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59,开局获得签到系统》 第1章 饥荒开局,系统觉醒 【欢迎各位读者老爷!】 一九五九年,夏,四九城。 一股混合著霉味和煤灰味的空气涌入鼻腔,赵四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斑驳发黄的屋顶,身下是硌人的板床。耳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嘶哑,听著揪心。 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潮水般涌来,砸得他脑仁疼。 赵明,小名赵四,十九岁,家住四九城南锣鼓巷附近胡同,父亲是烈士,早年在解放战爭没了。 母亲张氏,体弱多病。下面还有个小妹,赵妮,十三岁。 家里的顶樑柱大哥赵大,得了街道安排的搬运工作,娶了媳妇后成了妻管严,几乎成了大嫂家的长工。 而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钳工,加班猝死后,竟穿到了这个同名同姓的苦逼青年身上。 时间是1959年!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窜上天灵盖。 这年头,饿殍遍野可不是书上轻飘飘的四个字! “咳……咳咳……”旁边的咳嗽声又响起来,带著一种虚弱感。 赵四偏过头。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躺在另一张板床上,盖著破被。 这就是他现在的娘,张氏。 屋里光线昏暗,家徒四壁。 除了两张板床,一个破柜子,一张歪腿桌子,几乎再无他物。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寡淡气味,那是长期缺少油水和粮食的味道。 “哥……你醒了?”一个细蚊般声音传来。 赵四这才注意到床尾缩著一个小身影,脑袋大眼睛大,却一点神采都没有,头髮枯黄。 小妹正怯生生地看著他,手里攥著一个菜糰子,小口小口地啃著。 “妮儿,给你哥喝点水。”张氏吩咐道,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赵妮听话地放下菜糰子,端来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放凉的水。 赵四接过碗,他看著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活脱脱一个小號难民。 再结合记忆里那些画面,一股绝望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这特么是什么地狱开局?! 父母双亡?有,烈士爹,病弱娘。 家徒四壁?太有了,老鼠进来都得哭著出去。 拖油瓶?有!病娘+幼妹! 极品亲戚?有!记忆里那个精明嫂子和懦弱大哥,上次来差点把家里最后一点玉米面扫走! 外掛?金手指?老爷爷?系统?有个屁! 就在他內心疯狂吐槽,几乎要被这现实压垮的时候——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与当前时代契合度100%,神级签到系统绑定成功!”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响起。 赵四一个激灵,差点把碗摔了。 幻觉? “本系统每日可签到一次,固定地点或新地点。签到可获得隨机奖励,包括但不限於生活物资、技能知识、特殊物品等。附赠系统空间(50立方米,时间静止)。” “系统签到所得,来源均经由系统安排合理来源。” “叮!首次签到已激活,请宿主选择签到地点。” 机械音再次响起。 赵四的心臟砰砰狂跳,血液瞬间涌上头顶! 来了!穿越者的標配!他来了! 狂喜几乎要將他淹没。 但他死死咬住牙,目光快速扫过母亲和妹妹,硬生生將几乎脱口而出的欢呼压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里用意念尝试沟通:“系统,签到!” “叮!在家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首次签到奖励!已自动存入系统空间。” “查看空间!”赵四意念一动。 一个无形的空间出现在他的感知中,大约50立方,里面静静地躺著几样东西: 【富强粉50斤】 【五花猪肉10斤】 【鸡蛋5斤】 【初级疗养丸*3】 【现金20元】 【四九城粮票10斤】 发了! 赵四的眼睛瞬间亮了,好似饿狼泛著绿光。 尤其看著那白面和猪肉,在这年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巨大的喜悦衝击著他,一浪一浪的。 “娘,妮儿,”赵四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沙哑。 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我出去转转,透透气。” 张氏担忧地看著他:“四儿,你身子虚,別走远。” “哥,早点回来。”赵妮小声说。 赵四心里一酸,点点头:“嗯,很快!” 他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家门。 胡同里没什么人,这个点,基本都出去找食了。 他拐到胡同后一个堆杂物的死角,確认左右无人,意念集中。 “取出一斤富强粉,一斤猪肉。” 下一秒,他手里猛地一沉。 一个粗布袋子装著麵粉,一条用乾草绳拴著的五花肉出现在手中。 真能取出来! 肉腥味和麵粉的香气扑面而来,赵四肚子咕嚕嚕响。 他赶紧把东西抱在怀里,用破褂子遮住,做贼似的左右张望。 还好,没人! 他定了定神,抱著这救命的物资,快步往回走。 推开那扇破木门,赵四闪身进屋,立刻把门关上。 “哥,你回来啦?”赵妮惊讶地问道。 赵四轻呼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惊喜的笑容,神秘兮兮地说:“娘!妮儿!你们看这是什么!” 他掀开褂子,露出那袋白面和五花肉! “啊!” 赵妮惊得小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张氏更是猛地撑起身子,震惊地看著儿子,又看看不真实的麵粉和肉,声音都变了调。 “四儿,这是哪来的?!” 赵四早就想好了说辞,忙道:“娘!是我昨晚去黑市换的。您放心,没人知道!”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营造出一种“秘密”的氛围。 张氏虽然担心,但那白面和肉的诱惑太大了,尤其是看著妮儿那渴望的眼神。 她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喃喃道:“这…这太危险了。” “娘,先別说这个了!” 赵四把东西放到桌上,“咱先做点吃的!妮儿,快去把窗子关严实点!” 赵妮蹦起来,飞快地跑去確认门閂和窗户,然后又跑回来,眼睛盯著肉和面,偷偷咽著口水。 赵四擼起袖子,亲自动手。 原主虽然懒散,但他这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做饭可是基本技能。 他和面,擀麵,切肉。 肉没有全用,只切了一小半,肥肉先下锅熬出一点油,滋滋作响的声音让整个屋子瞬间活了过来。 赵妮蹲在门口一边放风,一边吸著鼻子,小脸上全是渴望。 张氏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动静,闻著那有些陌生的油香,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了。 很快,一大锅白麵疙瘩汤就做好了,里面飘著油花和肉片!香气扑鼻! 赵四先给母亲端了一碗:“娘,您快趁热吃。” 张氏的手有些抖,接过碗,看著碗里的疙瘩和肉,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四儿…你也吃,妮儿也吃…” “都有都有!”赵四又盛了两碗。 兄妹俩也顾不得烫,唏哩呼嚕地吃了起来。 白面的香甜、肉片的丰腴、热汤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飢饿。 赵四自己更是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这具身体和前世的巨大落差,让这碗疙瘩汤成了他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吃完饭,赵四趁著收拾碗筷的功夫,偷偷吃了一颗【初级疗养丸】,再取出两颗,碾碎了混了两碗热水。 “娘,妮儿,喝点热水,刚吃了饭,顺顺。” 张氏不疑有他,接过来喝了。 药效似乎立竿见影,没过多久,张氏的呼吸顺畅了许多,脸上那抹潮红也褪去些,竟沉沉睡去了。 赵妮也乖巧的喝完水,又见母亲睡安稳了,小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乖乖地坐在床边守著。 赵四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稍稍落下。 第2章 极品亲戚上门 这一觉,赵四睡得格外沉,也格外香。 直到窗外传来的嘈杂声,才让他缓缓睁开眼。 天已蒙蒙亮。 他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旁边的板床。 母亲张氏依旧睡著,脸上那层蜡黄淡了些许。小妹赵妮还在熟睡,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梦。昨天的穿越是真的! 他再看看感知中的空间,系统也是真的! 赵四轻手轻脚地爬起床,感受著身体內部虚弱的力量感。 他走到墙角,拉开柜子门。 昨晚吃完饭后,他將剩下的白面和肉包好,放在了这里。 看著那点的物资,赵四心头一定。 “系统,在家签到!”他在心中默念。 “叮!在家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现金5元】,【四九城粮票3斤】,【咸菜疙瘩*5】。” 奖励不如昨天丰厚,但赵四丝毫不失望。不过看起来签到奖励確实是隨机的! 他意念一动,將奖励直接取出空间,放到柜子里。那咸菜疙瘩乌黑硬实,看著就咸香。 家里静悄悄的,母亲和妹妹还没醒。 他盘算著,今天得出去转转,找个由头,再多拿出点东西来,尤其是鸡蛋,得给母亲和小妹补补身体。 “咳…四儿?”张氏醒了,声音依旧虚弱,却少了些嘶哑。 “娘,您醒了?感觉咋样?”赵四连忙过去。 “好多了……身上好像轻省了点。”张氏都有些惊讶。 “那就好,那就好!”赵四笑道,“娘,您再歇会儿,我出去看看,寻摸点零工,换点吃的。” 张氏一听,脸上露出担忧:“四儿,你这身体也虚著,要不再歇两天。” “娘,您放心,我有数。”赵四安抚道。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破衣服,正准备出门,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一个他记忆深处极其厌恶的尖利嗓音。 “哎哟,都这会儿了,妈,你们怎么还关门闭户的?” 赵四心里猛地一沉。 大嫂!王翠花! 记忆里,这大嫂每次来,都没好事,不是哭穷就是借粮,实则就是明抢! 以前原主性子软,母亲病重,没少被她占去便宜。 “妮儿,快去把东西藏好。”张氏脸色白了白,显然是习惯了畏惧。 赵四却按住母亲,眼神锐利:“娘,您躺著,別动。今天谁来也別想从咱家拿走一粒米。” 他走到角落,迅速而隱蔽地將柜子里那点珍贵的白面和肉转移进系统空间,只留下两个昨晚剩下的、掺了大量野菜的粗糲菜糰子放在显眼处。 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冷眼听著外面的动静。 门外,王翠花正用指关节把破木门敲得梆梆响:“妈!四弟!开门啊!我和赵大来看你们了!” 她身边的赵大耷拉著脑袋,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小声嘟囔:“翠花,咱不是才…” “你闭嘴!”王翠花狠狠瞪了他一眼,“妈病了,咱当儿子儿媳的不得多来看看?万一有啥需要帮忙的呢?”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眼睛却不断往门缝里瞟,鼻子使劲吸著气。 昨晚赵四做饭时虽然关紧了门窗,但那一点点油烟气,还是若有若无地飘了出去。 住在隔壁院的王翠花鼻子比狗还灵,心里早就犯了嘀咕。 这穷得快底朝天的人家,哪来的钱弄出油腥味?別不是藏著什么好东西吧? “吱呀”一声,赵四猛地拉开门閂,身影挺拔地堵在门口。 门外的王翠花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栽进来。 她稳住身形,脸上立刻堆起假笑,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扫进屋里,尤其在墙角那破柜子上停留了一瞬。 “是大哥和大嫂啊。”赵四声音平淡,带著疏离,身体稳稳挡著门,“这么早,有事?” 王翠花脸上笑容一僵,隨即又挤得更浓。 “四弟,瞧你这话说的,关心妈还得挑时候啊?妈,您感觉好点没?” 她说著就又想往里挤。 赵四脚步纹丝不动,如同钉在原地,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看人?空著手来看?大哥大嫂这关心,可真够实惠的。” 赵大在一旁脸臊得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搓著手吭哧道:“四弟,我们…我们就是…” 王翠花脸皮厚,毫不在意地摆手:“哎哟,四弟你这是挑理了?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家里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嫂子说你,有啥困难你得跟哥嫂开口啊!” 赵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再跟她虚与委蛇:“困难?我们家是困难,但也没见你们伸过手! 以前娘病重,我躺在床上快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闻著点味就凑上来了? 王翠花,我告诉你,我家现在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跟你们没半个瓜子的关係!” 他声音斩钉截铁,目光如炬,直直刺向王翠花。 王翠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懟得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隨即恼羞成怒。 “赵四!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大嫂!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长辈?”赵四嗤笑一声,“为老不尊,还想让人尊敬?想要粮食?行啊!” 他侧身让开一点,指著屋里家徒四壁的景象和床上脸色苍白的母亲。 “你看这家里,你看娘这身子,你好意思张嘴,我就敢给!你敢要么?” “拿走了,就不怕夜里睡不著觉?不怕街坊邻居戳断你们两口子的脊梁骨?” 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过去,句句诛心。院门外,已经有被动静吸引来的邻居在指指点点了。 王翠花气得胸脯起伏,指著赵四“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看著赵四那副寸步不让、甚至带著点狠劲的模样,心里第一次对这个以往懦弱的小叔子產生了忌惮。 再看屋里,確实空空如也,只有两个黑乎乎的菜糰子摆在破碗里。 “好!好你个赵四!你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王翠花色厉內荏地嚷道,狠狠剜了赵大一眼,“还杵著当木头桩子呢!没用的东西!走!” 赵大如蒙大赦,赶紧低著头跟著王翠花灰溜溜地往外挤。 走到院门口,王翠花不死心地回头狠狠瞪了赵四一眼。 却见赵四正冷冷地看著她,那眼神让她心里莫名一寒,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落在最后的两个小侄子侄女,小军和小芸,怯生生地回头看了赵四一眼,小军的眼神里带著羞愧,隨即被王翠花尖利的叫骂声喊走了。 赵四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消失,这才“砰”地一声关上门,插好门閂。 回到屋里,张氏正撑著身子,又是担忧又是欣慰地看著他:“四儿,你…你刚才那样,她以后怕是…” “娘,怕什么?”赵四走过去,扶母亲躺好,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以前就是咱太软和,才让她觉得好欺负。从今往后,谁也別想再占咱家便宜。您放心,一切有我。”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白面馒头,悄悄塞给妹妹赵妮:“妮儿,偷偷吃,別让人看见。” 赵妮看著白胖的馒头,眼睛顿时亮了,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了起来。 经过这么一闹,赵四更加坚定了接下来的目標。 必须儘快让自己合理地获得收入来源,才能顺理成章地改善家里条件。 他眼神坚定地看向窗外。 第一步,就是去那个记忆中的红星轧钢厂附近转转。 机会,是找出来的,更是拼出来的! 第3章 机会难寻,意外转机 “娘,你们吃著,我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找点零活。”赵四收拾了一下,再次提出门。 张氏经过早上一闹,更是担忧:“四儿,外面乱,你小心点。” 赵四点点头,给了她们一个放心的眼神,推门走了出去。 南锣鼓巷附近胡同渐渐热闹起来,上班的工人们骑著叮噹作响的自行车匆匆而过,家庭主妇们端著痰盂或提著菜篮,相互打著招呼,也交换著家长里短。 空气中瀰漫著人间烟火混合的气味,这就是五九年的四九城。 赵四深吸一口时代的气息,辨明方向,朝著记忆里红星轧钢厂的位置走去。 他步子迈得稳,心里却盘算得飞快。 系统每天只能签到一次,早上在家已经用掉了。 今天去轧钢厂,主要目的是踩点,熟悉环境,看看有没有机会。 如果能找到点零工,哪怕只是临时搬搬抬抬,赚几个毛票,也能为从系统里拿东西出来打个掩护。 轧钢厂离他家住的胡同不算太远,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一片宏伟的厂区就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红砖围墙,耸立的烟囱冒著滚滚白烟,厂门口掛著“红星轧钢厂”的白底黑字大牌子,气派非凡。 穿著工装、戴著帽子的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进出,脸上带著这个时代工人阶级特有的自豪感。 厂门有保卫科的人守著,检查进出人员的证件。 赵四这种社会閒散人员,根本不可能进去。 他也不急,就在厂门口附近溜达,扫视著周围环境。 厂门一侧有个宣传栏,贴著大红喜报和安全生產的標语;另一边有个自行车棚,停满了二八大槓;厂门对面隔著条马路,有几家小店,还有个小小的邮局和废品回收点。 “系统,如果在轧钢厂门口签到,大概能获得什么类型的奖励?” 他在心里默默询问,试图摸清系统的规律。 “叮!签到奖励与地点特性、时代背景及宿主当前需求存在一定关联。工业区签到,更高概率获得工业相关技能、票据、工具或特殊工业材料。” 果然!赵四心中瞭然。 工厂区域签到,大概率是提升自身硬实力的东西。明天来这里签到试试! 他现在身无长物,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系统。 他在厂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留意著有没有招临时工的通知,或者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抬东西的活儿。但看来並不是每天都有这种机会。 就在他琢磨著是不是去附近的废品站转转,看看前世书中的穿越者前辈们捡漏的地方,厂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紧接著是工人们的喧譁和一阵明显的机器摩擦异响,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刺耳。 厂门口的几个保卫科人员立刻紧张起来,探头朝里面张望。 “怎么回事?三车间又出毛病了?” “听著像轧机那边?可別又停產了,这个月的任务紧著呢!” 这个时代的机器隔三差五的就停机,是这个国家工业能力薄弱不可避免產生的问题。 “快去看看!” 两个保卫员跑进了厂区。 赵四心中一动。机器故障?这可是他的老本行!前世他干了十几年钳工,对各种机械故障异常敏感。 机会!这或许是个机会! 但他没有贸然行动。一个身份不明的待业青年,直接衝进国家重点工厂说要修机器?不被当成特务抓起来才怪。 他按捺住性子,继续在门口观望,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著里面传来的零星话语。 过了一会儿,几个穿著干部装和技术员服装的人满头大汗地跑向厂门口,神色焦急。 “……必须赶紧去机修厂请老师傅!咱们厂的王工搞不定!” “机修厂的老师傅今天去部里开会了!他徒弟小刘看了,说是主轴轴承碎了,可能连带齿轮组也有损伤,他们那没备件,也不敢乱拆!” “那怎么办?停產一天损失多大?主任都快急疯了!” “快去打电话联繫其他厂问问!要不就去工业大学请教授!” 几个人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商量著要去哪里搬救兵。 赵四听到“主轴轴承”、“齿轮组”这几个词,心里大致有数了。 这种问题在前世的现代工厂可能不算大事,但在59年,备件稀缺、技术力量相对薄弱的条件下,確实是个大麻烦。 他的心砰砰跳起来。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但也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如果他能解决…… 不过,不能直接就上前去嗶嗶嗶。得有个由头。 赵四目光飞快扫视,最终落在厂门口那个焦急的年轻技术员身上。他看起来像是刚毕业分配来的,脸上还带著学生气。 就是他了! 赵四整理了一下表情,装作几分犹豫和怯生,走上前去,对著那个年轻技术员开口,声音不大,: “同、同志……打扰一下。我刚才听你们说,是机器轴承碎了,还卡死了齿轮?” 那年轻技术员正急得上火,没好气地瞥了赵四一眼:“去去去,一边去,没看正忙著呢?”他以为赵四是来看热闹或者想找活乾的閒人。 赵四却不退反进,脸上露出一种“技术宅”谈到专业问题时的专注,语气也顺溜了不少。 “同志,我以前在老家农机站见过类似的情况。要是轴承碎了卡死,硬撬会损伤轴头。” “最好先用煤油慢慢浸润锈蚀和碎渣,然后再用拉马拉拔,如果位置不好下拉马,可以试试用软铜棒敲击振动配合热胀冷缩……” 赵四说的很慢,但吐字清晰,说的全是乾货,没有几十年实操经验绝说不出这些细节。 年轻技术员本来不耐烦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瞪大了眼睛看著赵四:“你……你说什么?煤油浸润?拉马?你懂这个?” 旁边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也听到了,惊讶地转过头打量赵四。 眼前这小子穿著破旧,面黄肌瘦,像个盲流,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在点子上,甚至比厂里一些老师傅说的还细致! “你是什么人?”一个年纪稍大的干部警惕地问道,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些不同的东西。 赵四立刻又变回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微微缩了缩脖子,解释道:“领导,我叫赵明,就住附近胡同。” “我没事就爱瞎琢磨这些铁疙瘩,在老家农机站帮过几天忙,听那里的师傅说过几句……” 那干部果然神色缓和了些,他上下打量著赵四,“你刚才说的法子,真能行?” “我也就是听这么说,具体行不行,得看现场情况。” 赵四没把话说太满,万一现场情况不是这样不是糗大了,“不过农机站用这法子修好过不少次类似的毛病。” 几个干部和技术员交换了一下眼神。 现在去搬救兵什么时候能到还不知道,这年代也没个手机一呼就应,不过生產耽误不起! 眼前这小子说得头头是道,或许可以死马当活马医? “小同志,你跟我进来看看!”最终,那个年纪大的干部下了决心,一把拉住赵四的胳膊,“要是你真能帮上忙,厂里绝对亏待不了你!” 赵四心里狂喜,脸上却露出紧张:“领导,我就看看,我可不敢乱动……” “知道知道,你先看看再说!” 赵四半推半就地被带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高炉、厂房、轨道、巨大的轧机……浓厚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 第4章 技惊四座,工作机会 赵四跟著那位姓李的车间主任,一路小跑进了轧钢厂的三车间。 巨大的厂房內部充斥著轰鸣声,空气中瀰漫著机油、铁锈和金属灼热后的气味。 巨大的轧钢机如同钢铁巨兽匍匐在车间中央,此刻却偃旗息鼓,周围围著一圈愁眉不展的工人和技术员。 “让让!都让让!李主任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工人们自动分开一条道,目光却都好奇地落在李主任身后那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身上。 这谁啊?李主任怎么领了个半大小子进来? 一个老师傅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他是三车间的技术骨干周师傅,脸上又是油污又是焦急:“主任,联繫上王师傅了吗?这耽误不起啊!” “机修厂王工开会去了,他徒弟没辙!”李主任语速极快,指了指身后的赵四,“老周,这是赵明,他说他懂点门道,先让他看看!” “他?”周师傅这才正眼打量赵四,眉头拧成了疙瘩,“主任,这可不是闹著玩的!这进口的轧机精贵著呢,万一瞎鼓捣坏了……” 赵四明白这个时候可不是装孙子的时候了。 立刻上前一步,姿態放得极低。 “周师傅,李主任,我不会乱动的。我以前在乡下,见过农机站处理过类似的毛病,想著万一能有点借鑑……” “您让我远远瞅一眼,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我立马就走,绝不给厂里添乱!” 李主任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对周师傅道:“让他看看!看看又不掉块肉!” 周师傅狐疑地看了赵四一眼,最终还是侧开身子,没好气地指了指轧机核心部位。 “喏,就那儿!主轴和齿轮箱连接的地方,卡死了!一动不动!” 赵四凝神望去,只见巨大的轧辊下方,传动结构复杂,此刻能看到一些碎裂的金属屑和乾涸的油污混合在一起,情况確实棘手。 他凑近了些,用手轻轻触摸感受了一下温度和各部件的相对位置,鼻子嗅了嗅残留润滑油的气味。 这一系列专业的动作,让周师傅眼中的轻视稍微褪去了一点点。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这年轻人,至少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怎么样?有办法吗?”李主任急切地问。 赵四沉吟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確保听起来像是乡下经验。 “领导,周师傅,”他指著故障部位,“我看这情况,和我在农机站见的確实像。” “轴承內圈肯定碎了,碎渣子卡死了齿轮副,锈蚀也挺严重。硬来肯定不行,轴头拉伤了这机器就真废了。” “废话,这我们都知道!”周师傅旁边一个年轻技工嘟囔道。 赵四没理他,继续道:“我之前看到的土法子,是先拿煤油慢慢滴灌,浸润个把钟头,把锈和油泥泡软了。” “然后,最好有拉马,把损坏的轴承座拉出来。如果位置实在不好下拉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间工具箱里的一堆铜棒:“就用紫铜棒,或者软一点的木头棒,垫著,用小锤子一点点敲击震动配合。” “有时候还得用喷灯稍微加热一下外套,利用热胀冷缩……最关键的是力道和耐心,绝对不能蛮干。” 他这一番话,比在厂门口说的更加详细具体,甚至连工具的选择、方法、注意事项都点了出来。 周师傅的眼睛亮了!他是懂行的,赵四说的这些法子,虽然不是啥高深理论,但绝对是老师傅口口相传的宝贵实践经验! 尤其是用紫铜棒和热胀冷缩的巧劲,这绝不是光靠看书能学会的! “主任!他说的……有门!”周师傅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咱们库房里就有拉马!煤油也有!喷灯也有!” 他看向赵四,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小赵同志,这活儿……你有把握吗?” 赵四心里有十成把握,但嘴上却说:“周师傅,我只有看过的经验,自己没亲手弄过这么大的机器……要不,您来主持,我在旁边给您搭把手,瞅著点?” 周师傅闻言,对赵四生出了几分好感。这年轻人,有本事还不骄不躁,懂规矩! “好!就这么办!”李主任一锤定音,“老周,你主导,小赵同志协助!需要什么工具材料,马上让人去拿!全车间配合你们!务必儘快修復机器!” 车间立刻动了起来。取工具的取工具,拿煤油的拿煤油,閒杂人等都清开,给维修留出足够空间。 周师傅亲自上手,但每一步操作前,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赵四。 赵四也不指手画脚,只是在他关键步骤时,用商量的语气说:“周师傅,煤油是不是再滴一会儿?”“敲击这个点试试?”“加热温度差不多了,再高可能伤材料了。” 他的提醒每次都恰到好处,直指关键。周师傅越干越心惊,越干越佩服! 这年轻人哪里是看过,这分明是深諳此道的老手!但他偏偏又如此谦逊,把所有露脸的机会都让给了自己。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经验老到,一个理论扎实且眼光毒辣。 浸润、拉拔、敲击、加热……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工人们都屏息凝神地看著。 李主任急得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看墙上的掛钟。 终於,在两个多小时后,隨著周最后一次敲击,和赵四一声“停!”,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带著破碎轴承的部件,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成功了!”周师傅激动得满脸通红,举起那损坏的部件,声音都喊劈了! “哗——!”整个车间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掌声! 机器保住了!任务能完成了! 李主任一个箭步衝上来,先是看了一眼机器,然后转身紧紧握住周师傅和赵四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好!老周!好样的!小赵同志!太好了!你们是厂里的大功臣!” 周师傅却异常实诚,连连摆手:“主任,功臣是小赵同志!要不是他指点,我这老傢伙今天非得抓瞎不可!他说的那些法子,太管用了!” 赵四连忙谦虚:“没有没有,是周师傅手艺好,经验足,我就是动动嘴皮子。主要还是厂里的工具齐全,要是在农机站,光拆这东西就得半天。” 他可不敢居功,反而把功劳推给周师傅和厂里条件,这番话说得周师傅心里熨帖,李主任更是高看他一眼:技术好,懂规矩,会做人!难得! “小赵同志,你可是帮了我们厂大忙了!”李主任用力拍著赵四的肩膀,“说说,让我怎么谢你?” 赵四心跳加速,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努力保持平静,说道:“李主任,您太客气了。能帮上厂里的忙,我也很高兴。我没別的要求。” 他越是这么说,李主任越是觉得不能不表示。 “那不行!有功必赏!这是我们红星厂的原则!”李主任想了想,“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在哪工作?” 赵四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我没工作,在家照顾生病的娘和妹妹……” 李主任一听,眼睛一亮:“没工作?太好了!你別误会我的意思。” “我是说,你这一手技术,待业在家太浪费了!” “这样,我马上跟人事科打招呼,特批你进厂!不过得从学徒工干起!怎么样?” 幸福来得太突然!赵四强压住狂喜,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万分感激。 “真的?李主任!谢谢!太谢谢您了!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丟脸!” 李主任越看越满意,“不过,正式手续还得等两天。这样,今天也不能让你白忙活!” 他对秘书吩咐道:“去,给小赵同志开一张特殊奖励条子!领二十……不,三十块钱奖金!再从我办公室拿二十斤粮票、五斤肉票给他!算是厂里的一点心意!” 三十块!相当於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还有那么多珍贵的票证! 周围工人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眼红但没人不服气。 人家解决了大难题,避免了厂里巨大损失,这是应得的! 赵四这次没有推辞,再推辞就假了。他接过条子和票证,手微微有些发抖,连声道谢。 “行了,赶紧去领了回家,给你娘和妹妹买点好吃的!”李主任笑道,“后天一早你来厂里报到!直接找老周!” 周师傅也笑著点头:“对!来找我!我给你找个好师傅!” 在眾人敬佩和羡慕的目光中,赵四怀揣著巨款和珍贵的票证,以及一份即將到来的工作承诺,满足地走出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夕阳的余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厂门和烟囱,用力握紧了拳头。 第5章 购买物资,初步安定 怀揣著相当於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的三十元巨款,以及二十斤粮票、五斤肉票,赵四走出红星轧钢厂的大门时,脚步都有些发飘。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但他心头却是一片火烫。 不是因为这笔横財,而是因为那份实实在在的承诺,一份正式的工作!红星轧钢厂学徒工!这可不是大哥得了照拂的那种苦力。 作为后世的人,在这个年代,虽然有签到系统,但他相信,只要是被发现异常,一准会被抓起来,当敌特审问。 这份工作意味著稳定的粮本、定量的口粮、每月固定的工资收入、受人尊敬的社会身份,更意味著这个家有了最基础的保障,母亲和妹妹再也不用担心饿死。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钱和票是好东西,却也烫手。 尤其是这么一笔意外之財,若是处理不好,走漏了风声,引来那如禿鷲般的大嫂王翠花,那才是得不偿失。 虽然不至於和前身一样懦弱被欺,却也免不得一阵噁心。 他先没急著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附近那家规模稍大些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货物种类相对齐全,但大多需要相应的票证购买。柜檯后的售货员態度平淡,带著这个时代服务行业特有的、因物资短缺而带来的几分优越感。 赵四仔细看了看价格。標准粉一斤一毛七分二,富强粉两毛二,猪肉根据部位不同,七毛到八毛五一斤,鸡蛋论个卖,大的五分钱一个,小的四分。蔬菜倒是便宜,但品相一般,蔫头耷脑。 他盘算了一下。家里系统空间里还有白面、猪肉和鸡蛋,明面上的来源,就用这笔奖金和票证来解释最合適。他们一家都需要补补。 他先掏出肉票和钱:“同志,麻烦您,割一斤五花肉,要肥点的。”他特意强调要肥的,这年头,肥肉可比瘦肉金贵,能炼油。 售货员瞥了他一眼,似乎惊讶於这个穿著破旧的年轻人能拿出肉票,但还是利落地割了肉,用干马莲草拴好递给他。八毛三。 接著,他又用粮票和钱买了五斤富强粉,花了他一块一。 想了想,他又花了三毛钱,买了六个鸡蛋。用一个小小的网兜装著。 最后,他目光落在副食品柜檯那乌黑硬实的咸菜疙瘩上,这东西不要票,一分钱一个。他买了两个。 这些刚好和和刚建的物资对应,到时候不动声色的补充,娘和妹妹最多念叨一下消耗怎么这么慢。 如此一来,他手上便提满了东西:一斤亮晶晶的五花肉、一小袋麵粉、六个鸡蛋、两个咸菜疙瘩。这阵容,在这年月,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主妇羡慕得眼睛发直。 但他花的钱,不过三十元奖金里的零头。剩下的二十多块巨款和剩余的粮票,被他分开放置,大部分藏在系统空间里,绝对安全。 身上只留了五块钱和几斤零散粮票以备不时之需,也放在內袋深处,用別针別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提著这些明面上的收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刚进胡同口,就遇到了几个正在树下纳凉閒聊的老太太。 “哎哟,赵四回来啦?这是……”一个眼尖的老太太立刻看到了他手里提的东西,尤其是那块油汪汪的五花肉,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赵四早就想好了说辞,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点憨厚和兴奋的笑容:“张奶奶,李婶儿!我今儿个走大运了!去轧钢厂那边想找零活,正好碰上厂里机器坏了,帮著出了个主意,没想到真管用了!厂里领导高兴,非奖励了我点钱和票,让我给娘和妹妹买点吃的补补!” 他这话半真半假。 果然,老太太们一听,顿时嘖嘖称奇。 “了不得啊!四小子还有这本事?” “轧钢厂领导奖的?哎哟,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是该给你妹妹补补了,瞧她瘦的……这下好了,有盼头了!” “赵建国在天有灵啊,保佑他儿子有出息了!” 羡慕和称讚声中,也夹杂著一些复杂的目光,但总体是善意和好奇的。 赵四笑著应付了几句,便提著东西赶紧往家走。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得了轧钢厂领导奖励的消息就会传遍半个胡同。 推开家门,母亲张氏正靠著床头做针线活,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些。小妹赵妮则在灶台边眼巴巴地守著那个破瓦罐,似乎在盼著哥哥回来。 “哥!”赵妮第一个看见他,以及他手里那些东西,眼睛瞬间瞪圆了,小嘴张成了o型。 张氏也抬起头,看到儿子手里提著的肉、面、蛋,手里的针线活一下子掉了,声音都颤了:“四儿,这些是……” 赵四把东西放在桌上,脸上洋溢著喜悦,將刚才对邻居们说的那套说辞又更加详细地对母亲和妹妹说了一遍。 重点描述了李主任的赏识和奖励,以及最关键的那句——“厂里领导特批,让我后天就去轧钢厂报到,当学徒工!” “真的?!四儿!你说的是真的?!”张氏猛地坐直了身子,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老赵家终於有盼头了!” 她哭得不能自已,既是高兴,也是宣泄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和艰辛。烈士遗属的名头听著光荣,背后的酸楚只有自己知道。如今儿子终於有了正经前程,她感觉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头,终於被挪开了。 赵妮也听明白了,小脸激动得通红,围著那块肉和鸡蛋打转,想碰又不敢碰,只会傻笑:“哥!肉!白面!还有鸡蛋!哥你真厉害!” 赵四有点酸涩,笑道:“娘,妮儿,以后咱家会越来越好!今天咱就庆祝一下!妮儿,生火!咱今晚吃白面麵条,用肉臊子拌!再蒸个鸡蛋羹给娘补身子!” “哎!”赵妮响亮地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去忙活了。 家里难得的充满了欢声笑语。 肉香和面香再次飘出,但这次,赵四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了厂领导奖励这个幌子,吃顿好的,也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晚饭时,一家人围著桌子,吃著肉臊子麵,喝著嫩滑的鸡蛋羹,脸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张氏吃著吃著又落了泪,却是喜悦的泪水。 吃完饭,赵四帮著收拾好,又督促母亲喝了点热水。 夜里,躺在床上,赵四听著母亲的呼吸和妹妹的梦囈,自己却有些睡不著。 他仔细復盘著今天的经歷。进厂的过程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心。若非恰好遇到机器故障,若非自己確有真才实学,若非李主任是个实干且开明的领导,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与这个机会失之交臂。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反之,时代的一点机遇,被抓住也能改变一生! 他深知,学徒工只是起点。在这个重视技术、论资排辈的年代,想要站稳脚跟,获得更好的待遇和尊重,必须不断提升自己的技术等级。八级工,那才是真正的技术巔峰,待遇堪比厂领导。 而他的系统,將是最大的助力。 “明天,就能再次签到了。”他心中充满期待,“这次,去轧钢厂门口试试!” 第6章 极品大嫂再临,碰壁 清晨的阳光透过糊窗纸的破洞,在屋內投下几道光柱。 赵四神清气爽地醒来,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系统可以再次签到了!目標,红星轧钢厂大门!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母亲张氏还在安睡,小妹赵妮也蜷缩在床边。 赵四心情大好,正准备去准备早饭,就听见院门外传来那熟悉的、令人厌烦的尖利嗓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急切和贪婪。 “妈!四弟!开门啊!是我,翠花!” 王翠花!她又来了! 赵四眉头瞬间拧紧,眼神一冷。 昨天才被硬顶回去,今天一大早又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凑上来,这女人的贪婪和无耻真是没有下限!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压下火气,而是凝聚起更强的决心。 对闻声惊醒、面露忧色的母亲和小妹,他斩钉截铁地说:“娘,妮儿,別怕。今天她別想从这门里占到一分便宜,也別想听了一句软话!”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去开门,猛地一把拉开破木门。 门外,王翠花脸上堆著假笑,赵大依旧耷拉著脑袋,手里提著小半袋一看就是劣质的红薯干。 “哟,四弟起得真早!”王翠花不等赵四说话,就要往里挤,鼻子还使劲吸著气。 赵四如山般挡在门口,纹丝不动,目光锐利如刀,直接截断她的话头。 “大嫂,昨天话说得不够清楚?我家不欢迎你。有事说事,没事就请回,別打扰娘休息。” 王翠花被这毫不客气的开场白噎了一下,脸上假笑僵住,隨即又强挤出来。 “四弟你这说的什么话?昨天是嫂子不对,我跟你赔不是。这不,特意带了点红薯干给妈补补身子……” 她说著就要把袋子往赵四手里塞。 赵四根本不接,任由那袋红薯干尷尬地悬在半空。 他冷笑一声:“赔不是?用这点东西?娘的身子,我自己会操心,不劳大嫂费心。东西拿回去,你们自己留著吃吧。” 王翠花脸色变了变,压下火气,眼睛却不住地往屋里瞟,看到桌上那点白面和破碗,声音瞬间拔高,带著难以抑制的嫉妒。 “哎呀!四弟!你还说没好事!这白面!这油腥!胡同里都传遍了!说你帮了轧钢厂大忙,领导奖励了钱票,还特批了工作名额!是不是真的?!” 她死死盯著赵四,呼吸都急促起来:“四弟!你有这泼天的好事,可不能一个人独吞啊!赵大是你亲哥!这工作名额,理应让给你大哥!他才是家里的顶樑柱!” 图穷匕见,直接索要工作名额! 赵大在一旁脸憋成猪肝色,嘴唇哆嗦著:“翠花…別…別说了…” “凭什么?”赵四声音冰寒,直接打断王翠花的臆想,目光如两道冷电射向她。 “凭什么我的前程要让给他?厂领导看中的是我赵四的本事,解决难题的是我赵四!” “他赵大当时在哪儿?以前家里揭不开锅,娘病重我躺床上快死的时候,他这个『顶樑柱』在哪儿?现在跑来摘桃子?天下没这个道理!” 他一步踏前,气势逼人:“王翠花,我告诉你,钱票是我挣的,工作是我的!谁也別想动!你想都別想!” 王翠花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隨即恼羞成怒,彻底撕破脸。 “赵四!你个没良心的!你敢这么跟我说话!长兄如父,这好处就该是赵大的!” “你今天要是不把工作让出来,不拿出十块钱……不,二十块钱来!我就去轧钢厂闹!” “我去厂门口嚷嚷,说你欺瞒领导,说你手艺是假的!我看厂里还要不要你这种品德败坏的人!” 她双手叉腰,摆出了撒泼打滚的架势,声音尖利刺耳。 “你敢!”赵四暴喝一声,声如炸雷,震得王翠花浑身一哆嗦。 他眼神凶狠,指著王翠花的鼻子,一字一顿道:“王翠花,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就去闹!” “马上去!你看厂领导是信我这个立了功的,还是信你这个胡搅蛮缠的泼妇!” “你看保卫科的人会不会把你当疯子抓起来!你儘管去闹,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我看是你没脸,还是我赵四没脸!” 你看以后这胡同里,还有没有人看得起你们两口子!” 他这番话毫不留情,直接將后果摆上檯面,没有丝毫妥协和恐嚇,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王翠花被他眼中的狠厉和决绝嚇住了。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真去闹了,赵四绝对能干出更狠的事来。 她看著赵四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恐惧。 这个赵四,好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病秧子了。 赵四不再看她,一把夺过赵大手里那袋红薯干,直接扔到院门外,然后指著外面,对著王翠花和赵大厉声道。 “滚!拿著你们的东西,立刻给我滚!从今往后,再敢踏进我家门一步,別怪我赵四不念那点微薄的血缘!” 王翠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最终没敢再放一句狠话,一把拉起失魂落魄的赵大,几乎是落荒而逃。 赵四“砰”地一声狠狠关上门,门板都在震颤。 屋里一片寂静,张氏和赵妮都怔怔地看著他。 赵四转过身,脸上的厉色瞬间化为平静,他走到母亲床边,语气沉稳。 “娘,看到了吗?对於这种贪得无厌、毫无底线的人,只有比他们更硬、更狠,他们才会怕,才会滚。以后,咱家清净了。” 张氏看著儿子,眼神从担忧慢慢转为彻底的信任和依靠,她长长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赵妮看著哥哥,眼里满是崇拜和安全感。 经此一役,赵四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时代,软弱和退让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力量、能力和果断的决心,才是立足的根本。 “妮儿,照顾好娘。我出去一趟。”赵四收拾心情,目光坚定地望向红星轧钢厂的方向。 签到,获取力量,然后,一步步站稳脚跟,让这个家真正过上好日子! 第7章 厂门签到,八级钳工 打发了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大嫂,赵四只觉得胸中一口浊气尽出,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空气中的煤烟味此刻闻著都清新了许多。摸了摸內袋里那五块钱和零散粮票,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今天,合该犒劳自己一顿! 他没有径直往轧钢厂去,而是拐向了胡同口另一条稍显热闹的街。这里有几家国营饮食店,平日里,他这种家境的人是绝不敢踏足的。 挑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敞亮的“为民小吃店”,赵四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人不多,几个穿著工装看样子是赶早班的工人正唏哩呼嚕地吃著餛飩或者啃著火烧。空气中瀰漫著猪油和酱油的混合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 墙上掛著粉笔写著菜牌:餛飩一毛五一碗(二两粮票),芝麻烧饼五分一个(一两粮票),肉包子一毛一个(二两粮票),豆浆三分一碗…… 赵四走到柜檯前,在售货员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他这身打扮实在不像能下馆子的,掏出钱和票。 “同志,一碗餛飩,两个肉包子,一个芝麻烧饼,再来一碗豆浆。”他声音不大。 “嚯,小伙子,吃这么好?”售货员一边拨拉著算盘,一边嘀咕,“一共三毛八分钱,六两粮票。” 赵四利落地数出钱票递过去。这点花费,对於刚入帐巨款的他来说,九牛一毛,但却是穿越以来,乃至原主记忆里,破天荒的头一遭奢侈! 找了个角落坐下,很快,热腾腾的食物就端了上来。 雪白的餛飩皮薄馅足,汤麵上飘著金黄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肉包子白白胖胖,咬一口,滚烫的肉汁混合著葱姜的香气瞬间充盈口腔;芝麻烧饼烤得焦香酥脆,满口留香;浓醇的豆浆更是滋润了乾涸已久的肠胃。 赵四吃得慢条斯理,细细品味著这久违的的满足感。每一口下肚,都仿佛驱散了身体里积存的一丝寒意和匱乏。 旁边几个工人很快吃完匆匆走了,临走时还好奇地打量了这个独自享受豪华早餐的年轻人一眼。赵四坦然受之,心中毫无波澜。 吃饱喝足,浑身暖洋洋地走出小吃店,赵四精神抖擞,迈著坚定的步伐朝著红星轧钢厂进发。 今天的主要目標——签到! 再次来到宏伟的轧钢厂大门前,感受著与昨日截然不同的心境。昨日是忐忑寻找机会,今日是带著明確的期盼而来。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看似在好奇地观望厂区,实则心中默念: “系统,在红星轧钢厂大门前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八级钳工技能经验包(完整)】!【肉票三斤】!【现金十元】!” 轰! 一股庞大而繁杂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赵四的脑海! 无数关於钳工技术的理论知识、各种金属材料的特性、精密量具的使用技巧、复杂图纸的解读、以及海量的、来自无数老师傅毕生积累的实操经验、手感、绝活…… 全都如同烙印般深刻在他的记忆深处,与他前世本就扎实的功底迅速融合、升华! 短短一瞬间,他在钳工领域的认知和实践能力,已然跨越了数十年的苦功,达到了这个时代中国工人技术巔峰的极致——八级钳工的水平! 赵四站在原地,微微闭眼消化了片刻,再睁开时,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而自信的精光。 他看向厂区內那些庞大的工具机和设备,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和掌控感油然而生。仿佛只要给他工具,他就能將它们完全驾驭,甚至进行改造优化! 这奖励,太丰厚了!远超他的预期!不仅直接给了他安身立命的最高资本,还附带了实用的肉票和现金。 压下心中的喜悦,赵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朝著厂门口走去。 虽然明天才报到,但他想试试能不能先混个脸熟,至少问问具体的报到流程。 然而,刚靠近大门,就被值班的保卫科人员拦下了。 “哎哎哎,那小子,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年轻保卫员警惕地打量著他,语气不算客气。厂重地,閒人免进,这是规矩。 赵四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同志您好,我是赵明。是李主任特批招进厂的学徒工,让我明天来报到。我想先来问问,具体该去哪里找哪位领导?” “李主任特批的学徒工?”年轻保卫员上下扫视著他,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 李主任那可是大领导,会特批这么一个看起来瘦不拉几、穿著破旧的小子?“工作证或者介绍信呢?拿出来看看。” “呃,同志,李主任只是口头通知了我,还没给我开条子……”赵四解释道。 “口头通知?谁知道真的假的?”年轻保卫员撇撇嘴,“没条子没证件就不能进!明天等拿了手续再来!”他態度强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时,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看起来像是班长的保卫员走了过来:“小张,怎么回事?” “王班长,这小子说是李主任特招的学徒工,要提前进厂,又拿不出手续。”年轻保卫员匯报导。 王班长打量了赵四几眼,態度比小张稍好一些,但同样带著审视:“小同志,不是我们不近人情,厂里有规定。没正式手续,我们確实不能放你进去。你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过来,凭户口本和街道证明到厂人事科办理入职,到时候自然有人带你进去。” 赵四心里略感失望,但也能理解。国营大厂规矩森严,不是儿戏。 他正要点头答应,忽然眼睛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厂区內快步走来——正是昨天有一面之缘的周师傅! 周师傅也看到了门口的赵四和保卫员,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走了过来:“咦?赵四?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才报到吗?” 王班长一看周师傅认识,態度立刻缓和了不少:“周师傅,您认识他?” “何止认识!老李没跟你们说?昨天三车间那台轧机,就是他帮著修好的!技术好著呢!李主任亲自特批入职!”周师傅用力拍著赵四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讚赏和亲近。 王班长和小张保卫员顿时露出惊讶和恍然的表情。三车间事故他们都知道,没想到解决难题的竟然是这个年轻人! “原来是这样!误会误会!”王班长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小赵同志,你看这事闹的,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王班长您太客气了,规定我懂,是我来得唐突了。”赵四连忙表示理解,態度不卑不亢。 周师傅对王班长道:“老王,没事,人我见到了。赵四啊,你先回去,明天准时来人事科,我都跟他们打好招呼了!放心,没人难为你!” 有了周师傅这番话,赵四心里彻底踏实了。 “谢谢周师傅!谢谢王班长!那我明天准时来!”赵四笑著道谢,又对周师傅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还能听到身后王班长在低声训斥小张:“以后眼睛放亮点,那是李主任和周师傅都看重的人……” 赵四嘴角微扬,並未將这小插曲放在心上。小人物的势利眼,哪里都有,无需计较。 此刻,他心情无比舒畅。签到获得神技,又得了周师傅的当面肯定,进厂的道路已然铺平。 八级钳工的技术,再加上籤到系统,这59年的四九城,合该他赵四崛起! 第8章 黑市换票,焕然一新 告別了周师傅,离开了轧钢厂大门,赵四並未直接回家。 时间尚早,日头才刚刚升高,他怀里揣著刚签到得来的十元钱和三斤肉票,心里却盘算著另一件要紧事——行头。 人靠衣装马靠鞍。明天就要进红星轧钢厂当学徒工了,虽然厂里发工装,总不能还穿著这身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的破褂子去报到。 不仅自己寒酸,也让赏识他的李主任和周师傅脸上无光。 母亲和妹妹的衣服也都破旧不堪,是该换换了。 然而,买布做衣需要布票。 这年头,布票和粮票一样金贵,每人每年定量就那么些,他家更是早已被大搜搜颳得一乾二净。 街道发的那些补助票证里,也不包括布票。 怎么办? 赵四目光微凝,心中已有计较。只有一个地方能快速搞到布票,而不引人怀疑——黑市。 59年的四九城,明面上一切计划供应,但暗地里的物资流转从未真正停止。 黑市,在老百姓口中被称为“自由市场”或“鬼市”,隱秘地存在於一些胡同深处、废弃厂区或者城乡结合部,大家心照不宣,冒著风险交换著各自急需的票证和物资。 原主的记忆里,隱约知道几个这样的地点。 赵四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离南锣鼓巷稍远、更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废弃窑厂走去。 他一路警惕,注意著是否有人跟踪。 快到地方时,他拐进一个僻静的角落,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五斤富强粉,用一个旧布袋装著。又取出两斤肥多瘦少的五花肉,用干荷叶包好。 空间里的东西是什么样,拿出来就是什么样,那猪肉甚至还保持著刚放进去时的新鲜状態,油光鋥亮。 將麵粉袋挎在肩上,肉藏在怀里,赵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迫不得已出来换东西的普通市民,低著头快步走进了那片废弃窑厂。 窑厂里断壁残垣,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不同的角落,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交易很快,往往双方一碰面,手在袖子里或者衣兜里比划几下,谈妥了便迅速交换,然后各自离开,绝不拖泥带水。 赵四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几道目光。他这年纪,这打扮,还带著东西,一看就是生面孔。 一个穿著旧棉袄、缩著脖子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凑近,压低声音:“兄弟,出什么?” 赵四同样压低声音:“白面,细粮。还有肉。” 那人眼睛猛地一亮,呼吸都急促了些:“什么价?” 赵四来之前已经打探过黑市的大致行情。这年头,粮食和肉是硬通货,价比黄金。 “富强粉,一块二一斤。肉,三块五一斤。只换票,不要钱。”赵四报出价格。 这个价格比官方价格高了几倍,但在黑市属於正常范围,甚至因为物资奇缺,有时有价无市。 中年人咂摸了一下嘴,显然被这价格惊到,但更多的是渴望:“都要什么票?” “主要换布票,也要烟票、酒票。”赵四补充道,“工业券也要。”工业券更是紧俏货,买搪瓷盆、暖水瓶等工业品都需要。 “你等著!”中年人显然自己吃不下,或者说没那么多票,他匆匆离开,不一会儿,又引来了两个人。经过一番紧张快速的袖里谈判和比划,交易达成了。 最终,五斤富强粉、两斤猪肉换来了四十尺布票和五张工业券,三张乙级烟票和两张散装白酒票。 交易完成,双方立刻分开,如同从未见过。 赵四將换来的票证小心翼翼揣进內袋,心跳这才稍稍平復。即使有著空间,这种交易终究带著风险。 离开窑厂区域,赵四绕了几条胡同,確认安全后,这才朝著王府井大街方向走去。那里有北京最大的百货大楼。 四九城百货大楼,气派非凡。橱窗里陈列著琳琅满目的商品,虽然很多需要专用票证甚至外匯券才能购买,但依旧吸引了眾多市民前来观看,哪怕买不起,过过眼癮也是好的。 赵四走进百货大楼,一股混合著化妆品、布料和皮革製品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直接走向卖布料的柜檯。 柜檯后的售货员看到他的穿著,本有些怠慢,但见赵四径直走来,眼神沉稳,不像只是瞎逛的,態度便稍好了些。 “同志,扯布。”赵四掏出刚换来的布票和钱。 “要什么布?有票吗?”售货员例行公事地问。 “有。”赵四看了看柜檯上陈列的布样,“劳动布,深蓝色的,来一丈二。再要那种结实的卡其布,军绿色的,来八尺。再扯几尺白棉布做里衬。”他计算著,这些布足够给他自己做两身衣服,再给母亲和妹妹各做一身新衣了。 售货员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劳动布和卡其布都是结实耐磨的好料子,价格也不便宜,这年轻人出手倒是大方。 她利落地量布、剪布、算帐:“劳动布一丈二,三块六;卡其布八尺,两块四;白棉布五尺,七毛五。一共六块七毛五,布票二十五尺。” 赵四痛快地付了钱票。沉甸甸的布料拿到手,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著,他又走到成衣柜檯。给自己买现成的衣服最快。 他相中了一套藏蓝色的中山套装(上衣和裤子),厚实耐磨。问了下价格,要十二块钱和十五尺布票。 价格不菲,但赵四毫不犹豫地买下了。最后还买了一顶帽子,行头嘛,头上也得要。 想了想,他又用工业券和钱,买了一个上面印著“劳动光荣”和红五星崭新搪瓷缸子,一个铁皮暖水瓶。这些东西,都是家里急需的。 最后,他用烟票和酒票买了两包“大前门”香菸和“二锅头”白酒。前世的他也抽菸,不过穿越过来倒是没什么癮了。 烟和酒在这年代是硬通货,无论是自己交际还是送礼,都派得上用场。 一番採购下来,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钱和换来的票证花去了大半,但赵四觉得值。这些投入,是为了更好地融入这个时代,也是为了这个家未来的体面。 提著大包小包走出百货大楼,赵四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充满时代气息的建筑,心中忽然一动。 “系统,如果在百货大楼这种地方签到,会获得什么?”他忍不住在心中好奇地询问。 “叮!签到奖励与地点特性高度相关。百货商场作为大型综合商业场所,签到可能获得:特殊票证(如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时尚衣物、化妆品、高级糖果糕点、特定时代工业品,或与商业、营销相关的技能知识。” 赵四暗暗点头。果然,不同地点,奖励倾向不同。工厂区偏向工业技能和材料,商业区则偏向生活物资和特殊票证。 这让他对未来的签到充满了更多的期待。图书馆、公园、学校、甚至是一些特殊的歷史建筑……会不会有更意想不到的收穫? 他提著新买的东西,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又找了个僻静处,將大部分布料和新买的物品收入系统空间,只留下那套新衣服、帽子和一个网兜(里面装著搪瓷缸和暖水瓶)提在手里。 一下子变化太大,容易惹人怀疑,细水长流才好。 看著手里崭新的衣服,赵四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9章 街道证明,风言风语 赵四提著新衣服、帽子和一个装著暖水瓶、搪瓷缸的网兜,不紧不慢地走回南锣鼓巷。 果然,这一路上,收穫的目光比早上出门时多了数倍。 胡同口大树下纳凉聊天的老太太们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他手里的新东西。 “哎哟,四小子回来啦?这是又买了新衣服?”眼尖的张奶奶第一个叫起来,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藏蓝色的厚实布料,崭新的扣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还有那顶深色工人帽,以及网兜里印著红字的暖水瓶和搪瓷缸,每一样都清晰地传递著一个信息——赵四家,不一样了! “了不得啊!真进了轧钢厂了?这都置办上行头了!” “我就说嘛,昨天看他提肉回来就知道有好事!” “嘖嘖,赵建国家这是要翻身了啊!” “张大姐以后可享福了!” 羡慕、惊嘆、感慨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也有几道目光复杂得多,藏著嫉妒和探究,上下打量著赵四,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这“横財”到底有多少。 赵四早就料到会如此。他脸上掛著谦和又略带靦腆的笑容,应对得滴水不漏:“各位奶奶、婶子们好。是啊,厂里领导心善,给了个学徒工的机会。这不,明天报到,总不能穿得破破烂烂去,给厂里丟人不是?咬牙置办了一身。这暖瓶和缸子也是必需品,家里那个旧的都快不能用了。” 他话说得实在。 即便如此,那几道嫉妒的目光依旧未能完全消散,但至少明面上,大家都说著恭喜的话。 赵四笑著点头应付,快步走回了自家小院。 推开屋门,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赵妮第一个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惊喜地叫出声:“哥!你买新衣服啦?” 床上的张氏也撑起身子,看到儿子手里崭新的衣服和那些东西,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四儿,这得花多少钱啊……” 赵四把东西放下,先关上房门,这才低声道:“娘,妮儿,钱该花就得花。明天进厂,穿得太破领导脸上也无光。以后儿子能挣钱了,咱家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先將新衣服和帽子小心放好,然后拿出暖水瓶和搪瓷缸:“娘,以后您吃药喝水能用暖瓶,方便。妮儿,这新缸子给你开学后用。” 赵妮抱著印著红五星的崭新搪瓷缸,爱不释手,小脸上满是欢喜。 张氏摸著保温效果极好的铁皮暖瓶,也是感慨万千,眼圈又红了:“好,好……我儿有出息了……” 赵四坐到母亲床边,神色认真起来:娘,妮儿,有件事得跟你们说。外面邻居们都看著呢,咱家日子是比以前好了点,但也就只是好了点。 厂里学徒工工资不高,咱还得精打细算。所以,在外面,千万別显摆,吃肉吃细粮,关起门来自己知道就行。 尤其別提厂里奖励了多少钱,別人问起来,就说领导可怜咱,赏了五块钱和几斤粮票,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知道吗? 他仔细叮嘱著。人心难测,露富招灾。大嫂王翠花更是在一旁虎视眈眈,必须让母亲和妹妹都有这个警惕心。 张氏经歷过苦难,深知其中道理,连忙点头:“娘懂,娘知道怎么说。妮儿,听见你哥的话没?在外面不许瞎说!” 赵妮也郑重地点头:“嗯!我听哥的,谁也不告诉!” 见她们都听进去了,赵四才放心。 想了想,又起步出门,看看四周,见四周无人,他又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早上买的那几块布料,转身进屋。 “娘,你看,我还扯了些布。这深劳动布给我做两身穿的衣服换洗。这卡其布,给您和妮儿各做一身新衣裳。这白棉布做里衬。”他將布料摊开给母亲看。 张氏摸著厚实耐磨的劳动布和顏色鲜亮的卡其布,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布!好布啊!娘眼神还行,这两天就给你和妮儿赶出来!”有了新衣服的盼头,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赵妮更是欢呼雀跃,抱著那块军绿色的卡其布捨不得撒手。 中午,赵四亲自下厨,用昨天剩下的肉和白面,做了顿香喷喷的打滷面。一家人关起门来,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饭,收拾妥当,赵四对母亲道:“娘,我下午得去街道办一趟,开个进厂需要的证明。” “哎,好,快去快回。”张氏如今对儿子是一百个放心。 赵四揣好户口本,出了门,径直朝街道办事处走去。 街道办事处设在胡同口的一个小四合院里,工作人员不多,都是些大妈大姐,管著这片居民的柴米油盐、婚丧嫁娶、开证明盖公章等琐事。 赵四进来时,办公室里正好有几个来办事的居民,还有两个街道干部在閒聊。 负责开证明的王大妈正戴著老花镜织毛衣,看到赵四,抬了抬眼:“赵四啊?什么事?你家又没粮了?” 她语气平淡,带著点惯常的不耐烦。赵家虽然是烈士家庭,但也是街道有名的困难户,隔三差五就来求助,她都习惯了。 旁边几个居民也投来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 赵四不以为意,平静地掏出户口本,递过去:“王主任,不是。麻烦您,帮我开个身份证明和现实表现证明,我明天要去红星轧钢厂报到当学徒工,厂里需要这个办手续。” “哦,开证明啊……啥?你说啥?”王大妈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听清了內容,织毛衣的手一下子停了,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上,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赵四,“你去哪儿?轧钢厂?当学徒工?” 她的声音不小,一下子把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连旁边閒聊的两个街道干部也停止了谈话,惊讶地看向赵四。 红星轧钢厂!那可是多少人削尖脑袋都想进去的好单位! 正式工难如登天,就连学徒工,那也是香餑餑,没有过硬的关係或者特別突出的表现,根本想都別想! 赵四?这个死了爹、家里穷得叮噹响、还有个病秧子老娘和拖油瓶妹妹的小子,能进轧钢厂? “赵四,你没搞错吧?”一个干部忍不住问道,“是临时工还是学徒工?跟哪个工程队啊?”他怀疑赵四是不是被哪个外包的工程队骗去干临时苦力。 赵四语气肯定:“是轧钢厂本厂的正式学徒工,李主任亲自特批的。昨天厂里机器坏了,我正好懂点修理技术,帮上了忙,领导看我还有点潜力,就给了这个机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大妈猛地放下毛衣,接过户口本,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语气热情了十倍: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赵四!好小子!有出息了!我就说嘛,赵建国的种,错不了!等著,王大妈这就给你开证明!保证写得漂漂亮亮的!” 她动作麻利地找出证明信纸,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了起来,边写边夸:“进了轧钢厂,可是端上铁饭碗了!以后每月有定量,有工资,你娘和你妹可算熬出头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旁边的居民们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不可思议。 “了不得啊赵四!” “以后就是工人阶级了!” “张大姐可算能享福了!” “我就说四小子看著就机灵,肯定有出息!” 那两个街道干部也笑著点头:“好事!这是咱们街道的光荣!困难户翻身了!王大妈,证明开仔细点,別耽误孩子前程!” 赵四微笑著应对眾人的祝贺,態度依旧谦逊。 很快,证明开好了。王大妈还特意盖上了街道办事处的红章,吹了吹墨跡,郑重地交给赵四:“拿好了,赵四!以后好好干,给咱们街道爭光!” “谢谢王主任!谢谢大家!”赵四接过证明,仔细收好,再次道谢后,才在眾人热切的目光中走出了街道办事处。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持续议论声,有真心为他家高兴的,也有酸溜溜猜测他走了什么狗屎运或者攀上了什么关係的。 赵四並不在意。 第10章 车间签到,技惊四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赵四精神抖擞地起床,换上了那身崭新的藏蓝色套装,戴上了帽子,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利落,与往日那个面黄肌瘦的待业青年判若两人。 母亲张氏早已起来,看著儿子这焕然一新的模样,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这次却是高兴的。 她仔细地帮儿子抚平衣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一遍遍地叮嘱:“四儿,到了厂里好好干,听领导的话,跟师傅和工友处好关係……” “哥,你真精神!”小妹赵妮也围著哥哥打转,眼里满是崇拜。 “放心吧,娘,妮儿,我知道。”赵四笑著应承,心里暖洋洋的。他吃过母亲精心准备的早饭,揣好户口本和街道证明,意气风发地出了门。 一路上,自然又收穫了无数邻居惊讶、羡慕的目光和议论。赵四坦然受之,步伐坚定地朝著红星轧钢厂走去。 再次来到轧钢厂大门口,心境已然不同。 值班的保卫员换了一班,但显然交接班时已经通过气。昨天那个態度稍显轻慢的年轻保卫员不在,今天是王班长和另一个老成持重的保卫员。 王班长一看见赵四这身新衣服和精神面貌,立刻笑著迎了上来:“小赵同志来了!快请进,李主任和周师傅昨天都交代过了,直接去人事科办手续就行!”態度热情又周到。 “谢谢王班长!”赵四道了声谢,顺利进入了厂区。 轧钢厂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高耸的厂房,纵横交错的管道和轨道,轰鸣的机器声,空气中瀰漫著金属、机油和煤炭混合的独特气味,处处彰显著工业的力量感。穿著统一工装的工人们行色匆匆,却又秩序井然。 赵四按照指示牌找到人事科,递上证明。人事科的干事显然也提前接到了通知,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登记、建档、发放临时工作证和劳保用品(一副粗线手套、两套工装、两双胶鞋、一个口罩)……不到半小时,一切办妥。 “赵四同志,欢迎你正式成为红星轧钢厂的一员!”人事科长还亲自和他握了握手,“李主任特別交代了,让你直接去三车间找周师傅报到,他会亲自带你。” “谢谢领导!”赵四接过那本象徵著身份转变的、盖著红印的临时工作证,心情激盪。 在三车间门口,他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周师傅。 “好小子!这身行头精神!”周师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笑容,“走,带你进去认认门,见见工友!” 车间里比外面更加喧闹,巨大的轧机正在运转,通红的钢坯在辊道上穿梭,被轧製成各种型材,热浪扑面而来。工人们各司其职,忙碌而专注。 周师傅领著赵四,大声介绍:“大伙儿手上的活稍微停一下!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志!赵四!前天帮咱们解决大麻烦的那个小伙子!从今天起,就是咱们三车间的学徒工了!跟我学手艺!大家欢迎!” 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看向赵四。 前天的事早已传开,大家对这位神秘又厉害的年轻人都充满了好奇。看到他如此年轻,却又穿著崭新工装,气度沉稳,不由得纷纷鼓起掌来,目光中有好奇,也有审视。 “赵四,以后就在这和大家一起干活了,多学,多看,多问!”周师傅大声道。 “各位老师傅,各位师兄,以后请多指教!”赵四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態度谦逊有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周师傅给赵四安排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工位,又指派了一个叫李建的年轻二级工暂时带带他,熟悉最基本的安全规程和工具摆放。 “小赵,你先跟著李建熟悉一下环境,看看图纸,了解一下流程。不著急上手,基本功得打扎实。”周师傅交代道。 “我明白,周师傅。”赵四点头。他知道这是必要的流程,即便他身负八级工的理论和经验,表面上也必须从最基础的学徒做起。 安排妥当,周师傅便去忙自己的事了。李建是个憨厚热情的年轻人,对赵四这位“名人”很是好奇,带著他四处认工具、认设备,讲解安全须知,很是尽心。 赵四表面上认真听著,时不时提出一些“新手”该问的问题,心里却在默默盘算。 “系统,在三车间签到!”他抓住一个无人注意的空隙,在心中默念。 “叮!在红星轧钢厂三车间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高级金属材料辨识与处理心得】!【全国粮票五斤】!【大前门香菸一包】!” 一股关於各种金属材料特性、微观结构、热处理工艺、缺陷辨识的精深知识瞬间融入他的记忆,与他原有的八级工技能相辅相成,让他在材料领域的认知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而粮票和香菸则是这个时代实用的硬通货奖励。 果然!在车间內部签到,获得的奖励更偏向於精深的技术知识,比在大门口签到又进了一步!虽然物资奖励相对日常,但这技术知识却是无价之宝! 赵四心中大喜,对签到系统的规律又把握了几分。 就在这时,车间那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技术员和老师傅正围著一批刚下线的工件,低声討论著,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 “怎么了,建哥?”赵四故作迷茫地问道。 李建踮脚看了看,挠头道:“好像是新来的那批45號钢做的齿轮坯,质检科的人说硬度和金相好像有点不达標,波动有点大,正在那扯皮呢。咱也看不懂。” 45號钢?硬度波动?金相? 赵四心中一动,刚刚获得的【高级金属材料辨识与处理心得】立刻活跃起来。 他目光扫过那些工件,结合空气中细微的加热和冷却气味,以及工件表面的色泽和氧化层状態,心里瞬间就有了几个初步判断。 可能是原材料成分微偏析,也可能是热处理炉温控偶尔失灵,或者是淬火液浓度或温度出现了细微波动…… 这些都是极其细微的问题,没有深厚的理论知识和丰富的实践经验极难快速判断。 周师傅也被叫了过去,他拿著检测报告,皱著眉头,一时也难以断定確切原因。 赵四沉吟片刻,觉得这是一个不动声色展现价值的机会。 但是他不能直接衝上去指点江山,那太突兀了。他需要一个合適的切入点。 他走到自己工位旁的工具箱,拿起一把最普通的钳工銼刀,假装在练习銼削基本功,耳朵却仔细听著那边的討论,脚步也不经意地慢慢靠近。 “……炉温记录没问题啊……” “淬火液也是刚检测过的……” “难道是这批钢材本身就有问题?” 爭论似乎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赵四仿佛是无意中路过,轻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咦?这氧化皮的顏色……好像靠东边炉口的那几块比西边的稍微深一点点?是不是那边炉温偶尔会高几度?” 这话一出,正在爭论的几位老师傅和技术员猛地一愣,齐刷刷地看向赵四。 周师傅更是眼中精光一闪!炉温!东边炉口!他立刻快步走到加热炉控制台,仔细调阅近几天的温度波动记录曲线图。 其他人则赶紧去对比东、西两侧不同位置出炉的工件。 很快,一个技术员惊呼:“主任!周师傅!快看!东区三號测温点,前天晚上和昨天下午,各有两次短暂的异常峰值,高了大概十五度左右!” “这边的工件硬度和金相確实普遍比那边的稍差一点!”另一个老师傅也证实道。 问题根源找到了!竟然是加热炉某个区域的控温元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间歇性故障! 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接著便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赵四。 这小子……就凭看了一眼氧化皮顏色的细微差异,就精准地指出了连自动记录仪都差点忽略的间歇性炉温异常?! 这是何等毒辣的眼力?! 周师傅大步走过来,眼神灼灼地看著赵四:“赵四!你是怎么发现的?!” 赵四立刻露出靦腆的表情,挠了挠头:“周师傅,我就是瞎猜的。” “以前爱看书,书上说炉火顏色差一丝,出来的钢口韧性就差好多。” “我刚好看到那几块顏色有点不一样,就顺嘴胡说了……没想到蒙对了。” 周师傅和周围的技术员们面面相覷,心里除了震惊,就只剩下感慨:这眼力,也太嚇人了! 虽然赵四极力谦虚,但这一次,再没人把他当成普通的学徒工看待了。 这份观察力和对材料特性的直觉理解,简直堪称恐怖! 周师傅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讚赏和重视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第11章 再漏锋芒,天才人设 下班铃声清脆地响彻车间,忙碌了一天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说笑著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赵四的名字,却早已在一下午的时间里,伴隨著“一眼断炉温”的神奇事跡,传遍了整个三车间,甚至飘向了相邻的厂房。 他所过之处,总能收穫一道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有难以置信的敬佩,有浓厚的好奇,也有难以避免的些许嫉妒。 一个学徒工,上班第一天就解决老师傅都头疼的问题,这简直闻所未闻。 “赵四,走,跟我去一趟主任办公室。”周师傅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和自豪,招呼了一声。他这个名义上的师傅,虽然还没教徒弟什么,却已然觉得脸上有光。 赵四应了一声,在眾多目光的注视下,平静地跟在周师傅身后,走出了喧闹的车间。 车间主任办公室內,李主任正拿著电话,语气兴奋地跟厂部领导匯报著今天的情况,重点自然是赵四这“意外之喜”。见周师傅带著赵四进来,他很快掛了电话,脸上堆满了笑容。 “好小子!赵四!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李主任绕过办公桌,用力拍著赵四的肩膀,“上午报到,下午就又立一功!你这眼力,你这对材料的理解,绝了!老周,你这徒弟收得,可真是捡到宝了!” 周师傅笑得合不拢嘴:“是块好材料!一点就透,一学就会,不,他这根本不用教!” 李主任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赵四啊,你的表现,我和周师傅,还有厂里都看在眼里。虽然是学徒工,但厂里绝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你的学徒期,就由周师傅亲自带,这是咱们车间技术最好的老师傅,你跟著他,好好学,前途无量!” “谢谢李主任!谢谢周师傅!我一定努力,不辜负领导的期望!”赵四立刻表態,语气诚恳。 “好!要的就是这个態度!”李主任显然对赵四的反应非常满意。 他沉吟了一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和一小叠票证。 “按厂里规矩,学徒工第一个月工资是十八块五,月底发放。但你家里情况特殊,母亲病著,妹妹还小,等钱用。我呢,就特批一下,给你提前预支半个月的工资,九块二毛五,我给你凑个整,算十块!另外,这是厂里福利发的几张票,肥皂票、火柴票,你也拿著。” 李主任將十元钱和票证推到赵四面前:“这钱和票,是我个人和车间对你今天表现的一点奖励和心意,也是厂里对困难职工的关怀。拿著,给你娘买点药,给家里添点东西,安心工作!” 十元钱!还有额外的票证! 虽然赵四系统空间里还有更多钱,但这笔钱的意义截然不同!这是他靠自己的技术和表现挣来的,是组织上的认可和关怀! 赵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激动,他没有推辞,郑重地双手接过:“谢谢李主任!谢谢组织上的关怀!我一定更加努力工作,报答厂里的知遇之恩!” “好!好!”李主任欣慰地笑著,“下班了,快回去吧,让你娘也高兴高兴!” 赵四再次道谢,和周师傅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周师傅又鼓励了他几句,这才分开。 赵四揣著那带著体温的十元钱和票证,感觉脚步都更加轻盈了。 他没有立刻离厂,而是先去了趟厂里的合作社(小卖部),用刚得的肥皂票和几分钱买了两块固本牌肥皂,这才走出厂门。 夕阳西下,给宏伟的厂区镀上了一层金边。 赵四没有直接回家。他理了理空间里还剩下的几张全国粮票,又掂了掂那十元钱,心中有了打算。 预支的工资,正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理由,去购买那些家里急需却又不好解释来源的东西。 他再次来到了王府井百货大楼。 这一次,他目標明確,直接走向药品柜檯。 59年,很多药品紧缺,尤其是一些营养补充剂和特效药,往往需要医院证明甚至特殊渠道才能买到,价格不菲且需要全国票证。 他仔细看了看柜檯里的药品,最终选择了一瓶橙色的鱼肝油滴剂和一盒枇杷止咳露。鱼肝油富含维生素a和d,对母亲恢復体质、预防夜盲症有好处;止咳露则能缓解她时常的咳嗽。这两样东西,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 “同志,要一瓶鱼肝油,一盒枇杷露。”赵四递上钱和全国粮票。售货员看了他一眼,报了价格,果然不便宜,几乎花掉了他预支工资的一大半。但赵四毫不犹豫。 接著,他又走到文具柜檯,给妹妹赵妮挑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结实耐用,上面还印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字。又买了两支铅笔、一块橡皮和一个崭新的铁皮铅笔盒。 小丫头上学总是背著一个破麻袋改的包,却因为家里困难从没抱怨,有了新书包,也能激励她好好读书。 採购完毕,预支的工资和部分全国粮票基本耗尽,但赵四心里却无比充实。 提著大包小包走出百货大楼,华灯初上。赵四看著街上匆匆的行人,心中对签到系统充满了更多的期待。 “工厂车间能签到获得技术,百货大楼能签到获得生活物资和票证……如果去厂里的技术科或者图书馆签到呢?会不会直接获得技术图纸或者更深奥的知识?”他默默思索著,规划著名明天的签到地点。 他要藉助系统,不断地夯实自己“技术天才”的人设,並为自己和家庭获取更多、更合理的资源。 回到南锣鼓巷时,天已擦黑。 果然,他手里又多了几个明显是新买的物件,再次引起了邻居们的注意。 但这次,赵四不等別人发问,就主动笑著解释:“厂里领导心善,看我家困难,给预支了半个月工资,让给家里添点东西。” 回到家,母亲和妹妹正在昏暗的灯下等著他吃饭。 “哥!”赵妮第一个看见他手里的新书包,眼睛瞬间亮了,像星星一样。 赵四將东西一一拿出。他把鱼肝油和加了疗养丸的止咳糖浆递给母亲:“娘,这是厂里预支了工资,给您买的药。鱼肝油补身子,枇杷露止咳。您按时吃。” 又把新书包、铅笔盒和文具递给眼巴巴的妹妹:“妮儿,这是给你的。下半年开学,哥送你去。” 最后,他才拿出给自己买的工装鞋和那两块肥皂。 张氏拿著那瓶昂贵的鱼肝油,手都在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好……好……我儿有本事了……娘吃……娘一定吃……” 赵妮抱著新书包,两个眼睛弯弯的,小脸蹭著崭新的帆布,喜欢得不得了。 小小的屋子里,再次被巨大的幸福和希望所填满。 吃饭时,赵四再次轻声叮嘱:“娘,妮儿,东西都是厂里预支工资买的,来路正。但外人问起来,就说只买了点必需品,別提具体花了多少钱,也別显摆。咱们关起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张氏和赵妮现在对赵四是言听计从,使劲点头。 夜深人静,赵四躺在板床上,听著母亲均匀的呼吸和妹妹偶尔的梦囈,看著窗外透进的月光,內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技术等级要提升,家庭生活要改善,母亲的病要根治,妹妹要上学读书……这一切,都將在他的努力和系统的辅助下,一步步实现。 59年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第12章 技术科签到,外语技能初显 第二天一早,赵四依旧精神饱满地穿著新工装,踩著新鞋,准时来到三车间。 经过昨天那两件事,他一进车间,感受到的目光又有所不同。 少了些审视和好奇,多了些认可。甚至有几个年轻工人主动跟他打招呼:“赵师傅,早啊!” “早!”赵四笑著回应,態度依旧谦和。 他知道,赵师傅这称呼里多少带著点调侃和。 周师傅看到他,脸上笑开了花:“赵四,来了!好,今天咱们不搞那些虚的,从最基础的开始练!基本功不扎实,以后学什么都白搭!” 他领著赵四来到一个空閒的工位,上面摆放著台虎钳、各种规格的銼刀、手锯、划针、钢尺、直角尺等最基础的工具,还有几块练习用的铸铁毛坯。 “先练銼削和划线。”周师傅拿起一把中齿扁銼,做了几个示范动作。 “身子重心要稳,手臂发力要匀,往前推的时候用力,回来的时候轻轻带过。要求不高,先把这面銼平,再按图纸上的尺寸把线划准。” 赵四点点头,接过銼刀。 对他这个拥有完整八级工经验和肌肉记忆的人来说,这种练习简直如同大学生做加减法。 他摆开架势,一板一眼地銼削起来。动作標准得如同教科书,力道均匀,节奏稳定。呲啦呲啦的銼削声在他手下变得异常流畅悦耳。 周师傅在一旁看著,眼中讚赏之色越来越浓。 他教过不少徒弟,但像赵四这样,第一次上手就如此沉稳老练,绝无仅有!这哪里是学徒,这分明是老师傅在练手啊! “好!很好!”周师傅忍不住出声称讚,“保持这个感觉!你这手感,天生就是干钳工的料!” 赵四適时地露出一点靦腆:“是周师傅您教得好。” 周师傅哈哈大笑,心情极好。见赵四领悟极快,便放心地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有这样的徒弟,他简直太省心了。 赵四沉下心来,继续练习。 他刻意控制著速度和精度,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极具天赋但仍在学习阶段的学徒。 铁屑在他手下均匀地落下,铸铁块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整光滑。 时间过得很快。临近中午,周师傅过来看了一眼赵四的成果,再次被惊到了。 那铸铁块被銼得平平整整,划出的线条清晰准確,堪比一些老工人的手艺。 “行了行了,別练了,歇会儿,准备吃饭了。”周师傅怕他累著,连忙叫停。 赵四放下工具,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目光扫过车间,心里却惦记著另一件事——技术科签到! 他看似隨意地拿起桌上一个需要技术科签字的工具领用单,对周师傅道:“周师傅,我去趟技术科,把这个单子补个签字。” “哦,好,去吧。认得路吗?” “认得,昨天李建师兄指过。” 赵四拿著那张单子,不紧不慢地走出车间,朝著厂部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技术科在办公楼二楼。相比车间的喧闹,这里显得安静许多,走廊里飘著淡淡的新晒蓝图的氨水味道。 赵四找到技术科办公室,门开著。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站定,目光快速扫过里面——几个技术员正伏案画图或查阅资料,墙边立著高大的资料柜,墙上掛著复杂的生產流程图和一些看不懂的外文图表。 就是这里! 他心中默念:“系统,在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俄语精通(含工业专业术语)】!【现金5元】!【轧钢厂內部食堂餐券(十张)】!”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复杂的俄语语法、海量词汇、独特的发音技巧,尤其是大量与机械、冶金、机械製图相关的专业术语,如同母语般深刻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同时,五元钱和十张印著轧钢厂红章的食堂餐券也出现在系统空间中。 俄语精通! 赵四心中一愣!太及时了!五十年代,中苏关係尚在蜜月期,国內大量重工业项目都有苏联援建的背景,许多关键设备、技术资料甚至专家指导都来自苏联。 掌握了俄语,就意味著拥有了直接接触第一手先进技术的机会!这为他后续的技术天才之路又铺平了一块关键的垫脚石! 食堂餐券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压下心中波纹,脸上恢復平静,这才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抬起头。 赵四走进去,扬了扬手里的单子,语气自然:“同志您好,三车间来补个图纸领用单的签字。” 那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单子,似乎有点印象:“哦,这个啊,不是已经签过了吗?” 他语气带著一丝技术员特有的对车间工人办事不牢靠的不耐烦。 赵四心中一动,他也知道这是自己找的藉口,但他面色不变,从容道:“是吗?可能我们车间记错了,打扰您了。”他態度很好,让人挑不出毛病。 那技术员见他態度好,也没再多说,只是嘀咕了一句:“车间的人办事总是毛毛躁躁的……”便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了。 赵四目光快速扫过他桌上摊开的一份资料,那赫然是一份俄文原版的设备说明书,旁边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俄汉技术词典》。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年纪稍大、看起来像是科长模样的技术人员注意到了赵四,看他面生,顺口问了一句:“小同志,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赵四连忙答道:“是的,领导。我叫赵四,三车间昨天刚来的学徒工。” 那科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赵四目的已达到,便礼貌地告退。 回到车间,正好赶上午饭铃响。工人们纷纷拿出饭盒,准备去蒸饭或者去食堂。 李建凑过来:“赵四,走,吃饭去!带你去认认食堂的门!” 赵四笑著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食堂餐券:“建哥,今天咱不去蒸饭了,去食堂吃,我请客!” 李建看到那盖著红章的餐券,眼睛一亮:“嘿!餐券!你小子行啊!第一天正式上班就搞到这好东西了?李主任奖励的?” “嗯,领导关怀。”赵四含糊地应道。 两人结伴来到厂职工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窗口排著长队。 空气中瀰漫著大锅菜特有的香气。虽然菜品远不如后世丰富,多是白菜土豆萝卜之类,但油水显然比普通人家要足,偶尔还能见到点肉星。 凭著餐券,赵四和李建一人打了一份甲菜(土豆烧肉片)、一份乙菜(炒白菜)和两个大馒头。找了个位置坐下,吃得满嘴流油。 王卫国边吃边感慨:“还是这食堂的饭香!有餐券就是好!” 周围不少工人也投来羡慕的目光。能天天在食堂吃饭,是很多工人的梦想。 赵四享受著这顿扎实的午饭,心里盘算著。十张餐券,够他吃五天了。 下午的工作波澜不惊,赵四继续练习基本功,偶尔请教周师傅几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让周师傅越发觉得这孩子悟性惊人。 下班铃声响起,赵四和李建等工友道別,隨著人流走出厂门。 然而,刚走进南锣鼓巷胡同口,他就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几个平时还算和善的邻居看到他,眼神有些躲闪,勉强笑了笑就快步走开。 还有三两个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大妈,一看到他过来,立刻散开,表情尷尬。 赵四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时,他清楚地听到隔壁院里传来大嫂王翠花那刻意拔高的、尖酸刻薄的声音: “……谁知道那钱怎么来的?才上班一天就能预支工资?骗鬼呢!指不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攀上了什么高枝儿……哎哟,咱们这胡同可是清白地方,可別惹来什么不乾净的事儿……”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飘过院墙,钻进赵四和周围几家邻居的耳朵里。 赵四脚步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王翠花!果然又是她在背后嚼舌根,散播谣言!这是看他家日子刚要好转,就又忍不住跳出来噁心人了! 第13章 俄语显威,破格加薪 赵四压下心头对王翠花那点齷齪心思的厌烦,面色平静地推开了自家屋门。 母亲张氏正坐在床边纳鞋底,见他回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小妹赵妮正趴在桌上,爱不释手地摸著新书包,看到哥哥,立刻雀跃地跑过来。 “哥!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赵四笑著摸了摸妹妹的头,將手里顺路买的两个苹果递给她,“洗了和娘分著吃。” “四儿,”张氏放下针线,低声开口,“刚才……隔壁你王大妈过来串门,说话有点……有点奇怪,拐著弯问你厂里预支工资的事,还说……还说现在外面乱,挣钱要走正路……”她显然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心里不踏实。 赵四心里冷笑,面上却浑不在意:“娘,您別听外人瞎嚼舌根。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乾乾净净,是厂领导看重我的技术,特批预支的。有些人就是自己没本事,眼红別人过得好,您甭理她。” 他的语气坚定而自信。 “哎,娘知道,娘知道俺儿有出息!”张氏脸上重新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夜无话。 第二天,赵四依旧早早来到车间。他先是认真地练习了一会儿銼削基本功,动作標准得让周师傅再次嘖嘖称奇。 快到中午时,车间办公室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嘈杂的议论声。 只见车间主任李主任、周师傅,还有几个技术骨干都聚在了一起,围著几张摊开的大幅图纸,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怎么回事?”有工人小声打听。 “好像是从苏联老大哥那边来的新设备零件图,紧急加工任务!但图纸是俄文的,看得人头大!” “技术科的小刘呢?他不是懂点俄文吗?” “嗨,別提了!小刘昨天阑尾炎发了,住院了!技术科其他几个人抓瞎了,只能连蒙带猜,好几个关键尺寸標註看不懂,好像还有歧义!” “这要是加工错了,耽误了设备安装,责任可就大了!” 工人们议论纷纷,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李主任急得额头冒汗,对著图纸指指点点:“这……这符號到底什么意思?这个公差標註怎么理解?还有这个剖面线……老周,你经验足,你看看!” 周师傅凑近了仔细看,也是直挠头:“主任,这洋文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这光看图形,细节把握不准,不敢下手啊!” 几个老师傅也是大眼瞪小眼,一筹莫展。这年头,懂外语的技术人才凤毛麟角,偏偏唯一懂行的还病了。 工期紧,任务重,图纸却成了拦路虎。李主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赵四在一旁练习銼削,耳朵却將那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机会来了!刚刚签到获得的【俄语精通】技能,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放下銼刀,慢慢凑了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踮著脚努力地看著图纸。 周师傅瞥见他,嘆了口气:“赵四,去练你的基本功,这儿你看不懂……” 赵四却仿佛没听见,目光紧紧盯著图纸上一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尺寸標註和特殊符號。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突然,他仿佛灵光一闪,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不大,: “周师傅,李主任……这个……这个符號『Шepoxoвatoctь пoвepxhoctn』,在俄文技术標准里,好像不是指粗糙度等级,而是指……表面需要精磨处理?还有这个尺寸公差標註『+0.02/-0.01』,结合前面的基准符號,我感觉……感觉它標註反了?应该是『-0.02/+0.01』才符合加工顺序逻辑……还有这里,这个剖面线画法好像省略了隱藏结构,按苏联Гoct標准,这里应该有个內部油槽……” 他一开始还显得有些磕绊,像是在努力回忆和组织语言,但越说越流畅,纯正的俄文专业术语夹杂著清晰的技术解释,如同涓涓细流,瞬间浇灭了现场的焦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如同看怪物一样看著赵四! 周师傅手里的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李主任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几个老师傅和技术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俄文?!这小子居然会说俄文?!还说得这么溜?!连苏联的国家標准(Гoct)都知道?! “赵……赵四……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认识这上面的字?”李主任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一把抓住赵四的胳膊。 赵四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李主任,我以前没有工作的时候,去学校跟著老师旁听学过一点……我就学了点皮毛……” 但现在没人深究这个!救命稻草就在眼前! “快!再说说!这里!这里是什么意思?!”李主任几乎是把他拖到了图纸正中央,指著另一处爭议点。 周师傅和其他人也立刻围了上来,眼神热切无比。 赵四凝神细看,流利的俄文解释再次脱口而出,不仅翻译了文字,更结合他八级钳工的深厚经验,指出了图纸上几处不符合加工常识、极可能是苏方设计人员笔误或標註疏漏的地方! “这里,这个配合公差给得太紧了,按照材料特性根本做不到,应该是標註错误。” “这个结构,按这个尺寸加工出来会干涉,必须调整。” “这个符號代表热处理要求,硬度值应该是hrc38-42,他们写成了hb……” 他每指出一处,技术科赶来支援却束手无策的几名技术员就赶紧翻字典核对,赵四说的,全对!甚至比字典解释得更精准、更贴合工程实际! “天才!简直是天才!”一个老技术员激动得手都在抖,“不光懂俄文,这技术水平……绝了!” 李主任看著赵四,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困扰整个车间和技术科的巨大难题,竟然被这个刚来两天的学徒工给解决了?! 这已经不是惊喜了,这是惊嚇! 这不仅避免了可能的生產事故和重大损失,更是挽救了整个车间的生產进度! “好!好小子!”李主任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连拍赵四的肩膀,“赵四!你立了大功了!又立了一大功!我代表车间,代表厂里,谢谢你!” 他立刻指挥技术员:“快!按照赵四翻译和修正的意见,重新出中文加工图!立刻下发车间!抓紧生產!” 危机瞬间解除! 整个车间都鬆了一口气,隨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四身上。这个年轻人,一次次刷新著他们的认知上限! 技术科科长闻讯赶来,了解情况后,紧紧握住赵四的手:“小赵同志,太感谢你了!你可帮了我们技术科大忙了!以后有什么技术问题,隨时来技术科交流!”態度无比热情和重视。 周师傅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比自己立功还高兴。 李主任当场宣布:“赵四同志技术过硬,外语水平突出,连续为厂里解决重大技术难题,特事特办!经车间研究决定,赵四的学徒期工资,从今天起,按正式工一级工標准发放,每月33元!另外,奖励工业券两张,以资鼓励!” 破格提升!学徒期直接拿一级工工资!还有工业券奖励! 工友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由衷的掌声和喝彩。赵四这本事,这贡献,拿这待遇,没人不服! 赵四心中喜悦,但面上依旧保持谦逊,连声道:“谢谢李主任!谢谢大家!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下班后,赵四揣著沉甸甸的23元工资和两张珍贵的工业券,在工友们敬佩的目光中离开了车间。 然而,刚回到胡同口,就看见邻居孙大妈正拉著母亲张氏在墙角低声说著什么,母亲脸色有些焦急和窘迫。 “……他张婶,不是我说,翠花那嘴是碎了点,但空穴不来风啊……四小子这才上班两天,又是买新衣又是买肉,钱哪来的那么冲?你得问问清楚,別真走了歪路……” 王翠花的谣言,果然开始发酵了。 第14章 小妹入学,饺子飘香 日子在充实与希望中悄然流逝。 赵四每日往返於轧钢厂和南锣鼓巷的小院,规律而平静。他依旧每日坚持签到,只是在没有首次签到那么丰厚,但是生在稳定。 他准备日子过上正轨,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叮!在家签到成功!获得【鸡蛋十枚】!” “叮!在轧钢厂车间签到成功!获得【钳工保养油一小罐】!” “叮!在轧钢厂仓库签到成功!获得【標准件螺丝螺母一包】!” 系统的奖励不再像最初那样惊天动地,多是些日常实用的物资或小型工具配件,细水长流,地充实著他的系统空间和家中的储备。 赵四对此很满意,这才是长久之道。 转眼间,夏末秋初,凉爽的秋风吹走了夏日的燥热,也带来了开学的日子。 赵妮早就掰著手指头算著日子,小脸上整天洋溢著期待。 开学前一天晚上,赵四將母亲赶製出来的新衣服拿出来。 母亲只做了一件,是给赵妮的。 本来让母亲给自己也做一件,但是她没捨得,留著布,说是以后给他们两个添新衣服再用。 张氏的手很巧,儘管眼神不太好,但做出的衣服针脚细密,款式也大方。 “妮儿,试试看合不合身。”赵四笑著將新衣服递给妹妹。 赵妮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是一件军绿色的卡其布外套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虽然没有鲜艷的顏色,但布料结实,样式整洁。 她飞快地换上新衣,在原地转了个圈,眼睛亮晶晶的:“哥!好看吗?” “好看!咱妮儿穿什么都好看!”张氏在一旁看著,眼眶微湿,脸上满是笑容。 赵四满意地点点头,又拿出赵妮的新书包,將铅笔、橡皮、铁皮铅笔盒一样样放进去,塞得鼓鼓囊囊。 “都齐了!明天哥送你去学校报到!” 第二天清晨,赵四特意请了半小时假,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工装,亲自送赵妮去附近的府学胡同小学。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赵四牵著穿戴一新的赵妮走在胡同里,格外引人注目。 “哟!妮儿今天真精神!这是要去上学了?”邻居孙大妈第一个看到,惊喜地招呼道。 “是啊,孙奶奶!我哥送我去报到!”赵妮昂著小脑袋,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自豪。 “好好好!上学好!有出息!”孙大妈连连夸讚,看向赵四的目光充满了讚许,“四小子,真是难为你了,把你娘和妹妹照顾得这么好!” 一路上,不断有邻居打招呼,目光中的羡慕远远多於之前的疑虑。 来到府学胡同小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和孩子。 相比许多穿著打补丁旧衣服的孩子,穿著新衣、背著新书包、脸色红润的赵妮显得格外突出,吸引了不少目光。 小丫头有些害羞,更多的是兴奋,紧紧拉著哥哥的手。 赵四找到高小五年级的报到处。班主任是一位戴著眼镜、看起来颇为严肃的中年女老师,姓陈。 “陈老师您好,我是赵妮的哥哥,赵四。今天送她来报到。”赵四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赵四和他身边的赵妮。 赵四一身工人阶级的打扮,沉稳干练;赵妮衣著整洁,眼神清亮,一看就是被照顾得很好的孩子,这让她第一印象就很不错。 “赵妮同学是吧?欢迎。”陈老师登记了名字,又看向赵四,“家长是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情况怎么样?”这是例行的了解。 “我在红星轧钢厂工作,是钳工。”赵四平静地回答,“家里还有个母亲。家里就我们三口人。” 他坦诚而自信。 “红星轧钢厂?好单位啊!”陈老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態度明显更热情了些。 这年头,工人老大哥地位高,收入稳定,能进大厂本身就是能力的证明。“行,赵妮同学分在一班,我正好是一班的班主任。你放心,在学校我会多关照她的。” “太谢谢您了陈老师!”赵四连忙道谢,又对妹妹叮嘱道,“妮儿,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和同学好好相处,知道吗?” “嗯!哥,我一定好好学习!”赵妮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看著妹妹被陈老师领著走进教室,和其他新同学坐在一起,赵四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和欣慰。 改变这个家的命运,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供妹妹读书成才……这一切,正在他的努力下,一步步成为现实。 离开学校,赵四脚步轻快地赶往轧钢厂,投入新一天的工作。 如今他在车间里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虽然名义上是学徒,但连许多老师傅遇到疑难问题,都习惯性地会来跟他探討几句。 他的技术能力和那手跟乡下老师傅学的俄语,早已征服了所有人。 下班后,赵四特意去合作社买了点新鲜韭菜。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他打算包饺子! 回到家,母亲张氏已经和好了面。她的气色比之前又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甚至能在屋里慢慢走动,帮著做些简单的家务。 “娘,我买了韭菜,今晚咱们包饺子吃!”赵四笑著宣布。 “包饺子?”赵妮刚放学回来,听到这话,欢呼著跳起来,“太好了!吃饺子咯!” 张氏也笑得合不拢嘴:“好,包饺子!庆祝咱妮儿开学!” 赵四拿出早就从系统空间里取出的半斤猪肉,和母亲妹妹一起忙活起来。和面、擀皮、调馅、包捏……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诱人的香气。 猪肉韭菜馅的饺子,在这年月,绝对是奢侈的美味。、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蘸著醋和一点点蒜泥,咬一口满嘴流油时,巨大的幸福感充斥著一家三口的心间。 “香!真香!”赵妮吃得小嘴油汪汪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慢点吃,別烫著。”张氏一边吃,一边看著儿女,眼角湿润。 赵四看著母亲和妹妹满足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饺子的香气飘出小院,引得左邻右舍纷纷侧目。 “赵家又吃好的了?这味儿,是饺子!” “嘖嘖,真是翻身了……” “四小子有本事啊,又是新衣服又是饺子的,日子过得真红火!” “之前谁说人家钱来路不正?看看人家这日子过的,正大光明!” 羡慕和称讚的声音在胡同里悄然流传。赵四家用实实在在的生活变化,彻底粉碎了那些无聊的谣言。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隔壁院里,王翠花扒著门缝,嗅著那诱人的肉饺子的香气,看著赵家窗口透出的温馨灯光,听著隱约传来的笑声,气得脸色铁青,手里的窝头都快捏碎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显摆什么!”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又是新衣服又是上学又是饺子……他赵四一个学徒工,哪来这么多钱?肯定有鬼!绝对有鬼!”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她的心。她绝不相信赵四能靠正经本事这么快让家里翻身。 “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得意……”王翠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我得去……我得去街道办……去厂里举报!就说他们生活奢侈,来源不明!对!就这么办!”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夜色渐深,赵家小院的温馨与隔壁的阴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15章 大嫂污告,连根拔除 轧钢厂三车间里,机器轰鸣,一派繁忙景象。 赵四正跟著周师傅学习操作一台老式立式钻床,心思沉稳,动作精准,引得周师傅频频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保卫科的干事领著个半大孩子走了进来,径直来到赵四工位前。 “赵四,有人找你,说是急事。”保卫干事说道。 赵四抬头一看,来人是大哥赵大的儿子,他的侄子赵小军! 孩子跑得满头大汗,脸上满是焦急。 “小军?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赵四立刻停下机器,拉著侄子走到车间相对安静的角落。 赵小军喘著粗气,眼圈发红,压低声音。 “四叔!不好了!我娘她去街道办举报你了!” “说你家吃白面吃肉,钱来路不正,说你是投机倒把还是贪污了厂里的东西!” “街道的王主任被她闹得没办法,已经带人往你家去了!我爹拦不住,让我赶紧跑来告诉你!” 赵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但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语气沉稳。 “小军,別怕,四叔知道了。谢谢你跑来报信,你是好孩子。快回去吧,这事跟你没关係,別让你娘知道是你报的信。” 赵小军看著四叔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的慌乱也平息了不少,他用力点点头,转身飞快地跑了。 赵四深吸一口气,立刻向周师傅简单说明家里有急事需要回去一趟,周师傅见他神色凝重,二话没说就准了假。 赵四以最快速度赶回家,看到王主任他们还没进门。 略一思索,他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先绕到屋后死角。 意念一动,將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的富强粉、猪肉、鸡蛋,甚至桌上吃剩的饺子全部收了进去! 只留下几个掺了粗粮的窝窝头和一小碟咸菜摆在桌上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气息微喘地跑回院子门口。 母亲张氏正站在小院,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院子里,街道办王主任和另外两名街道干部正站著,面色有些尷尬和无奈。 更让赵四眼神一凝的是,旁边还站著两名身穿制服的公安民警! 而大嫂王翠花则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和刻薄地站在门口,唾沫横飞: “王主任!公安同志!您们看看!这家里肯定藏了好东西!您闻闻这味儿!肉味儿还没散呢!” “他们以前穷得吃糠咽菜,现在突然又是新衣服又是吃香喝辣,不是投机倒把就是偷厂里东西!” “赵四一个学徒工,哪来那么多钱?必须严查!抓起来!” 王主任看到赵四回来,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道:“赵四回来了?正好,你大嫂反映了一些情况,街道和公安同志过来了解一下。” 王翠花一见赵四,更是来劲,指著他的鼻子尖声道:“赵四!你回来的正好!公安同志都来了!” “你说!你那些钱哪来的?是不是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今天必须说清楚!等著坐牢吧你!” 赵四目光冷冷地扫过王翠花,那眼神中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看到旁边的公安,又强自镇定地挺起胸膛。 赵四没有立刻理会她,而是先对王主任和两位公安民警礼貌地说道:“王主任,公安同志,辛苦了。” “我是赵明,红星轧钢厂的工人。有什么问题,我一定配合调查,如实匯报。我相信组织,相信公安,一定会还我一个清白。” 他的镇定、礼貌和对组织的信任,与王翠花的泼妇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位年长的公安点了点头:“赵四同志,你好。我们接到举报,称你有经济问题,特来核实情况。请你配合。” 赵四沉稳应答:“一定配合。” 他先是走进屋內桌边,指著那盘窝窝头和咸菜,声音清晰而有力:“王主任,公安同志,你们看,这就是我们家的午饭!这就是我大嫂嘴里说的白面肉食?!” 王主任和公安跟进来看著那简陋的饭食,又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屋子,脸上露出同情,看向王翠花的眼神带上了审视。 王翠花一愣,尖声道:“你藏起来了!刚才肯定不是吃这个!我明明闻到肉味了!公安同志,他肯定藏起来了!” 赵四不理她,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当眾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著几张纸。 他首先拿出一张盖著轧钢厂財务科红章的工资条,递给王主任和公安:“公安同志,王主任,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条。” “厂里李主任看我技术好,解决了好几次生產难题,破格给我按一级工標准发的工资!” 接著,他又拿出一张李主任亲笔写的奖励证明:“这是上次我帮厂里解决问题,避免重大损失,主任特批奖励的十元钱和工业券的证明!” 最后,他拿出之前购买暖水瓶、布料等物品时留下的票据存根:“这些是我用工资和奖励,在百货大楼和供销社买东西的票据!” “时间、金额、用的票证,都对得上!每一分钱都来得光明正大!” 赵四將这些东西一一展示给王主任和公安同志看,每拿出一件,王翠花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开始冒汗。 “王主任,公安同志,”赵四声音沉痛却鏗鏘有力,“我赵明,是红星轧钢厂正儿八经的工人!是烈士后代!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厂里领导对我技术和贡献的认可,乾乾净净!” “我改善家里生活,让我母亲能吃点好的,让我妹妹能上学读书,有什么错?!” 他猛地转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王翠花,目光锐利如剑,厉声斥责:“倒是她!王翠花!我大哥的媳妇!” “在我爹牺牲后,我家最困难的时候,她非但不帮忙,还一次次上门搜刮我娘那点可怜的抚恤粮票!” “我娘病重,她躲得远远的!我妹妹饿得面黄肌瘦,她冷眼旁观!如今,看我靠厂里领导赏识和自己的努力,让家里稍微好过一点,她就眼红嫉妒,跑来诬告陷害!” “她这不仅是不顾亲情,更是诬告烈属,浪费国家执法资源,扰乱社会秩序!” “公安同志,这种恶意举报、破坏社会稳定的行为,难道不该受到法律的严惩吗?!”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情真意切,更是直指要害,將王翠花的行为上升到了违法乱纪的高度! 张氏早已泣不成声,接著儿子的话哭诉:“王主任,公安同志,您要给俺们做主啊。” “王翠花她,她以前就老是来拿东西,不给就骂。俺们好不容易日子有点盼头,她又要来害俺儿子啊。” 周围的邻居早已被动静吸引过来,挤在门口窗外,听到这里,无不义愤填膺。 “太恶毒了!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別人好!” “还叫公安来抓自己小叔子,这心肠是黑的吧!” “公安同志,可不能放过这种诬告好人的坏分子!” “必须抓起来!关她坐牢!” 王主任和两位公安民警的脸色彻底严肃起来。 事实清楚,证据確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而是恶意诬告,浪费警力,破坏社会秩序! 年长的公安民警目光严厉地看向浑身开始发抖的王翠花:“王翠花!你还有什么话说?赵四同志的收入合理合法,证据齐全!” “你凭空捏造事实,恶意举报,诬陷烈属,已经构成了诬告陷害行为,並且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 王翠花彻底慌了,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我没有……公安同志,我就是怀疑……我是他大嫂啊……” “大嫂?”赵四冷哼一声,“有你这样恨不得把自己弟弟送进监狱的大嫂吗?你举报的时候,可曾念过一点亲情?” 公安民警不再听她狡辩,直接对同伴说道:“把她带走!回所里进一步处理!” “是!” 年轻公安上前,直接拿出手銬! “不!不要抓我!我知道错了!王主任!赵四!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王翠花看到明晃晃的手銬,彻底崩溃了,哭喊著求饶,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囂张气焰。 然而没人同情她。在眾人鄙夷和痛快的目光中,公安民警毫不留情地將冰冷的手銬銬在了她的手腕上,然后在一片叫好声中,將瘫软如泥、哭嚎不止的王翠花押出了院子,带往派出所。 可以想像,等待她的,將是法律的惩处,至少也是拘留和劳动教育,足够她刻骨铭心! “赵四同志,张大姐,你们受委屈了。”王主任转过来,语气带著歉意和安抚。 “是我们工作不够细致,听信了一面之词。你们家的情况街道都清楚,赵四有出息了,是好事!街道坚决支持你们好好过日子!” 年长的公安也说道:“赵四同志,请放心,我们公安机关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对於这种诬告行为,我们一定依法处理!” “谢谢王主任!谢谢公安同志!谢谢你们明察秋毫,为我们主持公道!”赵四连忙道谢,態度诚恳。 送走了王主任和公安一行,又安抚了纷纷上前安慰、痛斥王翠花不是东西的邻居,赵四这才关上门。 屋里,张氏还在抹眼泪,但这次更多的是后怕之后的释然。 “娘,没事了。”赵四安慰道,“经过这次,她至少得在拘留所里待几天,留下案底,以后別说再来找事,就是在老赵家和院里,她也彻底抬不起头了。” 张氏看著沉稳有主见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嘆息和一丝欣慰。 回去上班前,赵四又特意去了一趟街道办事处,对王主任再次表示感谢,態度不卑不亢,贏得了街道干部们的一致好感。 离开时,回望街道办事处,赵四心中默念: “系统,在街道办事处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永久牌自行车一辆】!【现金5元】!【街道积极分子及干部好感度显著提升】!” 自行车!还是名牌!赵四心中大喜!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有了自行车,以后出门办事就方便太多了! 而且自行车在这年代,可是家庭富裕和地位的重要象徵! 好感度的显著提升更是无形財富,意味著今后在街道这一层面,他家將会得到更多的关照和理解。 第16章 临危受命,大师显威 王翠花诬告的风波,在激起一阵涟漪和鄙夷后,很快便在南锣鼓巷的日常中沉寂下去。 轧钢厂的工作依旧是赵四生活的重心。 他每日签到,积累著平常的物资与知识,稳步提升著自己明面上和隱藏的实力。 这天一早,刚进车间,赵四就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与兴奋交织的情绪。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 “听说了吗?咱厂花大价钱从老毛子那儿引进的新式轧机,今天开始安装了!” “乖乖,那傢伙,听说全是自动化,效率顶咱们老设备十个!” “可不是嘛,部里都掛了號的重点项目!厂领导全盯著呢!” “请了工业大学的好几个教授来指导安装调试,阵仗大著呢!” 赵四心中一动,苏联新设备? 果然,不久后,周师傅找到他:“赵四,基本功歇歇,带上工具,跟我走。新设备安装缺人手打杂,你眼力好,去帮著递递工具、做做清洁,机灵点,多看多学,少说话!” “是,周师傅!” 安装现场设在一个宽敞的新厂房內,一台庞大的、涂著防锈油、散发著冰冷金属光泽的崭新机组矗立在中央,周围拉著警戒绳。 厂里的总工、几位技术科长、还有几位气质儒雅的大学教授正围在一起,对著摊开在地上的大幅图纸激烈討论。 李主任等车间领导则在一旁紧张地待命,气氛凝重。 赵四跟著周师傅,和其他几个被选来打下手的老师傅、高级工一起,安静地站在外围,隨时准备听候调遣。 安装工作开始。在专家们的指挥下,大型吊车將一个个沉重的部件精准吊装到位,基础连接、管线铺设……前期工作进展还算顺利。 然而,当进行到最核心的主轧辊轴承座与机架的精密装配时,问题出现了。 这个部件要求极高的同轴度和垂直度,误差必须以“道”来计算。 然而,连续尝试了几次,每次用精密水平仪和千分表检测,总是差那么一丝丝,无法达到图纸要求的苛刻精度。 “不行!还是超差!0.5道!”一个技术员沮丧地匯报。 “重新调整!”总工眉头紧锁。 专家和老师傅们再次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液压顶丝和铜锤进行微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工作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极大的耐心。 一次又一次,调整,检测,失败……再调整,再检测,还是失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越来越压抑。 那位来自工业大学的机械系张教授眉头拧成了疙瘩,反覆核对著俄文图纸和自己的计算笔记,喃喃自语:“理论数据没错啊…受力分析也对…基准面也是按最高標准加工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副厂长钱厂长也闻讯赶来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台设备关係到厂里下一步的技术升级和生產任务,部里都等著看结果,万一安装失败,责任谁也担不起! “到底行不行?”钱厂长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火气。“部里要求今天必须装上去。” 现场一片寂静,没人敢接话。几位专家脸上都有些掛不住,却依然束手无策。 赵四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递过几次工具,也帮忙清洁过结合面上的些许油污。 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老师傅和专家们的操作无可挑剔,理论计算也大概率没错,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极其细微却至关重要的点。 巨大的机架在吊装和初步固定后,因其自重和应力释放,其作为基准的立面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弹性形变! 这微小的形变在粗加工时无足轻重,但在这种超精密装配中,却足以导致累积误差超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赵四脑海中悄悄尝试:“系统,在新型轧机安装现场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精密装配手感与经验(大师级)】!【Г型高精度轧机核心原理图(简化版/关键部分)】!【现金10元】!” 一股比之前八级工经验更加精妙、更加专注於微米级感知与控制的经验瞬间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指尖仿佛拥有了生命,能感知到最细微的振动与应力变化! 同时,关於这台轧机核心传动与支撑结构的简化原理图也清晰印入脑海,瞬间印证了他的判断——基准面形变! 不能再等了! 赵四轻呼一口气,走到同样焦急万分的周师傅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道。 “师傅,我观察了半天,感觉问题可能出在机架基准面上。设备太大,吊装固定后可能有极其微小的自身形变,咱们的调整是基於一个不准的基准,所以越调越偏。能不能先鬆开东侧第三、第四个地脚螺栓的预紧力,释放一下应力,再以西侧为基准重新微调?” 周师傅猛地转头,震惊地看著赵四。这话太专业、也太大胆了! “你小子……確定?” “我也没十足把握,就是一种感觉,看了那么多图纸和老师傅操作,瞎猜的。” 周师傅看著赵四那双异常自信的眼睛,又看了看焦头烂额的领导专家们,一咬牙:“妈的,死马当活马医!你在这等著!” 周师傅挤进专家圈,找到正在捶胸顿足的李主任,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主任眼睛猛地瞪大,看了看外围的赵四,又看了看周师傅。 “老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主任,试试吧!不然卡在这也不是办法!” 李主任犹豫了几秒,最终狠下心,走到眉头紧锁的钱厂长和总工身边。 “钱厂长,总工,我们车间有个年轻同志,叫赵明,眼力特別好,手感也极佳,他有个想法,觉得可能是机架基准面有微变形,建议……”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专家不耐烦地打断:“胡闹!基准面是经过精密加工的!怎么可能有问题!一个年轻工人懂什么?” 但那位工业大学的张教授却抬起了手,若有所思:“等一下,机架应力释放…微变形…理论上確实存在这种可能,虽然概率极低……他看向李主任,“你说的那个年轻同志在哪?” 李主任赶紧把赵四叫了过来。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年轻的学徒工身上。 钱厂长、总工、教授、专家……一道道审视、怀疑、好奇的目光压过来。 赵四不卑不亢,简单复述了自己的想法,语气平静。 张教授听完,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有道理!值得一试!钱厂长,我认为可以按照这位小同志的思路尝试一下!” 钱厂长此刻也是病急乱投医,大手一挥:“那就试!赵四是吧?需要怎么做?” 周师傅立刻站出来,斩钉截铁:“厂长,让赵四上吧!他既然能提出来,肯定也能解决。” 现场一片譁然!让一个学徒工在这种关键时刻操作精密设备? 赵四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厂长,总工,我可以试试。” 时间紧迫,別无他法。钱厂长猛地一挥手:“好!就你上!” 在眾人紧张无比的注视下,赵四走上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手轻轻抚摸机架表面,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著什么。 大师级的手感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细微的应力分布。 隨后,他拿起工具,动作轻柔地鬆开了指定的地脚螺栓。 接著,他替换下一位老师傅,亲自操作液压微调顶丝和千分表。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沉稳老练,每一次微调都恰到好处,力度、角度、时机都妙到毫巔,仿佛不是在装配一台冰冷机器,而是在雕琢一件精美艺术品。 周围鸦雀无声,只有工具轻微的声响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十分钟后,赵四放下工具,退后一步:“好了,再检测一下吧。” 技术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操作精密仪器。 片刻之后,技术员惊喜地抬起头,声音微微颤抖:“达標了!完全达標。精度甚至比图纸要求还高了0.1道!完美!” 静! 隨即! “哗——!!!”现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雷鸣般的掌声! 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一个学徒工,解决了连大学教授和厂里总工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钱厂长一把抓住赵四的手,用力摇晃:“好!好小子!赵明!你立了大功了!” 总工和张教授也围上来,看著赵四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周师傅在一旁,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与有荣焉! 李主任更是长舒一口气,脸上放光。 钱厂长当场宣布:“赵明同志技术精湛,临危受命,解决重大技术难题,为厂立下大功!奖励现金五十元!工业券十张!经厂部研究决定,破格提前结束赵明同志学徒期,直接定为二级钳工!享受二级工一切待遇!” 二级钳工!跳级提升!工资从刚刚才提上来的33元跳到38.6元!还有巨额奖金! 所有人都向赵四投去羡慕的目光。这一刻,实力,贏得了绝对的尊重! 赵四心中激盪,但表面依旧保持谦逊,向各位领导和技术员表示感谢。 大师级的手感,系统的奖励,再次创造奇蹟! 第17章 礼重情更重,二姐扬眉 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糊窗纸的破洞,在赵四家的小屋里投下几道光斑。 张氏习惯性地掀开米缸盖子看了看。缸底铺著一层白米,旁边还有半袋富强粉,早已不是往日那见底的窘迫光景。 可她看著看著,还是轻轻嘆了口气,念叨起来:“也不知你二姐家咋样了。上回卫东那孩子来,瘦得跟猴儿似的,说你姐夫厂里活紧,效益好像也不如从前……唉,以前咱家难的时候,你二姐没少偷偷塞给妮儿半个窝头、一把炒豆子的……” 赵妮正拿著木梳,小心翼翼地给母亲梳理头髮,闻言乖巧地接口:“二姐最好了,上回还给我扎过红头绳呢。” 赵四坐在床边,听著母亲和妹妹的话,心里暖融融的,又带著点酸涩。 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二姐赵芳,性子温婉,嫁了个老实巴交的工人王成林,日子也紧巴,但以前只要回娘家,总会想方设法从自己牙缝里省出点东西,悄悄塞给病弱的母亲和瘦小的妹妹。这份情,他一直记著。 如今自家宽裕了,是该好好报答二姐了。 “娘,妮儿,今儿个天儿好,咱去看看二姐吧。”赵四站起身,语气轻鬆地说道。 “哎!好!好!”张氏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赵四藉口出门准备点东西,拐到屋后死角。意念一动,系统空间里的物资便被巧妙地“打包”出来。 他提著一个沉甸甸的旧布口袋,里面是两斤雪白的富强粉和一斤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颗粒晶莹的白砂糖。 一个用干荷叶裹了好几层、还渗著点点油渍的包裹,一斤肥瘦相间、膘厚肉实的五花肉。 一个网兜兜著两瓶玻璃罐——金灿灿的黄桃罐头和红彤彤的山楂罐头,格外惹眼。 他还特意挎了个旧军挎包,里面塞了几尺深蓝色的厚卡其布和两瓶用报纸裹著的散装白酒。 这阵容,在这年月,走丈母娘家都算顶配了! 回到家,他把东西一一亮出来,张氏和赵妮都看呆了。 “四儿……这……这也太……”张氏看著那油汪汪的肉和稀罕的罐头,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钱。 “娘,二姐以前咋对咱的?这点东西不算啥。”赵四笑道,压低声音,“我这不是厂里发了奖金,还有点福利嘛。外人问起,就这么说。” 张氏和赵妮用力点头,明白要低调。 收拾妥当,一家三口出了门。赵四一手提著沉甸甸的布口袋和网兜,一手拎著荷叶包的肉,挎包斜背著。赵妮则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著那个油渍渍的肉包,像捧著宝贝。张氏气色红润,穿著新衣,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这显眼的一家子刚走出胡同,立刻就成了焦点。 “哟!赵四!这一大家子,大包小包的,这是上哪儿发財去啊?”蹲在门口刷牙的孙大爷含糊不清地喊道,眼睛却死死盯著那网兜里的罐头。 “去看看我二姐。”赵四笑著回应。 几个正在生炉子的大妈围了过来,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过那些东西。 “哎哟喂!这肉!怕不得有一斤多!肥膘真厚!” “白糖!瞧那油纸包的,肯定是好糖!” “罐头!还是水果的!这得多少票啊?” “赵四,你这二级工待遇也太好了吧?厂里还发这?” 羡慕、惊讶、探究的目光和议论声包围了他们。赵四一律用“厂里奖金福利”含糊过去,脚步不停。 穿过几条胡同,走过几条街,来到二姐赵芳家住的老旧平房。 这是一片棚户区,过道狭窄昏暗,堆满了各家捨不得扔的破旧家什,墙壁被煤烟燻得发黑。公用水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洗衣声和嘈杂的说话声。 刚到过道口,道口几个正在摘菜、洗衣裳的老太太就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先是看了一眼来的人,然后目光就像鉤子一样掛在了赵四手里的东西上。 “这是……赵家那小子?”一个盘著头、颧骨很高的李婶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王大妈,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穿得人模狗样了,这是上谁家充大爷来了?” 王大妈撇撇嘴,甩著手上的肥皂沫:“还能谁家?赵芳唄!穷得叮噹响,娘家更是个无底洞,別是又来打秋风的吧?拿点破东西装门面……” “嘖嘖,看著像那么回事,谁知道里头是啥?烂菜叶子包石头也说不定!”另一个老太太跟著窃笑。 阴阳怪气的议论声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张氏的脸色顿时有些尷尬。 赵四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到二姐家门口,敲响了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二姐赵芳围著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著玉米糊,看到门外的人,愣了一下。 当她的目光扫过弟弟手里那沉甸甸的布袋、油汪汪的荷叶包、尤其是那两瓶在昏暗楼道里都反著光的水果罐头时,她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眼圈瞬间就红了。 “四儿……娘……妮儿……你们……你们这是干啥呀!”她猛地回过神,声音带著哽咽,又是心疼又是惊喜,连忙侧身,“快!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二姐夫王成林正蹲在地上修一个快散架的小板凳,儿子王卫东趴在桌上写作业。看到这阵仗,也都愣住了。 王成林慌忙站起来,搓著布满老茧的手,憨厚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这……娘,你们咋不说一声就来了……家里啥都没准备呢。” 半大小子王卫东则“噌”地窜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黄桃罐头和白糖,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使劲咽著口水。 “二姐,姐夫,以前家里难,没少让你们操心。现在我工作了,日子好点了,来看看你们。”赵四笑著把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没啥好东西,一点麵粉,一点糖,给孩子们甜甜嘴。这肉燉著吃,香。罐头给卫东解馋。这布给姐夫做身工装,耐磨。还有两瓶酒,姐夫累了喝口解乏。” 东西一样样摆开,雪白的麵粉,晶莹的白糖,厚实的五花肉,诱人的水果罐头,厚实的卡其布……每一样都衝击著这个清贫家庭的认知。 赵芳的眼泪彻底掉下来了,不住地用围裙擦著眼角:“你这孩子……赚点钱不容易……咋这么破费……娘,您也不拦著他……” 张氏拉著女儿的手,笑道:“四儿有心,你就收著。他现在有本事了,厂里领导看重,奖金髮了不少呢!” 这时,刚才在门口说风凉话的李婶、王大妈,到底没忍住,假借“借根葱”、“还个盆”的由头,探头探脑地挤到了门口。 当她们看清桌上那些实实在在、一样比一样金贵的东西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隨即像川剧变脸一样,堆满了夸张的笑容。 “哎哟喂!赵芳!你弟弟这可太阔气了!”李婶抢先一步迈进屋,眼睛死死盯著那肥肉,“这肉膘,怕不得有三指厚!瞧瞧这白糖,雪白雪白的!得是特供的吧?” 王大妈也挤进来,伸手摸著那卡其布,嘖嘖称讚:“这布厚实!正经军工品质!王师傅做身工装,穿出去可体面了!”她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说可能是“烂菜叶子包石头”。 之前窃笑的老太太也凑上来,看著罐头惊嘆:“水果罐头!还是俩!卫东这小子有口福了!” 几人围著桌子,眼睛放光,嘴里全是奉承和羡慕,之前的刻薄猜测荡然无存。 李婶更是直接扭头问赵四,语气带著討好:“四兄弟,在哪儿工作啊?!干啥工种啊?待遇这么好!” 赵四平静地回答:“那边的红星轧钢厂,二级钳工。” “二级工?!”几个老太太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她们都知道,这年头,这么年轻的二级工,这可不多见! “了不得!了不得!技术骨干啊!” “赵芳,你们家可算熬出头了!有个这么出息的弟弟!” “以后可得帮衬著咱们老邻居啊!” 赵芳听著这些话,看著弟弟沉稳的样子,看著桌上丰厚的礼物,再看著邻居们前倨后恭的討好嘴脸,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底涌上来,积压多年的委屈和辛酸仿佛都被衝散了。 她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了灿烂又自豪的笑容:“哎,我弟弟就是实在,说了厂里发点福利,就全都搬来了!” 张氏在一旁欣慰地笑著,赵妮的小脸上也满是骄傲。 王成林憨笑著搓手,王卫东则眼巴巴地看著母亲,又看看罐头。 赵芳热情地留饭,小小的屋子里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温情和热闹。赵四拿出几块大白兔奶糖塞给王卫东:“好好念书,將来像你四舅一样,有本事,让爹娘过好日子。” 窗外,几个邻居还在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羡慕嫉妒,窃窃私语著,久久没有散去。 第18章 二姐家宴,黑市筹谋 二姐赵芳家的饭桌不大,挤挤挨挨地围坐著六个人。 桌上摆著几个粗瓷大碗:一碗是赵芳拿出珍藏许久、切得薄如纸片的腊肉炒大白菜,油光鋥亮;一碗是赵四带来的五花肉燉土豆,肉香扑鼻;还有一碗清炒萝卜丝,一碟自家醃的咸菜。 主食是黄白相间的二合面馒头,热气腾腾。 这顿饭,在赵芳家已是难得的丰盛。 王卫东吃得头也不抬,小嘴塞得鼓鼓囊囊,油顺著嘴角往下流也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著那碗肉燉土豆,筷子使得飞快。 “慢点吃,慢点,没人和你抢。”赵芳看著儿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用筷子尾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 张氏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到赵芳碗里:“芳儿,你也吃,別光顾著孩子。这腊肉还是去年你们好不容易抠出来的。” 提到去年,饭桌上的气氛微微一顿。赵芳眼圈又有点红,忙低下头扒拉了一口饭,含糊道:“娘,说这些干啥……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了嘛……” 二姐夫王成林抿了一口赵四带来的散装白酒,辛辣的液体下肚,让他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红光。 他平时话少,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拍著赵四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语气却异常真挚:“四弟!好!真好!给咱老赵家爭气了!大哥他……唉,不提他。 以前咱家穷,爹娘走得早,我这当姐夫的……也没啥大本事,没帮上你啥,心里……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看著娘以前那样,妮儿饿得瘦猴似的,我……” 他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又仰头灌了一口酒,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在好了!真好了!娘身体硬朗了,妮儿能上学了,你更有大出息了! 二级工!才几天啊!我这当姐夫的,脸上都有光!来,四弟,姐夫敬你一杯!”他端起那个缺了口的酒杯,郑重地跟赵四碰了一下。 赵四能感受到姐夫话语里的那份朴实的亲情。他举起酒杯,认真地说:“姐夫,姐,你们千万別这么说。 最难的时候,你们自己勒紧裤腰带,也没忘了接济娘和妮儿,这份情,我赵四记一辈子。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以后日子长著呢,有啥难处,一定跟我说。我在厂里,好歹也算站住脚了,能搭把手的,绝没二话。” 这话说得诚恳,没有丝毫得意。王成林和赵芳听了,心里像揣了个暖炉子,热烘烘的,眼睛都湿漉漉的。 在他们看来,这个弟弟,日子好起来了能不忘他们这门穷亲戚就好了,没指望他能多帮衬啥。 赵芳抹了下眼角,笑著给每个人夹菜:“好了好了,吃饭吃饭,说这些干啥,肉都凉了!四儿,娘,妮儿,多吃点!” 一顿饭,吃得简单却格外温馨。没有山珍海味,但浓浓的亲情和苦尽甘来的欣慰,比任何美味都更能滋养人心。 饭后,又坐著说了会儿家常,看著天色不早,赵四悄悄留下了二十斤白面和两斤猪肉,便拉著娘和妮儿起身告辞。 赵芳和王成林一直送到道口,手里还被赵芳塞了一小包她自家晒的、喷香的萝卜乾:“小弟,拿著,回去当个零嘴儿,自家晒的,別嫌弃。” 走出过道,刚才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还没散,看见他们出来,態度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四兄弟这就走啊?不再坐会儿了?”李婶脸上堆满了笑,仿佛之前说风凉话的不是她。 “慢走啊四兄弟!有空常来玩!”王大妈也热情地挥手。 “赵芳,你弟弟可真能耐!以后多走动啊!” 赵四淡淡笑著点头应付,心里明镜似的。这就是现实,你有本事,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周围自然都是笑脸。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妮一手牵著哥哥,一手小心地抱著那包萝卜乾,小脸上满是满足和困惑。 “哥,”她仰起头问,“咱家以后……是不是也能像今天这样,想给二姐家东西就给,不用看別人脸色了?” 赵四回想起来到这个时代,从飢不果腹到现在,在旁人看来红火起来了的日子,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满足。 赵四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著妹妹清澈的眼睛,语气温和却认真:“妮儿,咱家日子会越来越好,哥跟你保证。 但是,你要记住哥的话,財不露白。自家关起门来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对真心待咱好的人,咱要念情,要报答,但也不能到处显摆,知道吗?” 赵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我知道!就像咱家吃肉包饺子,关起门来吃,香!” “对!妮儿真聪明!”赵四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 由不得赵四不谨慎一点,作为后世来的,很清楚的知道,未来两年,日子会越来越难过,到时候难免会有眼红的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是,他左右一个拥有系统的人,再加上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光明的前途,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现在就得给妮儿灌输低调、闷声发大財的性格。 回到家,张氏脸上还带著从二姐家回来的暖意和些许疲惫,但精神头很好。赵四伺候母亲歇下,又督促妹妹温习功课。 等屋里安静下来,他独自坐在床边,意念沉入了系统空间。 无形的空间里,物资分门別类地堆放著。一边是这段时间签到积累的“日常品”:成袋的棒子麵、一堆白薯、几捆应季的蔬菜、一小筐鸡蛋、还有不少咸菜疙瘩和粗盐。这些东西量大,但价值不高,自家消耗太慢。 另一边,则是些“好东西”:富强粉、猪肉、白糖、罐头、药品、布匹、工业券和现金。这些是他改善生活和应对突发状况的底气。 角落里,还静静躺著那辆珍贵的自行车。 看著空间里几乎堆满的粗粮和普通蔬菜,赵四微微皱眉。空间虽能保鲜,但容量並非无限。也不知道这个空间会不会项前世看的別人的系统一样可以升级。 这些粗粮杂菜囤著意义不大,反而占地方。签到还在继续,以后东西会越来越多,必须有效管理,甚至变现。 “粮食……蔬菜……”他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粗粮和普通蔬菜,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这些价值不高、来源相对好解释的东西,还是比较方便在黑市出手的。换点钱或者更实用的票证,比如煤票、副食票什么的,也能减轻明面上工资的消耗压力。 风险可控,收益可见。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条相对稳定的、能將系统部分產出转化为明面收入或资源的渠道。总不能一直靠“厂里奖励”和“预支工资”来解释所有开销。 心思定下,赵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退出空间,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 “以后要多跑跑黑市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谨慎和期待,“系统签到的有些东西,放著也是放著,换点有用的回来,空间最大化利用。” 第19章 黑市捡漏,巧得绿美人 下班铃声一响,赵四和周师傅打了个招呼,便隨著人流走出了轧钢厂大门。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在厂区外的公共水龙头下仔细洗了把脸,又借著水影整理了一下工装,確保自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刚下班的普通青年工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心里,却揣著另一番打算。 他没有走往常回家的路,而是拐进了几条更僻静的胡同,七绕八绕,確认身后无人留意,这才闪身钻进一个早已废弃、半塌的砖窑厂深处。 这里,便是四九城无数个心照不宣的黑市之一。 傍晚时分,人影绰绰,更多了几分隱秘和紧张。人们大多低著头,低声交谈如同蚊蚋,交易完成便迅速分开。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劣质菸草、汗味、偶尔飘过的粮食清香、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草药味。 赵四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帽檐,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 他没有立刻开始交易,而是像个真正来买东西的人一样,慢慢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或蹲或站的摊位,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著零星的报价和需求。 “粗玉米粉,八毛一斤,只换细粮票或工业券……” “老母鸡一只,三块五,或者二十斤全国粮票……” “崭新的搪瓷脸盆,工业券加一块二……” “乙级烟票,换半斤油票……” 行情比他预想的还要紧俏,粮食和日用工业品是绝对的硬通货。 摸清了大概,赵四走到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背靠著半截残墙,看似在休息。趁无人注意,意念一动,一个旧麻袋出现在他脚边,里面装著二十斤品相不错的棒子麵和五六斤有些蔫了的白萝卜、土豆。 这些都是近期签到所得,量大,来源好解释,最適合用来投石问路。 他蹲下身,將麻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东西,自己则低著头,仿佛在打盹。 很快,一个穿著旧棉袄、缩著脖子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凑近,用脚尖碰了碰麻袋,压低声音:“兄弟,出什么?啥价?” 赵四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道:“棒子麵,七毛五一斤。萝卜土豆,一毛五一斤。主要换全国粮票,工业券也要,现金也行。” 这个价格比市场价略低,但比官方价格高不少,属於黑市合理范围。 中年人眼睛一亮,蹲下来抓起一把棒子麵看了看成色,又捏了捏土豆,显然很满意:“都要了,咋换?” “十斤全国粮票,或者五张工业券,剩下的给现金。”赵四报出早就想好的方案。 中年人略一算计,利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抽出几张票证,又数了几张毛票,飞快地塞给赵四。赵四接过,手指一捻,核实数目无误后,点了点头。 中年人立刻扛起麻袋,如同幽灵般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 第一笔交易,乾净利落。 赵四没有停留,换了个位置,又如法炮製,分几次出手了另外几十斤棒子麵和十来个鸡蛋,换回了不少全国粮票、几张煤票和一部分现金。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他带来的“幌子”物资便已清空,而系统空间里那些占地方的粗粮杂菜也消耗了一小部分。换来的硬通货则稳妥地收进了空间。 目的基本达到,赵四鬆了口气,准备撤离。这地方终究不宜久留。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眼角余光瞥见他旁边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蜷缩著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鬚髮皆白、满脸褶皱的老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藏蓝色旧长衫,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面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摆开东西,只是膝上放著一个不大的、用深色粗布打成的包袱,包袱口微微敞开,露出几个深色的瓷瓶瓶颈。 老者眼神浑浊,似乎对周围的交易漠不关心,只是默默守著那个小包袱。 若是旁人,或许根本不会留意。但赵四目光扫过那几个瓷瓶的釉色和瓶型时,心臟猛地一跳! 那深绿色的釉彩,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著一股沉稳厚重!瓶身的曲线,隱约可见! 他强压住瞬间加速的心跳,装作隨意溜达的样子,慢慢踱了过去。越是靠近,看得越是清楚。 老者包袱里露出的,是五瓶酒。其中两瓶是普通的褐色陶瓶,像是市面上常见的散装白酒。 而另外三瓶……竟然是深绿色釉下彩瓷瓶!瓶身虽被粗布半掩,但那独特的、飘逸灵动的飞天图案,已然隱约可见! 茅台!“绿美人”! 赵四的呼吸几乎要停滯了!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这玩意儿在后世的价值了!堪称液体黄金!而在59年,它同样是顶级的存在,只是在这混乱的黑市角落,被明珠暗投了! 他努力让表情恢復平静,走到老者面前,蹲下身,目光先落在那两个普通的褐色酒瓶上,隨手拿起一瓶,用儘量平淡的语气问道:“大爷,这酒咋卖?”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赵四,声音沙哑低沉:“散装老白乾,一块五一瓶。不要票。” 赵四点了点头,放下普通酒瓶,仿佛才注意到旁边那三瓶不一样的,看似隨意地指了指:“这仨呢?瓶子看著还挺好看。” 老者眼神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嘆了口气:“这是老家带来的,说是好酒……可这年头,谁认这个啊……喝著都一个辣味儿。你要诚心要,三块钱一瓶拿走。” 三块钱!赵四心里狂喊:这简直是白送!但他脸上却露出犹豫和嫌弃的神色:“三块?太贵了吧?这绿不拉几的瓶子,谁知道里头是啥?比那散装的贵一倍了都……两块五一瓶,这三瓶我都要了,连带这两瓶散装的,一共……一共给你十块钱,行不行?” 他故意压了一下价格,让自己显得只是个想买点酒喝、又嫌贵的普通工人。 老者皱著眉,似乎在权衡。他守著这几瓶酒半天了,问的人少,嫌贵的多。 眼看天要黑透,他似乎也急著离开。 “十块……行吧行吧,都拿去吧。”老者最终像是下了决心,挥了挥手,“这世道,好东西也当破烂卖嘍……” 赵四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从怀里,实则从空间掏出十元钱,塞到老者手里。然后迅速地將五瓶酒,尤其是那三瓶“绿美人”,小心翼翼地用原来的粗布包袱皮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谢了,大爷。”赵四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脚步不疾不徐,直到拐出砖窑,远离了黑市范围,才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他的心怦怦直跳,不是因为那十块钱,而是因为怀里那三件绝世珍宝! 找到一个绝对无人的死角,他意念一动,將整个包袱瞬间收入系统空间! 意识沉入空间,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皮,將那三瓶深绿色釉彩、飞天图案清晰精美的“绿美人”茅台酒单独取出,找了空间里最安全、最稳固的一角安置好,还用意识特意“圈”了起来,视为最重要的收藏。 另外两瓶普通散装酒,则和之前换来的物资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赵四才背靠著冰冷的墙壁,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掠过胡同的飞檐,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今晚的黑市之行,收穫远远超出了预期!不仅清理了部分冗余物资,换来了实用的票证和现金,更重要的是,竟然捡了这么一个大漏! “绿美人”啊……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之前一直没想著去捡漏,一是现在没有多少积蓄,二是他知道未来会有更好的机会。在那个特殊时期,一些古董字画甚至被当垃圾烧掉,到时候凭藉空间,悄悄截留下一点点不是问题。 压住心中的激动,赵四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恢復成那个刚下班不久的普通青年工人模样,迈著沉稳的步伐,朝著南锣鼓巷家的方向走去。 第20章 空间升级 暮色四合,赵四推开自家院门,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驱散了黑市带来的紧张与寒意。 “哥!你回来啦!”赵妮像只欢快的小鸟从屋里飞出来,接过他手里空瘪的布口袋,“娘刚蒸好馒头,还热乎著呢!” 张氏端著碗筷从厨房出来,看到儿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四儿回来了,快洗把手,吃饭了。今儿咋回来晚了些?” “厂里有点事,耽搁了。”赵四含糊地应了一句,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哗啦啦地冲洗著手脸,冰凉的水珠让他彻底放鬆下来。他甩了甩手,走进屋里。 桌上摆著一盆胖乎乎的白面馒头,一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还有一小锅冒著热气的小米粥。简单,却透著家的温暖。 赵四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著细腻却扎实的粮食,心里格外踏实。 他看似隨意地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鸡蛋,放在桌上:“回来的路上,碰见合作社处理快过期的鸡蛋,便宜,买了俩,明早给妮儿蒸个蛋羹。” 张氏看著那俩鸡蛋,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又乱花钱……妮儿,还不谢谢你哥。” “谢谢哥!”赵妮眼睛亮晶晶的,小口小口地喝著粥,仿佛已经尝到了蛋羹的香味。 饭桌上,赵妮嘰嘰喳喳地讲著学校里的趣事,哪个同学写字像爬虫子,老师今天又表扬了谁。 张氏笑著听,偶尔插句话。赵四安静地吃著饭,听著母亲和妹妹的閒聊,感受著这平淡却珍贵的安寧。 黑市的小心翼翼与那三瓶“绿美人”带来的惊喜,都被慢慢的抚平了心底的波纹。 吃完饭,赵妮乖巧地收拾碗筷,张氏坐在灯下继续纳著似乎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赵四帮著擦了桌子,便藉口有些累,早早回了自己那半间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灯光和细语。赵四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在板床上,深吸一口气,意念沉入了系统空间。 无形的空间在意识中展开。度过了以往“应有尽有”的满足感之后,这次赵四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丝……杂乱。 五十立方米的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各种物资堆放在一起,缺乏规划,凌乱不堪。 左边是一堆用麻袋装著的棒子麵和高粱米,旁边散落著几十个白薯和土豆。 右边是几袋珍贵的富强粉和小米,上面压著几捆水灵灵的蔬菜。 角落里堆著咸菜罈子、酱油瓶、盐罐子。 两瓶老白乾,一小堆鸡蛋和几包用油纸包著的点心零食挤在缝隙里。 现金、各种粮票、布票、工业券散放在一个破旧的铁盒里。 签到得来的扳手、锤子、一包崭新的螺丝螺母、甚至那辆自行车,都靠在一边。 最显眼的,是那刚刚放入的三瓶“绿美人”,它们被刻意地放在一个角落,引人注目。 东西多了,找起来就麻烦。 想拿两个鸡蛋,得在一堆东西里“翻找”意识;想看看还剩多少细粮,也得“扒拉”开上面的杂物。 虽然空间时间静止,取放只在一念,但这种混乱的状態,让赵四这个习惯了车间里工具物料摆放井井有条的钳工,感到有些不適。 “看来,光能装东西不行,还得会归置。”赵四在心里嘀咕。这系统空间好用,但显然不具备自动分类整理的功能。 “叮!检测到宿主合理要求!空间开启自动分类功能,请宿主划分区域!” 这么爽!想瞌睡就来枕头! 他尝试集中精神,用意念划分。 首先,他將那三瓶“绿美人”,小心翼翼地移到了空间最一个角落。意识郑重地给这片区域打上“標记”——【珍宝区】。未来若有其他古董、贵金属或特殊物品,也將存放於此。 接著,他划分出【消耗品区】。 將日常吃的棒子麵、杂粮、白薯土豆、蔬菜、鸡蛋、咸菜调味品等,分门別类地码放整齐,如同仓库里的货架。细粮(富强粉、小米、大米)单独堆放,便於快速取用。 【待处理区】也被开闢出来。 那些打算日后找机会出手的富余粗粮、部分用不上的票证,被集中放置,与日常消耗品隔开。 【工具物料区】则收纳了所有工具、劳保用品、自行车以及那些签到得来的螺丝螺母等小零碎。 “叮!划分成功!后续物资將按宿主要求自动存放整理!” 一番忙碌下来,虽然只是意识层面的操作,赵四却感觉精神有些疲惫。 但看著空间里从杂乱无章变得井然有序,分区明確,一目了然,一种强烈的舒適感和掌控感油然而生。 “这才像个样子。”他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 经过这番整理,他也更清晰地意识到,50立方米的空间,看似不小,但若想大规模囤积物资,其实並不宽裕,必须精打细算。 就在这时,他忽然心念一动——今天似乎还没签到。 “系统,在家签到。” “叮!在家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鸡蛋五枚】!【现金一元】!” 奖励普普通通。但紧接著,又一个提示音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已连续签到满90天,达成『持之以恆』隱藏成就!奖励:【系统空间扩容500立方米】!” 什么?! 赵四猛地一怔,隨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五百立方米!足足扩大了十倍! 原本略显拥挤的空间,瞬间变得无比空旷!新扩容的空间如同一个巨大的、虚无的仓库,静静等待填充。之前划分好的区域,在新空间里只占据了小小的一角。 困扰他的空间不足问题,瞬间迎刃而解!不仅眼下绰绰有余,更为未来可能获得的大宗物资或大型物品提供了无限可能! “太好了!”赵四忍不住在心中欢呼。 “系统,扩展分区至整个空间!预留一部分空间作应急空间。” 这奖励来得太及时了!他立刻兴致勃勃地看著庞大的新空间,自动將原有的分区按比例扩大,並预留出大片区域,以备不时之需。 一种“大地主”般的豪迈感油然而生。 处理好空间事宜,赵四心满意足地退出意念。 夜已深,外间母亲和妹妹也早已歇下。他吹熄了油灯,躺在黑暗中,心里充满了底气。 第二天晚饭时,张氏一边给赵妮在猪肉炒白菜里面挑肉,一边看似隨意地提起:“四儿,今儿个晌午,我碰见前街你刘婶了。” “哦?刘婶咋了?”赵四啃著馒头,隨口问道。 “也没啥,”张氏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就是閒聊了几句。她说……她说前儿个在合作社好像看见娟儿了。” 三姐赵娟?赵四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 张氏嘆了口气:“你刘婶说,娟儿跟她打听咱家来著,问你现在是不是真在轧钢厂当工人了,待遇咋样,听说娘身体也大好了……话里话外的,念叨著有些日子没来了,估计得空要过来瞧瞧。” 赵妮闻言,小脸微微垮了一下,小声嘟囔:“三姐又来……” 赵四笑了笑,给妹妹夹了块鸡蛋块:“来就来唄。三姐就是嘴快,心不坏。以前咱家难的时候,她虽说抱怨,不也偷偷给妮儿塞过一双旧棉鞋嘛。” 张氏点点头:“这倒也是。娟儿就是那张嘴不饶人,爱攀比,心眼不算坏。就是……唉,好像从今年开始到处都不太景气了。她现在日子好像也不宽裕,你姐夫厂里效益 也没以前好了,她又是临时工……我怕她来了,指不定说出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娘,您放心。”赵四语气平静,“咱家过得好,是好事。三姐来了,该咋样就咋样。她要是真心替咱高兴,咱就热情招待。她要是说酸话,咱就听著,不往心里去。日子是咱自己过的,犯不著看別人脸色。” 他顿了顿,又道:“她要真有困难,看在姐弟情分上,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咱家也不是地主老財,也没有余粮。” 张氏听了儿子的话,心里安定了不少:“哎,你说得对。是娘想多了。来吧,来就来,咱大大方方的。” 话虽如此,赵四心里却明白,以三姐那爱面子的性格,看到他们家过好了,心里肯定酸得很,多半是不愿意来的。 第21章 技压刁难,初露崢嶸 第二天一早,赵四精神抖擞地穿上那身藏蓝色工装,踩著厚底劳保鞋,准时来到了红星轧钢厂三车间。 经过昨天系统空间的升级扩容和整理,他感觉今天自己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那五百立方米的巨大空间,仿佛一个无形的甬道,让他充满了填满它的衝动。 车间里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机器的轰鸣声、金属的撞击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工业的力量感。 周师傅看到赵四,笑著招呼他过去:“赵四,来了!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的二级钳工了!按规矩,得给你分派正式的生產任务。”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老周,这就安排上活儿了?” 赵四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眼神里带著点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倨傲。 他是他们组的一个老师傅,叫郭德铁,六级钳工,技术过硬,在车间里也算是个老资歷,但心眼不大,尤其看重资歷,对赵四这种“一步登天”的年轻人,心里早就憋著股酸气和不屑。 “老周,我来安排?正好新轧机安排了个配套的活儿。” 虽是带著询问的语气,但仿佛是不参与新轧机的工作就是不配合厂內生產任务一样。 周师傅顿了一下,“行,那就交给你了,老铁。” 周师傅拍拍赵四肩膀:“好好干!有啥不懂的隨时问!”他对赵四很有信心。 郭德铁领著赵四走到一个工位前,指著一旁堆放的几个铸铁毛坯和一张图纸:“喏,先从这个活儿开始。加工一批连接法兰盘的底座,图纸和要求都在这。精度要求不低,但是平面度、垂直度都明確了要求,不难干” 赵四拿起图纸仔细看了看。这活儿確实有难度,基准面要求刮研,几个安装孔的孔距公差要求很严,对於一般的二级工来说,算是个考验手艺的活儿,但对他来说,只能算热身。 “行,郭师傅,我明白了。”赵四点点头,神色平静。 郭德铁不怎么放心他这个二级工,走到工位前,掂量了一下那铸铁毛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嘴角撇了撇:“这活儿可有点考较人哦。平面刮研,孔距要求±5道(0.05mm),新手容易干废料啊。赵四儿,你可得小心点,別浪费了厂里材料。” 他这话看似提醒,实则带著点看热闹的意味。 赵四没理他嘴里的阴阳怪气,语气不卑不亢:“谢谢郭师傅提醒,我会仔细乾的。” 郭德铁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背著手溜达开了,但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赵四不再理会他,沉下心来开始工作。 他先是仔细研究了图纸,確认了加工基准和公差要求。然后选择合適的銼刀、刮刀、量具,摆放整齐。 他的动作並不快,但极其沉稳老练。固定毛坯,粗銼基准面,然后开始精细的刮研。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每一次刮削都力道均匀,角度精准,发出极其悦耳的“沙沙”声。金属碎屑均匀落下,工件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整光滑。 周围几个同样在干活的工人很快就被这流畅得近乎艺术的操作吸引了目光。 “嘿,赵四这手艺可以啊!这刮研的动静,听著就舒服!” “瞧那下刀的稳劲,比有些老师傅还老道!” “怪不得能破格定二级,是真有活儿!” 郭德铁也听到了议论,忍不住又踱步过来,假装检查其他工件,眼睛却死死盯著赵四的手。 越看,他心里越是吃惊!这手法,这沉稳,这对力道的控制,根本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倒像个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钳工!他自个儿干这活,也就这水平了! 要是赵四能听到,肯定对他说:“呸,不要脸!老铁你对八级钳工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老铁你还得练。” 不可能!肯定是运气好!郭德铁心里暗骂,脸上却不动声色。 赵四全神贯注,心无旁騖。刮研完毕,他用精密水平仪和刀口尺检测平面度,完美达標。 接著开始划线、钻孔、攻丝。他选钻头、上油、钻孔的动作一气呵成,钻出的孔壁光滑,孔距用游標卡尺测量,分毫不差! 不到一个半小时,一个精度远超图纸要求的工件已经加工完成,静静地放在工作檯上,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郭师傅、周师傅,我干完一个了,您们看看行不行?”赵四招呼道。 周师傅早就等著了,立刻走过来,拿起工件,先是用手摸了摸光滑如镜的基准面,又拿出各种量具仔细检测。 “好!好!平面度优等!孔距……嘿!±2道!比要求还高了一倍多!垂直度也没问题!赵四,你这活儿干得漂亮!太漂亮了!”周师傅忍不住大声夸讚,脸上满是自豪,仿佛这活儿是他干出来的一样。 周围的工人们也围过来看,发出阵阵惊嘆。 “了不得!这精度,赶上老师傅了!” “这才多久?我一个都没干完呢!” “服了!真服了!” 郭德铁脸上有点掛不住了,挤过来,一把抢过工件,拿出自己隨身带的、更精密的千分表又仔细量了一遍,结果越是测量,脸色越是难看——真的挑不出一点毛病!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嗯……还行吧。年轻人,別骄傲,这才刚开始。”说完,把工件往台子上一放,黑著脸走了。 赵四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铁,看来是盯上自己了。 但他並不在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刁难都是纸老虎。 “赵四,继续干!就按这个標准来!”周师傅高兴地吩咐道。 “哎!”赵四应了一声,拿起第二个毛坯。 有了第一个的经验,他后面的速度更快,手法更流畅,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失误。 一个上午,他居然完成了四个工件,个个都是优等品!这效率和质量,让同组的其他二级工甚至一些三级工都感到汗顏。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友们纷纷围坐过来,向赵四请教手法。 赵四也不藏私,挑些能说的关键点,用通俗易懂的话讲解,態度谦和,让大家好感倍增。 郭德铁一个人坐在不远处吃饭,听著那边的热闹,味同嚼蜡。 他看著赵四被眾星捧月的样子,心里的嫉妒之火越烧越旺。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肯定是那批毛坯料正好赶上了!走著瞧!”他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眼里咕嚕咕嚕的转,“得找个更难的活儿,非得让你出次丑不可!” 下午,郭德铁果然开始“关心”起赵四的工作。 他不再是远远地看著,而是时不时就溜达过来,背著手,指指点点。 “哎,赵四,你这銼刀角度是不是有点问题?別光图快!” “这刮刀力道轻了!没吃饭吗?刮不到位精度不够!” “钻孔速度慢点!伤钻头!年轻人就是毛躁!” 他专挑一些无关痛痒、甚至吹毛求疵的地方说事,试图干扰赵四的节奏,给自己找点存在感。 赵四心里门清,面上却依旧客气:“谢谢郭组长指点。” 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左耳进右耳出,手下动作丝毫不乱,工件质量依旧稳得可怕。 郭德铁的“指点”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反而让周围工友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了。 下班铃响,赵四完成了最后一个工件的检测,再次优等。 他收拾好工具,和周师傅打了声招呼,准备下班。 郭德铁看著赵四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工作檯上那堆无可挑剔的工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小子,別得意太早……”他低声自语,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更阴险的招数,“下次……下次一定让你好看!” 赵四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感受著身体劳动后的微微疲惫和老铁那吃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第22章 憨徒入门,以诚相待 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哥!你回来啦!”赵妮像只小蝴蝶似的从屋里飞出来,脸上红扑扑的,带著笑,“娘燉了肉!可香了!” 赵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笑容:“嗯,闻著了,真香。” 他顺手从挎包里摸出两个还带著温乎气的白面馒头,“喏,食堂打的,晚上就著肉吃。” 这年头,白面馒头可是稀罕物。 赵妮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捧在怀里:“谢谢哥!” 屋里,张氏正拿著锅铲在灶台边忙活,一口小铁锅里,几块五花三层的肉块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油泡,酱色的汤汁浓稠喷香。 旁边的箅子上还热著几个黄灿灿的玉米面窝头。 “四儿回来了?洗洗手,饭马上就好。”张氏回头笑道,气色比之前又好了不少,动作也利索多了,“今儿合作社难得有肉,我看著肥膘挺厚,就割了点,给你和妮儿解解馋。” 家里明面上的吃食改善,赵四一直用厂里食堂有內部价、发了点福利、偶尔能买到处理品等藉口,细水长流地往家拿。 张氏虽然还是心疼钱,但看著儿女能吃好点,身体也眼见著硬朗起来,也就慢慢接受了,只是嘴上还时常念叨著要节省。 饭桌上,一碗油光鋥亮的红烧肉,一碟咸菜丝,一盆棒子麵粥,加上赵四带回来的白面馒头,这顿饭在59年的胡同里,算得上顶配了。 赵妮啃著馒头,蘸著肉汤,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全是满足。 她嘰嘰喳喳地说著学校里的事:“哥,今天我们学新课文了,《小英雄雨来》,我可喜欢了!老师还夸我字写得有进步呢!” 张氏笑著给她擦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赵四看著母亲和妹妹,心里暖融融的,一天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这种触手可及的温暖,才是他奋斗的最大动力。 第二天一早,赵四刚到车间,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角落工位旁边围了一小圈人,似乎在看什么热闹,还夹杂著几声不耐烦的呵斥。 “哎哟我的祖宗!让你拿个銼刀,不是让你撬槓!轻点!” “这扳手是这么用的吗?轴都要让你拧滑丝了!” “笨死你算了!教了多少遍了!” 赵四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台老式台虎钳前,脸涨得通红,满头大汗。 他身材微胖,穿著件不合身的旧工装,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窘迫。地上掉著几件工具,一个老师傅正指著他的鼻子数落。 周师傅在一旁皱著眉头,见赵四来了,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把他拉到一边。 低声道:“赵四,你来得正好。喏,新分来的学徒,叫钱鑫鑫。唉,这孩子……和你情况差不多,他爹在去半岛时牺牲了,街道照顾,安排到厂里来。手脚是笨了点,反应也慢半拍,来了两天,毛坯料干废了好几块,工具也摔坏两件,组里没人愿意带他,都嫌拖累进度。” 赵四打量了一下那个小胖子。 確实,看他拿工具的姿势就彆扭,浑身绷得紧紧的,透著一股笨拙劲儿。 这时,郭德铁背著手溜达过来,看到这情形,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先是假模假式地训了小胖子两句:“干什么吃的!一点机灵劲都没有!厂里白养你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看向赵四,脸上堆起假笑,声音拔高了几分,確保周围人都能听到:“哎呀,要说咱们车间,谁手艺最好、最有耐心?那还得是赵四同志啊!年轻有为,技术拔尖,又懂得团结同志帮助后进!赵四啊,你看,这小钱同志確实需要人多费心,能者多劳嘛!你就发扬发扬风格,带带他?也好让周师傅省省心嘛!” 他这话看似捧杀,实则包藏祸心。 把一个公认的“笨徒弟”塞给赵四,明摆著就是要用这块“绊脚石”拖慢赵四的进度,消耗他的精力,最好能让他也出几次丑,杀杀他的风头。 周围几个老师傅都听出了这弦外之音,眼神有些复杂地看著赵四,有同情,也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钱鑫鑫更是紧张地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几乎要缩成一团,显然也知道自己是个“麻烦”。 周师傅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替赵四回绝,赵四却先说话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向紧张不安的钱鑫鑫,点了点头:“行,郭师傅既然安排了,那我就试试。” 郭德铁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隨即心里冷笑:装什么大尾巴狼!看你能撑几天! 嘴上却笑道:“好!好!赵四同志觉悟就是高!那这小钱就交给你了!”说完,得意洋洋地走了。 周师傅把赵四拉到一边,低声道:“赵四,你……这钱鑫鑫確实有点……你何必接这烫手山芋?老铁铁没安好心!” 赵四笑了笑:“周师傅,没事。谁还不是从新手过来的?我刚来的时候,不也啥都不懂。带带看吧,兴许能开窍呢。”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的手忙脚乱,若不是有系统和金手指,处境未必比这小胖子好多少。 况且,带徒弟虽然费心,但若真带出来了,也是份人情和班底。 周师傅见他心意已决,嘆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那你多费心吧,有啥困难跟我说。” 人群散去,工位前只剩下赵四和惴惴不安的钱鑫鑫。 “钱鑫鑫?”赵四开口。 “到!赵……赵师傅!”小胖子猛地一挺胸,差点把台虎钳撞歪,声音都带著颤音。 赵四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別紧张,叫我赵哥或者四哥就行。钱鑫鑫……你这名字挺有意思,钱多金多,家里对你期望不小啊。” 钱鑫鑫脸更红了,囁嚅道:“我……我爹说,名儿起大点,兆头好……大家……大家都叫我钱六金,说我这名儿值钱,六个金元宝……”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 “钱六金?哈哈,这名儿好记。”赵四笑了笑,缓和了一下气氛,“行了,別杵著了。工具捡起来,我看看你昨天是怎么干的。” 钱鑫鑫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銼刀、扳手,动作依旧僵硬。 赵四没急著批评,而是让他操作一遍。 果然,动作变形,发力不对,根本找不到手感,纯粹是瞎使劲。 “停。”赵四叫停他,自己拿过工具,“看好了,銼刀要这么握,身子重心放低,靠手臂和腰劲,不是光用手腕死磕……对,感受这个角度……发力要匀,往回带的时候轻点……” 他放慢动作,一步步分解示范,讲解要点,语气平稳,没有丝毫不耐烦。 钱鑫鑫一开始紧张得同手同脚,但在赵四一遍遍的重复和纠正下,慢慢也放鬆了一点,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动作开始有点模样了。 “对,就这样,感觉一下……別急,慢点来,干废了不怕,咱有的是毛坯料练手。”赵四鼓励道。 一上午,赵四几乎没怎么干自己的活,全在指导钱鑫鑫。 进度確实被拖慢了,但他一点也不著急。反正他的进度一向比別人快。 他发现这小胖子虽然笨,但有个优点——听话,肯下死力气,而且脾气好,怎么说都不急眼,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闷著头练。 休息的时候,赵四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喝水。 钱鑫鑫感激地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然后抹抹嘴,小声道:“四哥……谢谢您……我……我是不是太笨了,耽误您干活了……” 赵四看著他憨厚又带著点自卑的眼神,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笨不怕,怕不下功夫。你这身板力气是有的,就是没找到窍门。慢慢来,钳工这活儿,三分靠天赋,七分靠苦练。六金啊,以后每天早点来,我带你练半小时基本功。” 钱鑫鑫眼睛猛地亮了,用力点头:“哎!谢谢四哥!我肯定早点来!” 下午,赵四一边干著自己的活,一边时不时指点钱鑫鑫一句。 郭德铁溜达过来几次,看到赵四进度慢了,钱鑫鑫还在那吭哧吭哧地跟一个简单平面较劲,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赵四,带徒弟辛苦吧?这进度可落下不少啊?”他阴阳怪气地说。 赵四头也没抬:“郭师傅放心,耽误不了任务。带新人也是为车间培养力量嘛。” 这老铁铁,总是盯著他。 郭德铁討了个没趣,哼了一声走了。 下班的时候,钱鑫鑫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干废毛坯,虽然活儿做得粗糙,但总算勉强合格了。 他看著自己亲手做出来的第一个能交差的工件,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四哥……我……我做到了!”他声音带著哽咽。 赵四笑了笑:“嗯,不错。明天继续。” 看著钱鑫鑫欢天喜地、一步三回头离开的背影,赵四摇了摇头,失笑。这钱六金,倒是有点意思。 虽然今天自己的工作量完成的少了,但他心里却挺踏实。授人以渔,也是一种收穫。 至於郭德铁那点小心思,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第23章 夜校初启,签到英语 日子在车间机器的轰鸣声和教导六金的琐碎中平稳滑过。 赵四白天在车间里忙碌,一边完成自己的定额,一边抽空指点那个手脚笨拙却异常刻苦的小胖子。 钱鑫鑫在他的耐心调教下,虽然进步缓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不再天天干废料了,偶尔还能磕磕绊绊地做出个勉强合格的简单工件,每次成功都能让他激动得满脸放光,对赵四更是感激涕零,一口一个“四哥”叫得无比真诚。 郭德铁冷眼旁观,见赵四虽然进度稍慢,但质量依旧稳得可怕,带徒弟也没出什么紕漏,心里那点想看笑话的心思又落空了。 下班铃声刚响,车间喇叭里就传出了厂办的通知,声音带著电流的杂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为响应上级號召,提高青年工人文化技术水平,厂工会决定开办职工夜校!开设语文、数学、基础技术理论课!鼓励三十五岁以下、具有高小以上文化程度的青年工人踊跃报名!各班额满为止……” 通知一连播了三遍。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摇头嘆气,觉得干活累了一天哪有精力再去上课,也有人纯粹是觉得自个儿不是读书的料。 郭德铁正收拾工具,闻言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对旁边人道:“哼,瞎折腾!钳工嘛,手艺好就行,学那玩意儿有啥用?还能把铁疙瘩看出花来?” 赵四心里却是一动。夜校?这倒是个好机会。 他正愁怎么合理解释自己未来可能“突飞猛进”的文化水平呢。报名!必须报名! 他动作利索地收拾好工具,对还在那跟銼刀较劲的钱鑫鑫说了声“走了”,便快步朝车间办公室走去。报名点设在那里。 办公室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负责登记的是厂工会的一个年轻干事和一位戴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老师,据说是从附近中学请来的。 “姓名,年龄,车间,工种,原有文化程度。”干事头也不抬地例行公事。 “赵四,十九,三车间,钳工,初一肄业。”赵四平静地回答。这是原主的真实学歷。 干事记录著。旁边的中年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么年轻的二级钳工?还来上夜校?有点意思。 “行了,明天晚上七点,厂子弟小学一楼教室,带笔记本和笔。下一个!” 报名很顺利。赵四转身离开,正好撞见一个熟人——陈云。 这陈云二十五六岁,也是三车间的二级钳工,比赵四早进厂好几年,技术马马虎虎,全凭熬资歷混上来的,平时就有点瞧不上赵四这种“一步登天”的。 此刻他正叼著菸捲,吊儿郎当地也来报名,看到赵四,嘴角一撇,露出个嘲讽的笑容。 “哟嗬?这不是咱们车间的技术天才赵四吗?”陈云故意拔高嗓门,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怎么著?二级工都满足不了你了?还跑来上夜校镀金?咋的,理论知识也能帮你修机器啊?我以为实操天才不用学这些理论呢!” 他这话酸味十足,明显是嫉妒赵四技术好、受领导看重,又看他年轻,心里不平衡。 赵四懒得跟他废话,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仿佛没听见。 陈云一拳打在空气里,噎了一下,看著赵四的背影,悻悻地啐了一口:“装什么大尾巴狼!看你丫能学出个啥!” 第二天晚上,赵四吃完晚饭,揣上昨天报名签到得的那支新钢笔和一个旧笔记本,溜达著来到了厂子弟小学。 教室挺大,灯光明亮,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人,男女都有,嘰嘰喳喳的,有点像回到学生时代。 赵四找了个靠后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 讲课的还是昨天那位戴眼镜的刘老师,教的是数学课,讲的是初中的代数基础。 上课铃响,刘老师开始讲课。 讲的內容对赵四来说简单得如同儿戏,但他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认真听讲、努力理解的样子,时不时还在笔记本上划拉几笔。 趁刘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机会,赵四心中默念:“系统,在红星轧钢厂夜校教室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英语精通(日常交流+初级科技词汇)】!【现金2元】!【英雄牌钢笔一支】!”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复杂的英语语法、海量词汇、地道的发音技巧,尤其是大量与机械、冶金、数理化相关的基础科技术语,如同母语般深刻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同时,空间里多了两块钱和一支沉甸甸的新钢笔。 英语!竟然是英语精通!现在正是中苏蜜月,俄语才是主流,英语暂时还派不上大用场。 而且目前中国和美英国家没有建交,基本没有什么英语资料。 而且只是初级科技水平,但这在59年,尤其是工业领域,绝对是稀缺技能! 赵四心中暗喜,这签到奖励太实用了! 他这边刚消化完奖励,讲台上刘老师正好讲完一个知识点,出了一道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题,写在黑板上:“这道题,有哪位同志愿意上来试试?”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低下头,生怕被老师点到。 这年头工人底子薄,很多人才扫盲没多久,初中数学对他们来说確实有难度。 刘老师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后排、看起来年纪最轻、却听得“很认真”的赵四身上。 “那位同志,对,就是你,赵四是吧?你来试试?” 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四身上。 刚走到教室门口打算偷瞄一眼、正好看到这一幕的陈云,立刻停下了脚步,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露出等著看好戏的嘲笑表情。 赵四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和“犹豫”,慢慢走到讲台前。 他拿起粉笔,看著黑板上的题目,故意停顿了几秒钟,仿佛在思考,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始解题。 步骤写得略微“笨拙”,但每一步都准確无误,逻辑清晰,最终得出了正確答案。 写完最后一步,他放下粉笔,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刘老师。 刘老师看著黑板上的解题过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讚赏。 这年轻人,解题思路清晰,步骤规范,可比下面大多数连题都看不懂的强太多了!而且看他刚才那样子,还以为他不会呢,原来是藏拙啊? “很好!完全正確!解题步骤也很规范!”刘老师不吝表扬,“赵四同志以前学过?” 赵四“靦腆”地笑了笑:“报告老师,以前上初中的时候学过一点,忘得差不多了,刚才听您一讲,又想起来了点。” “哦?初中肄业能有这水平,很难得了!说明你基础打得牢,悟性也好!大家要向赵四同志学习!”刘老师很高兴,觉得发现了个好苗子。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讚嘆声和掌声。坐在前排的一个扎著麻花辫、穿著乾净工装的女工也回头看了赵四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好奇。 靠在门框上的陈云脸色僵住了,嘲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本以为能看赵四出丑,没想到反而让他出了风头!这小子不是钳工吗?怎么数学也还行?他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心里更堵得慌了。 赵四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回座位,脸上依旧保持著那副“被表扬了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心里却稳如老狗。 第一晚的夜校,就在刘老师对赵四的几句额外表扬和全班同学略带羡慕的目光中结束了。 下课出门时,好几个同车间的工友围上来:“行啊赵四!没看出来!数学底子这么扎实!” “以后有不懂的可得请教你啊!” 赵四笑著应付:“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第24章 再次被挖坑 夜校的风头没出两天,车间里的活儿就压了上来。 郭德铁这两天看赵四的眼神越发阴鬱。 夜校那点事不知怎么传回了车间,连带著周师傅都拍著赵四肩膀夸了句“小子行啊,文武双全”,这更让郭德铁心里堵得慌。 一个毛头小子,技术好就算了,还能在文化课上露脸? 他熬了十几年年才混到六级工,当年扫盲班都差点没及格!凭什么? 这天早上,李主任派下来一批急活儿。是给龙门铣床加工一批垫铁和基础连接件,要求三天內交货,精度要求不低,材质是灰口铸铁。 郭德铁作为老师傅,负责分配毛坯料。他眼珠一转,心里冷笑一声,有了主意。 库房角落里堆著一批铸铁毛坯,是前两个月退回来的,表面看著没问题,但內部有细微的沙眼和气孔,硬度也不均匀,属於材质瑕疵品,本来要回炉的,不知怎么还没拉走。 用这料加工,十有八九在精加工阶段会突然崩裂或者出现不可控的变形,极易出废品,而且问题隱蔽,轻易发现不了。 郭德铁故意把这批“问题料”混在好料里,亲自点出数量,推到了赵四工位前。 “赵四啊,这批活急,厂里重点任务。你手艺好,这批垫铁和连接座的精加工就交给你了。料都在这儿,抓紧时间干!”他脸上堆著假笑,语气却不容置疑,“这可是关键部件,出了岔子,耽误了铣床安装,责任可不小。” 他特意强调了“责任”二字。 赵四正指导钱鑫鑫磨钻头,闻言扫了一眼那堆灰扑扑的铸铁毛坯,点了点头:“行,知道了。” 郭德铁心里得意,背著手走了,就等著看赵四笑话。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怎么在李主任面前“痛心疾首”地告状。 赵四没急著动手。他拿起一块毛坯,掂量了一下,手感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他指尖划过粗糙的铸件表面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於普通铸铁的颗粒感和密度差异,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八级钳工的经验和对材料的深刻理解瞬间警醒。这料……不对。 他不动声色,拿起旁边的手锤,看似隨意地在毛坯不同位置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反馈回来的声音。声音沉闷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不够清脆均匀。 是內部有缺陷?沙眼?或者是熔炼时成分不均导致硬度波动? 钱鑫鑫凑过来,憨憨地问:“四哥,这活儿急不?要我帮忙搬吗?” 赵四看了他一眼:“不用。你继续练你的刮研,没练到能刮出花来不准停。”这小子手还太糙,这活儿不能让他碰。 打发走钱六金,赵四眼神冷了下来。郭德铁这老小子,够阴的。用这种料,明摆著是要他栽个大跟头。 直接揭穿?没证据,郭德铁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反而打草惊蛇。 不干?更不行,郭德铁立马就能扣个“挑活”、“畏难”的帽子。 赵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想阴我?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绝对的技术碾压! 他没声张,按部就班地开始干活。划线,粗铣基准面。 动作依旧沉稳,但切削参数却悄然调整了。进刀量减小,转速適当降低,切削液加大浇注量,避免局部过热应力集中。 粗加工完,他仔细检查每个工件的表面,尤其关注刀痕的均匀度和铁屑的顏色、形態。果然,在一些区域,铁屑的断口和顏色略有差异,印证了他的判断。 精加工阶段,才是真正的考验。郭德铁等著就是这里出问题。 赵四屏息凝神,將八级工的手感和对材料的预判发挥到极致。 下刀更加谨慎,凭手感感知著刀具传来的每一丝细微振动和阻力变化。遇到感觉“发虚”或“发硬”的区域,立刻微调进给,或轻或重,因“料”施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看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走刀都蕴含著极高的精准控制和风险预判。就像高手走钢丝,看似平稳,脚下却是万丈深渊。 旁边工位的老师傅偶尔抬头看一眼,只觉得赵四今天干活格外“细致”,速度似乎慢了点,但出来的活儿依旧漂亮,也没多想。 郭德铁假装巡视,过来溜达了好几趟,看到赵四工位上已经堆起了几个加工完的工件,表面光洁,尺寸精准,丝毫没有崩裂或变形的跡象,心里开始打鼓。 怎么回事?那批破料难道没问题?还是这小子运气好,正好避开了瑕疵点? 他不信邪,又不敢一直盯著,焦躁地走开了。 一天下来,赵四加工完了大半工件,个个合格,无一报废。 第二天,赵四继续。郭德铁坐不住了,趁赵四去喝水的时候,偷偷拿起一个加工好的垫铁,翻来覆去地看,甚至用卡尺仔细量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挑不出一点毛病。光滑平整,尺寸精准得嚇人。 邪门了!真是活见鬼!那批料他偷偷试过,他自己加工都差点崩刀!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赵四喝完水回来,正好看到郭德铁在那拿著他的工件发愣,淡淡问了一句:“郭师傅,有事?” 郭德铁嚇了一跳,差点把工件掉地上,赶紧放下,脸上挤出难看的笑:“没……没事!看看,干得不错!继续,继续努力!”说完,灰溜溜地走了,心里惊疑不定,像吃了只苍蝇般难受。 第三天下午,赵四將最后一件连接座从台钳上卸下来,用油石精心打磨去毛刺,再用细布擦拭乾净。工件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完美无瑕。 他拿起最终检验用的量规和千分表,一丝不苟地逐一检测。 全部达標,甚至有几个关键尺寸做到了接近公差带中值的完美水平。 “周师傅,活儿干完了,您验收一下。”赵四招呼道。 周师傅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小子!又是优等!这效率,这质量,没得说!我这就报给工段长!” 这批急活被赵四提前半天高质量完成,李主任在班前会上特意表扬了赵四,引得工友们纷纷侧目,不少人都冲赵四竖起大拇指。 郭德铁坐在下面,脸色铁青,低著头,不敢看人。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不敢说。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赵四到底是怎么用那批破料干出完美工件的。 这小子难道真邪门到能未卜先知?还是手艺已经高到能化腐朽为神奇了? 他第一次对刁难赵四產生了一丝动摇和……不易察觉的恐惧。 赵四收拾著工具,眼角余光扫过郭德铁那副吃了屎的表情,心里冷笑。老小子,坑挖得不错,下次继续。 第25章 报復不隔夜,老铁无能狂怒 车间表扬会一散,郭德铁就黑著脸,第一个衝出了车间,连工具都没心思收拾。 他肺都快憋出结节了,急需找个地方抽根烟顺顺气。 赵四看著他那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老小子,想阴我?那就別怪我给你添点堵了。 他慢悠悠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擦乾净台虎钳。 等车间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踱步到郭德铁的工位前。 郭德铁这人技术还行,但干活毛躁,工具经常乱放。 此刻他的工作檯上,一把精心保养的英制卡尺、一把专用的內六角扳手组、还有他最爱显摆的德国產小台钳正散乱地放著。 这都是他的宝贝疙瘩,平时谁碰跟谁急。 赵四目光扫过四周,確认无人注意。意念微动。 唰—— 台上那几件最显眼、最常用的工具瞬间消失,被他悄无声息地收进了系统空间,和那堆零件放在了一起。 工作檯上顿时空了一块,只剩下些普通扳手和榔头。 做完这一切,赵四像没事人一样,吹著口哨,拎著自己的工具包下班了。 第二天一早,车间里照例是一片忙碌的准备景象。工人们各自在自己的工位前检查工具,预热设备。 突然,郭德铁那边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声:“谁?!谁他妈动我工具了?!” 眾人嚇了一跳,纷纷扭头看去。 只见郭德铁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他的工作檯和工具箱里疯狂翻找,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我的卡尺呢?!我的內六角扳手呢?!还有我的小台钳!妈的!放哪了?!” 他把自己工位翻得底朝天,铁屑、油污蹭得到处都是,可那几件宝贝就像长了翅膀飞走了一样,踪影全无。 “老郭,咋了?工具找不到了?”旁边一个老师傅皱眉问道。钳工丟了常用工具,跟战士丟了枪差不多,耽误事。 “废话!没了!明明昨天还放这儿的!”郭德铁眼睛都红了,喘著粗气,怀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周围每一个人,“是不是你们谁拿错了?还是谁他妈的给我顺走了?!” 这话一出,周围工友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老郭,你这话什么意思?谁没事拿你工具啊?” “就是,自个儿东西不放好,丟了赖別人?” “你那德制小台钳金贵得很,咱们可不敢碰,碰坏了赔不起!” 郭德铁根本听不进劝,他认定了是有人故意整他。 昨天刚在赵四身上吃了瘪,今天就丟了工具,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猛地衝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工人面前,一把推开人家正在整理的刀具盒:“是不是你?昨天就你最后走的!” 那年轻工人被推得一踉蹌,也火了:“老铁!你疯了吧!我动你东西干嘛?!” “不是你还有谁?!”郭德铁像个疯狗一样,又冲向另一个工位,眼睛死死盯著赵四。 赵四正拿著油壶给台虎钳丝槓上油,动作不紧不慢,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边的闹剧跟他毫无关係。 “赵四!”郭德铁几步窜到他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他脸上了,“是不是你?!昨天就你小子最后磨蹭!是不是你把我工具藏起来了?啊?!”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赵四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油壶,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抬眼看向状若疯魔的郭德铁,表情平静,甚至带著点疑惑:“郭师傅,你工具丟了?我没看见。我昨天收拾完就走了,没动別人东西。”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郭德铁的指控显得格外无理取闹。 “放屁!肯定是你!你......”郭德铁根本不听,但是他不敢说出给赵四挖坑的事。 只是伸手就要去扒拉赵四的工具箱,“让我检查检查!肯定在你箱子里!” 赵四眼神一冷,抬手挡住了他的胳膊:“郭师傅,说话要讲证据。我的工具箱,你说查就查?车间有这规矩?” “你做贼心虚!”郭德铁吼叫著,非要查。 “吵什么吵!”周师傅闻讯赶来,脸色很不好看,“郭德铁!你闹什么闹!工具找不到就好好找!瞎怀疑什么同志?!” “周师傅!工具真没了!肯定是有人拿了!”郭德铁急赤白脸地叫道。 “谁拿你工具?你那工具別人没有吗?拿了有什么用?”周师傅没好气地训斥,“肯定是你自己不知道塞哪个犄角旮旯忘了!还在这耽误大家干活!像什么样子!” “我……”郭德铁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那套英制工具和德制台钳,確实別人很少用,偷了也没用。可他明明就放在工作檯上的! 他不甘心,又像疯了一样在车间里乱翻,工具箱、料架底下、甚至垃圾桶都不放过,弄得乌烟瘴气,惹得眾人怨声载道。 “有完没完啊!还干不干活了!” “自己丟了东西,拿大家撒气!” “真是的,耽误生產!” 很快,吵闹声惊动了车间主任李主任。 李主任沉著脸走进来:“怎么回事?郭德铁!你搞什么名堂?!” 周师傅赶紧上前匯报了一下情况。 李主任听完,脸色更黑了。他看了一眼还在那徒劳翻找、满头大汗、形象全无的郭德铁,眉头拧成了一团。 “郭德铁!”李主任一声厉喝,“你给我住手!” 郭德铁嚇得一哆嗦,停了下来。 “工具找不到,就按流程报损!在这里撒泼打滚,怀疑同志,扰乱车间秩序,像什么话?!你还像个老师傅吗?!”李主任一点没客气,“我看你就是思想有问题!今天你的工时扣一半!写一份深刻检查,下班前交到我办公室!现在,立刻,马上,滚回你的工位去干活!” 公开批评!扣工时!写检查! 郭德铁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工友们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过! 他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工位,看著空荡荡的工作檯,拿起一把普通的扳手,手都在抖。 没了那几件顺手的宝贝,他感觉干活的效率和精度都得大打折扣。 一整天,郭德铁都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干活频频出错,差点又干废一个件。 他时不时用阴狠的目光瞪向赵四,却见对方始终专注著手里的活,效率奇高,质量一如既往的稳定,仿佛早上的闹剧从未发生。 赵四根本没把郭德铁的瞪视放在心上。他手法流畅地加工著零件,心里一片平静。 老小子,滋味不好受吧?叫你狗日的阴我。 下班铃响,赵四准时收拾工具走人。经过郭德铁工位时,看都没看他一眼。 郭德铁憋屈地坐在那,面前摆著写了一半的检查报告,脑子里还在疯狂思索:他妈的工具到底哪去了?!难道真见鬼了?! 他死活想不到,那几件工具,正安静地躺在赵四那个谁也发现不了的空间里,估计得待到赵四觉得心情好了才会重见天日。 第26章 夜校连续签到,六金开窍 郭德铁写检查扣工时的事儿,在车间里传了两天,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他自个儿也老实了不少,整天蔫头耷脑,干活效率大不如前,那几件宝贝工具愣是没找回来,成了车间一桩悬案。 赵四乐得清閒,白天专心带钱鑫鑫,晚上雷打不动地去夜校。 夜校的课程逐渐深入。 数学讲到了函数和初步的几何证明,物理开始涉及力学和简单电路,这让大多数学员叫苦不迭。 教室里经常是刘老师在台上讲得口乾舌燥,底下是一片抓耳挠腮和唉声嘆气。 “这啥玩意儿啊?x和y搞来搞去的,有啥用?” “力臂?槓桿原理?我就会使扳手,懂这干啥?” “电流电压的,还不如食堂的电灯泡实在!” 抱怨归抱怨,课还得上。不少人是为了那张结业证,好在厂里评先进、涨工资时加点分。 赵四依旧坐在后排,看似认真听讲,实则心思大半放在系统签到上。 “系统,在夜校教室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高中数学知识精通】!【硬壳笔记本一本】!【英雄牌蓝黑墨水一瓶】!” 海量的数学公式、定理、解题技巧瞬间融会贯通,比他前世高考那会儿还扎实。新笔记本和墨水正好派上用场。 隔天再去。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高中物理知识精通】!【绘图橡皮一块】!【现金2元】!” 力学、电磁学、光学……原理清晰透彻,甚至能联想到车间里各种设备的运行机制。 又过一天。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高中化学知识精通】!【铅笔一支】!【水果糖两颗】!” 元素周期表、化学反应方程式、材料性质……理解加深,对他辨识金属材质、理解热处理工艺大有裨益。 连续的知识灌输,让他明面上的“进步”显得顺理成章。 课堂上,刘老师越来越喜欢点他回答问题。 “赵四,这道受力分析题,你上来画下示意图。” 赵四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略微思考,便清晰地画出力的分解,標註准確。 “很好!思路清晰!大家看看,这就是理解了本质!”刘老师不吝表扬。 “赵四,这个化学方程式如何配平?” 赵四稍作演算,便写出步骤和结果。 “完全正確!赵四同志最近进步非常快!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底下的学员们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佩服。 “臥槽,赵四你真行啊!这都能算出来?” “哥们,晚上回去偷偷用功了吧?传授点秘诀唄!” 连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工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和好奇。 陈云坐在角落,看著赵四一次次出风头,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暗骂:“妈的,显摆什么!钳工活儿好就算了,读书也这么溜?还让不让人活了!” 赵四没理会这些。他发现,这些“基础”知识与他顶尖的钳工技能结合,產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以往很多凭经验、凭手感的东西,现在能从理论层面理解得更深,甚至能举一反三,琢磨出更优化的操作方法。 白天在车间,他也没放鬆对钱六金的指导。銼削钻孔的基础练得差不多了,赵四开始教他新东西——识图与测量。 “六金,过来。”赵四拿起一张简单的零件图纸和一把卡尺,“看懂图是第一步。这个符號是啥?这个尺寸公差什么意思?基准面在哪?” 钱六金瞪著图纸上那些线条、符號和数字,胖脸皱成了一团,眼神发懵:“四哥……这……这比夜校的函数还难看懂……” “看不懂就学!”赵四不客气地用尺子敲了敲图纸,“干钳工,看不懂图就是瞎子!尺寸量不准,活儿干得再漂亮也是废品!” 他耐著性子,从最基础的三视图、投影关係讲起,结合实物,一点点教他认符號、理解公差带、找准测量基准点。 怎么正確使用卡尺、千分尺,怎么读刻度,怎么减小测量误差。 钱六金听得头晕眼花,但看著赵四严肃的表情,不敢喊难,只能硬著头皮学。 他手笨,脑子转得也慢,一个简单的尺寸测量,往往要反覆量好几次才能读准。 赵四也不催他,就在旁边看著,错了就指出来,让他重量。偶尔有其他工友经过,看到钱六金那笨拙又认真的样子,会露出善意的嘲笑,但看到赵四在一旁盯著,也没人敢真上来嘲讽。 “赵哥对你可真够意思!”有相熟的学徒工偷偷对钱六金说,“换別人,谁乐意这么费心教你?早骂上了!” 钱六金憨憨地点头,心里对赵四更是死心塌地。 他知道自己笨,学得慢,但赵哥从没像別人那样骂他嫌弃他,而是实打实地教真东西。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几天下来,钱六金的识图能力和测量准確性居然真有了点起色。虽然速度还是慢,但至少不会再把直径当半径量,也不会看不懂基本的公差要求了。 这天下午,钱六金独立加工一个小垫片。他对照著图纸,笨拙但异常认真地用卡尺反覆测量毛坯,计算加工量,然后才开始下銼刀。动作依旧慢,但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赵四在一旁干著自己的活,眼角余光扫著,没插手。 终於,钱六金加工完了,拿著那个小垫片,手心都有些汗湿。他小心翼翼地用千分尺测量关键尺寸,反覆核对了三遍,才忐忑地拿到赵四面前。 “四哥……您……您看看,合……合格不?” 赵四接过来,先看了看表面处理,有些粗糙,但还行。 然后拿起自己的精密量具,快速检测了几个主要尺寸。 孔径:+0.01mm。厚度:-0.02mm。外圆:公差中值。 全部在图纸要求的公差范围內! 虽然没什么惊艷之处,但对於一个之前连量具都读不利索的笨学徒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这意味著他具备了独立完成最简单工序的基本能力。 赵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把垫片拋还给他:“嗯,还行。尺寸卡得还行,没跑偏。表面再修光点就更好了。记住这感觉。” 钱六金接过那个小小的、合格的垫片,像是接住了什么宝贝,胖手微微发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最后只是重重地“哎!”了一声,用力抹了把眼睛,转身跑回自己工位,把那垫片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合格品盒里。 这是他学徒以来,第一个完全靠自己看懂图、自己测量、自己加工出来的合格件! 郭德铁远远看著这一幕,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里更不是滋味。 连钱六金这种蠢材都能让赵四带出点样子来?这小子邪门得很! 下班的时候,钱六金磨磨蹭蹭地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凑到赵四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有点皱巴巴的苹果,塞给赵四一个,脸涨得通红:“四哥……我……我家院里树上结的……甜……给您尝尝……” 说完,不等赵四反应,扭头就跑了,胖乎乎的背影显得有些慌乱,又带著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赵四看著手里那个还带著体温的红苹果,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这傻小子…… 他拿起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果肉清脆,汁水甘甜。 滋味不错。 第27章 三姐登门,五味杂陈 钱六金给的苹果还没吃完,周末下午,院门就被敲响了。 赵妮跑去开门,惊讶地叫了一声:“三姐?丽丽?你们怎么来了?” 赵四正坐在屋里看书,闻声抬起头。 母亲张氏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娟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丽丽也来了,长高了不少!”张氏拉著三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著,眼里满是欢喜。 赵娟领著女儿孙丽丽走了进来。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孙丽丽跟在后面,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怯生生地拉著母亲的衣角。 “娘,我们没事,就是好久没过来看看您了。”赵娟笑著,目光却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她的笑容就有点僵住了。 屋里变化不小。 窗台上多了个崭新的铁皮暖水瓶,红彤彤的,印著“劳动光荣”的字样,格外显眼。 桌上放著几个印著红字的搪瓷缸子,也是新的。 墙角柜子里堆著半袋白面,旁边还有个不大的瓦罐,飘出淡淡的肉香。 母亲张氏身上那件深色的外套,也是新做的,针脚细密合身,气色红润,眼神明亮,看著比年前硬朗多了。 最扎眼的是赵妮。小丫头穿著件八成新的碎花小褂,深蓝色裤子,虽然也有补丁,但乾净整洁。 她脚上是一双洗刷得发白的旧布鞋,但旁边炕沿下,还放著一双还没上脚的新棉鞋! 而她墙上掛著的那个书包,更是让孙丽丽的眼睛一下子直了,盯著看了好几秒都没挪开。 赵娟心里一股酸涩滋味涌上来,脸上却努力维持著笑容:“娘,您这气色可真好啊!看著比我还精神!家里也添置新东西了?这暖瓶真不错!” 张氏乐呵呵地拉著她坐下:“都是四儿挣的。这孩子进了厂,厂里领导看重,发了点福利,挣了工资就惦记著家里。非给我做新衣裳,给妮儿买新书包,说孩子上学得有个样儿。”她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自豪。 赵娟听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乾笑两声:“四儿是出息了…真好…”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赶紧把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乾巴巴的杂麵饃饃和一小包萝卜乾,“也没啥好东西,给您带了点饃饃和咸菜,您別嫌弃。”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你们日子也不宽裕!”张氏嗔怪道,但还是接了过来。 赵娟像是要找回点面子,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提高了些:“嗨,我们家还行!丽丽她爸厂里最近虽然活少了点,但基本工资还能发。前些天还发了点处理布头,我给丽丽做了件新褂子呢!” 她说著,拉了拉孙丽丽的胳膊,那件新褂子明显是用几种不同顏色的碎布拼凑的。 孙丽丽低著头,没说话,手指绞著衣角。 赵娟又摸摸女儿的头:“我们家丽丽也爭气,这次考试在班里又前进了两名!老师都夸她聪明!” 孙丽丽脸红了红,头垂得更低,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赵妮那个崭新的书包。 赵妮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赵四给她买的动物饼乾。 她递到孙丽丽面前:“丽丽,吃饼乾……” 孙丽丽看著那印著小兔子图案的饼乾,喉咙动了动,没敢伸手,抬头看向母亲。 赵娟脸上有点掛不住,轻轻拍了下女儿的手背:“看什么看!没吃过东西啊?一点规矩都没有!”说完,又对赵妮挤出个笑,“妮儿你自己吃,她不吃。” 孙丽丽扁了扁嘴,眼圈有点红。 场面一时有点尷尬。 张氏连忙打圆场:“孩子嘛,都一样。妮儿,给丽丽拿一块尝尝。” 赵妮把饼乾塞到孙丽丽手里。 孙丽丽小声道了谢,捏著饼乾,小口小口地吃著。 赵四一直没怎么说话,安静地看著。 三姐那点强撑的面子和小外甥女的羡慕,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起身去倒了三碗水,用的是新搪瓷缸子。 “三姐,喝水。”他把缸子递过去。 赵娟接过缸子,触手是温热的,看著缸子上崭新的红字,再想一下自家那几个磕破了瓷的旧碗,心里那点酸水又冒了上来。 她喝了一口水,掩饰著情绪。 聊了会儿家常, 主要是赵娟在说自家还不错的生活,张氏和赵四偶尔附和几句。 眼看日头偏西,赵娟起身要告辞。 张氏留她吃饭:“在这吃吧,四儿昨天厂里食堂打了点肉,我燉了白菜,正好。” “不了不了,娘,还得回去做饭呢,丽丽她爸也快下班了。”赵娟连连摆手。 赵四也没多挽留。他走进里屋,片刻后拎出个沉甸甸的旧布袋子,递给赵娟。 “三姐,这你拿著。” 赵娟一愣,接过袋子,入手一沉。 她打开一看,袋子里是满满当当的富强粉,得有小十斤!上面还放著用干荷叶包著的一大块五花肉,起码一斤多!还有五六个鸡蛋! 这得多少钱和票啊?! 她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回推,声音都变了调:“四儿!你这是干啥?!快拿回去!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们家有!不缺吃的!” 她嘴上说著不缺,但那微微发抖的手和瞬间发红的眼圈却出卖了她。 赵四没鬆手,语气平静:“拿著吧三姐,厂里发的福利,家里吃不完。给丽丽蒸顿白面馒头,炒个肉菜补补身子。孩子正长个呢。” “这怎么行…这太…”赵娟声音哽咽了,推拒的手没了力气。 家里的情况她自己清楚,丈夫厂里效益不好,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她已经好久没敢买细粮和肉了。 这些东西,对她家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张氏也在一旁劝:“娟儿,拿著吧。四儿有心,也是他当舅舅的心意。別推了。” 赵妮也小声说:“三姐,拿著吧,肉可香了。” 赵娟看著手里的袋子,又看看母亲、弟弟和妹妹真诚的目光,再看看自己女儿那渴望又怯懦的眼神,心里百感交集,酸涩、羞愧、感激混成一团,最终化成了眼眶里滚烫的泪水。 她猛地低下头,狠狠眨了两下眼睛,声音沙哑:“哎,那谢谢四儿了,谢谢娘……” 她没再推辞,紧紧攥住了袋口,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回去的路上,赵娟一手紧紧拎著那个沉甸甸的布袋,一手拉著女儿,沉默地走著。 来时的那些刻意挺直的腰板和强装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落寞。 孙丽丽小声问:“妈,小舅给的肉,晚上能炒著吃吗?” 赵娟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女儿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孙丽丽高兴地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院里,张氏看著女儿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娟儿这孩子,就是太好强了。” 赵四没说话,心里却清楚,这世道,光好强没用。 他转身回屋,拿起还没看完的书。日子还长著。 第28章 工艺革新 车间里的空气似乎比往年更凝重了些。 59年的尾巴上,寒意不仅来自窗外呼啸的北风,更渗透进每个人的日常。 食堂的菜色肉眼可见地寡淡下去,窝头里掺的杂粮比例越来越高。 郭德铁最近丟了宝贝工具后,干活总不得劲,加上写检查扣工时的阴影,整个人蔫蔫的。 赵四没空理会郭德铁。 他在想怎么把握住这个机会,顺应厂里开源节流的號召,再积累一笔政治资粮。 他每天穿梭在工具机轰鸣的车间里,八级工的经验和签到得来的知识在脑中高速运转,目光扫过每一道工序,每一个工位。 著手点很快被他锁定在三车间那几台老式臥式车床上。 这几台老爷机加工常用的轴套类零件时,经常切削液消耗量巨大,油污满地。 工人们伺候这几台老爷机也得格外小心,稍不留神油污就溅一身。 更关键的是,刀具磨损快得惊人,加工精度和效率都受影响。 “周师傅,你看这油。”赵四指著车床下方油汪汪的地面,对周师傅说,“太浪费了。味儿也冲,对工人身体不好。刀片磨得也快,换刀频次太高。” 周师傅闻言嘆了口气。 “可不是嘛!老大哥那边来的机器的老毛病了。” “不过这切削液配方用了多少年了,就这鬼样。油性大,冷却润滑效果一般,还爱起沫子飞溅。” “厂里不是没有尝试过改良,可是效果还不如老大哥提供的这个,就这条件,能咋办?” 赵四没说话,走到一台刚停下的车床旁。 操作工正满头大汗地清理溅满油污的工件和卡盘。 赵四拿起一块刚换下来的刀片,仔细看了看磨损面,又凑近闻了闻切削液残留的气味。一股刺鼻的矿物油和硫磺皂混合的味道直衝鼻腔。 回到自己的工位,赵四慢慢赶著自己手里的活儿。 不过他脑子却在回忆著签到获得的材料学知识和后世常见的切削液配方原理。 这老配方,油基太重,乳化稳定性差,极压抗磨添加剂不足,导致润滑冷却效果不佳,刀具磨损快,还易挥发飞溅。 改进方向也清晰浮现:降低油基比例,优化乳化体系,添加高效的极压抗磨剂和防锈剂,提高冷却润滑性能和稳定性,减少飞溅挥发。 思路有了,但具体配方和工艺参数需要试验,他也背不下来前世的切削液的配方。 下班后,赵四没急著回家。他藉口去技术科查资料,溜进了厂里那间落满灰尘的小实验室。这里设备简陋,但基础的分析工具和原料还有。 他意念微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少量签到得来的基础化工原料,这些都是签到得来的“杂物”,悄悄放在实验室,收好。 接下来的几天,赵四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时间,一头扎进实验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像做化学实验一样,小心翼翼地调配不同比例的乳化液,测试ph值、稳定性、润滑性。 没有精密仪器,他就用最土的办法:观察乳化状態、测试防锈能力、甚至用废刀片模擬切削摩擦,观察磨损情况。 钱六金偶尔探头探脑,看到赵四在摆弄瓶瓶罐罐,好奇地问:“四哥,您这是干啥呢?弄香水?” 赵四头也不抬:“弄点能省钱的玩意儿。去,把门口那堆废铁屑扫乾净。” 钱六金“哎”了一声,屁顛屁顛去了。 反覆试验了十几次,赵四终於確定了一个相对最优的配方和稀释比例。 新配製的切削液呈乳白色,质地均匀细腻,气味温和了许多,润滑性和冷却效果明显提升,在模擬实验中,刀具磨损显著降低。 效果有了,还得有数据支撑。 赵四又利用车间现有的工具,设计了几组简单的对比试验:用新旧两种切削液,在相同工况下加工同种材料,记录刀具寿命、加工精度、切削液消耗量和工人操作感受。 数据收集花了几天。结果一目了然:新切削液环境下,刀具平均寿命延长了30%,加工精度更稳定,切削液消耗量降低了近40%,飞溅现象大幅减少,工人普遍反映“没那么呛鼻子”、“好清理多了”。 看著手里详实的试验记录和对比数据,赵四心里有了底。回到家里,他铺开稿纸,提笔蘸墨,开始撰写工艺改进报告。 报告写得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问题现状分析、改进方案、试验验证、效益评估、实施方案建议等条条清晰。 报告写完,赵四没有直接找李主任,而是拿著它找到了周师傅。 “周师傅,您看看这个。”赵四把报告递过去。 周师傅疑惑地接过,戴上老花镜,刚看了两页,眼睛就瞪大了。 他越看越激动,手指微微发抖:“这数据是真的?你捣鼓的新切削液效果这么好?” “我做了对比试验,数据都在后面。”赵四指著报告附件。 周师傅飞快地翻到数据页,仔细核对,呼吸都急促起来:“好小子!你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这配方哪来的?” “瞎琢磨的,结合了点以前在书上看的,又做了点试验。”赵四含糊道。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周师傅一拍大腿,激动得站起来,“走!跟我去找李主任!这事得赶紧上报!” 李主任办公室。周师傅把报告往李主任桌上一拍,唾沫横飞地讲了一遍。李主任开始还皱著眉头,等看完报告和试验数据,脸色立刻变了。 “赵四,这都是你搞出来的?”李主任目光灼灼地盯著赵四。 “是,主任。做了点试验,效果还行。”赵四平静地回答。 “要是真和报告上写的一样,岂止是还行!”李主任猛地站起来,“这是重大革新!能解决大问题!周师傅,你立刻组织人手,按这个方案配一批新切削液,就在车间那几台老车床上试点!我亲自盯著!” 试点工作迅速展开。周师傅亲自调配,赵四现场指导操作工使用。效果立竿见影。车间里刺鼻的油味淡了,地面油污少了,工人干活轻鬆了,刀具更换频率肉眼可见地下降,加工出来的工件质量更稳定。 不到一周,试点效果报告就摆在了李主任和厂部领导的案头。 厂部会议室。李主任拿著报告,声音洪亮地匯报著新切削液的显著成效和巨大经济效益。几位厂领导听得频频点头。 “……综上所述,赵四同志提出的这项工艺改进,思路新颖,数据详实,效果显著!不仅大幅降低了生產成本,提高了生產效率,更改善了工人的劳动环境!是真正响应了厂里『开源节流、技术革新』的號召!我建议,全厂推广!並对赵四同志予以表彰!” 会议一致通过。 几天后,全厂职工大会。主席台上,厂领导亲自將一张印著红字的“先进生產者”奖状颁发给赵四,同时奖励了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一支新钢笔和两块固本牌肥皂。 “……赵四同志,立足岗位,刻苦钻研,勇於创新,其提出的切削液改进方案,为厂里节约了成本,提高了效率,做出了突出贡献!是全厂青年工人学习的榜样!”厂领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台下掌声雷动。工友们纷纷投来敬佩和羡慕的目光。周师傅笑得合不拢嘴。钱六金激动地拍红了巴掌。 郭德铁和陈云等人也坐在下面,跟著鼓掌,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郭德铁盯著台上意气风发的赵四,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陈云则酸溜溜地嘀咕:“走了狗屎运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第29章 黑市惊魂,签到得枪 厂里的表彰大会一过,车间里新切削液就推广得热火朝天,赵四反倒清閒了些。 技术要点已经上交厂里,具体落实有各位老师傅盯著,他也再次在厂领导那里掛上了號,最近这段时间正好低调一点。 眼看快年底了,家里明面的嚼用还得维持,系统空间里那些零碎东西也攒了不少,占地方。 赵四琢磨著,得再去那个黑市转转,把富余的粗粮、鸡蛋、蔬菜处理掉,换点更实用的票证,顺便看看还能不能碰上像“绿美人”那样的漏。 这天下午,他特意跟周师傅请了个假,说家里有点事,提前溜了出来。 没回南锣鼓巷,而是拐进僻静处,故技重施,从空间拿出那身破旧行头,脸上抹了点灰,压低帽檐,朝著城墙根那片废弃窑厂走去。 熟门熟路地钻进那片断壁残垣,里头人影晃动,比上次似乎更谨慎了些。交易依旧悄无声息,袖筒里、衣襟下,钱票快速易手。 赵四没急著动作,先溜达了一圈,耳朵竖著,眼观六路。 行情似乎更紧了些,细粮和肉蛋价格又悄悄涨了点,票证更硬挺了。 他找了个靠里的角落,蹲下来,从隨身那个半旧的布口袋里摸出几把水灵灵的小青菜、一小捆葱、还有七八个鸡蛋,零散摆在面前。量不大,看著像是自家院里种的吃不完拿出来换的。 很快,就有人凑过来。是个穿著工装的中年男人。 “同志,这些咋卖?”声音压得低低的。 “青菜一毛五一斤,不要票。鸡蛋两毛一个。”赵四报了个市价。 “都要了!”那男人很急,飞快地数出钱,甚至没怎么还价。 赵四利索地用草绳把菜捆好,鸡蛋用乾草垫著放进对方递来的网兜里。 钱揣进兜的瞬间,东西已悄然转移到了对方手里。 开门红。他又陆续掏出几斤品相一般的土豆、几斤水灵灵的萝卜、甚至还有一小包晒乾的蘑菇。 这些都是空间里签到得的零碎,不好解释来源,正好处理掉。 一个地方处理一点东西,捯飭捯飭,又换了几个地方,才腾了一下这段时间空间积攒下来的物资。 换回了一些毛票和煤票、肥皂票、菸酒票、工业券杂七杂八的一大推。 东西出得差不多,赵四拍拍手站起来,准备再逛逛,看能不能淘换点有用的。 他手里捏著刚换来的票证,目光扫过那些摊位,想找找有没有那种看著像遗老遗少的。 就在他走到市场中间,靠近一个卖旧鼻烟壶的摊位时—— “都不许动!公安局的!” 一声炸雷般的厉喝突然从巷口传来! 紧接著,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迅速逼近! “抓起来!” “站住!” “拦住他们!” 市场瞬间炸了锅!人群像被惊了的马蜂,轰然四散,碰撞声响成一片。 人们扔下手里的东西,拼命往各个岔路和小巷里钻! 赵四心臟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在听到喝声的同一时刻,他意念狂动! 唰——! 手里刚换来的票证、身上那个做样子的空布口袋、甚至脚下刚踩到的一小块土坷垃,但凡不属於他原本身上的东西,瞬间被收入系统空间!整个人瞬间乾净得就像个误入此地的路人! 他反应极快,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往黑市深处跑,那里多半有埋伏。 而是猛地侧身,利用那个卖旧鼻烟壶的摊位做遮挡,矮身就往旁边一条堆满破烂砖瓦的窄缝里钻! 刚挤进去两步,身后就传来粗暴的呵斥和扭打声。有人跑慢了被按倒在地。 赵四心砰砰狂跳,屏住呼吸,紧贴著冰冷粗糙的砖墙,一动不动。缝隙很窄,光线昏暗,外面乱鬨鬨的声音不断传来。 “銬上!” “带走!” “搜!仔细搜!” 脚步声在附近来回跑动。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外面的喧囂才渐渐远去,似乎大部分人都被驱散或抓走了。 赵四刚鬆了口气,准备悄悄溜走。 “啪!” 一束强烈的手电光猛地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出来!鬼鬼祟祟躲在这干什么?!”一个严厉的声音喝道。 糟了!赵四心里一沉。还是被发现了。 他慢慢从砖缝里挪出来,用手挡著光,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公安同志,我就是路过,听见这边乱鬨鬨的,嚇坏了,就躲了一下。” 两个穿著白色公安制服、戴著大檐帽的年轻公安警惕地盯著他。一个用手电照著他,另一个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他。 “路过?这鬼地方你有什么可路过的?”拿手电的公安明显不信,“身上什么东西?拿出来检查!” “身上没东西。”赵四配合地抬起双手,让对方看清自己一身破旧衣服和空荡荡的手和口袋,“我就是去前面合作社买点东西,抄近道从这走……” 另一个公安伸手在他身上仔细拍摸了一遍,確实什么都没摸到。又拿过那个空布口袋抖了抖,也是空的。 两人对视一眼,眉头皱著。 “跟我们回去一趟!协助调查!”最终,拿手电的公安不容置疑地说道。 赵四没反抗,老老实实跟著他们走出了废墟。 外面停著一辆偏三轮摩托车,车斗里已经蹲著两个垂头丧气的人,显然是没跑掉的。 赵四也被塞进了车斗。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往附近的公安局。 一路上,冷风颳在脸上,但他一点也没慌。 到了公安局,他被带进一间询问室。灯光刺眼,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年纪稍大、表情严肃的老公安负责问他。 “姓名,年龄,住址,工作单位!”老公安打开笔录本,语气冰冷。 “赵明,十九岁,南锣鼓巷的,红星轧钢厂钳工。”赵四回答得很快。 老公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轧钢厂的工人?跑那破窑厂去干什么?” “报告公安同志,我真就是路过。想去合作社买点东西,听说从那边走近点,就穿过去了。刚到那就听见乱喊,我嚇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赶紧找地方躲……”赵四把路上编好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买东西?买什么?钱和票呢?” “钱票就几毛,揣裤兜里,刚跑的时候可能掉了。”赵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 老公安盯著他看了几秒,眼神锐利,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 “有人反映经常在那片看到你!你怎么解释?” “啊?不可能吧公安同志?我就今天走了一次,以前从没去过那边!是不是认错人了?”赵四一脸惊讶和委屈。 询问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老公安问题很细,反覆盘问他的行程、目的、看到听到什么。 赵四始终咬死“路过、害怕、躲藏”的说法,语气恳切,细节一致,没有漏洞。 期间,另一个公安进来,低声对老公安说了几句,大概是现场没搜到赃物,也没人指认他具体参与了交易。 老公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他合上笔录本,敲了敲桌子。 “赵明,你是工人,有正经工作。那种地方乱得很,以后不许再靠近!听见没有?这次念你是初犯,教育释放!下次再让我们逮到,就没这么简单了!签字!” 赵四心里长出一口气,赶紧在笔录上籤上名字,连声道:“谢谢公安同志!谢谢!我记住了,再也不去了!保证不去!” 从公安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冷风一吹,赵四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快步离开公安局门口,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小胡同,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妈的,真悬! 差点就栽了!这年头,要是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工作都可能丟! 今日签到还没用,他心念一动,赶紧默念:“系统,在公安局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五四式手枪一把及配套子弹100发】!【军用格斗术(精通)】!【现金10元】!” 五四式!格斗精通! 赵四瞳孔微缩,心跳再次加速。这奖励……太硬核了! 在这年代,这简直是防身的终极保障!虽然大概率用不上,但有了这东西,心里那股因为刚才的遭遇而產生的不安,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安全感取代! 公安局的这次签到,值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走出胡同,朝著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经过这次惊嚇,赵四打定主意,以后黑市这种地方,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再轻易去了。 风险太大。系统物资的变现,必须找更安全、更稳妥的渠道。 第30章 医院复查 黑市惊嚇带来的心悸,在赵四踏进自家院门,闻到熟悉的饭菜香时,才慢慢平復下来。 他没跟母亲和妹妹提这档子事,只说是厂里加班晚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四老实了不少,除了上班就是去夜校,两点一线。 系统空间里那批物资暂时也熄了处理的心思,先囤著吧,安全第一。 这天是周末,天气不错。赵四陪著母亲在院里晒被子。 动作比之前利索多了,脸色也红润,心里一动。 “娘,今儿天气好,我正好也休息,咱去医院复查一下。”赵四一边帮著拍打被子,一边说道。 张氏手上动作一顿,脸上露出点犹豫:“我感觉都好利索了,费那钱干啥。” “好利索了也得让大夫瞧瞧,图个放心。而且厂里发了医疗补助,花不了几个钱。”赵四语气不容商量。 “妮儿,在家看门,哥带娘去去就回。” 赵妮乖巧地点头。 拗不过儿子,张氏只好回屋换了身乾净衣服,还特地將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是有些瘦,但精神头十足。 赵四也换了身半新的工装,揣上钱和医疗证,扶著母亲出了门。 胡同口,一辆墨绿色的公共汽车正喘著粗气停靠站牌下,车顶鼓著个大气包,噗嗤噗嗤响。 车门一开,一股混合著机油、汗味和廉价菸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娘,慢点。”赵四搀著张氏,侧身挤上车厢。 里面已经塞满了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售票员是个嗓门洪亮的大姐,胸前掛著个皮挎包,一边收钱撕票,一边喊著“往里走!都往里走走!別堵门口!” 赵四护著母亲,艰难地挪到车厢中部,找了个相对不那么挤的角落让张氏靠著板壁。 车厢摇晃著启动,哐当哐当的金属摩擦声不绝於耳。透过模糊不清的车窗,能看到灰扑扑的街道和骑著自行车的人流。 公共汽车晃悠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地方。 59年的市人民医院,门诊楼还是老式的红砖建筑,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各种气味,有些呛人。 掛號,排队。走廊里挤满了人,长条椅上坐满了愁眉苦脸的患者和家属。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低声的交谈嗡嗡作响。 等了快一个钟头,才轮到他们。 接诊的是个五十多岁、头髮掺著点白的老大夫,戴著厚厚的眼镜。 他接过之前的病歷,又仔细给张氏听了心肺,量了血压,问了最近的饮食起居。 越问,老大夫眉头挑得越高。 他推了推眼镜,又拿起之前那张写著“严重营养不良、心肺功能弱、需长期静养”的病歷看了看,再对比眼前这个面色红润、说话中气也足了不少的老太太,一脸不可思议。 “奇了怪了……”老大夫喃喃自语,“同志,你这恢復得,也太好了点吧?上回看你那样子,没个一年半载好好將养,根本下不了地。这才多久?小半年?” 张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好了,能吃能睡,也能干点轻省活了。多亏了我家儿子,厂里发了点好东西,紧著我补补。” 老大夫看向旁边站著的赵四:“小伙子,给你娘都吃啥了?这效果,比我们医院开的补药还灵光。” 赵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也没啥特別的,就是供销社偶尔能买到点便宜的骨头熬汤,托人弄了点鱼肝油,平时细粮,鸡蛋也没断。可能我娘底子还好,就是以前亏狠了,营养跟上来,就缓过来了。” 他心里对系统提供的疗养丸十分满意。 老大夫嘖嘖称奇:“营养跟上是关键!你这当儿子的有心了!不过这也恢復得太快了,简直是医学奇蹟啊。”他又给张氏开了几张化验单,“再去查个血象,看看指標彻底正常没。” 赵四接过单子,道了谢,扶著母亲出来。 缴费,抽血。等化验结果还得一段时间。赵四让母亲在走廊长椅上坐著歇歇,他自己靠著墙边等。 赵四閒著无聊,打量著这个时代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医护人员脚步匆匆。 隔壁诊室门开了,一个穿著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送一位老大爷出来。 女医生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她微微弯著腰,耐心地叮嘱著:“大爷,药按时吃,一天三次,饭后吃。咳嗽好些了也別急著停,得巩固两天。回家多喝热水,注意保暖。” 声音温和清脆,像泉水滴落在石头上,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老大爷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女医生直起身,似乎鬆了口气,抬手轻轻將一缕滑落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流畅。 她目光一转,正准备回诊室,目光恰好对上靠在墙边盯著他的赵四, 对著赵四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回了诊室。 就那么一瞬间的照面,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睛和温和的声音,却让看惯了车间里糙老爷们的赵四,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这女医生,气质挺特別。 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那诊室门上的牌子——內科三诊室。 “系统,在医院签到。”他收回目光,心中默念。这地方,应该能有点不一样的收穫。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赤脚医生手册》精通】!【常用基础药品一箱(消炎、感冒、肠胃药)】!【现金5元】!” 极其实用的基层医疗知识瞬间涌入脑海!从常见病诊断、中草药应用、针灸急救,到外伤处理、接生、防疫卫生,包罗万象,简直就是一本行走的全民医疗百科全书! 同时,空间角落里多了一个印著红十字的密封纸箱。 这奖励,太实用了!尤其是在这医疗资源紧张的年代,掌握了这些知识,等於多了层保障。那箱基础药品,更是能解决很多燃眉之急。 赵四心中暗喜,来趟医院真是双喜临门。 过了一会儿,化验结果出来了。赵四拿去给老大夫看。 老大夫看著单子,连连点头:“各项指標基本正常了!就是还有点轻微贫血,注意营养,问题不大。真是恢復得太好了!继续保持就行,药也不用吃了。” 张氏一听,脸上笑开了花,彻底放心了。 赵四也鬆了口气,虽然早知道结果,但得到权威確认,心里更踏实。 扶著母亲走出门诊楼,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张氏心情极好,话也多了起来:“这下可好了,娘这身子骨利索了,也能帮衬家里了,不用再拖累你了。” “娘您说的啥话,啥拖累不拖累的。”赵四笑道,“您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母子俩说著话,走到公交站等车。赵四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红砖门诊楼。 回到南锣鼓巷,已是下午。赵妮早就扒在门口等著了,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娘,哥,咋样?大夫咋说?” “好了!全好了!”张氏高兴地摸摸女儿的头,“大夫说娘壮实得能打死头牛!” 赵四心里还从来没想著母亲能有这么幽默的一面。 赵妮欢呼一声,小脸乐开了花。 晚上,赵四特意从空间里拿了点好菜,炒了个鸡蛋,又切了盘咸肉,算是庆祝母亲彻底康復。 饭桌上,其乐融融。 夜深人静,赵四躺在床上,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他翻看著那本滚瓜烂熟的《赤脚医生手册》,各种药方、穴位、急救手法清晰印刻。又看了看那箱整齐码放的药品。安全感又厚实了一层。 那个女医生的身影又模糊地闪过。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想啥呢,萍水相逢而已。 第31章 夜校结业,独占鰲头 轧钢厂夜校的最后一堂复习课,气氛比平时凝重不少。 刘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划著名重点,底下大部分学员却愁眉苦脸,手里的笔都快捏出褶皱了。 “这个函数图像平移,必考!还有这个受力分析图,看清楚支点!” “化学方程式配平,注意原子守恆!” “政治题重点记一下『鼓足干劲』那几条…” 粉笔头在黑板上噠噠作响,底下唉声嘆气一片。 “完犊子了,这函数是啥玩意儿根本没懂…” “受力分析?我连筷子都分析不明白!” “那些政治条文背得我头疼…” 钱六金坐在赵四旁边,胖脸皱成了苦瓜,小声嘟囔:“四哥,这比銼铁疙瘩难多了…我一看数字就头晕…” 赵四没搭理他,指尖转著那支英雄钢笔,目光扫过笔记上早已滚瓜烂熟的內容。 这些知识点在他脑子里清晰得跟工具机图纸一样,甚至能推演出十几种变式题。 下课铃响,刘老师合上教案,推了推眼镜:“下周一晚上,准时结业考试!內容就这些天讲的,范围不小,大家回去抓紧复习!这次考核成绩,厂里工会是要备案的,都重视起来!” 人群嗡地一声散开,抱怨声更响了。 陈云阴阳怪气地从赵四身边走过,斜著眼:“哟,赵天才,复习好了吧?肯定又要拿第一了?” 他嗓门不小,引得周围几个人看过来。 赵四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塞进挎包,眼皮都没抬一下:“复习谈不上,听了课自然就会。” 说完,拎起包就走。 陈云被噎得一愣,衝著赵四背影啐了一口:“呸!装什么大尾巴狼!老子就不信你次次走狗屎运!” 周一晚上,考场设在子弟小学最大的教室。 课桌拉得老开,刘老师和另外两个厂工会干事板著脸监考,气氛肃杀。 考试时间两小时,一张试卷考所有科目。 试捲髮下来,沙沙的书写声立刻响起,夹杂著紧张的抽气声和挠头声。 赵四拿到卷子,快速扫了一遍。 数学的函数题、物理的槓桿计算、化学的方程式、语文的阅读理解、政治的问答题… 题型常规,难度对夜校工人来说不算低。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对他这个经歷了后世狂轰滥炸的考试人来说,难度?几乎不存在的好吧。 拿起钢笔,几乎不带停顿地写了起来。 选择题?扫一眼就出答案。计算题?公式和结果瞬间心算得出。论述题?条理清晰,要点全面,字跡工整。 周围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偷偷摸摸想瞄旁边,被监考干事一声咳嗽嚇得缩回去。 钱六金咬著笔桿,脸憋得通红,对著一道一元二次方程找不到入口。 赵四笔下流畅,速度惊人。不到半个小时时间,他就写完了所有题目。 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 这个时代纪律还是很严格的,不允许提前交卷,也不允许考完睡觉。 刘老师踱步过来,看到他几乎写满的试卷,眼中闪过惊讶,拿起卷子看了看,越看越是满意,忍不住微微点头。 交卷铃响,赵四第一个起身交卷,在一片哀鸿遍野和羡慕嫉妒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 第二天下午,成绩就贴在了厂工会门口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分外显眼。 一大群人挤在那里,伸长脖子找自己的名字。 “我及格了!哈哈!六十一分!” “妈的,五十九!气死老子了!” “谁第一啊?快看看!” 突然,人群安静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赵四?又是他?!” “数学一百!物理一百!化学一百!语文九十五!政治九十六!这…这他妈还是人吗?” “总分全班第一!甩开第二名九十多分!” 钱六金挤在人群里,找到自己那刚及格的分数,正傻乐呢,一抬头看到赵四那恐怖的分数,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四哥…你…你咋考的?!” 陈云看著那排名,脸黑得像锅底,猛地转身就走,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操!肯定作弊了!不然就是提前搞到题了!妈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车间。 “听说了吗?夜校考试,赵四又是第一!门门都基本满分!” “真的假的?他钳工干得好,文化课也这么牛?” “这也太神了吧…” 周师傅听到消息,乐得见牙不见眼,逢人就夸:“看见没?我徒弟!文武双全!” 李主任在办公室听到匯报,也是惊讶不已,对秘书说:“这个赵四,是个宝贝疙瘩啊!技术好,文化水平也高,这样的人才难得!记下来,年底评优重点考虑!” 厂里几个技术科的老工程师听说后,也暗自点头:这小子,是块搞技术的料,理论基础扎实,以后可以多关注。 当然,酸话也少不了。 郭德铁在工具房里,一边磨著新领的、用著极其不顺手的老式銼刀,一边对几个跟他关係近的老师傅嘀咕。 “夜校第一?哼,谁知道怎么来的?天天晚上跑去上课,白天干活能不耽误?我看就是心思没放在正道上!” 陈云更是四处散播:“绝对有猫腻!说不定就是刘老师给他透题了!要么就是作弊手段高明没被发现!一个钳工,数学物理能考那么高?骗鬼呢!” 这些閒言碎语,偶尔也会飘到赵四耳朵里。 他正站在一台新调试好的铣床前,专注地加工一个精密夹具,对旁边的议论充耳不闻。 量具在他手里稳如磐石,加工出的表面光洁如镜。 一个平时跟陈云走得近的年轻工人,仗著关係好,凑过来半开玩笑地问。 “赵哥,夜校考试那么难,你咋考那么高分的?传授点秘诀唄?是不是有啥独家复习资料啊?” 赵四停下手中的活,拿起棉纱擦了擦手,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秘诀?听课,看书,做题。没了。” 他拿起旁边一本翻得卷边的《机械原理》,“这比试卷难多了,你看得懂吗?” 那年轻人被懟得面红耳赤,訕訕地走了。 下班路上,钱六金屁顛屁顛地跟著赵四,一脸崇拜:“四哥,你太厉害了!他们都嫉妒你!” 赵四笑了笑,没说话。他从挎包里拿出夜校发的结业证书和厂工会奖励的一本硬壳笔记本、两支铅笔,將证书留下,其他的隨手塞给钱六金:“拿著,好好练你的銼刀,比啥都强。” 钱六金捧著本子和笔,像得了什么宝贝,重重点头:“哎!我听四哥的!” 回到小院,赵妮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哥!听说你考试考了第一名!我从来没考过第一名!”小脸上满是骄傲。 张氏也笑著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四儿回来了?饿了吧?饭做好了,娘给你蒸了碗鸡蛋羹。” 桌上,一碗嫩黄的鸡蛋羹冒著热气,旁边还有炒白菜和馒头。 普通的饭菜,却因为那份小小的荣誉和家人的笑容,显得格外香甜。 赵四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送进嘴里。嫩滑,温热。 第32章 劳模加身,年味初绽 轧钢厂高耸烟囱吐出的白烟在腊月里凝得格外厚重,厂区大道两旁的杨树枝椏上,不知被哪个手巧的工人掛上了几串红纸剪的简陋拉花,在北风里扑簌簌地抖著,成了灰白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广播喇叭正播放著激昂的歌曲:“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歌声混合著车间传来的金属撞击轰鸣,是这年月特有的背景音。 宣传栏新贴了红纸標语:“大干三十天,夺取开门红!”,墨跡淋漓,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车间里,周师傅拿著张盖了红戳的通知单,几步跨到赵四工位前,脸上的褶子笑成了盛开的菊花,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机器声. “赵四!厂部通知!你小子,评上咱厂今年的先进生產者了!全厂就仨名额!光荣啊!” 嗡——周围几个正埋头干活的工友齐刷刷抬起头,目光齐射过来。 “真的假的?周师傅?”钱六金从銼刀堆里抬起沾满油污的胖脸,眼睛瞪得溜圆。 “通知单还能有假?”周师傅把通知单拍在赵四台虎钳旁,指著上面工整的印刷字跡和鲜红的厂办大印。 “看看!『三车间二级钳工赵明同志,在五九年度工作中,刻苦钻研技术,成功解决轧机重大故障(技术科確认)、革新切削液配方显著节约成本(財务科核定)、超额完成生產定额(生產科数据)、积极参加夜校学习並取得优异成绩(工会证明)、群眾评价良好(车间反馈)。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授予赵明同志『红星轧钢厂五九年度先进生產者』荣誉称號,特此表彰!』” 周师傅念得抑扬顿挫,唾沫星子都带著自豪。 他用力一拍赵四肩膀:“行啊小子!实打实的硬荣誉!给咱三车间挣了大脸了!明儿个上午十点,大礼堂开表彰会,穿精神点!” “谢谢周师傅。”赵四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拂过冰凉的纸面,心头一片火热。 这荣誉,每一项都是他一步步用实力铺就的。档案里这一笔,分量足够。 “恭喜啊赵四!” “厉害!” “请客请客!”工友们围上来道贺,气氛热烈。 角落里,郭德铁正佝僂著背,对著砂轮磨一把豁了口的旧钻头,刺耳的声音掩盖了大部分喧闹。但“先进生產者”、“赵明同志”这几个词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著人群中心那个挺拔的身影,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啐了一口带铁腥的唾沫。 陈云靠在工具箱边,听著那边的热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娘的…运气好罢了…革新?指不定哪儿抄的方子…夜校第一?哼,谁知道用了啥法子…” 酸水在心里翻腾,他转身,踢开脚边的铁屑桶,低著头快步走出了车间大门,背影透著一股烦躁。 厂大礼堂里,主席台上方悬掛著红底白字的巨幅会標——“红星轧钢厂1959年度先进生產者表彰大会”。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各车间的工人代表,嗡嗡的交谈声在空旷的礼堂里迴荡。 厂领导按部就班发言,冗长的报告里充满了“鼓足干劲”、“力爭上游”、“克服困难”等时代热词。 终於,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 “下面,宣读本年度『先进生產者』获奖名单,並颁发证书及奖励!”工会主席声音洪亮。 “第三轧钢车间,钳工,赵明同志!” 聚光灯瞬间打在赵四身上。他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工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走上主席台。台下目光匯聚,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情绪。 鬢角已有些花白的厂长亲自將一张印著金色边框、盖著厂党委大印的“先进生產者”奖状双手递给赵四,脸上带著勉励的笑容:“赵明同志,干得很好!技术过硬,思想进步,是咱们青年工人的榜样!继续努力!” “谢谢厂长!谢谢组织!”赵四双手接过奖状,声音清晰有力。 接著,厂办主任捧上一个扎著红绸带的搪瓷脸盆,盆底印著鲜艷的红双喜和“奖”字;一个崭新的铁壳暖水瓶,瓶身红彤彤的印著“劳动光荣”;还有两条雪白崭新的棉线枕巾。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赵四捧著沉甸甸的奖品,向著台下微微鞠躬。 聚光灯移开,他捧著奖状和奖品走下台。经过前排时,周师傅咧著嘴对他用力点头。钱六金在后排把巴掌拍得通红,比自己得了奖还兴奋。 表彰大会结束的铃声如同年关的號角,厂区里过年的氛围肉眼可见地浓了起来。 下班铃声一响,工人们不像往常那样急著冲向食堂,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討论著年货。 “合作社今儿来带鱼了!冻得梆硬,排队排老长!” “听说副食店有处理的红薯干,不要票,晚了就没了!” “扯布做新衣?想啥呢,有布票也得攒著…” 赵四抱著他的奖状、脸盆、暖水瓶和枕巾,穿过带著年味喧囂的人群。钱六金吭哧吭哧地跟在他身后,怀里抱著赵四的工具箱,一脸与有荣焉。 “四哥,这脸盆真亮堂!暖水瓶也好,冬天灌满热水,一宿都温乎!”钱六金羡慕地看著那些奖品。 “喜欢?”赵四脚步没停,“过年去我家,新暖水瓶给你娘灌壶热水提回去。” 钱六金愣了一下,隨即脸涨得通红,连忙摇头:“不…不用!四哥!” 走到南锣鼓巷口,年味更浓了。 家家户户门口扫得乾乾净净,窗户上贴著崭新的红色窗花,有“五穀丰登”,有“连年有余”,虽然线条简单,却透著朴实的喜庆。 空气里飘荡著炸丸子、燉肉的香气,引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赵四回来啦!” “哎哟,这大脸盆!暖水瓶!厂里发的年货?” 邻居们热情地打著招呼,目光落在赵四怀里的奖品上,满是羡慕,赵四笑著应和。 推开自家院门,肉香混合著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张氏正围著灶台忙活,锅里咕嘟著白菜燉豆腐,里面漂著几片油汪汪的肥肉。旁边箅子上蒸著黄白相间的二合面馒头。 “哥!你回来啦!快看娘燉的肉!”赵妮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赵四怀里的东西,眼睛瞬间亮了,“哇!新脸盆!暖水瓶!还有奖状!” “四儿,回来了,饭马上好了!”张氏擦著手走过来。 看到奖状,眼圈立时就红了,手指颤抖著抚摸著奖状上赵四的名字,“好…真好…我儿出息了…你爹要是知道…”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了回去。 “娘,好日子在后头呢。”赵四把暖水瓶塞到母亲怀里,“这个放您屋里,晚上喝水方便。枕巾您和妮儿一人一条。脸盆公用。” 晚饭吃得格外香甜。白菜燉豆腐浸透了肉香,二合面馒头暄软。 张氏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赵妮嘰嘰喳喳说著白天在街上看到的年画。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屋子里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收拾完碗筷,赵妮趴在桌上就著灯光写作业。张氏坐在炕沿,就著灯光,拿著那条雪白的新枕巾,比划著名,盘算著是留著过年用,还是给儿子用。 赵四靠在门框上,看著母亲和妹妹,心里那份踏实感比任何时候都强烈。这个家,终於被他撑起来了。 夜深人静,母亲和妹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赵四躺在板床上,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系统,在家签到。”他意念微动。 “叮!在家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永久牌缝纫机票一张】!【富强粉十斤】!【现金五元】!” 缝纫机票?! 赵四意识聚焦在那印著“永久牌缝纫机、壹架”和复杂花纹、盖著商业局钢印的浅黄色硬纸卡片上。 这玩意儿在六十年代初,比自行车票还稀罕!是家庭“四大件”之一,更是黑市上绝对的硬通货! 窗外,寒风掠过胡同的电线,发出呜呜的哨音,衬得冬夜更显寂静。 第33章 过年准备 腊月二十三,北风刀子似的刮过胡同。 小院里,张氏正用温水擦拭那张用了二十年的跛腿方桌。桌子右边的腿短了一截,底下垫著青砖,一擦就晃悠作响。 赵四裹著棉袄从堂屋出来,用榔头敲了敲桌腿:“开春潮气重,虫蛀得更厉害,到时候怕连碗都放不稳。” 张氏嘆气道:“新家具哪是那么好置办的?木器厂的桌子柜子都得排队等票。” “票咱没有,可废品站刘大爷那儿总有些能凑合的旧料。”赵四早有打算,“我去挑点结实的老榆木,回来自己做张桌子。” 赵妮从门缝探出头:“哥!带我去唄!” 赵四敲了下妹妹的脑袋:“老实回屋写你的寒假作业!废品站全是碎玻璃、烂木头,刮著碰著怎么办?” 赵妮撅了撅嘴,不情愿地缩回头。赵四失笑,回屋包了两个白面馒头,推起旧板车往城根的废品收购站去。 废品站坐落在荒地上,几间低矮红砖房立著,墙皮脱落大半。 刘老头裹著破棉袄缩在门房里,面前是用铁皮罐头改的小火炉。听见板车声,他推门迎出来:“小四来了!快进来暖和!” “刘大爷,给您提前拜个早年!” 赵四笑著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自家蒸的馒头,还热乎著呢,您別嫌弃。” 刘老头也不客气,接过来揣进怀里焐著,拉著赵四往门房里让:“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快坐,我给你倒碗热水。” 赵四没多寒暄,把板车停在院里,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跟著进了门房:“大爷,不麻烦您倒水了,我今儿来是想淘换点木料 。家里那桌子柜子实在不行了,想找几块结实的旧木头,回去自己拾掇拾掇,做张新桌子。” “有有有!”刘老头立刻来了精神,“前些日子收了批拆迁房老料,都是硬实榆木槐木!”说著领赵四往堆放场走。 推开铁丝网门,混杂著霉味、铁锈味和尘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堆放场大得惊人,碎玻璃碴泛著冷光,旧书报堆成小山,锈蚀铁器叠成奇形怪状的雕塑。旧家具区更是惨不忍睹,缺腿椅子歪倒在地,破洞木箱里塞满烂棉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四跟著刘老头往里走,目光扫过这些破烂,心里忍不住想。 前世看的小说里,主角总在废品站捡漏,淘到明珠蒙尘的古董,可看眼前这模样,別说古董了,能找出块没糟透的木头都算运气好,想捡漏?简直天方夜谭! 他本来也没抱捡漏的心思,纯粹是为了找点实用结实的木料,当下便收回思绪,跟著刘老头往堆放老木料的角落走。 “喏,就是这儿!” 刘老头指著一堆横七竖八的老木头,“你看这榆木,纹理多密,敲著声儿也实,就是表面有点脏,还有几个小虫眼,不碍事。” 赵四上前,挑了五块榆木板,又找了几根根老槐木方,到时候桌子柜子一起做了,剩下的边角料看能不能做几张凳子。 刘老头在一旁看著,也不催,等赵四挑完了,才搓著手说:“这些木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要,就给两毛钱意思意思得了。” 赵四知道刘老头是照顾他,也不推辞,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又客气了几句。 刘老头接过钱,还主动帮著把木料抬到板车上,用绳子简单捆了捆。 目光隨意地扫过旁边那堆散发著腐朽气味的旧家具小山,心里默念:“系统,在废品收购站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明代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现金2元】!【木工技能精通】!” 系统提示音让赵四心头猛跳——明代永乐青花!价值连城的宝贝! 他前世虽不是古董行家,却也知道永乐青花的价值,尤其是缠枝莲纹梅瓶,放在后世妥妥的国宝级文物,价值连城! 就算在这个年代,大多数人不识货,可在真正的行家眼里,也是稀世珍宝,比之前的茅台绿美人震撼多了! 告別刘老头,赵四推著木料回家,卸到角落用塑料布盖好。 “明天上班去厂里,悄悄做一套木工工具,鲁班尺、刨子、凿子都得有。” 他摸著刚到帐的2元现金盘算著,“空间里有原料,再找点边角料就行。” 吃过中饭,赵四打算再去百货大楼置办点东西:“娘,我去趟百货大楼置办年货。” 揣好钱和票证,推起板车往王府井去。 百货大楼里年味浓烈,红灯笼高掛,人潮涌动。 赵四直奔二楼缝纫机柜檯,这里人少些,柜檯里摆著三台崭新缝纫机。 最右边那台最显眼——机头上铸著永久两个大字,墨绿底金色缠枝莲图案,透著结实的力量感。 售货员大姐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 赵四敲敲玻璃:“同志,麻烦看看那台永久牌。” 大姐打量他一眼:“永久牌ja1-1型,一百四十五块八毛,外加三张工业券,一张缝纫机票。” 报完价格和票证要求,她又低下头,拿起毛线针继续织毛衣,手指翻飞。 赵四从怀里掏出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缝纫机票、工业券和一沓崭新钞票,全部推到柜檯上:“同志,你点点数。” 大姐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赵四:“你…你真买?”大姐的声音有点变调。 “是的,麻烦点一点。”赵四又说了一次。 大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过那钱和票,开始清点,动作麻利。 確认无误后,態度立刻转变,客客气气地开票提货一气呵成。 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中,赵四检查完缝纫机,跟售货员大姐说了声,让她帮忙照看一下缝纫机,自己先去买年货,待会儿回来一起抬下楼。 大姐连忙点头:“您放心去,我给您看著,丟不了!” 赵四又去副食柜檯买了冻带鱼、碎冰糖、芝麻酱、腐乳;糖果柜檯买了什锦杂拌糖和水果硬糖;糕点柜檯买了江米条和脆麻饼;布匹柜檯扯了劳动布和细棉布;日用品柜檯补充了肥皂火柴盐。 零零散散拎了好几包。 回到缝纫机柜檯,赵四请搬运工帮忙把缝纫机抬到板车上,將年货一一放好,用麻绳仔细捆牢。 推著沉甸甸的板车回到南锣鼓巷,立刻引来了轰动。 邻居们纷纷围上来:“我的老天爷!赵四!这是缝纫机?”“永久牌的!这得多少钱啊!”“这么多年货!” 赵四笑著解释:“票是厂里奖励,钱是找师傅借了点,先把年过了再说。” 张氏和赵妮闻声跑出来,看到缝纫机惊得捂住了嘴。赵妮小心翼翼摸著机身:“哥!这是咱家的?” “对!”赵四摸著妹妹的头,“以后娘和妮儿做新衣服再不用费力手缝了!” 在邻居们帮助下,缝纫机被抬进堂屋放在最亮堂的角落。张氏仔细擦去浮尘,墨绿色机身金光闪闪。 “赶明儿我就去学学这机器咋使,”张氏抚摸著台板,眼里满是憧憬,“开春先给妮儿做件新裙子,再给你做件新褂子!” 赵四看著满屋的年货和崭新的缝纫机,心里满是踏实。这个年,註定不同以往。 第34章 新岁家新 腊月二十五,离春节只剩几天,车间里已经没什么紧急任务,工人们的心思都飘到了年货和假期上,空气里浮动著躁动而喜庆的杂音。 赵四却没閒著,他盯上了钳工班角落那台閒置的老旧砂轮机和废弃的边角料。 “周师傅,那几块废弹簧钢和轴承钢,我瞧著还能再利用,想琢磨点小工具。”赵四找到周师傅,递了根烟。 周师傅正盘算著过年值班的事,接过烟別在耳后,挥挥手:“拿去拿去,堆那儿也是占地方。你小子又琢磨啥呢?別耽误正事就成。” “耽误不了,就手痒练练。”赵四笑了笑,转身就去收拾那堆废料。 接下来的半天,钳工班里响起持续而稳定的砂轮打磨声。 赵四戴著防护镜,將那些硬度足够的钢材固定在台钳上,先是用手锯粗略成型,再上砂轮精细打磨。 他手上稳得很,角度力道分毫不差。 一块废轴承外圈被慢慢磨薄、开刃,变成一把厚实趁手的凿子;一截弹簧钢被仔细打磨出木銼的粗礪齿痕;甚至用一根淬火处理过的钢条,凭藉手感硬是弯出一把弧度精准的刨刀刀片。 郭德铁远远瞥见,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对旁边人阴阳怪气:“嗬,咱这车间快成废品站了,啥破烂都当宝。” 赵四全当没听见,专注手里的活。 他將初步成型的工具件逐一淬火、回火,控制著温度和时间,让刃口达到最佳的硬度和韧性。 最后,又找来几块硬木,削凿出合手的握把,將刀片、銼刀精心装配上去。 一套包括凿子、不同规格刨刀、木銼、手钻、直角尺在內的传统木工工具便在他手中焕发生机。 下班时,他借著工具包的掩护,將这套新打造的傢伙什一一收进系统空间。 年三十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就在胡同里炸响。 赵四穿上母亲用新布赶製的深蓝色棉袄,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他先拎出两瓶用旧报纸包好的散装白酒,又从那堆年货里分出分量扎实的一份:五斤富强粉、三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包什锦杂拌糖、一包江米条,外加两条印著红双喜的新毛巾,一起放进结实的麻袋里。 “娘,我去周师傅家转转。”赵四跟张氏打了声招呼。 “哎,快去快回,替我和你周师傅拜个早年!”张氏在围裙上擦著手,连声嘱咐。 周师傅家也在厂区家属院,赵四到时,周师傅正拿著扫帚清扫院门口的积雪,师娘在厨房里忙活,传出油炸食物的香气。 “周师傅,师娘,过年好!”赵四笑著进门,將麻袋和酒递过去。 “哎哟!赵四!你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周师傅一看那麻袋的沉甸程度和露出的肉馅,眼睛一瞪,连忙推拒。 师娘闻声出来,看到东西也是嚇了一跳:“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快拿回去!” 赵四侧身让开,语气诚恳:“师傅,我这半年多亏您照应。一点心意,您要不收,就是嫌徒弟这点东西寒磣。” 周师傅看著他,嘆了口气,用力拍拍他胳膊:“你小子……行,师傅领你这个情!老婆子,收下!晚上包饺子,多包点,让赵四留下吃!” “不了不了,师傅,家里娘和妹妹还等著呢。改天,改天我再来看您和师娘。”赵四笑著告辞。 离开周师傅家,他又去了二姐赵芳家。二姐看到他带来的东西,又是一番推搡,最后红著眼圈收下,不停念叨著“四儿出息了”、“娘享福了”。小外甥王卫东吃著糖,眼睛亮晶晶的。 最后是三姐赵娟家。看到赵四带来的东西沉甸甸的,赵娟脸上那点不自在才稍稍化开,嘴上却仍硬著:“家里啥都不缺……以后別这么破费了。” 三姐夫在一旁精明地笑著递烟。赵四没多坐,略说了几句閒话便起身告辞。 回到家已是下午,张氏和赵妮正忙著和麵包饺子。 赵四脱了棉袄,喝口水歇了口气,便从空间取出那套新打的木工工具来到废品站拉回来的老榆木料。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有力的凿击声和清脆的刨木声。木屑纷飞,带著榆木特有的清淡香气。 赵四动作麻利,放线、锯料、刨平、开榫、组装,每一步都精准流畅。那套自製的工具在他手里使得得心应手,仿佛用了多年。 年初二,一张四腿扎实、桌面平整的八仙桌和两个厚重的大木箱就已立在堂屋,替换了那张跛腿旧桌和吱呀作响的破柜子。 新家具没上漆,露出榆木温润自然的纹理和榫卯结构的扎实,看著就敦实可靠。 赵妮欢喜地围著新桌子转圈,把自己的书本整整齐齐放进一个新木箱里。张氏摸著光滑的桌面,眼里有光:“这下好了,再不用担心碗放不稳了。” 年初三下午,赵四正在给新桌子打磨边角,周师傅溜达过来了,显然是来拜年的。 一进门就看到堂屋里的新气象,嘖嘖称奇:“哟呵!这桌子箱子打得可以啊!手艺不赖!哪请的木匠?” 赵四放下刨刀,笑著给周师傅递烟:“自己瞎琢磨的,閒著也是閒著。” 周师傅绕著桌子仔细看了一圈,榫卯严丝合缝,桌面平整如镜,不由竖起大拇指:“好小子!真有你的!这手艺快赶上专业木匠了!” 他抽了口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我值班的时候听到,厂里刚接到通知,开春三四月份,市里要搞全市重工业系统技术大比武,规模不小,奖励也丰厚。你小子钳工技术底子这么扎实,到时候肯定得被车间推出去露脸,心里有点数,提前准备准备。” 赵四打磨桌面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周师傅。周师傅眼里带著鼓励和期待。 “技术比武?”赵四眼神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点了点头,“成,我知道了,谢谢师傅提点。” 他继续低头打磨桌面,木屑均匀落下,沙沙作响。 第35章 三级考核 哐当一声巨响,车间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冷风裹挟著尚未散尽的年味儿一股脑灌了进来。 春节假期结束,红星轧钢厂三车间恢復了往日的喧囂与燥热。 机器的轰鸣再次成为主旋律,金属撞击声、銼刀摩擦声、工人间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熟悉的机油和铁屑味道。 “都精神点!年过完了,收收心!今年任务可不轻!”车间主任的粗嗓门在车间里迴荡。 赵四换上那身蓝色工装,刚走到自己工位前,周师傅就拿著张通知单快步走了过来。 “正好,赵四!”周师傅把通知单拍在台虎钳上,“厂里组织开年技能定级考核,今明两天报名。你小子,別磨蹭,直接报三级工!” 钱六金在旁边听著,胖脸上满是羡慕:“四哥又要考级了!” 赵四拿起通知单扫了一眼,內容很简略,就是鼓励技术过硬的工人踊跃报名,申请考核。 “行,我报三级。”赵四没有犹豫,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利索地在报名表上填上自己的信息。 不远处,正佝僂著背调试一台老式钻床的郭德铁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鼻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哼,却没像往常那样阴阳怪气。 自打工具丟了又写了检查后,他明显低调了不少,只是偶尔瞥向赵四的眼神,依旧藏著嫉妒。 陈云倒是没忍住,斜撑著工具箱,怪笑一声:“嗬,口气不小啊!二级才定了多久?就敢直接蹦三级?別风大闪了舌头!” 赵四没搭理他,把填好的报名表递给周师傅。 周师傅接过表格,瞪了陈云一眼:“有本事你也去报!没本事就闭嘴干活!”说完,拿著表格快步送往车间办公室。 考核安排在两天后。车间专门清空了一片区域,摆了几台设备。 几个申请考核的工人依次上前,由技术科和车间抽调的老师傅共同监考评分。 考核內容比二级工复杂不少,涉及精密划线、复杂工件銼配、公差控制、甚至还有简单的故障判断。 前面几个二级工上去,表现中规中矩,有人紧张得手抖,划线歪了;有人銼配间隙过大,被扣了分。 轮到赵四时,围观的人群稍稍密集了些。不少人都想看看这个屡次出风头的年轻人,是真有料还是花架子。 赵四走到工位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图纸和要求:一个带有异形槽和配合孔的连接件,精度要求很高。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毛坯,动作不疾不徐。 固定工件,涂抹划线蓝油,执针划针配合使用,线条清晰准確,关键尺寸直接標註在一旁。 他的动作沉稳老练,没有丝毫多余,每一个步骤都透著一种精准的韵律感。 “这划线功夫…够扎实!”一位围观的老钳工忍不住低声赞道。 粗銼开槽,精銼修形,刮研基准面…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力道均匀,每一次銼削都发出悦耳的“沙沙”声,金属碎屑均匀落下,工件形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规整、光滑。 钻孔,攻丝,铰孔…选择钻头,上油,钻孔,动作一气呵成。钻出的孔壁光滑,孔距用精密量具测量,分毫不差! 他全程专注,心无旁騖,仿佛周围的目光和议论都不存在。只有工件、工具和他那双稳定无比的手。 “这手法…这沉稳劲…真不像个二十岁的娃!” “瞧那刮研的平整度,绝了!” “怪不得敢直接报三级…” 围观的人群里,惊嘆声低低响起。连那几个负责监考、一向严苛的老师傅,也都微微頷首,交换著满意的眼神。 周师傅站在一旁,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和自豪。 考核时间还没到,赵四已经完成了所有加工和自检。他將工件轻轻放在检验平台上,退到一旁。 检验老师傅们立刻围了上去。各种量具——游標卡尺、千分尺、內径百分表、精密水平仪、块规——轮番上阵。 测量,记录,比对图纸要求… 气氛安静得只剩下量具轻微的咔噠声和呼吸声。 许久,负责主考的技术科一位老师傅直起身,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嘆,朗声宣布。 “赵明,考核工件,所有尺寸精度、形位公差、表面光洁度…全部优於三级工最高標准!特別是关键配合尺寸,实测公差控制在0.01毫米以內!优等!” “好!” “太厉害了!”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和热烈的掌声。钱六金把手掌都快拍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热烈的气氛。 “手艺是不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技术科的孙副科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现场,正推著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著审视。 “不过,赵四同志,我有个疑问。你进厂时间不长,定二级也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內,如此精湛的操作技能和远超常人的精度控制能力,是怎么练出来的?你的理论基础是否跟得上你的操作水平?这跃进式的提升,让人有些…意外啊。” 这话问得看似客观,实则绵里藏针,隱隱带著对赵四技术来源的质疑和对“速成”的不信任。 现场气氛一下子冷了不少。郭德铁和陈云等人则暗中交换了眼色,有些幸灾乐祸。 周师傅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车间李主任洪亮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老孙啊,你的顾虑我明白。”李主任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走到人群中心,拍了拍赵四刚加工出来的那个工件,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但是,咱们工人,归根结底是要看手上功夫,看实际產出!结果说话嘛!” 他环视一圈,声音提高了几分:“赵四同志这次考核的成绩,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是经过严格检测的!优等!这就是硬道理! “至於理论怎么学的,手艺怎么练的,那是人家自己的努力和天赋!厂里鼓励工人钻研技术,破格提拔人才,不能因为人家进步快就疑神疑鬼嘛!” 李主任一番话,掷地有声,既肯定了赵四的成绩,又不动声色地把孙副科长的质疑挡了回去,还拔高到了厂里政策的高度。 孙副科长脸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笑了笑:“主任说的是,是我多虑了。主要是怕年轻人基础不牢,將来…” “將来怎么样,將来看嘛!”李主任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直接对负责考核的老师傅们说,“成绩既然没问题,那就按规定办!该定级定级,该上报上报!” “是,主任!”主考老师傅连忙应道。 最终结果毫无悬念。厂部很快批覆下来。 第二天,车间公告栏就贴出了红榜。赵四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著“准予晋升为三级钳工”几个大字,工资也隨之调整至每月45.8元。 第36章 赵妮患病 “四哥!这回说啥也得请客!三级工啊!全车间最年轻的三级工!”钱六金围著赵四,胖脸激动得通红,仿佛晋级的是他自己,嗓门大得压过了工具机声。 周师傅也笑著走过来,用力拍了下赵四的胳膊:“没错!这顿必须请!让这憨货也沾沾喜气,看能不能开点窍!” 赵四无奈地笑了笑,收拾著工具:“成,中午食堂,肉菜管够。” “噢!谢谢四哥!”钱六金欢呼一声,差点蹦起来。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赵四端著沉甸甸的铝饭盒走过来,里面是堆尖的红烧肉、白菜炒肉片,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周师傅和钱六金已经占好了位置。 “嚯!真下本钱啊!”周师傅看著那油汪汪的红烧肉,眼睛一亮。 钱六金更是馋得直咽口水,眼珠子都快掉进饭盒里了。 “快吃吧。”赵四把馒头递给他们,自己先夹了一筷子白菜,“六金,跟著我学了这些日子,基础的东西得抓点紧,別光惦记吃。” “嗯嗯!四哥,我肯定好好学!”钱六金嘴里塞满了馒头和肉,含糊不清地保证,吃得满嘴流油。 周师傅抿了口散装白酒,咂咂嘴:“你小子,这晋级速度是坐火箭了。不过老孙那话,虽说是让李主任顶回去了,但也提了个醒。光会干不行,理论上也得能说出道道来,不然总有人嚼舌根。” 赵四点点头:“我明白,师傅。夜校那边我没落下。” “那就好。”周师傅嘆口气,“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自己心里得有数。” 吃完饭回到车间,下午的活儿依旧忙碌。 但赵四效率高,临近下班,早已经把自己的定额完成得差不多了。 他正帮著钱六金校正一个钻孔角度,下班的电铃声尖锐地响彻车间。 和相熟的工友打了声招呼,赵四拎起工具包快步朝家走。心里盘算著今天空间里签到了一小包水果硬糖,正好给妮子甜甜嘴。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咳得有点撕心裂肺。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赵四心头一紧,还以为母亲又犯咳嗽了,快走几步掀开门帘。 只见赵妮小脸咳得通红,蜷在炕上,身上裹著被子。张氏正一脸焦急地坐在炕沿,用手拍著她的背。 “娘,妮子这是咋了?” “下午就开始咳,越咳越厉害,摸著还有点烫手。”张氏忧心忡忡,“喝了点热水也不见好。” 赵四放下工具包,伸手探了探妹妹的额头,確实有点发热。他想起系统签到获得的《赤脚医生手册》和那箱基础药品。 “像是著凉感冒了。”赵四也有点拿不准。 手册的核心思想是“简、便、廉、验”,內容高度简化。 它主要告诉赤脚医生“做什么”(用什么药、打什么针),但极少深入解释“为什么这么做”(疾病的深层病理生理机制)。 这限制了赤脚医生对复杂病情的理解和判断能力,一旦遇到手册范围之外的病例,就容易束手无策。 “我这儿有点药。”他又想起后世自己有点咳嗽发热也是吃点感冒药。 他转身从自己屋里取出用纸包著的几片白色药片,又倒了碗温水。“妮子,来,把药吃了,睡一觉就好了。” 赵妮咳得眼泪汪汪,就著哥哥的手把药片吞了下去。 张氏在一旁看著,有些担心:“四儿,这药哪来的?管用吗?” “厂里发的,治感冒顶用。”赵四含糊地解释,心里却想著手册里提到的常见感冒症状和处理方法,觉得应该没问题。 然而第二天下午赵四下班回来,发现赵妮的咳嗽非但没止住,反而更频繁了,小脸也烧得更加红扑扑的,精神明显萎靡了不少,躺在炕上没什么力气说话。 赵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赤脚医生手册的知识和签到来的普通感冒药,看来是有局限性的,对付不了所有情况。 “不行,得去医院。”赵四当机立断,不再犹豫。“娘,给妮子穿厚点,咱现在就去人民医院。” 张氏也慌了神,连忙给女儿裹上厚厚的棉袄棉裤。赵四背起妹妹,快步出了门。 傍晚的人民医院门诊部依旧人流不断。掛了號,抱著昏昏沉沉的妹妹,赵四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內科三诊室。 敲门进去,办公桌后坐著一位正在写病歷的女医生。她闻声抬起头,口罩上方露出一双清澈温和的眼睛。 赵四愣了一下,认出正是上次带母亲复查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女医生。 “医生,我妹妹咳嗽一天多了,发烧,吃了点感冒药也不见好。”赵四言简意賅地说明情况。 女医生立刻站起身:“快,放诊床上。”她帮忙扶著赵妮躺下,动作轻柔。 然后拿起听诊器,温声对赵妮说:“小妹妹,別怕,让姐姐听听好不好?” 她的手隔著衣服將听诊器头捂热了才贴上去,仔细地在赵妮的前胸后背移动著,眼神专注。 听了一会儿,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拿出体温计让赵妮夹好,一边检查她的喉咙,一边询问张氏和赵四详细的发病情况、吃了什么药、体温变化。 “咳嗽的声音有点深,肺里听著有细微的囉音,烧也没退…”她沉吟了一下,语气温和但带著一丝严肃。 “初步看,不像普通感冒,可能是支气管炎,甚至有点肺炎的初期跡象。孩子小,不能大意。” “肺炎?”张氏嚇了一跳,声音都带了颤音。 “先別太担心,只是怀疑。”女医生安抚道,她快速开了几张单子,“先去验个血,看看炎症指標。如果血象高,可能需要拍个胸片確认一下。我先开点对症的退烧和止咳药,把症状控制住。”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耐心,条理清晰,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心下来。 赵四看著她冷静专业的侧脸,心里那份因为妹妹病情而產生的焦躁被稍稍抚平。 “谢谢您,医生。”赵四接过单子,“请问您怎么称呼?” 女医生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才认出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隨即恢復专业態度:“我姓苏。先去缴费检查吧,拿了结果再过来。” “好的,谢谢苏医生。” 赵四背著妹妹,扶著母亲,先去缴费,然后带赵妮去抽血。 等结果的时候,给妹妹餵了点水。化验单出来,白细胞计数果然偏高。 拿著结果回到诊室,苏医生仔细看了报告:“確实有炎症。今天太晚,放射科下班了。先按时吃药,明天如果还烧,或者咳嗽加重,一定要再来拍片复查。”她又详细叮嘱了用药剂量和注意事项。 赵四一一记下,再次道谢,这才取了药,带著母亲和妹妹离开医院。 回家的路上,夜风更冷了。赵妮趴在哥哥背上,偶尔还是咳嗽,但吃了药似乎舒服了些。 赵四心里却沉甸甸的,系统赋予的知识並非万能,现实的复杂性远超一本手册。 第37章 孙副科长吃瘪 “娘,先把药给妮子餵下去,夜里警醒点,要是还烧得厉害或者咳得喘不上气,立刻叫我。”赵四把妹妹小心放在炕上,拧开药瓶,按照苏医生叮嘱的剂量倒出药片。 张氏连忙接过温水碗,眼眶发红:“哎,我知道。这要是肺炎可咋办…” “先吃药观察,明天再看。”赵四语气沉稳,心里虽也提著,但不能慌,“苏医生说了,发现早,按时吃药,能控制住。” 这一夜,赵四睡得並不沉,隔一会儿就起身去看看隔壁屋的动静。 后半夜,赵妮的咳嗽似乎稍微平缓了些,体温也没再躥高,他才稍稍合眼。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摸了摸妹妹的额头,还是有点低烧,但精神头比昨晚好些,能迷迷糊糊喝点粥了。 “我下班回来再看,要是还不行,咱再去医院。”赵四匆匆扒拉了几口早饭,叮嘱了母亲几句,便拎起工具包赶去厂里。 车间里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赵四刚换上工装,周师傅就皱著眉头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张图纸。 “赵四,技术科孙副科长刚亲自送来的急活儿。”周师傅把图纸递过来,脸色不太好看,“点名要你今天內做出样品,说是新设备上的关键部件,急著要验证。” 赵四接过图纸展开,周围几个好奇的工友也凑过来看。只一眼,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图纸上是一个结构颇为复杂的“异形多通阀体”。 工件不大,但內部结构刁钻,有几个非標的內螺纹孔,深浅不一,孔轴线的位置度和垂直度要求极高,公差標得死死地,表面光洁度也要求很高。 更麻烦的是,材料標註的是一种难加工的不锈钢。 “这玩意儿…一天出样品?开玩笑呢?”一个老师傅摇著头,“光是打那几个深孔,稍有不慎就偏了,废一个毛坯料时间都耽误了!” “孙副科长说了,能者多劳嘛。”郭德铁不知何时溜达过来,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眼神里藏著看好戏的意味。 陈云也在不远处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见:“三级工嘛,啥活儿不得接著?” 赵四没理会他们,目光快速扫过图纸的每一个细节,大脑飞速运转,八级钳工的经验和理论知识在脑中碰撞结合。 “师傅,这活儿我接了。”赵四抬起头,语气平静,把图纸摊在工作檯上,“六金,过来,帮我打下手。师傅,您帮我掌掌眼,这几个孔的加工顺序得琢磨一下。” 周师傅见赵四镇定,也稳下心神:“成!你看这儿,这个m12的深盲孔,最后攻牙,先保证底孔不偏…” 三人围在图纸前,语速飞快地交流著。 赵四指出其中一个非標螺纹孔的原设计加工方式非常耗时且废刀:“如果用阶梯钻预钻,再用改制的高速钢鍃钻一次成型这个台阶孔,最后用特製丝锥攻牙,能省下至少三分之一时间,对刀具损耗也小。” 周师傅眼睛一亮:“这法子险!但理论上可行!就看你手上功夫能不能控住了!” “没问题。”赵四点头,立刻开始著手准备工具。 他挑选了几根合適的钻头,又找来自行车辐条和废砂轮,利用砂轮机的火花,现场小心翼翼地改制鍃钻的切削角度。 钱六金则吭哧吭哧地去领不锈钢毛坯料,並按赵四的要求准备冷却液。 准备工作就绪,赵四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固定工件,划线,打中心孔…每一步都一丝不苟。 加工那几个高精度孔洞时,整个工位安静得只剩下工具机运转和切削的嘶嘶声。赵四的手稳得可怕,进给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充分冷却,隨时观察铁屑形態调整参数。 孙副科长假装巡视,过来溜达了两圈,看到赵四那专注沉稳的模样和已经初具雏形的工件,镜片后的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背著手走了。 中午赵四都没去食堂,让钱六金带了两个窝头回来,边吃边盯著加工。 下午三点多,最后一个內螺纹攻牙完成。赵四小心地卸下工件,进行去毛刺和初步清理。 “师傅,您看看。”赵四將最终成品递过去。 周师傅拿起放大镜,又掏出自己的宝贝量具——一套精度极高的塞规、螺纹规和块规,仔细检测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孔深,每一个螺纹的配合精度。 越是测量,他脸上的讚赏之色就越浓。 “好小子!”周师傅最终放下量具,重重一拍大腿,“全在公差范围內!不,有几个关键尺寸比图纸要求还高了半个等级!这表面光洁度…绝了!你这改的加工方法,真成了!省时省料!” 周围的工友也围过来,传看著那个光洁精密的多通阀体,发出阵阵惊嘆。 这时,孙副科长也“恰好”又走了过来,身后还跟著李主任和另外两个技术员。 “赵四同志,样品完成了吗?时间可是很紧的。”孙副科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孙副科长,李主任,样品刚完成,正准备送检。”赵四將工件递过去。 孙副科长接过工件,入手沉甸甸的,光洁冰凉。他仔细看了看外观,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可携式百分表,看似隨意地测量了几个关键尺寸的位置度和垂直度。 他测量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眉头微微皱著,似乎想找出一点瑕疵。 他甚至还特意重点检测了那个被赵四优化了工艺的非標螺纹孔。 然而,量具的指针稳稳地停在標准范围內,甚至偏向更优的一侧。 跟在后面的质检员拿著图纸和更精密的量具,上前一步,看向孙副科长。孙副科长面无表情地微微頷首。 质检员这才开始进行全面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他大声匯报:“报告孙副科长、李主任,样品经检测,全部尺寸、形位公差、表面光洁度均符合图纸要求,部分指標优於標准!” 孙副科长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赵四適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孙副科长,关於这个工件的加工,我发现原工艺在加工第七个非標台阶孔时,耗时较长且刀具磨损严重。我尝试改用阶梯钻预钻结合改制鍃钻一次成型的工艺,经实际验证,加工效率提升约百分之三十五,刀具损耗降低约百分之二十。这是加工记录和数据。” 他把一张简单记录著时间和操作步骤的纸递了过去。 孙副科长看著那清晰的数据对比,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 李主任却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著赵四的肩膀:“好!干得漂亮赵四!不仅按时保质完成任务,还能优化工艺提高效率!这才是咱们需要的技术工人!孙副科长,你看看,这就是实践出真知啊!哈哈!” 周围的其他技术员和工人们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孙副科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乾巴巴地说:“嗯…確实完成得不错。年轻人,肯动脑子是好的…但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说完,便拿著那个无可挑剔的工件,有些索然地转身离开了。 李主任又鼓励了赵四几句,这才笑著走开。 周师傅和钱六金都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赵四看著孙副科长远去的背影,眼神平静,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工具台。 第38章 复查,母亲安心 “妮子,感觉咋样?还难受不?”赵四蹲在床板边,用手背试了试妹妹额头的温度,又侧耳听了听她的呼吸声,比昨夜那拉风箱似的急促好了不少。 赵妮摇摇头,声音还有点沙哑,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哥,不烧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痒,老想咳嗽。”说完又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张氏在一旁用温水绞了毛巾给赵妮擦手,忙不迭地说:“比昨晚上强多了,后半夜就没再发热,咳得也轻了。就是这咳嗽断不了根,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退了烧是好跡象”赵四果断决定,”那再去医院让苏医生仔细看看,复查一下才彻底放心。 一边利索地给赵妮套上厚棉袄,围好围巾,“娘,您昨天熬了一夜,在家歇著,我带妮子去就行。检查完了立马回来给您报信。” 掛號,排队,再次走进內科三诊室。苏婉清医生刚送走一位病人,正低头专注地写著病歷。听到敲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赵四和他那个小妹妹,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和关切。 “赵同志,带妹妹来复查?”她放下笔,语气温和,目光隨即落在赵妮身上。 “苏医生,麻烦您再给看看。吃了您开的药,烧是退了,咳嗽也轻了点,但时不时还是咳,听著有点痰音。”赵四把赵妮带到诊床前,帮著她坐上去。 “好,別担心,我检查一下。”苏婉清站起身,依旧是那个习惯性的动作——先用手心捂热了听诊器的金属听头,然后才动作轻柔地贴到赵妮的身上。 “来,小妹妹,跟著姐姐说的做,深深地吸一口气…对…憋住一会儿…好,再慢慢地、均匀地吐出来…” 她听得比上次更加仔细,不时微微移动听头的位置。听完肺部,她又让赵妮张开嘴,用小压舌板看了看喉咙情况,仔细询问了吃药后的反应、体温变化、今天的饮食和睡眠。 “嗯,”她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肺部听起来清爽多了,之前的细湿囉音基本消失了,气道通畅很多。恢復得不错。” 她顿了顿,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接著说:“保险起见,我们再去验个血,看看炎症指標下来没有,这样最放心。” 等待化验结果的时间,诊室里暂时没有其他病人。 苏婉清一边整理著桌上的病歷,一边隨口问道:“赵同志是在红星轧钢厂工作?上次好像听你母亲提过一句。” “嗯,对,干钳工。”赵四点头,轻轻拍著怀里因为抽血还有点委屈的赵妮的后背。 “钳工?那很厉害啊,整天跟冰冷的钢铁和复杂的机器打交道。”苏婉清似乎对这个职业有些好奇。 她看向赵四,“不过我看你照顾妹妹却很细心,对用药注意事项、护理要点也记得很清楚,说得也在点子上,不像感觉中的工人那么粗枝大叶。很多家属反覆叮嘱都记不住。” 赵四笑了笑,脑海里有现代的基本医疗常识和《赤脚医生手册》的经验,“业余时间喜欢瞎看些杂书,什么都翻翻。家里有老人孩子,就多留意了点医疗卫生方面的常识。想著多少懂点应急处理的方法总没坏处,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也不至於抓瞎。” 苏婉清听著,眼睛微微亮了起来,显得有些惊讶和讚赏:“你说得很对!看来赵同志確实很用心,而且善於学习。” 她顿了顿,带著几分好奇和欣赏的语气问,“听说你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三级钳工了?真是了不起。厂里定级考核很严格的。” “主要是厂里老师傅们教得好,肯放手让我干,加上我自己也对这行有点兴趣,愿意多下点笨功夫琢磨。”赵四语气平和,没有骄傲自满,也没有过分谦虚。 “光有实践不够,还得理论跟得上,才能进步这么快。”苏婉清微笑道,似乎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我们医院有些医疗设备,比如小型x光机、离心机什么的,偶尔也会出些小故障,不复杂,但维修科的师傅们有时候也得琢磨好久,那些精密齿轮、传动轴、螺丝卡扣,看著就让人头疼。” “机器这东西,有时候是挺磨人脾气,但一旦摸清了它的结构原理和『脾气秉性』,就好办多了。”赵四很自然地接话道,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 “无非是精度、配合、传动、应力那些事儿,发现问题,分析原因,对症下手。说起来,跟医生您看病查体、分析病因、对症下药,道理上是相通的。” 他这个新鲜又贴切的比喻,引得苏婉清忍不住轻笑出声,眼睛弯弯的。 “哎呀,你这个比喻倒真是头一回听说!把修机器和给人看病放一块儿。”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从简单的家庭医疗护理常识,聊到各自工作中遇到的一些趣事和难题,气氛轻鬆而融洽。 赵四发现这位苏医生不仅专业耐心、態度温和,言谈举止间也透著良好的教养和开阔的思路,对工厂和技术工作並没有常见的偏见。 苏婉清则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三级钳工有些与眾不同,技术好,心思细腻沉稳,说话条理清晰,懂的东西似乎超出了他的年龄和职业范畴,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很快,化验窗口叫了赵妮的名字。赵四取回化验单,递给苏婉清。 她接过来仔细一看,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嗯,很好!白细胞计数完全恢復正常了。没问题了,炎症彻底消了。” 她指著化验单上的数据给赵四看,虽然知道他可能看不懂,但这是一种职业习惯,也是一种尊重。 “咳嗽可能还会持续几天,这是身体在恢復期自我清理气道的过程,正常的。按时把开的药吃完,注意保暖,多喝温水,饮食清淡点,別吃生冷的,很快就能好利索了。” 她仔细地叮嘱著后续的注意事项,没提忌油腻,这年代,没几个人天天吃肉的。又开了一点温和的止咳化痰药。 赵四看著那张清晰的化验单,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他接过药方,真心实意地道谢:“太感谢您了,苏医生。这次多亏您诊断及时准確,用药也对症。真是麻烦您了。” “別客气,这是我的工作。”苏婉清笑了笑,態度依旧专业而温和,“孩子恢復得好最重要。下一位——” 赵四牵著妹妹的手走出诊室,去药房取了药。 回到家,张氏正坐立不安地在堂屋门口张望,一见他们就急忙迎上来:“咋样?医生咋说?血验了没事吧?” “娘,放心吧,没事了,彻底好了!”赵四把那张化验单和药递给母亲,虽然知道母亲不识字,但还是指著上面列印的数据。 “苏医生说了,化验单上这几个数都正常了,炎症全消了!再吃几天药清清嗓子里的痰就行。” 张氏拿著那张仿佛带著“平安”字样的化验单,听著儿子肯定的话,再仔细看著女儿红润了些的小脸,一直紧紧揪著的心总算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第39章 青年大比武通知 安抚好母亲和妹妹,看著赵妮乖乖吃了药躺下休息,赵四才拎起工具包赶往厂里。 虽然妹妹病情好转让他心下稍安,但毕竟耽误了些时间。 他刚踏进三车间喧闹的大门,周师傅就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关切:“赵四,家里出啥事儿了吗?早上没见你来,我心里还嘀咕呢。” “劳师傅惦记了。”赵四一边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一边解释。 “妮子昨天去了一趟医院,说是有点肺炎跡象,吃了药见好,但咳嗽没断根。早上不放心,又带她去复查了一下,苏医生说炎症消了,再吃几天药就行。” “耽误了点工夫,我这就把上午的定额补上。” “肺炎?哎哟,那可不能大意!”周师傅闻言神色一紧,隨即又鬆了口气,“消了就好,消了就好!孩子没事最要紧!活儿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自己也注意点,別累著了。” 钱六金也凑了过来,胖脸上满是担心:“四哥,妮子妹妹没事了吧?要不要俺娘去帮衬一下?” “没事了,多谢惦记。”赵四拍拍他的肩膀,已经利索地换上工装,检查起台虎钳和待加工的毛坯件,“六金,帮我把那堆阀体毛坯搬过来,今天得抓点紧。” “好嘞!”钱六金立刻应声,吭哧吭哧地去搬料。 下午工休喇叭刚响过没多久,车间主任李主任就拿著一份文件,面色严肃地走到了车间中间的公告区,用力敲了敲掛著的铁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静一静!手里活儿停一下!厂部刚下来的重要通知!”李主任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机器噪音。 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拢过去。 “接到上级通知,为促进全市重工业系统青年技术工人交流学习、提升技能水平,市里决定在四月中旬,举办首届全市重工业系统青年技术大比武!” 李主任挥舞著手中的文件,声音带著鼓舞,“年龄限制在三十五岁以下!比赛分理论笔试和实际操作两大块!涵盖钳工、车工、铣工、电工等多个工种!”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不少年轻工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次比武,厂里非常重视!”李主任继续道,“凡是取得名次的,不仅有丰厚的物质奖励,听说有奖金、工业券、紧俏商品票证!” “更重要的是,表现突出者將直接获得厂內晋升资格,甚至是推荐进入市技术尖子培养计划的机会!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这话如同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点爆了气氛。丰厚的奖励和宝贵的晋升机会让几乎所有符合条件的年轻工人都心动不已。 “下面,念到名字的同志,是各车间初步推荐的重点关注和培养对象,厂里希望你们认真准备,爭取为红星轧钢厂爭光!”李主任展开名单,开始念名字。 念到三车间时,第一个名字就是“赵四”!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赵四身上,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几分理所当然。 以赵四展现出的技术水平和进步速度,他被列为重点选手,没人觉得意外。 周师傅笑得合不拢嘴,比自己得了推荐还高兴。钱六金更是激动地直扯赵四的袖子。 人群角落里,孙副科长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跟著眾人一起鼓掌。 嘴里说著:“赵四同志年轻有为,技术过硬,確实是代表我们厂参赛的最佳人选之一啊!大家要向他学习!” 但转过身,趁人不注意,他溜达到几个平时跟他关係近的老师傅和年轻工人中间,状似无意地低声嘆息: “唉,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只是这比武备赛,肯定要占用不少生產时间啊。” “又是训练又是比赛的,他手上的生產任务恐怕…咱们车间今年的生產指標压力可不小哦。” “別到时候个人荣誉是有了,车间的整体进度被拖累了,那就…” 这话绵里藏针,悄悄地將“个人荣誉”和“集体利益”对立起来。 很快,一些风言风语就在车间某些角落里悄悄传开了。 “听说了吗?赵四为了比武,手里的活儿都要放下了…” “可不是嘛,孙副科长都发愁呢,说怕耽误生產任务…” “人家现在可是重点培养对象,哪还顾得上咱们这些普通任务啊…” 这些话,自然也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赵四和周师傅的耳朵里。 周师傅气得脸色发青,当场就想去找人理论,却被赵四拉住了。 “师傅,犯不著。”赵四神色平静,手里打磨工件的动作都没停一下,“嘴长在別人身上,爱说啥说啥。活儿干得好不好,任务完不完得成,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 他根本没把这些小动作放在心上。拥有八级钳工的底蕴和经验,应对这种级別的比武,他有著绝对的自信。 所谓的备赛,对他而言更多的是熟悉一下当前的比赛规则和可能出现的题型,根本不需要占用大量的生產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赵四一如既往地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离开。他高效地完成著自己每日的生產定额,甚至因为效率极高,还能时常抽出空指导钱六金和另外两个新来的学徒工。 別人休息聊天的时候,他就拿出夜校的课本和技术书籍翻看,巩固理论;或者利用边角料,练习一些复杂的加工手法,既提升了技能,又没浪费厂里材料。 他的工作檯旁边,总是堆著按时甚至提前完成的优质工件,检验合格率百分之百,数量只多不少。 那些风言风语,在赵四实实在在的產量和质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很快就自行消散了。 连最初被孙副科长煽动的几个人,看著赵四那雷打不动的效率和沉稳淡定的態度,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孙副科长几次假装巡视,看到赵四工位上那堆无可挑剔的零件和埋头专注的身影,脸色都不太好看,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只能悻悻走开。 李主任也暗中观察了几次,看到赵四生產备赛两不误,不仅效率未减,反而带动了小组的学习氛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周师傅说:“老周,你这徒弟,是块真金!沉得住气,干得漂亮!” 周师傅与有荣焉,腰杆挺得笔直。 下班铃响,赵四收拾好工具,和周师傅、钱六金打了声招呼,稳步走出车间。 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对於即將到来的技术大比武,他心中並无波澜,只有一种稳操胜券的平静。 第40章 比武前夕 走出轧钢厂大门,带著点寒意春风穿过去,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四注意到,路上行人的脚步似乎比往年开春时更显沉重了些。 不少人的脸上已隱隱透出几分菜色,身上的衣服也显得空荡。 街边合作社门口排队的人群里,低声交谈的不再是閒话家常,多是关於哪里能买到些红薯干、豆腐渣的消息,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默默看著,心里清楚,那更为艰难的时节,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他只是个普通工人,即便有些依仗,在这时代洪流面前,能做的也极其有限,最多是尽力护住身边人。 回到家,院里飘著淡淡的粥香。张氏正从锅里盛出晚饭,依旧是稀粥配馒头,只是今天特意多放了点切碎的白菜帮子,旁边小碗里装著几块咸菜疙瘩。 家里是有粮食的,不过张氏还是习惯性的节约。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张氏招呼著,脸上带著些许忧色,“今儿去合作社,听说粮站这个月的供应粮又紧了点,细粮更难买了。这光景…让人心里发慌。” 赵妮乖巧地摆著碗筷,小脸比生病时圆润了些。 赵四洗了手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粥碗:“娘,別太担心。厂里供应还算稳定,我工资也涨了,咱家饿不著。” 张氏嘆了口气,用筷子搅著碗里的粥:“唉,说是这么说。就是想起早年那些闹饥荒的年景,树皮草根都啃…心里头就怕。现在好歹有稀粥馒头,咸菜下饭,得知足。” 她像是说给儿女听,也像是安慰自己。 “哎,知道,娘。”赵四应著,喝了一口温热稀薄的菜粥,胃里有了点底,滋味却有些复杂。 第二天一到车间,气氛就明显不同。 关於全市技术大比武的消息已经彻底传开,赵四作为钳工组的重点选手,几乎成了全车间的焦点。 他刚在工位前站定,还没来得及换工装,工段长就小跑过来:“赵四,李主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车间里顿时投来无数道目光,有关切,有羡慕,也有几道带著酸意的审视。 赵四面色平静地放下工具包:“好,我这就去。” 敲开车间主任办公室的门,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那份比武通知和一份名单。见赵四进来,他指指对面的椅子:“坐。” “主任,您找我。” “嗯。”李主任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是少有的严肃和语重心长,“赵四啊,厂党委开会研究了,这次全市大比武,意义重大。这不光是你们个人的荣誉,更关係到咱们红星轧钢厂的脸面和技术实力的展示!你年轻,技术拔尖,进步快,厂里上下都对你寄予厚望啊!” 赵四坐得笔直,认真听著:“谢谢厂里信任,我会尽力的,爭取把荣誉带回咱们厂。” “我相信你的能力,更相信你的心性。”李主任目光锐利地看著他,“但是,有几句话,我必须提前跟你交代清楚。” “第一,戒骄戒躁!你年轻成名,现在又是全厂关注的焦点,更要沉得住气!不能因为有点成绩就翘尾巴,瞧不起老师傅,脱离群眾!技术要硬,作风更要硬!” “第二,注意团结!比武场上是对手,场下都是兄弟厂的同志!要赛出风格,赛出水平,更要赛出我们红星厂工人阶级的风度和气量!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主任压低了声音,“你现在代表的是厂里的形象,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影响。生產任务不能有丝毫鬆懈,这是根本!备赛训练要搞,但必须在完成生產定额的基础上,利用业余时间!不能给人留下话柄,明白吗?” 这番话,既是殷切期望,也是严肃提醒,透著领导的关切和深意。 赵四郑重点头:“主任,我明白。请您和厂党委放心,我一定严格遵守纪律,保质保量完成生產任务,团结同志,虚心学习,努力为厂爭光,绝不会给厂里抹黑。”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態度!”李主任脸上露出了笑容,用力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好好准备!厂里会尽力给你们提供支持!去吧!” 回到车间,周师傅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李主任说啥了?没为难你吧?” “没事,师傅,就是叮嘱了几句,让我好好准备,注意影响。”赵四笑了笑,开始换工装。 周师傅鬆了口气,隨即又皱起眉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左右看看,见没人特別注意这边,便悄悄从自己那个锁著的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他动作迅速地塞到赵四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郑重的意味:“拿著!” 赵四入手一沉,隔著油布也能感觉到里面是几把形状各异的銼刀。 他刚要推辞,周师傅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跟我还客气啥!这是我早年托人从外面捎回来的老货,德国碳钢的,底子好,韧性足,咬铁利索,留著下细料最好!我老了,好刀別埋没了。你拿去用,比武的时候用得著!” 那油布包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工具的重量,更承载著一位老师傅毫无保留的期望和託付。 赵四看著周师傅那双布满老茧、油污却异常温暖的手,不再推辞,重重点头:“哎!谢谢师傅!” “谢啥,好好干!”周师傅用力拍拍他胳膊,转身走开,背影似乎轻鬆了许多。 这一幕,虽然短暂隱蔽,但还是落入了不远处有心人的眼中。 陈云和几个平时和他要好的年轻工人,聚在一起低声嘀咕,目光时不时瞟向赵四的工位,眼神复杂,交织著嫉妒和不忿。 “瞧他那架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周师傅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掏给他了…” “哼,比武见真章吧,別到时候丟了厂里的脸…” 这些细碎的声音,赵四听到了,也只当没听到。他小心地收好那套承载著心意的老銼刀,深吸一口气,拿起今天的第一件毛坯料,固定,校准,目光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成为世界的主旋律,他將所有杂音和目光都屏蔽在外,只剩下手下的工件和即將到来的挑战。 第41章 理论考核 四月十二日,比武当天! “四哥,你的工具包。”钱六金小心翼翼地將那个擦得乾乾净净的绿色帆布工具包递过来,里面工具碰撞发出沉稳的声响。“水和乾粮也塞侧兜了。” 赵四接过包,掂量了一下,点点头:“谢了,六金。今天车间那批连接件的刮研,你独立完成,按我昨天说的要点,手稳心细就行。” “哎!四哥你放心!我肯定仔细干!”钱六金挺起胸膛,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个曾经手脚笨拙的学徒,在赵四手把手的调教下,虽然学得慢,却一步一个脚印,如今已能像个真正的工人一样独当一面简单的工序了。 周师傅在一旁看著,没多话,只是用力拍了拍赵四的胳膊,眼神里满是信任和鼓励。 这段时间,车间里暗地里的风言风语没断过,但这一老一少用最实在的方式,为赵四撑起了一片安静的备赛空间。 赵四走出厂门时,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原本古井无波的心境,隨著比武日期的临近,竟也泛起了些许波澜。 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即將与同辈精英较量技艺的隱隱兴奋。他知道自己身负绝技,但这个火红的年代,最不缺的就是埋头苦干、身怀绝技的牛人。 全市青年技术大比武的场地设在市总工会大礼堂。 赵四赶到时,门口已是人头攒动。红色横幅高悬,各单位领队忙著清点人数,穿著各式工装的年轻工人们三五成群,或低声交流,或默默打量对手,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硝烟味。 他打量了一圈,平静地走向签到处。报上单位姓名,工作人员在名单上找到“红星轧钢厂,赵明”,递过来一支钢笔。 就在他接过笔,指尖触碰到冰凉笔桿,在本子上籤下自己名字的一剎那—— “叮!在市级技术比武签到处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心灵手巧】技能(被动)!” 一股清泉般的凉意瞬间涌入脑海,思绪变得异常清晰敏锐,仿佛所有杂念都被涤盪一空。 同时,十指指尖传来微妙的温热感,一种前所未有的灵巧、精准与掌控力瀰漫开来,仿佛手指成为了拥有独立思维的精密仪器,对力道、角度、触感的反馈达到了全新的境界。 赵四下意识地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著这恰到好处的能力提升,心中底气更足。这系统,总是这么及时。 走进大礼堂,內部空间比想像中更大,被临时划分成数个区域。 上午进行理论考核,礼堂中间的区域摆满了一排排桌椅,气氛肃静。已经有不少选手在场內熟悉环境,或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最后翻看笔记。 赵四找到自己的座位號坐下,刚拿出钢笔,旁边就传来一个带著点审视意味的声音。 “红星轧钢厂的?兄弟看著面生啊,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赵四穿著轧钢厂的工装。 赵四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瘦、穿著首钢工装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脸上带著技术尖子常见的自信,正打量著自己。 “赵明。確实是第一次。”赵四语气平淡。 “首钢,蔡坤。”青年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听到赵四承认是新人,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更多是好奇,“你们厂这次派你来的?你几级工?这理论考试可不好糊弄,涉及面广著呢。” 他的话语直白,倒没什么恶意,纯粹是出於资深者对新人的习惯性质疑。 “三级工,厂里安排,尽力而为。”赵四没多解释。 蔡坤还想说什么,但这时铃声尖锐地响起,监考人员抱著密封的试卷袋大步走进来,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全体注意!现在开始理论考试!时间为两个小时。禁止交头接耳,独立完成!”监考老师声音洪亮,拆封试卷,分发下来。 试卷到手,赵四快速瀏览了一遍。 题目覆盖面极广,从机械製图与识图、公差配合与技术测量、金属材料与热处理工艺,到机械原理、工具机知识、甚至还有简单的电工基础和安全规程。 难度確实不低,远超厂內夜校的水平,足以筛选掉一大批只会埋头苦干的工人。 考场里立刻响起一片倒抽凉气和挠头的声音。不少选手眉头紧锁,下笔迟疑。 赵四深吸一口气,【心灵手巧】被动技能带来的头脑清明效果此刻显现无疑。目光扫过题目,相关的理论知识和八级工的实际经验便自动在脑中清晰对应、梳理成型。 他拿起钢笔,几乎不需要太多停顿,便开始流畅作答。 复杂的齿轮传动比计算?心算配合简单演算,迅速得出答案。 晦涩的材料热处理原理?结合打铁淬火的实操经验,理解得更为透彻。 刁钻的形位公差標註解读?图纸在他眼中如同立体模型般清晰易懂。 他的书写速度极快,字跡工整,逻辑清晰。周围不时传来的焦躁嘆息和频繁修改的涂抹声,似乎都与他无关。 蔡坤坐在他不远处,答题也算顺利,但速度明显比赵四慢上一拍,偶尔会遇到需要蹙眉思考的难点。 他下意识地瞟了赵四一眼,看到对方几乎不停笔的答题速度,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和些许难以置信的神色。 两个小时的理论考试时间到,铃声再次响起。很多人哀嚎著还没答完,被迫交卷。 赵四从容地放下笔,检查了一下姓名单位,交上了写得满满的试卷。 交卷出场时,蔡坤忍不住凑近两步,低声问道:“兄弟,最后那道机构自由度计算题,你算出来是多少?” “一个。”赵四简洁回答。 蔡坤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气,又略带尷尬地笑了笑:“嘖,我算了两遍才確定…你答得可真快。” 他看赵四的眼神明显变了,之前的轻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和一丝竞爭意识。“下午实操再见真章了。” 赵四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隨著人流走出考场。 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礼堂外等待的各单位领队和下午比赛的选手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著考题难度和发挥情况。 赵四看到周师傅和李主任也等在红星厂的位置上,目光关切地望过来。他走过去,平静地点点头:“还行,题都答完了。” 李主任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好!开门红!稳住!下午才是重头戏!” 周师傅没说话,只是眼里闪著光,重重点头。 下午,將是真正考验手上功夫的时刻。 第42章 实操考核 “走,赵四,周师傅,国营饭店,我请客!”李主任大手一挥,心情显然极好。 拉著刚走出考场的赵四和周师傅就往国营饭店走,“咱们边吃边聊,总结总结上午的经验,下午再接再厉!”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三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李主任点了一盘葱烧豆腐、一碟炒白菜粉条,外加三个二合面馒头。 “赵四,上午考得不错!我瞅著好多人出来脸都绿了,就你稳当得很!”李主任咬了口馒头,笑著问,“题挺难吧?” “平时有自己看些书,我感觉还好。” “题覆盖面广,有些题出得挺活,光靠死记硬背不行,得理解透了才能答上来。”赵四咽下嘴里的豆腐,客观地评价道。 周师傅点点头:“这就对了,现在干啥都讲究个知其所以然。光会抡大锤不行,得懂为啥这么抡。” “赵四,下午的实操继续加油,不要担心你才三级工。”周师傅鼓励道。 “甭管是八级老师傅还是刚入行的学徒工,咱乾的都是同一个活儿。划线、刮削、钻孔、攻丝,这一锤一銼的基本功,谁都得从这儿起步。” “图纸就是圣旨,精度就是命根子,差一丝一毫都不行。这行当,说到底吃的就是经验饭,靠的就是这份耐得住性子的匠心。” 聊了几句考试,吃著吃著话题不由自主地转到了饭菜上。 李主任看著盘子里油水不多的菜,嘆了口气:“这光景,能吃上这口就不错了。” “听说粮站那边,这个月的供应粮又紧了点,细粮份额砍了不少,粗粮里头麩皮、豆粕掺得也多了。” “就这,去晚了还经常买不著定额。” 周师傅深有同感,压低声音:“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天排了半天队,就买回点发黑的薯干和带沙子的玉米面。” “这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嘍。” 赵四默默地嚼著二合面馒头,口感粗糙。听著两位老师傅的嘆息,心里沉甸甸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看著空间里那些堆积的米麵粮油,心里紧迫感越发清晰:以后签到,得多往粮食和基础物资上倾斜了。 还得找个机会,看能不能去粮库之类的地方签到,或许能有特殊收穫。 下午一点半,市总工会礼堂后面的空地上,气氛比上午更加紧张热烈。各个工种的人围著各自的考场討论的热火朝天。 钳工考核区被划分为三个不同的实操考核点,每个考核点都配备了完整的工具台、台虎钳和不同的考核內容,由不同的裁判组负责评分。 选手们则按照抽籤顺序,依次前往不同的考核点完成项目。 “所有选手注意!”主裁判拿著喇叭宣布,“下午实操考核共三项,每项限时四十分钟,满分一百分。” “第一项,精密孔系加工与测量,30分;第二项,异形零件镶配与修整,30分;第三项,机械设备现场故障判断与排除,40分。” “最终按三项总分排名!现在开始抽籤决定考核顺序!” 赵四抽到的是第二、第三、第一的顺序。 比赛哨声吹响!选手们立刻奔赴自己的第一个考核点。 赵四首先来到“异形零件镶配”工位。 他看到毛坯是两块方方正正的中碳钢,图纸要求加工出一个標准的燕尾槽和配合键。 这活儿考验銼削的基本功、角度控制力和手感。 他没有急於动手,而是先仔细研究图纸,在脑中构建出加工步骤。 然后他选择了一把粗齿銼,快速而稳定地去除大部分余量,建立初步形状。 接著换上周师傅那套老銼刀里的细齿三角銼和刀口銼,开始精修角度面和配合面。 他的动作举重若轻,每一次推銼都力道均匀,发出的声音平稳悦耳。 他不断用角度尺和塞尺检查角度和间隙,进行微调。 在加工楔形键的斜度时,他甚至採用了一种罕见的“借料”方法,通过精准计算,从另一个非配合面去除材料,来保证斜面的尺寸和角度,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配合面的加工余量。 最终,他只用了三十五分钟,就將两个零件完美地镶配在一起。用木锤轻轻一敲,楔形键顺滑地嵌入燕尾槽,严丝合缝,用手晃动毫无间隙。 用塞尺检测,最大配合间隙仅为0.015mm。裁判组测量后,脸上都露出了惊嘆的表情,给出了30分的满分! 紧接著,赵四转战“故障排除”考核点。那台老台钻旁已经有两三个选手败下阵来。 赵四冷静地上前。他没有盲目拆卸,而是先观察:启动台钻,主轴旋转正常;尝试扳动进给手柄,感觉异常沉重且无自动进给动作。 他立刻判断问题出在自动进给系统。 他果断切断电源,然后开始有序拆卸进给机构的外壳。 露出內部结构后,他先是手动转动进给丝槓,发现顺畅,排除丝槓螺母问题。 接著检查进给离合器拨叉和传动齿轮,发现也完好。 “问题可能在压力弹簧或者超越离合器上。”他低声自语,思路清晰。 他重点检查了自动进给的压力弹簧,果然发现弹簧因疲劳而缩短,弹力不足,无法推动离合器有效结合! 他又顺便检查了旁边的超越离合器,发现里面的滚柱和楔形槽也有轻微磨损。 他没有合適的全新弹簧更换,但发现现场备件篮里有一个直径相同但更长的弹簧。 他立刻有了主意。他利用现场的台虎钳和手锯,精准地截取了一段长度合適的弹簧,然后又用砂轮和油石仔细打磨端面,消除毛刺,使其能够正確安装。 对於磨损的超越离合器,他则用油石小心地修整了楔形槽的毛刺,使其恢復平滑。 更换弹簧,修復离合器,重新组装。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再次通电测试,扳动进给手柄,嗒!一声清脆的结合声!主轴平稳地实现自动进给! 故障排除!耗时三十八分钟!裁判组再次打出40满分! 最后,赵四来到“精密孔系加工”考核点。这对他而言反而是最轻鬆的一项。 他运用【心灵手巧】的技能,划线、钻孔、铰孔、攻丝…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机器一样。 最终所有孔径、孔深、孔距经三坐標测量机抽检,全部优於图纸要求最高等级!满分30分! 三项总分:100分!遥遥领先! 当最终成绩宣布时,整个赛场沸腾了。 尤其是当人们得知这个以绝对优势取得第一的选手,竟然只是一个三级钳工时,惊讶和讚嘆声更是此起彼伏。 蔡坤完成了自己的比赛,总分96分已经相当不错,但他看到赵四的成绩单时,彻底没了脾气,只剩下由衷的敬佩。 他主动找到赵四,伸出大手:“赵明兄弟,我心服口服!三项全能,项项顶尖!你这水平…我差得远!” 重型机械厂的刘大牛也挠著头走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小子,厉害!我那台钻故障排了半天没找准地方,你一下就掐准了弹簧问题!厉害!” 几位评审专家,看著赵四的成绩单和他在故障排除中的表现,爱才之心大起,围著他不断询问技术细节和思路,场面十分热烈。 虽然理论成绩尚未公布,但赵四这硬核的实操三项全能表现,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专家惊艷。 第43章 荣誉加身 “下面公布本届全市青年技术大比武,钳工组最终成绩!” 刚为电工组颁发完奖励,台上的领导並未停歇。 主席台上,市总工会领导声音洪亮,手里拿著最终的成绩单。 台下,所有考核的选手们屏息凝神,尤其是钳工区域的几十號人,目光都紧紧盯著台上。 “第三名,首钢总厂,蔡坤同志!理论95分,实操96分,总分191分!” 台下响起掌声,蔡坤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对这个成绩似乎还算满意。 “第二名,重型机械厂,刘大牛同志!理论96分,实操98分,总分194分!” 刘大牛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对这个名次似乎有点意外之喜。 “第一名,红星轧钢厂,赵明同志!理论100分,实操100分,总分200分!荣获本届钳工组冠军!” 听到赵四获得冠军,赵四身旁的李主任、周傅师脸色瞬间涨红了起来,周师傅更是用力地拍拍赵四肩膀。 台下,念到前两名时,大家反应还算正常。 但当领导念出赵四的名字时,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一下,隨即爆发出远比之前热烈得多的討论声。 “多少?双百?” “满分?!理论实操都是满分?这怎么可能!” “赵四?哪个厂的?以前没听说过啊!” 台下议论纷纷,几乎所有目光都在搜寻著这个陌生的名字。 当赵四从人群中站起身,走向主席台时,那年轻的过分的面孔更是让所有不知情的人瞪大了眼睛。 “这么年轻?有二十吗?” “我的老天爷,双百分冠军长这样?” “听说…听说他好像才定三级工没多久…”有消息灵通的人低声透露,这话如同水滴入油锅,瞬间引发了更大的波澜。 “三级工?!开什么玩笑!蔡坤和刘大牛可都是六级工!” “三级工干翻了六级工?还双百分?这…” 在无数道混杂著震惊、质疑的目光注视下,赵四隨蔡坤和刘大牛步履沉稳地走上主席台。 领导满面笑容地给他们每一个人颁发一张鲜红的奖状、一个装著奖金和票券的信封。 赵四手里的尤其亮眼。 “赵明同志,恭喜你!年轻有为,技术过硬,理论扎实,是全市青年工人的榜样!” “这是你的奖励,希望你再接再厉,为国家建设贡献更大力量!” 赵四面色红润,眼神明亮,双手接过奖励,向领导鞠躬,又向台下鼓掌的人群致意:“谢谢组织培养,谢谢领导肯定,我会继续努力!” 他的沉稳气度与年轻外表形成的反差,更让人群中的议论声多了几分嘆服。 回到台下,他看了一下信封里面的奖励:奖金二十元,永久牌自行车票一张,工业券二十张! 自行车票!赵四心中一动,瞅了瞅在空间放了许久的自行车,这下有正当理由拉出来了。 回到红星轧钢厂,捷报早已传回。 厂门口居然拉起了红色的喜报横幅,锣鼓队敲得震天响。 厂领导钱副厂长和部分领导亲自在门口迎接,脸上笑开了花。 “欢迎我们的冠军凯旋!”钱副厂长上前紧紧握住赵四的手,用力摇晃著,“给咱们厂挣了大脸了!好样的!赵四!” 周师傅站在旁边,此刻心情仍未平復,激动得眼圈发红。 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小子!好小子!”一切尽在不言中。 钱六金更是挤在人群前面,兴奋得满脸通红,拼命鼓掌,与有荣焉。 孙副科长也站在欢迎的队伍里,脸上挤出的笑容略显复杂僵硬,但还是走上前,乾巴巴地说了句:“赵明同志,表现不错,为厂爭光了。” 语气比起从前的阴阳怪气,多了几分不得不承认的尷尬和收敛。 下午,厂里召开了隆重的表彰大会。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厂领导亲自发言,高度讚扬了赵四取得的成绩,称其为“红星精神的杰出代表”,“厂內青年工人学习的楷模”,號召全厂职工学习他刻苦钻研、勇攀高峰的精神。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为表彰赵明同志做出的突出贡献,特予以以下奖励。” “一、全厂通报表扬,记大功一次!二、奖励现金五十元,富强粉二十斤,豆油五斤!三、鑑於其卓越的技术水平和理论素养,破格晋升为四级钳工!” 台下瞬间譁然!又升了! 这才升三级工多久?简直是坐火箭的速度! 但想到那骇人的双百分冠军,所有人的嫉妒又有些消散,得这奖励似乎理所应当。 李主任接著宣布:“同时,厂里决定,由赵四同志牵头,组建一个车间技术革新小组,吸纳优秀青年工人参加,专门研究解决生產中的技术难题,推广先进操作方法!” 这下连一些老师傅都动容了。 这意味著厂里不仅认可了赵四的技术和理论,更有意培养他的组织和创新能力,开始赋予他实际的技术管理职责了。 最后,厂长宣布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经过市机械工业局领导的亲自点名和厂里推荐,赵四同志將获得一个宝贵的进修名额,前往市机械局下属的技术进修学校,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脱產学习深造!系统学习机械设计、工艺编制等高级课程!”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赵四的未来,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技术工人的范畴,一条更广阔的道路正在他面前展开。 表彰大会结束,赵四被兴奋的工友们围了许久才脱身。 他没有沉浸在这巨大的荣誉和喜悦中,心里惦记著更重要的事。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去了百货大楼,进去转了一圈,隨意换了点副食和日用品。 出来时找了个无人的胡同,左右观望了一下,確认无人后,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赵四盯著眼前的自行车,深灰色车架,镀铬车圈在夕阳下泛著冷冽的光,链条发亮,连脚蹬上的新胶布都没撕边。 车座套著皮套,捏起来软乎乎的,车铃按钮泛著银光,轻轻一按,“叮铃”声脆得像敲玻璃。 赵四哼著小曲儿,推著自行车,悠哉悠哉地走出胡同,把手里提著的东西往车把上一掛,然后一把攥住车把,“嗖”的一声踩上脚踏,骑著自行车钻进人流,向著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4章 机械工业局进修学校签到 “叮铃铃”,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南锣鼓巷响起,这新鲜动静立刻引来了胡同里各家各户的注意。 正值晚饭时分,不少人端著碗蹲在门口吃,或者摇著蒲扇乘凉,闻声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只见赵四骑著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槓,技术嫻熟地在略微狭窄的胡同里穿行,最后在家门口利落地剎住车,长腿一支,稳当地停在了院门坎前。 “嗬!这新车!永久型的!真地道!”前院的老头最先叫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是赵家四小子?他啥时候又置办上大件了?” “瞅这崭新劲儿,刚买的吧?这得小两百块吧?还得有票!”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羡慕的目光几乎要把自行车烤化。 几个半大小子更是围了上来,摸摸座椅,摸摸车軲轆,盯著那转动的辐条和亮闪闪的铃鐺。 赵四从车把上取下那网兜,里面是半斤动物饼乾、一小包火柴和一块新肥皂,顺手掏出几块递给几个小子。 他语气平常,没多解释具体细节:“参加厂里技术比武拿了第一,奖励的。” “比武第一就奖一辆车?!”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好傢伙!红星厂这回可真下本钱!” “啥比武这么厉害?四子,你比的啥啊?” “还得是人家四子有真本事!这车奖得应该!” “就是普通比赛,运气好。”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推著车,小心地抬过院门坎,把车靠在了自家屋檐下晾著的衣服旁边。 母亲张氏正在堂屋用那台缝纫机做些简单的衣服,看到新车也是猛地一愣。 她上下打量著那辆几乎占了小半个院角的自行车,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抿了抿。 “得买一把好点的锁。” 她现在对这个儿子隔三差五带来的“惊喜”已经有些麻木了,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么金贵的东西放在院里实在不踏实。 赵妮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自行车:“哥!你有自行车了?!咱家的新车?!” 她扔下手里的作业本,衝过来围著车转圈,小手摸著蹭亮的金属框架。 “嗯,哥得奖来的。喜欢吗?”赵四把动物饼乾递给她。 “喜欢!太喜欢了!”赵妮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眼睛死死盯著那高高的车座,咽了口口水。 “哥,我能坐上去试试吗?” 赵四看著妹妹那渴望的小眼神,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会骑了吗就要骑。” “等哥周末有空,先教你溜车,能扶稳车把不摔了,到时候隨便你骑。” “真的?说定了!”赵妮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已经开始幻想自己骑著自行车在小伙伴面前穿行的景象。 晚饭桌上,气氛比平时热闹些。 除了往常的馒头、棒子麵粥和咸菜丝,张氏特意用一小勺猪油炒了个白菜,油汪汪的,算是给儿子庆贺。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著方桌。 赵四咬了口窝头,就著香喷喷的猪油炒白菜,对母亲说:“娘,跟您说个正事。厂里推荐我去市机械局下面的进修学校学习三个月,全脱產的。” 张氏正给女儿夹菜的手顿在了半空:“学习?去哪学?远不?得住校?工资还发吗?”一连串的问题透出她的关切。 “发,工资照发,厂里还给学习补助,吃饭有食堂,饿不著。”赵四放下筷子,详细解释。 “学校在城西南,离咱这儿有点远,天天跑不现实,得住校。大概周末能回来一趟。学的是机械设计、工艺编制这些更深的理论东西,厂里以后用得著。” 张氏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嚼著嘴里的食物,半晌才点点头:“学习是好事,长本事。厂里看重你,是咱家的福气。” “家里你放心,妮子也大了,我能照应。就是在外头,自己当心身子,食堂饭菜要是不合口,偶尔也自己买点好的,別太省。” 儿子越来越有出息,越走越远,她心里既骄傲又忍不住生出几分空落落的牵掛。 “我知道,娘。离报到还有两天,我明天去买点儿粮食回来,家里也留点钱和票” “您和妮子在家也吃好点,別光省著。”赵四说著,心里盘算著空间里的粮食。 接下来两天,赵四在车间忙著交接手头的工作。 他把负责的几台老式车床和铣床的日常维护要点、容易出故障的地方以及处理窍门,都仔细跟钱六金交代清楚,还画了几张简单的示意图。 “六金,我出去这三个月,你跟著周师傅踏踏实实学,基本功不能落下。”赵四把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注意事项的纸条递给钱六金,上面还有简单的图示。 钱六金双手接过纸条,像是接过什么武功秘籍,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四哥你放心!我肯定不瞎折腾,多干活少说话,有不懂就问师傅!我等你神功大成,回来教我!” 周师傅在一旁吧嗒著菸捲,烟雾繚绕中,眼神里全是信任和期许:“厂里这边有我看著,出不了大岔子。” “机械局那边不一样,藏龙臥虎,专家多,规矩也大,去了就沉下心,把真东西学回来。咱们车间,以后还得指望你扛大樑呢。” 就连孙副科长也破天荒地溜达过来,背著手,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客气,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意。 “赵明同志啊,进修机会难得,是厂里和上级对你的重视和培养。去了好好学,开阔眼界,提升理论水平,厂里还等著你学成归来,承担更重要的技术工作呢。” 这態度转变之大,让周围几个老师傅都暗自撇嘴。 一切安排妥当,周一一早,赵四揣著红星轧钢厂和市机械工业局开具的、盖著红印的推荐信,骑著自行车,车后架上捆著简单的行李被褥,来到了位於城西南的市机械工业局职工进修学校。 学校规模不大,由一片旧厂区改造而成。斑驳的红砖围墙,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里面是几排改造过的苏式风格厂房,窗户开得很大,刷著绿色的油漆。 能听到远处厂房里传来的隱约工具机轰鸣声,那里显然是实习车间。旁边还有一栋三层的筒子楼,是学员宿舍,阳台外面晾著各式各样的工装。 报到处在门口的一间平房里。 一位戴著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老师核对著他的介绍信,在一个厚厚的学员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用红笔打了个勾。 “赵明同志,红星轧钢厂来的?分在钳工工艺与机械设计进修班。” “宿舍在筒子楼203,这是你的课程表、食堂饭票和图书借阅证。” “你们班明天一早八点在第一教室正式开课,主讲的是局里的刘总工和两位苏联专家伊万诺夫同志和谢尔盖同志,不能迟到。” “谢谢老师,我记住了。”赵四接过那一叠材料,触手感觉沉甸甸的。 他推著车,按照指示找到筒子楼203宿舍。是间八人间,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放著几个木头柜子。 已经住了五六个人,都是三十岁模样、来自各个工厂的技术员,互相简单点头打了招呼,报了单位和姓名,气氛不算热络,但也还算客气。 赵四选了张剩下床位的下铺,安顿好简单的行李被褥。等舍友们出去熟悉环境时,他站在略显杂乱的宿舍中央,心中默念:“系统,在机械工业局进修学校签到。” 第45章 进修班初体验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苏联援华重点工业项目机密图纸及工艺汇编(部分)》!” “包含【重型龙门铣床关键部件(立柱、横樑、工作檯)製造工艺与装配图】、【高精度外圆磨床静压导轨与液压传动系统总装图及原理分析】、【大型自由锻造水压机核心锻造模具设计与热处理工艺详解】……【现金10元】!【全国粮票5斤】!” 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赵四脑海,无数精密复杂的图纸、严谨的工艺参数、深奥的原理分析如同烙印般清晰呈现,与他已有的经验和知识迅速融合贯通。 “苏联援华项目,机密图纸…”赵四消化著这些复杂的知识和图纸,眉头微蹙,一段记忆猛地闪过。 是了,如果没记错,就在今年,那些帮助我们建设的苏联专家会大批撤离。 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这些技术资料太关键了,必须儘快吃透! 他暗自下定决心,要利用这次进修机会,结合系统所得,真正掌握这些即將可能被卡脖子的核心技术。 “嘿,哥们,发什么呆呢?大家都到齐了,再正式认识一下?”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赵四的思绪。 宿舍里八个人此刻都聚齐了。 说话的是坐在赵四对面下铺的李向阳,来自市重型工具机厂,是个身材壮实、性格开朗的六级钳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家好,我是赵明,红星轧钢厂的。”赵四回过神来,简单介绍。 “红星厂的?听说你们厂前段时间出了个全市比武冠军,也叫赵明,不会就是你吧?”李向阳惊讶地打量著他,“这么年轻?三级工?” “运气好而已。”赵四笑了笑。 另一个引人注意的是靠窗上铺的张夏生,来自第一工具机厂,戴著眼镜,神情有些倨傲,是厂里重点培养的技术员,听说理论功底很扎实。 张夏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接话:“技术比武更侧重操作精度和速度。进修班偏重理论和系统性设计,是两码事。” “在这里,基础理论更重要。”言下之意,操作工在这里未必吃得开。 李向阳嘿嘿一笑,拍了拍赵四肩膀:“別听他的,能来这儿的都是好手。以后互相学习!” 第二天一早,吃过食堂简单的棒子麵粥和窝头,学员们走进了第一教室。 上午是苏联专家伊万诺夫主讲《机械製造工艺学》。 专家语速有些快,旁边的翻译员有些跟不上技术术语的节奏,偶尔会出现卡顿。 张夏生等人听得微微皱眉,努力捕捉著翻译的每一句话。赵四却听得毫无障碍,甚至能敏锐察觉到翻译偶尔的误差。 当伊万诺夫讲到大型工件装配的应力释放与精度保持关係时,翻译卡在了热时效和振动时效的处理工艺对比上。 伊万诺夫重复了一遍,显得有些不满。 赵四见状,举了下手,用流利的俄语清晰地说道:“伊万诺夫同志,您刚才是在比较热时效处理与振动时效处理在消除大型焊接件內应力方面的优劣,以及应用场景选择的关键参数吧?”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赵四。 伊万诺夫更是眼前一亮,惊喜地看向他:“是的!这位同志,你懂俄语?你的理解得很准確!” 赵四谦虚地点点头:“学过一些。您刚才提到振动时效的效率和成本优势,特別是在处理超长床身时,其效果稳定性对激振器频率和点位选择要求极高,这是否是其推广的主要难点?” “完全正確!”伊万诺夫显得十分兴奋,仿佛找到了知音,立刻拋开翻译,直接用俄语和赵四深入交流起来,两人就振动时效的工艺细节、参数优化甚至前沿探索討论了近十分钟,听得其他学员目瞪口呆。 张夏生脸上的倨傲变成了错愕,李向阳则冲赵四暗暗竖了下大拇指。 下午是局里刘总工的《机械设计基础》。 刘总讲课深入浅出,喜欢提问。讲到高精度主轴的迴转精度与轴承预紧力关係时,他提了个问题:“谁能从材料热膨胀係数和装配工艺的角度,谈谈如何保证主轴在温升后仍保持理想的预紧状態?” 这个问题涉及材料学、力学和精密装配,很有深度。学员们都在沉思。 张夏生率先举手,回答了一套標准理论公式,但略显纸上谈兵。 刘总工不置可否,目光扫视。 赵四想起系统图纸里关於高精度磨床主轴组的详细工艺说明,结合自己的实操经验,开口道:“刘总工,我认为除了理论计算,还需重点考虑轴承內外圈的配合公差选择。 “在装配时採用定向装配法,將轴承內圈径向跳动最大点与轴颈最小点对齐,外圈最大点与壳体孔最小点对齐,能有效补偿误差。” “同时,润滑脂的填充量和粘度选择对温升后的预紧力变化影响也很大,需要根据工况精细化选择。” 刘总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说得好!结合实际装配工艺和润滑因素,这才是真正搞设计该有的思路!你是哪个厂的?叫什么名字?” “报告总工,红星轧钢厂,赵明。” “赵明,我好像听过这名字。不错,底子很扎实,思路活。”刘总工满意地点点头。 下课后,李向阳搂住赵四肩膀:“行啊兄弟!深藏不露!俄语溜,理论也这么硬!晚上可得请教请教你!” 张夏生则默默收拾笔记,没再说话,但看赵四的眼神多了几分正视。 几天充实的学习转眼过去。 周末,赵四骑著车回家,特意绕道经过了聊天时听同学提到的卢沟桥粮库附近。 看著那高墙和守卫,他心中默念:“系统,签到!” “叮!在卢沟桥粮库区域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小麦5000斤】!【玉米3000斤】!【猪肉200斤】!【鸡蛋100斤】!” 空间中瞬间堆起一个约2m*2m*2m的粮食,一袋袋码放的整整齐齐。 赵四心中大喜,粮库签到收穫太及时了!空间里的粮食储备瞬间充实起来。 回到家,他把车上掛著的布兜递给母亲,里面是十几斤小麦、玉米和部分肉蛋。“娘,来路上朋友有供销社刚到了一批粮食,我买了点,您和妮儿吃。” 家中的缸里、柜中,家里原本有些见底的粮囤立刻变得殷实起来。 吃饭时,他看著母亲和妹妹脸上渐渐红润起来的气色,沉吟了一下,对张氏说:“娘,现在外面光景看著是越来越紧了。咱家现在宽裕点,但財不露白。” “我两个姐姐家,要是真有难处,上门来求,您看著接济一点,但要有底线,一次不能给太多,也不能让她们觉得来得太容易,更別说是我弄来的,就说是您平时一点点省下来的。” 张氏嘆了口气,点点头:“娘懂,娘知道分寸。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能帮衬一点是一点,但不能把咱家也拖垮了。你二姐三姐都是明白人,不会常来开这个口。” “嗯,您心里有数就行。”赵四点点头。 第46章 景山脚下,英雄救美 “哥!说好的教我骑车!”赵妮扒著门框,眼巴巴瞅著屋檐下那辆鋥亮的自行车,小脸上写满了渴望。 赵四正帮著母亲把晾乾的衣服收进屋,闻言笑了笑:“急啥,太阳还高著呢。娘,我带妮子去景山那边空地转转,那儿人少地平,好练车。” 张氏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回头叮嘱:“去吧,早去早回。看著点妮子,別摔著!车金贵,也仔细著点磕碰!” “哎,知道啦!”赵妮欢呼一声,抢先跑出去扶住了车把。 赵四推车出门,赵妮像个小尾巴似的紧跟在旁边,小手时不时摸一下车座。 胡同里没啥人,大人小孩基本都出去挖野菜了,只有几个老头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著眼看他们推车过去。 “四小子,带妹妹出去啊?” “嗯,李大爷,带她去练练车。” “好,好啊…有车就是方便…”老人的声音带著点羡慕。 出了胡同,上了大路,行人稍稍多了些。偶尔有公交车喘著粗气驶过,更多的是步行的人,提著篮子或背著口袋,神色匆匆。 路两旁的店铺门脸大多灰扑扑的,橱窗里的商品种类不多,但打扫得乾净。 赵四骑上车,赵妮熟练地侧坐在后架上,一手搂著哥哥的腰,一手指指点点:“哥!快点儿!”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风拂过脸颊,带著初夏午后微微燥热的气息。 赵妮兴奋地东张西望,看著路边的行道树、宣传栏和偶尔驶过的吉普车。 骑了约莫十分钟,景山那鬱鬱葱葱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赵四骑著自行车,领著赵妮找了处远离主路、相对平坦宽敞的泥土地。 “来,先学溜车。”赵四扶著车把,让赵妮站到车架前槓旁边,“双手握把,扶稳了,身子靠著车架,左脚踩脚踏,右脚蹬地…对,就这样,往前蹬,找平衡…” 赵妮紧张又兴奋,小脸绷得紧紧的,依言照做。 车子歪歪扭扭地向前滑行,赵四稳稳扶著后架,跟著小跑。 “眼睛看前面!別老看脚底下!对!身子放鬆点!” 摔了几次,赵妮也不娇气,拍拍土爬起来继续。练了半个多钟头,竟也能自己蹬著滑出去一小段了,高兴得她咯咯直笑。 太阳渐渐西斜,赵四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妮子,该回了。” 赵妮虽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汗珠和成就感。 正骑著车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旁边主路边上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紧接著是拉扯和压抑的哭泣声。 “放手!你们干什么!救命啊!” 赵四脸色一凝,对赵妮低喝一声:“在这等著!別过来!”说完立刻朝声音来源冲了过去。 只见逐鹿边上一个小巷子里,两个用灰布蒙著半张脸的年轻男子,正死死拉扯著一个姑娘手里的布包。 姑娘头髮散乱,衣服被扯得歪斜,正拼命抵抗,脸上满是惊恐。 “抢东西的!”赵四瞬间判断,脚下发力,几个箭步窜到近前,大喝一声:“干什么的!住手!” 那俩歹徒嚇了一跳,回头见只有赵四一人,似乎鬆了口气,其中一个恶狠狠地挥动手里的木棍:“少管閒事!滚开!” 另一个则加紧抢夺那姑娘死死抱著的布包,里面似乎装著粮食之类的东西,沉甸甸的。 赵四眼神一冷,不再废话。侧身避开挥来的木棍,左手闪电般叼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扭,同时右脚一记低扫精准地踢在另一人小腿脛骨上。 “哎哟!”“啊!” 两声痛呼几乎同时响起。被扭住手腕的歹徒吃痛鬆手,木棍掉落;被扫中脛骨的则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赵四动作不停,顺势將第一个歹徒胳膊反剪到身后,將其牢牢制住。 另一个刚想爬起,赵四已一脚踩住他后背,將其死死摁在地上。整个过程乾净利落,不过眨眼功夫。 两个刚才还囂张的歹徒此刻只剩呻吟的份。 “同志!谢谢你!太谢谢你了!”那惊魂未定的姑娘带著哭腔连连道谢,赶紧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髮。 赵四这才看清她的脸,愣了一下:“苏…苏医生?” 这狼狈不堪的姑娘,正是人民医院那位给他妹妹看病的苏婉清医生。 苏婉清也认出了赵四,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是尷尬又是后怕:“赵…赵明同志?怎么是你…” “路过。”赵四言简意賅,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疼得两个歹徒嗷嗷叫,“怎么回事?” 苏婉平定了一下呼吸,声音还有些发颤:“我…我来这边供销社买点粮…听说今天有新到的玉米面…往回走想抄近道,就被他们盯上了…” 赵四看了看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布口袋,点了点头。这年头,为了一口吃的,啥事都可能发生。 “妮子!去公园门口那边叫看门的大爷,赶紧去附近公安局叫人!”赵四朝远处喊了一声。 赵妮远远应了一声,飞快跑开了。 很快,附近公安局的同志赶来了,將两个銬上手銬的歹徒押走,又简单给赵四和苏婉清做了笔录。 看著公安同志走远,苏婉清抱著粮袋,神情还有些恍惚,脚步发虚。 “苏医生,你家住哪儿?我骑车送你回去吧。”赵四推过来自行车。 “不…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没事,顺路。”赵四不由分说,先把赵妮抱上前架,然后看向苏婉清,“你也坐上来吧,指个路。”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看看渐暗的天色,最终还是低声道谢,侧身坐到了后座上。自行车微微一沉。 赵四蹬起车,载著两人,沿著略显空旷的街道缓缓骑行。 晚风吹拂,带著凉意。苏婉清缩了缩肩膀,儘量保持著距离,但狭小的空间让两人难免偶尔触碰。 一路上有些沉默。赵妮倒是嘰嘰喳喳,还在兴奋地说著刚才哥哥怎么“唰唰”两下就打倒了坏人。 苏婉清听著,轻声对赵四说:“赵明同志,今天真的多亏你了。没想到你…身手这么好。” “之前练过几天。”赵四含糊道,隨即转移话题,“以后买粮儘量別一个人跑这么远,尤其別走僻静地方。” “嗯…知道了。”苏婉清低声应道,“家里人口多,定量不够…听说这边有,就想著多买点…”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只有车轮转动和晚风的声音。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將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先回了赵四家放下赵妮,张氏看到儿子带回个陌生姑娘,很是惊讶。赵四简单解释了一下,张氏连忙招呼苏婉清进屋歇歇喝口水。苏婉清婉拒了,只说自己得赶紧回家。 赵四又骑上车,送苏婉清回人民医院家属院。到了院门口,苏婉清跳下车,再次郑重道谢:“赵明同志,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改天…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举手之劳,苏医生別客气。快回去吧。”赵四摆摆手,调转车头,骑入了夜色中。 苏婉清站在门口,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抱著那袋来之不易的粮食,转身走进院子。 第47章 特殊年代的课堂 “哥,路上慢点!” 赵四推著自行车,回头冲妹妹和母亲点了点头:“知道了,在家听话。娘,我回学校了。” “哎,路上当心,食堂吃不饱就自己想法子买点垫补…”张氏追出来两步,不忘叮嘱。 “放心吧娘。”赵四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碾过清晨略显冷清的胡同路面,发出轻快的声响。 他没直接往学校骑,而是绕了点路,再次经过了卢沟桥粮库那片区域。 放慢车速,目光扫过那戒备森严的高墙和紧闭的大门,心中默念:“系统,签到。” “叮!在卢沟桥粮库区域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玉米面50斤】!【咸萝卜乾5斤】!【现金2元】!” 奖励普普通通,但积少成多,这些都是硬通货。意念一动,他加快车速,赶往学校。 赶到进修学校教室时,大部分学员已经到了。 李向阳看见他,招手让他坐到自己旁边的空位:“赵四,这边!刚还说你呢,踩点大师啊!” 赵四笑了笑坐下,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前排的张夏生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转回去,反而推了推眼镜,开口问:“赵明同志,前天伊万诺夫专家留下的那道关於大型箱体件焊接变形控制的问题,你有什么思路吗?” 他的语气虽然还是有点硬邦邦,但少了之前的倨傲,多了几分谦虚。 “有点初步想法。”赵四有点意外,但还是回答道。 “我觉得除了常规的反变形法和刚性固定,或许可以尝试在焊缝冷却过程中,引入局部的温差拉伸辅助,用热胀冷缩的力来抵消部分收缩应力。不过具体的热源选择和控制精度要求比较高,需要实验验证。” 张夏生眼睛一亮,立刻追问:“温差拉伸?你用火焰加热还是…?” “高频感应加热可能更精准,但对设备有要求。如果条件有限,或许可以用特定形状的加热垫配合测温仪尝试…”赵四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两人正討论著,教室门被推开,伊万诺夫专家和翻译走了进来。 专家今天的神色似乎比往日更严肃些,少了些轻鬆的笑意。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走到讲台前,翻开了教案。 “同志们,今天我们讲解『高精度导轨的刮研与测量』。”专家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这部分內容实践性很强,理论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手感和平直度的概念。大家要集中精神,因为…” 翻译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才接著说道:“…因为后续的实践机会可能不会像计划中那么充裕了。我们需要加快进度。” 台下学员们面面相覷,有些敏感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李向阳碰了碰赵四的胳膊,压低声音:“啥意思?” 赵四面色平静,低声道:“先听课。” 伊万诺夫开始讲解导轨刮研的要点,演示如何用平板和著色剂来显点,如何根据点的分布来判断高低误差,以及下刀的力道和角度。 他讲得依旧深入浅出,但明显能感觉到一种紧迫感,不再展开讲背后的原理延伸,而是聚焦於核心操作步骤和快速判断方法。 到了提问环节,一个学员举手问了一个关於不同材质导轨热变形係数影响补偿的问题。 以往伊万诺夫会很乐意深入探討,但今天他只是简短地回答了结论:“按照手册提供的补偿係数表应用即可,更深层的材料学原理不在本次培训大纲內。” 教室里的气氛微微有些凝滯。大家都感觉到了异常。 这时,伊万诺夫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典型的龙门铣床横樑导轨示意图,提出了一个问题。 “假设,由於某些原因,我们无法获得规定的高强度合金铸铁铸件,只能使用普通的ht250灰铸铁来製作这根承受重载和复杂应力的横樑导轨基体。” “如何通过工艺手段,最大限度地保证其长期稳定性和精度保持性?” 台下顿时一片寂静。这问题触及了当前许多厂矿面临的潜在困境。材料受限,如何做出合格的產品? 几个学员尝试回答了加强筋设计、改善铸造工艺等,但都显得隔靴搔痒。 伊万诺夫听著翻译,眉头微锁,显然不太满意。 张夏生思索片刻,回答道:“或许可以从热处理入手,採用更长时间的时效处理甚至深冷处理,儘可能消除內应力,稳定组织。” 专家点了点头:“思路正確,是重要手段之一。但周期太长,能耗也高,对於大规模生產並非最优解。” 眾人再次陷入沉思。 赵四举起了手。 “赵明同志,请讲。”伊万诺夫看向他,眼中带著一丝期待。 “伊万诺夫专家,”赵四站起身,语气沉稳,“我认为,在材料受限的前提下,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一方面,在结构设计上进行详细的受力分析模擬,优化筋板布局和壁厚,將应力更均匀地分散,避免局部过载导致蠕变加速。” 他顿了顿,看到专家示意他继续,便接著说:“另一方面,在铸造工艺上,採用压力铸造或真空吸铸,提高铸件致密度。” “最关键的是,在机械加工完成后,或许可以尝试一种振动时效与热时效相结合的工艺。” “振动时效?”伊万诺夫眼睛微微睁大,“你具体指什么?” “利用特定频率的机械振动,在工件內部產生微观塑性变形,从而更高效地消除残余应力。相比单纯热时效,它可以缩短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处理时间,且能耗更低。” “虽然对振动设备和控制有要求,但国內一些研究所应该已经开展了相关研究,並非完全不可企及。”赵四结合了系统图纸里的部分信息和自己的理解,提出了这个在当下略显超前的方案。 教室里鸦雀无声。振动除应力?这对大多数学员来说是个新名词。 伊万诺夫惊讶地看著赵四,隨即脸上露出了极为讚赏的表情,甚至带著一丝惊喜:“非常好!赵明同志!你的知识面超出了我的预期!” “振动时效確实是很有潜力的方向,虽然目前应用还不广泛,但你说得对,它的效率和成本优势明显!你能想到將这个方案与结构优化、铸造工艺改进结合,思路非常清晰且切合实际!” 刘总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教室后排,此刻也忍不住讚嘆道:“好小子!赵四!你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连振动时效都知道?还能结合实际想到这么多!” “这个综合方案,虽然具体参数需要大量实验验证,但方向完全可行!为我们解决这类卡脖子问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学员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议论纷纷,看向赵四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和佩服。 李向阳用力拍了一下赵四的后背:“行啊!兄弟!你这玩意儿从哪学来的?” 张夏生推了推眼镜,看向赵四的眼神彻底变了,带著浓浓的好奇和一丝敬佩。 他诚恳地问道:“赵明同志,关于振动频率和激振器点位选择,你有什么参考资料或者思路吗?课后能详细聊聊吗?” “当然可以。”赵四点点头,“我也只是看过一些粗略的介绍,我们可以一起探討。” 伊万诺夫看著台下热烈討论的场面,尤其是目光明亮的赵四,欣慰地点点头,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和复杂情绪。 第48章 暗流涌动 进修学校的日子过得飞快,课堂上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紧绷。 伊万诺夫讲课的语速越来越快,但是常常讲到一半就会不自觉地停顿,目光望向讲台下方,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惆悵。 翻译的眉头也越皱越紧,有些技术术语伊万诺夫讲的越发简略,专家也没再耐心地重复解释。 “同志们,这部分关於大型齿轮箱体分箱面精密刮研配工艺,”伊万诺夫指著黑板上复杂的示意图,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飘忽,“其核心在於保证…”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忘了词,又像是心不在焉,过了好几秒才在翻译的小声提醒下接上:“保证结合面的密封性和刚性。具体步骤,按手册上来…” 台下学员们交头接耳,都觉得专家最近状態不对,但又摸不著头脑。 “伊万诺夫是不是想家了?”李向阳凑近赵四,低声嘀咕。 张夏生也推了推眼镜,面露疑惑:“感觉专家们最近都心事重重的,课上都不怎么展开讲了。” 只有赵四心里清楚,那不仅仅是思乡之情。一种无声的告別正在瀰漫,歷史的车轮正在缓缓转向,这些曾经热情帮助我们的友人,即將被迫离开。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专注地吸收著课堂上的每一分知识,尤其是那些专家无意中透露出或强调的关键工艺诀窍和注意事项,他知道这些很快可能就要靠自己摸索了。 儘管气氛微妙,赵四在课堂上的表现依旧耀眼夺目。 无论是刘总工深入讲解的《机械精度设计与公差配合》的复杂计算,还是另一位苏联专家谢尔盖突击加讲的《液压系统故障诊断与排除》的繁琐逻辑,赵四总能迅速理解核心,並举一反三。 他的俄语优势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当翻译卡壳或表述不清时,他往往能直接与专家进行精准沟通,甚至能纠正一些因文化差异或技术术语不对等造成的理解偏差。 一次课后,谢尔盖特意叫住赵四,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说道:“赵,明!你,很好!技术,思维,语言,都很好!可惜…” 他摇了摇头,拍了拍赵四的肩膀,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再说下去,转身离开了。 刘总工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赵四的赏识与日俱增。 他时常在讲课间隙,用赵四提出的思路作为引子,拓展讲解更深层次的设计理念,无形中將赵四树立成了学员中的標杆。 临近结业考核,气氛更加紧张。理论考试,赵四毫无悬念地再次拿到了满分。 实操考核题目极具挑战性——在规定时间內,独立完成一个包含异形孔系、精密镶配和简单机构组装的小型复杂组件。 不少学员做得磕磕绊绊,不是这里超差,就是那里装配不到位。 轮到赵四时,他沉稳依旧。[心灵手巧]的被动技能让他的操作如行云流水。 划线、钻孔、攻丝、刮研、装配…每一个步骤都精准高效,甚至带著一种独特的美感。 最终成品让负责考核的几位专家和刘总工都围看了许久。所有尺寸检测一次通过,装配转动灵活,间隙控制完美。 “完美!”伊万诺夫忍不住用俄语讚嘆,隨即又沉默下来,只是看著赵四,目光里有讚赏,也有深深的遗憾。 结业前一天下午,学员们都有些心不在焉,互相写著留言,交换著通讯地址。 赵四却被刘总工的助手叫到了办公室。 刘总工的办公室陈设简单,书架上堆满了技术书籍和图纸。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看到赵四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明同志,来了,坐。” “刘总工。”赵四依言坐下,腰板挺直。 “找你过来,是想和你聊聊。”刘总工放下手中的钢笔,神情温和却带著一丝郑重,“这次进修学习,你的表现非常突出,理论、实操、尤其是外语能力,都给几位专家和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成绩单:“结业考核,你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这张『优秀学员』奖状,你实至名归。”他將一张印著红字的奖状推到赵四面前。 “谢谢总工和各位老师的培养。”赵四双手接过奖状,语气平静。 “是你自己肯钻研,有天赋。”刘总工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赵明啊,你的能力,不应该只局限於一个车间,甚至一个厂。厂里需要技术尖子,但国家更需要能扛起更重担子的人才。”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赵四:“不瞒你说,我和你们红星厂的钱厂长通过电话,也向局里有关领导匯报过你的情况。对你的后续工作安排,可能会有一些调整。” 赵四心中瞭然,知道这就是刘总工说的扛起更重的担子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態:“我服从组织安排。无论在哪里,干什么工作,都是为了国家建设。”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態度!”刘总工欣慰地笑了,“具体任务,等局里和厂里协调好,会正式通知你。很可能不会让你直接回轧钢厂车间了,会有更重要的技术岗位需要你。做好准备!” “是!”赵四沉声应道。 谈话结束,赵四起身告辞。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的剎那,心中默念:“系统,在总工办公室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精密仪器拆装与维护精通】!【现金5元】!【工业券10张】!” 一股极其细微繁复的知识流瞬间涌入脑海,涵盖了各种精密测量仪器(光学计、干涉仪、气动量仪等)、精密工具机关键部件(主轴箱、进给机构、数控系统雏形)的构造原理、拆解步骤、调试校准方法以及常见故障的精准判断与修復技巧。 这能力来得正是时候!无论是应对即將可能出现的设备维护难题,还是未来接触更精密的装备,都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拿著那张沉甸甸的优秀学员奖状,感受著脑海中新获得的知识,赵四走出了总工办公室。 走廊窗外,夕阳给校园洒下一片金辉,远处的实习车间依旧传来隱约的机器轰鸣声。 一个阶段结束了,但更广阔的天地和更艰巨的挑战,就在前方。 第49章 无声的告別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晴空万里,午后便闷雷滚动,乌云压境,豆大的雨点毫无徵兆地砸落下来,敲打著进修学校斑驳的窗欞,噼啪作响。 教室里,伊万诺夫专家正在讲解最后一节关於“大型设备基础安装与调平”的课程。 雨声扰得人心烦意乱,他的语速比平时更快,几乎是在赶著把最后几点关键要领塞进学生的脑子里。 突然,教室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局里的工作人员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捏著一份湿漉漉的电文纸,目光急切地搜寻著。 “伊万诺夫同志!紧急通知!”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穿透了雨声和讲课声。 伊万诺夫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向门口,似乎早已预料到什么,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手中的粉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他沉默地走下讲台,接过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 湿漉漉的雨水在电文纸上,晕开了墨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翻译艰难地点了点头。 一瞬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瀰漫开来,所有学员都隱约明白了什么。 伊万诺夫深吸一口气,重新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困惑的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沉重。 “同志们,课程…到此结束。很遗憾,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祝你们,前程似锦。”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告別的话语。 他说完,深深看了一眼台下的学员,尤其是赵四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翻译也低著头,沉默地跟了出去。在教室门口遇到另外两位专家匆匆会合。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学员们譁然。 “怎么回事?” “这就走了?” “出什么事了?” 李向阳猛地站起来,看向赵四:“赵四,这什么情况?!” 赵四面色沉静,目光追隨著伊万诺夫离去的背影,低声道:“命令来了。” 雨越下越大。透过窗户,能看到办公楼前乱成一团。 几辆吉普车溅著水花驶来。有人大声指挥著,专家们和工作人员冒雨匆匆忙忙地搬运著大小箱笼。 更让人心惊的是办公楼侧面的空地上,几个专家的工作人员正七手八脚地將一大堆图纸、文件从楼里搬出来,试图在雨中点燃。 雨水无情地浇淋著,纸张难以点燃,偶尔窜起一簇小火苗,很快又被雨水和匆忙踩踏的脚步弄灭。 烟雾混著水汽,瀰漫起一片狼藉和仓促的痕跡。 “他们在烧东西!”张夏生指著窗外,失声道。 学员们挤到窗边,震惊地看著这一幕。 那些被雨水浸湿、被践踏的纸张,代表著曾经倾囊相授的知识与心血,此刻却以如此狼狈和决绝的方式被销毁。 赵四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是命令,专家们无法抗拒。 但那雨中仓促甚至敷衍的焚烧,那未能彻底燃尽的纸角,似乎又隱晦地传递著另一种无声的抵抗与不舍。 混乱中,他看到伊万诺夫提著一个沉重的皮箱,冒雨快步走向一辆吉普车。 赵四不再犹豫,猛地衝出了教室,甚至没拿伞,径直衝入雨幕,拦在了伊万诺夫面前。 “伊万诺夫专家!”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衣服,他大声喊道。 伊万诺夫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个他最欣赏的中国学生,雨水顺著他坚毅的脸庞滑落。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无奈,有歉意,有遗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赵…”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雨声掩盖。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赵四大声说,语气真诚而急切,“保重!” 伊万诺夫深深地看著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迅速左右看了看,趁周围无人注意,猛地將手中那个看起来装得满满当当的皮箱放在地上打开,不顾雨水的浸润,快速翻检著。 箱子里確实大多是空的,或者只放了些无关紧要的杂物。他似乎在向赵四证明著什么,动作飞快。 最后,他从箱子內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籍。 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印著俄文標题《teopnr mexahnчeckon toчhoctn》(机械精度理论),书脊磨损,边角微卷,显然被经常翻阅。 书的重量远超寻常,伊万诺夫几乎是迅速而隱蔽地將其塞进赵四怀里,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压低了声音,用俄语急促地说道:“拿好!不要声张!未来…要靠你们自己了!” 他的手掌用力按在书上,传递著最后的温度和嘱託,眼神灼灼,带著无限的期望与凝重。 说完,他猛地合上空箱子,提起来,最后看了赵四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吉普车,再也没有回头。 赵四將那本厚实的、还带著专家体温和雨水的书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封面贴著他的胸膛,却仿佛烫得惊人。 他站在原地,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看著伊万诺夫上车,吉普车发动,溅起一片水花,驶入茫茫雨幕,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其他的车辆也陆续跟上,载著所有的苏联专家和他们的行李,以及那些未能彻底销毁、被带走的珍贵资料。 雨还在下,冲洗著地上的狼藉,也试图冲洗掉这片土地上刚刚发生的、令人沉重的一幕。 学员们慢慢围到赵四身边,看著他怀里那本厚厚的俄文书,沉默无声。 李向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赵四湿透的肩膀。 赵四低头,轻轻拂去封面上的水珠,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是伊万诺夫的名字,以及密密麻麻的、用钢笔写就的俄文批註,字跡工整而清晰。 这不是一本崭新的教科书,而是一位工程师毕生经验与思考的结晶。它的价值,远超想像。 他紧紧抱著这本书,仿佛抱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嘱託,和一段戛然而止却又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延续的时代。 一个依靠外部援助的时代结束了,而一个真正考验自身力量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50章 新的征途 苏联专家撤离后的第三天,市机械工业局职工进修学校的结业典礼,在一种复杂而略显压抑的气氛中如期举行。 没有苏联专家的观礼,主席台上坐著的是局里和学校的几位领导,表情严肃。 台下,学员们默默坐著,不少人脸上还带著茫然与失落。 “……国际形势风云变幻,但国家建设的步伐绝不能停止!”局领导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在空旷的礼堂里迴荡,带著一种强打精神的决心。 “同志们,你们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技术骨干,是工业战线的希望!越是艰难的时刻,越要挺起脊樑!” 讲话结束后,开始颁髮结业证书和奖章。念到名字的学员依次上台,领导们与他们握手,將证书递到手中,气氛依旧沉闷。 直到刘总工拿起最后一份名单,声音提高了几分:“……根据结业考核成绩及综合表现,授予赵明同志『优秀学员』奖章,以资鼓励!” 台下响起一阵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的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赵四身上。 他在这段时期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赵四起身,稳步走上主席台。刘总工亲自將一枚亮闪闪的、印著齿轮和红旗图案的铜质奖章別在他胸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好好干!” “是!”赵四沉声应道,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结业典礼在一种略显仓促和沉重的氛围中结束了。学员们各自收拾行李,互道珍重,陆续返回原单位。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前路未卜的忧虑。 李向阳用力抱了抱赵四:“兄弟,保重!以后常联繫!” 张夏生也推了推眼镜,难得主动伸出手:“赵明同志,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学习。” 赵四一一回应,他知道,这次分別,很多人可能很难再见面了。 赵四回到红星轧钢厂三车间报到。 “回来了?”周师傅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他胳膊,“结业证拿回来没?给师傅瞧瞧!” 赵四拿出证书和奖章。周师傅接过来,仔细看著,手指摩挲著奖章表面,眼眶有些发红:“好!真好!给咱红星轧钢厂长脸了!” 工友们也围过来,传看著奖章证书,纷纷夸讚。 “赵四行啊!出去学习还拿个第一回来!” “这奖章真亮堂!” 热闹过后,周师傅把赵四拉到一边,脸色沉了下来,嘆了口气:“你学习这段日子,厂里情况,不太好。” “苏联专家一撤,好几个正在调试的新设备立马趴窝了。技术科那帮人围著图纸挠头,好多关键参数和调试秘诀人家根本没留,或者留了也被…唉…” 他压低声音:“上面任务压得紧,可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材料也紧,好些特种钢和合金断供了,只能想办法用次的替代,可这质量,也难保。” 赵四默默听著,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 这时,车间大喇叭突然响起:“三车间钳工组赵明同志,听到广播后,立即到厂部办公室!重复,三车间钳工组赵明同志,立即到厂部办公室!” 广播重复了两遍,声音急促。车间里的人都愣了一下,看向赵四。 周师傅皱起眉:“厂部直接叫你?啥事这么急?” 赵四心中微动,隱约猜到了什么:“师傅,我去看看。” 他快步来到厂部办公楼。钱厂长和李主任都在,办公室里还坐著一位来自局里的干部,面色严肃。 局干部开门见山:“情况紧急!苏联专家撤离,一重、二重、洛拖等重点项目的关键设备安装调试全面停滯! “部里和局里决定,紧急抽调一批政治可靠、技术过硬、最好懂俄语的青年技术骨干,充实到这些项目的核心岗位上去!”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刚进门的赵四身上:“赵明同志,你的情况刘总工已经向局里详细匯报並极力推荐了。经局党委研究决定,调你至第一重型机械厂技术科工作!” 一张盖著鲜红大印的调令被推到赵四面前。 “一重厂是156项重点工程之一,现在是最难的关头!时间紧,任务重,要求你三天內报到,有没有问题?”局干部语气严肃,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四拿起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调令,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和红印,没有丝毫犹豫,立正答道:“没有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好!”局干部脸色稍缓,“回去准备一下,立刻交接工作。赵明同志,国家和人民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 会议结束,赵四回到车间,消息已经传开,工友们围了上来,心情复杂。 “一重厂…那可是大项目…” “四哥这是高升了啊!” “可那摊子现在是个烂摊子啊,能行吗…” 周师傅挥挥手,驱散眾人:“都干活去!围这儿像什么话!” 他拉著赵四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看著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句。 “去了那边,凡事多琢磨,別蛮干。遇到难处,…唉,估计那边难处少不了。但记住,咱中国工人,不比別人差!有啥需要厂里支持的,捎个信回来!” 钱六金眼圈有点红,憋了半天:“四哥…你要走了啊!” 赵四心里暖流涌动:“师傅,放心吧。六金,之后可得加油啊。” “我过去一定把活儿干好,给咱红星厂,给咱中国工人爭口气!” 交接工作其实很简单,赵四手头的工作周师傅都清楚。他把自己那套保养得极好的工具仔细清点了一遍,该留下的留下,该带走的包好。 最后,他郑重地將那套周师傅传给他的德国老銼刀交还给老师傅:“师傅,这个您留著。” 周师傅眼睛一瞪,推了回去:“拿著!这老伙计跟著你,我放心!” 下班铃响,赵四推著自行车,和周师傅、钱六金以及几个相熟的工友一起走出厂门。 在厂门口,他停下车,回头看了看红星轧钢厂那熟悉的厂牌和高耸的烟囱。 “走了!”他挥挥手,骑上车,匯入下班的人流。周师傅等人一直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 回到南锣鼓巷的小院,母亲张氏正在灶台边忙活晚饭,赵妮在写作业。 “娘,妮子,我回来了。”赵四放下工具包。 “哎,饭马上好。”张氏头也没回,“今儿合作社有处理豆角,我熬了点菜。” 吃饭的时候,赵四扒拉了两口饭,放下筷子:“娘,跟您说个事。” “厂里下了调令,调我去第一重型机械厂工作,在郊区,得住那边,周末才能回来。”(歷史上应该在东北,剧情需要,改在了郊区。) 张氏盛饭的手顿住了,赵妮也抬起头。 “一重厂?听著就老远…”张氏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担忧,“咋这么突然?那边…听说挺苦的,农村里都有饿死人了。” “嗯,是重点厂,现在任务紧。”赵四语气平静,“也没那么苦,厂里有宿舍食堂。就是离家远点,您和妮子自己多当心。”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公家的事,要紧。你去吧,家里不用惦记。” “就是…就是自己在外头,吃好点,別太累著。”母亲的叮嘱好像永远都是好好吃饭。 “哥,你去那么远啊…”赵妮小声说,有点捨不得。 “嗯,哥去干大事。”赵四揉了揉妹妹的头髮,“在家听娘的话,好好学习。” 第51章 意外的访客 晚饭后,赵四蹲在地上,將几件换洗工装和那本厚重的俄文版《机械精度理论》仔细叠好,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袋。 张氏在一旁,默默地將一小袋炒麵和一罐咸菜疙瘩用布包好,塞进袋子侧面的小兜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叩响,一个温和的女声问道:“请问,是赵明同志家吗?” 赵四和张氏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很少有客人上门。 张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去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只见苏婉清医生提著一个印有红十字的布包,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外。晚霞的余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大娘,您好。我是人民医院的苏婉清,来找赵明同志。”苏婉清微笑著,语气轻柔。 “哎哟,是苏医生啊!快请进,快请进!”张氏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笑开了花,连忙侧身让客。 她对这位给小女儿看过病、说话和气又耐心的女医生印象极好。 赵四也闻声站起身,有些惊讶地看著走进院子的苏婉清:“苏医生?你怎么来了?” 苏婉清看到地上打开的行李袋和收拾的痕跡,也是一怔:“赵明同志,你这是…要出远门?” “嗯,厂里调动,去一重机那边工作。”赵四简单解释了一句,招呼道,“屋里坐吧。” 三人进了堂屋。赵妮乖巧地搬来凳子。 苏婉清將手中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巧的玻璃药瓶和一板铝箔包裹的药片。 “赵明同志,上次在景山附近,多亏你出手相助。”苏婉清语气真诚,指著那些药品。 “这些是一些消炎药和维生素片,现在外面不太好买,想著你家里有老人小孩,备著或许能用上。一点心意,请千万別推辞。” 张氏一看,连忙摆手:“哎哟,苏医生,这可使不得!太金贵了!四儿就是碰巧遇上,帮把手的事,哪能收你这么重的礼!” 赵四也看清了那些药品,確实是眼下紧缺的物资,尤其是那种白色小药片的消炎药。 “苏医生,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赵四態度坚决。 苏婉清却坚持道:“赵明同志,大娘,你们就別客气了。比起你当时的挺身而出,这点东西不算什么。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现在情况特殊,家里备点常用药,心里也踏实些。就当是,我感谢你保护了我家急需的粮食吧。” 张氏看著那些药,又看看苏医生诚恳的神情,犹豫了一下,嘆了口气:“唉,苏医生你这真是太客气了。” 她没再强硬拒绝,但也没立刻收下,而是看向儿子。 赵四沉吟片刻,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便点了点头:“行,那就谢谢苏医生了。” “叫我婉清就好。”苏婉清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那个行李袋。 “调去一重厂,听说是苏联援建的重点项目。你这是受到提拔了啊。” 她的消息似乎很灵通,语气里带著关切。 “嗯,过去帮忙。”赵四的回答依旧简练,但他注意到苏婉清似乎对工业建设方面的事情也有所了解,並非全然不懂。 张氏在一旁看著两人对话,越看苏婉清越是喜欢。 这姑娘模样周正,性格好,又是医生,有文化,说话办事大方得体。 她忍不住插话道:“苏医生,你家里父母都还好吧?也在北京工作?” 苏婉清礼貌地回答:“谢谢大娘关心。我父母都是小学老师,身体都还好。” “上面还有爷爷奶奶,下面有两个弟弟在上学。” “老师好啊!教书育人,光荣!”张氏感嘆著。 瞟了儿子一眼,“四儿这一去郊区,也是一个人。你们年轻人,都在外面为公家做事,可以多交流照应。” 这话里的暗示,连赵妮都听出来几分,眨巴著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苏医生。 赵四哪能听不出母亲的意思,脸上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娘,您瞎说什么呢。” 苏婉清脸颊也微微泛红,但她毕竟性格大方,很快恢復自然,顺著话头对赵四说。 “大娘说得对,互相照应是应该的。赵明同志以后要是回城休息,或者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儘管来医院找我。” “好,一定。”赵四点头应下。 他看著苏婉清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真诚,心里也微微一动。 这个独立、聪慧又善良的女医生,与他前世的见过完全不一样,也与他在这个时代见过的很多姑娘不同。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进修学校和医院的情况,发现彼此都对学习新知识、钻研技术有著共同的兴趣。 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认真的態度却很相似。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苏婉清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赵明同志,祝你工作顺利。” “我送你回去吧。”赵四几乎是脱口而出,“天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苏婉清略微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张氏见状,脸上笑得更开了,连忙道:“对对,让四儿送送!应该的!婉清啊,以后常来家里坐啊!” “哎,好的,大娘。”苏婉清笑著应下。 赵四骑上自行车,苏婉清侧坐在后座。 胡同里已经亮起了几盏昏暗的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自行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去一重厂…压力很大吧?”还是苏婉清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 “嗯,困难肯定有。但总得有人去干。”赵四望著前方漆黑的街道,语气平静却坚定,“技术这东西,靠別人终究靠不住,还得自己摸透才行。” “你说得对。”苏婉清表示赞同,“我们医院现在也有些进口设备,出了问题也很麻烦。真希望咱们国家自己能早日造出更先进的东西来。” “会有那一天的。”赵四的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信心。 骑到上次那里,苏婉清喊道:“就送到这里吧,前面就有路灯了。你明天还要赶路,早点回去休息。” 赵四也停下自行车:“好,那你路上小心。” “嗯。”苏婉清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赵明,保重。” “你也是。”赵四看著她,“谢谢你的药。也代我向你父母问好。” 他特意加了一句,表示听到了她关於家庭的情况。 苏婉清闻言,脸上露出更加真切的笑容:“好,我会的。” “他们要是知道是你这样有担当的同志帮了忙,一定会很欣慰的。” 这话里似乎又带著一丝別的意味。 她笑了笑,转身匯入了路灯下稀疏的人流中,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赵四推著自行车,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才调转车头,骑了回去。 第52章 技术科报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四就起来了。 张氏已经熬好了棒子麵粥,热了几个窝窝头,又特意给儿子煮了个鸡蛋。 “出门在外,一切小心。”张氏看著儿子吃饭,嘴里反覆叮嘱著,“跟领导同事处好关係,活儿要干,但也別太逞强,身体要紧。” “知道了,娘。”赵四几口扒完饭,揣上鸡蛋,拎起昨晚就收拾好的行李袋,“我走了,您和妮儿在家好好的。” “哥,早点回来!”赵妮揉著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 赵四揉了揉妹妹的头髮,嗯了一声,转身大步出了门。 清晨的胡同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倒痰盂的身影。 他赶到红星轧钢厂门口,一辆覆盖著绿色苫布的解放牌卡车已经等在那里,发动机盖子上还冒著丝丝白气。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司机,嘴里叼著菸捲,正靠在车门上核对运输单。 看到赵四过来,抬了抬眼皮:“去一重机的?” “对,师傅,劳您捎一段。”赵四递上介绍信和调令。 司机扫了一眼,指了指车斗:“上去吧,右边角落给你留了点空,自己找地方坐稳。这趟拉的都是急用的配件和特种钢,路上不停,晌午前准到。” 赵四道了声谢,利索地攀上车斗。 里面已经堆满了各种木箱和用草绳綑扎的金属材料,只在靠近车尾的右侧角落留出了一小块勉强能坐人的地方。 他挪开一个装著油污零件的麻袋,把行李袋垫在身后,靠著冰冷的车厢板坐了下来。 卡车很快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驶离了轧钢厂。 车子穿过渐渐甦醒的街道,驶出城区,拐上了通往郊区的土路。 路面顛簸不堪,车厢里的零件隨著顛簸哐当作响。 赵四透过苫布的缝隙看著外面。 越往郊区走,景象越发荒凉,田地里的庄稼长势似乎並不旺盛,偶尔能看到一些村民在地里忙碌,身影单薄。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卡车减速,前方出现一片规模宏大的厂区。 高耸的烟囱、连绵的厂房、纵横的铁路专用线,无不显示著这座工厂的恢弘气派。围墙上刷著白色的標语,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 这里就是第一重型机械厂了。 卡车在厂门口停下接受检查。赵四看著那庄严的大门和“第一重型机械厂”的白底黑字厂牌,心中默念:“系统,签到。” “叮!在第一重型机械厂大门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大型工具机基础操作经验包】!【现金3元】!”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各种龙门刨、立式车床、落地鏜床等大型设备的操作规程、注意事项、工装夹具的使用技巧、甚至是一些常见故障的应急处理手法,都如同经验般深刻烙印。 卫兵检查完手续,挥手放行。 卡车缓缓驶入厂区內部。道路宽阔,但行人似乎並不多,显得有些空旷。 一些厂房看起来崭新气派,但也有一些区域显得格外冷清,甚至能看到几栋掛著外文標识的小楼门窗紧闭,失去了往日的人气。 卡车在一栋三层红砖楼前停下。“人事科到了,就这儿下。”司机探头喊了一声。 赵四拎著行李跳下车,对司机道了谢,抬头看向这栋掛著“人事科”牌子的办公楼。 走进人事科,里面忙碌而有序。工作人员核实了他的调令和相关材料,很快为他办理了入职手续,发放了新的工作证、临时出入证、宿舍钥匙和劳保用品。 “宿舍在3號楼207,这是你的铺位条。安顿好了,下午直接去技术科找李科长报到。”办事员语气乾脆利落。 “谢谢同志。”赵四接过钥匙和条子。 3號楼是筒子楼,找到207房间,推开门,里面是並排四张铁架床,已经住了三个人。 靠门的下铺是个黑瘦精悍的年轻人,正坐在床边捲菸卷,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哪个厂的?” “红星轧钢厂的,赵明。”赵四笑了笑,找到靠窗那个属於自己的上铺铺位。 “轧钢厂好地方啊!俺是山东济南工具机厂的,叫王永革。”黑瘦青年很健谈,又指了指对面铺位。 一个戴著深度近视眼镜、看起来有些沉默的青年正埋头看书,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上海重型机器厂,陈继业。” 另一个铺位空著,收拾得挺乾净。 “这铺老周,东北来的,估计又去车间琢磨他那台宝贝龙门铣了,魔怔了都。”王永革哈哈笑著,递给赵四一根卷好的烟,“来一根?” “谢了,不会。”赵四摆摆手,他空间里有烟,现在基本已经不抽了。放下行李开始铺床。 “不会好,省钱。”王永革自己点上火,美美吸了一口,“兄弟,咋这时候调过来了?咱这儿现在可是…嘿。”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继业也合上书,看向赵四,眼神里带著同样的疑问。 赵四一边抖开被子,一边平静地说:“厂里安排,让来就来了。正好也多学点东西。” “学东西?”王永革吐了个烟圈,压低声音,“老弟,跟你说实话,现在这光景,难啊!” “老毛子专家一拍屁股全走了,扔下一堆半拉子工程和看不懂的图纸,好多关键设备趴窝了,咱自己人围著转圈,愣是没辙!厂里任务压得死紧,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陈继业也难得地开口附和,带著上海口音:“是的呀,很多参数和调试方法他们根本没教全,或者教了也留一手。现在抓瞎了。材料也紧张,好些特种钢断供了。” “可不嘛!”王永革一拍大腿,“咱这宿舍,原来还住了俩毛子专家助理,也跟著一块撤了。现在这心里,真没底!” 赵四铺好床,坐下来:“困难肯定有,但总得有人干。咱们自己摸索,总能摸出门道。” “兄弟你心態真好!”王永革竖起大拇指,“就冲你这话,以后有啥事吱声!” “对了,吃饭没?食堂快开饭了,去晚了可就没了!” 中午在食堂吃过饭,赵四按照指示找到了技术科。 技术科在一栋相对安静的办公楼里。敲开门,一股浓重的旧图纸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摆满了木製绘图板和各种柜子,几个技术员正伏案工作。 靠里一张旧办公桌后,坐著一位头髮花白、戴著套袖的老工程师,正戴著老花镜仔细查看一张大幅图纸,眉头紧锁。 赵四走过去,恭敬地递上报到函:“李科长您好,我是新调来的赵明,向您报到。” 老工程师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打量过来,眼神锐利而严谨。 他接过报到函看了看,脸色稍缓:“哦,赵明同志。工业局刘总工特意打电话来说起过你,说你在进修学校表现很突出,俄语也好。” 他放下图纸,指了指旁边一张空著的绘图板:“以后你就在那儿办公。目前科里任务很重,主要是消化遗留的技术资料,解决设备安装调试遇到的难题。” 李科长语气沉重:“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苏联同志撤离得很突然,很多关键技术和调试数据没有完整交接。我们现在是在摸著石头过河,甚至是在填坑!” 他拿起旁边一摞厚厚的俄文图纸,又指了指另一边几本写满俄文笔记的日誌:“这些操作日誌,记录了很多关键设备的实际运行参数和调整经验,但字跡潦草,术语缩写极多,翻译组的同志也很头疼。” “你的任务,就是儘快熟悉这些资料,结合你之前的经验,协助大家把这些问题啃下来!”李科长的目光带著期望和压力,“有没有信心?” 赵四迎著他的目光,站直了身体:“有!科长,我会儘快熟悉,尽全力完成任务!” “好!”李科长点点头,“需要什么资料,可以直接去资料室调阅。有什么想法,隨时可以来找我討论。去吧,先看看那套大型龙门刨铣床的图纸,安装队那边催得很急。” “是!”。 第53章 出道即巔峰 赵四走到那张分配给自己的绘图板前,摊开了那套大型龙门刨铣床的图纸。 图纸是俄文原版,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尺寸、公差和技术要求,一些关键部位还有苏方技术人员用铅笔留下的修改痕跡和潦草的备註。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开始仔细阅读。 这台代號为“龙门-5型”的大型刨铣床,是苏联五十年代中期设计的產品,专门用於加工大型水压机横樑、轧机牌坊等超大型工件的平面和导轨面。 工作檯宽达三米,长度超过二十米,是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 作为经验丰富的钳工,赵四对这类大型精密工具机的安装调试难度有著清醒的认识。 其核心难点在於超长床身导轨的精度保证和主轴箱的稳定运行。 苏联专家在时,或许依靠其成熟工艺和专用工具能较好解决,但现在…… 他快速瀏览著图纸和旁边那几本配套的安装调试日誌。很快,他敏锐地发现了问题所在。 首先,是关於床身导轨的最终精加工,刮研。 图纸上只標註了最终的精度要求:在全长二十米范围內,平面度误差不大於0.02mm,且每25mmx25mm面积內接触点数不少於20点。 但是,至关重要的刮研工艺参数,如初始基准的选择、刮削的顺序、每遍刮削的余量控制、测量调整的方法等等,图纸和日誌上都语焉不详。 只有几句模糊的提示,如“採用传统渐进法”、“依靠经验保证”、“使用专用平尺和水平仪检测”。 其次,是关於主轴箱的动平衡调试。 日誌上提到需要一种“高精度动態平衡仪”来检测和修正主轴的不平衡量,要求残余振动值低於某个极小数值。 但这种仪器的型號、使用方法、甚至是否隨设备到货,日誌都未明確记录。只提到需“由专家现场指导调试”。 “问题就出在这里。”赵四皱起眉头。 没有详细的工艺参数,光有最终要求,就像只知道目的地却没有地图,安装队根本无从下手。 而那种专用的动平衡仪,恐怕根本就没引进。 他立刻起身,找到李科长:“科长,我发现问题了。” “图纸和日誌缺少关键刮研工艺参数和动平衡调试的具体方法。安装队是不是卡在了导轨刮研和主轴振动上?” 李科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讚许:“你看得很快!没错!” “床身粗调水平后,导轨刮研进度极其缓慢,手工刮削效率非常低,而且精度反覆波动,始终达不到要求。主轴箱空试时振动超標,嗡嗡响,根本不敢上刀。” 他嘆了口气:“刮研那边,老师傅们凭老经验一点点蹭,一个月也刮不完一根导轨。动平衡更是抓瞎,咱们厂根本没有那类精密仪器。苏方资料里也找不到具体操作方法。” “我去现场看看。”赵四沉声道。 李科长点点头:“好!我带你去!” 来到总装车间,那台巨型的龙门刨铣床床身已经就位,像一条钢铁巨鯨匍匐在地坑中。 设备没安装到位,大家的工作都没办法开展。十几名老师傅和年轻技工正围著那超长的导轨发愁。 地面上铺著厚厚的铁屑和机油混合物,几个老师傅拿著刮刀,蹲在导轨上,小心翼翼地刮削著,额头上全是汗珠。 旁边放著各种平尺、水平仪、百分表,但似乎都难以有效控制如此长距离的精度。 负责安装的张工是个八级钳工老师傅,看到李科长过来,抹了把汗,摇头道:“李科长,难搞!这玩意儿太长了,平尺精度不够。” “分段测吧,接刀处总是有落差。整体测吧,又没有那么长的基准。全靠手感和眼睛,效率太低了!这猴年马月才能达到要求?” 另一个老师傅也抱怨:“就是!而且这导轨硬度高,刮刀磨损快,一天下来也刮不了几个点。” “你们技术科抓紧想想办法呀!一直这么放著,好多生產任务都停下了。” 赵四没说话,跳下地坑,仔细查看了导轨的表面情况。又看了看他们使用的工具和测量方法。 確实是依靠最原始的手工刮研和局部测量,缺乏有效的整体控制手段。 依靠系统获得的知识和经验,他心里早已经有了解决办法。 他抬头对张工和李科长说:“科长,传统的单向或局部刮研法对於这种超长导轨確实效率低且难以保证整体精度。我建议,可以採用一种交叉阶梯刮削法结合透光法与塞尺配合控制整体平面度。” “交叉阶梯刮削法?透光法?”张工和周围的老师傅都愣住了,疑惑地看著这个年轻的陌生面孔。 李科长眼中却闪过一丝光亮:“赵明同志,你详细说说!” 赵四捡起地上一根粉笔,在旁边的水泥地上画起了示意图:“我们可以將整个导轨在长度方向上划分成若干个重叠的区间段,比如每两米一段,段与段之间重叠半米。” “刮研时,不再单纯追求单个点的接触率,而是以控制每个区段的整体平面度为首要目標。採用从导轨中部向两端、左右导轨交替进行的交叉刮削顺序,这样可以有效避免应力集中和產生新的变形。” “测量上,”他继续画著,“由於缺乏足够长的精密平尺,我们可以採用透光法辅助。” “將刀口平尺分段放置,在下方放置光源,手电筒即可,观察平尺刃口与导轨表面的透光缝隙。有经验的师傅完全可以通过透光均匀度判断微米级的间隙变化。” “再配合使用不同厚度的塞尺,对关键接刀处和分段测量点进行量化控制。通过记录每个点的塞尺厚度,可以反推出整个导轨的平面度误差趋势图,从而指导下一轮的刮削重点。” 前世这项工艺方法在1970 年代后,才被纳入中国《机械加工工艺手册》。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列出几个简单的计算公式,说明如何通过塞尺数据计算平面度误差。 “这样,我们虽然没有高精度仪器,但通过方法和数据的结合,完全有可能將整体平面度控制在0.015mm以內,甚至优於苏方標准。” 现场安静下来,老师傅们看著地上清晰的示意图和演算过程,脸上的怀疑逐渐变成了思索和惊讶。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一点就透。 赵四这个方法,听起来繁复且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却极具可操作性,完美避开了缺乏超长精密检测工具的短板! 李科长激动地扶了扶眼镜:“好!太好了!赵明同志,你这个方法很有创意,而且有理有据!张工,你看?” 张工蹲著仔细看著赵四画的图,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交叉刮和透光塞尺配合的法子!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样確实能把握住整体!小子…不,同志,你这法子是从哪学来的?” 赵四平静地回答:“我在进修学习的 时候看过一些国外资料,结合我自己的钳工经验总结的。理论上应该可行。” “技术上完全可行!”张工兴奋地站起来:“李科长,就按赵明同志这法子试试!总比咱们现在这笨办法强!这肉眼摸著刮,心里根本没底!” “好!”李科长当即拍板,“赵四,抓紧时间把技术方案整理一下,我马上请厂长和总工评审!速度要快,爭取明天就能动工。” 第54章 技术方案的认可 当晚,技术科办公室的灯光亮到深夜。 赵四伏在绘图板前,將白天在车间地上画的示意图和演算过程仔细地绘製成正式的工艺图纸和技术说明。 他详细阐述了"交叉阶梯刮削法"的操作步骤、区间划分原则、刮削顺序设计原理;说明了"透光法与塞尺配合控制法"的具体实施方法、测量记录表格的设计、数据计算方法;还附上了可能遇到的问题及解决方案。 每一张图纸都绘製得清晰规范,每一个数据都经过反覆验算。 他將自己前世积累的经验和系统赋予的知识完美结合,形成了一套完整可行的技术方案。 凌晨三点,最后一张图纸绘製完成。赵四仔细地將所有材料装订成册,这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趴在桌上小憩片刻。 第二天一早,李科长来到办公室,看到桌上那本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技术方案,又看看趴在桌上休息的赵四,眼中满是讚赏。 "赵明同志,辛苦你了!"他轻轻拍了拍赵四的肩膀。 赵四抬起头,眼中带著血丝但精神尚可:"科长,方案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李科长迫不及待地翻开方案,越看越是惊喜:"好!太好了!图文並茂,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这比苏联专家留下的资料还要详细实用!" 他激动地拿起电话:"我这就向厂长和总工匯报!安排技术评审会!" 上午九点,厂部会议室。厂长、总工程师、几位副厂长和技术专家齐聚一堂。李科长和赵四带著技术方案坐在匯报席上。 会议开始前,厂长首先发言:"同志们,李科长昨天已经向我匯报了龙门刨铣床安装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情况。” “今天召开这个技术评审会,就是要认真研討赵明同志提出的技术方案。如果可行,立即实行並在全厂推广!" 总工程师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赵明同志,请你详细介绍一下你的技术方案。" 赵四站起身,將技术方案副本分发给各位领导专家,然后走到掛图前开始讲解。 他首先分析了当前安装工作遇到的瓶颈问题:缺乏超长精密检测工具、传统刮研方法效率低下且难以保证整体精度、缺乏有效的质量控制手段。 然后他详细阐述了"交叉阶梯刮削法"的原理和优势:"这种方法通过科学划分区间、合理安排刮削顺序,能够有效控制累积误差,避免应力集中导致的变形。" 接著他介绍了"透光法与塞尺配合控制法":"利用普通刀口平尺和手电筒,通过观察透光均匀度判断微米级间隙变化,再配合塞尺进行量化测量和数据记录,可以构建整个导轨平面的误差趋势图,指导刮削工作有的放矢。" 他还展示了自行设计的测量记录表格和数据处理方法:"通过记录每个测量点的塞尺厚度,可以计算出平面度误差,並通过趋势分析预测下一轮刮削的重点区域。" 最后,他给出了预期的技术指標:"採用这套方法,预计可以將导轨全长平面度控制在0.015mm以內,优於苏联標准要求的0.02mm,同时提高刮研效率3-5倍。" 整个匯报过程中,会场鸦雀无声,各位领导专家都聚精会神地听著,不时低头翻阅技术方案,频频点头。 匯报结束,总工程师第一个发言,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精彩!太精彩了!” “赵明同志,你这个方案不仅解决了当前的技术难题,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种在设备条件有限的情况下,通过方法和数据的结合保证加工精度的新思路!" 一位副厂长感嘆道:"交叉刮削、透光法测微、数据趋势分析,这些方法单独看都不新奇,但如此系统地组合应用到大尺寸导轨刮研上,確实是个创举!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厂长更是激动地站起来:"赵明同志,你这个方案不仅可行,而且极具创新性和实用性!我完全支持立即实施!" 他看向赵四,目光中充满讚赏:"赵明同志,以后有什么新技术想法,可以直接来找我沟通!厂里一定会大力支持!" 李科长听了这话,不仅没有丝毫不快,反而满脸自豪,仿佛是自己得到了表扬。 "厂长,赵明同志確实是个难得的技术人才!我们技术科一定会全力支持他的工作!" 技术评审会一致通过赵四的技术方案,决定立即在龙门刨铣床安装中实施,並作为厂里重大技术革新项目上报部里。 散会后,厂长特意留下赵四,亲切地询问了他的工作生活情况,嘱咐厂办一定要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带著厂里的全力支持,作为总负责人的厂长、总工程师带著赵四和李科长立即返回安装现场。 "全体集合!"张工吹响哨子,將安装队全体人员召集起来。 厂长宣布了厂部的决定,赵四开始详细重复新的工艺方法,分发测量记录表格,进行人员分工。 有了厂里的正式认可和详细的技术方案,安装队的工作立即有了方向。 老师傅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技术能手,一旦理解了方法的精髓,立即展现出高超的技艺水平。 赵四將安装队分成几个小组:基准调整组负责重新校正床身水平;测量组负责透光法和塞尺测量並记录数据;刮研组负责按新工艺进行刮削;数据分析组负责处理测量数据,指导下一轮刮削重点。 工作立即有条不紊地展开。车间里不再是之前的混乱和焦虑,取而代之的是有序的忙碌和专注的工作。 赵四穿梭在各个小组之间,指导技术要点,解决遇到的问题。 经过三天紧张而有序的工作,当最后一段导轨刮研完成,进行最终检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测量组採用分段接力法,使用厂里最高精度的水平仪和准直光管进行检测。数据一个个报出来,记录员飞快计算著。 "全长平面度误差...0.012mm!"记录员激动地报出最终结果! "哗——"现场瞬间沸腾了!不仅远超苏联標准要求的0.02mm,甚至比赵四预计的0.015mm还要优秀!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老师傅们激动地互相拥抱,许多人都热泪盈眶。 这台瘫痪了的大型关键设备,终於在他们手中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张工紧紧握住赵四的手,声音哽咽:"赵明同志,谢谢你!没有你的方法,我们可能还要摸索大半年,甚至可能永远达不到要求!" 李科长更是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赵明,你立了大功了!我会向厂里为你请功!" 然而,在眾人欢庆的时刻,赵四却保持著清醒。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导轨精度问题解决了,但还有更棘手的动平衡调试难题等著他们。 原歷史中,这台设备最终因为动平衡问题无法解决,在1964年被迫报废,导致一重机產能损失30%长达4年之久。 第55章 动平衡难题的突破 就在导轨精度问题解决后的第三天,安装队就完成了龙门刨铣床的机械总装,开始进行空载试运行测试。 巨大的工具机通电启动,伴隨著电机低沉的轰鸣声,长达二十米的工作檯开始缓慢移动。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但当主轴转速逐渐提升到额定工作转速时,刺耳的嗡嗡声开始响起,整个工具机开始剧烈振动,操作台上的振幅指示表指针疯狂摆动,远远超出了安全范围。 "停车!快停车!"张工急忙喊道,脸色凝重。 工具机停止运转后,振动逐渐平息,但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张工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匆匆赶来的李科长和赵四说道,"主轴动平衡不行,高速运转时振动严重超標。这样根本没法工作,强行运行只会损坏设备。" 李科长眉头紧锁:"走,去技术科开会!" 技术科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张工详细匯报了试车情况:"主轴在800转/分以下运行平稳,但一旦超过1000转,振动就急剧增大,到1500转额定转速时,振幅达到0.15mm,远超0.05mm的设计允许值。" "厂里有没有动平衡设备?"总工程师问道。 设备科的负责人摇头:"有一台老式的机械式动平衡机,但精度太低,只能用於小型转子。” “对这种大型主轴根本无能为力。苏联专家原本答应提供高精度动平衡仪,但,隨著他们撤离,这事就黄了。" 会议室陷入沉默。 没有专家的帮助,要解决这种大型主轴的高速动平衡问题,只能靠自己硬著头皮上了。 "赵明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厂长突然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四身上。 赵四抬起头,语气平静但自信:"厂长,各位领导,我正在研究这个问题。” “没有专用动平衡仪,我们可以尝试一种三点试重平衡法结合振动相位分析法的经验方法。" "三点试重平衡法?振动相位分析?"总工程师眼中闪过感兴趣的光芒,"详细说说!" 赵四走到黑板前,开始画示意图:"首先,我们在主轴停止状態下,在主轴前端的平衡槽上,以120度间隔標记三个试重点a、b、c。" "然后,我们先在a点加一个已知质量的小试重块,启动主轴缓慢加速到產生明显振动的转速,测量並记录振动幅值和相位。" "停机后,移除a点试重,在b点加相同质量的试重,再次启动测量振动数据。同样方法测试c点。" "通过这三组数据,"赵四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公式。 "我们可以建立方程组,计算出不平衡质量的大小和方位角。然后根据计算结果,在正確位置添加或去除配重,就能大幅降低振动。" 他继续解释道:"为了更精確判断相位,我们可以製作一个简单的光电相位標记装置。在主轴一端贴反光片,用光电传感器检测旋转相位,配合振动传感器信號,就能准確判断不平衡质量的方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在消化这个方法。 "这,这能行吗?"设备科长迟疑道,"听起来太理论化了。" "理论上是可行的!"总工程师激动地一拍桌子,“赵明同志,你这个方法很有创意!” “大家或多或少都了解一些理论,但如何结合实际就需要创新了。" 厂长沉吟片刻,最终拍板:"好!就按赵明同志的方案验证!" 方案確定后,立即开始实施。 赵四首先设计製作了简单的光电相位检测装置:一个支架上安装光电传感器,对面安装一个小灯泡,主轴端面贴上小块反光铝片。 当主轴旋转时,反光片每经过一次,光电传感器就產生一个脉衝信號,作为相位参考。 振动测量使用厂里现有的机械式振动仪,虽然精度不高,但足以判断振动趋势。 最重要的试重块,赵四建议用不同厚度的紫铜片製作,可以精確控制质量,並且容易用胶暂时固定在平衡槽上。 准备工作就绪后,第一次测试开始。 所有技术人员都聚集在工具机周围,紧张地注视著。赵四亲自操作测量设备,张工指挥工具机启停。 第一次在a点添加试重,主轴启动后,振动反而加剧了。记录下振动数据和相位。 换到b点试重,振动略有减小。记录数据。 换到c点试重,振动变化不明显。记录数据。 三次测试后,赵四立即在临时搭建的计算桌上开始计算。 他运用振动矢量合成原理,將三次测试的数据代入方程组,求解不平衡质量的大小和方位。 "计算结果显示,不平衡质量约为350克,方位角在距c点25度方向。"赵四报出计算结果。 按照这个结果,他们在计算出的方位添加了相应的配重块。 第二次启动测试,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主轴转速缓缓提升...800转...1000转...1200转... "振动减小了!"操作员惊喜地喊道。振幅指示表显示振动值已从0.15mm降到了0.08mm。 "继续加速到1500转!"赵四命令道。 转速继续提升,振动值略有增加,但最终稳定在0.10mm,比第一次测试有明显改善,但仍超出0.05mm的设计要求。 "有进步,但还不够。"总工程师既欣慰又担忧。 赵四点点头:"第一次平衡通常只能解决大部分不平衡。我们需要进行微调精平衡。" 他指挥再次进行三点试重测试,但这次使用的试重质量更小,只有第一次的一半。 经过又一轮测试和计算,赵四判断需要调整配重位置和微调质量。 经过多次叠代调整后,进行了最终测试。 当主轴转速平稳提升到1500转额定转速时,振幅指示表稳定在0.04mm的位置! "成功了!0.04mm!低於设计要求的0.05mm!"现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工具机运行平稳,噪音明显降低,只有正常的机械运转声。 连续运行一小时后,振动值稳定在0.038-0.042mm之间,完全满足设计要求! 第56章 家书抵万金 龙门刨铣床调试成功的消息,如同一针强心剂,迅速传遍了整个第一重型机械厂。 那台曾经瘫痪的庞然大物,如今平稳运行,加工出的首批大件工作面光洁如镜,精度完全达標,甚至超出了设计预期! 经厂技术科和部里派来的联合验收组严格检测,確认其综合性能甚至达到了国际同类產品的先进水平! 这与它原本报废的宿命完全不同! 这一突破性成果,也被厂里作为“自力更生、攻克技术难关”的典型范例,迅速上报至部里,甚至引起了更高层面的关注。 厂部召开了隆重的庆功表彰大会。 大会上,厂长亲自將一枚沉甸甸的“技术革新一等奖”奖章別在赵四胸前,並宣布了厂党委的决定:破格晋升赵四为助理工程师,正式调入厂技术科核心组担任组长,负责全厂精密设备调试与技术攻关。 这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工人工程师。 台下掌声雷动。 赵四站在台上,感受著奖章的重量和台下热切的目光,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激动。 但是他知道,安装苏联援助的设备,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更长,也更艰难。 以后还会面临部件损坏没有备件维修,设备老话没有更新。 所以未来我们得有自己的龙门刨铣床,自己的工业母鸡。 庆功会后,工作和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轨道。赵四在技术科有了自己独立的办公桌和绘图板,参与的项目也越来越多。 他每天依旧忙碌,穿梭於各个车间,解决层出不穷的技术难题。系统签到的奖励依旧每日不断,多是些实用的技术知识、工具或零散的物资,悄无声息地充实著他的底蕴。 时间在工具机的轰鸣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白杨树叶渐渐泛黄、飘落,吹来的北风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秋深了,冬天不远了。 这天下午,赵四刚从热处理车间解决完一批渗碳齿轮硬度不均的问题回来,拍打著工装上的氧化皮粉尘,正准备回办公室整理数据,室友王永革从后面追了上来,递给他一封信。 “四哥,收发室有你的信,你家里来的,我给你捎回来了。”王永革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赵四接过信,信封是那种常见的黄褐色牛皮纸,右下角写著熟悉的地址。是母亲的信。 “谢了,永革。”赵四揣好信,拍了拍王永革的胳膊。 回到307宿舍,陈继业正伏在靠窗的桌子上画图,鼻尖几乎要碰到图纸。王永革则拿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地灌凉白开。 赵四坐到自己的床沿,撕开了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信纸。信纸是那种印著红色横线的材料纸,字跡是赵妮略显生涩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铅笔字。 “四儿:家里都挺好,別惦记。我身子骨硬朗,妮儿学习也有进步,老师还夸了。就是天儿越来越冷了,粮站供应的粮食越来越紧巴,粗粮都时常买不满量,街上菜又少又贵……” 信的前半截,娘絮絮叨叨说著家里的小事,报平安,字里行间全是惦记。可写到后头,笔头就沉了。 娘说,入了秋以后,城里的粮食供应明显更吃紧了,合作社天天排长队,还经常买不著足数的。 胡同里已经有几户人家一天只吃两顿饭了,甚至有人家没办法,让老人孩子去城外捋树叶子回来掺著吃。 “……幸亏你之前有准备,家里暂时还不缺嘴。但看著邻居们作难,心里不好受。” “听说你姐她们日子也难过,前儿个偷偷让妮儿用旧衣裳包了点粮食,趁天黑给你二姐三姐家送去了,不多,就是个心意。这事没敢声张……” 看到这儿,赵四心里揪了一下。娘心软,看不得別人受罪,可这年月,好心也得偷偷摸摸的。 他能想像娘和妹妹是咋样提心弔胆、摸黑把那点金贵的粮食送出去的。 信的最后,娘的语气忽然轻快了点,好像犹豫了一下才写: “……前两天苏医生歇班,特意来家看了看我和妮儿,说我俩气色还行,就嘱咐冬天得注意保暖补。苏医生人心眼真好,脾气也好,听说,还没对象呢……” 娘的话到这儿顿了一下,另起了一行,“……你在外头,也得好生照顾自己,饭得按时吃。不多写了,一切都好。娘。” 信看完了,赵四默默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手指头在粗糙的信封纸上摩挲了几下。 窗外,夕阳给旧楼墙抹了层暖色,但空气里的凉气已经扎骨头了。 娘的信,像一根线,把他从这满是机油味的厂子拽回了南锣鼓巷那个小院,让他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那场大饥荒的影子,正悄没声地罩下来。 虽然他有系统,家里明里暗里都有存项,但娘和妹妹守著那些东西,指定也是提心弔胆,不敢轻易动,平常肯定还是省著省著再省著。 还有二姐三姐家……娘送了这一回,往后呢? 苏医生来家的事儿,还有娘那含蓄的提点,像小石子儿在心里轻轻碰了一下,可这点波动很快就被更实在的担忧压了下去。 “家里来信了?没啥事吧?”王永革喝完水,抹抹嘴问。陈继业也从图纸上抬起头,推推眼镜看过来。 住一个屋久了,都知道赵四家里就娘和妹妹,都挺关心。 “没啥大事,”赵四把信收好,语气平常,“娘说入冬了,粮食紧,让多注意身体。” “唉!哪儿都紧!”王永革嘆口气,“俺老家来信,说村里食堂都快断顿儿了。这年景……啥时候算个头啊。” 陈继业也低声说:“上海那边也不行,我爸信里说,副食基本没了,全指望著定量那点米麵。” 屋里一下有点闷,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 赵四没再说啥,起身从床底下拉出个旧木箱,打开锁,拿出里面的工资袋。 这几个月,工资加上补贴奖金,攒了不少,空间里还有一沓攒下的粮票和现金。 他数出大部分钱和全国粮票,又添上些本地票证,用一个厚实的信封装好。想了想,又铺开信纸,拿起钢笔。 “娘:信收到了。我这儿一切都好,活儿干得顺当,厂里领导挺看重,別惦著。隨信寄去些钱和票,家里粮食如果不够,一定把粮食买足,千万別省。妮儿正长身体,学习也费脑子,肉啊蛋啊的,碰上就买点,別捨不得花钱,不够我下回再寄……” 他写得快,字稳当,嘱咐娘別省著,一定得让她和妹妹吃好,也暗示粮食得多备点。 关於二姐三姐家,他写:“……二姐三姐那儿,要是实在难,再稍微帮衬点,但千万小心,次数不能多,量不能大,別惹麻烦。咱自家安稳最要紧。” 写到末尾,他停了一下,关於苏医生,他就写了一笔:“代我问苏医生好,谢谢她照应。” 他把信纸折好,和装钱票的信封装进一个大点的牛皮纸信封,仔细粘好,写上地址。 “永革,明儿上班帮我捎厂收发室,寄掛號的。”赵四把信递给王永革。 “放心四哥!保证送到!”王永革接过沉甸甸的信,郑重揣进怀里。 弄完这些,赵四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他知道,寄钱寄票顶一时,他得儘快回去一趟,把系统空间里的粮食给家里藏点。 他琢磨著日子,快年底了,厂里该轮休了。得找个合適的由头请假回城一趟。 第57章 又是一年年关至 赵四在一重厂技术科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技术革新一等奖”的奖章和破格晋升的助理工程师职称是硬邦邦的招牌,再加上他解决龙门刨铣床那手漂亮活儿,厂里从领导到老师傅,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实打实的敬重。 没人再把他当成一个走了运的年轻工人,而是真正能挑大樑的技术骨干。 技术科核心组组长的担子不轻,厂里那些精密设备、难啃的工艺问题,最后多半会匯总到他这儿。 赵四也不推諉,该下车间下车间,该熬夜翻图纸就翻图纸,系统签到来的那些知识被他融会贯通,用起来越发行云流水。 他话不多,但句句都能点到要害,给出的解决方案又准又实在,组里几个老技术员都服气。 但厂子里的气氛,却隨著日历一页页撕掉,一天天冷下去,也一天天压抑起来。 眼瞅著进了腊月,年关將近,本该是有点喜庆盼头的时候,可食堂的伙食却肉眼可见地一天不如一天。 以前的二合面馒头还能见著点白面,如今几乎成了纯玉米面窝头,剌嗓子,还不顶饱。 燉菜里的油花彻底没了踪影,清汤寡水,白菜帮子萝卜块煮得烂糊,难得见点荤腥。 偶尔有一次,菜汤里飘著几点零星的油渣,就能让工人们高兴半天。 就这,打饭的窗口还排著长队,每个人眼睛都盯著勺子的分量,生怕少了一星半点。 吃饭的时候,食堂里都听不见啥閒扯淡了,大家都闷头赶紧吃,吃完还得赶紧回车间干活,省点力气。 流言像寒风一样,在车间里、在宿舍走廊里悄么传递著,压低了声音,带著焦虑。 “听说没?农村那边……更难。” “俺老家来信,说树皮都刮乾净了……” “粮站这个月的供应粮又减了,细粮票都快成废纸了,根本买不著!” “这年咋过啊……” 这些声音,赵四听著,心里沉甸甸的。 连一重这样的大厂都这样,外面的普通老百姓家,日子得难成啥样? 他想起了娘信里的话,想起了妮儿,心里那份赶回去的念头更急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厂里安排轮休。赵四提前就跟运输科打了招呼,蹭了一辆往城里送加工件的解放卡车的副驾驶位子。 天还没亮透,冷风像刀子似的。赵四裹紧棉袄,拎著个半空的工具包,爬上了卡车。司机是个老师傅,话不多,赵四朝师傅点点头,递过去个烤得硬邦邦的窝头:“师傅,辛苦您了,路上垫吧点。” “谢了。”老师傅接过来,揣进怀里焐著。 卡车轰鸣著驶出厂区,顛簸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 窗外是灰濛濛的北方原野,光禿禿的,看不到一点绿色,偶尔经过的村庄,也寂静得可怕。 老师傅专注地开著车,过了好久,才嘆口气:“这年景……啥时候是个头啊。” 赵四没接话,只是默默看著窗外。 卡车开了小半天,中午时分终於到了红星轧钢厂。 跟老师傅道了谢,赵四跳下车,没进厂,径直快步往南锣鼓巷走去。 胡同里比往常更安静了些,没什么人走动。院门虚掩著,赵四推开进去,正看见母亲张氏在院角的小灶台前,盯著锅里咕嘟的菜粥。 “娘。”赵四喊了一声。 张氏猛地回头,看见是儿子,脸上瞬间露出惊喜:“四儿?你咋回来了?也没提前说声!” “厂里轮休,就赶紧回来了。”赵四放下工具包,打量了一下母亲,气色还行,但眉眼间带著抹不去的愁容。 “妮儿呢?” “上学还没回来。快,进屋,外面冷。”张氏拉著儿子进屋,屋里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炉子烧著,但火不旺。 “娘,家里粮食咋样?”赵四没拐弯抹角,直接问。 张氏嘆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寄回来的票和钱,买了些,掺和著以前的底子,眼下还够吃。” “就是……就是看著街坊四邻有难,心里不落忍。你二姐三姐家……前些天又让妮儿偷偷送过去一小袋棒子麵。” 她说著,眼圈有点红:“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四儿?我心里老是慌慌的。” “娘,別慌,有我呢。”赵四语气沉稳,他起身走到放粮食的柜子前,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米麵確实不多,缸底浅浅一层。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家里粮食够不够。” 赵四说著,看似隨意地拎起脚边那个麻布包,“正好,我们厂里年底发了点福利,我匀出来点带回来了。” 他打开工具包,里面赫然是几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看著得有好几十斤! 都是些白面、玉米面,甚至还有一大块猪肉!(失算了,没给主角研磨小麦和玉米的能力,修改一下前文说的小麦和玉米,后续都按白面和棒子麵。) 张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又惊又急,赶紧去关严了屋门:“四儿!你这哪来的?这能行吗?別惹麻烦啊!” “娘,放心,厂里发的,有手续的,没事。” 赵四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语气极其自然,“您赶紧把这些倒进咱家粮缸里,跟以前的混一块,別让人看出多了来。” 系统空间里的粮食,他早就提前倒腾到了这些普通布袋里。 张氏手都有些抖,但看著儿子镇定的眼神,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连忙和赵四一起,手脚麻利地把这些福利粮混进家里的存粮里。缸里柜子里顿时显得充实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赵四才鬆了口气。 他拉著母亲坐下,神色严肃地叮嘱:“娘,这些粮食,藏好了,您和妮儿悄悄吃,千万別再往外送了!不是咱心狠,是这光景,露了富,就是惹祸!” “谁问起来,你都说不够吃,仅有的一点儿,说还是我厂里工资高,省吃俭用攒钱买的议价粮,明白吗?” 张氏用力点头:“明白,明白!娘不傻,这回说啥也不往外拿了!就咱娘仨吃!” “妮儿回来,您也好好跟她说说,让她嘴严实点,在学校也別显摆家里吃得好。”赵四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哎,我知道,妮儿懂事著呢。” 正说著,院门响了,赵妮放学回来了。小丫头看见哥哥在家,惊喜地叫了一声,扑过来。 赵四摸了摸妹妹的头,感觉她好像又瘦了点,但精神头还行。 晚上,张氏难得地用新混进去的白面掺著玉米面,做了顿疙瘩汤,里面还切了点咸菜丝。一家人围著炉子,吃得暖烘烘的。 看著母亲和妹妹脸上久违的踏实神情,赵四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第58章 医院的谢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四就醒了。炉子里的火快熄了,屋里冷颼颼的。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看了眼里屋炕上还睡著的妹妹,心里踏实了些。 灶台上,张氏已经温著一小锅棒子麵粥。赵四盛了一碗,就著咸菜疙瘩,几口喝完,身上才算有了点热乎气。 他想起娘信里提过,苏医生前阵子来家里看过她们。人家一个姑娘家,工作那么忙,还惦记著过来瞧瞧,这份情谊得记著。 眼下这光景,空手上门不合適,得去谢谢人家。 “娘,我出去一趟,晌午前回来。”赵四跟刚起身的张氏打了声招呼。 “哎,这么早去哪啊?”张氏一边繫著棉袄扣子一边问。 “去趟人民医院,找下苏医生,谢谢人家之前来看望你们。”赵四说著。 “是该去谢谢苏医生。”张氏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叮嘱,“路上当心点,现在外面不太平。” “知道。”赵四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胡同格外寂静,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偶尔有早起倒痰盂的人,也都缩著脖子,行色匆匆。街面上的店铺大多还关著门,透著一股萧索。 人民医院离南锣鼓巷不算太远,赵四骑著自行车十多分钟就到了。 到了医院,锁好自行车,赵四从空间里挪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口袋,里面装了约莫十斤棒子麵,放进工具包里。又用旧报纸包了几块硬水果糖,塞进兜里。 送太多、太好,赵四怕嚇著她。 还没进门诊楼,就感觉气氛不对。院子里、走廊上,挤满了人,比之前来的时候多了好几倍。 大多是面色蜡黄、衣衫襤褸的人,拖家带口,或坐或蹲,眼神茫然又带著点期盼。 掛號处的窗口前排著长长的队,队伍缓慢地蠕动著,不时传来爭吵和孩子的哭闹声。 “大夫,给开点葡萄糖吧!孩子饿得直哭……” “同志,我这浑身没劲,是不是营养不良啊?能开点营养药不?” “我就想开个证明,厂里说严重营养不良可以补助点粮票……” 赵四听著这些声音,心里发沉。 这些人里,恐怕真有大病的没几个,多半是饿的,想来医院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开点补充的药,或者弄张证明。 他挤过人群,找到內科诊室所在的区域。每个诊室门口都围得水泄不通。 他踮著脚,挨个门口看,终於在第三诊室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婉清还是穿著那身洗得发亮的白大褂,正弯腰给一位头髮花白、瘦得脱了形的老大娘听诊。 她脸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专注而温和,耐心地听著老人的诉说,时不时点点头。 “大娘,您这主要是饿的,没什么器质性大病。”苏婉清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依旧清晰,“我给您开点维生素片,最重要的是得想办法吃点东西,光靠药不行。” 老大娘抓著她的手,声音颤抖:“大夫,我知道,可家里实在没粮了,娃他爹都浮肿了……” 苏婉清沉默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大娘的手背:“回去试试找点野菜,熬点稀的。我再给您开点最便宜的复合b族维生素...。”她低头快速写著处方,字跡工整。 赵四站在人群外围,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他看著苏婉清忙碌的身影,发现她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不少,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劳累过度。 但她的动作依旧沉稳,对每个病人都极有耐心。 忙完老大娘,苏婉清直起身,揉了揉后腰,抬眼间正好看到了人群外的赵四。 她愣了一下,隨即眉眼弯了弯,隔著人群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长椅。 赵四会意,退到长椅边坐下等著。 这一等就是將近两个小时。苏婉清诊室里的病人络绎不绝,她几乎没停过,问诊、检查、开方、解释,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期间有个抱著孩子的妇女因为开不到想要的药激动地嚷嚷起来,苏婉清也不急不恼,耐心地解释著,直到对方悻悻离开。 快到中午十二点,诊室里的病人才渐渐少了。 苏婉清送走最后一位病人,疲惫地摘下口罩,长长舒了口气。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朝赵四走了过来。 “赵明同志,你怎么来了?等很久了吧?”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疲惫,但笑容依旧温和。 “没多久,苏医生你忙。”赵四站起身,“我回来轮休,听我娘说你前阵子去家里看了她们,特意过来谢谢你。” “哎呀,这有什么好谢的,顺路的事。”苏婉清摆摆手,看了看四周嘈杂的环境,“这里太乱了,我们出去说吧。” 两人走出门诊楼,外面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还没吃饭吧?苏医生,我请你吃个便饭,算是感谢。”赵四开口道。 苏婉清连忙摇头:“不用不用,现在粮食金贵,哪能让你破费。我回食堂吃点就行。” “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赵四语气坚持,“就在附近找个地方,简单吃点。” 苏婉清看著赵四认真的神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拗过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简单点就行。” 医院附近有家很小的国营饮食店,店里没什么人,桌椅陈旧。赵四要了两碗素麵,一碟咸菜。面是清汤寡水的,漂著几片菜叶,但热腾腾的。 两人面对面坐下,一时都有些沉默。苏婉清小口吃著面,动作斯文,但看得出也是饿了。 “医院最近……病人很多啊。”赵四找了个话题。 苏婉清放下筷子,嘆了口气,眉头微蹙:“是啊,比往年多太多了。而且,很多都不是真正的病。” 她压低了声音,“像你今天看到的,大部分是营养不良,饿的。还有不少是想要开证明,或者指望能弄到点葡萄糖、维生素什么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忧心:“可医院库存也紧张,那些药都是给真正需要的病人准备的。我们当医生的,看著难受,可也没办法。开不出药,有些人就理解,有些就……唉。” 第59章 返程 赵四默默听著,碗里的面似乎也没什么滋味了。 他知道苏婉清说的是实情,这种大范围的困难,不是个人或者一个单位能解决的。 “我们厂里食堂,伙食也差了很多。”赵四接了一句。 “听说农村更困难……”苏婉清的声音更低了,“有同事下乡支援回来说,情况很不好……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好转。” 气氛又沉重起来。两人都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吃完了这顿简单的午饭。 吃完出来,散步回到医院门口,冷风一吹,苏婉清裹了裹单薄的白大褂。 “苏医生,”赵四从工具包里拿出那个装著棒子麵的布口袋,递了过去,“这是我厂里发的点福利,棒子麵,不多,你拿著。这段时间,谢谢你照应我娘和妹妹。” 苏婉清一看,连忙后退一步,连连摆手:“这不行!这绝对不行!现在粮食多宝贵啊!你快拿回去给大娘和妮儿吃!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家里还有,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我有办法能弄到点粮食,以后你有需要,也可以给我写信。”赵四语气诚恳,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工作这么累,也得注意身体。一点心意,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苏婉清看著赵四坚定的眼神,又看看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嘴唇动了动,最终,眼圈微微泛红,低声道:“赵明同志……这……这太……” “拿著吧,就一点棒子麵,不值什么。”赵四把口袋塞到她手里,“天冷,早点回医院吧,別冻著了。” 苏婉清接过口袋,手指紧紧攥著布袋口,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 “那我先走了,苏医生,你多保重。”赵四朝她点点头,转身迈步朝著自行车离开了了。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著赵四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里捧著那袋在当下无比珍贵的棒子麵,心里百感交集,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起她白大褂的衣角,她却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意,缓缓流淌开来。 在家呆了两天,看著母亲和妹妹把那点福利粮藏得严严实实,脸上也有了点踏实气色,赵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鬆了点。 假期短,年关又近,厂里任务压得紧,他没敢多耽搁,第三天一早,就又搭上了回一重厂的运货卡车。 冷风卷著地上的干雪末,刮在脸上生疼。 卡车顛簸在冻得梆硬的土路上,司机师傅闷头开车,两人都没啥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寒风灌进来的呼啸声。 赵四靠著冰冷的车厢板,闭著眼,心里却静不下来。 娘和妮儿的脸在眼前晃,胡同里那股压抑的安静,医院门口挤著的人群,苏医生疲惫却温和的眼神…… 卡车晃悠了小半天,终於喘著粗气开进了一重厂厂区。 熟悉的机油和铁锈味扑面而来,但厂子里的气氛,比走之前更沉了些。机器还在响,但那股子干劲好像被抽走了一半。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高级轴承钢冶炼工艺要点摘要(电渣重熔+超纯净化处理)】!【现金5元】!【全国粮票10斤】!”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耳边迴响,隨之涌入脑海的是海量而精密的技术信息。 如何通过电渣重熔有效去除钢水中顽固的氧化物和硫化物夹杂; 如何精確控制结晶器的冷却速率以获得均匀细密的铸態组织,避免偏析; 关键合金元素如铬、鉬的微调与后续热处理工艺的精准匹配以最大化疲劳强度和耐磨性…… 这不再是泛泛的理论,而是近乎手把手的、可落地的核心工艺参数和操作要点! 对於眼下国內轴承普遍寿命短、易疲劳剥落,严重製约机械设备可靠性和寿命的卡脖子难题,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若是能在一重厂,甚至更广的范围推广应用,意义绝非仅仅搞定一台龙门刨铣床可比! 这能撬动的是整个基础零部件水平的提升! 可眼下这光景……饭都吃不饱,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全力扑在这种需要大量试验、投入不菲的新工艺上? 赵四心里沉甸甸的,那份技术摘要像一团火,烫得他坐立难安,却又被周遭冰冷的现实紧紧包裹著。 这玩意儿,来得太是时候,也太不是时候了。 只能后面找机会看能不能写个报告交给厂里,让兄弟单位钢铁厂琢磨琢磨。 回到307宿舍,推开门,一股阴冷气混著淡淡的汗味扑面而来。 王永革没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迎上来,而是蔫头耷脑地歪在自己床上,手里拿著本技术手册,眼神却发直,半天没翻一页。 他脸色有点发黄,眼窝陷下去些,看著就没精神。 陈继业还趴在窗边的桌子上画图,但背脊不像以前挺得那么直,时不时停下笔,捂著嘴低低咳嗽两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四哥回来了?家里都好吧?” “嗯,还行。”赵四放下工具包,扫了他俩一眼,“你俩咋了?脸色这么差?” 王永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啥,就是没啥劲,老觉得饿,吃完那点窝头没多会儿就心慌。” 陈继业也低声说:“可能,最近睡得晚,有点著凉。” 赵四心里明白,什么著凉,就是营养跟不上,身体垮了。 食堂那点清汤寡水的伙食,根本顶不住这天寒地冻和高强度的脑力体力消耗。 他这两个室友,一个膀大腰圆能吃,一个瘦弱费脑子,都是耗粮大户。 他没多说,走到自己床铺边,假装从那个半空的工具包里掏摸,实则从空间里取东西。 先是摸出几个油纸包,里面是烤得干硬、掺了点糖精的杂麵饼子,又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凝著的白色猪油,甚至还有一小包咸菜疙瘩。 “家里想办法弄了点吃的,不多,你们分分,垫吧垫吧。” 赵四把东西放到屋子中间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60章 技术突破战胜物质困难 王永革眼睛瞬间亮了,噌地坐起来:“四哥!这…这太大气了,家里给你准备的粮食,我们吃了,不...不好吧。”他咽了口口水,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继业也愣住了,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那点油和饼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四哥…这…现在粮食这么金贵…我们不能…” “废什么话,叫你们吃就吃。”赵四打断他,“我还能亏著自己吗,我这儿还有。” 拿起一个饼子塞给王永革,又挖了一小块猪油抹在另一个饼子上递给陈继业,“赶紧吃,別让人瞅见。” 王永革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噎得直抻脖子也捨不得停。 陈继业小口小口地吃著,感受著那点难得的油腥味,眼圈有点发红,低声道:“谢谢四哥…” 往日的四哥更像是个小名,现在的四哥听著却多了几分真诚。 这点东西不多,但在这时候,就是救急的乾货。 赵四看著他们吃得香,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能帮的,也就身边这几个人了。 下午去了技术科,气氛也一样低迷。图纸摊著,但討论问题的声音少了,不少人坐著发呆,或者不停地喝水压饿。 李科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上愁容不展:“赵明啊,你回来得正好。厂里现在情况你也看到了,人心不稳,生產任务压著,但大家都没力气干活了。” “上面要求稳定情绪,厂部决定开个技术动员会,你准备一下,发个言,给大家鼓鼓劲,重点是强调用技术突破战胜困难!” 赵四点点头:“科长,我给大家鼓鼓劲儿没问题,可现实上不顶饿啊。” “我知道,可这不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吗。”科长无奈道。 第二天,厂部大礼堂。台下坐满了技术人员和骨干工人,但气氛沉闷,很多人低著头,没什么精神。 厂领导们坐在主席台上,个个面色严肃。厂长首先讲话,没有太多虚套,直接切入主题。 “同志们!现在的困难,大家都看到了,感受到了!食堂的伙食,厂里的供应,大家都有一肚子话!这不是我们一个厂的困难,是全国性的!但是!” 厂长声音提高,用力敲著桌子:“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能考验我们工人阶级的骨气!越能检验我们技术人员的成色!机器不能停!生產不能垮!国家建设等著我们的產品!” 他目光扫过台下:“光靠勒紧裤腰带硬扛不行!我们要发挥我们的优势——技术!要通过技术革新,提高效率,节约材料,降低成本,用技术的突破来战胜物质的困难!” 总工程师接过话头:“厂部决定,在全厂范围內开展『技术攻关渡难关』活动!各车间、技术科,都要立足本职,挖潜增效!要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接下来,几个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发言,但多是表决心,喊口號,具体措施提得少,台下听眾反应平淡,气氛依旧沉闷。 这时,李科长碰了碰身边的赵四,低声道:“小赵,快到我们技术科了,你上去说两句,实在点。” 赵四点点头,在眾人目光中站起身,大步走上主席台。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助理工程师身上。 赵四站定,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开口没有客套,直接说道:“厂长,总工,各位老师傅,同志们。我说点实在的。” “咱们现在干活没劲,废品多,不全是饿的,是心里没底,慌。”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我觉得,搞技术攻关,不能光盯著高大上的革新,先得把眼前手头的活儿干扎实,干省了。” 他举例道:“比如热处理车间,烧炉子的升温曲线能不能再优化?保温时间能不能精確控制?省一度电,就是省下一口粮!” “又比如加工车间,刀具刃磨角度、切削参数能不能再研究?延长一把刀的使用寿命,减少一次换刀停机,就是提高效率,节约成本!” “再比如,一些非关键尺寸的公差,能不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適当放宽?减少不必要的精加工工时和损耗?” 他说的都是生產中最常见、最琐碎的问题,但句句说到了大家心坎里。台下开始有人点头,低声议论。 “我知道,这些事儿不起眼,费脑子,见效慢。”赵四语气诚恳,“但正是这点点滴滴的抠搜、琢磨,积少成多,才能帮我们熬过眼前最难的时候!”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咱们工人和技术员,手里的工具、图纸,就是咱们的枪!” “物质困难是暂时的,但技术学到了,本事长在身上,那就是永久的!” “只要咱们的心气不散,劲儿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用技术突破战胜物质困难,不是空话,就得从咱们手底下这点活儿干起!”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隨即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得多的掌声!不少老师傅用力鼓掌,眼神里有了光。 赵四的话,没空泛的大道理,全是他们日常接触的东西,给出了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努力方向。 “说得好!”厂长带头站起来鼓掌,“赵明同志说得对!技术攻关,就要这样脚踏实地!从细微处做起!各车间、技术科,立刻组织討论,拿出具体方案散会!” 散会后,不少老师傅和年轻工人都围上来,跟赵四討论他刚才提到的那些细节问题。车间里那股死气沉沉的压抑感,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点活气和希望。 王永革和陈继业挤过来,王永革用力捶了一下赵四的肩膀:“四哥!你刚才说得太带劲了!俺觉得身上又有劲了!” 陈继业也推了推眼镜,认真道:“没错。思路清晰,切入点实际,鼓舞人心。” 赵四看著室友和工友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亮光,心里那一块大石头,也终於缓缓放下了。难关还在,但人心,不能散。 第61章 断供的润滑油 厂里“技术攻关渡难关”的动员会开过之后,那股子沉闷压抑的空气像是被戳了个窟窿,虽说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车间里到底多了点动静。 技术科和各车间班组都动了起来,老师傅们凑一块儿琢磨怎么省电省料,年轻工人们也鼓著劲研究怎么改进操作手法,哪怕一天只能省下一点工时、减少一点废品率,那也是成绩。 食堂的窝头照样剌嗓子,但大伙儿啃窝头的时候,眼里多了点琢磨事的亮光,不再光是愁吃的了。 赵四作为技术科核心组的组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各个车间遇到棘手的工艺问题,都习惯性地来找他“琢磨琢磨”。 他带著组里的人,成天泡在车间,测数据、画草图、討论方案,系统签到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被他恰到好处地揉进解决方案里,效果出奇地好。 可这热火朝天的劲儿还没持续半个月,一盆冷水就当头浇了下来。 这天下午,赵四正在钳工班跟几个老师傅討论一套复杂工装的改进方案,设备科的张科长就火急火燎地找了过来,脸拉得老长,额头上一层油汗。 “赵工!赵工!赶紧去龙门刨铣床那边看看!出大事了!”张科长嗓门都变了调,一把拉住赵四的胳膊就往车间那头拽。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龙门刨铣床那可是厂里的宝贝疙瘩,刚投產没多久,全指著它加工核心大件呢。他二话没说,扔下图纸就跟张科长往总装车间跑。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那台巨大的龙门刨铣床发出一种不正常的、沉闷的摩擦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平稳有力的轰鸣。 走近一看,负责操作的师傅正一脸焦灼地站在操作台前,盯著那缓缓移动的庞大工作檯,眼神发直。 工作檯导轨结合处,能看到一些深色的、带著金属碎屑的油泥被挤了出来,气味也有些不对,不再是以前那种清亮的机油味,带著点焦糊和酸败气。 “停车!先停车!”赵四厉声喝道。 师傅赶紧拍下急停按钮。巨大的工具机呻吟著停了下来,那不祥的摩擦声消失了,车间里顿时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怎么回事?”赵四沉声问,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导轨上的油泥捻开,里面明显有细小的金属末。 师傅哭丧著脸:“赵工,不对劲啊!从昨天开始,这动静就不对,移动起来发涩,噪音变大!今天更邪乎,你看这油!” 他指著旁边掛著的一桶正在滴注的润滑油:“换了好几桶了都这德行!润滑跟不上,导轨和丝槓肯定磨损了!” 张科长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是啊赵工!我们用的已经是库里最好的国產导轨油了!7號机械油! “以前老毛子专家在的时候,指定用的是他们带过来的特种润滑油,型號叫nП-1,说是里头加了特殊的抗磨添加剂和油性剂,能耐极压、防爬行!”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著手臂:“可现在老毛子一撤,这油彻底断供了!库里那点存货早用完了!咱们这国產的7號油,標號看著差不多,可根本顶不住啊!” “这大傢伙精度要求太高,润滑稍不到位,就得磨损!这才几天啊!再这么干下去,这台床子非得趴窝不可!” 赵四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核心设备的专用耗材断供,这是卡脖子的事。 国產油品基础油和添加剂体系与苏联差別很大,简单替代根本行不通。 他仔细检查了导轨和丝槓的磨损情况,又闻了闻那国產油的气味,眉头紧锁:“这油不仅极压抗磨性能不够,基础油的粘温性和氧化安定性也差,高温下油膜容易破裂,低温流动性又不好,起不到保护作用。” “那…那怎么办?”张科长脸都白了,“这床子一停,好几个重点件的加工都得停!耽误了生產任务,责任可就大了!” 周围闻讯赶来的工人们也围了上来,听著这话,脸上刚燃起没多久的那点希望又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 技术革新搞得再热闹,机器转不动,一切都是白搭。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围这儿干啥?该干嘛干嘛去!”李科长也赶了过来,吼了一嗓子驱散人群,然后压低声音问赵四,“有办法没?” 赵四没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搜寻意识深处,那套来自系统的、关於这台龙门铣的详尽图纸和资料。 资料迅速浮现,其中就包括了关於润滑油的苛刻技术指標和替代建议。 “nП-1润滑油…”他喃喃自语,脑海里闪过一系列数据:40c运动粘度、粘度指数、闪点、倾点、四球试验pb值、抗乳化性、氧化安定性… 同时,他也回忆起之前翻阅过的国內润滑油品手册和厂里库存油品的记录。 “张科长,”他猛地睁开眼,“库里还有没有20號机械油?高粘度的?还有,我记得物资科前段时间是不是进过一批蓖麻油?是做密封脂原料的那种?” 张科长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有!20號油有!蓖麻油…好像是有几桶,在化工品库房角落里堆著,没啥人用。” “好!”赵四眼神一亮,“还有,去设备科找找,看有没有二硫化鉬粉剂?或者石墨粉?以前修老设备时用的那种。” “二硫化鉬…好像有半罐子!石墨粉肯定有!”张科长虽然不明白要干啥,但还是立刻叫人去找。 “赵工,你这是要…”李科长疑惑地问。 “苏联的专用油我们造不出来,但他们的油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赵四语速飞快,思路清晰。 “nП-1的核心是高分號基础油加上极压抗磨剂、油性剂和抗氧剂。我们没他们的添加剂,但我们可以试试土法子!” 他一边说一边往技术科走:“20號机械油粘度高,基础油性能相对好点,但单独用肯定不行。蓖麻油是天然的高性能油性剂,粘附性好,能改善边界润滑,但容易氧化。” “我们把它们按一定比例混合,作为基础!” “再加入极细的二硫化鉬或石墨粉作为固体润滑剂,弥补极压抗磨性的不足!虽然不如原装油,但应该能顶一阵子,至少能大幅减缓磨损!” 回到技术科,他立刻铺开纸笔,根据系统资料里提到的指標要求和国內油品的实际数据,快速计算著混合比例和添加剂的大致添加量。 第62章 土法子 这时,他心念微动,默念:“系统,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国產常用机械润滑油基础油关键性能参数对比分析表】!【现金2元】!”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正是他急需的几种国產基础油的详细性能数据。 20號机械油、30號机械油、蓖麻油、甚至还有菜籽油的粘度指数、凝点、闪点、酸值…无比详尽! 太好了!赵四精神大振,立刻根据这份新鲜出炉的精准数据,调整了刚才估算的配方比例。 “张科长,你亲自带人去库房,按这个单子领料!”赵四把一张写著油品和辅料名称、数量的纸条塞给张科长。 “要快!再找几个手脚麻利、嘴严实的老师傅,到设备科旁边那个空著的检修间集合!” “好!我这就去!”张科长接过纸条,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李科长,”赵四又转向李科长,“麻烦您去跟厂长和总工匯报一下情况,就说我们有个应急方案,需要立即试验,申请临时调用检修间和设备科的小型搅拌设备。” “行!我去说!”李科长也立刻转身离开。 技术科核心组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脸上带著紧张和期待。 赵四扫了他们一眼:“都別閒著!王工,你去资料室,把所有关於润滑油、添加剂、蓖麻油特性的资料,能找到的都找来!” “陈工,你带人清点一下我们技术科还有没有閒置的烧杯、量筒、天平、温度计,全部拿到检修间!” “是!赵工!”几个人立刻分头行动。 很快,检修间被临时徵用。角落里支起了一张旧桌子,上面摆满了从库房领来的油桶:20號机械油、粘稠的蓖麻油、还有小半罐灰黑色的二硫化鉬细粉和一包石墨粉。 旁边放著借来的一个小型电动搅拌器、几个大小不一的搪瓷桶、以及技术科凑出来的简陋测量工具。 张科长带著两个信得过的老工人守在门口。李科长也回来了,冲赵四点个头:“厂长批了,让咱们抓紧搞,注意安全!” 赵四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第一组试验!” 他根据脑中的数据和初步计算,报出第一个配方:“20號机械油80份,蓖麻油20份!混合均匀后,加入千分之三的二硫化鉬粉!” 一个技术员立刻用量筒小心地量取油品,倒入一个搪瓷桶。另一个技术员则用精密天平称量出极少量的二硫化鉬粉末。 “搅拌!慢速!必须搅匀,不能有结块!”赵四盯著搅拌器缓缓转动,黑色的粉末在粘稠的油液中逐渐扩散。 混合完成后,赵四用手指蘸了点油样,捻开,对著光仔细看,又闻了闻。 “不行!二硫化鉬分散不够均匀,静置后肯定沉淀!而且蓖麻油比例可能高了,氧化安定性估计够呛!换方案!” “第二组!20號油85,蓖麻油15!二硫化鉬千分之二!搅拌时间加长!” 再次搅拌,观察。分散性稍好,但赵四仍不满意:“还是不够理想!试试石墨粉!石墨粉润滑性好,但分散更难!” 第三组试验,改用超细石墨粉。结果更糟,石墨粉极易抱团,搅拌了半天还是能看到细小颗粒,根本无法形成稳定均匀的悬浮液。 “停!这样不行!”赵四眉头紧锁,“固体粉末直接添加分散是大问题!必须有合適的分散剂或者预处理工艺!我们没这个条件!” 检修间里气氛有些沉闷。失败的油样散发著怪异的气味。 “赵工…要不…试试少加点蓖麻油?或者乾脆不用固体添加剂?”一个技术员小声建议。 “蓖麻油再少,油性剂效果就不够了。不用固体添加剂,极压抗磨性根本达不到要求!”赵四摇头否定。 他闭上眼睛,再次沉浸到系统提供的知识中,飞速地检索著替代方案。 突然,他想到一个细节:苏联原装油里似乎提到了一种用於改善固体添加剂分散性的表面活性剂,但具体成分不明。 国內…国內有什么能起到类似作用的东西? “有了!”赵四猛地睁开眼,“去食堂!找炊事班要一点猪油!要生的,熬好的也行!” “啊?猪油?”眾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快去!”赵四催促道。 一个年轻技术员赶紧跑出去,没多久真端著一小碗凝固的白色猪油回来了。 “把猪油隔水加热融化!”赵四命令道,“称量千分之五的融化的猪油,加入蓖麻油中,先混合均匀!然后再按比例与20號机械油混合!最后再加入二硫化鉬粉试试!” 虽然不明白原理,但大家还是照做。 融化的猪油和蓖麻油混合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浑浊状。再与20號机械油混合,最后加入二硫化鉬粉末进行搅拌。 奇蹟发生了! 加入了少量猪油的混合油,对二硫化鉬粉末的浸润性似乎大大改善!粉末不再轻易抱团,而是在搅拌下更均匀地分散开来,形成了一种相对稳定的、黑灰色的、粘稠的悬浮液! “成功了!分散效果好了很多!”王永革惊喜地叫道。 赵四仔细检查了油样,点点头:“猪油里的某些脂肪酸成分可能起到了表面活性剂的作用,改善了润湿和分散。” “但这只是初步解决分散问题。还需要测试其实际润滑性能和稳定性。” 他立刻安排:“製备500毫升这个配方的油样!进行简易测试!” 没有专业的实验室设备,他们就土法上马。 用两块打磨光滑的钢块模擬摩擦副,涂上新油样,手动施加压力摩擦,观察磨损和油膜保持情况; 將油样放在烧杯里加热,观察其高温下的稳定性和是否快速氧化变质; 甚至將其放入冰水混合物中,看其低温流动性。 一天时间的测试下来,测试结果有喜有忧。喜的是,其极压抗磨性相比纯国產油有显著提升,短期润滑效果接近预期。 忧的是,高温下油样变黑较快,有明显氧化跡象,低温下流动性依然较差,而且静置几小时后,还是有轻微沉淀。 第63章 鸿雁传书 “氧化安定性和低温性能是硬伤,蓖麻油和猪油本身就不稳定。”赵四分析道。 “但这至少证明了方向是对的!这个配方作为短期应急使用,严格控制换油周期和工况,应该能顶一阵子!” “立刻准备足够龙门刨铣床一次换油量的油品!按这个配方和工艺!”赵四下令,“搅拌必须充分!灌装前再搅拌一次!” 设备科的人立刻忙碌起来,按照赵四確定的最终应急配方和添加顺序,在大桶里精心调配、搅拌。 几个小时后,几桶黑乎乎、粘稠的“特调”润滑油製备完成。 “换油!”赵四一声令下。 技术科和设备科的人一起上阵,小心翼翼地清洗油箱、管路,然后將新油灌注进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启动工具机,低速运行…中速运行…高速运行… 运行声音平稳!摩擦异响消失!观察油窗,油液循环正常,没有明显泡沫和分层! 运行一小时后,再次停机检查。导轨和丝槓的磨损痕跡极轻微!渗出油泥中的金属末大大减少! “成功了!真的管用了!”张科长激动得声音发颤,几乎要老泪纵横。 李科长用力拍著赵四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这土法子愣是让你搞成了!” 消息很快传开,车间里又一次爆发出小小的欢呼。龙门铣的危机暂时解除,生產任务保住了! 赵四却没有太多喜悦,他严肃地对设备科的人交代:“这油稳定性差,必须严格记录运行时间,每48小时必须彻底更换新油!同时加强设备巡检,密切关注磨损情况!这只是应急!不是长久之计!” “明白!赵工!我们一定严格执行!”设备科的人现在对赵四的话奉若圭臬。 赵四知道,这场与断供危机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但他更清楚,每一次这样的被动应对和主动摸索,都是在为最终实现真正的技术自立,积累著最原始也最宝贵的资本。 回到技术科,赵四立刻召集核心组开会。 “这次是侥倖成功,但不能总靠侥倖。”他面色凝重,“我们需要系统性地研究国產润滑油的替代和升级方案。” “王工,你负责牵头,成立一个润滑油攻关小组,就从分析这次的经验和不足开始,收集数据,研究更稳定的配方和添加剂。” “是!赵工!”王工立刻应下。 散会后,赵四独自坐在绘图板前,拿出笔记本,详细记录下这次应急调油的全部过程、配方调整、试验数据、效果评估以及暴露出的问题。 窗外,龙门刨铣床再次发出平稳的轰鸣。 龙门铣的润滑油危机暂时缓解,但厂里的日子依旧磕磕绊绊。 那土法调配的应急油品,就像个娇气的病秧子,得时刻有人盯著,严格控制著换油周期和运行工况,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又闹出毛病来。 技术科润滑油攻关小组的压力巨大,整天泡在数据和油样里,寻找更稳定的配方。 赵四更是忙得连轴转,除了要盯著攻关组的进展,车间里其他设备大大小小的毛病也没断过。 苏联专家撤走后留下的技术空白,像一个个隱藏的陷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一个,让人措手不及。 他靠著系统签到来的那些零碎知识和自己扎实的功底,东扑西救,勉强维持著生產的运转。 这天下午,他刚从热处理车间解决完一台渗碳炉控温不准的问题回来,正准备洗把脸缓缓神,室友王永革就举著一封信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四哥!四哥!信!你的信!人民医院来的!”王永革嗓门大,这一嗓子把宿舍里正画图的陈继业都惊动了,推了推眼镜看过来。 赵四愣了一下,接过信。信封是医院常用的那种牛皮纸公函封,但右下角清秀的字跡写著“苏婉清 缄”。他的心莫名快跳了一下。 “哟!四哥,你对象来信了?”王永革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四哥,可以啊!” “去去去,一边去!”赵四没好气地把他推开,脸上有点热,拿著信走到自己床沿坐下。 陈继业也难得地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画图,但耳朵似乎竖著。 赵四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里面是两张薄薄的信纸,字跡清秀工整,是钢笔字,带著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墨水清香。 “赵明:见信好。上次在医院也没能好好说上话,你最近怎么样?厂里忙不忙?一切都还顺利吗?” 开头的问候很自然,透著关心。 “我们医院这边最近挺难的,好多药都缺,葡萄糖、抗生素、维生素这些尤其紧张。” “门诊病人特別多,好多都是饿出来的毛病,看著他们难受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看到这里,赵四的眉头微微蹙起,能想像出医院那边面临的巨大压力。 “不过工作还得干。最近我和几个同事在试著学针灸和推拿,想著要是能不用药也能帮病人缓解点疼痛、调理下身体就好了。” “刚开始学,手法还不太行,但看到病人能稍微舒服点,就觉得挺值得的。” 赵四眼前仿佛浮现出苏婉清伏案钻研医书、或凝神为病人施针的专注侧脸,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和医者仁心,让他心底生出几分易察觉的怜惜。 “你们厂里怎么样了?有没有进展?要是需要我这边帮忙或者找什么资料,儘管说,我儘量想办法。” “对了,天冷了,多穿点,注意身体。就先写到这儿吧。 婉清” 信的末尾,依旧是那份含蓄的关切。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让赵四心情复杂。 医院的情况果然同样艰难,甚至更甚,那是直接关乎人命的地方。 但苏婉清没有抱怨,而是在积极寻找出路,那份坚韧和担当,让他动容。 而她特意询问厂里的情况,甚至提出愿意提供帮助,这份心意,也让他感到一阵暖意。 他捏著信纸,沉默了片刻。王永革又贼头贼脑地凑过来:“四哥,你对象信里说啥了?是不是…” “没啥,就问点工作上的事。”赵四把信折好,小心地塞回信封,揣进怀里,“对了,不是对象!干活去!” 第64章 洛拖求助 晚上,宿舍熄了灯,王永革鼾声渐起,陈继业也呼吸平稳。赵四却有些睡不著,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又拿出那封信,默默看了两遍。 然后,他悄悄起身,披上棉袄,坐到靠窗的桌子前,拧亮了那盏用墨水瓶改的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映亮了一小片桌面。 他铺开信纸,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略一沉吟,开始回信。 “婉清:信收到了,谢谢惦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比较亲近的称呼。 “厂里还行,困难是有,但大家劲儿还挺足。前阵子龙门铣用的特种润滑油断供了,差点让床子趴窝。” “我们试著用国產机油掺了点蓖麻油,又加了点二硫化鉬粉,嘿,居然顶用了!虽然比不上老毛子的原装货,但好歹能让机器转起来,心里还挺痛快的。” 他简单分享了技术攻关的喜悦,笔触间带著技术人员特有的实在和一点点成功的自豪。 “听你说你们医院也那么难,你和同事还想著法儿钻研针灸推拿帮病人,真挺佩服你的。跟你比,我们这点事儿不算啥。你也得多注意身体,別太累了。” “这边天是冷了,宿舍里也不暖和,吃喝都也不能足量供应,不过没事,你別担心,我有自己想办法找吃的。。” “你在医院跑来跑去的,更得多穿点,別冻著了。要是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也儘管说。” 最后,他顿了顿,添上一句:“就写到这儿吧,你多保重。 赵明” 写完信,他仔细看了一遍,確认语气得体,內容妥当,这才小心地折好,装入信封,写上地址。 看著那盏跳动的煤油灯,他仿佛能看到苏婉清收到信时,低头阅读的模样,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第二天,他把信交给了去厂部办事的王永革,让他帮忙寄出去。 “放心吧四哥!保证送到邮局!掛號信!”王永革拍著胸脯,笑嘻嘻地揣著信跑了。 日子依旧在忙碌和压力中一天天过去。 偶尔在车间遇到棘手难题,或是在食堂啃著剌嗓子的窝头时,想起还有一个人也在另一条战线上努力著,心里便会莫名多出几分力气。 而这份通过信件往来、含蓄而克制的相互问候与鼓励,也成了这段灰暗岁月里,一抹不易察觉的亮色,温暖著两个年轻而疲惫的灵魂。 自那以后,赵四觉得,在这艰难时世里,似乎多了一份淡淡的、遥远的牵掛和暖意。 日子没过几天,厂部办公室的电话就又追到了技术科。 李科长接完电话,脸色就有点凝重,转头就叫住了正准备下车间巡检的赵四。 “小赵,先別忙走。刚接到部里电话,第一拖拉机製造厂那边遇到大麻烦了。”李科长揉著太阳穴。 “他们新投產的大型锻模,热处理后变形严重,报废率奇高,严重卡住了拖拉机关键部件的生產脖子。” “他们自己搞不定,向部里求援,部里点名让我们一重厂派技术支持小组过去。厂领导的意思,让你带队去。” 赵四愣了一下。第一拖拉机製造厂(洛拖)? 那可是国家重点建设的拖拉机生產基地,他们用的锻模尺寸和复杂度恐怕比一重厂的只大不小。 热处理变形…这確实是个极其棘手的问题,涉及材料、加热、冷却、应力释放等一系列复杂因素。 “点名让我去?”赵四有些意外,他虽然解决了厂里几个难题,但资歷毕竟还浅。 “嗯,部里和厂里都信任你的能力。”李科长拍拍他肩膀,“这是个硬骨头,但也是机会。” “出去看看,接触更广泛的工业领域,对你有好处。准备一下,带两个得力人手,明天一早就出发!”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四立刻应下,心里明白这既是挑战,也是信任。 能参与解决兄弟厂的核心难题,对他个人和厂里都是重要的认可。 他立刻点了他的室友王永革和陈继业同行,一个宿舍的,都互相很熟悉。 王永革手脚麻利,经验丰富;陈继业理论扎实,心细如髮,正好互补。 第二天天没亮,三人就挤上了厂里那辆老旧的吉普车,顛簸著赶往位於邻市的洛拖。 一路上,王永革还在嘟囔著食堂越来越稀的棒子麵粥,陈继业则默默翻看著一本卷了边的热处理手册。 赵四闭目养神,意识却沉入系统,提前为这次任务做著准备。 到达洛拖厂区时,已是中午。 洛拖的规模丝毫不逊於一重,厂区內標语醒目,但气氛同样透著几分压抑和紧张。 来到厂部办公楼,一位戴著眼镜、身材微胖、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迎了出来,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 “欢迎欢迎!一重厂的同志们辛苦了!一路奔波,快请进!”他主动伸出手,用力握著赵四的手。 “我是洛拖技术科的科长,姓刘,刘建设。早就听说一重厂出了青年才俊,解决了大问题,没想到赵组长这么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刘科长的话语热情洋溢,动作客气周到,引著他们往会议室走,又是倒水又是让座。 但赵四敏锐地察觉到,刘科长那笑容底下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和疑虑。 尤其是在確认赵四就是带队组长后,那丝疑虑似乎更深了,虽然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刘科长客气了,我们也是来学习的。”赵四平静地回应,不动声色。 “哎呀,赵组长太谦虚了!你们能来,就是我们洛拖的荣幸!”刘科长笑著摆手。 但话锋一转,“不过啊,我们这次这个锻模变形的问题,確实非常棘手。模具尺寸大,结构复杂,材料是5crnimo,热处理工艺是照搬苏联老大哥的。” “可不知怎么的,淬火后变形量远超允许范围,尤其是型腔部分,严重超差,根本无法使用。我们已经报废了三四套了,损失巨大啊!” 第65章 刀刀见血 他一边介绍情况,一边看似无意地强调著问题的难度和他们的无奈,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赵四,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赵四能感觉到对方那份隱藏在热情下的不信任和隱隱的不满,大概觉得一重厂派这么个年轻人来,未免太过敷衍。 他没有急於表態,只是认真听著,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细节:“变形有规律吗?主要是哪个方向?加热均匀性检测过吗?淬火介质和搅拌方式呢?” 刘科长一一回答,但眼神里的怀疑並未减少,反而因为赵四没有立刻给出惊人之语而似乎更確定了自己的判断。 初步交流后,刘科长起身:“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几位同志远道而来,先休息一下,吃个午饭,下午我再带你们去现场实地看看模具和热处理设备?” “不用休息了,刘科长。”赵四站起身,“情况紧急,我们现在就去现场吧,早点看到实际情况,也好早点分析问题。” 刘科长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好!赵组长真是雷厉风行!那就这边请!” 去往热处理车间的路上,赵四心中默念:“系统,在第一拖拉机製造厂热处理车间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大型热作模具热处理过程应力控制与变形矫正典型案例分析集】!【现金3元】!”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里面包含了数十种不同材质、不同结构大型模具在热处理过程中因加热不均、冷却速率控制不当、夹具设计不合理、回火工艺不適配等原因导致变形的详细案例。 以及针对性的应力释放、矫形方法与工艺调整方案!其內容之详实、针对性之强,远超他之前看过的任何资料! 赵四心中大定,脚步也愈发沉稳。 来到热处理车间,一股热浪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车间一角,几套巨大的、已经变形报废的锻模悽惨地躺在那里,型腔扭曲,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失败。 工人们脸上带著焦灼和无奈,看到刘科长带著几个生面孔过来,尤其是领头的还这么年轻,都投来好奇又带著点怀疑的目光。 刘科长指著那堆废品,苦笑摊手:“赵组长,你看,这就是现状。我们试过调整加热温度、保温时间,换过淬火油甚至试过水基淬火液,效果都不理想,要么硬度不够,要么变形更厉害。真是没辙了。” 赵四没说话,走上前,仔细查看报废模具的变形情况,用手触摸变形部位,又查看了旁边的热处理炉、吊装夹具、淬火槽等设备。 王永革和陈继业也分头行动,一个去查测温记录和工艺卡片,一个去检查淬火介质的循环和搅拌装置。 刘科长和其他洛拖的技术员跟在后面,看著赵四专注检查却迟迟不语,有些人脸上已经露出了失望和果然如此的表情,交头接耳起来。 “刘科长,”赵四忽然开口,指著一处变形最严重的区域,“模具进炉前的预热是否充分?我看炉温记录,升温速率似乎偏快。大型模具心表温差过大,热应力是变形的重要原因之一。” “预热…是按规程走的啊。”刘科长怔了一下,皱眉回想:“升温速率…好像是比苏联標准稍微快了点,也是为了赶生產进度,以前也这么干过啊…” “淬火时,模具的吊掛方式和入油方向是否一致?”赵四又指向淬火槽旁的吊具。 “我看这几套模具的吊掛点似乎不尽相同,入油时也有的是水平放入,有的是倾斜放入。这会导致冷却不均,產生巨大的组织应力和热应力叠加。” “这…”刘科长额角见汗了,“吊掛方式…確实没太统一,工人们怎么顺手怎么来…入油方向…好像是有区別…” 赵四走到淬火槽边,看了看搅拌机的叶片:“淬火油的搅拌速率和流向是否稳定均匀?我看这叶片有磨损,可能导致槽內油流紊乱,冷却强度不一致。” “搅拌机…是老设备了,確实有时好时坏…”刘科长的声音有点发虚了。 赵四又拿起一套新模具的图纸看了看:“模具结构上,这些厚薄悬殊的区域过渡是否做了优化?尖角、薄壁处容易產生应力集中,淬火时更是危险区域。原苏联设计未必完全合理。” 一连串的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直指可能被忽略的关键细节。 刘科长和周围洛拖技术员的脸色渐渐变了。从一开始的怀疑、观望,变成了惊讶、思索,最后成了信服和专注。 理解这些问题並不难,难的是怎么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赵四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通过提问,引导他们自己发现工艺执行和设备管理上的疏漏。这种基於事实和细节的分析,远比空泛的理论说教更有说服力。 “赵组长…您看,这些问题…”刘科长的態度彻底转变了,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尊重和请教意味。 “问题可能不止一个,是多种因素叠加的结果。”赵四综合著刚刚签到获得的案例集知识和现场观察,思路清晰。 “我们需要系统梳理,逐个排查。” ”首先,规范並记录每一套模具的吊掛方式和入油姿態,確保一致性。” “其次,检修搅拌装置,確保淬火介质流动均匀稳定。” “第三,严格按上限控制预热时间,適当降低升温速率。” “第四,对模具结构进行有限分析,对应力集中区域考虑增加工艺孔或调整过渡圆角…” 他提出了一整套排查和优化方案,既有立即可以执行的措施,也有需要进一步分析验证的长期改进方向。 “太好了!就按赵组长说的办!”刘科长激动地一拍大腿。 脸上的笑容终於变得真诚而热切,“快!记录!立刻安排人检修搅拌机!重新规范吊装操作规程!加热组重新核定工艺!” 洛拖的技术员们立刻忙碌起来,看向赵四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王永革凑到赵四耳边,低声道:“四哥,牛逼!把这老小子给镇住了!” 陈继业也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著光,默默在本子上飞快记录著。 赵四微微摇头,低声道:“问题还没解决,只是找到了方向。接下来才是硬仗。” 要解决问题,在於如何將这些改进措施落到实处,並在下一次实际热处理中验证效果。 但至少,第一步,他贏得了对方的信任,为后续的工作打开了局面。 赵四提出的那一整套排查和优化方案,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原本有些绝望的洛拖热处理车间重新活了过来。 第66章 重获新生 刘科长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亲自坐镇,按照赵四的指点,一条条落实下去。 检修班的人爬上爬下,拆开淬火槽旁的搅拌机,更换磨损的叶片,校准转速。 工艺组的人重新核对了加热曲线,严格控制预热时间和升温速率。 最关键的,赵四亲自带著几个老师傅,重新设计了模具的吊具和入油导向架,確保每一套模具都以完全一致的姿態、匀速浸入淬火油中。 “吊掛点必须对称,重心要稳!”赵四站在庞大的模具旁,仰头指著吊鉤的位置。 “入油时,先让底部均匀接触油麵,然后保持这个倾斜角度,匀速下降,绝对不能晃!速度控制在这个范围,太快了表面骤冷应力大,太慢了心部温度降不下来组织转变不彻底!”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角度和速度,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周围围著一圈洛拖的老师傅和年轻技工,个个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 有人提出疑问,他也耐心解答,甚至拿起粉笔在地上画示意图解释冷却速率和热应力、组织应力的关係。 王永革和陈继业也没閒著,一个帮著调试搅拌机的控制系统,一个仔细核对工艺参数卡片,查漏补缺。 整个车间像是上了一根发条,紧张却有序地忙碌起来。 怀疑和观望的目光渐渐被专注和期待取代。刘科长跟在赵四身边,额头上冒著细汗,眼神却越来越亮,不时拿著小本子记录要点。 准备工作就绪,新一套待处理的5crnimo大型锻模被天车吊运到位,稳稳地卡在新製作的吊具上。 “进炉!”赵四下令。 模具缓缓送入巨大的箱式电阻炉。炉门关闭,加热开始。控制屏上,温度曲线严格按照修订后的工艺缓慢上升。 “预热段保温时间必须足够!”赵四盯著仪表,“心表温差要儘量小!” 漫长的加热过程,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电阻丝髮出的轻微嗡鸣和仪表指针跳动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最终的结果。 终於,加热程序结束。炉门开启,灼热的模具被天车吊出,通体暗红,散发著惊人的热浪。 “准备淬火!”赵四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吊运平稳!对准导向架!入油速度控制好!” 天车工紧张地操作著,巨大的模具在眾人注视下,缓缓移向淬火槽,底部精准地接触油麵,然后沿著导向架设定的角度,平稳、匀速地浸入漆黑的淬火油中。 “滋啦——”一声剧烈的爆响,大量的白色油烟腾起! 搅拌机同时启动,稳定的油流冲刷著模具表面。 赵四紧盯著没入油中的模具,感受著脚下传来的轻微震动,观察著油麵翻涌的状態。 整个过程持续了数分钟,模具完全浸入。淬火槽旁的测温仪显示著油温的变化。 “淬火完成!吊出!”赵四再次下令。 天车將模具缓缓吊离油槽,表面还冒著青烟,油液淋漓而下。 “立刻进回火炉!按新定的工艺执行!”赵四没有丝毫放鬆。 热处理是连贯的过程,淬火后的及时回火至关重要,用以消除应力、稳定组织、获得所需性能。 模具又被送入回火炉。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这段时间里,没人离开车间。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著刚才的过程,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忐忑。刘科长不停地踱步,时不时看看回火炉的仪表。 赵四则和王永革、陈继业凑在一起,低声復盘著刚才每一个环节的细节,確认没有疏漏。 回火结束。炉温降至安全范围,炉门再次开启。 “检测!”刘科长迫不及待地喊道。 质检员立刻拿著各种量具,大型卡尺、千分表、甚至简易的雷射准直仪——围了上去。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套刚刚经歷了一场“精密手术”的模具上。 测量、记录、比对图纸要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质检员们神情专注,反覆测量著关键尺寸和形位公差。 终於,负责带队的老师傅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他转向紧张等待的刘科长和赵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报…报告科长!赵组长!模具主要型腔尺寸变形量,控制在0.15毫米以內!全部达到图纸要求!可以使用!” “哗——!”车间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工人们激动地互相拍打著肩膀,有的老师傅甚至抹起了眼角。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太好了!这下生產能跟上了!” “赵组长太厉害了!” 刘科长一把抓住赵四的手,用力摇晃著,激动得语无伦次:“赵组长!太感谢了!太感谢了!你们可真是救了我们洛拖的急啊!这…这简直是…” 赵四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依旧保持著冷静:“刘科长,別客气,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这次成功了,说明方向是对的。” “但后续还必须严格坚持新工艺,不能有丝毫鬆懈,同时要继续收集数据,优化细节。” “一定!一定!”刘科长连连保证,“我们立刻把新工艺固化下来,形成標准操作规程!赵组长,你们可得多留两天,帮我们把把关,也给我们的技术人员多讲讲!” 消息很快传到了洛拖厂部。厂领导亲自赶到热处理车间,看著那套合格的新模具,激动之情溢於言表,紧紧握著赵四的手,说了好多感谢的话,当场表示要为一重厂技术支持小组请功。 接下来的两天,赵四和王永革、陈继业留在洛拖,帮助他们进一步完善工艺文件,培训操作人员,还顺手解决了几个其他小型模具的热处理小毛病。 赵四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和思路,与洛拖的技术骨干们交流切磋,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不少拖拉机大型构件製造方面的独特经验,视野拓宽了不少。 洛拖的技术人员对赵四的態度,早已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由衷的敬佩和感激。 刘科长更是成了赵四的“忠实粉丝”,一口一个“赵老师”地叫著,恨不得把他所有的技术难题都掏出来请教。 第67章 技术交流与总结 在洛拖多留的这两天,赵四並没有閒著。 除了帮他们完善新工艺文件和培训人员,他习惯性地在各个车间转悠,观察他们的设备运行和生產流程。 洛拖作为重点建设的拖拉机生產基地,拥有大量苏联援助的重型机械加工设备,其中不少与一重厂的型號相同或类似。 赵四很快注意到,这些看似庞然大物的工具机,在实际使用中,似乎都存在一些相似的、令人头疼的小毛病。 比如一台大型立式车床,加工大型齿轮坯时,刀架进给系统偶尔会出现轻微的爬行现象,影响端面加工的光洁度; 又比如一台重型龙门铣,在精铣大型箱体平面时,工作檯在换向瞬间会有难以察觉的抖动,导致接刀处產生微小的错位痕跡; 还有几台老式摇臂钻床,主轴箱在升降到某些位置时,会发出沉闷的异响,让人担心它的齿轮寿命。 这些问题看似不大,工人们也习惯了,通过调整操作手法、放慢加工速度、或者乾脆避开某些工况来勉强应付。 但赵四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並非偶然的个体故障,而是带有某种共性,大多与结构刚性、传动链间隙、或者是液压系统稳定性有关。 “刘科长,你们这几台工具机,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类问题?”赵四指著一台刚完成换向、正在精铣的龙门铣工作檯,问陪同的刘建设。 刘科长嘆了口气,推了推眼镜:“可不是嘛!赵老师您眼真毒!这老毛子的工具机,劲儿是够大,能干重活,可就是这些地方磨人!” “精度要求不高的件还好,一到精加工,就得提心弔胆,老师傅们得凭经验慢慢蹭,效率低不说,废品率也下不来。我们也想修,可一来没备件,二来…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根治。” 赵四点点头,绕著工具机仔细查看。他结合系统之前灌输的各类设备知识,尤其是关於结构力学和传动精度的內容,心里渐渐有了些想法。 “我看,不完全是设备老化或者操作的问题。”赵四沉吟道,“有些可能是设计上就存在的固有缺陷,或者说是为了降低成本、便於製造而做出的妥协。” 他指著龙门铣的横樑与立柱结合部:“比如这里,结合面面积和预紧力可能略有不足,在重载换向时,微观上会有极其微小的弹性变形或位移,传递到工作檯,就形成了抖动。” 他又走到那台立式车床边,示意刀架液压缸的进油管路:“液压系统缓衝环节可能设计得不够平滑,在低速进给时容易產生压力波动,导致爬行。” “还有那几台钻床,”他指了指远处,“摇臂升降的齿轮齿条副,润滑通道可能不合理,在某些嚙合位置润滑不良,导致异响和磨损。” 刘科长和周围几个洛拖的技术员听得目瞪口呆。这些问题他们困扰已久,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一针见血地指出可能的结构性根源。 “赵老师…那…那有办法治吗?”刘科长急切地问,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如果能解决这些顽疾,生產效率和质量都能提升一大截! “办法总比困难多。”赵四笑了笑,“有些问题,不需要大动干戈,或许可以通过一些结构上的小改进、或者调整操作维护方式来缓解甚至解决。” 他立刻找来纸笔,就地画起了简单的示意图。 “比如龙门铣横樑抖动,可以在结合部外侧增加辅助的斜向拉筋板,提高局部刚性,成本不高,效果应该明显。” “立车刀架爬行,可以尝试在液压迴路上加一个小型的、自製的不锈钢毛细管节流阻尼器,稳定油压波动。” “钻床齿轮异响,可以重新设计加工一个带有多点强制润滑孔的压油罩,確保齿条全程润滑。” 他一边画,一边讲解原理和製作要点,方案都力求简单、实用、儘量利用厂內现有材料和加工能力就能实现。 洛拖的技术员们围拢过来,眼睛发亮,如饥似渴地听著、记著。 这些建议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又极有道理,而且可行性很高! “妙啊!赵老师!这加筋板的点子太绝了!” “毛细管阻尼器!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强制润滑罩!这个我们能自己做!” 刘科长激动得直搓手:“快!记录!立刻安排机修车间,按赵老师的方案,先找一台问题最严重的试试!” 洛拖的工程师和老师傅们雷厉风行,立刻分头行动。机修车间很快忙活起来,下料的下料,车削的车削,焊接的焊接。 赵四也亲自在现场指导,关键尺寸、焊接顺序、安装要点,一一交代清楚。 首先改造的是那台问题最突出的龙门铣。辅助拉筋板焊接安装完毕。重新开机试切一个大型平面。 工作檯换向…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之前的轻微抖动了!接刀处光滑平整! “成功了!真的不抖了!”操作工惊喜地喊道。 接著是立式车床的液压阻尼器加上去了。低速精车端面,刀架运行平稳,爬行现象消失!表面光洁度提高了一个等级! 钻床的强制润滑罩也装上了,升降顺畅,异响消失! 一连串简易改进的成功,让整个洛拖技术科都沸腾了!这些困扰他们多年的老毛病,居然被这位年轻的一重厂工程师用如此巧妙而低成本的方法给解决了! “赵老师!您可真是我们的及时雨啊!”刘科长握著赵四的手,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这些改进,对我们太有用了!不仅解决了问题,更给我们打开了思路!原来设备改造还能这么搞!” 其他技术员也纷纷围上来道谢请教,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赵四摆摆手:“大家互相学习。这些问题,估计在很多厂子的同类设备上都存在。” “咱们把这些改进经验整理出来,形成技术小结,或许也能帮到其他兄弟厂。” “对对对!应该的!我们马上整理!”刘科长连连点头。 第68章 归途中的思考 这次援助,远远超出了解决一个具体技术难题的范畴,变成了一次深刻的技术交流和共同提高。 赵四从洛拖大型拖拉机锻件成型和加工的特殊工艺里,也学到了不少新东西,受益匪浅。 临別前夜,赵四在洛拖招待所房间里,整理著此行笔记,心中默念:“系统,在洛拖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大型模锻工艺与模具设计要点详解】!【现金5元】!” 又一股关於大型金属塑性成型、模具结构优化、流线控制、缺陷防止的精深知识涌入脑海,与他已有的机械加工和热处理知识相互印证、融合,使他对重型机械製造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又一股新的知识流入脑海。赵四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开始消化吸收。 我赵四技术的增长,正是我在这一次次的实践与交流中,不断丰厚起来的。 第二天告別时,洛拖厂领导和技术科眾人一直送到厂门口,依依不捨。 刘科长更是塞给赵四一本厚厚的、手写的洛拖內部技术经验汇编:“赵老师,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希望对您也能有点参考。” 吉普车驶离洛拖,王永革抱著那本厚册子,嘿嘿直乐:“四哥,这下咱回去有的吹了!帮人家解决了大问题,还捞了本秘籍!” 陈继业也小心地收好自己记录的笔记,推推眼镜:“洛拖在大型锻件控形和高效切削方面,確实有独到之处。” 赵四望著窗外,心情舒畅。这次出行,不仅解决了问题,贏得了友谊,更拓宽了视野,收穫了新知。 他越发觉得,各厂之间,正需要这样坦诚而深入的技术交流,互相借鑑,取长补短,才能共同渡过眼前的难关,走向更远的前方。 系统的奖励,恰如其分地补全了他知识体系的一块重要拼图。他知道,回去之后,又有新的课题可以深入研究了。 吉普车在顛簸的土路上摇晃著,捲起一阵尘土。 王永革抱著那本厚厚的洛拖技术汇编,已经歪著头打起了盹,嘴角还掛著一丝心满意足的笑。 陈继业则借著车窗透进来的光,安静地翻看著自己记录的笔记,手指偶尔推一下滑落的眼镜。 赵四靠在后座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略显荒凉的北方冬景,脑子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洛拖之行算是圆满成功了。解决了锻模热处理变形的燃眉之急,还顺手帮他们改进了几台关键设备的顽疾,贏得了对方的真心感激和尊重。 系统奖励的【大型模锻工艺与模具设计要点】知识也正在脑海中慢慢沉淀、融合。这趟差,出得值。 但成功的喜悦並没持续太久。他的思绪很快就跳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回首遇到的问题——特种润滑油断供、大型模具热处理变形、进口设备的设计缺陷和操作维护不当…这些难题,难道只是一重厂或者洛拖独有的吗? 恐怕不是。 苏联专家撤走,带走的不仅仅是图纸和关键技术,更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遍布全国重点工业项目的技术真空和供应链断裂的烂摊子。 类似龙门铣润滑、大型锻模热处理这样的问题,此刻肯定正在全国许许多多个“一重厂”、“洛拖”里上演著。 兄弟们厂都在黑暗中摸索,都在为同一个难题付出代价,重复著失败,浪费著宝贵的时间和资源。 单个厂的技术突破,固然可喜,但力量终究有限。 就像自己,能救一个洛拖的急,还能救得了全国那么多厂子的急吗?就算跑断腿,又能解决多少问题? 必须有一种方法,能把成功的经验固化下来,传播开去。 他的思绪飘回了在一重厂的日子。解决龙门铣润滑油危机后,他让技术科成立了润滑油攻关小组,开始系统研究;在洛拖,他建议刘科长把改进的工艺和结构改造方案形成標准操作规程和技术小结… 这些都是点上的努力。 能不能…再系统一点?再广泛一点? 一个念头逐渐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编写一本手册。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充满理论公式的学院派教材,而是一本真正来自生產一线、面向基层技术员和老师傅的实用手册。 就像他刚才在洛拖做的那样,把那些常见的、棘手的设备故障现象、原因分析、以及经过实践验证有效的“土”办法、“巧”思路,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配上简单的示意图,系统地整理出来。 名字就叫…《典型进口设备常见故障诊断与应急排除手册》? 內容可以涵盖机械、液压、润滑、电气、热处理…各个领域。 就从他最熟悉的开始:比如,苏联nП-1类特种润滑油断供后,如何利用国產油品和简易添加剂进行应急调配? 大型锻模热处理变形的主要诱因有哪些? 如何通过调整工艺参数和操作细节来控制? 那些进口工具机常见的爬行、抖动、异响问题,根源在哪? 有哪些低成本的结构改进或操作维护技巧可以缓解? 思路一打开,各种想法就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手册要注重实操性,每一步都要清晰明了,甚至要註明需要注意的安全事项和可能存在的风险。 语言要平实,避免晦涩的专业术语,让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或者肯钻研的青年技工,拿著手册就能大致看懂,能照著步骤尝试解决一些问题。 这手册一旦编成,如果能推广到各个兄弟厂,那该能避免多少重复的失败?能节省多少宝贵的生產时间?能挽回多少因设备趴窝或零件报废造成的损失? 意义重大! 赵四的心跳微微加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感和责任感。 这事,光靠一个人肯定干不成,需要匯集更多人的智慧和经验。 一重厂技术科可以作为一个牵头单位,但更需要兄弟厂的共同参与和支持。 洛拖的刘科长,还有之前去进修时认识的首钢蔡坤、重机的刘大牛…他们肯定也积攒了不少应对难题的“独门秘籍”。 第69章 大局视野的萌芽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技术文档编写规范与图表绘製技巧】!【现金2元】!” 一股关於如何组织技术內容、编写操作步骤、绘製清晰易懂的示意图和表格的知识流涌入脑海。 这奖励来得正是时候!如同雪中送炭,为他刚刚萌生的想法提供了方法论上的支持。 吉普车猛地顛簸了一下,把王永革晃醒了。他揉揉眼睛,嘟囔了一句:“到哪儿了?” “快进厂区了。”陈继业合上笔记本,看了看窗外。 赵四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想法有了,但真正实施起来,困难不少。收集案例、验证方法、整理编写、爭取厂里支持、联繫兄弟厂协作…每一步都不容易。 尤其是在当前这么困难的情况下,厂里会不会支持这种“额外”的工作?兄弟厂有没有精力和意愿参与? 但这事,值得做。 回到一重厂,刚下车,李科长就迎了上来,脸上带著笑:“回来了?辛苦了!洛拖那边刚还打来电话,把你们好一顿夸!厂领导都知道了,很高兴!” “都是分內的事。”赵四笑了笑。 “走,先去办公室简单匯报一下情况。”李科长拍拍他肩膀。 匯报过程很顺利,李科长听著赵四简述在洛拖解决问题的经过,尤其是听到那些简易结构改进方案时,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好!干得漂亮!这下咱们一重厂在部里兄弟单位中间,面子可是挣足了!” 匯报尾声,赵四沉吟了一下,开口道:“科长,这次去洛拖,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適提。” “哦?什么想法?儘管说!”李科长心情正好。 “我觉得,像我们和洛拖遇到的这类问题,进口设备断供、操作维护不当导致故障、缺乏专用耗材...恐怕不是个例,很多兄弟厂可能都在为同样的问题头疼。” 赵四谨慎地组织著语言,“咱们这次积累了一些应急处理的经验,洛拖他们也有些土办法。我在想,能不能…由咱们厂牵头,试著编一本小册子?” “就把这些经过实践验证有效的应急处理方法、结构改进的小窍门整理出来,语言通俗点,配上图,让其他厂的同志遇到类似问题时,能有个参考,少走点弯路?” 李科长听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陷入了思考。 “编手册,这想法倒是不错,利国利民的好事。”他缓缓说道,“但是,小赵啊,这事可不简单。首先,得厂里批准,需要人力物力支持。” “其次,內容要准確可靠,不能误导別人,得花大量时间验证、编写。再次,兄弟厂愿不愿意把他们的经验拿出来分享?就算编成了,怎么推广?现在各厂日子都紧,有没有心思看这个?” 他说的都是实打实的困难。 赵四点点头:“科长,您说的这些困难我都想到了。所以我想,咱们可以先从小范围做起。就以咱们技术科核心组为基础,先把自己厂里解决过的典型故障案例整理出来,形成个初稿。” “然后,借著出差或者开会的机会,跟关係好的兄弟厂,比如洛拖、首钢、重机他们交流一下,邀请他们补充案例,共同完善。” “不求一步到位,慢慢积累。就算最后不能正式出版,能在几个兄弟厂之间內部传阅、互相借鑑,也是好的。” 李科长看著赵四认真的神情,琢磨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嗯…你这么一说,倒也是个路子。不贪大求全,先从实际出发,积累经验。” “行,这事我原则上支持。你先带著组里的人弄著,搞出个初步的框架和几个样板案例来,我再找机会向厂领导匯报,爭取正式立项。” “谢谢科长支持!”赵四心里一喜。有了李科长的口头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过,”李科长又提醒道,“眼下厂里的生產任务和攻关项目还是第一位的,编手册这事,只能利用业余时间搞,不能影响正常工作。” “明白!保证不影响生產!”赵四立刻保证。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赵四立刻找到了王永革和陈继业,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下。 王永革一听就来了劲:“编手册?好事啊四哥!咱们厂那些老设备,哪个没点怪毛病?老师傅们肚子里都有货!攒起来准有用!” 陈继业也推推眼镜,表示赞同:“系统化整理故障案例与解决方案,对於技术传承和效率提升具有重要意义。我支持。” “好!那咱们就先从自己熟悉的开始回忆、整理。”赵四雷厉风行。 “永革,你负责收集整理机械传动和液压系统方面的常见故障;继业,你负责电气控制和热工仪表方面的;我负责金属工艺和材料处理方面的。” “先把咱们自己经歷过的、解决掉的典型案例写出来,格式儘量统一,现象、原因、解决方法、注意事项,写清楚。” “没问题!” “好的。” 说干就干。接下来的日子,赵四在忙完日常的技术支持和攻关任务后,一有空就带著王永革和陈继业泡在技术科资料室或者车间里,回忆、討论、记录、画草图。 遇到拿不准的,就去请教老技术员和老师傅,核实细节。 他脑海中的【技术文档编写规范】知识也派上了用场,指导著他们如何清晰地表述问题、如何绘製一目了然的示意图、如何用表格对比不同解决方案的优缺点。 初步的框架和几个样板案例渐渐成型。虽然只是雏形,但已经能看出实用价值。 赵四很清晰地知道,未来的世界,是一个靠实力说话的世界。而重工业,就是一个国家实力的底气。 这本凝聚著一线工人和技术员心血与智慧的实用手册,不仅可以真正帮到更多的人,还能为这艰难前行中的工业战线,为以后自己国產自主化提供详细的经验。 第70章 年关的暖意 时间滑入1960年的腊月,北方的寒风颳得更紧了。 一重厂里的节日气氛却比往年淡薄了许多。 厂区大道两旁往年会掛起的红灯笼和彩旗,今年也没了踪影,只有光禿禿的树枝在冷风中瑟瑟作响。 春节假期安排终於下来了,依旧很短短,但总算有几天能回城。 赵四提前就跟运输科打了招呼,蹭到了一辆往城里送加工件的卡车。 临行前,他特意从系统空间里挪出了一些白面、一小条猪肉、还有一小包水果糖,仔细地用旧报纸和麻绳包好,塞进那个看起来总是半空的工具包里。 王永革和陈继业也收拾著简单的行李,准备回家。 “四哥,今年这年…唉…”王永革看著食堂方向,嘆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省著点过,总会好的。”赵四拍拍他肩膀,“家里都还好吧?” “还行,爹娘硬朗,就是口粮紧巴点。”王永革挠挠头,“回去看看有啥能帮衬的。” 陈继业推推眼镜,低声道:“上海那边来信,说副食品供应几乎断了,全靠定量粮票撑著。” 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挤上冰冷的卡车车厢,一路顛簸著回了城。 回到南锣鼓巷,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氏正在院里用小炉子熬著稀薄的菜粥,看见儿子回来,又惊又喜,连忙放下勺子迎上来。 “四儿!回来了!咋又瘦了?”她拉著儿子的手,上下打量著,眼里满是心疼。 “娘,我没事,厂里吃得饱。”赵四笑了笑,把工具包拎进屋,“妮儿呢?” “出去捡煤核了,一会儿就回来。”张氏说著,眼神瞟了一眼儿子那鼓鼓囊囊的包。 没多问,只是嘆了口气,“今年过年,合作社也没啥好东西供应,咱家就指望著你上次留下的那点底子,掺和著过吧。” 赵四没说话,关好房门,打开工具包,拿出里面用旧报纸包著的东西。 白面、猪肉、甚至还有一小包亮晶晶的水果糖。 张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赶紧去把窗帘又拉严实了些,压低声音:“四儿!这哪来的?太扎眼了!可不能漏了富。” “娘,放心,厂里年底悄悄发的福利,没人知道。”赵四面不改色地扯著谎,语气平静。 “藏好了,咱娘仨悄悄吃,过个好年。” 张氏连忙把东西接过去,藏进柜子里头,用旧衣服盖好,重重点头:“哎,哎,娘知道。” 正说著,赵妮挎著小篮子回来了,小脸冻得通红,看到哥哥,高兴地叫起来。 看到哥哥带回来的东西,更是眼睛发亮,但懂事地没多问,只是紧紧抿著嘴,眼里全是欢喜。 晚上,张氏用那点白面掺了玉米面,烙了几张饼,又切了一小片猪肉,和著白菜燉了一小锅香喷喷的菜。 久违的油腥气和麵饼的焦香让小小的屋子里终於有了一点年味。一家人围著炉子,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饭,赵四又严肃地叮嘱了妹妹一遍,在学校、在外面,绝对不准提家里吃食的事。 赵妮用力点头保证。 第二天,赵四想了想,又从空间里分出约莫十斤棒子麵和一斤猪肉,用布口袋装好。 他去拜访下苏婉清,医院作为特殊单位,一直都是全年无休的。上次苏婉清说过她春节要值班。 来到人民医院,气氛比上次来更显压抑。走廊里挤满了人,但是都安安静静的。 找到內科诊室,苏婉清正忙得脚不沾地,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了些,眼下的青影很重,但给病人看诊时依旧耐心温和。 看到赵四来了,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趁著间隙快步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带著疲惫,却有著真切的笑意。 “放假回来看看。这个给你。”赵四把布口袋递过去,语气儘量隨意,“厂里发的,一点棒子麵和肉,你工作累,补补身子。” 苏婉清看著那沉甸甸的口袋,愣了一下,连忙推拒:“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现在粮食多金贵啊!你快拿回去给大娘和妮儿吃!” “家里还有。你拿著。”赵四语气坚持,不容拒绝。 “你这么辛苦的为人民服务,更得吃好点,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两人正推让著,走廊那头走来一对中年男女,穿著洗得发白的干部装,面容憔悴却带著知识分子的斯文气质。 他们看到苏婉清和一个陌生年轻男子在拉扯一个布口袋,都愣了一下。 “婉清,这位是?”中年男人开口问道,目光带著审视看向赵四。 苏婉清脸微微一红,有些慌乱地放下手,低声道:“爸,妈…这是赵明,一重厂的工程师,就是上次…上次帮过我的那位。赵明,这是我父母。” 赵四立刻站直了些,礼貌地点头:“伯父,伯母,你们好。” 苏婉清的母亲打量著赵四,又看看女儿手里那明显是装粮食的口袋,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柔和了些,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 苏父脸上的审视淡去,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感激,也有些许无奈。 他嘆了口气:“原来是小赵同志,常听婉清提起你,说你技术好,人实在。” “谢谢你啊,还惦记著婉清。这年月,都不容易。” 这话里的意思,似乎默认了某种关係。苏婉清脸颊更红,却没出声反驳,只是微微低著头。 赵四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坦然道:“伯父客气了,苏医生也帮了我家很多。一点心意,不值什么。你们二老也多保重身体。” 苏母看著赵四沉稳的样子,眼里多了些认可,轻声道:“小赵同志有心了。婉清在这边,我们平常也照顾不上,有你们年轻人互相照应,我们也放心些。” 话没说透,但意思已经到了。这个年代,男女交往,父母的初步认可至关重要。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苏父苏母便藉口去拿药先离开了,留下空间给两个年轻人。 苏婉清这才鬆了口气,脸颊还红著,低声道:“谢谢你啊…我爸妈他们…就是这个样子” “没事。”赵四笑了笑,“东西收下吧,別推了。我过两天就回厂了,你多注意身体,別太累著。” “嗯…你也是。”苏婉清点点头,脸有点红,低声道,“以后…我会给你写信吧。” “好。”赵四装作自然应下,“那我先走了,你忙。” 第71章 提交签到工艺 离开医院,赵四心里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春节假期很短,几天后,赵四又搭上卡车返回了一重厂。厂里的气氛依旧凝重,寒冷和飢饿像无形的阴影笼罩著每个角落。 回到307宿舍,王永革和陈继业也回来了,两人都显得有些蔫蔫的,显然家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晚上,宿舍里冷得像冰窖,炉子里的火半死不活。三人裹著棉袄,凑在昏暗的灯光下,各自想著心事,沉默瀰漫。 赵四想了想,起身从床底拉出木箱,假装翻找,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了之前签到攒下的一包水果硬糖和一包炒花生米。 “来来,家里带的,一直没捨得吃。”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天冷,甜甜嘴,暖暖身子。” 王永革眼睛一下子亮了,咽了口口水:“四哥!还有这好东西!” 陈继业也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了点光。 “赶紧的,分了吃了。”赵四率先拿起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慰藉。 王永革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花生米,塞得腮帮子鼓鼓的。陈继业也小心地捏起几颗,慢慢嚼著。 冰冷的宿舍里,响起轻微的咀嚼声和糖纸的窸窣声。 春节假期结束后的一个早晨,赵四来到技术科。灌下一口温热的水,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坐在自己的绘图板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眼前的设计任务,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那是他利用春节假期和回厂后的几个夜晚,结合系统签获得的【高级轴承钢冶炼工艺要点】知识,精心整理撰写的一份技术建议报告初稿。 他没有直接写出超越时代的完整配方和工艺参数,那太惊世骇俗,也无法解释来源。 而是將重点放在了国內现有轴承钢生產普遍存在的瓶颈问题上:纯净度不足、夹杂物超標、碳化物分布不均、性能波动大… 並针对性地提出了几个理论上可行、且基於现有工业基础有望实现的改进方向。 比如,在电渣重熔环节,著重分析了现有炉渣成分的局限性,建议尝试微调caf2-cao-al2o3系渣的成分比例,以更好地吸附脱除特定类型的非金属夹杂物; 在结晶器控制上,强调了冷却水强度与梯度对凝固组织均匀性的关键影响,提出了通过改进水缝设计和流量控制来优化冷却曲线的思路; 甚至还简要提及了后续热处理过程中,加热速率与保温时间对残余应力和碳化物球化的影响… 报告写得极其扎实,引用了大量国內期刊上可查的数据作为支撑,逻辑严密,论证清晰。 他反覆检查了几遍,確认没有超出这个时代认知范围太多的超纲內容,这才將稿纸仔细收好,起身走向李科长的办公室。 “科长,有点事想跟您匯报一下。”赵四敲开门。 李科长正捧著个搪瓷缸子暖手,闻言抬起头:“小赵啊,进来坐。啥事?” 赵四將那份报告递过去:“科长,这是我最近结合厂里实际需求和查阅了一些资料,写的一份关於提升咱们厂自用轴承钢质量的技术建议初稿,想请您斧正一下。” “轴承钢?”李科长愣了一下,接过稿纸,推了推眼镜。 “这东西,咱们用的不都是鞍钢、上钢五厂那边供应的吗?咱们只管用,冶炼可不归咱们管啊。” “是,冶炼不归咱们管。”赵四点点头,语气沉稳。“但轴承的质量直接关係到咱们主机產品的寿命和可靠性。” “最近几年,因为轴承早期失效导致的设备停机和非计划检修,次数不少,损失很大。” 他指著报告上的数据:“我统计了近两年部分设备的轴承更换记录,发现寿命离散度很大,平均寿命远低於设计值。” “解剖了几个失效件,发现根源多是钢材纯净度不够、內部缺陷多。” “我就想著,咱们不能光被动接受,也得主动从用户角度,向钢厂反馈更具体、更技术性的需求,甚至参与推动材料本身的改进。” “这份报告,算是一个初步的梳理和建议,希望能拋砖引玉。” 李科长听著,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开始仔细翻阅报告。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眼神也越发专注。 报告里指出的问题,他作为技术科长,或多或少也有感受,但从未如此系统、清晰地被总结分析过。 而那些改进建议,更是让他眼前一亮,许多思路是他从未想过,或者想过但觉得无从下手的。 “电渣重熔渣系微调…结晶器冷却优化…”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稿纸上划过,“这些点子…有点意思啊!” “小赵,这些资料你从哪儿查到的?论证得很充分啊!” “主要是结合了一些国內外的期刊论文,还有咱们厂自己的失效分析数据。”赵四含糊道。 “我觉得,这些方向值得深入研究。如果咱们厂能牵头,和钢厂联合搞一下技术攻关,说不定真能啃下这块硬骨头,把咱们主机的可靠性提上一个台阶。” 李科长放下报告,深吸了一口气,看著赵四,眼神复杂:“小赵啊,你这脑袋瓜里,装的东西可真不少!” “这报告写得,太有水平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建议了,这简直是一份小型可行性研究报告!”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显得有些激动,又有些犹豫。 “这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真要是能成,对咱们厂,对兄弟钢厂,甚至对整个机械行业,都是大贡献!”他猛地停下脚步,“但是,这事太大了!” 他敲著桌子:“这涉及冶炼工艺的重大变革!不是咱们一个用户厂能说了算的。” “需要钢厂那边全力配合,需要巨大的资源投入,需要经过严格的专家论证。厂里,恐怕得开会研究,甚至要上报部里!” “我明白。”赵四点点头,“所以先请您把关,看看思路是否可行。如果觉得有价值,再由您向厂领导匯报,看看能不能推动下一步的工作。” “有价值!太有价值了!”李科长斩钉截铁,“你这报告,问题抓得准,方向指得明!就算短期內不能全实现,哪怕只推动一两个点的改进,也是重大突破!” 他拿起报告,如获至宝:“我这就去找厂长和总工匯报!这事必须上会討论!” 第72章 技术討论 看著李科长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赵四轻轻吐出一口气。种子,已经播下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它能否在现实的土壤中发芽。 事情的发展比赵四预想的要快。 当天下午,厂办就通知召开紧急技术討论会。参会的不止厂领导和技术科骨干,连负责设备採购和质量检验的科室负责人也被叫来了。 会议上,赵四详细匯报了报告的主要內容。与会领导们传阅著那份並不算厚的报告,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完报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凝重。 主管生產的副厂长第一个发言,语气沉重:“赵明同志报告中反映的轴承问题,確实存在,而且相当严重!” “去年仅因轴承问题导致的非计划停机,就损失了上千个工时!严重影响生產任务!” 质量检验科科长接著道:“我们抽检入库轴承时,也发现批次间质量波动很大,有些指標擦著合格线过,寿命確实没保证。” “但以前,唉,有的用就不错了,也不敢卡太死。” 总工程师推著眼镜,目光锐利地盯著报告上的技术建议部分:“电渣重熔…结晶器控制…这些改进方向,理论上完全正確!直指当前国產轴承钢质量的要害!但是——” 他话锋一转:“这些改进,涉及冶炼核心工艺,需要鞍钢、上五厂他们那边动大手术!投入巨大,风险也高!他们愿不愿意干?能不能干成?都是未知数!” 厂长一直沉默地听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最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赵四身上。 “赵明同志这份报告,写得非常好!问题看得透,建议提得实!体现了一名优秀技术骨干的责任心和远见!”厂长首先定了调子。 “这说明,我们的技术人员,没有只埋头拉车,也在抬头看路,想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慎重:“但是,总工说得对,这事关重大,超出了我们一重厂的范围。我们不能越俎代庖。” “这样,”厂长做出决策,“第一,技术科成立一个轴承材料应用与需求研究小组,由赵明同志牵头,李科长负责协调,进一步深化这份报告,补充更详实的数据支撑,特別是针对我厂不同主机设备的轴承工况和失效模式,进行更精细化的分析,提出更具体、分阶段的需求目標!” “第二,由厂办牵头,准备一份公函,將这份报告的核心內容和我们的初步建议,以技术交流函的形式,抄送鞍山钢铁公司、上海第五钢铁厂等主要供应商,先探探口风,听听他们的意见和专业看法。” “第三,下次部里召开行业会议时,我將亲自向部领导匯报这个想法,爭取由部里出面,组织一次小范围的、由主要用户和钢厂参加的技术协调会,共同商討提升关键基础件材料质量的可行路径!” 厂长的决策层次清晰,既肯定了赵四的工作,又没有盲目冒进,充分考虑到了现实的复杂性。 “赵明同志,你看这样安排如何?”厂长看向赵四。 “厂长考虑得非常周全,我完全同意。”赵四立刻表態,“我们小组一定儘快完善报告,为后续工作打好基础。” “好!”厂长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消息很快在技术科传开。王永革瞪大了眼睛,用力拍著赵四的肩膀:“四哥!你要搞轴承钢了?还要跟鞍钢的大佬们对话?太牛了!” 陈继业也推著眼镜,认真道:“从材料源头抓质量,是治本之策。赵工,需要我做什么,儘管吩咐。” 赵四笑了笑:“活儿还多著呢。永革,你负责收集整理近几年全厂所有设备的轴承更换记录和报废原因;继业,你协助我分析那些失效轴承的金相照片和检测报告。咱们得把基础打扎实了,说话才有分量。” “没问题!” “好的。” 厂部的公函发出去没多久,回音就陆续来了。 鞍钢、上钢五厂、大钢…几家主要的轴承钢供应单位反应不一。 有的客气地表示收到函件会认真研究,有的则直接打来电话,语气里带著惊讶和几分不以为然,觉得一重厂一个用户单位,手伸得未免有点长。 但部里对此事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重视。 或许是因为轴承问题確实是当前机械行业的普遍痛点,又或许是赵四那份报告写得实在扎实、切中要害。 没过两周,部里就下发通知,决定由一重厂牵头,召集一次小范围的“重点工程用轴承钢质量提升技术研討会”,地点就定在一重厂招待所会议室。 会议当天,不大的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除了东道主一重厂的技术骨干,鞍钢、上钢五厂、大钢都派来了技术处的资深工程师,部里也来了两位分管材料和机械的处长坐镇。 气氛严肃中带著几分微妙的好奇与审视。 李科长和赵四作为主要匯报人,坐在前排。王永革和陈继业也作为课题组成员列席旁听,神情紧张又兴奋。 会议开始,部里的领导先讲了话,强调了提升关键基础件质量的紧迫性和重大意义,要求与会单位坦诚交流,务求实效。 接著,李科长代表一重厂做了总体情况介绍,重点匯报了近两年因轴承早期失效导致的生產损失和设备可靠性问题,用数据和案例说话,听得几家钢厂的工程师们面色凝重,不时低头记录。 然后,重头戏来了。赵四站起身,走到掛图前,开始详细阐述他那份报告的技术核心。 他从用户的角度,结合大量失效分析实例,深入剖析了当前国產轴承钢存在的几大共性质量问题:氧含量波动大、ds类点状夹杂物超標、碳化物带状偏析严重、淬透性带宽不足… 每一个问题,他都配上了清晰的金相照片、能谱分析图、疲劳寿命曲线对比,证据確凿,逻辑严密。 第73章 革新与守旧 会场里鸦雀无声,只有赵四沉稳清晰的声音和粉笔划过掛图的沙沙声。 几家钢厂的工程师们听得极其专注,眼神里最初的些许轻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深思。 他们没想到,一个用户厂的技术员,对钢铁冶炼的专业问题竟能理解得如此透彻,分析得如此鞭辟入里!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要提升轴承钢的疲劳寿命和稳定性,必须从纯净度控制、凝固组织均匀性和热处理稳定性三个核心环节入手。” 赵四总结道,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提出建设性意见。 “在电渣重熔环节,现行caf2基渣系对al2o3和钙铝酸盐类夹杂物的吸附能力已接近极限。” “我们建议,是否可以探索微调渣系成分,比如適当提高cao含量,或引入少量mgo,研究其对特定夹杂物的深度脱除效果?” “在铸坯凝固控制方面,除了优化二冷配水,我们更关注的是轻压下技术的应用参数。现行工艺的压下区间和压下量是否还有优化空间?以更好地减轻中心偏析和缩孔?” “在后续轧制和球化退火环节,加热制度的均匀性和冷却速率的精確控制,对最终碳化物的形態、尺寸、分布至关重要…” 他提出的每一项建议,都直指当前生產工艺的痛点或模糊地带,既有理论高度,又紧密结合生產实际,听起来並非天方夜谭,而是值得深入研究尝试的方向。 匯报结束,会场里安静了几秒钟,隨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部里的领导微微頷首,面露讚许。 鞍钢的一位老工程师率先开口,语气带著感慨:“赵明同志的报告,真是让我们汗顏啊!用户把我们產品的毛病看得比我们自己还清楚!” “提出的这些方向,很有启发性,有些问题我们內部也有察觉,但一直没能系统梳理,更没能拿出这么有针对性的改进思路。” 上钢五厂的技术处长推了推眼镜,谨慎地问道:“赵工,你提到的电渣渣系微调,理论上可行。” “但生產上调整渣系成分牵一髮动全身,炉况稳定性、电极消耗、综合成本都需要重新评估…这方面,你们有更具体的实验数据或理论计算支撑吗?” 赵四从容应答:“根据热力学计算和少量文献报导,cao含量提升至15-18%左右,mgo引入3-5%,在保证流动性和导电性的前提下,对高熔点夹杂物的溶解能力確有提升潜力。” “当然,这需要贵厂进行深入的实验室研究和工业试验验证,我们可以提供更详细的失效件夹杂物成分分析数据作为参考。” 问答环节变得热烈起来。几家钢厂的技术人员纷纷就自己关心的问题提问,赵四一一解答,引数据、摆事实、讲道理,既不过分超前,又总能切中要害。 王永革和陈继业在一旁帮忙递资料、翻图表,配合默契。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持乐观態度。 就在討论渐入佳境时,一位来自大钢、头髮花白、资歷颇深的老工程师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姓严,是业內公认的权威,但也以保守著称。 “赵明同志的匯报,很精彩,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严工开口先肯定了一句,但语气隨即一转。 “但是,年轻人有闯劲是好的,可我们搞技术,尤其搞大规模钢铁生產的,更要讲究个『稳』字当头。” 他环视一周,慢条斯理地说:“电渣渣系用了多少年了?是经过长期生產实践验证的!轻压下技术参数也是反覆摸索出来的!说改就改?谈何容易!” “一旦调整失败,一炉钢水报废就是几十上百吨的损失!耽误的生產进度谁负责?现在的生產任务有多重,在座的都清楚!我们不能拿国家財產和生產任务去冒进!” 他看向赵四,语气带著长辈式的教诲:“小赵同志,你的思路很活跃,但有些想法,是不是有点…步子迈得太大了?” “咱们是不是应该更立足於现有基础,多在过程控制、操作精细化上下工夫?而不是总想著动工艺根本?”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让会场的热度降了几分。几位钢厂代表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显然这话也说出了他们的一些顾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四身上。 赵四面色平静,並没有被老专家的气势压住。 他微微躬身,態度恭敬但语气坚定:“严工您说得对,稳定生產是首要任务,任何工艺变革都必须慎之又慎。” 他话锋一转:“但是,正因为重视稳定和可靠,我们才更不能对存在的问题视而不见,或者只满足於修修补补。” “当前轴承钢的质量波动,已经成为制约许多重点主机產品性能和可靠性的瓶颈。这个问题不从根本上寻求突破,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摆脱『有的用就行』的被动局面。” 他拿起一份失效分析报告:“我们解剖的每一个早期失效的轴承,背后可能都是一次关键设备的非计划停机,甚至可能影响到更重要的任务。这个代价,同样沉重。” “我提出的这些方向,並不是要求立刻全面推广。”赵四解释道,“而是希望能在部里的协调下,选择有条件的企业,开展小范围的、严格受控的工业试验,积累数据,验证效果。” “成功了,可以逐步推广;失败了,也能吸取教训,损失可控。但这第一步,总得有人迈出去。我们不能总依靠別人走路。” 他看向严工,语气诚恳:“严工,您是前辈,经验丰富。我们更希望能在您的指导下,用更科学、更稳妥的方式去探索这些可能性,而不是因为怕犯错就止步不前。” 一番话,不卑不亢。 严工听完,沉吟了片刻,脸色缓和了些,没再反驳,只是嘟囔了一句:“试验…也得有周全的方案才行…” 部里的领导见状,適时开口打圆场:“好了,討论得很好!有不同的声音很正常,都是为了把事情办好嘛!” 第74章 借调 “赵明同志提出的问题和方向,很有价值。几位钢厂同志的顾虑,也很实际。” 领导拍板道:“我看这样,会后由一重厂牵头,根据今天討论內容,进一步完善那份报告,特別是增加关於工业试验风险评估和初步方案的建议。” “部里会密切关注,酌情考虑选择一两家基础好的钢厂,作为试点,开展针对性研究!这事,要当成一个长期任务来抓,不急於一时的成败,但要坚定不移地探索下去!” 这个结论,虽然没有立即达成实质合作,但无疑肯定了赵四工作的价值,並为后续的努力打开了通道。播下的种子,总算没有夭折。 散会后,几位钢厂的工程师纷纷走过来和赵四交换联繫方式,表示回去会认真研究他提到的那些问题。 严工也拍了拍赵四的肩膀,语气复杂地说了一句:“年轻人,后生可畏啊…好好干!” 看著那些离去的身影,李科长长长舒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对赵四低声道:“好小子!真给你顶住了!这下,咱们这课题,算是立住了!” 赵四点点头,心里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困难,还在后面的具体推动和试验过程中。 但他没有注意到,部里那两位领导在离开前,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其中一位对隨行人员轻声嘱咐:“这个赵明的材料,回头详细整理一份报上来。” 轴承钢研討会引发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没两周,一份盖著机械工业部鲜红大印的正式调函,就通过机要通道送到了厂部办公室。 厂长亲自把赵四叫到了办公室,將调函递给他,脸上带著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欣慰,也有几分不舍。 “小赵啊,部里来的调令,点名叫你。”厂长指著函件,“借调你去部里新成立的『工业技术革新办公室』工作三个月,参与一项全国性的工业难题汇编与攻关指导工作。这可是大事啊!” 赵四接过调函,快速瀏览了一遍。內容很正式,措辞严谨,要求他一周內到部里报到。 “工业技术革新办公室…”赵四心里一动。这个名字,和他之前萌生的编写全国性实用技术手册的想法,不谋而合。 “厂长,这…”赵四抬起头,有些迟疑,“厂里这边的工作…” “厂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工作交接一下就行。”厂长摆摆手,语气肯定,“这是部里对你的信任,也是咱们一重厂的光荣!说明你之前在研討会上的表现,给部领导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用力拍拍他肩膀:“去吧,好好干!到了那里,眼界更宽,接触的都是全国性的难题和顶尖的专家,机会难得!” “多学、多看、多思考,把咱们一重厂踏实肯乾的作风带过去,也把部里的新精神、新技术带回来!” “是!厂长!我一定努力,不辜负厂里的培养和信任!”赵四立正答道。 消息很快传遍了技术科。李科长第一时间把赵四叫过去,表情更是复杂。 “好小子!真让你闯出去了!”李科长又是高兴又是感慨,“部里借调!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机会!工业技术革新办公室…听著就厉害!肯定是部里要下大力气抓技术攻关了!” 他仔细叮嘱道:“到了那里,工作性质可能和厂里不一样,更宏观,接触面更广。少说多看,虚心学习,但该展示能力的时候也別怯场!有什么需要厂里支持的,隨时联繫!” “谢谢科长!”赵四感激道,“您放心,手册的事我不会放下,正好趁这次机会,能收集到更多全国范围的典型案例。” “对!这是个好机会!”李科长眼睛一亮,“部里站得高,看得远,信息渠道多!你好好利用这个平台!” 王永革和陈继业知道后,更是兴奋不已。 “四哥!你要去部里上班了?太牛了!”王永革围著赵四直转悠,“以后就是部里的领导了!可別忘了兄弟们啊!” 陈继业推推眼镜,认真道:“赵工,这是极大的认可和机遇。参与全国性技术难题汇编,对您的视野和能力提升將大有裨益。” 赵四笑著摇摇头:“什么领导,就是临时帮忙。三个月就回来了。” 他迅速交接了手头的工作,將轴承钢课题组的资料整理好交给李科长,又將编写手册的初步框架和样例委託给王永革和陈继业继续收集补充。 临走前,他给母亲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告知出差事宜,嘱咐她们安心生活,周末就可以回来了。 又给苏婉清写了一封信,略提了借调之事,说要去部里学习三个月,到时候就联繫方便了。 苏婉清的回信很快,字里行间透著为他高兴的情绪,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期待他的消息。 三天后,赵四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再次踏上了那辆熟悉的、开往北京的解放卡车。 不同的是,这次的目的地,不再是某个兄弟厂,而是位於城区內的机械工业部。 一路顛簸,思绪万千。赵四对即將到来的新工作既有期待,也有几分不確定。 部里的工作会是什么样?能接触到哪些层面的问题?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到达城里,按照调函上的地址,找到机械工业部大院。 经过严格的门卫检查登记,他被引到一座古朴的苏式办公楼內,在三楼找到了“工业技术革新办公室”的牌子。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但气氛忙碌。几张办公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文件袋和图纸,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埋头整理资料或接打电话。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一位戴著深度近视眼镜、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干部接待了他,自我介绍是办公室的负责人,姓周。 “赵明同志,欢迎欢迎!你的调令我们已经收到了。”周主任说话语速很快,透著干练。 “我们办公室是部里为了应对当前工业战线普遍存在的技术难题,临时抽调精干力量组建的,任务很重,时间很紧!” 第75章 革办初体验 他简要介绍了情况:“目前主要工作是两项:一是广泛收集匯总各行业、各重点企业遇到的技术瓶颈和『卡脖子』难题,进行分类整理和初步分析。” “二是组织专家力量,对其中一些共性、紧迫的问题,研究提出技术攻关指导建议或应急解决方案,供部领导决策参考。” 他指著屋里堆成小山的文件:“这些都是各地报上来的难题汇编初稿和求助函,急需梳理。你来得正好!” 周主任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分配任务:“赵明同志,你年轻,有在一线解决实际问题的经验,理论基础也扎实。” “你先负责协助老王同志,整理重机、矿山机械、大型铸锻件领域的难题汇编,重点是梳理问题现象、分析可能原因、初步评估影响和紧急程度。”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位头髮花白、正戴著老花镜艰难地查阅资料的老工程师。 “好的,周主任。”赵四立刻应道,走到王工桌前,“王工,您好,我是赵明,来向您报到学习。” 王工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赵四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一把空椅子和小山似的文件堆。 “嗯,来了就好。这些,重机行业的,先看,按分类大纲贴標籤,写摘要,遇看不懂的术语或问题,记下来问我。抓紧时间。” 语气平淡,甚至有点冷淡,带著老技术人员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四没在意,放下行李,立刻坐下开始工作。他翻开第一份文件,是西北某重型机器厂关於大型水压机主缸体铸造缩松缺陷难以控制的技术求助报告… 沉浸到工作中,时间过得飞快。赵四很快发现,这里匯集的问题,远比在一重厂甚至洛拖遇到的更加复杂、多样,涉及的专业领域也更广。 许多问题他闻所未闻,但系统赋予他的扎实理论基础和快速学习能力发挥了作用。他一边飞速阅读,一边调动脑海中的知识进行理解、关联、初步判断。 遇到实在不懂的,他就记下来,趁王工休息的间隙虚心请教。 王工起初话不多,但看到赵四问题提得精准,一点就透,態度也认真,渐渐话多了起来,偶尔还会指点几句查阅相关標准或文献的方向。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位同事,有部里的工程师,也有从其他高校、研究院所临时借调来的专家,各自忙著手头的一摊事,交流不多,但氛围紧张而专注。 下班前,周主任召集开了个短会,听取各小组进度。 轮到王工匯报时,他推了推老花镜,语气平淡地说了几句,最后补了一句:“新来的小赵同志,上手很快,整理的东西,条理清晰,摘要抓得准。” 这已是极高的评价。周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赵四一眼,点了点头。 晚上,赵四被安排在部大院后面的集体宿舍暂住。四人一间,条件简陋,但比一重厂的筒子楼安静些。 同屋的另外三人,两个是来自其他部的借调干部,一个是清华的年轻讲师,都是临时凑到一起,彼此不太熟悉,点头之交。 赵四躺在床上,回顾著白天的所见所闻。这里的工作,確实更加宏观,接触到的都是行业层面的共性问题,信息量巨大。 这正与他编写实用手册的想法相契合。很多难题,其实在不同厂矿、以不同形式反覆出现,如果能把解决方案標准化、推广开,意义重大。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常见工业材料失效分析图谱与案例库】!【现金3元】!” 一股关於各种金属材料典型失效形式(疲劳、磨损、腐蚀、断裂…)的宏微观特徵、诊断方法和典型案例的信息流涌入脑海,极大地补充了他在这一领域的知识储备,正好应对当前的工作需求。 赵四心中一定,对完成接下来的任务更有信心了。他闭上眼睛,开始消化吸收这些新知识,並思考著如何將其应用到难题汇编和手册编写中去。 新的挑战,已经开始。 第二天一早,赵四准时出现在工业技术革新办公室。 周主任召集了一个简短的晨会,將新来的几位借调人员正式介绍给大家,並重新明確了各小组的分工。 办公室人员比昨天看起来更齐整了些,大约有十五六人,分成了“机械与工艺”、“材料与热处理”、“电气与自动化”三个大组。 赵四被分在了“机械与工艺”组,组长正是昨天那位话不多的王工。 组里算上赵四,一共五个人。 除了王工这位明显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还有两位来自部属设计院的年轻技术员,戴著眼镜,说话带著书卷气。 另一位是来自南方某著名工学院的讲师,姓吴,约莫三十五六岁,理论功底扎实,言谈间喜欢引经据典,带著明显的学院派风格。 周主任简单介绍后,各组便散开投入工作。 王工给机械组每人分配了一摞半人高的文件袋,里面全是各地厂矿上报的设备故障记录、技术难题求助函和初步的情况说明。 “任务很明確,”王工言简意賅,“把这些材料吃透,按统一格式提炼出核心问题、可能原因、影响范围、紧急程度,並给出初步的技术解决方向建议。” “遇到共性难题,標註出来,准备后续专题討论。要求:准確、扼要、实用。” 任务分配下来,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纸张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赵四很快沉浸到工作中。他负责审阅的主要是重型工具机、锻压设备、矿山机械方面的难题。 问题五花八门:大型龙门铣横樑变形、水压机主缸密封泄漏、重型卷板机辊系异常磨损、挖掘机迴转支承早期疲劳… 他看得很快,系统赋予的扎实理论功底和在一线摸爬滚打积累的实践经验此刻完美结合。 许多故障现象,他一眼就能联想到可能的原因;一些看似古怪的问题,他能从操作习惯、维护不当甚至安装基础等角度找到蛛丝马跡。 他提炼要点精准,初步建议也力求贴近生產实际,操作性很强。 埋头干了小半天,中午在部食堂简单吃过饭后,小组开了个短暂的碰头会,交流上午的进展和遇到的疑难。 第76章 理念的碰撞 两位部里的年轻技术员先发言,他们整理问题条理清晰,引用的理论依据也很充分。 提出的解决方案往往偏向於“严格按照规程操作”、“加强设备点检”、“建议更换原厂备件”这类原则性意见,对於在缺乏备件和极端工况下如何应急处理,涉及较少。 那位吴讲师则从材料力学、摩擦学原理角度分析了几个典型案例,理论推导很精彩,但提出的解决方案往往需要“优化结构设计”、“採用新型复合材料”、“引入在线监测系统”等。 听起来高大上,却让另外两位年轻技术员面露难色。这远水救不了近火,甚至有些超出现阶段国內工业的现实条件。 轮到赵四时,他拿了一个矿山上报的牙轮钻机迴转减速箱频繁断齿的例子。 “这个案例,”赵四指著自己整理的摘要,“现象是低速重载启动时断齿。上报厂分析是材质问题,要求更换更高等级的进口齿轮钢。”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看了他们的润滑记录和操作描述,发现几个细节:一是他们用的润滑油粘度偏低,二是天冷启动时预热不足,三是操作工习惯性猛抬离合器。” “所以我初步判断,断齿主因可能不是材质,而是润滑不良导致油膜破裂,形成干摩擦,叠加衝击载荷。” “应急方向,一是立即换用更高粘度的耐极压齿轮油,二是严格规定启动前预热和怠速运行时间,三是培训操作工平稳操作。” “如果短期內无法解决油品问题,甚至可以建议他们加装一个简易的齿轮喷淋润滑装置,成本不高,但能极大改善润滑条件。” 他的分析没有引用高深理论,却直指操作和维护的细节,提出的方案简单、花费少、能快速见效。 王工听著,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思路对头。重载低速启动,润滑是关键。上报厂动不动就喊材料不行,换进口,哪有那么多外匯?” 吴讲师推了推眼镜,插话道:“赵明同志的分析很有实践意义。不过从根本上看,这確实也反映了国產重载齿轮钢的疲劳强度和韧性不足的问题。” “长远看,还是要从材料升级和结构优化入手…” “长远是长远,”王工不客气地打断他,“眼下矿上等著打钻,机器趴窝一天损失多大?先得让他们转起来!小赵这法子,能顶用!” 吴讲师被噎了一下,略显尷尬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位年轻技术员则好奇地向赵四询问润滑油脂选型和简易喷淋装置的实现细节,赵四耐心地一一解答。 小小的分歧,让赵四隱约感觉到不同背景技术人员之间的思维差异。部里的技术员更注重规范和流程,学院派擅长理论分析和长远规划。 他自己这种从车间摸爬滚打出来的,则更倾向於立足现实条件,解决眼前紧迫的问题,带著一股“土”味儿,却也透著实效。 下午继续工作。赵四又遇到几个棘手案例。 一个是关於大型轧机牌坊窗口尺寸精度超差反覆修配的难题,上报材料堆砌了大量数据,却抓不住重点。 赵四仔细研究了维修记录和图纸,发现问题的核心在於多次堆焊修磨导致的基础应力释放不均和基准丧失。 他不仅提炼了问题,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说明应力释放的影响和重新建立基准的方法。 另一个是关於进口数控鏜床精度失准的求助,厂方技术人员被复杂的数控系统嚇住了,不敢动。 赵四结合自己有限的数控知识和对机械精度的理解,判断问题可能出在基础沉降导致的光柵尺读数头与尺身相对位置变化,而非复杂的伺服系统故障,建议厂方先进行基础检测和光柵系统校准。 他的处理方式,再次引起了王工的注意。休息时,王工踱步过来,拿起赵四整理的几份摘要看了看,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问题抓得准,建议也实在,不像有些人,尽整些花架子,听起来好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你这风格…在基层干过不少年吧?” “在轧钢厂和一重厂干了两年,主要是跟设备打交道,解决现场问题。”赵四谦虚地回答。 “嗯,看得出来。”王工点点头,“厂里来的,和坐办公室的就是不一样。” “踏实点好。以后遇到拿不准的共性难题,或者觉得上报材料说不清楚的,標记出来,可以直接找我討论。” “好的,谢谢王工!”赵四心里一暖,知道这是得到了这位严谨的老工程师的初步认可。 工作的日子过得飞快。赵四很快適应了革办的节奏。 他发现自己这种结合了扎实理论、系统知识和一线经验的背景,在这里反而成了一种优势。 他能理解学院派的理论,也能和部里技术员討论规范流程,更能精准地把脉厂矿的实际痛点,提出“接地气”的方案。 他整理的问题摘要和初步建议,逐渐以清晰、扼要、实用而受到小组內外的注意。有时其他组的同事遇到涉及机械故障的难题,也会过来找他討论几句。 周主任偶尔会过来巡视,拿起各组的成果看看,看到赵四整理的材料时,通常会多看几眼,偶尔点点头。 期间,赵四也抽空继续完善他那个实用手册的构思,將工作中遇到的典型案例和解决方案,经过提炼和脱敏后,悄悄补充进去。 革办匯集全国难题的优势,为他提供了极其丰富的素材。 这天下班前,周主任又召集了一个小会,脸色比平时更严肃些。 “同志们,近期各厂矿上报的关於进口设备配件断供、国產化替代件质量不稳定的问题非常集中,已经严重影响到生產!” 他敲著桌子,“部里要求我们组,儘快针对几个最紧迫的典型问题,拿出一份更有操作性的技术指导意见,要具体到替代材料选择、工艺调整、检测方法!时间紧,任务重!” 他目光扫过机械组:“王工,你们组重点攻关一下大型减速箱齿轮、高压液压泵柱塞、精密主轴轴承这几个方面的国產化替代与应急修復技术!一周內,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没问题!”王工沉声应下,眉头紧锁。 散会后,王工立刻召集小组人员:“都听到了?硬骨头来了!” “这几个都是要命的地方!小赵,你在一重厂,接触大型设备多,齿轮和液压方面的问题,你多费心!其他人配合收集资料、查阅標准!” “是!”赵四感到一股压力,但也有一股干劲。 第77章 汇编手册 时间在紧张的工作中飞逝。 赵四全身心投入到减速箱齿轮、液压泵柱塞、主轴轴承这三大要害部件的国產化替代攻关中。 他白天查阅资料,晚上分析案例,结合系统知识和自身经验,不断提出、验证著各种方案。 过程中,一个现象越发明显:各地上报的许多技术难题,设备型號虽不同,故障模式和根本原因却惊人相似。 断齿、泄漏、精度丧失…这些问题在一重厂、在洛拖、在无数求助函中反覆出现。 许多厂矿的技术人员在黑暗中独自摸索,重复著错误,付出著本可避免的代价。 这种巨大的浪费,让赵四感到迫切。编写实用技术手册的想法愈加强烈。 一周后,机械组拿出了初步技术指导方案上报。 赵四提出的许多基於一线实践的具体措施,因其极强的可操作性,成为方案中的亮点,得到了周主任的初步认可。 趁此机会,赵四觉得时机成熟。他准备了一份简要报告,在工作匯报后单独找到周主任。 “主任,有件事想匯报。”赵四语气恭敬。 “小赵啊,说吧。”周主任放下笔。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审阅了大量各地技术难题,”赵四组织著语言,“发现很多问题具有很高共性。” “比如齿轮断齿、液压泄漏、精度丧失…这些故障在不同厂矿、不同设备上反覆出现,原因和解决方案也大同小异。” 他顿了顿,观察周主任的反应。周主任微微頷首。 “我在想,”赵四继续道,“我们现在的工作是等问题报上来再研究、给指导。” “这种方式被动,效率有限。能不能变被动为主动?把这些问题和解决方案系统整理出来,编成一本书,比如叫《典型工业设备故障诊断与应急处理案例汇编》。前期我们在一重也做了一些工作。” “用通俗语言和图表写清故障现象、原因、诊断方法、应急措施和预防建议,下发到各厂矿技术科和车间。” “这样,基层人员遇到问题就能先翻书查,也许就能找到思路,少走弯路。哪怕不能完全解决,也能有初步判断,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或更准確地上报求助。” “这不仅能减轻咱们的压力,更能提高全国故障处理效率,减少生產损失!” “內容来源,可以从咱们已处理的案例中提炼,也可向兄弟厂徵集他们的独门绝技。咱们办公室正好有这平台和资源!” 周主任认真听著,手指敲著桌面。等赵四说完,他沉默片刻。 “小赵啊,”周主任缓缓开口,“你这想法很有价值,也很有远见。部里早年也有过类似考虑,但没推动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四摇头。 “难点不在技术,在协调组织。”周主任嘆道,“案例收集、筛选、核实,工作量巨大;技术方案准確性和权威性如何保证?写错了误导下面,责任谁负?” “不同厂矿设备千差万別,写太具体易以偏概全,写太原则成空话,度怎么把握?就算编出来,印刷发行推广又是一大摊事,需要经费计划。” 他看向赵四,目光锐利:“想法好,真要落地,困难重重。” 赵四早有准备:“主任,这些困难我想过。我们可以不求一步到位,先从小处做起。” “不搞全国性徵集,先利用办公室现有案例资源,挑一批最具代表性、解决方案最成熟的典型故障,先编出高质量样板章节。比如就先搞『大型重载齿轮箱典型故障诊断与处理』这章。” “內容上,严格基於已核实案例和专家论证方案,確保准確。写法上,注重现象描述、原因分析、操作步骤,配示意图,语言通俗。適用范围和注意事项说清,避免误导。” “我们先做出这样板章节,做得漂亮实在。然后拿它向部领导匯报,跟兄弟厂交流,证明价值和可行性。” “如果领导认可,兄弟厂欢迎,再逐步扩大范围,徵集更多案例,慢慢丰富內容。这样初期投入不大,风险可控,能用成果说话。” “我相信,只要东西確实有用,能帮下面解决问题,领导和各厂一定会支持!” 周主任听著,手指停止敲击,脸上露出思索,继而化为欣赏笑意。 “好小子!”他轻拍桌子,“思路清晰!步步为营,用样板说话!这路子可行!” 他站起身踱步:“先搞样板章节…这主意不错。既能检验想法,也能展示能力。部里最近正强调为基层提供更实用技术支撑,你这想法正好契合上头精神。” 他停下脚步,看向赵四,眼神郑重:“赵明同志,我原则上支持你这想法。但事情要一步步做。我现在就把这任务交给你!” “你牵头,以『大型重载齿轮箱』为方向,充分利用办公室现有资料和专家资源,儘快拿出高质量、能让领导和兄弟厂眼前一亮的样板章节!” “需要组里谁配合,你去协调,王工那边我去说。遇技术难题,可请教相关专家。” “但是!”周主任强调,“內容必须准確、可靠、实用!这是生命线!样板章节质量直接决定这项目能不能继续推进!你有没有信心?” “有!主任!保证完成任务!”赵四心中激动,立刻挺直应道。 “好!我等著看你样板!”周主任满意点头,“去吧,抓紧!需要支持直接找我!” 离开主任办公室,赵四深吸一口气,肩上的担子重了,但更多是兴奋和动力。编织全国性技术安全网的梦想,终於迈出实质第一步! 他立刻找王工说明情况。王工听完,推推老花镜,露笑意:“好事!周主任把这任务交你是看重你。放心去做,组里事我先顶,需要资料、討论,隨时开口。” “谢谢王工!”赵四感激道。 他又邀请组里两位部里技术员和吴讲师参与。技术员表示积极配合,提供资料检索和標准查证支持。吴讲师则在理论梳理和表述严谨性上提出建议。 项目启动。赵四投入全部精力,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所有业余时间扑在样板编写上。筛选案例、核实数据、绘製草图、撰写文字、推敲措辞…他脑海中的【技术文档编写规范】知识发挥巨大作用。 目標明確:写出一份真正让一线技术员和老师傅看懂、记住、会用的高质量技术资料。这第一个样板,必须一炮打响! 第78章 集思广益 赵四没有埋头单干。 他深知这样一本手册的分量,绝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必须集思广益,尤其是爭取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专家和理论扎实的学院派的支持。 他首先瞄准了组里的定海神针王工。 趁著午休间隙,他拿著初步梳理的润滑油章节大纲和从一重厂带来的实际应用数据,找到了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王工。 “王工,打扰您休息了。关於润滑油替代这章,我写了点初稿,有些地方实在拿不准,想请您把把关。”赵四语气客气,將材料递过去。 王工睁开眼,接过材料,戴上老花镜,慢慢翻看著。 起初表情平淡,但隨著看到赵四列举的几个一重厂和洛拖的成功调配案例,以及附带的简易检测对比数据时,他的眉头动了动。 “用猪油做分散促进剂?胡闹…”他嘟囔了一句。 但看到后面的摩擦副试验数据对比,声音低了下去,仔细看了半晌,才点点头,“嗯…效果居然还行?土法子…有时候是真能解决大问题。” 他又翻到后面关於不同工况下油品选型建议和换油周期的详细表格,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偶尔点点头。 “写得还算实在。”王工最终放下稿子,评价了一句。 “没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都是干活能用上的东西。就是这个语言,还得再精炼点,有些地方囉嗦了。” “哎,谢谢王工指点!”赵四心中一喜,知道这是初步认可了。 “您看,这方面您经验丰富,能不能请您在油品现场简易鑑別与应急处理这部分给补充点拨几句?比如怎么看油质变化,怎么判断能不能凑合用…” 王工沉吟了一下,倒是没拒绝,拿过笔,在稿纸上唰唰写了几个要点:“油液乳白,多半进水;手感涩滑,细摸辨杂质;闻著酸败,赶紧换。” “这些土办法,老师傅都懂,但你们写上去,给年轻人看,也好。” “太好了!谢谢王工!”赵四连忙记下。他一个人的知识不可能面面俱到,问题可能解决了,但並不一定全面。 接著,赵四又找到了那位学院的吴讲师。 他知道吴讲师看重理论依据,便特意准备了更详细的文献引用和原理分析。 “吴老师,关於润滑油膜形成与破裂的临界条件这部分,我参考了这几篇苏联合刊上的文章,您看这样解释是否严谨?” 赵四將几份翻译好的文献摘要和自己的推导过程递过去。 吴讲师颇有些意外地接过,仔细看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神越来越亮。 “哦?Бeлknh的这篇实验报告你也找到了?这个边界润滑模型引用得很准確嘛!” “嗯…你这样从吸附能和极压反应两个层面解释蓖麻油和猪油添加剂的作用机理,比单纯说土法子科学多了!好好好!” 他显然很满意这种既有实践案例又有理论支撑的表述方式,兴致勃勃地拿起笔。 “这里,关於临界pv值的计算,还可以补充一个简化公式,方便现场估算…还有这里,摩擦副材质对油膜强度的影响,可以加个附表…” 得到两位关键人物的初步认可和支持,赵四信心更足了。 他又趁热打铁,陆续拜访了小组內其他几位老工程师和来自清华、哈工大的借调教授。 他不再空谈想法,而是拿著已经有了王工批註和吴讲师补充的润滑油章节初稿,以及一重厂龙门铣、洛拖锻模处理等成功案例的具体数据,一一拜访,虚心请教。 “张工,您看这个大型轧机轴承座漏油的案例,我们总结了几种现场堵漏的应急方法,您经验丰富,给看看有没有遗漏或者风险?” “李教授,关于振动时效消除焊接应力的机理,您看我们这样通俗解释,是否准確?有没有更合適的表述方式?” 他的务实態度和已经取得的初步成果,打动了不少人。 大多数人看到实实在在的案例和精心整理的稿子,都愿意贡献自己的一分力量。 有的提供了自己掌握的几个独门小窍门,有的帮忙核对了数据准確性,有的在表述严谨性上提出了建议,有的则提供了更多相关案例的线索。 渐渐地,以赵四为核心,一个鬆散但高效的小型编写联盟初步形成了。 大家利用工作间隙和业余时间,围绕著一个个具体的章节內容展开討论和编写。 赵四首先全力攻坚的,就是“进口特种润滑油断供替代方案”这一章。 他將自己在一重厂的实践、王工的经验、吴讲师的理论补充、以及其他专家提供的零星案例和技巧,全部融合进去。 章节內容极其务实:开头直接列出几种常见进口特种油的牌號、主要性能指標及其典型应用设备。紧接著,详细分析国產油品的性能差距到底在哪里(粘温性、极压抗磨性、氧化安定性)。 然后就是核心的替代方案:针对不同的性能短板,提供多种层次的解决办法。 最简单的应急方案:如何利用现有国產机械油(如20號、30號、40號)通过简单混合(如不同牌號互兑、加入適量蓖麻油改善油性)来临时满足基本润滑需求,並明確告知其局限性和风险。 中级方案:如何利用现有化工原料(如二硫化鉬粉、石墨粉、聚异丁烯稠化剂)自行配製简易增粘剂、极压剂,並提供了经过验证的参考配比和调配工艺流程(搅拌温度、时间、顺序),以及调配后的简易检测方法(如观察分散性、测粘度变化、进行小块摩擦副试验)。 高级建议:从长远角度,建议厂矿联合当地石化单位,试生產小批量、特定用途的替代油品,並提供了主要性能指標建议值。 每一部分都配有清晰的表格、示意图和操作要点说明。语言极度精炼,几乎全是乾货,直击要害。 写完初稿,赵四再次徵求了王工、吴讲师等人的意见,进行最后修改润色后,將这份沉甸甸的章节样稿郑重地交给了周主任。 周主任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仔细审阅了这份关於润滑油的章节样稿。 他看得非常慢,手指不时在稿纸上的图表和数据处敲击几下,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最后,他放下稿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的赵四,眼中带著难以掩饰的讚赏和一丝兴奋。 “好!写得非常好!”周主任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 “问题抓得准,办法给得实,层次清晰,语言也乾脆!尤其是这个简易调配工艺流程和检测方法,太实用了!下麵厂矿拿到,绝对如获至宝!” 他站起身,拿著稿子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就是这个!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技术指导材料!不是空话套话,是真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乾货!” 第79章 艾灸与机油 周主任拿著那份润滑油章节样稿,雷厉风行地安排了小范围的徵求意见会。 会议开得很成功,几家重点厂矿驻京办的技术代表看了材料,个个如获至宝,爭相询问何时能下发全文,甚至有人当场就想抄录部分章节带回去。 反馈的热烈程度超出了周主任的预期,也更坚定了他支持赵四將手册编写进行下去的决心。 会后,他特意给赵四批了几天假,让他集中精力完善初稿,但也叮嘱劳逸结合。 周末清晨,宿舍楼比平日安静许多。 赵四正伏在靠窗的旧桌子上,核对一组齿轮油黏温曲线数据,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响。 “赵明同志在吗?”一个清亮又略带迟疑的女声。 赵四愣了一下,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起身开门,只见苏婉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寧装,围著素色围巾,手里提著个网兜,站在门外。 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光,额角有些细汗,似是赶了路。 “苏医生?”赵四著实意外,“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苏婉清微微喘了口气,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解释道:“之前你来信说回京工作了。” “上周给你们部里保健站送报表,偶然听一位同志提起,说工业局革新办来了位姓赵的年轻工程师,是一重厂来的。” “我猜,可能就是你。今天休息,就冒昧过来看看。”她顿了顿,举起手中的网兜,“顺便带了点东西,自家做的酱菜,给你和同事们尝尝。” 网兜里是几个擦得乾净的玻璃瓶。 东西不多但在这个时候贵重,显得格外用心。 赵四心里一暖,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你怎么过来的?” “坐公交,还好。”苏婉清走进宿舍,快速打量了一下。 房间狭小,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整齐,桌上铺满了图纸和稿纸,空气中飘著淡淡的墨水味道,与她熟悉的医院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同屋的另两位借调干部不在,倒也清静。赵四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找了把椅子。 “没想到你会来。”赵四看著她,语气里带著真实的欣喜,“医院都还好吗?我娘和妮儿…” “都好,大娘和妮儿身体都硬朗,我前些天还去看过。”苏婉清接过水杯,暖著手,“妮儿还念叨你什么时候回去带她骑自行车呢。” 两人相视一笑,短暂寒暄后,气氛自然了许多。 宿舍不是久聊的地方,赵四便提议:“这儿说话不方便,要不去楼下院子里走走?我们这大院后面有片小树林,还算清静。” “好。”苏婉清点头同意。 早春的上午,阳光淡淡,没什么温度。 大院宿舍楼后的空地上栽著几排白杨树,叶子早已落尽,枝椏映著灰蓝色的天空。 两人沿著清扫出的小径慢慢走著,脚步声清晰。 “你在这边的工作还顺利吗?”苏婉清先开了口,语气关切,“听那位同志说,你们在编很重要的技术资料?” “嗯,算是吧。”赵四点点头,简单说了说编写实用技术手册的初衷和进展,“主要是想把各厂矿解决技术难题的土办法、好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开,让大家少走点弯路。刚开了个徵求意见会,反响还行。” “这是大好事啊!”苏婉清眼睛一亮,“能帮那么多厂子解决实际困难!” “不过,真做起来也不容易。”他轻轻嘆了口气,“好东西摆在那儿,怎么让人家相信、愿意用、能用好,又是另一回事。就像你们医院,推广个新疗法,估计也难吧?” 这话引到了苏婉清的心坎上。她微微蹙眉:“难,怎么不难?尤其是现在,很多西药供应不上,病人又多,我们科里最近就在试著用中医的老办法,艾灸、针刺,给那些营养不良性浮肿的病人做辅助调理。” “艾灸?”赵四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嗯,就是用艾草做的艾条,点燃了燻烤特定的穴位。”苏婉清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身前比划著名,“比如足三里、气海、关元这些穴位,温通经络,提振阳气,对改善消化吸收、利水消肿有些效果。”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带著医者的专註:“开始很多病人不信,觉得烧艾条烟大火旺,是土法子、糊弄人。我们就挑了几个病情稳定、愿意尝试的,手把手教,跟踪记录效果。” “结果发现,配合艾灸的病人,消肿速度和体力恢復確实比单纯臥床休息要快一些。” “这是好事啊!”赵四赞道。 “方法是好,推广也头疼。”苏婉清苦笑一下,“艾灸操作看似简单,但取穴不准、燻烤时间火力掌握不好,效果大打折扣,甚至烫伤皮肤。科里人手紧,不可能每个病人都顾到。” “我们就想著,能不能把最常用、最安全的几个穴位和操作方法,印成最简单的图示,发给病人自己学,或者让家属帮著做。” 她看向赵四,眼神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共鸣:“你看,这是不是跟你那技术手册有点像?明明是对人有好处的东西,怎么让它简简单单地落到实处,让人能用、会用,真是个大课题。” “太像了!”赵四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知音,“我这手册也是,写得再详细,下麵厂里的老师傅忙起来未必有工夫细看,青工又可能看不懂。” “我就想著,能不能多配图,用流程图,语言再口语化些。你们那图示的法子好!” 两人就著“如何让好东西真正用起来”这个话题,越聊越深入。 从技术手册的编排体例,聊到医院健康宣教单的设计;从厂里老师傅的接受习惯,聊到病房里病人的理解能力;从润滑油的简易调配口诀,聊到艾灸穴位的记忆歌诀。 他们一个是钻研钢铁机器的工程师,一个是守护生命健康的医生,领域迥异,却在“务实”与“推广”这两个词上找到了奇妙的共鸣。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竭尽全力地应对著眼前的困难,都想把那些行之有效的“土办法”、“老经验”传承下去,惠及更多人。 阳光渐渐挪移,透过光禿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带著寒意,但两人並肩走著,聊著,似乎都不觉得冷。 “有时候想想,也挺难。”赵四望著远处办公楼的方向,声音低沉了些,“上面一个想法,落到下面,千差万別。光是统一认识,就不知要费多少口舌。更別说还有资源、条件这些硬约束,难啊。” 苏婉清默然片刻,轻声道:“是啊,医院也一样。都知道营养支持重要,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我们总不能干等著。能做一点,是一点。就像你编手册,就像我们搞艾灸,总得有人先去试试。” 她转过头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觉得,你做的这件事,特別有意义。坚持下去,肯定能帮到很多人。” 赵四心中一动,一股暖流淌过。他很少听到这样直接而肯定的鼓励,尤其是在这条刚刚起步、前途未卜的路上。 “谢谢你,苏医生。”他看著她,语气郑重,“你们做的,也一样。都是在为老百姓做实事情。” 苏婉清微微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热,小声道:“叫我婉清就好。” “好,婉清。”赵四从善如流,嘴角微微上扬,“那你以后也別叫我赵明同志了,就叫赵四吧,家里人都这么叫。” “嗯,赵四。”苏婉清轻声重复了一遍,抬起头,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形的距离感在共同的志趣和相互的鼓励中悄然消融。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看看天色,苏婉清该回去了。赵四送她到大院门口的车站。 等车的时候,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一种平静而默契的气氛环绕著他们。 公交车缓缓驶来,苏婉清上了车,隔著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赵四站在站牌下,看著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第80章 沪上急电 送走苏婉清,赵四回到宿舍,心情难得地轻快了几分。 他將那几瓶酱菜小心收好,准备等室友回来一起分享。 桌面上,润滑油章节的修改意见和新的资料又堆了起来,重新埋首於数据和图表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赵四几乎足不出户,全心扑在手册的完善上。 他与王工、吴讲师等人的配合越发默契,机械组负责的几个核心章节进展迅速,初步成型的稿子越来越厚实。 这天下午,周主任突然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手里捏著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办公室里的閒聊声立刻安静下来。 “同志们,手头工作先放一放。”周主任声音不高,但透著紧迫感。 “刚接到部里转来的紧急求助。上海江南造船厂,一台加工万吨轮主柴油机曲轴的大型专用车床,主轴系统突发严重故障,全线停產!” “万吨轮是重点任务,工期卡得死,耽误一天都是重大损失!船厂自己的技术力量解决不了,苏联专家撤走后留下的资料不全,向我们求援!”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江南厂!万吨轮!这都是响噹噹的名字,关係到国家战略和声誉。 “部里指示,立刻组成专家小组,以最快速度赶赴上海!协助排除故障,恢復生產!”周主任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机械组这边。 “老王,你是机械方面的权威,这次你带队。小赵,”他看向赵四,“你把手头手册的资料先整理交接一下,这次你也去。” 赵四一愣,没想到会点到自己。 他虽然解决过不少设备难题,但主要是在重机、轧钢领域,造船工业还是头一遭,尤其是加工曲轴的大型精密车床,接触更少。 “主任,造船的设备我…”赵四下意识地想说明情况。 “我知道你没接触过船厂。”周主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但这次故障初步判断是主轴系统,涉及精密传动、静压支撑可能还有液压控制,跟你之前处理龙门铣、解决洛拖锻模问题的路子有相通之处。” “更重要的是,你编手册时表现出来的那股子钻劲,还有把复杂问题理清楚、讲明白的本事,这次正需要!” “你去,不光是解决问题,还要把过程、方法详细记录下来,这本身就是手册急需的宝贵案例!” “这是硬仗,也是学习的机会!有没有信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四立刻挺直腰板:“有!保证完成任务!” “好!”周主任点头,“立刻准备!老王,小组人员你定,需要谁直接抽调。后勤科已经去订今晚的火车票了!散会!” 办公室瞬间忙碌起来。王工雷厉风行,立刻点了將:除了赵四,还有组里一位对液压系统特別精通的李工程师,以及一位来自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借调在革办协助工作的年轻讲师郑老师。 赵四迅速將手头的稿子和资料分类標註,交给组里同事暂管。 王工则召集小组开了个简短的战前会,摊开江南厂隨电报发来的简陋设备示意图和故障描述。 “德国希斯(schiess)厂的大型曲轴车床,国內恐怕就这一台。”王工指著图上那结构复杂的主轴头。 “说是主轴系统故障,具体现象是低速爬行严重,高速振动超標,加工表面出现振纹,无法满足曲轴连杆颈的圆度和光洁度要求。” “厂里自己查了几天,排除了传动齿轮和电机的问题,怀疑是主轴前端的静压轴承或者液压驱动系统出了毛病,但不敢贸然拆解。” “静压轴承。”李工程师皱起眉,“这玩意儿精贵,油膜厚度微米级,对油品清洁度、供油压力稳定性要求极高。会不会是油路堵了?或者压力阀失灵?” 郑老师推了推眼镜:“振动频率特徵有没有记录?如果能测一下,或许能判断是机械振动还是流体激振。” “电报里没说那么细。”王工摇头,“具体情况,只能到了现场再看。大家路上再琢磨。现在立刻回去拿行李,一小时后门口集合,车送我们去车站!” 赵四回到宿舍,快速往一个旧帆布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又特意带上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绘图工具和一把计算尺。想了想,又把苏婉清给的那瓶酱菜塞了进去。 赶到部门口,一辆苏式吉普已经等著了。王工等人也陆续赶到,个个面色严肃。一行人挤上车,直奔前门火车站。 站台上人潮涌动。他们挤上了开往上海的直达快车。 硬臥车厢里,混合著菸草、汗水和煤烟的味道。放好行李,四人挤在狭窄的过道边,借著昏暗的灯光,再次研究起那份模糊的示意图和简短故障描述。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北京,窗外夜色渐浓。討论持续了很久,提出了几种可能,但缺乏足够信息,都难以確定。 最终王工拍板:“瞎猜没用,养精蓄锐,到了现场再说!” 赵四爬上中铺,却毫无睡意。车轮碾压铁轨的节奏声敲打著耳膜。 希斯车床、静压轴承、曲轴加工…这些陌生的名词在他脑海里打转。 他感到一种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这是他前世今生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一片新的技术高地。 他默默唤出系统,尝试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大型精密工具机静压支承系统原理与故障分析】知识包!【现金2元】!”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关於液体静压轴承的结构、油腔设计、节流形式、压力-流量关係、油膜刚度、以及常见故障模式(如堵塞、泄漏、气穴、油液污染等)的分析方法瞬间清晰起来。 虽然不是针对具体型號,但扎实的原理和系统的分析方法,极大地增强了他的底气。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反覆推演各种可能性。 火车轰鸣著向南飞驰。第二天傍晚,列车终於缓缓驶入上海站。一行人提著行李下车,湿润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北方的乾燥寒冷截然不同。 江南厂派来接站的同志早已等候多时,寒暄两句后,立刻用厂里的吉普车將他们直接拉往位於黄浦江边的厂区。 沿途可见高大的船坞、龙门吊和密集的厂房,空气中瀰漫著江水、铁锈和油漆混合的特殊气味。即使已是晚上,厂区內依然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声隱约可闻,一派繁忙景象。 但故障的曲轴车床所在的重机车间,气氛却有些压抑。巨大的工具机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趴在车间中央,周围围著几个眉头紧锁的厂领导和技术人员。 “王工!各位专家!可把你们盼来了!”厂技术科的刘科长快步迎上,紧紧握住王工的手,语气焦急,“情况紧急,耽误不起了!” “刘科长,別急,我们先看看设备。”王工沉稳地点头。 没有多余寒暄,一行人直接来到车床前。这台希斯车床確实庞大精密,结构复杂。主轴箱体厚重,此刻却安静得令人不安。 第81章 螺旋锥齿轮的困境 赵四仔细观察著这台庞大的希斯车床:冷却液残留的气味、地面油渍的痕跡、操作面板上各开关旋钮的位置、还有主轴端部与卡盘联接处的细微状態… 厂里一位老师傅介绍了故障发生经过和已做的排查:“…齿轮箱打开检查了,没问题。电机也测了,电流平稳。就是一开车,主轴转动就不顺畅,低速时一顿一顿,速度起来后整个床身都跟著抖,干出的活全是波纹…” 王工示意开车试试。操作工合上电闸,启动主轴电机。 低沉嗡鸣声中,主轴缓缓旋转,果然,肉眼可见其转动並不平滑,有轻微的卡滯和跳动。速度稍一提升,床身便开始传来令人不安的低频振动。 “停!”王工摆手。 他凑近主轴前端,仔细倾听,又用手背感受箱体的振动。“李工,查一下液压站压力表和滤芯。” 李工程师立刻带人去找液压系统。郑老师拿出隨身带来的可携式测振仪,贴在主轴箱不同位置测量数据。 赵四则更关注静压系统。他根据脑海中的知识,询问厂里技术人员:“静压供油路是独立的吗?压力是多少?最近一次换油是什么时候?滤芯更换周期?” 厂里工程师翻出维护记录:“是独立供油系统。压力设定在60公斤。油是三个月前换的苏联原装油,滤芯…滤芯好像到期没换,因为没备件了…” 赵四心里一沉。王工显然也听到了,眉头紧锁。 这时,李工程师回来报告:“液压站主压力正常,但静压支路的压力表指针有轻微摆动!滤芯型號老旧,而且看样子很久没换了!” 郑老师也给出了数据:“振动频率以工频及其倍频为主,伴有高频成分,符合流体激振和机械摩擦混合特徵。”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王工沉声道:“问题很可能出在静压系统!油液清洁度不够,滤芯堵塞或失效,导致节流器局部堵塞,供油不均,油膜厚度不稳定,甚至局部干摩擦!” “拆!”他果断下令,“停机,排空静压油路,重点检查滤芯和主轴前端的节流器!赵四,你负责记录拆检全过程,特別是节流器的结构和状態!” “是!”赵四立刻拿出笔记本和相机(革办特意配发的工具)。 车间里立刻忙碌起来。技术工人上前,开始按规程拆卸复杂的油路管线和主轴端盖。 赵四紧跟在一旁,目不转睛地观察每一个步骤,不断记录、拍照。 当最后一道防线——精密的毛细管节流器组被小心拆下时,问题暴露了:几个节流孔边缘附著著细密的金属碎屑和胶质物,几乎半堵! “找到了!”王工指著那小小的零件,语气篤定,“就是它!油脏了,滤芯没顶住,杂质堵了节流孔,各油腔压力失衡,油膜刚度下降,甚至局部金属接触!” 病因找到,解决方案立刻清晰:彻底清洗油箱、油路、更换所有滤芯、清洗节节流器、更换符合標准的新油… 但新的问题来了:厂里没有德国原厂的滤芯备件,苏联的替代滤芯精度不够,而清洗节流器需要极精细的操作和超洁净的环境。 “滤芯怎么办?”刘科长脸色发白,“临时从国外订,起码一个月!” 所有人都看向专家组。王工沉吟片刻,看向赵四和郑老师:“小赵,小郑,你们俩琢磨琢磨,这滤芯,有没有可能我们自己想办法临时解决一下?或者,在清洗和换油环节上加倍小心,弥补滤芯精度的不足?” 赵四看著那结构精巧却布满污垢的节流器,又想起手册编写中提到的各种应急处理思路,以及系统赋予的清晰原理图,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王工,刘科长,”他抬起头,目光专注,“原装滤芯一时没有,我们可以尝试做一个高精度的临时冲洗方案!” “先用高精度滤网对油液进行离线循环过滤,確保新油绝对洁净。然后,在静压系统回油口前,加装一个临时的、由多层高目数不锈钢滤网叠合而成的精密过滤器,作为最后一道防线,並缩短首次换油周期,严密监控油液清洁度。” “同时,清洗节流器时,我们可以製作一个简易的超声波清洗槽,用汽油和航空煤油混合液作为清洗介质,確保微米级孔道的彻底清洁。” “这样双管齐下,应该能最大限度保证修復后的系统短期內的可靠运行,为我们爭取寻找或试製合格滤芯的时间。” 他的提议条理清晰,措施具体,听得眾人眼睛一亮。 “超声波清洗槽?”郑老师推了推眼镜,“这想法好!实验室常用,但车间里…” “原理不复杂。”赵四快速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需要一个高频振盪器,换能器可以用压电陶瓷片改制,清洗槽用不锈钢饭盒就能做!厂里电修车间应该能找到材料!” 王工当机立断:“好!就按小赵的思路办!刘科长,立刻安排人配合!李工,你负责油路清洗和临时过滤器的製作安装!小郑,你协助小赵搞那个超声波清洗器!立刻行动!” 车间里再次忙碌起来。赵四和郑老师一头扎进电修车间,翻找废旧材料,动手製作简易超声波清洗装置。 李工程师带著厂里工人清洗油箱、管路,製作临时过滤器。王工则坐镇指挥,协调各方。 经过一夜奋战,临时过滤器安装到位,超声波清洗槽也奇蹟般地做了出来。 小心清洗后的节流器在放大镜下检查,孔道光亮通畅。洁净的新油注入系统。 再次启动车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主轴电机嗡鸣响起,主轴平稳启动!低速运转平滑,无明显爬行!速度逐渐提升,床身的振动显著减弱,保持在允许范围內! “成功了!”刘科长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车间里响起一片欢呼声。王工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用力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然而,好景不长。运行了约莫半个小时后,正当操作工准备进行试切时,一阵沉闷而异常的“咯噔”声突然从主轴箱深处传来,紧接著主轴转速骤然波动,工具机保护系统猛地跳闸停机! “怎么回事?!”刚放鬆的气氛瞬间凝固。 操作工脸色煞白:“声音…声音是从箱体里传出来的!不是静压系统!” 王工脸色一沉:“打开齿轮箱检查!” 沉重的齿轮箱盖被吊开,浓重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手电光照进去,可以看到內部复杂的齿轮传动系统。当光线落到主轴驱动末端那一对硕大的螺旋锥齿轮上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对负责將动力垂直转向並传递到主轴的螺旋锥齿轮,其中一个齿轮的齿面上布满了细密的麻点和剥落坑,另一个与之嚙合的齿轮齿面也出现了明显的擦伤和磨损台阶! 异常的金属摩擦痕跡清晰可见! “问题是这个!”王工的声音沉重无比,“静压系统的问题只是个併发症状!真正的硬伤在这里!这对螺旋锥齿轮副严重磨损了!” “这怎么可能?”厂里的老技师难以置信,“这是德国原装的齿轮,材质和热处理都是顶尖的!按理说寿命不该这么短!” “检查润滑油!”李工程师提醒。 取样检测很快出来,结果令人沮丧:齿轮箱用的润滑油型號正確,但清洁度超標严重,里面发现了大量细微的金属磨粒和杂质。 “看来是长期维护不到位,油液污染,杂质进入嚙合区,造成了磨粒磨损。”王工嘆了口气,“加上可能最近加工任务重,负荷大,加速了损坏。” “换备件!”刘科长急忙说,“我们库房里应该有…” “別想了。”厂里一位负责设备的老工程师苦笑摇头,“老刘,你忘了?这种大型螺旋锥齿轮,德国原厂配件早就断供了。苏联的替代型號尺寸对不上,精度也差得远。” “咱们国內,根本没厂家能做得出来!这齿轮是特殊合金钢,需要专用格里森格机精密铣齿和研磨,咱们哪有这个条件?”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专家组和厂领导迅速转移到会议室,气氛异常凝重。桌面上摆著齿轮的检测报告和磨损照片。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王工声音低沉,“静压系统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核心传动齿轮副损坏,国內无法製造替代备件,原厂渠道断绝。这台床子,等於心臟停了。” 沉默片刻后,意见开始分化。 第82章 推力轴承的真相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爭论声此起彼伏。 “没有备件就是没有备件!这是客观事实!”一位厂领导敲著桌子,语气焦躁,“我看只能打报告,申请从东德或者捷克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库存!但这时间…” “远水解不了近渴!”另一位负责生產调度的干部立刻反驳,“万吨轮节点卡在那里,等不起!能不能先用苏联齿轮顶一下?精度差就差点了,总比停產强!” “胡闹!”设备科的老工程师立刻瞪起眼,“苏联齿轮模数压力角都对不上!硬装上去不是磨损更快就是打齿!到时候把箱体都打坏了,损失更大!”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著?” 王工眉头紧锁,听著各方爭论,一时也难以决断。更换齿轮確实是常规思路,但眼前的死结似乎无解。 就在爭论陷入僵局时,赵四站起身,走到掛著齿轮箱结构图的黑板前。 “各位领导,王工,”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將爭论声压了下去,“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刚才拆检时,我仔细观察了那对螺旋锥齿轮的磨损情况。”赵四用粉笔在黑图上点出齿轮的位置,“磨损確实严重,但主要集中在齿面中下部,呈现偏磨特徵,而且伴隨异常的光亮磨痕和细微剥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这种磨损形態,不像是单纯的磨粒磨损或者疲劳点蚀,更不像是齿轮本身材质或热处理的问题。” “哦?”王工身体前倾,“那你觉得像什么?” “更像是,嚙合状態异常导致的局部应力集中和刮擦磨损。”赵四语气肯定,“简单说,很可能不是齿轮『不行了』,而是它『没在正確的位置上工作』。” “没在正確的位置上?”刘科长疑惑地重复。 “对。”赵四点头,“螺旋锥齿轮对轴向定位极其敏感。一点微小的轴向位移偏差,就会导致嚙合印痕完全偏离理论接触区,造成局部应力剧增和异常磨损。” 他指向图纸上齿轮后端一个不起眼的部件:“问题的关键,可能不在齿轮本身,而在这里——负责承受並调整齿轮轴向力的推力轴承组,以及它的预紧力调整机构!”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个思路跳出了常规,指向了更深层、更隱蔽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王工若有所思,“可能是推力轴承的预紧力出了问题,导致齿轮轴发生了不应有的轴向窜动,从而引发了异常磨损?” “极有可能!”赵四重重点头,“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那或许我们不需要更换齿轮!只需要修復或调整推力轴承,恢復正確的轴向定位,这对齿轮或许还能继续使用!至少能为我们爭取到寻找或研製新备件的时间!” 这个大胆的假设让所有人精神一振,但也伴隨著怀疑。 “有把握吗?小赵。”王工目光锐利地看著他,“推力轴承调整是极其精密的活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而且箱体內部结构复杂,解体检查风险很大。” “需要彻底解体主轴箱,精准测量所有相关零件的轴向尺寸和配合间隙,才能最终確定。”赵四坦然回答,“我没有百分之百把握,但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方向。我愿意带队进行解体检查。” 王工沉吟片刻,一拍桌子:“各位领导!我是认可这个方案的!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意见!” “我觉得也可行!”刘科长立刻应道。 “那就这么办。”厂领导拍板定下来。 车间里,沉重的齿轮箱盖再次被吊开。这一次,目標明確——直指主轴后端复杂的推力轴承组。 赵四亲自带队,王工在一旁坐镇。技术工人小心翼翼地將主轴组件连同巨大的螺旋锥齿轮从箱体中整体吊出,放置在铺著厚油毡的检修平台上。 解体工作精细而繁琐。赵四挽起袖子,拿起量具,亲自上手。他脑海中【精密仪器拆装与维护精通】的技能全力运转,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有序。 他先测量了主轴组件在自由状態下的轴向窜量,数据异常偏大。 然后,他指挥工人开始分解推力轴承组的压盖和锁紧螺母。厚重的零件被小心拆下,露出了內部多层叠合的精密推力滚子轴承和调整垫片组。 赵四用柴油仔细清洗了每一个零件,然后开始用外径千分尺和块规,逐一测量每一片调整垫片的实际厚度,並与图纸上的理论尺寸进行比对。 “这片薄了0.02毫米。” “这片有磨损痕跡,边缘有毛刺。” “这片…材质不对,像是后配的,硬度不够,有压痕变形。” 问题一点点暴露出来。调整垫片组存在磨损、变形、甚至以次充好的情况!导致整个推力轴承组的预紧力严重不足! 接著,赵四又检查了推力轴承的滚道和滚子,发现了轻微的磨损和点蚀。 最后,他重点检查了负责锁紧和调整的圆螺母和止动垫圈。发现圆螺母的螺纹有轻微损伤,而止动垫圈的锁紧爪竟然有不止一次被强行扳动重复使用的痕跡!这意味著之前的调整很可能不到位甚至错误。 “问题找到了!”赵四直起身,指著那堆零件,语气篤定,“推力轴承组的预紧力调整机构完全失效!” “调整垫片磨损变形、规格混乱;锁紧螺母螺纹损伤;止动垫圈疲劳。导致齿轮轴在运转中承受切削力时,发生了远超设计允许的轴向窜动!” “这种窜动破坏了螺旋锥齿轮正確的嚙合位置,导致齿面实际接触区严重偏离,產生了巨大的边缘应力和刮擦,这才在短时间內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异常磨损!” 真相大白! 根本不是齿轮本身的质量或寿命问题!而是精密调整机构的失效,导致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会议室里,听著赵四的匯报和展示的证据,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继而露出兴奋的神色。 “太好了!”刘科长激动地一拍大腿,“这么说,齿轮还能用?!” “需要彻底清洗检查齿面,对剥落和擦伤部位进行精细修磨拋光,消除应力集中点。”赵四谨慎地回答,“但只要恢復正確的轴向定位,保证嚙合印痕合格,继续使用问题不大。当然,需要密切监控。” 第83章 博弈 然而,就在赵四准备带领团队对磨损齿轮进行最后的精密修形时,意料之外的阻力出现了。 来自部属某设计院的资深高工,专家组內年纪最长、资歷最老的陈高工,在第二次技术协调会上,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不同意对这对齿轮进行修復!”陈高工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严肃,甚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齿轮磨损到这个程度,齿面已经发生了塑性变形和硬化层破坏,疲劳强度严重下降!” “就算暂时修平了齿形,恢復了嚙合,那也是表面文章!根子已经坏了!在重载、衝击载荷下,极有可能发生断齿的灾难性事故!” 他环视会场,目光锐利:“到时候,打坏的不仅仅是一对齿轮!很可能波及整个主轴箱!甚至损坏床身!损失更大!这个责任,谁来负?” 会场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几位厂领导和技术干部面面相覷,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陈高工的话並非没有道理,断齿的风险確实存在。 “陈老说的对,安全第一啊。”一位厂领导小声附和。 “可是…不修復,又能怎么办呢?等备件遥遥无期啊…”生產调度干部一脸愁容。 王工眉头紧锁,没有立刻表態,目光转向赵四。 赵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知道,必须用无可辩驳的技术依据来回应这位老专家的质疑。 “陈高工,各位领导。”赵四语气平静但坚定,“您提出的断齿风险,確实是我们必须高度重视的核心问题。”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迅速画出了那对螺旋锥齿轮的简化受力分析图。 “但风险的大小,取决於对磨损程度的准確判断和修复方法的科学性。” 他指向自己测量记录的齿面磨损数据:“根据我们的精密测量,磨损深度最大处为0.15毫米,且主要发生在齿面中下部,齿根圆角过渡区域完好。” “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经过金相抽检和硬度测试,磨损区域的次表层並未发现明显的疲劳裂纹扩展跡象,硬化层虽有减薄,但核心区的硬度梯度仍保持在安全范围內。” 他放下粉笔,拿起一份计算稿:“这是根据修復后的预期嚙合印痕和载荷谱,进行的齿根弯曲疲劳强度校核计算。” “计算结果表明,在额定工况下,修復后齿轮的安全係数仍可达到2.8,远高於一般工业设备要求的1.5的安全底线。即使考虑一定的过载衝击,也在可控范围內。” 陈高工眉头紧皱,拿过计算稿仔细查看,一时没有反驳。 赵四继续推进他的论点:“至於修复方法,我们並非简单的『修平』。而是基於嚙合原理,採用『微量修形』技术。” 他在黑板上画出修形示意图:“不是均匀磨掉一层,而是有针对性地对磨损凹陷进行局部填补式修磨(採用极细油石和研磨膏手工精密操作),同时对齿顶和齿端进行微量倒角和修缘,优化载荷分布,降低边缘应力集中。这不仅能恢復传动精度,更能改善嚙合性能,某种程度上是『以修代改,优化升级』。” “当然,”赵四坦然补充,“修復后必须进行严格的著色检查,確保嚙合印痕面积和位置符合最高標准(接触斑点面积大於85%,且位於齿面中部)。並且,在初始运行阶段,进行降载跑合和严密监控。” 他的论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分析透彻,既承认了风险,又给出了科学的评估和可控的缓解措施。 会场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消化他的信息。 陈高工沉吟良久,最终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的测量数据和计算,有把握吗?” “测量数据经过三人三次覆核。计算过程请郑老师和李工程师共同验证过。”赵四肯定地回答,並將详细的原始记录和计算书递了过去。 陈高工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阅,不时低声询问几个关键参数的选择依据。赵四一一解答。 最终,陈高工放下资料,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江南厂总工程师:“老刘,你怎么看?技术上,赵工的分析…確实有他的道理。风险不能说没有,但在可控范围內。比无限期等待备件…更现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总工身上。他是技术上的最终决策者。 刘总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思了足足一分钟。他看看態度有所鬆动的陈高工,又看看目光坚定、准备充分的赵四,再看看一脸期盼的厂里干部。 终於,他重重一点头:“我认为赵工的方案可行!数据扎实,分析到位,措施具体。就这么干!出了问题,我负责!” 一锤定音! “好!”王工立刻接话,“既然刘总拍板了,那就按赵工的计划执行!赵四,精密修形工作,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和设备,直接跟刘科长要!” “是!”赵四朗声应道,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最大的技术障碍扫清了。接下来的几天,赵四几乎长在了车间里。 他挑选了两位心最细、手最稳的老钳工师傅,亲自对他们进行培训,讲解修形要领和注意事项。 他们在工作檯上搭起了简易的精密夹具,將巨大的齿轮稳稳固定。利用百分表、光学水平仪等工具精確定位。 修形过程极其缓慢且考验耐心。赵四手持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齿的磨损情况,用標记笔標识出需要修磨的区域和量。 老师傅则按照他的指示,选用不同粒度的油石和研磨膏,手工进行微米级的精细修磨。每修几下,就要停下来检查一次,测量一次。 赵四则不断进行著色检查,將蓝油涂在配对齿轮上,缓慢转动,观察嚙合印痕的转移变化,据此调整修磨的重点和方向。 这是一个反覆叠代、精益求精的过程。车间里异常安静,只剩下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和偶尔低声的交流。 经过三天近乎不眠不休的精细操作,修形工作终於完成。 最终的著色检查显示,嚙合印痕饱满均匀,完美地位於齿面中部,面积超过了90%! 齿轮副重新装入清洁一新的齿轮箱。加油,封闭。 再次启动车床,空载运行平稳。 开始进行逐步加载试切。从轻载到中载,再到重载… 工具机运行稳定,噪音、振动、温升全部正常! 加工出的试件经过三坐標测量机检测,精度完全达到甚至超过了出厂標准! 成功了!完全成功了! 整个车间沸腾了!刘总工用力握著赵四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王工脸上笑开了花。就连最初反对的陈高工,也走上前来,拍了拍赵四的肩膀,眼中带著复杂的讚赏:“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赵四的方案不仅挽救了这台关键设备,保证了万吨轮建造进度,更探索出了一套在极端条件下修復大型精密齿轮的有效方法,其价值远超一次简单的故障排除。 他再次拿出相机和笔记本,將整个修形工艺过程、技术要点、检测標准详细记录下来。这无疑將是那本手册中又一个闪耀的亮点。 消息传回部里,周主任特意打来电话表扬。江南厂的感谢信也隨后寄到。 经此一役,赵四在专家组內的威信彻底树立起来。而他提出的“从现象看本质,从系统找根源”的故障诊断思路,也被王工要求详细记录下来,作为手册故障诊断篇的核心案例。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实战,赵四对大型精密工具机传动系统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系统赋予的知识在解决实际问题的锤炼中,真正融会贯通,变成了他自身的能力。 他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而是拉著郑老师和李工程师,连夜將整个诊断过程、数据分析、修复方案详细整理成文,附上大量照片和数据图表。 第84章 沪上閒逛 江南造船厂的故障圆满解决,万吨轮的核心部件加工得以继续。 在厂方再三的感谢和专家组同事们讚许的目光中,赵四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返京的车票订在了两天后。 王工体谅大家连日辛苦,特意批了假,让专家组的成员们可以在上海稍作休整。 次日清晨,赵四醒来时,宿舍里只剩他一人。 王工被厂领导请去参加技术交流座谈会,李工程师和郑老师则结伴去拜访在上海的校友。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提醒著他正身处一座陌生的南方都市。 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起身洗漱后,便揣上工作证和一点零钱,走出了江南厂招待所。 上海的早晨与北方迥异。 空气湿润,街道比北京显得狭窄,但行人衣著似乎更整齐些,即使顏色依旧灰蓝,领口袖口也儘可能保持著整洁。 叮叮噹噹的有轨电车穿梭而过,声音清脆。 他並无明確目的,信步由韁。 走过几条街,看见一处掛著中国人民银行牌子的储蓄所,门面不大,但显得十分规整。 想起系统每日签到不曾间断,他便迈步走了进去。 柜檯里的职员抬头看他,带著南方口音问道:“同志,办理什么业务?” “同志,你好。我取点钱。”赵四递上自己的工作证和存摺。他心里默念:“系统,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大黄鱼*10】!【现金500元】!”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这突如其来的丰厚奖励还是让赵四心跳漏了一拍。 一根大黄鱼就是十两金,十根大黄鱼,便是整整一百两黄金!一根大黄鱼金条通常重 312.5 克!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数十元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常人无法想像的巨款。那五百元现金,也相当於一个高级技工大半年的收入。 他面上不动声色,接过职员递迴来的存摺和纸幣。 走出储蓄所,阳光正好,但赵四的心情却並未因这笔横財而轻鬆多少。 他沿著街道继续行走,目光所及,开始注意到这座城市光鲜表面下的紧绷。 副食品商店门口排著长队,人们手里紧紧攥著票证,翘首以盼,柜檯里的商品却稀稀拉拉。 橱窗里陈列的样品看起来乾瘪陈旧。一个小男孩踮著脚,眼巴巴地望著柜檯里那盘暗红色的腊肉,咽了咽口水。 菜市场的摊位远不如北方集市那般堆满秋储冬藏的大白菜和土豆,多是些品相不佳的蔬菜叶子,价格却高得惊人。 偶尔能看到一点水產,立刻被人围住,很快便销售一空。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焦灼,与北方厂区那种厚重坚韧的困难不同,这里的紧张更琐碎,更渗透在日常生活每一个缝隙里。 然而,这座城市骨子里仍透著一股难以磨灭的精致和讲究。 老字號店铺的招牌虽显陈旧,字號却依旧清晰。 穿著藏青色旧呢子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克勒(color音译,指老派绅士)缓缓走过,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 弄堂口,围著洗得发白围裙的姆妈(妈妈)们,一边拣著稀疏的菜叶,一边用绵软快速的沪语交谈,语调里有一种歷经风雨后的家常与精明。 赵四拐进一条稍微宽敞些的商业街。一家百货公司的橱窗里,陈列著一些不要票证的商品:印著红双喜字的暖水瓶、绣著精巧花样的手帕、玻璃纸包著的奶油话梅、还有各种式样的发卡和有机玻璃扣子。 他走了进去。里面顾客不多,售货员的態度带著一种上海特有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过分热情,但你需要时,她又能准確说出商品的细节。 赵四仔细挑选起来。给娘买了一条深咖啡色的羊毛围巾,厚实又低调;给妮儿挑了两个扎辫子的彩色绸带,一大盒包装精美的动物饼乾,还有一个铁皮製的、上了发条会蹦跳的小青蛙——这玩意儿花了他一块二,算是极奢侈的玩具了。 想到苏婉清,他略费了些思量。最终选了一支英雄金笔,笔尖纤秀,適合书写病歷和开处方;又买了一小盒上海特色的桂花香脂,香气清甜不腻。想到她伏案工作学习时或许能用上。 他还特意称了两斤上海著名的鲜肉月饼,用油纸包好,准备带回去给室友王永革和陈继业尝尝南方的味道。又买了几包城隍庙的五香豆和梨膏糖,可以分给科里的同事。 提著这些沉甸甸的“战利品”,赵四心里踏实了些。 这些具体而微的物品,似乎能短暂地抵御周遭瀰漫的匱乏感,將一份遥远的牵念和分享的心意落到实处。 他在街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麵馆,用二两粮票和一毛五分钱,吃了一碗阳春麵。清汤,细面,几点葱花,味道鲜美。店里的人们安静地吃著,偶尔交谈,声音也压得很低。 下午,他去了外滩。浑浊的黄浦江浩浩荡荡,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广阔的农田和低矮的村落,与后世景象天差地別。巨大的万国建筑群沉默地矗立在身后,彰显著这座城市复杂斑驳的过往。 他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船来船往,然后慢慢沿著南京路往回走。路过一家旧书店,他进去淘了半天,找到两本半旧的机械工程类外文书,如获至宝地买下。 傍晚时分,他回到了招待所。王工他们也刚回来,看到赵四买回的那些吃食,都很高兴。大家分食著月饼和零食,房间里难得充满了轻鬆的笑语。 第二天,赵四没有再去远处,只是在厂区附近转了转,整理了一下行装,將买来的东西仔细包好。 离开上海的那天清晨,天色灰濛濛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吉普车將专家组一行人送往火车站。雨水打湿了街道,使那些老建筑的顏色显得更加深沉。 火车站依旧人潮汹涌。赵四提著行李和礼物,跟在王工身后,挤上了北去的列车。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窗外,雨幕中的上海渐渐后退,那些精致的轮廓、潮湿的空气、以及混合著焦虑与韧劲的城市气息,都被迅速拋在身后,浓缩成一段短暂而印象深刻的记忆。 第85章 牵掛 列车在汽笛声中驶入北京站,月台上喧囂再起,带著北方特有的乾冷空气。 与上海湿漉漉的离別不同,北京的阳光显得直接而凛冽。 专家组一行人提著行李,隨著人潮走出车站,部里派来的吉普车已在站外等候。 王工脸上带著完成任务后的轻鬆,对赵四和李工几人说道:“大家这几天辛苦了,先回家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们准时到部里向周主任匯报工作。” 赵四提著那个装满了上海礼物的旅行袋,在路口与同事们道別,转身匯入了北京胡同的人流中。 离家的这几日,心里总惦记著娘和妮儿。 推开小院那扇熟悉的木门,正在院子里收晾晒衣服的赵四他娘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了笑容:“四儿?回来了!” “哥!”妮儿像只小燕子似的从屋里跑出来,扑到跟前,眼巴巴地望著他手里的包。 “回来了,娘。”赵四笑著,將旅行袋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妮儿,別急,都有。” 他先从里面拿出那条咖啡色的羊毛围巾,递给母亲:“娘,上海买的,天冷了就围上,暖和。” 赵四娘接过围巾,用手摩挲著厚实柔软的羊毛,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嘴上却念叨:“又乱花钱……这得多少票啊……” “不要票,侨匯商品,用攒的津贴买的。”赵四早已想好说辞。 他又拿出那个铁皮青蛙,上了几下发条,放在地上,青蛙立刻咔噠咔噠地蹦跳起来。 妮儿惊喜地叫出声,蹲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小手想摸又不敢摸。 “给你的,还有绸带,饼乾。”赵四把彩色的绸带和那盒印著各种小动物的饼乾塞到妹妹怀里。 妮儿抱著礼物,小脸兴奋得通红,看看青蛙,又看看饼乾,最后一把抱住赵四的腿:“哥!你最好了!” 看著母亲围著新围巾、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看著妹妹欢天喜地的样子,赵四觉得这一路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家的温暖,具体而微,就是家人脸上因为这小小礼物而绽放的光彩。 晚饭后,赵四找了个藉口出门,说去还王工一本技术资料。他怀里揣著那个包著金笔和香脂的小包,径直往职工医院家属院走去。 敲开苏家的门,是苏婉清。她穿著一件家常的棉袄,看到赵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漾开浅浅的笑意:“赵四?你回来了。” “嗯,下午刚到的。”赵四將小包递过去,语气儘量平常,“去上海出差,带了点小东西,不值什么,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苏婉清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精致的英雄金笔和一小盒桂花香脂。 她拿起金笔,指尖感受著笔桿的温润,又打开香脂盒,清甜的桂花香气淡淡散开。 她抬起头,灯光下,脸颊微红,眼眸亮晶晶的,声音轻柔:“谢谢你,赵四。这……太破费了。笔很漂亮,香脂也很好闻。” “你喜欢就好。”赵四看著她脸上那抹难得的羞怯和欣喜,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无话,却有种无声的暖流在悄然传递。 赵四没多停留,简单说了两句便告辞了。转身离开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柔的目光一直送著他。 第二天上午,技术革新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气氛热烈。 周主任亲自听取了王工和赵四关於江南造船厂之行的匯报,特別是赵四解决疑难故障的过程。 “好!干得漂亮!”周主任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讚赏,“赵四同志,这次你可是给咱们部里,给咱们革办涨了脸了!连工业部的领导都打电话来问了情况,表扬我们反应迅速,技术过硬!” 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技术革新办公室,不仅要闭门造车,更要能解决实际生產中的痛点、难点!赵四同志这次的经验,非常宝贵!” 周主任当场宣布:“部里已经决定,將《手册》的编写,列为下一阶段的重点任务!由王工总负责,赵四同志作为核心骨干,全力参与!” “要儘快把像这次解决进口设备故障这样的典型案例,还有我们之前积累的那些行之有效的技改方案,都系统地整理出来,形成规范,爭取早日下发到各重点厂矿,指导生產实践!” 这个消息让会议室里的人都振奋起来。这意味著革办的工作得到了部里的高度认可,影响力將大大提升。赵四作为手册编写的核心骨干,其地位和作用不言而喻。 然而,热烈的气氛並非感染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马向东工程师,资歷比王工还老些,头髮已花白大半,此刻却面无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收拾著面前的笔记本。 当周主任大力表扬赵四时,他端起茶杯,借著喝水的动作,掩饰了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下撇。 散会后,眾人各自回到岗位。马工和关係较近的统计员老刘一前一后走进开水房。 老刘递过一根烟,隨口道:“老马,这回手册编写是重点任务,你经验丰富,肯定能挑大樑。” 马工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哼了一声:“挑什么大梁?没听见主任说吗?核心骨干是人家赵工。” 他把“赵工”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赵明同志確实有本事,这次上海……”老刘试图打圆场。 “有本事?是运气好吧!”马工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不满,“一个毛头小子,才进厂几天?解决一两个临时性问题,就被捧上天了。” “编写手册,那是需要大量实践经验和理论深度的!靠他那些野路子?我看悬。周主任也是,太急功近利了,让这么年轻的人担这么重的担子,也不怕出紕漏?” 老刘訕訕地笑了笑,没再接话。马工愤愤地將菸头摁灭在搪瓷缸做的菸灰缸里:“看著吧,这种事,还得我们这些老傢伙在后面给他擦屁股。” 日子在忙碌中过去一周。赵四全心投入到手册大纲的擬定和案例整理中,几乎忘了签到系统的存在,只是每日机械的获得一些资料物资。 这天下午,他刚整理完一份关於车床主轴精度恢復的资料,通讯员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是苏婉清清秀的字跡。赵四心中一喜,拆开信,但读著读著,眉头渐渐锁紧。 苏婉清在信里先是谢谢他的礼物,说笔很好用,香脂的味道让她在值班疲惫时闻一闻都觉得舒缓。 但接著,信里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她说最近天气骤冷,医院里感冒发烧的病人激增,但几种关键的抗生素和退烧药供应非常紧张,有些病情较重的工人用药都得不到保障。 她连续值了几个夜班,前日自己也病倒了,发了两天烧,今天才勉强好点,让他不要担心。 信的最后,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句“身体无恙,勿念”,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疲惫和医院面临的困难,让赵四的心揪紧了。 他仿佛能看到苏婉清穿著白大褂,在病房和药房间忙碌穿梭,却因药品短缺而眉头紧锁的样子,更能想到她带病坚持工作后,独自回到宿舍时的那份虚弱与憔悴。 心疼和担忧瞬间淹没了赵四。他坐不住了,什么手册,什么技改,此刻都比不上苏婉清的安好重要。 他立刻起身,找到王工,语气焦急但儘量保持平静:“王工,我家里有点急事,我娘托人捎信来不太舒服,我想请半天假,回去看看。” 王工看他脸色不对,不疑有他,爽快批了假:“快回去看看,需要帮忙就说。” 赵四匆匆离开部委大院,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朝著医院公交车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药品短缺……过度劳累病倒……空间里还有药品,还有营养品。 他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了起来,跑到公交站时,他身上的那个工具包已经装满了药品和两罐麦乳精,还有一袋差不多10斤的白面。 北方的寒风颳在脸上,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第86章 碰撞 公交车在尘土中顛簸,赵四紧抱著那个略显臃肿的工具包,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树与灰墙。他的心早已飞到了职工医院。 赶到內科病区时,正值午后短暂的安静时分。 护士站的小护士认得他,朝最里面的病房努了努嘴,低声道:“苏医生刚吃完药睡下,她母亲刚来送了饭。” 赵四放轻脚步走到病房门口。这是一间三人病房,苏婉清靠窗躺著,脸色比平日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正闭目休息。 床边,一位气质温婉、鬢角已见霜色的中年妇人正低头收拾著一个保温桶。 妇人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见来人是赵四,苏母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她站起身,轻声说:“是赵同志啊,快进来。婉清刚喝了点鱼汤,睡了。这孩子,就是太要强,累病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却又带著对女儿品性的些许骄傲。 赵四將工具包小心地放在床脚。 苏母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眼床上的女儿,很是体贴地笑了笑:“赵同志,你坐。我正好要去洗一下保温桶,顺便去供销社看看还能不能买到点水果。” 她说著,拿起保温桶,朝赵四点点头,便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將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几乎在房门合上的瞬间,苏婉清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看到床边的赵四,她先是惊讶,隨即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虚弱,“我信里不是说了没事,让你別担心吗?” “正好出来办事,顺路过来看看。”赵四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那个工具包,“你信里说医院缺药,病人多。我找厂里的医院,匀了一点药品。还有这点吃的,你生病了,需要补充营养。” 包里赫然是几瓶贴著英文標籤的抗生素(青霉素、链霉素)、一大瓶阿司匹林片、两罐密封的麦乳精、一大包红糖,甚至还有一小袋精白麵粉。 这些东西在当下,任何一样都堪称珍贵,尤其是那特效抗生素。 苏婉清看著这些东西,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拒绝,这太贵重了。 但目光触及赵四那双满是关切与不容置疑的眼睛,看到他额角赶路渗出的细密汗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更明白这些物资对她和她的病人意味著什么。 她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更柔了些:“谢谢你,赵四。这些…確实太及时了。好几个工人师傅正等著用抗生素…” 她没有再说推辞的话,那份感激与接受,化作眼底一层浅浅的水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悄然流淌在心间。 赵四没坐多久,他还得赶回部里。“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他叮嘱道,语气是技术员式的直接,却透著笨拙的关切。 “嗯,我知道。你快回去工作吧。”苏婉清看著他,微微笑了笑。 赵四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拉开门匆匆离去。 在走廊尽头,他遇见了洗完保温桶回来的苏母,两人简单道別。苏母看著年轻人匆忙却稳健的背影,眼里多了几分讚许。 赶回革新办,下午关於手册编写体例的专题研討会刚好开始。 王工主持会议,周主任也在一旁旁听。赵四刚落座,就感受到一道並不友善的目光来自对面的马向东工程师。 会议伊始,赵四便拿出了他熬夜擬定的手册编写大纲初稿,重点阐述了核心思路:“…因此,我认为我们的手册不能照搬苏联的技术文献模式。那种纯理论、高门槛的写法,我们的基层技术员和老师傅很难直接用上。” 他提高声音,清晰地说道:“我提议採用『现象-原理-应急-根本解决』四段式体例。先描述故障现象,再用最浅显的语言讲清背后的机械或工艺原理,让读者明白『为什么』;然后,提供经过验证的、利用现场现有条件就能实施的应急处理『土法子』,先保证生產不停;最后,再给出彻底修復或技术改造的標准方案和规范要求。” 他举例道:“比如大型齿轮箱异响,先讲可能是齿面磨损或嚙合不良,再教他们如何用压铅丝或红丹粉快速检查嚙合印痕,如何用油石局部修磨、调整垫片暂时恢復精度,最后才要求按標准更换齿轮、调整中心距。” 话音刚落,马工立刻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赵四:“赵工的想法,听起来很『贴心』,但实际上,是彻头彻尾的技术倒退!”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周主任身上,语气激动:“我们是部级技术指导单位!编撰的是具有权威性的技术文献!不是车间师傅的速成口诀手册!” “什么叫『土法子』?那都是没有科学依据、不得已而为之的野路子!可能暂时掩盖问题,却往往埋下更大隱患!我们应该坚持的是严谨!是规范!是严格参照苏联的先进技术標准!” “每一个数据、每一道工序,都必须有据可依,符合科学原理!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提高全国工业的技术水平,而不是鼓励大家去搞修修补补的小聪明!” 他指著赵四的大纲:“你这种写法,把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土办法和白纸黑字的標准方案並列,只会混淆视听,让下面的人更不重视规范操作!我坚决反对!” 会议室內顿时安静下来,支持马工的老派工程师们暗自点头,而一些年轻干部则面露犹疑。 赵四面色平静,等马工说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马工强调规范和科学,这没错。但我们现在面临的首要问题,是无数重点厂矿因为设备故障、备件断供而停產!工人等著米下锅,国家任务卡著工期!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马工:“您说的苏联標准手册,各个厂技术科都有,锁在柜子里。为什么问题依旧解决不了?因为按照那標准,需要换的进口轴承没有!需要用的特种润滑油断供!需要的高精度工具机不具备!” “我们现在要提供的,是一份『能用、管用、马上用』的行动指南!『土法子』不是野路子,是无数老师傅在长期实践中总结出的、符合机械原理的智慧!它们可能不完美,但能保住生產!” 他隨即拋出了重磅案例:“在洛阳拖拉机厂,我们就是用您所谓的『土法子』,调配蓖麻油和二硫化鉬,顶替了断供的苏联特种润滑油,保住了龙门铣!” “在江南厂,我们也是通过精细调整垫片和手工修磨齿面,恢復了天价进口齿轮箱的精度,没换一个零件!这些,都是经过实践检验的成功案例!它们不科学吗?它们不符合原理吗?它们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生產难题!” 赵四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用事实说话。他转而看向周主任和王工:“主任,王工。手册的权威性,不应该来自於照搬照抄,而应该来自於它真正能解决问题!” “我们的体例,正是先教人如何判断、如何应急、如何理解原理,最终引导他们走向规范。这是从实际出发,循序渐进的技术提升之路!” “说得好!”王工首先表示支持,“小赵的思路是对的!我们不能脱离实际空谈规范!” 支持赵四的年轻技术员们也纷纷发言,用自己遇到的实际案例支持赵四的体例。 马工脸色涨红,还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论点。 赵四提到的两个成功案例,是部里刚刚表彰过的,他无法否认其有效性。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悻悻地说:“歪理!强词夺理!这种写法,出了问题谁负责?” 周主任一直沉默地听著双方爭论,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此刻,他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马工,又看了一眼沉著冷静、有理有据的赵四,终於清了清嗓子。 “爭论的焦点,在於手册的定位。”周主任一开口,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是做成高悬於庙堂之上的標准,还是做成能直接下到车间泥地里的工具。”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决断:“我看,赵四同志的思路更贴合我们革新办成立的初衷——解决实际问题。” “就先按他提出的体例,编写几个重点章节作为样板。老马,你的顾虑也有道理,在具体內容上,要把好技术的严谨关,確保『土法子』不偏离科学原理。”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散会。” 周主任起身离开。马工铁青著脸,抓起笔记本,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门被带得砰一声响。 赵四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材料,王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別往心里去。老马就是这脾气。你做得对,按你的想法干。” 第87章 未来的重量 会议室的爭论尘埃落定,赵四提出的“土洋结合”手册体例获得了周主任的首肯,却也彻底激化了与马工之间的矛盾。 散会后,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紧张,赵四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角落那道审视甚至略带敌意的目光。 他並未过多理会,而是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手册大纲的细化中。然而,马工那句“出了问题谁负责?”却像一根细刺,隱隱扎在心头。 他知道,自己提出的思路虽源自实践,但也確实挑战了固有的技术权威体系,未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格外扎实,容不得半点闪失。 下午,他寻了个由头,再次钻进了革办角落那间布满灰尘的档案资料室。 这里存放著歷年匯集上来、却未能完全消化吸收的各类技术报告和难题记录,浩如烟海,正是他验证思路、寻找更多典型案例的宝库。 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味道。 他在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间穿梭,手指拂过一卷卷牛皮纸袋,目光扫过泛黄的標籤。 他需要更多来自不同行业、不同设备的故障案例,来充实他那“现象-原理-应急-根本解决”的框架。 在一个標註著“六零年,各厂矿技术小结(未整理)”的木架最底层,他发现了一摞散乱的报告,似乎很久无人问津。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其抽出,摊放在旁边积著灰的木桌上。 就在他拂去最上面一份报告上的灰尘时,心中默念:“系统,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1961-1965年部分重点工程技术难点预判及解决思路摘要】!【现金5元】!” 一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信息洪流,並非具体的技术图纸或工艺参数,而是无数零碎的“预见”和“方向”,如同雪崩般轰然涌入赵四的脑海! 信息庞大、混杂,且极度震撼。它不是按部就班的说明书,而更像是从未来投射回来的零星记忆碎片: …六一年第三季度,西北406厂,仿製苏式Б-**-型防空雷达,核心磁控管发射组件批量性早期失效,平均寿命不足標称三分之一,备件断供,导致边境多个雷达站出现探测盲区…危机等级:高… …根本原因:国產阴极涂层材料纯度及烧结工艺波动,导致电子发射特性不稳定,在高压高频工况下快速劣化…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替代路径一:紧急优化现有阴极材料提纯工艺(附关键参数区间及设备改造要点)… …替代路径二:尝试採用浸渍式阴极替代(附基础配方及烧结温度曲线雏形)… …替代路径三:… …六二年,西南三线建设,红星机械厂(代號507)… …六三年,新型高射炮液压隨动系统… …六四年,援外项目,热带环境下… …六五年… 信息流戛然而止。 赵四猛地扶住冰冷的档案架,才勉强站稳。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臟剧烈地跳动著,仿佛要撞破胸腔。 这不是技术资料!这是对未来灾难的预警!西北406厂…Б-**-**雷达…磁控管…寿命不足…边境盲区…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清晰地“看到”了即將发生的场景:至关重要的防空雷达屏幕接二连三地失去信號,技术人员对著拆下的、內部已发黑劣化的磁控管束手无策,焦急的电报在保密线路上穿梭,而边境线上的天空,却因此出现了不该有的缝隙… 时间,就在今年第三季度!距今不过数月! 而国內,暂无成熟替代方案。现有的生產工艺无法稳定產出合格品,苏联专家的撤离更是带走了核心的工艺诀窍。一旦爆发,就是卡住脖子的致命问题! 冷汗顺著赵四的脊樑滑下。这奖励的价值远超之前所有,其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和责任。 他该如何处置这份来自未来的“馈赠”? 直接上报?怎么说?说自己在档案室灵光一闪预见到了未来半年的技术危机?恐怕下一刻就会被当作疯子或者更糟的情况处理。 周主任再开明,也绝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审查。 通过手册编写巧妙地暗示?但手册面向的是广大厂矿基层,且编写周期漫长,远水救不了近火。 雷达磁控管这种高度专精的军工领域,也绝非一本通用技术手册所能覆盖。 装作无意间发现一份被遗忘的苏联专家笔记?风险同样极大,经不起深入推敲,且无法解释其前瞻性。 赵四缓缓坐倒在旁边的旧木箱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那份沾满灰尘的六零年报告。档案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稳妥、能完全融入他现有行为和身份的方式,將这份预警,尤其是那几条关键的解决思路,以一种合理且可信的方式,提前传递出去。 时间不等人。危机正在倒计时。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盘算著自己所能接触到的所有资源、所有人脉。革新办…周主任…王工…甚至…那位看他不顺眼的马工?不,马工绝不会相信他。 或许…不需要直接点明预警?而是以一种技术推演或前瞻性课题研究的名义,在问题尚未大规模爆发前,就恰好地提出相关的技术攻关方向? 比如,利用革新办整合全国技术难题的职能,主动向相关领域的研究所或工厂,发出一种“基於现有技术趋势的潜在风险调研”或“徵集前瞻性解决方案”? 或者,藉助编写手册需要调研的名义,联繫相关的军工配套厂,在无意中了解到他们生產中可能存在的某些细微工艺波动,然后顺理成章地提出自己对材料提纯或烧结工艺的某些不成熟的想法? 每一个念头升起,又迅速被他自己以各种理由质疑或推翻。这像是在雷区跳舞,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牵连自身的痕跡。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方案,更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剧本。 赵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眼前浩如烟海的陈旧档案。 这里,或许就是最好的舞台。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开始有目的地在档案架上搜寻起来。 他需要找到一些与电子管、阴极材料、真空器件,甚至更宽泛的材料热处理、粉末冶金相关的零星报告。 不需要多深入,只需要一些边缘的、未被重视的线索,作为他下一步行动的引子和素材。 他的手在成堆的文件中快速而仔细地翻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將系统赋予的未来碎片与眼前尘封的过去痕跡进行比对、勾连,试图编织出一条能够通向未来的、坚实而隱蔽的桥樑。 档案室的寂静被细微的纸张摩擦声打破,一场无声的、与时间赛跑的博弈,已然展开。 同样,一场被动与主动地参与国家建设的观念,也在赵四的心中生根。 第88章 主动请缨 档案室里那场无声的风暴渐渐平息。 赵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系统赋予的预警信息如同灼热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却又必须小心翼翼地隱藏。 直接示警绝无可能,他需要一个完美融入当前身份和工作的切入点。 深思熟虑后,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清晰。他需要主动出击,但不能显得突兀。 他將手头几份关於工具机液压系统油液清洁度导致精密故障的报告整理好,又特意从档案室那堆“六零年技术小结”里,找出几份提及电子设备散热不良、元件可靠性问题的零星记录,作为辅助材料。 第二天一早,他带著这些材料敲开了周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有个想法想跟您匯报一下。”赵四將材料放在桌上,语气沉稳。 “我们在编写手册的设备预防性维护部分时,梳理案例发现很多疑难故障,根源都在於关键部件的早期失效,比如精密轴承、液压伺服阀,还有一些电子管件。” 他特意点出电子管件,同时將一份某钢厂轧机控制柜电子管频繁烧毁的报告往前推了推。 “这些问题往往具有隱蔽性和突发性,一旦爆发,影响巨大。我在想,我们的手册不能只被动记录已发生的故障,是否应该更具前瞻性?” 周主任放下钢笔,来了兴趣:“哦?前瞻性?怎么讲?” “我建议,能否以手册调研的名义,主动走访一些生產关键基础元件的厂家?比如电子管厂、精密轴承厂,还有使用这些元件的高精尖单位,比如雷达研究所之类。” 赵四儘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思考技术问题,“不是去解决具体问题,而是去了解他们在提升產品可靠性、延长寿命方面遇到的最大瓶颈和潜在的技术需求。” 他指著那些材料:“我们可以將这些潜在需求和技术瓶颈也收录进手册,哪怕暂时没有完美解决方案,至少能给基层厂矿提个醒,让他们在日常维护中格外关注这些风险点,甚至能引导一部分有能力的厂矿和技术人员提前思考攻关方向。这叫防患於未然。” 周主任身体微微后仰,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讚赏:“防患於未然…好!小赵,你这个想法很好!视野开阔,跳出了就事论事的圈子!我们革新办,就是要起到这种穿针引线、前瞻引导的作用!”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没错!就应该这样!不能老是等问题报上来才手忙脚乱!主动下去摸情况,抓苗头!你列个计划,想去哪些单位,调研重点是什么,报给我。我儘快协调安排!” “谢谢主任支持!”赵四压下心中的激动,平静地应道。 计划第一步,出乎意料地顺利。 周末,出差在即,他得回去安排一下。更重要的是,系统空间里那些米麵粮油和营养品,得找个稳妥的理由留给家里一部分。母亲和妮儿的脸色最近才刚见好点,他不能眼看著又差回去。 推开院门,妮儿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菜,母亲在灶台边忙碌。见他这个时候回来,都有些意外。 “哥,你咋回来了?” “四儿,单位没事了?” “嗯,回来拿点东西,过两天要出个差,下去调研。”赵四说著,很自然地將肩上那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拿下来。 “正好,我认识了一个在供销社工作的科长,他们那里刚好到了计划外一批物资,我用钱买了些回来备著。” 他打开包,开始往外掏:二十斤左右的白面、三十斤左右的棒子麵、一小桶油、一包红糖、还有两罐奶粉和几盒压缩饼乾。东西不算特別多,但在这个年头,每一样都足以让寻常人家眼热。 赵四娘看著桌上这些东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脸上是既喜且忧:“这可真是运气好,现在拿著粮本基本都买不到东西了” “也就是刚好运气好。”赵四打断母亲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您收好,和妮儿该吃就吃,別省著。我出差几天就回来。” 妮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奶粉罐,小声问:“哥,这个冲水喝是不是特香?” “嗯,特香,还营养。以后每天让娘给你冲一杯。”赵四揉了揉妹妹的头髮。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赵四娘探头一看,忙擦手迎出去:“哎呀,苏老师?您二位怎么过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来的竟是苏婉清的父母。苏母手里提著个小网兜,里面是几个苹果;苏父则拿著两本旧书。 “赵家嫂子,別客气。”苏母笑著进门,“婉清那孩子,非说赵四前些天送的东西太贵重,心里过意不去。正好家里买了点苹果,老苏有几本閒置的旧书,说是技术方面的,让我给赵四同志送来,看看用不用得上。” 苏父推了推眼镜,將书递过来,语气温和:“赵四同志,听婉清说你在技术革新办公室工作?这两本是以前出的俄文技术译著,关於机械可靠性方面的,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点参考价值。” 赵四连忙接过:“谢谢苏教授!太有用处了!我们正在编的手册,很重要的部分就是可靠性。” 苏母则看到了桌上赵四刚拿出来的东西,微微一愣,隨即对赵四娘笑道:“赵家嫂子,你好福气啊,赵四这么能干又孝顺。” 赵四娘有些不好意思,忙让座倒水。小小的院落顿时热闹起来。 苏父苏母显然对赵四印象不错,问了几句他工作的情况,赵四谨慎地回答了关於手册编写和即將进行的调研出差,言语得体,態度谦逊。 苏母看著赵四,对赵四娘感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像赵四这样肯钻研、又知道顾家的,现在真是不多了。” 双方家长融洽地聊著家常,赵四在一旁適时地添水搭话,气氛和睦而自然。 他和苏婉清的关係,虽未挑明,却似乎在长辈这番往来中,又悄然迈进了一步。 送走苏父苏母后,赵四又叮嘱了母亲和妹妹几句,这才匆匆赶去职工医院,告知苏婉清出差的事。 苏婉清还在病休,气色却好了不少。听到他要出差去调研电子厂和雷达所,她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支持,却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去那些地方啊…听说管理都很严格的。你一切小心,注意身体。”她轻声叮嘱,递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我娘给我带过来的,你路上带著吃。” 赵四接过还有余温的布包,点点头:“嗯,我知道。你也是,好好休息,按时吃药。”他没多说什么,但目光交匯处,彼此的心意已然明了。 回到革新办,赵四开始著手擬定详细的调研计划和提纲。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標註的几个重点单位,最终在“国营第七电子管厂”和“第十雷达研究所”上画了圈。 风暴的预警深藏於心,行动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他即將主动走向那场尚未爆发的危机边缘。 第89章 困境 火车冗长的汽笛声撕破了南京站清晨的薄雾。赵四提著一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隨著人流挤出喧闹的站台。 第七电子管厂派来的办事员小张已经举著牌子在出站口等候。简单的寒暄后,赵四坐上了一辆车篷发白的苏式吉普,驶向城郊。 厂区比赵四想像的要安静。高墙环绕,大门处武警站岗,检查严格。 与一重厂那种锻锤轰鸣、行车往復的粗獷景象不同,这里的安静带著一种精密仪器般的克制和疏离。 空气中飘散著若有似无的酒精、丙酮和某种高温陶瓷的特有气息。 厂办接待室里,分管技术的李副厂长和技术科刘科长接待了他。 李厂长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眼袋很深,握手时力道不足,客套话里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刘科长则更年轻些,不到三十,戴著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却带著审视,接过赵四的介绍信和革办公函时,手指在“机械工业部技术革新办公室”和“赵明”的名字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欢迎赵明同志蒞临指导。”李厂长的开场白乾巴巴的,“部里领导能关注到我们这些小厂子的困难,我们很感激。” “李厂长言重了,我是来学习调研的。”赵四姿態放得很低,“我们办公室正在编写一本面向全国厂矿的技术手册,旨在匯总交流解决实际技术难题的经验。” “这次来,主要是想向贵厂这样的尖端单位取经,了解电子元件製造领域,特別是提升產品可靠性和寿命方面,有哪些共性的技术需求和亟待解决的瓶颈。” “瓶颈?”刘科长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牴触。 “我们现在的瓶颈就是怎么把合格率从百分之十几提到及格线!赵工是机械专家吧?我们这行,电真空物理、阴极电子学、特种材料烧结,跟机械行业隔行如隔山。很多困难,恐怕说了您也…不太好理解。” 话语里的不信任和“您帮不上忙”的潜台词,几乎糊在了赵四脸上。 他们正被仿製苏联某型磁控管极低的成品率和惊人的早期失效率折磨得焦头烂额,对一个从天而降、专业毫不相干的部里干部,本能地抱著怀疑和排斥的態度。 赵四面色不变,笑了笑:“技术確实有壁垒,这个我明白。但我相信,很多底层的问题,比如工艺稳定性、环境控制、设备精度、材料一致性,或许是相通的?” “我或许能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就算只是记录一下真实情况,带回部里,也能让领导们更了解一线的实际困难。” 李厂长似乎觉得刘科长的话太生硬,打圆场道:“是啊是啊,赵同志有心了。刘科长,你先带赵同志去主要车间转转,熟悉一下流程。具体的困难,下午我们开个座谈会再详细向赵同志匯报。”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明显不情愿,但还是起身:“那好吧。赵工,请跟我来。进核心车间需要换专用工服和鞋套,风淋除尘,请务必遵守规定。” 更衣后,赵四跟著刘科长走进窗明几净的超净车间。环境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设备运转的轻微嗡声。 工人们穿著连体防尘服,戴著口罩手套,在照明极好的操作台前忙碌。玻璃熔炉闪烁著橙红的光芒,真空泵发出低沉的抽气声,各种形状奇特的金属芯柱、陶瓷支架在传送带上流动。 刘科长语速很快地介绍著工序:“这是玻壳成型…那边是芯柱压接…阳极块烧结…阴极套管准备…那边是老化和测试区…” 他使用的术语专业而晦涩,显然没指望赵四能真正理解,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已的接待任务。 赵四听得极为专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道工序,观察著工人的操作细节、设备的运行状態、仪表的读数、甚至物料的流转。 他看似隨意地指著车间角落里一个用玻璃隔断稍稍分开的区域问道:“刘科长,那边几位同志操作的设备好像不太一样?是更关键的工序吗?” 刘科长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顿时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那里,一位头髮花白、戴著深度近视眼镜的老先生,正带著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全神贯注地调整著一台精密真空镀膜机的参数。 他们周围的工人似乎都下意识地与那片区域保持著距离,鲜有交流。 “哦…那是邵工和他儿子小邵。”刘科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慢和疏远,“他们主要负责阴极涂层沉积。算是…厂里以前从上海请来的老师傅,懂点…老工艺。” “老师傅?那经验应该很丰富啊。”赵四故作好奇。 “经验?”刘科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解放前在上海洋人灯泡厂干过,是接触过些老底子。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含糊,“…有些歷史问题,出身不太好。他们提的那套东西,动不动就要超高纯度材料、恆温恆湿、精密控制烧结曲线,成本高、效率低,还动不动就说我们现有工艺不行,影响军品质量…不合时宜。” 刘科长嘴角撇了撇,对赵四低声道:“看见了吧?就喜欢搞特殊化,摆老资格。赵工,咱们去那边看看排气封接工序吧,那才是核心。” 赵四却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那对沉默而执拗的父子身上。 系统预警中关於“阴极涂层材料纯度及烧结工艺波动”的关键信息,如同电流般击中了他。 刘科长的排斥、工段长的粗暴、邵家父子被孤立却仍在坚持的细节…无数碎片开始在他脑中疯狂地拼接、印证。 就在这一剎那,他心念微动:“系统,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阴极材料高温提纯及活性处理工艺关键参数详解(】!【现金3元】!” 一股极其专业、精准、带著灼热感的信息流猛地灌入他的脑海! 並非超越时代的黑科技,而是切切实实基於当前国內工业基础、经过优化和实验验证的工艺方案:针对碳酸盐原料的二次精馏提纯温度-压力曲线、特定杂质元素的络合沉淀去除法、惰性气体保护下高温激活的具体操作步骤及关键控制点、甚至包括简易石英容器改造示意图… 这奖励,像一把恰好能插入眼前这把复杂巨锁的钥匙! 信息流的衝击让赵四呼吸微微一窒,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冰冷的金属栏杆,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强行压下內心的惊涛骇浪,脸上维持著刚才那副略带好奇和思索的表情。 巨大的机遇和严峻的挑战同时砸在眼前。邵氏父子掌握著正確的方向却缺乏信任和支持,而他,手握著一部分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法,却需要一个绝对稳妥的方式將其“嫁接”过去,还不能暴露来源。 他深吸了一口车间里带著特殊气味的洁净空气,对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刘科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好的,刘科长,我们继续吧。这真空排气系统,看起来確实很精密。”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那台正在邵工手下运行的镀膜机,仿佛只是对一个陌生设备的好奇一瞥,然后便跟著刘科长走向下一个工位。 然而,他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高速运转,一个极其大胆而又必须万分谨慎的计划,开始悄然酝酿。风暴的核心,似乎就在那对沉默的父子身上。他必须接近他们。 第90章 盲区 下午的技术座谈会气氛沉闷。 椭圆会议桌旁,烟雾繚绕,李副厂长、刘科长以及几位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轮流发言,语调疲惫而沮丧。 他们反覆强调著仿製苏联磁控管过程中遇到的巨大困难:合格率极低,成品性能不稳,早期失效频发。 “核心问题就是材料!”一位负责烧结车间的主任用力敲著桌子,“国產的碳酸盐纯度不够,批次不稳定,杂质含量忽高忽低!我们严格按照苏联工艺规程操作,但出来的阴极发射特性就是天差地別!” “设备精度也是大问题!”另一位负责真空系统的工程师补充,“我们的扩散泵抽速达不到设计要求,真空度波动大,残余气体成分控制不好,直接影响涂层质量!” “还有,苏联专家撤走时带走了关键的烧结气氛配比和温度曲线调整诀窍,我们现在完全是盲人摸象,靠经验试错,代价太大!”刘科长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们罗列的问题看似具体,却始终在一个“硬体”和“已知”的圈子里打转——材料、设备、缺失的工艺参数。每个人都显得焦头烂额,却又仿佛被无形的墙困住,找不到新的突破口。 赵四一直安静地听著,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著,偶尔抬眼观察著与会者的神情。 他注意到,被安排在角落位置的邵氏父子始终沉默著。老邵工低垂著眼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他儿子小邵则几次欲言又止,但看到父亲的態度,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李副厂长看到赵四一直没发言,便客气地问:“赵明同志,听了大家的介绍,您有什么看法或者指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四身上。刘科长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似乎想看看这个“外行”能说出什么来。 赵四合上笔记本,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邵工身上片刻,才缓缓开口:“李厂长,各位同志,我不是电子管专家,对具体工艺细节了解不深。” “但我刚才听下来,大家集中攻坚的方向,似乎都在材料提纯、设备精度和工艺参数的復现上。”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一种探討式的谨慎:“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或许…是个外行的瞎想,想请教一下各位专家。”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清晰而稳定:“我们是否系统地检测过,在整个生產环境,乃至厂区周边的大气环境中,是否存在某些极微量的、但却可能对阴极涂层製备產生『毒化』作用的气態或气溶胶污染物?比如…某些含硫的化合物?” “硫化物?”刘科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我们的超净车间是经过严格净化的,尘埃粒子数严格控制…” “我指的不是尘埃。”赵四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而是分子级別的、可能透过空调新风系统甚至建筑缝隙渗入的微量气体。” “比如,附近是否有燃烧含硫煤炭的锅炉?或者…其他可能產生硫化氢、二氧化硫等气体的工业设施?这些气体,即使浓度极低,在真空高温环境下,是否也可能与阴极材料发生反应,形成毒化中心,导致电子发射性能急剧劣化?”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抱怨材料设备的几位技术骨干都愣住了,面面相覷。这个问题…他们从未考虑过!车间的环境检测只关注尘埃和温湿度,谁会去检测空气中看不见摸不著的微量硫化物? “这…这可能吗?”一位工程师喃喃道。 “真空系统能抽走…”另一位下意识地说,但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如果污染持续存在,抽真空只能暂时降低浓度,但无法根除。 老邵工一直低垂的眼瞼猛地抬起,镜片后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紧紧盯住赵四,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他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 小邵更是激动地差点站起来,脱口而出:“赵工说得对!我们之前就怀疑过!特別是最近三个月,合格率暴跌的时段,车间里偶尔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臭鸡蛋味!我们提过,但…”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脸色变得不太自然的刘科长,把后面“没人重视”几个字咽了回去。 刘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尷尬无比。李副厂长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急忙追问:“老邵,邵工!赵同志提的这个方向,有没有可能?” 邵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仍带著一丝激动:“赵工…赵工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而且是我们的一个盲区!完全有可能!” 他推了推眼镜,语速加快:“阴极材料,尤其是碱土金属氧化物,对硫、氯等杂质极其敏感!极微量的硫化氢(h?s)就足以形成表面硫化物,严重毒化电子发射!” “这种毒化往往是不可逆的,而且表现就是发射电流不稳、寿命急剧缩短!其症状,和我们遇到的情况高度吻合!”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厂区平面图前,手指点向东南方向:“如果真是环境硫污染,来源很可能不是我们厂內部!而是这里——距离我们厂区不到一公里,上个月刚投產的那个区属『红旗』小型化工厂!” “他们用硫铁矿土法生產硫酸和磷肥,废气处理极其简陋!风向东南时,异味很明显!” 会议室內一片譁然! 问题竟然可能出在厂区之外?出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化工厂?这个结论完全超出了电子管厂技术人员的常规思维范畴! 李副厂长脸色剧变:“红旗小化厂?是区工业局的重点厂子…这…” 赵四的心也沉了下去。他意识到,问题远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难题,而是牵扯到不同工厂、不同管辖部门,甚至地方政策与军品质量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系统预警的危机,其根源可能深植於更宏观的工业布局和管理盲区之中。 座谈会在一片震惊和混乱中结束。李副厂长立刻安排人去联繫环保部门和区工业局,並紧急抽调设备准备进行环境硫化物的专项检测。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邵工却特意落后几步,等到赵四身边。 “赵明同志,”邵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真诚的敬佩和一丝困惑,“…谢谢您!您…怎么会想到环境硫污染这个方向的?这个思路…太关键了!我们被困在材料工艺里很久,从没敢往这方面想…” 赵四无法解释系统预警,只能含糊道:“我学习过一些国外资料,提到过类似案例。结合您儿子刚才提到的『偶尔有异味』,才大胆猜测。看来是蒙对了。” 邵工深深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这只是“蒙对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用力握了握赵四的手:“无论如何,太感谢了!您这是…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啊!” 看著邵工激动而感激的背影,赵四知道,自己凭藉这个极其刁钻却直指要害的“盲区提问”,终於贏得了这位真正內行的尊重和信任。 然而,他的心情並未轻鬆。红旗小化厂…区属重点…这潭水,看来比第七电子管厂的超净车间,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 第91章 涟漪 座谈会后的电子管厂,气氛陡然一变。 不再是沉闷的绝望,而是被一种急迫的、带著求证欲望的紧张感所取代。 李副厂长虽然对“红旗小化厂”这个可能的麻烦源感到棘手,但更怕的是找不到问题根源,生產继续瘫痪。 赵四的建议被迅速採纳。 他以技术研討的方式,提供了清晰的行动路线:立即对超净车间进行多点、不同时段的空气採样,重点检测硫化氢、二氧化硫等微量特徵气体浓度。 同时,与地方环保部门、化工研究所取得联繫,请求技术支持,对厂区上风向,特別是红旗小化厂周边,进行同步环境监测和数据比对。 事情一旦上升到可能影响重要军品生產的层面,效率出奇地高。 市环保局和一家化工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带著专业仪器很快进驻。 检测过程紧张而有序。邵工父子异常积极地参与其中,他们憋屈太久了,此刻终於找到了一个可能证实他们长期怀疑的方向。 结果出来得比预想更快。 数据清晰得令人心惊:在特定风向(尤其是东南风)条件下,电子管厂超净车间內的硫化氢平均浓度,虽未达到危害人体健康的工业標准,但却远超精密电子元件製备的容许极限数个数量级! 而污染轨跡清晰地指向一公里外的红旗小化厂那片简陋的、冒著黄烟的厂区。 铁证如山。 李副厂长拿著那份沉甸甸的联合检测报告,手都有些发抖。 一方面是终於找到了问题的癥结,另一方面,则是要面对如何与区里这个“重点厂子”交涉的难题。 就在这时,赵四再次提出了建议。 “李厂长,各位同志,这次事件给我们提了个醒。”在又一次的总结会上,赵四的声音沉稳有力。 “现代精密工业,尤其是电子、航天这类高端製造,已经不再是关起门来就能搞好的了。它的產业链很长,对环境的要求更是苛刻到了极致。” 他环视眾人,提出了一个对当时而言颇为新颖的概念:“我们或许应该建立一个『工业环境协同管理』的理念。像我们厂这样的重点单位,不能只盯著自己厂区內的三亩地,更要主动关注周边区域的產业规划和潜在的环境风险源,与环保、规划部门建立常態化的沟通预警机制。” “必要时,甚至需要对关键车间进行特殊的气体过滤和正压防护改造。这次是硫化物,下次可能是氟化物、氯化物,或者其他我们还没意识到的污染物。” 这番话,让在场的电子管厂技术人员陷入了沉思。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但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 “赵工说得太对了!”邵工第一个激动地表示支持,“我们必须建立环境壁垒!不能让別人家的废气,毁了我们的心血!” 李副厂长也深以为然,重重嘆了口气:“这是个教训啊!代价太大了!以后规划新项目,必须把这一条考虑进去!” 接著,赵四话锋一转,谈到了问题的另一面:“找到了外部污染源,是第一步。但消除影响需要时间。” “我们內部的工艺,是否也能做一些適应性调整,儘可能增强阴极材料本身的『抗毒化』能力?至少,在污染未能根除的过渡期內,保证一部分合格率?” 他目光看向邵工父子:“邵工,您和小邵同志长期研究阴极工艺,对材料提纯和烧结过程有很深的理解。” 目光再次转向李副厂长,“厂里是否可以考虑,成立一个技术小组,由邵工二位牵头,专门研究在现有条件下,如何通过优化前处理工艺、调整涂层成分或烧结保护气氛,来部分抵消环境杂质的影响,提升產品的內在稳健性?” 这个提议,直接將邵氏父子推到了技术攻关的前台! 李副厂长此刻对赵四已是言听计从,立刻拍板:“好!就这么办!老邵,小邵,这项任务就交给你们了!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刘科长提!务必儘快拿出一个可行的工艺改善方案!” 邵工激动得脸色泛红,他没想到不仅沉冤得雪,更获得了梦寐以求的信任和机会!他紧紧握住赵四的手:“赵同志!谢谢!谢谢您!我们一定尽全力!” 小邵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看向赵四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钦佩。 赵四这一系列操作,不仅精准定位並开始解决了磁控管生產的潜在危机,更顺势將邵工父子这对被埋没的人才推上了能发挥所长的位置,为自己后续更深入地了解和学习核心工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他与邵工父子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基於技术尊重和困境互助的坚实信任。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四在南京电子管厂的“所作所为”,很快通过某些渠道,传回了北京的部技术革新办公室。 这日午后,办公室茶水间。马向东工程师端著搪瓷缸,慢悠悠地呷著茶,对身旁几位閒聊的同事“隨口”说道:“听说了吗?咱们那位『全能专家』赵工,在南京可是出大风头了。” 旁人好奇追问。 马工嗤笑一声,语气带著明显的酸意和不满:“哼,不好好搞他的机械手册,跑到人家电子管厂,指手画脚,说什么空气里有『毒』,硬是让人家停產检测,还扯什么要管到別人化工厂头上去!” “真是不务正业,手伸得也太长了!他一个搞机械的,懂什么电子管?懂什么化工环保?瞎指挥!” 他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年轻人,为了出风头,真是不计后果!这要最后查出来没问题,或者得罪了地方兄弟单位,责任算谁的?还不是咱们革新办背锅?周主任也是,太纵容了!” 这些半真半假、夹枪带棒的话,很快在办公室里悄然传播开来,给赵四的成功蒙上了一层负面的阴影。 消息也零星传到了王工耳中。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私下给仍在南京的赵四打了个电话,简单问了问情况,叮嘱了一句:“事情办好就早点回来,部里这边…有些閒话。” 赵四接到电话,只是平静地回了句:“知道了,王工。这边事情差不多了结,我就回去。” 他对此並不意外,更不畏惧。马工的詆毁,在他看来不过是蝇营狗苟的噪音。 他关注的,是手中那份邵工父子分享给他的、关於阴极材料工艺改良的初步实验数据,以及那远比苏联原始资料更贴近国內实际的真知灼见。 第92章 格局 南京电子管厂的空气污染源被锁定,邵工父子领衔的技术小组也开始了针对性的工艺改良攻关。 赵四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不仅化解了一场即將爆发的国防工业危机,更在关键领域埋下了信任与合作的种子。 然而,北京传来的“閒话”並未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马工显然不满足於在办公室茶水间散播流言,他的“反映”通过某种渠道,终於递到了部里某位分管技术口的副局长张副局长那里。 张副局长年近六十,作风严谨,甚至有些保守,向来强调按部就班、各司其职。 他对革新办这种四处“插手”的做派本就有所保留,听到马工等人反映赵四“不务正业”、“跨界瞎指挥”、“可能破坏与地方兄弟单位关係”,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天刚上班,周主任就被叫到了张副局长的办公室。 “老周啊,坐。”张副局长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严肃,“听说你们革新办那个叫赵明的年轻人,最近在南京电子管厂,搞出了不小动静?” 周主任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稳住心神,点头道:“是,张局。小赵同志是在第七电子管厂进行技术调研,这也是我们手册编写工作的一部分。” “调研?”张副局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不悦,“调研需要让人家停產检测空气?需要去指责属地区里的重点化工厂排污?” “还提出什么…『工业环境协同管理』?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他是机械工程师,还是环保专家?还是电子管专家?” 他敲了敲桌面:“老周,革新办的工作要有重点!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騖远,更不能到处指手画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第七电子管厂和那个红旗化工厂的问题,自有地方工业局和环保部门去协调处理!需要我们一个搞机械技术革命的办公室去越俎代庖吗?” 周主任感到压力巨大,但他必须力保赵四,这不仅关乎个人,更关乎革新办好不容易打开的新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和客观:“张局,您批评得对,跨界確实需要谨慎。但小赵这次在电子管厂,並非无的放矢。” 他简要匯报了磁控管合格率极低、早期失效严重的问题,以及其直接影响重点国防项目进度的严重性。 “…厂里自己排查了很长时间,始终找不到根源,几乎陷入绝境。小赵同志去了之后,通过细致的观察和技术分析,大胆提出了可能存在环境微量污染的新思路,並说服厂方进行了联合检测。” “结果证明,他的判断是完全正確的!污染源確实存在,並且直接导致了军品生產的重大质量隱患!如果我们不介入,这个问题可能还会被长期忽视,造成的损失將是战略性的!” 张副局长听到“战略性损失”和“直接影响国防项目”,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语气依然强硬:“就算是这样,发现问题,向部里报告,由部里协调相关单位解决就是了!” “需要他一个年轻同志在前台跳得这么欢吗?还提出什么新理念?年轻人,要懂得收敛,要遵守组织程序!” “张局,小赵提出『工业环境协同管理』,恰恰是为了避免以后再发生类似的、跨行业的系统性风险。”周主任据理力爭,“这次是电子管厂和化工厂,下次可能是精密仪器厂和旁边的铸造厂,或者是光学玻璃厂和水泥厂…” “现代工业体系关联性越来越强,我们不能总是等问题发生了再去救火,需要有前瞻性的管理和技术预警。小赵同志的这个思路,我认为很有价值!” “价值?”张副局长哼了一声,“我看是出风头的价值!听说部里现在有些同志反映很强烈,说他不安心本职工作,到处插手,影响很不好!老周,你要注意管教手下的人,不要惹出不必要的矛盾!” 谈话不欢而散。周主任回到办公室,脸色阴沉。他知道,张副局长的话代表了部里一部分保守力量的態度。压力已经明確传递过来,他必须有所行动。 他立刻给还在南京的赵四打了个加急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赵明,南京那边的工作,如果阶段性完成了,就立刻回来!部里这边…有领导对你的工作方式有些看法!” 赵四接到电话,並没有表现出惊慌。他平静地回答:“明白了,主任。我这边收尾工作基本完成,明天就买票回京。” 掛断电话,他並没有急於收拾行装,而是坐在招待所的书桌前,铺开稿纸,开始撰写此次南京之行的正式报告。 他写得极其认真,不仅仅是对电子管厂事件的陈述,更融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第二天傍晚,风尘僕僕的赵四回到了北京。他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提著行李赶到部里,向周主任报到。 周主任看著他,嘆了口气:“回来就好。张副局长那边,我得给他一个交代。你写个简要的情况说明,重点突出解决问题,其他的…尤其是那些新提法,暂时不要多写。” 赵四却从挎包里拿出一份写好的、厚厚一叠的报告,双手递给周主任:“主任,这是我整理的此次调研报告。请您过目。” 周主任疑惑地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很快就被吸引住了。报告没有纠缠於技术细节,也没有刻意强调个人作用,而是以一种宏大的视野,勾勒出一幅令人警醒的图景: 报告开篇就明確指出,高端电子元器件(如磁控管)的可靠性,是现代国防装备(如雷达、飞弹制导系统)的神经中枢和性能基石。 其质量波动,绝非单一工厂的生產问题,而是会沿著產业链向上传导,最终可能制约整个武器系统的效能和装备进度。 接著,报告以第七电子管厂为例,详细分析了环境交叉污染如何以一种隱蔽的方式,扼杀了精密製造的成果。 报告强调,隨著国家工业体系日益复杂,此类“跨行业、跨行政隶属关係的系统性工业环境风险”將日益凸显,必须从国家层面建立前瞻性的识別、预警和协同管理机制。 报告最后,赵四才简要匯报了在电子管厂发现问题、联合检测、锁定污染源並提出工艺改良建议的具体过程,並將主要功劳归於厂方技术人员特別是邵工父子的努力,將自己仅定位为一个“提出了不同视角建议的协调者”。 整份报告,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完全跳出了个人得失和部门利益的窠臼,处处透著对国家整体工业能力和国防安全的深切关怀。 周主任看完,久久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报告:“你跟我来。我们现在就去张副局长办公室。” 张副局长正准备下班,看到周主任和赵四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尤其是看到赵四,更是皱起了眉头:“老周,什么事?我不是说了…” “张局,请您先看看这份报告。”周主任將赵四的报告放在张副局长面前,语气郑重,“这是赵明同志此次南京之行的正式匯报。” 张副局长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报告,本想隨便翻翻,但看了几段后,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坐回椅子上,一页页地翻看下去,速度越来越慢。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久,张副局长放下报告,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站在面前的赵四。他想批评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这份报告所站的高度、所指出的问题的严重性、所提建议的战略性,远远超出了一个“不安心本职工作”、“出风头”的年轻干部的范畴。 这完全是一个站在国家工业布局和国防安全角度思考问题的、极具责任感和前瞻性的技术管理干部才能写出的东西! 他之前担心的“破坏关係”、“越俎代庖”,在报告所描绘的宏大格局和潜在风险面前,显得那么狭隘和短视。 张副局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语气乾涩地说道:“报告…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周主任心中长舒一口气,知道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镇定自若的赵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和庆幸。 赵四微微躬身,跟著周主任退出了副局长办公室。 门关上后,张副局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又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某一页,看著上面那句“基础元器件的可靠性,决定著尖端装备的命运,而工业环境的协同,则是保障可靠性的隱形基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93章 惊雷 革新办的日子似乎恢復了往日的节奏。 窗外的白杨树叶开始茂密,阳光透过玻璃,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主任督促著手册编写的进度,同事们各自埋首於案头工作,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构成了办公室的背景音。 赵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注地整理著从南京带回来的技术笔记,將邵工父子提供的关於阴极工艺改良的初步数据,谨慎地融入到手册中关於“精密元件环境適应性”的章节框架里。 他神情平静,仿佛几日前那场与张副局长的无声交锋从未发生。 只有偶尔抬眼时,目光掠过墙角那部沉寂的红色保密电话,他的眼神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在等待,等待系统预警中那个確切时间节点的来临。 马工坐在办公室另一头,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自从赵四从南京回来后,他在办公室变得沉默了许多,但偶尔与其他同事低语时,投向赵四方向的眼神仍带著几分不服与阴鬱。 他不相信赵四那次“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能一直持续下去。 下午三点左右,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有人起身去倒水,有人小声討论著技术条文。 突然—— 呜——呜——呜——! 一阵极其尖锐、不同於任何普通电话的蜂鸣声猛地从周主任的里间办公室炸响!是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 整个大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倒水的手停在半空,討论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钉死在那扇紧闭的里间门上。这部电话的响起,往往意味著重大突发事件。 周主任几乎是撞开椅子衝过去的,门被猛地拉开又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但他急促而震惊的声音还是隱约透了出来: “餵?我是周…什么?!…哪个基地?!…406?!…什么时候的事?!…情况確认了吗?!…批量性失效?!…瘫痪?!…”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门外所有人的心坎上。406基地?批量失效?瘫痪?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所有人的头皮一阵发麻! 通话时间很短,但每一秒都让外面的空气凝固一分。 里间门被猛地拉开,周主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还紧紧抓著门框,仿佛不这样就无法站稳。他目光扫过外面一张张惊骇茫然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紧急情况!全体…全体停下手里工作!”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 “刚接到…部里、国防科委…联合紧急通报!”周主任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断续,“西北…406战略防空基地!他们装备的…Б-**-**型远程警戒雷达网!”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核心发射单元!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內…发生不明原因的批量性磁控管早期失效!探测距离锐减超过百分之七十!大片战略空域…监控盲区!基地防空体系…近乎瘫痪!” “轰!”仿佛一颗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目瞪口呆! “Б-**-**雷达?!那不是我们仿製…?” “406基地?!西北天空的眼睛啊!” “批量失效?!怎么可能?!” “瘫痪?!这…这是捅破天的大事啊!” 恐慌和难以置信的情绪瞬间席捲了每个人。谁都明白,在这个敏感时期,一个战略防空基地的雷达网突然大面积瘫痪意味著什么!这是足以震动最高层的惊天事故! 马工也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无声地翕动著,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那里。 周主任双手死死按住桌面,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带著剧烈的颤抖:“初步判断…问题就出在雷达核心的磁控管发射组件上!寿命远低於设计指標,集体…集体提前报废!” “具体原因还在紧急排查,但…形势万分危急!上级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儘快查明原因,恢復战力!” “磁控管…批量失效…”一位老工程师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猛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骇然转头,目光死死盯住了办公室角落里的那个人——赵四! 不止是他,越来越多的人,仿佛被一道电流同时击中,一道道震惊、骇然、甚至带著恐惧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刚刚从南京第七电子管厂调研归来、此刻正缓缓放下钢笔的年轻工程师身上! 南京!电子管厂!磁控管!环境硫污染!早期失效!工艺改良! 无数线索电光火石般在每个人脑中炸开,串联成一幅令人胆寒的图景! 周主任也猛地扭头看向赵四,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后知后觉和一种近乎恐惧的震惊! 他想起了赵四那份被张副局长质疑为“手伸得太长”、“不务正业”的报告,想起了里面那句他当时觉得是“前瞻性思考”的警示——基础元器件的可靠性,决定著尖端装备的命运! 报告墨跡未乾,预警竟已以如此残酷、如此灾难性的方式,轰然应验! 就在这时—— 呜——呜——! 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再次发出刺耳的蜂鸣!周主任衝进去接起,只听了几句,身体骤然绷紧,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对著话筒连连点头:“是!是!首长,我明白!…是!保证完成任务!…是!立刻执行!” 他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新面对办公室所有人。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未定的脸,最终定格在赵四身上,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 “部党组和国防科委联合紧急指令!成立Б-**-**雷达磁控管危机应急处理领导小组!由部领导亲自掛帅!我办负责技术研判和方案支撑!” 他目光如炬,直接指向赵四:“赵明同志!” “到!”赵四站起身,神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你立即加入领导小组技术核心组!负责提供一切必要的技术研判和支持!你需要什么信息,调动什么资源,直接向我报告!现在!立刻开始工作!” “是!”赵四的回答清晰有力。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曾经的质疑、不解、轻视、甚至暗中的嘲讽,此刻全都化为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不得不依赖的迫切! 马工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曾经被认为“跨界瞎指挥”、“好出风头”的年轻工程师,在这惊天危机爆发的瞬间,成为了部里应对危局时,被第一时间点將、委以重任的技术核心。 只因为,他早已看见了那隱藏的惊雷。 而现在,惊雷已炸响,所有人都必须仰仗他那份曾被轻视的“预见”。 第94章 军令如山 红色保密电话的蜂鸣声如同战斗的號角,彻底撕裂了革新办往日的平静。命令层层下达,效率前所未有。 不到一个小时,由部里领导牵头,国防科委、相关研究院所专家组成的Б-**-**雷达磁控管危机应急处理领导小组迅速成立。 赵四作为技术核心组成员,名字赫然在列。 没有片刻喘息,领导小组核心成员立刻集结,乘坐部里安排的专车,一路警车开道,风驰电掣般驶向西郊机场。 一架老式的苏制安-2运输机已经引擎轰鸣,待命起飞。机舱內气氛凝重,几乎无人交谈。只有发动机巨大的噪音和偶尔传来的气流顛簸声。 赵四靠窗坐著,目光投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变得荒凉的地面景象。没敢把签到机会用在机场,希望一会儿赶到基地签到能有意外收穫。 他面色平静,但大脑在飞速运转,反覆推演著系统预警信息中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南京之行的所有发现。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西北某偏僻的军用机场。406基地派来的吉普车早已等候多时。没有寒暄,一行人立刻上车,朝著基地深处疾驰。 越是靠近基地核心区,气氛越是紧张。沿途岗哨林立,戒备森严。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一股焦灼和压抑。 车队最终驶入一个巨大的、半埋入地下的雷达站洞库。入口处,基地司令员带著几名高级军官和技术负责人早已等候在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焦虑。 “首长!”司令员敬礼,声音沙哑,“情况非常糟糕!三分之二的雷达阵面已经失效!剩余单元性能也极不稳定!我们的天空…快瞎了!” 没有废话,领导小组立刻在雷达站的临时指挥部听取了紧急匯报。 情况比北京传来的简报更为严峻。失效的磁控管数量仍在增加,备用件即將耗尽。更麻烦的是,技术人员在紧急排查中发现,某些尚未完全失效的雷达发射单元,工作温度异常偏高,远超设计规范。 “我们怀疑,不仅仅是磁控管本身的问题!”基地的首席工程师指著温度监控记录,声音沉重。 “散热系统可能也存在缺陷!持续高温加剧了管子的老化失效!但我们不敢轻易停机检修,现在每一分钟的有效探测都极其宝贵!” 赵四的心猛地一沉。系统预警的信息碎片中,確实模糊提到了“热管理”和“工况恶劣”,但远不如“阴极毒化”那么清晰。 他意识到,问题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不仅仅是电子管寿命问题,还有整个雷达发射系统的冷却效能缺陷!这两者相互叠加,形成了致命的恶性循环! 领导小组组长立刻下令,让各技术工程师立刻进行现场勘察!赵四也在基地工程师的陪同下,穿上防静电服,深入庞大的雷达阵列內部。 巨大的发射机柜如同钢铁丛林,散发著高热和臭氧的特殊气味。 赵四仔细检查著磁控管的安装基座、冷却风道的布局、温度传感器的位置…他伸出手指,感受著不同部位令人不安的温度差异。 就在他俯身查看一个异常烫手的功率合成器接口时,心中默念:“系统,在406基地雷达站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大功率电子管强制风冷系统优化设计要点及应急改造方案】!【现金5元】!” 一股关於高热流密度散热、风道阻力计算、冗余风扇並联、导流片优化布局的知识流瞬间涌入脑海!正是针对眼前困境的、基於当前技术条件的应急解决方案! 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直起身。还是系统高效! 回到临时指挥部,他没有任何犹豫,当著领导小组、基地司令员和所有高级技术人员的面,清晰提出了自己的应急方案: “各位首长,同志们!根据现场勘察,问题已经明確:一是磁控管自身因环境硫污染导致阴极毒化,寿命骤减;二是雷达发射机柜的原始冷却系统设计余量不足,风道布局不合理,导致局部热堆积严重,极大加速了管子的性能劣化!” “我们必须双管齐下!”他语气斩钉截铁,“第一,立刻紧急协调南京第七电子管厂,將他们正在试验的、採用新工艺改良抗毒化能力的阴极管芯,以最快速度空运过来,替换报废件!第二,等不及新管芯,立刻对现有雷达机柜的冷却系统进行应急强制风冷改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拿起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快速画出草图:“在现有风道基础上,加装大功率辅助风扇组,重新设计导流板,重点强化功率合成器和磁控管基座区域的散热能力!” “確保即使在满负荷工况下,关键部位温度下降至少十五到二十摄氏度!为更换新管芯爭取时间,並保护现有尚未完全失效的单元!” 方案一出,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基地司令员眉头紧锁,盯著赵四:“赵明同志,你这个强制风冷改造,需要动现役装备的结构!有多大把握?需要多长时间?改造期间,雷达要不要停机?现在每一秒停机都是重大风险!” “报告首长!”赵四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方案基於严密的热力学计算和现有成熟技术,把握很大!” “改造可以分阵列进行,利用雷达轮换开机间隙操作,不需要全网停机!预计首批改造可在二十四小时內完成並见到效果!” “二十四小时?”司令员猛地一拍桌子,“你知道二十四小时雷达失明的后果吗?!如果改造失败,或者效果不佳,甚至引发新问题,这个责任谁负?!”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领导小组,最终钉在赵四身上:“军情如火,容不得半点闪失!赵明同志,如果你坚持这个方案,必须立下军令状!限期完成改造,確保降温效果,確保不影响战备值班!否则,军法从事!”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赵四肩上。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领导小组的组长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被司令员挥手制止:“这是战时状態!必须责任到人!” 赵四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他知道,这是唯一能快速挽回局面的办法,没有退路。 “我立军令状!”他声音清晰,掷地有声,“二十四小时內,完成首套阵列强制风冷改造,关键节点温度下降不低於十五摄氏度,保证不影响战备任务!若未能达成,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拿纸笔来!”司令员厉声道。 参谋立刻递上公文纸和钢笔。赵四接过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唰唰写下军令状,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司令员接过军令状,看了一眼,重重拍在桌上:“好!我就给你二十四小时!需要什么资源,基地全力配合!但记住你说的话!” 压力瞬间升至顶点。 赵四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转向基地工程师:“请立刻给我接通南京第七电子管厂李副厂长的专线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赵四言简意賅地说明了这边的极端危急情况和应急方案,要求电子管厂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將实验室所有改良管芯和邵工父子紧急空运至406基地! 电话那头,李副厂长和邵工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態的严重性,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放下电话,赵四立刻带著基地的技术骨干,拿著刚刚从系统获得的改造图纸,扑向了雷达阵列。 切割钢板的声音、电钻的轰鸣、风扇的测试啸音…很快在庞大的洞库內响起。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故障搏命的应急改造战斗,在西北荒原的地下工事里,全面打响。 赵四站在轰鸣的设备旁,亲自指挥著每一个关键步骤,眼神专注而坚定。军令状已立,他没有退路,也必须成功。 第95章 折服 地下洞库內,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切割钢板的刺耳噪音、电钻的沉闷轰鸣、还有临时架设的风扇试转时的呼啸声,交织成一曲紧张的战地交响。空气里瀰漫著金属粉尘、机油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赵四挽著袖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站在一台临时搭起来的工作檯前,对著摊开的改造图纸,和基地维修连的张连长以及几个老班长激烈地討论著。 “赵工,你这导流板的弧度要求太高了!”一个脸上带著机油污渍的老班长指著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咱们车间那台老掉牙的皮带车床,根本车不出这么精准的曲面!还有这些加强筋的安装孔位,精度要求正负零点一,靠手摇钻床,没法保证!” 张连长也面色凝重地补充:“是啊,赵工。不是我们不想干,是现有的家什儿就这个水平。这强制风冷系统核心就是这些导流和密封件,尺寸精度达不到,风阻上去不说,还可能漏风,效果大打折扣啊!” 赵四看著图纸上那些关键的曲面导流板和异形密封法兰,心知他们说的都是实情。 基地维修车间的设备大多还是苏联援助时期的老旧工具机,精度和加工能力有限,对付日常维修还行,但要加工这种要求较高的非標件,確实力不从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他立下军令状的二十四小时期限,已经过去了近八个小时。如果不能儘快加工出合格的零件,后续的安装调试根本无法进行。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几个维修班长的脸上都露出了无奈和焦躁。 赵四看著墙上的掛钟走过夜里12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车间角落,假装检查零件,心中默念:“系统,在406基地维修车间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可携式高精度冷焊及表面强化技术(附基础材料配方)】!【现金3元】!”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不是复杂的工具机图纸,而是一种巧妙的金属连接与表面处理技术。 利用特製焊剂和可控电流,在常温或低温下实现金属材料的精密连接、填补和表面合金化强化,对设备要求极低,主要依赖操作者的手艺和对材料特性的理解!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赵四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回工作檯,语气果断:“张连长,各位班长,设备不行,我们就换个思路!不用车床铣床,我们用『焊』的!” “焊?”张连长和班长们都愣住了,“焊怎么能保证精度?而且这是结构件,要承受风压和振动,强度够吗?” “不是普通电焊!”赵四拿起一块报废的铝板边角料,又找来一小段铜丝,“我有一套特殊的冷焊方法,可以精確控制焊料的堆积形状和尺寸,实现类似『堆焊』造型的效果,而且焊后材料强度甚至高於母材!” 他不再多解释,立刻根据系统提供的配方,指挥战士们找来常见的几种化学原料(硼砂、氯化銨、硅酸钠等),现场快速调配出一种淡黄色的膏状焊剂。 然后又让人搬来一台最普通的直流电焊机,进行了简单的线路改造,加装了可调电阻。 “把这块铝板固定好!”赵四亲自上手,戴上深色护目镜和厚手套。 他將调配好的焊剂涂抹在需要“加工”出凸台的位置,然后用夹子夹住铜丝作为填充料,接通了经过改造、电流被精確控制在小范围內的焊机。 没有刺眼的电弧光,只有轻微的“滋滋”声。赵四手腕极其稳定,如同雕刻家般,控制著焊枪尖端在铝板表面缓缓移动。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铜丝在焊剂的作用下,並未剧烈熔化飞溅,而是以一种可控的方式,均匀地熔敷在铝板表面,並迅速凝固,形成一个形状规整、表面光洁的凸台! 赵四停下来,用卡尺测量了一下凸台尺寸,又用小锤敲击测试强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尺寸完全符合要求!强度足够!” 维修班长们看得目瞪口呆!这完全顛覆了他们以往对焊接的认知!这哪里是焊接,这简直是金属的“微雕”! “赵工…这…这是什么技术?”张连长声音都有些发颤。 “一种特殊的冷焊技术,对操作要求高,但设备简单。”赵四简单解释了一句,隨即下令。 “现在,我演示关键步骤,你们选出几个手最稳、最有经验的老师傅,跟我学!我们分头加工所需的导流板和法兰!” 立刻,整个维修车间的重心转移了。赵四成了绝对的核心。 他毫无保留地演示著冷焊的技巧:焊剂涂抹的厚薄、电流大小的控制、运枪手势的轻重缓急…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 被选出来的几个基地有名的“兵王”级老焊工和钳工,围在赵四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学习著。 开始他们还心存疑虑,但当他们亲手尝试,在赵四的指点下,竟然也成功焊出了符合尺寸要求的简单形状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从怀疑到震惊,再到由衷敬佩和狂热学习的转变! “神了!真是神了!”一个满脸络腮鬍的老焊工看著自己焊出的一个弧形导流片雏形,激动得手都在抖,“我这粗手粗脚的,也能干这精细活儿了!” “赵工,这手腕的劲儿怎么把握?您再给我说说…”另一个平时以手稳著称的钳工班长虚心求教。 赵四耐心指导,亲自示范。很快,几位“兵王”就掌握了基本要领,加工速度和质量飞速提升。 车间里不再是之前的焦躁和无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热的、充满挑战激情的氛围。 切割下料、焊剂调配、精密冷焊、后期修整…一道道工序在赵四的统筹和亲自参与下,高效而精准地推进。 一个个形状复杂、精度达標的导流板、密封法兰、风扇支架等关键零件,从这些原本被认为“设备落后”的维修兵手中,奇蹟般地诞生了! 当第一批加工好的零件被送到雷达阵列安装位置时,负责安装的技术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是咱们车间自己做出来的?精度比厂里来的备件还好!” 张连长看著浑身沾满油污和焊剂、却眼神明亮的赵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眼神里充满了折服。 这些基地最硬的兵王们,被这个年轻部里干部用一手闻所未闻的“绝活”,彻底征服了。 零件的供应问题解决,后续的安装工作得以迅速展开。赵四穿梭在各个改造点之间,检查安装质量,指导接线调试。 虽然疲惫,但他心中充满了信心。军令状的压力依旧如山,但此刻,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的身后,是一群被新技术点燃了斗志、充满了信心的基地官兵。 第96章 幸不辱命 地下洞库內,空气仿佛凝固。 改造后的雷达阵列静静地矗立著,粗大的电缆和新增的银白色风冷管道如同为其披掛上的崭新鎧甲。 赵四站在监控台前,脸上沾著油污,眼白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如初,紧盯著屏幕上即將跳动的数据。 身旁,基地司令员、领导小组组长、张连长以及所有参与改造的技术骨干和兵王们,屏息凝神,等待著最终的审判。 二十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奋战,所有人的体力都已透支,但精神却紧绷如弓弦。军令状的二十四小时大限將至,成败在此一举。 “开机测试!”司令员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操作员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上了主电源闸刀。 低沉的嗡鸣声瞬间充盈整个洞库,改造后的散热风扇组同步启动,发出强劲而稳定的气流声。监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条开始剧烈跳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代表几个关键过热节点的温度曲线上。 一分钟…曲线开始缓慢下行! 三分钟…下行趋势加快! 五分钟…温度读数稳定在了一个比改造前低了一大截的水平! “报告!功率合成器节点温度下降十九摄氏度!” “磁控管基座区域下降十七摄氏度!” “整体散热效率提升超百分之四十!温度稳定!” 监控员激动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大声报出一连串数据。 “好!!”司令员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震得茶杯乱跳,脸上终於绽放出如释重负的巨大笑容,他转身一把抓住赵四的胳膊,“好小子!真让你干成了!立了大功了!” 整个指挥部瞬间被狂喜的欢呼和雷鸣般的掌声淹没!压抑了数十小时的焦虑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张连长和几个老班长激动得互相捶打著肩膀,眼圈发红。 就在这时,通讯兵跑步衝进来:“报告!南京紧急空运的物资和人员已抵达机场!邵工他们也到了!” “快!快请进来!”司令员大声道。 邵工父子带著几个恆温保管箱,风尘僕僕却眼神灼灼地衝进洞库。 没有寒暄,立刻在赵四的指引下,打开经过改造、散热得到保障的雷达机柜,將那些精心改良的抗毒化阴极管芯,小心翼翼地替换下已经发黑报废的旧管芯。 最后的调试完成。再次启动整机。 雷达屏幕上的雪花噪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微弱的目標信號变得清晰、稳定,探测距离数据在显示屏上节节攀升,最终稳稳地超过了过去的最佳歷史记录! 长时间全功率考核测试开始。数个小时过去,性能曲线没有丝毫波动,稳得让人心醉。 “成功了…完全成功了!性能还有提升!”基地的首席工程师看著最终测试报告,声音哽咽,激动得难以自持。 司令员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用力拍著赵四的肩膀,又紧紧握住邵工满是老茧的手:“谢谢!太感谢了!你们保住了国家的重要眼睛!这份功劳,我亲自为你们上报!” 惊天危机,终告解除。 数日后,北京,部委大楼。气氛与之前离去时截然不同。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欣慰与昂扬。 部里召开了高级別的专项通报会。张副局长亲自主持,他在会上详细听取了领导小组的匯报,当听到赵四立军令状、带队攻坚、最终圆满解决问题的过程时,他面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嘆。 他拿起话筒,一改往日的保守口吻,高度讚扬了应急处理小组,特別点名表扬了赵四:“赵明同志,在此次关乎国防安全的重大危机面前,展现了卓越的技术洞察力、无畏的责任担当和非凡的攻坚能力!” “其提出的应急方案和技术手段,实践证明是行之有效且极具创新性的!为我们解决此类复杂系统故障,树立了典范!” 会场响起热烈掌声。坐在角落的马工等人,脸色灰白,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发不出任何异议的声音。 通报表扬、內部嘉奖的决议迅速传达。革新办为此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座谈会。物资紧张,桌上仅仅摆著茶水,气氛缺轻鬆热烈。同事们纷纷向赵四表示祝贺,周主任更是笑容满面。 然而,当周主任让赵四讲几句时,他站起身,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悦,反而带著一种沉静的凝重。 “谢谢主任,谢谢大家。”他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压下了会场的热闹。 “这次任务能完成,靠的是集体力量,是406基地官兵的奋战,是第七电子管厂的技术支持,也是在座各位的后方支撑。”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但庆功之余,我们更该冷静反思这场危机背后的深层次问题。这次看似是磁控管单一元件的批量失效,但其根源,却暴露了我们整个工业基础体系存在的脆弱性『短板』。” 他引入了“木桶效应”的概念:“我们的国防现代化,就像一只木桶,它能装多少水,不取决於最长的那几块木板。” “比如几样先进的武器设计,而恰恰取决於最短的那一块——可能就是一颗不起眼的螺丝、一个密封圈,或者一种基础材料的纯度。” “Б-**-**雷达系统再先进,一旦磁控管这根『短板』出了问题,整个战略节点就会陷入瘫痪。” “这次我们侥倖堵住了漏洞,但谁能保证,下次不会在轴承、晶片、特种钢材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基础环节上,出现新的、更致命的『短板』?” “如果缺乏系统性的预防和提升,同等级別的危机必然重演,甚至更烈!” 会场变得异常安静,所有人都被这清醒而尖锐的分析所触动,庆功的喜悦被沉重的思考所取代。 赵四目光扫过周主任、张副局长和与会领导,提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构想:“因此,我郑重建议,以此次事件为转折点,在我们革新办下设成立一个『重点装备可靠性攻关小组』。” “这个小组的核心使命,不是被动地四处救火,而是主动地、系统性地梳理国家重大装备的供应链和核心技术环节,识別潜在的可靠性瓶颈和『短板』风险。” “继而联合全国顶尖的科研院所和生產企业,开展前瞻性的基础材料研究、核心工艺攻关、极限测试验证,目標是逐步地、坚定地,把我们工业木桶上那些可能漏水的『短板』,一块一块地补长、加固!” 话音落下,会场先是短暂的沉寂,隨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这掌声,不再仅仅是为一次成功的抢险,更是为这份超越个人荣辱、直指国家工业根基的远见和魄力。 周主任激动地站起身:“好!说得太好了!赵四同志的这个建议,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我完全赞同,並將立即形成正式报告,向部党组极力推荐!” 张副局长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讚许:“思路清晰,切中要害。確实…不能再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了。” 庆功会的气氛悄然转变,成为了一个关乎未来工业发展方向的战略研討会。 赵四凭藉一场力挽狂澜的胜利,不仅贏得了广泛的认可,更成功地將“系统性提升基础工业可靠性”这一宏大而紧迫的议题,有力地推到了决策层的面前。 他的舞台和使命,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第97章 新程 部里的决策效率比预想的更快。 庆功座谈会后不到一周,关於成立“重点装备可靠性攻关小组”的批覆文件就正式下达了。 文件基本採纳了赵四的建议,小组隶属於工业技术革新办公室,但被赋予了更高的权限和独立性,主要负责协调跨部门资源,对影响国家重大装备可靠性的共性、基础性技术难题进行前瞻性识別和攻关组织。 文件的末尾,明確指定由赵四同志担任该小组的常务副组长,主持日常工作,直接对周主任负责。组长则由周主任兼任,但实际工作主要由赵四推动。 这个任命,意味著赵四的权力和责任瞬间陡增。 他不再仅仅是手册编写的技术骨干,也不再是临时应急小组的成员,而是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可以调动资源、协调各方、影响决策的技术管理干部。 虽然级別未变,但实际地位和话语权已不可同日而语。 消息传出,革新办內部反应各异。王工等真心为赵四高兴的同事纷纷表示祝贺和支持。 而马工等人,则彻底沉默了,面对既成事实和部里的明確支持,他们再也无力反对,只能將种种情绪压在心底。 周主任將赵四叫到办公室,神情严肃地交代:“小赵,这副担子不轻啊。部里能这么快批覆,说明上层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你这个小组,看似是小机构,但使命重大,牵涉面广。以后的工作,要更加讲究方式方法,既要敢於碰硬,也要善於团结。需要我出面协调的,隨时开口。” “谢谢主任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组织的期望。”赵四沉稳应答。对赵四而言,这既是机遇,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他需要儘快搭建班子,明確工作思路。 他首先向周主任申请,將王永革和陈继业这两位知根知底、能力互补的室友调入小组,作为核心班底。周主任爽快同意。 接著,他又列出清单,申请调阅部里掌握的近年来各重点厂矿、科研院所上报的技术难题匯总、质量事故报告以及进口设备技术资料,准备从海量信息中筛查潜在的“短板”风险。 工作千头万绪,刚刚展开。这天下午,赵四正在办公室整理初步的工作计划,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熟悉的清秀字跡,让赵四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是苏婉清的来信。 他拆开信,娟秀的钢笔字跃然纸上。信里,苏婉清先是关切地询问了他出差是否顺利,身体是否劳累,语气比以往更显亲昵。 接著,她分享了医院里的一些近况,提到採用之前建议的艾灸辅助疗法后,几位慢性病患者的反馈不错,字里行间透著工作带来的小小成就感。 然后,笔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羞涩和期待:“…前几日父母问起你,我將你工作上的事情简单说了说,他们很是为你高兴。” “这个周末,家里攒了点粮食,包饺子,母亲让我问问你,若有空,可否来家里吃顿便饭?他们想当面谢谢你上次带的点心,也…也想和你聊聊。” 信的末尾,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只是简单地写著:“盼覆。婉清。” 短短一封信,却让赵四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在经歷了惊心动魄的基地抢险和部里复杂的人事波澜后,这封来自远方的信,如同一缕清风,抚平了他內心的躁动。 苏婉清话语中那份含蓄而真切的情意,以及苏父苏母主动邀请吃饭背后所代表的认可,都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心安。 他將信仔细折好,小心地放进內衣口袋。然后,他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他简要说了说近期工作变动,语气平和,並未渲染其中的惊险与压力,只说是部里成立了新的小组,让他负责一些技术协调工作,会比以前更忙一些。 对於周末的邀请,他欣然答应,並表示会准时前往。 放下笔,赵四深吸一口气,將思绪拉回到眼前繁杂的工作计划上。 赵四心中明白,这才61年,未来的道路註定充满挑战,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需要守护的国家利益,有关心他的家人,还有了一份悄然生长、值得珍惜的情感寄託。 几天后,周末傍晚。 赵四特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中山装,提著一包在百货大楼精心挑选的礼物——两瓶北京二锅头给苏父,一条真丝围巾给苏母,还有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来到了苏婉清家所在的家属院。 敲开门,苏母繫著围裙,脸上带著热情的笑意:“小赵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老苏,小赵来了!” 苏父也从书房走出来,戴著老花镜,脸上是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笑容:“赵明同志,欢迎欢迎,別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苏婉清正在厨房帮忙,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赵四,脸上微微一红,眼神中带著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道:“你来啦。” 她接过赵四手里的东西,小声嗔怪,“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小小的客厅布置得简朴而整洁,充满了书卷气。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是家的味道。 这顿晚饭吃得温馨而融洽。 苏父饶有兴致地和赵四聊起了当前工业发展的一些话题,虽然不涉及具体技术机密,但赵四扎实的功底和宏观的视野,让苏父频频点头。 苏母则更关心赵四的生活,叮嘱他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多吃点好的。 苏婉清大多时候安静地听著,偶尔给赵四夹菜,目光交匯时,两人都有些不自然,却又带著甜蜜。 饭后,苏父泡上茶,和赵四又聊了一会儿,便藉口要看资料,回了书房,將空间留给了年轻人。苏母也忙著收拾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赵四和苏婉清。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你…最近是不是特別累?”苏婉清看著赵四眼下的淡青色,轻声问。 “还好,就是刚接手新工作,事情比较多。”赵四笑了笑,“你呢?医院里还那么忙吗?” “老样子。”苏婉清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就是有点担心你。听人说,你的岗位重要性又提升了,责任很大。” “放心,我能应付。”赵四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心里一暖,“就是以后可能出差会更多,见面时间少了。” “工作重要。”苏婉清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你自己注意安全就好。” 简单的对话,却充满了无需言明的关切。夜色渐深,赵四起身告辞。苏婉清送他到楼下。 “路上小心。”她站在路灯下,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影。 “嗯,你回去吧,外面冷。”赵四点点头。 第98章 提亲之议 推开自家院门,深夜的寒气被隔绝在外。 堂屋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还亮著,妹妹赵妮已经睡下,母亲还没睡,正坐在炕沿边,就著灯光缝补一件旧衣裳。 听到门响,她立刻抬起头,手里捏著针线,眼神里带著急切和小心翼翼的探询。 “回来啦?”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邻舍的安静,“咋样?苏医生她爹妈…好说话不?” 赵四脱下沾了寒气的外套,掛在门后的钉子上,脸上带著一丝轻鬆的笑意:“嗯,回来了。都挺好的,伯伯阿姨都很和气,就是吃顿家常饭,聊了聊天。” 张氏仔细端详著儿子的脸色,见他眉宇间没有烦闷,反而有些舒展,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那就好,那就好!人家是念书人家,讲究礼数,没挑咱家的理儿吧?” “娘,您想多了。”赵四在母亲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拿起炕桌上的粗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就是寻常走动,没说什么见外的话。” 张氏却往前挪了挪身子,声音里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期待,追问道:“那苏医生那闺女呢?对你咋样?她爹妈问没问咱家的情况?提没提往后的事儿?” 赵四被母亲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道:“婉清挺好的,还问我工作累不累。她爸妈也就问了问部里工作的大概情况,没深究。” “哎哟喂!这还不明白?”张氏一拍大腿,喜形於色。 “闺女家问你累不累,这就是心疼你!她爹妈问你工作,那就是相看你这个人稳不稳重、靠不靠得住!有门儿!这门亲事有门儿!”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朝窗外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四儿啊,不是娘催你。” “你也到岁数了,苏医生这样的姑娘,模样周正,性子好,有文化,端的是铁饭碗。之前我问了,23岁,也才大你两岁。大点会疼人,这样的你上哪儿找去?” “这是咱老赵家祖上积德!人家姑娘家脸皮薄,有些话不好直说,咱是男方,得主动点儿,不能让人家乾等著!” 赵四看著母亲眼中闪烁的光彩,心里也是暖烘烘的。他对苏婉清的心意是確定的,两人虽然从未挑明,但几次接触下来,那份默契和相互的好感早已心照不宣。 今晚这顿饭,苏家父母的態度更是明確的认可。母亲的话,把他心里模糊的念头点透了。 “娘,您的意思是…”赵四沉吟著,態度认真起来。 “请媒人!”张氏语气斩钉截铁,带著过来人的篤定,“按老礼儿,得请个中间人,体体面面地上苏家去提亲!探探人家的口风。” “要是人家点头,就把亲事定下来!现在新社会不兴过去那套繁文縟节,可该有的礼数不能缺,显得咱家郑重,看重人家闺女!” 提亲,定亲。 这两个词让赵四心头一动。他並非没有考虑过,只是最近工作变动剧烈,全部心神都扑在了新成立的攻关小组上,一时还未及仔细规划。 此刻被母亲点破,这件事便清晰地摆到了面前,成为眼下除了工作之外最重要的一桩。 他认真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请媒人去问问,是正理。我也觉得婉清很好,她家人也明事理。先把亲事定下来,彼此都安心,也好。” “这就对嘍!”张氏喜出望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我明儿一早就去托街道办王主任!她保媒拉縴最是稳妥,跟咱家知根知底。街道办主任也好搭上话,准保把事儿办得圆圆满满的!” 但赵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务实:“娘,提亲定亲,我同意。但是具体啥时候办事,恐怕还得往后放一放。” 赵四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还等啥?定了亲,双方都没意见,不就该选日子办事了吗?” “娘,您听我细说。”赵四放下茶杯,目光冷静,“头一桩,我刚接手新差事,摊子铺得大,责任重,部里重视,底下多少眼睛看著。” “接下来怕是三天两头要往下跑,调研、协调,说不定还要长驻外地一段时间。现在安家,连个稳定的窝都没有,怎么成家?” “总得等工作捋顺了,至少有个根基。回头我打听打听单位分房子的事情,有个窝,再考虑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现实的沉重:“第二桩,也是最要紧的,您看看眼下这光景。” 他指了指桌上空了的碗碟和略显清冷的屋子:“城里粮食供应越来越紧,副食店里货架常常是空的,有票也难买到东西。听说农村那边,都说今年收成不好,日子紧巴。” “这时候大操大办婚事,摆酒请客,既不合適,也办不起来。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嫁过来,头一天就跟著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吧?” “怎么也得等年景好转些,起码能张罗几桌像样的饭菜,再风风光光地把婉清娶进门。” 这番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赵张氏心头的一些火热,却也让她从兴奋中清醒过来。 她看著儿子沉稳而清醒的眼神,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不由得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咱也可以简办嘛,我看婉清也不像那种讲究排场的人......” 张氏越说底气越低,他也是当过媳妇儿的人。“你说得…在理。是娘太心急了,光顾著高兴。这年景,確实难…那就先定亲!名分定下来,心里踏实!办事,等日子宽裕了再说!” “对,先定亲。”赵四肯定道,“等媒人问过了,苏家要是同意,咱们就按礼数过订,该备的聘礼,咱儘量凑得齐整些。至於后面的事,一步步来,总要对得起婉清,不能委屈了她。” 母子俩又低声商量起具体细节:请王主任时该带点什么隨手礼,过订时需要准备哪些东西,家里的积蓄如何规划,才能既显得郑重又不至於太过吃力。每一分钱,每一张票证,都需要精打细算。 赵四让母亲安排一个清单,到时候他去准备。空间里的物资在空间升级过一次之后又快满满当当了。 夜更深了,胡同里万籟俱寂。躺在炕上,赵四望著糊著旧报纸的顶棚,久久没有睡意。提亲的事让他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更具体的期盼,一种沉甸甸的幸福感压在心头。 但与此同时,工作的重任和眼下物资匱乏的现实,也像无形的担子,提醒著他前路的艰辛。 然而,这种明確的挑战和责任,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决心。 知道未来的他明白,只有国家这个大家底子厚实了,他们这些小家的日子才能真正好起来。而他和苏婉清的將来,也需要他和她共同去奋斗、去等待。 窗外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小屋里的炉火封得正好,残留的暖意包裹著母子俩,也包裹著他们对未来那份朴素而坚韧的希望。 第99章 勾勒未来的轮廓(上) “重点装备可靠性攻关小组”的牌子,悄无声息地掛在了革新办走廊尽头那间稍大些的办公室门口。 室內,赵四、王永革、陈继业,以及从部属档案室临时借调来的两名年轻干事,构成了这个新机构的最初班底。 办公条件简陋,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如小山般的资料袋和卷宗箱,空气里瀰漫著旧纸张和油墨的独特气味。 周主任特批的调阅权限发挥了作用,送来的资料远超预期。 不仅有各部委匯总的近年技术难题报告、质量事故通报,还有一些受限的进口设备技术说明书、內部参考刊物,甚至包括部分军工配套厂的简要情况说明。信息浩如烟海,杂乱无章。 王永革看著几乎堆到天花板的资料山,咧了咧嘴:“四哥,这…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他性子急,习惯在车间里解决看得见摸得著的问题。 陈继业则推了推眼镜,默默拿起最上面一份档案袋,已经开始分类標籤,动作一丝不苟:“信息筛选和分类是第一步。可按装备类型、所属行业、问题性质进行初步划分。” 赵四站在资料堆前,目光沉静。他没有急於动手翻阅,而是缓缓踱步。 他的脑海中,不仅装著在轧钢厂解决轧辊断裂、在一重厂调配特种润滑油、在洛拖优化大型锻模热处理、在江南厂修復精密齿轮箱、在第七电子管厂锁定环境污染、在406基地改造雷达冷却系统的亲身经。 更有一幅来自未来的、宏阔而略带模糊的工业发展蓝图在隱隱浮现,那是作为一个未来时空的人对於这个国家工业的高屋建瓴眼光。 这幅蓝图与他自身的实践相互印证、碰撞,让他对“可靠性”和“短板”的理解,超越了个案层面,逐渐形成了一种系统性的洞察。 “永革,继业,还有两位同志,”赵四停下脚步,声音清晰地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我们的目標,不是被动地匯总问题,而是要主动地『预见』问题。” “我们要找的,是那些可能卡住国家重要项目脖子、却又容易被忽视的『共性基础难题』。” 他走到一块临时架起的黑板前,拿起粉笔:“举个例子,我们在一重厂和洛拖都遇到过大型锻件热处理变形的问题,在江南厂碰到过精密齿轮箱的失效。表面看是不同设备、不同工艺,但背后可能都指向几个共性的基础环节:”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词: “一、大型构件残余应力控制与消减工艺。” “二、高性能合金钢的纯净度与组织均匀性。” “三、极端工况下(重载、高温、高磨损)的润滑与密封技术。” 他又画了一条线,连接到另一边: “再看电子管厂和雷达基地,磁控管的早期失效,根源除了环境因素,更深层的是:” “四、高纯、超细特种功能材料(如阴极材料、封装材料)的製备与稳定性。” “五、精密电子元器件的高可靠封装、散热与长寿命考核评价体系。” 王永革挠挠头:“四哥,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些问题好像到处都有影子,又不是哪个厂自己能彻底解决的。” 陈继业眼中闪著光,接口道:“没错!这就是共性基础难题的特徵!它们分散在不同行业的不同设备上,表现形式各异,但根源往往指向材料、工艺、检测等基础工业能力的薄弱环节。单个厂矿无力解决,需要国家层面组织协同攻关。” “对!”赵四肯定道,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点,“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从这海量信息中,把这些隱藏在具体故障背后的『共性基础难题』挖掘出来,梳理清晰。” 他制定了初步的工作方法:“继业,你负责带两位干事,进行第一轮资料粗筛。按装备大类(如工具机、动力、电子、化工机械等)和问题表象(如断裂、磨损、腐蚀、精度丧失、早期失效等)建立索引卡。” “永革,你配合继业,重点关注那些反覆出现、涉及安全或影响重大工程进度、且厂矿自身难以解决的技术瓶颈案例,把关键数据摘录出来。” “我负责最终的问题提炼和归类,並尝试与…与未来可能的技术发展方向进行关联分析。”赵四停顿了一下,系统信息的提示和未来的发展方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得不用更含糊的说法。 分工明確,五人小组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唰唰声和偶尔低沉的討论声。 赵四没有埋头在纸堆里,他更像一个指挥官,不断在三人之间巡视,听取他们的初步发现,及时纠正偏差,引导思考方向。 “这份报告提到新型舰用锅炉过热管频繁爆管,原因是材料高温蠕变性能不足。”陈继业递过一张索引卡。 赵四看了一眼,道:“记下。这不仅是锅炉问题,可能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火箭发动机燃烧室,都可能面临更极端的高温考验。归类到『高温高强度结构材料与寿命预测』方向。” 王永革拿著一份某矿山重型挖掘机迴转支承早期疲劳断裂的报告嚷嚷:“四哥,这个!又是轴承!跟之前在洛拖看的轧机轴承有点像,但载荷更大,工况更恶劣!” 赵四接过报告快速瀏览:“嗯。这涉及到重载、衝击载荷下的抗疲劳设计、材料选用和润滑。把它和之前工程机械、轧钢设备里的类似轴承问题合併,初步命名为『特大/重载轴承可靠性技术』,包括设计、材料、润滑、状態监测几个子项。” 藉助未来视野的提示,赵四的梳理工作带有一种惊人的前瞻性。他不仅能从当前的问题中看到共性,还能隱约判断出哪些难题在未来会变得更加关键和迫切。 几天下来,黑板上逐渐列出了一长串初步识別出的共性基础难题方向,涵盖了材料、工艺、核心基础件、检测试验等多个层面: 高性能合金钢(轴承钢、齿轮钢、模具钢)冶金质量提升 大型/复杂铸锻件控形控性技术 精密/超精密加工技术与装备 特种功能材料(电子、光学、耐高温、耐腐蚀)製备 极端工况润滑与密封技术 高可靠性连接(焊接、粘接、紧固)技术 无损检测与早期故障诊断技术 环境適应性(高温、高湿、盐雾、振动)与加速寿命试验方法 … 每一个方向背后,都关联著赵四亲歷或知晓的多个具体案例,以及未来重点项目可能的需求。 看著黑板上越来越长的清单,王永革倒吸一口凉气:“好傢伙,这么多短板?这要都补上,得费多大功夫?” 陈继业神色凝重:“这说明我们的工业基础,確实存在系统性的薄弱环节。赵工梳理出的这个框架,价值连城。” 赵四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黑板上的清单,又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这还只是初步梳理。下一步,我们需要对每个方向进行深入分析,评估其影响范围、紧迫程度、技术可行性,並初步提出攻关路径建议。” 他知道,这份清单一旦正式提交,將不再是办公室黑板上的粉笔字,而会成为一份沉甸甸的国家级技术行动计划指南的雏形。 他的笔,正在勾勒未来十年中国工业脊樑的加固蓝图。 第100章 勾勒未来的轮廓(中) 黑板上的粉笔字清单,像一张初步的诊断书,揭示著工业肌体深处潜藏的多处病灶。 接下来的工作,是从诊断转向开方,评估这些“共性基础难题”的危害程度、紧迫性,並勾勒出初步的“治疗方案”。 赵四將初步梳理出的十几个大方向,分配给小组每位成员,要求大家分头深入研读相关案例报告,提取关键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和分析。 他自己则负责最核心、也是最具前瞻性的部分:结合脑海中那些零散却至关重要的未来项目信息,对这些难题的战略重要性和攻关优先级进行判断。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专注。除了纸页翻动和笔尖书写的沙沙声,更多的是沉思后的低声討论。 “赵工,您看这个『高性能合金钢冶金质量』方向,”陈继业拿著几份报告过来,眉头微蹙,“案例非常集中,主要是重型工具机主轴、大型轧辊、船用柴油机曲轴等关键部件早期疲劳断裂或磨损超差。” “根源都指向钢材纯净度不足(非金属夹杂物超標)、碳化物分布不均匀、淬透性不稳定。” 赵四接过报告快速瀏览,点头道:“这个问题覆盖面极广,从重机、工具机到船舶、动力,几乎是装备製造业的『粮食』问题。优先级必须调高。” 他脑海中闪过未来对高可靠性轴承钢、齿轮钢的迫切需求,补充道,“重点要关注超高强度轴承钢的接触疲劳寿命、齿轮钢的弯曲疲劳强度和耐衝击韧性。这关係到未来高速、重载装备的升级。” 王永革那边进展也很快,他负责“特大/重载轴承”方向,嗓门依旧洪亮:“四哥,匯总了矿山机械、轧钢设备、港口起重机的案例,问题大同小异!” “基本都是內外圈开裂、滚子破碎、保持架磨损,寿命远低於设计值。除了轴承本身材料和设计,安装配合精度、润滑清洁度、现场维护水平差也是大问题!这玩意儿,牵一髮动全身!” “没错,”赵四表示赞同,“轴承是旋转机械的关节,它的可靠性是系统工程。攻关不能只盯著轴承厂,要从设计选型、配合公差、润滑系统、状態监测乃至使用维护规程,进行全链条的规范和提高。” “这个方向,列为『应用牵引型』攻关,需要主机厂和轴承厂协同。” 他自己重点分析“精密/超精密加工技术”。案例显示,高精度齿轮、精密模具、光学镜片、航空航天精密结构件的加工精度和一致性难以保证,严重依赖老师傅的手艺和少数进口设备。 赵四意识到,这不仅是加工能力问题,更关乎测量、控制、工具机精度保持等基础能力。 他联想到未来对微电子、精密光学、航空航天等领域的需求,將这个方向的战略重要性標记为“极高”。 他在笔记上写下初步思路:“近期以仿製改进现有进口高精度工具机为主,重点突破精密主轴、滚珠丝槓、数控系统可靠性;中长期需布局超精密加工工艺(如金刚石车削、研磨)及在线测量技术。” 对於“特种功能材料”,赵四依据电子管厂和雷达基地的经验,以及未来信息中对电子元器件、半导体、新型发动机材料的提示,將其分为几个子项。 电子材料(阴极、封装、基板)、高温材料(涡轮叶片、燃烧室)、耐腐蚀材料(化工设备、海洋装备)。他判断,电子材料和高温材料的需求將最为迫切。 “环境適应性及加速寿命试验方法”这个方向,由一位年轻干事初步整理。案例多来自南方湿热地区、北方高寒地区的装备故障,以及一些需要高可靠性的军工產品。 问题在於缺乏科学的加速试验手段,导致產品环境適应性差,故障率高。 赵四在这个方向上停留了很久。他想起了雷达磁控管因微量硫化物而失效的教训,意识到隨著装备越来越复杂、应用环境越来越严酷,没有科学的预测和验证手段,可靠性就是空中楼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他標註:“此为基础支撑技术,需儘快建立我国自己的环境应力筛选、高加速寿命试验等方法標准,並推广至关键元器件和整机考核。” 分析工作持续了数日。每个人负责的方向逐渐从模糊的概念,变成了附著具体案例、数据支撑和初步判断的厚厚一叠分析笔记。 赵四將大家的成果匯总,开始进行综合评估和优先级排序。 他採用了一个简单的矩阵方法,横轴是“战略重要性”(根据对未来重点项目的影响程度判断),纵轴是“问题紧迫性”(根据当前故障频次和影响范围判断)。 经过反覆权衡和討论,一份初步的优先级清单逐渐清晰: 第一优先级(战略重要且非常紧迫): 高性能合金钢冶金质量提升(装备製造业基础,影响面极广) 精密/超精密加工技术及装备(制约產业升级和尖端装备发展) 电子元器件高可靠封装、散热及寿命评价(信息化、智能化装备的核心) 第二优先级(战略重要或非常紧迫): 特大/重载轴承可靠性技术(重大装备关键基础件) 特种功能材料製备技术(电子、高温、耐腐蚀等,面向未来需求) 极端工况润滑与密封技术(影响装备效率和寿命) 环境適应性及加速寿命试验方法(可靠性工作的基础支撑) 第三优先级(需要关注和逐步解决): 大型/复杂铸锻件控形控性技术 高可靠性连接技术 无损检测与早期故障诊断技术 …… 看著这份凝聚了小组心血和自身前瞻视野的清单,赵四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这不仅仅是一份问题列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书。 “接下来,”赵四对围拢过来的组员们说,“我们需要为每个优先方向,特別是第一、第二优先级的,提出初步的攻关路径建议。” “包括:主要攻关內容、可能的技术路线、建议牵头单位或协作体系、预计所需的基础条件和大致时间节点。这需要我们查阅更多资料,甚至諮询一些领域內的专家。” 王永革搓了搓手:“这活儿越来越有劲了!感觉咱们像是在画一张大战的作战地图!” 陈继业推了推眼镜,严谨地说:“是的,这份报告一旦成型,可能会成为部里乃至更高层面制定技术发展规划的重要参考。我们必须確保每一个判断、每一条建议,都有充分的依据。” 赵四点点头:“责任重大。大家继续努力,我们爭取在一周內,完成这份《国家重大装备共性基础技术难题及攻关建议》的初稿。” 窗外,天色渐暗,但办公室里的灯光依然亮著。五个身影伏在案头,继续在纸堆和思绪中,为共和国工业的未来,勾勒著更加清晰和坚实的轮廓。蓝图上的线条,正一条条变得具体而有力。 第101章 勾勒未来的轮廓(下) 优先级清单的確定,如同明確了战役的主攻方向。 接下来的工作,是为每个主攻方向制定具体的“作战方案”,即攻关路径建议。这需要將宏观的判断,转化为具体可行的技术路线和组织方式。 赵四將第一、第二优先级的七个方向作为重点,小组五人再次分工,每人负责深入研究一到两个方向,查阅更多专业文献、技术標准,並尝试联繫部內资料库中可能涉及的科研单位或专家信息,进行初步的“纸上谈兵”式的推演。 他自己则统揽全局,並重点构思那些最具战略意义且技术跨越性较大的方向。 半个月后,小组再次围坐在一起,匯总各自的初步成果。 陈继业负责“高性能合金钢冶金质量提升”,他整理了一份详尽的报告:“攻关核心在於冶炼和热加工环节。” “建议路线:一是重点攻关电炉冶炼加炉外精炼技术,降低气体和夹杂物含量;二是推广连铸技术,改善铸坯均匀性;三是研究控轧控冷工艺,优化微观组织。” “建议以鞍钢、上钢三厂、北满特钢等为重点,联合钢铁研究院、金属所,建立从原料到成品的质量追溯和评价体系。” 赵四补充道:“要特別强调轴承钢和齿轮钢的接触疲劳、弯曲疲劳寿命作为关键考核指標。可以考虑设立专项质量攻关组,对標国际先进標准。” 王永革负责“特大/重载轴承可靠性技术”,他的建议更侧重於应用和系统集成:“光轴承厂使劲不行!得拉上使用大户,比如一重、二重、矿山机械厂、港口机械厂,成立『產学研用』联合体。” “统一设计选型规范,制定严格的安装、润滑、维护规程,开发简易在线监测装置。轴承厂重点攻关钢材纯净度、热处理变形控制、滚子对数曲线优化。” 赵四点头:“这个思路对头。可靠性是『用』出来的,也是『管』出来的。建议在报告里明確,將此方向作为『全链条可靠性管理』的试点。” 对於“精密/超精密加工技术及装备”,赵四亲自执笔提出了一个分阶段的发展蓝图: “近期(1-3年):组织骨干工具机厂(如瀋阳第一工具机厂、昆明工具机厂)对现有进口高精度坐標鏜床、齿轮磨床进行测绘仿製和技术消化,重点突破精密主轴(动静压轴承)、高精度滚珠丝槓、光学分度头等关键功能部件的稳定製造。同时,在重点研究所(如北京工具机研究所、上海工具机厂研究所)建立精密加工工艺试验平台。 中期(3-5年):攻关简易数控系统(如步进电机驱动、光柵尺反馈)在精密工具机上的应用,提高自动化水平。布局超精密加工技术基础研究,如金刚石刀具刃磨、超精密空气主轴、恆温恆湿环境控制。 长期(5年以上):瞄准雷射陀螺、红外探测器、大规模集成电路製造等尖端领域需求,发展亚微米级甚至纳米级超精密加工能力。” 他特別指出:“此方向需要持续投入,建议列为国家长期科技发展规划的重点方向,设立持续性专项支持。” 关於“电子元器件高可靠封装、散热及寿命评价”,结合邵工父子的经验和未来信息,赵四提出了建立“电子元器件可靠性保证体系”的构想: “核心是建立从材料、设计、工艺到筛选、考核的全过程控制。建议以第七电子管厂、华北电子管厂等为基地,联合中科院电子所、清华大学,重点研究: 陶瓷-金属封装技术、內引线键合可靠性; 强制风冷、液冷等高效散热结构设计; 建立基於加速寿命试验的可靠性评价模型和筛选规范。 尤其要重视半导体器件(电晶体、二极体)的可靠性研究,这可能是未来的主流。” 对於“特种功能材料”、“极端工况润滑与密封”以及“环境適应性试验方法”,其他组员也提出了相应的建议,如建立特种材料小批量研製线、发展合成润滑油脂技术、编制国家统一的军用/民用环境试验標准等。 赵四將所有这些建议匯总、提炼、整合,去芜存菁,確保每一条建议都紧扣“共性、基础、紧迫”的原则,並具有可操作性。 他反覆推敲措辞,既要体现前瞻性,又不能过於天马行空,必须符合当前国家的工业基础和现实条件。 一周后,一份长达数十页、凝聚了小组无数心血的《国家重大装备共性基础技术难题识別及攻关路径建议(初稿)》终於完成。报告结构清晰,逻辑严密: 第一部分:引言(阐述研究的背景、目的和意义)。 第二部分:共性基础技术难题识別与优先级排序(附详细案例和数据支撑)。 第三部分:重点方向攻关路径建议(分方向详细阐述目標、技术路线、建议承担单位、所需支持条件等)。 第四部分:组织实施建议(提出建立部际协调机制、设立专项计划、加强人才培养等保障措施)。 报告的最后,赵四用凝练的语言写道:“…上述难题,关乎我国重大装备自主可控与长远发展,非一厂一地所能解决,需国家层面统筹规划,集中力量,长期坚持,方能在夯实工业基础的同时,为未来尖端装备的发展扫清障碍、储备技术。” 报告初稿完成的当天下午,赵四带著它走进了周主任的办公室。 周主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地翻阅著,时而点头,时而沉思,手指在某些段落上轻轻敲击。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周主任才摘下眼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四,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和讚赏:“好!非常好!小赵,你们小组这份报告,价值千金啊!思路清晰,问题抓得准,建议也提得实在!这不仅仅是份技术报告,这是一份战略规划!” 他站起身,拿著报告在办公室里踱步:“我立刻向部党组匯报!这份报告,很可能將成为部里乃至更高层面制定下一个五年科技发展规划的重要参考依据!你们立了大功了!” 赵四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並未感到轻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报告的认可,意味著更艰巨的落实工作即將拉开序幕。 “谢谢主任肯定。这只是初稿,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赵四保持谦逊。 “完善是后续的事。”周主任摆摆手,“关键是这个框架和方向立住了!你们先休息两天,接下来,恐怕有大量的论证会、协调会要开。你们要做好准备,向各级领导和技术专家阐述你们的观点。” 走出主任办公室,赵四抬头望向走廊窗外。夕阳的余暉给部委大院的老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仿佛看到,那份浸透著墨香的报告,正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即將在共和国工业发展的长河中,激起层层涟漪,推动著歷史的航船,驶向一个更加坚实和可靠的未来。 而他,正是这投石人之一。 第102章 初稿的波澜 《国家重大装备共性基础技术难题识別及攻关路径建议(初稿)》的完成,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工业技术革新办公室乃至部里相关司局,激起了层层涟漪。 周主任亲自將报告副本呈送部党组主要领导和分管技术的张副局长,並抄送了计划司、科技司、装备司等相关部门。 报告的厚重感和其中蕴含的庞大信息量,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但也伴隨著截然不同的反响。 最初几天,是悄无声息的阅读和消化期。赵四和小组成员们一边继续整理支撑材料,一边忐忑地等待著外界的反馈。 风暴的徵兆,最先从装备司一位与马工相熟的副处长那里传来。那副处长在走廊遇见王永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王,你们革新办现在手笔够大的啊?这报告一上来就要动钢铁、动工具机、动电子元件的根基?胃口不小嘛!” 王永革当时没品出深意,回来还当笑话讲给赵四听。赵四却皱了皱眉,意识到这绝非玩笑,而是某种质疑的信號。 果然,没过两天,在部里一次关於下年度技术措施费安排的预备会上,分歧公开化了。 会议由计划司主持,装备司、科技司和革新办派员参加。议题本是常规的经费盘子分配,但装备司的一位副司长在发言时,话锋一转,提到了革新办刚提交的报告。 “最近看了份材料,是革新办搞的,讲什么『共性基础技术难题』。”副司长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里面提了不少问题,有些看法也挺新。不过呢,我觉得啊,咱们搞工业建设,还是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慢条斯理地继续说:“现在各厂矿企业,首要任务是完成国家计划,保证生產。” “很多所谓的『共性难题』,在现有条件下,通过加强管理、改进操作、小改小革,是可以缓解甚至解决的。动不动就要搞全国性的攻关,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会不会影响当前的生產秩序?” 他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落在代表革新办与会的赵四身上:“尤其是报告里把『高性能合金钢』『精密加工』列为最优先,这牵扯到鞍钢、一机部下属各大工具机厂的根本工艺路线调整,动作太大。我看,还是要慎重。” 会场气氛顿时有些凝滯。计划司的处长低头记录,不置可否。科技司的代表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赵四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应:“李司长,您的顾虑有道理,保证当前生產是重中之重。但报告里梳理的这些问题,恰恰是影响生產计划完成和质量提升的深层次障碍。” 他列举了几个实例:“比如,上半年洛拖大型锻模开裂,导致拖拉机底盘生產延误半个月;江南厂重型齿轮箱批量返工,影响港口起重机交付;还有前不久406基地的雷达危机…” “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根源都指向材料、工艺这些基础环节的薄弱。小改小革能解决一时,但解决不了系统性的风险。” “我们提出攻关,不是要推翻现有生產,而是要通过突破关键技术,为持续、稳定的高质量生產打下更牢固的基础。这是治本之策。” 装备司李副司长笑了笑,带著几分不以为然:“小赵同志年轻有为,想法是好的。但治本需要时间,而生產任务不等人啊。再说了,这些问题存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苏联专家在的时候也没完全解决嘛。咱们是不是先把能抓的抓好?” 这时,科技司的一位老工程师忍不住开口了:“李司长,我觉得赵明同志的报告很有价值。这些问题確实是卡脖子的问题。苏联专家撤走了,我们不能一直依赖老底子,必须有自己的长远打算。现在不抓紧,將来会更被动。” 双方各执一词,爭论的焦点集中在“当前”与“长远”、“治標”与“治本”的平衡上。装备司更关注眼下的生產指標和项目交付,而科技司和革新办则著眼於未来的技术自主和產业升级。 会议不欢而散,没有定论。但爭论的风声却迅速在部机关大楼里传开。 回到革新办,气氛明显不同了。之前还对赵四小组的工作不甚了解,甚至因马工等人的閒话而持观望態度的部分同事,现在看赵四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有钦佩,有好奇,也有担忧。 马工在办公室里变得异常沉默,但偶尔与赵四目光相接时,那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等待看好戏的冷漠。 王永革气得在宿舍里直拍桌子:“这帮老官僚!就知道守著眼前一亩三分地!看不到长远危机吗?” 陈继业则相对冷静,分析道:“这不完全是官僚的问题。装备司负责具体项目推进,压力大,担心攻关影响进度是自然的。关键是我们的论证要更扎实,要让他们看到,不解决基础问题,眼前的进度也难保长久。” 赵四点点头,陈继业说到点子上了。他意识到,这份报告触动的不只是技术路线,更是各部门的职权、资源和责任划分。阻力不仅来自观念,更来自利益。 第二天,张副局长的秘书打来电话,叫赵四去他办公室一趟。 张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报告。他脸色看不出喜怒,示意赵四坐下。 “报告我仔细看了。”张副局长开门见山,“问题抓得很准,眼光也很长远。周主任和我都很欣赏你的这份责任心和洞察力。” 赵四静静听著,知道“但是”马上就要来了。 “但是,”张副局长果然话锋一转,“你也听到了不同声音。部里情况复杂,各个司局都有难处。装备司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这么大范围的攻关,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他手指敲著报告:“尤其是这个优先级排序,把钢铁和工具机放在最前面,动静太大。有没有可能,先选择一两个影响面相对小、更容易见效的突破口?” “比如,先把『环境试验方法』或者『润滑密封』这类標准性的、辅助性的工作搞起来,做出成绩,再逐步推进?” 这是明显的妥协方案,希望减小阻力。 赵四沉吟片刻,恭敬但坚定地回答:“张局长,我理解您的考虑。辅助性工作確实需要做。但报告之所以將材料和加工列为优先,是因为它们是眾多『卡脖子』问题的共同根源。” “好比盖房子,地基不牢,墙面刷得再漂亮也经不起风雨。先攻克核心难题,才能为其他领域的改进创造根本条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选择这些方向,正是因为它们影响面大,一旦突破,带动的效益也最大,能真正体现攻关的价值。我们可以制定详细的试点方案,严格控制风险,儘量减少对当前生產的干扰。” 张副局长盯著赵四看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嘆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好吧,专家论证会还是要开的。听听更广泛的意见。你要做好准备,会上肯定会有更激烈的质疑。” “是,局长。我会做好充分准备。”赵四起身告辞。 第103章 专家的肯定 部里的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空气里瀰漫著菸草的气味。一场关於赵四那份《国家重大装备共性基础技术难题识別及攻关路径建议(初稿)》的专家论证会,正在这里举行。 不管这份文件最终能否通过审核,能否实施,能够引起这么多人注意、討论,至少证明这份文件是有价值的。 参会的有部里科技司、计划司的官员,几位头髮花白、戴著深度眼镜的老专家,还有来自钢铁研究院、工具机研究所、第七电子管厂等单位的资深技术负责人。 周主任亲自坐镇,张副局长也在场,面色平静地翻看著材料。赵四和攻关小组的王永革、陈继业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面前摊开著厚厚的准备资料。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有些凝重。 计划司的一位处长率先发言,语气带著惯有的审慎:“这份报告涉及面广,提出的攻关方向投入巨大,关係到未来几年的资源分配。今天请各位专家来,就是要务实地评估一下,这些方向是否抓得准,有没有可能实现,优先级又该怎么排。希望大家畅所欲言。” 装备司的李副司长没直接开口,但他身边的一位科长接过话头,重复了之前的担忧:“我们担心的是,大规模攻关会不会影响现有重点项目的进度?比如鞍钢,生產任务压得很重,突然要调整工艺搞质量提升,万一產量掉下来,谁来负责?” 几位老专家沉默著,交换著眼神,没有立刻表態。 这时,一位来自钢铁研究院的副院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看过报告里关於高性能合金钢冶金质量提升的部分。数据详实,案例典型,问题抓得非常准!”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赵四的方向,“非金属夹杂物超標、碳化物分布不均、淬透性波动大,这三大难题,確实是制约我国重机、轴承、齿轮行业发展的瓶颈。” “报告里提到的炉外精炼、连铸、控轧控冷的技术路线,也是国际上的主流方向,符合技术发展趋势。这个方向,必须搞,而且要儘快搞!” 他的表態,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另一位来自工具机研究所的总工程师立刻附和:“精密超精密加工技术这部分,我也完全赞同!我们现在高精度工具机严重依赖进口,受制於人。” “报告里提出的分阶段发展蓝图,从仿製消化到攻关功能部件,再到发展超精密工艺,思路清晰,步骤稳妥。这是打基础、利长远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第七电子管厂的邵工也被特邀参会,他显得有些激动,声音微微发颤:“电子元器件高可靠封装、散热及寿命评价这部分,我最有体会!我们厂吃的亏太大了!” “环境硫污染只是诱因,根子还是材料纯度、封装工艺、寿命评价体系不行!报告里提出建立全过程可靠性保证体系,说到点子上了!这是电子工业的命脉啊!” 几位重量级技术专家的接连肯定,让会场的气氛陡然转变。同为技术人员,他们才最明白这份文件的分量。 科技司的官员频频点头,计划司那位处长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 之前提出质疑的装备司科长,脸色有些不太自然,还想爭辩:“各位专家的意见很宝贵,可是……” “没有可是!”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老专家突然打断了他,这位老人是部里的技术顾问,德高望重。“小伙子,你看问题太短期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装备司的几位同志,“老是担心影响当前生產,可如果不解决这些基础问题,今天的生產任务勉强完成了,明天的任务怎么办?更先进的装备怎么造?老是修修补补,能补出一个现代化来吗?” 老人转向周主任和张副局长,语气沉重:“这份报告的价值,不在於它提出了多少新名词,而在於它系统性地指出了我们工业体系的『病根』!” “以前我们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这份报告,是教我们怎么『固本培元』!这个方向,是对的!优先级排序,也是合理的!材料和加工就是工业的『米』和『锅』,没米下锅,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老顾问的一锤定音,让质疑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张副局长轻轻咳嗽一声,开口总结:“各位专家的意见很中肯,也很有分量。看来,报告的技术方向是得到大家认可的。至於如何平衡当前生產和长远攻关的关係,需要我们制定更细致的实施方案,做好统筹协调。” 他看向赵四:“赵明同志,专家们肯定了你们的方向,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你们小组要儘快根据今天的討论,把攻关路径,特別是试点方案,做得更扎实、更具体。” “是,副局长!我们一定认真落实!”赵四立即起身回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专家们的肯定,不仅仅是技术的认可,更是一种强大的背书。 周主任最后发言,语气坚定:“既然技术方向得到专家肯定,部里会认真研究,全力支持。革新办和攻关小组要抓紧完善方案,儘快启动试点工作。散会!” 会议结束,专家们陆续离开。几位老专家走过赵四身边时,都拍了拍他的肩膀,投来鼓励的目光。邵工更是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永革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说:“四哥!成了!这帮老专家太给力了!” 陈继业也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技术上的道理站住脚了,后面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赵四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场论证会,好比一场技术领域的“答辩”,他和他的报告,经受住了最严格的检验。 前方的路依然充满挑战,但最大的障碍已经扫除。从现在起,真正的攻坚战,就要打响了。 回到办公室,赵四立刻召集小组开会,传达会议精神,部署下一步工作:重点细化“高性能合金钢”和“精密加工”两个优先方向的试点方案,明確技术指標、参与单位、资源需求和进度节点。 忙碌间隙,赵四想起苏婉清的叮嘱,抽空给她写了封简短的信,只提工作进展顺利,让她勿念。 他將信投进邮筒时,夕阳的余暉洒在部委大院的老墙上,镀上一层暖金色。这一刻,紧张与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迈步向前的踏实感。 第104章 调整与聚焦 专家论证会的肯定,像一阵强风,吹散了笼罩在攻关小组头上的疑云。 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具体、更艰巨的任务。周主任和张副局长的话言犹在耳:方向对了,但要讲究策略,要聚焦,要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第二天一早,赵四就把王永革、陈继业和两位年轻干事叫到办公室。屋里还残留著昨晚熬夜討论的烟味,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还没擦。 “专家们给咱们撑了腰,但咱们自己得清醒。”赵四开门见山,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厚厚的报告初稿,“摊子铺得太大,一口吃不成胖子。张局和周主任的意见很明確,收缩战线,集中力量,先在一两个点上打出样子来。” 王永革挠挠头:“四哥,道理咱懂。可这十几个方向,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先搞哪个?怎么搞?” 陈继业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优先级我们已经排过。第一档的三个,『高性能合金钢』、『精密加工』、『电子元器件』,战略意义最重大。” “但从现实角度看,『电子元器件』涉及材料、工艺、检测整套体系,难度最大,周期也可能最长。『精密加工』对设备、基础工业水平要求极高,不是短期能见大成效的。” 赵四点点头,接过话:“『高性能合金钢』是工业的粮食,问题最普遍,影响面最广。鞍钢、上钢三厂这些重点企业有一定基础,炉外精炼、连铸这些技术虽然先进,但国內外都有成熟路径可以参考,突破的可能性相对更大。一旦成功,效益也最直观。” 他走到黑板前,把“高性能合金钢冶金质量提升”圈了出来:“我的想法是,集中全力,先把这个山头攻下来。把它做成一个样板,让所有人看到,攻克共性基础难题不是空话,是真能解决问题、带来效益的!” “那其他方向呢?就不管了?”一位年轻干事忍不住问。 “不是不管,是分步走。”赵四解释道,“『精密加工』和『电子元器件』的研究不能停,但现阶段以跟踪研究、技术储备、小范围试验为主。等其他方向积累了经验,条件更成熟时,再全力推进。报告的整体框架不变,但近期工作重点要突出。” 这个思路得到了大家的认同。接下来的几天,小组的工作重心完全转向细化“高性能合金钢攻关试点方案”。 目標非常明確:选择一两个关键钢种(如轴承钢、齿轮钢),集中力量攻克其纯净度、均匀性和稳定性问题,並形成可推广的工艺规范。 赵四负责整体框架和关键技术路线的擬定,陈继业带领干事们查阅国內外最新冶金技术资料,寻找具体工艺参数和装备要求的依据。 王永革则发挥他联繫基层的优势,开始摸底鞍钢、上钢三厂等目標单位现有的设备条件、技术力量和可能遇到的阻力。 工作量巨大,要求极细。不再是宏观的战略描述,而是要具体到电炉容量、精炼炉类型、连铸坯断面尺寸、加热炉温度曲线、轧机规程……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白天討论、计算、撰写,晚上核对、修改、完善。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困了就用凉水擦把脸,饿了就啃一口冷馒头。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专家们的肯定和部里的期待,化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动力。 在这紧张忙碌的间隙,赵四收到了苏婉清的来信。信很简短,字跡依旧清秀,询问他论证会的结果,叮嘱他注意身体,別熬得太狠。信纸里还夹著一小片晒乾的桂花,散发著淡淡的、熟悉的甜香。 赵四的心像是被那缕香气轻轻拂过,紧绷的神经鬆弛了片刻。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时间回长信,只能匆匆写了几行字,告诉她一切顺利,让她放心,等忙过这阵子就去看她。他把那片桂花小心地夹进了隨身带著的笔记本里。 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一份近五十页的《高性能轴承钢/齿轮钢冶金质量提升攻关试点方案(草案)》终於成型。 方案详细阐述了攻关目標、技术指標、具体技术路线、参与单位分工、资源需求估算、进度安排以及风险应对措施。 方案建议,以鞍钢大型平炉车间和上钢三厂的电炉车间作为首批试点,联合钢铁研究院、金属研究所,成立联合攻关小组。 重点突破电炉冶炼加lf炉外精炼、保护浇注连铸、以及控轧控冷工艺,目標是使试点批次的轴承钢氧含量和夹杂物水平显著降低,齿轮钢的淬透性带宽稳定控制在特定范围內。 草案完成的当天下午,赵四和王永革、陈继业一起,將方案送到了周主任办公室。 周主任看得非常仔细,花了近一个小时才看完。他放下稿子,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这份草案就像样多了!目標明確,路径清晰,措施具体。比之前那份大报告更实在,更容易操作。” 他拿起红笔,在几个具体细节上做了批註,主要是关於协调机制和资源保障的。“抓紧时间按这个思路修改完善,形成正式上报稿。我会儘快向部党组匯报。如果顺利,下一步就要开始协调鞍钢和上海那边了。” 走出主任办公室,三人相视一笑,都鬆了口气。王永革捶了赵四一拳:“四哥,有你的!这下咱们可是有尚方宝剑了!” 陈继业也难得地开了句玩笑:“看来咱们这『重点装备可靠性攻关小组』,真要打响第一炮了。” 赵四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方案的批准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硬仗,是在钢厂那高温炙烤、机器轰鸣的生產第一线。 那里有习惯了传统工艺的老师傅,有担心產量指標的厂领导,有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实际困难。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劲头。聚焦一点,深挖下去,这是他熟悉的工作方式。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总能蹚出一条路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走,今晚我请客,食堂小灶,加个肉菜!”他对著两位战友说道。 压抑了许久的办公室,终於有了一丝轻快的气息。而更广阔的战场,正在前方等待著他们。 第105章 遇挫 专家论证会上的肯定,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攻关小组士气大振。 部里的批覆很快下来,原则同意將“高性能合金钢冶金质量提升”作为首个攻关试点,要求革新办儘快组建工作组,赴鞍钢开展具体工作。 命令一下,小组立刻高速运转起来。联繫鞍钢协调行程、准备技术资料、擬定调研提纲……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充满了临战前的紧张和兴奋。 赵四作为组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不仅要统筹全局,还要反覆推敲试点方案的技术细节,预想可能遇到的困难。 临行前夜,他抽空给苏婉清写了封简短的信,只说了要出差去鞍钢一段时间,工作重要,让她不必掛念。 笔尖停顿片刻,他又添上一句“天冷加衣”,这才將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窗外北风呼啸,他心里却揣著一团火,是对新挑战的期待,也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次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要真刀真枪地在生產一线见分晓了。 几天后,赵四带著王永革和陈继业,以及部里开具的介绍信,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同行的还有钢铁研究院的一位资深工程师老吴,他是部里特意指派来加强技术力量的。 鞍山火车站烟囱林立,空气中瀰漫著浓厚的煤烟和铁锈味。鞍钢派来接待的是一位姓孙的供销科副科长,態度客气但透著疏离,简单寒暄后就把他们送到了厂招待所。 “各位领导一路辛苦,先休息。厂领导明天上午安排见面。”孙科长说完,便藉口有事离开了。 第二天,见面会的气氛比预想的要冷淡。主管生產的副厂长姓李,是个面色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人,说话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 “部里来的专家,欢迎欢迎。”李厂长开门见山,没什么客套,“你们那份方案,我们看了。想法是好的,提高钢的质量,谁不想?但厂里现在的情况,你们可能不太了解。” 他掰著手指头数:“一,生產任务压得喘不过气,这个月的高標號钢指標还差一截,哪有时间停下来搞试验?二,你们方案里提到的炉外精炼,我们只有一台老掉牙的试验炉,能不能用还两说。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看向赵四,“方案里要求添加的那种特殊鉬铁合金,要求纯度极高,这玩意儿现在全国都紧缺,採购科跑断了腿也弄不来多少,凭票供应那点量,塞牙缝都不够!” 王永革忍不住插话:“厂长,没有关键添加剂,这新工艺就是无米之炊啊!” 李厂长双手一摊:“所以说嘛,不是我们不支持,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条件不具备,硬要上马,耽误了生產任务,谁负这个责?” 会议不欢而散。厂方態度明確:支持可以,但要保证不影响產量,並且解决原料问题。 回到招待所,王永革气得直拍桌子:“这不明摆著推諉吗?啥条件都不给,咋干?” 陈继业比较冷静:“他们的顾虑也是实情。產量是硬指標,原料是硬约束。” 老吴工程师也嘆气:“那种高纯鉬铁,確实不好弄,进口渠道卡得死,国內產能有限,都紧著更重要的军工项目用。” 赵四没说话,走到窗前,看著远处钢厂高塔冒出的滚滚浓烟。困难比预想的更大,不仅是技术上的不信任,更有现实的资源枷锁。没有关键添加剂,一切技术方案都是空谈。难道首战就要出师未捷? 傍晚,他独自一人走在厂区的路上,心情沉重。北方的寒风颳在脸上,生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是苏婉清那封带著桂花香的信。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高纯度鉬铁合金,数量2.5吨】!【现金8元】!” 一个冰冷清晰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赵四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迅速环顾四周,寂静无人。 意识沉入系统空间,只见一堆泛著金属灰光泽、码放整齐的锭块静静躺在角落,旁边还有一叠薄薄的材质证明文件,上面清晰地標註著规格和成分数据,完全符合甚至超过了方案中的要求。 2.5吨!这数量,足够完成第一阶段的所有试验炉次还有富余! 一股巨大的惊喜瞬间衝散了所有的焦虑和寒意。系统又一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了最关键的“弹药”!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脸上恢復了平静。有了这东西,主动权就回到了自己手里。 第二天一早,赵四再次找到李厂长,没有绕圈子,直接说道:“李厂长,您提到的鉬铁合金问题,我们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我们来之前,通过部里的特殊渠道,协调到了一批高纯度鉬铁,大约2.5吨,这两天就能运到。” 李厂长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眼睛瞪得溜圆:“多少?2.5吨?部里协调的?赵组长,这话可不能开玩笑!” “绝不开玩笑。”赵四语气肯定,“手续和调拨单隨后就到。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试验的具体安排了吗?我们保证,试验儘可能利用生產间隙进行,最大限度减少对產量的影响。” 李厂长放下茶杯,脸上阴晴不定,惊疑、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的部里干部,意识到对方並非只有一纸空文。 “……好!既然原料能解决,那我老李也没二话!”李厂长一拍大腿,“我马上安排人清理试验炉,抽调最好的炉前工配合你们!咱们就按你们的方案,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厂里传开。之前对赵四等人爱答不理的车间主任、技术员,態度顿时恭敬了不少。能搞来这么紧俏物资的人,绝对不简单。 王永革和陈继业得知消息,又惊又喜,围著赵四问是怎么做到的。赵四只含糊地说是部里储备的特种物资,费了很大劲才申请下来。 攻克第一个堡垒的號角,终於吹响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至少,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迈了出去。 而那批“及时雨”般的鉬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系统的空间里,等待著重见天日,发挥它关键的作用。 第106章 手段 赵四那句“部里协调了2.5吨高纯鉬铁”像颗炸弹,瞬间改变了鞍钢厂方的態度。 李厂长雷厉风行,当天下午就召集了相关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开会,落实试点试验的具体安排。 会议地点设在第一炼钢厂的调度室,屋里烟雾繚绕,坐满了人。 除了厂领导,更多的是穿著油腻工装、脸上带著常年高温燻烤痕跡的车间干部和老师傅。他们打量著赵四这几个从北京来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好奇,还有几分不以为然。 李厂长简单介绍了情况,重点强调了“部里特批的紧缺原料已解决”,然后把话语权交给了赵四。 赵四站起身,没有多余客套,直接走到掛在墙上的简易工艺流程图前,拿起粉笔。 “各位老师傅,各位同志,试点目標很明確,就是用新工艺,在现有设备基础上,把咱们的轴承钢氧含量和夹杂物水平,降下来至少一个等级。” 他话音未落,底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降一个等级?说得轻巧!现在这炉子、这料,能稳住就不错了!”一个头髮花白、脸色黝黑的老工人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他是平炉车间有名的八级工匠,姓刘,技术顶尖,脾气也倔,在工人中威望很高。 赵四像是没听见,继续用粉笔在图上標註关键控制点:“重点在这儿,电炉出钢后的炉精炼环节。温度控制、吹氬搅拌时间、渣系调整,尤其是鉬铁合金的加入时机和方式,每一步都不能错。” 刘师傅哼了一声,直接开口:“赵组长,你们北京来的专家,理论一套套的。咱这老炉子,不比实验室,工况千变万化。凭几张纸,就能让钢水听话?” 这话带著明显的挑衅意味。王永革在一旁听得直皱眉,陈继业则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赵四放下粉笔,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师傅:“刘师傅,您说得对,实践出真知。理论行不行,得靠炉子说话。这样,第一批试验炉次,按照我们的工艺,您来掌舵,我们全程配合,记录数据。成败如何,一看便知。” 刘师傅没料到赵四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梗著脖子:“我掌舵可以,但要是炼坏了,耽误了產量,责任谁负?” “方案是我们提的,原料是我们协调的,责任自然我们承担。”赵四语气斩钉截铁,“但如果成功了,功劳是全体参与试验的工人师傅们的!” 这话说得敞亮,既担了责任,又给了面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不少老师傅看向赵四的眼神缓和了些。 李厂长拍板:“就这么定了!老刘,你经验丰富,带著大伙儿,按赵组长的方案试一把!需要什么配合,直接提!” 试验定在两天后的夜班进行。 这两天,赵四带著小组泡在车间,熟悉设备,和工人交流,反覆核对每一个细节。 那批关键的鉬铁合金,赵四找了个藉口,说是通过特殊渠道分批运抵,实际上是他趁夜黑人静时,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混入了厂里的小仓库,並偽造了相应的入库单据,做得天衣无缝。 试验当晚,第一炼钢厂平炉车间灯火通明,气氛紧张。 巨大的平炉內钢水翻滚,热浪逼人。刘师傅穿著厚重的石棉服,手持看火镜,紧盯著炉內火焰的变化,不时发出指令。工人们在他的指挥下,忙碌而有序。 赵四、王永革等人也穿著工装,守在控制台和炉前,密切监控著仪表数据,记录著每一个操作步骤。 到了关键的炉精炼环节,赵四亲自指挥添加那批“特供”的高纯鉬铁。银灰色的合金块投入钢包,在氬气的搅拌下迅速熔化、均匀分布。 刘师傅全程板著脸,但操作一丝不苟。他对炉况的判断极其精准,几个关键节点的微调,都显露出老工匠深厚的功力。 漫长的精炼、浇铸、脱模……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炉试验钢锭终於缓缓冷却。通红的钢锭表面光洁,內部质量如何,还需要取样检验。 三天后,理化实验室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负责送样的王永革几乎是跑著衝进临时办公室的,手里挥舞著报告单,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四哥!出来了!氧含量比常规工艺降低了百分之四十!夹杂物评级全部优於標准!成功了!大成功!” 赵四接过报告,仔细看著上面的数据,长长舒了一口气。陈继业和老吴工程师也围上来,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笑容。 消息很快传遍了车间。当赵四拿著检测报告再次来到平炉车间时,工人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那个嘟囔最凶的刘师傅,正蹲在钢锭旁,用手摸著光滑的锭面,眼神复杂。 赵四走过去,把报告递给他:“刘师傅,您看看,这是咱们一起炼出来的钢。” 刘师傅接过报告,他识字不多,但关键的数据和评级符號还是看得懂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微微颤抖。良久,他抬起头,看著赵四,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羞愧又带著敬佩的神情。 “赵组长……我老刘……服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干了一辈子炼钢,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指標!你们这法子,神了!真是神仙手段!”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围过来的工友们大声说:“都听见没?以后赵组长的话,就是技术命令!谁再敢阴奉阳违,我老刘第一个不答应!” 车间里响起一阵附和声和笑声。这一刻,赵四用实实在在的成果,折服了这群最看重手艺和结果的產业工人。 首战告捷,不仅验证了新工艺的可行性,更在鞍钢站稳了脚跟。 然而,赵四还没来得及品尝胜利的喜悦,一丝不寻常的暗流,已经开始在厂区里悄然涌动。关於那批“来路特殊”的鉬铁合金的议论,在某些角落里,渐渐变了味道。 第107章 车间里的「暗流」 试验成功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一股不太对劲的气氛就开始在鞍钢厂区里悄悄蔓延。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王永革。这天下午,他去厂部办公楼送修改后的试验数据匯总表,路过供销科门口时,隱约听到里面有人提到“赵组长”和“那批鉬铁”。 他放慢脚步,里面的谈话声却低了下去。等他推门进去,供销科的孙副科长和另外两个科员正凑在一起看文件,见他进来,立刻散开,脸上带著不太自然的笑容。 “王干事,送材料啊?”孙科长接过表格,隨口问了一句,“赵组长他们真是有本事啊,那么紧俏的东西都能搞来。” 王永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著应付:“都是部里统筹安排的,我们就是跑跑腿。”他没多停留,交了表就出来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孙科长话里有话啊。 回到临时办公室,他把这事跟赵四和陈继业说了。陈继业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看来有人对那批原料的来源上心了。咱们之前说是部里特批,手续也补了,但量这么大,纯度又高,难免引人猜测。” 赵四正在整理下一阶段的试验计划,闻言手上的笔顿了顿。他料到可能会有人疑问,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供销科这种敏感部门。 厂里关係盘根错节,供销科管著物资进出,消息灵通,也最容易滋生是非。 “不用慌。”赵四放下笔,语气平静,“原料来源,我们口径一致,就是部里协调的特种储备物资。手续齐全,不怕查。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接下来的几天,那种若有若无的窥探感越来越明显。 食堂吃饭时,偶尔会有不认识的技术员凑过来搭话,旁敲侧击地问北京部里的情况,问这次试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背景。 去车间跟进生產,也能感觉到一些工人看他们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不像之前那样纯粹是技术上的佩服了。 更明显的是厂保卫科的动静。 平时很少在生產区露面的保卫科干事,这几天时不时会到平炉车间转转,美其名曰“检查安全生產”,但目光总有意无意地扫过赵四他们工作的区域,有时还会跟车间主任或老师傅低声交谈几句。 刘师傅也感觉到了。有一次试验间隙,他趁著周围没人,凑到赵四身边,压低声音说:“赵组长,最近厂里有些风言风语,听著不太对劲。好像有人打听你们那批合金是哪来的,说什么……来路不正似的。” 他黝黑的脸上带著担忧,“你们可得留点心,厂里人多眼杂。” 赵四心里明白,这是有人坐不住了。试点成功,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单纯是眼红,开始使绊子了。他点点头,对刘师傅表示感谢:“谢谢刘师傅提醒,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然而,暗流並没有因为他们的坦然而平息。一天上午,赵四正在临时办公室和陈继业分析最新的钢样检测数据,厂保卫科的李科长带著一名干事走了进来。 李科长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说话一板一眼:“赵组长,打扰一下。有点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赵四心里有数,面上不动声色:“李科长请讲。” “是这样的,”李科长拿出一个小本子,“我们接到反映,关於前些天试验使用的那批高纯度鉬铁合金。按照规定,重要物资进出厂都有严格手续。” “我们查了最近的入库记录,发现这批合金的入库单据……似乎有些地方不够清晰,想请您协助说明一下具体的调拨渠道和运输流程。”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確:怀疑你的原料来路不明。 陈继业脸色微变,王永革更是差点要站起来爭辩,被赵四用眼神制止了。 赵四从容地回答:“李科长,这批合金是部里通过特殊渠道协调的国家储备物资,调拨手续由部装备司直接办理。” “因为涉及一些內部流程,具体的调拨文件和运输记录,我这里有一份部里出具的证明函复印件,可以提供给保卫科备案。” 他说著,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提前准备好的、盖著部里红头印章的证明文件复印件,递了过去。 这文件是他根据系统提供的“材质证明”信息,结合部里常规流程,用系统奖励的现金在街上找地方“加工”的,足以以假乱真。 李科长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文件格式、印章看起来都没问题,內容也说明了物资来源的“特殊性”和“保密性”。 “另外,”赵四补充道,“关於试验的进展和物资使用情况,我们每天都会向部革新办和周主任电话匯报。李科长如果还有疑问,可以直接向部里核实。” 他把周主任抬了出来,意思很明白:这事部里高层清楚,你们厂保卫科没必要,也没权限深究。 李科长沉吟片刻,脸上的严肃缓和了一些:“既然有部里的证明,那就没问题了。我们也是例行公事,確保厂里物资管理规范。打扰赵组长工作了。” 他收起复印件,带著干事离开了。 保卫科的人一走,王永革就忍不住骂了一句:“肯定是有人搞的鬼!见不得咱们好!” 陈继业忧心忡忡:“四哥,虽然这次应付过去了,但看来有人盯上我们了。后续工作恐怕不会太平静。” 赵四揉了揉眉心。他预料到会有阻力,但这种来自厂內部、针对物资来源的阴招,还是让人感到厌烦。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赵四重新拿起笔,“只要我们工作不出错,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这些閒言碎语就站不住脚。不过,大家以后言行都谨慎点,特別是永革,管住你的暴脾气,別给人留下话柄。” 正说著,通讯员送来一封信,是苏婉清寄来的。信里除了日常的关心,还提到她父母听说他在鞍钢的工作取得了突破,都很高兴,让他注意身体,不用担心家里。 看著信纸上清秀的字跡和那句“家中一切安好,勿念”,赵四烦躁的心情平復了一些。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远在北京,有人牵掛著他;身边,也有王永革、陈继业这样的战友。 他把信仔细折好收起来,对两人说:“走,去车间。下一炉试验要开始了,不能因为这点破事耽误正事。” 车间的喧囂和热浪扑面而来,炉火正红。刘师傅看到他们,远远地点头示意,继续专注地指挥著操作。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但赵四清楚,水面下的暗流只会越来越急。他必须更加小心,也要更快地拿出更多、更硬的成果,才能彻底堵住那些人的嘴。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08章 危机化解与「上面有人」 保卫科李科长的那次“例行询问”,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赵四小组和鞍钢厂某些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表面上的工作照常进行,第二批、第三炉试验钢的冶炼依旧顺利,数据持续向好,但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王永革憋著一肚子火,在车间里干活时都带著气,对几个之前阴阳怪气的工段长没什么好脸色。 陈继业则更加沉默,做事愈发谨慎,连废弃的草稿纸都要仔细收好销毁。赵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必须儘快打破这种被动的局面,否则人心散了,工作难免受影响。 他趁著去厂部办公楼送交阶段总结报告的机会,直接去了厂办唯一那部能打长途的保密电话间,拨通了北京革新办的专线。接电话的正好是周主任。 赵四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匯报了试点工作的技术进展,以及近期厂內出现的关於特种合金来源的“一些疑问和议论”,並提及保卫科曾依规前来了解情况。 电话那头,周主任安静地听著,只在关键处简短地“嗯”一声。 等赵四说完,周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工作成效很好,要继续保持。其他的事情,你不要分心,组织上会处理。记住,你们代表的是部里的意志,试点工作是当前的重点。” 通话时间很短,但赵四心里踏实了。周主任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这种態度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信號。 果然,第二天下午,鞍钢的李副厂长(分管生產和保卫工作)亲自来到了赵四他们简陋的临时办公室,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身后还跟著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李科长。 “赵组长,辛苦了辛苦了!”李副厂长紧紧握住赵四的手,“刚刚接到部里装备司领导的电话,对咱们这边的试点进展给予了高度肯定!特別强调,要厂里全力配合,排除一切干扰,確保试点任务圆满完成!” 他转头瞥了李科长一眼,语气略带严肃:“老李啊,你们保卫科的工作要围绕生產中心服务嘛!对於部里重点项目的物资调配,要充分信任,特事特办,不要拘泥於常规流程。部里周主任特意关照了,一切手续从简从快,確保技术攻关不受影响。” 李科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忙点头:“是,是,厂长,我们一定贯彻厂部和部里的指示!之前也是出於职责,循例了解一下,绝没有干扰试点工作的意思。赵组长,误会,都是误会!” 赵四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得意,也没有丝毫怯懦:“李厂长、李科长言重了。保卫科依规办事,我们理解也配合。都是为了工作嘛。请厂领导放心,我们小组一定全力以赴,爭取早日拿出过硬的成果。” 气氛瞬间变得一团和气。李副厂长又关切地询问了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厂里协调解决,显得无比周到。 临走时,他还特意拍了拍赵四的肩膀,低声说:“赵组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厂里有些閒言碎语,別往心里去,有我在,没人能给你们使绊子!” 这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厂。部里领导亲自打电话给厂领导施压,厂领导亲自到工作组办公室表態支持——这背后的分量,谁都掂量得清。 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消失了,供销科孙科长再见王永革时,老远就堆起笑脸打招呼。 车间里的工人师傅们,尤其是刘师傅那帮老工匠,看赵四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技术上的佩服,更多了几分敬畏。 “上面有人”、“背景硬”之类的私下议论悄然流传,但再也没人敢公开质疑什么。 王永革扬眉吐气,走路都带风:“四哥,还是你厉害!一个电话就把事儿摆平了!看谁还敢瞎嗶嗶!” 陈继业也鬆了口气,推推眼镜笑道:“这下总算能安心搞技术了。” 赵四却没有太多轻鬆感。他明白,这次是靠周主任和部里的虎皮暂时压住了局面,但潜在的矛盾並未消失。真正的立足,最终还是要靠无可辩驳的技术成果和由此带来的实际效益。 试点工作得以更加顺利地推进。 隨著一批批性能优异的“爭气钢”下线,並迅速被用於加工急需的重型工具机主轴和矿山机械关键部件,反馈回来的使用数据非常好,磨损寿命大幅提升。 实实在在的效益,开始让厂里一些原本持观望甚至反对態度的中层干部转变了看法。 就在试点工作渐入佳境时,一天傍晚,赵四在厂区僻静处散步签到,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0號轻柴油,数量:4吨】!【现金5元】!” 柴油?赵四微微一怔。眼下试点工作稳步推进,似乎暂时用不上这么多燃料。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查看了下系统空间,那4吨柴油的標识清晰可见。他没多想,只当是系统又一次常规的物资补给,或许以后能用上。 几天后,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厂里运输队因为燃油指標严重不足,尤其是高质量柴油紧缺,导致一批急需发往西南三线工地的特种钢材无法按时启运,工地那边催得很急,厂领导正在为此焦头烂额。 赵四心中一动,想起了系统空间里那4吨柴油。他沉吟片刻,找到了正在为运输问题发愁的李副厂长。 “李厂长,听说运输队燃油有点紧张?”赵四状似隨意地问道。 “可不是嘛!”李厂长正烦著,嘆气道,“指標卡得死,到处都缺油,尤其是好柴油。西南那边等米下锅,耽误了工期可是大事!” 赵四点点头,说道:“我们小组之前协调物资的时候,好像通过其他渠道,额外申请到了一小批计划外的零號柴油,大约4吨,本来是备著应急用的。眼下厂里有困难,要不先调过来应应急?” 李厂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4吨零號柴油?赵组长,你说真的?!现在可是有钱都买不到啊!” “手续应该没问题,是正规渠道来的。”赵四语气肯定。 “太好了!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李厂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紧紧握住赵四的手,“赵组长,你可帮了厂里大忙了!我代表全厂谢谢你!” 很快,赵四通过“特殊渠道”將4吨柴油“转运”到了厂运输队。车队连夜加油,满载著特种钢材奔赴西南。困扰厂领导的燃眉之急,被赵四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这件事,比之前部里的电话更直接、更实惠地震撼了鞍钢的中高层。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於赵四“上面有人”,那么现在,则是佩服他“手眼通天”,连这种极度紧缺的战略物资都能搞到。 赵四在鞍钢的威信,真正树立了起来,不再仅仅依靠上级的压阵,更有了实实在在的“资源”支撑。 试点工作再无阻碍,进展神速。而赵四的名字,在鞍钢,乃至在部里相关领导的耳中,分量已然不同。 第109章 捷报飞传与苏家的认可 运输队的卡车满载著特种钢材,鸣著长笛驶出鞍钢厂区,奔赴西南。 隨著这批用新工艺炼造的“爭气钢”顺利发运,鞍钢试点工作最大的一个成果落地,阶段性任务圆满完成。 赵四小组的工作重心转向数据整理和最终报告撰写。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工作告一段落,办公室里的气氛轻鬆了不少。 王永革哼著不成调的歌,整理著堆积如山的记录纸。陈继业伏案疾书,眼镜片上反射著檯灯的光。赵四则对著全国地图,默默推算著那批钢材抵达西南工地的时间。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部里的加密电话直接打到了厂办。通讯员一路小跑来到临时办公室,语气兴奋:“赵组长!北京长途!周主任找!” 赵四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赶往厂办。王永革和陈继业对视一眼,也放下手头工作,跟了过去。 电话里,周主任的声音带著难得的爽朗笑意:“赵明啊!干得漂亮!西南那边刚传来消息,你们鞍钢送去的特种钢材,加工成的水电站大型闸门启闭机关键部件,一次装机调试成功!” “性能远超设计要求,寿命预估提升三成以上!工地指挥部专门发来感谢电,部里几位领导都做了批示,给予高度肯定!你们这个试点,立了大功了!” 好消息確认了!赵四握著听筒的手微微用力,悬著的心彻底放下,一股热流涌上胸膛。他儘量保持语气平稳:“主任,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离不开部里和厂领导的支持。” “不用谦虚!功劳就是功劳!”周主任语气肯定,“报告抓紧时间完善,儘快带回部里。后续的推广工作,部里已经有了初步考虑,等你们回来细谈。对了,部里决定对你们小组进行通报表扬!” “是!主任!我们儘快完成报告!” 掛断电话,赵四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看向门口一脸期盼的王永革和陈继业,脸上绽开笑容:“成功了!西南工地反馈,部件性能超预期,部里通报表扬!” “太好了!”王永革猛地一挥拳头,差点跳起来。陈继业也用力推了推眼镜,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捷报如同春风,迅速吹遍了鞍钢。厂领导层的態度更加热情,李副厂长亲自设宴为工作组饯行,席间讚不绝口,儼然已將赵四视为重要合作伙伴。 之前那些暗中的阻力,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佩服和结交之意。 临行前夜,赵四在鞍山邮局给苏婉清发了一封电报,內容简短:“任务顺利完成,不日返京,勿念。” 他本想写封信,但归期在即,电报更快。 归程的列车上,王永革和陈继业难掩兴奋,討论著回部里可能受到的嘉奖和后续工作设想。 赵四靠著车窗,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北方平原,心情是完成任务后的踏实与平静,以及对即將见到那个身影的隱隱期待。 回到北京,部里的表彰如期而至。革新办开了简单的欢迎暨表彰会,周主任亲自到场,宣读了部里的表扬通报。 周主任透露,鑑於试点取得的重大成功和展现出的巨大潜力,部党组已初步决定,將“共性基础技术攻关”模式向重点行业推广,並考虑加强革新办,特別是赵四领导的这个小组的职能和资源配置。 散会后,赵四回到宿舍,发现桌上放著一封厚厚的信,是苏婉清的字跡。他拆开信,娟秀的字跡映入眼帘。信里除了日常的关心和思念,还提到了家里的事: “父母前日从他们老同学那里,听说了鞍钢试点成功的消息,十分高兴。父亲晚饭时多喝了一小杯,说你做的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年轻人就应该有这样的担当和作为。” “母亲更是连著几天心情都很好,念叨著你出差辛苦,让我等你回来,一定要请到家里来,好好做几个菜给你补补。他们一直都在悄悄关注你的消息,我也是才知道。” 字里行间,洋溢著温情和一丝羞涩的喜悦。赵四反覆看了几遍,心头暖意融融。这份来自事业的成功,最终化为了情感上的坚实基石,得到了最希望得到的人的认可和家人的祝福。 隔天是周末,赵四特意去百货大楼,用系统里攒下的和刚发的补助,买了两瓶不错的二锅头,一条真丝围巾,又称了些时令水果,提著去了苏家。 开门的是苏婉清,见到他,脸上瞬间飞起红霞,眼睛亮晶晶的,低声道:“你来啦。” 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欢喜。 苏母繫著围裙从厨房出来,笑容满面:“小赵来了!快进来坐!老苏,小赵来了!” 苏父从书房走出来,戴著老花镜,脸上是难得的温和笑容,主动伸出手:“赵明同志,欢迎欢迎!鞍钢这一仗,打得漂亮!我们都听说了!” 这一次的家宴,气氛比上次更加融洽自然。苏父不再只是客气地询问工作,而是真正以欣赏和探討的语气,和赵四聊起了技术推广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发展前景。 苏母则不停地给赵四夹菜,关心他出差瘦了,叮嘱他以后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苏婉清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著父亲和赵四的交谈,偶尔抬头与赵四目光交匯,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饭后,苏父照例回书房“看资料”,苏母忙著收拾厨房,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初夏的傍晚,微风习习。赵四和苏婉清並肩在职工医院家属院的小花园里散步。夕阳的余暉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这次很麻烦吗?”苏婉清轻声问,语气里带著后知后觉的担忧。她虽不清楚具体细节,但能从父母的议论中感受到这次任务的分量。 “都过去了。”赵四摇摇头,看著她,“顺利完成了就好。” “嗯。”苏婉清点点头,停下脚步,抬头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以后…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都要平安回来。” “好。”赵四郑重地点头,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和平静的幸福感。事业的初步成功,情感的尘埃落定,让他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 然而,这种温馨平静的日子並没有持续太久。返回部里上班的第一天,一个更艰巨、更紧急的任务,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新的挑战,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第110章 受奖与新的挑战 在苏家那顿温馨的家宴后,赵四度过了一个难得的平静周末。 周一早上,他刚走进革新办的小楼,就被周主任叫了过去。 周主任的脸色少见地凝重,將一份標著“绝密”的电报递给赵四:“西南,三线,红星机械厂。” “他们负责的新型高空探测火箭发动机,涡轮泵叶片用的高温合金板材,连续三批性能不达標,脆性超標,加工废品率奇高。” “项目已经停滯半个月了,再拖下去,整个型號的首次试射都要受影响。那边技术力量已经穷尽,点名叫你带人过去,看能不能找到病根,想办法解决。” 高空探测火箭!发动机!这几个字的分量,赵四心里清楚。这不再是改进一个民用钢材品种,而是直接关係到国家尖端项目的进度。 “什么时候出发?”赵四没有半句废话。 “越快越好!已经给你和小王、小陈订了明天一早去成都的火车票,到了成都会有三线指挥部的人接你们进山。” 周主任看著赵四,语气沉重,“赵明,这次任务不同以往,厂子在深山里,条件非常艰苦,而且技术问题恐怕比鞍钢那边更复杂、更棘手。压力会非常大。” “明白,主任。我们一定尽全力。”赵四接过命令,感觉手里的纸张沉甸甸的。 离开办公室,赵四先回宿舍简单收拾行李。时间紧迫,他快步走到部委大院门口的邮局,打算给苏婉清发一封电报。 邮局里光线昏暗,他趴在木质柜檯上,斟酌著用词,最终写下:“有紧急任务,赴西南出差,归期未定,勿念,保重。” 他知道这寥寥数语无法安抚对方的担忧,但这是眼下最快最直接的通知方式了。支付了电报费,看著工作人员將电报纸收走,他心中嘆了口气,將那份儿女情长暂时压在心底。 他隨即找到王永革和陈继业,两人刚听说消息,都是一脸错愕。 “四哥,这庆功酒还没喝利索呢,又来硬茬子了?”王永革咧著嘴,倒是看不出多少畏惧,反而有点摩拳擦掌。 陈继业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火箭发动机叶片,这涉及高温合金、精密铸造、加工工艺,比钢材冶炼复杂得多,我们经验不足啊。” “经验不足就学,问题棘手就闯。”赵四目光扫过两人,“部里把任务交给我们,是信任,也是考验。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赵四三人便登上了南下的列车。旅途漫长且枯燥,越往南走,窗外的景色越发鬱鬱葱葱,但他们的心情却轻鬆不起来。都知道,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诗情画意。 几天后,火车在成都站停靠。两名穿著旧军装、皮肤黝黑的三线指挥部干事已在站台等候多时。没有寒暄,接上人立刻换乘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顛簸著驶向大山深处。 山路崎嶇,尘土飞扬。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晃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才终於驶入一个隱蔽在山谷中的厂区。 几排依山而建的简陋砖房,零星的灯光在浓重的夜色和湿气中显得昏黄无力。空气中瀰漫著山区特有的潮湿和一股淡淡的金属锈蚀气味。 厂办是一栋二层小楼,接待他们的是红星机械厂的罗厂长,一个身材瘦削、眼窝深陷、满脸疲惫的中年人。 他握著赵四的手,力气很大,声音沙哑:“赵组长,可把你们盼来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向部里求援啊!” 没有客套,罗厂长直接带他们去了会议室,墙上掛满了发动机结构图和问题叶片的光学显微照片。 “就是这种镍基高温合金板材,轧制出来后,常温性能还行,但一到模擬高温工况测试,韧性和抗蠕变性能就急剧下降,微观观察发现晶界有脆化相析出。” “我们调整了热处理制度,换了不同批次的中间合金,甚至怀疑是轧机精度问题,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就是解决不了!” 赵四看著照片上清晰的脆性裂纹和析出相,眉头紧锁。这確实是材料科学与工程领域的深水区,远比单纯提升钢的纯净度复杂。 “现有的板材和实验数据,我们要全部过一遍。另外,轧制、热处理的全过程记录,以及原材料,特別是中间合金的入库检验报告,我们都需要详细查看。”赵四提出要求。 “没问题!全部对你们开放!”罗厂长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赵四小组泡在了厂里的技术资料室和简陋的实验室。条件確实艰苦,宿舍潮湿阴冷,食堂饭菜油水寡淡,但谁也顾不上这些。 问题比预想的还要麻烦,各种数据看似正常,但组合起来就是达不到设计要求的高温性能指標。 厂里的技术员们起初还对部里来的“专家”抱有期待,但见赵四他们一连几天也拿不出立竿见影的方案,议论和怀疑又开始悄悄滋生。 晚上,赵四独自在厂区透气,山风带著凉意。他下意识地进行了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高纯度金属鉿(hf),5公斤】!【现金10元,全国粮票15斤】!” 鉿?赵四心中一动。这是一种非常稀有的金属,常用於高性能镍基高温合金中,作为晶界强化元素,能显著改善高温抗蠕变和抗氧化性能。 难道问题的关键,在於合金设计中缺少或者原有鉿元素的纯度、添加量不足?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他立刻返回资料室,重新翻看合金成分设计书和原材料报告,发现设计书中確实含有微量的鉿,但入库的中间合金里,鉿的含量检测值波动很大,且纯度存疑。 第二天,赵四找到罗厂长,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罗厂长,我们怀疑问题根源在於合金中关键的微量元素鉿,其纯度和添加控制可能不精確。” “我想用我们带来的一种高纯度鉿剂,重新进行小炉试验,验证一下效果。” “高纯度鉿剂?”罗厂长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这东西太稀缺了,我们之前也想找,根本弄不到啊!你们带来了?”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部里考虑到任务的特殊性,特批了一小部分实验用量。”赵四面不改色地解释,心中感谢系统的又一次“雪中送炭”。 当赵四拿出那封装在特製容器里的、银灰色、闪烁著金属光泽的高纯度鉿粒时,在场的厂里技术人员都围了上来,眼神充满了惊奇和渴望。 在这种极度匱乏的年代,这种级別的战略材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说服力。 小炉试验连夜准备。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小小的实验炉上,充满了新的期待。深山里的攻坚,因为几公斤突如其来的“神奇金属”,迎来了转机的曙光。 第111章 深入 小炉试验的准备在紧张的氛围中连夜展开。 红星机械厂的冶炼车间条件比鞍钢简陋得多,炉体老旧,控制仪錶盘上的漆皮都已斑驳脱落。 但厂里的老师傅们技术过硬,在罗厂长的亲自督阵下,清理炉膛、备料、烘烤,一切有条不紊。 赵四带来的那几公斤高纯度鉿粒,被厂里技术员像对待珍宝一样,用天平小心翼翼称量,再用特製的加料器保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金属添加物上,期待它能带来奇蹟。 深夜,试验正式开始。炉火熊熊,钢水在炉內翻滚。到了关键的合金化阶段,赵四亲自指挥,高纯度鉿粒被准確、均匀地加入钢包。 氬气搅拌下,鉿迅速熔解、扩散。接下来的精炼、浇铸、脱模,每一步都严格按照调整后的新工艺执行。 整个通宵,赵四、王永革、陈继业和厂里的技术骨干都守在车间,空气中瀰漫著焦灼和期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块试验钢锭才缓缓冷却下来。锭体表面光洁,但內在质量如何,还需要等待取样和漫长的理化检测。 等待结果的两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厂里的伙食很差,主食是粗糙的玉米掺饭,菜里难得见到油花,咸菜是常客。 住宿条件也简陋,潮湿的平房,被褥摸上去都有一股霉味。王永革私下里抱怨饭菜刮嗓子,晚上睡觉被子潮得难受。陈继业则有些水土不服,肠胃不適。 赵四也感到不適应,但他没说什么。他下意识地进行了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军用红烧猪肉罐头,24听】!【优质白糖,5公斤】!【固体酒精燃料块,一箱】!【现金8元】!” 看著系统空间里突然出现的这些紧俏物资,赵四愣了一下,隨即心里有了主意。这些东西,正好能改善一下眼前的困境。 他没有独享,回到宿舍后,拿出几听罐头和一部分白糖、燃料块,对王永革和陈继业说:“来之前托关係弄了点东西,给大家改善下生活。低调点,別声张。” 王永革眼睛顿时亮了,咽了口口水:“四哥,还是你有办法!这猪肉罐头,可是稀罕物!”陈继业也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当晚,三人用固体酒精炉悄悄热了两听罐头,就著玉米饭,美美地吃了一顿。久违的油腥和肉香,极大地缓解了身体的疲惫和肠胃的抗议。 赵四又把剩下的罐头和白糖分出一部分,让王永革悄悄给配合他们工作最辛苦的两位厂里老师傅送去,只说是一点心意。 老师傅们推辞不过,收下后,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亲近和感激。在这物资极度匱乏的山沟里,这点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什么空话都管用。 第三天下午,理化实验室的检测结果终於出来了。负责送样的技术员几乎是跑著衝进临时办公室的,手里挥舞著报告单,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出来了!结果出来了!高温持久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五!抗蠕变性能超过设计指標百分之二十!微观组织均匀,晶界脆化相基本消除!成功了!完全成功了!”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红星机械厂。罗厂长拿著检测报告,手都有些发抖,眼眶微微发红,连说了三个“好!”字。 厂里那些原本持观望甚至怀疑態度的技术人员,此刻再看赵四他们的眼神,彻底变成了敬佩和信服。那几公斤神奇的“鉿剂”和立竿见影的试验结果,征服了所有人。 初步的成功,让厂里的配合度达到了顶峰。罗厂长立刻打报告给三线指挥部和部里,匯报这一重大突破,並请求儘快安排批量试生產。 忙完这些,赵四才想起,自从进山后,还没给苏婉清写过信。山沟里通信不便,寄信要托人去几十里外的镇上邮局。 他铺开信纸,想了想,没有提及工作的具体困难和取得的突破(这涉及保密),只简单写了些山区的见闻,说工作进展顺利,让大家不要担心,嘱咐她照顾好自己,代他向父母问好。 他將信折好,又附上几张全国粮票,托第二天要去镇上的厂办干事捎去邮寄。 批量化试生產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但就在这当口,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试生產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陶瓷涂层材料,用於浇铸时的保温隔热,这种材料厂里库存见底,而原供应商因为运输困难,短期內无法供货。没有这种涂层,批量生產的质量和成品率无法保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罗厂长急得嘴角起泡,四处打电话协调,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试生產眼看就要被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辅助材料卡住脖子。 赵四得知消息后,没有慌张。他回到宿舍,关上门,意识沉入系统空间。签到冷却时间已过。他再次进行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高温陶瓷纤维毯,数量:100公斤】!【现金5元】!” 系统提示音响起,空间里出现了一卷卷银白色、轻质柔软的高温陶瓷材料。赵四仔细查看了一下附带的简易说明,其耐温指標和保温性能,正好符合厂里急需的涂层材料要求,甚至更优。 他不动声色地找到正在为材料发愁的罗厂长。“罗厂长,听说浇铸用的保温材料紧缺?” “是啊!”罗厂长愁眉不展,“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关键时候掉链子!” 赵四沉吟一下,说道:“我们小组出发时,考虑到山区条件,通过部里渠道额外申请了一些可能用到的特种耗材备用。” “我查了一下清单,里面好像有一种高温陶瓷纤维材料,性能指標应该能满足要求,数量大概有100公斤,可以先应应急。” 罗厂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著赵四:“赵组长……你……你们连这个都准备了?100公斤?老天爷,你可真是我们厂的及时雨啊!” 当赵四带著罗厂长和几个技术员,从他们带来的物资中(提前从系统空间取出)搬出那些轻便高性能的陶瓷纤维毯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这种材料,他们以前只在外文资料上见过图片,没想到赵四他们竟然能弄到实物! 材料问题迎刃而解。罗厂长看著赵四,眼神复杂,感激、佩服,甚至带著一丝敬畏。他越发觉得,这个从部里来的年轻组长,背景深不可测,总能拿出意想不到的东西解决难题。 批量试生產的障碍被扫除,工作得以继续推进。赵四在红星厂的威信空前高涨,不仅因为技术能力,更因为他仿佛无所不能的“资源”调配能力。 然而,在这表面顺利的背后,关於赵四和他那似乎取之不尽的“特供渠道”的议论,也开始在厂区某些角落里悄然滋生。只是眼下,都被成功的喜悦暂时掩盖了下去。 第112章 从此成为部里人 批量试生產的难关攻克后,红星机械厂的生產节奏明显加快。 合格的合金板材一轧制出来,立刻被送往精加工车间,製成急需的涡轮泵叶片,装配到等待已久的火箭发动机上。 项目的停滯状態被彻底打破,整个厂区都透著一股憋足了劲、奋力追赶进度的忙碌气息。 赵四又在这里待了差不多半个月。 期间的签到,除了常规的现金和粮票,並没有获得新的关键物资。 但最近的一次签到,系统却给了一个信息提示(作者补丁)。 为保障宿主安全与行动便利,系统將对所有签到奖励的来源进行“因果合理化”处理。 系统可轻微影响相关接触者的潜意识,使其认为奖励物资通过宿主声称的“特殊渠道”获得是合理且可信的。 赵四这才將精力完全投入到確保生產稳定和工艺固化上,周围的议论也渐渐没了声音。 他带著王永革、陈继业,与厂里的技术员同吃同住,盯著每一批材料的检测数据,不断完善工艺文件。 直到確认厂內的生產线已经能够稳定產出合格產品,首批发动机核心部件也已顺利交付,项目总进度得以確保,赵四才向罗厂长提出了返程的请求。 至於后续的稀有金属的需求,他也上报了部里。 虽然对於稀有金属,部里同样头疼,但至少他们收穫了一种新的高温材料配方,无米之炊和心中有底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离开这天,罗厂长自是千恩万谢,亲自安排吉普车送他们出山。 临行前,厂里还特意准备了一顿还算丰盛的送行饭,虽然菜餚依旧简陋,但气氛热烈。 不少受过赵四“罐头”恩惠的老师傅都来敬酒,言辞朴实,感情真挚。 罗厂长握著赵四的手,用力摇晃。 “赵组长,这次多亏了你们!以后但凡有用得著我们红星厂的地方,儘管开口!” 崎嶇的山路似乎比来时顺畅了些。 抵达成都后,三人立刻买了最快一班回北京的火车票。 归心似箭,漫长的旅途也不再显得那么难熬。 王永革靠著车窗,已经开始憧憬回部里可能受到的嘉奖。陈继业则整理著厚厚的笔记和数据,为回去撰写总结报告做准备。 赵四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平静,思绪飘向远方。 列车抵达北京站,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 回到部委大院,一种久违的安定感油然而生。他们先回革新办向周主任报到。 周主任早已接到红星厂和三线指挥部的捷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亲自到办公室门口迎接。 “辛苦了!辛苦了!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他用力拍著赵四的肩膀,“报告先不急著写,回去好好休息两天,洗洗风尘。部里对你们这次的表现非常满意!” 消息传得很快。赵四接二连三的成功,尤其是在鞍钢和红星厂这两个硬骨头上取得的突破,早已在部里相关司局传开。 这一次,引起的震动远比前次更大。 如果说鞍钢的成功,还有人私下议论是“运气好”或者“上面有人”。 那么这次在条件极其艰苦、技术难度更高的三线厂,短时间內解决厂方束手无策的尖端材料难题,就再也无法用简单的“背景”或“运气”来解释了。 技术层面的认可开始真正占据上风。 计划司、科技司的一些资深技术官员,在走廊遇见赵四时,会主动停下来打招呼,交谈的语气不再是对待年轻后辈的客套,而是带著平等探討的意味。 “赵明同志,红星厂那个高温合金晶界脆化的问题,你们用微量鉿鉿强化的思路很巧妙啊,是不是参考了国外最新的期刊?” 科技司一位分管材料的老处长饶有兴致地询问。 赵四谦逊地回答:“主要是厂里基础工作扎实,我们只是做了一些方向性的尝试。” 他注意到,对方对他能弄到高纯度鉿鉿这件事,似乎並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奇,更像是认为这是部里为保障重点任务而进行的特殊资源调配,合情合理。 这种微妙的变化不仅体现在部里同事身上。 就连革新办內部,之前一些因为马工閒话而对赵四持观望態度的人,態度也彻底转变。 食堂吃饭时,会有人主动凑到他们这一桌,打听西南之行的见闻,言语间透著钦佩。 马工本人变得更加沉默,几乎成了办公室里的透明人。 王永革对此感受最为直观,他咧著嘴对赵四说。 “四哥,感觉现在走在部里,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以前那些人看咱们,眼神都不一样了。” 陈继业也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 “实力是最好的名片。咱们用实实在在的成果,把那些虚头巴脑的议论都压下去了。” 赵四笑了笑,没说什么。他隱约感觉到了系统因果合理化的效果。 周围人对他能不断拿出稀缺物资的惊讶正在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认同感。 仿佛他背后確实有一条高效可靠的“特殊渠道”,这成了他能力的一部分,而非需要深究的疑点。 这种变化让他心中大定,意味著以后使用系统物资可以更大胆,无需过分担忧来源问题。 休息日,赵四自然去了苏家。 苏婉清见到他,上下打量,心疼地说:“瘦了,也黑了,山里肯定很辛苦。” 苏母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苏父则拉著他详细询问红星厂的情况,对技术细节不太懂,但对项目的重要意义和解决的困难讚不绝口。 “能为国家解决这样的燃眉之急,比什么荣誉都强。” 苏父感慨道,给赵四斟了一杯酒,“婉清没看错人。” 家宴的气氛温馨而踏实。饭后,赵四和苏婉清在院子里散步。 晚风轻柔,月光明亮。苏婉清轻声说:“你不在的时候,爸妈经常说起你,说你有出息,是干实事的人。” 赵四握住她的手,感觉一路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了。他简单说了些山里的趣闻,避开了艰苦和危险的部分。 苏婉清安静地听著,偶尔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骄傲。 周末过后,赵四回到办公室,开始撰写红星厂之行的总结报告。 周主任把他叫去,透露了一个消息。 “部党组开会研究了,共性技术攻关这项工作成效显著,决定提升其战略层级。” “革新办要扩充,成立一个专门的『重大装备技术研究中心』,由我兼任主任,你来做常务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你的档案会从一重厂正式调到部里,级別和资源都会相应提升。” 这意味著,赵四和他的团队,將不再是一个临时性的攻关小组,而是部里一个正式的技术研究机构,拥有了更广阔的平台和更重的责任。 任命正式下达那天,王永革兴奋地计划著如何扩充队伍、添置设备。 陈继业则已经开始规划研究中心的技术档案体系。 赵四看著窗外部委大院熟悉的景象,知道一段新的征程,即將开始。 第113章 新起点,新挑战 部委大院的公示栏里,新成立的“重大装备技术研究中心”人员名单墨跡未乾。 赵四的名字,赫然列在常务副主任一栏。 档案关係从一重厂正式转入部里,一切手续办妥。 王永革拿著新领的办公室钥匙,咧著嘴在走廊里晃了晃:“四哥,这回咱们可算名正言顺,扎下根了!” 陈继业则更务实,已经带著两名新分配来的年轻干事,开始清点从革新办移交过来的资料和设备。 办公室比之前大了不少,依旧简陋,但多了几分专属的气息。 周主任亲自过来开了个短会。“架子搭起来了,担子也得挑起来。” 他开门见山,“部里对你们期望很高。眼下有两个重点方向,一是啃下苏联援建那几套重点设备的国產化硬骨头,二是全力保障西北那边几个特殊项目的设备技术需求。” 他递给赵四一份清单,上面罗列著需要优先攻关的苏联设备型號,以及西北项目提出的初步技术指標要求,后者措辞模糊,但隱含的紧迫性扑面而来。 “国產化是立足之本,西北任务是当务之急。人手、资源,中心优先保障。遇到困难,直接向我匯报。” 周主任目光扫过赵四三人,“赵明,尤其是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既要抓技术,也要学会统筹协调。” “明白,主任。我们儘快拿出具体方案。”赵四接过清单,感觉分量不轻。 送走周主任,王永革凑过来看著清单直嘬牙花子。 “好傢伙,老毛子这挖掘机,图纸都看不太明白,怎么国產化?还有西北这要的东西,神神秘秘的,指標还这么高。” 陈继业推了推眼镜:“苏联图纸存在人为错误或保留是常见情况,需要反向工程和自主验证。西北的需求,恐怕需要更深入的沟通和实地调研。” 赵四没说话,將清单收好。“永革,你负责跟进部里资料室,把所有关於这几款苏联设备的图纸、使用手册、故障记录,能找到的都调过来。” “继业,你带新人先熟悉情况,梳理我们已有的技术储备。我去找计划司和装备司的老熟人聊聊,摸摸底。” 分工明確,几人立刻行动起来。 中午在部里食堂吃饭,赵四明显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变化。 以前是“革新办的小赵”,现在则是“研究中心的赵副主任”,打招呼的人多了,语气也多了几分正式的客气。 连马工远远看见他,都下意识地別过头,加快脚步走开了。 王永革端著饭盆坐下,压低声音笑道:“四哥,瞧见没?马高工现在见你都绕道走了。” “他那倚老卖老资歷,在咱们这实打实的功劳面前,不够看嘍。” 赵四敲了敲他的饭盆:“少说两句,吃饭。下午还有的忙。” 食堂的饭菜依旧简单,但气氛不同了。 下午,赵四分別拜访了计划司和装备司的几位处长。 凭藉之前鞍钢和红星厂的成功案例,对方都还算给面子,透露了不少信息。 苏联设备的备件供应越来越紧张,某些关键部件国內试製屡屡失败。 西北那几个项目级別很高,催得很急,但具体细节讳莫如深。 回到办公室,赵四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崭新的暖水瓶和两个玻璃杯。 王永革嘿嘿一笑:“行政科刚送来的,说副主任该有的配置。” 赵四摇摇头,没说什么。 他铺开稿纸,开始构思中心的工作计划和人员分工框架。 脑子里思考著如何整合资源,如何打开局面。 下班铃声响起,赵四收拾东西,准备去职工医院接苏婉清。 今天约好了去她家吃饭,苏母特意嘱咐的。 刚走出部委大院,就看见苏婉清已经等在街对面的槐树下。 她穿著件浅色的列寧装,围著赵四上次从上海带回来的丝巾,清秀的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不是说我来找你吗,等很久了?”赵四快步走过去。 “没有,刚下班。”苏婉清摇摇头,很自然地和他並肩走著,“听说你的新任命正式下来了?” “嗯,今天刚公示完。” “责任更重了。”她语气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支持。 “还好,总算有个能踏实做事的平台了。”赵四顿了顿,“一会儿到家里,伯伯阿姨要是问起工作……” “我知道,”苏婉清接过话,“不该说的不说。爸妈就是高兴,想给你庆祝一下。妈特意托人买了条鱼。” 到了苏家,果然一片热气腾腾。 苏母亲自在厨房忙活,苏父也早早下了班,坐在客厅看报。 “小赵来啦,快坐快坐。”苏母端著菜出来,脸上笑盈盈的,“听婉清说,你现在是研究中心的副主任了?年轻人,有出息!” 苏父放下报纸,也温和地笑了笑:“位置高了,责任也大了。你们那个中心,担子不轻吧?” “刚开始,千头万绪。”赵四谨慎地回答,“主要是做些技术协调和攻关的工作。” “技术工作好,实实在在。”苏父点点头,没再深问,转而聊起了最近的天气和报纸上的新闻。 饭菜上桌,果然有一条红烧鱼,还有几个家常小炒,在这年月算是很丰盛了。苏母不停地给赵四夹菜,让他多吃点。 “小赵啊,你和婉清的事,这就算定下来了。”苏母吃著饭,说道,“以后就是一家人,別客气。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苏婉清微微红了脸,低头吃饭。 赵四心里暖融融的,应道:“谢谢阿姨,我会的。” 饭后,苏婉清送赵四下楼。夜色微凉,月光洒在安静的家属院里。 “看你眉头一直没完全鬆开,遇到难题了?”苏婉清轻声问。 “有点头绪,但还需要时间。”赵四呼出一口气,“不过问题总能解决。” “嗯。”苏婉清没再多问,只是说,“家里你不用操心,阿姨和妮儿那边,我有空就过去看看。” “辛苦你了。” “应该的。” 走到大院门口,赵四停下脚步:“回去吧,外面冷。” “你路上小心。”苏婉清站在路灯下,目送他离开。 回到宿舍,王永革和陈继业还在灯下研究苏联挖掘机的图纸,见他回来,立刻招呼。 “四哥,快来瞅瞅,这液压管路图好像有点问题。” 赵四脱下外套,加入进去。 暂时將家庭的温馨放在一边,思绪重新被图纸和难题填满。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图纸某处画了个圈。 “这里,还有这里,標註的管径和压力等级对不上。明天联繫一下一重厂,问问他们实际维修时有没有遇到过类似情况。” 夜深了,研究中心办公室的灯光还亮著。新的征程,已经在一片忙碌中悄然开始。 第二天一早,赵四在办公桌前坐下,习惯性地进行了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特种高温密封垫片,数量50套】!【现金10元,全国粮票20斤】!” 看著系统空间里出现的、恰好能用於某些高压设备的密封件,赵四目光微动。 他拉开抽屉,將那份西北项目初步技术需求清单又拿了出来,目光落在其中一项关於“高温高压反应容器密封”的模糊描述上。 这时,通讯员敲门进来,送上一封盖著保密戳的信函。“赵副主任,西北项目指挥部急件。” 赵四拆开信,快速瀏览一遍,眉头微微蹙起。信里要求研究中心儘快派技术骨干,前往西北实地解决“特种车辆动力包”的適应性改装问题,措辞比之前更加急迫。 他收起信件,拿起电话:“永革,继业,过来一下。有紧急任务。” 第114章 定亲 西北项目指挥部的急件被暂时压下。 不是不重视,而是周主任特意打来电话,嘱咐赵四先把个人大事处理好。 “工作是干不完的,定亲是人生大事,马虎不得。西北那边,我先协调解释,缓几天天塌不下来。” 赵四放下电话,心里有了底。 王永革凑过来挤眉弄眼:“四哥,这可是终身大事,必须风光点!需要兄弟们撑场子儘管开口!” 陈继业则递过一张单子:“赵主任,这是我根据市面上情况整理的,定亲常备的礼单,供你参考。” 上面罗列著糕点、茶叶、布料、香菸等物,不算奢华,但体面。 “有心了。”赵四接过单子看了看。 他手头有系统日常签到攒下的一些现金和全国粮票,还有之前几次“特殊渠道”弄来的,不好明说来源但品质上乘的东西。 他抽空去了趟百货大楼和信託商店。用票证和现金买了两包高档点心,一条真丝围巾,一块呢子料。 又从系统空间里,不动声色地取出了两罐密封完好的奶粉,一小包品相极好的红枣和桂圆,外加一块腊肉。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既体面,又不至於太过扎眼。 定亲的日子选在周末。赵四换上那身半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 母亲张氏更是早早起来,把家里仅有的几件像样家具擦了又擦,紧张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襟。 妮儿则是在一边兴奋的嘀咕:“我要有嫂子了。” “四儿,你看娘这身还行吗?不会给人家苏医生丟脸吧?” “娘,很好,婉清他们家不讲究这些。”赵四安抚道。 將近中午,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笑容满面地来了,她是今天的媒人。 稍作寒暄,一行人便提著准备好的礼物,往苏家走去。 苏家也显然精心准备过。客厅收拾得窗明几净,桌上摆著瓜子、花生和水果糖。 苏父穿著整洁的中山装,苏母繫著乾净的围裙,脸上都带著热情而矜持的笑容。 苏婉清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格子外套,衬得脸色格外红润,见到赵四他们进来,微微低下头,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 “哎呀,赵家嫂子,王主任,快请进请进!”苏母连忙招呼。 “苏老师,妹子,打扰了。”张氏连忙回道,语气带著几分拘谨和恭敬。 王主任作为媒人,熟络地开场,说著“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的吉利话。双方家长互相谦让著落座。 赵四將带来的礼物一一送上。点心、茶叶、布料、围巾……每拿出一样,苏母便客气一番“太破费了”。 当看到那两罐奶粉和品相极好的红枣桂圆时,苏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是更深的满意。 在这年头,这些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有钱有票也难买到,足见赵家的诚意和对女儿的重视。 “小赵这孩子,太实在了。”苏父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以后就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苏婉清悄悄抬眼看了看那些礼物,目光在柔软的丝巾和那块呢子料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 话题很快转到两个年轻人身上。 王主任夸赵四年轻有为,是部里的骨干;苏母则说女儿懂事、性子好。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赵明同志的工作,我们都支持。”苏父看向赵四,语气认真。 “年轻人,正是为国家出力的时候。你和婉清以后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伯伯放心,我会的。”赵四郑重应道。 张氏也赶紧表態:“婉清这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懂事,知书达理。” “以后过了门,我们肯定当亲闺女疼。” 苏婉清脸颊更红了,起身给大家添茶水,动作轻柔。 按照简化后的新式礼节,並没有太多繁文縟节。 主要就是媒人见证,双方家长交换了意见,明確了结亲的意愿。 赵四和苏婉清当著长辈的面,算是正式定了关係。 苏母留饭,张氏和王主任推辞一番,最终还是盛情难却。 饭菜比上次更丰盛些,除了那条鱼,还多了个肉菜和一个炒鸡蛋,显然是下了本钱。 妮儿吃的不亦乐乎。 席间,气氛更加轻鬆,话题也多了起来,聊起了家常,聊起了最近天气,避开了敏感的工作內容。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赵四一家和王主任便起身告辞。 张氏带著妮儿和王主任准备回胡同,赵四则是准备直接回单位。 苏家父母送到门口,苏母拉著张氏的手:“赵家嫂子,以后常来走动。” “一定一定。”张氏连连点头。 苏婉清送赵四到楼下。夜色中,两人一时无言。 “那……我回去了。”赵四开口。 “嗯。”苏婉清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赵四手里,“给你织的,冬天出门戴著暖和。” 赵四接过来,借著楼道里透出的光,看清是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针脚细密。 “谢谢。”他將围巾握在手里,感觉柔软的绒毛蹭著掌心。 “快回去吧,阿姨等著呢。”苏婉清轻声说,转身快步上了楼。 回到宿舍,王永革和陈继业立刻围了上来。 “四哥,怎么样?顺利吧?” “苏医生家没为难吧?” “很顺利。”赵四脸上带著一丝轻鬆,將那条灰色围巾仔细折好,放在枕边。 “那就好!这下心里踏实了吧?”王永革用力拍了他一下,“啥时候办事?兄弟们可都等著喝喜酒呢!” “年景不好,等工作稳定些再说。”赵四道,“眼下事情多,西北那边还等著。” 提到工作,几人的表情都严肃了些。 王永革挠挠头:“也是,那帮老毛子的挖掘机图纸看得人头大。” 陈继业拿出笔记本:“我初步核对了一下,发现三处疑似故意標註错误的尺寸,还有一处结构强度可能不足,需要重新计算验证。” “明天开会,重点討论这个。”赵四点点头,“西北的任务也不能再拖了,得儘快拿出个方案。” 第二天,研究中心召开了成立后的第一次正式技术討论会,议题就是苏联中型挖掘机的国產化图纸问题。 赵四主持,王永革、陈继业和几名新来的技术干事参加。 陈继业拿出计算数据和对比图纸:“根据力学模型校核,以及搜集到的同类型设备故障案例,这三处尺寸確实存在疑点。我认为,可以在保证安全裕度的前提下,进行適应性修改。” 大家热烈討论国產化的技术实施方案,赵四没有急著发表意见。 他等声音稍歇,才开口:“国產化的目的,不是简单复製,而是要吃透技术,造出適合我们国情、能用好用的设备。” “苏联图纸是重要参考,但不是圣经,不能抱著苏联原图纸奉为圭臬。”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投影图纸上画了几个圈。“陈工提出的这几处疑点,成立。” “成立攻关小组,王永革牵头,陈继业技术负责,一周內,完成对这三处结构的重新核算和试验方案设计。” “需要材料,我去协调;需要厂子配合,打报告我来批。”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会场安静下来。 “那……要是改错了?”有技术员有些犹豫。 “责任我担。”赵四看向他,“但前提是,我们的计算和试验必须扎实,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会议结束,任务分配下去。王永革摩拳擦掌,带著人扎进了资料堆和计算尺里。陈继业则开始起草详细的试验流程。 赵四回到办公室,桌上放著西北项目的最新简报。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后勤保障处的线路。 “老李,我赵四。对,研究中心。需要一批特种钢材,清单我让人马上送过去……对,急用,国產化项目卡在这了。想想办法,优先调拨。” 放下电话,他揉了揉眉心。国產化的硬骨头要啃,西北的紧急任务也要排上日程。 他翻开西北项目的保密文件,开始仔细研究那份关於“特种车辆动力包”改装的技术需求。 第115章 图纸的陷阱 研究中心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关於苏联中型挖掘机国產化的第三次论证会正陷入僵局。 桌上摊开著巨大的总装图和几十张部件详图,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王永革嗓门带著火气,手指重重戳在图纸上一处迴转支承的连接部位。 “……这里,標註的螺栓强度等级按咱们的国標换算,至少低了两个档次!” “按照这个標准选型,满负荷作业撑不过两百小时准得出事!老毛子这坑挖得够隱蔽!” 之前持保守意见的技术员扶了扶眼镜,语气依然谨慎。 “王工,苏联原设计有其整体考量,也许考虑了特殊的动態载荷分布或安全係数。” “我们贸然提高局部標准,可能导致应力集中转移,引发其他更不可测的连锁故障。” “下面的製造厂已经等了好几个月,工期耽误不起。” “等不起就能用有隱患的设计?” 陈继业推了推眼镜,將一叠计算稿和几份从各地搜集来的故障记录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能找到的国內同型机,以及相似结构其他重型设备的故障报告。” “超过七成的问题都直接或间接指向这个连接部位!” “强度不足导致螺栓拉伸塑性变形、孔壁挤压磨损,证据链很清晰。” 吴工翻看著那些记录,眉头紧锁,但还是坚持。 “即便数据有倾向性,修改原始设计也需要极其严谨的计算和充分的试验验证。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个月,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一个月总比机器趴窝、造成重大损失强!”王永革气得又想拍桌子。 赵四坐在主位,一直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那个爭议部位缓缓移动。 系统赋予的扎实理论基础和多次一线实战积累的经验,让他对结构强度的感知异常敏锐。 这个连接点,无论从受力分析还是从实际反馈看,都像一个精心偽装的技术陷阱。 光是提高螺栓强度,恐怕治標不治本。 “爭论暂停。”赵四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图纸那个关键部位画了一个醒目的、带著问號的圆圈。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工的顾虑是必要的程序正义,修改必须有理有据。永革和继业的怀疑源自实践反馈,不能忽视。” 他看向陈继业,语速加快:“继业,你负责,基於现有国標和搜集到的极限工况数据,做三套强度提升对比方案。” “第一套,只提升螺栓材质等级;第二套,在提升螺栓等级基础上,適当增加连接法兰的厚度;第三套,结构局部加强,改变部分传力路径。” “每套方案都必须附带详细的计算依据和潜在风险分析。” “明白,我立刻组织人手计算。”陈继业迅速记录。 “永革,”赵四转向他,“你发挥联繫广的优势,直接打电话给一重、洛拖还有几个大型矿山机修队。” “找最有经验的老师傅,私下问问他们实际维修时,碰到这个位置的螺栓,是不是早就偷偷换更高级的了?有没有遇到过连接板孔壁拉变形的情况?要具体细节。” “懂了!我马上去办,保证问清楚!”王永革起身就往外走。 “吴工,”赵四最后看向老技术员,语气尊重。 並不是赵四故意留著这种守旧的技术派给自己找不自在,而是希望能有人时刻提醒自己程序正义,每一个细节都要慎重。 “麻烦您牵头,协调材料实验室和测试车间,儘快安排一次这个连接部位的全尺寸模擬载荷试验。” “重点测试使用更高强度螺栓后,连接板本身的屈服极限和疲劳性能。用最硬的数据来证明或证偽我们的猜测。” 任务分派下去,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赵四独自留在会议室,又对著总装图沉思了片刻,然后將图纸小心捲起。 回到自己的副主任办公室,他关上门,再次在办公桌上摊开图纸,目光锐利地审视那个被標记出来的区域,同时习惯性地进行了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高强度耐疲劳合金钢螺栓,规格m30x120,数量100套】!【对应特种合金钢冶炼及热处理工艺卡】!【现金8元】!” 系统空间的角落里,瞬间出现了码放整齐的银灰色螺栓,泛著优质金属特有的光泽。 同时,一份闪烁著微光的、非实体的工艺知识流直接融入他的记忆。 那不是完整的、可以直接投產的工艺文件,而是包含了关键合金成分范围、核心熔炼参数区间以及决定材料性能的热处理要点等核心信息的“知识精华”。 这意味著一方面有了应急的实物,另一方面,也为未来国內自產这种高性能螺栓指明了具体的技术路径,而不仅仅是知道需要“更好的螺栓”。 赵四眼神一亮,將图纸锁进抽屉,然后拿起內部电话,接通了中心下属的材料分析实验室。 “是我,赵明。” “准备一下,近期可能会有一批特种螺栓样品需要做成分分析和力学性能测试,涉及一种新的合金配方,你们提前校准好设备。” 他需要为后续“研发”出这种材料做好铺垫。 下午,王永革带回了確凿的消息:“四哥,问清楚了!” “一重厂和洛拖维修车间的老师傅都说,图纸上那螺栓根本不经用,他们早就统一换用高两级的了,就这还经常要紧固!” “有个老师傅还说,他遇到过不止一次孔壁被稍微挤变形的情况,得用砂纸打磨才能把新螺栓塞进去!” 陈继业那边的计算也在傍晚有了初步结果:“赵主任,计算证实,原设计螺栓等级確实严重偏低,安全余量远低於我部现行规范。” “即使採用我们最保守的方案一,也只是將將达到安全运行的最低门槛。” “如果考虑挖掘机常见的衝击载荷,方案二或三才能提供可靠保障。” 第二天,吴工拿著初步试验报告找到了赵四,脸上带著复杂的神情,有后怕,也有一丝佩服。 “赵主任,试验结果出来了。” “使用我们提供的更高强度螺栓试件,在加载到原设计载荷的百分之一百三十时,螺栓本身完好无损,但连接板孔周区域出现了明显的塑性变形和微裂纹。” “问题根源確实在於连接板本身的强度不足和结构设计缺陷!苏联人……他们確实留了后手。” 铁证如山,之前的爭论和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赵四立刻召集紧急会议,正式拍板决定採用方案二。適度提升螺栓等级並增加连接法兰厚度。 新的修改图纸、工艺要求以及一份由陈继业起草的、详细说明修改理由和技术依据的备案说明被迅速完成审核流程,下发到瞭望眼欲穿的製造厂。 “太险了!要不是四哥你坚持要查,这坑就踩实了!”王永革看著下发通知,长舒一口气。 “確实。这次不仅避免了潜在事故,也为我们后续的国產化设计提了个醒,不能盲从。”陈继业推了推眼镜总结道。 吴工这次心服口服,主动接下了监督新方案试製和质量检验的任务。 挖掘机的图纸陷阱刚刚填平,西北项目“特种车辆动力包”高原適应性改装的紧迫性再次像警报一样在赵四脑中响起。 他强迫自己从挖掘机的细节中抽身,再次翻出那份措辞模糊但要求苛刻的技术需求清单,重点圈出“低温冷启动”和“高原功率恢復”两个硬骨头。 他让通讯员向后勤部门发出了正式函件,要求紧急调阅相关车型所有能拿到手的技术手册、歷年在寒区及高原的测试报告以及故障统计。 苏婉清中间来宿舍找过他一次,用饭盒装了些她母亲刚醃好的雪里蕻。 看他桌上、床上甚至墙角都堆著图纸和外文资料,她没多停留,放下饭盒,只轻声说了句:“咸菜下饭,別光顾著看图纸忘了吃。” 赵四送她到楼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小包用普通油纸包著的水果硬糖塞给她。 “给妮儿带回去甜甜嘴。” 苏婉清接过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掠过,带来一丝微痒的暖意。 “嗯。你专心忙你的,娘和妮儿那边我会常去看看。” 几天后,製造厂传来好消息,按照修改后方案加工的第一批挖掘机迴转支承连接件,顺利通过厂內所有检测项目,已送往总装车间。 几乎同时,西北项目的初步改装方案初稿,也在赵四的连续督促下,由陈继业牵头完成了第一版。 方案重点针对燃油在低温下的流动性、蓄电池的低温性能以及进气系统的预热效率,提出了几条理论上可行的改进思路,但都標註了“需实验验证”。 傍晚,赵四在办公室仔细审阅这份初步方案,感觉有几个关键参数的选择还是偏保守,验证周期也可能太长。 他站起身,准备去中心的试验车间转转,看看有没有可能搭建一个简易的低温模擬测试台架。 刚走出办公楼,就遇见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赵副主任,总装车间来电话,说咱们改的那个新连接件,在最后螺栓预紧时,工人反映扭矩值比预想的大,有点费劲。 “他们怕拧过头了,暂时停了工,等您指示。” 第116章 破局 总装车间的电话像一道紧急军令。 赵四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通讯员说了声“知道了”,脚步不停就往外走。 王永革和陈继业正在隔壁討论西北方案的细节,见赵四脸色沉静地快步穿过走廊,立刻意识到有事,二话不说跟了上来。 “怎么回事,四哥?”王永革边走边问。 “新连接件,螺栓预紧出问题了,工人不敢拧。”赵四言简意賅。 陈继业推了推眼镜:“扭矩值超了?是不是摩擦係数计算有偏差?” 三人几乎是小跑著来到总装车间。 那台半成品的挖掘机骨架旁围了几个老师傅和装配工,正对著那个刚刚改制好的迴转支承连接部位指指点点,脸上带著犹豫和困惑。 “赵主任,您可来了!” 车间主任老刘迎上来,指著那个部位,“按新图纸要求的高强度螺栓,用的也是新到的扭力扳手,可这力矩值眼看著就到红线了,螺栓感觉还没吃上劲。” “大伙儿心里没底,怕拧滑丝了或者把螺纹孔搞坏了,这责任可就大了。” 一个满手油污的老师傅补充道:“是啊,赵主任,这新螺栓感觉特別『韧』,跟以前拧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赵四俯身仔细查看。 连接法兰结合面平整,螺栓孔位精准,看不出明显问题。 他心里清楚,这正是高强度螺栓的特性,需要更大的预紧力才能达到设计要求的夹紧力。 但这对装配工艺和工人的经验提出了更高要求,也更容易因为恐惧而操作不到位。 “把新螺栓的材质报告和扭力扳手的校准记录拿给我看。” 赵四对老刘说,同时示意陈继业,“继业,现场核算一下,按照我们选用的螺栓性能等级,理论预紧扭矩范围是多少,把上限下限都算清楚。” 他又看向王永革:“永革,你去材料库,把之前那批按旧图纸生產的、低强度的同规格螺栓拿几套过来,做个对比。” 命令一道道下去,车间里的人都动了起来。 赵四则拿起一把扳手,亲自感受了一下拧紧的力度,那种“韧”的感觉確实明显。 他不动声色,意识沉入系统空间,快速进行了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高强度螺栓预紧力计算与现场控制指南(附不同润滑条件下摩擦係数参考表)】!【现金5元】!” 一股关於螺栓连接设计、预紧力控制方法、摩擦係数影响以及现场常用控制手段(如扭矩法、转角法)的知识流涌入脑海。 其中还附带了一些针对不同表面处理(磷化、镀锌等)和润滑状態下的实用摩擦係数参考值。 这时,陈继业已经利用隨身携带的计算尺和手册,快速算出了理论扭矩范围,比工人目前不敢突破的那个“感觉值”高出近百分之四十。 王永革也拿著几套旧螺栓跑了回来。 “问题不在螺栓,在於拧螺栓的方法和判断標准。”赵四心中有了底。 他结合自己对系统知识的理解和现场情况,开始布置。 “刘主任,找一块厚钢板,加工几个和连接孔一样的螺纹孔。”赵四对车间主任说。 “永革,拿几套新旧螺栓,还有不同的润滑脂过来。我们现场做个简易的对比拉伸试验。” 他又看向陈继业:“继业,你根据刚才算出的理论值,结合不同润滑条件,制定一个更详细的、分阶段的扭矩施加表。” “明確告诉工人,拧到哪个力矩区间是安全的,哪个区间需要特別注意,超过哪个极限值才代表异常。” 很快,一个简易的测试台在车间角落搭了起来。 新旧螺栓在不同润滑状態下被逐一施加扭矩,用延伸计测量螺栓的微小伸长量,间接反映预紧力。 对比结果非常直观:在相同的扭矩下,高强度螺栓的预紧力远低於旧螺栓;而要达到相同的预紧力,高强度螺栓需要的扭矩確实要大得多。 “看见没?不是螺栓不行,是咱们的老经验不顶用了!” 王永洪指著测试数据对周围的工人说,“这新傢伙,就得用更大的劲才能让它发挥本事!” 陈继业也拿出了新鲜出炉的、標註了明確安全区和警告区的扭矩操作表,並讲解了採用“扭矩-转角”联合控制法来最终確保预紧力到位的方法。 工人们围著看测试,听著讲解,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和跃跃欲试。 “原来是这样!” “懂了,赵主任,陈工,我们知道该怎么干了!” 车间主任老刘也鬆了口气,大手一挥:“还愣著干什么?按赵主任和陈工的新法子,继续装配!都仔细点,做好记录!” 装配工作重新开始,这一次,工人们心里有了底,操作起来沉稳了许多。 赵四和王永革、陈继业留在车间,一直等到第一个连接部位的所有螺栓都按照新標准顺利完成预紧,各项检查指標合格,这才离开。 回到研究中心,天色已晚。苏婉清提著一个保温桶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妮儿平时上学,家里自行车我在骑了。” ”娘熬了点小米粥,让我给你送来。说你晚上肯定又凑合。” 她把保温桶递过来,看了看他带著倦色的脸,“又有问题了?解决了吗?” “嗯,解决了。”赵四接过还温热的粥,“一个小插曲,调整一下装配工艺就行。” “那就好。”苏婉清没多问,“粥趁热喝。我回去了。” 送走苏婉清,赵四回到办公室,打开保温桶,小米粥的香气瀰漫开来。 他一边喝著粥,一边拿起桌上那份关於螺栓连接系统知识的概要记录。 他將其与陈继业之前的计算资料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份简明的《高强度螺栓连接设计与装配要点提示》。 “永革,继业,”他把两人叫进来,“这份东西,你们看看。以后咱们中心经手的项目,凡是涉及关键螺栓连接的,都把这份要求附上,避免再出现今天这种问题。” 王永革翻看了一下,嘖嘖道:“四哥,你想得可真周到!这玩意儿实用!咱们也不用来时当救火队员了。” 陈继业仔细看后点头:“確实,標准化和知识沉淀很重要。这能减少很多现场爭议和潜在风险。” 处理完这个突发状况,赵四的精力再次集中到西北项目上。 他审阅著陈继业提交的初步改装方案,总觉得在进气预热和燃油系统防冻方面,思路还是不够大胆,验证周期也偏长。 “高原低温环境下,常规的预热塞和火焰预热器效率会大打折扣。” 赵四用笔敲著方案稿,“我们需要一种更快速、更可靠的热源引入方式。” 他沉吟片刻,对陈继业说:“明天,你跟我去一趟热能动力研究所,他们那边好像在搞一种新型的涡流加热技术,也许可以借鑑一下思路。” 第二天,赵四带著陈继业外出调研。 而总装车间传来消息,採用新装配工艺后,挖掘机的迴转支承连接部位安装顺利,首批三台样机的总装工作已接近尾声。 第117章 西北来的紧急任务 从热能动力研究所回来的路上,赵四的脑子里还在迴旋著那位老研究员关於“涡流加热”原理的讲解。 思路是打开了,但如何將实验室里那套精密的玩意,简化、加固,塞进西北风沙瀰漫环境下的军用卡车发动机舱里,还是个需要反覆推敲的难题。 陈继业坐在吉普车后排,借著窗外掠过的路灯光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刚才的要点和疑问。 车子刚在部委大院停稳,早已等在门口的通讯员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著不同寻常的严肃。 “赵副主任!周主任让您一回来就立刻去他办公室,有紧急情况!” 赵四与陈继业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默契地加快脚步。 推开周主任办公室的门,只见周主任正背著手在窗前踱步,眉头紧锁。 听到动静,他立刻转过身。 “回来了?情况有变!” 周主任语气急促,没有半点寒暄,“西北『红星』基地刚发来最高级別的加密急电。” “他们负责运输关键物资的特种车队,在前往新场区的途中,超过三分之一的车辆出现严重趴窝。” “主要是动力系统在极限坡道和低温下失稳、熄火,无法启动。整个物资前送计划面临中断的风险!”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电文纸。 “基地指挥部要求我们部里,立即派出最强技术力量,携带可行的应急方案,以最快速度赶赴现场解决问题!” “飞机已经协调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赵四接过电文,快速扫过上面简洁却触目惊心的描述。 “高原”、“低温”、“重载”、“爬坡”、“动力骤降”、“无法启动”……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严峻的图景。 “我们初步的改装方案刚有点头绪,但远没到可以现场应用的程度。”赵四沉声道。 “没时间等完善的方案了!” 周主任斩钉截铁,“现在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专家!赵明,你亲自带队,王永革、陈继业都去。” “把你们现在所有的想法、能找到的可能用上的零部件、检测设备都带上!” “到了那边,结合实际车况,现场诊断,现场拿出办法!原则只有一个:不惜代价,儘快恢復运输线!” 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赵四立刻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 “回去准备吧,具体行程和联络方式机要室会马上通知你。” 周主任用力拍了拍赵四的肩膀,“那边环境艰苦,情况复杂,注意安全。” 离开主任办公室,赵四对等在外面的陈继业言简意賅:“西北任务紧急升级,明天一早出发。” “你立刻回去,把所有相关技术资料,包括我们刚討论的涡流加热思路,还有能找到的关於那种车型的所有手册、图纸,全部整理装箱。” “通知永革,让他去后勤和器材库,调集所有可能用上的可携式检测仪器、工具,以及我们之前储备的一些通用备件,特別是燃油泵、滤清器、点火线圈之类。” “明白!”陈继业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著去安排了。 赵四则快步回到研究中心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清理桌面上的文件,將西北项目的资料单独归拢。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著苏婉清织的那条灰色围巾。 他动作顿了一下,將围巾拿出来,塞进了即將隨身携带的行李包深处。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苏婉清医院的號码。 “麻烦接內科苏婉清。” 电话接通,听到苏婉清轻柔的“餵?”的一声,赵四直接开口。 “婉清,我赵四。有紧急任务,要立刻出差,去西北,时间不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依旧平稳的声音。 “好。我知道了。你……东西都带够了吗?那边冷。” “带了,厚衣服都准备了。”赵四顿了顿,“跟伯伯阿姨说一声,別让他们担心。” “嗯,我会说的。你自己注意安全,万事小心。”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但那份牵掛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放心。”赵四掛了电话,继续手上的动作。 王永革那边动静更大,他几乎是把器材库和管理员折腾得人仰马翻,各种箱子、仪器被搬出来,检查,打包。 他粗獷的嗓音在走廊里迴荡:“这个!这个也带上!万一用得上呢!还有那几卷特种导线,別落下!” 整个研究中心灯火通明,所有人都为这次突如其来的远征忙碌著。 赵四签发了物资调拨单,又去机要室领取了保密须知和联络密码本。 深夜,准备工作才大致就绪。 三个人在赵四的办公室做最后核对。 王永革看著地上几个沉重的箱子,咧了咧嘴。 “好傢伙,咱们这像是去搞技术支援,还是去搬家?” 陈继业清点著资料清单,確保没有遗漏。 “有备无患。现场情况不明,多一手准备就多一分把握。” 赵四检查著隨身行李,確认保密文件和证件齐全。 他直起身,看向两位得力干將,语气沉稳:“这次任务不同以往,时间紧,压力大,环境陌生。” “到了地方,眼睛要亮,手脚要勤,多看多问,但涉及核心问题,必须谨慎,拿不准的我们一起商量。” “明白,四哥!”王永革收起玩笑,郑重答道。 “清楚。”陈继业推了推眼镜。 “都回去抓紧时间休息几小时,明天机场集合。”赵四挥了挥手。 王永革和陈继业离开了。 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 赵四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寂静的部委大院,远处只有哨兵巡逻的手电光柱偶尔划过。 西北……那片广袤而严酷的土地,等待他们的將是怎样的挑战?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杂念,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习惯性地进行了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超低温环境下金属材料韧性保持剂配方(简化版)】!【高能量密度应急启动电源模块,数量3套】!【现金10元】!” 系统空间里,出现了三块书本大小、沉甸甸的黑色方块,旁边悬浮著一份非实体的配方信息流。 配方主要指向几种常见化工原料的特定比例混合,以及一个相对简单的浸润热处理工艺,旨在一定程度上改善普通钢材在极端低温下的脆性倾向。 而那个启动电源,显然是针对眼下最急迫的车辆无法启动问题。 这份奖励,像是为他明天的西北之行,送上了一份量身定製的“应急礼包”。 赵四仔细记下了那份简化配方的主要成分和工艺要点,然后关闭系统空间。 他没有耽搁,拿起笔,在稿纸上將配方关键信息加密记录下来,夹进了保密笔记本。 接著,他將那三套应急启动电源模块从系统空间取出,放进一个装满工具和零部件的备用行李箱里,混在其他器材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和衣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几个小时后,他们將奔赴一个未知的战场。 第118章 现场诊断 运输机在荒芜戈壁上空剧烈顛簸,最终稳稳降落在一条简陋的砂石跑道上。 舱门打开,乾燥冷冽的空气夹杂著沙尘扑面而来。 赵四紧了紧领口,率先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几辆军绿色吉普车早已等候多时。 接应的军官皮肤黝黑,嘴唇乾裂,握手时力道极大。 “赵副主任?我是基地后勤部运输科长老刘。情况紧急,车上说!”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疾驰,捲起漫天黄尘。 刘科长语速飞快地介绍情况:“趴窝的是改装的『解放』ca30越野卡车,负责运输核心部件。” “问题集中在翻越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黑风隘口时爆发。车辆爬坡无力,水温异常升高,隨后陆续熄火,再也无法启动。” “目前已有十一台车瘫在半路,拖救极其困难。” “司机和隨车技工反映,熄火前发动机有严重爆震声,动力骤降。尝试启动时,启动机转动无力,甚至卡死。” 刘科长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们怀疑是燃油、润滑或者点火系统不適应高原低温低压环境,但具体原因不明,不敢盲目拆卸。” 赵四透过车窗望向远处连绵的褐色山峦,问道:“趴窝车辆的具体位置海拔?当时的环境温度和气压有记录吗?” “黑风隘口路段海拔在四千五到四千八之间。当时夜间温度零下十五度左右,气压……不到標准大气压的百分之七十。” 刘科长补充道,“白天温度能回升到零下五六度,但问题车辆依旧无法启动。” 王永革插话:“这么低的温度和气压,普通油料雾化肯定不好,电池电量也衰减得厉害。” 陈继业则问:“故障发生后,有没有对油品、滤清器或者火花塞进行过初步检查?” 刘科长摇头:“现场条件太差,风沙大,工具也有限。” “尝试拆了一台车的滤清器,里面確实有冰晶,但清理后问题依旧。” “不敢再乱动,怕造成二次损坏。” 吉普车直接开到了基地的临时维修点。 几台勉强拖救回来巨型卡车如同搁浅的巨兽,静静趴在围栏旁,身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沙土。 一些穿著厚重棉袄的技工和司机正围著一台发动机盖掀开的车辆,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无奈。 赵四一下车,立刻感受到高原阳光的灼热和空气的稀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他定了定神,走向那群人。 “专家来了!”刘科长喊了一嗓子。 人群立刻让开一条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赵四三人身上,带著期盼,也有一丝审视。 赵四没有废话,直接走到那台敞开发动机盖的卡车前。 王永革已经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著发动机舱內部检查起来。陈继业则打开隨身带来的工具箱,拿出万用表等仪器。 “我是赵明,部里研究中心副主任。这两位是我的同事,王工,陈工。” 赵四对围过来的技工和司机说道,“大家把具体情况再说细一点,特別是故障发生前后的任何异常声音、仪表指示。” 一个嘴唇冻得发紫的老司机抢著说:“赵主任!爬坡的时候,油门踩到底,车子就是不走,发动机『嘎嘎』乱响,像要散架一样!” “然后水温表蹭蹭往上涨,很快就开锅了,接著就熄火了!” 另一个年轻技工补充:“我们试著启动,启动机呜呜叫,就是带不动!拆了火花塞看,电极湿漉漉的,有股汽油味。” 王永革检查了空气滤清器,里面果然结了一层冰霜混合物,又摸了摸高压线,嘀咕道:“这低温,橡胶都硬了,密封估计也够呛。” 陈继业用万用表测量了故障车辆蓄电池的电压,皱眉道:“电压不足,內阻很大,低温下启动电流远远不够。” 赵四仔细听著,观察著。他伸手摸了摸发动机缸体,又看了看燃油滤清器外壳,示意王永革拆下来。 滤清器倒出一些浑浊的液体,明显有油水分离的跡象,底部能看到细微的冰晶。 “基地用的燃油標號是多少?有没有採取保温措施?”赵四问刘科长。 “用的是负十號柴油。油箱和油路有简易保温层,但看来效果不好。”刘科长回答。 赵四心中渐渐清晰。 高原低压导致沸点降低,重载爬坡时发动机负荷大,散热条件差,容易开锅; 低温导致燃油蜡质析出,流动性变差,油水分离结冰堵塞滤清器和油路; 蓄电池性能暴跌,启动扭矩不足; 低温还可能使机油黏度增大,增加运行阻力。 这几个因素恶性循环,最终导致车辆趴窝。 但问题的核心突破口在哪里? 赵四目光扫过那些期盼的眼神,知道必须儘快拿出可行的应急方案,先让部分车辆动起来,恢復起码的运输能力。 “刘科长,麻烦你准备几样东西。” 赵四开口,语速平稳,“第一,立刻找一些高標號的低温柴油,至少负三十五號以上,如果基地没有,马上向附近军区求助紧急调运。” “第二,准备一些工业酒精或者专业的柴油防凝剂。” “第三,找几床厚棉被和加热装置,比如喷灯或者大功率电热风枪,但要確保安全。” 他又转向王永革和陈继业:“永革,你带人重点检查趴窝车辆的油路系统,从油箱、滤清器到高压油泵,用热风缓慢加热,融化可能存在的冰蜡堵塞,然后尝试用高標號柴油和防凝剂混合冲洗。” “继业,你负责检查所有车辆的蓄电池,把电量充足的集中起来,优先保障几台车况相对较好的车辆启动。我带来的那几套应急启动电源,也拿出来备用。” 基地条件艰苦,但军人作风雷厉风行。很快,高標號柴油和酒精被找来,棉被和喷灯也准备就绪。 赵四亲自带领一组技工,选择了一台趴窝时间较短、看似损伤不大的卡车。 他们用棉被包裹住发动机和油路关键部位,用喷灯保持安全距离进行烘烤。 王永革则小心翼翼地拆卸滤清器,用加热后的高標號柴油清洗。陈继业將一块从系统空间取出的高能量应急启动电源连接到车辆电瓶上。 高原的日头偏西,温度又开始下降。所有人的心都悬著。 赵四看著温度计显示发动机区域温度缓慢回升到零度以上,果断下令:“注入新油料,尝试启动!” 司机拧动钥匙,启动机发出比之前有力得多的嗡鸣声,发动机艰难地转动了几圈。 突然,“轰”的一声闷响,排气管冒出一股浓烟,隨即发动机发出了虽不平稳但確实在运转的轰鸣! “著了!著了!”现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老司机激动地差点跳起来,紧紧握住赵四的手:“赵主任!太感谢了!有救了!” 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赵四没有丝毫放鬆,立刻指挥如法炮製,对另外几台条件较好的车辆进行紧急抢修。 同时,他让陈继业详细记录下成功案例的各项参数和环境条件,作为后续操作的范本。 隨著一台接一台的卡车被成功唤醒,临时维修点变得热火朝天。 赵四穿梭在车辆之间,时而指导加热温度,时而调整油料配比,时而检查电路连接。 他的冷静和专业,迅速贏得了基地官兵们的信任和尊敬。 刘科长看著重新发出轰鸣的卡车,长长舒了口气,对赵四说:“赵副主任,您可真是我们的及时雨!这下物资前送计划有希望了!” 赵四抹了把额头的汗,摇摇头:“这只是应急办法,治標不治本。” “要保证车队长期稳定运行,必须进行系统性改装。我们带来的初步方案需要根据现场情况儘快完善。” 夜幕降临,戈壁滩上寒气逼人。但维修点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希望重新被点燃。 第119章 特殊签收 一台台车的发动机开始轰鸣,旁边小跑过来一个通讯员,敬了个礼:“赵副主任,基地指挥部请您立刻过去一趟,有重要指示。” 赵四点点头,喊上王永革和陈继业,简单交代了几句现场维护的注意事项,便跟著通讯员走向位於山体內部的基地指挥部。 通道深邃,两侧是加固的混凝土墙壁,头顶的照明灯发出清冷的光。 指挥部里气氛严肃,几位基地领导都在。 负责后勤的张副司令员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见到赵四,直接切入主题。 “赵明同志,你来得正好。临时抢修效果显著,但情况有变,运输任务已经拖延太久了。” “上级命令,我们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完成关键物资的转运。” “目前瘫痪车队中,仍有七台重载车无法移动,严重拖累整体进度。” 他指著墙上的地图,在黑风隘口位置画了个圈。 “气象部门预报,四十八小时后该区域將有强降雪,封山可能性极大。” “必须在天气恶化前,將所有车辆和物资安全撤至二號中转站。” 时间一下子变得极其紧迫。 张副司令员看著赵四:“赵副主任,你们带来的初步改装方案,有没有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內,完成对至少五台核心车辆的应急改造,確保它们能翻越黑风隘口?” 王永革和陈继业面露难色。二十四小时,在高原恶劣环境下进行系统性改装,难度太大了。 赵四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看著地图和气象简报,大脑飞速运转。 原计划三天的改装周期被压缩到一天,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命令就是命令,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首长,我们需要基地所有技术力量和物资的全力配合。” 赵四抬起头,语气沉稳,“另外,请立刻將我们携带的那批特殊配件运到维修点。我们需要根据现有条件,制定一个超常规的改装流程。” “没问题!基地所有资源,隨你调动!”张副司令员立刻拍板。 离开指挥部,赵四立刻对王永革和陈继业分工:“永革,你带人立刻对剩下七台趴窝车进行详细评估,按车况好坏排序,优先保障发动机和底盘结构完好的车辆。” “继业,你清点我们带来的所有配件,特別是高原增压器和特殊防冻液,计算一下最多能满足几台车的改装需求。我去维修点现场,规划改装区域和流程。” “是!”两人应声,立刻分头行动。 赵四快步返回维修点。此刻已是深夜,戈壁滩上寒风刺骨,但维修点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战士们和技工们还在忙碌著,维护那几台刚刚恢復动力的车辆。看到赵四回来,刘科长立刻迎了上来。 “赵副主任,指挥部命令已经传达。我们现在怎么做?” 赵四环顾四周,指著维修点一侧相对平整的区域:“老刘,麻烦你立刻组织人手,把那块地方清理出来,拉上最亮的照明灯。” “我们需要设立一个临时改装工位。另外,把所有能用的工具,特別是气动扳手、千斤顶、焊接设备,全部集中过来。” “再调几个技术最好的技工,听从王工和陈工指挥。” “明白!”刘科长转身就去安排。 赵四走到一台刚刚修復的卡车旁,伸手摸了摸引擎盖,还带著余温。 他打开系统界面,目光扫过那个代表著今日签到机会的闪烁光点。 白天忙於抢修,一直没顾上。此刻,面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需要一切可能的助力。 他心中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签到地点:西北高原秘密基地(特殊环境)。恭喜宿主获得:高原载具应急改装套件(大师级)x1,体质微量提升(抗寒)。】 【高原载具应急改装套件(大师级):內含针对高原低压、低温、缺氧环境的特殊改装图纸及虚擬教学影像。 使用后,可大幅提升对现有载具进行高原適应性改装的速度与效率,效果持续24小时。】 赵四心中一震!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之前一些模糊的想法瞬间变得条理清晰、切实可行。 这时,王永革和陈继业也赶了回来,脸色凝重。 王永革匯报:“赵主任,评估过了。七台车里,只有三台发动机主体受损较轻,有快速改装的价值。另外四台,可能需要大修,时间来不及。” 陈继业接著道:“配件清点完毕。我们带来的高原增压器只有五套,特殊防冻液和低温机油倒是够用,但一些配套的管路和接头需要现场加工。” 时间紧,任务重,可用车辆少。压力巨大。 赵四却显得异常冷静。他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快速画了起来。 “时间不够,我们就打破常规。不要追求完美改装,目標是让车能动,能翻过山口就行。我有个思路,我们分三步走,流水线作业。” 他边画边说:“第一步,永革你负责动力组。重点不是安装复杂的增压器,而是对现有进气管道进行简易改造,加大空滤进气口,加装我们带来的初级预热装置,减少进气损失。” “同时,调整化油器供油量,適应高原稀薄空气。这个最简单,你先带人搞定一台,摸索出標准流程。” “第二步,继业你负责保障组。放弃全面电路改造,重点加强启动系统。用应急电源並联供电,確保启动电压。” “对所有油路关键节点,用保温材料和加热丝进行简易包裹,防止二次结冰。油品全部更换为高標號混合防凝剂。” “第三步,我来负责最关键的系统调校。根据每台车的具体状况,调整点火正时和气门间隙,最大限度压榨现有状態下的动力输出。” 王永革和陈继业听著赵四条理清晰、针对性极强的方案,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信服取代。 “赵主任,你这方案太绝了!就这么干!”王永革兴奋地一拍大腿。 陈继业也点头:“针对性很强,可行性很高。我立刻去准备电路和保温材料。” “好!行动!”赵四一挥手,“老刘,麻烦你协调人力,完全按照我们这个分工来配合。” “另外,找几个熟悉地形的老司机待命,车辆改装完成后,需要他们立刻进行短途测试。” 维修点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有序。在赵四的统筹指挥下,所有人被分成三个小组,各司其职。 王永革带著人扑向第一台待改装卡车,拆解进气管道;陈继业则组织人手铺设电缆,裁剪保温材料;赵四穿梭在两个小组之间,进行关键节点的指导和修正。 高原的夜空繁星点点,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 但维修点里热火朝天,金属的敲击声、工具的轰鸣声、人员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战斗交响曲。 赵四凭藉脑海中大师级的改装经验和清晰的思路,不断解决著现场出现的一个个难题。 进气口改造遇到连接件不匹配,他立刻指导用现有材料加工替代件;电路並联遇到短路风险,他亲自调整接线方式;调校发动机时,他凭藉细微的声响变化就能判断出最佳参数。 他的高效和精准,让基地的技工和老刘科长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那点因为赵四年轻而產生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 天色蒙蒙亮时,第一台经过应急改装的ca30卡车发出了怒吼般的轰鸣!声音比之前更加顺畅有力。 王永革跳下车,满脸油污却兴奋地喊道:“赵主任!搞定了!怠速稳定,加速响应明显改善!” 赵四上前检查了仪表,亲自上车踩了几脚油门,感受著动力的变化,点了点头:“好!立刻进行负载测试!” 早已等候的老司机跳上驾驶室,开著这辆刚刚“动过手术”的卡车,装载部分配重物资,驶向基地外的测试坡道。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著结果。 十几分钟后,卡车顺利返回,司机探出头,激动地大喊:“没问题!坡道起步有劲多了!水温也正常!” 第120章 拨动心弦 不出意外,赵四顺利解决了运输保障任务! 部里也接到了基地发来了感谢电,收到车辆厂家对特殊环境下车辆改进建议的感谢函。 大红绸花再次点缀部委大礼堂的主席台,茶叶和香菸味道混合在一起。 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落下,又再次涌起。 赵四站在台上,胸前佩戴著大红花,手里捧著奖状和一个装著崭新搪瓷杯、毛巾的奖品盒。 部领导为他戴上一枚闪亮的奖章,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 “赵明同志,在西北运输保障任务中,表现突出,展现了卓越的技术水平和无私的奉献精神,特授予『工业建设標兵』荣誉称號!”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礼堂迴荡。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有熟悉的同事,有不认识的各级干部。 王永革在下面使劲鼓掌,咧著嘴笑。周主任坐在前排,面带微笑,轻轻拍著手。 赵四微微鞠躬,说了几句感谢组织培养、感谢领导信任、感谢同志帮助的套话。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激动,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授勋仪式结束,人群移步旁边的食堂。 庆功宴的规格不低,桌上摆著红烧肉,还有难得的瓶装白酒。领导和功臣们坐在主桌。 几位领导轮流讲话,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表扬赵四和他带领的研究中心解决了大问题,为部里爭了光,號召大家学习。 赵四端著酒杯,一次次站起来,说著谦逊的场面话,喉咙被辛辣的酒液灼烧。 宴席过半,气氛更加热烈。 周主任正拉著赵四,低声交代著什么。 一位头髮花白、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人,在秘书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过来。 周主任立刻站起身,神情恭敬:“老部长,您怎么过来了?快请坐。” 赵四也赶紧站起来,认出这位是早已退居二线、但威望极高的部级领导,姓李。 李老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不坐了,人老了,坐不住。我来看看我们的小英雄。” 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落在赵四身上。 “不敢当,李老,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赵四恭敬地回答。 李老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年轻人,不骄不躁,很好。”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喧闹的宴会厅,话锋微转,“解决一个棘手的难题,是功臣,是及时雨,大家都要感谢你。” 周主任在一旁点头称是。 李老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赵四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却带著千斤重量。 “但光是救火,还不够。今天这里漏了补这里,明天那里垮了修那里,终究是被问题牵著鼻子走。” “真正的国士,想的不是当救火的功臣,而是如何构建一套体系,让火灾少发生,甚至不发生。” 赵四心头一震,仿佛被点醒了什么。 李老继续缓缓道:“你现在有了声望,有了资本。下一步,不该只想著扑灭下一场火。” “要学著看整个棋盘,想想怎么布局,怎么让咱们的工业体系,自己能强健起来。” “下好整盘棋,比吃掉对方一两个子,重要得多。” 说完,他拍了拍赵四的肩膀,没再多言,在秘书的搀扶下慢慢走开了。 周主任若有所思地看著李老的背影,轻声对赵四说:“老部长的话,金玉良言啊,值得好好琢磨。” 赵四站在原地,李老的话语在他脑中轰鸣。 是啊,拖拉机故障、车队趴窝、工具机精度不够……他就像一个高级救火队员,凭著系统和超越时代的知识,四处扑救。他也渐渐沉迷在这种一次次解决问题的快感之中。 但问题的根源,那些深层次的、系统性的短板,却依然存在,隨时可能爆发新的、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精密工具机依赖进口,数控系统一片空白,高级材料受制於人,更遥远的未来,还有集成电路这座大山…… 这些念头以前技术攻关小组零散地出现过,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迫切地交织在一起。 庆功宴在喧囂中结束。赵四婉拒了后续的活动,独自回到革新办给他分配的临时宿舍。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坐在木板床上,没有开灯,任由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李老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深处的枷锁。 “签到。”他在心中默念,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他需要的,不再是某个具体的零件或技术图纸。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国家工业体系脆弱点初步诊断报告(基於当前技术水平和国际趋势推演)】。”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赵四的脑海,不是具体的技术参数,而是宏观的、战略层面的分析。 报告以一种冰冷而客观的视角,清晰地罗列出当前中国工业体系最致命的几个系统性短板: 精密工具机產业:基础薄弱,高端完全依赖进口,自主研发能力几近於无,严重製约整个製造业的升级。 数控系统:尚未起步,缺乏核心技术人才和研发体系,与国外差距將以指数级拉大。 高级材料研发与应用:產学研脱节,材料资料库缺失,標准化程度低,导致高性能材料无法稳定量產和应用。 微电子/集成电路:几乎空白,人才、设备、技术全面落后,但却是未来信息產业和国防现代化的绝对核心,是潜在的、最致命的“掐脖子”环节。 报告还指出了更深层的问题:分散化的科研管理体制、部门壁垒造成的资源內耗、基础研究投入不足、技术標准混乱、质量意识淡薄……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赵四的心上。这比他凭模糊印象感知到的,要严重得多,系统得多。 这份报告,为他提供了一张清晰的“战略地图”,指明了未来需要攻坚的方向,而不仅仅是下一个救火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寂静的部委大院。 授勋带来的那点虚幻的喜悦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 功臣?那只是过去。从现在起,他必须学著做一个棋手。 棋盘,是整个国家的工业未来。 而这份签到获得的报告,就是他落下的第一颗棋子。 他拉开抽屉,拿出稿纸和铅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第一个词是:构想。 第121章 「未来实验室」的构想 办公室內,彻夜未眠的赵四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那是昨晚李老点拨和系统报告带来的思想风暴的痕跡。 他没有丝毫耽搁,拿起那份凝聚了未来洞察的笔记,深吸一口气,走向周主任的办公室。 敲门进入时,周主任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小赵,怎么不多休息会儿?昨天庆功会累坏了吧。” “主任,有件重要的事想向您匯报。”赵四语气平静,但眼神中的锐光让周主任放下了笔。 “坐下说。” 赵四没有客套,直接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將手中的笔记本打开。 “主任,授勋是对过去的肯定,但李老的话点醒了我。我们不能总是等问题出现再去解决,就像医生不能总等病人病入膏肓才抢救。” 周主任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你有什么新想法?” “李老说,要下好整盘棋,构建避免问题再生的体系。” 赵四目光灼灼,“基於这个思路,结合我们之前处理各种难题的经验,我有一个初步构想,想请您斧正。” 他稍作停顿,清晰地说道:“我想提议,以我们研究中心为基础,升级为一个高度保密的『未来技术实验室』。一块牌子,两套班子。” “未来技术实验室?”周主任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具体说说,这个实验室是做什么的?和研究中心现在的工作有什么区別?” “区別在於目標和模式。” 赵四早已打好腹稿,“研究中心目前主要是应对已发生的、迫在眉睫的技术难题,是『救火』和『攻坚』。” “而这个实验室,核心任务將是『预研』和『播种』。” 他翻开笔记本,指向其中一页:“它不是针对某个具体厂矿的具体故障,而是依据对国际技术发展趋势和国家长远需求的判断,主动布局。” “对那些目前看来可能还用不上、但三五年甚至十年后必將成为卡脖子瓶颈的关键技术,进行前瞻性的研究和技术储备。” “比如超高精度加工技术、数控系统底层算法、新型半导体材料製备工艺等等。” 周主任听著,脸上的轻鬆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凝重。 他下意识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小赵,你这个想法,太超前了!也太冒险了!”周主任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部里给我们的定位是解决现实生產问题。” “你搞这个『未来实验室』,研究的东西可能几年都看不到实际效益,投入巨大,风险极高!这完全超出了革新办的职责范围!”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语气沉重:“现在各厂矿都在为完成今年计划指標拼命,部里资金和资源极其紧张。你让我怎么去打这个报告?” “说我们要花钱去研究十年后可能才用上的东西?这太容易被人扣上『好高騖远』、『不切实际』的帽子了!甚至会有人说我们浪费国家资源!” 周主任的反应在赵四意料之中。他没有爭辩,而是將笔记本轻轻推到周主任面前:“主任,您看看这个。” “这是我初步梳理的,我们认为目前工业体系中最致命、但容易被忽视的几个系统性短板。” “这些问题不解决,今天的成功案例,明天可能会在別的领域以更严重的形式重演。等到那时再救火,代价会更大。” 周主任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笔记本上那些条理清晰的要点:精密工具机、数控系统、集成电路、材料研发体系……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是技术出身,深知这些领域的落后和重要性。赵四的构想虽然大胆,但其指向的问题却是真实存在且极其严峻的。 他的內心剧烈挣扎。一方面,理智和经验告诉他,赵四的想法极具前瞻性,如果真的能做成,对国家工业的意义將远超解决十个、百个具体难题。 但另一方面,现实的压力和官场的规则又让他顾虑重重,这一步迈出去,可能前程尽毁。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有些凝滯。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通讯员送文件进来,打破了僵局。 周主任趁机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对赵四说:“这样,小赵,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价值。” “但我需要时间仔细考虑一下。这份东西先放我这里。” “好的,主任。那我先出去了。”赵四知道不能急於求成,起身告辞。 离开主任办公室,赵四没有回自己那边,而是径直去了人民医院。 他需要透透气,也需要一点支持。 在內科诊室找到刚忙完一阵的苏婉清。 苏婉清看到他眼里的血丝,嚇了一跳:“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获奖太兴奋了?” 赵四摇摇头,和她走到走廊僻静处,简单说了李老的点拨和自己刚刚向周主任提出的那个石破天惊的构想。 苏婉安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她微微蹙眉思索片刻,然后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好啊。” 她顿了顿,用了一个巧妙的比喻:“就像我们医生,不能光等著病人生重病才来治。” “平时做好预防保健,研究新的诊疗方法,虽然一时看不到效果,甚至看起来是『浪费』,但长远看,这才是真正对人民健康负责,能挽救更多生命,减少更多痛苦。” “你的『未来实验室』,就像是给国家的工业体系做『预防医学』和『前沿医学研究』,对吧?” “预防医学…前沿医学研究…”赵四重复著这两个词,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苏婉清这个比喻,无比贴切,瞬间將他那个看似超前冒险的构想,赋予了一种更容易被人理解和接受的积极意义。 “对!就是这个意思!”赵四的心情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疲惫和刚才在主任办公室的些许压抑一扫而空。 他感激地看著苏婉清:“谢谢你的理解,婉清。你这个比喻太好了。” 苏婉清微微一笑:“能帮到你就好。別给自己太大压力,事情总要一步步做。我相信周主任会认真考虑的。” 离开医院,赵四的脚步变得轻快而坚定。无论周主任最终如何决定,他都已经明確了未来的方向。 预防医学…他需要准备更充分的“诊断报告”和“治疗方案”,去说服、去推动。 他回到部委大院,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转向了部里的技术图书馆。 他需要查阅更多资料,將那份系统提供的宏观报告,转化为更详实、更符合当前国情、更具操作性的论证材料。 第122章 一份改变格局的「白皮书」 周主任办公室里的那次谈话后,技术革新办公室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 王永革和陈继业隱约感觉到赵四似乎又在酝酿什么大动作,但见他整日伏案疾书,眉头紧锁,便也识趣地没有过多打扰,只是將日常的事务性工作处理得更加妥帖。 赵四向周主任请了几天假,理由是整理西北之行的技术报告。 周主任心知肚明,批假批得很爽快,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叮嘱了一句:“沉下心,把事情想透彻。” 赵四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桌上、床上甚至地上都铺满了稿纸和各种技术资料、內部参考文件。 他谢绝了几乎所有来访,连吃饭都是让王永革从食堂捎回来,匆匆扒拉几口就又投入到工作中。 他的核心依据,是那份系统提供的《国家工业体系脆弱点初步诊断报告》。 但他没有直接照搬,而是將其作为最高层次的战略指引,结合自己从轧钢厂到一重厂,从洛拖到江南厂,再到最近的西北基地这一路走来所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无数案例,进行印证、细化和升华。 他首先要解决的是一个核心概念:“工业基础能力”。 这个词在当时国內的工业语境中並不常见,更多是强调產量、產值和具体產品的攻关。 赵四要赋予它清晰的內涵和外延。 他笔尖在稿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工业基础能力,绝非单一设备或產品的技术指標,而是一个国家支撑其工业体系持续发展、叠代升级所必需的基础性、共性技术和能力的总和。它如同大厦之地基,无形却决定高度与稳固。” 接著,他开始系统性地梳理报告指出的几大薄弱环节,並为每一个环节规划出提升路径和急需布局的基础平台: “一、精密测量与质量控制体系”:他写道,精度是工业的灵魂。当前许多问题源於“测不准”、“控不精”。 需布局建立国家级的计量基准传递体系、发展检测技术、统一重要参数的测量方法与规范,並推动制定远超现行標准的行业精度与可靠性准入规范。 “二、材料基因组与资料库”:材料是工业的粮食,但粮食质量不稳定。 他提出,不能停留在“炒菜式”的试错研发,要系统开展材料成分、工艺、组织、性能关係的系统性研究,建立共享资料库,並发展基於数据的材料设计雏形。 “三、核心基础件与关键共性技术”:他將高性能轴承、精密齿轮、高压液压件、密封件、高端传感器等列为需要集中力量突破的“工业关节”,並指出需配套攻关特种铸造、精密锻造、超精加工、表面工程等共性工艺。 “四、数位化与自动化底层支撑”:他极具前瞻性地指出,数控系统、可编程控制器、伺服驱动等將是未来自动化的大脑和神经,必须儘早布局自主技术体系,而非满足於引进组装。 同时,要发展工业软体,尤其是计算机辅助设计与製造(cad/cam)的基础研究。 “五、前沿技术探索与孵化”:他单独列出一章,重点强调了对集成电路、新型显示、雷射技术、光纤通信等虽遥远却將决定国运的前沿方向,必须立即以极小规模、极高专注度开展跟踪研究和原理验证,为未来產业变革埋下种子。 每一个方向,他都辅以亲身经歷或搜集到的典型案例,说明其薄弱带来的现实危害,以及一旦突破可能產生的巨大连锁效益。文字扎实,数据支撑有力,论证逻辑严密。 他连续奋战了三天两夜,几乎未曾合眼。宿舍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苏婉清中间来看过他一次,见他满眼血丝却精神亢奋的状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帮他收拾了房间,添了热水,留下一些点心。 第四天清晨,初稿终於完成。稿纸堆起来有半尺高。赵四將其整理好,装订成册。封面上,他郑重地写下了標题。 《关於系统性提升我国工业基础能力及开展前沿技术预研的若干构想》。 他看著这份沉甸甸的文件,知道这已不仅仅是一份技术报告,更是一份战略倡议书,一份对未来工业发展路径的系统性思考。 他没有立刻去找周主任,而是先找到了王永革和陈继业。 “永革,继业,你们帮我看看这个。”赵四將厚厚的文件递给他们,“从你们最熟悉的领域看,挑挑毛病,看看有没有脱离实际、想当然的地方。” 王永革和陈继业疑惑地接过,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就渐渐变了。他们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投入。 这里面提到的许多问题,他们甚至闻所未闻,但其分析和规划的深度与广度,远远超出了他们平时的思考范畴。 “四哥…这…这都是你写的?”王永革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这格局…太大了!” 陈继业推了推眼镜,手指有些颤抖地指著关於数控系统和精度標准的部分:“赵主任,这里面的几个观点和数据,一针见血!” “尤其是对现行苏式精度標准不適配高速高精加工的分析,太精准了!您是怎么想到的?” 赵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整体思路,有没有问题?可行性方面呢?” 陈继业深吸一口气:“虽然有些我不理解,但思路绝对正確!直指要害!可行性…確实很难,需要调动难以想像的资源,打破现有的部门壁垒。” “但是,如果真能按这个方向走,哪怕只实现其中两三成,对国家的价值都不可估量!” 王永革也重重一拍大腿:“没错!四哥,干吧!这玩意儿要是能成,比咱们修好一百台工具机都管用!” 得到了两位最得力伙伴的初步认可,赵四心中更有底了。他根据他们提出的一些细节意见,又花了大半天时间进行最后的修改润色。 最终,他拿著这份凝聚了系统智慧、自身经验和团队校验的《构想》,再次走进了周主任的办公室。 周主任看到那份厚得像块砖头一样的文件,以及赵四虽然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神,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多说,接过文件,指了指沙发:“你先坐,我看看。”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周主任看得很慢,很仔细,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微微頷首,时而又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主任终於翻过了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窗前,望著外面渐起的灯火。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著赵四,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难以掩饰的激动。 “赵明啊赵明…你这哪里是一份技术构想…你这分明是一份…工业强国的蓝图啊!” 他走回办公桌,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封面上:“这里面的东西,眼光太远了,胆子也太大了!但是…说得都对!看得真准!这才是真正治本的路子!”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这东西,放在我这里,最多也就是个了不起的想法。它必须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他小心地將文件收好,锁进自己的抽屉里,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这件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等我消息。” 赵四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份被称为“白皮书”的构想,已经迈出了改变格局的第一步。 第123章 直呈天听 周主任办公室里的那次谈话后,时间仿佛被拉长。 革新办的日常工作依旧运转,但赵四能明显感觉到,周主任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似乎也比往常更急促、更低沉。 王永革和陈继业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但见赵四和周主任都闭口不谈,便也默契地没有多问。 只是將手头的工作处理得更加细致,仿佛在无声地支持著什么。 赵四则利用这段等待的时间,继续深化和完善他的“白皮书”构想,同时更加频繁地查阅国內外技术动態和相关政策文件,为可能到来的问询做著准备。 他心知,那份文件一旦递上去,引发的將是难以预料的风暴,或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这天下午,周主任突然让通讯员叫赵四去他办公室。 赵四推门进去,发现周主任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身影显得有些紧绷。 听到动静,周主任缓缓转过身,脸上是赵四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混合著决绝、担忧和一丝孤注一掷的亢奋。 “把门关上。”周主任的声音低沉。 赵四依言关好门,走到办公桌前。 周主任没有让他坐,而是目光锐利地盯著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赵明,你那份东西,我反覆看了很多遍。” “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带来天大的麻烦,也可能开创前所未有的局面。你確定,你要坚持走这条路?”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把它锁进档案室,就当从来没有过,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稳当,安全。” 赵四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清晰而坚定:“主任,我確定。” “那些问题不解决,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別人后面修补,永远被动。这条路再难,也得有人去闯。” 周主任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仿佛要確认他决心的大小。 终於,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鬆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好!既然你有这个决心,那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赌这一把!” 周主任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厚厚的《构想》文件取了出来,用一张牛皮纸仔细包好,又用细绳綑扎结实。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仿佛在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这东西,不能走常规的公文渠道,一级一级报上去,那样太慢,变数也太多。” 周主任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我年轻时,在延安工作过,认识一位老首长。” “他现在…在很高的位置上,而且以重视技术、敢於用人、有战略眼光著称。” 我打算通过一条非常规的机要渠道,直接送到他手里。” 赵四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明白这意味著什么。这既是捷径,也意味著巨大的风险。 越过层层级级,直达天听,成功了自然一飞冲天,一旦失败或被视为无礼僭越,后果不堪设想。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连累到您?”赵四忍不住道。 周主任摆摆手,打断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份东西的价值,值得冒这个险。为了国家,也为了你们这些敢想敢干的年轻人。” 他包扎好文件,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记忆中的號码,语气恭敬而简练地沟通了几句,约定了递交的时间和方式。 放下电话,周主任对赵四说:“你回去等消息。这件事,到此为止,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永革和继业。” “在他们面前,一切如常。” “好,我明白了。”赵四郑重地点点头。 离开主任办公室,赵四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发飘。 箭已经射出去了,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 这种等待充满了未知和风险,远比在车间里解决技术难题更让人心神不寧。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一份报表假装阅读,但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王永革凑过来,好奇地问:“四哥,主任找你啥事?看你们神神秘秘的。” 赵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没什么,就是问问西北后续的一些数据整理情况。”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永革,上次说的那个轧辊应力分析报告,你弄好了吗?” 成功地把王永壮的注意力引开,赵四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正在积聚。 傍晚下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办公楼后面的小树林,独自一人慢慢踱步。 夕阳的余暉透过光禿的树枝洒下,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需要一点空间来平復心绪。 就在他默默梳理思路,思考著如果文件被驳回甚至引来责难,该如何应对时,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说服力强化】!【现金3元,全国粮票5斤】!”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瞬间流淌过他的全身,仿佛思维变得更加清晰,语言组织能力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甚至能感觉到,如果此刻需要他去阐述某个复杂观点,他一定能找到最精准的词汇、最有力的逻辑和最富有感染力的表达方式。 这个奖励来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为可能到来的、最高级別的问询量身定做。 赵四心中一定,那份因未知而產生的焦虑感顿时消散大半。 系统再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提供了最关键的支持。 他回到宿舍时,脸色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沉稳。 王永革和陈继业正在討论技术问题,见他回来,打了个招呼,並没有察觉什么异常。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 周主任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照常开会、批文件、听匯报,但赵四能敏锐地察觉到,周主任眉宇间隱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接听某些电话时也会格外注意避人。 部委大院里风平浪静,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汹涌澎湃。 那份被牛皮纸包裹的“白皮书”,正沿著一条秘密的渠道,向著能决定它和国家工业命运的地方,无声而迅速地传递著。 赵四按捺住所有的情绪,表现得一如既往。他知道,现在比拼的就是耐心和定力。 风暴来临前的寂静,最是磨人,也最考验人的心志。 他照常工作,照常吃饭,照常和苏婉清简短地见面。 只是在无人的时候,他会反覆在脑海里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运用那份被强化了的“说服力”,模擬著应对的言辞和逻辑。 他在等待一个召唤,一个可能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跡,也可能將他打入深渊的召唤。 而他能做的,就是確保当那个召唤来临之时,自己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第124章 最高级別的召见 这天下午,赵四正在办公室和王永革、陈继业討论一份关於轧钢设备润滑標准修订的草案,桌上的內部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这铃声不同於普通电话,显得格外尖锐。 办公室里的三人动作都是一顿。赵四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革新办赵明。” 电话那头传来周主任异常严肃、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赵明,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马上!” “是,主任。”赵四放下电话,面色平静地对王永革和陈继业说,“主任找我有事,你们先討论著。” 王永革和陈继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但也没多问。 赵四快步走到周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周主任的声音传来。 赵四推门进去,发现周主任正站在办公桌后,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些发白。 他手里还拿著另一个保密电话的听筒,显然刚刚结束另一通更重要的通话。 看到赵四进来,周主任放下听筒,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著他,语气低沉而急促:“刚接到上面通知。首长要见你。立刻出发,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首长”两个字,赵四的心还是猛地一跳。 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是哪位首长?我需要准备什么材料?”赵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不要多问,去了就知道。材料,你脑子里的东西,就是最好的材料。” 周主任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担忧。 “小赵,记住,放平心態,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把你那份『白皮书』里的想法,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讲出来。成败在此一举了!” “我明白,主任。”赵四重重点头。 没有时间再多说,周主任亲自送赵四下楼。 一辆黑色的轿车果然静静地停在楼前,司机是一位表情严肃的军人。 周主任替赵四拉开车门,看著他坐进去,最后叮嘱了一句:“稳住!” 车门关上,轿车平稳而迅速地驶出部委大院,匯入北京的车流,但很快便拐上了一条平时很少走的道路,车速加快,向著西郊方向驶去。 赵四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波澜起伏。 他默默调整著呼吸,將那份系统赋予的【说服力强化】感觉调动到最佳状態,同时在脑海里飞速地、有条理地梳理著“白皮书”的核心逻辑和关键论据。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戒备极其森严的大院,经过几道严格的检查后,在一栋看起来朴素却透著威严的灰色小楼前停下。 一位穿著中山装、神情精干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在门口,核实了赵四的身份后,一言不发地引领著他走进楼內。 楼內走廊安静而肃穆,铺著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工作人员將他引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对里面低声说:“首长,赵明同志到了。” “请他进来。”一个平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传来。 赵四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而简朴的办公室,一面墙是巨大的书架,另一面墙上掛著大幅中国地图。 宽大的办公桌后,坐著一位精神矍鑠、风度翩翩的老人,正是他在內部文件和新闻简报上见过的最高层领导之一。 办公桌旁,还坐著另外两位同样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显然是首长的智囊或重要部门的负责人。 他们的目光也同时投向赵四,带著审视和探究。 首长没有起身,只是温和地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赵明同志吧,请坐。” “谢谢首长。”赵四儘量保持镇定,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首长拿起桌上那份眼熟的、用牛皮纸包裹的文件,正是赵四写的“白皮书”。 他轻轻拍了拍文件,目光如炬地看著赵四:“这份《构想》,是你写的?” “是的,首长。是我在部领导和同事支持下,结合工作实际和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写的。”赵四回答,声音稳定。 “里面的观点,尤其是对几个所谓『系统性短板』的判断,以及那个『工业基础能力』的提法,依据是什么?” 首长的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 旁边一位戴眼镜的智囊也开口问道:“年轻人,你的观点很尖锐,很大胆。” “但你要知道,你否定的不仅仅是某些具体技术,某种程度上是在质疑我们过去一段时期的学习路径和產业布局。” “你的论据足够支撑这么重大的结论吗?” 压力瞬间扑面而来。 赵四没有丝毫慌乱,那份【说服力强化】的效果此刻完美显现。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从最具体、最无可辩驳的案例入手。 他没有看稿子,语言流畅而清晰,仿佛那些数据和案例早已刻在脑子里。 “首长,各位领导,我的依据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一是我们革新办近年来处理的上百起重大技术故障的案例分析。” “例如,西北406基地雷达事件,根源是电子管阴极材料抗毒化能力不足和散热设计缺陷;江南厂万吨轮曲轴加工精度超差,背后是大型工具机导轨材料稳定性问题和国產数控系统补偿功能缺失……” “这些看似孤立的个案,深挖下去,都指向了材料、工艺、核心基础件和控制系统等基础环节的共性薄弱。” 他语速平稳,列举的案例真实具体,数据准確,立刻將宏大的命题拉回到了可感知的现实层面。 “二是基於对国內外公开技术文献和產业发展动態的跟踪研判。” 他继续道,“我们落后,不是因为不努力,而是在工业体系的『地基』上投入不足、布局不全。” “別人用合金钢,我们还在攻关普碳钢的纯净度;別人的工具机靠晶片和软体实现微米级控制,我们还在努力提高齿轮和丝槓的机械精度。” “这条路很踏实,但差距会越拉越大。我们必须同时在『挖地基』和『盖高楼』上投入力量。” “第三,”赵四目光坦诚地看著首长,“是我个人基於这些事实和趋势的一点思考,或者说是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如果我们现在不立即著手系统性补课和前瞻布局,那么未来十年、二十年,我们面临的將不是某个设备卡脖子,而是整个產业体系的『窒息』风险。” “『工业基础能力』提法可能不成熟,但它反映的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亟待重视的体系性差距。” 他並没有一味强调困难,而是在指出问题的同时,也清晰地阐述了他所构想的解决方案框架。 建立共性技术平台、统一標准体系、布局前沿方向、创新协同机制…… 他的陈述逻辑严密,数据扎实,观点鲜明却又建立在充分的事实依据之上,更重要的是,他传递出的那种深沉的家国情怀和紧迫的危机意识,极具感染力。 整个过程中,首长一直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赵四。 旁边的两位智囊则不时低声交换意见,或提出一两个极其尖锐的后续问题,赵四均能迅速理解其意图,並给出有理有据的回答。 办公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严肃审视,逐渐转变为一种深入的探討甚至交锋。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终於,首长缓缓站起身,亲亲捏著拳头,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窗前,望著外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赵四身上,那锐利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和决断。 “很好。”首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 “你的这份《构想》,眼光很毒,胆子很大,路子看得也很准。” “虽然有些地方还显稚嫩,但方向是对的,问题是真实的,紧迫性也是存在的。”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文件首页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然后对旁边一位智囊吩咐道。 “通知下去,儘快安排一次小范围的、高规格的专题討论会。” “把相关部委的主要负责同志和几位老总工都请来,重点討论这份《构想》提出的问题和我们可能的应对策略。” “是,首长。”智囊立刻应道。 首长这才看向赵四,语气缓和了许多:“赵明同志,你先回去。” “今天谈得很好。记住,国家需要的就是你们这样既有扎实功底,又有战略眼光的年轻人。” “回去后,继续深入思考,做好更详细的论证准备,可能很快还有更艰巨的任务交给你。” “是!谢谢首长!我一定全力以赴!”赵四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起身立正答道。 工作人员引领著赵四离开了办公室。 当他走出那栋灰色小楼,重新坐上来时的轿车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 他知道,他刚刚跨越了一道极其重要的门槛。那份“白皮书”,以及他今天的陈述,已经成功地触动了最高决策层,並將可能引发一场关於国家工业发展路径的深刻变革。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那安静而威严的大院。 赵四靠在座椅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125章 「盘古计划」的诞生 黑色轿车將赵四送回部委大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推开车门,双脚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心中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刚才在那间简朴却重若千钧的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先回了宿舍,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翻腾的心绪平復下来。 首长的肯定和指示言犹在耳,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將来临,而他,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第二天一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办公室。 王永革和陈继业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关切和探询。 昨天他被匆匆叫走,又很晚才回来,他们显然察觉到了不寻常。 “四哥,昨天没事吧?主任找你那么急?”王永革压低声音问。 赵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他想起首长的叮嘱和周主任的告诫,知道在事情明朗前必须保密。 “没什么大事,就是主任那边对一些技术细节比较关心,叫我去匯报了一下西北的情况。” 他含糊地解释道,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轧钢润滑標准的修订草案,你们討论得怎么样了?” 王永革还想再问,陈继业拉了他一下,接口道:“基本框架出来了,有几个参数还需要核实一下,下午我们再对一遍。” 赵四点点头:“好,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看,革新办一切如常。 赵四依旧处理著日常事务,和王永革、陈继业討论技术问题。 周主任变得更加神出鬼没,办公室的门时常紧闭,接听保密电话的频率明显增高,而且时间更长。 部里偶尔会有一些平时少见的高级轿车进出,气氛隱隱透著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赵四知道,那场由他的“白皮书”引发的高层討论正在激烈地进行。 他按捺住所有的焦灼和期待,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梳理和深化他的构想,为可能到来的更大任务做准备。 这天下午,周主任突然出现在革新办门口,脸色异常严肃,甚至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深处却闪烁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光芒。 他对赵四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赵四心中一动,立刻跟了过去。 一进办公室,周主任反手就锁上了门。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地拿起一份薄薄的、盖著最高级別机密印章的红头文件,递向赵四。 “小赵……批……批下来了!”周主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最高层…通过!正式立项了!” 赵四的心臟猛地一跳,接过那份仿佛有千钧重的文件。 只见文件的標题赫然写著——《关於启动“盘古计划”的决议》。 他迅速瀏览著內容。文件正式批准成立一个代號为“盘古”的绝密专项计划,其宗旨正如他“白皮书”所倡导的。 “开天闢地,系统性夯实国家工业基础,突破关键共性技术瓶颈,布局前沿战略方向”。 计划直接对最高层负责,拥有跨部门协调资源的最高优先级。 他的目光快速扫到人员任命部分。 计划设立技术规划组,组长由一位德高望重的科学院资深院士掛名,而副组长后面,清晰地印著他的名字——赵明! 文件明確赋予技术规划组副组长“根据计划需要,直接协调相关部委、研究院所及重点企业技术资源”的特殊权限。 “这……这……”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赵四也被这巨大的权限和沉甸甸的责任震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意味著,他一个刚刚提拔不久的副处级干部,理论上拥有了可以调动国家级技术力量的“尚方宝剑”! 周主任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眼眶竟有些发红:“好小子!真让你干成了!” “『盘古计划』!这是天大的担子,也是天大的荣耀!部里全力支持你!我这把老骨头,以后就给你做好后勤保障!” “主任,我…”赵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责任太大了,我怕…” “怕什么!”周主任打断他,“首长们看中的就是你那份胆识和远见!” “掛名的组长是镇场子的,具体的技术规划和大方向,就得靠你!这是首长亲口说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无比郑重:“小赵,记住,『盘古计划』不只是一个项目,它是一个信號,一种决心!” “標誌著我们的工业建设,要从过去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转向『固本培元、强筋健骨』!” “你提出的『工业基础能力』概念,已经被最高层接受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概念变成现实!” 赵四紧紧攥著那份文件,所有的犹豫和不安瞬间被一种巨大的使命感和斗志所取代。 他挺直腰板,目光锐利如刀:“请主任放心!请组织放心!赵明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重託!” “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周主任欣慰地点点头,“计划启动会议很快会召开,到时候会正式宣布。” “你这几天立刻著手两件事:第一,绝对保密!『盘古计划』的存在和你的新身份,仅限於最高层和极少数核心人员知晓,对永革和继业也要暂时保密,他们会以其他形式参与工作。” “第二,立即开始构思『盘古计划』的总体技术规划路线图和首批启动项目建议。要快,要准!” “明白!”赵四立正答道。 离开主任办公室,赵四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变得不同了。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那份文件,强迫自己脸上的表情恢復平静。 回到大办公室,王永革凑过来小声问:“四哥,主任又找你?是不是有啥新任务了?” 赵四笑了笑,语气如常:“嗯,是有些新的工作安排,比较复杂,主任让我先琢磨琢磨。先把咱们手头的润滑標准弄完再说。” 王永革哦了一声,虽然觉得赵四似乎有点不一样,但也没多想。 接下来的时间,赵四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状態。 他表面上还在处理革新办的日常业务,但所有的业余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盘古计划”的宏伟蓝图构建中。 他再次动用了系统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大型科技项目总体规划与风险管理基础】知识包!【现金5元】!” 一股关於项目架构、技术路线分解、资源调配、风险评估与应对的系统化知识涌入他的脑海,与他原有的技术知识和战略视野迅速融合,使他仿佛瞬间拥有了数十年顶尖科技项目管理者的经验。 结合这份新获得的知识和之前的“白皮书”,他闭门谢客,开始起草《“盘古计划”总体技术规划与第一阶段实施方案纲要》。 他首先规划了需要重点突破的几大技术群:超高精度製造技术群、先进材料技术群、核心基础件技术群、自动化与数位化技术群、微电子与信息技术群。 然后,他为每个技术群设定了明確的阶段性目標、技术指標、牵头单位建议、资源需求估算和风险控制要点。 他特別將“工业母机之母”,超高精度坐標鏜床和螺纹磨床的攻关,列为第一阶段的重中之重,旨在从根本上解决精密加工能力匱乏的问题。 同时,国家级的材料资料库和標准化体系建设也被提上日程,作为支撑所有技术创新的基础平台。 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未来转化为数以亿计的资源投入和成千上万人的共同努力。 这种手握乾坤、规划未来的感觉,让他感到巨大的压力,也激发了他无穷的斗志。 几天后,一份结构清晰、论证严密、可操作性极强的《纲要》初稿完成了。 赵四將其交给周主任审阅。 周主任看完后,久久没有说话,最后长嘆一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这份东西,比当初的『白皮书』又进了一大步,已经可以直接指导实施了!我立刻上报!” “盘古计划”的巨轮,在经歷了最初的论证和决策风暴后,终於完成了起锚,即將驶向那波澜壮阔的深蓝海域。 而赵四,这位年轻的掌舵者之一,已经为他这艘巨轮的首次航程,绘製出了精確的海图。 第126章 第一把火:打造「工业母机之母」 “盘古计划”的启动会议在高度保密的状態下召开。 会议规格极高,与会者除了几位核心决策层领导,便是来自相关部委、中科院、顶尖高校和重点骨干企业的负责人及首席专家。 赵四作为技术规划组副组长列席,他的年轻与眾多白髮苍苍的权威泰斗同席,显得格外醒目,却也无人敢於小覷。 会议的核心议题,正是审议赵四牵头起草的《“盘古计划”总体技术规划与第一阶段实施方案纲要》。 当赵四站在投影幕布前,清晰、冷静、逻辑严密地阐述“盘古计划”的战略目標、技术路线和首批启动项目时,会场异常安静。 他提出的“先啃硬骨头,从源头解决问题”的思路,尤其是將“超高精度坐標鏜床和螺纹磨床”的攻关列为“第一战役”,得到了与会高层领导的明確支持。 “就这么定!集中力量,打好『母机之母』这一仗!要什么条件,计划领导小组负责协调,特事特办!”主持会议的领导一锤定音。 决议迅速转化为行动。 一份份盖著“盘古计划”鲜红印章的调令和协调函,通过保密渠道发往全国各地。 赵四手中的特殊权限第一次展现出惊人的威力。 短短一周內,来自瀋阳第一工具机厂、昆明工具机厂、北京工具机研究所、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上海工具机厂等单位的顶尖专家和技术骨干,被以“紧急技术任务”的名义抽调出来,迅速集结到北京郊区一个刚刚腾空、戒备森严的旧厂区。 这里,成为了“盘古计划”首个攻坚项目——“901工程”(虚构,超高精度工具机攻关项目代號)的临时指挥部和总装基地。 赵四作为技术总协调人,几乎吃住都在指挥部。 他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如何將这批来自不同单位、各有绝活也各有傲气的顶尖人才迅速捏合成一个高效协同的战斗集体。 项目启动会上,爭论异常激烈。 “精度指標定得太高了!照这个標准,现有的主轴轴承、丝槓、导轨没一样合格!这根本不是改进,是重新设计!”一位来自瀋阳的老专家敲著图纸,眉头紧锁。 “光机部分精度上去了,数控系统怎么办?我们现在的数控装置,稳定性都成问题,更別说达到微米级补偿的要求!”清华来的教授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 “还有测量!加工出来精度到底多少,我们现有的测量手段根本测不准!这不是瞎子摸象吗?”计量所的专家一针见血。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凝重。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都是难以逾越的技术壁垒。 赵四安静地听著,等大家把最尖锐的问题都拋出来后,他才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各位老师,各位前辈,问题大家都说得很透彻了。正因为难,才需要我们『盘古计划』来干!”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稳而坚定,“问题一个个来解。” “主轴、丝槓、导轨的精度和稳定性,由工具机所和沈一机牵头,成立精密功能部件组,集中攻关特种材料、超精加工和特殊热处理工艺。” “数控系统,由清华、北机研牵头,成立数控系统组,重点突破伺服驱动、高精度光柵反馈和抗干扰技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计量所专家:“至於最关键的精度测量问题…”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响起,时机恰到好处。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双频雷射干涉仪设计原理与技术要点详解】!【现金5元】!” 一股关於雷射干涉测量原理、光学系统构建、精密机械调整机构、信號处理与误差补偿算法的海量知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这並非完整的生產图纸,而是包含了核心原理、关键设计思路、技术难点和解决方案路径的“知识精华包”。 赵四眼中精光一闪,话语没有丝毫停顿,顺势接了下去:“…测量是眼睛,眼睛不准,一切免谈。” “我最近查阅了一些国外的最新资料,並对雷射测量技术做了一些思考。”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勾勒出双频雷射干涉仪的基本光路原理图,並標註出几个关键的技术节点。 “我们可以尝试探索一种基於双频雷射干涉原理的超高精度测量系统。核心是……” 他深入浅出地讲解著,提出的思路清晰而富有启发性,许多观点直指当前国內研究的盲区和痛点。 他巧妙地將系统知识转化为自己“灵光一现”的设想和“文献调研”的成果。 会场安静下来,各位专家先是惊讶,继而陷入沉思,隨后眼中纷纷露出豁然开朗和兴奋的光芒。 赵四提出的思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妙啊!双频干涉……这样可以有效克服环境干扰,提高测量稳定性!” 计量所的老专家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赵组长,你这个思路太关键了!我们马上组织人手,成立精密测量组,就按这个方向攻关!” “对!光学部分我们可以联合长春光机所!电路部分找清华无线电系!”另一位专家立刻补充。 最大的技术瓶颈找到了突破方向,会议气氛瞬间扭转。 之前的疑虑和畏难情绪被强烈的求知慾和挑战欲所取代。 一个个技术小组迅速认领任务,分工协作的框架快速搭建起来。 在隨后的日子里,赵四穿梭於各个攻关小组之间。 他並不直接提供具体的图纸,而是凭藉系统赋予的深厚理论功底和远超时代的目光,在关键节点上提出方向性的建议,引导专家们避开歧路,直扑核心。 当精密主轴小组为轴承预紧力调整精度苦恼时,他提示可以借鑑航空航天领域的高精度微量进给机构原理; 当数控小组为伺服电机抖动问题困扰时,他建议重点关注电源纹波抑制和接地可靠性; 当测量组为空气折射率补偿模型爭论不休时,他提供了一个简洁实用的温湿度气压综合补偿公式的思路…… 他的每一次点拨,都恰到好处,仿佛一位经验极其丰富、知识渊博的大师,总能在迷雾中指出现实可行的路径。 很快,“有问题,找赵组长討论一下”成了各小组专家的习惯。 赵四以其卓越的技术洞察力和务实高效的风格,彻底贏得了这支顶尖团队的尊重和信任。 巨大的旧厂房里,日夜灯火通明。 计算稿纸堆积如山,工具机加工声、电路调试声、激烈討论声此起彼伏。 一场围绕“工业母机之母”的攻坚战,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协作力度,全面打响。 赵四站在嘈杂的车间里,看著忙碌而专注的专家们,心中充满了紧迫感和使命感。 这只是“盘古计划”的第一把火,必须烧得旺,烧得亮,才能为后续更宏大的布局,开闢出坚实的道路。 第127章 体系的威力:標准化与资料库 “901工程”超高精度工具机的攻关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在赵四的统筹协调和关键节点指引下,各个技术小组的进展虽然艰难,但方向明確,步伐坚定。 然而,隨著工作的深入,一个更深层次、更普遍的问题逐渐暴露出来,严重製约著攻关效率,也让赵四更加坚定了推行“盘古计划”另一项基础工程的决心。 问题的核心在於“数据”和“標准”。 来自瀋阳的主轴材料攻关小组,急需一批高性能轴承钢进行试验。 材料从鞍钢特批运来,但试验结果却与鞍钢提供的性能报告单上的数据偏差巨大,导致整个热加工工艺参数需要重新摸索,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稀缺的材料。 问题出在哪儿? 双方技术人员反覆核对后,才发现问题根源。 鞍钢採用的是他们厂內自己的企业標准进行检测,取样位置、试样尺寸、热处理制度、测试仪器乃至数据处理方法,都与工具机所实验室遵循的部颁標准存在细微却关键的差异。 双方都认为自己的数据是“准確”的,但却无法直接比对和互认。 几乎同时,来自上海的精密丝槓加工小组也遇到了类似困扰。 他们设计了一种新的磨削工艺,需要一种特定牌號的硬质合金刀头。 刀具从株洲某厂定製送来,但按照工艺规程加工时,刀具磨损异常剧烈,寿命远低於预期。 排查原因发现,株洲厂提供的该牌號合金的“硬度”和“抗弯强度”数据,是基於他们自己的烧结工艺和测试条件得出的,与上海小组基於国外样品建立的切削性能模型完全无法对应。 数据的不可比性,导致精心设计的工艺方案在实际应用中失效。 这类问题层出不穷,几乎发生在每一个需要跨单位协作的环节。 每一个工厂、每一个研究所,甚至同一个单位的不同实验室,都或多或少有一套自己的“惯例”和“厂標”。 数据孤岛林立,缺乏统一、权威的基准和规范,使得宝贵的实验数据无法共享和復用,大量重复性劳动和资源浪费在低水平的验证和扯皮上。 赵四敏锐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901工程”面临的临时困难,更是制约整个国家工业技术发展的巨大隱性障碍。 没有可靠的数据和统一的標准,任何技术攻关都像是盲人摸象,事倍功半。 他立刻召集“盘古计划”技术规划组的核心成员(包括那位掛名的院士组长和几位资深专家)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各位老师,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赵四將近期遇到的几个典型案例摆在桌上。 “我们缺的不仅仅是顶尖的设备和技术,更缺支撑技术创新的基础体系——权威、统一、可共享的数据,和科学、严谨、可执行的標准。” “这个问题不解决,『盘古计划』的很多成果將无法有效推广复製,甚至会因为底层数据的混乱而大打折扣。” 掛名的院士组长深有感触地点头:“小赵说得对。这个问题存在几十年了,各个山头都有自己的打法,协调起来太难了。” “以前也提过要建资料库、统一標准,但阻力太大,最后都不了了之。” “以前是以前!”赵四语气坚定,“现在我们有『盘古计划』的尚方宝剑,有最高层的支持,正是啃下这块硬骨头的最好时机!我们必须把基础打牢!” 他的提议得到了与会专家的一致赞同。 很快,两份以“盘古计划”技术规划组名义起草的方案建议书,被紧急报送至计划领导小组。 第一份是《关於筹建“国家金属材料性能资料库”及建立统一测试標准体系的建议》。 方案提出,以“盘古计划”为依託,联合冶金部、机械部、中科院等相关单位,首先针对当前攻关最急需的高性能合金钢、硬质合金、精密轴承钢等关键材料,制定极其严格的、全国统一的取样、制样、测试、数据处理和报告规范。 並以此为基础,开始系统地积累、整理和验证来自各大钢厂、研究院和重点用户的材料数据,逐步构建国家级的权威资料库,面向重要军工和民用项目开放共享。 第二份是《关於制定和实施“高精度工具机关键零部件製造与验收强制性標准”的建议》。 方案建议,以“901工程”研製的超高精度工具机为標杆,逆向推导,制定远高於现行部颁標准的、针对丝槓、导轨、主轴、轴承等关键部件的材料、加工、热处理、精度检验和可靠性考核的强制性规范,並首先在“盘古计划”参与单位及其供应链內严格执行,倒逼整个產业链的质量提升。 方案在高层会议上引起了激烈討论。 支持者认为这是治本之策,功在千秋。 反对者则担忧重重:制定新標准意味著否定过去,触动无数企业的现有工艺和利益;建立资料库投入巨大,见效慢,且数据的准確性和权威性如何保证?各部门能否真正打破壁垒实现共享? 关键时刻,赵四再次被请去参加高层协调会。 他早有准备,利用系统赋予的卓越表达能力和对问题的深刻理解,据理力爭。 “首长,各位领导,標准的混乱和数据的缺失,就像公路没有交通规则和里程標。” “表面上大家都能开车,但实际上事故频发,效率低下,永远无法实现高速协同。” 他列举了近期因数据標准不一造成的具体损失和延误,“『盘古计划』的目標是打造工业体系的『高速公路网』,就必须先统一『交通规则』和『里程標』!” “否则,我们造出的再好的车,也跑不快,跑不远,甚至互相撞车!” “投入是巨大的,但相比於因標准混乱造成的巨大隱性浪费和机遇损失,这笔投入是完全值得的!” “数据的权威性,正需要由国家牵头,用最严格的规范和最权威的机构来背书和建立!” 他的论述清晰有力,切中要害,最终说服了大多数决策者。两份方案获得原则性通过。 然而,方案的通过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於落实。 赵四亲自掛帅,牵头组建了“標准与数据工作小组”。 工作开展得异常艰难,阻力远超技术攻关。 协调冶金局和机械局开会討论统一测试標准,双方专家为了一个取样尺寸的细节爭得面红耳赤,都认为自己的传统方法更合理; 向各大钢厂徵集歷史数据,对方往往以“企业机密”或“数据不完整”为由婉拒; 推行新的强制性验收標准,配套厂叫苦不迭,认为標准过高,短期內根本无法达到,成本也无法承受…… 面对重重阻力,赵四没有退缩。他採取了“重点突破,示范先行”的策略。 他不再试图一次性解决所有材料的所有標准问题,而是集中力量,首先攻克“901工程”急需的三种关键材料的测试规范。 他亲自协调,从国外引进了几台高精度材料试验机作为仲裁基准,组织各方专家进行一轮又一轮的对比试验,用无可辩驳的数据最终確定了统一的测试国標草案。 对於资料库建设,他选择与攻关意愿最强的鞍钢和上钢三厂合作,由“盘古计划”投入资金和技术力量,帮助其改造实验室。 率先按照新国標生成第一批“標准数据”,並给予其未来优先承接高端订单的政策预期,成功撬动了企业的积极性。 对於新標准的推行,他则利用“盘古计划”的採购槓桿,明確规定,所有为“901工程”配套的零部件,必须符合新標准方可验收付款。 巨大的订单诱惑和严格的准入要求,迫使配套厂家不得不全力进行技术改造和管理提升。 过程充满艰辛,爭吵、扯皮、反覆是家常便饭。 但赵四以其坚定的意志、灵活的策略和“盘古计划”的权威,一步步地向前推进。 渐渐地,第一批按照全新统一標准测试生成的金属材料数据录入了初建的资料库; 第一批完全按照新精度標准製造的主轴轴承通过了验收,性能稳定优异…… 虽然距离建成完善的体系和庞大的资料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坚冰已经打破,航道正在开通。 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这种看似枯燥的基础性工作,所蕴含的巨大能量和深远影响,丝毫不亚於攻克一项炫目的尖端技术。 它正在悄然改变著中国工业的技术生態,为未来的腾飞铺设著坚实的跑道。 第128章 播撒火种 在赵四的强力推动下,“盘古计划”下的標准化与资料库建设工作,开始缓慢但坚定地推动。 初步统一的测试规范,首批核心材料数据的成功入库共享,在几个关键协作节点上显现出效果,减少了內耗。 这让参与项目的各单位,尤其是最初牴触情绪强烈的老专家们,开始认识到这套“软体系”的潜在价值,配合度有所提升。 然而,赵四的思绪早已飞越眼前这些亟待夯实的基础,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战场。 他脑海中那份系统提供的《国家工业体系脆弱点初步诊断报告》里,“集成电路”这个词如同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提醒著他这是未来几十年扼住资讯时代咽喉的最致命短板。 眼下差距尚未拉开,正是提前布局、埋下种子的唯一窗口期。 但现实是,“盘古计划”的主要资源和注意力正倾注在“工业母机之母”的攻关和標准体系建设上,预算和人力都绷得很紧。 直接提出大规模投入集成电路研发,不仅不现实,也极易被批评为“好高騖远”,分散本就有限的资源。 必须找到一个低调、务实且能说服人的切入点。 这天,赵四在处理完一批紧急协调文件后,习惯性地进行了每日签到,试图寻找一些灵感或资源。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早期硅平面工艺入门知识包(精简实践版)】![现金5元,全国粮票10斤]!” 一股关於硅材料清洗、氧化、光刻、扩散、引线键合等最基础工艺步骤的原理、关键参数控制要点、常见问题分析与解决方法的知识流涌入他的脑海。 这份技术蓝图与赵四记忆中超越时代的工厂流水线、自动机器人完全不同。 这是一份基於当前国內可能达到的技术条件,经过高度精简优化,更强调实操细节和工艺稳定性的“入门指南”和“避坑手册”。 这股知识的涌入,瞬间让赵四脑海中原本有些模糊的构想变得清晰和具体起来。 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需要的“钥匙”! 他马上铺开稿纸,结合刚刚获得的系统知识,快速起草了一份名为《关於在“盘古计划”框架下开展微型化、高可靠性军用电子元器件预研的初步设想》的方案。 通过项目包装,巧妙地將远景布局包装成了对现有军工项目的必要补充和前瞻性技术保障。 基於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思路,赵四在方案中重点强调了现有电子管和分立电晶体在尖端装备微型化、抗干扰和可靠性方面的瓶颈。 同时提出需要探索新的“固体电路”技术路径。 方案的核心提议是:设立一个高度保密的“微电子学小组”。 目標不是一步到位搞复杂晶片,而是聚焦两点: 一是跟踪研究国外“集成电路”技术原理与发展; 二是利用国內现有条件,探索最基础的硅平面工艺。 目標仅仅是稳定製备出性能合格的单个电晶体和二极体,重点是工艺的稳定性和可控性积累,为未来培养第一批种子人才。 带著这份新鲜出炉的方案,赵四找到了“盘古计划”领导小组的常务副组长李副部长。 “李部长,关於下一步的技术储备,我有一个初步设想,请您审阅。” 赵四將文件递上。 李副部长仔细翻阅著方案,他原以为这是一份针对“工业母机之母”项目的方案,当看到“硅平面工艺”、“稳定性控制”、“种子人才”这些提法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份方案十分清晰和具象,显然经过了相当深入的思考,並非一时兴起的空谈。 “思路有道理,眼光也很远。尤其是工艺稳定性的提法,很实际。” 李副部长沉吟片刻后说道,“一定要控制规模,保密第一。” “先在北京和上海各设一个极小规模的探索点,掛靠在现有研究机构下,人员要精挑细选,政治和技术都要绝对可靠。” “经费从计划的后备金里挤出一点,严格审计!” 作为了解整个盘古计划的人,李部长明显看出了赵四包装之下的项目。 “明白!我一定严格控制规模和节奏,確保稳妥可靠,绝不占用主体攻关资源。”赵四立刻保证道。 最关键的一步获得了支持。更可能得是李部长认可了这个包装方案。 拿到许可后,赵四立刻行动起来。 他重点寻找那些刚从大学物理、化学、无线电专业毕业不久、理论基础扎实、动手能力强、政治背景清白、对新兴技术充满热情的年轻技术员或助教。 经过严格筛选,最终確定了北京和上海两个点,每个点仅配置三名年轻骨干。 赵四花费了半个月,將系统奖励的知识,整合转化为了一本《硅平面工艺入门指南》。 先去了上海,再回到北京。 带著指南亲自与他们进行了秘密谈话,交由他们进行研究。 强调了工作的极端重要性和高度保密性,要求他们潜心钻研,打好基础。 隨后,赵四以“盘古计划”特需的名义,协调调拨了极其有限的稀缺物资: 几片试验用高纯硅片、少量特种化学试剂、一台由退役显微镜改造的简易光刻装置、一台老式扩散炉。 设备简陋得可怜,却是从零到一的关键。 赵四分別在北京大学微电子实验室和上海冶金所一间僻静的小仓库里,主持了这两个“微电子学组”的启动会。 没有掛牌,没有记录,只有昏暗的灯光和几张年轻而严肃的面孔。 得益於系统赋予的详尽知识,赵四没有空谈概念,而是直接对照指南进入实质技术指导。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硅平面工艺的基本流程图。 详细讲解了清洗去离子水纯度要求、氧化炉温度均匀性控制、光刻胶涂覆厚度与转速关係、扩散源浓度与时间温度的匹配等关键工艺控制点。 包含了每个环节可能出现的典型失效模式和对策。 他將系统知识包里的精华,以“国外最新技术动態分析和个人初步实验推演”的形式,深入浅出地传授给这些年轻人。 “同志们,我们的首要目標不是性能多高,而是『稳定』和『重复性』。” 赵四强调,“比如,十次工艺循环,能有七次做出参数一致的二极体,就是巨大的成功。” “要像记录药剂配方一样,精確记录每一次的工艺参数和结果,建立我们自己的基础工艺档案。” 年轻的组员们被如此具体、前沿又极具操作性的指导所吸引,眼中闪烁著兴奋与专注的光芒。 他们虽然不完全明白工作的全部战略意义,但能感受到其分量和深切期望。 启动会结束后,两个秘密的学组便悄无声息地投入了工作。 他们利用极其简陋的条件,从最基础的硅片清洗、氧化层生长开始摸索。 失败是家常便饭,硅片污染、氧化层龟裂、光刻图形模糊……问题层出不穷。 但每当他们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时,赵四总能凭藉特殊渠道,带来一些“最新的国外文献综述”或“个人的分析建议”,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当北京组遇到氧化层不均匀时,赵四提示他们重点检查炉管气密性和气流稳定性; 当上海组光刻胶粘附力不足时,赵四建议他们尝试调整前烘温度和时间组合。 这些精准的指点,源於系统签到的支撑,每当有相关技术內容或者材料通过签到获得之后,赵四都会第一时间送到两个学组。 这极大地加快了摸索进程,避免了年轻人陷入盲目试错的泥潭。 进展缓慢,如同蚂蚁搬家,但就是在这一次次的失败、总结、调整中,最基础的工艺经验开始一点点积累。 当第一批粗糙但確实形成了pn结、並能观测到初步整流特性的硅器件在显微镜下呈现时,两个点的年轻人都激动得彻夜未眠。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但在北京和上海这两个安静的角落里,中国集成电路產业最原始、最微弱的火种,已经被赵四凭藉系统提供的“罗盘”和“地图”,以极其隱蔽且务实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点燃。 这簇由知识和远见点燃的火苗,虽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著,静待燎原之日。 第129章 来自军工的考题 北京和上海那两个隱秘的“微电子学组”在简陋的条件下,正对著硅片和化学试剂进行著最基础的探索,进展缓慢却扎实。 与此同时,“盘古计划”的主体工程,“901工程”超高精度工具机的攻关,在赵四的统筹和各方努力下,克服了重重技术障碍,开始进入关键部件的总装调试阶段。 標准化与资料库的建设也在磕磕绊绊中逐步推进,首批统一规范的材料数据开始在內部协作中发挥作用,展现出体系化建设的初步威力。 就在各项工作看似逐步走上正轨,赵四准备將更多精力投入到下一步规划时,一份来自国防科委的加急绝密函件,被直接送到了“盘古计划”领导小组和李副部长、赵四的案头。 函件內容简洁却重若千钧:为某新型战略武器系统配套的液压伺服控制系统,其核心精密伺服阀,在近期的高强度、长周期可靠性试验中暴露出严重问题。 国產仿製阀性能极不稳定,故障率高,寿命远低於设计指標,已严重拖累整体项目进度。 鑑於该阀技术含量极高,涉及精密加工、特种材料、液压控制等多领域,常规渠道短期內无法解决。 特此请求“盘古计划”予以紧急技术支援,限期三个月內提供可行的解决方案或替代產品。 这无异於一道突如其来的“终极考题”,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性和极高的难度,直接砸向了刚刚起步的“盘古计划”。 李副部长立刻召集赵四和几位核心专家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气氛凝重。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李副部长面色严肃,“这是『盘古计划』立项以来,接到的第一个直接来自最高军工项目的应用需求。” “这不是演习,是实战!任务极其艰巨,时间极其紧迫。” “成功了,『盘古计划』的价值將得到最有力的证明,国防项目也会顺利推进; 失败了,不仅会影响重大国防项目,更会对计划的声誉和发展造成沉重打击。” 一位资深材料专家翻看著函件附件中的技术指標要求,眉头紧锁: “难度太大了。” “这种伺服阀,號称液压系统的『皇冠』,对材料的耐磨性、耐腐蚀性、尺寸稳定性要求近乎苛刻。” “阀芯阀套的配合精度要求达到亚微米级,圆度、圆柱度、表面粗糙度要求都远超我们现有的加工能力;对动態响应、泄漏控制的要求更是严格。” “要是在等两年,等901工程成功......” “可以我们目前的基础,三个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另一位液压专家补充道:“而且这不是理论攻关,是要拿出实实在在能用的產品,要通过严苛的军標考核。”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导致前功尽弃。” 压力如山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確实是对“盘古计划”前期积累和综合攻关能力的一次极限检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四身上。 他是技术规划的实际负责人,也是“盘古计划”的灵魂人物。 赵四没有立刻表態,他快速翻阅著技术资料,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脑海中的系统知识进行著评估。 难度確实极大,但並非毫无希望。 “盘古计划”前期在材料、精密加工、测量技术上的积累,以及正在攻关的超高精度工具机,恰恰是解决这个问题可能的基础。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部长,各位老师,任务確实艰巨,但这也是检验我们『盘古计划』成色的最好试金石。” “我们不能退缩,必须迎难而上!”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开始部署:“我认为,我们可以將问题分解。” “重点是发挥『盘古计划』跨部门协同的优势,打一场立体攻坚战。” “第一,材料组。”他看向材料专家,“立即对失效的伺服阀进行解剖分析,重点分析阀芯、阀套、密封元件的失效模式和材料缺陷。” “同时,启动紧急预案,利用我们新建的材料资料库和標准,协调鞍钢、抚顺特钢等单位。” “针对性地冶炼一批高性能不锈钢和特种合金试验材,重点攻关材料的均匀性、耐磨性和尺寸稳定性。” “第二,精密加工组。”他的目光转向机械专家,“这是关键。立即抽调『901工程』精加工团队的精干力量,成立伺服阀专项加工小组。” “利用我们正在调试的超高精度磨床和研磨设备,集中攻坚阀芯和阀套的配磨工艺。” “目標只有一个:达到图纸要求的亚微米级配合精度和超低表面粗糙度。” “测量组同步跟进,用我们最新的雷射干涉测量技术进行全过程监控。” “第三,液压与控制组。”他看向液压专家,“负责阀体的流道优化设计、动態仿真测试和整体性能验证。” “要建立快速的试验反馈循环,將测试中发现的问题第一时间反馈给材料和加工组进行叠代改进。” “我负责总体协调和资源调配。” 赵四最后总结道,“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临时的『战时』指挥机制,信息畅通,决策迅速。所有资源优先向这个任务倾斜。” “『901工程』的部分调试工作可以適当放缓,集中力量先保障这个紧急任务。” 他的部署思路清晰,分工明確。 充分利用了“盘古计划”正在构建的新型协作体系优势,让与会专家心中的焦虑减轻了不少,重新燃起了斗志。 “好!”李副部长一拍桌子,“就按赵明同志的方案办!” “立即成立『伺服阀攻关指挥部』,赵明任总指挥,有权调动计划內一切技术力量和资源。” “各部门务必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设备调设备!从现在起,进入战时状態!” 会议结束后,虽然相信各位专家的能力,但赵四还是习惯性的相信系统,系统回復签到机会后,他第一时间进行了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高频响伺服阀液压流体力学仿真优化算法包】(大家来断个句)!【特种陶瓷金属复合密封材料配方(简化版)】![现金10元]!” 两股关键的知识流涌入脑海。 一股是关於伺服阀动態特性仿真和流道优化设计的核心算法与经验数据。 一股则是关於一种高性能密封材料的基体组成、製备工艺要点和关键性能参数。 系统永远是他的及时雨! 赵四没有独享这些知识,他立刻將其分解、转化,以“技术建议”和“国外资料分析”的形式,迅速融入到攻关指挥中。 他找到液压组负责人:“王工,我最近分析了一些国外文献,关於高频响伺服阀的流量控制非线性补偿和压力增益稳定性,有几个算法模型或许可以参考,我们討论一下……” 他將部分仿真优化算法要点巧妙地传递过去。 同时,他將密封材料配方的主要成分和工艺方向,以“急需攻关的新型密封材料性能需求建议”的形式,紧急下达给材料组,引导他们调整研发方向。 大家对赵四的特殊渠道早有耳闻,但闻名始终不如一见。 整个“盘古计划”体系如同精密的机器,在赵四的指挥下高效运转起来。 来自不同单位的专家和技术骨干被迅速集结,组成一个个攻坚小组。 赵四昼夜不停地穿梭在各个小组之间,听匯报,解难题,做决策。 他凭藉系统赋予的广阔知识面和精准的判断力,总能在一大堆杂乱的技术问题中,迅速抓住关键,指出解决方向,避免团队走弯路。 时间一天天过去,失败、分析、调整、再试验……循环往復。 压力巨大,但没有人放弃。 一个月后,新材料试炼取得突破,一种新型不锈钢的耐磨性和稳定性显著提升。 五十天后,加工组终於稳定掌握了阀芯阀套的超精配磨工艺,首批样件精度全面达標。 六十五天后,採用新材料和优化算法的伺服阀样机,在试验台上首次实现了连续五百小时无故障运行,性能参数接近设计要求! 消息传来,整个指挥部沸腾了!老专家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最终,在限期前的第七天,三套经过严格考核、性能完全满足甚至部分超出指標要求的精密伺服阀,被郑重地封装进特製的保险箱,由专人护送,紧急发往遥远的军工试验基地。 “盘古计划”顶住了压力,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合格的答卷。 这场突如其来的“终极考验”,不仅验证了前期技术积累的成效,更极大地锤炼了这支新型攻关队伍的实战能力,为“盘古计划”贏得了至关重要的信任和声誉。 第130章 无奈的解决方法 解决了来自军工的挑战,项目组內容没有举行庆功会,而是给忙碌了近三个月的大家放了三天假。 假期赵四难得有时间陪一陪苏婉清,关心关心母亲和妮儿。 悠閒的日子总是悄悄地就过去了,生活又回到的紧张的工作气息中。 总装车间里,空气燥热,瀰漫著机油和金属屑的味道。 那台庞大的“工业母机之母”静静矗立,机械部分已完美收官。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控制柜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继电器、接触器和缠绕如藤蔓的线路上。 “还是不同步!” 一个年轻技术员擦著汗,声音带著沮丧。 他面前,一套模擬送料机构正在测试。 当启动按钮按下,几个气缸本应按照严格顺序依次动作,將虚擬的“工件”推入加工位。 但此刻,它们动作参差不齐,第三个气缸总比前两个慢上半拍,导致“工件”卡在位置,歪斜著。 几个老师傅围著控制柜,手里拿著电工笔和万用表,眉头紧锁。 “时序乱了,是延时继电器的设定问题?” “检查一下中间继电器的触点,是不是接触不良?” “控制气路的电磁阀响应速度一致吗?” 问题似乎出在控制逻辑的时序上。 没有程序,没有晶片,所有的控制都依靠继电器硬接线构成的逻辑电路。 一个小小的延时不准,就足以让整个自动化流程乱套。 赵四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听著继电器吸合断开时“咔噠咔噠”的声响,看著那歪斜的“工件”,眼神专注。 这种基於继电器的顺序控制,稳定性差,调整困难,正是这个时代自动化面临的普遍难题。 “赵组长,您看这时序……” 负责电气的马工转过头,脸上带著无奈。 他们已经调整了小半天,换了好几个不同规格的延时继电器,效果都不理想。 这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坚强。 国外早已开始使用数字控制系统,而我们还只能使用简单的电路控制。 赵四走到控制柜前,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金属器件和彩色的电线。他在心中默念: “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继电器顺序控制时序优化经验包】!【大前门香菸一包,现金2元】!” 一股信息流涌入,系统不是给的高深的算法,而是大量关於继电器特性、触点抖动、电磁阀响应延迟以及如何通过巧妙的线路设计和器件选配来精確控制时序的实践经验。 尤其是一种利用电容充放电配合小型继电器,构成更稳定、可微调延时环节的土办法,让他眼前一亮。 这確实没有利用工业单片机简单编程就能实现控制方便,缺任然是我们的前辈能够想到的解决办法。 “不是换继电器就能解决的。” 赵四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周围的討论声停了下来。 他拿起一支电工笔,在控制柜的金属面板上画了起来。 “问题在於,单纯依靠延时继电器,稳定性不够,受电压波动和器件个体差异影响太大。” 他边画边说,“我们在这里,给第三个气缸的控制迴路前,加一个简单的rc延时环节。” 他在线路上画了一个电阻和一个电容的符號,並联一个小型辅助继电器。 “利用电容充电时间来控制这个小继电器的吸合,再由它去触发主迴路。” “充电时间由电阻和电容值决定,我们可以通过更换不同阻值的电阻,或者並联多个电容,来微调延时,比换整个延时继电器精准得多。” 一位老电工眼睛一亮:“这个法子……有点像电子管收音机里调谐迴路的感觉!” “够土,但可能管用!” “可是,电容和电阻的数值怎么选?充放电时间怎么算?”马工提出疑问。 “不需要复杂计算。”赵四拿起万用表,“我们先估个大概值接上,然后用秒表测实际动作间隔。” “电阻换不同阻值的试试,电容也可以並联或串联调整容量,直到延时精准为止。” “这就是个『试』出来的活儿,但比盲目换继电器目標明確。” 他看向材料员:“去找找仓库,看有没有不同规格的碳膜电阻和电解电容。” 又对马工说:“你带人,按照我刚才画的草图,把这个rc延时环节加装到第三个气缸的控制迴路上。” 指令清晰,方法虽然“土”,但路径明確。 没有犹豫,团队立刻动了起来。 材料员小跑著去仓库翻找元件。 马工带著人小心翼翼地在密集的线束中,按照赵四画的示意图,断开原有线路,焊接上新的电阻、电容和小型继电器。 元件找到,线路接好。 整个附加电路看起来简陋,甚至有些杂乱,但確实独立於原有的继电器逻辑之外,形成了一个可调式的延时模块。 “准备测试。”赵四下令。 技术员拿著秒表,屏住呼吸。马工的手放在启动按钮上。 “开始!” 按钮按下。 “咔噠!”第一个继电器吸合,第一个气缸动作。 “咔噠!”第二个紧隨其后。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死死盯住第三个气缸。 这一次,没有明显的迟滯! “咔噠!”小型辅助继电器吸合的声音几乎与第二个主继电器同步,紧接著,第三个气缸平稳推出! 模擬的“工件”被精准地推入加工位,不偏不倚。 “同步了!几乎完全同步!” 拿著秒表的技术员激动地喊道,秒表上显示的时间差微乎其微。 “成了!真的成了!” “老天,就这么几个小元件……” 控制柜前爆发出欢呼。 老电工拍著大腿,满脸佩服。 马工看著那运行顺畅的机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继电器控制时序这个最让人头疼的“顽疾”,被赵四用一个“土法上马”的rc电路巧妙化解。 赵四看著那终於协调一致的机械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记住这个方法和调整过程。类似的时序问题,在其他自动化单元上可能还会遇到。” “马工,你带人把经验总结一下。” 虽然口头上在不停下达指令,赵四的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数控工具机。不著急,一步一步来。 他顿了顿,看向车间里开始进行最后检查的团队,声音提高: “问题解决了,都动起来!最后一遍检查所有线路、气路、油路。” 明天上午八点,进行首件试加工!” 命令下达,车间再次忙碌起来。 但这一次,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焦虑,而是带著跃跃欲试的紧张。 那台依靠无数继电器和接触器“思考”的庞然大物,终於做好了发出第一声轰鸣的准备。 第131章 爭气机 清晨八点整,总装车间里鸦雀无声。 那台庞大的“工业母机之母”静静地矗立在车间中央,经过一夜的最终检查和调整,冰冷的钢铁身躯仿佛蕴藏著某种力量。 所有参与“901工程”的人员都站在安全线外,目光聚焦在工具机和站在控制台前的赵四身上。 李副部长和周主任也站在人群前方,表情严肃。 空气中混合著机油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此刻闻著却有一点清新。 人群中混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四站在简易的控制台前,面前是那一排排標著不同功能的按钮、旋钮和红绿指示灯。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看任何人,沉稳地发出了第一道指令。 “送电。” 巨大的闸刀被推上,车间顶部的照明灯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控制柜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那是变压器和继电器通电的声音。 仪錶盘上的几个指针开始微微颤动,指向了预设的电压值。 “主电源正常!” “控制电源正常!” “润滑系统启动!” 各个工位的报告声依次响起,清晰而短促。 赵四的目光扫过所有仪表,確认无误。 他伸手按下了那个最大的绿色按钮——“液压启动”。 低沉的嗡鸣声陡然增大,变成了液压泵稳定运行的噪音。 压力表的指针平稳上升,很快到达了工作区间。 “液压系统压力正常!” “各轴锁紧装置释放!”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赵四的手指移向了那个標著“主轴启动”的红色按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主轴是工具机的心臟,它的表现直接决定了成败。 按钮按下。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旋转声从工具机內部传来,初始有些沉闷,隨即迅速变得平稳、流畅。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金属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厚重感。 主轴转速表的指针稳步爬升,最终稳定在设定的数值上,纹丝不动。 “主轴运转平稳!” “轴承温度正常!” “振动值在优秀范围!” 一连串的好消息让现场紧张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没人敢放鬆。 空转顺利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切削。 “准备试件。”赵四下令。 一个经过粗加工的標准测试件——一根材质为45號钢的短轴,被小心翼翼地装夹在主轴的卡盘上。 这是检验工具机精度最直接的方式,要在它上面车削出规定精度和光洁度的外圆和端面。 赵四亲自走到了手动操作面板前。 没有数控程序,所有的进给和走刀都需要手动控制,依靠操作者的经验和工具机本身的精度。 他握住那个控制纵向进给的手轮,感觉著上面细密的防滑纹路。 他轻轻转动手轮,通过齿轮和丝槓的传动,刀架开始平稳地移动。他调整著另一个手轮,让硬质合金车刀缓缓靠近旋转的工件。 “嗤——” 当锋利的刀尖接触到旋转钢坯的瞬间,清脆的切削声响起。 一綹綹银白色的、连续不断的切屑从刀尖处流淌出来,如同一条柔韧的金属丝带。 这声音听在老师傅耳中,如同天籟。切屑连续、顏色正常,说明切削参数合適,工具机运转平稳。 赵四全神贯注,双手稳定地操控著两个手轮,控制著刀具的轨跡。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刀尖在钢坯上划过,留下一条越来越宽、越来越光亮的金属表面。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主轴平稳的旋转声、刀具切削金属的嘶鸣,以及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李副部长不自觉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周主任的拳头微微握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於,赵四將手轮旋迴到位,退出了刀具。主轴缓缓停止旋转。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刚刚完成精加工的测试件。 负责检测的老师傅立刻上前,用乾净的白布仔细擦拭掉工件表面的冷却液和微量油污。他拿出最精密的千分尺,开始测量工件的外圆直径。 测量点选了三个不同的位置。每测一个点,他的表情就变化一分。从紧张,到惊讶,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又换了一块大理石平台和千分表,检测工件的端面跳动和圆度。 当他完成所有检测,直起腰转过身时,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著红光,声音都有些颤抖: “报告!外圆直径……三个截面误差不超过0.001毫米!圆度误差小於0.0005毫米!端面跳动……小於0.001毫米!”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全部达到设计指標!不……有几个指標超过了设计预期!” 短暂的死寂。 隨即,巨大的欢呼声和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车间!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老天爷!这精度……” 这是第一台没有依靠苏联人的技术和材料的全国產高精度工具机,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释放自己內心的激动,这是从零到一的一步。 老师傅们激动地互相拥抱,用力拍打著彼此的后背,不少人眼眶都湿润了。 年轻人更是兴奋地跳著,叫著,仿佛要將这些日子积压的压力全部释放出来。 李副部长快步走到检测台前,亲自拿起那个测试件。工件表面光洁如镜,几乎能照出人影,摸上去平滑得不可思议。 他掂了掂这沉甸甸的成果,转头看向赵四,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主任也走了过来,脸上洋溢著无法抑制的笑容,对著赵四竖起了大拇指。 赵四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央,看著那台成功发出初啼的庞然大物,看著手中那个象徵著突破的精密工件,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篤定。 他没有沉浸在喜悦中太久,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首件试加工成功,证明了我们这台母机的能力!” 赵四的声音在渐渐平息的欢呼声中响起,“但这只是开始!它的使命不是生產零件,是製造出更多、更精密的工具机!” 他举起手中的测试件,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而又充满期盼的脸。 “休息半天。下午两点,全体开会!我们要討论『火种分发计划』!” 新的命令下达,新的征程就在眼前。 车间里的人们看著那台成功的母机,眼神火热。他们知道,一个全新的阶段,即將开启。精密製造的火种,已经在这间厂房里,被成功点燃。 第132章 火种分发 "我反对!" 头髮花白的孙工猛地站起身,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部里生產调度局排著队等这台母机救急!” “三个重点型號,十九种关键零件卡在精度上!” “现在放著火烧眉毛的任务不管,要去搞什么新工具机?这是不分轻重缓急!" 会议室里烟雾瀰漫,成功试车的喜悦被这当头一棒打得粉碎。 多数人默默点头,显然认同孙工的观点。 这是时代的带给他们眼光的局限性。 这不是说他们刻意和赵四唱反调,而是这个时代强调的就是保生產。 "孙工说的在理,"生產调度局的老刘立刻帮腔, "咱们千辛万苦把母机搞出来,不就是为了解决生產瓶颈吗?” “先稳稳噹噹干半年,把欠帐还上,再考虑別的也不迟。" "新工具机是纸上谈兵!周期长,风险大!” “到时候生產任务完不成,新工具机也没搞出来,怎么交代?" 质疑声此起彼伏。李副部长和周主任沉默地抽著烟,没有表態。 赵四平静地等声音落下,环视一周:"既然要算帐,我们就好好算一算。" 他拿起粉笔,在粗糙的黑板上划出两条线:"一条路,用母机直接生產零件。三个月,最多完成七个急件。" "另一条路,"他画出一条向上的曲线,"用这三个月製造核心模块,交给哈齿厂。他们现有的设备改造后,一年可以多生產三百套合格齿轮。" 他转身面对孙工:"孙工,您说哪条路更划算?" 孙工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赵四已经继续:"而且这不是一次性的。核心模块可以持续產出,惠及更多工厂。" "你这是理想主义!"孙工脸色涨红,"各厂情况不同,设备各异,你的核心模块怎么保证通用性?"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这个问题確实切中了要害。 就在这时,赵四感到脑海中熟悉的波动。 他不动声色地完成签到,一股清晰的概念涌入脑海。模块化功能单元设计。 "所以我们要採用模块化设计。"赵四在黑板上写下这三个字,"就像搭积木。" 他画出三个方框:"精密主轴单元、高精度进给单元、刚性工作檯单元。这些都是通用模块。" 接著,他又画出几个小框:"各厂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配上专用夹具和辅助装置。" 负责工艺的老工程师眼前一亮:"这个思路,有点意思。" "不是有点意思,是必须这么做。" 赵四语气坚定,"我们不是在造一台台孤立的工具机,而是在构建一个体系。" 他转向李副部长:"部长,我请求立即启动火种分发计划。” 第一步,先攻克这三个核心模块。" 李副部长掐灭菸头,看向眾人:"表决吧。赞成赵明同志方案的举手。" 会议室里沉默片刻,周主任第一个举起手。 接著,工艺科、设计科的技术骨干们纷纷举手。 最后,连刚才反对最激烈的孙工也缓缓举起了手。 "好!" “李副部长一锤定音,"火种分发计划正式启动!” “老周,你负责协调资源。各处室必须全力配合!" 会议结束后,赵四立即投入工作。他在办公室支起三块图板,分別对应三个核心模块的设计。 "张工,主轴单元的轴承预紧结构要改进。" 赵四指著图纸上的一个细节,"採用我们上次討论的碟形弹簧组,保证预紧力稳定。" "明白!"张工立即在图纸上做標记。 "王工,进给单元的丝槓支撑结构要重新计算。" 赵四走到第二块图板前,"母机的加工精度允许我们採用两端固定支撑,这样刚性更好。" "已经算过了,"王工兴奋地指著计算书,"採用新结构,定位精度能再提高百分之二十!"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技术员跑进来:"赵组长,后勤说特种合金钢的配额不够了!" 赵四头也不抬:"让后勤去找周主任特批。 就说是我说的,这是火种计划首批核心模块,优先级最高。" "是!"技术员又跑了出去。 设计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 他的思路异常清晰,仿佛对整个设计胸有成竹。 "赵组长,您怎么对模块化设计这么熟悉?" 张工忍不住问道,"这个理念在国外也是刚刚兴起。" 赵四笔下不停:"多看看国外的技术期刊,再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总能找到適合我们的路子。" 凌晨两点,首批图纸终於完成。 赵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三位组长说:"明天一早就要投入试製,你们先回去休息。" 送走眾人后,赵四独自留在办公室。他拿出笔记本,开始规划下一步。 "主轴模块的批量加工需要专用夹具......" "进给单元的装配工艺要標准化......" "工作檯的热处理要特別关注......" 一条条注意事项被详细记录。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核心模块的製造质量,直接关係到整个计划的成败。 第二天清晨,盘古计划工厂內车间里已经忙碌起来。 母机再次启动,这次它的任务不是试车,而是开始加工第一个核心模块的零件。 "报告!首件主轴箱体加工完成!" "精度检测合格!超过设计標准!"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赵四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及时解决出现的问题。 "这个定位销孔的精度不够。"赵四检查著一个刚加工完的工件,"重新调整夹具,把定位面再刮研一次。" "赵组长,"老刘不知何时来到车间,语气缓和了许多,"是我眼光浅了,你確实有道理。" 赵四微微一笑:"这才刚刚开始。" 一周后,首批核心模块的零件全部加工完成,进入装配阶段。 这天下午,赵四正在指导装配工作,周主任陪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走进车间。 "赵明,快来见过钱总工!"周主任介绍道,"钱总是专门从哈齿厂赶来的。" 钱总工紧紧握住赵四的手:"赵组长,听说你们在搞齿轮磨床的核心模块?我们厂等这个等得太久了!" 赵四带著钱总工参观已经装配好的主轴单元:"这是首批试製的模块,下周就能运往你们厂。" 钱总工仔细检查著精密的主轴,激动地说:"有了这个,我们的齿轮加工水平可以直接提升一个等级!" "不仅如此,"赵四指向正在装配的进给单元,"配上这个,你们完全可以自己製造专用的齿轮磨床。" 钱总工连连点头:"太好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送走钱总工后,周主任对赵四说:"看来你的火种,已经开始发光了。" 赵四望著车间里忙碌的景象,工人们正在精心装配著一个个核心模块。 这些看似普通的金属构件,即將奔赴全国各地,在各个工厂里生根发芽。 "这才只是开始。"赵四轻声说,"我们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车间外,夕阳西下。 但车间內,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仿佛永不停歇。 每一个精心加工的零件,每一套组装完成的模块,都在诉说著一个崭新的开始。 "火种分发计划"的第一批成果,正在这里孕育、成长。 它们即將离开这个车间,把精密製造的火种,撒向更广阔的天地。 第133章 母机的第一个「孩子」 “火种分发计划”启动后的第一次专项会议,气氛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反对的声音虽然还在,但已经小了很多。 赵四站在前面,身后掛著一张刚画好的简图。 “接下来任务,给哈尔滨齿轮厂造一台高精度齿轮磨床。” 赵四开门见山,粉笔点在简图的核心位置, “重点不是造整台机器,是造它的心臟——高精度蜗轮副和砂轮主轴。” 下面有人提问:“赵组长,哈齿厂那边能配合好吗? 別我们这边费劲造出来,他们用不了。” “哈齿厂的总工钱思远,是我专门请李副部长协调调过来的。” 赵四看向坐在前排的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接下来三个月,钱工会带著他的团队,和我们一起攻关。” 钱思远站起身,向眾人微微点头,语气沉稳带著一丝急切: “我们厂的情况,大家都知道。直升机传动齿轮的噪音和寿命,卡脖子很久了。 苏联专家的路子走不通,他们的磨床精度不够,修形理论也对我们保密。 赵组长的计划,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哈齿厂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有了应用方的直接表態和参与,会议室里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 散会后,赵四和钱思远直接扎进了临时划拨的专用工作间。 工作间的中央,摆放著那台刚刚建功的母机,旁边是堆积如山的图纸和待加工的半成品毛坯。 “钱工,这是母机之前加工的標准丝槓,精度你已经看过了。” 赵四將一根光洁的金属棒递给钱思远,“现在,我们要用它来加工齿轮磨床上最关键的蜗轮副。 蜗轮的精度,直接决定最终齿轮的齿形和噪音水平。” 钱思远接过丝槓,仔细摩挲著那光滑的表面,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我信!只要蜗轮精度能上去,我就能把齿轮的平稳性提一个档次!” 就在这时,赵四感到脑海中熟悉的波动。他不动声色,在心中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螺旋锥齿轮精密磨削修形算法基础】!” 一股关於齿轮嚙合原理、磨削过程中如何通过微妙的砂轮轨跡调整来修正齿形误差、消除嚙合衝击和噪音的知识流涌入脑海。 这不是具体的工具机图纸,而是隱藏在加工背后的核心“工艺秘诀”。 赵四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关键。 他拿起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齿轮嚙合示意图。 “钱工,苏联的磨床,问题可能不光是工具机精度,更在他们的修形算法是固定的,缺乏针对性。” 赵四在齿轮的齿面上画了一条波浪线,“不同的工况,对齿形修缘的要求其实不一样。 我们要做的磨床,必须能灵活调整这个『修形曲线』。” 钱思远猛地抬头,眼神震惊:“修形曲线?赵组长,你也懂这个? 这可是齿轮传动的核心秘密!苏联专家提过一次,但从来不肯细说!” “略知一二。”赵四含糊带过,手指点在波浪线的几个关键位置, “我们可以设计一套可调的偏心凸轮机构,联动砂轮架。 通过更换不同轮廓的凸轮,或者微调偏心量,就能在磨削时,自动给齿面加上我们需要的修形量。 这样磨出来的齿轮,嚙合更平稳,噪音自然就下去了。” 这个思路,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钱思远困扰多年的迷雾! “对啊!固定修形是死的,可调修形是活的! 我们可以根据不同型號直升机的实际载荷和转速,定製最合適的修形量!” 钱思远激动地拍著大腿,“赵组长,你这个思路,太关键了!比单纯提高工具机精度意义更大!” 方向確定,行动立刻跟上。 赵四亲自操作母机,开始加工蜗轮副的铜製蜗轮毛坯。 钱思远则带著人,根据赵四提出的“可调修形”理念,连夜设计那套关键的偏心凸轮机构图纸。 母机刀盘飞旋,削切著坚韧的青铜,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切削声。 金属碎屑如同细雨般落下,逐渐显露出蜗轮螺旋齿廓的雏形。 赵四全神贯注,控制著进给量和转速,確保每一个齿面的光洁度和轮廓精度。 另一边,钱思远和设计团队爭分夺秒。 工作间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一套包含三种不同修形曲线的凸轮组设计图,以及精细的砂轮架微调机构图纸,摆在了赵四面前。 “好!就按这个加工!”赵四快速审阅后,点头认可。 母机再次启动,这次的目標是加工那几片决定齿轮“性格”的凸轮。 对母机而言,加工这些高硬度的合金钢凸轮,考验的是它的刚性和轮廓加工能力。 刀尖沿著图纸上精確计算的曲线移动,在钢坯上雕刻出复杂而精密的轮廓。 每一个凸轮的曲线,都凝聚著赵四提供的修形算法和钱思远团队的实践经验。 加工,检测,调整……循环往復。 一周后,所有核心部件加工完成,进入总装调试阶段。 崭新的齿轮磨床矗立在车间一角,虽然外观看上去还有些简陋,但它的“心臟”和“大脑”已经脱胎换骨。 那套由母机亲手“雕琢”出的高精度蜗轮副平稳传动,带动著砂轮高速旋转。 可调的偏心凸轮机构安装到位,等待著赋予齿轮灵魂。 “开始试磨!”赵四下令。 一块经过粗加工的直升机主传动齿轮毛坯被装夹上工作檯。 钱思远亲自选择了其中一片凸轮装上,设定了初步的修形参数。 砂轮缓缓接触齿轮的齿面,火花飞溅,金属的嘶鸣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那个正在成型的齿面。 第一个齿轮磨削完成。取下,清洗,送入临时搭建的检测台。 钱思远拿著高倍放大镜,一寸寸地检查著齿面光洁度 检测员用精密仪器测量著齿形误差和周节累积误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於,检测员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报告!齿形误差……小於0.003毫米!周节累积误差……小於0.005毫米!光洁度……达到……达到9级!” 这个数据,远远超过了哈齿厂现有最好设备加工水平的五倍! 甚至超过了他们之前使用的苏联磨床的理论精度! 钱思远一把抢过检测报告,手指微微颤抖地看著上面的数据,反覆確认了三遍。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看向赵四,声音哽咽: “赵组长……成了!真的成了!这精度……这齿形……太好了!太好了!” 他转身对著那台刚刚诞生的齿轮磨床,深深鞠了一躬。 “快!立刻准备第二批试件!用不同的修形参数都试一遍!” 钱思远对著自己的团队吼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和希望。 赵四看著激动得难以自持的钱思远,看著那台成功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第一颗“火种”,已经点燃。 它即將奔赴北国,去驱散笼罩在直升机传动系统上多年的阴霾。 第134章 第二个「孩子」 钱思远带著那台凝聚了心血的齿轮磨床核心部件和全套图纸,连夜踏上了返回哈尔滨的火车。 送別时,他紧紧握著赵四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间的工人们干劲十足,清理著场地,为下一个任务做准备,空气中还残留著金属切削后的淡淡油味。 赵四没有耽搁。 齿轮磨床的成功,证明了“火种分发”思路的可行性和巨大潜力。 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处那片工业皇冠上的明珠——能够加工复杂空间曲面的五轴联动技术。 航空发动机的叶片、舰艇的螺旋桨、精密仪器的复杂壳体…… 太多关键装备卡在了复杂零件的加工上。 “开会。” 赵四言简意賅,將技术骨干们召集到掛满图纸的会议室。 “下一个目標,搞五轴。”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五轴联动,这对他们来说还是个传说中的概念。 国內只有极少数顶尖研究所听说过,更別提见了。 “赵组长,这是不是太急了点?咱们刚啃下齿轮磨床这块硬骨头。” 一位老工程师面露难色。 “不急不行。” 赵四走到一块空白的黑板前,简易地画了一个扭曲的飞机叶片轮廓。 “看看这个,现在的三轴工具机根本无能为力。” “我们等不起,国家更等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我的要求不高,我们不追求一步到位搞出多先进的成品,先搭起一个能动的实验平台。” “把五轴联动的原理摸透,把空间精度的控制问题摆到檯面上来解决。” “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在解决能不能用的问题。这才是关键。” 就在他阐述思路时,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多轴联动空间误差补偿数学模型框架!】 一股关於空间坐標系变换、各运动轴几何误差源分析、以及如何通过数学模型进行误差预测和补偿的知识流涌入脑海。 工具机还是要自己搞的,系统没有给出详细图纸,反而解决五轴精度核心问题的“理论罗盘”。 赵四精神一振,话锋顺势而下:“五轴的核心难点,除了机械结构,更在於如何补偿各个运动链带来的累积误差。” “我们必须先摸清误差的规律。”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简要说明了空间误差的来源和补偿的基本思想。 “当前,我们能做的是通过精密的机械结构调整和预设的补偿凸轮或挡块,来尝试抵消一部分系统性误差。” “这需要大量反覆的测量和手工调整,但这是必经之路。”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是利用母机的精度,製造出最核心的双摆头和工作檯迴转轴系,先把五轴的『架子』搭起来。” “同时,测量组要准备好最精密的量具,我们要像绣花一样,一点一点地测量和修正。” 赵四定下了基调。 方案確定,庞大的机器再次开动。 这次的目標,是加工出用於五轴实验平台的核心部件——一个结构紧凑的a/c轴双摆头万向节和配套的高精度圆光柵。 母机再次展现出它作为“母机”的威力。 在赵四的亲自操作下,刀尖沿著复杂的轨跡运动,在特种合金钢的毛坯上,一点点雕刻出要求极高的轴承安装孔系和传动结构。 对母机自身精度和动態性能的考验,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与此同时,另一组人则在赵四的指导下,开始搭建那个简易的五轴实验平台。 底座是利用现有的一台旧工具机床身改造的,显得有些笨重和不协调。 但这无关紧要,它只是一个承载机构。 数周后,双摆头部件加工完成。 那个精密得如同艺术品的万向节被小心翼翼地安装到实验平台上,与同样由母机加工出的高精度迴转工作檯连接起来。 一个粗糙却完整的五轴联动实验装置雏形,就这么出现在了车间角落。 “通电,试运行!”赵四下令。 控制柜里,比之前更复杂的继电器和接触器阵列发出密集的“咔噠”声。 电机带动著各个轴开始缓慢空转。 双摆头在指令下做出各种角度的摆动和旋转,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仿佛下一秒就会自己左右互搏一样。 但確实实现了基本的五轴联动功能。 “下一步,精度测量与机械调整。”赵四没有丝毫放鬆。 他指挥团队,利用千分表、水平仪等高精度机械量具,开始对平台的空间定位精度进行极其繁琐的逐点测量。 结果十分有十二分的不理想。 各个位置点的误差远远超出了预期。 测量员报出的数据,被记录在厚厚的纸质表格上。 “大家不要泄气,至少能动了不是。问题暴露出来了,这是好事。” 赵四看著数据表格,反而露出了笑容,“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像老中医號脉一样,从这些数据里找到误差的规律。” “然后,通过手工刮研导轨、调整镶条、甚至定製微调垫片,来进行机械补偿。” 他召集了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和钳工,组成调整小组。 他们根据测量数据,判断误差来源,然后一微米一微米地通过手工技艺去修正机械结构。 这是一个依赖经验和手感的过程,缓慢而艰苦。 经过无数次微调,再次进行测量。 效果开始显现,空间定位精度有了初步改善,虽然距离实用还有巨大差距,但那条高高在上的误差曲线,被这群匠人的双手硬生生拉低了一点点。 “有戏!赵组长,咱们这土办法管用!”老师傅抹了把汗,兴奋地说。 赵四点点头,看著那台在反覆调整中不断进步的实验平台。 它还很笨拙,但通过最基础的机械原理和人的智慧,它已经迈出了从无到有的最关键一步。 “继续测试,收集更多数据,优化模型。” 赵四下达了新的指令,“下一步,我们的目標是~” “要尝试加工第一个真正的测试件——一个简单的螺旋槽。” 第135章 材料学的呼应 五轴实验平台上,那根测试用的钢棒在双摆头的驱动下,缓缓旋转。 砂轮沿著预设的轨跡接触,试图切出第一个標准的螺旋槽。 刺耳的切削声在车间里迴荡,火星四溅。 赵四和团队围在四周,紧盯著这关键的第一步。 起初的几毫米还算顺利,但很快,负责观察的老师傅就喊了起来:“不对!声音变了!” 只见砂轮与钢棒接触的位置,火星的顏色从明亮的亮黄色变得有些发暗,切削声音也从清脆变得沉闷、费力。 赵四立刻叫停。平台缓缓停止,眾人凑上前去。 刚才切削的部位,表面粗糙,留下了明显的撕裂痕跡,而不是理想的光滑切屑。 更关键的是,负责操作的老师傅检查砂轮后报告: “赵组长,刀口磨损很厉害,才这么点深度,就不锋利了。” 问题直接指向了刀具。 加工普通45號钢尚且如此,未来若要应对航空发动机叶片常用的高温合金,现有的硬质合金刀具根本不堪大用。 工具机的精度上去了,但“牙齿”不够硬,成了新的拦路虎。 “问题暴露得正好。” 赵四脸上看不出太多沮丧,“这说明我们的工具机有能力挑战更硬的材料,但刀具得跟上。” “这是材料学的课题。” 他让团队继续调试五轴平台的其他功能,自己则回到了办公室。 关上门,他需要一点“灵感”。 “深蓝加点!哦,不对,系统,签到!” 意识沉入系统,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pvd(物理气相沉积)氮化鈦涂层技术原理简述!】 一股关於利用真空环境、电弧蒸发鈦金属、通入氮气反应在刀具表面形成一层极薄但极度坚硬耐磨的氮化鈦涂层的原理性知识涌入脑海。 这不是一个详细的针对刀具工艺手册,而是指明了材料学发展的其中一个方向——通过表面强化,而非改变基体材料,来大幅提升刀具寿命。 赵四立刻铺开稿纸,將系统提供的原理性知识,结合自己对当前国內可能达到的技术条件的理解,转化为一份技术建议提纲。 他重点描述了“真空镀膜”、“表面硬化”、“超薄耐磨层”等核心概念和预期的效果,避开了当前难以实现的复杂参数。 第二天一早,他带著这份提纲找到了“盘古计划”下属材料攻关组的负责人,是位姓陈的老专家。 “陈工,看看这个。”赵四將提纲递过去,“我们下一步要啃硬骨头,遇到刀具扛不住的问题。” “我琢磨著,能不能在刀具表面做文章,给它穿一层『盔甲』?” 陈工戴上老花镜,认真审视著提纲。 起初面露疑色,隨著阅读的深入,眉头逐渐舒展,手指不自觉地在纸上轻点:“真空环境、反应沉积、此思路……甚妙啊!” “跳出了我们一直纠结於改进合金的固有思维!此乃四两拨千斤之法!” 他这才意识到赵四还站在一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著光: “赵组长,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总能冒出这些奇思妙想!” “这东西原理上完全说得通!虽然实现起来难度不小,需要真空炉、气源控制,但方向绝对正確!” “比我们闷头搞新合金配方,见效可能快得多!” “那就麻烦陈工你们组,牵头论证一下这个方向。” 赵四看到陈工的反应,心里有了底,“可以先从最简单的实验装置搞起,摸索工艺。” 需要协调什么资源,直接打我报告。” “没问题!” 陈工兴奋地捲起那份提纲,“我马上组织人手,先调研一下国內相关单位有没有真空镀膜的基础,儘快拿出个可行性方案来!” 材料组迅速行动起来。 陈工凭藉多年的人脉,很快打听到中科院某研究所和上海某灯具厂在真空技术方面有些基础。 虽然可能和最初用途完全不同,有种找医生找了一个兽医,但是完全不影响他。 他立刻派人联繫,寻求合作。 几天后,陈工兴冲冲地来找赵四匯报进展。 “赵组长,有门儿!” 陈工摊开几张草图和简单的设备清单。 “中科院那边有一种用於材料研究的真空炉,我们可以改造一下电极和进气系统。” “上海那边能提供一些基础的真空泵和测量规管。” “我们计划先搭建一个小型实验台,用最简单的车刀片做试验!” “好!”赵四点头,“抓紧时间。” "要经费和特殊物资的话,走计划特批通道,我让周主任签字。” 在“盘古计划”的强力推动下,一项原本可能需要层层审批、旷日持久的技术协作迅速达成。 一台简陋得如同大號玻璃灯泡的真空镀膜实验装置,在厂区內一个临时改造的实验室里搭建起来。 第一次试验,赵四也抽空去了。 隔著观察窗,能看到真空腔內孤零零地掛著一片普通的硬质合金刀片。 操作员合上电闸,腔內產生电弧,鈦金属被蒸发,通入氮气后,在刀片表面形成一层微弱的淡金色薄膜。 取出刀片后,陈工迫不及待地將其送到旁边的摩擦磨损实验机上测试。 结果令人惊奇振奋:镀膜后的刀片,在相同条件下,耐磨寿命比未镀膜的刀片提高了近三倍! “成功了!初步成功了!”实验室里的年轻技术员们兴奋起来。 虽然这层膜不算很均匀,附著力也比较差,但原理得到了验证,方向被证明是可行的! 陈工激动地对赵四说:“赵组长,你放心,这第一步走通了,接下来的就好走了!” “接下来我们要优化工艺参数,提高膜层质量和一致性。” “只要这条路走通了,咱们的工具机就等於有了一口好牙!” 赵四看著那片闪烁著淡金色的刀片,知道这不仅仅是解决刀具问题的一小步。 站在项目负责人的角度,这標誌著“盘古计划”开始从单纯的机械製造,向更基础的材料表面科学与工程领域渗透,技术的协同效应正在显现。 工具机的进步,反过来又对材料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並为其提供了验证的平台,一个良性的循环开始启动。 他离开材料实验室时,身后传来陈工和团队成员们热烈的討论声,话题已经转向如何改进电极设计、控制氮气分压了。 武器的锋利度,关乎著下一代“孩子”能否顺利诞生。 第136章 石油领域的求援 刀具涂层实验室里那点成功的小开心还没品尝完,赵四办公室的门就又被敲响了。 来的是周主任,身后还跟著两位风尘僕僕、穿著沾著油污的蓝色工装的中年人。 两人面色黝黑,眉头紧锁,带著一股油田特有的粗獷和焦急。 “小赵,这两位是石油部钻采机械厂的同志,刘工和王工。” 周主任介绍道,语气有些凝重,“他们遇到大麻烦了,点名要找你这位『神医』。” 刘工上前一步,也顾不上客套,直接从隨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物件, “哐当”一声放在赵四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个比拳头还大的三牙轮钻头,牙轮上的硬质合金齿已经崩落了好几颗。 更显眼的是支撑牙轮的轴承部位,外圈已经碎裂,滚子散落出来,磨损得不成样子。 “赵组长,您给看看!”刘工的声音沙哑,带著火气。 “这玩意儿,是咱们油田深井钻探的命根子!可这轴承,简直就是纸糊的!” “下井不到一百小时,准完蛋!” “换一次钻头,起一次钻杆,就得耽误大半天,成本高得嚇人!一口井的进度,活活被它拖垮!” 王工补充道:“我们想尽办法了,提高钢材质量,改进热处理工艺,甚至偷偷仿製过苏联的,都不行!” “精度和寿命差得太远。听说您这儿能解决別人解决不了的难题,我们石油部的领导特意派我们赶来,求您想想办法!” 赵四拿起那个损坏的轴承部件,仔细查看。 滚子表面粗糙,尺寸明显不一,磨损痕跡极不规则。 问题一目了然:加工精度太差,导致受力不均,在井下巨大的衝击和扭转载荷下,迅速疲劳失效。 “问题出在轴承滚子的加工上。” 赵四放下零件,语气肯定,“精度不够,一致性太差。” “每个滚子尺寸有微小差异,在轴承圈里就不能均匀分担力量,很快就把自己搞坏了。” “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刘工一拍大腿,“可咱们厂那几台老掉牙的磨床,磨个光轴都费劲,更別说要求这么高的精密滚子了!” “国內就找不到能稳定生產这种高精度滚子的设备!” 赵四走到墙边掛著的大型全国地图前,目光扫过东北、华北的广袤区域,那里標註著几个主要的油田位置。 钻探进度直接影响国家石油命脉,这个问题比刀具涂层更紧迫。 “临时改进现有设备,时间来不及,效果也有限。” 赵四转过身,思路清晰,“治本的办法,是给你们一台专门用来磨削高精度轴承滚子的工具机。” 刘工和王工对视一眼,眼中燃起希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专门工具机?赵组长,这……从设计到製造,得等到猴年马月啊?油田那边等不起啊!” “不用等那么久。” 赵四走到办公桌前,铺开一张空白图纸,“我们有现成的『母机』。” “用它作为工作母机,直接加工出专用滚子磨床的核心部件——高精度砂轮主轴和修整器。” “剩下的床身、进给机构,你们厂现有的条件应该能解决。这样拼装起来,最快!” “用……用母机生一台专门工具机?”刘工被这个大胆的想法震住了,结结巴巴地问。 “对,哈尔滨齿轮厂你们可以去了解一下,之前我们就给他们专门生產了一台工具机。” 赵四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勾勒简图。 “核心是砂轮轴的迴转精度和稳定性,以及修整滚子轮廓的修整器的精度。” “把这最关键的『心臟』和『模具』做好,其他部分可以因陋就简。” 他寥寥几笔,画出了一个专用滚子磨床的传动原理图,重点標出了需要母机加工的核心部件。 思路明確,直奔要害。 刘工和王工凑过去看,虽然图纸简单,但原理清晰可行。 两人脸上的愁容终於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期待。 “赵组长!要是真能成,您可是救了整个油田钻探的急!”刘工激动地说。 “事不宜迟。” 赵四放下铅笔,“我马上安排母机调整加工任务。” “你们两位,立刻把详细的技术要求留下来,特別是滚子的最终尺寸精度、圆度、表面光洁度要求。” “我让技术组和你们对接。” “好!好!我们马上办!”刘工和王工连连点头。 赵四雷厉风行,立刻叫来王永革和陈继业,简要说明了情况,下达指令。 “永革,你带刘工王工去技术组,把所有的参数要求抠细,一寸都不能错。” “继业,你负责根据要求,今天之內拿出核心部件的加工图纸和工艺卡片。” “明白!”两人领命,立刻带著石油部的同志离开了办公室。 车间里,刚刚完成五轴平台部分测试任务的母机,不得不暂时停下工作。 母机被再次清理出来,调整工装,更换刀片,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这一次,它的任务是“孕育”一台能解决国家能源瓶颈的专用设备。 图纸很快送达车间。 加工核心是一个细长的高精度砂轮轴,要求极高的刚性和旋转精度,以及一套复杂的、用於修整滚子圆弧轮廓的金刚石修整器。 这些都是母机的拿手好戏。 赵四亲自审核了图纸和工艺,確认无误后,加工开始。 锋利的刀尖再次切入坚硬的合金钢坯,金属屑飞舞,伴隨著低沉而平稳的切削声,一个个精度要求极高的部件逐渐成型。 刘工和王工没有离开,就守在车间里,看著母机如同最顶级的雕刻师,一点点地將图纸上的线条变为现实的精密零件。 每当一个关键尺寸加工完成,检测合格,两人就忍不住低声叫好。 几天后,所有核心部件加工完成,打包装箱。 同时,根据赵四团队提供的图纸和指导,石油机械厂那边也加班加点,准备好了床身和辅助机构。 “刘工,王工,核心部件你们带回去。装配和调试的要点,我让陈工给你们写了个详细的说明。” 赵四对整装待发的两人说,“遇到问题,隨时打电话。” “太感谢了赵组长!我们回去马上组织装配调试!一有消息立刻向您匯报!” 刘工紧紧握著赵四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装著“希望”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吉普车,驶离了“盘古计划”基地,奔向遥远的油田。 赵四站在办公楼前,看著车子捲起的尘土,知道又一场战斗打响了。不过这一次,他不在现场了。 他相信他们,毕竟,上辈子,没有现在的这种条件,他们一样也依靠自己走出来了。 第137章 钻头的新生 装著高精度砂轮主轴和修整器的木箱,一路顛簸,终於抵达了位於北方油田的石油机械厂。 早就望眼欲穿的刘工和王工带著技术骨干,几乎是抢一样把箱子抬进了准备好的车间。 这里,一台经过加固的旧工具机床身已经就位,就等著这颗来自北京的“心臟”进行移植。 按照赵四团队提供的装配图纸和调试要点,机械厂的老师傅们小心翼翼地將精密的主轴部件安装到位,连接好传动系统,校准精度。 整个装配过程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车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工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师傅们压抑的呼吸声。 “送电!”刘工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闸刀合上,电机嗡鸣起来。 经过精心调校的主轴平稳旋转,发出均匀而有力的声音,丝毫没有普通旧工具机那种令人不安的抖动。 砂轮高速旋转,带起微弱的气流。 “上料!试磨第一个滚子!”王工下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名年轻工人將一根经过粗加工的轴承钢棒小心地装夹上料架。 隨著进给机构缓缓推动,钢棒旋转著靠近飞旋的砂轮。 “嗤——” 清脆的切削声响起,不同於以往那种刺耳杂乱的噪音,这次的声音稳定而连续。 银白色的金属屑均匀地流淌下来,如同细密的丝线。 负责观察的老师傅凑在放大镜前,紧盯著砂轮与工件的接触点,脸上渐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第一个轴承滚子磨削完成。 取下工件,冷却冲洗后,放在测量平台上。 技术员拿起最精密的千分表进行检测。 “圆度误差……小於0.001毫米!” “直径一致性……三个截面误差不超过0.0005毫米!” “表面光洁度……比图纸要求还高一级!” 测量数据报出来,车间里先是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成功了!一次成功!” “老天爷,这精度……我干了一辈子钳工,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滚子!” 刘工和王工抢过那个滚子,用手反覆摩挲著光滑冰凉的表面,又对著灯光仔细查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合格的零件,更是油田钻探突破瓶颈的希望! “快!別停!继续磨!把所有待加工的滚子都按这个標准做出来!” 刘工回过神来,大声吼道。 专用磨床开足马力,一个个精度远超以往的轴承滚子被源源不断地生產出来,经过严格检测后,送入装配车间。 几天后,第一批装配著全新高精度轴承的三牙轮钻头下线了。 钻头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支撑牙轮的核心部件已经脱胎换骨。 “下井试验!” 油田钻井队的队长看著这批新钻头,將信將疑地下达了命令。 巨大的钻机轰鸣著,崭新的钻头隨著钻杆深入地下,向著坚硬的岩层发起衝击。 钻井队的记录员像往常一样,紧张地记录著钻压、转速和进尺速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钻头持续向地下挺进。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时候钻机的负荷应该会明显增大,进尺速度也会减慢,预示著轴承可能快到极限了。 但今天,仪表上的数据异常稳定,进尺速度几乎没有衰减! “队长!情况不对……不对啊!”记录员看著仪表,声音都变了调。 “这都超过平时一倍时间了,进尺速度还没降下来!而且钻机运行特別平稳,震动小多了!” 队长一个箭步衝过来,盯著仪錶盘,又侧耳听著井下传来的、比以往沉闷均匀得多的轰鸣声,脸上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继续钻!给我盯紧了!” 试验一直持续到不得不更换钻头进行常规检查的时候。 当钻头被提出井口,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经过长时间高强度工作的钻头,牙轮上的硬质合金齿出现磨损,正常。 但更关键的是,支撑轴承部位完好无损!没有碎裂,没有过度磨损的痕跡! “测算进尺!”队长声音嘶哑地命令。 数据很快匯总上来:这次单次入井的钻探进尺长度,比使用旧轴承的钻头,平均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二! 並且因为轴承可靠性大幅提升,意外卡钻、起钻更换的频率显著降低,综合钻探效率提升更为惊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油田,隨后传到了石油部。 几天后,一份盖著石油部大红印章的感谢信,被专人送到了“盘古计划”领导小组和李副部长、赵四的案头。 信中用热情洋溢的语言,高度讚扬了“盘古计划”为解决油田钻探关键难题做出的巨大贡献。 称这台专用磨床和它带来的高精度轴承是“及时雨”,极大地缓解了石油生產的压力,並诚挚希望在未来能开展更深入的合作。 李副部长拿著感谢信,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到车间找到正在查看五轴平台进展的赵四。 “小赵!看看!石油部的感谢信!你们又立了一大功啊!” 李副部长把信拍在赵四手里,“这下好了,咱们『盘古计划』的名声,算是从工厂打到油田,打到能源战线上了!” 赵四快速瀏览了一下信的內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高兴的不是又造出了一台床子,而是母机的价值得到了充分的肯定。 工业母机的价值,就在於它能像种子一样,在不同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结出各不相同的果实。 这次在石油领域的成功,再次证明了“火种分发”战略的正確性和巨大潜力。 他放下感谢信,目光转向车间角落里那台还在不断调试的五轴实验平台。 解决钻头轴承只是一个小试牛刀,更艰巨的挑战,比如信中隱约提到的未来深层油气开採对钻具的更高要求。 更进一步,在航空、舰船等领域对复杂零件的加工需求,都还需要这台更先进的“母机”去攻克。 她比不上未来更加精致的母机,却像这个时代的母亲一样,一身破破烂烂,但是顽强的撑著这个家。 “部长,石油部那边算是初步见效了。我们自己的任务,还得抓紧。” 赵四指了指五轴平台,“下一步,该让它真正『活』起来了。” 车间的另一头,传来了工人们调试设备的声响,新的战斗即將开始。 而“盘古计划”带来的改变,正以油田钻头为起点,向著更广阔的领域扩散开去。 第138章 系统二次升级 石油部的感谢信还放在桌上。 北京微电子学组那边又传来了好消息——他们成功稳定製备出了符合要求的电晶体。 几乎同时,材料组的陈工也送来报告,刀具涂层技术的工艺稳定性有了显著提升。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从不同领域传来,赵四的办公室成了信息匯集的中心。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好几份来自不同项目的技术简报和下一步规划建议。 五轴平台要优化、数控系统要攻关、新材料要中试、微电子要向下一个目標迈进…… 各个方向都需要他审阅、决策、协调资源。 这些技术领域相互关联,却又各有各的专业壁垒。 赵四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同时在下好几盘棋的棋手,棋盘之间还有丝线相连,动一处而牵全身。 光靠脑子记和翻笔记本,越来越难以把握全局,更別说进行前瞻性的布局了。 “要是有张地图就好了……”赵四揉了揉眉心,下意识地低语了一句。一张能清晰显示各技术领域当前进展、瓶颈、以及未来可能路径的“技术地图”。 就在这时,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声音似乎更加低沉、更具质感,仿佛来自更深的层面。 【检测到宿主推动工业文明进程达到新閾值……】 【关键节点『母机诞生』、『能源突破』、『微光初现』已点亮……】 【工业文明知识脉络初步贯通……】 【『日常签到系统』升级条件满足……开始升级……】 【升级完成!『工业文明知识图谱辅助系统』已激活!】 【系统空间升级完成!空间容量扩大至十万立方米,时间静止区域扩展!】 赵四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集中精神"看"向系统空间中的变化。 只见之前那个相对简单的物品清单界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科技感的、略显朦朧的立体网状结构图。 那个立体网状结构图发出柔和而深邃的光芒。 图谱中心是一个明亮的光点,標註著"当前核心:精密製造"。 从这个核心延伸出数条粗细不一、明暗不同的光带,分別指向"材料科学"、"能源动力"、"自动控制"、"微电子技术"等主要节点。 每个节点周围,又衍生出更细的分支。 有些分支闪烁著稳定的光芒,代表已掌握或已布局的技术(如"涂层技术"、"滚子磨床"、"电晶体工艺")。 有些则黯淡无光,甚至只是模糊的虚影。 更奇妙的是,当他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动控制"这个节点上时,图谱显示出几条清晰的演进路径。 从当前使用的继电器逻辑控制,到需要先突破的可编程控制器,再到依赖微处理器支撑的真正数控系统。 而目前,"微处理器"这个节点还是一片灰暗,显示为"前置技术未解锁"。 "原来如此……"赵四恍然大悟。 不是他不想搞数控系统,而是基础条件確实还不具备。 没有cpu这个"大脑",所谓的数控系统就是空中楼阁。 这让他对技术发展的客观规律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他继续探索图谱,发现在"可编程控制器"这个过渡节点上,系统给出了明確的提示。 可以先从简单的指令读入、步进顺序控制开始,为未来的数位化控制积累经验。 同时,图谱还特別標亮要先解决"位置检测"和"驱动执行"这两个基础环节。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是否对过渡路径可编程控制基础进行深度推演?】 【將消耗一次日常签到机会,获取关键技术方向指引及辅助物资。】 "是!"赵四毫不犹豫。 签到机会被消耗,系统空间中隨即出现了几件关键物品。 一套精密的光柵尺样本、几个不同型號的步进电机、一叠关於可编程控制器原理的文献资料,还有一小盒用於实验的集成电路基础元件。 更重要的是,系统给出了明確的研发路径图:先从简单的纸带读入装置和步进电机驱动开始,逐步向可编程控制过渡。 赵四立即行动。 他先取出系统提供的光柵尺样本,召集测量组的专家开会。 "老张,你们组立即开始研究这个。" 他將光柵尺递给测量组长,"这是实现位置精確检测的关键,我们要先掌握它的原理和应用技术。" 测量组长接过光柵尺,仔细端详著上面细密的刻线,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赵组长,这东西的精度比我们现有的测量手段高出一个数量级!从哪里搞到的?" "特殊渠道。"赵四没有多说,但专家们看到实物后,对方案的可行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你们要儘快吃透它的原理,设计出適合工具机使用的检测装置。" 接著,他又拿出步进电机样品,找到电气工程师老王。 "这种电机可以实现精確的角度控制,比传统的继电器控制要精准得多。” “我们要先掌握它的驱动技术。" 老王拆开一个步进电机,仔细研究著內部结构:"有意思……” “通过脉衝信號控制转角,这个思路確实巧妙。” “赵组长,给我们两周时间,保证搞出可用的驱动电路!" 最后,他根据系统提供的文献资料,画出了一个简单的控制框架图。 通过纸带输入指令,经过逻辑电路解码,驱动步进电机执行动作。 虽然还很原始,但这已经跳出了纯继电器控制的局限。 "我们现在还造不出真正的数控系统,但不妨碍我们为未来做准备。" 赵四在技术討论会上向各小组负责人展示这个发展路线图,"先解决位置检测和精確驱动这两个基础问题,同时积累可编程控制的经验。” “等微电子技术突破了,我们就能快速跟上。" 这个务实的发展思路得到了专家们的一致认同。 "我同意赵组长的思路。"负责电气自动化的高工点头说道,"从基础做起,步步为营,这样既稳妥又能为未来打好基础。" "位置检测確实是自动化的眼睛。"测量组长老张也表示赞同,"没有精確的测量,再好的控制也是盲人摸象。"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赵四根据知识图谱的指引,有条不紊地推进各项工作。 测量组开始攻关光柵尺的应用技术,电气组研究步进电机驱动电路,而逻辑电路组则开始设计简单的指令读入装置。 各个小组既分工明確,又相互配合,形成了良好的研发氛围。 更让赵四惊喜的是,知识图谱並非静態的。 隨著各个小组取得进展,图谱上相应的节点会逐渐变亮,同时还会显示出与其他节点的关联关係。 比如当测量组在光柵尺应用上取得突破时,图谱不仅点亮了"位置检测"节点,还提示了这个技术与未来"数控系统"和"机器人技术"的关联。 这种动態反馈让赵四能够更清晰地把握研发方向,及时调整资源配置。 他发现自己不再是被动地应对各种技术问题,而是能够主动布局,引导整个研发团队朝著正確的方向前进。 一周后,各个小组都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测量组成功將光柵尺应用於一台旧工具机的定位检测,精度比原来提高了十倍。 电气组设计出了稳定的步进电机驱动电路,控制精度达到了预期。 逻辑电路组则製作出了简单的纸带读入装置原型。 赵四將各组的成果集中展示,组织了一次跨小组的技术交流会。 看著这些实实在在的进展,研发团队士气大振。 "同志们,我们正在开创一条属於自己的工业自动化道路。" 赵四在总结时说道,"虽然现在还很简陋,但每一步都是扎实的。” “我相信,只要沿著这个方向走下去,我们一定能够攻克数控系统这个堡垒。" 散会后,赵四再次將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看著那扩大后的存储空间和日益清晰的技术发展图谱,他对未来的道路看得更加明白了。 现在的每一步积累,都是在为未来的技术突破做准备。 而当条件成熟时,凭藉这些前期积累,他们一定能够快速实现技术跨越。 系统空间的这次升级,不仅给了他导航图,还给了他足够的"弹药储备"。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按照图谱指引的方向,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推进。 而在图谱的深处,那些尚未点亮的节点,正等待著他们去探索和征服。 第139章 从重到轻 知识图谱带来的战略视野,让赵四对“盘古计划”的布局更加清晰。 就在他著手细化数控系统基础研究的分工方案时,一次计划外的来访,將他的目光从宏大的工业体系牵引到了一个更贴近民生的领域。 来的是两位来自上海手錶厂的工程师,姓钱,是兄弟俩。 哥哥钱大工沉稳些,弟弟钱二工则显得更急切。 他们是通过轻工业部的关係,几经周折才找到这里的。 见到赵四时,两人都有些侷促,双手紧张地搓著,仿佛手里攥著什么宝贝。 “赵组长,冒昧打扰了。”钱大工开口,带著浓重的上海口音。 “我们是上海手錶厂的,实在是……遇到迈不过去的坎了,听说您这儿有『神仙手段』,能点石成金,这才厚著脸皮找上门。” 钱二工连忙从隨身带的旧皮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块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片,上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孔洞和凹槽。 “这是咱们手錶的心臟,手錶夹板。” “上面的每一个轴孔、每一个定位槽,精度要求都极高。” “差一丝一毫,手錶就走不准,或者乾脆停摆。” 他指著夹板上一个细小的孔洞,愁容满面。 “就这个主轴承孔,需要咱们厂里最好的老师傅,用最精密的台式小车床,靠手感一点点铰,良品率还不到三成。” “废品堆成了山,成本下不来,產量也上不去。” “国產手錶的质量,卡死在这小小的夹板上了。” 钱大工补充道:“不瞒您说,赵组长。现在市面上稍微有点条件的人,都想著买进口表。” “咱们的国货,不是设计不好,是这基础的加工精度跟不上, 可靠性不行啊!” “老百姓攒钱买块表,图的是个准头、耐用。咱们现在这水平,自己看著都著急!” 赵四拿起一块夹板,对著灯光仔细查看。 那上面的孔洞和槽口,对於经歷过五轴平台和石油钻头轴承挑战的他来说,尺寸並不惊人。 但其要求的稳定性和一致性,恰恰是当前国內大批量生產中最薄弱的环节。 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关乎著国货的信誉和民生需求。 他想起知识图谱上,从“精密製造”核心延伸出的那条指向“民生改善”的若隱若现的支线。 高端装备要搞,但精密製造的技术红利,不能只停留在军工和重工业领域,也应该惠及老百姓的日常生活。 “我明白你们的问题了。”赵四放下夹板,语气平和却带著力量。 “这不是设计问题,是製造基础问题。” “你们需要的,不是某个老师傅的『神仙手』,而是一台能稳定生產高精度夹板的专用设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钱家兄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赵组长,您说得太对了!就是缺这么个『铁打的规矩』!” 赵四走到绘图板前,拿起铅笔。“大型工具机不適合你们这种小零件。” “我们需要设计一款小型化的、桌面级的高精度坐標鏜床,专门用来加工手錶、仪表这类微小精密零件。” 他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结构紧凑的工具机雏形:小巧的床身,高精度的主轴,精密的二维移动工作檯。 “核心还是精度和稳定性。主轴的迴转精度要足够高,移动工作檯的定位要足够准。” “我们可以利用母机的加工能力,为你们製造这台『小母机』的核心部件——微型高精度主轴和精密的丝槓导轨副。” 这个思路让钱家兄弟激动不已。 他们原本只希望能得到一些工艺指导,没想到赵四直接提出了为他们“量身定製”一台专用工具机的方案! “赵组长……这……这太感谢了!” “要是真能成,那可是救了咱们整个厂,救了国產手錶的命啊!”钱大工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事不宜迟。”赵四雷厉风行。 “你们把最详细的夹板图纸和技术要求留下。我让团队立即开始设计。” 接下来的几天,赵四抽调了几名精干的技术人员,组成了一个临时项目小组。 设计工作进展很快,因为目標明確——不求功能繁多,只求在加工手錶夹板这个特定任务上,达到极高的精度和稳定性。 很多標准直接借鑑了大型工具机的经验,只是按比例缩小。 母机再次被调用,这次的任务是加工那些小巧玲瓏却要求极高的核心部件。 车间里的老师傅们看著图纸上那些比以往小得多的零件,都格外小心,操作起来如同雕刻工艺品。 钱家兄弟没有离开,他们怀著朝圣般的心情,守在车间里,亲眼看著那台庞大的母机,如何一丝不苟地“分娩”出拯救他们工厂的“小精灵”。 每当一个闪著金属光泽的精密小部件加工完成,经过检测合格,两人都忍不住小声欢呼,仿佛已经看到了国產手錶光明的未来。 不到两周时间,一台结构紧凑、泛著崭新油漆光泽的桌面级高精度坐標鏜床,在“盘古计划”的车间里组装完成。 它静静地立在角落,与旁边庞大的母机和五轴平台相比,显得毫不起眼,却凝聚著同样的精密製造精髓。 赵四亲自进行了试加工。 一块手錶夹板的毛坯被装夹上小巧的工作檯。 工具机启动,声音轻微而平稳。锋利的微型刀具在夹板上精確地鏜削出一个个轴孔,动作精准,重复定位误差微乎其微。 加工完成的首批夹板,经过上海手錶厂工程师带来的专用工具检测,所有尺寸精度和光洁度全面达標,良品率接近百分之百! 钱家兄弟捧著那几块完美无瑕的夹板,像是捧著稀世珍宝,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向赵四和车间的工人们鞠躬。 “赵组长,大恩不言谢!我们这就带著设备和样品回去,马上组织生產!” “一定要让咱们的国產手錶,走的更快......不是,是走得更准,用得更久!”钱大工红著眼圈立下誓言。 小巧的工具机被仔细包装,隨著钱家兄弟一同返回上海。 这台“小母机”的到来,很快在上海手錶厂引发了轰动。 稳定的高精度加工,彻底解决了困扰他们多年的质量瓶颈。 国產手錶的走时精度和可靠性隨之大幅提升,市场口碑渐渐扭转。 消息不脛而走。 很快,其他钟錶厂、仪器仪表厂、甚至生產精密医疗器械的厂家,也纷纷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希望能获得类似的专用设备。 赵四没有料到,一台为解决手錶夹板问题而诞生的“小工具机”,竟会在轻工仪表领域激起这么大的涟漪。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精密製造技术的扩散,必须是全方位的。 既要顶天,攻克国家最急需的高端装备;也要立地,改善与人民群眾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產品质量。 “盘古计划”播撒的火种,开始在不同的土壤里生根发芽,有的长成了参天大树,支撑起国之重器。 有的则化作绵绵春雨,润泽著民生百业。 这条从重工业贯通到轻工业的技术路径,正悄然改变著中国製造的品质与內涵。 第140章 新挑战 那台为手錶厂诞生的“小母机”已经打包运走,角落空出一块,只剩下庞大的母机和仍在调试的五轴平台占据著空间。 他走到五轴平台前,手指拂过微凉的金属机身,脑海中那幅立体而清晰的知识图谱悄然浮现。 “精密製造”核心节点光芒稳定,延伸向“自动控制”的光带却仍显黯淡,尤其是“微处理器”分支,依旧是一片亟待点亮的灰色。 “光有强健的躯体还不够,得儘快让它拥有聪明的大脑。” 赵四默默思忖。 继电器控制的咔噠声和纸带阅读机的缓慢进度,始终是制约这台设备潜力发挥的瓶颈。 正思索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通讯员送来一份盖著部委机要章的牛皮纸信封,封皮上“急件”二字鲜红刺眼。 赵四拆开,是李副部长亲笔签名的通知,要求他次日一早前往部里,详细匯报“901工程”即五轴联动工具机项目的最新进展,並特別强调“需就控制系统之长远解决方案提出切实构想”。 通知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感,赵四感受得到。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常规匯报。 高层对与盘古计划的项目进展时刻都在倾注著目光。 很明显,对於这台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设备,高层的期望远不止於眼下能动的状態。 他们要的,是一个真正能稳定工作、发挥效能的完整系统,一个属於中国自己的、能加工复杂零件的尖端装备。 压力悄然降临。 数控系统牵扯微电子、计算机、软体诸多领域,远超当前国內技术基础。 知识图谱清晰地標明了路径依赖,没有可靠的微处理器,真正的数控便是空中楼阁。 但上级的限期不会等待技术条件完全成熟。 他收起通知,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拐进了旁边的技术图书馆,想再找找有没有关於国外早期数控系统的只言片语。 直到夜幕降临,图书馆管理员催促关门,他才抱著一摞泛黄的內部参考资料回到宿舍。 宿舍里灯光昏黄,赵四摊开资料和笔记本,试图从中梳理出一点头绪,眉头却越皱越紧。 技术的鸿沟,不是靠热情和意志就能轻易跨越的。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是苏婉清。她今天轮休,提著一个铝製饭盒走了进来。 “听永革说你还没去食堂,给你带了点饺子,阿姨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馅儿。” 一股暖流驱散了赵四心头的些许烦闷。 他接过饭盒,还是温热的。“谢谢,正好饿了。” 苏婉清看到他桌上摊开的资料和写满演算公式的草稿,以及那份放在显眼处的通知,轻声问:“又有新任务了?看你愁眉不展的。” 赵四嘆了口气,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边吃边说:“嗯,部里催得紧,要我们给五轴平台找个『大脑』,真正的数控系统。” “可这东西,谈何容易。”他没有深入谈论技术细节,但语气中的凝重是显而易见的。 苏婉清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著,等他吃完几个饺子,才缓缓开口。 “我是不懂你说的那些高深的技术。” “不过在医院,再麻烦的病症,也是一步一步来的。” “就像要解开一个复杂的谜题,总得从最基础的线索开始。” “首先要进行全面而细致的检查,逐渐拼凑出病症的全貌。” “只有在確定了病症的大致方向后,才能制定出相应的治疗方案。” “总不能因为病症复杂,就连最基本的检查都不做了吧?”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赵四思维中的某个结。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盯著那遥不可及的最终目標呢? 知识图谱也提示了过渡路径。 完全体的数控系统是“复杂手术”,但在此之前,是否可以先搭建一个更稳定、更精准的“麻醉和支持系统”? 用现有的、或者稍加努力就能掌握的技术,比如…… 那些刚刚起步的电晶体和逻辑电路,先实现一些基础的运动控制和简单的程序执行,哪怕只是取代部分繁琐的继电器逻辑,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更能为未来积累宝贵的经验。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阴霾中透进一缕阳光。 他不需要立刻变出完整的“大脑”,可以先打造一个更灵敏的“神经反射系统”。 “婉清,你说得对!”赵四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情绪明显高涨起来,“是我钻牛角尖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从最基础、最可行的环节入手,稳扎稳打!” 看到他的变化,苏婉清抿嘴笑了:“你能想明白就好。快吃吧,饺子凉了就腻了。” 那一晚,赵四睡得格外踏实。 次日清晨,他站在宿舍窗前,望著泛白的天际线,心中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选定技术发展方向:『基於电晶体逻辑的硬线数控基础』。” “恭喜宿主获得【硬线数控系统核心逻辑电路设计原理详解(附基础指令集说明)】!”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系统、更具针对性的知识流涌入他的脑海。 不再是模糊的概念或单一图纸,而是从逻辑门电路构建、指令编码原理、到如何设计驱动板卡控制步进电机进行简单点位和直线插补的完整技术链条。 这简直是为他刚刚確定的思路量身定製的“施工图”! 信心瞬间充盈。 赵四整理好著装,拿起准备好的匯报提纲,大步向部委走去。 提纲上,他已经重新调整了重点,不再空谈远景,而是聚焦於如何利用现有及近期可突破的技术,构建一个切实可行的、渐进式的控制系统升级方案。 他知道,这次的匯报,將是一场硬仗,但他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而这一切,始於昨夜那盒温热的饺子,和一句看似平常却充满智慧的提醒。 第141章 技术优化 部里的匯报比预想中顺利。 赵四没有空谈远景,而是聚焦於基於现有电晶体技术实现硬线数控的可行性方案。 他借鑑了脑海中那份刚刚获得的详细原理图,用最朴实的语言阐述了如何通过逻辑电路替代部分继电器功能,实现更精准的基点控制和简单的直线插补。 李副部长听得十分专注,不时询问关键细节,最终肯定了这条"由易到难、循序渐进"的思路,並要求他儘快拿出更具体的技术方案和资源需求清单。 压力並未消失,但转化为了更清晰的行动指令。 回到"盘古计划"基地的办公室,赵四反手关上门,窗外已是夕阳西沉。 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地消化那份系统赋予的、远超这个时代普通认知的技术蓝图。 他坐在办公桌前,摊开崭新的笔记本和绘图工具,却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集中精神,再次沉入那幅已悄然展开的工业知识图谱。 代表著"自动控制"的节点及其延伸出的"硬线数控基础"路径,正散发著微光,比周围其他区域更为清晰。 他心念微动,选择了沿著这条已被点亮的路径进行"深度检索"。 "叮!签到成功!基於宿主选定技术路径硬线数控基础,本次签到获得辅助物资:【基础逻辑门电路(电晶体实现)实物样品套件】、【八位指令编码器实验板】、【步进电机细分驱动原理示意图】。" 系统空间內,除了那份已然印刻在脑海中的原理详解,又多出了几件实实在在的物品。 赵四首先取出了那套逻辑门电路样品。 小巧的透明塑料盒里,整齐排列著几个利用微型电晶体、电阻和电容搭建的最基本的与门、或门、非门电路,焊点清晰,线路分明。 这比任何图纸都更直观地展示了如何用离散元件构建数字逻辑的基础单元。 他又拿起那块指令编码器实验板,上面用简单的拨码开关模擬指令输入,通过发光二极体显示输出状態。 他反覆拨动开关,观察著二极体的明灭变化,清晰地演示了如何將"x轴正向前进10毫米"这样的操作指令,转化为机器可以识別的"00101010"这样的二进位代码流。 这个过程,正是將人的意图翻译成机器语言的基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步进电机细分驱动示意图上。 图纸不仅標註了如何通过控制脉衝序列的时序和分配,实现步进电机更精细的角度控制,还详细说明了驱动电路的功率管选型、电流保护设计,甚至包括了减少电机振动和噪音的补偿电路。 有了这些实物参照和更为详尽的原理图,赵四心中大定。 他铺开一大张绘图纸,拿起削尖的hb铅笔和三角板、圆规,开始將系统的知识转化为符合当前工程实践要求的设计草案。 灯光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持续了半夜。 他先勾勒出核心逻辑电路的总体框图,明確了需要实现的几个基本功能模块:指令解码单元、插补运算器、位置控制环、速度调节器以及各轴的驱动信號输出。 然后,他开始逐一细化每个模块的电路设计。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份虽然简略但关键环节清晰无比的"硬线数控系统核心控制单元设计草案"已经完成。 草案旁边,还附有对微电子学组工艺能力的要求清单: 主要是pcb基板材料的耐温性、铜箔厚度、线宽线距精度(要求达到0.3毫米)、焊盘镀层要求,以及电晶体等分立元件的筛选標准和测试方法。 这份清单直接决定了製造出来的控制板卡能否稳定可靠地工作。 赵四放下笔,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但脸上却毫无倦容,反而充满了一种篤定的神采。 这套方案,摒弃了追求通用计算机数控的"大而全",专注於解决五轴平台最迫切需要的"精准动起来"的问题。 它依託於国內刚刚起步的电晶体製造和pcb技术,虽然性能无法与国外先进的基於计算机的数控系统相比,但胜在切实可行,能够快速验证原理、积累经验,並且其模块化的设计为未来的升级留下了空间。 他估算了一下,光是这套核心控制板卡,就需要用到近百个电晶体、数百个电阻电容,其设计、製造、调试过程,本身就是对国內电子工业的一次极好的锤炼。 更重要的是,这条技术路径,將极大地拉动国內微电子產业的发展。 製造这些专用控制板卡,需要更精密的光刻掩膜製作(用於pcb)、更稳定的蚀刻工艺、更可靠的元件焊接和检测技术,每一个环节都是对现有技术水平的挑战和提升。 这正契合了"盘古计划"不仅要出產品,更要夯实基础的深层目標。 他甚至已经想好,第一批控制板卡的试製,可以交给上海那个微电子学组,他们有一定的半导体器件基础,正好藉此机会向实用化的电子设备製造迈出一步。 天光渐亮,窗外传来早起工人的脚步声和洗漱声。 赵四將桌面上散落的图纸仔细整理好,草案首页右上角郑重地写上了"盘古计划-901工程-硬线数控系统方案(初稿)"字样,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他准备上午先召集王永革、陈继业等核心骨干,向他们详细讲解方案思路,统一思想,明確机械接口改造和电气安装的分工。 下午,就要向北京和上海那两个微电子学组发出紧急会议通知,召开一次关键的技术协调会,將设计要求和元件清单下达下去。 时间不等人,硬线数控的攻关,必须立刻启动。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清晨略带凉意的新鲜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新的战斗,即將打响。 而这一次,他手中握有的,不再仅仅是模糊的方向和勇气,更有一份清晰可见、触手可及的,凝结了未来智慧与当下实干精神的"技术路线图"。 走廊尽头,食堂已经亮起了灯,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新的一天,在紧张而充满希望的节奏中开始了。 第142章 团队组建与「土法上马」 王永革和陈继业被早早叫来,两人看著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那几件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脸上写满了惊奇与困惑。 “四哥,这……这就是给五轴平台找的『大脑』?” 王永壮拿起那个逻辑门电路盒,对著灯光仔细看里面米粒大小的电晶体和细如髮丝的电阻。 “就这么个小东西,能比一柜子继电器还管用?” 陈继业则更关注图纸上的系统框图,手指顺著信號流向移动,眉头紧锁:“指令解码、插补运算……” “赵主任,这套思路確实比继电器控制先进太多,可这对元器件的稳定性和一致性要求极高,咱们国內的电晶体,怕是……” 赵四早有准备。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指令编码器实验板,拨动上面几排小巧的开关。 “看好了,” 他说著,將开关拨到某个组合,对应的几个发光二极体亮起,“这表示,『x轴正向移动,距离10个单位』。” 他又换了一种拨法,二极体亮灭组合隨之改变,“这是『主轴启动,转速设定500』。” 他连续演示了几个基本指令,王永革和陈继业的目光从疑惑渐渐变成瞭然。 “我明白了!”陈继业猛地一拍大腿。 “就像电报码!用不同的开关组合代表不同的命令!” “这比继电器那边接一坨线要清楚多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 赵四放下实验板,“但这只是最基础的输入。” “关键是如何让机器读懂这些『电报码』,並准確执行。” 他指著图纸上的核心部分,“这就需要这些逻辑门电路,按照我们设计好的规则,进行判断和计算,最终输出信號去驱动电机。” 他拿起那个装著基本门电路的样品盒,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 “比如这个『与门』,只有两个输入都通电,它才输出信號。” “这个『或门』,只要有一个输入通电,它就输出。” “我们可以用这些基本的『逻辑砖块』,搭建出能进行简单运算和控制的『房子』。” 王永革挠挠头:“听起来还是有点玄乎,不过……四哥你说能干,咱就干!” “需要咱们机械这边做什么?” “第一步,改造接口。” 赵四铺开五轴平台的机械图纸,“现有的伺服电机驱动部分要保留,但控制信號接入点要改。” “我们需要把新的控制板卡输出的弱电信號,安全、可靠地连接到驱动柜上。” “永革,你带人负责这部分机械接口的改造和线路铺设,务必保证屏蔽和接地,防止干扰。”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王永革挺起胸膛。 “继业,你负责协调电气安装和后续的联合调试。” “控制柜的位置、散热、电源供应,这些都要规划好。”赵四又看向陈继业。 “是,赵主任!” “但这核心的控制板卡,”赵四语气凝重起来,“靠我们现有的电工技术是做不出来的。” “这需要微电子学组的同志们攻坚。” 上午九点,一间临时布置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王永革、陈继业,还有被紧急召来的北京和上海微电子学组的负责人。 北京组的负责人是位姓钱的老研究员,戴著深度眼镜,头髮花白,是国內最早一批接触半导体技术的专家。 上海组的负责人则年轻些,姓孙,三十多岁,干劲十足,但眉宇间带著长期熬夜的疲惫。 赵四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他將草案的核心部分投影到墙上,再次用“电报码”和“逻辑砖块”的比喻解释了硬线数控的基本原理。 然后,他拿出了那份工艺要求清单。 “……所以,我们需要製造这样一块核心控制板。” 赵四指著图纸上標註了密密麻麻元件的pcb板图,“上面要集成近百个电晶体,数百个电阻电容,线宽要求0.3毫米,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十。” “所有焊点必须牢固可靠,能经受住车间里的振动和温度变化。”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钱老研究员扶了扶眼镜,声音有些乾涩:“赵组长,你的思路很超前,理论上完全可行。” “但是,0.3毫米的线宽,还要保证良品率……” “我们实验室现在做做简单的单管放大器还行,这么复杂的电路……而且数量要求多少?” “首批至少五套,用於测试和备份。”赵四回答。 孙组长忍不住开口了,语气带著焦虑:“赵组长,不是我们推諉。” “所里现在人手紧得很,几个军工项目也在催。” “光刻机是最老式的,掩膜版製作全靠手工描绘,成功率低得可怜。” “蚀刻液的配方也不稳定,经常出现断线或者粘连。” “要达到您这个要求,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增加熟练的人手,还需要更稳定的材料和设备!”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大多数微电子研究人员的心声。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的技术基础確实薄弱。 赵四理解他们的困难。 他没有被困难嚇倒,反而更加沉稳。 “钱老,孙工,各位同志,你们的难处我都清楚。但我们不能因为难就不往前走。”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我们可以把大目標分解。” 第一步,不追求一次成功製造整板。我们先集中力量,攻克最基础的双面pcb板製作工艺。线宽可以先从0.5毫米起步,熟练了再向0.3毫米逼近。” “第二步,分模块验证。我们不直接做整板,而是先把上面的功能模块拆开,比如指令解码模块、单个轴的驱动模块,做成小块实验板,逐个调试通过。” “第三步,严格筛选和老化。所有电晶体、电阻电容,入板前必须经过严格测试筛选。焊接完成的板子,要先进行高温老化和振动测试,淘汰掉不合格的。” 他放下粉笔,目光扫过眾人:“这不只是为我们五轴平台解决问题,更是为我们国家自己的微电子產业蹚一条路!” “每解决一个工艺难题,每稳定生產出一块合格的板子,都是在为未来打基础。” “部里已经原则上同意,会优先保障『盘古计划』所需的特殊物资和人员调配。” 他顿了顿,拿出了那几件系统提供的样品。“我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搞到了几件国外最基础的逻辑电路样品和实验板。” “大家可以拿回去参考、解剖,理解他们的设计思路和工艺特点。” “但我们不能照抄,要根据咱们自己的条件,走自己的路。” 看到那几件精巧的“洋玩意儿”,钱老和孙工等人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围上来,小心翼翼地传看,如同捧著珍宝。 这些实物参考,远比图纸更有说服力。 “有这些东西做参考,心里就有底多了!” 钱老的情绪明显高涨起来,“赵组长,你说得对!不能怕难!分解任务,逐个击破,这个办法好!” 孙工也用力点头:“没错!我们组里那几个小伙子,早就憋著劲想干点大事了!” “就是有时候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现在目標这么明確,还有样品参考,我们再难也要啃下来!” 看到两位负责人的態度转变,赵四知道火候到了。 “好!那我们就正式成立『盘古计划—901工程—数控系统攻关小组』。我任总负责,钱老、孙工,你们两位分別负责北京和上海两地的核心电路板研製任务。” “王永革负责机械接口改造,陈继业负责电气协调和总装调试。” 他目光锐利地看著每一个人:“时间紧迫,我们没有退路。从今天起,各项任务並行推进。” “每天下班前,各小组向我简报进度,遇到问题隨时协调解决。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让五轴平台真正『活』起来!” “是!”会议室里响起整齐而有力的回应。 会议结束后,钱老和孙工立刻带著那几件珍贵的样品和图纸复印件,召集各自组员开会布置任务去了。 王永革和陈继业也摩拳擦掌,开始筹划机械和电气部分的改造方案。 赵四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楼下匆匆奔赴各自岗位的身影,知道一场围绕“工具机大脑”的攻坚战,已经全面打响。 这一次,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个紧密协作的团队,朝著共同的目標发起了衝击。 他脑海中那幅知识图谱上,“自动控制”节点延伸出的光芒,似乎又明亮了几分。 第143章 四合院里的温情 会议结束后的几天,赵四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各个小组间穿梭。 机械接口改造现场,他和王永革一起核对图纸,確保每一个信號线的屏蔽都到位; 临时划拨给微电子学组的实验室里,他和钱老、孙工討论pcb基材的选择和蚀刻液配比的优化方案,常常一待就是大半天。 高强度的工作让他回到宿舍时往往已是深夜,倒头便睡。 这天下午,赵四难得提前处理完手头紧急的事务,想起母亲张氏前两天托人捎话,说家里窗户有些漏风,让他得空看看。 他看了看天色还早,便跟王永革打了个招呼,骑上那辆二八大槓,匆匆往家赶。 刚拐进胡同口,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燉肉香味,似乎正是从自家小院飘出来的。 赵四心下诧异,推著自行车进了院门。 只见母亲张氏正坐在院里的枣树下,手里纳著鞋底,脸上带著难得的舒心笑容。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个清脆的女声在哼著歌,是苏婉清。 “妈,我回来了。”赵四把自行车支好,“窗户我待会儿看看。婉清今天也来了?” 张氏见到儿子,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可不是嘛!婉清今天轮休,一大早就过来了。” “帮我把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遍,这不,正在厨房忙活呢,非说要露一手。你这孩子,也是赶巧了,有口福。” 这时,苏婉清繫著母亲的旧围裙,端著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看到赵四,脸上掠过一丝惊喜。 隨即微红著脸说:“赵四,你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 “阿姨说你这阵子忙,人都瘦了,我今天特意买了点肉,给你和阿姨改善改善伙食。” 邻居李大妈正巧出来倒水,看到这情景,羡慕地对张氏说:“老姐姐,你可真有福气!” “儿子这么有出息,未来儿媳妇又这么贤惠能干,还是个大夫!你这以后就等著享清福吧!” 张氏乐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著:“哎呀,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处得好就行,我们老的不管那么多。” 赵四听著母亲的嘮叨和邻居的夸讚,看著苏婉清在厨房忙碌的窈窕身影,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这浓浓的烟火气驱散了不少。 他挽起袖子:“妈,您歇著,窗户我去修。婉清,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陪阿姨说说话,马上就好。”苏婉清连忙摆手,又转身进了厨房。 赵四找出工具,检查了窗户缝隙,用木片和腻子仔细填塞好。 等他忙完,苏婉清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院里的石桌。 一小盆土豆燉肉,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二米饭。 家里因为赵四时常带东西回来,吃的基本没缺过。 三人围坐吃饭。 张氏不停地给苏婉清夹肉,又念叨起赵四:“你看看你,眼里就只有工作,也不知道多关心关心婉清。” “人家姑娘家,工作也忙,还总惦记著我们。” 苏婉清忙说:“阿姨,赵四是做大事的人,忙点是应该的。我能帮上点小忙,心里也高兴。” 赵四心里暖暖的,扒了一口饭,问道:“妮儿呢?又跑出去玩了?” “没,在屋里写字呢。” 张氏朝屋里努努嘴,“这丫头,最近可用功了,说是婉清姐姐教得好,她得爭气。” “对了,前几天妮儿还给我说上了初中后,老师还安排她当了个啥小组长。” 吃完饭,苏婉清抢著收拾了碗筷。 赵四进了屋,看到妹妹赵妮正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认真写著毛笔字,小脸绷得紧紧的。 看到哥哥进来,她才欢呼一声扑过来。 赵四摸了摸妹妹的头,拿起炕桌上的作文。 信纸上的字跡工整又带著几分稚气,妹妹在信里详细描述了新学校的生活,有趣的老师,新认识的同学,还有当上小组长管著几个人发作业的“威风”,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单纯的快乐。 看著妹妹的作文,赵四仿佛也看到了妹妹在学校里努力向上的样子。 家庭的温暖、亲人的牵掛,是他在这条充满挑战的道路上最坚实的后盾。 苏婉清收拾完厨房,又检查了一下张氏常吃的药是否充足,细细叮嘱了注意事项。 夕阳西下,她准备回医院宿舍了。 赵四推上自行车:“我送你。” 两人並肩走在渐渐安静的胡同里。 苏婉清轻声问:“最近项目进展还顺利吗?我看你好像很累。” 赵四笑了笑:“还好,就是千头万绪,刚开始。” “不过方向已经明確了,大家干劲都很足。” 他没有细说技术上的难题,只是简单提了句,“就是在尝试给工具机装个更灵光的『脑子』,比现在的继电器控制要复杂很多。” 苏婉清似懂非懂,但认真地点点头:“听起来就很难。不过我相信你肯定能行。 "像我们医院引进新设备,刚开始大家也不会用,慢慢摸索总能掌握的。你別太著急,注意身体。” 走到胡同口,苏婉清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前面就是大路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赶紧回去陪阿姨和妮儿吧。” 赵四看著苏婉清清亮的眼睛,心中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是上次上海手錶厂钱工寄给他的一块“处理品”,其实只是表壳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这个……给你。平时上班看时间方便些。” 苏婉清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块精致的上海牌表,在夕阳下泛著金属的光泽。 她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声音细如蚊蚋:“这……这太贵重了……” “拿著吧,就是个工具,看时间用的。”赵四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路上小心。” 苏婉清小心翼翼地戴上手錶,低著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嗯……谢了赵四。那我走了,下次我还来看你。”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赵四推著自行车,站在原地,嘴角掛著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家。 院门口,母亲张氏正倚著门框张望,见他回来,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 这一晚,赵四睡得格外踏实。 窗外月色如水,院內安寧祥和。 他知道,明天还有无数硬仗要打,但此刻,这份四合院里的温情,便是他最珍贵的力量源泉。 第144章 第一块「中国芯」的诞生 四合院的温情还縈绕在心间,赵四第二天一早就回到了“盘古计划”基地那紧张忙碌的节奏中。 硬线数控系统的攻关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各个齿轮都在拼命转动。 机械接口改造在王永革的督促下进展顺利,新的控制柜底座已经焊接完成,线槽铺设井然有序。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微电子学组那边,那块承载著“工具机大脑”梦想的核心控制板卡,才是真正的关键。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赵四正在办公室审核王永革送来的机械改造最终图纸,桌上的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上海微电子学组孙组长打来的,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孙组长的声音却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赵组长!成功了!我们做出来了!第一块!指令解码模块,功能测试,都通过了!” 赵四的心猛地一跳,握紧了听筒:“確定吗?稳定性怎么样?” “確定!非常確定!” 孙组长的声音几乎是在喊,“我们连续测试了二十次!” “每次输入不同的指令码,输出端子的电平响应完全正確!延迟稳定!” “赵组长,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马上安排!” 赵四放下电话,立刻让通讯员订最近一班去上海的火车票。 他强压住內心的波澜,先给北京的钱老打了个电话通报喜讯,並叮嘱他们组也加快进度,爭取早日会师。 第二天中午,赵四风尘僕僕地赶到了上海那个设在老厂房里的微电子学组实验室。 空气中瀰漫著松香、助焊剂和一种特殊的化学溶剂味道。 孙组长和几个年轻的研究员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却洋溢著近乎亢奋的神采,他们簇拥著赵四,来到一个用玻璃隔出的相对洁净的区域。 工作檯上,铺著洁白的细纱布,上面静静地躺著一块比巴掌略大的绿色电路板。 板子看上去还有些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刺,上面密密麻麻地焊接了几十个电晶体、电阻和电容,细如髮丝的覆铜走线在板子上蜿蜒穿梭,连接著各个元件。 这就是那块成功的指令解码模块实验板。 “赵组长,您看!” 孙组长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指著板子上的几个测试点,“这里是指令输入,我们用那个脉衝发生器模擬打孔纸带的信號。” “这边是输出,接了几个小灯泡。您下指令,我们演示!” 赵四点点头。 一个年轻研究员操作著简陋的脉衝信號发生器,输入一组代表“x轴正向移动”的二进位代码。 只见电路板上几个关键测试点的氖泡闪烁了一下,紧接著,输出端连接的两个小灯泡稳定地亮了起来。 “对了!这就是x轴使能和正向信號!”孙组长激动地解说。 接著,研究员又输入了“主轴启动”的代码。 输出端另外一组灯泡亮起。 赵四仔细观察著每一个步骤,询问了测试中的细节: 电源电压波动的影响、环境温度变化时电路的稳定性、连续工作后的元件温升情况。 孙组长一一作答,虽然条件简陋,但他们做了儘可能多的重复性和稳定性测试,结果都令人满意。 “好!太好了!” 赵四终於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他重重拍了拍孙组长的肩膀,“孙工,辛苦了!同志们辛苦了!这可是零的突破!” 他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电路板,仔细端详著上面那些略显稚嫩却意义非凡的焊点和走线。 这不是最终的控制板,只是其中一个功能模块,但它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证明了在国內现有的工艺水平下,依靠人的智慧和汗水,確实能够製造出具备一定复杂度的数字逻辑电路! “这块板子,虽然线宽还有0.4毫米,比不上国外精良,焊点也不够完美,但它是我们自己的孩子,是真正的『中国芯』!” 赵四的声音鏗鏘有力,在小小的实验室里迴荡,“它意味著,我们朝著让工具机拥有『中国大脑』的目標,迈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 实验室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年轻的研究员们互相击掌,有的甚至激动地抹起了眼泪。 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失败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巨大的喜悦和自豪。 赵四当场宣布,给予上海微电子学组全体人员通报表扬,並申请特別经费奖励。 他叮嘱孙组长,立刻整理所有工艺参数、测试数据和经验教训,形成详细报告,分享给北京的钱老小组,加快整体进度。 同时,这块成功的实验板要作为样板,开始小批量试製,为后续的其他功能模块和整板集成积累经验。 离开实验室时,已是华灯初上。 赵四走在上海的街道上,晚风拂面,带著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脑海中那幅工业知识图谱上,代表“微电子技术”的节点,原本黯淡的光芒骤然增强了一截,並且与“自动控制”节点之间的联繫变得更加清晰稳固。 这块小小的电路板,点燃的不仅仅是一台工具机的“大脑”,更是一个庞大技术体系崛起的星星之火。 他回到招待所,立刻给李副部长和周主任起草了一份简报,字里行间难掩兴奋之情。 在报告的结尾,他写道:“……首块功能模块验证成功,意义重大。” “证明硬线数控技术路径切实可行,我微电子技术队伍已初步具备攻坚能力。” “预计整板集成与联调测试可如期推进。『盘古计划』在攻克工业『芯脏』道路上,已见曙光。” 写完报告,赵四站在窗前,望著远处黄浦江上隱约的灯火。 他想起了家里温暖的灯光,想起了苏婉清戴上手錶时羞涩的笑容,想起了妹妹信中对未来的憧憬。 这一切的奋斗,不正是为了守护这些平凡而珍贵的温暖,为了给更多人创造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吗? 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接下来的战斗,將更加关键。 第145章 机械与电子的首次联调 从上海带回的不仅仅是成功的喜悦,更是紧迫的时间表。 赵四回到基地的第二天,就召集了所有相关小组负责人开会。 上海微电子学组成功试製指令解码模块的消息像一针强心剂,让整个团队士气大振。 北京钱老小组也传来好消息,他们负责的进给轴控制模块经过日夜攻关,刚刚通过了基本功能测试。 现在,到了將分散的“器官”组装成完整“大脑”,並与庞大的“躯体”——五轴工具机进行歷史性连接的时刻。 车间的角落被临时清空,铺设了新的防静电地胶。 王永革带著人將改造好的控制柜稳稳就位,柜体內部分层清晰: 最上层预留了安装核心控制板卡的位置,下面则是经过优化布局的电源模块、经过严格筛选的继电器阵列以及新增加的步进电机驱动单元。 粗壮的动力电缆和纤细的屏蔽信號线从柜体后方引出,像神经和血管一样,沿著精心设计的线槽,通向不远处那台静默已久的五轴平台。 陈继业领著电气小组的小伙子们,对照著图纸,一根一根地接线、核对、標记。 每个人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点疏忽导致前功尽弃。 赵四穿梭在现场,不时停下脚步,检查关键接口的屏蔽层是否完好,接地电阻是否达標。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氛。 三天后,所有硬体连接完毕。 来自上海和北京的首批核心功能板卡——指令解码板、x轴控制板、z轴控制板,被如同珍宝般从防静电包装袋中取出,由赵四亲自一块块插入控制柜顶层的专用插槽內。 板卡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发出微弱的绿光,表明电源接入正常。 “送控制电。”赵四站在控制柜前,沉声下令。 闸刀合上,控制柜內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声,散热风扇开始转动。 仪錶盘上的电压电流指示正常。没有冒烟,没有异响,第一步顺利通过。眾人都鬆了口气。 接下来是关键的信號测试。 技术员操作著那台简陋的纸带阅读机,將一段预先打好的、只包含“x轴点动正向”简单指令的纸带送入读入器。 读入器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將穿孔代码转化为电脉衝信號,送入指令解码板。 “解码板输出指示灯亮!信號正確!”负责监测的工程师喊道。 信號通过背板总线传递到x轴控制板。 控制板上的逻辑电路开始工作,根据接收到的指令,生成相应的脉衝序列,输出给步进电机驱动器。 “驱动器收到脉衝!输出端子有电压!”又一声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五轴平台那庞大的x轴滑座上。 理论上,它应该此刻开始缓慢移动。 然而,滑座纹丝不动。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风扇的嗡嗡声。 刚才的兴奋瞬间被疑虑取代。 “检查驱动器到电机的连接线!”赵四眉头微皱,但语气依然沉稳。 陈继业亲自带人检查,线路连接牢固,导通良好。 “驱动器状態指示灯显示正常,但电机没有扭矩输出。”操作员报告。 问题似乎出在驱动环节。 赵四走到驱动器旁,仔细观察著上面几排硕大的功率电晶体和散热片。 他示意断开电源,然后用万用表仔细测量了几个关键点。 “是驱动电流不足。” 赵四很快找到了癥结,“我们选用的这批功率电晶体,放大倍数参数不一致,导致驱动脉衝的电流驱动能力不够,无法有效驱动这么大惯量的滑座。” “马上更换备用驱动器,用我们之前筛选出来的那批高β值电晶体组装的那台!”赵四果断下令。 备用驱动器被迅速换上。再次送电,启动测试。 这一次,当纸带阅读机咔噠声响起后,x轴滑座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声,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前移动!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它確实动了!是按照电子指令在动! “成功了!动了!”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车间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 王永革激动地拍著大腿,陈继业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测试z轴时,又遇到了新问题:z轴在移动时,偶尔会触发紧急限位开关,导致系统报警停机。 排查发现,是由於z轴伺服电机本身的编码器反馈信號受到强电力线路的干扰,產生了误脉衝。 赵四指挥人员在反馈线外加套了双层屏蔽网,並將走线路径远离动力线,问题得以解决。 最复杂的考验是简单的直线插补运动。 需要x轴和z轴同时协调运动,走出一个斜线。 纸带上的指令变得复杂起来。 第一次尝试,两轴动作明显不同步,走出的轨跡歪歪扭扭,像个喝醉酒的汉子。 “插补算法需要微调。” 赵四盯著实际运动轨跡与理论轨跡的偏差,沉思片刻,“x轴的负载惯量比z轴大,加速时间需要適当延长。修改控制板上的计时电容参数。” 微电子小组的技术员们立刻根据赵四的指示,现场更换了控制板上几个关键的阻容元件。 这个过程反覆了三四次,每次修改后,两轴同步性都有所改善。 直到夕阳西下,车间里亮起了雪白的灯光。 在经歷了无数次调试、修改、再调试后,赵四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后一次测试指令。 纸带阅读机发出均匀的咔噠声。 控制柜內各板卡指示灯频繁闪烁。 五轴平台上,x轴和z轴滑座这一次平稳地启动,按照预设的速度,同步移动起来。 刀架上一个作为標记的粉笔头,在固定在工件位置的白纸上,画出了一条清晰、笔直的斜线! 虽然速度很慢,虽然精度还有待提高,但这条线,是由中国人自己设计、自己製造的数字控制系统,指挥著国產的五轴工具机,实实在在走出来的第一条可控轨跡! “我们成功了!” 不知是谁带头,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看著那条简单的斜线,仿佛看著世界上最美丽的图案。 年轻人互相拥抱,老师傅们擦拭著眼角。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焦虑都烟消云散。 赵四看著那条线,又看了看身边这些激动不已的战友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真正的复杂曲面加工、更高的精度和稳定性挑战还在后面。 但今天,这歷史性的“第一步”,已经坚定地迈了出去。 它標誌著,“盘古计划”倾力打造的“中国大脑”,终於成功地驱动了“中国身躯”,开启了中国高端製造装备自主可控的新篇章。 他脑海中那幅知识图谱上,“自动控制”与“精密製造”两个核心节点之间的连接线,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和明亮。 第146章 不请自来的考官 首次联调成功的喜悦尚未消散,车间眾人便已围聚在那台终於“甦醒”的五轴平台周围,展开更为深入的参数优化和稳定性测试。 赵四拿著笔记本,记录著不同进给速度下各轴的实际运动轨跡与理论轨跡的微小偏差,思考著下一步如何微调控制板卡上的参数来进一步逼近理想精度。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被猛地推开,通讯员小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慌张。 “赵……赵组长!部……部里领导来了!” “李副部长,还有……还有好几位没见过面的老专家,已经到办公楼下了,说是要……要看看咱们901工程的进展!”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车间里轻鬆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王永革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陈继业扶了扶眼镜,眼神里透出紧张。 大家都清楚,这绝不是一次计划內的、准备充分的正式验收。 这种不打招呼的突然到访,往往意味著更高的要求和更严格的审视。 赵四合上笔记本,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知道了。”他声音沉稳,“永革,继业,让大家各就各位,设备保持当前状態,不要进行任何非常规操作。” “我出去迎接。” 他整理了一下沾著些许油污的工装,快步走出车间。 刚走到办公楼前,就看到李副部长陪著三四位神情严肃、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的陌生人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头髮花白、身材清瘦的老者,目光尤其锐利,赵四认得他,是部里资格很老、以技术严谨和要求苛刻著称的陈復礼高工。 以前在討论“盘古计划”方向时,曾对赵四一些“超前”的想法提出过质疑。 “李部长,各位领导,专家,欢迎蒞临指导。” 赵四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李副部长脸上带著惯常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提醒:“小赵啊,没打扰到你们的正常工作吧?” “这几位都是部里特意请来的专家,陈工你认识,这位是航空工业部的刘总工,这位是兵器工业部的孙总工。” “他们听说你们研究的五轴平台有了新突破,都很感兴趣,非要过来亲眼看看。” “怎么样?方便给我们简单演示一下吗?” 话虽然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確,这不是商量,而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赵四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这次“非正式验收”的分量。 这几位专家,尤其是陈高工,代表著国內顶尖应用领域对这项技术的审视。 他们的评价,很可能会直接影响“盘古计划”后续能获得的资源和支持力度。 “当然方便,各位领导专家请隨我来。” 赵四侧身引路,语气平静,“我们刚刚完成控制系统的初步联调,还在调试优化阶段,正好请各位专家把把关。” 一行人走进车间。 原本还在低声討论的工人们立刻安静下来,纷纷站直了身体,目光聚焦在这几位突然到来的“考官”身上。 车间里只剩下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 陈高工一进来,目光就如探照灯般扫过整个工作区域,最后定格在那台加装了新控制柜的五轴平台和旁边工作檯上散落的图纸、工具上。 他没有急著去看设备,反而先走到工作檯前,拿起几张画著电路框图和控制逻辑的草稿,仔细看了起来。 “赵组长,” 陈高工头也不抬,声音不大却带著压迫感, “听说你们搞了个不用继电器逻辑的『新脑子』?就靠这些电晶体搭的积木?” 他抖了抖手中的图纸,“原理图看著是那么回事,但是纸上谈兵终觉浅。” “这玩意儿,真能比得过经过实践检验的成熟技术?” “稳定性、抗干扰能力,尤其是长期运行的可靠性,你们整个项目组验证了多少?” 他拋出一连串的问题,个个直指要害,毫不留情面。 旁边的刘总工和孙总工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疑虑。 他们所在的领域,对设备的可靠性和精度要求极高,容不得半点花架子。 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王永革等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看著赵四。 赵四迎著陈高工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怯意。 他走到控制柜前,指著里面已经安装好的几块核心板卡,语气沉稳地开始回答: “陈工问得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我们这套硬线数控系统,確实还处在验证初期。” “但它的优势在於控制逻辑的精准和可重复性。” 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块备用的指令解码板,递给陈高工: “您看,这是我们的指令解码模块。” “传统的继电器控制,线路复杂,调整困难,一个延时继电器特性变化就可能影响整个时序。” “而我们这个,指令通过纸带输入,由这些逻辑电路进行解码,过程完全数位化,不受器件个体老化差异的显著影响。” 他又指向正在运行的设备:“至於稳定性和抗干扰,我们採取了严格的措施。” “”有信號线採用双层屏蔽,动力线与控制线分开走线,接地经过反覆优化。” “刚才我们正在进行连续运行测试,目前已经稳定工作超过四小时,未出现任何误动作。” 陈高工接过电路板,摩挲著上面略显粗糙但排列整齐的元件和走线,又看了看正在平稳运行的工具机,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但质疑並未完全消除。 “听起来头头是道。不过,最简单的直线运动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数控系统的精髓在於复杂运动的精確控制。你们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 赵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目光扫过李副部长和几位专家,最终落在陈高工脸上。 “陈工,各位领导,光说不练假把式。” “如果各位允许,我们现在就可以进行一次现场演示。” 第147章 临危受命的极限测试 赵四的话音落下,车间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陈高工身上。 李副部长微微頷首,算是默许了这次即兴的、充满风险的演示。 “好!那就让我们开开眼。” 陈高工双手背在身后,站定在距离五轴平台不远不近的位置,其他几位专家也纷纷找好观察角度。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赵四没有犹豫,转身快步走向控制台。 王永革、陈继业等人立刻围拢过来,眼神里带著紧张和询问。 赵四低声道:“按原计划,演示那个带圆弧插补的简单轮廓程序。” “永革,检查工件装夹。继业,再確认一遍所有接线和接地。动作要快,但要稳。” 眾人立刻分头行动。 赵四则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他知道,仅仅重复之前成功的斜线运动,绝不可能让这些见多识广的专家信服。 必须展示更复杂的能力。他脑海中那幅工业知识图谱悄然浮现,“自动控制”节点光芒流转,关於圆弧插补算法和精度补偿的细节清晰无比。 他迅速在脑海中再次覆核了那个预先准备好、但还未进行过完整测试的加工程序——一个包含直线和逆时针圆弧的简单凸台轮廓。 “赵组长,准备就绪。”陈继业检查完毕,低声报告。 王永革也打了个手势,表示工件已装夹牢固。 赵四点点头,从旁边一个上了锁的铁柜里取出一卷崭新的打孔纸带。 这是技术员根据他提供的代码,在纸带穿孔机上小心翼翼製作出来的,上面记录著那个轮廓加工程序。 他將其熟练地装入纸带阅读机。 “各位领导,专家,” 赵四转过身,面向眾人,声音清晰而平稳,“接下来我们將演示一个简单的轮廓加工,包含直线和圆弧插补运动。” “由於是首次运行该程序,我们將採用较慢的进给速度。” 他没有过多解释,直接下令:“启动!” 操作员按下按钮,纸带阅读机发出规律而略显刺耳的咔噠声,纸带缓缓捲入。 控制柜內,各块板卡上的指示灯开始以更复杂的模式闪烁跳动。 五轴平台上的主轴电机首先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接著,x轴和z轴滑座开始同步移动。起初是直线运动,刀架在铝料上方划出一条直线。 动作平稳,与之前测试无异。陈高工等人静静看著,未置可否。 关键的转折点到来。当刀架移动到预定位置,需要从直线运动转为圆弧运动时,控制柜里一块负责圆弧插补运算的板卡指示灯闪烁频率骤然加快。 工具机的运动轨跡开始出现弧度。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z轴滑座在转向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但清晰可闻的“嘎吱”声,运动轨跡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但肉眼可见的顿挫,导致即將成型的圆弧起点处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折角! 虽然设备很快恢復了运动,继续走出圆弧轨跡,但那个瑕疵已经刻在了那里。 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永革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陈继业扶眼镜的手僵在半空。李副部长的眉头微微皱起。 刘总工和孙总工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陈高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看来,这『新脑子』偶尔也会『卡壳』。”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一次失败的演示,可能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成绩都会被大打折扣。 赵四的心臟也是猛地一缩,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知识图谱中关於伺服系统动態响应和机械间隙补偿的信息飞速闪过。 “不是控制逻辑错误,”他瞬间判断,“是z轴伺服驱动在方向改变瞬间响应延迟,叠加了丝槓传动机构的反向间隙!” 问题很棘手,涉及机械和电气的耦合,不是简单修改程序能解决的。 但现在停下来解释,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赵四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之前签到获得的那份【步进电机细分驱动原理示意图】中,提到过一种通过软体预置脉衝来补偿微小机械间隙的方法。 虽然这是为步进电机设计,但其思想可以借鑑! 硬线数控无法实时修改程序,但可以通过优化控制板卡上產生脉衝的时序逻辑来模擬这种补偿效果! “请稍等!” 赵四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僵局, “系统识別到轨跡偏差,正在进行自適应补偿校准。我们需要一分钟。” 这话半真半假。 系统確实“识別”了偏差(通过他的眼睛和大脑),但“自適应补偿”则需要他手动干预。 他没时间详细解释,只能行险一搏。 不等专家们反应,赵四迅速转身,打开控制柜,在陈继业惊愕的目光中,指向z轴控制板上一块可调电阻和一个小型拨码开关。 “继业,听我指挥!调整r17阻值,增加百分之五。將s1拨码开关第三位拨到on!” 陈继业虽然不明所以,但对赵四的无条件信任让他立刻执行。 他小心翼翼地用螺丝刀微调了那个米粒大小的可调电阻,然后改变了拨码开关的状態。 “赵组长,调整完毕!” “重新装填纸带!从圆弧段起始点之前两个程序段开始执行!” 赵四下令。他要重演刚才出问题的环节。 操作员额角见汗,但手脚利落地倒带、重新装夹、定位。 第二次演示开始。纸带阅读机再次咔噠作响,工具机重复之前的运动。又到了那个关键的转向点! 这一次,z轴滑座的运动异常平滑,那个令人揪心的“嘎吱”声和顿挫感消失了! 刀架划出的圆弧轨跡流畅自然,与直线段完美衔接,形成了一个光滑的轮廓! 演示继续,直到整个简单轮廓走完,工具机各轴准確回到起点,主轴停转。 整个过程中,再未出现任何异常。 车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设备散热风扇的声音。 所有人都盯著铝料上方那个由刀架划出的、看不见但存在於每个人想像中的轮廓轨跡。 赵四转过身,面向专家团,语气依旧平静:“演示完毕。” “系统自適应补偿机制已生效,当前运行状態稳定。” 陈高工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工具机旁,仔细看了看那块铝料,又俯身观察了z轴的丝槓和导轨,然后直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四。 “你刚才所谓的『自適应补偿』,是修改了控制参数吧?” “反应很快,思路也对。但这恰恰说明,你们的系统离真正的稳定可靠,还有距离。” “机械间隙、伺服响应,这些基础问题不解决,光靠控制系统打补丁,是走不远的。” 他的话一针见血,但语气已不像最初那样充满质疑,反而带著一丝前辈对后辈的敲打和提醒。 赵四坦然承认:“陈工批评得对。机械精度是数控的基础,我们一定抓紧解决反向间隙等问题。” “今天的演示也暴露出我们在复杂轨跡控制下的薄弱环节,感谢各位专家帮我们指明了下一步改进的方向。” 刘总工这时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不少:“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实现圆弧插补,並且现场快速定位並尝试解决问题,这套系统的潜力和你们团队的反应能力,还是值得肯定的。” “尤其是核心的控制逻辑,看来是可靠的。” 孙总工也点了点头:“至少证明这条路子没走错。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李副部长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他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小赵,干得不错!陈工他们是高標准严要求,话虽重,但都是金玉良言。” “你们要认真总结,尤其是陈工指出的机械基础问题,必须儘快攻克!” 专家团又询问了一些技术细节,特別是关於控制系统的扩展性和未来升级潜力,赵四都依据知识图谱和现有规划,给予了清晰而有条理的回答。 半小时后,专家团在李副部长的陪同下离开。 车间里压抑的气氛终於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和更加昂扬的斗志。 “四哥!你刚才太神了!你怎么知道调那个电阻和开关?”王永革激动地捶了赵四一下。 赵四笑了笑,没有解释签到的秘密,只是说:“原理图看得多了,总有点心得。” “赶紧的,趁热打铁,把陈工指出的z轴反向间隙问题彻底解决!” 第148章 庆功宴 专家团离开后,车间里紧绷的弦终於彻底鬆开。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咱们过关了!”,欢呼声和掌声瞬间在人群中爆发出来,比首次联调成功时还要热烈。 年轻人互相捶打著肩膀,老师傅们从口袋里抠抠搜搜,掏出了珍藏的香菸分发,脸上洋溢著自豪和兴奋。 王永革一把搂住赵四的脖子:“四哥!今天可真是险过剃头了!” “要不是你最后那手,咱们指不定吃什么掛落。嘿嘿,真是神了!” 赵四也被大家这放鬆的情绪感染,笑著挣脱开:“行了,別捧我了。是大傢伙一起努力的成果。” “不过,陈工指出的问题確实很关键,z轴的反向间隙必须儘快解决。” 他看向陈继业,“继业,你带著人,今晚就开始测量数据,儘快制定调整方案。” “明白!赵组长,您放心,我们连夜干!”陈继业推了推眼镜,干劲十足。 这时,李副部长的秘书从车间外面小跑著过来,脸上带著笑容。 “赵组长,李部长刚吩咐了,今晚食堂给你们加餐!他一会留下来一起吃点!” “给大家庆功!让您带著主要骨干都过去!” 消息传开,车间里又是一阵欢呼。 虽说只是食堂加餐,但在这个物资相对匱乏的年代,这已经是难得的犒劳,更代表著部里对这次临时验收成功的认可。 傍晚,食堂一角摆开了几张方桌,拼成一个大长条桌子。 桌子上破例多了几盆油汪汪的红烧肉、金黄的炒鸡蛋,甚至还有不限量的白面馒头。 李副部长亲自到场,举著搪瓷缸,以水代酒,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同志们!今天,你们打了一个漂亮仗!” 李副部长声音十分洪亮,“面对专家团的突然检验,你们顶住了压力,展现了我们『盘古计划』团队过硬的技术水平和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 “特別是赵明同志,现场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值得表扬!” “我已经和组织沟通过了,部里决定,对参与本次901工程数控系统攻关的全体人员,给予通报表扬,並记集体三等功一次!” 掌声雷动。 工人们脸上放光,集体荣誉感让他们倍感自豪。 赵四被眾人推著站起来说了几句,他也没多客气,主要感谢了团队的配合努力和各方的鼎力支持,並再次强调了接下来要攻克机械精度的决心。 整个晚宴气氛热烈而融洽。 王永革和其他几个骨干围著李副部长,七嘴八舌地讲著攻关过程中的趣事和难点。 赵四坐在一旁,看著眼前这群和他朝夕相处、共同奋斗的伙伴,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一台设备的突破,更是一支能打硬仗、善於学习、敢於创新的技术队伍的成长。 庆功宴持续到了晚上八点钟多才散场。 隨著赵四李副部长离开,眾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食堂,路上三三两两的討论著接下来的工作。 赵四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信步走到了办公楼后的小树林散步。 晚风带著凉意,吹散了精神上的微醺,让他头脑格外清醒。 他独自站在月光下,回顾著这短短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从接到部里任务时的压力,到確定硬线数控技术路径的决心,再到微电子学组传来捷报的喜悦,以及今天这场惊心动魄的验收。 每一步都充满挑战,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实。 他脑海中那幅工业知识图谱上,“精密製造”与“自动控制”节点之间的联繫愈发璀璨,甚至隱约带动了周边几个相关领域节点的微光。 就在这时,他心念一动,习惯性地进行了每日的签到。 这一次,提示音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带著一种更深沉的韵律。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主导完成重大技术节点『自主可控数控系统初步验证』,显著提升国家工业基础能力。” “工业文明进程贡献度提升。恭喜宿主解锁被动增益效果:【技术扩散加速】!” “【技术扩散加速】:宿主主导研发的、经实践验证有效的成熟技术方案,在向体系內其他单位推广扩散时,將获得隱性助力。” “相关人员理解吸收技术方案速度小幅度提升,技术落地过程中的常见阻力小幅度降低,技术效益显现周期小幅度缩短。” 一股明悟涌入赵四心间。 这次的系统奖励,没有直接给他某种具体的技术或物资,而是一种作用於整个技术推广生態的“软实力”加持。 它既不显山也不露水,却可能在未来產生巨大的连锁反应。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意味著,像硬线数控、高精度工具机模块化设计这类由他推动诞生的技术,將能更快地被国內其他工厂、研究所理解和掌握。 从而真正形成星火燎原之势,加速整个工业体系的升级换代。 这远比单独攻克一两项技术意义更为深远。 “技术扩散加速……” 赵四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正是“盘古计划”的或者说赵四的初衷之一,不仅要解决“有没有”的问题,更要解决“好不好用、能不能推广”的问题。 这个被动技能,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想到了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消化吸收这次验收的经验,彻底解决五轴平台的机械精度问题,使其真正达到实用化水平。 同时,开始著手规划如何將硬线数控技术、以及“母机”衍生出的各类专用工具机技术,向哈尔滨齿轮厂、上海手錶厂等已有合作基础的单位,乃至更广泛的工业战线进行推广。 有了这个【技术扩散加速】的加持,他对推广过程充满了信心。 远处传来王永革等人找他的呼喊声。 赵四收敛心神,脸上带著藏不住的笑意,迈步向灯火通明的宿舍区走去。 今天的庆功宴是对过去工作的肯定,而刚刚获得的系统奖励,则为他铺就了通往更广阔未来的高速公路。 第149章 家国同庆,结婚宴 技术攻关暂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不断调试。 生活的轨跡便以其固有的节奏,將赵四推向另一个人生的重要节点。 连日来,除了继续带领团队优化工具机精度,他明显感觉到周围氛围的微妙变化。 母亲张氏见到他时,眼神里的关切总多了几分欲言又止; 苏婉清来家里的次数更勤快了,虽然依旧文静少语,但眉梢眼角的笑意愈发温婉动人; 就连邻居大妈们打招呼时,也总爱意味深长地多看他和苏婉清几眼。 这天下班,赵四刚推著自行车进院门,就被母亲拉到了屋里。 张氏难得地关上了房门,脸上带著既欢喜又急切的神情:“四儿,妈跟你商量个正事。” 她搓著手,有些侷促,“你看,你跟婉清这丫头,处了也挺长时间了。” “那孩子,性子好,懂礼数,对咱家也上心。你如今工作也算稳定了,立了功,受了表扬……” “妈寻思著,是不是该把你们的事给办了?也好了却妈一桩最大的心事。” 赵四看著母亲期盼中带著小心翼翼的眼神,心中一软,同时也涌起一股对苏婉清的愧疚。 自己整日忙於工作,確实忽略了许多。 他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语气坚定而温和:“妈,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让您和婉清久等了。” “这事,您和婉清爸妈商量著定,我和婉清都没意见。” “只是现在提倡节俭,咱们一切从简,请几家至亲好友吃顿饭就好。” 张氏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说好:“哎哟,这就好!这就好!” “妈明天就去跟婉清爸妈商量日子!简办,一定简办!”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在亲近的小圈子里传开。 周主任得知后,特意把赵四叫到办公室,笑呵呵地说:“小赵啊,这是大喜事!” “个人问题解决了,才能更安心地扑在工作上嘛!” “部里一定支持!场地我来安排,就在小食堂隔壁那个休息室,虽然不大,但收拾一下挺温馨。” “酒席嘛,按標准来,我让食堂老张多费心,务必弄得像样点!” 李主任和周师傅也从轧钢厂捎来口信,表示当天一定到场,还开玩笑说轧钢厂就是赵四的“娘家人”。 苏婉清那边,更是沉浸在待嫁的羞涩与喜悦中。 她利用休息时间,悄悄准备著新衣,和母亲一起缝製被褥,虽然物质不丰裕,但每一样东西都倾注了满满的心意。 两人见面时,话反而比平时少了,但一个眼神交匯,便已心意相通。 婚礼前夜,赵四独自在宿舍里,心潮难平。 他推开窗,让清冷的夜风吹散心头的燥热。 穿越以来的种种经歷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从轧钢厂的普通钳工,到如今肩负“盘古计划”重任的骨干,这一路充满艰辛,也收穫颇丰。 而苏婉清,就像他动盪生活中一道温柔坚定的光。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对曾经签到获得的、用红绸小心包裹的老玉鐲。 玉鐲在月光下泛著温润柔和的光泽,触手生凉,却仿佛能温暖人心。 这不仅是定情信物,更象徵著他与这个时代、与身边人建立的深厚羈绊。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他默默想著,將对未来的期许和责任感,细细密密地缠绕在这对玉鐲之上。 婚礼当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 部里那间小小的休息室被简单布置过,窗户上贴著大红喜字,桌椅擦得鋥亮。 虽然简朴,却洋溢著浓浓的喜庆气氛。 不到十点,宾客们便陆续到来。 轧钢厂的李主任、周师傅、钱鑫鑫带著祝福早早赶到。 一重厂虽然待的不久,但是技术科也送来了礼物。 王永革、陈继业等革新办的兄弟们都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嘻嘻哈哈地帮著招呼客人。 苏婉清医院的几位小姐妹也到了,围著稍后到来的新娘子悄声说笑。 十点整,赵四和苏婉清在眾人的簇拥下走进休息室。 赵四穿著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眉宇间既有技术人员的沉稳,又带著新郎官的英气。 苏婉清则是一件精心改过的枣红色外套,衬得她肤色白皙,乌黑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髮髻,略施粉黛,端庄秀丽中透出几分平时少见的娇媚。 两人胸前都別著大红绢花,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仪式简单而庄重。 没有繁琐的流程,由李副部长担任证婚人。 他站在一对新人面前,声音洪亮:“各位来宾,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赵明同志和苏婉清同誌喜结连理!” “赵明同志是我们工业战线的优秀人才,为国家的技术进步呕心沥血;” “苏婉清同志是白衣天使,救死扶伤,默默奉献。” “他们的结合,是志同道合,是並肩前行!” “在此,我代表组织,也代表所有在座的亲朋好友,向他们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希望你们在今后的生活中,互敬互爱,互帮互助,尊老爱幼,共同进步,为建设我们强大的祖国贡献青春和力量!” 话音刚落,掌声热烈响起。 李主任接著站起来,爽朗地笑道:“赵明是从我们红星轧钢厂走出去的,轧钢厂就是他的娘家!” “小赵,成了家,担子更重了,但动力也更足了!” “以后工作上要继续当先锋,生活上要当好丈夫!” “婉清姑娘,以后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回娘家告状,我们给你撑腰!” 一番话引得满堂大笑,气氛更加活跃。 接著,赵四和苏婉清向坐在上座的双方父母深深鞠躬敬茶。 张氏接过茶杯,手微微颤抖,眼眶湿润,连声说“好”。 苏婉清的父母也是满脸欣慰,叮嘱女儿女婿要和睦相处。 隨后,新人又向到场的领导和长辈们行礼致谢。 简单的仪式过后,宴席开始。 两张拼起来的大方桌上,摆满了食堂大师傅精心准备的菜餚。 虽然比不上外面的酒楼,但在当时已属丰盛:红烧肉色泽红亮,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炒鸡蛋金黄诱人,还有几样时令蔬菜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酒水是限量的,主要是茶水,辅以少量白酒助兴。 王永革端著茶杯,第一个跳起来:“四哥,苏大夫,我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就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我干了!” 说完一仰脖喝光了杯中的茶,惹得眾人鬨笑。 陈继业也推了推眼镜,文縐縐地祝福:“愿琴瑟和鸣,芝兰毓秀。” 大家纷纷起身祝福,言辞恳切,气氛热烈。 赵四和苏婉清一一回敬,感谢大家的到来和祝福。 席间,大家聊著工作,聊著生活,欢声笑语不断。 趁著大家酒酣耳热之际,赵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轻轻放在苏婉清面前。 “婉清,”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苏婉清的耳中,“这个,送给你。” 苏婉清好奇地打开红布,看到那对光泽温润、样式古朴的老玉鐲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她抬头望向赵四,眼中波光流转,有惊喜,有感动,更有著深深的託付之情。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颤:“真好看……谢谢你,赵四。我很喜欢,一定会好好珍惜。”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著眾人的面,將玉鐲小心地戴在了左手腕上,玉色与她白皙的手腕相得益彰。 这一幕被大家看在眼里,又引来一阵善意的祝福和讚嘆。 张氏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这鐲子跟婉清有缘。 宴席持续到下午两点多才散场。 送走了宾客,李副部长拉著赵四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安心休几天婚假,工作上的事暂时不用操心。 李主任也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陪陪新媳妇。 新房是部里分配的一间位於筒子楼的单间,面积不大,但位置便利。 苏婉清早已將这里收拾得窗明几净,温馨舒適。 家具是赵四之前抽空自己打的,一张双人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虽然简陋,却结实耐用。 窗台上摆著一盆苏婉清养的绿植,给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喧囂过后,回到房里,温馨的世界终於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婉清坐在床沿,低头轻轻抚摸著腕上的玉鐲,脸上带著新婚的羞涩和满足。 赵四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她一杯,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融匯在这安静的陪伴中。 “累了罢?”赵四轻声问。 “不累。”苏婉清摇摇头,抬眼看他,眼神温柔而坚定,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对於赵四而言,这个小小的家,是他穿越时空后真正扎根的地方,承载著他对这个时代的归属感,也凝聚著他守护家人、建设国家的双重责任与深情。 第150章 认可 新婚的喜悦尚未散去,生活便已步入新的轨道。 赵四只休了三天婚假,便回到了“盘古计划”基地。 苏婉清也回到了医院岗位,两人开始了忙碌而充实的新生活。 那间小小的筒子楼单间,成了他们奔波之余最温暖的港湾。 苏婉清將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窗台上的绿植生机勃勃,锅里总有热乎的饭菜。 赵四则更加专注於工作,解决五轴平台机械精度的攻关稳步推进,硬线数控系统的稳定性也在持续测试中不断提升。 这天下午,赵四正在车间和王永革討论z轴丝槓反向间隙的最终调整方案,办公室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通讯员小李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对赵四喊道:“赵组长!部里周主任紧急电话!找您!” 赵四心中一动,快步走过去接过听筒。“主任,我是赵明。” 电话那头,周主任的声音带著罕见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小赵,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和苏婉清同志一起,准备一下。” “一小时后,有车去接你们。还记得之前给你提醒的那位老人吗,老领导一直关注著你。” “是,主任!我们马上准备。”他没有多问,乾脆地应下。 放下电话,他立刻让王永革暂停討论,自己则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赶回宿舍。 苏婉清今天轮休,正在家里收拾。 赵四推门进去,言简意賅地说了情况。 苏婉清虽然惊讶,但看到赵四沉稳的样子,也迅速镇定下来,换上了一身乾净整洁的浅色外套,將头髮重新梳理整齐。 一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果然准时停在楼下。 司机是一位表情严肃的军人,核实身份后,载著两人在一栋外表朴素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一位穿著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在门口,態度客气但流程严谨地引导他们走进楼內。 会客室不大,陈设简单,但透著一种庄重感。 他们坐下没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周主任陪著一位精神矍鑠、气度儒雅的长者走了进来。 赵四和苏婉清立刻站起身。 赵四认出,这位正是曾在宴会上给他提醒,让他从救火员思路转变过来的老领导,李老。 李老面带温和的笑容,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赵明同志,苏婉清同志,不要拘束,快请坐。” 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威严。周主任则安静地坐在一旁。 工作人员端上茶水后,李老的目光首先落在赵四身上,开门见山。 “赵明同志,你们『盘古计划』,特別是901工程最近取得的突破,我都听说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搞出五轴联动和硬线数控系统,很不容易!” “这是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封锁,为我们高端装备製造开了个好头啊!” 赵四挺直腰板,恭敬地回答:“首长过奖了。这离不开组织的信任和支持,也是整个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们只是做了一些探索性的工作,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 “探索性的工作,往往是最难的。” 李老讚许地点点头,“不迷信国外,敢於走自己的路,立足现实条件,又能著眼长远发展,你这个『工业基础能力』的提法,很有见地。” “听说你还提出了『火种分发』的思路,很好!技术只有用起来,才能真正產生价值。” 接著,李老又询问了几个关键技术细节,比如硬线数控的稳定性、微电子学组的发展现状、以及未来在航空航天等领域的应用前景。 赵四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既说明了已取得的进展,也不迴避存在的困难,同时基於知识图谱的视野,对未来的发展方向提出了审慎而富有远见的看法。 李老听得非常专注,不时微微頷首。 最后,他感慨道:“我们国家底子薄,搞工业建设,尤其需要你们这样既有扎实技术功底,又有战略眼光,还能沉下心来干实事的年轻人。” “你们现在做的工作,是在为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打地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然后,李老將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著的苏婉清,语气更加温和。 “苏婉清同志,我也了解过你的情况。在医院工作很辛苦,救死扶伤,同样是重要的岗位。” “赵明同志能心无旁騖地搞科研,离不开你在背后的理解和支持。” “军功章啊,有他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希望你们今后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继续发扬这种精神,一个用技术造福国家,一个用医术服务人民。” 苏婉清没想到领导会专门对自己说话,连忙起身,略显紧张但语气坚定地回答。 “谢谢首长关心!我一定努力做好本职工作,支持赵明的工作,为我们国家的建设尽一份力。” 李老欣慰地笑了:“好,很好!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昂扬向上的精神面貌,我就对我们国家的未来充满信心!” 他又勉励了两人几句,强调了学习的重要性,要他们不断跟踪世界科技前沿。 会见持续了约半小时。 临走时,李老亲自將他们送到门口,再次紧紧握住赵四的手。 “赵明同志,放手去干!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闯將!” “遇到困难,可以直接向周主任匯报,也可以让他转告我。” 坐上车,离开那安静而庄严的大院,赵四和苏婉清的心情都久久不能平静。 这次接见,意义远超一次普通的表彰。 它代表著最高层对“盘古计划”方向和成果的充分肯定,也意味著他们未来的工作將获得更强大的支持。 回到小家,已是黄昏。 两人简单吃了点晚饭,坐在窗边。 苏婉清看著窗外渐起的灯火,轻声说:“今天……像做梦一样。” 赵四握住她的手,感受著那份温润和坚定:“是啊。首长的话,是对我们过去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未来的期许。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但也是动力,对吗?” 苏婉清转过头,眼中闪著光,“我们一起努力。” “对,一起努力。”赵四点头。 “先为国家的下一代努力。” 第151章 广交会的任务 五轴平台的机械精度优化和硬线数控系统的稳定性测试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陈继业带领的团队正日夜不停地收集数据、调整参数,王永革则负责落实每一项机械改进措施。 赵四坐镇统筹,进度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 这天上午,赵四正在办公室审核微电子学组送来的最新一批控制板卡的测试报告,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是周主任亲自打来的。 “小赵,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重要任务。”周主任的语气严肃而急切。 赵四放下报告,立刻赶了过去。 推开周主任办公室的门,发现李副部长也在,两人面色凝重地看著桌上的一份文件。 “小赵,坐。” 周主任指了指沙发,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部里刚接到上级紧急通知。今年秋季的广交会,意义非同一般。” “为了打破经济和技术封锁,为国家爭取宝贵的外匯,上级决定首次组织『中国机械』专题展团,集中展示我国机械工业的最新成果。” “部里经过研究,决定由你担任这个展团的技术总负责人,全面负责展品的遴选、技术审核和布展设计工作。” 赵四心中一震。 广交会! 他知道这个平台的重要性,这是新中国对外展示建设成就、换取外匯和急需物资的最重要窗口。 將“中国机械”的整体形象託付给他,这份信任沉甸甸的,但压力也前所未有。 李副部长补充道:“赵明同志,这次任务的政治意义和经济意义都非常重大。” “展品必须能真正代表国家的技术水平和製造能力,要能拿得出手,经得起看,更要能吸引外商,拿到订单!” “这是硬仗,只能打好,不能打坏!” “请部长、主任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赵四毫不犹豫地立下军令状。 他知道,这不仅是技术展示,更是一场关乎国家声誉和实际利益的战斗。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赵四立刻感到了千钧重压。 他铺开稿纸,开始列清单。 五轴联动数控工具机?不行,太敏感,技术尚未完全成熟,且涉及国防机密,绝不能展示。 硬线数控系统本身?过於抽象,外商难以直观理解。 那么,最能体现实力又相对安全的,就是利用这些尖端技术製造出的、具有国际竞爭力的高精度基础零部件和民用產品。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几个合作单位: 哈尔滨齿轮厂的高精度齿轮,那是用“母机”技术提升的成果; 上海手錶厂的第三代“上海”牌手錶,其精密夹板得益於那台桌面级坐標鏜床; 还有利用新型涂层刀具和优化工艺加工的各类金属样板、標准件…… 思路逐渐清晰。 他要打造的,不是一个炫耀单项技术的舞台,而是一个集中展示中国工业体系在“精度、可靠性、一致性”上整体进步的窗口。 用实实在在的產品质量说话,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展现中国製造的巨大潜力和性价比优势。 他立刻让通讯员通知王永革、陈继业,以及相关协作单位的负责人下午开会。 同时,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进行了每日的签到。 此刻,他迫切需要一些能帮助他做出最佳选择的指引。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1962年度国际主流工业基础件(轴承、齿轮、紧固件)性能参数与市场价格调研报告摘要】!”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包含了国际市场上同类主流產品的关键性能指標(如精度等级、寿命数据、噪音標准)和大致价格区间的宝贵情报。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有了这份报告,他就能有的放矢,精准选择那些性能接近甚至局部超越国际水平、同时成本具有显著优势的產品作为重点展品,並在谈判中掌握主动权。 下午的会议气氛紧张而热烈。 赵四首先传达了部里的决定和任务要求,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初步构想: 不追求单一设备的轰动效应,而是打造一个体现中国工业基础件和精密製造整体水平的“精品展区”。 “我们的优势不在於体积和重量,而在於精度和可靠性!” 赵四指著黑板上的关键词,“哈齿的齿轮,要达到甚至超过这份报告上的din 6级精度標准;” “上表的机芯,走时误差和防震指標要瞄准瑞士入门级表款的水平;” “我们提供的金属样板,表面光洁度、尺寸一致性必须无可挑剔!” “我们要让外商一看就知道,中国不仅能造,还能造得好,造得精!” 各单位的负责人既兴奋又感到压力巨大。 哈齿厂的工程师表示他们的高精度齿轮经过“母机”工艺提升,精度稳定性已经大幅提高,有信心达到要求。 上海手錶厂的代表则承诺立刻筛选最好的批次,进行更严格的出厂检验。 赵四则要求革新办提供一批採用最新刀具和工艺加工的、各种材质的试件和標准件,作为直观的加工能力证明。 “时间很紧!”赵四最后强调,“一个月內,所有参展样品必须到位,並附上详细的、经过严格验证的性能检测报告。” “我们要用数据说话!永革,你负责协调样品收集和运输;继业,你带人负责所有样品的最终检测和数据覆核,確保万无一失!” 任务分配下去,整个体系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 赵四则开始著手起草展区布置方案。 他计划打破常规的展台模式,设立一个“互动体验区”: 放置高精度测量仪器,让外商可以亲自检测齿轮的精度、手錶的走时; 设置一个简单的耐磨测试台,展示新型刀具的性能; 甚至准备了一些半成品,邀请感兴趣的外商亲手组装,感受零件的精度和互换性。 他还特意嘱咐,所有產品包装和说明书都要精心设计,突出技术参数和质量承诺,体现专业和自信。 几天后,初步筛选的样品陆续送到。 赵四和陈继业等人一头扎进实验室,对照著那份系统提供的国际標准,对每一件送展样品进行近乎苛刻的復检。 哈齿的齿轮在精密测量仪下旋转,数据被仔细记录; 上海牌手錶在校表仪上连续运行,记录走时误差; 各种金属试件在显微镜下观察表面,在硬度计上测试性能… 工作繁重琐碎,但每个人都深知责任重大,一丝不苟。 赵四更是全程参与,凭藉系统赋予的广阔视野和对质量的敏锐直觉,及时发现並排除了几个潜在的问题点。 一批齿轮的个別齿面有微观毛刺,一批手錶的游丝调节略有偏差等,確保最终送展的每一件產品都是真正的“精品”。 隨著一批批样品通过最终检验,被打包贴上封条,准备发往广州,赵四心中的蓝图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即將在南国的暖风中拉开序幕。 他和他所代表的的中国工业力量,已经准备好了。 第152章 精心筹备 样品筛选和检验工作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刻,赵四的压力与日俱增。 每一件即將代表“中国机械”出征广交会的產品,都必须经过最严格的审视。 这天下午,他正在实验室和陈继业一起覆核最后一批哈尔滨齿轮厂送来的高精度齿轮的检测报告,王永革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四哥,出问题了!” 王永革手里拿著一个木盒,里面是上海手錶厂送来的参展手錶。 “刚才开箱復检,发现有两块表的表蒙里面有极其细微的水汽,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这要是到了广州那种潮湿地方,或者让人家外商看出来,可就……” 赵四心里一沉,接过木盒。 那两块男表外观精致,走时精准,但在特定光线下,表镜內侧確实能看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雾气。 这是密封性出了问题,在北方乾燥环境下不明显,但到了南方湿热环境,很可能恶化。 “所有手錶开箱!全部重新做气密性检测!一块都不能漏!” 赵四立刻下令,语气不容置疑,“联繫上海厂,让他们立刻派技术员带备用表和密封圈过来!” “不,让他们带整套气密性检测设备和替换材料过来!我们要在现场建立临时检测线!” 命令迅速下达。 整个团队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临时划出的一个小仓库里,很快搭建起一条简易的手錶气密性检测线。 上海厂的技术员连夜赶到,带来了设备和备件。 所有参展手錶,包括之前认为合格的,全部重新上检测台,加压、保压、观察… 不合格的当场拆解,更换密封圈,重新检测。 赵四守在现场,亲自监督。 他知道,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在国际客商挑剔的目光下,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进而影响对整个“中国製造”的印象。 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盯著检测仪时,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適时响起。 他心中默念签到。 “叮!检测到宿主正对精密仪器维护保养,消耗一次签到机会!” “恭喜宿主获得【精密仪器与环境適应性微调技术要点】及【常见包装防潮、防震材料特性与选用指南】!” 一股信息流涌入,里面包含了如何针对湿热环境对精密器件(如手錶机芯)进行细微调整以增强稳定性的方法。 同时还提供了多种適合当前时代条件的防潮防震包装材料的性能数据和选用建议。 系统又一次雪中送炭! 他立刻將防潮部分的要点分享给负责包装的同志,要求他们立刻寻找符合要求的乾燥剂和更好的密封材料,重新设计所有精密展品的运输包装。 同时,他根据系统提供的微调技术要点,指导上海厂的技术员对通过气密性检测的手錶机芯进行了一次针对湿热环境的预防性调校,重点检查了游丝和张丝的性能稳定性。 经过两天两夜的紧急抢修和复查,所有手錶问题得以解决,包装也全部升级。 赵四看著重新封装好的展品,才稍稍鬆了口气。 这件事给他敲响了警钟,对即將远行的展品,各方面的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接下来的日子,赵四的办公室成了临时的“广交会战指挥部”。 墙上掛满了展区布局草图,桌上堆著各厂报送的最终版產品技术说明书和检测报告。 他逐字逐句地审核,確保所有数据准確、严谨,既能体现优势,又不过分夸大。 他特別强调,所有性能参数都必须有扎实的检测报告支撑,绝不允许“大概”、“可能”这样的字眼出现。 他还亲自设计了“互动体验区”的流程。 他让王永革找来一台旧的、但精度可靠的进口齿轮检测仪和一块瑞士入门级手錶,准备放在展台上,允许客商用自己的样品或提供標准件进行对比测试。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赵四对团队成员说,“我们要用最直观的方式,让客商自己看到我们的產品质量。” 同时,他根据系统提供的国际市场价格信息,精心擬定了一份基础报价单和浮动范围,既保证了竞爭力,又留出了谈判空间。 他还组织了一次模擬谈判演练,让团队成员提前熟悉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策略。 出发前三天,所有参展样品、宣传资料、检测设备、备用零件以及精心设计的包装,全部打包装箱,贴上了封条。 周主任和李副部长特意前来送行,看著堆放在仓库里、打包得严严实实的箱子,两位领导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赵,准备得很充分嘛!” 周主任拍拍赵四的肩膀,“这次出去,任务艰巨,但也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 “大胆去展示,用心去交流。家里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们会全力支持。” 李副部长则更直接:“放开手脚干!让外国人也看看,咱们中国工人不仅能吃苦,更能搞出好东西!” “爭取多拿订单,为国创匯!” 赵四立正敬礼:“请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送走领导,赵四回到仓库,进行最后一次清点確认。 他看著这些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和期望的箱子,里面没有庞大炫目的整机,只有看似平常却凝聚了最新技术成果的齿轮、轴承、手錶、刀具、样板… 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蛰伏的蝉,等待著在南国的展台上发出惊艷世界的鸣叫。 他的策略很明確:不直接比拼规模和复杂度,而是在最基础、最核心的“质量、精度、可靠性”上暗藏玄机,实现弯道超车。 用过硬的產品质量说话,用实实在在的数据对比,悄然扭转外界对中国製造“粗糙廉价”的刻板印象。 “都准备好了?”陈继业走过来问道。 赵四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封好的木箱,语气坚定:“准备好了。明天出发。让世界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中国精度。” 第153章 初到羊城,南国风情 满载著希望与重任的列车,在汽笛的长鸣声中,缓缓驶入了广州站。 车厢门一开,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带著南方特有的、混合著汗味、水汽和煤烟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刚刚踏上月台的赵四和他的团队。 “嚯!这南方的天儿,跟蒸笼似的!”王永革抹了把瞬间沁出额头的汗,忍不住感嘆。 他来自乾燥的北方,对这种黏腻的温热极不適应。 陈继业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立刻蒙上了一层薄雾。 “湿度太大了,这对精密仪器的保存是严峻考验。”他下意识地担心起那些精心包装的展品。 赵四深吸了一口这陌生而潮热的空气,目光扫过月台。 站台上人流拥挤,多数人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或土布衣服,面色黝黑,带著忙碌和疲惫的神情。 粤语的高亢音调充斥耳边,与北京沉稳的京腔截然不同。 月台外,高大的棕櫚树和榕树顽强地生长著,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湿热的水汽中显得有些灰濛,墙上隱约可见斑驳的標语痕跡。 “大家注意,跟紧队伍,先確保展品安全,然后去接待处报到。” 赵四沉稳地吩咐,语气严肃。他深知此行的分量,不容有失。 一行人隨著人流,小心翼翼地將贴著封条的木箱和仪器箱搬出车站。 出站口,广交会接待处的工作人员举著牌子等候,是一位姓林的年轻干事,皮肤黝黑,精干热情,普通话带著浓重的粤语口音。 “北京来的同志,辛苦了!车在那边,我们先去驻地。” 林干事利落地引导他们走向一辆旧卡车。 卡车载著人和货物,在略显顛簸的道路上驶向驻地。 赵四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观察著这座城市。 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骑楼,墙面斑驳,但比北方城市多了些精巧的雕花。 自行车流如潮,铃声不断,行人步履匆匆。 偶尔能看到一些掛著“外贸商店”或“友谊商店”牌子的门面,显得稍微齐整些,但普通商铺的货架看起来並不充盈。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复杂的气味:河涌水汽的微腥、煤球炉的烟味、还有老城区密集生活產生的气息。 这与北京庄重、开阔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更为紧凑、务实,甚至有些逼仄。 驻地安排在离交易会馆不远的一处招待所,条件非常简陋,房间狭小,墙壁泛黄,只有简单的木床和桌椅。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將展品安全入库。 赵四亲自监督,指挥大家將箱子搬进临时租用的库房。 他仔细检查了库房的通风和湿度,反覆叮嘱保管员务必定期检查乾燥剂和防潮措施,这是出发前“手錶危机”给他留下的深刻教训。 安顿下来后,林干事带他们去招待所食堂吃晚饭。 食堂里摆著简陋的木桌凳,晚饭是简单的米饭、一盆缺少油水的炒青菜、一小碟咸鱼和飘著几点油花的冬瓜汤。 王永革看著饭菜,小声嘀咕:“这南方的吃食,也太清淡了点儿。” 林干事略带歉意地解释:“几位同志多包涵,现在物资供应还比较紧张,我们也是按標准接待。好在米饭管饱。” 赵四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默默地吃著饭,心里清楚,这才是1963年中国的普遍现实。 他们带来的那些高精度產品,正是在这种艰苦条件下,依靠智慧和汗水攻坚克难的成果,其意义更加非凡。 吃饭时,赵四注意到邻桌有几位穿著相对整洁(儘管衬衫领子也磨得发白)、像是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正用带著口音的普通话和生硬的英语低声討论著什么,面前摊开著图纸和表格。 这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广州作为外贸窗口,所承担的特殊任务和压力。 回到招待所,夜幕降临。南方夜晚的闷热並未消退,房间里必须开著窗。 蚊虫嗡嗡作响,扰人清梦。 王永革一边用扇子驱赶蚊子一边嘆气:“这地方,干活儿不容易啊。” 赵四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广州的夜景。 远处珠江上有稀疏的灯火,可能是夜航的船只;城內灯光暗淡,大片区域隱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光点。 他能听到楼下传来的零星话语声、自行车驶过的声音,还有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种在匱乏中奋力前行的气息。明天开始,真正的战斗就要打响。 他们带来的那些凝聚了心血的“硬傢伙”,將在这片看似简陋、却联繫著外部世界的舞台上,接受最严格的检验。 他默默集中精神,进行了抵达羊城后的第一次签到。 环境的巨大变化和肩负的重任,让他对这次签到充满期待。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身处外贸前沿阵地,面临复杂国际交流环境。” “恭喜宿主获得【德语(机械製造与商贸谈判)专项精通】!”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不同於以往的技术图纸或原理知识,这次是纯粹的语言技能。 大量专业词汇、语法结构、商务谈判常用句式,特別是与机械製造、精密加工、技术参数描述相关的德语表达,瞬间变得清晰明了,仿佛他已学习多年。 这不仅包括语言本身,还附带了对德国工业標准(din)、技术交流习惯的潜在理解。 赵四心中一震,隨即涌起一阵惊喜。 德语!这正是当前国际机械工业领域,尤其是精密製造领域的另一重要语言。 虽然英语是通用语,但德国作为老牌工业强国,其技术文献、设备说明、以及与西德等德语区客户打交道时,这门语言將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系统这次的奖励,直指即將到来的外贸谈判核心需求,其前瞻性和实用性无可挑剔。 他立刻意识到,这门突然掌握的语言,將成为他在广交会上的又一秘密武器,能够更直接、更精准地与潜在客户沟通,更好地理解对方的需求,更自信地展示己方的技术优势。 窗外传来隱隱的雷声,一场暴雨似乎正在酝酿。 赵四关上窗,躺倒在硬板床上。 旅途劳顿和湿热天气让他疲惫,但新掌握的语言技能和即將到来的挑战,让他的內心更加沉静和充满力量。 羊城,我们来了。广交会,我们准备好了。 要让世界看到,在这样条件下成长起来的中国工业,蕴藏著怎样的力量与精度。 而他,已经为与世界更顺畅的对话,做好了更充分的准备。 第154章 布展风波 广州的清晨来得早,湿热的空气在天光微亮时便已瀰漫开来。 招待所简陋的食堂里,赵四和他的团队匆匆吃过简单的早饭——稀饭、咸菜和馒头,便立刻赶往广交会展馆。 他们必须抢在正式开幕前,將所有展品布置妥当。 展馆內人头攒动,各交易团都在紧张地布置展台。 中国机械展团被分配的位置不算最好,但面积足够。 赵四指挥大家小心翼翼地將封装好的木箱打开,取出里面的“精兵强將”。 没有庞大的整机,没有炫目的外观。 哈尔滨齿轮厂的高精度齿轮被擦拭得鋥亮,整齐地排列在铺著墨绿色绒布的展台上,旁边放著放大镜和简易测量卡尺。 上海手錶厂的第三代“上海”牌手錶在玻璃柜檯里静静陈列,錶盘简洁大方,秒针平稳扫过。 革新办提供的各种金属样板、標准件、刀具样品,则按材质和加工方式分门別类,摆放得一丝不苟。 展台中央,特意留出了位置,摆放那台旧的进口齿轮检测仪和一块作为对比的瑞士手錶。 赵四的要求是:整洁、专业、突出细节和精度。 每一件展品旁边都配上了技术说明卡片,上面清晰地標註著关键参数和检测数据,所有数据都经过陈继业团队的反覆核验,扎实可靠。 他们正忙碌著,一位穿著四个口袋干部服、梳著整齐分头、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在一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来人胸前別著外贸部门的徽章,眉头微蹙,目光在赵四他们的展台上扫视。 “你们是机械工业部展团的负责人?”来人开口,语气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 赵四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是的。我是技术负责人赵明。您是?” “我是外贸部商品检验局的副处长,姓吴,负责本届广交会机械展品的初审。” 吴处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再次扫过展台,眉头皱得更紧了,“赵明同志,你们这些展品是不是太简单了?太不起眼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一些其他展团正在布置的展台,那边赫然摆放著一些体积庞大、油漆闪亮的农业机械、小型工具机甚至是柴油发动机模型,虽然技术含量未必多高,但视觉上確实更具衝击力。 “广交会是国际舞台,代表的是国家形象!”吴处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外国客商来看什么?就是要看气势!看水平!你们这些齿轮、轴承、小零件,还有这几块手錶,摆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像个五金杂货铺!和国外那些『大傢伙』一比,寒酸!太小家子气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这会给外商造成误解,认为我国机械工业水平低下,只能生產这些基础件!影响极其恶劣! 我建议你们立刻更换展品,换一些能拿得出手、镇得住场面的设备过来!哪怕是从厂里调一些旧的整机模型来充充门面,也比现在强!” 王永革一听就急了,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爭辩,被赵四用眼神制止了。 赵四面色平静,上前一步,站在吴处长面前,语气沉稳却坚定:“吴处长,您的要求,我不敢苟同。” “哦?”吴处长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技术负责人敢直接反驳,愣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赵明同志,你这是什么態度?我这是从国家形象和外贸大局出发!” “正是从国家形象和外贸大局出发,我们才不能换。” 赵四目光锐利,毫不退缩,“您说的气势,是靠油漆和体积堆出来的。但我们展示的,是內在的质量、精度和可靠性!这才是工业真正的实力和根基!” 他拿起一个哈尔滨齿轮厂生產的高精度齿轮,递到吴处长面前。 “您觉得它小?不起眼?但它每一个齿形的精度,都达到了国际先进標准!它背后是我们攻克了材料、热处理、精密加工一系列难关的成果!” “它比一台空有外壳、核心部件却依赖进口的整机,更能代表我国工业的真实进步!” 他又指向上海手錶:“这块表,走时精度、防震防水性能,瞄准的是瑞士同类產品!” “它的每一个精密零件,都是我们自己的工具机加工出来的!这难道不比一个摆著看却不能动的模型更有说服力?” “外商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看热闹的!”赵四的声音清晰有力,在略显嘈杂的展馆里传开,引得周围一些布展的人都看了过来。 “真正懂行的客商,看中的是品质、是性价比、是长期的可靠性!而不是体积和油漆!” “我们要用这些实实在在的『小產品』,展示中国製造的『大能量』和『真功夫』!这才是真正的国家形象!” “强词夺理!”吴处长被驳得有些恼羞成怒,指著展台,“你就靠这些螺丝螺母,能换来外匯?能打破封锁?简直是笑话!” “我以大会审查组的身份,要求你们立即整改!否则,我有权暂停你们的展位!”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王永革、陈继业等人都攥紧了拳头,又气又急。周围其他展团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赵四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再次响起。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正处於国际贸易交流与技术论证关键节点。” “恭喜宿主获得【国际主流工业基础件(1963年度)权威质量认证標准与性能参数对比资料库(德语/英语双语)】!” 一股远比之前那份摘要更详尽、更权威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里面不仅包含了德、美、日、苏等主要工业国对齿轮、轴承、紧固件、工具量具等基础件的详细技术標准(din, ansi, jis, gost),还有大量经过验证的性能测试数据、质量分级体系以及国际市场公认的认证標誌要求。 信息以德语和英语双语形式呈现,清晰无比。 赵四心中大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迎向怒气冲冲的吴处长,语气反而更加平静:“吴处长,您说我们的產品不起眼,那么,我们就用国际公认的標准和数据来说话,如何?” 他不等吴处长回答,径直走到展台旁,拿起一份哈尔滨齿轮的检测报告,同时流利地切换成了德语,复述著刚刚获得的din標准中对齿轮精度等级的定义和检测方法。 其专业术语之准確、阐述之清晰,让在场懂行的人都是一愣。 接著,他又切换到英语,引用资料库中的对比数据,將自家齿轮的关键参数,如齿形误差、表面硬度、噪音等级等,与几款国际知名品牌的同类產品进行逐项对比。 “根据最新的国际同业交流数据,”赵四巧妙地模糊了数据来源,语气自信,“我们的这款齿轮,在主要精度指標上,达到了din 6级標准,相当於美国agma 12级精度。” “其单项齿距误差控制在……以內,齿廓总偏差优於……,这些数据,已经接近甚至部分超过了德国abc公司同规格產品去年公布的水平,而他们的產品单价是我们的四点七倍。” 他又拿起一块金属样板:“至於表面光洁度,我们採用新工艺加工的这批样品,达到了……,这个水平与日本某知名精工企业提供的標准样板相当。” 他目光扫过柜檯里的手錶:“还有这款手錶,其校表仪综合测试误差为……,防震性能……,防水深度达到……。” “这些指標,完全达到了瑞士手錶入门级品牌的公开標准。” 一连串精准的数据、权威的標准引用、流畅的双语切换,不仅让吴处长听得目瞪口呆,连周围其他展团那些懂技术的外贸人员也纷纷投来惊讶和敬佩的目光。 赵四最后看向吴处长,语气沉稳而有力:“吴处长,现在您还认为,这些代表著中国当前最高加工精度和製造水平的產品,寒酸吗?小家子气吗?不足以代表国家形象吗?” “我们不是来摆阔充场面的,我们是来用实实在在的质量,为国家贏得尊重和订单的!” 吴处长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之前的怒气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可辩驳的技术数据衝击得烟消云散。 他愣了半天,才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许多:“这个,赵明同志,你们准备得很充分啊。这些数据……都有扎实的检测报告支撑吗?” “每一份数据,都经过我们部属最高计量检测单位的覆核,报告完备,隨时可以调阅。”赵四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那就好。” 吴处长訕訕地点点头,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弯,“看来是我了解不够深入。” “”们的思路……很有特点,啊,很有特点。就按你们的方案布展吧,好好展,一定要拿出我们中国工人的志气和水平来!” 说完,他几乎不敢再多看赵四一眼,带著工作人员匆匆离开了。 看著吴处长远去的背影,王永革长舒一口气,用力捶了赵四一下:“四哥!你太牛了!那外国话嘰里呱啦的,一套一套的,把那官老爷都给镇住了!” 陈继业也扶了扶眼镜,眼中充满钦佩:“赵组长,您刚才引用的那些標准和数据,太及时了!太权威了!” 赵四笑了笑,没有解释数据的来源,只是拍了拍手:“好了,过去了。大家抓紧时间,把展台布置到最好。真正考验我们的,是后天开幕后,外商和市场的检验!” 团队士气大振,更加投入地忙碌起来。赵四看著逐渐成型的、专业而精致的展台,心中更加篤定。 这场小小的风波,不仅没有挫败他们,反而更像是一次预演,让他们更加坚信自己道路的正確性。 真正的战斗,即將开始。 第155章 签到助力 布展风波虽然平息,但吴处长那番质疑的话,像一根刺,让赵四团队在接下来的布展收尾工作中,更加精益求精。 他们將每一件展品擦拭得一尘不染,將每一份技术说明卡片摆放得整整齐齐,调试好对比检测仪器,反覆演练讲解词。 他们憋著一股劲,要在广交会正式开幕后,用事实说话,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確的。 广交会开幕的日子终於到来。 展馆里人声鼎沸,来自世界各地的客商穿梭其间,各种语言交织,空气中瀰漫著商业谈判特有的紧张与兴奋。 中国机械展团的位置不算显眼,起初確实如吴处长所料,並未引起太多关注。 那些体积庞大、油漆闪亮的农机和工具机模型前,围拢的客商明显更多一些。 赵四並不著急。他让团队成员各就各位,耐心等待。 王永革负责操作齿轮检测仪,陈继业负责手錶性能演示,其他人员则分散开来,隨时准备解答专业问题。 赵四自己则站在展台核心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过往人流,像一位等待猎物进入伏击圈的猎人。 上午十点左右,那位曾质疑他们的吴处长,陪著几位穿著更显正式、看样子是外贸部或更高层级领导模样的人,再次来到了机械展区巡视。 他们一路走来,在其他展台前驻足,听著翻译人员的介绍,不时点头。 当走到赵四他们的展台时,吴处长的表情略显复杂,似乎想绕开,但又不得不履行职责。 “几位领导,这是我们机械工业部今年的重点展区,主打高精度基础零部件和精密製造能力。” 吴处长介绍道,语气比上次缓和了许多,但依然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他们……嗯……採用了一种比较独特的展示思路。” 一位头髮花白、气质儒雅的老领导目光扫过展台,对那些小巧精致的齿轮、轴承、手錶和金属样板產生了兴趣。 他拿起一枚哈尔滨齿轮厂的高精度齿轮,对著光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旁边的放大镜观察齿面。 “哦?精度看起来確实不错。光洁度也很好。” 老领导点点头,隨口问道,“这些產品,对標的是国际什么水平?有没有具体的数据对比?” 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了点子上,也是上次吴处长质疑的核心。 吴处长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刚想用“据他们自己说达到了较高標准”之类的话含糊过去。 赵四一步上前,语气沉稳自信,接过了话头:“领导,我们所有的展品,都有详尽的检测报告,並且与国际主流同类產品进行了参数对標。”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先是流利地用中文向老领导匯报,同时示意陈继业將准备好的部分检测报告原件递上来。 “领导您手中这枚齿轮,材质採用……热处理工艺为……其主要精度指標……” 赵四语速平稳,数据精准。 “对比国际市场价格,同精度等级的德国某品牌產品,单价是我们的4.2倍。日本某品牌类似產品,单价是我们的3.8倍。” “但其在疲劳寿命测试中的数据,比我们的產品低约15个百分点。” 接著,他又指向上海手錶:“我们的『上海』牌第三代男表,校表仪综合日差控制在+5/-3秒以內,防震性能符合iso 1413標准,防水深度达到3atm(30米)。” “这些指標,均已达到瑞士手錶製造商联合会规定的『標准级』精度和『日常生活防水』要求。” “对比市场同类產品,瑞士入门级品牌同等配置手錶价格通常在150-200美元,而我们的定价目標是35-45美元。” 隨后,他甚至切换成了英语,直接对一位隨行领导带来的、看似懂技术的翻译人员补充道。 “if you need ording to the latest iso 1940-1 standard for balance quality, or the detailed comparison of the wear resistance between our cutting tools and the leading german brand, we have all the documentation ready for review.” (如果您需要更具体的数据,例如根据最新的iso 1940-1平衡品质標准的完整测试报告,或者我们的刀具与德国领先品牌耐磨性的详细对比,我们所有的文件都备好可供查阅。) 他流利的专业英语和拋出的更深入的技术標准,让那位翻译人员都愣了一下,才赶紧翻译给领导们听。 老领导一边听著翻译,一边翻看著陈继业递上的、盖著鲜红检测单位公章的一份份正式报告,脸上的讚赏之色越来越浓。 吴处长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额头微微见汗。 赵四此刻引用的数据,比上次驳斥他时更加详实、更加权威,甚至包含了国际最新標准和竞爭对手的內部数据对比,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根本无法提出任何质疑。 “好!很好!”老领导合上报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小同志,准备得非常充分!数据详实,对比清晰,底气十足!” “这才是我们外贸工作需要的专业精神!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还要知道国际上的『其所以然』!这样才能在谈判中掌握主动,为国家爭取最大利益!” 他转头对吴处长说:“吴处长啊,看来机械部的同志是下了真功夫的!这种展示思路,很务实,很有针对性!” “不搞花架子,用硬数据、好產品说话,这才是真正的自信!你们要好好支持,重点向有实力的客户推介!” 吴处长连忙点头称是,脸上火辣辣的,之前的质疑和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尷尬和佩服。 “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是我们前期工作不够深入,了解不够透彻。机械部的同志確实水平高,眼光独到!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重点推介!” 老领导又勉励了赵四团队几句,这才满意地离开,去巡视其他展区。 吴处长落后几步,特意走到赵四面前,態度诚恳了许多:“赵明同志,之前我的看法有些片面,你们別往心里去。有什么需要协调支持的,儘管找我!” “吴处长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赵四大方地笑了笑,並未计较。 送走巡视组,团队眾人悬著的心彻底放下,士气高涨。 他们对自家產品的信心从未如此充足。 第156章 一鸣惊人,「小產品」的大能量 广交会开幕后的第一天上午,中国机械展团的位置確实如预料般冷清。 那些体积庞大、油漆闪亮的农机和工具机模型前,围拢了不少好奇观望的客商,人声鼎沸。 相比之下,赵四他们摆放著精密齿轮、轴承、手錶的展台,显得格外安静和专业,却也带著几分被忽视的寂寥。 几位东南亚客商漫不经心地走过,瞥了一眼柜檯里样式“普通”的上海牌手錶和展台上看似“平平无奇”的金属零件,脚步並未停留,只是用带著口音的英语隨口议论。 “又是些基础件…中国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语气中带著惯性的轻视。 一位大腹便便的西欧採购商在助手的陪同下经过,目光在展台上扫过,看到那些小巧的样品和旁边摆放的简易测量工具(卡尺、放大镜),嘴角甚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哂笑,摇了摇头,显然认为这缺乏“大工业”的气派。 王永革有些沉不住气,拳头攥紧,低声对旁边的陈继业说:“这帮老外,就知道看个头!咱这些宝贝,他们根本不识货!” 陈继业推了推眼镜,虽然也著急,但还算镇定:“別急,王哥。组长说了,沉住气,等真正懂行的人。” 赵四面色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视著人流。 他並不气馁,这种情况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知道,打破偏见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数据自己说话的契机。 转机出现在下午。 一位身材高大、穿著考究西装、表情严肃的德国中年客商,在翻译的陪同下,步履匆匆地穿过展馆。 他胸牌上印著“mannheim industrielle pr?zisionsteile gmbh”(曼海姆工业精密零件公司)的字样。 他的目光锐利,似乎对那些喧闹的大型设备並不感兴趣,反而更留意那些展示基础工艺和材料的角落。 当他经过中国机械展团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被展台上那几枚擦拭得鋥亮、在灯光下泛著冷硬金属光泽的高精度齿轮吸引住了。 作为一家专业精密零件採购商,他对齿轮的质感、光洁度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这些中国齿轮的外观,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他停下脚步,用德语对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连忙对负责齿轮展区的王永革说:“这位冯·里希特先生想问一下,这些齿轮的精度等级是多少?有没有检测报告?” 王永革精神一振,立刻用赵四事先培训好的、略显生硬但关键词准確的英语回答:“din標准,6级精度。报告,有!” 他赶紧將一份中文版检测报告和一份精心准备的英文摘要递了过去。 冯·里希特先生接过英文摘要,快速瀏览著上面的关键数据,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怀疑。 din 6级精度?这个级別的齿轮,目前只有德国、瑞士、美国等少数几家顶尖厂商能够稳定量產,价格昂贵。 中国能造出来?还摆在这里公开售卖?他几乎认为这是夸大其词。 他沉吟片刻,忽然从自己隨身携带的精致皮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极其精密的手持式电子齿轮检测仪。 他示意翻译:“告诉这位先生,我想隨机抽检一枚齿轮,可以吗?” 王永革愣了一下,隨即大声道:“没问题!隨便检!” 他对自己厂里出来的產品信心十足。 这一幕立刻吸引了不少周围展台的人和客商的注意。 一位德国客商动用自家仪器当场检测中国產品,这可是新鲜事。不少人围拢过来看热闹。 冯·里希特先生戴上线手套,亲自从展台上隨机选取了一枚中等规格的齿轮,小心翼翼地装夹在自己的便携检测仪上。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开始高速旋转扫描。 周围的人都屏息静气地看著,王永革更是瞪大了眼睛,手心有些冒汗。 几分钟后,检测仪停止了工作。 冯·里希特先生低头看著屏幕上显示的数据结果,脸上的怀疑瞬间凝固,隨即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他反覆核对著屏幕上的参数,又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看那枚看似普通的中国齿轮,嘴巴微微张开。 “这…这不可能!”他失声用德语喃喃自语,甚至忘了身边的翻译。 检测数据显示,这枚隨机抽取的中国齿轮,其齿距累积误差、齿形误差、齿向误差等多项关键指標,不仅完全达到了din 6级標准,甚至有两项指標逼近了理论上的din 5级下限! 其综合精度水平,丝毫不亚於他公司目前从德国本土採购的、价格高昂的同类型產品!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永革,语气变得急切而郑重:“先生!这些齿轮,是哪里生產的?年產量多少?价格如何?我需要立刻与负责人详谈!” 他的反应和一连串问题,通过翻译传达出来,立刻在围观的客商中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懂行的人都知道,能让以严谨和挑剔著称的德国客商如此失態,意味著这些中国齿轮的质量绝对非同小可! 几乎在同一时间,展台的另一侧也爆发出一阵惊呼。 原来,几位来自香港的手錶经销商,对上海牌手錶进行了他们惯常的“暴力测试”——他们將一块展示用的男表猛地摔在铺著软绒的桌面上,又將其浸入一旁鱼缸中观察。 结果,手錶走时依旧精准,表蒙没有破裂,表壳没有进水! “哇!坚过石头!防水都得!” 一位经销商忍不住用粤语惊嘆道。 他们原本只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没想到这款价格低廉的中国手錶,竟然真的通过了他们用来测试瑞士入门级手錶的苛刻项目! 这两件事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原本对中国展台不屑一顾的客商们,纷纷被吸引过来。 第157章 订单纷至,为国创匯 “那些金属样板的光洁度好像也很不一般?” “他们的报价单呢?快拿来看看!” “负责人!负责人在哪里?我们需要谈谈这批轴承的採购可能性!” 一时间,中国机械展团的位置从门可罗雀变成了整个机械馆的焦点!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客商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著各种產品的规格、价格、交期。 之前那位態度轻蔑的西欧採购商去而復返,挤进人群,脸上带著惊讶和急切的表情,大声询问著那批高性能合金切削工具的价格和最小起订量。 那几位曾忽视展台的东南亚客商也回来了,围著上海手錶柜檯,仔细询问代理事宜。 冷遇、质疑、观望,在绝对的质量和令人震惊的性价比面前,瞬间冰消瓦解。 中国製造的精密度和可靠性,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南国的展馆里,发出了震惊四座的第一声轰鸣! 赵四看著眼前火爆的场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 他知道,他们精心准备的“小產品”,终於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中国工业的尊严,正在用最硬核的方式,贏回世界的尊重。 “赵先生!关於这批高精度齿轮,我们需要重新谈谈数量和价格!如果年供应量能达到五万件,贵方能否给予更优惠的阶梯报价?” 冯·里希特先生几乎寸步不离展台,他的公司对这批质优价廉的齿轮產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初步意向订单就达到了惊人的数量。 “赵组长!这款手錶的防震和防水性能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我们公司希望获得东南亚地区的独家代理权,首批订单不低於三千只!请务必优先考虑我们!” 香港的手錶经销商语气急切,生怕错过这个机会。 “这些金属样板的光洁度和尺寸一致性令人印象深刻!” “我们是法国一家精密仪器公司的採购代表,需要大量类似规格的基准件和微型结构件,请问年產能如何?最小起订量是多少?” “那些採用新涂层技术的刀具!对!就是那些!我们需要样品进行耐久性测试,如果数据如宣传所示,我们將下一批非常大的试订单!” 王永革、陈继业和其他团队成员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他们被客商们分割包围,每个人都要同时应对好几拨询问。 王永革操著生硬但关键的英语单词,配合计算器和產品画册,艰难但兴奋地与一位东欧客商比划著名齿轮的规格和交期,额头冒汗却笑容满面。 陈继业则被几位细致的西欧客商缠住,不断回答关於技术標准、检测方法、材质认证等极其专业的问题,他推著眼镜,翻动著厚厚的资料文件夹,回答得一丝不苟。 赵四成为了绝对的核心。 他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处理器,不断在几个最重要的客户之间切换。 他流利地使用英语和德语,清晰准確地回答著关於技术细节、產能规划、质量控制、付款方式、物流安排等方方面面的问题。 他大脑飞速运转,既要展现合作诚意,又要守住价格底线和技术优势,还要根据系统提供的国际市场信息,快速判断哪些客户是真正有实力和长期合作意向的。 “冯·里希特先生,五万件的年需求量我们可以承接,但价格需要在现有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三,因为我们需要投入新的精密生產线才能保证稳定供应和质量一致性…” “当然,如果您能接受上海港交货,我们可以分担部分运输保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代理权的问题我们需要慎重討论,原则上我们更倾向於分区域非独家代理,以保护各方利益和市场活力…” “首批三千只手錶我们可以保证供应,但需要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 “样板和结构件的產能目前確实紧张,但我们可以优先为您安排试產批次…” “是的,所有材料都符合rohs…呃,是符合国际环保標准,这是我们的检测报告…” 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喉咙因为不停说话而变得沙哑,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精神高度亢奋。 每一份意向的达成,都意味著宝贵的外匯和国家急需的物资距离更近一步。 临时借来的计算器被按得噼啪作响,合同意向书草稿写了一张又一张。 带来的產品样本和宣传资料以惊人的速度被索取一空。 甚至连那台旧的进口齿轮检测仪和作为对比的瑞士手錶都差点被热情的客商买走。 展台的火爆景象引起了大会组委会的关注。 外贸部门的官员再次来到展台,但这次的態度截然不同,脸上带著惊喜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增加翻译人员、扩大展位面积或提供其他协助。 之前那位质疑过的吴处长也来了,远远地看著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展台和忙碌不堪的赵四团队,表情复杂,最终没有上前,悄悄离开了。 第一天闭馆时,团队成员几乎累得虚脱,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极度兴奋和自豪的红光。 回到招待所,他们连夜整理当天的意向记录。 初步统计结果让所有人呼吸都急促起来: 高精度齿轮类產品意向订单总额预计超过二十五万西德马克; 上海牌手錶各类订单超过七千只; 精密金属加工件和刀具的询价单堆成了厚厚一摞… 所有意向折合下来,预计能为国家换取超过四十万美元的宝贵外匯! 而这仅仅是第一天! 后续几天,热度持续不减。 中国机械展台前始终人头攒动。 他们带来的所有样品几乎都被预订一空,连展示用的那几件都被强硬要求买走。 许多客商甚至愿意支付预付款,只求优先供货。 闭馆前的最后一天,赵四拖著疲惫不堪却精神振奋的身体,进行了最后一次场馆签到。 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完成重任的喜悦。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成功完成重大外贸任务,为国家贏得声誉与实惠。” “恭喜宿主获得【国际商务谈判进阶技巧与长期合作协议风险规避要点】。” 一股关於如何巩固谈判成果、建立长期稳定合作关係、识別合同陷阱、规避贸易风险的知识流涌入脑海。 系统帮助他下一步处理这些意向订单、將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家利益提供了又一有力工具。 望著展馆內逐渐稀疏的人流,看著团队成员们虽然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笑脸,赵四心中自豪,他们此行超额完成了任务。 这些纷至沓来的订单,不仅仅是纸面上的数字,更是中国工业用自己的努力和智慧,打破封锁、走向世界的第一步坚实脚印!是为共和国换来的、弥足珍贵的血液和养分! 第158章 巧遇 广交会终於落下帷幕。 展馆內喧囂的人潮渐渐散去,只剩下各展团忙碌地收拾展品、整理文件。 中国机械展团所在的区域却依然洋溢著一种疲惫却兴奋的气氛。 团队成员们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包著所剩无几的样品和几乎被翻烂的宣传资料,一边兴奋地低声討论著这几天令人难以置信的成果。 初步统计的意向订单金额远超预期,高精度齿轮、上海牌手錶、特种刀具和精密加工件都成了抢手货,甚至连带来的几台用於对比检测的旧仪器都被眼光独到的客商高价订走。 赵四正指挥王永革和陈继业清点最后一批合同意向书,確保一份不落。 连日高强度的谈判和应酬让他声音沙哑,眼圈发黑,但精神却处於一种亢奋后的平静与满足之中。 这次广交会,他们不仅为国家赚取了急需的外匯,更重要的是,用实实在在的產品质量,为中国製造贏得了前所未有的国际尊重和关注。 就在他弯腰整理一个装满文件的木箱时,一个略带迟疑、带著明显东欧口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用的是有些生硬但语法正確的英语: “请问……是赵明同志吗?” 赵四直起身,转过头。 只见一位穿著剪裁得体但款式略显陈旧的深色西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外国友人站在不远处,脸上带著温和而又有些不確定的笑容。 赵四觉得对方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是赵明。您是?”赵四用英语回应,保持著礼貌。 对方听到確认,眼睛一亮,笑容加深了几分,快步上前,伸出手:“果然是你!赵明同志!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几年前,我在技术进修学校授课,不过我不是你们的授课老师,我是另一个班的老师安东尼。不过你们伊万诺夫老师,经常提起你,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赵四想起来了,那是他刚获得全市比武冠军,参加的一个短期进修班。在哪里呆了这么久,经常见到,怪不得会眼熟。没想到时隔数年,会在广州的展馆里重逢! “安东尼老师!您好!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赵四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语气带著真诚的惊喜。 他注意到安东尼胸前的证件是参展商代表,而非採购商。 “我也很意外,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伊万诺夫感慨地摇摇头,目光扫过正在打包的展台,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赵,你们这次的展品,尤其是那些高精度齿轮和测量样板,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精度水平和工艺稳定性,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这几天,我悄悄来看了好几次。” “您过奖了,安东尼老师。我们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探索和改进。” 赵四谦逊地回答,但心中瞭然,这位严谨的老师绝不会无故前来敘旧。 安东尼点点头,隨即压低了声音,示意赵四走到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他的表情变得略微严肃起来。 “赵,我现在的身份,是我国一家国营机械设备进出口公司的技术顾问兼贸易代表。” 他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次来找你,除了敘旧,也確实有一些……” “嗯,或许可以称之为『非正式』的商业諮询。” 赵四心中一动,意识到重点来了。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您请讲。” 安东尼斟酌了一下词语,继续说道:“你知道,近年来,国际形势……嗯,有些微妙的变化。” “我们国家在某些工业领域,特別是像高精度基础件、特种金属加工工具、以及一些……” “嗯,不那么引人注目但至关重要的技术装备方面,希望能拓展一些……多元化的供应渠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著赵四。 “绕过一些不必要的……中间环节和限制,直接与像你们这样,已经展现出扎实技术能力和可靠质量的生產方建立联繫,是我们目前非常感兴趣的方向。” 赵四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潜台词。 由於中苏关係的变化,这些东欧国家希望减少对苏联技术体系和供应链的依赖,寻求与中国进行更直接、更务实的工业合作。 他们看中的,正是中国在这次广交会上展现出的、在特定精密製造领域的突破性能力和相对独立的產业体系。 “安东尼老师,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赵四谨慎地回应,“我们確实在努力提高自身的技术水平和製造能力,也愿意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与所有友好的国家和企业开展合作。” “不知道贵方具体对哪些產品或技术领域感兴趣?” 伊万诺夫见赵四领会了他的意思,脸上露出放鬆的笑容:“具体的方向,我们可以慢慢谈。” “比如,你们展示的达到din 6级精度的齿轮系列,还有那些用於精密仪器的特殊合金样板和微型刀具,都是我们非常关注的。” “或许,我们可以先从一些小批量的、技术標准要求明確的试订单开始?” “如果合作顺利,后续在更广泛的领域,甚至……某些特定技术设备的联合研发或改进方面,都有深入探討的可能。”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张简洁的名片,递给赵四:“这是我的联繫方式。广交会结束后,我会在广州停留几天。” “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安排一次更详细的会谈。当然,这完全取决於你们的意愿和安排。” 赵四接过名片,心中快速权衡。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机会,跳过了传统的官方渠道,更具灵活性和潜在效率。 虽然存在一定的政治敏感性和不確定性,但其背后蕴含的技术交流可能性和市场潜力不容忽视。 这或许正是“盘古计划”技术成果向外扩散、实现更大价值的一条新路径。 “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和提议,安东尼老师。” 赵四將名片小心收好,语气郑重,“我会儘快向国內匯报您的情况和合作意向。” “我相信,在相互尊重、互利共贏的原则下,我们双方一定能找到合作的共同点。” “很好!期待你的好消息。”伊万诺夫满意地点点头,再次与赵四握了握手。 “赵,你和你团队的表现,让我对中国的工业未来充满了新的期待。保持联繫!” 送走安东尼,赵四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广交会的成功已经令人振奋,而这突如其来的“巧遇”,又为未来打开了一扇充满想像空间的新窗户。 东欧市场,技术合作,绕过壁垒……这些关键词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进行了此次广交会之行的最后一次签到。 他期待著,系统能否为这新出现的契机提供一些指引。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触发新的国际技术合作契机,接触东欧工业体系接口。” “恭喜宿主获得【东欧地区工业体系概况与潜在合作领域分析报告(1963)】及【对东欧贸易实务与风险初步评估】。” 一股关於东欧主要国家(如民主德国、捷克、波兰等)工业结构、技术优势与短板、潜在需求领域、以及当前对华贸易政策环境和常见风险点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这虽然不是详细的技术图纸,却是极其宝贵的战略情报,为他下一步评估和推进与安东尼代表的合作提供了重要的背景参考。 赵四深吸一口气,將名片和脑海中新的信息仔细收好。 广交会结束了,但新的征程似乎才刚刚开始。 带著满载的订单、宝贵的经验和意想不到的新机遇,回去之后,还有更多的工作和挑战在等待著他和他的团队。 第159章 载誉归来 列车呼啸著驶离广州站,將湿热喧囂的羊城远远拋在身后。 车厢內,赵四和他的团队带著疲惫却无比振奋的心情,踏上了归途。 与他们一同北上的,是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装著的不再是展品样品,而是远比样品珍贵无数倍的东西。 厚厚一摞摞签章齐全的合同意向书、协议草稿、客户资料以及初步统计的、令人咋舌的订单金额匯总表。 旅途不再像来时那样充满未知和紧张。 硬臥车厢里,王永革、陈继业和其他团队成员虽然依旧因连日的劳累而眼眶发黑,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自豪。 他们低声討论著展会上的精彩瞬间,回忆著那些外国客商从质疑到震惊再到爭相下单的转变,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 王永革甚至小心翼翼地反覆清点著那一份份象徵著国家外匯收入的合同文件,仿佛那是无比珍贵的宝藏。 赵四靠窗坐著,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南国山水逐渐被北方的平原所取代,心中感慨万千。 广交会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最初的冷遇,突如其来的布展风波,德国客商的当场检测,香港经销商的暴力测试,以及隨后订单如雪片般飞来的火爆场景…… 最终,这一切都化为了手中这沉甸甸的成果。 更重要的是,他遇到了安东尼老师,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通往东欧技术合作的新窗口。 列车终於缓缓驶入北京站。 刚一下车,早已接到消息的部里工作人员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帮忙搬运那些珍贵的文件箱。 回到机械工业部,一种不同於以往的气氛扑面而来。 走廊里遇到的同事们纷纷投来敬佩和祝贺的目光,不时有人上前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一句“辛苦了!”“干得漂亮!” 简单的休整后,第二天一早,赵四便带著整理好的主要成果报告,前往周主任办公室进行正式匯报。 他刚走到办公楼前,就见到周主任和李副部长竟然亲自等在了门口。 “小赵!辛苦了!欢迎载誉归来!”周主任满面春风,上前紧紧握住赵四的手,用力摇晃著。 李副部长也难得地露出了极其欣慰的笑容,重重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好小子!干得漂亮!打了一个大胜仗!给咱们部里,给国家爭了大光了!” 来到办公室,赵四將厚厚的报告呈上,並简要匯报了广交会的总体情况。 签订的意向订单总额、涉及的產品种类、主要客户来源分布、以及初步预计能为国家换取的外匯数额。 每一个数字报出来,都让周主任和李副部长的眼睛亮一分。 “好!太好了!”周主任听完匯报,激动地一拍桌子,“远超预期!远超预期啊!” “赵明同志,你们这次不仅仅是完成了任务,是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让世界看到了我们中国工业的真实水平!” 李副部长补充道:“部里已经决定,將对你们整个参展团队进行隆重表彰!” “集体一等功!所有参与人员,都要记功授奖!你们的事跡,要作为典型上报!” 正说著,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秘书进来通报:“主任,部长同志现在有空,想亲自听一下赵明同志的简要匯报。” 周主任和李副部长立刻起身:“走,小赵,部长要亲自见你!” 在部长宽敞朴素的办公室里,赵四再次清晰地匯报了广交会的成果。 部长听得非常仔细,不时点头,脸上露出讚许的神情。 匯报结束后,部长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语重心长地说:“赵明同志,你们的工作,意义重大啊!” “这不仅仅是一笔外匯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某些国家对我们的技术封锁和固有偏见,为我们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打开了对外交流的窗口,贏得了宝贵的国际认可!” “这证明,『盘古计划』的方向是正確的,是卓有成效的!” “部里和上级,对你们第一阶段的工作,给予高度评价和充分肯定!希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努力,爭取更大的成绩!” “请部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赵四立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带著部长的勉励和巨大的荣誉感,赵四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窗外阳光正好,洒满房间。他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桌前,心中充满了完成重大使命后的平静与满足,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就在此时,他脑海中那熟悉而深邃的提示音,再次如期响起。 这一次,声音似乎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感和指引性。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主导项目『盘古计划』第一阶段圆满达成,工业文明影响力实现首次规模化国际扩散。” “恭喜宿主获得阶段性突破奖励:【『冯·诺依曼架构』工业控制器简化设计原理及实现路径】。” 一股前所未有的信息洪流涌入赵四脑海。 与以往具体的图纸不同,这次是更加根本性的原理性知识——关於如何將程序存储、顺序执行的计算思想,应用於工业控制领域。 他“看到”了一个简化的中央处理器架构,看到了指令集如何设计,內存如何组织,输入输出如何管理。 更重要的是,这些原理如何与工具机的实际控制需求相结合:如何將g代码这类加工指令变成控制器可识別和执行的程序,如何实现更复杂的插补运算和精度补偿…… 这不再是针对特定工具机的“硬线数控”系统,而是一个可以编程、可以演化、具备无限潜能的“软”核心! 是数控工具机真正的大脑和灵魂! 赵四瞬间明悟,五轴联动只是解决了机械本体的“躯体”问题,而这份奖励,解决的將是所有工业母机乃至自动化设备的“神经中枢”问题! 从硬线数控到计算机数控(cnc),这是质的飞跃! 这意味著,未来的工具机將不再需要繁琐的接线调整,只需更改程序就能加工不同的零件,真正实现柔性製造。 部长“爭取更大成绩”的勉励言犹在耳。 赵四望著窗外,目光变得深邃。 第一阶段解决了“造得出、造得精”的问题,而这份奖励,为他打开了通往“造得灵活”的新世界的大门。 硬线数控的优势已经展现,但它的局限性也显而易见。 而这“冯·诺依曼架构”的控制器,正是通向下一个时代的钥匙! 它带来的,將不仅是更强大的工具机,更是整个工业控制思想的革命。 荣誉已成过去,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新阶段,伴隨著这份沉甸甸的奖励,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60章 灯火可亲 部里的表彰大会开得热烈而隆重。 大红绸子扎成的花朵掛在主席台上,高音喇叭里传出的讚扬声迴荡在整个礼堂。 赵四站在台上,从部领导手中接过那本沉甸甸的“集体一等功”奖状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永革、陈继业他们坐在第一排,使劲地鼓著掌,脸上是因自豪而涨红的顏色。 闪光灯咔嚓作响,记录下这光荣的时刻。 但赵四的心,在经歷了最初的激动澎湃后,却奇异地沉淀下来,变得格外平静。 当领导们轮番上前握手,说著鼓励和期望的话语时,他微笑著应对。 心思却仿佛抽离出来,落在了那份刚刚获得的【『冯·诺依曼架构』工业控制器简化设计原理及实现路径】的知识上。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比五轴联动的机械结构更精妙,比硬线数控的逻辑电路更富有弹性。 它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星辰图谱,在他脑海中闪烁著无限可能的光点。 程序存储,顺序执行…… 这简单的八个字背后,是工业控制领域一场静默的革命。 喧囂过后,人群逐渐散去。 周主任特意留下赵四,又勉励了几句,最后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休息几天,陪陪小苏。这阵子,辛苦你们小两口了。” 这句话將赵四的思绪从未来的蓝图中拉了回来,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是啊,该回家了。 部里新分配的房子就在离机械部办公楼和苏婉清医院都不远的一条胡同里,是个一间半的小小院落,带著巴掌大的天井。 比起之前居住的宿舍楼,这里多了几分安寧和私密。 赵四推开那扇新刷了绿漆的木门时,夕阳的余暉刚好洒满小院。 苏婉清正繫著围裙,从屋檐下的蜂窝煤炉子上端起一只冒著热气的铝锅。 听到门响,她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回来啦?” “嗯。”赵四放下手里的公文包,里面装著奖状和部里额外奖励的一些水果糖和一块腊肉。 他看著苏婉清被炉火映得微红的脸颊,旅途和应酬带来的最后一丝疲惫仿佛都被这院里的烟火气驱散了。 “正好,饭也得了。快去洗把脸,咱们吃饭。”苏婉清语气轻快,端著锅走进了旁边搭出来的小厨房。 赵四走到院角的自来水龙头前,拧开水,冰凉的水冲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他打量著这个小小的家。窗户玻璃擦得亮晶晶的,窗台上摆著两盆苏婉清从医院苗圃里要来的茉莉,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天井里扫得乾乾净净,墙角还堆著几块他之前閒暇时弄来的砖头,打算哪天有空垒个花坛。 洗脸的工夫,苏婉清已经把小方桌摆到了天井里。 一碗腊肉炒豆角,一碟拍黄瓜,一盆小米粥,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不算简单,透著家的扎实与温暖。 “妮儿前天来过了。”苏婉清一边给赵四盛粥,一边说。 “说是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高兴得不得了。还说妈的身体比以前更硬朗了,能自己出门遛弯了,让咱们別惦记。” 赵四接过粥碗,心里暖暖的。 妹妹的学业,母亲的身体,这些最朴素的牵掛,是他在外面拼搏时最坚实的后盾。 他夹起一筷子腊肉豆角放进嘴里,咸香可口,是地道的家常味道。“你也吃,別光忙活。” 两人就著渐渐暗淡的天光,吃著简单的晚饭,说著閒话。 赵四挑了些广交会上有趣的见闻说给她听,比如那些外国客商最初怀疑的眼神,后来验货时的惊讶,以及最后签合同时的热闹场面。 苏婉清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你们那个齿轮,真的那么厉害?”她好奇地问。 “嗯,精度够高,价格只有国外同类產品的一半,人家当然抢著要。” 赵四语气里带著自豪,但更多的是平静的陈述。 成功的喜悦已在归途和表彰大会上充分释放,此刻面对最亲近的人,反而是一种沉淀后的踏实。 吃完饭,赵四主动收拾碗筷去洗,苏婉清则拿出毛线,就著屋里亮起的灯光织著毛衣。 那是给赵四织的,用的是深灰色的毛线,已经织好了大半。 收拾停当,赵四也搬了把小凳子,坐在苏婉清旁边。 “部里给放了几天假。”赵四看著苏婉清灵巧舞动的织针,轻声说。 “这几天,我好好把家里归置一下。打个碗柜,再做个吃饭的摺叠桌,省得总把桌子搬进搬出的。” 苏婉清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好啊。你打的家具,比外面买的还结实好用。”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那正好,我也申请调休几天,咱们一起去逛逛百货大楼,扯点布,给你做件新衬衫,再买对暖水瓶。” “嗯。”赵四点点头。 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计划,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和满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绢包,里面装著系统获得的钱票。 递给苏婉清,“给,这次出差剩下的补助和票,你收著。看看家里缺什么,或者给爸妈那边添点什么。” 苏婉清接过来,没有推辞,小心地收好。 “妈那边我上周休息日去过了,带了点心和水果,她好著呢。就是总念叨你,让你別太累著。” 夜色渐深,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了起来。 胡同里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几声犬吠。 赵四和苏婉清洗漱后,回到了那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被一道布帘隔开,外面算半间,摆著赵四自己打的书桌和两个书架,里面是臥室。 家具简单,却处处透著用心。 书桌打磨得光滑平整,书架上的书分门別类放得整齐。床上铺著素净的床单,窗户上掛著苏婉清亲手缝製的浅色窗帘。 苏婉清坐在床边,就著檯灯的光继续织著毛衣。 赵四则坐在书桌前,整理著刚刚获得的系统知识,但目光更多是落在窗外那一片静謐的夜色和远处零星闪烁的灯火上。 那些灯火,有的来自工厂车间,有的来自机关办公楼,更多的,是像他这个家一样,来自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窗口。 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是一个家庭,都有一份喜怒哀乐,都有人在为更好的明天而努力。 他想起穿越之初那个家徒四壁、母亲病重、妹妹面黄肌瘦的绝望夜晚,再对比眼前的安寧与温暖,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充盈在心间。 个人的荣誉,技术的突破,最终的落脚点,不就是为了这万家灯火的平安与可亲吗? 苏婉清放下织好的毛衣针,轻轻打了个哈欠。“不早了,睡吧。” “好。”赵四合上书,站起身。 他吹熄了檯灯,屋內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朦朧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简单的轮廓。 两人躺在床上,能听到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苏婉清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微凉,却传递著无声的温暖和支持。 赵四握紧了那只手,闭上眼睛。 广交会的喧囂、表彰大会的荣光、脑海中对未来科技的磅礴构想,都渐渐远去。 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寧静,守护好这盏属於他自己的、温暖的灯火。 第161章 调令 短暂的假期像指缝里的沙,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悄然流逝。 赵四兑现了他的承诺,用两天时间,叮叮噹噹地打出了一个结实耐用的碗柜和一张可以摺叠收起的方桌。 木料的清香混合著油漆的味道,在小院里飘散。 他和苏婉清一起去了趟百货大楼,买了暖水瓶,扯了布,甚至还看中了一个印著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 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仿佛广交会的喧囂和表彰大会的荣光都已是遥远的过去。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四正拿著扫帚打扫小院,苏婉清在厨房里准备著简单的早饭,小米粥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胡同里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送奶工熟悉的吆喝声,一切都充满了安寧的烟火气。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寧静。敲门声很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谁啊,这么早?”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用围裙擦著手。 赵四放下扫帚,走到门边:“来了。” 门一打开,外面站著两名穿著中山装、神情严肃的男同志。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赵四认识,是部里机要处的李干事。 另一位则很面生,身姿笔挺,目光锐利,透著一股军人特有的气质。 “赵明同志。” 李干事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没有寒暄的笑容,直接递过一个封著火漆的牛皮纸信封, “最高指挥部紧急调令,绝密级別,请立即签收。” 赵四心头一凛。 最高指挥部? 绝密调令?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著事情非同小可。 他接过信封,触手是牛皮纸特有的粗糙感,右下角鲜红的“绝密”字样和火漆上模糊的印章,都透著一股沉重的分量。 “需要核对身份和回执。” 旁边那位面生的同志开口说道,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四点点头,將两人让进院子,隨手关上门。 苏婉清见状,立刻意识到有重要公事,默默退回屋里,关上了厨房的门。 赵四就著天井里逐渐明亮的光线,仔细核对了李干事和那位同志的证件,然后在回执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那位面生的同志仔细检查了回执,確认无误后,才对李干事微微頷首,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迅速离开了小院,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只有赵四手里拿著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紧张气息。 苏婉清轻轻推开门走出来,脸上带著担忧:“出什么事了?” 赵四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走到院角的水龙头旁,用指甲小心地剥开火漆,撕开信封封口,取出了里面薄薄的两页信纸。 信纸是最高指挥部专用的格式,抬头和落款都带著一种庄严肃穆。 內容简洁而明確:命令机械工业部赵明同志,即刻起加入“西南战略后方建设领导小组”,担任特聘技术总顾问,负责评估和指导数个核心项目的技术落地与攻坚。 要求接到命令后二十四小时內报到,行程及任务细节绝对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落款处是一个赵四只在內部通报上见过的、代表著极高权限的签名。 西南战略后方建设…… 三线建设! 赵四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是在国家面临巨大外部压力下,进行的规模空前的工业內迁和战略备份工程,是关乎国运的生死线。 让他去担任技术总顾问,这信任和担子,重如千钧。 就在他心潮起伏,消化著这突如其来的重大转折时,屋里那部不久前才安装的、象徵著级別和需要的红色电话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四和苏婉清对视一眼,快步走进屋里。 赵四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喂,我是赵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沉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正是久未联繫的李老。 “小赵,命令收到了?”李老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客套。 “收到了,李老。” 赵四恭敬地回答,心中已然明了,这部电话和这道命令,恐怕都与这位退居二线却依然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老人有关。 “嗯。” 李老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赵明啊,这次的任务,和你在部里搞『盘古计划』完全不同。” “盘古计划,是锦上添花,是为未来奠基。而西南那边,是雪中送炭,是生死存亡的底线!”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赵四的心上。 “国际形势,比你想像的,比报纸上说的,要严峻得多!” “有些人,亡我之心不死,层层封锁,步步紧逼!” “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战略后方,必须要有哪怕打光了、打烂了,也能重新站起来的工业根基!” “那里条件会非常艰苦,甚至……有危险。” “会遇到你想像不到的困难,接触到你从未接触过的层面。” “很多人不理解,很多人会质疑,包括你要打交道的那些一线指挥员,他们是在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只信实力,不信空谈。” “让你去,是因为你不仅技术过硬,更有眼光,有办法,能解决实际问题。” “『火种分发』的思路很好,但这次,你要播撒的火种,是在崇山峻岭之间,是在更深、更隱蔽的地方,要点燃的是我们民族工业最后的、也是最顽强的火种!” 李老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描绘出一幅沉重而壮阔的画卷。 “这项任务,关乎国运,比『盘古计划』更紧迫,更复杂,也更重要!我把你推荐上去,是相信你能扛得起这副担子。” “不要辜负这份信任,不要辜负这个时代赋予你们的使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家里的事情,组织上会安排妥当,苏医生那边,也会有人照顾。” “你准备一下,很快会有人接你。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多用你的技术和头脑,为国家和人民,再立新功!” 说完,不等赵四回应,电话便被掛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 赵四缓缓放下电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小院里,他亲手打制的碗柜和摺叠桌静静地立著,充满了生活气息。 但此刻,赵四的心已经飞越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片陌生而神秘的西南群山。 广交会的订单、部里的表彰、家庭的温馨……所有这些刚刚获得的安寧与成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急调令蒙上了一层不一样的色彩。 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一个更严峻的挑战,一场关乎国家命运的宏大敘事,已经不容抗拒地在他面前展开。 他转过身,看到苏婉清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担忧和询问。 赵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婉清,部里有紧急任务,我要立刻出发,去西南出差一段时间。” “屋里桌子上有封信,你帮我寄出去一下。” 里面是他这几天整理的工业处理器研发的思路,准备给微电子学组的。 苏婉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回握住他,点了点头。 “好,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第162章 初入蜀道难 来接赵四的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发动机盖上还带著一路疾驰而来的泥点。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战士,只確认了赵四的身份,便帮忙將那个装著他简单行李和几本技术书籍的帆布包扔进后备箱。 没有欢送,没有告別仪式,甚至没能好好跟闻讯赶来的周主任和李副部长多说几句。 只是在部机关大楼前匆匆握了下手,周主任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吉普车便载著赵四和王永革——这位他特意点名要求跟隨的、踏实肯乾的老部下,驶离了北京城。 王永革显然对这次突如其来的任务充满好奇和些许不安,坐在顛簸的吉普车里,不时透过车窗回望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 他张了几次嘴,想问什么,但看到赵四闭目凝神、眉头微蹙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四並非故作高深,他只是在脑海中反覆咀嚼著李老的话,以及那份调令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西南战略后方,三线建设…… 战略安全 > 经济效益:为確保国家在战爭条件下的生存能力,必须建立独立备份的工业体系,即使成本高昂。 地理隔离 > 技术便利:"靠山分散隱蔽" 的布局要求使原有技术难以直接应用,必须重新设计適应山区环境的新技术。 自主创新 > 技术依赖:在外部封锁下,被迫走出 "自力更生" 之路,反而培育了中国工业自主研发能力。 这些词在他前世的歷史书中见过,知道其艰苦卓绝,但只有当亲身奔赴时,才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迫在眉睫的压力。 汽车换火车,火车换汽车,平坦的华北平原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 越往南走,路况越差。 进入四川盆地边缘后,所谓的公路,大多是在山腰上硬生生凿出来的土石路,窄得仅容一车通过。 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另一侧则是云雾繚绕、深不见底的峡谷。 吉普车像喝醉了酒的铁壳虫,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剧烈地顛簸、摇晃。 车轮压过碎石,发出噼啪的声响,不时有小的落石从山坡上滚下,敲打在车顶篷布上,让人心惊胆战。 王永革紧紧抓著车顶的扶手,脸色发白,显然不太適应这种山路。 赵四也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著,目光投向窗外。 眼前的景象,远比想像的更为震撼。 看不到任何大型机械。 目光所及,是成千上万的人。 男人大多赤著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女人则用头巾包著头,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裳。 他们如同移动的蚁群,散布在陡峭的山坡上、深邃的峡谷间。 有人挥舞著巨大的铁锤,敲打著钢钎,每一锤落下,都伴隨著石屑飞溅和沉闷的巨响,像是在用血肉之躯与坚硬的岩石进行最原始的搏斗。 有人肩挑手扛,两人一组,用粗大的竹槓抬著巨大的石块,喊著低沉而有力的號子,脚步沉重地挪动。 还有更多的人,用最简陋的箩筐、背篓,將炸下来的土石一筐筐、一篓篓地运走。 “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赵四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句诗。 古人嗟嘆的天险,此刻正被这些平凡而伟大的人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和无穷的毅力,一寸寸地征服。 巨大的標语牌用红漆刷在裸露的岩壁上。 “备战备荒为人民!” “好人好马上三线!” “献了青春献终身!”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和豪情,混杂著对建设者无比的敬意,在赵四胸中激盪。 这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或图片,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气吞山河的歷史画卷。 他之前所取得的那些技术成就,放在这宏大的背景下,似乎都显得渺小了几分。 在这里,技术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是能否在这绝境中开闢生路的关键。 吉普车在一个临时开闢出的、停满了各种卡车、拖拉机、马车和人群的路边缓坡处停下加水。 司机跳下车去检查引擎和轮胎。 赵四和王永革也趁机下车活动一下几乎快被顛散架的身体。 就在这时,赵四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悄然响起,与这热火朝天又艰苦卓绝的环境形成了奇特的呼应。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身处国家三线建设核心区域,环境判定为『战略要衝』,签到奖励提升。” “恭喜宿主获得:【三线地区地质水文与潜在厂址分析报告(详细版)】。” 瞬息之间,一股庞大而精细的信息流涌入赵四的意识。 一幅立体的、动態的三维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 以他此刻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方圆数百公里內的山脉走向、岩石结构、断层分布、地下水系、溶洞发育情况…… 无数复杂的地质水文数据清晰呈现。 並且系统还根据这些基础数据,结合“適宜建设大型隱蔽工业设施”的標准,自动標註出了数十个潜力巨大的优选厂址区域。 每个区域甚至附带了简单的优缺点分析和初步开发建议。 这份奖励,简直是为他此刻的任务量身定做! 它像一双透视眼,让他能看穿这崇山峻岭的表象,直抵其內在的骨骼与脉络。 这无疑將为他后续评估项目、选择厂址带来难以想像的优势。 “四哥,您看……”王永革的声音带著惊嘆,打断了赵四的思绪。 他顺著王永革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壁上,一群工人正喊著號子,用绳索和撬棍,將一根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水泥预製桩,一点点挪向预设的桩位。 没有任何吊装设备,全凭人力和简单的滑轮组。 每一步都惊心动魄,稍有不慎,便是桩毁人亡的惨剧。 赵四默默地看著,將脑海中刚刚获得的那份报告与眼前的实际地形进行著比对。 他发现,工人们正在施工的位置,恰好位於系统標註的一个“稳定性良好、基岩埋深適中”的区域边缘。 但若能再往山体內侧偏移几十米,不仅能获得更好的隱蔽性,地基承载条件还会更优。 “走吧。” 赵四收回目光,对王永革和已经加完水的司机说。 他没有立刻指出什么,初来乍到,情况不明,贸然开口並非明智之举。 但这份报告,已经让他对完成接下来的任务,有了更强的底气。 重新上路,吉普车继续在崎嶇的山路上盘旋。 越往大山深处走,道路越险,建设的场景也越发艰苦卓绝。 赵四看到有整个连队的工程兵,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打眼放炮,腰里拴著安全绳,如同壁虎般悬空作业。 看到在湍急的河流上,建设者们用竹筏和木船搭建浮桥,人扛马拉地將设备运过河。 黄昏时分,吉普车终於驶入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巨大山谷。 山谷中,一片规模宏大的建设工地呈现在眼前。 密密麻麻的工棚依山而建,巨大的厂房基础已经开挖,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和轰鸣的简易机械。 一面褪色的红旗在山谷最高处迎风飘扬,上面隱约可见“906工程指挥部”的字样。 到了,这就是他三线之行的第一站。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著驶向山谷中央几排相对整齐的砖瓦平房。 赵四深吸了一口带著浓重土腥味和汗味的空气,目光扫过这片沸腾而艰苦的土地。 脑海中的地质水文报告仿佛在隱隱发烫,提醒著他即將面对的挑战和肩负的责任。 蜀道难,但再难,路也是人走出来的。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仅是走,更是要为这千军万马,指出一条最坚实、最隱蔽、最能承载起国家工业脊樑的道路。 第163章 下马威 吉普车在一排低矮的砖瓦平房前停下,这里相比周围嘈杂的工棚和开挖的工地,显得相对规整一些。 门口掛著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906工程指挥部”。 两个持枪的战士在门口站岗,神情警惕。 司机跳下车,跟站岗的战士低声说了几句,又出示了证件。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扎著武装带的中年汉子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脸颊瘦削,眼神锐利得像鹰,走路带风,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哪位是部里来的赵专家?”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浓重的口音,目光在赵四和王永革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看起来更年轻、穿著也更整洁的赵四身上。 虽然说著“专家”,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敬意,更多的是审视。 “我是赵明。”赵四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答道。 “冯卫国,这里的军代表,兼指挥部主任。” 中年汉子伸出手,和赵四握了一下。 他的手劲很大,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布满老茧。 握手一触即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路上辛苦了。指挥部条件简陋,比不了北京,赵专家多担待。” 这话听起来是客气,但配合著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审视的目光,总让人觉得带著点別的意味。 王永革站在赵四身后,显得有些侷促。 “冯主任客气了,建设时期,大家都一样。” 赵四平静地回答,目光坦然地对上冯卫国的视线。 冯卫国似乎对赵四的平静有些意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隨即侧身让开门口。 “进去说吧,正好赶上晚饭。吃完饭,给赵专家接风洗尘。” 所谓的指挥部,其实就是几间打通的大屋子。 墙壁是粗糙的红砖砌成,刷了白灰,不少地方已经斑驳脱落。 屋顶掛著几盏昏黄的电灯,电线裸露在外,显然电力供应很不稳定。 屋里摆著几张旧桌椅,角落里堆著些图纸和工具。 晚饭是在指挥部旁边的一个小食堂吃的。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个棚子。 饭菜很简单,糙米饭,一大盆不见什么油水的熬白菜,还有一小碟咸菜。 冯卫国和指挥部的几个主要干部陪著赵四、王永革一起吃饭。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就是冯卫国偶尔问几句路上的情况,赵四简单作答。 其他干部大多埋头吃饭,不怎么说话,偶尔偷偷打量赵四几眼,眼神里带著好奇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怀疑。 匆匆吃完饭,冯卫国抹了把嘴,对赵四说。 “赵专家,远道而来,按理说该让你先休息。” “不过,咱们这地方,时间不等人,任务压得紧。” “趁著天还没黑透,我先带你转转,熟悉熟悉情况?” “客隨主便,听冯主任安排。” 赵四点点头。他知道,所谓的“熟悉情况”,恐怕没那么简单。 冯卫国站起身,对旁边一个年轻干事吩咐道:“去,拿几个安全帽来。” 一行人走出指挥部,傍晚的山谷里,气温降得很快,凉风习习。 工地上依然灯火通明,夜班的工人们已经上岗,號子声、机械声此起彼伏。 冯卫国没有带赵四去看那些已经初见雏形的厂房地基,也没有去相对规整的机加工区域。 而是径直朝著山谷深处一个相对偏僻、灯火显得尤其昏暗、嘈杂声却更大的区域走去。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烟尘和金属熔炼的焦糊味就越发刺鼻。 “这边是我们的铸造车间。” 冯卫国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却刻意加重了“铸造”两个字。 “咱们厂是造发动机的,这铸造可是第一道关,心臟里的心臟。” “不过嘛,条件有限,都是土法上马,比不了大城市里的现代化工厂,乱得很,赵专家別见笑。” 赵四心中瞭然,这是要给他这个“部里来的年轻专家”一个下马威了。 选择最脏、最累、问题可能也最多的铸造车间,就是想看看他这个“书生”是会皱眉头,还是会纸上谈兵。 王永革跟在后面,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被空气中的烟尘呛得轻轻咳嗽了一声。 冯卫国眼角余光瞥见,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走近了,才看清这个所谓的铸造车间,其实就是利用一个巨大的天然山洞改建而成,洞口用砖石和木料勉强加固了一下。 里面空间极大,但光线昏暗,全靠几盏大功率的灯泡和熔炼炉里透出的火光照明。 温度比外面高出一大截,热浪扑面。 车间里一片忙乱的景象。 十几个光著膀子、浑身沾满黑灰和汗水的工人,正围著几座用耐火砖砌成的、样式老旧的熔炼炉忙碌著。 鼓风机嗡嗡作响,吹得炉火熊熊燃烧,火星四溅。 有人用长柄铁锹不断向炉內添加焦炭和生铁块,有人用钢钎搅动著炽热的铁水,汗水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白汽。 旁边是砂型製作区,地上堆著小山一样的型砂,工人们用木槌和刮板,在笨重的木模周围夯制著砂型,空气中瀰漫著型砂特有的土腥味。 不远处,刚刚浇注完的砂型还在冒著青烟,灼热的气浪扭曲著空气。 整个车间里,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鼓风机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地面上污水横流,到处是散落的砂子、废铁渣和工具,几乎无处下脚。 冯卫国带著赵四和王永革,沿著一条勉强清理出来的通道往里走。 他边走边大声介绍,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需要提高八度才能听清。 “……看,这是咱们的冲天炉,一次能化两吨铁水!” “就是这耐火砖不太好,老爱出问题。” “那边是造型区,老师傅的手艺没得说,就是这砂子配比老是掌握不好,废品率有点高。” 他看似在介绍情况,实则句句都在点出车间的困难和问题,目光却不时瞟向赵四,观察著他的反应。 赵四脸上没有任何不適或厌恶的表情。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车间的每一个角落,从炉火的顏色、铁水流动的状態,到工人们操作的每一个细节,再到堆放在角落里的那些明显有缺陷的铸件废品。 脑海中,系统赋予的庞大知识库,尤其是关於金属熔炼和铸造工艺的部分,正在飞速运转,与眼前看到的景象进行著比对和分析。 他甚至主动走近那熊熊燃烧的冲天炉,不顾灼热的气浪,仔细观察著炉壁耐火砖的顏色和侵蚀情况。 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洒落在地上的型砂,仔细搓揉感受其颗粒度和湿度。 冯卫国看到赵四这番举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专家会捂著鼻子站得远远的,或者开始夸夸其谈一些书本上的理论。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沉得下气,而且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个来镀金的官僚,倒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 赵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堆刚刚冷却、但表面明显有大量气孔和夹渣的缸体铸件废品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心中已经初步有数,这个车间的核心问题出在哪里。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转向冯卫国,平静地说。 “冯主任,车间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工人们很辛苦,条件也確实艰苦。” 冯卫国看著赵四那双平静却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里第一次对这个“部里来的专家”產生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这小子,好像不完全是花架子? 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带著讥讽意味的“请教”话,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这个下马威,似乎没达到预想的效果,反而让自己心里有点没底了。 “是啊,条件就这样。” 冯卫国含糊地应了一句,挥挥手。 “赵专家一路劳顿,先回指挥部休息吧,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 冯卫国不再多言,只是闷头走路。 赵四则依旧沉浸在刚才的观察和分析中。 王永革偷偷看著赵四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四哥就是四哥,到这地方,一点儿都不怵。 赵四知道,这第一关,算是平稳度过了。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这个看似粗獷的冯主任,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而他要在这里立足,光靠观察是不够的,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第164章 一眼洞穿 指挥部安排的住处,是山脚下的一排乾打垒土坯房,低矮、潮湿,墙上糊著旧报纸挡风。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和一个脸盆架。 王永革帮赵四铺好自带的被褥,忍不住抱怨。 “四哥,这地方比我当学徒时住的还不如。” “那冯主任,明显是给咱下马威呢。” 赵四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山谷里夜班的喧囂和灯火便涌了进来。 “永革,记住,咱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享受的。” “冯主任有他的顾虑,很正常。” “在这地方,空口白话没人信,得拿出真本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四就起来了。 他带著王永革,再次来到了那座喧闹嘈杂的铸造车间。 这一次,他没有让冯主任陪同,而是像普通工人一样,戴上安全帽,默默地在车间里转悠。 他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看。 看工人们如何配料,看炉火燃烧的顏色和高度; 看铁水出炉时的流动状態和溅起的火花,看老师傅们如何捣鼓砂型; 看浇注时铁水注入的速度和方式。 也仔细检查那些刚刚清砂完毕、还带著余温的铸件,特別是那些被挑出来丟在废品区的零件。 他看得极其专注,有时在一个工序前能站上十几分钟,眼神锐利得像扫描仪。 有工人好奇地打量他,见他只是看,不说话,也就不再理会,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王永革跟在后面,虽然看不懂门道,但也学著赵四的样子,仔细观察,心里却替赵四著急。 四哥光看不说,这怎么行? 赵四心里却在飞速地计算和比对。 系统赋予的八级钳工经验、高级金属材料知识,以及前世积累的现代工业理念,让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脑海中迅速將眼前粗糙、原始的工艺与最优標准进行对比,找出其中的偏差和谬误。 他看到,熔炼工在添加焦炭时很隨意,导致炉温波动很大; 他看到,用於造型的型砂湿度不均匀,有些地方过於潮湿,有些地方又太干; 他看到,浇注口的开设位置和大小似乎也不够合理…… 问题很多,但都是表象。 他需要找到那个最关键、影响最大的癥结。 临近中午,冯卫国带著几个车间干部也来到了铸造车间。 他显然听说了赵四一大早就泡在车间的消息,想来看看这位“专家”到底能看出什么名堂。 看到赵四依然只是在默默观察,冯卫国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看来这小子也就是个能吃苦的观察员,肚子里未必有货。 就在这时,一座冲天炉准备出铁水。 炽热的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流入巨大的铁水包,红光映照得整个炉前区域一片通明。 工人们喊著號子,准备將铁水包吊运到浇注区。 赵四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出铁口附近的炉壁上。 那里,耐火砖的顏色明显异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和疏鬆状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裂纹。 而当铁水流入铁水包时,他敏锐地注意到,铁水表面漂浮的渣子过多,顏色发黑,流动性也似乎差了一些。 就是这里! 赵四心中一动。 他大步走到那座刚刚出完铁水、还在冒著滚滚热浪的冲天炉前,不顾灼热。 指著出铁口附近的炉壁,对跟在身边的冯卫国和一位负责熔炼的老师傅说道。 “冯主任,张师傅,这炉子的耐火材料,配比有问题。” 他声音不大,但在鼓风机间歇的轰鸣声中,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 冯卫国一愣,没想到赵四沉默了一上午,开口第一句就直指最核心、也最让人头疼的炉子问题。 那位姓张的老师傅更是皱起了眉头,语气带著不满。 “赵专家,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耐火砖是咱按老方子自己打的,用了这么多年,虽说寿命短点,但还能將就。” 赵四没有爭辩,而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崩落下来的耐火砖碎块,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断口。 “张师傅,您看这砖体,气孔多,密度不够。” “关键是,氧化铝含量太低,二氧化硅含量又偏高。” “这样的配比,耐火度不够,抗铁水侵蚀和冲刷的能力就差。” “炉壁容易被侵蚀变薄,甚至穿孔,而且会加剧铁水的氧化,增加杂质。” 他说的都是专业术语,但结合著手中的砖块和刚才观察到的现象,听起来极具说服力。 张师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打了一辈子铁,对耐火材料只知道个大概,哪里懂得什么氧化铝、二氧化硅的含量比例。 冯卫国目光闪烁,他不懂技术细节,但他听得懂结果。 炉子容易坏,铁水质量差。 这確实是困扰他们的大难题。 赵四不等他们消化,又快步走到砂型製作区。 指著一个刚刚合箱完毕、等待浇注的发动机缸体砂型说。 “还有这个砂型的浇注系统,也有问题。” 他蹲下身,指著砂型上看似不起眼的几个地方。 “您看,这个內浇口开得太薄太急,铁水流入时速度过快,会產生衝击和飞溅,容易裹挟进气体和砂粒,形成气孔和夹渣。” “而这个溢流冒口的位置和大小也不对,无法有效排出最初冷却的脏铁水和浮渣,导致铸件內部纯净度不够。”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砂型上比划著名,將抽象的流体力学和铸造原理,用最直观的方式解释出来。 周围几个造型工也围了过来,听著赵四的讲解,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们凭经验知道这样操作废品率高,但从来没人这么清晰地说出过道理。 赵四站起身,目光扫过冯卫国和几位老师傅,语气沉稳而肯定。 “冯主任,几位老师傅,如果我没看错,咱们车间铸件废品率居高不下,七成以上的问题,就出在这耐火材料配比和浇注系统设计这两个环节上。” “前者影响铁水本质,后者影响成型过程。”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鼓风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著。 冯卫国看著赵四,眼神里的怀疑和审视渐渐被震惊所取代。 这个年轻人,仅仅观察了一上午,没有碰任何工具,没有进行任何测量,就如此精准地指出了困扰他们数月、让无数老师傅挠头的核心问题。 而且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张师傅和其他几位老师傅面面相覷。 他们不得不承认,赵四说的这些,恰恰是他们隱隱感觉到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癥结所在。 这个从北京来的年轻专家,好像真有几分鬼才? 冯卫国深吸了一口满是烟尘的热空气,第一次用郑重的语气对赵四说。 “赵专家,那依你看,这两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赵四知道,初步的信任,已经开始建立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冯主任,问题找到了,办法总是有的。” “不过,需要一点时间和必要的支持。” 第165章 折服老革命 赵四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冯卫国和几位老师傅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怀疑依旧存在,但一种“或许真能行”的微弱希望,也开始悄然滋生。 毕竟,赵四指出的问题太过精准,直击要害,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需要什么支持,赵专家你儘管开口!” 冯卫国当即拍板,语气斩钉截铁。 时间不等人,发动机的试製节点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任何有可能提高成品率的方法都值得一试。 “首先,需要一个小型的试验炉,或者改造现有的一个小炉膛,便於我们调整配方和工艺参数,进行小批量试验,避免影响主炉的正常生產。” 赵四条理清晰地说道,“其次,需要一些原材料,高岭土、石英砂、还有……我需要这几种特殊的矿石粉末。” 他迅速报出了几种在当地可能找到的矿物名称,这些都是系统知识中优化耐火材料配比的关键成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赵四目光扫过张师傅等几位熔炼和造型的老师傅, “需要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配合我,尤其是张师傅,您对炉子的脾气最熟悉,您的经验至关重要。” 他没有摆出专家架子指手画脚,而是充分尊重老工人的经验,这番姿態让张师傅等人脸色好看了不少。 冯卫国立刻吩咐下去,让人以最快速度准备。 试验地点选在了车间角落一个閒置许久的小型坩堝炉旁。 这里相对独立,不会干扰主生產线。 冯卫国亲自督阵,张师傅带著两个得力徒弟打下手,王永革也擼起袖子帮忙搬运材料、清理场地。 整个铸造车间的人都在暗中关注著这边的动静。 赵四首先著手解决耐火材料的问题。 他让人取来车间自製的耐火砖样本和原材料,亲自上手。 用一桿老式天平和小秤,严格按照脑海中的优化配比,仔细称量各种粉末。 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不像个坐办公室的专家,倒像个沉浸此道多年的老师傅。 张师傅在一旁看著,眼神中的疑虑又减了几分。 “张师傅,您看,增加这部分铝矾土的比例,可以提高耐火度; 而適当加入这种长石粉,能在烧结时產生液相,促进结晶,提高砖体的致密性和强度……” 赵四一边操作,一边耐心解释著原理,將复杂的材料科学用最朴实的语言表达出来。 张师傅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道理一点就透,与他多年摸索的经验隱隱契合,只是从未如此系统清晰。 配料完成,接下来是加水搅拌、成型。 赵四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和泥、摔打,让材料充分混合均匀,然后放入木模中,用木槌仔细夯实。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灰尘沾满了他的脸颊和手臂,但他毫不在意,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工作上。 冯卫国抱著胳膊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他看到赵四那双原本拿笔桿子的手,此刻沾满泥浆,却异常稳定有力; 看到赵四与张师傅交流时那种平等而务实的態度; 看到赵四对每一个细节的严格要求。 他心中的天平,正在不知不觉地倾斜。 这个年轻人,似乎和他想像中那些只会空谈的“专家”不太一样。 第一批试验砖坯需要阴乾一段时间才能入窑烧结。 利用这个间隙,赵四开始著手改进浇注系统。 他找来了车间的技术员,要过纸笔,当场绘製新的浇注系统草图。 他摒弃了原来简单粗暴的直浇道,设计了一种带缓衝和稳流作用的蛇形浇道。 重新计算了內浇口的厚度和面积,优化了冒口的位置和大小。 “这样改动,铁水流入型腔时会更平稳,减少衝击和卷气。” 赵四將草图递给负责造型的老师傅看, “麻烦您,按这个图纸,做几套试验用的砂型。” 老师傅接过图纸,看著上面清晰准確的线条和標註。 虽然有些地方一时看不太懂,但直觉告诉他,这比他们原来凭经验搞的那套要科学得多。 等待砖坯阴乾和砂型製作的时间里,赵四也没閒著。 他找到冯卫国,低声说道:“冯主任,解决铁水纯净度的问题,还需要一点『药引子』。” “我这次从部里过来,带了一些实验室用的特殊添加剂,量不多,但应该够这次试验用。后续还是需要申请调拨” 冯卫国此刻对赵四已经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虽然好奇是什么“药引子”,但见赵四说得郑重,便点了点头:“需要我出面的时候你说。” 关键的试验时刻终於到来。 新烧结出来的试验耐火砖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黄色,敲击声音清脆,断面致密,肉眼看去就比车间原来使用的砖质量好上一大截。 张师傅拿著新砖,爱不释手,嘖嘖称奇。 试验炉被点燃了,新的耐火砖砌筑的炉膛显得格外规整。 赵四亲自掌控加料顺序和鼓风量,严格控制著炉温。 当铁水达到预定温度时,他示意出铁。 炽热的铁水流入预热过的浇包,赵四趁机將那份“特殊添加剂”撒入铁水表面,並用长柄钢钎迅速搅拌。 添加剂与铁水反应,泛起一阵不大的火焰和淡淡的青烟,铁水表面漂浮的渣滓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鬆散、易於清除。 接下来是浇注。 工人抬著盛满铁水的浇包,小心翼翼地將铁水注入按新图纸製作的砂型中。 铁水流速平稳,没有出现往常的剧烈喷溅。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盯著那缓缓被铁水充满的砂型。 浇注完成,剩下的就是等待铸件冷却。 这段时间格外漫长。 冯卫国在试验炉旁来回踱步。 张师傅和几位老师傅则围在砂型旁,低声交流著,不时看一眼镇定自若的赵四。 几个小时后,到了开箱的时刻。 几个工人用工具小心地敲掉砂型,一个还带著暗红色余温的发动机缸体铸件逐渐显露出来。 当铸件被完全清理出来,摆放在眾人面前时,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眼前的这个缸体铸件,表面光洁,顏色均匀,以往常见的蜂窝状气孔、夹渣疤痕几乎看不见! 用手触摸,只有极其细微的凹凸感。 与旁边废品堆里那些坑洼不平、满是缺陷的铸件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这……” 张师傅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反覆摩挲著铸件表面,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干了这么多年铸造,从来没出过品相如此完美的铸件! 冯卫国一个箭步衝上前,仔细查看铸件,又拿起一个废品件对比,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紧紧盯住赵四,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 “赵专家!赵明同志!” 冯卫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了赵四的手,用力地摇晃著。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你可是帮了我们906厂天大的忙了!你是我们的大救星,是及时雨啊!” 这一次,他的握手不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感激和敬佩。 这位从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老革命,此刻彻底被赵四过硬的技术和务实的態度所折服。 周围工人们也纷纷围了上来,看著那个完美的铸件,脸上洋溢著兴奋和喜悦的笑容。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很快,掌声就连成一片,在喧闹的车间里迴荡。 王永革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被冯主任和工人们簇拥著的赵四,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他就知道,四哥出马,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赵四感受著冯卫国手上传来的力量,看著周围一张张质朴而激动的面孔,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成就感。 他知道,这第一步,他稳稳地踏出去了。 不仅解决了技术难题,更重要的是,贏得了这群实干家的初步信任。 在这片艰苦的三线战场上,他总算有了一个坚实的立足点。 第166章 模块化建厂 铸造车间试验的成功,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906厂建设工地。 赵四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部里来的年轻专家”这样一个模糊而略带疏远的標籤,而是成了“有真本事”、“能解决大问题”的代名词。 冯卫国对他的態度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不再是表面的客气和暗中的审视,而是真正將其视为可以倚重的重要技术骨干,甚至在一些重大决策上,开始主动徵求他的意见。 赵四並没有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 他利用冯卫国的信任和新建立的威信,拿著特批的条子,开始在庞大的906厂建设工地更深入地调研。 他不再局限於铸造车间,而是走遍了各个建设区域: 正在开挖巨型基坑的动力车间、依山而建正在浇筑混凝土墙体的机加厂房, 铺设著复杂管道的辅助设施区、还有那条为了运输大型设备而艰难拓宽的盘山公路。 他看得越多,眉头皱得越紧。 眼前的建设场面堪称壮观,成千上万的工人喊著號子,挥汗如雨,那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令人动容。 但在这热火朝天的背后,他看到了太多的问题和巨大的浪费。 由於地处深山,几乎所有建筑材料都需要从山外运入,漫长的补给线和糟糕的路况,使得水泥、钢材、木材等大宗物资供应时断时续,经常出现停工待料的情况。 工地上缺乏大型吊装设备,许多大型预製构件和工具机基础只能靠最原始的人力配合简单的桅杆、滑轮组进行安装,效率低下,且安全隱患极大。 各工种之间的协作也缺乏有效统筹,土建、设备安装、管道铺设经常相互干扰,返工现象屡见不鲜。 赵四站在一个高坡上,俯瞰著脚下这片喧囂而混乱的工地。 脑海中,前世现代化工厂建设的场景,与眼前这人海战术、粗放施工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意识到,照目前这种方式,不仅建设周期会被无限拉长,投入的人力物力成本也將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最终建成的工厂,其布局和基础设施的合理性也要大打折扣。 这对於爭分夺秒、资源宝贵的三线建设来说,是难以承受的。 一个大胆的、顛覆性的想法,开始在他心中酝酿成形。 几天后,在906工程指挥部的例行调度会上,各工段负责人照例匯报著进度,诉说著遇到的困难,无非还是材料短缺、设备不足、施工难度大等老生常谈的问题。 冯卫国听著匯报,脸色凝重,手中的红蓝铅笔在摊开的总平面图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当轮到赵四发言时,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具体匯报某个车间的技术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了掛在墙上的那张巨大的厂区总平面图前。 “冯主任,各位同志,” 赵四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最近调研了全厂的建设情况,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和大家探討一下。” 他拿起一根指挥棒,点在图纸上。 “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境,根源在於一点。” “我们是在这深山沟里,从零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堆砌』一个现代化工厂。” “每一个螺丝、每一块砖瓦,都要经歷漫长的运输,然后在这缺乏大型机械的现场进行施工。” “这就像是在战场上,让士兵们现挖矿、现炼铁、现造武器,然后再去打仗,效率太低,代价太大!” 这个比喻形象而尖锐,让在座的不少人都陷入了沉思。 冯卫国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四。 “赵专家,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总不能把工厂建到山外去吧?” “这里的隱蔽性是第一位的!” “冯主任说得对,隱蔽性是生命线。” 赵四肯定地点点头,话锋隨即一转, “但是,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思路?” “不要把整个工厂都看成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他的指挥棒在图纸上划动著。 “请大家看,一个工厂,无论多复杂,其实都可以分解成若干个相对独立的功能模块。” “比如,动力模块,主要是锅炉房、配电房;机加模块,是工具机集中的车间;装配模块;还有办公生活模块等等。” 他停顿了一下,让眾人消化这个概念,然后拋出了核心观点。 “我们能不能尝试『模块化、標准化』建厂?”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们交头接耳,对这个新名词感到陌生又好奇。 赵四继续解释道:“所谓模块化,就是把这些功能模块,在条件相对较好、交通便利的工业城市,比如重庆、成都,进行预先设计和標准化生產。” “將厂房所需的钢构架、墙板、屋面板、甚至部分管道和基础件,都做成標准尺寸的『积木块』。” “然后,通过铁路和公路,將这些预製好的『积木块』运输到我们这山里来。” “到了现场,我们要做的,不再是漫无边际的土木施工,而是像搭积木一样,进行快速的地基处理和模块组装!”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加快了些:“这样做有几个巨大的好处!” “第一,可以大大缩短建设周期。” “山外的预製工厂可以不受天气和场地限制,全天候生產,而我们现场的组装速度会成倍提高!” “第二,能显著降低对现场复杂施工技能的依赖,减少人力投入和安全隱患。” “第三,標准化的构件质量更容易控制,建成的工厂整体性、规范性更好。”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对漫长而脆弱的后勤补给线的依赖!” 冯卫国听得眼神发亮,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著赵四划出的区域。 “模块化……標准化……像搭积木一样建工厂?” 他喃喃自语,这个概念完全顛覆了他过去战爭年代搞根据地建设和后来搞工厂建设的经验。 但作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员,他敏锐地嗅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潜力和战略价值! “赵专家,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冯卫国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赵四, “但是,具体怎么操作? 这些『积木块』怎么设计? 怎么运输? 尤其是怎么解决超长、超重构件的山区运输难题? 还有,標准化意味著什么? 不同的厂子都能用一样的『积木』吗?” 面对冯卫国连珠炮似的提问,赵四不慌不忙。 他知道,冯卫国已经意识到了这个构想的价值,现在需要的是更具说服力的细节。 “冯主任,您问到了关键。” “这確实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周密的规划和设计。” “关於模块的划分和標准化设计,我可以牵头组织技术力量,参考国內外先进经验,结合我们三线厂的实际需求,儘快拿出初步方案。” “至於运输,” 赵四走到窗前,指著远处蜿蜒险峻的盘山公路, “这確实是最难的关卡。” “但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將大型模块在预製时就设计成可以『分解-组合』的形式,化整为零运输,到现场再快速拼装。” “还可以专门设计適应山区路况的强化运输车辆和吊装方案。” “事在人为,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最后这句话,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感染了在场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冯卫国,等待他的决断。 这个构想太超前了,一旦实施,將彻底改变现有的建设模式,必然会遇到巨大的阻力和困难。 但同时,它也预示著一种革命性的突破,一种可能极大加速三线建设进程的希望。 冯卫国沉默了片刻,大手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响。 “好!赵明同志,你这个构想,我看行!值得一试!” “你立刻组织人手,成立一个……就叫『模块化建厂可行性研究小组』,由你牵头,需要什么人、什么资料,直接向我报告!” “我马上向三线建设总指挥部匯报这个思路!” 他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一种战场上才有的决绝: “咱们906厂,就来做这个模块化建厂的第一个试点!” “搞成了,给全军、全国的三线建设闯出一条新路来!” “搞砸了,责任我冯卫国来扛!” 赵四看著冯卫国那坚毅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激盪。 这不仅是为了解决906厂的建设难题,更是为了探索一种適合中国国情的、快速高效的工业建设新模式。 第167章 山城协作 冯卫国的决心和魄力,如同给整个906工程指挥部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模块化建厂,这个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的构想,在赵四详尽的技术阐述和冯卫国力排眾议的支持下,迅速从一个想法进入了实质性推进阶段。 赵四牵头成立的“模块化建厂可行性研究小组”立即高速运转起来。 小组核心成员除了王永革,还有指挥部里几个技术员。 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首先对906厂的总体规划进行解构分析。 赵四凭藉脑海中的现代工业工程知识,將整个厂区分解为动力、铸造、机加、热处理、装配、仓储、办公生活等七大功能模块。 接著,是最关键的標准化设计。 赵四绘製了核心的钢结构骨架、墙板、屋面板的標准图纸,严格规定了型钢的截面尺寸、连接节点的样式、螺栓孔的定位精度。 他特別强调了“公差与配合”的概念,这是確保不同工厂生產的构件能够现场顺利组装的关键,也是当前国內工业生產中最容易被忽视的环节。 “我们要的不是『差不多』,而是『一丝不差』!” 赵四在小组会议上反覆强调,他亲自示范如何使用游標卡尺和標准量规进行精密检测,让习惯了“毛估估”的技术员们大开眼界。 短短一周多时间,一套包含上百张图纸和厚厚一沓技术条件说明的《906工程模块化建厂初步设计方案(第一版)》终於出炉。 方案详细规定了每个模块的构成、尺寸、材料、加工精度、验收標准,甚至包括了模块分解运输和现场组装的初步工艺流程图。 方案摆在冯卫国桌上时,这位老革命眼中放光,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干!我马上向总指匯报,申请协调重庆方面的厂家!”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三线建设总指挥部高度重视这个创新性的提议,认为如果试点成功,將对整个三线建设的速度和效益產生革命性影响。 总指迅速下达指令,要求重庆几家有实力的大型机械厂和金属结构厂全力配合906厂的模块化试点任务。 几天后,赵四带著王永革和一小箱沉甸甸的设计图纸、技术文件,再次踏上了顛簸的旅程。 这一次,目標是西南工业重镇——山城重庆。 与906厂所在山谷的艰苦荒凉截然不同,此时的重庆,是一座瀰漫著浓厚工业气息和战时氛围的喧囂城市。 高耸的烟囱冒著滚滚浓烟,长江和嘉陵江上船只往来如梭,街道上充斥著各种口音的行人,以及不时呼啸而过的军车。 对接工作並非一帆风顺。 儘管有总指挥部的指令,但重庆第二机械厂和长江金属结构厂的领导和技术人员,最初对这个“模块化”任务充满了疑虑和牴触。 在第二机械厂的会议室里,头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镜的刘总工程师,捏著赵四带来的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专家,不是我们不支持三线建设,你这个要求……太苛刻了!” 刘总工指著图纸上標註的尺寸公差,“±0.5个毫米?” “我们厂里现有的设备,加工大型结构件,能控制在±2毫米以內就算老师傅手艺精湛了!” “还有这个连接板的平面度要求,这得要大型龙门刨床精加工才行,我们现在主要任务是为前线生產设备,哪有这个產能和精力?” 长江金属结构厂的马厂长说话更直接:“赵同志,你们这个想法是好的,但不符合实际嘛。” “每个厂的情况都不一样,哪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標准?” “我们的工人习惯了自己的做法,突然搞这一套,效率肯定下来,耽误了其他重要任务,谁负责?” 面对这布置面对多少遍的质疑,赵四早有准备。 他没有急躁,也没有用上级指令压人,而是耐心地摆事实、讲道理。 “刘总工,马厂长,各位老师傅,” 赵四的態度诚恳而尊重,“我理解大家的困难。” “但请想一想,我们为什么要在山沟里建906厂?” “是为了应对最严峻的考验。” “如果我们的工厂因为建设周期过长,或者因为建设质量不过关,在需要的时候无法发挥作用,那之前的投入和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他拿起一块从906厂带来的、因为基础不平导致设备安装困难的混凝土基础碎块。 又展示了几张因为构件不標准导致现场安装时不得不强行切割、焊接,既浪费工时又影响强度的现场照片。 “模块化、標准化的目的,正是为了从根本上杜绝这些问题。” “是的,前期对加工精度要求是高,会暂时影响一些效率。” “但一旦標准统一,构件可以互换,现场的组装速度会成倍提升,整体质量会有质的飞跃!” “这就像部队用的枪械子弹,如果规格不一,仗还怎么打?” 他接著详细解释了公差配合的重要性,用生动的比喻说明为什么“严丝合缝”对於快速组装和结构稳定至关重要。 他还带来了冯卫国特批的、从906厂本就紧张的经费中挤出来的一笔“技术协作费”,承诺对於因执行新標准而可能增加的成本和工时,会给予適当的补偿。 更重要的是,赵四並非空谈。 他挽起袖子,深入两个厂的车间,与老师傅们一起研究现有设备如何通过改进工装夹具、优化切削参数来达到更高的精度要求。 他甚至亲自上手操作一台老旧的铣床,演示如何通过精细调整和多次测量,將一块连接板的平面度加工到接近图纸要求,让围观的老工人们嘖嘖称奇。 “这位赵专家,手上真有活儿!”车间里开始流传这样的评价。 技术的说服力,加上诚恳的態度和实在的支持措施,逐渐打消了厂家领导和技术骨干们的疑虑。 刘总工和马厂长的態度开始鬆动,他们召集技术骨干,对照赵四带来的图纸和標准,逐一研究实现的可能性。 最大的转折点发生在一次关键的技术协调会上。 当討论到最棘手的大型钢构架焊接变形控制问题时,赵四提出了一个利用对称焊接顺序和预设反变形量的工艺方案。 这个方案非常新颖,几位老焊工都表示怀疑。 赵四没有爭论,直接要过焊枪和防护面具,在车间的废料区,找了两根型钢,当著所有人的面操作起来。 他运焊枪的手法嫻熟稳定,焊缝均匀饱满,更关键的是,他严格遵循了自己提出的焊接顺序。 当焊接完成,构件冷却后,用水平尺和拉线一量,变形量果然被控制在了极小的范围內! 这一手实实在在的操作,彻底折服了在场所有的人。 刘总工激动地握住赵四的手:“赵专家,心服口服!” “就冲你这手艺和技术,这活儿,我们二机厂接了!保证按质按量完成任务!” 马厂长也慨然表態:“长江厂绝不含糊!就当是为三线建设闯一条新路出来!” 山城协作的大门,终於被赵四用技术和诚意撬开了。 重庆的工厂里,很快响起了为906厂生產標准模块构件的机器轰鸣声。 赵四和王永革留在重庆,穿梭於各个协作厂之间,进行技术交底、质量监控和进度协调,確保第一批“积木”能够顺利生產下线。 看著车间里那些按照统一標准下料、成形、焊接的钢构件,赵四知道,模块化建厂这盘大棋,已经落下了至关重要的第一子。 接下来,就是將这批“积木”,安全运抵群山深处的战场。 那將是另一场严峻的考验。 第168章 运输生死线 重庆方面的协作工厂开足马力。 第一批按照严格標准生產的模块构件,主要是动力车间和机加车间的钢柱、钢樑、屋架以及大型墙板,终於陆续下线。 通过长江水运和刚刚修通的支线铁路,运抵了距离906厂最近的一个山区物资转运站。 赵四和王永革提前赶回906厂,与冯卫国一起,组织了一支由厂里最精干的司机、修理工和工程兵组成的运输分队。 调配了全厂仅有的几辆载重卡车和一台老旧的履带式拖拉机,前往转运站接应。 当赵四在转运站看到那些堆砌如山的钢构件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儘管在设计时已经考虑了运输的极限尺寸和重量,並儘可能做了分解,但一些主梁和屋架的整体尺寸依然庞大得惊人,长度超过十米,重量达到数吨。 將这些“庞然大物”运过那九曲十八弯、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的盘山险路,其难度和风险远超寻常。 运输车队在转运站进行了简单的捆绑加固后,小心翼翼地驶上了返程的险峻山路。 赵四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置上,目光紧盯著前方如同肠子般缠绕在山腰上的土石路。 车队像蜗牛一样缓慢爬行,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每一次转弯都让人心惊肉跳。 司机紧握方向盘,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起初的一段路还算顺利,虽然顛簸,但路面相对宽阔。 然而,当车队逼近一个被称为“鬼见愁”的连续发卡弯路段时,真正的考验降临了。 “鬼见愁”名不虚传。 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另一侧则是云雾繚绕、深不见底的悬崖。 路面不仅狭窄,而且因为前几日的降雨,有些地方出现了小范围的塌方,散落著碎石和泥土。 最关键的是,其中一个近乎180度的急弯,转弯半径极小,外侧路基还有鬆软的跡象。 头车装载著一件最长的屋架,在尝试通过这个急弯时,后轮外侧猛地一沉,压垮了鬆软的路基边缘。 整个车尾瞬间向悬崖方向倾斜,沉重的屋架也跟著移位,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司机死死踩住剎车,脸嚇得煞白。 车队被迫全部停下,进退两难。 “不行!过不去!这弯太急了,车太长,构件也太重!” 经验丰富的老司机跳下车,查看情况后,衝著赶过来的冯卫国和赵四喊道,声音带著绝望。 “除非把构件拆了。” “但这大傢伙,怎么拆?拆了到现场还能装回去吗?” 现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工兵们试图用撬棍和石块垫高下沉的车轮,但效果甚微,而且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车辆侧翻坠崖。 后面堵著的车队司机们也纷纷下车,围拢过来,看著险情,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无助。 难道模块化建厂的宏伟构想,还没开始就要夭折在这第一条运输线上? 冯卫国眉头紧锁,看著那悬在半空的卡车后轮和巨大的屋架,又望了望身后绵延的车队和远处群山环抱中的建设工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经歷过无数枪林弹雨,但面对这种技术性的天堑,一时也感到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赵四快步走到险情最前沿。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而是极其冷静地观察著现场情况。 卡车的倾斜角度、屋架的结构、弯道的几何尺寸、悬崖的深度、以及可用的工具和人力。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积累的工程经验、系统赋予的力学知识、还有各种奇思妙想,在这一刻碰撞融合。 一个大胆而细致的方案,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形。 “冯主任,有办法!” 赵四转过身,语气沉稳而肯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什么办法?快说!” 冯卫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硬闯肯定不行。我们化整为零!” 赵四指著那巨大的屋架。 “这个屋架,本身是由三段主弦杆和若干腹杆通过高强螺栓连接而成的。” “我们现场把它分解开!”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 “利用我们带来的手拉葫芦、钢丝绳和工兵铲,就在这路上,搭设简单的三角支撑架,將屋架悬吊稳住。” “然后卸掉连接螺栓,將它分解成三段长度和重量都小得多的单件。” “这样每一段的尺寸和重量,现有的卡车就能比较轻鬆地通过这个弯道!” 这个方案听起来简单,但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下操作,却需要极大的勇气和精確的计算。 如何在倾斜的车上安全地卸除螺栓? 如何防止分解过程中构件失控滑落? 分解后的构件如何重新装车固定?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风险。 “赵专家,这……太危险了!万一失手……” 一个工兵排长担忧地说。 “风险是有,但比让整车掉下去小!” 赵四目光坚定,“我们仔细规划每一步。” “冯主任,请调几个最稳当的老师傅和工兵兄弟配合我。” “王永革,你去把所有的葫芦、绳索、撬棍都拿来!再找些结实的长木料做支撑!” 冯卫国看著赵四那充满自信和决断力的眼神,仅仅犹豫了几秒钟,便猛地一挥手。 “听赵专家的!” “全体都有,现在由赵明同志统一指挥!” “谁要是怂了,现在就给我滚蛋!” 军令如山,加上对赵四技术的信任,使得眾人迅速行动起来。 在赵四的指挥下,工兵们冒著风险,先用撬棍和石块儘可能稳住车身。 然后在峭壁一侧打下几根钢钎作为锚点,利用粗大的杉木搭起一个坚固的三角支撑架。 用手拉葫芦和钢丝绳巧妙地將屋架前端悬吊固定,减轻了卡车后桥的负荷。 接著,赵四亲自戴上安全绳,爬到颤巍巍的车厢上,在两位经验丰富的钳工老师傅协助下,小心翼翼地用加长扳手,一个一个地卸除那些碗口粗的高强螺栓。 每卸掉一个螺栓,他都仔细检查构件的稳定情况。 汗水浸透了他的工装,山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的动作始终稳定而精准。 下面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次扳手的转动声,都牵动著眾人的心弦。 终於,最后一个连接螺栓被卸下。 赵四示意下方操作葫芦的工兵缓缓鬆劲,三段分解开的屋架构件被平稳地吊离卡车车厢。 然后小心翼翼地分別放置到另外三辆空车上,並用多重绳索牢牢固定。 “成功了!” 当最后一段构件安全落地並固定好时,现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人们擦著额头冷汗,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喜悦和由衷的敬佩。 原本看似无解的绝境,竟然被赵四用如此巧妙而大胆的方法破解了! 车队再次启动。 分解后的构件顺利通过了“鬼见愁”险弯。 虽然速度依然缓慢,但最大的障碍已经被克服。 赵四没有停歇,他乘坐的头车变成了指挥车,通过对讲机不断提醒后方车辆注意路况,指挥工兵提前清理落石,铺垫险段。 夕阳西下,当运输车队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却满载著希望的“积木”,终於安全驶入906厂建设工地时,整个山谷都沸腾了。 冯卫国跳下车,看著身后那支歷经艰险、完好无损的车队,重重地拍了拍赵四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运输,更是一次技术和意志的胜利。 它证明了模块化建厂的构想,在克服了最初的协作难题后,连最艰难的运输关卡,也並非不可逾越。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蹟的时刻——將这些歷经千难万险运抵的“积木”,在最短的时间內,组装成一座现代化的厂房。 第169章 十天建成一个车间 歷经艰险运抵的第一批模块构件,像珍贵的战利品,整齐地码放在906厂规划的动力车间地基旁。 经过“鬼见愁”的生死考验,所有人都对这些看似笨重的“铁疙瘩”刮目相看,也对接下来“搭积木”的过程充满了好奇、期待,以及一丝残留的怀疑。 地基是提前按照赵四提供的精確图纸施工完成的,混凝土基础面上,预埋螺栓的位置都用醒目的红漆標出。 冯卫国亲自带著施工员,拉著钢捲尺和水平仪,对照图纸进行最后一遍验收。 当测量结果確认精度完全符合要求,误差控制在毫米级別时,冯卫国紧绷的脸上才露出一丝鬆快。 这高標准的地基,是“搭积木”的前提。 “赵专家,傢伙事儿都齐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冯卫国將指挥权正式交给了赵四。 赵四站在一块高地上,面前是集结起来的安装队伍,有从各车间抽调的精壮钳工、焊工,还有配合的起重工和普通力工。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同志们!我们千辛万苦把这些『积木』运回来,为的就是今天!” “传统的盖房子方法,砌墙、上樑,没小半年下不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我们用的新方法,就像部队拼装重武器,讲究的是协同、是精准、是速度!” 他展开一张巨大的组装工序图,用木棍指著讲解。 “我们的方法,叫『流水线作业法』!” “整个安装队,分成四个组!” “基础调整组,负责核对地基螺栓,放置调整垫铁;” “结构吊装组,负责用拔杆和葫芦吊装钢柱、钢樑;” “紧固焊接组,负责螺栓紧固和节点焊接;” “围护安装组,负责后续墙板和屋面板的安装!” “每个组只干自己最专业的活儿,干完一道工序,立刻转移到下一个工位,像流水一样,不停歇!” “我们的口號是:基础不差一丝,吊装精准就位,紧固不留隱患,焊接天衣无缝!” 这种高度组织化、分工明確的施工方式,让习惯了“一窝蜂”作业的工人们感到新奇又有些茫然。 赵四知道,空说无益,示范是最好的老师。 “王永革,带基础调整组,第一组基础,上!” 赵四下令。 王永革如今已是赵四的得力臂助,他带著几个心细的工人,拿著工具包跑到第一排基础位置。 熟练地检查预埋螺栓的间距和高度,用薄铁皮垫片进行微调,直到水平尺的水泡稳稳停在中央。动作乾净利落。 “基础一组调整完毕!” “好!起重组,一號钢柱,吊装!” 隨著赵四的命令,工兵操作著用粗大杉木製成的简易人字拔杆,配合手拉葫芦,將一根沉重的h型钢柱缓缓吊起,精准地移动到位。 柱脚下的底座孔眼,与预埋螺栓严丝合缝地对准,缓缓落下。 “就位!”起重工大喊。 赵四亲自上前,用专用扳手,迅速將螺母初步紧固。 “检查垂直度!” 旁边的技术员用线坠一量,惊呼。 “乖乖,正得很!” 第一根钢柱的顺利就位,像一针强心剂,让所有围观的人精神大振。 原来真的可以像图纸上画的那样,严丝合缝! “看到了吗?就是这样!各就各位,按流程,动起来!” 赵四大声鼓励。 有了成功的样板,工人们的信心和热情被点燃了。 整个工地迅速变成一条高效运转的生產线。 基础调整组在前方测量垫平,吊装组紧隨其后竖起钢柱钢樑,紧固组的工人像灵巧的猴子,立刻攀上脚手架,用加长扳手將高强螺栓按照规定的力矩一次次拧紧,发出令人安心的“嘎吱”声。 焊工们拖著线缆,在確认结构稳定后,在节点处点燃焊枪,蓝色的电弧光闪烁,发出滋滋的声响,坚固的焊缝將构件连成一体。 赵四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时而蹲下检查垫铁是否平整,时而抬头指挥吊装角度,时而拿过扳手示范如何用力矩扳手確保紧固力度一致,时而查看焊缝的质量。 他的指挥精准到位,处理问题果断迅速,那种对全局的掌控力和精湛的技术细节,让所有参与施工的人,从老师傅到新工人,无不心服口服。 冯卫国抱著胳膊,站在远处看著。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老革命感到震撼。 没有往常工地上那种混乱的喧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 工人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巨大的钢构件在空中平稳移动,精准就位,发出沉闷而结实的撞击声。 厂房的主体结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第一天下来,动力车间的基础框架竟然已经初具规模!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工地,连在山腰上开凿其他车间地基的工人们都忍不住跑过来围观,发出阵阵惊嘆。 接下来的日子,施工速度越来越快。 工人们彻底熟悉並喜欢上了这种高效的流水作业法。 第二天,主体钢结构全部吊装完成。 第三天,开始安装屋面的檁条和第一批屋面板。 第五天,墙面维护系统的安装也全面展开…… 十天! 仅仅用了十天时间! 当最后一块带有防水涂层的屋面板被螺栓牢牢固定在檁条上,当最后一面预製的轻质墙板安装到位,一座高大、宽敞、规整的动力车间厂房,如同变魔术一般,矗立在了906厂的建设工地上! 阳光照在银灰色的屋面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厂房內部空间开阔,立柱排列整齐,地面平整,与旁边还在用砖石水泥缓慢施工的其他厂房基础形成了鲜明对比。 整个工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仰著头,呆呆地看著这座仿佛从天而降的现代化厂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天,从一片平地到一座完整的车间,这简直是神话!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成了!我们建成了!” 紧接著,震天的欢呼声、掌声、敲击工具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谷! 工人们互相拥抱,激动地跳著,喊著,许多人眼眶都湿润了。 这十天,他们不仅是在建造一座厂房,更是在创造歷史,亲身参与並见证了一种全新建设模式的诞生! 冯卫国大步走到赵四面前,这位身经百战、见惯风浪的老兵,此刻也激动得嘴唇微微颤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双大手,紧紧握住了赵四沾满油污和灰尘的手,用力地摇晃著。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四看著眼前这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厂房,看著周围欢呼雀跃的人群,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 模块化建厂的构想,终於从图纸变成了现实,用无可辩驳的速度和质量,证明了其强大的生命力。 这十天建成的,不仅仅是一座车间,更是一种信心,一种模式,一把能够加速整个三线建设的钥匙。 他知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一场更深远的变革,即將以这座山谷为起点,席捲整个西南的战略后方。 第170章 能源瓶颈 震天的欢呼声还在山谷间迴荡,十天建成一座车间的奇蹟,让整个906厂的建设者们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和自豪之中。 动力车间的银灰色外壳在西南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突然降临的丰碑,宣告著一种全新建设模式的成功。 赵四站在厂房门口,看著工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心中那份成就感同样充盈。 冯卫国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嗓门因为激动比平时更洪亮。 “赵专家!服了!我老冯这回是真服了!” “十天!他娘的,这说出去谁信啊!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王永革和安装队的骨干们围在赵四身边,一个个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睛都亮得嚇人。 他们亲身参与了这场“战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十天是如何爭分夺秒、精密配合过来的。 那种將图纸上的线条变为钢铁现实的魔力,让他们对赵四的崇拜达到了顶点。 “赵工,接下来是不是该安装机器了?” 一个年轻钳工迫不及待地问,仿佛已经听到工具机轰鸣的悦耳声音。 赵四笑了笑,轻轻点头,目光却扫过厂房內部。 空旷高大的空间里,只有从窗户透进的自然光,照亮了平整的地面和整齐的立柱。 预留给工具机的基础坑位静静等待著,电线管道接口裸露著,像张著嘴等待哺育的雏鸟。 一股隱忧悄然浮上心头。 庆祝的喧囂持续到了傍晚。 指挥部难得地给全工地加了餐,虽然只是多了几片油汪汪的腊肉和管够的糙米饭,但就著胜利的喜悦,每个人都吃得格外香甜。 食堂里人声鼎沸,都在热议著“十天神话”,畅想著车间运转起来后的景象。 赵四和冯卫国、王永革等人在指挥部的小食堂简单吃了饭。 冯卫国兴致极高,甚至拿出珍藏的一小瓶本地薯干酒,给每人倒了一小盅。 “来,赵专家,必须敬你一杯!为我们906厂,开了个好头!” 冯卫国仰头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却笑得畅快。 赵四陪著喝了一小口,火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却没能完全驱散他心头的阴影。 他放下酒盅,看向冯卫国:“冯主任,厂房是起来了,但下一步,动力是关键。” “咱们厂的电力供应,现在是什么情况?” 提到这个,冯卫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抹了把嘴,嘆了口气。 “唉,別提了。” “这山沟沟里,穷得叮噹响,原先只有山下公社一个小水电站,发的电也就够晚上点会儿灯。” “咱们厂建设用电,主要靠那几台老掉牙的柴油发电机。”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远处隱约传来沉闷轰鸣的方向。 “喏,就是那边。” “声音听著挺大,出力却不咋样,而且娇气得狠,动不动就闹脾气罢工。” “油也是个老大难,全靠汽车从山外一点点运进来,金贵得很。” “目前发电量能保证车间投產吗?”赵四追问。 冯卫国摇摇头,眉头拧成了疙瘩:“悬乎。” “现在建设用电已经紧巴巴的,等机器设备进来,那点电量根本带不动。” “指挥部正在想办法从更远的县里拉一条高压线过来,可这山高路险,架线工程量大得嚇人,没个小半年根本指望不上。” 半年?赵四心里一沉。 十天建成的车间,要空等半年才能运转? 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三线建设爭分夺秒,国际形势风云变幻,哪里等得起半年? “走,去看看发电机。” 赵四站起身。 冯卫国知道赵四是个行动派,也没多说,抓起帽子就跟了出去。 王永革也默默跟上。 发电机房设在离主厂区不远的一处山坳里,是用石头和油毛毡临时搭起来的棚子。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柴油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柴油味和灼热的废气。 走进棚子,热浪扑面而来。 三台型號老旧、油漆斑驳的柴油发电机並排安置,正在全负荷运转,机体剧烈颤抖著,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几个满身油污的工人守在旁边,不停地用破布擦拭机器,观察仪表,脸上写满了疲惫。 一个老师傅看到冯卫国和赵四进来,赶紧跑过来,扯著嗓子在噪音中大喊。 “冯主任!赵专家!你们咋来了?” “老秦,情况怎么样?” 冯卫国也大声问。 老秦擦了把汗,愁容满面:“不咋样!” “这三台老爷机,都是快淘汰的货色,出力本来就不足標称!” “现在为了赶工期,一直是超负荷运行,缸体温度高得嚇人,我生怕它们下一秒就炸了!” “你看这电压表,指针晃得跟打摆子一样,稳不住!” 赵四顺著老周指的方向看去,仪表的指针確实在不规则地摆动,这说明输出电压极不稳定。 对於精密的工具机而言,这种不稳定的电力简直是杀手,轻则影响加工精度,重则烧毁电机和控制线路。 “油料还能撑多久?”赵四问。 老秦苦笑:“库里的柴油,照现在这个用法,最多还能撑十天。” “下一批油啥时候能运进来,还没准信儿呢。” “这鬼地方,下雨就塌方,路一断,啥都进不来。” 正说著,突然一台发电机发出一阵异常刺耳的“咔咔”声,转速明显下降,输出电压表的指针猛地跌落到低位,棚子里的灯光也隨之猛地一暗。 “坏了!” 老秦叫了一声,赶紧带著工人扑过去检查。 冯卫国的脸瞬间黑了。 赵四的心也揪紧了。 这就是现实,残酷地摆在面前。 厂房建得再快再好,没有稳定可靠的能源,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故障很快被排除,是一根燃油管堵塞了。 机器重新轰鸣起来,灯光恢復,但那种脆弱的平衡感,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里。 离开发电机房,夜色已经笼罩了山谷。 新建的动力车间在月光下只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寂静而空洞。 冯卫国闷头走了几步,狠狠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子。 “他娘的!这算什么事儿!好不容易把窝搭好了,却没法生火做饭!” 王永革看著赵四,眼神里带著期盼,他相信赵工一定有办法。 赵四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山坡上,夜风吹拂著他的头髮。 山下的河谷里,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那是穿越山谷的河流,日夜不息,奔流向前。 这声音,平时被工地的喧囂掩盖,此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赵四的目光投向那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白光的水流,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柴油发电机受制於燃料运输和机器本身的老旧,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从山外拉高压线,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么,眼前这不竭的动力源泉呢? 西南山区,山高水急,水力资源极其丰富。 为什么不能就地取材,利用这大自然的馈赠? 一个构想迅速在他心中成型——建造一座小型水电站。 不需要像大型水电站那样宏伟,只要能满足当前906厂,乃至这片山谷里几个重点厂区的建设和小规模生產用电需求就行。 技术上是可行的。 他脑中的知识库里有小型水电站的设计原理。 材料可以因地制宜,充分利用三线建设的物资和废旧设备。 比如,是否可以改造废旧卡车的变速箱和传动轴,用来製作简易的衝击式水轮机? 这绝对是一个挑战,但比起等待和依赖不稳定的柴油发电机,这更是一条主动出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路子。 赵四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冯卫国和王永革熟悉的、充满信心的神色。 “冯主任,” 赵四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沉稳, “靠柴油,不是办法。等电网,时间不等人。” 冯卫国抬起头,看向他:“那你的意思是?” 赵四抬手指向河谷:“我们得靠它。靠这长流不息的水。” 冯卫国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发出精光。 “水电站?在这山沟里?能行吗?” “事在人为。” 赵四语气坚定,“厂房我们能十天建起来,一座解决眼前之急的小水电站,我们也一定能搞出来!” “这不仅是解决906厂的用电,更是为整个这片区域的三线建设,打造一条稳定的能源生命线!” 冯卫国被赵四的魄力和描绘的前景感染了,用力一拍大腿。 “好!干了!你说怎么干,我老冯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王永革也激动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水流推动轮机、电力照亮车间的景象。 赵四点点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勘测地形,选定坝址和厂址。” “首先要找到一个落差足够大、河道相对狭窄、地质条件適合筑坝的地方。” 夜色中,三个人的身影立在山坡上,目光都投向了那喧譁的河谷。 十天建成车间的兴奋尚未褪去,一场关乎三线建设命脉的新的战役,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能源瓶颈,必须突破,也必將被突破。 第171章 就地取材 夜色褪去,山谷在晨曦中甦醒,河水的哗哗声与林间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动力车间银灰色的外壳上凝结著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但赵四和冯卫国没有时间欣赏这晨景,简单的早饭后,便带著王永革和几名懂些水文、地质的工人和技术员,沿著河岸向上游进发。 河谷两岸是陡峭的山坡,植被茂密,几乎无路可走。 他们只能用柴刀劈砍藤蔓,手脚並用地在湿滑的岩石和鬆软的腐殖土上艰难前行。 衣服很快被露水和汗水打湿,沾满了草屑和泥浆。 赵四走在最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河道。 他需要的,是一个理想的坝址。 河道相对狭窄,两岸基岩坚固,能够承受筑坝的压力,同时上游最好有一个相对开阔的谷地,能形成一定的库容,以调节水流,保证枯水期的发电量。 落差自然是越大越好。 冯卫国虽然年纪稍长,但行伍出身的底子让他步履依旧矫健。 他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边喘著气说。 “赵专家,这山里找块平地都难,要找你说的那种『咽喉』地段,不容易啊!” “正因为难,以前才没人打这里水的主意。” 赵四应道,他的注意力全在河道的地形变化上, “但我们等不起,必须找到。”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 水流受山崖阻挡,变得湍急,白色的浪花拍打著黝黑的岩石,发出轰鸣。 赵四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这里的地形果然有些特殊。 拐弯处,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岩石裸露,看起来十分坚硬; 另一侧虽然坡度较缓,但也是坚实的山体。 河道在此处被天然收束,宽度不足二十米。 向上游望去,地势略显开阔,形成一个小的葫芦口。 “老王,测量一下流速和大致水深。” 赵四下令。 王永革立刻和一名技术员拿出简易的浮標和秒表,在相对平缓的岸边进行粗略测量。 冯卫国则带著人勘察两岸的岩石情况,用地质锤敲敲打打。 “赵工,这里流速很快!水深也不错!”王永革匯报。 “主任,这边岩体很完整,是硬质砂岩,適合做坝基!”另一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赵四爬上河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俯瞰整个河道拐弯处,心中快速计算著。 这里的天然落差大约有四五米,如果修筑一座几米高的拦水坝,可以將落差增加到十米左右。 这个落差对於小型水电站来说,已经具备了基本条件。 “就是这里了!” 赵四跳下岩石,语气肯定地对围拢过来的眾人说, “地形条件理想,岩石基础好,落差也够。” “我们就在这里,给906厂,给这片山沟,建起自己的『光明之源』!” 选址確定,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接下来更关键也更艰难的是:用什么来建? 回到指挥部,赵四立刻铺开图纸,但画的不是水电站的最终效果图,而是一张张零部件草图和技术要求。 他清楚地知道,在眼下这种物资极度匱乏的条件下,等待上级调拨专用水电设备是痴人说梦,必须发扬“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精神,充分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废旧物资。 “水电站核心是水轮机、发电机和传动系统。” 赵四用铅笔点著图纸,“水轮机,我们自己做!” “用废旧钢材切割焊接,製造简单的衝击式水轮机,虽然效率比不上工厂成品,但结构简单,可靠耐用,適合我们当前的技术水平。” “发电机是关键,也是最难解决的。” 冯卫国皱著眉头,“这玩意儿技术含量高,咱们可造不出来。” “没错,全新的发电机想都別想。” 赵四点点头,话锋一转。 “但是,厂里和附近有没有报废的汽车、坦克?” “甚至是损坏的工具机?” “它们的发动机、电机,或许可以改造!” 一句话点醒了冯卫国。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仓库里还真堆著些破烂!” “有以前运输队报废的两台老解放卡车的发动机,还有几台不知道哪个野战部队淘汰下来、说是修復价值不大的旧发电机!” “一直当废铁扔著呢!” “太好了!” 赵四精神一振,“立刻把它们都找出来!” “王永革,你带几个老师傅,负责拆卸检查,评估哪些部件可以利用。” “重点是发电机转子和定子,看绕组损坏情况,能修復的儘量修復!” “是!”王永革领命,立刻带人冲向仓库。 “传动部分,可以用废旧卡车的变速箱、传动轴来改造。” “压力钢管是个难题……” 赵四沉吟著,“没有无缝钢管,我们就用厚钢板卷制焊接!” “虽然工艺要求高,但咱们有最好的焊工!” “闸门和启闭机呢?”冯卫国问。 “木头!”赵四果断地说,“就地砍伐硬木,製作简易的木闸门。” “启闭机可以用滑轮组和手摇绞盘代替,结构简单,可靠就行!” 一场轰轰烈烈的“寻宝”和“再造”运动在906厂展开。 仓库角落堆积如山的废旧物资被翻了出来,那些原本被视为垃圾、准备回炉的零件,此刻在赵四和技术工人眼中,都成了潜在的宝贝。 王永革带著人,在油污和锈跡中奋战,小心翼翼地拆卸著那些报废的发动机和旧发电机。 用万用表测量绕组,用刮刀清理积碳和锈蚀,判断著每一个零部件的“生死”。 “赵工!这台发电机的定子绕组绝缘老化严重,但转子看起来还行!” “赵工!这台卡车的发动机缸体裂了,但曲轴和飞轮说不定能用!” 好消息和坏消息不断传来。 赵四穿梭其间,凭藉脑中庞大的知识库,快速判断著哪些可以修復,哪些需要如何改造。 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在冯卫国的带领下,开始清理选址处的杂草灌木,为坝基施工做准备。 还有一队工人,按照赵四的要求,开始砍伐附近山上的硬木,准备製作闸门和临时工棚的材料。 整个工地,仿佛一个巨大的、充满创造力的手工作坊。 没有现成的设备,就用智慧和双手去弥补。 切割钢材没有大型工具机,就用气割枪配合砂轮; 卷制钢管没有卷板机,就利用地形,將钢板一端固定,另一端用绞盘和火烤慢慢弯曲成型…… 困难和意外层出不穷。 一根重要的传动轴在拆卸时发现键槽损坏严重,几乎报废。 赵四观察后,提出在现场用简易工具重新铣削一个键槽的方案。 一个老师傅自告奋勇,凭著几十年钳工的手上功夫,硬是在没有专用铣床的情况下,一点点抠出了符合要求的键槽,精度居然丝毫不差。 焊接厚钢板管道时,对焊工的技术是极大的考验。 赵四亲自示范,讲解如何控制电流、焊条角度和行走速度,確保焊透且不变形。 蓝色的电弧光日夜闪烁,映照著工人们专注而坚毅的面庞。 在这个过程中,赵四“废物利用”、“土法上马”的理念,逐渐被工人们理解和接受。 他们看到,那些原本被丟弃的零件,经过巧手改造和精心修復,真的重新焕发了生机,即將在新的岗位上发挥作用。 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极大地激发了工人们的创造热情和主人翁精神。 第172章 光明之歌 河水在简易木闸门的约束下,变得温顺而有力,沿著新开挖的引水渠奔腾而下,冲向那台由废旧卡车零件和手工打造叶片组成的“土法”水轮机。 巨大的衝击力让水轮机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通过那套用变速箱和传动轴改造的增速机构,转速被不断提升,最终带动著那台修復好的旧发电机转子,开始稳定地旋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发电机输出端连接的那个临时架设的、功率最大的白炽灯泡。 赵四站在发电机旁,手搭在粗糙的机壳上,能感受到內部线圈切割磁感线带来的细微震动和逐渐升高的温度。 冯卫国紧握双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王永革和参与建设的工人们,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只有水流的咆哮、水轮机的轰鸣和发电机均匀的嗡嗡声充斥在河谷里。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那颗孤零零的灯泡,灯丝先是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暗红色,隨即,这红色迅速变得明亮、耀眼! “亮了!亮了!” 一个年轻工人第一个喊出了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仿佛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寂静的河谷瞬间被点燃了! “真亮了!我们的电灯亮了!” “成功了!水电站发电了!” 欢呼声、吶喊声、掌声如同山崩海啸般爆发出来,瞬间压过了水声和机器声。 工人们激动地跳著,互相捶打著肩膀,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用粗糙的手掌抹去眼角的泪水。 十天建成车间的奇蹟让他们自豪,但眼前这从无到有、利用山水创造出的“光明”,更让他们感到一种近乎神跡般的震撼和喜悦! 冯卫国猛地转过身,一双大手紧紧抓住赵四的肩膀,用力摇晃著,嗓门吼得比发电机还响。 “赵专家!成了!我们他娘的真的成了!这山沟沟里,也有我们自己发的电了!” 他眼眶泛红,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没皱过眉头的硬汉,此刻却被这盏灯泡的光芒感动得难以自持。 赵四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他拍了拍冯卫国激动的手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庞,大声道。 :“同志们,这只是开始!现在,让我们把电送进车间!” 早已架设好的、用废旧电线甚至部分剥出来的铜芯临时凑合的电线,成为了连接河谷与厂区的光明纽带。 当合上那个简陋的闸刀开关,电流顺著线路涌向十天前建成的动力车间时,所有人都跟著跑了过去。 车间里,预先安装好的几排电灯,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次第亮起! 柔和而稳定的白光,瞬间驱散了车间內仅靠门窗透进的昏暗光线,將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 钢铁的立柱、平整的地面、预留的工具机基础,所有的一切在这人造光明的照耀下,都显得那么清晰、规整,充满了现代化的工业力量感。 “太好了!这下晚上也能干活了!” “再也不用闻那柴油机的臭味,听那吵死人的噪音了!” 工人们在明亮的车间里奔走相告,用手抚摸著冰冷的钢铁构件,仿佛在触摸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 赵四站在车间中央,抬头望著那些散发著光和热的灯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光亮,不仅仅意味著能源瓶颈的突破,更象徵著希望和信心。它照亮的不只是车间,更是这片艰苦山区里所有建设者的心。 他趁著眾人沉浸在喜悦中,意识微微一动。 “签到。”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主导建成首座山区小型自备水电站,稳定解决局部能源需求,极大鼓舞建设士气,触发特殊奖励:小型水电站优化设计与微型电网搭建指南(进阶版)。相关知识已传输。】 一股比之前更为详尽、深入的信息流融入赵四的脑海,不仅包含了更高效的水轮机设计、不同地质条件下的坝体构筑技巧,还扩展到了如何构建一个小型的、稳定的局部电网,包括简单的继电保护、电压调节和线路损耗控制等实用知识。 这对他接下来要將这种模式推广到整个三线建设区域,无疑是雪中送炭。 “赵专家,这电稳当吗?能带动工具机不?” 冯卫国看著明亮的灯光,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赵四收敛心神,自信地回答:“冯主任,放心。” “我们这台发电机功率虽然不算很大,但供应目前车间的照明和部分小型工具用电绰绰有余。” “而且水电稳定,比柴油机可靠得多。” “等后续机器设备安装到位,我们可以根据实际负荷,再考虑增容或者建设新的电站。” “这条河的水力资源,还大有潜力可挖!” “好!好啊!” 冯卫国连连点头,看著赵四的眼神充满了信赖。 “有了电,咱们906厂就算是真正活过来了!我这就向指挥部报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水电站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906厂乃至周边的建设工地。 其他还在为电力发愁的厂区负责人纷纷跑来参观取经,当他们看到那台“拼凑”起来的水轮机稳定运转,看到车间里明亮的电灯时,无不嘖嘖称奇,眼中充满了羡慕和渴望。 赵四没有藏私,他趁著这个机会,將刚刚从系统获得的进阶版知识,结合这次建设的实际经验,开始向冯卫国和王永革等人讲解更优化的水电站设计和微型电网的搭建要点。 “你看,我们现在的输电线路损耗比较大,是因为用的线材不规范。” “下一步,如果条件允许,应该爭取弄到標准规格的电线。” “还有,可以在电站出口这里,增加一个简单的稳压装置……” 赵四蹲在地上,用石块画著示意图,周围围了一圈虚心学习的干部和技术骨干。 光明带来了希望,也催生了更大的干劲。 动力车间里,工人们开始趁著有电,连夜进行內部设备的安装准备工作。 以往天黑后就陷入沉寂的山谷,如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机器的调试声、工具的敲击声与河水的奔流声交织成一曲蓬勃的建设交响乐。 明亮的灯光穿透山区的夜色,如同星星之火,在这片战略后方顽强地闪烁起来。 第173章 技术播种 小水电站的成功,不仅仅是906厂內部士气大振,连周边山谷里其他正在艰难起步的三线建设单位,也很快听说了这个“点水成电”的奇蹟。 接下来的几天,赵四变得异常忙碌。 几乎每天都有其他厂矿、工地的负责人,或是骑著自行车,或是徒步几十里山路,风尘僕僕地赶到906厂指挥部,指名道姓要见赵专家。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取经。 “赵专家,我是上游七〇三矿的,我们那儿也是缺电缺得厉害。” “柴油机趴窝好几天了,能不能请您去指点指点,看看我们那条山涧能不能也搞个水电站?” “赵工,我们是二八四工地的,听说您这儿十天就建起个大车间,用的啥法子?我们那儿的砖瓦房盖了半年还没封顶呢!” “赵同志,我们是……” 冯卫国办公室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他起初还乐呵呵地陪著接待,但很快发现,赵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跑不完这崇山峻岭里的所有工地。 而且,每个地方的情况千差万別,有的有水源但没落差,有的有落差但地质条件复杂,有的乾脆连像样的建筑材料都凑不齐。 赵四纵有技术有知识,也不可能每次都亲临现场,手把手地教。 这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波来自百里外机械厂的求援干部后,指挥部里只剩下赵四和冯卫国,还有负责记录的王永革。 煤油灯的光晕下,三人的脸上都带著疲惫。 冯卫国递给赵四一支烟,自己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赵专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你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这山里的建设单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都等著你去救火,你跑断了腿也顾不过来。” 王永革也忧心忡忡地点头:“是啊赵工,光是今天,我们就接待了四拨人。” “您这身体要紧,不能这么连轴转。” 赵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那张简陋的西南三线建设分布图上,上面被冯卫国用红蓝铅笔標註了许多圈圈点点。 他何尝不知道这样效率低下? 知识和技术,如果只停留在个別人脑子里,就无法形成真正的力量。 必须想办法,让成功的经验能够复製,让有效的技术能够传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在部里时,就有过编写技术手册的经歷。 现在,面对三线工地普遍存在的共性难题——测绘不准、爆破效率低、建材匱乏、能源短缺、施工组织混乱…… 为什么不把这些问题的实用解决方法,系统地总结出来? “冯主任,老王,你们说得对。” 赵四掐灭了烟,眼神变得坚定,“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救火。” “得换个思路,要把咱们用过、证明有效的这些『土办法』、『巧心思』,变成大家都能看懂、能学会的『真本事』。” 冯卫国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编一本手册。” 赵四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就叫做《三线建设实用技术手册》。” “把咱们在906厂摸索出来的这些经验,比如怎么用最简单的工具进行山地测绘,怎么计算炸药量搞定向爆破,怎么利用本地材料製作代用水泥,怎么搞模块化建设……”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小型水电站怎么选址、怎么用废旧材料造水轮机……” “把这些东西,都用最通俗易懂的话,配上图,写清楚!” 王永革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就像赵工您以前在部里搞的『火种分发』一样,把技术扩散出去!” 冯卫国琢磨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一下。 “好主意!太他娘的好了!” “这才是治本的法子!” “有了这宝贝书,各工地遇到问题自己就能翻著看,照著做,起码能解决七八成的麻烦!” “就不用天天跑来烦你了!赵专家,你这脑子,真是活络!” 说干就干。 从第二天起,赵四调整了工作重心。 他依然会接待来访者,但不再是简单地口头传授,而是有意识地將他们提出的典型问题,以及906厂已经验证过的解决方案,作为手册编写的素材。 白天,他带著王永革和几个文字功底较好的技术员,深入各个施工环节,实地测量数据,记录操作要点,绘製简易示意图。 如何用两根標杆和一个水平仪进行快速地形测量? 如何根据岩石硬度確定炮眼深度和装药量? 如何用石灰、黏土和少量的水泥熟料配製出强度足够的砌筑砂浆? 如何用废旧油桶和铁皮製作简易的引水管道? 每一个细节,赵四都要求记录得极其详尽,力求让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工人,看著图和文字说明,也能大致明白该怎么做。 他反覆强调:“我们写的不是高深的理论,是解决问题的法子,是干活的规矩,一定要准,要实在,不能有半点含糊。” 晚上,指挥部那间兼做办公室和臥室的小屋里,煤油灯常常亮到深夜。 赵四伏在案头,对白天收集来的资料进行整理、提炼、润色。 他参考了脑海中系统提供的各类工程手册的框架,但內容却完全本土化、实用化。 他摒弃了一切华而不实的术语,用的全是工地上最通俗的语言。 “这个地方,光说『控制装药量』不行,得写清楚,像咱们这儿的青石,一炮眼装多少硝銨炸药,用黄泥封多长……” “画图要清楚,水轮机叶片的角度怎么掰,尺寸是多少,差一点都影响出力……” 有时为了一个表述是否足够清晰,他会和王永革或者来访求教的老工人討论半天。 冯卫国看著赵四如此废寢忘食,既心疼又佩服。 他让食堂每天给赵四单独加个鸡蛋,晚上还经常端著一缸子热水过来,催促赵四早点休息。 “赵专家,书要写,身体更是革命的本钱啊!” 编写手册的过程,本身也是对906厂现有技术的一次系统梳理和提升。 为了把模块化施工的流程讲清楚,赵四带著人重新优化了构件编號和吊装顺序; 为了说明小型电网的搭建,他根据系统进阶知识,改进了现有的输电线路,减少了损耗。 这本尚未问世的手册,已经在反哺著它的诞生地。 大约半个月后,一本用粗糙牛皮纸作为封面、內部是油印字跡和手绘插图、厚度颇足的《三线建设实用技术手册(初稿)》终於完成了。 当赵四將这本还散发著油墨味的“大砖头”递给冯卫国时,这位老革命用双手郑重地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 看著里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文字,一张张虽然简陋但一目了然的示意图。 特別是关於水电站建设和模块化施工的那些章节,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天建成的车间和河谷里那台轰鸣的“土”水轮机。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冯卫国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赵专家,你这是给咱们整个三线建设,送来了千军万马啊!” “我这就以指挥部的名义,向上级匯报,爭取儘快把这手册推广到各个工地去!” 很快,这本凝聚了赵四心血和906厂实践经验的《三线建设实用技术手册》的油印本,被紧急送往三线建设总指挥部。 没过几天,总指挥部就发来了高度肯定的回覆,认为这本手册“切合实际、通俗易懂、方法实用、价值巨大”。 决定立即大量翻印,作为重要技术资料,下发至西南地区所有三线建设单位。 第一批散发著油墨香的正式手册,通过机要通道,被送往一个个隱藏在深山峻岭中的工地。 赵四的名字,也隨著这本手册,传遍了整个三线建设战线。 他不再仅仅是906厂的“及时雨”,更成了无数奋战在艰苦一线的建设者们心中的“技术导师”。 知识的种子,就这样被播撒了出去。 它们落在贫瘠而渴望的土地上,静待著破土而出,成长为支撑共和国战略后方的参天大树。 第174章 神秘的「灰耗子」 《三线建设实用技术手册》像一场及时雨,滋润了西南山区各个乾渴的工地。 送往906厂指挥部的求援信和拜访者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偶尔通过后勤补给车队捎来的感谢信和情况匯报信。 信里字跡各异,语气朴拙,但都表达著同一个意思:手册里法子管用! 靠著手册指导,某个矿点成功爆破了一个卡脖子的山嘴,某个工地用黄土加石灰烧出了合格的砌筑灰浆,某个厂区参照示意图搞起了简易的流水施工作业…… 冯卫国乐呵呵地读著这些信,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小906厂”正在群山中拔地而起。 赵四也终於得以从连轴转的奔波和伏案疾书中缓过一口气,將精力放回906厂自身的建设上。 动力车间通了电,接下来就是设备安装和调试。 从重庆等地订製的工具机设备正陆续运抵,技术工人的培训也要跟上。 日子在紧张有序的忙碌中一天天过去,山谷里迴荡著机器的试车声和工人培训时的口令声,一切似乎都步入了正轨。 然而,就在这表面平静的节奏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如同水底暗流,悄然涌动。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仓库保管员老马头。 这是个头髮花白、对待物资像对待自己眼珠子一样认真的老同志。 这天清早,他像往常一样,拿著厚厚的物资台帐和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逐一打开那些利用天然岩洞或简易板房搭建的仓库大门,进行每日例行的盘点。 当他清点到存放五金杂件和劳保用品的三號库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扶了扶老花镜,凑近货架,用手指仔细点数著架子上那堆崭新的棉纱手套。 点了一遍,又点一遍。 “咦?怪事了……” 老马头喃喃自语,翻开台帐,核对著上面的入库数字和上次盘点结余。 “明明该剩下五十三双,这怎么数来数去,只有四十九双了?” 他以为是自已老眼昏花数错了,或者有谁临时领用了没及时登记。 於是他又把旁边那箱保险丝、几捆皮电线、还有一堆螺栓螺母都清点了一遍。 结果让他心里更嘀咕了:保险丝少了两卷,皮电线短了一小截,一包半斤重的钢钉也不见了踪影。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大物件,但数量確实对不上帐。 老马头是个极负责任的人,他立刻找到仓库主任反映了情况。 仓库主任带著人又把三號库翻了个底朝天,角角落落都检查了,甚至怀疑是不是有老鼠叼走了,但也没发现任何线索。 那些丟失的物资,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可能是前几次发放的时候忙中出错,记漏了吧?” 仓库主任试图找个合理的解释,“老马,下次仔细点就是了。这点小东西,不值当兴师动眾。” 老马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看那些確实不值几个钱的零碎,又把话咽了回去。 也许真是自己记错了?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仓库,把台帐改了,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没想到,过了几天,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 这次是在存放部分食品和日用品的一號库。 晚餐时,食堂负责蒸饭的师傅发现,一大口袋约莫二三十斤重的玉米面少了明显一块。 同时,卫生所的人也来说,领到的新肥皂,点数时发现比出库单上少了两块。 接二连三的细小损失,虽然每次量都不大,但发生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 仓库这边加强了管理,出入库手续更加严格,甚至晚上还增加了巡逻。 但诡异的是,失窃依然在发生,而且丟失的还是那些不起眼、容易携带、但又確实有用的东西: 有时是几包火柴,有时是两三个馒头,有时是一小罐猪油,甚至还有工人反映晾在宿舍外的旧工作服偶尔会少一件。 这些东西,单独看似乎无关紧要,但累积起来,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在暗处盯著工地,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地伸手捞走一点。 流言开始在工地上悄悄传播。 由於丟失的东西零碎、隱蔽,加上始终抓不到现行,工人们私下里给这个看不见的窃贼起了个外號,叫“灰耗子”。 “听说了吗?三號库又少东西了!” “又是那『灰耗子』乾的?” “可不是嘛!神出鬼没的,专挑些针头线脑的拿,邪门得很!” “会不会是山里不乾净的东西?”有比较迷信的工人暗自猜测。 “別瞎说!肯定是內部人干的,就是手脚麻利,没被抓到。” 冯卫国也听到了风声,他把仓库和保卫科的人叫来训了一通,要求加强防范,儘快破案。 但“灰耗子”极其狡猾,选择的时机和物品都让人难以防范,保卫科蹲守了几晚,一无所获。 这天下午,赵四去仓库领一批安装设备需要的特殊规格的垫片,正好遇到老马头在对著台帐发愁。 “老马,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赵四隨口问道。 老马头见是赵四,像是找到了能理解的人,立刻倒起了苦水。 “赵专家,您给评评理!这『灰耗子』闹得人心惶惶! 丟的东西吧,说不值钱也確实不值钱,可老是这么丟,膈应人啊! 而且您说,要是真有人偷,他偷点值钱的铜料、钢材多好? 偏偷这些手套、肥皂、吃食,图个啥?” 赵四接过老马头递过来的台帐变更记录,仔细看著上面用红笔標註的一次次微小的亏空。 他的目光扫过丟失物品的清单:棉纱手套、保险丝、玉米面、肥皂、旧工作服、猪油…… 这些物品杂乱无章,似乎没有明確的目標。 但赵四的思维习惯性地开始分析。 如果是內部工人所为,偷窃少量食品或许是为了填饱肚子,但偷手套、旧工作服、肥皂这些呢? 尤其是旧工作服,对於厂里工人来说並不稀缺。 而且,失窃的频率和每次极小的量,也显得很奇怪。 如果是惯偷,要么不下手,下手往往会儘量多拿。 这种细水长流、每次只取一点的方式,更像是一种……持续性的需求?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赵四脑中闪过。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对老马头说:“老马,你先別急。” “这样,下次再发现东西少了,无论多小,都立刻记录下来,包括大概的时间范围。” “另外,留意一下丟失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比如,是不是都是能直接用的?或者,是不是都比较容易隱藏和携带?” 老马头连连点头:“哎,好,赵专家,我记下了。” 离开仓库,赵四没有直接回车间,而是绕著厂区边缘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依山而建的厂房、仓库,还有远处鬱鬱葱葱、山势陡峭的群山。 906厂的建设,虽然初步成型,但毕竟是在荒山野岭中开闢出来的,与周围原始环境的边界並非涇渭分明。 “灰耗子……”赵四默念著这个绰號。 如果它不是人,或者,不完全是厂內的人呢? 他想起之前为了解决老乡灌溉问题,去过后山靠近河边寨子的方向。 那边山势更复杂,有一些废弃的矿洞和早年山民遗留下的窝棚。 会不会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藉助地形的掩护,在暗中活动? 赵四决定,先不声张。 他找到王永革,低声吩咐了几句:“永革,你找两个嘴严、腿脚利索、熟悉后山地形的本地工人。” “这两天有空的时候,装作砍柴或者巡查线路,往厂区后山,特別是那些废弃矿洞和偏僻山坳的方向多留意一下。” “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痕跡,比如脚印、生火的灰烬、或者丟弃的杂物。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王永革虽然不明白赵四的用意,但出於绝对的信任,立刻点头:“明白,赵工,我这就去安排。” 一种直觉告诉赵四,这看似微不足道的“灰耗子”事件背后,可能隱藏著一些不为人知的情况。 在这片肩负著重大使命的山谷里,任何一点异常,都值得警惕。 他望著暮色渐合、山影幢幢的后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神秘的“灰耗子”,究竟是什么? 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答案,似乎就隱藏在那片深邃的群山之中。 第175章 引蛇出洞 王永革派出去的人接连两天在后山转悠,带回的消息却让人有些失望。 他们报告说,那些废弃的矿洞大多已经坍塌或被杂草封死,並未发现近期有人活动的明显痕跡,也没找到生火留下的灰堆或者丟弃的食物残渣。 只有一个年轻工人提到,在靠近河边寨子方向的一个极其隱蔽的山坳里,似乎看到过几个模糊的小脚印,但当时下过小雨,痕跡很浅,不敢確定。 线索似乎中断了。 仓库那边,“灰耗子”也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接连两天没有动静。 老马头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前段时间压力太大,真的记错了帐。 但赵四心里的那点疑虑並未消散。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那零碎、持续且目標明確的失窃,绝非偶然。 如果“灰耗子”不是来自后山,那会不会……它就藏在厂区內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这天傍晚,赵四独自一人沿著厂区新修建的碎石路散步,看似隨意,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路边的每一个角落。 厂区建设是劈山造地,很多地方还保留著原始的地貌,陡峭的岩壁下,堆积著开山时留下的碎石和土方,形成了不少天然的凹陷和缝隙。 工人们忙於生產建设,很少会注意到这些地方。 当赵四走到厂区最西头,靠近动力车间后墙和山体结合部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相对偏僻,车间高大的后墙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显得有些阴暗。 墙根下,是开挖地基时堆积的浮土和碎石,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一阵微风吹过,草丛摇曳。 赵四的目光落在草丛根部靠近墙基的地方。 那里的泥土顏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更湿润一些,而且,有几处杂草倒伏的方向显得很不自然,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摩擦过。 他蹲下身,仔细察看。在浮土上,他看到了几个浅浅的、边缘模糊的脚印,很小,不像成年人的。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晚饭后,赵四把冯卫国、王永革和保卫科长老陈请到了自己的小屋,关上门。 “老冯,陈科长,『灰耗子』可能还在厂里,而且,我大概猜到它藏在哪儿了。” 赵四开门见山,用铅笔在纸上简单画出了动力车间后墙的位置,指出了那个杂草丛生的角落。 “啥?就在厂里?还是车间后头?” 冯卫国吃了一惊,“那地方又偏又暗,藏那儿干啥?” “现在还不清楚具体原因。” 赵四摇摇头,“但根据丟失物品的特点和那边发现的痕跡,我判断,『灰耗子』很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半大的孩子。” “孩子?”王永革和陈科长都愣住了。 “对。只有孩子,才会主要偷拿直接能吃能用的东西,而且每次拿的量很少,怕被发现。” “也只有孩子,才能钻进我们成年人不太注意的狭窄角落。” 赵四分析道,“我怀疑,他们可能就利用车间后墙和山体之间的缝隙,或者自己在浮土堆里挖了个藏身的地方。” 冯卫国眉头紧锁:“要真是孩子……那会是哪来的?难道是附近寨子里的娃儿贪玩跑进来了?” “不像。如果是寨子里的孩子,没必要一直躲著,而且偷的东西太零碎,更像是……在靠这个生存。” 赵四目光凝重,“我担心,是更特殊的情况。” “赵工,你说怎么办?我们直接带人过去搜?”陈科长摩拳擦掌。 “不行。” 赵四果断否定,“如果真是孩子,贸然去抓,肯定会惊嚇到他们,万一他们慌乱中跑进深山或者发生意外就麻烦了。” “我们得用个更稳妥的法子,『请』他们自己出来。”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们设个陷阱,放点他们无法拒绝的『饵』。” 第二天上午,赵四特意去了一趟食堂,找到炊事班长,用自己攒的几张细粮票,换了一大包刚出锅、还冒著热气的白面馒头,又额外要了一小罐咸菜和几根香肠。 然后,他带著王永革,两人像往常一样巡查车间,很“自然”地走到了动力车间后墙那个偏僻角落。 赵四故意提高声音对王永革说:“老王,这批临时借调来帮忙安装设备的同志辛苦了,这是厂里特批给他们晚上加餐的。” “先放这儿凉快地方,等下班你记得过来拿,送到他们工棚去。” “可別让其他人看见,免得说咱们偏心。” 王永革会意,也大声回答:“放心吧赵工,我记下了,下班准来拿!” 两人说完,便把那个散发著浓郁食物香气的布包,放在了墙根下一块比较显眼的石头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但他们並没有走远。 赵四早就让王永革在车间二楼一个对著后墙的窗户后面,用废料巧妙地搭了一个隱蔽的观察点。 两人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透过窗户缝隙,紧紧盯著下方那个放著馒头包的角落。 陈科长则带著两个身手矫健的保卫干事,埋伏在车间另一侧的拐角后,隨时准备接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所有的细微动静。 阳光渐渐西斜,车间后墙的阴影面积越来越大。 草丛里没有任何异样。 王永革有些沉不住气,低声道:“赵工,会不会……他们今天不来了?” 赵四目光沉静,示意他耐心:“別急,饵够香,他们只要在,就一定会来。越是天黑前,他们越可能动手。” 果然,就在夕阳即將沉入山脊,天色开始变得昏暗的那一刻,草丛靠近墙基的地方,几株杂草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全神贯注,根本不会注意到。 紧接著,一个瘦小的、黑乎乎的身影,像只灵巧的狸猫,从墙基下一处被杂草完美遮掩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他动作极快,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躡手躡脚地靠近那块石头。 是个孩子! 看身高,大概也就十岁左右,衣衫襤褸,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充满了警惕和渴望。 他迅速伸手,抓向那个馒头包!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布包的时候,赵四对王永革使了个眼色。 王永革立刻按照预定计划,用力咳嗽了一声,同时故意踩响了脚下的一块铁皮。 那孩子嚇得浑身一哆嗦,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抓起馒头包就想往回钻。 “別怕!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赵四立刻从窗户后站起身,用儘量温和的语气喊道,同时示意王永革和自己一起快速下楼。 那孩子听到喊声,更加惊慌,拼命往那缝隙里挤。 “快!堵住那边!” 赵四一边往下跑,一边朝陈科长埋伏的方向喊。 陈科长和两名保卫干事立刻从拐角后冲了出来,但他们並没有扑向孩子,而是按照赵四事先的吩咐,呈半圆形远远地围住了那片区域,防止孩子跑向更危险的山林。 赵四和王永革最先跑到墙根下。 那孩子半个身子已经钻回了缝隙,只剩下两条腿还在外面乱蹬。 “小朋友,別怕,出来吧,我们给你吃的,不会伤害你。” 赵四蹲在缝隙口,放缓声音说道。 缝隙里传来孩子压抑的哭泣声和恐惧的呜咽,还有试图往更深处钻的挣扎声。 赵四心知硬拉肯定不行,他想了想,对王永革说:“老王,把咱们带来的水壶和另外准备的几个苹果拿来。” 王永革赶紧跑回观察点,拿来水壶和苹果。 赵四把苹果和水壶放在缝隙口,柔声说:“你看,我们真有吃的。” “你先出来,吃点东西,喝口水。有什么事,跟我们说,我们帮你。” 也许是食物的诱惑,也许是赵四温和的语气起了作用,缝隙里的挣扎渐渐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一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的缝隙里亮起,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赵四耐心地等著,又把苹果往前推了推。 终於,那孩子慢慢地、一点点地从缝隙里挪了出来。 他紧紧抱著那个馒头包,浑身脏污,瘦骨嶙峋,警惕地看著赵四和王永革,又害怕地瞄了瞄不远处的陈科长几人。 “就……就你一个人吗?”赵四看著他身后那黑黢黢的缝隙,心里一沉。 那孩子咬著嘴唇,低著头,不吭声。 赵四嘆了口气,拿起一个苹果,递到他面前:“吃吧,没事。” 孩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一把抓过苹果,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缝隙里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紧接著,另一个更小、更怯生生的脑袋探了出来,也是个孩子,大概只有六七岁,同样面黄肌瘦。 他看到外面有人,嚇得立刻想缩回去。 “別怕,都出来吧。”赵四心里发酸,声音更加柔和。 第一个孩子回头看了看缝隙里面,又看了看赵四手里的食物,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朝里面小声喊了句什么。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有五个孩子,从那个狭窄骯脏的缝隙里,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 他们挤在一起,大的护著小的,手里都紧紧抓著刚才那个孩子分出去的馒头,惊恐不安地看著眼前这群陌生的成年人。 最大的那个,就是最先出来的男孩,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 他们个个衣衫襤褸,脸上、身上满是污垢,但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和求生欲。 赵四看著这群突然出现的孩子,心头巨震。 他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但真相却远比想像得更让人揪心。 这些孩子,显然不是附近寨子的。 他们是谁? 为什么会躲在这里? 靠偷窃厂里的零碎物资维生多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用最温和的语气对那个最大的男孩说。 “孩子,別怕。告诉叔叔,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就你们几个孩子在这里?” 男孩抬起头,看著赵四温和而关切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並没有恶意的大人们,一直紧绷的警惕似乎鬆懈了一点点,但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眼圈就先红了。 第176章 心灵的港湾 最大的男孩叫石头,他哽咽著,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他们的来歷。 他们不是附近寨子的,他们的父母,是去年冬天在一次山体滑坡中遇难的第一批勘探队员。 当时建设还没大规模开始,条件极其艰苦,事故处理得也仓促。 这几个孩子原本跟著临时安置点,但后来安置点撤了,他们无亲无故,年纪又小,不知怎么就被遗忘了。 他们不敢走远,怕再也找不到父母最后工作过的地方,就靠著捡拾工地丟弃的残羹剩饭、偶尔偷拿点不起眼的小东西,像野草一样在这片山谷里顽强地活了下来。 直到在动力车间后墙那个缝隙里找到了这个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家”。 听著石头带著哭腔的敘述,看著眼前这群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孩子,冯卫国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睛也红了,他別过脸去,用力抹了把脸。 王永革和保卫科长老陈也沉默了,之前对“灰耗子”的恼怒早已被巨大的同情和心酸取代。 “造孽啊……真是造孽……” 冯卫国声音沙哑,“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这些娃儿受了这么多苦!” 赵四心里堵得难受。 他蹲下身,平视著石头,语气坚定而温和:“石头,还有你们几个,都別怕。”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著你们。再也不用躲,不用偷了。” 他站起身,对冯卫国说:“冯主任,得赶紧给孩子们安排个像样的住处,弄点热乎饭吃,再让卫生所的人来看看身体。” “对!对!马上办!” 冯卫国立刻反应过来,指挥道,“老王,你跑得快,快去食堂,让炊事班立刻做一锅热麵条,多打几个鸡蛋!” “老陈,你带两个人,把指挥部旁边那间放杂物的库房赶紧收拾出来,支上木板床,生上火盆!快去!” 王永革和老陈立刻分头行动。 赵四则和冯卫国一起,带著五个孩子,慢慢朝指挥部走去。 孩子们一开始还很拘谨害怕,紧紧靠在一起,但看到大人们確实没有恶意,而且拿出了实实在在的食物和安排,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工地。 当赵四和冯卫国带著孩子们走到指挥部时,已经有不少工人闻讯围了过来。 看到这群衣衫襤褸、瘦弱不堪的孩子,了解到他们的遭遇,工人们无不唏嘘动容。 “唉呀,这么小的娃儿,遭了多少罪啊!” “爹妈都是为了建设牺牲的,娃儿却……” “赵专家,冯主任,可得好好安顿他们啊!” 食堂很快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鸡蛋麵条。 孩子们看到食物,眼睛都直了,但还不敢动。 赵四亲自把碗端到他们面前,柔声道:“吃吧,慢慢吃,管够。” 看著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著热麵条,脸上终於有了一点血色,赵四和冯卫国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安顿好孩子们的食宿,让卫生员给他们检查了身体,主要是营养不良和些皮外伤,赵四和冯卫国回到办公室,开始认真商量长远的安置办法。 “光是给吃给住还不够。” 赵四沉吟道,“他们这个年纪,正是学知识、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荒废下去。” 冯卫国点头:“没错!咱这山沟沟里,啥都没有,就是不能亏了孩子!” “我看,乾脆咱们就在厂里,办个临时的子弟学校兼保育点!” 这个想法与赵四不谋而合。 “对!就把那间库房正式腾出来,改成教室和宿舍。再在旁边搭个小棚子当活动室。老师嘛……” 赵四想了想,“可以从厂里职工家属里找找,看有没有识文断字、有耐心的女同志。” “实在不行,咱们这些大老粗,轮流去教他们认字、算数也行!” “最重要的是,得让他们有规矩,有教养,感觉到集体的温暖。” “好!就这么办!” 冯卫国一拍桌子,“我这就打报告向指挥部申请,这属於稳定队伍、解决职工后顾之忧的大事,肯定支持!” 说干就干。 冯卫国雷厉风行,立刻召集相关人员开会布置。 腾房子、找建材、做桌椅、请老师,厂里上下下下都被动员起来。 工人们听说要给这些遗孤办学校,积极性空前高涨,有力出力,有物出物,哪怕是一块合適的木板,一盒难得的粉笔,都有人想办法贡献出来。 不过两三天工夫,一间虽然简陋但乾净整洁的“906厂职工子弟临时教学点”就在指挥部旁边成立了。 石头等五个孩子,换上了工人们凑出来的、虽不合身但洗得乾乾净净的旧衣服,住进了有木板床和厚棉被的宿舍,每天能在明亮的教室里跟著“老师”认字、唱歌。 孩子们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脸上渐渐有了肉,眼神里的惊恐和戒备被好奇和一点点属於孩子的灵动所取代。 他们开始敢和工人们打招呼,会在放学后围著赵四,听他讲一些有趣的知识。 石头作为最大的孩子,尤其黏赵四,仿佛把他当成了新的依靠。 这天傍晚,赵四忙完车间的工作,信步走到教学点。 夕阳的余暉洒在小小的操场上,其实就是一块平整出来的土地,石头正带著几个小的在玩丟沙包,欢快的笑声在山谷里迴荡。 看到赵四过来,石头立刻跑过来,脸上带著靦腆却真诚的笑容。 “赵叔叔!” “嗯,玩著呢?” 赵四摸了摸石头的头,“今天老师教什么了?” “教了我们自己的名字怎么写!还有算术!” 石头兴奋地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一点声音, “赵叔叔,谢谢你……还有冯伯伯,还有厂里的叔叔阿姨……这里,真好。” 看著石头眼中闪烁的光彩,赵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慰藉。 在这片艰苦创业的土地上,这项看似与宏大的工业建设无关的“小事”,却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它守护的不仅是几个孩子的未来,更是一种希望,一种传承。 然而,就在这片温情脉脉的氛围中,一丝涟漪,也悄然浮现。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石头趁著课间休息,悄悄找到赵四,脸上带著一丝犹豫和困惑。 “赵叔叔,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你说,跟叔叔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赵四温和地鼓励他。 “就是……大概半个月前,我们还在墙缝里躲著的时候,” 石头回忆著,“有天晚上,我溜出来想找点吃的,碰到一个人。” 赵四心里一动,神情专注起来:“什么人?厂里的吗?” 石头摇摇头:“不像。” “他穿的衣服跟厂里叔叔们不太一样,说话的口音也怪怪的,有点……有点硬邦邦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赵四追问。 “他问我是不是住在这附近,知不知道这个厂子是干什么的?” “还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赵专家的。” 石头说著,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我当时很害怕,就说不知道,然后赶紧跑回缝里躲起来了。” “后来好像还见过他一两次在附近转悠,但没再跟我说过话。” 赵四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口音奇怪、打探厂区情况、还专门问起他的陌生人? 在这片保密等级极高的三线建设重点单位附近?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普通的閒逛者。 第177章 初现踪影 赵四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和地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石头,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谢谢你告诉叔叔。” “这件事先不要对其他人讲,包括其他小朋友,免得大家害怕。” “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再看到那个人,立刻告诉叔叔或者冯伯伯,不要自己靠近,记住了吗?” 石头懂事地点点头:“记住了,赵叔叔。” “好,去玩吧。” 赵四看著石头跑回操场,融入其他孩子的嬉闹中,脸上的温和迅速被凝重取代。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连绵的群山和忙碌的厂区,夕阳下的山谷依旧寧静,但在这份寧静之下,似乎潜藏著不安的暗流。 一个口音奇怪、穿著异於常人、专门打探厂区情况和“赵专家”的神秘人物…… 这绝非巧合,更不是普通的閒杂人等。 赵四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有针对性的窥探,目標直指906厂的核心机密,甚至可能包括他本人。 联想到906厂作为重点航空发动机厂的特殊性,以及当前复杂的国际形势,一股寒意顺著他的脊背爬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大步走向指挥部。 冯卫国正在办公室里对照著图纸,跟几个车间主任討论下一步的设备安装计划。 见赵四推门进来,脸色不对,他挥手让其他人先出去。 “小赵,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孩子们那边有什么事?”冯卫国关切地问。 “孩子们很好,是別的事。” 赵四关上门,走到冯卫国桌前,压低声音,將石头反映的情况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冯卫国听著,脸上的轻鬆表情渐渐消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等赵四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 “他娘的!还真有不怕死的敢往这儿伸爪子!” 冯卫国咬牙切齿,眼中闪过军人才有的锐利锋芒, “口音怪?打听厂子?还点名找你?” “这绝不是一般的毛贼或者好奇的老乡!这是衝著咱们的命根子来的!” “我也是这么判断。” 赵四沉声道,“老冯,看来我们之前的保密工作和外部警戒,可能还存在漏洞。” “这个人能摸到厂区附近,甚至和石头搭过话,说明他对这一带地形有一定了解,而且活动了不止一次。” “没错!” 冯卫国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石头说大概是半个月前?那时候咱们厂建设正热火朝天,人员进出相对复杂,確实容易混进来。” “现在虽然管理严格了,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他们在外面还有接应点。” 他停下脚步,看向赵四,眼神锐利。 “小赵,你的安全现在也是重中之重!” “部里把你派来,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老冯没法交代!” “从今天起,你出门必须带人,晚上儘量不要单独行动!” 赵四点点头,他知道冯卫国的担心有道理,但他更关心的是整体防务。 “我的安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厂区的整体安全和技术资料的保密。” “敌特的目標不可能只是我个人,他们是想摸清咱们厂的底细,搞破坏,或者窃取技术。” “对!必须立刻加强防范!” 冯卫国雷厉风行, “我马上召集保卫科、警卫连开会!” “全面排查近期所有可疑人员和车辆记录,加强厂区周边,特別是后山那些偏僻路段的巡逻密度和暗哨设置!所有进出人员、物资,检查再严格三倍!” “光被动防御还不够。” 赵四思维飞速运转,“敌在暗,我在明。他们被石头撞见,可能只是偶然,但也说明他们还在活动,还在寻找机会。我们得想办法,掌握一点主动权。” “你的意思是?”冯卫国看向赵四。 “既然他们对我感兴趣,”赵四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光芒,“或许,我可以適当『配合』一下。” 冯卫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赵四的意图,连连摆手:“不行!太危险了!这等於把你当诱饵!” “不是硬碰硬的诱饵。” 赵四解释道,“我们可以外松內紧。” “表面上,厂里的生產建设一切照旧,我该出现还出现,但所有行程都提前做好安全预案,周围布控好我们的人。” “同时,我们可以有选择地释放一些经过加工的信息,看看能不能引蛇出洞,摸清他们的意图和联络方式。” 冯卫国皱著眉思考著,他知道赵四的办法虽然有风险,但或许是打破目前被动局面的有效途径。 “这事关係重大,我得向上级保卫部门匯报。而且,具体怎么操作,必须制定周密的计划,不能有丝毫紕漏!” “这是自然。” 赵四同意,“在上级指示和新方案下来之前,我们先全力加强內部排查和外部警戒。” “尤其是对孩子们刚安顿下来的教学点,要格外注意安全,增派暗哨,確保万无一失。” “我明白,孩子们刚过上安稳日子,绝不能再受惊嚇。” 冯卫国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小赵,你也务必小心!” 会议很快在保密状態下召开。 保卫科长老陈和警卫连长听到消息后,都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领命而去。 整个906厂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一张无形的安全网开始迅速收紧。 巡逻的队伍增加了,暗哨的位置进行了调整和加密,对所有人员的背景进行了再次覆核。 赵四回到自己的小屋,心情却无法平静。 他推开窗户,望著远处隱没在夜色中的群山轮廓。 敌特的阴影,如同山间的夜雾,悄然瀰漫开来,给这片刚刚点燃希望之光的土地,蒙上了一层未知的危险。 他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经歷,从解决家庭困境到工厂技术攻关,再到参与国家层面的“盘古计划”和如今的三线建设,每一步都伴隨著挑战,但这一次的挑战,却带著截然不同的性质。 这不是技术难题,也不是资源匱乏,而是隱藏在暗处的恶意与破坏。 然而,赵四的眼神並未因此退缩,反而更加坚定。 无论是为了这片倾注了无数人心血的建设成果,还是为了石头他们刚刚获得的珍贵安寧,他都绝不允许任何势力將其摧毁。 “不管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赵四望著漆黑的夜空,心中默念,“这里,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山风穿过窗户,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远处车间隱约的机器轰鸣。 这轰鸣声,是建设者的战歌,此刻,也仿佛成了迎击潜在威胁的號角。 第178章 將计就计 夜色深沉,906厂指挥部那间亮著煤油灯的小屋里。 冯卫国、赵四、保卫科长老陈,以及一位刚从上级保卫部门紧急派来的、面容精干的中年人——万科长,围坐在桌前。 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万科长仔细听取了赵四和冯卫国的匯报,又反覆询问了石头描述的那个神秘人物的细节特徵。 他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目光锐利如鹰。 “情况很清楚了。” 万科长声音低沉而肯定,“这不是孤立的个案,很可能是针对三线重点工程系列渗透破坏活动的一部分。” “对方目標明確,手段谨慎,具备一定的专业背景。” “赵专家作为厂里的技术核心,自然成为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看向赵四:“赵专家,你提出的『外松內紧、引蛇出洞』的想法,很大胆,也有一定的可行性。” “但风险极高,一旦操作不当,不仅你可能陷入危险,还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潜伏得更深。” 赵四神色平静:“万科长,我明白风险。但敌暗我明,长期被动防御,防不胜防。” “只有主动出击,摸清他们的脉络,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愿意配合组织的任何安排。” 冯卫国张了张嘴想反对,但看到赵四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嘆了口气。 万科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既然你有这个决心,我们就制定一个周密的『钓鱼』计划。” “核心就是利用对方对赵专家你的兴趣,拋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香饵』。” 他铺开一张厂区简图,开始部署:“这个『香饵』,必须足够重要,能引起对方极大的兴趣,但又不能是我们真正的核心机密。” “我们可以偽造一份技术文件,內容嘛……” 他看向赵四,“就说是关於你们正在攻关的『新型高温合金涡轮叶片』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性能数据远超预期,即將进行小批量试製。” “这份文件,要做得像模像样,有数据,有图表,但关键参数要动过手脚,让它看起来诱人,实则存在致命缺陷或者方向性错误。” 赵四立刻领会:“我明白。我可以准备一份这样的『半真半假』的报告,技术术语和框架都是真实的,但核心数据和结论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对!”万科长讚许地点头,“接下来,就是如何『自然』地让这份假情报泄露出去。” “不能太刻意,要符合信息传递的常理。” “我的想法是,利用厂里每周一次的技术研討会。” “我们会故意选择在一个隔音效果並非绝佳、且靠近厂区边缘的会议室进行。 会议中,赵专家你可以『不经意』地提到这份报告的概要, 甚至可以让负责记录的文书『疏忽』地將一份看似重要、实则只有摘要和部分数据的备忘录遗落在会议室, 或者『不小心』在与其他工程师討论时,被可能在窗外经过的人听到关键信息。” 老陈补充道:“同时,我们会提前在会议室周围、可能窃听或窥视的地点,布下天罗地网。” “明哨暗哨结合,无线电监测车也会在附近待命,只要对方敢来窃取或监听,就一定能抓住他们的尾巴!” “行动时间就定在下周二的例行技术研討会。” 万科长最终拍板,“从现在开始到行动结束,赵专家的公开行程一切照旧,但暗中的保卫等级提到最高。 冯主任,厂里的日常警戒要外松內紧,不要让对方察觉我们已经提高了警惕。 老陈,你的人负责具体布控和抓捕,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计划就此敲定。 接下来的几天,906厂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忙碌著,机器的轰鸣声依旧,工人们依旧在车间和工地间穿梭。 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保卫科的人员以各种身份和理由,对厂区周边进行了地毯式的秘密勘察,確定了最佳的埋伏点位。 万科长带来的技术人员则悄无声息地安装了必要的监控设备。 赵四则利用晚上的时间,精心炮製那份关键的“鱼饵”文件。 他凭藉脑中系统的知识,撰写了一份关於“镍基高温合金定向凝固叶片工艺取得重大突破”的简要报告。 报告看起来技术含量极高,提到了“晶粒定向控制”、“高温持久强度提升显著”等专业內容,並附上了一些经过篡改、看起来非常漂亮但实际无法復现的实验数据。 这份文件,足以让任何懂行的敌特如获至宝。 时间很快到了周二下午。 技术研討会如期在靠近厂区西侧、原本用作临时接待室的一间平房內举行。 这间房子后面就是一片小树林,位置相对僻静。 按照计划,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赵四在討论到新材料应用前景时,“偶然”提到了这份刚刚完成的“內部评估报告”,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兴奋和谨慎。 “……如果数据验证无误,这项突破將使我们发动机的涡轮前温度提升一个量级,推力会有质的飞跃…… 不过,详细报告还在最终覆核,涉及工艺细节,保密等级很高,大家暂时不要外传。” 赵四说著,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核心技术人员,他们事先都得到了冯卫国的暗示,此刻都配合地露出心领神会又略带惊讶的表情。 会议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 负责会议记录的年轻文书小张,按照计划,在收拾文件时,“不小心”將一张写著报告摘要和几个关键数据的备忘页遗落在了靠窗的茶几底下。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锁上门,离开了。 平房內外,看似恢復了寧静。 夕阳的余暉透过树林,在窗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在肉眼看不见的角落,无数双眼睛正紧紧盯著这里。 埋伏在树林里的战士,隱藏在附近建筑制高点的狙击手,以及偽装成维修车辆停在路口的无线电监测车,全都进入了临战状態。 赵四没有回自己的小屋,而是在冯卫国的办公室里,和万科长、老陈一起,通过临时拉设的有线电话,听著前方侦查员压低声音的实时匯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平房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区的夜晚来得特別快,树林里开始变得影影绰绰。 “会不会……对方察觉了?” 冯卫国有些沉不住气,低声问道。 万科长目光紧盯著窗外,摇了摇头:“耐心点,老冯。 越是老练的对手,越会选择在自以为最安全的时机动手。 夜色的掩护,正是他们需要的。” 果然,就在夜幕完全降临,厂区路灯亮起后不久,有线电话里传来了前方侦查员压抑著激动的声音。 “报告!目標出现!重复,目標出现! 一个人影,从西面树林潜入,动作很轻,正在接近目標房屋后窗!” 屋里三个人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 万科长对著话筒低声道:“各小组注意,目標已入网!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行动! 放他进去,等他拿到东西再收网! 盯紧他,看他往哪里传递消息!” 透过侦查员的描述,他们仿佛能看见那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撬开窗户,敏捷地翻入会议室,借著微光在地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张遗落的备忘页。 黑影迅速將纸片塞进口袋,然后原路返回,消失在树林中。 “目標已取得物品,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动!速度很快!” “跟上!保持距离,不要惊动他!” 万科长下令,然后对赵四和冯卫国说, “看来鱼咬鉤了!现在关键是找到他的窝点,或者看他如何把情报送出去!” 一场无声的追踪在夜幕下的山野中展开。 那个黑影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偏僻难行的小路,试图摆脱可能存在的跟踪。 但万科长带来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反特高手,始终如同附骨之疽,远远地吊著,通过无线电不断匯报著位置。 黑影最终的目的地,让所有监听的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他並没有前往预想中的某个秘密据点,而是来到了距离906厂约五六里外,一个靠近小河、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 “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了,好像在等什么…… “或者,在埋东西?”前方传来不確定的报告。 万科长当机立断:“不能再等了!很可能是在放置死信箱或者信號物!行动小组,立即实施抓捕!要活的!” 命令下达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呵斥声、以及短暂的打斗声。 很快,声音平息下去,传来了侦查员清晰的匯报:“报告!目標已成功抓获!身份初步確认,不是本国人!” “在他身上搜出了那张备忘页,他正准备將东西埋入槐树下的一个树洞里!” 抓住了! 赵四、冯卫国和李科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如释重负和一丝兴奋。 第一步,成功了。 这条隱藏的毒蛇,终於被揪住了尾巴。 但他们都清楚,这很可能只是开始,审讯和深挖,將是下一步更艰巨的任务。 第179章 审讯 抓捕成功,让指挥部里等待的眾人精神大振。 万科长立即下令:“立即將嫌疑人押解至一號安全屋!审讯组即刻准备!” “老陈,你带人彻底搜查槐树周围,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或通讯设备!” “赵专家,冯主任,审讯可能需要你们的专业判断,请隨我一同前往安全屋,但请在观察室等候。” 命令迅速被执行。 那名被抓获的敌特分子被蒙上头套,由几名精干的保卫干事押解,迅速离开小山村。 转移到906厂內一处早已准备好的、经过特殊隔音处理的安全屋內。 老陈则带人对老槐树及周边区域进行了地毯式搜查,果然在另一个不起眼的树根缝隙里,发现了一个微型防水胶捲盒。 里面是空白的,显然是预备用来接收指令或传递更多情报的“死信箱”。 安全屋的观察室內,赵四和冯卫国透过单向玻璃,看著审讯室內的情况。 那名敌特分子已经被除去头套,固定在特製的审讯椅上。 看样子已经经歷过了一轮物理攻势。 他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普通,属於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神深处却透著一股桀驁和冷静,即使被抓,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慌。 万科长和一名记录员坐在他对面,审讯已经开始。 “姓名?国籍?代號?”万科长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人抬起眼皮瞥了万科长一眼,用略带生硬的中文回答,口音果然如石头所描述,有些硬邦邦的。 “我说过了,我只是个迷路的勘探员,你们无权这样对待我。我要见你们的外事部门。” “勘探员?” 万科长冷笑一声,拿起从对方身上搜出的那张假备忘页,在他眼前晃了晃, “勘探员会对这个感兴趣?会专门撬窗潜入会议室偷取文件?会熟悉使用死信箱这种高级別的联络方式?” 那人闭上嘴,不再说话,摆出一副拒不配合的姿態。 万科长並不著急,开始一点点拋出已知的信息,施加心理压力:“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吗?” “你的口音,你的行为方式,你选择传递情报的地点…… 这些痕跡,都指向了一个明確的来源。 你现在开口,算是主动交代,或许还能爭取个宽大处理。 如果等我们查清楚,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观察室里,冯卫国有些焦急:“这傢伙是个硬骨头,看来常规审讯一时半会儿难有突破。” 赵四的目光却紧紧盯著那个敌特分子,尤其是他的手指和面部肌肉的细微反应。 他注意到,当万科长提到“高级合金”和“涡轮叶片”等关键词时,对方的瞳孔有极其细微的收缩,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万科长,” 赵四通过內部通话器,低声对审讯室里的万科长说, “试试看问他关於材料高温蠕变参数的具体问题,就用我报告里那个动过手脚的『优异数据』问他,看他什么反应。” 万科长会意,话锋一转,拿起那份假报告,指著上面一个被赵四刻意夸大的数据,语气变得像是技术探討。 “看来你对我们这份『突破性』报告很感兴趣。 特別是这个高温持久强度值,850兆帕,在1100摄氏度下保持100小时? 据我所知,以目前的工艺水平,这几乎是不可能达到的。 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更先进的测试方法,或者得到了类似的结果?” 这个问题看似隨意,却暗藏机锋。 如果对方真是这方面的专家,或者背后有技术支持,他应该能察觉到这个数据的异常。 如果他急於获取情报,可能会下意识地反驳或追问,从而暴露其知识背景和真实意图。 果然,那敌特分子听到这个具体的技术问题和那个“诱人”的数据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虽然依旧紧闭著嘴,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显示出內心的波动。 他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参与討论的欲望。 万科长捕捉到了这一细节,继续施加压力,语气变得更加犀利。 “看来你是懂行的。那你更应该清楚,这份数据的真偽意味著什么。” “是你们的上线急於得到这种『好消息』回去邀功,还是你们另有目的。” “比如……故意引导我们的研发方向?”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对方的某个痛点,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依旧强撑著不说话。 就在这时,老陈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 他们对嫌疑人的隨身物品进行了更仔细的检查,在其鞋底的夹层中,发现了一小卷用特殊密写药水书写的情报底稿。 经过初步处理,內容正是关於906厂建设进度、重点车间位置以及……赵四日常活动规律的简要记录! 证据確凿! 万科长將这份新发现的证据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提高,带著雷霆般的威势。 “还不坦白吗? 这份日常活动的记录,也是勘探需要? 你们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技术情报,还包括赵专家本人! 说!你们的组织架构是什么?上线是谁? 在本地还有多少同伙?你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是破坏,还是刺杀? 无人知晓你的话,我相信即便你消失在这大山里也没人在意把?” 一连串凌厉的追问,结合刚刚发现的铁证,彻底击溃了对方的心理防线。 他脸上的傲慢和冷静终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划败露后的灰败和惊恐。 他意识到,对方掌握的情况远比他想像的要多,再抵赖下去毫无意义。 他颓然地低下头,沉默良久,终於用乾涩的声音开口。 “我……我说。我是『夜梟』小组的成员,负责情报搜集和初步评估……” “我的上线代號『山猫』,我们之间通过死信箱联繫,我只见过他一次,他负责指挥和传递指令……” “小组的任务……是儘可能摸清906厂的技术底细和防御漏洞,为后续可能的……『熔断』行动做准备。” “熔断行动?”万科长眼神一凛,“具体內容!” “我……我不知道具体计划,我的级別不够。” “只知道是最高级別的破坏指令,目標是让906厂彻底瘫痪……” “上线说,必要时,可以……可以对关键技术人员採取『必要措施』……” 他说著,畏惧地看了一眼单向玻璃的方向,显然明白“关键技术人员”指的是谁。 观察室里的赵四和冯卫国听得背后发凉。 敌人的目標果然狠毒,不仅要窃取技术,更准备在必要时进行物理破坏和人身攻击! 接下来的审讯顺利了许多。 这名代號“灰鼠”的敌特分子,在万科长的强大心理攻势和物理攻势面前,陆续交代了他所知道的关於“夜梟”小组的活动规律、常用的几个死信箱位置、以及“山猫”的大致体貌特徵。 虽然他接触的核心机密有限,但这些信息可以让保卫部门顺藤摸瓜,展开下一步的清扫行动。 审讯室內外的灯光亮了一夜,当万科长带著审讯结果走出时,黎明的微光已经透过安全屋高处的气窗,给压抑的空间带来一丝清冷。 赵四和冯卫国立刻迎了上去,两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万科长,情况怎么样?”冯卫国急切地问。 第180章 新的使命 万科长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带著彻夜未眠的沙哑,却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锐利。 “基本清楚了。 『灰鼠』是『夜梟』小组的情报搜集员,他的上线代號『山猫』, 他们小组的任务是摸清我们厂的底细,为一项代號『熔断』的最高级別破坏行动做准备。 目標就是让906厂彻底瘫痪,必要时,包括对赵专家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赵四心头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如此明確的威胁,还是感到一股寒意。 冯卫国更是气得一拳砸在墙上:“这群王八蛋!心肠也太毒了!”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万科长摆摆手,神色凝重,“『灰鼠』的级別不高,只知道『熔断』行动的存在,不清楚具体內容和时间。 『山猫』才是关键。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根据『灰鼠』提供的几个死信箱位置和『山猫』的体貌特徵,进行布控,爭取儘快將其抓获,打断他们的行动链条。” “我这就去安排!” 冯卫国立刻说道,“加强全厂警戒,特別是赵专家的安全!” “不,老冯,赵专家,” 万科长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同,他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赵四,眼神中多了一丝更深层次的东西, “关於赵专家的安排,可能要有变化了。上级有新的指示。” “新的指示?”赵四和冯卫国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面传来了吉普车的声音。 一名通讯员跑步进来,向万科长敬了个礼。 “报告万科长!上级急电,请您和赵四同志、冯卫国同志立刻到指挥部接听加密电话!” “是部里直接打来的!” 加密电话?还是部里直接打来,同时点名他们三人? 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瞬间瀰漫开来。 连刚刚结束审讯的万科长也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疲惫被肃穆取代。 三人迅速离开安全屋,回到指挥部。 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就放在冯卫国的办公桌上,话筒搁在一旁,仿佛带著千斤重量。 万科长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按下了接听键:“我是万青山,请讲。”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即使隔著电话线,也能感受到那份量。 赵四和冯卫国站在一旁,屏息凝神。 “万青山同志,赵明同志和冯卫国同志是否在你身边?” “报告首长,都在。” “好。首先,祝贺你们成功破获敌特渗透案件,抓住了『灰鼠』,取得了关键情报。” “这证明了三线建设战线的同志们警惕性高,战斗力强。” 简单的肯定之后,电话那头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但是,根据『灰鼠』的供词,以及我们掌握的其他情报,情况比单一的案件更为严峻复杂。 『夜梟』小组和『熔断』行动,只是冰山一角。 国际形势风云突变,敌人亡我之心不死,对我战略后方的渗透破坏活动正在加剧。 我们必须从战略层面,提升整个三线建设的生存和持续能力。” 话说到这里,赵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隱约感觉到,电话那头要说的,將是一件足以改变他未来轨跡的大事。 果然,首长的声音继续传来。 “经过最高指挥部研究决定,为了应对日益严峻的挑战,確保在任何极端情况下,国家的工业命脉都能得以延续,我们將启动一项绝密计划,旨在规划和组织整个西南地区的『隱蔽备份工厂』体系。” 隱蔽备份工厂体系?赵四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概念,在他穿越前的知识储备里,是关乎国家战略生存的终极保障之一! 是指在主要工业基地之外,利用复杂地形,建设隱蔽的、分散的、具备关键生產能力的后备工厂群。 即使前方遭到毁灭性打击,后方依然能维持最低限度的军工生產和工业运转。 “这套体系,要求极高的隱蔽性、分散性和抗打击能力,选址、设计、建设都面临前所未有的技术挑战。” 首长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们需要最顶尖的技术专家,不仅懂技术,更要懂战略,有大局观,能够统筹如此复杂的系统工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予他们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那个威严的声音说出了决定性的內容: “赵明同志。” “到!”赵四下意识地挺直身体。 “你在906厂的工作,尤其是在模块化建设、能源自给、以及应对突发威胁中表现出来的卓越技术能力、创新思维和沉著冷静,给上级留下了深刻印象。” “经过慎重考虑,指挥部决定,任命你为『西南战略后方隱蔽工业体系规划建设领导小组』的特聘技术总顾问,直接参与並主导该体系的总体规划和技术方案设计!” 儘管有所预感,但当任命真的降临,赵四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衝击。 这不再是解决一个厂的问题,甚至不再是“盘古计划”那样的全国性技术攻关,而是直接参与到构筑共和国战略生命线的宏大工程中! 其重要性、复杂性和保密等级,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冯卫国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隨即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激动神色。 万科长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显然他提前知道了一些风声。 “赵明同志,这个任务,比你在906厂的工作更加艰巨,也更加危险。” “你將接触到最高级別的机密,深入最偏远的山区进行勘察,你的名字,可能会出现在敌人最高级別的威胁名单上。” 首长的语气带著沉甸甸的嘱託,“你,有信心接受这个挑战吗?” 赵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穿越至此,他凭藉系统和自身的努力,一步步走来,不就是为了在这样的大时代中,为这个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吗? “报告首长!我有信心!”赵四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坚决完成任务!” “好!很好!”首长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欣慰,“具体的工作安排和对接人员,隨后会有专人与你联繫。冯卫国同志!” “到!”冯卫国赶紧应声。 “906厂的工作不能停,而且要加快!『熔断』行动的威胁依然存在,保卫科和万青山同志会全力负责清剿『夜梟』小组。” “你要確保厂区的绝对安全,同时,做好赵四同志工作交接的准备。他的新使命,关乎全局!” “是!保证完成任务!”冯卫国大声回答。 加密电话掛断了。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渐渐响起的工地喧囂,预示著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万科长拍了拍赵四的肩膀,语气复杂:“赵专家,不,现在应该叫赵总顾问了。恭喜你,也……保重。” 冯卫国则是用力握住赵四的手,眼眶有些发红:“小赵……不,赵顾问!你放心去干大事!” “906厂有我老冯在,绝不会给你拖后腿!这帮狗特务,老子一定把他们揪乾净!” 赵四看著两位战友,心中暖流涌动。 他知道,新的征程已经开启。 眼前的敌特威胁尚未解除,但一个更宏大、更艰巨的使命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从解决具体技术难题的专家,到规划国家战略备份体系的顾问,这不仅是身份的跃迁,更是责任与担当的升华。 远山如黛,云雾繚绕,在那片广袤而神秘的西南群山中,隱藏著未来的挑战,也孕育著守护共和国工业命脉的希望。 隱蔽备份工厂,这將是埋藏在深山里的钢铁长城,而他將成为这座长城的奠基者之一。 第181章 跋涉千里调研 交接工作迅速而高效地进行。 赵四將手头关於906厂后续技术攻关的要点、模块化建设的推广建议以及小型水电站的优化方案,都详细整理成文档交给了冯卫国。 他又特意去了一趟临时教学点,看了看石头和其他孩子们。 孩子们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围著赵叔叔问东问西,赵四陪著他们说了会儿话,叮嘱他们要听冯伯伯和老师的话,好好读书。 离开906厂的那天清晨,天色蒙蒙亮。 没有欢送仪式,只有冯卫国、万科长和王永革等少数几人送到厂区门口。 一辆覆盖著帆布的吉普车已经等在那里,开车的是上级派来的、一位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年轻司机。 “保重!”冯卫国紧紧握了握赵四的手。 “一路顺风,等待你的好消息!”万科长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王永革则红著眼圈,把一包还带著温热的煮鸡蛋塞到赵四手里:“赵工……路上吃。” “永革,我......你好好干。” 赵四有一股將王永革带进大山,却拋下了他的愧疚。 赵四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转身钻进了吉普车。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辆驶出906厂的大门,將那片刚刚熟悉起来的山谷和那群可爱的人拋在身后,融入了晨雾瀰漫的盘山公路。 新的征程,就此开始。 吉普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同车的除了司机,还有一位来自最高指挥部、负责协调和保卫工作的中年干部,姓刘,大家都叫他刘主任。 刘主任话不多,但办事极为干练,他將一个厚厚的、印著“绝密”字样的档案袋交给赵四。 “赵顾问,这是目前我们能收集到的、关於西南地区地质、水文、交通、原有工业基础的初步资料,非常粗略。 你这次调研的核心任务,就是根据这些资料和你本人的专业判断,实地勘察,寻找並评估適合建设『隱蔽备份工厂』的潜在厂址。 要求只有八个字:隱蔽、分散、坚固、可用。” 赵四接过沉甸甸的档案袋,打开翻阅。 里面的地图比例尺很大,很多区域甚至是空白,標註的信息也极其有限。 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我们第一阶段重点考察的区域,是川、黔、滇交界处的这片喀斯特地貌发育区。” 刘主任指著地图上一片被红圈標註的、山峦叠嶂的区域, “这里山高林密,洞穴眾多,人口相对稀少,符合隱蔽性要求。 但地质条件复杂,交通极其不便,勘察难度非常大。” 赵四看著地图上那如同老人皱纹般密集的等高线,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註定是一次极其艰苦的跋涉。 车辆在顛簸中行驶了整整一天,才抵达预定考察区域的边缘一个作为前进基地的小镇。 接下来的日子,赵四的生活变成了几乎不间断的野外勘察。 每天天不亮,他就和刘主任以及几名负责保卫和协助的战士,带著乾粮、水壶、罗盘、地质锤、简单的测量工具和那条绝密档案袋,徒步进入深山。 喀斯特地区的山路,根本没有路。 所谓的“路”,多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或是乾涸的河床。 他们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蹚过冰冷刺骨的溪流,穿越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 毒蛇、蚊虫、蚂蟥是家常便饭,突如其来的暴雨更是能將人困在山中。 赵四的体力在穿越后得到了系统强化,尚且感到疲惫不堪,更不用说同行的其他战士。 但他始终走在最前面,手中的地质锤不停地敲打著裸露的岩石,仔细观察岩性、节理和溶洞的发育情况。 他凭藉脑海中的知识,判断著山体的稳定性、地下水系分布以及溶洞的规模和结构是否適合改造。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且效率低下。 很多时候,耗费大半天攀上一座险峰,却发现脚下的山体结构鬆散,或者潜在的溶洞入口早已坍塌。 失望是常態。 在进入深山的第三天傍晚,一行人疲惫不堪地返回前进基地的临时住所。 赵四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对著摊开的地图发愣,上面標註著这几天勘察过的、一个个被否决的地点。 照这个速度,恐怕一年也未必能找到几个合適的厂址。 就在这时,他心中默念:“签到。”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执行国家级战略隱蔽工程选址任务,面临复杂地质环境挑战,触发特殊技能奖励:地质结构稳定性快速评估(区域主动扫描型)。 宿主可主动对半径一公里內的区域进行扫描,快速生成该区域地下百米深度內的地质结构三维模型及稳定性评估报告。每日限用三次。】 一股清凉的气息融入赵四的脑海,他仿佛多了一种无形的感知能力。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向著今天刚刚勘察过的那片区域“看”去。 一幅模糊但大致清晰的三维结构图出现在他脑海中。 山体內部的岩石分层、断层线、溶洞系统、地下水脉…… 都以一种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旁边还有简明的稳定性评估: 【整体结构中等,局部存在软弱夹层,不建议大型洞室建设。】 赵四心中狂喜!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这个技能將极大地提高勘察效率和准確性,避免无数无用功! 从第二天起,赵四的勘察方式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 他不再盲目地攀爬每一座山,而是有选择地行进到关键区域,然后发动技能进行扫描。 虽然每日三次的限制依然存在,但每一次扫描都能排除大片不合適的区域,或者精准定位到值得深入探查的潜在目標。 “刘主任,今天我们去东边那个马蹄形山坳看看。” 赵四指著地图,“我感觉那边的基岩应该比较完整。” 到达地点后,赵四看似隨意地走动观察,暗中却发动了技能。 脑海中的三维图显示,山体內部有一个巨大的、结构稳定的溶洞群,而且入口隱蔽。 “有戏!我们找找看,这面崖壁下面应该有洞口!” 在赵四的指引下,战士们果然在茂密的藤蔓后找到了一个被落石半掩的、可供人匍匐进入的洞口。 凭藉著这个逆天的技能,赵四的考察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他跋涉上千公里,足跡遍布川黔滇交界的崇山峻岭。 初步筛选出了十几个具备建设地下工厂潜力的候选地点,並绘製了详细的地质结构草图和建议勘察方向。 这份凝结著心血与“特殊能力”的初步考察报告,被刘主任通过绝密渠道迅速送往上级。 而赵四,则带著满身的疲惫和风尘,以及更加坚定的信念,继续走向地图上那些尚未標註的空白区域。 深山里隱藏的秘密,正在被他一点点揭开,共和国的战略备份长城,开始有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第182章 选址之爭 这天,考察小组根据初步筛选结果,来到了一个编號为“七號潜在地”的区域。 这里位於两省交界处的深山腹地,几乎与世隔绝。 从地图上看,这是一片巨大的石灰岩山体,植被茂密,人跡罕至。 赵四在距离山体一公里外就发动了技能扫描,脑海中浮现的三维图像让他精神一振。 山体內部存在一个规模极其宏大的溶洞群,主洞厅宽敞,支洞错综复杂,整体岩层厚实坚固,稳定性评估为【优】。 更难得的是,附近有一条地下暗河,可以提供水源,且溶洞系统有多个隱蔽的天然通风口。 “刘主任,就是这里了!” 赵四指著前方巍峨的山体,语气肯定,“我初步判断,这里的山体內部结构非常適合我们的需求。” 刘主任看著眼前除了树就是石头的大山,虽然信任赵四的判断,但还是有些將信將疑。 “赵顾问,这外面看著可什么都看不出来啊。要不要等部里派来的地质专家团队到了再一起详细勘察?他们明天就能到前进基地。” 赵四知道刘主任的谨慎是必要的,但他对自己的技能有绝对信心,而且时间不等人。 “我们可以先进行初步探查,找到入口,掌握第一手资料。等专家团队到了,也能更快开展工作。” 於是,在赵四的指引下,小组花费了大半天时间,终於在背阴面一处被藤蔓和乱石完全掩盖的陡峭崖壁下,发现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缝隙深不见底,隱隱有凉风从中吹出,带著潮湿的泥土气息。 第二天下午,部里派遣的地质专家团队如期抵达前进基地。 带队的是位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著深度眼镜的老专家,姓郑,是国內研究喀斯特地貌的权威。 同行的还有几位中年技术骨干。 郑专家为人严谨,甚至有些固执,对未经详细勘探的结论向来持保留態度。 刘主任热情地接待了专家团队,並介绍了赵四和他的初步发现。 当听到赵四仅凭一个多月的表面勘察就锁定了“七號潜在地”,並声称其內部有“巨大、稳定”的溶洞群时,郑专家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以为然。 “赵顾问是吧?年轻有为啊。” 郑专家的语气带著长辈对晚辈的客气,但话里的质疑意味很明显, “喀斯特地貌复杂多变,表面看著完整的山体,里面可能千疮百孔。 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溶洞群,往往伴隨著暗河冲刷、岩石软化、顶板薄脆等问题,稳定性是要打一个大问號的。 我们不能仅凭……嗯,一些感觉,就下结论。” 赵四理解郑专家的谨慎,这是科学態度。 他平静地回应:“郑工,您说得对,严谨是必须的。所以我们才需要进去实地勘察。 我之所以初步判断这里条件优越,是基於对区域地质构造、岩层產状、地表水文特徵的综合分析。” 他巧妙地將系统技能的判断,归结为传统地质分析的结论。 “综合分析?”郑专家摇了摇头,“小赵同志,地质学是一门实证科学,需要大量的钻探、物探数据支撑。” “光看表面现象,很容易误判。” “我看过资料,这一带歷史上发生过中型岩溶塌陷。” “我建议,我们还是应该按照规程,先进行大规模的地表测绘和物理勘探,至少打几个深孔,取得岩芯样本分析之后,再考虑是否深入洞穴探查。” “贸然进入未知洞穴,太危险了,也是对工程极不负责的表现。” 跟隨郑专家来的几位技术人员也纷纷点头附和,认为按部就班、循序渐进才是稳妥之道。 刘主任有些为难地看向赵四。 从程序上讲,郑专家的建议完全正確。但赵四之前的判断屡屡精准,而且上级对进度要求很急。 赵四知道,如果不能说服这位老专家,项目进度將会被大大拖延。 他必须拿出更有力的“证据”,但这证据又不能直接说是系统扫描来的。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忽然指著不远处崖壁上几处不易察觉的、呈带状分布的微小渗水痕跡,以及洞口附近几种特定的喜阴湿植物说道。 “郑工,您看这些跡象。这种带状渗水,通常意味著岩层內部有规模较大、且相对稳定的储水空间或通道,而不是杂乱无章的渗漏。” “还有这几种植物的群落分布,也暗示著下方有稳定的湿气和微弱气流交换,这往往是大型溶洞系统具备良好自然通风条件的表现。” 赵四指著洞口感受了一下风力:“您再感受一下这齣风口的风力,稳定而持续,不是阵风,说明通风通道不仅存在,而且可能不止一个,形成了对流。这些都是积极的信號。” 他接著说道:“当然,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最终必须依靠详实的数据。” “但我认为,我们可以採取一个折中的方案。先组织一支精干的小分队,由经验丰富的探洞人员带领,做好充分的安全防护,对已发现的这个入口进行有限度的探查。” “目的不是全面测绘,而是確认主洞厅的基本规模、岩壁质量和有无明显的重大地质隱患。” “如果初步探查结果理想,我们再投入大量资源进行精细勘探和工程设计。” “这样既能控制风险,又能抢回宝贵的时间。毕竟,国际形势不等人啊。” 赵四的话既有对老专家的尊重,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更重要的是点出了“时间紧迫”这个最高原则。 郑专家听完,脸上的不以为然稍稍减退,他再次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赵四指出的那些环境细节,又走到洞口感受了一下风力。 作为老地质工作者,他承认赵四观察到的这些现象確实是利好因素,而且提出的有限度探查方案,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加快进度,也符合实际情况。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於点了点头:“嗯……赵顾问观察得很仔细。你说的也有道理,时间確实紧迫。” “好吧,那就按你说的,先组织一支精悍的小队进去探一探。但安全措施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我亲自製定安全规程和探查要点!” “太好了!谢谢郑工的支持!”刘主任鬆了一口气。 赵四也露出了笑容:“有郑工您把关,我们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两天,在郑专家近乎苛刻的要求下,一支由经验最丰富的工程兵战士和一名熟悉洞穴勘探的技术员组成的探查小队组建完毕。 小队配备了绳索、照明、通讯、安全帽、防滑鞋等全套装备,並进行了详细的预案演练。 第三天清晨,探查小队在赵四、郑专家和刘主任等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留守在外的人心情紧张而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过对讲机断断续续传来的报告声,逐渐印证了赵四的判断: “报告!通过狭窄通道,內部空间豁然开朗!发现巨大主洞厅!” “岩壁坚固,钟乳石发育良好,说明地质活动相对稳定!” “发现地下河分支,水流平稳!” “发现多个通风口,空气流通良好!” 每一个消息传来,郑专家脸上的表情就缓和一分,到最后,他甚至露出了罕见的兴奋神色。 当探查小队安全返回,带回更加详细的数据和拍摄的洞內照片时,看著照片上那宏伟、坚固、条件优越的地下空间,郑专家彻底服气了。 他紧紧握住赵四的手,语气充满了感慨和敬佩:“赵顾问!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我老郑搞了一辈子地质,这次是真看走眼了!你的眼光,你的胆识,还有你对细节的把握,我服了!” “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为我们这项工程天造地设的!我全力支持你的方案!” 选址之爭,以赵四凭藉“超前的洞察力”和充分的理由说服权威专家而告终。 “七號潜在地”被正式確定为第一个“隱蔽备份工厂”的优先建设厂址。 宏大的地下工程建设,即將在这片无人深山中,拉开序幕。 第183章 生命线的守护 巨大的溶洞群被正式命名为“七號工程”,代號“磐石”。 隨著首批工程兵部队和施工机械的进驻,这片沉寂了亿万年的地下世界,被发电机组的轰鸣、风镐的衝击声和战士们的號子声唤醒。 在赵四和郑专家等人的共同指导下,入口通道被拓宽加固,主洞厅进行了初步的平整和清理,巨大的空间尺度让人震撼,仿佛置身於一个天然的地下宫殿。 然而,当最初的兴奋劲过去,严峻的挑战立刻摆在了面前。 地下环境与地面截然不同,两个致命的问题如同幽灵般缠绕著新生的“磐石”基地:通风和防潮。 儘管溶洞有天然通风口,但对於未来將容纳大量人员、设备,並可能进行焊接、切割等作业的工厂来说,这点自然通风远远不够。 施工刚开始没多久,战士们就感到胸闷、气短,尤其是在进行爆破或焊接作业时,烟雾和粉尘久久不散,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味道。 一支粗大的蜡烛,在离洞口稍远的作业面,火苗会变得微弱发黄,明確警告著氧气含量的下降。 更令人头疼的是潮湿。 喀斯特地貌地下水资源丰富,洞壁常年渗水,空气湿度极大。 刚运进来的钢材工具,一夜间就能蒙上一层水珠,几天不注意就会生出斑驳的锈跡。 铺设的临时电线接头处必须做严格的防水处理,否则极易短路。 战士们睡觉的帐篷里,被褥总是湿漉漉的,很多人身上起了湿疹,关节酸痛。 这种无处不在的湿气,不仅损害健康,更会严重威胁未来精密工具机和设备的使用寿命。 “不行,这样下去根本没法长期坚持,更別说搞生產了!” 工程兵团的张团长皱著眉头,找到正在主洞厅测量数据的赵四和郑专家, “赵顾问,郑工,得赶紧想个办法!这才几天,同志们就反映浑身不得劲,设备也锈得厉害!” 郑专家也是一脸凝重:“通风和防潮是地下工程的世界性难题。 按照常规做法,需要铺设巨大的送风管道,安装大功率的通风机,还要建设复杂的除湿系统。 但这需要大量的电力、设备和钢材,施工周期长,对我们目前的条件来说,难度太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四身上。 这位年轻的顾问已经用他精准的选址眼光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现在,大家期待他能再次创造奇蹟。 赵四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触摸著冰冷潮湿的岩壁,感受著那滑腻的水汽,抬头望向高处那些隱约可见的通风裂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脑中飞速运转,结合著系统提供的《地下工程环境控制系统概要》知识,以及之前在906厂搞小水电站和模块化建设时积累的“土法”经验。 “张团长,郑工,常规方法確实困难。” 赵四终於开口,语气沉稳,“但我们不能等,也等不起。我们必须立足现有条件,搞一套『土洋结合』、高效节能的办法。” 他领著眾人走到洞壁一处渗水较严重的地方,又指著头顶的通风口:“问题確实存在,但解决问题的条件,大自然也给我们预备了一部分。关键是如何利用好。” 接下来的几天,赵四几乎泡在了洞里。 他带著技术人员,拿著风速仪、湿度计,一点一点地测量洞內不同位置的气流走向、湿度变化规律。 他发现,由於洞內外温差和气压差,空气其实是在缓慢流动的,只是动力不足,分布不均。 而潮湿的主要来源是洞壁渗水和地下河蒸发。 基於这些观察和数据,赵四提出了一个创造性的“生態循环通风除湿系统”方案。 “通风方面,我们不能光靠蛮力抽风。” 赵四在临时绘製的洞体剖面图上比划著名,“我们要『借势』和『导流』。 首先,在几个主要的天然通风口处,修建简易的、像烟囱一样的『引风塔』,利用高度差產生的烟囱效应,增强自然抽风能力。 其次,在洞內关键位置,悬掛大量用废旧帆布製作的、类似船帆的『导风帘』,引导气流流向作业区和生活区,避免死角和涡流。 最后,再辅助以少量由小水电站供电的轴流风机,在关键时段加强通风。 这样,以自然动力为主,机械动力为辅,用最小的能耗实现基本通风换气。” “那除湿呢?”张团长急切地问。 “除湿的关键是降低空气里的水分。” 赵四拿起一块被水浸湿的石灰岩碎块,“我们可以利用现成的材料——生石灰! 这东西吸水性强,价格便宜,容易获取。 我建议,在洞內湿度大的区域,特別是生活区和未来设备区,修建大量的『石灰吸湿池』或悬掛『石灰布袋』。 定期更换饱和的石灰,就能有效降低局部湿度。这法子土,但见效快,成本低。”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巧妙的点子:“另外,我发现我们那条地下河的水温常年偏低。 我们可以铺设一条简单的管道,让部分洞內空气先流过一段被地下河水冷却的管道,空气中的水汽遇冷会凝结成水析出,相当於一个简易的『表冷器』除湿装置。 虽然除湿量有限,但几乎不耗能,可以作为补充。” 这个方案,既运用了流体力学和热力学原理,又充分结合了当地材料和条件,充满了因地制宜的智慧。 郑专家听完,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妙啊!赵顾问!这个思路好! 不是硬碰硬,而是四两拨千斤!充分利用自然条件,花钱少,见效快,非常適合我们现在的处境!” 张团长也兴奋地一拍大腿:“我看行!引风塔和导风帘,咱们工程兵自己就能干! 生石灰也好办,我马上联繫后勤去搞!冷却管道更简单,咱们有现成的焊工和技术员!” 说干就干。 方案迅速转化为施工图纸和指令。 战士们被动员起来,利用开凿出来的石料和木材,在几个主要通风口建起了高出洞顶的简易石砌塔楼。 洞內,一道道巨大的帆布帘被悬掛起来,如同古战场的旌旗,巧妙地引导著气流方向。 一袋袋生石灰被运进洞內,堆放在特意挖出的浅坑里或装入透气的麻袋悬掛起来。 那段利用地下河水的冷却管道也很快铺设完成。 当系统初步建成投入运行时,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虽然比不上地面乾燥舒爽的环境,但洞內的空气明显变得清新了许多,闷热感和窒息感大大减轻。 作业区的烟雾粉尘能较快散去,生活区的被褥也不再湿得能拧出水来。 战士们脸上的疲惫神色减轻了不少,施工效率得到了提升。 看著在导风帘下顺畅流动的空气,摸著乾燥了许多的床铺,张团长对著赵四竖起了大拇指: “赵顾问,你这一手,可真是救了急了!这地下长城,总算能喘口气了!” 郑专家更是感慨:“赵顾问,你这套办法,完全可以写进地下工程建设的教科书里! 这才是真正符合国情、解决实际问题的创新!” 第184章 南来 郑专家话语在“磐石”基地的主洞厅的里迴荡,带著钦佩。 赵四谦逊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这片被他亲手“唤醒”的地下世界。 巨大的溶洞经过初步整平,高处岩壁上架设了临时照明线路,昏黄的灯光下,工程兵们正在安装第二批导风帘。 空气中依然有潮湿岩石的气味,但之前那种闷浊感已大大缓解。 “是啊,赵顾问,” 工程兵张团长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厚实的手掌传递著讚许。 “你这套『土洋结合』的法子,可真是救了急了!战士们昨晚总算睡了了个乾燥觉,今早干活都有劲多了!” 他指著远处几个正在更换石灰吸湿袋的战士, “看,大家现在都自觉维护这套系统,效果好著呢!” 赵四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 这套基於系统知识和实地观察创造的通风除湿系统,就像他的孩子,看到它顺利运转,切实解决问题,那种成就感远超任何系统奖励。 他正想再检查一下那段利用地下河水的冷却管道,一个通讯兵小跑著穿过施工区域,来到张团长身边低语几句,递上一份电文。 张团长接过电文扫了一眼,脸上顿时绽开比洞外阳光还灿烂的笑容,他转向赵四,声音洪亮。 “赵顾问!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片,“你媳妇儿的调令和行程批下来了!” “刚接到山口哨卡的电话,运送后勤物资的车队已经过了最后一道检查站,算算时间,再有个把钟头就能到咱们这山坳坳里了!” 赵四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那些微微拂动的导风帘撩动了心弦。 苏婉清要来了! 这个消息虽然早有预期,但在通讯不便的深山里,直到此刻接到確切讯息,那份悬著的期待才轰然落地,化作满腔急切。 他努力维持著技术顾问的沉稳,但眼底瞬间迸发的光彩和微微加速的呼吸,没能逃过张团长这位老兵的眼睛。 “还愣著干啥?” 张团长是过来人,哈哈一笑,大手又推了他一把,这次带了些催促的力道, “这儿暂时没你的事了!最大的难题都让你解决了,剩下的杂活儿有我和郑工盯著!” “赶紧的,收拾一下,去山口接人!这山路九曲十八弯,顛簸得厉害,弟妹这一路肯定遭了大罪!” 赵四不再推辞,感激地冲张团长和郑专家点点头:“那这里就辛苦二位了。” 说完,转身便朝著洞外走去。 脚步起初还保持著平时的节奏,但穿过灯火通明、人声器械声嘈杂的施工隧道,越接近那明亮的洞口,他的步伐就不由自主地加快,最后几乎成了小跑。 从阴暗凉爽、充满岩石和机油气味的地下世界,猛然踏入西南山区夏日午后的怀抱,炽热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 山风裹挟著浓郁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与洞內的环境截然不同。 远处,开山凿石的炮声隱约传来,与近处山谷间的鸟鸣虫嘶交织在一起。 他沿著新开闢的裸露著碎石的土路,大步流星地朝著车队必经的那个山口走去。 站在山口那块突出的鹰嘴岩上,视野豁然开朗。 层峦叠嶂的群山披著深绿浅翠的植被,像无边的波涛向天际蔓延。 脚下,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如同一条被艰难踩出的灰白带子,在陡峭的山脊间顽强地盘旋、隱现。 山风强劲,吹动著他汗湿的衣领和头髮,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与期待。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一分钟,他都在眺望那条路的尽头,每一次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都被他误听成引擎的轰鸣。 这路况他再熟悉不过,来时乘坐的吉普车,顛簸得能把人的骨头架摇散,五臟六腑都挪位。 他一个大男人都觉辛苦,婉清她身子单薄,又是长途跋涉,坐在装满物资、更加顛簸的卡车上,这一路该是何等艰辛? 她会不会晕车?有没有地方好好休息? 种种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头。 就在他焦灼难耐,几乎要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下迎一段的时候,一阵沉闷而断续的引擎轰鸣声,终於压过了风声和自然界的嘈杂,从山谷深处隱隱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夹杂著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赵四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死死锁定了山路拐弯处。 先是扬起的一溜尘土,接著,几辆覆盖著厚厚尘土和泥点的军绿色解放牌卡车,沿著之字形的山路,喘著粗气,缓慢而坚定地爬升上来。 篷布綑扎得严严实实,下面鼓鼓囊囊,显然装载著基地急需的各种物资。 车队在哨卡前减速停车,接受哨兵的例行检查。 赵四的心跳也跟著加速,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辆卡车的驾驶室。 终於,在第二辆卡车的副驾驶室,他看到了那个刻在脑海里的身影。 车窗被摇下,一张清丽温婉、却带著明显疲惫的脸庞露了出来。 正是苏婉清。 她的齐耳短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髮丝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因为长途顛簸和可能的高原反应显得有些苍白缺乏血色,嘴唇也有些乾裂。 但在看到山口岩石上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的瞬间,她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如同阴霾天空下突然破云而出的星辰,所有疲惫都被一种巨大的欣喜和安定所取代。 “婉清!”赵四再也按捺不住,几个箭步衝下岩石,来到卡车门前。 司机是个面色黝黑、笑容爽朗的老师傅,显然认识赵四,笑著从里面推开车门。 “赵顾问,可算把你爱人平安送到了!这一路可真是不容易,苏医生真是够坚强的,没叫一声苦!” 苏婉清扶著车门边缘,脚步有些虚软地踩在实地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赵四赶紧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那纤细的手臂隔著一层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路辛劳留下的轻微颤抖。 “我没事,” 苏婉清仰起脸看著他,嘴角努力漾开一个让他安心的温柔笑意,声音因缺水和疲惫带著明显的沙哑, “就是有点……像摇煤球似的,晃得晕乎乎的。” 简单的一句比喻,却无比形象地道尽了这几百公里崎嶇山路的全部艰辛。 赵四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问候和关切,都融化在这一刻实实在在的心疼里。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传递著无声的支持。 “辛苦了,我们先回去安顿下来,好好歇歇。” 他郑重地向司机道了谢,然后弯腰拎起苏婉清那个沉甸甸的帆布旅行袋,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搀扶著她,朝著那片位於山谷平缓地带的“曙光”生活区走去。 “看,那边,就是咱们以后的家。” 赵四指著前方。夕阳的余暉正洒在山坳里,为那一排排新盖起来的土黄色“干打垒”平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简陋的房顶铺著暗色的瓦,几根烟囱里已冒出裊裊炊烟,与山谷中瀰漫的淡淡雾气交融在一起。 虽然四周仍是施工的痕跡,裸露的土地、堆放的建材、远处厂房的框架清晰可见,但这片依山而建的居住区,在这荒凉而雄壮的山谷中,顽强地勾勒出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和生机。 “虽然现在一切都刚起步,到处是工地,条件还很艰苦,” 赵四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向最亲近的人展示自己奋斗成果的微自豪,也夹杂著对即將让爱人承受这般艰苦条件的歉意, “但你看那边,山脚下那栋大点的平房,以后就是医务室,旁边是食堂,那边空地规划了子弟学校……” “大家都在努力,等这些都建起来,会越来越好的,真的。” 他像是在对苏婉清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苏婉清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目光缓缓掠过那些低矮却整齐的房舍、房前屋后已经开始开垦的小片菜地、远处忙碌的身影、新翻的红色泥土。 最后,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丈夫被山风烈日雕刻得愈发黑瘦坚毅、却目光炯炯的侧脸上。 她看到了他眼中闪烁的光,那种投身於一项艰难却伟大事业中所特有的热忱、希望与担当。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那只因长期接触工具和机械而粗糙却温暖无比的大手,声音虽然依旧轻柔,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认同。 “嗯,看到了。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这里……虽然艰苦,但很有希望,很踏实。” 夕阳將两人的身影紧紧依偎著拉长,投在这片充满开垦痕跡、孕育著无限未来的土地上。 远处的机器轰鸣声、近处家属区传来的隱约人语、山间的风声,共同奏响著一曲建设的乐章。 而他们在这片三线热土上的新生活,也隨著苏婉清的到来,翻开了充满挑战与温暖的第一页。 第185章 分配新家 赵四拎著那个沉甸甸的旅行袋,另一只手稳稳地搀著苏婉清,沿著新踩实的土路,向著生活区中心那几排相对整齐的“干打垒”平房走去。 苏婉清的脚步虽然还有些虚软,但呼吸著山间清冽的空气,看著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建设景象,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她好奇地打量著沿途所见:几个妇女正在屋前新开垦的小片菜地里浇水,几个半大的孩子追逐著跑过,溅起些许尘土,远处食堂的烟囱冒著愈发浓厚的炊烟。 “赵顾问!接到苏医生啦?”一个洪亮而热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赵四抬头,看见生活区党委书记马青松正快步走来。 马书记约莫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露出剃得短短的头髮。 脸上带著长期在野外工作留下的风霜痕跡,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著干练和真诚。 “马书记,”赵四笑著招呼,“刚接到。婉清,这位就是我们生活区的马青松书记。” “马书记,您好。” 苏婉清微微頷首,礼貌地问好。 她注意到马书记的军装虽然旧,但乾净整洁,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苏医生,一路辛苦啦!欢迎来到我们『曙光』生活区!” 马青松伸出大手,与苏婉清轻轻一握,语气十分热忱。 “咱们这儿条件艰苦,比不了大城市,但同志们都很热情,有什么困难,儘管跟我说!” “谢谢马书记,我会儘快適应,投入工作的。” 苏婉清感受到对方的真诚,也微笑著回应。 “好!就等著你这样的专业人才呢!” 马青松赞了一句,然后转向赵四,脸上笑容更盛。 “赵顾问,你可是给我们生活区立了大功!『磐石』基地那边通风除湿的问题一解决,可是帮了我们大忙!要不然,这潮湿劲儿,同志们身体可真吃不消。”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郑重地递给赵四。 “喏,早就给你们准备好啦!” “三排五號,独门独院,虽然是『干打垒』的,但墙体厚实,冬暖夏凉,屋顶也是新铺的瓦,保证不漏雨!” “算是生活区对你们两位专家的一点心意!” 赵四接过那串还带著马书记体温的钥匙,心中一动。 这不仅仅是串钥匙,更是组织和同志们对他们夫妻的认可和关怀。 “谢谢马书记,谢谢组织上的照顾!”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 马青松摆摆手,“快带苏医生去看看新家吧!安顿下来,好好休息!” “食堂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给你们留了饭菜,一会儿让通讯员小刘给你们送过去!” 又寒暄了几句,马青松便风风火火地处理別的事务去了。 赵四握著钥匙,对苏婉清笑了笑:“走,看看咱们的家去。” 三排五號位於生活区相对安静的一个角落,背靠著一个小土坡,门前有一小片平整出来的空地。 正如马书记所说,这是一栋典型的“干打垒”平房,土黄色的墙壁厚实粗糙,带著泥土最本真的气息,屋顶覆盖著深灰色的瓦片,一扇木门,一扇小窗,结构简单至极。 赵四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新泥土和木材的清香扑面而来。 房子內部空间不大,约莫十几平米,被一道简单的芦苇杆隔断分成里外两间。 外间算是厨房兼客厅,角落里砌著一个简单的土灶台,旁边堆著一些引火的松针和乾柴。 里间是臥室,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 窗户不大,但朝南,此时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正好透过窗欞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角落里放著的一个显然是刚搬来的崭新的木头脸盆架,再无他物。 “条件確实简陋了些,”赵四环顾四周,语气带著歉意,“比我们在北京住的差远了。” 苏婉清却缓缓走进屋內,伸出手,轻轻触摸著那粗糙却乾燥的土墙,指尖传来一种坚实而温暖的触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泥土和木材的天然味道,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不,很好。” 她转过身,看著赵四,眼中没有丝毫的失望,反而漾开温柔而满足的笑意。 “很乾净,很结实,最重要的是,这是咱们自己的家。你看,窗户朝南,阳光多好。” 妻子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赵四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安。 他放下旅行袋,也笑了起来:“对,咱们自己的家!” “空是空了点儿,但正好,可以按照咱们的心意来布置。” 正说著,通讯员小刘端著一个冒著热气的搪瓷盆和一个篮子过来了。 “赵顾问,苏医生,马书记让我给你们送晚饭来了!” 盆里是热腾腾的土豆燉白菜,虽然油水不多,但分量十足,篮子里放著几个二合面馒头和两副碗筷。 在这物资匱乏的山区,这已是极好的招待。 两人就在新家的门槛上坐下,借著夕阳的余暉,吃了一顿简单却意义非凡的“入伙饭”。 饭菜的味道说不上多好,但两人都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赵四点燃了马书记让人一併送来的煤油灯,电得省著用。 豆大的火苗跳动,將温暖的光晕洒满小屋。 “明天我去找点工具和木料,” 赵四就著灯光,打量著屋子的格局,开始规划。 “得先打张床,总不能一直睡地铺。” “再做个桌子,几把凳子……哦对了,还得弄个柜子给你放衣服。” 他说起这些木工活,眼神发亮。 穿越后签到系统也奖励的木工技巧,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苏婉清看著丈夫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她打开自己的旅行袋,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竟然还有一大块蓝底白花的土布。 “这是我临走前,妈悄悄塞给我的,说是过来了里总用得著。” 苏婉清展开那块布,布料厚实,花纹朴素大方。 “我想著,可以做个门帘,再做个桌布,或者把窗户也遮一下。” 灯光下,苏婉清的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新生活的憧憬和投入。 她仔细比划著名布料的用途,眼神专注而温柔。 赵四看著妻子,心中充满了感动。 他知道,这块布承载著母亲遥远的祝福,也代表著婉清將在这里扎根的决心。 “好!” 赵四重重点头,“明天我就去弄木料,你来做窗帘桌布!咱们一起,把这个家收拾得妥妥帖帖!” 对於赵四和苏婉清而言,这空荡荡的“干打垒”,正因为彼此的陪伴和共同的努力,开始真正成为一个名为“家”的港湾。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而近处这扇小窗透出的灯火,虽微小,却坚定地亮著,与生活区其他星星点点的灯光一起,宣告著人们在这片艰苦土地上的坚守与希望。 这一夜,煤油灯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屋內的温度却照亮了这间简陋土屋里的无限温馨。 第186章 医务室的「难题」 清晨,山谷还被薄雾笼罩,远处厂区的上班號角已经嘹亮地响起。 苏婉清是被赵四的粗造手掌划过弄醒的,感受到赵四手掌的位置,脸上瞬间爬上了朝日的红霞。 一番伴隨靡靡之音的折腾之后和早操后,赵四才起身,用昨晚剩的菜汤煮了的糊糊,便急匆匆赶往“磐石”基地,那里还有一堆技术问题等著他处理。 苏婉清將丈夫送到门口,看著他身影消失在晨雾中,转身回到依旧空荡但已有了烟火气的小屋。 她利落地收拾好碗筷,从旅行袋里找出那件最乾净、半旧的列寧装穿上,对著墙上唯一一小块能模糊反光的碎镜片整理了一下头髮。 今天,她要去医务室报到。 根据昨晚马书记的指示,医务室就在生活区中心,食堂旁边那栋稍大点的平房里。 苏婉清走到门口,看见门框上钉著一块手写的木牌——“曙光生活区卫生所”。 门虚掩著,她轻轻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 一股浓重而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草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室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 靠墙放著两个旧药柜,其中一个柜门歪斜著,露出里面稀疏摆放的几个药瓶和一堆用牛皮纸包著的药材。 另一面墙边放著一张铺著白布的治疗床,白布已经洗得发黄,上面还有几处洗不掉的污渍。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背对著门口,在一个煤球炉子上的小铝锅里熬煮著什么,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请问,是刘淑兰同志吗?” 苏婉清轻声问道。 那女人闻声转过头来。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眼角已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很温和,透著一种饱经生活磨礪后的沉静。 她看到苏婉清,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露出一个有些拘谨但真诚的笑容。 “你就是苏医生吧?马书记昨天跟我说了,可把你盼来了!快请进!” 刘淑兰热情地招呼著,顺手拿起一个搪瓷缸子,从暖水瓶里给苏婉清倒了杯热水。 “地方窄巴,条件也差,苏医生你別见怪。” “刘大姐,你叫我婉清就行。” 苏婉清接过水杯,水温透过缸壁传到手心,暖暖的。 她环顾四周,这医务室的简陋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像。 “这里就你一个人忙吗?” “可不就我一个。” 刘淑兰嘆了口气,指了指药柜,“以前还有个老郎中偶尔来帮帮忙,后来年纪大了,受不了山里的潮气,回老家了。” “我现在也就是个半吊子,以前在部队卫生队打过下手,认得几种草药,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的还能应付,再复杂点的就抓瞎了。” “苏医生你来了就好了,咱们这儿可太缺正经大夫了!” 苏婉清走到药柜前,仔细看了看。 西药少得可怜,只有最基础的止痛片、消炎粉、红药水紫药水,而且存量无几。 倒是那些草药包种类不少,但存放隨意,有些看起来已经受潮。 “药品和器械確实很紧张。” 苏婉清眉头微蹙,语气凝重。 “可不是嘛!” 刘淑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这地方偏,物资运进来难,配给的药品本来就不多。” “而且……好多工人和家属吧,有点小毛病,更信山里的土方子,或者自己去采点草药煮水喝,不太愿意来这儿。”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扶著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走了进来,那小子捂著胳膊,齜牙咧嘴,额头上全是冷汗。 “刘大姐!快给看看,我家这浑小子在工地上让石头划了个大口子!” 那汉子急吼吼地喊道。 刘淑兰赶紧上前。 男孩的胳膊上有一道十几公分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流了不少,沾满了泥土和石屑。 “哎呀,怎么搞的!这么深!” 刘淑兰一看也急了,连忙招呼苏婉清,“苏医生,你快来看看!” 苏婉清立刻上前,冷静地检查伤口。 “伤口污染很严重,需要马上清创缝合,不然很容易感染破伤风。” 她转向刘淑兰,“刘大姐,医务所有有缝合针线、麻醉药吗?” 刘淑兰面露难色,摇了摇头:“缝合线还有一点,但是麻药……上次给老张缝胳膊就用完了最后一支。” 那汉子一听,脸色更急了:“那咋整?要不……要不我弄点菸丝给他按上?以前在村里都这么弄!” “不行!”苏婉清语气坚决,“菸丝不卫生,只会加重感染!没有麻药也得缝,不然伤口长不上,后果更严重。” 她看著那疼得脸色发白、身体发抖的男孩,放柔了声音,“小伙子,忍一忍,阿姨动作快一点,很快就好,好不好?” 男孩咬著嘴唇,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信任。 苏婉清不再犹豫,立刻吩咐刘淑兰准备热水、肥皂、消毒过的剪刀和仅剩的缝合针线。 她先用肥皂水反覆清洗伤口,將嵌进去的石屑一点点剔除乾净。 每一下动作都引得男孩一阵抽搐,但他硬是没哭出声。 苏婉清心中不忍,但手上动作又快又稳。 清创完毕,她拿起缝合针,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烧了烧算是消毒,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 没有麻醉,每一针穿过皮肉都带来剧烈的疼痛。 男孩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紧绷,他父亲在一旁看得齜牙咧嘴,手抓著头髮,比儿子还紧张。 苏婉清全神贯注,眼神专注,手上的针线仿佛有了生命,精准而迅速地穿梭。 她一边缝合,一边轻声安抚著男孩,分散他的注意力。 十几分钟后,伤口缝合完毕,针脚整齐利落。 苏婉清又仔细涂上消炎粉,用乾净的纱布包扎好。 “好了,小伙子很勇敢!” 苏婉清鬆了口气,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严肃地叮嘱那汉子。 “伤口不能沾水,每天要来换药。看看能不能找点鸡蛋和肉,给孩子补充点营养,伤口好得快。” 汉子千恩万谢地扶著儿子走了,临走前还对苏婉清竖了竖大拇指:“苏医生,你这手艺,真厉害!” 刘淑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那对父子走了,她才由衷地讚嘆。 “苏医生,你这技术真是太厉害了!缝得又快又好!要是搁我,没麻药我可不敢下手。” 苏婉清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摇摇头:“条件所限,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刘大姐,以后遇到这种外伤,清创是关键,一定要彻底乾净。” “另外,我们得想办法解决药品短缺的问题,尤其是破伤风抗毒素和麻醉药,这是救命的。” “唉,我也知道,可申请了好几次,上面也说困难。”刘淑兰愁眉苦脸。 “除了申请,我们也许可以想想別的办法。” 苏婉清沉吟道,“我看咱们这儿妇女孩子不少,常见的还是感冒发烧、拉肚子、妇科小毛病。” “我们可以先从这些地方入手,把预防和保健做好,减少大病重病的发生。” “比如,督促大家喝开水,注意饮食卫生,指导產妇和幼儿的护理……” 刘淑兰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苏医生,你说怎么干,我都听你的!咱们这医务室,以后可就指望你了!” 第187章 山中的「宝藏」 傍晚时分,赵四拖著疲惫却满足的步伐从“磐石”基地返回生活区。 洞內通风除湿系统运行良好,几个技术难点也在他和工程兵们的共同努力下得到解决,这让他心情舒畅。 推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苏婉清已经用土灶熬好了粥,还炒了一盘山上采的野菜。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苏婉清接过赵四脱下的外套,掛在门后的钉子上,眉眼间带著温柔,却也掩不住一丝疲惫。 饭桌上,赵四敏锐地察觉到妻子情绪不高,便关切地问道。 “今天去医务室还顺利吗?是不是太累了?” 苏婉清放下筷子,轻轻嘆了口气,將白天遇到那个受伤男孩、没有麻药只能硬著头皮缝合伤口的事,以及医务室药品极度匱乏、群眾更信赖土方的现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四。 “……我知道条件艰苦,可看到孩子疼成那样,心里还是不好受。” 苏婉清的声音有些低沉,“刘大姐人很好,也很支持我,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基本的药品,很多病我们只能干看著,或者用些效果没保证的土办法。” 赵四静静地听著,眉头渐渐锁紧。 他伸手握住苏婉清略显冰凉的手,脑海中却飞速检索著系统曾经奖励过的知识。 忽然,他眼睛一亮。 “婉清,你等等。”赵四起身,从他们唯一的木箱子里翻出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摊开本子,就著煤油灯的光,开始快速书写起来。 苏婉清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赵四笔下流出的,竟是各种常见疾病的症状、诊断要点、以及非常具体实用的治疗方法,其中还夹杂著许多中草药方剂和针灸穴位图。 內容极其详尽,语言通俗易懂,明显是针对基层缺乏药品器械的情况而写的。 “这是……?” 苏婉清越看越惊讶,这简直是一本针对当前困境的“宝典”。 赵四头也不抬,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解释。 “以前机缘巧合,遇到一位老前辈,他参加过农村医疗队,把自己多年的经验总结成了手册,我帮著整理过,就记下来一些。” “本来觉得用不上,现在看,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巧妙地用“老前辈”解释了这源自《赤脚医生手册》和系统医学知识的来源,在系统补丁的干预下,苏婉清也没觉得异常。 很快,几张纸写满了。 赵四將其递给苏婉清:“你看看,这些方子里提到的草药,山里能不能找到?” 苏婉清如获至宝,仔细阅读起来。 手册里记载的草药,如清热解毒的金银花、蒲公英,止血消炎的白茅根、小蓟,治疗感冒咳嗽的枇杷叶、紫苏叶等,都是常见且功效明確的。 “很多都听说过,应该能找到!” 苏婉清的情绪明显高涨起来,“可是……我对本地山里的植物不熟,怎么辨认、去哪里采,是个问题。” 赵四沉吟片刻,说:“明天我帮你问问马书记或者刘大姐,他们肯定认识本地的老乡,说不定有熟悉草药的。”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第二天一早,赵四刚向马青松提起医务室想找些本地草药,马书记就一拍大腿。 “嗨!这事儿你找邓小红啊!她娘家就是山里的,她爹以前就是採药人,她从小跟著漫山遍野跑,认得不少草药!我这就叫她过来!” 邓小红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妇女,皮肤黝黑,身材结实,一双大眼睛透著山里人的淳朴和机灵。 她是生活区基建队的一名工人,听说苏医生需要帮忙认草药,二话没说就爽快地答应了。 午休时间,邓小红就带著苏婉清进了山。 她果然对山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 “苏医生你看,这个开小黄花的,是金银花,清热解暑的,泡水喝最好。” “这边一丛一丛的,是蒲公英,叶子能凉拌吃,根能煮水,消肿解毒。” “哟,这石头缝里长的是半夏,止呕效果好,就是有毒,得炮製好了才能用……” 邓小红手脚麻利,用小锄头或直接用手,精准地採下所需的药用部分,还不忘提醒苏婉清注意辨別相似的毒草。 苏婉清跟在后面,仔细辨认、记录,心中充满了发现“宝藏”的喜悦。 这莽莽大山,在缺医少药的当下,儼然成了一座天然的药库。 她根据赵四提供的手册知识,结合自己的中医底子,向邓小红请教更多草药的用途和炮製方法。 与此同时,在“磐石”基地的一个休息间隙,赵四心中默念:“系统,签到。” 【叮!签到成功!检测宿主正在应用赤脚医生手册。奖励:《常见中草药图谱及炮製方法(西南地区特辑)》精通。】 一股详尽的知识流瞬间涌入赵四的脑海,里面不仅包含了昨日手册里提到的草药,还有更多適宜西南地区气候、土壤的特有药材,附有清晰的彩色图谱、详细的採摘时节、炮製工艺和药理药性说明。 赵四心中大喜,当晚回家,他便装作不经意地,將系统中关於几种关键草药更精確的辨识特徵、最佳採摘时间和炮製窍门,“现学现卖”地分享给苏婉清。 “小红说,后山有片坡地,土质不错,向阳。” 苏婉清兴奋地和赵四商量,“我想带著几个家属,把那儿开出来,弄个小药圃!” “自己种一些常用的、不容易採到的草药,以后就不用完全靠天吃饭了!” “这个主意好!”赵四立刻表示支持,“需要帮忙整地、做篱笆就说,我工余时间多的是。” 灯光下,夫妻俩头碰头地研究著草药图谱和手册,討论著药圃的规划。 窗外是寂静的群山,而屋內,希望如同那小小的煤油灯苗,虽然微弱,却坚定地燃烧著,照亮了他们利用自然、对抗疾病的新道路。 苏婉清看著专注的丈夫,心中暖流涌动。 熄灯,上床,一夜绵绵。 第188章 聚餐 药圃的选址在邓小红推荐的向阳坡地確定下来后,苏婉清仿佛找到了新的精神寄託。 每天医务室的工作之余,她便和邓小红以及几位热心家属一起,扛著农具,去后山清理杂草、平整土地。 赵四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他知道,妻子正在用她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而赵四自己,除了在“磐石”基地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解决不完的技术难题,所有的工余时间也都投入到了他们这个小小的“家”的建设中。 他从后勤处废料堆里翻找来的那些长短不一的废旧木材和边角料,在他的巧手下焕发了新生。 先是两张结实的长条凳。 他选的是质地坚硬的杂木,用凿子和锤子仔细地凿出榫眼,削好榫头,反覆校准,確保严丝合缝。 敲打进去的那一刻,发出的沉闷声响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固感。 接著是一张八仙桌,桌面是用几块较宽的木板拼合而成,刨子推过,留下略带波浪的纹路,虽不是很光滑,却有手作的质朴气息。 他又利用更细的木料,打造了一个分层的碗柜,甚至还给苏婉清做了一个小巧玲瓏的针线筐,边缘打磨得光滑,不会刮伤她的手。 苏婉清也没閒著。 那块从北京带来的蓝底白花土布,在她裁剪和缝製下,变成了窗户上的窗帘、桌子上的桌布,甚至还给那两张新凳子配了可拆卸的坐垫套。 当她用剩下的布头,细心地给碗柜的门也缝製了一个小小的帘子时,这个原本空荡、只有泥土味的“干打垒”,已经被一种生活气息的氛围所包围。 每一件物品,都凝聚著他们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和共同努力的汗水。 看著渐渐像个样子的家,赵四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 这天晚上,他一边帮苏婉清揉著因白天开垦药圃而酸胀的手臂,一边提议道。 “婉清,咱们家这也算初步安顿下来了。” “你看,是不是找个休息日,请马书记、刘大姐、郑工他们,还有小红姐,张团长、刘主任他们来家里吃顿便饭?” “这段时间,大家都帮了我们不少忙。” 苏婉清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犹豫。 “请客是应该的,就是……家里要啥没啥,拿什么招待大家呢?这荒山野岭的,不比城里。” 赵四笑道:“情谊到了就行。物资我来想办法,也用不著太丰盛。你再想想办法?” 空间里积压的粮食物资並不少,只是以前一个人,都是吃食堂。苏婉清来了后,他已经拿出来了一些,其他的隔三差五的拿点出来。 苏婉清想了想,点点头:“嗯!我明天跟小红姐进山再看看,说不定能采些新鲜的蘑菇、野菜。” “我再发点面,蒸点馒头。只要心诚,饭菜简单点,大家应该不会见怪。”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苏婉清果然和邓小红进山,收穫颇丰,採回了一大筐肥嫩的蘑菇和各种可口的野菜。 赵四拿回来了一条腊肉和一把乾粉条。 马青松书记不知从哪里听说他们要请客,特意派人送来了几个难得的午餐肉罐头,说是“支援前线”。 张团长则大手一挥,让战士从部队自己开垦的菜地里,拔了几斤土豆和一个脸盆大的老南瓜送来,憨厚地说:“自己种的,管够!” 刘淑兰带来了她醃的一小坛酸菜,郑工贡献了一包老家捎来的花生米,技术科刘主任更是拿出了一小包用油纸精心包好的白糖,嘱咐给苏婉清补身体。 最让人惊喜的是邓小红,她男人巡山时打到了山鸡和野兔,她二话不说,处理好后全都拿了过来。 休息日傍晚,夕阳的余暉如同金色的纱幔,温柔地笼罩著小小的院落。 赵四刚把屋里屋外最后打扫一遍,马青松书记就第一个到了,他背著手,笑眯眯地打量著焕然一新的小屋,连声称讚。 “好!好!这才像个家的样子!赵顾问,苏医生,你们这动手能力,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 很快,客人们陆续到来。 小小的土屋里顿时挤满了人,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那低矮的屋顶。 男人们自然而然地围坐在新打的桌椅旁,赵四拿出瓶薯干酒,给能喝的都满上。 烟雾繚绕中,张团长的大嗓门首先响起,说著“磐石”基地里工程兵们对赵四的佩服; 郑工则和赵四头碰头地討论著地下厂房照明系统能否借鑑“土法”,用磨薄的云母片增加透光率; 马书记和刘主任则聊著生活区下一步的规划,比如在哪里打一口更深的水井。 女人们则挤在灶台边,那里更是热闹非凡。 苏婉清繫著那块蓝花布做的围裙,儼然是大厨。 刘淑兰和邓小红熟练地帮著洗菜、切肉、烧火。 腊肉的咸香、山野味的鲜美、土豆南瓜的甜糯,还有酸菜特有的酸爽气息,混合在蒸汽氤氳中,勾人食慾。 邓小红一边麻利地给野兔焯水,一边大声说著山里採药的趣事,引得大家阵阵笑声。 “开饭嘍!” 隨著苏婉清一声招呼,一道道菜被端上桌。 大盆的土豆南瓜燉腊肉,油光红亮,香气扑鼻; 山鸡野兔烧蘑菇,汤汁浓郁,野味十足; 酸菜粉条开胃爽口; 清炒野菜碧绿鲜嫩; 再加上打开的午餐肉罐头和油炸花生米,中间是堆得冒尖的热气腾腾的二合面馒头。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在物资匱乏的山沟里,这无疑是一顿丰盛的“盛宴”。 马青松作为现场最高领导,首先端起酒杯,环视眾人,朗声说道。 “同志们!今天,咱们聚在赵顾问和苏医生这个新家里,我心里特別高兴!” “这第一杯酒,咱们一起敬他们!欢迎苏医生正式成为咱们曙光生活区的一员!也感谢赵顾问来了之后,给咱们解决的大难题!” “这家里布置得这么温馨,是他们俩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咱们生活区越来越好的缩影!来,乾杯!” “乾杯!”眾人纷纷举杯,女同志们以水代酒,脸上都洋溢著真挚的笑容。 张团长一口闷了杯中的酒,咂咂嘴,对赵四说。 “老赵,你是不知道,现在洞里的小伙子们,干活劲头足多了!都说你弄的那个土法子,比啥电风扇都管用!这杯我单独敬你!” 郑工也感慨道:“看著这桌子、凳子,还有这屋里的一切,都是你们亲手做的,真不容易啊。” “这就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咱们搞建设,也需要这种精神!” 刘淑兰拉著苏婉清的手,眼里满是欣慰。 “婉清,你这菜做得真好吃!以后咱们医务室有啥事,你儘管开口,咱们一起把工作做好!” 邓小红快人快语,举著水杯说:“苏医生,赵顾问,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山里有啥好的,都有你们一份!药圃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刘主任也笑道:“是啊,看著你们这小家,就觉得有奔头。咱们在这山沟里,条件苦是苦点,但人心齐,泰山移!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这顿简单的家常饭,从夕阳西下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饭桌上,大家不再拘束,天南地北地聊著。 张团长讲起了抗战时期的艰苦岁月,郑工说起年轻时在苏联学习的见闻,马书记则描绘著生活区未来的蓝图。 要通上电,要建起学校,要让孩子们有书读…… 小小的土屋里,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战友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暖。 送走客人,已是夜深人静。 赵四和苏婉清一起收拾著满桌的狼藉,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归属感填满。 “真好。”苏婉清一边洗著碗,一边轻声说,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嗯。” 赵四点点头,走到门口,望著窗外。 生活区里,大多数灯火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几点光亮,如同散落在墨玉盘上的珍珠,那是还在加班或巡逻的同志。 远处,“磐石”基地的方向,隱约传来机械的轰鸣,那是建设者们永不停歇的脉搏。 他回头,看著在煤油灯下忙碌的妻子的侧影,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这个由他们亲手打造的家,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爱与希望。 而屋外,是成千上万和他们一样,从五湖四海匯聚於此的同志们,正在为同一个目標奋斗著。 个人的小家,已然融入了国家建设的大家之中。 这份在艰苦岁月中凝结的战友情、邻里爱,如同暗夜中的星火,虽不耀眼,却足以相互温暖,照亮彼此前行的道路。 第189章 新年的烟火气 一九六四年的最后一天,是在一场细碎的雪籽敲打窗欞声中到来的。 赵四清晨推开房门,一股凛冽却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里,近处屋顶和空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晶莹的雪粒,在渐亮的晨光中闪著微光。 生活区里比平日喧闹些,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过年的兴奋,穿著臃肿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小脸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一团团的。 "下雪了。" 苏婉清的声音带著惊喜从身后传来,她將一件厚外套披在赵四肩上。 "山里到底比城里冷,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 赵四回头,看见妻子穿著那件半旧的列寧装,外面套了件蓝布罩衫,围巾严实地裹著脖子,脸颊被冷空气激得泛起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 他伸手帮她理了理围巾,触到她冰凉的耳垂,心里一动:"今天要去医务室吗?这么冷的天。" "要去的,刘大姐一个人忙不过来。而且快过年了,得把药材再清点一遍,有些受潮的得赶紧处理。" 苏婉清说著,朝手心哈了口热气,"我穿得厚,不怕冷。" 赵四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 几个月下来,苏婉清已经完全適应了山里的生活,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山风和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蜜色,身形虽依然纤细,却不再显得柔弱,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利落和坚韧。 早饭后,两人分头行动。 赵四要去"磐石"基地做年前的最后一次巡检,苏婉清则赶往医务室。 临出门前,赵四像是想起什么,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锁,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布包。 "这是..."苏婉清好奇地看著。 赵四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罕见的彩色糖纸和一小包水果硬糖,还有一小卷红纸和一支毛笔、一方残墨。 "过年了,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晚上咱们贴春联,糖留著过年吃。" 苏婉清拿起那包水果糖,透明玻璃纸上印著鲜艷的橘子图案,在物资匱乏的山沟里显得格外珍贵。 她眼眶微热,小心地捻起一颗,剥开,塞进赵四嘴里:"甜不甜?" 橘子香精的味道在口中化开,甜得有些发腻,赵四却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味的滋味。 他笑著点头:"甜!你也吃一颗。" "不了," 苏婉清把糖仔细包好,放回箱子。 "留著过年招待客人。对了,我昨天跟小红姐说好了,她家今年杀了年猪,答应换给咱们二两肥肉,晚上我准备包饺子!" 看著妻子眼中闪烁的期待和精打细算的满足感,赵四心里软成一片。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在极端艰苦中,依然努力经营著点滴的温暖与仪式感。 白天的工作依旧繁忙。 赵四在阴冷潮湿的地下洞厅里,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环节。 工人们脸上都带著节日的喜悦,干劲十足,见到他都热情地打招呼。 "赵顾问,过年好!" "赵工,明天放假,今晚来我家喝两盅?" 赵四一一笑著回应,心里暖融融的。 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建设者,早已在共同奋斗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苏婉清在医务室也忙得脚不沾地。 年底了,感冒发烧、冻伤皸裂的病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她和刘淑兰一边耐心诊治,一边將之前採摘、炮製好的草药分装成小包,送给那些家境尤其困难的职工家属,嘱咐他们如何煎服。 傍晚时分,赵四比平时早些回到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诱人的肉香。 苏婉清正繫著那条蓝花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小小的土屋里热气腾腾,灶眼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燉著萝卜,旁边案板上摆著切好的白菜和一小碗珍贵的肉馅,旁边是已经和好的麵团。 "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包饺子!" 苏婉清回头冲他一笑,鼻尖上沾著一点麵粉,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动人。 "好嘞!" 赵四脱下外套,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凑到灶边烤火, "真香啊,这萝卜燉得。" "小红姐送来的肉,肥瘦相间,我炼了点油,剩下的剁馅了。” “萝卜是食堂张师傅给的,说是他们自己种的,甜著呢。" 苏婉清一边麻利地擀著饺子皮,一边说。 "我还用你拿回来的豆腐乾炒了个青菜,一会儿就好。" 赵四洗了手,也加入包饺子的行列。 他手艺生疏,包的饺子要么馅少瘪塌,要么形状怪异,引得苏婉清抿嘴直笑。 他也不恼,虚心请教,慢慢地,手里的饺子也像模像样起来。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配合默契,偶尔低声交谈。 饺子下锅的时候,赵四拿出红纸和笔墨,铺开在刚刚擦乾净的饭桌上。 他凝神想了想,提笔蘸墨,在红纸上写下: 上联:扎根三线献青春 下联:建设山河谱新篇 横批:自力更生 字跡算不上多么漂亮,却端正有力,透著决心和希望。 苏婉清在一旁看著,轻声念了出来,眼中满是讚赏和认同:"写得真好,就是这个意思。" 贴春联是项隆重的仪式。 赵四端著浆糊,苏婉清拿著对联,两人来到门外。 寒风依旧凛冽,但生活区里已经处处张灯结彩。 虽然所谓的"彩"不过是各家的窗户上贴上了自己剪的红色窗花,门上贴了手写的福字或春联,孩子们手里拎著简陋的纸灯笼跑来跑去,但浓浓的年味已经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赵四仔细地將浆糊刷在门框上,苏婉清小心地將春联贴上,用手掌轻轻抚平。 红纸黑字,在这片土黄色的建筑群中格外醒目。 对门的一家正在贴"福"字,看到他们的春联,大声赞道:"赵顾问,好字!好对子!扎根三线,说得好啊!" 正说著,邓小红端著一个小钵过来了:"苏医生,赵顾问,刚出锅的油渣,还热乎著,给你们添个菜!" 紧接著,刘淑兰送来一小碟炸花生米,郑工的爱人送来几个蒸好的杂麵馒头…… 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邻里之间互赠年礼、互道祝福的欢声笑语。 这种在艰苦环境中愈发显得珍贵的淳朴情谊,让赵四深刻感受到了一种不同於都市的、扎根於泥土的温暖。 年夜饭虽然简单,却格外丰盛。 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饺子,一碗油汪汪的萝卜燉肉,一碟炒青菜,一小碟油炸花生米,还有邻居们送来的各样小菜。 赵四甚至拿出珍藏已久的一小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苏婉清也倒了一小杯。 "婉清,这一年,辛苦你了。" 赵四举起杯,看著对面在灯光下越发温婉的妻子,心中充满感激。 "从北京到这山沟里,条件这么差,你一句怨言都没有,还把咱们这个家打理得这么好。" 苏婉清端起酒杯,脸颊微红:"说什么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能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家。" 她抿了一口甜酒,轻声说,"而且,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大家都很实在,互帮互助的。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觉得最近特別容易累,有时候闻到油腥味还有点噁心……" 赵四起初没反应过来,隨口接道:"是不是太累了?明天开始放假,好好休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瞪大了眼睛看著苏婉清,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婉清,你……你的月事……是不是迟了?" 苏婉清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脸更红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迟了快半个月了……我也没敢確定……"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赵四!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紧紧握住苏婉清的手,又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赶紧鬆开,想抱她又不敢用力,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真的?是真的吗?我要当爸爸了?" 看著他像个毛头小子般的激动模样,苏婉清心里的那点不確定和羞涩也化作了满满的甜蜜和期待,她用力点点头,眼里闪著泪光:"应该是的……我觉得是。" "太好了!这真是……这真是新年最好的礼物!" 赵四终於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妻子,声音哽咽,"婉清,谢谢你!"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零星的鞭炮声在山谷间迴荡。 远处厂房传来的机器轰鸣似乎也轻柔了许多,像是在为这新生命奏响序曲。 屋內,煤油灯的光芒温暖而稳定,映照著这对即將为人父母的年轻人幸福的脸庞。 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夜晚,个人的喜悦与时代的脉搏紧密相连。 赵四知道,这个即將到来的新生命,不仅是他和苏婉清爱情的结晶,更是在这片三线热土上孕育的新希望。 为了孩子,为了家园,为了脚下这片正在被无数人用汗水浇灌的土地,未来的路无论有多少风雨,他都必將更加坚定地走下去。 他轻轻抚摸著苏婉清依旧平坦的小腹,对著窗外的群山轻声说:"孩子,你看,这就是爸爸妈妈正在为之奋斗的新山河……" 第190章 育才的种子 新年刚过,生活区东头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几间简陋但结实的“干打垒”平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今天是“曙光子弟学校”正式开学的日子。 赵四和苏婉清早早来到了学校。 苏婉清因为怀孕初期的反应,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格外明亮。 她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列寧装,外面套了件乾净的蓝布罩衫,头髮整齐地梳在脑后。 赵四则是一身半旧的工装,但浆洗得乾乾净净,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期盼。 学校的大门是用粗大的原木钉成的,顶上掛著一块新刨光的木牌,上面是赵四亲手用红漆刷的“曙光子弟学校”六个大字,在初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马青松书记、张团长等人都来了,更多的则是那些即將入学的孩子们和他们的家长。 孩子们穿著各式各样、但都儘量整洁的衣服,小脸上带著好奇、紧张和兴奋,有的紧紧拉著父母的手,有的则和相熟的小伙伴挤在一起,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他们的父母,大多是厂里的工人或工程兵,脸上带著长期劳作的风霜,眼神里却充满了对子女未来的殷切期望。 这些孩子多是跟隨父母从全国各地支援三线而来的建设者子女,他们的口音南腔北调,却即將在这片深山里,共同接受知识的启蒙。 马青松书记作为生活区的最高领导,主持了简短而隆重的开学典礼。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声音洪亮:“同志们,家长们,孩子们!今天,咱们『曙光』生活区子弟学校,正式开学了!” 掌声热烈地响起,尤其是那些家长们,用力地拍著手,眼眶都有些湿润。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沟里,能有一所让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学校,是他们曾经不敢奢望的梦想。 马书记继续说道:“咱们建这所学校,不容易!一砖一瓦,都是同志们利用休息时间亲手垒起来的!” “课桌板凳,是赵顾问带著木工组的同志们,用边角料一点点打出来的!” “为什么这么难,我们还要坚持把学校办起来? 因为我们都知道,建设国家,靠的不光是我们这一代的力气,更要靠下一代的知识和智慧! 咱们在这大山沟里搞建设,不是为了让孩子也跟著我们一辈子当睁眼瞎! 我们要让他们读书,明理,长大了接好我们的班,把咱们的国家建设得更好!”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句句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马书记讲完,把位置让给了赵四。 赵四深吸一口气,走到前面,看著下面那一张张稚嫩而充满渴望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同学们,” 赵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刚才马书记说了,我们建这所学校,是为了让你们学到知识,增长本领。你们可能会问,知识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锈跡斑斑的旧齿轮,举起来给孩子们看:“大家看,这是什么?” “齿轮!”有几个年纪大些、在工厂边长大的孩子认了出来。 “对,是齿轮。” 赵四点点头,“它很小,很不起眼,甚至都生锈了。 但是,在咱们的工厂里,在那些巨大的机器里,正是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小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转动起来,才能带动机器,生產出我们需要的东西。 没有它们,再大的机器也是一堆废铁。”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那个小齿轮。 “知识,就像这一个个小小的齿轮。” 赵四的声音提高了些,带著一种信念的力量, “一个字,一个数,一个道理,看起来很小,但当你学到的知识越来越多,它们就会像齿轮一样,在你的脑子里连接起来,转动起来,產生巨大的力量! 这股力量,可以让你看懂图纸,修好机器,可以让你设计出更先进的设备,可以让你把我们的工厂、我们的生活区建设得更好! 甚至可以让你去探索大山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他环视著孩子们,目光坚定:“我们现在在这里,建设的是国家的战略后方,是『硬骨头』。 而你们,就是未来啃下更多、更硬『骨头』的人! 所以,今天你们坐在教室里读书,不仅仅是为了认字算数,更是为了將来能够用知识,建设我们更美好的新山河!” 赵四的话,没有空洞的口號,而是用孩子们能够理解的事物作比喻,將学习知识与他们父辈正在从事的伟大事业紧密联繫起来,播下一颗颗充满希望的种子。 许多家长也听得连连点头。 开学典礼结束后,孩子们被几位临时担任老师的职工家属领进了教室。 第一天的课,没有学习基础知识,而是类似兴趣课。 第一堂课,由赵四亲自来上,他给孩子们讲的是最基础的机械原理。 教室里,桌椅是崭新的,还带著木头的清香。 赵四搬来了一台从废料堆里找来的、拆除了危险部件的老式手摇钻床。 “同学们看,当我们摇动这个手柄的时候,为什么钻头会转起来?” 赵四一边缓慢地摇动手柄,一边引导孩子们观察钻床內部若隱若现的齿轮传动机构。 他耐心地解释著齿轮传动的基本原理,用简单的语言描述著动力是如何从手柄传递到钻头的。 孩子们围在周围,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惊嘆声。 对於这些从小在工厂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来说,这种与实践相结合的教学方式,远比枯燥的课本更有吸引力。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稍小些的教室里,苏婉清正在给孩子们上卫生课。 她用柔和的嗓音,结合掛图,讲解著饭前便后要洗手、不喝生水、如何预防感冒和冻伤等最基本的卫生常识。 她讲得细致而实用,孩子们都听得非常认真。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崭新的校舍和孩子们充满朝气的脸上。 赵四站在教室门口,看著里面好奇探索的孩子们,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温柔授课的妻子,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所学校的建立,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远不如解决一个技术难题、完成一项生產任务那样立竿见影。 但赵四深知,这才是真正“固本”之举。 技术的传承,不能只靠他一个人,或者少数几个专家,而是需要培养出一代又一代有知识、有技能的新人。 这深山里朗朗的读书声,就是未来中国工业力量最深沉、最持久的引擎轰鸣的前奏。 他仿佛已经看到,若干年后,这些今天还懵懂的孩子中,將会走出优秀的技术工人、工程师,甚至科学家。 他们將从父辈手中接过建设国家的接力棒,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这一切,都始於今天,始於这所简陋却充满希望的“曙光子弟学校”。 第191章 暴雨將至 曙光子弟学校的开学,如同在生活区这片热土上种下了一颗充满希望的种子。 接连几天,赵四只要得空,总会信步走到学校附近,听著里面传出的稚嫩而认真的读书声,或是孩子们上实践课时兴奋的惊呼和討论。 这声音像甘泉一样滋润著他因繁重工作而疲惫的心田,让他觉得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是值得的。 时间悄然滑入一九六四年的夏季。 西南山区的夏天,来得格外闷热潮湿。 往年的这个时候,虽然也热,但山风总还带著一丝凉意,早晚更是凉爽宜人。 可今年却有些反常。 一连十几天,天空都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湿布捂得严严实实,太阳躲在云后,散发著白晃晃的热浪。 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树叶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烦躁。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赵四的心头。 这不仅仅是天气带来的生理不適,更是一种源於灵魂深处的不安。 他站在“磐石”基地的洞口,望著外面阴沉沉的山峦,眉头紧锁。 前世的模糊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偶尔被搅动,泛起微光。 他依稀记得,在某个平行时空的记载中,六十年代中期,西南地区似乎曾发生过一次罕见的特大暴雨,引发了严重的山洪和泥石流,给三线建设初期的某些基地带来了不小的损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具体的时间、地点已然模糊,但那种灾难性的后果,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 而眼前观察到的种种跡象,更是加剧了他的担忧。 山涧的溪流变得异常浑浊,水流也急促了许多,仿佛上游正在经歷著什么。 平日里活跃的蛇鼠虫蚁,这几天也少见踪跡,像是提前感知到了什么危险,纷纷躲藏了起来。 最让他心惊的是,昨天傍晚,他看到成群的蜻蜓低低地掠过生活区的屋顶,黑压压的一片,那是一种只有在暴雨前夕才会出现的、近乎悲壮的预兆。 “不能再等了。”赵四深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向基地指挥部。 指挥部里,气氛同样有些沉闷。 冯主任正和几位负责生產的干部开会,討论著如何克服潮湿天气对精密加工的影响,確保一批重要部件的生產进度。 见赵四神色凝重地进来,冯主任抬了抬手,示意他稍等。 待会议告一段落,冯主任才看向赵四:“赵顾问,有事?” 赵四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和担忧:“冯主任,各位,最近的天气异常,大家有目共睹。 我观察了一些自然徵兆,结合一些气象知识判断,近期很可能会有特大暴雨,甚至可能引发山洪。 我们必须立刻启动应急预案,优先加固厂房、疏通排水系统,特別是地势低洼的仓库和住宅区,要提前转移重要物资和人员。”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几位生產干部面面相覷,脸上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 负责生產的王副厂长首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然:“赵顾问,你的技术能力我们是佩服的。 可这天气预报……连省里的气象台都说不准,咱们凭眼睛看、凭感觉猜,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天,闷是闷了点,但说不定过两天就放晴了。现在生產任务这么紧,工期卡得死,要是停下来搞防洪,耽误了进度,谁负这个责任?” 另一位干部也附和道:“是啊,赵顾问。咱们这山沟里,下点雨是常事,年年都有。 为了个没影的暴雨,就兴师动眾,影响生產,恐怕不太合適吧? 再说,基地建设的时候,也考虑过排水问题,应该没那么严重。” 质疑的声音很现实,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 在一切以生產建设为纲的年代,任何可能影响进度的事情,都会受到本能的抵制。 冯主任沉吟著,没有立刻表態。 他信任赵四的判断力,也知道赵四往往能注意到常人忽略的细节。 但王其他人说的也有道理,防洪预案一旦启动,必然要投入人力物力,对当前紧张的生產肯定会產生影响。 这个决心,不好下。 赵四看著眾人,心知光靠预感难以服眾。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坚定:“冯主任,各位同志。我理解大家担心生產进度的心情。 但请大家想一想,万一暴雨成真,山洪暴发,冲毁了厂房设备,淹没了物资仓库,甚至造成人员伤亡,那损失岂不是更大? 到那时,耽误的就不仅仅是几天工期,可能是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无法恢復生產!” 他走到窗前,指著远处山涧明显变得湍急浑浊的水流,以及基地边缘几处新出现的细小泥水流淌的痕跡。 “这些跡象,都不是正常的夏季降雨该有的。我们寧可事前谨慎,做些看似『无用』的准备,也绝不能事后追悔莫及! 这不是杞人忧天,这是对基地財產和上千名同志生命安全负责!” 赵四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冯主任身上:“冯主任,我建议,至少可以先採取一些预防性措施。 比如,立刻组织人手彻底清理所有排水沟渠,確保畅通无阻;对地势最低的备料仓库和部分老旧住宅进行加固,並准备好沙袋; 將一些特別怕潮、怕水的精密仪器和重要图纸转移到地势较高、更安全的地方。 这些工作,可以利用工余时间进行,或者抽调部分非关键岗位人员,儘可能减少对主线生產的影响。” 冯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权衡利弊。 赵四的据理力爭和提出的折中方案,让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最终,他下了决心:“反正预计都是要下雨的,做些准备也无可厚非。 老王,你安排一下,各车间抽调十分之一的人手,组成临时防洪小组,由赵顾问统一指挥,立即开始排水沟清理和低洼地带的加固工作。 其他生產任务,照常进行,但要提高警惕,做好隨时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冯主任拍了板,其他人也不再反对。王副厂长虽然还有些嘀咕,但也只能执行命令。 整个下午,生活区里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一边是车间里机器照常轰鸣,工人们挥汗如雨地抓紧生產;另一边,是赵四带领的防洪小组,冒著闷热,挥动铁锹镰刀,清理著淤塞的沟渠,扛著沙袋加固著仓库的墙角。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泥土沾满了裤腿,但没有人抱怨。 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在闷热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苏婉清也带著医务室的人,准备了简单的防暑降温和外伤处理药品,送到劳动现场。 她看著丈夫忙碌而坚定的背影,虽然因为怀孕身体不適,但眼神中充满了支持。 傍晚时分,初步的清理和加固工作基本完成。 天空依旧阴沉,闷热丝毫未减。 赵四站在高处,望著脚下初具规模的基地,心中那根弦依然紧绷。 他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心中默念: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並祈祷基地能平安度过这个可能到来的危机。 第192章 山洪暴发 夜色如墨,闷热依旧。 赵四几乎一夜未眠,和衣躺在指挥部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耳朵始终竖著,捕捉著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苏婉清被他强硬地留在了相对坚固的“干打垒”家中,由刘淑兰陪著,但他心中的牵掛並未减少分毫。 后半夜,约莫凌晨三四点钟的光景,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隱隱传来。 不是雷声,那声音更加持续,更加厚重,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赵四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臟骤然收紧。 他衝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夹杂著泥土腥味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起初是稀疏的几声敲打在屋顶和窗欞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但仅仅几分钟后,雨点就连成了线,继而变成了倾盆而下的瀑布! 哗——!!! 暴雨如注,仿佛天河决堤。 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像厚重的幕布一样从漆黑的天空直接倒灌下来,砸在地上、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闪电撕裂夜幕,短暂地照亮了外面已成汪洋的世界,隨即而来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劈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来了!” 赵四心头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立刻抓起手电筒和雨衣,衝出门去。 指挥部里已经灯火通明,冯主任、王副厂长等人也都衣衫不整地赶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凝重。 通讯兵正在拼命摇著电话,但听筒里只有一片忙音。 “报告主任!电话线可能被冲断了!和外面联繫不上了!”通讯兵的声音带著焦急。 “无线电呢?”冯主任吼道。 “正在调试,干扰很大!暴雨太猛了!” 基地瞬间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赵四来不及多说什么,对冯主任喊道:“主任,我去堤坝和低洼处看看!”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雨幕中。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雨衣上,视线模糊不清,脚下的土路已经变成了泥泞的沼泽,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显得微弱而无力。 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衝到白天重点加固的排水渠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白天刚刚清理过的沟渠,此刻已经被浑浊的、裹挟著泥沙和断枝杂草的洪水填满,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汹涌的水流发出可怕的咆哮声,不断衝击、啃噬著渠岸。 几个沙袋垒起的临时堤坝,在洪水的衝击下摇摇欲坠。 “快!再来些沙袋!堵住那边!” 王团长带著防洪小组的成员正在这里拼命加固,他们的身影在闪电的照耀下显得渺小而顽强,呼喊声在风雨中几乎被淹没。 然而,大自然的伟力远超人力所能及。 就在赵四试图靠近指挥时,上游方向传来一声更加恐怖、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是山洪!山洪下来了!” 有人声嘶力竭地尖叫。 只见一道高达数米的浑浊水墙,如同发狂的巨兽,沿著山谷咆哮而下,瞬间吞噬了沿途的一切! 小型水电站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裂、衝垮,洪水裹挟著巨石、树木,以无可阻挡之势,向著地势较低的生活区和厂房区猛扑过去! “快撤!往高处跑!” 赵四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同时一把拉住身边一个差点被水流捲走的年轻工人,奋力向旁边的高坡上退去。 洪水无情地漫过、衝垮了基地边缘几间结构较老的库房和工具棚,里面存放的一些备用零件、普通建材瞬间被捲走或淹没。 浑浊的水流涌入了部分地势较低的车间,虽然核心设备和精密仪器因为提前转移到了高处或加固的平台而倖免於难。 但地面上的辅助设备、半成品以及一些未来得及转移的普通物资,都泡在了泥水之中。 生活区那边也传来了惊呼和哭喊声。 好在赵四提前预警,大部分住在低洼处的家属已经转移到了坚固的“干打垒”或地势高的临时安置点。 但仍有几户人家撤离稍晚,房屋进水,好在人员被及时救出,只是家当损失惨重。 赵四站在高坡上,浑身湿透,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著脸颊流下。 他望著脚下这片狼藉的景象:昔日井然有序的基地,此刻已是汪洋一片,浑浊的洪水在厂房和住宅间肆虐,漂浮著各种杂物,断掉的电线在水中缠绕在一起。 机器轰鸣声早已被风雨声和洪水咆哮声取代。 损失是显而易见的。 但他心中更有一丝后怕的庆幸。 如果不是他坚持预警,如果不是下午大家拼尽全力做了那些加固和清理,此刻被衝垮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几间边缘库房,被淹没的也不仅仅是部分车间地面。 核心的“磐石”地下基地因为地势和结构坚固,入口处又特意加高了防水坎,暂时无恙,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赵顾问!你没事吧?” 王团长喘著粗气跑到他身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太嚇人了!这水……要不是咱们白天清了沟渠,垒了沙袋,西边那片老宿舍肯定保不住!” 冯主任也冒著大雨艰难地走了过来,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声音沙哑而沉重。 “赵顾问,多亏了你啊!这次……是你救了大家,保住了基地的根本!” 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之前犹豫的愧疚。 赵四摇了摇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现在说这些还早,雨还没停,水也没退。 当务之急是確保所有人员安全,统计损失,防止发生次生灾害,尤其是疫病。” 他的目光投向依旧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的天空,以及远处传来隱约呼救声的方向, “天快亮了,我们必须立刻组织救援,肯定还有人被困在危险的地方。” 通讯中断,基地孤悬於暴雨洪灾之中。 但抗爭才刚刚开始。 任何时代,暴雨、山洪都是一场灾难。 赵四知道,接下来,將是一场与天灾搏斗、与时间赛跑的硬仗。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迅速思考下一步的救援和应对方案。 脚下的洪水仍在咆哮,但比洪水更强大的,是绝境中人们求生的意志和团结的力量。 第193章 生死救援 天色在暴雨中艰难地透出些许灰白,但视野依旧模糊。 洪水並未退去,反而因为持续不断的暴雨和上游匯入的支流而继续上涨,浑浊的水面漂浮著更多的断木、杂物,甚至偶尔能看到被衝散的家畜尸体,景象触目惊心。 指挥部已经转移到了地势较高的“磐石”基地入口处的调度室。 冯主任坐镇指挥,协调著各方信息。 坏消息不断传来:东区工具库房完全被淹,西侧靠近山体的几排老旧平房进水严重,有人员被困。 更麻烦的是,有人报告说看到子弟学校方向似乎有人影在晃动,可能是昨晚值班看守校舍的老师被困在了那里。 “必须立即组织救援!” 赵四抹去脸上的雨水,声音斩钉截铁。 他清楚,每耽搁一分钟,被困人员的危险就增加一分,尤其是在这冰冷刺骨的洪水中,失温和体力消耗是致命的。 “怎么救?水这么急,船根本没有!” 王副厂长看著窗外咆哮的洪水,一脸绝望。 “没有船,我们就造筏子!” 赵四的目光扫过仓库角落里堆放的备用木材和施工用的粗麻绳。 “王团长!带几个人,立刻用那些木头和绳索扎几个简易木筏!要快!” “是!”王团长二话不说,招呼了几个水性好的工兵就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赵四找来邓小红:“小红,你带妇女队的同志,立刻烧几大锅薑汤,准备乾衣服和毯子!救援回来的人需要立刻保暖!” “明白!”邓小红应声而去,雷厉风行。 赵四又转向冯主任:“主任,需要组织一个救援队,我带第一队先去子弟学校方向,那里情况不明,可能有孩子,耽误不得。请安排其他人手分头去东区和西区探查。” 冯主任看著赵四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注意安全!我把基地警卫排的同志也调给你,他们受过一些训练!” 很快,两个用粗木和绳索綑扎成的简易木筏做好了,虽然粗糙,但足够结实。 赵四,加上警卫排几名水性好的战士,组成了第一支救援队。 他们穿上能找到的雨衣,腰上繫上粗绳作为安全索,几个人牢牢绑在一起。 “下水!”赵四第一个踏上了摇晃的木筏,用一根长竹竿试探著水深,战士们紧隨其后,用临时找来的木板划水。 洪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木筏在水中剧烈顛簸,隨时有倾覆的危险。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水中漂浮的杂物和若隱若现的屋顶、树梢,朝著子弟学校的方向艰难前进。 子弟学校建在相对平缓的坡地上,但此时也已被洪水围困,校舍的一层完全没入水中,只有二楼窗户隱约可见。 靠近后,他们果然听到从二楼传来微弱的呼救声和孩子的哭声。 “有人!在二楼!”有个战士激动地喊道。 木筏艰难地靠近教学楼。 赵四看到,二楼一间教室的窗口,挤著三四个人影,是负责夜间看守校舍的老校工和他不到十岁的孙子,还有一位早起想去学校备课的年轻女老师。 洪水已经快淹到二楼窗台,他们正惊恐地扒著窗户。 “別怕!我们来救你们了!”赵四大声喊道,试图稳定他们的情绪。 然而,如何从湍急的水流中接近窗户並將人安全转移到木筏上,是个难题。 水流衝击著墙壁,形成危险的漩涡,木筏很难稳定靠拢。 “把绳子扔过去,让他们系在窗框上!我们顺著绳子过去!”赵四果断下令。 一名战士奋力將繫著石块的绳索拋向窗口。 试了几次,终於成功。老校工在里面將绳索牢牢繫紧。 “我过去!”赵四抓起绳索,就要往身上套。 “赵顾问,太危险了!让我去!”一个年轻的战士急忙拦住他。 “我水性好,有经验!你们稳住木筏!” 赵四不容置疑,已经將绳索在腰间打了个结实的结,另一头由战士们在木筏上紧紧拉住。 赵四深吸一口气,滑入冰冷的水中,双手交替,沿著绳索奋力向窗口游去。 洪水巨大的衝力不断將他扯向一边,他咬紧牙关,双臂肌肉绷紧,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冰冷的水灌进他的口鼻,几乎窒息。 岸上和木筏上的人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於,他抓住了窗台。 在老校工的帮助下,他爬进了窗户。 顾不上喘息,他立刻查看情况。 老校工冻得嘴唇发紫,小孙子在低声哭泣,女老师也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快!把孩子先给我!” 赵四解开腰间的绳子,系在孩子身上,然后对窗口外的战士们喊道,“拉!” 孩子被安全地拉回了木筏。接著是女老师和老校工。 整个过程惊险万分,有一次绳索差点被漂浮的树干撞断,幸好木筏上的战士眼疾手快,用竹竿撑开了树干。 救下学校的人员后,木筏开始返航。 然而,就在经过一片水流特別湍急的区域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隱蔽在水下的漩涡突然捲住了木筏,绳索猛地绷紧! “咔嚓!” 用来固定木筏和控制方向的竹竿应声而断! 木筏瞬间失去控制,被洪水裹挟著向下游衝去! “抓紧!”赵四大吼一声,死死抓住木筏边缘。战士们也拼命稳住身形。 但祸不单行,系在赵四腰间的、连接著岸上固定点的安全绳,因为木筏的剧烈摆动和拉扯,竟然磨到了断裂窗框的尖锐边缘! “嘣!”一声轻响,绳索骤然断裂! 失去牵制的木筏像脱韁的野马,以更快的速度向下游而去。 赵四因为正处在木筏边缘,在惯性作用下,整个人被甩了出去,瞬间被浑浊的洪水吞没! “赵顾问!!!” 战士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眼睁睁看著赵四的身影在浪花中一闪,消失不见。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下游方向一处露出水面的屋顶上,出现了几个身影。 是马青松书记带领的另一支救援队!他们听到了呼救声,正试图营救。 马书记眼尖,看到了水中挣扎的赵四,立刻大吼:“快!扔绳子!把他拉上来!” 几条绳索同时拋向赵四的方向。 赵四在冰冷的洪水中奋力保持清醒,凭著强大的求生意志,猛地抓住了一条最近的绳索! 屋顶上的人们一齐发力,拼命將赵四往岸边拉。 洪水无情地衝击著他的身体,好几次他都差点脱手,但最终,在眾人合力下,他被艰难地拖上了屋顶。 赵四瘫倒在屋顶上,剧烈地咳嗽著,吐出呛入的泥水,浑身冰冷,几乎虚脱。但他还活著。 “老赵!你怎么样?!”马书记衝过来,脱下自己的外衣裹住他。 赵四艰难地摇摇头,指了指下游方向还在挣扎的木筏和战士们:“快……先救他们……” 马书记立刻指挥救援队,用同样的方法,將木筏也稳定住,並最终將他们安全拉到了高地。 这次救援,险象环生,赵四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当他看到被救回的老校工、孩子和女老师裹著毯子、喝著热薑汤,脸上恢復血色时,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生死考验,让整个基地的心更加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然而,还没等赵四缓过气,一个更让他心惊的消息传来。 刘淑兰派人急匆匆地跑来报告,苏婉清因为一直担心他的安危,又受了风寒,突然腹痛不止,恐怕是要早產! 刚刚从洪水鬼门关闯过来的赵四,心头再次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住。 家庭的危机,隨著天灾一同降临。 第194章 孤岛 “婉清要早產了!” 这个消息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赵四刚刚从洪水中侥倖生还的心臟。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比被冰冷河水浸泡时更加苍白。 什么基地灾情,什么防疫重任,在这一刻都被拋到脑后,只剩下对妻子和未出世孩子安危的极致恐惧。 “在哪里?婉清现在在哪里?!” 赵四猛地抓住刘淑兰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刘淑兰痛呼出声,但他浑然不觉,嘶哑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在、在你们家床上!我们把她抬回去了,烧了热水,可是……出血了……疼得厉害……” 刘淑兰看著赵四几乎要崩溃的眼神,自己的眼泪也终於掉了下来, “赵顾问,咱们啥药都没有,这可咋办啊!” 赵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他一把推开搀扶他的马书记,踉蹌著就要往自家方向衝去,哪怕前面是滔滔洪水,他也要游过去! “老赵!你冷静点!” 马书记死死抱住他,“你现在过去有什么用?水里情况复杂,你再出事,婉清怎么办?!” “放开我!婉清需要我!她不能有事!孩子不能有事!” 赵四像一头被困的野兽般挣扎低吼,连日来的疲惫、冰冷的河水、以及此刻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我已经派人去想办法找药了!也在找懂接生的老人家!你现在必须稳住!” 马书记的声音也带上了吼声,“你是基地的主心骨,你要是先乱了,大家怎么办?婉清和孩子还指望谁?!” “主心骨”三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赵四混乱的心上。 他猛地停下挣扎,喘著粗气,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家所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雨幕和房屋,看到床上痛苦挣扎的妻子。 对,他不能倒,他是婉清的依靠,是未出世孩子的父亲! 他强迫自己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对马书记说。 “主任,给我一条船,我必须先回去看婉清!救灾的事,我安顿好她再说!” 马书记看著赵四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拦不住,嘆了口气,挥手让一名战士撑来一个小木筏:“快去吧!小心点!” 赵四几乎是跳上木筏,催促著战士奋力向家的方向划去。 洪水湍急,木筏摇晃,但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住那片熟悉的坡地。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模糊不了他心中的焦灼。 终於靠近家门,赵四不等木筏停稳,便跃入齐腰深的水中,踉蹌著衝进院子,推开房门。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苏婉清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鬢角,下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显然在忍受著极大的痛苦。 看到赵四进来,她涣散的眼神亮起一丝微光,想说什么,却只是虚弱地动了动嘴唇。 “婉清!” 赵四扑到炕边,紧紧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声音哽咽,“我回来了,別怕,我在这儿!” 感受到丈夫手掌的温度和颤抖,苏婉清眼角滑下一行泪,极力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宫缩疼得蜷缩起来。 “赵顾问,您可算回来了!” 守在旁边的刘淑兰急忙说, “血是暂时用土法子压住了,但宫缩一阵紧过一阵,怕是拖不了多久了! 可咱们没有药,没有设备,这荒山野岭的,万一……” 赵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著妻子痛苦的模样,听著刘淑兰无助的话语,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涌上心头。 难道他穿越而来,拥有了系统,却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吗? 就在这极致的焦虑和无助中,他几乎是本能地、在脑海中发出了无声的吶喊。 “系统!签到!帮帮我!救救婉清!” 叮!签到成功!地点:曙光生活区(洪灾状態)。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生命危机及极端环境挑战。 奖励:【简易水文监测与灾后防疫手册(实践版)】精通,附带应急药品包(內含广谱抗生素、止血剂、催產/镇静药物、消毒器械等)。 一股热流伴隨著大量实用的灾后防疫知识涌入脑海,但赵四此刻根本无暇细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系统空间里突然出现的那个军绿色、印著醒目红十字的金属急救箱上! 药!有药了! 希望之火瞬间点燃了赵四几乎冰封的心臟! 他强压住激动,对刘淑兰说:“刘大姐,你照顾好婉清!” “我好像记得以前在『磐石』基地的一个隱蔽储备点放过一个急救箱,我这就去找找看!” 不等刘淑兰反应,赵四转身又衝进雨幕,跳上来时乘坐的木筏,对战士急声道。 “快!回指挥部旁边的物资堆放点!我可能在那里藏过药!” 战士虽觉疑惑,但见赵四心急如焚,不敢多问,奋力划桨。 回到堆放点,赵四假装焦急地翻找,趁战士不注意,迅速將系统空间里的急救箱转移到一个被油布遮盖的角落,然后大喊:“找到了!在这里!” 两人费力地拖出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码放著玻璃瓶装的抗生素、针剂、纱布、止血粉、甚至还有这个时代极为珍贵的几种產科应急药物和简单的消毒器械! “天哪!真有药!太好了!”战士激动得叫出声。 赵四抱起箱子,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再次冲回家中。 “药来了!快!刘大姐,你看看哪些能用!” 此刻的赵四完全忘了脑子里的赤脚医生手册內容,將急救箱放在炕头,声音因为激动和希望而颤抖。 刘淑兰和那位被请来的老妈妈看到箱子里齐全的药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翻找起来。 “有这个!这个能止血防感染!这个能帮婉清稳住情况!” 刘淑兰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是喜悦的泪水。 在药物的帮助下,苏婉清的疼痛似乎得到了一些缓解,出血也基本控制住了。 她看著满头雨水、浑身泥泞、却眼神炽亮充满希望的丈夫,虚弱地笑了笑,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这一刻,赵四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至少,最致命的危险暂时解除了。 他不敢离开,就守在炕边,紧紧握著妻子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同时,他强迫自己分出一部分心神,开始思考刚刚获得的防疫手册知识。 基地的危机还未解除,成百上千人的性命也繫於一线。 他低声对和他一起回来的马书记派来的战士交代了几句,將防疫的要点——水源管控、尸体处理、隔离措施——简要说明,让他立刻回去传达给冯主任和马书记,先行动起来。 他就这样,一边是忧心如焚的丈夫,守在生命垂危的妻子床边; 一边是责任重大的领导者,在极端环境下统筹著关乎数百人生存的防疫大局。 个人与集体,小家与大家,情感与责任,在这小小的“干打垒”里,在摇曳的煤油灯下,交织成一幅无比真实、充满张力却又透著温暖与希望的画面。 赵四知道,他必须挺住,为了婉清,为了孩子,也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信赖他、依靠他的人们。 黑夜漫长,但只要人心不散,灯火不灭,黎明终將到来。 第195章 婉清临盆 时间在压抑的呻吟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中粘稠地流淌。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赵四半跪在炕沿,紧紧握著苏婉清冰凉的手,那双曾经灵巧操持手术刀、此刻却因剧痛而痉挛的手指,仿佛正將她的痛苦直接传递到他的心臟。 他的手心全是湿冷的汗,与妻子额头上不断渗出的虚汗混在一起。 “呃啊——” 又一阵强烈的宫缩袭来,苏婉清猛地弓起身子,脖颈上青筋暴起,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咬紧的牙关里逸出。 她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气的灰败,下唇被咬出的血痕触目惊心。 “婉清!坚持住!看著我,呼吸,跟著我呼吸!” 赵四的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 他徒劳地想將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却感觉妻子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抓握的力气。 刘淑兰端著一盆新换的热水过来,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苏婉清的额头和脖颈。 她的动作儘可能轻柔,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浓得化不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悄悄对正在检查宫口的田妈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力气……快没了……” 田妈,这位被紧急请来的接生婆,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在煤油灯下显得更深了。 她布满老茧的手沉稳地操作著,但眼神却越来越凝重。 她抬起头,看向赵四,声音低沉而严肃:“赵同志,情况不太好。 宫口开得慢,胎位……摸起来有点偏,像是枕横位。 而且婉清同志这身子骨,本来孕期就辛苦,现在又惊又累,出血一直没完全止住……再这样耗下去,大人孩子都……”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像一块冰,砸在赵四的心口。 难產!出血! 这两个词在医疗条件完善的医院都是危急信號,更何况是在这被洪水围困、仅有简陋药品的“干打垒”里! 赵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恐慌中挣脱出来。 不能乱!现在谁都能乱,唯独他不能!他是婉清唯一的依靠!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榨取般地搜索著脑海中系统灌输的《赤脚医生手册》和现代產科知识。 “田妈,” 他的声音出奇地冷静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可能是持续性枕横位,需要手法矫正。刘大姐,把急救箱里那瓶葡萄糖拿过来,必须立刻给她补充能量,防止休克!” 他接过刘淑兰递来的葡萄糖注射液和一套简易输液设备。 虽然前世作为钳工並非医护,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和清晰的知识指引著他。 他回忆著静脉注射的要点,找到肘窝处的血管,消毒,进针…… 动作虽然因为紧张而有些微颤,但最终,淡黄色的液体还是顺利滴入了苏婉清的血管。 “婉清,这是葡萄糖,能给你力气,坚持住!” 他俯身在妻子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却坚定。 接著,他转向田妈,详细讲解著手法復位的要领,他没有实践过,还是不敢下手。 “田妈,您的手掌放在这里,对,宫缩间歇期,用均匀柔和的力道向胎儿背部方向推动旋转……对,就是这样,顺著骨盆的轴线……” 田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转化为信任和专注。 她按照赵四的指导,凭藉几十年积累的手感和经验,开始小心翼翼地操作。 屋內只剩下苏婉清压抑的喘息声、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以及田妈偶尔发出的低沉指导声。 赵四紧紧盯著田妈的动作和苏婉清的反应,心臟几乎跳到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婉清的阵痛似乎因为胎位的调整而变得更加规律和有力,但她的体力也明显到了极限,眼神开始涣散,呻吟声变得微弱。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喧譁! 邓小红像一颗炮弹似的衝进屋子,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她浑身湿透,脸上混杂著雨水、泥浆和无法掩饰的恐慌。 “赵顾问!不好了!出大事了!” 邓小红气喘吁吁,声音带著哭腔, “东区……东区那边,有好几个工人和家属,喝了被洪水污染的积水,现在全都上吐下泻,发高烧打摆子! 冯主任让我赶紧来问您,防疫的药还有没有?怎么办啊?看那样子,像是……像是霍乱或者痢疾!”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本就紧张的屋內炸响。 疫情! 而且是传染性极强的肠道疫情! 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度恶化、人员密集的孤岛基地,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邓小红的话音刚落,就看到炕上气息奄奄的苏婉清和满屋凝重的气氛。 他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露出懊悔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个人家庭的生死危机,与集体存亡的严峻威胁,在这一刻狭路相逢,將赵四死死地钉在了抉择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他挚爱的妻子,正挣扎在鬼门关前,需要他寸步不离的守护和支持; 另一边,是成百上千的同志和家属,正面临著疫情蔓延的灭顶之灾,等待著他这个懂防疫知识的人去指挥救援。 留下,他或许能陪著婉清走完最后一段路,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 但代价可能是整个基地陷入瘟疫的恐慌和死亡,他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他自己也可能因为接触病人而倒下,让婉清彻底失去依靠。 离开,他可以去阻止一场更大的灾难,挽救无数人的生命。 但这一走,可能就是与妻子的永诀。 万一……万一在他离开的时候,婉清……他不敢想下去。 这种撕裂般的痛苦,远比洪水衝击更甚。 他的额角青筋跳动,嘴唇被咬出了血,握著苏婉清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苏婉清似乎被屋內的骚动惊醒,她极其困难地微微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赵四痛苦挣扎的脸上。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他,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去……四哥……快去……大家……等著你……” “婉清!” 赵四的眼泪瞬间决堤。都到了这种时候,她心里装的还是別人! 刘淑兰也泪流满面,用力推了他一把。 “赵顾问,你去!这里有我和田妈!我们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护住婉清和孩子!” 田妈抬起汗涔涔的脸,眼神坚定如磐石:“赵同志,你放心!” “我接生了大半辈子,经手的难產也不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你去处理大事,这里交给我!” 望著妻子那充满信任和催促的眼神,听著两位长辈斩钉截铁、视死如归的承诺,赵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衝散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俯下身,在苏婉清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著泪水和无比郑重的吻,声音哽咽却蕴含著破釜沉舟的力量: “婉清,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我发誓,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那边,然后立刻回到你身边!等我!” 说完,他猛地直起身,像一头被点燃的雄狮,一把抓起炕头上那个还剩下一半药品的急救箱,將里面大部分抗生素和消毒剂飞快地塞进一个帆布包,对著邓小红髮出近乎低吼的命令: “走!带路!去东区!” 他头也不回地衝进屋外冰冷的雨幕,冲向那片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战场。 每一步迈出,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烙铁上,对妻子的牵掛如同跗骨之蛆,撕扯著他的灵魂。 但他不能回头,肩上是数百条人命的重担,身后是爱人以生命为代价的託付。 这场与死神爭夺时间、与病魔赛跑、与天灾抗爭的战役,他必须贏,也一定要贏! 背后的那间“干打垒”,那盏在狂暴风雨中顽强闪烁的微弱灯火,是他全部的信念和必须归去的彼岸。 黑夜深重,暴雨如注,但希望的火种,绝不能熄灭。 第196章 生命之光 赵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滂沱的雨幕中,那一声近乎低吼的“等我!”仿佛还在屋內迴荡。 苏婉清望著他离去的方向,眼角滑下一行混合著汗水、泪水和无限眷恋与信任的泪水,隨即被一阵更猛烈的宫缩攫住,痛呼出声。 “婉清!坚持住!赵顾问去救更多的人了,咱们这儿也不能掉链子!” 刘淑兰用热毛巾不断擦拭著苏婉清的额头和脖颈,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 “田妈,现在全靠您了!” 田妈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布满老茧的双手更加沉稳地操作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既是安抚產妇,也是给自己鼓劲。 “闺女,挺住!孩子急著要见爹娘呢!跟著我用力,对,就是这样,吸气——用力——!” 苏婉清的意识在剧痛和虚弱中浮沉,赵四临走前那决绝而充满信任的眼神,成了支撑她最后的支柱。 她模糊地听到田妈的指令,感受到刘淑兰温暖的擦拭,一股求生的本能和母性的力量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她不再压抑,而是跟著宫缩的节奏,发出近乎嘶吼的用力声,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褥子。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屋外,暴雨依旧肆虐,偶尔夹杂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嘈杂人声,那是赵四正在战斗的另一个战场。 屋內,煤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照著炕上奋力挣扎的母亲和两位全力以赴的守护者。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汗味和草药的苦涩气息,构成一幅原始而悲壮的生命画卷。 “看到头了!看到头了!再加把劲!” 田妈突然激动地低呼,声音因紧张和兴奋而颤抖。 刘淑兰赶紧凑过去,看到那微小的、湿漉漉的黑髮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婉清!快了!孩子快出来了!用力啊!” 这声呼喊像一剂强心针,注入苏婉清几乎枯竭的身体。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吶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 “哇——!” 一声响亮、甚至有些尖锐的啼哭,骤然划破了“干打垒”內压抑的空气,穿透了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清晰地传遍了小小的房间! 这哭声,充满了勃勃生机和不屈的力量,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瀰漫已久的阴霾和死亡的气息。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 田妈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托起那个浑身通红、皱巴巴、却四肢有力地蹬踹著、放声大哭的小生命,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母子平安!老天爷啊,母子平安!” 刘淑兰一下子瘫软在地,捂著脸失声痛哭,是喜悦,是后怕,是巨大的压力释放后的虚脱。 苏婉清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瘫在床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听到那响亮的哭声,看到田妈手中那个鲜活的小生命,她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满足、仿佛匯聚了世间所有光芒的笑容。 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是纯粹的喜悦和幸福。 田妈熟练地剪断脐带,清理婴儿的口鼻,用准备好的柔软旧布將他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苏婉清的枕边。 “看看,多壮实的小子,这哭声多响亮!” 苏婉清侧过头,看著身边那个闭著眼睛、张著小嘴用力啼哭的小小生命,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爱意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疲惫和痛苦。 这是她和赵四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在这片艰苦土地上孕育的新希望。 “快!快去个人告诉赵顾问!告诉冯主任!告诉所有人!苏医生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刘淑兰猛地爬起来,激动地对闻声进来的另一个妇女喊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隨著那响亮的啼哭声,迅速传遍了在暴雨和疫情阴霾笼罩下的生活区。 正在东区临时隔离点,穿著简陋雨衣、亲自指挥消毒、分发药物、安抚病患的赵四,满手都是消毒水的气味,脸上带著口罩也遮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当他听到邓小红跌跌撞撞跑过来,带著哭腔却无比兴奋地大喊。 “赵顾问!生了!苏医生生了!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中的药瓶“啪”地掉在泥水里,他也浑然不觉。 下一秒,这个刚才还在冷静指挥若定的男人,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混合著雨水,肆意流淌。 他紧紧攥著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劫后余生、铺天盖地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好……好……太好了!” 他哽咽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多想立刻飞回那个小小的“干打垒”,拥抱他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妻子,亲吻他那刚降临人世的孩儿。 但看著眼前痛苦呻吟的病患和忙碌的救援人员,他狠狠抹了把脸,强迫自己转过身,声音沙哑却坚定。 “快!把剩下的抗生素优先给重症患者!水源消毒再加强一遍!不能让疫情毁了这桩喜事!” 新生命的降临,如同一道强光,穿透了灾难的阴云,极大地鼓舞了所有深陷困境的人们。 消息所到之处,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了希望。 就连病榻上发烧呕吐的工友,听到这个消息,也挣扎著露出欣慰的表情。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这个在风雨中诞生的孩子,成了所有人共同的精神寄託和顽强生命力的象徵。 当赵四终於处理完东区最紧急的疫情控制,將后续工作交给其他人,几乎是跑著冲回家时,天边已经大亮,雨势也奇蹟般地小了许多。 他像一阵风似的衝进屋子,带著满身的雨水、泥泞和消毒水味。 刘淑兰和田妈红著眼圈,却满脸笑容地退到一旁。 炕上,苏婉清疲惫地睡著,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眉宇间带著一丝安寧。 她的枕边,一个小小的、襁褓包裹著的婴儿,也正甜甜地睡著,小脸红扑扑的,偶尔还咂咂小嘴。 赵四的脚步瞬间放轻,他屏住呼吸,缓缓走到炕边,仿佛怕惊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寧静。 他先是俯下身,用颤抖的、冰凉的嘴唇,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妻子汗湿的额头。 苏婉清在睡梦中似乎有所感应,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的目光才无比珍重地、小心翼翼地落在那个小生命身上。 那么小,那么柔软,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和婉清的儿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著无限爱怜、巨大责任和深沉感动的情绪,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想碰碰那嫩得几乎透明的小脸,又怕自己的手太凉太糙,最终只是悬在空中,贪婪地看著。 “赵顾问,给孩子取个名儿吧。” 刘淑兰轻声说,递过来一碗热薑汤。 赵四接过薑汤,却没有喝。 他凝视著窗欞外逐渐放亮的天色,暴雨初歇,空气中带著泥土的清新。 他想起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想起与洪水的搏斗,与死神的赛跑,想起妻子的坚强,想起所有人的共同努力,想起这个在风雨中最艰难时刻降临的孩子所带来的希望。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蕴含著无尽的情感与期盼: “就叫『平安』吧。赵平安。” “愿他一生平安顺遂,更愿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早日国泰民安。” “赵平安……” 刘淑兰和田妈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眼中泛起泪光,用力点头。 “好名字!好寓意!” 赵四轻轻坐在炕沿,守护著沉睡的妻儿,望著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这一夜,如此漫长,如此艰难,但终究过去了。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一个新的生命已经降临。 儘管前路依然充满挑战,疫情还未完全扑灭,灾后重建千头万绪,但怀中这小小的温暖,枕边妻子平稳的呼吸,以及窗外那破云而出的微光,都让他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和希望。 生命之光,已然点亮,必將驱散一切阴霾,照亮前行的道路。 第197章 生產自救 赵四在炕边守了整整一夜。 他握著苏婉清的手,看著枕边酣睡的婴儿,几乎一夜未眠。 初为人父的巨大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在他心中交织。 窗外,雨势渐歇,天色微明,但洪水並未退去,基地依然是一片狼藉。 清晨,苏婉清悠悠转醒,虽然极度虚弱,但精神尚好。 她看到守在身边的丈夫,又侧头看了看襁褓中呼吸均匀的儿子,脸上露出了疲惫却安心的笑容。 “四哥……”她声音微弱,带著產后的沙哑。 “婉清,你醒了!” 赵四立刻俯身,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寧静, “感觉怎么样?还疼吗?要不要喝点水?” 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给她餵了几口温水。 “孩子……”苏婉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包裹。 “在这儿,好著呢,睡得可香了。” 赵四將孩子轻轻抱到她枕边,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你看这鼻子,像你。这嘴巴,也像你。” 苏婉清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红扑扑的小脸,眼中满是初为人母的柔情和不可思议。 “平安……赵平安……真好。” 她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眼中泛起泪光,是幸福的泪水。 短暂的温馨过后,现实的压力重新袭来。 刘淑兰端著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进来,脸上带著喜色,也带著忧色。 “婉清,快吃点东西补补力气。” “赵顾问,外面……马书记派人来问了好几次了,好多事等著你拿主意呢。” “水还没退,好些厂房还泡著,东区那边生病的工人……” 赵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深知,此刻不是沉溺於小家温馨的时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基地百废待兴,疫情尚未完全控制,上千人还处在困境之中。 他轻轻握了握苏婉清的手:“婉清,你和孩子先好好休息。刘大姐,田妈,这里就辛苦你们了。我得去处理外面的事。” 苏婉清理解地点点头,眼神充满信任:“你去吧,注意安全。我和平安等你回来。” 赵四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妻儿,毅然转身,大步走出家门。 屋外的景象比昨夜清晰了许多,但也更加触目惊心。 浑浊的洪水依旧淹没了低洼地带,露出水面的屋顶、树梢上掛满了杂草和垃圾。 一些工人和家属,已经开始自发地清理房前屋后的淤泥,但面对如此大面积的灾情,个人的努力显得杯水车薪。 他直接来到临时设在“磐石”基地入口调度室的指挥部。 马书记眼窝深陷,满脸疲惫,正对著一张被水浸湿、字跡模糊的基地草图爭论著。 “老赵,你来了!” 马书记看到赵四,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立刻迎上来, “情况不乐观啊。东区的疫情基本控制住了,多亏了你的药和办法,没再出现新的病症。” “但水退得太慢,好几个车间的设备还泡在水里,特別是精密工具机,进水就麻烦了!” “还有生活区的房子,泡久了怕是要塌!” 马书记焦急地补充:“粮食仓库地势高,没进水,但蔬菜地全毁了。” “现在最麻烦的是饮水,井水被污染了,只能靠之前存的雨水和一点山泉,撑不了几天!” 赵四冷静地听著,大脑飞速运转。 系统奖励的《简易水文监测与灾后防疫手册》中的知识,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马书记,別急,我们一步一步来。” 赵四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当务之急是三件事:排水清淤、修復关键设施、保障饮水安全。” 他走到草图前,虽然图纸模糊,但基地的格局早已刻在他心里。 “第一,排水。”赵四用手指著几个关键点, “立刻组织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优先清理主干排水沟渠的堵塞物。 可以利用洪水本身的衝力,在下游合適的位置开挖泄洪口,加速排水。 同时,组织人力,用脸盆、水桶,先把核心车间和仓库区域的积水舀出去!” “第二,清淤和消毒。”他继续道, “水退之后,淤泥必须立刻清理,否则会滋生细菌,引发疫情。 组织清淤队,分区作业。清理出来的淤泥要运到指定地点堆放或掩埋。 所有被水淹过的区域,尤其是生活区,必须用生石灰水进行全面喷洒消毒! 尸体……动物尸体必须深埋处理!” “第三,饮水安全。”赵四语气加重, “这是重中之重!立刻发布通知,严禁任何人直接饮用生水!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 我会设计一个简单的砂滤和炭过滤装置,儘快在几个取水点搭建起来,初步净化水源。 同时,派人上山寻找新的、乾净的水源。” “第四,设备抢修。”他看向车间方向, “组织技术骨干,成立抢修小组。一旦车间水退,立刻进去评估设备受损情况。 精密设备要优先拆解、烘乾、除锈、上油。能修復一台是一台!” 赵四条理清晰、措施具体的安排,让焦头烂额的马书记眼前一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方向。 “好!就按你说的办!”马书记立刻拍板,“我负责组织和动员人力!老赵,技术上的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物资,我想办法!”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生活区的响起了马书记沙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號召身体无恙的职工和家属全部行动起来。 赵四则亲自带著一批技术骨干,投入到了一线的抢修和指导工作中。 景象是震撼的。 洪水退去的地方,露出了厚厚的、散发著恶臭的淤泥。 人们挽著裤腿,赤著脚,用铁锹、脸盆、甚至双手,奋力清理著街道和厂区的污泥。 赵四身先士卒,跳进齐膝深的淤泥里,和工人们一起挖掘堵塞的排水口。 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汗水混著泥浆浸透了衣服,但他毫不在意。 在抢修车间时,一台关键的铣床底座浸水。 赵四亲自钻到工具机底下,检查线路和液压系统,指挥大家小心拆卸、烘乾、上油。 他的专业和专注,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饮水过滤装置的设计更是体现了他因地制宜的智慧。 没有现成的材料,他就地取材,用大汽油桶做容器,下层铺石子,中层铺细沙,上层铺灼烧过的木炭,最上面再铺一层细沙,一个简易的慢速砂滤池就做好了。 虽然效率不高,但確实能有效去除水中的大部分杂质和异味。 看到浑浊的泥水经过过滤变得清澈,围观的工人们发出了惊嘆声,对赵四的佩服更深了一层。 灾后重建工作是繁重而艰苦的。 但或许是因为新生命带来的希望,或许是因为赵四科学有效的组织,或许是因为三线建设者骨子里的坚韧,整个基地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和干劲。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大家互相协作,互相鼓励。 当夕阳西下,第一批被清理出来的车间地面终於露出原本的水泥顏色,第一股相对洁净的过滤水从装置中流出时,人群中爆发出了阵阵欢呼。 虽然距离完全恢復正常还早,但希望的火种,已经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赵四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苏婉清靠在床头,借著煤油灯的光亮,正轻轻地拍打著襁褓中的孩子。 小傢伙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偶尔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回来了?” 苏婉清看到他满身泥污、眼窝深陷的样子,心疼不已。 “嗯。” 赵四洗了手和脸,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儿子温热的小脸,心中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了大半。 “今天怎么样?还疼吗?平安乖不乖?” “好多了。平安就是有点闹觉,可能是不习惯。” 苏婉清柔声说,“外面……怎么样了?” “正在好转。” 赵四坐在炕沿,简单说了说今天的进展,“水在退,路在清,水也能初步过滤了。大家心很齐。” 苏婉清看著他,眼中充满了骄傲和爱意:“辛苦你了,四哥。” 赵四摇摇头,握住她的手:“不辛苦。为了你们,为了大家,值得。” 他望著窗外依稀的星光和远处工地上隱约的火把光芒,轻声道。 “婉清,你看,再难的坎,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迈过去。”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感受著这份劫后余生的踏实和温暖,轻轻“嗯”了一声。 怀中的赵平安仿佛感受到了父母的安寧,也渐渐停止了哼唧,沉沉睡去。 第198章 危难见真情 清晨,赵平安细弱的哭声唤醒了浅眠的赵四。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看了眼还在熟睡的苏婉清和怀中不安扭动的婴儿,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抱起,在屋里慢慢踱步。 “平安不哭,爸爸在这儿。” 他低声哼著不成调的曲子,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学到的童谣。 望著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赵四心中五味杂陈。 今天是灾后的第五天,基地的恢復工作才刚见起色,但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苏婉清也醒了,她撑起身子,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让我来吧,你今天还要去指挥部。”她轻声说道。 赵四將孩子递过去,看著苏婉清熟练地餵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种平凡的幸福,在灾后显得尤为珍贵。 “今天我要去东区看看,听说那边的清淤工作遇到了困难。” 赵四一边穿上已经洗刷乾净但依旧留有水渍的外套,一边说道。 “小心些,我听说那边还有积水未退。”苏婉清关切地叮嘱。 赵四点点头,俯身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又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这才转身出门。 刚到指挥部,马书记就迎了上来,脸上带著罕见的笑容。 “老赵,好消息!冯主任从兄弟基地调拨的物资到了!” “第一批有五车,主要是粮食、药品和建材,今天下午就能运到!” 赵四眼前一亮,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自从洪水切断外界联繫后,基地的物资储备一直是他心头大石。 “太好了!冯主任是怎么知道的?”赵四惊讶地问。 马书记拍拍他的肩膀。 “你忘了?洪水退去的第二天,我就派了两个小伙子徒步去报信了。” “他们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两天两夜才到最近的有电话的地方。” 赵四心中一震,他確实不知道这个细节。 在通讯完全中断的情况下,这两位不知名的职工冒著余洪和山体滑坡的危险,为基地带来了生机。 “他们现在在哪?我要当面感谢他们。”赵四急切地问。 马书记摇摇头:“昨天半夜才回来,现在还在医务室休息,脚都磨烂了。” “不过他们说值得,因为冯主任一听闻我们的情况,立刻协调了周边几个基地的物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赵四和马书记走出指挥部,看到一群工人,推著几辆装满工具的推车走来。 “赵顾问,马书记!” 一名工人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但眼神明亮。 “我们昨晚商量了一下,觉得东区那边清淤进度慢,是因为工具不够。” “所以我们几个连夜把能修的工具都修好了,还改造了几辆推车,现在送过去!” 赵四看著那些推车,发现它们被巧妙地加高了挡板,更適合运送淤泥,车轮也做了加固,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老王,你们...”赵四一时语塞,心中暖流涌动。 老王憨厚地笑了笑:“赵顾问,您这两头忙,为了基地几天几夜没合眼,我们做这点算啥?” “再说了,基地是咱们的家,重建家园人人有责嘛!” 这番话引起了在场眾人的共鸣,大家纷纷点头。 “是啊赵顾问,您就吩咐吧,今天干什么?” “我老婆孩子都安顿好了,今天可以干一整天!” “我虽然年纪大点,但力气还有的是!” 看著这一张张朴实而坚定的面孔,赵四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部署当天的工作。 下午,当冯主任协调的物资车队缓缓驶入基地时,看到车上满载的粮食和药品,许多职工和家属忍不住落泪。 几位老人甚至朝著车队的方向鞠躬,被年轻的工人们赶紧扶起。 “是麵粉!还有大米!” 孩子们兴奋地围著车队奔跑,儘管他们可能並不完全理解这些物资的意义,但他们能感受到大人们的喜悦。 负责押运物资的是冯主任的秘书小刘,他跳下车,径直走向赵四和马书记。 “赵顾问,马书记!冯主任让我带话,说周边几个基地的同志都很关心你们的情况,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小刘激动地说,“后面还有三车建材和药品正在路上,最晚明天就能到!” 马书记紧紧握住小刘的手:“谢谢!谢谢冯主任!谢谢兄弟单位的同志们!” 赵四则注意到小刘手臂上的擦伤:“路上不好走?” 小刘苦笑一下:“有一段路被冲毁了,我们是一边修路一边过来的,耽误了点时间。” “不过比起你们经歷的,这不算什么。” 物资的到达极大地鼓舞了基地的士气。 更让赵四感动的是,隨车而来的还有几位其他基地的技术骨干,他们是自愿前来支援的。 “赵顾问,久仰大名!” 一位戴著眼镜的中年人握住赵四的手,“我是前进基地的电工组长李明,冯主任说你们这里的电力系统受损严重,我带了几个人过来帮忙!” 赵四確实为电力系统的恢復头疼不已。 洪水导致大部分线路短路,水电站冲毁严重,恢復供电是恢復生產的关键。 “太好了!我们正缺电力方面的专家!”赵四由衷地说,他一个人实在是分身乏术。 隨著外来支援的加入,基地的重建工作明显提速。 电力组的同志连夜检修线路,医疗队的同志走访每个生活区为职工家属检查身体,而基地內部的职工们则更加卖力地工作,仿佛不想被“外人”比下去。 傍晚,赵四巡视到东区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原本淤泥最深、积水最严重的东区厂房,如今已经清理得七七八八。 工人们自发地点起火把,在夜色中继续工作。 不知是谁起了头,雄壮的劳动號子在夜空中迴荡: “同志们哟,加把劲哟! 清淤泥哟,建家园哟! 洪水虽猛不及志哟! 三线儿女不怕难哟!” 这粗獷而有力的歌声,像是给了每个人无穷的力量。 赵四站在一旁,静静地听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赵顾问!”工头发现了他,小跑过来,“照这个进度,明天东区就能开始设备检修了!” 赵四点点头:“辛苦了,让大家注意休息,別累坏了。” 工头抹了把汗:“大家都不愿意回去休息呢!说是要趁著兄弟单位的同志在,多干点活,不能丟咱们基地的脸!” 这种健康的“竞爭”意识,赵四乐见其成。 他挽起袖子,也加入了清淤的队伍。 虽然大家一再劝阻,但他坚持要尽一份力。 夜深了,在赵四的再三要求下,工人们才陆续回去休息。 赵四拖著疲惫的身躯往家走,却在半路上被刘淑兰拦住了。 “赵顾问,等等!”刘淑兰提著一个小篮子匆匆走来。 “这是今天刚送来的奶粉,我给婉清和平安留了一些。” “还有这几个鸡蛋,是西区老张家母鸡下的,非要我转交给你。” 赵四连忙推辞:“这怎么行,鸡蛋留给孩子们吃吧。” 刘淑兰不由分说地把篮子塞到他手里:“你就別推辞了!老张说了,要不是你提前预警,他那一窝鸡早没了。” “现在基地谁家不想著给你送点东西?大家是看你为了基地累瘦了一圈!” 赵四提著篮子,感觉手中的分量远远超过了实物本身。 这里面装的,是职工们朴实无华却真挚深厚的情谊。 回到家,苏婉清正在餵平安吃奶。 看到篮子里的东西,她也很惊讶。 “今天下午,王大妈送来了自己醃的咸菜,李大姐拿来了她儿子从山上采的野果...” 苏婉清指著桌上的一小堆东西,“我说不要,她们放下就走了。” 赵四看著这些“礼物”,沉默良久。 在这个物资极度匱乏的时期,一颗鸡蛋、一撮咸菜,都是无比珍贵的。 职工们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分享。 “婉清,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確信,我们一定能渡过难关。”赵四轻声说。 苏婉清微笑著点头:“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天,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支持到来了。 附近村子的老乡们,在村支书的带领下,扛著自家种的蔬菜、土豆,甚至还有两只活鸡,徒步十几里山路来到了基地。 “听说基地遭了灾,我们心里不踏实啊!” 老支书握著马书记的手说,“这两年,基地没少帮衬我们村子。看病、修路、教娃娃认字...现在你们有难,我们怎么能看著?” 马书记这位平时刚强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 赵四站在一旁,看著老乡们朴实的面孔和真诚的眼神,看著基地职工与老乡们亲如一家的场景,突然对“人民”这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基地的重建工作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电力恢復了,主要车间清理完毕,饮水问题得到解决,临时住房也搭建起来。 每当遇到困难,总有人伸出援手。 有时是兄弟单位的技术支持,有时是老乡们的物资援助,更多时候是基地內部职工的自发行动。 一周后,当冯主任亲自来到基地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奇蹟!这简直是奇蹟!”冯主任看著已经基本恢復正常的基地,连连惊嘆,“我原以为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恢復到这个程度!” 马书记笑著说:“这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特別是赵四同志,他几乎没日没夜地工作。” 冯主任转向赵四,郑重地说:“赵四同志,我代表上级感谢你!也感谢基地的每一位同志!你们展现了三线建设者最可贵的精神!” 当晚,基地举行了简单的庆祝会。 虽然没有丰盛的食物,但气氛热烈。 职工们自发表演节目,唱起家乡的歌谣,跳起朴实的舞蹈。 赵四坐在人群中,看著这一切,心中充满了希望。 他悄悄握住身边苏婉清的手,看著她怀中熟睡的赵平安,感觉自己是这个伟大集体的一部分,是这个温暖大家庭的一员。 星空下,基地的灯火如同时代的火种,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照亮著这片土地。而那些在危难中显现的真情,如同这星光一般,永恆而璀璨。 第199章 上级嘉奖与反思 基地的重建工作进入第三周时,通讯线路终於完全修復。 那天下午,当指挥部那台老式电话机突然响起清脆的铃声时,正在討论排水系统改进方案的马书记和赵四都愣了一下。 马书记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餵?这里是三线曙光基地!”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马书记立刻站直了身体,神情变得肃然。 “是!冯主任!是的,我们基本恢復了......什么?李老要亲自和我们通话?” 马书记的手微微发抖,他对著话筒连声应道:“是!是!我们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掛掉电话后,马书记激动地抓住赵四的手臂。 “老赵,李老明天上午十点要亲自给我们打电话!说是要了解灾情和恢復情况,还要表彰我们的工作!” 赵四心中一震。 李老作为国家重工业领域的权威领导,能在百忙之中亲自关心一个基层基地的情况,这无疑是对他们工作的极大肯定。 消息很快传遍基地,职工们无不欢欣鼓舞。 能够得到中央领导的直接关注,对每个人都是莫大的激励。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指挥部里已经收拾得乾乾净净。 马书记换上了唯一一套没有补丁的中山装,赵四则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电话机旁围著基地几位主要领导,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十点整,电话准时响起。 马书记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並按下免提键,让所有人都能听到李老的声音。 “马同志,赵四同志,以及曙光基地的全体职工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李老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略显沙哑却充满力量。 马书记连忙回答:“李老好!感谢领导关心,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工作。” “不必谦虚。” 李老语气严肃,“我已经详细阅读了冯同志提交的报告。” “在特大自然灾害面前,你们不仅將人员伤亡降到了最低,还在短时间內恢復了生產,这很了不起!” 李老顿了顿,继续说道:“特別是赵四同志,凭藉专业知识和敏锐洞察力,提前预警,科学组织抢险救灾和恢復生產,展现了技术工作者难能可贵的责任感和担当精神。” 赵四感到脸上发烫,他上前一步说道:“李老,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如果没有马书记的全力支持,没有全体职工和家属的共同努力,没有兄弟单位的无私援助,我们不可能做到这些。” “说得好!”李老的声音中带著讚许,“这正是我最欣慰的地方。” “你们展现了新中国建设者最宝贵的品质——团结协作、不畏艰难、自力更生、科学求实!”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李老接著说:“经过研究决定,对曙光基地给予通令嘉奖,授予『抗洪抢险模范单位』称號。” “对赵四同志,记个人一等功一次。对其他表现突出的同志,也將会给予相应表彰。” 指挥部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然而,李老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陷入了沉思:“但是,同志们,表彰不是目的,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才是关键。” “这次灾害暴露了我们三线建设中存在的一些问题,比如选址考量不够周全,防灾標准不够高等。你们有什么想法?” 马书记看了看赵四,示意他回答。 赵四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李老,您说得对。通过这次灾害,我认为我们需要在几个方面进行改进。” 他走到墙上的基地平面图前,即使隔著电话,也下意识地指著图讲解:“首先是排水系统。 我们现有的排水能力远远不足,需要扩建排水渠道,增加排水泵站。 其次是电力系统,关键设备应该安置在更高处,或者进行防水改造。” 赵四越说越投入,完全进入了技术状態:“最重要的是,我认为我们的核心生產线和关键设备应该向地下转移,建设更为隱蔽和坚固的『地下工厂』。 这不仅能防范自然灾害,也能应对可能的战爭威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李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著明显的兴奋:“好!很有见地!赵四同志,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技术、管理、情怀三者俱佳,这正是国家最需要的人才!” 李老当即指示:“你们儘快形成一个详细的报告和改进方案,直接报送给我。 必要的话,可以作为一个试点,总结经验后向其他三线基地推广。” 通话结束后,指挥部里沸腾了。 马书记激动地拍著赵四的肩膀:“老赵,听到了吗?李老这么高的评价!我们要出名了!” 其他领导也纷纷上前祝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喜悦和自豪。 然而,在一片欢庆气氛中,赵四却显得异常平静。 等大家情绪稍缓,他轻声说道:“马书记,各位,我想去基地各处再走走。” 马书记愣了一下,隨即理解地点点头:“去吧,是该好好看看我们共同努力的成果。” 赵四独自一人走出指挥部,没有带任何隨从。 他沿著刚刚清理完毕的主干道慢慢行走,目光扫过每一处恢復中的设施。 在东区,他看到工人们正在重新铺设被冲毁的路面。 大家干劲十足,见到他都热情地打招呼。 但他注意到,有一段新修的路基已经出现了细微的沉降。 “这里的地下水位太高,简单的回填不够,需要做深层加固。”赵四对负责的工段长说,並蹲下身仔细查看。 在机加工车间,几台关键设备已经恢復运转,但赵四发现车间的排水系统仍然薄弱。 一旦再遇大雨,很可能重蹈覆辙。 最让他忧心的是生活区。 那些简易的“干打垒”住宅在洪水中受损严重,虽然已经进行了修补,但结构安全性令人担忧。 有几位老人和儿童因为居住在潮湿的环境中,开始出现呼吸道疾病。 赵四走到基地边缘的小河边。就是这条平日温顺的小河,在暴雨中变成了咆哮的猛兽。 他仔细观察著河岸的加固情况,发现很多地方只是临时性的修补。 “赵顾问,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工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带著几个年轻工人在检查河堤。 赵四回头,看到王工头手中拿著测量工具,显然是在进行堤防评估。 “王工,你觉得我们现在的防洪能力怎么样?”赵四直接问道。 王工老实回答:“比灾前强多了,但要是再来一次同样大的洪水,恐怕还是挡不住。” 赵四点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表彰和嘉奖固然令人欣慰,但如果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在下一次灾害中付诸东流。 傍晚,赵四回到家。 苏婉清已经听说了嘉奖的消息,脸上洋溢著喜悦和自豪。 “四哥,大家都为你高兴呢!刘大姐送来了她亲手做的麵条,说是要给你庆祝庆祝。” 苏婉清抱著已经明显长大一圈的赵平安,笑著说道。 小平安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的喜悦,挥舞著小手,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赵四接过儿子,轻轻逗弄著,脸上的凝重稍稍缓解。 “婉清,今天李老在电话里给了我很高的评价。”赵四轻声说。 苏婉清敏锐地察觉到丈夫情绪不对:“但你看上去並不完全高兴,有什么心事吗?” 赵四嘆了口气,將儿子交还给妻子,走到窗前望著渐暗的天色。 “我在想,我们真的配得上这么高的讚誉吗? 是的,我们努力救灾,快速恢復了生產。 但我们有没有真正解决那些导致灾害的问题?”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啊。 大家都说,要不是你提前预警,组织有力,后果不堪设想。” “预警和救灾只是治標,不是治本。” 赵四摇头,“如果我们不能从规划和设计层面解决隱患,同样的事情可能会再次发生。 而且下一次,我们不一定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开始在上面画起草图: “我需要设计一个更完善的方案,包括地下工厂的建设標准、排水系统的升级、生活区的防灾改造......” 苏婉清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为他点亮煤油灯,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边。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这种近乎执拗的责任感,正是他最可贵的地方。 深夜,当赵四终於放下笔时,一份详尽的《三线基地防灾与隱蔽化建设方案》的框架已经成型。 其中包括地下工厂的建设標准、排水系统的升级方案、生活区的防灾改造计划,甚至还有紧急情况下的疏散预案。 他走到床边,看著熟睡中的妻子和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 荣誉是过去的总结,而责任是对未来的承诺。 第200章 加固「地下长城」 接下来的几天,赵四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三线基地防灾与隱蔽化建设方案》的完善中。 白天,他带著技术团队实地勘察,测量数据,评估现有设施的薄弱环节。 夜晚,他伏案疾书,將脑海中的构想转化为详尽的图纸和文字说明。 苏婉清发现丈夫的眼袋越来越重,常常深夜醒来还看到书桌前那盏煤油灯亮著。 她知道劝不住,只能默默地將饭菜热了又热,確保赵四至少能按时进食。 “四哥,你也別太拼命了,身体要紧。” 一天深夜,苏婉清抱著已经睡著的赵平安,轻声劝道。 赵四从图纸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份方案关係到基地未来的安全,马虎不得。” “再说,李老还在等著我们的报告,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他將刚刚完成的一部分图纸递给苏婉清看。 “你看,这是我设计的新型排水系统,不仅能快速排水,还能蓄水利用。” “还有这个地下工厂的加固方案,採用了复合支护结构,比现在的標准要坚固三倍以上。” 苏婉清虽然看不懂专业图纸,但从丈夫眼中闪烁的光芒,她能感受到这份方案的分量和创新性。 一周后,一份厚达五十多页的方案终於完成。 赵四和马书记仔细校对后,通过机密渠道报送给了李老。 等待批覆的日子显得格外漫长。 基地的日常生產生活已经基本恢復正常,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种期待变革的气氛正在酝酿。 这天下午,赵四正在指导工人改进一台水轮发电机,马书记急匆匆地跑来,手中挥舞著一份文件。 “批了!李老批了!” 马书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仅同意了我们的方案,还特別批示要將曙光基地作为三线建设的防灾样板!” “中央將拨付专项资金和特种建材支持我们的改造工程!” 消息迅速传开,基地沸腾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能够得到中央的认可和支持,对每个参与救灾和重建的人来说都是巨大的鼓舞。 第二天,第一批特种建材就运抵了基地。 隨车而来的还有一位姓董的工程师,他是李老特意指派来协助实施地下工厂加固项目的专家。 董工程师四十多岁模样,戴著厚厚的眼镜,一看就是严谨的技术型干部。 他下车后没有寒暄,直接要求查看赵四的设计图纸。 “赵明同志,你的设计方案很有创新性,也很大胆。” 董工程师仔细研究著图纸,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这种复合支护结构在国內还没有先例,施工难度不小啊。” 赵四点点头:“是的,董工。但我计算过,这是目前条件下最优的解决方案。” “我们可以先做一个试点段,样板先行,验证可行性。” 接下来的日子里,基地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建设高潮。 按照赵四的方案,工程分三个阶段进行。 首先是排水系统的全面升级,然后是关键生產设备向地下转移,最后是生活区的防灾改造。 地下工厂的加固工程最为艰巨。 工人们需要在地下数十米的深处,一边维持现有生產,一边进行支护结构的改造。 噪音、粉尘、潮湿,工作环境极其恶劣。 赵四坚持与工人们同进同出,经常一身泥浆地从地下钻出来。 有一次,一段新开挖的隧道出现渗水险情,赵四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衝进去组织抢险,差点被突然涌出的水流困住。 “赵顾问,您是指挥官,这种危险的事情让我们来就行!” 王工头事后心有余悸地说。 赵四却摇摇头:“方案是我设计的,风险理应由我首先承担。” “再说,只有亲临一线,才能及时发现设计中存在的问题。” 他的身先士卒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工人们三班倒,昼夜不停地施工,工程进度远超预期。 一个月后,第一阶段排水系统改造完成。 恰逢一场大雨,新系统表现完美,基地內部没有任何积水。 工人们看著雨水迅速通过新型排水渠流走,纷纷向赵四竖起大拇指。 然而,赵四並没有满足於此。 在施工过程中,他不断发现可以改进的地方。 一天深夜,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惊醒了旁边的苏婉清。 “怎么了,四哥?” “我想到一个问题!” 赵四点亮煤油灯,拿出纸笔。 “现有的通风系统不足以应对更大规模的地下工厂,需要重新设计。” 苏婉清看著丈夫专注的侧影,既心疼又自豪。 她知道,赵四心中装的不仅是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更是对基地每一个人安全的真正负责。 两个月后,地下工厂的主体加固工程完成。 当董工程师带著精密仪器进行验收时,他被测得的数据惊呆了。 “抗震等级达到8级,防水性能超过设计標准20%,通风效率提高了三倍!” 董工程师难以置信地看著赵四。 “赵明同志,你创造了一个奇蹟!这份方案完全可以作为国家標准推广!” 验收当天,李老再次打来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 “赵四同志,你们的成果最高层十分的关注!” “这份方案不仅將改变三线建设的標准,对全国的防灾工程都有重要参考价值!” 电话那头顿了顿,李老勉励的声音传出来。 “同志们,国际形势正在发生变化,战爭的阴影並未远离。” “你们加固的不仅是地下工厂,更是国家的战略防线。” “接下来,还有更艰巨的任务等著你们。” 掛掉电话后,赵四独自一人登上基地后山。 从这里俯瞰,整个基地尽收眼底。 曾经被洪水肆虐的土地已经焕发新生,而在地下深处,一个更加坚固、更加隱蔽的“长城”正在形成。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时的迷茫,想起了与苏婉清相识相知的温馨,想起了赵平安出生时的喜悦,更想起了洪水来临时所有人的团结一心。 “四哥,回家吃饭了。” 苏婉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平安今天叫『噠噠』了,你说是不是在叫爸爸了。” 赵四心中一暖,揽住妻子的肩膀:“婉清,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將来会被人们记住吗?”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会不会被记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了应该做的事。” 夕阳西下,夫妻二人的身影在山坡上拉得很长。 山下,基地的灯火依次亮起,而地下工厂的入口处,工人们正精神抖擞地交接班。 新的“地下长城”已经初具规模,它不仅是物理上的坚固屏障,更是这个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徵。 赵四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时代的洪流將继续考验著每个人的智慧和勇气。 第201章 1966年的春节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1966年春节。 基地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和对联装点著曾经被洪水肆虐的房屋和街道。 孩子们穿著难得的新衣,在院子里追逐嬉戏,鞭炮声此起彼伏。 赵平安已经一岁半,穿著苏婉清亲手缝製的红色棉袄,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学步,嘴里咿咿呀呀地说著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语言。 赵四站在一旁,满眼慈爱地看著儿子,时不时上前扶一把,防止他摔倒。 “平安,到妈妈这里来。” 苏婉清蹲在几步开外,张开双臂鼓励著儿子。 小傢伙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乳牙,迈著不太稳当的步子向前走去。 当他终於扑进母亲怀抱时,赵四和苏婉清相视而笑,眼中满是为人父母的喜悦。 这是他们在基地度过的第三个春节,也是灾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年。 食堂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每人能分到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带著肉片的燉菜,这在平时是不可想像的奢侈。 马书记还特批,给每户分配了半斤花生和少许糖果。 夜幕降临,基地礼堂里热闹非凡。 职工和家属们齐聚一堂,举办简单的春节联欢会。 孩子们表演节目,大人们聊天说笑,气氛热烈。 赵四作为基地领导,上台发表了简短的新年贺词。 他回顾了过去一年基地抗灾救灾、恢復生產的艰辛歷程,感谢了每一位职工的付出。 “同志们,过去一年,我们共同经歷了风雨,也见证了真情。” 赵四的声音在礼堂里迴荡。 “我们的基地不仅从洪水中站了起来,而且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团结。”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许多老职工眼中闪著泪光。 他们亲身经歷了那场灾难,也参与了灾后重建,对赵四的话感同身受。 然而,细心的赵四注意到,今年的春节与往年有些不同。 虽然表面上一片喜庆,但空气中似乎瀰漫著一丝难以言说的紧张感。 联欢会上,几个刚从外地探亲回来的年轻技术员表演了一个新式的“革命歌舞”,动作夸张,歌词充满火药味。 表演结束时,台下掌声稀稀拉拉,一些老职工面面相覷,表情复杂。 马书记坐在赵四身边,低声说。 “老赵,你注意到了吗?今年回家探亲的人回来,都带了些外面的消息。” 赵四点点头。 作为穿越而来的,他清楚即將到来的回事多么疯狂的风暴,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剧烈变化。 报纸上的文章越来越激进,广播里的语调越来越高昂,就连平时往来基地的运输队司机,閒聊时也透露出一些不寻常的信息。 “听说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年轻人组成了什么『战斗队』,到处破四旧。” 马书记的声音压得更低,“咱们这山沟沟里,也不知道这股风会不会吹进来。” 联欢会结束后,赵四一家三口慢慢走回家。 夜空中有零星的烟花绽放,那是基地化工车间的小伙子们用自製火药放的。 赵平安已经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趴在赵四的肩膀上。 苏婉清挽著丈夫的另一只手臂,轻声说。 “今天的联欢会挺好的,就是那几个年轻人的节目,让人有点...不太舒服。” 赵四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望著远山和星空,心中思绪万千。 回到家,安顿好孩子后,赵四习惯性地进行每日签到。 这么多年来,签到系统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仅提供了关键的技术资料,也时常给予他急需的物资支持。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1966年春节特別奖励:三线建设急需专业人才名录。】 赵四心中一震,连忙查看系统提供的资料。 名录上列出了几十位在各个领域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学者,详细介绍了他们的专业背景和研究方向。 更让赵四注意的是,这些专家大多身处大城市的高校和科研机构,而他们的专业领域正好与三线建设目前的技术需求高度契合。 赵四陷入沉思。 作为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人,他清楚地知道1966年意味著什么,知道即將到来的风暴会有多么猛烈。 这份名录的出现绝非偶然,系统似乎在暗示他什么。 苏婉清端著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丈夫对著一份名录发呆,关切地问:“四哥,怎么了?” 赵四將名录递给妻子,小心措辞道。 “我在想,我们三线建设的技术研发遇到了瓶颈,如果能引进一些高水平专家,或许能突破现在的困境。” 苏婉清仔细阅读著名录,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些可都是国家顶尖的人才啊!” “你看,这位是材料学专家,这位是空气动力学权威,如果能把他们请到我们基地来,对我们的科研工作肯定大有裨益。” 但她隨即又皱起眉头:“不过,这些专家大多在重点高校和科研院所工作,怎么会愿意来我们这山沟沟呢?” 赵四沉吟片刻:“我听说外面有些动盪,或许可以藉此机会,以『支援三线建设』的名义向上级申请调派一些专家过来。” 他没有透露系统的信息,也没有明说外面的真实情况,但苏婉清何等聪明,立即从丈夫的语气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是说...外面的情况已经影响到科研工作了吗?”苏婉清压低声音问道。 赵四点点头:“我从报纸和广播里感觉到一些苗头,再加上最近探亲回来的人带来的消息...恐怕高校和科研机构难以正常运转了。” 夫妻二人一直聊到深夜,制定了初步的行动计划。 赵四决定春节后立即与马书记和李老联繫,以三线建设技术升级需要为由,申请调派专业人才支援三线建设。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按照习俗,大家互相拜年。 赵四一家刚吃完早饭,就有职工和家属陆续上门。 “赵顾问,苏老师,新年好!祝你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王工头带著妻儿第一个登门,手里还提著一小袋自家炒的花生。 接著,刘淑兰、田妈等老邻居也来了,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大家聊著家常,逗弄著赵平安,气氛温馨融洽。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赵四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和谐的细节。 几位老家在城市的职工,忧心忡忡地谈论著家乡的变化。 有人说自己的亲戚被批评了,有人说母校的老师被迫停课,还有人说城里的红卫兵开始“破四旧”,连春节习俗都被视为封建迷信。 “我娘来信说,今年城里都不让贴春联、放鞭炮了。” 一位年轻技术员低声说,“说这是『四旧』,要破除。” 另一位老工程师嘆气:“我弟弟在大学教书,来信说学校已经停课了,学生们都去搞运动了。” 这些谈话虽然零散,但拼凑起来,勾勒出山雨欲来的画面。 下午,赵四去给马书记拜年,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很久。 “老赵,你的想法很好,但我们以什么理由向上级要人呢?” 马书记抽著烟,眉头紧锁。 赵四早有准备:“我们可以强调基地技术升级的紧迫性。” “上级对三线建设的工作很重视,如果我们提出需要专家支持技术攻关,应该会得到考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一些高校已经停课了,与其让那些专家閒著,不如请他们来帮助我们搞建设。” 马书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春节后我就向部里打报告。” “不过老赵,你觉得外面的情况真的会影响到我们这里吗?” 赵四望著窗外嬉戏的孩子们,轻声道:“但愿不会。但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晚上,赵四和苏婉清將睡著的儿子安置好,两人坐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明月。 “四哥,我有点担心。” 苏婉清轻声说,“如果外面的动盪影响到我们基地,会不会干扰生產和科研?” 赵四握住她的手:“我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春节后,我会向李老匯报,建议对基地核心区域实行更加严格的管理,確保科研和生產不受影响。” 他顿了顿,继续说:“同时,我们也要做好职工的思想工作,防止外部动盪影响到內部的团结。”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赵四低头看著妻子,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美。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升起一股责任感。 他不仅要保护这个小家,也要保护基地这个大家,甚至要尽力保护那些可能遭受不公的国家栋樑。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若隱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赵四知道,1966年將是不平凡的一年,时代的洪流即將席捲这片土地。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准备。 系统给予的专业人才名录,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儘自己所能,以合理的方式为国家保住这些珍贵的火种。 夜色渐深,基地的灯火在寒风中闪烁,如同永不熄灭的希望之光。 第202章 风暴边缘 春节刚过去,基地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积雪初融,道路泥泞,但职工们的干劲丝毫不减。 赵四提出的技术升级计划得到了上级批准,各个车间都投入到了新一轮的生產热潮中。 然而,细心的赵四发现,基地的氛围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食堂里,几个年轻技术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次数明显增多。 车间里,偶尔能听到关於外界运动的爭论。 就连一向沉稳的马书记,眉头也锁得更紧了。 这天上午,赵四正在地下工厂检查新安装的通风系统,王工头急匆匆地找来。 “赵顾问,基地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上级派来的工作小组,要检查我们的『政治氛围』。” 王工头压低声音,脸上带著担忧。 赵四心中一动,表面却保持平静。 “既然是上级派来的,我们按规矩接待就是。” 当他来到指挥部时,看到马书记正与三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人交谈。 为首的是一个戴著金丝眼镜、面色严肃的男子,见赵四进来,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审视地打量著。 “这位就是我们基地的技术负责人赵明同志。” 马书记介绍道,“这位是上级派来的工作组组长,郑同志。” 郑组长没有握手,只是微微点头。 “赵明同志,我们听说你在技术方面很有能力,带领基地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不过,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检查基地的政治学习情况。” 他拿出一份文件:“根据上级指示,所有单位都要加强政治学习,深入批判资產阶级反动路线。” “你们基地在这方面似乎有所欠缺啊。” 马书记连忙解释:“郑组长,我们基地任务重,生產紧张,但政治学习一直没有放鬆...” “是吗?” 郑组长打断他,“可我听说,你们这里还有人私下议论运动,甚至对革命小將的行动表示质疑?” 赵四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保持微笑。 “郑组长,基地职工都是积极响应党的號召的。” “不过我们深处山区,信息相对闭塞,如果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您指正。” 郑组长的脸色稍缓:“赵明同志有这个態度很好。” “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帮助基地整顿思想,確保各项工作都符合中央精神。”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组在基地开展了各种活动。 组织学习会议、检查大字报张贴情况、找职工个別谈话。 基地原本井然有序的工作节奏被打乱了。 最让赵四担忧的是,工作组特別关注技术人员的情况。 他们要求查看所有人的档案,对几个家庭成分不太好的技术员进行了反覆盘问。 一天深夜,赵四刚回到家,就听到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年轻技术员小李,脸色苍白,眼中带著惶恐。 “赵顾问,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 小李声音发抖,“工作组今天找了我三次,问我家里的情况。” “我父亲是旧社会的教员,但他们非要说他是『资產阶级学术权威』...” 苏婉清给小李倒了杯水,轻声安慰他。 赵四沉默片刻,问道:“他们还问什么了?” “他们问基地有没有人散布『只抓生產,不抓革命』的言论,还问我对当前运动的態度。” 小李越说越激动,“赵顾问,我一心只想搞好技术,为国防建设出力,真的没有別的想法啊!” 送走小李后,赵四心情沉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让他担忧的是,工作组似乎对基地的生產情况並不感兴趣,反而一再追问“政治表现”。 第二天,在工作组组织的全体职工大会上,矛盾终於爆发了。 郑组长在讲话中强调:“技术固然重要,但政治是统帅,是灵魂。” “任何时候都不能以生產压革命...” 他话锋一转,突然点名批评了几个老技术员。 “我听说有些同志整天埋头技术,对政治学习敷衍了事,这是十分危险的倾向!” 台下顿时一片寂静。 被点名的老工程师张工站起来,情绪激动地说。 “郑组长,我今年五十八了,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就是为了完成国家交给的任务。” “我怎么就成『危险倾向』了?” 会场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工作组的一个年轻成员猛地拍桌子。 “你这是什么態度?是对运动有牴触情绪吗?” 眼看局面要失控,赵四站了起来。 “郑组长,张工是我们基地的功臣,他主持的精密加工项目为国家节省了大量外匯。” “可能表达方式不太恰当,但初衷是好的。” 他环视会场,声音沉稳:“同志们,我认为生產和革命並不矛盾。” “我们搞好生產,本身就是对革命最大的支持。” “三线建设是毛主席亲自批准的伟大战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一战略的执行者。” 赵四的话让会场气氛稍稍缓和。 马书记趁机打圆场:“赵顾问说得对,我们一定在抓好生產的同时,加强政治学习,请工作组放心。” 会后,郑组长单独找赵四谈话。 “赵四同志,我欣赏你的能力,但提醒你要注意政治立场。” 郑组长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是非常时期,站错队是很危险的。” 赵四不卑不亢地回答:“谢谢郑组长提醒。” “我认为我的立场很明確:一切为了国家建设。” “三线基地肩负著特殊使命,確保国防建设的顺利进行,就是最大的政治。” 工作组在基地待了一周后离开了,但留下的影响却远未消除。 基地內部出现了明显的分歧:一部分年轻职工认为应该积极响应运动,另一部分老职工则主张以生產为重。 更糟糕的是,有传言说工作组对基地的“政治氛围”不满意,可能会派更激进的工作组来。 这天晚上,赵四独自一人来到地下工厂的最深处。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通风系统的轻微嗡鸣。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思考应对之策。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特殊奖励:舆情分析与危机应对手册。】 赵四心中一动,立即查看系统提供的內容。 手册不仅详细分析了当前的政治形势,还提供了在特殊时期保护技术力量和维持生產的策略建议。 其中一条建议引起了他的特別注意。 “以『抓革命,促生產』为口號,將技术革新包装成『技术革命』,既符合政治要求,又能保护实际工作。” 赵四眼前一亮,这確实是个可行的思路。 回到家,他发现马书记正在家里等他,脸色凝重。 “老赵,我刚接到消息,郑工作组回去后写了一份不太乐观的报告。” 马书记嘆了口气,“部里可能会对我们基地进行整顿。” 苏婉清担忧地看著丈夫。 赵四却显得很平静:“马书记,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 “机会?”马书记不解。 赵四拿出自己草擬的“技术革命方案”。 “我们可以主动提出开展『技术革命』运动,把现有的技术攻关项目重新包装。” “既符合政治要求,又能继续我们的工作。” 马书记仔细阅读方案,眉头渐渐舒展:“好主意!” “这样既能应付上级检查,又能保护我们的技术人员。” 接下来的几天,赵四和马书记积极筹备“技术革命”运动。 他们组织技术比武、创新竞赛,將原本的技术工作包装成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 令他们意外的是,这种形式確实调动了一部分年轻职工的积极性。 基地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技术革新热潮。 然而,赵四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第203章 技术人员的抉择 “技术革命”运动在基地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表面上看,基地上下团结一心,生產热情高涨。 赵四精心设计的方案似乎奏效了——技术攻关被包装成“革命行动”。 生產效率的提升被形容为“革命成果”,就连普通的技术改进也被冠以“打破旧框框”的政治意义。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一天下午,赵四经过机加工车间时,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爭论声。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外静静聆听。 “我认为我们应该停產三天,集中学习最新指示!” 一个年轻的声音激动地说,“外面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我们不能落后!” “小刘,你说得轻巧!” 一个较为年长的声音反驳道。 “我们车间的生產任务紧迫,停產三天会耽误整个生產进度!” “李师傅,你这是什么思想?政治学习不重要吗?你这是典型的『唯生產力论』!” “我不是说政治学习不重要,但总要讲究方式方法...” 赵四推门而入,爭论声戛然而止。 车间里的工人们看到他,表情各异。 年轻技术员小刘脸上带著不服,老工人李师傅则像是看到了救星。 “赵顾问,您来得正好。” 小刘抢先开口,“我们认为基地应该响应外面的革命形势,停產搞运动,您说呢?” 赵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台正在运转的工具机前,轻轻抚摸著机身。 “这台工具机,是我们在洪灾后修復的。记得当时它被水泡了三天三夜,大家都说报废了。” “是我们一点一点拆解、清洗、上油,才让它重新运转起来。”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国家需要它生產的產品,国防建设需要它。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政治。” 小刘还想说什么,但赵四抬手制止了他。 “政治学习很重要,但不能影响生產。” “从明天开始,我们调整作息时间,每天下班后集中学习一小时,由马书记亲自授课。” 这个折中方案暂时平息了爭论,但赵四知道,问题远未解决。 当晚,赵四进行日常签到时,系统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奖励。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特殊奖励:团队凝聚力提升方案与危机干预指南。】 赵四仔细阅读系统提供的內容,里面详细分析了当前基地人员的思想状况,並提供了针对性的团结策略。 其中一个观点引起了他的深思:“在价值观念分裂的团队中,共同的目標和成就感是弥合分歧的最佳粘合剂。” 第二天,赵四召集技术骨干开会,宣布启动一项新的技术攻关项目——研製新一代航空发动机。 “同志们,这项技术对我们国家至关重要。” 赵四站在黑板前,画著简单的示意图。 “一旦成功,我们的发动机性能將摆脱性能缺陷。” 老工程师张工眼睛一亮:“赵顾问,这个想法很好,但技术难度很大啊。” “正因为难度大,才需要我们团结一心。” 赵四意味深长地说,“我已经向指挥部匯报了这个计划,得到了全力支持。”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著每个人的反应。 “这个项目成功后,所有参与人员都將获得特別表彰。”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工作將为国家节省大量外匯,加速国防现代化进程。” 这个重磅消息让会议室沸腾了。 就连之前主张停產搞运动的小刘也表现出浓厚兴趣:“赵顾问,我能参加这个项目吗?” “当然可以。” 赵四微笑著点头,“我们需要各种人才。不过参加这个项目有个条件——必须全身心投入,不能半途而废。” 技术攻关项目的启动,確实在一定程度上转移了內部矛盾。 然而,外界的影响仍在不断渗透。 一周后,基地来了几个自称是“革命小將”的年轻人,他们不顾门卫阻拦,强行闯入基地,要求对职工进行“革命教育”。 马书记试图劝阻,但这些年轻人態度强硬。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闹革命,你们这个山沟沟不能成为世外桃源!” 关键时刻,赵四站了出来:“同志们,我们欢迎一切有利於国家建设的革命行动。” “正好,我们基地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的技术革命,不如请你们也参与进来,用实际行动支持国防建设?” 赵四的话让这些年轻人一时语塞。 他们面面相覷,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 “技术革命也是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 赵四继续道,“教员教导我们,『抓革命,促生產』。我们正是在实践这一指示。” 最终,这些“革命小將”在基地待了两天后离开了。 他们被赵四安排去参观地下工厂和新技术研发,而不是进行所谓的“革命教育”。 然而,这件事给赵四敲响了警钟。 他意识到,单靠一个技术项目难以长期维持內部稳定,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第二天,赵四和马书记联名向李老发送了一份加密电报,详细说明了基地当前的技术需求和人员情况,並附上了需要调派的专家名单。 令他们惊喜的是,李老很快就回復了,不仅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还表示將亲自协调此事。 “赵四同志,你们的想法很好。” 李老在电报中说,“国家建设需要人才,尤其是在当前形势下,保护並发挥好专家的作用至关重要。” “第一批三位专家將於下周抵达你处,请做好接待和保密工作。” 消息传开,基地的技术人员既期待又好奇。 大家都在猜测,即將到来的会是哪些领域的专家。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对此表示欢迎。 在一次技术討论会上,小刘公开质疑:“赵顾问,为什么非要请外面的专家?” “我们基地自己的人才不够用吗?这是不是对咱们的不信任?” 赵四平静地回答:“革命工作要胸怀全局。 这些专家在各自领域有深厚造诣,他们的到来將加速我们的技术突破。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资源整合,是为了国家利益。” 他注视著小刘和其他年轻技术员。 “你们有机会向这些顶尖专家学习,这是难得的机遇。 难道你们不想儘快掌握先进技术,为国家作出更大贡献吗?” 这番话让质疑者无言以对。 赵四知道,真正的考验將在专家抵达后开始。 一周后,一辆军用吉普车在夜幕掩护下驶入基地。 车上下来三位神情疲惫但目光炯炯的中年人——材料学专家陈教授、精密机械专家吴工程师和电子技术专家郑研究员。 赵四亲自迎接他们:“欢迎各位来到三线基地,这里条件艰苦,但却是安心搞科研的好地方。” 陈教授苦笑著摇头:“赵同志,感谢你们提供的这个机会。 说实话,我们在原来的单位已经无法正常工作了...” 赵四理解地点点头:“过去的事不提了。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们一起为国家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专家的到来確实加速了技术攻关的进程,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一些年轻技术员对这些“资產阶级学术权威”抱有牴触情绪,工作中不时出现摩擦。 一天,赵四发现小刘故意不执行吴工程师提出的改进方案,导致一个关键部件加工失败。 “为什么这么做?”赵四私下找小刘谈话。 小刘倔强地別过头:“他的方案太保守,我觉得我的方法更好。” 赵四严肃地说:“技术工作讲究科学態度,不能凭个人好恶。 吴工程师的方案是经过实践检验的,你的创新精神值得鼓励,但必须在科学框架內。” 他递给小刘一沓资料:“这是国內外相关技术的最新进展,你拿去研究。 如果有更好的想法,可以提出来討论,但不能擅自行动。” 小刘接过资料,表情复杂地离开了。 当晚,赵四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发现苏婉清正在灯下缝补他的工作服,旁边是已经熟睡的赵平安。 “四哥,专家们安顿好了?”苏婉清轻声问。 赵四点点头,嘆了口气:“人才是引进了,但如何让他们真正融入,发挥所长,还是个难题。” 苏婉清放下手中的针线:“我记得你常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只要出於公心,大家最终会理解的。” 第204章 燥热的风 第二天清晨,基地的气氛果然变得更加微妙。 赵四刚到办公室,马书记便匆匆找来,手里拿著一份刚收到的电报,面色凝重。 “赵四同志,情况不太妙。” 马书记压低声音,“省里传来消息,有一支『革命宣传队』正在附近几个三线单位巡迴,据说下一站就是我们这儿。” 赵四接过电报快速瀏览,眉头越皱越紧。 电报中提到,这支宣传队有三十多人,由省里某群眾组织派遣,打著“传播革命火种”的旗號,已经让两个兄弟单位的生產陷入半瘫痪状態。 “他们什么时候到?”赵四问。 “最快三天后。” 马书记忧心忡忡,“这次不像上次那几个年轻人好应付。” “据说带队的是个很有『斗爭经验』的负责人,手段强硬。” 两人正商议对策,门外突然传来嘈杂声。 小刘和几个年轻技术员簇拥著一位不速之客闯进了办公室。 “马书记,赵顾问,这位是省城来的革命同志王向东!” 小刘兴奋地介绍,“他昨晚连夜赶到,给我们带来了最新的革命指示!” 王向东约莫三十岁,戴著眼镜,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神態倨傲。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毫不客气地坐下。 “我听说你们这个基地,还在搞『专家治厂』那一套?” 王向东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扫视赵四和马书记。 “现在全国都在批判资產阶级反动技术权威,你们倒好,还特意从外面请来了几个『学术权威』!” 马书记连忙解释:“王同志,这几位专家是我们技术攻关急需的人才...” “人才?”王向东冷笑打断,“什么人才?是走白专道路的人才吧!” “我看了他们的档案,个个都有海外留学背景,思想上能没有问题?” 赵四平静地注视著这位不速之客:“王同志,这些专家的政治审查都已经通过了。” “他们放弃城市的优越条件,自愿来到三线艰苦地区工作,这本身就是革命觉悟的体现。” “觉悟?”王向东站起身,声音提高,“赵明同志,我听说你在基地威信很高,但我要提醒你,不能因为过去的成绩就放鬆了阶级斗爭这根弦!” “我建议,立即停止那几位专家的工作,组织群眾对他们进行审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刘等人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马书记则面色发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但坚定的声音:“不用审查,我们自己来了。” 眾人转头,只见陈教授、吴工程师和郑研究员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陈教授脸色平静:“王同志,我们接受组织的任何审查。” “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们把手中的实验数据整理完毕,这些关乎国家重要项目。” 王向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专家们会主动出现。 他隨即恢復强硬態度:“数据?什么数据比思想改造更重要?” “从今天起,你们停止一切技术工作,集中学习改造!” “恐怕不行。”赵四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你说什么?”王向东转头盯著赵四,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赵四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毛主席像前,转身面向所有人:“教员教导我们,『抓革命,促生產』。” “我们基地正在进行的是关乎国防建设的重大技术攻关,这是国家交给我们的政治任务。” “任何影响这项任务完成的行为,都是对国家利益的不负责任。” 他走到王向东面前,目光如炬:“王同志,你要求停產搞运动,我可以理解你的革命热情。” “但我想请问:如果因为我们的工作停滯,导致国家急需的技术突破推迟一年、两年,这个责任由谁来负?” “如果因此让我们的国防建设落后於潜在对手,这个歷史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王向东一时语塞。 小刘等人也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应。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向东的气势明显弱了,“但政治学习不能放鬆...” “政治学习当然重要。” 赵四语气稍缓,“我们基地每天都有固定的学习时间。” “”书记,你把我们的学习记录拿给王同志看看。” 马书记会意,立即从文件柜中取出一沓厚厚的记录本。 王向东翻看几页,上面確实详细记录著每天的政治学习內容和討论情况。 “至於专家们,”赵四转向陈教授等人,“他们不仅参加政治学习,还主动要求增加学习时间。” “昨晚十一点,我经过会议室,看到陈教授还在学习《矛盾论》。” 陈教授点点头:“活到老,学到老。我们这些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更需要改造思想。” 局面一时僵持。 王向东显然不甘心就此罢休,但赵四的句句在理让他难以反驳。 就在这时,基地的通讯参谋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拿著一封密封的加急电报。 “马书记,赵顾问,最高机密电报!指定赵明同志亲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电报上。 王向东眼神一凝:“什么內容?需要公开吗?” 赵四平静地接过电报:“如果是需要公开的內容,电报会註明『传阅』。这封註明『亲启』,说明是单线密令。”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拆开密封,抽出电文。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表情依然保持平静。 电报很短,只有三行字,落款是那个熟悉的名字——李老。 “赵明同志: 你处情况已知悉。三线基地战略价值不可估量,必须確保绝对稳定。现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一切以完成战略任务为最高准则。必要时可实行军事管制。 李。” 赵四將电文仔细折好,放入內衣口袋。他抬起头,环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王向东身上。 “王同志,我刚刚接到上级最新指示。” 赵四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基地承担的是国家最高机密战略任务。” “从即日起,基地核心区域將实行特殊管理措施,非相关人员不得进入。” 他转向马书记:“请通知保卫科,立即加强基地警戒。” “所有进入基地的人员必须经过严格审查。” “赵明!你这是搞独立王国!” 王向东勃然变色,“我要向上级反映!” “请便。” 赵四神色不变,“但在此之前,请王同志配合我们的工作。” “小刘,你陪王同志去招待所休息,好好向王同志介绍我们基地的技术革命成果。” 小刘愣了一下,看了看赵四,又看了看王向东,终於点头:“好的,赵顾问。” 待王向东不情愿地被请出办公室后,马书记关上门,长舒一口气。 第205章 密机 “好险!刚才我真怕闹起来。那封电报...” 赵四重新取出电文,递给马书记。 马书记看完,手都有些发抖:“临机专断之权...这是多大的信任啊!” “也是多大的责任。” 赵四沉声道,“李老把这柄『尚方宝剑』交给我们,是希望我们保护好这片来之不易的科研净土。马书记,我们必须立即行动。” 两人迅速商议后,当天下午就召开了基地扩大会议。 赵四在会上宣布了几项决定: 第一,成立“战略任务特別工作区”,涵盖地下工厂、精密实验室等核心区域,实行严格的通行证制度。 第二,调整生產组织,將技术攻关明確为“革命行动”,每个技术突破都要形成报告,既体现技术价值,也突出政治意义。 第三,加强对外宣传,定期向上级和兄弟单位通报基地的“技术革命成果”,用实绩说话。 第四,对专家实行“一帮一”结对,每位专家配一名政治可靠的年轻技术员,既协助工作,也互相学习。 这些措施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 就连原本有些牴触的小刘,在看到赵四展示的技术突破前景后,也主动要求加入“一帮一”计划。 晚上,赵四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苏婉清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 赵平安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今天基地是不是出事了?” 苏婉清敏锐地问,“下午我看到保卫科的人在加强警戒。” 赵四点点头,简单讲述了白天的情况,但没有提密令的具体內容——这是纪律。 “四哥,我觉得你做得对。” 苏婉清握住丈夫的手,“国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就该担起这个责任。” 只是...这样你会很累。” 赵四笑了笑:“累点怕什么。想想红军两万五,我们这点苦算什么。” 夜深了,赵四还在灯下修改那份航空发动机的研製计划。 他决定將这个项目命名为“爭气工程”——为中国人爭气,为国防建设爭气。 窗外,三线基地的灯火在群山怀抱中闪烁,如同黑暗中的星辰。 而在遥远的北京,李老放下手中的钢笔,望向西南方向。 秘书轻声问:“首长,您真的把那么大的权力交给一个技术干部?” 李老微微一笑:“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人。赵四同志不只是技术干部,他是能在风雨中为祖国守住一片科研净土的人。这个担子,他担得起。” 窗外,1966年的春夜,暗流已在涌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但在这片深山里,一群人正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著这个国家最珍贵的火种。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基地的广播就响起了集合號。 工人们揉著惺忪睡眼从“干打垒”宿舍里走出,发现基地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主要道路入口处增设了岗哨,穿著军装的保卫科人员面色严肃地检查著每个人的证件。 几处关键厂房外拉起了警戒线,上面掛著“绝密区域,凭证入內”的牌子。 赵四站在指挥部楼前的高台上,身边站著马书记和一位大家不太熟悉的军人。 王团长刚从军区赶回来,还带来了一支三十人的警卫排。 “同志们,根据上级命令,从今天起,基地部分区域將实行特殊管理制度。” 赵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我们承担的『爭气工程』是国防建设的重中之重,关係到国家战略安全。” “任何干扰这项任务的行为,都是对国家利益的不负责任!” 人群中有些骚动。 小刘挤在人群前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围工友们严肃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下面请王团长宣布具体规定。” 赵四將话筒递给身旁的军人。 王团长向前一步,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盖著红头文件纸的命令。 “奉上级指示,为保障『爭气工程』顺利实施,现决定对基地实行分级管理制度。” “第一区为绝密研发区,包括一號、三號地下工厂及新建的精密实验室,实行军事管制,进出需持特別通行证。” “第二区为核心生產区,包括主要车间和仓库,实行严格审查制度。” “第三区为生活保障区,维持原有管理方式,但增设夜间巡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员必须服从管理,配合检查。” “违反规定者,將视情节轻重给予纪律处分,严重者移送上级机关处理。” 命令宣读完毕,广场上一片寂静。 突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这是不是把我们都当犯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说话者——正是昨天还陪著王向东的小刘。 他涨红了脸,似乎鼓足了勇气:“我们参加三线建设是来干革命的,不是来坐牢的!” 赵四看著这个年轻人,心中暗自嘆息。 他走下高台,来到小刘面前:“小刘同志,你觉得什么是革命?” “革命就是...”小刘一时语塞。 “革命是为了让国家强大,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赵四替他回答,“我们现在做的『爭气工程』,就是要打破国外的技术封锁,造出中国人自己的先进发动机。这不正是最实在的革命吗?” 他转向所有工人:“同志们,特殊时期需要特殊办法。 如果我们不採取措施,让外部干扰进来,导致项目失败,那才是对国家、对革命最大的不负责任!” 人群中开始有人点头。老工人李师傅站出来说:“赵顾问说得对!咱们千辛万苦来到这儿,不就是想为国家做点事吗?我支持新规定!” “我也支持!”“支持!”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小刘看著周围,脸上的倔强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当天下午,特殊管理制度正式开始实施。 赵四亲自设计了三色通行证:红色用於绝密研发区,只发放给核心技术人员和专家;黄色用於核心生產区;蓝色用於生活区。 每个区域交界处都有哨兵24小时值守。 王向东在招待所里坐不住了。 他没想到赵四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会实行军事管制。 上午他试图去研发区“了解情况”,被哨兵礼貌而坚决地拦住了。 “同志,请出示通行证。”年轻的哨兵端著步枪,面无表情。 第206章 爭气工程 “我是省里派来的革命宣传员!有权力了解任何单位的情况!”王向东试图硬闯。 “对不起,没有通行证,谁都不能进。” 哨兵寸步不让,“这是上级命令。” 正当双方僵持时,赵四闻讯赶来。 他看到王向东气得发青的脸,平静地说:“王同志,如果你想了解我们的工作,可以查看我们定期上报的材料。 但研发区涉及国家机密,非相关人员確实不能进入。” 王向东气冲冲地走了。 赵四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明白,这只是第一回合。 傍晚时分,赵四召集所有核心技术人员开会。 会议室里坐著二十多人,除了原来的技术骨干,还有陈教授等三位专家。 “同志们,『爭气工程』今天正式启动。” 赵四站在黑板前,上面已经画好了发动机的初步结构图。 “我们的目標很明確:一年內,造出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航空发动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老工程师张工推了推眼镜:“赵顾问,这个时间是不是太紧了? 按照常规研发流程,这种级別的发动机至少要三年...” “我们没有三年。”赵四打断他,“国际形势不等人,国家需要不等人。所以我们必须打破常规。” 他转向陈教授:“陈教授,您在材料学方面是权威。发动机涡轮叶片的高温合金材料,就拜託您了。” 陈教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 “吴工,您负责精密加工工艺。特別是叶片榫头的加工精度,必须控制在0.01毫米以內。” “郑研究员,电子控制系统是发动机的大脑。我们需要一套可靠的控制系统,能够实时监测和调整发动机工作状態。” 任务一一分配下去。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但眼中也闪烁著光芒——那是面对挑战时的兴奋。 会议开到深夜。当赵四宣布散会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 “大家早点休息,明天正式开始攻坚。”赵四说。 然而没有人离开。 陈教授戴上老花镜,已经开始在图纸上標註;吴工程师和几个年轻技术员围在一起,討论加工方案;郑研究员则在一遍遍演算控制算法。 赵四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悄悄退出会议室,没有打扰这些沉浸在技术世界里的同事们。 回到家中,苏婉清还没睡,桌上摆著一碗还温热的粥。 “四哥,吃了再睡。”她把粥推过来,“平安已经睡了,今天很乖。” 赵四接过碗,突然问:“婉清,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吗?把大家关起来搞研发,像不像...” “像不像什么?”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四哥,你记得咱们刚来基地时,李老怎么说的吗? 他说,三线建设是国家的战略抉择,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保住民族工业的火种。” 她握住丈夫的手:“现在就是最需要保住火种的时候。 你做的不是把大家关起来,而是为大家撑起一把保护伞,让真正想干事的人能安心干事。” 赵四心头一震。他没想到妻子看得这么透彻。 夜深了,赵四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睡。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套走出家门。 山区的夜格外寧静,只有远处实验室的灯光还亮著。 赵四信步走去,在研发区入口被哨兵拦下。 “赵顾问,您还没休息?”哨兵认出了他。 “睡不著,来看看。”赵四出示了红色通行证。 进入研发区,他先去了材料实验室。 陈教授果然还在工作,桌上摆满了各种金属试样。 “陈教授,这么晚还不休息?” 陈教授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睡不著啊。 赵同志,你给我出的这道题太难了。 高温合金要同时满足强度、韧性和耐腐蚀性,现有的几种配方都不理想。” “需要什么帮助吗?”赵四问。 “如果能搞到一些国外的相关论文就好了...”陈教授苦笑道,“不过现在这形势,难啊。” 赵四心中一动。 他想起曾经签到时系统给的奖励中,似乎有一份《先进航空材料研究综述》。 “陈教授,您先休息。明天我给您一份资料,也许有帮助。” 离开材料实验室,赵四又去了精密加工车间。 吴工程师正带著两个徒弟调试一台刚从上海运来的数控工具机——这是赵四通过盘古计划搞来的宝贝。 “吴工,进展如何?” “难啊。”吴工程师指著工具机,“设备是先进,但咱们没人会用。” “这个词是『主轴转速』,这个是『进给速率』...”赵四指著面板一一解释。 吴工程师眼睛亮了:“赵顾问,您还懂这个?” “略知一二。” 赵四含糊带过,“这样,明天我整理一份技术手册给您。” 当赵四离开车间时,东方已经泛白。 他站在研发区中央的空地上,看著周围灯火通明的实验室和车间,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压力如山,前路漫漫。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里有陈教授这样不顾年迈熬夜攻关的老专家,有吴工程师这样面对陌生设备毫不退缩的技术骨干,有无数个在各自岗位上默默奉献的普通人。 远处传来起床號的號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赵四深吸一口气,朝著指挥部走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北京,一场关於三线基地的爭论正在进行。 有人质疑赵四的“军事管制”做法,认为这是“以生產压革命”。 而李老正在据理力爭,他要为这片深山里的人们,爭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晨光中,三线基地醒来了。 炊烟从食堂升起,工人们拿著饭盒排队打饭,然后匆匆走向各自的岗位。 而山外,1966年的春天正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展开。 两个不同的场景,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奔涌向前。 第207章 验收 十一个月后,1967年早春。 山里的桃花刚冒出花苞,三线基地却依然笼罩在紧张的攻坚氛围中。 过去的近一年时间,这里的昼夜界限变得模糊,实验室和车间的灯火几乎从未熄灭。 这天清晨,赵四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开门,门外站著满面红光的陈教授。 “成了!赵同志,成了!” 七十多岁的老教授激动得声音发颤,手里紧紧攥著一叠数据报表。 “第三十七次高温疲劳测试通过!我们的合金材料完全达到设计要求!” 赵四瞬间清醒。 他接过报表,快速瀏览著上面的数据——高温强度、抗蠕变性能、断裂韧性,每一项指標都超出了预期。 “陈教授,您...” 赵四看著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明显消瘦的脸颊,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我没事,我没事!” 陈教授摆手,眼中闪著泪光,“这辈子能参与这样的项目,值了!” 几乎同时,精密加工车间也传来好消息。 吴工程师带著几个徒弟,將最后一片涡轮叶片装上测试台。 千分表指针稳稳停在0.008毫米的位置——比设计要求还高出0.002毫米。 “吴工,成了!” 年轻技术员小刘兴奋地喊道,全然忘了自己一年前还曾质疑过这个项目。 吴工程师没有欢呼,他只是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这个曾经因为海外留学背景而备受压力的老工程师,用十一个月没日没夜的工作,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对国家的忠诚。 三天后的夜晚,基地地下工厂最深处的试验车间里,一台银灰色的航空发动机静静地躺在测试台上。 它並不算大,但流线型的外壳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个部件都精密得如同艺术品。 车间里挤满了人,却又异常安静。 赵四站在测试台前,身后是陈教授、吴工程师、郑研究员等核心技术人员,再后面是马书记、王团长,以及从北京秘密赶来的几位高级军官。 李老没有来——出於绝对保密的考虑,他此刻正在北京等待消息。 但赵四知道,老人一定也在某个不眠的深夜里,等待著西南深山中的这个答案。 “开始吧。”赵四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指令。 郑研究员点点头,走到控制台前。 他的手指在按钮上方停留了几秒,然后坚定地按了下去。 嗡—— 低沉的启动声响起,发动机开始缓缓旋转。 仪錶盘上的指针开始跳动,温度、转速、油压...一个个参数被报出。 “转速1000...2000...5000...” “涡轮前温度800度...1000度...1200度...” “油压正常,振动值正常...” 隨著转速不断提高,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从低沉的嗡嗡声逐渐变成尖锐的呼啸。 车间里的空气开始震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刘紧紧攥著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想起了这一年来的日日夜夜——那些看不懂的英文资料,那些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的试验,那些因为精度不够而报废的零件,那些为了一个数据爭吵到面红耳赤的夜晚。 他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动摇和质疑。 如果不是赵顾问的坚持,如果不是看到陈教授这样老一辈专家拼了命的工作,他可能早就放弃了。 “转速15000!达到设计最大转速!” 郑研究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发动机在测试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但机身却异常稳定。 按照设计要求,在这个转速下需要持续运行30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十分钟...二十分钟...二十五分钟... 赵四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最后这几分钟是最关键的。 材料能否承受长时间的高温高应力,加工精度是否真的达標,控制系统是否可靠,都將在这最后关头见分晓。 陈教授掏出手帕擦了擦眼镜,又戴上。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次。 吴工程师紧紧盯著振动监测仪表,嘴唇无声地动著,像是在祈祷。 小刘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了。 “还有最后三十秒!”郑研究员喊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二十秒!” “十秒!” “五、四、三、二、一!” 郑研究员切断了动力。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降低,转速表指针缓缓回落,最后停在了零位。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郑研究员颤抖著声音宣布:“全功率运行30分钟,所有参数正常!振动值始终控制在安全范围內!发动机...成功!” 轰—— 车间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小刘跳了起来,和身边的工友拥抱在一起。 吴工程师摘下眼镜,终於放任泪水流下。陈教授踉蹌了一步,被赵四及时扶住。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老教授喃喃道,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马书记用力拍著赵四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哽咽得说不出话。 从北京来的几位军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少將军衔的老军人走到测试台前,仔细检查著还在散发著余温的发动机。 “赵明同志,”少將转过身,神色严肃,“这台发动机的性能参数,你確保准確吗?” 赵四从激动中平復下来,正色回答:“首长,所有数据都经过反覆验证。” “按照我们的测试,这台发动机的推重比达到5.8,比现役主力型號高出40%,寿命预计延长两倍,油耗降低15%。” 少將沉默了。 他环视车间里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这些人在深山老林里埋头苦干近一年,创造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蹟。 “同志们,”少將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意味著我们的战机可以获得更远的航程、更大的载弹量、更强的机动性。 意味著我们的飞行员在空中能有更大的生存机率。 意味著我们国家的领空,又多了一份坚实的保障。” 第208章 李老亲至 车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这位老军人。 “我代表空军,”少將挺直腰板,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感谢你们!” 剎那间,掌声雷动。 许多技术员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 这一年的艰辛、委屈、压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值得。 验收一直持续到深夜。 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发动机又进行了多项极限测试——急加速、急减速、高空模擬、低温启动...每一项测试都顺利通过。 当最后一组数据记录完毕,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来自北京的验收组在保密室里召开了简短的总结会,签署了验收合格文件。 “赵明同志,这台发动机需要儘快投入小批量试生產。” 少將临走前握著赵四的手说,“相关的生產许可和经费,我们会以最快速度协调。你们需要什么支持,儘管提。” 送走验收组,赵四一个人回到了试验车间。 发动机已经被盖上防尘罩,静静地躺在那里。 车间里只剩下值夜班的技术员,正在整理测试数据。 赵四走到发动机前,掀开防尘罩的一角,看著那在灯光下泛著冷光的金属表面。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自己站在这里宣布启动“爭气工程”时的场景。 那时候,多少人心里都没底,连他自己也不敢百分百確定能成功。 但今天,他们做到了。 “赵顾问,您还没休息?”小刘不知何时出现在车间门口。 这个曾经最刺头的年轻技术员,如今脸上多了几分沉稳。 “睡不著。”赵四笑了笑,“你怎么也没睡?” “我也睡不著。”小刘走过来,也看著发动机,“赵顾问,我想跟您道个歉。一年前我...” “不用道歉。”赵四打断他,“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重要的是,你坚持下来了,而且成了项目的骨干。你看,这片叶片的精加工就是你负责的吧?” 小刘眼睛一亮:“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赵四拍拍他的肩膀,“每一片叶片上都有加工者的编號。你的工號是017,对吧?” 小刘重重点头,眼眶又红了。 “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赵四说。 小刘离开后,赵四独自在车间里站了很久。 直到凌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他才想起今天的签到还没做。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完成“爭气工程”重大节点,获得特殊奖励:先进航空发动机製造工艺全流程详解(附质量控制体系)。】 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从原材料冶炼到精密加工,从装配调试到质量检测,一套完整的、超越这个时代二十年的製造体系在赵四脑中展开。 他靠在墙上,消化著这些信息。 有了这套体系,小批量试生產的质量就能得到保障,甚至可以建立標准化的生產线... “四哥?”苏婉清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她披著外套,手里拿著手电筒,“我见你这么晚还没回来...” 赵四走过去,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成功了,婉清。我们成功了。” 苏婉清看著他疲惫却明亮的眼睛,轻轻点头:“我知道。整个基地都知道了。大家虽然不说,但都明白今晚在验收。” 两人並肩走出车间。 春夜的山风还有些凉,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泥土解冻的气息。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朦朧的轮廓,近处的“干打垒”宿舍区,还有零星的灯火亮著——那是和他们一样兴奋得睡不著的人。 “平安今天睡著了在叫『爸爸』呢。”苏婉清突然说。 赵四一愣:“真的?” “嗯,虽然叫得不太清楚。”苏婉清微笑,“我告诉他,爸爸在造很厉害的东西,等造好了就回来陪他。” 赵四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这一年,他陪家人的时间太少了。 “等试生產走上正轨,我多陪陪你们。”他说。 “不用。”苏婉清摇头,“四哥,你做的是大事。平安长大了会明白的。” 回到家中,赵平安果然还没睡熟。 他轻轻抱起儿子,在柔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苏婉清在一旁温柔地看著,灯光將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温馨而安寧。 窗外,1967年的春天正悄然来临。 深山里这个不为人知的基地,刚刚完成了一项將改变中国航空工业格局的壮举。 发动机验收成功后,基地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生產调整期。 赵四將系统奖励的《先进航空发动机製造工艺全流程详解》仔细整理、消化。 拆解成数十份技术文件和操作规程,分批组织技术人员学习。 小批量试生產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三號地下工厂的一条专用生產线已经开始安装调试。 春风渐暖,山上的桃花开了又谢,基地周围的梯田里,油菜花染出一片金黄。 转眼已是四月,一个寻常的午后,赵四正在办公室审核生產线布局图,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赵四同志,我是马书记。”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请立即到指挥部来,有重要客人。单独来,不要通知任何人。” 赵四心中一凛。 他放下图纸,交代秘书继续工作,便匆匆出门。 沿途遇到几个技术人员打招呼,他都只是简单点头回应,脚下步伐却不由得加快。 指挥部门口,马书记已经等在那里,面色是少有的严肃。 见赵四到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楼內。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站著两名陌生的军人,腰佩手枪,目不斜视。 马书记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熟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赵四愣住了。 会议室里只坐著一个人——李老。 老人穿著朴素的灰色中山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端著一杯茶。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花白的头髮上,那张赵四在报纸上见过无数次的面容,此刻带著温和的笑意。 “李老,您怎么...” 赵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首长好!” “坐吧,小赵同志。” 李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书记,你也坐。外面有警卫,不用担心。” 赵四和马书记依言坐下。 李老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爭气机』的验收报告我看过了,很好,比预期的还要好。” “你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完成这样的突破,不容易。” “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赵四说。 李老点点头,喝了口茶,话锋一转:“国际形势最近有些新变化,你们在山里可能消息不够灵通。” 第209章 歷史与现实 他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赵四面前。 文件封面印著“绝密”两个红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近期国际军事情报匯总》。 “你看看第三页。”李老说。 赵四翻开文件,第三页的內容让他瞳孔一缩。 某大国在太平洋岛屿上新部署了中程飞弹,射程覆盖我国东南沿海; 另一个北方邻国在中苏边境的驻军增加了三个师; 台海方向的侦察活动频率比去年同期上升了60%...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李老缓缓说道,声音里透著沉重。 “我们想安心搞建设,可有人不想让我们安寧。” “国家的安全,不能只靠良好的愿望,必须有实实在在的威慑力量。” 赵四合上文件,抬头看向李老。 老人深邃的目光正注视著他,那目光里有期许,有重託,还有一种赵四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李老,您需要我做什么?”赵四直接问道。 李老笑了:“你还是那个性子,直接,不绕弯子。好,那我就直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鬱鬱葱葱的山峦。 “『爭气机』的成功,证明了你和你的团队有能力攻克尖端技术。 但航空发动机只是一个开始,国家需要更强大的空中力量。 不仅仅是改进现有战机,更需要全新的、能担当战略威慑重任的机型。” 赵四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西北有个地方,” 李老转过身,目光如炬, “那里聚集了全国最顶尖的航空专家,正在从事一项绝密工程。 我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有管理能力,还能在复杂环境中守住阵地的人,去担任副总设计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马书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 “那个地方的条件,比这里艰苦十倍。” 李老继续说,“戈壁滩,一年有半年颳大风,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而且出於保密要求,去了那里,可能几年都不能和家人联繫,通信都要经过严格审查。” 他看著赵四:“你的妻子孩子刚在这里安顿下来,小平安才三岁。”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所以这不是命令,是徵求你的意见。” “你可以拒绝,继续留在这里,把『爭气机』的批量生產抓好,同样是重要贡献。” 赵四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苏婉清在灯下缝补衣服的身影,赵平安含糊不清地喊“爸爸”的样子,基地里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友,刚刚步入正轨的生產线... 然后他想起了穿越前在歷史书上读到的那些篇章。 某大国航母编队在台海耀武扬威,南海撞机事件,大使馆被炸... 一个没有强大国防的国家,再大的经济成就也可能在一夜间被践踏。 他想起了陈教授在实验室里熬红的双眼,吴工程师抚摸精密零件时专注的神情,小刘捧著合格叶片时激动的泪水... 这些人拼尽全力,不就是为了让国家不再受制於人吗? “我去。”赵四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李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婉清会理解。”赵四说,“至於平安...他长大后会明白,他爸爸去做什么了。” 李老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信封:“这是调令和相关文件。给你一个月时间交接工作,安顿家事。” “五月中旬,会有专车来接你们。目的地和具体任务,到了那里会有人详细告知。” 他走到赵四面前,拍了拍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年轻人的肩膀:“小赵同志,国家感谢你。” 李老的视察只持续了两个小时。 没有惊动基地其他人,没有召开任何会议,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台刚刚验收成功的发动机。 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他在警卫的护送下离开了基地。 赵四和马书记站在指挥部楼顶,看著那几辆军用吉普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真要走?”马书记轻声问。 “嗯。”赵四望著远山,“这里就拜託您了。” “生產线已经调试得差不多了,技术文件也齐全,小刘他们现在都能独当一面...” “我不是问这个。” 马书记打断他,“我是说,你真捨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咱们亲手建起来的。” 赵四沉默了。是啊,怎么捨得? 从来到这里,三年多的时间,他见证了这片荒山变成现代化的工业基地,参与了从无到有的建设过程。 洪水中的生死救援,灾后重建的日夜奋战,技术攻关的艰难突破...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汗水和记忆。 “有舍才有得。” 赵四最终说,“李老说得对,国家需要更强大的威慑力量。” “如果我们的工作能加快这个进程,哪怕只是加快一天,也值了。” 当晚,赵四很晚才回家。 苏婉清已经哄睡了赵平安,正坐在灯下看书。 见他回来,她放下书,起身去热饭。 “婉清,有件事要跟你说。”赵四在饭桌旁坐下。 苏婉清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盛饭:“你说。” “我接到新任务,要去西北,参与一个更重要的项目。” 赵四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条件比这里艰苦,而且...可能很长时间不能自由跟家里联繫。” 苏婉清把饭碗放在他面前,坐下,安静地看著他。 灯光下,她的面容温柔而平静。 “要去多久?”她问。 “不知道,可能几年。” 赵四说,“你可以带著平安留在这里,基地会照顾好你们。” “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跟我一起去,但那里的条件真的...” “我去。”苏婉清说。 赵四一愣。 “平安不能没有爸爸。” 苏婉清微笑,眼眶却有些红了。 “我也不能没有你。” 第210章 告別 “再苦的地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不苦。” 赵四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却温暖而有力。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苏婉清抽回手,擦了擦眼角。 “嫁给你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选择。” 夜深了,赵四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来到儿子的小床边。 赵平安睡得很熟,小脸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胸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赵四俯身,在儿子额头上轻轻一吻。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人生抉择,获得特殊奖励:极端环境生存与建设知识包(含高原、戈壁、荒漠等特殊地理气候条件下的生活与工作指南)。】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大量关於西北地区气候特点、防风固沙、节水措施、高原反应防治的知识涌入脑海。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模糊的、关於大型航空航天工程管理的理念和方法。 这显然是系统为他的新任务做的准备。 赵四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春夜的空气带著山花的清香涌进来,远处,基地的灯光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著。 再过一个月,他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片奋斗了三年的土地,去往一个更遥远、更艰苦,但也更重要的地方。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就像三年前他毅然来到三线一样,这一次,他依然选择把个人命运和国家需要绑在一起。 山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戈壁的风沙味,是歷史的呼唤,也是一个民族在艰难岁月中不屈的喘息。 赵四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明天,他要开始交接工作了。 而在那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把“爭气机”的所有技术细节,毫无保留地传授给留在基地的同志们。 这是他的根,也是他奔赴新战场时,能够安心留下的底气。 五月的山风已带著初夏的暖意,吹过曙光基地的每一寸土地。 这是赵四一家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清晨,苏婉清起了个大早,將本就乾净整洁的“干打垒”小屋又仔细打扫了一遍。 她用湿抹布擦去窗台上的灰尘,把土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洗净后晾在窗边。 赵平安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哭不闹,只是睁著圆圆的眼睛,看著母亲忙碌的身影。 “这些碗筷留在这儿吧,马书记说新来的技术员会用得上。” 苏婉清轻声说著,像是在对儿子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手抚过那张用了三年的木桌——桌角还留有赵平安学走路时磕碰的痕跡,那是家的印记。 赵四从外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站在门口,看著妻子单薄的背影在晨光中忙碌,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都收拾好了?”他走进屋,声音有些沙哑。 苏婉清转过身,脸上是温婉的笑。 “差不多了。就两个箱子,咱们的东西不多。” 她指了指墙角——两个半旧的木箱,这就是他们三年来在这个家的全部家当。 赵四打开箱子看了看。 一个箱子里是衣物和被褥,另一个箱子里大半是赵平安的东西。 几件小衣服,一个手工缝製的布老虎,还有赵四用边角料给他做的木头小车。 在箱子最底层,整整齐齐码放著十几本笔记本——那是赵四三年来记录的技术心得和工作日誌。 “这些也带著?”苏婉清问。 “带著。”赵四抚摸著笔记本的封面,“到了新地方,说不定用得上。” 早饭简单得近乎潦草——昨晚剩下的窝头,配上一碗白粥。 赵平安坐在父亲腿上,小手抓著窝头,吃得满脸都是碎屑。 苏婉清静静看著,突然说:“四哥,咱们在这儿过的第一个年,年夜饭就是一盘白菜饺子。” “那时候觉得真苦,现在想想,也挺好的。” 赵四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让你和孩子跟著我受苦。” “苦什么。”苏婉清摇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上午九点,来接他们的吉普车准时出现在指挥部前。 不是一辆,是三辆——前面一辆坐警卫,中间一辆是赵四一家,后面一辆拉行李。 这样的配置,足见新任务的保密级別之高。 车刚到,基地的人们就自发聚集过来了。 没有组织,没有通知,但几乎所有不当班的工人、技术员、家属都来了。 他们站在道路两旁,沉默地看著那三辆绿色的吉普车。 赵四一家从屋里出来时,人群起了小小的骚动。 马书记第一个走上前,这个平日里严肃的基地领导,此刻眼圈有些发红。 “都收拾好了?”他问,声音有些哽咽。 “好了。”赵四点头,“马书记,这里就拜託您了。” “放心。”马书记用力握住他的手,“『爭气机』的生產线,我一定给你看好了。” “等你再回来,保证让你看到成批的发动机从这儿出去!” 陈教授拄著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 老人的腰更弯了,但眼睛依然有神:“赵同志,这个你带著。”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赵四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银灰色的金属试片,上面刻著细小的编號和数据。 “这是咱们合金材料的最终定型样品。” 陈教授说,“留个纪念。也提醒你,材料是工业的基础,到哪儿都別忘了。” “谢谢您,陈教授。”赵四郑重接过,“您多保重身体。” 吴工程师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木盒。 赵四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密的测量工具——千分尺、游標卡尺、百分表,每一件都擦得鋥亮,显然是吴工自己的珍藏。 “西北条件差,但活要干得精细。” 吴工程师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工具是工人的胆,带著。” 小刘挤到最前面,这个曾经最让赵四头疼的年轻人,此刻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手里捧著一个用红布包著的东西,小心翼翼递给赵四。 “赵顾问,这是...这是咱们生產线上第一台完全合格的发动机上,我亲手加工的那片叶片。” “留给你...作个纪念。” 赵四接过那片沉甸甸的涡轮叶片。 银灰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叶身上刻著一个细小的编號:017。 那是小刘的工號。 “小刘,”赵四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是老师傅了,以后带徒弟,不仅要教技术,也要教他们为什么干这行。” “我记住了!”小刘重重点头,眼泪终於掉下来。 第211章 新征程 更多的人围上来。 吉普车的发动机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警卫员看了看表,低声提醒:“赵工,该出发了。” 赵四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厂房,那条曾经被山洪衝垮又修復的道路,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 三年时光,弹指一挥间,却已在生命中刻下深深的烙印。 他抱起赵平安,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別的气氛,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 “跟大家说再见。”赵四轻声说。 赵平安扭过头,奶声奶气地挥著小手:“叔...叔...阿...姨...再见...”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赵四一家上了车。苏婉清抱著孩子坐在后排,赵四坐在副驾驶。 车窗摇下,他的手伸出去,和每一个够得著的人握手。 车子缓缓启动,沿著基地唯一的主干道向外驶去。 人群跟著车子移动,起初只是走,后来变成小跑。 不知道谁先唱起了歌,是那首三线建设者都会唱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一个人的声音,变成十个,百个,最后匯聚成一片雄壮的合唱: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歌声在山谷间迴荡,惊起林间的飞鸟。 赵四回头,从后窗望出去,那些熟悉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只有那歌声,还隱约传来,像是这片土地最后的挽留。 车子转过山坳,曙光基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苏婉清抱著已经睡著的赵平安,轻轻哼著歌。 赵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完成在三线基地的使命,获得特殊奖励:大型系统工程管理经验包(含多部门协作、资源调配、进度控制等高级管理知识)。】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的奖励不是具体的技术,而是更宏观的管理智慧。 与以往奖励的系统管理知识融合。 显然,系统也在为他的新角色做准备。 从一个技术负责人,到一个大型项目的总师助理,需要的不仅是技术能力,更是统筹全局的眼界和手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车子在山路上顛簸前行。 窗外的景色从鬱鬱葱葱的山区,逐渐变成丘陵,再变成平原。 赵四不知道此行的具体目的地,只知道一路向西。 他知道,当他们再次停下时,面对的將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戈壁、风沙、无边的荒凉,以及一项关乎国家未来数十年空中力量格局的绝密工程。 苏婉清突然轻声说:“四哥,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赵四睁开眼,看著窗外飞逝的田野:“会回来的。等任务完成了,咱们带著平安回来看看。” “那时候平安该上学了吧。” 苏婉清低头看著儿子熟睡的脸,“等他长大了,我要告诉他,他出生在一个特別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特別的人,在做一件特別伟大的事。” 赵四握住妻子的手。 车子在国道上疾驰,將往事甩在身后,奔向一个未知但註定艰辛的未来。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歷史的车轮正滚滚向前,一个民族在艰难岁月中的奋斗,才刚刚拉开更壮阔的序幕。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个小城的兵站停下过夜。 警卫员安排好了住处,简单的饭菜已经摆在桌上。 赵四站在兵站二楼的窗前,看著西边天空如血的晚霞。 明天,他们將换乘火车,继续向西。 而今晚,或许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个能看到如此鲜活人间烟火的夜晚了。 他掏出那片小刘送的涡轮叶片,在夕阳余暉下细细端详。 叶片边缘折射出金色的光,那光里,仿佛映照著曙光基地的灯火,映照著那些奋斗者的面孔,映照著一段永不褪色的青春。 赵四將叶片小心收好。 转身时,苏婉清已经铺好了床,赵平安在简陋的木床上睡得正香。 新的征程,开始了。 火车在广袤的西北大地上向西行驶了三天三夜。 起初窗外还是熟悉的农田和村庄,渐渐地,绿色越来越少,黄土和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 进入甘肃境內后,景色彻底变了——连绵的土黄色山丘寸草不生,乾燥的风捲起沙尘,在天地间形成一片灰濛濛的帷幕。 赵平安趴在车窗上,小脸紧贴著玻璃,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个在山清水秀的西南山区长大的孩子,从未见过如此荒凉的景象。 “爸爸,没有树。”他转过头,语气里带著困惑。 赵四把儿子抱到腿上:“这里和咱们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更干,风更大,所以树长得少。” “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孩子又问。 苏婉清摸摸儿子的头:“因为这里有重要的工作需要爸爸去做。” “什么工作?” “造一种很大很大的鸟,能飞得很高很快,保护我们的国家。”赵四轻声解释。 赵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又被窗外掠过的几只骆驼吸引过去了。 苏婉清和赵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他们自己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但孩子还这么小,能適应这里的环境吗? 第四天清晨,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站台上空荡荡的,除了几个穿著军装的工作人员,几乎看不到其他旅客。 风很大,捲起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赵明同志?” 一个三十多岁的军人迎上来,敬了个礼。 “我是崑崙基地接待处的干事,李和。车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出站后,眼前的景象让赵四一家都愣住了。 所谓的“车”是三辆军用卡车,车厢用帆布篷罩著,后面还跟著一辆装行李的板车。 没有吉普车,更没有轿车。 李干事有些尷尬地解释:“基地刚筹建不久,条件有限。这条路也不好走,卡车更稳当些。” 赵四点点头:“理解。怎么安排都行。” 苏婉清抱著孩子上了中间那辆卡车的驾驶室,赵四和几名同行的技术人员爬上后车厢。 车厢里已经坐著几个人,都是陌生的面孔,看衣著和神態,应该是从全国各地抽调来的科研人员。 卡车发动,驶出县城,很快拐上一条顛簸的土路。 路况极差,车轮碾过的地方尘土飞扬,车厢里的人必须紧紧抓住护栏才不至於被甩出去。 “同志,你也是去崑崙基地的?” 坐在赵四对面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开口问道,他说话带著明显的上海口音。 “是的。您是?” “我姓钱,钱思远,搞空气动力学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从瀋阳来的。你呢?” “赵明,以前在西南三线,搞发动机。” “赵明?”钱思远眼睛一亮,“『爭气机』那个赵明?” 赵四有些意外:“您知道?” “怎么不知道!”钱思远激动起来。 “我们那边早就传开了,说西南出了个奇人,用一年时间搞出了世界先进水平的发动机。”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第212章 任务 车厢里其他几人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怯生生地问:“赵老师,那个发动机的推重比真的达到5.8了吗?” “测试数据是这样。”赵四点点头,“不过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已经够厉害了!”年轻人眼中闪著光,“我叫陈晓东,北航毕业的,刚分到基地。以后请赵老师多指教!” 卡车在土路上顛簸了四个多小时。 途中经过了几处检查站,士兵仔细核对每个人的证件,连行李都要打开检查。 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最后连零星的村落都看不见了,只有无边无际的戈壁滩。 下午两点左右,前方终於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 那是一片低矮的土黄色房屋,散落在光禿禿的山脚下,远远望去像是大地本身的隆起。 几根烟囱冒著黑烟,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现代化设施的痕跡。 “到了。”李干事从前面的驾驶室探出头喊道。 卡车驶进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 门口有持枪哨兵站岗,里面是一排排简陋的“干打垒”土坯房,屋顶铺著油毡,有些窗户连玻璃都没有,只用塑料布封著。 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煤烟的味道。 风依旧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赵明同志,请跟我来。” 李干事领著他们来到一排相对整齐的平房前,“这是专家宿舍区,条件好一些。你们住这间。”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铁皮炉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墙壁是粗糙的土坯,屋顶裸露著木樑。 苏婉清抱著孩子走进去,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挺好的,至少能遮风挡雨。” 赵四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他握住妻子的手:“婉清,对不起...” “別说这个。”苏婉清打断他,“来之前我就有心理准备。先把行李搬进来吧。” 正安顿著,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北京吉普停在宿舍前,车上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李老,他穿著和上次一样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拄著拐杖。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五十多岁、面色严肃的军人。 “赵明同志,一路辛苦了。” 李老走进房间,看到简陋的环境,眉头微皱,“条件比想像的还要差。” “首长好!”赵四立正敬礼,“条件差不怕,能工作就行。” 李老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时间紧,我就直接说正题。” “你看到外面这片荒地了吧?这里就是『崑崙』基地,未来几年,我们要在这里完成一项绝密任务。” 他从隨行的军人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递给赵四。 “任务代號『星火』——以你们的『爭气机』为基础,研製新一代高空高速截击机。” “目標很明確:飞得更高,飞得更快,能有效拦截和驱逐任何来犯之敌。” 赵四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任务目標:实用升限22000米,最大速度2.2马赫,航程... 他看到航程指標时愣了一下,比现有的主力战机几乎翻了一倍。 “这个航程要求...” “是我们特意加上去的。” 李老沉声道,“国土辽阔,没有空中加油能力,腿长就是战斗力。但这也意味著,你们的挑战更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组织上研究决定,任命你为总工程师助理,主管动力系统和关键材料。 基地的总工程师是刘振华同志,他明天到任。你是他的副手,但动力这一块,你有最终决定权。” 赵四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他抬起头:“首长,基地现在有多少人?设备情况怎么样?” “人,正在从全国各地抽调,预计最终规模在八百人左右。” 李老坦率地说,“设备...基本为零。风洞没有,试车台没有,连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建设。”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赵平安因为陌生环境而发出的细微啜泣声。 苏婉清轻轻拍著孩子的背,目光却坚定地看著赵四。 “明白了。”赵四合上文件,“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现在。”李老站起身,“刘总工来之前,你先熟悉情况,拿出一个初步的建设方案。” “一个月內,我要看到基地的雏形;半年內,要具备基本的研发条件;一年內,样机必须进入设计阶段。”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小赵同志,我知道这个要求近乎苛刻。” “但国际形势不等人,国家需要这型飞机。” “我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赵四挺直腰板。 送走李老,天已经快黑了。 戈壁滩的日落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温度骤降。 苏婉清生起炉子,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赵平安在顛簸了一天后终於睡著了,小脸上还掛著泪痕。 苏婉清坐在床边,轻轻哼著歌。 赵四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却一时不知从何下笔。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戈壁,远处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这里没有三线基地现成的厂房和设备,没有熟悉的同事和战友,甚至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问题。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抵达国家战略级新研发基地,获得特殊奖励:高空高速气动热力学基础(含热障效应初步理论、高速飞行器冷却技术路径、耐高温材料选型指南)。】 海量的知识涌入脑海。 关於空气在高速状態下的压缩加热,关於机身表面温度的计算方法,关於冷却系统的几种可能方案,关於鈦合金、镍基高温合金的特性对比... 赵四猛地睁开眼睛,抓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那些原本模糊的概念逐渐清晰,那些在火车上还毫无头绪的技术难题,此刻似乎有了突破的方向。 他写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塑料布封著的窗户照进房间时,笔记本上已经画满了示意图和计算公式,写满了技术要点和待解决的问题清单。 苏婉清醒来时,看到丈夫还在桌前工作,炉子里的火已经熄灭,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四哥,你一夜没睡?” 赵四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著兴奋的光。 “婉清,我有思路了。虽然很难,但...有路可走。” 他指著笔记本上一张草图。 “你看,这是我想的初步方案。发动机用『爭气机』的改进型,但要解决高速状態下的进气效率和冷却问题。” “材料必须用新型高温合金,这个得立即立项研究。还有气动布局...” 苏婉清听不懂那些技术术语,但她看得懂丈夫眼中的光。 那是面对挑战时的兴奋,是找到方向后的坚定,是无论多苦多难都要走下去的决心。 她走到炉边,重新生火:“我去打点热水,你洗把脸。一会儿该吃早饭了,听说食堂七点开饭。” “好。”赵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低头计算。 窗外,戈壁滩的清晨寒风刺骨。 但在这间简陋的土坯房里,一团火已经点燃。 那是技术的火,是信念的火,是一个民族在最艰难岁月中依然仰望天空、渴望飞翔的不灭星火。 崑崙基地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第212章 砂石地 晨光刺破戈壁滩的黑暗时,赵四已经站在了基地中央的空地上。 他手里拿著连夜赶製的草图,眼前是一片荒芜的砂石地。 几座土坯房散落在周围,更远处是光禿禿的山峦,在晨曦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风依旧很大,吹得他手中的纸张哗哗作响。 “赵工,这么早?” 钱思远裹著棉袄走过来,眼镜片上蒙著一层沙尘。 赵四点点头,把草图递过去:“钱工,您看看这个想法。” 钱思远接过草图,眯著眼睛仔细看了半晌。 纸上画的是一个简易低速风洞的示意图——利用旧鼓风机改造的动力段,用木板和油毡搭建的试验段,最简单的机械式测力天平。 “这……能行吗?” 钱思远推了推眼镜,“风洞对气流品质要求很高,这么简陋的设备,数据能准吗?” “准不准,总比没有强。” 赵四指著图纸,“我们现在连最基本的气动数据都拿不到,设计方案只能凭经验和估算。” “先有个能出数据的设备,哪怕精度差些,至少能验证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想法是『三边』——边建设、边研发、边试验。” “不能等什么条件都具备了再开始,那样时间来不及。” 钱思远沉思片刻,点点头:“有道理。我算过,按常规流程,等基地建好、设备到位,至少一年半。” “可任务要求一年內样机就要进入设计阶段……” “所以我们必须打破常规。” 赵四说,“钱工,您在空气动力学方面是专家。这个简易风洞,我想请您牵头来搞。” “我?”钱思远愣了愣,“可我从来没建过风洞啊。” “我也没造过发动机,不也造出来了?” 赵四笑了笑,“咱们都是被逼出来的。您需要什么人手、什么材料,列个单子,我去协调。” 两人正说著,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三辆军用卡车驶进基地,扬起漫天尘土。 车上跳下来二十多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面色黝黑的中年人,走路虎虎生风。 “哪位是赵明同志?”中年人声音洪亮。 “我是。”赵四迎上去。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伸出手。 “刘振华,基地总工程师。昨天刚到兰州,今天就赶过来了。” 赵四连忙握手:“刘总工,一路辛苦。我们正在討论初步的建设方案……” “不急。”刘振华摆摆手,环视四周, “先带我转转,看看咱们这个『家』底有多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刘振华把基地转了个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站在那片规划中的试验场空地上,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比我想像的还要差。” 刘振华终於开口,“我在瀋阳的时候,听说要调我来西北搞大项目,还以为至少有个厂房架子。” “这可好,真是一穷二白。” 赵四正要说话,刘振华抬手制止了他:“但是,既然来了,就没有退路。” “赵明同志,李老跟我详细谈过你。他说你在西南创造过奇蹟,希望在这里能再创一个。”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我带来的第一批骨干,主要是结构和总体设计方面的。” “还有一批人下周到,来自沈飞、成飞,都是硬骨头,不好啃。” “刘总工,关於研发思路,我有些想法……”赵四说。 “下午开会再说。” 刘振华看看表,“现在首要任务是安顿下来,把基本的吃住问题解决。” “我看了,宿舍连窗户玻璃都没有,这怎么行?戈壁滩的晚上能冻死人。” 这个上午,基地像一台突然启动的机器,开始缓慢而艰难地运转起来。 刘振华带来的骨干们立即投入工作——有的组织人手加固房屋,有的清点运来的物资设备,有的开始规划供水供电线路。 赵四则带著钱思远和几个年轻人,在那片空地上用石灰粉画线。 他们要用最短的时间,把简易风洞和试车台的基础打出来。 “赵工,这块地下面是砂石层,地基恐怕不稳。” 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砂土。 “挖深些,用石块和水泥加固。” 赵四说,“试车台的震动很大,基础必须牢靠。” “水泥不够啊,运来的建材只够盖几间房……” “那就先保证关键设施。” 赵四果断决定,“宿舍的墙可以晚几天抹,但试验设备的基础不能马虎。” 午饭是在露天吃的。 食堂还没建好,炊事班在空地支起大锅,煮了一锅白菜土豆汤,配著硬邦邦的窝头。 风沙很大,每个人吃饭时都得用手护著碗,不然汤里很快就会落满沙尘。 赵四蹲在地上,一边吃一边在膝盖上铺开图纸修改。 刘振华端著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下午两点,第一次技术协调会。” 刘振华说,“各系统的负责人都到齐了。赵明,你要有个心理准备,爭论会很大。” “我已经准备好了。” 赵四抬起头,“刘总工,关於研发路径,我想先跟您匯报一下思路。” “说说看。” 赵四快速讲了自己的“三边”方针和初步构想。 刘振华听著,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几个关键问题。 “动力適度超前,气动协同叠代……” 刘振华重复著这句话,“这个思路有意思。” “不过赵明,你要知道,沈飞、成飞来的那些人,个个都是行业权威,都有自己的设计理念和习惯。” “让他们接受一个年轻同志的思路,不容易。” “我明白。”赵四说,“但任务摆在这里,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找到最高效的路径。” 下午两点,基地唯一一间像样的会议室——其实也只是个稍大些的土坯房,里面摆了几张破旧的桌椅——坐满了人。 赵四粗略数了数,大概三十多人。 除了刘振华带来的骨干,还有七八个生面孔,应该就是沈飞、成飞来的专家了。 刘振华主持会议,开门见山:“同志们,任务大家都清楚了。” “『星火』项目,目標高,时间紧,条件差。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確定技术路线和分工。” 第213章 爭论 他先让各人做了自我介绍。 来自沈飞的张工,五十多岁,是气动布局方面的权威; 成飞来的李工,稍年轻些,擅长结构设计; 还有材料、电子、飞控等各个系统的负责人。 轮到赵四时,他站起来简单说了自己的背景,重点讲了在西南研製发动机的经歷。 “赵明同志负责动力系统。” 刘振华说,“现在,请大家谈谈对项目技术路线的想法。” 话音刚落,张工就开口了:“我认为,当务之急是確定气动布局。” “飞机能不能飞起来,飞得好不好,首先看气动。” “有了气动方案,才能確定发动机的安装位置、进气口设计……” “我不同意。” 李工反驳,“气动固然重要,但结构是基础。没有可靠的结构,再好的气动设计也是空中楼阁。” “我们应该先確定总体结构方案,特別是机身的承力框架……” 两人各执一词,其他专家也纷纷加入討论。 会议室里很快充满了各种专业术语和激烈爭论。 有人主张参考国外现有设计,有人坚持要完全自主创新; 有人认为应该保守些,先保证成功,有人则主张大胆突破。 赵四安静地听著,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他注意到,爭论的焦点逐渐集中在一点上:是以气动为引领,还是以结构为基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或者说,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优先保障哪个方向? 爭论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谁也没能说服谁。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僵。 刘振华敲了敲桌子:“赵明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四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以为然——毕竟,在座的大多是四五十岁的老专家,而赵四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 赵四站起身,走到前面一块临时充当黑板的水泥板前。 他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標系。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性能。” 赵四说,“张工主张气动优先,李工主张结构优先,本质上都是希望在某个方向上儘快取得突破,为整个项目奠定基础。” 他在坐標系上点了两个点:“但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呢?为什么一定要『优先』某一个?为什么不能让各个系统协同前进?” 他画了一条斜向上的曲线:“我的建议是——动力系统適度超前,为飞机提供充足的性能余量;气动和结构协同叠代,在动力框架下不断优化。” 张工皱起眉头:“什么叫『动力適度超前』?” “就是以我们现有发动机技术为基础,进行適应性改进,確保在项目初期就能提供可靠的动力。” 赵四解释,“同时,气动和结构设计围绕这个动力核心展开,互相配合,互相適应,在研发过程中不断调整优化。” 李工摇头:“这听起来很理想,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 “各个系统进度不同步,会出现大量协调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建立高效的协调机制。” 赵四说,“每周甚至每天沟通,数据共享,问题及时解决。” “这確实比按部就班的传统流程更挑战管理能力,但也是唯一能在有限时间內完成任务的办法。”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同志们,我们不是在理想条件下搞研发。” “我们是在戈壁滩上,从零开始,和时间赛跑。常规路径走不通,就必须探索新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专家们有的沉思,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 刘振华缓缓开口:“赵明同志的思路,虽然大胆,但切中了要害。” 我们確实没有时间按部就班。 这样吧,今天先不做最终决定,大家回去好好想想。 明天继续开会,每个人都要拿出更具体的方案。” 散会后,赵四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水泥板前,看著自己画的曲线,陷入沉思。 “赵工。” 钱思远走过来,“你刚才说的『动力適度超前』,具体怎么实现?” “咱们的发动机是为西南山区设计的,到了两万米高空,还能不能工作?” “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第一个技术难题。” 赵四说,“高空低温低压环境下的进气、燃烧、冷却……每一关都不好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钱工,不瞒您说,我已经有了一些初步想法。” “但需要大量的试验验证。所以,咱们那个简易风洞,必须儘快搞起来。” “我今晚就开始设计详细图纸。”钱思远郑重地说。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戈壁滩的落日格外壮丽,整个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 赵四站在宿舍前,看著这悲壮的景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前路艰难,但必须走下去。 他想起离家前苏婉清说的话:“再苦的地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不苦。” 风更大了,捲起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赵四裹紧棉袄,朝著那片规划中的试验场走去。 那里,几个年轻人还在月光下干活,铁锹撞击砂石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传出很远。 这声音,是这片荒凉土地上,第一缕希望的迴响。 简易风洞的基础完工那天,戈壁滩上下了一场罕见的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足以让乾渴的沙地升起一股尘土特有的腥味。 钱思远站在刚刚浇注完水泥的地基旁,脸上难得的有了笑容。 “这下好了,等水泥干透,咱们就能搭框架了。” 赵四却蹲在地上,眉头紧锁。 雨水打湿了他手中的计算草稿,上面的数字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些结论却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不够,远远不够。 “赵工,怎么了?”钱思远注意到他的神色。 赵四站起身,把草稿递过去:“我重新算了高速状態下的气动加热问题。” “以我们的目標速度,机身表面温度会达到这个值。” 钱思远接过草稿,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冷气。 “300度以上?这……这已经超过常规铝合金的耐受极限了!” “不止。”赵四指向另一个数字,“机头、翼前缘这些部位,局部温度可能超过400度。而且这还是保守估算。” 两人沉默地看著雨幕。 远处,基地的工人们正在冒雨搬运建材,那些“干打垒”的房子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这就是『热障』。” 钱思远喃喃道,“我在文献里见过这个词,国外也是这几年才开始研究。” “我们……我们没有任何经验。” 赵四点点头。 系统提供的知识里,关於热障的章节他反覆看了好几遍。 空气中高速运动產生的摩擦热,会像无形的火焰一样包裹飞机。 材料会软化,结构会变形,仪表会失灵,甚至燃油都可能沸腾。 这是横在“星火”项目面前的第二道天堑。 第一道是动力,第二道就是热防护。 “先回屋吧,雨大了。”钱思远说。 赵四没动。 他站在雨中,任凭雨点打在身上。 脑海里飞速运转著系统提供的那些知识碎片——耐高温鈦合金、金属基复合材料、热防护涂层、主动冷却系统…… 每一项都是空白,每一项都需要从零开始。 晚饭时,基地食堂里气氛有些沉闷。 简易风洞的基础完工本应是件高兴事,但热障的消息不脛而走,像一层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刘振华端著饭盒坐到赵四对面:“听说你算出来温度数据了?” “嗯。”赵四扒拉著碗里的土豆,“比预想的要高。” “有解决办法吗?” “有思路,但都需要时间。” 赵四放下筷子,“两条路:一是改造现有发动机,加装简易冷却系统,先解决燃眉之急;二是立项研究耐高温材料和涂层,这是治本之策。” 刘振华沉思片刻:“第二条路,要多久?” “不知道。”赵四实话实说,“国內没有相关研究基础,可能三年,可能五年,甚至更久。” “那第一条呢?” “半年內也许能出初步方案,但效果有限,而且会增加重量和复杂性。” 刘振华长长地嘆了口气。 第214章 热障 这个以果断著称的老工程师,此刻脸上也露出了疲惫。 “赵四,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我接到北京的电话,问我们进展。” “我说风洞基础打好了,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就这?』” 他苦笑著:“是啊,就这。人家觉得我们半年就该出图纸,一年就该造出样机。” “他们不知道我们要从挖地基开始,不知道我们连喝的水都要从几十里外运,更不知道还有个『热障』等著我们。” “刘总工……” “我不是抱怨。” 刘振华摆摆手,“我是说,咱们没有退路。” “热障要解决,时间还不能拖。你说两条腿走路,那就两条腿走路。” “发动机冷却系统你亲自抓,材料和涂层……我想办法找人。” 饭后,赵四回到那间土坯房宿舍。 苏婉清正在灯下缝补衣服,赵平安已经睡了,小脸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安详。 “今天下雨,没冻著吧?” 苏婉清问。 她被安排在医务室帮忙,条件艰苦,但她从没抱怨过一句。 “没事。” 赵四在桌边坐下,摊开笔记本,“婉清,问你个事。” “如果一个人发高烧,除了吃药,还有什么办法降温?” 苏婉清想了想:“物理降温啊。用温水擦身,或者在额头敷湿毛巾。” “如果……如果是机器『发烧』呢?” 苏婉清笑了:“四哥,你这问题问得奇怪。机器怎么会发烧?” 赵四也笑了,摇摇头,继续埋头计算。 妻子的回答虽然简单,却让他脑中灵光一闪——主动冷却,不就是给机器“物理降温”吗? 夜深了,雨停了,戈壁滩的夜空露出稀疏的星辰。 赵四还在工作,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技术瓶颈“热障”,获得特殊奖励:金属热防护涂层早期技术路径(含三种基础配方、简易喷涂工艺、性能测试方法)。】 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赵四猛地睁开眼睛,抓过一张新纸,飞快地记录起来。 氧化铝-氧化鋯复合涂层、硅基陶瓷涂层、金属-陶瓷梯度涂层…… 三种配方,每一种的原料配比、烧结温度、喷涂厚度、预期性能,都详细得令人震惊。 还有测试方法——如何模擬高温环境,如何测量涂层附著力,如何评估抗热震性能…… 赵四的手有些发抖。 这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热障研究大门的钥匙。 他熬了个通宵。 天亮时,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公式。 三种涂层的优缺点对比,工艺实施的难点分析,需要哪些设备,需要哪些专业人员…… “四哥,你一晚没睡?” 苏婉清醒来,看到他通红的眼睛。 “有思路了。” 赵四的声音沙哑但兴奋,“婉清,帮我叫一下钱工,还有材料组的几个人。上午开会。” 上午九点,那间简陋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赵四和钱思远,还有三个从全国各地调来的材料专家。 王工是搞金属冶炼的,李工擅长陶瓷材料,周工则是表面处理方面的行家。 赵四把连夜整理的资料发给大家:“这是热防护涂层的初步技术路径。” “三种方案,各有优劣。我的建议是,三条线同时推进,互相验证。” 王工翻看著资料,眉头越皱越紧:“赵工,这些配方……你从哪里得到的?” “氧化鋯国內產量极低,纯度也不够。” “硅基陶瓷的烧结温度要1600度以上,咱们连个像样的高温炉都没有。” “设备可以想办法。” 赵四说,“王工,您先评估一下,哪种方案最有可能在短期內实现?” “短期?”王工苦笑,“赵工,不是我给你泼冷水。” “这些技术,咱们一穷二白,想半年一年搞出来,根本不可能。” 李工也附和:“是啊,远水难解近渴。我看,还是集中精力搞冷却系统靠谱。”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赵四理解他们的顾虑——在看不到希望的方向上投入资源,在眼下这种极端困难的条件下,確实需要极大的勇气。 “我明白大家的担心。” 赵四缓缓开口,“但我请大家想想,『星火』项目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造一架能飞的飞机,那我们用现有技术修修改改也能做到。” “但我们要的是一架能飞得高、飞得快、能保卫国家领空的战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外面荒凉的戈壁。 “咱们在这里吃苦受罪,不是为了重复別人走过的路。我们要闯的,是別人没闯过的关。” 转身面对眾人,赵四的声音坚定起来:“冷却系统要做,这是確保项目不卡壳的保险。” “但材料和涂层研究也必须启动,这是决定飞机最终性能上限的关键。” “也许一年不行,那就两年、三年。” “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就永远不会有开始。” 钱思远第一个表態:“我支持赵工。科研本来就是闯关,要是只做有把握的事,那还叫什么科研?” 周工犹豫了一下,也举手:“我在上海的时候接触过一点表面处理技术,虽然没搞过这么高端的,但……我愿意试试。” 王工和李工对视一眼,终於嘆了口气:“行吧,既然组织上决定了,我们就干。” “不过赵工,你得帮我们协调设备,最起码得有个高温炉。” “放心,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赵四郑重承诺。 散会后,赵四找到刘振华,匯报了会议情况和接下来的计划。 刘振华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需要什么支持,写报告,我签字。” 当天下午,基地的角落又划出了一片区域。 材料组的简易实验室开始筹建——其实也就是几间土坯房,但赵四特意要求加厚了墙壁,预留了通风口。 傍晚时分,赵四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苏婉清已经做好了晚饭——土豆燉白菜,外加两个窝头。 赵平安坐在小板凳上,正用木炭在石板上画画。 “爸爸,看!”孩子举著石板,上面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是飞机的形状。 赵四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画得真好。这是什么飞机?” “大鸟!”赵平安认真地说,“爸爸造的大鸟!” 赵四心中一暖,所有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他抱起儿子,看向窗外。 戈壁滩的落日如火,將天地染成一片金黄。 热障就像这荒凉的戈壁,看似无路可走。 但路,从来都是人走出来的。 他想起系统提供的那些知识,想起会上专家们的疑虑和最终的支持,想起刘振华那句简单的“我签字”。 是啊,路还很长,很难。 但至少,方向已经找到了。 夜色降临,基地里亮起零星的灯火。 其中一盏,是材料实验室的煤油灯——王工和李工已经开始了第一轮討论,声音透过土墙隱约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种子,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悄然埋下。 第215章 去草原试验 材料实验室的土坯房刚垒好墙,赵四就接到了通知——去內蒙古草原,验证冷却系统方案。 通知是刘振华亲自送来的,还附带著几张手写的介绍信和一张简陋的地图。 “內蒙那边有个兄弟单位的旧机场,停著几架退役的飞机。我跟他们协调好了,借你们用两个月。” 刘振华把文件递过来,“赵明,这是冷却系统的第一次实地验证,必须拿到可靠数据。” “两个月?”赵四有些惊讶,“时间太紧了,光是改造飞机、安装测试设备就得好一阵子。” “所以你们明天就得出发。” 刘振华神色严肃,“草原那边,九月份就开始下霜,十月份就可能下雪。一旦下雪,试验就得停。” “满打满算,你们只有不到六十天。” 赵四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明白了。我带几个人去?” “你自己定。但记住,这次不是去搞研发,是去验证方案。人不用多,但要精干。” 当天下午,赵四就召集了动力组的几个骨干开会。 最后確定下来五个人——除了他自己,还有负责冷却管路设计的王工,两个懂机械安装的年轻技术员小陈和小李,以及一个刚分来的大学生周明,这孩子数学好,负责数据记录。 “这次去草原,条件会比基地更差。” 赵四看著眼前几张年轻的面孔,“那边是纯粹的野外环境,住帐篷,吃乾粮,蚊子能把人咬疯。” “有谁身体不行,或者家里有困难的,现在说,不丟人。” 没人吭声。 小陈第一个表態:“赵工,我老家就是內蒙的,草原上的苦我熟。我跟您去。” “我也去!”小李和周明几乎同时开口。 王工推了推眼镜:“搞了一辈子设计,还没在真飞机上装过东西。这机会,不能错过。” “好。”赵四也不多废话,“今晚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出发。” “记住,只带必需品——工具、图纸、计算尺、笔记本,还有铺盖卷。” 出发前夜,赵四很晚才回家。 苏婉清已经帮他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本包著牛皮纸的笔记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平安已经睡著了,小手里还攥著赵四给他做的那个木头飞机。 “这次要去多久?”苏婉清轻声问。 “两个月吧,儘量在国庆节前回来。” 赵四握住妻子的手,“你在基地照顾好自己和平安。” “医务室那边要是忙不过来,就请其他家属帮帮忙。” “放心吧。” 苏婉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薄荷和艾草,草原上蚊子多,晚上睡觉时在帐篷里熏一熏,能好些。”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辆老旧的吉普车就等在宿舍门口。 赵四和四个同事把行李和工具搬上车,在晨雾中离开了基地。 车子在顛簸的土路上开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下午才进入內蒙古草原。 八月的草原正是最美的时节,一望无际的绿色铺展到天际,远处成群的牛羊像撒在绿毯上的珍珠。 但赵四他们没心思欣赏风景——离目的地越近,路况越差,最后一段路吉普车几乎是在草甸子上硬碾过去的。 傍晚时分,他们终於到达了那个所谓的“旧机场”。 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军用场站,几排低矮的砖房已经破败不堪,跑道上长满了荒草。 唯一显眼的是停机坪上停著的三架飞机——都是老旧的喷气式教练机,漆皮剥落,座舱盖上积著厚厚的灰尘。 一个穿著旧军装的老同志从一间砖房里走出来,手里提著马灯。 “是崑崙基地来的同志吧?我姓巴,这儿的管理员。等你们一天了。” 巴管理员五十多岁,腿脚有些不便,说话带著浓重的当地口音。 他带赵四他们看了住的地方——一间空置的仓库,地上铺著乾草,墙上还有漏风的窟窿。 “条件差了点,將就著住吧。” 巴管理员有些不好意思,“这儿已经好几年没人来了。” “那几架飞机,你们隨便用,反正也是等著拆的料。” 赵四谢过老巴,带著团队直奔停机坪。 夕阳的余暉照在飞机银灰色的蒙皮上,反射出黯淡的光。 “就这架吧。” 赵四选中了其中一架看起来相对完整的, “王工,咱们先检查一下飞机状態。小陈、小李,把工具准备好。周明,你把测试方案再核对一遍。”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几乎没怎么睡觉。 首先要清理飞机,把积尘和鸟粪弄乾净;然后要拆掉部分蒙皮,露出內部结构;最后才能安装冷却系统的试验件。 那是一套用钢管和铜管拼接起来的简易循环系统,水泵是从农业灌溉设备上拆下来改造的,温控阀门是手工车制的。 安装到第四天,问题来了。 “赵工,这管路的固定支架跟机身上的结构有干涉。” 小陈趴在机翼下喊道,“差了三公分,装不上去。” 赵四钻过去看,果然,预先设计好的安装位置,实际对不上。 他拿出图纸重新核对,发现是图纸和实物有偏差。 这些老飞机经过多次维修,內部结构已经和原始设计不一样了。 “重新做支架。” 赵四果断决定,“小陈,你量一下实际尺寸。” “小李,去找巴管理员问问,看他那儿有没有能用的金属材料。” 巴管理员翻遍了仓库,只找出来几根生锈的角钢和一块薄铁皮。 “就这些了,你们看著用。” 没有工具机,没有焊机,只有一把手锯、几把銼刀、一个铁砧和一把锤子。 小陈和小李就在仓库门口,用最原始的办法加工支架——锯、銼、敲、弯,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赵四也没閒著。他带著周明开始布置测试系统。 温度传感器是从实验室带来的,一共十二个,要安装在发动机舱、进气道、冷却管路等关键部位。 但传感器需要供电,飞机上的电瓶早就没电了。 “用这个吧。” 巴管理员搬来一台手摇发电机,“早些年通讯班留下的,还能用。” 第216章 土办法 於是测试的时候,就需要一个人专门摇发电机,一个人记录数据,一个人观察仪表。 草原上的风很大,记录数据的笔记本经常被吹翻,周明不得不用石块压著纸页。 安装进行到第七天,冷却系统终於全部装好了。 赵四亲自检查了每一个接头,確认没有泄漏。 “明天试车。”他对团队说,“今晚好好休息。” 但那一夜谁也没睡好。 草原上的蚊子果然如苏婉清所说,多得嚇人。 虽然点了艾草,但还是有蚊子从帐篷的缝隙钻进来,咬得人浑身是包。 更糟糕的是后半夜下起了雨,仓库漏雨,地上的乾草都湿了,大家只能裹著雨衣坐著等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草原上升起浓雾。 巴管理员早早起来,帮他们把飞机推到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赵工,真要试吗?”王工有些担心,“这雾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一百米。” “试。”赵四说,“时间不等人。咱们的测试重点是冷却系统,不是飞行。” 上午九点,一切准备就绪。 赵四站在飞机旁,手里拿著简陋的通信装置——其实就是两个用铁丝连起来的电话听筒,一头在飞机座舱,一头在他手里。 “小陈,启动发动机!” 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老旧的喷气引擎在草原的晨雾中颤抖起来。 赵四紧盯著仪表——油压正常,转速正常,温度……温度开始上升。 “冷却泵启动!” 小陈按下开关。安装在机腹的简易水泵开始工作,冷却液在管路中循环起来。 最初的三十秒,一切正常。 发动机温度稳定在安全范围內,冷却液进出口温差达到了预期值。 赵四稍稍鬆了口气。 但就在第四十秒,异变突生。 砰! 一声闷响从发动机舱传来,紧接著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仪錶盘上,冷却液压力急剧下降,温度指针开始快速上升。 “停车!快停车!”赵四对著话筒大喊。 发动机关闭了。 浓雾中,飞机被白色的蒸汽笼罩——那是泄漏的冷却液遇到高温部件后汽化的结果。 几个人衝过去,掀开发动机舱盖。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一根主冷却管在剧烈震动下从固定支架上脱落了,管口撕裂,冷却液喷得到处都是。 “固定支架断了。”小陈捡起地上的金属碎片,“焊接点太脆,承受不住震动。” 赵四蹲下来仔细检查。 支架的设计没问题,但焊接质量太差——草原上没有专业焊工,是他们自己用气焊枪凑合焊的,焊缝又薄又脆。 “怎么办?”王工脸色发白,“咱们没带备用管,也没有焊机。回基地取,来回至少四天。” 赵四沉默地看著那根破裂的管子。 雾渐渐散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草原上,草叶上的水珠闪著光。 远处,一群羊慢悠悠地走过,牧羊人的歌声隱约传来。 “巴管理员!”赵四突然喊道,“您这儿有没有……竹篾?或者类似的,柔韧又结实的东西?” 巴管理员愣了愣:“竹篾没有,柳条行吗?河边有片柳树林,柳条剥了皮,韧性好得很。” “行!麻烦您带我们去砍一些。” 一个小时后,赵四拿著几根剥了皮的柳条回到飞机旁。 他把柳条用水浸湿,然后像编辫子一样编成手指粗的绳条。 “小陈,你把管子復位。小李,帮我扶著。” 赵四用编好的柳条绳,在破裂的管口处一圈圈缠绕,每一圈都勒得紧紧的。 缠了十几圈后,他又用细铁丝在外层加固。 最后,在柳条绳表面抹上一层厚厚的耐高温密封胶——那是从基地带来的唯一一管。 “这……能行吗?”周明看得目瞪口呆。 “试试看。”赵四擦了把汗,“柳条干了以后会收缩,会把管子箍得更紧。” “老祖宗用这个办法修水车、箍木桶,几百年了。咱们也当一回木匠。” 修復用了三个小时。下午三点,他们再次准备试车。 这一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发动机启动,冷却泵工作,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仪表显示一切正常。 赵四让人持续监控了十分钟,柳条缠绕的部位没有泄漏,振动也在可接受范围內。 “成功了!”小陈兴奋地跳起来。 赵四却没有庆祝。 他盯著那些简陋的仪表,脑中飞速运转:“周明,记录数据。振动值、温度曲线、压力波动……” “特別是柳条缠绕部位的温升情况。” 接下来的五天,他们进行了二十多次短时间试车。 柳条缠绕的土办法居然真的管用,虽然看上去简陋得可笑,但在测试条件下,它確实起到了应急作用。 更宝贵的是,他们拿到了第一手数据——冷却系统的实际效率比实验室估算低了18%,振动问题比预想的严重得多,某些部位的温升曲线出现了异常波动…… 每天晚上,赵四都在马灯下整理这些数据,绘製图表,分析问题。 草原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传来狼的嚎叫,仓库里除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就只有同事们熟睡的鼾声。 离开草原的前一天,赵四独自在飞机旁站了很久。 夕阳把飞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用柳条和铁丝修补的地方,在余暉中显得格外醒目。 笨办法,土办法。但就是这些办法,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巴管理员来送行,递过来一个布包:“自家晒的牛肉乾,路上吃。赵工,你们这趟……不容易啊。” 赵四接过牛肉乾,郑重道谢:“巴管理员,等我们的飞机真造出来了,一定请您去看。” “那我可等著。”老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回程的车上,赵四一直抱著那本写满了数据的笔记本。 车窗外,草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的戈壁。 两个月,六十天。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数据,更是一种信念——再难的问题,只要肯想办法,总能找到出路。 哪怕那办法,笨拙得像草原上的柳条。 第217章 家庭 赵四从草原回到崑崙基地的那天,是九月十八號。 车子在黄昏时分驶入基地大门,扬起一路黄尘。 两个月的野外生活让每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晒得黝黑,衣服上沾著洗不掉的草汁和油污。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著光——那是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更是带著宝贵数据归来的兴奋。 “赵工,您先回家休息吧。” 小陈帮著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数据整理的工作我们来做,明天向您匯报。” 赵四点点头,没有推辞。 他的確想家了。 这两个月,在草原的每个夜晚,躺在漏雨的仓库里听著狼嚎,他都会想起苏婉清和赵平安。 想起妻子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侧影,想起儿子蹣跚学步的样子,想起那间简陋但温暖的土坯房。 他提著帆布包往家属区走。 夕阳把戈壁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祁连山积雪在余暉中泛著淡淡的粉色。 基地比两个月前有了些变化——又多了几排“干打垒”房子,简易风洞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材料实验室的烟囱冒著淡淡的青烟。 走到自家门口时,赵四愣了一下。 门上贴著一张歪歪扭扭的画——用木炭画的,能勉强看出是三个人,手拉著手。 画的下面还用拼音写著“bà ba hui jiā”(爸爸回家)。 他推开门。 屋里,苏婉清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飘出土豆燉肉的香气。 赵平安坐在小板凳上,专心致志地用木炭在石板上画画。 “爸爸!”孩子第一个看见他,扔下木炭就扑过来。 赵四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 小傢伙重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点,显得更像个小男子汉了。 “四哥回来了。”苏婉清转过身,围裙上沾著麵粉。 她上下打量著丈夫,眼圈有些红,“瘦了,也黑了。草原上……很苦吧?” “还行。”赵四把儿子放下,走到妻子身边,“做了好吃的?” “今天食堂补给送到了。” 苏婉清揭开锅盖,蒸汽腾起,“我特意去食堂换了点肉,给平安做个肉哨子面。” “平安,爸爸对不起你。”赵四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这两个月都没在你身边陪你。” 赵平安却摇摇头,跑回小板凳边,拿起石板:“爸爸看!” 石板上画的是一架飞机——比门上的那幅画进步多了,能看出机翼、机身、尾翼,甚至还有小小的驾驶舱。 “这是爸爸造的大鸟。”孩子认真地说,“妈妈讲的。” 赵四心头一热。 他接过石板,仔细端详著那幅稚嫩的画。 画得不算好,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不对,但那种想要表达的样子,那种对“大鸟”的想像,清晰得让人感动。 “画得真好。”赵四说,“爸爸给你带了个礼物。”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那是他在草原上利用休息时间做的——用柳树枝削成薄片,一片片粘合,打磨,最后做成一个巴掌大的飞机模型。 机翼可以活动,轮子是用纽扣做的,虽然粗糙,但每个细节都儘量还原。 赵平安接过模型,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小心翼翼地摸著机翼,又轻轻推动轮子,看它在桌面上滑动。 “喜欢吗?”赵四问。 孩子用力点头,把模型紧紧抱在怀里。 晚饭很简单,但很温馨。 一碗肉哨子面,一盆土豆燉白菜,还有两个窝头。 赵平安坐在父母中间,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摸摸他的飞机模型,吃得格外香。 “草原上的测试还顺利吗?”饭后,苏婉清一边洗碗一边问。 “遇到不少问题,但都解决了。” 赵四帮著擦桌子,“最麻烦的一次是冷却管破裂,我们用柳条编绳缠住,居然挺过来了。” 他讲起草原上的日子——成群的蚊子,漏雨的仓库,手摇发电机,还有那架老旧的飞机。 苏婉安静静听著,不时插问几句细节。 “其实就像你给人治病。”赵四最后说,“看到问题,想办法解决,不管办法土不土,管用就行。” 苏婉清笑了:“那倒是。医务室上周来了个孩子,手上长疮,药用完了。我用蒲公英捣烂敷上,两天就好了。有时候土办法比洋药还管用。” 收拾完碗筷,天已经全黑了。 戈壁滩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赵四抱著儿子坐在门槛上,指著天上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叫北斗星。顺著它找,就能找到北极星。” “北极星是什么?” “是永远指北的星星。迷路的时候,看著它就知道方向。” 赵平安仰著小脸,似懂非懂。 突然,他指著夜空划过的一道亮光:“流星!妈妈说过,流星可以许愿。” “那平安许个愿吧。”赵四说。 孩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神秘兮兮地说:“不告诉爸爸。” “好,不告诉。”赵四笑了。 苏婉清也走出来,坐在丈夫身边。 一家三口就这么静静地坐著,看星星,听远处传来的风声。 基地的灯光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辰。 “四哥,”苏婉清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咱们在这戈壁滩上,过得也挺好。” “嗯?” “虽然苦,虽然累,但一家人在一起。你在做你想做的事,我在做我能做的事,平安在健康长大。” 她顿了顿,“这比什么都强。” 赵四握住妻子的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温暖而有力。 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苏婉清还是个靦腆的姑娘,说话都不敢大声。 这些年,跟著他从北京到西南,又从西南到西北,住过漏雨的工棚,吃过掺沙子的窝头,却从没抱怨过一句。 “等『星火』造出来了,咱们带平安去看。” 赵四说,“让他看看,爸爸造的大鸟真的能飞。” “他一定会很骄傲。”苏婉清说。 夜深了,赵平安已经趴在父亲肩上睡著了。 赵四把孩子抱进屋,轻轻放在床上。 小傢伙手里还攥著那个飞机模型,睡梦中嘴角还带著笑。 赵四坐在床边,看著儿子熟睡的脸。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就著煤油灯微弱的光,在空白页上画起来。 他画得很仔细——流线型的机身,后掠的机翼,圆润的机头。在画的旁边,他写了一行字: “爸爸在造的大鸟。”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 “给平安。” 画完后,他把这一页小心地撕下来,折好,放在儿子的枕头边。 明天早上,当赵平安醒来,会看到这幅画,会知道爸爸的工作是什么,会理解为什么爸爸要离开家去草原,去戈壁,去做那些看起来很苦很难的事。 苏婉清走过来,看了看画,又看看丈夫:“你该休息了,明天还要工作。” “马上。”赵四说。 他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能听到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儿子偶尔的梦囈,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 两个月前离开时,他心里装满了对冷却系统的担忧,对热障的焦虑,对时间不够用的紧迫。 现在回来了,那些问题依然存在,依然艰巨。 但此刻,听著家人的呼吸声,他心里却格外平静。 就像苏婉清说的,一家人在一起,就不苦。 窗外,戈壁滩的夜风依旧在呼啸。 但在那间简陋的土坯房里,温暖正像煤油灯的光晕一样,静静地扩散开来,抵御著荒凉与严寒。 赵四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开始整理草原测试的数据,要解决冷却系统的振动问题,要推进涂层研究,要和各个系统协调进度…… 挑战如山,前路漫漫。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在儿子的梦囈声中,在妻子的呼吸声里,在这个虽然简陋却充满温情的家中。 第218章 意外的「外援」 草原试验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赵四便接到了基地指挥部的紧急通知——有一位“特殊专家”即將抵达崑崙。 风沙正紧。 临时搭建的指挥部板房里,李老亲自打来的加密电话还在桌上嗡嗡作响。 刘振华拍了拍赵四的肩膀:“老赵,收拾一下,明天下午三点到机场接人。” “记住,这位同志身份特殊,称呼『楚老』即可,不要多问。” 赵四心中疑惑,但多年经验让他学会不多言语。 只是当那架老式伊尔-14降落在尘土飞扬的简易跑道时,他还是被眼前的老人震撼了。 楚怀远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提著一只磨损严重的皮箱,背微微佝僂。 他看上去六十多岁,但那双眼睛——赵四从未见过那样复杂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却又蒙著一层深深的疲惫与戒备。 同行的保卫干事低声交代:“楚老曾在德国哥廷根大学师从普朗特,五一年衝破阻挠回国,后来……” “运动中受了衝击。现在组织上安排他来崑崙『参加建设工作』。” 赵四立刻明白了“保护”二字的含义。 他快步上前,接过老人手中的皮箱:“楚老,一路辛苦了。我是赵明,负责项目动力系统。” 楚怀远只是微微点头,一言不发。 起初的几天,楚老就像基地里一道安静的影子。 他被安排住在相对较好的砖房里。 那是赵四特意腾出的专家宿舍——每日三餐由通讯员送去,偶尔在基地里散步,但从不与人交谈。 有人好奇打听,赵四严厉制止:“做好自己的事。” 转变始於一个细节。 赵四在整理专家待遇清单时,注意到楚老档案里写著“有一子一女,均在西北建设兵团”。 他沉默片刻,隨后找到刘振华:“我想申请让楚老的子女来基地探亲。” “这不合规——” “规定是人定的。” 赵四语气平静,“楚老年纪大了,家人探望能改善精神状態。” “我以我的名义担保,一切保密措施到位。” 报告辗转上报,一周后竟意外获批。 当楚老在基地门口见到风尘僕僕赶来的儿女时,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波澜。 儿子楚建国已是兵团连长,女儿楚卫红在农场医务室工作,三人相拥时没有太多言语,但赵四看见楚老转过身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天晚上,赵四带著一叠热障问题的初步计算数据,敲响了楚老的门。 “楚老,打扰了。我们遇到了难题,想请教您。” 赵四没有寒暄,直接摊开图纸, “目標速度会触及热障,目前冷却方案效果有限,材料组的研究还在起步阶段。” 楚老起初只是默默看著图纸,手指在那些温度曲线上缓慢移动。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们用了边界层近似计算?” “是,但实际工况可能更恶劣。” “这里,”楚老指著机翼前缘的一个区域, “局部热流密度被低估了至少30%。如果按这个设计,蒙皮会在第三次极限试飞时变形。” 赵四心头一震——这正是他隱约担心却无法精確指出的问题。 他立刻拿出笔记本:“请您详细说说。” 那个晚上,砖房的灯光亮到深夜。 楚老的话语起初克制,但隨著討论深入,他渐渐打开话匣子。 不只是热障问题,还有德国留学时接触的早期高速风洞数据、欧洲在战后对热防护的探索、甚至是一些未曾发表的猜想。 赵四听得如饥似渴,不断提问、记录,两人的討论从数学方程延伸到工程实践,又从材料极限聊到气动布局的妥协。 凌晨两点,赵四准备告辞时,楚老忽然叫住了他。 “小赵同志,”老人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你知道我的歷史问题。” 赵四站在门口,认真思考了几秒:“楚老,我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您现在在这里,而国家需要您的知识。” “『星火』项目需要每一个懂行的人贡献智慧。至於信任——” 他笑了笑,“我相信一个放弃国外优渥条件、衝破阻挠回来报效祖国的人,心里装的是什么。” 楚老长久地注视著赵四,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渐渐甦醒。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深夜,赵四再次被通讯员叫醒:“楚老请您过去,说是有东西给您看。” 砖房里,楚老小心翼翼地从床底拖出那只旧皮箱,打开夹层,取出一本用油纸包裹的笔记。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工整的德文手写体,间杂著复杂的公式和草图。 “这是我在德国时,参与一个保密研究项目的手记副本,” 楚老的声音很低,仿佛在诉说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 “当时德国人在研究火箭再入问题,其中有个分支课题叫『局部强化冷却』。” “他们设想在热流最集中的区域,不是均匀冷却,而是建立一套独立的、更高强度的冷却迴路,就像给人体的重要器官单独供血。” 赵四屏住呼吸,一页页翻看那些笔记。 虽然许多细节因为年代久远和技术限制显得粗糙,但核心思想清晰可见。 与其追求全机均匀的热防护,不如承认热分布的不均匀性,在最关键的“热点”集中资源。 “我们当时没有解决微型化泵和高效换热器的问题,所以这个思路被搁置了。” 楚老指著几张草图,“但如果你们现在的材料能有突破,如果能设计出更紧凑的流体系统……” 赵四的思维飞速运转。 楚老的思路与他之前的系统奖励【金属热防护涂层早期技术路径】產生了奇妙的共鸣。 涂层解决大面积中低热流区域,而“局部强化冷却”专攻少数高热流点。 两条腿走路,但每条腿都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楚老,”赵四合上笔记,郑重地说,“这份资料太珍贵了。” “我想请您正式加入热障攻关组,担任特別顾问。” “您不用参与日常事务,只在我们遇到关键难题时指点方向。” 楚老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四以为他会拒绝。 最终,老人轻轻抚摸著那本泛黄的笔记,仿佛在与过去的岁月和解。 “这些知识……我本以为要带进棺材了。既然国家还需要,既然你们真心想做点实事——” 他抬起头,眼中终於有了光:“我尽力。” 离开砖房时,戈壁滩的夜空星河璀璨。 赵四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到肩上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 系统的帮助固然重要,但真正能让一个民族崛起的,终究是这片土地上那些埋藏著智慧与赤诚的人。 他回头看去,楚老房间的灯还亮著,窗前那个佝僂的身影正在伏案工作,仿佛要將失去的二十年时光,一夜追回。 第219章 副產品 楚老那盏亮到深夜的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了崑崙基地的一种精神象徵。 赵四將“局部强化冷却”的思路带回团队討论,不出所料引发了一场激烈的技术辩论。 以气动组长老陈为代表的“保守派”认为,在首架验证机即將进入总装的关键时期,贸然引入如此复杂的新系统风险太大。 而以楚老和赵四为核心的“激进派”则坚持,热障问题是绕不过去的坎,必须提前布局。 爭论持续了三天,最终在刘振华的协调下达成妥协。 成立一个五人专项小组,在保证主进度不受影响的前提下,对“局部强化冷却”进行原理验证和初步设计,为后续型號积累经验。 专项小组的工作在基地西侧一个简陋的工棚里悄悄展开。 这里同时也是鈦合金研究组的试验场地——几台老式锻压机终日轰鸣。 负责鈦合金研究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工程师,叫周建国,戴著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话不多,但做起实验来有种近乎固执的精细。 他的任务是按照赵四提供的几条工艺路线,试製耐高温鈦合金样件。 “赵工,这是第七批样件,” 周建国將一排银灰色的金属块摆在简易工作檯上,声音有些疲惫, “按照您说的,尝试了不同锻造温度、保温时间和冷却速率组合。” 赵四拿起其中一块,对著灯光仔细查看。 金属表面泛著淡淡的氧化色,这是鈦合金在高温下不可避免的表面反应。 他忽然想起系统奖励的【金属热防护涂层早期技术路径】中提到的一句话。 “某些金属氧化物本身具有优异的隔热特性,关键在於控制氧化层的结构与厚度。” “建国,这些样件锻造后,表面氧化层你们处理过吗?”赵四问道。 周建国推了推眼镜:“按照常规工艺,锻造后要酸洗去除氧化皮,然后进行后续加工。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这批样件里,三號和六號因为锻压机临时故障,出炉后在空气中多停留了十来分钟,氧化层比其他的厚一些。我们还没来得及处理。” 赵四心里一动:“把那两块拿给我看看。” 三號样件的表面呈现出不均匀的蓝紫色斑纹,而六號样件则是一种奇异的金红色,像晚霞映在金属上。 赵四用手指轻轻摩挲,能感觉到氧化层与基体结合得很牢固,没有起皮脱落。 “这两块做过简单的热性能测试吗?” “还没来得及。” 周建国说,“按照计划,今天下午要统一送去做金相分析和力学性能测试。”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先等等。”赵四做了个决定,“我们先做个最简单的对比实验。” 他让周建国取来一台可携式高温加热炉——那是用废旧锅炉改造的土设备,精度不高但胜在方便。 又从其他样件中各取一块,与三號、六號並排放入炉中。 加热到600摄氏度时,差异开始显现。 常规样件表面的氧化层开始出现细小裂纹,而三號和六號样件——尤其是六號,那层金红色的氧化膜依然完好,在高温下甚至隱隱透出一种玉质般的光泽。 “测温枪!”赵四说道。 周建国连忙递过来一支老式的指针式表面温度计。 测量结果让人惊讶:在炉温同为600度的情况下,常规样件表面温度达到了585度,三號样件是550度,而六號样件竟然只有520度! “差了整整65度……”周建国倒吸一口凉气,“这氧化层能隔热?” 赵四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紧紧盯著炉中的样件。 隨著温度继续升高到700度,六號样件的优势更加明显。 它的氧化层开始变得半透明,像一层覆盖在金属表面的琉璃,而其他样件要么氧化层剥落,要么已经出现局部熔化。 “关炉!小心取出!” 样件冷却后,六號样件表面的金红色氧化膜依然牢牢附著,敲击时发出清脆的陶瓷般声响。 赵四用銼刀轻轻刮下一小撮粉末,在显微镜下观察。 那是无数微小的、片状交叠的晶体结构,形成了致密的多层屏障。 “建国,”赵四的声音里压抑著激动,“马上组织逆向分析!” “记录下六號样件的全部工艺参数——从原材料成分、锻造温度、保温时间、出炉后的冷却方式,到它在空气中暴露的每一分钟环境条件!” “可是……我们连这层东西到底是什么都还不清楚。”周建国有些迟疑。 “所以要搞清楚!” 赵四斩钉截铁,“召集材料组所有人,咱们成立一个临时攻关小组。” “我马上去找楚老,他懂高温材料!”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西侧工棚的灯光几乎没熄灭过。 楚老被赵四请来时,起初对“氧化层隔热”的说法將信將疑。 但当他亲眼看到那个简单的对比实验,又在显微镜下观察到那独特的微观结构时,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鈦的某种高温氧化相变產物,” 楚老用颤抖的手指在草纸上画著晶体结构图, “常规工艺下,鈦氧化生成的是二氧化鈦,结构疏鬆易剥落。” “但你们这个工艺——特定的温度、特定的冷却速率、加上在空气中恰到好处的停留时间。” “可能诱导它形成了某种亚稳態的复合氧化物,结构致密,热导率极低!” “就像烧陶瓷时,窑变產生的特殊釉色?”赵四打了个形象的比喻。 “对!就是这个道理!” 楚老难得地激动起来,“这不是简单的氧化层,这几乎是……” “一种在金属表面『生长』出来的天然热障涂层!” 方向一旦明確,团队的工作效率大幅提升。 周建国带人反覆復现六號样件的工艺条件,逐渐摸清了关键参数窗口; 楚老则从理论层面分析这种特殊氧化层的形成机理; 赵四负责统筹协调,並开始思考如何將这一发现与“局部强化冷却”思路结合。 一周后的深夜,赵四带著一份初步报告来到楚老的砖房。 “楚老,我们做了个初步方案。” 赵四摊开草图,“在机翼前缘、机头罩这些热流密度最高的区域,採用您提出的『局部强化冷却』主动防护;” “而在机身大面积区域,则採用这种『原位生长氧化层』进行被动隔热。” “两者结合,既能控制重量,又能保证关键区域的安全余量。” 楚老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著草图上的温度分布模擬曲线,许久,他抬起头。 “这个思路……很有创造性。主动与被动结合,点与面结合。” “如果真能实现,热障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我们给这种特殊氧化层起了个名字,” 赵四说,“叫『崑崙甲』——既是在崑崙基地发现的,也希望它能像鎧甲一样保护我们的战机。” “崑崙甲……好名字。” 第220章 总装开始 楚老喃喃重复著,忽然问道,“小赵,你有没有发现,咱们这个发现过程很有意思?” “您是说?” “理论上,这种氧化层的最佳形成条件窗口很窄,常规工艺几乎不可能偶然碰到。” 楚老缓缓说道,“但偏偏就在我们迫切需要解决热障问题时,在一次设备故障导致的非標操作中,它出现了。” “这让我想起德国一位老教授说过的话——重大突破往往诞生於对『异常』的敏锐捕捉,而非对『正常』的按部就班。” 赵四心中微动。 他想起了系统,想起了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路径提示,想起了楚老那本尘封二十年的德文手稿。 这一切看似偶然的匯聚,似乎都在推动著某个必然的方向。 “楚老,” 赵四认真地说,“这不是偶然,这是我们整个团队——包括您——积累到一定程度的必然结果。” “没有您提出的『局部强化冷却』,我们不会这么迫切地寻找新型隔热材料;” “没有周建国他们日復一日的工艺试验,就不会有这个『异常』出现;” “没有整个基地上下拧成一股绳的氛围,我们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抓住这个线索。” 老人看著赵四,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 最终,他轻轻拍了拍赵四的肩膀:“你说得对。” “这不是某个人的功劳,这是一个团队、一个体系开始发挥作用的標誌。” “我在德国见过很多先进的研究所,但像咱们崑崙这样——” “从老专家到年轻技术员,从理论到实践,能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迸发出这样创造力的,不多见。” 离开楚老房间时,戈壁滩的夜空星河如瀑。 赵四站在沙丘上,看著西侧工棚依然亮著的灯光。 周建国和材料组的几个年轻人还在做新一轮的重复性验证,他们要確保“崑崙甲”的工艺稳定可靠。 一阵风卷著沙粒吹过,赵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红星轧钢厂那个简陋的维修车间里,他第一次用系统奖励的知识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 那时他以为,系统的帮助就是一切。 如今他明白了,系统提供的只是火种。 真正让火种燃烧成燎原之火的,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个像周建国这样默默耕耘的技术员。 是像楚老这样饱经沧桑却依然心怀赤诚的专家,是千千万万在各自岗位上竭尽所能的普通人。 而他的使命,就是找到这些火种,守护它们,让它们匯聚成光。 【战略影响力:19/100】。 系统的提示悄然浮现,又悄然隱去。 赵四深吸一口气,朝著工棚的灯光大步走去。 那里,新的试验数据正在出炉,新的希望正在生长。 “崑崙甲”工艺参数的初步確定,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整个“星火”团队。 1968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直到四月底,崑崙基地周围的光禿山峦才隱约透出一层极淡的绿意。 而在基地中央那座巨大的半敞开式工棚內,一场持续了四百多个日夜的奋战,终於迎来了最关键的节点。 总装,开始了。 这座工棚是去年夏天抢建起来的。 三十米跨度,八十米长度,没有吊车梁,只有几台用废旧坦克底盘改造的简易移动式起重臂。 棚顶是粗糙的预製水泥板,缝隙间透著天光。 风沙大的时候,工棚里就得停工——细沙会钻进最精密的仪器接口。 赵四站在工棚入口处,手里拿著厚达两百多页的总装工艺流程图。 这是他和各系统负责人熬了十几个通宵逐字逐句敲定的,每一道工序、每一个接口、每一个力矩参数,都经过反覆推演。 “赵工,机身后段吊装准备就绪!” 对讲机里传来装配组长粗獷的声音。 “收到。检查吊具安全锁,確认对接基准线。” 赵四按下通话键,声音平静。 他走进工棚。 眼前的景象让每个第一次见到的人都会屏住呼吸。 巨大的机身分段像巨兽的骨骼般排列著,银灰色的蒙皮在从棚顶缝隙漏下的天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泽。 穿著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蚂蚁般忙碌,起重臂缓慢移动时发出的嘎吱声、电动扳手的嗡嗡声、人员简短的指令声,交织成一首奇异的交响乐。 “赵工,这里有问题!” 喊他的是飞控系统的年轻工程师小李,正趴在后机身的一个检修口旁,额头上全是汗。 赵四快步走过去。 问题出在一束飞控电缆与液压管路的干涉——设计图上两者有十毫米间隙,但实际製造误差和装配累积偏差让它们几乎贴在了一起。 在飞机经歷高机动飞行时,振动可能导致磨损,后果不堪设想。 “把总装图拿来。”赵四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进狭窄的空间。 周围迅速安静下来,几个相关系统的负责人都围了过来。 这是总装开始后遇到的第七十三处干涉问题。 如果要调整液压管路,需要拆掉已经安装完毕的隔壁舱段; 如果调整电缆束,则要重新设计固定卡箍,可能影响电磁兼容性。 “不能动液压管,”液压组长老张先开口,“我们那段管路是整体成型的,拆了就得报废,重新製造至少半个月。” “电缆束也不能大改,”小李急道,“飞控信號对屏蔽要求极高,重新布线要重新做地面测试,时间更久。” 爭论眼看又要开始。 赵四没有立刻说话。 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势,手电筒的光柱在狭窄空间里缓慢移动,大脑飞速运转。 系统提供的未来战机图谱在意识中浮现,类似问题的解决方案像碎片般闪过。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干涉点旁边五厘米处,有一段结构加强筋的凸缘。 “有办法了。”赵四站起身,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支石笔,在蒙皮上快速画了几条线。 “在这里增加一个过渡支架——一端固定在加强筋上,另一端把液压管轻轻『托』起来三毫米。” “电缆束从支架下方走,用特氟龙套包裹防磨。” 他看向老张和小李:“液压管只需要做局部微量调整,不会影响整体; 电缆束走向不变,只需增加一个过线孔。 支架用铝镁合金,重量可以控制在200克以內。你们看行不行?” 两人愣了几秒,几乎同时点头。 “我这就去加工支架!”工装组的人立刻应道。 “我们准备调整管路!” “我们做电缆防护!” 人群散去,各司其职。 赵四继续在工棚里巡视。 他走到中机身段时,看见楚老正站在一个工作平台旁,戴著老花镜,仔细检查机翼前缘“崑崙甲”涂层的施工质量。 “楚老,您怎么来了?这里粉尘大。”赵四快步上前。 第221章 骄傲 楚老摆摆手,眼睛没离开蒙皮表面:“我得亲眼看著这层『甲』穿上身才放心。” 他用指尖轻轻触摸那层特殊的金红色氧化膜。 经过工艺优化,现在可以通过控制性加热在蒙皮表面直接“生长”出均匀致密的“崑崙甲”,厚度不到零点五毫米,却能提供惊人的隔热性能。 “孩子们的手艺不错,” 楚老难得露出笑意,“比我预想的还要均匀。小赵,你们这支队伍……了不得。” 赵四顺著楚老的目光看去。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蹲在机翼下,用特製的红外测温仪逐点检查涂层厚度。 他们都是周建国从材料组带出来的徒弟,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九岁,脸上还带著稚气,但操作仪器的手法却异常老练。 “是他们自己爭气,” 赵四轻声说,“刚来的时候连游標卡尺都认不全,现在能独立操作这么精密的工艺。” “有时候我想,也许我们最大的成就,不是造出了什么机器,而是带出了这样一批人。” 楚老深深看了赵四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装的第七天,遇到了最大的挑战——发动机安装。 两台经过深度改进的涡喷发动机,每台重达1.2吨,需要在极其有限的空间內精確对接数十个接口。 燃油、滑油、电气、控制、引气……误差不能超过正负零点五毫米。 工棚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起重臂吊著第一台发动机缓缓移动,像托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赵四站在指挥位,手里拿著对讲机,眼睛死死盯著发动机吊架上的雷射定位仪。 “向左两毫米……停!向下慢放,一毫米一毫米来……” “报告,二號定位销有点紧!” “停止下放!”赵四立刻喊道,“检查销孔,是不是有毛刺?” 技术员爬进狭窄的安装舱,用手电仔细检查:“有极细微的金属飞边,可能是加工时留下的。” “用细砂纸手工打磨,注意別伤到基孔公差。老陈,准备精密量具,打磨后马上测量!” 三个小时的精细调整后,隨著一声清脆的“咔嗒”,第一台发动机终於完全就位。 对接螺栓旋紧的瞬间,工棚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赵四却不敢鬆懈。 他亲自爬进发动机舱,打著手电,一寸一寸检查所有接口的配合情况。 高温燃气管路的法兰密封面、主电缆插头的锁紧机构、传感器接线的屏蔽层…… 当確认最后一个项目无误时,他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从发动机舱钻出来时,夕阳正从工棚的缝隙斜射进来,在银灰色的机身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 那架战机——代號“星火”01號的技术验证机——已经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修长的机身,大后掠角的机翼,尖锐的机头,还有尾部那两个深不可测的喷口。 它就那样静静矗立在简易的支撑架上,像一头收拢翅膀等待腾飞的巨鹰。 工棚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著这架凝聚了他们四百多个日夜心血、汗水和智慧的造物。 有人摘下帽子,有人抹了把脸,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站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赵四感觉到有人走到身边。 是刘振林,风尘僕僕,显然刚从外地赶回来。 他这个总共,不是在不停的协调各项资源,就是在去协调资源的路上。 “好小子,”刘振林的声音有些沙哑,“真让你们给搞出来了。” 赵四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用力点点头。 刘振林从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不,细看是个粗糙的陶罐,用软木塞封著口。 “来之前,我去看了老战友,” 刘振林轻声说,“他身体不行了,下不了床,但非要我把这个带来。” “说是他珍藏了二十年的汾酒,当年打太原时缴获的。他说……” 刘振林顿了顿,“他说,这酒要敬给造出新中国自己高空高速战机的人。” 刘振林拔掉软木塞,浓烈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將酒液倾倒在工棚粗糙的水泥地上,先倒了一小滩,然后举高陶罐,让清亮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杯,敬所有为这个项目献出生命的人……” “第二杯,敬所有还活著但可能看不到它飞起来的人——老周,还有那么多在后方默默支持的老同志……” “第三杯,”刘振林看向赵四,又看向工棚里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敬你们。敬你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用双手从无到有拼出了咱们自己的利剑!” 他將陶罐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用力將陶罐摔碎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中,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第一声抽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些在零下二十度抢建工棚时没哭过、在沙尘暴里护著图纸时没哭过、在实验失败被质疑时没哭过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红著眼眶,用力抹著脸。 赵四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看著那架战机,看著它在夕阳中镀上金边的轮廓。 他想起了红星轧钢厂那个漏雨的维修车间, 想起了一重厂那台需要三十个人推动的龙门铣, 想起了三线基地昏暗的坑道, 想起了草原试验场肆虐的蚊虫, 想起了楚老深夜灯光下的背影, 想起了周建国眼镜后固执的眼神……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匯聚到眼前这架战机上。 它还不完美,还有很多问题,首飞能否成功仍是未知数。 但它是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是用无数普通人的双手一点一点铸造出来的。 它的每一个铆钉都浸透著这个民族的坚韧,每一寸蒙皮都承载著这个国家的期盼。 “明天开始全机系统联调。” 赵四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各系统负责人,今晚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领域。” “首飞前,我们还有四十七个关键测试项目要完成。” 他没有说鼓舞的话,没有描绘宏伟的蓝图。 但就是这样平实的指令,让所有人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人群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工棚里亮起了临时拉设的电灯。 赵四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门口驻足回望。 灯光下的“星火”01號,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安静而强大。 刘振林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支烟。 赵四接过,两人就著昏黄的灯光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怕吗?”刘振林忽然问。 “怕。”赵四如实回答, “怕它飞不起来,更怕它飞起来后,我们跟不上它需要的后续发展。” 第222章 谈话 “那就带著他们继续往前闯。” 刘振林吐出一口烟,看著烟雾在灯光中繚绕, “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 远处传来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工棚里的灯光稳定地亮著,照亮著那些依然忙碌的身影。 赵四掐灭菸头,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技术资料室。 那里,首飞测试大纲的最终评审会,正要开始。 长夜未尽,征途未止。 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允许自己,为已经走到这里的每一步,感到骄傲。 总装完成后的第七天,试飞员到了。 吉普车卷著黄沙驶入崑崙基地时,赵四正在主持最后一次全机系统联调会。 对讲机里传来门岗的通报,他顿了顿,对会议室里眾人说了声“继续”,起身推门而出。 试飞团派来的是王海。 赵四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听见过这位功勋飞行员。 那时王海刚完成新型歼击机的风险科目试飞,庆功会上谈笑风生,眉眼间全是三十多岁王牌飞行员的锐气。 而此刻站在吉普车旁的男人,穿著洗得发白的旧飞行夹克,鬢角已见霜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他正仰头看著远处工棚里那架“星火”01號,侧脸的线条在戈壁的强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王大队长。”赵四快步上前,伸出手。 王海转回身,握手的力道很稳,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 “赵工,久仰。”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长期在发动机轰鸣中训练出来的那种穿透力, “飞机在哪儿?我想先看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入主题。 赵四带著他走向工棚。 夕阳正从西边山樑斜射进来,给银灰色的战机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王海在距离机头十米处停下脚步,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目光从尖锐的机头罩开始,一寸寸扫过机身、机翼、尾喷口。 足足看了五分钟,他才开口:“比图纸上看著更……凶。” “凶?”赵四对这个形容有些意外。 “嗯。”王海走近几步,手指虚点在机翼前缘, “这里,后掠角比现役所有机型都大。还有机身长细比,像支標枪。” 他转头看赵四,“你们设计的时候,是不是照著『最快』这个目標去的?其他都往后排了?” 赵四心头一震。 这位老飞行员的眼力毒得惊人,一句话就点破了“星火”设计哲学的核心矛盾。 为了追求极致的高空高速性能,气动布局確实做出了很多妥协,包括降落速度偏高、中低空机动性受限等等。 “王大队长看得准。” 赵四坦诚道,“这是高空高速截击机,首要任务是把飞行员快速送到高空,拦截敌侦察机。所以……” “所以我得適应它,不是它適应我。” 王海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锋利的神情, “我明白。新机型的试飞员,本来就应该是一把尺子——量出飞机的极限,也量出自己的极限。” 他说著,已经走到登机梯旁:“能上去看看吗?” 座舱还是原型机的简陋状態,仪錶盘上密布著临时加装的测试仪表,有些线缆甚至裸露在外。 王海却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很自然地坐进弹射座椅,手指在几个主要操纵杆和开关上轻轻滑过。 “杆力偏重。”这是他坐下的第一句话。 “高空高速需要更稳的操纵。”赵四解释,“我们增加了力反馈……” “我懂。” 王海打断他,眼睛盯著正前方的平显——那还是只是个粗糙的原理样机, “赵工,你不用跟我解释设计理由。” “我是来飞的,不是来评设计的。” “我需要知道的是,这东西在临界状態下会有什么毛病,我该怎么应对。” 他从座椅里站起身,动作乾净利落:“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每个系统。” 那天晚上的谈话,在基地那间最大的技术资料室里进行。 墙上掛满了“星火”01號的全尺寸三面图、系统原理图、故障模式分析表。 长条桌上摊著厚厚的测试报告,空气里瀰漫著劣质茶叶和菸草混合的味道。 王海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发动机空中停车后,最佳滑翔比速度是多少?” “这个速度下,操纵品质会劣化到什么程度?” “液压系统全失效的备份方案是什么?机械备份能维持哪些基本操纵?” “座舱盖在最大速压下的开启程序?如果卡死了,应急拋盖的可靠度有多高?” “还有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热防护系统示意图上,“你们说的『崑崙甲』和局部冷却,万一失效,我从仪表上能多早发现?发现后有多少处置时间?” 赵四一一回答,毫无保留。 涉及到尚未完全验证的数据,他明確告知“这是理论值”或“地面试验显示”。 有些问题当场答不上来,他就叫来相关系统的负责人,一起討论。 凌晨两点,资料室的门被推开,炊事班的老班长端进来两碗热汤麵,上面各臥著一个荷包蛋。 “看你们灯还亮著,垫垫肚子。” 王海道了声谢,端起碗呼嚕嚕吃起来,吃得很快,但一点都不狼狈。 吃完面,他抹了抹嘴,忽然问了个与技术无关的问题:“赵工,你怕吗?” 赵四正低头吃麵,闻言抬起头。 “我是说,” 王海的目光在烟雾中显得深邃,“这架飞机,从图纸到实物,是你们这些人用一年多时间在这戈壁滩上硬生生造出来的。” “现在要把它交给我,一个陌生人,去飞那些你们自己都没把握的科目。你怕它摔了吗?” 赵四放下筷子,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怕吗?当然怕。 怕飞机摔了,怕飞行员牺牲,怕团队这一年多的心血毁於一旦,怕对不起那些在更艰苦年代打下基础的前辈…… 但他最终说出口的是:“怕。但我更怕的是,因为怕,就不敢让它飞。” 王海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是赵四今晚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很淡,却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第223章 前夜 “这就对了。” 王海说,“咱们干的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 “你怕,说明你懂这分量;你敢让它飞,说明你信你的团队,也信你的飞机。” 他顿了顿,“那我也可以信你。” 话音落下时,赵四的脑海中,系统的界面无声浮现: 【首飞综合风险评估完成】 【基於当前技术状態、试飞员素质、气象条件、地面保障等因素,首飞成功率评估:67.3%】 【主要风险点:】 【1. 未知气动特性导致的操纵异常(概率24.7%)】 【2. 新型热防护系统失效(概率18.2%)】 【3. 发动机高温状態稳定性(概率15.9%)】 【4. 其他复合因素(概率9.9%)】 【建议:对关键承力部件进行最后一次全面检查】 67.3%。 这个数字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压在心头。 赵四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和王海討论几个应急程序的细节。 凌晨三点半,王海终於起身:“行了,今天到此为止。” “我回去再消化消化,明天上午做最后一次座舱实习,下午如果气象合適,就按计划来。” 送走王海,赵四没有回宿舍。 他独自走向停机坪旁边的简易机库——那里,“星火”01號在几盏临时架设的探照灯下静静矗立,像一头沉睡的金属巨兽。 夜风很大,卷著沙粒打在机库的铁皮墙上,哗啦作响。 赵四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把风声隔绝在外。 机库里很安静,只有照明灯镇流器发出的轻微嗡鸣。 他走到战机旁,伸手,轻轻抚摸冰冷的蒙皮。 手指划过机翼前缘那层金红色的“崑崙甲”涂层,划过机身铆钉整齐的阵列,划过垂尾上那个手绘的、略显粗糙的红色五角星。 那是总装完成那天,一个年轻技术员偷偷画上去的,被发现后差点受处分,是赵四说“留著吧,是个念想”,才保了下来。 他的手掌停在座舱盖边缘。 明天,王海就会坐进这里,启动发动机,鬆开剎车,把这架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战机第一次送上天空。 “一定要回来。” 赵四低声说,不知是对飞机,还是对那个尚未熟悉的飞行员。 【签到確认。是否在特殊地点“首飞机库”进行签到?】 赵四在心中默念確认。 【签到成功。鑑於当前为重大风险任务前夜,获得一次性辅助物品:关键部件应力集中预警贴片(隱形)x3】 【物品说明:可贴附於金属结构表面,在应力超过设定閾值时產生肉眼不可见的標记(需特殊滤镜观察),持续72小时。贴片本身无质量,不干扰设备运行。】 三枚薄如蝉翼、完全透明的贴片出现在赵四手中。 他仔细查看系统提供的说明,迅速確定了使用方案。 他搬来梯子,爬上去,將第一枚贴片贴在右侧机翼主梁与机身连接处——这里是全机受力最复杂的区域之一。 第二枚贴在发动机安装架的承力框上。 第三枚,他犹豫了一下,贴在了垂尾根部,那里承受著巨大的机动载荷。 做完这一切,他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再次看著这架战机。 该做的都做了。该算的都算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剩下的,只有交给时间,交给那个飞行员的技艺,交给这架飞机自己的生命力。 机库的铁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赵四走过去打开,门外站著楚老,披著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著一个暖水瓶。 “看你没回宿舍,猜你在这儿。” 老人递过暖水瓶,“刚烧的开水,泡了点枸杞,安神的。” 赵四接过,瓶身很暖。“您也没睡?” “睡不著。” 楚老走进机库,仰头看著战机,眼神复杂, “想起很多年前,在德国,也见过这样一架原型机首飞前夜。” “那时候我还是个助理研究员,跟著导师去做最后检查……” “后来那架飞机摔了,试飞员没跳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赵四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楚老,”赵四轻声说,“我们的飞机,和那时候不一样。” “我知道。” 楚老转过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 “你们这一代人,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 “你们更……务实,也更敢想敢干。而且,” 他顿了顿,“你们有一种我们那时候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 “相信。” 楚老缓缓说道,“相信自己的计算,相信自己的工艺,相信自己的团队。” “这种相信不是盲目的,是建立在无数个日夜的验证、爭吵、修改之上的。” “这种相信……很有力量。”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喝著微烫的枸杞水。 夜风在门外呼啸,机库里却有种奇异的安寧。 “回去睡会儿吧。” 最后还是楚老先开口,“明天不管飞不飞,都得有精神盯著。” 赵四点头,跟著老人走出机库。 关门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星火”01號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像一把已经磨利、只待出鞘的剑。 回到家里,赵四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被风沙打磨出的斑驳痕跡,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一年多的点点滴滴—— 在草原试验场用竹篾缠管子的那个雨夜; 发现“崑崙甲”时周建国眼镜后狂喜的眼神; 总装时刘振林摔碎那坛酒的声音; 刚才王海问“你怕吗”时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还有系统界面里那个冰冷的数字:67.3%。 他闭上眼,深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 远处传来早起人员洗漱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可能是“星火”第一次拥抱天空的日子。 也可能是別的。 赵四翻身坐起,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但眼神很定。 他穿上那件肘部已经磨白的蓝色工装,推门走了出去。 戈壁的黎明,风依旧很大,卷著沙粒打在身上,微微生疼。 东方天际,晨光正在撕开夜幕。 第224章 试飞 晨光刺破戈壁地平线时,风奇蹟般地停了。 赵四站在塔台二楼的观测窗前,看著远方的跑道。 一夜风沙过后,天空呈现出高原特有的、乾净到近乎脆弱的湛蓝。 能见度极好,可以清晰地看见三十公里外山峦的轮廓。 “气象报告,地面风速每秒一米,高空风向稳定,云量零。” 身后的通讯员重复著刚收到的数据。 “收到。” 赵四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盯著跑道尽头那架银灰色的战机。 此刻,“星火”01號已经由牵引车拖到了起飞位置。 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绕机检查,红色的信號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王海已经坐进座舱,正通过无线电与塔台进行起飞前通讯確认。 一切都按程序进行,平静得有些异常。 赵四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装著昨天签到获得的那副特殊滤镜眼镜。 戴上它,就能看到贴在那三个关键部位的预警贴片是否出现异常標记。 “赵工,王大队长请求最后確认热防护系统状態。” 对讲机里传来飞行刘振林的声音。 赵四拿起手边的麦克风:“01號,这里是地面技术指挥。” “热防护系统自检正常,地面监控数据显示所有传感器工作正常。” “重复,所有传感器工作正常。” “01號收到。” 王海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动, “准备执行起飞前检查单。” 塔台里的空气开始紧绷。 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眼睛盯著面前的仪表或窗外的跑道。 赵四能听见身后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01號请求启动发动机。” “同意启动。” 远处传来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初时沉闷,隨即转为尖锐的啸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两台改进型涡喷发动机的尾喷口喷出扭曲的热浪,跑道上的细沙被吹起,形成两道向后延伸的烟尘。 赵四戴上那副特殊滤镜眼镜,迅速扫视战机。 机翼根部、发动机架、垂尾根部——三处贴片都还是原始的透明状態,没有出现预示应力超限的红色標记。 他摘下眼镜,心跳稍微平復了些许。 “01號发动机启动正常,系统自检完成,请求滑出。” “同意滑出。注意观察仪表,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明白。” 银灰色的战机开始缓缓滑向跑道起点,动作平稳流畅。 阳光照在机身上,“崑崙甲”涂层泛出独特的金红色光泽,像一头正在舒展筋骨的猛禽。 赵四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微微发白。 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里面记录著过去一年半里所有的关键数据、故障分析和改进方案。 现在,这一切都將接受最残酷的检验。 “01號到达起飞位置。” “地面检查完毕,可以起飞。” 短暂的沉默。然后—— “01號明白。开始起飞滑跑。” 发动机的轰鸣声陡然增大,尾喷口的火焰从暗红转为炽白。 战机开始加速,起落架在粗糙的跑道上顛簸前行,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在跑道三分之二处,前轮抬起。 又过了两秒,主轮离地。 “星火”01號,离地了。 塔台里爆发出压抑的低呼,但立即被刘振林严厉的目光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起飞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赵四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架正在爬升的战机。 它的姿態很稳,爬升角度保持在最佳状態。 无线电里传来王海简短的报告: “01號,离地正常,起落架收上,正在爬升。各系统正常。” “收到。按计划爬升至一万两千米。” “明白。” 战机继续爬升,身影在湛蓝的天幕上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一个闪烁的光点。 赵四低头看向监控仪表——发动机温度、转速、燃油流量都在正常范围內。 热防护系统的传感器显示,机翼前缘和机头温度正在缓慢上升,但完全在预期曲线內。 一切顺利得让人不安。 “01號到达预定高度,请求进行首次加速测试。” 赵四和飞行刘振林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今天最关键、风险最大的科目。 在最大推力下持续加速,验证飞机在高速状態下的稳定性和热防护效果。 “同意进行加速测试。注意监控温度数据。” “明白。开始加速。” 监控屏幕上,发动机推力数据开始爬升。 战机的空速从每小时800公里、900公里、1000公里……稳步上升。 赵四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盯著热防护系统的温度曲线,机翼前缘的温度已经突破了400度,並且还在快速上升。 “崑崙甲”涂层能否承受住? 局部冷却系统能否及时跟上? “01號报告,当前空速1100,各系统……等等。” 王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停顿,让塔台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右侧发动机振动值指示异常,正在快速上升。” 王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 “当前振动值已超过红线,还在继续增加。” 塔台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赵四。 他是动力系统负责人,这个时候只有他能做出技术判断。 赵四强迫自己將目光从热防护系统的数据切换到发动机监控界面。 右侧发动机的振动值確实在飆升,已经达到了安全极限的150%。 按照手册,这种情况下应该立即关闭故障发动机,单发返航。 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几个异常细节: 首先,右侧发动机的其他参数——转速、温度、压力——全都正常,没有任何伴隨振动增大而出现的异常波动。 其次,振动值的上升曲线过於陡峭,几乎是从正常值瞬间跳升到危险值,这不符合机械故障通常的渐变特徵。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系统界面里,贴在发动机安装架上的那枚预警贴片,依然是绿色的正常状態。 如果是发动机本身或安装结构出现严重问题,贴片应该早就报警了。 所有这些判断,在赵四脑中只用了不到三秒。 “01號,这里是技术指挥。”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 “不要关车。保持当前推力,注意观察其他参数。” “报告右侧发动机的温度和压力数据。” 短暂的沉默后,王海的声音传来:“温度正常,压力正常,转速稳定。只有振动值异常。” 这就印证了赵四的猜测。 “刘总,”他转向总工刘振林, “我判断是右侧发动机振动传感器的线路或接头受热鬆脱导致的误报,不是发动机本身故障。” “建议继续执行短时间平飞,收集更多数据后返航。” 第225章 三分钟 刘振林的眉头紧锁。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判断。 万一错了,发动机真出了问题,在超过音速的状態下空中停车,后果不堪设想。 “你有多少把握?”刘振林压低声音问。 “七成。”赵四如实说,隨即补充, “但如果现在关车单发返航,在低速状態下风险同样很高。” “而且我们会失去这次宝贵的加速测试数据。” 刘振林盯著赵四看了几秒,又看了看窗外天空中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光点,最终咬牙点头。 “01號,技术指挥判断为传感器误报。” “继续维持当前状態,执行三分钟平飞后开始返航。” “密切监控所有参数,如有任何其他异常立即报告。” “01號明白。维持当前状態,三分钟后开始返航。”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赵四生命中漫长的三分钟。 塔台里鸦雀无声,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嗡鸣和无线电里偶尔传来的王海简短的状態报告。 每个人都盯著自己面前的屏幕,汗水浸湿了后背。 赵四的视线在三块屏幕间快速切换:发动机参数、热防护数据、预警贴片状態。 所有跡象都支持他的判断——除了那个该死的振动值,其他一切正常。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01號,三分钟到,请求开始返航。” “同意返航。保持平稳减速,注意监控。” 战机开始转向,身影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它正在下降高度,速度也在逐步降低。 当高度降到五千米时,王海报告了那个所有人都等待的消息: “右侧发动机振动值开始下降……现在已经恢復到正常范围。” 塔台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赵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声音有些发哑,“返航后优先检查右侧发动机振动传感器的所有线路和接头,特別是靠近高温区域的。” “明白。” 十五分钟后,“星火”01號出现在跑道远端,以一个漂亮平稳的姿態进入著陆航线。 起落架放下,襟翼打开,机头微微抬起…… 主轮触地,轻微的顛簸后,前轮接地。 减速伞拋出,战机在跑道上迅速减速,最终稳稳停在了预定位置。 塔台里爆发出真正的欢呼声。 有人跳了起来,有人用力鼓掌,有人摘下帽子狠狠摔在桌上。 几个年轻的工程师抱在一起,眼眶通红。 赵四没有动他依然站在观测窗前,看著地勤人员跑向战机,看著座舱盖打开,看著王海从座舱里站起身,摘下头盔,朝塔台方向竖起一个大拇指。 直到这时,赵四才允许自己稍微放鬆紧绷的肩膀。 他转过身,面对著一屋子激动的人群,只说了一句话: “现在开始,收集所有数据。明天早上八点,开分析会。” 说完,他第一个走出了塔台。 外面阳光炽烈,风又起来了,卷著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赵四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停机坪。 王海已经下了飞机,正在和地勤人员交流著什么。 看见赵四走来,他迎上前,两人在战机翼下相遇。 “传感器接头鬆了。” 王海开门见山,“就在发动机热端管路上方。高温烤软了绝缘层,振动让插头半脱开。” 赵四点头:“人没事就好。” 两人沉默地看著地勤人员开始检修。 机械师很快找到了那个故障点。 一个原本应该用高温线缆固定的传感器接头,因为採购不到合適的材料,临时用普通线缆替代,结果没扛住高温。 “我的错。”赵四轻声说,“明知道那个位置温度高,应该坚持等专用线缆。” 王海看了他一眼:“赵工,飞机飞起来了,平安回来了,这就够了。剩下的,改就是。” 他说完,拍了拍赵四的肩膀,转身走向等候的吉普车。 赵四独自站在战机旁,仰头看著这架刚刚完成首飞、机身上还带著高温灼烧痕跡的“星火”。 它没有达到预定的极限速度,热防护系统的真正考验也还没有到来。 但今天,它飞起来了。 它把自己交给天空,然后平安地回来了。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远处,楚老站在研究室门口,朝这边挥了挥手。 赵四点头回应,然后深吸一口气,朝著已经开始整理首飞数据的办公室走去。 首飞结束了。 但后面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首飞后的第三天,数据出来了。 赵四和刘振林坐在技术分析室的简易长桌一端。 赵四面前摊开著厚厚一摞刚刚整理完的测试记录。 窗外是戈壁正午刺目的阳光,室內却瀰漫著一种近乎凝滯的沉闷。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气动组、结构组、动力组、飞控组、材料组的负责人。 还有楚老,以及刚刚从试飞团赶回来的王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四面前那份匯总报告上。 “数据不会骗人。” 赵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首飞实际採集的热负荷数据,比我们理论计算值平均低了15%。” 有人轻轻舒了口气。 这是个好消息,意味著“崑崙甲”和局部冷却系统的效果超出了预期。 “但是。”赵四停顿了一下,这个转折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全机实际称重结果,比设计指標超重了8%。832公斤。” 死一般的寂静。 832公斤。 对於一架高空高速截击机来说,这个数字是致命的。 超重意味著爬升率下降、加速性能劣化、航程缩短。 所有他们拼命追求的性能指標,都將因为这个重量而大打折扣。 “怎么……会超这么多?” 气动组长老陈最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四翻开另一份报告:“原因很多。” “结构组为了確保安全,在一些关键部位增加了加强筋;” “材料组『崑崙甲』的工艺层比预想厚了0.2毫米;” “液压系统因为要兼顾可靠性,用了更重的管路和接头……” 他顿了顿,“还有,我们为了应对热障临时加装的那套冷却系统,全套下来重214公斤。” “也就是说,” 结构组的老张脸色发白, “我们为了扛住高温,付出的代价是飞机变胖了?” “可以这么理解。”赵四平静地说。 第226章 爭议 会议室炸开了锅。 “必须减重!” 老陈拍案而起,“这还只是01號验证机,等到加装雷达、武器系统、更多设备,重量还得往上躥!” “到时候別说高空高速,能正常飞起来就不错了!” “减?怎么减?” 老张反唇相讥,“拆加强筋?” “高空大机动飞行时结构失稳怎么办?” “减薄蒙皮?热障来了直接烧穿!” “那些重量都是一分一分保安全加上去的!” “那就从其他地方抠!” 动力组也有人加入战局,“冷却系统能不能简化?” “局部冷却的方案是不是太复杂了?” “我们就不能接受温度稍高一点,把系统减重一半?” “不行!” 这次是楚老开口,老人很少在会议上如此激动, “温度控制不是儿戏!” “热流密度最高的那几个点,温度只要超標30度,材料性能就会断崖式下降!” “你们是想让飞行员开著一个隨时可能解体的飞机上天吗?” 爭吵愈演愈烈。 有人主张牺牲部分装甲和结构强度,有人建议削减燃油携带量。 有人甚至提出把弹射座椅换成更轻的型號——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王海冰冷的瞪视。 赵四没有加入爭论。 他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数据报告上划著名线。 那些曲线,那些数字,在脑海中重组、拼接、演化…… 超重8%。热负荷余量15%。 这两个数字像两个齿轮,在他脑子里咔噠咔噠地转动,寻找咬合的可能。 “都安静!” 刘振林终於听不下去了,重重敲了敲桌子, “吵能吵出解决方案吗?赵工,技术上你更专业,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赵四身上。 赵四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王海。 “王大队长,作为飞行员,如果让你在『更快的加速性能』和『更远的航程』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问题很突然,王海愣了一下,隨即认真思考起来。 几秒钟后,他给出答案:“看任务。” “如果是前线紧急拦截,当然要快。” “但如果是远程巡逻、侦察,或者转场部署,腿长就是命。” “那如果,” 赵四继续问,“飞机的结构足够坚固,能在前线简陋条件下维护,但代价是稍微重一点,你觉得值得吗?” 王海这次回答得很快:“值得。” “我们在边境场站待过,那里连个像样的机库都没有。” “飞机要是太娇贵,今天这个精密设备要校准,明天那个特殊材料要恆温保养,根本没法用。” 赵四点点头,转回目光,看向会议室里一张张焦急或疑惑的脸。 “我有一个思路。”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不减重。”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们非但不减重,” 赵四继续说,“还要利用这个超重的结构,增加內部油箱容积。” “什么?!” 老陈几乎跳起来, “赵工你疯了?已经超重8%,还要加油?” “那飞机的推重比……” “听我说完。” 赵四抬手制止,“我们现在超重,但动力充足,热防护有余量。”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们不需要为了控制温度而牺牲气动外形,不需要在机身上开那么多冷却进气口——那些口子都是阻力来源。”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三面图前,拿起炭笔,在机身后段画了一个圈。 “这里,原设计是设备舱。” “但我们很多设备可以进一步小型化,或者集成到其他位置。” “腾出来的空间,可以改造成附加油箱。” 他又在机翼根部画了两条线。 “结构加强让这里承力能力提升了,我们可以把翼根油箱的隔框减薄,增加容积。” “还有这里,”笔尖点在机身中段, “燃油本身有冷却作用,我们可以把燃油管路重新规划。” “让它们流过一些高温区域,既冷却了结构,又给燃油预加热,提高燃烧效率。” 炭笔在图纸上游走,一个个想法快速成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那些线条,大脑飞速运转。 “这样改下来,” 赵四丟下炭笔,转回身, “我们可以在不增加或少增加外部阻力的前提下,把燃油携带量提升20%到25%。” “配合我们已有的远程航电雏形,『星火』就可以从一个纯粹的高空高速截击机,变成一个兼具远程侦察能力的多用途平台。”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在当前我们没有空中加油能力、边境机场网络也不完善的现实下,腿长,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战略优势。” 长久的沉默。 楚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戴上老花镜,凑到图纸前仔细看著那些修改標记,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著名计算。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理论上……可行。但这样改,飞机的定位就完全变了。” “从一把锋利的匕首,变成了一把长剑。” “匕首再锋利,够不著敌人也没用。” 赵四平静地说,“长剑虽然重,但能守护更广阔的天空。” 刘振林眉头紧锁:“这个改动太大了,等於推翻了原来的设计定位。” “需要重新论证,重新评审,甚至可能需要重新立项……” “所以我们才要爭论。” 赵四看向会议室里每一个人,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也不是我们技术团队能决定的。” “我们需要把两种方案的利弊完全摊开,形成正式报告,提交给最高层做战略决策。” 他走回座位,拿起那份沉重的数据报告。 “但我个人的意见很明確——我们应该选择『增程』路线。”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技术选择,这是战略选择。” “我们要造的不仅仅是一架能飞得快的飞机,更是一架能適应未来十年战场需求的飞机。”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没有人当场表態支持或反对,这个决定太重大了,重大到每个人都需时间消化。 人群散去后,赵四独自留在会议室。 夕阳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摊开一张空白图纸,开始详细勾勒那个“增程改型”的方案草图。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系统的界面无声浮现: 【基於现有数据分析,方案“增程改型”可行性评估中……】 【评估完成。技术可行性:78.3%。战略价值:高。研发风险:中等。】 【建议:如採纳此方案,需同步推进燃油系统优化、航电设备小型化、远程通信技术等配套项目。】 赵四看著这些评估数据,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星火”项目將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向左,是追求极致性能但適用范围狭窄的“匕首”;向右,是牺牲部分极限性能但拥有更广阔天地的“长剑”。 而他的选择,已经明確。 窗外传来远处试车台发动机试车的轰鸣声,沉闷而有力,像这个国家工业化进程的心跳。 赵四低下头,继续画图。 无论高层最终选择哪条路,他都需要把方案准备到最好。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这一代人的使命。 第227章 匯报 报告递上去的第九天,通知下来了。 不是文件,不是电话,是一架直接降落在崑崙基地简易跑道上的里-2运输机。 从飞机上走下来的除了李老的秘书,还有两位赵四从未见过的军人。 一位是空军装备部的副部长,肩章上两颗將星; 另一位更神秘,只介绍是“总部来的王参谋”,但气度比那位副部长更加沉稳。 “小赵同志,又见面了。” 李老的秘书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总是带著温和的笑意,但眼睛里藏著锐利的光。 “首长们时间紧,咱们直接开始?” 会议安排在基地唯一那间有隔音措施的地下简报室。 说是简报室,其实就是一个二十平米见方、墙壁糊了层水泥的洞穴。 顶上吊著三盏汽灯,中间摆著一张用包装箱木板钉成的长桌。 赵四和刘振林、楚老,以及坚持要来的气动组长老陈走进来时,两位將军已经坐在长桌一端。 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 “开始吧。” 那位王参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赵四深吸一口气,走到掛在墙上的三面图前。 他將那些精心准备的匯报材料递给几位领导,自己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两条线。 “各位首长,这是『星火』01號首飞实测的性能曲线,这是设计预期曲线。”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条线在大部分区域重合,但在两个关键点上出现了偏差。” 炭笔点在第一个位置:“这里,热负荷实测值比预期低15%,这是好消息,说明我们的热防护方案有效。” 然后移动到第二个点:“但这里,全机超重8%,这是坏消息。” 他放下炭笔,转身面对长桌:“针对这个问题,团队內部形成了两种不同意见。” “一种是『减重派』,主张削减结构重量、简化系统、甚至牺牲部分防护,把性能拉回设计指標。” 简报室里很安静,只有汽灯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另一种,”赵四顿了顿,“是我提出的『增程派』。” “主张利用超重带来的结构余量,以及热防护系统的性能余量,不追求极限减重,而是改为增加燃油携带量。” “將飞机定位从单纯的高空高速截击机,扩展为兼具远程侦察能力的多用途平台。” 他走到桌边,摊开两张对比草图。 “这是两种方案的具体技术路线、预期性能参数、以及风险评估。请各位首长审阅。” 两份报告被推到长桌中央。 空军副部长率先拿起“减重派”的方案,快速翻阅; 王参谋则拿起了“增程派”的方案,看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一行数据上轻轻敲打。 十分钟后,两人交换了报告。 又是十分钟的沉默。 老陈坐不住了。 这位气动专家憋了这么多天,此刻终於忍不住开口。 “各位首长,我是气动组长老陈。” “我必须强调,超重对高空高速性能的影响是致命的!” “每增加一公斤,爬升率下降、加速时间延长、机动能力劣化!” “我们花了这么大力气攻关热障,不就是为了造出一把能刺破天际的利剑吗?” “现在这把剑还没铸成就已经钝了,这……” “陈工。” 王参谋抬起头,平静地打断了他, “你所说的这些,报告里都有。数据很详细,分析也很到位。” 老陈愣住了。 “我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王参谋看向赵四, “小赵同志,如果选择『增程』路线,这架飞机的最大转场航程,能到多少?” 赵四早有准备:“如果按我的方案改造,增加25%的燃油携带量,再配合气动修形减阻,理论上最大转场航程可以达到2800公里。” “如果进行空中加油——” 他顿了顿,“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但按照技术预研——作战半径可以延伸到1500公里以上。” “2800公里……” 空军副部长喃喃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了一条线, “从东北到南海,从西北到东南,基本能覆盖了。” “不仅仅是覆盖。” 王参谋接过话头,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用红笔標註的边境热点区域, “有了这个航程,一架飞机可以从纵深基地起飞,前出到边境巡逻数小时,再返航。” “不需要在前线部署大量兵力,也不需要修建那么多易受攻击的野战机场。” 他抬起头,看向赵四:“你报告中提到『腿长本身就是战略优势』,能不能展开说说?” 赵四挺直腰背:“首长,我们目前面临的情况是:” “边境线漫长,潜在威胁方向多,而我们的空中加油能力为零,前线机场数量有限且易受攻击。” “在这种情况下,一架航程短的飞机,哪怕性能再优越,也只能是『看家护院』的匕首。” “而一架航程长的飞机,就是可以『主动出击』的长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西北某个点划向东南。 “假设敌侦察机从这个方向侵入,我们现有的短腿战机需要从靠近边境的a机场起飞拦截。 "a机场暴露在对方火力范围內,战时不安全。 "果我们有长航程战机,就可以从纵深的b机场起飞,长途奔袭完成拦截,再返回安全的后方。” “还有,” 赵四的手指又移到南海方向, “对於远离大陆的岛礁和海域,短腿战机根本够不著。 “长航程战机至少提供了远程巡逻和快速反应的可行性。” 简报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与刚才那种凝重的气氛不同,更像是在消化某个重要的战略启示。 “我有个问题。” 一直没说话的李老秘书周秘书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 “按小赵同志的方案,飞机的最大速度、升限、机动性这些指標,肯定会有下降。” “用这些性能损失换取航程,值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矛盾核心。 赵四没有迴避:“值不值得,要看我们最需要什么。” “如果未来十年,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在本土上空进行短兵相接的格斗空战,那当然要极致性能。” “但如果我们的任务是保卫广阔的领空和海洋权益,应对的是敌侦察机、巡逻机的长期骚扰,是可能发生的边境衝突中的快速反应和力量投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坚定:“那么,能够长时间留空、能够覆盖更广阔空域、能够从安全后方出击的能力,比极限的几马赫速度、几百米升限,更有实战价值。” 第228章 真正的热障 优化期持续了整整四个月。 当戈壁滩的稀疏草木再次被染上枯黄时,“星火”03號机——第一架按照“增程”方案全面改造的原型机,终於准备好了。 这一次,试飞科目直指核心:极限速度。 清晨五点,天色还是深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赵四站在塔台观测窗前,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试飞大纲。 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 “赵工,03號完成起飞前检查,一切正常。” 对讲机里的报告声打破了寂静。 赵四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回应:“收到。通知试飞员,按计划准备。” 今天执飞的是王海。 这位老飞行员在过去四个月里,已经完成了“星火”02號机的全部中低速科目试飞,对飞机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此刻他正坐在03號机的座舱里,有条不紊地进行著起飞前的最后確认。 楚老拄著拐杖走到赵四身边——老人的腿在两个月前的一次材料试验中受了点轻伤,还没好利索,但坚持要来看这次试飞。 “都准备好了?”楚老的声音很轻。 “能准备的,都准备了。”赵四说,“剩下的,就看飞机自己了。” 他说的是实话。 为了这次极限速度试飞,团队几乎把03號机“重新造”了一遍。 气动外形经过三次大修形,阻力係数降低了7.2%; 冷却系统全面优化,局部冷却迴路的响应时间压缩到了0.4秒; 发动机也做了適应性改进,高温下的推力稳定性提升了5%。 还有最关键的热防护——“崑崙甲”涂层经过十七次配方调整,现在能在750度高温下保持稳定超过三分钟。 三分钟。 这就是他们计算出的“时间窗口”:从加速到目標速度,维持十秒完成数据採集,然后开始减速。 整个过程必须在三分钟內完成,否则涂层会失效,结构会过热,飞机会…… 赵四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 东方的天空渐渐亮起来。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时,王海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 “03號请求起飞。” “同意起飞。注意监控所有温度数据,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明白。” 发动机的轰鸣声撕裂了戈壁清晨的寧静。 03號机滑跑、离地、爬升,动作乾净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赵四的目光紧紧盯著监控屏幕。 高度、速度、发动机参数、各系统状態……一切都在绿色范围內。 当飞机爬升到一万两千米时,王海报告: “到达预定高度,请求开始加速测试。” 塔台里的空气骤然绷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同意开始加速。注意,目標速度维持时间不超过十五秒。” “明白。开始加速。” 监控屏幕上,速度曲线开始爬升。 800公里/小时、900、1000……当指针越过音速標记时,塔台里没有任何反应——这个速度对“星火”来说已经是常规操作。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1.2马赫、1.3、1.4…… 速度还在上升。 “温度数据开始爬升。”监控员的声音有些发紧,“机头区域,当前450度,上升速率……很快。” 赵四的视线锁定在热防护系统的监控界面。 六个关键测温点的数据在快速跳动,每一个数字都在印证著那个他们计算了无数遍、却从未真正面对过的现实——热障,来了。 1.5马赫。 “机头温度560度,左翼前缘540度,右翼前缘538度。『崑崙甲』涂层状態……稳定,但开始出现轻微变色。” 无线电里传来王海冷静的声音:“03號报告,机身有轻微震动,操纵力有变化,但在可控范围。温度警告灯未亮。” “继续监控。”赵四的声音很平稳,但握著对讲机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1.6马赫。 这是“星火”设计指標的上限,也是他们从未真正达到过的速度。 监控屏幕上的温度数据开始疯狂跳动:机头612度,翼前缘598度、601度…… 所有数值都在向那个危险的临界点逼近。 “『崑崙甲』温度上升加剧,但未出现剥落跡象。” 材料组负责人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著压抑的激动,“它撑住了!真的撑住了!” 1.65马赫。 “目標速度达成!”王海的声音里终於透出一丝波动,“维持十秒……五、四、三、二、一,开始减速!” 塔台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有人跳了起来,有人用力拍打桌子,楚老紧紧抓住窗沿,指节捏得发白。 但赵四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段刚刚记录下来的温度曲线。 在速度达到峰值的那个短暂区间,机头温度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波动——不是平稳爬升,而是一个尖锐的峰值,然后迅速回落,接著再次爬升。 就像……就像某个冷却迴路突然失效了一瞬间,然后又恢復了。 “数据传回来了吗?”赵四的声音打断了庆祝。 “正在接收……传完了!” 赵四快步走到数据印表机旁。 隨著吱吱的响声,长长的纸带不断吐出,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 他扯下那段关键区间的纸带,摊在桌上,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查看。 楚老凑过来:“有问题?” “这里。”赵四的手指点在纸带上的一个位置, “机头测温点t3,在速度峰值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温度尖峰,比相邻的t2、t4点高了整整42度。但三秒钟后,它又回落到了正常水平。” 楚老的眉头皱了起来:“局部冷却迴路波动?” “可能是。”赵四直起身,看向窗外——03號机已经完成减速,正在返航航线上, “如果只是传感器噪声还好,但如果真的是冷却迴路效率衰减……” 他没有说下去,但楚老明白那意味著什么。 在真正的实战中,飞行员可能需要多次进行高速衝刺。 如果每次高速状態都会导致某个局部冷却迴路失效几秒钟,累积起来,那个区域的温度就会失控。 而高温,从来都是结构失效的前奏。 03號机平稳降落了。 当王海推开座舱盖、竖起大拇指时,整个基地沸腾了。 人们从各个方向涌向停机坪,欢呼声、掌声、甚至还有鞭炮声——不知是谁偷偷藏了一掛鞭炮,此刻点燃了,在清晨的空气中噼啪炸响。 第229章 隱患 赵四和楚老最后走下塔台。 刘振林满脸红光地迎上来,用力拍著赵四的肩膀:“成了!真成了!理论速度达成,热防护经受住考验!小赵,你们立了大功!” 赵四勉强笑了笑:“刘总,数据还要详细分析。” “分析!当然要分析!”刘总工大手一挥,“但今天是庆祝的日子!炊事班已经在准备加餐了,晚上咱们……” “刘总。”楚老轻声打断了他,“让小赵先去看数据吧。庆祝的事,不急。” 刘振林愣了一下,看了看赵四凝重的脸色,又看了看楚老,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赵四和楚老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数据处理室。 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们道贺,赵四只是点头回应,脚步未停。 数据处理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负责分析的技术员们个个兴奋不已,正在热烈討论著刚才的飞行数据。 看见赵四进来,有人高声喊道:“赵工!咱们的『崑崙甲』太牛了!最高温度点离失效閾值还有27度的余量!” “冷却系统效率比预期高18%!” “气动阻力实测值比风洞数据还低1.3%!”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但赵四只是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了那台笨重的模擬计算机。 这是基地最珍贵的设备之一,从盘古计划借来三个月,专门用於飞行数据处理。 他把那段记录了异常温度波动的纸带输入计算机,设定了分析参数。 机器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明灭闪烁。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赵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草原试验场第一次验证冷却方案时,那根用竹篾缠绕的管路; 想起发现“崑崙甲”时,周建国眼镜后狂喜的眼神; 想起楚老拿出那本德文手稿的深夜; 想起高层决定支持“增程”方案时,说的那句“腿长就是战略优势”…… 现在,他们真的造出了一架能突破热障、飞得又高又快的飞机。 但还不够。 那个异常的温度波动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在航空领域,从来没有“差不多”——要么100%可靠,要么就是埋下的祸根。 计算机的输出口开始吐出新的纸带。 赵四睁开眼,扯下纸带,快速瀏览。 分析结果很明確:那不是传感器噪声。 那是一个真实的温度尖峰,对应的时间点与局部冷却泵的流量监测数据存在相关性。 在那一瞬间,泵的流量下降了约15%。 虽然只有短短三秒,虽然之后自动恢復了正常。 但存在,就是风险。 楚老看完分析报告,沉默了很久,最终嘆了口气:“还是材料的问题。” “那个微型泵的叶轮,在高温高速下出现了轻微的变形,导致效率短暂下降。” “能改进吗?”赵四问。 “能。但需要更耐高温的合金,需要更精密的加工精度,需要……” 楚老苦笑,“需要时间,需要设备,需要很多我们现在没有的东西。” 赵四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庆祝还在继续。 人们围著03號机,像围著凯旋的英雄。 阳光照在“崑崙甲”涂层上,那层金红色的氧化膜在高温灼烧后,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火焰淬炼过的纹理。 很美。也很脆弱。 “那就想办法解决。” 赵四转过身,声音很平静,“冷却系统的小型化、高效化,本来就是下一个攻关方向。” “现在只是把问题暴露得更清楚了。” 楚老看著他,忽然笑了:“小赵,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修钟錶的匠人。” “飞机这么大的东西,在你眼里好像就是一堆需要调校的齿轮和发条。” “出了问题,修就是了。” “不然呢?”赵四也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造飞机本来就是修修补补的过程。今天发现问题,总比明天在战场上暴露要好。” 窗外传来更热烈的欢呼声。 大概是王海被大家抬起来,拋向空中——这是试飞基地的传统,对完成重大风险科目的飞行员的最高礼遇。 赵四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摊开一张新的草图纸,拿起了铅笔。 庆祝是他们的。 而他,要开始思考怎么解决那个微型泵的问题了。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新的战斗,总是在胜利之后,立刻开始。 问题暴露后的第三天,赵四把自己关在了那间十平米的板房里。 桌上摊满了图纸:冷却系统原理图、微型泵结构分解图、高温合金性能表…… 还有一张被他画了无数个问號和箭头的草纸,上面潦草地写著几个关键词: “叶轮变形 → 材料极限 → 加工精度 → 热膨胀係数不匹配……” 每个词都是一堵墙。 绕不过去的墙。 楚老说得没错,要解决那个微型泵在高温下的效率衰减,需要更耐高温的合金、更精密的加工、更稳定的润滑。 每一样,都是这个时代中国工业的短板。 不是造不出来,而是需要时间,需要投入,需要整个基础工业体系的支撑。 而“星火”等不起。 前线传来的情报越来越紧,边境的紧张局势像一根不断绷紧的弦。 高层需要这架飞机儘快形成战斗力,而不是在实验室里慢慢打磨一个完美的泵。 赵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连续几天的熬夜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却像塞满了乱麻,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系统的界面无声浮现: 【检测到宿主陷入技术瓶颈】 【当前问题:机械式微型流体控制系统存在材料与工艺极限】 【建议检索技术树分支:“微电子 → 固態控制”】 【需消耗战略影响力5点,是否確认预览?】 微电子? 赵四愣了一下。 这个词他当然知道——电晶体、集成电路,这些都是近些年国际上的前沿。 北京、上海的研究所已经在跟进,但进展缓慢,距离实际应用还很遥远。 但他还是选择了確认。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些熟悉的机械图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光点和连线构成的网络。 在网络的某个边缘,一个微弱的光点开始闪烁,延伸出几条若隱若现的路径: 【机械阀门 → 电磁阀门 → 压电陶瓷阀门 → 微机电系统(mems)阀门】 【继电器控制 → 电晶体电路 → 集成电路控制 → 微处理器控制】 【模擬信號 → 数位讯號 → 数字编码控制】 每一条路径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用电子替代机械,用硅片替代齿轮,用信號替代流体。 赵四的心臟猛地一跳。 想像一下: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集成著温度传感器、控制逻辑、微型驱动电路。 当机翼前缘温度升高时,传感器发出信號,控制逻辑瞬间判断,驱动电路打开冷却阀门。 整个过程在毫秒级完成,没有运动部件,没有机械磨损,没有高温变形。 这就是“微型流体控制器”的雏形。 但这可能吗? 赵四睁开眼,现实的冰冷立刻扑面而来。 窗外是1968年的戈壁滩,基地里最先进的设备是一台借来的模擬计算机,大部分图纸还得靠手工绘製。 而他想做的,是把一套复杂的流体控制系统,集成到比指甲盖还小的硅片上。 这已经不止是“超前”,这是近乎妄想。 但系统的提示还在那里。 那些模糊的技术路径虽然不清晰,但指向明確。 而且…… 赵四想起了楚老那本德文手稿里的一句话:“技术的突破,往往发生在不同领域的交叉点上。” 机械和电子的交叉。 流体和微电子的交叉。 也许,这就是那个交叉点。 第230章 微型化 他站起身,推开板房的门。 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远处,试车台的方向传来发动机试车的轰鸣,沉闷而持续,像这个国家工业化进程的心跳。 他直接走向通讯室。 “给我接北京『盘古』计划办公室,转微电子学组。” 他对值班的通讯员说。 等待接通的时间里,赵四在狭小的通讯室里踱步。 墙壁上贴著各种保密规定和通讯流程,窗台上摆著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这是戈壁滩上唯一能养活的植物。 电话接通了。 “餵?我是赵四。对,崑崙基地。找你们负责人。” 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紧张。 “赵、赵总您好!我是值班员小李,周主任去上海出差了,要下个月才回来……” “上海?”赵四眉头一皱,“他去上海乾什么?” “说是参加一个集成电路工艺研討会,还有……调研进口光刻设备的事。” 光刻设备。 这个词让赵四心头一紧。 他知道那是什么——製造集成电路的核心装备,就像造飞机需要的五坐標铣床一样,是卡脖子的东西。 “你们组现在谁在负责?” “副、副组长刘工在,但他今天去电子部开会了……” “那就你。” 赵四果断地说,“听著,我需要你们立刻启动一个预研项目,代號『萤火』。” “目標是设计一种微型流体控制器,把温度传感、逻辑判断、阀门驱动全部集成到一块硅片上,尺寸不能超过两平方厘米。”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赵四以为线路断了。 “小同志?” “赵、赵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年轻的值班员声音发颤,“您说的这个……我们现在连三极体都还没完全吃透,成品率才百分之十几。” “集成电路……我们只在文献上见过……” “那就从文献开始。” 赵四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 ,“找资料,做实验,失败就再来。需要什么支持,打报告上来,我批。” “可是……这要花多少钱?多少时间?上面能同意吗?” “上面那边,我去说。” 赵四顿了顿,“但我要你记住一句话:我们现在做的每一分超前,都是为十年后的中国航空铺路。” “你明白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 “我明白了,赵总。” “我……我这就去整理资料,等组长回来就匯报。” 电话掛断后,赵四在通讯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仙人掌在阳光下投出瘦长的影子,叶片边缘已经乾枯发黄,但中间还在顽强地绿著。 他走出通讯室,径直去找刘振林。 果然,听了他的想法,刘振林的第一反应是:“小赵,你疯了?” “我没疯。” 赵四把那张画满了技术路径的草纸推过去, “刘总您看,这是冷却系统的发展方向。” “机械路线我们已经走到头了,材料瓶颈解决不了。必须换赛道。” 林振林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微电子……这东西我听电子部的老刘提过,说是未来方向,但咱们现在还差得远呢。” “你这个时候上马这种项目,不是好高騖远吗?” “现在不开始,就永远差得远。” 赵四说得斩钉截铁,“刘总,您还记得我们刚来崑崙的时候吗?” “一片砂石地,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现在呢?飞机造出来了,飞起来了。为什么?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等。” 刘振林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镜片,这是他在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 “需要多少资源?”他终於问。 “初期不多。” 赵四早有准备,“北京、上海的两个微电子组,各自成立一个三到五人的小组,做原理研究和工艺探索。” ”预算……先按每年十万申请。” “主要是买资料、做实验、培养人。” “十万……” 刘振林苦笑,“你知道现在国家多困难吗?十万块能造多少发炮弹了。” “但十万块买不来十年后的技术制高点。” 赵四寸步不让,“刘总,这不是一个冷却系统的问题。” “这是整个航空工业,甚至整个国家工业,未来要不要被別人卡脖子的问题。”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刘振林重新戴上眼镜,深深看了赵四一眼:“你小子,每次都能把话说到我心坎上。” 他嘆了口气,“行,报告我来写。”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种超前项目,失败概率很高。到时候挨批评,你可不丟下我一个人。” “我扛。”赵四毫不犹豫。 从刘总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戈壁滩的黄昏很短暂,夕阳一落下,温度就骤降。 赵四裹紧了工装外套,朝著自己的板房走去。 路上遇到了楚老。 老人正拄著拐杖在散步,看见赵四,招了招手。 “听说你给微电子组下任务了?”楚老开门见山。 消息传得真快。 赵四点点头:“是。机械路线走不通,只能试试电子路线。” 楚老沉默地走了一段,拐杖在砂石地上发出规律的噠噠声。 良久,他才开口:“我在德国的时候,见过最早的电子管计算机。” “那么大的傢伙,占满一个房间,计算能力还不如现在一个计算器。” “但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方向对了。” 他停下脚步,看著赵四:“你现在做的,就是找对方向的事。” “方向对了,慢一点没关係。方向错了,再快也是白费力气。” “您觉得……方向对吗?” 赵四难得地流露出不確定。 楚老笑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固守旧路一定是错的。” 他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去做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看看论文、提提建议。” 老人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走远。 赵四站在原地,看著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消失,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显现。 很亮。 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尝试、每一次突破、每一次看似不可能的梦想。 回到板房,赵四摊开信纸,准备给北京和上海的微电子组写一封详细的指导信。 信的开头,他引用了楚老的那句话: “技术的突破,往往发生在不同领域的交叉点上。” 然后,他开始勾勒那个“萤火”项目的技术框架: 从最基础的温度传感器集成,到简单的数字逻辑电路,再到微型的压电驱动元件…… 每一步都艰难,但每一步都有跡可循。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微微晃动。 窗外,戈壁的夜风又开始呼啸。 但这一次,风声里似乎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不是沙粒的敲打,不是荒芜的迴响,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像是某种机器开始运转的声音。 像是时代齿轮,正在艰难但坚定地,向前转动。 第231章 沙尘暴 “萤火”项目启动后的第七天,沙尘暴来了。 起初只是午后的一阵怪风,卷著沙砾打在板房的铁皮墙上,噼啪作响。 有经验的老工人抬头看了看天——西北方的地平线泛起一片诡异的昏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正在迅速铺开。 “要起大风沙了!”有人喊了一声。 但谁也没想到,这次的风沙会这么大。 下午三点,天色已经暗如黄昏。 狂风像发了疯的巨兽,咆哮著扑向崑崙基地。 沙砾不再是“打”在墙上,而是像子弹一样“射”过来,铁皮墙面发出密集的爆响,仿佛隨时会被击穿。 赵四正在和材料组討论“崑崙甲”的新工艺参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紧接著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 “不好!”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狂风卷著沙尘瞬间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透过漫天黄沙,他看见远处那排临时搭建的专家宿舍。 最东头的那间,屋顶的铁皮被整个掀翻,像一片枯叶般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砸在几十米外的空地上。 “快去人看看!”赵四吼了一声,用袖子捂住口鼻,弯腰衝进风沙里。 基地的警报悽厉地响起来。 但风声太大,警报声被撕扯得断断续续,像垂死者的喘息。 人们从各个工棚、实验室、办公室里涌出来,有的去抢救设备,有的去加固建筑,场面混乱但又有种奇异的秩序。 在这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沙尘暴的厉害,也知道该怎么应对。 赵四顶著风跑到那间被掀了屋顶的宿舍前。 门已经从里面被顶开了,两个年轻技术员正搀扶著一个人往外走——是楚老。 老人脸上、身上全是沙土,眼镜碎了一片,额角在流血,暗红的血混著沙粒,糊了半边脸。 但他怀里紧紧抱著一只铁皮箱子,抱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楚老!您怎么样?”赵四衝过去。 “没、没事……” 楚老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微弱,但他努力挺直腰板, “就是几块碎瓦片砸到了……箱子,箱子没事。” 赵四这才看清,老人额角的伤口不小,血还在往外渗。 他立刻对那两个技术员说:“扶楚老去医务室!快!” “医务室的门被风堵死了,打不开!”其中一个技术员喊道。 “那就去我办公室!”赵四当机立断,“那里有急救箱!” 几个人搀扶著楚老,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沙暴中艰难前行。 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眼睛根本睁不开,只能凭感觉往办公楼方向挪。 短短两百米的路,走了足足十分钟。 衝进办公楼时,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不过是沙水,从头到脚裹著一层厚厚的黄沙。 赵四的办公室还算完好,只是窗户在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他让楚老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迅速打开文件柜底层,取出那个军绿色的急救箱。 这是苏婉清给他准备的,里面除了常规药品,还有一本她手抄的《赤脚医生手册》摘要。 “伤口里有沙子,得先清洗。”赵四一边说,一边拧开军用铝壶,倒出清水浸湿纱布。 楚老摆摆手:“先看箱子……里面是手稿,德国的,还有我这几个月整理的计算笔记……” “手稿跑不了,伤口感染了可是大事。” 赵四不由分说,用镊子夹著湿纱布,轻轻擦拭老人额角的伤口。 沙粒嵌在皮肉里,每擦一下,老人就微微抽一口气,但硬是没吭声。 赵四的动作很稳——得益於知识里面《赤脚医生手册》的那些急救要点,也得益於这些年在一线解决各种技术问题时养成的细致习惯。 清洗、消毒、上药、包扎。 一套流程做完,赵四额头上也冒了汗。 不是累,是紧张——万一伤口处理不好,万一破伤风,在这远离城市的戈壁滩,后果不堪设想。 “好了。” 他剪断绷带,打了个结,“伤口不算太深,但这两天別沾水,每天换一次药。” ”头晕吗?噁心吗?” 楚老摇摇头,反而关切地看著他:“你手上……也破了。” 赵四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右手虎口不知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血混著沙土,已经结了一层黑红的痂。 大概是刚才扶楚老时,被什么尖锐物划到的。 “小伤。” 他隨意用纱布擦了擦,贴上胶布,然后目光落在那个铁皮箱子上, “这里面……很重要?” 楚老的神情变得复杂。 他慢慢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摞泛黄的德文手稿。 纸张边缘已经脆化,还有几十本厚厚的笔记本,字跡工整密集。 “这些,”老人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纸张, “是我在德国留学时攒下的资料,还有回国这些年,一点一点整理、计算、推演的心得。” “有些东西……现在可能用不上,但未来一定有用。” 他抬起头,看著赵四:“这次风沙,我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护著这个箱子。” “你说我傻不傻?几本破纸,哪有命重要。” 赵四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说:“不傻。这些纸,是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楚老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摘下那副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用袖子擦了擦——也不知是擦镜片,还是擦眼睛。 窗外,风沙的咆哮达到顶峰。 整栋办公楼都在轻微摇晃,仿佛隨时会被连根拔起。 远处传来又一声巨响,不知是哪间工棚倒了。 “赵工!赵工!”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赵四拉开门,是基地保卫科的小王,浑身是土,气喘吁吁。 “东区三间临时库房被吹塌了,里面还有一批精密仪器!” “刘总带人在抢救,让您赶紧过去看看!” “知道了。” 赵四回头看了楚老一眼,“您在这儿休息,哪里都別去。” “我跟你们去。” 楚老站起身,虽然腿脚还不利索,但语气坚决, “我懂设备,知道哪些该先救。” “您的伤……” “死不了。” 老人摆摆手, “走吧。” 三人再次衝进风沙中。 第232章 风雨同舟 这次的能见度更低了,五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记忆和偶尔闪过的微弱手电光辨路。 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割,呼吸都困难。 东区库房已经一片狼藉。 三间用预製板搭成的简易房全部垮塌,板材、设备、零件散落一地,在狂风中翻滚碰撞。 刘振林正带著二十多个人,在废墟里拼命扒拉著,试图抢救那些还没完全损坏的仪器。 “先救光谱仪!那东西全国就三台!” 楚老一眼就认出了一个露出半截的金属箱子。 赵四立刻组织人手。 七八个人围上去,搬开压在上面的板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半吨重的铁箱子抬出来。 箱体已经变形,但核心部件似乎还完好。 “还有风洞数据採集器!在那边!” “精密天平!小心!千万別磕碰!” 风沙中,呼喊声、金属碰撞声、狂风的咆哮声混在一起,混乱却又悲壮。 每个人都在拼命,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珍贵。 那是整个团队,甚至整个国家,在极端困难条件下攒起来的家底。 赵四一边指挥,一边自己也上手搬。 一块锋利的铁皮划破了他的胳膊,血立刻渗出来,混著沙土,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能多抢出来一点,是一点。 这场与风沙的搏斗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当风力终於开始减弱时,所有人都瘫坐在废墟旁,浑身是土,手上、脸上到处是划伤,但没有人抱怨。 清点结果出来了:三分之二的仪器抢救成功,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修一修还能用。 损失当然有,但不至於伤筋动骨。 刘振林一屁股坐在一个仪器箱上,摘下帽子,露出满是沙土的头髮:“他娘的……这鬼地方……” 赵四走到他身边,递过去半壶水。 刘振林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小赵,你说咱们这是图啥?” 赵四没回答。 他看向四周——那些瘫坐在地上、疲惫不堪但眼神依然坚定的人; 那些在风沙中抢救出来的、沾满尘土却依然珍贵的设备; 还有远处,那架停在加固机库里、虽然蒙上一层厚厚沙土但依然轮廓分明的“星火”战机。 “楚老呢?”他忽然问。 “在那边,检查抢救出来的手稿。”有人指了指。 赵四走过去。 楚老正蹲在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湿了边角的笔记本一页页摊开,用身体挡住残余的风沙。 昏黄的手电光下,老人的背影佝僂而单薄,却又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坚韧。 “楚老。”赵四轻声唤道。 老人回过头。他脸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纱布边缘又沾上了新的沙土。 他看著赵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因为脸上有伤,因为太累,因为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但那个笑容里的某种东西,让赵四心头一热。 “小赵,”楚老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我以前总想,我这把年纪了,来这戈壁滩受这份罪,值不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歷浩劫的基地,扫过那些瘫坐休息、却依然隨时准备起身干活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值。” “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地方,和这样的人一起,才能做成真正该做的事。” 风,终於停了。 沙尘缓缓沉降,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落幕。 天空重新显露出来,是沙暴过后特有的、乾净到近乎虚无的灰白。 基地一片狼藉,但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赵四站在废墟中,看著那些重新站起来、开始清理现场、检修设备的人。 他们中有老专家,有年轻技术员,有工人,有战士。 每个人都很疲惫,每个人身上都有伤。 但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 楚老走到他身边,也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良久,老人轻声说: “此地方是做事之地,此团队方是成事之队。” 赵四点点头。 他知道,今夜过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基地变得更坚固了——事实上,那些临时建筑在风沙面前依然脆弱。 而是人心,更紧了。 像戈壁滩上的胡杨,根扎得更深了。 三年。 戈壁滩上的胡杨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整整三个轮迴。 1970年深秋,当最后一片胡杨叶在寒风中飘落时,崑崙基地迎来了一支特殊的队伍——国家航空定型评审委员会。 十七位专家,平均年龄五十五岁,最年轻的四十二岁,最年长的六十八岁。 他们从北京、瀋阳、成都、西安赶来,带著厚厚的评审標准和审视的目光。 领队的是航空工业部的老副部长,姓钱,一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评审会设在基地新建的礼堂——说是礼堂,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些的砖房,墙壁刷了白灰,掛著一面国旗和几张技术掛图。 长条桌拼成u形,桌上铺著洗得发白的军用桌布,每个位置前摆著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著基地自產的苦蕎茶。 赵四站在匯报席前。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的中山装——还是苏婉清给他收拾的。 如今穿著已经有些紧绷,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但他站得很直,手里没有讲稿,只有一根细长的教鞭。 “各位首长,各位专家。”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响起,平静而清晰, “我是『星火』项目动力与关键材料系统负责人赵明。” “下面我將代表项目组,匯报『星火』高空高速远程截击侦察机的设计定型情况。” 教鞭指向身后的巨幅三面图。 “首先,基本性能。” 赵四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熟稔於心的事实, “最大飞行速度,2.2马赫。实用升限,22000米。最大转场航程,2850公里。” “这些数据,已经过国家试飞研究院的二十七次验证飞行確认,误差在正负3%以內。” 礼堂里响起轻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专家们在对照手里的数据表,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眉头微皱。 “我知道各位在想什么。” 赵四的目光扫过全场, “2.2马赫,比我们最初设定的目標低了0.3;升限比预期低800米。”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星火』似乎並不完美。” 他停顿了一下,教鞭移到图纸的另一侧。 “但是,请看这里。” 教鞭点在机翼中段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 “为了增加25%的燃油携带量,我们重新设计了机翼內部结构。” “这个改动,让飞机的留空时间从1小时47分钟,延长到2小时35分钟。” 他又指向机头下方:“这里,我们整合了国產第一代远程侦察吊舱接口。” “虽然侦察设备还在研製中,但平台已经预留了升级空间。” “还有这里,” 教鞭移到机身中段,“『崑崙甲』热防护涂层的实际隔热效果,比理论值高18%。” “这意味著在高空高速状態下,飞机的安全余量比预期更大。” 一条条,一款款。 赵四没有迴避飞机的不足,但每指出一处短板,必然跟著展示一处为此付出的努力、获得的补偿、或者预留的未来可能性。 他没有说“我们的飞机是最好的”,他说的是“我们的飞机,是在现有条件下,能够做到的最合理的平衡”。 匯报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 第233章 定型 当赵四放下教鞭时,礼堂里鸦雀无声。 钱副部长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著镜片。 这是他在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擦拭了足足一分钟,他才重新戴上眼镜,看向赵四: “小赵同志,我有一个问题。” “您请讲。” “你刚才提到,飞机还有很多不足。” “气动布局偏保守,电子设备落后,维护性有待提高。这些你都承认。” 钱副部长的声音很慢,“那么,在你看来,这架飞机最核心的价值是什么?它凭什么通过定型评审?” 这个问题很尖锐。 所有专家都抬起头,盯著赵四。 赵四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深秋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礼堂里漂浮的微尘。 窗外,远处的停机坪上,三架银灰色的“星火”战机静静停放著。 阳光照在“崑崙甲”涂层上,泛起独特的金红色光泽。 更远处,是戈壁滩无尽的荒凉,还有那些低矮的工棚、简陋的试验场、被风沙磨蚀得斑驳的標语牌。 “钱部长,各位专家。” 赵四转回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礼堂里迴响, “这架飞机的价值,不在它的性能参数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確的表达。 “它的价值在於,它是我们——” “在这里的所有人,还有更多没在这里的人,用三年时间,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戈壁滩上,从零开始造出来的。” “它的价值在於,我们第一次突破了热障,第一次实现了国產战机的高空高速远程能力,第一次把那么多新技术——” “『崑崙甲』、局部冷却、甚至微电子控制的雏形,集成到一个平台上。” “它的价值还在於,”赵四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专家, “它证明了,即使条件再艰苦,即使基础再薄弱,只要我们认准方向,脚踏实地,一点一点去磨,一寸一寸去抠,就能造出能飞、能战、能守护这片天空的飞机。” 礼堂里依然安静,但气氛已经不同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几位年长的专家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他们经歷过更艰难的岁月,懂得这番话的分量。 钱副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良久,他抬起头:“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定型后投入批量生產,你觉得部队会用得好这架飞机吗?” 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意料。 连赵四都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回答:“会用得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在设计时就想到了。” 赵四走到三面图前,教鞭点在一处结构细节上, “这里,所有关键设备的检修口都开在最方便的位置,工具要求是最普通的规格。” “这里,备用保险丝和常用零件有专用储存盒,就在座舱旁边。” “还有这里——” 他连续指出了七八处细节:“我们专门请教了前线部队的机务人员,把他们的每一条建议都消化进了设计里。” “这架飞机也许不够『先进』,但一定够『皮实』,够『好伺候』。” 钱副部长盯著那些细节,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评审持续了三天。 专家们查阅了堆积如山的图纸、数据、试验记录,实地检查了生產线和试验设备,甚至还亲自爬进座舱感受了人机界面。 爭论当然有,质疑当然有,但在最后一天的闭门会议后,结论出来了。 “经过全面评审,委员会一致认为,『星火』高空高速远程截击侦察机,基本达到设计指標,填补了我国在该型战机领域的空白,同意通过设计定型。” 钱副部长宣读结论时,声音平静,但握著文件的手指微微颤抖。 “根据命名规范,该型战机正式命名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四脸上。 “『星-8』。” 掌声响起。 起初是克制的,然后越来越热烈,最后像暴风雨般席捲了整个礼堂。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用力拍打桌面,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赵四没有鼓掌。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窗外。 三年了。 从1967年春天踏上这片戈壁滩,到此刻。 他想起了总装完成那天的酒香,想起了首飞时的惊心动魄,想起了“增程”方案引发的激烈爭论,想起了沙尘暴中楚老护著铁皮箱的背影,想起了无数个在板房里对著一堆数据苦苦思索的深夜…… 还有那些没能看到今天的人。 掌声渐渐平息。 钱副部长走到赵四面前,伸出手:“小赵同志,辛苦了。” 赵四握住那只苍老但有力的手:“是大家辛苦了。” “组织上决定,给你记个人一等功。” 钱副部长从隨员手中接过一个红绒面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金光闪闪的奖章,“这是你应得的。” 礼堂里再次响起掌声。 所有人都看著赵四,目光里有敬佩,有羡慕,有祝贺。 赵四接过盒子,但没有看那枚奖章。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的团队成员——楚老坐在第一排,用力朝他点头; 刘振林眼圈发红;气动组长老陈一边鼓掌一边抹眼睛; 还有周建国、小李、小王……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洋溢著激动和自豪。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举起了那个盒子。 “这个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我的。” “它是所有参与『星-8』研製的人的。 是在这里熬过无数个日夜的每个人的。 是在后方提供支援的每个工厂、每个研究所、每个默默无闻的岗位上的每个人的。” 他把盒子轻轻放在匯报台上,像放下一个过於沉重的负担。 “如果非要给我什么奖励,” 赵四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那就让我继续和你们一起,造下一架飞机,攻下一个难关。”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持久,更加热烈。 评审会结束了。 专家们陆续离开,基地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但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庆祝的喧囂,而是一种沉静的、坚实的信心。 傍晚,赵四独自走向停机坪。 夕阳把三架“星-8”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走到01號机——那架首飞的验证机旁边,伸手抚摸冰冷的蒙皮。 三年了。 这架飞机身上有无数道细微的划痕、修补的痕跡、高温灼烧留下的变色。 像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兵,不完美,但可靠。 “赵工。” 身后传来楚老的声音。 老人拄著拐杖走过来——年纪大了,沙尘暴留下的腿伤没完全好利索,但他坚持不用人搀扶。 “楚老。”赵四转过身。 “定了型,接下来什么打算?”楚老问得很直接。 赵四沉默了一下:“『星-8』只是开始。冷却系统的问题还没根本解决,微电子控制的路还很长。还有……” “还有下一代战机。”楚老接过话头,眼睛在暮色中闪著光,“更高,更快,更智能。” 两人並肩站著,看著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戈壁滩的黄昏很美,天空从金黄渐变成絳紫,再融进深蓝。远山变成剪影,苍凉而壮阔。 “小赵,”楚老忽然说,“你还记得沙尘暴那天,我说的话吗?” “记得。”赵四轻声重复,“『此地方是做事之地,此团队方是成事之队。』” “现在我想再加一句。” 楚老转头看著他,脸上的皱纹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深刻,“此飞机,方是成事之器。” 赵四心头一震。 是啊。 地方、团队、器物。三者合一,才能成就一件事。 而他们,刚刚完成了第一件。 夜色降临,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 远处,基地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温暖而坚定,像撒在戈壁上的珍珠。 第234章 提示 定型评审结束后的第三天,表彰大会在基地礼堂举行。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只有简陋的主席台和台下坐得笔直的人群。 赵四坐在第一排,胸前別著那枚一等功奖章。 金属很沉,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是不喜欢这份荣誉,而是觉得……不配。 至少,不配一个人独占。 当刘振林在台上念出一个个名字,楚怀远、陈卫国(气动组长老陈)、周建国、王海(试飞员)…… 以及更多普通技术员、工人的名字时,赵四才感觉胸口那沉甸甸的感觉稍微轻了一些。 “以上同志,在『星-8』飞机研製过程中,表现突出,分別记功授奖!” 刘总的声音在简陋的礼堂里迴荡,“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他们表示祝贺!” 掌声雷动。 赵四跟著鼓掌,目光扫过台上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楚老坐在轮椅上,老人微微頷首,脸上是平静的笑容; 老陈眼眶发红,拼命憋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周建国坐得笔直,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些,才是真正该站在光里的人。 散会后,赵四没有参加会餐。 他独自回到那间住了三年的板房,开始收拾东西。 “星-8”定型了,小批量生產即將开始。 按照计划,他很快要返回北京,参与后续改进型號的研发,同时还要兼顾那个刚刚起步的“萤火”微电子项目。 东西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摞磨损严重的笔记本,那个装著家信的牛皮纸袋,还有几件简单的生活用品。 为了儿子上学,苏婉清已经在两年前被赵四劝著回北京了。 他收拾得很慢,手指拂过每一样物品时,都会想起一段往事。 那件肘部磨破的工装,是总装时趴在机翼下调整管路磨破的; 那本边角捲起的笔记,记录了“崑崙甲”配方的十七次调整; 那支笔尖已经禿了的钢笔,在无数个深夜画过无数张草图…… 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但值得。 当他把最后一件物品装进那个磨损的帆布包时,系统的界面无声浮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和以往不同,这次没有签到提示,没有奖励信息。 界面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加粗的文字: 【阶段性使命完成度评估:优秀】 【检测到宿主已成功推动本时空关键科技分支(高空高速航空技术)进入自主可持续发展轨道】 【核心团队已成型,技术体系已建立,工业基础已夯实】 【符合条件,激活长期战略任务】 赵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手里的帆布包,在行军床上坐下,凝神注视。 界面变化,新的文字一行行显现: 【长期任务:引导初级工业文明突破“信息隔离”瓶颈】 【任务背景:当前文明阶段,科研力量分散,信息传递低效,重复研究与资源浪费严重。】 【跨部门、跨地域的协同能力薄弱,制约整体科技发展速度】 【阶段目標:推动建立首个跨部门、跨地域的“科研数据远程低速率交换试验网络”】 【任务期限:十年】 【任务奖励:微处理器架构启示(完整版)】 【失败惩罚:无(但將错过关键文明升级窗口)】 文字在眼前停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缓缓淡去。 赵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看懂了系统的意图——帮助他个人成长,帮助国家突破关键技术瓶颈。 但现在看来,他错了。 系统的目標,远不止於此。 “信息隔离”……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许多模糊的困惑。 他想起了在草原试验场时,因为一份关键数据要从北京寄来,耽误了整整两周。 想起了在“星-8”研製过程中,上海材料所的一个突破性发现,直到半年后才偶然传到崑崙。 想起了“萤火”项目启动时,北京和上海两个微电子组之间沟通的艰难。 靠电话线路断断续续,靠邮寄资料耗时漫长,靠人员出差成本高昂…… 这些,都是“信息隔离”。 更深的,是思想的隔离,知识的隔离,人才的隔离。 一个科研单位像一座孤岛,有自己的资料室、自己的专家、自己的经验积累。 这些孤岛之间,缺乏快速、有效、安全的连接通道。 结果就是:你在解决的问题,可能別人已经解决了; 你需要的技术,可能別人已经有了; 你培养的人才,可能別人正急需…… 这是比技术瓶颈更根本的瓶颈。 赵四站起身,在狭小的板房里踱步。 帆布包被他踢到一边,他浑然不觉。 系统的这个任务,指向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技术,而是整个科研体系的“基础设施”。 就像造飞机需要跑道和机库,搞科研需要实验室和设备一样,现代大科研……需要网络。 需要能把全国科研力量连接起来的“神经”。 微处理器的架构启示作为奖励,更是意味深长。 那不就是这个“神经”的核心吗? 就像大脑需要神经元,网络需要计算机,而计算机的核心,是微处理器。 这一切,严丝合缝。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工,您在吗?”是通讯员小王的声音。 赵四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绪,打开门:“有事?” “北京来的加密电报。”小王递过一个信封,“加急。” 赵四接过,关上门,拆开封口。电报很短,只有两行: “李老召见,速返京。事关重大。——周秘书” 落款时间是昨天。看来在他收拾东西的这几个小时里,电报已经到了。 赵四看著那两行字,又想起系统刚刚发布的任务。 巧合?还是……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管是巧合还是必然,他都得去。 把最后几件物品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他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板房:斑驳的墙壁,简陋的铁架床,用包装箱拼成的桌子,还有墙角那盆已经枯死的仙人掌。 那是刚来时小王送的,说戈壁滩上要有绿色才有生气,可惜他没养活。 最后看了一眼,赵四提起帆布包,推开门。 门外,戈壁滩的黄昏正美。 夕阳把天地染成一片金红,远山的轮廓像用炭笔勾勒的剪影。风不大,带著秋末的凉意。 第235章 家庭团聚 北京站的站台上,赵四拎著那个磨损的帆布包,在人群中显得有些茫然。 几年了,这座城市的喧囂对他来说竟有些陌生。 广播里播放著激昂的歌曲,墙上贴著鲜艷的標语。 来来往往的人们穿著相似的蓝灰服装,脸上写满这个时代特有的精神气。 他回到了他们结婚时的那个胡同深处小院。 院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赵四站在门口,竟有些迟疑。 手举起来,又放下。 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六岁多的小男孩正在院子里追著一只木头小飞机跑。 那是他之前送给平安的生日礼物。 “平安,慢点跑!” 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苏婉清繫著围裙走出来,手里端著个簸箕。 她瘦了些,但眉眼间的温婉依旧。 当她抬起头看见门外的赵四时,整个人怔住了。 簸箕掉在地上,晒著的黄豆撒了一地。 “四……四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四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帆布包隨手放在地上,他看著妻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回来了。” 苏婉清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仰起脸仔细端详。 她的手抬起来,想碰碰他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 赵四的脸黑了许多,瘦了许多,眼角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鬢角也有了零星白髮。 “你……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临时决定的。” 赵四笨拙地说,“『星-8』定型了,就回来了。” 这时,小平安抱著木头飞机跑过来,躲到妈妈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人。 赵四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平安,我是爸爸。” 孩子眨巴著眼睛,没说话,只是把飞机抱得更紧了。 那是爸爸送的礼物,但眼前的“爸爸”和照片上那个穿著乾净中山装、笑容温和的人,似乎不太一样。 苏婉清抹了抹眼角,拉起孩子的小手:“平安,叫爸爸呀。” “你不是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吗?现在爸爸回来了。” 平安还是不说话,只是盯著赵四看。 看得赵四心里发酸。 “不急。” 他站起身,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 油纸打开,里面是一架用戈壁滩上的红柳木雕成的小飞机,比之前那架更精细。 那是他在崑崙无数个夜晚里,一点一点用銼刀磨出来的。 平安的眼睛亮了一下,犹豫了几秒,终於接过小飞机。 他看看手里的飞机,又看看赵四,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就这一声,让赵四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当天晚上,一家三口吃了顿团圆饭。 饭菜很简单:白菜燉豆腐,炒鸡蛋,还有一小碟酱菜。 但苏婉清特意蒸了白米饭——这年头,细粮是稀罕物。 饭桌上,平安渐渐放开了,开始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说学校的老师,说胡同里的小伙伴,说他养的那只蟈蟈。 赵四安静地听著,不时给儿子夹菜,给妻子添饭。 这种寻常人家的温馨,对他来说,已经奢侈得像梦境。 夜里,平安睡著了,怀里还抱著那架红柳木小飞机。 赵四和苏婉清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月光如水。 “妈那边怎么样?”赵四问。 “身体还行,就是念叨你。” 苏婉清轻声说,“明天回去看看吧,妮子也总问起你。” 赵四点点头。 他想起上次离家时,母亲张氏还是满头黑髮,妹妹赵妮还是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坐公交车去城南。 路上,赵四看著窗外的街景——有些地方变了,盖了新楼;有些地方没变,还是那些老胡同。 公交车摇晃晃地开著,售票员用京腔报著站名,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赵四走进院门时,几个正在洗衣服的老太太抬起头,愣了几秒,隨即热情地招呼起来: “哎哟,这不是老赵家的小子吗?回来啦?” “听说在西北干大事呢!” “婉清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赵四一一应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这些看著他长大的老街坊,在动盪的年代里,依然保持著某种朴素的情谊。 母亲张氏正在屋里缝补衣服。 听见动静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她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针线掉在膝盖上。 “妈。”赵四叫了一声。 张氏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胳膊。 “瘦了……黑了……那边苦吧?” “不苦。” 赵四握住母亲的手。 那双手布满了老人斑,关节因风湿而变形,但依然温暖。 “净瞎说。”张氏抹了把眼睛。 正说著,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妈,我买豆腐回来啦!” 赵妮拎著个网兜走进来,看见赵四,愣在门口。 十八岁的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扎著两条粗辫子,眼睛又大又亮。 “哥?”她不確定地叫了一声。 “妮儿,长这么高了。”赵四笑著说。 赵妮把豆腐往桌上一放,跑过来拉住赵四的胳膊。 “真是哥!你可算回来了!妈天天念叨你!” 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说不完的话。 母亲说起这几年的情况——因为赵四的工作性质特殊,家里没怎么受到运动的波及,算是平静。 大嫂改了性子,大哥在厂里换了个轻鬆点的工作,二姐家添了个外甥女,三姐那边日子紧巴些,但还过得去。 赵四沉默著。 对於大哥大嫂,他不想说些什么,二姐三姐也有自己的生活。 只是不知道他们几个孩子过得怎么样。 午饭是炸酱麵,母亲亲手擀的麵条,筋道爽滑。 平安吃得满嘴酱,逗得大家直笑。 赵妮嘰嘰喳喳说著她在街道的工作,说她想上夜校学会计,说现在的年轻人要有文化。 看著妹妹充满朝气的脸,赵四忽然有些恍惚。 他造出了能飞上高空的飞机,但失去的,是与家人相守的寻常时光。 这代价,值吗? 饭后,母亲把赵四叫到里屋,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十块钱和几张粮票。 “妈,您这是干什么?”赵四连忙推辞。 “你拿著。” 张氏硬塞到他手里,“你在外边干大事,妈帮不上忙,这点钱你带著,应急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妈知道,你们干的那种工作……危险。” “你要好好的,平安他娘和孩子,都指著你呢。” 赵四握著那叠带著母亲体温的钱票,喉咙发紧。 他用力点头:“妈,我会的。” 离开母亲家时,已是傍晚。 平安玩累了,趴在赵四肩上睡著了。 苏婉清挽著他的胳膊,三人慢慢走在胡同里。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四哥,” 苏婉清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代人像蒲公英的种子。” “风一吹,就散到天南海北,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 赵四看著妻子。 月光下,她的侧脸沉静而温柔。 “但根还在。” 他说,“不管飘多远,根还连著。” 苏婉清点点头,靠他更紧了些。 夜里,赵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身边是妻子均匀的呼吸声,隔壁房间传来儿子睡梦中模糊的囈语。 这种安寧,这种踏实,是他在戈壁滩无数个夜晚里最奢侈的想像。 但他知道,这种安寧是短暂的。 报告要写,微电子项目要推进,下一代战机的预研要开始…… 还有系统那个长期任务——突破“信息隔离”。 那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关乎这个国家未来科技命运的宏大命题。 他轻轻起身,走到外屋,打开檯灯。 从帆布包里取出纸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赵四想起今天见到的每一个人——母亲苍老的手,妹妹明亮的眼睛,儿子陌生的目光,妻子隱忍的等待。 还有胡同里那些平凡的面孔,公交车上那些匆匆的身影。 他们也许不知道什么是“信息隔离”,不知道什么是“微处理器架构”,不知道什么是“科研数据网络”。 但他们需要安寧的生活,需要吃饱穿暖,需要孩子有学上,需要未来有希望。 而他们这一代人要做的,就是用技术、用智慧、用汗水,为这些最朴素的愿望,筑起一道屏障。 笔尖终於落在纸上。 不是报告的开头,而是一行简单的字: “为了下一次团聚时,不用再等三年。”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轻轻划掉,换了一张纸。 有些话,不必写出来。 记在心里,就够了。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次熄灭,又渐次亮起。 像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脉搏,微弱,但顽强。 赵四收起纸笔,回到床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夜,允许自己,做一个关於团聚的梦。 第236章 天河工程构想 周五下午,三点整。 赵四刚结束“星-8”改进方案的研討会,正和几个技术骨干在走廊里边走边討论冷却系统的优化细节。 周秘书出现在走廊尽头,脚步匆匆地走过来。 “赵工,李老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周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几个技术骨干立刻停下了討论。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这种临时召见,通常意味著有重要事情。 赵四点点头,把手里的资料递给旁边的工程师。 “你们先按刚才的思路继续推演,我回来再看。” 吉普车驶过长安街,初秋的北京天高云淡。 赵四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国庆节刚过,街道两旁还残留著节日的装饰,行人车辆穿梭往来。 他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些预感——从“星-8”定型到现在已经两个月,该来的总要来。 在崑崙的三年,他亲眼见过也亲身体验过这个国家科研体系的短板,有些话早就想说了。 车子驶入那座熟悉的灰色办公楼时,刚好是下午三点半。 阳光斜照在外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红。 李老的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 除了李老本人,还有两位赵四从未见过的同志。 一位戴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穿著中山装,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 另一位年纪稍长,头髮花白,肩章上是三颗星,此刻正站在地图前和李老低声交谈。 “小赵来了。” 李老抬头看见赵四,招了招手, “坐。这两位是科学院钱副院长,还有总参装备部的刘部长。” 赵四心头一震——这个阵容,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钱副院长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 “赵明同志,久仰。『星-8』的评审报告我看了,很有想法。” 刘部长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了赵四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请你来,是想听你聊聊。” 李老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除了造飞机,你对咱们国家现在整个科研体系,有什么看法?” 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赵四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向在座的三位领导,心里迅速判断著。 这不是临时的即兴提问,而是一场早有准备的“考试”。 “首长,这个问题很大。” 赵四斟酌著用词,“我目前可能只了解航空这一块的情况……” “那就从航空说起。” 钱副院长接过话头,声音依然温和,但问题很犀利。 “你们搞『星-8』这三年,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不是技术上的,是协作上的。” 这句话切中了要害。 赵四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最大的困难是信息不通。 我们在西北做热障试验,需要参考北京气动中心五年前的一份数据,等了一个月才拿到。 上海材料所研发出一种新合金,等消息传到崑崙,已经是半年后。 还有我们启动的微电子控制项目,北京和上海两个组之间沟通基本靠人跑,效率极低。”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些。 “我觉得这不是我们一个项目的问题。 现在全国各大科研单位,都在各自为战。 就像……就像很多个互不相连的蓄水池,每个池子都有自己的水,但水不能流动。 有的池子水满了用不完,有的池子却面临乾涸。”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隱约的喧囂。 刘部长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有力:“说具体点。怎么解决?” 赵四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 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像在崑崙基地无数次技术討论时那样。 “我们需要建立一条『河』。” 他的手指从北京划到西北,划到西南,划到东北, “一条能连接所有科研『蓄水池』的河。让知识、数据、人才可以流动起来。” “你是说……通信网络?” 钱副院长眼睛一亮。 “不止是通信。” 赵四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领导, “是一个专门为科研服务的数字信息网络。 第一步,用现有的电话线路改造,加装调製解调设备,实现重点单位之间的文本和数据传输。 虽然慢,但比现在的邮寄、出差快得多。” “第二步,开发我们自己的数据编码和保密协议。 同时研究微波中继技术,实现远距离传输。” “第三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 “等我们的微电子技术成熟,製造专门的科研终端设备,让科研人员可以直接在机器上查询全国的资料库,协同设计,远程討论!”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三位领导的表情各不相同。 李老若有所思,钱副院长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刘部长则眉头紧锁。 “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 刘部长问得很直接, “现在国家什么情况你清楚,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我知道。” 赵四迎上他的目光, “但首长,我现在说的就是刀刃。 我们每年因为重复研究、信息不畅浪费的钱,可能比建这个网络要多得多。 而且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时间,是机遇,是我们能不能赶上世界先进水平的问题。” “就拿『星-8』来说,如果我们在设计初期就能实时调用各地的数据,研製周期至少能缩短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啊首长,那就是整整一年时间。 这一年,在战场上意味著什么?”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刘部长的眼神变了。 李老缓缓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著眾人。 “这条『河』,你打算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很轻。 赵四几乎是脱口而出:“天河。” “天河?”钱副院长重复著这个名字。 “对。” 赵四指向窗外秋日高远的天空,“各个科研单位就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天河』就是连接它们的纽带。 有了这条纽带,分散的星光就能匯聚成照亮前路的星河。” 长久的沉默。 李老转过身,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赵四读懂了。 “写一份详细的建议。” 老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不要技术细节,要战略论证。 为什么要做,怎么做,分几步走,需要什么支持,会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 “给你一个月时间。” 他走回办公桌,“这一个月,你需要什么资料,找周秘书。 需要请教什么人,列出名单。 其他工作先放一放。” “是。”赵四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记住,” 李老深深看著他, “这份报告,要站在二十年后的高度来写。” 二十年。 这三个字像惊雷在赵四耳边炸响。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技术建议,这是一份关於未来的蓝图。 钱副院长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大胆想,仔细写。 我们这个国家,需要一些敢想敢干的人。” 刘部长也走过来,盯著赵四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 “报告写好了,先给我看。装备部这边,我来协调。”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赵四感到那只手粗糙有力,像钢铁一样。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下,整个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暉中。 周秘书等在门外,递过来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西山招待所,207房间。 这是钱副院长推荐的几份参考资料,你可以看看。” 赵四接过,纸条上列著几个外文期刊的名字和期號——有些他听说过,有些甚至没听过。 坐车回招待所的路上,他看著窗外华灯初上的北京城。 街道上,下班的人们骑著自行车匆匆回家,孩子们在胡同口追逐嬉戏,炊烟从一个个院落的烟囱里升起。 这是1970年秋天的北京,平凡,朴素,却又充满生机。 而他手里握著的,是一份可能改变这个国家未来的任务。 车子在招待所门前停下。 赵四拎著简单的行李走上二楼,打开207房间的门。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暖水瓶。 但窗户很大,可以看到西山的轮廓在暮色中绵延。 他放下行李,走到窗前。 远处,北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颗散落的星星。 而他要做的,是找到连接这些星星的“天河”。 打开檯灯,铺开稿纸。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於落下第一个字: 《关於建设国家科研信息共享网络“天河工程”的战略构想》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但207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237章 人才 方案不便於过多人知道,赵四只得请人帮忙代口信给苏婉清,在单位住几天。 西山招待所,207房间,第十天。 赵四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桌上摊著厚厚一摞稿纸,《关於建设国家科研信息共享网络“天河工程”的战略构想》已经写了三十多页。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西山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翻动资料的窸窣声。 他写得並不顺利。 前几章很容易——为什么要建“天河”,有什么好处,分几个阶段,这些他在崑崙就想得很清楚。 写到技术路线时,虽然细节复杂,但好歹有楚老的笔记、系统的提示、还有周秘书找来的那些外文资料做参考。 但当他写到第五章《组织结构与人才保障》时,卡住了。 不是写不出来,而是越写心越沉。 “天河”工程需要什么人才? 通信工程师、计算机专家、数学家、系统架构师…… 这些名词一个个列在纸上,冷冰冰的,像一份採购清单。 问题是,上哪儿找这些人? 赵四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深秋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著寒意。 他点了支烟,这习惯是崑崙三年养成的,压力大的时候总要抽两口。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繚绕。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星-8”研製时,各个专业的人好歹还能找到。 航空院校每年有毕业生,各个研究所也有储备。 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至少有。 可“天河”需要的人呢? 计算机? 国內第一批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刚毕业没几年,总数不过百人,分散在全国各个单位。 通信? 这个专业更少,很多还是从无线电改行过来的。 至於懂网络架构、懂数据协议的…… 赵四苦笑。 这种人,现在全国可能一个都没有。 他掐灭菸头,坐回桌前,闭上眼睛。 【系统,我需要查询相关人才分布情况。】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系统提出如此具体的需求。 以前都是系统给什么他接什么,但这次不一样。 他需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中国,到底有多少“种子”可以发芽。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界面。 光点闪烁,数据流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复杂。 【检索中……需消耗战略影响力10点,是否確认?】 10点? 赵四心头一震。 自从“星-8”定型后,他的战略影响力积累到了42点,这10点几乎是四分之一。 代价不小。 但值得。他確认了。 界面变化,一张模糊的“地图”浮现出来。 不是地理地图,而是一种抽象的分布图。 光点代表人才,亮度代表水平,连线代表关联。 北京、上海、西安、成都…… 几个主要城市有零星的光点。 清华、哈军工、中科院…… 一些单位的名字標註在旁边。 最让赵四震惊的是,很多光点並不在那些“应该”在的地方。 一个计算机专业的高材生,在某个偏远省份的邮电局做普通职员; 一个数学天才,在中学教物理; 一个无线电专家,在工厂当维修工…… 【检索完成。根据当前时间节点(1970年),符合“天河工程”基础人才標准的人员,全国约127人。其中65%专业不对口或未从事本专业工作。】 127人。 这个数字让赵四既激动又心酸。 激动的是,真的有种子; 心酸的是,种子被埋在了石头缝里。 他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格外沉重。 他不再只是罗列需求,而是开始写一份大胆的、近乎疯狂的提议: 《关於抽调部分专业技术人员组建“系统工程与信息研究室”的请示》 核心思路很简单。 以“崑崙”和“盘古”计划的名义,从全国各个角落,把那些被埋没的人才“挖”出来,集中起来,组建一个专门研究“天河”核心技术的新单位。 他详细列出了理由。 第一,“天河”是未来科研体系的神经中枢,必须有专业的团队来建设; 第二,分散的人才发挥不了作用,集中起来才能形成合力; 第三,现在不培养,十年后还是没人可用。 然后,他列出了第一批建议抽调的人员名单。 二十七个人,都是系统“地图”上最亮的光点。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上了简单的专业背景和当前工作单位。 第238章 等待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看著桌上那两份报告。 一份是“天河”工程的战略构想,一份是组建新研究室的请示。 两份加起来,五十多页。 这是他用十天时间,为这个国家未来二十年,画下的一张草图。 上午九点,周秘书准时敲响了房门。 “写完了?” 周秘书看著桌上厚厚一摞稿纸,有些惊讶。 “写完了。” 赵四把两份报告装进牛皮纸档案袋,用蜡封好,“请转呈李老。” 周秘书接过档案袋,手感很沉。 他深深看了赵四一眼:“首长交代,让你好好休息几天。” “『星-8』改进方案那边,可以先放一放。” 赵四点点头,但心里知道,休息是不可能的。 送走周秘书,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覆回放著这十天写的每一个字,画的每一张图。 “天河”工程最大的难点,其实不是技术。 是观念。 现在所有人——包括很多领导——理解的“通信”,就是打电话、发电报。 他们要建立的“网络”,就是拉更多电话线,建更多电报站。 但赵四要建的,是一个数位化的、交互式的、智能化的信息网络。 这之间的差距,就像马车和汽车的差距。 更难的,是人才观念。 在很多人看来,一个清华计算机系毕业的高材生,去邮电局当职员怎么了? 专业不对口怎么了? 现在是国家需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有什么挑三拣四? 要改变这些观念,比攻克技术难关更难。 三天过去了,没有消息。 七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赵四每天在招待所房间里踱步,从窗户到门是七步,从门到窗户也是七步。 他看书,看不进去;他写东西,写不出来。 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第八天下午,周秘书终於来了。 但没有带来回復。 “报告首长看过了。” 周秘书的语气很平静, “让我转告你:思路很好,但涉及面太广,需要协调的部门太多,要慢慢来。” “慢慢来……” 赵四重复著这三个字,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首长还说,” 周秘书顿了顿,“『天河』的构想很有前瞻性……” “但现阶段,还是將重心回到『星-8』的改进和后续型號研发吧。” “至於抽调人员组建新单位的事”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暂时先放一放。” 赵四感到一阵无力感。 他早该想到的。 动一个单位的人,就是动了那个单位的利益; 动一个系统的人,就是动了整个系统的格局。 这背后的阻力,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在现在这个年代,很可能就是李老,也感觉无力的一件事。 “我明白了。”他只能这么说。 周秘书离开后,赵四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想起了楚老。 想起老人把德文笔记递给他时说:“再珍贵,留在箱子里也是废纸。” 现在,他的报告,是不是也要变成档案袋里的“废纸”? 不。不能。 赵四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桌前,重新铺开稿纸。 既然组建新单位的报告被搁置,那就换一种方式。 他开始写第三份报告。 《关於在各重点科研单位设立“信息联络员”岗位的试点建议》。 既然不能把人集中起来,那就把人派出去。 在每个重点单位设立一个专职岗位,负责收集、整理、传递本单位的技术信息,同时作为“天河”网络的终端节点。 这个方案保守得多,阻力也小得多。 虽然效果可能打折扣,但至少,能迈出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这些“联络员”可以成为未来专业团队的种子。 等时机成熟了,再把种子集中起来,培育成林。 写到半夜,报告完成了。 只有八页,但字字斟酌。 第二天一早,赵四亲自把报告送到李老办公室。 周秘书收下了,但没说什么。 又过了三天,消息来了:同意试点。 先在“盘古”计划办公室、崑崙基地、上海微电子所三个单位试点设立“信息联络员”,运行半年看效果。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正式文件,只是一个口头通知。 但赵四知道,够了。 种子已经种下。 虽然现在只能埋在土里,但总有一天,会发芽。 秋雨下了三天,把北京城洗得清冽乾净。 长安街两侧的银杏叶黄得灿烂,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像是铺了一地碎金。 赵四从王府井书店出来时,怀里抱著厚厚一摞书。 最上面那本《计算机通信原理》的边角已经磨损,是他跑了三家书店才淘到的旧版。 1965年,美国出版,书页泛黄,但里面的原理依然新鲜。 他沿著长安街往西走,脚步不快。 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清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赵四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 从他提交那份“联络员”试点建议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 周秘书那边没有新消息,李老办公室的门一直紧闭。 这种沉默,有时候比明確的拒绝更让人心焦。 他拐进胡同,推开自家院门。 苏婉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怀里的书,愣了一下:“又买了这么多?” “用得著。” 赵四把书放在石桌上,最上面那本滑落下来,他弯腰捡起时,看见封底用铅笔写著一行小字,像是前主人的笔记:“网络即未来”。 笔跡很淡,但很坚定。 赵四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网络即未来。 这个时代,能看懂这句话的人,全国恐怕也没几个。 “四哥,”苏婉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工作上的事……有进展吗?” 赵四摇摇头,接过水杯:“在等。” 他没有说等什么。 但苏婉清懂。 她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会好的。” 会好吗?赵四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埋在石头缝里的种子,如果没有人去挖,就真的永远埋在石头缝里了。 第239章 决策 同一时间,某会议室。 窗帘紧闭,灯光昏暗。 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烟雾繚绕。 李老坐在位置上,手里夹著烟,却没抽。 菸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综上所述,『天河工程』的构想过於超前,脱离实际。”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干部,梳著整齐的背头,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我们现在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是基础工业薄弱,是重点项目攻关,是解决有没有的问题。” “而不是搞什么『信息网络』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赵明同志的想法是好的,有闯劲。” “但同志们,我们要实事求是。” “建一个全国性的科研网络,要多少钱?多少人?多少设备?” “我们现在有这个条件吗?”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钱副院长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王主任说得对,条件確实有限。” “但是——”他话锋一转,“有些事,不能等条件完全具备了再去做。” “搞爭气弹的时候,我们有什么条件?不也是一点一点啃下来的?” “那是两码事!”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计委的一位领导。 “爭气弹是战略刚需,是生死存亡。” “这个『天河』是什么?锦上添花?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李老终於动了动,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 那截长长的菸灰终於断了,散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刘部长,你说说。”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刘部长。 刘部长抬起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我只看一个问题——这个『天河』,对国防科研有没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几个位置。 “我们在西北搞『崑崙』,在西南搞三线,在东北搞重工。” “每个单位都是一座堡垒,这没错。” “但如果这些堡垒之间能实时通信,能共享数据,能协同攻关——” 他转过身,声音陡然提高:“那我们的战斗力,就不是一加一等於二,而是等於十,等於一百!”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声的议论。 “但是刘部长,”王主任皱眉,“你这都是假设。” “现实是,我们现在连可靠的电话线路都没完全铺开,谈什么『实时通信』?” “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做。” 刘部长斩钉截铁,“赵明同志的报告里提得很清楚。” “先试点,先建几个点的连接,先解决有无问题。”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爭论持续了两个小时。 支持的说这是战略眼光,反对的说这是好高騖远。 有人说这是未来方向,有人说这是不切实际。 会议室里烟雾更浓了,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李老一直没说话。 他听著,看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但很稳。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都看向他。 老人才缓缓开口。 “1956年,制定十二年科技规划的时候,”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有人提出要发展半导体,发展计算机。” “当时很多人反对,说我们连自行车都造不好,搞什么半导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但领导说了一句话——『现在不搞,十年后还得搞,而且会更难』。”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今天这个『天河』,也是一样的道理。” 李老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 “我们现在不建,十年后还得建。” “而且那时候,別人已经建成了,我们已经落后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阳光,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我们说了多少年?” 没有人回答。 “我的意见是,” 李老走回座位,声音变得坚定。 “『天河工程』,要启动。但规模要控制,步子要稳。” 他看向王主任:“王主任的担心有道理,不能一蹴而就。” “所以第一期,只做试验性原型。在三个点之间建一条专线,能传文字、传简单图纸就行。” “经费,从国防科研预备金里挤。” 又看向刘部长:“刘部长牵头协调,总参装备部为主管单位。” “赵明同志任技术总负责,但他主要精力还在航空那边,『天河』这边算是兼著。” 最后,他看向全场:“这个事,保密级別定为绝密。” “对外只说是个『科研通信试验项目』。都明白了吗?” 没有人再反对。 或者说,反对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会议散了。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李老和周秘书。 “首长,”周秘书轻声问,“赵明同志那边……” “你亲自去一趟。” 李老重新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告诉他,批了。但规模比他想的要小得多,让他有心理准备。” “是。” “还有,”李老叫住转身要走的周秘书。 “告诉他一句话——『不要急,但不要停』。” 傍晚,赵四家的院门被敲响。 周秘书站在门外,脸上难得地带著一丝笑意。 “批了。”他只说了两个字。 赵四愣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感觉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喉咙有些发乾:“批……批了多少?” “试验性原型。” 周秘书说得很清楚,“三个点——崑崙基地、北京『盘古』办、西南三线指挥部。” “先建一条专线,能传文字和简单图纸就行。” “经费有限,人手也有限。” 赵四的心沉了沉,但隨即又提了起来。 规模是小,但毕竟——批了。 “你任技术总负责。” 周秘书继续说,“但李老交代,『星-8』的改进和后续型號研发不能放鬆。” “『天河』这边,算是兼著。” “办公室设在哪里?” “京郊,有个废弃的气象站,收拾出来用。” 周秘书递过来一张纸条,“地址在这。下周一开始,你就可以过去了。” 赵四接过纸条。 纸张很薄,上面的地址写得工整清晰。 “还有,”周秘书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转达了李老的话。 “『不要急,但不要停』。” 不要急,但不要停。 赵四在心里重复著这七个字。 他抬起头,看著周秘书:“请转告首长,我记住了。” 周秘书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胡同的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赵四站在门口,许久没动。 手里的纸条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只想要飞起来的蝴蝶。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深秋的北京,天高云淡。 夕阳已经沉到西山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 更远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微弱,但很坚定。 “天河……”他喃喃自语。 然后转身走进院子,轻轻关上了门。 夜深了。 赵四坐在书桌前,桌上摊著那张写著地址的纸条,还有那本《计算机通信原理》。 他翻开书,找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 讲的是数据包交换原理,一个在1965年还属於前沿的概念。 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几笔。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又渐次熄灭。 整座城市在秋夜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但赵四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条看不见的“河”,正在这个国家的版图上,悄然开始流淌。 虽然现在还很细,很弱,只能连接三个点。 但河一旦开始流,就不会停。 它会越流越宽,越流越远,直到连接起所有的孤岛,所有的堡垒,所有的星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条河的源头。 一点一点,一滴一滴。 不要急。 但不要停。 第231章 寻找伙伴(一) 一周后,京郊,废弃气象站。 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几间平房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白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唯一还算完好的,是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模糊地写著“西山气象观测站”几个字。 赵四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周秘书给的钥匙串。 初冬的寒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屋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这座建筑的嘆息。 这就是“天河”工程的起点。 他推开主屋的门,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缺腿的桌椅歪倒在地上,墙角结著蛛网。 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泛黄的纸张,是过去的气象观测记录,字跡已经模糊。 赵四把背包放在一张还算完整的桌子上,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 一张盖著鲜红大印的调令,一份手写的名单,还有李老亲笔写的一行字。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调令很简单,只有两句话。 “为保障国防科研重点项目需要,现授权赵四同志在全国范围內抽调相关技术人员。” 下面是一长串可以调人的单位名单,从科学院下属的各研究所,到各大高校,再到一些军工企业。 名单更厚,有十几页,是周秘书根据赵四之前提交的报告整理出来的。 上面列了二十七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著简单的信息:专业、毕业院校、现在的工作单位。 赵四翻开名单,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陈启明,25岁,清华大学计算机系1967届毕业生。 现工作单位:北京市东城区邮电局,电报员。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清华计算机系,那是国內最早开设计算机专业的地方,一届毕业生不超过二十人。 而现在,这个人却在邮电局发报。 名单继续往下翻: 林雪,23岁,北京大学数学系1968届毕业生。 现工作单位:河北省某县中学,数学教师。 张卫东,28岁,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通信工程专业1965届毕业生。 现工作单位:山西省某煤矿,机电维修工。 王建国,26岁,上海交通大学无线电系1967届毕业生。 现工作单位:四川省某三线工厂,广播站播音员。 ……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荒诞的现状。 赵四合上名单,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光有调令没用,要从这些单位里把人“挖”出来,需要的不只是文件,还需要技巧,需要耐心,甚至需要一点“手段”。 第一站,东城区邮电局。 邮电局在一座老式的二层小楼里,门口掛著绿色的牌子。 赵四走进去时,大厅里挤满了人,有寄信的,有发电报的,有打长途电话的。 空气里瀰漫著劣质菸草、汗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他找到值班室,出示了调令。 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著套袖,鼻樑上架著老花镜。 他接过调令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赵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调人?” 他把调令递迴来,“我们这儿没有叫陈启明的。” “有。”赵四很肯定,“电报房,发报员。” 中年人愣了一下,重新拿起调令,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红章,脸色变了变。 “同志,您稍等,我去问问领导。” 他出去了十分钟。 回来时,身后跟了个五十来岁、梳著背头的干部。 “我是邮电局的副局长,姓王。” 干部伸出手,脸上堆著笑,但眼神里满是警惕。 “同志,您要调小陈?他可是我们这儿的技术骨干啊……” “王局长,”赵四直接打断他,“陈启明同志是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的,在您这儿发报,算哪门子技术骨干?” 王副局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国家现在有重大项目需要他。” 赵四把调令往前推了推,“这是调令。人,我今天就要带走。” “这……这不合程序啊。” 王副局长搓著手,“小陈是我们的人事关係,档案在我们这儿,工资也是我们发……” “人事关係会转到新单位,工资由新单位发。” 赵四的语气不容置疑,“王局长,您是想让我给市里打电话,还是给部里打电话?”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王副局长的额头冒出了细汗。 他盯著调令上的红章看了又看,最终咬咬牙:“行……行吧。我去叫小陈。” 五分钟后,陈启明被带到了值班室。** 这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著副黑框眼镜,眼镜腿上缠著胶布。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邮电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看见赵四时,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紧张。 “小陈,这位同志要调你去新单位工作。” 王副局长语气复杂地说,“你……收拾收拾东西吧。” 陈启明愣住了。 他看看赵四,又看看王副局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启明同志,”赵四伸出手,“我叫赵明。『天河工程』技术总负责人。我们需要你。” “天……天河工程?”陈启明的声音有些乾涩。 “现在还不能多说。” 赵四看了看四周,“你只需要知道,你要做的,是你真正应该做的事,不是发电报,是造计算机,建网络。” 陈启明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 但那光亮很快又暗下去:“我……我都三年没碰过计算机了。现在让我去,我可能……” “可能什么?” 赵四盯著他,“可能不如那些一直在一线的人?可能跟不上最新的技术?” 陈启明低下头,默认了。 “那我问你,” 赵四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清华学的那些东西,布尔代数、逻辑电路、汇编语言,都忘了吗?” “没忘。” “冯·诺依曼结构、图灵机原理,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够了。” 赵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我们一起学。” 陈启明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泛红。 他用力点头:“我去。” 第二站,河北某县中学。 第241章 寻找伙伴(二) 这是一所农村中学,土坯墙的校舍,操场是黄土地。 赵四找到校长办公室时,校长正蹲在门口抽旱菸。 “林雪?” 校长听了来意,摇摇头,“林老师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数学老师,调走了,学生怎么办?” “国家需要她。” 赵四还是那句话。 “国家需要的人多了。” 校长磕了磕菸袋锅子,“我们这儿也缺老师。” “林老师走了,三个班的数学课没人带。” 赵四沉默了。 他看著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那些穿著打补丁衣服的孩子,在寒风中跑得脸蛋通红。 “校长,”他最后说,“林雪同志是北大数学系毕业的。” “她在这里教初中数学,是国家的损失。” “如果她去干她该干的事,也许十年后,她能培养出更多像她一样的人。” 校长不说话,只是闷头抽菸。 “这样,”赵四想了想,“我回去向上面反映,给咱们学校爭取几个师范毕业生名额。” “但林雪同志,我今天必须带走。” 校长抬起头,看了看赵四,又看了看手里的调令,长长嘆了口气。 “行吧……林老师在初二(三)班上课,你去教室找她吧。” 教室里,林雪正在讲台上讲几何题。 这是个很清秀的姑娘,扎著两条粗辫子,穿著碎花棉袄。 粉笔在她手里像有生命一样,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標准的圆。 赵四站在教室后门,静静地看著。 他看见林雪讲完一道题,转身问学生:“都听懂了吗?” 声音很温柔。 他也看见,当学生们低头做题时,林雪会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的田野发呆。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厌倦,而是一种深藏的、被压抑的渴望。 下课铃响了。 赵四走过去:“林雪同志?” 林雪转过身,看见赵四,愣了一下:“您是?” “我叫赵明。”赵四出示了调令,“国家有个项目需要你。今天就走。” 林雪接过调令,手在微微发抖。 她看了很久,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我真的还能回去吗?回去搞数学?” “不是回去,”赵四纠正她,“是前进。” “去搞你从没搞过的东西,计算机数学,编码理论,数据算法。” 林雪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用力抹了把脸,转身衝进教室,对学生们说。 “同学们,老师要走了。今天的作业是……” 她快速布置完作业,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孩子们愣住了。 一个胆大的男生问:“林老师,您还回来吗?” 林雪看著那些纯真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好学习。” 她收拾东西很快,一个布包,几本数学书,还有一摞厚厚的演算纸。 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所待了两年的学校,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赵四的吉普车。 第三站,山西某煤矿。 第四站,四川某三线工厂…… 两个月后,赵四回到了京郊气象站。 院子里的荒草已经被清理乾净,破碎的窗户用木板临时钉上了。 屋里生起了炉子,虽然还是冷,但至少有了人气。 二十七个人,他带回来二十四个。 有三个没来成,一个是因为单位死活不放人,赵四暂时没硬来。 一个是因为家庭实在困难,走不开。 还有一个,是本人已经心灰意冷,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碰专业了。 但二十四个,已经超出赵四的预期。 此刻,这二十四个人挤在三间收拾出来的平房里。 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乾脆蹲在地上。 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三十不等,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工装,有中山装,有打著补丁的棉袄。 他们互相打量著,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不安。 赵四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没有讲稿。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在想这是什么地方,在想把你们调来干什么,在想是不是又会被『发配』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 有人低下头,有人別过脸。 “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这里,是『天河工程』的起点。” 赵四顿了顿,“『天河』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说太多。” “但你们可以把它想像成……一条河,一条连接全国科研单位的数字信息之河。” 他看见有些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第二个问题,把你们调来干什么?” 赵四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陈启明,你是学计算机的,知道图灵机吗?” 陈启明愣了一下,点头。 “我们要造的,就是中国的『图灵机』,不是一台,是一个网络。” 赵四又看向林雪,“林雪同志,你学数学的,知道资讯理论吗?香农公式?” 林雪的眼睛亮了:“知道。” “我们要做的,就是中国的资讯理论实践,怎么让数据在电线上跑得更快、更准、更安全。” 一个接一个,赵四点名,点专业,点他们学过但可能已经生疏的知识。 最后,他说:“第三个问题,你们会不会又被『发配』?”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 “我向你们保证,” 赵四一字一句地说,“不会。” “因为这里,就是你们应该在的地方。” “你们学的那些东西,不是没用的,不是『脱离实际』的。” “它们是未来,是这个国家未来二十年、三十年最需要的东西。” 他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块临时找来的小黑板。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几个点,几条线。 “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 粉笔点在中间那个点上,“就是在这里,建起『天河』的第一个节点。” “然后,”粉笔画出两条线,“连接崑崙基地,连接三线指挥部。” 他转过身,看著那二十四双眼睛。 “这很难。我们没有经验,没有设备,甚至没有一本完整的教材。” “我们要用的很多技术,在国外也才刚刚起步。” “但我们必须做。”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如果我们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当全世界都用上这种网络的时候,我们还会像现在一样,靠邮寄,靠出差,靠人跑腿。” “我们的科研还会重复,我们的资源还会浪费,我们的时间还会被耽误。” “你们,”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愿意跟著我,一起啃这块硬骨头吗?” 沉默。 然后,陈启明第一个站起来:“我愿意。” 林雪第二个站起来:“我愿意。” 张卫东、王建国、李建军…… 一个接一个,二十四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不安,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被点燃的东西。 赵四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这些人现在可能连一台完整的计算机都没见过,可能连数据机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们有最宝贵的东西,被压抑多年的才华,被埋没多年的热情,还有这个民族最坚韧的韧性。 “好。”赵四点点头,“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摞外文书刊,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全部的资料。” “大家分一分,抓紧看,抓紧学。” “一周后,我们进行第一次技术方案討论。” 书被分发了下去。 有人迫不及待地翻开,有人小心翼翼地抚摸著书页,有人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赵四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初冬的寒风吹过,院墙外传来远处村庄的犬吠声。 夜空很乾净,星星很亮,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他想起李老那句话:“不要急,但不要停。” 现在,种子已经挖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让它们发芽,生长,成林。 屋里传来低低的討论声,翻书声,还有偶尔的、压抑不住的兴奋的低呼。 赵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灯光下,那二十四个埋首苦读的身影,像二十四颗刚刚被擦亮的火种。 而“天河”的第一簇火焰,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废弃的气象站里,悄然点燃。 第240章 麻烦 凌晨三点。京郊气象站。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跃。 三间平房里挤满了人,煤烟、汗水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在空气里瀰漫著。 没有人睡觉——或者说,没人敢睡。 陈启明蹲在墙角,面前摊著一本英文的《调製解调技术原理》。 书是从图书馆借来的,1958年的版本,书页边缘被无数人摸得发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认识的专业词汇,就翻旁边那本砖头厚的《英汉技术词典》。 “老陈,”旁边有人递过来半个烤土豆,“吃点东西。” 是张卫东,那个从煤矿调来的哈军工毕业生。 他脸上还带著长期煤矿工作的苍白,但眼睛亮得嚇人。 陈启明接过土豆,咬了一口,眼睛却没离开书页。 “这个『载波频率』的概念……和咱们电话线上用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林雪从另一张桌子那边抬起头,她眼睛底下有两圈浓重的黑影,但说话条理清晰。 “电话是模擬信號,咱们要传的是数位讯號。你得先把数据调製成……” 她顿住了,因为发现陈启明和张卫东都一脸茫然地看著她。 “算了,”林雪嘆口气,抓起粉笔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我画给你们看。”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 她画了一个正弦波,又在上面画了一个方波。 “看,数据是0和1,方波。但要让它在线路上跑得远,得『坐』在这个正弦波上……” 陈启明凑过来看,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我懂了!就像发摩尔斯电码,得有个载波!” “对对对!”林雪兴奋地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张卫东挠挠头:“那……数据机长啥样?”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书上有原理图,有公式,有波形图。 但没有实物照片,没有详细的结构图,更没有“中国製造”的型號说明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们需要的东西,可能全国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赵四来了。 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寒气。 看见屋里这群人的状態,他愣了下。 个个眼睛通红,桌上堆满了草稿纸,墙角扔著几个啃了一半的窝头。 “都没睡?”赵四问。 “睡不著。” 陈启明实话实说,“赵工,我们看了资料,原理大概懂了。但是设备……” “设备我有办法。” 赵四打断他,从隨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几个油纸包,“先看看这个。”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电路板,还有一些零散的电子元件。 陈启明拿起一块板子,对著灯光仔细看。 上面焊著电晶体、电阻、电容,布局密密麻麻,但工艺很粗糙,有些焊点都歪了。 “这是……”他抬头看赵四。 “上海无线电二十一厂试製的调製解调板。” 赵四说,“他们照著苏联五十年代的技术资料仿的,一直没通过验收,堆在仓库里。我托人要了几套。” 林雪凑过来看,眉头皱得紧紧的:“这工艺……能用吗?” “不知道。”赵四很坦诚,“所以要试。试坏了,修;修不好,改。” 他把几块板子分给几个人:“陈启明,你带两个人,负责硬体调试。” “林雪,你带数学组的,研究编码方案。张卫东,你懂通信,带人研究线路接口。” “线路呢?”张卫东问,“咱们用什么线路?” “电话线。”赵四说,“我跟邮电局协调好了,从气象站拉一条专线到城里,接总机。” “再从总机转接到『盘古』办公室。” “那保密性……”林雪担心。 “所以需要加密。” 赵四看著她,“这是你们的任务。设计一套简单的加密算法,不能太复杂,否则咱们现在的计算能力跟不上;但也不能太简单,得保证基本的安全。” 任务分下去了。 屋里重新响起討论声、翻书声、还有用万用表测电路时发出的滴滴声。 赵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退出去,走进隔壁那间稍微宽敞些的屋子。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总指挥室”。 其实也没什么可指挥的。 一张破桌子,墙上贴著那张画了三个点的小黑板,还有一份手绘的进度表。 进度表上大部分格子还空著。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是苏婉清昨天托人捎来的家信。 信很短,说平安感冒好了,说家里都好,让他注意身体。 最后一句是:“知道你忙,不用回信。好好干。” 赵四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摊开一张新的草图纸,开始画“天河”第一个节点的结构图。 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把一群三年没碰专业的人扔在这里,让他们从一堆废板子里折腾出中国第一条数字通信链路。 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他没得选。 这个国家也没得选。 下午,问题来了。 陈启明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赵工,板子烧了!” 赵四跟著他衝到隔壁。 一块调製解调板正冒著青烟,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 旁边几个年轻人手足无措地站著,脸都嚇白了。 “怎么烧的?”赵四蹲下来看。 “我们……我们想测试一下载波频率,”陈启明声音发颤,“接错了线……” 赵四没说话,拿起万用表测了测。 然后站起身:“板子废了。但人没事就好。” “赵工,对不起……”一个小伙子快哭出来了,“就剩四块板子了……” “那就更得小心。” 赵四拍拍他的肩膀,“去,把烧掉的这块拆了,看看能救回哪些元件。电晶体很贵,別浪费。” 他转身对陈启明说:“把原理图再画一遍,所有人一起看,每个接口、每个电压值,都得印在脑子里。咱们现在浪费不起。” 陈启明用力点头。 傍晚,林雪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她设计的加密算法在纸面上很漂亮,但真要实现,需要做大量的模运算。 而他们手头唯一的“计算机”,是一台手摇式计算器,还是从附近中学借来的。 “算不过来。” 林雪把一沓草稿纸摔在桌上,第一次露出了沮丧的表情。 “赵工,咱们需要真正的计算机。”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不用那么复杂的算法呢?简单一点的?” “那安全性……” “先解决有无问题。” 赵四说得很坚定,“安全可以逐步加强。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数据能跑起来,能跑通。” 林雪咬著嘴唇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有个办法,用移位寄存器做简单置换。” “虽然防不了专业破译,但防一般人够了。” “需要什么元件?” “移位寄存器晶片……国內可能没有。” “我想办法。”赵四说,“你先按这个思路设计,把电路图出来。” 深夜,赵四骑著自行车回城。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中科院电子所的老刘,他记得老刘那儿有台老式的电子管计算机,虽然笨重,但至少能算。 电子所的办公楼还亮著灯。 赵四敲开门,老刘正在实验室里摆弄一台示波器。 “赵明?这么晚?”老刘很惊讶。 “刘老师,救命。” 赵四开门见山,“我们需要算点东西,手摇计算器不够。” 老刘听他说完情况,沉吟良久:“计算机可以借你用。” “但有个条件——你们搞的那个『天河』,以后如果成了,得给我们所开放接口。” “一定。”赵四毫不犹豫。 老刘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三楼,左手第二间。” “机器预热得半小时,你会用吧?” “会一点。” “那行,去吧。我这儿还有点事,不陪你了。” 赵四接过钥匙,深深鞠了一躬。 第241章 第一个节点 电子所三楼。 那台电子管计算机占满了半个房间,机器嗡嗡作响,指示灯明明灭灭。 赵四坐在操作台前,把林雪给的参数一个个输入进去。 机器很慢。 一个简单的矩阵运算,要等几分钟。 但他不急。他看著那些灯泡闪烁,看著纸带输出器吱吱地吐著结果,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了崑崙。 想起了在戈壁滩上,他们用算盘和计算尺,一点一点算出“星-8”的气动数据。 那时候觉得真难啊,现在回头看,那些反而成了最单纯的时光。 现在更难了。 难在不知道方向对不对,难在不知道能不能成,难在肩上扛著的,已经不止是一架飞机的重量。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天快亮的时候,他带著计算结果回到气象站。 屋里的人居然都没睡,全在等著。 看见他进来,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算出来了。” 赵四把一沓列印纸放在桌上,“林雪,你看这个参数行不行。” 林雪扑过来,抓起纸就看。 看了半天,抬起头时,眼睛亮晶晶的:“行!太行了!赵工,您从哪儿弄的计算机?” “借的。”赵四没多解释,“陈启明,板子怎么样了?” “又烧了一块……”陈启明声音很低,“但剩下的三块,我们重新检查了线路,应该没问题了。” “那今天就开始联调。”赵四说,“张卫东,线路接通了吗?” “接通了!”张卫东兴奋地说,“邮电局的师傅早上来的,专线拉好了。测试过了,通话清晰!” “好。”赵四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在“气象站”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圈,“今天,咱们要让第一个『0』和『1』,从这儿出发,跑到『盘古』办公室。”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知道大家很累,很困,心里还没底。” 赵四的声音很平静,“但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不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三年前,我在西北戈壁滩,跟另一群人一起,从零开始造飞机。”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厂房,没有设备,甚至没有像样的图纸。但我们造出来了。” “现在,咱们在这儿,也是从零开始。也没有设备,没有经验,没有把握。” “但咱们必须干成。”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如果咱们干不成,这个国家就要再等五年,等十年。” “等別人把技术垄断了,把標准制定了,咱们就只能跟在后面,用別人淘汰的东西,付別人开出的价钱。” “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陈启明第一个喊出来。 “不愿意!”林雪跟著喊。 “不愿意!”“不愿意!” 喊声越来越大,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赵四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气象站里没人合眼。 陈启明带著人调试板子,万用表、示波器、电烙铁轮番上阵。 烧坏的元件拆下来,能用的补上去。 没有专业工具,就用镊子、用钳子、用磨尖的竹籤。 林雪在草稿纸上反覆验算编码方案,每一个参数都要核对三遍。 她怕出错。出错了,数据就传不过去,或者传过去是乱的。 张卫东守在电话机旁,一遍遍测试线路质量。 他说,这条专线是他们现在唯一的“血管”,血管不通,什么都白搭。 赵四在各个组之间来回跑,协调问题,解决衝突,拍板决定。 他其实也不懂所有的技术细节,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第二天傍晚,陈启明终於抬起头,声音沙哑但兴奋:“赵工,板子……应该可以了。” 赵四走过去看。 三块调製解调板並排放在桌上,接好了电源和线路。 指示灯正常,测试波形正常。 “试吗?”陈启明问,手在微微发抖。 “试。”赵四说。 所有人围了过来。 林雪把编码方案的最后一遍核对稿递过来,张卫东確认线路畅通,陈启明的手指悬在电源开关上。 “等等。”赵四忽然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1970年11月7日,『天河』第一次测试。” “传这个。”他把纸递给陈启明。 陈启明接过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纸上的字转换成二进位代码。这是他们这周刚学会的技能,用0和1表示汉字。 代码输入进去了。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指示灯闪烁。纸带输出器开始转动,吐出长长的、满是孔洞的纸带。那是调製后的信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隔壁房间的电话响了,那是连接到“盘古”办公室的专线。 张卫东衝过去接起电话:“餵?……收到了?……是什么?” 他捂住话筒,转过头,脸上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说……”他的声音发颤,“收到了。是『1970年11月7日,天河第一次测试』。”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欢呼声爆炸般响起。 有人跳起来,有人抱住旁边的人,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脸哭了。 陈启明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镜滑到鼻尖,但他顾不上扶,只是咧著嘴傻笑。 林雪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敢相信,那些在北大图书馆里读过的理论,那些在乡村中学黑板上画过的公式,那些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的知识…… 今天,变成了现实。 赵四没有欢呼。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第一个“0”和“1”,终於跑起来了。 虽然只跑了十公里,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虽然隨时可能中断。 但毕竟,跑起来了。 他想起李老的话:“不要急,但不要停。” 现在,他们终於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北京城华灯初上。 更远处,崑崙基地在西北,三线指挥部在西南,“盘古”办公室在城里。 这些点,总有一天,会被一条看不见的“河”连接起来。 而今天,这条河,流出了第一滴水。 赵四转过身,看著屋里这群又哭又笑的人。 “今天到此为止。” 他说,“所有人,回去睡觉。明天……” 他顿了顿,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明天,咱们传点更复杂的。” 欢呼声再次响起。 而窗外,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第242章 接二连三 测试成功后的第三天,问题又来了。 不是技术问题。 那三块调製解调板运行得出奇稳定,陈启明甚至不敢相信它们是从別人的废品堆里捡来的。 也不是线路问题,张卫东每天早中晚三次测试那条专线,信號质量好得让他怀疑邮电局是不是偷偷给换了高级电缆。 问题是数据传输的准確率。 “又错了。” 林雪把一份列印出来的纸摔在桌上,声音里满是疲惫。 “今天传了十次,错了三次。错的全是长文件。” 赵四接过纸看。 上面是“天河”节点传到“盘古”办公室的一份技术参数表。 数字密密麻麻,但中间有几行明显不对。 该是“3.1415”的地方变成了“3.1416”,该是“1024”的地方变成了“1025”。 差得不多,但差一点就是错。 “什么原因?”赵四问。 “不知道。” 林雪揉著太阳穴,她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 “线路噪声?设备干扰?还是咱们自己的编码有问题?查不出来。” 陈启明凑过来看,脸色也很难看:“赵工,要不再降速试试?现在每秒传50比特,降到30可能就……” “不能降。”赵四打断他,“30比特,传一页纸要二十分钟。这样的速度,『天河』就没有意义了。” 屋里陷入沉默。 窗外,初冬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可屋里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赵四看了看表,已经早上八点。 他想起今天苏婉清要来。 她休假,说要带著平安过来看看他工作的地方。 这事他之前就答应了,可现在…… “大家先休息一会儿。”赵四说,“吃点东西,再想想办法。下午继续。” 他走出气象站,站在院子里抽菸。 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但心里更乱了。 他知道“天河”肯定会遇到困难,可没想到卡在这么基础的问题上。 数据传著传著就错了,就像写信写著写著字会变样,这谁受得了? 一支烟没抽完,院门被推开了。 苏婉清牵著平安走进来。 她穿著件浅灰色的棉袄,围著红围巾,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 平安则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两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破院子。 “爸爸!”平安看见赵四,挣脱妈妈的手跑过来。 赵四赶紧掐灭烟,蹲下身抱住儿子。 小傢伙身上有股好闻的皂角香味,脸蛋冰凉但柔软。 “怎么找到这儿的?”赵四问苏婉清。 “鼻子底下就是嘴。”苏婉清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赵四。 他眼里的血丝、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还有那股掩饰不住的疲惫,她都看在眼里。 “很忙吧?”她轻声问。 “有点。”赵四抱起平安,“走,进屋坐。外面冷。” 气象站里,陈启明他们正在啃冷馒头。 看见赵四领著家属进来,几个人都有些侷促。 林雪赶紧把桌上的草稿纸收起来,张卫东把半块馒头藏到身后,陈启明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我爱人,苏婉清。这是我儿子,平安。” 赵四介绍得很简单,“这些都是『天河』项目的同志。” 苏婉清朝大家点点头:“打扰你们工作了。” “不打扰不打扰!” 陈启明连忙摆手,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 不知什么时候藏的,已经有点化了,“给……给孩子吃。” 平安看看糖,又看看妈妈。 苏婉清点点头,小傢伙才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气氛稍微轻鬆了些。 赵四让苏婉清和平安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上,自己靠在桌边。 “遇到麻烦了?”苏婉清问得很直接。 赵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数据传过去会出错,查不出原因。” “错了会怎样?” “错了……”赵四不知道怎么解释。 “比如你给病人开药方,本来写『一日三次,一次一片』,传过去变成『一日三次,一次两片』,那就要出事了。” 苏婉清听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们现在怎么知道错了?” “两边对照。” 林雪接话,“我们传过去一份,那边列印出来,再人工核对。发现有错,就重传。” “人工核对……”苏婉清喃喃重复,眼神飘向窗外,似乎在思考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平安坐在妈妈腿上,专心致志地剥那颗水果糖的糖纸。 糖纸沙沙的响声,在这片沉默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一分钟,苏婉清忽然抬起头:“你们试过『迴诵』吗?” “迴诵?”赵四没听懂。 “嗯。”苏婉清抱起平安,放到地上让他自己玩,然后站起身,走到小黑板前。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在医院的时候,遇到重要的医嘱,比如用药剂量、危重病人抢救方案,医生写完,护士要『迴诵』一遍。” 她一边画一边说,“就是护士把医嘱念出来,医生听对不对。有时候还会交叉核对,一个护士念,另一个护士看。” 她转过身,看著屋里这群搞技术的人:“你们说,这像不像你们传数据?” 陈启明眼睛亮了:“您是说……传过去之后,让那边再传回来,咱们核对?” “不止。”苏婉清继续说,“有些特別关键的信息,比如小数点后几位、重要的代码,可以让那边收到后,专门把这些数字再报一遍。虽然慢,但保险。” 林雪猛地站起来:“奇偶校验!再加关键信息二次確认!” “什么?”张卫东没听懂。 “就是……就是苏医生说的这个意思!” 林雪兴奋得脸都红了,她抓起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起来。 “咱们可以在每个数据包后面加一位校验位,判断这包数据里『1』的个数是奇数还是偶数。接收方算一遍,不对就要求重传。” “那关键信息二次確认呢?”陈启明问。 “更简单。”林雪越说越快,“比如传一个参数『3.1415926』,咱们就让那边专门把这个数再发回来。” “两边一对,没错就继续,有错就重传整个文件。” 第243章 医嘱协议 赵四听著,心里像有一扇门被推开了。 他看向苏婉清,妻子站在黑板旁,粉笔还在手里,脸上是那种医生特有的、认真又温和的表情。 “可是……”张卫东犹豫道,“这样效率会不会很低?每传一次都要等回信,还要专门確认关键信息……” “总比传错了强。”赵四拍板,“先解决对错问题,再解决快慢问题。” 他走到苏婉清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 奇偶校验 关键信息二次回传確认 “就叫这个方案。” 他说,“林雪,你负责设计校验算法。陈启明,你们硬体组要加电路,能在数据包后面自动加校验位。张卫东,你设计二次確认的流程。” 任务分下去了。 屋里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不一样了。 刚才那种沉闷的绝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方向的兴奋。 苏婉清悄悄退到门口。 平安正蹲在墙角看蚂蚁。这个季节居然还有蚂蚁,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 她看著儿子专注的侧脸,又看看屋里那群埋头苦干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赵四走过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苏婉清轻声说,“我就是隨口一说,没想到真能用上。” “你那一句话,可能救了这个项目。”赵四说得认真。 苏婉清摇摇头:“救不了。能救这个项目的,只有你们这些人。” 她顿了顿,“四哥,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赵四没回答。 “平安昨天夜里做梦,喊『爸爸』。我哄他说爸爸在工作,等忙完就回来。” 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赵四心上。 “他问我,爸爸在造大鸟,造完了是不是就能天天回家了?” 赵四喉咙发紧。 他看著还在看蚂蚁的儿子,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愧疚。 “快了。”他只能说这两个字。 苏婉清没再问。 她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早上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你们热热吃。” 然后又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给你的。新织的毛衣,晚上冷,穿上。” 赵四接过,饭盒还是温的,毛衣软软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该走了。”苏婉清说,“下午还要去医院值班。” 她叫上平安。 小傢伙恋恋不捨地跟蚂蚁告別,然后跑过来抱住赵四的腿。 “爸爸,你造完大鸟就回家吗?” 小傢伙还不知道爸爸已经造完了大鸟。 “造完就回。”赵四蹲下身,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拉鉤。” 赵四伸出小指,和儿子拉鉤。 平安很认真:“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送走母子俩,赵四回到屋里。 饺子已经被热好了,香气瀰漫。 陈启明他们正围著饭盒,但没人先动筷子。 “赵工,您先吃。”林雪说。 赵四摇摇头:“一起吃。” 一顿简单的午饭,吃得格外香。 白菜猪肉饺子,馅儿调得正好,皮儿擀得劲道。 苏婉清的手艺,赵四吃了这么多年,但今天这顿,他觉得是最好吃的。 吃完饭,大家继续干活。 有了方向,效率高了很多。 林雪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把校验算法设计出来了,还起了个名字叫“奇偶校验协议”。 陈启明他们更狠,直接拆了一块板子,在上面加了一个简单的逻辑电路,专门生成和检查校验位。 傍晚时分,第二次测试开始。 这次传的是一份更复杂的文件。 “星-8”某个部件的材料性能表,密密麻麻的数据,足有三页纸。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陈启明按下发送键,指示灯闪烁,纸带输出器转动。 五分钟后,电话响了。 张卫东衝过去接听,听著听著,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捂住话筒,转过头,声音激动得发颤: “全对!三页纸,1278个数据,一个没错!” 欢呼声再次响起。 这次比上次更热烈,更持久。 赵四没有欢呼。 他想起了苏婉清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了平安跟他拉鉤的小手,想起了妻子说的那句“能救这个项目的,只有你们这些人”。 她说得对。 但又不对。 这个项目需要技术,需要汗水,需要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但也需要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 一个医生的职业习惯,一次母子间的拉鉤,一盒还温著的饺子,一件新织的毛衣。 这些,都是“天河”的一部分。 就像一条大河,需要源头,需要支流,也需要岸边的每一棵草、每一朵花。 “赵工,”林雪走过来,脸上还带著兴奋的红晕。 “咱们给这个新协议起个名字吧?总不能老叫『奇偶校验加二次確认』。” 赵四想了想,笑了:“就叫『医嘱协议』吧。” “医嘱协议?” “嗯。”赵四看著窗外,“纪念一个医生的『跨界』贡献。” 林雪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也笑了:“好名字。” 屋里,大家开始討论下一步。 要测试更长的文件,要测试图片传输,要开始准备连接崑崙基地的远距离测试。 赵四听著那些討论,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路还很长。 从北京到崑崙,几千公里,要过山川,过河流,过无数可能出问题的节点。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今天,一个医生用她的职业经验,解决了一个通信难题。 这本身,就是一种“连接”。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西山。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气象站里的灯,也亮了起来。 那灯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还在忙碌的身影上,温暖,坚定。 像这个冬天里,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而更远处,在城市的另一头,在一家医院的急诊室里,苏婉清刚刚处理完一个病人。 她走到窗前,看著夜空,忽然想起丈夫,想起下午在气象站看到的那些年轻的脸。 她不知道“天河”能不能成。 但她知道,那些人在努力。 这就够了。 夜风吹过,带著寒意。 但她心里,是暖的。 第244章 歷史进程的加速 十二月的北京,天冷得透骨。 气象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直直地刺向灰白的天空。 屋里生了两个炉子,可还是不暖和——窗户缝漏风,寒气像细针一样钻进来。 赵四坐在“总指挥室”那张破桌子前,面前摊著三份报告。 一份是“天河”项目十二月份进展匯总—。 数据传输稳定率达到98.7%,“医嘱协议”经受住了连续七天的压力测试。 陈启明他们甚至开始尝试传简单的图纸了,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能传。 一份是“星-8”改进型號的技术方案评审意见。 航空部的专家提了十七条修改建议,每条都要他亲自核对。 刘振林昨天还打电话来催,说生產线等不了太久。 还有一份,是苏婉清医院同事捎来的家信。 信很短,说平安又长高了,说家里煤不够烧了,说让他有空回去一趟。 最后一句是:“知道你忙,但別累垮了。” 赵四把三份报告摞在一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感觉自己像被三条绳子往不同方向拉。 “天河”是一条,“星-8”是一条,家又是一条。 哪条都松不得手。 窗外传来陈启明他们的討论声,嗡嗡的,像远处蜂群。 这些年轻人是真有劲头,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里却还冒著光。 有时候赵四看著他们,会想起三年前在崑崙的自己。 也是这么不管不顾,也是这么相信只要拼命干,就一定能成。 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光拼命是不够的。 凌晨两点,气象站终於安静下来。 陈启明趴在桌上睡著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攥著一支笔。 林雪靠在墙角打盹,身上盖著件军大衣。 张卫东在检查线路,动作很轻,怕吵醒別人。 赵四站起身,走到外间。 炉火快要灭了,他添了两块煤,看著火星子噼啪溅起来,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弧。 就在这时,系统的界面毫无徵兆地浮现了。 不是往常那种签到时的温和提示,而是一种……急促的闪烁。 界面背景变成了深红色,像警报。 赵四心头一紧。 他走到更角落的地方,凝神注视。 【警告:检测到关键歷史节点出现异常偏移】 【偏移原因分析中……】 【分析完成:因宿主持续推动基础工业与信息萌芽,本时空技术发展轨跡已產生涟漪效应】 【关键节点“东方红一號卫星发射”预计时间变动:从原定1970年4月24日,提前至……1969年5月17日】 【提前时长:约11个月】 赵四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东方红一號……提前了? 提前整整十一个月?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的歷史里,那颗卫星是在1970年春天上天的。 那是这个国家太空梦的起点,是无数人翘首以盼的时刻。 而现在,系统告诉他,这个时刻要提前了。 为什么? 【进一步分析显示:宿主的“星-8”项目带动了材料、加工、电子等多个领域的技术进步; “天河”项目启发了通信与测控技术的早期研发; 微电子“萤火”项目虽然规模小,但方向正確。 这些因素叠加,间接促进了相关配套產业的发展】 【结论:宿主的行为,正在加速本时空的科技进程】 界面继续变化,浮现出新的文字: 【鑑於歷史进程加速,系统解锁新功能模块:文明演进关键点概率推演】 【功能说明:可消耗大量“战略影响力”,对特定技术领域或歷史事件的发展轨跡进行模糊推演,获取未来可能的关键节点信息】 【警告:此功能消耗巨大,每次使用后,宿主將承受“认知负荷过载”惩罚。 接下来一个月內,签到奖励频率与质量將显著降低】 【是否进行首次推演?】 赵四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震撼。 他知道自己这三年来做的事情有意义,但没想到,意义大到能改变歷史进程。 一颗卫星的发射时间,那是牵动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大事,居然因为他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提前了十一个月。 这分量,太重了。 他看著那个新功能,“文明演进关键点概率推演”。 这听起来像是……像是能窥见未来的水晶球。 虽然模糊,虽然要付出代价,但至少,能知道方向。 要试试吗? 他现在的战略影响力是47点。 系统没说一次推演要多少,但“消耗巨大”这个词,意味著不会少。 犹豫了很久,赵四还是选择了“是”。 总要有人去看看,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请选择推演方向】 【1.集成电路產业发展轨跡(1947-1980)】 【2.计算机技术演进路径(1945-1990)】 【3.航空航天技术关键节点(1950-2000)】 【4.自定义方向(需明確描述)】 赵四盯著那几个选项。 集成电路……这是“天河”和“萤火”都绕不开的核心。 计算机……这是未来的大脑。航空航天……这是他正在做的。 最终,他选了第一个。 因为“天河”需要微电子,“萤火”需要晶片。 如果这条路上有坑,他得提前知道。 【推演开始……消耗战略影响力:30点】 赵四倒吸一口凉气。30点!他攒了三年多,这一下就去了一大半! 但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界面开始剧烈闪烁,无数光点像流星般划过,最后匯聚成一片模糊的景象—— 【推演结果(模糊):若集成电路產业能在1975年前形成初步良性循环(设计-製造-应用-反馈的闭环),则……】 景象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赵四看见了一些破碎的画面:简陋的晶圆生產线、手绘的电路图、年轻人围著一台设备討论、然后是……一台小小的、像电视机一样的机器,上面闪著绿色的字符。 【……则个人计算机的萌芽可能提前近十年出现。】 【关键节点概率:若达成条件,1978-1980年间出现原型机的概率为67.3%;若未达成,此节点將推迟至1988-1990年。】 画面消失了。 赵四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个人计算机……提前十年…… 他现在理解了系统说的“涟漪效应”。 他推动了航空,航空带动了材料;他推动了通信,通信需要晶片;晶片產业如果成了,就可能催生出个人计算机…… 一环扣一环。 而他,就是那个最开始推了一把的人。 【推演结束。认知负荷过载惩罚生效:接下来30天內,签到奖励將降级,实物奖励概率降低80%】 系统的提示冷冰冰的,但赵四没在意。他还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些模糊画面。 1975年形成良性循环……现在是1970年底。 只有五年时间。 五年,要让中国的集成电路產业从几乎为零,走到能自我造血、自我发展的程度。 这可能吗? 第245章 协同发展 “赵工?” 身后传来陈启明迷迷糊糊的声音。 赵四赶紧收起系统界面,转过身。 陈启明揉著眼睛走过来:“您还没睡?” “睡不著。”赵四实话实说,“想事情。” “想『天河』连接崑崙的事?” 陈启明打了个哈欠,“我也在想。几千公里,中间要过多少中继站,多少干扰……想想都头疼。” 赵四没说话。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才二十五岁,本该在清华的实验室里搞研究,现在却在这破气象站里,为了一条可能根本建不成的“河”熬夜。 “小陈,”他忽然问,“你觉得……咱们做的事,有意义吗?” 陈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工,您怎么问这个?当然有意义啊。” 他指了指里屋,“林雪,北大的高材生,在乡下教了两年书。 张卫东,哈军工毕业的,在煤矿修了三年机器。 还有我……在邮电局发了三年电报。” “要不是『天河』,我们现在还在那些地方,干著跟专业八竿子打不著的话。” 他的声音低下来,“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害怕。 怕这是一场梦,怕明天一睁眼,又回到那个电报房,对著滴滴答答的声音,发一辈子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所以有意义。” 陈启明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至少现在,我们在干该干的事。 就算最后没干成,至少……我们试过了。” 赵四点点头。他拍了拍陈启明的肩膀:“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启明回去睡了。 赵四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他想起了系统推演的画面。那些简陋的设备,那些年轻的脸,那台闪著绿光的小机器。 五年。 五年后,如果集成电路產业真的能走上正轨,如果个人计算机真的能提前十年出现…… 那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现在就得开始做了。 “萤火”项目不能再小打小闹了。 上海微电子所那边,他得亲自去一趟。 还有北京的几个相关单位,得想办法把他们串联起来。 至於“天河”……连接崑崙是必须的。 只有把这条“河”真正流起来,让科研数据能跨越千山万水,那些分散的技术力量才能拧成一股绳。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赵四走回桌前,摊开一张新的草稿纸。他写下几个关键词: 1975年 集成电路良性循环 设计-製造-应用闭环 个人计算机萌芽 然后,他开始画一张新的图——不是技术图,是路线图。 从现在的1970年底,到1975年,这四年多时间,每一步该怎么走,每个关键节点要达成什么目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炉火渐渐弱下去,但他没去添煤。不觉得冷。 天完全亮的时候,图画完了。 虽然粗糙,虽然很多地方还只是设想,但至少……有了方向。 陈启明他们陆续醒来。看见赵四还在桌前,都愣住了。 “赵工,您……一宿没睡?”林雪问。 “睡了会儿。”赵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来,开个会。我有新想法。” 他把那张路线图贴在墙上。 没有解释为什么是1975年,没有解释“个人计算机萌芽”是什么概念。他只是说: “咱们『天河』的目標,要调整一下。” 所有人围过来看。 “原来咱们想的是建一条能传数据的『河』。” 赵四指著图上的几个节点,“现在我想的是,这条『河』不仅要传数据,还要催生新的东西。” “比如,催生更好的数据机,需要晶片吧? 催生更快的计算机,需要晶片吧? 催生……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新设备,都需要晶片。” 他转过身,看著大家:“所以『天河』不只是一条河,它还是一把锄头。 要把集成电路產业这块硬地,给刨鬆了,刨出苗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工,”张卫东先开口,“您的意思是……咱们要插手微电子那边的事?” “不是插手。” 赵四纠正他,“是推动,是连接,是让搞通信的和搞晶片的、搞计算机的,能坐在一起,知道彼此需要什么,能做什么。” 他走到小黑板前,写下两个大字: 协同 “从今天起,『天河』项目组每周要派两个人,去上海微电子所交流。 他们也要派人来咱们这儿。 不是走形式,是真的一起干活,一起解决问题。” “另外,”他看向林雪,“你数学好,研究一下晶片设计需要哪些数学工具。 咱们能不能开发一些简单的软体,哪怕现在只能用纸带输入,也要开始做。” 林雪用力点头。 “陈启明,你们硬体组要准备升级设备了。 我爭取下个月搞一台计算机过来,真正的计算机,不是手摇计算器。” 陈启明的眼睛瞪大了:“真……真的?” “真的。”赵四说,“但有个条件,你们得用它,把『天河』的传输效率再提一倍。” “保证完成任务!”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脸上的兴奋照得清清楚楚。 赵四看著他们,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稍微轻了一些。 他知道,路很难。 五年时间,要让一个几乎从零开始的產业走上正轨,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开始做。 就像三年前在崑崙,他们对著戈壁滩发誓要造出高空高速战机时,也没人相信他们能成。 可他们成了。 现在,他们要开始造另一件东西——不是飞机,不是卫星,而是一个时代的基石。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麻雀跳上枝头,嘰嘰喳喳叫起来。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歷史的车轮,因为一些人的坚持,正在悄然加速。 第246章 卫星带来的契机会 1969年5月17日,凌晨四点。 赵四在气象站的椅子上惊醒。 他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冷醒的,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但很急,像啄木鸟在啄树干。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著周秘书。 这位总是从容不迫的秘书,此刻脸上却带著一种罕见的、压不住的激动。 “成了。”周秘书只说了两个字。 赵四愣了一秒,隨即明白了。 他跟著周秘书走到院子里。 凌晨的天空还是深蓝色,但东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就在那片鱼肚白的方向,有一颗星星。 不,那不是星星,它太亮了,而且……在动。 缓慢地,坚定地,从东南向西北划过天际。 “东方红一號。” 周秘书的声音有些发颤,“五分钟前入轨。测控站刚刚確认,所有系统正常。” 赵四仰著头,看著那颗划过夜空的“中国星”。 它的亮度不如真正的星辰,但在他眼里,比任何星星都耀眼。 他知道这颗卫星会提前,知道它会在这个清晨升起。 但当它真的出现在头顶时,那种震撼,比任何系统的提示都要真实,都要强烈。 院子里陆续传来脚步声。 陈启明、林雪、张卫东…… 所有人都出来了,披著衣服,揉著眼睛,然后和张大了嘴。 “那……那是……”陈启明的声音结巴了。 “我们的卫星。”赵四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东方红一號。” 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都只是仰著头,静静地看著。 那颗小小的、闪著光的人造星,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缓缓移动,像一艘驶向深海的船,孤独,但坚定。 林雪忽然哭了。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在晨光中闪著细碎的光。 这个北大的数学才女,在乡村中学教了两年书,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看著自己的国家把一颗卫星送上了天。 张卫东喃喃自语:“真上天了……真上天了……” 陈启明摘下眼镜,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又戴上,继续看。 他想起在清华读书时,在图书馆看到美国卫星照片时的羡慕和憋屈。 那时候他想,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卫星? 现在,有了。 那颗星渐渐消失在西北方的天际。天完全亮了。 麻雀开始叫,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汽笛声。 北京城醒了,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上午八点,广播里传来了正式新闻。 “……我国成功地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 卫星运行轨道距地球最近点439公里,最远点2384公里,轨道平面与地球赤道平面夹角68.5度,绕地球一周114分钟……” 广播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大街小巷。 街上的人们停下了脚步,骑自行车的剎住了车,买菜的老太太抬起头。 那一刻,整个北京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气象站里,所有人围著那台老旧的收音机。 广播里继续播放著《东方红》的乐曲,那是卫星在太空中播放的,通过无线电传回地面。 陈启明忽然说:“你们听……这信號,多清楚。” 確实清楚。 虽然隔著几百公里,虽然是从太空传下来,但那乐曲清晰、稳定,没有杂音,没有中断。 林雪眼睛一亮:“卫星的发射和接收系统……做得真好。” 赵四心里一动。 他想起系统推演时看到的画面,卫星,可以作为数据中继的关键节点。 那时候他还没太往心里去,觉得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但现在,卫星就在天上。 而且,它证明了中国的航天测控技术,已经能做到稳定地接收和发送信號。 “走,开会。”赵四站起身。 会议室里,小黑板上还画著集成电路的发展路线图。 但赵四拿起粉笔,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图。 一个椭圆轨道,上面画了个小圆点代表卫星,下面画了几个地面站。 “同志们,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卫星上天了,这意味著什么?” 陈启明抢答:“意味著我们的航天技术突破了!” “不止。”赵四用粉笔点了点那个小圆点, “这意味著,我们有了一个在几百公里高空、以每秒七公里速度飞行的……中继站。” “中继站?”张卫东没反应过来。 “对。”赵四在卫星和地面站之间画了几条线, “现在的『天河』,靠的是地上的电话线。 但电话线能拉多远?能拉到西藏吗?能拉到南海吗?” 他顿了顿:“但卫星可以。 只要在卫星覆盖范围內,建个地面站,就能通过卫星转发信號。”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討论。 “对啊!卫星通信!” 林雪第一个反应过来,“理论上,一颗静止轨道卫星可以覆盖三分之一的地球表面!” “但现在这颗不是静止轨道。”陈启明说,“是低轨道,过顶时间有限……” “那就研究跟踪技术。” 赵四打断他,“卫星飞过来的时候,抓紧时间传数据。一天过顶几次,就传几次。” 他走到桌前,拿起纸笔:“我要写一份报告。 建议立项研究卫星数据收发技术,不需要多先进,只要能传文本数据就行。 把『天河』的节点,通过卫星连起来。” “可是……”张卫东有些犹豫,“这得花多少钱?多少时间? 咱们现在连地上的线都还没完全弄明白……” “所以要爭取。” 赵四说得斩钉截铁,“现在是卫星刚上天的时候,上面正在考虑下一步做什么。 如果我们提出来,把卫星用於科研通信,用於连接全国的科研力量。 这个理由,够不够分量?” 没有人再质疑。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可能性,一条从天上走的“天河”,一条能跨越千山万水、连接全国每一个角落的“河”。 赵四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一天一夜。 报告不长,只有五页。 但他写了改,改了写,每一个字都斟酌。 他不能写得太技术——领导们不一定懂; 也不能写得太虚——要有具体的可行性分析。 他写了卫星通信的原理,写了国外的发展现状。 写了“天河”现在面临的困境,写了如果有了卫星中继,科研协作效率能提升多少倍。 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卫星已经上天,证明了我们有能力把东西送到太空。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送什么上去? 除了播放《东方红》,这颗卫星还能为国家做什么? 『天河工程』提供了一个答案。 让太空中的中国星,成为连接地上中国心的纽带。”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又亮了。 他推开窗户,晨风带著凉意吹进来。远处,北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那颗卫星,此刻应该正飞过太平洋上空吧? 在异国的天空下,依然播放著《东方红》。 赵四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好像轻了一些。 不是真的轻了,而是……有更多人一起扛了。 那些造出卫星的人,那些把卫星送上天的人,那些在测控站里守著设备的人。 他们和他一样,都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拼命。 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回音来了。 周秘书亲自送来的,不是文件,是口头通知。 “领导看了报告,很重视。” 周秘书说得简明扼要,“同意立项研究卫星数据收发技术。 经费……不多,但够启动。 人员……可以从航天测控单位调三个懂行的过来。 设备……先用现有的测控设备改。” 赵四的心跳加速了:“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周秘书难得地笑了笑, “人已经安排好了,下午就到。 赵四同志,你这报告……写得正是时候。” 下午,三个人来了气象站。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工程师,姓杨,瘦高个,戴眼镜,话不多,但眼睛很亮。 他是酒泉发射场测控站的,卫星上天那天,他就在控制大厅里。 “赵工,久仰。” 杨工伸出手,“听说你们在搞数据通信?还想用卫星?” “是。”赵四握了握他的手,“坐,慢慢说。” 杨工带来的两个人,一个负责天线,一个负责信號处理。 三个人很快和陈启明他们混熟了——都是搞技术的,一聊就通。 “卫星的信號,我们天天收。” 杨工说,“清晰,稳定。 理论上,把数据调製成特定的格式,代替《东方红》的乐曲传上去,完全可行。” “但卫星飞得快,”陈启明提出问题,“地面站怎么跟踪?” “我们有办法。”负责天线的那个工程师笑了, “手动跟踪。卫星预报轨道是精確的。 我们提前算好角度,到时候手摇天线跟著转——虽然土,但管用。” 林雪听得眼睛发亮:“那编码呢?用什么格式?” “这个得研究。”杨工看向赵四,“赵工,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赵四看著屋里这群人——搞通信的,搞计算机的,搞数学的,现在又来了搞航天的。 五花八门,但目標一致。 “那就干。”他说得很简单,“杨工,你们负责卫星信號这块。 陈启明,你们配合。 林雪,研究適合卫星传输的编码方案。 张卫东,准备地面站的选址和建设。” 任务分下去了。 屋里又响起了熟悉的討论声、翻书声、还有画图的沙沙声。 赵四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暮春的风吹过,带著杨絮,像小小的雪花。 远处,西山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的光。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崑崙基地,看著“星-8”总装完成时的那个黄昏。 那时候他们觉得,造出一架高空高速战机,就是最大的胜利。 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一个开始。 卫星上天了,“天河”要往天上走了。 集成电路要开始真正的发展了。 个人计算机……也许真的能在十年內萌芽。 这一切,都因为那颗提前十一个月升空的星。 而那颗星的提前,又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在戈壁滩上造飞机的人,在气象站里建网络的人,在实验室里搞晶片的人。 一环扣一环。 就像一场接力赛,一棒传一棒。 而现在,接力棒传到了他们手里。 赵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灯光下,那群年轻人正围著一张图纸,爭论著天线的安装角度。 声音很大,但每个人都眼睛发亮。 窗外,夜幕降临。 但气象站里的灯,亮得像白昼。 那灯光,和天上的那颗星,遥相呼应。 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都在发光。 第247章 星-8的第一次实战值勤 六月初,气象站的院子里有蝉开始叫了。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尝试启动。 北京城的夏天来得快,几天工夫,杨絮还没落尽,暑气已经蒸腾上来。 卫星通信的研究推进得比想像中慢。 杨工他们带来的测控设备太笨重。 光是那台用来接收卫星信號的大型拋物面天线,就得四个人才能抬动。 更麻烦的是,卫星每天过顶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分钟,错过了就得等下一圈。 “又没跟上!”陈启明狠狠捶了下桌子。 桌上摊著一张轨道预报图,上面用红笔標著今天的过顶时间,下午两点零七分到两点二十二分。 他们从一点就开始准备,调试设备,校准频率,结果两点十分的时候,天线驱动电机突然卡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手动摇过去,卫星已经飞远了。 杨工蹲在天线旁边,拆开驱动箱检查。 里面齿轮磨损严重,润滑油干成了黑色的硬块。 “这设备……在酒泉用了七八年了。” 他苦笑著,“本来该报废的,领导说还能凑合用。” 赵四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著那些磨损的齿轮。 金属表面磨得发亮,像用久了的老农具。 这就是他们现在能用的最好设备。別人淘汰的,修修补补继续用的。 “明天我去趟物资局。”他站起身,“看看能不能搞到新齿轮。” “赵工,”杨工抬头看他, “就算换了齿轮,这设备也跟不上卫星的速度。咱们现在的手动跟踪,误差太大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但没人说破。 因为说破了,就意味著承认,用现有的条件,想实现卫星数据中继,几乎不可能。 下午四点,电话响了。 是刘振林从崑崙基地打来的长途。 线路不好,声音断断续续,但赵四听清楚了关键信息: “边境……局势紧张……星-8……前出值勤……” 电话掛了。 赵四握著听筒,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声,叫得人心慌。 星-8要去实战值勤了。 不是试飞,不是训练,是真的带著弹药,去边境线,去可能发生衝突的空域。 他想起王海,那个老飞行员,在首飞前夜问他“你怕吗”。 现在,王海要开著他们造的飞机,去真正的战场。 赵四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夕阳西斜,把整个气象站染成金色。他点了支烟,没抽,就看著烟慢慢烧。 三年了。 从图纸到样机,从样机到量產,从量產到实战。 这条路,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可他心里没有自豪,只有沉甸甸的担心。 星-8是架好飞机,高空高速性能优秀,航程远,结构坚固。 但它也有短板:电子设备落后,缺乏先进的雷达和火控,很多情况下要靠飞行员目视发现目標。 更重要的是……它还没有和地面指挥系统建立起高效、可靠的通信连接。 这个问题,在试飞时就暴露过。 地面引导信息传递慢,有时候要重复好几遍。 在和平时期训练,这可以容忍。 但在战场上,慢几秒钟,可能就是生死之別。 烟烧到了手指,赵四才回过神来。 他掐灭菸头,走回屋里。 所有人都在看他。 刚才刘振林的电话,大家都隱约听到了。 “赵工……”林雪轻声问,“是……要打仗了吗?” “不是打仗。”赵四说得很平静,“是值勤。我们的飞机,要去它该去的地方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陈启明摘下眼镜,用力擦著镜片。 张卫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杨工嘆了口气,继续摆弄那台破天线。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他们国家自己造的东西,要去接受真正的考验了。 不是在试验场,不是在风洞,是在可能有飞弹飞来的天空。 接下来三天,气象站的气氛变了。 没人再抱怨设备老旧,没人再说条件艰苦。 陈启明带著硬体组,把三台调製解调板拆了装、装了拆,反覆检查每一处焊点。 林雪把编码算法验算了十几遍,確保万无一失。 张卫东每天往邮电局跑三次,测试那条专线的稳定性。 他们都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和边境上空可能发生的对峙比起来,微不足道。 但他们也知道,如果“天河”能建成,如果科研数据能快速流动,如果下一代战机能有更好的电子设备…… 那么像今天这样的紧张局势,也许就能更好地应对。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情。既为自己的工作感到渺小,又为它的可能性感到沉重。 第四天傍晚,消息来了。 不是电话,是一封加急电报,从西南前线指挥部发到北京,再转到气象站。 电报很短: “星-8今日三次前出,成功驱离敌侦察机。 飞行员报告:飞机性能稳定,高空优势明显。 另,地面引导通信仍有延迟,需改进。” 赵四把电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成功驱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二遍看“性能稳定”,鼻子有点发酸。 第三遍看“通信延迟”,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电报贴在墙上,叫所有人过来看。 “咱们的飞机,今天立功了。” 他说得很简单,“但问题也暴露了,地面引导信息传递不够及时。” 陈启明盯著那行字,拳头慢慢攥紧:“赵工,如果我们『天河』建成了……” “如果建成了,”赵四接过话,“前线飞行员就能实时收到雷达情报,收到气象数据,收到指挥部的指令。 不会像现在这样,靠无线电一遍遍重复,还可能听错。” 他走到小黑板前,把之前画的卫星通信图擦掉,重新画了一张,这次画的是边境態势图。 我方机场,敌侦察机,星-8的巡逻航线。 “看这里。”粉笔点在我方机场位置,“指挥中心在这儿,有雷达,有情报分析。 但信息传到前线飞行员耳朵里,要经过多少环节? 指挥中心到地面电台,电台到空中飞机,中间还有编码、解码、確认……” 粉笔在空中画了一条曲折的线:“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信息就断了,或者慢了。” 他又画了一条直线,从天上的卫星,直接到飞机。 “如果有了卫星中继,信息可以走这条线。更快,更直接。” “可是赵工,”张卫东提出疑问,“飞机上要装卫星通信设备,那得多重? 多复杂? 现在的星-8,已经够重了……” “所以不是现在。” 赵四说得很清醒,“是下一代,下下一代。 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探出来。 让后面的人知道,卫星通信这条路,能走通。” 他放下粉笔,看著屋里这群年轻人。 “我知道,咱们现在搞的这些,看起来和前线战事离得很远。 一台破天线,几张调製解调板,几本过时的外文书……” “但这就是基础。”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这些基础,十年后,我们的飞行员还会面对同样的问题,信息不畅,指挥延迟。 二十年后,我们的科研单位还会重复同样的研究,因为不知道別人已经做过了。” 窗外,天完全黑了。 蝉不叫了,换成蟋蟀在草丛里鸣唱。 “今天星-8的成功,是航空工业的胜利。” 赵四继续说,“但暴露的通信问题,是我们这些搞信息的人的……耻辱。” 他说得很重,屋里每个人都低下了头。 “所以,”赵四深吸一口气,“卫星通信的研究,不能停。 再难也要搞。 天线跟不上,咱们就想办法改。 设备老旧,咱们就想办法修。 没有经验,咱们就一点一点试。” “杨工。” “在。”杨工站起来。 “明天开始,你带人专门攻关天线跟踪问题。 手摇跟不上,咱们就想別的办法——机械的、电子的,土法洋法一起上。” “是!” “陈启明、林雪。” “在!” “你们研究卫星信號的编码和调製。现有的方案不行,就设计新的。 要简单,要可靠,要適合咱们现在的技术条件。” “明白!” “张卫东,你继续负责地面站建设。 选址要稳妥,设备要可靠。 这是『天河』上天的基础,不能有半点马虎。” “保证完成任务!” 任务分下去了。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著一团火。 那是一种被前线战报点燃的、混合著责任感和紧迫感的火。 赵四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夜空很乾净,星星很亮。 他抬头看,寻找那颗中国星,东方红一號。 这个时间,它应该正飞过南海的上空吧? 而在更远的西南边境,星-8可能还在夜空中巡逻,像一只警惕的鹰。 一个在天上,一个也在天上。 一个在传递《东方红》的乐曲,一个在守护这片天空的安寧。 赵四忽然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造飞机,建网络,搞晶片,都有了更具体的意义。 不是为了什么宏伟的蓝图,不是为了什么遥远的未来。 就是为了让今天在边境值勤的飞行员,能早一秒钟收到预警。 就是为了让下一次对峙发生时,我们的飞机能有更快的反应,更准的信息,更大的胜算。 夜风吹过,带著夏夜的温热。 气象站里的灯,还亮著。 那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洒在赵四身上,温暖,坚定。 像黑夜里的灯塔,为那些还在天上飞的人,指明归航的方向。 也像一粒火种,在这个夏天的夜晚,默默燃烧。 等待著,燎原的那一天。 第248章 暗流 七月初,北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气象站里更热,两个炉子早就不生了。 可是那几台老设备一开起来,散的热量比炉子还要厉害。 陈启明光著膀子,脖子上搭了条湿毛巾,蹲在调製解调板前焊电路。 汗珠子顺著脊樑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蒸发了。 “老陈,歇会儿吧。” 张卫东递过来一碗绿豆汤,“再这么干,人要中暑。” 陈启明头也不抬,也没接绿豆汤:“就剩最后几个焊点……马上就好了……” 林雪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摊著一堆草稿纸。 她正在设计新的卫星编码方案。 前面三个编码方案经过实验验证,已经被证明不符合要求,一次,又一次的被推翻。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她乾脆找了团棉花,塞住耳朵。 同时杨工他们从酒泉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那台老天线彻底罢工报废了。 驱动齿轮材质老化,碎成了几块,修都没法修。 现在他们只能用更土的办法:用手动经纬仪跟踪卫星,算好了角度,四个人一起转动天线的方向支架。 “这简直像是在拉縴。”杨工不由得自嘲地说。 但就是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他们居然在三天前,第一次成功地通过卫星,从气象站向酒泉发了一段简短的数据。 二十三个字,用了三分钟,刚好在卫星过顶的时间段里。 虽然慢,虽然笨,但毕竟……成了。 那天晚上,赵四破例让大家喝了点酒。 不是什么好酒,就是街口打的两斤散装白酒,倒在搪瓷缸子里,一人抿一口。 “为了天上的那条河。”赵四举杯说。 “为了天上的河!”所有人跟著喊。 酒很辣,呛得林雪直咳嗽,但她还是喝了。 她看著这群人——有清华北大的高材生,有哈军工的优等生,有航天战线的骨干。 现在全挤在这个破气象站里,为一个可能永远建不成的“天河”,拼命。 值得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心里那团火,就要灭了。 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两辆吉普车开进了气象站院子。 不是熟悉的周秘书的那一辆,是两辆陌生的车,车身上没有单位標誌。 车上下来五个人,穿著中山装,戴干部帽,手里拎著公文包。 领头的五十来岁,脸很白,戴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眯著,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打量什么物件。 “哪位是赵明同志?”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温和里透著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赵四放下手里的电路板,站起身:“我是。” “我们是部里联合调查组的。” 来人出示了证件——红塑料封皮,烫金字。 “接到群眾反映,来了解一下『天河工程』的情况。” “群眾反映?”赵四皱起眉头。 “有些同志对你们这个项目……有些疑问。” 调查组长推了推眼镜。 “比如,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专业技术人员,集中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项目没有正式批文? 经费从哪里来?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那些简陋的设备,那些光著膀子干活的人。 “你们搞的这些,和国家的中心工作,有什么关係?” 屋里安静下来。 陈启明放下烙铁,张卫东站直了身体,林雪摘下了耳朵里的棉花团。 所有人都看著赵四。 赵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天河”这样的项目,在这么一个特殊的年代,用这么多“成分复杂”的知识分子,还没有正式名分,肯定会引起注意。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组长同志,”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天河工程』是国防科研重点项目,有高层直接领导。” “至於具体的细节……因为涉及保密,我不便多说。” “高层?” 调查组长笑了笑,“哪个高层?有文件吗?有公章吗?” 赵四沉默了。 李老说过,“天河”保密级別高,一切手续从简,很多事都是口头交代。 现在要他拿出正式文件,他確实拿不出来。 “这样吧,”调查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 “我们先了解一下人员情况。” “听说你们这里,有不少是从原单位『借调』来的?” 他翻看著名单:“陈启明,原邮电局电报员,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毕业。” “林雪,原河北某县中学教师,北京大学数学系毕业。” “张卫东,原山西某煤矿机电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毕业……” 他每念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同志,在原单位都是技术骨干,工作表现也很好。” 调查组长合上笔记本,“为什么要把他们调到这儿来?来做什么?做了这么久,有什么成果?”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赵四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他不能说“天河”的具体內容,不能说卫星通信研究,不能说他们在尝试连接全国的科研单位。 因为这些都是绝密。 可不说,怎么解释? “我们在做通信技术的基础研究。”他只能这么说。 “基础研究?” 调查组长笑了,“什么样的基础研究,需要这么多人?需要占用这么多设备?而且……” 他走到墙边,看著那张画著卫星轨道的小黑板:“这画的是什么?天文观测?” 杨工忍不住了:“同志,这是卫星轨道图,我们在研究……” “杨工!”赵四喝止他。 但已经晚了。 调查组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卫星?你们在研究卫星?哪个部门批准的?有航天口的批文吗?” 屋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说错话了。 调查组长转过身,看著赵四,语气变得严厉。 “赵明同志,你们这个项目,问题很大啊。” “没有正式批文,没有明確隶属,人员抽调不合规,研究方向还涉及国家机密领域……” “我需要你们立即停止一切工作,接受全面审查。” “停止工作?”陈启明急了,“凭什么?我们在做对国家有用的事!” “有用?”调查组长冷冷地说,“有什么成果?拿出来看看?” 陈启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確实没有“成果”——没有论文,没有產品,没有能拿出手的成绩单。 有的只是一堆破设备,一堆草稿纸,和一腔热血。 第249章 保护 “赵明同志,” 调查组长转向赵四。 “请你通知所有人员,从今天起,停止一切实验,封存所有资料。等待调查组进一步调查。” 说完,他带著人走了。 留下气象站里一群呆若木鸡的人,面面相覷。 整整一天,没人说话。 设备停了,灯关了,所有人都坐在黑暗里。 陈启明靠著墙,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 林雪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张卫东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盘旋。 赵四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两辆吉普车留下的车辙印。 天很蓝,云很白,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他知道,“天河”可能要完了。 不是因为技术难题,不是因为经费不足,而是因为……不理解。 因为有些人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觉得这是“不务正业”,是“浪费资源”,是“聚集可疑分子”。 太阳慢慢西斜。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 赵四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这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那种拼尽全力,却可能连起点都守不住的累。 他想起了崑崙。 想起了戈壁滩上的风沙,想起了首飞时的惊心动魄,想起了楚老在沙尘暴里护著手稿的样子。 那时候虽然苦,虽然难,但至少大家目標一致,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现在…… 傍晚时分,又一辆车开进了院子。 是周秘书。 他下车时,脸色很凝重。 看见气象站里死气沉沉的样子,他嘆了口气,走到赵四面前。 “李老知道了。”他简单地说。 赵四点点头,没说话。 “调查组那边,李老已经处理了。” 周秘书继续说,“『天河工程』从现在起,正式定性为『国防尖端科研配套必要工程』,纳入最高保护范围。” “所有人员、设备、资料,受特別保护。” 赵四猛地抬起头:“那……” “项目继续。” 周秘书说,“但是,要更低调。设备能收的收起来,资料能藏好的藏好。” “对外……就说这里是个气象观测站,在搞什么大气研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赵明同志,李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有些路,註定要一个人在夜里走。但走过去了,天就亮了。』” 赵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用力点点头:“我明白了。” 周秘书走了。 气象站里重新亮起了灯。 陈启明他们围过来,眼巴巴地看著赵四。 “赵工……咱们还能干吗?” 林雪的声音带著哭腔。 “能。”赵四说得很坚定,“不但能干,还要干得更好。” 他看著这群年轻人——一个个脸上还有泪痕,眼里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们这个项目,现在可能不被理解,可能被人质疑,可能……会面临更多的麻烦。” “但我要告诉你们,” 他提高了声音,“我们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懂,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 “但歷史会证明——那些在別人都看不见路的时候,摸著黑去开路的人,那些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偏要去试的人,那些被质疑、被误解、甚至被阻挠,依然不肯放弃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歷史会记住他们。” “我们可能成不了英雄,可能出不了名,可能一辈子都只是档案袋里的一个代號。” “但我们做过的每一份计算,焊过的每一个电路,写过的每一行代码——都会变成这个国家未来的一部分。” “今天他们可以让我们停下,明天他们可以让我们解散。” “但有些东西,停不了,也散不了。” 他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河——从气象站出发,流向远方,流过高山,流过平原,最后匯入大海。 “这条河,叫『天河』。今天它可能只是一条小溪,明天可能遇到石头,遇到堤坝,遇到乾涸。” “但只要水还在流,它就会一直流下去。” “直到有一天,” 他转过身,看著所有人, “所有的小溪都匯聚成大河,所有的星光都连接成星河。” “到那一天,今天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变得值得。”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陈启明第一个站起来:“赵工,我接著焊板子。” 林雪擦掉眼泪:“我继续算编码。” 张卫东掐灭菸头:“我检查线路。” 杨工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那台破天线前,开始拆卸。 设备重新启动了,灯重新亮起来了,草稿纸重新摊开了。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赵四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 他仿佛找到了那颗中国星——东方红一號,正在夜空中缓缓移动。 很亮。很稳。 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他想起了李老那句话:“有些路,註定要一个人在夜里走。” 他现在知道了,他不是一个人。 屋里有二十几个人,在陪他一起走。 远处有李老,有周秘书,有那些虽然不理解但依然支持他们的人。 更远处,在崑崙,在西南,在全国各个角落,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在夜里点著灯,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这些灯光很微弱,很分散。 但总有一天,它们会连成一片。 到那一天,黑夜,就亮了。 赵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灯光下,那群身影,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坚硬,固执,不可摧毁。 第250章 准备 九月,北京的秋天来得爽快。 一场夜雨过后,暑气散得乾乾净净。 气象站院子里的老槐树还绿著,但叶尖已经泛了黄。 早晨的风吹过来,带著凉意,也带著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天线换了。 不是全新的。 全新的买不起,也买不到。 是杨工带著人,从废旧物资仓库里淘来的一台退役雷达天线,拆了上面的驱动电机和齿轮箱,装到了那台老拋物面天线上。 又用废钢管焊了个简易的转动支架,下面装了个手摇和电动两用的驱动装置。 “土是土了点,”杨工拍著那台“四不像”的设备,“但好歹能跟上卫星的速度了。” 確实能跟上了。 经过一个夏天的调试,现在卫星过顶时,天线能自动追踪十分钟,误差不超过三度。 十分钟,足够传几千字的数据了。 调製解调板也升级了。 陈启明他们焊出了第四代版本。 体积小了一半,稳定性提高了三成,还加了个简单的散热风扇。 虽然风扇是用废旧收音机里的电机改的,噪音大得像拖拉机,但至少板子不会再轻易烧掉了。 编码方案更是大改。 林雪设计的“医嘱协议2.0”版本,在原来的奇偶校验基础上,增加了纠错编码. 就算传输过程中丟了一两个数据包,也能通过算法还原出来。 为此她熬了十几个通宵,算掉的草稿纸堆起来有半人高。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昨天测试时,林雪眼睛底下乌青,但笑容很亮。 “理论上,误码率能降到万分之五以下。” 万分之五。 听起来还是很高,但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全靠自己摸索的条件下,已经是奇蹟。 今天要传的,不是测试数据。 是一封真正的公函。 崑崙基地和北京“盘古”计划办公室之间的一份技术协调文件,关於“星-8”改进型號某个部件的材料標准。 文件不长,两页纸,八百多字。 但意义重大。如果传成了,就意味著“天河”从实验阶段,迈入了实用阶段。 从昨天晚上开始,气象站里就瀰漫著一种紧绷的气氛。 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埋头做最后的检查。 陈启明把每块板子的焊点都重新测了一遍,张卫东沿著专线走了两公里,检查每一个接线盒。 杨工带著人校准天线,一遍,两遍,三遍。 赵四坐在“总指挥室”里,面前摊著那份要传的文件。 纸是普通的公文纸,字是打字机打的,右下角盖著鲜红的公章。 很平常的一份文件,但此刻在他手里,重如千钧。 他想起三个月前,调查组来的那天。 想起周秘书转达的李老那句话:“有些路,註定要一个人在夜里走。” 现在,他们要把这条路,走通了。 下午两点,卫星过顶前半小时。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天线对准了东南方的天空,那是卫星即將出现的方位。 调製解调板全部通电,指示灯亮起绿色的光。 编码器已经输入了文件內容,纸带打孔机在旁边待命,一卷崭新的纸带装在机器上。 二十几个人,挤在三间平房里。 没人坐,都站著,眼睛盯著各自负责的设备。 陈启明的手在发抖。 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这不是紧张,是兴奋,混合著恐惧的兴奋。 他知道,今天如果成了,他们这大半年的苦就没白吃。 如果不成…… “老陈,”旁边的张卫东碰了碰他,“你手別抖,待会儿按开关按错了。” “我……我儘量。”陈启明深吸一口气。 林雪站在编码器旁边,手里攥著一支笔,笔帽都快被她捏碎了。 她在心里默算最后一遍参数,载波频率、调製方式、校验位设置…… 杨工站在窗前,看著天空。 他在心里倒数著卫星过顶的时间。 这份轨道预报是他亲自算的,算了三遍,应该不会有错。 赵四站在屋子中央。 他没看设备,没看天空,他在看这些人。 这群陪他走了大半年的年轻人。 他们的脸,有的稚嫩,有的沧桑,但此刻都写著同样的东西:期待,还有一点点怕。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不管今天成不成,咱们都已经做到最好了。”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腰,都挺得更直了些。 两点二十五分,杨工低声说:“来了。” 东南方的天空,一个银白色的小点出现了。 很小,但很亮,在湛蓝的天幕上缓缓移动。 “天线跟踪!”杨工下令。 驱动电机嗡嗡响起。 那个由废旧雷达天线改造的大傢伙,开始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型的眼睛,紧紧盯著天上的那个小点。 “信號锁定!”负责接收的人喊。 扬声器里传出了熟悉的《东方红》乐曲,那是卫星在太空播放的。 但现在他们不是要听音乐,是要把这段乐曲的载波,换成他们自己的数据。 “准备发送。”赵四说。 陈启明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他的额头冒出了汗,沿著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眯起眼。 但他没擦。 林雪最后检查了一遍编码参数,用力点头。 “发送。” 陈启明按下了键。 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 纸带打孔机开始工作,咔噠咔噠,在纸带上打出一排排小孔,那是调製后的信號。 天线对准卫星,把这些信號变成无线电波,射向天空。 一秒,两秒,三秒…… 没人呼吸。 所有人都盯著那台纸带打孔机,看著纸带一点点吐出来,像一条白色的蛇,慢慢爬行。 理论上,信號从气象站到卫星,再从卫星到酒泉地面站,再转回北京“盘古”办公室,整个过程需要……七秒钟。 七秒钟,在平时就是一眨眼。但现在,像七年。 赵四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崑崙基地总装完成那天的酒香,想起了首飞时惊心动魄的三百秒, 想起了沙尘暴中楚老护著手稿的样子,想起了苏婉清说“医嘱协议”时的认真表情, 想起了调查组来那天,这群年轻人眼里的不甘…… 四、五、六…… 他想起李老说:“不要急,但不要停。” 他们没停。就算被质疑,就算被调查,就算设备老旧,条件艰苦,他们也没停。 七。 第251章 第一封电子函 电话响了。 尖锐的铃声,像一把刀,劈开了屋里的寂静。 张卫东离电话最近,但他没动。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接。”赵四说。 张卫东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餵?……是……是……收到了?……什么?” 他捂住话筒,转过头。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肌肉抽搐著,半天没说出话。 “老张!”陈启明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张卫东放下听筒,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崑崙基地……收到文件。完整,无误。”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欢呼声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陈启明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镜滑到鼻尖,但他顾不上扶,只是咧著嘴,哈哈地笑,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 林雪抱住旁边的一个女技术员,两个姑娘又哭又笑。 杨工用力拍著天线的支架,拍得手都红了。 张卫东对著电话吼:“再念一遍!把最后那段再念一遍!” 赵四没有欢呼。 他走到窗前,看著天空。 那颗卫星已经飞到了西北方向,正在渐渐远去。 但它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把中国第一封通过卫星转发的电子公函,送到了千里之外。 他感到眼眶发热,赶紧眨了眨眼。 成了。真的成了。 虽然不是直接点对点,虽然中间要经过地面站转发,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 但成了。 一条数位化的信息,从北京到崑崙,跨越千山万水,完整无误地到达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今天起,中国的科研单位之间,有了一种全新的通信方式。 虽然还简陋,虽然还不成熟,但毕竟……有了。 半个小时后,“盘古”办公室的电话也来了。 文件从酒泉转发到了北京,列印出来了。 那边的人一个字一个字核对了三遍,確认和原件一模一样。 “赵工,”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很激动,“你们……你们真干成了!” 赵四握著听筒,只说了一句:“是大家干成的。” 他让人去“盘古”办公室取回那份列印件。 一小时后,文件被送到了气象站。 是一张普通的列印纸,上面是宋体字,油墨还有些发晕——看样子是印表机的针头老化了。 但字跡清晰,公章完整,和原件没有任何区別。 赵四把这张纸和原件並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打字机打的,右边是电子传输后列印的。 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列印纸装进去。 赵四想了想,又拿出笔,在档案袋上写了一行字: “1971年秋,天河第一封电子公函。北京至崑崙,全程无误。” 写完后,他把档案袋锁进了文件柜最底层。 这不是一份文件,这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傍晚,赵四请大家吃饭。 不是在什么好馆子,就是在气象站院子里,支了几张桌子,从街上买了些熟食。 猪头肉、花生米、拍黄瓜,还有几瓶二锅头。 没人客气。 大家围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陈启明已经喝红了脸,端著酒碗到处找人碰杯。 林雪不会喝酒,但也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 杨工和张卫东勾肩搭背,说著酒泉和北京的见闻。 赵四坐在主位,看著这群年轻人。 他们的脸在夕阳下泛著红光,眼睛里闪著光,那是被点燃的光,是被证明值得的光。 他想起了系统。 那个沉默了很久的系统,今天没有任何提示。 但他知道,系统的长期任务。“建立首个跨部门、跨地域的科研数据远程交换网络”,今天,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虽然不是完整意义的“网络”,虽然还只是一条点对点的链路。 但有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就像当年的“星-8”,从图纸到样机,从样机到量產,从量產到实战值勤。 一步一步,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赵工!”陈启明端著酒碗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眼眶有些发红。 “我……我敬您!要不是您,我现在还在邮电局发报呢!” 赵四和他碰了碰碗,喝了一口:“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选对了!”陈启明大声说,然后转向所有人,“咱们……咱们都选对了!” “对!”所有人举杯。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院子里亮起了灯,不是电灯,是几盏汽灯,掛在槐树枝上,发出白亮的光。 光晕在夜风中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赵四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今天,咱们把一条信息,从北京传到了崑崙。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接下来,咱们要把这条『河』,流到更多地方。” “流到上海,流到西安,流到成都,流到每一个需要它的科研单位。” “这条路,还很长。还会遇到更多困难,更多质疑,更多……像上次调查组那样的事。” 他顿了顿,看著每一张年轻的脸:“但我相信,只要咱们不放弃,这条『河』,就一定能流下去。” “因为这条河,流的不是水,是知识,是智慧,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 夜风吹过,汽灯的火苗晃了晃,但没灭。 “为了『天河』。”赵四举起碗。 “为了『天河』!”所有人跟著喊。 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洒出来,在灯光下闪著琥珀色的光。 远处,北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像地上的星河。 而天上,真正的星河,也开始显现。 一颗,两颗,三颗…… 无数颗。 赵四仰起头,看著星空。 他想,总有一天,地上的星河,会和天上的星河,连成一片。 到那一天,“天河”就真的成了。 他低下头,看著院子里这群人,这群在汽灯光下笑得灿烂的人。 这条路,有他们一起走,不孤单。 夜还很长。 但灯亮著。 河,流著。 第252章 放假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气象站放假。 不是规定的假期。这种保密项目没有周末一说。 是赵四硬性规定的:“所有人,今天不准来。睡懒觉,” “陪家人,逛公园,干什么都行,就是不准干活。” 他自己也没去。在家。 家跟隨赵四的工作变化,换了个胡同深处的小院,三间北房,两间西厢房。 院子里有棵枣树,这时候枣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掛满枝头。 苏婉清在树下支了张小桌,正在包饺子。 平安蹲在旁边,笨拙地捏著一小团面,捏出个四不像的形状,说是“飞机”。 赵四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手里拿著本书,但没看。 他在看儿子。 平安六岁了。 这个月刚满的。 时间真快啊。 三年前他去崑崙时,平安才三岁,说话还奶声奶气的。 现在,小傢伙已经能满地跑,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用积木搭出复杂的“城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爸爸,”平安忽然抬起头,“你今天不用去造大鸟吗?” 赵四愣了一下。 这是儿子对他工作的理解。爸爸在“造大鸟”。 三年前他这么解释,没想到孩子记到现在。 “今天休息。” 赵四放下书,走到儿子身边蹲下,“陪陪你。” 平安眼睛亮了亮,但又低下头继续捏麵团:“那你明天又要去吗?” 这个问题很平常,但赵四不知道怎么回答。 明天? 明天確实要去。 卫星通信刚有点眉目,接下来要研究如何提高传输速率,如何加密,如何建更多的地面站…… “爸爸,”平安又开口,声音小小的。 “我们幼儿园的王小胖说,他爸爸在工厂上班,每天五点半就回家。” 赵四喉咙发紧。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爸爸的工作……有点特殊。” “我知道。” 平安很懂事地说,“妈妈说了,爸爸在干很重要的事。” 但他眼里的失落,藏不住。 苏婉清看了赵四一眼,没说话,继续擀饺子皮。 她擀得很用力,麵团在擀麵杖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午饭吃饺子。 白菜猪肉馅,赵四最爱吃的。 平安吃得满嘴油,一边吃一边嘰嘰喳喳说幼儿园的事。 谁和谁打架了,老师教了什么新歌,他养的蚕宝宝结茧了…… “对了妈妈,” 平安忽然想起什么,“李老师问,我明年上哪个小学。” 苏婉清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向赵四。 赵四也放下筷子。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平安六岁了,明年九月该上小学了。 “李老师说,”平安继续说著,没注意到父母神色的变化。 “咱们胡同的孩子,一般都是上东街小学。” “但也可以考实验一小,就是……就是得考试。”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考实验一小。” “王小胖说他哥哥就在那儿,学校可大了,还有实验室。” 苏婉清给儿子夹了个饺子:“实验一小是好,但离家远。得坐三站公交车呢。” “我能自己坐车!”平安挺起小胸脯,“我都六岁了!” 赵四看著儿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前世自己小时候,那已经是二十年后的九零年代了。 在河北农村,可上学还是要走五里山路,学校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课本是几个人合看一本,铅笔用到只剩手指头捏不住的小头,还捨不得扔。 现在,儿子可以在“东街小学”和“实验一小”之间选择。 虽然都是很普通的学校,但至少……有选择。 这是他们这代人拼出来的。 饭后,平安去睡午觉了。 苏婉清收拾碗筷,赵四帮著擦桌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枣树叶的沙沙声。 “四哥,”苏婉清开口了,声音很轻。 “平安上学的事,你怎么想?” 赵四没立刻回答。 他擦完桌子,把抹布洗乾净,晾在绳上,然后才说:“婉清,你觉得呢?” “我觉得……”苏婉清犹豫了一下,“实验一小確实好。” “师资强,设备也好。” “就是……就是太远了。” “早上七点就要出门,晚上五点才放学。” “咱们俩都忙,谁接送?” 这是个实际问题。 苏婉清在医院,经常有急诊,下不了班。 赵四在气象站,更是没个准点。 “而且,”苏婉清继续说,“实验一小竞爭激烈。” “孩子们都是从各个幼儿园挑出来的尖子,平安去了,压力会不会太大?” 赵四走到枣树下,仰头看著那些红透的枣子。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婉清,”他忽然问,“你觉得,咱们让平安学什么好?” 苏婉清愣了一下:“学什么?当然是学校教什么学什么啊。” “我是说將来。” 赵四转过身,“等他长大了,该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 这个问题太大了,苏婉清一时答不上来。 赵四走到妻子身边,看著她的眼睛。 “我最近老在想这个问题。我们这一代人,学了什么?干了什么?” 他掰著手指头:“我,一个普通工人出身,后来学技术,搞工业,搞航空,现在又搞通信。” “你,学医的,现在成了中西医结合的专家。 陈启明,清华计算机系的,在邮电局发了三年电报。 林雪,北大数学系的,在乡下教了两年书……” “我们这些人,走的路,有多少是自己选的?有多少是时代推著走的?” 苏婉清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学医,是因为家里人说“女孩子当医生好”。 想起赵四学技术,是因为厂里需要。 想起那些年里,多少人的命运,不是自己决定的。 “现在,”赵四的声音低沉下来,“轮到我们的孩子了。” “平安这一代,比我们幸运。他们至少……有选择的权利。” 第253章 平安的选择 赵四走到屋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是楚老从崑崙寄来的。老人腿伤好了之后,又回基地了,说是“离不开那些飞机”。 信里有一段话,赵四反覆看了好几遍: “小赵,听说你们『天河』有了进展,甚慰。” “我这把年纪了,常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代人拼命干,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造出更快的飞机? 为了建起更好的工厂? 我想,都不是。 是为了让下一代,不用再像我们这样,被逼著走某条路。 是为了让他们有机会,选择自己喜欢的路。” 赵四把信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看完,眼睛有些发红:“楚老说得对……” “所以,”赵四说,“平安上学的事,我的想法是,让他自己选。” “他才六岁!”苏婉清急了,“他懂什么?” “不懂可以教。” 赵四很平静,“我们可以带他去两个学校看看,让他感受一下。” “可以告诉他,每个学校有什么不同,以后可能走什么样的路。然后,让他选。” 他顿了顿:“就算选错了,也没关係。” “才小学,错了还来得及改。重要的是,从小学会自己做决定。” 苏婉清看著丈夫,看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嘆了口气:“你总是……想得这么远。” “不是我想得远。” 赵四摇头,“是我们这代人,吃了太多『没得选』的苦。我不想让平安再吃。” 下午,平安睡醒了。 赵四带著儿子出了门。 没坐车,就沿著胡同慢慢走。 十月的北京,天高云淡,阳光暖和但不晒。 胡同里很热闹,有下棋的老人,有跳皮筋的孩子,有晾衣服的妇女。 “平安,”赵四牵著儿子的手,“爸爸问你个问题。” “嗯?” “你觉得,人为什么要上学?” 平安想了想:“学知识。” “学知识干什么?” “长大了……干工作。” “那你想干什么工作?” 这个问题把平安难住了。 他歪著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想造东西。像爸爸一样。” 赵四心里一暖,但又有些沉重。 “造东西很辛苦的。要学很多数学,很多物理,要画很多图,要算很多数。” “我不怕辛苦。”平安说得很认真,“爸爸也不怕。” 赵四停下脚步,蹲下身,看著儿子的眼睛。 “平安,爸爸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爸爸小时候,没想过要造飞机,也没想过要建『天河』。” “爸爸那时候就想……能吃顿饱饭,能穿件新衣服,就满足了。” 平安眨著眼睛,不太理解。 “后来,是时代,是很多人,推著爸爸走到了今天。” 赵四摸著儿子的头,“但爸爸希望,你不一样。” “你不用被谁推著走。你可以自己选。” “想学什么,想干什么,只要是对的,是好的,爸爸都支持。” 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灯下,摊开两张纸。 一张是东街小学的介绍。离家近,老师熟,作业少。 一张是实验一小的介绍。学校好,要求高,竞爭大。 赵四把两张纸摆在平安面前:“儿子,你自己看。想去哪个?” 平安看看这张,看看那张,小脸皱成一团。 他看向妈妈,又看向爸爸。 苏婉清想说“要不就东街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楚老信里的话,想起丈夫下午说的那些。 “我……”平安犹豫了很久,最后指著实验一小,“我想去这个。” “为什么?”赵四问。 “因为……”平安鼓起勇气,“我想学更多东西。” “王小胖说他哥哥在学校里,能做实验,能看很多书。我也想。” 赵四和苏婉清对视一眼。 然后,赵四笑了:“好,那咱们就考实验一小。” 平安眼睛亮了,但隨即又担心起来:“可是……我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咱们就上东街小学。”赵四说得很轻鬆,“一样能学知识,一样能长大。” “真的?” “真的。” 平安笑了,笑得特別开心。 夜里,平安睡著了。 赵四和苏婉清躺在床上,都睡不著。 “四哥,”苏婉清轻声说,“我今天……有点怕。” “怕什么?” “怕咱们给平安太多自由了。” 苏婉清转过身,看著丈夫,“他还那么小,懂什么选择?万一选错了……” “选错了,也是他的选择。” 赵四说,“总比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强。” 他顿了顿:“婉清,你知道我们『天河』工程,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技术,不是设备,是……让人接受新的思维方式。” 赵四望著天花板,“很多人觉得,通信就是打电话,网络就是拉电线。” “他们理解不了,为什么我们要建一个数位化的、交互式的信息网络。” “就像很多人觉得,孩子上学就是听老师的话,考好成绩,找个好工作。” “他们理解不了,为什么我们要让孩子自己选。” 他侧过身,看著妻子:“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开始做。” “我们建『天河』,是为了让知识流动起来。” “我们让平安自己选,是为了让思想独立起来。”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这个国家,未来能有一批真正会思考、会选择的人。” 苏婉清沉默了。 良久,她握住丈夫的手:“你说得对。我……我就是担心。” “我也担心。”赵四实话实说,“但担心没用。” “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打好基础,然后……放手。” 窗外,月光很亮。 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 像这个时代的呼吸。 深沉,但有力。 赵四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气象站里那群年轻人,想起了他们眼里的光。 想起了“天河”第一封公函成功时,那些欢呼和泪水。 那些,都是选择的结果。 因为他们选择了坚持,选择了相信,选择了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现在,轮到他儿子了。 虽然只是一次小小的选择。上哪个小学。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六岁开始,学会自己做决定。 那么十六岁,二十六岁,三十六岁…… 就会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走哪条路。 这条路,可能难走,可能孤独。 但至少,是自己的路。 赵四轻轻呼出一口气。 睡吧。 明天,还要继续造“天河”。 还要继续,为儿子这一代人,铺一条更宽的路。 第254章 第一个跨省数据节点 休假回来,雪片似的贺电在京郊那座不起眼的气象站里堆了半张桌子。 陈启明小心翼翼地將每一份电报按日期排好,用自製的铁夹子夹住,掛在斑驳的土墙上。 林雪蹲在墙角,对著那台刚刚完成歷史性传输的卫星数据终端发呆。 机器已经关机冷却,但她总觉得它还在微微发烫,仿佛有了生命。 “都过去好几天了,我怎么还跟做梦似的。” 张卫东搓了搓脸,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乾净。 赵四端著搪瓷缸子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那两根指向天空的天线。 十一月的寒风颳过华北平原,枯草在墙角打著旋。 他的目光穿过院落,仿佛能看见那封数位化的公函正在同步轨道上某颗“东方红”卫星的存储器里沉睡,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不是梦。”赵四转身,缸子里的热水腾起白雾,“是新的开始。” 会议室兼食堂兼宿舍的屋子里,二十几张年轻面孔同时抬起头。 他们中有的戴著深度眼镜,有的手上还沾著松香焊锡的痕跡,有的眼圈乌青。 工作仅仅只是有了初步成果,为了调试那套土法上马的卫星信號跟踪器,团队已经轮轴转了七十二小时。 “第一颗星点亮了。”赵四走到墙边,手指划过那幅手绘的全国地图。 北京到崑崙基地之间,一条红色虚线刚刚画上,“现在,我们要点第二颗。”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噼啪作响。 “西南三线指挥部,西北崑崙基地。” 赵四在两点之间虚划一条线,“『星-8』的改进图纸需要两地协同。” “纸质蓝图通过机要交通传送,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 “如果『天河』能在两地之间建立稳定数据链路。” “远程协作就能实现。”陈启明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兴奋。 “不仅仅是传输文件,两边可以实时討论、修改標记,就像、就像……” “就像坐在同一个绘图室。” 林雪轻声接话,她站起身,手指在空气中比划。 “北京的设计师画一条线,崑崙基地的工程师立刻能看到,还能在旁边標註意见。这……这能省下多少时间?” 张卫东已经掏出本子在算了。 “按照『星-8』项目的数据量,一份完整的气动图纸大约……大约一百二十兆字节。” “如果用我们现在的卫星信道……” “需要连续传输十八个小时。” 角落里一个瘦高的青年抬起头,他是搞信道编码的李明,“而且中间不能有任何中断。” 屋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八个小时不间断?”有人喃喃道,“卫星过顶窗口只有四十五分钟……” “所以不能只靠卫星。” 赵四放下缸子,走到那台手摇计算机旁。 这是团队唯一的“高性能”计算设备。 他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我们需要建立地面接力。” 铅笔在纸上划过,画出从北京出发的线路。 “数据从北京发出,先通过有线电报线路传到西安。这里是第一个中继站。” 他重重一点,“然后从西安向西,进入山区。”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铅笔移动。 “秦岭,六盘山,祁连山。” 赵四每念一个名字,就在纸上画一个圈。 “山区有线线路稀疏,无线信號衰减严重。卫星窗口又有限。” 他抬起头,“怎么办?”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像……像战爭年代的电报中继站?” 陈启明试探著说,“一站接一站,把信號传下去?” 赵四眼睛亮了:“继续说。” 得到鼓励,陈启明的语速快了起来。 “我们在沿途的通信站、气象站、甚至民兵哨所设立简易数据中继点。” “每个点配备一套我们自製的数据机,配上定向天线。” “数据就像接力棒,从一个山头传到下一个山头。” “同时结合卫星窗口。” 林雪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晴天用地面接力,遇到恶劣天气或复杂地形,就切换到卫星通道。两条腿走路。” “多路径冗余。” 张卫东猛地一拍大腿,“这样就算某一段线路断了,数据还能从別的路绕过去!” “就像人身上的血管,堵了一根还有侧支循环!” 屋子里一下子活了过来。 年轻人们围到地图边,七嘴八舌地补充细节。 哪个县有现成的通信塔,哪个山头海拔够高,哪个哨所通了电,哪个季节风沙大…… 赵四听著,看著,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年轻人。 有的从牛棚里被他要来,有的从干校抽调,有的甚至是顶著“白专”帽子偷偷塞进名单的。 现在,他们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简单的兴奋,而是一种……知道自己正在创造歷史的篤定。 “好。” 等討论声稍歇,赵四开口。 “我们分三步走。第一步,改造现有设备。” “陈启明,你负责带一组人,把数据机的功耗降下来,要能用民兵哨所那种小柴油发电机带起来。” “明白!” “林雪,你带数学组,计算最优中继站点分布。” “我要一份报告,包括每个点的建设成本、维护难度、信號覆盖范围。” “给我五天时间。” “张卫东,通信组负责实地勘察。你亲自带队,走一趟秦岭段。” 赵四顿了顿,“带上厚衣服,山里现在零下十几度。” “保证完成任务!” 任务分配下去,气象站里立刻响起翻找资料、爭论算法、拆卸机器的声音。 赵四走到屋外,点燃一支烟。 这是楚怀远上次来悄悄塞给他的,说是“搞脑力劳动时需要”。 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想起了红星厂的那些老工具机,想起崑崙基地帐篷里的冰碴子,想起“星-8”首飞时刺破云层的呼啸。 每一次,都是从不可能开始。 第255章 第二颗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启明抱著一摞电路图跟出来,眼镜片上蒙著白雾。 “赵总工,有件事……”年轻人慾言又止。 “说。” “我们这么干,算不算……违规?” 陈启明压低声音,“利用民兵哨所、地方气象站,这些单位都不在我们的编制序列里。” “万一上面追究……” 赵四深深吸了口烟,笑了:“小陈,你知道『天河工程』立项报告上,李老批了一句什么话吗?” 陈启明摇头。 “他说:『凡是有利於国家科技进步的事,你们儘管去做。出了问题,我负责。』” 赵四弹掉菸灰,“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这句话的註脚。” 年轻人愣了愣,隨即用力点头,抱著图纸转身冲回屋里。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 十二月初,张卫东小组从秦岭发回第一份勘察报告,附带著手绘的地形图和十几个民兵哨所的位置坐標。 报告末尾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见到信號中继设备,老乡们问是不是要打仗了。” “我们说是为了建设,他们就把最好的铺盖让给我们睡。” 十二月中旬,第一台低功耗数据机样机组装完成。 测试那天,整个团队围在机器旁,看著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 当“北京-西安-宝鸡”的模擬数据链第一次连通时,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接著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不是为了成功,而是为了那波形稳定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一次误码。 赵四悄悄退出人群,走到隔壁房间,拿起那台红色保密电话。 “李老,可以开始了。”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清晨五点,京郊气象站的屋子里灯火通明。 墙上的全国地图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標记覆盖,红色箭头从北京出发,穿过河北、山西,在西安分叉。 一路向西南指向成都,一路向西北指向兰州,再蜿蜒向西,最终匯於崑崙山脚下。 终端机前,陈启明深吸一口气,將一沓穿孔纸带放入读带机。 这是“星-8”改进型机翼结构图的数位化版本。 林雪站在他身后,手里攥著计算尺。 虽然今天的传输用不上这个老伙计,但她需要一点东西来稳住发抖的手。 “各中继站,匯报状態。” 赵四戴著耳机,面前的调度台上亮著十几盏小灯。 耳机里传来带著杂音的报告声,一个接一个: “一號站,就位。” “三號站,天线已对准。” “五號站……等等,发电机有点咳嗽……好了好了,启动了!” “七號站,山区有轻雾,能见度三公里,可以传输。” 最后一声报告来自崑崙基地。 是楚怀远亲自在终端那头守著。 老人的声音经过四千公里传输,依然洪亮:“崑崙站,一切就位。” “小子们,让我看看你们的新把戏。” 赵四笑了:“楚老,您可得睁大眼睛看。” 他看向陈启明,点头。 读带机开始咔噠咔噠作响,纸带缓缓移动。 数据被转换成调製信號,通过电缆传到北京电报局,再从那里发往西安。 在西安的中继站,信號被接收、放大、重新调製,转向西南方向的秦岭第一峰。 气象站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四盯著墙上的时钟,计算著数据应该到达的位置。 现在该过秦岭了……现在该到天水……现在…… “崑崙站报告!” 楚怀远的声音突然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收到第一帧数据!正在解码!” 屋里爆发出低低的欢呼,但立刻又安静下来。 这才刚开始。 传输持续著。 中途有三次短暂中断:一次是某个中继站的发电机熄火,两分钟后重新启动; 一次是山区突降小雪,信號衰减,自动切换到卫星备用通道; 最后一次最惊险,兰州到西寧段的有线线路突发故障,数据被迫绕道银川,多走了两百公里。 整整十一个小时。 当读带机吐出最后一截纸带,陈启明几乎虚脱地瘫坐在椅子上。 林雪扶住桌子,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耳机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台连接崑崙基地的终端。 列印头悬在纸面上方,静止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印表机动了! 咔噠、咔噠、咔噠。 缓慢而坚定地,开始在纸面上移动。 第一行字出现:“星-8改进型,机翼结构总图,比例1:50……” 接著是第二行,第三行…… 隨著列印头左右移动,简单的线条和標註开始在纸上成形。 虽然粗糙,虽然缓慢,但那確確实实是一张工程图纸。 从北京传输,跨越山河,抵达崑崙山脚下,现在正被一点点还原出来。 “成了。” 张卫东喃喃道,眼泪毫无徵兆地滚下来。 更多人开始抹眼睛。 赵四摘下耳机,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两根天线在星空下指向不同方向。 一根对著西南,一根对著西北。 他仿佛看见,无形的数据流正在中国的山川大地上奔涌,连接起一个个曾经孤立的点。 电话铃响了。 赵四接起来,听见楚怀远的声音,老人似乎在强压著什么。 “小子……图纸我收到了。第三页右上角那个应力係数,標的是7.5?” “对,新材料的数据支撑。” “好……好。”楚怀远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我在这山沟里蹲了这么多年,今天第一次……第一次觉得离北京这么近。” 电话掛了。 赵四握著话筒,站了很久。 窗外,团队成员们已经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陈启明拿著那叠刚刚列印出来的图纸,像捧著圣物。 年轻的技术员忽然抬起头,大声说:“赵总工!我们给这个中继网络起个名字吧?” 赵四想了想,看向窗外绵延的山影。 “就叫『山地接力』吧。” 他说,“像当年的红军传令兵,翻山越岭,也要把消息送到。” “好!” 欢呼声再次响起。 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赵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记录著系统离线前最后的消息:【文明火种监护模式终止。后续路径,由你们自行开拓。】 他用铅笔,在那句话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一九七一年冬至,『天河』点亮第二颗星。山地接力,启程。” 合上本子时,他听见院子里传来歌声。 是那些年轻人,不知谁起了头,在唱《歌唱祖国》。 跑调,破音,但唱得响亮。 赵四笑了,推门走进寒夜,加入他们的歌声里。 星空在上,山河在下。 而这条刚刚诞生的数据细流,正悄无声息地,改变著这片古老土地的脉搏。 第256章 回家 歌声在寒夜里飘了很久才散。 年轻人们回屋后还兴奋得睡不著,围著炉子继续討论“山地接力”网络的优化方案。 赵四没有打扰他们,独自走到院子东头那间存放备件的小屋。 这里被隔出半间,摆了张行军床和一张旧书桌,就是他回城时的临时住处。 他没有开灯,借著窗外的月光脱掉外套。手指触到內兜里那个硬皮小本时,动作顿了一下。 掏出来,翻开。 最后一页新添的那行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一九七一年冬至,『天河』点亮第二颗星。” 按理说该高兴。 可赵四坐在床沿,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却空落落的。 像是跑完一场漫长的接力,把棒子交出去后,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了。 系统离线前说过:“后续路径,由你们自行开拓。” 现在路摆在眼前了。 加强“天河”网络,拓展更多节点,把数据传输做得更快更稳。 可然后呢? 这些跨越山河的比特流,最终要流向哪里? 服务什么? 只是为了几张飞机图纸,几份科研报告吗? 炉火在隔壁屋里噼啪作响,隱约传来陈启明激动的声音。 “如果能实现每秒千比特的传输率,理论上我们可以……” 赵四躺下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红星厂那些老师傅。 车一个零件,他们知道这零件要装在哪台机器上,那机器要用来生產什么,生產出来的东西会运往哪个工地。 他们手里磨出的每一道纹路,最后都落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 可现在呢? 他带领这群最聪明的年轻人,在山顶上架天线,在轨道上发卫星,传著一串串看不见摸不著的0和1。 这些数字最终会变成什么? 赵四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 直到凌晨三四点,窗外泛起蟹壳青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没睡踏实,梦里全是跳动的数字和闪烁的指示灯,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敲门声把他惊醒时,天已经大亮。 “赵总工!” 是张卫东的声音,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您快来看,崑崙基地传回修改意见了!” “楚老在图纸上標了十七处,还附了三百多字的说明!” 赵四揉著眼睛坐起身,看了眼桌上的闹钟。 上午九点。 他居然睡了五个小时,这在最近半年是头一回。 推开门,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院子里,几个年轻人正围著一台终端机,列印纸拖出老长。 林雪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按顺序排好,像在拼一副珍贵的拼图。 “这里,楚老说第三號翼肋的减重孔可以再扩大两毫米。” 陈启明指著图纸上一处红笔標註,眼镜都快贴到纸面上。 “他计算过了,不影响结构强度,但能减重一百二十克。” “整架飞机二十多根翼肋,加起来就是两公斤多!” “两公斤……” 张卫东喃喃道,“对於高空高速飞机,两公斤意味著能多带多少燃油,或者多飞多少公里啊。” 赵四走过去,接过那张图纸。 红笔的標註清晰有力,是楚怀远一贯的风格。 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附了句话。 “小子们干得不错,这下我这老傢伙不用等半个月才能提意见了。”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 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连接感。 那些在卫星轨道和山间中继站奔波的数字,在这里落地生根,变成了飞机上实实在在的两公斤减重。 “还有这里,”林雪递过另一张,“楚老建议把机翼前缘的热防护层厚度增加0.3毫米,他根据上次实飞数据重新计算了热流分布……” 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著每一处修改的意义。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熬夜的疲惫被一种更明亮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一种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有確切迴响的篤定。 赵四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直到他们討论告一段落,他才开口:“把楚老的所有修改意见整理出来,形成正式文档。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昨晚的歌,唱得很好。” 年轻人们一愣,隨即都笑了。 笑容里有羞涩,有自豪,也有种心照不宣的亲密。 那是共同完成一件大事后,战友之间才有的表情。 “今天放半天假。” 赵四说,“都回城看看家人,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开下一阶段规划会。” “赵总工,您不休息吗?”陈启明问。 “我一会儿也回去。”赵四摆摆手,“去吧。” 等年轻人陆续离开,气象站忽然安静下来。 赵四走到院子里,看见墙角那堆煤块旁边,不知谁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简笔图案。 一根天线指向星星,下面写著“天河二號中继站,1971.12.22”。 他笑了笑,抬脚轻轻抹掉,又用鞋尖重新画了个更工整的。 画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才转身推上自行车,蹬出了院门。 从京郊到城里,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 赵四没著急,慢慢蹬著车。 冬日的田野一片灰黄,远处村庄的烟囱冒著青烟。 路过一个公社卫生所时,他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简陋的平房门口,几个村民正排队等著,有人咳嗽,有人抱著孩子。 他想起苏婉清说过,她这个月要去京郊几个公社巡回医疗。 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回来了。 想到妻子,赵四脚上加了把劲。 到家时已是中午。 推开院门,就闻见一股熟悉的药材香。 那是苏婉清配製的驱寒药包的味道。 厨房里有响动,他放下自行车走过去,看见妻子正背对著他,在灶台前熬粥。 “婉清。” 苏婉清转过身。 她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围裙上沾著些草药碎屑,脸颊被灶火映得微红。 看见赵四,眼睛弯了起来:“回来了?正好,粥马上好。” “什么时候到家的?”赵四走到水缸旁舀水洗手。 “昨天后半夜。看你没在,猜你又在站里忙。” 苏婉清搅动著锅里的粥,是加了红枣和小米的那种,熬得稠稠的。 “平安去上学了,妈带著午饭去学校看他,说今天有算术比赛。” 简单几句话,勾勒出一个普通中午该有的样子。 赵四擦乾手,靠在门框上看妻子盛粥。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尘埃,也照亮苏婉清鬢角一根新生的白髮。 第257章 婉清的「医疗资料库」构想 “这趟下去,累吧?”他问。 “累,但值。” 苏婉清把粥碗放到小桌上,又端出一碟醃萝卜。 “你是不知道,有些偏远的村,连个正经卫生员都没有。” “村民头疼脑热就硬扛,扛不住了才往公社送,经常就耽误了。” 两人对坐在桌边。粥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最让我难受的是,”苏婉清舀起一勺粥,却没往嘴里送。 “有些病明明有成熟的治疗方案,可基层的赤脚医生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没有药。” “我在一个大娘家里看到她孙子的病歷。” “肺炎,拖了四天,送到公社时已经呼吸困难。要是早一点用上对症的抗生素……” 她没说下去,低头喝粥。 赵四沉默著。他想起昨晚自己的困惑。 那些传输的数字最终要服务什么。 现在,答案以最朴素的方式撞进他心里:为了一个农村孩子能及时用上对症的药。 “你这趟,就是在解决这个问题?”他问。 “尽力而为。” 苏婉清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 “我整理了三十种农村常见病的诊疗方案,每种都写了详细的症状识別、用药建议、转诊指征。” “还画了五十多种本地能找到的草药图谱,標註了功效和用法。” 赵四接过笔记本。 纸张已经翻得卷边,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工整清晰,图谱画得一丝不苟。 他甚至能认出哪些是苏婉清熬夜画的,因为那些线条在结尾处会微微发抖,那是手累极了的標誌。 “我准备誊抄一百份,发到各个公社卫生所。” 苏婉清说,“可这还不够。有些复杂的病例,需要专家会诊。有些新药的使用方法,需要及时更新。” “还有,各地的病例数据如果匯总起来,就能分析出疾病分布规律,提前防控……” 她越说越快,眼睛亮起来,那是专业工作者谈到自己领域时特有的光。 赵四忽然问:“如果这些资料。你的诊疗方案、草药图谱、病例记录。” “如果它们不是印在纸上,而是变成数字,存在一个……一个所有人都能访问的库里呢?” 苏婉清愣住了:“数字?库?” “就像图书馆,但里面的书是电子化的。” 赵四努力用妻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一个公社卫生所,配一台简单的终端机,通过电话线或者无线电,连接到这个库。” “赤脚医生遇到疑难病例,可以隨时查询最新的治疗方案。” “看到不认识的草药,可以调出图谱比对。” “甚至可以把病人的症状输入进去,系统给出初步诊断建议……” 他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苏婉清正看著他,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再变成一种灼热的光。 “你是说……用『天河』?”她轻声问。 “对。”赵四放下粥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著名。 “现在『天河』能传图纸,能传文件。” “那为什么不能传医疗方案?传病例数据?如果每个基层医疗点都能接入这个网络。” “那一个大山里的孩子,就能享受到北京专家的知识。” 苏婉清接上他的话,声音有些发颤,“一个偏远公社的医生,就不再是孤军奋战。” “那些因为信息闭塞而延误的救治,那些因为缺乏指导而用错的药……也许就能避免。” 两人对视著。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粥在锅里咕嘟的微响。 过了很久,苏婉清才轻声说:“可是……这很难吧?要很多设备,很多钱,很多人……” “难。”赵四点头,“但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四合院灰瓦的屋顶,再远处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他想起了昨晚梦里那片数字的海洋。 现在,他看见了海岸线。 那些奔流的0和1,可以流进每一个需要它的角落,变成药方,变成图谱,变成一个孩子活下去的机会。 “婉清。”他转身,看向妻子,“你的笔记本,能借我几天吗?” “你要做什么?” “我要拿给团队看。” 赵四说,“让他们知道,我们架设的天线、调试的协议、传输的数据,最后是为了什么。” “让他们看见,那些比特流落地的样子。” 苏婉清怔了怔,隨即笑了。 她小心地抚平笔记本捲曲的页角,双手递过去:“给。” 赵四接过,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只是一本笔记,这是一个医生行走数百里、走访几十个村庄、记录上千次问诊后,凝练出的对生命的关切。 而这,正是“天河”该去承载的东西。 “我下午回气象站。”他说,“明天开会,我会提出『天河』向民生领域拓展的设想。” “第一个试点项目。”他看著妻子的眼睛,“就做医疗信息共享平台。” 苏婉清的眼睛红了。她別过脸去,抹了抹眼角,才转回来:“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完善你的资料库。等我们的平台搭起来,你就是第一位內容提供者,也是第一位用户。” 赵四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但现在,你先好好休息。看你眼圈黑的。” “你还说我。”苏婉清笑了,指了指他的脸,“你照照镜子。”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厨房里迴荡,冲淡了药香,也冲淡了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 下午,赵四骑车返回气象站时,怀里揣著那本笔记本。 风还是冷的,但阳光很好,照得柏油路面闪闪发亮。 他蹬得很快,因为心里有团火在烧。 不是急於求成的焦躁,而是一种终於找到方向的篤定。 “天河”不该只是科研的专线。 它应该是一条血管,把知识的养分输送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末梢。 它应该是一座桥,连接起北京的专家和山村的医生,连接起实验室的成果和田地里的需求。 而那些在山顶守候中继站的年轻人,那些在机房调试代码的技术员,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守护的不只是信號,更是生命的机会。 蹬进气象站院子时,赵四看见陈启明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墙角调试一台备用数据机。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笑容:“赵总工,您不是说放假吗?怎么又回来了?” 赵四停好车,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 “给大家带了点新东西。”他说,“明天开会用。” 陈启明好奇地凑过来:“是什么?新技术资料?” “比技术更重要。” 赵四翻开第一页,露出苏婉清工整的字跡:“农村常见病诊疗手册(1971年冬巡回医疗整理)”。 年轻人愣住了。 赵四拍拍他的肩:“先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聊聊『天河』的另一种可能。” 他走进屋子,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封面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恍惚间,赵四仿佛看见。 那些字跡正化作数字的溪流,沿著天线升上天空,掠过山峦,落进无数个简陋的卫生所。 而在溪流抵达的地方,有孩子停止了哭泣,有老人舒展了眉头,有医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才是“天河”该去的方向。 第258章 微电子的「破壁」时刻 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是一片墨蓝。 赵四披著军大衣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圈拢住桌上一沓信纸。 那是苏婉清的医疗手册整理稿,他正在做数位化分类標记。 窗外传来扫院子的沙沙声,是母亲张氏在扫昨夜的雪。 钢笔尖在纸上停顿,赵四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欞,望向东南方向。 这个时间,上海微电子学组的无尘车间里应该还亮著灯。 他记得多年前去上海参加学组成立大会时,陆振华带他参观那个由旧仓库改建的车间。 地面刷了绿漆,墙壁贴著白瓷砖,简陋的层流工作檯是自己焊的。 但那些年轻人穿上白大褂、戴上棉线手套时的郑重神情,像是要进圣殿。 “老赵,你得给我们指个方向。” 那天会议结束后,陆振华拉著他站在黄浦江边,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 “上面给的任务是攻关中小规模集成电路,可我心里没底……” “国外的资料看不太到,看到了也像看天书。” 赵四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硅平面工艺、光刻对准、氧化扩散……” “把每一道工序吃透。等基础牢了,我们再谈方向。” 他把“可编程逻辑”的概念藏在心里,没说出来。时候未到。 后来学组步入正轨,赵四便不再具体过问。 他只是偶尔收到进度简报,知道他们攻克了微米级光刻,知道他们做出了第一个十六门电路。 知道他们在没有进口掩模版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出了反向製版技术。 每次收到简报,赵四都会回一封简短的信,有时是几句鼓励,有时是一个技术细节的提醒。 比如“注意扩散炉的温度梯度”,或者“金属化层的应力可能导致开裂”。 他像园丁,远远地看著自己种下的树苗,不急著它开花,只盼它把根扎深。 “爸,您又一夜没睡?” 赵平安揉著眼睛从里屋出来,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心疼人。 他趿拉著棉鞋走到桌边,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標记:“这是妈妈的药方吗?” “是。”赵四把儿子揽到身边,“爸爸在想办法,让这些药方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像电报那样?” “比电报更厉害。” 赵四指著纸上画的简图,“將来啊,一个山村的大夫,坐在卫生所里,一按按钮,就能看到北京专家写的治疗方案。” 赵平安睁大眼睛:“就像……就像孙悟空的眼睛,能看到千里之外?” 赵四笑了:“对,就像火眼金睛。” 孩子还要再问,院子里传来邮递员的声音:“赵总工,加急电报!上海来的!” 赵四心里一跳。 这个时间来的加急电报…… 他快步走出屋门。 天光微亮,雪地上邮递员的自行车轮印清晰可见。 接过电报时,他的手很稳,但拆封的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 电文很短,陆振华一贯的风格:“昨夜首次流片,基於你三年前提供的架构设想。” “六十四门可编程逻辑电路,基本功能测试通过。虽粗陋,但路已通。详情后报。振华。” 雪落在电报纸上,瞬间融化,晕开一小片水渍。 赵四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北风卷著雪沫扑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烫。 三年前。 正是获得系统奖励那会儿,他给陆振华画过几张草图,解释什么叫“用硬体实现软体般的灵活性”。 当时老陆看得直摇头:“太超前了,眼下连稳定生產十个电晶体的晶片都吃力。” 但他还是把草图收下了,说:“我先收著,等孩子们把基础打牢了,再拿出来给他们开眼界。” 没想到,他们不仅打开了眼界,还真的把它做出来了。 “爸?”赵平安扒著门框,小声问,“是好消息吗?” 赵四转过身,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蹲下来平视儿子。 “是很好的消息。上海的叔叔阿姨们,造出了一个很厉害的东西。” “比火眼金睛还厉害?” “它是火眼金睛的……”赵四想了想,“是火眼金睛能炼成的基础。” 孩子似懂非懂,但看见父亲眼里的光,也跟著笑起来。 一整天,赵四都有些心神不寧。 在气象站开会討论医疗资料库架构时,他会突然走神,想起上海车间里那些年轻技术员的脸。 三年前他去时,有个叫小杨的姑娘才十八岁,因为操作扩散炉时温度超標了五度,蹲在车间外面哭。 他走过去说:“知道为什么差五度吗?” 姑娘抽泣著摇头。 “因为热电偶的安装位置偏了两毫米。” 赵四指给她看,“热传导有梯度,这两毫米在炉口就是五度。” “下次装的时候,用游標卡尺量准了。” 后来他收到陆振华的信,说小杨现在成了组里最较真的人,每个零件安装都要量三遍。 “赵总工?” 林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关於病歷数据的存储格式,您觉得是固定长度好,还是可变长度好?” 赵四定了定神:“可变长度。但要在开头加一个標识段,说明后续数据的结构。这样既节省空间,又保持扩展性。” 会议继续。 年轻人爭论得很热烈,医疗资料库的构想像一块磁石,把他们这些日子里积累的网络技术、编码知识、系统设计思维全都吸附过来,开始凝结成一个具体的形状。 但赵四心里清楚,所有这些构想要落地,最终都要落到那个最基础的物理层上。 晶片。 没有廉价可靠的晶片,终端设备就只能是昂贵的实验品,无法铺到成千上万个公社卫生所。 没有足够算力的晶片,资料库的查询和检索就会慢如蜗牛,失去实用价值。 没有低功耗的晶片,那些偏远无电的地区就无法使用。 晶片,晶片,晶片。 这个他从系统那里提前窥见、又小心翼翼播下种子的领域,现在终於冒出了第一株嫩芽。 下午三点,第二封电报来了。 这次是陆振华亲自口述,由报务员转成长文:“流片详细数据已出。” “六十四门电路中五十五门功能完好,最大时钟频率500khz,功耗210mw。” “已实现四种逻辑配置测试:两位加法、四位移位寄存器、简单状態机、七段数码管解码器。” “年轻人们彻夜未眠,此刻都在车间地上睡著了。” “老赵,我们做到了你三年前画在纸上的东西。” 赵四读完,一个人走到气象站后面的小山坡上。 雪已经停了,夕阳正在西沉,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远处村庄炊烟裊裊,更远处是连绵的燕山山脉,在暮色中显出黛青的轮廓。 第259章 火苗 他从大衣內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三年前的那一页。 上面是他当时画的草图。“可编程逻辑阵列概念图”,线条稚拙,標註密密麻麻。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待基础工艺成熟后,可尝试。预计需要三年以上。” 三年零四个月。 赵四合上本子,望向东南方向。 一千两百公里外,那座由旧仓库改建的车间里,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正躺在水泥地上沉睡。 他们脸上可能还沾著光刻胶的痕跡,手上可能有氢氟酸灼伤的小疤,但他们做出了中国第一块可编程逻辑晶片。 不,不只是“做出来”。 他们是真正理解了它。 从电晶体的工作原理,到版图布局的优化,再到工艺参数的匹配。 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用实验、失败、再实验趟出来的路。 所以今天这个成果,不是偶然的突破,而是必然的抵达。 “赵总工!”陈启明气喘吁吁跑上山坡,“上海又来电了!这次……这次附了测试波形图!” 赵四转身,看见年轻人手里挥动著一捲纸。 跑到近前时,陈启明眼睛发亮:“他们真的做出来了!” “您看这个加法器的波形,进位延迟只有12纳秒!” “还有这个……这是状態机的时序图,完全符合设计!” 图纸在雪地上摊开。 夕阳的余暉照在那些手绘的波形曲线上,每一个上升沿、每一个下降沿,都乾净利落,透著技术的美感。 “这是用什么设备测的?”赵四问。 “信里说了,是他们自己改装的示波器,把扫描速度提到了50mhz。” 陈启明指著图纸角落的一行小字,“陆总工写:设备是土的,但数据是真的。” 赵四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图纸。 那些曲线在他眼里不只是电信號,而是一群人三年多的青春,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从零开始的跋涉。 “召集大家。”他站起来,“开会。” 会议室的煤炉烧得很旺,但没人觉得热。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烧著一团更大的火。 陆振华的详细信件在眾人手中传阅,附带的测试数据、版图照片、甚至还有一张流片成功后拍的黑白合影。 十几个年轻人挤在测试台前,每个人脸上都是黑眼圈,但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车间。 “这意味著……”张卫东声音发颤。 “我们设计终端时,可以用一块晶片代替几十块中小规模集成电路?” “不止。”林雪抢过话,“这意味著控制逻辑可以现场更改!” “今天这个终端用来查病歷,明天改改配置,就能用来做教学演示!” “功耗还低!”陈启明指著数据,“210毫瓦,如果用电池供电……” 年轻人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 医疗资料库的构想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如果终端的核心控制晶片能压缩到这么小、这么省电、这么灵活,那么把它铺到全国基层,就不再是天方夜谭。 赵四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等討论声稍歇,他才开口:“所以大家现在明白了。” “我们在这里架天线、传数据,上海的同仁们在那边造晶片、打基础。” “我们是一条河的上中下游。” 他走到墙边,指著那幅全国地图:“上游没水,中游修再好的渠道也没用。” “现在上游的山泉开始涌出来了,我们中游要做的,是把渠道修得更宽、更稳,让水能流到更多需要它的地方。” “那下游呢?”有人问。 “下游是应用。” 赵四转身,目光扫过每个人,“是医疗资料库,是教育终端,是农业諮询系统……” “是所有能让老百姓直接感受到技术温度的东西。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整条河打通。”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年轻人们看著墙上的地图,看著那些刚刚连起来的红线和节点,突然觉得,自己手里握著的不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个时代的脉搏。 “赵总工。”陈启明站起来,很认真地说,“我想给上海学组写封信。” “把我们医疗资料库的需求详细列出来,问问他们,如果要为这种终端专门优化晶片,需要什么参数。” “我也写。”林雪举手,“我把数据压缩算法的计算量需求算出来。” “我整理通信协议对时序的要求。”张卫东说。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赵四看著这些年轻的脸庞,想起三年前在上海,那些穿著白大褂的年轻人也是这样围著他,问“赵老师,集成电路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 现在,两群相隔千里的年轻人,將要通过信件和电报,开始一场跨越山河的技术对话。 而这场对话的结果,可能会改变这个国家获取知识的方式。 “好。”他说,“今晚就写。我明天统一寄出去。” 散会后,赵四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泛著淡淡的蓝辉。 他想起系统离线前最后的话:“火种已播下,静待燎原。” 现在,第一簇火苗,在上海那间旧仓库改造的车间里,亮起来了。 而他要做的,是守护这簇火,让它点燃更多的地方。 从实验室到生產线,从城市到乡村,从图纸上的波形,到病人床前的希望。 夜风吹过,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那是开往上海的夜班列车。 赵四轻轻关上房门,脚步声融进夜色里。 破壁的时刻,总是这样安静地来临。 没有礼炮,没有鲜花,只有一群年轻人在车间水泥地上的沉睡,和另一群年轻人在北方冬夜里的疾书。 但正是这样的时刻,在悄无声息中,撬动著歷史的门缝。 第260章 等待方向 陆振华的第二封信在一个飘著小雪的早晨抵达。 这次不是电报,而是厚厚一个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赵四在气象站门口签收时,邮递员特意叮嘱。 “上海来的,掛號加急,路上走了四天。听说南方也下雪了,铁路不好走。” 信封上陆振华的笔跡有些潦草,透著一股急迫。 赵四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著它走到会议室,在炉子边烤了烤手,等指尖的冻僵感消退,才用小刀沿著封口小心划开。 里面滑出来的不只是信纸。 首先是一张八寸的黑白照片,拍的是测试台的特写。 示波器屏幕上,那道代表时钟信號的方波稳定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每个上升沿都锋利如刀。 照片边缘露出一只年轻人的手,正握著探针点在晶片引脚上。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节处有洗不掉的松香渍。 然后是一沓数据记录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和波形草图。 有些地方被反覆修改涂抹,能看出记录者的犹豫和求证。 赵四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第七次重复测试,结果一致。小杨,71.12.29,凌晨3:20。” 最后才是陆振华的信。 足足八页,钢笔字写得很密,有些地方力透纸背,像是情绪激动时写的: “老赵,数据你都看到了。” “孩子们这几天像疯了一样,吃住在车间,把晶片的每一个参数都测了十遍以上。” “他们说要『对自己的孩子负责』,是,他们管这晶片叫『孩子』。 “我最高兴的不是数据漂亮,而是他们真的懂了。” “昨晚小杨拿著测试报告来找我,指著时钟抖动那0.2纳秒的偏差说。” “『陆老师,我觉得不是噪声问题,是电源滤波电容的esr值偏大,导致供电纹波在特定频率有个小尖峰。』” “她才二十一岁啊,三年前连示波器都不会用。” “你说得对,基础打牢了,楼才能盖高。” “现在我们有了这块六十四门晶片,年轻人们已经开始討论下一块该做什么。” “有人想挑战一百二十八门,有人想改进可编程的灵活性,还有人……” “提到了你三年前说的『专用指令处理器』。 “老赵,晶片出来了,下一步怎么走?等你指方向。”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有客套的结尾,没有署名,就像两个老友面对面说话,说到关键处突然停下,等对方接话。 赵四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炉火的光跳跃著,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纱。 方向。 陆振华问他要方向。 气象站的年轻人也在等方向。 医疗资料库的架构討论已经深入到数据栏位该用几位编码、查询索引该怎么建立。 而所有这些构想要落地,都需要更强大的工具。 他突然想起系统离线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当你们需要时,我会在。” 需要什么? 需要一张地图? 一个路標? 还是……一个更高的视野? “赵总工。” 陈启明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饭盒热粥。 “您还没吃早饭吧?林雪从家带来的,她妈熬的,说给您暖暖胃。” 赵四接过饭盒,铁的,很烫手。 揭开盖,白粥的热气混著红枣的甜香蒸腾起来,瞬间在眼镜片上蒙了层雾。 长期用眼,他也不得不带上了眼镜。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时,世界清晰得有些刺眼。 “小陈。”他舀起一勺粥,“你说,我们造『天河』,是为了什么?” 陈启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他在对面的凳子坐下,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为了……让信息跑得更快?让科研单位不用再靠人腿送资料?” “那信息跑快了,然后呢?” “然后……”年轻人挠挠头,“然后大家协作就更方便了,像这次崑崙基地改图纸那样。” “再然后呢?” 陈启明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老实摇头:“我没想过那么远。” 赵四慢慢喝著粥。 粥很稠,红枣煮得烂烂的,甜味渗进每一粒米里。 他想起苏婉清熬粥的样子,总是守著锅,不停搅,怕糊底。 “我以前觉得,”他放下勺子,“技术是工具,是手段。” “我们造飞机是为了保卫天空,建网络是为了连接孤岛。” “但最近我总在想,也许技术不止於此。” 前世的赵四只是个资深钳工,他习惯了现代的一切,却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窗外的雪忽然大了些,风卷著雪片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也许技术,”赵四看著那些飞舞的雪花,“是一种新的语言。” “它能让人的思想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传递、生长。” “就像文字出现后,人可以用书承载智慧。就像印刷术发明后,知识可以大规模复製。而现在……” 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適的词。 陈启明却忽然接上了话:“而现在,我们可以用0和1,把智慧变成电信號,让它光速传播,还能在传播过程中被计算、被组合、被创造?” 赵四抬起头,看著年轻人。 陈启明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正在破壳。 不是顿悟,而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像晨雾里初现的山峦轮廓。 “你说得对。”赵四轻声说,“是创造。” 他把粥喝完,饭盒放在一边,重新摊开陆振华的信。 那些关於晶片参数的字句,此刻在他眼里有了不同的意味,那不只是技术指標,而是一把新钥匙的形状。 这把钥匙,將要打开的门后,不是现成的宝藏,而是一个空白的房间。 一个可以用0和1,自由创造的房间。 第261章 重启 下午的討论会,气氛有些不同。 赵四没有先说话,而是让每个人在白板上写下自己对“天河”未来三年的想像。 年轻人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放开了,字写得又大又用力。 “每个县城都有终端站!” “农民能查气象和农技!” “学生能远程听课!” “医院能共享x光片!” 白板很快写满了。 那些字跡交叠在一起,有些地方擦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用箭头连接,像一张思维的地图。 时代局限了他们的世界,但是没有局限他们的想像力。 赵四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最上方空白处,写了两个英文单词。 computer aided design。 “cad。”他转过身,“计算机辅助设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些年轻人学过英文,知道这些词的意思,但他们从未把这些词和自己的工作联繫起来。 “我们现在用『天河』传设计图纸,”赵四用粉笔点了点白板上“崑崙基地改图纸”那一项。 “但图纸还是人用手画的。如果有一天,设计师不是用笔和尺,而是用计算机来画图呢?” 他走到窗边,指著院子里那台手摇计算机:“不是用它算数,而是用它生成图形。” “设计师输入几个参数,计算机就能自动画出標准的三视图。” “设计师改一个尺寸,所有相关尺寸自动更新。设计师转动一个视角,屏幕上的三维模型跟著旋转。” 他描述的画面太具体了,像亲眼见过一样。 年轻人听得入神,林雪甚至无意识地用铅笔在纸上画著什么,她在尝试想像那个界面。 “但这需要什么?”赵四问,“首先需要能显示图形的终端,不只是显示字符。其次需要能处理图形的计算机,算力要足够。” “还需要,一种能让设计师和计算机对话的方式,不是打命令,而是更直观的,比如用一支笔在屏幕上画。” 陈启明喃喃道:“就像用笔在纸上画,但纸是萤光的,笔是电子的?” “对。”赵四走回白板前,在cad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是从『传输』到『创造』的一步。我们现在能把別人创造的东西传过去,將来,我们要让人直接在数字世界里创造。”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们下一阶段的目標……”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赵四猛地扶住桌沿。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 白板上的字跡扭曲变形,年轻人的脸模糊成色块,炉火的光拉成长长的金色丝线。 耳朵里响起蜂鸣,由弱变强,最后充斥整个听觉。 “赵总工!”有人惊呼。 他想说“我没事”,但发不出声音。 意识像被抽离,向著某个深处坠落。 下坠过程中,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的。 那声音很熟悉,是系统离线时的语气,但多了一丝欣慰? 【检测到文明认知临界点突破】 【信息协作网络雏形已確认】 【知识扩散效率符合预期】 【系统重启……重启完成】 眼前突然亮起一片光。 不是会议室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幕,在视野中央展开。 光幕上浮现出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但他就是能看懂。 【阶段性任务更新】 【任务代號:信息启蒙】 【目標:推动建立首个“计算机辅助设计(cad)实验平台”】 【时限:三年】 【奖励预览:图形显示与交互基础技术包】 文字下方,还有简短的说明:【从被动传输到主动创造的跃迁,是文明信息处理能力的关键节点。】 【该平台將作为种子,催生数位化设计、仿真分析、虚擬製造等全新工作范式。】 赵四想说话,想问“你不是离线了吗”,但发不出声音。 光幕似乎感知到他的疑惑,文字变化。 【系统从未真正离线。转为后台观测模式,待关键认知节点触发时介入。】 【宿主已引领文明突破“信息隔离”,现需迈向“信息创造”。】 更多的图像开始浮现,不是具体的图纸,而是概念性的示意图。 阴极射线管上跳跃的绿色光点,慢慢连成线条; 一支笔状的设备在平板上移动,屏幕上的图形隨之变化; 三维模型在虚擬空间旋转,剖面图自动生成……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却深深烙进赵四的脑海。 不是详细的技术资料,而是一种“方向感”,一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篤定。 【技术包將在任务启动后逐步释放】 【记住:工具的意义在於解放创造力】 【祝顺利】 光幕开始淡去。 眩晕感也如潮水般退去,听觉先恢復。 他听见炉火的噼啪声,听见窗外风雪声,听见年轻人焦急的呼唤: “赵总工!赵总工您怎么了?” 赵四睁开眼。 他仍扶著桌子,陈启明和林雪一左一右搀著他,其他人围成一圈,脸上满是担忧。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突然头晕。” “您脸色好白。”林雪快哭出来了,“我去倒热水!” “真没事。”赵四直起身,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重新看向白板,看向那行“computer aided design”,此刻这几个字母在他眼里有了重量。 那不是隨便写下的目標,而是一个被赋予使命的路標。 “刚才说到哪了?”他儘量让语气平静。 “说到……下一阶段目標。”张卫东小声说。 “对。”赵四拿起粉笔,在cad下面划了第二道线,然后写下:三年。 “三年內,我们要建立起中国第一个计算机辅助设计实验平台。” 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这是『天河』从传输网络向创造工具的升级,也是微电子晶片从计算单元向图形处理能力的拓展。” 年轻人们面面相覷。 这个目標太大了,大得让人有些畏惧。 赵四看懂了他们的表情。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觉得难?” 没人说话。 “那就对了。”赵四笑了,“不难的事,不值得做。” “三年前我们说要建『天河』时,有人信吗?” “两年前我们说要搞卫星中继时,有人信吗?” “现在,晶片出来了,网络通了,我们要再往上走一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著雪片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燥热。 “小陈,”他背对著大家说,“你负责调研图形显示技术,重点是阴极射线管的应用可能性。” “林雪,你研究人机互动,想想除了键盘,还能用什么方式向计算机输入图形指令。” “张卫东,你对接上海学组,把我们这个新目標的需求转化成晶片设计参数。” 任务一个个分配下去,像棋手落子。 年轻人的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坚定,他们习惯了赵四这种风格。 不解释为什么能做到,只告诉他们该往哪里走。 “那您呢,赵总工?”陈启明问。 赵四关上窗,转过身。 炉火的光映著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隱在阴影里。 “我去写报告。”他说,“向上面要资源,要人,要政策。” “还要给老陆回信,告诉他,晶片的下一个方向,是图形。” 散会后,赵四一个人留在会议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记录系统信息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钢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1972年1月5日,雪。新任务:【信息启蒙】。目標:cad实验平台。时限:三年。”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更远处,燕山山脉隱没在夜色里,只显出黝黑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赵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红星轧钢厂时,周师傅教他看图纸时说的一句话。 “再复杂的机器,也是从一根线开始画的。” 现在,他们要画一根新的线了。 这根线不在纸上,而在发光屏幕上; 不用铅笔,而用电信號; 不只是一个零件的轮廓,而是一个完整的设计思维的数字映射。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煤油灯。 黑暗笼罩下来,但眼睛很快適应了。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给屋里的一切蒙上淡淡的蓝辉。 赵四轻轻摸了摸冰凉的机身,低声说:“老伙计,我们要开始新的故事了。” 风声在窗外呜咽,像是在回应。 而千里之外的上海,陆振华此刻应该也在灯下,读著他即將寄出的信,想像著晶片如何点亮屏幕上的第一根线条。 这根线,將从这里,从上海,从北京,从无数个不眠的夜晚里,开始生长。 终將长成一片新的疆域。 在那里,创造本身,將被重新定义。 第262章 邀请 陆振华的回信在腊月二十那天到了。 信很厚,但这次赵四没有立刻拆开。 他把信封放在书桌左上角,那里已经摞著三封待处理的信件。 一封是工业部关於“天河工程阶段评审”的通知,一封是崑崙基地楚怀远寄来的新年问候。 还有一封……是清华大学校长办公室的邀请函。 邀请函是三天前收到的,大红的封皮,烫金的校徽,內页用端庄的楷书写著。 “特邀赵明同志於一九七二年一月十五日蒞临我校,做『信息技术发展前沿』专题报告,並与师生交流。” 落款处是亲笔签名,还盖了校印。 赵四盯著那封邀请函看了很久。清华园,他两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 而现在,他们请他去“做报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合院里传来过来带平安的母亲张氏和邻居聊天的声音,说的是年货准备。 今年供应比往年好些,能买到带鱼和冻柿子。 赵平安在隔壁屋子写作业,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但听得出认真。 赵四终於拆开陆振华的信。 开头是意料之中的激动:“老赵,你的信我反覆看了五遍。” “图形!对,就该是图形!孩子们听到这个方向,眼睛都亮了。” “小杨立刻开始查资料,说国外已经有『矢量显示器』的概念,用阴极射线管控制电子束偏转,可以画直线……” 接著是大段的技术討论:晶片需要增加哪些指令集来支持图形计算,內存带宽要达到什么標准,时序控制要怎么优化。 陆振华甚至还画了个简单的框图,那是图形处理单元的雏形,虽然粗糙,但思路清晰。 信的最后一页,笔跡变得温和:“老赵,听闻你要去清华做报告了吧?” “替我向母校问好。我是五三届的,电机系。” “那时候我们做实验用的还是电子管,一个放大器有暖水瓶那么大。” “现在我的学生在研究指甲盖大小的晶片……时代真的在变。” 赵四放下信纸,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邻居家的窗子陆续亮起灯火,橙黄的一片,在冬夜里格外温暖。 他想起陆振华说的“五三届”,那批人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代大学生。 他们毕业时正赶上“向科学进军”的口號,很多人一头扎进戈壁滩、深山沟,一扎就是一辈子。 楚怀远也是那一代的,从美国回来时带了一箱子资料,后来在崑崙山一待八年。 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是去戈壁滩,也不是去深山沟,他要去大学讲堂,要把这些年摸爬滚打出来的东西,告诉那些更年轻的人。 “爸。”赵平安探进头来,“奶奶问您晚上想吃麵条还是米饭。” 赵四招手让儿子进来。 七岁的孩子已经到他胸口高了,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他拉过儿子的手,手掌心还有写字留下的铅笔印。 “平安,”他问,“你知道爸爸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造飞机的。”孩子毫不犹豫,“还造……造那个能传信的天河。” “那你知道,爸爸最早是学什么的吗?” 赵平安摇摇头。 “爸爸没上过大学。”赵四轻声说,“爸爸是在工厂里,跟著老师傅一点点学的。” “车、铣、刨、磨,看图纸,修机器。后来有机会去培训班,才接触到更深的学问。” 孩子似懂非懂,但听得很认真。 “所以啊,”赵四摸摸儿子的头。 “如果有人给你机会去学习,一定要珍惜。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赵平安用力点头:“我们老师也说,要好好学习,將来建设祖国。” 很朴素的话,但从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真诚。 一月十五日,北京是个难得的晴天。 赵四骑著自行车去清华。 从西直门往西北,穿过一片片灰瓦平房的胡同,渐渐看见农田,然后是大片的杨树林。 冬天叶子落光了,枝干笔直地刺向天空,像一幅木刻版画。 清华园的牌坊出现在视野里时,赵四捏了闸。 他在路边停下,单脚撑地,看著那座青灰色的石坊。 阳光照在“清华园”三个字上,鎏金有些剥落,但依然庄严。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校工,看了他的介绍信,又抬头打量他。 “赵明同志?您就是今天来做报告的?” “是我。” “哎哟,礼堂那边早坐满了!” 老校工忙打开侧门,“您快请进,顺著这条路直走,看见红砖楼右转……” 赵四推车走进校园。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落尽了,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清晰的枝影。 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棉袄外面套著蓝布外套,车把上掛著帆布书包。 他们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骑走,赶著去上课或自习。 红砖楼前果然立著指示牌:“信息技术前沿报告——主楼礼堂”。 箭头指向一条林荫道。 赵四锁好车,整了整身上的中山装。 这是苏婉清特意给他熨的,说“去清华园要体面些”。 其实他更想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但最终还是听了妻子的。 礼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师正在张望,看见他快步迎上来。 “赵明同志!我是校办的李老师,一路辛苦!” “校长本来要亲自迎接,但临时有个外事活动……” “没关係。”赵四和他握手,“直接开始吧。” “好好,这边请。” 走进礼堂时,赵四愣了一下。 能容纳八百人的礼堂,坐满了。 不只座位上,连过道、窗台、后排空地都站著人。 年轻人居多,也有不少中老年教师,前排甚至能看到白髮苍苍的老教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期待的,审视的。 讲台已经布置好,麦克风,黑板,粉笔,还有一杯冒著热气的茶。 赵四走到讲台中央。 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 台下安静下来,八百多双眼睛注视著他。 他开口,没有讲稿:“同学们,老师们,今天站在这里,我很惶恐。”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在礼堂里迴荡。 “我惶恐,不是因为台下坐著这么多比我学问深的人。” “我惶恐,是因为我要讲的东西,信息技术,它发展得太快了。” “我在这里讲的每一句话,可能三年后就会过时。” “我今天画的每一个框图,可能五年后就会显得幼稚。” 他顿了顿,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速度。 “这就是信息技术的核心特徵:快。” “快到我们刚掌握一项技术,下一代已经在敲门。快到我们刚建好一个系统,新的需求已经提出。” 粉笔又写下两个字:连接。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种『快』和『连接』,为我们的国家服务。”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赵四没有讲高深的理论。 他讲“天河”工程怎么从一封电子公函开始,讲卫星中继怎么在简陋条件下实现,讲上海微电子学组怎么做出第一块可编程晶片。 他讲崑崙基地的工程师怎么通过网络修改图纸,讲苏婉清的医疗笔记本怎么启发他思考信息为民所用。 他画简单的示意图,卫星轨道,中继站,晶片结构,网络拓扑。 他讲失败:光刻胶配比错了十七次,卫星信號失锁后连夜排查,山区中继站被雷劈坏天线。 他也讲成功:第一个波形出现时年轻人的眼泪,崑崙基地传回修改意见时的激动,晶片测试通过那夜的彻夜不眠。 台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打瞌睡。 年轻学生们伸长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老教授们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讲到“计算机辅助设计”的构想时,赵四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交互界面。 “將来,设计师坐在这里,用一支光笔在屏幕上画线。” “这边画,那边的工具机就开始加工。这边改一个尺寸,那边的应力分析结果实时更新。” 他转身,面向台下:“这需要什么?需要懂计算机的人,懂图形学的人,懂电子技术的人,懂机械设计的人。” “更需要你们。” 礼堂里响起第一次骚动。 是低声的议论,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是年轻人眼睛里的光被点燃的声音。 报告的最后,赵四放下粉笔:“我部知道,现在学校还有没有『计算机科学』这个专业。” “但我想问:在座的同学们,有多少人愿意学这个?愿意去探索这个全新的领域?” 沉默了几秒。 然后,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我愿意!” 像是按下了开关,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起初只是男生,后来女生也站起来。 起初只是学生,后来年轻教师也站起来。 最后,连前排一位白髮老教授都颤巍巍地起身,虽然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第263章 计算机的火种 赵四看著台下站起的一片身影。 阳光从礼堂高窗斜射进来,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照在那些坚定的眼神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刚学钳工时,老师傅对他说:“技术要传下去,一代传一代。” 现在,他回到了现在,正在做这件事。 报告结束后,校长已经回来了,请他到办公室。 茶已经泡好,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赵四明同志,你今天可是扔了一颗炸弹啊。” 校长是位和蔼的长者,说话慢条斯理,“散会后,教务处被学生围了,都在问能不能开计算机相关的课。” “这是好事。”赵四说。 “是好事,也是难事。”校长苦笑,“教材呢?师资呢?设备呢?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赵四从隨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木盒子,放在茶几上。盒子不大,但很沉。 “这是什么?”校长好奇。 “一点心意。”赵四打开盒盖。 里面是二十套自製教具,用废弃的电路板、电晶体、电阻电容焊接的逻辑电路模块。 每一套都能演示基本的与、或、非门功能,还能组合成简单的加法器、触发器。 电路板边缘磨得光滑,焊点整齐,每个模块都贴了手写的標籤,字跡工整。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校长拿起一个模块,仔细端详。 “我们『天河』团队的年轻人,利用业余时间做的。” 赵四说,“材料都是报废设备上拆的,不值钱,但能用。” “我想捐给学校,给感兴趣的学生当入门教具。” 校长的手有些抖。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放下模块,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赵明同志,你这是……” “校长,我不是要为难学校。” 赵四诚恳地说,“我只是想……” “如果有一批学生,能用这些简陋的模块,亲手搭出一个闪烁的灯,一个计数的电路,哪怕只是最基础的。” “他们就会知道:计算机不是神秘的魔法,而是可以理解、可以建造的东西。” 他顿了顿:“当年我在工厂,老师傅给我一把銼刀,一块铁坯,说『车个螺丝看看』。” “我花了三天,车废了五块料,最后车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螺丝。” “但就是从那个螺丝开始,我知道了工具机是怎么回事。” 当然,这不是他这辈子的情况,但是不妨碍。 校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茶几移到书架上。 “教材和师资,我们可以想办法。” 他终於开口,“部里今年要组织编写一批新教材,我可以建议加入计算机基础。” “师资……我们可以从数学系、物理系抽调年轻教师培训,也可以请你们这样的专家来兼课。” 赵四点头:“设备方面,我们『天河』工程可以支援一批退役的计算机,虽然老旧,但教学足够。” “上海微电子学组也答应,可以提供晶片样品和技术资料。” “那……”校长看著他,“如果我们在下学期,先开一个『计算机科学与工程』试点班,招三十个学生,从全校各专业选拔。你觉得……” “我觉得,”赵四接过话,“这三十个学生里,將来可能会有人设计出中国的第一台图形显示器,有人写出第一个作业系统,有人造出第一个真正实用的cad系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时间里。 校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清华园的冬日景象:枯草,落叶,结冰的池塘,还有匆匆走过的年轻学生。 “我五二年回国,”校长背对著他说,“在轮船上写日记,说『要把一生献给祖国的教育事业』。” “那时候我想的,是教他们数理化,教他们工程基础。没想到二十年后,要教他们……计算机。” 他转过身,眼睛很亮:“但该教就得教。赵明同志,这个试点班,我们办。” 两人又聊了很久。 关於课程设置,关於实验安排,关於如何与科研单位合作。 茶水续了三次,夕阳西斜时,赵四才起身告辞。 校长送他到礼堂门口。 自行车还锁在梧桐树下,车座上落了层薄灰。 “赵明同志,”校长握著他的手,“你今天来,不只是做了一场报告。你是来……播火种的。” 赵四摇头:“火种早就有了。在那些愿意站起来说『我愿意』的学生心里,在那些熬夜焊电路板的年轻人手里。” “我只是把火种聚拢了些,让它们烧得更旺。” 他蹬车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礼堂的灯还亮著,透过高高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还有人,是那些最热情的学生,围著校办老师问东问西。 他们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投在红砖墙上,像一幅青春的剪影。 赵四笑了笑,用力一蹬。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延伸到那些他还看不见、但註定会抵达的未来。 回到气象站时,天已经黑透。 陈启明还在等他,一见他就兴奋地说:“赵总工!清华那边刚来电话,说报告效果特別好!还有,上海陆总工也来电了,说图形晶片的初步设计思路出来了!” 赵四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会议室,看见白板上还留著昨天討论的痕跡,医疗资料库的架构图,“天河”网络扩展方案,cad平台的技术路线。 他拿起粉笔,在最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一九七二年春,清华园。计算机科学与工程试点班,筹建中。”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空清澈,星星很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崑崙山帐篷里,楚怀远指著星空说。 “你看那些星星,每颗都在发光。但只有聚在一起,才能照亮夜空。” 现在,又有一批星星要亮起来了。 在校园里,在实验室里,在那些此刻还在挑灯夜读的年轻心里。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星空,让它越来越亮,直到照亮整个民族的未来之路。 第264章 麻烦不断 清华报告的热度持续了整整一周。 先是校报用了半个版面刊登报告摘要,標题起得很有气势:《信息技术,新时代的“工业粮食”》。 接著是几所兄弟院校发来邀请,希望赵四也能去讲讲。 最让赵四意外的是,机械工业部下属的一所中专学校,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附了三十多个学生手写的问题: “赵老师,计算机真的能控制工具机吗?” “如果我想学这个,现在该看什么书?” 赵四让陈启明把这些信都收好,说:“一一回信。哪怕只是几句话,也要认真回。” 气象站里的气氛也跟著热起来。 年轻人走路都带风,说话嗓门都大了,自己的工作在大学讲堂里被那么多人关注,这种认可比任何奖励都提气。 林雪甚至开始整理“天河”工程的技术资料,说:“万一有学生要参考呢?我们得准备得系统些。” 赵四看著他们忙,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渐渐被填满。 他想,这就是传承吧。 不是高高在上的教导,而是像园丁浇水,看著种子自己破土、抽芽,然后你再蹲下来,帮它扶正一点方向。 一月二十二日,小年前一天,北京又下了场雪。 这次是细雪,下得不紧不慢,从早晨下到傍晚,给整个城市盖了层匀净的白。 赵四在气象站整理完年前的最后一份报告,是关於“天河”向医疗领域拓展的可行性分析,准备节后提交。 看看表,下午四点,该去学校接赵平安了。 孩子今天期末考结束,说好了考完带他去买过年穿的新棉鞋。 他推著自行车刚出院门,就看见一辆吉普车碾著雪开过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一个戴眼镜,一个没戴。 两人都拎著黑色公文包,表情严肃。 “赵明同志?” 戴眼镜的上前一步,“我们是部里调查组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 调查组? 这个时间点?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请进。外面冷。” 他把自行车靠墙放好,领著两人走进会议室。 炉子还燃著,屋里很暖和。 林雪正在整理资料,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赵四对她使个眼色:“小雪,你先去隔壁。把门带上。” 年轻人机警地收起东西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两位同志怎么称呼?” 赵四拉过椅子请他们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我姓王。”戴眼镜的说,“这位姓刘。” 他没说名字,也没出示证件,但从语气和做派看,是长期从事內部审查工作的。 刘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摆好。 王同志则打量著屋子,墙上掛著全国地图和“天河”网络拓扑图,白板上还留著医疗资料库的架构討论痕跡,角落里堆著些自製设备和电路板。 “赵明同志,”王同志开口,声音平直,“我们接到一些反映,关於你负责的『天河』工程。想听听你的解释。” “请讲。”赵四坐直身子。 “第一个问题:『天河』工程目前的花费已经超出最初预算三倍,但实际產出,按有些同志的说法,就是『传了几份文件』。” “你怎么看这种『投入產出比失衡』的质疑?”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赵四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炉子边,提起铁壶给两个客人倒水。 热水衝进搪瓷缸子,腾起白雾。 他把缸子轻轻推过去,才重新坐下。 “王同志,刘同志,”他说,“我先讲个事。” 他讲的是去年秋天,“星-8”战机在西北边境的那次紧急出动。 不是讲战机性能多好,而是讲地面指挥的窘迫。 “当时敌机突然逼近,前线雷达发现时,目標距离已经不到三百公里。” “按照『星-8』的速度,留给指挥部的决策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 “但情报要从前线哨所报到团部,团部再转到军区,军区再报到总部。” “总部下令再层层传回,等起飞命令传到崑崙基地时,七分钟已经过去了。” 赵四看著两位调查员,“飞行员用三分钟完成起飞前准备,升空后靠自身雷达搜索,在极限距离截住目標。很险。” 王同志低头记录,刘同志则皱起眉:“这跟『天河』有什么关係?” “如果当时,”赵四一字一句地说。 “前线雷达数据能通过数字链路,直接传到指挥部呢?” “如果指挥命令能通过保密数据链,直接下达到战机座舱呢?” “也许决策时间能缩短到三分钟,也许飞行员不用在极限距离冒险,也许,能避免很多『也许』。”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噼啪声,和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二个问题。”王同志推了推眼镜,跳过刚才的话题。 “有同志反映,『天河』工程搞得『神秘兮兮』,参与人员都是你亲自挑选,很多来自『有问题』的背景。” “工程资料严格保密,连协作单位都看不到全貌。” “这是否存在『搞独立王国』『脱离群眾监督』的问题?” 这个问题更敏感。 赵四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烫,但他没在意。 “两位同志,”他放下缸子,“我能不能先问个问题?” “你说。” “『天河』传输的第一份技术文件,是『星-8』的改进图纸。这份图纸的保密级別是什么?” 王同志看向刘同志。 刘同志犹豫了一下:“绝密。” “对,绝密。”赵四点头。 “那如果我告诉两位,参与『天河』核心研发的二十三个人,每个人都经过政治审查,每个人都签了保密协议。”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手头的工作,关乎的是绝密级国防科技信息的传输安全。” “那么,严格的保密措施,是『神秘兮兮』,还是『必须如此』?” 刘同志的笔停住了。 “至於人员背景,”赵四继续说,“陈启明,父亲是留美归国的无线电专家,六八年去世。” “林雪,母亲是大学数学教授,目前还在干校。” “张卫东,哥哥在边境牺牲了。” “他们每个人都有『问题』,但每个人也都经过组织审查,確认政治可靠,技术过硬。” 他顿了顿:“在眼下这个时候,要找一批既懂技术、又年轻、又能接受全新理念的人,不容易。” “我选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背景,而是因为,他们是能把这件事做成的人。” 王同志抬起头:“那清华的报告呢?公开讲这些,是否存在泄密风险?” “我讲的所有內容,”赵四说,“都在公开资料能查到的范围內。” “我讲的是理念,是方向,是『计算机能做什么』,不是『我们怎么做』。” “而且,”他直视对方,“如果连大学生,这些国家未来的建设者,都不能知道国家在信息技术上的发展方向,那我们培养他们做什么?” 这话有点重。 王同志的脸色变了变。 一直没说话的刘同志忽然开口:“赵明同志,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现在有风声,说你们这个工程『脱离实际』『好高騖远』。” “花这么多钱搞什么『图形显示』『远程设计』,不如多造几台工具机,多生產些收音机,让老百姓实实在在感受到。” 赵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 该去接孩子了,但他知道,今天接不了了。 “刘同志,”他终於开口,“您家里有孩子吗?” 刘同志一愣:“有。一个儿子,十三岁。” “那您一定希望,他將来生活的世界,比我们现在更好。” 赵四站起来,走到窗前,“更好的世界需要什么?” “需要更好的机器,更好的工具,更好的,沟通方式。” 他转过身:“『天河』现在只能传文字和简单图形。” “但如果我们不朝前走,就永远只能传文字和简单图形。” “而別人,那些比我们先进的国家,他们在研究什么?” “在研究怎么用计算机设计飞机发动机,怎么用网络管理整个城市的交通,怎么用晶片让聋哑人『听』到声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们现在追,还能看到人家的背影。” “如果我们停在这里,说『够了,这就很好了』,那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连人家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赵四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去年十月,情报部门收集的国外计算机技术动態简报。” “两位可以看看,不是原件,是摘要。” 王同志接过文件,快速瀏览。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简报里提到美国阿波罗计划使用的实时控制系统,提到苏联正在建设的全国性数据网络,提到日本企业已经开始用计算机辅助设计汽车。 “这份简报,”赵四说,“保密级別是『內部』。” “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两位:我们『天河』现在做的,就是在补课,在追赶。” “而且我们追得有章法,从基础的数据传输做起,一步一步,不冒进,但也不停滯。” 他把缸子里的水喝完,水已经凉了。 “两位同志还有什么要问的?” 王同志和刘同志对视一眼。 王同志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 “赵明同志,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份书面说明,重点阐述『天河』工程的战略价值、现阶段成果与未来规划,以及,与国防安全的关联性。” “什么时候要?” “三天后。”王同志站起来,“另外,在调查期间,请暂停一切对外交流活动,包括院校报告和技术座谈。” 赵四点点头:“明白了。” 送走两人,吉普车的尾灯在雪幕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赵四站在院门口,雪落在肩头,很快就积了一层。 第265章 值得 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望著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启明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大衣:“赵总工,他们~” “没事。”赵四接过衣服披上,“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你把大家都叫来,开会。” 十分钟后,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年轻人们都听说了调查组的事,脸上有不安,有愤懣,但更多的是困惑,明明在做正確的事,为什么会被质疑? 赵四没有安抚他们。 他直接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天河』工程战略价值说明报告,三天內完成。” “小陈,”他点名,“你负责整理所有技术成果,从第一封电子公函到最近的山地接力,每个关键节点都要有数据支撑。” “林雪,你负责整理应用场景分析。重点讲清楚:如果现在停掉『天河』,会对哪些在研项目造成影响,尤其是国防相关的。” “张卫东,你对接上海和崑崙基地,请他们提供协作反馈,用具体事例说明,『天河』怎么提高了他们的工作效率。” 任务一个个分配下去,雷厉风行。 年轻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从困惑转向行动。 他们开始翻资料,找数据,写材料。 纸张翻动声,低声討论声,很快填满了屋子。 赵四回到自己的小桌前,摊开稿纸。 他得写核心部分,那份关於“信息延误导致战术风险”的分析报告。 这事他早就想写,但一直没腾出手。 现在,被逼著写出来了。 钢笔在纸上移动。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 不是写文章,是在復盘一次差点酿成危机的实战。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处信息传递的迟滯,每一次因为信息不全而被迫做出的冒险决策,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此刻化作冷静的文字,一行行落在纸上。 写到某个关键处时,他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还在下。 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晕开,朦朦朧朧的。 他想起崑崙基地那个夜晚,楚怀远指著雷达屏幕上的光点说:“再晚三十秒,就追不上了。” 三十秒。 在平常,就是半分钟。 在空战中,就是生死。 而“天河”要抢的,就是这样的三十秒,三分钟,三小时,把信息传递的时间压缩到极限,把决策的链条缩短到最短。 这不是“脱离实际”,这是最实际的实战需求。 赵四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深夜十一点,报告初稿完成。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推开椅子起身。 隔壁会议室还亮著灯,年轻人还在忙。 他走进去,看见陈启明趴在桌上睡著了,眼镜歪在一边,手边还压著一沓数据表。 林雪在轻声跟张卫东核对什么,两人眼圈都是黑的。 “都去睡。”赵四说,“明天再弄。” “赵总工,您写完了?”林雪问。 “初稿好了。”赵四把稿纸递给她,“你们看看,补充些具体数据。” 年轻人围过来,传阅著那份报告。 读到某些段落时,有人倒吸凉气,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信息传递的延迟,在战场上意味著什么。 “这,这比我们想像的要严重。”张卫东喃喃道。 “所以,”赵四说,“我们做的事,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也许现在很多人看不到炭的重要性,但总有一天,当他们需要温暖时,会明白的。” 他让大家把资料收好,熄了灯,锁上门。 走出气象站时,雪停了。 夜空澄澈,星星很亮。 赵四推著自行车慢慢走,车轮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院门虚掩著,屋里还亮著灯。 他轻轻推门进去,看见苏婉清坐在堂屋里,就著檯灯在缝什么,是他的旧手套,拇指处磨破了,她在补。 “还没睡?”赵四放下包。 “等你。”苏婉清抬起头,打量他的脸色,“平安睡了,妈也睡了。吃饭了吗?” “吃了点。”其实没吃,但他不想让妻子担心。 苏婉清没戳破,起身去厨房。 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麵,上面臥著荷包蛋:“吃吧。” 赵四坐下来吃麵。 汤很鲜,面很筋道,蛋是溏心的。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这温暖都吃进心里。 “有事耽误了?”苏婉清轻声问。 “嗯,来了个调查组。” “难为你了吗?” “没有。就是问了些问题。” 赵四放下筷子,看著妻子,“婉清,如果,我是说如果,『天河』真的被停了,你会怎么想?” 苏婉清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会觉得可惜。但不会觉得你错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那些等药方的乡村医生,见过那些查不到资料的技术员。” 她说,“我知道『天河』连通后,能帮到多少人。这就够了。” 赵四笑了。很淡的笑,但发自內心。 他吃完面,把碗收进厨房。 回来时,苏婉清还在补手套,针脚细密匀称。 他在她身边坐下,看著那枚针在灯光下起落。 “三天后交报告。”他说,“我会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嗯。” “然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嗯。” 针线穿梭的声音很轻,很稳。 像时间本身在行走,不急不缓,但一步一个脚印。 窗外,夜风吹过光禿的枝椏,发出呜呜的声响。 但屋里很暖,灯很亮,补好的手套放在桌上,厚厚的,暖暖的。 赵四忽然觉得,那些质疑,那些压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重要的是有人理解他在做什么,重要的是,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已经在更多年轻人的眼里,亮起来了。 这就够了。 足够他继续走下去,哪怕前面还有风雪。 第266章 李老的再次提点 报告交上去的第七天,气象站屋檐下的冰棱融化了一截。 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赵四坐在窗边,看那水珠有节奏地坠落。 屋子里很安静,年轻人都在各忙各的。 陈启明在调试新到的数据机,林雪在整理医疗资料库的架构图,张卫东在写下一阶段的山地中继站建设方案。 每个人都埋头做事,但动作里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像在薄冰上走路。 电话一直没响。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黑色的普通电话,都沉默著。 这种沉默比质疑更熬人。 你不知道那厚厚的报告躺在谁的办公桌上,是被仔细阅读,还是被隨手搁置。 你不知道那些质疑的声音是消散了,还是在暗处积聚。 “赵总工。”林雪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上海那边来问,图形晶片的下一步合作。” “先缓一缓。”赵四说,“等通知。” 林雪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去继续画图。 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细细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四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得积雪反著刺眼的白光。 他眯起眼,看远处光禿的杨树林,树枝在风中微微晃动,像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这七天里,他每晚都睡不踏实。 不是担心自己,这些年风浪经歷得多了,他早习惯了。 是担心那些年轻人。 陈启明才二十五岁,林雪二十三,张卫东二十六,他们的人生才刚刚铺开。 如果因为“天河”的事受到影响,他没法原谅自己。 还有苏婉清。 妻子什么都没问,但每晚他回家,都能看见她眼里的担忧。 她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热好,把洗脚水端来,把被子铺得厚实些。 那种无声的关切,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赵总工!”值班室的小刘探出头,“电话!找您的!” 赵四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 是那台黑色电话在响。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餵?” “赵四同志吗?”是个陌生的男声,语调平稳。 “李老请你过来一趟。车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到气象站门口。” “请问。” “见面说。”电话掛了。 赵四放下听筒,手心有点出汗。 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著镜子里那张有些憔悴的脸。 鬍子该颳了,眼角皱纹好像深了些。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对屋里说:“我出去一趟。” 年轻人都抬起头。陈启明站起来:“赵总工,要不要......” “没事。”赵四摆摆手,“你们继续。” 车准时到了,是辆普通的上海牌轿车,车牌很普通。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话很少,只说了句“请上车”,就再没开口。 车往西开,不是去部里,也不是去西山招待所。 穿过城区,上了郊区的路,最后拐进一个种满柏树的院子。 院子很安静,几栋两层小楼掩在树丛后,路面扫得很乾净,积雪堆在树根处,整整齐齐。 车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司机说:“二楼,左手第一间。” 赵四下车,抬头看了看。 小楼是苏式建筑,红砖墙,坡屋顶,窗框漆成墨绿色。 他走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走廊,光线有点暗,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发亮。 二楼左手第一间,门虚掩著。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窗摆著张旧书桌,旁边是两个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 李老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材料。 听见他进来,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来了?坐。”李老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赵四坐下,腰背挺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书桌上,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李老没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茶叶罐。 打开,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搪瓷缸子,起身到墙边的热水瓶那儿倒水。 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是绿茶,香气飘散开来。 “喝点茶。”李老把缸子推过来,自己也坐回椅子上。 “武夷山的大红袍,朋友送的,说是什么『正岩茶』,我喝不出好坏,反正解渴。” 赵四端起缸子,手很稳,但茶水表面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喝了一口,茶很香,带点岩韵,但他尝不出滋味。 李老也喝了口茶,这才开口:“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 赵四等著下文。 “但是,”李老放下缸子,“光写报告不够。”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不是赵四交的那份,是別的什么。 他翻了几页,说:“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天河』吗?” 赵四摇头。 “明的,暗的,善意的,恶意的,好奇的,警惕的。” 李老用手指敲了敲文件,“你交报告这几天,我收到了三份关於『天河』的材料。” “一份说你们『好高騖远』,一份说『脱离群眾』,还有一份,最麻烦的,说你们用国防经费搞『不务正业』的民生项目。” 赵四的手握紧了缸子。 “我把这些材料都压下了。” 李老看著他,“但不是长久之计。今天能压下,明天呢?后天呢?” “李老,医疗资料库......” “我知道它的价值。” 李老打断他,“但別人不一定懂。或者说,懂了,但觉得不重要。” “在他们眼里,国防工程就该专心搞国防。” “传飞机图纸可以,传药方,那是卫生部门的事。”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不知是什么鸟。 “所以,”李老缓缓说,“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批评你,是要告诉你一个现实。” “『天河』虽然列入了绝密保护范畴,但这种保护不是铁板一块。” “它有缝隙,有漏洞,有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赵四。 “就像这窗玻璃,看著透明,其实有灰尘,有划痕,有你看不见的细微裂纹。 “但你不能因为玻璃不完美,就不要玻璃了。” “你只能小心地用,时常擦,儘量避免硬物撞击。” 赵四明白了。 李老是在告诉他:保护是有的,但不是万能的。 风还是会从缝隙里吹进来,雨还是会从漏洞里渗进来。 他们依然要面对质疑,面对压力,只是这些质疑和压力,不会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 “那。我们该怎么做?”他问。 李老转过身,走回书桌后坐下。 “两件事。第一,把『天河』的核心部分,数据传输协议、加密算法、硬体设计,彻底锁进保险柜。” “除了核心团队,任何人不得接触。” “这样,那些想找茬的人,最多只能在外围打转,碰不到要害。” “第二呢?” “第二,”李老看著他,“把你那些『不务正业』的想法,换个说法。” 赵四没听懂。 “医疗资料库,不要叫『医疗资料库』。” 李老说,“叫『战场急救信息支援系统』。” “教育试点,不要叫『计算机普及』,叫『国防科技后备人才培养实验』。” “远程设计,就叫『军工装备协同研发平台』。” 赵四怔住了。 “名字很重要。”李老的声音很平静,“同一个东西,换个名字,性质就变了。” “质疑声就会小,阻力就会少。这是现实,你得学会在现实里走路。” 赵四低头看著手里的茶缸。 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沉在缸底,碧绿碧绿的。 他想起苏婉清整理的那些药方,想起她熬夜画的草药图谱。 想起她说“这些方子早一天传到乡下,就可能多救一条命”。 如果把这些叫做“战场急救信息支援系统”,那些药方就能更快地传出去吗? “心里不舒服?”李老问。 “有点。”赵四老实说。 “正常。”李老点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舒服。” “但后来明白了:做事,最重要的是把事做成。” “至於用什么名义,穿什么衣服,那是手段。只要心里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就够了。” 第267章 合规的外衣 李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赵四面前:“这个,你收著。” 赵四拿起信封,很轻。 打开,里面是一张便条,上面是李老的亲笔字: “遇事不决,可持此条找我。李。” 下面没有日期,只有一个红色的私章印。 “这不是尚方宝剑。” 李老说,“但关键时刻,它能帮你打通一些关节。” “不过记住,能用別的办法解决的,儘量不要用这个。用多了,就不灵了。” 赵四把便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內兜。 纸很薄,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还有,”李老又说,“清华那个试点班,批了。” “教材编写组让你当顾问,要真出力,別掛名。” “另外,上海那边,图形晶片的合作可以继续,但要控制范围,別太张扬。” “我明白。” “最后一句。”李老看著他,眼神很认真。 “赵四,你们在做的事,很重要。不只是技术上的重要,是,歷史性的重要。” “但现在很多人看不懂,或者不愿意看懂。” “所以你们要忍耐,要智慧,要像竹笋一样,在土里的时候,默默积蓄力量,等时机到了,再破土而出。” 他顿了顿:“这个时机,不会太远了。” “但我不能告诉你什么时候。你只需要知道,你们现在每多做一点,將来的破土,就会更顺利一分。” 赵四站起身,郑重地说:“李老,谢谢您。” “別谢我。”李老摆摆手,“要谢,就谢这个时代,它给了你们机会。” “也要谢你们自己,抓住了这个机会。” 送赵四到门口时,李老忽然说:“对了,你儿子平安,该上学了吧?” “是,秋天就上一年级了。” “好好教。”李老笑了笑,“说不定將来,他会在你们铺的路上,走得更远。” 下楼,走出小楼。 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那辆上海牌轿车还停在原地,司机靠在车门上抽菸,看见他,掐了烟,拉开车门。 回去的路上,赵四一直看著窗外。 农田,村庄,远处工厂的烟囱冒著白烟。 一切看起来和来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鬆了一些。 不是完全放鬆,而是找到了一个合適的张力,既不会断,也不会松垮。 回到气象站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院子的积雪映著霞光,泛著淡淡的粉。 年轻人们还在工作,听见车声,都跑出来。 “赵总工!”陈启明第一个衝过来,眼睛里有急切的光。 “没事。”赵四对大家说,“都进来,开会。” 会议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赵四把李老的话,挑能说的说了。 关於核心部分要严格保密,关於合作可以继续但要控制范围,关於清华试点班批了,关於,医疗资料库要换个名字。 听到最后一点,林雪小声说:“战场急救信息支援系统。听起来好严肃。” “但能做事。”赵四说,“只要能做事,叫什么不重要。” 他看向每个人:“李老给了我们定心丸,但这不是说以后就一帆风顺了。” “恰恰相反,我们的责任更重了,因为现在,我们代表的不只是『天河』,更代表了一种被高层认可的方向。” “我们做得好,这个方向就会更坚定;做得不好,就会有人说『看,果然不行』。” 年轻人们听著,表情从最初的轻鬆,慢慢变得凝重,最后变成一种坚定的认真。 “所以,”赵四站起来,“从今天起,我们要更踏实,更谨慎,但也更大胆,在技术突破上大胆,在为民服务上大胆。” “只是这种大胆,要包上一层『合规』的外衣。大家明白吗?” “明白!”声音很齐。 散会后,赵四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北方的冬夜,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他想起李老说的“竹笋”。 是的,他们现在就像竹笋,在土里,在黑暗中,默默生长。 没有人看见他们的努力,没有人知道他们积蓄了多少力量。 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破土而出。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看见。 那些曾经被质疑的“不务正业”,那些被嘲笑“好高騖远”的构想,都会长成一片竹林,鬱鬱葱葱,迎风挺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陈启明,端著两个饭盒:“赵总工,吃饭吧。食堂留的,还热著。” 赵四接过饭盒,打开,是白菜燉豆腐和馒头。 很简单的饭菜,但在寒冷的冬夜,冒著热气,显得格外温暖。 两人就站在院子里,借著窗子里透出的灯光,吃起来。 “赵总工,”陈启明忽然说,“您说,我们真的能做成吗?” “医疗资料库,图形晶片,远程设计。所有这些。” 赵四嚼著馒头,咽下去,才说:“我不知道。” 年轻人愣了愣。 “我只知道,”赵四看著远处的星空,“如果我们不做,就永远做不成。如果我们做,至少,有成的可能。”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对。至少有可能。” 吃完,赵四骑车回家。 街道两旁的人家都亮著灯,窗户上贴著红色的窗花,偶尔传来小孩的笑声。 年味越来越浓了。 到家时,苏婉清正在教赵平安写字。 孩子握著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人”字,写得很认真,小脸都皱起来了。 看见他回来,苏婉清抬起头:“吃了?” “吃了。” “锅里还热著粥,要不要再喝点?” “好。” 赵平安放下铅笔,跑过来:“爸爸,我们今天学了一首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赵四摸摸儿子的头:“知道什么意思吗?” “老师说,想要看得更远,就要站得更高。” “对。”赵四抱起儿子,“所以我们要一直往上走。哪怕走得很慢,很累,也要走。” 苏婉清盛了粥过来,听见这话,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 这一夜,赵四睡得很踏实。 没有做梦,只是深沉地、无梦地睡著,像一艘船终於找到了港湾,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摇晃。 而窗外,星星静静地亮著,照著这个正在慢慢改变的国家,照著那些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的人们,照著一条虽然曲折、但方向坚定的路。 路还长,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安心地睡一觉。 因为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在走。 第268章 平安的成长礼物 腊月二十九的早晨,赵四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那种泛著青灰的光。 他躺在炕上,听著身边苏婉清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隔壁屋里母亲张氏轻微的咳嗽声。 老人家年纪大了,冬天早晨总要咳几声才能顺气。 他静静地躺著,没有立刻起床。 这些天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消失了,心落回了实处。 李老的话像一块压舱石,让他在风浪中稳住了船。 不是风浪停了,而是他知道该怎么掌舵了。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母亲在生火。 接著是水缸盖被掀开的声音,舀水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瓢盆的磕碰声。 这些声音组成了一首熟悉的晨曲,平淡,琐碎,但让人心安。 赵四坐起身,披上棉袄。 苏婉清也醒了,眯著眼睛看他:“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了,马上过年了,我得早点去排队买肉。” 她坐起来,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朦朧的晨光里像黑色的瀑布。 赵四看著她穿衣服,动作利索,一会儿就收拾妥当。 她走到镜子前,把头髮挽成髻,用发卡固定好,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里的那种温婉的坚定。 “我今天去气象站把年前的事收个尾,下午早点回来。”赵四说。 “嗯。” 苏婉清走到门边,又回头。 “对了,平安念叨好几天了,说想要个『会发光的宝贝』当过年礼物” “你……想想办法?” 门轻轻关上。 赵四坐在炕沿上,愣了会儿神。 “会发光的宝贝”? 七岁的孩子,想要什么呢? 手电筒?灯笼? 还是商店里那种廉料的塑料玩具? 都不是。 他知道儿子想要什么。 想要像父亲那样,拥有能创造光亮的“魔法”。 气象站里已经有了年味。 陈启明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张红纸,剪了窗花贴在玻璃上,是简单的“福”字和喜鹊。 林雪带来一包花生瓜子,散在桌上。 张卫东在调试设备,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看见赵四进来,年轻人都停下手里的事。 “赵总工,今天还来?”陈启明问。 “把年前的事收个尾。” 赵四走到自己桌前,开始整理文件。 要归档的,要销毁的,要留待年后再议的,分门別类放好。 工作间隙,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堆报废的电子元件。 那是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坏的电晶体,烧毁的电阻,击穿的电容器,还有几块电路板,上面的焊点已经氧化发黑。 他走过去,蹲下来,在废料堆里翻找。 手指触到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时,停了下来。 板子很旧了,是五年前的设备上拆下来的,但基板还很完整,上面的铜箔线路清晰可见。 他又找到几个还能用的微型灯泡。 那种指示用的氖泡,电压很低就能亮。 还有几个电阻,一个开关,几截电线。 他把这些东西拿到工作檯上。 陈启明好奇地凑过来:“赵总工,您找这些废料做什么?” “做个东西。”赵四说,“给我儿子的过年礼物。” 年轻人来了兴趣,都围过来。 赵四也不藏私,把想法说了:“用这些零件,做个能闪烁的灯。” “不是简单的开关控制,是用……二进位的方式闪烁。” “二进位?”林雪眼睛一亮,“像计算机那样?” “对。”赵四拿起电路板,“用最简单的逻辑。” “两个状態,开和关,对应0和1。” “让灯泡按照特定的序列闪烁,就像……就像在说话。” 他开始动手。 先用小刀把电路板上还能用的铜箔线路清理出来,形成一个简单的迴路。 然后焊接电阻,控制电流。 氖泡很脆弱,要用细铜丝小心地固定。 开关是从旧设备上拆下来的拨动开关,有点接触不良,他用砂纸打磨了触点。 年轻人看著,时不时提出建议。 张卫东拿来一个废弃的电池盒,正好能装两节五號电池。 陈启明翻出一小段有机玻璃,用砂纸磨成圆形,罩在氖泡上当灯罩。 工作很细致,需要耐心。 焊接时松香的烟气飘起来,有点呛人,但没人离开。 赵四焊得很专注,烙铁头点在焊点上,锡丝融化,形成一个个光滑的小球。 他的手很稳,就像当年在红星厂车零件时那样。 “赵总工,”林雪轻声问,“您教您儿子这些……他这么小,能懂吗?” “懂不懂不重要。” 赵四焊完最后一个点,吹了吹,看著那个小小的装置。 “重要的是让他知道。光不是凭空来的,是有人用智慧和双手造出来的。” “0和1不是抽象的符號,是能让灯泡亮起来的真实存在。” 他装上电池,拨动开关。 “咔噠”一声。 氖泡亮了。 不是一直亮,而是开始闪烁。 亮,灭,亮,灭,亮亮,灭灭…… 有一个简单的节奏。 那是赵四设计的序列:短短长,短短长,就像莫尔斯电码里的“sos”,但又不是。 “这是什么序列?”张卫东问。 “平安的年纪。” 赵四说,“七岁,就是二进位的0111。我简化了一下,用闪烁代表1,不闪代表0。” 氖泡按照这个节奏闪烁,在昏暗的工作间里,发出橘黄色的、柔和的光。 那光不刺眼,温温的,像冬夜里的炭火。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著。 这个简陋的装置,用废料拼凑而成,焊接点不够完美,灯罩磨得不够圆。 但此刻,它闪烁著,像一个有生命的小东西,在用自己的语言诉说著什么。 “它在说话。”陈启明喃喃道。 “对,”赵四轻声说,“它在说:0,1,1,1。” “它在说:我七岁了。它在说:光可以这样被创造。” 他把装置小心地拿起来,用一块乾净的布包好,放进帆布包里。 “今天早点下班。”他对大家说,“都回家准备过年吧。” 年轻人们互相看看,都笑了。 那种轻鬆的笑,是这些天来第一次。 下午四点,赵四回到家。 院子里,赵平安正在帮奶奶扫雪。 孩子穿著厚厚的棉袄,戴著手套,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扫帚比他人都高,但他扫得很认真,把雪堆在墙角,堆成一个小雪堆。 “爸!”看见赵四,他扔下扫帚跑过来。 赵四抱起儿子,孩子身上有冷空气的味道,还有一丝甜甜的。 是早上苏婉清给他抹的雪花膏。 “冷吧?” “不冷!”赵平安搂著父亲的脖子,“奶奶说,劳动就不冷。” 屋里飘出燉肉的香味。 张氏在厨房忙活,苏婉清还没回来。 她下午要去医院交接工作,说儘量早点,但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晚饭。 赵四放下儿子,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布包:“给你的过年礼物。” 赵平安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接过布包,小心地打开,看见那个装置。 电路板,电线,灯泡,还有那个小小的拨动开关。 “这是什么?”他问。 “一个会发光的宝贝。”赵四说,“但要你自己让它发光。” 孩子拿起装置,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小手摸著电路板上那些铜箔线路,摸著焊接点,摸著有机玻璃灯罩。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开关上。 “按这里?” “对。” 赵平安深吸一口气,像在做一件很庄严的事,然后,拨动了开关。 “咔噠。” 氖泡亮了。 开始闪烁。 孩子的眼睛睁大了。 他盯著那闪烁的光,一眨不眨。 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它……它在闪。”他小声说。 “对。” “为什么闪?” “因为我在里面藏了一个秘密。” 第269章 传承 赵四蹲下来,和儿子平视,“你想知道吗?” 孩子用力点头。 赵四拿起一支铅笔,在桌面的灰尘上画了两个符號:0,1。 “这是两个数字。”他说,“0代表关,1代表开。” “这个灯,现在就在用这两个数字说话。” 他在0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1下面画了两道。 “你看,灯闪一下,就是说『1』。不闪,就是说『0』。” “它现在闪的节奏是:短短长,短短长。这就是在说:0,1,1,1。” 赵平安看看灯,看看父亲画的符號,眉头皱起来。 七岁的孩子,还理解不了二进位,但他能感觉到。 这里面有规律,有秘密,有父亲想要告诉他的东西。 “它在说什么?”他问。 “它在说你的年龄。” 赵四说,“七岁,用这种特殊的数字写出来,就是0111。” 孩子又盯著灯看了很久。 闪烁的节奏確实有规律:亮的时间短,灭的时间短,然后亮的时间长一点,再重复。 “爸爸,”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它在说话吗?” 赵四愣住了。 这句话,这个问法,这种天真又深刻的直觉。 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轻轻破土。 “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它在说话。用光说话。” 赵平安笑了,那种发现了世界秘密的笑容。 他把装置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 “我会照顾好它的。”他郑重地说。 这时,院门响了。 苏婉清推著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掛著个布兜,鼓鼓囊囊的。 她看见屋里的情景,停下脚步。 赵四和儿子蹲在地上,中间是那个闪烁的装置。 昏黄的灯光下,父子俩的脸上都映著橘黄色的光,一跳一跳的。 “回来了?”赵四站起身。 “嗯。”苏婉清放下布兜,走过来,看看儿子怀里的东西,“这是……” “爸爸给我做的新年礼物。” 赵平安献宝似的举起来,“它会说话!用光说话!” 苏婉清接过装置,仔细看了看。 她是医生,不懂电路,但她看得懂那精巧的结构,看得懂那些焊接点的细致。 看得懂,丈夫花了多少心思。 她看向赵四,眼神复杂。 有感动,有理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悵。 儿子长大了,开始接触父亲的世界了。 “平安,”她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你知道爸爸为什么给你做这个吗?” 孩子摇头。 “因为爸爸想告诉你,”苏婉清轻声说,“世界上有很多种语言。” “人用嘴巴说话,字在纸上说话,而这个,用光说话。” “你要学会听懂不同的语言,这样你才能看懂这个世界。” 赵平安似懂非懂,但他用力点头,把装置抱得更紧了。 晚饭很丰盛。 张氏燉了红烧肉,炒了白菜,蒸了馒头。 还有一碗麵,是苏婉清亲手擀的,麵条又细又长,里面臥著荷包蛋。 一家四口围著小桌吃饭。 赵平安把闪烁灯放在桌上,让它继续闪著。 那橘黄色的光,在饭菜的热气中晕开,暖暖的,像一个沉默的参与者,见证著这个平凡的夜晚。 “平安,许个愿吧。”苏婉清说。 孩子闭上眼睛,很认真地许愿。 烛光映著他稚嫩的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许完愿,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但在桌子的另一角,那个闪烁灯还在亮著,灭著,亮著,灭著。 按照0111的节奏,不知疲倦地诉说著。 “爸爸,”赵平安忽然问,“等我长大了,我也能做出会说话的光吗?” “能。”赵四说,“而且你能做出更厉害的。” “让光不只是说话,还能计算,能画画,能帮人看病,能……做很多现在我们还想不到的事。” 孩子的眼睛更亮了。 那种光,比任何灯泡都亮,那是未来的光,是可能性的光。 饭后,赵四陪著儿子在院子里放鞭炮。 不是那种响炮,是小孩玩的“电光花”,点燃了拿在手里,噼里啪啦地溅出金色的火花。 赵平安一手拿著电光花,一手抱著闪烁灯。 一边是转瞬即逝的绚烂,一边是稳定持续的闪烁。 两种光,在冬夜的黑暗里,交相辉映。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著,肩上披著赵四给她披上的大衣。 张氏在屋里收拾碗筷,哼著不成调的歌。 这一刻,很平静,很完整。 夜深了,赵平安抱著闪烁灯睡著了。 装置还在他枕头边闪著,光透过被子,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睡得很沉,嘴角带著笑,也许在梦里,他正在和光对话。 赵四轻轻走进来,把开关拨到“关”的位置。 闪烁停了,但氖泡还微微地亮了一会儿,才慢慢暗下去,像是一个道別。 他给儿子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 现在,他给了儿子一个会闪烁的灯。 也许很多年后,平安会给他的孩子別的东西。 也许是能显示图形的屏幕,也许是能联网的终端,也许是现在根本无法想像的东西。 但核心不会变:那是父辈给下一代的礼物,不是玩具,是火种。 是告诉他们,世界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改变,可以用智慧和双手,创造出光。 他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苏婉清还在等他。 茶几上泡著两杯茶,已经温了。 “睡了?”她问。 “嗯。” 两人静静地喝茶。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在寒冷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个灯,”苏婉清忽然说,“做得真好。” “废料拼的,粗糙。” “但平安喜欢。”她看向丈夫,“而且他听懂了。光在说话。” 赵四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在厚厚的雪被下炸开的。 年,真的要来了。 而在这个普通的冬夜,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一个七岁的孩子枕边,一个小小的装置安静地躺著。 它不会知道,自己简陋的身体里,承载著怎样的期望和传承。 但光知道。 那些闪烁过的光,那些即將被创造的光,那些还存在於想像和蓝图中的光。它们都知道。 路还长,光会一直亮下去。 一代人,接著一代人。 第270章 出差天津 春节过得很快,像一阵穿堂风,热热闹闹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初八一过,气象站又恢復了往日的节奏。 只是院子里还留著鞭炮的红色碎屑,窗花还没摘,透著股年节过后的懒散劲儿。 年轻人回来上班的第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聊的都是过年见闻。 谁家亲戚从外地回来了,谁吃到了稀罕的糖果,谁又长了一岁。 赵四没催他们。 他自己也还在调整状態。 坐在桌前,手里拿著天津无线电厂寄来的合作意向书,看了半天,字都认识,但意思好像没进脑子。 脑子里还是除夕夜的那顿饺子,平安抱著闪烁灯睡觉的样子,苏婉清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赵总工,”陈启明凑过来,手里端著杯热茶,“天津那边……咱们什么时候去?” 意向书是节前收到的。 天津无线电厂主动联繫,说看到清华报告的材料,对“图形显示”感兴趣,他们厂正在转型,想试试新方向。 信写得很诚恳,落款是厂技术科科长,叫王建国。 赵四放下意向书,端起陈启明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泡得有点浓,涩涩的,倒是提神。 “明天吧。” 他说,“你跟我去。” “林雪和张卫东留家里,继续整理医疗资料库的资料。” “对了,现在叫『战场急救信息支援系统』。” 说到这个名字,他自己都觉得彆扭。 但李老说得对,换个名字,事就好办多了。 节前他已经把改名后的方案重新提交,据说上面很快就要批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嘞!”陈启明眼睛亮了。 年轻人对出差总是兴奋的,哪怕只是去天津。 去天津的火车是慢车,哐当哐当,开了三个多小时。 赵四靠著车窗,看外面飞掠的景色。 田野还是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残雪,远处村庄的烟囱冒著青烟。 陈启明坐在对面,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在画什么草图。 “赵总工,”他抬起头,“您说阴极射线管……真能显示图形吗?” “理论上能。”赵四说,“电子束打在萤光屏上,留下光点。” 控制电子束的偏转,让光点移动,就能画出线。” “那得控制得多精確啊……” “所以难。” 赵四看向窗外,“但再难,也得做出来。没有图形显示,cad就是空谈。” 火车进天津站时是上午十点。 站台上人很多,扛著大包小包的,吵吵嚷嚷。 王建国亲自来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戴眼镜。 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外面套了件军大衣。 “赵明同志!久仰久仰!”他握手很有力,“这位是……” “陈启明,我们团队的技术骨干。” “欢迎欢迎!车在外面,咱们直接去厂里?” “好。” 天津无线电厂在城东,是个老厂,厂房是五十年代建的。 红砖墙,高窗户,屋顶上竖著几根锈跡斑斑的烟囱。 厂区很大,但显得有些空旷。 路上行人不多,车间里机器声也不密集。 王建国一边带路一边介绍: “我们厂以前主要生產收音机,后来……形势变化,订单少了。” “现在一半车间都閒置著。” “厂领导想转型,听说你们搞计算机图形显示,觉得是个方向。” 他说话实在,不绕弯子。 赵四喜欢这种风格。 车间在厂区最里头,是个独立的小厂房。 推门进去,里面很宽敞,但空荡荡的,只有靠墙摆著几台旧设备,蒙著帆布。 窗户玻璃破了几块,用木板钉著,光线从缝隙里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条件简陋。”王建国有些不好意思,“但地方够大,设备……咱们可以想办法。” 赵四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乾净。 墙角堆著些电子管、变压器、线圈之类的零件,都落著灰。 最里头有张旧工作檯,上面有台示波器,看样子还能用。 “这里,”他指著工作檯,“可以当调试区。” “那边空著的地方,摆显示终端。” “窗户得补上,不然灰尘太大,影响精密调试。” 王建国赶紧记下来:“好好,我马上安排人。” “还有,”赵四转向陈启明,“把我们带来的图纸拿出来。” 年轻人打开帆布包,取出厚厚一沓图纸。 是赵四带著他们在这些日子,根据系统给的“图形显示与交互基础技术包”整理出来的原理图。 虽然系统给的是概念性的指引,但他们结合能找到的有限资料,已经画出了大致的框架。 图纸在工作檯上摊开。 王建国凑过来看,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参考了国外资料,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 赵四说得很谨慎,“但核心部分。扫描电路、偏转放大器、亮度控制,得我们自己攻关。” 王建国仔细看图纸,手指在上面移动: “扫描电路用这个分立元件方案……” “偏转放大器要用到高压,这个变压器我们厂能做。” “但亮度控制……”他抬起头,“赵明同志,这个『z轴调製』是什么意思?” “就是控制电子束的强弱。” 陈启明接过话,“亮的地方,电子束强;暗的地方,电子束弱。” “这样才能显示不同灰度的图形,不只是简单的线条。” 王建国点点头,但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难度……不小啊。” “是不小。” 赵四说,“所以我们需要厂里的老师傅。” “特別是懂高压电路、懂精密机械的。” “有!”王建国立刻说。 “我们厂有几个老技师,做了一辈子无线电,手艺没得说。” “就是……他们可能不懂计算机。” “不需要他们懂计算机。” 赵四说,“他们懂电路,懂工艺,懂怎么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实物。” “这就够了。” 王建国的眼睛亮起来:“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接下来的一周,小厂房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窗户补好了,玻璃擦得透亮。 地面重新用水泥抹平,墙上刷了白灰。 旧设备被移走,腾出空间。 工作檯周围又加了几张桌子,摆上了万用表、信號发生器、电源。 都是从厂里各处搜罗来的,有的很旧,但还能用。 王建国说的那几个老师傅也来了。 最年长的姓李,六十岁了,头髮花白,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但眼睛还很亮。 他看了图纸,没说话,拿著游標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然后点点头:“能做。” 另外两个老师傅,一个姓张,一个姓刘,都是五十多岁。 张师傅话多,爱问问题:“赵工,这个偏转线圈为什么要绕成这样?不是应该对称吗?” 赵四耐心解释:“为了校正几何失真。” “阴极射线管不是完全平的,边缘会变形,线圈绕法要补偿这种变形。” “哦……” 张师傅若有所思,“就像木工做榫卯,得留点余量,不然装不上。” 这个比喻很贴切。 赵四发现,这些老师傅虽然不懂理论,但经验丰富,能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问题。 陈启明很快跟年轻人打成一片。 厂里派来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都是技校毕业,有电工基础,但没见过计算机。 陈启明教他们怎么看电路图,怎么用示波器测波形,怎么焊接精密电路。 年轻人学得很快,眼睛里都是新奇的光。 工作推进得比想像中顺利,但也遇到了预料中的困难。 第271章 第一台「图形显示终端」原型 第一个难关是阴极射线管。 厂里库存的几种型號都不合適。 要么萤光屏太小,要么余辉时间太短,要么聚焦不好。 王建国发动关係,从其他厂调剂,从仓库角落翻找。 最后找到几根苏联產的管子,型號是8Лo29n,萤光屏直径5英寸,余辉时间合適。 但管子是旧的,放了很多年,性能不稳定。 李师傅带著年轻人,一根一根地测试。 测量灯丝电流、阳极电压、聚焦电压,记录数据,挑出最好的三根。 第二个难关是高压电源。 图形显示需要上千伏的高压,但又要稳定,纹波要小。 厂里现有的高压电源都是给收音机用的,功率不够。 张师傅带著人,用旧变压器的铁芯重新绕制,调整匝数比,加滤波电路,一点点调试。 那几天,车间里总是飘著松香和变压器油混合的气味。 示波器的屏幕上,波形跳动著,时而稳定,时而杂乱。 万用表的指针摇摆不定,记录本上写满了数据。 赵四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檯前。 他穿著和王建国一样的工装,袖口挽起来,手上沾著松香渍。 有时候盯著电路图看半天,有时候拿著烙铁焊一个点,有时候和老师傅討论某个细节。 晚上就住在厂招待所,很简陋,但乾净。 陈启明和他一个屋,年轻人累得倒头就睡。 但他睡不著,脑子里全是电路、波形、参数。有时候半夜忽然想到什么,就开灯记下来。 偶尔给家里打个电话。 苏婉清总是说“家里都好,平安想你了”。 孩子接过电话,第一句总是问:“爸爸,你的光会画画了吗?” “还在学。”赵四说,“等学会了,第一个画给你看。” “好!”孩子的声音清脆,穿过电话线,像一道光,照进他疲惫的心里。 第七天晚上,关键测试。 所有电路板已经焊接完成,组装在一个铁皮机箱里。 阴极射线管安装在前面,萤光屏对著大家。 高压电源单独放在一个木箱里,用粗电缆连接。 工作檯上,示波器、信號发生器、电源一字排开。 车间里站满了人。 王建国,李师傅,张师傅,刘师傅,几个年轻工人,还有赵四和陈启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开机。”赵四说。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按下电源开关。 “嗡。” 高压电源启动的声音,低沉,持续。 机箱里的风扇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所有人都盯著萤光屏。 一开始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中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很暗,橘黄色的,在黑暗中微微跳动。 “有光!”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喊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光点慢慢变亮,变稳定。 它在屏幕中心,一动不动。 “偏转电路,”赵四说,“加扫描信號。” 陈启明调整信號发生器。 示波器上,锯齿波形开始跳动。 萤光屏上,光点动了。 它从中心开始,向右移动,画出一条水平的线。 很直,很稳。 移到最右边后,突然跳回左边,开始画第二条线。 一条,两条,三条…… 光点上下移动,画出水平的扫描线,填满整个屏幕。 萤光屏亮起来了,是一片均匀的、淡淡的橘黄色光。 “扫描同步成功。”陈启明的声音有些抖。 “现在,”赵四说,“加垂直偏转。画一条竖线。” 信號切换。 光点不再水平移动,而是从屏幕顶部开始,垂直向下移动,画出一条笔直的竖线。 然后是斜线。 光点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画出一条45度的斜线。 再是折线。 光点画出一个简单的“z”字形。 每画出一条线,车间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那些线条很简陋,没有粗细变化,没有灰度层次。 但它们是图形,是用电子束“画”出来的图形,不是列印出来的字符。 最后一项测试:显示字符。 陈启明拨动一个开关,输入一个简单的代码。 光点开始快速移动,在屏幕上画出一个“天”字的轮廓。 很粗糙,笔画断断续续,但能认出来。 “天!”王建国激动地拍桌子,“天河的天!” 萤光屏上,那个橘黄色的“天”字静静地亮著,在黑暗的车间里,像一个宣言,一个起点。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著那个字。 李师傅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看了很久,才说: “我干了四十年无线电,第一次见……电还能这么用。” 张师傅拍拍陈启明的肩:“小子,你们搞的这个……厉害。” 年轻的工人们挤在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们可能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意义,但他们能感觉到。 自己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赵四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 他看著那个发光的“天”字,心里很平静。 没有想像中的激动,只有一种“终於做到了”的释然。 他想起了平安那个闪烁灯。 那个灯只会说0111,只会闪烁。 而眼前这个屏幕,能画出线条,能写出字,將来还能显示更复杂的图形。 都是光,但光的能力不同。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让光的能力,一代一代,变得更强。 测试持续到深夜。 他们尝试了不同的图形。 方框,圆圈,三角形。 虽然都不完美,方框的角不够直,圆圈不够圆,但都显示出来了。 关掉设备时,已经凌晨一点。 萤光屏暗下去,最后一点余光在视网膜上停留片刻,才彻底消失。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散热的风扇还在转,慢慢停下。 “赵工,”王建国走过来,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咱们……成了?” “第一步成了。” 赵四说,“但离实用还远。” “亮度不够,解析度低,稳定性还要测试。” “而且这只是一个单色显示器,將来要彩色,要更高的解析度,要更快的刷新率……” 他说著困难,但语气很坚定。 因为知道方向是对的,路是通的。 走出车间时,天津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 寒风一吹,人才感到疲惫袭来,但心里是热的。 “赵总工,”陈启明跟在他身边,小声说,“咱们……真的做出来了。” “嗯。” “我忽然觉得,”年轻人抬头看天, “將来有一天,咱们的屏幕不仅能显示线条和字,还能显示照片,显示电影,显示……一切。” “能。”赵四说,“只要咱们一直往前走。” 两人走在空荡荡的厂区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迴响。 远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著。 但在这个老厂的车间里,一个新的光,已经亮起来了。 虽然还很微弱,但它会变亮,会扩散,会照亮更多的地方。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在红星厂车间的年轻学徒,第一次点亮工具机的灯时,看到的也是一小片光。 但后来,那光蔓延开来,照亮了整个车间,整个工厂,整个时代。 现在,是新的光。 赵四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窗户黑著,但在他的想像里,那个“天”字还在萤光屏上亮著,橘黄色的,温暖的,坚定的。 它亮著,就像一颗星。 而他们要做的,是把这颗星,变成一片星空。 第272章 开始前的准备 从天津回北京的火车上,陈启明抱著那个装图纸的帆布包睡著了。 头靠著车窗,隨著火车的节奏一点一点,嘴角还带著笑。 是那种做完一件大事后,鬆弛下来的的笑。 赵四没睡。 他看著窗外飞掠的夜色,田野、村庄、零星灯火,都融化在沉沉的黑暗里。 手边摊著笔记本,上面记满了这次天津之行的收穫和待解决的问题: 显示终端的亮度要提升30%,扫描电路稳定性要加强。 还有最关键的,如何让这台终端真正用起来。 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出发前匆匆写下的几个字:“协同设计·第一试”。 字写得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回到气象站是第二天上午。 院子里,林雪和张卫东正在调试新到的数据机。 是从上海寄来的最新型號,据说传输速率能提到每秒1200比特。 看见赵四和陈启明,两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成了?”林雪眼睛亮晶晶的。 “成了。”陈启明抢著说,帆布包还没放下就开始比划。 “能画线,能写字,还能显示简单图形!” “王科长说,他们厂要成立专门的生產小组……” 年轻人兴奋地说著,赵四安静地听著。 等陈启明说完,他才开口:“上海那边有消息吗?” “有!”张卫东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 “陆总工发来的,问图形晶片的接口標准定了没有,他们好做適配。” 赵四接过电报看。 陆振华的笔跡透过电报纸都能感受到急切: “图形显示终端成功,可喜!” “我组已完成64门晶片的二次流片,良品率提升至72%。” “急需显示接口规格,以便设计专用驱动电路。” “另,听闻你们准备做『协同设计』测试,盼参与。”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回电:接口规格三天后提供。” “协同设计测试,邀请上海组作为远端节点。” “咱们真要搞远程设计?”林雪问。 “不然呢?” 赵四走到墙边,指著全国地图。 “图形终端做出来了,不是让它在这里当摆设的。” “是要让它连接北京和上海,连接设计师和工程师,让图纸在网线上跑起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年轻人的心里。 接下来的三天,气象站像上了发条的钟表,每个人都绷紧了弦。 赵四和陈启明整理图形终端的详细技术文档,包括电气参数、接口定义、控制协议。 林雪和张卫东优化数据传输程序。 为了这次测试,他们专门写了个简单的“图形数据包”格式。 把屏幕上的每个像素点坐標和亮度值编码成数字,压缩,加上校验,通过“天河”网络传输。 这期间,赵四回了一趟家。 是苏婉清打电话到站里,说平安发烧了,夜里说胡话,一直喊爸爸。 他放下手里的工作,骑车回去,路上心揪得紧紧的。 到家时,孩子已经退烧了,正窝在母亲怀里喝粥。 看见他,眼睛亮了亮,声音还哑著。 “爸爸,你的光……会画画了吗?” “会了。”赵四坐在床边,摸摸儿子的额头,“等你好了,画给你看。” “画什么?” 赵四想了想:“画一架飞机,好不好?” “好!”孩子笑了,虽然脸色还苍白,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苏婉清送他出门时,轻声说:“你別太累。平安有我呢。” 他点点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了握妻子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掌心有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淡淡清香。 回气象站的路上,赵四骑得很慢。 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第四天,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气象站的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协同设计测试中心”。 靠墙摆著那台图形显示终端,屏幕还蒙著防尘布。 旁边是两台计算机。 一台负责图形生成,一台负责网络通信。 线路接得密密麻麻,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半个房间。 上海那边也准备好了。 陆振华发来电报,说他们搭建了同样的环境。 还特意从上海飞机设计所请来一位老设计师当“远端用户”。 测试定在下午两点。 一点半,所有人就位。 赵四坐在图形终端前,陈启明在计算机旁,林雪和张卫东守著通信设备。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总工,”陈启明小声说,“咱们……传什么图纸?” 出发去天津前,赵四就从崑崙基地要了一份简单的图纸。 是“星-8”战机的某个检修盖板,结构不复杂。 但有几个关键的安装孔位,容错率很低。 这份图纸已经数位化,存在了计算机里。 “就传这个。” 赵四说,“但今天不是简单传输。” “是要让上海的设计师,在图纸上做標记,传回来,我们在这里能看到实时的修改。” 这是他们从未尝试过的。 之前的“天河”网络,只能传输完整的文件。 而今天,他们要尝试传输“增量”。 只传输修改的部分,在远端实时更新显示。 一点五十五分,网络连通。 “天河”的指示灯稳定地亮著绿色。 通信程序显示,到上海链路的延迟是280毫秒。 对於数据传输来说不算短,但对於第一次尝试,足够了。 第273章 第一次协同设计 两点整。 赵四掀开防尘布,按下图形终端的电源开关。 “嗡。”熟悉的启动声。 萤光屏亮起来,先是一片均匀的橘黄色光,然后扫描线出现,稳定下来。 最后,屏幕中央显示出待机图案:一个简单的坐標系,原点在中心。 “启动图形传输程序。”赵四说。 陈启明敲击键盘。 屏幕上的坐標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图纸。 就是那个检修盖板。 线条清晰,標註完整,在橘黄色的萤光屏上,像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几乎同时,通信程序显示:“上海端已接收,正在显示。” 几秒钟后,电报机开始工作,吐出一行字。 “图纸已看到,很清楚。老陈问:可以开始標註吗?” “可以。”赵四说。 接下来的十分钟,时间仿佛变慢了。 屏幕上,图纸静静地显示著。 然后,一个十字光標出现了。 是上海端传来的控制信號。 光標在图纸上移动,有些迟疑,但確实在动。 它移动到某个安装孔的位置,停住。 接著,一个红色的圆圈在光標处画了出来。 很圆,边缘清晰。 “上海端標记:3號孔位置需向內侧偏移0.5毫米,避免与管线干涉。” 文字通过电报传来,同时,那个红色的圆圈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强调。 赵四拿起光笔。 这是天津厂老师傅赶製出来的简易设备,一支笔状的塑料管,前端是光电传感器。 他用光笔点在屏幕上,在红色圆圈旁边,画了一个绿色的箭头,指向內侧。 然后他对著麦克风说:“收到。建议偏移量改为0.3毫米,过大会影响结构强度。” 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上海。 这是备用通道,因为数据链还传不了语音。 等待。 光標又开始移动。 这次它擦掉了红色的圆圈,重新画了一个,更小些。 旁边出现一行细小的文字:“0.3mm,同意。” 接著,光標移动到图纸的另一处。 这次它画了一条虚线,连接两个零件,然后標註:“此处建议增加加强筋,厚度2mm。” 赵四看著那条虚线,思考了几秒钟。 他用光笔在虚线上打了个问號,然后画了个简单的应力分析示意图。 几根线条,几个箭头,表示力的方向。 “加强筋必要,但建议厚度1.5mm,方向调整15度,以优化应力分布。” 再次等待。 光標顿了顿,然后开始修改。 虚线变成实线,角度微微调整,標註数字被擦掉重写:“1.5mm,15度。” 整个过程中,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屏幕。 看著那光標在千里之外的人的操控下,在图纸上移动、画线、擦除、修改。 看著红色的標记和绿色的回应交织在一起,看著一张图纸在两个地方的屏幕上,同步地、一点点地变化。 这不再是简单的文件传输。 这是一场对话,一场用图形和標註跨越千里的技术对话。 虽然缓慢,虽然简陋。 每次修改都要等几秒钟,光標移动不够流畅,画出的线条不够精细。 但它確確实实发生了。 二十分钟后,修改完成。 屏幕上,那张检修盖板的图纸已经多了好几处標记。 红色的是上海的建议,绿色的是北京的回应,最终达成一致的用黄色標出。 整张图纸看起来比原来复杂,但也更完善。 光標移动到屏幕右下角,画了一个简单的勾。 然后,电报机吐出最后一行字。 “修改完成。老陈说:像坐在一个房间里討论。就是反应慢点。” 所有人都笑了。 那种绷得太紧后突然放鬆的笑,带著如释重负的喜悦。 赵四靠回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 他看向屏幕。 那张被反覆修改的图纸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跳动著,温暖著。 陈启明第一个跳起来,想欢呼,但被赵四抬手止住了。 年轻人捂住嘴,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林雪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著什么,手在抖。 张卫东检查著通信日誌,一遍遍確认每个数据包都正確传输。 窗外,阳光正好。 冬天的北京,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光柱里,无数微尘在飞舞,像在庆祝。 赵四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著院子里的那几棵槐树,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隱约的市声。汽车的喇叭,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 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正在运转的城市。 但在这个不起眼的气象站里,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分钟里,有一件事已经悄然改变。 从今天起,两个相隔千里的设计师,可以不用等半个月的邮件。 不用打长途电话费劲地描述“左上角那个孔”,而是可以直接在屏幕上,你画一笔,我改一笔,共同完成一张图纸。 这只是一个开始。 將来,可能是三个地方,五个地方,十个地方。 可能是飞机图纸,可能是建筑蓝图,可能是电路设计,可能是医疗影像。 一张网,正在把这个国家的智慧节点,一个一个连接起来。 信息在上面流动,思想在上面碰撞,创造在上面发生。 虽然还很慢,还很粗糙,但它开始了。 赵四转过身,对大家说:“记录所有数据。写一份详细的测试报告。然后……” 他顿了顿,“给上海发电报:协同设计第一试成功。感谢参与。期待下一次。” 电报发出去后不久,回电来了。 这次不是陆振华,是那位上海的老设计师,署名“陈工”: “今日所歷,恍若梦境。吾从业三十载,首次隔空改图。” “虽迟滯如老牛破车,然意义非凡。” “感谢诸君开创此路。盼早日再见,届时当畅快淋漓,挥洒自如。” 文字很文雅,但激动之情透纸而出。 赵四把电报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 那里已经攒了不少这样的时刻。 第一封电子公函,第一次卫星中继,第一次晶片流片,第一次图形显示…… 现在,又多了一张:第一次远程协同。 每一个“第一”,都是一个小小的脚印,印在这条漫长而艰难的路上。 路还远,但每一步,都算数。 傍晚,赵四最后一个离开气象站。 锁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图形终端已经关了,屏幕黑著,静静地立在墙角。 但在他的记忆里,它还在亮著,显示著那张被红绿黄三色標记过的图纸。 他轻轻关上门。 推车走出院子时,天已经暗了。 街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冬日的暮色里,一团一团的,像散落的橘子。 赵四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路边,看著那些灯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只想当一个好工人,把机器修好,让生產不停。 而现在,他带著一群人,在铺一条看不见的路,在点亮一种新的光。 变了很多,但又好像没变。 都是在用双手,创造一些东西,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这就够了。 他蹬上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熟悉的“咯吱”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在诉说什么。 诉说著这一天,这一刻,这一次跨越千里的连接,这一次从无到有的创造。 诉说著:路,还在延伸。光,还在亮著。 第274章 系统的感知 测试后的那个晚上,赵四睡得沉,连梦都没有做。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世界还裹在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 他躺在炕上,听著苏婉清均匀的呼吸声。 第一次没有立刻想起那些待办事项、技术难题、未完成的工作。 脑子里空空的,像一片收割后的田野,乾净,平整,还带著泥土的腥气。 这种放空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没睡醒) 很快,昨天的画面就开始一帧一帧地浮现。 屏幕上跳动的光標,红绿交织的標註,电报机吐出的字条,还有那句“像坐在一个房间里討论”。(醒了) 他轻轻起身,披上棉袄,推开房门。 堂屋里,母亲张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炉子边择菜。 看见他,老人抬起头:“起这么早?” “睡不著了。” “心里有事?” “说不上来。” 赵四在母亲对面坐下,接过一把菠菜。 “就是觉得……昨天做了件大事,但又不知道这事到底有多大。” 张氏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你爹当年也是这样。” “打完一场胜仗回来,整夜整夜地不睡,坐在院子里抽菸。” “我问他,贏了怎么还不高兴?他说,不是不高兴,是不知道这胜利能管多久。”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舀水冲洗: “后来我懂了,你们这种人啊,做完一件事,不是想庆祝,是想下一件事该怎么做。” 水声哗哗的。 冬日的早晨,这声音格外清晰。 赵四看著母亲的手。 那双手很老了,皮肤松垮,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菜渍。 但这双手带大了他,撑起了一个家,现在还在择菜,做早饭,日復一日。 “妈,”他忽然问,“您说,我做的这些事……有用吗?” “怎么没用?” 张氏头也不抬,“你们传的那些图纸,不是用在飞机上了吗? 你们做的那个会发光的盒子,平安不是天天抱著吗? 有用没用,不看別人怎么说,看东西有没有实实在在地帮到人。” 很朴素的话,像石头一样实在。 赵四不再说话,低头帮著择菜。 菠菜的根带著泥土,捏在手里凉凉的。 他一棵一棵地择,掐掉老叶,留下嫩心。 这活计很简单,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重复。 在这种重复里,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出了头绪。 气象站里,气氛还有些微妙的余温。 年轻人来得都比平时早。 陈启明一到就钻进会议室,对著那台图形终端左看右看,好像在確认昨天的一切不是做梦。 林雪在整理测试数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张卫东检查著通信设备,一遍遍地测试链路稳定性。 赵四进来时,大家抬起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点茫然。 就像跑完一场马拉松,衝过终点线后,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都吃早饭了?”赵四问。 “吃了。”稀稀落落的回答。 “那好,开会。” 这次开会没有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只是围坐在炉子边。 炉火很旺,烧得铁皮炉子微微发红,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 赵四先说话,很简单:“昨天的测试,成功了。但我们都知道,问题还很多。” 他一条一条地数:光標移动延迟太大,画线不够精细,数据传输容易受干扰,屏幕亮度在白天不够用。 还有最关键的,这套系统太笨重,需要两台计算机加一台图形终端,成本太高,根本没法推广。 “所以,”他看著每个人,“成功只是起点。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第一,优化。把延迟降下来,把精度提上去,把稳定性做扎实。 第二,简化。想办法用更少的设备实现同样的功能,降低成本。 第三……”他顿了顿,“找到真正的应用场景。不能总是测试,要让它真的帮人解决问题。” 任务分配下去。 陈启明负责优化图形生成算法,林雪研究数据压缩技术,张卫东对接上海,探討能否用他们的新晶片替代部分计算机功能。 “那您呢,赵总工?”陈启明问。 “我写报告。”赵四说,“把昨天的测试写成案例,说明远程协同能带来什么实际效益。” “然后……”他想了想,“去几个设计单位转转,看看他们最头疼的问题是什么,也许我们的技术能帮上忙。” 会开完,各忙各的。 赵四坐在桌前,摊开稿纸,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在想昨天上海那位老设计师的话:“像坐在一个房间里討论。” 这句话背后是什么? 是效率的提升吗? 是成本的节约吗? 都是,但不止。 是一种可能性的打开。 当物理距离不再是障碍,当不同地方的人可以像面对面一样协作,知识的流动会加速,灵感的碰撞会更频繁,解决问题的方式会彻底改变。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 这是……工作方式的革命。 这个词太大了,他不敢写在报告里。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 窗外传来鸟叫声。 不知是什么鸟,在光禿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声清脆,带著冬日的清冷。 赵四放下笔,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阳光里微微晃动。 忽然,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很轻微,像低血糖时眼前发黑的那种感觉。 他扶住窗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没有变,但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感知。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盪开。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不是技术参数,不是设备状態,是更宏观的、更根本的东西。 他想起系统离线前说的话:“当文明的知识扩散效率提升到一定程度,我会感知到。” 难道…… 赵四快步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记录系统信息的小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记著系统离线的时间、最后的任务,以及一句模糊的话。 “火种已播,待燎原。” 他盯著那行字看。 忽然,字跡开始变化。 不是真的变化,是在他的意识里,浮现出了新的信息。 就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显露出原本看不见的纹理。 【检测到信息协作网络雏形建立】 【文明知识扩散效率提升3%】 【符合文明跃迁辅助条件】 【解锁新模块:低功耗集成电路技术路径(cmos前瞻)】 第275章 新的方向 信息很简洁,像电报一样,一条一条地出现。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是陈述事实。 赵四的手有些抖。 他放下本子,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那3%的效率提升是什么? 他无法量化,但能想像。 当上海和北京的设计师可以实时协作,当一份图纸的修改时间从半个月缩短到二十分钟,当一个人的知识可以瞬间分享给千里之外的人…… 这些微小的改变累积起来,就是效率的提升。 而文明,不就是靠这样的效率提升,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吗? 至於cmos……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互补金属氧化物半导体,低功耗集成电路的基础。 系统在更早的时候给过提示,但那只是一个方向。 现在,解锁了“技术路径”,意味著更具体的指引,更清晰的路线图。 但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在远程协同测试成功之后? 赵四站在院子里,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雪地上,边缘模糊,像在融化。 他忽然明白了:系统在意的不是单个技术的突破,而是这些技术如何连接起来,如何改变人与人协作的方式,如何提升整个文明处理信息、传播知识的效率。 图形终端是眼睛,网络是神经,晶片是大脑。 当这些连接起来,开始真正地协作,文明就向前迈进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但系统感知到了。 “赵总工?”陈启明从屋里探出头,“您没事吧?” “没事。”赵四转过身,“小陈,你过来一下。” 两人回到屋里。 赵四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 他没有解释刚才的“感知”,只是说:“我在想,咱们的图形终端,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功耗。”陈启明毫不犹豫,“现在这套系统,光是高压电源就要两百多瓦,再加上计算机,整个下来要五百瓦以上。” “这还只是一台。要是想推广,电费都受不了。” “对。”赵四在纸上画了个方框,“所以下一代,我们必须解决功耗问题。” 他在方框里写下几个词:cmos,低电压,静態功耗,时钟门控。 陈启明看著这些词,眼睛渐渐睁大:“赵总工,您是说……” “上海的新晶片,要用cmos工艺。” 赵四说,“我们下一代的图形处理晶片,也要往这个方向走。” “不只是图形,所有的数字电路,都要朝低功耗发展。” “可是cmos工艺……我们还不成熟。” “所以需要攻关。”赵四放下笔,“你准备一下,过两天我们去上海,跟陆总工详细討论。” “把图形终端的功耗需求带过去,让他们在设计时就考虑进去。” 陈启明兴奋地点头,但隨即又有些担忧。 “赵总工,这么急吗?咱们这边图形优化还没做完……” “分头进行。”赵四说,“你和小林继续优化图形,我和小张去上海谈晶片。两条腿走路,不能等。” 年轻人出去了,脚步轻快。 赵四重新坐回桌前,看著那张纸上的几个词。 cmos,低电压,静態功耗,时钟门控。 这些技术术语,现在在他眼里有了不同的意义。 它们不只是为了省电,不只是为了降低发热。 它们是文明向前走所需要的“节能”。 当信息处理的需求越来越大,当计算的规模越来越广,如果每一台设备都像现在这样耗电,那再多的资源也不够用。 所以必须节能。 必须用更少的能量,处理更多的信息,传播更多的知识。 这,也许就是系统解锁cmos路径的原因。 不是因为它先进,而是因为它必要。 是文明发展到这个阶段,必须掌握的技术。 赵四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会议室,看见林雪和张卫东正在討论数据压缩算法,陈启明在翻找cmos的资料,每个人都投入,专注,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昨天屏幕上的光不一样,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创造的光,前行的光。 现在,他们也在发光。 虽然微弱,虽然还照不了多远,但这光已经开始了它的旅程。 它会走得很远,会照亮一些地方,会点燃一些东西。 而系统的提示,就像遥远的迴响。 告诉他们,这光,有人看见了,这路,走对了。 傍晚,赵四提前下班。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清华园。 寒假还没结束,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留校的学生在走动。 他走到主楼前,站在那里,看著那座青灰色的建筑。 上次来做报告时,礼堂里坐满了人,眼睛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希望。 现在,那些学生应该都回家了,在各自的家里过年。 但他们中有一些人,下学期会进入那个“计算机科学与工程”试点班,开始学习0和1的世界,学习怎么让机器思考,怎么让信息流动。 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將来会参与cmos晶片的设计,会优化图形算法,会建设更快的网络。 会把他今天在纸上写下的那几个词,变成实实在在的技术,变成照亮更多人生活的光。 赵四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灯光在冬夜的寒气中晕开,一团一团的,像蒲公英,轻轻飘浮。 他骑车回家。 路上,街灯也亮了,车流像光的河流,在城市的血管里流淌。 偶尔有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这个时代谨慎的喜悦。 到家时,饭菜已经上桌。 苏婉清在盛饭,平安在摆筷子,张氏在嘮叨“洗手了没”。 一切如常,平淡,温暖。 吃饭时,平安忽然说:“爸爸,我们老师今天说,以后可以用机器帮人看病。” 赵四抬起头:“怎么帮?” “就是……把病人的情况告诉机器,机器就知道该开什么药。” 孩子说得不太清楚,但眼睛亮亮的。 苏婉清笑了:“你儿子今天去医院找我,看见我们在试用那个『战场急救信息支援系统』,记住了。” 赵四也笑了。 他看著儿子,看著妻子,看著桌上简单的饭菜,看著这间不大的屋子,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未知,都值得。 因为他们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让机器帮人看病,让信息救人命,让知识传得更远,让光,照亮更多的地方。 而今天,系统告诉他:这条路,走对了。文明,正在向前走。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这一步,是他们迈出的。 这就够了。 夜深了,赵四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著。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仿佛又看见了那些信息在意识深处浮现: 【文明知识扩散效率提升3%】 【低功耗集成电路技术路径解锁】 字跡发著微光,稳定,清晰,像一个路標,指向更深、更远的未来。 他知道,明天,又要开始新的跋涉。 但今夜,他可以安心地睡一觉。 第276章 事情不可能永远按计划走 cmos的资料摊了满桌,像一场纸质的雪崩。 从上海回来已经一周,陆振华给的技术文档厚得能当枕头。 赵四每天埋在里面,一页页地啃那些陌生的术语: 閾值电压、载流子迁移率、柵氧完整性…… 都是汉字,连起来却像天书。 但他得看懂,不仅要看懂,还要转化成气象站那些年轻人能理解的语言。 窗外的槐树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等到察觉时,冬天已经退到了记忆的边缘。 就像技术变革,当你还在琢磨上一个难题时,下一个已经叩门了。 “赵总工,” 陈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刚焊好的电路板, “按您说的,把偏转放大器的供电改成了5伏,功耗確实降了,但驱动能力……” “不够?”赵四抬起头,眼睛有些发花。 “差得远。” 陈启明把电路板放在桌上,“阴极射线管的高压还得单独供,低压部分省下来的电,还不够高压部分塞牙缝。” 这是意料之中的难题。 cmos低功耗是好,但图形显示的本质是能量转换,电信號转换成光,需要能量。 就像再省油的灯,要照亮房间,总得烧油。 赵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的新绿在阳光下嫩得透明。 他想起系统提示里的“低功耗集成电路技术路径”。 那不只是为了省电,是为了让计算和显示变得更“轻盈”,让终端能去到更远的地方。 没有稳定电源的哨所,偏远的卫生所,流动的科考站。 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解决能解决的。” 他转身说,“把低压部分全部cmos化,高压部分优化效率。” “另外,跟天津厂说,下一代阴极射线管要研发低电压型號,哪怕亮度低点,先解决有无。” 陈启明记下来,又问:“那上海那边的晶片设计……” “按计划推进。” “告诉他们,我们这边的需求是:在保证性能的前提下,功耗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 赵四顿了顿,“如果做不到,就做到一半。” “再做不到,做到三分之二。总之,要往下走,不能停。” 年轻人出去了。 赵四重新坐回桌前,看著那些cmos资料。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纸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那些术语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更加晦涩。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挖一条隧道。 一开始是黑暗的,只能靠摸索。 后来有了光,能看到前面的岩壁。 现在,他看到了岩壁的纹理,知道了该往哪里下镐。 但岩壁依然坚硬,隧道依然漫长。 电话响了。 是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 赵四接起来:“餵?” “赵四同志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但语调里有种熟悉的权威感。 “李老请你过来一趟。车半小时后到。”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接掛了。 赵四放下电话,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 李老亲自召见,而且这么急,什么事?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资料,锁进抽屉。 出门前看了眼日历,1972年3月18日。 一个普通的日子,但也许,今天之后就不普通了。 车还是那辆上海牌轿车,司机还是那个沉默的中年人。 但这次去的不是西山小院,而是城西一处更隱蔽的院子。 门口有军人站岗,检查了证件才放行。 院子很深,几进几出,最后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 楼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灰瓦,爬满了枯藤,等到春天,应该会重新绿起来。 李老的办公室在二楼。 推门进去,屋里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架,一套沙发。 李老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份文件。 听见他进来,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来了?坐。” 赵四在对面坐下。 茶几上泡著茶,还是那种武夷岩茶,香气醇厚。 李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里那份文件递过来:“看看。” 文件很薄,只有几页。 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標题,只有一个编號:72-绝密-018。 赵四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提纲,字跡刚劲有力: “关於研製大型远程运输机(代號『鯤鹏』)的初步论证。” 他抬起头,看向李老。 “看下去。”李老说。 赵四继续翻。 文件很简略,但信息量很大: 目標载重20吨,航程4000公里,能在简易跑道起降,用於军事投送、救灾运输、边远地区补给…… 关键是发动机,要求大推力、高可靠、省油。 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转几圈。 大型运输机,这不是“星-8”那样的战斗机,是大傢伙,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飞机”。 发动机是心臟,而这个心臟,现在中国还没有。 翻到最后一页,是参与论证的专家名单。 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楚怀远。 老专家也被召回来了。 “看完了?”李老问。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赵四沉默了几秒钟。 想法很多,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问:“为什么找我?” “两个原因。” 李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第一,你在『星-8』项目上证明了能力,不只是技术能力,是统筹协调、攻坚克难的能力。” 第二,”他放下杯子,看著赵四,“你搞的那个『天河』,还有图形显示、远程协同......” “这些信息化的东西,將来会改变装备研发的方式。” “而『鯤鹏』,需要这种新方式。” 话说得很直白。 赵四听懂了:李老看中的,不只是他懂技术,更是他能把新技术和传统工程结合起来,走出一条新路。 “但我对航空发动机……”他实话实说,“仅限於之前的『星-8』项目” “所以才需要学习。” 李老说,“楚怀远同志会牵头技术论证,你作为他的副手,负责协调和信息支撑。另外,” 他顿了顿,“你那个『天河』团队,要抽调一部分人,专门为『鯤鹏』项目搭建一个协同设计平台,就用你们刚测试成功的那套系统。” 赵四心里一动。 原来如此。 “鯤鹏”不只是新任务,也是新技术应用的机会。 远程协同、图形显示、数据仿真…… 所有这些他们正在攻关的技术,都可以在这个大项目上落地、检验、完善。 第277章 领取任务 “什么时候开始?”赵四问。 “下周一,第一次论证会。” 李老说,“地点在航空工业部第三会议室。” “楚怀远同志明天到北京,你可以先跟他聊聊。” 赵四点点头。 他还有很多问题,人员怎么调配,经费怎么保障,和其他单位怎么协调,但现在问这些还太早。 先得把技术思路理清楚。 李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给你的。关於『鯤鹏』项目信息支撑小组的组建方案,你先看看,有意见提出来。” 文件更薄,只有两页。 赵四快速瀏览,大致內容是:从“天河”团队抽调陈启明等三人,加上航空系统选调的两人,组成五人小组。 负责搭建协同设计平台,开发专用软体,保障数据传输安全。 “人员……”他抬起头,“陈启明他们正在攻关图形显示优化,cmos晶片適配也刚启动……” “我知道。”李老打断他,“但『鯤鹏』是国家级战略项目,优先级最高。” “你们那些技术攻关,正好可以在实战中检验。” “一边服务大项目,一边完善自己的技术,这叫两全其美。” 话说得在理,但赵四知道,这意味著更大的压力。 年轻人要同时应对两边的工作,强度会翻倍。 “有困难?”李老问。 “有。”赵四老实说,“但能克服。” “那就好。”李老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花园,几株玉兰已经打了花苞,白色的,鼓鼓的,像隨时要绽开。 “赵四啊,”他背对著说,“你知道为什么叫『鯤鹏』吗?” “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对。”李老转过身,“我们现在就是那条鱼,在深水里,很大,但游不快,飞不起来。” “要化而为鸟,要翱翔九天,需要一次蜕变。这次蜕变,很痛,很难,但必须完成。”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时间:“『鯤鹏』不只是飞机,是一个象徵,象徵著中国要从一个陆地国家,变成一个真正的航空大国。” “而你们,是这次蜕变的参与者,见证者,也许……还是推动者。” 赵四感到肩上沉甸甸的。 不是压力,是重量,歷史的重量。 “我尽力。”他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成。” 李老走回沙发,坐下,“你可以回去了。” “明天见楚怀远同志,好好聊。下周一,我要看到你们的初步方案。” 离开小楼时,天已经暗了。 院子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像蒲公英的种子,轻轻漂浮。 赵四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灯还亮著,透过窗帘,能看到李老伏案的身影。 这个老人,在为他,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回气象站的路上,赵四一直没说话。 司机也不说话,车里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拉成长长的流线。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李老时,老人说“去做,有问题我来扛”。 想起“天河”被质疑时,老人深夜的电话。 想起系统离线时,那种失去依靠的茫然。 现在,新的任务来了,更重,更难,但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有团队,有支持,有一条虽然艰难但方向正確的路。 到气象站时,天已经全黑了。 会议室还亮著灯,年轻人们还在加班。 赵四推门进去,看见陈启明和林雪正对著一张电路图爭论,张卫东在调试设备。 “赵总工!”看见他,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 赵四走到白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两个字:鯤鹏。 “新任务。”他转身,看著大家。 “国家要研製大型运输机,代號『鯤鹏』。” “我们需要抽调人手,组建信息支撑小组,为项目搭建协同设计平台。”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陈启明第一个举手:“我去。” 林雪也跟著举手:“我也去。” 张卫东没举手,但说:“网络传输这块我最熟,必须算我一个。” 赵四看著这些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们没有问待遇,没有问难度,没有问要干多久。 他们只知道:国家需要,就去。 “不是所有人都去。” 他说,“陈启明、林雪、张卫东,你们三个。” “其他人继续图形显示和cmos的攻关。两边都很重要,要並行推进。” 他布置了接下来几天的工作: 整理现有技术资料,准备向航空系统的同志介绍; 制定协同设计平台的初步方案; 联繫上海,协调晶片设计的优先级调整。 任务一项项分下去,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活。 会议室里重新响起討论声、纸张翻动声。 那种熟悉的、充满活力的节奏又回来了。 赵四回到自己的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记录系统信息的小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下: “1972年3月18日。受命参与『鯤鹏』项目。新阶段开始。”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颗颗亮著。 他想起李老说的“化而为鸟”,想起庄子那句“水击三千里,摶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路还很长,山还很高。 但他们已经开始攀登。 而这一次,他们要带上的,不只是技术和汗水。 还有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新工具、新方法、新思维,那些看不见的翅膀。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檯灯。 黑暗中,只有院子里那盏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 那光不亮,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而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等待他们去飞翔。 第278章 涡扇还是涡喷 楚怀远住在航空工业部的招待所,三楼最里头那间。 赵四敲门时,里面传来一声清晰的“进来”。 推开门,就看见老人正趴在桌上,对著一份图纸,手里拿著放大镜。 屋里很朴素,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摊满了资料,有英文的,有俄文的,还有手写的笔记。 窗户开著,早春的风吹进来,带著泥土解冻的气息。 “楚老。”赵四站在门口。 楚怀远抬起头,放下放大镜。 三年没见,老人头髮全白了,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像鹰。 他上下打量赵四,点点头:“长结实了。坐。” 赵四在床沿坐下。 楚怀远递过一杯水,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鯤鹏』的事,李老跟你说了?” “说了。让我给您当副手。” “不是副手,是搭档。” 楚怀远摆摆手,“我懂发动机,你也懂。懂系统集成,还懂你们那些新花样。” “计算机、网络、图形显示。咱们得把这些揉在一起,才能把这大傢伙搞出来。” 他从桌上翻出一份资料,推到赵四面前。 “先看这个。『鯤鹏』发动机的两种路线:涡喷,还是涡扇。” 资料是手写的,字跡工整,但能看出写得很急。 左边一栏列著涡喷的优势:技术成熟,我们有一定基础,研製周期短; 右边一栏是涡扇的优势:省油,推力大,適合远程运输。 赵四仔细看著。 涡喷发动机,就是“星-8”用的那种,简单说就是空气进来,压缩,燃烧,喷出,靠反作用力推进。 技术確实相对成熟,但油耗高,效率低。 涡扇发动机,多了一个外涵道,让一部分空气不经过燃烧室,直接从外面走,形成第二股推力,更省油,但结构复杂,技术难度大。 “你怎么看?”楚怀远问。 赵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系统离线前给出的那个“未来航发趋势图谱”。 虽然只是模糊的印象,但他记得,八十年代后,大型运输机、客机几乎都转向了涡扇。 省油是硬道理,尤其是对於“鯤鹏”这样的远程运输机,航程四千公里,油耗每降低一点,就意味著能多载一点货,或者少带一点油。 “楚老,”他抬起头,“如果『鯤鹏』只是解决有无问题,那涡喷够用。” “但如果要真正好用,能用得起,甚至將来能出口,涡扇是唯一选择。” 楚怀远眼睛亮了亮:“说下去。” “我们算笔帐。” 赵四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图表,“假设涡喷的油耗是涡扇的1.3倍。” “『鯤鹏』设计航程四千公里,载重二十吨。” “如果用涡喷,得多带多少燃油?这些燃油的重量,又会挤占多少有效载重?” “一来一回,实际运输能力可能连十五吨都不到。”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未来。” “现在国际上,大型运输机都在往涡扇转。” “如果我们现在选了涡喷,三五年后造出来,就已经落后了。” “到时候再想改,等於重头再来。” 楚怀远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知道涡扇的难度吗?” “尤其是大涵道比涡扇,我们连小涵道比的都没搞过。” “知道。”赵四说,“但我们可以分步走。” “先搞中等涵道比,积累经验。关键是——”他加重语气,“要先搞出核心机。” “只要核心机有了,不同的涵道比、不同的风扇,都可以围绕著核心机来设计。” “这叫『核心机先行,系列化发展』。” 这话一出,楚怀远坐直了身子。 他盯著赵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小子,这几年没白混。这个思路,跟我想的一样。”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更厚,封面上写著“大推力涡扇发动机核心机初步方案”。 “我准备了两个通宵。” 老人说,“但明天的论证会,咱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技术问题。” 赵四明白。 技术路线之爭,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 背后有资源分配,有部门利益,有保守与激进的思想碰撞。 有些人会坚持涡喷,因为稳妥; 有些人会盲目主张一步到位的大涵道比,因为听起来气派。 而他们要走的中等涵道比、核心机先行路线,既不够稳妥,又不够气派,反而可能两头不討好。 “明天,”楚怀远站起来,走到窗前,“会是一场硬仗。你得帮我。” “我该做什么?” “讲清楚信息化的支撑作用。” 楚怀远转过身,“告诉他们,有计算机辅助设计,有远程协同,有数字仿真,我们可以把研製周期缩短,把风险降低。” “让那些担心『步子太大』的人知道,我们有新工具,可以走得更稳。” 赵四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担子更重了。 他不仅要为“天河”团队负责,现在还要为“鯤鹏”的技术路线提供支撑。 如果他的新工具证明有效,涡扇路线就更有可能被採纳; 如果无效,或者出了紕漏,可能连累整个方向。 “压力大吧?”楚怀远看出了他的心思。 “大。”赵四老实说。 “那就对了。”老人笑了,“扛大事的人,就得有大压力。” “回去准备吧,明天九点,航空工业部第一会议室。” 第二天的论证会,阵势比赵四预想的还要大。 会议室是那种老式的大房间,能坐五六十人。 长条桌铺著墨绿色绒布,每人面前一个搪瓷缸子,一个笔记本。 参会的有二十多人,除了楚怀远和赵四,都是航空系统的专家,年纪普遍偏大,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多岁。 赵四坐在楚怀远旁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好奇的,审视的,还有不以为然的。 主持会议的是航空工业部的副部长,姓周,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开场白很简单:“『鯤鹏』是国家重点工程,发动机是重中之重。” “今天请各位来,就是定方向。畅所欲言,但要有理有据。” 第一个发言的是位老工程师,姓刘,头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镜。 他主张涡喷路线,理由很实在:“我们搞涡喷搞了十几年,从仿製到改进,有经验,有队伍。” “涡扇?图纸都没几张,工艺更是不摸门。” “『鯤鹏』项目时间紧,任务重,不能冒险。” 他说得慢条斯理,但很有分量。不少年纪大的专家点头附和。 接著是个中年专家,姓王,说话冲一些。 “我主张一步到位,搞大涵道比涡扇!要干就干最先进的!” “现在国际上都是这个趋势,我们再搞涡喷,那是重复落后!” 这话激起了议论。有人赞同,说要有雄心;有人反对,说这是好高騖远。 楚怀远一直没说话,只是听著,在本子上记著什么。 等爭论稍歇,周副部长点名:“楚老,您说说。” 老人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涡喷有基础,但油耗高,不適合远程运输。” “大涵道比是方向,但我们现在没这个能力,硬上,很可能十年都出不来样机。”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我建议,走中等涵道比涡扇路线。” “涵道比2.5到3之间,兼顾性能和可实现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个折中方案,显然让两派都有些意外。 第279章 研究討论 “理由呢?”周副部长问。 楚怀远站起来,走到墙边掛著的示意图前。 “第一,中等涵道比的油耗比涡喷低20%以上,能有效提升『鯤鹏』的运输效率。” “第二,技术难度比大涵道比可控,我们可以基於现有涡喷技术,逐步扩展。 “第三——”他看向赵四:“请赵明同志讲讲信息化支撑的部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赵四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 年轻人,穿著朴素的中山装,站在一群老专家面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腰板挺得很直。 “各位专家,”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楚老说的中等涵道比路线,技术上確实有挑战。” “但我想匯报的是,我们现在有一些新的工具和方法,可以降低这些挑战的难度。” 他示意陈启明和林雪,他们今天也来了,坐在后排。 两人抬上来一块黑板,上面已经画好了简单的框图。 计算机辅助设计、远程协同平台、数字仿真系统。 “首先,设计阶段。” 赵四指著框图,“我们可以用计算机辅助设计软体,快速生成发动机的三维模型,进行气动分析、强度计算。” “这比传统的手工绘图和计算,效率能提高五到十倍。” 台下有议论声。 有人质疑:“计算机?那东西准吗?” “准不准,靠算法和验证。” 赵四说,“我们已经与上海微电子学组合作,开发专用图形晶片,提升计算能力。” “同时,我们建立了远程协同平台,可以让不同单位的设计师——” “比如搞气动的、搞结构的、搞材料的,在同一张图纸上协同工作,实时交流。” 他顿了顿,让信息消化一下:“最重要的是数字仿真。” “发动机的某些极限工况,实物试验成本高、风险大。” “但我们可以先在计算机里模擬,比如高压转子的振动特性,燃烧室的热流分布。” “通过仿真提前发现问题,指导实物设计,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说到这里,他看向楚怀远。 老人点点头,接过话:“赵明同志说的这些,正是我们敢提议中等涵道比路线的底气。” “没有这些新工具,我们只能求稳。有了这些,我们可以求进。”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专家们都在思考。 涡喷派在权衡,涡扇派在兴奋,更多的人在消化这个“信息化支撑”的概念。 这对他们来说太新了。 刘工推了推眼镜,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楚老,赵同志,你们说的这些……” “有实例吗?不是纸上谈兵吧?” 赵四看向陈启明。 年轻人站起来,有些紧张,但还是清晰地说。 “各位领导,我们已经在『星-8』改进图纸的远程协同上做了成功测试。” “北京和上海的设计师,可以实时修改同一张图纸。” “另外,我们在图形显示终端上,已经能实现简单的三维模型显示。”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 是测试时的屏幕截图,上面有图纸,有標註,有修改痕跡。 照片在专家们手中传阅。 “这只是开始。” 赵四补充道,“如果『鯤鹏』项目採纳这个方案,我们会投入专门团队,开发更专业的航空设计软体,搭建更稳定的协同平台。” “目標是把发动机的研製周期,缩短三分之一。” 这话很有衝击力。 缩短三分之一? 对於“鯤鹏”这样的大项目,意味著早一年甚至两年投入使用,意味著巨大的战略价值。 周副部长沉吟良久,终於开口:“楚老,如果走中等涵道比路线,核心机需要多久能出来?” 楚怀远早已有准备:“如果资源保障到位,信息化支撑有效,三年出原型,五年完成地面试验。” “涡喷呢?” “两年出原型,四年完成试验。” “但性能差距……赵明同志刚才算过帐了。” 又是一阵沉默。 每个人都在心里拨算盘:是求快但性能平庸,还是求好但冒点风险? 最后,周副部长看向全场:“这样,今天先不定。” “楚老,赵明同志,你们在一周內,提交一份详细的技术方案。” “包括中等涵道比涡扇的技术路径、风险分析、信息化支撑的具体计划。” “其他各位专家也思考一下,下次会,我们再做决定。” 散会后,专家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赵四收拾东西时,刘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你讲的那些计算机的东西,我不全懂。” “但你说能缩短周期,我信。”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们是真想干事,不是耍嘴皮子。” 这话很朴素,但赵四觉得,比任何表扬都珍贵。 楚怀远走过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今天这关,算过了半关。” “接下来的一周,咱们得把方案做扎实,不能有漏洞。” “明白。” 走出大楼时,已经是下午。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更盛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陈启明和林雪跟在后面,小声討论著会上专家们的问题。 年轻人很兴奋,觉得自己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赵四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他在想方案,想技术细节,想怎么把“天河”的经验移植到航空领域。 想著一周后的下一次会,想著那些尚未解决的难题——材料,工艺,试验设施。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而且是以一种新的方式。 不是单纯靠经验,不是盲目追先进,而是在扎实的技术分析基础上,用新工具降低风险,走一条既务实又有远见的中间道路。 这,也许就是李老说的“蜕变”的开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 在下午的阳光里,大楼的轮廓显得有些朦朧,像一艘巨轮,正在慢慢调转船头,驶向更深的海域。 而他们,是这艘船上的水手,也是罗盘。 风起了,该扬帆了。 第280章 材料 方案交上去的第三天,批下来了。 不是正式批文,是周副部长亲自打来的电话。 “楚老,方案我们研究了,原则上同意中等涵道比路线。” “但有个条件——三年出核心机原型,五年完成地面试验,这个时间节点不能变。” “尤其是第一年,必须完成关键部件的材料选择和工艺验证。” 电话是打到气象站的。 楚怀远接的,赵四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老人掛断电话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最难的部分来了。” 赵四知道“最难的部分”指什么。 发动机三大难题:气动、结构、材料。 前两个还能靠计算和设计优化,材料却是硬骨头。 尤其是涡轮叶片,要在上千度的高温下,承受巨大的离心力和热应力,还要抗氧化、耐腐蚀。 没有合適的材料,再精妙的设计也是纸上谈兵。 “咱们现在用的高温合金,” 楚怀远在纸上写了个型號,“用到『鯤鹏』上,勉强够用,但寿命和可靠性都不够。” “必须上新一代的定向凝固合金。” 定向凝固。 赵四记得这个词。 那是几年前,在崑崙基地的一次夜谈中,楚怀远偶然提起的。 老人说,国外正在研究一种新的铸造工艺。 让合金晶粒沿著一个方向生长,形成柱状晶甚至单晶结构,这样能大幅提高高温强度和抗蠕变性能。 当时只是閒谈,现在成了必须跨越的门槛。 “国內有研究基础吗?”赵四问。 “有,但很薄弱。” 楚怀远嘆了口气,“冶金研究院有几个课题组在做,但设备简陋,经费不足,进展缓慢。” “而且……”他顿了顿,“真正懂这个工艺的老师傅,不好找。” 赵四听出了话外之音。 工艺,不仅仅是理论,更是手上的功夫。 温度控制、凝固速率、晶体取向…… 这些细微的参数,书本上写得再清楚,没有实际操作经验,也做不出合格的產品。 他想起了自己八级钳工的本事。 车、铣、刨、磨,这些手艺活讲究的也是手感,是经验,是千百次重复中形成的肌肉记忆。 材料工艺,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手艺”? “楚老,”赵四说,“我想去趟冶金研究院,见见做这个方向的同志。” 楚怀远看了他一眼:“你去能解决什么?” “不一定能解决。” 赵四实话实说,“但至少要知道,问题具体卡在哪儿。” “是炉子不行?是模具不行?还是工艺参数定不准?” 老人点点头:“也好。我写个条子,你明天就去。” 冶金研究院在城北,是个老院子,几栋红砖楼掩在梧桐树后面。 院子很安静,偶尔有穿著白大褂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拿著试管或记录本。 接待赵四的是个中年研究员,姓孙,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领著赵四走进一间实验室,屋子不大,靠墙摆著台自製的小型真空感应炉。 旁边是模具预热炉,还有一台简陋的拉晶设备。 “这就是我们做定向凝固的设备。” 孙研究员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自己攒的,精度不够。” “尤其是这个拉晶速度控制,靠手动调节,波动太大。” 赵四凑近看。 炉子很粗糙,真空密封用的是普通橡胶圈,加热线圈绕得也不够均匀。 模具是石墨的,手工打磨,表面粗糙度肉眼可见。 “你们现在能做到什么水平?”他问。 孙研究员从柜子里取出几个样品。 是小拇指大小的试棒,银灰色,表面有纵向的条纹——那是晶粒生长的痕跡。 但条纹不直,有的地方扭曲,有的地方中断。 “最好的时候,能做出柱状晶,但一致性差。” 孙研究员指著其中一个样品,“您看这里,晶界倾斜了,这是拉晶速度不稳导致的。” “还有这里,有杂晶,是温度梯度不够陡峭。” 赵四拿起一个样品,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但感觉很脆。 他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留下浅浅的白痕。 “强度测试做了吗?” “做了。比普通铸造合金提高30%左右,但离理论值还差得远。而且……” 孙研究员苦笑,“十炉能有一炉合格,就不错了。” 赵四沉默了。 他想起在红星厂的日子,车一个精密零件。 废品率高的时候,老师傅会一遍遍地调工具机,改参数,直到废品率降下来。 那是手艺人的执著,也是手艺人的尊严。 现在,这个执著要转移到材料上了。 “孙工,”他放下样品,“如果给你们更好的设备——” “真空度更高的炉子,精度更高的温度控制,更精密的拉晶机构——” “你们有信心把合格率提上去吗?” 孙研究员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 “设备当然重要,但工艺参数才是核心。” “定向凝固涉及热传导、流体流动、相变……” “这些过程耦合在一起,变化太多。” “我们现在是靠试,一炉一炉地试,积累数据。” “但试错成本太高了,一炉材料就好几百块。” 赵四听明白了。 缺设备,更缺指导试错的理论依据。 就像盲人摸象,摸到哪算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盘古”计划时期,为了加工特种材料零件,他们建立过一个材料资料库。 里面不仅有各种合金的化学成分、力学性能,还有加工工艺参数。 虽然是针对机械加工的,但热处理的温度曲线、冷却速率这些数据,也许有参考价值。 “孙工,”他说,“我回去找些资料,也许能帮上忙。” 回到盘古工作室,赵四一头扎进档案室。 那是间地下室,潮湿,有霉味。 一排排铁皮柜子,里面是歷年积累的技术资料。 他找到標著“盘古计划-材料”的那几个柜子,打开,灰尘扑面而来。 资料很杂,有手写的实验记录,有列印的测试报告,还有俄文、英文的文献翻译稿。 他搬了个凳子,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 要找的是高温合金的热处理数据。 定向凝固本质上也是一种特殊的热处理——控制冷却过程,让晶体按特定方向生长。 翻到第三本笔记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本牛皮封面的工作日誌,扉页上写著“1964-1965,特种材料加工工艺试验记录”。 翻到中间,有几页专门记录了一种镍基高温合金的“阶梯冷却”试验。 试验目的是为了消除机加工后的残余应力,防止零件变形。 但记录很详细:从1100度开始,以不同速率降温,每降50度保温一段时间,观察组织变化,测试硬度。 记录人赵四並不认识。 那时候他已经离开了“盘古”团队。 虽然字跡有些潦草,但数据清晰: 降温速率在每分钟5度到10度之间时,晶粒尺寸最均匀; 保温时间不足,会出现局部应力集中; 保温时间过长,晶粒会过度长大…… 这些数据和定向凝固有什么关係? 第281章 旧图纸,老手艺,新思维 赵四盯著那些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定向凝固也是控制冷却,只不过要求更苛刻。 需要建立稳定的温度梯度,让固液界面平稳推进。 他忽然想到:如果能把“阶梯冷却”的思路反过来呢? 不是从高温降到低温,而是从一端开始,让温度梯度保持稳定,让凝固界面匀速移动? 这需要精確的温度场控制。 而在“盘古”时期,他们为了加工特种材料,设计过一套多温区加热系统。 用几个独立的加热线圈,分別控制不同区域的温度,形成可控的温度分布。 那套系统的图纸,应该还在。 赵四起身,在另一个柜子里翻找。 终於,在一个標著“设备图纸”的文件夹里,找到了那份发黄的蓝图。 標题是“多温区真空热处理炉设计图”,日期是1965年3月。 图纸很详细:炉体结构、加热线圈排布、热电偶布置、温度控制系统框图。 虽然是为热处理设计的,但原理相通——都是要控制空间的温度分布。 他把图纸小心地抽出来,拍掉灰尘。 然后回到桌前,摊开,用放大镜仔细看。 炉体直径300毫米,正好能放小型涡轮叶片。 六个独立温区,每个温区可以单独设定温度曲线。 真空系统能达到10^-3帕,足够防止氧化。 关键是控温精度——设计指標是±5度,实际能做到±2度。 这个精度,做定向凝固够用了。 赵四心跳加快了。 他合上图纸,看了眼表——晚上九点。 楚怀远应该还在招待所。 他抓起图纸,衝出档案室。 楚怀远房间的灯还亮著。 赵四敲门,老人开门时,手里还拿著放大镜。 “这么晚了……” “楚老,您看这个。”赵四把图纸摊在桌上。 楚怀远戴上老花镜,凑近看。 起初有些疑惑,但越看眼睛越亮。 最后,他抬起头:“这是……多温区炉?” “对,『盘古』项目时期设计的,用来做特种材料热处理。” 赵四指著温区分布,“您看,六个温区,独立控温。” “如果我们重新设计一下加热曲线,让温度从一端到另一端形成梯度,再配合拉晶机构……” “就能做定向凝固!”楚怀远接过话,声音有些激动,“这炉子还在吗?” “应该在。” 赵四说,“但这么多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能用!”楚怀远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炉子主体是耐热钢的,线圈是鉬丝的,这些材料不会坏。” “真空泵、控制系统可能需要检修,但这不难。” 他停下脚步,看著赵四,“关键是图纸——有完整的製造图纸吗?” “有。”赵四点头,“所有的零件图、装配图、电气图,都在档案室。” “好,好!” 楚怀远拍了下桌子,“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盘古』工作室。” “如果炉子还在,马上组织人检修。” “另外,你联繫孙研究员,让他准备材料,制定试验方案。” 老人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睛里全是光。 那是技术工作者看到希望时的光。 赵四也感到一阵振奋。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炉子找到了,工艺参数还要摸索,模具要重新设计,试验要一遍遍做。 而且,就算做出了合格的定向凝固叶片,还要经过力学性能测试、高温持久试验、热疲劳试验…… 路还很长。 “楚老,”他说,“炉子的事,我去办。您先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楚怀远点点头,但没坐下: “我睡不著。你把图纸留下,我再看看细节。对了,” 他想起什么,“你八级钳工的手艺,这次要派上用场了。” “炉子检修,模具加工,都需要精细活。” 赵四笑了:“应该的。” 他离开招待所时,已经快十一点。 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 早春的夜风还有点凉,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不是因为找到了炉子,而是因为那种感觉。 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於摸到了一堵墙,知道了方向,知道了该往哪里用力。 材料之殤,是横在“鯤鹏”面前的一座山。 但他现在知道,山不是铁板一块,有缝隙,有抓手。 而他们手里,有锤子,有凿子,有从过去积累下来的智慧和工具。 回到气象站,年轻人还没睡。 陈启明在调试图形终端的驱动程序,林雪在写协同设计平台的用户手册,张卫东在整理网络拓扑图。 每个人都忙著自己的事,但整个团队像一部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正確的位置上转动。 赵四没有打扰他们。 拿好东西,没有回家,又去了一趟盘古办公室。 悄悄走进档案室,继续翻找。 除了炉子图纸,他还找到了当年材料试验的所有原始记录。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不仅有数据,还有试验者的思考、疑问、甚至失败时的沮丧。 这些记录,比任何教科书都珍贵。 因为那是中国人自己摸出来的路,虽然曲折,但每一步都真实。 他抽出几本关键的,准备明天带给孙研究员。 然后坐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1972年3月26日。定向凝固攻关启动。工具:旧图纸,老手艺,新思维。” 写完,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那些图纸、记录、笔记本,都隱没在阴影里,像沉睡的种子,等待被唤醒。 而他知道,唤醒它们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一代人的执著,和另一代人的传承。 就像很多年前,在红星厂的车间里,周师傅把磨损的卡尺递给他时说: “傢伙什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好了,死傢伙什也能干出活活儿。” 现在,轮到他了。 用旧的炉子,老的手艺,加上新的知识,去攻克最难的关。 这一关,必须过。 第282章 家庭与事业 炉子找到了。 在“盘古”工作室那个堆满杂物的仓库角落里,蒙著厚厚的帆布。 一掀开,灰尘腾起像蘑菇云。 但炉体完好,耐热钢的外壳只有些浮锈,用砂纸一打就露出原本的银灰色。 加热线圈的绝缘瓷管碎了几根,仓库保管员老马从备件箱里翻出存货——居然真配上了。 “我就知道这玩意儿早晚有用。” 老马叼著菸斗,眯眼看著赵四带人拆解炉体。 “当年运过来的时候,都说这炉子金贵,得好好保管。” “后来『盘古』项目完成时,不少人想拆了卖废铁,我都给拦下了。” 赵四正半跪在地上,用內六角扳手拆卸真空泵的连接法兰。 螺丝锈住了,他喷了点煤油,等渗透,再慢慢拧。 手上使著巧劲,脑子里却在过明天的安排: 要联繫孙研究员送试验材料过来,要调试温控系统,要设计第一版模具图纸…… “赵工,”陈启明从炉子另一侧探出头,“控制柜的电源模块烧了,得换。” “库房有备件吗?” “我找找。”年轻人转身又钻进杂物堆。 炉子检修比预想的顺利,但也比预想的繁琐。 每个部件都要检查、测试、修復或更换。 赵四带著三个年轻人——陈启明、张卫东,还有冶金研究院派来的一个小伙子——已经干了三天。 白天在仓库修炉子,晚上回气象站整理技术资料,每天睡不到五小时。 但进度看得见。 真空系统恢復了,抽到10^-3帕只用四十分钟。 加热线圈全部更换,六个温区能独立升温到1600度。 控温仪表是老式的电子管式,波动大,赵四拆开重新校准了电位器,把精度提到了±3度。 最难的是拉晶机构。 原设计是手动丝槓,粗糙得很。 赵四重新画了图,改成精密滚珠丝槓配直流电机,用可控硅调速,实现0.1-10毫米/分钟的拉速范围。 图纸送到红星厂,老师傅们连夜加工,说“赵明的活儿,不能含糊”。 第四天下午,炉子组装完成。 通电测试,所有指示灯正常,真空表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 赵四站在炉前,看著那个重新焕发生机的设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像重逢一个老战友,虽然老了,但筋骨还在,还能上阵。 “赵总工,”孙研究员从院外匆匆进来,手里拎著个铝製样品箱。 “第一批试验材料到了。按您给的成分配的,镍基合金,加了錸和釕。” 箱子打开,里面是四根银灰色的合金棒,每根手指粗细,二十公分长。 表面车光过,闪著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 “纯度怎么样?”赵四拿起一根,掂了掂。 “99.99%以上。就是錸的含量控制还不够稳定,这批在3.2%到3.8%之间波动。” “先试试。”赵四把合金棒小心地放回箱子,“模具呢?” “石墨模具加工好了,但內腔的光洁度……” 孙研究员有些为难,“我们用手工拋光,最好只能到ra1.6。” ra1.6,相当於粗糙度1.6微米。 对於普通铸造够用了,但对於定向凝固,模具內壁的微小凹凸都可能影响凝固界面的平稳推进,导致杂晶或缺陷。 赵四想了想:“模具给我。我回红星轧钢厂,用精密磨床再加工一遍。” “那得多久?” “一晚上。” 孙研究员愣住了:“一晚上?那模具內腔是异形曲面,而且石墨材质软,磨削参数……” “我有数。”赵四盖上样品箱,“我在红星轧钢厂干了几年,什么样的材料没磨过?” 这不是吹牛。 八级钳工的本事,不仅仅是会操作工具机,更是对材料、刀具、切削参数有深刻的理解。 石墨是软,但正因如此,更需要轻切削、高转速、勤修整砂轮。 这些经验,书本上没有,是千百次试错中积累下来的手感。 赵四提著模具箱回到气象站时,天已经擦黑。 他本来打算直接去红星厂,但进院子就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不是年轻人加班的那种亮,是只有一盏檯灯的、孤零零的亮。 推门进去,苏婉清坐在他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回来了?”她合上文件。 “嗯。”赵四放下箱子,“你怎么来了?” “下午给你打电话,站里人说你去『盘古』原来那个仓库了。我就过来等等。” 苏婉清站起身,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汤,“妈燉的鸡汤,还热著。” 汤很香,飘著枸杞和红枣。 赵四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有事?”他问。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著文件角: “卫生部来了通知,下个月有个国际医疗交流团,去北欧三国考察基层医疗和公共卫生。部里推荐了我。” 赵四放下碗:“好事啊。去多久?” “三个月。”苏婉清顿了顿,“但交流团出发的时间,正好是四月底。” 四月底。 赵四脑子里飞快地算日子。 今天是三月二十九,离四月底还有一个月。 但“鯤鹏”的核心机攻关刚刚启动,炉子刚修好。 模具要加工,第一批定向凝固试验要做,后面还有力学性能测试、组织分析、工艺优化…… 每一步都关键,每一步都不能掉链子。 而他是这个攻关的技术负责人之一。 楚怀远年纪大了,很多具体工作要靠他协调、执行、把关。 苏婉清出国了,他就需要照顾家里,毕竟母亲年纪大了,平安也还小。 如果四月底他分心,甚至离开,进度肯定会受影响。 “四月底,”他重复了一遍,“我们这边……” “我知道。” 苏婉清轻声说,“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推掉。” 她说得很平静,但赵四听得出那份不舍。 苏婉清是医生,基层医疗是她最关心的领域。 国际交流,能学到新东西,能拓宽视野,这样的机会对一个医生来说,可遇不可求。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四又喝了一口汤。 鸡汤很鲜,但他尝不出滋味。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妻子的事业很重要,应该支持; 另一个说,“鯤鹏”是国家级项目,不能有闪失。 第283章 平衡 “你先別急著推。” 赵四终於开口,“我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跟楚老,还有周副部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调整攻关的节奏,把最关键的工作往前赶,或者往后挪。” 赵四说得很慢,像在边走边想。 “实在不行,我可以申请在你出国期间,暂时减少其他工作,集中精力抓定向凝固这一块。” “但前提是,你要把这边的工作安排好。” 苏婉清看著他:“安排什么?” “你的疫病防治手册。” 赵四说,“我记得你之前说,要在四月份完成初稿,送到卫生部评审。” “如果你要出国,手册得提前完成,或者至少完成核心部分。” “这样你出国期间,国內的工作才不会断档。” 这话让苏婉清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 “对,手册……我可以赶工,四月中旬前把核心章节完成。” “剩下的病例分析和附录,可以带出去写,托人寄回来。” “还有,”赵四继续说,“你这次出国,不只是考察,也是推广。” “可以带上手册的提纲和样章,跟外国同行交流,听听他们的意见。” “也许能碰撞出新思路。” 他说著说著,思路清晰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你让我、我让你,而是找到一种方式,让两个人的事业都能往前走。 只是节奏需要调整,需要配合。 苏婉清也明白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过了一会儿,转回身:“那你的工作……能调整过来吗?” “能。”赵四说,“炉子修好了,模具我今晚去加工,明天开始第一批试验。” “如果顺利,四月中旬前能完成初步工艺验证。” “剩下的性能测试和优化,可以在你出国期间做。” “我就可以顾著点家里了,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他说得篤定,但心里知道,这意味著一场硬仗。 一个月內要完成从模具加工到初步工艺验证的所有工作,强度会比现在更大。 但他愿意扛,愿意將精力投入到家庭中——为了妻子能安心出国,为了“鯤鹏”不耽误进度。 “你会很累。”苏婉清走回桌边,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习惯了。” 赵四笑笑,“再说,你不是也要赶工手册吗?咱们比赛,看谁先完成。” 这话把苏婉清逗笑了。 笑容冲淡了脸上的疲惫,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 苏婉清说交流团四月二十八日出发,赵四算了下,那天是星期五。 他说:“我送你到机场。” “不用,部里有车送。” “那我请半天假,至少送到门口。” 苏婉清没再推辞。 她知道,这是丈夫的心意。 夜深了,赵四该去红星轧钢厂了。 他提起模具箱,苏婉清送他到院门口。 “平安这几天念叨你。”她说,“说爸爸怎么老不回家。” “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他去北海划船。” “你自己说的,別忘了。” “忘不了。” 赵四蹬上自行车。 骑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清还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那身影单薄,但站得很直。 他转回头,用力一蹬。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去红星轧钢厂的路上,风很凉,但他心里是暖的。 那种暖,不是炉火烘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知道有人理解你,支持你,愿意和你一起想办法,把难事变成能解决的事。 到了红星厂,夜班车间还亮著灯。 周师傅还有几个老师傅在等他,工具已经备好,精密磨床也预热了。 “赵明,模具带来了?”没有过多的寒暄,领头的周师傅问。 “带来了。” 赵四打开箱子,取出石墨模具。 “內腔要拋光到ra0.8,曲面过渡要光滑,不能有接刀痕。” 周师傅接过模具,对著灯光看了看: “石墨软,磨削参数得小心。用金刚石砂轮,线速度要低,进给要慢。” “对。”赵四点头,“我来调参数,您帮我看著工具机状態。” 两人配合默契。 赵四设定磨削参数,周师傅操作工具机。 砂轮接触石墨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春蚕食叶。 石墨粉末飘起来,被吸尘器抽走。 赵四站在工具机旁,眼睛盯著磨削的火花。 火花的大小、顏色、形状,都能反映磨削状態。 太猛了会烧伤模具表面,太轻了效率低。 他需要找到那个平衡点——就像他和苏婉清刚才的谈话,找到让两个人都能向前的平衡点。 凌晨三点,模具加工完成。 內腔像镜面一样光滑,曲面过渡流畅自然。 用粗糙度仪测量,ra0.6,比要求的还好。 周师傅用布小心地擦拭模具:“赵明,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吃饭的本事,哪能丟。” 赵四接过模具,小心地放回箱子,“谢谢师傅们,改天请大伙吃饭。” “吃饭不急。”周师傅摆摆手。 “等你那『大飞机』飞起来,请我们上去坐坐就行。” 赵四笑了:“一定。” 骑车回气象站的路上,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早起的鸟儿开始叫,清脆的,一声一声,像在宣告新的一天。 赵四骑得不快。 他想著苏婉清的手册,想著定向凝固试验,想著一个月后送妻子去机场的场景。 想著这些具体的事,心里反而踏实了。 生活就是这样,由一个个具体的选择、具体的努力、具体的平衡组成。 没有宏大的敘事,只有日復一日的坚持,和关键时刻的相互扶持。 到气象站时,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陈启明正在跑步——年轻人精力旺盛,用这种方式提神。 看见赵四,他跑过来:“赵总工,模具好了?” “好了。”赵四把箱子递给他,“今天开始第一批试验。” “你去接孙研究员,把材料一起带过来。” “好嘞!” 年轻人抱著箱子跑走了。 赵四走进办公室,在日历上翻到四月二十八日,用红笔画了个圈。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送婉清出国”。 然后翻回今天,三月三十日,写下:“定向凝固第一炉”。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 东方,太阳正从楼群后面升起,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和妻子,各自要奔赴自己的战场。 一个在实验室里,与高温合金搏斗; 一个在书桌前,与疫病防治手册较劲。 但他们的心,是连著的。 就像那台多温区炉子,每个温区独立控温,但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温度场。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夫妻,这就是事业与家庭的平衡。 不完美,但真实。 不容易,但值得。 第283章 第一炉试验 定向凝固第一炉,烧了十七个小时。 从三月三十日晚上八点装炉,到三十一日下午一点出炉。 整个过程中,赵四只睡了三个小时。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炉温曲线是他和孙研究员一起反覆推敲定下的: 从室温到1550度,升温速率每分钟5度; 保温两小时让合金完全熔化; 然后以每分钟3度的速率降温到1450度,开始拉晶; 拉速控制在2毫米/分钟,同时炉子上部温区保持1460度,下部温区阶梯降温,形成15度/厘米的温度梯度。 理论很完美,但炉子是旧的,仪表是老的,材料是新配的。 所有因素叠加,就像在钢丝上走路,隨时可能掉下来。 赵四大部分时间守在控制柜前,盯著六个温区的温度显示錶。 指针轻微地颤抖,在设定值附近上下浮动。 他手里拿著记录本,每十五分钟记一次数据: 真空度、各温区实际温度、加热功率、冷却水流量…… 深夜两点,陈启明换他去休息。 他在仓库角落的行军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那些数字在跳舞。 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梦见炉子炸了,合金液喷出来,惊醒时一身冷汗。 看看表,才睡了四十分钟。 他起身回到炉前。 陈启明正揉著眼睛,强打精神盯著仪表。 “赵总工,您怎么又来了?” “睡不著。” 赵四接过记录本,“你去歇会儿,天亮叫你。” 年轻人没推辞,歪在旁边的椅子上,几秒钟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炉子低沉的嗡嗡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 赵四看著那些跳动的指针,想起了多年前,在“盘古”计划的夜晚。 也是守著设备,也是这种混合著期待和焦虑的心情。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技术攻关就像爬山,只要一直往上走,总能到顶。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山没有顶,你爬上一座,前面还有更高的。 清晨六点,天蒙蒙亮。 拉晶进入关键阶段。 固液界面已经推进到模具中部,这时候温度梯度必须保持绝对稳定,任何波动都可能导致晶粒生长方向偏离,甚至產生杂晶。 赵四的眼睛已经乾涩发疼,但他不敢眨眼。 手指悬在温控旋钮上方,隨时准备微调。 孙研究员也来了,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个本子,手心都是汗。 七点,界面推进到模具四分之三处。 温度曲线出现了微小波动。 下部温区的冷却水流量因为水压变化,降低了5%。 赵四立刻调整加热功率补偿,同时让张卫东去检查水泵。 “波动控制住了。” 孙研究员盯著记录曲线,声音发紧。 八点,拉晶结束。 炉子开始程序降温。 所有人都围在观察窗前。 那里有个小小的石英玻璃窗,能看到模具上部。 合金已经凝固,呈现出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表面有纵向的条纹,那是晶粒生长的痕跡。 “条纹……挺直的。”陈启明小声说。 “得剖开看內部。”孙研究员说,“表面看不出来。” 等到下午一点,炉温降到300度以下,可以开炉了。 真空阀打开,空气涌入的嘶嘶声像一声嘆息。 赵四戴上石棉手套,和孙研究员一起,用专用工具取出模具。 模具还是烫的,隔著手套都能感到热量。 他们把它放在冷却台上,用风扇吹。 等温度降到能触摸,孙研究员拿起榔头和凿子,很小心地,沿著预设的分型面,轻轻敲击。 “咔”一声轻响,模具分开了。 里面的试样露出来。 是一根二十公分长、直径三公分的圆柱,银灰色,表面有清晰的纵向条纹。 像树的年轮,但更细密,更整齐。 孙研究员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成了……初步成了。” 赵四接过放大镜。 条纹笔直,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没有中断,没有扭曲。 他用小锤轻轻敲击试样一端,声音清脆,没有杂音,说明內部致密,没有气孔。 “取样做金相。”孙研究员说,“但要等完全冷却。” “先做表面硬度测试。” 赵四从工具箱里拿出洛氏硬度计。 把试样固定在台钳上,选择c標尺,加载150公斤力。 压头落下,停留十秒,抬起。 读数:hrc 42。 “比普通铸造高了多少?”陈启明问。 “普通铸造一般在hrc 32-35。” 孙研究员声音激动,“高了7到10个点!而且这才是第一炉,如果能稳定下来……” 赵四放下硬度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太久,从装炉开始,到此刻,整整十七个小时。 肩膀的酸痛、眼睛的乾涩、大脑的疲惫,在这一刻都涌上来。 但他心里是轻的,像卸下了一块石头。 第一炉成了,至少表面看是成了。 虽然还要等金相分析,等高温持久试验,等热疲劳试验,但第一步,迈出去了。 试样送去金相室做进一步分析。 赵四回到气象站,想补个觉,但刚躺下,电话就响了。 是楚怀远打来的,声音很急:“赵四,你现在来部里一趟,有重要情况。” 赵四看看表,下午三点。 他洗了把冷水脸,骑车赶往航空工业部。 楚怀远在办公室等他。 除了老人,还有一位赵四不认识的中年人,穿著中山装,神色严肃。 “这是外事局的刘同志。” 楚怀远介绍,“有个情况,你听听。” 刘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很薄,只有两页。 “我们通过广交会建立的渠道,收到一个消息。” “东欧某国,具体国名不便透露,因为经济困难,愿意秘密出售一台二手大型精密数控铣床。” “型號是西德的,生產於六十年代中期,五轴联动,工作檯面积两米乘一米,定位精度0.01毫米。” 赵四心里一动。 五轴联动数控铣床,这玩意儿他太熟悉了。 在“盘古”计划时期,他们求而不得。 千辛万苦才搞出一台五轴的,不过全是自己產的,不稳定,数控还要靠纸带。 现在这东西,还是西德的,精度0.01毫米,这简直是…… 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第284章 意外的外援 “用来干什么?”他问。 “加工涡轮叶片。”楚怀远接过话。 “定向凝固做出来的叶片毛坯,需要精密加工到最终尺寸,尤其是榫头和缘板,形状复杂,精度要求高。” “我们现在靠手工修磨,效率低,一致性差。” “如果有这台工具机……” “能解决大问题。”赵四说,“但对方为什么卖?又为什么找我们?” 刘同志看了看楚怀远,得到点头后,才说: “两个原因。” “第一,那台工具机是禁运品,他们当年通过特殊渠道搞到手,现在经济困难,需要换硬通货,但又不能公开卖,怕被追究。” “第二,”他顿了顿,“他们需要一些我们有的东西——精密齿轮,还有医疗设备。” “医疗设备?”赵四一愣。 “对。具体说,是可携式x光机和一批抗生素。” 刘同志说,“我们去年在广交会展出的那批医疗设备,他们很感兴趣。” “另外,我们在精密齿轮加工上確实有独到之处,他们有些老旧设备需要更换齿轮,但西方不卖给他们。” 赵四明白了。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对方有我们急需的高端加工设备,我们有对方需要的医疗设备和精密零件。 而且因为是“秘密交易”,不走正常贸易渠道,两边都能避开国际封锁。 “风险呢?”他问最实际的问题。 “风险肯定有。” 刘同志很坦诚,“第一,设备状態不明,虽然是二手,但用了这么多年,精度还剩多少,有没有暗病,不知道。” “第二,运输风险,要经过第三国转运,可能被查扣。” “第三,政治风险,如果被外界知道,会有外交纠纷。” 楚怀远看向赵四:“技术层面,你怎么看?” “如果我们拿到这台工具机,对『鯤鹏』项目的帮助有多大?” 赵四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定向凝固解决了材料问题,但叶片最终要靠机械加工成形。 涡轮叶片型面是复杂的三维曲面,榫头是精密的多齿结构,手工加工不仅效率低,而且一致性难以保证。 一台五轴数控铣床,如果能恢復到设计精度,一片叶片的加工时间可以从几十个小时缩短到几个小时,而且尺寸一致,质量稳定。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台工具机,他们可以尝试更复杂的叶片设计,比如空心气冷叶片,那是进一步提高涡轮前温度的关键。 “帮助很大。”他最终说,“可以说是决定性的。但前提是,工具机要能用,精度要达標。” “所以需要你参与和帮助。” 楚怀远说,“如果要启动这个採购程序,你得负责技术评估。” “通过有限的资料判断设备状態,制定验收標准,还有后期的安装调试。” 赵四沉默了几秒钟。 他手头已经有一大堆工作: 定向凝固要优化,图形显示要改进,协同设计平台要完善。 现在再加一个评估进口设备,而且是要秘密进行的、风险很高的交易…… “时间呢?”他问。 “交易需要时间运作,最快也要两三个月。” 刘同志说,“但前期的技术评估要儘快,我们要决定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楚怀远补充:“这事是绝密级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你考虑一下,如果接,就得签保密协议,而且这段时间你的其他工作可能要调整优先级。” 赵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院子里的梧桐树。 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下午的阳光里几乎透明。 他想起了刚才那根定向凝固试样,那些笔直的条纹,那种经过漫长等待终於看到成果的喜悦。 如果有了五轴数控铣床,这样的喜悦可以来得更多、更快。 但风险也是实实在在的。 设备状態不明,运输可能出事,政治上的麻烦可能更大。 如果他接了这个任务,就意味著要把相当一部分精力从技术攻关转向风险把控。 从一个工程师变成一个……某种意义上的特工。 还要留出精力在苏婉清出国后照顾家庭…… “赵四,”楚怀远轻声说,“我知道你压力大。” “但这件事,只有你有能力评估。” “你懂工具机,懂数控,懂航空零件加工。换別人,可能连设备资料都看不懂。”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五轴联动数控工具机,全国也没几个人真正接触过。 他在“盘古”时期搞过简化版五轴的,研究过原理,后来自己还参与设计过简易数控系统。 这个领域,他確实是少数懂行的人之一。 “我接。”赵四转过身,“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看儘可能详细的设备资料。哪怕是照片、图纸、维护记录。” “第二,评估期间,我需要一个助手,懂机械、懂电气的。” “可以。”楚怀远点头,“助手你从自己团队里挑,保密审查我们来办。” 刘同志也鬆了口气:“资料我们会儘快提供,但可能不全,对方也很谨慎。” “理解。”赵四说,“有多少看多少。” 事情定下来,刘同志先离开了。 楚怀远送赵四到门口,拍拍他的肩:“又给你加担子了。” “应该的。”赵四说,“只是我担心,定向凝固那边……” “那边有孙研究员,还有你们团队那几个年轻人,可以撑起来。” 楚怀远说,“你把握好方向,具体操作让他们去干。” “你也得学会放手,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赵四苦笑。 这话说得容易,但每次看到年轻人遇到难题,他还是忍不住想插手。 那种“我自己来更快”的念头,是手艺人的本能,也是手艺人的局限。 “我儘量。”他说。 骑车回气象站的路上,赵四脑子很乱。 一会儿是定向凝固的温度曲线,一会儿是五轴数控铣床的结构图,一会儿是苏婉清即將出国的行程。 所有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到气象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办公室里,林雪正在教新来的实习生用图形终端。 看见赵四,她抬起头:“赵总工,金相分析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柱状晶很完整,从一端长到另一端,晶界平直,没有杂晶。” 林雪递过几张照片,“但发现了一些微小的缩孔,在试样中部,应该是凝固补缩不够。” 赵四接过照片看。 在显微镜下,金属的组织结构清晰可见: 一个个细长的晶粒,像梳子齿一样排列整齐。 但在某些晶界处,有细小的黑色孔洞,直径不到百分之一毫米。 “问题不大。” 他鬆了口气,“调整一下冷却曲线,增加补缩时间应该能解决。” “孙研究员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明天做第二炉试验。” “好。”赵四放下照片,想了想,“另外,从明天起,陈启明暂时跟我做另一个项目。” “图形显示和协同平台这边,你和张卫东多担待。” 林雪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点头:“明白。” 这就是团队成长的好处。 不需要解释太多,信任和默契已经建立。 赵四回到自己桌前,摊开笔记本。 在“定向凝固第一炉成功”下面,他新起一行,写下: “五轴数控铣床评估任务启动。需保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想起了哪些外国设备,精密,先进,但也昂贵得令人绝望。 当时有人说:“什么时候咱们自己能造这样的机器就好了。” 现在,机会以这种方式来了。 不是自己造,是用我们有的东西,去换我们急需的东西。 不光彩,但实用。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在封锁中寻找缝隙,在困境中创造机会。 没有堂堂正正的採购,只有暗流涌动的交易; 没有光明正大的合作,只有心照不宣的交换。 但只要能拿到设备,只要能加快“鯤鹏”的研製,这些,都可以接受。 赵四合上笔记本,吹熄了檯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离开。 脑子里还在过那些事: 定向凝固的第二炉该调哪些参数,五轴工具机的资料什么时候能到,苏婉清的手册写到哪一章了…… 所有的事都很具体,很琐碎,但每一件,都连著更大的目標。 就像那台即將从东欧运来的工具机,它可能旧了,可能有暗病,但它是光,是希望,是打破封锁的一把锤子。 而他要做的,是接住这把锤子,把它磨利,用它敲开那扇紧闭的门。 夜风吹进窗户,带著早春特有的、微凉又清新的气息。 赵四站起身,锁门,离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战斗。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285章 接货 四月底的东北边境,春天来得迟。 火车在凌晨三点抵达小站时,站台上积著半尺厚的雪,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惨白。 赵四第一个跳下车厢,寒气像刀子一样扎进肺里,他咳了几声,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 小站很小,只有一条股道,一座青砖站房,站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远处是连绵的山影,黑黝黝的,像蹲伏的巨兽。 更远处,国境线的那边,是另一个国家的领土。 “赵工。”陈启明跟著跳下来,棉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眼睛,“接应的车还没到?” “说好三点半。” 赵四看了眼腕上的老上海表,夜光指针指著三点零五分。 他们这一行六个人,除了赵四和陈启明,还有四个从航空系统抽调的保卫干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都穿著普通的军大衣,背著帆布包,看起来像普通的出差人员。 但帆布包里装著特殊的工具:高精度水平仪、千分表、內窥镜。 还有一套赵四自己改装的多用测量仪,能同时测平面度、垂直度、同轴度。 这是他在“盘古”时期捣鼓出来的宝贝。 站房里走出个五十多岁的值班员,提著马灯:“是北京来的同志?” “是。”赵四掏出证件。 值班员凑近马灯看了看,点点头:“进屋等吧,外面冷。炉子上烧著水。” 站房很小,烧著铁炉子,很暖和。 墙上贴著褪色的铁路运行图,桌上有部老式电话。 赵四在长椅上坐下,摘下棉手套,手冻得有些发木。 “赵总工,”陈启明小声说,“那台工具机……真能从那边运过来?” “看运气。”赵四实话实说。 交易是通过第三国进行的。 那台五轴数控铣床先从东欧某国运到中东某港口,再装船绕道东南亚,最后在渤海湾卸货。 但最后这段陆路运输最危险,要从边境秘密入境,避开主要关口。 为此,外事局的刘同志设计了一条迂迴路线: 设备拆解成十几个大部件,装进普通木材运输车的夹层,偽装成进口木材。 车队昨天从边境那边出发,按计划今天凌晨抵达这个小站。 然后换装到火车上,运往天津港附近的秘密仓库。 一切听起来天衣无缝,但赵四知道,只要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条线都可能断。 三点二十分,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赵四第一个站起来。 推门出去,看见三辆解放卡车开进站台,车头灯在雪地上划出晃眼的光柱。 车停稳,从第一辆驾驶室跳下个人,裹著军大衣,大步走过来。 “赵明同志?” 来人伸出手,手掌粗糙有力,“我是边防检查站的王站长。货到了。” 赵四和他握手,感觉对方手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的手。 “辛苦了。” “不辛苦。” 王站长回头招手,“卸车!” 卡车上跳下十几个战士,动作麻利地掀开篷布。 底下果然是堆成垛的木材——原木,粗细不等,用铁丝綑扎著。 但仔细看,中间几垛木材的尺寸特別规整,而且綑扎方式不一样。 战士们用撬棍撬开几根偽装的原木,露出里面的钢板箱。 箱子漆成深绿色,没有任何標记,只有用白漆写的编號:a-1、a-2、b-1…… “都在这里了。” 王站长说,“按清单,一共十六箱。你们清点一下。” 赵四从怀里掏出清单。 是刘同志提供的装箱单副本,上面列著每个箱子的內容和重量。 他示意陈启明开始清点。 年轻人很仔细,一个一个箱子核对编號、测量尺寸、估算重量。 赵四则走到a-1號箱前。 这是主轴箱,工具机最核心的部件。 箱子长两米多,宽高各一米,钢板很厚,焊接得严丝合缝。 “能打开看看吗?”他问王站长。 “可以,但要快。天亮前必须装车。” 战士们拿来撬棍和液压剪。 箱子盖撬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填满了防震泡沫和油纸。 赵四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拨开填充物。 主轴箱露出来了。 铸铁件,表面涂著防锈油脂,在灯光下泛著暗哑的光泽。 主轴端部装著精密夹头,上面的刻度环刻著德文数字。 赵四用手摸了摸导轨面——光滑如镜,没有锈蚀。 “带镜子了吗?”他问陈启明。 “带了。” 年轻人递过来一个牙科用的小反光镜。 赵四把它伸进主轴內孔,用手电照著看。 內壁有细微的螺旋纹。是使用痕跡,但没有明显的磨损或划伤。 他又检查了轴承座、齿轮箱、液压管路接口。 所有关键部位都保养得很好,油脂新鲜,密封件没有老化跡象。 这至少说明,设备停用前做过精心维护,不是坏了一扔了事。 “怎么样?”王站长问。 “外表看没问题。” 赵四直起身,“但真正的状態,要通电试机才知道。” “那得等运到地方了。”王 站长看看表,“三点四十了,抓紧装车吧。” 装车用了半个小时。 十六个箱子全部转移到火车的一节封闭货厢里。 货厢是特意安排的,里面铺了防震垫木,还固定了绑带。 赵四亲自指挥摆放,重的在下,精密的在上,避免运输中相互挤压。 最后一箱固定好时,已经是四点十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风雪。” 王站长抬头看看天,“你们这趟车,恐怕不好走。” 赵四也抬头。 天空是铁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脊上已经捲起了雪雾。 那是“白毛风”的前兆,在东北待过的人都知道,这种风一来,能见度会降到几米,气温骤降,铁路都可能被雪埋住。 “车什么时候开?”他问。 “计划四点三十,但如果风雪太大,可能会延误。” 王站长顿了顿,“赵同志,要不你们在小站等一天?等风雪过了再走?” 赵四摇摇头。 时间耽搁不起。 设备早一天运到,就能早一天开始调试,“鯤鹏”的叶片加工就能早一天启动。 而且夜长梦多,设备在边境多停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按原计划走。”他说,“我们隨车押运。” 王站长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好。我派两个战士跟你们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四点二十五分,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赵六人加上两名边防战士,挤在货厢隔壁的一节守车里。 守车很简陋,只有两排硬座,一个小铁炉子。 但比货厢暖和,至少能坐下。 火车出站后,速度慢慢提起来。 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著,窗外的雪原向后飞掠。 天渐渐亮了,但光线昏暗,雪地反射著惨白的光。 陈启明拿出乾粮,压缩饼乾和军用水壶。 “赵总工,吃点吧。” 赵四接过饼乾,咬了一口,很硬,但能充飢。 他一边嚼,一边看著窗外。 铁路沿著山脚蜿蜒,右边是陡峭的山坡,左边是开阔的河谷。 雪覆盖了一切,天地间只有黑白两色,单调得让人心慌。 “这天气……” 一个保卫干部小声说,“真要来暴风雪,咱们这火车能顶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赵四说,“设备不能有闪失。”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在东北,暴风雪能把整列火车困在野外。 铁轨被雪埋住,车轮打滑,车头熄火……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车上运的,是国家急需的战略设备。 別说暴风雪,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运到。 上午九点,暴风雪来了。 起初只是风加大,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然后雪开始下,不是雪花,是雪粒,被风裹挟著横著飞,像子弹一样。 能见度迅速下降,从几百米降到几十米,最后降到几米。 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286章 风雪押运 火车开始减速。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厢晃动得更厉害了,像在浪里行船。 “我去车头看看。”赵四站起来。 “赵总工,我去吧。”陈启明说。 “你留在这里,盯著设备。”赵四穿上大衣,推开车门。 风立刻灌进来,夹著雪粒,打得脸生疼。 他抓紧扶手,在摇晃的车厢连接处向前挪。 风太大了,人几乎站不稳,雪粒钻进领口,瞬间化成冰水。 好不容易挪到机车头。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铁路,正盯著前方,脸色凝重。 “同志,情况怎么样?” 赵四大声问。 风声太大,正常说话根本听不见。 “不好!” 司机喊回来,“能见度太低了,我只能凭感觉开!” “前面有段路容易积雪,要是被埋住,咱们就困在这儿了!” 赵四看向前方。 透过满是冰霜的前窗,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铁轨完全看不见了。 机车头的大灯开著,但光柱被风雪吞噬,照不了多远。 “离容易积雪的路段还有多远?” “大概五公里!按现在的速度,二十分钟后到!” 赵四心里一沉。 二十分钟,如果风雪不停,那段路肯定已经被雪埋了。 火车一旦开进去,很可能陷住。 “能不能停在这里等?”他问。 “停在这里更危险!” 司机喊道,“两边是山坡,万一雪崩或者落石,咱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须开过去,开到前面的小站,那里有避风处!” 进退两难。 开,可能陷在雪里;停,可能被山坡上的积雪埋住。 赵四快速思考。 “司机同志,”他说,“到那段路前,你儘量减速。” “我组织人下车清雪,咱们一段一段往前推。” “清雪?”司机瞪大眼睛,“这天气?人下去一会儿就冻僵了!” “总比困死强。”赵四转身往回走。 回到守车,他把情况一说。 两个边防战士第一个站起来:“我们干过清雪,有经验。” 陈启明也要去,被赵四按住了:“你留在这里,万一设备有情况,你懂技术,能处理。” 最后决定:赵四带两名战士下车清雪,其他人留守。 火车在距离积雪路段五百米处停下。 赵四和战士跳下车,脚立刻陷进齐膝深的雪里。 风像刀一样,颳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用准备好的铁锹,开始铲铁轨上的雪。 雪很厚,而且被风压实了,一锹下去只能铲起一小块。 三个人排成一排,从车头开始,一点一点往前清。 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手很快就冻麻了,但不敢停,一停就可能再也举不起锹。 清出十米,火车往前挪十米。 再清十米,再挪十米。 进度慢得像蜗牛,但至少在前行。 清到一百米时,一个战士突然跪下了。 体力透支,加上低温,腿抽筋了。 赵四把他扶到车上,自己接著干。 手掌磨出了水泡,破了,血混著雪水,手套都黏在手上。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机械的重复:铲,扔,挪步,再铲。 时间变得模糊。 不知道干了多久,也不知道清了多少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清,让车过去。 终於,在下午两点,他们清完了最危险的那段路。 前面就是小站,能看到站房的轮廓了。 赵四爬上火车时,几乎站不稳。 陈启明扶住他,递过热毛巾。 他擦掉脸上的冰碴,手抖得厉害,毛巾都拿不住。 “赵总工,您的手……” 陈启明看见他血肉模糊的手掌,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赵四把手揣进怀里,“设备怎么样?” “都检查过了,固定得很好,没有移位。” 火车缓缓开进小站。 这是个废弃的乘降所,只有一间破旧的值班室。 但至少能避风。 车停稳后,赵四让所有人都下车活动活动,检查设备。 他自己走进值班室,窗户破了,屋里积了层薄雪,但比外面暖和。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体力透支,加上低温,身体开始发抖。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最危险的路段过来了,设备安全。 陈启明跟进来,拿出急救包,给他处理手上的伤。 消毒,上药,包扎。 年轻人动作很轻,但药水刺激伤口时,赵四还是忍不住抽了口气。 “赵总工,”陈启明小声说,“您说,咱们这么拼,值得吗?” 赵四看著窗外。 风雪还在呼啸,但站房里相对安静。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值得。” 他说,“因为那台工具机,能让我们的发动机叶片加工精度提高一个等级,能让『鯤鹏』早一年飞起来。” “早一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边防哨所能早一年得到补给,灾区能早一年得到救援,我们的航空工业能早一年赶上世界水平。” 他顿了顿:“咱们今天吃的苦,將来会变成別人享的福。这就是值得。” 陈启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懂了。” 包扎完,赵四站起来,走到窗边。 风雪似乎小了些,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了。 “告诉大家,”他转身,“休息两小时,等风雪小点,继续出发。” “您也休息吧。” “我坐会儿就行。” 陈启明出去了。 赵四在破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清雪的画面,一锹,一锹,雪被铲开,铁轨露出来,火车缓缓前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崑崙山修机场时,也是这样的暴风雪,也是这样的硬扛。 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都能扛过去。 现在年纪大了,知道有些事扛不动也得扛,因为肩上担著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更多人的期望。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 雪还在下,但变成了真正的雪花,轻轻柔柔地飘落。 赵四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块老上海表。 下午三点十分。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最艰难的一段,已经过去了。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 风雪迎面而来,但不再像刀子,更像一种洗礼。 站台上,战士们正在检查车辆设备。 陈启明在货厢里,用手电照著一个箱子,认真记录著什么。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著自己该做的事。 这是一个团队,在暴风雪中,守护著一批可能改变国家命运的设备,一步步向前。 赵四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充满胸腔。 “准备出发。”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平息风雪中,清晰,坚定。 第287章 点火准备 设备运抵天津港仓库时,正好是晚上,赵四在临时宿舍的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不是累瘫了,而是发烧了。 虽然確实累,从边境一路押运过来,四天三夜几乎没合眼。 手掌的伤口感染,加上过度疲劳和风寒,从仓库卸完货回到宿舍,他就觉得天旋地转,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二。 陈启明要送他去医院,他摆摆手:“吃点药,睡一觉就好。” 药是退烧药和消炎药,吃下去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 中间醒了几次,看见陈启明守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 年轻人眼睛通红,显然也没怎么睡。 “设备……”赵四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都安置好了,在仓库三层,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 陈启明小声匯报,“天津厂的王科长派了八个老师傅,已经开始清点备件,做初步检查。” “另外,孙研究员那边来消息,定向凝固第四炉试样通过了高温持久试验,累计一百小时,性能衰减在允许范围內。” 赵四点点头,想说什么,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第二天清晨。 烧退了,身上还是软,但脑子清醒了。 他坐起身,看见桌上放著早饭。 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陈启明趴在桌上睡著了,头枕著手臂,呼吸均匀。 赵四轻手轻脚下床,喝了粥,身体有了点力气。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个小院,种著几棵槐树,新叶已经长得很茂盛,在晨光里绿得透明。 远处传来港口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这个城市甦醒的呼吸。 设备运到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五轴数控铣床,需要重新组装、调试、校准,然后才能开始加工叶片。 而在这之前,“鯤鹏”核心机的研製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 第一台原型机完成总装,即將进行首次点火试验。 这个试验,赵四必须到场。 回到北京是三天后。 赵四的手还缠著纱布,但已经能活动了。 楚怀远在航空工业部见到他,第一句话是:“瘦了。” “没事。”赵四说,“设备运到了,天津厂那边开始检修。咱们这边呢?” “明天晚上,首次点火。” 楚怀远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试验大纲,你看看。” 文件很厚,详细列出了试验的每一个步骤: 从发动机吊装到试车台,到燃油系统调试,到点火程序,再到数据採集方案。 风险分析写了整整三页,包括起火、爆炸、转子飞裂等最坏情况,以及相应的应急预案。 “现场准备好了?”赵四一边翻一边问。 “准备好了。” 楚怀远说,“试车台是新建的,按最高標准建的。” “数据採集系统用了你们『天河』团队提供的那套。” “十六通道模擬量输入,採样率每秒一千次,能实时监测温度、压力、振动、转速。” 赵四点点头。 这套数据採集系统是他们这两个月赶出来的,基於cmos晶片的低功耗设计,能在发动机试车的高温高振环境下稳定工作。 陈启明带队调试了整整两周,直到上周才通过验收。 “参加人员名单定了吗?”他问。 “定了。除了咱们,还有部里的领导,空军代表,以及……” 楚怀远顿了顿,“李老可能也会来。” 赵四手顿了顿。 李老亲自来,说明这次试验的分量。 “压力大啊。”他轻声说。 “大也得扛。” 楚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鯤鹏』能不能成,核心机是关键。” “核心机能不能行,这次点火是关键。咱们准备了这么久,该见真章了。” 窗外是四月的北京,杨花飞絮,像一场温柔的雪。 但在那个新建的试车台里,一场更重要的“雪”,金属与火焰的洗礼,即將开始。 试验定在晚上十点。 选择深夜,是为了避开白天的高温对试车数据的影响,也是为了保密。 赵四下午就去了试车台。 那是个巨大的半地下建筑,混凝土墙体厚达两米,顶部有厚重的防爆门。 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发动机。 被吊装在试车台中央的支架上,银灰色的机身,管线密布,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楚怀远正在和技术人员做最后检查。 老人穿著白色工作服,戴著手套,拿著手电筒,弯腰查看燃油管路的接头。 每一个接头都要用手摸一遍,確认没有渗漏; 每一根导线都要用万用表测一遍,確认绝缘正常。 赵四走过去。“楚老。” “来得正好。”楚怀远直起身,把手电筒递给他。 “帮我看看涡轮机匣的安装面,我老花眼,看不真切。” 赵四接过手电,蹲下来。 机匣安装面是个精密的止口结构,需要绝对平整,否则发动机会漏气,影响性能。 他用手摸了摸,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又拿出塞尺,测量几个关键点的间隙——都在0.02毫米以內,符合要求。 “没问题。”他说。 “那就好。”楚怀远鬆了口气,“这台发动机,从设计到製造,每一个环节都盯著,但真到了要点火的时候,还是觉得哪儿都可能出问题。” 这种心情赵四懂。 就像车一个精密零件,车完了,量了又量,確认尺寸都对,但交出去之前,还是会担心。 万一量错了呢?万一有没发现的裂纹呢? “咱们该做的都做了。”他站起身,“剩下的,交给机器。” 楚怀远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著。 傍晚,参试人员陆续到场。 除了技术人员,还有部里的几位领导,空军来了两位大校,都穿著便装,但站姿笔挺。 李老最后到,只带了一个秘书,穿著普通的中山装,但一进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不用管我。”李老摆摆手,“你们按计划进行,我就在控制室看看。” 控制室在试车台隔壁,有一整面玻璃墙,能直接看到发动机。 里面摆满了仪器——示波器、记录仪、数据採集终端,还有几台老式的指针式仪表,作为备用。 赵四和楚怀远在控制室负责总指挥。 陈启明带著两个年轻人在数据採集系统前,实时监控十六个通道的波形。 还有十几个技术人员各司其职:燃油控制、点火控制、冷却系统、安全监控……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次检查完成。 所有系统正常,人员就位。 第288章 首次点火 楚怀远拿起话筒,控制室和试车台有对讲系统,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 “全体注意,首次点火试验,倒计时三十分钟开始。” 试车台里,最后几个非关键人员撤离。 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响。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赵四坐在总指挥台前,面前是一排开关和指示灯。 他的手指悬在“燃油系统启动”按钮上方,手心有汗,在纱布下黏糊糊的。 “紧张吗?”楚怀远在旁边轻声问。 “紧张。”赵四实话实说。 “我也紧张。”老人笑了,“但紧张是好事,说明咱们在乎。” 倒计时十五分钟。 数据採集系统开始预热,示波器的屏幕上跳出绿色的扫描线。 陈启明快速检查每个通道的信號,低声报告:“所有传感器正常,基线稳定。” 倒计时十分钟。 燃油系统加压,压力表指针稳稳地停在设定值。 燃油管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血管里血流加速的声音。 倒计时五分钟。 点火系统自检完成,指示灯亮起绿色。 高压点火器充电,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倒计时一分钟。 楚怀远拿起话筒:“全体注意,倒计时一分钟。重复一遍,倒计时一分钟。” 控制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四盯著仪錶盘,脑子里飞快地过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燃油雾化会不会不好?点火能量够不够?转子启动扭矩能不能克服静摩擦? 但他知道,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机器,交给概率,交给……国运。 倒计时十秒。楚怀远开始读秒:“十、九、八……” 赵四的手指按在按钮上。 “……三、二、一,点火!” 他按下按钮。 一瞬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试车台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不是爆炸,是一种从深处迸发出来的声音,像大地的心跳。 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发动机尾喷口喷出橙红色的火焰。 起初很短,不稳定地跳动,然后慢慢拉长,变亮,变成稳定的、炽白的火柱。 控制台前的转速表指针开始转动。 从零,慢慢爬升。 100转,500转,1000转…… 指针平稳地上扬,没有抖动,没有停顿。 “核心机转速1500转,稳定!”负责监控的技术员报告。 “涡轮前温度850度,正常范围!” “燃油流量稳定,压力正常!” “振动值……0.05毫米,优秀!” 一个个数据报出来,像一首越来越激昂的乐曲。 控制室里,紧绷的气氛开始鬆动,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赵四没有放鬆。 他盯著振动监测的示波器屏幕,那是陈启明负责的通道。 屏幕上,波形在跳动,有规律的周期信號,那是转子的旋转频率。 但在主峰旁边,有几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毛刺。 “小陈,”他问,“振动频谱分析做了吗?” “正在做。” 陈启明快速敲击操作台。 数据採集系统有简单的频谱分析功能,能把时域信號转换成频域,找出振动的主要频率成分。 几秒钟后,频谱图显示在旁边的显示器上。 主峰很明显,在25赫兹——对应转速1500转/分钟。 但在75赫兹和125赫兹处,有两个很小但清晰的次峰。 “三次谐波和五次谐波。” 陈启明皱起眉头,“虽然幅值很小,只有主峰的百分之三,但……” “但有。” 赵四接过话。 他懂这意味著什么。 转子可能存在微小的不平衡,或者轴承支撑刚度有轻微的不对称。 在低转速下问题不大,但隨著转速提高,这些谐波振动可能会被放大,甚至引发共振。 他看向楚怀远。 老人也看到了频谱图,脸色凝重起来。 “先继续试验。”楚怀远说,“记录数据,等试验结束再分析。” 试验按计划进行。 转速逐步提升到3000转,5000转,最后达到设计转速8000转。 发动机运行平稳,推力数据、油耗数据都达到预期。 尾喷口的火焰变成炽亮的蓝色,温度超过一千度,试车台里的热浪透过玻璃墙都能感受到。 但当转速达到8500转,超过设计转速5%时,振动监测的示波器屏幕上,那几个微小的毛刺开始变大。 75赫兹的次峰幅值增加到主峰的百分之八,125赫兹的增加到百分之五。 “转速降到8000转。”楚怀远下令。 转速降回设计值,振动幅值也隨之下降,但那些次峰依然存在。 三十分钟的地面试验结束。 楚怀远下令关机。 燃油切断,点火停止。 发动机转速慢慢下降,尾喷口的火焰由蓝变橙,变红,最后熄灭。 试车台里只剩下冷却风扇的嗡嗡声,还有金属热胀冷缩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防爆门缓缓打开,热浪涌出来,带著燃油燃烧后的特殊气味。 控制室里,大多数人开始鼓掌。 试验成功了,核心机第一次点火,运行稳定,数据达標。 这是“鯤鹏”项目的重大里程碑。 但赵四没有鼓掌。 他还在看振动频谱图,那些次峰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里。 楚怀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別想了,今天已经成功了。振动问题,我们慢慢解决。” “我知道。” 赵四说,“但问题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今天我们高兴,它就消失。” 老人嘆了口气:“你说得对。但今天是庆功的日子,先让大家高兴高兴。” “明天,咱们再坐下来,好好分析这个问题。” 赵四点点头。 他站起身,看向试车台。 发动机还在冒著淡淡的热气,银灰色的机身被火焰熏得有些发黑。 但它运行过了,证明了自己的基本能力。 这就够了。 对於今天。 他走出控制室,来到院子里。 深夜的空气很清凉,吹散了试车台带来的燥热。 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银砂。 陈启明跟出来,站在他旁边:“赵总工,您说那些振动……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 赵四说,“但如果不解决,將来在高空、高负荷条件下,可能会放大,导致疲劳失效。” “那怎么办?” “找原因,改设计,再做试验。” 赵四说得很简单,“工程就是这样,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再发现,再解决。” “直到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或者……找到与问题共存的办法。” 年轻人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远处,楚怀远正和部里领导交谈,脸上带著笑容。 是啊,今天该高兴。 毕竟是第一次点火成功,毕竟核心机证明了自己能转起来,能產生推力。 但赵四知道,高兴是短暂的。 明天,又要开始与那些微小的振动战斗,与隱藏在数据里的魔鬼战斗。 “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从零到一,而是从一到一百。” 现在,他们从零走到了一。 而前面,是更漫长的九十九步。 夜风吹过,带著槐花的香气。 赵四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该去和同事们一起庆祝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庆祝。 因为明天,战斗还要继续。 第289章 探寻振动 庆功宴很简短,就在试车台旁边的小食堂里。 食堂大师傅煮了一大锅麵条,炒了几个菜,还破例开了一瓶白酒。 不是茅台,是本地產的二锅头,但大家喝得很尽兴。 赵四端著一杯白水,坐在角落里。 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但伤口还没完全癒合,沾不得酒。 楚怀远端著酒杯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兴奋。 “今天该高兴。” 老人说,“咱们搞了一辈子发动机,能看到这样的进步……值了。” “是值得高兴。” 赵四和他碰了碰杯,用水代酒,“但楚老,那些振动数据……” “我知道。” 楚怀远压低声音,“明天一早,咱们开分析会。” “我已经让数据组把原始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了,频谱图、时域波形、转速-振动关係曲线,都要仔细看。” 赵四点点头。 他看了眼食堂里,年轻的技术员们正兴高采烈地討论著试验的细节,谁负责的哪个系统表现最好,哪个数据超出了预期。 那种纯粹的、技术工作者才有的兴奋,在这个简陋的食堂里瀰漫著,像酒香一样醉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兴奋是脆弱的。 只要明天的分析会揭示出振动问题的严重性,气氛就会立刻逆转。 回到临时宿舍时已经深夜十一点。 陈启明还在整理数据,笔记本摊在桌上,旁边是厚厚一沓记录纸。 年轻人眼睛很亮,没有困意。 “赵总工,您看这个。”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抽出一张频谱图,“这是转速8500转时的数据。75赫兹和125赫兹的次峰很明显,但奇怪的是——150赫兹处也有一个小峰。” 赵四接过图看。 確实,在150赫兹——也就是六次谐波的位置,有一个很微小但清晰的突起。 “六次谐波……” 他喃喃道,“转子上有六个叶片?” “高压涡轮盘是六片叶片。” 陈启明说,“但如果是叶片引起的振动,应该是一阶谐波,也就是25赫兹,对应叶片的通过频率。” “六次谐波……这说明什么?” 赵四没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发动机的结构: 高压转子由涡轮盘和压气机盘通过轴连接,支撑在两个轴承上。 如果转子是完美的刚体,转动起来应该只有基频振动。 但实际转子有弹性,有质量分布的不均匀,有支撑刚度的不对称,所以会產生各阶谐波。 一阶、二阶谐波通常是转子不平衡引起的。 三阶、五阶……可能是轴承问题。 而六阶谐波,直接对应叶片数量,这意味著什么? “可能是叶片和轮盘的耦合振动。” 他慢慢说,“叶片在旋转中会有微小的变形,这个变形和轮盘的振动耦合在一起,產生了六倍频。” “但如果真是这样……” “会怎么样?”陈启明问。 “意味著在高转速下,叶片和轮盘的振动可能会相互放大,形成共振。” 赵四放下图纸,“严重的共振,能让叶片在几分钟內疲劳断裂。”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桌上的小闹钟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怎么办?”陈启明声音有点干。 “先確认是不是这个问题。” 赵四说,“需要更详细的数据分析,可能还要做专门的振动试验。” “但现在的试车台,测不了这么精细。” 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航空工业部的院子,几盏路灯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著。 远处,试车台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碉堡,沉默,威严,藏著刚才试验的所有秘密。 赵四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面对复杂问题却找不到突破口的无力感。 振动分析是门深奥的学问,涉及转子动力学、结构力学、振动理论,需要大量的计算和试验验证。 而他们现在,只有一次试验的有限数据,和一群经验丰富但理论功底参差不齐的技术人员。 如果系统还在,还没静默……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系统在的时候,虽然给的只是方向性的提示,但那种“知道往哪里走”的篤定,能让人少走很多弯路。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系统已经离线了,未来的路要靠他们自己摸索。 “先睡吧。”赵四转身,“明天还要开会。” 陈启明合上笔记本,但没动。 “赵总工,您说……咱们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能。”赵四说得很肯定,“只是时间问题。但时间……” 他顿了顿,“恰恰是『鯤鹏』最缺的东西。” 年轻人默默收拾东西,离开了。 赵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那些频谱图,那些跳动的波形,那些微小但致命的次峰。 他试图在黑暗中勾勒出转子的振动形態——像一根两端支撑的梁,在旋转中弯曲、扭转、摆动。 叶片像长在樑上的羽毛,隨著梁的振动而挥舞。 这个画面越来越清晰,清晰得……不正常。 忽然,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很轻微,像低血糖时眼前发黑,但赵四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低血糖。 这种感觉,上次出现是在图形显示终端成功之后,系统提示“文明知识扩散效率提升”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 但在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信息流。 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慢慢显露出字跡: 【检测到转子动力学耦合故障风险】 【当前振动频谱特徵:1x、3x、5x、6x谐波明显,6x谐波幅值隨转速非线性增长】 【初步诊断:叶片-轮盘耦合振动,可能与轮盘刚度分布不均有关】 【建议:进行多体动力学仿真,分析叶片-轮盘-轴承系统耦合振动特性】 第290章 身后的老师 信息一条一条浮现,很简洁,像技术报告中的结论部分。 没有解释原理,没有给出具体参数,只是指出问题和建议方向。 但这就够了。 赵四坐起身,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系统…… 不是离线了吗? 为什么还会出现? 而且这次的信息如此具体,直接指向了他们正在面临的难题。 他定了定神,在黑暗中低声问:“你……还在?”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系统处於辅助观察模式】 【仅在检测到重大技术瓶颈且宿主认知达到临界点时介入】 【本次介入理由:转子动力学故障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影响文明技术跃迁进程】 字跡继续浮现。 赵四看懂了——系统不是復活了,而是进入了一种“待机”状態。 只有当遇到可能影响文明进程的重大技术瓶颈,而且宿主(也就是他)已经意识到问题但找不到方向时,它才会短暂介入,给出提示。 就像…… 就像老师看著学生解题,学生卡住了,老师才给一点提示,但不会直接给答案。 “多体动力学仿真……” 赵四重复这个词,“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仿真?” 【建立高压转子三维模型,包含叶片、轮盘、轴、轴承等部件】 【赋予材料属性、刚度、质量分布】 【施加转速载荷,计算各阶固有频率和振型】 【重点分析叶片-轮盘耦合模態,寻找刚度薄弱环节】 这次的信息更具体了,甚至给出了仿真的步骤。 赵四快速在脑子里过——这些工作,靠手算几乎不可能。 需要计算机,需要专门的仿真软体,需要……他们现在没有的东西。 “我们没有这样的仿真能力。”他说。 【『天河』工程具备初步计算能力】 【可简化模型,进行二维或准三维仿真】 【虽精度有限,但可定位问题大致范围,指导实物改进】 字跡开始变淡,像墨水在褪色。 【提示將在30秒后消失】 【后续路径需宿主自行开拓】 【祝顺利】 最后三个字浮现后,所有字跡像融化的雪一样,消失在意识的黑暗里。 眩晕感退去,屋里恢復了平静。 赵四坐在床上,久久不动。手心里全是汗。 系统给了他方向,但没给工具。 多体动力学仿真,这需要强大的计算能力。 他们现在的计算机,做做简单的气动计算还行,做这种复杂的结构动力学仿真,恐怕连模型都建不起来。 但系统说,“天河”工程具备初步计算能力。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这些年建设的网络、积累的算法、研发的图形终端,也许能拼凑出一个简陋但可用的仿真平台。 前提是……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把原本用於其他方向的资源抽调过来。 而“鯤鹏”项目,最缺的就是时间。 赵四下床,打开灯。 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快速写下刚才系统提示的关键词: “叶片-轮盘耦合振动” “多体动力学仿真” “简化模型,定位问题范围” “『天河』计算能力”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的,但东方已经有一丝微光透出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天河”第一次传输成功的那个夜晚,想起图形终端点亮第一根线条的时刻,想起远程协同测试时屏幕上跳动的光標。 那些看似与航空发动机无关的技术积累,现在可能成为解决关键难题的工具。 这就是技术发展的奇妙之处。 你永远不知道今天播下的种子,明天会在哪里开花。 赵四合上笔记本,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著皮肤,让大脑彻底清醒。 他看看表——凌晨四点。 离分析会还有四个小时。 足够他整理思路,草擬一个初步方案了。 他重新坐回桌前,摊开纸张。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画出简单的框图: 左边是“问题分析”,右边是“解决路径”。 中间用箭头连接,標註著需要的资源、预计的时间、可能的风险。 画到一半时,他停下笔,看著那些方框和箭头。 这个方案一旦提出,就意味著要把“天河”团队的一部分力量从原来的轨道上拉出来,投入到这个紧急任务中。 图形显示的优化要推迟,cmos晶片的適配要放慢,远程协同平台的完善要延后。 但“鯤鹏”不能等。 发动机的振动问题不解决,核心机就无法进入下一阶段试验,整架飞机的研製进度就会卡住。 取捨,总是艰难的。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鸟开始叫,清脆的,一声一声,像在催促。 赵四最后在方案末尾写下几行字: “擬抽调陈启明、林雪等五人,组建临时仿真小组。” “利用『天河』现有计算资源,搭建简化多体动力学仿真平台。” “目標:一个月內完成高压转子耦合振动初步分析,提出改进方向。” “风险:占用『天河』其他项目资源,可能影响既定进度。”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爭辩。 一个说:这是正確的选择,解决“鯤鹏”的问题优先级最高。 另一个说:你这是在赌,赌仿真能出结果,赌改进方向是对的,赌一个月时间够用。 但工程不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赌博吗? 赌你的计算是对的,赌你的设计是合理的,赌你的工艺是可靠的。 区別只在於,有人靠直觉赌,有人靠经验赌,有人靠数据赌。 而现在,他们有了系统的提示,有了“天河”的计算能力,有了这些年的技术积累。 这也许是他们能拿到的最好的牌了。 该下注了。 赵四睁开眼,把方案草稿小心折好,放进內兜。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今天,他要提出一个可能改变“鯤鹏”命运,也可能改变“天河”方向的方案。 成败在此一举。 但他心里很平静。 因为知道,方向是对的,路是通的。 剩下的,就是走。 一步一步,踏实坚定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