几天没睡好觉。哼哼,討伐燕国他是先锋,討伐姚秦他还是先锋……先锋那么好当吗!傅郎君,你是熟悉滑台周边局势之人,便代我去看一看局势,催一催他。让他儘快行动,莫要拖我后腿!” “將军的意思,我抓住的人,导致滑台方向的大晋將帅凭空多了压力。让后,我还得去往滑台一行?” 沈林子重重拍手,高兴地道:“正是!” 傅笙苦笑。 他先前还想著,自己何德何能,竟得到大晋名將的重视,隱约有点受宠若惊。原来一不当心,牵扯进了晋军將帅间的纠葛。 滑台是鲜卑人在河南的重镇,但鲜卑本部的重心始终在草原大漠,长期驻扎在滑台並不算雄厚。 那也正是傅笙等人能从滑台逃回的原因。 他们偷袭滑台粮仓失败以后,若真是鲜卑本部大军在,派出的骑兵恐怕数以万计,张布罗网足以覆盖数百里,傅笙便是三头六臂,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实际上,滑台城里遣出追击的人马,大半都是步骑混杂的附从部落军,甚至有依附鲜卑人的汉儿豪强在內。 对傅笙等败兵,这依然是泰山压顶。但对大晋,对大晋权臣所领的,数十年所向无敌的强军,滑台守军还有优势可言么? 后来傅笙抓住了的內三郎丘堆,经审问过后也是这么供认的。 按他的说法,拓跋鲜卑这几年来,在河北中原等地的经营並不积极,而主要以汲取人力財力为主。此前曾下詔迁徙山东六州的郡国豪右至平城,结果各地百姓因相扇动,所在聚结,各地盗贼並起,守宰忙於征討。 魏主本人在军事上,一直著力於征討北方的蠕蠕,光是动用数十万骑,御驾亲征的大规模战役就发动了两次,两次还都没占什么便宜,其中两年前那一次,因为退兵时遭遇雪灾,导致精锐人马损失极多。 所以就算听闻南方即將有变,拓跋鲜卑的应对也很迟缓,至少丘堆出发的时候,平城朝堂上的权贵们还停留在反覆確认消息真假的阶段。 这情报传到彭城以后,傅笙能估量到晋军上下的震动。 大晋起兵征討姚秦,无论如何绕不开中原,而欲定中原,就无论如何绕不开掌握河北,南向虎视眈眈的鲜卑人。 大军的行动如此迟缓,正是因为摸不准北方强邻的动向。他们不得不小步缓进,一点点地试探鲜卑人的实力和意图。但若北方强邻其实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月的时日迁延,岂不是把本方自由行动的余裕给白白浪费了? 刘裕得知滑台內情以后,必定火急督促前方將帅进兵,说不定还会严辞责骂。 已然这样了,沈林子还要落井下石,派个人去当面催促?这合適吗?我这身份,万一遭了上头將帅的怒火…… 傅笙简直忍不住嘆气,既为自己的倒霉,也为此前自己对北府军的美好期待,更为自家歷经艰难,终於摆脱了彼此倾轧的中原泥坑,却依然要跳进另一个泥坑。 他脸色微变,心里发沉,当下心念急转,想著该怎么摆脱这局面。至不济,接了这苦差下来,沈林子该给点好处安抚吧? 沈林子看了看傅笙的表情,却也愕然。 “怎么?这个任务,可有不妥?” “这……”傅笙不语。 沈林子皱了皱眉,看了看韦华。 他沉默了会儿,忽地恍然大悟。 “怪我,怪我胡言乱语,惹人误会!” 他用力拍著傅笙的胳臂,大笑道:“我们这些人,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王仲德那廝固然可恶,我却不能眼看著他头疼。你去助他,他只会感谢,绝不会有別的意思!哈哈,哈哈,傅郎君莫要多想,不必忧虑!” 竟是我想多了? 傅笙一时面红耳赤。 他看著沈林子笑得前仰后合,竟有些羡慕。 这样的情绪,习惯於內訌、背刺,聚散无常的中原武人是很难有的。只有长期生活在一个彼此信任的可靠团体里,坚信自家所付出的一切必定会得到同袍的支持,也必定会齐心协力、贏得胜利的人,才会如此。 这样的人纵使身在行伍,也保持著鬆弛的状態,完全没有刻意作威严之状。甚至可以说,有点孩子气。 傅笙也笑了:“那我便去滑台。” 第三十二章 北府(下)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北府(下) 朔风阵阵,铁蹄轰鸣,骑队奔行。 既然答应了沈林子,那边没什么好耽搁的,次日傅笙就带著百余名骑兵出城。 沈林子说,要他去滑台参谋军务,当晚他仔细询问过,才明白滑台方面的晋军主力,如今还停留在巨野泽以东。 巨野泽乃上古九泽之一。此地匯集泗、济、濮、河之水,每年夏天水势滔滔,泛滥到上百里方圆;而在冬季枯水时,水面收缩分割,又变成方圆二三十里的沼泽。这片沼泽的地形复杂,一向都是盗贼乱兵出没的渊藪。比如秦汉之交的诸侯王彭越,就在这里起家。 这些年来的兵荒马乱,使许多逃离战场的丁零人、鲜卑人乱兵陆续藏身在此,退以巨野泽为棲身之所,进则洗劫周边百姓。 负责攻打滑台的晋军在九月初就已经进驻此地,隨即一边清剿盗匪,一边徵发周边民力,重新开掘堰塞许久的桓公瀆。傅笙最早听说晋军北伐,就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消息。 於是傅笙所部便不往北,而是直接向东。一行骑队在东昏城北面水浅处连续穿过济水的南北两支,与巡哨的此路晋军侦骑联络上以后,再按照指示转向东北。 他们所经的区域地形平坦,土壤肥沃,没有山势阻碍,又多河流灌注之利,本来是人烟稠密之地,但多年天灾人祸以后,这里的百姓已经几乎死亡殆尽,形成了大片大片的无人区和不断扩张的莽林。 骑队沿著道路奔走,有时候穿越旧时的县城和集镇,进出都见不到人。坍塌的房舍间,只有狐狸和野狗之类探头张望,在它们身下,便有被叼著磨牙的人骨。若策马迫近些,这些野兽根本就不怕人,呜呜叫著威胁。只有大群食腐鸦雀被惊动,抖落身上的霜雪,聒噪著振翅而飞。 傅笙刚穿越到此世时,曾跟隨家主往来於这片冷清如鬼蜮的平原。当时他眼见此景,颇受衝击,有些可怕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覆闪现,导致他连续几晚都睡不好觉。 现在的他,自然心肠已经硬了。 他的同伴们也是一样,策骑穿行其间,全然视若无睹。 “这不对!” 丁祁咂著嘴。 见旁人都不理会,他又嚷:“这不对吧?” 赵怀朔从后头催马上来,喝道:“怎就不对了?你这廝又在想什么?” 丁祁连连摇头:“当年大秦的兵马入洛阳,我是看到过的。那真是,声势惊天动地!骑兵二十余队,每队都跨纯色骏马,身被五色彩练,又著铁兜鍪、明光鎧。然后是无数旗帜继之而进,旗帜下步卒俱都身高力大,手中刀枪寒光闪闪,夺人眼目。更有大將姚崇、杨佛嵩等,个个威风凛凛,望之犹如神灵……”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过了会儿才道:“与之相比,大晋的军队入仓垣可就没什么声势。那沈將军,说是刘太尉麾下重將,可我看他没什么威仪,带的千把人便似……咳咳,便似一帮流民入城。” “住口!” 赵怀朔断喝一声,止住了丁祁胡言乱语。 傅笙一向都觉得赵怀朔嘴上缺个把门的,难得见他管束他人,居然有几分稳重,不由得暗中点头。 正待夸他两句,便听赵怀朔道:“晋军如何,也是你能看懂的?要我说,就是这种不弄虚头的猛人,才会把心思摆在打仗上头!何况,他们还给了钱帛赏赐!给这么多好处,买不来你嘴甜一点吗!” 说话间,赵怀朔有意无意地单手叉腰,让人注意到他斜披著崭新的戎服。这戎服可不一般,是用绢帛做的,光鲜的很。甚至可以说,有点过於光鲜了,根本就是五色斑斕。 三天前,沈林子才见了傅笙的面,就给了他一个任务,令他不得不顶风寒,奔走在外。为此沈林子倒也不吝嗇,在城楼下直接令韦华打开了府库,给傅笙和他的部下们厚赐酒肉,又赏了许多钱帛。 拿到赏赐的当晚,弟兄们喝酒吃肉,都很快活。 对於大晋,仓垣城里的人们普遍是认同的,但也隱约抱有一点复杂情绪。虽说大晋是衣冠礼乐所出,是天家正统,按照常理,大晋的军队就是王师。可这些年来,丧良心的武人常见,王师却非常稀罕。大家说是投靠大晋,其实是投降了大晋。那么,王师会怎么对待降眾,人们都有些忐忑。 傅笙便曾听到不少將士私下討论,觉得按照常理,晋军难免会砍掉几颗脑袋立威,然后再勒令城中將士都去干苦力开掘河道。有些將士之所以投靠到傅笙这里,便是觉得傅笙是韦刺史的侄子,所部又是义兵身份,不至於被新的统治者针对。 谁知晋军大將入城以后,立刻就赏赐了这么多好处,而给出的任务並不算艰难。仅仅要傅郎君往滑台方向的晋军大营走一趟,提供点军事上的参谋意见罢了,而眾人只消跟著傅笙,打个来回。 那无非路上辛苦,对武人而言,算得什么? 当兵的人最讲求实际,对上头將校的希望,一是能带他们打胜仗活命,二便是给的钱赏抚恤丰厚,让自己和家人都能吃饱吃好。 前一条,傅笙不欠缺。但他毕竟从军时间太短,毫无根基,更不要说家財了,所以第二条上,讲究量入为出,容不得大手大脚。 因他是带领败兵退返的功臣,一些因他活命的底层军官回到仓垣后,凑了谢礼给他。另外董神虎一党被剷除后,因此起势发家的人物很多,其中有些人赠送钱財和粮秣给傅笙,以结善缘。这两项加在一起,傅笙手头有了三十几石的粗粮、马料,还有约莫十五万钱。 这些资財若傅笙自家使用,足可舒舒服服过上五六载,但加上私人部曲人吃马嚼,可就不充裕了。 这几日为招募勇士,傅笙咬牙许了不少好处,其实有不少还在天上飘著。 谁能想到,沈林子来了仓垣,一挥手就是厚赏?钱?每人一千!帛?每人一匹!先放心拿著,以后还有! 原本傅笙占了第一条,现在沈林子占了第二条。太好了,太好了,有了这样的好上司,以后准定能过上好日子了。 当晚军营里闹腾了半宿,不少將士喝酒喝得醉醺醺,还有吃肉吃多了,拉肚子的。有家眷的將士把钱帛交给家人,嘱咐他们妥善收好,没有家眷的就难免乱乃至赌博消遣。 赵怀朔是有族人的,但族人无须他帮衬。於是他直接找了裁缝,让裁缝用绢帛给自己作了两套华丽的戎服。 他自家是神射手,在战场上专门盯著敌方甲冑鲜明的將校放箭的。结果稍得了好处,就把自己打扮得宛如锦鸡,在队列中显眼极了。傅笙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图什么。 但傅笙知道,沈林子进了仓垣以后,做的事可不仅赏赐钱帛酒肉,收买人心。 当天他就连续召见了城中文武,或赏或罚,或生或杀。又连续打散了城里將校组建的几支军队,放其老弱者回家,留其精壮,派遣直属部下加以管治。 到了第二天,沈林子又抽调城中丁壮数千,一半修城,一半出外疏浚河道;而將这些壮丁的家人妇孺聚集一处,发放粮食为酬,令她们抓紧製作军旗、寒衣等物。 他绝对是经验丰富的武人,拿下城池之后的诸多操作,轻重缓急一清二楚,绝无破绽。 只是,要说威仪,沈林子確確实实没有。 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那种身居高位者的气势。乍看起来,他简直就和普通士卒没有任何不同。 董神虎之所以转向鲜卑人,大概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沈林子身为大將,却只带著少数部下深入敌境,亲自来取城池……光是这一条,放在时人眼里就够得上轻佻的评语了。 也就是韦华有手段,自家先控制住了城池。但凡韦华手段差点,真被董神虎胁迫住了,沈林子来仓垣,会遇到什么样的局面? 傅笙简直不敢想。 不过,这也正常。听说沈林子是刘裕的爱將、心腹。这样的人有恣意妄为的资本,也格外渴望立功,所以行事轻佻,再说难免。 却不知接下来会见到的大晋征虏將军、冀州刺史王仲德,又是何等人物? 听韦华说,这位王將军在刘太尉麾下资歷极深,而且勇毅冠於三军,每逢征战,常为先锋。这样人物受阻於滑台,恐怕难免愤愤,我到他面前,务必要小心应付。 正盘算著,远处田间飞奔过来数骑。 其中一骑,便是先前与傅笙所部遇见以后,留下为骑队引路的晋军斥候。 另有一骑,身后跟了两匹从马。 南方缺马,晋军的马匹数量一向很少。可见此人要么身份贵重,要么身负紧急军情,所以沿途换马赶来。 那骑士隔著老远便喊:“仓垣的傅郎君在哪里?” 傅笙催马急出:“我便是傅笙,不知足下是?” “我乃征虏將军帐下卫士,奉令来此,著傅郎君莫往巨野泽去,直接转往凉城与將军会合。” “凉城?” 傅笙怔了怔,问道:“凉城不就在滑台城东十五里么?王將军怎就到了凉城?难道说,大晋的兵马已经……” “大军仍在巨野泽以东。王將军欲观鲜卑人在滑台的底细,所以亲自到了凉城一游。”那卫士答得一本正经,理所当然。 傅笙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滑台之所以號称重镇,是因为这座城池北面,直接扼住了黄河的三个重要渡口白马津、延津和长寿津。其中白马津、延津距离较近,直接处在滑台的控制之下,而长寿津位置偏东,鲜卑人遂调集民力,筑凉城以镇之。 滑台和凉城,可以说是同一个军事重镇內两处要点,彼此互为形援。 现在你和我说,大晋的征虏將军把本部扔在上百里外,自家直接跑到凉城去了? 难道大晋的將军们一个个的,都这么轻佻? 早听说,北府军的將校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玩命搏出的富贵,这是玩命玩出了习惯,不轻佻不舒服是吗? 第三十三章 潜行(上)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潜行(上) 俗语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將军难免阵前亡。个人的勇敢不仅会带来胜利,也会带来失败和死亡。再怎么厉害的人物,只要长期出没於险境,死亡只是个概率问题。 如果北府军里只有沈林子是这样,那是他个人的性格使然。但如果身为督前锋诸军事的大將、与大晋刘太尉相交於微末时的王懿王仲德也是如此,那很可能,这支军队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真就与眾不同。 傅笙扫视身边伙伴们,见褚威骇然,赵怀朔等则明显地露出佩服神色。 这些伙伴们,都从滑台逃回来不久。滑台没有鲜卑大军驻扎是另一回事,其本身也有守军。而守军何等凶恶,关防又何等严密,他们有亲身体会,也至今心有余悸。 傅笙可以保证,如果那位征虏將军自家躲在后方,而喝令傅笙等人前往滑台打探,將士们必然心生不满,保不准半路上就要四散而逃。 莫说他们,傅笙自己,都要盘算盘算接下去的立场。 但如果征王仲德自己到了滑台……且不说他这么做合不合適,身份如此贵重的大人物先把自己至於险境,再召傅笙等人前往相会,眾人很难拒绝。 傅笙环顾眾人,转回头来,客气地对那名王仲德的卫士道:“我们即刻启程便是。” 一行人此时所在的位置,是在乘氏县北面的大乡山。 乘氏县隶属於济阴郡,理论上已是大晋的领土。但实际上,永嘉年间晋室侨置北济阴郡,事实上放弃了对此地的控制,后来苻秦极盛时短暂管控此地,等到拓跋魏、慕容燕和姚秦三个政权並立,此地又成了三不管的甌脱地带。 如果光是三不管而已,那在乱世中简直是乐土。偏偏三家又时不时调遣兵力,在此或掳掠人口、或破坏农耕,务求摧毁当地的经济,不容另外两家得利。 到现在,莫说大乡山,就连乘氏县的县城里,都看不到活人了。 此前刘锋说,大乡山下有个他熟悉的小寨子,寨子里的百姓依靠种食野粟和设陷阱捕获野兽度日,曾经接济过他。 傅笙便一行骑队便来到山下,打算拿几件铁器换点野味。 来到这里才知,那寨子里的百姓陆续病死或出意外,去年底就只剩下了两个人还能动弹。前两天,两人进山觅食,又倒霉惊动了狼群。一人活活被撕了,另一人侥倖逃回寨里,腿上伤势却已恶化,整个人奄奄一息,活不了几天了。 刘锋甚是恼怒,带了几个人持刀剑弓矢进山,说是打猎,实则多半要杀狼报復。 骑队里其他的人散臥各处,抓紧时间吃点乾粮喝点水,也鬆了马匹的韁绳,让马儿自去找乾草吃。有人还閒聊打赌,猜测刘锋能杀几头狼,大家又能分到多少狼肉吃。 但傅笙一声令下,眾人立刻起身。 曾经与傅笙一同在滑台作战的將士们,都能严守纪律,每人都用最快速度收拾了马匹行李。 前几日另外招募的好手里,有人低声嘟囔抱怨。抱怨了几句,却见同伴们人人肃然,並不呼应他,於是自家先怂了,开始鞍前马后,特別积极地帮著收拾。 赵怀朔又取號角猛吹,吹了一阵,便听山里的刘锋也吹角回应。 骑队隨即启程。 那名王仲德的帐前骑士来时,是仗著马快,绕过了鲜卑人游骑密集的区域,兜了个圈子。 他从凉城往东,先赶到设在范县的晋军前沿据点,换马以后在折向西南,来找傅笙一行。一圈將近四百十里地,沿途还不是什么好路。他一天半就跑完了,两条腿都被马鞍磨出了血。 傅笙问他打算怎么走,他便说了自己的路线。傅笙还没听完,就摇了摇头。 “回程不必这么麻烦,直接向北可也。” 骑士犹豫了一下。 傅笙问:“怎么?” “滑台方面,鲜卑人的侦骑甚多。直往北去,若遇截杀,对贵部恐有危险。” 这话一出口,赵怀朔便在后头“哈”了一声。 傅笙也觉此言有些好笑。 要说危险,谁能比你的上司王仲德更危险?我部若有危险,那也是因为你家將军下了军令,要我们去凉城匯合的缘故吧? 都要去鲜卑人的窝边蹦迪了,还替我担心什么侦骑呢? 傅笙笑著请他放心,隨即连点四五个人名,叫赵狗儿往后队去,照名单唤他们来。 一听这几个人名,褚威就明白了:“咱们走瓠子河故道?” “我意如此,你觉得呢?” “甚好!” 所谓瓠子河,本是发源於东郡濮阳,匯入济水的一条河流。汉武帝元光年间,黄河决於瓠子,东南注巨野,通於淮﹑泗,淹没十六郡国,以至於二十年间河患横行,方圆二三千里內,人或相食。 黄河泛滥也使瓠子河的河道变得极不规则,至汉末乾涸以后,就在本地留下了遍布碎石、流沙、沼泽、深潭,而又密如蛛网的故道。 这些故道的走向,外人少有知晓,只有盐贼们將之作为常用的走私道路。傅笙少年时也在此活动,机缘巧合认识了身为盐贼头目的彭柱,后来才能在军中引他为奥援。 可惜此前仓垣之眾在滑台战败后,必须退往西南。否则眾人若向东南,籍著瓠子河故道奔命,或许还多出几分生还的可能。 如今彭柱虽已战死,许多旧部仍为傅笙效力。这些人出身不一,多为鸡鸣狗盗之辈,但普遍有独特的本事,也大都成了什长、伍长。 傅笙令赵狗儿召集的几人,便是彭柱旧部里,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几个地里鬼。 转眼间,数名老卒来到傅笙身前,滚鞍下马。 傅笙用手臂架著鞍桥,俯下身,將自己的打算细细说了,最后笑问:“几位阿兄以为如何?能替我带个路么?” 傅笙少年时就认识彭柱。对彭柱的部下们,他一向都阿叔阿兄的叫唤,这会儿也依然如此。 老卒们连连点头,都道可以一试。有人甚至自吹,能闭眼在瓠子河沿线打来回,用鼻子都能嗅出附近是否有鲜卑游骑经过。 当下傅笙连声夸讚,拜託他们多多照应,又给这几人划分了职责,令他们带领精干士卒,轮番为前导。 在王仲德的帐前骑士將信將疑的目光下,骑队前后相继,蜿蜒行入瓠子河故道。 骑队所经的河道两旁,由泥沙冲积堆叠而成的自然堤足有丈许高。自然堤上的砂土致密,林木难以生长,前几日下过的雪没有融化,於是连绵的堤身便如天然城墙,遮挡住了骑队的身影。 在堤坝外沿本该是平整的田亩,若有人在原野游盪,很容易產生登上堤坝眺望四周的念头。但此时,人类劳作的痕跡已经被战乱摧毁了,靠近堤坝的田亩或生荆棘,或生齐腰的芦苇。 入冬以后,这些荆棘芦苇乾枯便脆,却更容易扎透血肉,很少有人刻意去穿行其间,折磨自己。 骑队在乾涸的河道上行进,连风声也被隔绝在外,显得特別安静。迴荡在眾人耳里的,只有人马踩过薄冰和碎石,发出的哗哗声。 第三十四章 潜行(中)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潜行(中) “小心,小心陡坡……” 数人行於林间,彼此提醒著绕过陡坡,免得谁一不小心滑落,沿途碰撞枯枝败叶,惊动外间。 这片林木已经掉光了树叶,枝椏稀疏,遮不住远处的天空,阳光斜入林间,在地面洒落快快斑驳。 骑队向北走了几十里,这会儿到了五霸岗。 传说这五霸岗,乃是齐桓公会盟诸侯的所在。傅笙又隱约记得,后世有江湖豪杰群聚在此,与一名姓令狐的剑客相会。 五霸岗的西面是离狐城。最近两年有几伙匪寇联手盘踞在此。匪寇们大体上对北面的鲜卑人表示恭顺,时而响应號令,为之奔走。 眾人本打算籍著五霸岗的掩护,从离狐城旁边掠过。到了这里才发现,离狐城里的匪寇团伙或许感受到了最近气氛不对,故而在城池周边加强了警戒巡查,还在较远处的高地额外设置了多个哨卡。 好死不死的,其中一座哨卡偏偏位於俯瞰瓠子河故道的坡地上,恰好扼住了骑队的行进路线。 以傅笙等人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自然可以绕行。但绕行也得依託废弃河道,那圈子兜得可真不小。 既如此,那就不绕。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行人伏在小树林的边缘,远远观看。 数百步外的土岗顶端,便是那座新建的哨卡。说哨卡二字未免抬举,那玩意儿其实就是个四面开窗透风的窝棚,而且窝棚四周还都是光禿禿的土坡,视线毫无遮掩。 窝棚的里面,有三个人。三人背靠著柱子和土墙,在火塘边松松垮垮地坐著,正在聊天。而柱子上掛著的,除了武器,还有用於敲击示警的刁斗。 “骑队经过的声响不小,三人隨便谁一抬眼,就能看到我们,然后就能” 傅笙拽住一名瘦削的伍长:“那三人里,有你认识的吗?” 瘦削伍长乃是彭柱的旧部,早年以盐贼的身份经常往来这片的。 他眯著眼看了半晌,摇了摇头:“这些草寇的头目我或许认得,底下小贼都是尘芥一般的货色,用不了一年半载就生生死死,能换两茬的……” “就是说,混不过去?” 伍长点了点头。 “无妨,我们还有办法,你先回去。”傅笙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伍长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他转向另一边的赵怀朔和丁祁。 “你们两位,如何?” 丁祁看看赵怀朔。 赵怀朔一拍胸脯:“我们一箭一个,能干掉两人!” “第三个呢?你们俩不是都能连环施射么?” “咳咳,靶子是死的,人可是活的。我们射杀两人以后,剩下的那个如果反应快些,躲在土墙后头咣咣一敲刁斗,怎么办?” 伏在稍远处的刘锋忽然举手示意:“我可以解决第三个。” 片刻之后,刘锋往身上反披了件脏乎乎的毛毡,整个人蜷缩在毡子底下,慢慢往树林外挪动。亏得他这么大的体格,能缩成一小团。 这看起来有点可笑,但又真的有效果。 据说这是匈奴人祖上传下来的潜行法子,专门用於冬季捕捉野生黄羊的。毛毡乍看起来,与地面上的脏污残雪別无二致,而毛毡底下的人只要动作够慢,就不会引起黄羊的注意。黄羊能骗到,人自然也能骗到。 数人屏息敛声,看著毛毡慢慢移动。 盯了一阵,傅笙只觉两眼发酸。他眨了眨眼定神再看,一时居然找不到毛毡的踪跡。恍惚间毛毡底下的也不再是人,而是一块纹丝不动的大石头之类。 又过片刻,赵怀朔和丁祁稍稍起身,各自张弓搭箭。 哨卡后方,刘锋掀开毛毡,猫著腰,贴近哨卡侧面的半截土墙。 “左边的归我,右边的归你……”赵怀朔低声道:“……射!” 刘锋暴起的同时,赵怀朔和丁祁掌中的弓弦弹动。 刘锋的短刀穿透了第三人的咽喉,那人噗通倒地。而另两人一者咽喉中箭,一者胸膛中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傅笙立即起身。 待要拔足,那位王仲德的帐前卫士却迟疑地问:“死了人,离狐城里的贼寇们不会查问么?” 傅笙答道:“死人不算什么,贼窝里或者寻仇、或者抢掠,每天都死人,压根没人在乎。而且贼寇们也没有定时值守交班的规矩,待他们发现,我们早就走远了。” 卫士连连点头。 “傅郎君,你果然如沈將军所说,很熟悉这一带呀!” 隱患清除,骑队继续启程。 只不过许多人经过土岗下方,注意到上头那座明显新建的哨卡时,都投以警惕的目光。 带队的军官隨即低声传话:“里头的人都干掉了,不必在意!” 这支队伍中的大多数人刚从滑台败回不久。上一次大家去往滑台的时候,只以为逮住了千载难逢的良机,可以趁著滑台城里兵力不足,捞取好处。 结果发现,所谓千载难逢的良机,是董神虎引他们送死的託辞;滑台的兵力確实不怎么足,但也足够碾死这群痴心妄想的蚂蚁。 所以这会儿再度北上,不用傅笙叮嘱,所有人便打起了精神,务求小心谨慎……以至於有点过于谨慎了。 队伍里看起来最轻鬆的,倒似是傅笙本人。 傅笙在前世见识过,知道真正的军队应该是什么样子,知道需要何等强烈的信仰,才能支撑起那样的军队。而在此世,他是最底层的部曲出身,更知道普通將士们关心什么,在乎什么。 所以现在的他从骨子里,就不对身边伙伴们寄予太高期望。或者说,他从不认为,士卒们天然地可靠。 如果谁抱著这样的念头,关键时刻士卒们一定给他顏色看。 將士们是人,不是工具,不是牲畜。想要將士们不畏艰难险阻地跟著你,就得在平时下功夫,抓住一切机会巩固自己和將士们的感情。 所以方才他还全神贯注地带人解决哨卡,这会儿便已满脸轻鬆,时不时策马与某名將士並行,与他低声谈笑。 “杨飞象,你刚才慌了是不是?遇到难处就慌,就不信我们能解决,是不是?你这廝小心点,再给我看到你满脸晦气的模样,我定你个动摇军心的罪名,拖出去先打一百棍!” 被叫作杨飞象的,是个身长八尺余、膀大腰圆的汉子。他坐在马上,肚子凸起,两条粗腿晃晃荡盪,脚板距离地面不远。 被傅笙唬了一通,杨飞象的眉头纠成一团,嘴角的横肉绷出了深深地法令纹:“傅郎君,我自然信得过你。只不过上回吃了大亏,我新结拜的二弟就死在路上了,心有余悸啊。可怜我侄儿才两岁……” “行了,行了!这回咱们跟著北府军办事,断不会像上次那样吃亏。你这廝给我打起精神来,立个功,拿的赏赐回去给侄儿分一半不好么?也显得你仁义!” 杨飞象忽然有点扭捏:“傅郎君,我自从跟了你,上阵可没怂过,杀得敌人少说也有十个……”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別绕圈子。” “这回若有赏赐,我不要別的,就想要幅头面首饰行么?正好我拿著,亲手送给侄儿他娘,討她喜欢。” “你……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在周围好几名骑士的轻笑声中,傅笙勒著韁绳,离杨飞象远些。 第三十五章 潜行(下)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潜行(下) 傅笙催马往队伍前头去,隔开数十步,仍能听到杨飞象的伙伴们在低声取笑。又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了个有关杨飞象的下三路笑话,伙伴的轻笑立刻变成了压著嗓子的狂笑。隨即杨飞象恼羞成怒,嗓门大了起来,污言秽语横飞。再接著,就是该管的军官拨马过来叱骂,令这伙人全都住嘴。 长途行军过程中,適当的放鬆很有必要,但不能过於鬆散。军官来得很及时,处置的也没错。 傅笙再往前催马,队列里便少有人声,唯有脚步和马蹄声共鸣,发出肃肃然的低响。 这种环境使人很容易放空头脑,於是傅笙又想起了那个笑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话乍听一本正经,稍转念头就发现,实在猥琐的很,傅笙听了都忍不住骂一句。他骂完了,认真回忆了一遍,暗自模擬了讲笑话的语气,决定待会儿和其他士卒谈话时,就用这笑话开场,活跃下气氛。 军队里没什么娱乐,战斗和训练带来的亢奋情绪又很容易转化为强烈的欲望。所以士卒们平时手里有钱,都在酗酒、赌博和女人裤襠里,为此不惜杀伤人命。而在战事的间隙,士卒们彼此閒聊,翻来覆去的也很难离开下三路的低级题材。 傅笙曾经很嫌弃这种状態,觉得这样的士兵与野兽何异,断难成就大事。 当时他还是私兵部曲的身份,因此试著给同伴们讲讲算学,讲讲科学,讲讲汉儿们曾经辉煌的过去。结果同伴们报之以鬨笑,甚至有人去向主家抱怨,说小傅发烧以后,时常胡言乱语,脑子坏了。 只有一个老卒向傅笙敞开心扉。他说:“我们这些人,今天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为什么还要多想?越是动脑子,痛苦越多,还不如动动卵子,至少一时爽快,死也甘心。” 傅笙很快就明白了。时代不同,人所生活的环境不同,前世的军人拥有的东西,比如道德、尊严和自我约束之类,恰是此世最为罕见的奢侈品,此世的武人们除了勇猛胆略以外,需要的一曰敬畏军法,二曰亲爱同袍,除此以外没有別的,既无要求,也无约束。 想通了这点以后,傅笙再也不纠结。 某日他受主家派遣,去接手一伙新招募的强徒。强徒们认为傅笙年轻,对他颇为不敬。 傅笙与之赌斗,一连打翻了四五个特別凶悍的;眾人俯首以后,他请大家吃了顿好的,吃饭前又面不改色地连说了几个下三路笑话……当然那只是开场白,之后还是靠他在前世职场鉴貌辨色的交际本事。这伙人最后被带回坞堡时,已经对傅笙既亲热,又敬畏,完完全全当他是自家首领了。 傅笙投军以后,依然保持著这种做派。他因为善战而得到拥护,但他在士卒们面前,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厉害人物,而是士卒们的自己人,是“我们当中特別厉害的一个”。 刚把笑话记牢了,眼前一晃,过去个熟悉的身影。 傅笙伸手就拦:“且住!” 那人缩著头,双腿夹马跑得更快。 可他那里快得过傅笙,傅笙挥马鞭一扫,鞭梢就掛住了那人脖颈。 那人慌忙勒马,一叠连声道:“饶命!饶命!我不能呼吸了!” 傅笙偏不鬆手,硬是將那人勒得在马上后仰,整个人后背靠上了马股。 这张脸倒过来看,甚是浑圆,两颊还红艷艷得发亮。傅笙一时觉得有点陌生。他定神再看,隨即抖开马鞭,问道:“陈五?” “咳咳,正是小人。” “你的脸怎么回事?怎么肿成这样了?” 叫作陈五的,便是曾与褚威较量刀盾术的大汉。他羞愧地笑:“不瞒傅郎君,吃早饭的时候,煮了些菜汤,不留神混了毒草在里,害了肠胃……” “放屁!” “是,是。” “吃坏了肠胃,那也该跑肚窜稀。能吃到脸肿,那是寻常毒草吗?你命都要没了吧!何况……这边的掌印是怎么回事?你又赌输了不认帐,被人打了是吗!” 陈五好赌,傅笙是知道的。前几日他来军营应募,凭著自家身手比武夺官,成了什长。当时傅笙为稳定人心,晚上直接发放了第一批军餉,什长的军餉还不少。 第二天陈五就与人掷骰子赌博,把军餉输光了。 听傅笙这般问来,陈五期期艾艾:“这……傅郎君,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不认帐。一时手头紧,没办法呀!没奈何,方才与人约了,一个耳刮子折两个钱……” “你输了多少?” “十个钱。” “你给我说实话。” “……不瞒傅郎君,输了两百个钱。” 傅笙正色道:“问你输了多少,我是想著,若还有没折算完的,替你还一次钱,免得你再皮肉受苦。真就两百钱吗?” 陈五大喜:“知我者,傅郎君也。我实话说,输了两贯。不过方才已然挨了二十个耳刮子,折了四十钱,所以现在还差……嗯,一千九百六十钱。” 两贯!两千钱!眼下入冬时候,在仓垣城里买一石小豆才六七百钱,那是能救命的! 傅笙连连嘆气,摸了摸掛在自家马鞍边的皮袋。 在陈五热切的眼光下,傅笙排出九文大钱,放在陈五手里:“两贯委实没有,这些你先拿著,好歹也能抵过五个耳光了。” “这……傅郎君,你这样合適吗?”陈五瞠目结舌。 待要再说几句,后面队伍催促。也不知有意无意,好几名骑士忍著笑,把他拥在骑队里,滚滚向前去。 傅笙起初还听陈五叫几声傅郎君,转眼便听不到了。 当晚骑队找了隱蔽处所歇息,次日凌晨出发,继续潜行。 这天的路程只有六十几里,半天就到了凉城附近。这一带的地势愈发平坦,在许多地方,骑士们不得不尽数下马,牵马步行,避免引起外界的注意。好在地势虽平,多年来黄河泛滥造成的沟壑和洼地很多,芦苇密生其间,形成一个个规模巨大的芦苇盪。放眼望去,冬季枯黄的芦苇杆子隨风起伏,仿佛海中波涛看不到尽头,恰是最佳的藏身之处。 大河上下风声呼啸,愈发寒冷。 前出探路的骑士回来时,个个脸冻得通红:“傅郎君,凉城在西面五里,越过那个土岗就是城外的草料场了。” “不知王將军身在何处?” 傅笙问那名王仲德的帐前卫士。 卫士不慌不忙,伸了手指在嘴里,作野鸟啼鸣之声。 没多久,芦苇盪里传出了同样的鸟鸣,有人骑马从芦苇盪深处出来,向傅笙等人招了招手。 卫士指著来人:“將士们便在此休息,我们跟著他走!” “好。” 傅笙让褚威安排部下们休息,自家催马,隨来人一路小跑而去。 芦苇盪里的道路不太好走,有时候是起伏砂石,有时候是浅水。傅笙注意到,前头引路的骑士用芦苇叶子扎成草垫,绑在马蹄上,这样马蹄过处寂静无声,马匹本身也不容易扭伤。 沿著蜿蜒小路转了几个弯,到一处平地。 平地上立著三五个简易的帐篷,圈著十几匹马,除此以外,別无它物。 卫士翻身下马,引著傅笙来到其中一个帐幕前,示意他进去。 傅笙进帐,便看到帐幕里胡乱摆著铺盖,地上散落几张绢帛。傅笙眼利,发现绢帛上画的都是滑台附近的地形,空白处密密麻麻標註了许多小字,还有很多涂抹痕跡。 零散绢帛后头站著四五条汉子,中间位置摆著两具胡床。其中一具胡床上坐了人。这人一身窄袖戎服,没有携带武器,脚下踏著鲜卑人款式的皮靴。他身量甚高,哪怕坐著,也能看出体格魁梧,配著他方面阔口,頜下须髯,极有威仪。 显然,此人就是大晋刘太尉麾下重將,征虏將军、冀州刺史王仲德了。 王仲德皱著眉头,盯著地上一幅地形图,仿佛捋著自家鬍鬚,仿佛全没注意有人进来。 傅笙待要报名行礼,他又有些不耐烦地摆手:“免礼!你们百余骑来得很快,可见从离狐到这里,必有足以通行兵马的道路。我的想法是,桓公瀆那边继续大张旗鼓开工,实则用你们为嚮导,十日內潜藏五千人马至此,先围凉城,再打滑台援军,怎么样?” 左右四五道目光瞬间注视傅笙,好像很有期盼。 傅笙立即摇头:“不怎么样。” 第三十六章 反对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反对 “嗯?”王仲德忍不住抬眼来看。 左右侍从的將校里,更有人厉声斥责:“你这廝,在说什么疯话!” 数十年来,北方胡族势大,燔燎如焰,而南方汉儿倚以对抗的强兵,莫过北府军。北府军中,此时老一辈的宿將渐渐凋零,歷年来跟隨刘裕东征西討,战歿者也为数不少。但在高密度、高强度的战事中崛起的名將如林,只有愈发可观。 此番太尉刘裕亲提大军北伐,麾下诸將各领方面之眾。其中,龙驤將军王镇恶、寧朔將军朱超石、建武將军沈林子、振武將军沈田子、冠军將军檀道济、寧远將军胡藩、建威將军傅弘之等人,都是声名远扬的大將;两位刘裕极其信任的亲贵,分別是辅国將军刘遵考、征虏將军赵伦之,也隨军行动。 与这些人相比,王仲德论智谋和勇略,未必超越同儕,但却获得了督前锋诸军事的名號,在刘裕驻扎彭城期间,得以协调诸军。这是为什么? 在外人看来,这是因为王仲德资歷极深, 当年北府宿將陆续遭逆贼桓玄清除,刘裕在京口谋划起兵时,共同参予的核心人物一共九人,其中在建康担任內应的镇北將军王元德,便是王仲德的兄长。王仲德同时也在刘裕麾下。 当时的首义九人,到如今或战死,或病逝,或遭刘裕弒杀。由此推下来,王仲德已经是资歷最深的那一批。而且,刘裕歷任镇军將军、车骑將军、中军將军期间,霸府的中兵参军一职,皆为王仲德担任。 但王仲德自己,並不认为自己是因为资歷而得重任的。正如沈林子、沈田子、朱龄石、朱超石这批人得以承担重任,也不是因为明公对年轻人的喜爱。 王仲德平生所见知兵之人,莫过於刘太尉。如果认为明公会因为资歷和亲近干扰到军事上、人事上的判断,那未免太瞧不起命世人杰了。 在王仲德看来,自己在歷次军事行动中常为先锋,原因只有一条。那就是,自己在现存的北府诸將中,应对强敌的经验最为丰富。 王仲德见识过苻秦的大军,和慕容鲜卑的军队交过手,给丁零人当过將校,征討过天师道妖贼,步履遍及河北、河南、山东、江东、岭南。 多年的顛沛流离、东征西討,將王仲德锻炼为了一个深沉稳重的大將。不少人觉得,在个人风格鲜明的北府诸將中,他有些缺乏特点,略显平庸。其实这种平庸,便是用兵扎实可靠,轻易不露破绽。 两个月以来,晋军前锋各部分道北上,彼此声息串联,互相掩护,便有王仲德居中协调之功。仓垣城里的三流武人认为晋军行动缓慢,似乎並无进取的锐气,实则敌人一旦露出破绽,各路將帅自能临机决断,全力以赴。 王仲德本人也是如此。 他带领上万人马,在巨野泽以东慢吞吞地招揽人力、清除淤积。甚至还亲自携带斧斤,去砍伐河道旁横生的林木,好像他麾下的军队成了工程队,一切都为了开通桓公瀆的工程服务。后继的所有军事行动,包括如何突破扼守大河的滑台坚城,又如何沿河上溯进抵关、雒,那都必须往后排。 实际上,王仲德一直密切关注著滑台的情况。仓垣驻军派出精锐突袭滑台,隨后溃败逃亡的全过程,也在王仲德的注视之下。 以他的丰富经验,足以通过那次战斗的诸多细节,推算出滑台的驻军数量不多,且平城的鲜卑朝廷尚无后继反应。 但那只是推测,尚无实证。 所以他继续等待,直到某个被仓垣方面逮住的鲜卑內三郎交待了诸多內情,这些情报又很快被整理髮送到王仲德手里。 王仲德確定了自己推测无误,立刻就带著少量亲隨,直奔滑台。 或许有人会因此觉得,他迟缓的时候真迟缓,轻躁的时候又太轻躁,可王仲德自己清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身在滑台附近,王仲德看似危险,其实非常安全。对他来说,到此乃是故地重游,滑台的城防、道路、渡口、军事据点,没有他不熟悉的。 因为当年丁零人首领翟辽据有滑台,以一城之眾反覆三国之间。而王仲德在早前起兵与慕容鲜卑对抗失败,不得不狼狈逃离家乡,滯留在滑台,为翟辽效力。 翟辽建国称王的时候,王仲德兄弟二人也在这草台班子朝堂上混了两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翟辽沐猴而冠,手下绝少治军理政之才,是以对王氏兄弟非常看重,授予他们相当的权力。滑台附近的很多城防工事,就是王仲德亲自安排督造的。 后来王氏兄弟捨弃翟辽,逃入泰山,而翟辽兵败身死,滑台落入拓跋鲜卑之手。鲜卑人对於城池营造,自然没什么心得可言,於是一切萧规曹隨,大差不差地沿用到了现在。 滑台守將尉建在与姚秦作战后,收缩了兵力,加强了对周边要点的防御,但在王仲德眼里,简直是破绽百出。 他非常確信,哪怕桓公瀆仍未打通,晋军船队也无法进入大河,提供后继支援,自己仍能调动兵力,拿下滑台。 王仲德的计划,便是他对傅笙说的:大军沿著巨野泽南岸行动,绕过鲜卑人设在大河沿线的诸多据点,抵达离狐。然后大军化整为零,以百数十人规模潜行至滑台东面的军事要塞凉城,先打凉城一个措手不及,再野战击破滑台的援军,最后一鼓而下滑台。 这计划对將领的指挥能力、军队的执行能力都有极高要求,王仲德反覆推演,才確定没问题。现在唯一的难处,便是王仲德自己无暇分身。 北府人才济济,熟悉军务,又熟悉滑台周边地理的人却只有王仲德一个。他不可能既在前方指挥,又在后方组织人马潜行。 王仲德希望,仓垣城里能有合格的人手,帮助自己执行计划。 所以才有了傅笙此行。 令他惊喜的是,他的帐前卫士並未透露口风,傅笙便已直接带队潜行,越过了滑台南面的诸多哨卡。 显然这群新伙伴里,颇有俊乂。他们的才干堪用,也恰有大用。这傅笙所部百余骑,至少可以拆成十队嚮导,有他们在,己方的军队就有了眼睛,就能自如游走穿行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了! 王仲德简直急不可耐了。他一整个上午都在筹划军事行动的诸多细节,又叮嘱部下,一旦傅笙等人抵达,立刻命他来见。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傅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反对他的计划。 什么叫做“不怎么样”? 怎就“不怎么样”了? “怎么,我的计划如此荒唐,以至於你都没有细听,就直接反对吗?来,你说说你的道理!” 王仲德身为大將,又是名门之后,养气功夫是到家的。他脸色没变,声调也没有怎么提高,但话中蕴藏的不满却是谁都可以听出。 这个叫傅笙的,实在过於大胆! 说到底,他只是个较受重视的降人头目,怎敢在大將面前胡言乱语?他还真以为,大將所定的方略,是他能置喙的?大將如若一声令下,难道他有拒绝的余地吗? 王仲德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了两步。帐篷低矮,门帘半落已阻寒风,他体格又雄壮,一时间帐內光线忽明忽暗,映得帐中数人的面容也忽明忽暗。 傅笙微微俯首,大脑急转,考虑该怎么回答。 方才那一句,委实突兀,傅笙自己很明白,他也明白这么说,必然引起王仲德的恼怒。 王仲德的计划是否能拿下滑台,其实他並不能看出来。但他必须立刻反对。 因为在这个计划里,傅笙所部的命运就是被拆分成多支嚮导小队,分配给即將到来的晋军各部。在王仲德的角度,这是很自然的操作,也是针对熟悉本地环境的小股降军,最常见的运用。王仲德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过傅笙会不同意。 可傅笙怎么能同意? 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纠合起这样一点人手。哪怕这点人手在乱世中啥也不是,终究能彼此扶持,合力阻挡一下外界的腥风血雨。 如果这些人手被拆散了,傅笙自己固然一夜回到解放前。他也可以断言,这些將士们必然面临巨大的风险……晋军各部將校会不会把降人当人看,天晓得! 第三十七章 计划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计划 任何一个军事集团,其不断胜利的过程,也是其不断扩张的过程。扩张不止在土地和人民,也在对其它军事集团的收揽和吞併。 哪怕如韦华这般,提前清理了仓垣城,竭力避免兵临城下才投降的局面,沈林子进入仓垣以后,依然免不了甄別城中文武,砍了几颗脑袋,提拔了几个官员。还在极短时间內打散了城中军队,抽调精锐组建了直属兵力,派遣可靠部下来统领。 傅笙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不认为韦华还能继续留在兗州,更不认为仓垣本地的军將们还能继续过以前那种当地土霸的日子。隨著大晋的势力向北延伸,免不了有大批军將及其部下被从兗州的土地上连根拔起,成为晋军北伐路上的马前卒和垫脚石,为刘太尉的大业血肉成泥。 北府军这个团体自建立以来,每一次扩张都伴隨著杀戮和牺牲。越晚投入到这个团体里的人,付出的牺牲就越多,获得的红利就越少,而且两者越来越不成比例。此前北府军灭燕以后,对降人的苛待就证明了这一点。 这很残酷,但现实就是如此。 所以傅笙在除掉董神虎以后,並不谋求军职。因为那玩意儿在晋军来到以后,只能代表被监管,被压榨的资格。反倒是傅笙以韦华故交之子的身份领有义兵,能仗著韦华的名头,在一定程度上摆脱这种局面。 仓垣城的豪族首领里,也有对此认知清晰之人。赵怀朔的父亲鼓励自己的长子投靠傅笙,那便是家族传承下来的智慧。 可是,韦华的名头並不代表无限的荫蔽。面对北府军这座庞大的战爭机器,韦华本人都不能拍著胸脯,保证自己的前途一定光明。何况傅笙? 傅笙所部只是战爭机器里一枚不起眼的零件罢了。 沈林子要求傅笙支援滑台前线,他不可能拒绝;而王仲德要拆散他的小小队伍,用作各部嚮导,傅笙也没法拒绝。 这个攻打滑台的计划是否可行,其实根本不重要。傅笙对王仲德所部的情况几乎两眼一抹黑,所以也根本没法评判它可行不可行。 哪怕傅笙下意识地表示反对,当大晋征虏將军、冀州刺史以其权柄强压下来,便如泰山压卵。他再怎么嘴上不认,徒然引发王仲德和一眾將校的反感,终究还是要屈服的。 除非…… 帐幕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傅笙保持著恭谨肃立的姿態,额头上起了汗水。 他让王仲德等得太久了,王仲德再次皱眉。 侍立在旁的將校彼此交换眼色,有人冷笑:“怎么,你是说不出道理,还是不肯说?” 傅笙深深嘆气。 若按他在前世的思维,其实屈服也没什么,无非是少了一批部下,少了点起家的资本。若在为大军引路时表现够好,未尝没有向上爬的机会。不管怎么说,北府军这条粗腿是值得抱住的,眼下局面较之几个月前初来此世,孑然一身为人拼杀,已经好太多了。 可就这几个月,让傅笙懂得了残酷的现实。他受够了被人蔑视,受够了命在旦夕。这无关雄图大志,纯粹出於他的私心,他绝不愿意回到那种状態。 那就再搏一铺。 傅笙挺直了腰杆。 面对左右虎视眈眈的军官,面对胆略十足也威势十足的晋军大將,他轻声一笑:“將军的计划,自然是好的。不过,我有更好的计划。” 王仲德侧著身,冷著脸,淡淡地问:“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计划,能拿下滑台么?” “能!” 王仲德转身正对著傅笙,继续发问:“要多少人马?如何行事?多少时日?” 傅笙朗声答道:“无须將军一兵一卒。我领本部行事,三五日內便见分晓。” 此言一出,满帐骇然,王仲德也露出愕然表情。 帐幕里静了片刻。 帐外风大,忽有怪风灌入,把舆图和文书吹得贴地乱飞,却谁也没理会。 过了会儿,先前冷笑的军官再度发笑:“哈!这廝想是个疯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傅笙毫不理会,只凝视王仲德:“或许我是疯子,正在胡言乱语。將军,你愿意听一听我的计划么?” 有一瞬间,王仲德真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是个疯子。眼下最该做的,是將他拖出去砍头,然后拆分其眾。 但王仲德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 滑台是控制大河的关键要点。明公要进取关雒,就无论如何都要拿下滑台,非如此,大军后勤根本没法支撑。但滑台又是拓跋鲜卑经营许久的重镇坚城,就算兵力不足,守军往城里龟缩,也足够抵挡十倍兵力的进攻。 北府军素来不以兵力雄厚著称,王仲德自然拿不出十倍的兵力。就连刘太尉的本部也压上,一样凑不出十倍兵力。 王仲德在巨野泽盘亘两个月,日夜筹划该怎么攻取滑台,愁得头髮都快白了。最终选择的方略,纯属弄险。身为大將,他的自信心很强,相信这险计定能成功。但如果,这傅笙不是胡言乱语,他真有更好的办法呢? 说来有趣,在王仲德过去数十年的人生中,每到关键时刻,都会有莫明的特异出现,为他排忧解难。 他败於慕容垂之手,逃亡大泽的时候,有青衣童儿骑牛而来,给他食物,为他指路。他在南行途中迷路的时候,有白狼仰天而號,衔著他的衣服,引他渡水。他逃离滑台,奔往泰山时,夜空中又凭空出现火炬,在前为他引路百余里,因而摆脱丁零人的追击。 这三次特异的出现,都在王仲德面临重大抉择的关键时刻,而且三次都是为王仲德引路! 巧的是,这次王仲德之所以招傅笙来此,也是为了调动他的部下,为己方引路! 难道说…… 此等怪力乱神之事,在王仲德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向部下们摆了摆手。 “將军!”有部下不满地叫道。 王仲德並不言语,再度摆手。 待几名部下鱼贯而出,王仲德指了指帐子里另一个胡床:“坐下说!” 次日。 凉城东面五里,草料场。 滑台之所以號称重镇,是因为这座城池扼住了黄河上的三个重要渡口。凉城之所以被视为拱卫滑台的要地,是因为凉城北面不远,便是黄河上有名的长寿津。 鲜卑骑兵一旦出动,这几个津渡便是必经之地。而为了保障津渡能隨时运转,承接大军南下,滑台和凉城的军民有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就是及时储存乾草,以供鲜卑骑兵南下取用。 要知道,鲜卑人南下的时候,通常都携有数以万计的战马和牲畜。对草料的消耗非常巨大,若不提前准备草料,鲜卑人散开到上百里甚至方圆千里的范围放牧,那样就没法打仗了。 每年秋天,这两座城池的军民都必须男女老少一齐出动,拼命的打草、晒草、运草,再把搜集的草料集中到几个大型的草料场储存。 这些事情,在草原上都是各个部落的牧奴来负责,在中原么,具体办事的是汉儿百姓们。 负责管理这些汉儿百姓的,最早是汉儿官吏。后来因为汉儿们驯顺得力,逐渐得到滑台守將尉建的信任。尉建从汉儿中挑选了一些勇武可用之人,允许他们招兵买马,以加强对地方的控制,乃至镇压各种叛乱。 汉儿军將们的日常驻地,就设在各个草料场。其中凉城东面的草料场,距离王仲德等人藏身的芦苇盪不远。 在草料场边缘的一座乾草堆底下,满脸皱纹的老者瞪著对面的年轻人,眼中是疲惫和紧张夹杂的神色。 老者压低嗓门,急躁地喊道:“竹生,你怎么还敢回来?家主会杀了你的!” 被叫做“竹生”的,自然就是傅笙。 傅笙大踏步向前,用力抱了抱老者,然后才站定了,端详老者的面容:“阿叔,你瘦了。” 第三十八章 叛徒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叛徒 傅笙有点动感情,老人却根本没注意到。 他握紧手里的叉耙,张望草堆左右。確定这偏僻的地方並无外人,他才鬆了口气,隨即拽著傅笙的袖子急走。 高大的草堆间,从黄河以北的寒风呼啸而过,很冷。傅笙和老人的脚踩过起伏不平的地面,时不时踏碎霜冻和细小冰碴,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微响声。 傅笙今天作农夫打扮,衣衫单薄,所以他把手拢在袖子里。脚下倒不必担心打滑,这块草料场的道路,他走过许多遍了。之所以绕行荒僻,不经正门,实在是草场里熟人太多的缘故。 不过,这会儿已经过了打草的高峰时节,日常维护草场的,多半是些没有土地和亲族的年迈农夫。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其实和等死也没啥区別了。傅笙適才翻越柵栏时,只有两三个弯著腰,弓著背,从地窝子里爬出来看。 他们眼神都不怎么样,皱眉眯眼半天,没认出来的是谁。 只有养著充作伙伴的两条狗子,起初汪汪吠叫,等到发现来者带著熟悉不过的气息,又快活地蹦跳接近,呜呜地围著傅笙的双腿蹭个不停。 老人拽著傅笙往北面走,边走边念叨:“小心,小心,快去我那里躲著!” 傅笙记得,今年刚入秋的时候,老人在草料场稍北面靠近一道土堤处,挖了个地窝子准备过冬。 所谓地窝子,就是在地面上掘出勉强容人的浅坑,在坑里铺上乾草,上面则盖一层草蓆挡风。 傅笙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躲进地窝子。於是停下脚步,和气地道:“阿叔,我不用躲。我就是来见家主的。” 草料场的西面,有几座保存完好的院落。其中有些,是鲜卑人来视察时的住所。另外,最牢固也最有气派的,则是傅笙曾经的家主、滑台骑兵队主李询的住处。 李询在滑台城里有宅院,在城外则有多个庄园。之所以会在草料场里有个院落,因为他是从负责草料场的民伕头目起家,一步步做到如今的有力军將。 其实草料场的宅院李询並不常住。自从大魏徵南將军尉建看中李询,给了李询哨骑首领的职权以后,便是滑台城里的鲜卑贵人也没人敢为难他。但李询一直保留著草料场的巡视职责。 傅笙曾问李询,为什么还要干这吃力不討好的活儿。 傅笙是李询歷年来收留的孤儿之一,自幼跟从李询习文练武,与他既像上下级,又像师徒,颇为亲近。所以李询也不隱瞒,很直率地告诉傅笙其中缘由。 李询说,汉儿要在鲜卑人的政权中立足,唯有依附鲜卑人的贵人、强者,先获得他们的青睞,然后借势而起。 李询背井离乡来到滑台,短短十数年就聚合宗族,成为滑台城里屈指可数的汉儿骑兵队主,掌握相当精锐的军队,这不仅依靠他自身的惊人勇力。起到最大作用的,始终是尉建的赏识。 但以尉建的地位,提拔一个汉儿下属到这程度,就是极限了。他手下有太多胡族酋长、渠帅,瓜分了绝大多数权柄,留给汉儿的,大都是些协助政务的位置。李询再想要往上走,需得认识地位更高的鲜卑人,贏得在他们面前的表现机会。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询觉得,鲜卑贵人南下,时常经过凉城毗邻的长寿津。他们要给马匹吃饱吃好,少不了在草料场停留。所以在凉城草料场的职务就算再辛苦,也不能放过。 每逢十、五,李询都会亲自带队,仔细巡视草料的储存情况,哪怕严寒酷暑也不改变行程。而傅笙作为得力的部曲,常常隨行。 今日逢五,按照李询惯常的行程,会在午时抵达这个草料场,在宅院休息片刻,巡视半个时辰,再去往下一个草料场。 这会儿,他就在那个宅院里。 傅笙来这里,就是为了和自己曾经的家主见一见,聊一聊。 傅笙始终觉得,李询是个极有才能也极其明智的人。他有一个计划,相信值得李询认真考虑。 他沿著道路向西急走,毫无迟疑和犹豫,眼看接近李询的宅院,老人从后头匆匆赶上来,用力拉著他。 傅笙摇头:“阿叔,我回来是有正事的!你一直拉我做甚?” “前些日子家主带人廝杀,折损甚多。我听说,韩老虎、王鼻头和冯家的老四、老五、小十二那些人,都死在你手里了?家主还有许多人,都为此勃然大怒,视你为生死大仇了!” 傅笙默然片刻。 前阵子姚秦的兵马在滑台城下战败,傅笙是败兵的一员,而李询率领本部骑兵追击。两厢很是廝杀过几回。激烈的战斗中,傅笙本人固然险死还生,死在傅笙手中的旧日同袍,又岂止那几个? 摆脱李询部曲的身份,走上另一条路,是傅笙穿越以后,经反覆思忖的理性选择。但他此世先得李询收留,又得传授武艺兵法……他本该是李询天经地义、毫不动摇的忠心部属。某天他突发奇想,忽然作出了另一个选择,这在曾经的伙伴看来,便是背叛。 某种程度上,傅笙和董神虎之流並无不同,都是叛徒。 李询所部与傅笙相识的人里,除了几个老人曾被傅笙当作长辈,对著自家熟悉的孩儿难免心软,恐怕绝大多数见了傅笙,拔刀就砍。 傅笙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很少去回忆那些场景。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此世之身的记忆仍在,昨日的伙伴反目成仇,依然令人痛彻心扉。 也正因为这一点,才有了傅笙今日之行。 过了好一会儿,傅笙慢慢地道:“战场上兵刃不长眼,他们要杀我,我便杀他们,没有情分可讲。阿叔你放心,这道理旁人不明白,家主不会不明白。他此番见我,未必怒得起来。” “唉,你这小子,自那次摔坏脑袋以后,越来越疯了……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胡话。” 老人嘴上抱怨,依旧拽著傅笙不放。 “今日隨家主来此的,是韩老虎的弟弟韩独眼。你若露脸,还没见到家主,他就得打杀你,为兄报仇!” 傅笙待要说些什么宽慰他,身旁的一座草堆后头,却有人冷冷地道:“这话在理!我正要为兄长报仇!” 这人说话的声音嘶哑低沉。若非他一边言语,一边兜转出来,恐怕很难让人听清楚。 他身量高且瘦,脸上独眼精光闪烁,另一侧的眼睛只剩下了狰狞的瘢痕。配上他的鹰鉤鼻子和满脸横生胡茬,更给人凶悍之感。仿佛经歷过无数撕咬搏斗的恶狼,虽然少了一只眼,却比其它的狼更危险,更致命。 此人正是李询的护卫首领韩独眼。 他出现以后,又有二十余名持刀剑的武士从几个方向一涌而出。將至傅笙身前,才结为半月状的包围。 与此同时,几个乾草垛的顶端发出悉悉索索声响,有弓箭手攀登上去,居高临下衝著傅笙。 第三十九章 砍杀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砍杀 傅笙刚来此世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像是穿越者,家主李询才是。他拿的还是主角模板,一早就野心勃勃,培养忠心部下,欲图大举的那种。 他绞尽脑汁,记忆中却没有名叫李询的人物在这年代活跃,一度怀疑自己穿越到了別的什么古怪时代。 后来他才渐渐明白,其实厉害人物在所多有,可绝大多数厉害人物最终都消磨於世间种种,受困於滚滚浊浪里难以冒头。能名留史册为后人所知的,只是其中极少数运气极好的寥寥数人罢了。 另外,李询固然颇有作为,但对於私兵部曲的重视,当世任何势力首领都是如此,他並非独此一家。 这些年来,鲜卑拓跋部对汉儿地界的管控甚是粗糙,手段远不如慕容燕和苻秦两国。他们就只是將胡族部落的法度套用到中原,放任豪强自行其是。这种赤裸裸弱肉强食的世道,没有部曲支撑,就无法保持政治、经济上的利益。只不过李询不是本地豪强,作为一个外来者,他选择以部曲武力为立身之基,试图依靠武力贏得在鲜卑人政权中的地位。 过去数年里,他確实得到了滑台守將尉建的支持,以其部曲为尉建奔走镇压地方。寻常的汉人豪强部曲,一年里参予三五次械斗,算是多的了。但李询所部被尉建当作捕杀乱兵、贼寇的机动部队使用,考虑到鲜卑拓跋部、慕容部和羌人政权犬牙交错的现状,他们在一年里战斗百次不止。 持续搏杀的同时,也少不了少年人的彼此竞爭和內訌,出人命的事並不鲜见,持续而无情的淘汰简直就如同养蛊。 傅笙便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他不仅猛鷙善战,脑子也好使,故在廝杀以外,又得主家允许识字读书,学习兵法,进而有了被重用的苗头。某些勇猛不下於傅笙的同伴像他一样得到主家培养,却不是这块料,最好的前途不过是做个猛將。 韩独眼便是这样的猛將。 他眼中的恨意做不得假,真会杀人报仇。 傅笙成年以后,对自己的武艺一直很有信心。但他和韩独眼较量过许多次了,可以坦然承认,自己在这上头较韩独眼略逊一筹。老实说,人没了一只眼睛,还能与敌搏杀,这本身就艰难异常,傅笙甚至有些佩服他。 韩独眼又是李询亲近的护卫首领,出则鞍前马后,入则保护家人的那种,所以此前每有衝突,傅笙常常退避三舍。 可韩独眼却羡慕傅笙渐掌权柄,能与家主谈论周边局势,协助家主处置事务,两人的矛盾便愈来愈深。 等到傅笙觉醒了前世的记忆,遂决意脱离鲜卑人的控制,南下寻找出路。他一度以为,自己再没有和彼等接触的机会。 谁料世事不由人,两边不仅接触,还结下了血仇。 傅笙不觉得自己能在他们的包围下脱身。 战场搏杀的本事,讲究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很多时候看似杀人如杀鸡,所向无敌,其实两军对阵的很多场合,个人的勇气和武艺毫无意义。比武艺更重要的,是精准判断时机,適时进退。只有每次都及时抽身,避开必死的局面,才能一直活下去,积攒起杀敌无数的名头。 眼下便是必死的局面,毫无进退周旋的余地。傅笙便是三头六臂,也只有死路一条,何况他现在疲惫恢復,伤势未愈? 傅笙立刻扬声道:“这事和茶叔没关係。我只是恰好遇上他。” 被称作茶叔的老人愣了愣,嘆了口气。 韩独眼连声冷笑:“放心,我不至於衝著將死的老儿泄愤。” 在他身后,有相熟的武士也道:“阿叔你別在这里站著,快回去吧。” 老人看看傅笙,又看看满脸杀气的韩独眼,犹豫了下,慢慢后退,身影消失在乾草堆后面了。 傅笙收回目光:“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我自问,来的很小心。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狗。” “什么?” “两只狗子叫得过於亲热了。” “……好吧。”这点確是傅笙疏忽了。 他摇了摇头,待要再扯几句,北面大堤后头,忽有波涛翻卷之声,仿佛雷鸣。隨即猛烈寒风捲地而来,裹著枯草、碎石和尘土,兜头盖脸地泼洒。傅笙和许多人一样,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就在这时,韩独眼骤然抽刀。 他腰间的缀钉皮带上,悬著尺许长的短弯刀。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好像手一抹,弯刀就自动跳跃到了掌中。刀起处,寒光再闪,直劈傅笙面门! 这一刀太快了。 韩独眼对自己的发挥很满意。 前些日子听说亲弟死於傅笙之手,顿时怒火衝天。此后又传来消息,说那一趟里有鲜卑贵人被傅笙所擒,导致滑台守將尉建深为忧心,连带著李询等军將个个灰头土脸。 韩独眼恨极了这个叛徒,他整日整夜地辗转反侧,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杀死傅笙。怒火烧得他坐立不安,就连每日里例行的习武功课,都不顺利。 本来他练习刀术,用的是草捆。但这几天,他每天都从庄园地牢里提出一个死囚,將之当作靶子活活砍死。鲜血喷得满地都是,他才觉痛快。 总算老天开眼,傅笙这廝猪油蒙了心,竟然自家送到我面前来了! 我这一刀,猝然而发,势不可当,就算他想躲,也来不及!这一刀先剁他一条胳膊!天塌下来,我也要傅笙这廝血流当场! 这念头一闪而过,韩独眼鼓足力气,弯刀下落再快三分! 可傅笙竟然没动。 他看著弯刀直落,硬是一动都不动! 找死吗?这廝真是疯的! 我这一刀下去,岂不真就砍杀了他,將他劈成了两段? 若依韩独眼的想法,劈成两段不够。他恨不得把傅笙劈成十七八段,再细细地切作臊子。但他来此之前,家主已经说了,傅笙此来必有缘故,可以抓,却不能杀! 李询的命令不能打折扣,这是烙进所有部曲子弟们骨子里的铁律。 韩独眼大吼一声,瞬间转动手腕。刀锋即將落到傅笙额前,稍稍偏了方向,顺著傅笙左肩掠过,划破了傅笙肩上衣裳。 傅笙向韩独眼抱歉地頷首,隨即环顾四周,果然见到了从后方绕出的李询。 李询摆了摆手。韩独眼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独眼里几乎要喷出高热射线,却不得不按捺住火气,后退数步。 “居然回来了?怎么,在晋人那边,待得不如意?”李询沉声问。 前些日子与傅笙战场搏杀时,他张口闭口姓傅的小子,恨不得把傅笙大卸八块,这会儿倒是冷静下来了。 “诚如家主先前所言,我嘴笨,性子执拗,行事又激烈,容易得罪人。” 傅笙险死还生,整个后背都是冷汗,双手都些发颤。他用力握住腰带,控制住手上动作,同时平稳住情绪。 他徐徐道:“不过,我这几日见到的晋军將领,並不计较这些。想来我在那里,应该能过得不错。” “晋军將领?是谁?” “建武將军沈林子,征虏將军王仲德。” 李询点了点头:“这两位,是何等样人?” “沈林子既无威势,也无官架子,似与小卒无异。他待人平和,行事看似粗疏,其实滴水不漏。至於王仲德……不瞒家主,他轻骑简从,就在凉城附近观察地形。” 李询微微变色:“竟如此大胆?” “王仲德在晋军诸將中,不以大胆著称。与我谈话时,他只谈军事计划,丝毫不以身先士卒之举自傲。依我看来,他不是谦逊,是真觉得此举不值一提。” 第四十章 蚂蚁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蚂蚁 李询眯眼看著傅笙,右手下意识地捋著鬍鬚。 傅笙这小子说的话,李询觉得,一点也不能信。 他这一字一句,都太荒唐了。 此前傅笙被裹进了姚秦的军队,还与李询所部廝杀。李询自然知道,这个曾经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年轻人,比预想的更具才干。或许他在宗族里为部曲时,成日里都在藏拙;又或许,他那阵子疯癲傻愣的表现,不是病,是真得了某种开悟。 但无论如何,再有才能的战士,也是在底层挣扎的货色,算是蚂蚁里头比较强壮的一个。便连李询自己,以多年纠合的武力为凭,都未必能在大人物面前时常露脸,何况傅笙? 晋人最讲家族名望,士庶遵卑。傅笙只是个降人罢了,哪里就能接连见著晋军大將? 他以为,如沈林子、王仲德这样的人物是街头卖解的,想见隨时能见,还能容你点评几句? 再说了,凉城周边虽说地势复杂些,我日常哨骑往来,总不至於眼瞎。可以確定,晋军绝无大规模的部署。那王仲德若轻骑简从来了凉城附近,不怕我活捉了傅笙,然后拷问出他的下落,將之抓捕吗? 哼,言语破绽百出,儘是胡吹大气,卖弄奸滑! 当年那个可以託付腹心的可靠之人再也不见,眼前这个姓傅的小子,著实令人生厌。 天晓得这廝顶著晋军大將的名头,来此做什么?莫非是想做说客? 笑话,这廝又哪来舌灿莲的本事?以他的文采,顶多识几个字,写几行军中文书罢了! 想到这里,李询眼光森寒,捋动頜下短须的动作越来越慢。他这几年,培养部属渐有成果,自家的信心也上来了,渐渐追求大族高门之人的气度。此刻包括韩独眼在內,便有好几名持刀武士迫近,只待他鬆开鬍鬚挥手下劈的信號,便一拥而上,將傅笙砍成肉酱。 没有人会顾念旧日情分,这是叛徒该有的下场! 可是…… 如果,万一,他说的那些言语里,有一点点真的呢? 他说沈林子行事看似粗疏,实则滴水不漏……莫非晋军对仓垣的控制十分顺利? 他又说,王仲德亲自到了凉城附近……当年刘裕討伐广固,王仲德为晋军先锋,大小二十余战,每战輒克,李询是见识过的。王仲德如果到了凉城附近,不会没有后手,那接下去,凉城、滑台,都必定陷入战火,一连串的硬仗是绝对少不了的。 李询固然认为鲜卑人的力量远过於晋人,可也明白鲜卑人的主力远在大漠。直至日前,他並未听闻有鲜卑大军南下的消息传来。 最近还有桩事。 此前各部轻骑追逐姚秦败兵的时候,那位来自平城朝廷、名叫丘堆的贵人兴致勃勃同行。结果此人好死不死地,被傅笙抓了去。 如今的大魏皇帝,性子虽不如上一位那么刻薄好杀,也不是好相与的。他自继位以来,著力於统合鲜卑各部,对各部的有力酋长、渠帅十分警惕,日常军政事务多依靠身边宿卫出身的亲信。 他还惯於派遣宿卫出外,一方面作为自己的耳目,以切实掌握各地局势,另一方面也形同监军使者。 结果,来滑台的內三郎丘堆在本方大贏特贏的战场上,忽然就失陷了。滑台守將尉建该怎么向皇帝解释,才能免除自己的嫌疑和责任? 平城方面很容易產生怀疑。难道尉建这个方面大员,向平城朝廷隱瞒了什么?难道丘堆发现了尉建的不法行为,结果被尉建灭了口,或者卖给了敌人? 尉建自然冤枉,但有些事不是说你喊冤別人就能信的。所以他这几日里慌乱不堪,把本该由丘堆副署,三日五日一报的军事情报都扣下了,就为了拖延平城方面发现丘堆失陷的时间,给他多一点时间来考虑对策。 在李询看来,这事儿办的太蠢。这么一来,没事也成了有事,没有鬼也成了有鬼。但他毕竟不是鲜卑人,没有进諫的资格。他和身边亲信盘算,也觉得设身处地,很难找到合適的口径去稟报朝廷。 而这样一来,有一个结果就很难避免,那就是晋军步步进逼,但平城方面得到消息却慢了一拍。本就远水不解近渴了,反应再慢,那谁来支援滑台? 滑台的兵力是否足以固守,是否能与晋人的北府精兵抗衡,那是另一回事,自有鲜卑贵人们去头痛。在李询看来,兵力自然是不足的,但尉建如果决心死守,死战,也不是不能尝试。 李询现在纠结的是,他看傅笙,固然如看一蚂蚁;但在晋军的威势之下,一个勉强维持部曲武装的小豪强也同样是蚂蚁。 当两雄相爭,围绕著滑台不断鏖战血拼的时候,李询这些年里篳路蓝缕,辛苦经营而来的家业、部属,就很容易被摧毁、被剥夺。按照鲜卑人作战的惯例,那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几乎是没法逃过的! 这个关键时刻,傅笙忽然出现,摆出这副找死的模样……这小子是选择了与主家不同的道路,却不是傻子,他来找死做甚? 或许,他真的代表了某个大人物,能给我李询,带来一点点周旋的余地? 李询瞬间想了很多。 滑台城里,为鲜卑人奔走的汉儿豪强,大多粗鄙无文。他们遇事不多想,徒恃勇猛,也只图眼前的利益。所以这些年里,彼辈很少有真正混出头来的,更绝无一个能躋身平城朝堂的。其中唯一一个例外,就是胸怀大志的李洵本人。 正因为胸怀大志,李询为鲜卑人奔走作战,从来都尽心尽力。也正因为胸怀大志,他绝不希望自己成为两头巨兽搏杀时,被踏碎的瓦砾。 对此,曾经是李询麾下部曲的傅笙很清楚。 所以他才会来。 想到这里,李询忽然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他忍不住冷笑:“我不会投靠晋人。你便是吹出儿来,他们也终究抵不过鲜卑人的雄兵。” 傅笙完全没有和李询爭执的意思。 他只非常乾脆地回了一句:“正如家主你也抵不过北府军的雄兵。” 有些想法,没办法靠言语动摇。自晋室丧乱,四海倾覆已有百年,整整一百年里,强悍的胡族势力此起彼伏,建立了那么多的政权,每一个政权的力量都足以把汉儿踩在脚下。时至今日,拓跋鲜卑隱约將成为五胡最后的胜利者,在大多数汉儿眼里,拓跋鲜卑明显是强者中的最强者,他们的武力根本就没法抵抗。 傅笙获得了后世的见识,站在过来人的立场上可以指指点点。可李询有什么错呢?他四十岁的人生里所见的一切,都在不断强化某种认知。胡族强悍,难以抵抗,这八个字已经渗透到骨髓里,成了铁律,没法改变了。 若这个时候汉儿的政权彻底衰弱下去,如李询之流自然可以为鲜卑主子鞍前马后,搏出后世所谓三顺王的富贵亦未可知。偏偏南方的强兵猛將尚在,更有奋起寒微、所向无前的名將为其统帅,正一步步进逼而来。 李询怎能不纠结,怎能不犹疑呢? 傅笙到现在还活著,还没被包围他的持刀武士砍杀,就证明了这一点。 傅笙恰好有个办法,能同时解决尉建和李询所纠结的难题。他知道,李询一旦有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行动能力非常之强。 过了好一会儿,李询仍默然无语。 傅笙走近几步。 韩独眼等人立即举刀防备,但没有李洵的命令,他们又不好动手。 “家主,我们在凉城打一仗吧。”傅笙轻声道。 “什么?” “就在凉城,在这周边草料场之间,我们打一仗,声势要够大。这对你,对我,对你背后的尉刺史,对我背后的王將军……都有好处。” 第四十一章 合作(上)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合作(上) 傅笙的前世,曾经几次遇见过这样的情形。明明竞爭对手步步紧逼,急需上司作出应对,可上司却反应迟钝,总觉得威胁还很遥远。做下属的再怎么焦急,也只能徒呼奈何,等到局势骤然严峻,已经无力回天。 前世如此,是因为和平年代的规则限制了普通人,让他们所能做的事情很少,这年头可没规则。 拓跋鲜卑的势力现状,尤其如此。哪怕鲜卑人的中枢已有集中权力、加强制衡的意愿,但其政权至今仍是大部落携裹小部落的粗糙状態。每一个层级的首领人物,都握持有相当的力量,能够自行其是。能约束他们的规则,只有上一层级所拥有的暴力,而他们用来约束下级的规则同样是暴力。 比如李询这样的豪族首领,他对上,对拓跋鲜卑的认可,完全基於对鲜卑人实力的敬畏,而对下,他的家底一分一毫,都是不断吞併绞杀其他宗族而来的。 那么,当李询的上司,大魏徵南將军、兗州刺史尉建陷入犹豫,没有採取任何有效措施改变滑台的现状时,李询完全没必要傻等著局势恶化。 他有能力主动做点什么,改变现状,也有足够的底气,去和外人进行些无伤大雅的合作。 改变现状的手段,就是傅笙提出的,打一仗,闹点大动静出来。 只有在眼皮底下发生的战爭,才能迫使尉建认识到情况的严重性,立即向北发出警告,催促鲜卑大军行动。 而对李询来说,与傅笙所领的少量人马假模假样地打一仗,闹出点声势,又比当真与晋军先锋恶战要容易。如果操作得够好,李询甚至可以打著晋军的旗號,清除几个与己不睦的宗族,在这个过程中额外捞取利益! 这个提议,对李询的好处是很明显的,也是確实可行的。 “那么,你呢?你又有什么好处?別告诉我,你冒死……”说到这里,李询冷笑几声:“你冒死来见旧主,就是为了向我献计献策?” “我自然是有好处的。” 傅笙很坦然地道:“我新投大晋,未有寸功。若蒙允许,我部精骑百余可与贵部分进合击,演好这场大戏的同时,也砍些首级来。” “你部精骑百余?这才多久,你这廝就有精骑百余了?” 李询下意识地问了句,傅笙待要回答,他又摆手:“这不重要!” 此前李询追击姚秦败兵的时候,曾经好几次与傅笙放对。那时候傅笙就能集结上百人的兵力了,这会儿改换门庭到了大晋,能拿出百余骑兵,倒也可以接受。曾经得他看好的部曲子弟脱离宗族以后,颇有成就,李询隱约有点得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傅笙点了点头:“那……我们接下去,便商议合作的细节?” 李询笑了起来。 笑声中,他抬手指点傅笙:“你本是靠刀剑说话的武人,如今先投秦,再投晋,沦落到摇唇鼓舌来矇骗旧主的份上,不觉得羞愧么?” 他抬高嗓门,厉声怒喝:“何况,小傅啊小傅,你真以为我这么傻,会在大战之前,听信背离故主之人的言语,自乱阵脚?你既为晋人效力,哪有催促鲜卑大军南下的道理?鲜卑大军若来,你们还拿得下滑台吗!” 见他忽然发怒,韩独眼等部属无不振奋。瞬间十数人跳起,十数把环首刀仓啷出鞘,逼到傅笙面前。 傅笙並不感觉害怕。 来到此世以后,他了很长时间才適应新的环境,但这適应又並不彻底。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不真实,像是一幕幕演出的戏剧。他的理性承认,自己生活在真实之中,会受伤,会疼,会死。但在心底里,他又始终抹不去那一点异样感和疏离感。 其结果,就是他异常大胆,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他敢於用最激进、最无视自家性命的手段应对问题。他觉得北府军的將领轻佻,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轻佻。 哪怕此刻刀锋上的寒意沁肤,傅笙的脸色一点都没变。 “我这样的小人物,为什么要操心鲜卑大军南下与否?为什么要操心滑台的归属?我只想在沙场立功,贏取富贵罢了。家主你曾与我有容留之恩,授业之德,所以我才来此说明意图,询问家主可愿合作,各取所需。其实,无论家主同意与否,参予与否,我的人都会动手,凉城附近免不了一场大乱。我想要立功,並不很难。” “动手?动什么手?他娘的,你要干什么?”李询的脸色反而变了。 “家主!家主你看西面!” 就在这时,原本站在乾草堆顶端的几名弓箭手喊了起来。 李询急转身抬眼,便见西北面,也就是凉城外围另一处草料堆场忽然升起了浓烟,间或有火光闪动, 鲜卑大军如若南下,凉城和滑台便是粮秣物资囤积发放的中心。光是在凉城周围,就有好几座草料场。这会儿明摆著,有人在那个草料场纵火,而且是毫无顾忌的大规模纵火! 先前姚秦之军偷袭粮仓,若非內应提前通风报信,几乎得手。后来姚秦人马虽然败退,可晋军北上的消息不断传来,局势愈来愈紧张,把城外粮秣物资搬运到城內贮藏的工作一直在进行。只不过草料毕竟不如粮食重要,所以粮仓已经清空了大半,几个草料场的搬运工作刚开始。 这些草料场都有驻军把守。但凉城的兵力毕竟不足,防备再怎么严密,也防不了傅笙这样熟悉周围环境的人。傅笙要遣人纵火,真的不难! 这些草料场也必备有水缸水桶。但它们没起到任何作用,可能因为在强风之下,那么多乾草一点就著,压根就没法控制吧。 就在李询的注视之下,浓烟越升越高,越来越密,起初是烟,后来简直如浓云,如波涛,黑压压的一团团翻腾繚绕。而在黑烟的缝隙间,闪亮的红光也越来越多了! “你!”李询愤然回首。 “若家主愿与我合作,我们便打一仗。若家主不愿合作,那我的部下便往其它几个草料场一一走过,到处放火。” 傅笙很轻鬆地道:“我为晋军先锋,既然来此,总得闹腾点动静出来,大晋的將帅都看著呢!” “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吗!” “我的部下已经就位,若没有后继的命令阻止……家主,草料场肯定保不住了,你还可以担心下粮库。” 李询怒视他良久,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制住怒火:“住了!让你放火的人撤回来!你我合作便是!” “你我合作,造出声势,打一仗。事后,家主你凭此向尉建施压,我则带著首级回去记功。”傅笙再度確认。 “可以!” 李询想了想,又冷笑道:“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別走。且安心隨我一起行动……你的部下若敢乱来,或者別有奸计……我必杀你!” “便依家主所言。”傅笙依旧很轻鬆。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较远处的芦苇盪里便有枝椏晃动,示意收到了讯息。隨即一支响箭高高飞起。 “还真给他办成了?他在王仲德面前说的那些,还真不是胡吹大气?” 芦苇盪深处,赵怀朔咂了咂嘴,有些佩服。 边上褚威嘆气:“只是开始罢了,后头一环扣一环,不知能不能成呢!” 赵怀朔没那么多忧虑,他嘿嘿轻笑著坐倒,向左右紧张等待的同伴们道:“行了,大家放心休息。明天起,凉城附近必然大乱,我们浑水摸鱼……轻轻鬆鬆!” 第四十二章 合作(下)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合作(下) 次日天色未明,李询便展开行动。 他部下精干好手分作十余队,穿了紧急调来的晋军盔甲,打晋军样式的旗帜,到处穿插奔走,虚张声势。 说来也巧,他手头真有不少晋军的武备。 当年晋军北上广固灭燕,燕国虽然不敌,却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两边是打过好几场大仗、狠仗的,晋军损失不小。拿下广固以后,因为江东有妖贼作乱,晋军撤退得又很仓促,並没来得及完整收拢散失各处的武备。 那段时间里,从青徐各地逃来的散兵游勇很多,其中便有不少人携著战场上捡来的弓刀甲冑。而李询背靠拓跋鲜卑的势力,多次与之战斗,於是这些武备又落到李询手里。 甲冑是好东西,自家要打造,不知费多大功夫。缴获来的这些,自然没有毁弃的道理。只不过本来都分散落在部曲们的手里,一些特別精良的,还被私藏著当作传家宝。 此番李询一声令下,从部曲將士手里抽调出二三十具鎧甲,居然还有些戎服之类。部曲將士里有资歷深些的,真和晋军打过交道,又连夜製作了晋军常用的五色帢、屋山幘,配上晋人所用交直领的小袖骑状,很是像模像样。 他又挑选了亲信部曲里,有南人口音的,特別授以话术。比如某某將军所部多少人將至,某某將军令谁谁攻打某处之类,让他们在適当的时候叫喊出来,使人听闻。 在某些特定的时候,他们还能联络上傅笙所部,与赵怀朔等人的骑兵演出互相追逐、彼此廝杀的好戏,仿佛本方竭力抵御,却往往不是对手。 身为滑台的守將,却安排手下偽装成敌军进攻滑台。李询本来没想这么干,原因是自知实力弱小,下意识地不想有任何举动,不想在即將到来的大碰撞里成为出头鸟。 但这不代表他没做过类似的事。 傅笙会这么提议,他会认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种事情他是有经验的。过去这些年里,鲜卑人常驻滑台的力量一直不多。绝大多数时候,鲜卑人对依附他们的汉人豪强势力都是放任不管的。 这些豪强势力的武装又没有纪律可言。他们会因为贪图財帛而战斗,会因为宗族倾轧而战斗,扯虎皮充大旗乃是常事,偽做敌军来袭,然后杀良冒功的事情也做得。 李询在与其他豪强的战斗中,虚张声势过很多回,部下们对此皆熟门熟路。他散出去三五百人,多的不敢说,装出两三千晋军精锐进逼滑台的声势,还是有把握的。 何况行动的不止他的本部,还有傅笙所部。 李询所部在滑台、凉城等地的熟人太多。除了某几个庄园规模小而且富裕,实在令人眼红,部曲们决心要趁机將之打破,杀人夺財。大部分时候他们不去刻意迫近某个庄园或哨所,避免被人看清长相。 可赵怀朔等人可没这个顾忌,他们到处骚扰,纵火,抵近威嚇。又因为有李询所部通风报信,滑台城外的零散驻军根本抓不住他们的踪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短短一两天工夫,滑台周边烽烟四起。 其实真正的损失並没多少,除了最初一个半空的草料场,顶多有三五个庄子遭难,分散各地的豪强武装出来打探的时候,被包围住,杀了一批。但麻烦在於谣言四起,人心动摇。 晋军即將北伐的消息,早在几个月前就流传到滑台了。可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晋军远在千里之外,要踏足中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这些日子里晋军动向渐渐清晰,可滑台的鲜卑贵人主要纠结的,仍然是怎么向朝廷解释內三郎丘堆落入敌手,觉得晋军隔著两三百里,算不上当务之急。 这回城池周围接连急报,可不能再捂著两眼当没事发生了。 只这一两天里,各种流言已经传遍城池內外,有说晋军主力压境,前锋万余人马將至而,有说晋军隨时围城,现在只是拔除城外据点的。 尉建倒是派了数百鲜卑骑兵出城,四处搜杀传闻中的晋军。可是,鲜卑人往来奔走,连番扑空,一次也没能抓住晋军。他们有一次不惜马力地紧赶慢赶,抵达晋军作战的战场,可战斗已经结束,只留下遍地死尸。 尸体大都属於把守庄子的豪族部曲,还有一些,属於先期赶来救援的、李询的部下。 这就未免太玄乎了吧?难道晋军精锐如此,杀穿一个庄子没伤亡的?又或者,他们打完了仗,把伤者死者全都带走,问题是,带去了哪儿?守军也没能抓住他们的踪跡啊? 始终抓不住晋军的尾巴,也就没办法打探晋军的真实实力和动向。那么,又该怎么向城中军民解释? 根本没法解释。 几个鲜卑將校连续出城,有些人回来以后,嘴上吹牛,说杀退了敌人。可他们根本一无所获,空手摺返,大家都看著呢。 也有人回来以后说,其实城外根本没有敌人,都是胆小怯弱的汉儿自己嚇自己,传的流言。问题是,外头那些被打破的庄子、死掉的人又怎么说,难道也是自己杀自己? 这种说法徒然引起汉儿们的不满,觉得是鲜卑人根本没把汉儿的死伤放在心上。於是就连滑台城里也开始有人躁动,更多、更匪夷所思的流言在疯传。 这两天里,傅笙一直和李询的队伍共同行动。 按照李询的吩咐,韩独眼带著十几名骑士死死盯著他。 傅笙倒也识趣,对部曲的调度一言不发,也不问。只在需要的时候,出面和他自家部下骑士见一面,確认下一步的合作方法。 李询的部曲里,时常有傅笙的熟人来看他。 有些是傅笙当年的伙伴,想问问傅笙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经歷如何。傅笙便和他们简单聊聊。 也有些是与傅笙在战场上结过仇的,那些人看著傅笙,眼里好似喷火,有人和韩独眼说话,想让韩独眼莫要阻拦自己宰了仇人。他们谈话都不避著傅笙,傅笙却也並不在乎。 直到某天下午,李询忽然回来。 “我觉得,差不多了。” 他说:“闹出声势已经很不小了。我要去求见尉將军,请他无论如何,向北求援,速调鲜卑大军南下。” 说话的时候,他注视著傅笙,瞧他反应。 傅笙眺望著远处,很平淡地点点头:“今日上午得报说,我的部下们又攻破了两个庄子,这样的战果也足够我回去请功了。” “既如此……”他回过头来,这才注意到李询的眼神:“我也该告辞了。家主,我们日后若有机会,再合作吧!” 李询却摇了摇头。 他眼神如刀,冷冰冰地盯著傅笙:“你走不了。” 第四十三章 错了(上)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错了(上) 滑台城背靠大河,高坚险峻,按著地势高下,又分內外三重,堪称巨垒重壁。天兴年间,定都中山的那个燕国分崩离析,其范阳王慕容德便是率部南迁至此,一度有在此重振旗鼓,再兴大燕的念头。 待到拓跋鲜卑建立大魏以后,这座城池又成了征南將军、兗州刺史尉建的驻地。其三重结构的最內层,便成了诸多鲜卑贵人居住的地方,中层为鲜卑人的军营和一些衙署所在,外层则是汉儿百姓所居。 当初尉建初来滑台,此地曾有丁零人的余孽作乱,全赖李询带著本地豪强镇压。故而尉建相当看重李询,提拔他成为滑台仅有的一名汉儿骑兵队主的同时,还他李询在二重城墙里占据了一片宅院。也就是说,將其安置在此家小和部曲视同鲜卑本族之人,以此来表示优待。 不过,优待不代表不用干活。汉儿百姓该承担的工役,那是不能少的。除了跟隨李询出外公干的那批人,其余部曲都得遵照鲜卑人的命令,白天出门,监督周边百姓砍伐柴禾、搬运粮秣,晚上轮流巡城值守。 这几天里,城外有关晋军前锋迫近的传闻甚囂尘上,城中的气氛也开始紧张,刺史府里出了两次榜文,没起到什么作用。 这是没办法的。滑台城里军民成分太复杂了,有汉人,有鲜卑人,有羌人和氐人,有丁零人在內的各种杂胡,甚至鲜卑人里还分慕容部的余孽和拓跋部的新贵,汉人里头,普通百姓不算,地位较高的那一批里头,也分苻秦时期的旧族、鲜卑慕容时期的旧族,这几年里尉建任命的新官吏等等。 这么复杂多样的团体当中,拓跋鲜卑本部的人数最少,尉建任命的官吏也少。毕竟苻秦和慕容燕都曾开国定基,有正经治理天下半壁的体系在,拓跋氏的大魏却还刚完成开国定基这一步。 如此一来,哪怕在平日里,內部的暗流涌动都很少停歇,何况是现在? 李询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他带著一批特別可靠的人手在外办事,同时也留下了另一批部曲,严令他们打起精神,日夜值守。 这是辛苦活儿。 今天白天在外督促砍伐柴禾的那些人全程都提高警惕,一天下来累得不轻,早早睡下。於是负责留守轮值的部曲们不得不连轴转,额外再辛苦一个晚上。这工作强度未免有点高了,部曲们颇有抱怨。 好在今晚家主李询匆匆忙忙地回来了。听说留守人员个个疲惫,他便额外指了十余人值夜,换下实在支撑不了的老卒。 这会儿在宅院正西面一段城墙上值守的两名士卒,便是一个留守的,和一个出外公干回来的。两人其实都没啥精神,他们躲在避风的地方呵气暖手,跺著脚活动身体,偶尔抱怨几句,偶尔谈些琐事,免得自己睡著……倒不怕睡著误事,主要是天寒地冻,怕被冻出病来。 天色渐黯,风越发地大了。风从北面来,或许沾染了河堤后头封冻冰面的水汽,简直彻骨冰寒。风又呼啸著,带来了沙尘。无穷无尽的沙尘,或许还混著冰碴子,一起从空中落下,打在夯土的墙头,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噼啪轻响。 一个士卒侧过脑袋,倾听片刻,喃喃自语:“这会儿没听到鲜卑人喝酒唱歌的声音啊,怕是真嚇住他们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北人多好酒,拓跋鲜卑的贵人们更如此。尉建自入住滑台以来,常在滑台內城的高台上置酒与眾同饮,喝醉了,起了兴头,还要举手蹈足,盘旋作舞,大声歌唱欢笑。 老实说,北方游牧民族这种刚健外露的乐子,在汉儿看来未免有点刺眼。不过大家也都习惯了,一代代的胡人统治者大差不差都这德性。而且居住到滑台二重城墙以內的人们,平日里遇到鲜卑人的机会多,受气受辱的机会多,与之相比,每天晚上被迫听贵人们的歌舞喧闹,那都不算什么了。 不过,今天內城的高台上,却很寂静。虽然灯火通明,有不少人在,却没有任何歌舞笑闹的声音隨风飘荡。 或许家主李询就在那里,正逼著尉建向平城朝廷上书,请求鲜卑大军南下呢。 听说拓跋鲜卑控制万里草原,兵力无穷无尽,隨隨便便就能抽出十几万几十万的骑兵。那样的力量如洪流直下,那肯定是谁也挡不住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因为是在上风头,只言片语落到另一名士卒耳里。另一名士卒茫然问:“啊?你说什么?什么嚇住?” 两人聊天的时候,李询正在他们注目的高台。 这高台装饰得富丽堂皇,颇为奢华。平日里,只有与尉建亲近的若干鲜卑贵人才有资格登临其上,与尉建一起饮酒作乐。如李询这样的汉儿军將,没有足够的理由休想登堂入室。 这会儿,李询自然是有足够理由的。 过去三天里晋军前哨部队在滑台附近的持续出没,证明了危险迫在眉睫。而作为一手製造出“危险”的人,李询准备了足够的证据,包括晋军射出的箭矢、丟弃的刀剑、晋军袭击的目击者、被摧毁的庄园、哨卡的目录等等,甚至还有一些来自仓垣的戎服、旗帜,以证明晋军收编了仓垣的姚秦人马,来势更加猛烈。 一切都告诉尉建不能再拖了。 先前不过丟了一个內三郎而已,再怎么是魏主身边亲近,也只是个侍从。尉建身为地方大员,总不见得因为一个侍从的失陷受罚。 倒是这会儿,晋军步步逼近,若处置不当,滑台丟了,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不能拖了,必须立即求援! 这一切,果然震动了尉建。 他恼怒地呼喝著,绕著堂內的柱子转来转去。 走了好一阵,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愈来愈响,可是脚步却没停。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嘟囔:“丟了个內三郎……嘿嘿……只是个侍从?” 这些都是用鲜卑语在说,躬身在堂下的李询听不懂。 尉建年约四十许,肤色白皙,眼眶很深,眼珠的顏色比汉人要浅些,带点绿,还有一部茂盛的黄褐色须髯。这並非鲜卑拓跋部人种普遍拥有的长相。 尉建在滑台就任以来,一向都自称是鲜卑尉迟部领民酋长、真正的鲜卑贵种。这话没错,但也不完全对,所以李询根本就不理解尉建所面临的局面。 其实,所谓鲜卑尉迟部,並非与拓跋部亲近的族群,也不在拓跋部起家的三十六国、九十九大姓之內。 尉迟部早年是吐谷浑部落的一支,其祖先上溯,可以和慕容鲜卑攀些亲戚。十余年前,吐谷浑被陇西的乞伏乾归击败,部眾四处离散,尉迟部这才东迁朔方,依附於声势渐强的拓跋鲜卑。其部投靠拓跋鲜卑的资歷,其实非常之浅。 当时拓跋鲜卑將东至代郡,西及善无,南极阴馆,北尽参合的这片区域定为京邑,而在其外的四方四维置八部帅以监之。尉迟部便是受到八部帅监护的部落,其地位介於宾客和附从之间。 当时的魏主拓跋珪为了扩张势力,对各方部落来者不拒,而且都给予相当优厚的待遇,授以相当的权力。尉建便是在那时候被任命为征南將军、兗州刺史的。 但如今的魏主拓跋嗣,执政方略与其父大不相同。拓跋嗣对拓跋鲜卑亲近族群的酋长渠帅们尚且报以狐疑,何况是关係更远、投靠过来没几年的尉迟部? 李询一直觉得,那个內三郎丘堆的地位再高,也没法和尉建相比。他完全错了!他压根就理解反了! 应该是尉建的地位没法和丘堆相比才是。皇帝的近侍就那些人,可尉建这样的领民酋长,在平城乃至朔方那是满坑满谷,数都数不清! 丘堆失陷的消息传到平城以后,天晓得魏主会不会借题发挥,趁机杀了尉建,彻底吞併尉迟部! 尉建这几日里,天天忧虑此事,辗转反侧都没想出一个好的应对。 毕竟这也太难解释了。说得好好的,是姚秦的兵马大败亏输,溃不成军,己方以精骑追击,势如雄鹰搏兔,忽然间丘堆就被人抓了去。这合理吗?这能让人相信吗? 退一步讲,魏主登基以来,特別重视皇帝的尊严与权柄,就算尉建解释得再怎么头头是道,皇帝的近侍在眼皮底下出事,谁敢说他没责任? 李询却总拿晋军说事…… 唉,真要是晋军杀来,那就好了!我就说丘堆与我共同据守滑台,遭到晋军主力四面围攻,丘堆不幸战死……你看,这么一解释,就好像死得很正常嘛…… 嗯? 尉建忽然停步。 李询正等他停,连忙又从怀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状。 “大人请看,昨日里,有个晋军使者模样的人,被我手下骑兵杀了,这是在他身获取的文书。那文书便是给大人你的,上面语气十分狂妄,说本来想用七万匹布帛换取滑台,但现有七万兵卒北上,正好直接夺取。” 尉建压根不认识汉字,所以李询做好了准备,为他仔细解说。至於那书状,自然是李询安排人写的,其上文辞要多狂妄有多狂妄,就为了激怒尉建而已。 可他没想到,尉建不仅不怒,反而流露出一丝正中下怀的表情:“咳咳……” “大人?”李询上前半步。 “咳咳……既然晋军威逼,那我们赶紧放弃滑台,过河往北躲避吧!” “什么?” :“我听说,晋人的太尉刘裕很能打仗。这人不好对付,也不该是我来对付的。所以,我们走吧,明天就过河!你也一起!”尉建很坦然地说著,越说越如释重负。 李询面色惨白。 他的身子晃了晃,赶紧扶著身旁的樑柱。他一时没明白尉建说了什么,反而怀疑自己听错了。 过了半晌,他张了张嘴,依然说不出话来。 你是大魏的兗州刺史啊!守土有责的!你该抱定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打算,打退一切敢於来犯之徒啊!你该带著大伙儿钉死在黄河以南,等到鲜卑大军来援,带著我们扬眉吐气啊! 开口就说要走,什么意思?我们这些本地汉儿豪强,多年以来尽心竭力支持你,你现在置我们於何地? 尉建很耐心地等了李询一会儿,见他並不言语,不禁皱眉。 李询这廝怎么了?他脸色这么难看,好像很不满意?他告诉我晋军压境,不就是为了通知我赶紧走吗?既然晋军大举来袭,丘堆失陷的理由就有了。那就好了,可以了啊! 打仗这种事情,都是能打贏才打;遇见打不贏的,就该赶紧跑。怎么,难道我,一个长在马背的鲜卑人,还要干那种死守城池的蠢事? 第四十四章 错了(中)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错了(中) 夜色深沉,两名士卒已然聊了一通。 李询带兵是有一套的。他对手下的部曲很好,也信得过部曲们的可靠,並不刻意对他们隱瞒机密。这些部曲们,本身要么是跟隨李询多年的老资格,要么是李询自己慢慢培养出来的年轻人,也自然而然地抱成一团,彼此交流並无顾忌,却不会对外乱说。 眼下李询得到了面见兗州刺史尉建,向他当面陈述的机会,部曲们都信得过李询的本事,觉得他必然能说动鲜卑贵人们,儘快请求平城朝廷支援,出动大军南下滑台。也就是说,过去几天的忙碌,已经到了收穫的时候,这时候自家人之间就更不必刻意隱瞒了。 所以整桩事情的经过,那名跟隨李询在外奔走的士卒便一一道来。 两人你问我答的时候,又有几个巡哨的士卒过来旁听。 不知怎地,听完了,没人再说话。 风大,墙墩角落里的篝火被吹灭了,也没人去点火。有人环顾四周,张了张嘴,没说话,从腰间拿了乾粮,吭哧吭哧地啃几口。 內城的高台上依然灯火通明,可以想像家主李询正在那里说服鲜卑贵人。 尉建率族人进驻滑台以后,陆续从各地依附於他的汉儿豪强很多,但真正获得较高地位的很少,能够得到信任,可以请求接见的更少。 李询能廝杀,又颇具谋略,才能时常面见鲜卑贵人,甚至参与鲜卑人的酒宴,一定程度上被某几位鲜卑贵人当作自己人。他又总能事前做好准备,利用各种方式促使鲜卑人认同他的建议,毕竟塞外胡儿粗鄙,没什么脑子,玩心眼是玩不过汉儿的。 过去很多次,李氏的部曲们在家主去见鲜卑贵人的时候,都会眺望高台,兴高采烈地猜测这次能拿到什么好处,家主回来的时候如果高兴,说不定还能给大家一点赏赐。 过去很多年里,李氏宗族就是这样一点点地扩张起来,跟隨李询的战士数量从数十渐渐增长到数百。 论实力扩张的速度,无论滑台本地,还是在羌人和慕容鲜卑手底下混饭吃的汉儿豪强,没有能与之相比的。有时候部曲们閒聊,谈到这一点,都觉得与有荣焉。 可这会儿,部曲们却好像一下子少了精神。 北风呜呜地吹个不停,城台旁的老树被吹得动摇不已,枯枝时不时噼啪迸断。伴隨著北风,夜色愈发深沉,好像夜色隨著北风而来,像浓黑的大网把所有人包裹其中。 在无穷无尽的战乱折磨中,活下来的人没有傻的,他们只不过习惯了依赖他们精明强干的家主,而自己只看眼前一点乐子,满足於短暂的愉悦。可这会儿,几乎每个人都不那么高兴,他们隱约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却谁也不敢说。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喃喃地问道:“竹生在哪里?家主会怎么处置他?” 有人回答:“家主把他羈押在西院了,听说,打算用他引出晋军前哨,再试试能不能顺藤摸瓜,抓住那个叫王仲德的晋军大將。” “嘿……” 好几个人下意识地发声,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有个士卒忽然起身,他说,有点冷,然后转身往墙台下走。 宅院的后方西侧,有个偏僻的院子,与其它院落以矮墙和几个门洞相隔,傅笙就被安置在这里。 他前两日跟隨著李询的本队在外奔走,路上颇受礼遇,可就在今天下午,李询忽然翻脸,將傅笙拘到了此处,又令韩独眼带著亲信武士们寸步不离,严加看管。 韩独眼执行李询的命令,素来不折不扣。此时好几名武士分踞屋子死角,韩独眼和傅笙两人坐在屋中央的榻上。旁边案几上的油灯,放射出忽明忽暗的昏黄光芒,映照在韩独眼的侧脸和失明的那处眼眶瘢痕,显得他的神情愈发狰狞。他始终握著刀,盯著傅笙的眼神,就像看著一个死人。 傅笙始终都很沉稳安静。这种沉稳安静,曾经使傅笙在眾多少年部曲中脱颖而出,但如今,只令韩独眼愈发地看不惯。 有个武士进来,贴著韩独眼的耳畔说了几句。 韩独眼忽然冷笑:“你的人缘倒好,这时候了,还有好几人偷偷在外覷探,好像忘了你和大家动过手,杀过人。” 傅笙摇了摇头。 如果是一个月前的他,或许会把很多事情寄托在自己的人缘上头,希望自己与李询所部诸多將士的情谊,能依旧保留,发挥些作用。但现在的他,其实並不在乎这个。 他在仓垣,亲眼目睹了韦华的绝地反击。当时韦华已经权柄尽丧,生死都快要操之人手,但某个时间段上他只要做一点点事,便自然而然地引领了数以千百计的军民。 这难道是因为韦华人缘很好么? 真正的关键在於,仓垣的军民百姓们谁也不想当鲜卑人的奴隶。在鲜卑人和南方的汉儿同胞之间,他们的选择自然而然。於是时来天地皆同力,韦华顺应时势,便能轻易摧毁自以为强大的势力。 眼下滑台城里的情形,和当时的仓垣颇有相似之处。李询的部下们以前是没得选,现在,隨著晋军北伐,新的选择题摆在所有人面前。 无论是谁,也无论你有没有养成动脑子的习惯,在这时候,都可以选一选的。 此时傅笙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出现在旧日同袍的身边,就是在不断提醒人们,已经有人选过了,结果还不错。 至於眼前的韩独眼,他总是一副压抑著憎恨和狂怒的模样。好像因为亲弟的死,与傅笙势不两立。 可他难道就不选? 傅笙很清楚,韩独眼不是傻子。他终归也会选一选的。 想到这里,傅笙面露微笑,说道:“他们来,並不是因为关爱於我,而是因为害怕。” 韩独眼瞪视傅笙:“害怕?怕什么?” “他们害怕鲜卑人,害怕家主的计划成功以后,真有鲜卑大军南下。” 韩独眼厉声道:“可笑,鲜卑人乃是我们的倚仗!家主这次施为,就是为了促使鲜卑大军早日南下。那拓跋鲜卑雄踞草原,控弦数十万。只消来五万骑、十万骑,什么晋军都要被打成粉碎!” “五万骑、十万骑?” 傅笙仰头看看已经跳起来的韩独眼:“五万骑、十万骑的鲜卑人,便是五万头、十万头狼。每一头狼都要吃羊,每天不停。你猜他们来到滑台,先吃的是谁?光是此刻滑台城里的三千余鲜卑人,个个都视汉儿如羊。他们敲骨吸髓,肆意杀戮,已经习以为常。家主是决心要跟著鲜卑人了,鲜卑人给他一点好脸色,他便自以为受重视。或许哪天,他给自己起个鲜卑姓氏,亦未可知。可你们呢?” “……” 韩独眼脸色铁青,不言不语。 傅笙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需要我细说么?只我离开滑台前的两个月里,亲眼所见的,就有七八桩事可以说。何家兄弟两个的新妇为什么会失踪;吾弟傅水生被派去服侍鲜卑贵人打猎,为什么当天就死於猛犬撕咬;再往前推,甚至可以谈谈令叔父为什么会瘸腿,你的眼睛为什么会瞎……我们这些,已经是最亲近鲜卑贵人的一批人。我们吃这口饭,尚且吃的如此悽惨,我们的家人、亲眷、友人,还有其他百姓呢?” 韩独眼根本没法辩驳,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要说进入中原建立政权的胡人,本不止拓跋鲜卑这一拨,可此前的氐人也好、羌人也罢,乃至鲜卑慕容部的大人们,普遍都汉化极深。他们对本族固然优待,可纵容本族欺压汉儿,总有底线,基层政权里也会留出汉儿的位置,维持著过得去的运作。 拓跋部却不同,这支长期以来雄踞草原的强大胡族,至今仍以草原为统治重心,只把汉地当作汲取利益的肥肉。在拓跋部的贵人眼里,汉儿就和羊群没什么两样,是他们予取予夺的財產。 李询的部曲们,勉强算是羊群里比较听话的一批,甚至还能挑出几头牧羊犬来。可说到底,那不还是牲畜么? “你们其实都明白,如果家主用他的办法,当真招来鲜卑大军南下……以鲜卑人的做派,所到之处肆行杀掠,根本就不分敌我。家主或许在平城朝廷有个前途,可你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好处?滑台城里的猪羊牲畜对著三千头狼,已经应付艰难了,你们居然还想著,要来五万头,十万头狼?” 说到这里,傅笙忍不住冷笑,他略提高嗓音,大声喝问:“事到临头了,你们是不明白呢?还是不敢明白?就算狼群南下,救的也是狼,不是你们!如果狼群南下,先吃的就是你们这些羊!” 他一声喝过,屋子外头,有人大概往后退步,踩著了枯枝,发出噼啪响声。更外围的矮墙后头,也有人声悉悉索索。 明摆著,覷探的人还在,而且还全程听到了傅笙的言语,韩独眼却没派人赶走他们。 傅笙不再说话,沉静地等著外头的细碎討论声平息。 “就算那样,我们也不会背叛家主。” 韩独眼咬了咬牙:“我们的命,都是家主给的,没有他,我们早就死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你们背叛家主?”傅笙摇头否认。 “那你什么意思!” 在屋里某个角落旁听的一名部曲將,终於没了耐心,厉声喝问:“竹生,你巴巴地跑上门来,就为了砍几个本地豪族的脑袋,去向晋人请功?我不信!何况,何况……” 另一名部曲將接口道:“家主明摆著要拿你做人质,明摆著要杀你,你还不跑!你图什么!” 傅笙嘆了口气,指了指窗外。 眾人隨著他的指向,纷纷转头去看內城的那座高台,也就是李洵正与尉建会面的地方。 他们骇然发现,此时高台上人影往来奔走,马嘶此起彼伏。还有鲜卑语的呼喝声声传出,所到之处,那些鲜卑贵人的住处全都隨之惊动,看门狗狺狺狂吠不止。 “这是怎么回事?鲜卑人怎么了?”有人喃喃问道。 也有人聪明些,忽然想到了某个可能。 “错了,家主想错了,我们都想错了。”他哭笑不得,一时间心跳腿软,只觉荒诞到无法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