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我范家大少,举世无敌》 第1章 澹州港的病弱大少爷 【脑子寄存处,本书的剧情和內容设定上与原著有较多的魔改,不喜勿喷,感谢】 庆历四年,春。 澹州,作为庆国东部最大的港口城市,空气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海风从无尽的汪洋吹来,撞击在坚硬的礁石上,捲起千堆雪。 此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铺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將整个澹州港染成了一片淒艷的橘红。 在城外的一处临海悬崖之上,孤零零地停著一辆轮椅。 轮椅通体由沉香木打造,扶手处包浆圆润,显然主人常年摩挲。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约莫二十岁出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孽,只是脸色苍白得有些过分,仿佛常年不见阳光的吸血贵族。他身披一件厚重的狐裘,膝盖上还盖著一条绣工精繁琐的羊毛毯子,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不堪,似乎一阵海风就能將他吹散。 他叫范墨。 户部侍郎范建的养子,也是这澹州范府里,那位私生子范閒名义上的“哥哥”。 “咳咳……” 范墨掩唇轻咳了两声,苍白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他目光幽深地望著远处海天一线的地方,眼神中却並没有病人的颓废,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淡漠与掌控。 “主上。” 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范墨身后响起。 若是旁人在此,定会嚇得魂飞魄散。因为这悬崖之上原本空无一人,这声音的主人仿佛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一般。 那是四个身穿黑底金纹长袍的人。他们的衣袍上用暗金线绣著狰狞的鬼面纹路,这是只有地下世界最顶层的人才知道的图腾——“天网”(the net)。 这四人,便是天网组织中镇守四方的四大护法:魑、魅、魍、魎。每一个拉出去,都是足以让江湖震动的九品高手。但此刻,他们却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在这个“废人”身后,头颅低垂,甚至不敢直视范墨的背影。 “说。”范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海风。 跪在最前方的“魑”抬起头,露出一张冷硬如铁的面孔,恭声道:“回稟主上,江南分舵传来急报。明家试图通过內库转运司,私吞我们『天网』在苏杭的三成丝绸份额。他们仗著背后有长公主撑腰,做事越发没有规矩了。” “长公主么……”范墨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那个疯女人,手伸得太长了。告诉江南分舵,不用跟明家客气。三天內,我要明家在苏州的一號仓库『走水』,顺便截了他们的运银船。既然他们想吞,就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是!”魑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还有,”范墨语气微顿,转向另一侧的“魅”,“京都那边动静如何?” 魅是一个身段妖嬈的女子,声音却冷若冰霜:“回主上,鑑察院一处最近在查一股名为『罗网』的地下势力,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一些外围触角。朱格那老东西嗅觉很灵,已经派了三波暗探混入澹州。” “朱格啊……一条忠诚但愚蠢的狗。”范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用理会。让澹州的分部全部静默,外围人员若是暴露,直接切断联繫。至於那几个混进来的暗探……处理得乾净点,別让我弟弟看见血,他最近在练功,心不静。” “属下明白。” “退下吧。” “是!” 四道身影如同来时一样,瞬间融入了黄昏的阴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悬崖上再次只剩下范墨一人,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范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二年了。 从最初那个刚被范建收养、浑身是病的小乞儿,到如今掌控著超越鑑察院情报网的“暗夜君王”,没人知道范墨经歷了什么。 除了他自己,和那个该死的系统。 “系统,打开面板。”范墨在心中默念。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 【幕后主宰系统】 宿主:范墨 身份:范府大少爷(明)、天网尊主(暗) 体质:先天绝脉(已通过內力封印压制,表现为虚弱) 当前境界:九品上(巔峰) 威望值:985,000(可用於兑换商城物品) 当前任务:在澹州签到满十年。 任务奖励:大宗师体验卡(永久固化版)碎片x1(当前进度9/10) 看著那个“9/10”的进度条,范墨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 在这个大宗师便是神的世界里,九品上虽然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但在庆帝、四顾剑、苦荷、叶流云这四座大山面前,依然只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螻蚁。更別提还有那个来自神庙的超级机器人——五竹。 范墨要做的是在这个残酷的棋盘上保护好那个傻弟弟范閒,九品上的实力,不够。 “十年了……终於等到最后一天了。” 范墨看了一眼系统右上角的倒计时:【00:00:05】。 5……4……3……2……1。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炸响,宛如天籟。 【恭喜宿主,完成“澹州十年签到”任务!】 【获得奖励:大宗师境界碎片(最终)!】 【检测到宿主已集齐所有碎片,是否立即融合?】 “融合。”范墨没有丝毫犹豫。 轰——! 剎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从范墨的丹田深处爆发开来。但这股力量並没有像普通真气那样狂暴地衝破经脉,而是像水银泻地一般,温柔而霸道地渗透进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骼。 原本因为“先天绝脉”而常年堵塞刺痛的经络,在这一刻瞬间被贯通。 范墨感觉自己的感知在无限延伸。 他听到了悬崖下五百米处,一只螃蟹爬过礁石的沙沙声; 他感受到了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流动轨跡;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十里之外的澹州城內,那个正在街头卖豆腐的老妇人的一举一动。 这就是……大宗师的境界吗? 天人合一。 如果说九品高手是利用真气去借用天地的力量,那么大宗师,就是將自己变成了天地的一部分。真气无穷无尽,肉身超凡入圣。 悬崖上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风真的停了,而是范墨周围三丈之內的空间,被他的气场彻底锁死。那些原本狂暴的海风吹到他面前,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墙壁,温顺地向两旁滑开。 范墨缓缓睁开双眼。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生灭,隨即又迅速归於平凡,变得深邃如潭。 “咳咳……” 他又咳嗽了两声,这次不是装的,而是身体在適应这股过於庞大的力量时產生的自然排斥反应。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完美掌控这具“神躯”。 就在这时,范墨的眼神突然一凝。 他微微侧头,对著身后空无一人的空气淡淡说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著?五竹叔。”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紧接著,一道黑色的身影极其突兀地出现在范墨身后三米处。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衣裳,眼睛上蒙著一块永远也不会摘下的黑布,手中提著一根烧火棍似的铁钎。 五竹。 庆余年世界武力值的天花板,神庙最强使者,也是范閒最信任的守护者。 此刻,这个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的机器人,正微微歪著头,似乎在“看”著范墨。 “你,很危险。” 五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冰冷而精准。 范墨转动轮椅,面对著五竹,脸上露出了那副標誌性的温和笑容:“五竹叔说笑了,我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人,哪里危险?” “刚才,风停了。”五竹没有理会范墨的自嘲,手中的铁钎微微抬起,直指范墨的眉心,“你身上,有比苦荷更强的气息。虽然你藏得很好。” 范墨心中一凛。不愧是五竹,自己刚刚突破大宗师,气息尚未完全收敛,竟然就被他捕捉到了。 “你是谁?”五竹再次发问。在他的核心算法里,范墨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bug。这十年里,他看著范墨长大,除了体弱多病和有点商业头脑外,范墨没有任何异常。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五竹的雷达检测到了足以威胁范閒生命的能量反应。 如果不能確定对方是友非敌,五竹的逻辑很简单:抹杀。 唰! 没有任何废话,五竹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范墨面前。那根看似生锈的铁钎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范墨咽喉。 快。 快到了极致。 这就是大宗师级別的速度,甚至超越了人类神经反应的极限。 若是上一秒的范墨,此刻恐怕已经被捅了个对穿。但现在的范墨,不一样了。 在范墨的眼中,五竹那快若闪电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0.5倍速的慢放键。他甚至能看清铁钎上每一块锈跡的纹路。 范墨没有躲。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看似隨意地向前一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画面仿佛定格。 五竹手中的铁钎,稳稳地停在了范墨眉心前三寸处。而在铁钎的尖端,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正死死地夹著它,纹丝不动。 轰——! 两人交手激起的劲气在这一刻才猛然爆发,以轮椅为中心,四周的岩石瞬间崩裂,尘土飞扬。 五竹依然面无表情,但那微微僵硬的身体显示出他的核心处理器正在疯狂运转。 【警告:目標力量无法计算。】 【警告:目標防御无法突破。】 【分析结果:大宗师。】 “你,挡住了。”五竹收回铁钎,退后两步,依旧歪著头,“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你不是范建的儿子。” 范墨鬆开手指,轻轻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语气依旧温和:“五竹叔,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范閒的哥哥。” “哥哥。”五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哥哥会杀弟弟吗?” “不会。”范墨直视著五竹那块黑布,“若是有人想动范閒,无论是庆帝,还是神庙,都要先跨过我的尸体。”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带著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 五竹沉默了。他的处理器在分析这句话的真偽。许久之后,他將铁钎重新插回腰间:“好。若是你对他有恶意,我会杀了你。不论你是不是大宗师。” “那是自然。”范墨笑了,“不过五竹叔,今天的事,还请保密。尤其是对范閒。” “为什么?” “那小子性子野,若是知道有个大宗师哥哥罩著,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年轻人,还是多吃点苦头好。”范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五竹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似乎通顺:“好。我不说。” 就在两人达成“停火协议”的瞬间,远处山坡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少年的呼喊声。 “哥——!哥——!” 那个声音充满了活力和焦急。 范墨脸上的淡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又宠溺的神情。他对五竹使了个眼色。五竹虽然反应迟钝,但也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在,身形一闪,直接凭空消失。 片刻后,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上了悬崖。 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亮得嚇人,透著股机灵劲儿。他穿著一身短打劲装,显然是刚练完武跑过来的。 正是范閒。 “哥!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到这种风口上来了!” 范閒衝到轮椅旁,一把抓住范墨的手,发现触手冰凉,顿时急了,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衣就要往范墨身上裹,“费老头都说了,你这身体是先天体寒,最受不得风。你是不是想急死我和祖母啊?” 看著眼前这个手忙脚乱给自己披衣服的少年,范墨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阳光灿烂的少年,身体里住著一个现代人的灵魂? 而范閒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视作最大的软肋、需要用一生去保护的病秧子哥哥,其实也是个穿越者,而且刚刚成为了这世间最强的存在。 “好了好了,我这就是出来透透气。”范墨任由范閒摆弄,脸上带著笑意,“咳咳……你今天练功怎么样?霸道真气有没有失控?” 提到练功,范閒的脸垮了下来,蹲在轮椅旁:“別提了。那霸道真气太霸道了,今天差点冲断了经脉。幸好五竹叔刚才指点了一下……哎?五竹叔呢?我刚才明明看到这有个黑影。” 范閒疑惑地四处张望。 “你看错了吧,这里就我一个人。”范墨面不改色地撒谎,“也许是眼花了。” “可能吧……”范閒挠了挠头,没再纠结,站起身推起轮椅,“走,回家!今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鱸鱼,晚了就凉了。” 范閒推著轮椅,小心翼翼地走在下山的碎石路上,儘量避开每一个顛簸。海风吹起两人的衣摆,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 “嗯?” “等我练成了九品高手,不,等我成了大宗师,我一定去满世界找神医,把你的腿治好。”范閒推著车,声音虽然稚嫩,却透著一股坚定,“到时候,咱们哥俩一起去环游世界。” 范墨坐在轮椅上,听著身后传来的豪言壮语,嘴角微微上扬。 “好啊,我等著。” 他手里把玩著一枚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黑色棋子,指尖微动,那坚硬如铁的棋子瞬间化为齏粉,隨风飘散。 治好腿?傻弟弟,哥要是想站起来,隨时都可以。 不过,既然你想保护我,那就让你保护一阵子吧。至於那些黑暗里的刀光剑影、阴谋算计,还有那个坐在皇宫深处算计天下的老皇帝…… 范墨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幕,眼神冰冷如刀。 那些,交给哥来处理就好。 “哥,你笑什么呢?”范閒探出头问。 “没什么,笑你推车推得不稳,像没吃饭似的。” “瞎说!我这可是霸道真气加持的推车法!” “得了吧,慢点,顛死我了……” 两兄弟的笑骂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澹州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而此时的澹州城外,一处隱秘的山谷中,几十名试图潜入澹州的神秘杀手,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变成了一地的尸体。 一名带著鬼脸面具的黑衣人站在尸体堆中,看著远处的范府方向,低声喃喃: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敢动少爷的家人,死。” (第一章 完) 第2章 霸道真气与神秘补汤 夜深了。 澹州的夜,总伴隨著永不停歇的涛声。海浪拍打著礁石的节奏,像是某种古老而单调的催眠曲,让这座港口城市陷入了沉睡。 然而,范府的后院偏房內,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涌动著即將爆发的惊涛骇浪。 范閒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的脸色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原本清秀的五官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 他在练功。 练的正是那本无名黄皮书上的所谓“霸道真气”。 这门真气,正如其名,霸道到了极点。与其说是真气,不如说是某种高放射性的核能,或者是肆虐的洪水。它不讲究循序渐进,不讲究温养经脉,唯一的特点就是——强横。 此刻,范閒体內的真气失控了。 作为拥有现代人灵魂的范閒,他其实一直很谨慎。但今晚,或许是因为白天在悬崖上看到了那个“即使残废也想保护自己”的哥哥,范閒的心乱了。 “我要变强。五竹叔不靠谱,老哈(哈利波特,指哥哥)腿又残,我要是不强,谁来保护这个家?” 这份急切的心情,成为了霸道真气失控的导火索。 原本在经脉中按照特定路线运行的真气,突然像是一列脱轨的高铁,轰鸣著衝出了既定的轨道。它们咆哮著撞击著范閒脆弱的经脉壁,每一次撞击都让他感觉体內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乱剐。 “唔……” 范閒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动了隔壁院子里的哥哥和祖母。 痛。 钻心刺骨的痛。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仿佛被火烧著了,那是“霸道真气”正在衝击后背的脊柱大龙。一旦失守,轻则半身不遂,重则当场爆体而亡。 “完了……这回真的要玩脱了……” 范閒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五彩斑斕的光斑。他试图呼唤五竹,但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更是充满了血腥味。 就在范閒以为自己要成为史上死得最窝囊的穿越者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甚至没有风声。 只有一个修长的身影,像是融入了夜色一般,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床前。 来人正是范墨。 此时的他,没有坐那辆標誌性的紫檀木轮椅,而是稳稳地站立著。月光透过窗棱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急功近利,心浮气躁。” 范墨看著床上痛苦挣扎的范閒,轻轻嘆了口气,“这霸道真气乃是绝世心法,但也最是凶险。若无大宗师护法,你也敢强行冲关?” 若是范閒此刻清醒,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嚇得跳起来——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哥哥,此刻竟然对他体內的情况了如指掌。 范墨缓缓伸出右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在月光下泛著如玉般的光泽。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隨意地將食指点在了范閒的眉心处。 【系统启动:內力同调模式】 【当前功法:神照经(圆满境)】 【目標状態:真气紊乱,经脉受损度35%】 嗡—— 一股与霸道真气截然不同的力量,顺著范墨的指尖涌入了范閒的体內。 如果说范閒体內的霸道真气是肆虐的洪水,那么范墨注入的这股力量,就是包容万物的大海,是滋养万物的春雨。 这股力量极其温和,却又强大得不可思议。它甫一进入,那些原本狂暴乱窜的霸道真气就像是遇见了天敌,又像是遇见了严厉的家长,瞬间变得老实起来。 范墨微闭双眼,操控著这股浩瀚的真气,引导著范閒体內那些脱轨的能量回归正途。 “此处经脉太窄,拓宽。” “此处窍穴未开,冲开。” “这心法有残缺……修补。” 范墨就像是一个最高明的工程师,正在对一台即將报废的精密仪器进行抢修和升级。他不仅仅是在救范閒,更是在利用自己大宗师的境界,悄无声息地为范閒打下最完美的基础。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范閒体內那股几乎要將他撕裂的真气,已经被彻底驯服,並且比之前更加凝练、纯粹。原本受损的经脉,在“神照经”那变態的治癒属性下,不仅瞬间癒合,甚至变得更加坚韧宽阔。 “呼……” 范閒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深沉,脸上痛苦的潮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红润。 范墨收回手指,看著熟睡的弟弟,眼神变得柔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看了一眼窗外的阴影处。 “五竹叔,看够了吗?” 阴影微微扭曲,五竹的身影显现出来。他手里依旧提著那根铁钎,黑布后的眼睛似乎带著一丝疑惑。 “你用的真气,很奇怪。”五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不是霸道真气,但比霸道真气更……高级?” 五竹的词汇库里找不到形容词。那种充满了生机与包容的力量,完全违背了神庙对武学的认知。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吗?”范墨笑了笑,重新坐回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轮椅上,“只要对他好,就行了。” 五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刚才帮他打通了任督二脉。现在的他,练功速度会快一倍。” “拔苗助长总是不好的,所以我做得隱蔽些。”范墨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了,明天费介那个老毒物应该要到了吧?” “根据计算,明天午时进城。” “好。我会给这位未来的老师,准备一份见面礼。”范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五竹叔,麻烦你把我推回房吧。我这『残废』身子,走多了路还是累。” 五竹:“……” (五竹內心os:刚才你站著的时候,气息比大山还稳。) 虽然逻辑上觉得矛盾,但五竹还是老实地走过去,推著轮椅,將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少爷送回了隔壁院子。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了范閒的脸上。 范閒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我没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捏了捏脸。不痛,完全不痛。 不仅不痛,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態前所未有的好。身体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体內那股原本桀驁不驯的霸道真气,此刻正如同一条温顺的小溪,在经脉中欢快地流淌。 “见鬼了……”范閒一脸懵逼,“昨天晚上明明感觉要爆体了,怎么一觉醒来,不仅没事,好像还突破了?” 他试著挥了一拳。 啪! 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这一拳的力量和速度,比昨天强了起码三成。 “难道我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睡梦中自动修炼?”范閒只能归结於自己那个不知名的穿越者老妈遗传基因太好,或者是五竹叔半夜来帮了忙。 咕嚕嚕。 肚子发出一声巨响。飢饿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仿佛他刚才不是睡了一觉,而是跑了十个马拉松。 范閒连忙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冲向了饭厅。 饭厅內,范墨早已入座。 他依旧是一副虚弱的贵公子模样,手里拿著一卷书,面前摆著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粥。 “哥!早啊!” 范閒元气满满地打了个招呼,一屁股坐在范墨对面,抓起馒头就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范墨放下书,目光温和地看著范閒,“看你这气色,昨晚睡得不错?” “那是相当不错!感觉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范閒含糊不清地说道,然后目光锁定在了面前那碗粥上。 这碗粥看起来很普通,白色的米粒煮得软烂,中间夹杂著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块状物,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香。但这股香味很奇怪,並不浓烈,却直钻鼻孔,勾得范閒口水直流。 “这是什么粥?以前没见过啊。”范閒端起碗,好奇地问。 “哦,厨房新做的山药粥。”范墨面不改色地撒谎,顺手给范閒夹了一筷子咸菜,“最近天气转凉,我让管家弄了点野山药和茯苓,说是补气的。你也知道,我这身子骨……” 说著,范墨还配合地咳了两声。 “那哥你多吃点!”范閒虽然也了解一些医理知识,但还没精通到能一眼看穿食材的地步。 他端起碗,大大地喝了一口。 粥入口即化。 轰! 就在粥滑入胃袋的瞬间,范閒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哪里是粥?这简直是一团液体的火焰! 那口看似平淡无奇的白粥,在进入胃部后瞬间炸开,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这股热流並不狂暴,反而极其滋补,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吞噬著这股能量。 范閒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颗太阳。 “这……这山药劲儿这么大吗?”范閒满脸通红,额头开始冒汗。 “野生的山药,药效是足了点。”范墨慢条斯理地喝著自己碗里的(普通白粥),“怎么?不好喝?” “不!好喝!太好喝了!” 范閒本能地感觉到这东西对身体有巨大的好处。体內的霸道真气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竟然开始自动运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他不再废话,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往嘴里灌。 三两下,一碗粥下了肚。 范閒放下碗,长长地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白气。他感觉浑身燥热,精力充沛得想要去海里跟鯊鱼搏斗。 他哪里知道,刚才那碗“山药粥”,在范墨的【系统商城】里,价值连城。 【物品:天山雪莲虎骨羹】 【成分:千年天山雪莲(花瓣)、变异白虎骨髓、万年钟乳液、灵米】 【功效:洗筋伐髓,强化根骨,增加三十年精纯內力潜力,固本培元。】 【兑换价格:5000威望值/碗】 为了这碗粥,范墨可是下了血本。他自己都捨不得喝,全进了这傻弟弟的肚子。 “哥,这山药哪买的?回头我也去挖点。”范閒擦了擦嘴,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 “挖?”范墨挑了挑眉,强忍笑意,“这东西看缘分,可遇不可求。怎么,喝完有什么感觉?” “热!浑身是劲!”范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哥,我感觉我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那就好。”范墨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既然吃饱了,就去练功吧。別浪费了这……山药的药力。” “得令!” 范閒此时精力过剩,正想找地方发泄。他跟范墨打了声招呼,便像一只敏捷的猴子一样窜出了饭厅,直奔后山去找五竹切磋(挨打)去了。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范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重新变得深邃。 “主上。” 一名作僕人打扮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饭厅角落。这是天网潜伏在范府的暗桩,代號“老黄”。 “说。” “费介已经到了城外十里亭。鑑察院那边的暗探也跟过来了两个,似乎是想监视费介和范閒少爷的接触。” 范墨轻轻转动著拇指上的一枚墨玉扳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天气:“费介是自己人,不用动。至於那两个尾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桌上范閒吃剩下的空碗。 “既然来了澹州,就別回去了。把他们处理掉,尸体扔到海里餵鱼。做的乾净点,別让费介察觉到是我们动的手。就偽装成……海盗黑吃黑吧。” “是。”老黄领命,身形隱退。 范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饭厅里,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系统,打开兑换商城。” 光幕弹出。 范墨的目光略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神兵利器,最终停留在了【杂物类】的一栏。 【物品:微型纳米监听蛊虫】 【售价:500威望值】 【物品:无色无味强效泻药(加强版)】 【售价:100威望值】 范墨毫不犹豫地兑换了一份泻药。 “费介这老头,按照原著剧情,第一次见面肯定会给范閒下毒来立威。”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虽然是为了教学,但我这当哥哥的,总不能看著弟弟白白受罪。” “来而不往非礼也。费老,既然来了,晚辈也得送您一份大礼,让您知道这澹州的水,有多深。” 范墨推动轮椅,缓缓驶出饭厅。 阳光洒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斑驳陆离。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晨,范閒在后山因为精力过剩被五竹揍得满头包,而范墨则在策划著名如何给那位天下第一毒师上一堂生动的“社会险恶”课。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进行。 除了…… “大少爷!不好啦!” 突然,那个名为周炎的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打断了范墨的思绪。 范墨皱眉:“何事惊慌?” 周炎擦著冷汗:“二……二少爷他,把后院的那块试剑石给打碎了!那是老爷最喜欢的石头啊!” 范墨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 看来那碗“天山雪莲虎骨羹”的劲儿確实有点大,范閒这小子,现在估计是个破坏力惊人的人形暴龙。 “碎了便碎了。”范墨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管家,“去,找城里最好的石匠,刻个更好的回来。另外,告诉二少爷,打碎东西是要赔钱的,让他晚上来我房里……背书抵债。” “背……背书?”管家一脸茫然。 “对,背书。” 范墨眼中闪过一丝恶趣味。 既然武功基础打好了,那文化课也不能落下。《唐诗三百首》、《红楼梦》,这些可都是以后范閒在京都装……哦不,安身立命的本钱。 “去吧。” “是,大少爷。” 管家退下后,范墨抬头看著天空,心情大好。 养成的乐趣,大概就在於此吧。 (第二章 完) 第3章 费介来了,费介跪了 澹州的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范府今日的气氛有些微妙。听说京都那边派来了一位老师,专门教导范閒少爷“格物致知”之学。为此,向来节省的范老太太特意吩咐厨房多加了几个菜,算是给这位远道而来的先生接风洗尘。 偏厅內,饭菜已上桌。 范墨依旧坐在他的轮椅上,膝盖上盖著那条厚羊毛毯,手里把玩著一个精致的白瓷茶杯,神色淡然。坐在他对面的范閒则有些坐立难安,屁股在椅子上磨来磨去,显然对这位即將到来的“老师”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在这年纪该有的警惕。 “哥,你说这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范閒压低声音问道,“京都来的,该不会是个老古板吧?要是让我背四书五经,我可受不了。” 范墨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放心,这位老师教的东西,比四书五经有趣得多。而且,他可是咱们父亲费了好大劲才请动的高人。” “高人?”范閒撇了撇嘴,“正经高人谁来澹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管家周炎略带尷尬的声音:“费先生,这边请,少爷们都在候著了。” 门帘被一只枯瘦发黄的手粗暴地掀开。 紧接著,一股混杂著硫磺、草药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道,顺著穿堂风飘了进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范閒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抬头看去。 只见门口站著一个身穿褐色布袍的老者。这老者头髮乱得像是个鸡窝,上面还沾著几根不知名的草叶,一双眼睛呈诡异的淡褐色,眼神阴鷙,眼袋极大,看起来就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的癮君子。他背著一个巨大的药箱,那药箱不知是什么皮做的,黑沉沉的,透著股阴森气。 这就是京都来的老师? 范閒目瞪口呆,心里的“高人”形象瞬间崩塌成了“乞丐”。 “咳咳……”范墨適时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尷尬的沉默,拱手道,“这位便是费先生吧?晚辈范墨,这是舍弟范閒。先生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费介那双褐色的眼睛在屋內扫了一圈,目光在范墨的轮椅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有些漫不经心地移开,落在了范閒身上。 “这小子就是范閒?”费介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砂纸磨过桌面,“长得倒是细皮嫩肉,不像是个能吃苦的。” 范閒眉头一挑,刚想反驳,却被范墨一个眼神制止了。 “先生请入座。”范墨温和地说道,“家宴简陋,还请先生莫要嫌弃。” 费介也不客气,大刺刺地拉开椅子坐下,將那沉重的药箱往桌上一顿,震得盘子里的汤汁都晃了晃。他也不用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只鸡腿就要啃,行为举止粗鲁至极。 然而,就在费介的手指触碰到鸡腿的一瞬间,范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在他的**【大宗师感知】和【系统扫描】**下,一切微小的动作都无所遁形。 他清晰地看到,费介的小拇指指甲盖轻轻弹了一下。 一缕细微到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粉末,顺著他的指尖滑落,无声无息地飘入了桌子中央的那盆“蓴菜鱸鱼羹”里。 下毒? 范墨心中冷笑。 不愧是鑑察院三处的主办,天下第一毒师。这见面礼,给得还真是別致。 按照原著剧情,费介是为了给范閒上一课,让他知道人心险恶。但这毒虽然不致命,却能让人上吐下泻三天三夜,甚至可能会损伤根基。 “费老头,既然你想玩,那晚辈就陪你玩玩。” 范墨不动声色,意念一动,唤醒了系统。 【系统商城启动】 【兑换物品:超级纳米神经麻痹素(无色无味、溶水即化)】 【消耗威望值:800点】 只见范墨拿起酒壶,仿佛是要给费介斟酒。 “先生远道而来,这杯酒,晚辈敬您。” 就在酒液倾倒而出的瞬间,范墨的手腕极其自然地抖了一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混著酒水落入了费介的杯中。 这动作太快,太自然,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丝毫改变。 即便是身为用毒大宗师的费介,此刻正盯著那盆被他下了毒的汤,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杯中的酒已经变成了更加恐怖的东西。 “哼,算你这残废小子懂事。”费介端起酒杯,看似隨意地闻了闻。 作为毒师,他在吃喝前都有验毒的习惯。 但范墨兑换的是现代高科技合成毒素,並非这个世界的草木虫蛇之毒,没有任何气味,银针也试不出来。 费介確认无误后,仰头一饮而尽。 范墨看著费介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范閒,给先生盛汤。”范墨指了指那盆鱸鱼羹。 范閒虽然不喜欢这个怪老头,但出於礼貌还是站起身,拿起汤勺。 “等等。”费介突然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范閒,“这汤凉了,不好喝。先吃饭吧。” 他虽然性格古怪,但也只是想稍微惩戒一下这俩少爷,没想真把他们毒死,所以见范閒要喝,便出言阻止,准备等会儿再让他们吃点“苦头”。 范墨却摇了摇头:“先生此言差矣。这蓴菜羹,就是要温著喝才鲜美。二弟,给先生盛一碗,也给自己盛一碗。” 说著,范墨自己先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费介愣住了。 这小子……找死吗?自己下的可是“软筋散”加“半步倒”的混合毒药,虽然量不大,但这病秧子喝下去,怕是要直接送走半条命! 但他来不及阻止了,范墨已经喝下去了。 紧接著,范閒也喝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味道不错啊,挺鲜的。” 费介瞪大了眼睛,等著两人倒下。 一息,两息,三息……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范墨依旧面色红润(偽装的),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给费介夹了一筷子青菜:“先生,怎么不吃?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范閒更是生龙活虎,正盯著那盘红烧肉猛攻。 “这……怎么可能?”费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对自己的毒术有著绝对的自信。那药粉明明落下去了,怎么这两个小子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受潮失效了?还是这俩小子体质特殊? 范閒也就罢了,听说练过武。可这范墨明明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脉象虚弱得像只病猫,怎么可能扛得住他的毒? “先生?”范墨再次唤了一声,眼神中透著一丝戏謔,“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费介猛地回过神,刚想说话,却突然感觉舌头一麻。 不仅仅是舌头。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感,从他的胃部爆发,瞬间沿著神经系统传遍全身。 他的手指僵住了,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的腿失去了知觉,像是灌了铅。 体內的真气想要运转,却发现丹田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封印住了,半点內力都调动不起来。 中毒了?! 费介心中大骇。 他可是万毒之祖的祖师爷!什么时候中的毒?刚才那杯酒?不可能!那酒明明没毒! “周管家,”范墨突然转头,语气淡淡地吩咐道,“费先生似乎是累了,手都拿不稳筷子。扶先生去西厢房休息吧。记住,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打扰先生睡觉。” 周炎虽然奇怪,但看到费介那僵硬的表情和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以为他是真的突发恶疾,连忙上前搀扶。 费介想挣扎,想大喊,但他发现自己除了眼珠子能转,声带也已经麻痹了,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他惊恐地看向范墨。 只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俊美青年,正端著茶杯,透过升腾的热气,对他露出了一个如同恶魔般温和的微笑。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干了什么。老实点。 费介被半拖半抱地弄走了。 范閒有些担心:“哥,这老师看著身体不太行啊,刚来就中风了?” “没事,”范墨吹了吹茶沫,“水土不服而已,睡一觉就好。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练功呢。” “哦……”范閒挠挠头,继续埋头苦吃。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全靠他哥用系统解毒功能,把那盆汤里的毒素净化得一乾二净。 …… 夜色深沉。 西厢房內,一盏孤灯如豆。 费介如同殭尸一般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死死盯著房梁。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 自从加入鑑察院,成为三处主办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了。 这毒太诡异了。 既不痛,也不痒,就是纯粹的切断控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能感觉到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但就是无法控制哪怕一根脚趾头。 这绝对不是凡间的毒药!难道是传说中神庙流传出来的“神罚”? 就在费介胡思乱想之际,房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轮椅碾过木地板的声音。 軲轆……軲轆…… 这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碾在费介的心头。 那个如同梦魘般的身影,出现在了费介的视野中。 范墨推著轮椅,来到了床边。他並没有掌灯,月光洒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看起来一半是神,一半是鬼。 “费老,”范墨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的感觉,如何?” 费介拼命转动眼珠,眼神中充满了求饶和询问。 范墨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费介的哑穴上(其实是解开了部分神经毒素对他声带的压制)。 “咳咳……你……你到底是谁?”费介终於能说话了,声音颤抖,“你是范建的私生子?不,范建生不出你这种怪物!这是什么毒?” “怪物?”范墨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比起鑑察院三处主办、天下第一毒师费介大人,我还算不上怪物。” 费介瞳孔猛缩:“你知道我的身份?” “鑑察院,陈萍萍手下的得力干將。这次来澹州,名为教书,实则是为了给范閒铺路,顺便看看我这个『废人』会不会对范閒构成威胁,对吧?” 范墨的话,句句诛心,把费介的底裤都扒了个乾净。 费介沉默了。许久,他才苦涩道:“看来院长看走眼了。范家藏得最深的,不是那个私生子,而是你。你想要什么?杀了我?” “杀你?”范墨摇了摇头,“杀了你,谁来教我弟弟毒术和医术?谁来做他在京都的靠山?” 范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费介眼前晃了晃。 “费老,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第一,倾囊相授。把你那一身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范閒。若是让我发现你藏私……”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一股恐怖的杀意(大宗师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咔嚓! 床边的木桌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费介的心臟差点骤停。 真气外放!隔空碎物!这是……九品上?不,甚至更高! 这个残废大少爷,竟然是个绝世高手! “第二,”范墨收敛气息,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关於我的事,烂在肚子里。无论是对范閒,还是对陈萍萍,甚至是庆帝。在他们眼里,我必须依然是那个体弱多病、只能坐轮椅的废物。” “为什么?”费介不解,“以你的实力,天下大可去得。”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有我要守护的人,不想太早站在台前。”范墨將瓷瓶放在费介枕边,“答应,就喝了它。不答应,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费介看著那个瓷瓶,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生用毒害人无数,没想到终日打雁,今日叫雁啄了眼。 但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识时务的人。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手段狠辣,但对范閒的维护之意不似作偽。而且,这种恐怖的实力和城府,若是能与之交好,或许也是一种机缘。 “好。”费介咬牙道,“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害范閒,我也没必要跟陈萍萍多嘴。” “聪明人。” 范墨拔开瓶塞,將里面的液体倒入费介口中。 那其实只是一瓶加了点糖的矿泉水(解药也是系统自动释放的),但这並不妨碍范墨装神弄鬼。 液体入喉,仅仅过了三秒。 费介便感觉那种如附骨之蛆般的麻痹感如潮水般退去。手脚重新恢復了知觉,体內的真气也开始缓缓流动。 这解毒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费介翻身坐起,看著范墨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轻视、惊恐,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然依旧狼狈,但神色郑重地对著轮椅上的范墨行了一礼。 “大少爷好手段。费某,服了。” 范墨微微頷首,接受了这一礼。 “既然身体好了,明天就开始上课吧。范閒那小子皮实,不用客气,往死里练。” 说完,范墨调转轮椅,准备离开。 行至门口,他突然停下,背对著费介说道: “对了,费老。听说鑑察院最近在查澹州外围的几个海盗团伙?不用查了,今晚之后,他们就不存在了。” 费介一愣:“什么意思?” “算是给费老的拜师礼。那些想对范閒不利的杂碎,我都清理乾净了。” 说完,轮椅消失在夜色中。 费介呆呆地坐在床上,良久,他才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大海。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今晚的海风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怪物……真的是个怪物啊。” 费介喃喃自语,隨后又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了,“不过,有这么个怪物当哥哥,范閒那小子,这辈子怕是有福了。” …… 第二天清晨。 范閒打著哈欠来到院子里,准备开始今天的修炼。 但他惊讶地发现,那个昨天看著像乞丐一样的费老师,今天竟然穿得整整齐齐,正背著手站在院子中央,一脸严肃。 虽然那张脸还是很丑,眼袋还是很重,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老……老师?”范閒试探著叫了一声。 费介转过身,看著范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看“关係户”的眼神。 “来了?”费介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瓶瓶罐罐,“从今天起,我要教你怎么杀人,怎么救人,怎么不被人杀。” 范閒眼睛一亮:“听起来很酷啊!” “酷?”费介冷笑一声,拿起一块散发著恶臭的腐肉,“先把这个吃了。” “啊?!”范閒脸绿了。 远处的长廊下,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捧著一卷书,透过窗欞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除了范閒正在乾呕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第三章 完) 第4章 天网恢恢 时光如水,总是无言地流逝。 转眼间,数年寒暑已过。 澹州的海风依旧带著咸湿的味道,但城里的景象却有了些许变化。街道宽阔了些,商铺繁华了些,而那座靠海的范府,墙角的爬山虎也已爬满了整面墙壁。 此时的范閒,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还会尿床的孩童,长成了一个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的少年。虽然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但那双眸子里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袖口下微微隆起的肌肉线条,都昭示著这些年他在费介和五竹的双重“折磨”下,並没有虚度光阴。 然而,范府真正的主心骨,那位大少爷范墨,似乎並没有被岁月眷顾。 他依旧坐在那辆特製的轮椅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除了那双眼睛越发深邃如潭水外,他似乎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病弱的状態。 但这只是表象。 在这平静的澹州城下,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范墨的手中缓缓编织成型,覆盖了整个东海,甚至蔓延向更遥远的京都和北齐。 …… 澹州城西,鸿运粮仓地下。 这是一家看似普通的粮油铺子,生意不温不火。但没人知道,在那堆积如山的米袋之下,隱藏著一个足以让各国情报机构胆寒的秘密据点。 这里是“天网”东海分部的核心中枢。 昏暗的地下室內,数十盏鯨油灯长明不灭。空气中瀰漫著纸墨和淡淡的血腥味。 无数穿著黑色劲装的情报人员如同工蚁一般穿梭其中,他们脸上戴著统一样式的无面面具,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尊主有令,北齐锦衣卫最近在边境异动,代號『红袖』的暗桩需静默三个月。” “內库转运司在这个月的帐目上有三万两白银的亏空,证据已確凿,这是名单,发往江南分舵。” “东夷城剑庐新收了一批弟子,其中一人的身份存疑,继续深挖。”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每一条情报都可能决定著无数人的生死,甚至影响著天下的格局。 而在地下室的最深处,一间装饰奢华的密室內,一名身穿暗红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单膝跪地,对著面前一块漆黑的屏幕(其实是单向透视玻璃,另一边连接著范墨的书房)匯报。 他是东海分部的负责人,代號“破军”。 “少爷,最近海面上不太平。”破军的声音低沉有力,“一股名为『黑鯊帮』的海盗团伙,最近在澹州附近海域活动频繁。根据线报,他们盯上了范府。” 玻璃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后传来了范墨那慵懒且略带沙哑的声音,通过特殊的传声铜管传来,显得有些失真和空灵。 “盯上范府?是因为我那个有钱的爹,还是因为我那个身世不明的弟弟?” “都有。”破军沉声道,“黑鯊帮的大当家『独眼龙』是个亡命徒,也是个蠢货。他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说范家大少爷虽然有钱但体弱多病,二少爷虽然练武但年少无知。他们打算……绑架二位少爷,向京都的司南伯勒索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 传声管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这独眼龙的眼界太窄了。我的命,岂止值五十万两?” “少爷,属下请求立即出动『暗夜』小队,剿灭黑鯊帮。”破军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不急。”范墨的声音依旧平淡,“今天是閒儿难得休息的日子,费介那个老毒物刚走,五竹也不在,我想陪他好好下盘棋。別让血腥味飘进城里,坏了雅兴。” “那……” “听说黑鯊帮的老巢在黑礁岛?” “是。” “传令下去,让『六剑奴』去一趟吧。既然他们想玩绑架,那就让他们体验一下被恐惧支配的感觉。记住,我不想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照在任何一个黑鯊帮成员的脸上。” “遵命!”破军浑身一震。 六剑奴,那是天网內部最顶尖的杀手团,六位一体,联手之下甚至能在大宗师手下撑过几招。用来对付一群海盗,简直是用牛刀杀鸡,甚至是杀蚂蚁。 但这正是尊主的风格。 触龙鳞者,必死无葬身之地。 …… 范府,后花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石桌上。 石桌上摆著一副围棋残局。 范閒手里捏著一枚黑子,眉头紧锁,正盯著棋盘苦思冥想。他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坐姿极其不雅,一只脚踩在石凳上,毫无贵公子的形象。 范墨则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参茶,眼神温润地看著范閒。 “哥,你这棋下得也太阴了吧?”范閒抱怨道,“看著是这里让一步,那里让一步,结果不知不觉就把我大龙给围死了?这叫『温水煮青蛙』啊!” “这叫布局。”范墨轻轻吹了吹茶沫,微笑道,“閒儿,做人也是如此。眼前的得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的胜负。你性子太急,总想著刚正面,若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容易吃亏。” “刚正面有什么不好?”范閒撇撇嘴,落下一子,“五竹叔说了,绝对的速度和力量可以无视一切阴谋诡计。” “五竹叔是非人类,你也是?”范墨反问。 “我有霸道真气啊!”范閒挥了挥拳头,“我现在可是七品高手了!这澹州城里,谁打得过我?” 范墨但笑不语。 七品? 若是让这小子知道,就在距离这里五十里的黑礁岛上,即將发生的事情,恐怕他就不会这么自信了。 “该你了,哥。”范閒催促道。 范墨放下茶杯,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阳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泽。 “啪。” 白子落下。 这一子落得极轻,却仿佛有万钧之力,瞬间截断了范閒的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 五十里外,黑礁岛。 夜幕尚未降临,但黑礁岛的上空却已被乌云笼罩,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如雷般的轰鸣。 “哈哈哈!兄弟们喝!喝完了这一顿,明天咱们就干票大的!” 巨大的山洞內,篝火熊熊燃烧。数百名海盗正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坐在首位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他怀里搂著一个抢来的民女,手里举著一碗烈酒,囂张大笑:“那范家富得流油,只要绑了那个残废大少爷,咱们下半辈子就不用在这破岛上喝风了!” “老大英明!” “听说那大少爷长得跟娘们似的,细皮嫩肉,哈哈哈!” 污言秽语充斥著整个山洞。 突然。 洞口的风声变了。 原本呼啸的海风中,忽然夹杂了一丝奇异的啸叫声,像是某种利刃划破空气的哀鸣。 “什么声音?”独眼龙警觉地放下酒碗,伸手去摸身边的鬼头刀。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刀柄。 噗嗤! 一声轻响。 站在洞口放哨的两名嘍囉,脖子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他们的眼神瞬间凝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缓缓滑落,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两具无头尸体软软倒下。 “敌袭——!” 独眼龙大吼一声,掀翻桌子。 但已经晚了。 六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山洞。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紧身衣,脸上戴著没有任何表情的苍白面具,手中握著长短不一的利剑。 天网,六剑奴。 真刚、断水、乱神、转魄、灭魂、魍魎(与护法重名,代號復用)。 这六人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就像是六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瞬间冲入了人群。 剑光。 冷冽如霜的剑光,在昏暗的山洞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啊——!” “鬼!是鬼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海盗,在这些职业杀手面前,脆弱得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真刚剑大开大合,每一剑挥出,必定有一名海盗被拦腰斩断; 断水剑无声无息,那是专门刺破咽喉的死神之吻; 乱神剑诡异莫测,在人群中穿梭,带起一阵阵血雾。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鲜血染红了地面,匯聚成溪流,顺著岩石的缝隙流入大海,引来了无数嗜血的鯊鱼。 …… 范府,后花园。 “啪。” 又是一枚白子落下。 范墨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还能分心去欣赏远处的一朵盛开的月季花。 “哥,你这步棋走得有点险啊。”范閒皱眉看著棋盘,“你把中腹让给我,去抢边角?这不是因小失大吗?” “是吗?”范墨淡淡道,“有些边角,看著不起眼,却藏著毒蛇。不清理乾净,早晚会反咬一口。” 范閒没听懂这其中的深意,只当是棋理,挠头道:“行行行,你说得都对。不过我这大龙已经成势,你输定了。” “未必。” 范墨轻轻摩挲著棋子,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充满血腥的山洞。 …… 黑礁岛,山洞深处。 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喧囂的山洞已经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就只剩下血液滴落的滴答声。 数百名海盗,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他们有的还在保持著拔刀的姿势,有的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 独眼龙是唯一还活著的人。 但他离死也不远了。 他的四肢已经被挑断,像一条死狗一样瘫软在血泊中。那把引以为傲的鬼头刀断成了两截,扔在一旁。 六名黑衣杀手呈半圆形围著他,身上的黑衣没有沾染一滴鲜血,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 为首的“真刚”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独眼龙,面具后的眼睛冰冷无情。 “你……你们到底是谁……”独眼龙口吐血沫,眼神涣散,“我……我黑鯊帮……何时得罪了……各位大侠……” 真刚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范府。” 轰!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独眼龙的脑海中炸响。 范府? 那个只有老弱病残的范府?那个他以为是肥羊的范府? “不……不可能……”独眼龙绝望地嘶吼,“范府怎么会有……你们这种……” 他后悔了。 如果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寧愿去北齐边境当乞丐,也绝不敢对那个家族动哪怕一丝念头。 “下辈子,招子放亮那一。” 真刚手中的剑轻轻一挥。 一颗独眼头颅滚落,眼神中依旧残留著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任务完成。 六剑奴对视一眼,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地的尸体,等待著海潮的冲刷。 …… 范府,后花园。 “啪。” 范墨落下了最后一子。 这枚棋子落下,整个棋盘的局势瞬间逆转。范閒原本看似气势汹汹的大龙,竟然被这一手“神之一手”彻底封死,再无生路。 “我靠!” 范閒目瞪口呆地看著棋盘,手中的黑子掉在地上,“哥,你……你这是什么下法?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明明都要贏了啊!” “输了就是输了,哪那么多藉口。”范墨笑著摇摇头,开始收拾棋子。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花园。 范閒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敏锐的五感让他察觉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怎么了?”范墨抬眼看他。 “没……没什么。”范閒揉了揉鼻子,“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冷。可能是起风了吧。” 范墨转头看向西边的晚霞。那里如血般殷红,与黑礁岛上的顏色何其相似。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支线任务完成:清理潜在威胁“黑鯊帮”。】 【奖励:威望值+2000,高级情报网建设图纸x1。】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隨手將那枚白子丟回棋罐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凉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温和,却又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啊?收什么网?”范閒正在捡地上的棋子,一脸茫然地抬头,“哥你要去打渔吗?” 范墨看著这个还没长大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宠溺,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澹州的鱼太小,也没什么意思了。” “京都的鱼,应该会更大,更有趣一些吧。” 范閒眼睛一亮:“哥,你是说咱们要去京都了?什么时候?我都快在澹州憋疯了!” “快了。” 范墨转动轮椅,向著屋內行去。 “等红甲骑士来的那天,就是我们入京之时。” 范閒兴奋地跳了起来,追在轮椅后面:“红甲骑士?那是什么?很威风吗?哥,你跟我说说唄……”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 一个在光明中欢呼雀跃,嚮往著未来的广阔天地。 一个在阴影中沉默微笑,早已为他扫平了前路的所有荆棘。 而在那遥远的黑礁岛上,最后一只海鸟也被那冲天的血腥气惊飞,在夜空中发出悽厉的哀鸣。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在这个权谋与武力交织的世界里,范墨已经用敌人的鲜血,为范閒写下了第一封保驾护航的“介绍信”。 (第四章 完) 第5章 红甲骑士与刺杀前奏 海风依旧吹拂著澹州,但这几日的风里,似乎多了一股铁锈般的肃杀味道。 正午时分,阳光猛烈。 澹州城的百姓们正如往常一样在街头忙碌,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这声音初时极远,像是天边的闷雷,但转瞬间便到了城门口。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守城的士兵揉了揉眼睛,望向官道的尽头。下一刻,他们的脸色变得苍白,手中的长枪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地平线上,涌出了一道红色的洪流。 那是骑兵。 整整一队身披赤红重甲的骑兵。那红甲鲜艷如血,在烈日下反射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骑士们面覆铁甲,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胯下的战马皆是精选的北地健马,鼻孔喷著白气,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噠噠”声。 红甲骑士。 庆国皇室禁军中最精锐的存在,通常只护卫在天子左右。 “红甲入城——!閒人避退——!” 为首的骑士一声暴喝,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街道两旁的窗纸都在颤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死寂,百姓们慌乱地向两侧退去,唯恐避之不及。 在这红色的洪流中,一辆马车被护在中间,缓缓驶入澹州。马车並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但那黑色的车厢木料,懂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是比黄金还贵的“沉阴木”,通常只有皇室成员才有资格使用。 …… 范府,观海楼。 范閒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著那队在大街上横行无忌的红甲骑士,眉头紧锁。 作为穿越者,他读过这世界的书,自然知道红甲骑士意味著什么。那是权力的象徵,是皇权的延伸。 “好大的排场。”范閒喃喃自语,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栏杆,“哥,这是来接我们的?” 范墨坐在他对面的轮椅上,膝盖上依旧盖著那条毯子。他的手里正把玩著一枚黑玉棋子。 这棋子通体漆黑,温润如玉,在范墨修长的指间翻转跳跃,仿佛有了生命。每一下敲击在轮椅扶手上,都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与楼下嘈杂的马蹄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红甲骑士,庆帝的亲卫。”范墨並没有抬头看窗外,仿佛那惊动全城的骑兵还不如手里这枚棋子有趣,“看来,那位陛下和咱们的父亲,终於想起我们在澹州养了这么多年了。” “接我去京都?”范閒转过身,神色有些复杂。 他对那个所谓的“父亲”並没有太多感情,对那个从未谋面的京都也充满了未知的警惕。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几年,他只想好好活著,若是去了京都,那是权力的漩涡中心。 “哥,你说京都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比澹州繁华一百倍?是不是有很多高手?”范閒试探著问道。 “繁华是繁华,高手也確实多。”范墨手中的棋子猛地一停,被他紧紧捏在指心,“不过,那是个人吃人的地方。每个人都戴著面具,你看到的笑脸背后,可能藏著一把刀。在那里,人命有时候比这枚棋子还要轻。” 范閒听著哥哥这番话,心中微微一凛。他总觉得今天的哥哥有些不同,那种淡漠的语气下,似乎藏著一种俯瞰眾生的冷意。 “既然红甲骑士来了,咱们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范閒岔开话题。 “不急。”范墨眼神微眯,看向范府的后院方向,“有些人不想让我们走,或者说,不想让你活著走出澹州。在走之前,得把这些烂帐清算一下。” 范閒一愣:“不想让我走?谁?黑鯊帮不是被灭了吗?” 范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那枚黑玉棋子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閒儿,茶凉了。去帮我换壶热的。” “哦。”范閒虽然觉得哥哥话里有话,但还是乖乖地拿起茶壶往外走。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范墨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 他轻轻敲击了两下轮椅扶手。 “影子。” 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穿著灰色布衣、相貌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僕人出现在角落里。这是天网“魅”字號旗下的顶尖刺客,代號“灰影”,常年潜伏在范府做杂役。 “那个管家,动手了吗?”范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尊主。”灰影低声道,“周炎刚刚从后门溜出去,在城西的破庙见了一个人。是京都有名的杀手滕子京,还有一个……柳家派来的死士首领。” “呵,双保险?”范墨冷笑,“柳如玉那个女人,还真是看得起我这个私生子弟弟。她给了周炎什么好处?” “京都的一座三进宅子,还有五千两银子。” “一条人命,就值这点钱?”范墨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嘲弄,“那个死士首领带了多少人?” “除了滕子京外,还在周围埋伏了三名弓弩手,甚至在菜贩子那里安排了一个用毒的高手,准备在少爷买菜的必经之路上动手。”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滕子京倒也罢了,按照原著,这人虽然是来杀范閒的,但本性不坏,是个可以收服的忠义之士。这也是范墨留给范閒的一块“磨刀石”和未来的“保鏢”。 但是,那几个弓弩手和用毒的…… 那是变数。 范墨不允许任何变数威胁到范閒的生命安全。范閒现在虽然有些身手,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毒箭偷袭,依然会死。 “传令。” 范墨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让『夜叉』小队动手。那三个弓弩手,还有那个用毒的,我不想看到他们活过下一炷香的时间。处理得乾净点,別见血,別嚇著周围的邻居。” “那滕子京呢?”灰影问道。 “留著。”范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留给閒儿的期末考试题。若是连一个正面的刺客都解决不了,他去京都也是送死。” “周炎怎么处理?” “吃里扒外的东西。”范墨厌恶地皱了皱眉,“让他活到刺杀开始的那一刻。让他亲眼看看,他寄予厚望的杀局是怎么破灭的,然后在绝望中去见阎王。” “是!” 灰影领命而去。 范墨重新拿起那枚黑玉棋子,对著阳光照了照。那棋子在阳光下透出一股幽深的光泽,正如这看似平静的澹州城。 “柳姨娘啊柳姨娘,你送来的这份『大礼』,我就替閒儿收下一半,退回一半吧。” …… 澹州城西,破庙。 周炎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站在一尊残破的佛像前。他虽然是范府的管家,平日里作威作福,但真正的杀人勾当,他还是第一次参与。 在他对面,站著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怀里抱著一把长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那是滕子京。 而在阴影处,还站著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那是柳家派来的监工,代號“毒蛇”。 “周管家,你確定今天下午范閒会出来?”毒蛇的声音沙哑难听。 “確……確定。”周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大少爷……不,范墨那个残废,每天下午都要喝城南『刘记』的豆腐脑。往常都是下人去买,但我今天特意支开了所有腿脚快的下人,范閒那个愣头青对他哥言听计从,一定会亲自去买。” “很好。”毒蛇阴惻惻地笑了,“只要他走出范府大门,就是个死人。滕子京负责正面吸引注意力,我的弓弩手会在屋顶把他射成刺蝟。” 滕子京皱了皱眉,冷声道:“我接的任务是杀人,不是当诱饵。而且,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何须如此下作?” “怎么?你想反悔?”毒蛇冷哼一声,“別忘了你家人的命还在我们手里。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滕子京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行动吧。”毒蛇挥了挥手,“各自就位。” 几道身影迅速散开,消失在巷弄之中。 周炎看著空荡荡的破庙,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咬了咬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二少爷,別怪老奴心狠,怪就怪你投错胎,挡了別人的路!” 然而,就在毒蛇刚刚跃上一处屋顶,准备检查弓弩手的埋伏点时,他突然愣住了。 预定的狙击点上,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趴在那里的弓弩手,不见了。 “老三?”毒蛇低声呼唤。 没有回应。 只有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歪著头看著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 毒蛇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他迅速赶往第二个埋伏点。 依然是空的。 地上的瓦片整整齐齐,连一丝打斗的痕跡都没有。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见鬼了……”毒蛇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些弓弩手都是柳家从小培养的死士,绝不可能擅离职守。 除非……他们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毒蛇感觉脖颈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 那是风。 也是刀。 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了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那是一张惨白的面具。 “你在找他们吗?” 面具人手里提著一个布袋,隨手一扔。 咕嚕嚕。 三颗人头从布袋里滚了出来,正好滚到毒蛇的脚边。他们的脸上都还保持著专注瞄准的神情,显然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瞬间斩首。 “你……”毒蛇刚想尖叫。 一道寒光闪过。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 面具人(天网“夜叉”)冷冷地看著他倒下,轻轻擦拭著手中的匕首:“尊主有令,閒杂人等,退场。剩下的舞台,留给滕子京。” …… 范府,偏厅。 范閒提著一壶热茶走了回来,给范墨倒了一杯。 “哥,茶好了。” 范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很满意。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閒儿。” “嗯?” “我想吃豆腐脑了。”范墨突然说道。 范閒一愣:“豆腐脑?厨房不是有吗?” “厨房做的太腻,我想吃城南刘记那一家的。”范墨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记得小时候,咱俩偷溜出去,你最爱吃那家的甜豆腐脑,我爱吃咸的。” “哥,你这是在挑起甜咸战爭吗?”范閒翻了个白眼,吐槽道,“而且刘记在城南,离这一来一回得半个时辰呢。” “唉……”范墨长嘆一声,神色黯然,眼神中透著一股恰到好处的忧鬱,“自从腿废了以后,我就再也没吃过那一口热乎的。如今红甲骑士来了,眼看就要去京都,以后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这招“苦肉计”百试百灵。 范閒最见不得哥哥这副落寞的样子,尤其是在这个即將离別的关头。他心中一软,立刻投降:“停!打住!我去!我现在就去!咸的是吧?加辣是吧?我给你买两碗!” “还要多放香菜。”范墨补充道。 “知道了知道了,真难伺候。”范閒嘟囔著,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范閒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范墨正微笑著看著他,那笑容里似乎包含了太多的东西:鼓励、信任,还有一丝……送別? “哥,你没事吧?”范閒觉得今天的哥哥有点奇怪。 “去吧,路上小心。”范墨挥了挥手,“早去早回,趁热吃。” 范閒摇摇头,把那一丝奇怪的感觉甩出脑海,大步走出了偏厅。 看著范閒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范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出来吧,周管家。” 范墨对著空荡荡的角落说道。 周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带著諂媚的笑容,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大少爷,您叫我?” “我看你刚才一直盯著閒儿的背影,怎么,你也想吃豆腐脑?”范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没……没有。”周炎乾笑道,“老奴只是担心二少爷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毕竟红甲骑士刚来,城里乱。” “是吗?”范墨转动著轮椅,慢慢逼近周炎,“既然担心,那你就去陪著他吧。” “啊?”周炎一愣。 “去城南的必经之路上等著。”范墨的声音突然变得如同恶魔般低沉,“去亲眼看看,你安排的那场戏,能不能唱下去。” 周炎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大……大少爷,您说什么,老奴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係。”范墨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地上,“这是赏你的,买棺材够了。去吧,別让我说第二遍。” 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周炎。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史前巨兽盯上了,灵魂都在颤慄。 他不知道大少爷为什么会知道,也不知道大少爷为什么会有这种气势。但他本能地知道,如果不去,现在就会死。 周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范墨看著地上的银子,眼神冷漠。 “系统,开启全景视角。” 【全景视角已开启。目標:范閒。】 范墨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范閒正哼著小曲走在街道上的画面。而在两条街之外的巷子里,滕子京正紧握长刀,呼吸沉重。 而在更远处的屋顶上,几具尸体正在慢慢变凉。 “舞台已经搭好了,閒儿,別让我失望。” 范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香裊裊。 他没有去现场。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雄鹰,必须在悬崖边学会飞翔。而他这个做哥哥的,能做的就是把悬崖下的尖刺拔掉,然后狠狠地推他一把。 …… 澹州,菜市口大街。 这里是去往城南的必经之路。因为红甲骑士的到来,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很多,显得有些冷清。 范閒走在路上,总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日里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不见了,那个总是吆喝著卖菜的大婶也不在。整条街上,只有几片落叶被风捲起,在地上打著旋儿。 作为费介的徒弟,五竹的陪练,范閒的直觉远超常人。 “有杀气。” 范閒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藏著一把短匕,那是费介留给他的防身之物。 “出来吧。”范閒对著空荡荡的巷口喊道,“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並没有人回应。 但就在下一秒。 一道凌厉的刀光,毫无徵兆地从旁边一辆推满稻草的板车里暴起! 那刀光快若闪电,直奔范閒的下盘而来。 若是普通人,这一下就要被斩断双腿。 但范閒不是普通人。 在刀光亮起的瞬间,他的身体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扭曲——那是五竹无数次暴揍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几乎贴著地面滑行,堪堪避开了这一刀。 “谁?!” 范閒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真气瞬间灌注全身。 稻草炸开。 滕子京手持长刀,满脸杀气地站在范閒面前。他看著范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个娇生惯养的少爷竟然能避开这必杀的一击。 “杀你的人。”滕子京冷冷说道。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范閒警惕地盯著对方,脑海中疯狂分析著逃跑路线。 “有人出钱,买你的命。” 滕子京不再废话,脚下一踏,长刀带著呼啸的风声再次劈来。这一刀势大力沉,显然是军中的杀人技,没有任何花哨,只求一击毙命。 范閒只能拔出短匕格挡。 当! 火星四溅。 范閒只觉得虎口发麻,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震退了三步。 “好大的力气!这起码是七品!”范閒心中大惊。 他刚想利用周围的地形游斗,却突然发现,原本应该很嘈杂的周围,竟然没有任何人出来看热闹。甚至连那个刚才还在路口探头探脑的管家周炎,此刻也一脸惨白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周管家?”范閒看到了周炎,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家里人要杀我?是那个柳姨娘? 愤怒。 一股被背叛的愤怒涌上心头。 “既然你们想要我的命,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范閒眼中的稚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狼一般的狠厉。体內的霸道真气轰然爆发,他不退反进,竟然主动迎向了滕子京的刀锋。 而在远处的观海楼上。 范墨通过系统画面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手中的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的“天元”位置。 “就是这样,愤怒吧,反击吧。” “这才是范閒该有的样子。” (第五章 完) 第6章 那一夜,范閒以为他只是运气好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空旷的菜市口大街上炸响。 火星四溅。 范閒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手中的短匕差点脱手而出。那滕子京不愧是军中磨礪出来的好手,这一记力劈华山势大力沉,裹挟著一股惨烈的杀气,竟是逼得范閒体內的霸道真气都隨之一滯。 “这哪里是杀手?这分明是死士!” 范閒心中暗骂,脚下的步法却丝毫不敢乱。他身形如游鱼般向左侧滑步,堪堪避开了滕子京紧隨其后的横扫。那锋利的刀锋贴著他的鼻尖划过,激起的风压颳得他麵皮生疼。 这是范閒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遭遇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搏杀。 没有五竹叔那样变態的预判,也没有费介老师那些阴损的毒药辅助(出门急没带全),他只能靠自己。靠那十二年来在悬崖边挨打练出来的本能,以及体內那股越遇险越狂暴的霸道真气。 “再来!” 范閒眼中凶光毕露。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不退! 他深吸一口气,真气猛地灌注双腿,整个人不退反进,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撞入滕子京的怀中。所谓的“一寸短一寸险”,既然对方用长刀,那就贴身肉搏! 滕子京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娇生惯养的少爷竟然如此悍勇。他长刀在外,回防不及,只能用手肘狠狠砸向范閒的后心。 砰!砰! 两声闷响。 滕子京的手肘砸中了范閒的肩膀,而范閒的短匕也在滕子京的大腿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自退开。 鲜血瞬间染红了滕子京的裤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死死盯著范閒,眼中的杀意更盛,甚至多了一丝决绝。 “你很强。”滕子京声音沙哑,“可惜,你今天必须死。” “想杀我?凭你这把破刀还不够!”范閒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那是刚才剧烈碰撞震伤了內腑),咧嘴一笑,笑容中透著一股狠劲。 然而,范閒並不知道,真正的死局,並不在眼前。 …… 与此同时,街道左侧的屋顶上。 一个全身裹在灰衣里的弓弩手,正趴在瓦片之后。他手中的强弩已经拉满,冰冷的三棱箭簇在阳光下闪烁著幽蓝的光泽——那是淬了剧毒的標誌。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毒蛇安排的死局,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滕子京只是那个吸引火力的幌子,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暗处。 此时,范閒正全神贯注地盯著滕子京,后背完全暴露在弓弩手的视野中。 “结束了,范家少爷。” 弓弩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在这个距离,在这个时机,大罗金仙也救不了范閒。 他的手指缓缓扣动悬刀。 千钧一髮。 就在弓弩手即將发射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头顶一暗。 仿佛有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一只冰冷、乾燥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没有任何声息。 也没有任何杀气。 就像是死神来收割灵魂时,那是绝对的寂静。 “谁……”弓弩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 咔嚓。 一声清脆得如同折断枯枝般的轻响。 弓弩手的颈椎瞬间粉碎。他的头无力地垂下,那扣著悬刀的手指终究没能按下去。那一箭,永远留在了弦上。 在他身后,站著一个戴著苍白面具的黑衣人——天网,夜叉。 夜叉看都没看一眼脚下的尸体,仿佛刚刚只是捏死了一只臭虫。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的一座酒楼二层。 那里,还有一个。 那是负责补刀的观察手。 夜叉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酒楼二层的窗口,一个正准备探头的人影突然僵住,隨后软软地倒了下去,眉心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 …… 回到街道战场。 范閒並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他此时正全神贯注地应对著滕子京的狂攻。 “这疯子不要命了吗?” 范閒心中暗惊。滕子京的打法完全是以命换命,根本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 “不行,不能跟他耗下去。哥还在等豆腐脑呢。” 范閒脑中灵光一闪。 就在滕子京再次一刀劈来的瞬间,范閒突然做出一个极其狼狈的动作——他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香蕉皮一样,整个人向后跌去。 滕子京眼中精光一闪:破绽! 他大吼一声,长刀高举,准备將范閒一刀两断。 然而,就在他高高跃起的瞬间,躺在地上的范閒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看暗器!” 范閒左手猛地一扬。 一大蓬白色的粉末迎风洒向滕子京的面门。 滕子京大惊失色,以为是石灰粉或者毒粉,本能地闭眼、屏息、挥刀格挡。 但这正是范閒要的效果。 那不是毒粉,那是范閒刚才在地上抓的一把麵粉(刚才撞翻了一个麵摊)。 就在滕子京视线受阻、动作变形的剎那,范閒如同猎豹般从地上弹起。 霸道真气,全开! 他的右手短匕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了滕子京的长刀,精准地刺向滕子京的手腕。 噗! “啊!” 滕子京发出一声痛呼,手腕被刺穿,长刀噹啷一声落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范閒已经欺身而上,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盖上,將他踹得单膝跪地。紧接著,那把还滴著血的短匕,已经冰冷地抵在了滕子京的咽喉上。 胜负已分。 “別动。”范閒喘著粗气,汗水顺著额头流下,滴在滕子京的脸上,“再动一下,我就给你放血。” 滕子京浑身僵硬,死死盯著范閒。片刻后,他惨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技不如人,我认栽。” 范閒握著匕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离杀人这么近。只要轻轻一送,这人就会死。 但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圣母心泛滥,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为什么要杀我?”范閒沉声问道,“別说什么有人买命。我看你这刀法是大开大合的军中路数,眼神也不像那些只认钱的杀手。你图什么?” 滕子京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怨毒:“图什么?范家权势滔天,草菅人命!我全家老小被你们范府的人扣押,我不杀你,他们就得死!” “扣押?”范閒愣住了,“我范家什么时候扣押你家人了?” “周炎那个狗贼亲口说的!”滕子京怒吼道。 范閒眉头一皱,转头看向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管家周炎。 周炎此时已经嚇得面无人色。他原本以为有那个恐怖的弓弩手在,范閒必死无疑。可他等了半天,也不见暗箭射来,反而看到滕子京被范閒制服了。 完了。 全完了。 “周管家,不解释一下吗?”范閒冷冷地看著他,“这是柳姨娘的意思?” 周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二少爷饶命!老奴也是被逼的啊!是……是那边的死士逼我……” “死士?”范閒目光一凝,“还有同伙?”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四周的屋顶。 阳光明媚,微风不燥。屋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麻雀在跳跃。 范閒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按理说,既然有死士逼迫周炎,那这周围肯定有埋伏。可为什么从头到尾只有滕子京一个人出手?那些所谓的死士呢?难道是来看戏的? 还是说……有人帮自己清理了? “奇怪……今天运气这么好?”范閒喃喃自语。 他摇了摇头,不想那么多。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这烂摊子。 “你走吧。”范閒突然收回了匕首,退后一步。 滕子京一愣,难以置信地看著范閒:“你不杀我?” “你也是被人利用的可怜人。”范閒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扔给他,“而且,我这人胆子小,不喜欢杀人。” “至於你家人的事……”范閒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炎,“带上这老狗,跟我回府。如果是我范家做的不对,我替你做主。如果你家人真在范府受苦,我范閒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滕子京握著金疮药,看著眼前这个满身灰尘、却目光清澈的少年,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轰然崩塌。 他沉默良久,捡起地上的长刀,收刀入鞘。 “好。我信你一次。” 滕子京站起身,一把提起瘫软如泥的周炎,像是提一只死狗一样跟在范閒身后。 …… 范閒解决了危机,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天色,突然惨叫一声: “坏了!豆腐脑!” 刚才打得太激烈,完全忘了时间。 “哥要是吃不到热乎的豆腐脑,肯定又要用那种『我很惨、我要死了』的眼神看我……” 范閒打了个寒颤。在他心里,范墨那失望的眼神比滕子京的刀还要可怕。 “快!去城南刘记!” 范閒不顾身上的伤痛,撒开腿就往城南跑。 滕子京提著周炎,一脸懵逼地跟在后面:“二少爷,咱们不是回府审问吗?” “审个屁!买豆腐脑是天大的事!晚了就凉了!” 滕子京:“……” 这范家二少爷,脑子是不是被打坏了? …… 半个时辰后。范府,偏厅。 范墨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仿佛从未移动过。他手里捧著一卷书,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三盏。 “系统,清理乾净了吗?”范墨在心中默念。 【叮!威胁已清除。夜叉小队已撤离。现场尸体已回收,未留下任何痕跡。】 范墨微微点头,翻过一页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范閒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头髮凌乱,衣服上还沾著灰尘和几点不起眼的血跡(虽然他特意拍打过了)。 “哥!豆腐脑!热的!” 范閒献宝似的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豆香和香菜味扑面而来。 “还加了双倍辣油和香菜!绝对够味!” 范墨放下书,目光落在范閒身上。 他的眼神很慢,从范閒那有些凌乱的髮髻,扫到领口处那一抹没擦乾净的血痕,再到那有些微微颤抖的左手(刚才用力过猛)。 范閒被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乾笑道:“那什么……路上跑得急,摔了一跤。这澹州的路也太不平了,改天得让市政修修。” “摔了一跤?”范墨挑了挑眉,语气平静。 “啊……对,摔了一跤。还在麵摊上蹭了一身麵粉,哈哈。”范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他不想告诉哥哥刚才发生了刺杀。哥哥身体那么弱,胆子又小,要是知道有人要在澹州杀他们,肯定会嚇得睡不著觉,甚至病情加重。 这种黑暗的事情,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范墨看著范閒那拙劣的演技,心中既好笑又感动。 这傻小子,明明刚刚才经歷了生死,差点被人砍死,现在却强撑著笑脸,只为了不让自己担心。 “以后走路小心点。”范墨没有拆穿他,而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腐脑,“这么大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嘿嘿,知道了哥。”范閒鬆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猛灌了一口水。 “味道怎么样?”范閒期待地问。 范墨吃了一口,微微皱眉:“辣了点。” “辣点好啊!驱寒!”范閒笑道。 “不过……”范墨舒展眉头,“还是熟悉的味道。辛苦你了,閒儿。” “嗨,这有什么辛苦的。只要哥你想吃,哪怕是刀山火海……”范閒突然闭嘴,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哪怕是下冰雹我也给你买回来!” 范墨低头吃著豆腐脑,掩盖住眼底的一丝波动。 “对了,哥。我带了个人回来。”范閒突然说道,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是滕子京。还有周管家。” “哦?”范墨並不惊讶,“周管家怎么了?” “周管家勾结外人,想……”范閒顿了顿,还是没敢说“想杀我”,而是说道,“想坑咱们家的钱。被我抓了个正著。” “那就交给父亲处理吧。”范墨淡淡道,“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范府留不得。”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那个滕子京……我觉得他是个汉子,想留他在身边。” “隨你。”范墨放下勺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只要你觉得信得过,就留著。反正你去京都也缺个护卫。” 范閒看著哥哥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更加坚定了要保护哥哥的决心。 哥,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这世上的风雨,绝对吹不进这间屋子。 范閒在心里暗暗发誓。 而范墨则是看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默默念道: 閒儿,你以为你只是运气好,躲过了那几支暗箭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运气。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把死神拒之门外罢了。 “哥,你累了吧?我推你回房?” “嗯,是有点乏了。对了,明天红甲骑士就要启程了,你也早点收拾行李。” “知道了。哥,到了京都,你也想吃豆腐脑吗?” “京都没有刘记。” “那我学!我学会了做给你吃!” “好啊,別把厨房炸了就行。” “瞧不起谁呢!我可是拥有中华小当家之魂的男人……” 偏厅里,烛火摇曳。 兄弟二人的閒聊声渐渐低了下去。 在这看似平静的一夜里,范閒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一架,受了点皮外伤。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范墨,今晚的澹州城,早已血流成河。 而那个被滕子京像死狗一样拖进柴房的周炎,此刻正面临著比死亡更恐怖的审讯——来自天网的“精神重塑”。 在范墨的剧本里,周炎的嘴里,必须吐出最完美的证词,成为指向柳姨娘和背后某些势力的最锋利的刀。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完) 第7章 別了,祖母 清晨,澹州港的雾气还未散去,范府门口便已是一片肃杀与喧囂並存的景象。那一队红甲骑士如同沉默的雕塑般佇立在长街之上,马蹄偶尔刨动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鲜红的甲冑在晨曦中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无声地昭示著皇权的威严。 府內,下人们忙作一团,搬运著箱笼行李。丫鬟们大多眼圈红红的,尤其是伺候了范閒多年的那几个大丫头,更是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相比之下,即將远行的两位正主,反应却截然不同。 范閒背著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似是在检查行李,实则眼神时不时飘向后院的那座孤楼。那是老太太的居所。 而范墨,依旧坐在他的轮椅上,停在迴廊的阴影里。他手里並没有拿书,也没有把玩那个黑玉棋子,而是静静地看著这住了十几年的院子。 他的眼神很深,仿佛要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进脑海里。 “系统。”范墨在心中默念。 【宿主,我在。】 “扫描一下老太太的身体状况。” 【正在扫描……扫描完成。目標:范老太太。状態:年迈体衰,轻微风湿,心肺功能退化(自然衰老),预计寿命:3年(无外力干预下)。】 “三年么……”范墨心中微微一嘆。 老太太是这个府里活得最通透的人。当年叶轻眉死后,是她力排眾议收养了范閒,又在这个偏远的澹州庇护了他们兄弟这么多年。她用冷漠的外壳包裹著自己,也保护著孩子。 “兑换『延年益寿丹』(小)。”范墨没有犹豫。 【消耗威望值:2000点。兑换成功。丹药已存入宿主袖中。功效:修復臟器衰竭,延寿5-8年。】 范墨摸了摸袖子里那个温润的瓷瓶,转动轮椅,滑向了后院。 “哥,你去哪?”范閒见状赶忙问道。 “去跟祖母道个別。”范墨的声音很轻,“你去过了吗?” 范閒的神色黯淡了一下,苦笑道:“刚去过。老太太还是那副样子,甚至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只说让我別在京都给她惹祸。” “那是她疼你。”范墨看著弟弟那委屈的样子,摇了摇头,“她若表现得太疼你,这府里、这京都里,想害你的人就会更多。祖母是在用她的冷漠,给你穿一层鎧甲。” 范閒一怔,隨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刚才……亲了她额头一下。” 范墨笑了:“你这胆子倒是大,没被她用拐杖打出来?” “嘿嘿,没打著,我跑得快。”范閒挠挠头,隨即神色一肃,“哥,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好。” …… 后院,佛堂。 檀香裊裊,木鱼声歇。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欞,照在那些陈旧却一尘不染的家具上,空气中漂浮著细小的尘埃。 范老太太坐在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双目微闔。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著不为人知的故事。 “軲轆……軲轆……” 轮椅的声音打破了佛堂的寂静。 老太太並没有睁眼,手中的佛珠依旧在缓缓转动。 “来了?”苍老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儿范墨,给祖母请安。” 范墨停下轮椅,双手交叠在膝上,恭敬地低头行礼。 老太太终於睁开了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在看向范墨时,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要走了。”老太太淡淡道,“京都那是个大染缸,也是个修罗场。你这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 “经不起也要经。”范墨微笑道,“閒儿要去,我不放心。我是当哥哥的,总得去看著点。” “看著点?”老太太冷哼一声,“你自己都要人伺候,拿什么看?那红甲骑士是皇帝的人,到了京都,范建也未必护得住你们。你若留在澹州,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这是老太太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挽留。对於这个从小体弱多病、却又聪明绝顶的大孙子,她虽然从未像对范閒那样刻意疏远,但也极少表露亲近。 但在离別之际,她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范墨心中一暖。他知道,老太太是真心不想让他去送死。 “祖母。”范墨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您真的觉得,孙儿是个废人吗?” 老太太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死死盯著范墨。 这个孩子,自从十二年前被送来,就一直安安静静。不爭不抢,不哭不闹,甚至连那一双残腿都从未让他露出过颓废之色。他只是安静地读书、安静地经商、安静地把范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老太太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有些事,閒儿不知道,父亲不知道,甚至连那个皇帝也不知道。”范墨缓缓直起腰背,那原本总是带著几分病態佝僂的脊樑,此刻挺得笔直,如同一桿刺破苍穹的长枪。 接著,在老太太震惊的目光中。 范墨双手扶住轮椅扶手,双腿——那双被所有人认定为先天绝脉、毫无知觉的残腿,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 他站了起来。 身形修长,如松如柏。 “你……”老太太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她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的腿……” “孙儿的腿,早就好了。”范墨迈步,走到老太太面前。 这一步,走得稳健有力,没有丝毫虚浮。 “之所以一直坐著,是因为只有这样,某些人才会放心,閒儿才会安全。”范墨在罗汉床前的软垫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孙儿欺瞒祖母多年,请祖母责罚。” 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颤抖著抚摸范墨的肩膀,仿佛在確认这是不是幻觉。 良久,她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中闪烁著泪光:“好……好啊。范家,出了条真龙。老婆子我眼拙,竟然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她是个聪明人。 一个能隱忍十年装残废、骗过天下人的年轻人,其心智之坚韧、城府之深沉,简直令人恐惧。 “你既然有此本事,为何要去京都?”老太太突然问道,语气变得严肃,“既然藏了,为何不藏一辈子?” “因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范墨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閒儿要去京都找身世,找真相。那条路上全是豺狼虎豹。我若不去,他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想护著他?” “我会护著他。哪怕把京都的天捅个窟窿。” 老太太看著眼前这个孙子,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叶轻眉,但又不同。叶轻眉太亮,亮得刺眼;而范墨,是暗的,暗得深邃。 “罢了。”老太太疲惫地挥了挥手,“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要去,就去吧。只是这澹州……” “澹州是我们的家,也是最后的退路。”范墨打断了老太太的话,从袖中掏出那个瓷瓶,放在老太太的手心,“祖母,这是孙儿求来的一味补药,您每三日服一粒,可保身体康健。” 还没等老太太拒绝,范墨又拍了拍手。 啪!啪! 並没有人进来。 但在佛堂的阴影角落里,空气突然產生了一丝涟漪。 四个穿著黑色紧身衣、戴著面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浮现。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著范墨单膝跪地,行的是最古老、最忠诚的效忠礼。 老太太瞳孔骤缩。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也见过世面。这四个人的气息,每一个都比当年的范建还要强! “他们是『天网』的死士,代號『四御』。”范墨平静地介绍道,“从今天起,他们会隱入澹州城的黑暗中。除了祖母您的命令,他们不会听从任何人。若是有不开眼的势力——无论是海盗,还是京都来的杀手,亦或是……宫里的人,敢打扰祖母清净……” 范墨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杀无赦。” 老太太看著那四个如同鬼魅般的高手,又看了看跪在面前温润如玉的孙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范墨一直如此淡定。 原来,他早已在暗中建立了一个属於他自己的帝国。 “好孩子……”老太太紧紧握住范墨的手,“你比你父亲强,比那个皇帝……也要强。去吧,京都若是待不下去了,就回来。这里,老婆子给你们守著。” “多谢祖母。” 范墨再次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重新坐回轮椅。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凌厉霸道的气势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病弱温和的大少爷。 “孙儿走了。” 轮椅转动,向门外滑去。 “墨儿。”老太太突然叫住了他。 范墨回头。 “活著回来。”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 范墨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灿烂:“一定。等到那时候,孙儿带您去京都,看看那里的繁华。” …… 府门外。 红甲骑士的首领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著大腿。 “二位少爷,吉时已到,该启程了。” 范閒站在马车旁,看著从后院出来的范墨,有些紧张地迎上去:“哥,怎么样?老太太没骂你吧?” “没,祖母很高兴。”范墨神色轻鬆,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摊牌从未发生过,“她还给了我这个。” 范墨扬了扬手中的一个小包裹(其实是他在系统里隨便拿的几块点心),“路上吃的。” “偏心!”范閒愤愤不平,“我刚才去,她连口水都没给我喝。” “行了,上车吧。”范墨在滕子京的搀扶下上了那辆特製的豪华马车。 范閒也紧隨其后钻了进去。 隨著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范閒扒著车窗,探出头去,看著那座渐渐远去的府邸,看著那座生活了十几年的澹州城,眼眶有些发红。 “哥,我们真的走了。” “嗯。”范墨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想回来隨时都可以。” “哥,你说祖母现在在干什么?” 范墨没有回答。他的神识(大宗师感知)早已覆盖了整个范府。 他“看”到,在那座最高的观海楼上,那个说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此刻正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站在窗口,目送著车队远去。 在她的身后,那一地的佛珠已经被捡起。而那四个黑衣死士,正隱匿在楼阁的四角,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她在看著我们。”范墨轻声说道。 范閒闻言,猛地把头探出窗外,看向观海楼的方向。 但距离太远,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祖母——!”范閒突然大喊了一声,拼命挥手,“等我回来——!给您带最好吃的点心——!” 少年的声音隨著海风传出很远,带著离別的愁绪,也带著对未来的希冀。 范墨睁开眼,看著范閒那充满活力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去吧,少年。 去京都搅动风云,去把这潭死水搅浑。 至於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车窗边缘。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澹州城墙的阴影处。 那里,五竹正抱著铁钎,像个雕塑一样站著。 范墨对著五竹的方向微微頷首。 五竹没有任何动作,但在范墨的感知中,那股始终锁定著车队的保护气息,一直都在。 “京都,我来了。” 范墨在心中默念。 隨著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澹州城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里少了两个少年,而那座遥远的京都,即將迎来两条过江猛龙。 …… 马车內。 离別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范閒很快就被马车內部的奢华程度给震惊了。 “我去!哥,你这马车是按房子的標准改的吧?” 范閒摸著那柔软的波斯地毯,看著车厢壁上镶嵌的用来照明的夜明珠,还有那个甚至可以当冰箱用的冰格(放著硝石製冰)。 “这也太腐败了!太墮落了!”范閒一边批判,一边舒服地瘫在软塌上,“不过我喜欢。” “路途遥远,身体要紧。”范墨从暗格(系统空间)里掏出一瓶冰镇的“快乐水”(范閒一直以为是某种秘制黑药汤),扔给范閒,“喝点,压压惊。” 范閒熟练地拧开瓶盖,那是范墨找工匠特製的陶瓷瓶,但里面的气泡感是骗不了人的。 “嗝——!” 一口下肚,范閒舒爽地打了个嗝。 “哥,我有种预感。”范閒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眼中闪烁著光芒,“这次去京都,一定会很有意思。” “是啊。”范墨拿起一本閒书,遮住半张脸,“会非常有意思。” 与此同时。 数只信鸽从澹州的各个角落飞起,扑棱著翅膀,向著京都的方向飞去。 它们带著同一个消息: 范家私生子范閒,与那位病废大少爷范墨,已离城。 京都的各方势力,棋子已落,罗网已张。 只等著这两只“雏鸟”一头撞进来。 殊不知,飞来的不是雏鸟,而是能够撕裂罗网的鯤鹏。 (第七章 完) 第8章 五竹的嘱託 官道之上,马车轔轔。 夜幕降临,那队令人望而生畏的红甲骑士终於在这一处名为“落雁坡”的开阔地停下了脚步,开始安营扎寨。篝火升起,驱散了荒野的寒意,也照亮了那一辆漆黑如墨的沉阴木马车。 范閒已经在车厢的软塌上睡熟了。这一日的离別与奔波,对於精力旺盛的他来说也是一种消耗。他在梦中似乎还在嘟囔著“豆腐脑”和“鸡腿”,嘴角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 范墨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那本未看完的书,目光却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了远处漆黑的树林。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今天清晨,那个车队即將出发前的时刻。 在那个时刻,发生了一场除了当事人之外,无人知晓的对话。 那是关於“守护”的最后一道保险。 …… 【时间回溯:今日清晨,澹州城五竹杂货铺】 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瀰漫著湿润的白雾。范府门口的车队正在整装待发,而范閒却趁著眾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了城西的那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前。 “五竹叔?” 范閒轻手轻脚地推开虚掩的木门。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著陈旧的萝卜乾味和灰尘的味道。那个永远穿著布衣、蒙著黑布的男人,正如往常一样,像一尊雕塑般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擦拭著那根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铁钎。 “我要走了。”范閒站在柜檯前,声音有些低沉。 五竹没有抬头,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这一去京都,可能很久都不回来了。”范閒挠了挠头,试图从五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不舍,“你……会想我吗?” 五竹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微微歪著头,似乎在思考“想念”这个词的定义。 “不会。” 片刻后,他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且扎心的答案。 范閒嘴角抽搐了一下,苦笑道:“我就知道是这句。五竹叔,你哪怕骗骗我也好啊。”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包刚买的萝卜乾(五竹最爱吃的零食),放在柜檯上:“这个给你留著。你自己保重。別整天只知道切萝卜,也要多出去晒晒太阳。” 说完,范閒深深地看了五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背对著五竹挥了挥手:“走了!若是有机会,来京都看我!”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铺子里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五竹拿起柜檯上的那包萝卜乾,捏了捏,然后將其整齐地放入柜檯下面的抽屉里。那里已经堆满了范閒从小到大送给他的各种奇怪礼物。 “不会想念。”五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是,会去。” 就在这时。 “吱呀——” 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那个充满活力的少年,而是一辆缓缓转动的轮椅。 五竹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仿佛早就预料到此人的到来。他依旧低著头,继续擦拭著那根铁钎,只是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调整到了最佳的发力状態。 “五竹叔,好久不见。” 范墨推著轮椅,停在了柜檯前三尺的地方。这个距离,是一个绝对的安全距离,也是一个隨时可以暴起杀人的距离。 “昨天才见。”五竹纠正道。 “那是『暗见』,这是『明別』。”范墨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铺子,“閒儿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他以为你不会去京都,但我知道,你会去的。” 五竹抬起头,黑布后的“眼睛”锁定了范墨:“你知道的太多。” “我是他哥,自然要多操心一些。”范墨並没有被五竹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所影响,他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掏出了一个捲轴。 那个捲轴是用上好的羊皮纸製成的,两端镶嵌著金玉,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什么?”五竹问。 “送给五竹叔的临別礼物。”范墨手腕一抖,捲轴平稳地飞向五竹。 五竹抬手接住,展开一看。 那竟然是一幅地图。 一幅极其详尽、甚至標註了许多连皇室成员都不知道的暗道的——京都皇宫布防图。 而在地图的某个位置,也就是太后寢宫的“含光殿”处,被范墨用硃砂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五竹那万年不变的冷漠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名为“困惑”的微表情。 “这是皇宫。”五竹说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五竹叔要去京都,是为了找那个箱子的钥匙,对吧?”范墨语不惊人死不休。 錚! 五竹手中的铁钎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吟。 空气骤然降温。 箱子。那是叶轻眉留下的遗物,是五竹拼死守护的秘密,也是他记忆核心中丟失的关键数据。除了范閒,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第三个人知道箱子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箱子?”五竹的声音变得极其危险,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强弓。 范墨却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冷茶:“我说了,我是大宗师。到了这个境界,天地万物皆有感应。那个箱子里有大因果,我能算到,並不稀奇。” 他在赌。赌五竹这种人工智慧对於“玄学”和“境界”的理解盲区。果然,五竹虽然逻辑严密,但对於人类修行的极致境界並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只能暂时接受这个解释。 “钥匙,在这个红圈里?”五竹指著地图上的含光殿。 “不错。”范墨点头,“太后的床榻之下,有一块暗格。钥匙就在那里。有了这张图,你可以避开洪四痒那个老太监,省去很多麻烦。” 五竹沉默地看著地图,核心处理器在飞速验证著这条信息的可信度。 “为什么帮我?”五竹问。 “为了閒儿。”范墨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严肃,“那个箱子里有母亲(叶轻眉)留给閒儿的保命之物。我也希望他能拿到。” 五竹將地图缓缓捲起,收入怀中:“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就不必了。我这有一桩交易,想和五竹叔谈谈。” “说。” 范墨伸出两根手指:“京都藏龙臥虎。明面上的刀枪箭雨,以閒儿现在的本事,加上五竹叔你的暗中照拂,应该足以应付。但是……” 范墨的声音陡然转冷:“若是有些老不死的怪物,不顾身份亲自下场呢?” 五竹歪了歪头:“怪物?像你这样的?” “比我弱一点,但也差不了多少。”范墨淡淡道,“比如宫里那位深藏不露的洪公公,比如流云散手叶流云,又或者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 听到最后那个描述,五竹的身体微微一震。虽然记忆丟失,但他本能地对那个方向感到厌恶。 “如果大宗师出手,范閒会死。”五竹得出了结论。 “所以,这就是我们的交易。”范墨盯著五竹,“到了京都,九品以下的麻烦,交给閒儿自己去解决,那是他的歷练。九品以上的刺杀,或者是大宗师级別的威胁……” 范墨顿了顿,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明面上的大宗师,你来挡。暗地里的黑手,我来斩。” 五竹沉默了许久。 他在计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他的任务是保护范閒,但如果面对大宗师,他確实无法保证万无一失。而眼前这个名为范墨的青年,虽然来歷神秘,但其实力確实已经踏入了那个非人的领域。 “成交。” 五竹点了点头,言简意賅。 “还有一点。”范墨补充道,“关於我的实力,依然要保密。在范閒眼里,我必须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废人哥哥。” “这不符合逻辑。”五竹直言不讳,“你比他强。” “因为只有弱者,才不会被敌人第一时间针对。”范墨轻声道,“我是范閒最后的底牌。底牌,是不能隨便亮出来的。” 五竹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但他有一个优点,就是答应的事绝不反悔。 “好。我不说。” “多谢五竹叔。”范墨拱手一礼,调转轮椅,“那我们京都见。” 轮椅碾过门槛,发出一声轻响。 当范墨即將离开杂货铺时,身后传来了五竹的声音。 “你的腿,真的不治一下?” 范墨背对著五竹,嘴角微微上扬,左脚轻轻在地上点了一下,整个人连同轮椅瞬间平移出三丈远,如鬼魅般飘逸。 “心中无腿,便无所不达。五竹叔,萝卜乾记得吃,別放坏了。” …… 【时间回到现在:落雁坡营地】 篝火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火花。 范墨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书卷上。 “尊主。” 车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一个黑影几乎贴著地面融入了车厢的阴影里。那是“天网”隨行的护卫,代號“鬼影”。 “说。”范墨没有抬头,翻过一页书。 “五竹先生已经跟上来了。”鬼影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显然是对那位神庙使者感到本能的恐惧,“他就在车队后方五里处的树林里,始终保持著匀速。我们的暗哨差点被他发现。” “不用管他。”范墨淡淡道,“那是友军。传令下去,天网所属,遇到五竹,退避三舍,不可试探,不可追踪。” “是。” “另外……”范墨放下书,目光透过窗帘,看向了京都的方向,“京都那边的『巢穴』准备好了吗?” “回尊主,一切就绪。”鬼影匯报导,“我们在京都城南买下了一座三进的宅院,地下的密室和情报中心已经改造完毕。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暗中收购了『一石居』周围的三家商铺,隨时可以对郭家动手。” “很好。”范墨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郭保坤那个蠢货,听说最近在京都跳得很欢,还扬言要给刚入京的范閒一个下马威?” “是的。郭家依附於太子,想拿范閒少爷开刀,来打击司南伯大人的气焰。” “既然他想给閒儿下马威,那我就先送他一份见面礼。”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让京都分舵的人准备一下,我要郭保坤这几天『睡不好觉』。不需要杀人,只需要让他每晚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腿断了。” “……是。”鬼影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领命而去。 范墨拿起手边那枚黑玉棋子,对著月光照了照。 月光下,棋子散发著幽幽的冷光。 “閒儿,睡吧。” 范墨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范閒,伸手帮他掖了掖踢开的被角。 “等你醒来,这京都的舞台,哥已经帮你搭好一半了。” 此时,马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红甲骑士的暴喝声响起。 范墨眼神一凝,手中的棋子瞬间扣紧。 但他很快又鬆开了手。 因为他感知到了来人的气息——那是一个风尘僕僕的驛卒,身上並没有杀气,只有一身的疲惫和来自於鑑察院的特有味道。 “鑑察院四处,奉命前来接应范提司!” 那驛卒翻身下马,高举令牌。 红甲骑士首领检查过后,挥手放行。 那驛卒来到马车前,恭敬地递上一封信:“范大人,这是费介大人给您的急信。” 范墨轻轻推开车门,接过信封。信封上用特殊的蜜蜡封口,那是鑑察院最高级別的加密方式。 他並没有叫醒范閒,而是直接拆开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跡潦草,透著费介那股子狂放不羈: “老夫已回京。陈萍萍那老跛子对你们兄弟俩很感兴趣,尤其是你。进京后,万事小心。另外,给范閒准备的『礼物』(红袖招的姑娘)被我扣下了,这小子还没结婚,別让他学坏。” 范墨看著信,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个费介,还真是个老顽童。 不过,信的最后一行字,却让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凝。 “小心长公主。她疯了。” 范墨將信纸揉碎在掌心,內力一吐,纸屑瞬间化为粉尘,顺著指缝飘散在夜风中。 “疯了好啊。” 范墨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只有疯子,才会露出破绽。李云睿,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看看是你这个『疯女人』厉害,还是我这个『暗夜君王』更狠。” 夜风呼啸,篝火摇曳。 在这片名为落雁坡的荒野上,范墨闭上了眼睛,进入了冥想状態。 在他的识海深处,系统界面正散发著淡淡的蓝光: 【主线任务更新:入主京都。】 【任务目標:在京都建立第一座『天网』核心据点,並在此过程中不暴露大宗师实力。】 【当前进度:80%。】 【任务奖励:现代热武器图纸(隨机)x1,神级医术(华佗篇)。】 “热武器图纸么……”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若是能开出把加特林,或者是rpg,那到时候面对大东山上的那场神战,场面一定会非常精彩。 庆帝? 大宗师? 在真理的射程之內,眾生平等。 (第八章 完) 第9章 最豪华的出游 离开澹州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那一队红甲骑士如同沉默的赤色洪流,护卫著中央那辆漆黑如墨的马车,向著京都的方向疾驰。 对於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长途跋涉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顛簸的路面、简陋的车厢、风吹日晒的辛苦,足以让任何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脱一层皮。 但对於此刻坐在马车里的范閒来说,这趟旅程简直就是……度假。 “哥,你老实告诉我,咱们家是不是有矿?” 范閒毫无形象地瘫软在一张铺著雪白虎皮的软塌上,手里举著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水晶杯(系统签到赠品),杯中荡漾著紫红色的葡萄酿,还有几块隨著马车轻微晃动而撞击杯壁的冰块。 “叮、叮。”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內迴荡。 范閒透过杯子看著外面飞逝的景色,感觉整个世界都有些不真实。 这辆马车,从外面看只是木料名贵了些,並没有什么特別之处。但一进来,范閒的三观就被刷新了。 首先是避震。 这年头的马车都是木轮子,走在官道上能把人的早饭顛出来。但这辆车,范閒敢发誓,底下绝对装了减震弹簧!而且是那种高级豪车的空气悬掛级別!坐在里面如履平地,连杯子里的酒都不会洒出来。 其次是温控。 明明外面是艷阳高照的大晴天,车厢里却凉爽如秋。车厢的夹层里不知放了什么(其实是系统兑换的製冷阵法,偽装成硝石製冰),角落里还摆著散发著幽香的冰鉴。 最离谱的是隔音。 只要关上那扇沉阴木的车窗,外面红甲骑士的马蹄声瞬间变得微不可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矿?” 坐在对面轮椅上的范墨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一笑,“澹州確实没有矿。不过,如果你指的是钱的话……那確实有一点。” “一点?”范閒指著车厢顶部镶嵌的那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这一颗珠子就够在澹州买条街了吧?你拿它当灯泡用?” “照明而已,够亮就行。”范墨不以为意,“而且这车厢也没你那想的那么贵,主要就是木头难找了点。这沉阴木有安神静气、防毒防腐的功效,我也是废了好大劲才凑齐这几块板子。” 范閒嘴角抽搐。 防毒防腐?这是拿做棺材的顶级材料做马车啊! 真·移动棺材板(豪华版)。 “哥,我突然觉得我去京都不是去受罪的,是去当败家子的。”范閒感嘆道,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 “到了京都,你想怎么败家都行。”范墨拿起冰鉴里的银壶,给范閒续上一杯,“只要你高兴,把京都最大的酒楼买下来听响都行。” 范閒刚想说“你也太夸张了”,突然车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声。 “大少爷,二少爷。前面是落凤坡,地势险要,红甲骑士统领说要加速通过,请二位坐稳。” 说话的是滕子京。 自从那晚“刺杀未遂”后,滕子京就彻底成了范閒的死忠粉(主要是为了家人)。此刻他正充当马夫的角色,坐在车辕上赶车。 “知道了。”范閒应了一声,隨后压低声音对范墨说,“哥,滕子京这人不错,赶车技术一流,还特別警觉。” 范墨看了一眼紧闭的车门,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是不错。不过,他心里还有结。” “什么结?” “对力量的恐惧。”范墨淡淡道,“他是个七品高手,在军中也算好手。但他那天败得太惨,不仅败给了你,更败给了……那个看不见的人。” 范閒一愣,想起那天那个莫名其妙死掉的弓弩手,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哥,那天到底是谁帮的我?是五竹叔吗?” 范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外喊了一声:“滕子京,进来喝杯酒。” 车门被推开。 滕子京一脸拘谨地钻了进来。虽然车厢宽敞,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一身粗布麻衣和这里的奢华格格不入。 尤其是看到范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时,滕子京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那种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恐怖。 “大……大少爷。”滕子京低头行礼。 “坐。”范墨指了指旁边的软塌。 “属下不敢。”滕子京连忙摆手,只能半跪在门口的地毯上,“属下身上脏,別弄脏了这地毯。” “让你坐就坐。”范閒一把將他拉过来按在塌上,递给他一杯酒,“什么脏不脏的,这地毯买来就是让人踩的。喝!” 滕子京诚惶诚恐地接过酒杯,手都在抖。 “滕子京。”范墨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天是谁杀了那个弓弩手,又是谁清理了周围的死士。” 滕子京手中的酒差点洒出来。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著范墨。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甚至连范閒都没说全。他只知道那天除了他和范閒,还有一个极其恐怖的第三方势力在场。 “不用猜了。”范墨轻轻转动著手指上的墨玉扳指,“是我的人。” “哥?!”范閒惊呼出声,“是你?” 滕子京更是瞳孔骤缩,看著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的病弱公子,仿佛在看一头披著羊皮的史前巨兽。 “你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看著你被人射成刺蝟?”范墨轻描淡写地说道,“范府养了些护卫,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还是能顶用的。” 滕子京咽了口唾沫。 那些护卫岂止是“能顶用”?能在无声无息间秒杀数名弓弩手,甚至连尸体都处理得乾乾净净,这种手段,哪怕是鑑察院的精锐也未必做得到! “大少爷……”滕子京的声音有些乾涩,“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范閒的哥哥。”范墨微微一笑,“也是你能活到现在的理由。滕子京,你的家人我已经让人接去京都了,就在城西的一座宅子里安置著,有佣人伺候,你儿子还请了私塾先生。” 滕子京闻言,眼圈瞬间红了。他是个硬汉,流血不流泪,但家人的安危是他唯一的软肋。 噗通! 滕子京推开酒杯,重重地跪在地上,对著范墨磕了一个响头。 “大少爷大恩大德,滕子京没齿难忘!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大少爷的!您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范閒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没想到哥哥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 “起来吧。”范墨虚扶了一下,“你的命是閒儿的,以后护好他就行。至於杀人……” 范墨顿了顿,眼神看向车窗外逐渐险峻的山势。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话音未落。 嗖——! 一支利箭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地钉在了马车的窗框上! 如果不是那沉阴木坚硬如铁,这支箭恐怕已经穿透车窗,射进了车厢內部。 “敌袭——!” 外面传来了红甲骑士首领的怒吼声。 紧接著,是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 滕子京脸色大变,瞬间拔出腰间的短刀,挡在范閒身前:“二少爷小心!有埋伏!” 范閒也是眼中精光一闪,体內的霸道真气瞬间运转。他並没有惊慌,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哥,你待著別动,我出去看看!” 范閒刚要起身,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看起来毫无力气,但按在范閒肩上,却重如泰山,让他动弹不得。 “坐下。” 范墨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连看书的姿势都没有变,“红甲骑士是陛下的亲卫,吃皇粮的。若是连几个毛贼都解决不了,陛下的面子往哪搁?” “可是……” “没有可是。喝你的酒。” 车厢外,喊杀声震天。 这里是落凤坡,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极適合伏击。 一伙名为“黑风寨”的山匪,足有三四百人,借著地形优势,推下了滚木礌石,阻挡了红甲骑士的衝锋,隨后如潮水般涌了下来。 “杀!抢了那辆马车!听说那是大肥羊!” “那是红甲骑士!杀了他们,咱们就扬名立万了!” 这群山匪显然是被人当枪使了,或者是失心疯了,竟然敢劫皇家的车队。 红甲骑士虽然精锐,但毕竟只有五十人,且在狭窄地形施展不开,一时之间竟然被缠住了。 更有十几名身手敏捷的亡命徒,绕过了红甲骑士的防线,直扑中央的马车而来。 “里面的人!滚出来受死!” 一名满脸刀疤的山匪狞笑著,举起手中的狼牙棒,狠狠砸向车门。 滕子京大怒,正要衝出去拼命。 “篤。”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车窗的窗欞。 声音清脆,甚至有些悦耳。 但在下一秒。 那个举著狼牙棒的山匪,动作突然僵住了。 噗! 一道黑色的残影仿佛从虚空中浮现,瞬间掠过他的脖颈。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洒在马车的车辕上。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残影…… 那十几名衝过来的山匪,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全部捂著喉咙倒了下去。 並没有激烈的打斗声。 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嘶啦”声,和尸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车厢內。 滕子京僵在原地,透过门缝看著外面的景象,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到了什么? 几个穿著黑色紧身衣、戴著无面面具的人,如同幽灵一般环绕在马车四周。他们手中的剑快得看不清轨跡,每一次挥动,必有一名山匪倒下。 那些山匪在他们面前,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这……这是……”滕子京牙齿打颤。 红甲骑士虽然强,那是正面的冲阵之强。但这几个人,是纯粹的杀戮机器,是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 范閒也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我去……这身法,比五竹叔也不遑多让了吧?哥,这也是咱家的护卫?”范閒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几个是比较贵的。”范墨开了个玩笑。 外面的战斗结束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那几名黑衣人解决完靠近马车的威胁后,並没有去帮红甲骑士,而是身形一闪,再次隱入了周围的树林和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此时,红甲骑士那边也终於稳住了阵脚,开始了反攻。在正规军的铁蹄下,剩下的山匪很快就被屠戮一空。 一刻钟后。 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红甲骑士首领策马来到车前,隔著车帘抱拳道:“范少爷,贼匪已肃清。让二位受惊了,是末將失职。”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山匪,而是因为他刚才余光看到了马车周围的那一幕。那些瞬间出现的黑衣人,让他这个禁军统领都感到心悸。 那是大宗师级別的手笔吗?还是范家隱藏的底蕴? “无妨。”范墨的声音从车內传出,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统领辛苦了。继续赶路吧。” “是!” 首领不敢多问,立刻整顿队伍,继续出发。只是这一次,所有红甲骑士看向这辆马车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平稳如初。 车厢內,范閒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哥。” “嗯?” “咱们家……到底多有钱?”范閒终於问出了这个憋了一路的问题,“这种级別的高手,你养了多少?” 刚才那几个黑衣人,隨便拉出来一个,恐怕都能在江湖上开宗立派。而范墨手里竟然有一群。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认真地想了想。 “钱嘛,也就是能买下半个京都吧。” “至於高手……”范墨看著范閒,眼神中带著一丝戏謔,“如果我说,像刚才那样的,我还有一个加强连,你信吗?” “加……加强连?”范閒嘴角抽搐,“哥,你也是穿越来的吧?这词儿你都会?” 范墨心中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听你小时候梦话说的,觉得顺口就拿来用了。怎么,这词儿什么意思?” “额……就是很多的意思。”范閒连忙打哈哈。他可不敢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哪怕是对这个最亲的哥哥。 “总之。”范墨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紫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曳,“到了京都,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 “出了事,有钱赔。赔不起,有人扛。” 范墨举起酒杯,对著范閒示意了一下。 “这就是范家大少爷,给你的承诺。” 范閒看著眼前这个苍白、瘦弱,却霸气侧漏的哥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举起杯子,狠狠地碰了一下。 “得嘞!有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京都,小爷我来了!” 马车在夕阳下疾驰,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滕子京坐在车辕上,听著里面兄弟俩的笑声,握著韁绳的手更紧了。 他知道,这趟京都之行,註定不会平静。 但这辆马车,將是整个京都最坚硬的堡垒。因为里面坐著的,不仅是一个有著无限潜力的武道天才,更有一个掌控著黑暗世界的……王。 (第九章 完) 第10章 初临京都,风云匯聚 巍峨。 这是范閒看到京都城墙时的第一感觉。 不同於澹州那种带著海腥味的湿润与隨意,京都作为庆国的权力心臟,处处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庄严与压迫感。那高达十丈的青灰城墙,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臥在大地之上,墙面上斑驳的痕跡,是岁月与战火留下的勋章。 正午的阳光洒在城楼上,却似乎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硬。 红甲骑士的队伍在城门外五里的地方便停下了。 “范少爷,末將只能送到此处。”红甲骑士首领策马来到车窗前,隔著帘子抱拳,“京都防务森严,外军不得入城。接下来的路,只有这一辆马车能进。司南伯府的人应该已经在城內候著了。” “有劳统领一路护送。”范墨平静的声音传出。 首领並未多言,一挥手,红甲骑士们调转马头,如同一阵赤色的旋风般离去,只留下漫天的尘土。 没了红甲骑士的护卫,这就意味著这辆孤零零的黑色马车,彻底暴露在了京都无数双眼睛之下。 “滕子京,进城。”范墨淡淡吩咐道。 “是。”滕子京一抖韁绳,马车缓缓向城门驶去。 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进出的百姓、商旅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兵一个个凶神恶煞,盘查得极为仔细。 但当滕子京亮出司南伯府的腰牌,以及那辆標誌性的沉阴木马车出现时,原本囂张的守城校尉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甚至连车帘都没敢掀开检查,便挥手放行。 在这个世界上,特权永远是最好的通行证。 …… 城门甬道內。 光线有些昏暗。范閒扒著车窗,看著那厚重的城门洞,心中不仅没有紧张,反而有些莫名的兴奋。 “哥,咱们这就算是进这大染缸了?”范閒回头问道。 范墨正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还没呢。这城门口,往往是拦路小鬼最多的地方。你看,这不就来了?” 话音刚落,马车刚刚驶出甬道,进入繁华的大街。 突然,一道人影极其突兀地从路边窜了出来,拦在了马车前。 “吁——!” 滕子京眉头一皱,猛地勒住韁绳。那人影极其灵活,像是条泥鰍一样在马蹄下打了个滚,然后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脸上掛著一抹市侩而諂媚的笑容。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身材瘦削,两撇小鬍子隨著表情一抖一抖的,看著就不像个好人。 “哎哟喂!这不是司南伯府的马车吗?” 中年人凑上前,自来熟地拱了拱手,“下官乃是鑑察院文书,王启年。在此恭候多时了。” “鑑察院的人?”滕子京手按刀柄,警惕地看著他。 “別紧张,別紧张!”王启年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下官不是来查案的,是来送温暖的。二位少爷初来乍到,对这京都肯定人生地不熟。下官这里有一份亲手绘製的《京都舆图》,上至皇宫內院(当然只敢画个大概),下至青楼楚馆,那是应有尽有。只要……” 王启年搓了搓手指,眼神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只要二两银子!童叟无欺,绝对良心价!” 车厢內,范閒听得一愣一愣的。 “鑑察院的人都在大街上摆摊卖地图了?这京都的公务员待遇这么差吗?”范閒忍不住吐槽。 他掀开车帘,看著那个一脸奸商样的王启年,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刚想开口砍价。 “给他。” 身后传来范墨的声音。 紧接著,一个沉甸甸的物件从车窗里飞了出来,划出一道金色的拋物线。 王启年眼疾手快,凌空接住。 入手的瞬间,他的手猛地往下一沉。那种压手的质感,那种迷人的色泽…… 是金子! 而且是一锭足足五十两的金元宝! 王启年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谁买张破地图直接扔金元宝的。他看了看手里的金子,又看了看那张只要二两银子的地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位少爷,下官这也没零钱找啊……”王启年说话都结巴了。 “不用找了。” 范墨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扔出去的不是金子,而是一块石头,“地图我全要了。剩下的,算是赏你的茶钱。另外,以后若是有什么新鲜的消息,或是好玩的情报,记得送到范府来。赏钱,管够。” 王启年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半掩的车窗。 他虽然贪財,但更是鑑察院一处最顶尖的追踪高手。刚才那一瞬间,他並没有感受到任何內力波动,但这齣手的豪气和话语中的深意,却让他心头一凛。 这是个大金主! 而且是个懂行的金主! “得嘞!”王启年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把手里剩下的一大捆地图全都塞给了滕子京,然后对著马车深深一鞠躬,“少爷大气!以后您就是我王启年的再生父母!有什么事儿您言语一声,下官必定赴汤蹈火!” “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入人流。 王启年站在原地,迅速把金元宝塞进牙里咬了一口,確认是真的后,小心翼翼地藏进贴身衣兜里。 看著远去的马车,他脸上的諂媚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明与深思。 “这范家大少爷……不像传说中那个病秧子啊。”王启年喃喃自语,“这手笔,这气度,看来京都的水,又要浑了。” …… 马车內。 范閒手里拿著那捲“天价”地图,翻来覆去地看。 “哥,你是不是傻?”范閒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地图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也就值二十文钱,你给了他五十两金子?那可是五百两银子啊!” “这叫千金买马骨。”范墨手里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个王启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人才?就那个奸商?”范閒一脸不信。 “他是鑑察院最好的追踪者,轻功卓绝,而且……”范墨顿了顿,“他贪財。贪財的人,最好控制。只要给足了钱,他就是你在京都最好的眼睛和腿。” 范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哥,你这是在给我铺路?” “算是吧。”范墨微笑道,“而且,刚才那锭金子扔出去,不仅仅是给王启年看的,也是给这满城的牛鬼蛇神看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告诉他们:范家很有钱,范家大少爷是个挥金如土的败家子。这样,他们才会轻视我们,才会把目光集中在『钱』上,而不是『权』上。” 范墨的眼神变得深邃。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在这京都,有时候表现得越庸俗,反而越安全。 …… 此时的马车已经驶入了京都的主干道。 繁华。 极度的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身穿丝绸的贵人、挑著担子的贩夫走卒、骑马的武將、坐轿的文官,构成了一幅鲜活的《清明上河图》。 空气中瀰漫著脂粉香、酒香和食物的香气。 “系统。”范墨在心中默念。 【叮!宿主已进入京都范围。】 【主线任务正式开启:掌控京都地下世界。】 【当前进度:40%(依靠天网之前的渗透)。】 【阶段性目標:在三天內,清理掉针对范府的所有外部监视点。奖励:现代商业策划书全集。】 范墨看了一眼任务面板,心中冷笑。 三天? 今晚就给他清乾净。 …… 而隨著范家马车的深入,京都这潭深水,终於开始泛起了涟漪。 皇宫,御书房。 庆帝穿著一身宽鬆的白袍,正坐在一张案几前,专心致志地打磨著一支箭头。他的动作很慢,很细,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一件艺术品。 大太监侯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范家的马车进城了。” “哦?”庆帝头也没抬,依旧磨著箭头,“那两个孩子,怎么样?” “回陛下,二少爷范閒看著挺精神,进城的时候还跟鑑察院的王启年买了地图。至於大少爷范墨……”侯公公顿了顿,“似乎確实是个只会花钱的主儿。他刚才一出手,就赏了王启年五十两黄金。” “五十两黄金?”庆帝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吹了吹箭头上的铁屑,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范建这个老东西,倒是养了个会花钱的儿子。那他的腿呢?” “据探子回报,確实是一直坐在轮椅上,下车都需要人背。而且面色苍白,脉象……虽然没能近身把脉,但看著確是气血两亏之症。” “嗯。”庆帝將箭头对准了窗外的阳光,眯起眼睛看锋刃的寒光,“只要脑子不傻,腿废了也就废了吧。让太子和二皇子不用盯著那个废人,多看看那个叫范閒的。” “是。” 侯公公退下后。 庆帝放下箭头,目光变得幽深。 “范墨……真的只是个废人吗?” 作为大宗师,他对直觉有著近乎迷信的信任。虽然所有的情报都显示范墨是个无害的富家翁,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洪四痒。”庆帝轻唤了一声。 阴影中,那个佝僂的老太监如同鬼魅般浮现。 “去看看。若是真废,就留著。若是装的……”庆帝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折断了手中的箭头。 …… 鑑察院,一处。 朱格正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废物!都是废物!” 他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澹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不仅刺杀失败,连我们在那边的暗桩都被人拔了个乾乾净净!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这范家到底藏了什么?” 一名属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据说是有一股不明势力在暗中保护范閒。我们在城外伏击的人手,也是……也是全军覆没。” “不明势力?”朱格眼神阴鷙,“难道是陈萍萍那个老瘸子留的后手?还是五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罢了。既然进了京都,那就是到了我的地盘。”朱格冷冷道,“那个范墨呢?有什么动静?” “回大人,范墨大少爷刚才在城门口……买了王启年的地图,还扔了锭金子。” “蠢货。”朱格嗤笑一声,彻底对范墨失去了兴趣,“一个只知道挥霍的紈絝子弟,不足为虑。给我盯死范閒!只要他露出破绽,立刻回报!” …… 二皇子府邸。 二皇子李承泽正蹲在椅子上,毫无仪態地吃著葡萄。他对面坐著那个永远抱著剑的冷麵剑客谢必安。 “那个范閒,来了?”二皇子吐出一颗葡萄皮。 “来了。”谢必安言简意賅。 “听说他那个哥哥,很有钱?” “非常有钱。出手阔绰。” “有意思。”二皇子笑了,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我就喜欢有钱人。必安,你说如果我们把这个范墨拉拢过来,太子的內库財权,是不是就没那么香了?” “他是个废人。”谢必安提醒道。 “废人怎么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二皇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改天我亲自去会会这兄弟俩。这一池子水太静了,正好让他们来搅一搅。” …… 长公主府,广信宫。 李云睿正拿著一把金剪刀,修剪著面前的一盆牡丹花。她的动作优雅而残忍,每一剪刀下去,都有一朵盛开的花朵落地。 “没死?”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人不寒而慄。 “是的,殿下。”跪在地上的侍女头都不敢抬,“澹州的行动……失败了。周炎失踪,据说已经被处理了。” “没用的东西。” 咔嚓。 李云睿剪断了最后一朵牡丹,看著光禿禿的花枝,脸上露出了那標誌性的、近乎疯魔的笑容。 “既然没死在外面,那就死在京都吧。” “那个范閒是叶轻眉的儿子,他必须死。至於那个范墨……”李云睿歪了歪头,“听说他很疼爱这个弟弟?那就让他看著范閒死,然后再送他上路。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 (第十章 完) 第11章 范府门前的「静坐」 基於较多读者的反馈:对柳姨娘的过度魔改,目前已修改,在这里对提出问题的读者表示感谢!!! 京都的午后,蝉鸣阵阵。 那辆漆黑的沉阴木马车缓缓停在了司南伯爵府的门前。马车低调奢华,透著一股不俗的气息。 范閒跳下车,看著紧闭的朱红大门,又看了看旁边开著的一扇角门,眉头微挑。 “这就是下马威?”范閒低声嘟囔。 滕子京熟练地將范墨抱下马车,安放在轮椅上。范墨今日气色尚可,只是依旧显得有些孱弱。 这时,管家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但他並没有打开正门,而是侧身指了指那个角门。 “大少爷,二少爷,一路辛苦。夫人说了,老爷在宫里议事,府里不宜张扬。这正门的门栓有些生涩,开合动静太大,怕惊扰了邻里。都是自家人,还请二位少爷委屈一下,走角门进府吧。” 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既有“低调”的藉口,又有“自家人”的道德绑架。若是范閒年轻气盛闹起来,反而显得不懂事。 范閒刚想开口嘲讽两句。 范墨却轻轻摆了摆手。 “管家说得有理。”范墨的声音温润如玉,“父亲在朝为官,確实该低调些。” 管家心中一喜,暗道这残废大少爷果然好拿捏。 然而,下一秒,范墨的话锋一转。 “不过,范家乃是书香门第,最重礼法。嫡长子回府,若走角门,传出去便是乱了嫡庶尊卑,那是给父亲脸上抹黑。” 范墨微笑著说道:“既然正门难开,那我们便不进去了。” “啊?”管家愣住了,“不……不进去?” “滕子京。” “在。” “把车上的茶具搬下来,就在这门口摆上。”范墨指了指大门前的石阶旁,“我就在这里等著。什么时候门栓修好了,什么时候再进。” “是!” 滕子京动作麻利,直接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套精致的紫檀木桌椅,摆在府门前。又拿出红泥小火炉,开始当街煮茶。 范墨坐在轮椅上,膝盖盖著毯子,手里捧著一卷书,神態安详地看了起来。 这一幕,瞬间引来了周围路人的围观。 “这不是范家的大少爷吗?怎么坐在门口不进去?” “听说是管家不给开正门,让人家走狗洞呢!” “嘖嘖嘖,这就是司南伯府的规矩?苛待残疾长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 管家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软柿子?这分明是棉里藏针!范墨不吵不闹,但这“静坐”的一招,直接把范府的脸面架在火上烤!若是让御史台的人看见了,参范建一本“治家不严,宠妾灭妻(虽然叶轻眉不在了,但范墨名义上是嫡长子)”,那事情就闹大了! “大少爷,您……您这是何苦呢?”管家急得直跺脚。 范墨吹了吹茶沫,头也不抬: “茶香正好,阳光不燥。管家,你也来一杯?” 府门外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后院。 正在查帐的柳姨娘听到丫鬟的匯报,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什么?他在门口喝茶?” 柳姨娘秀眉紧蹙,原本那股子雍容华贵的气度瞬间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焦躁。 她原本只是想给这两个继子一点顏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这府里谁说了算。没想到这个大少爷不仅没发火,反而用这种软刀子逼她就范。 “这哪里是喝茶?这是在打我的脸!是在给老爷上眼药!” 柳姨娘是个聪明人,她瞬间权衡了利弊。 如果继续僵持,丟脸的是范府,最后倒霉的肯定是她。 (第十一章 完) 第12章 柳姨娘的「精明」 【基於较多读者的反馈:对柳姨娘的过度魔改,目前已修改,在这里对提出问题的读者表示感谢!!!】 “去!告诉管家,立刻把正门打开!”柳姨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还有,把中门也打开!我要亲自去迎!” 既然下马威不成,那就换一副面孔。她柳如玉能掌管范府这么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手段,还有能屈能伸的本事。 …… 片刻后,范府正门大开。 “哎呀!墨儿,閒儿!你们可算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柳姨娘带著一群丫鬟婆子,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她快步走到范墨的轮椅前,脸上满是“责怪”与“心疼”。 “这个狗奴才!我让他看著门,他竟然偷懒不修!害得你们在门口吹风!真是该死!” 柳姨娘转头怒斥管家,“还不快给大少爷赔罪!若是冻坏了大少爷的身子,我扒了你的皮!” 管家心里苦,但只能跪下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范墨看著柳姨娘这副行云流水的表演,心中暗暗点头。这才是原著里那个精明强干的柳姨娘。 “姨娘言重了。” 范墨微微一笑,並不拆穿,“下人办事不力,也是常有的事。既然门开了,那便回家吧。” “对对对!回家!回家!” 柳姨娘亲自上手,帮著推轮椅(虽然只是做做样子),一路热络地把两人迎进了正厅。 正厅內。 上了茶,屏退了下人。 柳姨娘坐在主位上,打量著两兄弟。 “閒儿长得真像……真俊。”她看了一眼范閒,虽然心里对私生子有芥蒂,但面上不显。 隨后,她看向范墨。 “墨儿,你在澹州这些年,身体可好些了?这次回来,就在家里好生养著。缺什么短什么,儘管跟姨娘说。” 这是一句客套话,也是试探。她在试探范墨是不是回来爭家產的。 范墨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像之前设想的那样拿出帐本威胁,因为那是对付敌人的手段。对付柳姨娘这种“家人”,要用利益绑定。 “多谢姨娘掛念。” 范墨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墨儿回京匆忙,也没带什么贵重礼物。这是在澹州海商那里收的一对『东珠』,听说有养顏之效,特意带来孝敬姨娘。” 柳姨娘一愣,接过锦盒打开。 两颗龙眼大小、圆润饱满的东珠静静躺在里面,光泽柔和,价值不菲。 柳姨娘是识货的人,这一对珠子,少说也值两千两银子。 她有些诧异地看著范墨。这大少爷不像是来找茬的,倒像是来……示好的? “这……太贵重了。”柳姨娘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姨娘操持家务,辛苦了。” 范墨声音温和,“我和閒儿刚回京,很多规矩不懂,以后还得仰仗姨娘提点。至於府里的事……父亲既然交给了姨娘,那自然是姨娘做主。我们兄弟俩只想做个閒散人,不想管事。” 这句话,算是给了柳姨娘一颗定心丸。 我不爭权,我还给你送礼。 柳姨娘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她是个现实的人,既然继子这么懂事,她也没必要非得做恶人。 “好孩子,真懂事。” 柳姨娘合上盖子,语气亲热了不少,“既然是一家人,以后就別说两家话。在府里住著,谁要是敢给你们脸色看,我就撕了他的嘴!” 范閒在一旁看著,心里对大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就是格局啊! 几句话,两颗珠子,就把剑拔弩张变成了母慈子孝。 (第十二章 完) 第13章 那个爱钱的傻弟弟 正厅內的气氛正融洽。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 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冲了进来。他穿著一身锦衣,脖子上掛著金项圈,手里还拿著一个算盘,跑得满头大汗。 正是范思辙。 他一进门,没看范墨和范閒,直接衝到柳姨娘面前,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娘!帐房那个老李太不给面子了!我想支一百两银子去跟人推牌九,他竟然不给!还说要问过爹才行!” 范思辙气呼呼地说道,“这府里的钱不就是咱们家的钱吗?我拿点怎么了?” 柳姨娘顿时觉得头大。 刚才还在继子面前维持当家主母的形象,这傻儿子一进来就暴露了家教问题。 “胡闹!”柳姨娘呵斥道,“没看见你两个哥哥在吗?一点规矩都没有!” 范思辙这才转过头,看向范墨和范閒。 他的目光在范閒身上停留了一秒(觉得这人长得有点討厌),然后落在了范墨身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范墨手里把玩著的那枚……纯金打造的魔方上(系统物品)。 范墨这次没拿玉佩,而是拿了个更吸引这小子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 范思辙的眼睛直了。 金子做的!还会转动! “思辙表弟?” 范墨微笑著看著他,手里的金魔方咔嚓咔嚓转动著,金光闪闪,“初次见面,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个小玩意儿,就送给你玩吧。” 说著,他將那个足有一斤重的纯金魔方递了过去。 “送……送我?” 范思辙吞了口口水,下意识地接过来。 沉甸甸的手感!纯金的质感! 他拿牙咬了一下。 软的!真金! “这……这一坨得多少钱啊……”范思辙脑子里迅速换算出了银两的数目,眼睛里瞬间冒出了小星星。 “大哥!你是我亲大哥!” 范思辙的態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什么私生子,什么残废,在金子面前都是浮云! “这东西太贵重了!”柳姨娘想拦,但看著儿子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又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姨娘。” 范墨摆摆手,“我看思辙表弟天庭饱满,眼神灵动,特別是对这数字和金银极有天赋。是个做生意的料。” “做生意?” 范思辙猛地抬头,仿佛遇到了知音,“大哥你也觉得我有天赋?我爹老骂我不务正业!” “那是父亲不懂。” 范墨温和地说道,“这世上,当官是一条路,经商也是一条路。而且……经商能赚大钱。” “大哥,你也喜欢赚钱?”范思辙像是找到了组织。 “不仅喜欢,我还很擅长。” 范墨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 “我这次回京,带了个大生意。正愁没个信得过的自家人帮忙打理。不知道思辙表弟……有没有兴趣?” “有!太有了!” 范思辙激动得脸都红了,“大哥你说!只要能赚钱,我范思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范墨笑了。 他看向柳姨娘,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姨娘,让思辙跟著我学做生意,您看如何?” 柳姨娘看著儿子那副狂热的模样,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范墨。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范建一直不喜欢范思辙,觉得他不成器。如果范墨真的能带范思辙做出点成绩,那儿子的將来…… “只要他不给你添乱,你就带著他玩玩吧。”柳姨娘嘆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好耶!”范思辙欢呼一声。 “大哥,咱们做什么生意?” “书局。” 范墨指了指旁边的范閒,“你二哥写书,你负责卖,我负责出本钱。赚了钱,咱们分。” 范思辙看向范閒,眼神瞬间变得亲切起来。 “二哥还会写书?写得好吗?能卖钱吗?” 范閒看著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弟弟,无奈地笑了笑:“应该……能卖点吧。” “那就行!”范思辙一挥手,“以后咱们三兄弟,齐心协力,把京都的银子都赚回来!” 看著这一幕,柳姨娘的心彻底放下了。 这哪里是来爭家產的?这分明是来带自家傻儿子发財的財神爷啊! (第十三章 完) 第14章 若若的偏心 范府的前院刚刚经歷了一场“浩劫”。 正门被拆成了废墟,管家被嚇破了胆,那个混世魔王范思辙被一块玉佩和一张大饼忽悠成了范墨的死忠粉,此时正屁顛屁顛地跑出去给新书局选址去了。 正厅內,终於恢復了片刻的寧静。 “哥,你这招『降维打击』玩得也太溜了。”范閒一边剥著橘子,一边感嘆,“范思辙那小子现在估计已经被你忽悠瘸了,满脑子都是发財梦。不过你那块玉佩……是真捨得啊。”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那杯有些微凉的茶,神色温和:“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思辙本性不坏,只是在商业上有些天赋,却没人引导。父亲只希望他读书做官,那是埋没了他。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是是是,大哥高见。”范閒將一瓣橘子递到范墨嘴边,“那接下来呢?咱们就在这坐等老爹下朝?” 范墨刚要张嘴吃橘子,突然耳朵微动。 作为大宗师,他的听觉敏锐度远超常人。他听到了后院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那是轻盈的、带著少女特有活力的步伐,甚至因为跑得太快,呼吸都有些急促。 紧接著,是一阵环佩叮噹的脆响。 “来了。”范墨咽下橘子,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温柔笑意。 “谁来了?柳姨娘带人杀回来了?”范閒警惕地站起身,挡在范墨身前。 “不,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音未落,正厅的屏风后突然衝出一道倩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淡黄色的襦裙,身姿纤细高挑,皮肤白皙如雪,五官精致得像是个瓷娃娃。虽然因为奔跑而脸颊微红,髮髻也有些微乱,但这丝毫掩盖不了她身上那股子书卷气和灵动感。 这就是范若若。 京都有名的才女,范建的嫡女,也是范閒和范墨名义上的妹妹。 “哥哥!” 少女刚一露面,就发出了一声带著哭腔的欢呼。 范閒眼睛一亮。 在澹州的时候,他和若若虽然没见过面,但通信颇多。范閒自詡文採风流,给若若写了不少有趣的信,若若也给他寄过京都的特產。这种“笔友”奔现的时刻,范閒自然是激动万分。 “若若!我是二……” 范閒满脸笑容,张开双臂,做好了迎接妹妹热情拥抱的准备。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台词:“若若,二哥想死你了!” 然而。 现实往往是骨感的,甚至是残酷的。 就在范閒张开双臂的那一瞬间,范若若就像是一阵风,甚至还带著“残影”,极其精准且丝滑地—— 从范閒的咯吱窝下面钻了过去。 没错,就是钻了过去。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范閒一眼,仿佛那个张开双臂的大活人只是一根挡路的柱子。 范閒的笑容僵在脸上,双臂依然张开,维持著那个尷尬的拥抱姿势,像个被点了穴的稻草人。 一阵香风掠过,带走了他的自尊。 “大哥——!” 范若若直接扑到了范墨的轮椅前。她没有顾及什么男女大防,也没有顾及什么贵女礼仪,直接跪坐在范墨的膝前,双手紧紧抓住了范墨有些苍白的手。 “大哥!你终於回来了!” 范若若仰著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圈红红的,看著范墨那张清瘦的脸,心疼得无以復加。 “你的腿……还是没好吗?怎么比信里说的还要瘦?” 少女的声音颤抖著,手指轻轻触碰著范墨盖在膝盖上的羊毛毯,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 范墨低下头,看著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妹妹,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十年前他刚穿越过来时,若若还是个掛著鼻涕虫的小丫头。因为范建將他和范閒送到澹州,若若在京都孤单得很。 於是,范墨开始给她写信。 他在信里扮演了一个完美的倾听者和引导者。他用现代心理学的知识开导她,用一些並不存在於这个世界的奇妙童话故事(经过魔改去除了现代背景)安慰她。 在范若若的心里,范閒是个有趣的玩伴二哥,但范墨…… 那是她的精神导师,是她崇拜的偶像,是她在京都这个沉闷牢笼里唯一的精神寄託。 “傻丫头,哭什么。” 范墨抽出手,轻轻替若若擦去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到了极点,“大哥这不是好好的吗?腿虽然不能动,但只要脑子还在,就能护著你。” “呜呜……大哥骗人!”范若若把脸埋在范墨的掌心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你在信里明明说,等那位住在雪山里的神女融化了冰雪,你的腿就好了……我都把那个故事读了一百遍了,你的腿怎么还没好?” 听到“雪山神女”的故事,旁边还在当“稻草人”的范閒,嘴角抽搐了一下。 雪山神女?这是什么神话故事? 范閒挠了挠头,心想这大概是这个世界的某个冷门传说吧,或者是大哥为了哄小孩自己编的。这大哥,编故事哄女孩倒是有一手。 “咳咳……” 范閒实在忍不住了,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刷一下存在感。 没人理他。 范若若还在跟范墨诉苦:“大哥,你不知道,自从你不在,柳姨娘虽然不敢明著欺负我,但总是阴阳怪气的。还有那个范思辙,整天就知道要钱……” “咳咳咳!咳咳咳!” 范閒加大了力度,咳得像是得了肺癆,甚至夸张地捂住了胸口。 范若若终於被打断了。她回过头,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范閒,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恍然大悟: “呀?二哥也在啊?” 噗嗤—— 范閒感觉有一支无形的箭,狠狠地插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也在?”范閒捂著胸口,悲愤欲绝,“若若,我一直就在这儿啊!刚才那么大个活人站在这儿张开双臂,你是一点没看见吗?咱们通了那么多信,你就这么对我?” 范若若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站起身给范閒行了个礼:“二哥恕罪,若若……若若太激动了,眼里只看到大哥了。”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范閒深受打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生无可恋地看著天花板:“行吧,我就是个多余的。亏我还给你带了澹州的特產……” “二哥带的我都喜欢!”范若若礼貌性地补救了一句。 但她很快又转过头,两眼放光地看著范墨:“大哥,你在信里说,这次回来给我带了『冰雪的礼物』,是真的吗?” 范閒:??? 好傢伙,对待我和对待大哥的態度,简直是温差极大的两个季节啊! 范墨看著若若那期待的眼神,微笑著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著,范墨伸手入怀(实际上是沟通系统空间)。 光芒一闪。 一个被丝绸包裹的物件出现在他的手中。范墨轻轻揭开绸布。 “嘶——” 正厅內,不仅是范若若,就连一旁生无可恋的范閒,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球体。 但它不是普通的球。 它通体晶莹剔透,没有任何一丝杂质,比这世上最纯净的水还要清澈。在阳光的照射下,它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这个球体的內部,竟然悬浮著一朵栩栩如生的雪花!那雪花也是透明的,但折射率略有不同,仿佛被永恆地封印在了这块神石之中。 极品无瑕內雕水晶球。 在这个连玻璃都叫“琉璃”、且杂质颇多、价值连城的时代,这样一块纯净度达到光学级別的现代人工水晶,简直就是——神跡! “这……这是什么?” 范若若颤抖著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碰坏了这件稀世珍宝。她的眼睛里倒映著水晶球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整个星空。 “这是『冰心』。”范墨隨口胡诌了一个名字,“是在极北苦寒之地,偶然得到的一块神石打磨而成。” “太美了……”范若若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捧起水晶球。触手冰凉温润,那种极致的纯净感,让她爱不释手。 而一旁的范閒,此时已经彻底惊呆了。 他猛地凑过来,死死盯著那块水晶球。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在现代可能就是个义乌小商品,但在庆国……这特么是黑科技啊! 这种纯净度!这种內雕工艺! “哥……”范閒吞了口口水,眼神复杂地看向范墨,“这东西……你哪弄来的?” “买的。”范墨面不改色。 “买的?哪买的?”范閒追问,“这世上哪有这种工艺?就算是神庙……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在范閒的认知里,只有神庙才拥有超越时代的科技。难道大哥跟神庙有关係?还是说大哥真的富可敌国,连这种绝世孤品都能搞到? “一个西洋来的行商。”范墨淡淡解释道,“花了我不少银子。怎么,你也想要?” “西洋行商?”范閒眉头紧锁。这个世界有西洋吗?或许有吧。但能做出这种东西…… 范閒心中对范墨的“神秘”程度再次拔高了一个等级。自家这个大哥,不仅有钱,而且路子野得没边啊! “我就不要了。”范閒摇摇头,看著若若那沉醉的样子,“给若若正好。这东西太贵重了,我怕我给摔了。” 范閒虽然没认出这是现代工业品(毕竟水晶球这东西古代也不是完全没有概念,只是没这么纯),但他被这工业级的品质给震住了。 “若若。”范墨看著沉浸在喜悦中的妹妹,柔声道,“这东西平日里收好,別让柳姨娘看见,免得生出事端。虽然我不怕她,但苍蝇多了也烦人。” 范若若立刻警觉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水晶球包好,收入袖中:“大哥放心,我会把它藏在我的百宝箱里,谁也不给看!就连范思辙那个財迷也不行!” “嗯,这就对了。”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 “对了大哥。”范若若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你们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拆了正门,还收拾了柳姨娘。父亲回来……恐怕会发火。” “父亲是个极其重规矩的人。”若若有些担忧,“虽然大哥是为了立威,但这毕竟是打了父亲的脸。” “无妨。”范墨摆摆手,神色轻鬆,“父亲是重规矩,但他更重利益。只要我拿出的筹码足够大,別说拆个门,就算我把这房子拆了,他也会笑著说拆得好。” “筹码?”若若不解。 范墨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范閒:“这筹码,一半在我手里,另一半,在你二哥身上。” “我?”范閒指了指自己,“我有什么筹码?我很能吃吗?” “你能惹祸。”范墨笑道,“也能平事。父亲把你从澹州接回来,是为了那个內库。只要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这一时的胡闹,在他眼里就是『少年意气』。” 范閒若有所思。他虽然平时看著不正经,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哥这是在告诉他,范建接他回来,是有政治目的的。 说到这里,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范府。那气息虽然没有大宗师那么恐怖,但也算是九品中的好手,气血旺盛如虎。 那是范建身边的亲卫首领,虎卫高达。 “父亲回来了。”范墨轻声说道。 范若若和范閒脸色一变。 “这么快?”范閒有些紧张。对於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毕竟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靠山(表面上)。 “別怕。” 范墨伸出双手,一边一个,握住了弟弟和妹妹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但却极其有力,给人一种如山岳般安稳的感觉。 “记住,从今天起。” 范墨看著两人,目光坚定如铁,那是一种兄长特有的守护欲。 “在这京都,在这范府,没有人能让你们受委屈。哪怕是父亲,也不行。” “天塌下来,大哥顶著。” 范若若看著大哥那深邃的眼眸,心中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 这就是她的大哥。 那个永远温文尔雅,却又仿佛无所不能的大哥。 “嗯!”若若重重地点头。 范閒也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没错!咱们三兄妹联手,这京都还有谁能挡?再说了,实在不行,大哥还能拿钱砸死他们!” 范墨:“……” 正厅外,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个掌控著庆国户部、深得庆帝信任的司南伯范建,终於踏著满地的碎木屑,走进了这间正厅。 他看著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坐在一起、神色各异的三兄妹。 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深沉得像是一口古井。 “门,是谁拆的?” 范建的声音低沉,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 柳姨娘若是听到这声音,估计早就跪下了。 但范墨只是微微一笑,转动轮椅,迎上了范建的目光。 “父亲,门太窄,挡了路。” “孩儿便自作主张,帮您把路……拓宽了一些。”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闪烁。 一场关於范府主导权的新一轮博弈,在父子之间,正式拉开帷幕。 (第十四章 完) 第15章 父子夜话,影帝上线 夜色如墨,笼罩了整座繁华的京都。 司南伯爵府內,晚膳已经撤去。正厅的那场“风波”虽然被强行压了下去,但空气中依然瀰漫著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感。 后院书房,灯火通明。 这里是范建的绝对领域,也是整个范府权力的核心。平日里,就连柳姨娘都不敢隨意踏足半步。书房外,两名身穿黑甲的护卫如铁塔般佇立,呼吸绵长,显然是军中的好手。 “大少爷,二少爷,老爷有请。” 新换的管家恭敬地站在书房门口,低声通报。 范閒推著范墨的轮椅,停在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范墨做了一个鬼脸,低声道:“哥,老头子这摆的是鸿门宴啊。要是他问起拆门的事儿,我是不是得跪下哭?” “哭什么?”范墨神色平淡,手里依旧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门是我让人拆的,帐本是我拿出来的。天塌下来有我顶著,你只管装傻充愣便是。” “装傻?这个我擅长。”范閒咧嘴一笑,推著轮椅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 书房內极为宽敞,却並不奢华,反而透著一股肃杀的简朴。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各种帐册和公文。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书桌后,范建正伏案疾书。 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便服,头髮一丝不苟地束起。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跡,却让他显得更加深沉威严。这位掌控著庆国钱袋子的户部侍郎,此刻就像是一头假寐的老虎,虽然没有抬头,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已经充斥了整个房间。 范閒感觉有些气闷,下意识地运转起了霸道真气抵抗。 而范墨,则像是一个真正的病弱之人,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甚至还掩唇轻咳了两声。 “咳咳……” 咳嗽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范建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终於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审视著面前的两个儿子。 目光先是落在范閒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私生子的成色。隨后,目光移向了轮椅上的范墨。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很长。 “坐。” 范建指了指书桌前的两把椅子,惜字如金。 范閒把轮椅推到位置上,自己则乖乖地坐在旁边,屁股只敢坐半边,一副小学生见班主任的拘谨模样。 “刚回京,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范建放好毛笔,声音听不出喜怒,“拆了御赐的大门,逼得柳氏交出中馈大权。墨儿,你这手段,比我想像的要狠。” 范墨微微欠身,神色恭敬却不卑不亢:“父亲言重了。门坏了,自然要修;帐乱了,自然要查。孩儿只是在替父亲分忧,不想让这些琐事扰了父亲清净。” “分忧?”范建轻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是怕柳氏欺负范閒吧?” “閒儿是我弟弟。”范墨坦然承认,“长兄如父,父亲忙於国事,孩儿自然要护著他。” 范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突然拍了拍手。 “上茶。” 侧门打开,一个身穿青衣的侍从端著托盘走了进来。 这侍从看起来三十来岁,相貌平平无奇,低眉顺眼。但他走路的姿势极稳,脚下无声,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范閒看了一眼这侍从,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对劲,体內的真气微微躁动。 *“高手!”*范閒心中暗惊。这侍从给他的感觉,比滕子京还要危险得多。 而范墨的嘴角,则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系统提示:检测到八品高手靠近。身份:虎卫首领,高达。】 【对方意图:试探宿主內力。】 范建这个老狐狸,果然还是不放心啊。 在范建的眼里,范墨这十年的表现太过“完美”,也太过“安静”。一个残废,却能遥控澹州的生意,如今一回京更是展现出雷霆手段。作为庆帝的亲信、陈萍萍的老友,范建绝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他要亲自验一验,这个养子到底是真残,还是装残。 侍从走到范墨身边,弯腰斟茶。 就在茶水即將倒满的一瞬间,侍从的手腕突然一抖,滚烫的茶水竟然朝著范墨的手背泼去! 这是一个极其低级的失误,绝不应该发生在一个训练有素的侍从身上。 若是普通人,此刻定会本能地缩手惊呼。 若是身怀武功之人,定会下意识地运功弹开水珠,或者迅速闪避。 范墨没有动。 他就像是反应迟钝的病人,眼睁睁看著那滚烫的茶水泼下来。 就在这时,侍从的另一只手“慌乱”地伸出,似乎想要去擦拭,实则五指如鉤,闪电般扣住了范墨的手腕脉门! 这一扣,快若奔雷,且暗含內劲。 只要范墨体內有一丝真气流转,在这一扣之下,必会生出激烈的反弹。 【系统警告:接触即將发生。是否启动“凡人模式”?】 “启动。”范墨在心中默念。 【凡人模式已启动。屏蔽所有內力波动,模擬病理特徵:经脉萎缩、气血两亏、先天绝脉。】 啪。 侍从的手指扣住了范墨的脉门。 与此同时,滚烫的茶水泼在了范墨苍白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嘶——” 范墨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但他並没有像武者那样反击,而是像个无力的病人一样,想要抽回手,却根本挣脱不开侍从的铁钳。 “你做什么?!” 一旁的范閒大惊失色,猛地跳起来,一掌推向那名侍从,“放肆!想烫死我哥吗?!” 侍从並没有理会范閒,他在扣住范墨脉门的那一瞬间,一股精纯霸道的真气已经探入范墨体內,如泥牛入海。 空。 空空如也。 在高达的感知中,这位大少爷的体內简直就是一片荒芜的沙漠。经脉细弱得如同游丝,而且有多处堵塞萎缩的跡象。別说真气了,就连普通人的气血都显得不足。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甚至是个短命鬼。 如果这样的人是大宗师或者九品高手,那这世上的武道就全是笑话了。 高达心中一定,鬆开了手,顺势跪在地上,惶恐道:“大少爷恕罪!奴才手滑!奴才该死!” 范墨捂著被烫红的手背,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逼出来的),脸色惨白地喘息著,似乎刚才那一下惊嚇让他心疾都犯了。 “咳咳……无妨……”范墨虚弱地摆摆手,声音有些颤抖,“是我自己没躲开……父亲,別怪他。” 范閒已经衝过来,心疼地抓起范墨的手吹气,转头怒视范建:“爹!这就是你府里的规矩?下人都敢这么欺负主子?这手都烫起泡了!” 范建坐在书桌后,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高达对他微微摇头的动作。 那一瞬间,范建眼底深处的一丝警惕和怀疑,终於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有失望,也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愧疚。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墨儿这孩子,確实是个身体孱弱的可怜人。 “高达,下去领二十军棍。”范建冷冷道,“连杯茶都倒不好,留你何用?” “是。”高达毫无怨言,起身退下。 “墨儿,没事吧?”范建的语气终於温和了一些,甚至带著一丝关切。 “孩儿没事,涂点药膏就好。”范墨强笑著摇摇头,那副懂事又隱忍的样子,简直是奥斯卡影帝附体。 范閒在旁边看著,心里却像明镜似的。 “装的!绝对是装的!” 范閒可是知道大哥手里有那种瞬间治癒的神药(之前救滕子京时见过),而且在澹州时也见过大哥收拾杀手的手段。这点烫伤,大哥怎么可能躲不开? “哥这演技……要是放在现代,小李子都得给他让位。连亲爹都骗,是个狠人。” 范閒心中暗暗感嘆,但面上还是配合地演著兄友弟恭的戏码,给范墨擦拭著水渍。 经过这一番试探,书房內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下来。 范建不再纠结於范墨的“危险性”,转而开始考校起两兄弟的能力。 “既然回了京,就要守京都的规矩。”范建看向范閒,“閒儿,你母亲当年留下的產业,如今都在內库。陛下有意让你接手內库,但长公主把持多年,阻力不小。你需要展现出足够的能力,才能服眾。” “我知道。”范閒点点头,“这也是我来京都的目的之一。” “那你呢,墨儿?”范建转头看向范墨,“你在澹州这几年,虽然身体不便,但听说生意打理得不错?那本帐册我看过了,能从澹州那个贫瘠之地榨出十几万两银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真正的考题了。 作为一个户部尚书,范建最看重的就是理財能力。 范墨正了正神色,也不再装虚弱,眼神中透出一股自信的光芒。 “回父亲。孩儿不过是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哦?愿闻其详。”范建来了兴趣。 “传统的商贾,靠的是低买高卖,赚取差价。但这太慢,也太累。”范墨侃侃而谈,“孩儿在澹州,做的是『品牌』和『垄断』。” “品牌?垄断?”范建皱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些词。 “所谓的品牌,就是让別人只认范家的货。比如澹州的咸鱼,孩儿將其分级,最顶级的贴上『皇家贡品』的標籤(虽然只是个噱头),包装精美,价格翻十倍卖给北齐的贵族;次一等的卖给富商;最差的才卖给百姓。” “至於垄断……”范墨笑了笑,“孩儿联合了东海的几大船帮,控制了航道。外地的货想进澹州,得交税;澹州的货想出去,得用我的船。如此一来,定价权就在我手里。” 范墨没有说得太深。 但他这番话,听在范建这个户部尚书的耳朵里,却无异於惊雷。 范建越听越心惊,越听眼睛越亮。 他原本以为范墨只是有些小聪明,或者是靠著压榨百姓敛財。没想到,这孩子脑子里竟然装著如此成体系、如此高屋建瓴的商业逻辑! 这种见识,这种手段,哪怕是户部的那些老吏,也望尘莫及! “天才……简直是商业奇才!” 范建看著侃侃而谈的范墨,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叶轻眉。那个女子也是这般,总是能说出一些惊世骇俗却又直指本质的道理,將天下的財富玩弄於股掌之间。 “好!好一个品牌,好一个垄断!” 范建忍不住拍案叫绝。他看著范墨的眼神,变得极其热切,甚至带著一丝惋惜。 “墨儿,你有如此大才,若是身体康健,入朝为官,这户部尚书的位置,未来非你莫属!甚至……你可以帮庆国再造一个內库!” 范建长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遗憾,“可惜……可惜了你的身体……” 在他看来,范墨虽然才华横溢,但身体太差,註定无法承受朝堂的高压,更无法在权力的漩涡中长久生存。 听到父亲的嘆息,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范閒有些担忧地看向范墨,怕大哥伤心。 然而,范墨却只是淡淡一笑,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仿佛那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不是他。 他转动轮椅,微微向前,目光清澈地看著范建。 “父亲不必惋惜。”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孩儿身体虽然残缺,但心不残。只要脑子还能动,就能为范家做事。” “这一世,孩儿不求高官厚禄,也不求闻达於诸侯。” 范墨转头,看向身边的范閒,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宠溺”与“牺牲”。 “孩儿只希望,能用这残躯,替父亲分忧,替二弟……铺路。” “閒儿是天上的鹰,註定要飞得很高。而我,愿意做地上的影子,替他挡去暗箭,扫平荆棘。只要閒儿能拿回內库,能过得好,孩儿这辈子,便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那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就连范建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听了都忍不住动容。 多好的孩子啊! 有才华,却不嫉妒弟弟;有手段,却甘愿做绿叶。这简直就是完美的兄长典范! “墨儿……”范建眼眶微红,走下书桌,重重地拍了拍范墨的肩膀,“苦了你了。你放心,只要为父在一天,这范府里,就没人敢轻视你。” “多谢父亲。”范墨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一丝笑意。 而一旁的范閒,此时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看著自家大哥那副“圣人”般的模样,心里疯狂吐槽: “哥!你是我亲哥!这话说的也太肉麻了!” “还地上的影子?还铺路?你明明是那个想在幕后操盘的大佬吧?不过……为了保护我,把自己说得这么惨,哥对我確实是真爱啊。” 范閒吸了吸鼻子,配合地做出一副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表情:“哥!你对我太好了!以后赚了钱,我分你一半!不,全给你!” “傻小子。”范墨摸了摸范閒的头,“哥要钱干什么?哥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这一幕兄友弟恭的画面,让范建甚是欣慰。 “好了,夜深了。”范建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你们回去休息吧。明天,閒儿你要去一趟庆庙,那是陛下的意思。” “庆庙?”范閒一愣。 “去吧,也许会有奇遇。”范墨在一旁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父亲。” 两兄弟行礼告退。 …… 出了书房,走在回院子的路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刚才书房里的沉闷。 范閒推著范墨,確信周围没人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哥,刚才那个倒茶的,是八品高手吧?”范閒低声问道。 “嗯,虎卫高达。”范墨淡淡道,“父亲的贴身保鏢,实力不错。” “那你刚才……”范閒指了指范墨的手,有些担心,“真没事吧?” “没事。” 范墨抬起手。只见那原本红肿起泡的手背,此刻竟然已经恢復如初,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一点障眼法而已,早就抹了药了。”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银制扁平小酒壶,拔开盖子,递给范閒,“喝一口,压压惊。这是我特製的冰镇酸梅汤,解暑去火。” 范閒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嘶——!爽!” 冰凉酸甜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瞬间带走了刚才在书房里的燥热。 “哥,你真是个会享受的人。”范閒把酒壶还回去,感嘆道,“连酸梅汤都隨身带著冰镇的。我看你根本不是来京都受罪的,是来度假的。” “人生苦短,自然要对自己好一点。”范墨笑了笑,將酒壶收回袖中(其实是放回系统空间)。 “哥,我发现你才是这京都藏得最深的人。”范閒推著轮椅,看著天上的月亮,“老头子都被你骗得团团转。” “那是为了让他放心。”范墨声音平静,“若是让他知道我实力太强,他会睡不著觉的。而且……” 范墨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而且,只有让所有人以为我是个废人,我才能在暗处,把那些想对你不利的人,一个个……捏死。” 范閒打了个寒颤,看著轮椅上那个温润如玉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安全感。 自家这个大哥,虽然不是穿越者,但这心机、这手段,简直比现代人还像现代人。 “哥。” “嗯?” “明天去庆庙,你陪我去吗?” “我就不去了。那是你的姻缘,我去干什么?”范墨笑道,“不过,我会让『影子』跟著你。若是有人敢欺负你……” 范墨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隨即又归於寂静。 “懂了。”范閒嘿嘿一笑,“有人欺负我,我就报你名字。” “报我名字没用,报我有钱比较管用。” “哈哈哈哈……” 少年的笑声在夜色中迴荡。 而在书房內。 范建依旧站在窗前,看著两兄弟离去的方向。 “高达。” “属下在。” “你怎么看墨儿?” 高达从阴影中走出,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少爷……心智如妖,但身体確实是废了。属下那一探,绝无虚假。他体內空荡荡的,连一丝真气都没有。” “嗯。”范建点点头,嘆了口气,“天妒英才啊。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不会捲入皇位的爭夺。有他辅佐范閒,我也能放心不少。” 范建拿起桌上的剪刀,剪断了烛芯。 灯火一暗。 “明天,让王启年盯著点閒儿。至於墨儿那边……不用盯了。一个残废,翻不起什么大浪。” 范建做出了他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判断。 而这个判断,將在不久的將来,让整个京都为之颤抖。 (第十五章 完) 第16章 清理门户,天网在行动 京都的夜,比澹州要深沉得多。 这里的夜色仿佛带著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櫛比的屋檐瓦舍之上。白日里的繁华与喧囂,在宵禁的鼓声中退去,只剩下更夫偶尔敲响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 司南伯爵府,此刻已是一片寂静。 除了巡夜的护卫偶尔走过迴廊发出的脚步声,整个府邸仿佛陷入了沉睡。 东厢房內,范閒早已睡得人事不省。他今天经歷了太多:入京的兴奋、拆门的刺激、父子夜话的紧张,再加上那碗“加料”酸梅汤的安神作用,此刻的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灯火已熄。 黑暗中,范墨並没有睡。 他依旧坐在那是轮椅上,面对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的呼吸极轻,几乎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那双在白天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在黑暗中却闪烁著幽冷的寒光,如同伺机而动的猎豹。 “出来吧。”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一道敕令。 话音刚落,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气突然產生了一丝诡异的扭曲。 並没有门窗开启的声音。 就像是影子脱离了地面,四个身穿黑色紧身夜行衣、脸戴无面面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房间的四个角落浮现。 他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属下『夜梟』,参见尊主。” 跪在最前方的一名黑衣人低声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夜梟。 天网组织京都分舵的舵主,九品下高手,擅长潜伏、暗杀与情报收集。在京都的地下世界,他是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幽灵”,但此刻,在这个看似残废的大少爷面前,他却卑微得像是一粒尘埃。 “起来说话。”范墨淡淡道。 “谢尊主。” 四人起身,依旧垂手肃立,不敢直视范墨。 “我让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吗?”范墨转动著轮椅,侧过身来。 “回尊主,已查清。” 夜梟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天网特製的情报簿,上面用只有內部人员才能看懂的暗语记录著一切。 “范府內院,此时共有下人一百三十六名,护卫四十五名。”夜梟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经过『天网』这一天的甄別与筛查,其中潜伏的眼线,共计十二人。” “十二个?”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这父亲治家虽然严谨,但这范府的筛子,漏得也不少啊。” 他在澹州时,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范府都要经过他的允许。而这京都的伯爵府,竟然被人插了这么多钉子。 “报。”范墨简短地命令道。 “是。” 夜梟打开册子,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开始匯报: “第一批,来自后宅柳如玉。共三人。分別是前院洒扫的张婆子、厨房帮厨的王二麻子,以及……负责二少爷院里起居的一名二等丫鬟,名叫翠儿。” “柳姨娘啊……”范墨轻笑一声,“格局太小。安插眼线竟然只盯著厨房和起居,是怕我们饿不死,还是怕我们睡太香?” “第二批,”夜梟继续说道,“来自二皇子府邸。共两人。一人是府里的花匠,另一人是帐房的一个学徒。” “李承泽?”范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那个不穿鞋的傢伙,手伸得倒是挺长。看来是对我父亲的钱袋子很感兴趣。” “第三批,来自鑑察院。” 提到这个名字,夜梟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透出一丝忌惮,“共五人。分布在马房、门房以及內院巡逻队中。领头的是个叫『老黑』的马夫,是个隱藏的七品高手,应该是四处的人。” “陈萍萍的人。”范墨点了点头,並不意外。鑑察院监察天下,范建又是陈萍萍的老战友,府里有鑑察院的眼睛太正常了。甚至范建自己可能都知道,只是默许了而已。 “还有最后两个……” 夜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最后两个,是宫里的。” 房间內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一个是老夫人房里的嬤嬤,姓桂。另一个……是父亲书房外围的一个扫地老僕,是个聋哑人。” 范墨的手指猛地停住了转动。 宫里。 庆帝。 那个坐在龙椅上,看似慵懒实则掌控一切的大宗师。 “桂嬤嬤……扫地老僕……”范墨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构建出这两个人的行动轨跡和情报覆盖范围。 一个在后院盯著家眷,一个在前院盯著书房。 果然是帝王心术,滴水不漏。 “尊主,这十二人……如何处置?”夜梟抬起头,眼神中闪烁著询问的寒光,“是否全部抹杀?” 在天网的信条里,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范墨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杀人,是最简单的手段,也是最低级的手段。” 范墨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从容。 “这里是京都,不是澹州。死了十二个人,明天京兆尹就会上门,鑑察院会介入,宫里那位也会起疑心。我们是来下棋的,不是来掀桌子的。” “那尊主的意思是……” 范墨重新转过身,拇指轻轻摩挲著扳指,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分类处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柳家和二皇子的那五个人。” “柳姨娘想掌控后宅,二皇子想窥探財权。这两种人,留著噁心,杀了脏手。” “打断他们的腿。”范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折断一根筷子,“做得像意外一点。比如半夜起夜摔断了,或者是干活时被重物砸了。然后,让人把他们扔出府去,发卖了也好,送回家也好,总之,让他们滚。” “是。”夜梟领命。这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范墨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鑑察院的那五个。” “陈萍萍是我那傻弟弟的教父,也算是自己人。但这並不代表我愿意让人每天盯著我看。”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扔给夜梟。 “这是『失魂散』(系统改良版)。给他们餵下去。” “这药不会死人,但会伤及声带和听觉神经。药效发作后,他们会变成真正的聋哑人,且无法书写。” 范墨冷冷道,“既然他们喜欢听、喜欢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把他们留在府里做最苦最累的粗活,比如倒夜香、刷马桶。告诉陈萍萍,这是我给他留的面子。若是他再敢伸手,下次送回去的,就是尸体。” 夜梟接住瓷瓶,心中暗暗心惊。 这一招,比杀人还狠。 让鑑察院的探子变成废人,还要在府里做苦力,这不仅是废了他们的武功,更是诛了他们的心。 “最后,那两个宫里的。” 范墨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庆帝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对付庆帝,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宫里的人,不能动,也不能残。” 范墨从怀里掏出两个精致的蜡丸。 “这是『噬心蛊』。” 当然,这也是系统出品。不同於这个世界的蛊虫,这是一种纳米级的生物控制器,一旦进入人体,就会潜伏在心臟大动脉处。平时无碍,但只要范墨心念一动,或者对方產生了背叛的念头(检测到特定的激素变化),就会瞬间释放毒素,让人痛不欲生,甚至心臟骤停。 “给那个桂嬤嬤和扫地老僕种下。” 范墨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魔的低语。 “策反他们。” “我要让他们成为我在宫里的眼睛。” “我要知道庆帝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批了什么奏摺,见了什么人,甚至……”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甚至他每天吃了几碗饭,上了几次茅房,我全都要知道。” 既然庆帝想监视范家,那范墨就反过来监视庆帝。 这就是“灯下黑”。 夜梟捧著那两颗蜡丸,感觉手心都在出汗。 策反皇帝的眼线,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在尊主的口中,却仿佛是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尊主……若是他们不从?”夜梟小心翼翼地问道。 “噬心蛊入体,生死便不由他们了。”范墨淡淡道,“而且,宫里的人,大多贪財,或者有把柄。查查他们的软肋,无论是家人还是钱財,满足他们,或者……控制他们。”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我相信你会做好的。” “属下明白!”夜梟重重叩首。 “去吧。” 范墨挥了挥手,“今晚的风有点大,正好掩盖一些声音。天亮之前,把这屋子扫乾净。” “是!” 四道黑影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目光幽深。 “京都……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呢。”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启了【全景监控模式】。 …… 一刻钟后。范府下人房。 厨房帮厨王二麻子正睡得迷迷糊糊。他白天收了柳姨娘大丫鬟给的二两银子,让他盯著大少爷的饮食,心情正美。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 王二麻子惊恐地睁大眼睛,还没看清来人,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从腿部传来。他的小腿骨被生生捏碎了。 但他叫不出来。因为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封住了他的声音。 黑暗中,一双冷漠的眼睛盯著他,仿佛在看一只死猪。 隨后,他感觉身体一轻,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提了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同样的场景,在花房、在帐房悄然上演。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连天,只有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压抑的呜咽。 …… 马房。 老黑正在给马添草料。作为鑑察院的七品高手,他的警觉性极高。 突然,他感觉背后一凉。 没有任何犹豫,老黑反手就是一记黑虎掏心。 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却打在了空处。 紧接著,一只手刀准確无误地切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老黑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马槽上,嘴被撬开。一颗带著淡淡苦味的药丸滑进了他的喉咙。 “这是什么?!”老黑惊恐地想要大喊。 但他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嘶哑难听的“啊……啊……”。 他的声带,废了。 不仅如此,他体內的真气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散,丹田仿佛漏了气一样。 在他面前,站著一个戴著面具的黑衣人,冷冷地看著他。 “尊主有令,留你狗命。以后,这马房的夜香,归你倒。” 黑衣人说完,扔下一把铲子,转身离去。 老黑绝望地看著那把铲子,留下了悔恨的泪水。 …… 后院,下人通铺。 桂嬤嬤年纪大了,睡眠浅。 当她感觉到床边有人的时候,刚想张嘴喊人,一颗蜡丸已经弹进了她的嘴里,入口即化。 “谁?!”桂嬤嬤惊恐地坐起来。 没有人。 只有枕边多了一张纸条和一锭金子。 借著月光,桂嬤嬤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嬤嬤年纪大了,该为自己的养老钱考虑考虑。以后宫里的事,多跟我们说说。这蛊虫,每三月需解药一次。听话,长命百岁;不听话,万箭穿心。” 桂嬤嬤捂著心口,感觉心臟处確实多了一丝异样的跳动。 她看著那锭金子,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贪婪交织的复杂神色。 她是宫里的老人,最是识时务。 既然命被人捏在手里,钱又送到了枕边…… “老奴……明白了。” 桂嬤嬤对著虚空,颤巍巍地磕了个头。 …… 黎明前夕。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范府重新恢復了平静。 早起的下人们惊讶地发现,厨房的帮厨、花园的花匠、还有几个杂役,竟然在一夜之间全部受了重伤,有的摔断了腿,有的被重物砸伤。 管家对外宣称是“夜里风大,房屋倒塌伤了人”,匆匆给了点银子把人发卖了出去。 而马房里,多了几个哑巴马夫,整天低著头干著最脏最累的活,稍有偷懒就会自觉地给自己一巴掌,乖巧得让人害怕。 至於那个桂嬤嬤,第二天早上依旧若无其事地在院子里扫地,只是眼神变得更加谨慎,偶尔看向东厢房的目光中,带著深深的敬畏。 东厢房內。 范閒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推开了房门。 “哥!早啊!” 范閒看到范墨正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手里拿著一本书,神色安详。 “早。”范墨放下书,微笑道。 “昨晚睡得好吗?”范閒扭了扭脖子,“我怎么感觉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好多人在惨叫,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怪瘮人的。” “你那是太累了,做噩梦呢。”范墨將一杯热茶递给范閒,“昨晚府里安静得很,连只猫叫都没有。” “是吗?”范閒挠了挠头,喝了口茶,“可能是我听错了。对了哥,听说昨晚有几个下人摔断了腿?这府里的风水是不是不太好?” “可能是吧。” 范墨看著地上的落叶,眼神平静如水。 “不过没关係。” “脏东西扫乾净了,风水自然就好了。” 一阵晨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阳光洒在范墨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圣洁无比。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范府,如今才真正姓范了。 (第十六章 完) 第17章 红楼梦与第一桶金计划 京都的清晨,空气中还带著一丝凉意。 但范思辙的心却是火热的。自从昨天在正厅认了“大哥”,拿了玉佩,又定下了“三七分帐”的宏伟蓝图后,这位范府的小少爷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夜没睡好。 一大早,他就顶著两个黑眼圈,手里抱著一堆图纸和算盘,兴冲冲地杀向了范閒居住的东厢房。 此时,范閒正趴在桌子上,痛苦地默写著《红楼梦》的第五回。 “写书真不是人干的活……”范閒揉著酸痛的手腕,心中暗骂。早知道当年就多背点古诗词,直接当文抄公多省事,非要搞什么长篇连载。 “二哥!二哥!我来了!” 隨著一声兴奋的呼喊,房门被推开。范思辙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进来,后面还跟著那个时刻保持微笑、坐在轮椅上的范墨(被滕子京推著)。 “大哥也来了?”范閒赶紧起身。 范墨点点头,示意滕子京把自己推到书桌旁:“老三说他连夜做了一份『书局经营计划书』,非要拉著我们一起参详参详。” “计划书?”范閒惊讶地看著范思辙,“行啊老三,这词儿你都懂?” “那是,跟大哥学的!”范思辙一脸骄傲,將手里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宣纸铺在桌上,“二哥,大哥,你们看!” “我在城南看中了一个铺面,原本是卖胭脂水粉的,位置绝佳!我算过了,租金加上装修,大概需要五百两。然后咱们找几个刻工,连夜赶工,首印两千册!” 范思辙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成本控制在每本三十文。定价嘛……我觉得可以定在一两银子!这书这么好,一两银子绝对有人买!这样算下来,卖完这两千本,咱们就能净赚一千九百多两!这可是暴利啊!” 范思辙算完,抬起头,满脸期待地看著范墨,等待著大哥的夸奖。 范閒听得直咋舌:“一本赚这么多?老三你心够黑的啊。不过一两银子一本,是不是贵了点?” 然而,范墨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张计划书,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老三。” “哎!大哥您说!” “如果这就是你的计划,那我建议你还是把那块玉佩还给我,咱们这生意別做了。” “啊?!”范思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大……大哥,哪儿不对吗?这一两银子一本,已经是天价了啊!再高怕是没人买啊!” 范墨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眼神中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这是在卖猪肉,不是在卖书。” “卖猪肉?”范思辙和范閒都愣住了。 “按斤两算成本,按个头算利润,那不是小贩思维是什么?”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范思辙,你要记住。我们卖的不是纸,不是墨,甚至不是故事。” “那卖什么?”范思辙虚心求教,掏出了隨身携带的小本本。 范墨竖起一根手指,眼神深邃,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俗的精明: “我们卖的,是面子,是癮,是运气。” 看著两人迷茫的眼神,范墨开始用他的“土著天才逻辑”来包装现代商业手段。 “首先,关於卖法。”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手稿,“这种书,不能只有一种卖法。要分『三六九等』。” “给普通读书人看的,用麻纸印,这叫『普本』,就按你说的,卖一两银子,赚个吆喝。” “但是!”范墨话锋一转,“我们要弄一种『珍本』。用洒金的宣纸,请名家题字做封面,书脊用丝绸装订,还要配上专门的紫檀木盒子。每本书里,都要有作者『范閒的亲笔落款和私人印章。” “这珍本,卖多少?”范思辙咽了口口水。 “五十两。”范墨淡淡道。 “五十两?!”范思辙尖叫出声,“大哥,抢钱也没这么抢的啊!谁会买啊?” “你错了。”范墨轻笑一声,眼神中带著对人性的洞察,“京都那些豪门贵妇,权贵子弟,他们缺的是钱吗?不,他们缺的是『人无我有』的优越感。” “当別人手里拿的是一两银子的破书,而你手里拿的是五十两的紫檀木盒珍本,这就是身份。为了这份虚荣,他们会抢破头。” 范思辙手中的笔都在抖,眼睛里闪烁著悟道的光芒:“卖……卖面子……高!实在是高!这不就是內库卖那些琉璃杯的套路吗?” “其次,关於怎么出书。” 范墨竖起第二根手指,“不能一次性出完。这书一百二十回,我们每个月只出两回。” “为什么啊?”范閒不解,“一次性看完不是更爽吗?” “二弟,你这就不懂了。”范墨瞥了他一眼,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就好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到精彩处,必定要拍惊堂木,来一句『且听下回分解』。为什么?” “为了吊胃口?”范閒试探道。 “对,就是吊胃口。”范墨幽幽道,“只有让他们看不完,让他们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们才会天天討论,才会对此欲罢不能。这就像是上癮一样,要把这股劲儿一直吊著。” “而且,”范墨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们还要立个『贵宾册』。” “贵宾册?” “凡是预先在柜檯存入一百两银子的,名字就能上这『贵宾册』。好处是:每个月的新书,可以比普通人提前三天拿到。” “提前三天?!”范思辙惊呼。 “对。別小看这三天。”范墨分析道,“这三天,足够那些贵妇人在茶会上炫耀剧情,足够那些才子在青楼里剧透。这种『我知道结局而你不知道』的快感,值得他们花这一百两。” 范閒听得头皮发麻。 “我靠……这不就是现代的vip会员抢先看吗?” 范閒心中暗惊,看著自家大哥的眼神充满了古怪。“大哥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竟然能无师自通地悟出这种奸商手段?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商业奇才?” 他根本没往穿越者方面想,因为范墨用的解释完全是基於“说书”、“面子”这些本土逻辑,毫无破绽。 “最后,也是最赚钱的一点。” 范墨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著范思辙。 “玩点彩头。” “彩头?”范思辙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书中不是有『金陵十二釵』吗?”范墨指了指手稿,“个个貌美如花。我们可以找京都最好的雕刻师傅,用上好的瓷土或者木料,把这十二个美人做成泥人。” “这种泥人,不直接卖。” “那怎么卖?” “就像庙会上抓鬮一样。”范墨淡淡道,“做一个精美的漆盒,把泥人封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是谁。买书的时候,加二两银子,可以买一个盒子。至於拆开是林黛玉还是薛宝釵,全凭运气。” “想要集齐十二金釵?那就买吧。一直买到集齐为止。” “这……”范思辙愣住了,“这不是赌博吗?” “这是『雅趣』。”范墨纠正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赌呢?这叫『收藏』。” “而且,我们可以把『林黛玉』和『薛宝釵』的数量做少一点。谁要是能抽到,那就是天大的运气,值得在诗会上吹半年。” 范閒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看著自家大哥。 “盲盒!这特么绝对是盲盒!” 范閒心中疯狂吐槽。“大哥竟然把赌徒心理运用到了卖书上!这要是让那些有点收集癖的公子哥儿知道了,还不得倾家荡產来抽林黛玉?太黑了!太狠了!” 但他看著范墨那一脸“我是为了发扬文化”的正经表情,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这就是殊途同归?毕竟人性是相通的。 范思辙虽然不懂什么叫盲盒,但他听懂了“抓鬮”和“运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全京都的公子哥儿为了一个泥娃娃疯狂砸钱的画面。 “大哥……” 范思辙睁开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范墨的轮椅。 “您收徒弟吗?我想跟您学做生意!这哪里是赚钱,这简直就是印钱啊!陶朱公在世也想不出这种损招……哦不,妙招啊!” 范墨笑著摸了摸范思辙的头(像摸狗头一样):“起来吧。这只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真正的大道,还在后面呢。” “大哥,那……那些书商要是模仿咱们怎么办?”范思辙突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比如他们也印书,卖得比咱们便宜。” “这就涉及到我昨天跟你说的分工了。” 范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一瞬间的威压,让范思辙打了个寒颤。 “我拿那七成利润,不是白拿的。” “我会动用父亲的关係,甚至动用一些『江湖手段』,给京都所有的书商立个规矩。”范墨的声音低沉而霸道,“谁敢私印《红楼梦》,我就让他这辈子再也拿不起刻刀,开不了店。” “我的生意,没人敢抢。” 范思辙看著此刻的大哥,既感到恐惧,又感到无比的安全感。 这才是大腿啊! 有钱,有脑子,还够狠! “好了,方案大概就是这样。”范墨收敛了气息,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的大少爷,“老三,你按照我说的,重新做一份计划书。另外,那个铺面既然看好了,就去盘下来。钱不够去找帐房支,就说是我批的。” “够!绝对够!”范思辙爬起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哥您放心,这事儿我要是办不漂亮,我就不姓范!” “去吧。” 范思辙如获至宝地抱著他的小本本,像阵风一样卷了出去。嘴里还念叨著:“珍本……贵宾册……抓鬮……发財了发財了……” 房间里只剩下范閒和范墨。 范閒看著范思辙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范墨,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哥,你真是个魔鬼。”范閒感嘆道,“你这一套套的,都是从哪学来的?怎么感觉比那些做了一辈子生意的老掌柜还精?” “人性罢了。” 范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在澹州养病那些年,我閒著无聊,就琢磨人。人嘛,无非就是贪嗔痴。抓住了这三点,就没有做不成的生意。” 范閒听得一愣一愣的。 *“也是,大哥虽然身体不好,但脑子是真好使。这种对人性的洞察力,確实是天赋。”*范閒心中对大哥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不过哥,你搞这么大阵仗,真的只是为了赚钱?”范閒趴在桌子上,好奇地问,“我看你刚才那样子,好像在下一盘棋。” “钱只是工具。”范墨看著窗外,语气平静,“我要借著这个书局,把京都的水搅浑。当所有的权贵都在討论《红楼梦》,都在为了一个『林黛玉』的泥人爭破头的时候……” “我们的眼睛,就能顺著这些书,看到他们府邸的最深处。” 范墨转过头,看著范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谁家夫人喜欢什么,谁家公子最近缺钱,谁家老爷在外面养了外室……这些信息,会源源不断地匯聚到我们手里。” “这,才是我要的东西。” 范閒心中一凛。 他明白了。 书局只是表象。大哥真正要建立的,是一个覆盖整个京都上流社会的情报网。 “哥,你这……”范閒吞了口口水,“你这手段,比鑑察院还要阴啊!” “鑑察院那是明察,我们这是暗访。”范墨微微一笑,“而且,谁会防备一个卖书的呢?” “哥,你以后千万別算计我。”范閒苦笑道,“我怕我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 “放心。”范墨伸手帮范閒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温柔,“哥算计天下人,也不会算计你。” “对了,你今天不是要去庆庙吗?”范墨突然换了个话题,“时间不早了,该出发了。” “哦对!庆庙!”范閒一拍脑门,“老头子交代的任务。哥,那我先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 看著范閒离开的背影,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 (第十七章 完) 第18章 庆庙之行前奏 京都的朱雀大街,宽阔平整,足以容纳四辆马车並行。 正午的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的槐树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一辆通体漆黑、木纹隱现流光的豪华马车,正平稳地行驶在人流之中。 车厢內,气氛略显古怪。 范閒手里拿著一颗剥了一半的葡萄,眼神幽怨地盯著坐在对面软塌上的范墨。 “哥,做人得厚道。” 范閒把葡萄扔进嘴里,愤愤不平地说道,“刚才在书房,你明明是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送我出门,还说什么『路上小心』。结果呢?我前脚刚上车,你后脚就让滕子京把你推上来了。” 坐在对面的范墨,膝盖上依旧盖著那条羊毛毯,手里拿著一本閒书,神色淡然自若。 “怎么?不想让我去?”范墨翻了一页书,嘴角含笑。 “不是不想,是太突然了!”范閒吐槽道,“你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刚才还是运筹帷幄的幕后大佬,转眼就变成了喜欢凑热闹的街溜子。” 范墨放下书,看了一眼身边的若若。 此时的范若若正一脸兴奋地趴在车窗边,透过缝隙看著外面的街景。 “若若想出来透透气,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要陪著。”范墨温和地说道,“而且,庆庙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其实真实原因是:刚才范墨通过系统全景视角,发现除了王启年和二皇子的探子外,还有一股极其隱晦的气息(大宗师级別,疑似庆帝的试探)在庆庙附近游荡。为了保证范閒的安全,也为了防止那场“鸡腿奇缘”被意外打断,他决定亲自压阵。 “行行行,你有理。”范閒瘫在柔软的靠垫上,“不过哥,你这马车是真舒服。外面那么吵,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有这冰鉴,简直是夏日神器。” 车厢內,空间宽敞得令人髮指。沉阴木自带的幽香与冰鉴散发的凉气交织,將外界的暑气和喧囂彻底隔绝。 “二哥,你看那是流晶河吗?”若若指著远处若隱若现的一条碧玉带,兴奋地问道。 “是啊,那是京都男人们最嚮往的地方。”范閒嘿嘿一笑,刚想给若若科普一下流晶河畔的花船文化。 “咳。”范墨轻咳一声。 范閒立马改口:“那是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高雅之所!若若你还小,以后哥带你去……额,去旁边看风景。” “大哥,你看二哥,又不正经。”若若撒娇道。 范墨笑了笑,目光却並没有看向窗外,而是微微眯起。 在他的感知中,马车已经驶入了闹市区。 周围的气息变得杂乱起来。 除了暗中保护的王启年(这老小子正躲在一个摊位后面吃梨),范墨还感知到了一股横衝直撞的躁动气息,正从街道对面急速逼近。 “滕子京。”范墨的声音穿透车厢,清晰地传到外面车辕上。 “大少爷,属下在。” “前面路口,靠边走。有条疯狗要过来了。” “疯狗?” 滕子京和范閒都是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囂张至极的喝骂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 “那个卖菜的!找死是不是?滚远点!” 原本井然有序的大街瞬间乱作一团。行人们惊慌失措地向两侧躲避,鸡飞狗跳,烂菜叶子漫天飞舞。 透过车窗缝隙,范閒看到了令人火大的一幕。 只见一辆装饰得花里胡哨、镶金嵌玉的马车,在几名骑马家丁的护卫下,正逆行霸道地衝过来。那拉车的两匹马高大威猛,通体雪白,显然是西域良种,跑起来气势汹汹,鼻孔里喷著白气。 驾车的车夫挥舞著鞭子,根本不管路人的死活,仿佛这条朱雀大街是他家开的。 “这是谁家的车?这么狂?”范閒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看那旗子,应该是京兆尹府的。”若若小声说道,有些担忧,“京兆尹管辖京都治安,这应该是梅执礼大人的公子。” “京兆尹?”范閒冷笑,“一个管治安的官儿,儿子带头扰乱治安?这京都的规矩还真是稀奇。” 说话间,对方的马车已经衝到了近前。 范家的马车虽然已经按照范墨的吩咐靠边了,但朱雀大街虽宽,也架不住对方横衝直撞。 那辆马车似乎看范家的车黑漆漆的不起眼(沉阴木低调奢华,不识货的人看不出),竟然没有丝毫减速,反而想把范家的车逼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去。 “吁——!” 滕子京眼疾手快,猛地勒住韁绳,凭藉高超的驾车技术,硬生生將马车稳住,车轮擦著排水沟的边缘停了下来。 但对方並没有就此罢休。 “哪来的破车!敢挡本公子的路?!” 对面的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脸敷粉、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探出头来。他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指著滕子京大骂: “狗奴才!没长眼睛吗?见到本公子的车还不跪下让路?!” 滕子京眼神一冷。作为七品高手,又是范墨亲自调教出的“天网”预备役,他何时受过这种气? “这条路足有四丈宽,阁下非要往这边挤,到底是谁不长眼?”滕子京冷冷回懟。 “嘿!还敢顶嘴?”那梅公子气笑了,“来人!给我把这狗奴才的腿打断!把那破车给砸了!我看里面坐的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乡巴佬!” 隨著他一声令下,周围那几个骑马的家丁立刻拔出腰刀,狞笑著围了上来。 “京兆尹府办事,閒杂人等滚开!” 周围的百姓嚇得纷纷后退,但也有些胆大的在远处指指点点,眼中满是同情。 车厢內。 范若若小脸发白,紧紧抓住了范墨的袖子:“大哥……是京兆尹家的人。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刚入京,是不是……” 范閒却是是个暴脾气,早就忍不了了。他將手中的葡萄皮一扔,就要起身:“忍个屁!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哥,你坐著,若若你闭眼,我出去教训教训这帮孙子!正好试试我的霸道真气!” “慢著。” 范墨按住了范閒的肩膀。 他的手很稳,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卷。但那只看似苍白无力的手,却像是一座山,把准备暴起的范閒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哥?”范閒惊讶地回头。大哥这是要认怂?不像啊! 范墨没有看范閒,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车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京兆尹?” “一个看大门的,儿子也敢这么狂?” 范墨轻轻摇了摇头,“滕子京。” “属下在!” “別动手。”范墨淡淡道,“这里是闹市,打打杀杀的,有辱斯文。而且……別脏了我的车,这沉阴木若是溅上了脏血,很难擦的。” 外面的梅公子听到了这话,顿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哟?车里还坐著个『斯文人』?知道怕了?既然知道怕了,就乖乖滚出来给本公子磕三个响头,本公子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范墨没有理会他的叫囂。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了车窗的帘布上。 “哥,你要干嘛?”范閒有些不解。不动手?那是准备动口?还是拿钱砸? 范墨没有解释。 他只是轻轻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正午的阳光顺著缝隙照了进来,照亮了范墨那张苍白却俊美的侧脸。他的嘴角依旧掛著那一抹温润的笑意,但那双眼睛…… 在那一瞬间,范閒感觉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范墨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喧囂,甚至穿过了空气中的微尘,径直落在了对面那匹最高大、最暴躁的纯血西域头马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杀气,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绝对的、高高在上的俯视。 就像是巨龙俯视螻蚁,神明俯视眾生。 大宗师的气场(或者说是精神威压),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外泄,对於这种感官灵敏的动物来说,都无异於天崩地裂。 在那匹马的感知里,站在它面前的不再是一辆黑漆漆的马车,而是一片尸山血海,一股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气息,正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要將它的灵魂碾碎。 那是基因里带来的臣服与恐惧。 “希律律……” 那匹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头马,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极其悽惨的哀鸣。 下一秒。 噗通!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匹高达两米、神骏非凡的西域宝马,竟然四腿一软,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仅仅是跪下。 它的全身都在剧烈地抽搐,口中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沫,屎尿齐流,那双马眼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仿佛被嚇破了胆。 隨著头马的突然倒下,连带著后面的马车也猛地向前一倾,失去了平衡。 “啊——!” 站在车辕上还在挥舞摺扇的梅公子,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巨大的惯性甩飞了出去。 他像个大蛤蟆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 啪嘰! 脸著地,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重重地摔在了街道中央的一坨新鲜马粪上。 “哎哟!我的牙!” 梅公子惨叫一声,爬起来时满脸是血,嘴里还塞著不可名状的污秽物,狼狈到了极点。 “怎么回事?!马怎么了?!” 周围的家丁们也都傻眼了,有的去扶公子,有的去拉马。但这马无论怎么拉都站不起来,只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马车。 只见那黑色的车帘正缓缓落下,遮住了那一双深邃的眼睛。 而在车帘落下之前,一道淡淡的声音从车內传出,清晰地飘荡在寂静的街道上: “现在的马,心理素质太差。” “稍微看一眼就嚇成这样。看来京兆尹家的家教,不仅人不怎么样,连畜生也不怎么样。” 死寂。 全场死寂。 梅公子捂著流血的嘴,呆呆地看著那辆马车,一时间竟然忘了叫骂。 刚才……是那个车里的人看了一眼? 仅仅是看了一眼,就把一匹千里马嚇废了? 一种莫名的寒意从梅公子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虽然是个紈絝,但他不是傻子。这种诡异的情况,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 “走吧。” 车內传来那人的命令。 滕子京虽然也震惊,但他反应极快,冷冷地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梅公子,一抖韁绳:“驾!” 范家的马车绕过那匹还在抽搐的废马,碾过地上的污水,扬长而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围观的百姓才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神了!真神了!” “那车里坐的是哪路神仙?一眼就把马瞪死了?” “该!这梅公子平日里作威作福,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而在马车內。 范若若正用一种崇拜到极点的眼神看著自家大哥,小星星乱冒:“大哥,你也太厉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那马怎么突然就跪了?你难道会驯兽语?” 范墨靠在软塌上,又拿起了书卷,神色淡然:“可能它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看到咱们滕护卫杀气太重,或者是闻到了我这沉阴木的味道,嚇著了吧。” 滕子京在外面听到这话,嘴角抽搐。 大少爷,这锅我不背。我杀气再重也不至於把马嚇出口吐白沫啊!那分明是您刚才那一瞬间的气势…… 滕子京虽然没看见范墨的眼神,但作为离得最近的人,他在刚才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了心臟,呼吸都停滯了。 而范閒,此时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带著几分怀疑的眼神打量著范墨。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的小剧场已经炸开了。 “心理素质太差?骗鬼呢!” “那一瞬间的压迫感,我坐在旁边都感觉到了。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武功,也不是什么杀气。” 范閒作为一个资深动漫迷,脑子里瞬间蹦出了一个词: 霸王色霸气! “我靠……我哥该不会是个隱藏的绝世高手吧?一眼瞪废一匹马,这特么是人类能做到的?” “难道这个世界除了真气,还有精神力修炼法?还是说大哥练成了传说中的『目击』之术?” 范閒咽了口口水,试探著问道:“哥,你刚才……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功法?就像……用眼神杀人那种?” “功法?”范墨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没有啊。就是瞪了它一眼。怎么,你也想学?” “想!”范閒拼命点头。这招太帅了!不用动手就能让敌人跪下,简直是装逼神技啊! “想学啊……”范墨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回去先把《红楼梦》剩下那几回默写完。什么时候写完了,什么时候我教你练眼神。” 范閒:“……” “哥,你这是赤裸裸的勒索!” “这叫动力。”范墨笑道,“而且,刚才那只是一点小手段,利用了动物的本能而已。真正的高手,是不屑於对畜生动手的。” “好了,前面就是庆庙了。” 范墨看了一眼窗外,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閒儿,若若,我就不下去了。” “啊?大哥你不去吗?”若若有些失望。 “这轮椅上下台阶不方便,而且我这身子骨,也不適合爬高。”范墨指了指庆庙高高的门槛和长长的阶梯,“我就在车里等你们。正好,我也清净清净,看会儿书。” 其实范墨是不想进去当电灯泡。范閒和林婉儿的初遇,那是名场面,他这个做哥哥的,只要在外面负责清场就好。 “行吧。”范閒点点头,看了一眼那台阶,也觉得让大哥上去太折腾,“那哥你在车里歇著,我和若若进去转一圈就出来。要是真遇到拿著鸡腿的仙女,我给你带个鸡腿回来!” “去吧。”范墨笑著挥挥手。 范閒和若若下了车,向庆庙走去。 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后,范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放下书卷,轻轻敲了敲车窗。 “影子。” 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灰衣人出现在车旁。 “跟著二少爷。”范墨的声音低沉,“別让人打扰了他的『桃花运』。至於刚才那个梅公子……” 范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芒。 “今晚,让人去一趟京兆尹府。告诉梅执礼,既然他儿子管不好马,那以后就別骑马了。顺便,送他一副拐杖,让他知道,有些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是。”影子领命而去。 范墨重新靠回软塌,闭上了眼睛。 庆庙里,香菸繚绕。 范閒即將遇见那个吃鸡腿的林婉儿,开启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而范墨,只需要在这马车里,替他扫清那些不长眼的苍蝇,静静等待著好戏开场。 (第十八章 完) 第19章 偏殿的对峙(大宗师VS九品) 庆庙的红墙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透著一股子皇家特有的庄严与肃穆。 这里不供神佛,只供天道。 范家的马车停在庙门外。原本说要在车上休息的范墨,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滕子京。”车內传出范墨慵懒的声音,“车里太闷,推我进去討杯茶喝。” “是,大少爷。”滕子京虽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放下马凳,將范墨连人带轮椅稳稳地弄了下来。 其实范墨改变主意的原因很简单:在他的系统全景地图中,那个代表“庆帝”的金色光点,正在向庆庙核心区域移动。虽然范閒有主角光环,但面对庆帝这个喜怒无常的大宗师,范墨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去“控场”比较稳妥。 进了庙门,一股清幽的檀香气扑面而来。 “二哥,这里好安静啊。”若若压低声音说道,“明明是大白天,怎么连个香客都没有?” “可能是咱们来得巧,包场了。”范閒嘿嘿一笑,实际上他那灵敏的直觉告诉他,这里被清场了。 三人行至前院分岔路口。 范墨指了指右侧那条幽静的小径:“若若,你陪我去那边的偏殿。听说那里的泉水泡茶一绝,我去歇歇脚。” “啊?大哥你不去正殿吗?”若若有些犹豫。 “正殿那是求姻缘的地方,閒儿一个人去就行了。”范墨冲范閒挤了挤眼,“带著妹妹去,万一真遇到仙女,你也不好施展啊。” 范閒老脸一红,乾咳一声:“哥你瞎说什么呢。那行,你和若若去喝茶,我去正殿磕个头就来找你们。” “去吧。” 范墨挥挥手。 范閒整理了一下衣冠,信步向正殿走去。而滕子京则推著范墨,带著若若走向了偏殿。 …… 正殿。 范閒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殿內空荡荡的,只有巨大的神坛和垂落的帷幔。 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范閒绕过神坛,想看看这庆庙到底供奉的是什么。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神坛下方的供桌帷幔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令范閒终生难忘的画面出现了。 一只白嫩的手掀开了帷幔。 隨后,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探了出来。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眼睛大而明亮,透著一股子灵动与无辜。 最关键的是,她的手里,正紧紧攥著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范閒感觉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这就是大哥说的……仙女? “你是……”少女显然被嚇了一跳,手里拿著鸡腿,不知是该藏起来还是该继续吃,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是神仙派来的吗?”范閒呆呆地问了一句这辈子最傻的话。 少女噗嗤一笑,那一笑,仿佛整个昏暗的大殿都亮了起来。 “我不是神仙。”少女摇摇头,眼神清澈,“我就是……饿了。” …… 就在范閒与林婉儿进行那场跨越时空的浪漫邂逅时。 数百米外,偏殿。 这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偏殿位於庆庙的一角,平日里鲜有人至。殿內供奉著几尊不知名的神將雕像,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尘埃味。 范墨让若若和滕子京在殿外的凉亭候著,理由是“想一个人静静”。若若虽然担心,但看大哥神色坚定,便乖乖退了出去。 此时,偌大的偏殿內,只有范墨一人。 他坐在轮椅上,面对著殿门,手里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 “来了。” 范墨轻声自语。 在他的感知中,一股极其强横、锋利如刀的气息,正迅速向这边逼近。那不是庆帝,而是负责清场的大內侍卫统领——宫典。 大內侍卫统领,八品巔峰,半步九品。在如今的京都,除了那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宫典绝对算得上是排名前列的高手。 “噠、噠、噠。”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紧接著,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殿门的阳光。 宫典身穿禁军统领的制式鎧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刚毅。他刚刚在正殿那边“清理”了一个误入的少年(范閒),虽然那少年身法滑溜跑了,但他没去追,因为保护陛下才是第一要务。 他在巡查时发现,偏殿这边竟然还有人。 宫典眉头紧锁,大步走进殿內。当他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范墨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变成了冷漠。 “你是何人?”宫典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庆庙今日封禁,閒杂人等速速离去。” 范墨没有回头,依旧看著殿內的壁画,淡淡道:“我是来喝茶的香客。庙门开著,为何不能进?” “哪来的废话!”宫典有些不耐烦。陛下就在后山,若是让陛下看到这里还有外人,那就是他这个统领的失职。 尤其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坐著轮椅,面色苍白,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病公子。 “我再说一遍,出去。”宫典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语气加重,“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范墨终於转过头,看了宫典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也再说一遍。”范墨微笑道,“我累了,不想动。统领大人若是想赶我走,不妨自己动手试试?” 宫典气极反笑。 他在京都横行这么多年,除了那几个大宗师和皇亲国戚,还真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 宫典冷哼一声,大步上前。他並没有拔刀,因为对付一个残废还要拔刀,那是对他武道的侮辱。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抓向范墨轮椅的扶手,打算连人带椅直接扔出去。 这一抓,看似隨意,实则蕴含了八品高手的真气。別说是木头轮椅,就算是一块岩石,也能被他抓碎。 五步。 三步。 一步。 宫典的手指,距离轮椅的扶手只有三寸。 就在这一瞬间。 变故突生。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音。 宫典突然感觉自己的手,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不敢动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惧,在剎那间炸裂在他的脑海里。 在他的感官世界中,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苍白瘦弱的青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山。 一座高耸入云、巍峨到令人窒息的黑色魔山! 而他自己,就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正伸出一只可笑的触角,试图去推倒这座大山。 “这……这是……” 宫典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距离范墨的扶手只有三寸。 但这三寸,却成了天堑。 他想动,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疯狂尖叫,拒绝执行大脑的指令。那是身体在面对绝对无法战胜的天敌时,產生的僵直反应。 冷汗。 如瀑布般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宫典厚重的內衫。 范墨依旧坐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宫典,那双眸子深邃得如同宇宙黑洞。 【大宗师力场:开启(精准压制模式)】 在范墨的控制下,这股恐怖的威压被完美地控制在偏殿这方圆十丈之內,没有泄露一丝一毫。 “统领大人。” 范墨的声音很轻,但在宫典的耳朵里,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我的轮椅是沉阴木做的,很贵。你要是抓坏了,怕是赔不起。” 宫典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话,想求饶,甚至想拔刀拼命,但他做不到。 那股无形的压力,不仅仅压迫著他的肉体,更是在碾压他的精神。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深海的鱼,四面八方都是万钧重压。只要眼前这个人愿意,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一个念头,自己就会被碾成粉末。 “大宗师……这绝对是大宗师的气息!” “可是……这怎么可能?庆国只有两位大宗师,一个是叶流云,一个是宫里那位……这个年轻人是谁?难道是北齐的苦荷?还是东夷城的四顾剑易容的?” 宫典的脑子一片混乱,恐惧让他几乎要窒息。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就在宫典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爆裂的时候。 呼—— 那股恐怖如山的压力,突然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 宫典猛地后退三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著范墨。 此时的范墨,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病公子。他正端起一杯茶(不知何时出现在手里的),轻轻吹了吹茶沫。 “统领大人,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范墨微笑著问道,“这庙里虽然不通风,但也还没到盛夏吧?” 宫典死死盯著范墨,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瞬间的经歷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怀疑人生。 “你……到底是何人?”宫典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在下范墨。”范墨淡淡道,“司南伯范建之子。” “范墨?”宫典一愣,“那个……澹州来的……残废大少爷?” “正是在下。”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腿,“如假包换。” 宫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理智告诉他,一个残废公子绝不可能是大宗师。刚才的一切,或许是幻觉?或者是自己最近练功出了岔子? 但他也是个顶级高手,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不是幻觉。 这个范墨,绝对有问题!大问题! “范大少爷……”宫典咬著牙,试探著问道,“刚才……可是阁下出手?” “出手?”范墨一脸茫然,“我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能出什么手?倒是统领大人,刚才不是要扔我出去吗?怎么突然停下了?是良心发现,不想欺负残疾人吗?” 范墨的演技堪称完美,那种无辜中带著一丝嘲讽的表情,让宫典根本看不出破绽。 宫典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范墨,仿佛要將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今日之事……是本统领冒犯了。” 宫典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標准的军礼。这不是给权贵的礼,而是给强者的礼——无论对方承不承认。 “陛下还在后山,既然大少爷是范大人的公子,那便不算外人。但这偏殿,还请少爷莫要乱走。” 说完,宫典转身就走。他的步伐虽然依旧沉稳,但背影却显得有些仓皇。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太可怕了。 看著宫典离去的背影,范墨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 “反应倒是挺快。” 范墨放下茶杯。他刚才只是稍微释放了一点精神威压,算是给这个京都禁军统领一个小小的“见面礼”。 “不过,庆帝应该快要现身了吧。” 范墨的目光穿过偏殿的窗欞,看向远处的后山方向。 …… 正殿外,迴廊。 范閒手里拿著一根鸡腿,一脸傻笑地走了出来。 刚才那场邂逅太梦幻了。虽然没问到名字,但这只鸡腿就是定情信物啊! “二哥!你笑什么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若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奇怪地看著自家二哥。 “若若!”范閒激动地抓住若若的肩膀,“我见到了!我真的见到了!” “见到什么了?” “鸡腿仙女!”范閒举起手中的鸡腿,“你看!这是她给我的!” 若若一脸嫌弃地看著那根油乎乎的鸡腿:“二哥,你是不是饿傻了?庆庙里哪来的仙女?” 就在这时,滕子京推著范墨从偏殿那边走了过来。 “如何?见到桃花了?”范墨笑眯眯地问道。 “哥!神了!你真是神了!”范閒衝过来,对范墨竖起大拇指,“真的有个姑娘!长得特別好看!而且真的拿著鸡腿!哥,你是不是会算命啊?” “天机不可泄露。”范墨神秘一笑,“既然见到了,那名字问到了吗?” 范閒脸上的笑容一僵:“呃……忘问了。” “……”范墨无奈地摇摇头,“出息。” “没事!既然在京都,总能找到的!”范閒信心满满,“凭你弟我的聪明才智,再加上咱们家的势力,找个拿鸡腿的姑娘还不是小菜一碟?” “行了,別贫了。”范墨看了一眼天色,“有人来了。咱们该走了。” “谁来了?”范閒回头。 只见不远处,宫典正带著一队禁军快步走来。这一次,宫典並没有看向范墨,而是直接走到了范閒面前。 “刚才在正殿的,是你?”宫典冷冷问道。 范閒心里咯噔一下。刚才他在正殿遇到林婉儿之后,確实被宫典发现了,他是利用身法溜出来的。 “是我。”范閒点头承认,“怎么,这庙不让进?” “陛下在后山。”宫典沉声道,“你衝撞了圣驾。” “陛下?”范閒和若若都嚇了一跳。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宫典身后传来。 “无妨,让他过来吧。” 眾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一身宽鬆白袍、头髮隨意披散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迴廊的尽头,手里拿著一卷书,神態慵懒。 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全无半点帝王威仪。 但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凝。 【系统警告:检测到极度危险目標。】 【身份:庆帝。境界:大宗师。】 这是范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庆帝面对面。 那种感觉,不同於面对五竹的锋利,也不同於面对苦荷的浩瀚。庆帝给人的感觉,是虚无。 就像是一团空气,你明明看得到他,却感知不到他的存在。这就是霸道真气修练到极致后的“王道”境界。 庆帝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先是看了看范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轮椅上的范墨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庆帝的眼神看似平淡,实则蕴含著一股足以洞穿人心的力量。他在试探,试探这个传说中的废人长子。 范墨没有迴避,而是微微低头,露出一个恭敬却虚弱的笑容,顺便还咳嗽了两声。 “咳咳……草民范墨,见过陛下。” 庆帝看了他许久,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范建倒是好福气。 退下吧” (第十九章 完) 第20章 马车里的鲜血与帝王的復盘 马车沿著朱雀大街平稳地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內的气氛原本是轻鬆,甚至有些兴奋的。 范閒还在喋喋不休地回味著刚才的“奇遇”。对他来说,今天不仅见到了梦中情人,还近距离观察了那位传说中的庆帝,这简直是穿越者的高光时刻。 “哥,你说那庆帝是不是练功练傻了?”范閒一边剥著橘子,一边吐槽,“穿得跟个老道士似的,也不修边幅。刚才他看你那眼神,我还以为他要给你把脉呢。” 范墨靠在软塌上,手里依旧紧紧攥著那枚黑玉棋子。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哥?你怎么不说话?” 范閒终於察觉到了异样。他凑过去,想要將刚剥好的橘子递给范墨,“尝尝,这橘子挺甜……” 话音未落。 范墨的身体猛地一颤。 “噗——!” 没有任何预兆,一口殷红的鲜血直接从范墨口中喷出,溅洒在范閒递过来的橘子上,也染红了面前洁白的羊毛毯。 那血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触目惊心。 “哥——!!!” 范閒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橘子掉在地上。若若更是发出一声惊呼,连忙扑过来扶住范墨。 “大少爷!”外面的滕子京听到动静,急忙勒住马车,“出什么事了?” “別停!继续走!回府!”范閒衝著外面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他颤抖著手想要去擦范墨嘴角的血跡,却发现那一向温热的大哥,此刻手脚冰凉,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如同在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 “哥,你別嚇我!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范閒急得眼圈都红了,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把脉,“是不是旧疾犯了?还是刚才那个梅执礼的人暗算你?” “咳咳……別慌……” 范墨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范閒冷静。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嘴角的血跡,动作虽然缓慢,却依旧保持著一种令人心安的从容。 “不是旧疾,也不是暗算。” 范墨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是刚才……陛下看我的那一眼。” “看了一眼?”范閒愣住了,“看一眼能把人看吐血?” “那是霸道真气。”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閒儿,你以为大宗师是什么?是武功高强的人类吗?不,那是怪物。” “刚才在迴廊下,他看我那一眼,实际上是一道凝聚到了极致的真气威压。那股真气无形无质,却像是一柄重锤,直接轰进了我的五臟六腑。” 范閒倒吸一口凉气,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当时他就在旁边,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庆帝对真气的控制已经到了“入微”的境界!他想伤谁,哪怕那人就在人群中,旁人也察觉不到分毫!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范閒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怒火,“你是他臣子的儿子!他怎么能……” “因为他在试探。” 范墨靠回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系统维持的虚弱状態),但眼神却清明无比,“范建的儿子,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废物?他不信。所以他要亲自出手试一试。” “如果我刚才运功抵抗,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真气波动……”范墨看著范閒,惨然一笑,“咱们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范閒浑身一震。 他终於明白了。 刚才那看似平静的会面,实则是生死一线的博弈! 庆帝在用大宗师的威压逼范墨露底。如果范墨反抗,说明他深藏不露,必死;如果范墨不反抗,就要硬生生承受这一击。 “哥……你是为了不暴露,硬扛下来的?”范閒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想起了刚才在庆庙门口,大哥还笑著跟他说“天选之子”,还一脸轻鬆地调侃。原来那时候,大哥已经在强忍著內伤,就是为了不让他和若若担心,为了不在宫典面前露怯。 “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范墨伸手,摸了摸范閒的头,语气温柔,“閒儿,记住了。在京都,有时候示弱比逞强更难,也更重要。今天这口血吐得值,至少在庆帝眼里,我已经是个翻不起大浪的废人了。” “只有废人,才是安全的。” 范閒紧紧握住范墨冰凉的手,眼中原本对京都的兴奋和好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仇恨。 “庆帝……”范閒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好了,別摆出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范墨笑了笑,从袖中(系统空间)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散发著清香的丹药服下,“我死不了。这只是点內伤,养两天就好。” “若若,帮我把毯子换了。这血腥味,闻著难受。” “嗯!”若若含著泪点头,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马车继续前行。 范墨闭上眼睛,看似在调息,实则在查看系统面板。 【系统提示:完美级演技判定成功。】 【宿主硬抗霸道真气一击,经脉受损度0%(实际上被系统护盾抵消,模擬出內伤假象)。】 【获得成就:欺君。奖励:威望值+5000,特殊技能书《帝王心术解析》。】 范墨心中冷笑。 老东西,这一局,是我贏了。 你以为你试出了我的深浅,殊不知,这正是我给你设的局。你越是轻视我,我將来挥向你的刀,就越快。 …… 皇宫,御书房。 夕阳的余暉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將整座皇宫染成了一片血红。 庆帝已经回宫。 他换下了那身隨意的白袍,穿上了一件黑色的常服,正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擦拭著一支箭头。 大內侍卫统领宫典,正跪在案前,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说……”庆帝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在朕去之前,你在偏殿见过范墨?” “是。”宫典低著头,额头上有冷汗,“臣当时在清理閒杂人等,见范墨在偏殿逗留,便上前驱赶。” “然后呢?”庆帝吹了吹箭头上的浮尘。 “然后……”宫典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一瞬间的恐怖错觉,那座巍峨的黑山,那股让他动弹不得的威压。 但此刻回想起来,他又觉得那实在是太荒谬了。一个被陛下看一眼就吐血的废人,怎么可能有那种气势?一定是自己当时太紧张,或者……是陛下当时就在附近,龙威外泄,自己误会了? “然后范墨少爷身体不便,臣便没有强行驱赶。只是……他当时面对臣的喝止,表现得很镇定,甚至有些……有些有恃无恐。”宫典斟酌著词句。 “有恃无恐?”庆帝笑了,“仗著范建的势,自然是有恃无恐。” “宫典,你觉得此人如何?” 宫典想了想刚才在庆庙门口,范墨那惨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气息。 “回陛下,范墨此人……心机深沉,善於偽装。但……”宫典顿了顿,“但他的身体,確实是废了。刚才陛下龙威稍露,他便受了內伤。这种身体底子,即便有再深的心机,也难成大器。” “嗯。” 庆帝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朕刚才试了他一下。” 庆帝放下箭头,目光幽深,“朕用了一成力的霸道真气。若是习武之人,体內真气必会激盪反抗。但他……” “他体內空空如也,经脉淤塞,就像个漏风的筛子。” “朕的那道真气进去,如入无人之境,直接震伤了他的心脉。” 说到这里,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范建那个老狐狸,把这个养子藏了十年,朕还以为他养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怪物。原来,真的只是个用来管帐的废人。” “不过……”庆帝话锋一转,“这小子为了不丟范家的脸,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下去了,直到上了车才吐出来(庆帝的眼线早已回报)。这份隱忍和倔强,倒是像极了当年的范建。” “陛下圣明。”宫典叩首。 “行了,退下吧。”庆帝挥了挥手,“告诉太子和老二,不用盯著范墨了。一个残废,翻不起什么浪。让他们把心思多放在那个范閒身上。” “是。”宫典起身告退。 待到御书房只剩下庆帝一人时。 阴影中,一个佝僂的老太监缓缓走了出来。 洪四痒。 庆国大內总管,也是外界传闻中的“大宗师”(实则是九品巔峰,庆帝的挡箭牌)。 “你怎么看?”庆帝问道。 洪四痒的声音尖细而苍老:“老奴刚才在暗处瞧著,那范墨……確实没有半点武功底子。不过,他的眼神,老奴不喜欢。” “哦?” “太静了。”洪四痒眯起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所图甚大。” “所图甚大又如何?”庆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宫外范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霸道的笑容,“没有实力支撑的野心,不过是空中楼阁。” “朕能给他一条命,也能隨时收回来。” “只要他还在这个棋盘上,就翻不出朕的手掌心。” …… 范府,东厢房。 夜色已深。 范墨的房间內,灯火昏黄。 范閒和若若都已经回去了。滕子京守在院子门口,警惕著四周的动静。 范墨坐在轮椅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系统,调出『天网』刚才截获的情报。” 【叮!情报已调出。】 【来源:皇宫內线】 【內容:庆帝於御书房召见宫典,確认宿主为“废人”。已下令解除对宿主的重点监视,转而聚焦范閒。】 看到这条情报,范墨终於笑了。 笑得有些肆意,有些张狂。 “第一步,成功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枚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的一角。 “庆帝啊庆帝,你太自信了。你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的真气,相信这世上没人能骗过大宗师。” “但你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超越这个世界规则的存在。” 范墨的目光转向墙上掛著的一幅京都地图。 他的视线,锁定了地图上的几个点。 醉仙居(司理理)。 一处(朱格)。 皇宫(长公主)。 “既然你解除了对我的监视,那我就不客气了。”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夜梟。” 黑暗中,那个带著无面面具的黑衣人无声浮现。 “属下在。” “传令下去。”范墨的声音冰冷如霜,“启动『燎原计划』。从明天开始,我要让京都的地下世界,换个主人。” “还有,那个梅执礼的儿子……” 范墨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白天我不杀他,是因为閒儿在场,不想嚇著他。但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去,把他那匹马的尸体,送到他床头。顺便告诉梅大人,若是再管教不好儿子,下次送去的,就是他儿子的头。” “是!”夜梟领命,身形消散。 范墨吹灭了蜡烛。 房间陷入了黑暗。 但在这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比星辰更亮,比深渊更深。 “京都,准备好迎接你们的王了吗?” (第二十章 完) 第21章 鸡腿姑娘与全城搜捕 自从庆庙回来后,范閒就病了。 不是受了风寒,也不是练功走火入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难治的绝症——相思病。 整整两天,范閒茶饭不思,写《红楼梦》也不积极了,练霸道真气也提不起劲。他整天就捧著一只从庆庙带回来的、已经风乾了的鸡腿,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发呆,时不时还会发出几声莫名其妙的傻笑。 “嘿嘿……她是仙女……嘿嘿……” 东厢房的院子里,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枸杞茶,看著不远处那个仿佛智商退化到三岁的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滕子京。”范墨轻唤一声。 “属下在。”滕子京正在擦拭那把修好的长刀,闻言立刻上前。 “去,给二少爷找个画师来。” “画师?”滕子京一愣,“二少爷要作画?” “不,他是要寻人。”范墨指了指范閒手里的鸡腿,“再这么让他傻笑下去,这东厢房都要变成疯人院了。让他把那个姑娘画出来,总比对著个鸡腿发情强。” 滕子京忍著笑,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范閒面前就铺开了一张宣纸,手里被塞了一支画笔。 “哥,你这是干嘛?”范閒终於回过神来,茫然地看著范墨。 “你不是对人家念念不忘吗?”范墨吹了吹茶沫,“光想有什么用?把她画下来,哥让人拿著画像去满城给你搜。只要她在京都,就算是挖地三尺,我也给你找出来。” “画下来?”范閒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凭我的画工,绝对能还原她百分之百的神韵!” 范閒立刻来了精神,把那只宝贝鸡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提笔饱蘸浓墨,在纸上挥毫泼墨。 一刻钟后。 范墨凑过去看了一眼,隨即沉默了。 纸上,画著一个圆圆的脑袋,两只大得出奇的眼睛,还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手里拿著一根硕大无比的棒槌(大概是鸡腿)。 这哪是仙女?这分明是吃人的女妖怪! “这就是……你的梦中情人?”范墨嘴角抽搐,“閒儿,你確定你是去庆庙祈福,而不是去阴曹地府见鬼了?” 范閒有些尷尬地挠挠头:“那什么……意境!重在意境!我这叫抽象派画法!反正她长得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很甜……哎呀,反正就是很好看!” “行了。”范墨嘆了口气,伸手把那张足以辟邪的画像揉成一团扔掉,“就凭你这画,贴出去估计全城的百姓都要做噩梦。还是別祸害人了。” “那怎么办?”范閒像泄了气的皮球,“哥,我想去找她。京都这么大,我去哪找啊?” “京都虽大,但能去庆庙正殿进香的,非富即贵。”范墨提醒道,“你可以去那些权贵聚集的地方碰碰运气。比如……鑑察院门口?” “鑑察院?”范閒一愣,“她怎么会在那?” “鑑察院掌管天下情报,或许有人知道那天庆庙里去了哪些贵人。”范墨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且,父亲不是让你去鑑察院提司报到吗?正好顺路。” 范閒想了想,觉得有理。与其在家坐以待毙,不如出去碰碰运气。 “走!滕子京,备车!去鑑察院!” 范閒重新燃起了斗志,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影子。” 空气扭曲,一个灰衣人浮现。 “去查查那个卖地图的王启年,现在在哪。” “回尊主,王启年此时正蹲在鑑察院门口的石狮子后面,向路人兜售『內部消息』。” 范墨笑了。 “很好。我们也去凑凑热闹。这齣戏,缺了那个贪財的老小子,可就不好看了。” …… 鑑察院,一处门口。 这座令天下官员闻风丧胆的黑色建筑,就像一头巨兽盘踞在京都的阴影里。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过往行人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不敢多看一眼。 范閒带著滕子京,站在门口,看著那块黑底红字的牌匾,心里有些发怵。 “这就是鑑察院?”范閒嘀咕道,“看著阴森森的,不像有好人的样子。” “这位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猥琐的声音从石狮子后面传来。 紧接著,那个熟悉的身影——王启年,像个幽灵一样钻了出来。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两撇小鬍子抖动著,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市侩笑容。 “哎哟!这不是范家少爷吗?” 王启年显然认出了滕子京(范閒当时在车里没露面,但他认得滕子京是赶车的),立刻热情地凑了上来,那眼神就像看到了行走的金元宝。 “你是谁?”范閒警惕地看著他。 “在下鑑察院文书,王启年。”王启年拱手行礼,笑眯眯地说道,“公子可是要进这鑑察院办事?或者……是想打听点什么消息?” 范閒心中一动。这人是鑑察院的,没准真知道点什么。 “我想找个人。”范閒试探著说道,“是个姑娘,那天去了庆庙……” “庆庙?”王启年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公子算是找对人了!那天庆庙可是陛下清场,能进去的都不是一般人。不过嘛,在下身为鑑察院文书,这京都的大事小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说著,他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范閒懂了。这是要钱。 他刚想掏银子,突然想起大哥的教导: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锭金子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锭。 但范閒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出门急,没带多少钱。 “这个……”范閒有些尷尬,“多少钱?” “也不多。”王启年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只要二两,在下就能给公子提供一条绝密的线索。” “二两?”范閒鬆了口气,这倒是不贵。他正要掏钱。 “慢著。”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插入。 紧接著,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车帘掀开,露出了范墨那张苍白却俊美的脸庞。 “大哥?你怎么来了?”范閒惊讶道。 范墨没有理会范閒,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王启年。 被范墨这么一看,王启年只觉得浑身一紧,仿佛被某种猛兽盯上了。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哎哟!原来是大少爷!大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他对这位隨手扔五十两黄金的大金主,可是印象深刻得很。 范墨看著王启年,嘴角微微上扬。 “王启年。” 范墨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莫名的压力,“听说,你在卖消息?” “嘿嘿,小本生意,补贴家用,补贴家用。”王启年訕笑著,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 “我不买消息。” 范墨的手伸出窗外。 阳光下,一道金光闪过。 “噹啷!” 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王启年的怀里。 王启年手忙脚乱地接住,一看分量,又是五十两!他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大……大少爷,这是……” “这钱给你。”范墨淡淡道,“但我不需要你帮我找那个姑娘。” “啊?”王启年愣住了,“那您要什么?” 范閒也懵了:“哥,你不帮我找鸡腿姑娘了?” 范墨瞥了范閒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重新看向王启年,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那个姑娘是谁,我早就知道了,不需要查。” “这金子,是给你的『定金』。” “定金?”王启年有些摸不著头脑,但抱著金子的手却死活不肯鬆开。 “我要你做我的眼睛。” 范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以后,鑑察院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特別是一处朱格那个老东西有什么针对范府的动作,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王启年脸色一变,原本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惊恐。 “大少爷,您这是要收买我?这可是违反院规的!要是被院长知道了,我王启年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虽然他爱財,但他更惜命。出卖鑑察院情报,那是死罪。 “放心。”范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没让你出卖国家机密,也没让你背叛陈萍萍。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在背后算计我们范家。” “而且……” 范墨顿了顿,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知道你有个女儿,叫霸霸。听说她最近想吃城南那家『一品斋』的糕点,但太贵了,你捨不得买?” 王启年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骇然。 他女儿的事,极其隱秘,除了家里那个母老虎,外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大少爷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你怕老婆。”范墨继续补刀。 王启年彻底服了。他看著范墨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哪里是人傻钱多的败家子?这分明是个情报通天的妖孽啊! “大少爷……”王启年苦著脸,“您这也太嚇人了。” “拿著金子,给女儿买点好吃的。”范墨语气缓和下来,“以后跟著范閒混,我保你发財,而且保你平安。这笔买卖,做不做?” 王启年看了看手里的金子,又想了想家里的女儿和母老虎,最后咬了咬牙。 “得嘞!大少爷看得起我老王,那是我的福分!” 王启年迅速把金子揣进怀里,对著范墨深深一鞠躬,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百倍。 “以后,王某唯大少爷马首是瞻!只要不违背原则,大少爷您指哪,我老王就打哪!” 范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收编了?” “哥这钞能力,简直是无敌啊!” “行了,別贫了。”范墨挥挥手,“閒儿,上车。別在门口傻站著了。” “哦,好。”范閒迷迷糊糊地爬上马车。 “王启年,你也別閒著。”范墨对车下的王启年吩咐道,“去帮我盯著点郭家那位郭保坤。他最近腿要断了,火气大,肯定想找人撒气。若是他有什么动作,立刻来报。” “明白!大少爷您慢走!”王启年点头哈腰,像送財神爷一样目送马车离开。 …… 马车內。 范閒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哥!你刚才说你知道那姑娘是谁?真的假的?” 范墨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范閒。 范墨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其实根本不用查,能让宫典亲自清场保护,又能在那时候出现在庆庙的,整个京都也没几个。” 范閒颤抖著手接过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范閒脑海中炸响。 【姓名:林婉儿 】 【身份:当朝宰相林若甫之女 】 【母亲:长公主李云睿 】 【备註:即为陛下赐婚於范閒的未婚妻 】 “这……” 范閒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纸条,又看看范墨,满脸的不可置信。 “林婉儿?宰相女儿?长公主的女儿?我的……未婚妻?” 范閒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在澹州的时候,最抗拒的就是这门婚事。他不想娶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更不想成为权力的牺牲品。所以他来京都,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退婚。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在庆庙一见钟情、拿著鸡腿让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仙女”,竟然就是他要退婚的对象! 这就是传说中的……真香定律? “哥……你没骗我吧?”范閒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在发抖,“这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无巧不成书嘛。”范墨微笑道,“这就是缘分。看来,你这婚是退不成了。” “谁说我要退婚了?!” 范閒猛地跳起来,把纸条紧紧攥在手里,一脸义正言辞,“这婚事是陛下赐的,怎么能退?我范閒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谁敢让我退婚,我跟谁急!” “……”范墨无语地看著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弟弟。 “不过,哥。”范閒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她是长公主的女儿……那个长公主,是不是就是掌管內库的那个?” “没错。”范墨点头,“就是那个疯女人。” “这就麻烦了。”范閒嘆了口气,“听说长公主视內库为禁臠,肯定不会轻易让我娶她女儿。这门亲事,怕是阻力不小。” “阻力?” 范墨轻笑一声,拿起那枚黑玉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有阻力,推平就是了。” “閒儿,你只管去谈你的恋爱,去追你的鸡腿姑娘。” 范墨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霸气,仿佛一位即將出征的统帅。 “至於长公主,还有那个老奸巨猾的宰相林若甫……” “交给哥。” “我会让他们知道,阻拦范家娶媳妇的代价,是他们付不起的。” 范閒看著此刻的大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突然觉得,这京都虽然危机四伏,但只要有大哥在,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敢去闯一闯。 “哥,谢谢。”范閒认真地说道。 “谢什么。”范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让你是我的傻弟弟呢。”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向著范府的方向驶去。 而在京都的另一端。 宰相府內,一个娇弱的少女正躲在房间里,偷偷啃著一只鸡腿,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在神坛前傻乎乎问她是不是神仙的少年。 “你是谁呢……”林婉儿喃喃自语。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终於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一场关於爱情、权谋与生死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第二十一章 完) 第22章 一石居,所谓文坛 京都的繁华,不仅仅体现在朱雀大街的宽阔与皇宫的巍峨,更体现在那些藏在街巷深处、专供达官显贵们挥霍金银的销金窟里。 此时已是午后未时,也就是现代的下午一点多。 范家的沉阴木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层高楼前。 这座楼名为“一石居”。 名字取自“才高八斗,独占一石”的典故,听著极有文化底蕴,实则是京都最昂贵、最奢华、也是门槛最高的酒楼。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透著金钱的味道,每一道菜餚都能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哥,你確定咱们是来吃饭,不是来被宰的?” 范閒跳下马车,抬头看著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匾,以及门口那两排穿著比普通富户还体面的迎宾小廝,忍不住咋舌。 “心情不好,就要吃点好的。” 车帘掀开,滕子京熟练地將范墨抱上轮椅。范墨整理了一下衣摆,神色淡然地说道:“而且,这里是京都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听?”范閒一愣。 “进去就知道了。” 范墨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 滕子京推著范墨,范閒跟在一旁,三人向著酒楼大门走去。 一石居生意极好,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马车。不少身穿锦衣的公子哥儿摇著摺扇进进出出,空气中瀰漫著酒香和脂粉气。 “哟,几位客官,里面请!” 门口的小廝眼尖,虽然范家的马车看著低调(沉阴木黑漆漆的),但范墨这一身气度,加上身后那个虽然穿著布衣但眼神凌厉的滕子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小廝热情地迎了上来,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范墨的轮椅上时,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咱们一石居的雅间可是京都一绝……” “吃饭。”范墨淡淡道,“要最好的雅间,靠窗,能看到流晶河的那种。” 小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为难地搓著手:“哎哟,这位爷,您来得真不凑巧。这『天字號』和『地字號』的雅间,早就被订满了。现在別说是靠窗的,就是大堂里的散座,都要排队呢。” 说著,他指了指大堂角落里那一排坐著等位的食客。 范閒眉头一皱:“这么火爆?哥,要不咱们换一家?我看前面那个卖餛飩的摊子就不错。” 他是真的饿了,而且他对这种所谓的“高档场所”向来没什么耐心。 “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范墨却摇了摇头。他並没有理会小廝的推脱,而是从袖口中缓缓掏出了一张令牌。 那是一张通体漆黑、边缘镶著金边、中间刻著一个诡异鬼面图腾的令牌。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会员卡”这种概念。但这並不妨碍这张卡片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尊贵感。 这是“天网”旗下產业的最高通行证——黑金鬼面令。 持有此令者,如尊主亲临。 范墨两根手指夹著令牌,在小廝面前轻轻晃了晃。 “让你们掌柜的出来。” 小廝虽然不认识这令牌,但他是个机灵人,看到那令牌上的图腾时,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那种精致的工艺和冷冽的质感,绝不是凡品。 “这……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叫掌柜的!”小廝不敢怠慢,转身跑向柜檯。 没过一会儿,一个身材微胖、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掌柜匆匆赶来。他原本还有些不耐烦,心想是谁这么不懂规矩非要见掌柜。 但当他走到范墨面前,看到那张黑金令牌的一瞬间,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和敬畏。 作为一石居的明面掌柜,他当然知道这酒楼背后的东家是谁。他也知道,这张令牌代表著什么。 那是“上面”的人!甚至是……最上面的那位! 噗通! 掌柜的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幸好他反应快,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在大庭广眾之下失態。 “大……大人……”掌柜的声音都在颤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嘘。”范墨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掌柜的立刻闭嘴,拼命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 “我弟弟饿了,想吃饭。”范墨收起卡片,语气平淡,“天字一號房,腾出来了吗?” “腾出来了!必须腾出来了!”掌柜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算没腾出来,小的现在就把里面的人扔出去!爷您楼上请!小的亲自给您带路!” 周围的食客和小廝都看傻了。 这掌柜的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六部的官员来了都不一定给面子,怎么见到这个坐轮椅的残废少爷,就像见到了亲爹一样? “哥,你那张令牌是什么玩意儿?”范閒凑过来,好奇地低声问道,“怎么这么顶用?” “没什么。”范墨笑了笑,“以前救过这掌柜的一命,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范閒翻了个白眼。信你个鬼!刚才那掌柜的眼神明明是恐惧,哪里是感恩? 不过他也没多问,自家大哥身上的秘密太多,也不差这一个。 “走吧,上去尝尝这京都第一的美味。” 滕子京推著范墨,在掌柜的点头哈腰中,向楼梯走去。 …… 一石居的楼梯很宽,足以容纳三人並行,全部由上好的红木铺就,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就在三人走到楼梯拐角处,准备上三楼雅间的时候。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高谈阔论的笑声。 “哈哈哈!郭兄高见!那范家不过是靠著女人裙带关係上位的暴发户,如今竟然还想染指內库?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是!听说那范建在澹州养了个私生子,最近接回京了?这种乡野村夫,也配进京都的门?” 声音很大,肆无忌惮,显然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的。 范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骂他可以,但“靠女人上位”这话,明显是在羞辱他死去的母亲叶轻眉,还有他在范府的父亲范建。 滕子京也是脸色一变,手按在了刀柄上。 只见楼梯上方,一群身穿锦衣华服、头戴高冠的年轻公子正簇拥著一人走下来。 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长得倒也算周正,只是颧骨略高,眼神轻浮,透著一股子傲慢。他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画著几竿墨竹,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的紈絝习气。 此人正是当朝礼部尚书郭攸之的独子,郭保坤。 而在他身边,还跟著一个面容清瘦、看起来颇有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正是京都颇有名气的“才子”贺宗纬。 刚才那些话,正是出自他们之口。 两拨人,在楼梯的转角处,狭路相逢。 郭保坤原本正说得起劲,突然看到挡在路中间的轮椅,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喝道:“哪来的残废?挡了本公子的路!还不快滚开!” 他並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只是习惯了在京都横行霸道。 但跟在他身边的贺宗纬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范墨身边的范閒。 范閒那张清秀俊美的脸,最近在京都的“探子圈”里可是传遍了画像。 “郭兄,且慢。”贺宗纬眼神一闪,在郭保坤耳边低语了几句,“这好像就是范家的那两位。” “哦?” 郭保坤一听,来了精神。 他这次出来,本来就是受了太子的暗示,想找范家的麻烦。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居然在吃饭的地方碰上了。 郭保坤合上摺扇,用一种极其挑剔和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范閒,然后又看向轮椅上的范墨。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司南伯家的两位『少爷』啊。” 郭保坤特意在“少爷”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听说范大人从澹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接回了个私生子,还有一个……”郭保坤指了指范墨的腿,“还有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嘖嘖嘖,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怎么?范家没人了吗?连残废都能放出来丟人现眼了?” 周围的食客们纷纷停下了筷子,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那是郭尚书家的公子吧?嘴可真毒。” “对面那是范家的人?这下有好戏看了。” 范閒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心情就因为找不到鸡腿姑娘而鬱闷,现在又听到这种喷粪的话,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涨。 “你嘴巴放乾净点。”范閒上前一步,挡在范墨身前,眼神冰冷,“京都的礼部尚书,就教出了你这么个没教养的东西?” “你说什么?!”郭保坤大怒,“你一个卑贱的私生子,敢骂我没教养?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范閒冷笑,“好狗不挡道。滚开。” “反了!简直是反了!”郭保坤气得脸都红了,指著范閒对身后的护卫喊道,“给我上!把这小子的嘴撕烂!还有那个残废,把他的轮椅给我拆了!我看他怎么爬回去!” 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立刻狞笑著围了上来。 “找死!”滕子京暴喝一声,长刀出鞘半寸,一股杀气瀰漫开来。 眼看衝突一触即发。 “閒儿。”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的范墨,突然伸出手,按住了范閒准备拔剑的手背。 范閒回头,眼中怒火未消:“哥!这孙子嘴太臭了!让我教训教训他!” “別急。” 范墨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並没有看郭保坤,而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膝盖上的羊毛毯,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名贵的猫。 “这里是一石居,打坏了东西,要赔钱的。” “可是……” “听话。” 范墨轻轻拍了拍范閒的手背,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楼梯高处的郭保坤。 他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是一个屠夫,在看著一只即將上案板的猪。 那种眼神,让原本囂张跋扈的郭保坤,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郭公子是吧?” 范墨微笑著开口,“既然郭公子嫌我们挡了路,那我们让开便是。” 说著,他示意滕子京將轮椅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条通道。 “哥?!”范閒难以置信地看著范墨。自家大哥什么时候这么怂了?那天拆自家大门的霸气呢? 周围的看客们也都发出了一阵嘘声,显然对范家大少爷的软弱感到失望。 郭保坤见状,顿时得意大笑:“哈哈哈!算你这个残废识相!贺兄,看见没有?这就是范家的骨气!软骨头!” 贺宗纬也附和著冷笑:“郭兄威武。这种乡野之人,也就这点胆色了。” 一群人大摇大摆地从范家兄弟身边走过。路过时,郭保坤还故意往范墨的轮椅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晦气!” 范閒的双拳紧握,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若不是范墨死死按著他,他早就一拳轰爆郭保坤的狗头了。 等到郭保坤一行人下了楼,消失在大门口。 范閒终於忍不住了,一把甩开范墨的手,红著眼睛吼道:“哥!你干什么?!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你还要让路?咱们家又不怕他!” 滕子京也是一脸憋屈,握著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范墨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了轮椅扶手上那一点並不存在的污渍(郭保坤吐偏了,没吐到,但侮辱性极强)。 擦完后,他將手帕隨手扔在地上。 “閒儿。” 范墨抬起头,看著范閒气急败坏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你知道,对待死人,我们要有宽容之心。” “死人?”范閒一愣。 “让他去吃吧。” 范墨转动轮椅,向楼上走去,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今晚过后,他就算想站著骂人,恐怕也做不到了。” 范閒看著大哥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那天在庆庙前,那匹被一眼瞪废的马。 大哥这种语气……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哥,你要干嘛?”范閒追上去,压低声音问道,“你不会想在饭菜里下毒吧?” “下毒?太低级。” 范墨来到三楼的天字一號房,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能看到楼下的大街,以及刚刚走出酒楼、正得意洋洋上马车的郭保坤。 范墨站在窗前(坐在轮椅上),看著郭保坤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 “系统。” 【宿主,我在。】 “郭保坤今晚的行程,查一下。” 【正在调取天网情报……查询完毕。郭保坤今晚將在『醉仙居』宴请贺宗纬等人,隨后会独自乘轿回府,途径牛栏街附近的一条小巷。】 “很好。”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红光。 “既然他骂我是残废,那我就让他尝尝,当残废的滋味。” “传令给『影子』。” 范墨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今晚,我要郭保坤的双腿。做得乾净点,別让人抓住把柄。最好……偽装成江湖仇杀,或者是他自己喝醉了摔的。” 【指令已確认。任务等级:b级。执行者:天网·断水流。】 安排完这一切,范墨转过身,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温润如玉的笑容。 “好了,閒儿,別为了个死人坏了兴致。” 范墨指了指满桌子的山珍海味,“这『一石居』的清蒸鰣鱼是一绝,快尝尝。吃饱了,咱们还得去办正事呢。” 范閒看著大哥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心里一阵发毛,但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爽快。 “哥,你真狠。”范閒由衷地感嘆。 “这就叫狠?”范墨夹了一筷子鱼肉,“这叫礼尚往来。他送我一口唾沫,我送他一副拐杖。很公平,不是吗?” …… 与此同时。 一石居对面的茶楼里。 二皇子李承泽正蹲在椅子上,毫无仪態地剥著葡萄。他没穿鞋,光著脚丫子踩在椅子边缘,看起来像个街边的混混,而不是当朝皇子。 他对面,坐著那个永远抱著剑、面无表情的剑客谢必安。 “刚才那一幕,看清楚了?”二皇子將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看清楚了。”谢必安冷冷道。 “怎么样?那个范墨。” “很能忍。”谢必安评价道,“郭保坤那么羞辱他,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种人,要么是窝囊废,要么……所图甚大。” “我也觉得他不是窝囊废。”二皇子笑了,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一个能拿五十两黄金买地图的败家子,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气?我有预感,那个郭保坤,要倒霉了。” “殿下要去提醒郭家吗?” “提醒?为什么要提醒?” 二皇子吐出葡萄皮,拍了拍手,“郭保坤是太子的人,他倒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 二皇子看向对面一石居的三楼窗口,仿佛能透过窗户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我对这个范墨,越来越感兴趣了。” “有钱,能忍,还够狠(直觉)。” “必安,你说如果我们把这个范墨拉拢过来,太子的內库財权,是不是就没那么香了?” 谢必安沉默片刻:“他是个废人。” “废人怎么了?”二皇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他有钱,哪怕他是个瘫子,我也能把他捧上天。” “走吧,回府。今晚有好戏看了。” …… 一石居內,推杯换盏。 范閒化悲愤为食慾,风捲残云。 而范墨则静静地喝著酒,目光偶尔扫过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夜幕降临。 黑暗,才是他的主场。 郭保坤,你的腿,我预定了。 (第二十二章 完) 第23章 嘴强王者郭保坤 一石居,三楼。 这里的雅间设计极为考究,本意是为了让达官显贵们互不打扰。但今日,这种设计却成了一种讽刺。 “哥,那孙子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隔壁叫唤?” 范閒刚刚夹起一块红烧熊掌,还没送到嘴边,眉头就皱了起来。 刚才在楼梯口,郭保坤羞辱了他们一番后,原本是往楼下走的。范閒和范墨都以为这只苍蝇已经滚蛋了。可谁知,他们刚在“天字一號房”坐下没多久,隔壁“天字二號房”就传来了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公鸭嗓。 “应该是特意留下来噁心我们的。” 范墨坐在轮椅上,神色依旧平淡,手里轻轻转动著茶杯,“刚才在楼梯口,贺宗纬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估计是觉得就这么走了太没面子,非要就在我们隔壁吃这顿饭,以此来彰显他郭大公子的『威风』。” “真是癩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范閒骂了一句,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算了,不管他,咱们吃咱们的。哥,这熊掌不错,大补。” 范墨微微点头,但他的眼神却並没有看向桌上的美食,而是微微侧头,听觉如同潮水般覆盖了隔壁的房间。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强度恶意言论。】 原本,范墨已经安排了“影子”今晚去处理郭保坤的双腿。对於一个即將成为残废的人,他通常是有耐心的。 但有时候,有些人就是急著投胎。 隔壁房间的声音,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越来越大,甚至像是故意喊给这边听的。 “……郭兄!刚才在楼梯口那一出,真是大涨我辈威风啊!”贺宗纬的声音透过木质墙壁传来,带著浓浓的諂媚。 “哼!那是自然!” 郭保坤大著舌头,拍著桌子吼道,“你们是没看见,那个范墨,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样,见到本公子还不是得乖乖让路?什么范家大少爷,就是个没骨头的废物!” “那是郭兄气场太强,震住了那个残废!”有人附和道。 “那是!”郭保坤得意洋洋,“我就是故意不走的!我就要在他隔壁吃饭!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京都,只要有我郭保坤在的地方,他范家的人就得低著头做人!” 范閒咬了一口熊掌,嚼得咯吱作响,像是把郭保坤的骨头嚼碎了一样。 “哥,我忍不了了。我想揍他。” “吃饭。”范墨淡淡道,“狗冲你叫,你还要衝回去叫吗?” 范閒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要冷静。 然而,隔壁的话题,很快就从羞辱范墨,转到了一个绝对的禁忌领域。 “说起来,这范家也是倒霉。”郭保坤似乎喝高了,声音越来越肆无忌惮,“范建那个老乌龟,养了个残废不说,还接回来一个私生子。这私生子也是个没教养的,刚才竟敢瞪我!” “郭兄,那私生子毕竟是范大人的骨肉……” “骨肉?我呸!” 郭保坤猛地摔碎了一个酒杯,声音尖利刺耳,“谁知道是哪来的野种!你们也不想想,当年那个叫叶轻眉的女人是什么货色?” “那女人整天拋头露面,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不仅勾搭了范建,还跟咱们陛下眉来眼去……嘿嘿,我看那范閒指不定是谁的种呢!也就是范建那个绿王八,喜当爹还乐呵呵的!” “哈哈哈!郭兄高见!那叶轻眉就是个……” “咔嚓。” 范閒手中的象牙筷子,断了。 断成了四截。 他缓缓站起身,低著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他周身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股暴虐、疯狂、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霸道真气,在他体內如同火山般爆发,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疯狂颤抖,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叶轻眉,就是范閒的逆鳞。 “哥。” 范閒的声音很轻,却沙哑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 “你刚才说,今晚再断他的腿,对吧?” 范墨没有说话。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眸中,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寒。 “閒儿。” 范墨开口了。 “计划变了。” “有些人,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不用等到晚上了。” 范墨抬起头,看著那扇雕花的木质屏风,就像是在看一张薄纸。 “去吧。” “我不拦你。” 得到大哥的许可,范閒猛地抬头,那双眼睛已经变得通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轰——! 范閒动了。 他没有走门,也没有绕路。 他直接抬起脚,裹挟著九品之下无敌手的霸道真气,狠狠地踹向了那扇隔断两间雅房的厚实屏风! 这一脚,含怒而发,力量何止千钧! 那扇价值不菲、厚达两寸的红木屏风,在范閒的脚下就像是一块豆腐,瞬间炸裂开来!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巨大的轰鸣声震惊了整个三楼。 隔壁房间的笑声戛然而止。 郭保坤正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满脸通红地吹著牛逼。突然间,墙塌了。 无数碎木块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直接把他砸蒙了。手里那杯酒全泼在了脸上,顺著脖子流进衣服里,狼狈不堪。 “谁?!哪个王八蛋敢拆房子?!” 郭保坤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气急败坏地吼道。 烟尘散去。 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断裂的屏风口。 范閒面无表情,浑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杀气。他一步一步地跨过废墟,踩著满地的木屑,走进了天字二號房。 “范……范閒?!” 郭保坤认出了来人,先是一愣,隨即怒极反笑,“好啊!本公子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怎么?听到本公子说实话,恼羞成怒了?还要拆墙?” “你刚才说谁是野种?” 范閒走到桌前,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你呢!怎么著?”郭保坤仗著人多势眾(身边带著七八个护卫),又是在这大庭广眾之下,料定范閒不敢怎么样,指著范閒的鼻子骂道,“你娘就是个勾三搭四的妖女!你就是个……”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在雅间內炸响。 这一巴掌太重了。 郭保坤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上,滑落下来。 他的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麵馒头,几颗带血的牙齿混著酒水吐了出来。 全场死寂。 贺宗纬嚇得缩在角落里,手里的扇子都掉了。 郭保坤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范閒。他从小到大,哪怕是他在尚书府里闯了祸,也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更別说是在这公共场合被扇耳光! “你……你敢打我?”郭保坤悽厉地尖叫,眼中满是怨毒,“我是礼部尚书之子!我是太子的人!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范閒甩了甩手,嫌弃地在桌布上擦了擦,“嘴太臭,帮你清醒清醒。再敢提我娘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来人!给我杀了他!杀了他!”郭保坤疯了似的大吼。 哗啦啦! 门外衝进来七八个身穿劲装的护卫。这些都是郭府精心培养的好手,其中领头的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练家子,起码有七品实力。 “敢伤公子!拿命来!” 领头护卫暴喝一声,拔出腰刀,对著范閒当头劈下。 “二少爷小心!” 一直跟在范閒身后的滕子京动了。 鏘! 滕子京的长刀出鞘,稳稳地架住了对方的攻击。火星四溅。 “保护少爷!”滕子京大吼一声,独自一人挡在了范閒身前,与那七八名护卫缠斗在一起。 雅间內瞬间乱作一团。桌椅翻飞,碗碟碎裂。 滕子京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势眾,而且有两个七品高手压阵,滕子京很快就落了下风,身上多了几道口子。 “哈哈哈!打!给我往死里打!” 郭保坤从地上爬起来,躲在护卫身后,眼神怨毒,“范閒!这里是京都!是讲权势的地方!你一个私生子,敢跟我斗?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今天不仅你要死,隔壁那个残废也要死!还有你那个死鬼老娘,我要让人把她的坟给刨了!” 郭保坤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嘴里喷著令人作呕的脏话。 听到“刨坟”二字,范閒原本被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滕子京,让开!” 范閒推开滕子京,体內的霸道真气运转到极致。他的双眼变得通红。 他要杀人。 不管后果如何,不管这里是不是京都,他今天要宰了这个满嘴喷粪的畜生! 就在范閒准备不顾一切衝上去的时候。 “軲轆……軲轆……” 一阵极不协调、却又异常清晰的轮椅碾压声,从那片废墟中缓缓传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刀剑相交的嘈杂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见烟尘中,一辆漆黑的轮椅缓缓驶入。 范墨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的羊毛毯依旧洁白无瑕,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他的手里,正把玩著两颗不知从哪弄来的铁核桃。 “咔噠、咔噠。” 铁核桃在指间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范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就像是来散步的,或者是来看戏的。 “哥……”范閒红著眼睛喊了一声。 范墨抬起手,止住了范閒的话。 他转动轮椅,来到了战场中央,正好挡在范閒和郭保坤之间。 那些郭府的护卫看著这个残废,不知为何,竟然不敢上前,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范墨没有看那些护卫,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郭保坤那张肿胀的脸上。 “郭公子。” 范墨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却让人感觉像是在听阎王的宣判。 “刚才在楼梯口,我让了路。我以为郭公子吃上饭,嘴就能干净点。” 范墨遗憾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饭是吃上了,但嘴里喷出来的,却是粪。” “刨我家祖坟?还要让我走不出这个门?” 郭保坤被范墨的眼神盯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但他仗著人多,又是刚被打了脸,硬著头皮吼道:“残废!你来得正好!刚才你弟弟打了我,这笔帐怎么算?识相的,现在就跪下给我磕头认错,否则……” “否则怎样?”范墨微微歪头,手中的铁核桃转得更快了。 “否则我就让人把你这轮椅拆了!把你另外两条腿也打断!让你变成个人棍!”郭保坤叫囂道。 “很好。” 范墨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满意。 “既然郭公子这么喜欢断腿,那我们就来聊聊腿的事。” 范墨停止了转动核桃,將那两颗沉甸甸的铁疙瘩握在掌心。 “郭保坤。” 范墨叫著他的名字,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叫一条狗。 “我弟弟刚才打你,是因为你嘴贱。但我这个人,比较讲道理。” “我给你一个机会。” 范墨竖起三根手指。 “我数三声。” “三声之內,你若是不跪下,给我弟弟,给我母亲道歉……”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一股虽然没有大宗师那么夸张、但足以碾压在场所有人的恐怖气势瞬间爆发! 轰! 整个雅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那些郭府的护卫只觉得胸口一闷,手中的刀差点拿捏不住。 “三声之后,我就帮你换一副膝盖。” “一副……永远也站不起来的膝盖。” “一。” 范墨吐出了第一个数字。 郭保坤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残废竟然这么狂!这可是公共场合!他爹可是礼部尚书! “你……你敢威胁我?你知道我是谁吗?!”郭保坤色厉內荏地大叫,“给我上!杀了他!出了事我负责!” 护卫们面面相覷,虽然有些畏惧,但主子的命令不得不听。两个七品高手对视一眼,咬牙冲了上来。 “二。” 范墨看都没看那两个衝上来的高手。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 嗖!嗖! 手中的两颗铁核桃,化作两道黑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噗!噗! 两声闷响。 那两个刚刚衝到一半的七品高手,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只见他们的膝盖处,爆出一团血雾。那坚硬的铁核桃竟然直接击穿了护膝,嵌进了他们的膝盖骨里! “啊——!!!” 两个高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著腿在地上打滚,痛得脸色煞白。 这可是七品高手啊! 仅仅是一弹指,就废了?! 全场骇然。 就连范閒都看呆了。哥这暗器手法……这力度……这也太不科学了! “三。” 范墨吐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他看著已经嚇傻了的郭保坤,遗憾地摇了摇头。 “时间到。” “看来郭公子很有骨气,不愿意跪。”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帮帮你了。” 范墨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著郭保坤的方向,虚空一按。 【系统启动:重力场控制仪(单体版)】 【目標:郭保坤。重力倍数:10倍。】 嗡—— 一股无形的巨力,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狠狠地砸在了郭保坤的肩膀上。 “唔!” 郭保坤只觉得双肩仿佛扛了两座大山,那脆弱的膝盖根本无法承受这种重量。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是膝盖骨粉碎的声音。 “啊——!!!” 郭保坤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双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向弯曲,整个人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而且是跪在了满地的碎瓷片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因为剧痛和恐惧,郭保坤两眼一翻,当场失禁。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现在,跪下了。” 范墨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並没有灰尘的手指。 他看著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郭保坤,眼神冷漠。 “郭公子,记住这种感觉。” “下次再让我听到你嘴里喷粪,碎的就不只是膝盖了。” 说完,范墨转动轮椅,转身面向已经彻底石化的眾人。 “掌柜的。” 范墨对著那个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一石居掌柜喊道。 “这里的损失,算我的。” 一张千两银票飘落。 (第二十三章 完) 第24章 诡异的下跪与世子的冷汗 一石居,三楼雅间。 这里原本是京都最风雅、最令人嚮往的销金窟。但此时此刻,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血腥味、酒味,以及那股极其刺鼻的、属於人类排泄物的骚臭味。 “啊……啊……” 郭保坤瘫软在那堆碎瓷片和污渍中,双腿呈现出一种反关节的扭曲形状。他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眼神涣散,整个人已经因为极度的疼痛和羞耻而处於半昏迷状態。 而在他对面。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衣青年,正慢条斯理地收回那只刚才“虚空一按”的手。他的表情是那样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聊,仿佛刚才碾碎的不是当朝尚书之子的膝盖,而是一只挡路的螻蚁。 死寂。 整个三楼死一般的寂静。 躲在角落里的才子贺宗纬,此刻正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那个煞星的注意。他的裤子也湿了一小块,刚才那两颗铁核桃击穿护卫膝盖的“噗噗”声,还有郭保坤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已经成了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魘。 太快了。 也太诡异了。 从范家兄弟破墙而入,到郭保坤下跪失禁,前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真气对轰,没有几百回合的大战。仅仅是两颗核桃,轻轻一按,一切就结束了。 “掌柜的。” 范墨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那个胖掌柜颤颤巍巍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手里还捏著范墨刚才扔下的那张千两银票,浑身肥肉乱颤:“大……大爷……” “钱不够吗?”范墨看著他。 “够……够了!太够了!”掌柜的带著哭腔,“只是这郭公子……这可是礼部尚书家的独苗啊……大爷您这……” 掌柜的心里苦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郭尚书还不把这酒楼给拆了? “不用担心。” 范墨转动著拇指上的扳指,语气淡然,“郭尚书是个讲道理的人。他儿子嘴欠,辱及先人,我替他管教一下,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感谢? 掌柜的看了看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郭保坤,心想这“感谢”怕是要拿命来填。 “走了,閒儿。” 范墨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异味的地方,示意滕子京推车。 就在一行人即將踏出那扇破碎的屏风,离开这片狼藉之地时。 “且慢。” 一道清朗却带著几分凝重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紧接著,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十几名身穿王府侍卫服饰的精锐迅速衝上楼,將楼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人群分开。 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的年轻贵公子大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眉头紧锁,目光先是在地上的郭保坤身上扫过,瞳孔微微一缩,隨即看向了范家兄弟。 靖王世子,李弘成。 他是二皇子的死党,也是这京都城里出了名的“交际花”,平日里最爱组局,这“一石居”也是他常来的地方。刚才他在楼下听到了动静,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紈絝斗殴,没想到上来一看,竟然是这种惨烈的场面。 “范兄,这是何意?” 李弘成挡在了范墨的轮椅前,虽然保持著礼貌,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质问,“郭兄虽有言语冒犯,但这下手……未免太狠了些吧?” 作为二皇子一系的人,他虽然不喜欢太子的狗腿子郭保坤,但郭家毕竟是朝廷重臣。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废了双腿,这打的不仅仅是郭家的脸,也是在挑战京都的某种潜规则。 “狠?” 范墨停下轮椅,抬眼看著这位世子殿下。 “世子觉得,什么叫不狠?”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寒意,“他骂我范家是暴发户,我可以忍。他骂我是残废,我也可以忍。但他辱及家母叶轻眉,还扬言要刨我家祖坟……” 范墨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幽深的眸子直视李弘成的眼睛。 “世子殿下,若是有人当著你的面,骂靖王妃是妖女,要刨你家祖坟,你会怎么做?” “这……”李弘成语塞。 孝道大於天。在这个时代,辱人父母如同杀人父母。郭保坤这话確实是触了底线。 “即便如此,教训一下便是。”李弘成深吸一口气,试图掌控局面,“范兄直接废了他双腿,让他……让他这般失態(指失禁),这梁子可就结大了。郭尚书若是闹到御前,范家也不好交代。” “交代?” 范墨笑了。 他突然抬起右手。 李弘成身后的那些王府侍卫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按住刀柄。刚才那几个郭府七品高手的惨状就在眼前,谁也不敢轻视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但范墨並没有攻击。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李弘成腰间掛著的一枚玉佩。 “世子这块玉,不错。”范墨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李弘成一愣:“什么?”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李弘成腰间那块质地坚硬的和田玉佩,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著。 “咔嚓、咔嚓……” 裂纹如同蜘蛛网般迅速蔓延。 最后,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块玉佩哗啦一声,碎成了粉末,顺著李弘成的衣摆滑落在地。 李弘成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玉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这是什么手段?! 隔空碎玉? 而且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精准地將玉佩震成粉末,却不伤及衣物分毫? 这需要对真气有著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九品? 不,就算是九品高手,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 李弘成猛地抬头,惊恐地看著范墨。 在他眼中,这个原本看起来病弱不堪的范家大少爷,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头披著人皮的怪物。 “世子殿下。” 范墨收回手,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语气依旧温和。 “我若是真想狠,碎的就不是他的膝盖,而是他的天灵盖。” “我若是真想结梁子,碎的也不是这块玉,而是……” 范墨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在李弘成的喉咙处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李弘成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呼吸困难,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这个范墨,是在告诉他:我想杀人,隨时都可以。我留郭保坤一条命,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咕咚。” 李弘成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二皇子身边有谢必安那种快剑高手,但他从未在谢必安身上感受到这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不是来自於杀气,而是来自於一种……层次上的碾压。 “范……范大少爷好手段。”李弘成拱了拱手,声音有些乾涩,“今日之事,確实是郭保坤咎由自取。本世子……只是路过,並无偏袒之意。” 他怂了。 面对这种未知且恐怖的力量,识时务者为俊杰。 “世子明理。”范墨微微頷首,收回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李弘成顿时感觉浑身一轻,大口喘息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周围的食客们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堂堂靖王世子,竟然在这个坐轮椅的青年面前满头大汗、唯唯诺诺,一个个都惊掉了下巴。 这范家大少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既然世子也在,那就劳烦世子做个见证。” 范墨指了指地上的郭保坤,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今日之事,起因是郭保坤辱及先母,我范家是被迫反击。若郭家不服,儘管来范府找我范墨。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我范家……奉陪到底。” 说完,范墨看了一眼范閒:“閒儿,走吧。” “好嘞哥!” 范閒此时也是一脸的扬眉吐气。 滕子京推著轮椅,一行人再次向楼梯口走去。 这一次,王府的侍卫们不等世子吩咐,就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眼神中满是敬畏。 当轮椅经过李弘成身边时,范墨突然停了下来。 李弘成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世子殿下。”范墨侧过头,看著他。 “范……范兄有何指教?”李弘成强作镇定。 “听说世子喜好风雅,过几日要在靖王府举办诗会?”范墨微笑著问道。 “是……是有这么回事。”李弘成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我弟弟范閒,初来乍到,也想去凑凑热闹,不知世子可否赏个脸?”范墨拍了拍范閒的手背。 这就是在给范閒铺路了。 虽然今天闹得很僵,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敌人。范墨要让范閒名正言顺地进入京都的社交圈,靖王府诗会是最好的跳板。 李弘成看了一眼范閒。这个刚才一脚踹碎屏风、一巴掌抽飞郭保坤的少年,此时正一脸人畜无害地冲他笑。 “自然……自然欢迎。”李弘成苦笑,“范公子文武双全,若能驾临寒舍,是弘成的荣幸。” 他敢不欢迎吗? 万一不欢迎,这两兄弟去把靖王府的大门也拆了怎么办? “那就多谢世子了。”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雅间,扫过满地的碎瓷片、木屑,以及那瘫软在地、还在抽搐的郭保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掌柜身上。 “掌柜的。” “哎!哎!小的在!”掌柜的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范墨指了指地面,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地脏了,记得洗地。” “这味道太冲,別熏著了其他的贵客。” 说完,范墨再不停留,滕子京推著轮椅,消失在楼梯拐角。 只留下李弘成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玉粉末,久久不能回神。 …… 楼下,马车旁。 王启年正捧著一袋刚买的梨,一边啃一边探头探脑。刚才楼上的动静太大,他作为鑑察院的文书(兼职范墨的眼线),自然是在下面听了个大概。 看到范家一行人下来,王启年连忙把梨核一扔,凑了上去。 “大少爷!二少爷!您二位可算下来了!”王启年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上面……真断了?” “断了。”范閒心情大好,“估计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躺著了。” “嘶——”王启年倒吸一口凉气,对著范墨竖起大拇指,“大少爷,您这手……真黑啊!不,真高啊!这下郭家那老头子怕是要疯了。” “疯了好。”范墨淡淡道,“他若是不疯,我还怎么抓他的把柄?” “王启年。”。 “在!” “刚才的事,你应该都记下来了吧?” “记下来了!全在脑子里呢!”王启年拍了拍脑袋,“郭保坤酒后失德,辱及先人,范家兄弟义愤填膺,被迫自卫……这剧本,小的熟!” “很好。”范墨扔出一锭银子,“把这消息散播出去。我要让全京都的人都知道,是他郭保坤先撩者贱。另外……” 范墨的眼神变得深邃。 “去查查贺宗纬。这个读书人,心眼坏得很。我要知道他最近跟谁走得近,有没有什么把柄。” 刚才在楼上,就是这个贺宗纬一直在挑拨离间。范墨虽然没动他,但已经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得嘞!大少爷您就瞧好吧!”王启年接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 一石居,三楼。 郭保坤已经被抬走了,去医馆的路上嚎了一路。 李弘成依旧站在那个雅间里,看著地上的那滩血跡。 “殿下。” 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是二皇子身边的剑客,谢必安。 “看到了?”李弘成问。 “看到了。”谢必安的声音像是一把剑,冰冷刺骨。 “如何?” “很强。”谢必安的手紧紧握著剑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战意,“那个范墨……刚才碎玉的那一下,我也能做到。但他是在没有动用真气的情况下做到的。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的事情多了。”李弘成嘆了口气,捡起地上的一点玉粉,“看来,这就是二殿下说的『变数』了。” “告诉二殿下,这个范墨,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危险。但他对那个范閒,也是真的护短。” “想要拉拢范閒,就必须先搞定这个哥哥。” 李弘成將玉粉洒在地上,转身离去。 “洗地……呵呵,这京都的地,怕是越洗越脏了。” 窗外,风雨欲来。 一场席捲京都的风暴,以郭保坤的双腿为祭品,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二十四章 完) 第25章 善后与收购 一石居,三楼的空气依旧凝滯且浑浊。 隨著靖王世子李弘成和那群王府侍卫的离去,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虽然消散了些许,但留下的烂摊子却更加让人头疼。 满地的碎瓷片,炸裂的屏风木屑,还有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跡,以及郭保坤失禁后留下的污秽。这里不再像是京都顶级的雅间,倒像是一个刚刚被洗劫过的屠宰场。 范閒站在这一片狼藉中,看著自家大哥那辆纤尘不染的轮椅,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刚才打人的时候確实爽,那一巴掌抽下去,那一脚踹出去,积压在心头的恶气是出了。可现在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占领高地,范閒开始感到了棘手。 “哥……” 范閒走到范墨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咱们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大吗?”范墨正拿著一块新手帕(刚才那块扔了),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中那两颗铁核桃。 “那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啊!”范閒苦笑,“而且我刚才那是下了死手的,虽然没杀他,但你最后那一按……我看他那膝盖算是彻底碎了,神仙难救。这等於废了郭家的一条根。郭攸之那个老狐狸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肯定不是吃素的。咱们刚回京就树这么大一个敌,父亲那边……” 范閒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范建。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有著现代人的傲气,但也知道在这个封建皇权社会,家族利益是一体的。范建为了接他回京已经顶了很大压力,如今他第一天就废了尚书之子,这在朝堂上绝对是一场地震。 “你在担心父亲?”范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著范閒。 “是啊。”范閒嘆了气,“老头子虽然看著严肃,但对咱们不错。我不想给他惹这么大麻烦。要不……我去鑑察院找找关係?或者让五竹叔……” “不需要。” 范墨打断了范閒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源於对局势的绝对掌控。 “閒儿,你要记住一件事。” 范墨將铁核桃收入袖中,目光扫过这满屋的狼藉。 “在这京都,只要没死人,就都是小事。就算死了人,只要处理得当,也是小事。” “处理?”范閒一愣。 “在这个世界上,真相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以及……我们让他们相信什么。” 范墨说完,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 “当——当——” 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雅间內迴荡。 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石居掌柜,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猛地一颤。他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著,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范墨面前。 “大……大少爷……” 掌柜的此时已经汗流浹背,那一身丝绸长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刚才亲眼目睹了这位“残废”大少爷是如何谈笑间废了郭保坤,又是如何逼退靖王世子的。 那张黑金鬼面令牌还在他怀里发烫。 作为“天网”在京都布下的外围成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令牌代表著什么。 那是“尊主”的信物。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就是那个传说中掌控著庞大地下网络、让无数江湖豪客闻风丧胆的神秘首领! “掌柜的,贵姓?”范墨温和地问道。 “免……免贵,小人姓孙,孙七。”掌柜的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是天网『商』字號旗下的三级执事。” 范閒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天网?商字號?哥,你们在说什么黑话?” 范墨没有解释,只是对著孙掌柜微微頷首:“孙掌柜,今天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不碍事!不碍事!”孙掌柜连忙磕头,“能为大少爷办事,是一石居的荣幸!哪怕把这楼拆了都行!” “拆楼倒不必。” 范墨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是京都最大的钱庄“庆余堂”发行的通兑银票,每一张面额都是一千两。范墨手里这一叠,少说也有几万两。 “这里有三万两。” 范墨隨手一挥,银票如同雪花般飘落在孙掌柜面前。 范閒眼睛都直了。 刚才赔了一千两也就算了,这怎么又扔三万两?这败家也不是这么个败法啊! “哥,你这是干嘛?封口费?”范閒惊道。 “这是收购费。” 范墨淡淡道,“从今天起,这一石居,姓范了。” 孙掌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隨即化为狂喜。 一石居虽然日进斗金,但毕竟是几方势力参股,他这个掌柜做得也是如履薄冰。如今尊主直接收购,那就意味著这里將成为天网的直属据点!有了这层靠山,以后在这京都地面上,谁还敢来找茬? “是!东家!”孙掌柜改口极快,重重地磕了个头,“小的这就去办过户手续!以后这一石居上下六十口人,唯东家马首是瞻!” “很好。”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隨后眼神一冷,语气瞬间变得森寒。 “既然我是东家了,那有些规矩,就得改改。” “孙掌柜,你来说说,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道考题。 孙掌柜是个聪明人,能在京都这种地方混成掌柜,脑子转得飞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又看了一眼范墨那深邃的眼神,瞬间福至心灵。 “回东家!” 孙掌柜直起腰,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侩的圆滑和篤定。 “今日,礼部尚书之子郭保坤郭公子,在一石居宴请宾客。席间,郭公子不胜酒力,喝得酩酊大醉。” “因为醉酒,郭公子在雅间內发酒疯,不仅砸坏了屏风和名贵瓷器,还……还在楼梯口失足滑倒。” “对!就是滑倒!” 孙掌柜越说越顺,仿佛这就是事实,“郭公子从三楼楼梯口一路滚了下去,因为姿势不对,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台阶的稜角上,这才导致……双腿骨折。” “至於范家两位少爷……” 孙掌柜看向范墨和范閒,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两位少爷原本是来吃饭的,听到动静后,好心上前搀扶。谁知那郭公子酒后无德,不仅不领情,还辱骂两位少爷。两位少爷不愿与醉汉计较,便愤而离席。” “东家,您看……这说法对吗?” 范閒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臥槽……这就把黑的说成白的了?” “滑倒?膝盖磕在台阶上粉碎性骨折?这得是多大的寸劲儿啊?这理由鬼都不信吧!” 范閒刚想吐槽,却见范墨微微点了点头。 “大致不错。” 范墨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细节还要再完善一下。” “郭保坤身边的那些护卫,怎么解释?”范墨问。 “那些护卫……”孙掌柜眼珠一转,“那些护卫护主不力,眼看著自家公子摔倒却没扶住。事后为了推卸责任,甚至还想讹诈一石居,结果被路过的侠客……哦不,是被咱们店里的小二给制服了。” “还有,那个贺宗纬。”范墨提醒道。 “贺才子也是喝多了,当时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什么都没看见。”孙掌柜立刻补充道。 “很好。” 范墨讚许地看了孙掌柜一眼,“看来你很適合做生意。” “不过,光有说法不行,还得有人证。”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当时在楼下的食客,还有店里的小二,都看见了什么?” 孙掌柜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东家放心。那些食客都是常客,小的知道怎么封住他们的嘴。至於店里的小二……都是自己人,谁敢乱嚼舌根,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另外,郭公子在一石居砸坏了这么多东西,这笔帐,我会让人送到尚书府去。虽然咱们收购了酒楼,但之前的损失,还得算清楚。” 范墨这是要杀人诛心。 把人腿打断了,还要让人家赔钱。而且理由是“你儿子喝醉了砸我店”。 “是!小的明白!” “去吧。把这里收拾乾净。”范墨挥了挥手,“记住,今晚之前,我要整个京都都知道,郭保坤是个酒后失德、自己摔断腿的废物。” “遵命!”孙掌柜领命而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等到雅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滕子京时。 范閒终於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范墨,像是看著一个外星人。 “哥……你这也太黑了吧?” 范閒咽了口口水,“这就是你说的『处理』?指鹿为马?顛倒黑白?这能行吗?郭家也不是傻子,他们能信?”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 范墨转动著轮椅,来到窗边,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重要的是,大家愿意信什么。” “郭保坤平日里囂张跋扈,得罪的人不少。如今他倒霉了,无论是太子党的政敌,还是那些被他欺负过的百姓,都乐得看笑话。” “当所有人都传他是喝醉了摔的,那这就是真相。所谓的真相,不过是大多数人的共识罢了。” “而且……” 范墨转过头,看著范閒,眼神中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而且,那一千两的『封口费』和三万两的『收购费』不是白花的。钱能通神,也能通鬼。今晚,郭家想找证人?他们会发现,整个一石居,甚至整条街的人,都成了瞎子和聋子。” “这就叫——势。” 范閒沉默了。 他虽然两世为人,但在这种纯粹的权谋手段和金钱攻势面前,还是觉得自己太嫩了。 他以为只要拳头硬就能解决问题。 但大哥告诉他:拳头硬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脑子,是手段,是把控人心的能力。 “哥,我服了。”范閒由衷地说道,“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傻小子。”范墨笑了笑,“走吧,回家。出来这么久,家里那位管家,估计也该『处理』完了。” …… 马车回府的路上。 滕子京赶著车,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大少爷只是深藏不露,现在看来,这位大少爷简直就是深不可测! 那一石居背景深厚,平日里连权贵都要给几分薄面,大少爷竟然说买就买了?而且那个孙掌柜对大少爷的態度,简直就像是奴才见了主子。 车厢內。 范閒还在消化刚才的一切。 “哥,既然咱们现在这么厉害,那我是不是可以在京都横著走了?”范閒半开玩笑地问道。 “横著走可以,但別像郭保坤那样没脑子。”范墨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而且,这件事还没完。” “没完?” “郭家虽然找不到证据,但郭攸之肯定知道是我们干的。”范墨淡淡道,“他不敢明著来,肯定会玩阴的。比如在朝堂上参父亲一本,或者……在过几天的靖王府诗会上,给你下套。” “诗会?”范閒一拍大腿,“对啊!我还得去诗会呢!郭保坤腿断了,他还能去?” “他去不了,但他那群狐朋狗友还在。”范墨睁开眼,“那个贺宗纬,就是条毒蛇。你要小心。” “放心吧哥。”范閒自信一笑 “有自信是好事。” 范墨从袖中(系统空间)掏出一本书,扔给范閒。 “这是什么?”范閒接过一看,封面上写著《京都名士录》。 “回去把这个背熟。”范墨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诗会上要踩人,也得知道踩的是谁,別到时候踩了个惹不起的,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知道了知道了。”范閒翻开书,却发现里面不仅有人名,还有详细的性格分析、家族背景,甚至还有……黑料! “李弘成,靖王世子,喜好文学,实则二皇子党羽。弱点:好面子,且对某个青楼花魁情有独钟……” “贺宗纬,寒门才子,依附郭家。弱点:极其虚荣,且出身卑微,最怕別人提他的身世……” 范閒越看越心惊。 这哪是名士录?这分明是《京都百官黑料大全》啊! “哥……你这情报工作,做得也太细了吧?” “一点小爱好。”范墨微微一笑。 马车驶入范府所在的街道。 夕阳西下,將范府那残破的大门(正在修缮)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次日清晨。 京都炸锅了。 一条劲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了各大茶馆酒肆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礼部尚书家的郭公子,昨晚在一石居喝多了!” “喝多了有什么稀奇的?” “嘿!稀奇的是,他喝多了发酒疯,非要表演什么『飞檐走壁』,结果从楼梯上滚下来,把两条腿都给摔断了!” “真的假的?摔得这么惨?” “那还有假?我二姨夫的表弟就在一石居当跑堂的,亲眼看见的!听说当时那叫一个惨啊,屎尿齐流,哭爹喊娘的!” “嘖嘖嘖,这就叫恶有恶报!平日里这郭公子仗势欺人,如今遭了报应了吧!” “嘘!小声点!听说郭尚书为了这事儿气得把家里的花瓶都砸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甚至演变出了“郭公子因为调戏良家妇女被天雷劈断腿”的版本。 而在礼部尚书府。 郭攸之看著躺在床上、双腿打著石膏、昏迷不醒的儿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给我查!” 郭攸之怒吼道,“什么滑倒!什么喝醉!我儿虽然紈絝,但身边的护卫都是七品高手!怎么可能摔成这样?!” “老爷……”管家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查……查过了。一石居的掌柜、伙计,还有当时的食客,口径都一致,说是公子自己摔的。而且……而且那些护卫,也都说是公子喝多了……” “放屁!”郭攸之一脚踹翻了管家,“护卫呢?把护卫给我叫来!” “护卫们……也都废了。”管家声音颤抖,“他们的膝盖……也都碎了。大夫说,像是被什么钝器击碎的,但现场找不到凶器。” 郭攸之颓然坐在椅子上。 他是个老官僚,哪里还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这分明是有人在针对郭家!而且手段之狠辣、布局之周密,简直令人髮指! 能在一石居这种地方,废了他儿子,还能封住所有人的口,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京都,除了那几位皇子,还有谁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范家……” 郭攸之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天探子回报的消息。 那个坐轮椅的大少爷。 那个当街拆门的疯子。 “范建啊范建,你到底是生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郭攸之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这笔帐,我记下了。等到诗会……我要让你范家身败名裂!” …… 而在范府。 范閒正坐在院子里,一边听著王启年绘声绘色地匯报外面的流言,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飞檐走壁?这谁编的词儿?太损了!” 王启年嘿嘿一笑:“二少爷,这就是舆论的力量。现在全京都都当郭保坤是个笑话,就算他以后好了,这『摔断腿』的梗,也够他背一辈子了。” 范墨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书,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做得不错。”范墨隨手扔给王启年一锭银子,“继续盯著。郭家若是敢反扑,立刻来报。” “得嘞!”王启年接过银子,美滋滋地走了。 范閒看著大哥,眼中满是小星星。 “哥,我现在终於明白你说的『善后』是什么意思了。” “不仅解决了麻烦,还顺便收购了一家顶级酒楼,甚至还掌控了舆论。”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啊!” 范墨翻过一页书,语气平静: “这才哪到哪。”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二十五章 完) 第26章 诗会前夕的焦虑 京都的黄昏,带著一种繁华落尽后的慵懒。 距离一石居的那场“断腿风波”已经过去了两日。这两天里,京都的舆论场如同煮沸的开水,郭保坤成了全城的笑柄,而始作俑者范府,此刻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东厢房的书房內。 范閒正呈“大”字型躺在罗汉床上,脸上盖著一本《庆国律》,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二哥,你快起来看看呀!” 范若若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捧著一张烫金的大红色请帖,“这是靖王府的请帖!上面的字是世子李弘成亲笔写的,邀请咱们明日去参加诗会呢!” “不去。”范閒的声音从书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打死也不去。” “为什么呀?”若若有些著急,“这可是京都顶级名流的聚会,而且……大哥那天在一石居可是为了这张帖子费了心思的。” 范閒拿掉脸上的书,坐起身,嘆了口气。 “若若,你不懂。” 范閒抓了抓头髮,一脸烦躁,“那种场合,说是诗会,其实就是一群吃饱了撑著的贵族子弟互相吹捧,或者互相攀比。我去干嘛?当猴子给他们看吗?而且……” 范閒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而且,去了也没用。我想见的人又不一定会去。” 自从知道了“鸡腿姑娘”就是林婉儿,也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后,范閒这两天的心情可谓是悲喜交加。喜的是不用退婚了,悲的是——宰相府门禁森严,林婉儿又体弱多病。他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二哥是在想未来的二嫂?”若若冰雪聪明。 “是啊。”范閒苦笑,“听说她身体不好,还有肺癆。这种热闹的场合,她怎么可能来?我要是去了,除了看贺宗纬那张臭脸,还能干嘛?” 就在兄妹俩说话间。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滕子京推著那辆熟悉的漆黑轮椅,缓缓走了进来。范墨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冰糖雪梨,神色悠閒。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范墨笑著把雪梨递给若若,“润润嗓子。怎么样,閒儿还是不想去?” “大哥!”若若接过碗,“你快劝劝二哥吧。” 范閒见到范墨,立马换了一副苦瓜脸:“哥,你就饶了我吧。你知道我这人最怕麻烦。那种场合,肯定有一堆人等著看我笑话。” “看笑话?”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范閒面前,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变得严肃:“閒儿,这不仅是一场诗会,更是父亲把你推向台前的第一战。郭家、太子党都在盯著你。如果你不去,他们会说范家怕了。” 范閒沉默了。他不想连累家人,但心里的牴触情绪依然很重。 “可是哥……”范閒有些纠结,“你也知道,林婉儿她身体不好。我去了也见不到她,还要跟那群人虚与委蛇,心里不痛快。” “谁说见不到?” 范墨微微前倾,凑到范閒耳边,低声道:“据『天网』的確切消息,你那个未婚妻,明天一定会去靖王府。” “什么?!”范閒猛地跳了起来,“哥!你说真的?!她不是有病吗?” “靖王府的柔嘉郡主和她是闺中密友,特意邀她去散心。”范墨篤定地说道,“这是你们名正言顺见面的最好机会。如果你不去,万一她被別的才子勾搭走了……” “去!必须去!” 范閒瞬间满血復活,眼中的颓废一扫而空,“谁拦著我跟谁急!敢挡我看媳妇,我把他们全都写进书里当太监!” 搞定了意愿问题,接下来就是技术问题了。 “不过哥……”范閒冷静下来后,又开始愁眉苦脸,“我要去是可以,但我真不想作诗啊。万一他们出个什么偏门的题目,我作不出来怎么办?” 他怕的是冷场。虽然他脑子里有中华诗词库,但能不能想起来、能不能应景,那都是问题。 “不用担心。” 范墨似乎早有准备。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宽大的袖袍里,摸索了一阵。 在范閒和若若好奇的目光中,范墨掏出了一本蓝皮的线装书。 这本书看起来很新,但装订方式却很奇特,居然是……侧边胶装的感觉?虽然用的是线,但那排版,怎么看怎么眼熟。 封面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字跡。 “这是什么?”范閒接过书,感觉沉甸甸的。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必杀技』。”范墨微笑著说道。 范閒狐疑地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轰! 只看了一眼,范閒的脑子里就像是有惊雷炸响,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一页上,用工工整整的毛笔字(虽然是繁体),写著一个目录分类: 【装逼打脸专用·豪放派】 【伤春悲秋专用·婉约派】 【咏物言志专用·托物言志】 【送別友人专用】 范閒的手抖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登高》…… 《將进酒》…… 这哪里是什么孤本?这分明就是**《中华诗词名篇三百首》**啊! 而且,最让范閒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將进酒》的那一页,旁边居然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註:此诗杀伤力极大,建议在喝醉后使用,配合“仰天大笑出门去”效果更佳。 范閒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范墨。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震惊感涌上心头。 这些诗,他在澹州的时候从未写出来过。范墨是从哪知道的? 就算是“梦里学来的”,也不可能连这种现代语气的注释都有吧?还有这个分类方式,太特么像高中语文复习资料了! “哥……”范閒的声音有些乾涩,眼神变得极其复杂,“这书……是你写的?” 范墨依旧是一脸温润的笑容,仿佛根本没看到范閒眼中的惊涛骇浪。 “是我整理的。” 范墨意味深长地看著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只有范閒能捕捉到的狡黠,“我这些年在病榻上,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繁华的世界,那里的人说话很有趣,写的诗也很美。我就把它们记下来了。” “梦?” 范閒盯著范墨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什么样的梦?梦里是不是还有会飞的铁鸟?还有四个轮子跑得飞快的盒子?” 范若若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二哥,你说什么胡话呢?什么铁鸟?” 范墨没有迴避范閒的目光,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也许有吧。”范墨淡淡道,“梦境太杂,我也记不清了。但这书里的诗,確实是好诗。閒儿,你今晚把它背熟。明天在靖王府,能不能一鸣惊人,就看这本书了。” “这可是……五千年的精华啊。” 范墨特意加重了“五千年”这三个字的读音。 范閒浑身一震。 这绝对不是巧合! “梦里学来的”这种鬼话,骗骗若若还行,骗他这个穿越者? 自家这个大哥,平时看著是个土生土长的权谋家,但这本“复习资料”一拿出来,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啊! “好啊!藏得够深啊!” 范閒心中疯狂咆哮。“我说你怎么懂『会员制』,怎么懂『盲盒』,怎么懂『新闻舆论战』!合著你也是个披著羊皮的狼?!” 但他没有当场拆穿。 因为若若还在旁边。而且,这种“他乡遇故知”的衝击力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更確切的证据。 范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和震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哥,你这书……確实是神作。” 范閒紧紧攥著那本书,指节都发白了,“放心,我一定背熟。明天,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给你丟脸。” 他在“表现”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范墨似乎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若若,帮二哥磨墨。今晚让他挑灯夜战。” “好的大哥!”若若虽然觉得今天的二哥怪怪的,但也没多想。 范墨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背对著范閒说道: “对了,閒儿。这书里的诗,有些字句可能不太符合庆国的韵律。你自己看著改改,別太……惊世骇俗了。” 说完,范墨轻笑一声,离开了书房。 房门关上。 范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手里那本蓝皮书,眼神闪烁不定。 “二哥,你怎么了?脸好红啊。”若若担心地问道。 “没事,若若。”范閒摆摆手,目光却死死盯著门口的方向。 “若若,你先回去睡吧。今晚我想一个人背书。” “可是……” “听话。” 把若若支走后,范閒再次翻开了那本书。 看著那些熟悉的诗句,看著那些略带恶搞的注释,范閒突然笑出了声,笑著笑著,眼眶却湿润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孤独了十几年。 原来,他並不是一个人。 “哥……” 范閒抚摸著书页,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不是?明天……我就试你一试。” 范閒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决定了。 明天在靖王府诗会上,或者诗会之后,他要找个机会,跟这位“深藏不露”的大哥,好好对一对“暗號”。 比如…… 奇变偶不变? 又或者…… 宫廷玉液酒? 范閒將书揣进怀里,看著窗外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容。 这京都,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二十六章 完) 第27章 奇变偶不变 夜已深,更深露重。 范府东厢房的书房內,烛火依旧摇曳。 范閒坐在书桌前,手里捧著那本蓝皮线装书,保持著同一个姿势已经足足半个时辰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书页,瞳孔微微颤抖,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诗词,而是某种能够顛覆他世界观的魔咒。 在上一章里,他被书中的內容震惊,怀疑大哥有“通天之能”或“梦中授业”。 但此刻,隨著他一页页地翻阅,隨著他仔细研读那些写在角落里的、原本被他忽略的微小注释,一种更加荒谬、更加惊悚,却又让他心臟狂跳不止的猜测,正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不对……” 范閒的手指颤抖著,抚摸过书页边缘的一行小字。 那是写在苏軾《水调歌头》旁边的一句吐槽: “背诵全文,高考必考。另外,月饼记得吃五仁的。” 这行字写得很小,而且是用极其潦草的行书写的。最关键的是,这里面的“乱”字、“体”字,甚至那个“考”字…… 全是简体字! 在这个世界,通用的文字虽然也是汉字,但都是繁体,且笔锋结构与前世略有不同。 可这行字,是標准的、刻在范閒骨子里的、属於那个二十一世纪的——简体中文! “五仁月饼……” 范閒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 这个世界有月饼,但绝没有“五仁”这个梗!更没有“高考”这个词! 如果说之前的诗词还能用“梦中所得”来解释,那么这些简体字,这些只有现代人才懂的梗,又该如何解释? 范閒猛地合上书,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孤独。 这十六年来,他虽然有奶奶,有五竹叔,有若若,但他內心深处始终是孤独的。他像是一个误入这场名为“庆国”的大型古装剧的局外人,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的来歷,说著言不由衷的话,哪怕面对最亲近的人,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他是这个世界的异类。 但现在,这本蓝皮书告诉他:他可能,不是唯一的异类。 “哥……” 范閒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顾不上扶椅子,抓起那本书,像疯了一样衝出了房门。 “二少爷?这么晚了您去哪?” 院子里的丫鬟被嚇了一跳,连忙喊道。 范閒充耳不闻。 他运起霸道真气,脚下生风,直接越过了迴廊,朝著范墨居住的西跨院狂奔而去。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问清楚!哪怕是死,我也要问清楚! …… 西跨院,主臥。 这里的灯也是亮著的。 范墨似乎並没有睡,或者说,他在等。 “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范閒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著那本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房间內很暖和,瀰漫著淡淡的药香。 范墨坐在轮椅上,正背对著门口,拿著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著烛芯。 听到动静,他並没有回头,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 “这么晚了,还没背熟吗?” 范墨的声音平静、温和,一如既往,“若是背不下来,明天带个小抄也行,不用这么拼命。” 范閒没有说话。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房间,脚步沉重,像是灌了铅。 他走到了范墨的身后,看著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哥。” 范閒开口了,声音颤抖得厉害。 “嗯?”范墨剪下了一截灯芯,烛火跳动了一下,屋子里瞬间亮堂了几分。 “这本书……”范閒把书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里的字,你看得懂吗?” 范墨终於放下了剪刀。 他转动轮椅,缓缓回过身来。 那张苍白的脸上,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我写的书,我自然看得懂。”范墨看著范閒,语气隨意。 “不……我说的不是那些诗!” 范閒猛地翻开书,指著那一行简体字的注释,指著那个“高考”,那个“五仁”,眼睛通红地盯著范墨。 “我是说这些!这些字!这种写法!还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词!” 范閒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著一丝歇斯底里,“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他在害怕。 怕这是一个巧合,怕这是某种误会,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范墨看著激动的范閒,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在这个世界孤独了十六年的弟弟。他能看到范閒眼底的恐惧,那是对孤独的恐惧,也是对真相的渴望。 范墨嘆了口气。 他伸出手,拿过那本书,轻轻合上。 “閒儿。” 范墨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属於另一个时空的沧桑感。 “別翻了。” “那里面的字,是我写的。那些梗,也是我埋的。” 范閒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承认了! 他承认了! 但这还不够!这还不能完全证明!也许……也许他只是从別的穿越者那里学来的?也许他是神庙的人? 范閒死死盯著范墨的眼睛,必须要做最后的確认。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虔诚、又带著试探的语气,念出了那句只有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才会刻在dna里的“咒语”。 “奇变偶不变?” 范閒的声音在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风停了,烛火也不再跳动。 范墨看著范閒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不再是“范家大少爷”的温润,而是带著一种现代人的戏謔和亲切。 他轻轻吐出五个字: “符號看象限。” 轰——!!! 范閒的大脑一片空白。 对上了! 真的对上了! 这是数学!这是三角函数!这是这个世界绝对不可能存在的知识! 但他还不放心,他还要再试一次! “氢氦鋰鈹硼?”范閒急切地喊道,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范墨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傻孩子。 “碳氮氧氟氖。” 范墨熟练地接了下去,然后摊了摊手,“钠镁铝硅磷,硫氯氬钾钙……行了,咱们都別背了。都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何必互相伤害呢?” 这一句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范閒所有的心理防线。 “哥!!!”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范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决堤而出。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猛地衝过去,一把抱住了轮椅上的范墨。 “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范閒死死地抱著范墨,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太空中漂流了无数年的太空人,终於听到了来自地球的呼唤。 那种在这个世界上独自一人、举目无亲(灵魂层面)的孤独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原来,他不是怪物。 原来,他不是孤魂野鬼。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这个充满了阴谋与杀戮的京都,竟然真的有一个人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流著同样的血(虽然是身体上的),有著同样的灵魂底色! “哥……你……你是哪年穿的?” 范閒一边哭一边问,语无伦次,“你是怎么来的?你也死了吗?你有系统吗?你怎么不早说啊!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几年憋得有多辛苦!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范墨任由范閒抱著,任由他的鼻涕眼泪蹭在自己昂贵的锦袍上。 他伸出手,轻轻拍著范閒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好了,好了。” 范墨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我……我这是高兴……”范閒抽噎著,抬起头,红著眼睛看著范墨,“哥,你到底瞒了我多久?” 范墨拿出手帕,替范閒擦了擦脸。 “比你早两年。” 范墨看著范閒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醒来的时候,还是个婴儿。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府里还有个弟弟,叫范閒。” “早两年?”范閒吸了吸鼻子,“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在澹州的时候,你也装傻!” “我不说,是怕把你嚇著。” 范墨嘆了口气,“穿越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而且那时候你还小,我若是贸然相认,万一你还没觉醒记忆……变数太多。” “更重要的是……” 范墨的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这个世界,比你想像的要危险得多。我们的身份,是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死穴。一旦暴露,不仅是你我,整个范家都会万劫不復。” “我想等你长大,等你有了自保的能力,再告诉你。” “但是……”范墨看著范閒那张委屈的脸,笑了笑,“看来我那个傻弟弟,比我想像的要聪明,也比我想像的要……孤独。” “哥……”范閒再次哽咽了。 他听懂了。 哥哥一直在保护他。 从澹州的那碗“雪莲虎骨粥”,到那天街头的“眼神杀马”,再到这本“诗词外掛”。 原来这一切,都是哥哥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为自己撑起一把伞。 “哥,你的腿……”范閒突然想到了什么,抓著范墨的腿,“你的腿是不是也是因为……” “腿没事。” 范墨打断了他,“腿是为了掩人耳目。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废人,才能让皇帝放心,才能让敌人轻视。” “我现在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我们已经到了京都。” 范墨捧著范閒的脸,眼神坚定如铁。 “京都就是个吃人的笼子。但我不想让你怕。” “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有我。” 范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范閒。 “咱们是老乡,是兄弟,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不管你是想做诗仙,还是想做权臣,甚至是想把这天捅个窟窿……”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去做。” “天塌下来,还有你哥顶著。” 这句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流遍了范閒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那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哥!”范閒破涕为笑,“既然咱们都是穿的,那你给我透个底,你是不是有掛?” 范墨挑了挑眉:“掛?” “就是金手指啊!系统啊!空间啊!”范閒一脸期待,“我看你平时拿东西跟变魔术似的,还有那天那个把马瞪跪下的本事……绝对不是练武能练出来的!” 范墨神秘一笑。 既然已经摊牌了,那有些东西,也没必要藏得那么死。 “算是吧。”范墨点了点头,“我有亿点点特权。” “我就知道!”范閒兴奋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都是穿越者,凭什么就我只有一个霸道真气!哥,你的掛是什么?能分我点不?” “分不了。”范墨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不过,我的就是你的。以后缺钱了,缺装备了,甚至缺……核弹了,跟哥说。” “核……核弹?!”范閒嚇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哥你別嚇我!这玩意儿你也有?” “也许以后会有呢?”范墨眨了眨眼。 两兄弟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在房间里迴荡,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孤独。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庆国的范家兄弟,而是两个来自同一个时空、在这个异世界相依为命的灵魂伴侣。 笑过之后。 范閒擦乾了眼泪,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哥,既然咱们都摊牌了,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范閒看著范墨,“我想知道,咱们接下来要干什么?仅仅是开个书局?赚点钱?” “赚钱只是手段。” 范墨收敛了笑容,手指轻轻摩挲著轮椅扶手,“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 “庆帝,长公主,太子,二皇子……这些人,都在盯著我们。” “閒儿,你知道为什么父亲一定要让你接手內库吗?” “因为那是叶……那是咱妈留下的產业。”范閒改口很快。 “没错。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產,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金库和军火库。”范墨眼神冷冽,“但现在,它被一群贪婪的强盗霸占著。” “我们要把它拿回来。” “不仅是內库,还有鑑察院,还有……” 范墨的声音压低,带著一丝令人心悸的野心。 “还有这个世界的真相。” 范閒听得热血沸腾。 “好!听哥的!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先把那个长公主干翻!再把那个庆帝……” “嘘——” 范墨竖起手指,“有些话,心里想就行,別说出来。那个老皇帝,耳朵尖著呢。” “懂!我懂!”范閒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好了,时间不早了。” 范墨看了一眼窗外,“你回去吧。好好背书。明天的诗会,是你扬名立万的第一战。別给我丟人。” “放心吧哥!”范閒拍著胸脯,“有了这本《全唐诗》……哦不,这本『梦中神书』,明天我就是李白附体,杜甫再世!” “去吧。” 范閒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范墨。 “哥。” “怎么了?” “有你,真好。” 范閒说完,咧嘴一笑,转身跑进了夜色中。那一刻,他的脚步无比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范墨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柔和。 他拿起了桌上的剪刀,剪断了最后一截灯芯。 房间陷入了黑暗。 但在范墨的心里,却亮起了一盏灯。 “傻弟弟。” “有你,我也觉得……这该死的穿越,没那么无聊了。” 范墨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唤醒了系统。 【叮!检测到宿主与核心人物范閒完成深度羈绊绑定。】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称號:护弟狂魔。】 【奖励:双人精神连结(一定范围內可感知对方情绪波动),范閒修炼速度+50%。】 “精神连结么……” 范墨嘴角微扬。 “挺好。这样,我就能时刻知道,这小子有没有在外面闯祸了。” 夜色深沉。 在这个充满权谋与杀戮的京都,两颗来自异世的灵魂,终於紧紧地依靠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便是真正的—— 兄弟同心,只手遮天。 (第二十七章 完) 第28章 我有掛,你有吗? 西跨院的主臥內,烛火虽然熄灭了,但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依旧能看清屋內两人的轮廓。 范閒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本“神书”,脸上的泪痕未乾,但表情却从刚才的激动转变成了现在的……呆滯。 因为就在刚刚,他对面的这位大哥,做了一个违背庆国物理法则的动作。 只见范墨坐在轮椅上,右手隨意的在虚空中一抓。 没有念咒语,没有结手印,甚至连真气波动都没有。 “波”的一声轻响。 一瓶还在冒著冷气、瓶壁上掛满了晶莹水珠的红罐饮料,凭空出现在了范墨的手中。 那熟悉的红色包装,那標誌性的白色飘带字体,还有那即使在月光下也散发著诱人光泽的铝製拉环…… “可……可乐?!” 范閒蹭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还是冰镇的?!” “给。” 范墨隨手一拋,红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 范閒手忙脚乱地接住。 入手冰凉刺骨,那是久违的、现代工业文明特有的温度。他颤抖著手,抠住拉环,用力一拉。 “嗤——!” 伴隨著那一阵令人魂牵梦绕的气体释放声,一股碳酸饮料特有的甜香瞬间瀰漫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范閒迫不及待地仰起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咕嘟!咕嘟! “嗝——!” 一个响亮的碳酸嗝打了出来,范閒感觉一股激灵从天灵盖一直窜到了脚底板。 “爽!太爽了!” 范閒看著手里的空罐子,又看看一脸淡定的范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哥,你这……这是哪来的?你隨身带著冰箱吗?不对,这上面还有生產日期……2024年?!” 范閒惊恐地看著范墨:“哥,你该不会能隨时穿回去吧?” “想什么呢。” 范墨白了他一眼,“要是能回去,我早回去吹空调打游戏了,还在这儿跟一群古人玩心眼?” “那这……” “这是我的『天赋』。” 范墨並没有完全透露系统的存在(毕竟系统界面只有他能看见,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保持一点神秘感更有利於维持大哥的威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虚空。 “你可以理解为……我也带了个『掛』。一个隨身空间,偶尔能变出点好东西。” “空间异能?!”范閒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哥,你这掛也太硬了吧!我除了那个练得半死不活的霸道真气,啥也没有!这不公平!穿越大神偏心!” “行了,別嚎了。” 范墨好笑地看著他,“我的不就是你的?除了可乐,我还给你准备了点別的。” 说著,范墨再次挥手。 这一次,桌子上凭空多出了几样东西。 范閒凑过去一看,眼睛越瞪越大。 第一样,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上面写著几个简体字:【阿莫西林胶囊】。 “抗生素!”范閒一把抓过药瓶,如获至宝,“这可是救命的神药啊!在这个感冒都能死人的年代,这就是第二条命!” “收好。”范墨淡淡道,“这东西不多,关键时刻能救急。以后若是受了外伤感染,或者是发炎发烧,吃这个比费介那些苦汤药管用。” 第二样,是一件黑色的背心。看起来很薄,但摸上去质感极其坚韧。 “这是……”范閒摸了摸,“防弹衣?” “准確地说,是凯夫拉材质的防刺服。”范墨解释道,“挡挡刀剑还是没问题的。哪怕是八品高手的剑气,也能削弱个七八成。明天去诗会,穿在里面,保命。” 范閒感动得眼泪汪汪。这哪里是防刺服,这分明是大哥沉甸甸的爱啊! 然而,当范閒的目光落在第三样东西上时,他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那是一个黑色的、泛著冷硬金属光泽的…… “枪?!” 范閒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冰冷的枪身。 格洛克17。 经典的半自动手枪。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就是真理,这就是上帝的权杖! “哥……你……你这是要造反吗?”范閒吞了口口水,艰难地把目光从枪上移开,看向范墨,“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大宗师也得跪吧?” “造反?” 范墨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如果我想,也不是不可以。不过现在还没那个必要。” 范閒拿起枪,熟练地拉动套筒,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种机械咬合的声音,让他体內的热血瞬间沸腾。 “太帅了……”范閒举起枪,眯起眼睛瞄准窗外,“有了这玩意儿,我还怕什么长公主?怕什么燕小乙?一枪在手,天下我有!” “別高兴得太早。” 范墨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卸下弹夹看看。” 范閒一愣,按下弹夹释放钮。 弹夹滑落。 空的。 “哥?子弹呢?”范閒一脸懵逼。 “没给。”范墨理直气壮。 “啊?没子弹这就是个铁疙瘩啊!”范閒急了,“哥你不能这样,给个掛还给个阉割版的?” “你现在的性子太急,太衝动。”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若是现在给了你子弹,你明天去诗会,万一被人激怒,是不是就要拔枪杀人?一枪崩了郭保坤?或者崩了二皇子?” 范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可能。 “这东西杀伤力太大,而且一旦暴露,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庆帝、神庙,都会盯上你。” 范墨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枪给你,是为了让你有个念想,或者是当个威慑(毕竟没人认识)。至於子弹……等你什么时候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或者真到了生死关头,我再给你。” 范閒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大哥说得对。在这个世界,热武器是绝对的禁忌。 “行吧。”范閒恋恋不捨地把空枪揣进怀里(哪怕没子弹,摸著也爽啊),“有防刺服和抗生素,我已经很满足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范閒收好东西,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盯著范墨的腿。 “哥,既然你有这么厉害的掛,连抗生素都能变出来……你的腿,真的治不好吗?” 这是范閒心中最大的痛。大哥对自己这么好,却只能终身坐在轮椅上,这让他很难受。 范墨闻言,微微一笑。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双手撑住扶手,然后…… 缓缓地,站了起来。 范閒的嘴巴张成了“o”型,足以塞进那个可乐罐。 “站……站起来了?!” 范墨不仅站起来了,还走了两步。他的步伐稳健有力,身姿挺拔如松,哪里有半点残废的样子? 此时的范墨,站在月光下,那种属於大宗师的完美身躯和气度,展露无遗。他比范閒还要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弟弟,眼中满是笑意。 “哥……你……你没残?”范閒感觉自己被骗了十年眼泪。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残了?”范墨摊了摊手,“都是你们自己脑补的。” “可是……可是你坐了十年轮椅啊!而且昨天在书房,老头子不是让高达试探你了吗?还把你烫伤了!”范閒不解。 “那是演技。” 范墨走回轮椅旁,重新坐下,盖好毯子,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病弱贵公子。 “至於为什么要坐轮椅……” 范墨舒服地靠在软垫上,嘆了口气。 “第一,练功太猛。我的体质有点特殊,力量太强,容易失控。坐著,有助於封印力量,修身养性。”(其实是懒)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变得深邃。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弱者,才会被人轻视。只有废人,才能让皇帝放心。” “如果我站起来,表现得比你还优秀,比你还能打。你觉得,庆帝会怎么想?长公主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范家出了两条龙,威胁太大了。到时候,针对我们的暗杀和算计,会比现在多十倍。” 范閒沉默了。 他懂了。 大哥是在藏拙。 而且,是为了他藏拙。 如果大哥表现得太过耀眼,那么作为私生子的范閒,或许就会成为弃子。而现在,大哥用“残废”的表象,將所有的聚光灯都推到了范閒身上,自己则躲在暗处,默默地为他遮风挡雨。 “哥……”范閒眼圈又红了。 “行了,別总是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范墨嫌弃地扔给他一张纸巾,“我坐轮椅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有人推著走,多舒服啊。傻子才自己走路。”范墨理直气壮。 “……”范閒破涕为笑,“哥,你真是个懒鬼。” “这叫懂生活。” 范墨整了整衣襟,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好了,掛也看了,底也交了。咱们来谈谈以后的分工。” 范閒立马坐直身体:“哥你说,我听著。” 范墨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明面上的事,归你。” “你想做诗仙,就去抄诗;想做权臣,就去爭內库;想做逍遥王爷,就去谈恋爱。总之,你要站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范家的麒麟儿。” “你要风光,要囂张,要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被你踩在脚下。” 范閒听得热血沸腾:“没问题!装逼打脸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范墨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暗地里的事,归我。” “情报、刺杀、商业布局、以及……应对那些不讲规矩的大宗师。” 范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脏活累活,哥来干。杀人放火,哥来做。” “你只需要负责在前面貌美如花……哦不,负责在前面光芒万丈就行。” “哥……”范閒心中感动,但又有些担心,“这样你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 范墨轻蔑一笑,手中再次出现了那把格洛克手枪(虽然没子弹,但气势要有)。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觉得危险的人,还没出生呢。” “如果有,那就给他一发『真理』。” 范閒看著此刻的大哥,只觉得无比的安心和……崇拜。 这就是满级號带小號的感觉吗? 太爽了! “好!”范閒重重地点头,“哥,咱们说定了!这一世,咱们兄弟俩,要把这庆国的天,翻过来看看!” “嗯,翻过来看看。” 范墨微笑著伸出拳头。 范閒也伸出拳头。 两个拳头在空中轻轻一碰。 这是男人之间的承诺,也是穿越者之间的盟约。 “行了,回去睡觉吧。”范墨收回手,“明天诗会,別给我掉链子。记得把那本《唐诗三百首》背熟,要是输给了贺宗纬,我就把你的腿打断,让你陪我一起坐轮椅。” “放心吧哥!为了我的腿,我也得背死他!” 范閒抱著一堆“神装”,乐呵呵地跑了。 看著范閒离开,范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重新从系统空间里拿出那把格洛克,又拿出一枚金灿灿的子弹。 刚才骗范閒的。 子弹他有,而且有很多。 “庆帝……” 范墨將子弹压入弹夹,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大宗师的肉体再强,能扛得住9毫米的帕拉贝鲁姆弹吗?” “如果不行,那就……巴雷特。” 范墨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只有那把枪,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第二十八章 完) 第29章 诗会前夕,全副武装 夜色如水,京都的喧囂渐渐沉寂。 但在范府东厢房的书房內,灯火却亮得如同白昼。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长江……” 范閒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抱著那本“蓝皮神书”,眉头紧锁,表情痛苦得像是在便秘。他卡壳了,那句熟悉的诗词就在嘴边,可就是死活想不起来下一句接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戒尺敲击声在桌案上响起。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戒尺,神色严肃得像是一个正在监督高三学生晚自习的班主任。 “不尽长江滚滚来。” 范墨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顺便用戒尺指了指范閒的脑门,“这首《登高》,乃是七律之冠,气象万千,雄浑苍凉。明天是秋日诗会,这首诗是绝对的必杀技。你背了半个时辰了,还没背下来?” “哥……” 范閒把书往桌子上一扔,呈“大”字型瘫倒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哀嚎,“饶了我吧!我上辈子是理科生啊!理科生懂不懂?就是那种天天跟公式、代码打交道,看见文言文就头疼的生物!” “而且……”范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还要练霸道真气,还要默写《红楼梦》,现在你又让我背这三百首诗,cpu都要烧了啊!” 自从昨晚兄弟相认,范墨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底牌展示”后,范閒確实兴奋了大半宿。但兴奋劲儿一过,现实的毒打接踵而至。 为了让他在明天的诗会上“一鸣惊人”,范墨制定了一套魔鬼特训计划。 “理科生怎么了?” 范墨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也是理科生。但这並不妨碍我欣赏杜甫的才华。而且,你以为我让你背这些只是为了装逼吗?” “难道不是吗?”范閒反问。 “当然不是。”范墨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这是为了建立『人设』。” “人设?” “对。在京都,你是私生子,是被主流圈子排斥的边缘人。想要打破这种偏见,最快的方法就是展示出令他们仰望的才华。” 范墨用戒尺轻轻敲打著掌心,“当你拋出这首《登高》,那些所谓的才子就会闭嘴。当你再拋出几首苏軾的词,那些大家闺秀就会对你侧目。当你把这三百首诗都融会贯通……哦不,都背熟之后,你就是庆国文坛的神。” “神是不需要跟凡人解释的,神只需要接受膜拜。” 范墨看著范閒,语重心长地说道:“閒儿,你要记住。文名,有时候比武力更好用。它可以是你的护身符,也可以是你进入权力核心的敲门砖。” 范閒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但他还是觉得好累。 “行行行,我背,我背还不成吗?”范閒重新爬起来,抓起书,“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语气不对。”范墨纠正道,“要沧桑,要悲凉,要有一种怀才不遇、忧国忧民的沉重感。你念得像是在读菜单。” 范閒:“……” “哥,你是我亲哥。要不你明天替我去吧?反正你也坐轮椅,『百年多病独登台』这句词儿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啊!” “我想去,但他们请的是你。”范墨笑了笑,“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在范閒被逼著进行“诗词地狱特训”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大哥,二哥,衣服送来了。” 范若若带著几个丫鬟,捧著两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盖著红布,显得颇为隆重。 “衣服?”范閒眼睛一亮,终於找到了偷懒的藉口,“快快快!让我看看若若给我挑了什么战袍!” 若若笑著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布。 那是一套纯白色的锦袍。 这衣服的料子极好,在灯光下泛著如同月光般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月光锦”。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著精致的云纹,腰带上还镶嵌著一块温润的白玉。 “哇哦……”范閒摸了摸那料子,“这么骚包?会不会太高调了?” “二哥,这叫风流倜儻。”若若认真地说道,“明日诗会,二哥是要去压场子的,自然要穿得亮眼一些。而且这白色最衬二哥的气质,既显得乾净清爽,又有一种……嗯,主角的感觉。” “主角光环是吧?”范閒嘿嘿一笑,“懂!我懂!这衣服我喜欢!” 他拿起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那种古装偶像剧里的男一號。 “那大哥的呢?”范閒看向另一个托盘。 若若掀开红布。 那是一套黑色的长袍。 但这黑色並不沉闷,而是一种极其深邃、仿佛能吸纳光线的黑。衣料用的是范墨最喜欢的沉阴木纤维混纺的特殊丝绸(系统定製),低调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奢华与威严。 衣服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在衣摆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著几朵若隱若现的彼岸花。 “大哥不喜欢张扬。”若若解释道,“这套衣服既稳重,又透著贵气。而且这黑色……很压得住场面。” 范墨看著那套衣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若若有心了。我就穿这个。” “一黑一白。”范閒摸著下巴,“这叫什么?黑白双煞?” “这叫阴阳调和。”范墨瞥了他一眼,“你负责在明处发光,我负责在暗处……看著你发光。” “行了,快去试试吧。” 范閒抱著衣服跑进屏风后面,一边换一边还在嘟囔:“无边落木萧萧下……哎这腰带怎么系?若若你来帮帮我!” …… 换完衣服,又被范墨逼著背了一个时辰的诗,直到范閒能倒背如流《登高》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后,这场特训才算结束。 此时已是深夜。 若若已经回房休息了。 书房里只剩下范墨和范閒。 “哥,这回行了吧?”范閒瘫在椅子上,感觉脑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勉强合格。”范墨放下戒尺,“记住,明天到了现场,別急著作诗。先让他们跳,等他们跳完了,你再出来收割。这就叫『压轴』。” “明白,装逼的套路我都懂。”范閒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冷峻。 “閒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范閒见大哥表情严肃,也坐直了身体。 “关於明天的诗会,『天网』刚才传来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范墨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郭保坤虽然腿断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但他並没有死心。郭家在文坛有些势力,郭攸之门生故吏遍布京都。” “他们安排了一批人,准备在明天的诗会上针对你。” “针对我?”范閒冷笑,“怎么针对?打架?还是斗诗?” “若是打架,我不担心。”范墨淡淡道,“但他们准备的是『诛心』。” “这批人里,有几个是以嘴毒著称的御史,还有几个是专门给人挑刺的腐儒。领头的,就是那个贺宗纬。” “他们的计划是:先捧杀,再找茬。一旦你作出一首诗,他们就会从格律、平仄、典故等各个角度进行攻击,甚至……质疑你是抄袭(虽然確实是抄袭,但他们没证据)。” “更有甚者,他们准备拿你的身世做文章。”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私生子,乡野出身,无才无德……这些標籤,他们会想方设法地贴在你身上,让你在鸡腿姑娘面前,在整个京都权贵面前,顏面扫地。” 范閒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乐了。 “就这?” 范閒嗤笑一声,“哥,你太小看我了。我是谁?我是键盘侠的祖宗!论骂人,论阴阳怪气,这帮古人绑在一起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们想玩嘴皮子?行啊,那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祖安状元』。” 范墨看著自信满满的范閒,点了点头:“你有信心就好。文斗我不担心,你那张嘴確实能气死人。我担心的是……武斗。” “武斗?”范閒一愣,“诗会上还能动武?靖王世子不管吗?” “靖王世子当然不想管,但他未必管得住。” 范墨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郭家这次是下了血本的。除了文人,他们还在暗中安排了一些死士。当然,不仅仅是郭家,二皇子那边,甚至……太子那边,都有可能趁乱动手。” “你现在的身份太敏感。既是內库的继承人,又是庆帝关注的对象。想让你死的人,比想让你活的人多得多。” 范閒皱起眉头:“哥,那你的意思是?” “安全第一。” 范墨对著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影子。” “属下在。” 那个如同幽灵般的灰衣人,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 “传令下去。” 范墨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启动一级安保预案。” “明天,『天网』精锐尽出。” “在靖王府外围的制高点,安排三组狙击手……哦不,是神臂弩手。每组五人,配备穿甲箭。” “在靖王府內院,安插十名『魅』字號暗探,偽装成侍女和家丁,贴身保护二少爷。” “另外……” 范墨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扔给影子。 “让『六剑奴』在府外待命。若是有人敢在诗会上动刀兵,或者是对二少爷有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不用请示,直接动手。” “不管他是谁的人,也不管他在什么位置。只要敢伸手,就给我把爪子剁了。若是敢露头,就直接——爆头。” 影子接过令牌,浑身一颤,低声应道:“遵命!尊主!” 说完,影子消失在黑暗中。 范閒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冷汗都下来了。 他看著自家大哥,感觉像是在看一个正在部署诺曼第登陆的將军。 “哥……” 范閒咽了口口水,“那啥……咱们是去参加诗会,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屠城……” “三组狙击手?六剑奴?还要爆头?”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范閒苦笑道,“要是真动起手来,把靖王府给血洗了,咱们还怎么在京都混啊?” 范墨转过头,看著范閒,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兄长。 “夸张吗?” 范墨微笑著帮范閒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梢。 “一点都不夸张。” “閒儿,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你的命更重要的。” “如果为了保护你,需要把靖王府夷为平地……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因为,我是你哥。” 范閒看著范墨那双真诚而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这就是被满级大佬带飞的感觉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弟控”吗? 虽然有点嚇人,但是……真特么有安全感啊! “哥,你放心。”范閒吸了吸鼻子,“我一定保护好自己。而且我也穿了你给的防弹衣,还有那把……咳咳,枪。” “嗯。有备无患。”范墨点头。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於鸟鸣的哨音。 那是“天网”特有的暗號。 范墨眼神一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不仅是我在担心你。还有一位『老朋友』,也到了。” “老朋友?”范閒疑惑。 范墨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屋顶:“你可以去睡了。今晚,你可以睡个好觉。这范府,现在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范閒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是五竹叔?!” 范墨微笑点头。 范閒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有五竹叔在,再加上哥你的『天网』,我看谁敢来送死!” “行了,快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做造型呢。” “好嘞!哥你也早点睡!” 范閒哼著小曲儿跑回了臥室。 等到范閒离开。 范墨推著轮椅,来到了院子里。 他抬头看向屋顶的那片阴影。 那里空无一人,但在范墨的大宗师感知中,有一股熟悉而锋利的气息,正静静地盘踞在那里,如同最忠诚的守夜人。 “五竹叔。” 范墨对著空气,轻声说道。 “明天,明面上的麻烦我来解决。暗地里若是有大宗师级別的老鼠……” “交给你了。” 夜风吹过,屋顶上的瓦片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噠”一声。 那是五竹的回应。 范墨笑了。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明天的靖王府,註定会很热闹。” “閒儿,去惊艷这个时代吧。哥会在台下,为你鼓掌,也会为你……杀人。” (第二十九章 完) 第30章 靖王府,豪门夜宴 靖王府位於京都西城,乃是当年庆帝还是诚王时的潜邸,后来靖王爷不想搬,陛下也就隨了他。这座府邸虽然不如皇宫那般巍峨森严,但胜在清幽雅致,府中遍植奇花异草,尤以秋菊为盛。 今日,正是靖王世子李弘成举办“秋日诗会”的日子。 此时尚未入夜,但靖王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京都稍微有点头脸的权贵子弟、才子佳人,几乎都接到了帖子。 门口的拴马桩上系满了名驹,各式各样的华丽马车將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空气中瀰漫著脂粉香、酒香以及那种专属於上流社会的奢靡气息。 “那是礼部尚书郭大人的车吧?怎么没见郭公子?” “嘘!你还不知道?郭公子前两天腿摔断了!听说是喝多了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的,现在还在床上躺著呢!” “哎哟,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不过听说那晚范家的人也在场?” “慎言!慎言!”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最近京都最热门的话题,无疑就是“郭保坤断腿”和“范家大少拆门”这两件事。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马蹄声缓缓传来。 原本嘈杂的街道,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街口。 那里,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家族徽记都没掛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但这辆车一出现,周围那些镶金嵌玉的豪华马车瞬间就显得俗气了。 那是沉阴木。 在这个世界,只有最有权势、或是最有底蕴的人,才用得起这种比黄金还贵的木料。它黑得深邃,黑得压抑,像是一口移动的棺材,又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是范家……”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旁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也是对那个传说中“一言不合就拆门断腿”的狠人的忌惮。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靖王府的大门正前方。 车帘掀开。 首先跳下来的,是一个身穿纯白锦袍的少年。 他面容清秀俊美,嘴角掛著一抹懒洋洋的笑意,腰间束著白玉带,手里並未拿摺扇,而是隨意地揣在袖子里。 正是范閒。 “这就是那个私生子?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几个贵族小姐躲在扇子后面偷看,脸颊微红。 范閒落地后,並没有急著进去,而是转身对著车內伸出了手。 紧接著,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眼神凌厉的护卫(滕子京)跳下车,从车厢后取出了摺叠好的轮椅,铺平在地上。 然后,在万眾瞩目之下。 一个身穿深黑色长袍、面容苍白却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青年,被滕子京小心翼翼地抱下了马车,放在了轮椅上。 范墨。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那是若若特意挑选的黑绸,上面绣著的暗金彼岸花在夕阳下若隱若现。膝盖上盖著那条洁白的羊毛毯,黑白分明,视觉衝击力极强。 范墨靠在轮椅上,目光平淡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明明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明明脸色苍白得像个病鬼,但他这一眼扫过去,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那是上位者的眼神。 是俯瞰眾生的眼神。 “哥,这排场可以啊。”范閒走到轮椅后,接替了滕子京的位置,推著范墨,“大家都给你让路呢。” “那是他们怕被碰瓷。”范墨淡淡道,“毕竟郭保坤的前车之鑑还在那摆著。” “哈哈!”范閒笑了一声,推著轮椅,大步走向靖王府的大门。 若若跟在两人身侧,虽然有些紧张,但看到两位哥哥如此淡定,也挺直了腰杆,展现出范家大小姐的气度。 门口的王府侍卫早就得到了世子的吩咐,哪里敢阻拦?一个个躬身行礼,態度恭敬得不得了。 “范大少爷,范二少爷,范小姐,里面请!” …… 进了王府大门,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花园。 此时正是秋菊盛开的季节,满园金黄,香气袭人。花园中间是一片湖泊,湖边建有迴廊水榭,不少才子佳人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吟诗作对,投壶行令。 范家三兄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全场的注意。 “来了!范家的人来了!” “那个推轮椅的就是范閒?写出《红楼梦》那个?”(此时红楼梦手稿已通过范思辙流出部分,在小圈子內预热)。 “那个坐轮椅的……就是传说中的范墨?” 原本热闹的花园,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范兄!你们可算是来了!让本世子好等啊!” 人群分开,靖王世子李弘成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蟒袍,显得贵气逼人。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极其热情,丝毫没有架子,仿佛和范家兄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只有范墨看得到,李弘成在看向自己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忌惮。 那天在一石居,范墨碎玉的手段,给这位世子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 “世子殿下。”范閒鬆开轮椅,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路上有点堵,来晚了,恕罪恕罪。” “哪里的话!”李弘成一把拉住范閒的手,显得十分亲热,“范兄能来,这就已经是给我面子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他虽然拉著范閒,但目光却始终留意著范墨。 范墨坐在轮椅上,只是对著李弘成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连手都没抬一下。 这若是换了旁人,这就是大不敬,是藐视皇族。 但李弘成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气似的,更加热情地对范墨说道:“范大少爷身体不便,我已经让人在最好的位置安排了软塌。那边清净,也能看到全场的景致。” “多谢世子。”范墨惜字如金。 这种冷淡的態度,反而更让周围的人觉得高深莫测。 “这范大少爷好大的架子,连世子都不放在眼里?”有人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听说他在澹州就有『暗夜阎罗』的称號,郭保坤那天……” “嘘!別提那个名字!” 李弘成確实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他安排范墨去了视野最好的凉亭休息,又让范若若去了女眷那边的花厅,自己则拉著范閒进入了才子们的圈子。 凉亭內。 范墨並没有真的去休息。 他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清茶,目光看似在欣赏湖景,实则在通过【系统全景视角】监控著全场。 “左边那个穿绿衣服的,是御史中丞的儿子,嘴很碎。” “右边那个胖子,是户部侍郎的侄子,跟咱爹不对付。” “还有那个……” 范墨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被一群寒门学子簇拥著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面容清瘦,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清高和……阴鷙。 贺宗纬。 那天在一石居,就是这小子一直在挑拨郭保坤。 此时,贺宗纬正拿著一把摺扇,在那边高谈阔论。看到范閒被李弘成拉著介绍给眾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怨毒。 他虽然被称为才子,但出身寒微,一直想攀附权贵。原本巴结上了郭保坤,结果郭保坤腿断了,废了。现在他急需寻找新的靠山,或者……通过踩低別人来博取名声。 而范閒,这个名声在外却出身“不正”的私生子,就是最好的垫脚石。 范墨看到,贺宗纬在跟身边几个人嘀咕了几句后,一群人便气势汹汹地朝著范閒走了过去。 “好戏开场了。”范墨抿了一口茶,嘴角微扬。 …… 花园中央。 范閒正一脸假笑地应付著各路人马的寒暄。他虽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为了大哥的“商业大计”和自己的“人设”,他不得不营业。 “这位就是范閒范公子吧?” 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响起。 贺宗纬带著四五个读书人,排开眾人,走到了范閒面前。他並没有行礼,而是微微昂著下巴,用鼻孔看著范閒。 “在下贺宗纬,久仰大名。” 范閒看著这张脸,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一石居他缩在角落里装死的怂样,差点笑出声来。 “哦,贺才子啊。”范閒隨口敷衍,“幸会幸会。那天在一石居,我看你睡得挺香,没打扰你。”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贺宗纬的痛处。那天他装晕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贺宗纬脸色一变,隨即冷笑道:“范公子说笑了。在下今日来,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范公子。” “说。”范閒懒得跟他废话。 “听说范公子在澹州长大,那里是海边,多是渔民商贾。”贺宗纬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而且范家乃是武勛起家,令尊司南伯更是掌管钱粮……” “你想说什么?”范閒挑眉。 “我想说……”贺宗纬图穷匕见,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范家既是武將之后,又是商贾习气。范公子从小耳濡目染,恐怕懂的是杀鱼算帐,这诗文之道……范公子真的懂吗?”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了。不仅骂了范閒没文化,还顺带把范建也骂进去了。 周围的才子们大多出身书香门第,对武將和商贾本就有些轻视,听到这话,纷纷露出了讥笑的神色。 “是啊,听说他还写了本什么《红楼梦》,里面全是儿女情长,靡靡之音。” “估计是找枪手代写的吧?” 范閒看著这群人,心里嘆了口气。 “哥说得对,这帮人就是欠抽。” 他刚想开口反击,用自己那张“祖安状元”的嘴把这群人喷回去。 “武將之后,就不懂诗文?”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凉亭里传来。 声音不大,没有用內力扩散,但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眾人回头。 只见范墨不知何时已经转动轮椅,来到了凉亭的边缘。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著贺宗纬。 “贺宗纬。” 范墨叫出了他的名字。 被范墨这么一看,贺宗纬只觉得浑身一僵。那天在一石居,范墨用两颗核桃废了两个七品高手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范……范大少爷。”贺宗纬结结巴巴地说道,“在下……在下只是就事论事。诗词歌赋乃是高雅之学,需要家学渊源……” “家学渊源?” 范墨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贺宗纬。 “你父亲是个杀猪的屠夫,你爷爷是个种地的佃户。” “若论家学渊源,你懂的应该是如何给猪放血,如何给地施肥。” “那你又是如何懂诗文的?” 哗——!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著范墨,又看向贺宗纬。 贺宗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的身世是他最大的痛点,也是他拼命想要掩盖的伤疤。他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寒门”,让人以为是落魄的书香门第,却没想到被范墨当眾揭了老底! “你……你胡说!”贺宗纬气得浑身发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你范家果然是一群粗鄙之人!” “粗鄙?” 范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我弟弟刚才没动手打你,是因为今天是世子的局,给你脸。” “但你给脸不要脸。” 范墨的身体微微前倾。 【系统启动:大宗师精神震慑(单体锁定)】 嗡——! 一股无形的、恐怖至极的精神波动,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狠狠地撞击在贺宗纬的脑海里! 並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但在贺宗纬的感官里,眼前的世界突然崩塌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周围全是尸山血海,无数恶鬼正向他索命。而坐在轮椅上的那个青年,此时变成了一尊高达万丈的魔神,正伸出一根手指,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向他碾来。 “啊——!” 贺宗纬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连气都喘不过来。 窒息。 绝望。 “咳……咳咳……” 贺宗纬双手捂著脖子,脸憋得青紫,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拼命地抓挠著自己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人都嚇傻了。 他们只看到范墨看了贺宗纬一眼,然后贺宗纬就跪了,像个哮喘发作的病人一样在地上抽搐。 这是什么妖法?! “贺兄!贺兄你怎么了?!”几个跟班想要去扶,却发现贺宗纬浑身僵硬,根本扶不起来。 范墨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看来贺才子身体不太好,大概是……羊癲疯犯了?” 范墨淡淡道,“既有恶疾,就在家好好养病,別出来乱咬人。” 压力消失。 “呼——!呼——!” 贺宗纬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像是离水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他瘫软在地上,满身冷汗,看著范墨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不敢说话了。 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他知道,刚才如果范墨愿意,那个眼神真的能杀了他! 李弘成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只觉得背后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又是这一招! 无形无质,却能让人瞬间崩溃! 这个范墨……到底是人是鬼?! “世子殿下。”范墨转头看向李弘成,微笑道,“看来这位贺才子身体不適,不宜参加诗会。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是不是该让人送他回去?” “是……是……”李弘成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挥手,“来人!送贺公子回府!请最好的大夫!”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还瘫在地上的贺宗纬拖了下去。 一场针对范閒的挑衅,就这样被范墨一个眼神给镇压了。 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著那个坐在轮椅上、温润如玉的青年。 他们终於明白了,为什么郭保坤会断腿。 惹谁,都別惹范家的大少爷。 范閒站在场地中央,看著大哥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个爽啊。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眾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各位,小插曲过去了。” 范閒从怀里掏出那本“外掛书”的一页手抄稿(假装是自己写的),眼神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聊聊诗了?” “刚才贺才子说我不懂诗?” “那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诗仙!” (第三十章 完) 第31章 什么是真正的文坛霸凌 贺宗纬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去后,靖王府后花园的气氛虽然不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却变得更加诡异和压抑。 原本那个因为“断腿事件”而有些沉寂的角落,此刻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在场的这些才子,大多出身京都的世家大族或书香门第。他们虽然畏惧范墨那令人胆寒的武力(或者是某种妖术),但在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坛”领域,他们依然有著一种近乎盲目的优越感。 在他们眼里,范家兄弟,一个是私生子,一个是只会用暴力的残废,简直就是斯文扫地。 “世子殿下。” 终於,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 这是一位年约四十、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士。他穿著一身古板的灰布长衫,头戴方巾,手里並没有拿摺扇,而是握著一卷书,看起来颇有几分道貌岸然的架势。 “那是国子监的『直讲』,路敬之路先生。”范若若在范閒身后小声提醒,“他是出了名的守旧派,最讲究规矩和出身,而且……他是郭攸之尚书的同乡。” 范閒眉头一挑。果然,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断了武將的腿,文官就要开始喷口水了。 路敬之走到场地中央,並未看范家兄弟,而是对著李弘成拱手一礼,语气肃穆: “世子今日举办诗会,乃是京都雅事。但雅事需雅人,若是有那些粗鄙不文、甚至依靠暴力手段譁眾取宠之徒混跡其中,岂不是坏了这满园的秋色?” 这话虽然没点名,但傻子都听得出来是在骂谁。 李弘成有些头大。刚送走一个贺宗纬,又来个路敬之。这路敬之在文坛颇有声望,还是国子监的老师,他又不好直接让人把他叉出去。 “路先生此言差矣。”李弘成只能打圆场,“诗会嘛,有教无类。范閒公子虽然在澹州长大,但未必就不通文墨。” “通文墨?” 路敬之冷笑一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终於落在了范閒身上,带著一种审视犯人般的轻蔑。 “老夫且问你,你启蒙读的是哪几本书?师从哪位大儒?可曾进过私塾?可曾考过童生?”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范閒。 范閒愣了一下,隨即老实回答:“启蒙读的是……《三字经》(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没拜过大儒,没进过私塾,也没考过童生。” 他在澹州是费介教的毒,五竹教的打架,至於读书……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哈哈哈!” 路敬之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诸位听听!没上过私塾,没拜过名师,甚至连童生都不是!就这样的人,也配站在这里谈诗论词?” 周围的才子们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声四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啊,这也太不学无术了。” “连基本的经义都没通,怎么可能写出好诗?” “我看他就是个凑数的,或者是来捣乱的。” 路敬之见舆论站在了自己这边,气势更盛,指著范閒说道: “诗词之道,讲究的是格律、平仄、典故、传承!你一介乡野村夫,懂得什么叫起承转合吗?懂得什么叫韵脚对仗吗?” “若是让你这种人在此作诗,简直就是污了这靖王府的纸墨!更是对我等读书人的羞辱!” 这就是典型的“文坛霸凌”。 不跟你比才华,先跟你比出身,比资格。用一套他们自己制定的、繁琐且封闭的规则,將所有圈外人拒之门外。 范閒听得直翻白眼。 他刚想开口,用一句“我虽然没上过学,但我也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懟回去。 “这就是所谓的……京都文坛?” 一个清淡的声音,从凉亭里传来。 范墨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轮椅缓缓转动,他再次来到了眾人的视线中心。 路敬之看到范墨,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想到这里是文斗,不是武斗,而且眾目睽睽之下,这残废总不能当眾杀人吧?於是他强撑著胆气,梗著脖子道: “范大少爷,这里是讲道理的地方,不是比谁拳头硬的地方!老夫说的,乃是圣人传下来的规矩!怎么?你还要用妖术封老夫的口不成?” 范墨笑了。 他看著路敬之,就像看著一个正在表演的小丑。 “讲道理?好啊,我这人最喜欢讲道理。” 范墨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呈现出一种极其放鬆、却又极具压迫感的姿態。 “路先生刚才说,写诗需要师出名门,需要进过私塾,需要通晓经义,对吗?” “自然!”路敬之傲然道,“不读圣贤书,何以言志?不通格律,何以为诗?” “那我想请教路先生。” 范墨的声音平稳有力,逻辑清晰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上古先贤作《诗经》之时,这世上可有私塾?可有科举?那些在田间地头唱出『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的农夫,难道都拜过大儒?” 路敬之语塞:“这……这……” “再问路先生。” 范墨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虽然不快,但每一句都直击要害。 “前朝的乐府,多采自民间巷陌。那首『江南可採莲,莲叶何田田』,清新自然,流传千古。难道写出这首诗的人,也是先考了童生,再拿著格律表一个个字填进去的?” “这……这是特例!”路敬之额头冒汗,强辩道。 “特例?” 范墨冷笑一声,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文学的本质,是感悟,是共情,是『情动於中而形於言』。” “文章的好坏,在於是否能打动人心,是否能言之有物。而不在於作者是不是坐在学堂里,也不在於他是不是穿著长衫、摇著摺扇、满嘴之乎者也!” 范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迴荡在花园上空。 “你说我弟弟不懂格律?格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所谓的平仄而牺牲了诗意,那是买櫝还珠!那是削足適履!” “古之大文豪曾言:『不平则鸣』,『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 “他们哪一个不是打破了前人的规矩,才开创了一代文风?” “而你们……” 范墨伸出手指,缓缓扫过在场的那些腐儒才子。 “你们抱著几本死书,守著几条死规矩,就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看到一个没按你们规矩来的人,就群起而攻之,排挤他,打压他,羞辱他。” “这不叫维护文坛。”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 “这叫——文坛霸凌。” “这也叫——无能者的狂怒。”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雷,炸得所有人都头晕目眩。 那些才子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切入点。因为范墨的逻辑太严密了,而且高度太高了!他是站在文学本质的高度,对他们进行降维打击! 路敬之更是被懟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他教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规矩,今天却被人指著鼻子说他是在搞“霸凌”,是“无能者”。 “你……你这是诡辩!是歪理邪说!”路敬之气急败坏地指著范墨,“你一个从未涉足文坛的人,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等?” “资格?” 范墨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路先生,你知道为什么你们写不出流传千古的好诗吗?” 范墨微微前倾,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庆国文学史的“名言”。 “因为——”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这一句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懂行的人都愣住了。这句诗……太绝了!仅仅十个字,就道尽了文学创作的真諦!既有天赋的灵性,又有技巧的精妙。 然而,范墨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滚烫的开水,直接泼在了路敬之的脸上。 “而你们写不出好诗,是因为你们把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而不是因为你们没上过私塾。” “噗——!” 路敬之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书读到了狗肚子里! 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刻薄! 最关键的是,这前半句太雅,后半句太俗。这种大雅大俗的结合,產生了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极其痛快的杀伤力! “你……你……”路敬之捂著胸口,指著范墨的手指颤抖个不停,两眼一翻,竟然直接气晕了过去。 “路先生!路先生晕倒了!” 周围顿时乱作一团。 范閒站在一旁,看著那个被抬走的路敬之,又看了看云淡风轻的大哥,忍不住在心里喊了一句: “臥槽!666!” “大哥这逻辑,这口才,不去当辩论队队长可惜了啊!这才是真正的『嘴强王者』!杀人不见血啊!” 范閒原本还有点紧张,现在彻底放鬆了。有这么个大哥在前面开路,他只需要负责装逼就行了。 “还有谁?” 范墨並没有看那个晕倒的倒霉蛋,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还有谁觉得,我弟弟没资格在这里作诗的?大可以站出来,我们接著辩。” 全场鸦雀无声。 谁还敢站出来? 连国子监的老师都被气晕了,他们上去送人头吗? 而且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实在是太有水平了。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绝对是深不可测的大家。 此时,眾人看向范家兄弟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范墨的武力,那么现在,他们是敬畏范墨的才华和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 迴廊深处。 这里是一个极佳的观景点,也是二皇子李承泽特意挑选的“看戏位”。 他依旧没穿鞋,蹲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一串永远吃不完的葡萄。 “啪!啪!啪!” 二皇子听完范墨的那番话,忍不住鼓起掌来,眼中满是欣赏的光芒。 “精彩!太精彩了!” 二皇子吐出一颗葡萄皮,讚嘆道,“这范家大少,不仅人狠,这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索啊!”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句!真是好句!就凭这一句,他就有资格做这文坛的领袖。” 站在他身后的剑客谢必安,依旧冷著一张脸,但眼底也闪过一丝异色。 “殿下,此人城府极深,且辩才无碍。若是让他入朝为官,恐怕……” “恐怕什么?”二皇子笑了,“恐怕那帮御史台的老傢伙都要被他气死?哈哈哈!那岂不是更有趣?” 二皇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必安,我现在改主意了。” “之前我想拉拢范閒,是因为內库。但现在……我想拉拢范墨。” “哪怕他是个残废,哪怕他不能入朝。但只要有他在,这京都的水,就能被搅得天翻地覆。” “这种人,做朋友是助力,做敌人……是噩梦。” 二皇子看著远处那个坐在轮椅上、一人镇压全场的黑衣青年,眼中闪烁著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走,咱们也该出场了。” “这么精彩的戏,怎么能少了我这个『爱才』的皇子呢?” …… 花园中央。 隨著路敬之的倒下,再也没有人敢质疑范閒的资格。 靖王世子李弘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出来控场。他现在只想赶紧把流程走完,別再出什么乱子了。 “咳咳……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咱们这就开始吧。” 李弘成大声说道,“今日秋高气爽,这满园菊花盛开。咱们就以『秋』或『菊』为题,不限韵律,各位尽情发挥!” 终於,到了正题。 范閒深吸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本被他背得滚瓜烂熟的“蓝皮书”……的手抄稿(做个样子)。 他看向范墨。 范墨正端著茶杯,对著他微微点头,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和……看好戏的期待。 “上吧,皮卡丘。” 范墨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范閒嘴角一抽。 “哥,你等著。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中华诗词库的威力!” 范閒上前一步,大袖一挥,整个人瞬间进入了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装逼状態。 “既然没人先来,那我就拋砖引玉了。” 范閒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满园的菊花上,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经典的画面。 “待到秋来九月八……” 范閒开口了。 第一句,平平无奇。 周围的才子们刚想鬆口气,觉得这也就一般般。 “我花开后百花杀!” 第二句,杀气腾腾! 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跳。这哪是写花?这是写杀人啊! 范閒迈出一步,气势如虹。 “冲天香阵透长安!” 第三句,气吞山河! 虽然大家不知道“长安”是哪里(庆国都城叫京都),但那种衝破云霄的气势,谁都能感受得到。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四句,霸气绝伦! 轰——! 隨著最后一句落下,整个花园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死寂与刚才不同。刚才是因为恐惧,而现在,是因为震撼。 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那种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直接把在这群温室里长大的贵族子弟给震傻了。 范墨在凉亭里,听著这首黄巢的《不第后赋菊》,满意地点了点头。 “选得不错。” “够狂,够霸气,符合现在的场面。” “看来,今天的诗仙,稳了。” (第三十一章 完) 第32章 杜甫很忙(《登高》现世) 那一首杀气腾腾的《不第后赋菊》,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靖王府后花园的空气中。 “满城尽带黄金甲……” 余音绕樑,震得在场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虽然这首诗霸气绝伦,但对於在这个以“文雅”著称的庆国文坛来说,它太狂了,也太“反动”了。这哪是诗?这简直就是造反檄文! 靖王世子李弘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笑得人畜无害的范閒,又看了一眼远处凉亭里那个深不可测的范墨,心里暗暗叫苦。 这兄弟俩,一个动不动就废人腿,一个张口就要杀百花。 范家,果然是虎狼窝啊! “咳咳……好诗!果然是……豪气干云!” 李弘成硬著头皮打破了沉默,“不过范兄,今日毕竟是雅集,咱们还是少谈兵戈,多谈风月。这杀气太重,怕是会嚇坏了那边的佳人。” 他指了指远处花厅的方向,那里隱约可见不少贵族小姐正在探头探脑。 “世子说得对。” 刚才被嚇得半死的贺宗纬,此刻似乎缓过劲儿来了。他虽然不敢再看范墨,但对於范閒,他心里还是不服气的。 在他看来,刚才那首诗虽然有气势,但太过直白粗俗,毫无文人意趣,不过是逞一时之勇罢了。 “诗词之道,贵在含蓄,贵在寄情於景。”贺宗纬整理了一下衣冠,试图找回刚才丟失的面子,“既然今日是秋日诗会,这满园秋色宜人。不如咱们就以『秋景』为题,各展所长,如何?” 李弘成鬆了口气:“好!就以『秋景』为题!不论长短,不论格律,只要能写出这秋日的神韵即可!” 命题一出,场內的气氛终於恢復了正常。 刚才被范墨嚇住的才子们,此刻也纷纷活跃起来。毕竟,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在武力上他们是弱鸡,但在文字游戏上,他们自认为能把范閒这个“野路子”按在地上摩擦。 “我先来!” 一个穿著绿袍的才子站了出来,摇头晃脑地吟道: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此时此景心欲碎,只有菊花伴我醉。” 念完,他自我感觉良好地看向四周。 眾人稀稀拉拉地鼓掌。 “不错不错,有点汉赋的遗风。” “虽然辞藻平平,但也算应景。” 紧接著,又有几人上前献丑。大多是些无病呻吟、堆砌辞藻的平庸之作,什么“秋叶黄”、“秋水凉”、“秋虫叫”,听得人昏昏欲睡。 范閒站在一旁,听得直打哈欠。 “就这?”范閒心里吐槽,“这水平,连我们那儿的小学生作文都不如啊。” 终於,轮到贺宗纬了。 作为京都颇有名气的才子,他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为了展示自己的风度,甚至还特意挥了挥摺扇(虽然手还有点抖)。 “在下不才,偶得一律,请诸位指教。” 贺宗纬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金风玉露锁重楼,万里霜天一色秋。 菊蕊含香凝冷翠,枫林染醉映红羞。 閒云野鹤无拘束,浊酒清歌有尽头。 莫道萧疏无好景,且看明月掛帘鉤。” 这首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好!好诗!” “对仗工整,意境优美!尤其是那句『枫林染醉映红羞』,简直是神来之笔!” “贺才子果然名不虚传!这才是正统的文人风骨啊!” 贺宗纬听著周围的恭维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挑衅地看了一眼范閒,眼神中满是轻蔑。 看到了吗?这就是差距! 你范閒只会写那种杀杀杀的打油诗,而我贺宗纬写的,才是真正的文学! “范公子。” 贺宗纬假惺惺地拱了拱手,“刚才那是武將的诗,现在,不知范公子能否作一首文人的诗?若是作不出来,也不必勉强,毕竟……术业有专攻嘛。” 这是激將法。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范閒身上。有等著看笑话的,有心存好奇的,还有…… 远处凉亭里,范墨放下了茶杯,手里多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剥著葡萄皮,一边看著场中的范閒,嘴角微扬。 “铺垫得差不多了。” “閒儿,该丟核弹了。” …… 花园中央。 范閒看著一脸小人得志的贺宗纬,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等著他出丑的目光。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悯。 “贺才子,你觉得你这首诗写得很好?”范閒问道。 “难道不好吗?”贺宗纬傲然道,“格律严谨,辞藻华丽,比起刚才那首,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確实,辞藻是挺华丽的。”范閒点点头,“就像是一个涂满了胭脂水粉的……稻草人。看著花哨,里面全是草。” “你!”贺宗纬大怒。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 范閒摆摆手,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转过身,背对著眾人,负手而立。 一阵秋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动了他身上那件纯白色的“月光锦”长袍。衣袂飘飘,宛如謫仙。 范閒闭上了眼睛。 他在回顾昨晚的“特训”。 昨晚,在范墨那根戒尺的威胁下,他把那本蓝皮书背了一遍又一遍。 “语气要沧桑!要悲凉!要有一种怀才不遇、忧国忧民的沉重感!你念得像是在读菜单!” 大哥的教诲还在耳边迴响。 范閒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境沉淀下来。 他想起了前世的种种,想起了那个世界的繁华与喧囂,想起了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孤独与迷茫。 一种名为“乡愁”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那遥远的天际,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风急天高……猿啸哀。” 第一句出口。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直透人心的穿透力。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风急。天高。猿啸哀。 仅仅七个字,一幅肃杀、苍凉、辽阔的秋景图,瞬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铺展开来。 贺宗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起笔的气势,竟然比刚才那首“黄金甲”还要沉稳厚重! 范閒迈出一步,声音拔高了一分: “渚清沙白……鸟飞回。” 画面感更强了。 清澈的水洲,白色的沙滩,盘旋的飞鸟。动静结合,色彩分明。这哪里是作诗,这简直是在作画! 但这只是铺垫。 真正的杀招,在頷联。 范閒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秋风中,看著满园的落叶,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夔州高台上的杜甫,那个虽然潦倒却依旧心怀天下的诗圣。 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漫天的秋色,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语调,吼出了那句千古绝唱——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轰——!!! 如果说刚才那首《菊花诗》是一颗手雷,那么这句诗,就是一颗核弹! 炸了。 彻底炸了。 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仿佛都响起了一声惊雷。 无边落木,萧萧而下。 不尽长江,滚滚而来。 这十四个字,对仗工整到了极点,气势宏大到了极点,意境深远到了极点! 它写尽了秋天的萧瑟,也写尽了时间的无情,更写尽了那种天地之间、人在其中渺小如尘埃的苍凉感! 贺宗纬手中的摺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范閒,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这……这是人能写出来的句子? 哪怕是庄墨韩,哪怕是庆国所有的文坛大家加在一起,也写不出这样气吞山河的句子啊! 但这还没完。 范閒的情绪已经完全进去了。他不再是为了装逼而背诗,他是在替那个世界发声,替那位伟大的诗人发声。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著一种浓浓的悲愴: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听到这句,远处凉亭里的范墨,剥葡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百年多病,独登台。 这句诗,简直就像是在写他。 范墨看著范閒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傻弟弟,你这是在替我念吗?” 而场中的其他人,此时已经完全被这首诗的情绪所感染。 万里漂泊,常年作客他乡。一生多病,如今独自登台。 这是何等的孤独?何等的淒凉? 那些刚才还嘲笑范閒出身低微的才子们,此刻都红了眼眶。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站在高台上,面对著滚滚长江,发出了生命的嘆息。 范閒转过身,看向眾人。 他的眼神清澈而悲悯,最后两句,缓缓吐出: “艰难苦恨……繁霜鬢。” “潦倒新停……浊酒杯。” 诗毕。 风停。 整个靖王府后花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 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首诗所营造的宏大而悲凉的意境中,久久无法自拔。 这首诗,太重了。 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它超越了这个时代,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上限。它不是一首普通的七律,它是七律的巔峰,是诗词的珠穆朗玛峰! “这……这……” 过了许久,一个年老的翰林学士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老泪纵横,指著范閒,声音都在发抖: “此诗……此诗一出,天下再无七律矣!” “这……这是神作啊!神作!” 隨著老学士的一声喊,全场瞬间沸腾。 “天哪!我听到了什么?”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太绝了!太绝了!” “这真的是范閒写的?一个从未上过私塾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千古绝唱?!” “天才!这是真正的天才!謫仙人下凡啊!”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喝彩声,此起彼伏。 贺宗纬面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地。 完了。 全完了。 在这样的神作面前,他那首堆砌辞藻的破诗,简直就是垃圾,连垃圾都不如! 他想找茬,想挑刺,可是……他挑不出来啊! 这首诗,无论是格律、对仗、意境、还是立意,都完美得无懈可击!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写出来的! 范閒站在人群中央,享受著四周投来的崇拜、震惊、嫉妒的目光。 他表面上一脸淡定,仿佛这只是常规操作。 但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杜甫老爷子,对不住了!今天借您的光,装了个大的!” “哥!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没给你丟人!” 范閒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凉亭。 凉亭里。 范墨已经剥好了一颗葡萄,优雅地送进嘴里。 他看著满场呆滯和疯狂的人群,轻轻摇了摇头。 “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鱉。” 范墨咽下葡萄,目光並没有在范閒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越过人群,看向了花园另一侧的一座阁楼。 那里是女眷所在的地方。 范墨敏锐的大宗师视力,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帘,看到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其中,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正趴在栏杆上,手里似乎还拿著半块没吃完的点心,正呆呆地看著场中的范閒,大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仰慕。 林婉儿。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姨母笑”。 “看到了吗,閒儿?” “你的才华,不仅征服了这群腐儒,也征服了你的鸡腿姑娘。” “这门亲事,稳了。” 范墨拿起手边的茶杯,遥遥对著范閒举了一下。 “干得漂亮,我的好弟弟。” …… 与此同时。 在阁楼的另一侧,一双充满野心和好奇的眼睛,也正死死地盯著范閒。 二皇子李承泽。 他这次没有鼓掌,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必安。” “在。” “你说,这样的人才,如果不为我所用……” 二皇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但隨即又消散了,“那也太可惜了。” “范閒……范墨……” “这一对兄弟,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惊喜啊。” “看来,这京都的这潭死水,真的要活过来了。” …… 花园中。 范閒终於从人群的包围中挤了出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 装逼虽然爽,但装完之后被一群大老爷们围著要签名(虽然还没笔),也是挺累的。 “二哥!” 若若一脸兴奋地跑过来,“你太棒了!刚才那首诗,简直……简直……”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简直神了是吧?”范閒嘿嘿一笑,“低调,低调。” 就在这时。 一个侍女打扮的小姑娘匆匆跑了过来,对著范閒行了一礼,低声说道: “范公子,我家小姐有请。” “你家小姐?”范閒一愣,“谁啊?” 侍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家小姐姓林。她在……那边的阁楼上等你。” 范閒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姓林!阁楼! 鸡腿姑娘! 他猛地回头看向凉亭。 只见范墨正坐在那里,对著他轻轻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去吧”的手势。 范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带路!” (第三十二章 完) 第33章 只想找鸡腿姑娘 “好诗!真是好诗啊!” “范公子大才!这首《登高》必將流芳百世!” “范公子,不知这『无边落木』一句,是何种心境下所得?可否为我等解惑?” 靖王府的后花园內,原本雅致清幽的氛围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如同菜市场般的喧囂。 隨著那首《登高》横空出世,范閒瞬间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变成了眾人眼中的“诗仙下凡”。 那群刚才还对他冷嘲热讽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像是换了张脸,爭先恐后地围了上来。有的手里拿著纸笔要签名(虽然范閒没给),有的端著酒杯要敬酒,更有甚者,恨不得直接贴在范閒身上,沾沾这“文曲星”的仙气。 范閒被围在中间,脸上掛著僵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在疯狂骂娘。 “让开啊!都给我让开啊!” “你们这群大老爷们身上全是汗味,离我远点行不行?我要去找香喷喷的鸡腿姑娘啊!”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焦急地搜寻著刚才那个前来传话的小侍女。 可是人太多了。 那个侍女身材娇小,早就被这群疯狂的粉丝挤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了。 “范公子!在下有一联绝对,想请范公子……”一个满脸麻子的书生扯著嗓子喊。 “范兄!今晚醉仙居,我请客!咱们不醉不归!”这是个想蹭热度的紈絝。 “二哥!二哥你太棒了!”这是在外围蹦躂却挤不进来的范若若。 范閒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误入丧尸围城的倖存者,周围全是张牙舞爪想要把他吞噬的“丧尸”。 这哪里是成名?这分明是遭罪! 他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凉亭。 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凉亭內。 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那个位置稍微高一些,视野极好。他看著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范閒,看著弟弟那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啊,閒儿。” 范墨剥了一颗葡萄送进嘴里,虽然心里觉得好笑,但他也没打算真的袖手旁观。毕竟,那个小侍女刚才传的话,他也听到了(大宗师的听力)。 林婉儿在等他。 若是让弟妹等急了,这门亲事出了岔子,那可就不好玩了。 范閒在人群中拼命挣扎,终於捕捉到了大哥的视线。他拼命地眨眼,甚至不顾形象地做了个“救命”的口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指了指外面。 意思是:哥!我有急事!快捞我出去! 范墨心领神会。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原本红润(装的)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凉亭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极大,带著一种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悽惨,瞬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紧接著,范墨的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从轮椅上滑落了一半,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看起来痛苦万分。 “啊!大少爷!” 一直守在旁边的滕子京(虽然知道是演戏,但职业素养极高)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呼,衝上去扶住范墨,“大少爷!您怎么了?旧疾犯了吗?!” 这边的动静终於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范閒见状,立刻影帝附体。 “哥——!!!”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麻子脸书生,力气之大直接把那人推了个跟头。 “都让开!我哥出事了!” 范閒像是一头疯牛一样衝出了包围圈,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凉亭,一把抓住了范墨的手。 “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胸口疼?是不是喘不上气?”范閒一脸焦急,眼中含泪,“都怪我!非要让你来看什么诗会!这人多气浊,把你熏坏了!” 周围的才子们面面相覷,有些尷尬。合著是我们把你哥熏病的? 靖王世子李弘成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连忙推开人群跑了过来,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范兄?范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李弘成是真的慌。 这范家大少爷可是个狠人。要是在靖王府的诗会上出了事,哪怕他是世子也担待不起啊! 范墨此时靠在范閒怀里,双眼紧闭,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逼出来的)。 “咳咳……世子……” 范墨虚弱地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抱歉……扰了大家的雅兴……我这身子骨……实在是……”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李弘成急得跺脚,“快!传府医!快把最好的大夫叫来!” “不……不必了……” 范墨艰难地摆摆手,“老毛病了……吃点药,静养一会儿就好……只是这里……太吵了……” “太吵?”李弘成立刻回头衝著那群还在探头探脑的才子吼道,“都散开!散开!围在这儿干什么?想把人闷死吗?” 世子发火,眾人哪敢不从,纷纷退到了花园的另一边。 “世子。”范閒扶著范墨,一脸“沉痛”地说道,“我哥这病受不得风,也受不得吵。能不能找个清净的地方,让他缓缓?” “有!有!”李弘成连连点头,“后院!去后院!那里是王府禁地,平日里没人去,最是清净!” “那就多谢世子了。” 范閒二话不说,直接把范墨抱回轮椅上,推著就往后院跑,速度快得像是在参加百米衝刺。 李弘成也不敢怠慢,带著几个亲信侍卫紧紧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迴廊,越过花厅,终於来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 这里种满了竹子,风吹竹叶,沙沙作响,確实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呼……” 到了这里,范閒终於停下了脚步,长出了一口气。 “世子,就在这儿吧。这里挺好。” 李弘成看著依旧“半死不活”的范墨,担心道:“真的不用请太医吗?范兄这脸色……” “不用。” 范墨靠在轮椅上,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他抬眼看了看李弘成,眼神中闪过一丝歉意。 “世子殿下,今日真是抱歉。不过……我这病来得急,去得也慢。除了静养,还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子来压制。” “药引子?”李弘成一愣,“范兄请说!只要靖王府有,我一定拿来!” 范墨点了点头,似乎在积攒力气。 “这药引子有些偏门,乃是……『九蒸九晒的陈皮』,配上『极北冰原的雪莲蕊』,用文火慢燉的汤汁。” 李弘成听懵了。 陈皮他知道,雪莲他也知道,但这俩玩意儿能燉汤?还九蒸九晒? “这……府上倒是有陈皮和雪莲。”李弘成有些为难,“只是这做法……” “我会做!”滕子京在一旁適时插嘴,“大少爷的药一直是属下熬的。只是这火候极其讲究,不能假手他人。” 范墨看向李弘成:“世子,能否借府上小厨房一用?让滕子京去熬药。另外……还需要劳烦世子派个熟悉药材的管家带路,免得拿错了年份。” 这话合情合理。 “没问题!”李弘成一口答应,“来人!带他去药房取药,然后去小厨房!一切听他的吩咐!” 滕子京领命而去。 范墨又看向李弘成,眼神中带著一丝“难以启齿”的尷尬。 “世子,其实还有一事……” “范兄儘管说!” “我这二弟……”范墨指了指范閒,“他虽然作诗厉害,但其实……其实略通医术。我现在的状態,需要他用独门手法帮我推拿过宫,疏通经络。” “推拿?” “对。只是这推拿之法……颇为不雅,且需要绝对的安静,不能有外人在场。” 范墨的意思很明显了:我们要治病了,请您迴避一下。 李弘成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 “懂!我懂!”李弘成连忙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我就在院子外面守著,绝不让人进来打扰!范兄你安心治病!” 说完,李弘成带著侍卫退出了院子,还体贴地帮他们把院门给关上了。 隨著“吱呀”一声门响。 院子里只剩下了范閒和范墨两个人。 风吹竹叶,一片寂静。 “呼——” 范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 他坐直了身体。 原本惨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红润。那副“隨时要掛”的虚弱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轻鬆愜意。 他伸手从轮椅暗格里掏出一瓶冰镇可乐,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嗝——” “演戏真累。”范墨感嘆道,“尤其是还要憋气把脸憋白,技术活啊。” 范閒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哥……你这……”范閒竖起大拇指,“你这演技,不拿小金人真是可惜了。那个李弘成被你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你真要掛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范墨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我不把他支走,你怎么去找你的鸡腿姑娘?” 提到“鸡腿姑娘”,范閒的心跳瞬间加速。 “哥,你知道她在哪?”范閒急切地问道,“刚才那个小侍女说在阁楼,但我没来得及问是哪个阁楼,就被那群粉丝给围住了。” 靖王府很大,阁楼也不止一座。要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恐怕还没找到人,就被当成流氓抓起来了。 “放心,哥有掛。” 范墨神秘一笑。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全景地图】瞬间展开,覆盖了整个靖王府的后院。 无数个光点在他的脑海中闪烁。 他迅速锁定了目標。 在距离这个院子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有一座临湖的阁楼。 阁楼的二楼,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正趴在栏杆上,手里拿著一只鸡腿,正眼巴巴地看著诗会花园的方向,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而在她身边,並没有其他人。 “找到了。” 范墨睁开眼,看向范閒,眼神中带著一丝戏謔。 “閒儿,你的缘分,就在那个方向。” 范墨抬起手,指向了院子的左侧。 “出了这个院门,往左转,穿过那片紫竹林。” “你会看到一个圆形的月亮门。” “过了月亮门,有一条长廊,顺著长廊走到尽头,就是一座临湖的阁楼。” “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现在就在二楼的栏杆旁等你。” 范閒听得一愣一愣的。 “左转……紫竹林……月亮门……长廊……” 范閒看著自家大哥,眼中满是震惊,“哥,你连这都知道?你刚才也没出去啊!难道你有透视眼?还是说你在靖王府装了监控?” “我有我的办法。” 范墨並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推了范閒一把。 “別废话了,快去吧。” “这会儿那附近没人,正是幽会……哦不,正是相认的好时机。” “若是晚了,等那个柔嘉郡主或者是其他女眷过去了,你再想单独见她可就难了。” 范閒被推了一个踉蹌,但也反应过来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哥!谢了!” 范閒激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髮型,又低头看了看那身骚包的白衣,確定自己帅气逼人后,对著范墨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 “等我好消息!这次我一定要问出她的名字!” 说完,范閒施展轻功,身形如燕,嗖的一下窜上了墙头,朝著范墨指引的方向飞掠而去。 看著范閒消失的身影,范墨摇了摇头,嘴角掛著笑意。 “年轻真好啊。” 他靠在轮椅上,喝著可乐,听著竹林的风声。 “系统。” 【宿主,我在。】 “帮我盯著点李弘成那边。如果他想进来,提前预警。” 【指令確认。全景警戒模式已开启。】 范墨闭上眼睛,开始享受这难得的寧静。 而在几百米外。 范閒正如同一只发情的……哦不,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穿过紫竹林,越过月亮门。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期待。 那个在庆庙神坛下,拿著鸡腿,笑得像天使一样的女孩。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甚至不惜抄袭杜甫也要引起她注意的女孩。 终於,要再次见面了。 “婉儿……” 范閒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前方的湖畔,一座精致的阁楼映入眼帘。 而在二楼的栏杆旁,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正如同画中人一般,静静地佇立著。 范閒放慢了脚步,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他觉得,这操蛋的穿越,似乎也变得美好起来了。 (第三十三章 完) 第34章 叶灵儿的挑战 靖王府后花园,湖畔长廊。 这里远离了前院的喧囂与诗会的嘈杂,只有微风拂过湖面的涟漪声,和远处竹林偶尔传来的沙沙声。 范閒按照大哥给的“攻略”,像是一只矫健的灵猫,无声无息地穿过了紫竹林,越过了月亮门。 他的心跳很快。 这种感觉,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 前世躺在病床上,只能隔著玻璃看窗外的世界,连谈恋爱都是奢望。而今生,他拥有了健康的身体,拥有了令人艷羡的才华,更拥有了……那个让他一眼万年的姑娘。 前方,一座精致的双层阁楼佇立在湖边,飞檐翘角,古色古香。 二楼的栏杆旁,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趴在那里,眺望著远方。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似乎在发呆,手里捏著半块吃剩下的点心,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閒放慢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骚包的白色“月光锦”长袍,又摸了摸头髮,確定髮型没乱。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轻功,脚尖在假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柳絮般飘然而起,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二楼的栏杆外侧。 “嗨。” 范閒露出一个自认为最迷人、最阳光的笑容,轻声打了个招呼。 林婉儿被嚇了一跳。 她正在想那天在庆庙遇到的那个傻傻的少年,想他问自己是不是神仙的样子。突然听到声音,她猛地回头。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个少年,此时就站在栏杆外,背对著夕阳,逆著光,脸上掛著温暖的笑容,正看著她。 就像是……从梦里走出来一样。 “你……”林婉儿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点心“啪嗒”一声掉进了湖里,激起一圈涟漪 “是我。” 范閒翻过栏杆,稳稳地落在迴廊上。他看著眼前这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真的是她。 大哥没骗我! “那天在庆庙,你跑得太快了。”范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林婉儿脸颊微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范閒。 今天的他,穿得比那天在庙里更正式,也更……好看。那一身白衣胜雪,配上刚才在诗会上那种“遗世独立”的气质(虽然林婉儿没看见,但听到了传闻),確实很有杀伤力。 “我……我叫林婉儿。” 少女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一根羽毛挠在范閒的心尖上。 “林婉儿……”范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容更加灿烂,“好名字。我叫范閒,户部侍郎范建的儿子。” “范閒?” 林婉儿惊讶地捂住了嘴,“你就是那个……那个写《红楼梦》的范閒?还是那个刚刚作了《登高》的诗仙?” “诗仙不敢当,閒人一个罢了。”范閒谦虚了一句,隨即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天你给我的鸡腿,很香。” 提到鸡腿,林婉儿的脸更红了。她一个大家闺秀,躲在神坛底下吃鸡腿,还被人撞见了,这简直是社死现场。 “那个……是因为大夫不让我吃油腻的,我才……”林婉儿试图解释。 “我懂。”范閒打断了她,眼神温柔,“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能吃是福,何况是你这么可爱的姑娘。” “可爱?”林婉儿从未听过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自己。 两人就这样站在迴廊上,虽然隔著几步远的距离,但那种曖昧而甜蜜的气氛,却在空气中迅速发酵。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林婉儿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范閒毫不犹豫地点头,“大哥告诉我你在这儿,我就来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来。” “你大哥?” “对,范墨。一个很厉害、很疼我的人。”范閒笑道,“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就在两人互诉衷肠,气氛正好,眼看就要牵手成功的时候。 突然。 “淫贼!放开那个女孩!” 一声娇喝,如同炸雷般在阁楼內响起。 紧接著,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阁楼的房间里冲了出来,带著一股狂暴的劲风,直扑范閒! 那是一个身穿红色劲装的少女。 她长得英姿颯爽,眉宇间透著一股子英气,手里握著一把尚未出鞘的短刀,眼神凌厉得像是要杀人。 叶灵儿。 京都守备叶重的独女,也是林婉儿的闺蜜。她是个武痴,师从大宗师叶流云(虽然只是指点了几招),一身武艺在年轻一辈中也算翘楚,已达七品之境。 她刚才在屋里帮婉儿拿披风,一出来就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正“图谋不轨”地靠近婉儿,而且言语轻浮(在她听来),顿时怒火中烧。 “哪里来的登徒子!敢在靖王府撒野!看刀!” 叶灵儿根本不给范閒解释的机会,脚下一踏,木质地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手中的短刀带著破空之声,狠狠劈向范閒的肩膀。 这一刀,势大力沉,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小心!”林婉儿惊呼。 范閒眉头一皱。 他虽然不想打女人,但对方这一刀太快太狠,如果不躲,这条胳膊就废了。 体內霸道真气瞬间流转,范閒正准备施展身法避开,顺便给这个莽撞的女人一点教训。 然而。 还没等范閒出手。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得令人耳膜刺痛的破空声,突然从远处的阴影中传来。 那声音快得不可思议,甚至超过了声音传播的速度。 叶灵儿只觉得眼前一花。 紧接著,她的手腕上传来一股剧痛,仿佛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噹啷!” 手中的短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入木三分,刀尾还在嗡嗡颤抖。 “啊!” 叶灵儿捂著手腕,踉蹌后退了几步,满脸震惊地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是谁?! 竟然能用暗器击落她的刀?而且是在她全力出手的情况下? 这得是多大的力道?多精准的眼力? 范閒也愣住了。他停下动作,顺著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在阁楼下方,那片幽静的竹林阴影里。 “軲轆……軲轆……” 一阵熟悉的轮椅碾压声,缓缓响起。 隨著声音越来越近,那辆漆黑如墨的沉阴木轮椅,慢慢从黑暗中滑了出来。 范墨坐在轮椅上,膝盖上依旧盖著那条洁白的羊毛毯。他的手里,正拋著一颗普普通通的……鹅卵石。 “谁?” 叶灵儿警惕地盯著范墨,虽然手腕剧痛,但她依旧摆出了防御的姿態,“你是这淫贼的同伙?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淫贼?” 范墨轻笑一声。 他没有回答叶灵儿的话,而是抬起头,看向二楼的范閒和林婉儿。 “閒儿,看来你的魅力还不够啊。约个会都能被人当成採花大盗。” 范閒无奈地摊摊手:“哥,这可不怪我。是这位女侠太衝动了。” “哥?”叶灵儿一愣,目光在范閒和范墨之间来回扫视,“你是……范墨?那个残废?”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瞬间降温。 范墨脸上的笑容並没有消失,但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他看著叶灵儿,就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蚱。 “残废?” 范墨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恐怖到极点的威压,毫无保留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向了叶灵儿! 这不是真气。 这是**“势”**。 是属於大宗师级別强者的精神压迫,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 在叶灵儿的感官世界里,周围的景色瞬间消失了。 没有什么靖王府,没有什么湖泊阁楼。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中心,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身形开始无限拔高,变成了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他正俯视著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对生命的漠视。 这种感觉…… 叶灵儿浑身颤抖,牙齿打颤。 她出身武道世家,见过的高手不少。她的父亲叶重是九品上的强者,她的大伯叶流云更是大宗师。 但即使是在面对大伯的时候,她也没有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令人绝望的杀意! 就像是被一只史前巨兽盯上了,只要她敢动一下,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七品?” 范墨的声音在叶灵儿耳边响起,不大,却像是炸雷。 “叶家流云散手的底子,练得不错。可惜……” “心太燥,眼太瞎。” 范墨手中的那颗鹅卵石,瞬间化为粉末,隨风飘散。 “噗通!” 叶灵儿终於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红衣,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想站起来,想拔刀,想反抗。 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那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求生欲告诉她:別动!千万別动!动了就会死! 楼上的范閒和林婉儿也惊呆了。 林婉儿虽然不会武功,但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凝重。她看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闺蜜,此刻竟然像是丟了魂一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由得心生怜悯。 “范公子……能不能……”林婉儿求助地看向范閒。 范閒也反应过来了。 大哥这是在给自己撑场子,顺便……震慑这只母老虎。 不过,震慑得差不多就行了,真把人嚇坏了也不好。 “哥!”范閒喊了一声,“那个……差不多行了。她是婉儿的朋友,可能是误会。” 听到范閒求情,范墨那恐怖的气势瞬间收敛。 就像是潮水退去,阳光重新洒满大地。 “呼——!呼——!” 叶灵儿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双手撑著地面,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她惊恐地抬起头,看著那个重新变回温润公子的范墨,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废人? 这简直是个怪物! 比她大伯还要可怕的怪物! 范墨转动轮椅,缓缓来到阁楼下方。 他並没有看叶灵儿,而是对著二楼的范閒挥了挥手。 “閒儿。” 范墨微笑著说道,语气轻鬆得就像是在聊家常。 “谈恋爱呢,別被这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坏了兴致。” “你带著婉儿姑娘去旁边说悄悄话吧。这里……” 范墨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叶灵儿。 “我替你看著。” “这位叶小姐,既然喜欢动刀,那我就陪她……聊聊刀法。” 听到“聊聊”两个字,叶灵儿浑身一哆嗦,差点哭出来。谁要跟你聊啊!我还想多活几年! 范閒同情地看了一眼叶灵儿,然后转头对林婉儿说道:“婉儿,咱们……换个地方?” 林婉儿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闺蜜,但看到范墨似乎並没有杀意,只是想让她们离开,便点了点头。 “灵儿,你……你別衝动,这是范公子的兄长,应该……是个好人。”林婉儿安慰了一句,便跟著范閒走向了长廊的另一头。 等到两人走远了。 这里只剩下范墨和叶灵儿。 范墨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扔给叶灵儿。 “擦擦汗。” 范墨的声音很平淡,“女孩子家,一身臭汗,以后怎么嫁人?” 叶灵儿颤抖著捡起手帕,却不敢擦,只是死死地盯著范墨:“你……你到底是几品?” “几品?” 范墨笑了笑,抬头看著天边的流云。 “品级这种东西,是用来约束凡人的。” “至於我……” 范墨低下头,看著叶灵儿,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你大伯叶流云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范公子。” 叶灵儿瞳孔剧震。 大伯?大宗师叶流云? 这个人在说什么狂话?可是……刚才那种感觉,真的太像了!甚至比大伯还要深不可测! “叶小姐。” 范墨突然换了个话题。 “听说你是武痴,一直想突破八品?” 叶灵儿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又怎样?” “看在你刚才没有真的伤到閒儿的份上,我指点你一句。” 范墨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道。 並没有真气波动,但叶灵儿却分明感觉到,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刀意,瞬间切开了眼前的空间。 那种意境,玄妙到了极点! “流云散手,重在『散』,意在『流』。”范墨淡淡道,“你太执著於招式的狠辣,反而落了下乘。云聚云散,皆是自然。什么时候你懂得了『不爭』,你就能入八品了。” 叶灵儿呆呆地看著范墨划过的轨跡,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困扰她许久的瓶颈,竟然在这一瞬间,鬆动了! “这……这是……” 叶灵儿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不仅是实力,这是境界!是宗师级的指点! 她也不顾刚才的恐惧和狼狈了,直接跪在地上,对著范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前辈指点!灵儿……灵儿知错了!” 在这个崇尚武道的世界,达者为师。范墨这一手,直接把叶灵儿给折服了。 范墨看著这个瞬间变成迷妹的暴力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起来吧。” “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若是让別人知道我会武功……”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冷,“你就不用练武了,准备坐轮椅吧。” “是!灵儿明白!绝对不说!”叶灵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去吧。”范墨挥挥手,“去门口守著,別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遵命!” 叶灵儿抓起地上的短刀,像是最忠诚的护卫一样,屁顛屁顛地跑到院门口站岗去了。 看著叶灵儿的背影,范墨重新靠回轮椅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 “搞定。” “閒儿啊,哥为了你的终身大事,不仅当了恶人,还当了老师。” “这回你要是再搞不定那个鸡腿姑娘,可就太对不起我了。” …… 迴廊尽头。 范閒和林婉儿坐在石凳上,看著湖中的游鱼。 没有了叶灵儿的打扰,两人终於可以好好说说话了。 “你……真的是范閒?”林婉儿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如假包换。”范閒从怀里掏出一只新买的鸡腿,递给婉儿,“你看,这是定情信物。” 林婉儿噗嗤一笑,接过来咬了一口。 “真香。” 范閒看著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都化了。 “婉儿。” “嗯?” “我不想退婚了。” “……我也没想退。”林婉儿红著脸,声音小得像蚊子。 范閒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婉儿的手。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 “嗯。” 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涟漪。 而在不远处的阁楼下,范墨听著系统的提示音,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叮!支线任务完成:促成范閒与林婉儿相认。】 【奖励:威望值+2000,特殊物品:神级医术(针对肺癆改良版方子)。】 “肺癆么……” 范墨手中出现了一张药方。 “既然成了弟妹,那这病,哥就顺手给你治了吧。” “这京都,果然是个好地方。” (第三十四章 完) 第35章 定情与身份揭晓 靖王府,后花园,湖心水榭。 夜色渐浓,月上柳梢。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比別处甜腻了几分。没有了叶灵儿那个“电灯泡”的搅局,也没有了诗会上那些嘈杂的恭维,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这两个刚確认了彼此心意的年轻人。 范閒和林婉儿並肩坐在石凳上。虽然已经知道了对方就是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但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还是让两人都有些不敢置信,气氛中透著一股青涩的甜蜜。 “所以……” 林婉儿偏过头,借著月光打量著身边的少年,眼中满是笑意,“传闻中那个在澹州只会打架、粗鄙不堪的私生子,其实就是刚才在诗会上惊艷全场的『诗仙』?” “也是传闻中那个……你不想嫁的人。”范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怎么样?现在后悔没退婚了吗?” “不后悔。” 林婉儿摇了摇头,声音软糯,却异常坚定,“只要是你,我就不后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鸡腿,突然觉得这只鸡腿比世上任何珍饈美味都要珍贵。 “其实……”范閒看著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温柔而认真,“我知道你身体不好。听说……是肺疾?” 林婉儿眼神一黯,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是不是……很晦气?大夫都说,我这病很难养,是个短命的……” “胡说八道。” 范閒打断了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她的手腕脉搏上。 林婉儿一惊,刚想抽回,却感受到范閒指尖传来的温度,竟莫名地安下心来。 “別动,我是大夫。”范閒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是跟我那变態老师学的,但医术绝对比宫里那些太医靠谱。” 他闭目凝神,细细感受著脉象。 片刻后,范閒睁开眼,眉头微皱,隨即又舒展开来。 “確实是肺虚之症,有些棘手,但绝不是绝症。”范閒看著林婉儿的眼睛,“以后少吃点油腻的,多通风,保持心情愉快。最重要的是……” 范閒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要相信我。我会治好你的。哪怕是去神庙偷药,我也要把你治得活蹦乱跳。” 林婉儿看著眼前这个信誓旦旦的少年,心中的阴霾仿佛被阳光碟机散。她不知道范閒有没有这个本事,但她愿意相信。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气氛正好,情意正浓。 林婉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颊微红,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荷包。 荷包是用上好的苏绣绣成的,上面绣著並蒂莲,针脚细密,透著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少女的体香。 “这个……给你。” 林婉儿將荷包递到范閒面前,声音细若蚊吟,“这是我……亲手绣的。本来想著若是退婚不成,就只能认命给那个『未婚夫』。但现在……我想把它送给你。” 范閒接过荷包,如获至宝。 在这个时代,女子送亲手绣的荷包,意义非凡。这不仅是定情,更是许下终身。 “谢谢,我会贴身带著,睡觉都不摘。”范閒把荷包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住了。 既然是定情,那就是礼尚往来。人家姑娘送了这么贵重的心意,自己作为大老爷们,总得回礼吧? 可是…… 范閒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 左边袖子:那把没子弹的格洛克手枪。不行,这玩意儿掏出来能把婉儿嚇死,而且太煞风景。 右边袖子:那瓶阿莫西林胶囊。也不行,送药?这也太直男了! 怀里:那本被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更不行!太寒酸了! 范閒的冷汗下来了。 他出门太急,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诗会、怎么找媳妇,完全忘了准备礼物这茬! 现在的局面就是:媳妇送了定情信物,他却两手空空。这要是传出去,他“范诗仙”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最重要的是,婉儿会不会觉得他不重视? “那个……婉儿……” 范閒尷尬地搓著手,支支吾吾道,“其实我也想送你个东西,但是出门太急,落在家里了……” 这理由太烂了。烂到范閒自己都不信。 林婉儿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没关係的。只要你有这份心……” 就在范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接著。” 一个温润、却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仿佛从天而降,精准地传入了范閒的耳朵里。 紧接著,一道黑影划破夜空,带著轻微的破空声,朝著范閒飞来。 范閒下意识地抬手一抓。 啪。 一个手掌大小、质感极佳的小盒子,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范閒猛地回头。 只见在不远处的紫竹林阴影里,那辆熟悉的漆黑轮椅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摇著一把摺扇(刚才从李弘成那顺来的),正笑眯眯地看著这边。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掌控全局的神明。 而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叶灵儿,此刻正乖巧地站在范墨身后,手里提著范墨的茶壶,像个受气的小丫鬟。 “哥!” 范閒在心里狂呼。 这就叫亲哥啊!这就是及时雨啊!这就是满级大佬的后勤保障啊! 范墨並没有过来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他只是遥遥地指了指范閒手里的盒子,做了一个“涂”的动作,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迪奥,999。” 范閒瞬间秒懂。 他转过身,看著一脸好奇的林婉儿,脸上的尷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秘而自信的笑容。 “婉儿,其实……我没忘。” 范閒举起手中的小盒子,深情款款地说道,“刚才骗你的。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可能不准备礼物?” “这是什么?”林婉儿好奇地凑过来。 “打开看看。” 范閒轻轻按下盒子上的锁扣,“啪”的一声,盒子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支黑色的管状物。 管身光滑如镜,泛著冷艷的金属光泽,中间有一圈金色的腰线,上面刻著几个林婉儿看不懂的符號(dior)。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胭脂水粉都是装在瓷盒里的,用手指或刷子涂抹。这种精致、便携、且透著一股工业美感的东西,林婉儿闻所未闻。 “这是……暗器吗?”林婉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暗器,是神器。” 范閒拿起那支口红,拔开盖子,轻轻旋转底部。 隨著他的动作,一截鲜艷欲滴、红得纯正而热烈的膏体,缓缓升起。 那种红,不是普通的朱红,也不是艷俗的大红。 那是正宫红。 是气场全开、艷压群芳的红。 即使是在夜色中,这抹红色也显得格外耀眼,仿佛能点燃人的心。 “这叫……口红。” 范閒柔声解释道,“是我家乡的一种特產。也叫『相思红』。听说涂上它,就能锁住心上人的心。” “相思红……”林婉儿看著那抹红色,眼中满是惊艷,“好美的顏色。” “想试试吗?”范閒问道。 林婉儿有些害羞,但还是点了点头。 范閒並没有把口红递给她,而是上前一步,微微俯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可以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近到范閒能数清婉儿长长的睫毛,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別动。” 范閒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蛊惑。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托起林婉儿的下巴。另一只手拿著口红,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的唇瓣。 林婉儿紧张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蝴蝶。 柔软。 温热。 当口红触碰到她嘴唇的那一刻,一种酥麻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 范閒涂得很慢,很认真。 他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细致地描绘著她唇形的轮廓。 膏体滑过,留下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好了。” 范閒收回手,退后半步,看著眼前的杰作。 原本因为病態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林婉儿,在涂上这抹正红色后,整个人的气色瞬间提了起来。 那种柔弱中带著一丝惊艷的美,那种清纯与嫵媚的完美结合,让范閒看呆了。 “好看吗?”林婉儿睁开眼,有些忐忑地问道。 “好看。” 范閒由衷地讚嘆,喉结滚动了一下,“婉儿,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 林婉儿看著范閒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脸颊发烫,心跳如鼓。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尝到了一点甜甜的味道(现代口红的香精味)。 “这口红……是甜的。”她小声说道。 “是吗?” 范閒看著那两瓣红唇,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不信。” 范閒上前一步,声音低沉,“除非……让我尝尝。” 林婉儿还没反应过来。 范閒已经低下头,在那抹刚刚涂好的殷红上,轻轻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 却胜过千言万语。 轰! 林婉儿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苹果。她捂著嘴,瞪大了眼睛看著范閒,眼神中满是羞涩和……甜蜜。 “你……你……” “我尝过了。”范閒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確实很甜。” 这就是爱情的味道。 …… 不远处,紫竹林边。 范墨看著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捂住了身后叶灵儿的眼睛。 “非礼勿视。” 叶灵儿:“……” 我不是小孩子!而且我也想看啊!那个范閒虽然是个登徒子,但这画面……怎么看著比我以后要嫁人还激动? “大……大师……”叶灵儿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自从被范墨指点后,她就改口叫大师了),“他们这样,真的没事吗?要是被长公主知道了……” “长公主?” 范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鬆开了捂著叶灵儿眼睛的手,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时间差不多了。” 范墨轻声说道。 “再不走,那个疯女人派来的人,就要到了。” 他轻轻敲击了两下轮椅扶手,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安静的湖畔,却显得格外清晰。 “閒儿。” 范墨的声音传了过去。 范閒和林婉儿如梦初醒,像是两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分开。 林婉儿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范閒则是有些遗憾地咂咂嘴,转头看向自家那个不解风情的大哥。 “哥,怎么了?这才几点啊?” “该走了。” 范墨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刚才『天网』传来消息,长公主身边的那个燕小乙,已经带人往这边来了。” “燕小乙?”范閒脸色一变。 作为九品神射手,燕小乙的大名他可是如雷贯耳。若是被那傢伙堵住,今天这事儿就很难善了了。 听到燕小乙的名字,林婉儿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她太清楚母亲的手段了。母亲是绝不允许她和范閒私下见面的,更何况是这种“私定终身”的场面。 “范閒,你快走吧!”林婉儿推了推范閒,焦急地说道,“燕统领是九品高手,你打不过他的!若是让他看见你……” “我怕他?”范閒眉毛一挑,少年意气上来,刚想说几句硬气话。 “听话。” 范墨打断了他,声音冷静而理智。 “来日方长。既然婚约已定,人也见到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你也不想让婉儿因为你被长公主责罚吧?” 这句话戳中了范閒的软肋。 “好。” 范閒握了握林婉儿的手,眼中满是不舍,“那我先走了。你在家好好养病,等我……等我把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嗯!”林婉儿重重地点头,眼眶微红,“你也要小心。” “走吧。” 范墨调转轮椅,率先向外走去。 范閒最后看了一眼婉儿,然后一咬牙,跟上了大哥的步伐。 叶灵儿站在原地,看了看闺蜜,又看了看那个渐渐远去的黑色背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到了林婉儿身边。 “婉儿,你真的看上那个范閒了?”叶灵儿问道。 “嗯。”林婉儿摸著嘴唇,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灵儿,他真的很好。而且……他的口红也很甜。” “好吧,既然你喜欢,我就不说什么了。” 叶灵儿嘆了口气,隨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说道。 “不过……婉儿,你要小心那个范墨。” “范墨大哥?”林婉儿一愣,“他怎么了?我觉得他挺好的呀,还送了我们礼物,而且他对范閒真的很好。” “他……” 叶灵儿回想起刚才那一跪,回想起范墨那如同深渊般的眼神,还有那句隨口的武道指点。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感,至今还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他很危险。” 叶灵儿看著那个坐在轮椅上、消失在月门后的身影,喃喃自语: “我见过我大伯叶流云出手。那种气势,是如云捲云舒般的浩瀚,是让人心生敬仰。” “但这个范墨……” “他给我的感觉,比我大伯还要可怕。” “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平静的水面下,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婉儿,范家……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林婉儿听不懂闺蜜在说什么武道境界,她只知道,那是范閒的哥哥,也是帮她找到了幸福的人。 她握紧了手中的口红,看著夜色,轻声说道: “不管他是神是魔,只要他对范閒好,那就是好人。” …… 回府的马车上。 范閒手里把玩著那个空了的口红盒子(刚才紧张忘给婉儿了,只给了口红),脸上掛著痴汉般的笑容。 “哥,谢了。” 范閒由衷地说道,“今天要不是你,我肯定搞砸了。那口红……简直是神助攻啊!” “知道就好。”范墨闭目养神,“回去把《红楼梦》再写五回,就算是谢礼了。” “啊?五回?!”范閒惨叫,“哥你是周扒皮吗?我今天刚经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需要休息!” “嫌多?那就十回。” “別別別!五回就五回!我写!我今晚通宵写还不行吗!”范閒立马怂了。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閒儿。” “嗯?” “长公主李云睿,不是个省油的灯。” 范墨睁开眼,手中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眼神变得深邃。 “她不仅掌管內库,还跟太子、二皇子都有牵扯。更重要的是,她是个疯子。” “今天我们见了婉儿,虽然没被燕小乙抓到,但以她的情报网,肯定能猜到。” “这等於是在挑衅她的控制欲。”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小心点。特別是……那些来自宫里的冷箭。” 范閒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坚定。 “哥,我不怕。” “为了婉儿,为了內库,也为了咱妈。” “这京都的水再深,我也要把它搅浑!” “好。” 范墨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那就搅吧。” “我也想看看,这满朝文武,到底有几个能经得起咱们兄弟俩的折腾。” 马车驶入夜色。 而在皇宫深处,广信宫內。 一个美艷绝伦却眼神疯狂的女人,正將手中的玉簪狠狠折断。 “范閒……林婉儿……” 李云睿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想成亲?问过我了吗?” “让燕小乙去给范家送份『贺礼』。” (第三十五章 完) 第36章 一诗惊京都 京都的夜,从未如此沸腾过。 往常这个时候,除了流晶河畔的花船和几处彻夜笙歌的青楼,大半个京都都该沉入梦乡。但今晚,无数盏灯火在各个府邸的书房中亮起。 所有的议论,所有的惊嘆,甚至所有的嫉妒与恐惧,都围绕著同一首诗,同一个名字。 范閒。 那个来自澹州的私生子,那个被传言粗鄙不堪的少年,在靖王府的诗会上,用一首《登高》,生生地把京都文坛引以为傲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这十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以惊人的速度穿透了高墙深院,摆上了庆国最有权势那几人的案头。 …… 皇宫,御书房。 这里是庆国权力的中枢,也是全天下最安静、最压抑的地方。 庆帝依旧穿著那身宽鬆隨意的黑袍,半躺在软塌上。他的手里並没有拿奏摺,而是拿著一张宣纸。纸上的墨跡未乾,显然是宫里的誊抄手刚刚送来的。 洪四痒佝僂著身子,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 庆帝看了很久。 久到蜡烛都烧短了一寸。 “好诗。” 庆帝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单纯的在评价这首诗本身。 “风急天高,渚清沙白。这起笔的气象,便已压倒了京都那帮只会无病呻吟的才子。” 庆帝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停在了那句千古名句上。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大气磅礴,却又悲凉入骨。这不仅是写景,更是写命。写这天地之大,写这人之渺小。” 庆帝放下纸张,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洪四痒。 “只是……这诗,暮气太重了。”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浊酒杯。” 庆帝微微皱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写出来的?这分明是一个饱经风霜、流离失所、甚至对人生彻底绝望的老人,在生命的尽头髮出的一声嘆息。” “范閒那小子,从小在澹州锦衣玉食,有老太太护著,有五竹守著,除了没爹没娘,他受过什么苦?哪里来的这般心境?” 洪四痒在阴影中低声回道:“陛下,老奴也觉得蹊蹺。但这首诗,確確实实是范閒在靖王府后花园,当著几百人的面,一步一吟作出来的。在此之前,世间从未有过此诗的流传。” “那就更这就是意思了。” 庆帝站起身,赤著脚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或许,这就是天才吧。” “叶轻眉的儿子,有些妖孽,倒也正常。” 提到那个名字,御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庆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既然他有这个才名,那就让他扬。名声越大,盯著他的人就越多。朕倒要看看,这块磨刀石,究竟够不够硬。” “那……范墨呢?”洪四痒突然问道,“那个残废大少爷,在诗会上可是出尽了风头,几句话把路敬之气晕了。” “他?” 庆帝轻笑一声,似乎並未放在心上。 “嘴皮子利索,那是隨了范建的精明。至於那股子狠劲……一个废人,如果不狠一点,怎么保护自己?” “不用管他。只要他那两条腿站不起来,只要他体內没有真气,他就是个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的可怜虫。让他活著吧,算是朕给范建的恩典。” …… 广信宫。 与御书房的深沉不同,这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疯狂与暴虐。 “啪!” 一声脆响。 一只精致的玉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昂贵的地毯。 长公主李云睿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镜子里那张美艷绝伦的脸,眼神却阴毒得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 在她面前的地上,散落著一堆被撕碎的纸屑。 那是《登高》的抄本。 “好一个诗仙!好一个范閒!” 李云睿咬牙切齿,修长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个乡下来的野种,是个只会打架的武夫。没想到……他竟然还藏著这一手!” “《登高》……呵呵,《登高》!” “这首诗一出,他在京都文坛的地位就稳了。那些读书人会把他捧上神坛,甚至陛下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李云睿猛地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宫女,歇斯底里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叶轻眉那个贱人死了这么多年,她的儿子还要来噁心我?!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要落在她儿子头上?!” 她恨。 她恨叶轻眉抢走了庆帝的心,恨叶轻眉留下的內库成了她必须交出去的权力,更恨如今叶轻眉的儿子竟然如此优秀! 这让她感到了恐惧。 如果范閒只是个草包,她有一百种方法玩死他。可现在,范閒有了“诗仙”的光环,杀他的代价就变大了。 “殿下息怒……”宫女瑟瑟发抖。 “息怒?我怎么息怒!”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而残忍。 “有些才华,確实是好事。” “但是范閒,你不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越有才华的人,死得越快。”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李云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想出名,那我就帮你一把。我要让你爬得更高,然后再把你狠狠地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来人。” “在。” “传信给燕小乙。”李云睿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让他不用顾忌了。既然范閒喜欢去庆庙,喜欢去靖王府,那就让他在回家的路上,彻底消失。” “哪怕是把京都翻过来,我也要看到他的尸体!” …… 范府,后院。 相比於外界的风起云涌,范府今夜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范閒一战成名,不仅仅是给自己长了脸,更是给范家爭了光。 正厅內,灯火通明。 范建难得地没有板著脸,而是满面红光,甚至破天荒地让人开了一坛珍藏多年的陈酿。 “好!好诗!” 范建端著酒杯,反覆吟诵著那首《登高》,眼眶竟然有些湿润,“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閒儿,这首诗,哪怕是你娘当年,也未必写得出这般意境啊!” 他是真心高兴。 他一直担心范閒在京都会被人看不起,会被那些权贵子弟排挤。可今日之后,谁还敢说范閒是私生子?谁还敢说范家是暴发户? 这是文曲星下凡!是范家的荣耀! 范閒坐在一旁,有些心虚地陪著笑:“爹,您过奖了。其实……也就是有感而发,有感而发。” 他总不能说这是杜甫写的吧? “不用谦虚!”范建大手一挥,“从明天起,我看谁还敢在朝堂上拿你的出身说事!就凭这首诗,你接掌內库,便是名正言顺!” “父亲。”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范建的兴奋。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並没有拿酒杯,而是端著一杯茶。他的表情並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透著一股冷静到极点的理智。 “高兴归高兴,但有些话,孩儿不得不说。” 范建愣了一下,放下酒杯:“墨儿,你想说什么?” “名声是把双刃剑。” 范墨缓缓说道,“今日之前,閒儿在別人眼里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私生子。但今日之后,他是诗仙,是文坛新贵,更是……內库最有力的竞爭者。”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范墨看著范建,眼神凝重,“父亲,您觉得长公主那边,会眼睁睁看著閒儿名声鹊起,顺利接班吗?” 范建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 “捧杀,或者是……刺杀。”范墨淡淡道,“郭保坤断了腿,郭家不会善罢甘休。长公主视內库为命根子,更不会坐以待毙。閒儿现在的处境,比之前危险了十倍。” 范閒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还得是大哥啊,人间清醒。 “父亲。”范墨继续说道,“府里的护卫力量,不够。” “虽然有高达,有红甲骑士,但那是明面上的。我们需要更隱蔽、更狠辣的手段来保护閒儿。” 范建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高兴过头了。墨儿,你有什么建议?” “我已经安排了。” 范墨並没有隱瞒(部分),“我在澹州这些年,经营了一些『安保』生意。我调了一批人进京,暗中保护閒儿。希望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范建深深地看了范墨一眼。 他知道这个大儿子不简单,不仅会做生意,似乎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但他没有深究。只要是为了范閒好,为了范家好,他愿意放权。 “好。”范建点头,“府里的事,以后你做主。需要银子,直接去帐房支。” “多谢父亲。” 范墨微微一笑。 这正是他要的。有了范建的这句话,他的“天网”就能名正言顺地渗透进范府的每一个角落,將这里打造成铁桶江山。 …… 鑑察院,最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只有长明灯散发著幽幽的光芒。 一个坐著轮椅的老人,正捧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笑得像个孩子。 陈萍萍。 这个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暗夜之王,此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中满是慈爱与怀念。 “哈哈哈!好!好诗!” 陈萍萍拍著轮椅扶手,声音尖细却透著愉悦,“这小子,真有点小姐当年的风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就知道,小姐的儿子,绝不会是池中之物!” 在他身旁,站著影子。全身上下都被黑布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 “院长。”影子的声音毫无感情,“范閒確实不错。但这情报里……还有一个人,很值得注意。” “哦?”陈萍萍收起笑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是说……范墨?” “是。” 影子指了指情报上的几行字。 “据探子回报,靖王府诗会上,范墨並未作诗,也未动手。但他在凉亭里看了一眼,贺宗纬便当场失声、跪地抽搐。” “还有……” 影子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疑惑。 “叶重之女叶灵儿,乃是七品高手,且师从叶流云,性格火爆。但据內线回报,叶灵儿在见过范墨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不仅对范墨言听计从,甚至……一回到叶府就宣布闭关,说是有了新的武道感悟。” 陈萍萍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那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节奏忽快忽慢。 “一个眼神嚇跪贺宗纬?几句话让叶灵儿闭关?” “这可不是一个『废人』能做到的事。” 陈萍萍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那是猎人发现了有趣猎物时的表情。 “范建啊范建,你到底藏了什么?” “这个范墨……他的腿,是真的废了吗?” 陈萍萍看向影子。 “去查。” “不用管范閒,重点查范墨。” “查他在澹州的十年,查他接触过什么人,查他的『生意』到底是什么。” “我有种预感……” 陈萍萍看著黑暗的虚空,低声喃喃。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大少爷,或许比那个蹦蹦跳跳的二少爷,更危险。” “这京都的水,要被这两兄弟搅浑了。” …… 夜色深沉。 京都的四方势力,因为一首诗,因为两个人,彻底动了起来。 而在范府的东厢房內。 范墨和范閒正並肩坐在屋顶上(滕子京背上去的),喝著可乐,看著月亮。 “哥,你感觉到了吗?”范閒问。 “感觉到了。”范墨淡淡道,“今晚的京都,杀气有点重。” “怕吗?” “怕什么?”范墨喝了一口可乐,“风浪越大,鱼越贵。” “明天,我就让『天网』给那些不老实的傢伙,送份大礼。” (第三十六章 完) 第37章 二皇子的拉拢与拒绝 “诗仙”的名头,有时候比千军万马还要喧囂。 自从昨日靖王府诗会一战成名后,范府的门槛差点被各路慕名而来的拜帖给踏破了。有求诗的,有求墨宝的,还有不少媒婆拿著哪家小姐的生辰八字想来碰碰运气的。 范閒对此唯恐避之不及。 一大早,趁著那群狂热的粉丝还没堵门,范閒便拉著范墨,带上滕子京,偷偷从侧门溜了出去。理由是“视察书局选址”,实则是为了躲清静。 马车行驶在京都的街道上。 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透著一股闷热,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哥,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范閒掀开车帘,看著窗外越来越冷清的街道,眉头微皱。 按理说,这里是通往城南繁华地段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虽说不上车水马龙,但也绝不该如此安静。整条大街上空荡荡的,连个摆摊的小贩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刚刚经歷了净街虎的扫荡。 “没走错。”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那本没看完的《庆国通史》,头也没抬,“只是有人不想让別人打扰,特意帮我们清了场。” “清场?”范閒一惊,“谁这么大排场?咱们这是遇到皇上了?” “不是皇上,也差不多了。” 范墨合上书,目光投向前方街道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座修在路边的凉亭。凉亭四周掛著青色的纱幔,隨风飘荡。而在凉亭外,数十名身穿精良鎧甲的侍卫按刀而立,杀气腾腾,將整条街封锁得严严实实。 “停车。”范墨淡淡吩咐。 滕子京勒住韁绳,马车稳稳停下。 “二少爷,大少爷,前面有人拦路。”滕子京低声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浑身肌肉紧绷。作为高手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凉亭里的人,很危险。 “既来之,则安之。” 范墨整理了一下衣摆,“閒儿,推我下去。有人请客吃葡萄,不吃白不吃。” 范閒虽然心中警惕,但也知道这时候躲是躲不过去的。他跳下车,將范墨推了下来,两兄弟一坐一立,向著那座凉亭走去。 …… 凉亭內,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还有一盘洗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一个身穿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是的,蹲著。 他两只手抱著膝盖,那一头乌黑的长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头,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透著一股慵懒颓废的气质。最离谱的是,他竟然没有穿鞋,光著两只脚丫子踩在椅子边缘,脚趾头还时不时动两下。 这一幕,若是让那些讲究礼仪的言官看到了,恐怕要当场撞柱死諫。 但在范閒眼里,这人……有点意思。 “来了?” 那年轻男子看到范閒兄弟二人,並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只刚剥完葡萄、还沾著紫色汁水的手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坐。別客气。” 说完,他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葡萄,嚼得津津有味。 在他的身后,站著一个怀抱长剑、面容冷峻如冰的青年剑客。那人就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利剑,哪怕只是站著,散发出的寒意都让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分。 京都快剑,谢必安。 那么眼前这个蹲在椅子上的“光脚大汉”,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庆国二皇子,李承泽。 “草民范閒(范墨),见过二殿下。” 两兄弟虽然心里吐槽这皇子的造型,但面上的礼数还是周全的。 “免礼免礼。”二皇子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我最烦那些虚礼。今天没外人,咱们就像朋友一样聊聊天。” 范閒也没客气,拉过椅子坐下。范墨的轮椅则停在桌边。 “听说,你们把郭保坤给废了?” 二皇子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他一边说著,一边似笑非笑地看著范閒,“本王早就看那个废物不顺眼了。” 范閒心中一凛,面上却装傻:“殿下说笑了。郭公子是酒后失足,自己摔的,与我们何干?” “得了吧。”二皇子翻了个白眼,“这种鬼话骗骗老百姓还行,骗我?当时我就在一石居对面的茶楼上看戏呢。” 范閒:“……” 合著您是vip观战席啊? “不过你们放心。”二皇子吐出一颗葡萄皮,“郭攸之那老狐狸想在朝堂上参你们一本,被我让人拦下来了。还有刑部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 这这就是赤裸裸的示好了。 或者说,是“卖人情”。 范閒眉头微皱。他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尤其是这种皇子的人情。一旦欠下,往往意味著要拿“站队”来还。 “多谢殿下厚爱。”范閒拱手道,“只是我们兄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无意捲入……” “捲入什么?” 二皇子打断了他,目光灼灼,“捲入党爭?还是捲入夺嫡?” 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赤著脚走到范閒面前,那张慵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野心。 “范閒,你是聪明人。从你踏入京都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局中了。” “內库財权,那是一块肥肉。太子想要,长公主不想放,我也想要。” 二皇子指了指自己,笑得很坦诚,“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看中你的才华,也看中你的……身份。只要你肯帮我,未来的庆国朝堂,有一半是你的。” “至於你那个书局……”二皇子看了一眼范墨,“我也很有兴趣。钱不是问题,人脉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合作,整个天下的生意,都是咱们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权势、財富、地位。二皇子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桌子上。 范閒沉默了。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但也知道这种夺嫡之爭有多凶险。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去掺和这种层级的博弈。他只想好好活著,娶个媳妇,生个娃。 “殿下……”范閒斟酌著词句,想要委婉拒绝,“我只是个閒人,只想写写书,过过小日子。这种大事,我恐怕……” “別急著拒绝。” 二皇子拿起桌上那盘葡萄,递到范閒面前,“尝尝?这葡萄是西域进贡的,甜得很。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是一语双关。 吃了葡萄,就是上了船。不吃,就是不给面子。 范閒看著那盘紫莹莹的葡萄,感觉像是一盘定时炸弹。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僵硬的时候。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范墨。 他从盘子里捏起一颗葡萄,甚至没有剥皮,直接扔进了嘴里。 “咔嚓。” 葡萄被咬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皇子和谢必安同时看向范墨。他们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范閒身上,毕竟范閒才是主角,才是那个要接手內库的人。至於范墨,在他们眼里虽然有点神秘,但终究是个残废。 “嗯……” 范墨细细咀嚼了一会儿,然后眉头微微皱起,將葡萄籽吐在了手心里。 “殿下。” 范墨抬起头,迎上二皇子的目光,脸上带著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容。 “这葡萄,酸了。” 二皇子一愣,隨即眯起了眼睛:“酸?这可是贡品,怎么会酸?” “或许是放久了,变味了。”范墨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也或许是……它本来就不適合我们的口味。” “范家人的胃口,比较刁。” 范墨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意思却硬得像石头。 这是拒绝。 而且是比范閒更直接、更不留情面的拒绝。 “哦?”二皇子重新蹲回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范大少爷这是看不起本王?” “不敢。” 范墨摇了摇头,“草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范家受皇恩浩荡,只忠於陛下。除此之外,任何人的葡萄,我们都不敢吃,也不能吃。” “因为吃了,会坏肚子。甚至……会死人。” 这话说得已经很露骨了。只忠於陛下,就是不站队。不站队,就是拒绝了二皇子的招揽。 二皇子的眼神变得有些阴冷。他盯著范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 “范墨,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二皇子幽幽地说道,“这京都有很多路。有的路宽敞,却走不通;有的路窄,却能登顶。你不选我这条路,难道想选太子那条死路?或者……你想自己走一条路?” “路在脚下,怎么走,是我们自己的事。” 范墨看著二皇子那双赤裸的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殿下喜欢光著脚走路,那是殿下的雅兴。” “但我们兄弟二人,身子骨弱,受不得寒,也怕疼。” 范墨指了指地面。 “这京都的地面上,不像殿下府里的地毯那么软。” “这里有碎石,有荆棘,还有……钉子。” “殿下光著脚走久了,小心扎了脚,流了血,那可就不好看了。” 轰——! 这句话一出,凉亭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是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个毫无官职的平民,竟然敢警告当朝皇子“小心扎脚”?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放肆!” 一直站在二皇子身后、如同雕塑般的谢必安,终於动了。 “呛——!” 一声清越的剑鸣。 谢必安手中的长剑虽然未完全出鞘,但那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已经如同风暴般席捲而出,直指范墨的咽喉。 他是“京都快剑”,八品巔峰的高手,出剑必见血。 范墨的话,触碰了他的底线。主辱臣死,他绝不允许有人敢这样对二皇子说话。 “大少爷小心!” 站在凉亭外的滕子京大惊失色,想要衝进来,但被外面的侍卫死死拦住。 范閒也是脸色一变,右手瞬间摸向了怀里的毒药,体內的霸道真气疯狂运转,准备暴起伤人。 然而。 处於风暴中心的范墨,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谢必安那把即將出鞘的剑。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淡淡地瞥了谢必安一眼。 仅仅是一眼。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真气爆发,也没有什么异象横生。 但在谢必安的感知中,世界变了。 他感觉自己手中的剑,这把陪伴了他十几年、杀人无数的利器,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就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剑柄上。 不,不仅仅是沉重。 那是……恐惧。 身为剑客,剑就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感官延伸。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手中长剑在颤抖,在哀鸣! 那是一种遇到了剑中帝王、遇到了绝对不可战胜的存在时,兵器本身產生的灵性畏惧! “嗡——” 长剑在剑鞘中疯狂震动,发出一种极其难听的、如同悲鸣般的声音。 无论谢必安如何催动真气,无论他如何用力,那把剑就像是被焊死在了剑鞘里,拔不出来!哪怕是一寸都拔不出来! “这……怎么可能?!” 谢必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如雨下。他的手在抖,心在颤。 他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范墨依旧在微笑著,手里拿著一颗葡萄在把玩。他的眼神平静深邃,宛如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在这一刻,谢必安终於明白了那天在一石居,李弘成和郭保坤的护卫们到底经歷了什么。 这不是武功。 这是……神威。 “必安,退下。” 就在谢必安快要崩溃的时候,二皇子的声音適时响起。 压力骤然消失。 谢必安猛地鬆开手,踉蹌后退了一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看著范墨的眼神如同看著鬼神。 二皇子並没有因为手下吃瘪而生气。相反,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嚇人。 “哈哈哈!有趣!真有趣!” 二皇子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拍起了大腿。 “我原本以为,范閒才是那个妙人。没想到……真正藏拙的,是你啊,范墨。” 二皇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范墨面前,弯下腰,仔细打量著这张苍白的脸。 “你的腿,没废吧?”二皇子突然问道。 “废了。”范墨面不改色,“太医都看过了。” “废了好啊,废了好。” 二皇子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一种病態的兴奋,“若是你不废,这太子之位,怕是轮不到李承乾那个蠢货了。” “殿下慎言。”范墨淡淡提醒。 “行了,既然你们不爱吃葡萄,那我就不勉强了。” 二皇子直起腰,挥了挥手,“鞋子嘛,我会穿上的。不过范大少爷,这京都的路滑,有时候穿了鞋,也未必走得稳。” “多谢殿下提醒。我们兄弟俩,互相扶持,应该摔不著。”范墨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一个互相扶持。” 二皇子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人,“那我就在前面等著你们。希望到时候,咱们不是敌人。” “必安,走了。” 二皇子转身,光著脚走出了凉亭。谢必安紧隨其后,在经过范墨身边时,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范墨一眼。 侍卫们撤去,街道重新恢復了通畅。 范閒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哥……你刚才那一手,又是什么掛?”范閒低声问道,“我看谢必安那把剑都在叫唤,这也太玄幻了吧?” “没什么。” 范墨將手里的葡萄扔回盘子里,擦了擦手。 “就是用『精神念力』压了一下他的剑鞘。简单的物理学原理,摩擦力变大而已。”(强行科学解释) 范閒:“……” 神特么物理学原理! “不过哥,咱们这算是彻底得罪二皇子了吗?”范閒有些担忧,“这货看著疯疯癲癲的,其实心机深沉得很。” “得罪?” 范墨看著二皇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不,这叫『展示价值』。” “在这个圈子里,只有当你展现出足够的獠牙,別人才会尊重你的『中立』。” “如果刚才我们唯唯诺诺,或者真的吃了那葡萄,那我们才是真的完了。” 范墨转动轮椅,向马车走去。 “走吧,閒儿。回家。” “这京都的钉子確实多,但咱们……有锤子。” 范閒看著大哥的背影,咧嘴一笑。 是啊。 有大哥这个“雷神之锤”在,管他什么钉子,砸平了就是! (第三十七章 完) 第38章 滕子京的旧刀 从二皇子的“鸿门宴”(虽然是在街头凉亭)回来后,范府的气氛略显沉闷。 虽然范墨以雷霆手段逼退了谢必安,甚至在言语上压制了二皇子,但这无疑也意味著范家彻底走到了台前,成为了京都各方势力眼中的焦点——或者说是靶子。 夜深人静,西跨院的灯火依旧亮著。 院子里的磨刀石旁,传来一阵阵单调而沙哑的摩擦声。 “沙——沙——” 滕子京蹲在那里,手里拿著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长刀,一下又一下地磨著。 这把刀已经很旧了。刀鞘是用最普通的黑木做的,早已磨损得看不出原色;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透发黑,散发著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刀刃上虽然被磨得雪亮,但仔细看去,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缺口——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就像滕子京这个人一样。 沧桑、坚韧,却满身伤痕。 “老滕,这么晚了还不睡?” 范閒手里提著两壶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磨刀石旁边的台阶上。 “二少爷。”滕子京停下手中的动作,想要起身行礼。 “坐坐坐,別搞那些虚的。”范閒把一壶酒扔给他,“怎么?睡不著?是不是今天被那个谢必安嚇著了?” 滕子京接过酒,苦笑一声,並没有喝,而是低头看著手中的旧刀。 “二少爷,我想……我该走了。” 滕子京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决绝。 范閒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走?去哪?回澹州?” “不,是离开范府。” 滕子京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满是愧疚,“我本就是个戴罪之身。当年假传军令刺杀朝廷命官(虽然是被骗的),这是死罪。鑑察院虽然暂时没抓我,但並不代表这事儿翻篇了。” “而且,我最大的仇家是郭家。” 滕子京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前两天,大少爷废了郭保坤。郭家现在恨范家入骨。如果他们查出我这个当年的『漏网之鱼』就在范閒少爷身边,一定会以此为藉口,向范家发难。” “我是个不祥之人。” “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二少爷,给大少爷,给整个范府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滕子京站起身,对著范閒深深一鞠躬。 “这几日,承蒙二位少爷不弃,把我当人看。滕某感激不尽。但……缘分已尽,滕某告辞。” 说完,他將那壶未开封的酒放在地上,转身就要向院门外走去。 背影萧索,如同一匹即將独自走进风雪的孤狼。 “站住。” 范閒刚想衝上去拦人,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从厢房內传出。 房门打开。 范墨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他的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大少爷。”滕子京脚步一顿,转过身,不敢看范墨的眼睛。 “想走?” 范墨將手中的卷宗隨手扔在磨刀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了之后呢?继续当个通缉犯?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一辈子见不得光?” “还是说,你想去找郭家拼命,用你这把破刀,去换郭攸之的一根头髮?” 范墨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扎心。 滕子京浑身颤抖,却无法反驳。 “进来。” 范墨调转轮椅,回到了屋內,“有些东西,我想让你看看。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走,我不拦你。” 滕子京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范閒。 范閒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我哥从来不废话,他既然留你,肯定有他的道理。” 三人进了屋。 屋內烛火通明。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那份卷宗:“打开看看。” 滕子京走上前,有些迟疑地翻开了那份卷宗。卷宗的封面上印著一个诡异的鬼面图腾,正是“天网”的標誌。 他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庆历二年,六月。京都西郊,滕家村惨案始末。】 【主谋:礼部尚书之子,郭保坤。】 【执行者:郭府护卫统领,张三。】 【掩盖者:刑部侍郎……】 滕子京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是他家破人亡的根源。 当年,他路见不平,教训了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谁知那恶霸竟是郭家的远房亲戚。郭保坤为了给亲戚出气,竟然派人烧了滕子京的家,还勾结官府,给他扣上了一个“假传军令、意图谋反”的帽子,逼得他不得不亡命天涯,最后为了活命,才接下了刺杀范閒的任务。 “这……这是……”滕子京看著卷宗里那些详尽到令人髮指的证据,连当年那个受贿官员收了多少银子、在哪个酒楼交易的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当年的真相。” 范墨淡淡道,“也是能让郭攸之倒台、能让你翻案的铁证。” “有了这个,鑑察院就能名正言顺地重审旧案。你不再是通缉犯,而是受害者。” 滕子京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復仇的火焰,也是希望的火焰。 “大少爷……这……这些都是真的?” “天网从不记录假消息。”范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要你愿意,这份卷宗明天就会出现在陈萍萍的案头。郭家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只要这最后一根稻草压下去,郭保坤那个残废,这辈子都別想翻身。” “噗通!” 滕子京重重地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替我报仇雪恨!滕某……滕某万死难报!” “先別急著死。” 范墨摆摆手,“报仇只是第一步。你刚才说要走,除了怕连累我们,还有一个原因吧?” 滕子京身子一僵,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 “是……我……我想去找我的妻儿。” “虽然我知道她们可能已经……已经不在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找到她们的坟,给她们磕个头,我也就心安了。” 说到这里,这个铁打的汉子终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逃亡了两年,最牵掛的就是家里的妻儿。但在郭家的追杀下,她们孤儿寡母,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范閒在一旁看著,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滕子京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哥,你是不是……”范閒看向范墨,眼中带著希冀。他知道,以大哥的手段,既然查了当年的案子,不可能不查滕子京的家人。 “啪。” 范墨没有说话,只是又扔出了一张信纸。 信纸上,画著一幅画。 画工有些稚嫩,用的是劣质的炭笔。画上是一个简陋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个妇人正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笑得很开心。 而在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 “等爹爹回家。” 滕子京看到这幅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颤抖著手,捧起那张信纸,死死地盯著画上的妇人和孩子。 那是他的妻子!那是他的儿子! 虽然画得很粗糙,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尤其是那个孩子眉心的红痣,那是他亲手点上去的! “这……这是……”滕子京泣不成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她们没死。” 范墨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当年郭家放火的时候,你的妻子很聪明,带著孩子躲进了地窖。后来她们逃到了京都城外的柳林村,隱姓埋名,靠著给別人缝补衣服过日子。” “虽然过得清苦,但很平安。” “这是『天网』的探子昨天刚画的。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学会叫爹了。” “啊——!!!” 滕子京终於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压抑了整整两年的痛苦、绝望、恐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没死! 她们没死! 她们还在等他回家! 范閒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走过去拍著滕子京的背。 良久,滕子京终於止住了哭声。他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了一片青紫。 他看著范墨,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杂质,只有绝对的、至死不渝的忠诚。 “大少爷。” 滕子京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誓。 “您救了我的命,救了我的家。从今往后,滕子京这条命,就是范家的。”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死,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是死效。 在这个时代,这是最高的誓言。 范墨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 “既然是你的人,那我自然要护著。你的妻儿,我已经让人接到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里,就在范府的產业下,很安全。明天你就可以去看她们。” “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滕子京又磕了几个头,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不过……” 范墨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滕子京腰间那把破旧的长刀上。 “既然要给我范家卖命,这把破刀,就扔了吧。” 滕子京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刀。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范墨轻轻拍了拍手。 房樑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隨后,一个沉重的长条形黑匣子和一件看似普通的黑色马甲,出现在了桌子上。 “打开看看。”范墨示意。 滕子京走过去,打开了黑匣子。 一股森寒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 匣子里,躺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或者说是短刀。 刀身並不长,约莫一尺左右,通体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灰色,没有丝毫反光。刀刃呈现出诡异的锯齿状,而在刀脊上,还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 【合金战术匕首·暗夜獠牙】 这是系统商城里的现代特种兵装备。採用的是也是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高强度鈦合金,硬度是普通钢铁的十倍,且重量极轻。 “这……” 滕子京是个识货的行家。他拿起匕首,只觉得轻若无物。他试著轻轻挥动了一下。 嗤——! 空气仿佛被切开了一般,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裂帛声。 他隨手拿起桌角的一块铜镇纸,並没有用內力,只是轻轻一划。 就像是切豆腐一样。 那块厚实的铜镇纸,直接被切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好刀!绝世好刀!” 滕子京惊呼出声,爱不释手。对於一个武者来说,这把刀简直比绝世美女还要有吸引力。 “这把刀,削铁如泥,吹毛断髮。就算是九品高手的护体真气,也能破开。” 范墨淡淡道,“送你了。以后用它,別给范家丟人。” “是!”滕子京激动得手都在抖。 “还有这个。” 范墨指了指那件黑色的马甲。 滕子京拿起马甲,发现它非常轻薄,摸起来软绵绵的,像是某种丝绸,但又比丝绸坚韧得多。 “这是软蝟甲?”范閒好奇地凑过来,“黄蓉同款?” “算是吧。”范墨笑了笑。 其实这是**【纳米凯夫拉防刺服(古装版)】**。 “穿上它。”范墨对滕子京说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普通的刀剑砍在上面,连个白印子都不会留下。就算是八品高手的全力一击,也能帮你卸掉七成力道。” 滕子京震惊了。 这哪里是装备?这简直就是多了一条命啊! 他立刻脱下外衣,將马甲穿在里面,感觉轻便透气,丝毫不影响行动。 “大少爷……”滕子京抚摸著身上的宝甲和手中的神刀,心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大少爷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家人,又给了他神装。 这份恩情,唯有以命相报。 “滕子京。” 范墨看著全副武装的滕子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我给你这些,不是让你去炫耀的,也不是让你去逞英雄的。” “我是要你活著。” 范墨指了指旁边的范閒。 “閒儿要去走一条很危险的路。你是他的护卫,是他的盾牌。” “这京都想要他命的人很多。以后,可能会有八品,甚至九品的高手来杀他。” “我给你这身装备,就是希望你在替我弟弟挡刀的时候……” 范墨顿了顿,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冷硬的温柔。 “別把自己玩死了。” “你的妻儿还在等你回家吃饭。我也不想閒儿因为你的死而內疚一辈子。” “听明白了吗?” 滕子京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如铁。 “听明白了!” “大少爷放心!只要我不死,绝没人能伤二少爷一根毫毛!” “若是遇到了我也挡不住的高手……” 滕子京握紧了手中的暗夜獠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我就用这把刀,咬下他一块肉来!哪怕是用我的命去填,也要给二少爷拖出一条生路!” 范閒听得眼眶发热,走过去给了滕子京一拳。 “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咱们都要好好活著!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对!一起活著!”滕子京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就在这时。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老鼠在偷吃东西。 “谁?!” 滕子京反应极快,手中的匕首瞬间反握,身形如电般冲向窗户。 “別动手!自己人!自己人!” 一个猥琐的声音急忙喊道。 窗户被推开。 王启年那一脸諂媚的笑容出现在眾人面前。他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梨,一脸羡慕地看著滕子京身上的装备。 “嘿嘿,大少爷,二少爷,滕兄。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王启年虽然是鑑察院的人,但已经被范墨的金钱攻势彻底收买,现在基本上算是范府的编外人员。 “王启年?”范閒没好气地说道,“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听墙根?” “哪能啊!下官是来送情报的!” 王启年钻进屋子,贼眉鼠眼地看了一圈,最后目光死死黏在滕子京那把匕首上,拔都拔不下来。 “嘖嘖嘖,这刀……这甲……大少爷,您这也太偏心了吧?”王启年搓著手,一脸期待地看著范墨,“下官虽然武功不如滕兄,但这轻功和追踪术也是一绝啊!而且下官上有老下有小……” “行了,別卖惨了。” 范墨有些好笑地看著这个活宝。 他隨手扔过去一锭银子。 “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至於装备……”范墨想了想,“等你什么时候立了大功,我送你一双『追云靴』(加移动速度的),如何?” “得嘞!大少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王启年接过银子,瞬间心满意足。 “说正事。”范墨收敛笑容,“什么情报?” 王启年正色道:“回大少爷。鑑察院一处刚收到消息,太子那边有动作了。好像是针对滕兄当年的案子,想要翻案……哦不,是想要坐实滕兄的罪名,以此来牵连范府。” “太子?” 范墨冷笑一声。 “看来郭保坤断了腿,这位太子殿下坐不住了。” “既然他们想玩法律……”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那份卷宗。 “王启年,这东西,你拿去。” “明天一早,把它悄悄放在陈萍萍的桌子上。记住,要悄悄的,別让人发现是你放的。” 王启年看了一眼那份卷宗,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看范墨的神色,就知道这绝对是个大炸弹。 “明白!这业务我熟!”王启年嘿嘿一笑,將卷宗揣进怀里。 “好了,都散了吧。” 范墨挥了挥手。 “今晚是个好觉。但明天……” 范墨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京都的天,又要变了。” 滕子京抚摸著身上的宝甲,王启年揣著银子和卷宗,范閒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期待。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范墨已经完成了他在京都势力的第一次核心整合。 利刃已出鞘,鎧甲已在身。 接下来,就是杀戮与权谋的盛宴了。 (第三十八章 完) 第39章 醉仙居的请柬 京都的夜,有两张面孔。 一张是宵禁后的寂静深沉,属於皇宫与高门大院;另一张则是喧囂靡丽、纸醉金迷,属於流晶河。 此时,范府的门房处递进来一张烫金的帖子。 “二少爷,靖王世子派人送来的。” 范閒刚刚练完一轮霸道真气,正擦著汗,接过帖子一看,眉头挑了挑。 “醉仙居?听名字像个酒楼,怎么世子还特意嘱咐让我別带若若?”范閒有些纳闷。 “醉仙居不是酒楼,是青楼。”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迴廊阴影处传来。范墨坐在轮椅上,膝盖上依旧盖著那条洁白的羊毛毯,手里捏著一把鱼食,正往池塘里撒。 “青楼?”范閒眼睛一亮,隨即又假装正经,“咳咳,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怎么能去这种烟花之地?这是在腐蚀我的革命意志啊!” “拉拢罢了。” 范墨看著池中爭食的锦鲤,淡淡道,“靖王府诗会之后,你『诗仙』的名头响彻京都。二皇子虽然那天在街头吃了瘪,但並没有放弃。李弘成作为二皇子的死党,自然要替主子出面,用男人的方式来拉近关係。” “男人的方式……”范閒苦笑,“就是喝花酒?” “在这个时代,这是最有效的社交手段。”范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而且,醉仙居可不是一般的青楼。那是流晶河上的头牌,多少王公贵族想去还得看那里的姑娘心情。” 范閒想了想,把帖子往怀里一揣:“既然世子盛情相邀,不去就是不给面子。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京都的销金窟到底长什么样。哥,你要不要……” 他本是隨口一问,毕竟范墨身体“不便”,且向来喜静。 “好啊。” 出乎意料的,范墨竟然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也去。” “啊?”范閒愣住了,“哥,你去……合適吗?” “有什么不合適的?”范墨转动轮椅,“我去听听曲,喝喝茶,顺便……见一位『老朋友』。” 范閒看著大哥那深邃的眼神,心中莫名一跳。 大哥口中的“老朋友”,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死人,一种是即將倒大霉的人。 …… 入夜,流晶河畔。 这里是京都唯一没有宵禁的地方。 河水缓缓流淌,倒映著两岸无数盏红灯笼,將整个河面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河面上,各式各样的花船画舫穿梭往来,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脂粉香和醇厚的酒气。 “让开!让开!” 並没有囂张的喝骂,但人群却自动分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因为那辆漆黑如墨、散发著沉鬱气息的马车来了。 沉阴木马车。 如今在京都,这辆车比亲王的车驾还要有威慑力。毕竟“一石居断腿”和“庆庙嚇马”的传说还热乎著,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范家的霉头。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岸边最豪华的一处码头前。 那里,早有一艘巨大的画舫在等候。画舫共分三层,雕樑画栋,灯火辉煌,船头上掛著“醉仙居”三个大字的灯笼。 靖王世子李弘成一身便装,早已立在船头等候。看到范家的马车,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隨即换上了热情的笑容。 “范兄!可算来了!” 李弘成迎上前去。 车帘掀开,范閒跳下车,拱手笑道:“世子相邀,敢不从命?只是今日,我还带了个蹭饭的,世子不会介意吧?” “哪里话!范兄的朋友就是我的……” 李弘成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滕子京从车后搬下了轮椅,然后將范墨抱了下来。 李弘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范墨。 这个让他做噩梦的男人,竟然也来了? 逛青楼带个残废哥哥?这范閒是怎么想的?而且……范墨这种狠人,来这种风月场所,总感觉画风不对啊! “世子殿下,叨扰了。” 范墨坐在轮椅上,对著李弘成微微頷首,神色平静得就像是来参加朝会,而不是来喝花酒。 “不……不叨扰……”李弘成擦了擦额头並不存在的冷汗,强笑道,“范大少爷能来,是醉仙居的荣幸,也是弘成的荣幸。快,里面请!” 虽然心里发怵,但李弘成毕竟是皇族子弟,场面功夫还是到位的。他亲自引路,將兄弟二人迎上了画舫。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周围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 有好奇的,有敬畏的,也有贪婪的。 范閒一身白衣,风流倜儻,自然引得不少船上的姑娘挥舞手帕,暗送秋波。 而范墨…… 他就像是一个黑洞。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长袍,坐在轮椅上,明明处於低位,却给人一种他在俯视眾生的错觉。那些原本想调笑两句的姑娘,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纷纷噤声,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这就是那个范家大少?” “好冷的人……不过,长得真俊啊,可惜了腿。” “嘘!小声点!听说他杀人不眨眼!”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范墨面不改色,任由滕子京推著,进入了画舫的顶层雅间。 …… 雅间內,布置得极尽奢华。 地铺红毯,墙掛名画,角落里燃著价值千金的龙涎香。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流晶河两岸的绝美夜景。 “范兄,今日这局,没有外人,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李弘成示意两人入座,然后拍了拍手。 “既然来了醉仙居,自然要请这里最好的姑娘。司理理姑娘,出来见客吧。” 隨著话音落下,一阵悠扬的琴声先一步从屏风后传出。 琴声如流水,潺潺动人,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瞬间抓住了人的耳朵。 隨后,屏风被侍女缓缓拉开。 一个身穿淡粉色纱裙的女子,抱著一把古琴,莲步轻移,走了出来。 她很美。 不同於林婉儿那种清纯的病態美,也不同於范若若那种知性的书卷气。司理理的美,是那种成熟的、带著一丝嫵媚却又夹杂著清冷的复杂气质。 她的眉眼如画,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男人的魂魄。但她的神情却又带著几分疏离,让人只敢远观,不敢褻玩。 这就是流晶河的花魁,司理理。 也是北齐潜伏在南庆京都级別最高的暗探。 “奴家司理理,见过世子殿下,见过范公子……和范大少爷。” 司理理盈盈一拜,声音软糯,却不显得轻浮。 她在行礼的时候,目光在范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对於“诗仙”的好奇。 但紧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了范墨身上。 那一瞬间,范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闪过的一丝……惊惧。 虽然她掩饰得很好,几乎是转瞬即逝,但逃不过大宗师的眼睛。 【系统提示:目標人物司理理,心率加快,肾上腺素分泌增加。判断:她认识宿主,或者说,她背后的情报网,对宿主有极高的警惕。】 范墨嘴角微扬,拿起一颗花生,慢慢地剥著。 看来,“天网”在北齐那边的动静,已经让这位暗探察觉到了什么。 “理理姑娘不必多礼。”范閒倒是很给面子,笑著虚扶了一下,“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范公子谬讚了。” 司理理起身,抱著琴走到窗边坐下,“奴家只是个风尘女子,哪里比得上范公子的诗才惊艷天下。今日能为范公子抚琴,是奴家的福分。” “哈哈,那就有劳姑娘了。”李弘成举起酒杯,“来,范兄,咱们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弘成是个社交达人,频频劝酒,言语间不经意地透露出二皇子对范閒的欣赏,以及太子那边的某些“不光彩”手段。 范閒则打著太极,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一副“我只懂诗词不懂政治”的模样。 而司理理,则一直在抚琴助兴。 她的琴声很高明,能在不经意间引导人的情绪。 而且,她很会说话。 “范公子,奴家听说您在澹州长大?” 琴声间歇,司理理端起酒杯,敬了范閒一杯,眼神迷离地问道,“澹州临海,风景定然极好。不像这京都,虽然繁华,却总觉得是个笼子,让人喘不过气来。” “是啊。”范閒有些微醺,感慨道,“京都確实是个大笼子。还是澹州自在。” “那范公子……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笼子?” 司理理的声音带著一丝诱导,“比如……去更远的地方?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她在试探。 试探范閒对庆国的忠诚度,试探他是否有野心,或者……是否有离开的念头。这是身为暗探的职业本能。 范閒笑了笑:“更远的地方?你是说北齐吗?” 司理理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北齐苦寒,但听说那里文风鼎盛,或许更適合范公子这样的才子。” “哈哈,有机会倒是想去看看。”范閒隨口敷衍。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李弘成也在一旁推波助澜的时候。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范墨剥开了手中那颗花生的壳。 “理理姑娘。” 范墨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场中曖昧热络的气氛。 司理理手一顿,转头看向范墨,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大少爷有何吩咐?” 范墨將花生仁扔进嘴里,细细咀嚼,目光却穿过酒杯的倒影,直直地刺入司理理的眼睛。 “这琴,弹得不错。” 范墨淡淡道,“技法嫻熟,感情充沛。只是……” “只是什么?”司理理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是这琴音里,杀气太重了。” 范墨微笑著看著她,那笑容里仿佛藏著刀子。 “从我们进门开始,你的琴音虽然柔和,但指法间却一直扣著一股劲。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像是在……寻找机会杀人?” 此言一出,李弘成和范閒都愣住了。 “哥,你喝多了吧?”范閒笑道,“这么好听的曲子,哪来的杀气?” 司理理脸色微变,强笑道:“大少爷说笑了。奴家一介弱女子,只会弹琴唱曲,哪里懂什么杀气?怕是大少爷听错了。” “是吗?” 范墨没有反驳,只是又拿起了一颗花生。 “我听说,人在想家的时候,情绪会不稳。情绪不稳,琴音就会乱。” 范墨一边剥花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理理姑娘来京都也有几年了吧?这流晶河的水虽然好,但终究不如……北方的雪水凛冽。” “北方”二字一出,司理理的瞳孔猛地收缩。 但这还不够。 范墨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謔的光芒,如同猫戏老鼠。 “对了,理理姑娘。” “我最近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说是北齐的那位小皇帝,最近正在找人。” “找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 “听说,那个血脉还有个弟弟,被扣在皇宫里当质子,日子过得很惨啊。” 錚——!!! 一声刺耳的崩断声响起。 司理理手中的琴弦,断了。 那根崩断的琴弦弹起,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血痕。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恐惧。 一种即將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弟弟。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她最大的软肋,更是她不得不成为暗探、潜伏南庆的唯一理由! 这个秘密,除了北齐皇室的核心成员和锦衣卫首领沈重,根本没人知道! 这个范家大少爷……他是怎么知道的?! “理理姑娘?” 李弘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怎么了?手没事吧?” 司理理猛地回过神来。她用颤抖的手按住琴弦,低下头,试图掩饰眼中的惊恐和慌乱。 “没……没事……”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是……是奴家走神了……琴弦老化,惊扰了贵客,死罪……” “无妨。” 范墨將剥好的花生仁放在桌上,推到了范閒面前。 “琴弦断了,换一根就是。” “但这人心要是乱了……” 范墨看著司理理那颤抖的肩膀,语气幽幽。 “可就不好收拾了。” “閒儿,把这花生吃了。补脑。” 范閒看著那颗花生,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司理理,再看看一脸淡定的大哥。 虽然他不知道大哥刚才那番话到底意味著什么,但他那敏锐的直觉告诉他: 大哥又在开掛了。 而且这一次,似乎抓住了这位花魁娘娘的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范閒低声问道。 “吃你的花生。”范墨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李弘成,微笑道:“世子殿下,这曲子也听了,酒也喝了。但我看理理姑娘似乎身体不適,咱们是不是该换个玩法?” 李弘成虽然一头雾水,但也看出了气氛不对。 “啊……对!换个玩法!”李弘成连忙打圆场,“那个……理理姑娘既然累了,就先下去休息吧。换几个舞姬上来!” “多谢世子体恤。” 司理理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 在经过范墨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晚上,来我房间。” 一个细若蚊吟、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是传音入密。 司理理浑身一颤,差点摔倒。 她惊恐地看了一眼范墨。 只见范墨正端著酒杯,对著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迷人,但在司理理眼中,却比地狱的恶鬼还要恐怖。 她知道,自己完了。 这层身份,在这个男人面前,已经彻底透明。 “是……” 司理理低著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应了一声,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雅间。 看著司理理离去的背影,范墨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 “系统。” 【宿主,我在。】 “標记司理理。今晚,我要收网。” 【指令確认。目標已標记。】 范墨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北齐暗探? 不,从今天起,她就是“天网”安插在北齐的一颗钉子。 而且,是一颗至关重要的钉子。 (第三十九章 完) 第40章 你是北齐暗探 醉仙居,顶层雅间。 流晶河上的夜风透过雕花的窗欞吹了进来,带著一丝湿润的凉意,却吹不散这房间里逐渐升温的曖昧与……杀机。 酒过三巡,靖王世子李弘成似乎有些微醺。他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换琴弦的司理理,又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神色淡然的范墨,突然眼珠一转,站起身来。 “哎呀,这酒喝得有些急,本世子要去方便一下。” 李弘成一把拉起还在剥花生的范閒,挤眉弄眼地说道,“范兄,你也陪我去一趟?正好,我有几句关於……咳咳,关於你那书局的私房话想跟你聊聊。” 范閒一愣,看著李弘成那副“我懂你”的表情,瞬间明白这货是想给大哥创造机会。 虽然范閒觉得大哥这种清心寡欲(装的)的人应该不需要这种机会,但他还是想看看大哥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毕竟刚才大哥那句“琴音里有杀气”,可是让他到现在都还没琢磨透。 “行,正好我也想透透气。”范閒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范墨,眼神中带著询问:哥,你一个人行吗? 范墨微微頷首,目光並没有看他,而是依旧盯著那个正在低头调音的女子背影。 “去吧。让滕子京也跟你们去,守在门口,別让人进来打扰。”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范閒心中一凛。大哥这是要清场办事了。 “好嘞。”范閒没有多问,拉著李弘成,带著滕子京,退出了雅间,並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隨著“咔噠”一声轻响。 偌大的雅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如纸的残废公子。 一个是拥有倾城之色、名动京都的花魁娘娘。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司理理並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轻轻拨弄著新换上的琴弦,发出一两声单调的音符。她的背影看起来依旧婀娜多姿,但在范墨的大宗师感知中,她全身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致,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人都走了。” 范墨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理理姑娘,还要背对著我吗?”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又带著几分嫵媚的笑容。 “大少爷……” 她莲步轻移,走到范墨身边,身子微微前倾。那一抹雪白的脖颈和若隱若现的锁骨,在灯光下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大少爷刚才的话,真是嚇坏奴家了。” 司理理的声音软糯,带著一丝颤抖,仿佛真的是受了惊嚇的小白兔,“什么北方,什么杀气……奴家听不懂。奴家只是个苦命的风尘女子,若是哪里伺候得不好,大少爷责罚便是……” 说著,她伸出手,想要去端范墨面前的酒杯,藉机靠近他。 这是一种本能的魅术。也是她在无数次危机中活下来的武器。只要男人动了心,哪怕是一瞬间的恍惚,她就有机会掌控局面,甚至……杀人灭口。 然而。 她的手刚伸出一半,就僵住了。 “啪。” 一声脆响。 一样东西被范墨隨手扔在了桌子上,正好压住了司理理想要去拿酒杯的手指。 那是一块令牌。 一块通体由玄铁打造,呈菱形,边缘锋利如刀的令牌。令牌的正面,刻著一只狰狞的狼头图腾;而在背面,则刻著两个用北齐文字写成的小字—— 【暗影】。 司理理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烈收缩,仿佛是被强光刺伤了眼睛。 她脸上的嫵媚笑容僵硬、碎裂,最后化为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恐。 这块令牌,她太熟悉了。 这是北齐锦衣卫最高级別的暗探信物!只有直接对北齐皇室负责的核心成员才拥有! 这东西……怎么会在范墨手里?! “演。” 范墨靠在轮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看著司理理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 “继续演。” “北齐锦衣卫暗探,代號『红袖』,司理理姑娘。” “如果不弹琴,你可以改行去唱戏。这变脸的功夫,確实不错。” 轰! 身份被彻底揭穿。 司理理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最大的秘密,她在这个敌国京都能活下去的唯一底牌,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桌面上。 “你……你到底是谁?!” 司理理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沙哑。她不再偽装柔弱,身体猛地后撤,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死死地盯著范墨。 “我是谁不重要。” 范墨淡淡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北齐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脉,我知道你有个弟弟被扣在北齐皇宫当质子,我还知道……” 范墨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如刀。 “我知道你这次潜伏京都,除了搜集情报,还有一个任务——配合北齐使团,伺机刺杀南庆的重要人物,製造混乱。” “比如……我那个刚接手內库的弟弟,范閒。” 司理理的心臟狂跳。 全中! 他怎么可能全都知道?!就算是鑑察院的陈萍萍,也不可能把她的底细查得这么干净! 难道……范家在北齐也有人?而且是核心层的人? 绝望。 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的绝望感笼罩了司理理。 但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绝望之后,便是疯狂的反扑。 既然身份暴露,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杀人灭口,然后逃亡! “既然你知道得这么多……” 司理理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无比。她原本娇弱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杀意。 “那就留不得你了!” 唰! 寒光一闪。 一把极薄、极锋利的短剑,不知何时从她的袖中滑落到掌心。 司理理脚下一踏,整个人如同一只红色的利箭,直扑轮椅上的范墨。 她的速度极快! 虽然比不上燕小乙那种九品高手,但也绝对达到了六品巔峰的水准!在如此近的距离內,面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这一击几乎是必杀! 剑尖直指范墨的咽喉。 “去死吧!”司理理心中怒吼。 然而。 面对这必杀的一剑,范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躲避。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对著那刺来的剑尖,轻轻一弹。 就像是在弹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叮——!” 一声清脆悦耳、却又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並没有想像中利刃入肉的声音。 司理理只觉得自己这一剑像是刺在了一座铁山上。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力,顺著剑身瞬间反震回来! “咔嚓!” 那把精钢打造的短剑,竟然在范墨的指风之下,寸寸崩断! 碎片四溅。 “唔!” 司理理髮出一声闷哼,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屏风上,將屏风撞得粉碎。 “噗!” 她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那淡粉色的纱裙。 一招。 甚至连招式都算不上。 仅仅是一个弹指,就废了她的武器,重创了她的內臟! 司理理惊恐地抬起头,看著那个依旧安坐在轮椅上、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的男人。 恐惧。 比身份暴露时更深沉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六品?” 范墨放下手,轻轻吹了吹手指,语气中透著一丝失望。 “太弱了。” “就这点本事,也想杀人灭口?” “你……”司理理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因为一股无形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场,正从范墨身上散发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不是杀气。 那是重力。 【系统启动:重力场控制仪(局部)】 在这股力场之下,司理理感觉自己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她只能趴在地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仰视著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大……大宗师?!” 司理理的脑海中闪过这个疯狂的念头。 除了大宗师,谁能有这种凭空压人的手段? 范建的儿子是大宗师?这怎么可能?! “不用猜了。” 范墨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不是大宗师。”(骗鬼呢,明明就是) 范墨转动轮椅,缓缓滑到司理理面前。 轮椅的阴影笼罩了她。 “我只是……范閒的哥哥。” 范墨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冷漠,“我说过,琴音乱了,人就乱了。现在,你能好好说话了吗?” 司理理咬著牙,眼中含泪,却不敢再有丝毫反抗的念头。 “你要……怎么样?”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杀了我吗?” “杀你?” 范墨摇了摇头。 “杀你太容易了。但我留著你,还有用。” 范墨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瓷瓶。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颗猩红色的、散发著奇异甜香的药丸。 “张嘴。”范墨命令道。 司理理紧闭著嘴,拼命摇头。作为暗探,她太知道这些药丸是什么了。毒药,蛊虫,或者是某种控制心智的邪物。 “不张?” 范墨眼神一冷。 那股压在司理理身上的重力瞬间加倍。 “咔嚓!” 地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司理理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剧痛让她忍不住张开了嘴想要惨叫。 就在这一瞬间。 那颗红色的药丸,被范墨准確无误地弹进了她的喉咙。 “咕嘟。” 药丸入腹。 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著食道滑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压力骤减。 司理理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著,想要把药吐出来,却发现那药早已融入血液,根本吐不出来。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司理理绝望地问道。 “三尸脑神丹。” 范墨面不改色地胡诌了一个名字(其实就是一颗高浓度的维生素c糖球,外加一点让身体发热的辣椒素)。 “这是一种来自神庙的古老毒药。” 范墨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服下此药者,每隔三个月,必须服用一次解药。否则,药性发作,尸虫入脑,你会感觉有千万只虫子在啃食你的脑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种痛苦,比凌迟还要惨烈百倍。” 司理理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她感觉体內確实有一股热流在乱窜(辣椒素起效了),仿佛真的是毒药发作的前兆。 她彻底崩溃了。 “你……你这个恶魔……”司理理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谢谢夸奖。” 范墨微笑著接受了这个称呼。 “现在,我们来谈谈交易。”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司理理(这是他今天给出的第三块手帕了,看来以后要多批发点)。 “擦乾眼泪。我不想让范閒进来看到你这副样子,以为我欺负了你。” 司理理接过手帕,颤抖著擦去嘴角的血跡和眼泪。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认命了。 “很简单。” 范墨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北齐的暗探,而是我『天网』的人。你的代號不变,还是『红袖』,但你的主子,换成了我。” “北齐那边传来的所有情报,我要一份备份。北齐给你下达的所有指令,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这是要让她做双面间谍。 司理理咬著牙,点了点头。命都在人家手里,她没得选。 “第二。” 范墨的眼神变得深邃。 “这次使团出使北齐,如果不出意外,你会是隨行人员之一。” “我要你活著回到北齐。” “然后,利用你皇室血脉的身份,接近小皇帝战豆豆。我要知道北齐朝堂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关於神庙的消息。” 司理理一愣。 她没想到范墨的图谋竟然这么大!不仅仅是南庆,他的手甚至想伸进北齐的皇宫! “可是……我的弟弟……”司理理哽咽道,“如果我背叛了北齐,他们会杀了我弟弟的。” “你弟弟?” 范墨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扔给司理理。 “是这个叫李元的小胖子吗?” 司理理抓起画像,看著上面那个熟悉的小脸,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放心。” 范墨淡淡道,“『天网』在北齐也有人。只要你听话,办事得力。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你回到北齐的那一天,你的弟弟,会毫髮无伤地出现在你面前。” “甚至,我可以帮你把你弟弟救出来,送到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让他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真的?!”司理理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希冀光芒。 对於她来说,弟弟就是一切。 “我范墨,从不骗人。”(除了那颗维生素c) 范墨看著她,语气坚定,“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救你,也只有我能救你弟弟。” “北齐把你当工具,但我把你当……员工。” “只要你创造价值,我就给你相应的报酬和庇护。” 司理理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虽然他坐在轮椅上,虽然他刚刚给自己下了毒,虽然他冷酷无情。 但不知为何,听到那句“我能救你弟弟”时,她竟然相信了。 因为他的强大,超出了她的认知。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擦乾眼泪。她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和头髮。 然后,她对著范墨,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不再是花魁对恩客的敷衍,也不是暗探对敌人的偽装。 而是下属对主上的臣服。 “属下红袖,参见尊主。” 司理理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经恢復了冷静。 “很好。” 范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 “整理一下妆容。范閒他们快回来了。” “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秘密。在范閒面前,你依然是那个风情万种的花魁,依然是那个……想要套他话的北齐暗探。” “戏要演全套,明白吗?” “属下明白。”司理理乖巧地点头。她坐回琴台前,重新换上一根琴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心跳。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李弘成的大嗓门。 “哈哈!范兄,我就说这酒喝多了得放水吧!舒服多了!” “世子海量,佩服佩服。”范閒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吱呀——” 房门被推开。 范閒和李弘成走了进来。 他们看到屋內的场景,都愣了一下。 屏风倒了,地上有些凌乱,司理理正坐在琴台前调音,只是眼圈微红,似乎哭过。 而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那个酒杯,神色如常。 “这……”李弘成指著倒塌的屏风,“这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 范墨微笑著解释道,“刚才理理姑娘给我舞了一曲剑舞,不小心滑倒了,撞倒了屏风。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嚇。” “剑舞?”范閒狐疑地看著自家大哥。 你一个残废,让人家花魁给你表演剑舞?这藉口也太烂了吧? “是……是的。” 司理理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声音柔弱,“是奴家学艺不精,让各位公子见笑了。” 她看向范墨的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顺从。 范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 他看了一眼大哥,又看了一眼司理理。 “嘖嘖嘖……” 范閒心中暗嘆。 “看来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大哥已经把这位花魁娘娘给『收拾』服帖了。” “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但……大哥牛逼!” “既然没事就好!”李弘成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来来!接著喝!理理姑娘,再弹一曲!这次咱们听个喜庆点的!” “是。” 司理理低下头,手指抚上琴弦。 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琴音里没有了杀气,也没有了试探。 只有深深的敬畏,和一种名为“臣服”的旋律。 范墨端起酒杯,看著窗外流晶河的夜色,嘴角微扬。 北齐这颗棋子,落下了。 接下来,该轮到牛栏街的那场大戏了。 (第四十章 完) 第41章 一夜无眠与迷药 醉仙居的喧囂,隨著夜色的加深逐渐平息。 靖王世子李弘成是个识趣的人,或者是酒劲上头真的撑不住了,在留下了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范兄好生享受”的曖昧话语后,便带著侍卫,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画舫。 偌大的顶层雅间,此刻只剩下了范家兄弟二人,以及那位刚刚经歷了人生中最黑暗一小时的花魁——司理理。 房门紧闭,窗外的流晶河水声潺潺。 范閒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番,確定没有人监视后,才转过身,脸上掛著一丝有些尷尬又带著几分狡黠的笑容。 “那个……理理姑娘。” 范閒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晚这良辰美景,实在是……咳咳,实不相瞒,在下有点私事,想要出去一趟。” 司理理正坐在琴台前,手里拿著一块丝帕擦拭著额头的冷汗(刚才被范墨嚇的)。听到范閒这话,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范墨。 范墨手里捧著一本隨身携带的书卷,神色淡然,仿佛根本没听到弟弟在说什么。 “范公子要出去?”司理理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长夜漫漫,奴家……” “这就需要姑娘配合一下了。” 范閒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小纸包。 那是他离开澹州时,老师费介塞给他的“防身三件套”之一——【听话水】(其实就是强效迷药)。 “这是我老师特製的安神药,无色无味,也不伤身体,就是让人睡得沉一点。”范閒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將药粉倒进了桌上的酒壶里,摇晃了两下。 “姑娘喝了这杯酒,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醒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对外宣称……咳,宣称我很强,咱们折腾了一宿。” 范閒厚著脸皮说道。 他今晚必须出去。一方面是为了查探牛栏街的地形(虽然大哥说安排好了,但他习惯自己看一眼),另一方面,他想去相府附近转转,哪怕见不到婉儿,离她近一点也是好的。 但是,他又不能让司理理知道他出去了。毕竟在外界眼中,这位花魁还是个普通的弱女子,若是让她发现范閒会武功且夜行无踪,难免会生出波澜。 所以,迷晕她是最好的选择。 范閒端著那杯加了料的酒,递到司理理面前,脸上带著人畜无害的笑容:“理理姑娘,请吧?为了咱们大家都方便。” 司理理看著那杯酒,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若是换做以前,作为北齐暗探的她,这点迷药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她有一百种方法把酒倒掉或者假装喝下然后反杀。 但现在…… 她不敢动。 因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虽然在看书,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正死死地锁著她的咽喉。 司理理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范墨。 范墨翻过一页书,並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司理理眼中,这就是圣旨,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尊主让她喝,毒药也得喝。 “既然是范公子的心意……”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颤抖。她接过酒杯,露出一个悽美而顺从的笑容。 “那奴家……就先干为敬了。” 说完,她仰起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范閒在一旁看著,心里还在暗自得意:这费老头的药果然好用,看来这姑娘也是个实诚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然而。 就在司理理刚刚放下酒杯,甚至连酒液还没完全滑进胃里的时候。 “呃……” 司理理突然发出一声娇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桌子上。 “咚!” 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呼吸均匀,双眼紧闭,瞬间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態。 范閒:“……” 他手里还拿著酒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这就倒了?” 范閒目瞪口呆地看著趴在桌子上的司理理,又看了看手里的药包,“费老头这药效发作得也太快了吧?秒睡?这也太不科学了!” 按理说,迷药起效哪怕再快,也得有个几十秒的血液循环过程吧?这就跟断了电一样瞬间关机,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也许是这姑娘不胜酒力?”范閒挠了挠头,只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他走过去推了推司理理:“餵?醒醒?真的睡著了?” 司理理一动不动,甚至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呼嚕声(演得太过了)。 “行吧,睡著了正好。” 范閒鬆了口气。他把司理理抱起来(触感极佳,但他现在没心思),放到里间的床上,盖好被子,甚至还贴心地帮她脱了鞋。 做完这一切,范閒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范墨。 “哥,搞定。” 范閒压低声音,一脸做贼心虚的兴奋,“这姑娘睡得跟死猪一样,估计明天中午都醒不过来。我出去转转,这里就交给你了。” “去吧。” 范墨依旧在看书,头也没抬,“注意安全。別被人抓了当採花贼。” “放心!凭我的身手,京都没人拦得住我!” 范閒自信一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夜风吹来,他像是一只轻盈的燕子,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芯。 灯火跳动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里间的床幔上,显得有些狰狞。 “出来吧。” 范墨的声音平淡,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別装了。费介那药虽然厉害,但也不至於还没下肚就把人放倒。” “……” 床上没有动静。 司理理依旧闭著眼,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熟了。 她在赌。赌范墨只是在诈她。作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暗探,她的龟息功和偽装术都是一流的。她相信自己现在的状態,就算是太医来了也把不出脉象异常。 “还不起来?” 范墨转动轮椅,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声音越来越近,一直来到了床边。 司理理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隨著范墨的靠近,呈几何倍数增长。 “既然睡著了,那就永远別醒了吧。” 范墨淡淡道,“正好,我想试试这把新刀快不快。” “錚——”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出鞘的声音响起。 那是滕子京的那把【暗夜獠牙】(范墨刚才隨手把玩时留下的)。 冰冷的寒意,似乎已经贴近了司理理的脖颈。 “啊!” 司理理终於装不下去了。 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整个人缩到了床角,抱著被子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 “尊……尊主饶命!奴家……奴家醒了!” 范墨手里把玩著那把匕首,看著惊慌失措的司理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醒了就好。” 范墨將匕首插回鞘中,扔在桌上。 “下来,倒茶。” 司理理如蒙大赦,连鞋都顾不得穿,赤著脚跳下床,手忙脚乱地给范墨倒了一杯热茶,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尊主,请喝茶。” 范墨接过茶杯,並没有喝,而是放在手里暖著。 “今晚,范閒不在。” 范墨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幽幽,“这漫漫长夜,孤男寡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司理理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衣领。 难道……这个恶魔要对自己…… 如果是那样,她是该反抗,还是该顺从?顺从的话,会不会被当成不知廉耻?反抗的话,会不会被打死? 就在司理理胡思乱想、內心天人交战的时候。 范墨又开口了。 “去,把那边书架上的《庆国律》拿过来。” “啊?”司理理愣住了,“《庆国律》?” “对。还有那本《北齐风物誌》。” 范墨指了指雅间角落里的书架。这醉仙居为了附庸风雅,雅间里都备著不少书。 司理理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地把书拿了过来。 “念。”范墨命令道。 “念……念什么?” “念书。”范墨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我累了,不想看。你念给我听。先念《北齐风物誌》。” 司理理:“……” 她看著眼前这个闭目养神的男人,心中涌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是一个花魁的房间。 这是一个良辰美景的夜晚。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结果,他让她念书?而且还是念这种枯燥乏味的地理志? 这就是强者的怪癖吗? “是……”司理理不敢反抗,只能搬了个凳子坐在范墨旁边,借著烛光,开始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 “北齐之地,多山川险阻,民风彪悍……” 夜,很长。 司理理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紧张,逐渐变得沙哑、疲惫。 她不敢停。 因为每当她停顿一下,或者声音小一点,范墨就会轻轻敲击一下轮椅扶手。 那“篤”的一声,就像是催命的鼓点,嚇得她立马打起精神继续念。 这一夜,对於司理理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摧残。 她作为一个潜伏多年的暗探,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有的贪財,有的好色,有的残暴。 但从来没见过像范墨这样的。 他就像是一块冰,一块铁,没有任何欲望,也没有任何破绽。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听著她念书,偶尔插一句嘴,指出的却是北齐情报网中的疏漏和破绽。 “这一段,关於上京城防的描述,过时了。”范墨突然打断她。 “啊?”司理理一愣,“书上是这么写的……” “书是三年前写的。但半年前,沈重重修了城防,增加了三个暗哨。”范墨淡淡道,“作为暗探,连这种基本情报都不知道更新,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司理理冷汗直流。 她发现,范墨对北齐的了解,甚至比她这个土生土长的北齐人还要深! “尊主恕罪!属下……属下这就记下来!” 司理理找来纸笔,开始像个小学生一样,在范墨的指导下,修改书中的错误,並记录范墨隨口说出的那些关於北齐朝堂的隱秘。 这一夜,司理理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范墨能成为“天网”的尊主。 这个人的大脑,简直就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情报库! …… 不知不觉,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 司理理嗓子都哑了,趴在桌子上,眼皮直打架。 范墨却依旧精神奕奕。大宗师的体质让他即使几天几夜不睡也毫无倦意。 “行了,別念了。” 范墨挥了挥手,“去床上躺著吧。摆个姿势,装作刚醒的样子。” 司理理如释重负,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她连忙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就在这时。 窗户“吱呀”一声轻响。 一道黑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范閒回来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和灰尘,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疲惫。这一夜他跑遍了大半个京都,虽然没见到林婉儿(相府防守太严),但他確实去牛栏街踩了点,心里有了底。 “哥!早啊!” 范閒看到坐在窗边的范墨,压低声音打招呼,“怎么样?昨晚没事吧?”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装的)。 “能有什么事?看了一夜的书。” 范閒探头看了看里间。只见司理理正拥被而坐,一脸“茫然”地看著这边,似乎刚睡醒,头髮还有些凌乱。 “嘿嘿,看来费老头的药还是靠谱的。”范閒心中暗喜,走过去假装关切地问道,“理理姑娘,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司理理看著范閒,又看了看范墨。 她想哭。 睡得可好? 老娘给这个魔鬼念了一晚上的书!嗓子都冒烟了!还被上了一晚上的“情报分析课”! 但在范墨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她只能强忍著委屈,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多谢范公子关心……奴家昨晚不知怎么的,突然就醉倒了,这一觉睡得……甚是沉稳。” “那就好,那就好。”范閒鬆了口气,“看来这醉仙居的酒,后劲確实大。” “是啊。” 范墨在一旁凉凉地插了一句。 “確实大。”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中带著一丝戏謔。 “不过閒儿,你以后还是少用那种劣质迷药吧。” “啊?”范閒一愣,“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药不行。” 范墨指了指司理理,“人家姑娘昨晚还没喝完那杯酒,杯子还没沾著嘴唇呢,人就倒了。这演技……稍微有点浮夸。” 范閒:“……” 司理理:“……” 空气瞬间凝固。 范閒尷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哥……你……你都知道了?”范閒挠著头,脸涨得通红。 “废话。”范墨白了他一眼,“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谁?” 他又转头看向司理理,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赏”。 “不过理理姑娘也是个妙人。知道你想溜出去玩,不仅没拆穿,还配合你演了一晚上的睡美人。这份情义,你可得记著。” 司理理低下头,不敢说话。她心想:尊主您可真会编,我那是配合演戏吗?我那是被您嚇得不敢动啊! “是是是,理理姑娘大义!”范閒连忙顺坡下驴,对著司理理拱手,“多谢姑娘成全!以后姑娘若是有难,范閒定当义不容辞!” 司理理心中苦笑。 有难?我现在就在难中啊!而且给我製造困难的,就是你亲哥! “好了,天亮了,该回去了。” 范墨合上书,也合上了这一夜的荒唐与惊心。 “滕子京已经在下面等著了。閒儿,推我下去。” “好嘞!”范閒如蒙大赦,赶紧推著轮椅往外走。 走到门口,范墨突然回头,深深地看了司理理一眼。 “理理姑娘,昨晚的书,念得不错。” “以后若是有空,记得把那本《北齐风物誌》后面的几章也补上。” 司理理浑身一颤,连忙低头:“是……大少爷慢走。” 等到范家兄弟离开。 司理理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阳,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范墨……” 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敬畏。 “这个男人……简直不是人。” 但同时,她的手里紧紧攥著一张昨晚范墨留给她的纸条。 那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和一个联络暗號。 那是她在京都唯一的生路,也是她救弟弟唯一的希望。 “天网……” 司理理握紧了纸条,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加入吧。 至少,跟著这样的强者,或许真的能活出个人样来。 (第四十一章 完) 第42章 来自北方的箱子 京都的清晨,总是伴隨著第一声卖早点的吆喝甦醒。 虽然郭保坤断腿的余波还在发酵,虽然靖王府诗会上的那首《登高》还在被文人骚客们反覆吟诵,但对於普通百姓来说,日头照常升起,生活依旧要继续。 然而,对於掌控著整座城市地下情报网的范墨来说,今天的阳光里,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范府,西跨院。 范墨坐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目光却並没有聚焦在窗外的景致上,而是有些空洞地望著虚空。 在他的视野里,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正缓缓展开。 【天网系统·全景监控模式·启动】 无数个红点、绿点在地图上移动,那是他安插在京都各个角落的眼睛。 “叩叩叩。” 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进。”范墨收回目光,淡然开口。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身影像是泥鰍一样钻了进来,反手关门,动作行云流水,透著一股子做贼心虚的熟练。 正是王启年。 这位鑑察院的文书,如今已经彻底成了范墨的“私家侦探”。虽然他还领著鑑察院的俸禄,但那一颗心(主要是为了钱)早就飞到了范府。 “大少爷,早啊!” 王启年嘿嘿一笑,那两撇小鬍子抖了抖,脸上掛著招牌式的諂媚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这是城南刚出炉的驴肉火烧,热乎著呢,小的特意排队买来孝敬您的。” 范墨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嘴角微扬:“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查到了什么?” 王启年收起笑容,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这种变脸速度,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大少爷,您让盯著的那个『北方来的线索』,有动静了。” 王启年压低声音,凑到范墨身边,“就在今早寅时三刻,城门刚开的时候,有一支自称是北齐做皮货生意的商队,从北门进了京。” “皮货商队?”范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这种商队每天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有什么稀奇?” “若是普通的皮货商队,自然不稀奇。但这支商队,有点怪。” 王启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的货物並不多,只有几车普通的兽皮。但是,在队伍的中间,有一辆特殊的马车。” “那辆车用了六匹最好的北地健马,车辙压得很深,显然载重极大。而且车上並没有堆货物,只是用黑色的油布盖著一个……巨大的东西。” “巨大的东西?”范墨眼神一凝。 “对。根据车辙的深度和马匹的受力情况,小的推测,那东西起码有两千斤重!”王启年比划了一下,“而且形状方方正正的,像个……箱子。” “箱子……” 范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原著中的那个情节。 那个用来关押怪物的铁箱子。 “而且,”王启年继续补充道,“这支商队並没有去专门安置外地客商的驛馆,也没有去集市。他们进城后,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处位於城西偏僻角落的废弃义庄。” “义庄?” “没错。那地方平时根本没人去,阴气森森的。他们把车赶进去后,就立刻封锁了四周。小的没敢靠太近,但我闻到了一股味儿。” 王启年抽了抽鼻子,仿佛那股味道现在还縈绕在鼻尖。 “什么味儿?” “生肉味。还有……野兽的骚臭味。” 范墨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 “做得好。这消息值这个价。” 王启年眼睛一亮,飞快地將银子揣进怀里,那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 “谢大少爷赏!那……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报给鑑察院?”王启年试探著问道。 “不用。” 范墨摆摆手,“鑑察院那边,朱格那个瞎子就算知道了也会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我亲自处理。” “你先回去吧,盯著点鑑察院的动向。记住,別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我这儿。” “得嘞!小的明白!小的这就消失!” 王启年拱手告退,又像泥鰍一样溜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范墨一人。 他拿起桌上的那枚黑玉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两千斤的铁箱子……生肉味……” “程巨树,你终究还是来了。” 范墨闭上眼睛。 “系统,开启【地图扫描】。” “坐標:京都城西,废弃义庄。” “扫描半径:500米。” 【指令確认。正在建立全息投影……扫描开始。】 范墨的脑海中,原本平面的地图瞬间变得立体起来。 视角迅速拉近,穿过繁华的街道,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最终定格在城西那处荒凉的义庄上。 义庄的院子里,停著几辆马车。 十几个身穿北齐服饰的大汉,正手持兵刃,警惕地巡视著四周。 而在院子中央,那个被油布覆盖的巨大物体,在系统的x光透视下,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精铁打造的牢笼。 牢笼的栏杆有手臂粗细,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其实是加固结构)。 而在牢笼內部,蜷缩著一个非人的怪物。 他身高足有两米五以上,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青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他的头髮乱蓬蓬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红色的、充满了暴虐与杀戮欲望的眼睛。 【目標锁定:程巨树。】 【等级:八品上(力量型)。】 【状態:飢饿、狂暴、被囚禁。】 【威胁程度:高。】 这就是北齐的杀人机器,程巨树。 一个没有理智,只有杀戮本能的怪物。 此时,有两个北齐大汉正抬著一筐生肉,顺著铁笼的缝隙倒了进去。 程巨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野兽一样扑上去,抓起生肉就啃,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流下,画面令人作呕。 范墨看著这一幕,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为了剧情推进而存在的经验包。 “系统,扩大扫描范围。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別人。” 【正在扩大范围……】 很快,在义庄后方的一间破屋里,范墨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这次押送程巨树进京的北齐暗探首领。 而另一个……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是一个身穿锦衣、面容阴柔的年轻男子。他虽然刻意做了偽装,戴了斗笠,但范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宰相林若甫的二公子,林婉儿的亲哥哥——林珙。 也是太子党的核心成员之一。 此时,林珙正站在破屋里,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神色阴沉地看著那个北齐首领。 “你们怎么才到?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天!”林珙的声音里带著不满。 “路上为了避开鑑察院的耳目,多绕了点路。”北齐首领冷冷道,“林二公子,东西我们带来了,人我们也带来了。你答应我们的条件呢?” “放心。”林珙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扔给对方,“这是京都的布防图,还有……那个人的必经之路。” 北齐首领接过地图,看了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个范閒……真的值得你们费这么大劲?” “他不死,有些人睡不著觉。”林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而且,他羞辱了长公主,羞辱了太子,还想染指內库。他必须死。” “好。”北齐首领收起地图,“那个怪物已经饿了三天了。只要把他放出来,这京都街头,必將血流成河。到时候,乱战之中,杀一个范閒,易如反掌。” “记住,要做得像个意外。”林珙叮嘱道,“或者是……北齐人的报復。总之,不能牵扯到我头上。” “那是自然。我们只负责杀人,不负责背锅。” …… 书房內,范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全息投影消失。 “林珙……” 范墨轻声念著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既然你想找死,那就別怪我不顾及婉儿的情面了。” “本来还想著怎么让閒儿在这个京都立足,怎么让他和滕子京彻底交心。现在好了,你们自己把舞台搭好了。” “这么好的磨刀石,不用白不用。” 就在这时,房间的阴影处,空气微微扭曲。 代號“夜梟”的天网京都分舵主,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尊主。” 夜梟的声音依旧沙哑,“『天网』的兄弟们已经锁定了义庄。是否现在动手,截杀程巨树,清理掉这批北齐人?” 以“天网”现在的实力,调动六剑奴加上几组神臂弩手,完全可以在程巨树放出笼子之前,把他变成一只死刺蝟。 更別说那个林珙,杀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不。” 范墨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为什么?”夜梟有些不解,“那是个八品高手。若是放出来,二少爷会有危险。” “危险?” 范墨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什么是危险?” “对於弱者来说,那叫危险。对於强者来说,那叫试炼。” 范墨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范閒居住的东厢房方向。 此时,范閒正带著滕子京在院子里练武。滕子京穿著那件软蝟甲,手里拿著暗夜獠牙,正在给范閒餵招。 “閒儿的霸道真气已经到了瓶颈,他需要一场真正的、生死一线的搏杀来突破。” “而滕子京……” 范墨想起了那个跪在地上发誓效忠的汉子。 “他虽然忠心,但还没有真正经歷过生死的考验。只有当他们共同面对一个无法战胜的怪物,共同流过血,那种羈绊才会牢不可破。” “程巨树,就是最好的试金石。” 范墨放下茶杯,眼神变得冷酷而理智。 “传令下去。” “撤回义庄周围的监视人员,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把计划进行下去。” 夜梟浑身一震:“尊主,那可是八品上的力量型怪物!万一……” “没有万一。” 范墨打断了他。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金色的子弹,放在桌子上。 “明天,在牛栏街。” “安排三个狙击组……不,安排『神机营』的那三个神射手,带上我最新改良的穿甲弩,埋伏在制高点。” “还有,让『六剑奴』在暗处待命。” 范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自信。 “告诉他们,只有在范閒真正面临必死之局的那一瞬间,才能出手。” “我要让范閒感受到绝望,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长大。” “但是……” 范墨的声音陡然转厉。 “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范閒可以伤,可以流血,甚至可以断骨头。但他绝不能死,也不能残。” “若是那程巨树的拳头真的要落在范閒的头上……”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子弹。 “那就送那个怪物去见阎王。” “听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夜梟感受到尊主身上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游戏,容不得半点差错。 “去吧。” 范墨挥了挥手。 夜梟消失。 范墨重新拿起那枚黑玉棋子,看著面前的棋盘。 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局势复杂。 他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了“天元”的位置。 “林珙,太子,还有北齐……” “你们以为这局棋是你们在下?”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明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掀桌子。” …… 次日清晨。 京都的天气有些阴沉,乌云压顶,似乎在酝酿著一场暴雨。 范閒一大早就起来了。 今天,二皇子约他在牛栏街的一家茶楼见面,说是要谈谈关於书局合作的事情(其实是藉口)。范閒虽然不想去,但也不好直接驳了皇子的面子。 “滕子京,走吧。” 范閒穿戴整齐,腰间別著那把没子弹的格洛克(当个念想),怀里揣著费介的毒药。 “二少爷,今天天气不太好,要不带把伞?”滕子京看了一眼天色。 “不用。”范閒摆摆手,“咱们坐马车去,又不走路。” 两人向府外走去。 路过西跨院时,范閒看到范墨正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盆栽。 “哥!我出门了啊!”范閒喊了一声。 “嗯。” 范墨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条。 “路上小心。” 范墨的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知道了!”范閒挥挥手,大步离去。 看著范閒消失的背影,范墨放下了剪刀。 他看著那根被剪断的枝条,掉落在泥土里。 “有些枝椏,长歪了,就该剪掉。” “林珙……”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范墨转动轮椅,回到屋內。 他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而是打开了系统商城,兑换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重型巴雷特狙击步枪(满配版)。 范墨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弹夹。 “虽然安排了人手,但那种级別的战斗,还是我自己盯著比较放心。” “毕竟,那是我的弟弟。”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將枪拆解,放入轮椅底部的暗格中。 “滕子京,备车。” “去哪?”(府里的其他护卫问) “去……看戏。” (第四十二章 完) 第43章 牛栏街的伏笔 京都的天气,就像这座城市那深不见底的人心一样,变幻莫测。 清晨时分,东边的日头还勉强露了个脸,可还没等到巳时,天边突然涌起了层层叠叠的乌云。那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床浸透了墨汁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京都无数连绵的琉璃瓦上,让人感到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风停了。 街道两旁的柳树垂头丧气地耷拉著枝条,知了在树上发出声嘶力竭的最后鸣叫,仿佛在预示著一场將要洗刷整座城市的暴雨,即將来临。 范府,府门口。 那辆標誌性的沉阴木马车已经停在门口。滕子京一身劲装,腰间挎著那把范墨赠送的【暗夜獠牙】。为了掩人耳目,这把绝世神兵特意配了一个朴素到极点的黑木刀鞘,看起来就像是一把隨处可见的柴刀。 但他身上的那件黑色马甲(软蝟甲),却是贴身繫紧了每一根带子。自从得知妻儿下落並穿上这身“神装”后,他对这份护卫工作的態度,已经从“报恩”升华到了“使命”。 范閒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破天气,看著就要下暴雨,连老天爷都在劝我別出门。” 范閒抱怨道,“二皇子也是閒的,非要选在这个时候约我在牛栏街的茶楼见面。说是谈书局的合作,我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去吧。” 范墨坐在轮椅上,被下人推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长衫,与这阴沉的天气融为一体,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为什么?”范閒回头,“哥,你不是说咱们不站队吗?” “不站队,不代表不社交。”范墨淡淡道,“二皇子这种人,看似放荡不羈,实则控制欲极强。你若是不去,他会一直缠著你,甚至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来试探你的底线。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去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行吧,听你的。”范閒耸耸肩,“反正有你在,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对了哥,你今天也去吗?听说牛栏街那家『听雨轩』的茶点不错。” 范閒已经习惯了这几天和大哥形影不离。有范墨在身边,他总觉得特別有安全感。遇到文斗大哥能喷,遇到武斗大哥能镇,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神器。 然而,这一次,范墨却摇了摇头。 “今天我不陪你了。” “啊?”范閒一愣,脚步顿住,“你有事?” “嗯。”范墨神色平静,语气自然得没有任何破绽,“城南那家盘下来的书局铺面,今天工匠要进场装修。那是咱们的第一桶金,我不放心,得亲自去盯著点。毕竟思辙那小子虽然机灵,但在工程质量把控上,还是太嫩了,容易被工头糊弄。”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范閒也知道大哥对书局的重视,那是情报网的核心。 “也是,装修是大事。”范閒点点头,“那行,哥你忙你的,我去应付完那个光脚皇子就回来。晚上我想吃锅子,这天儿適合涮羊肉。” 说完,范閒就要往马车上跳。 “等等。” 范墨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范閒回头。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范閒面前。他並没有说话,而是先看向了旁边的滕子京。 “滕子京。” “属下在。”滕子京立刻躬身,神色肃穆。 “那件马甲,穿了吗?”范墨问的是那件纳米凯夫拉防刺服。 “回大少爷,穿了,贴身穿著,一刻未离身。”滕子京拍了拍胸口,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声响。 “刀呢?” “在腰上。”滕子京手按刀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很好。”范墨点了点头,眼神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记住我说的话。你是范閒的盾,但盾不能碎。遇到危险,先保命,再杀敌。若是事不可为……带著少爷跑。” “属下明白!誓死保卫二少爷!”滕子京重重抱拳。 確认完滕子京的装备,范墨又將目光转向了范閒。 他伸出手,从怀里(系统空间)掏出了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递给范閒。 这东西约莫拳头大小,上面还有一个拉环,外表粗糙,看著毫不起眼。 “这是什么?”范閒接过这个“黑疙瘩”,一脸好奇,“哥,你刚烤的地瓜?给我路上当零食?” “这是烟雾弹。” 范墨面无表情地说道。 “噗——!” 范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看了看手里这个土得掉渣的玩意儿,又看了看一脸正经的大哥,感觉画风瞬间崩坏。 “烟……烟雾弹?!” 范閒压低声音,惊恐地看著范墨,“哥,你別告诉我这也是你『梦里』学来的?这画风不对啊!咱们不是古装权谋剧吗?怎么突然变成反恐精英了?” “別贫嘴。” 范墨没有理会他的吐槽,也没有解释来源,只是极其认真地叮嘱道: “这是我特製的(系统商城兑换的【战术发烟手雷·加强版】)。这里面加了高浓度的辣椒粉和催泪剂。” “用法很简单:拉开这个环,扔出去,三秒后会爆发出大量的浓烟,足以覆盖方圆五十米。” 范閒听得直咋舌:“哥,你这也太损了吧?辣椒粉?你是想把人呛死?” “防身而已。”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变得有些凝重,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閒儿,你记住。虽然这是京都,虽然是光天化日,但並不代表这里就绝对安全。” “牛栏街那个地方,地形复杂,巷弄眾多,而且今天是阴天,光线昏暗,是伏击的绝佳场所。”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了无法匹敌的敌人,或者是陷入了包围。” 范墨指了指那个烟雾弹,又指了指范閒腰间那把没子弹的格洛克手枪。 “別犹豫。先扔烟雾弹,然后——跑。” “往人多的地方跑,往死里跑。” “別想著逞英雄,也別想著反杀。命只有一条,丟了就没法读档重来了。” 范閒看著大哥那严肃得有些过分的表情,心里的嬉皮笑脸也收敛了一些。 他虽然觉得大哥有点“被迫害妄想症”,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二皇子还在那边等著,谁敢当街刺杀户部侍郎的儿子? 但他更知道,大哥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大哥的每一次“预判”,最后都成了真。 “哥,你是不是……收到什么风声了?”范閒试探著问道,“有人要搞我?” 范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帮范閒整理了一下衣领,顺便拍了拍他胸口的护心镜位置(防弹衣)。 “有备无患。” “去吧。早去早回。晚上的涮羊肉,我要吃你调的麻酱料。” “好嘞!”范閒把烟雾弹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就在那把空枪旁边,“放心吧哥,我这人最惜命了。要是真有危险,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完,范閒跳上马车,对著范墨挥挥手。 “滕子京,出发!” “驾!” 滕子京一抖韁绳,沉阴木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地上的落叶,向著牛栏街的方向驶去。 看著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范墨脸上的温和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漠与肃杀。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仿佛化作了深渊,吞噬著周围的光线。 他並没有像跟范閒说的那样去视察什么店铺。 “影子。” 范墨对著空荡荡的府门轻声唤道。 空气一阵扭曲,那个一直隱匿在暗处的灰衣人无声浮现,单膝跪地。 “尊主。” “人都到位了吗?”范墨的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回尊主。『神机营』的三名神射手已经携带穿甲重弩,潜伏在牛栏街东侧的废弃望火楼。”影子匯报导,“六剑奴也已散布在街道四周的暗巷中,隨时可以动手。” “很好。” 范墨点了点头,隨后转动轮椅,向著侧门的方向滑去。 “备车。我们也去。” “是!” 影子一挥手,一辆早已停在侧门、外表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青布马车驶了过来。 这辆车没有任何標识,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拉车的两匹马却是万里挑一的军中战马,爆发力极强。 范墨上了车。 在封闭的车厢內,他並没有坐著,而是从轮椅底部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 “咔噠。” 匣子打开。 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瞬间充满了车厢。 里面躺著的,正是昨天他刚兑换出来的重型大杀器——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 范墨熟练地组装枪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仿佛这把杀人利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弹夹压入,子弹上膛。 “系统,开启【全景战爭迷雾模式】。” 【指令確认。全景地图已开启。】 【目標锁定:牛栏街。】 【敌方单位標註:红色。友方单位標註:绿色。】 隨著系统的启动,一副立体的、动態的京都地图出现在范墨的脑海中。 代表范閒马车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著牛栏街移动。而在牛栏街的那个十字路口,几个红色的光点正静静地潜伏著。 其中,有一个红点格外巨大,甚至还带著一股狂暴的能量波动。 那是程巨树。 八品上的力量型怪物。 “终於要开始了么……” 范墨坐在晃动的车厢里,从怀里掏出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他的眼神穿过车窗,看向那阴沉的天空。 “林珙,你以为你只是放了一条狗出来咬人。” “但你不知道,猎人早就架好了枪。” “今天,我就借你的手,给閒儿上一堂最生动的课。” “名为——《残酷》。” …… 牛栏街。 这是一条有些年头的老街。街道两旁多是些卖杂货、棺材或者是纸扎铺子的老店,平日里生意冷清,行人稀少。 尤其是今天。 因为天色阴沉,眼看暴雨將至,街道上的铺子大多早早关了门,连个摆摊的小贩都看不见。 整条街,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风吹过破旧的招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鬼哭狼嚎。 在街道尽头的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二楼。 二皇子並没有来。 当然,他本来也就没打算来那么早,或者说,他知道这里即將发生什么,所以故意迟到,好在远处看戏。 而在茶楼对面的巷子里,两辆看起来像是运送货物的板车,正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將本来就不宽敞的道路堵了一半。 在那堆货物的阴影里,几个身穿粗布麻衣、看似苦力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抽旱菸。 他们的眼神虽然看似涣散,但每当有人经过时,眼底深处都会闪过一丝警惕和凶光。 更深处,一间废弃的铺子里。 一个巨大的铁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箱子没有上锁,里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牛栏街东侧,一座高耸的望火楼顶层。 这里原本是用来观察火情的,现在却成了范墨选定的最佳狙击阵地。 范墨的青布马车停在瞭望火楼下隱蔽的巷子里。 他在影子的搀扶下,如同鬼魅般登上了塔顶。 虽然对外宣称是残废,但大宗师的身法让他即使不动用双腿,也能凭虚御风。 范墨架好巴雷特,透过高倍瞄准镜,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整个牛栏街。 镜头里,范閒的马车正缓缓驶入街口。 “来了。” 范墨轻声说道。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变得极其绵长。 “尊主,要动手吗?”旁边的影子低声问道。 “不急。” 范墨的眼睛贴著瞄准镜,声音冷漠如冰。 “程巨树是八品上,皮糙肉厚。閒儿的霸道真气到了瓶颈,需要一场真正的生死搏杀来突破。” “滕子京也需要这一战来证明他的价值。” “让他们打。” 范墨的准星,並没有对准那些埋伏的小嘍囉,而是牢牢锁定在了那间废弃铺子里的铁箱子上。 “只有在他们真正面临必死之局的那一瞬间,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我要让范閒感受到绝望,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长大。” “但是……” 范墨的声音陡然转厉,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 “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范閒可以伤,可以流血,甚至可以断两根骨头。但他绝不能死,也不能残。” “若是那程巨树的拳头真的要落在范閒的头上……” 范墨的手指微微用力,预压扳机。 “那就送那个怪物去见阎王。” …… 范閒的马车上。 “二少爷,前面就是牛栏街了。” 滕子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著一丝警惕,“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太静了。连个乞丐都没有。” 范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確实太静了。 阴云密布,街道空旷,仿佛一张张开的大口,等待著猎物自投罗网。 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烟雾弹,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没子弹的枪。 “哥说得对,小心无大错。” 范閒深吸一口气,体內的霸道真气开始缓缓运转,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滕子京,慢点走。如果有情况,別管车,先护住自己。” “放心吧二少爷!”滕子京握紧了韁绳,同时也握紧了腰间的【暗夜獠牙】,“我有大少爷给的宝甲和宝刀,谁敢来谁死!” 马车缓缓驶入了牛栏街。 车轮滚滚,打破了街道的死寂。 就在马车经过那两辆横在路中间的板车时。 “咔嚓!” 一声脆响。 板车的一根轴似乎“断”了,车上的货物哗啦啦地倾倒下来,瞬间封死了前路。 “怎么回事?!”滕子京勒住马。 那几个蹲在地上的“苦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却没有去捡货物,而是从板车底下抽出了……明晃晃的长刀。 与此同时。 后方的巷口,也衝出了几个手持弓弩的黑衣人,堵住了退路。 “嗖!嗖!嗖!” 几支冷箭射来,钉在沉阴木的车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少爷!坐稳了!” 滕子京大吼一声,拔刀出鞘,“有埋伏!” 车厢內,范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真的来了。 大哥的乌鸦嘴……不,大哥的神预言,又中了! “既然来了,那就战吧!” 范閒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他不知道的是,在数百米外的高塔上,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锁定了这片战场。 而在瞄准镜后,那一双冷酷的眼睛,正注视著这一切。 “大幕拉开。” 范墨轻声说道。 “林珙,这第一枪,是为你准备的丧钟。” (第四十三章 完) 第44章 刺杀开始,街头血战 “轰——隆!” 沉闷的雷声终於滚过厚重的云层,在京都上空炸响。 原本就阴暗的天色,此刻更是如同黑夜降临。牛栏街两侧那些紧闭的店铺门板,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无数厉鬼在磨牙。 马车停在街道中央。 前路,被那两辆“意外”断轴的板车和散落一地的杂物死死堵住。 后路,被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弓弩手彻底封锁。 一种名为“死局”的气息,瞬间瀰漫在整条长街之上。 “二少爷,別出来!” 滕子京暴喝一声,声音中透著一股决绝的杀气。他並没有像普通的马夫那样惊慌失措,而是极其冷静地从车辕上一跃而下,双脚稳稳落地,身体微微下蹲,如同捕食前的猛虎。 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把看似普通的黑木刀柄。 “嗖——!” 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任何反派的废话。 就在滕子京落地的瞬间,空气被撕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是一支箭。 是十几支! 那些埋伏在巷口、屋顶、甚至是杂货堆后面的弓弩手,在这一刻同时扣动了悬刀。十几支淬了毒的黑色羽箭,如同不知疲倦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射向了那辆孤零零的马车,以及挡在车前的滕子京。 这是一个必杀之局。 若是换做以前的滕子京,面对这种密度的箭雨,哪怕他身手再好,也只能狼狈翻滚躲避,甚至可能为了护住身后的马车而被射成刺蝟。 但今天,他没躲。 他不仅没躲,反而挺起了胸膛,双臂护住头脸,硬生生挡在了马车最脆弱的车帘之前! “老滕!快闪开!” 车厢內,范閒感应到了外面的破空声,惊恐地大吼,想要衝出来拉开滕子京。 “噗!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那是利箭射中肉体的声音。 三支羽箭,品字形射中了滕子京的胸口和小腹。巨大的衝击力推得他向后踉蹌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车厢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滕子京!!!” 范閒目眥欲裂,一把掀开车帘冲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范閒愣住了。 预想中鲜血喷涌、滕子京倒地身亡的画面並没有出现。 滕子京虽然脸色有些发白(被衝击力震的),但他稳稳地站著。那三支射中他要害的羽箭,竟然並没有贯穿他的身体,而是……掛在了他的衣服上! 箭尖刺破了外面的布衣,却在触碰到里面那层黑色马甲时,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箭头弯曲,颓然落地。 滕子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那层薄薄的、软绵绵的马甲,眼中爆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没事! 真的没事! 这就是大少爷说的“刀枪不入”?!这哪里是软蝟甲,这简直就是金刚不坏之身啊! “哈哈哈哈!痛快!” 滕子京大笑一声,一把扯掉掛在衣服上的断箭,豪气顿生,“二少爷!別出来!我有神甲护体,这帮孙子伤不了我!” “放箭!继续放箭!” 远处的杀手首领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气急败坏地吼道。 但已经晚了。 远程偷袭失效,接下来就是近身肉搏的时间。 “杀!” 隨著一声令下,那几个偽装成苦力的汉子,以及从暗处衝出来的黑衣人,纷纷拔出兵刃,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些人,身法矫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显然不是普通的混混,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其中更有两名气息格外强横的蒙面人,手持双刀,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尖刀直插范閒的马车。 七品高手! 而且是擅长合击之术的七品! “找死!” 范閒並没有躲回车里。他是叶轻眉的儿子,是费介的徒弟,五竹的陪练。让他躲在別人身后当缩头乌龟?做梦! “嗡——!” 霸道真气瞬间在体內爆发,范閒的双眼变得一片冰冷。他脚下一踏车辕,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不退反进,竟然主动冲向了那名左侧的七品高手。 “来得好!”那杀手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带著开山裂石的劲风,对著空中的范閒当头劈下。 范閒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劈中,他的身体却做出极其诡异的扭曲——那是五竹教他的“非人哉”身法。 他在空中强行拧腰,避开了刀锋,同时右手成掌,狠狠印向对方的胸口。 “砰!”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范閒这么滑溜,仓促间只能横刀格挡。范閒一掌拍在刀面上,借力后翻,稳稳落在地上。 而那名七品杀手,却被这股霸道真气震得退后了三步,虎口发麻。 “好小子!点子扎手!一起上!” 另一名七品高手见状,立刻放弃了滕子京,转头围攻范閒。 “休想伤我少爷!” 滕子京怒吼一声,像是一头护犊的猛虎,横插一脚,挡住了那名衝过来的杀手。 “滚开!我不杀马夫!” 那杀手狞笑一声,手中精钢打造的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滕子京的咽喉。这一剑快若闪电,甚至带起了刺耳的音爆声。 这是必杀的一剑。 若是以前的滕子京,只能闪避,或者用那把旧刀硬磕,然后兵器受损,落入下风。 但今天…… 滕子京没有闪避。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右手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把朴素的短刀。 【暗夜獠牙】出鞘! 没有耀眼的寒光,只有一抹深沉如墨的暗哑灰色,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尖锐的金属切割声响起。 画面仿佛定格。 那名七品杀手保持著刺剑的姿势,脸上的狞笑还未褪去,但眼神却瞬间凝固了。 因为他感觉手中的剑,轻了。 “啪嗒。” 半截断剑掉落在地上,切口平滑如镜,仿佛是被某种雷射切割过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 那杀手看著手中只剩下一半的精钢长剑,世界观瞬间崩塌。这可是百炼精钢啊!怎么可能被一把不起眼的短刀像切豆腐一样切断?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滕子京的刀势未尽。那把暗灰色的匕首切断长剑后,速度不减反增,顺势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匕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杀手身上的皮甲,刺穿了肋骨,直没至柄。 鲜血,顺著那道暗红色的血槽喷涌而出,却没有一滴沾染在滕子京的手上。 “呃……” 那杀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滕子京,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滕子京面无表情,拔刀,侧身,一脚將尸体踹飞。 “下一个。” 他冷冷地说道,手中的匕首滴血未沾,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周围的杂兵。 他们惊恐地看著滕子京,看著他身上那件连箭都射不透的马甲,看著他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魔刀。 这特么是马夫? 这分明是全副武装的杀神啊! “別怕!他只有一个人!耗死他!” 另一名正在与范閒缠斗的七品高手大吼道,试图稳定军心。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感觉背后一凉。 范閒抓住他分神的瞬间,一记霸道真气裹挟的重拳,狠狠地轰在了他的后心上。 “噗!” 那高手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前冲。 滕子京配合默契,身形一闪,出现在那人面前,手中匕首轻轻一抹。 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短短几个呼吸间。 两名七品高手,一死一伤(重伤)。 局势似乎在向著范閒一方倾斜。 范閒和滕子京背靠背站在一起,周围躺了一圈尸体。 “老滕,牛逼啊!”范閒喘著粗气,竖起大拇指,“那刀真快!” “是大少爷给的刀好!”滕子京也是热血沸腾,“二少爷,咱们杀出去!这帮人也不过如此!” 然而。 就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咚。” “咚。” “咚。” 一阵沉重到令人心臟颤抖的脚步声,突然从街道深处那间废弃的铺子里传来。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动。街道两旁屋檐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原本还在围攻的那些杂兵,听到这个声音,竟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信號,纷纷面露喜色,却又惊恐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什么东西?”范閒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感再次涌上心头。 “轰——!!!” 一声巨响。 那间废弃铺子的整面墙壁,突然向外炸开! 砖石横飞,尘土飞扬。 在漫天的烟尘中,一个巨大得有些畸形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高足有两米五以上,浑身肌肉如同花岗岩般隆起,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他的头髮乱蓬蓬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红色的、充满了暴虐与杀戮欲望的眼睛。 而在他的双手手腕和脚踝上,还拖著断裂的粗大铁链。 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程巨树。 北齐八品上的力量型怪物。 一个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兵器。 “吼——!!!” 程巨树仰天发出一声咆哮,声音如雷,震得范閒耳膜生疼。 他低下头,看向范閒和滕子京。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 “这……这是人吗?”滕子京握著刀的手心全是汗。 即使有宝甲护身,即使有神刀在手,但在这种绝对的体型和力量压制面前,人类本能的恐惧依然无法抑制。 “麻烦了。” 范閒深吸一口气,体內的霸道真气疯狂运转,却依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怪物的气息,比刚才那两个七品加起来还要强数倍! “杀……杀……” 程巨树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下一秒。 他动了。 原本笨拙巨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 就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朝著范閒二人衝撞而来! “躲开!” 范閒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滕子京。 “轰!” 程巨树一拳轰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瞬间被砸出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大坑!碎石如同子弹般四射飞溅! 这要是砸在人身上,哪怕穿著软蝟甲,恐怕也会被震成肉泥! “二少爷!” 滕子京滚到一边,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他没有逃。 他咬著牙,不退反进,手中的暗夜獠牙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狠狠地刺向程巨树的后腰! “噗!” 削铁如泥的匕首果然厉害,竟然破开了程巨树那层比牛皮还厚的皮肤,刺进去三寸! 但……也仅此而已了。 程巨树那一身恐怖的肌肉瞬间收缩,竟然硬生生夹住了匕首! “吼!” 程巨树吃痛,反手一挥。 那条粗大的手臂如同攻城锤一般横扫过来。 滕子京想要躲,但匕首被卡住,慢了半拍。 “砰!” 一声闷响。 滕子京整个人被扫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墙壁轰然倒塌,將他埋在了废墟里。 “老滕!!!” 范閒目眥欲裂。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保留实力,什么隱藏底牌。 “死胖子!老子跟你拼了!” 范閒怒吼一声,霸道真气催动到极限,甚至不惜透支经脉。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冲向了那个不可战胜的怪物。 …… 远处,高塔之上。 狂风呼啸,吹得范墨的黑衣猎猎作响。 他透过巴雷特的瞄准镜,冷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看到了滕子京被击飞(软蝟甲卸掉了大部分力道,死不了,顶多断几根肋骨)。 他看到了范閒红著眼睛衝上去拼命。 “差不多了。” 范墨轻声自语。 滕子京的忠诚已经验证,范閒的血性也被激发。 再打下去,就要真的出人命了。 “程巨树。” 范墨的手指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你的戏份,杀青了。”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枪响,穿透了漫天的雷声,在京都的上空炸裂开来。 (第四十四章 完) 第45章 绝望的差距 “砰——!” 那一声沉闷如雷的枪响,在牛栏街的上空炸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一瞬。 范閒正准备拼命,滕子京刚被击飞,而那头名为程巨树的怪物正欲追击。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下意识地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或者寻找枪击的目標。 “噗嗤!” 就在范閒头顶斜上方,那间名为“听雨轩”茶楼的三层屋檐上,一团血雾骤然爆开。 一具无头尸体,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把漆黑的强弩,软软地从屋檐上栽了下来,“啪嗒”一声摔在街道中央的泥水里。 那是原本埋伏在暗处,准备给范閒致命一击的八品女弓手。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时机,如果那一箭射出,正处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状態的范閒,必死无疑。 但她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的上半个脑袋像是被某种恐怖的重锤直接轰碎了。 范閒看著那具尸体,瞳孔猛地收缩。 他太熟悉这种伤口了。 那是大口径狙击步枪造成的破坏力! “哥……” 范閒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战慄。大哥果然在看著!那把巴雷特,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既是审判,也是守护。 然而,程巨树並不懂什么叫狙击枪,也不懂什么叫恐惧。 他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赤红的眼睛里只是闪过一丝困惑,隨即就被更狂暴的杀意所淹没。对於这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来说,死一个人,就像是死了一只苍蝇,丝毫不能阻挡他进食的欲望。 “吼——!” 程巨树再次咆哮,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震得街道两旁的窗户都在颤抖。 他没有理会远处的枪声,而是转过头,那双充满暴虐气息的眼睛,重新锁定了范閒。 “杀……吃肉……” “咚!” 程巨树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气势比刚才更猛!就像是一辆全速衝锋的重型战车,带著碾碎一切的意志,向著范閒横衝直撞而来。 “该死!” 范閒暗骂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 既然大哥帮他清理了暗处的冷箭,那面前这个大块头,就必须由他自己来解决! “霸道真气,给我爆!” 范閒低吼一声,体內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运转,灌注四肢百骸。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竟然不退反进,迎著程巨树冲了上去。 “硬碰硬?你也配?!” 程巨树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战斗本能却极强。见范閒衝来,他嘴角裂开一个残忍的笑容,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当头拍下,就像是在拍一只蚊子。 这一掌,势大力沉,掌风呼啸,足以拍碎这世上最坚硬的岩石。 范閒当然不会傻到去硬接。 在手掌即將临身的瞬间,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如同泥鰍一般,贴著地面滑了过去,堪堪避开了这必杀一掌。 “砰!” 掌风落在地上,碎石飞溅,颳得范閒脸颊生疼。 “就是现在!” 范閒眼中精光一闪。 他滑到了程巨树的身后,单手撑地,整个人弹射而起。右手握拳,中指凸起,將全身的霸道真气凝聚在这一指之上,狠狠地击向程巨树的后腰脊柱大穴! 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也是真气运行的枢纽。 “给我断!” 范閒心中怒吼。 “哆!”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也没有惨叫声。 范閒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戳在了一块包著厚牛皮的钢板上! 程巨树那身经过无数次药水浸泡、又练了横练功夫的皮肉,坚韧得令人绝望。范閒这足以洞穿墙壁的一指,竟然只是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白印! “什么?!” 范閒大惊失色。 这就是八品上的力量型高手吗?这就是纯粹肉体力量的碾压吗? 如果不破防,怎么打? 还没等范閒撤招,程巨树已经反应过来了。 “痒……” 程巨树嘟囔了一句,似乎范閒刚才那一击真的只是给他挠痒痒。 他反手一挥。 那条比范閒大腿还粗的手臂,如同铁鞭一般向后扫去。 这一次,范閒避无可避。 “嘭!” 一声闷响。 范閒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就被那股恐怖的巨力扫中。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接横飞了出去,“轰”的一声撞进了一家早已关门的纸扎铺子里。 “哗啦啦——” 纸人纸马碎了一地,货架倒塌,將范閒埋在下面。 “咳咳……咳咳咳……” 范閒挣扎著从废墟里爬出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断了一样,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太强了。 这种纯粹的力量压制,简直让人绝望。 “这就是……差距吗?” 范閒擦了擦嘴角的血,看著外面那个正一步步走来的庞然大物,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在澹州练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高手。可到了京都,面对真正的怪物,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 “不……不能输……” “大哥在看著……婉儿在等著……” 范閒咬著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 高塔之上。 狂风呼啸,吹乱了范墨的髮丝。 他透过巴雷特的瞄准镜,清晰地看到了范閒被击飞的那一幕。 “尊主!” 旁边的影子低呼一声,似乎想要请求射击。 “闭嘴。” 范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疼吗? 当然心疼。那是他看著长大的弟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但他不能开枪。 现在还不是时候。 范閒的眼神里还有光,还有斗志,还没有真正的绝望。如果不经歷这种生死的锤炼,范閒永远只是个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永远无法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真正立足。 “站起来,閒儿。” 范墨在心里默念。 “用你的脑子,用你的狠劲。別让我失望。” …… 牛栏街。 程巨树看著那个重新站起来的“小虫子”,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死……不……死……” 他咆哮著,似乎对范閒的顽强感到愤怒。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一家磨坊门口。 那里,放著一块巨大的青石磨盘。足有数百斤重,平日里需要两头驴才能拉动。 程巨树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扣住磨盘的边缘。 “喝!” 隨著一声低吼,那块巨大的磨盘竟然被他硬生生地举了起来! 就像是举起一个玩具。 这一幕,极具视觉衝击力。一个身高两米五的巨人,高举著一块巨大的磨盘,宛如传说中的巨灵神。 “去……死……” 程巨树瞄准了范閒所在的那间纸扎铺子。 范閒此时刚刚站稳,体內的真气还在紊乱中,根本无法做出大范围的闪避。 “糟糕!” 范閒瞳孔猛缩。 这要是砸下来,別说他,这间铺子都要被夷为平地! “呼——!” 磨盘脱手而出。 带著恐怖的风压,带著死亡的呼啸,如同一颗陨石,朝著范閒当头砸下! 阴影笼罩了范閒。 那是死亡的阴影。 在这一瞬间,范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他想挡,但这怎么挡? “完了……” 这是范閒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的废墟中冲了出来。 那身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踉蹌,显然是受了伤。 但他衝出来的速度极快,带著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是滕子京! 刚才被一拳轰飞、埋在废墟里的滕子京! 他醒了。 他看到了那块飞向二少爷的巨石。 他想起了大少爷的话:“你是范閒的盾。” 他想起了妻子和孩子的画像。 他想起了范閒刚才那句:“咱们都要好好活著!” “啊——!!!” 滕子京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没有用刀去挡,因为刀挡不住。 他也没有试图去推开范閒,因为来不及了。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高高跃起,用自己的身体,用那个穿著黑色软蝟甲的胸膛,狠狠地撞向了那块飞来的磨盘! 他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改变磨盘的轨跡! “老滕!不要!!!” 范閒看到了这一幕,目眥欲裂,发出了悽厉的尖叫。 但一切都太快了。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在街道上迴荡。 滕子京就像是一只撞上火车的飞鸟。 在巨大的衝击力下,那块数百斤重的磨盘確实被撞偏了方向,“轰隆”一声砸在了范閒身侧的墙壁上,將整面墙砸得粉碎。 范閒得救了。 但是滕子京…… “噗——!” 身在半空的滕子京,口中狂喷出一股鲜血,血雾在空中瀰漫。 他的身体如同破败的棉絮一般,被反震之力重重地拍在了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那一身號称“刀枪不入”的软蝟甲,確实没有破。 它挡住了尖锐的攻击,挡住了刀剑的切割。 但它挡不住那恐怖的动能衝击! 数百斤的巨石,加上程巨树的怪力,这股力量透过软蝟甲,直接震碎了滕子京的肋骨,震伤了他的五臟六腑! “老滕!” 范閒疯了。 他连滚带爬地衝过去,跪在滕子京身边。 此时的滕子京,脸色惨白如纸,嘴里不断地涌出带著內臟碎片的鲜血。他的胸膛塌陷下去一大块,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还醒著。 他看著范閒,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里,竟然带著一丝欣慰的笑意。 “二……二少爷……” 滕子京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抓什么,但最终无力地垂下。 “我……挡住了……” “没……没给……大少爷……丟人……” “咳咳……我想……回家……”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滕子京的头歪向一边,眼睛缓缓闭上。 “不!不!!!” 范閒抱著滕子京,仰天嘶吼。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大哥给了装备,明明我们只是想好好活著,明明你才刚知道老婆孩子还活著…… 为什么这该死的老天爷要这么对我们?! “啊——!!!” 范閒的吼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雨,终於落下来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范閒的脸上,混著热泪,流进嘴里,苦涩无比。 他慢慢地放下滕子京。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头髮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不远处咆哮、似乎在寻找下一个投掷物的怪物。 那一刻,范閒变了。 那个总是掛著嬉皮笑脸、那个只想做个富家翁、那个有著现代人优越感的范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復仇恶鬼。 他的双眼变得通红,如同滴血。 体內的霸道真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疯狂地衝击著经脉,发出江河奔涌般的轰鸣声。 痛。 经脉撕裂的痛。 但范閒感觉不到。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杀人。 杀光眼前这个怪物! “我要杀了你。。。。。。。。。。。” 范閒从牙缝里挤出这五个字。 他没有拔枪(那把枪没子弹),也没有拿刀(滕子京的刀掉在远处)。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有著锋利边缘的碎瓷片(来自刚才被砸碎的店铺)。 仅仅是一块瓷片。 但在灌注了暴走后的霸道真气后,它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危险。 “吼!” 程巨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只“小虫子”身上气息的变化。那种疯狂的杀意,让他这头野兽都感到了一丝本能的不安。 他咆哮著,再次冲了过来。 “死!!!” 范閒不再躲避。 他迎著程巨树的拳头,迎著那座移动的大山,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 高塔之上。 范墨的手,在微微颤抖。 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滕子京倒下的一幕,看到了那漫天的血雾。 他的心,也在抽痛。 虽然他知道滕子京是剧情中的牺牲品,虽然他给了装备试图改变命运,但命运的惯性……真的就这么强大吗? “不。”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还没死。” 在大宗师的感知中,滕子京的心跳虽然微弱,但並没有停止。那件软蝟甲终究还是保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还有救!” 范墨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关键,是范閒。 他看到了范閒的暴走,看到了那股不要命的气势。 “就是现在。” 范墨的准星,再次锁定了程巨树。 “閒儿,愤怒吧。” “用你的愤怒,去打破这操蛋的命运。” “而我……” 范墨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我会为你,打开通往胜利的大门。” 雨幕中。 范閒与程巨树,即將碰撞在一起。 这將是最后的一击。 也是决定生死的一击。 (第四十五章 完) 第46章 上帝之手(改写命运)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牛栏街的青石板,將滕子京身下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跡晕染开来,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红蛇,流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呼……呼……” 范閒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手中的碎瓷片已经崩断了,只剩下半截握在手里,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在他的对面,那个名为程巨树的怪物,正低头看著自己胸口上的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范閒拼了命才留下的唯一战果。 “虫子……烦人……” 程巨树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雨水。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耐烦的暴虐。 对於这个八品上的力量型怪物来说,范閒的反击虽然凶狠,但缺乏致命的杀伤力。霸道真气虽然霸道,但在绝对的体型和防御面前,依然显得有些无力。 “死吧。” 程巨树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再次启动。 这一次,他没有用拳头。 他张开了双臂,像是一张巨大的捕兽网,直接朝著范閒扑了过来! 这是最无解的“怀中抱妹杀”。一旦被他抱住,哪怕是九品高手,也会被那恐怖的怪力勒断全身骨骼! 范閒想要躲,但他刚才那一轮爆发已经透支了体能,脚下一滑,动作慢了半拍。 “啪!”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了范閒的脖子! 接著,另一只手抓住了范閒的肩膀。 “呃……” 范閒只觉得喉咙一紧,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提到了半空中,双脚离地。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程巨树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深深地陷入了范閒的皮肉里。颈动脉被压迫,供血中断,范閒的眼前开始发黑,金星乱冒。 “放……放开……” 范閒双手死死抓著程巨树的手腕,试图掰开那根手指,但那手臂硬得像是一根铁柱,纹丝不动。 “咔……咔……” 颈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范閒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舌头不由自主地伸出。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著他。 他要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就在范閒意识即將模糊的一瞬间,他的余光突然瞥见,在不远处的一处屋檐阴影下,一道寒光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箭头的光芒。 还有一个?! 范閒的心沉到了谷底。 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身穿灰衣的女弓手正单膝跪地,手中的强弩已经拉满,冰冷的三棱箭簇,正死死地瞄准著范閒那暴露无遗的眉心!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程巨树控制住范閒,让他无法动弹。暗处的弓手负责补刀,確保护卫或者其他变数无法救人。 这就是林珙布下的死局。 女弓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被举在半空中的少年,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再见了,范家少爷。” 她的手指,缓缓扣动了悬刀。 …… 高塔之上。 风雨如晦。 范墨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塑,趴在冰冷的塔顶栏杆上。 他的眼睛紧紧贴著巴雷特m82a1的光学瞄准镜,世界在他的眼中被压缩成了十字准星后的一个个清晰的画面。 雨水顺著他的髮丝滴落,却丝毫不能动摇他如磐石般稳定的双手。 “果然,还有后手。” 透过瞄准镜,范墨看到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弓手。 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范閒命悬一线的时刻。 “閒儿,你的试炼结束了。” 范墨的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但其中的杀意,却比这漫天的雷霆还要狂暴。 “现在,是哥哥的回合。” 【系统辅助瞄准:开启。】 【风速修正:完成。】 【湿度修正:完成。】 【目標锁定:1號目標(女弓手头颅),2號目標(程巨树右肘关节)。】 这把巴雷特,是范墨专门兑换的“满配版”。 它使用的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特製的12.7mm高爆穿甲弹。 在这个没有热武器的冷兵器时代,这就是“上帝之杖”。 “第一发。” 范墨的呼吸瞬间停止。 食指微动。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雨幕,甚至盖过了天边的雷鸣!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焰,巨大的后坐力让范墨的肩膀猛地一震。 一枚裹挟著死亡气息的弹头,以超过音速数倍的恐怖速度,旋转著衝出了枪膛,撕碎了沿途所有的雨滴,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直扑牛栏街! …… 牛栏街。 女弓手的手指已经压下了一半。 她甚至已经在大脑中预演了范閒眉心中箭、脑浆迸裂的画面。 然而。 那个画面永远不会出现了。 “轰!” 她並没有听到枪声(因为子弹比声音快)。 她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 或者是……一红? 在不远处那几个还没死的杂兵惊恐欲绝的注视下,女弓手的脑袋,就像是一个被铁锤狠狠砸中的西瓜—— 瞬间炸裂! 红的、白的、灰的……各种不明液体混合著头盖骨的碎片,呈扇形向后喷洒而出,涂满了身后的墙壁。 她的身体还保持著跪姿瞄准的动作,甚至手指还在惯性下扣动了悬刀。 “嗖!” 弩箭射偏了,钉在了一旁的木柱上。 紧接著,那具无头的尸体才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泥水里。 一秒钟后。 那声沉闷如雷的枪声,才姍姍来迟,传到了眾人的耳朵里。 “什……什么东西?!” 所有的杀手都嚇傻了。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砍头,甚至见过被內力震碎心脉。 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死法! 脑袋……没了? 就那么凭空……没了? “天罚!这是天罚!”有人惊恐地大叫。 …… 高塔之上。 第一枪射出后,范墨没有任何停顿。 大宗师的身体素质让他瞬间抵消了巴雷特的后坐力,枪口稳稳地平移,十字准星在零点一秒內,锁定了第二个目標。 程巨树。 那个正掐著范閒脖子的怪物。 此时的程巨树,也被那声巨响和女弓手的惨死嚇了一跳。他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但他並没有鬆手,反而下意识地想要收紧手指,捏碎范閒的喉咙。 “晚了。”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敢动我弟弟,我要你的命。” “砰——!!!” 第二声枪响。 同样的火光,同样的流光。 这一次,子弹的目標不是头,而是程巨树那条掐著范閒脖子的右臂——的手肘关节! 之所以不打头,是因为范閒离得太近,高爆弹的溅射伤害可能会误伤范閒。 而且,对於这种力量型的高手来说,废了他的手,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噗嗤!”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程巨树粗壮的右臂肘关节。 那是人体结构最坚硬、也是最脆弱的连接点。 但在12.7mm口径的反器材子弹面前,所谓的“横练功夫”、“铜皮铁骨”,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子弹毫无阻碍地钻入,然后…… 炸裂! “轰!” 程巨树的右臂肘部,瞬间爆开一团巨大的血雾! 骨骼粉碎,肌肉撕裂,筋膜崩断。 那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手臂,竟然被这一枪,硬生生地……打断了! 前臂连同那只巨大的手掌,因为失去了连接,直接脱落,掉在了地上。 断口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嗷————!!!” 一声悽厉到极点、仿佛能刺破耳膜的惨叫声,从程巨树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他下意识地鬆开了手(其实手已经断了),整个人踉蹌后退,左手死死捂著右臂的断口,疼得在地上打滚,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哀鸣。 “扑通。” 失去束缚的范閒,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 范閒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著空气。 他的脖子上,是一圈紫黑色的淤青,那是死神留下的吻痕。 如果再晚一秒……真的只要再晚一秒,他的喉骨就碎了。 “呼……呼……” 范閒趴在地上,雨水冲刷著他的脸。 他听到了那两声如雷般的枪响。 他也看到了不远处那具无头尸体,和正在地上打滚、断了一臂的程巨树。 作为穿越者,他太知道这是什么造成的了。 巴雷特。 反器材狙击步枪。 “哥……” 范閒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高耸的望火楼。 虽然雨幕遮挡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正如神明一般,在高处俯瞰著这一切,手中握著审判的权杖。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范閒笑了一下,眼泪混著雨水流了下来。 “真特么……帅啊。” 他支撑著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得救了,但事情还没完。 程巨树虽然断了一臂,但他还没死。这种怪物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如果不补刀,一旦让他缓过劲来发狂,依然是个巨大的威胁。 而且…… 滕子京的仇,还没报! “杀..............…” 范閒转过身,看著那个在地上翻滚的怪物,眼中的杀意没有丝毫减弱,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你不是喜欢捏骨头吗?” “你不是喜欢杀人吗?” 范閒拖著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程巨树。 他的目光在周围搜索。 突然,他看到了。 在不远处的泥水中,静静地躺著一把通体暗灰色的匕首。 那是滕子京刚才掉落的【暗夜獠牙】。 范墨送的神兵。 范閒走过去,弯腰,捡起匕首。 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老滕……” 范閒握紧了匕首,指节发白,“借你的刀一用。” “吼!!!” 此时,程巨树也挣扎著站了起来。 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仅存的兽性让他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活物。 他看到了范閒。 “杀……杀了你……” 程巨树咆哮著,挥舞著仅剩的左臂,像是一头受伤的疯熊,朝著范閒冲了过来。 虽然断了一臂,虽然失血过多,但他依然是八品高手,依然有著足以拍死一头牛的力量! “来啊!” 范閒没有躲。 他不想躲了。 就在程巨树衝到面前,左拳即將砸下的瞬间。 范閒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动作。 他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前倾,直接撞入了程巨树的怀里——那是程巨树的攻击死角! “噗!” 范閒的肩膀被程巨树的膝盖顶了一下,痛得他差点晕过去。 但他咬著牙,死死顶住。 右手反握匕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不仅是霸道真气,还有他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愤怒,对滕子京濒死的悲伤,全部灌注在这一刺之中! “去死吧!!!” 范閒怒吼一声。 手中的暗夜獠牙,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狠狠地、精准地、毫无阻碍地—— 捅进了程巨树的喉结下方! “噗嗤!” 削铁如泥的匕首,瞬间贯穿了程巨树那粗壮的脖颈,直透后颈! 鲜血像是打开的水龙头,喷了范閒一脸。 “咯……咯……” 程巨树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暴虐的光芒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解脱。 他那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向后倒去。 “轰!” 尘埃落定。 一代凶人程巨树,死。 死在了范閒的刀下,也死在了范墨的枪下。 …… 雨,还在下。 范閒站在尸体旁,浑身浴血,如同修罗。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手中的匕首滑落,“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贏了。 但他没有丝毫喜悦。 他转过身,踉踉蹌蹌地跑向滕子京倒下的地方。 “老滕!老滕!” 范閒扑在滕子京身上,颤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但还在! “还活著……还活著!” 范閒喜极而泣,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瓶范墨给的【强效救心丹】(之前说是抗生素,这里用救心丹更合適),倒出一颗塞进滕子京嘴里。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你儿子还在等你叫爹呢!” …… 高塔之上。 范墨鬆开了扳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后背,其实也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那一枪,只要偏一厘米,或者慢零点一秒,后果都不堪设想。 好在,他做到了。 “系统。” 【宿主,我在。】 “回收巴雷特。” 手中的狙击枪瞬间消失。 范墨看了一眼下方那个跪在雨中、抱著滕子京痛哭的弟弟,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长大了,閒儿。” “虽然过程很痛,但你终於学会了……如何在这个世界上,露出獠牙。”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影子说道: “通知费介,让他去范府等著。滕子京的伤,我要他亲自治。” “另外……”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让『六剑奴』去清理现场。” “除了范閒和滕子京,这条街上,我不希望还有第三个活口。” “那些看见了『天罚』的人……都送去见阎王吧。” “是!”影子领命,杀气腾腾地去了。 范墨推著轮椅,来到了塔边。 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袍。 他看著远处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庆帝,这一局,你输了。” “你想要的磨刀石,被我崩碎了。” “而我的弟弟……” 范墨握紧了拳头。 “他会踩著这块石头的尸体,一步步……走到你的面前。” (第四十六章 完) 第47章 我都要救 雨,依旧在下。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牛栏街那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將暗红色的血水匯聚成溪流,哗啦啦地流进下水道。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泥土的腥气。 “让开!都让开!巡防营办案!” 伴隨著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甲冑碰撞声,一大队身穿官服的士兵终於姍姍来迟。 他们举著长矛,凶神恶煞地推搡著周围还没有散去的、嚇得面无人色的百姓,迅速封锁了整条街道。 看著满地的尸体,还有那个已经死透了的北齐巨人程巨树,巡防营的统领脸色惨白。 天子脚下,当街截杀,还动用了攻城弩和八品高手!这简直就是把京都的治安按在地上摩擦! “快!把现场围起来!閒杂人等一律拿下!”统领大声吼道,试图用嗓门来掩饰內心的恐慌。 然而,在街道的中心。 范閒跪在泥水里,怀里抱著浑身是血的滕子京,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周围的嘈杂。 “老滕……別睡……千万別睡……” 范閒的手在颤抖。 他的一只手死死按住滕子京胸口的塌陷处,试图阻止那里的內出血;另一只手搭在滕子京的脉搏上,感受著指尖那微弱到几乎快要消失的跳动。 太弱了。 那个曾经强壮如牛的汉子,此刻就像是一盏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刚才那颗“救心丹”虽然吊住了一口气,但滕子京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了。那个数百斤重的磨盘,加上程巨树的怪力,透过软蝟甲的缓衝,依然震碎了他的大部分肋骨。 断裂的骨刺插入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血沫。 “咳……咳咳……” 滕子京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二……二少爷……” “別说话!留著力气!”范閒红著眼睛吼道,眼泪混著雨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我是大夫!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可是,哪怕他脑子里有著前世最先进的医学知识,哪怕他是费介的徒弟,面对这种毁灭性的內臟损伤,在没有任何手术设备的大街上,他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叫什么? 这叫回天乏术。 “让开!把人交给我们!” 两名巡防营的士兵走过来,想要把伤者抬走。 “滚!!!” 范閒猛地回头,发出一声悽厉的暴喝。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那是刚刚宰杀了八品高手后残留的煞气。 两名士兵被这眼神嚇得倒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谁敢动他,我就杀谁!” 范閒像是一头护食的孤狼,死死护著滕子京。他知道,这些官兵只会把滕子京当成证物或者尸体处理,根本不会在乎他的死活。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范閒的手在抖,心在沉。 滕子京的体温在下降,那是生命力流逝的徵兆。 绝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范閒。他来到这个世界十六年,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而且是要带走他最在乎的朋友。 就在这时。 “噠、噠、噠。” 一阵不急不缓的、极其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穿透了雨幕和嘈杂,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著,是一阵令人牙酸的、轮椅碾压碎石的声音。 “軲轆……軲轆……”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让原本喧闹的巡防营士兵们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纷纷向两侧退让。 只见街角的阴影处。 一辆漆黑如墨的轮椅,在一名灰衣人(影子)的推动下,缓缓驶入了这片修罗场。 轮椅上,坐著一个身穿黑袍的青年。 他没有撑伞。 雨水打湿了他的长髮,贴在他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他的膝盖上依旧盖著那条羊毛毯,只是毯子的边角已经被泥水溅脏。 范墨。 他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大……大哥?!” 范閒看到了范墨,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哥!快!救救老滕!” 范閒也不管什么面子了,带著哭腔大喊,“他快不行了!內臟碎了!我止不住血!哥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的!” 范墨没有说话。 他在距离范閒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看了一眼那个死得不能再死的程巨树,最后目光落在了奄奄一息的滕子京身上。 “天网”的系统扫描瞬间开启。 【目標:滕子京。】 【状態:濒死。多处肋骨骨折,左肺叶贯穿伤,心包积液,大出血。】 【预计死亡时间:1分30秒。】 “真惨啊。” 范墨轻声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在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快得让人看不清。 “影子,清场。” 范墨淡淡吩咐道。 “是!” 影子身形一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站在了范墨和范閒周围三丈处。一股阴冷的杀气爆发,逼得那些想要靠近查看的巡防营官兵连连后退。 “谁敢靠近三丈之內,杀无赦。”影子冷冷道。 有了影子的护法,范墨转动轮椅,来到了滕子京身边。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了滕子京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滕子京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微微聚拢了一下。 “大……大少爷……” 滕子京想要说话,却被涌上来的血沫堵住了。 “闭嘴。” 范墨的声音虽然冷,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没让你死,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说完,范墨的右手缓缓伸入怀中(实际上是沟通系统商城)。 【兑换物品:九转续命丹。】 【售价:10000威望值。】 【功效:只要大脑未死,可修復一切肉体损伤,重塑生机。】 一万威望值。 这是范墨积攒了许久的家底,原本是打算用来兑换更高级的武学或者是现代化武器生產线的。 但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秒。 “兑换。” 光芒一闪。 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出现在范墨手中。 他拔开瓶塞,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药香瞬间瀰漫开来,竟然压过了周围刺鼻的血腥味。就连远处的士兵闻到这股味道,都觉得精神一振,疲惫尽消。 范墨倒出一颗金灿灿的、如同龙眼大小的丹药。 那丹药表面流转著奇异的光晕,哪怕是在这阴沉的雨天里,也显得熠熠生辉。 “张嘴。” 范墨捏开滕子京的下巴,將丹药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入了滕子京的喉咙。 紧接著。 范墨並没有停手。 他將右手手掌贴在滕子京的心口处,眼神一凝。 【系统辅助:大宗师真气引导模式·开启。】 轰! 一股浩瀚、精纯、充满了生机的真气,从范墨的掌心喷薄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滕子京的体內! 他不仅是在餵药,更是在用自己大宗师级別的真气,强行护住滕子京即將破碎的心脉,引导那霸道的药力去修復受损的臟器。 “呃——!!!” 原本已经气息微弱的滕子京,突然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而又充满活力的低吼。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变得通红,甚至冒出了白色的蒸汽。 那是药力在重塑他的骨骼和肌肉! “咔吧!咔吧!”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復位声响起。 在范閒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滕子京那原本塌陷下去的胸膛,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了起来! 伤口处的血止住了。 原本灰败如死灰的脸色,开始迅速恢復红润,甚至变得比平时还要健康!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滕子京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心跳如同擂鼓。 奇蹟。 这是真正的医学奇蹟,或者是……神跡! “咳咳!咳咳咳!” 滕子京猛地坐了起来,吐出一大口黑色的淤血。 然后,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不疼了? 那种五臟六腑都碎了的剧痛,竟然消失了? “我……我没死?”滕子京难以置信地看著范墨,“大少爷……这是……” 范閒也傻了。 他作为一个拥有现代医学常识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刚才滕子京明明已经多器官衰竭了啊!这是怎么救回来的?那一颗金色的药丸到底是什么?仙丹吗? “哥……你给他吃的是什么?”范閒结结巴巴地问道。 范墨收回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这次是真的消耗了不少真气)。 他將空了的玉瓶隨手扔进泥水里,淡淡道: “大力丸。” 范閒:“……” 滕子京:“……” 神特么大力丸!你家大力丸能起死回生啊! “行了,別问了。” 范墨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雨水和血跡,“这药很贵,我也只有一颗。他命大,算是捡回来了。” 滕子京此时已经彻底反应过来了。 他知道,大少爷为了救他,一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那种神药,哪怕是在皇宫里,恐怕也是用来给皇帝救命的! “大少爷!” 滕子京顾不得地上的泥水,翻身跪倒,重重地磕头,“滕子京这条命……” “行了,別磕了。” 范墨打断了他,“你的命本来就是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起来吧,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滕子京眼含热泪,爬了起来,站在范閒身后,如同一尊復活的战神。 直到这时,巡防营的那个统领才敢壮著胆子走过来。 “这位……这位公子,我是巡防营统领……” 他看著范墨,心里直打鼓。刚才那一幕他也看见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这个坐轮椅的青年不好惹。 “滚。” 范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啊?”统领愣住了,“这……这是凶杀现场,我们要带人回去问话……” “我说,滚。” 范墨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统领的脸。 没有任何威压释放,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那统领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困难。 “这……这是范府的大少爷!” 旁边有个眼尖的士兵认出了那辆標誌性的轮椅,小声提醒道,“就是那个……拆了自家大门、废了郭保坤的范墨!” 统领浑身一颤。 原来是他!那个传说中的疯子! “是是是!既然是范府的家事,那……那我们就先撤了!这里交给大少爷处理!” 统领如蒙大赦,带著手下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街道外围去维持秩序了,根本不敢再靠近半步。 街道中央,只剩下范家的人。 雨,渐渐小了。 范墨坐在轮椅上,看著满地的尸体,看著那具无头的女弓手尸体,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个死不瞑目的程巨树身上。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变得可怕。 那是一种范閒从未见过的表情。 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润如玉,也没有了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此刻的范墨,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戾气。 “好,很好。” 范墨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血腥气。 “北齐,程巨树。” “东宫,太子。” “宰相府,林珙。”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周围的温度仿佛就下降一分。 范閒站在一旁,看著大哥的侧脸,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惧。 他从来没见过大哥这副模样。 在范閒的印象里,大哥一直是个即使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人。哪怕是面对庆帝,面对二皇子,他也能谈笑风生。 但现在,大哥生气了。 而且是……震怒。 “哥……”范閒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范墨转过头,看著范閒。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戾气消散了一些,但依然残留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范閒那被雨水打湿的脸庞,又看了看范閒脖子上那圈紫黑色的淤青。 “疼吗?”范墨轻声问。 “不……不疼了。”范閒摇摇头。 “我疼。” 范墨的手指微微颤抖。 “看到你被人掐著脖子,看到你差点死在我面前……我很疼。” “这种疼,比断了腿还要疼。” 范墨收回手,紧紧地握住了轮椅的扶手,用力之大,竟然在那坚硬无比的沉阴木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閒儿,你记住了。” 范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迴荡在这条充满了血腥味的街道上。 “这个世界上,有些规矩是可以守的,有些规矩是可以破的。” “但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触碰的。” “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的弟弟。” 范墨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看向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天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他们不想讲规矩,那我们就不讲了。” “林珙……太子……” “你们的路,走到头了。” 范閒看著大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也闪烁著同样的杀意。 “哥,算我一个。” 范閒咬牙切齿地说道,“林珙那孙子,我要亲手宰了他!” “不。” 范墨摇了摇头。 他恢復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只是眼神依旧冰冷。 “这种脏活,不需要你动手。你还要娶婉儿,还要做你的诗仙。” “杀人这种事……” 范墨轻轻拍了拍轮椅,发出“噠噠”的声响。 “交给哥。”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影子。” “属下在。” “清理现场。把程巨树的头割下来,送到鑑察院一处朱格的桌子上。” “告诉他,这是范家送给他的『见面礼』。” “是!” 范墨调转轮椅。 “回家。” 一行人,带著满身的血腥气,消失在雨幕中。 只留下那满地的尸体,诉说著这场刺杀的惨烈。 以及,即將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 (第四十七章 完) 第48章 名为「磨刀石」的代价 暴雨终於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停歇了。 京都的排水沟里,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罪恶。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虽然被雨水冲刷淡去,但那种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却比这漫天的乌云还要厚重。 范府,正门。 那辆在京都权贵圈中赫赫有名的沉阴木马车,此刻显得狼狈不堪。车厢上插著几支断箭,黑色的木料上溅满了乾涸的暗红血渍,像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杀回来的受伤猛兽。 “二少爷!大少爷!” 早已在门口提著灯笼焦急等候的下人们,见到马车归来,连忙一拥而上。 当车帘掀开,看到里面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嚇得捂住了嘴,几个胆小的丫鬟更是当场尖叫出声,手中的灯笼“啪嗒”掉在了地上。 范閒浑身是血,那身原本骚包的白色“月光锦”长袍,此刻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的头髮凌乱,脸上满是泥水和血污,眼神空洞得可怕。 而在他怀里,滕子京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虽然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但他身上那破碎的软蝟甲和裸露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依然让人触目惊心。 至於范墨,虽然坐在轮椅上衣衫尚算整洁,但他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以及膝盖毛毯上那一滩刺眼的猩红(之前为了骗庆帝吐的血+现场溅到的),让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大少爷,此刻看起来宛如一尊煞神。 “天吶!这是怎么了?!” 一声惊呼从照壁后传来。 柳姨娘带著一群婆子匆匆赶来。她虽然平日里对范閒有些小心思,但毕竟是一家人,若是范閒真死在外面,范家也就塌了一半。此刻看到这副惨状,她嚇得腿都软了。 “快!快叫大夫!把府里最好的伤药都拿出来!”柳姨娘声音发颤,指挥著下人,“轻点!都轻点!別碰著伤口!” “不用乱。” 范墨的声音在嘈杂的前院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令人镇定的冰冷力量。 “把滕子京抬到后院客房。费老来了吗?” “来了!来了!”管家周炎(上一任被处理后新提拔的)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费介费大人听说二少爷遇袭,早就赶过来了,此刻正在客房候著!” “很好。” 范墨微微頷首。 滕子京被七手八脚地抬走。范閒原本想跟过去,却被范墨叫住了。 “閒儿。” 范閒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大哥。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丟了魂。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范墨看著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进去只会给费老添乱。若若在等你,別让她看见你这身血。” 提到若若,范閒的眼神终於聚焦了一些。 “好……”他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行尸走肉般向东厢房走去。 …… 半个时辰后。东厢房。 范閒將整个身体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 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用力地搓洗著皮肤,想要把那种黏腻的血腥味洗掉,把那种死亡的触感洗掉。可是无论他怎么搓,脑海里始终迴荡著程巨树那狰狞的咆哮,以及滕子京被击飞时那一声沉闷的巨响。 “哗啦!” 范閒猛地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喘息著。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今天杀了一个七品高手,还亲手把匕首插进了八品强者的喉咙。 但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后怕。 如果大哥没有那把枪……如果老滕没有那件甲…… “二哥……” 门外传来若若带著哭腔的声音,“你洗好了吗?大夫说滕护卫醒了。” 范閒浑身一震,立刻从浴桶里跳出来,胡乱擦了擦身子,套上一件单衣就冲了出去。 …… 后院,客房。 房间里瀰漫著浓郁的药味。 费介正坐在床边收针,看到范閒进来,那双总是浑浊的毒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老师!”范閒衝过去,“老滕他……” “死不了。” 费介哼了一声,“这小子命大。心脉被人用极高明的真气护住了,而且服了一种连我都看不透成分的神药。再加上那件软蝟甲卸了大半力道……虽然断了几根肋骨,內臟受损,但只要养个把月,又是一条好汉。” 听到这话,范閒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断了。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捂著脸,肩膀剧烈耸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费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没说什么,提著药箱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兄弟。 范墨正坐在窗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哭完了?” 范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范閒放下手,眼眶通红。他看著大哥的背影,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愧疚,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哥。” 范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是不是……很没用?” 范墨转动轮椅,回过身来。灯光下,他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不是你的装备,如果不是你在暗中开枪……”范閒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今天老滕就死了。我也死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穿越者,我有霸道真气,我比这个世界的人都聪明,都厉害。可是……” “面对程巨树,我竟然像个玩具一样被他揉捏。面对那个女弓手,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范閒抬起头,眼中满是自我怀疑。 “我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我算什么主角?我就是个笑话。”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范墨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安慰,没有鼓励。 良久。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的铁片——那是巴雷特子弹的弹壳,还带著余温。 “啪。” 他將弹壳放在桌子上。 “閒儿,你觉得滕子京为什么要替你挡那一下?”范墨突然问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是兄弟……” “错。” 范墨冷冷地打断了他。 “因为你是主,他是仆。因为我救了他全家,他欠范家的命。” 范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范墨:“哥!你在说什么?老滕他是真心……” “真心?” 范墨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在这京都,『真心』这两个字,是最廉价的奢侈品。” “他替你挡刀,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了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的依靠。他把全家的性命都押在了你身上。” “但是,这种依靠,是有代价的。” 范墨身体前倾,逼视著范閒的眼睛。 “代价就是——你必须足够强。” “强到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让那些把命交给你的人,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值!” 范閒咬著牙:“我会变强的!我会练功……” “不,你还不明白。” 范墨摇了摇头,声音变得严厉。 “你以为的强,是武功?是九品?是大宗师?” “程巨树强不强?八品上!但他死了,死得像条狗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是棋子。在权谋的棋盘上,武夫的命,比草芥还贱。”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弹壳,又指了指范閒。 “真正的强,是心狠。” “是你明明可以杀人,却选择不杀;是你明明可以救人,却选择不救。” “滕子京今天受的伤,是你成长的代价。他是你的磨刀石。” “磨刀石?!” 范閒霍然起身,愤怒地盯著范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老滕他是活生生的人!他差点死了!你怎么能把他当成工具?!” “在我眼里,他就是。” 范墨的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变了一个人。 “如果今天这一战,能让你明白什么是江湖险恶,什么是权谋杀戮,那他就算死了,也死得其所。” “你……”范閒气得浑身发抖,“你太冷血了!” “冷血?” 范墨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閒儿,你以为我想冷血吗?” “如果我不冷血,今天躺在街上的,就是你的尸体。” “如果我不冷血,怎么在暗中安排狙击手?怎么给你准备烟雾弹?怎么在千钧一髮之际救下你们的狗命?”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这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范閒愣住了。 大哥的话虽然刺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是啊。 如果不是大哥的“冷血”算计,如果不是大哥的未雨绸繆,今天这场必杀之局,根本无解。 “仁慈,是强者的特权,是弱者的墓志铭。” 范墨嘆了口气,语气终於缓和了一些。 “我不希望这块磨刀石碎了,刀还没快。” “滕子京为了你,把命都豁出去了。如果你还在因为自责而颓废,那你才真的对不起他。” “你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而是要把这把刀磨得锋利无比,然后……”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意。 “然后把那些想要杀你的人,一个个剁碎。” 范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眼中的迷茫与软弱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坚定。 “哥,我知道了。” 范閒的声音变得沉稳。 “林珙,必须死。” 他在街上的时候,大哥已经告诉了他名字。现在,这个名字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没错,他必须死。”范墨点头,“但他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为什么?”范閒皱眉,“既然知道是他,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然后呢?” 范墨反问,“然后你成为通缉犯?带著婉儿亡命天涯?还是让父亲和范府为你陪葬?” “林珙是宰相之子,是太子死党。没有证据就杀他,那是向整个朝廷宣战。” 范閒咬牙:“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鑑察院提司的腰牌。 “这里是京都,是讲规则的地方。” “我们要用规则杀人。” “明天,你带著这块牌子去鑑察院。去找那个王启年。” “我已经让『天网』把一部分线索透露给了他。他会带你去查,去找证据。”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中带著一丝期许。 “我要你把这案子查个底掉。查出北齐的勾结,查出林珙的谋划。” “当你拿著铁证,当著林若甫的面,当著庆帝的面,把证据摔在他们脸上的时候……”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那时候,林珙就是一颗弃子。” “那时候,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范閒听懂了。 大哥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不仅要报仇,还要藉此立威,藉此在京都站稳脚跟。 “好!” 范閒握紧了拳头,“听哥的!明天我就去鑑察院!” “林珙……太子……你们给我等著!” 看著重新燃起斗志的范閒,范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睡吧。滕子京这边有我看著。” 范閒离开后。 范墨並没有休息。 他推著轮椅回到西跨院的书房。 那里,一个黑影早已跪在地上等候。 “尊主。”是夜梟。 “说。”范墨恢復了暗夜君王的姿態。 “程巨树的头已经送到了朱格的案头,据说朱大人嚇得茶杯都掉了。” “很好。” 范墨手指敲击著桌面,“另外,关於今天那两枪……” 他的眼神变得极度冰冷。 巴雷特的枪声太过特殊,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那就是神跡,也是异端。必须掩盖过去。 “传令『天网』舆论组。” 范墨下令道,“明天一早,我要京都流传一个消息:牛栏街刺杀,是有隱世高手在暗中保护范閒,使用的是一种名为『江南霹雳雷火弹』的秘密火器。” “把枪声,解释为火药爆炸。” 在这个世界,叶轻眉曾留下火药的传说。用这个来解释,最合理,也最能让庆帝忌惮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是!属下明白!” “还有。” 范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些协助林珙布置杀局的地下帮派,还有给北齐人提供藏身处的线人……” “今晚,启动『天网』b级清洗令。” “我要让他们,全部消失。”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黑暗。” “一个不留。” 夜梟浑身一震,感受到尊主身上那股滔天的杀气。 “遵命!尊主!” 黑影消散。 范墨看著墙上的京都地图,在“牛栏街”那个位置上,狠狠地画了一个红叉。 “閒儿,你学著用规则杀人。” “而哥哥我……” 范墨吹灭了蜡烛。 “我负责在规则之外,把那些脏东西……扫乾净。” (第四十八章 完) 第49章 直闯一处,死无对证后的线索 次日清晨。 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京都的空气显得格外清新,只是那股深秋的寒意也愈发透骨。 范府,西跨院。 范閒穿戴整齐,一身黑色的监察院提司官服,腰间掛著那块象徵著无上权力的提司腰牌。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亮得嚇人。 他站在迴廊下,看著院子里那个正在晨雾中看书的身影。 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厚厚的毛毯,神態安详,仿佛昨天牛栏街的那场血腥屠杀与他毫无关係。 “哥,我走了。”范閒轻声说道。 “嗯。” 范墨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记得我说的话。进了一处,別只顾著发火。朱格虽然討厌,但他毕竟是一处主办,掌管著京都的情报网。” 范墨淡淡道,“你手里拿的那份东西,是我昨晚让王启年塞给你的。那是朱格的死穴。用它,换一条路。” “我知道。”范閒拍了拍胸口,那里揣著一份密封的卷宗,“不过哥,你到底是怎么搞到这些绝密情报的?连朱格私下乾的脏事你都一清二楚?” 范墨终於抬起头,看了范閒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我说过,我有我的渠道。至於是什么渠道……” 范墨竖起食指在唇边,“那是秘密。对鑑察院,也要保密。” “懂。”范閒点头,“我就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去吧。王启年已经在院门口等你了。” 看著范閒转身离去的背影,范墨放下了书。 “影子。” “在。” “通知沿途的暗桩,若是閒儿追击出城,务必保证他的马匹和补给。至於其他的……藏好你们的尾巴。现在的鑑察院,鼻子还灵得很,別让他们嗅到『天网』的味道。” “是!” …… 鑑察院,一处衙门。 这座庆国最庞大的特务机构,今日的气氛显得格外的压抑和诡异。 一处大堂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石灰味——那是用来处理尸体防腐的味道。 主办朱格正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死死地盯著桌案上放著的一个木匣子。匣子盖开著,里面赫然是一颗狰狞恐怖的头颅——北齐八品高手,程巨树的人头。 这是昨晚深夜,被人悄无声息地扔在鑑察院门口的。 这不仅是挑衅,更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查出来了吗?是谁送来的?”朱格声音沙哑,眼中布满红血丝。 底下的官员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大人,没……没查到。那人轻功极高,避开了所有的暗哨。不过……既然是程巨树的头,想必和牛栏街刺杀案有关。应该是……范家那边的人做的。” “范家……” 朱格咬著牙。他没想到范家竟然有如此手段,能从昨晚那种混乱的局面中全身而退,还能反手把人头送回来。 “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提司大人范閒,到了!” 朱格眼皮一跳。这就找上门来了? “让他进来!”朱格深吸一口气,强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面孔。他倒要看看,这个私生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片刻后。 范閒大步走进大堂。 他没有带大批隨从,只有王启年那个滑头跟在屁股后面,探头探脑,怀里抱著一堆卷宗,看起来像是来送文件的。 “朱大人,早啊。” 范閒走到堂下,並没有行礼,而是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木匣子,冷笑一声。 “看来礼物,朱大人已经收到了。” 朱格心中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范提司。牛栏街一事,鑑察院正在严查。你虽然是受害者,但也是当事人,如此擅闯一处,似乎不合规矩。” “规矩?” 范閒从怀里掏出提司腰牌,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就是规矩。” “朱大人,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打官腔的。”范閒身体前倾,目光如刀,“程巨树死了,那两个女弓手也死了。表面上看,线索全断了。” “但是,这么大个活人带著重型攻城弩潜入京都,还在天子脚下设伏。朱大人,你別告诉我,这是因为他们会隱身术。” “他们一定有內应,有接头人!” 范閒的声音陡然提高,“我要那个接头人的线索!立刻!马上!” 朱格脸色难看。他当然知道有內应,甚至他大概都猜到是谁(长公主那边的线),但他不能说。一旦说了,牵扯太大,他兜不住。 “范提司,稍安勿躁。” 朱格打起了太极,“此事牵涉两国邦交,北齐使团那边已经提出了抗议。现在局势敏感,我们要讲证据。鑑察院的情报网也不是为你一个人服务的,需要时间排查……” “排查?” 范閒笑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王启年。 “老王,既然朱大人这么忙,没空排查。那咱们就把咱们『捡到』的东西,拿给朱大人看看,帮他回忆回忆。” “哎!得嘞!” 王启年嘿嘿一笑,快步上前。他並没有直接把手里的卷宗递给朱格,而是假装脚下一滑,“哎哟”一声。 哗啦—— 卷宗散落一地。 几张泛黄的信纸好巧不巧地飘到了朱格的脚边。 朱格眉头一皱,心中恼怒这王启年笨手笨脚,低头刚想呵斥。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信纸上的內容时,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信纸上记录的,不是別的,正是他朱格这半年来,私下里扣留的几份关於北齐暗探活动的绝密情报! 上面还有他的亲笔批註:“暂缓处理,待价而沽。” 这是他为了在朝堂斗爭中换取利益而故意留下的后手,也是严重的瀆职,甚至可以被定性为通敌! “这……” 朱格猛地抬头,死死盯著王启年,又看向范閒。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范閒手里?! 这是绝密!只有他自己的密室里才有! 难道……院长(陈萍萍)把这些给了范閒?是院长要动我? 朱格根本没往“天网”或者“范墨”身上想,因为这种级別的渗透,在他看来只有鑑察院內部最高层才能做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陈萍萍要借范閒的手清理门户了! 王启年此时正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纸,嘴里还念叨著:“哎呀,拿错了拿错了!这是我在路边捡来包烧饼的废纸,怎么混进来了……朱大人,您什么都没看见吧?” 什么都没看见? 朱格的手在颤抖。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他不配合,这份东西下一刻就会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到时候,不仅乌纱帽保不住,脑袋都得搬家。 “朱大人。” 范閒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眼神冰冷。 “我这人记性不好。这废纸是烧了还是留著,全看我的心情。” “现在,我的心情很不好。因为我找不到那个想要杀我的幕后黑手。” “朱大人,你能帮帮我吗?” 朱格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幻不定。 他在权衡。 一边是长公主的秘密,一边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长公主虽然可怕,但那是將来的事。范閒(或者是陈萍萍)手里捏著的这个把柄,却是现在的刀,隨时能砍掉他的脑袋。 “呼……” 朱格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输了。 “王启年。” 朱格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王启年立马站直,把那几张“废纸”重新塞回怀里。 “去……开启一处的『天眼』密档。”朱格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查查最近几天,除了程巨树,还有哪些北齐暗探有异常动向。尤其是……跟流晶河那边有关的。” “重点查一下,昨晚有没有人出城。” “得嘞!” 王启年大喜,立刻转身跑向档案室。 范閒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著朱格,眼神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冷漠。 “多谢朱大人。”范閒淡淡道。 朱格睁开眼,复杂地看了范閒一眼。 “范提司,好手段。看来院长……真的很看重你。” 范閒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让他误会是陈萍萍给的也好,这样能更好地保护大哥。 仅仅过了一刻钟。 王启年拿著一份刚刚誊抄好的急报,飞奔而来。 “大人!提司大人!查到了!” 王启年把急报递给范閒,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在昨天半夜,牛栏街出事后不久。流晶河畔的醉仙居突然起火,烧了个精光。” “而那个花魁司理理,却在起火前一刻钟,持著偽造的通关文牒,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北门出城了!” “司理理……” 范閒看著情报上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就对上了! 大哥说过,真凶是林珙,而中间人是司理理。现在司理理跑了,说明她心虚!只要抓到她,就能拿到林珙勾结北齐的铁证! “她往哪个方向跑了?”范閒问。 “一路向北。”王启年指著地图,“沿途暗桩回报,她的马车速度极快,似乎是想衝过边境,逃回北齐。” “想跑?” 范閒站起身,將情报狠狠拍在桌子上。 “欠了债就想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转身,对著朱格拱了拱手。 “多谢朱大人『配合』。既然有了线索,那我也就不打扰大人办公了。” “王启年!” “在!” “备马!最好的马!带上你的追踪装备,跟我出城!” 范閒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身上的官服猎猎作响。 “二少爷,咱们去哪?” “追!” 范閒的声音迴荡在大堂內,带著一股凛冽的杀意。 “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这个女人抓回来!” “我要让她亲口告诉我,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 ……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朱格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看著空荡荡的大堂,只觉得一阵后怕。 “范閒……陈萍萍……” 朱格喃喃自语。 他依然认为这是陈萍萍在敲打他。他根本想不到,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其实是那个坐在轮椅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范家大少爷。 …… 城门外,官道。 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衝出了京都的城门,捲起漫天烟尘。 范閒伏在马背上,迎著凛冽的寒风,眼神坚定如铁。 他的脑海中,迴荡著昨晚大哥范墨的话: “閒儿,证据要握在自己手里。” “只有你自己查到的真相,才是最有力的武器。也是你向林若甫谈判的筹码。” “哥,你放心。” 范閒在心里默念。 “不管是司理理,还是她背后的林珙……” “这一次,谁也別想跑!” 而在他的马鞍旁,那个装著烟雾弹的袋子(大哥给的库存),正隨著马匹的顛簸而晃动。 而在更隱秘的地方,王启年的怀里,除了那份用来威胁朱格的黑料,还揣著一张看似普通的行军地图。 地图上,被人用硃砂笔標註了几个奇怪的符號。 那是“天网”暗桩沿途留下的路標。 王启年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心里暗暗感嘆:“大少爷真是神机妙算啊,连逃跑路线都给规划好了。这哪是追凶啊,这简直就是按图索驥。” 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在京都以北的官道上,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四十九章 完) 第50章 一场默契的逃亡 京都城外,官道如龙。 两匹快马捲起漫天黄尘,向著北方疾驰而去。马蹄声如急雨,敲打在坚硬的路面上,惊起路边林中的飞鸟。 “吁——!” 在距离京都不足三十里的岔路口,范閒猛地勒住韁绳。胯下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住。 紧隨其后的王启年也急忙勒马,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顛下来。他一边揉著被马鞍磨得生疼的大腿,一边苦著脸抱怨: “提司大人……咱们能不能稍微慢点?这马是院里最好的『追风』,跑死了是要赔的啊!下官这点微薄的俸禄,赔不起啊!” 范閒没有理会他的哭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眼前的三条岔路。 “少废话。”范閒冷冷道,“人要是跑了,別说赔马,把你的腿赔给朱格都没用。老王,拿出你的本事来,往哪边走了?” 王启年见范閒神色凝重,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铜管(听地用的),又趴在地上,鼻子几乎贴著地面,像只猎犬一样嗅了嗅。 片刻后,王启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著最右边那条通往山林的小路。 “大人,走这边。” “確定?”范閒问。 “十分確定。”王启年自信地摸了摸两撇小鬍子,“虽然这三条路上都有马蹄印,而且都做了偽装。但左边那条路上的马粪是凉的,至少是两个时辰前留下的;中间那条路的蹄印虽然深,但步幅凌乱,显然是受惊的野马或者是空载的马匹。” “唯独右边这条。” 王启年指著地面上几处几乎看不出来的压痕,“车辙虽然被树枝扫过,但那是欲盖弥彰。最重要的是……” 他从路边的草丛里捡起一片极小的、几乎和枯叶融为一体的碎布条。 “这是上好的苏杭丝绸,虽然染了色,但这料子的纹理,只有流晶河那帮花魁娘娘才穿得起。而且……”王启年凑近闻了闻,“上面还有股淡淡的烧焦味,应该是昨晚醉仙居大火留下的。” 范閒看著王启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老王虽然贪財怕死,但这追踪的本事,確实是鑑察院一绝。 “好,那就走右边。” 范閒调转马头,刚准备挥鞭,动作却突然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路边一棵不起眼的老槐树上。 在树干离地三尺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虫蛀或者野兽抓的。 但范閒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 一个標准的、属於现代数学符號的“对勾”。 这是昨晚临走前,大哥范墨给他的“暗號”。大哥说,沿途会有“天网”的人留下路標,只要跟著这个符號走,就绝对错不了。 现在,王启年推断出的路线,和大哥留下的路標,完全一致。 “哥,你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范閒心中一定,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驾!” 两匹快马再次启动,冲入了右侧的山林小道。 …… 与此同时。京都,范府。 西跨院的书房內,檀香裊裊。 范墨並没有像范閒那样在外面风吹日晒。他此时正坐在舒適的轮椅上,手里捧著一卷书,面前的桌案上摆著一副精密的京都周边舆图。 房间的角落里,空气微微扭曲。 那个代號“影子”(鬼影)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浮现。 “尊主。” 影子的声音低沉,“红袖(司理理)那边传来消息,她已经按照计划,在『落凤坡』附近稍微停留了一刻钟,並且留下了一些『破绽』。” “嗯。” 范墨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告诉她,戏要做足。” “她现在不仅是北齐的暗探,更是我『天网』的演员。我要让鑑察院的人觉得她在拼命逃,手段尽出,狡猾如狐;但同时,又要让范閒和王启年能够『恰好』看破她的偽装,一步步追上去。”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如果逃得太假,范閒会怀疑;如果逃得太真,万一真跑丟了或者被其他势力(比如二皇子的人或者真正的鑑察院追兵)截胡了,那就麻烦了。 “尊主放心。”影子恭敬道,“红袖姑娘是个聪明人。自从那晚在醉仙居……她对尊主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背。”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晚的“三尸脑神丹”(维生素c)虽然是假的,但那是建立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情报碾压之上的。司理理是个惜命的人,更是一个为了弟弟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只要捏住了她的命门,她就是手里最听话的傀儡。 “还有。” 范墨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停在了一个名为“黑风林”的地方。 “这里,是通往边境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是司理理,为了摆脱追兵,我会在这里设伏。” “她確实安排了一批死士在那里接应。”影子匯报导。 “那是给外人看的。”范墨淡淡道,“传令给『天网』行动组,提前去黑风林。把那些不可控的、真正忠於北齐的死士清理掉。” “换上我们的人。” “等到范閒追到那里的时候,我要让他经歷一场『惊心动魄』但有惊无险的战斗。要让他觉得,抓到司理理是不容易的,这样他才会更珍惜从司理理嘴里撬出来的『真相』。” “是!属下这就去办!” 影子领命而去。 范墨放下书,拿起桌上的那枚黑玉棋子,轻轻落在舆图上的“黑风林”位置。 “閒儿,別怪哥套路深。” “只有让你亲手抓到人,亲口问出林珙的名字,你才会有杀人的决心。” “这不仅是復仇,更是……成长。” …… 京都以北,五十里外。 天色渐晚,乌云再次笼罩了天空。 范閒和王启年已经狂奔了两个时辰。胯下的战马已经有些气喘吁吁,身上满是汗水和泥浆。 “大人……歇……歇会儿吧……” 王启年感觉自己的大腿內侧已经磨破了皮,呲牙咧嘴地说道,“这司理理是属兔子的吗?跑得也太快了!咱们追了这么久,连个车尾灯……哦不,连个车屁股都没看见!” 范閒勒住马,看著前方茂密的树林,眉头紧锁。 不对劲。 真的很不对劲。 这一路追来,虽然王启年的追踪术很神,虽然有大哥的路標指引,但范閒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 “老王。”范閒突然开口。 “在。” “你觉不觉得,这个司理理,逃跑的路线有点太……耿直了?” “耿直?”王启年一愣,“大人何出此言?她这一路布下了不少疑阵啊!刚才那个分兵三路,要是没有下官这双火眼金睛,咱们早就追丟了!” “是,疑阵是有。” 范閒翻身下马,蹲在路边查看车辙印。 “但是你看,每次我们快要失去线索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意外』的痕跡。” 范閒指了指路边一丛被压断的灌木。 “作为一个潜伏在京都多年、能把无数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顶级暗探,她在逃命的时候,真的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让马车压断这么明显的灌木?” “还有刚才。”范閒回忆道,“我们在河边差点跟丟了,结果就在岸边发现了一块没烧尽的木炭。那木炭的位置,简直就像是故意摆在那里给我们看似的。” 王启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大人这么一说……確实有点蹊蹺。这司理理是北齐锦衣卫的人,受过专业训练。按理说,她应该做得更绝,比如弃车走水路,或者分散潜伏。这样大张旗鼓地驾车北上,倒像是……在引我们去什么地方?” “引我们?” 范閒心中一动。 难道是陷阱? 是林珙或者北齐人设下的圈套,想把自己引出京都杀掉? 但隨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真要杀他,牛栏街就是最好的机会。现在他已经有了防备,而且大哥肯定也在暗中盯著,对方没必要费这么大劲跑这么远来杀他。 那么,司理理为什么这么做? 范閒的目光再次落在路边树干上那个隱蔽的“√”符號上。 那是大哥的记號。 突然间,一个念头在范閒脑海中闪过。 “难道……” 范閒想起了那天在醉仙居,大哥和司理理独处的那段时间。还有第二天早上,司理理那副“乖巧配合”的模样。 “难道司理理……已经被大哥控制了?” 范閒被这个大胆的猜测嚇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那大哥的手段也太恐怖了!连北齐的王牌暗探都能策反? “大人?大人?”王启年见范閒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想什么呢?” 范閒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不是大哥的安排,他都必须追下去。 因为只有抓到司理理,才能拿到指证林珙的铁证。这是大哥给他铺好的路,他必须走完。 “没什么。” 范閒摇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她是真逃还是假逃,既然她留了路,咱们就走!” “前面就是黑风林了,那是动手的最好地方。” 范閒拍了拍马鞍上的袋子(里面装著烟雾弹),“老王,做好准备。如果真是陷阱,咱们就炸他个底朝天!” “得嘞!”王启年虽然怕死,但更信范閒(主要是信范家的钱),“大人放心,下官这双腿,跑路绝对是一绝!真有危险,我背著您跑!” “滚!” 两人再次上马,衝进了那片阴森的黑风林。 …… 黑风林深处。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停在林间空地上。拉车的马正在低头吃草,显得很安详。 车厢內,司理理正端坐著,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手帕。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透著焦虑和不安。 “他们……来了吗?” 司理理轻声问道。 车厢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是一个穿著黑衣、戴著面具的男人,正是“天网”安插在她身边的护卫(监视者)。 “来了。距离此处还有五里。” 黑衣人回答道,“红袖姑娘,你的戏演得不错。路標留得很清晰。” “我……”司理理咬了咬嘴唇,“我弟弟……真的会没事吗?” “尊主一言九鼎。”黑衣人淡淡道,“只要你配合二少爷把这场戏演完,把你手里的证据交给他,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之前的那些死士呢?”司理理看向四周的树林。 这片树林里,原本埋伏著二十名北齐死士,是她用来接应自己、阻击追兵的。 “处理掉了。” 黑衣人轻描淡写地说道,“现在埋伏在林子里的,是我们的人。等会儿二少爷到了,我们会象徵性地阻拦一下,然后『溃败』。” “你要做的,就是表现出被抓捕时的惊恐和绝望,然后……在审讯中『崩溃』,吐露实情。” 司理理感到一阵寒意。 二十名死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那个范墨……他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我知道了。” 司理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酝酿情绪。 她要演好这最后一场戏。为了弟弟,也为了自己能在这个魔鬼的手下活下去。 “噠噠噠……” 急促的马蹄声,终於打破了树林的寂静。 范閒和王启年,到了。 “就在前面!” 范閒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空地上的马车,以及马车周围那几个影影绰绰的“护卫”。 “司理理!你跑不掉了!” 范閒大吼一声,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人在半空,霸道真气已经运转到了极致。 “动手!” 林子里的“护卫”们纷纷拔刀冲了出来,杀气腾腾。 一场精心编排的“激战”,瞬间爆发。 而在范閒看来,这是一场真实的、充满危险的遭遇战。他並不知道,那些看似凶狠的刀光,其实都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要害;那些看似密集的箭雨,也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只知道,他必须衝过去,抓住那个女人,问出那个名字。 “为了老滕!为了公道!” 范閒一拳轰开一名黑衣人,冲向了马车。 车帘掀开。 司理理那张惊恐万状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抓到你了。” 范閒冷冷地说道。 (第五十章 完) 第51章 千里追凶,天网护航 黑风林深处,夜色如墨,枯枝如鬼爪般伸向天空。 那一辆青布马车孤零零地停在林间空地上,周围倒伏著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这些其实是范墨安排的“天网”演员,此刻正极其敬业地屏住呼吸装死,甚至身上还撒了真的鸡血来增加逼真度)。 车厢內,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 范閒一只手掀开车帘,另一只手按在腰间。他摸到了那把冰冷的格洛克手枪,但隨即鬆开了手。 “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就是个烧火棍,拿出来也没人认得,嚇唬谁呢?”范閒心中暗嘲。 他反手握住了那把从滕子京那里借来的**【暗夜獠牙】**匕首。那暗哑的灰色刀身在灯光下几乎不反光,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锋利。 范閒目光冷冷地注视著缩在角落里的司理理。 “司理理,你跑不掉了。” 范閒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为什么要追你。” 司理理此时的髮髻凌乱,珠釵斜插,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她紧紧攥著手中的丝帕,身体微微颤抖,將一个“走投无路被抓获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范……范公子……” 司理理的声音带著哭腔,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此刻蓄满了泪水,“奴家……奴家只是个弱女子,不懂你在说什么……奴家只是想回老家探亲……” “探亲?” 范閒冷笑一声,跨步上了马车,逼近司理理。匕首的刀锋轻轻贴在了司理理那修长的脖颈旁,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探亲需要带几十个死士?探亲需要烧了醉仙居?探亲需要用刑部的假文牒闯关?” 范閒手中的匕首微微用力,虽然没有划破皮肤,但那股寒意已经渗入了骨髓。 “理理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牛栏街的事,是你牵的线吧?” “我……”司理理眼泪汪汪,刚想按照“顽抗到底”的剧本演下去。 就在这时,范閒突然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行了,別演了。这里没外人。” 司理理一愣,泪眼婆娑地看著范閒,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范閒眼神复杂地看著她,低声道:“我哥跟我说过,你也是身不由己。只要你把林珙供出来,把证据交给我,我不杀你。” 听到“我哥”两个字,司理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恐怖男人,想起了那晚在醉仙居被支配的恐惧,以及那颗並不存在的“三尸脑神丹”。 “尊主有令,戏要做足。”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虽然范閒点破了,但她还是必须把这齣戏演完——至少在表面上,她必须是被“逼供”才招的。这不仅是为了骗过可能存在的北齐眼线,更是为了让范閒手中的证据显得“来之不易”,从而更具可信度。 於是,司理理突然“崩溃”了。 “不要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司理理尖叫一声,扑通跪倒在车厢里,抓著范閒的衣摆,哭得梨花带雨,“是林珙!是宰相府的二公子林珙!是他逼我的!是他勾结北齐,让我安排程巨树进京的!我有证据!我有他和北齐联络的令牌!” 范閒看著司理理这浮夸却又真实的演技,心中暗嘆:这女人的演技,要是放在现代,高低得拿个奥斯卡。不过……既然她愿意配合,那就顺坡下驴吧。 “证据在哪?”范閒厉声问道,配合著她的表演。 “在……在坐垫底下的暗格里……”司理理颤抖著指了指身下。 范閒伸手摸索了一番,果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刻著北齐图腾的令牌,还有几封林珙亲笔写的密信,信上的印章清晰可见。 铁证如山。 范閒握紧了那个木盒,指节发白。 “林珙……” 他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虽然早就从大哥那里知道了答案,但此刻拿到实物证据,那种愤怒依然无法抑制。婉儿的亲哥哥,竟然真的要置他於死地!这种被亲近之人背刺的感觉(虽然是未婚妻的亲人),让他感到一阵噁心。 “范公子,证据我都给你了……求求你,放过我……”司理理哭得声嘶力竭。 “放过你?” 范閒收起木盒,神色冷漠,“你虽然是被迫的,但牛栏街死了那么多人,老滕差点没命,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跟我回鑑察院,把这些话,对著陈萍萍再说一遍!” 说完,范閒一把扣住司理理的手腕,就要將她带下马车。 “王启年!死哪去了?过来绑人!”范閒对外喊道。 “来嘞!大人稍等,我在找绳子!” 王启年一直守在马车外,听到召唤,立刻屁顛屁顛地跑了过来。 然而。 就在王启年刚刚靠近马车,范閒还没来得及下车的时候。 “嗖——!” 一支冷箭,毫无徵兆地从树林深处射出! “小心!” 范閒反应极快,一把將刚探出头的王启年按倒在地。 “篤!” 利箭擦著王启年的官帽飞过,狠狠地钉在了马车的车辕上,箭尾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 紧接著。 “杀——!!!” 一阵嘈杂而凶狠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火把亮起,將这片原本幽暗的树林照得通亮。 足足有五六十號人,手持鬼头刀、狼牙棒,穿著杂乱的皮甲,个个面目狰狞,从树林里冲了出来,瞬间將马车团团围住。 不是“天网”的人。 也不是北齐的死士。 看那身打扮和那股子草莽气息,这分明是一伙真正的、不知死活的——山贼。 “黑风寨办事!閒杂人等跪下!”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大汉,扛著一把开山斧,站在路中间,囂张地大吼道,“刚才听见这边有动静,果然有肥羊!把车留下!把女人留下!把银子留下!” 范閒:“……” 王启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两个字。 这特么是什么运气? 刚解决完“高端局”的剧情任务,怎么突然乱入了一群“青铜局”的野怪刷经验? “大人,这……”王启年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了指地上那些装死的“天网”演员,“这帮山贼是不是瞎?没看见这一地的『尸体』吗?” “可能是真瞎,也可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范閒无奈地摇摇头。 “哎!那个小白脸!” 独眼龙指著站在车辕上的范閒,“看什么看?说你呢!把你那把破刀扔了!不然老子把你剁成肉泥!还有车里那个娘们,给老子滚出来!” 范閒嘆了口气。 他刚经歷了一场长途奔袭,体力消耗不小,真的不想跟这群嘍囉浪费时间。 “王启年,你能搞定吗?”范閒问。 “大人,您太看得起我了。”王启年苦著脸,缩到了马车后面,“下官轻功虽然好,那是用来跑路的。这打架……尤其是群殴,下官这小身板扛不住啊。这么多壮汉,我就算跑得快,也没法带著您和这女犯人一起跑啊。” “那就只能打了。” 范閒握紧了手中的【暗夜獠牙】,体內的霸道真气开始运转。 虽然对方人多,但他有神兵在手,再加上七品的实力,杀出去应该不难。只是……这司理理是个麻烦,万一乱战中被误伤,或者趁机跑了,那就亏大了。 “上!男的杀光!女的带回寨子里当压寨夫人!”独眼龙一挥手,显然是个不想废话的主。 那几十个山贼嗷嗷叫著冲了上来,一个个眼中冒著绿光,显然是把范閒当成了待宰的肥羊。 范閒眼神一冷,正准备暴起杀人。 突然。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夜空中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极轻,却极快,仿佛就在耳边。 紧接著。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山贼,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们的脖子上,同时出现了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 “噗嗤!” 鲜血喷涌。 三颗头颅,整整齐齐地滚落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独眼龙的脚边。 “什么人?!”独眼龙嚇了一跳,脚步猛地剎住,差点踩到自己手下的脑袋。 还没等他看清。 “嗖!嗖!嗖!” 从马车后方的阴影里,从树梢上,甚至从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堆里…… 数道黑影,如同展翅的夜梟,无声无息地飞掠而出。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紧身衣,戴著无面面具,手中的黑色短刀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反光。 原本那些“死”在地上的天网演员们,此刻一个个“诈尸”了,动作矫健得嚇人。 “清理垃圾。” 领头的一名黑衣人(刚才还在地上装死尸,演得最像的那个)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下一秒。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这些黑衣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些山贼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们的刀法简洁、狠辣、致命,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就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衝进了一群散漫的羊群。 “啊——!” “鬼!有鬼啊!诈尸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囂张跋扈的山贼们,瞬间崩溃了。他们看著那些从地上爬起来杀人的“尸体”,心理防线直接崩塌。 那个独眼龙还没来得及挥动斧头,就被两名黑衣人交叉掠过。 “咔嚓。” 他的双臂齐肩而断,斧头落地,砸碎了他的脚趾。 紧接著,一把短刀从他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独眼龙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他到死都不明白,这群“死人”为什么比活人还猛。 短短不到二十息的时间。 五十多个山贼,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没有一个活口。 甚至连那几支火把都没有被碰倒,依旧在燃烧,照亮了这满地的血腥。 那群黑衣人杀完人后,並没有停留,也没有跟范閒打招呼。 他们熟练地將尸体拖到路边的深沟里,用树枝扫去血跡,甚至还顺手把之前偽装的现场恢復了原状。 然后,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身形一闪,再次隱入了黑暗之中。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若不是空气中那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范閒甚至会以为刚才那是幻觉。 “这……这……” 王启年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绳子都掉在了地上,“这帮人是哪路神仙?杀人跟切菜似的?而且……他们好像是在帮咱们?” 范閒看著那些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认出来了。 那种刀法,那种配合,那种冷酷到极致的风格。 和那天在牛栏街保护他的黑衣人,如出一辙。而且他甚至认出了其中一个身形,那是大哥身边的“影子”护卫。 “哥……” 范閒在心里默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这不仅是保护,更是一种震慑。 大哥在告诉他:“放手去做。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面对什么,你的背后,永远有我。” “大人?大人?”王启年见范閒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咱们……是不是安全了?这也太厉害了吧?” “嗯。” 范閒回过神来,將手中的匕首收回鞘中。 “安全了。” 他看了一眼车厢內。 司理理此时正缩在角落里,身体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她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怕了。 作为北齐暗探,她比范閒更清楚刚才那些黑衣人的可怕。那种训练有素的杀戮,绝不是普通的护卫能做到的。 那是死士!是最顶级的死士! 而这些死士,显然是那个男人的手下。刚才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杀人的领头人,她见过,就是那晚在醉仙居把她拎起来的夜梟! “范墨……” 司理理心中充满了绝望。在这个男人的阴影下,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透明的螻蚁,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连这荒山野岭都布下了天罗地网! “出来吧。” 范閒掀开车帘,对著司理理说道,“別怕。那些人是保护我的。” 司理理颤巍巍地走下马车,脸色苍白如纸。 “王启年,绑了。”范閒吩咐道。 “得嘞!”王启年捡起绳子,利索地將司理理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走,回京。” 范閒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这片黑风林,又看了一眼京都的方向。 “证据到手,证人到手。” “林珙,你的死期到了。” …… 与此同时。京都,范府。 西跨院的书房內。 范墨正坐在棋盘前,自己跟自己下棋。 “尊主。” 影子的声音在房间角落响起。 “处理乾净了?”范墨落下一子,头也没抬。 “回尊主。那伙不知死活的山贼共五十三人,已全部肃清,尸体已处理掩埋。二少爷和红袖姑娘毫髮无伤。” “嗯。” 范墨微微点头,神色平淡,“这群不长眼的,倒是给閒儿省了点事。让他知道,这路上也不太平。” “黑骑那边呢?” “陈萍萍已经调动了黑骑,在三十里外的官道上候著了。名义上是接应,实际上是为了给二少爷撑腰。” “好。” 范墨拿起一枚白子,看著棋盘上的局势。 “既然陈萍萍也入场了,那这场戏就更有看头了。” “传令下去。” “『天网』全面收缩,进入静默状態。接下来的舞台,交给鑑察院。” “我们要做的,就是看著。” “看著林珙怎么死,看著林若甫怎么疯,看著这京都的格局……怎么碎。” “是!” 影子领命消散。 范墨將白子落下,封死了黑子的一条大龙。 “閒儿,路铺好了。” “接下来,就看你如何挥出那把……名为『规则』的刀了。” (第五十一章 完) 第52章 黑骑压境,陈萍萍的「迎接」 黑风林的夜,寂静得有些可怕。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虽然被夜风吹散了不少,但泥土中依旧残留著死亡的气息。在那辆青布马车旁,范閒正靠在车辕上,手里拿著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滑下,稍微平復了他体內躁动的霸道真气。 “大人,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王启年缩著脖子,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刀(虽然刚才没用上),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幽暗的树林,“这地方阴气太重,刚才那帮山贼的尸体虽然被……咳咳,被『雷锋』大侠清理了,但下官总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范閒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了一眼车厢。 司理理已经被重新绑好,此时正安静地坐在里面。经歷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黑吃黑”,这位花魁娘娘显然也需要时间来平復心情——或者说,她在整理接下来要演的“剧本”。 “是该走了。” 范閒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京都的方向,“夜长梦多。虽然大哥的人帮我们清了场,但难保没有其他的黄雀在后。林珙既然能调动北齐高手,未必不能调动私兵。” “驾!” 两人一车,再次踏上了归途。 然而,他们刚走出黑风林的范围,来到一片开阔的荒原之上时,异变突生。 “嗡——” 地面开始轻微地颤抖。 起初,这种颤抖很微弱,像是远处的滚雷。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那种震动就变得清晰可闻,连路边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王启年脸色大变,猛地勒住马:“大……大人!您听!这是……” “马蹄声。” 范閒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虽然没带过兵,但这种规模的震动,绝不是几十匹马能造成的。 “听这动静,起码有数百骑!而且步调一致,沉重有力……这是重骑兵!” 王启年嚇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重骑兵?!京都附近哪来的重骑兵?难道是……难道是秦家的边军造反了?还是大皇子回来了?” 范閒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了腰间。虽然那把枪没子弹,但他还有大哥给的烟雾弹,还有滕子京的【暗夜獠牙】。 “不论是谁,来者不善。”范閒沉声道,“老王,准备跑路。” “好嘞!”王启年早就做好了准备,隨时打算抹油开溜。 然而,下一秒,他们就发现,跑不了了。 因为在地平线的尽头,在那茫茫夜色的交界处,一道黑色的洪流,正无声无息地涌来。 没有火把。 没有旗帜。 没有喊杀声。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数百名骑兵,身穿清一色的黑色重甲,连战马都披著黑色的具装。他们就像是从黑夜中衍生出来的幽灵,带著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迅速对范閒的马车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黑云压城城欲摧。 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范閒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渺小而无力。 “这……这是……”王启年牙齿打颤,眼神中却从恐惧变成了极度的震惊,“黑……黑骑?!” “黑骑?”范閒一愣。 他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鑑察院最锋利的刀,是陈萍萍手中最恐怖的王牌。据说当年陈萍萍率领黑骑奔袭千里,生擒北齐战神肖恩,那是何等的威风煞气! “鑑察院的人?”范閒心中一动,“是来帮我的?还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数百名黑骑在距离他们五十步的地方,整齐划一地勒马停驻。 “轰!” 数百匹战马同时止步,动作如同一个人做出来的一般。那种令行禁止的纪律性,比范閒见过的任何军队都要可怕。 骑兵阵列分开。 一匹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的高头大马,缓缓走了出来。 马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全身都被黑色的斗篷和面具包裹,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他背上背著一把双剑,腰间掛著鑑察院的腰牌。 鑑察院六处主办——影子。 那个传说中专门负责暗杀和保护陈萍萍的影子,竟然亲自来了! 影子策马来到范閒面前十步处,停下。 他的目光扫过范閒,扫过王启年,最后落在了那辆青布马车上。 “人,在里面?” 影子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范閒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提司腰牌,亮了出来。 “鑑察院提司范閒,奉命追捕北齐暗探司理理。人犯已擒获,就在车中。” 范閒的声音朗朗,不卑不亢。 影子看了一眼那块腰牌,又看了一眼范閒身上虽然狼狈但依旧挺拔的身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诧异。 他是知道內情的。 朱格被迫交出线索,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范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精准地锁定路线,追出数百里,並且在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府的情况下,成功抓获北齐顶级暗探司理理…… 这份效率,这份手段,即便是放在鑑察院內部,也是顶尖的。 “不错。” 影子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对於熟悉影子的王启年来说,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夸奖! “院长有令。” 影子举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京都的方向。 “接提司大人回京。” “从现在起,这方圆三十里,由黑骑接管。” 说到这里,影子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那股杀意如有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任何人,无论是谁。” “敢阻拦者,杀无赦。” “敢劫囚者,杀无赦。” “敢窥探者,杀无赦。” 三个“杀无赦”,霸气绝伦,直接宣告了鑑察院的强硬立场。 范閒心中一震。 他知道,这是陈萍萍在给他撑腰。 牛栏街一案,牵扯太广。林珙、太子、二皇子、甚至宫里的那位……各方势力都在盯著司理理这个活口。 如果只有范閒和王启年押送,这一路回去,恐怕会遇到无数波截杀和暗算。 但现在,黑骑来了。 这就意味著,司理理这块烫手的山芋,已经被鑑察院用铁桶一般的防御给护住了。谁敢动她,就是向整个鑑察院宣战,就是向陈萍萍宣战! “多谢院长!多谢影子大人!”范閒抱拳行礼。 “不必谢我。”影子淡淡道,“把人带出来,换车。这辆破车,挡不住强弩。” “是。” 范閒转身,走到青布马车前,一把掀开了车帘。 “出来吧,理理姑娘。” 范閒的声音冷漠,但眼神中却带著一丝只有司理理能看懂的深意。 司理理此时已经被“五花大绑”。 她缓缓挪出车厢。当她看到眼前那如黑云压城般的数百黑骑时,身体本能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这不是演戏。 这是真的恐惧。 作为北齐暗探,黑骑是她们所有人的噩梦。当年肖恩就是栽在黑骑手里,如今她面对这股钢铁洪流,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 “走。” 范閒一把抓住司理理的胳膊,动作粗暴地將她拽了下来。 但在接触的一瞬间,范閒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那是范墨教给他的暗號:【安全,继续演】。 司理理心中稍定。 她抬起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副“走投无路、认命绝望”的神情。 她看了一眼范閒。 那眼神中,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幽怨。 “你们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会演……” “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范閒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声说道: “看什么看?既然敢做,就要敢当!有什么话,留著回鑑察院慢慢说!” 说完,他像是扔货物一样,將司理理交给了上前的两名黑骑士兵。 士兵们立刻给司理理戴上了特製的枷锁,然后將其押上了一辆全封闭的、由精钢打造的黑色囚车。 “咔嚓。” 囚车落锁。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它標誌著,司理理正式从一个“亡命天涯的逃犯”,变成了一个“受官方严密保护的重要证人”。 从这一刻起,哪怕是林若甫,哪怕是太子,想要杀人灭口,也得先问问陈萍萍答不答应,先问问这五百黑骑答不答应! “大人,请上马。” 影子调转马头,不再多言。 范閒翻身上马,与王启年並肩而行。 “老王,咱们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范閒看著周围威风凛凛的黑骑,低声笑道。 “大人,这叫……大树底下好乘凉。”王启年也是一脸的与有荣焉,“有黑骑护送,咱们这回京之路,那可是比皇帝出巡还要安全啊!” 范閒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安全的问题。 这是態度。 是陈萍萍在向全天下宣告:范閒,是我鑑察院的人。我想保的人,谁也动不了。 而对於范閒来说,这也是大哥范墨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有了黑骑的介入,司理理的安全得到了官方背书。那么接下来,从司理理嘴里吐出来的“供词”,分量就会重如泰山,谁也无法质疑其真实性。 “哥,你的棋,下得真远啊。” 范閒在心里感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囚车。 在那个封闭的铁盒子里,司理理正在酝酿著她的供词。 而那份供词,將成为刺向林珙、刺向太子党的一把最锋利的尖刀。 “出发!” 隨著影子的一声令下。 五百黑骑齐声喝令,战马奔腾。 黑色的洪流裹挟著范閒和那辆至关重要的囚车,向著京都的方向滚滚而去。 马蹄声震碎了夜的寧静。 这一夜,註定有人无眠。 …… 京都,范府,西跨院。 书房的窗户开著,范墨坐在轮椅上,感受著远处隱约传来的震动感(大宗师的感知)。 “来了。” 范墨轻声说道。 他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株开得正艷的菊花。 “尊主。” 阴影中,一名天网密探浮现,“黑骑已经接手,二少爷和红袖姑娘正在回京途中。沿途的眼线回报,没有发现其他势力的截杀。” “当然不会有。” 范墨“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条。 “黑骑出动,谁敢触这个霉头?除非燕小乙亲自来,否则没人能在黑骑的护送下杀人。” “太子那边呢?”范墨问。 “太子东宫闭门不出,但据內线回报,太子摔碎了不少瓷器,显然已经乱了阵脚。至於宰相府……林若甫还在等消息,他似乎还对林珙抱有一丝幻想。” “幻想?” 范墨看著那朵掉落在桌上的残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那就让他再幻想一会儿吧。” “等閒儿回来,等那份『供词』摆上檯面……” “这幻想,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割开林家的血肉。” 范墨放下剪刀,拿起那枚黑玉棋子。 “林珙,你的命,倒计时开始了。” 他將棋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 啪! 这一声,仿佛与远在城外的马蹄声遥相呼应。 风暴,已经逼近了京都的城门。 (第五十二章 完) 第53章 马车密谈,完美的「剧本」 黑色的洪流在官道上滚滚向前。 五百黑骑,人马皆披重甲,铁蹄踏碎了深夜的寂静,也踏碎了沿途所有窥探者的胆量。 队伍的中央,那辆由精钢打造的特製囚车显得格外沉重且压抑。这是鑑察院专门用来押送重犯的“铁棺材”,没有窗户,只有几个透气孔,一旦落锁,除非有钥匙,否则大宗师来了也得费一番手脚。 范閒骑在马上,与影子並肩而行了一段路。 “影子大人。”范閒开口。 “何事?”影子目不斜视,声音依旧是从面具下传出的那种毫无感情的沙哑。 “我想进囚车,再审审那个女人。”范閒指了指身后的铁傢伙,“有些细节,刚才在黑风林太匆忙,没核实清楚。毕竟这案子牵扯太大,若是到了院里供词对不上,我也没法跟院长交代。” 影子转头看了范閒一眼。 虽然隔著面具,但范閒能感觉到那一瞥中的意味深长。作为陈萍萍的影子,他或许猜到了什么,或许什么都不在意。 “钥匙在王启年手里。” 影子淡淡地说道,“你可以进去。但要在进城前出来。” “多谢。” 范閒一勒马韁,放慢速度,来到了囚车旁。王启年早就候著了,一脸“我懂,我都懂”的猥琐表情,麻利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大人,您慢点,里面黑。”王启年压低声音,“下官在外面给您放风,保证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范閒瞪了他一眼,闪身钻进了囚车。 “哐当。” 铁门重重关上。 车厢內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车顶的透气孔漏下几缕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角落里那个女子的轮廓。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铁锈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脂粉香。 司理理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镣銬锁住。听到门响,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铁壁上。 “是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范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而低沉。 听到熟悉的声音,司理理紧绷的身体明显放鬆了一些。虽然范閒也很可怕(毕竟他身后站著那个魔鬼般的哥哥),但比起鑑察院那些冷冰冰的刑具,或者是黑骑那肃杀的气息,范閒至少还是个“人”。 “二……二少爷。” 司理理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她微微低头,声音恭敬中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属下红袖,见过二少爷。” 这一声“属下”,彻底定下了车厢內谈话的基调。 在这里,她不是名动京城的醉仙居花魁,也不是人人喊打的北齐暗探,她是范墨安插在暗处的一枚棋子,是范家手里的一张牌。 范閒在车厢另一侧的横板上坐下,目光適应了黑暗,看著司理理那张即便在微光中依然美艷动人的脸庞。 “刚才那一出,演得不错。” 范閒开口道,“哭得挺真,那个想用毒针自尽(假动作)的细节也很到位。那些黑骑没看出破绽。” “谢二少爷夸奖。”司理理苦笑一声,“不是演得真,是真的怕。黑骑的威名,我们在北齐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刚才被围住的那一刻,属下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放心,既然你是大哥的人,那就是自己人。大哥保你,我也保你。” 范閒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扔了过去。 司理理接住,感激地看了一眼范閒,也不顾形象,仰头灌了几口。 “好了,敘旧到此为止。” 范閒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司理理的眼睛。 “现在,我们来对一下『剧本』。” “剧本?”司理理一愣。 “对,剧本。”范閒伸出一根手指,“我们马上就要进京了。进了鑑察院,等待你的將是一处主办朱格的亲自审讯,甚至陈萍萍也可能会旁听。” “在那种环境下,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破绽。” “所以,我们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敲死。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司理理神色一凛,立刻进入了状態:“二少爷请吩咐。属下该怎么说?” “首先,关於那个『真凶』。” 范閒的眼神变得冷厉,“在牛栏街刺杀案中,你的角色是什么?”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回忆著范墨之前的指令,以及现实中的情况,缓缓说道: “我是中间人。林珙……也就是宰相府的二公子,他主动联繫了我。他利用我是北齐暗探的身份作为要挟,逼迫我配合他,调动北齐在京都潜伏的高手程巨树,以及那两名女刺客,在牛栏街设伏。” “很好。”范閒点头,“重点是『逼迫』。你要表现出你只是被胁迫的工具,真正的主谋、策划者、甚至是下令动手的人,都是林珙。” “明白。”司理理点头,“我会说,林珙用我在北齐的家人(假情报)威胁我,我不得不从。而且他许诺事成之后,会利用宰相府的渠道送我出城。” “对,把锅甩得越乾净越好。”范閒冷笑,“林珙想杀我,那我就让他身败名裂。这份供词一旦坐实,宰相府就是黄泥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第二点。” 范閒竖起第二根手指,表情变得极其郑重。 “关於证据。” “你在马车暗格里留下的那些密信和令牌,是怎么来的?” 司理理思索片刻,回答道:“是我……偷偷留下的。做我们这一行的,习惯留后手。我怕林珙事后杀人灭口,所以每次和他联络,我都偷偷留存了证据,作为保命的护身符。” “完美。”范閒打了个响指,“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符合你『北齐暗探』的人设。记住,要强调这些证据是你『拼死』带出来的,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陷害谁。” “是。”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范閒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关於……我大哥,范墨。” 听到这个名字,司理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那个坐在轮椅上、弹指间就能决定人生死的男人,是她这辈子的噩梦。 “从始至终,你都没有见过范墨。” 范閒盯著司理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不知道什么『天网』,也不知道什么『尊主』。在你的认知里,范家大少爷就是一个身体残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废人。” “那天在醉仙居,你只是单纯地给客人弹琴,没有任何异常。” “至於你为什么会把证据交给我……” 范閒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你要说,是因为我追击你的过程中,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和……嗯,『英明神武』的气概。” “你被我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再加上走投无路,为了活命,才选择向我投诚,主动交出了证据。” 司理理:“……” 她看著范閒那一脸正经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 “二少爷,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太自恋了?” “自恋吗?我觉得很合理啊。”范閒理直气壮,“你想想,我千里追凶,单枪匹马(並没有),这种英雄气概,感化一个走投无路的女间谍,这难道不是话本里最经典的桥段吗?” 司理理嘆了口气。这兄弟俩,哥哥是腹黑的大魔王,弟弟是自恋的戏精。范家,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属下明白了。” 司理理顺从地说道,“我会说,我在逃亡途中,被二少爷的坚持所打动。而且二少爷承诺保我不死,我为了活命,才愿意做污点证人。” “这就对了。” 范閒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一来,所有的逻辑都通了。” “林珙是主谋,你是从犯兼证人,我是破案的英雄。而我大哥……他只是个在家养花的无辜群眾。” “这个剧本,完美。” 车厢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马车顛簸了一下。 司理理看著范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那个问题。 “二少爷……那个林珙,真的是……婉儿小姐的亲哥哥?” 范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是。” “那您……打算怎么办?”司理理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把这些证据交上去,林珙固然会死,但林若甫宰相肯定会恨死您。而且……婉儿小姐那边,您怎么交代?” 这是一个死结。 把未来的大舅哥送上断头台,这婚还怎么结?这媳妇还怎么娶? “交代?” 范閒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想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妹妹的未婚夫?有没有想过给我交代?” 范閒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证据,我会交上去。但不是交给刑部,也不是交给大理寺。” “那是交给谁?” “交给……死神。” 范閒没有明说,但司理理从他那冰冷的眼神中读出了一切。 法律或许会因为政治妥协而放过林珙(比如找个替死鬼),但范家兄弟,绝不会放过他。 “我懂了。”司理理低下头,“属下会配合到底。只要能把林珙钉死在耻辱柱上,无论怎么审,我都不会改口。” “很好。” 范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差不多了,快进城了。” 他走到铁门边,伸手敲了敲门板。 “王启年,开门。” “哐当。” 铁门被打开,外面的火把光芒照了进来,有些刺眼。 范閒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司理理。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花魁,此刻缩在阴影里,显得那么柔弱而孤独。 “放心吧。” 范閒突然说了一句。 “大哥说了,只要这事儿完了,你弟弟就会没事。我也答应你,儘量让你少受点罪。” “在鑑察院,如果有人敢动刑,你就报我的名字。提司这两个字,还是有点分量的。” 司理理抬起头,看著逆光中的范閒。 那一刻,她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担当”的东西。 虽然他不如范墨那般强大到令人绝望,但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愿意相信的温暖。 “多谢二少爷。” 司理理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范閒跳下马车,重新骑上战马。 此时,京都巍峨的城墙已经隱约可见。 “大人,聊完了?”王启年凑过来,一脸八卦,“那姑娘没哭吧?” “哭什么哭?我们是在谈正事。”范閒白了他一眼。 “嘿嘿,下官懂,谈正事。”王启年猥琐一笑,“不过大人,这进城之后,咱们直接去鑑察院吗?” “对。” 范閒看著远处的城门,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去鑑察院,交人,交证据。” “然后……” 范閒摸了摸怀里那份沉甸甸的证据包。 “然后回家,找大哥,商量怎么……收网。” 黑骑护送著囚车,浩浩荡荡地驶入了京都的夜色之中。 这一夜,京都的许多人註定无眠。 林若甫在相府里焦急地踱步,等待著儿子的消息。 太子在东宫里摔碎了又一个花瓶。 朱格在鑑察院里坐立不安,冷汗湿透了衣背。 而范墨,正坐在西跨院的屋顶上(滕子京背上去的),手里拿著一杯酒,遥遥敬向这风起云涌的京都。 “剧本已经写好,演员已经就位。” “林珙,你的谢幕演出,开始了。” (第五十三章 完) 第54章 回京之路,杀意已决 夜色深沉,官道两旁的树影如鬼魅般向后飞掠。 五百黑骑护送著那辆关押著司理理的囚车,如同一条黑色的铁龙,向著京都的方向疾驰。马蹄声轰鸣,震碎了荒野的寧静。 范閒並没有待在舒適的马车里。 他骑著马,行进在队伍的侧翼。夜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一团正在剧烈燃烧的火焰。 “吁——” 范閒放慢了马速,稍微落后了一些。 “大人?怎么了?”王启年一直紧跟在范閒身边,见状也勒住韁绳,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伤口疼了?要不咱们还是回车上歇著?” “不用。” 范閒摇了摇头。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木盒——那是刚才在囚车里,司理理交给他的“投名状”。 借著路边黑骑举著的火把光芒,范閒打开了木盒。 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北齐锦衣卫的信物,做工精细,带著一股洗不掉的阴冷气息。但范閒並没有多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几封信。 这是林珙的亲笔信。 字跡飘逸,甚至带著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气。但信里的內容,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狰狞。 范閒拆开第一封。 这是林珙写给北齐方面的策划书。信中详细列出了牛栏街的地形图,以及范閒每日必经的路线。甚至连范府马车的结构、滕子京的武功路数,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呵,调查得还真仔细。” 范閒冷笑一声。这不仅仅是预谋,这是处心积虑的围猎。林珙为了杀他,不仅出卖了国家情报(京都布防图),还把范府摸了个底掉。 他拆开第二封。 这是关於行动失败后的预案。 信中写道:“若程巨树失手,或是被鑑察院介入,务必切断所有线索。两名死士可当场自尽,或是……灭口。” “视人命如草芥。”范閒的手指微微用力,信纸被捏出了褶皱。在他眼里,程巨树也好,那两个女弓手也好,哪怕是杀手,也是人命。但在林珙眼里,这些只是隨时可以丟弃的垃圾。 直到……范閒拆开了第三封信。 这封信很短,似乎是林珙在某种极端焦虑或者是阴狠的情绪下写就的,字跡有些潦草。 “若刺杀不成,范閒必会追查。此子心智坚韧,恐难善了。” “若局势失控,可转攻其软肋。” “范閒此人,极重亲情。其妹范若若,乃京都才女,常出入各大诗会。若能將其掳走,或是毁其清白,必能乱范閒之心智,逼其就范,甚至……诱杀之。” “轰——!” 看到“范若若”、“掳走”、“毁其清白”这几个字眼的一瞬间,范閒感觉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若若。 那个从小跟他通信,把他当做偶像崇拜的妹妹。 那个在澹州时就天天盼著他回来,为了他能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面前的妹妹。 那个单纯、善良,一心只为哥哥著想的小丫头。 林珙,竟然想动她?! 竟然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毁了一个女孩子的清白,只为了对付自己?! “畜生!!!” 范閒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手中的信纸在这一刻被霸道真气瞬间震成了粉末,从指缝中飘散。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暴怒。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如果说牛栏街刺杀,范閒还能勉强將其视为“政治斗爭的残酷”,还能试图用“法律程序”来解决。 那么此刻,当他看到林珙把毒手伸向若若的那一刻,他心中的底线被彻底踏碎了。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旁边的王启年被范閒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恐怖气息嚇了一跳,胯下的战马都受惊地退后了两步,“出什么事了?信里写了什么?” 范閒没有说话。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良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王启年。那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著令人胆寒的幽光。 “老王。” 范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问你个事。” “大人您说,下官知无不言!”王启年吞了吞口水,他感觉现在的范閒有点不对劲,很危险。 “在庆国,如果一个宰相的儿子,策划刺杀朝廷命官,还勾结敌国。按照律法,该当何罪?” “这……”王启年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按律当斩,甚至可能抄家。” “那如果……”范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如果这个宰相的儿子,背后站著太子,站著长公主。而那个被刺杀的官员,只是个毫无根基的私生子。你觉得,鑑察院能定他的罪吗?刑部敢抓他吗?” 王启年沉默了。 他是个老油条,在这个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太懂这里的弯弯绕绕了。 “大人,恕下官直言。” 王启年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庆律,是给百姓定的。对於那些真正站在云端的大人物来说,法律……有时候是可以『变通』的。” “林珙是宰相林若甫的二公子,林若甫门生故吏遍天下。太子更是未来的储君。若是证据確凿,或许能让他流放,或者终身圈禁。但若想让他偿命……难。” “哪怕是陈院长,哪怕是陛下,也要考虑朝局的平衡。为了一个……咳咳,为了一个私生子,去动摇国本,杀宰相之子,这笔买卖,上面的人未必肯做。”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找几个替死鬼,把罪名顶了。林珙或许会受点罚,避避风头,过几年又是一条好汉。” 王启年说的是实话。 这实话很刺耳,很残酷,但很真实。 范閒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大哥在出发前对他说的话: “学会用规则杀人。” “但如果规则杀不了人,那就……在规则之外解决。” 原来,大哥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大哥让他来追司理理,让他拿到这些证据,不仅仅是为了定罪,更是为了让他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正义是有价码的。 如果他把这些证据交给鑑察院,交给庆帝。 最好的结果,是林珙被流放,林若甫欠范家一个人情。 但若若呢? 那个潜在的威胁依然存在。林珙如果不死,他那种阴毒的性格,迟早会捲土重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懂了。” 范閒睁开眼,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冰湖。 “既然法律杀不了他。” “那就我来杀。” 范閒调转马头,看向来时的路。 这条路,长达数百里。 他为了追司理理,带著王启年,在眾目睽睽之下,狂奔了一天一夜。 “老王。” 范閒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咱们这一路追击,辛苦吗?” “辛苦啊!太辛苦了!”王启年揉著大腿,“下官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这千里追凶,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啊!” “是啊,千里追凶。” 范閒看著王启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咱们跑了这么远,沿途过了那么多关卡,见了那么多人。甚至连黑骑都来了。” “你说,现在全天下是不是都知道,鑑察院提司范閒,此时此刻,正在京都数百里之外的边境线上,押送重犯?” 王启年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瞬间就听懂了范閒的弦外之音。 “对啊!” 王启年一拍大腿,“大人您现在可是大忙人,分身乏术啊!您在边境为了国事操劳,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可是铁一样的事实!” “既然我在边境。” 范閒的眼神变得幽深,“那如果今晚,或者明天,京都里死了个人。比如……某个大人物的儿子突然暴毙。” “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我可是有几百个黑骑作证,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王启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提司大人,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狠。 真狠。 但他喜欢这种狠。 “大人说得对!”王启年脸上堆满了正气凛然的表情,“大人您一心为国,正在千里之外缉拿要犯!京都发生任何事,那都是……天灾人祸!跟您半个铜板的关係都没有!” “而且……”王启年压低声音,补充道,“下官这一路都在记录行程,每一个时辰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份文书,回到院里是要归档的。这就是铁证!” 范閒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那咱们就慢点走。” 范閒放鬆了韁绳,让马匹缓步前行。 “不用急著回京了。让司理理在车上多待一会儿,让这戏……唱得再久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京都的方向。 虽然隔著数百里,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哥……” 范閒在心里默念。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给我准备好了这把刀?” “既然你把舞台都搭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范閒摸了摸怀里的那份证据。 这份证据,他不会交给鑑察院了。 他要留著。 留著给林若甫看,给庆帝看。 夜风呼啸。 范閒骑在马上,身后的黑骑如同沉默的背景板。 这一刻,那个来自现代的、信奉法律与正义的范閒,终於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学会了用獠牙保护家人的……范閒。 “老王。” “在。” “你说,东夷城的四顾剑,杀人是什么风格?” “啊?”王启年一愣,隨即眼珠一转,“听说四顾剑杀人,顾前不顾后,剑意凌厉孤傲,且……不留全尸。” “哦,这样啊。” 范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希望这位林二公子,运气好点,別碰到什么绝世高手。”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藏著心照不宣的杀机。 马蹄声碎。 在通往京都的官道上,一场针对宰相之子的死亡判决,已经悄然生效。 (第五十四章 完) 第55章 夜入西跨院,死神借剑 京都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笼罩。 雷声滚滚,仿佛天公在咆哮,掩盖了这座古老城市中所有的罪恶与阴谋。 范府,西跨院。 书房的门窗紧闭,將狂风暴雨挡在外面。屋內烛火通明,温暖如春,与外面的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那张薄薄的纸条上,只写了一行暗语,但这行字的分量,却比千金还重。 【二少爷已於边境截获目標,证据確凿。现正押送回京,距京都尚有三百里。】 “三百里……” 范墨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閒儿,你做得很好。” “你用这一路奔波,给自己跑出了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既然你不在京都,那么京都今晚死个人,自然也就跟你没关係了。” 范墨將密报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看到了城外那座隱秘的庄园。 “林珙。” 范墨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你想杀閒儿,还想动若若。这笔帐,不需要等到閒儿回来再算。” “我是当大哥的,有些脏手的事,我替他做了。”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书架旁的一个暗格前。 “咔噠。” 暗格打开,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把古朴的长剑。 剑鞘是青铜色的,上面刻著古拙的花纹。这並不是一把普通的剑,而是范墨利用系统商城的【神级锻造工艺】和【剑意模擬技术】,专门仿製的一把剑。 它模仿的,是东夷城大宗师——四顾剑的佩剑。 范墨取出长剑,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摸著剑柄。 “出来吧,五竹叔。” 范墨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 甚至连烛火都没有晃动一下。 在书房最阴暗的角落里,一个黑布蒙眼的身影,就像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五竹。 他一直都在。自从范閒离京,他就一直潜伏在范府,或者说,他在等待一个清理威胁的机会。 “范閒没事。”五竹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知道。”范墨点点头,“他很安全,而且正在回来的路上。但他带回来了一些东西,证明了谁想杀他。” “谁?”五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林珙。” 范墨吐出这个名字,“宰相之子,林婉儿的二哥。” 五竹沉默了片刻。 “宰相是谁?”他问。 “不重要。”范墨淡淡道。 “林婉儿是谁?” “范閒未来的妻子。” “哦。”五竹似乎在进行某种逻辑运算,“那就是亲戚。亲戚也要杀吗?” “亲戚若想杀范閒,那就不是亲戚,是仇人。” 范墨看著五竹,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五竹叔,你也知道,范閒不想死。他想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著,想保护他身边的人。” “林珙不死,范閒就会死。甚至……范若若也会有危险。” 听到“范若若”的名字,五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好。” 五竹没有任何犹豫。 “我去杀了他。”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手里依旧提著那根烧火棍一样的铁钎。 “等等。” 范墨叫住了他。 “五竹叔,今晚杀人,要把动静闹大一点。” “闹大?”五竹停下脚步,似乎有些不解。 “对。” 范墨拿起膝盖上的那把青铜古剑,递了过去。 “不用铁钎。用这把剑。” 五竹接过剑。 “这把剑,有什么不同?” “这把剑里,藏著『四顾剑』的剑意。”范墨解释道,“我需要你在杀人的时候,不仅要快,还要模仿出四顾剑那种『顾前不顾后』、疯狂且凌厉的剑气。” “要在墙上,在柱子上,甚至在尸体上,留下这种剑痕。” 五竹並没有问为什么。他的大脑虽然在思考逻辑,但他对范墨有著一种奇怪的信任(或许是因为范墨也是大宗师级別的存在)。 他拔剑出鞘。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书房內响起。 五竹隨手挽了一个剑花,空气被撕裂,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 “这剑意,我见过。”五竹淡淡道,“那个白痴(四顾剑)的剑法。” “对,就是那个白痴的剑法。”范墨笑了,“今晚,我们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那个白痴来京都杀人了。” “为什么要骗人?”五竹问。 “为了让范閒置身事外。” 范墨看著窗外的暴雨,声音变得低沉。 “范閒现在在几百里外,有黑骑作证。如果林珙是被人用『四顾剑』杀死的,那么无论谁来查,都查不到范閒头上。” “这是完美的借刀杀人。” “也是我送给林若甫、送给庆帝的一份大礼。” 五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但他记住了核心指令:用这把剑,杀林珙,模仿四顾剑。 “他在哪?”五竹问。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图,那是“天网”连夜绘製的最新布防图。 “城外三十里,林氏別院。” “庄园里有七品高手六名,八品客卿一名。暗哨的位置我都標出来了。” 范墨將地图递给五竹,“五竹叔,雨大了,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五竹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然后將其揉碎。 “记住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当他的手触碰到门閂时,范墨的声音再次响起。 “五竹叔。” “嗯?” “谢谢。” 五竹没有回头。 “不需要谢。我保护范閒。” “砰。” 房门打开,又瞬间关上。 一阵湿冷的风卷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 五竹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范墨看著空荡荡的房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林珙……” 范墨拿起桌上的剪刀,对著烛芯剪了下去。 “咔嚓。” 灯芯断裂,屋內陷入了一片黑暗。 “你的命,我收了。” ……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雨幕中穿梭,向著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雨水甚至来不及沾湿他的衣角。 他就像是死神的使者,带著必杀的意志,去执行那个来自暗夜君王的审判。 今晚之后,京都再无林二公子。 而范閒,將踩著这具尸体,正式踏入京都权力的核心舞台。 (第五十五章 完) 第56章 雨夜,偽造的大宗师 京都城外三十里,苍山脚下。 这里有一座依山而建的隱秘庄园,四周古木参天,地势险要。平日里,这里是宰相府用来避暑纳凉的別院,鲜有人知。但今夜,这里却成了林珙最后的庇护所。 天空仿佛被捅破了一个窟窿,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著这座孤独的庄园。雷声滚滚,掩盖了世间一切的嘈杂。 庄园內,正厅。 林珙焦躁地在厅內来回踱步。他穿著一身华贵的锦袍,手里紧紧攥著一把摺扇,那把扇子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了。 “还没消息吗?” 林珙猛地停下脚步,衝著门口的侍卫吼道,“北齐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司理理那个贱人逃掉没有?” “回二公子……”侍卫首领低著头,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有些飘忽,“还没有確切消息。不过按照计划,司理理姑娘应该已经过了黑风林,接近边境了。只要她一出境,就算鑑察院也拿她没办法。” “那就好……那就好……” 林珙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勉强压住了他心头的恐慌。 自从得知牛栏街刺杀失败,程巨树被杀,那两个女弓手也没了音讯,林珙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他虽然狂妄,但他不傻。他知道范閒没死意味著什么。 那是叶轻眉的儿子,是那个疯子陈萍萍要保的人! “该死的范閒!命怎么这么硬!” 林珙狠狠地將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还有那个范墨!一个残废,居然敢坏我的好事!等风头过了,我要让太子殿下……” “公子慎言。” 阴影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位身穿灰袍的老者缓缓走出。他背著一把阔剑,双眼微闔,周身散发著一股沉稳如山的气息。 他是林家的供奉,八品高手,袁梦古。也是林若甫特意派来保护儿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袁老。”林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您在我就放心了。这庄园外围还有十六名七品高手,再加上您,就算是陈萍萍派黑骑来,我们也能挡一阵子,对吧?” 袁梦古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放心。只要不是大宗师亲至,老夫保你无恙。而且……”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暴雨。 “这种天气,雨水会掩盖气息,也会阻碍视线。刺客若是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林珙鬆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那就好……那就好……” 然而。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 庄园外的那片漆黑雨幕中,一个黑布蒙眼的身影,正像幽灵一样,毫无声息地穿过了重重警戒线。 …… 与此同时。京都,范府西跨院。 书房內温暖如春。 范墨坐在轮椅上,面前悬浮著只有他能看到的淡蓝色光幕。 【系统全景监控·上帝视角·开启】 【目標地点:城外林氏別院。】 【执行者:五竹。】 画面中,五竹的身影在雨夜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没有撑伞,雨水落在他的身上,顺著那身漆黑的布衣滑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古朴的青铜长剑。 那是范墨给他的“道具”。 “五竹叔,別让我失望啊。”范墨端起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这场戏,要演得逼真,也要演得……残忍。” …… 庄园外围。 一名七品护卫正缩在屋檐下避雨,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突然,他感觉眼前黑了一下。 就像是一阵风吹过。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刀,但手刚碰到刀柄,就感觉脖子上一凉。 没有痛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 紧接著,他的视线开始旋转,最后看到了一具熟悉的无头尸体,正缓缓倒下。 “噗通。” 尸体倒在泥水里,声音被雷声完美掩盖。 五竹没有回头。 他的步伐依旧匀速,不快也不慢,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前面还有三个暗哨。 五竹手中的青铜剑微微一震。 “唰!” 剑光在雨夜中一闪而逝,快得仿佛是错觉。 三个暗哨同时捂住了喉咙,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连惨叫声都被封在了气管里。 他们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样子,就已经死了。 这就是五竹。 这就是神庙最强使者的实力。 哪怕不用他最擅长的铁钎,哪怕用著一把不顺手的剑,杀这些所谓的七品高手,依然如同砍瓜切菜。 他一路向前。 所过之处,护卫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没有激烈的打斗,没有兵器的碰撞,只有单方面的收割。 庄园的大门,就在眼前。 …… 正厅內。 袁梦古突然睁开了眼睛,两道寒光从眼中射出。 “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背后的阔剑上。 “袁老?怎么了?”林珙被他的动作嚇了一跳。 “太安静了。” 袁梦古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外面的暗哨,每隔半刻钟就会换一次暗號。但现在……已经过了一刻钟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珙的脸瞬间煞白:“您是说……” “有人进来了。” 袁梦古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厚实的楠木大门,仿佛被攻城锤击中一般,瞬间炸裂开来!无数木屑裹挟著雨水,如同暗器般向厅內激射! “保护公子!” 袁梦古大吼一声,阔剑出鞘,带起一片如墙般的剑幕,挡在了林珙身前。 木屑撞击在剑幕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烟尘散去。 门口,站著一个人。 一身黑衣,双眼蒙著黑布,手中提著一把青铜古剑。 雨水顺著剑尖滴落,每一滴都像是催命的沙漏。 “你……你是谁?!” 林珙躲在袁梦古身后,声音颤抖得变了调,“你知道这是哪吗?我是宰相之子!你敢……” 五竹没有理会他的叫囂。 他的头微微偏了偏,似乎在倾听雨声,又似乎在確认目標。 “八品?” 五竹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太慢。”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在原地消失。 “好快!” 袁梦古瞳孔骤缩。作为八品高手,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本能的危机感让他怒吼一声,全身真气爆发,阔剑横扫,试图封锁对方的进攻路线。 “开山斩!” 这一剑,势大力沉,足以劈开巨石。 然而。 在五竹面前,这就慢得像是在放慢动作。 五竹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袁梦古的侧翼。他手中的青铜剑並没有去格挡那把阔剑,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从下往上,轻轻一撩。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一个字——快。 快到了极致,便成了道。 “嗤!” 一声轻响。 袁梦古那握著阔剑的手腕,齐根而断! “啊!!!” 袁梦古发出一声惨叫,阔剑落地。 但他毕竟是八品高手,凶性被激发,左手化掌,想要拼命。 五竹没有给他机会。 青铜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袁梦古的心臟。 “噗!” 袁梦古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胸口那个透亮的血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是……什么剑法……” “四顾剑。” 五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这是范墨教的台词)。 “噗通。” 袁梦古倒下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一位八品高手,就这么像杀鸡一样被杀了。 此时,正厅里只剩下了林珙一个人。 他瘫软在椅子上,裤襠已经湿了一片。看著步步逼近的五竹,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已经飞出了体外。 “別……別杀我……” 林珙涕泪横流,拼命地往后缩,“你要钱?我有!你要权?我爹是宰相!我可以给你一切!求求你……別杀我!” 五竹走到了他面前。 那块黑布下,似乎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著他。 “你……你到底是谁?” 林珙绝望地嘶吼,“为什么要杀我?!” 五竹举起了手中的剑。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范墨交代的那句台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却让林珙如坠冰窖。 “我是……范閒的叔。” “轰!” 林珙的脑海中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范閒! 竟然是范閒! 他竟然有这么恐怖的背景?! “不——!!!” 林珙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 剑光一闪。 “噗嗤!” 青铜剑精准地洞穿了林珙的咽喉。鲜血喷溅,染红了背后的太师椅。 林珙瞪大了眼睛,双手捂著脖子,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死了。 这位心狠手辣、策划了牛栏街刺杀、甚至想对范若若下手的宰相二公子,就这样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 西跨院,书房。 范墨看著光幕中林珙倒下的画面,並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喜悦。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杀人只是手段。” 范墨轻声道,“接下来,才是艺术。” 他对著空气说道: “五竹叔,开始吧。” “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 庄园內。 五竹拔出剑,甩掉了上面的血珠。 他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按照范墨之前的“特训”,开始在现场进行布置。 他走到墙壁前,手中的青铜剑挥舞起来。 “唰!唰!唰!” 剑气纵横。 坚硬的石墙上,瞬间多了十几道深达寸许的剑痕。 这些剑痕非常奇特。 它们凌厉、孤傲、疯狂,透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杀意,却又完全不顾防守。 顾前不顾后,杀意盈野。 这是东夷城大宗师——四顾剑的独门剑意! 范墨利用系统的【剑意模擬器】,將这种特殊的发力技巧和痕跡完全解析,並教给了五竹。以五竹那恐怖的控制力,模仿出来的痕跡,就算是四顾剑亲临,恐怕也要愣一下。 五竹在墙上留下了剑痕,又在袁梦古和林珙的尸体上补了几剑,確保伤口与墙上的剑痕一致。 做完这一切,他环顾四周。 整个大厅,就像是被一场狂暴的剑气风暴席捲过一样,充满了大宗师级別的破坏力。 “结束了。” 五竹收剑,转身。 他没有走门,而是直接撞破了侧面的窗户,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那触目惊心的剑痕,等待著明天震惊整个京都。 …… 雨,渐渐停了。 范墨关闭了系统光幕。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远程指挥五竹这种级別的强者进行微操,对精神力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閒儿,路障扫清了。” 范墨推著轮椅来到窗边,看著已经被洗刷乾净的天空。 几颗星星探出了头。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京都的格局,就要变了。” “林若甫……希望你能看懂这盘棋。” “否则,你失去的,就不止是一个儿子了。” 范墨拿起桌上的剪刀,將烛火剪灭。 黑暗降临。 但在范府的深处,却有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正在悄然觉醒。 (第五十六章 完) 第57章 宰相的崩溃与多疑 京都的雨后清晨,空气格外通透,连远处的西山都显得眉目清晰。 然而,对於相府来说,今天的天空是灰色的,甚至可以说是血色的。 卯时三刻,一匹快马撞破了相府大门的寧静。那是城外庄园侥倖逃过一劫(其实是五竹故意放过报信的马夫)的下人,他浑身泥水,滚落下马,带著哭腔吼出了一句让整个相府天塌地陷的话: “二公子……遇刺身亡了!” …… 相府,灵堂。 原本富丽堂皇的宰相府,此刻掛满白幡。哭声压抑而淒凉,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触怒了那位正在灵堂內独自守灵的老人。 林若甫坐在棺槨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原本保养得极好的黑髮,此刻竟已半白,鬢角更是如霜雪覆盖。那双平日里充满了权谋与智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空洞地盯著棺材里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那是他的二儿子,林珙。 也是他寄予厚望、准备用来支撑林家未来三十年门楣的继承人。 现在,他躺在那里,喉咙上有一个恐怖的血洞,那是致命伤。 “相爷……” 谋士袁宏道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神色凝重,“鑑察院和宫里的供奉,验尸结果出来了。” 林若甫没有动,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只是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念。” “是。” 袁宏道展开文书,深吸一口气,念道: “死者林珙,死因为利剑贯穿咽喉,一击毙命。庄园內另有七品高手六名、八品客卿袁梦古一名,皆为一剑封喉,毫无反抗之力。” “现场勘查发现,墙壁、樑柱及尸体上留下的剑痕,走势凌厉,剑意孤傲狂暴,且有一种……『顾前不顾后』的决绝之势。” 念到这里,袁宏道的声音微微颤抖。 “鑑察院三处与宫中大內侍卫统领宫典共同认定:此等剑意,非九品高手所能为,必是大宗师手笔。” “而天下四大宗师中,唯有东夷城的四顾剑,剑意如此疯魔,且喜好杀戮。” “结论:凶手疑似……四顾剑。” “呵呵……四顾剑……” 林若甫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乾涩刺耳,像是夜梟的啼哭,“好一个四顾剑!好一个大宗师!”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袁宏道手中的文书,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荒谬!简直是荒谬!” 林若甫怒吼道,眼中的悲伤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四顾剑那个疯子虽然是个白痴,但他也是一城之主!他不在东夷城好好待著,跑来京都杀我儿子做什么?我林家跟他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他为什么要杀珙儿?!” “这分明是栽赃!是嫁祸!” 林若甫在大堂內来回踱步,步履踉蹌,却透著一股受伤猛虎般的危险气息。 “宏道,你信吗?你信这是四顾剑乾的吗?” 袁宏道低著头,沉声道:“相爷,理智上讲,四顾剑確实没有动机。但……那剑意做不了假。宫典统领亲自去看了,他说那种压迫感和剑痕残留的气息,除了大宗师,没人能模仿得出来。” “模仿……” 林若甫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仿佛在这一瞬间,那个丧子的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宰相。 “如果是大宗师……那就不一定是四顾剑。” 林若甫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世上,有四个大宗师。四顾剑没有动机,苦荷远在北齐,叶流云云游四海……那么,还剩下谁?” 袁宏道浑身一震,立刻跪下:“相爷慎言!” 还剩下谁? 还剩下皇宫里那位深不可测的——洪四痒(外界公认的大宗师,实为九品巔峰,但也代表皇帝的意志)。 或者说,是皇帝本人。 “珙儿最近跟太子走得太近了。” 林若甫喃喃自语,“太子想拉拢林家,想掌控兵权(林珙在军中有职)。陛下……是不是觉得林家的手伸得太长了?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斩断太子的臂膀,顺便敲打敲打我这个宰相?” 这是一个可怕的猜想。 但在这个充满阴谋的京都,越是可怕的猜想,往往越接近真相。 “如果是陛下……”袁宏道压低声音,“那我们……只能忍。” “忍?” 林若甫看著儿子的棺材,眼角流下一行浊泪,“杀子之仇,你让我怎么忍?” “除了陛下,还有谁?” 林若甫的脑子飞速运转,排除一个个嫌疑人。 “二皇子?他一直想拉拢我,杀了珙儿只会把我推向太子,对他没好处。除非……他是想嫁祸给范閒,让我和范家斗个你死我活。” 提到“范閒”这个名字,林若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范閒!” 林若甫咬牙切齿,“牛栏街刺杀,珙儿是主谋(虽然没公开,但林若甫心里清楚)。范閒是最有动机杀珙儿的人!这是復仇!” “相爷。” 袁宏道却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另一份情报。 “范閒確实有动机。但是……他没有作案时间。” “这是鑑察院传来的急报。”袁宏道將情报递给林若甫,“从昨天清晨开始,范閒就带著王启年,一路向北追击北齐暗探司理理。沿途经过了三个驛站,都有记录。” “昨晚……也就是二公子遇害的那个时辰,范閒正在几百里外的边境线上,在五百名黑骑的见证下,活捉了司理理。” “黑骑作证,影子作证,无数双眼睛看著。” “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林若甫看著那份情报,手在微微颤抖。 几百里外。 黑骑见证。 这是铁证如山。就算范閒插上翅膀,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飞回京都杀人,然后再飞回去。 “而且……”袁宏道补充道,“就算范閒在京都,凭他一个从乡下来的私生子,就算有些武力,又怎么可能杀得了二公子身边那么多七品高手?更別说模仿大宗师的剑意了。这……不合常理。” 林若甫沉默了。 是啊,不合常理。 范閒只是个弃子,是范建用来联姻的工具。他哪来的本事请动大宗师? “不是范閒……不是二皇子……难道真的是……” 林若甫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巍峨的皇宫方向。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將他彻底包围。 如果真的是陛下要杀林珙,那说明陛下已经对林家动了杀心。今日杀子,明日会不会就是抄家灭族? “宏道。” 林若甫的声音显得无比疲惫。 “备车。我要进宫。” “我要去问问陛下……我林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此报应!” …… 皇宫,御书房。 庆帝正在看书,看的是一本关於治理河道的奏摺。 洪四痒站在一旁,轻声匯报著相府的动静。 “林若甫这老东西,怕是嚇破了胆。”庆帝翻了一页书,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现在一定在想,是不是朕派人动的手。” “陛下圣明。”洪四痒躬身道,“那剑意……確实模仿得很像。连老奴看了,都觉得有几分四顾剑的神韵。若非老奴知道四顾剑那个疯子绝不会来京都杀这种小角色,恐怕也要被骗过去。” “模仿?” 庆帝放下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世上,能模仿大宗师剑意的人,不多。能在一夜之间杀光林家別院所有高手的人,更少。” “五竹。” 庆帝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只有他。” 洪四痒身子一震:“五竹?他不是一直跟在范閒身边吗?可范閒明明在几百里外……” “范閒在几百里外,不代表五竹也在。” 庆帝站起身,走到窗前。 “范閒那小子,倒是好算计。用一场千里追凶,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然后让那个瞎子在京都杀人。” “这是在给朕演戏呢。” “不过……”庆帝的话锋一转,“杀得好。” “林珙勾结北齐,妄图破坏两国邦交,还在京都搞刺杀。这种蠢货,死有余辜。朕本来还想著怎么处置他能不伤了林相的心,现在好了,有人替朕动手了。” “而且,这口锅扣在四顾剑头上,正好给朕一个理由,整顿边军,威慑东夷城。” 庆帝转过身,看著洪四痒。 “等会儿林若甫来了,你就把那把『四顾剑』的剑意给他好好讲讲。让他相信,这就是东夷城乾的。” “如果他不信……” 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那就让他怀疑朕吧。让他怕,总比让他恨要好。一个恐惧的宰相,才是一个听话的宰相。” “是。”洪四痒领命。 …… 鑑察院。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看著手中的情报,笑得像只老狐狸。 “好,好一招借剑杀人。” “好一招不在场证明。” 陈萍萍摸著膝盖上的毯子,对身后的影子说道,“这绝对不是范閒一个人能想出来的。那小子虽然机灵,但还没这么縝密的布局能力。” “是范墨。” 影子冷冷地说道,“据『天网』的內线回报(其实是范墨故意泄露给影子的),范墨在事发前夜,曾见过五竹。而且……他给了五竹一把剑。” “范墨……” 陈萍萍眯起眼睛。 “这个残废大少爷,给我的惊喜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不仅有钱,有情报网,还能指挥得动五竹?甚至还能让五竹学会偽造剑意?” “他到底还藏著多少东西?” 陈萍萍的指尖轻轻敲击著轮椅。 “不过,不管他藏了什么,只要他是为了范閒好,那就是自己人。” “影子,传令下去。” “鑑察院所有对外口径,统一咬定:林珙之死,系东夷城四顾剑所为。谁敢乱嚼舌根,按通敌罪论处。” “我们要帮那两兄弟,把这个谎圆到底。” “是。” …… 范府。 范閒终於回来了。 他风尘僕僕,满身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先去了鑑察院交接了司理理(此时司理理已经被“保护”起来),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 西跨院。 范墨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个与世无爭的贵公子。 “哥!” 范閒衝进院子,看到大哥的那一刻,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回来了?”范墨睁开眼,微笑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办妥了。”范閒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司理理交上去了,黑骑也撤了。现在满大街都在传,林珙是被四顾剑杀的。” “嗯。”范墨点点头,“舆论已经造势完成了。现在,林珙的死,已经成了一个死结。林若甫找不到真凶,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可是……” 范閒有些担忧,“林若甫不是傻子。他肯定会怀疑我。毕竟我有动机。” “怀疑是肯定的。”范墨淡淡道,“但他没有证据。在这个规则里,没有证据,他就不能动你。而且……” 范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扔给范閒。 “这是什么?”范閒接过来一看。 【请帖】 【兹定於明日午时,请范閒公子过府一敘,商议小女婉儿婚事。——林若甫】 “这是……”范閒瞳孔一缩。 “这是鸿门宴。” 范墨平静地说道。 “林若甫虽然悲痛,但他毕竟是宰相。他知道,林珙死了,林家失去了未来。他现在急需一个新的依靠,或者……確认你是不是那个值得依靠的人。” “他要试探你。” “如果通过了试探,你就是林家的女婿,是林若甫的盟友。” “如果没通过……” 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冷。 “那你就只能去给林珙陪葬了。” 范閒握紧了请帖,深吸一口气:“哥,我去。为了婉儿,我也得去。” “不用怕。”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范閒身边。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啊?”范閒一愣,“哥,你去干嘛?这多危险。” “我是范家的长子,长兄如父。弟弟的婚事,我自然要出面。” 范墨整理了一下衣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而且,有些话,你不好说,得我来说。” “有些局,你破不了,得我来破。” “林若甫这只老狐狸,光靠你是搞不定的。得加点……猛料。” 范墨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准备一下吧。明天,咱们去会会这位当朝宰相。” “让他知道,这京都,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五十七章 完) 第58章 鸿门宴,演技的对决 宰相府门前,白幡高掛,隨风猎猎作响。 那辆漆黑的沉阴木马车缓缓停在了相府的台阶下。 “哥,到了。” 范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座笼罩在悲伤与肃杀气氛中的府邸,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著依旧安坐在轮椅上、神色淡然的范墨。 “哥,你真的要进去?”范閒压低声音,有些担忧,“林若甫现在就是一只受了伤还发了疯的老虎,谁靠近咬谁。我皮糙肉厚不怕,万一他发起狠来……” “发狠?” 范墨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毛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是一国宰相,不是市井泼皮。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越需要冷静。” “而且……”范墨的目光透过车窗,似乎穿透了那两扇厚重的大门,看到了里面埋伏的刀光剑影,“我是范家的长子,长兄如父。弟弟要谈婚论嫁,还要被人『审问』,我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能不在场?” “推我下去吧。” 范閒不再多言,跳下马车,將范墨推了下来。 相府的管家袁宏道早已在门口等候。这位宰相大人的头號谋士,此刻也是一身素縞,面容憔悴,但眼神却依然犀利如鹰。 “范公子,范大少爷。”袁宏道拱了拱手,声音沙哑,“相爷在书房等候。请。”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袁宏道转身带路。 一路穿过前院,走过迴廊。范閒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相府,与往日截然不同。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但在那茂密的花木丛中,在假山的阴影里,范閒的耳朵微微一动,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和衣甲摩擦的声音。 有人。 而且很多人。 全是高手。 范閒的手指微微蜷缩,体內的霸道真气开始缓缓流转,做好了隨时暴起伤人的准备。 “別紧张。” 范墨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那是刀斧手。也就是嚇唬嚇唬人罢了。林若甫不敢真的动手,除非他想让林家全族陪葬。” 范閒心中稍定。大哥的淡定,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 相府,內书房。 这里是林若甫平日里处理政务、也是策划阴谋的地方。 房间很大,光线却很暗。窗户都被厚厚的帘子遮住了,只在桌案上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 林若甫坐在桌案后,整个人隱没在阴影里,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一夜之间,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相爷,人带到了。”袁宏道在门口低声说道,然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哐当。” 房门关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范閒推著范墨,停在了房间中央。 “见过宰相大人。” 两兄弟同时行礼。 林若甫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范閒。那眼神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或者是一个猎物。 许久。 “坐。” 林若甫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范閒依言坐下,范墨则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范閒。” 林若甫开口了,语气平淡得让人害怕。 “珙儿死了。” “晚辈……听说了。”范閒脸上適时地露出了一丝震惊和遗憾,“二公子英年早逝,实在是……令人痛心。还请相爷节哀。” “痛心?” 林若甫突然笑了,笑声阴森,“你是真的痛心?还是在心里窃喜?” “晚辈不敢!”范閒猛地站起身,一脸惶恐。 “不敢?” 林若甫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范閒!这里没有外人!你也別跟我演戏!” 林若甫走出阴影,一步步逼近范閒,身上的官威和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排山倒海般压向范閒。 “牛栏街刺杀,珙儿是主谋。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你想杀他,你想报仇,这我也知道!” 林若甫走到了范閒面前,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半尺。范閒甚至能闻到林若甫身上那股浓烈的檀香味道——那是为了掩盖尸臭味而点的香。 “我只问你一句。” 林若甫的眼睛死死盯著范閒的瞳孔,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是不是你找人杀的?” 这是一个送命题。 如果承认,哪怕林若甫没有证据,哪怕外面有五百刀斧手是摆设,林若甫也会拼了老命拉范閒同归於尽。 如果不承认,那就得拿出足以说服这只老狐狸的理由。 范閒的心跳很快,但他的眼神却极其清澈,甚至带著一丝被冤枉的愤怒。 演技,在这一刻爆发。 “岳父大人!” 范閒並没有叫相爷,而是叫了一声“岳父”,直接拉近了关係,同时也点明了身份。 “您怎么能这么想我?!” 范閒一脸的难以置信,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我是恨林珙!他想杀我,还杀了我的护卫,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但是!” 范閒话锋一转,挺直了腰杆。 “我有那个本事吗?!” “林珙身边有六名七品高手,还有一位八品客卿!那是我想杀就能杀的吗?” “而且,您也看到了鑑察院的验尸报告!” 范閒指著桌案上那份卷宗,“那是大宗师的手笔!是四顾剑的剑意!” “我范閒何德何能?能请动东夷城的守护神来帮我杀人?我有那个面子吗?我有那个钱吗?” “再者说!” 范閒的情绪越发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案发的时候,也就是前天晚上,我在哪?” “我在几百里外的边境线上!我在追杀北齐暗探司理理!我有五百名黑骑作证!我有鑑察院六处主办影子大人作证!” “难道我会分身术?一边在边境抓人,一边飞回京都杀人?” “岳父大人!您是当朝宰相,您明察秋毫!这种无端的指控,范閒……不服!”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慷慨激昂。 逻辑严密,毫无破绽。 林若甫死死地盯著范閒,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 但是没有。 范閒的脸上只有愤怒、委屈,还有那种少年人特有的、被冤枉后的倔强。 林若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范閒说得对。 时间对不上,能力对不上。范閒確实没有作案的可能。 但是……直觉。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跟范閒脱不了干係!太巧了!林珙刚要杀范閒,范閒刚去追凶,林珙就死了。 这种巧合,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好一张利嘴。” 林若甫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说得都对。你有不在场证明,你没有作案能力。” “但是范閒,你別忘了。” 林若甫的声音变得幽幽的,“这世上,有一种杀人,叫借刀杀人。” “也许不是你动的手。但未必不是你背后的人动的手。” “比如……陈萍萍。比如……五竹。” 提到五竹,范閒的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果然不好糊弄。 “五竹叔一直跟著我!”范閒立刻反驳,“他在边境也露过面!(其实是影子假扮的,范墨安排的后手)。至於陈院长……他老人家为什么要杀林珙?为了我?” “够了!” 林若甫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不管是谁杀的。反正珙儿死了。” “范閒,既然你有嫌疑,那我就不能留你。” “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今天,你走不出这个门。” 隨著林若甫的话音落下。 “哗啦——” 书房四周的帘幕突然被拉开。 几十名手持强弩、利刃的死士,从暗门和屏风后涌了出来,將范閒和范墨团团围住。 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兄弟二人的要害。 图穷匕见。 林若甫是真的疯了。丧子之痛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寧愿背负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也要拉范閒陪葬。 范閒脸色一变,手按在了腰间(那里藏著滕子京的匕首)。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在剑拔弩张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若甫也愣住了。 他看向掌声的来源。 只见那个一直坐在轮椅上、被所有人忽视了的残废大少爷——范墨,正慢条斯理地鼓著掌。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精彩。” 范墨放下了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宰相大人这招『寧杀错不放过』,果然有魄力。” “不过……” 范墨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刀剑,直视林若甫的眼睛。 “宰相大人,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放肆!”林若甫大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死到临头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范墨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宰相大人,您以为杀了我们兄弟俩,就能给林珙报仇了?就能解您的心头之恨了?” “错了。” 范墨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酷。 “您若是杀了我们,那就是在帮凶手鼓掌,是在亲手断送林家的最后一点生机。” “你什么意思?”林若甫皱眉。 “林珙为什么会死?” 范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是因为他想杀范閒?不,那只是表象。” “真正的原因是——他是太子的人。” 范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太子想掌控兵权,林珙就是那个探路石。现在林珙死了,太子断了一臂。您觉得,太子会为您儿子的死伤心吗?会为您出头吗?” “不会。” 范墨冷笑,“太子现在只会在东宫里摔杯子,骂林珙办事不力,骂林家没用。” “而您呢?您现在是什么处境?” 范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陛下正愁没理由收拾太子党,没理由削弱相权。林珙勾结北齐、策划刺杀,这是叛国罪!若是这罪名坐实了,林家就是满门抄斩!” “现在凶手(五竹/四顾剑)杀了林珙,其实是在帮您灭口!是在帮林家掩盖罪行!” “您不感谢凶手也就罢了,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户部侍郎的儿子?” “您是嫌林家死得不够快吗?” 林若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范墨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剖开了他心中最恐惧的那个角落。 是啊。 林珙做的事,是掉脑袋的勾当。如果林珙没死,被鑑察院抓了活口,那林家就真的完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林珙的死,確实保全了林家。 “还有。” 范墨继续补刀。 “林珙死了,太子党这条船,眼看就要沉了。宰相大人,您还要死死抱著这根烂木头不放吗?” “您现在没了继承人。林家未来靠谁?靠那个傻大宝?还是靠那个……即將嫁给范閒的婉儿?” 范墨看著林若甫,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太子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没了利用价值的林家,在他眼里就是弃子。” “但范閒不一样。” 范墨指了指身边的范閒。 “他是婉儿的夫君,是您的女婿。也就是……您的半个儿子。” “林家和范家,本就是天然的盟友。您杀了范閒,就是亲手斩断了林家最后的退路。” “到时候,您在朝堂上孤立无援,面对庆帝的猜忌,太子的拋弃,政敌的围攻……” 范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宰相大人,您觉得,您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几天?”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拿著刀剑的死士们,手中的兵器都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他们听不懂太深奥的政治,但他们听得懂“林家要完”这几个字。 林若甫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中充满了挣扎、恐惧、以及……一丝被点醒后的清明。 范墨说得对。 太对了。 全中他的死穴。 他刚才也是被悲伤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杀范閒,確实是下下策,是自取灭亡。 “呼……” 林若甫闭上眼睛,长嘆一声。 “你们……贏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都退下。” 那些死士如蒙大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书房里,只剩下了三人。 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范閒鬆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感激地看了大哥一眼。还得是大哥啊,这嘴炮功夫,简直能抵百万雄师! “范墨。” 林若甫睁开眼,看著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你比我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范建把你藏了十年,果然是藏了一把利剑。” 范墨微微一笑,並不谦虚。 “宰相大人谬讚了。晚辈只是为了弟弟,为了范家,多想了几步而已。” “多想几步……”林若甫苦笑,“这一步,就把我逼到了死角啊。” “不是死角。” 范墨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这是司理理供出的关於太子党卖官鬻爵的证据),轻轻放在桌上。 “是生路。” “宰相大人,这是林珙生前留下的,关於太子的一些『不光彩』的记录。我想,您应该用得上。” “有了这个,您在太子面前,就不再是弃子,而是……拿著刀的人。” 林若甫看著那份卷宗,瞳孔猛地收缩。 投名状! 这是范家递过来的投名状!也是范墨给他的台阶! 有了这个,他不仅能从太子的船上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反制太子,保住林家的荣华富贵! “好……好手段。” 林若甫颤抖著手,拿起了卷宗。 他深深地看了范家兄弟一眼。 “看来,这京都的天,真的要变了。” “范閒。” 林若甫看向范閒,眼神终於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看著女婿的老岳父。 “婉儿……就交给你了。” “林家……以后也指望你了。” 范閒心中一动,连忙行礼:“岳父大人放心!范閒定不负婉儿,不负林家!” 范墨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端起茶杯,將最后一口凉茶饮尽。 局,破了。 盟,结了。 这鸿门宴,终究是变成了……庆功宴。 (第五十八章 完) 第59章 大宝与魔方 相府书房內的空气,虽然隨著“翁婿结盟”的达成而不再那般剑拔弩张,但依旧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林若甫手里攥著那份足以致太子於死地的卷宗,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在消化,在权衡,也在哀悼。林珙的死,像是一根刺,虽然被利益包裹,但依旧扎在心头,隱隱作痛。 范閒和范墨静静地等待著。 这是一场耐心的比拼。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急促且毫无章法的拍门声,突然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紧接著,门外传来了下人们焦急却又不敢大声的阻拦声: “大少爷!大少爷您不能进去!相爷在谈正事!” “大少爷!奴才带您去抓蛐蛐儿好不好?求您了!” “不!我不抓蛐蛐儿!我要找爹爹!我要找二弟!二弟好几天没陪大宝玩了!” 一个憨傻、稚嫩,听起来像个几岁孩童,但音色却明明是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吵闹著。 书房內,林若甫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尷尬,是痛苦,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那是他的大儿子,林大宝。 一个因为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永远长不大的痴呆儿。 在平日里,大宝是相府的禁忌,是被藏在后院不让见客的“耻辱”。尤其是在今天这种决定家族命运的严肃场合,大宝的出现,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让他滚……”林若甫刚想发怒,喝斥下人把大宝拖走。 “让他进来吧。” 范墨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並没有因为被人打断而露出丝毫的不悦。 “宰相大人,既然是大公子来了,见见又何妨?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未来的大舅哥。” 范閒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他听婉儿提起过这个大哥,虽然智力有缺,但心思纯净。 林若甫愣了一下,看著范家兄弟坦然的神色,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门开了。 一个身穿锦衣,长得白白胖胖,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男子冲了进来。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却又透著一股茫然。他的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口水,手里抓著一只草编的蚂蚱。 这就是林大宝。 大宝衝进书房,却並没有第一时间扑向林若甫。他被屋里这两个陌生人给吸引住了。 尤其是范閒。 范閒长得好看,笑起来又亲切,身上没有那种让大宝害怕的“官气”。 大宝歪著头,咬著手指头,好奇地打量著范閒。 “你是谁呀?”大宝问道,“你是二弟的朋友吗?二弟去哪了?他答应给我带糖葫芦的。” 提到“二弟”,林若甫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林珙死了,这傻孩子还不知道。 范閒看著大宝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心中一软。 他没有嫌弃,没有嘲笑,而是极其自然地站起身,走到大宝面前,笑著说道: “我叫范閒。是你妹妹婉儿的……嗯,朋友。” “婉儿的朋友?”大宝眼睛一亮,“那你也是大宝的朋友吗?” “当然。”范閒伸出手,“朋友见面,要握个手。” “握手!” 大宝开心地伸出胖乎乎的手,握住了范閒的手。然后,他突然用力一推。 范閒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这是小孩子玩的“推手”游戏。 若是换做一般人,哪怕是相府的下人,面对大宝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要么是躲闪,要么是敷衍。 但范閒没有。 他运转体內真气,稳住下盘,然后笑嘻嘻地反推了回去。 “嘿!劲儿还挺大!” “推!推!”大宝乐了,更加用力。 一时间,肃穆的宰相书房,竟然变成了游乐场。范閒像个孩子一样,和大宝玩得不亦乐乎,两人你来我往,笑声清脆。 林若甫坐在书桌后,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耐心地陪大宝玩。那些官员、门客,见到大宝要么是避之不及,要么是表面客气眼底嫌弃。就连死去的林珙,对这个傻大哥也是不耐烦居多。 可范閒……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他是真的把大宝当成了一个平等的人,一个朋友。 “大宝,过来。” 就在两人玩得正嗨的时候,范墨的声音响起了。 大宝停下动作,好奇地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衣哥哥。 范墨对著大宝招了招手,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你是谁呀?”大宝跑过去,蹲在轮椅旁,“你的腿怎么了?痛不痛?” “不痛。”范墨摇摇头,“我是范閒的哥哥,也是你的朋友。” “朋友?”大宝挠挠头,“我有好多朋友了!” “我这个朋友,会变魔术。” 范墨神秘一笑。 他將手伸进袖口(系统空间),摸索了一下。 当他的手再次伸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个色彩斑斕、方方正正的奇怪东西。 那是一个三阶魔方。 在这个时代,这是绝对的新奇玩意儿。六个面,六种鲜艷的顏色,精巧的机械结构,散发著迷人的工业美感。 “哇!这是什么?”大宝的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著那个魔方,“好漂亮!好多顏色!” “这叫魔方。” 范墨將魔方递给大宝,“你看,这六个面,顏色都被打乱了。你的任务,就是把它转动,让每一面的顏色都变得一样。” 大宝小心翼翼地接过魔方。那光滑的触感,清脆的转动声,瞬间俘获了他。 “顏色……一样……” 大宝喃喃自语,开始笨拙地转动起来。 “不对,这里是红色的,要转到那边……” 范墨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在一旁指导。 “你看,这个角块有三种顏色,它应该在这里……” “这一层转过去,那一层再转回来……” 范墨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深入浅出。他並没有把大宝当成傻子,而是把他当成一个专注的学生。 大宝虽然智力有缺陷,但他对顏色和图形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在范墨的引导下,他很快就掌握了规律。 “咔噠、咔噠。” 书房里只剩下魔方转动的声音。 一刻钟后。 “好啦!好啦!” 大宝突然举起魔方,兴奋地大叫起来,“一样了!顏色都一样了!” 只见那个原本杂乱无章的魔方,此时六个面整整齐齐,红黄蓝绿白橙,分毫不差。 “大宝真聪明。” 范墨掏出一块手帕,替大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眼神温柔,“这个玩具,送给你了。” “送给我?”大宝把魔方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真的吗?这么好玩的东西……” “真的。”范墨点头,“以后无聊了,就玩这个。等你会玩了,我再送你个更难的。” “谢谢黑衣哥哥!谢谢范閒!” 大宝高兴得手舞足蹈,抱著魔方在屋子里转圈圈,笑声纯粹得像个天使。 …… 阴影里。 林若甫看著这一幕,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著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桌案的宣纸上,晕染开一片墨跡。 他一生都在算计。 算计朝堂,算计人心,算计利益。 他以为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与被利用。 所以当范閒出现时,他第一反应是怀疑,是试探,是把范閒当成新的筹码。 可是现在。 看著那个抱著魔方笑得像个孩子的傻儿子,看著那个虽然坐在轮椅上却满眼温柔的范墨,看著那个一身血气未散却陪著傻子玩推手的范閒…… 林若甫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如果是演戏,这代价也太大了,这演技也太真了。 只有发自內心的善意,才能让大宝这样敏感的孩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放下戒备,笑得这么开心。 “珙儿……” 林若甫在心里默默念道。 “你虽然走了,但林家……或许真的有救了。”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女婿,更需要一个能在他死后,真心实意照顾大宝、照顾婉儿的亲人。 范家兄弟,做到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穿白衣、面容憔悴的少女站在门口。 林婉儿。 她听说了父亲召见范閒,担心出事,不顾身体虚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当她看到屋內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想像中的剑拔弩张並没有出现。 她看到的是自己的傻大哥,正抱著一个奇怪的方块,在范閒和范墨身边开心地转圈。而自己的父亲,那位威严的宰相大人,正坐在桌后,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慈祥而感伤的目光,注视著这一切。 “婉儿?”范閒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身体好点了吗?” “我……我没事。”林婉儿看著范閒,又看了看范墨和大宝,眼眶红了。 她冰雪聪明,自然看懂了这一幕意味著什么。 父亲接受了他们。 而且是被他们的善良所打动。 “大哥……”林婉儿走到大宝身边,轻声唤道。 “婉儿!你看!”大宝献宝似的把魔方举起来,“这是黑衣哥哥送我的!我会玩了!你也玩!” “嗯,大哥真棒。”林婉儿摸了摸大宝的头,然后转过身,对著范墨和范閒,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多谢。” 只有两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范墨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时,林若甫终於站了起来。 他擦去了眼角的泪痕,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了阴影。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宰相,但那股阴鷙的气息,已经消散了大半。 “大宝,带婉儿出去玩会儿。爹有话跟他们说。” “哦!走嘍!婉儿我们去玩魔方!”大宝拉著婉儿的手,开心地跑了出去。 婉儿回头看了范閒一眼,范閒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房门再次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林若甫和范家兄弟三人。 气氛不再压抑,反而多了一种名为“信任”的东西在流动。 “呼……” 林若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积压在胸口多年的浊气。 他走到范墨面前,看著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审视,只有敬重。 “范墨。” 林若甫开口道,“我这一生,阅人无数。但我承认,我看不透你。” “你比范建狠,也比范建……更有人情味。” “宰相大人谬讚了。”范墨谦逊道,“晚辈只是护短。” “好一个护短。” 林若甫苦笑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范閒。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范閒的肩膀上。 “范閒。” “从今天起,林家……就交给你了。” 这不仅仅是一句承诺,更是一种託付。 “珙儿死了,我林家在军中的势力算是断了。但我在文官集团、在朝堂之上,还有几分薄面。” “你要接手內库,你要在京都立足,甚至是將来……” 林若甫的声音压低,透著一股决绝。 “你需要一把伞。我林若甫,愿意做这把伞。” “条件只有一个。” 林若甫盯著范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护住婉儿,护住大宝。” “等我百年之后,別让他们……受欺负。”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请求。 范閒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著林若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岳父大人放心。” 范閒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只要我范閒活著一天,就绝没人能动婉儿和大宝一根手指头。”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好!好!好!” 林若甫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转过身,从书架的最深处,取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盒子。 “既然结盟,我也不能空手。” 林若甫打开盒子,取出了一枚印章。 那不是宰相的官印,而是一枚私印。 但在京都的官场上,这枚私印的分量,有时候比官印还要重。它代表著林若甫经营了三十年的门生故吏网络。 “这个,暂时由你保管。” 林若甫將印章递给范閒,“有了它,以后你在朝堂上办事,会方便很多。” 范閒接过印章,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是一份巨大的政治遗產。 范墨在一旁看著,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 “既然宰相大人如此有诚意,那我们范家,也不能小气。” 范墨从怀里掏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那是司理理供出的、关於太子党卖官鬻爵、私吞国库的绝密证据。 “这份礼物,刚才没来得及细说。” 范墨將卷宗推到林若甫面前。 “有了这个,您不仅能从太子的船上全身而退,还能……送他一程。” “林珙的仇,虽然不能明著报。但我们可以让他背后的主子,付出代价。” 林若甫接过卷宗,翻看了几页,眼中的杀意再次涌现。 “太子……” 林若甫合上卷宗,冷冷一笑。 “好。这笔帐,我们慢慢算。” 夕阳西下,將书房內的三个身影拉得很长。 在这一刻,庆国最强大的政治联盟之一——“翁婿联盟”,正式缔结。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仅仅是因为那个被世人嫌弃的傻子大宝,和那个色彩斑斕的魔方。 (第五十九章 完) 第60章 长公主的疯狂与庄墨韩入京 相府书房內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那枚代表著林若甫三十年官场沉浮、甚至比相印还要沉重几分的私人印章,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范閒的手心里。 它的材质温润,是一块顶级的田黄石,上面刻著“若甫”二字。 一旁的范墨看著这一幕,轻轻转动了一下轮椅。 他伸手入怀,除了之前那份关於太子的黑料卷宗外,他又掏出了一份密封的蜡丸。 “这是什么?”林若甫一愣。 “一份关於北齐的……投资建议。” 范墨微笑著將蜡丸推过去,“宰相大人,林珙之死,虽然我们对外宣称是四顾剑所为,但您心里清楚,这里面有北齐人的影子。您恨北齐,我也恨。” “这里面,是我『天网』搜集到的关於北齐皇室內部的绝密情报。包括太后与小皇帝之间的矛盾节点,以及……” 范墨的声音压低,带著一丝神秘的诱惑。 “以及那个传说中『神庙』在北齐境內的某些线索。” 林若甫的瞳孔猛地收缩。 神庙! 那是世间最神秘、最至高无上的存在。任何关於神庙的消息,在各国皇室眼中都是无价之宝。范家这个残废大少爷,竟然连这种情报都有? “你……”林若甫看著范墨,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 范墨淡淡道,“只是想告诉岳父大人,范家的底蕴,远比您看到的要深。无论是情报,还是財力,未来范家都能成为林家最坚实的后盾。” “既然结盟,就要强强联手。” 林若甫捏住那颗蜡丸,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一个强强联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范建生了个好儿子……不,是两个好儿子。” …… 皇宫,深处。 与此同时,御书房內的灯火也未熄灭。 庆帝穿著那身宽鬆的黑袍,赤足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烛芯。 洪四痒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阴影里,低声匯报著刚刚传来的消息。 “陛下,林相把私印给了范閒。范家兄弟在相府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林相亲自送到了二门。” “哦?” 庆帝手中的剪刀一顿,火苗窜高了一截,映照著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林若甫这只老狐狸,终於还是倒向了范家。” “太子那边呢?”庆帝问。 “东宫那边……据说太子殿下刚才发了脾气,砸了一屋子的瓷器,还把几个伺候的太监打了板子。”洪四痒回答。 “沉不住气。” 庆帝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失望,“林珙死了,他不想著怎么安抚林若甫,反而只知道发泄。这样的储君,太嫩。” “那……陛下,要不要敲打一下范家?”洪四痒试探著问道,“如今范閒手握內库继承权,又有监察院提司的身份,现在加上林相的支持,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范墨……这股势力,似乎有点太大了。” “大吗?” 庆帝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大,刚刚好。” 他转过身,將剪刀扔在桌案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朕原本还担心范閒这块磨刀石不够硬,磨不坏朕的那些儿子,也牵制不住陈萍萍。现在好了,有了林家的加持,这块石头终於有了分量。” “至於那个范墨……” 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虽然是个残废,但脑子好使,手段也狠。他和范閒一明一暗,正好能把这京都的一潭死水给朕搅活了。” “不用管他们。让他们去斗,去爭。” “水越浑,鱼才越容易露头。” 庆帝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仿佛一位高明的棋手,正在俯瞰著整个棋盘。 “长公主那边,应该也快忍不住了吧?” …… 广信宫。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阴冷。 长公主李云睿披头散髮地坐在梳妆檯前,往日里那张端庄美艷的脸庞,此刻却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 地上满是摔碎的玉器和撕烂的字画。 太子李承乾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姑姑……现在怎么办?”太子的声音带著哭腔,“林珙死了,林若甫那个老东西肯定恨死我了!听说他已经把私印给了范閒!要是父皇知道了……” “闭嘴!没用的东西!” 李云睿猛地转身,隨手抓起一只玉梳砸在太子身上,“哭什么哭?你是储君!遇到点事就这就这副德行,將来怎么坐那个位置?” 太子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额角流下血来。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珙的死,不仅断了她在军中的一条臂膀,更让她失去了林若甫这个强援。而范閒的崛起,更是直接威胁到了她对內库的掌控。 她恨。 恨叶轻眉,恨范閒,也恨那个该死的范墨。 “武力刺杀失败了……” 李云睿看著镜子里那张美丽的脸,眼神阴毒,“牛栏街那么大的阵仗,甚至连程巨树都动用了,居然还是杀不死他们。那个范墨,身边肯定有高手。” “既然杀不死人,那就……诛心。” 李云睿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范閒不是號称『诗仙』吗?不是靠著那首《登高》名扬天下,让陛下对他另眼相看吗?” “如果……” “如果全天下都知道,他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呢?” “如果证明他那首诗,是抄袭的呢?” 太子愣住了:“抄袭?可是姑姑,那首诗確实写得好啊,以前从没听说过……” “以前没听说过,不代表它不存在。” 李云睿转过身,走到太子面前,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血跡,动作温柔得像个母亲,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只要找一个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人,拿著一份『证据』站出来,说这首诗是他老师生前的遗作。” “那么,范閒就是小偷。” “在这读书人的世界里,偷诗,比偷钱更可耻。那是欺君之罪!到时候,他在京都將身败名裂,再无立锥之地!” 太子眼睛一亮:“姑姑,您是说……可是,谁有这么大的分量,能压得住『诗仙』的名头?” 李云睿笑了。 她拍了拍手。 屏风后,一个黑衣侍女走了出来,手中捧著一封密信。 “北齐文坛泰斗,庄墨韩。” 李云睿轻声吐出这个名字。 “他已经在路上了。” “为了救他那个被关在鑑察院地牢里的弟弟肖恩,这位一生爱惜羽毛的文坛大家,愿意做任何事。” “包括……说谎。” …… 次日。范府,西跨院。 阳光明媚,但范閒的心情却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 “哥,你找我?” 范閒走进书房。 范墨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脸色有些古怪。 “閒儿,坐。” 范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林若甫反悔了?还是二皇子又来送葡萄了?”范閒有些忐忑。 “都不是。” 范墨將手中的情报递给范閒,忍著笑意说道,“是一个坏消息,也是一个……好消息。” 范閒接过情报一看,只见上面写著一行字: 【北齐使团今日入京。隨行者:北齐文坛宗师,庄墨韩。隨身携带一卷陈旧手稿,疑似前朝遗物。】 “庄墨韩?”范閒皱眉,“这老头谁啊?很有名吗?” “很有名。”范墨点头,“天下读书人的偶像,文坛的泰山北斗。如果说你是诗仙,那他就是诗圣。他在文坛说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 “那他来干嘛?交流学术?” “不。”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变得玩味起来,“根据『天网』分析,他是长公主请来的救兵。” “长公主抓住了他的软肋(肖恩),逼他入京。目的只有一个——” 范墨指了指范閒。 “搞臭你。” “搞臭我?”范閒一头雾水,“怎么搞?说我隨地大小便?” “没那么低级。”范墨嘆了口气,“他们要针对你最得意的地方下手。” “他们准备指控你那首《登高》,是抄袭的。” “噗——!!!” 范閒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范墨。 “抄……抄袭?!” 范閒的声音都变调了,“哥,你没开玩笑吧?他们怎么知道我是抄的?” 作为穿越者,范閒当然知道自己是抄的。那是杜甫老爷子的诗啊!但这事儿除了他和范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难道庄墨韩也是穿越者? “他们当然不知道你是抄杜甫的。” 范墨淡定地递给范閒一块手帕擦嘴,“他们是想栽赃。” “庄墨韩会拿出一份所谓的『恩师遗作』,也就是那捲旧手稿。上面会『恰好』写著那首《登高》。” “然后,他会当著陛下和百官的面,指控你是个欺世盗名的小偷,是看了他的手稿才背下来的。” 范閒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范閒气得直拍大腿,“这老头好歹是文坛宗师,为了陷害我,居然偽造证据?还说是我抄他老师的?这特么不是碰瓷吗!” “兵不厌诈。”范墨淡淡道,“长公主这招很毒。庄墨韩的名声太大了,没人会怀疑他用一世英名来说谎。一旦坐实了抄袭,你的名声就臭了,欺君之罪更是能让你掉脑袋。” “那怎么办?”范閒急了,“哥,咱们得想办法啊!要不让五竹叔去把那手稿偷出来烧了?” “不用。” 范墨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精彩。 那是一种看著敌人主动把脸伸过来求打的、充满恶趣味的笑容。 “閒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你忘了你背后的那是谁。” 范墨指了指书架上那本蓝皮的《中华诗词名篇三百首》(范墨的手抄本)。 “他们说你抄袭一首《登高》?”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中华上下五千年。” 范墨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文化自信”的光芒。 “庄墨韩想跟你比底蕴?” “他一个人的底蕴,能比得过李白、杜甫、苏軾、辛弃疾……这几千位大神加起来的底蕴吗?” 范閒愣住了。 隨即,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是两颗灯泡。 “哥,你的意思是……” “今晚,宫里会举办夜宴,款待庄墨韩。”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瓶东西,那是他特製的【高浓度酒精解酒药】。 “带上这个。” “今晚,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范墨看著范閒,一字一顿地说道: “喝最烈的酒。” “背最狂的诗。” “他们说你抄了一首?那你就给他们背一百首!背三百首!” “背到他们怀疑人生,背到庄墨韩吐血,背到这庆国的史书……都装不下你的名字!” “这……” 范閒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 作为穿越者,最爽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一刻吗! 既然你们非要说我抄袭,那我就抄给你们看!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仙界”的文化降维打击! “哥!”范閒激动地握住药瓶,“我懂了!今晚,我要让这皇宫,变成我的个人演唱会!” “去吧。” 范墨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別怯场。” “哥虽然不能在前面替你背诗,但我会在偏殿看著。” “如果庄墨韩敢玩阴的,或者有人敢动武……” 范墨摸了摸轮椅下的暗格(那里藏著巴雷特和各种暗器)。 “那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物理说服。” …… 夜幕降临。 皇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天上的星河落入凡间。 一场针对范閒的必杀之局已经铺开。 长公主在冷笑,庄墨韩在嘆息,庆帝在看戏。 但他们谁都不知道,那个即將走进大殿的少年,背后站著整个华夏文明的璀璨星河。 还有那个坐在轮椅上,手握剧本,准备看一场好戏的……暗夜君王。 “撞车?” 范墨看著皇宫的方向,轻声自语。 “不,这不是撞车。” “这是……碾压。” (第六十章 完) 第61章 宫廷夜宴(一)——图穷匕见 庆国皇宫,祈年殿。 夜色如墨,被无数盏宫灯驱散得乾乾净净。金碧辉煌的大殿在夜色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吐著来自天下各方的权势与欲望。 今夜,庆帝设宴,款待北齐使团,更有那位享誉天下的文坛宗师——庄墨韩。这不仅是一场两国外交的盛宴,更是长公主李云睿为范閒精心准备的“刑场”。 在大殿左侧的一处偏殿连接口,有一处位置颇为特殊。那里掛著半透明的纱帘,既能看清殿內的景象,又稍微隔绝了主殿的喧囂。 范墨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那条熟悉的羊毛毯,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茶,神色平静地注视著大殿中央。 “大少爷,这气氛……似乎不太对劲。”身后的滕子京压低声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自然不对劲。”范墨轻轻吹了吹茶沫,“今晚有人搭了戏台,请了名角,就是要唱一出大戏给我们看。”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 高台之上,庆帝穿著那身宽鬆的黑袍,姿態隨意地半倚在龙椅上,仿佛今晚的主角不是他,他只是个看客。而在下首,长公主李云睿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黑底金纹的宫装,美艷不可方物,只是那双凤眸流转间,偶尔看向范閒座位的眼神,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咚——” 钟鸣声起,夜宴正式开始。 丝竹悦耳,舞姬曼妙。但在这觥筹交错的表象下,暗流早已涌动。 酒过三巡,庄墨韩作为主宾,频繁被敬酒。这位北齐文坛泰斗面容清癯,鬚髮皆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但他今日的笑容却有些勉强,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挣扎。 “庄大家。” 长公主李云睿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声音清脆,瞬间压过了殿內的丝竹声。 “本宫听闻,大家此次入京,除了为了两国邦交,似乎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图穷匕见。 庄墨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知道,为了那个被关押多年的弟弟肖恩,他必须走出这一步,哪怕这一步会让他身败名裂。 “长公主殿下所言极是。” 庄墨韩的声音沙哑而苍凉,带著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悲愴。 “老夫一生钻研诗文,视文字如性命。最恨者,莫过於欺世盗名之辈;最痛者,莫过於明珠蒙尘,先师遗作被人窃取。” “窃取?”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原本热闹的宴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礼部尚书郭攸之(郭保坤之父)立刻站了出来,配合道:“庄大家何出此言?难道这京都之中,竟有如此无耻之徒?” 庄墨韩长嘆一声,眼角竟然流下了两行浊泪。 “诸位有所不知。前几日,老夫初入京都,便听闻坊间流传著一首名为《登高》的七律。”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庄墨韩念著这句诗,脸上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此诗气象万千,悲凉入骨,確实是难得的佳作。世人皆传,此诗乃是范閒范公子所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范閒身上。 范閒手里把玩著酒杯,面无表情,仿佛说的不是他。 “难道不是吗?”有人疑惑道。 “当然不是!” 庄墨韩猛地抬高了声音,手指颤抖地指著范閒,厉声喝道: “这首诗,乃是老夫的恩师,在四十年前游歷大江大河时所作!当时恩师已是暮年,百病缠身,登高望远,有感而发!” “但这首诗,恩师生前並未发表,只是记录在隨身的手稿之中。后来那手稿遗失,老夫苦寻多年而不得!” “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竟然在一个少年的口中听到了它!而且还被据为己有!” 轰——! 全场譁然。 “抄袭?!范閒竟然抄袭?” “庄大家的恩师?那岂不是几十年前的古人?” “天哪!我就说一个从未上过私塾的私生子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千古绝唱!原来是偷来的!” 无数道鄙夷、震惊、幸灾乐祸的目光,像利箭一样射向范閒。 “庄大家,口说无凭。”郭攸之假意公正地说道,“这可是欺君大罪,您可有证据?” “自然有。” 庄墨韩颤颤巍巍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发黄的捲轴。 那捲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髮脆,边缘还有些虫蛀的痕跡。 “这就是恩师当年的手稿!请陛下御览!” 太监將手稿呈给庆帝。庆帝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传阅给群臣。 那手稿上的字跡苍劲有力,纸张陈旧,绝非近日偽造。而在手稿中间,赫然写著那首《登高》,一字不差! 铁证如山。 “范閒!” 长公主终於站了起来,眼神如刀,直刺范閒。 “本宫原本以为你虽然出身微寒,但至少是个有才华的孩子。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种欺世盗名、欺君罔上的丑事!” “你用前人的心血,来博取自己的名声。你可知罪?!” 隨著长公主的发难,太子党羽纷纷跪地: “请陛下严惩范閒!” “此子德行有亏,不配为官!” 林若甫脸色苍白,想要说话,却被这如山的铁证堵住了嘴。范建更是眉头紧锁,手里的酒杯都被捏变形了。 这就是一个死局。 用文坛宗师的一世英名做赌注,用足以乱真的偽证做锁链,將范閒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偏殿內。 范墨看著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庄墨韩啊庄墨韩,你这一世清名,终究是毁在了弟控这两个字上。” “不过……” 范墨看向大殿角落里的范閒。 “閒儿,舞台已经搭好了。现在,该你上场了。” (第六十一章 完) 第62章 宫廷夜宴(二)——诗仙降临 祈年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庄墨韩那番声泪俱下的指控,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死死锁住了范閒的咽喉。长公主那充满快意的眼神,郭攸之那幸灾乐祸的嘴脸,还有群臣那鄙夷、惋惜、或是冷漠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在这张网里,范閒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范閒,你还有何话可说?” 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胜利者的傲慢,“若是认罪,念在你年少无知,或许陛下还能网开一面。” 所有人都看著范閒。 范閒坐在那里,低著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是在恐惧,又似乎是在……忍耐。 他在笑。 真的在笑。 范閒缓缓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並没有眾人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掛著一种极度荒谬、极度嘲讽的笑容。 “认罪?” 范閒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慢慢地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中央、仿佛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庄墨韩,又看了一眼高台之上那个眼神阴沉的长公主。 “庄大家说,那首《登高》是你老师写的?” “没错。”庄墨韩挺直了腰杆,虽然心中有一丝不安,但他相信自己的准备万无一失。 “那你老师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不是还说了……『背诵全文』?” 范閒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什么?”庄墨韩一愣。 “没什么。” 范閒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偏殿的方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里隔著一层纱帘,但他知道,大哥就在那里看著他。 昨晚,大哥把那本蓝皮书交给他的时候,曾经说过:“背熟它。明天,你就是神。” 当时范閒还觉得大哥太夸张。但现在,面对这满堂的恶意,面对这顛倒黑白的指控,他突然明白了大哥的用意。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法被抹杀的。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文明,是流淌在灵魂深处的诗意。 “庄墨韩。” 范閒的声音突然拔高,清朗中带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狂傲。 “你说我抄袭?说我只会这一首?” “好!”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听诗,既然你们非要逼我……” 范閒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长公主面前的酒桌旁。他无视了长公主那惊愕的眼神,一把抓起桌上那壶御赐的贡酒。 “那今日,我就让你们听个够!” “咕嘟!咕嘟!” 范閒仰起头,將那一壶烈酒如同白开水一般,疯狂地灌入喉咙。 辛辣的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大哥给的解酒药早就吃下去了,但这酒里的烈性,却点燃了他心中的那把火。 “痛快!” 范閒大喝一声,將空酒壶狠狠摔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啪!” 一声脆响,如同一记耳光,抽在了这肃穆的大殿脸上。 “范閒!你御前失仪!你想干什么?!”郭攸之跳出来怒斥。 “干什么?” 范閒醉眼朦朧地看著他,身体摇晃了一下,仿佛隨时会倒下。 但他没有倒。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所有的规矩,也踏碎了所有的质疑。 “你们说我不通文墨?” 范閒指著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那你们听好了!” “这一首,送给……送给天上的水!” 范閒猛地一挥衣袖,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在大殿內炸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 第一句出,满座皆惊。 黄河?那是哪条河?庆国境內並无此河。 但这並不妨碍人们感受到这句诗中那股开天闢地般的气势!那种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宏大画面,瞬间衝击著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臟。 庄墨韩的脸色微微一变。这起笔……太高了!高得让他都感到心惊。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范閒又迈出了一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髮,朝如青丝暮成雪!” 悲愴!苍凉! 这一句,瞬间击中了在场无数年迈官员的软肋。时间的流逝,生命的短暂,在这一句诗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庆帝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线。 范閒越走越快,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已经进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態。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 轰——! 这句诗一出,整个大殿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天生我材必有用! 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瀟洒? 一个被眾人指责为“抄袭者”、“私生子”的少年,此刻却喊出了这世间最强音。 范閒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个世界里。他不再是庆国的范閒,他是李白,他是杜甫,他是苏軾,他是那个璀璨文明的传声筒。 他踉蹌著走到庄墨韩面前,指著这位文坛宗师的鼻子,大笑道: “庄大家!这首《將进酒》,也是你老师写的吗?!” 庄墨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首诗……太强了。强到让他感到绝望。这种豪放飘逸的风格,根本不是凡人能写出来的!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不是了?” 范閒嗤笑一声,转身又走。 “既然豪放的不行,那咱们来点婉约的!” 他隨手从路过的宫女盘中抓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捲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清丽,婉转,带著一丝淡淡的愁绪。 这与刚才那首《將进酒》的风格截然不同,简直像是两个人写的! 在场的女眷们听痴了。那句“绿肥红瘦”,简直写进了她们的心坎里。 “这……这也是他写的?”长公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虽然恶毒,但也是个才女,自然听得出这首词的精妙。 但这只是开始。 范閒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诗词机器,在酒精的刺激下,火力全开。 他走到大殿左侧,指著窗外的明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苏軾的《水调歌头》。 千古中秋第一词。 当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念出来的时候,整个大殿彻底安静了。 太后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起了先皇。 林若甫红了眼眶,想起了死去的林珙。 甚至连二皇子,也停止了吃葡萄,眼神复杂地看著范閒。 这首词的杀伤力,是无差別的。它超越了国界,超越了立场,直击人类情感的共鸣。 庄墨韩此时已经站不住了。他扶著桌案,身体摇摇欲坠。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一个人,怎么可能既有李白的狂,又有李清照的柔,还有苏軾的仙?这风格跨度太大了……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 范閒听到了他的低语。 他摇晃著走到庄墨韩面前,脸上带著醉意,眼神却亮得嚇人。 “庄大家,你的常理,太窄了。” “你的老师,能写出这个吗?” 范閒猛地一挥手,仿佛手中握著一把剑。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辛弃疾的《破阵子》。 铁马冰河,杀气腾腾! 这首词一出,在场的武將们全都坐不住了。大皇子(虽然不在场,但若是他在定会拍案叫绝)那种军中汉子,听到这种词,只觉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上马杀敌。 “这……这……” 庄墨韩感觉自己的心臟在抽搐。 他一生钻研诗文,自詡博览群书。但今晚,范閒念的每一首,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而且每一首,都是传世经典! 隨便拿出一首,都足以让一个文人名垂青史。 可现在,这些诗词就像是大白菜一样,被范閒不要钱地往外拋。 “纸!快拿纸来!” “记下来!快记下来!漏了一个字朕砍了你们的头!” 龙椅之上,庆帝终於坐不住了。他直接站了起来,对著下面的太监们吼道。 这位以武立国的皇帝,此刻也被这如潮水般的文气给彻底征服了。 几十个太监趴在地上,手里的笔挥舞得都要冒烟了,却依然跟不上范閒的速度。 纸张如同雪花般飞舞,铺满了大殿的地面。 范閒踩在那些写满诗词的纸上,如同踩在云端。 他醉了。 他是真的醉了。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却释放了他的灵魂。 他想起了前世的病床,想起了那些只能在书本里看到的风景,想起了那个世界的喜怒哀乐。 他一边走,一边念,一边哭,一边笑。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 偏殿內。 范墨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笑,也没有激动。他的眼中,只有一种深深的怀念。 “閒儿,你现在,是不是很爽?” 范墨端起茶杯,对著大殿中央那个疯魔般的身影,轻轻碰了一下。 “尽情地背吧。” “这不仅是为了打脸,更是为了……祭奠。” “祭奠那个我们回不去的故乡,祭奠那个璀璨的文明。” “在这个孤独的异世界,至少今晚,我们与李杜同在。” …… 大殿中央。 范閒的脚步越来越踉蹌,声音也越来越沙哑。 但他身上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他停在了大殿的正中心。 周围是满地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上百首诗词。 每一首,都是经典。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早已目瞪口呆、如泥塑木雕般的文武百官,扫过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长公主,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庄墨韩身上。 “庄大家。” 范閒的声音虽然醉意朦朧,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清醒。 “你还要看手稿吗?”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给你写一百首!一千首!” “但我问你……” 范閒指著这满地的诗稿,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世上,有哪位老师,能教出这么多风格迥异、却又都是巔峰的诗作?” “有哪位古人,能在一夜之间,写尽这世间的悲欢离合、家国天下?!” 庄墨韩张大了嘴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血丝。 他看著范閒,就像是看著一个怪物,一个神跡。 他的骄傲,他的名声,他一生的坚持,在这些诗词面前,就像是沙堆的城堡,被海啸瞬间衝垮。 羞愧。 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为了救弟弟,出卖了自己的良知,去构陷这样一个謫仙般的人物。 “我……我……” 庄墨韩颤抖著手,指著范閒,想要说什么,却觉得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洒在他面前那捲偽造的“手稿”上。 “庄大家!” 周围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庄墨韩眼前一黑,仰面栽倒。 这位北齐的文坛泰斗,竟然被范閒生生“气”吐血了! 看到庄墨韩倒下,范閒咧嘴一笑。 “切……这就倒了?我还没背完呢……” 他也到了极限。 酒精的后劲终於彻底爆发。 范閒晃了晃,感觉天旋地转。 “哥……我牛逼不?” 他对著偏殿的方向,嘟囔了一句。 然后,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啪。” 他倒在了那一堆诗稿之中,像是一个躺在云端的孩子,沉沉睡去。 大殿內,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今夜之后。 京都再无才子。 只有……诗仙。 高台之上。 庆帝看著这一幕,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下去。” “好生照料。” 庆帝的目光扫过长公主,眼神中带著一丝警告。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朕不想再听到『抄袭』这两个字。” “谁若是再敢质疑范閒的才华……” 庆帝指了指地上的诗稿。 “那就先写出一首能压得过这些的诗来,再跟朕说话。” 长公主低下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滴落。 她知道,这局,她输了个彻底。 而在偏殿。 范墨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叮!支线任务完成:诗仙扬名。】 【评价:完美。文化输出达成。】 【奖励:威望值+10000,特殊物品:巴雷特子弹(高爆版)x5。】 “睡吧,閒儿。” 范墨看著被人抬下去的范閒。 “今晚的梦,一定会很美。” (第六十二章 完) 第63章 宫廷夜宴(三)——洪四痒的恐惧 祈年殿內,诗声如雷,酒气衝天。 范閒那狂放不羈的身影,在无数盏宫灯的照耀下,仿佛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辉。他每念出一句千古绝唱,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庆国文坛的心口上,也砸在满朝文武的神经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发酒疯的少年牢牢吸引住了。 然而,在这喧囂与狂热的背后,在皇宫深处那些照不到的阴影里,另一场更加惊险的行动,正在悄无声息地展开。 …… 后宫,含光殿外。 这里是太后的寢宫,平日里戒备森严。但今夜,因为前殿的盛宴,大部分精锐的大內侍卫都被调去维持秩序和保护百官了,留守的力量相对薄弱。 夜风拂过琉璃瓦,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一道黑影,像是一缕没有重量的烟雾,贴著高耸的宫墙急速滑行。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因为他的移动而发生丝毫改变。他那一身黑衣与夜色完美融合,双眼上蒙著的黑布在风中微微飘动。 五竹。 他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执行著范墨下达的指令——潜入,找钥匙,复製,归位。 前方就是含光殿。 五竹停在一处飞檐的阴影下,头微微偏转。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整座皇宫的布防图清晰可见。这是范墨之前给他的情报,甚至精確到了每一班巡逻侍卫的换岗时间,误差不超过三息。 “三,二,一。” 五竹在心中默数。 就在那一队提著灯笼的太监刚刚转过墙角的瞬间,五竹动了。 他没有走门,也没有翻窗。他像是一只壁虎,瞬间游上了朱红色的宫柱,倒掛在房梁之上,然后利用那一瞬间的视觉死角,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含光殿的內殿。 殿內点著安神香,太后此刻正在前殿赴宴,几个负责看守的老嬤嬤正坐在外间的榻上打盹。 五竹落地无声。 他径直走向太后的凤榻。 按照范墨给的图纸,那个关乎叶轻眉遗物的钥匙,就藏在床榻底下的暗格里。 然而,就在五竹的手即將触碰到床沿的那一瞬间。 数百米外,祈年殿的高台上。 一个原本半眯著眼睛、看似在听诗的老太监,突然睁开了眼。 …… 祈年殿,御阶之上。 洪四痒。 这位大內总管,庆国明面上的“大宗师”嫌疑人(实为九品巔峰,但也足够恐怖),正佝僂著身子站在太后和庆帝的身后。 前殿范閒的诗词虽然惊艷,虽然让群臣沸腾,但对於洪四痒这种將一生都奉献给皇室的老怪物来说,文字只是虚妄,唯有皇帝的安全才是天。 他的耳朵一直在微微颤动。 在这满殿的喧譁声中,他依然保持著对整个皇宫气机的敏锐捕捉。 突然。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对劲。 后宫的方向,含光殿那边,空气的流动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异常。那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也不是猫狗跑过的动静,而是一种……极其锋利、极其冰冷的异物入侵感。 虽然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洪四痒从不相信错觉。 “有老鼠。” 洪四痒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看了一眼正在听诗听得入神的庆帝,没有出声打扰,而是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准备藉助阴影的掩护,施展轻功赶回后宫查看。 只要他离开这里,凭藉他九品巔峰的实力,哪怕对方是九品上,也休想逃出皇宫。 然而。 就在他的脚步刚刚抬起,身体重心刚刚后移的剎那。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晰的敲击声,突兀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不来自前殿,也不来自后宫。 它来自左侧的偏殿。 那是……残疾家属的观礼席。 洪四痒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纱帘,他看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身影。 范墨。 那个传说中的废人,此刻正端坐於轮椅之上,左手端著茶杯,右手的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著沉阴木的扶手。 “咚。” 又是一声。 这一声,就像是敲在了洪四痒的心臟上。 下一秒。 洪四痒浑身的汗毛,在瞬间炸立起来! 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阴冷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杀意,毫无徵兆地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死死地锁定了他! 不,不仅仅是锁定。 那是一种警告。 一种居高临下、足以碾压他灵魂的绝对威压! “大……大宗师?!” 洪四痒的瞳孔猛烈收缩成针尖大小,原本准备离去的脚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他在宫中伺候庆帝多年,对於大宗师的气息最是敏感。他自己也是九品巔峰,距离那条线只有一步之遥。 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气息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杀气。 那是“势”。 是能够操控天地元气,將精神力实质化的神魔手段! “是谁?!是谁在偏殿?!” 洪四痒的心臟疯狂跳动,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那厚重的太监服。 他想要转头去看清楚,但他不敢。 因为那股恐怖的杀意告诉他:只要你敢动一下,只要你敢离开陛下半步,下一秒,这股力量就会撕碎你的喉咙,甚至……刺杀陛下! 这是一个陷阱! 一定是有一个绝世刺客混进了偏殿,意图行刺!而这个刺客之所以现在释放杀意,就是在牵制他,让他无法顾及其他! “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洪四痒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什么后宫的异动,什么老鼠,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如果他现在离开,前殿就只剩下宫典那些“废物”护卫。万一这个藏在偏殿的大宗师突然暴起发难,陛下怎么办?太后怎么办? 他赌不起。 他也动不了。 在那股如有实质的精神力压迫下,洪四痒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老鹰盯住的兔子,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只能死死地钉在原地,將全身的真气运转到极致,护在庆帝身后,做好了隨时赴死的准备。 偏殿內。 范墨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看著那个在御阶上浑身僵硬、如临大敌的洪四痒,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系统辅助:精神力定向威慑·持续输出中】 “老太监,反应倒是挺快。” 范墨心中轻笑,“可惜,你的格局太小了。你以为我是要刺杀皇帝?不,我只是想请你……看会儿戏。” 范墨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扶手。 “咚。” 隨著这一下敲击,那股压在洪四痒身上的杀意又重了一分。 洪四痒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他甚至不敢出声示警,因为他怕一旦出声,就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引发对方的雷霆一击。 他就这样,像个木桩一样,被范墨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寸步难行。 …… 含光殿,內殿。 五竹並不知道前殿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原本那个让他感到一丝威胁的气息(洪四痒),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向这边靠近。 “障碍清除。” 五竹那毫无波动的逻辑库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蹲下身,伸出手,摸向了太后床榻下的那块地砖。 手指轻触,特殊的机关被触发。 “咔噠。” 一块地砖无声地弹起,露出了下面一个小巧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 那不是普通的铜匙,而是一把带有复杂齿纹的金属钥匙,散发著一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工艺气息。 五竹拿起钥匙。 他没有直接拿走。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白萝卜。 这是范閒出发前特意塞给他的,说是“无论如何都要给太后留个纪念,顺便练习一下萝卜雕刻技术”。 五竹的手指很稳,比世上最好的工匠还要稳。 他左手拿著钥匙,右手並指如刀,在那根白萝卜上快速地削动。 唰!唰!唰! 白色的萝卜屑纷飞。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一把与原版钥匙一模一样、甚至连齿纹深浅都分毫不差的“萝卜钥匙”出现在了五竹手中。 他將真钥匙收入怀中,將那把萝卜钥匙放进了暗格。 “咔噠。” 地砖復位。 一切恢復如初,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除了那根萝卜。 做完这一切,五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凤榻。 他虽然没有眼睛,但他的感知却比眼睛更敏锐。他能感觉到,这张床上残留著某个人的气息。那个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笑过、哭过的女子——叶轻眉。 五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但那些数据早已丟失。 “任务完成。” 他转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穿过內殿,翻过房梁,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祈年殿。 范閒还在大殿中央醉酒狂吟。 “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隨著这最后一句词念完,全场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而偏殿內。 范墨的耳边,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哨音。 那是“天网”特有的信號。 五竹得手了。 范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著高台上那个还在冒冷汗的洪四痒,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呼——” 那股笼罩在洪四痒身上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洪四痒身子猛地一晃,差点瘫软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走了? 那个大宗师……走了? 洪四痒惊恐地看向偏殿。 那里,纱帘依旧垂落,那个范家大少爷依旧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甚至还拿起了茶杯,对著这边遥遥举杯示意。 是他吗? 洪四痒的心中充满了惊涛骇浪。 理智告诉他,一个残废不可能是大宗师。但刚才那种感觉……那种只有大宗师才能释放的、针对灵魂的压迫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这宫里还藏著第五位大宗师? 还是说……这个范墨,根本就是在扮猪吃虎?! 洪四痒不敢確定。他甚至不敢把刚才的事告诉庆帝。因为这太荒谬了,而且他不仅没抓到人,甚至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就被嚇住了。这要是说出来,他这个大內总管的脸还要不要了? “洪四痒。” 庆帝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洪四痒浑身一激灵,连忙跪下:“回陛下……老奴……老奴刚才旧伤復发,气息有些不稳。惊扰了陛下,死罪。” “旧伤?” 庆帝看了一眼洪四痒,又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虽然没有感觉到那股针对洪四痒的威压(范墨控制得很精准),但他察觉到了洪四痒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恐惧。 能让洪四痒恐惧的东西,不多。 “既然不舒服,就歇会儿吧。”庆帝淡淡道,“反正这戏,也唱得差不多了。” 大殿中央。 范閒终於倒下了,醉倒在满地的诗稿中。 而在皇宫的城墙之上。 九品箭神燕小乙,正背著弓,如同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目光警惕地巡视著四周。 他刚才似乎听到了一丝风声,但仔细去听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错觉吗?” 燕小乙皱了皱眉。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个黑影已经带著那把关乎天下秘密的钥匙,大摇大摆地翻出了皇宫的高墙。 …… 范府的马车上。 诗会散场。 范閒被抬上了马车,醉得人事不省,嘴里还在嘟囔著:“背诵全文……背诵全文……” 范墨坐在旁边,手里把玩著一枚刚刚从暗处递进来的、冰冷且复杂的金属钥匙。 “五竹叔的手艺,果然不错。” 范墨看著钥匙,又看了一眼醉倒的弟弟。 “閒儿,你想要的真相,哥帮你拿到了。” “至於那个萝卜……” 范墨忍不住笑出了声。 “希望太后老人家发现的时候,牙口还能好到咬得动它。” 马车驶入夜色。 这一夜,范閒成了诗仙,震惊了天下。 这一夜,范墨成了那个让洪四痒做噩梦的神秘人,震慑了皇宫。 这一夜,那把开启旧时代大门的钥匙,终於回到了它该在的人手里。 京都的棋局,因为这把钥匙,即將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六十三章 完) 第64章 长公主的溃败与报復 宿醉的感觉並不好受。 当范閒从范府那张柔软的大床上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脑子里塞进了一百只正在吵架的鸭子。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范閒勉强睁开眼,看见大哥范墨正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碗散发著清苦药味的醒酒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哥……”范閒揉著太阳穴,声音沙哑,“我昨晚……是不是干了什么蠢事?” “蠢事倒没有。” 范墨將汤递给他,“也就是当著陛下和百官的面,摔了御赐的酒壶,指著庄墨韩的鼻子骂,然后背了三百首诗,最后在金鑾殿上睡了一觉而已。” “噗——!” 范閒刚喝进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了昨晚的疯狂,想起了那满地的诗稿,想起了庄墨韩吐血倒地的画面。 “完了完了……”范閒哀嚎一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这下出名出大了,以后还怎么低调做人啊?” “低调?”范墨轻笑一声,“从你昨晚念出第一句诗开始,你就註定是这庆国最耀眼的太阳。想低调?晚了。”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色。 “而且,你也该醒醒了。” “昨晚的诗会只是前奏,真正的大戏,现在才要在宫里上演。” …… 皇宫,御书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庆帝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书或者修剪箭头,而是端坐在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在他的案头,放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奏摺。那是庄墨韩亲笔所写的“请罪书”。 昨夜诗会之后,这位北齐文坛泰斗醒来,看著满床的诗稿(太监抄录送去的),回想起范閒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羞愧难当。他一生视名节如羽毛,却为了弟弟肖恩晚节不保。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良知的谴责下,他选择了坦白。 他在书中承认:那捲手稿是他偽造的,范閒並未抄袭。而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正是长公主李云睿。 “好,很好。” 庆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內迴荡,听不出喜怒。 “朕的妹妹,联合外臣,构陷朕的臣子,还在朕的宴席上演了这么一齣好戏。” “传长公主。” 片刻后。 李云睿一身素衣,並未施粉黛,缓缓走进了御书房。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脸上並没有太多的惊慌,依旧保持著皇家长公主的高傲与优雅。 “云睿,见过陛下。”她盈盈一拜。 “看看这个。” 庆帝將庄墨韩的请罪书扔到了她面前。 李云睿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淡淡一笑:“庄大家说什么,便是什吧。陛下信吗?” “朕信不信不重要。” 庆帝看著这个美丽的妹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厌恶,也有一丝早已看透的冷漠。 “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不信。” “昨晚范閒诗仙之名已成定局。你那一招『抄袭』的指控,现在看来就是一个笑话。你不仅输了,还输得很难看。” 李云睿抬起头,直视庆帝:“输了又如何?我是长公主,我是內库的掌权者。难道陛下要为了一个私生子,废了我?” 她赌庆帝捨不得,也赌庆帝需要她来制衡各方。 然而,她算漏了一个人。 “陛下。” 门外,候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宰相林若甫求见。” 李云睿的脸色终於变了。 林若甫?他来做什么? 隨著沉稳的脚步声,林若甫走进了御书房。他今日穿戴整齐,一身紫袍,腰悬玉带,面容虽然依旧憔悴(丧子之痛),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是他与范家结盟后的第一次出手。 也是致命的一击。 “臣林若甫,叩见陛下。” “林相平身。”庆帝似乎对林若甫的到来並不意外,“你有何事?” “臣有本要奏。” 林若甫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正是范墨(通过司理理)提供给他的,关於太子党与长公主勾结、卖官鬻爵、插手军务的铁证。 “臣弹劾长公主李云睿,干预朝政,结党营私,私通敌国(指与庄墨韩交易),秽乱宫廷!” 这几个罪名,一个比一个重。 尤其是“干预朝政”和“结党营私”,这是庆帝的逆鳞。 李云睿猛地转头,死死盯著林若甫:“林相,你疯了吗?我是婉儿的母亲!” “正因为你是婉儿的母亲,我才一直忍你!” 林若甫转过身,平日里的儒雅隨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父亲的愤怒和一位宰相的狠绝。 “珙儿死了!你身为他的姑姑(名义上),身为太子一党的幕后主使,你不仅不思为他报仇,反而还在宫宴上兴风作浪!” “你为了手中的权力,连亲情都不顾了!” 林若甫指著李云睿,字字诛心。 “陛下!此女心肠歹毒,若继续留她在京,必將祸乱朝纲!臣请陛下,为了大庆江山,为了皇家顏面……请长公主离京!” 李云睿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平日里那个老谋深算的林若甫,竟然会为了范閒(或者说为了死去的林珙)跟她彻底撕破脸! 她更没想到,林若甫手里竟然掌握了这么多她私底下的交易证据!这些证据太详细了,详细到连她收了多少银子、在哪见的人都一清二楚。 “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些……”李云睿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天网”无孔不入的渗透结果。 庆帝看著那份卷宗,翻了几页。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虽然他早就知道李云睿在背后搞小动作,但他没想到她伸的手这么长,吃相这么难看。 最重要的是,现在林若甫代表文官集团站了出来,范閒代表了民意(诗仙)和鑑察院,如果他再包庇长公主,那就是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而且,他也觉得,这个妹妹,確实该敲打敲打了。 “云睿。” 庆帝合上卷宗,声音疲惫而冷漠。 “你太让朕失望了。” “陛下……”李云睿眼眶红了,试图用眼泪来软化庆帝,“我是为了您啊!我是为了大庆..............” “够了。” 庆帝挥了挥手,不想再听她的辩解。 “即日起,剥夺长公主內库管理之权。” “责令长公主李云睿,三日內离京,返回封地信阳。无詔,不得入京。” 这一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李云睿的所有骄傲和权势。 回信阳? 那就是流放!那就是远离权力的中心! 一旦离开京都,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就会土崩瓦解,她將彻底变成一个只能在封地养老的废人! “不……陛下!皇兄!你不能这么对我!”李云睿跪行几步,想要抓住庆帝的衣角。 庆帝后退一步,眼神冰冷。 “带下去。” 两名大內侍卫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架起长公主。 “林若甫!范閒!你们给我等著!” 李云睿在被拖出去的时候,不再偽装,她回过头,恶毒地盯著林若甫,发出悽厉的尖叫。 “我不会输的!我绝对不会输的!” 声音渐渐远去。 御书房內,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若甫跪在地上,长叩不起:“陛下圣明。” 庆帝看著他,眼神幽深。 “林相,你这把刀,借得不错。” 林若甫身子一颤,他知道庆帝看穿了他和范家的联盟。 “臣……只是为了大庆。” “退下吧。”庆帝摆摆手,“范閒那孩子不错,婉儿嫁给他,不亏。” “是。” 林若甫退出御书房,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但他看著外面的蓝天,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范墨给的投名状,果然好用。 长公主,终於倒了。 …… 广信宫。 李云睿被送回了自己的寢宫。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静静地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镜子里那个依旧美丽、却已经失去了权势的女人。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在忙著收拾东西,准备前往信阳。树倒猢猻散,整个广信宫瀰漫著一股淒凉的气息。 “殿下……” 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只是……燕统领在外面求见。” “让他进来。”李云睿的声音冷得像冰。 片刻后,九品箭神燕小乙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神色愤懣:“殿下!陛下怎能如此对您!属下愿追隨殿下回信阳!” “不必了。” 李云睿拿起一支金釵,轻轻把玩著。 “你留在京都。你是大內侍卫统领,跟著我去信阳做什么?当个护院吗?” “可是……” “小乙。”李云睿打断了他,眼神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我虽然输了,但我还没有死。” “只要没死,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们想赶我走?好,我走。但在我走之前,我要送他们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燕小乙问。 李云睿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递给燕小乙。 “把这封信,通过我们在城外的秘密渠道,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北齐上京。” “交给北齐锦衣卫镇抚使——沈重。” 燕小乙接过信,有些疑惑:“殿下,这是……” “这是一张催命符。” 李云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鑑察院在北齐有一个潜伏多年的暗探头目,叫『言冰云』,是言若海的儿子。” “他是南庆在北齐情报网的核心。只要他暴露了,整个情报网就会瘫痪。” “我要把他卖给沈重。” “殿下!这可是通敌卖国啊!”燕小乙大惊失色。 虽然他忠於长公主,但出卖国家情报这种事,还是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国?” 李云睿站起身,猛地將手中的金釵刺入木桌,入木三分。 “既然这个国容不下我,那我就让它乱起来!” “言冰云被抓,北齐情报网必然大乱。陈萍萍那个老东西会头疼,陛下也会头疼。” “更重要的是……” 李云睿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如果言冰云在北齐出事,陛下大概会派人出使北齐,范閒很有可能出使北齐,那范閒这个使者去了,面对的就是一个烂摊子,是一个必死之局!” “我要让范閒死在北齐!死在异国他乡!” “我要让范家,让林若甫,让所有人……都为今天的决定付出代价!” 燕小乙看著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女人,心中嘆了口气。 他知道,长公主已经疯了。 但他还是收起了信,重重地磕了个头。 “属下……遵命。” …… 范府,西跨院。 范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著翅膀,落在了他的轮椅扶手上。 范墨取下信筒,展开里面的纸条。 那是“天网”刚刚截获的、关於广信宫动向的情报(虽然李云睿的信还没送出去,但她的动作已经被监视了)。 “果然。” 范墨看著纸条上的內容,轻笑一声。 “狗急跳墙,疯狗咬人。” “李云睿,你终究还是走出了这一步。” 范閒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脸的春风得意:“哥!听说长公主被贬了?太爽了!林若甫那老头子还真给力啊!” “別高兴得太早。” 范墨將纸条递给范閒。 “看看吧。你的『丈母娘』临走前,给你挖了个大坑。” 范閒接过纸条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出卖言冰云?!” 范閒惊呼,“她疯了吗?这是要把南庆在北齐的根基都毁了啊!” “她没疯,她只是太恨了。” 范墨淡淡道,“言冰云被抓,北齐有了筹码,谈判桌上的局势就会逆转。为了换回言冰云,陛下一定会派人去北齐。” “而你,作为此时风头最劲的『诗仙』,又是鑑察院提司,是最佳人选。” 范閒只觉得后背发凉:“你是说……我要去北齐?” “八九不离十。”范墨点头。 “那言冰云……” “言冰云会被抓,会被严刑拷打。”范墨的语气中透著一丝冷酷的理智,“这是必然,也是……我们需要的契机。” “契机?” “对。” 范墨转动轮椅,看向北方。 “京都的局已经破了。接下来,我们的舞台,在北齐。” “那里有神庙的线索,有肖恩的秘密,还有……那位传说中的大宗师苦荷。” “閒儿,准备一下吧。” 范墨拍了拍范閒的手背。 “这次出使北齐,哥陪你一起去。” “啊?”范閒愣住了,“哥,你也去?你这身体……” “放心。” 范墨微微一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狰狞的重型狙击枪的零件(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北齐的风雪虽然大,但冻不死我。” “而且……” “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那个把言冰云抓起来的沈重,到底有几条命够我杀的。” 风起於青萍之末。 隨著长公主的一封密信,一场席捲两国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范家兄弟,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第六十四章 完) 第65章 言冰云被捕,谈判桌上的筹码 距离那场震惊天下的宫廷夜宴已经过去了三天。长公主李云睿被贬出京的车驾,在淒风苦雨中离开了这座她经营了半生的城市。据说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在马车里留下了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当时,並没有人理解那笑声的含义。 直到今天清晨,一只浑身染血的信鸽,跌跌撞撞地落入了鑑察院那座阴森的黑楼之中。 …… 鑑察院,最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纸张味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那条万年不变的羊毛毯。他的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纸条,那枯瘦如鬼爪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他对面,站著一个面容刚毅、却此刻满脸苍白的中年人。 鑑察院四处主办,言若海。 也是言冰云的父亲。 “院长……”言若海的声音有些颤抖,带著一丝极力压抑的悲痛,“消息……確凿吗?” “確凿。” 陈萍萍的声音尖细而冰冷,在这空旷的密室里迴荡,显得格外渗人。 “就在长公主离京的当晚,北齐锦衣卫镇抚使沈重,亲自带队,包围了我们在上京的一处秘密据点——『云来客栈』。” “那是言冰云的藏身之处。” 陈萍萍將纸条递给言若海,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意。 “沈重没有直接杀人。他抓了冰云,然后当著我们其他暗探的面,动用了锦衣卫所有的酷刑。” “夹棍、烙铁、水刑……” “他没想问出什么情报,他只是在折磨,在示威。他把冰云的一根手指切下来,送到了我们在上京的联络点,並附了一句话:『感谢长公主殿下的馈赠』。” “啪!” 言若海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柱上,坚硬的岩石瞬间龟裂。他的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长公主……李云睿!!!” 这是一位父亲的怒火,也是一位老特务的耻辱。 他们为了庆国,在黑暗中流血拼命,结果却被自己国家的皇室成员,像卖猪肉一样卖给了敌人! “冷静。” 陈萍萍淡淡道。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的局面是,我们在北齐花费二十年建立的情报网,因为核心人物被捕,面临全面崩盘的危险。” “而且,北齐使团那边,態度变了。” 陈萍萍冷笑一声。 “之前因为牛栏街刺杀案理亏,这帮北齐人夹著尾巴做人。现在手里有了言冰云这张牌,他们的腰杆子瞬间就硬了。” “走吧,进宫。” 陈萍萍转动轮椅,向外滑去。 “陛下正在御书房等著。这盘棋,到了该落子的时候了。” …… 皇宫,御书房。 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庆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拿著一本奏摺,面沉如水。下首站著几位重臣:宰相林若甫、户部尚书范建、枢密院的正副使,以及刚刚赶到的陈萍萍。 而在角落里,还有一个特殊的旁听者——新晋的“诗仙”、太学博士范閒。 范閒今日是被特旨召进宫的。 他站在那里,低著头,看似老实,实则心中惊涛骇浪。 “大哥说得对……那个疯女人,真的出卖了言冰云。” 范閒想起了前两天大哥给他看的那张纸条,心中对那个尚未谋面的言冰云充满了同情,对长公主的恨意也达到了顶峰。 “都说说吧。” 庆帝將奏摺扔在案上,声音平静,“北齐使团刚刚递交了国书。他们承认牛栏街之事是程巨树个人行为,表示遗憾。但同时……” 庆帝的目光扫过眾人。 “他们要求我们立刻归还被关押多年的肖恩,以及这次抓获的司理理。作为交换,他们可以释放言冰云,並重新签订两国边境的停战协议。” “用两个换一个。” 庆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笔买卖,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不可!” 枢密院的一位老將军立刻站了出来,鬚髮皆张,怒气冲冲,“陛下!肖恩乃是当年的北齐战神,虽已年迈,但虎威犹在!若是放虎归山,必成大患!况且司理理也是重要人犯!用他们换一个小小的四处密探?简直是奇耻大辱!” “臣附议!”另一位武將也大声说道,“我大庆铁骑何惧北齐?他们敢抓我们的人,我们就打回去!打到他们放人为止!” 主战派的声音响彻御书房。 在他们看来,大庆国力强盛,刚在边境打了几场胜仗,岂能受这种窝囊气? “打?” 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 范建站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那些武將,摇了摇头。 “国库空虚,粮草未备。去年刚遭了灾,今年又要打仗?这几位將军是想让百姓去喝西北风吗?” 范建掌管户部,最清楚家底。 “而且,言冰云不仅是四处的人,他手里掌握著我们在北齐所有的暗桩名单。如果他不回来,或者他死了,我们在北齐的眼睛就彻底瞎了。” “到时候,別说打仗,人家大军压境了我们可能都还蒙在鼓里。” 范建转身向庆帝行礼。 “陛下,臣以为,人必须救。这不仅是为了一个言冰云,更是为了安抚人心。若让前线的谍报人员知道,朝廷为了面子可以牺牲他们,日后谁还肯为国效力?” “范尚书言之有理。” 一直沉默的林若甫也开口了。 自从和范家结盟后,他在朝堂上便隱隱与范建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肖恩已经被关了二十年,早就废了。用一个废人和一个花魁,换回一个掌握核心机密的年轻才俊,这笔帐,划得来。” 朝堂上的意见迅速分成了两派。 主战派讲面子,讲威严;主和派讲实利,讲大局。 双方爭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 “陈萍萍。” 庆帝突然开口,打断了眾人的爭吵。 “你是鑑察院的院长,人是你的人,犯人也是你抓的。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衣老人。 陈萍萍微微欠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回陛下。” “老奴觉得,换。” 这一个字,让主战派的將领们脸色大变。 “肖恩確实是猛虎,但他老了,牙都掉光了。而且……”陈萍萍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他脑子里藏著一个秘密。一个关於神庙的秘密。” “我们审了他二十年,什么手段都用了,他都没开口。” “既然审不出来,留著也是浪费粮食。” “不如把他放回去。” 陈萍萍的声音里透著一股阴险的算计。 “放虎归山,不仅是为了换回言冰云。更是为了……让北齐乱起来。” “当年的战神回去了,现在的锦衣卫沈重会怎么想?北齐太后会怎么想?上杉虎那个义子又会怎么想?” “一只老老虎回去了,年轻的狼群就会为了爭夺地盘而互相撕咬。” “这,才是这笔买卖真正的价值。” 御书房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萍萍这番阴毒的论调给震住了。 不愧是暗夜之王,这心眼子,简直比蜂窝煤还多。 庆帝听完,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 “那就谈。” “告诉鸿臚寺,立刻开启谈判。底线就是:必须换回言冰云,且要活的。” “是!” 群臣领命。 大局已定。 就在眾人准备退下的时候,庆帝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角落里一直装透明人的范閒身上。 “范閒。” “臣在。”范閒连忙上前。 “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收尾?”庆帝问道。 这不仅是问策,更是考校。 范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不仅是庆帝的试探,也是大哥昨晚给他划的重点——一定要爭取去北齐的机会。 “回陛下。” 范閒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臣以为,既然要换人,那就不能仅仅是换人。” “言冰云是因长公主泄密而被捕,这是我国的耻辱。如果我们只是低声下气地去换人,难免会让北齐看轻,甚至影响陛下的威名。” “所以?”庆帝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且足够强硬的使团。” 范閒朗声道,“不仅要押送肖恩和司理理,更要在气势上压倒北齐。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虽然同意换人,但那是为了仁义,而不是怕了他们。” “而且,臣听说肖恩性格暴戾,司理理狡猾多端。这一路北上,千里迢迢,若无得力之人押送,恐生变故。” “因此……” 范閒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不才,愿请缨出使北齐!” “臣愿亲手將肖恩押送到上京,再亲手將言冰云接回来!” “臣要让北齐人看看,我大庆的官员,不仅能写诗,也能办事!不仅有文采,更有骨气!”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范建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心里暗骂:这傻小子!北齐那是龙潭虎穴,你去送死吗? 但陈萍萍看著范閒,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 “好小子,有种。不愧是她的儿子。” 庆帝看著跪在地上的范閒,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 让范閒去北齐? 这確实是个有趣的想法。 一方面,范閒刚刚得了“诗仙”之名,风头正劲,由他出使,確实能涨大庆的脸面。 另一方面…… 庆帝想起了陈萍萍刚才的话——肖恩脑子里的秘密。 肖恩是个硬骨头,陈萍萍审了二十年都没审出来。但如果……换个人呢? 如果让叶轻眉的儿子,去送肖恩最后一程呢? 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而且,范閒这块磨刀石,在京都磨得差不多了,也该扔到外面去见见真正的风雨了。 “准了。” 庆帝吐出两个字。 “擬旨。” “任命太学博士范閒,为南庆正使,提司腰牌隨身,代朕出使北齐。” “负责押送肖恩、司理理,並迎回言冰云。” “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臣,领旨!”范閒大声应道。 …… 出了宫门。 范建一把拉住范閒,眉头紧锁:“你疯了?那是北齐!肖恩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去凑什么热闹?” “爹,您放心。”范閒笑著安慰道,“我有分寸。而且……” 他看向远处那辆停在宫门口的沉阴木马车。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 范閒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 范墨正坐在里面,手里拿著那本没看完的《庆国通史》,对著范閒微微一笑。 “搞定了?” “搞定了。”范閒钻进马车,长出一口气,“皇帝准了。我当正使。” “很好。” 范墨合上书,目光投向北方。 “既然拿到了入场券,那咱们也该准备准备了。” “北齐的那位小皇帝,还有那个叫海棠朵朵的圣女,估计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哥,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范閒还是有些担心,“你这身体,受得了吗?” 范墨笑了笑。 他伸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 “咔噠。” 匣子打开。 里面躺著一把通体漆黑、散发著幽冷金属光泽的重型狙击步枪——巴雷特m82a1。 “閒儿。” 范墨的手指轻轻抚摸著枪身,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自信。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这把枪『受不了』的人……” “还没出生呢。” 马车缓缓启动,向著范府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宫里,庆帝站在高楼之上,看著那辆远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去吧。” “去把那潭水,彻底搅浑。” (第六十五章 完) 第66章 开箱,来自母亲的「狙」 夜深人静,范府西跨院。 今日是范閒接旨出使北齐的日子,府里忙著张罗行装,喧囂了一整天。直到此刻,万籟俱寂,这间平日里最为隱秘的书房,才迎来了它真正的主角。 房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內没有点蜡烛,只有一颗夜明珠散发著幽幽的冷光,將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诡譎。 范墨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地看著桌子中央那个巨大的、长条形的黑色箱子。 这箱子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非金非木,摸上去冰冷滑腻,表面没有任何缝隙,只有一个极其复杂的锁孔。 范閒站在箱子旁,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叶轻眉,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五竹叔守护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冒险闯入皇宫偷钥匙也要打开的东西。 “五竹叔。” 范閒的声音有些乾涩,“钥匙……真的对吗?” 站在阴影里的五竹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把在宫廷夜宴上从太后床底偷来的钥匙。 那是一把造型极其精密的金属钥匙,齿纹复杂得就像是迷宫。 五竹的手很稳。 他將钥匙插入了锁孔。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却像是一声惊雷。 范閒的心臟猛地一跳。 开了! 五竹的手指轻轻一扭,箱盖弹起了一条缝隙。一股尘封了十几年的陈旧气息,混杂著淡淡的机油味,从箱子里飘了出来。 范閒深吸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缓缓掀开了箱盖。 夜明珠的光芒照进了箱子內部。 並没有什么金银財宝,也没有什么绝世秘籍。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躺著三个黑色的部分:枪管、枪身、枪托。还有那个標誌性的、巨大的光学瞄准镜。 那冷硬的线条,那充满工业美感的金属光泽,那熟悉的构造…… 范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虽然他早就猜到老妈也是穿越者,虽然他早就见识过大哥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现代物品,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个大傢伙静静地躺在面前时,那种视觉衝击力依然让他感到窒息。 “这……这是……” 范閒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过那冰冷的枪管。 触感真实,沉重。 “m82a1。” 范閒喃喃自语,吐出了那个在前世如雷贯耳的代號。 “巴雷特。” “反器材狙击步枪。”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范墨,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恍然大悟。 “哥……” 范閒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天在牛栏街……那个把女弓手脑袋轰碎、把程巨树胳膊打断的声音……” “就是这个?”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那天大哥要让他先走,为什么大哥要独自去那个高塔。 原来,大哥手里早就有了这种跨越时代的大杀器! 范墨看著范閒那副没见过世面(其实是太激动)的样子,微微一笑。 “准確地说,那天用的不是这把。” 范墨淡淡道,“这把是母亲留给你的。那天我用的,是我自己的。” “你……你也有?!”范閒惊了,“这玩意儿难道在这个世界是批发的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范墨没有过多解释系统的事,“不过,这把枪对你来说,意义不同。” 范墨指了指箱子的角落。 那里,放著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著两个字:【五竹】。 五竹一直站在旁边,虽然蒙著眼,但范閒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这个箱子上。此刻,他“看”到了那封信。 “给我的?”五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伸出的手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拿起信,拆开。 范閒凑过去想看,却被范墨拉住了。 “那是给五竹叔的。”范墨轻声道,“让他自己看吧。” 五竹拿著信,走到了角落里。他“看”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刻进核心处理器里。 良久。 五竹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属於机器人的、极其罕见且温柔的笑容。 “她说,她想我了。” 五竹低声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范閒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酸。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鲜活。她不仅是一个穿越者,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人情味的人。 “好了。” 五竹收起信,重新恢復了冷漠,“箱子打开了,东西是你的。” 说完,他再次隱入了黑暗中,似乎需要时间去消化那封信里的內容。 范閒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那把枪上。 作为前世的军迷,他对这把枪简直太熟悉了。他迫不及待地將枪械部件取出来,熟练地进行组装。 “咔嚓!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房间里迴荡。 没过多久,一把长达一米多的黑色死神,就完整地出现在了范閒手中。 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太帅了……” 范閒端起枪,透过瞄准镜看向窗外,“有了这玩意儿,去北齐这一路,我看谁敢拦我!燕小乙?九品箭神?老子一枪崩了他!” “別高兴得太早。” 一直没说话的范墨,突然泼了一盆冷水。 “卸下弹夹看看。” 范閒一愣,依言按下弹夹释放钮。 “啪嗒。” 弹夹滑落。 范閒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垮了。 空的。 他又去箱子里翻找了一遍。 除了一把枪,一封信,箱子里空空如也。 “没……没子弹?” 范閒傻眼了,“妈耶!您这是玩我呢?给枪不给弹,这不就是根烧火棍吗?” 在这个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的世界,想要造出適配巴雷特的12.7毫米高精度子弹,简直比登天还难!没有底火,没有发射药,没有精密工具机,这枪就是废铁! “哥!” 范閒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范墨,“你那天开枪了!你肯定有子弹!对不对?” 范墨看著弟弟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 范墨嘆了口气,“母亲当年走得急,或者是用完了,没留下存货。不过……” 他伸出手,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一拍。 “幸好,你哥我有备无患。” 说著,范墨的手在虚空中一抓(从系统空间取出)。 “砰!” 一个沉甸甸的、墨绿色的铁皮盒子,凭空出现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范閒眼睛一亮,扑过去打开盒子。 剎那间,金光闪闪! 整整齐齐的、黄澄澄的、足有手指粗细的大口径子弹,排列在盒子里,散发著迷人的工业芬芳。 “臥槽……” 范閒拿起一颗子弹,感受著那冰冷的触感,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这是12.7x99毫米的北约制式弹?!还是穿甲燃烧弹?!” 范閒看著弹头上的色標,震惊地看向范墨。 “哥……你老实交代……” 范閒咽了口口水,“你上辈子……是不是个军火商?或者是哆啦a梦?” “连这玩意儿你都能变出来?而且还是一整盒?!” 范墨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都说了,这是我的『天赋』。” “这里面有五十发。”范墨指了指盒子,“省著点用。这东西在这个世界可是不可再生资源,打一发少一发。” “五十发?!” 范閒激动得差点给大哥跪下,“够了!太够了!杀燕小乙一百次都够了!” 他迅速抓起几颗子弹,压入弹夹,那种金属入仓的“咔噠”声,听在他耳朵里简直就是仙乐。 “哥,你真是我的亲哥!” 范閒抱著枪,又抱著子弹盒,一脸的幸福,“有了这个,这次去北齐,我就更有底气了。” “底气不是靠装备给的。” 范墨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閒儿,你要记住。” “这把枪,是底牌,是威慑,是绝境翻盘的手段。但它不是万能的。” “燕小乙是九品巔峰,他的感知极其敏锐。如果你不能在第一枪就干掉他,让他有了防备,这把枪的作用就会大打折扣。” “而且,大宗师的恐怖,远超你的想像。” 范墨看著范閒,认真地告诫道。 “苦荷也好,四顾剑也罢。在他们面前,你可能连扣动扳机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不要依赖它。” “你要依赖的,是你的脑子,是你的霸道真气,还有……我对你的布局。” 范閒收起了嬉皮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哥,我记住了。” 他將枪拆解,重新放回箱子里,然后將子弹盒贴身收好。 “这把枪,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用。” “嗯。”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东西也拿了,心也安了。回去睡觉吧。”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这一路去北齐,路途遥远,可没那么舒服。” 范閒站起身,提起那个沉重的箱子。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看著坐在阴影里的范墨。 “哥。” “嗯?” “谢谢。” 范閒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不管是这把枪,还是之前的那些事。”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在牛栏街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为林珙的事纠结。如果不是你……” “矫情。” 范墨打断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我是你哥。我不罩著你,谁罩著你?” “去吧。到了北齐,別给我丟人。若是遇上那个小皇帝,记得……替我问声好。” “啊?”范閒一愣,“你认识北齐皇帝?” “神交已久。”范墨意味深长地说道。 范閒挠挠头,虽然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提著箱子离开了书房。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范墨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北齐……” “战豆豆,海棠朵朵,还有那个苦荷。”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 “舞台已经搭好了。” “閒儿带著这把枪去,就是那个打破平衡的变数。” “而我……” 范墨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出使北齐。】 【准备工作已完成。】 【隨身空间物资清单:巴雷特(无限耐久版)、rpg火箭筒x2、现代医疗舱x1、红楼梦全集(印刷版)x1000……】 范墨笑了。 “我也该去收拾收拾东西了。” “毕竟,我也要去北齐『看病』呢。” 这一夜,范府的灯火很晚才熄。 两兄弟都在为即將到来的远行做著最后的准备。 那把来自母亲的“狙”,那个来自大哥的“掛”,將成为范閒在北齐风雪中最坚硬的脊樑。 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暗夜君王,也將隨行北上,亲手揭开神庙的面纱。 (第六十六章 完) 第67章 圣旨下,出使北齐 秋风萧瑟,捲起皇宫广场上的落叶。 自长公主李云睿被贬出京后,京都的朝堂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关於北齐扣押言冰云、索要肖恩和司理理的消息,已经在朝堂上发酵了数日。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奏摺像雪片一样飞向御书房。 御书房內。 那股特有的檀香味依旧浓郁,掩盖了这里常年不散的权谋气息。 庆帝穿著那身宽鬆隨意的黑袍,並未束冠,黑髮披散在肩头,显得有些慵懒。他赤著脚,盘腿坐在软塌上,手中拿著一把锋利的铁銼,正在专心致志地打磨一支精钢箭头。 “沙、沙、沙。” 銼刀摩擦金属的声音,单调而刺耳,每一下都像是磨在人的心尖上。 范閒站在下首,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官服(鑑察院提司),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官场的腐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挺拔。 “范閒。” 庆帝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吹了吹箭头上的铁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臣在。”范閒恭敬应道。 “这几天,你在京都可是风光得很啊。”庆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诗仙之名传遍天下,听说就连北齐的小皇帝,都在宫里读你的诗?” “那是陛下教导有方,也是大庆文风鼎盛,臣不过是……借花献佛。”范閒打了个哈哈,心里却在嘀咕:这老皇帝怎么还没进正题? “行了,別跟朕打官腔。” 庆帝將箭头扔进面前的铜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鸿臚寺的谈判已经有了结果。” 庆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范閒,“北齐那边鬆口了。他们同意释放言冰云,並重新划定边境线。条件是,我们要把肖恩和司理理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这是一笔交易。” 庆帝转过身,目光如炬,“但朕不希望这仅仅是一笔交易。” “肖恩是北齐昔日的战神,也是鑑察院关了二十年的囚犯。他脑子里藏著秘密,陈萍萍没挖出来,朕希望……有人能挖出来。” 范閒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大哥之前跟他说过的话:“肖恩的秘密,关乎神庙。” “陛下是想让臣去?”范閒试探著问道。 “怎么?你不敢?”庆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臣是鑑察院提司,为国分忧,义不容辞。”范閒单膝跪地,“只是此去北齐,路途遥远,且那是敌国腹地……” “朕会给你人手。” 庆帝打断了他,“使团的护卫由你挑选。另外,鑑察院三处会给你准备足够的东西。朕只有一个要求。” 庆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笼罩了范閒。 “活著把言冰云带回来。至於肖恩……只要他吐出了秘密,死活不论。” “臣,领旨!” 范閒重重叩首。 虽然早就从大哥那里知道了这个结果,但当圣旨真正下达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这不是去旅游,这是去狼窝里抢食。 就在范閒准备起身告退的时候。 “报——!” 门外传来了侯公公那尖细的嗓音,“陛下,范府大少爷范墨,在宫门外求见。” 庆帝的眉头微微一挑。 “范墨?” 庆帝似乎有些意外,“那个残废?他来做什么?” 范閒也是一愣。大哥怎么来了?按照计划,大哥不是应该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暗中隨行”吗?怎么突然跑到御书房来了? “宣。”庆帝淡淡道。 片刻后。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 滕子京推著那辆熟悉的沉阴木轮椅,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范墨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衣,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甚至比平日里还要虚弱几分。他坐在轮椅上,还没说话,就先掩著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咳咳……草民范墨……参见陛下。” 范墨想要挣扎著起身行礼,却被庆帝抬手制止了。 “免了。” 庆帝重新坐回软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范墨,“朕记得上次见你,是在庆庙。怎么?身子还没好利索?” “回陛下……” 范墨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那是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再加上上次……咳咳,上次受了些风寒(其实是被庆帝霸道真气震的),一直未愈。” 庆帝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他当然知道上次是因为什么,那是他亲自试探的结果。看来,这小子的身子骨確实是废了,经不起折腾。 “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庆帝问道。 范墨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积攒力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范閒,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兄长”的关切。 “草民听说,舍弟范閒即將出使北齐。” 范墨拱手道,“草民斗胆,想请旨……隨行。” “什么?!” 还没等庆帝说话,范閒先跳了起来。 “哥!你疯了?”范閒一脸焦急(演技与真情並存),“北齐那是苦寒之地,路途几千里,你这身体怎么受得了?而且那是去办差,不是去游山玩水!” “閒儿,不得无礼。”范墨轻声呵斥了一句,然后转向庆帝,神色诚恳。 “陛下,草民此请,有两点私心。” “其一,是为了看病。”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腿,“草民这双腿,废了十几年。南庆的名医都看遍了,皆束手无策。听闻北齐国师苦荷,乃是大宗师,更精通天人化生之术,医术通神。草民想去碰碰运气,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草民也想……站起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淒凉。 一个残废了半辈子的年轻人,对於站起来的渴望,足以让他冒任何风险。 庆帝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其二呢?” “其二……” 范墨看了一眼范閒,嘆了口气。 “陛下也知道,舍弟年幼,性格……有些衝动。虽然他有些小聪明,但毕竟没出过远门,不懂两国邦交的险恶。” “草民虽是废人,但虚长几岁,平日里读过几本书,也会算点帐。此去北齐,草民想跟在閒儿身边,替他查漏补缺,看著他別闯祸。” “而且……”范墨自嘲地笑了笑,“若是真的遇到了危险,草民这残躯,或许也能替他挡上一箭。” 御书房內陷入了沉默。 范閒红著眼眶,看著大哥,一副“哥你对我太好了但我不能让你去”的感动模样。 庆帝则是眯著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他在权衡。 范墨这个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求医问药,兄弟情深。 但在帝王的眼中,这不仅仅是亲情,更是……机会。 庆帝一直觉得范家这两兄弟有点意思。一个张扬如火,一个深沉如水。范閒是那把锋利的刀,而范墨……虽然身体废了,但脑子却好使得很。 那天在庆庙,范墨虽然被震吐血了,但他那种面对大宗师威压还能从容应对的心性,让庆帝印象深刻。 “若是让这个废人跟著……” 庆帝心中盘算。 “范閒此去北齐,必然危机重重。若是带上这么个累赘,范閒的负担会更重,他的破绽也会更多。” “人在极限压力下,往往能爆发出最大的潜力,或者……暴露出最深的秘密。” “而且,苦荷……” 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范墨真的去找苦荷治病,正好可以藉机试探一下那个光头(苦荷)的状態。甚至,可以用范墨做饵,引发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局。” 对於庆帝来说,范墨的死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颗棋子放在哪里,能发挥最大的搅局作用。 把一个残废扔进北齐那个狼窝里,看著范閒为了保护哥哥而拼命,这似乎……很有趣。 “范建知道吗?”庆帝突然问道。 “父亲……还不知道。”范墨低头,“草民是先斩后奏。若是陛下准了,父亲也就拦不住了。” “哈哈哈!” 庆帝突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先斩后奏!你们范家的人,胆子都不小。” 庆帝笑声一收,目光变得锐利。 “准了。” “谢主隆恩!”范墨连忙行礼,因为激动,又是一阵咳嗽。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庆帝看著范墨,语气冷漠无情。 “出使北齐,是国事。使团不会因为你一个人而拖慢行程,也不会专门分出兵力来保护你。” “若是你死在路上,或者是病死在北齐……” “那是你自己的命。” “草民明白。”范墨神色坦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草民绝不拖累使团。” “擬旨。” 庆帝挥了挥手,“太学博士范閒,任正使。范墨……赐『隨行参赞』身份,准许隨使团北上。” “退下吧。” “臣(草民)告退。” 范閒和范墨一同退出了御书房。 …… 宫道上。 直到走出了那道朱红色的宫门,远离了那些大內侍卫的视线,范閒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一把抓住轮椅的扶手,把脸凑到范墨面前,压低声音说道: “哥!你刚才那演技……神了!” “什么求医问药,什么替我挡箭……说得我都差点信了!” 范墨脸上的虚弱之色瞬间消失,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刚才为了装病,特意咬破了舌尖弄了点血腥味)。 “不演得真一点,那个老狐狸怎么会放我走?” 范墨靠在轮椅上,看著天空中的流云,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笑意。 “在这个京都待得太久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这次去北齐,不仅是为了神庙,也是为了……透透气。” “透气?”范閒苦笑,“哥,那是去玩命啊!你没听皇帝说吗?生死有命!他巴不得你死在路上呢。” “他想让我死,也得看阎王爷敢不敢收。” 范墨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轮椅的扶手。 “而且,他以为我是你的累赘。” “但他不知道……”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这辆轮椅里,装著能把整个北齐皇宫轰上天的火力。” “閒儿,这次去北齐,咱们不光是去谈判的。” “那是去干嘛?”范閒问。 “去进货。” 范墨神秘一笑,“顺便……去征服世界。” 范閒看著自家大哥那副“中二病”发作却又让人莫名信服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行行,征服世界。不过哥,咱们出发前还得准备准备吧?费老头说要给我弄点毒药,还有……” “装备的事,不用你操心。” 范墨打断了他。 “回府之后,来西跨院。”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全副武装。” …… 御书房內。 范家兄弟走后,庆帝依旧坐在那里,並没有继续打磨箭头。 “洪四痒。” “老奴在。” “你觉得,范墨这小子,去北齐到底想干什么?”庆帝问道。 洪四痒从阴影中走出,佝僂著身子:“老奴愚钝。不过看那小子的脉象和气色,確实是虚弱至极。或许……真的是想去求医续命?” “求医?” 庆帝冷笑一声。 “苦荷的心法讲究天人合一,確实有养生之效。但他会为了一个南庆的废人耗费真元?” “这范墨,心思深沉,不像范閒那么好懂。” “不过……” 庆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齐的版图上。 “把他放出去也好。” “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病猫,看不出什么。只有放进山林里,才能看清他到底是猫……还是虎。” “传令给燕小乙。” 庆帝的声音变得冰冷。 “使团离京后,找个机会,试一试。” “试谁?”洪四痒问,“范閒?” “不。” 庆帝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 “试范墨。” “朕总觉得,那天庆庙里的事,没那么简单。” “让燕小乙用那把弓,去问问那个残废……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废了。” “是。” 洪四痒领命。 …… 范府。 范墨刚回到西跨院,脑海中就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主线任务推进:出使北齐。】 【获得身份:隨行参赞。】 【解锁新地图:北上之路。】 【系统商城更新:针对长途旅行和极寒天气的特殊装备已上架。】 范墨看著虚擬屏幕上刷新出来的商品,嘴角微扬。 【全地形越野房车(偽装成马车外观)】 【单兵可携式防空飞弹(这是打谁?神庙使者?)】 【高精度无人侦察机(古代版,偽装成鹰)】 【自热火锅大全套】 “看来,这一路不会寂寞了。” 范墨伸了个懒腰。 “燕小乙……”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仿佛感应到了那股针对他的杀意。 “希望你的箭,能比我的巴雷特还要快。” “否则,这九品箭神的名號,怕是要换人了。” (第六十七章 完) 第68章 出发前的准备(上)——毒与药 离京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虽然是代表国家出使,但范府內的气氛却並不像办喜事那样张灯结彩,反而透著一股临战前的紧张与忙碌。 范府,后院客房。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製毒工坊。各种顏色的烟雾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嚇得府里的下人都不敢靠近半步。 “咳咳……老师,够了吧?再装我就要被毒死了。” 范閒苦著脸,看著面前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 费介,这位鑑察院三处的主办,天下第一毒师,此刻正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拿著一个小瓷瓶,一脸严肃地往范閒的腰带里塞。 “够?怎么可能够!” 费介瞪了范閒一眼,那一头乱糟糟的灰发隨著他的动作抖动著,“北齐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狼窝!肖恩那老东西虽然被锁著,但他的一口气都能吹死人。还有那个苦荷,大宗师啊!你以为你是去旅游的?” 费介一边嘮叨,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著他的“杰作”。 “这个红瓶的,是『见血封喉』的改良版,涂在兵器上,擦破皮就死,没解药。” “这个蓝瓶的,是强效迷烟,比你之前用的那种好十倍。扔一颗出去,方圆十丈的人畜都得睡上一天一夜。” “还有这个……”费介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丸子,“这是为师压箱底的宝贝,叫『阎王帖』。若是遇到了不可力敌的高手,你就捏碎它,里面的毒粉能瞬间腐蚀人的护体真气。” 范閒看著这些足以毒死整个京都人口的毒药,心里既感动又无奈。 “老师,我是去当正使的,不是去当毒王的……” “屁的正使!” 费介一巴掌拍在范閒脑门上,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 “在那种地方,只有活著才是硬道理。什么两国邦交,什么江湖道义,在命面前都是狗屁!” “閒儿,你记住了。若是遇到了危险,別管什么手段,下毒、撒石灰、插眼睛……怎么阴怎么来。只要能活下来,就是贏。” 范閒听著这番毫不讲理却又温暖至极的教诲,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师,我记住了。” 就在师徒二人上演“慈师孝徒”戏码的时候。 “吱呀——” 房门被推开。 滕子京推著轮椅,范墨缓缓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便於出行的深蓝色锦袍,膝盖上依旧盖著毯子,手里提著一个银白色的、造型奇特的小箱子。 “费老,教得差不多了吧?” 范墨微笑著打招呼,“再教下去,閒儿怕是要变成第二个毒物了。” 费介看到范墨,眼神复杂。 他对这个平日里病懨懨的大少爷,始终抱著一种敬畏。不仅仅是因为范墨那深不可测的城府,更是因为上次范墨给他的那瓶“抗生素”,竟然真的治好了他多年的肺热隱疾。 “大少爷。”费介拱了拱手,“我这是在教他保命的本事。” “我知道。” 范墨点点头,將手中的银色箱子放在桌上。 “毒药是杀人的,能保命。但我这里有些东西,是救命的。” 范閒好奇地凑过来:“哥,这又是啥?怎么看著像……急救箱?” 那个箱子上,印著一个红色的十字。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突兀。 “打开看看。”范墨示意。 范閒按下卡扣,箱子弹开。 里面的东西並不多,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几卷白色的绷带,几瓶透明的药水,还有几支……针管?! “臥槽!” 范閒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拿起一支针管,看著里面透明的液体,“这……这是……” “这是『肾上腺素』。” 范墨並没有避讳费介,直接说了出来。反正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也没人听得懂。 “肾……什么素?”费介一脸茫然,凑过来闻了闻,却闻不出任何药味。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认真。 “閒儿,你听好了。这东西,只有在最危急的关头才能用。” “当你受了重伤,濒临休克,或者是心臟骤停的时候。”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外侧。 “拔掉盖子,对著大腿肌肉,或者是心臟位置,狠狠扎下去。” “它能强行把你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半刻钟。但这半刻钟,足够你逃命,或者……反杀。” 范閒握著那支肾上腺素,手都在抖。 这就是现代医学的奇蹟啊!在这个没有icu的时代,这玩意儿就是真正的续命神针! “除了这个,还有这些。” 范墨指了指旁边的小瓶子。 “这是云南白药的精粉,止血生肌有奇效。这是高浓度的酒精,用来清洗伤口防感染。这是……” 范墨一一介绍著。 费介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听不懂什么“感染”、“休克”,但他作为顶尖医者,能感觉到这些东西里蕴含的惊人价值。 “大少爷……”费介吞了口口水,“这些东西……能分我一点研究研究吗?” 范墨笑了。 “这次不行。这是给閒儿救命的,分量不多。” “不过,等我们从北齐回来,我可以送费老一套完整的设备。” 费介大喜过望:“一言为定!” 范墨转头看向范閒,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毒药,是让你去对付敌人的。” “医药,是让你照顾自己的。” “閒儿,这趟北齐之行,路途遥远。哥虽然陪著你,但也不能时时刻刻护著你。” “记住。” 范墨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別放弃。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给自己扎上一针,然后……爬也要爬回来。” 范閒看著满桌子的毒药和医药,看著眼前这一老一少两个最关心自己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 “放心吧。” 范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这人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而且……” 他拍了拍腰间(那里藏著没子弹的枪),又拍了拍胸口(防弹衣)。 “我有神装,有神药,还有你们。” “这天下,还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 (第六十八章 完) 第69章 出发前的准备(下)——天网动员 准备好了个人的装备,接下来便是整个使团的武装。 范閒作为正使,虽然名义上统领整个使团,但具体的后勤、安保以及人员安排,实际上都落在了“隨行参赞”范墨的手里。 范府,偏厅。 这里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指挥中心。桌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地图,从京都一直延伸到北齐上京。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支红色的硃砂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 在他面前,站著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是穿著一身黑色紧身衣、戴著面具的“天网”行动组长——影子(代號,非鑑察院影子)。 另一个,则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官服、正对著桌上点心流口水的——王启年。 “尊主,人员已经安插完毕。” 影子率先匯报,声音低沉有力。 “使团的护卫队共计两百人,其中八十人被我们替换成了『天网』的精锐。他们混杂在鸿臚寺的仪仗队和禁军中,分別担任马夫、伙夫、杂役以及贴身护卫。” “很好。” 范墨点点头,“装备呢?” “全部换装。”影子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每人配备了『神机弩』(现代复合弩魔改版),內穿『软甲』(低配版防刺服)。另外,按照您的吩咐,在輜重车里藏了十架『床弩』的零件,隨时可以组装。” 十架床弩! 王启年在一旁听得差点噎著。 这哪里是使团?这分明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啊!这火力配置,就算是遇到正规军也能硬刚一波吧? “王启年。” 范墨突然转头,看向正在偷吃桂花糕的王启年。 “哎!大少爷!”王启年赶紧咽下糕点,擦了擦嘴,一脸諂媚,“您吩咐!” “这次出使,你也去。”范墨淡淡道。 “啊?” 王启年脸色一苦,“大少爷,这……这不太好吧?下官只是个文书,手无缚鸡之力,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一千两。” 范墨伸出一根手指。 “下有嗷嗷待哺的女儿……”王启年还在挣扎。 “两千两。”范墨加价。 “还有家里的母老虎……” “五千两。外加我在城南送你一套三进的宅子,房契写你女儿的名字。” 范墨直接扔出了王炸。 “成交!” 王启年猛地一拍大腿,义正言辞地说道,“为了大庆!为了范提司!为了两国邦交!下官王启年,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变脸速度,让旁边的影子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很好。”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扔给王启年,“这是预付的一半。剩下的一半,等你活著回来再给。” 王启年美滋滋地数著银票,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不过,拿了钱,就得办事。” 范墨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王启年,你的任务不是打架,也不是挡刀。” “你是鑑察院最好的追踪高手,也是最会逃跑的人。” “我要你做范閒的『眼睛』和『腿』。” 范墨指了指地图上的北行路线。 “这一路,肯定会有暗杀,会有埋伏。我要你时刻盯著周围的动静,利用你的轻功和追踪术,提前发现危险。” “如果真的遇到了不可抗力的危险……” 范墨看著王启年,认真地说道。 “带著范閒跑。不用管別人,甚至不用管我。” “只要你能把他活著带回来,哪怕使团全灭,我也保你全家富贵。” 王启年心中一凛。他听出了范墨话语中的分量。这是一份託付,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大少爷放心。” 王启年收起嬉皮笑脸,郑重地行了一礼,“王某虽然贪財,但也知道拿人钱財与人消灾的道理。只要王某还有一口气,绝不让提司大人少一根汗毛!” “好。”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 搞定了安保和侦查,接下来就是“生意”了。 “影子,那批货装车了吗?”范墨问。 “回尊主,已经装好了。一共五辆马车,都在队伍的中段。” “货?”王启年好奇地问道,“大少爷,咱们去出使,还带货?” “当然。” 范墨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北齐虽然是敌国,但也是个巨大的市场。” “那五辆车里,装了两千册《红楼梦》的精装版,还有……” 范墨从桌上拿起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轻轻晃了晃。 “还有五百套这样的『琉璃』酒具。” 王启年看著那个玻璃杯,眼睛都直了。在这个时代,琉璃可是稀罕物,这么纯净的更是价值连城。 “这是……琉璃?”王启年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说过。 “对,琉璃。” 范墨淡淡道,“在南庆,这东西不稀奇(因为范墨已经开始量產了)。但在北齐,这可是皇室贡品。” “我们这次去,不仅要换回言冰云,还要打开北齐的市场。” “我要让北齐的贵族,喝著我们的酒,看著我们的书,把他们的银子,心甘情愿地送到我们的口袋里。” 这就是文化输出与经济掠夺。 范墨不仅要在这个世界玩权谋,还要玩资本。 “大少爷……高!实在是高!” 王启年佩服得五体投地。跟著这样的大佬混,何愁不发財? “行了,都去准备吧。” 范墨挥了挥手。 “明日一早,城外十里亭集合。” “是!” 影子和王启年退下。 范墨独自一人坐在偏厅里,看著那张地图。 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北齐的都城——上京。 “北齐……” “战豆豆,海棠朵朵” 范墨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轮椅。 “我来了。” “带著我的枪,带著我的钱,还有我的……剧本。” 此时,窗外传来一阵马嘶声。 范府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沉阴木的马车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而在马车的暗格里,那把冰冷的巴雷特,正静静地等待著它的第一次咆哮。 一切就绪。 只待东风。 (第六十九章 完) 第70章 离京,长亭送別 京都城外的官道上,黄叶铺地,萧瑟肃杀。 今日,是南庆使团出使北齐的日子。旌旗蔽空,车马轔轔,数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在官道上集结。鸿臚寺的官员们忙前忙后,禁军护卫们披坚执锐,神情肃穆。 在队伍的最前方,是一辆装饰並不奢华、却透著一股生人勿进气息的黑色马车——那是范家的沉阴木马车。 范建站在城门口,负手而立。 这位户部尚书、范家的家主,看著眼前即將远行的两个儿子,那张平日里总是板著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与不舍。 “父亲,回去吧。” 范閒翻身下马,走到范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风大,您多保重。” “嗯。” 范建点点头,目光扫过范閒,又看向坐在轮椅上、被滕子京推著的范墨。 “此去北齐,路途遥远,凶险万分。” 范建的声音低沉,“虽然你们兄弟二人都有本事,但切记,凡事不可逞强。內库也好,密探也罢,都没有命重要。” “活著回来。” 这四个字,是一个父亲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嘱託。 “父亲放心。”范墨微笑道,“有我在,閒儿丟不了。有閒儿在,我也死不了。我们兄弟俩,命硬。” 范建看著这个深不可测的大儿子,嘆了口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转身离去。他不敢多留,怕自己那颗早已在官场磨礪得坚硬的心,会忍不住软下来。 …… 告別了父亲,队伍缓缓启动。 行至城外十里亭。 这里是京都人送別亲友的习惯之地,也是无数离愁別绪的见证者。 远远地,范閒就看到那座古朴的凉亭里,站著一个白色的身影。 寒风吹动她的衣摆,显得有些单薄。她不时地咳嗽两声,却依然倔强地踮起脚尖,向著车队的方向张望。 “停车!” 范閒大喊一声,还没等马停稳,就直接跳了下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像一阵风一样冲向凉亭。 “婉儿!” 那个身影正是林婉儿。 她是宰相千金,本不该拋头露面。但为了送別心上人,她还是偷偷跑了出来,哪怕这寒风对她的肺病是大忌。 “范閒……”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林婉儿苍白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泪却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范閒衝进凉亭,一把抓住了她冰凉的手,心疼得直皱眉:“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风,要是病加重了怎么办?” “我不想让你就这样走了……” 林婉儿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我想看著你走。而且……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符,塞进范閒手里。 “这是我昨晚去庆庙求的,开过光的。你一定要隨身带著,它会保佑你平安归来。” 范閒握紧了那个还带著体温的平安符,心中暖流涌动。 他看著眼前这个柔弱却深情的姑娘,突然觉得,为了她,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也值了。 “婉儿,你放心。” 范閒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许下承诺。 “我这次去北齐,很快就回来。” “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我会治好你的病,带你去我想去的地方,吃你想吃的东西,过你想过的日子。” “嗯!”林婉儿重重地点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两人相视无言,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要在这一刻將彼此的温度刻进骨子里。 就在这浓情蜜意、难捨难分的时刻。 “咳咳。” 一阵煞风景的咳嗽声,从凉亭外的轮椅上传来。 范閒和林婉儿触电般分开,转头看去。 只见范墨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系统物品),一脸“我就静静地看著你们撒狗粮”的表情。 “哥……”范閒有些尷尬,“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跳车开始,我就一直在后面跟著。”范墨淡淡道,“怎么?嫌我碍眼了?” “哪能啊!”范閒连忙赔笑,“这不是……那个……” “行了。” 范墨摆摆手,示意滕子京將他推到林婉儿面前。 他看著这个未来的弟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婉儿姑娘。” “大哥。”林婉儿连忙行礼,脸颊微红。她对范墨一直怀著一种敬畏和感激,毕竟那天在靖王府,是范墨给了她和范閒相认的机会。 “外面风大,別待太久。” 范墨从袖中(系统空间)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皮小盒子,递给林婉儿。 “这是……”林婉儿接过盒子,感觉沉甸甸的。 “这是我特製的润喉糖。” 范墨解释道(其实是系统商城的【强效雾化润喉糖·加强版】)。 “里面加了川贝、枇杷和一些……特殊的草药。专治肺热咳嗽。” “你每天含一片,能缓解你的咳疾,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让你舒服些,也能稍微养护一下肺脉。” “等閒儿从北齐回来,他会带回根治你病的方子。在这之前,你要照顾好自己。” 林婉儿打开盒子,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气扑面而来。她只闻了一下,就感觉胸口的闷气消散了不少。 “多谢大哥!”林婉儿惊喜道,“这药……真好闻。” “拿著吧。”范墨笑了笑,“你是閒儿未过门的妻子,也就是范家的人。大哥照顾你,是应该的。” 一句“范家的人”,让林婉儿羞红了脸,心里却甜丝丝的。 “好了,时间不早了。” 范墨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范閒。 “该出发了。使团不能因为我们耽误太久。” 范閒点了点头,虽然万分不舍,但也知道必须走了。 他最后抱了一下林婉儿,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等我。” 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马车,不敢再回头,生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范墨对著林婉儿微微頷首,也示意滕子京推他离开。 林婉儿站在凉亭里,紧紧握著那个铁皮盒子,看著那两兄弟的背影,看著那渐渐远去的车队,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 使团重新启程。 这一次,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队伍拉得很长,足有数百米。 在队伍的中间,是一辆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巨大铁笼囚车。 那个曾经让天下闻风丧胆的北齐战神——肖恩,就蜷缩在里面。虽然被锁链锁住了手脚,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气息,依然让周围的护卫战马感到不安,时不时打著响鼻。 而在囚车后面,是一辆普通的马车。 司理理坐在里面。她没有被绑著,甚至还可以掀开帘子看风景。 但她並没有看。 她只是静静地摩挲著手腕上的一串珠子。 那是临行前,范墨派人送给她的。 “这串珠子,是你弟弟的。” 那个人只说了这一句话。 司理理知道,这是警告,也是承诺。只要她乖乖听话,配合范家兄弟在北齐的行动,她弟弟就能活。 “范墨……” 司理理咬著嘴唇,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队伍前方,沉阴木马车內。 范閒靠在软塌上,看著手里的平安符发呆。 “別看了,再看也不会变出个老婆来。” 范墨坐在对面,正在擦拭一把造型奇怪的“短剑”(其实是格洛克手枪的消音器)。 “哥,你不懂。”范閒嘆了口气,“这就是爱情。” “爱情?”范墨嗤笑一声,“爱情能帮你挡箭吗?能帮你杀人吗?” “能!”范閒理直气壮,“爱情能给我力量!” “行行行,你有理。” 范墨懒得跟他爭辩。他收起消音器,目光透过车窗,看向了后方那座渐渐模糊的京都城墙。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 【系统全景雷达·开启】 【扫描范围:后方5000米】 在雷达的边缘,一个红色的高危信號点,正在城墙的高处闪烁。 …… 京都,北城门城楼。 狂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个身穿金甲、背著一张巨弓的男人,正站在城垛之上,宛如一尊金色的雕塑。 九品箭神,燕小乙。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十里的距离,死死地锁定了那支正在远去的使团队伍。 虽然隔著这么远,根本看不清人影,但他凭藉著九品高手的直觉,依然能感受到那辆黑色马车里传来的气息。 那是他的猎物。 “长公主走了。” 燕小乙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 “但她的命令,还在。” “范閒……”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背后那张足以射穿城墙的硬弓。 “你以为离开了京都,就安全了吗?” “不。” “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刚刚开始。” 燕小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他转身,走下城楼。 而在城楼下,一队精锐的骑兵早已整装待发。他们没有打旗號,每个人都带著两壶箭,脸上写满了肃杀。 “出发。” 燕小乙翻身上马。 “目標,向北。” “在他们越过边境之前,我要看到范閒的尸体。” …… 马车內。 范墨收回了目光。 “来了。” 他轻声说道。 “谁来了?”范閒一愣。 “狼。” 范墨拿起桌上那把没有子弹的格洛克手枪,隨手扔给范閒。 “把这个拿著,防身。” 范閒接过枪,掂量了一下,一脸苦笑。 “哥,这玩意儿没子弹啊。而且……这大庆的人谁也没见过枪。我拿出来,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啥,根本嚇唬不住人啊。” “他们估计会以为我拿了个形状奇怪的铁疙瘩。” 范閒比划了一下,“难道我拿著它喊『不许动』?人家只会当我是傻子。” 范墨闻言,点了点头,似乎也觉得有道理。 “也是。” 范墨一本正经地说道,“对於不知道『真理』为何物的野蛮人,枪確实不如烧火棍好使。” “那你还给我?”范閒无语。 “你可以把它当板砖用。” 范墨指了指枪柄,“这可是高强度聚合物和特种钢材做的,硬度绝对够。要是有人近身,你就拿枪托狠狠地砸他的脸。” “砸比砍疼。” 范閒:“……” 神特么当板砖用!暴殄天物啊! “哥,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是认真的。” 范墨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这把枪给你,是个念想,也是个底牌。等到了北齐,我会给你子弹。” “但现在……” 范墨的手伸向轮椅底部的暗格,指尖触碰到了那把冰冷的巴雷特。 “现在,还轮不到你动手。” “燕小乙动了。” “他以为他是猎人,我们是猎物。” “但他不知道……”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森寒的杀意。 “在这个射程之內,真理……只掌握在口径大的人手里。” “閒儿,坐稳了。” 范墨看向北方苍茫的荒原。 “这一路,註定要用血来铺就。” 车轮滚滚,向北而去。 一场关乎生死、跨越千里的追杀与反杀,在这萧瑟的秋风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七十章 完) 第71章 边境前的最后一道坎 越往北走,原本还算温润的景色便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茫的荒原和嶙峋的怪石。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灰黄两色。 南庆使团的车队,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在崇山峻岭间艰难跋涉。 这里距离两国边境线只剩下一日的路程。再往前,便是著名的“一线天”峡谷,也是从南庆进入北齐的必经咽喉。 地形愈发险恶。 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密林与峭壁,古树参天,遮天蔽日。阳光很难穿透那厚重的枝叶,使得道路上总是笼罩著一层阴冷的昏暗。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怪鸟啼鸣,更增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 “停——!” 队伍的最前方,高达猛地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这位虎卫首领此刻面色凝重,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长刀之上。他的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著两侧的密林,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 范閒策马来到高达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他身上穿著那件范墨给的黑色防弹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颇有几分冷酷的侠客范儿。 “提司大人,不对劲。” 高达沉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太安静了。” “安静?”范閒皱眉。 “这片林子,乃是野兽出没之地。平日里哪怕是白天,也该有鸟鸣兽走之声。可现在……”高达指了指四周,“方圆数里之內,连一只鸟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说明,有脏东西进来了。而且是大凶之物,嚇跑了所有的活物。” 范閒心中一凛。 他知道高达是七品巔峰的高手,直觉极其敏锐。能让高达感到如此不安的“脏东西”,绝对不是几只老虎狮子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前去探路的王启年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他那一身官服已经被荆棘掛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也蹭满了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大……大人!” 王启年气喘吁吁地跑到范閒马前,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促地说道: “前面……前面过不去了!” “怎么回事?”范閒问。 “前面的山道上,被人设了路障。”王启年咽了口唾沫,“不是普通的滚木礌石,而是有人用巨力,硬生生推倒了两侧的山崖,把路给封死了!想要清理出来,起码得半天时间!” “人为的?”范閒眼神一冷。 “绝对是人为的!”王启年肯定地说道,“而且下官在附近的树干上,发现了一些……箭痕。” “箭痕?” “对。入木三分,箭孔周围的树皮全部炸裂。这种力道……”王启年看了一眼高达,“恐怕只有九品高手才能做到。” 九品高手。 箭。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燕小乙。” 范閒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他一直知道燕小乙在追杀他们,但这几天风平浪静,让他几乎以为对方放弃了。没想到,这位九品箭神是在这里等著他们。 封路,是为了逼停车队。 清场,是为了製造猎杀的舞台。 “看来,他是想在咱们出关之前,把这笔帐算清楚啊。”范閒冷笑一声,眼中战意升腾。 但他没有衝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央那辆漆黑的沉阴木马车。 “高达,传令下去,全员戒备!结圆阵,护住马车!” “是!”高达领命,立刻去指挥虎卫和禁军布防。 安排好一切后,范閒跳下马,快步走向那辆黑色马车。 车厢外,滕子京正手持【暗夜獠牙】,如同一尊门神般守在门口。看到范閒过来,他微微侧身让开。 “我哥在里面嘛?”范閒问。 “在。”滕子京点头,“大少爷说,让您进去凉快凉快。” “凉快?” 范閒一愣。这大秋天的,外面寒风刺骨,还需要凉快? 他带著疑惑,伸手拉开了那扇厚重的车门。 “呼——” 一股清凉舒爽、带著淡淡果香的冷气,瞬间从车厢內涌了出来,扑在范閒的脸上。 范閒钻进车厢,反手关上门。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仿佛穿越了。 外面的肃杀、寒冷、紧张,统统被隔绝在了这层薄薄的木板之外。 车厢內宽敞得惊人。 原本的坐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张舒適的软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车厢顶部镶嵌著柔和的夜明珠,將室內照得通亮。 在角落里,放著一个巨大的铜盆,里面装满了硝石和水。隨著硝石的溶解,不断吸收著周围的热量,製造出一种恆温空调的效果。 而在另一边的小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点心,甚至还有…… “滋——” 范墨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瓶刚开盖的冰镇气泡水(系统出品),悠閒地喝了一口。 “来了?” 范墨放下瓶子,指了指对面的软塌,“坐。外面风沙大,喝口水润润嗓子。” 范閒看著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他看了看外面那个杀机四伏的世界,又看了看车里这个仿佛在度假的大哥。 “哥……” 范閒一屁股坐在软塌上,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一脸崩溃地说道: “外面都要杀人了!燕小乙就在前面堵著路!高达和王启年都快嚇尿了!你……你居然在这儿喝汽水?!” “你这是来出使的,还是来春游的啊?!”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范閒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急什么。” 范墨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得令人髮指。 “天塌下来,有车顶顶著。” 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这辆车,我也改装过了。” “夹层里加装了三层复合钢板,玻璃是防弹的单向透视镜。別说是燕小乙的箭,就算是红衣大炮轰一下,也未必能轰开。” “在这里,你是绝对安全的。” 范閒听得直咋舌。 “防弹车?哥你这是要把咱们武装成坦克啊?” “不过……”范閒话锋一转,担忧道,“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车里吧?路被封了,燕小乙在暗处盯著。咱们耗不起啊。” “谁说要耗了?” 范墨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只有他能看到的淡蓝色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天网雷达系统·开启】 【扫描范围:方圆五公里】 【地形建模中……敌方单位標註中……】 在他的视野里,周围的密林、峭壁瞬间变成了线条构成的三维立体图。 而在距离车队大约两千米外的一处绝壁之上,一个醒目的红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 那个光点的能量反应极强,远超常人。 “燕小乙。” 范墨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在哪?”范閒立刻紧张起来。 “两千米外,三点钟方向,鹰嘴崖后方。” 范墨报出了一个精確到令人髮指的坐標。 他看著那个红点,眼神中並没有畏惧,反而透著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正在寻找射击角度。” “他想利用地形优势,在超远距离外,像射靶子一样,把我们一个个点名。” 范閒听得头皮发麻:“两千米?这还是人吗?在这个距离,我们连人都看不见,他就能射中我们?” 九品箭神,恐怖如斯。 “在这个时代,他確实是神。” 范墨拿起桌上的一块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可惜,他遇到了我。” “遇到了一个……不讲道理的掛壁。” 范墨转头,看向范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閒儿,你觉得我在度假?” “不。” 范墨摇了摇头。 他按下了轮椅扶手上的一个隱蔽按钮。 “咔嚓。” 车厢顶部的暗格缓缓打开,露出了那个黑色的长条形匣子。 那是巴雷特。 “我不是在度假。” 范墨將手伸向匣子,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枪身。 “我是在……等待猎物上门。” “燕小乙以为他是那个站在高处的猎人,而我们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但他不知道……”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森寒的杀意。 “在这个射程之內。”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是可以隨时互换的。” “只要……” 范墨熟练地组装起枪械,动作优雅而致命。 “只要我的枪,比他的箭,更远,更快,更狠。” “咔噠!” 弹夹上膛。 范墨將那把狰狞的重型狙击枪架在了车窗特製的射击孔上。 他透过瞄准镜,看向远处那片苍茫的山林。 在倍镜的视野里,那个手持巨弓的身影,正若隱若现。 “燕小乙,到了。” 范墨轻声说道。 “好戏,开场了。” (第七十一章 完) 第72章 九品箭神的压迫感 峡谷的风,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意,穿堂而过。 范閒从那辆温暖如春的“房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然身上穿著那件范墨送的特製黑色风衣(內衬凯夫拉防弹层),但那种从心底泛起的凉意,却不仅仅是因为天气。 前方,巨大的落石堆积如山,彻底堵死了去路。 几十名虎卫和禁军正在奋力搬运石块,试图清理出一条通道。然而,这些石头太过巨大,每一块都有千斤之重,即便是身怀武艺的士兵,清理起来也异常缓慢。 “太慢了。” 范閒皱了皱眉,走到高达身边,“这么搬下去,天黑之前都过不去。” 高达此时已经拔出了长刀,正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山林。听到范閒的话,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提司大人,慢点没关係,关键是……太安静了。” 是的,太安静了。 这片峡谷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坟墓,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范閒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没有子弹的格洛克,又看了一眼身后那辆紧闭车门的黑色马车。他知道,大哥就在里面,手里握著那个名为“巴雷特”的大杀器。 但这並没有让他完全放鬆下来。因为大哥说过,燕小乙是九品巔峰。 九品巔峰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凡人的世界里,他就是神。 “轰——!!!” 就在范閒刚想说点什么来缓解紧张气氛的时候,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毫无徵兆地在队伍的最前方炸裂! 没有破空声。 或者说,因为那东西的速度太快,快过了声音,导致破空声被掩盖在了撞击声之后。 范閒只觉得眼前一花。 距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块原本用来阻挡马车的、足有磨盘大小的青冈岩巨石,竟然在瞬间——炸了! 是的,炸了。 就像是被一颗高爆手雷从內部引爆了一样,坚硬的岩石瞬间化作无数碎屑,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唏律律——!” 站在巨石旁边的两匹战马,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发出了悽厉的惨叫,前蹄高高扬起,隨即轰然倒地,血肉模糊。 而那两名牵马的禁军士兵,虽然穿著鎧甲,也被这股恐怖的衝击波掀翻在地,口吐鲜血,生死不知。 “敌袭!!!” 高达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但这吼声中,却夹杂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范閒被气浪冲得退后了两步,稳住身形后,定睛看去。 在那个被炸碎的巨石中心,深深地插著一支……箭。 那不是普通的羽箭。 那是一支通体由精铁打造、长达一米、粗如拇指的重型破甲箭! 箭尾还在剧烈地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声,如同死神的狞笑。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范閒倒吸一口凉气。一支箭,射爆了一块巨石?这特么是飞弹吧?! “盾阵!结盾阵!保护提司大人!” 高达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衝到了范閒身前,手中的长刀横在胸前,同时指挥著七名虎卫举起手中的精钢大盾,將范閒团团围住。 然而,高达的脸色却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著那支还在颤抖的铁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种力道……这种破坏力……” 高达的声音有些乾涩,甚至带著一丝绝望。 “还有这种……根本听不到弦响的距离……” “是他。” “燕小乙。” 高达吐出了这三个字,仿佛吐出了三座大山。 “九品箭神,燕小乙。” “他在哪?”范閒立刻开启了霸道真气,感官提升到极致,试图搜索敌人的位置。 可是,四周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甚至连一丝真气的波动都感觉不到。 “不知道。” 高达咬著牙,冷汗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滴进眼睛里,但他不敢眨眼。 “这支箭的入社角度……是从上面来的。距离……至少在两千步开外。” “两千步?!” 在这个时代,普通弓箭的有效射程不过百步,神射手能达到三百步已是极限。两千步,那是一公里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人就像一只蚂蚁那么大! “他是九品。”高达只能这么解释,“九品的世界,我们不懂。” “啊——!”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一阵骚乱。 鸿臚寺的那群文官,平日里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威风凛凛,此刻见了这般恐怖的景象,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 有的钻进了马车底下,瑟瑟发抖;有的抱著头在地上乱窜,嘴里喊著“救命”。 场面瞬间失控。 “都別乱跑!找掩体!”范閒大吼道。 但没人听他的。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这混乱之中。 “嗖——!” 第二支箭,来了。 这一次,范閒听到了声音。那是一种极其尖锐、如同厉鬼尖啸般的破空声。 “小心!”高达大吼,举盾想要格挡。 但那支箭的目標根本不是范閒。 “篤!”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支铁箭,精准无比地射在了范閒脚边不到三寸的地方! 箭身没入坚硬的冻土直至没羽,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冒著淡淡的青烟。 泥土飞溅,打在范閒的靴子上。 范閒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支箭擦著他的护体真气飞过时,那种令人窒息的锋锐感。 如果这支箭稍微偏那么一点点…… 他的脚掌,或者他的腿,现在已经碎了。 这是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他在玩我们。” 范閒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左侧那座高耸入云的悬崖。虽然看不见人,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像看猎物一样注视著这里。 “嗖——!” 第三支箭接踵而至。 “咔嚓!” 这一次,箭矢射中了范閒身后那辆装著物资的马车车辕。 碗口粗的实木车辕,像是饼乾一样被瞬间击断!马车轰然倾斜,上面的箱子滚落一地。 一个正躲在车轮旁边的鸿臚寺官员,嚇得尿了裤子,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晕了过去。 依然没有射人。 每一箭,都擦著人的要害飞过,造成巨大的破坏,却不带走一条性命。 这是一种极度的自信,也是一种极度的残忍。 燕小乙在施压。 他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命,都在我的弓弦之上。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我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混蛋……” 范閒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这种只能挨打、无法还手的憋屈感,让他体內的戾气疯狂上涌。 “大人!退回车里吧!”王启年猫著腰跑过来,手里举著一口不知从哪弄来的行军锅顶在头上,“那沉阴木的马车结实,应该能挡住!” “挡不住的。” 高达绝望地说道,“燕小乙用的不是普通箭,是破甲重箭。如果是连珠箭发,集中攻击一点,就算是城门也能射穿。沉阴木虽然硬,但毕竟是木头。” “那怎么办?在这儿等死吗?”王启年急了。 范閒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辆紧闭车门的“房车”。 大哥在里面。 大哥手里有巴雷特。 只要大哥开枪,燕小乙必死无疑。 但是……大哥为什么还没开枪? 范閒突然想起了出发前大哥说的话:“不要依赖装备。你要依赖的,是你的脑子,是你的霸道真气。” “他在等。”范閒心中明悟,“他在等我反击,或者……他在等燕小乙露出破绽。” 燕小乙现在躲在暗处,距离太远,又有岩石遮挡。如果大哥不能一击必杀,让燕小乙跑了,以后这一路將永无寧日。 所以,必须把燕小乙引出来,或者锁定他的確切位置! “呼……” 范閒吐出一口浊气。 他推开了高达的盾牌。 “提司大人?!”高达大惊,“您要干什么?外面危险!” “躲著也是死。” 范閒伸手,將身上那件黑色的防弹风衣领口拉紧,系好了扣子。 这件衣服很轻,却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高达,你们守好车队,別乱动。” 范閒说完,竟然大步走出了盾阵的保护范围,站在了空旷的山道中央。 狂风吹动他的黑色风衣,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没有任何遮掩,就这样直直地面对著那座隱藏著死神的悬崖。 “燕小乙!” 范閒运起真气,大声吼道。声音在峡谷间迴荡。 “你是九品箭神!是大內侍卫统领!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石头后面放冷箭,这就是你的武道吗?!” “有本事,你出来!咱们面对面刚一下!” 这是挑衅。 极其拙劣的激將法。 但在这种死寂的氛围下,却显得格外悲壮和……疯狂。 “嗖——!” 回应他的,是一支更为迅猛的利箭。 这一箭,直奔范閒的胸口! 不再是警告,而是必杀! “大人!”王启年惊恐地捂住了眼睛。 范閒没有躲。 他在赌。 赌大哥给他的这件防弹衣能挡住这一箭,也赌他在箭矢临身的瞬间能做出反应。 就在箭尖即將触碰到风衣的那一剎那。 范閒动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违背人体力学的角度向后一仰,正是五竹亲传的“铁板桥”。 “嗤——!” 利箭擦著他的胸口飞过,划破了风衣的表层布料,露出了里面那一层银灰色的凯夫拉縴维。 一股巨大的热浪灼烧著范閒的皮肤,但他毫髮无伤。 “好险!” 范閒顺势倒地,就在倒地的瞬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箭矢射来的方向。 刚才那一箭,带著必杀的意念,速度极快,但也因此暴露了射击的弹道。 他看到了! 在两千米外,那座鹰嘴崖的后方,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刚才那一箭,就是从岩石缝隙中射出来的! “哥!三点钟方向!鹰嘴崖后方!仰角三十度!” 范閒趴在地上,对著身后的马车大声吼出了坐標。 这是他和范墨约定的暗號。 也是反击的號角。 …… 黑色马车內。 范墨一直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外面的箭雨和惨叫都与他无关。 但在他的面前,那把拆解的巴雷特已经组装完毕。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车窗上那个特製的射击孔。 他听到了范閒的吼声。 “找到了。”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閒儿,干得漂亮。” 他微微侧头,將眼睛贴上了光学瞄准镜。 【系统辅助瞄准:开启。】 【距离:2150米。】 【风速:1。5米/秒,横风。】 【修正完毕。】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隱藏在岩石后的金色身影,终於露出了冰山一角。 燕小乙正因为刚才那一箭没射死范閒而感到一丝诧异,正准备探出头来补上一箭。 而这,正是范墨等待的机会。 “九品箭神?” 范墨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呼吸停止。 “在这个距离上,谁的口径大,谁就是神” (第七十二章 完) 第73章 范墨的「无人机」战术 峡谷的风,仿佛凝固了。 范閒刚才那一声嘶吼报出的坐標,在山谷间迴荡了几圈,最终消散在呼啸的寒风中。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並没有响起。 那辆停在队伍中央、如同黑色巨兽般的沉阴木马车,依旧紧闭著车门和车窗,死寂得让人心慌。只有那黑洞洞的射击孔,像是一只冷漠的独眼,注视著这片绝地。 “没打中?” 范閒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大口喘著粗气,心臟狂跳不止。他摸了摸胸口那道被箭矢擦破的风衣裂口,里面的凯夫拉縴维已经有些微微捲曲——刚才那一箭的热量简直惊人。 “不……不是没打中,是没开枪。” 范閒很快反应过来。 大哥的枪法他是知道的。既然没响,那就说明目標丟失了。 九品高手的直觉和反应速度,简直就是非人类。就在范墨锁定他的那一瞬间,燕小乙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危险,转移了位置。 高达举著盾牌,满头大汗地挪到范閒身边,將他护在身后。 高达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忌惮,“他不在刚才那个位置了。九品箭手一旦隱入山林,就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幽灵。我们现在……成了活靶子。” 是的,活靶子。 整个使团被堵在这一线天峡谷的中间。进,前路被落石封死;退,后路狭窄难行。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无数的岩石、树木都可以成为燕小乙的掩体。 只要他想,他可以躲在两千米外的任何一个角落,慢条斯理地把使团的人一个个射杀。 恐慌,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那些鸿臚寺的官员们缩在车底,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护卫们虽然握著刀,但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敌人,他们的眼中也充满了迷茫和绝望。 “不能这样耗下去。” 范閒咬了咬牙,“必须把他找出来。否则等到天黑,我们都得死。” 可是,怎么找? 在这茫茫大山之中,找一个有意隱藏气息的九品巔峰高手,无异於大海捞针。 …… 黑色马车內。 范墨坐在轮椅上,面前架著那把冰冷的巴雷特。 他的眼睛离开瞄准镜,眉头微微皱起。 “跑得真快。” 范墨轻声自语。 刚才那一瞬间,他在瞄准镜里確实捕捉到了燕小乙的身影。但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前零点一秒,燕小乙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极其果断地向后一跃,消失在了岩石后方。 这就是九品巔峰的恐怖之处。他们对危险的感知,已经近乎於玄学。 “尊主,要不要让『六剑奴』摸上去?” 阴影中,一直贴身保护范墨的影子(天网行动组长)低声问道,“虽然地形不利,但六剑奴合力,或许能逼出燕小乙的位置。” “不行。” 范墨断然拒绝。 “那是送死。” “在两千米的距离上,燕小乙就是神。六剑奴还没摸到半山腰,就会被他像射鸟一样一个个射下来。这种无谓的牺牲,没有意义。” “那……怎么办?”影子也有些焦急。 范墨没有说话。 他缓缓收回了放在扳机上的手,转而伸向了轮椅旁的一个紫檀木匣子。 “既然肉眼看不见,那就换双眼睛。” “一双……能飞的眼睛。” “咔噠。” 木匣打开。 里面並没有金银珠宝,而是静静地躺著一只做工极其精巧的木鸟。 这只木鸟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轻质木材雕刻而成,羽毛纹路栩栩如生。它的眼睛是两颗晶莹剔透的黑色宝石,腹部则镶嵌著几块复杂的金属符文(其实是电路板和微型电池)。 【系统道具:仿生侦察无人机·木鳶號】 【功能:高清摄像、热成像扫描、实时图传、静音飞行。】 【续航:30分钟。】 在这个没有卫星、没有雷达的时代,这就是真正的“天眼”。 范墨伸出手指,在木鸟的背部轻轻按了一下。 “嗡……”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的马达嗡鸣声响起。木鸟的双眼瞬间亮起一道红光,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变得深邃无光。 它的翅膀开始高频振动,就像是一只真正的蜂鸟。 “去吧。” 范墨打开车窗的一条缝隙,手一扬。 木鸟如同一道灰色的流光,瞬间钻出了车厢,迎著峡谷的寒风,直衝云霄。 影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是天网的高层,见过尊主拿出的各种奇物,但这种能自己飞的“木头鸟”,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是……墨家机关术?”影子下意识地问道。 “算是吧。” 范墨没有过多解释。 他从那个紫檀木匣的底层,拿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铜镜”。 这块铜镜的表面异常光滑,並不是普通的黄铜,而是一块黑色的玻璃屏幕。 范墨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亮了!” 影子差点惊呼出声。 只见那块黑色的“铜镜”突然亮了起来,上面竟然浮现出了清晰无比的画面! 那是从高空俯瞰的视角。 灰褐色的山岩,墨绿色的松林,蜿蜒的山道,还有下方那如同蚂蚁般渺小的车队……一切都尽收眼底。 “这……这是神仙手段啊!”影子颤抖著声音,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了。 尊主果然是天上下来的人! 范墨没有理会影子的震惊,他的手指熟练地在屏幕上操作著。 “切换热成像模式。” 画面瞬间变成了黑白色。但在这一片黑白之中,只要有温度的物体,都会呈现出醒目的亮白色或红色。 “开始搜索。” 无人机在高空盘旋,视角迅速扫过两侧的悬崖峭壁。 普通的鸟兽、藏在岩石缝里的蛇虫,都在热成像下无所遁形。 很快。 在距离车队大约一千八百米外,一处极为隱蔽的断崖后方。 一团极其耀眼、如同燃烧的火炬般的人形热源,出现在了屏幕上。 那个热源正半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中的长弓拉满,似乎正在寻找下一个射击窗口。 他的体內,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在热成像中显示出惊人的亮度。 “找到了。”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九品高手的气血,在热成像里简直比太阳还要耀眼。” “燕小乙,你藏不住了。” 范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目標距离:1850米。】 【方位:三点钟方向。】 【高度差:220米。】 这个位置选得很刁钻。 燕小乙躲在一块名为“鹰嘴岩”的凸起岩石后面。从范墨马车的角度看过去,正好是一个死角。哪怕是用巴雷特,也无法穿透那厚达数米的岩层击中他。 “必须要让他露头。” 范墨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不把燕小乙引出来,这一枪就没法开。而一旦无人机电量耗尽,他们就会再次陷入被动。 “看来,还是得委屈一下閒儿了。” 范墨嘆了口气,伸手按住了耳边的一个微型通讯器(之前给范閒的那个『令牌』其实就是个蓝牙耳机接收端)。 “传音入密,开启。” …… 马车外,岩石后。 范閒正缩著脖子,死死盯著对面的山崖,眼睛都快瞪瞎了也没看到半个人影。 “这孙子到底藏哪了?” 范閒心中焦急。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就在这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极其清晰地在他的耳边,或者说是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閒儿。” “哥!”范閒压低声音,对著空气喊道,“你看到那孙子了吗?” “看到了。” 范墨的声音冷静而精准。 “听好方位。” “三点钟方向。” “距离一千八百五十米。” “仰角三十度。” “他在那块像鹰嘴一样的岩石后面蹲著。” 范閒立刻顺著范墨的指引看去。 果然,在极远处的山崖上,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形状如鹰喙。那个位置极其隱蔽,居高临下,正好卡住了车队的视野盲区。 “看到了!”范閒咬牙,“哥,你能打到吗?” “打不到。” 范墨的声音很无奈,“那是花岗岩,太厚了,穿甲弹也穿不透。必须让他从石头后面探出身来。” “那怎么办?” “很简单。” 范墨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戏謔。 “骂他。” “啊?”范閒愣住了,“骂……骂他?” “对。骂他。越难听越好,越侮辱人越好。” 范墨循循善诱,“燕小乙是九品箭神,也是大內侍卫统领。这种人,最重名声,也最骄傲。他现在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著,心里本来就不爽。你只要激怒他,让他气血上涌,他就会忍不住探头出来给你一箭。” “只要他探头……” “我就能爆他的头。” 范閒听懂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嘲讽拉怪。 作为mt(肉盾),他的任务就是拉住boss的仇恨,给后排的dps(范墨)创造输出环境。 但这特么是拿命在拉仇恨啊! “哥,你这是坑弟啊!”范閒悲愤地说道,“万一他射得比你快怎么办?” “放心。” 范墨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我的枪,永远比他的箭快。” “信我。”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范閒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 是啊。 从小到大,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他?大哥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好!拼了!” 范閒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 高达大惊:“提司大人!危险!” “別动!”范閒推开高达的盾牌,“我要跟他聊聊人生!” 范閒大步走到空地上,扯开了嗓子,运足了真气。 他的声音在峡谷间迴荡,洪亮无比。 “燕小乙!你个没卵蛋的缩头乌龟!” 第一句,就是暴击。 “堂堂九品箭神,大內统领,居然躲在石头后面当王八?你羞不羞?你家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你不是要杀我吗?小爷我就站在这儿!你倒是射啊!” “是不是年纪大了,手抖了?还是昨晚在长公主床上……哦不,在被窝里把力气用光了?导致现在拉不开弓了?” 范閒这张嘴,那是经过现代网际网路键盘侠洗礼的。骂起人来,不带脏字却字字诛心,而且专攻下三路。 “你看看你那怂样!还箭神?我看你是贱神吧!犯贱的贱!” “有本事你出来啊!咱们面对面刚一下!躲在石头后面算什么男人?我看你就是个太监!比宫里的洪公公还不如!” …… 鹰嘴岩后。 燕小乙正蹲在那里,调整著呼吸,准备寻找下一个机会。 突然,一阵极其难听、极其刺耳的骂声顺著风飘了过来。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缩头乌龟。 没卵蛋。 太监。 长公主…… 当听到“长公主”那三个字的时候,燕小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手中的硬弓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是谁? 他是庆国唯一的九品箭神!是军中的神话! 他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尤其是范閒竟然敢拿长公主来羞辱他!那是他心中的逆鳞,是他誓死效忠的主子,也是他心底最隱秘的爱慕对象! “竖子!找死!!!” 燕小乙彻底被激怒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隱蔽。但武者的尊严,男人的血性,让他无法再忍受这种羞辱。 更何况,那个小子现在就那样大摇大摆地站在路中间,像个靶子一样! 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燕小乙猛地站起身。 他从岩石后方探出了半个身子,手中的巨弓瞬间拉满,一支黑色的破甲重箭搭在了弦上。 他的气机,死死锁定了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白衣少年。 “去死吧!” 燕小乙的手指鬆开。 然而。 就在他鬆手的前一剎那。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突然笼罩了他的全身。 那是死亡的气息。 比他的箭还要快,比他的杀意还要冷! 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 但已经晚了。 “砰——!!!” 一声如同雷神怒吼般的枪响,在峡谷对面炸裂。 那声音大得惊人,甚至震得山谷都在迴响。 紧接著。 燕小乙只觉得手中的巨弓猛地一震。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狠狠地撞击在了他的弓身上! “咔嚓!” 那张由千年拓木和深海蛟筋製成的、號称坚不可摧的宝弓,在这一瞬间—— 炸了! 真的炸了。 被一枚12.7毫米的高爆穿甲弹,直接命中弓身中央! 金属碎片、木屑、还有爆炸產生的衝击波,瞬间席捲了燕小乙。 “噗!” 燕小乙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岩壁上。 他的右肩被弓身的碎片洞穿,鲜血淋漓。他的脸上满是细小的伤口,那是被碎屑划破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 虎口崩裂,手臂骨折。 他引以为傲的弓,变成了一堆废铁。 “这……这是什么?!” 燕小乙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看著手中剩下的半截弓臂。 刚才那一瞬间,他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太快了! 快到超越了视线,快到超越了九品高手的反应极限! 而且那种威力…… 如果刚才那一击打中的不是弓,而是他的头…… 燕小乙打了个寒颤。 他会死。 一定会死!连全尸都留不下! …… 峡谷下方。 范閒正骂得起劲,突然听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枪响,嚇得脖子一缩。 紧接著,他看到了远处山崖上炸开的一团火光和烟尘。 “中了吗?” 范閒紧张地问道。 耳边传来大哥那略带遗憾的声音: “偏了一点。打断了他的弓。” “不过……” 范墨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冷笑。 “对於一个箭手来说,弓断了,比人死了更难受。” “閒儿,不用骂了。” “他已经废了。” 范閒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腿有点软。 刚才那一刻,他也感觉到了燕小乙那必杀的一箭锁定了自己。那种在鬼门关走一遭的感觉,真特么刺激。 “哥,你真是我的神。” 范閒由衷地讚嘆道。 而此时,在两千米外的山崖后。 燕小乙捂著流血的肩膀,挣扎著爬了起来。 他不敢再探头了。 他知道,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手里掌握著一种名为“天罚”的武器。 在这片峡谷里,他不再是猎人。 他是猎物。 “撤……” 燕小乙咬著牙,眼中满是不甘和恐惧。 “范家……” “这个仇,我记下了!” 他拖著伤躯,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跌跌撞撞地逃入了深山密林之中。 九品箭神,败了。 败给了一把枪,和一只並不存在的“鸟”。 (第七十三章 完) 第74章 惊弓之鸟与新的征程 一线天峡谷,风声依旧悽厉,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机却已隨著远处那道狼狈逃窜的身影一同消散。 范閒站在乱石嶙峋的山道上,脚下是刚才被燕小乙射爆的碎石。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復著体內因为刚才那场生死极速而躁动的真气。 此时,王启年已经带著几个胆大的虎卫,像猴子一样窜上了两侧的山崖,去確认安全並清理可能存在的陷阱。 没过多久,王启年手里捧著一样东西,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大……大人!您看这个!” 王启年的脸色苍白,像是看见了鬼一样,双手捧著那个物件,递到了范閒面前。 那是一截断裂的弓臂。 这把弓,范閒虽然没摸过,但也听说过。这是燕小乙的成名兵器,据说是用深海蛟筋混合著不知名的稀有金属,请了天下最好的工匠,耗时三年才打造而成的弓箭。 据说这把弓坚韧无比,刀劈不留痕,火烧不走形,能承受九品高手的全力拉扯而不崩断。 但现在,它断了。 而且断得惨不忍睹。 范閒接过那截断弓,只觉得触手冰凉沉重。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那是金属在极短时间內承受了超出物理极限的高温和动能撞击后,发生的熔化与撕裂。 在那断裂的边缘,还残留著一丝焦糊的味道,以及一点点……被高温气化的金属粉末。 “嘶——” 一直站在旁边的虎卫首领高达,凑近看了一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七品巔峰的高手,高达是个识货的人。他太清楚想要摧毁这样一把神兵需要多大的力量了。 “这……这是刚才那一声响造成的?” 高达的声音在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间摔碎。 “就算是九品高手的全力一击,也不可能造成这种破坏……这就像是……像是被天雷劈中了一样!” 高达抬起头,目光越过范閒,投向了那辆静静停在队伍中央的黑色马车。 沉阴木的车厢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但在高达,以及周围所有虎卫和禁军的眼中,那辆车已经不再是一辆供贵公子享受的豪车,而是一座沉睡的火山,是一尊收割性命的阎罗殿。 隔著两千米的距离。 一击。 不仅仅是击退了九品箭神燕小乙,更是直接摧毁了他的兵器,粉碎了他的骄傲。 这种力量,完全超出了武者的认知范畴。 “別看了。” 范閒將断弓隨手扔给王启年,拍了拍高达的肩膀,让他回神。 “有些东西,看不懂比看懂了更幸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范閒的语气轻鬆,但心里也是一阵后怕。虽然他知道那是巴雷特,但亲眼看到这恐怖的破坏力,还是让他对“热武器”在这个世界的统治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整理队伍!清理路障!全速通过峡谷!”范閒大声下令。 “是!” 高达浑身一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杆。此时此刻,他对范閒的命令再无半分迟疑,甚至带著一种盲目的信服。 因为范閒的背后,站著那样一位恐怖的存在。 …… 黑色马车內。 范墨慢条斯理地拆卸著手中的巴雷特。 沉重的枪管、精密的枪机、硕大的瞄准镜,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下,迅速被分解成一个个冰冷的零件,然后被整齐地放入那个长条形的黑匣子里。 “咔噠。” 匣子合上,被推入轮椅底部的暗格。 范墨拿起一块湿毛巾,仔细地擦拭著手指上残留的枪油味。 “系统,燕小乙的位置?”范墨在脑海中问道。 【系统雷达反馈:目標已逃离扫描范围(5公里外)。移动速度极快,生命体徵波动剧烈,判定为受伤状態。】 “跑得倒是挺快。” 范墨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虽然没能一枪爆头,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九品高手的直觉太过变態,在开枪的那一瞬间,燕小乙其实已经做出了规避动作。 能打断他的弓,废了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对於一个箭手来说,弓断了,心也就乱了。心乱了,境界就会跌落。 短时间內,燕小乙不再是威胁。 “篤篤。” 车窗被轻轻敲响。 “哥,我能进来吗?”范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进。” 车门拉开,范閒钻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收拾乾净的桌面,又看了一眼范墨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屁股坐在软塌上,长出了一口气。 “走了?”范閒问。 “走了。”范墨点点头,“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嘿,能把九品箭神嚇成兔子,普天之下也就你独一份了。”范閒拿起桌上的断弓碎片(他又拿回来了一小块做纪念),放在眼前晃了晃。 “哥,你看看这切口。高达那帮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敬畏你的身份,现在……我看他们简直把你当神仙供著了。” “神仙?” 范墨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哪有什么神仙。” “九品巔峰又如何?大宗师又如何?说到底,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范墨指了指范閒手中的碎片。 “只要是碳基生物,只要他还受到物理规则的束缚,就没有杀不掉的人。”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更何况是这种超越了时代的工业结晶。” “在动能定理和空气动力学面前,真气……有时候显得很无力。” 范閒听著这些熟悉的现代词汇,只觉得无比亲切,又无比震撼。 “物理规则……”范閒喃喃自语,“哥,你这境界,比大宗师还高啊。大宗师修的是天道,你修的是科学。” “科学也是一种道。”范墨笑了笑,“行了,別贫了。路通了吗?” “快了。” 范閒正色道,“大家现在干劲十足,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这鬼地方。燕小乙这一败,笼罩在队伍头顶上的那层乌云算是彻底散了。” “那就好。” 范墨看向窗外。 “出了这峡谷,就是两国的缓衝地带了。那里虽然荒凉,但至少没有冷箭。” “告诉高达,加快速度。天黑之前,我们要穿过这片死亡地带。” …… 车轮滚滚。 没有了燕小乙的阻拦,使团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那些原本被嚇破了胆的鸿臚寺官员们,此刻也恢復了几分精神。虽然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一声巨响和隨后的风平浪静,让他们明白,自家的那位“残废”大少爷,恐怕有著通天的手段。 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在队伍中悄然滋生。 只要跟著那辆黑色的马车,似乎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日落时分,使团终於走出了那片压抑的一线天峡谷。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苍茫的荒原展现在眾人面前。枯黄的野草在晚风中起伏,远处偶尔能看到几棵孤零零的枯树,天边是一抹如血的残阳。 这里是两国之间的缓衝带,也是一片无人区。 “安营扎寨!” 隨著高达的一声令下,使团在一条乾涸的河床边停了下来。 车辆围成一个圆圈,构成了临时的防线。篝火升起,驱散了荒原夜晚的寒意。 …… 夜深,范墨的马车內。 这里依旧是温暖如春。 范閒熟门熟路地钻了进来,手里还端著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刚才在外面大锅里煮的,虽然不如范墨的小灶,但也別有一番风味)。 “哥,喝汤。” 范閒把汤放在桌上,自己端起另一碗,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舒坦!这荒郊野外的,能喝上一口热汤,真是神仙日子。”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燕小乙的事,暂时算是翻篇了。” 范墨放下碗,看著范閒,“但你別以为这就安全了。” “我知道。”范閒擦了擦嘴,“北齐那边还有一堆麻烦等著呢。沈重、上杉虎……没一个省油的灯。” “那些是明面上的麻烦。”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燕小乙虽然是九品,但他毕竟是个武夫,只会直来直去地杀人。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对付。” “但真正的麻烦……” 范墨的目光穿过车窗,看向了营地中央的那辆巨大的囚车。 那里,关押著曾经的北齐战神,肖恩。 “真正的麻烦,在那辆囚车里。” 范閒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肖恩?那老头子被铁链锁得跟粽子一样,而且我还特意检查过,他体內的真气已经被陈萍萍废了大半。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能在鑑察院地牢里活过二十年的人。” 范墨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肖恩的可怕,不在於他的武功,而在於他的脑子,在於他对人心的洞察。” “他是一头老狼。虽然牙齿掉了,爪子钝了,但他依然懂得如何利用猎物的弱点。” “閒儿,你信不信,只要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就能在你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范閒心中一凛。 他想起了白天给肖恩送饭时,那老头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狱卒,倒像是长辈在看晚辈,充满了慈祥、怀念,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洞悉。 “他今天……確实跟我说了几句话。”范閒犹豫了一下,说道,“他说我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叶轻眉,对吗?”范墨直接点破。 范閒瞪大了眼睛:“哥,你连这也知道?”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范墨冷笑一声,“他在试图拉近和你的关係,在试图勾起你的好奇心。一旦你开始好奇,你就输了。” “他知道很多秘密。神庙的秘密,你母亲的秘密,甚至……陈萍萍的秘密。” “他会一点一点地拋出这些诱饵,引诱你靠近,然后一口咬断你的喉咙,或者……借你的手,帮他脱困。” 范閒听得背脊发凉。 如果不是大哥提醒,他可能真的会因为对母亲的好奇,而不知不觉地掉进肖恩的陷阱。 “那怎么办?”范閒问,“把他毒哑了?” “不。” 范墨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想玩心理战,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他以为他看透了人心,以为他掌握了秘密。” “但他不知道……”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剧透』的威力。” “明天,我去会会他。”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全知全能的恐惧。” “燕小乙只是开胃菜。这头老狼,才是我们去北齐路上,最好的磨刀石。” 范閒看著大哥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行!那明天我就看哥你怎么忽悠瘸他!” “睡觉!” 范閒伸了个懒腰,钻出了马车。 范墨看著范閒离开,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但他的目光並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向了那辆囚车。 黑暗中,肖恩那双浑浊而阴狠的眼睛,似乎也正在透过铁栏杆,注视著这边。 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理博弈,即將在荒原上展开。 (第七十四章 完) 第75章 荒野上的「移动城堡」 出了“一线天”峡谷,便是真正的北地荒原了。 这里不再有南庆那种湿润温婉的空气,取而代之的是乾燥、凛冽,甚至带著沙砾感的狂风。此时正值深秋入冬的时节,北方的天气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算晴朗的天空,转眼间就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遮蔽。狂风捲起地上的黄沙和枯草,打在人的脸上生疼。气温骤降,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整支使团的行进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那些鸿臚寺的文官们哪里受过这种罪?一个个缩在普通的马车里,裹紧了裘皮大衣,却依然被无孔不入的寒风冻得瑟瑟发抖,鼻涕横流。就连那些身强体壮的虎卫和禁军,也都拉低了帽檐,眯著眼睛,在风沙中艰难跋涉。 整个队伍瀰漫著一股低气压,那是对恶劣环境的本能畏惧。 然而。 在队伍的中央,那辆通体漆黑、体型庞大的沉阴木马车,却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稳稳地行驶在崎嶇的荒原上。 风沙打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似乎丝毫无法撼动它的平稳。 …… 马车內。 “吸溜——哈!” 一声极其不协调的、充满了满足感的喝汤声,打破了车厢內的寧静。 范閒毫无坐相地瘫在铺著厚厚羊毛地毯的软塌上,手里捧著一个正在冒著热气的奇怪盒子,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红晕。 那盒子里红油翻滚,辣椒飘香,那是——自热麻辣火锅。 “哥,你简直就是我的哆啦a梦!” 范閒夹起一片脆爽的莲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在这种鸟不拉屎、冻死狗的地方,居然能吃上正宗的麻辣火锅!这要是让外面那些官员看见了,估计能馋哭!” 车厢內温暖如春。 范墨之前在车厢夹层里安置的“硝石製冷”系统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为精妙的“恆温阵法”(其实是系统兑换的微型高效暖风机,隱藏在暗格里)。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温热的茶,神色淡然。 “吃你的吧。” 范墨看了一眼范閒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这只是为了补充热量。荒原上消耗大,不吃点热的,身体扛不住。” “这哪是补充热量,这是享受人生啊!” 范閒感嘆道,“哥,你这马车改装得太绝了。避震好,隔音好,还带空调和厨房。这简直就是……荒野上的移动城堡啊!” 就在兄弟俩享受著愜意的午餐时光时。 “篤篤篤。” 车门被轻轻敲响。 “谁?”范閒警惕地问道。 “咳咳……大人,是下官。”门外传来了王启年那特有的、带著一丝諂媚和哆嗦的声音,“那个……下官来匯报一下前方的路况。” 范閒和范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匯报路况? 这老王分明是闻著味儿来的!那火锅的底料可是系统特製的,香气穿透力极强,顺著车窗缝隙飘出去,估计王启年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 “进来吧。”范墨淡淡道。 车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冷风还没来得及灌进来,就被王启年那个瘦削的身影给堵住了。 他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鰍,滋溜一下钻进了车厢,然后迅速反手关上门,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哎哟喂!这车里……这是到了仙境了吗?” 王启年一进来,看著只穿单衣的范閒,又看了看桌上那正在沸腾的红油火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大少爷,二少爷,这……这是什么神仙吃食?怎么这么香?” 王启年一边说著,一边不自觉地往桌边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想吃”三个字。 “坐吧。” 范墨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绣墩,“高达他们在外面啃乾粮,你倒是鼻子灵。” “嘿嘿,下官这不是……这不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二位少爷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王启年厚著脸皮坐下,也不用人招呼,从怀里掏出一双自带的银筷子(这老小子隨时准备蹭饭),眼巴巴地看著范墨。 范墨隨手扔给他一盒还没拆封的自热米饭,又扔给他一包压缩饼乾。 “火锅没你的份了。吃这个。” “这……”王启年看著手里那个硬邦邦的方块包装,“这是砖头?” “这叫压缩饼乾。” 范閒在一旁解释道,“別看它小,这一块下去,顶你吃三碗大米饭。耐饿,抗造,还顶饱。是……额,是特供口粮。” “特供?”王启年眼睛亮了。只要沾上“特供”两个字,那就是好东西。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咔嚓。” “唔……这味道……奶香奶香的,还挺脆!”王启年三两口就把饼乾吞了下去,然后又按照范閒的指点,弄开了自热米饭。 看著米饭在不用火的情况下自动加热,王启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神跡!这是神跡啊!” 王启年捧著热乎乎的米饭,感动得热泪盈眶,“跟著大少爷,哪怕是流放充军,那也是享福啊!” 范墨没有理会王启年的马屁。 他转过头,看向车厢的角落。 那里,正跪坐著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女子。 司理理。 她没有被绑著,也没有戴镣銬。在这辆“法外之地”的马车里,她恢復了自由身,但她的姿態却比戴著镣銬时还要卑微。 她正在煮茶。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不愧是流晶河的花魁。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始终不敢直视范墨,只敢盯著茶壶的壶嘴。 “茶好了吗?”范墨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司理理浑身一颤,连忙双手捧起茶杯,膝行两步,举过头顶。 “尊……大少爷,茶好了。是您最喜欢的明前龙井,水温刚好。” 范墨接过茶杯,並没有喝,而是揭开盖子看了看汤色。 “手抖了。” 范墨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茶汤微漾,说明心不静。心不静,茶就苦。” “奴家……奴家知错。”司理理嚇得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了。 作为“天网”的新晋成员,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怖了。那晚的“三尸脑神丹”虽然没发作,但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她时刻处於极度的恐惧之中。 而且,这一路走来,她亲眼见证了范墨是如何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是如何用一把枪逼退燕小乙的。 这种力量,让她根本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起来吧。” 范墨抿了一口茶,“出门在外,不必拘泥这些虚礼。坐下吃点东西。” “是。” 司理理这才敢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她不敢吃火锅,只敢拿了一块压缩饼乾,小口小口地抿著,仿佛那是什么珍饈美味。 范閒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曾经那个在流晶河上八面玲瓏、將无数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司理理,如今在大哥面前,竟然乖顺得像只受惊的鵪鶉。 这就是实力的压制啊。 “哥。” 范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真的,你这哪是出使啊,简直就是出游。我看那些鸿臚寺的老头子都快羡慕哭了。” “羡慕?” 范墨放下茶杯,目光透过单向透视的车窗,看向外面昏黄的风沙。 “他们只看到了车里的温暖,却没看到车外的刀光。” “享受当下吧。” 范墨的声音变得低沉。 “因为进了北齐,就没这么自在了。” “上京城,可不是这荒原。那里没有风沙,但那里的每一缕风,都藏著毒;每一句话,都藏著刀。” “王启年。”范墨突然喊道。 “在!小的在!”王启年正扒拉著最后一口饭,连忙抬头。 “吃饱了?” “饱了!太饱了!” “吃饱了就干活。” 范墨指了指车窗外。 “前面五十里,就是两国真正的交界处。那里有一片『雾渡河』。” “那里常年大雾瀰漫,是刺客最喜欢的地方。” “你带著『天网』的侦查员,去前面探路。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况……”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立刻回报。” “是!” 王启年虽然贪吃,但也知道轻重。他立刻擦乾净嘴,恢復了鑑察院追踪高手的精明。 “大少爷放心!只要有风吹草动,小的立马飞回来报信!” 说完,王启年抓起两个苹果塞进怀里,推开车门,顶著寒风钻了出去。 车门关上。 车厢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司理理依旧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范閒看著大哥,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哥,雾渡河……会有埋伏?” “不知道。” 范墨重新拿起书卷,神色恢復了平静。 “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是一块肥肉,就总会有狼盯著你。” “肖恩这块肥肉太诱人了。” “苦荷不想让他活,上杉虎想让他活,沈重想利用他。” “这三股势力,都会在边境线上做文章。” 范墨看了一眼范閒,又看了一眼司理理。 “而我们,就是那个端著盘子的人。” “端稳了,就是功劳。端不稳……” “就会被狼群撕碎。” 范閒握紧了拳头,感受著体內充盈的真气,和腰间那把冰冷的枪。 “放心吧哥。” “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车轮滚滚,碾碎了荒原的枯草,向著那片迷雾重重的北方,坚定地驶去。 而在那辆移动城堡般的马车里,一场关於生存与权谋的教学,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五章 完) 第76章 囚笼里的心理战 荒原的夜,风声如泣如诉。 车队在背风的坡地扎营,篝火被狂风吹得忽明忽暗,將每个人的影子都拉扯得扭曲变形。 范閒从那辆温暖如春的“移动城堡”里走出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他在大哥车上“顺”来的自热米饭和几个罐头肉——对於囚犯来说,这无疑是皇帝般的待遇。 “大人,您真要去?” 高达看著范閒走向那辆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囚车,忍不住劝道,“那老东西邪乎得很。当年院长抓他的时候,死了不知道多少兄弟。虽然他现在锁著,但那眼神……嘖嘖,看一眼都觉得折寿。” “放心。” 范閒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防弹风衣,感受著腰间匕首的硬度,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是去送饭,又不是去送死。再说了,陛下让我当正使,要是连犯人的面都不敢见,到了北齐还怎么跟沈重那帮人斗?” 其实,范閒心里也有些打鼓。 大哥说过,肖恩是头老狼。但正因为是狼,范閒才更想去会会他。他想知道,这个让陈萍萍瘸了双腿、让整个大庆鑑察院忌惮了二十年的男人,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尤其是关於……神庙。 “守好外围,別让人靠近。” 范閒吩咐了一句,便大步走向囚车。 高达拿出一把巨大的铜钥匙,打开了囚车外层的铁柵栏门。 “提司大人,小心。”高达低声提醒,“这老魔头虽然废了,但身上的杀气还在。若是感觉不对,立刻退出来。” “嗯。” 范閒点点头,弯腰钻进了那个蒙著黑布的铁笼空间。 …… 囚车內部。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铁锈味,以及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范閒手中提著的风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借著灯光,范閒终於看清了那个传说中的北齐战神。 肖恩。 他盘腿坐在铁笼的最深处,四肢被粗大的精钢锁链死死锁住,两条琵琶骨上甚至还穿透著两根倒鉤的铁链,连接著车顶的机关。 他很老了。头髮稀疏,如乱草般披散在肩头;皮肤乾瘪,如同枯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他闭著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就像是一具已经风乾的尸体。 如果不说,谁能想到这个垂死的老人,曾经是北方最恐怖的梦魘? 范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將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气瞬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吃饭了。”范閒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个“尸体”动了。 肖恩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范閒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那双眼睛並不浑浊,反而亮得嚇人。在那深陷的眼窝深处,燃烧著两团幽绿色的鬼火,透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与残忍。 肖恩没有看地上的饭菜,而是死死地盯著范閒的脸。 他的目光在范閒的眉眼、鼻樑、嘴唇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通过这张脸,寻找著故人的痕跡。 “范閒……” 肖恩咀嚼著这个名字,嘴角突然咧开,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发出一阵夜梟般的怪笑。 “嘿嘿嘿……鑑察院提司?陈萍萍那个老阉狗,竟然把提司腰牌给了一个毛头小子?” “老阉狗”三个字,让范閒眉头微皱。 “前辈慎言。”范閒平静地说道,“陈院长是我敬重的人。” “敬重?” 肖恩眼中的讥讽更浓了,“小子,你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陈萍萍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一条没有感情的毒蛇,是一条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算计人的疯狗。” “他让你来送死,你还敬重他?” “送死?”范閒挑眉,“我是正使,负责押送你回国。这是两国的交易,何来送死一说?” “交易?” 肖恩动了动身子,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你真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换俘?” 肖恩身体前倾,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逼视著范閒。 “陈萍萍抓了我二十年,折磨了我二十年,为了什么?为了我脑子里的秘密。” “二十年都没撬开我的嘴,现在突然要把我放回去?你信吗?” 范閒心中一动。 这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陈萍萍为什么会同意放虎归山? “你想说什么?”范閒问。 “我想说……”肖恩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他在利用你。他在用你的命,来做一场更大的局。” “小子,我看你这身打扮,这身气度,不像是那种被洗脑的死士。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范閒下意识地闻了闻袖口。 “不是气味。” 肖恩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是那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味道。” “那种骄傲,那种对皇权的不屑,那种隱藏在骨子里的……孤独。” 轰! 范閒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震惊地看著肖恩。 这个老怪物……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范閒强行镇定下来,冷冷道,“吃饭吧。吃饱了好上路。” “你不懂?不,你懂。” 肖恩嘿嘿一笑,“就像当年的那个女人一样。” “叶轻眉。” 当这三个字从肖恩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囚笼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范閒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你认识她?”范閒的声音有些颤抖。 “认识?何止是认识。” 肖恩看著范閒这张脸,眼中的光芒愈发诡异,“小子,你这张脸,虽然长得像范建,但你的神態,特別是你刚才皱眉的样子……像极了她。” “你是她的儿子,对吧?” 这是一句肯定句。 范閒没有否认。在这个老狐狸面前,否认没有意义。 “是。”范閒点头。 “果然……” 肖恩长嘆一声,神色变得复杂无比。有仇恨,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可怜啊。” 肖恩摇著头,“那个女人,惊才绝艷,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结果呢?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而她的儿子,现在却成了杀死她仇人的走狗。” “你说什么?!” 范閒霍然起身,一把抓住铁栏杆,死死盯著肖恩,“把话说明白!谁是仇人?谁是走狗?” 他虽然一直在追查母亲的死因,但线索始终模糊。现在肖恩这句话,直接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你想知道?” 肖恩看著激动的范閒,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鱼儿,上鉤了。 “当年,叶轻眉创立了鑑察院,创立了內库,甚至帮那个男人登上了皇位。她是这个天底下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女人。” “可是,谁最想让她死?” 肖恩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魔鬼的低语。 “是那些被她触动了利益的王公贵族?还是那些嫉妒她才华的读书人?” “不,都不是。” 肖恩盯著范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那些……害怕她的人。” “陈萍萍,就是其中之一。” “不可能!”范閒断然否认,“陈院长是母亲最忠诚的伙伴!他对我也……” “忠诚?”肖恩嗤笑一声,“在这权力的游戏里,哪有永恆的忠诚?只有永恆的利益。” “你想想,叶轻眉死后,谁接管了鑑察院?谁成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之王?是陈萍萍!” “如果叶轻眉活著,鑑察院永远是她的工具,陈萍萍永远只是个跟班。只有她死了,陈萍萍才能真正掌控这把刀!” “而且……” 肖恩顿了顿,拋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诱饵。 “你知道神庙吗?” 范閒的瞳孔瞬间收缩。 神庙! 这是他来北齐的最大目的,也是大哥一直想要探寻的终极秘密。 “神庙……怎么了?”范閒的声音有些乾涩。 “叶轻眉是从神庙出来的。” 肖恩缓缓说道,“她带出了那个箱子,带出了那些改变世界的神器。陈萍萍和庆帝,他们都想知道神庙在哪里,他们都想得到那股力量。” “但是叶轻眉不肯说。” “所以,她必须死。” “只有她死了,那些秘密才有可能被挖掘出来。” 肖恩看著范閒,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孩子,你就是那把钥匙。” “陈萍萍把你从澹州接回来,不是为了什么亲情,也不是为了让你当提司。他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叶轻眉之子的身份,去引出当年的旧人,去寻找神庙的线索。” “这次让你出使北齐,押送我这个知晓神庙秘密的老不死……你以为是巧合吗?” “不。” “这是他布的一个局。他想借我的口,告诉你神庙的秘密。然后……再利用你去寻找神庙。” “等你找到了神庙,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肖恩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范閒的心上。 逻辑严密,丝丝入扣。 范閒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陈萍萍那张阴沉的脸,想起了他对自己的种种安排。確实,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心设计好的。 难道……陈萍萍真的在利用自己? 难道母亲的死,真的和鑑察院有关?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范閒的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全身。 如果连陈萍萍都不能信,那他在这个世界上,还能信谁? 父亲范建?还是那个高深莫测的庆帝? 范閒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身处迷雾中的盲人,四周都是看不见的深渊和陷阱。 “怎么?怕了?” 肖恩看著脸色苍白的范閒,笑得更加阴森了。 “怕就对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孩子,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关於你母亲的死,关於神庙的位置,关於……你真正的身世。” “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图穷匕见。 肖恩终於露出了他的獠牙。他在一步步瓦解范閒的心理防线,然后提出交易。 范閒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大哥范墨的身影。 大哥说过:“肖恩是一头老狼。他会利用你的弱点,引诱你,然后吃掉你。” “不要相信他的话。標点符號都不要信。” 范閒的眼神逐渐恢復了清明。 他看著肖恩,突然笑了。 “老傢伙,你这故事编得不错。” 范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不得不说,很有煽动性。差点我就信了。” 肖恩一愣,眼中的得意凝固了:“你不信?” “信一半,疑一半。” 范閒淡淡道,“陈萍萍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你想利用我脱身?或者是想策反我?” “省省吧。” 范閒走到铁笼边,隔著栏杆看著肖恩。 “神庙的秘密,我会自己去找。母亲的死因,我也会自己去查。” “至於你……” 范閒指了指地上的饭菜。 “饭记得吃。这可是我大哥特意给你准备的『饭』。” 说完,范閒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甚至有些狼狈。 因为他知道,如果再待下去,他的心真的会乱。肖恩的话虽然有挑拨的成分,但其中那些关於陈萍萍的推论,確实戳中了他心中的疑点。 他需要冷静。 他需要去找大哥。 “呵呵呵……” 身后传来肖恩那阴惻惻的笑声。 “小子,你逃不掉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你还会回来的。等你发现所有人都背叛了你的时候,你会回来求我告诉你真相的……” 范閒衝出了囚车。 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看著远处那辆静静停在黑暗中的沉阴木马车。 那一刻,那辆黑色的马车,就像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灯塔。 “大哥……” 范閒喃喃自语。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向了那辆马车。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算计的世界里,只有那里,才是绝对安全的港湾。 …… 黑色马车內。 范墨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听到了范閒急促的脚步声。 “看来,这头老狼的牙齿,还是挺锋利的。”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敢动我弟弟的心思……” “肖恩,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明天,该我出场了。” (第七十六章 完) 第77章 读心者——范墨的压制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范閒回到黑色马车旁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肖恩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对这个世界的信任感產生了一丝裂痕。 车门打开。 范墨坐在里面,手里拿著那捲书,但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了范閒的脸上。 “心乱了?”范墨淡淡问道。 “没……没有。”范閒强笑了一下,想要掩饰,“就是觉得那老头挺能忽悠的。哥,你休息吧,我去睡了。” 他不想让大哥担心,更不想把这种负面情绪传递给大哥。 看著范閒匆匆离去的背影,范墨合上了书卷。 “啪。” 一声轻响。 范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冷,比外面的北风还要刺骨三分。 “好一个肖恩。” 范墨低声自语,“我让你做磨刀石,是让你磨礪閒儿的意志,不是让你来摧毁他的信念的。” “敢动我弟弟的心思……” “看来,二十年的牢狱生活,还没让你学会怎么夹著尾巴做人。” 范墨按动轮椅扶手上的机关。 “滕子京。” “属下在。”滕子京从阴影中走出。 “推我去囚车。” “大少爷,这……”滕子京有些犹豫,“二少爷刚才交代了,那老魔头很危险,而且现在太晚了……” “推我去。” 范墨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 …… 囚车外。 高达带著一队虎卫,正警惕地守在四周。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轮椅缓缓驶来,高达连忙上前行礼。 “大少爷,您怎么来了?” “开门。”范墨没有废话。 “这……”高达面露难色,“大少爷,这不合规矩。而且肖恩极度危险,若是伤了您……” “高达。” 范墨抬起眼帘,看了高达一眼。 “我不想说第二遍。” “你们都退下。” 范墨淡淡道,“退到五十步以外。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声音,都不许靠近,也不许偷听。否则……” 范墨没有说后果,但高达懂。 “是!所有人,后退五十步!警戒!” 虎卫们迅速撤离,只留下那一辆孤零零的巨大囚车,矗立在荒原的寒风中。 “滕子京,你也退下。” “大少爷……” “去吧。” 滕子京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范墨独自一人,操纵著轮椅,顺著放下的踏板,滑进了那漆黑、腥臭的铁笼之中。 …… 囚车內。 肖恩依旧保持著那个盘腿而坐的姿势。 听到轮椅的声音,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变成了浓浓的戏謔和残忍。 “又来一个?” 肖恩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怎么?小的被我嚇跑了,老的来找场子?哦不对,是个残废。” 他上下打量著范墨,目光在那双毫无知觉的腿上停留了片刻,发出了一声嗤笑。 “范建的儿子,还真是有意思。一个天真得像张白纸,一个废得连路都走不了。看来南庆真的是没人了。” 范墨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著肖恩,就像是在看一只笼子里的猴子。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口鼻,眉头微皱。 “这里的味道,真难闻。” 范墨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贵族特有的洁癖和厌恶,“那是腐朽的味道,也是……失败者的味道。” “你说什么?!” 肖恩眼中的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一股恐怖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向范墨压来。 若是普通人,在这股杀气面前恐怕早就嚇尿了。 但范墨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系统屏蔽:精神威压免疫。】 “別费劲了。” 范墨放下手帕,语气平淡,“你的杀气对我没用。你的武功,也被陈萍萍废得差不多了吧?现在的你,除了这就这张嘴,还能干什么?” “你找死!”肖恩怒吼,想要扑过来,却被铁链死死拽住。 “坐好。”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我们来聊聊。” “聊什么?”肖恩冷笑,“聊怎么求我饶你一命?” “聊聊你的秘密。” 范墨看著肖恩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比如……神庙。” 肖恩瞳孔一缩,隨即不屑道:“想套我的话?陈萍萍用了二十年都没做到,凭你?” “不,我不需要套话。” 范墨摇了摇头。 “因为我知道的比你多。” 范墨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在昏暗的车厢里迴荡。 “神庙位於极北之地的冰原深处,那里有永不落下的太阳,有看不见的墙,还有……守护在那里的使者。” “当年,你和苦荷两个人,歷经千辛万苦,甚至不得不吃人肉才活下来,终於找到了那里。” 轰! 肖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吃人肉! 这是他和苦荷两个人之间绝对的秘密!是他们这一生最大的梦魘和耻辱!除了他们俩,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肖恩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范墨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输出。 “你们在神庙门口,遇到了一个女人。一个从神庙里逃出来的女人。” “叶轻眉。” “她给了苦荷一本秘籍,造就了一位大宗师。她给了你一颗药丸,救了你的命。” “然后,你们把她带回了尘世。” “从此,天下的格局变了。” 范墨每说一句,肖恩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他是鬼神吗? “你……你到底是谁?!”肖恩嘶哑地吼道。 “我是谁不重要。” 范墨靠回轮椅上,恢復了那种慵懒的姿態。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你不想死。你想活著回到北齐。” “不是因为你怕死,而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一个牵掛。” 肖恩的心臟猛地收缩。 牵掛? 他全家都被陈萍萍杀了,哪里还有牵掛? 除了…… “你是不是在想,你在北齐,其实还有一个后代?” 范墨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肖恩的耳边炸响。 “你……你说什么?!” 肖恩整个人扑到了铁笼的边缘,双手死死抓著栏杆,指甲崩断流血都浑然不觉。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著范墨。 “我……我有后代?!” 这是陈萍萍设下的一个局。 陈萍萍故意让肖恩以为他的孙子还活著,以此来控制他,利用他。 范墨知道这是个局。 但他更知道,对於现在的肖恩来说,这个“谎言”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是啊,你有。” 范墨看著肖恩那副癲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冷酷的算计。 “陈萍萍告诉你,你的孙子死了。那是骗你的。” “那个孩子还活著。而且……他就生活在北齐,生活在上京城。” “他长大了,过得还可以。只是……他並不知道他的爷爷是大名鼎鼎的肖恩。” “他在哪?!他是谁?!”肖恩疯狂地摇晃著铁栏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告诉我!快告诉我!” “安静。” 范墨冷冷地喝了一声。 那声音中夹杂著一丝大宗师的精神衝击,瞬间让肖恩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软软地瘫了下来。 “想知道?” 范墨看著瘫在地上的肖恩,嘴角微扬。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你……你要什么?”肖恩喘著粗气,此时此刻,他在这个残废青年面前,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和傲气。 他就像是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只能任人摆布。 “我要神庙的秘密。” 范墨淡淡道。 “具体的坐標,进入的方法,还有……你在里面到底看到了什么。” “只要你告诉我,等到了上京,我就告诉你,你的孙子是谁。” “甚至……我可以让你见他一面。”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对於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来说,血脉的延续,比任何神庙的秘密都要重要一万倍。 肖恩沉默了。 他在权衡,在挣扎。 但他看著范墨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这个人就像是读心者,能看穿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和恐惧。 “好……” 肖恩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告诉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不要伤害他。那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这头一生杀人如麻的老狼,在这一刻,竟然流露出了一种名为“亲情”的脆弱。 范墨点了点头。 “放心。我不像陈萍萍那么变態。只要你配合,那个孩子会活得很好。”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囚车里只有肖恩低沉的敘述声。 他讲了极北之地的风雪,讲了神庙那不可思议的建筑,讲了那个名为“苦荷”的同伴是如何在飢饿中吃掉了同伴的尸体…… 范墨静静地听著,偶尔插一句嘴,核对著系统中的资料。 【系统提示:神庙线索收集进度 80%……90%……】 当肖恩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稻草堆里。 “我说完了……” 肖恩闭上了眼睛,“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 “不急。” 范墨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到了上京,我自然会告诉你。” “不过,在这之前……” 范墨停下轮椅,回头看了肖恩一眼。 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管好你的嘴。” “今天你对范閒说的那些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若是你再敢动摇他的心智,再敢在他面前提陈萍萍的坏话……” 范墨的手指轻轻一弹。 “嗤!” 一道无形的劲气射出,击中了肖恩肩膀上的一块铁锁。 那块坚硬的精钢锁扣,竟然在瞬间崩碎成粉末! 肖恩瞳孔骤缩。 这……这是什么手段?! 內力外放?隔空碎金? 这还是人吗?! “下一次碎的,就是你的头盖骨。” 范墨留下了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滑出了囚车。 …… 囚车外。 高达和虎卫们依旧背对著囚车,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看到范墨出来,高达连忙上前。 “大少爷,没事吧?” “没事。” 范墨的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进去喝了杯茶。 “这老人家年纪大了,脑子有点糊涂,喜欢胡说八道。” 范墨对著高达吩咐道,“以后除了送饭,別让人跟他说话。也別让閒儿再进去了,免得听了些疯话,坏了心情。” “是!”高达领命。 范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范閒的马车。 那里的灯已经熄了。 “閒儿,睡个好觉吧。” 范墨在心里说道。 “那些骯脏的秘密,那些沉重的过去,哥替你担著。” “你只需要看著前方,看著那个光明的未来。” 范墨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夜空。 极光隱现。 神庙的秘密,已经掌握在手中。 而那个名为“孙子”的诱饵(其实是言冰云,但范墨不打算现在说破),也將成为他在北齐搅动风云的最大筹码。 “北齐……” “我来了。” (第七十七章 完) 第78章 海棠朵朵登场 越过那片荒芜的戈壁,天地间的景色陡然一变。 原本枯黄的杂草逐渐变得茂密,地势也平缓了许多。这里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虽然已是深秋,但或许是因为地热或者某种独特的小气候,这里的草色竟然还带著几分顽强的绿意。 微风拂过,草浪起伏,如同绿色的波涛,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南庆使团的车队行驶在这片草甸上,车轮碾压草茎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格外静謐。 经歷了之前的一线天狙击战和昨夜的囚车风波,整个使团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护卫们的手始终不敢离开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生怕从哪里又钻出一个燕小乙或者其他的什么怪物。 然而,这一路走来,除了几只受惊的野兔,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范閒骑在马上,身上那件黑色的防弹风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劲装。他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大人,您看前面。” 王启年策马凑了过来,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前方,“那里好像……有个人?” 范閒定睛看去。 在道路的正中央,確实有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背影。 身形不算高大,穿著一身极具北地特色的碎花布棉袄,头上裹著一块有些发白的蓝头巾,手里还挎著一个竹编的菜篮子。 看那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不紧不慢,甚至还带著几分乡野村妇特有的散漫与愜意。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这支杀气腾腾的庞大车队,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村姑?” 范閒眉头微皱。 在这荒无人烟的边境草甸上,突然冒出来一个挎著篮子的村姑,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去看看。”范閒吩咐道,“別伤了人,让她让路。” “是!” 虎卫首领高达领命。他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向著那个背影冲了过去。 高达虽然是个粗人,但也並非滥杀无辜之辈。他只想把这个挡路的村姑驱赶开,毕竟使团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水源地,耽误不得。 “喂!前面的!让开!” 高达策马奔至那村姑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韁绳,大声喝道,“南庆使团办事,閒杂人等速速避让!” 那村姑似乎没听见,依旧迈著那奇怪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步伐很有节奏,每一步落下,仿佛都踩在了风的节点上,给人一种极其彆扭却又极其和谐的错觉。 高达眉头一皱。 这荒郊野岭的,莫非是个聋子?还是个傻子? “让开!” 高达有些不耐烦了。他驱马向前,直到马头几乎要碰到那村姑的肩膀,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啪!” 脆响声在空旷的草甸上传出老远。 他並没有真打,只是想嚇唬嚇唬这个不知好歹的村人。 然而。 那个一直背对著他的村姑,终於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来。 因为裹著厚厚的头巾,高达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那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明亮、慵懒,却又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淡漠。就像是这草甸上的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却又无处不在。 她看著高头大马上的高达,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带著一丝……被打扰后的不耐烦? “吵死了。” 一个清脆悦耳,却带著浓浓乡土口音的声音响起。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骑著马吼什么吼?显你嗓门大啊?” 高达愣住了。 他堂堂虎卫首领,七品巔峰的高手,平日里在京都也是横著走的人物,今天竟然被一个村姑给训了? “大胆!” 高达怒极反笑,“你知道这是谁的车队吗?赶紧滚开!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说著,他手中的长刀出鞘半寸,一股凛冽的杀气释放出来,试图嚇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那村姑看了一眼高达按在刀柄上的手,轻轻嘆了口气。 “真是的……买个菜都不让人安生。” 她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动了。 她的动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吞吞的。她只是隨意地抬起了那只没有挎篮子的右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对著高达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这一挥,没有任何真气波动,也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像是那是自然界里最普通的一阵风,或者是一片落叶飘落的轨跡。 然而。 就在这看似隨意的一挥之间,高达的瞳孔却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因为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原本流动的风,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变成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狠狠地向他撞了过来! “什么?!” 高达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拔刀格挡。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拔不出刀! 那股无形的力量,不仅压制了他的身体,甚至连他体內的真气都被瞬间封死,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在了经脉之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后方范閒、王启年以及所有使团成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个身穿重甲、骑著高头大马、体重加起来足有上千斤的高达,竟然连人带马,像是一个被顽童隨手拍飞的皮球,直接横飞了出去! 是的,飞了出去! 足足飞出了三丈远! “砰!” 连人带马重重地砸在草地上,激起一片草屑和泥土。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四蹄发软。高达更是狼狈不堪,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头盔都歪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和惊恐。 一挥手。 仅仅是一挥手! 就把一个七品巔峰的高手连人带马给拍飞了? 这特么是村姑?! 这分明是披著人皮的霸王龙啊! 整个使团瞬间炸锅了。 “敌袭!敌袭!” “保护正使!” 虎卫们反应极快,瞬间拔刀出鞘,结成圆阵,將范墨的马车和范閒团团围住。弓弩手上弦,冰冷的箭头对准了那个站在路中间的娇小身影。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然而,那个“村姑”却仿佛根本没看到这些刀枪剑戟。 她只是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弯下腰,检查了一下那个竹篮子。 “还好,萝卜没摔坏。” 她鬆了口气,重新挎好篮子,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前方的车队。 范閒坐在马上,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体內的霸道真气开始疯狂运转。 高手。 绝顶高手。 刚才那一手“以势压人”,借用天地之力,举重若轻,这绝对不是八品高手能做到的。 “九品……” 范閒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翻身下马,推开了挡在前面的虎卫。 “大人!危险!”王启年想拉住他。 “躲也没用。”范閒摇摇头,“这种级別的高手,如果想杀人,你们挡不住。” 范閒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到队伍最前方,在距离那个村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上下打量著对方。 花布袄,蓝头巾,竹篮子。 如果不看刚才那一手,这就是个最普通的北齐农家少女。 “姑娘。” 范閒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不知我这护卫哪里得罪了姑娘,要下如此重手?” “他挡我的路。” 村姑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而且他嗓门太大,吵到我了。” “这条路是官道,人人走得。”范閒微笑道,“姑娘若是嫌吵,大可走旁边。为何非要拦著我们的车队?” “因为……” 村姑抬起头,隔著头巾,范閒能感觉到她在笑。 “因为这条路,今天不通。” “不通?” “对,不通。” 村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车队中间那辆巨大的囚车。 “除非,你们把那个铁笼子里的人留下。否则,谁也別想过去。” 果然是衝著肖恩来的! 范閒心中一沉。 “姑娘好大的口气。”范閒冷笑一声,“你要人,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拿。这里是南庆使团,我们有几百號人,有强弓硬弩,还有……” “还有那个坐在黑车里的残废?” 村姑突然打断了他。 范閒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竟然知道大哥的存在?!而且还知道大哥在车里? “你到底是谁?”范閒的手握住了【暗夜獠牙】的刀柄,杀意瀰漫。 村姑看著范閒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觉得很有趣。 她抬起手,轻轻解开了头上的蓝头巾。 布巾滑落。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隨风飞舞。 露出来的,是一张清丽脱俗、不施粉黛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她的五官不算绝美,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极为舒服、极为自然的味道。 就像是山涧的清泉,就像是这草甸上的野花。 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灵气。 她看著范閒,嘴角微扬,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北齐,海棠朵朵。” 她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草甸上传出老远。 “奉家师之命。” “此路不通。” “轰——!” 隨著这几个字落下,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机,猛然从她那娇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原本平静的草甸,像是突然颳起了一阵颶风。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內的野草,全部被这股气机压得贴伏在地面上,瑟瑟发抖。 那是属於九品的威压! 是无限接近於大宗师的天道自然之气! “海棠……朵朵?!” 范閒听过这个名字。 北齐圣女,大宗师苦荷的关门弟子,天下最年轻的九品高手! 原来是她! 难怪有如此恐怖的实力,难怪能把高达当球踢! “原来是圣女驾到。” 范閒深吸一口气,强行顶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很接地气。” 他指了指海棠朵朵手里的菜篮子。 “圣女这是刚买完菜回来?不知道今晚吃什么?萝卜燉肉吗?”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面对她的威压,这个南庆的年轻提司竟然还有心思跟她討论晚饭吃什么? “你这人,有点意思。” 海棠朵朵看著范閒,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肉还没买。不过……” 她晃了晃手中的篮子,那看起来轻飘飘的竹篮,在她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如果你不把肖恩交出来,今晚这顿饭,怕是只能吃你的肉了。” “吃我的肉?” 范閒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暗灰色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那得看你牙口好不好了。” “我这人,骨头硬,肉也酸。怕崩了圣女的牙。” “是吗?” 海棠朵朵笑了。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反抗时的兴奋笑容。 “那就试试看吧。” 话音未落。 她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那种依靠爆发力的快速移动,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融入了风中的飘忽。 下一秒。 她已经出现在了范閒面前三尺之处! 没有用武器。 她只是伸出了那只白皙的手掌,轻飘飘地向范閒的胸口印来。 “来得好!” 范閒大吼一声,不再保留。 体內的霸道真气瞬间沸腾,如江河决堤般涌入右臂。 他不退反进,手中的【暗夜獠牙】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刺向海棠朵朵的手掌! 以点破面! 那我就破你的掌!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海棠朵朵的手掌並没有被刺穿。在匕首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一股柔韧至极的真气屏障挡住了刀锋。 紧接著。 那股柔劲瞬间转化为刚猛无比的爆发力! “砰!” 范閒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行了数米,双脚在草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而海棠朵朵,只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形。 “这就是霸道真气?” 海棠朵朵看著自己的手掌,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果然霸道。竟然能破开我的护体真气。” 她抬起头,看著范閒,眼中的战意燃烧起来。 “再来!” “怕你不成!” 范閒虽然处於下风,但眼中的凶光却更盛。 他知道,今天这一战,避无可避。 要想过这一关,要想保住肖恩,要想完成任务…… 他必须拼命! “老王!高达!护住马车!別让人偷家!” 范閒大吼一声,再次冲了上去。 而就在两人即將再次碰撞的时候。 在那辆一直安静停著的黑色马车里。 范墨手里拿著一瓶刚刚从系统商城兑换出来的、还在冒著冷气的冰镇可乐,透过车窗的缝隙,看著外面的战斗。 “海棠朵朵……” 范墨轻轻晃了晃瓶子里的黑色液体。 “听说是个吃货?” “不知道这一瓶『神仙水』,能不能换来一条路呢?” 范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閒儿,再撑一会儿。让哥看看,这北齐圣女的成色。” “等她打累了,咱们再请她……喝茶。” 草甸之上,风起云涌。 一场属於年轻一代巔峰战力的对决,在夕阳下爆发。 而真正的胜负手,却掌握在那个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快乐水的男人手中。 (第七十八章 完) 第79章 圣女的挑战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仿佛预示著这场战斗的纠缠不清。 海棠朵朵依旧挎著那个装满空气的竹篮子,站在道路中央。她身上的花布棉袄在风中微微鼓盪,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並没有一般武者那种咄咄逼人的杀气,反而透著一股子懒散和隨意。 就像是邻家少女刚乾完农活,准备回家做饭一样自然。 但站在她对面的范閒,却丝毫不敢大意。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体內的霸道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发出隱隱的雷鸣之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刚才海棠朵朵隨手一挥拍飞高达的那一幕,给范閒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那种举重若轻,那种將天地元气化为己用的手段,绝对是九品的境界! “怎么?不攻过来吗?” 海棠朵朵歪了歪头,看著如临大敌的范閒,嘴角微扬,“你要是不动手,那我可要过去拿人了。” 她指了指范閒身后的囚车。 “肖恩这老头,活得太久了,该歇歇了。” “想要人,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范閒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先下手为强! “轰!” 范閒脚下的草皮猛地炸开,泥土飞溅。借著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他的身体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了十步的距离,直扑海棠朵朵! 手中的【暗夜獠牙】在夕阳下划过一道暗哑的灰色弧线,直刺海棠的咽喉。 这一刺,快、准、狠! 没有丝毫的花哨,只有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这是范閒结合了五竹的教导和霸道真气特性,磨练出的必杀一击。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刺,海棠朵朵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太直了。” 她没有退,也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侧身,那动作就像是风吹动了柳枝,自然到了极点。 “呼——” 匕首贴著她的脖颈刺了个空。 紧接著,海棠朵朵伸出了那只白皙的手掌,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地在范閒的手腕上轻轻一拍。 “啪!” 这一拍,並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却正好打在了范閒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范閒只觉得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都酥了,手中的匕首差点脱手而出。 范閒心中大惊。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一道功法? 还没等他调整姿態,海棠朵朵的肩膀已经靠了上来。 “铁山靠!” 看似柔弱的少女,这一靠却有著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砰!” 范閒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退。 他在空中强行拧腰,双脚落地后又滑行了数米,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腾,若不是有霸道真气护体,这一撞就要让他吐血。 “这就是九品?” 范閒揉了揉胸口,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差距確实很大。 对方那种融入自然的境界,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跟整个天地战斗。无论他怎么用力,都会被对方轻飘飘地化解,然后加倍奉还。 “你的真气很特別。” 海棠朵朵並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著范閒,“刚猛霸道,一往无前。可惜……刚过易折。” “折不折,试试才知道!” 范閒咬牙,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直来直去。 他的身法变得诡异起来,忽左忽右,如同鬼魅。手中的【暗夜獠牙】更是化作了一团灰色的光影,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攻向海棠朵朵。 既然境界不如你,那就拼装备!拼狠劲! “嗤!” 终於,在范閒拼著肩膀挨了一掌的代价下,手中的匕首划破了海棠朵朵的衣袖。 “嗯?” 海棠朵朵向后飘退,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的裂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好锋利的刀。” 她刚才明明已经用真气护住了衣袖,普通的兵器根本伤不到分毫。但这把灰扑扑的匕首,竟然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她的护体真气! “不仅刀好,人也够狠。” 海棠朵朵看著范閒,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你身上穿了什么?刚才那一掌,就算是石头也该碎了,你却没事。” 范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无可奉告。”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里面穿著大哥给的纳米凯夫拉防刺服。那玩意儿虽然挡不住內家真气的震盪,但却能卸掉大部分物理衝击力,配合霸道真气的防御,硬抗九品一击不死,还是没问题的。 “有点意思。” 海棠朵朵將手中的竹篮子轻轻放在地上。 “既然你有神兵宝甲,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她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画了一个圆。 隨著她的动作,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地上的草叶无风自动,纷纷脱离地面,悬浮在她的周围。 天人合一,万物为兵! “去!” 海棠朵朵双手一推。 那无数片柔弱的草叶,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漫天的暗器,带著悽厉的破空声,铺天盖地地射向范閒! 这是范围攻击,避无可避! “我靠!这不科学!” 范閒骂了一句。这特么是武侠片还是修仙片?草叶都能杀人? 但他反应极快。 既然躲不掉,那就挡! 他猛地扯下身上的黑色风衣(也是范墨给的),在那一瞬间灌注真气,將风衣舞成了一面黑色的盾牌,挡在身前。 “噗噗噗噗!”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那些草叶打在风衣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虽然大部分被挡住了,但依然有几片漏网之鱼划过范閒的脸颊和手臂,留下了细细的血痕。 “还没完呢!” 范閒大吼一声,顶著草叶雨,再次拉近了距离。 五步! 三步! 一步! 范閒衝到了海棠朵朵面前。 海棠朵朵並不慌张,她腰肢一扭,如同游鱼般滑向一侧,同时一脚踢向范閒的膝盖。 这一脚,角度刁钻,若是踢实了,范閒的腿就废了。 但就在这时。 范閒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的左手猛地探入怀中,然后—— “看暗器!” 范閒一声暴喝,左手猛地扬起。 一大蓬白色的粉末,迎著海棠朵朵的面门撒了过去! 石灰粉! 这是费介教给他的江湖下三滥手段之一。打不过?那就撒石灰!迷眼睛! 海棠朵朵显然没料到堂堂南庆使团正使、名满天下的诗仙,打架竟然用这种街头流氓的招数。 她大惊失色,连忙闭眼,同时身形暴退,双手挥舞衣袖,想要吹散粉末。 “咳咳!” 虽然反应快,但还是吸入了一点,呛得她直咳嗽。 “卑鄙!” 海棠朵朵骂道。 “这叫战术!” 范閒根本不以为耻,反而趁著对方视线受阻的机会,再次欺身而上。 “还没完呢!尝尝这个!” 范閒从腰间掏出了那个黑乎乎的圆球——大哥给的【战术发烟手雷·加强版】。 “拉环,扔!” 范閒按照大哥的教导,拔掉拉环,將手雷扔到了海棠朵朵脚下。 然后,他自己屏住呼吸,迅速后退。 “这是什么?” 海棠朵朵虽然闭著眼,但感官敏锐。她感觉到了脚下那个铁疙瘩里蕴含著一股不稳定的能量。 是暗器?还是炸药? 还没等她想明白。 “噗——!!!” 一声闷响。 那颗手雷並没有爆炸,而是瞬间喷涌出了大量的、浓稠的白色烟雾! 这烟雾扩散得极快,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就將方圆十几丈的范围全部笼罩在內。 而且,这烟雾里……有毒! 一股极其刺鼻、辛辣的味道钻进了海棠朵朵的鼻子里。 那是高浓度的辣椒粉和催泪剂! “咳咳咳!咳咳咳!” 海棠朵朵即使是九品高手,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啊! 她的眼睛瞬间被辣得睁不开,眼泪直流;喉咙像是被火烧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真气都有些提不起来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海棠朵朵一边咳嗽一边挥舞著双手,试图驱散烟雾,但那烟雾像是胶水一样粘稠,根本挥之不去。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 “嘿嘿,这叫『辣眼睛』!” 烟雾中,传来了范閒那贱兮兮的声音。 他虽然也看不清,但他提前屏住了呼吸,而且还有大哥给的防毒面具(简易版湿毛巾)。 此时的范閒,就像是迷雾中的刺客。 他凭藉著记忆和声音,摸到了海棠朵朵的身后。 “得罪了!” 范閒没有用刀(毕竟大哥说过不能真杀了她,而且也杀不掉),而是直接扑了上去,使出了市井打架最常用的招数—— 锁喉!抱摔! 他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海棠朵朵的腰,想要將她摔倒在地。 “滚开!” 海棠朵朵虽然视线受阻,呼吸困难,但九品高手的护体真气还在。 感受到有人近身,她本能地爆发出一股巨力,想要震开范閒。 “嘭!” 两人在烟雾中撞在一起,滚作一团。 什么天人合一,什么流云散手,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变成了最原始、最难看的泥地摔跤。 范閒死死抱著海棠朵朵不撒手,手脚並用,甚至还用上了牙齿(咬住了她的衣袖)。 海棠朵朵则是又羞又怒,一边咳嗽一边用手肘去撞击范閒的肋骨。 “你……咳咳……无耻!” 海棠朵朵眼泪汪汪(被辣的),声音都变了调。 “放手!咳咳……放手!” “不放!除非你答应不杀肖恩!” 范閒也是灰头土脸,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乱拳打死老师傅,把这九品高手拖入烂泥潭,他就有一线生机。 两人在草地上翻滚,压倒了一大片枯草。 …… 不远处。 黑色马车內。 范墨手里拿著一瓶刚刚打开的冰镇可乐,透过车窗的缝隙,看著那团翻滚的白烟,以及烟雾里传来的“咳咳”声和叫骂声。 他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嘖嘖嘖……” 范墨喝了一口可乐,感嘆道。 “这就是所谓的……画风突变吗?” “好好的武侠大片,硬是被閒儿搞成了街头斗殴。” “不过……” 范墨看了一眼手中的可乐。 “火候差不多了。” “海棠朵朵虽然单纯,但毕竟是九品。若是真的把她逼急了,哪怕拼著受內伤,她也能爆发出一波带走閒儿。” “该我出场了。” 范墨放下可乐,推开了车门。 此时,烟雾已经稍微散去了一些。 草地上,范閒和海棠朵朵正纠缠在一起,姿势极其不雅。范閒骑在海棠朵朵的腿上,锁著她的喉咙;海棠朵朵则是一只手抓著范閒的头髮,另一只手抵著范閒的下巴。 两人都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大眼瞪小眼。 “咳咳。” 一声温润的咳嗽声,打破了这尷尬的僵局。 “那个……二位。” 范墨坐在轮椅上(滕子京推著),出现在烟雾边缘。 他手里拿著那瓶黑乎乎的液体,脸上掛著如沐春风的笑容。 “打得这么热闹,口渴了吗?” “要不要……喝杯水?” 范閒和海棠朵朵同时转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搅局者”。 海棠朵朵眯著红肿的眼睛(被辣椒粉熏的),看著范墨,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还在冒著气泡的怪异瓶子。 一股从未闻过的、带著一丝甜腻和刺激的香气,飘进了她的鼻子里。 对於一个资深吃货来说,这种诱惑……甚至比刚才的生死搏杀还要强烈。 “这……”海棠朵朵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鬆开了抓著范閒头髮的手。 “这是什么?” 范墨晃了晃瓶子,气泡翻腾。 “神仙水。” 范墨微笑道。 “专治……火气大。” (第七十九章 完) 第80章 可乐外交 草甸上的烟雾终於散尽。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顽强地穿透了云层,洒在这片刚刚经歷了一场“泥地摔跤”的战场上。 此时的画面,多少有些滑稽。 名满天下的诗仙范閒,衣衫不整,头髮像个鸡窝,脸上还沾著石灰粉和泥土,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打著身上的草屑,一边警惕地盯著对面。 而北齐圣女海棠朵朵,也好不到哪去。那一身花布棉袄上全是灰尘,眼圈红肿(被辣椒熏的),髮髻也乱了。她正盘腿坐在草地上,双手捧著那个黑乎乎、冒著气泡的琉璃瓶子(塑料瓶在古人眼里像琉璃),一脸的纠结与好奇。 而在两人中间,那个坐在轮椅上、衣著光鲜、神態悠閒的范墨,就像是一个误入战场的贵公子,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 范閒打破了沉默,指了指海棠手中的瓶子,“姑娘,你要是不敢喝,还给我哥也行。这东西挺贵的。” “谁说我不敢喝?” 海棠朵朵瞪了范閒一眼,身为九品高手的骄傲让她不能露怯。 她低下头,凑近瓶口闻了闻。 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点像药味,又有点像……甜味?最神奇的是,那黑色的液体里不断涌出的气泡,在瓶口炸裂,溅起细小的水珠,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是毒药吗?”海棠朵朵看向范墨。 “是。” 范墨微笑著点头,“这叫『含笑半步癲』的改良版,喝了之后会让人快乐得找不到北,甚至还会打嗝。” “……”海棠朵朵翻了个白眼。她虽然单纯,但不傻。 “咕嘟。” 她试探性地小小抿了一口。 瞬间。 一股冰凉、刺痛、却又带著极致甜爽的感觉,在她的舌尖炸开! 那些气泡像是无数个顽皮的小精灵,在她的口腔里跳舞,顺著喉咙一路滑下,带走了一切燥热与辛辣(刚才吸入的辣椒粉)。 “唔!” 海棠朵朵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种口感!这种味道! 她再也忍不住,仰起头,对著瓶口“咕嘟咕嘟”地狂灌了一大口。 冰镇的碳酸饮料,在剧烈运动和吃了辣椒之后,简直就是神赐的甘霖。 一口气喝了半瓶。 海棠朵朵放下瓶子,感觉一股气流从胃里直衝而上。 “嗝——!!!” 一声响亮、悠长、充满了满足感的饱嗝,在这寂静的草甸上响起。 声音之大,连远处的王启年都听见了。 范閒:“……” 范墨:“……” 海棠朵朵的小脸瞬间红透了。她可是圣女啊!是天一道的传人啊!怎么能在大庭广眾之下打这种嗝? 太丟人了! 但是…… 真的好爽啊! “这……这是什么水?”海棠朵朵擦了擦嘴角,眼神发亮地盯著范墨,“为何会咬舌头?为何喝下去会让人……如此快乐?” “此物名为『可乐』。” 范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乃是极西之地,一种名为『肥宅』的神仙酿造的快乐水。它集天地之气(二氧化碳),采冰原之水,九蒸九晒(並没有)而成。” “肥宅神仙?”海棠朵朵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好名字!果然是快乐水!”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细细品味,越喝越觉得妙不可言。 “怎么样?” 范墨看著已经彻底沦陷的圣女,嘴角勾起一抹“奸商”的笑容。 “好喝吗?” “好喝!”海棠朵朵诚实地点头,“比我师父酿的酒好喝一万倍!” “既然好喝,那我们来谈谈生意吧。” 范墨指了指海棠朵朵手中的瓶子,又指了指远处那辆囚车。 “海棠姑娘,我知道你是奉了苦荷大师的命令,来杀肖恩的。” 提到正事,海棠朵朵的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但手里依然紧紧攥著可乐瓶子不放。 “师命难违。”海棠朵朵说道,“肖恩必须死。” “必须今天死吗?”范墨反问。 “这……”海棠朵朵愣了一下。师父好像只说了“不能让肖恩把秘密泄露出去”,確实没说必须今天杀,也没说必须在哪里杀。 “你看,你师父是大宗师,大宗师讲究的是顺应天道,隨心所欲。” 范墨开始忽悠,“今天天气这么好(虽然刚刮完风),又喝了这么好喝的水,若是见了血,岂不是大煞风景?这不符合天道。” 范閒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大哥这嘴皮子,不去当神棍真是可惜了。 “那你想怎样?”海棠朵朵警惕地看著范墨。 “很简单。” 范墨手一挥。 滕子京从马车后面搬出来一个箱子。 “啪。” 箱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二十四瓶一模一样的“快乐水”,而且每一瓶都在冰鉴里镇过,瓶壁上掛著诱人的水珠。 “这一箱,二十四瓶。” 范墨指了指箱子。 “只要你答应,在抵达上京城之前,不对肖恩动手。这一箱,就是你的。” 海棠朵朵的目光瞬间被那箱子吸住了,拔都拔不出来。 一瓶就这么快乐了,二十四瓶……那得快乐成什么样? “这……” 海棠朵朵陷入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师父的命令,一边是前所未见的美食诱惑。 “而且。” 范墨继续加码。 “除了快乐水,我这里还有『自热麻辣火锅』、『压缩牛肉乾』、……” 范墨每报出一个名字,海棠朵朵的喉咙就滚动一下。 “只要你这一路跟著我们,不仅有的吃,有的喝,还不用风餐露宿。” “你想想,你是来杀人的,又不是来受苦的。为什么不能一边吃著火锅唱著歌,一边把任务给办了呢?” “等到进了上京城,肖恩交给了沈重,那时候你再动手,或者借刀杀人,岂不是更轻鬆?”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海棠朵朵的心坎里。 她本来就是个隨性的人,最討厌麻烦。如果能舒舒服服地完成任务,谁愿意在荒郊野岭跟人拼命啊?而且这个范閒手段下作,真打起来,自己虽然能贏,但也得弄一身灰。 “成交!” 海棠朵朵一拍大腿,果断答应。 她收起掉在地上的双板斧,別在腰间,然后两步窜到那个箱子前,像护食的小母鸡一样把箱子抱在怀里。 “说话算话!这一箱都是我的!” “当然。”范墨微笑,“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范閒看著这一幕,彻底服了。 他走到范墨身边,低声说道:“哥,你牛。一箱小甜水就收买了一个九品高手。这买卖做得,太值了。” “这叫投其所好。” 范墨看著正抱著可乐傻笑的海棠朵朵,眼神深邃。 “而且,把她留在身边,比赶走她更有用。” “她是苦荷的徒弟,有她在,沿途其他的宵小之辈就不敢轻易动手。这叫——免费的保鏢。” 范閒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 既然达成了协议,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变得融洽起来。 天色已晚,使团决定原地扎营。 鸿臚寺的官员们看著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女刺客,此刻竟然坐在范大少爷的马车旁,不仅不杀人,还跟范閒称兄道弟,一个个都惊掉了下巴。 “这……这是招安了?”王启年一边啃著乾粮,一边嘖嘖称奇,“大少爷这手段,即便是咱们院长来了,也得写个『服』字啊。” 营地中央。 篝火升起。 范墨並没有食言,他真的拿出了“自热麻辣火锅”。 “这……这个盒子自己会煮饭?” 海棠朵朵蹲在地上,看著那个冒著热气的盒子,眼睛里满是求知慾。 “这叫科学。”范閒在一旁得意地解释(其实他也不懂原理,反正那是大哥给的),“里面的加热包遇到水,就会发热……哎呀跟你说你也不懂,吃就完事了。” 十五分钟后。 盖子揭开。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直衝天灵盖的麻辣鲜香,瞬间席捲了整个营地。 “咕咚。” 周围的虎卫们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们手里的乾粮瞬间就不香了。 “好香!”海棠朵朵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宽粉,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 “呼——哈——!好烫!好辣!好爽!” 海棠朵朵被辣得直吸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筷子却根本停不下来。 “这个肉也好吃!这个也好吃!这是什么?海带?北齐没有这东西!” 她一边吃,一边灌一口冰镇可乐。 冰火两重天。 这种极致的味蕾刺激,让这位北齐圣女感觉自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范墨!你是个好人!” 海棠朵朵满嘴红油,含糊不清地给范墨发了一张好人卡。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清茶,微笑著看著她。 “喜欢吃就好。” “海棠姑娘,我看你刚才的身法,似乎是顺应自然,借力打力。这应该就是天一道的心法吧?” 吃人嘴短。海棠朵朵此时对范墨的好感度爆棚,也没隱瞒。 “没错。师父说,天人合一,就是要感受流水的势,风的向。不要去对抗天地,而是要融入天地。” “说得好。” 范墨点了点头。 “不过,我有一点不同的见解。” “哦?”海棠朵朵抬起头,“你懂武功?” “不懂。”范墨坦然道,“但我懂道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 “所谓的『势』,其实是一种能量的流动。” “万有引力,让水往低处流;气压差,让风从高压流向低压。” “你所谓的顺应自然,其实就是在寻找这种『能量差』,然后四两拨千斤。” 海棠朵朵愣住了。 万有引力?气压差?能量? 这些词她一个都没听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结合她刚才吃火锅时的感受(热量传递),她竟然觉得范墨说得……很有道理! “那……如果我想更进一步呢?”海棠朵朵下意识地请教道。她卡在九品上已经很久了,一直摸不到大宗师的门槛。 “更进一步?” 范墨看著她,眼神变得深邃。 “那就是——不做风中的叶子,而做风本身。” “当你的频率与天地万物的频率达到共振的时候,你就不需要借力了。因为你,就是力。” 轰! 海棠朵朵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共振?频率? 虽然词汇陌生,但那个意境…… 她仿佛看到了一扇新的大门正在向她缓缓打开。 “我……好像明白了。” 海棠朵朵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空灵。 她盘腿坐在地上,竟然直接进入了顿悟的状態! 周围的元气开始向她匯聚,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 范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哥……你这就把她忽悠瘸了?” “什么叫忽悠?”范墨淡定地喝了口茶,“这叫科学修仙。” “不过……”范閒看了一眼正在顿悟的海棠,“她要是真突破了,会不会反过来杀我们?” “不会。” 范墨自信地说道。 “因为她还没吃够呢。” “只要我们的车上还有可乐,还有火锅,她就是我们最忠实的……饭友。” 夜色渐深。 篝火跳动。 海棠朵朵在顿悟,范閒在守夜,王启年在偷吃剩下的火锅底料。 而范墨,看著这和谐的一幕,心中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有了海棠朵朵这个强力保鏢,接下来的路,应该会好走很多。 至於上杉虎…… 范墨的目光投向北方。 那个想要劫囚的北齐战神,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来吧。” “让我看看,这北齐的军神,值多少筹码。” (第八十章 完) 第81章 论道天人,忽悠圣女 夜深沉,荒原上的风似乎也累了,变得轻柔了许多。 使团的营地早已陷入了沉睡,只有几堆篝火还在噼啪作响,迸射出微弱的火星。巡逻的虎卫们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那位正在马车旁“悟道”的姑奶奶。 海棠朵朵盘腿坐在草地上,双目微闭,周身的气机起伏不定,像是一会儿变成了高山,一会儿又化作了流水。 而在她对面,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狐裘,手里捧著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静静地看著她。 范閒早已回自己的马车睡觉去了,王启年也抱著剩下的半盒自热米饭找地方打盹去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坐一臥两个人。 “呼——” 许久之后,海棠朵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在寒夜中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练,竟射出三尺有余,凝而不散。 她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困惑,以及……深深的忌惮。 她並没有起身,依旧盘坐在地上,抬头看著范墨。 “你醒了?”范墨温和地问道。 “醒了,也没醒。” 海棠朵朵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盯著范墨,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这个残废大少爷看穿。 “范墨。”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没有叫大少爷,也没有叫餵。 “我有一个问题,想不通。” “请讲。”范墨放下茶杯。 “我是九品上。”海棠朵朵指了指自己,“我师父是苦荷,大宗师。我对气机的感应,自问这天下除了那四个老怪物,没人能比我更敏锐。” “但是……” 海棠朵朵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仿佛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难题。 “我看过你的身体。经脉萎缩,丹田空虚,气血两亏。別说真气了,你连普通人的力气都不如。按理说,你就是个废人,是个隨时会死的病秧子。” “可是。” 海棠朵朵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警惕的豹子。 “可是为什么……当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明明眼睛能看到你,但我的感知里,那里是空的。或者说……你把我的感知都吞噬了。” “而且……”海棠朵朵吞了口口水,“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很危险。比燕小乙危险,甚至……比我师父发怒时还要危险。” “一个没有真气的废人,为什么会让我產生这种必死的错觉?” “这是为什么?” 海棠朵朵死死盯著范墨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范墨听完,並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只是笑了笑,那是早已预料到一切的从容。 “海棠姑娘,你相信『道』吗?” “道?”海棠一愣,“天一道?” “不,是大道。是天地运行的根本规律。” 范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星空,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 “世人练武,练的是真气。真气是什么?是能量。人们通过呼吸吐纳,將天地间的能量吸入体內,储存在丹田,然后通过经脉释放出去,產生破坏力。” “这叫『借假修真』,但也只是在用蛮力。” “蛮力?”海棠朵朵有些不服,“九品高手的真气能开山裂石,这也叫蛮力?” “当然是蛮力。” 范墨淡淡道,“因为你们只是在搬运能量,而不是在理解能量。” “你师父苦荷讲究『天人合一』,这方向是对的。但他所谓的合一,只是模仿自然,顺应自然。” “而真正的道,是解析自然,掌控自然。” 海棠朵朵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是解析自然?” 范墨微微一笑。 忽悠大宗师弟子的物理小课堂,正式开课。 “第一课,万有引力。” 范墨隨手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子,鬆手。 “啪嗒。” 石子落地。 “它为什么会往下掉?”范墨问。 “因为……东西都会往下掉啊,这是常识。”海棠朵朵理所当然地回答。 “错。” 范墨摇了摇头,“它往下掉,是因为大地在拉它。大地有一个巨大的力场,吸引著万物。这股力,无处不在,无穷无尽。” “你们练轻功,是用真气对抗这股力。你们练千斤坠,是顺应这股力。” “但如果……”范墨看著海棠,“如果你能改变这股力的方向呢?或者说,你能隨意操控这股存在於万物之间的引力呢?” 海棠朵朵愣住了。 操控大地的力量?这怎么可能? “第二课,能量守恆。” 范墨並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输出。 “你刚才打范閒,用了一掌。那一掌打出去,真气消耗了,变成了范閒飞出去的动能,和他受伤的热能。” “在这个过程中,能量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 “如果你能做到,让你打出去的每一分真气,都不在空气中损耗,而是百分之百地作用在敌人的身上。” “那么,你哪怕只用一分力,也能造成十分的破坏。” “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真气,你却觉得我危险。”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因为我虽然没有真气,但我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撬动最大的规则。” “我不需要像你们一样把水桶装满水再去泼人。我只需要……把桶底凿个洞。” 海棠朵朵的眼神开始涣散。 引力……能量……损耗…… 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但结合她多年的武道经验,她竟然隱隱觉得……这特么说得太有道理了! 她以前只知道练气、练招,却从未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真气能伤人?为什么顺势而为能省力? 原来,这一切背后,都有一个名为“科学”的道在支撑? “还有最后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范墨看著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的海棠朵朵,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共振。” “什么?”海棠下意识地问。 “你所谓的『天人合一』,本质上就是共振。” 范墨拿起茶杯,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杯口轻轻摩擦。 “嗡——” 茶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嗡鸣,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甚至跳动起来。 “你看,我没有用力,只是找到了它的频率,它自己就动了。” 范墨看著海棠,眼神变得深邃如海。 “万物皆有频率。风有风的频率,水有水的频率,人的內臟、骨骼、经脉,都有频率。” “当你的真气频率,调整到与周围环境一致时,你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你。这就是天人合一。” “但是……” 范墨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 “如果你能找到敌人的频率,比如他心臟跳动的频率,然后输入一股即便是微弱但频率相同的真气……” “砰!” 范墨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他的心臟,就会像这个茶杯一样,自己碎裂。” “不需要九品的功力,哪怕是一个普通人,只要掌握了『共振』,也能杀人於无形。” 轰隆——! 海棠朵朵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共振! 频率! 这一刻,困扰她许久的九品瓶颈,那层看不见摸不著的窗户纸,竟然被这几个奇怪的词汇给捅破了! 她以前只知道要融入自然,却不知道该如何融入。她只能靠感觉,靠天赋去摸索。 但现在,范墨给了她一把钥匙。 一把名为“原理”的钥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海棠朵朵喃喃自语,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明亮,最后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她猛地伸出手,对著身前的篝火,並没有释放真气,而是尝试著去感受火焰跳动的“频率”。 几息之后。 她手指轻轻一颤。 “呼!” 那堆原本快要熄灭的篝火,竟然在没有添加任何柴火的情况下,猛地窜起了一丈高!火焰变成了诡异的蓝紫色,燃烧得极其剧烈! “我做到了……” 海棠朵朵看著自己的手,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並没有消耗多少真气,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真气的波动频率,竟然就引动了火焰的爆发! 这就是“共振”?! 这就是“道”?! “噗通!” 海棠朵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地上跳起来,然后衝著范墨重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不是晚辈对长辈,而是求道者对传道者的敬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海棠朵朵抬起头,看著范墨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高山仰止的崇拜。 “范公子……不,范先生。” 海棠朵朵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恭敬。 “你……真的是废人吗?” “一个废人,怎么可能懂这些连大宗师都在苦苦追寻的道理?” “一个废人,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了武道的本质?” 她死死盯著范墨,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传说中的隱世大宗师?” “是不是因为修为太高,返璞归真,所以才看起来像个凡人?” 范墨看著眼前这个脑补能力满级的圣女,忍住笑意,没有说话。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是谁,不重要。” 范墨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 “重要的是,你悟了。” “海棠姑娘,这瓶可乐,没白喝吧?” 这句模稜两可的话,在海棠朵朵听来,那就是默认了! 果然是大宗师! 甚至是超越了大宗师的存在! 难怪他能有“可乐”这种神水!难怪他对自己这种九品高手的刺杀毫不在意! 原来,在人家眼里,自己真的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是在玩过家家! “没白喝!绝对没白喝!” 海棠朵朵激动得脸都红了,“先生大恩,我没齿难忘!这……这比给我一万两银子还珍贵!” “好了。” 范墨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既然悟了,就回去好好消化吧。今晚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海棠明白!” 海棠朵朵立刻点头如捣蒜,“先生喜欢清净,不想暴露身份,海棠懂的!海棠绝对守口如瓶!” “去吧。” 范墨转动轮椅,准备回车厢休息。 海棠朵朵目送著范墨离开,眼神中满是狂热。 她决定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范墨的头號迷妹兼保鏢。谁敢动范墨一根手指头,就是断她的武道之路,她就跟谁拼命! “肖恩?” 海棠朵朵看了一眼远处的囚车,撇了撇嘴。 “师父啊师父,杀肖恩哪有跟著范先生学『物理』重要?” “这任务,拖一拖再说吧。” …… 车厢內。 范墨关上门,差点笑出声来。 “系统,这波忽悠,能打几分?” 【系统评价:s级。成功將现代初中物理知识转化为高武世界武道理论,並成功洗脑九品高手一名。获得成就:物理学大宗师。】 【奖励:海棠朵朵好感度+50(当前状態:崇拜)。】 “物理学大宗师……” 范墨摇了摇头。 “知识就是力量,古人诚不欺我。”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个还在对著篝火比划“频率”的傻丫头,安心地躺了下来。 有了这么个强力打手,接下来的路,应该会稳当很多。 至於明天的上杉虎…… 范墨闭上眼睛。 (第八十一章 完) 第82章 上杉虎的铁骑 远处的地平线上,隱约可见一条蜿蜒的灰色长线,那是分割南庆与北齐的国境线,也是这趟漫长旅途的终点前最后一道屏障。 只要跨过那条线,便是北齐的国土。 此时正值正午,虽然没有阳光,但光线尚算充足。寒风卷著枯草在荒原上打著旋儿,发出悽厉的呼啸声。 使团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经歷了燕小乙的狙杀和海棠朵朵的“切磋”(最后变成了聚餐),整个使团的气氛虽然稍微放鬆了一些,但每个人都知道,越靠近边境,变数就越大。 范閒骑在马上,手里拿著一个梨在啃。 他看了一眼队伍后方那辆晃晃悠悠的黑色马车。自从昨晚“悟道”之后,海棠朵朵就赖在范墨的车上不走了,说是要向范先生请教“量子力学与真气运行的关係”(其实是在蹭吃蹭喝)。 “这圣女,算是废了。”范閒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大人,您笑什么呢?” 王启年凑了过来,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瞟,“下官总觉得心惊肉跳的。咱们这一路是不是太顺了?除了燕小乙那个疯子,怎么连个像样的劫匪都没有?” “怎么?你还盼著来劫匪?”范閒把梨核扔向王启年,“乌鸦嘴。”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王启年连忙打了几个嘴巴子,“下官这是居安思危,居安思危啊!” 就在两人插科打諢之时。 突然。 “嗡——” 地面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这震动一开始很弱,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或者是大地深处的脉搏跳动。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震动就开始变得剧烈起来,连路边的碎石都在瑟瑟发抖。 范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勒住韁绳,身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耳朵向后竖起。 “这是……” 范閒眯起眼睛,看向正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原本灰黄色的荒原,突然多出了一道黑线。 黑线在蠕动,在扩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著这边推进。 伴隨而来的,是一阵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轰鸣声。 那是马蹄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成百上千匹战马,踏著同一个节拍,敲击著大地的声音! “敌袭——!!!” 队伍最前方的高达,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其实不用他喊,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道黑线越来越近,渐渐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全副武装、身披重甲、杀气冲天的精锐骑兵! 他们没有打任何旗號,所有人都是一身黑色的玄铁鎧甲,脸上戴著狰狞的鬼面具,手中的长枪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寒芒。 这一幕,比之前的黑骑还要令人窒息。因为黑骑是自己人,而眼前这支军队,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轰隆隆——!” 骑兵衝锋带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如同一场沙尘暴席捲而来。 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让鸿臚寺的那些文官瞬间嚇瘫在地上。就连高达这些见惯了生死的虎卫,握刀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个人武勇,在成建制的军队衝锋面前,渺小得如同螻蚁。 “这特么是哪个部分的?!” 范閒大骂一声,立刻调转马头,“结阵!把马车围在中间!高达,护住肖恩的囚车!” 他很清楚,如果是劫財,甚至是要他的命,都不需要动用这么大阵仗的正规军。 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囚车里的那个人。 肖恩。 “吁——!!!” 在距离使团不到两百步的地方,那支狂奔的骑兵洪流,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齐划一地勒马停驻。 烟尘瀰漫中,数千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南庆的使团。 那种沉默的肃杀,比吶喊更让人恐惧。 骑兵阵列缓缓分开。 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却漆黑如墨的异种战马,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马上坐著一个男人。 他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戴面具。 他长得並不算英俊,甚至有些粗獷。皮肤黝黑,满脸络腮鬍子,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透著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悍之气。 他的身上並没有穿那种制式的重甲,而是披著一件有些破旧的虎皮大氅,手里提著一桿沉重的鑌铁长枪。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嘴里,正叼著一块生肉。 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来,染红了他的鬍鬚,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茹毛饮血的野兽。 “咕嘟。” 他喉结滚动,將那块生肉咽了下去,然后用手背隨意地擦了擦嘴。 “南庆的崽子们。”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穿透力极强,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把人交出来。” “否则,明年今日,就是你们的忌日。” 范閒策马上前,挡在队伍最前面。虽然面对千军万马,但他输人不输阵。 “来者何人?”范閒朗声喝道,“我是南庆正使范閒!前方乃是我国使团,持有两国国书!尔等阻拦使团,是想挑起两国战爭吗?!” “战爭?” 那男人笑了。 笑得极其轻蔑,极其狂妄。 “老子打了一辈子的仗,还怕战爭?” 他举起手中的长枪,遥遥指向范閒。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北齐,上杉虎。” 轰!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响。 王启年嚇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牙齿打颤:“上……上杉虎?!北齐大將军?那个活吃人肉的战神?!” 范閒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上杉虎。 肖恩的义子。北齐军方第一人。 如果说燕小乙是单体杀伤的神话,那上杉虎就是战场上的绞肉机。他手下的私兵,是北齐最精锐的铁骑,战无不胜。 “原来是大將军当面。” 范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军既然是北齐重臣,更应该知道规矩。肖恩是两国交换的重要人质,是要交给你们锦衣卫沈重大人的。將军若是要人,大可去边境接手……” “放屁!” 上杉虎一声暴喝,打断了范閒的话。 “交给沈重?那是送羊入虎口!” “沈重那个阴险小人,早就想杀我义父了!要是把义父交给他,我义父还能有命在?!” 上杉虎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身上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范閒,我知道你有些手段” “但今天,我带了三千铁骑。” “三千对两百。” 上杉虎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笑容狰狞。 “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范閒沉默了。 確实没胜算。 別说是三千铁骑,就算是三百,只要一个衝锋,使团这边的防线就会瞬间崩溃。高达他们虽然是七品,但在这种战场绞杀中,也就是多砍几个人头的事,最终还是会被踏成肉泥。 而大哥手里的巴雷特…… 虽然能杀上杉虎,但杀了一个主將,剩下的哀兵必胜,疯狂报復起来,使团还是得完蛋。 这是死局。 “给你三息时间。” 上杉虎举起了长枪。 身后的三千铁骑同时也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发出一声整齐的吶喊: “杀!杀!杀!” 声浪滚滚,杀气冲天。 那些拉车的马匹都被嚇得瘫软在地,鸿臚寺的官员们更是抱头痛哭。 “一。” 上杉虎吐出了第一个数字。 范閒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暗夜獠牙】上。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寻找著破局的办法。 毒烟?距离太远,风向不对。 挟持肖恩做人质?上杉虎是个疯子,万一不受威胁怎么办? “二。” 上杉虎的声音冰冷无情。 骑兵们开始调整马头,做好了衝锋的准备。只要那个“三”字出口,这里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高达咬著牙,站在范閒身边:“提司大人,我们挡住第一波,您带著大少爷先跑!” “跑不掉的。” 范閒苦笑。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吱呀——” 一声並不响亮、但在这种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开门声,从队伍中央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辆一直紧闭著车门的黑色沉阴木马车,门开了。 一个穿著一身宽鬆休閒服,头髮隨意披散在肩头的青年,推著轮椅,出现在了车门口。 他的手里並没有拿武器。 而是端著一碗……还在冒著热气的泡麵。 范墨。 他就像是一个刚刚睡醒、准备出来看风景的游客,脸上带著一丝慵懒和被打扰的不悦。 “吵死了。” 范墨吸溜了一口麵条,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骑在马上、杀气腾腾的上杉虎。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狂吠的土狗。 “大將军。” 范墨的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你这嗓门,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上杉虎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种必死的局面下,竟然还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而且还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 “你是谁?”上杉虎眯起眼睛,手中的长枪微微下压。 “我是谁不重要。” 范墨將泡麵碗递给身后的海棠朵朵,然后擦了擦嘴。 他转动轮椅,竟然无视了周围护卫的阻拦,独自一人,缓缓驶出了防御圈。 “哥!你干嘛?!”范閒大惊失色,想要衝过去拉住他。 “別动。” 范墨背对著范閒摆了摆手。 “閒儿,你记住。” “有些架,是用拳头打的。” “但有些仗……”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用脑子打的。” 轮椅碾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范墨独自一人,面对著那三千铁骑,面对著那位北齐战神。 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第八十二章 完) 第83章 单刀赴会,范墨的谈判 荒原的风,如同刀割。 两军对垒的中间地带,是一片死寂的真空。 一边是南庆使团那两百名神情紧张、手心冒汗的护卫;另一边是北齐战神上杉虎率领的三千精锐铁骑,黑压压一片,宛如乌云压顶,散发著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杀气。 而在那两股庞大势力的夹缝中,一辆孤零零的黑色轮椅,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刺眼。 范墨坐在轮椅上。他没有带护卫,没有带兵器,甚至连身上那件用来御寒的狐裘都显得有些宽鬆,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不大,但在数千人的注视下,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范墨停了下来。 此时,他距离上杉虎那匹高大的雪蹄战马,仅有一枪之遥。 只要上杉虎手中的长枪轻轻一送,就能轻易地刺穿他的喉咙。 “你就是范家那个残废大少爷?” 上杉虎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范墨。他的声音粗獷,带著浓浓的轻蔑和杀意。那一身虎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衬托得他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胆子不小。敢一个人过来送死?” “送死?” 范墨抬起头,迎著上杉虎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掛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大將军此言差矣。” “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上杉虎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战马都在不安地踏蹄。 “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上杉虎纵横沙场二十年,麾下铁骑无数,需要你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来救?” “小子,我看你是嚇傻了吧?” 隨著他的笑声,身后的三千铁骑也发出了一阵鬨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嘲笑,范墨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因为吃泡麵沾在嘴角的汤渍。 “笑够了吗?”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瞬间让笑声戛然而止。 “大將军,你是不是觉得,你今天带著三千人来,就能把肖恩救走?” “难道不能?”上杉虎冷哼一声,长枪一指,“就凭你们那两百个残兵败將,我一个衝锋就能把你们碾成肉泥!” “確实。” 范墨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论武力,使团確实挡不住你的铁骑。高达挡不住,我弟弟范閒也挡不住。” “但是……” 范墨的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大將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出兵,锦衣卫那边没有丝毫动静?为什么沈重没有派人来接应使团,反而让你畅通无阻地到了这里?” 上杉虎眉头微皱:“那是因为沈重那个废物怕我!” “怕你?” 范墨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沈重是北齐锦衣卫镇抚使,是太后的心腹。他手里掌握著整个北齐的情报网。你带著三千私兵离开驻地,这么大的动静,他会不知道?”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在等你。” “等我?”上杉虎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对,等你动手。” 范墨身体微微前倾,盯著上杉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你的长枪刺出第一下,只要你杀了使团的任何一个人,你就中计了。” “这是谋反。” “你是北齐的大將军,擅自调兵,截杀他国使团,劫夺朝廷重犯。这就是谋反的铁证!” “沈重正愁找不到理由杀你,也愁找不到理由杀肖恩。你这一动手,正好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上杉虎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是个武夫,但並非没有脑子。他在朝堂上被沈重排挤多年,深知那个笑面虎的阴毒。 “你以为你是在救义父?” 范墨继续补刀,声音冰冷刺骨。 “不,你是在害他。” “一旦你动手,沈重就会立刻以『勾结南庆、意图谋反』的罪名,將肖恩当场处死!甚至连你,也会成为叛贼,被天下人共诛之!” “到时候,你义父死了,你也死了。沈重不仅除掉了心腹大患,还能把破坏两国邦交的黑锅扣在你的头上。” “大將军,这笔买卖,你觉得划算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上杉虎握著长枪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范墨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局势的真相,將那个鲜血淋漓的陷阱展示在他面前。 他不想信。 但他不得不信。 因为这就是沈重的行事风格。 “那又如何?!” 上杉虎猛地一声暴喝,眼中泛起血丝,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难道我就眼睁睁看著义父被送进上京那个死牢?让他落在沈重手里受尽折磨?!” “我上杉虎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权谋算计!我只知道,那是养我长大的义父!为了救他,就算背上谋反的罪名,就算死,老子也认了!” 这是孝义。 也是愚忠。 但这份愚忠,却有著令人动容的力量。 身后的三千铁骑感受到了主帅的悲愤,齐齐向前一步,杀气再次暴涨。 “杀!杀!杀!” 局势瞬间失控。 范閒在后面看得手心冒汗,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暗夜獠牙】上,隨时准备衝上去救人。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范墨,却依旧纹丝不动。 他看著暴怒的上杉虎,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是个汉子。” 范墨轻声评价道。 “既然你是条汉子,那我就给你指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上杉虎咬牙问道。 范墨缓缓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摺叠整齐的纸。 “看看这个。” 上杉虎狐疑地看了范墨一眼,长枪一挑,將那张纸挑了起来,抓在手中。 这是一张地图。 一张上京城的布防图,以及锦衣卫詔狱的详细结构图。 而在图纸的背面,写著几行字。 那是关於沈重贪污走私、私通南庆长公主的证据线索,以及……沈重那个最宠爱的小妾藏身之处。 “这……这是……”上杉虎瞪大了眼睛。 “这是见面礼。” 范墨淡淡道,“也是我的诚意。” “大將军,你想救肖恩,我也想让肖恩活(至少暂时活著)。我们的目標,是一致的。” “你现在劫囚,是下下策。” “上策是——借刀杀人,釜底抽薪。” 范墨看著上杉虎,语气变得充满了诱惑力。 “你现在退兵,让使团进京。沈重为了从肖恩嘴里套出秘密,暂时不会杀他,只会把他关进锦衣卫大牢。” “而到了上京……” 范墨指了指那张图纸。 “我会给你创造机会。” “我会帮你把水搅浑,帮你牵制住沈重,甚至……给你提供越狱的路线和装备。” “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救人,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些证据,把沈重拉下马,亲手砍了他的头,为你义父报仇。” “这样,你不仅救了人,还保住了官位,报了仇。” “这,才是上策。” 上杉虎看著手中的图纸,又看著范墨,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诱惑太大了。 如果真的能做到……那確实比现在硬拼要强一万倍。 但是…… “我凭什么信你?” 上杉虎死死盯著范墨,眼神凶狠,“你是南庆人,是范建的儿子。你会这么好心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范墨坦然道。 “沈重挡了我的路。我想在北齐做生意,想开书局,想赚钱。但沈重太贪,手伸得太长。”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而且……” 范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而且,你没得选。” “你现在动手,就是死路一条。信我,还有一线生机。” “我范墨做生意,向来讲究诚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在京都,凡是跟我合作过的人,都发了財;凡是跟我作对的人……” 范墨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都已经没腿走路了。” 上杉虎心中一凛。 他虽然远在边境,但也听说过关於这位范家大少爷的传闻。拆自家大门,废尚书之子,確实是个狠角色。 他沉默了。 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这位北齐战神的决定。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和义父的命。 良久。 “呼——” 上杉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中的长枪缓缓垂下。 他將那张图纸郑重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范墨。 “范墨。”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如果你敢骗我……” 上杉虎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就算变成厉鬼,也会从地狱里爬出来,咬断你的喉咙!” “一言为定。” 范墨微笑著伸出手,在虚空中击了一掌。 “我等著你来咬我。” 上杉虎冷哼一声,调转马头。 “全军听令!” 他一声暴喝,声音如雷。 “撤!” 轰隆隆——! 三千铁骑令行禁止,齐刷刷地调转马头。隨著上杉虎的马鞭扬起,黑色的洪流再次奔涌起来,向著来时的方向退去。 烟尘滚滚,马蹄声渐渐远去。 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死亡阴影,终於消散了。 “呼……” 范閒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都湿透了。 “嚇死我了……太刺激了!” 王启年更是直接瘫软在马背上,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大少爷保佑……” 高达等一眾虎卫,看著范墨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畏了,简直就是膜拜。 一个人,一张嘴。 面对三千铁骑,面不改色,甚至还能反过来忽悠对方退兵。 这得是多大的胆色?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范墨转动轮椅,回到车队。他的脸上虽然平静,但后背其实也出了一层薄汗。 毕竟,那是三千骑兵。 好在,他赌贏了。 “哥!” 范閒衝过来,给了范墨一个熊抱,“你太牛了!刚才我都准备拼命了!” “拼什么命?” 范墨嫌弃地推开范閒,“一身汗味。”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向北方。 “上杉虎退了,前面的路,就平坦多了。” “不过……”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看戏的沈重,估计要失望了。” “走吧。” “让我们去会会那位锦衣卫镇抚使。” 车队重新启程。 这一次,步伐更加坚定。 经歷了燕小乙的狙杀,海棠朵朵的试探,上杉虎的兵临城下。 这支南庆使团,终於在范墨的护航下,跨过了最后一道坎,正式踏入了北齐的国境。 而在前方,那个充满了阴谋与秘密的上京城,正在静静地等待著他们的到来。 (第八十三章 完) 第84章 抵达边境,沈重的笑脸 北风捲地,白草折腰。 越过了上杉虎那道惊心动魄的关卡,南庆使团终於抵达了两国交界的最前沿——雾渡河。 过了河,便是北齐的领土。 河面上笼罩著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寒气逼人,仿佛连阳光都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白色屏障。河对岸,旌旗招展,北齐的迎接队伍早已列阵以待。 相比於上杉虎那铁血肃杀的骑兵方阵,眼前的这支队伍显得“温和”许多。没有明晃晃的刀枪林立,只有锦衣华服的官员和整齐排列的仪仗队,看起来礼数周全。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蔼的中年人。 他穿著一身绣著飞鱼纹的紫色官袍,外面披著厚厚的狐裘,双手笼在袖子里,脸上掛著那副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谦卑笑容。那模样,不像是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镇抚使,倒像是个刚发了財、准备在城门口施粥的富家翁。 沈重。 北齐太后的心腹,锦衣卫的头目,也是这北方谍报网的实际掌控者。 “那就是沈重?” 范閒骑在马上,身上那件黑色的防弹风衣上还残留著些许荒原的沙尘。他眯著眼睛,隔著迷雾打量著河对岸那个笑眯眯的胖子。 “看著……不像是个狠人啊。” “大人,人不可貌相。” 王启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著一丝颤抖,“这沈重在北齐有个外號,叫『笑面阎罗』。据说他杀人的时候都笑著,被他整死的大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在北齐的权势,甚至能止小儿夜啼。您可千万別被他的外表给骗了。” “笑面虎么?”范閒冷笑一声,握紧了韁绳,“我倒要看看,他的牙够不够硬。” 车队缓缓过桥,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范墨的黑色马车行驶在队伍中央,车窗紧闭。他在里面通过系统扫描,確认了周围並没有像上次那样的大规模伏兵,但暗处潜伏的高手却不少,光是八品就有两个,而且都是那种气息阴冷、擅长暗杀的路数。 “看来,这胖子是来立威的。”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对著空气说道。 “告诉大家,精神点。別丟了范家的脸。尤其是高达,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 北岸,接风亭。 当范閒翻身下马,走到沈重面前时,这位锦衣卫镇抚使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哎呀呀!这就范閒范大人吧?” 沈重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极低,语气亲热得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诗仙之名,早已传遍上京,就连太后她老人家都对您的诗词讚不绝口,说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呢!” “沈大人客气了。” 范閒虽然心里警惕,但场面话还是会说的。他回了一礼,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假笑,“范某不过是一介书生,奉旨出使,还要仰仗沈大人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 沈重笑眯眯地拉著范閒的手(范閒忍住没甩开,只觉得那手冰凉滑腻,像条蛇),“这一路辛苦了吧?听说在前面还遇到了点小麻烦?上杉虎那蛮子不懂规矩,惊扰了使团,回头我一定参他一本,给范大人出气!” 他这一开口,就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顺便踩了一脚政敌,显示自己是“讲道理”的一方。 “无妨,大將军也是为了……敘旧。”范閒似笑非笑。 “哈哈,范大人大气!” 沈重竖起大拇指,然后目光越过范閒,看向了后面的车队。 “听说……这次隨行的,还有贵府的大公子?” 沈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似隨意地问道,“范墨大少爷,身体可好?这一路风雪,没冻著吧?” “劳沈大人掛念。” 范閒侧身,挡住了沈重的视线,淡淡道,“家兄身体不便,不宜下车受风。沈大人若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沈重连连点头,似乎並没有强行要见范墨的意思。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打量那辆沉阴木马车,仿佛想透过车厢看到里面的人。 他在试探。 上杉虎退兵的消息他已经收到了。三千铁骑,竟然被一个人几句话给劝退了?这个情报让沈重对范墨的忌惮直线上升,甚至超过了对范閒的关注。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咱们就开始交接吧。” 沈重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味道,甚至带上了一点强硬。 “按照约定,贵国归还肖恩和司理理姑娘。” “慢著。” 范閒抬手打断了他,目光直视沈重,“沈大人,按照约定,是『交换』。我们把人给你,你也得把我们要的人交出来。” “言冰云言大人,在哪?” 范閒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这次出使的主要任务,就是接回言冰云。如果见不到人,他绝不会交出肖恩。 “哎呀,范大人別急嘛。” 沈重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言大人毕竟是间谍,按照我大齐律法,那是重罪。虽然两国达成了协议,但这里面的手续繁琐得很。刑部要核销,大理寺要过堂,太后还得盖印……” “少废话。” 范閒上前一步,逼视著沈重,“我要见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见不到言冰云,肖恩你们也別想带走!” 沈重眯起眼睛,看著眼前这个强硬的年轻人。 “呵呵,范大人真是快人快语。” 沈重笑了笑,挥了挥手。 “来人,把言公子的『车』带上来,让范大人看一眼,安个心。” 后方,一辆全封闭的囚车被推了上来。 囚车的栏杆极粗,只留著一个小小的窗口。 范閒急忙衝过去,透过窗口向里看去。 只一眼,范閒的心就猛地揪紧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衝上了头顶。 囚车里,言冰云浑身裹著渗血的纱布,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蜷缩在角落里。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瘦得皮包骨头,手指甲似乎都被拔光了,还在往下滴著血。 那个曾经在京都意气风发、冷傲孤高的小言公子,如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他还活著。 他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依然透著一股倔强和冰冷,死死地盯著外面。 “言冰云!”范閒喊了一声。 “范……閒?”言冰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怎么来了……” “这就是你们的『优待』?!” 范閒猛地转过身,指著囚车,对著沈重怒吼道,“把人折磨成这样,这就是北齐的诚意?!” “范大人息怒。” 沈重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言大人是硬骨头,咱们锦衣卫审讯,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再说了,我们已经很优待了,至少……他还活著,不是吗?” “把人放了!”范閒手按刀柄,“我要带他回使团疗伤!” “那可不行。” 沈重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人,你是见到了,確实还活著。但要想带走,得等到了上京,办完了手续,在大殿之上正式交接。” “这是规矩。” “在这之前,言公子还是我们锦衣卫的犯人。” “来人,带下去!” 隨著沈重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刻上前,推著言冰云的囚车往后撤。 “你!”范閒刚想阻拦,高达等虎卫也纷纷拔刀。 “哗啦啦——” 周围数百名锦衣卫同时亮出兵器,弓弩手瞬间占据了制高点,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南庆使团的每一个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范大人。” 沈重依旧笑著,但这笑容里已经带上了刀子。 “这里是北齐。您是客,客隨主便。若是动了刀兵,伤了和气,太后她老人家可是会不高兴的。” 他在威胁。 用整个使团的性命,用言冰云的性命在威胁。 范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他知道,现在动手,不仅救不了言冰云,还会让整个使团陷入绝境。 “好。” 范閒咬著牙,点了点头,“那就按规矩办。现在,该你们验人了。” 他挥手,让人把肖恩和司理理带上来。 肖恩被锁在铁笼里,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司理理则从后面的马车里走出来,神色憔悴,但衣衫整洁。 沈重看都没看肖恩一眼(反正这老头子也是个死人),他的目光落在了司理理身上。 “来人,验明正身。”沈重吩咐道。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走上前。这人正是沈重的一个远房侄子,名叫刘三,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 刘三拿著画像,走到司理理面前。 他看著司理理那楚楚动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抬起头来!” 刘三粗暴地伸出手,一把捏住司理理的下巴,强行抬起她的脸,左右端详,甚至手指还在她脸上轻浮地滑了一下。 “嗯……没错,是这娘们。” 刘三鬆开手,顺势还在司理理的肩膀上推搡了一下,“过去!站那边去!別磨磨蹭蹭的!” 司理理虽然是暗探,但毕竟也是女子,被这般羞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低下了头,忍气吞声。 范閒在一旁看著,眉头紧锁。 司理理虽然是犯人,但也是他大哥的人(虽然外人不知道)。这种当眾受辱,打的不仅是司理理的脸,也是打使团的脸。 “沈大人,你的手下,是不是太没规矩了?”范閒冷声道,“司理理虽然是犯人,但也曾是我大庆的贵客。” “哦?” 沈重转过身,看了一眼刘三。 “刘三。”沈重依旧笑著,“范大人说你没规矩。” “大人!”刘三连忙跪下,“属下只是例行公事!这女人是钦犯,属下……” “犯人?” 沈重打断了他。 他慢悠悠地走到刘三面前,弯下腰,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子,动作轻柔得像是个慈祥的长辈。 “咱们锦衣卫,虽然是干脏活的,但也得讲究个体面。” “范大人是南庆的诗仙,是贵客。你当著贵客的面,对一个女子动手动脚,这就是没规矩。” “丟了咱们锦衣卫的脸。” 刘三额头上冒汗了,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属……属下知错!属下这就给范大人赔罪!” “赔罪?” 沈重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光赔罪有什么用?错了,就得罚。” “范大人,您说是不是?” 沈重转头看向范閒,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范閒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笑面虎,要干什么? “沈大人,教训两句也就罢了,不必……”范閒刚想开口。 “那怎么行。” 沈重嘆了口气。 “我这人,最讲规矩。既然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 沈重的右手突然动了。 快! 快到了极致! 范閒只觉得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沈重是如何拔刀的。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紧接著,是一股温热的液体,如同泼水一般,劈头盖脸地洒了过来! 范閒下意识地闭眼,抬手一挡。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刚才还跪在地上求饶的百户刘三,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具无头的尸体,正在向外喷涌著鲜血。 而他的那颗人头,正骨碌碌地滚到范閒的脚边,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鲜血溅了范閒一身。 他那件黑色的风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脸上、手上,全是血点。 甚至连嘴唇上,都沾了一滴腥咸的液体。 “啊——!” 司理理嚇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周围的南庆使团成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太狠了! 太快了! 这就是沈重? 那个刚才还笑眯眯、一脸和气的胖子? 沈重手里握著一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刀身上的血跡。 他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笑容。 仿佛刚才杀的不是自己的侄子,也不是一个人,而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哎呀,范大人,真是不好意思。” 沈重看著满身是血的范閒,一脸的“歉意”。 “手滑了,手滑了。” “这狗奴才不懂事,脏了范大人的衣服。回头我赔您一件新的。” “您看,这惩罚,您还满意吗?” 范閒站在原地,任由血水顺著衣摆滴落。 他死死地盯著沈重。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王启年说他是“笑面阎罗”了。 这是下马威。 也是示威。 沈重是在告诉范閒: 在北齐,在这片土地上,我沈重就是规矩。我可以隨时杀我想杀的人,哪怕是自己人。 你范閒虽然是诗仙,虽然有背景,但在我眼里,你的命,和这个百户没有什么区別。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也是一种心理上的碾压。 “好。” 范閒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跡。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比沈重还要冷。 “沈大人果然是治军严明。” 范閒没有发火,也没有拔刀。他反而笑了。 “这件衣服,我不洗,也不换。” “我会留著它。” “等到我离开北齐的那一天,我会穿著它,再来向沈大人……好好『道別』。” 沈重眯起眼睛,看著范閒那双充满了野性的眸子。 “有意思。” 沈重將擦乾净的刀收回鞘中。 “那我就等著范大人了。” 说完,他一挥手。 “来人!把犯人带走!” 一群锦衣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推开使团的护卫,接管了囚车和司理理。 “二少爷……” 司理理回头,看向范閒,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求助。 范閒想要上前,却被高达死死拉住。 “大人!不可衝动!言公子还在他们手里!” 范閒咬著牙,看著沈重带著人,押著肖恩和司理理,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只留下满地的鲜血,和一群面色铁青的南庆使团。 “欺人太甚!”王启年气得直哆嗦,“这哪里是交接,这分明是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忍。” 范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那辆一直没有动静的黑色马车。 车窗紧闭。 但范閒知道,大哥一直在看著。 “哥,你也看见了?” 范閒浑身是血地钻进车厢,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会不会弄脏地毯。 “看见了。”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放下茶杯,从袖中掏出一块湿毛巾,递给范閒。 “把脸擦擦。” 范閒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露出那双依旧带著杀意的眼睛。 “哥,咱们得反击!不能让他这么囂张!言冰云还在他手里受苦,司理理也被带走了!” “反击是肯定的。” 范墨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下,却涌动著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刺骨的冷意。 “沈重想玩下马威,想玩心理战。” “但他选错对象了。”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他以为他是北齐的地头蛇,就能为所欲为。” “但他不知道……”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强龙,专门压地头蛇。” “系统。” 范墨在脑海中唤醒了系统界面。 【宿主,我在。】 “定位沈重的临时行辕。今晚,我要给他送一份大礼。” 范墨看向范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閒儿,今晚別睡了。” “换身衣服。” “咱们去……抄他的家。” (第八十四章 完) 第85章 范墨的反击 入夜,北风呼啸,卷著荒原上的沙砾拍打著窗欞。 雾渡河畔的寒意比白天更甚,河面上升腾起的白雾像是一只只惨白的手,试图抓住岸边的一切。南庆使团的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巡逻的火把偶尔划破黑暗。 然而,在距离使团营地五里外的一处豪华別院——那是锦衣卫镇抚使沈重的临时行辕,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行辕內,书房。 沈重脱去了白天那身紫色的官袍,换上了一件宽鬆的便服。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脸上那副和蔼可亲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与深深的疲惫。 “大人。” 一名锦衣卫千户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匯报:“肖恩和司理理已经关押进了地牢,由最精锐的弟兄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个范閒……倒是派人来问过几次,都被咱们挡回去了。” “哼。” 沈重冷哼一声,抿了一口茶。 “范閒……诗仙?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罢了。若不是为了那点国书上的面子,我今天就把他的腿也打断,让他跟他那个残废哥哥一样。” 他放下茶杯,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衣服的內衬里,缝著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那是一本帐册。 一本记录著他这些年来利用锦衣卫职权,走私內库货物、贩卖军械、甚至与南庆长公主暗中交易的绝密帐本。 这是他的身家性命,也是他的催命符。 沈重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他的亲信,甚至是太后。这本帐册,他吃饭带著,睡觉枕著,就连洗澡都要放在视线范围之內。 “大人,夜深了,早点歇息吧。”千户劝道。 沈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眼皮子一直跳。” 沈重喃喃自语,“那个范墨……白天虽然没露面,但我总觉得那辆黑马车里,有一双眼睛在盯著我。” “大人多虑了。”千户赔笑道,“这里是北齐,是您的地盘。量那范家兄弟有三头六臂,也不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撒野。” “小心驶得万年船。” 沈重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下去,今晚加派双倍人手巡逻!尤其是地牢和我的臥房周围。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不用请示,直接射杀!” “是!”千户领命而去。 沈重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胸口的帐本,那种硬邦邦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转身走进臥房,准备稍微眯一会儿。 然而。 就在他刚刚躺下,眼睛还没闭上的时候。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行辕的后方炸裂开来! 紧接著,火光冲天而起,將窗纸映得通红! “走水了!走水了!” “粮仓著火了!快救火啊!” 外面的锦衣卫瞬间乱作一团,铜锣声、喊叫声响彻夜空。 沈重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脸色大变。 “混帐!怎么会起火?!” 他一把抓起掛在床头的绣春刀,就要衝出去。但他刚走到门口,脚步突然顿住了。 不对。 这火起得太蹊蹺了! 刚加强戒备就起火?而且是在后院粮仓? “调虎离山?” 沈重也是玩弄阴谋的行家,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不管是不是调虎离山,既然敢来我的地盘放火,肯定是有备而来!” 沈重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迅速折返,打开床边的衣柜,取出一件贴身的金丝软甲。 这是他保命的东西,刀枪不入。 他迅速脱下宽鬆的便服,准备穿上软甲。 但在穿甲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问题——那个缝在便服內衬里的厚厚帐本。 如果穿著便服,再加上软甲,行动会极其不便。而且万一待会儿发生激战,或者火势蔓延过来,这纸质的帐本带在身上,反而不安全,容易受损。 “该死!” 沈重骂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大的火势,又听著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床头,伸手在雕花的床柱上按照特定的顺序按了几下。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声响起。 床头的墙壁上,弹出了一个小巧而坚固的暗格。 这个暗格是用精钢打造的,防火防水,而且位置极其隱秘,只有他自己知道开启方法。 “先放这里。这里比带在身上安全。” 沈重迅速將帐本从便服里取出,放入暗格,然后“咔”的一声锁死。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穿上金丝软甲,套上外袍,提著刀冲了出去。 在他看来,这只是暂时的存放。只要解决了外面的麻烦,回来再取便是。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衝出房门的那一刻。 房顶的瓦片,被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揭开了。 …… 房梁之上。 范閒趴在横樑上,一身夜行衣融於黑暗。 他看著沈重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哥,你真是神了。” 范閒在心里默念(通过耳麦),“这老小子果然跟你预料的一样,因为要穿软甲打架,把帐本锁进暗格了。” “人性而已。” 耳麦里,传来范墨冷静的声音,“越是多疑的人,在危机时刻,越相信『死物』(暗格)比『活人』(自己或手下)更可靠。他怕打斗中损坏帐本,所以一定会藏起来。” “位置看清了吗?” “看清了。”范閒目光锁定床头的那个雕花柱子,“不得不说,这机关设计得挺巧妙,但在咱们面前,也就是小儿科。” “动手。速度要快。”范墨下令。 “好嘞!” 范閒身形一翻,如同一只灵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床边。 他没有暴力破坏,而是按照刚才在房樑上观察到的沈重的手法,手指在床柱上飞快地点击。 三长,两短,一转。 “咔噠。” 暗格弹开。 那本让沈重视若性命的帐册,静静地躺在里面。 “得手了。” 范閒一把抓起帐册,塞进怀里。 “撤。”范墨的声音传来。 “別急,还有最后一道工序。” 范閒嘿嘿一笑。 他从腰后摸出一封信,又拔出了一把普通的匕首(为了不暴露身份,特意用的普通货)。 “哥你说的,做人要讲礼貌,拿了人家的东西,得留个条。” 范閒將信压在匕首下,对著沈重那柔软的枕头,狠狠地插了下去! “噗!” 刀锋入枕,只留刀柄在外。 做完这一切,范閒脚尖一点,重新跃上房梁,顺著原路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行辕外,火光冲天。 沈重提著刀,衝到了后院。 只见粮仓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热浪逼人。 “刺客呢?!抓到刺客没有?!”沈重怒吼。 “回大人!没看见人影啊!”千户灰头土脸地跑过来,“这火像是突然自己烧起来的!而且我们在风口发现了这个……” 千户递过来一个烧焦的奇怪装置(定时点火器,系统道具)。 沈重看著那个还在冒烟的金属小盒子,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东西? 从来没见过!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如果这是调虎离山…… “不好!回去!快回去!” 沈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煞白,转身就往臥房跑。 他跑得极快,连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 “一定要在!一定要在啊!” 沈重在心里疯狂祈祷。 “砰!” 臥房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內静悄悄的,没有打斗的痕跡,也没有翻动的痕跡。 沈重鬆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床前,伸手去按那个机关。 “咔噠。” 暗格弹开。 沈重的手伸了进去。 空的。 那一瞬间,沈重感觉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动。 他不可置信地把手伸得更深,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摸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啊——!!!” 沈重发出了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床边,冷汗如雨下。 没了。 他的身家性命,他的护身符,他控制朝堂的底牌……就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內,没了! “谁?!是谁?!” 沈重双眼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在床上乱抓。 然后。 他看到了那个枕头。 看到了那把插在枕头上的匕首。 以及,匕首下压著的那封信。 沈重颤抖著手,拔出匕首,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由简单线条勾勒出的诡异鬼脸图案——那是“天网”的標誌。 他撕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跡飘逸,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与警告。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天网。” 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勒索,没有威胁。 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沈重这个杀人如麻的锦衣卫镇抚使,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天网……” 沈重喃喃念著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什么是天网。 但他知道,有人对他了如指掌。 有人知道他把帐本藏在身上,有人算准了他会因为火灾而换装,有人知道他的暗格机关,甚至……有人能在他重兵把守的行辕里,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刚才躺在床上的是他…… 那这一刀,插的就不是枕头,而是他的脑袋! “噗通。” 沈重跌坐在地上,手中的信纸飘落。 他引以为傲的情报网,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行辕,在这个神秘的“天网”面前,就像是一个笑话。 “是范家……” 沈重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轮椅上、一直没有露面的范墨。 除了他,没人有这种手段。 除了他,没人有这种动机。 “好……好手段……” 沈重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敬畏。 他输了。 彻底输了。 把柄在人家手里,命也在人家手里。 “大人!” 千户带著人冲了进来,“火灭了!刺客……” “滚!!!” 沈重猛地跳起来,一脚踹在千户身上,歇斯底里地吼道,“都给我滚出去!今晚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我灭他九族!” 千户嚇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重一人。 他看著那空荡荡的暗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输了,就得认。 如果不认,那本帐册明天就会出现在北齐太后、甚至是小皇帝的桌子上。到时候,他沈重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范墨……” 沈重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更多的是无奈。 “传令下去。” 沈重对著门外喊道,声音沙哑。 “明天一早,给南庆使团……换个地方。” “把上京城最好的別院腾出来,给范大人住。” “另外,去我的私库,挑几样最贵重的礼物……明天,我要亲自去『赔罪』。” …… 南庆使团营地。 范閒换下了夜行衣,一身清爽地回到了范墨的马车里。 “哥,东西到手了。” 范閒將那本厚厚的帐册扔在桌子上,“这胖子真够谨慎的,机关居然在床柱上” 范墨拿起帐册,隨意翻了翻,嘴角微扬。 “谨慎是好事。” “越谨慎的人,越怕死。” “有了这个,沈重这颗牙,就被我们拔了。” 范墨將帐册收好,递给范閒一杯热茶。 “喝口茶,暖暖身子。” “哥,接下来呢?”范閒问,“这帐本咱们怎么用?直接曝光?” “不。” 范墨摇了摇头。 “曝光了,沈重就死了。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我们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一个在北齐的嚮导。” 范墨看向窗外。 虽然隔著五里地,但他仿佛能看到沈重那张惨白而绝望的脸。 “接下来,就是等著沈大人来给我们送礼了。” “进了上京城,我们需要有人在前面挡刀,也需要有人替我们办事。” “沈重,就是最好的人选。”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北齐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 “沈重只是个守门的。真正的对手,在皇宫里,在天一道的山上。” “睡吧,閒儿。” “明天,我们要风风光光地,进上京。” (第八十五章 完) 第86章 进入北齐,异国风情 雾渡河的风波,像是一场诡异的梦,隨著沈重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態度而暂时画上了句號。 第二天清晨,南庆使团拔营起寨,正式踏入了北齐的腹地。 沈重这位锦衣卫镇抚使,此时哪里还有半点权臣的架子?他骑著马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亲自充当了“嚮导”和“开路先锋”。 “范大人,前面路不平,您坐稳了!” “哎哟,这驛站的茶水太次,来人!去把本官珍藏的雪顶含翠拿来给范大人尝尝!” 这一路上,沈重对范閒的关怀简直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甚至带著几分諂媚。至於那个一直没露面的范大少爷,沈重更是连靠近那辆黑色马车的一丈之內都不敢,每次经过都要下意识地躬身行礼,仿佛里面坐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隨时会降下天罚的神像。 范閒骑在马上,看著前方忙前忙后的沈重,忍不住回头对马车里的范墨说道: “哥,这胖子转性转得也太快了吧?我都快不认识他了。昨晚那本帐册,威力真有这么大?” 车窗半开,范墨手里拿著一卷书,淡淡地瞥了一眼沈重的背影。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范墨的声音平静,“他的命脉捏在我们手里,不装孙子,难道想死吗?不过你要记住,这种人是狼,现在夹著尾巴是因为怕疼。一旦有机会,他咬起人来比谁都狠。” “我省得。”范閒点点头,“只要进了上京,把言冰云换出来,我就不信还要受他的鸟气。” …… 越往北走,景色越是不同。 如果说南庆的山水透著一股子温婉与秀丽,那么北齐的大地便充斥著一种苍凉与辽阔。远处的山脉巍峨高耸,山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银光。 但最让范閒感到惊讶的,不是景色,而是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使团经过了一座名为“幽州”的大城,这是进入北齐后的第一座重镇。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虽然天气寒冷,但这並没有阻挡北齐百姓的热情。 范閒骑在马上,目光在街道两旁的人群中扫过,眼中渐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老王,你发现没?”范閒用马鞭捅了捅旁边的王启年。 “发现什么?有刺客?”王启年嚇了一跳,连忙捂住钱袋子。 “不是刺客。”范閒指了指街边,“你看那些人。” 王启年顺著范閒的手指看去。 只见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竟然有近半数都是女子! 而且这些女子並不像南庆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或者是出门也要戴著帷帽遮遮掩掩。她们大多穿著鲜艷的衣裳,有的骑著马,有的赶著车,有的甚至在店铺里大声吆喝著做生意。 更夸张的是,在路边的一家茶楼二楼,几个年轻女子正倚著栏杆,对著街上的使团指指点点,嬉笑打闹,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这……”王启年也是第一次来北齐,看得目瞪口呆,“这北齐的女子,都这么……豪放吗?” 在南庆,虽然民风也算开化,但女子拋头露面终究是少数。像这样满大街都是女人,甚至还能当街谈笑风生的场景,简直闻所未闻。 “这就叫风气。” 范墨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北齐虽然尚武,但更尚文。而且,他们的皇帝……咳咳,总之,北齐太后掌权多年,小皇帝又虽年幼但颇有主见。上行下效,这北齐女子的地位,自然比南庆要高得多。” 范墨没有明说战豆豆是女帝的事,但话里的意思范閒听懂了。 “原来如此。”范閒感嘆道,“看来这北齐,倒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可爱?” 范墨笑了笑,“那是你还没见识到她们的战斗力。等到了上京,你就知道什么叫『狂热』了。” …… 使团在幽州的驛站停歇修整。 这驛站规模宏大,显然是专门接待各国使节的。沈重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把最好的院子腾了出来给范家兄弟。 晚饭后,范閒閒不住,拉著王启年想去街上转转,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范墨这次没有拦著,只是让高达带著几个虎卫跟著。 “去吧,多听,多看。有时候,街头巷尾的流言,比鑑察院的密报还要真实。” 得到了大哥的首肯,范閒像是出笼的鸟儿,兴冲冲地钻进了幽州的夜色里。 北齐的夜市,比京都还要热闹几分。 或许是因为天寒地冻,人们更喜欢聚在一起取暖、喝酒、吹牛。 范閒带著人,隨意走进了一家看起来生意极好的茶楼。 一进门,一股热浪夹杂著喧囂的人声扑面而来。 “好!说得好!” “再来一段!赏!” 大堂中央,一个说书先生正拍著惊堂木,说得唾沫横飞。周围的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叫好声此起彼伏。 范閒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茶,竖起耳朵想听听这北齐的说书人都在讲些什么。 然而,当他听清那说书人口中的词句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听那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念道: “……话说那贾宝玉,初见林黛玉,便觉得眼熟。正如那句诗所言:『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眾位客官,你们道这是为何?原来这就是前世的缘分,是木石前盟啊!” “噗——!” 范閒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全喷在了王启年的脸上。 王启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一脸幽怨:“大人,您这是……激动过头了?” “不是……”范閒瞪大了眼睛,指著台上的说书人,“他……他在讲什么?” “好像是……《红楼梦》?”王启年也反应过来了,惊讶道,“这不是大人您写的书吗?怎么传到北齐来了?而且还这么火?” 范閒彻底懵了。 《红楼梦》? 这本书他在京都才开始连载没多久啊!虽然大哥搞了个什么“红楼书局”,生意火爆,但这才过去多久?怎么连北齐边境的小城都知道了? 而且看这架势,这说书人讲得那叫一个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讲了。 “这贾宝玉真是个痴情种子啊!”隔壁桌的一个大汉抹著眼泪感嘆道。 “呸!我看就是个没用的紈絝!还是那个柳湘莲带劲!”另一个书生反驳。 “你们懂什么!这书写的不是情爱,是家族兴衰!是世態炎凉!”一个看起来颇有学问的老者捋著鬍鬚点评道,“这位名叫『曹雪芹』的大才子,定是对世间百態有著极深的感悟,否则写不出这般神作!” “听说这书是从南庆传来的?” “南庆怎么了?南庆也有高人啊!听说这书的作者,就是那位最近名震天下的『诗仙』范閒!” “范閒?就是那个写出《登高》的范閒?天哪,没想到他不仅诗写得好,小说也写得这么好!” “听说这次南庆使团的正使就是他?哎呀,早知道我就去城门口堵著了,不知道能不能求个签名!” 整个茶楼,无论男女老少,討论的话题竟然只有一个——《红楼梦》和范閒。 那种狂热的程度,甚至比在京都还要夸张! 范閒坐在角落里,听著周围人对自己(或者是对曹雪芹)的吹捧,心里那种荒谬感简直无法形容。 “我……这么出名了吗?”范閒喃喃自语。 “大人,您这哪是出名啊,您这是……红透半边天啊!”王启年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看来大少爷说得对,文化这东西,果然是没有国界的。”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最新的一回到了!” 一个书贩模样的年轻人抱著一摞书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快!给我一本!” “我也要!別抢!我出双倍价钱!” 原本还在喝茶的客人们瞬间疯了,一窝蜂地涌向那个书贩,手里挥舞著银子和铜钱,那场面简直比抢粮还要激烈。 “这……” 范閒看著那几百號人为了抢一本书而挤破头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前世那些追星族抢周边的场面吗? 他隨手拦住一个刚抢到书、一脸兴奋的年轻人,问道:“小哥,这书……卖多少钱?” “五两银子!” 那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说道,“这可是从京都快马加鞭运来的『精装手抄本』!而且是限量供应!稍微慢点就没了!我看你是个外地人吧?想买?没门了,等下个月吧!” 五两银子?! 范閒倒吸一口气。 在南庆,大哥定的“普本”才一两银子,这里竟然卖到了五两?而且还是“手抄本”?这特么是盗版啊! 盗版都卖这么贵?还抢著买? “黑……太黑了……”范閒喃喃自语。 …… 回到使团营地。 范閒带著满肚子的震惊和疑惑,钻进了范墨的马车。 “哥!你知道我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吗?” 范閒一进门就喊道,“《红楼梦》!满大街都在说《红楼梦》!而且那些书贩子卖的盗版书,居然要五两银子一本!这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范墨正坐在软塌上,手里拿著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听到范閒的抱怨,他並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 “五两银子?” 范墨放下信,摇了摇头,“看来,我的估算还是保守了。” “估算?”范閒一愣。 “你以为那些书是怎么传过来的?”范墨看著范閒,眼神中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智慧。 “难道……是你?”范閒指著大哥。 “一半是我,一半是商人逐利。” 范墨解释道,“早在我们出发前,我就让『天网』的商队,带著第一批《红楼梦》的手抄本,通过走私渠道进入了北齐。” “我故意控制了数量,製造了稀缺性。但我没想到,北齐人对这种文化的渴求,比我想像的还要强烈。” “北齐虽然尚武,但他们的皇室崇尚汉文化,百姓也附庸风雅。而且……” 范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北齐的女子地位高,手里的閒钱也多。这《红楼梦》本来就是写给女人看的书,在这里,那就是降维打击。” “那……那些盗版……”范閒心疼啊,“那都是钱啊!五两银子一本,都被那些奸商赚走了!” “別急。” 范墨拿出一张北齐的地图,在上面圈了几个圈。 “那些奸商,不过是在帮我们『预热』市场罢了。” “他们卖的是粗製滥造的手抄本,错字连篇,纸张低劣。等我们的『正版』到了,他们自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范墨指了指身后那个锁著的大箱子。 “那里面,装了两千套由京都红楼书局刊印的『典藏版』,还有五百套『限量盲盒』。” “等到了上京,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资本收割。” 范墨看著地图上的那些城市,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 “閒儿,你看到的只是热闹。而我看到的,是一片绿油油的……韭菜。” “韭菜?”范閒没听懂这个现代梗。 “就是待宰的肥羊。” 范墨微笑道,“北齐人虽然恨南庆,但他们无法拒绝我们的文化。只要他们爱上了《红楼梦》,爱上了我们的商品,他们的银子,甚至他们的心,都会慢慢倒向我们。” “这就叫——文化入侵。” 范閒听得背脊发凉,又忍不住热血沸腾。 “哥,你这招……太狠了。” “杀人不用刀,还要诛心啊!” “不过……”范閒嘿嘿一笑,“我喜欢!” “不仅如此。” 范墨將那封密信递给范閒。 “看看这个。” 范閒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信是“天网”在上京的暗桩发来的。 內容很简单: 【北齐小皇帝战豆豆,近日在宫中频频催促內务府寻找《红楼梦》的后续章节。据说因为看不到下文,皇帝已经摔了三个砚台,並扬言若是作者再不更新,就把作者抓来关进小黑屋。】 “这……” 范閒嘴角抽搐,“连皇帝都成了催更党?” “没错。” 范墨点点头,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閒儿,你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南庆正使,更是北齐皇帝的『偶像』。” “有了这层身份,哪怕是在敌国,你也拥有了一张免死金牌。” “甚至……” 范墨的声音压低。 “我们还可以利用这一点,和那位小皇帝,谈一笔大生意。” 范閒看著大哥那副“奸商”嘴脸,突然觉得,这次出使北齐,恐怕不是去谈判的,而是去……进货的。 “哥,我突然有点同情北齐人了。”范閒感嘆道。 “同情什么?” “同情他们遇到了你。” 范閒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这北齐的风雪虽大,但恐怕也挡不住你这把镰刀啊。” 范墨笑了。 他拿起茶杯,对著虚空敬了一杯。 “那就让这把镰刀,挥得更猛烈些吧。” “为了我们的內库,也为了……神庙。” 马车外,寒风凛冽。 但在这辆移动的城堡里,一场针对整个北齐的商业与文化围猎,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那些还在为《红楼梦》痴狂的北齐人並不知道,真正的收割者,已经带著镰刀,站在了他们的家门口。 (第八十六章 完) 第87章 上京在望,铜钱开路 远处,一座雄伟的巨城轮廓在地平线上缓缓浮现。黑色的城墙宛如一条盘臥的巨龙,巍峨耸立,气势磅礴。 这便是北齐的都城——上京。 这座城市承载著北方的千年文脉,也匯聚了天下的风云变幻。 “终於到了。” 范閒骑在马上,看著那座巨城,长出了一口气。这一路走来,从京都到上京,数千里路云和月,经歷了燕小乙的狙杀,上杉虎的围困,还有那无数个提心弔胆的日夜。 “大人,別高兴得太早。” 王启年凑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忧虑,“下官刚才去前面探路,发现这城门口……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有埋伏?”范閒眉头一挑。 “不是埋伏,是……人。” 王启年苦著脸说道,“城门口聚集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手里拿著烂菜叶、臭鸡蛋,还有石头。看那架势,是准备给咱们来个『热烈欢迎』啊。” “民愤?”范閒冷笑,“看来是有人在背后煽动啊。沈重虽然表面服软了,但背地里还是想噁心我们一下。” 两国交战多年,积怨已深。再加上牛栏街刺杀案的影响,北齐百姓对南庆使团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如果真被几万人围著扔臭鸡蛋,这使团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哥,怎么办?”范閒回头看向那辆黑色的马车 车窗半开,范墨手里拿著一本帐册(沈重的那本),头也没抬。 “那怎么办?硬闯?”范閒问。 “硬闯会激起民变,那是下下策。” 范墨合上帐册,嘴角勾起一抹“资本家”特有的戏謔笑容。 “閒儿,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愤怒是不能被利益化解的。如果有,那是利益不够大。” “王启年。”范墨喊道。 “小的在!”王启年立刻把脑袋凑到车窗边。 “车队后面那几辆輜重车里,有一辆装著十口大箱子。你去,把箱子搬到最前面的马车顶上。” “箱子里是什么?”王启年好奇。 “铜钱。” 范墨轻描淡写地说道。 “十万枚铜钱” “啊?!”王启年和范閒都愣住了。 “哥,你带这么多铜钱干嘛?”范閒不解。 范墨看了一眼远处的上京城墙。 “本来是打算用来打发叫花子的。现在看来,正好派上用场。” “王启年,等会儿车队靠近城门,百姓们开始骂人、扔东西的时候……” 范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就把箱子打开,把那些铜钱,给我一把一把地往人群里撒!撒得越远越好,撒得越乱越好!” “我要让这漫天的臭鸡蛋雨,变成……铜钱雨。” 王启年听得目瞪口呆,隨即,那双小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大少爷……您这是……撒幣啊?” “咳咳,文明点。”范墨瞥了他一眼,“这叫『慈善』。” …… 上京城,南门外。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官道两侧。无数北齐百姓义愤填膺,手里紧紧攥著各种“武器”,等著南庆使团的到来。 在人群中,混杂著不少锦衣卫的便衣,他们正在大声煽动情绪: “南庆蛮子杀了我们的武者!还要来我们这里耀武扬威!” “砸死他们!让他们滚出北齐!” 群情激奋,声浪震天。 沈重骑著马,站在城门口,脸上掛著那一贯的假笑,心里却在冷哼:范墨,你手里有我的把柄又如何?这里是上京,是民意!我看你怎么过这一关! 就在这时,南庆使团的车队缓缓驶来。 “砸!砸死他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无数烂菜叶和石头如下雨般飞向车队。 “动手。” 车厢內,范墨淡淡下令。 早已站在第一辆马车顶上的王启年,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那十口大箱子的盖子。 阳光下,黄澄澄的铜钱反射著诱人的光芒。 “北齐的父老乡亲们!南庆范大善人,给大家发钱啦——!!!” 王启年运足了真气,一声大吼。 隨后,他双手抓起大把的铜钱,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用力拋向了两侧的人群。 “哗啦啦——!” 铜钱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那一瞬间。 原本愤怒的人群,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铜钱。那可是真金白银啊!对於普通百姓来说,一枚铜钱就能买个馒头,这满地的铜钱…… “钱!是钱!” “抢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弯下了腰。 紧接著,愤怒的浪潮瞬间变成了贪婪的狂欢。 刚才还准备扔鸡蛋的手,此刻全部伸向了地面。人们疯狂地爭抢著,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家国讎恨?哪里还顾得上砸使团? “別挤!那是我的!” “谢谢范大善人!范大善人长命百岁!” 口號瞬间变了。 沈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现在却为了几个铜板抢破头的百姓,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特么也可以?! 用钱砸?这就破局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钞能力? 车队在“热烈”的氛围中,毫髮无伤地穿过了城门。 范閒骑在马上,看著周围疯狂抢钱的人群,听著那一声声“范大善人”,忍不住回头看向那辆黑色马车。 “哥,你贏了。” 范閒在心里感嘆。 “你不仅懂人心,你还懂……人性。” 车厢內,范墨闭目养神。 【系统提示:上京声望值开启。当前声望:毁誉参半(有钱的傻子/大善人)。】 “钱能通神。” 范墨轻声自语。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用《红楼梦》,买下这半座上京城的心。” (第八十七章 完) 第88章 入住別院与「笼中鸟」 上京城的繁华,带著一种北国特有的厚重与粗獷。 虽然刚刚经歷了一场荒诞的“抢钱狂欢”,但当南庆使团的车队真正驶入这座千年古都的深处时,那种来自异国他乡的压迫感,依然如影隨形。 沈重骑著马走在最前面,脸上的笑容早已恢復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假象,仿佛刚才在城门口被范墨用钱砸脸的尷尬从未发生过。 车队穿过了热闹的朱雀大街,却並没有前往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鸿臚寺別馆,而是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最终停在了城北一处依山傍水的幽静庄园前。 这庄园占地极大,红墙黄瓦,飞檐翘角,门口还蹲著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气派非凡。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洗尘院】。 “到了,到了!” 沈重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地走到范閒面前,拱手道:“范大人,这就是太后特意为贵使团安排的下榻之处。这里原是皇家的避暑別院,风景秀丽,环境清幽,最適合修身养性。” 范閒跳下马,环顾四周。 確实清幽。 清幽得有些过分了。 这里位於上京城的西北角,背靠大山,前面是一条护城河的支流。周围几里地內没有民居,也没有商铺,只有这一座孤零零的庄园。 更重要的是,范閒敏锐地发现,在庄园四周的制高点上,无论是山坡后的树林,还是远处的塔楼,都隱约有人影晃动。 那不是普通的护卫。 那是锦衣卫的暗哨。 “沈大人有心了。” 范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么偏僻的地方,还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把我们关进了笼子里呢。” “哎哟,范大人真会开玩笑。” 沈重连连摆手,一脸惶恐,“这可是太后的恩典!咱们上京城里人多眼杂,治安也不太好。前些日子还有几个不长眼的毛贼闹事。太后怕惊扰了贵客,特意选了这处安静的地方,还调拨了五百名锦衣卫精锐,日夜在周围巡逻,確保护卫大人的安全。” “五百名锦衣卫?”范閒冷笑,“是保护我们,还是监视我们?” “当然是保护!” 沈重信誓旦旦,“范大人是诗仙,又是正使,万一在我们北齐出了什么岔子,我沈重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行了,別演了。” 车队的后面,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滕子京推著范墨的轮椅,缓缓走了过来。 范墨看都没看那座豪华的庄园,目光直接落在了沈重身上。 “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范墨淡淡道,“你想把我们圈在这里,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繫,让我们变成瞎子、聋子,好方便你在谈判桌上漫天要价,对吧?” 沈重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恢復如常。他虽然忌惮范墨手里的帐本,但这是在他的地盘,是太后的旨意,这该立的规矩,他必须得立。 “范大少爷多虑了。”沈重依旧笑眯眯的,“下官只是为了诸位的安全著想。” “既然到了地方,那咱们就把手续办了吧。” 沈重拍了拍手。 立刻有一队锦衣卫上前,粗暴地推开了守在囚车旁的南庆护卫,將肖恩的铁笼接管了过来。另一队人则走向了司理理的马车。 “你要干什么?”范閒手按刀柄,上前一步。 “范大人,別激动。” 沈重挡在范閒面前,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阴狠。 “按照两国约定,只要使团进了上京,肖恩和司理理就要移交给我锦衣卫看管。这是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范大人难道想毁约?” “移交可以。”范閒咬牙道,“但我要求一同前往,我要亲眼看到他们被关押在哪里,確保他们活著。” 尤其是肖恩,那可是他此行任务的关键,也是探寻神庙秘密的活地图。 “那可不行。” 沈重摇了摇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锦衣卫詔狱,乃是北齐重地,閒杂人等不得入內。范大人是外臣,更是进不得。” “您放心,他们是用来换言冰云的筹码,在交换完成之前,我沈重就算自己死,也不会让他们死的。” 说完,沈重根本不给范閒反驳的机会,大手一挥。 “带走!” “二少爷……” 司理理被带下马车,回头看了一眼范閒,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虽然她是“天网”的人,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锦衣卫头子手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囚车里的肖恩,倒是显得很平静。他只是透过乱发,深深地看了一眼范墨,然后便闭上了眼睛,仿佛认命了一般。 “沈重!” 范閒看著被带走的人,心中怒火中烧,“你就不怕我翻脸?” “范大人说笑了。” 沈重凑到范閒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这里是上京,不是京都。” “你们手里是有我的把柄,但那把柄只能用来保命,不能用来命令我。” “我沈重虽然贪財,但更惜命。若是让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乱跑,搞出什么乱子来,太后怪罪下来,我一样是个死。” “所以,委屈各位了。” 沈重直起腰,恢復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笑容,大声说道: “诸位一路辛苦,快请进府歇息!所有的吃穿用度,一律按亲王规格供应!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门口的守卫说!” “只是有一点……” 沈重看著范家兄弟,眼神冷冽。 “为了贵使的安全,还请诸位不要隨意走出这洗尘院。若是被外面的流民衝撞了,或者是被当成刺客误伤了,那可就不美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软禁令。 说完,沈重拱了拱手,带著大队人马和犯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南庆使团的一眾人等,站在风中凌乱。 “妈的!!” 王启年气得直跺脚,“这是把咱们当猪养呢?好吃好喝供著,就是不让出门?” 高达也是一脸愤慨:“提司大人,这地方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还被重兵把守。这哪里是別院,这分明就是一座监狱!” 范閒看著沈重离去的方向,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这是在逼我们。”范閒冷冷道,“切断了情报来源,我们就是聋子瞎子。到时候谈判桌上,他说言冰云是圆的就是圆的,是扁的就是扁的。” “哥,咱们怎么办?”范閒转头看向范墨。 范墨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这座看似豪华实则森严的“洗尘院”,脸上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那一抹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微笑。 “既来之,则安之。” 范墨摆摆手,“进去吧。赶了一路,我也累了。正好这里环境不错,適合……布局。” …… 洗尘院,正厅。 使团的官员们被安排去了偏院休息。正厅里,只剩下范家兄弟、王启年和高达几名心腹。 范閒一进门就急了:“哥,你还笑得出来?咱们被软禁了!出不去门,怎么救言冰云?怎么查神庙?” “谁说一定要出门才能办事?” 范墨让滕子京將他推到桌案前。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系统启动:全息地图投影·上京城】 只有范墨能看到的淡蓝色光幕在他眼前展开。整座上京城的街道、建筑、河流,甚至兵力部署,都以3d立体的方式呈现出来。 而在代表“洗尘院”的这个点周围,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光点。 那是锦衣卫的暗哨。 “沈重確实下了血本。” 范墨看著地图,淡淡道,“外围有五百锦衣卫,三个八品高手轮流坐镇。周围的制高点都安排了弓弩手。哪怕是一只鸟飞出去,都会被打下来。” “那咱们岂不是真的成了笼中鸟?”王启年苦著脸。 “笼中鸟?” 范墨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扔在桌子上。 “沈重以为,只要锁住了我们的身,就能锁住我们的手脚。” “但他忘了,我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办事,从来不需要亲自跑腿。” 范閒拿起那叠文书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店铺的地址、掌柜的名字,以及……货物的清单。 “这是……”范閒瞪大了眼睛。 “这是『天网』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在上京城布局好的商业网络。” 范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沈重能封锁街道,但他封锁不了人心。他能挡住我们的人,但他挡不住……书。” “书?” “对,《红楼梦》。”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刚才在幽州你也看到了,北齐人对这本书有多狂热。在上京,这种狂热只会更甚。” “沈重不是不让我们出门吗?好,那我们就不出。” “明天一早,让『天网』的人在外面放出消息。” 范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 “就说……大庆诗仙范閒,也就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虽然被软禁在洗尘院,但感念北齐读者的热情,特意在城中开设了一家『红楼书局』。” “书局里,不仅有从未面世的《红楼梦》精装全集,还有作者亲笔签名的限量版,更有……金陵十二釵的绝版手办。” “而且,为了回馈读者,书局每天会限量发售一百个『盲盒』。” “谁若是能集齐十二釵,便有机会得到范閒大人的亲自接见,甚至……还可以向范大人提一个要求(比如写诗)。” 范閒听得目瞪口呆。 “哥……你这是要搞事情啊?” “不仅是搞事情。” 范墨看著那张虚擬地图,目光锁定在了上京城最繁华的那条“朱雀大街”上。 那里,有一座刚刚装修完毕、掛著红绸的三层小楼。 那是属於范家的据点。 “沈重想把我们孤立起来。” “那我就让全上京城的百姓,让全上京城的贵妇人,甚至让宫里的太后和皇帝……都主动来找我们。” “当整座城市都在谈论《红楼梦》,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红楼书局的时候……”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洗尘院的墙,就不是墙了。” “它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它会把所有的情报、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权力关係,统统吸进来。” “到时候……” 范墨看向范閒。 “你坐在家里,就能知道言冰云被关在哪,知道太后在想什么,知道沈重的底裤是什么顏色。” “这就叫——反向渗透。” 王启年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里全是金元宝的光芒。 “大少爷!这招太绝了!这不仅是破局,这是要发大財啊!” “发財只是顺带的。” 范墨摆摆手。 “王启年。” “在!” “虽然我们出不去,但『天网』的信鸽可以进来(系统道具:机械信鸽,防拦截)。” “你负责联络。告诉外面的掌柜,明天辰时,『红楼书局北齐总店』,准时开业。” “我要让这上京城,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满城尽带……红楼梦。” “是!小的这就去办!”王启年领命,兴奋地跑去后院放信鸽了。 书房里,只剩下范閒和范墨。 “哥。” 范閒看著那张从容自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安全感。 “有你在,真好。” “沈重那个傻胖子,估计做梦也想不到,他关住的不是一只鸟,而是一条……要把这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龙。” 范墨笑了笑,將一枚黑玉棋子轻轻放在地图上的“洗尘院”位置。 “龙也好,虫也罢。” “既然来了,总得给这北齐,留点纪念。” “睡吧,閒儿。” “养足精神。明天,你的粉丝们……会很疯狂的。” 窗外,夜色深沉。 那五百名守在院外的锦衣卫,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巡逻,以为自己守住了一切。 殊不知,一场无声的风暴,已经从这墙內颳起。 明天,上京城將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海啸。 (第八十八章 完) 第89章 红楼风靡,贵妇的狂欢 上京城的清晨,寒雾尚未散尽,朱雀大街却已经醒了。 作为北齐都城最繁华的主干道,这里平日里便是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但今日,这条街的气氛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因为在街道的最黄金地段,那座空置许久、据说被神秘豪客高价盘下的三层小楼,终於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红绸高掛,鞭炮齐鸣。 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红楼书局·北齐总號】。 门口並没有像普通店铺那样摆著打折促销的牌子,而是立著两块巨大的红木告示牌。 左边写著:“南庆诗仙范閒亲临上京,正版《红楼梦》全集首发!” 右边写著:“每日限量五百份『金陵十二釵』秘盒,集齐可得诗仙亲笔题词!” 这两行字,就像是两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上京城的舆论场。 …… 洗尘院,书房。 虽然被沈重的锦衣卫团团围住,但这並不影响范墨掌控外面的局势。 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封刚刚通过“天网”特殊渠道(机械信鸽)送进来的信。信封上画著一个大大的铜钱符號,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哥,信上写什么了?” 范閒凑过来,一边啃著苹果一边好奇地问道。他现在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毕竟那是他“抄”出来的书。 “是你那个宝贝弟弟范思辙写的。” 范墨展开信纸,看著上面那一笔一划虽然稚嫩却透著狂热的字跡,忍不住笑了。 “他在信里说,京都的总店已经赚翻了。为了配合我们在北齐的行动,他连夜逼著印刷坊赶工,这批货是他亲自押送出城的。” 范墨念道: “大哥!亲大哥!货我都发过去了!那个『盲盒』的点子简直绝了!京都的公子哥们为了抽个秦可卿,差点没把书局的门槛踏破!您在北齐一定要狠狠地宰……哦不,狠狠地赚他们一笔!记得给我留三成啊!一定要带银票回来,现银太重不好运!” “这小子……”范閒听得直摇头,“掉钱眼里了。” “掉钱眼里才好。” 范墨折好信纸,隨手放在烛火上点燃。 “只有对钱有极致渴望的人,才能把生意做到极致。” “閒儿,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黄道吉日?” “今天是北齐贵妇们的『受难日』,也是我们范家的『丰收日』。”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窗前。虽然看不到朱雀大街的景象,但他仿佛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喧囂。 “沈重把你关在这里,以为能切断你的影响力。” “但他忘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刀剑更快,比瘟疫更猛。” “那就是——流行。” …… 朱雀大街,红楼书局。 辰时三刻(早上八点左右)。 书局的大门还没开,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排队的不是普通百姓,清一色全是衣著华丽、带著丫鬟婆子的贵妇人和大家闺秀。北齐民风开放,女子地位颇高,她们手里握著大把的银票,眼神中燃烧著一种名为“狂热”的火焰。 “开了!开了!” 隨著一声惊呼,书局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掌柜宋仁(天网资深特工,偽装成商人),穿著一身体面的长衫,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各位夫人,各位小姐,久等了!” 宋掌柜拱手作揖,声音洪亮,“今日是敝店开业大吉!不仅有范閒范大人亲自授权的精装全本《红楼梦》,更有万眾期待的『红楼秘盒』!” “废话少说!我要买书!我要典藏版的!” 一个身材丰腴的贵妇人直接让身边的丫鬟扔出一叠银票,“给我来十套!我要送人!” “我要那个秘盒!给我来二十个!” 另一个年轻的小姐不甘示弱,“上次我表姐从南庆带回来一个林黛玉的琉璃人偶,羡慕死我了!今天我一定要抽到薛宝釵!” 场面瞬间失控。 与其说是买书,不如说是抢劫。 宋掌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一边指挥伙计们维持秩序,一边暗中观察著这些顾客的身份。 【系统辅助:天网情报收集模式·启动】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那个买十套书的,是户部尚书的夫人,看来户部最近油水不少。” “那个要抽薛宝釵的,是镇北將军的小女儿,听说她爹最近刚回京述职。” “还有那个……” 在商业的狂欢下,一张无形的情报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 书局的一楼是普通售书区,二楼则是精品区和“开盒区”。 此时,二楼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啪嗒。” 一个精致的锦盒被打开。 “啊!又是袭人!” 一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懊恼地跺了跺脚,“我都开了五个袭人了!我要的是黛玉!黛玉葬花那个隱藏款!” “哎呀,李小姐,您这手气不行啊。” 旁边一位贵妇人得意洋洋地展示著手中的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人偶。 那人偶只有巴掌大小,但做工极尽精巧。材质用的是范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高强度树脂”(在这个时代被误认为是顶级琉璃),色彩鲜艷,栩栩如生。人偶刻画的是林黛玉肩扛花锄、梨花带雨的经典造型。 “看!我一发入魂!这就是命!”贵妇人炫耀道。 “王夫人!您这……卖给我吧!我出五百两!”少女眼睛都红了。 “五百两?我缺那点钱吗?”王夫人傲娇地哼了一声,“这可是范閒范大人亲自监製的!听说集齐十二金釵,还能去洗尘院求见范大人一面呢!我也想看看,那个写出『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诗仙,到底长什么样。” 这就是范墨的营销策略。 盲盒+集卡+偶像见面权。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在这个娱乐匱乏的古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些贵妇人们平日里閒得发慌,手里又有大把的私房钱。如今有了这么一个既风雅又刺激的玩意儿,谁能顶得住? “掌柜的!再给我来五十个盒子!” “我也要!把库存都搬出来!” 银票像废纸一样被拍在柜檯上。 宋掌柜一边收钱收得手软,一边在心里感嘆:尊主真是神人啊!这哪里是卖玩具,这简直是在印钱! 而且,更重要的是…… 在二楼的雅座区,几个拆完盒子的贵妇人正在喝茶聊天。 “哎,你们听说了吗?太后这几天心情不好。” “怎么了?” “听说是因为沈大人抓了南庆那个言冰云,南庆那边施压了。太后想放人,但沈大人一直拖著。” “沈大人也是,太贪了。我听说他扣了南庆內库好大一批货……” 宋掌柜站在柜檯后,耳朵微微一动。 他拿起毛笔,看似在记帐,实则在帐本的夹层里,飞快地写下了一行行只有“天网”能看懂的暗语。 【情报:太后有意释放言冰云,阻力在沈重。沈重私吞內库货物引发不满。】 这就是范墨的目的。 书局,不仅是敛財的工具,更是情报的集散地。这些贵妇人的枕边风、闺房话,往往藏著朝堂上最隱秘的风向。 …… 洗尘院。 虽然大门紧闭,但並不妨碍消息的传入。 一只不起眼的灰鸽子落在了西跨院的窗台上。 范墨取下信筒,展开里面的纸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閒儿,来看。” 范墨將纸条递给正在练字的范閒。 范閒接过来一看,顿时乐了。 “嚯!半天时间,流水三万两?这帮北齐娘们儿这么有钱?”范閒惊嘆道,“还有这情报……沈重果然在跟太后顶牛。” “三万两只是开始。” 范墨淡淡道,“等过两天,『隱藏款』被炒到天价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疯狂。” “不过,钱不是重点。” 范墨指了指纸条上的情报部分。 “重点是,沈重现在的处境,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糟糕。” “他以为把我们关起来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他的后院已经起火了。” “太后对他不满,小皇帝想夺权,现在连那些被他盘剥的大臣家眷都在书局里骂他。” 范墨转动著手里的黑玉棋子。 “民心、官意、皇权……他一样都不占。” “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手里的锦衣卫和那个言冰云。” 范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不急。” 范墨摇了摇头。 “沈重是只老狐狸,不会那么容易就范。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加火。” “加火?” “对。” 范墨看向窗外。 “书局的火爆,肯定会引起沈重的注意。他是个贪婪的人,看到这么大的利润,绝对会忍不住伸手的。” “只要他伸了手……”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我就能把他的手,剁下来。” …… 锦衣卫镇抚司。 沈重看著桌案上那本关於“红楼书局”的调查报告,脸色阴晴不定。 “一天……三万两?” 沈重不可置信地问手下的千户,“你確定没数错?” “回大人,千真万確!”千户咽了口口水,“那书局门口现在还排著队呢!那些夫人小姐跟疯了一样,拿银子不当钱啊!” 沈重眯起眼睛,手指敲击著桌面。 他虽然是个特务头子,但他更爱钱。他在边境走私、在朝堂贪污,为的不就是银子吗? 可他拼死拼活干一年,还不如人家卖一天书赚得多? 这让他心里极度不平衡。 “这书局……是范閒的?”沈重问。 “明面上掌柜的是个北齐商人,但背后的大东家……据说是范家。”千户低声道。 “范家……” 沈重咬了咬牙。 又是范家! 前几天被抢了帐本的仇还没报,现在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捞钱! “大人,咱们要不要……”千户做了个“查封”的手势。 “蠢货!” 沈重骂道,“那是书局!卖的是书!而且太后和小皇帝都喜欢看《红楼梦》,你敢去封?你信不信前脚封了,后脚太后就扒了你的皮?” 沈重虽然贪,但他不傻。这种涉及到皇家顏面的事,不能硬来。 “那……怎么办?” 沈重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既然封不了,那就……分一杯羹。” “去,派人去找那个掌柜的。” 沈重冷冷道,“告诉他,上京城的治安不好,书局生意这么火,需要锦衣卫的『保护』。让他识相点,每个月……交五成的乾股上来。” “若是他不肯……” 沈重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 “那就让他知道,在北齐,有钱没命花是什么滋味。” 千户领命而去。 沈重看著那份报告,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范墨,范閒……” “你们在我的地盘上赚钱,就得给我交税。” “这三万两,我沈某人,笑纳了。” …… 然而,沈重並不知道。 他的这一举动,正中范墨的下怀。 在洗尘院的书房里,范墨正看著系统地图上那个代表沈重的红点,轻声自语。 “贪婪,是原罪。” “沈大人,你终於……咬鉤了。” (第八十九章 完) 第90章 夜探锦衣卫大牢(上) 上京城的夜,寒冷而乾燥。 不同於南庆那种湿润入骨的冷,北齐的冷是直来直去的,像把刀子刮在脸上。 洗尘院內,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 外围的锦衣卫暗哨依旧在尽职尽责地巡逻,但在院子深处的东厢房里,气氛却有些焦躁。 范閒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声虽然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显得有些急促。 “老王,別吃了。” 范閒停下脚步,看著正蹲在角落里啃著半块冻梨的王启年,眉头紧锁,“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吃?” “大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这冻梨得趁冷吃。” 王启年三两口把梨啃完,擦了擦手,苦著脸说道,“下官知道您急。言冰云言大人在锦衣卫手里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罪。可是……” 王启年指了指窗外。 “这里是上京,是沈重的地盘。锦衣卫的詔狱號称『阎王殿』,进去了就没几个人能活著出来的。咱们人生地不熟,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探?这不是去送死吗?” 范閒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危险。 但每当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天在边境交接时,囚车里言冰云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那是为了大庆在黑暗中潜伏多年的英雄,如今却因为长公主的出卖而沦为阶下囚。 这种愤怒和愧疚,让他坐立难安。 “不能等了。” 范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沈重那个笑面虎,表面上答应放人,背地里肯定在耍花样。万一他在交人之前把言冰云弄废了,或者乾脆弄死了,我们拿什么回去交代?” “今晚,必须去探一探。” 范閒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就要往脸上蒙。 “我一个人去。老王,你留在府里给我打掩护。” “这……”王启年急了,“大人,您这是不信任下官的轻功啊!要去一起去,大不了咱们……” “去哪?”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房门无风自开。 范墨坐在轮椅上,缓缓驶了进来。滕子京並未跟隨,只有他一人。 他手里拿著一捲图纸,神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范閒的衝动。 “哥!” 范閒像是见到了救星,“你还没睡?” “你要去送死,我怎么睡得著?” 范墨將轮椅停在桌边,把手中的图纸隨手扔在桌上。 “锦衣卫詔狱,位於上京城北,毗邻皇宫。外围有三千禁军驻守,內层有五百锦衣卫精锐轮班倒。更有机关无数,甚至还有八品高手坐镇。” 范墨看著范閒,淡淡道。 “你就这么空著手去?是嫌沈重的刀不够快吗?” 范閒有些尷尬地挠挠头:“我也知道难,但这不是没办法吗?哥,你既然来了,肯定是有办法的吧?” 他对自家大哥有著一种盲目的信任。既然大哥出现了,那就说明这事儿有门! “办法自然有。”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打开看看。” 范閒和王启年凑了过去,借著烛光,缓缓展开了那捲图纸。 只看了一眼,两人的瞳孔就同时放大了。 “这……这是……” 王启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锦衣卫詔狱的地图?!” 但这不仅仅是地图。 这是一张**【锦衣卫詔狱3d全息结构剖面图】**的平面復刻版。 虽然是用毛笔画在纸上的,但那种透视的角度、精细的线条,简直就像是把整个詔狱的屋顶掀开,让人从上帝视角俯瞰一样! 哪里是墙,哪里是门,哪里是通风口,哪里是暗道……甚至连墙壁的厚度、守卫的视野盲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最离谱的是,图纸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和註解。 【甲號岗哨: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换岗间隙30秒。】 【乙號暗桩:藏於房梁之上,三人一组,配备连弩。】 【丙號机关:地砖下有压力感应,重於五十斤触发毒烟。】 【目標人物(言冰云):关押於地字三號牢房,目前生命体徵微弱,但尚存。】 “神跡……这是神跡啊!” 王启年捧著图纸的手都在哆嗦,他做了半辈子追踪侦查,从未见过如此详尽、如此恐怖的情报图!有了这张图,那龙潭虎穴般的锦衣卫詔狱,简直就像是自家后花园一样! “哥……” 范閒看著范墨,眼神复杂,“你是不是……在沈重身边安了监控?” “商业机密。” 范墨微微一笑。这可是他花了5000威望值,开启系统【天眼扫描】功能,对著锦衣卫詔狱进行了一次深度扫描的结果。 “有了这个,能进去了吗?”范墨问。 “能!太能了!”范閒信心爆棚,“有了这玩意儿,我要是还进不去,我就找块豆腐撞死!” “別急。” 范墨摆摆手,“光有图还不够。沈重的防守不仅仅是人,还有『听瓮』和『猎犬』。” “听瓮?”王启年脸色一变,“那种埋在地下、能听到百米外脚步声的大瓮?那可是防备轻功高手的利器啊!” “没错。”范墨点头,“而且,锦衣卫养了一批从北极冰原抓来的雪狼犬,嗅觉是普通狗的十倍。只要你们身上有一丁点生人的气味,隔著墙都能闻到。” 范閒的脸色垮了下来:“那怎么办?我总不能飞进去吧?” “不用飞。” 范墨的手伸向轮椅下方的暗格。 “咔噠。” 暗格打开,范墨从中取出了两个黑色的包裹,扔给了范閒和王启年。 “换上。” 范閒接住包裹,入手极其轻薄,滑溜溜的,手感很奇怪。 打开一看,是一套黑色的紧身衣。 但这衣服的材质很特殊,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而是一种范閒从未见过的、带著哑光质感的合成材料。 【纳米隱形战衣(低配版)】 【功能:红外屏蔽(锁住体温)、气味隔绝、吸音降噪。】 “这是……”范閒摸著衣服,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作为现代人,他隱约猜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夜行衣』。” 范墨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忽悠王启年),“用的是深海鮫人的皮(瞎编的),经过特殊药水浸泡。穿上它,不仅刀枪不入(防划伤),最重要的是——它能锁住你身体的热量和气味。” “锁住热量?”王启年不懂。 “就是让你的身体变凉,像个死人一样。”范墨淡淡道,“那些雪狼犬闻不到你的味儿,那些听瓮也听不到你的心跳声。” “嘶——”王启年倒吸凉气,“这可是无价之宝啊!大少爷,这衣服……送我了?” “借你的。”范墨瞥了他一眼,“回来记得洗乾净还我。” 王启年有些失望,但还是麻利地开始换衣服。 除了衣服,包裹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小巧的、黑色的圆柱体,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又是什么?”范閒拿起来看。 “这叫『镇魂铃』。” 范墨继续给黑科技起著玄幻的名字(其实是【高频声波干扰器】)。 “如果你不小心被发现了,或者遇到了那群雪狼犬,就按下这个红色的按钮。” “它会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但狗和內家高手极其厌恶的声音。” “那声音能瞬间扰乱他们的听觉神经,让他们產生眩晕和噁心,甚至短暂失聪。” “这就是你们的保命符。” 范閒握著那个“镇魂铃”,看著身上这套“鮫人皮”,再看看桌上那张“神图”。 他突然觉得,沈重有点可怜。 这哪里是探狱? 这分明是满级大號带著神装去新手村虐菜啊! “哥,你准备得也太充分了吧?”范閒感嘆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去劫狱了?” “未雨绸繆罢了。” 范墨看著穿戴整齐的两人。 此时的范閒和王启年,全身被黑色的紧身衣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种哑光的材质让他们在阴影中几乎隱形。 “好了。” 范墨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 “装备给你们了,图也给你们了。” “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 “沈重此人极度多疑。即便有这些东西,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范墨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標记。 “这里,是詔狱的排水口。每日子时三刻,会有一次换水,水位会下降。那是你们唯一的入口,也是出口。” “进去之后,不要恋战,不要杀人。” “確认言冰云的位置,確认他还活著,然后……撤。” “记住,今晚只是探路,不是决战。” 范閒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明白。哥,你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王启年也拍了拍胸口(虽然隔著紧身衣拍不出声音):“大少爷放心,下官这就带提司大人去见识见识咱的轻功!” “去吧。” 范墨挥了挥手。 “我在家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范閒和王启年对视一眼,身形一晃,如同两道黑色的幽灵,瞬间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看著两人离去,范墨並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书房里,再次打开了那个淡蓝色的系统光幕。 【全景监控模式·启动】 【视角锁定:范閒、王启年】 屏幕上,两个绿色的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穿过上京城复杂的巷弄,向著那座阴森的锦衣卫詔狱逼近。 而在詔狱周围,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守卫)正在缓缓移动。 “沈重啊沈重。” 范墨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引以为傲的铁桶江山,今晚……就要漏风了。” …… 上京城北,锦衣卫詔狱外。 这是一座由黑色巨石垒成的堡垒,高墙耸立,上面插满了火把,將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队锦衣卫手持劲弩,在墙头巡逻。几只体型巨大的雪白色恶犬,正趴在门口,时不时抽动著鼻子。 阴影中。 两道黑影贴著墙根,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 “大人,这就是詔狱了。” 王启年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这守备……比鑑察院还要严啊!那些狗,看著就凶。” 范閒没有说话。 他看著不远处那只正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雪狼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伸手按了一下腰间的那个“镇魂铃”。 “嗡——” 一道无形的声波瞬间扩散开来。 那只原本警觉的雪狼犬,突然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猛地甩了甩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然后夹著尾巴缩回了窝里,再也不敢动弹。 其他的狗也纷纷表现出了不安和畏惧,但都没有叫出声来。 “神了!”王启年瞪大了眼睛。 “走!” 范閒低喝一声。 两人趁著守卫换岗的瞬间,如同壁虎游墙,瞬间窜上了高达三丈的围墙,然后翻身而入。 那一身“鮫人皮”不仅隔绝了体温,更吸收了衣物摩擦的声音。他们就像是一阵风,掠过了守卫的头顶,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按照范墨给的地图。 他们避开了所有的暗哨,绕过了所有的机关,最终来到了后院的一处枯井旁。 这就是排水口。 “子时三刻。”范閒看了一眼天色。 “哗啦啦——” 枯井深处,传来了水流涌动的声音。水位开始下降,露出了一条长满青苔的通道。 “就是现在!” 范閒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王启年紧隨其后。 黑暗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这不仅是一次探狱。 这是来自南庆的幽灵,第一次真正刺入了北齐的心臟。 而在那阴冷潮湿的地牢深处,那个满身伤痕、却依旧倔强的言冰云,正在等待著那一束光的到来。 (第九十章 完) 第91章 夜探锦衣卫大牢(下) 锦衣卫詔狱的地下水道,阴冷、潮湿,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水流在脚下缓缓流淌,虽然水位已经下降,但没过脚踝的污泥依然让人举步维艰。 “大人,这边。” 王启年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个被铁柵栏封锁的岔路口。他身上的那件“鮫人皮”(纳米隱形衣)在黑暗中几乎完全隱形,只有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光。 范閒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大哥给的“神图”——锦衣卫詔狱结构图。 借著微弱的萤光石,他看了一眼图纸上的红点。 “前面是『水牢区』,穿过去就是『重犯区』。言冰云就在地字三號房。” 范閒收起图纸,走到铁柵栏前。这柵栏有手腕粗细,上面锈跡斑斑,看起来坚不可摧。 “大人,这锁……”王启年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这是『天机锁』,没钥匙打不开,强行破开会触发警报。” “那是对別人。” 范閒从腰间摸出一根看似普通的细铁丝——那是范墨给他的【万能开锁器(机械版)】。 他將铁丝探入锁孔,轻轻搅动了两下。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把號称无人能解的天机锁,就像是遇到了老朋友一样,乖乖地弹开了。 “神了!”王启年瞪大了眼睛,对自家那位大少爷的崇拜简直如滔滔江水,“大少爷连这手艺都会?” “少废话,跟上。” 范閒推开柵栏,身影一闪,钻进了更为幽深的通道。 ……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重。 隱约间,还能听到从某些牢房深处传来的惨叫声和鞭打声。那是锦衣卫在连夜审讯犯人。 范閒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他按照地图的指引,避开了三波巡逻的守卫,绕过了两个隱藏在地砖下的压力机关,终於来到了詔狱的最深处。 这里异常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王,你在这守著。” 范閒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指了指身后的通道,“如果有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大人放心。”王启年拍了拍腰间的“镇魂铃”(声波干扰器),“有这宝贝在,就算是条狗也別想悄无声息地过来。” 范閒点点头,独自一人,走向了那个標著“地字三號”的牢房。 这间牢房与其他不同。 它没有木柵栏,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口。门口並没有守卫(因为沈重自信这里的机关无人能破,且此时正是换岗的间隙,也是范墨计算好的时间差)。 范閒走到门前,再次使用【万能开锁器】打开了铁门。 “吱呀——”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范閒闪身而入,反手关门。 牢房內很小,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一盏昏黄的油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在牢房的角落里,放著一张满是血污的刑床。 一个人,正被铁链锁在床上。 他浑身赤裸,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鞭痕、烫伤、刀口……密密麻麻的伤口覆盖了他的全身,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他的十根手指,指甲全部被拔光,此刻正包裹著厚厚的纱布,透出暗红色的血跡。 他太瘦了。 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分明,就像是一具骷髏披著一层人皮。 听到开门声,那个人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个轻微的动作,似乎都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让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惨叫。 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却又极其苍白的脸。虽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那双眼睛…… 冷。 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倔强和警惕。 言冰云。 鑑察院四处主办言若海之子,南庆潜伏北齐的谍报网头目,费介的徒孙。 也是范閒此行必须要救回去的人。 “你是谁?” 言冰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著一把沙子,微弱却清晰。 范閒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中猛地一抽。 这就是为了大庆在黑暗中行走的代价吗? 这就是被自己人出卖后的下场吗? “我是来救你的。” 范閒拉下脸上的黑布,露出真容,声音儘量放轻,“我是范閒。” “范閒?” 言冰云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並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他盯著范閒看了许久,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沈重……你的手段,越来越低级了。” 言冰云闭上眼睛,重新躺了回去,不再看范閒一眼。 “找个易容的高手,演一出劫狱的戏码,就想套我的话?” “別做梦了。” “关於那个谍报网的名单,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范閒愣住了。 隨即,他苦笑一声。 也是,作为一个顶级间谍,言冰云要是这么容易就相信一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那他早就死了一万次了。在言冰云眼里,这不过是沈重为了撬开他的嘴而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我不是沈重的人。” 范閒走上前,想要靠近,却被言冰云冰冷的眼神逼视住。 “別过来。” 言冰云冷冷道,“你的易容术虽然精湛,但你的眼神不对。” “范閒是诗仙,是澹州的私生子。他应该是个飞扬跳脱的人,而不是像你这样……满身夜行衣,鬼鬼祟祟。” “而且,这里是锦衣卫詔狱。没有沈重的命令,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能毫髮无伤地走到这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范閒无奈地嘆了口气。这小言公子,脑子都被打成这样了,转得还这么快。 “你说得对,这里確实很难进。” 范閒摊了摊手,“如果不是我大哥给了我地图和装备,我也进不来。” “大哥?”言冰云眉头微皱。 “范墨。”范閒吐出这个名字。 言冰云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他在北齐潜伏多年,自然听说过范家那位神秘的大少爷。尤其是最近,关於范墨的传闻,在情报界也是若隱若现。 “你是说……那个残废?”言冰云试探道。 “残废?”范閒笑了,“你要是见了他,最好別这么叫。否则你会死得很有节奏感。” 范閒不再废话。 他知道,对於言冰云这种人,解释是没用的,必须拿出铁证。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块腰牌。 那是一块黑黝黝的铁牌,上面刻著监察院特有的花纹,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提”字。 鑑察院提司腰牌。 “认识这个吗?”范閒將腰牌扔在言冰云身上。 言冰云用那双缠满纱布的手,艰难地拿起腰牌。他的手指在颤抖,但他摸得很仔细。 材质、纹路、重量……甚至那个隱藏在暗处的防偽標识。 是真的。 这块腰牌,全天下只有一块。见牌如见院长。 言冰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真的是……” “还没完。” 范閒打断了他。他知道光有腰牌还不够,沈重也有可能偽造或者抢夺。 范閒凑近言冰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暗语。 这是临行前,陈萍萍特意交代给他的,只有鑑察院核心层(主办级別以上)才知道的最高机密暗號。 “黑暗中不仅有老鼠。” 言冰云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著范閒,声音颤抖著接出了下半句: “……还有光。” 对上了! 这是鑑察院的立院之本,也是陈萍萍的信念! 这句暗语,沈重绝不可能知道! “你……真的是范閒?!” 言冰云挣扎著想要起身,但身上的铁链將他死死锁住,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行了,別乱动。” 范閒连忙按住他,“都伤成这样了,就別乱动了。” 他看著言冰云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心中一阵酸楚。 “沈重那个王八蛋……下手真狠。” 范閒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瓶子(范墨给的急救包里的)。 “这是上好的伤药,还有止痛的。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不必。” 言冰云却摇了摇头,拒绝了范閒的好意。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理智。 “大人,您既然能潜进来,说明外面肯定有接应。您快走吧。” “走?”范閒一愣,“我来就是救你的啊!跟我走,我带你杀出去!” “不行。” 言冰云断然拒绝。 “大人,您糊涂啊!” 言冰云虽然虚弱,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这里是锦衣卫詔狱。您就算武功再高,带著我这个废人,也不可能杀得出去。” “而且……我是朝廷的要犯。如果我就这么被劫走了,沈重就会以此为藉口,向南庆发难,甚至发动战爭。” “我是被长公主出卖的。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现在我的价值,不仅仅是情报,更是两国谈判的筹码。” “您要是把我劫走了,那就是坐实了南庆『入侵』的罪名。到时候,为了平息北齐怒火,陛下可能不得不牺牲更多的利益。” “我不能走。” 言冰云看著范閒,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动容的牺牲精神。 “大人,您的任务是谈判。只要您能在谈判桌上贏了沈重,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如果谈判输了……” 言冰云惨然一笑。 “那就请大人给我个痛快。绝不能让我的脑子里的情报,落入北齐人手中。” 范閒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 这就是鑑察院的人吗? 为了国家,为了大局,连自己的命都可以隨时捨弃? 范閒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他虽然是穿越者,虽然有著现代人的价值观,但在这一刻,他被这种古老的、纯粹的忠诚所打动了。 “你是个傻子。” 范閒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热。 “值得吗?” “值得。”言冰云回答得毫不犹豫,“为了大庆。” “好一个为了大庆。” 范閒深吸一口气。 他收起了想要强行劫狱的念头。言冰云说得对,现在带他走,不仅风险极大,而且会坏了大哥的大局。 大哥说过,要用规则杀人。 救人,也要用规则。 “听著。” 范閒看著言冰云,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我不会杀你,我也不会让你死。” “我是正使,我这次来,就是带你回家的。” “谈判的事,你不用操心。沈重那个死胖子,蹦躂不了几天了。” 范閒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硬塞进言冰云嘴里。 “吃了它。这能保住你的命。” 言冰云吞下药丸,感受到一股暖流在体內散开,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大人……” “別叫大人,叫我范閒,或者……二公子。” 范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夜行衣。 “你就在这儿好好待著。记住,別死。” “三天。” 范閒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我会让沈重亲自把你送出这个大门,还要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这是一个承诺。” 言冰云看著范閒那自信而狂傲的眼神,心中那块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属下……信大人。” “走了。” 范閒不再停留,转身走到门口。 在关上铁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言冰云依旧被锁在床上,但他眼中的死灰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沈重……” 范閒走出牢房,眼神瞬间变得森寒如铁。 “你把人折磨成这样。” “这笔帐,咱们得好好算算了。” …… 詔狱外,枯井旁。 “大人!您可算出来了!” 王启年看到范閒从井口爬出来,长出了一口气,“再不出来,下官都以为您要在里面过年了!” “人呢?”王启年往范閒身后看了看,“没救出来?” “没救。” 范閒脱下那身“鮫人皮”,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 “他不肯走。这小子……是个死脑筋。” “啊?那咱们这趟不是白跑了?”王启年惋惜道。 “不白跑。” 范閒看著手中那张详细的地图,又看了看那座阴森的监狱。 “至少我看清了这里的路,也看清了沈重的底牌。” “更重要的是……” 范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確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重,必须死。” 范閒翻身跃上墙头。 “走,回府。” “大哥的『帐本』,该派上用场了。” (第九十一章 完) 第92章 外交场上的「帐本」 上京城,鸿臚寺別馆。 今日的天气格外阴沉,厚重的乌云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仿佛隨时会塌下来。別馆的正厅內,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长条形的谈判桌两侧,涇渭分明地坐著两拨人。 左侧是南庆使团,以范閒为首,几位鸿臚寺的老少官员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右侧是北齐锦衣卫与鸿臚寺的官员,坐在主位上的,正是那位“笑面阎罗”沈重。 “范大人,不是我不给面子。” 沈重手里端著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令人作呕的和煦笑容。 “实在是言冰云言大人的案子,太复杂了。” “他不仅窃取了我大齐的军事情报,还涉嫌勾结乱党,意图谋逆。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按照大齐律法,是要经过三司会审、太后定夺的。” “您现在红口白牙就要把人带走,这让我很难做啊。” 沈重摊了摊手,一副“我也很无奈,我是按规矩办事”的无赖模样。 南庆这边的副使辛其物(鸿臚寺少卿)气得鬍子都在抖:“沈大人!两国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交还肖恩和司理理,你们释放言冰云!如今肖恩人都在你们手里了,你们却推三阻四,这是何道理?!” “道理?” 沈重轻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辛大人,国书是国书,现实是现实。” “肖恩那个老废人,能跟言冰云比吗?言冰云脑子里装的东西,可是关乎我大齐的国运!” “想要人?可以。” 沈重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归还之前被你们黑骑『误伤』的我方边境守军的抚恤金,纹银十万两。” “第二,南庆需开放边境贸易,允许我大齐的战马入关。” “第三……” 沈重看向范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说范大人的《红楼梦》书局日进斗金。太后她老人家也很喜欢。不如……把这书局在北齐的经营权,交由內务府(其实是锦衣卫)打理,如何?” “你这是在抢劫!” “这就是谈判。”沈重淡定地吹了吹茶沫,“若是不同意,那就耗著唄。反正言公子在我那儿住得挺好,除了手指头少了点,其他的都还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赌。赌范閒耗不起,赌南庆为了言冰云会妥协。 整个谈判厅陷入了死局。南庆的官员们面面相覷,气愤却又无奈。 一直没有说话的范閒,此刻终於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沈大人。” 范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坐地起价了?” “范大人言重了,这是为国谋利。”沈重笑眯眯地说道。 “好一个为国谋利。” 范閒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辛其物和其他官员说道:“辛大人,你们先退下吧。我和沈大人有些『私房话』要聊聊。” “这……”辛其物有些犹豫,“正使,这不合规矩……” “退下。”范閒的声音骤冷,“这是命令。” 辛其物无奈,只能带著眾人退出了大厅。沈重也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的锦衣卫。 大门关上。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了范閒和沈重两个人。 “范大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搞得这么神秘?”沈重放下茶壶,眼神中带著一丝警惕。他想起了那个神秘的范墨,也想起了前几晚行辕失火的诡异事件。 “沈大人,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 范閒走到沈重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废话,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啪。” 信封被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沈重眉头一皱。 “沈大人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范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重狐疑地看了范閒一眼,伸手拿起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装著不少纸张。 他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信。 那是几张帐页的复印件(范墨利用系统黑科技复印的,字跡与原版一模一样)。 沈重的目光落在第一张纸上。 【庆历三年五月,经由沧州私运锦缎三千匹,入长公主內库,获利银二万两。经手人:上京刘记。】 沈重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 他迅速翻开第二张。 【庆历三年八月,倒卖军中制式强弩五百具,流向江南水寨。获利银五万两。】 第三张。 【庆历四年正月,收受南庆商人贿赂,放行违禁铁矿石……】 每一笔帐目,都清晰无比。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甚至连中间人的名字都记录在案! 最让沈重感到窒息的是,这些帐目,分明就是他前几日丟失的那本贴身帐册里的內容! 一字不差! “这……这是……” 沈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落下来。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范閒,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有这个?!” 那个帐本不是被“天网”偷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范閒手里?! 难道……范閒就是“天网”的人? 不! 沈重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是范墨!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大少爷! “沈大人,看来你很眼熟啊。” 范閒靠在椅背上,看著沈重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简直爽翻了。 大哥给的这把刀,真是太快了!一刀封喉! “这只是复印件。”范閒淡淡道,“原件嘛……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或许是在我大哥手里,也或许……已经在送往北齐皇宫的路上了。” “你!” 沈重猛地站起来,杀机毕露。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眼中凶光闪烁。 只要杀了范閒…… “想杀我?” 范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更加放鬆地翘起了二郎腿。 “沈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死在这儿,或者走不出这个大门,那本帐册的原本,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太后的案头。” “你觉得,太后她老人家看到这些东西,会怎么想?” “走私、倒卖军火、私通敌国长公主……” 范閒掰著手指头数著,“沈大人,这其中的任何一条,都够你满门抄斩了吧?” 沈重的手僵住了。 他不敢赌。 他太了解那个老太婆了。太后虽然信任他,但更痛恨背叛。如果这些帐目曝光,他沈重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而且,不仅仅是太后。 那些被他在帐本里记录下来的同伙、政敌,一旦知道他手里有这种要命的东西,会第一个扑上来把他撕碎! 这就是把柄。 致命的把柄。 “呼……呼……” 沈重喘著粗气,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一样,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那股子囂张跋扈的气焰,彻底烟消云散。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北齐只手遮天,可以隨意拿捏范閒这个外来户。却没想到,对方早就捏住了他的七寸。 “范閒……不,范大人。” 沈重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很清楚。” 范閒收起了笑容,身体前倾,目光如刀。 “第一,言冰云。” “我要带他走。活著的,完整的,能说话的言冰云。” “第二。” 范閒指了指桌上的国书。 “把这份协议签了。別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条件。什么赔款,什么贸易,统统作废。” “我们是用肖恩换言冰云,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沈重咬著牙,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如果答应了,他在太后面前怎么交代?他在朝堂上怎么立足?这简直就是丧权辱国! “怎么?沈大人很为难?” 范閒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作势要读,“哎呀,这里还有一笔帐,是关於沈大人在上京城外养的那三房外室的……” “我签!” 沈重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受伤的野兽。 “我签!我都答应你!” 比起身家性命,面子算个屁! 他抓起笔,在国书上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锦衣卫的大印。动作之快,仿佛那笔烫手一样。 “言冰云呢?”范閒收起国书,冷冷问道。 “三天。” 沈重闭上眼睛,无力地说道,“给我三天时间。他伤得太重,我需要安排一下,把手续做全,不然太后那边我也没法交代。” “三天后,我会亲自把他送到使团別院。” “三天?” 范閒想起了在牢里对言冰云的承诺。 “好,就三天。” 范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沈大人,合作愉快。” 他並没有把那几张复印件收回来,而是留在了桌上。 “这几张纸,就留给沈大人做个纪念吧。” “至於原件……” 范閒走到门口,回头一笑。 “只要沈大人乖乖听话,它就会永远消失在黑暗里。但如果沈大人还想玩什么花样……” “下次送来的,可能就是沈大人的人头了。” 说完,范閒推门而出,大步离去。 门外,阳光正好。 …… 厅內。 沈重看著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就像是看著催命的符咒。 他颤抖著手,拿起一张纸,看著上面自己亲笔记录的罪证,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 “范家……” “范閒……” 沈重猛地將纸张撕得粉碎,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 “我沈重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必须当孙子。 因为他的命根子,被人死死攥在手里。 …… 使团马车內。 范閒回到车里,兴奋地把国书扔给范墨。 “哥!搞定了!” 范閒眉飞色舞,“你没看见沈重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一样!那叫一个精彩!” 范墨正在和海棠朵朵下棋(五子棋)。 听到这话,他並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淡淡一笑。 “预料之中。” 范墨落下一子,“沈重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死。” “不过……” 范墨看向范閒,“他答应放人,不代表他会甘心。” “这三天里,他肯定会想办法反扑,或者……给我们下绊子。” “怕什么!”范閒现在底气十足,“咱们有他的把柄,他敢动?”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范墨摇了摇头,“而且,沈重背后的太后,可不知道这些帐本的事。沈重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一定会把这口锅甩给別人,或者製造新的混乱。” “那我们怎么办?” “等。” 范墨看向窗外,那是北齐皇宫的方向。 “等一个人来找我们。” “谁?”海棠朵朵好奇地插嘴。 “你的师侄。”范墨笑道。 “师侄?”海棠一愣,“你是说……小皇帝?” “没错。”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沈重虽然倒霉了,但这盘棋还没下完。” “想要在这上京城真正站稳脚跟,想要把言冰云平安带回去,光靠威胁沈重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的盟友。” “一个……也想除掉沈重的人。” 范墨拿起一枚棋子,轻轻敲击著棋盘。 “战豆豆。” “该你出场了。” (第九十二章 完) 第93章 小皇帝的微服私访 上京城的秋雨,总是带著几分缠绵悱惻的凉意。 自从沈重在谈判桌上被范閒用“帐本”一招制敌后,南庆使团所在的洗尘院,虽然外围依旧有锦衣卫把守,但那股肃杀的气氛已经消散了不少。沈重为了表示“诚意”(也是为了保命),撤掉了明面上针对性的监视,只是例行公事地维持秩序。 这也让范閒终於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洗尘院,正厅。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內的寒气。 范閒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手里握著毛笔,正在奋笔疾书。他的面前堆满了废弃的宣纸,手腕酸痛得时不时要甩两下。 “这日子没法过了……” 范閒一边写,一边哀嚎,“我就想不通了,这北齐人是不是都没看过书啊?《红楼梦》都连载到八十回了,他们还没看够?天天催更,天天催更!我又不是打字机!” 坐在轮椅上看书的范墨,闻言抬起头,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这就叫『文化饥渴』。” 范墨抿了一口茶,“閒儿,你要知道,现在的你不仅仅是南庆正使,更是这上京城里无数深闺少女、豪门贵妇心中的『梦中情人』。她们看的不是书,是寂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哥,你別风凉话了。”范閒苦著脸,“刚才王启年又送来一堆帖子,全是催更的。甚至还有人威胁说,如果不让贾宝玉和林黛玉在一起,就要来烧了咱们的別院。这特么是粉丝吗?这是恐怖分子啊!”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范墨放下书,目光投向院外。 “而且,真正的大鱼,还没上鉤呢。” “大鱼?”范閒一愣,“沈重不是已经搞定了吗?还有谁?” “沈重只是看门的恶犬。”范墨淡淡道,“这北齐真正的主人,还没露面呢。”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范閒!范閒!快出来!给你带好吃的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独特的嗓音和大大咧咧的语气,除了那位北齐圣女海棠朵朵,也没別人了。 自从被范墨的“可乐+物理学”收服后,海棠朵朵就成了洗尘院的常客,几乎把这儿当成了第二个家。 “又来蹭饭了?”范閒没好气地抬起头。 门帘掀开。 海棠朵朵挎著那个標誌性的竹篮子走了进来,篮子里装著几壶北齐特有的烈酒和刚出炉的烤鸭。 但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她的身后,还跟著一位年轻的公子。 那公子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身穿一身並不显眼但剪裁极佳的月白色锦袍,腰间束著玉带,手里拿著一把摺扇。 他长得极美。 是的,美。 眉如远山,目似朗星,皮肤白皙得甚至有些透明,整个人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贵气与……阴柔。但他举手投足间又带著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从容与威严,让人不敢轻视。 范閒看到这位公子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好俊俏的小白脸……这长相,放在现代绝对是顶流爱豆啊。” 范閒心中暗嘆,隨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他敏锐地察觉到,海棠朵朵虽然走在前面,但神態之间对这位公子却有著一种隱隱的恭敬。 “这位是……”范閒试探著问道。 “哦,这是我朋友。” 海棠朵朵隨口介绍道,一边把烤鸭放在桌上,“姓黄,你可以叫他黄公子。他是你的铁桿书迷,听说你在这儿,非要缠著我带他来见见活的曹雪芹。” “黄公子?”范閒眉毛一挑。在古代,“黄”往往通“皇”。 “在下黄豆豆,见过范先生。” 那位年轻公子收起摺扇,对著范閒微微拱手。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刻意压低了一些,显得有些中性。 “久仰诗仙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照人。” 战豆豆(北齐小皇帝)看著范閒,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她在宫里读了无数遍《红楼梦》,也背了无数遍范閒的诗。对於这个传说中的南庆私生子,她有著太多太多的想像。如今见到真人,虽然长相不是那种惊世骇俗的帅(那是范墨),但这股子懒散隨性又透著机灵的劲儿,倒是很符合她的胃口。 “黄公子客气了。”范閒回礼,“请坐。” 三人围坐在桌旁。 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处於房间的阴影里,似乎在闭目养神。战豆豆进来时只看了他一眼,见是个残废,便没有多加关注,只当是范閒的家眷。 “范先生。” 战豆豆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正是《红楼梦》的精装版。 “我今日冒昧前来,其实有一事相求。” 战豆豆指著书中的一段,眼神热切,“这第四十二回,宝釵劝黛玉不要读杂书,黛玉听进去了。这之后……两人的关係是不是就缓和了?还有,宝玉最后到底娶了谁?是不是黛玉?” 范閒:“……” 他没想到,这位一看就是权贵子弟的“黄公子”,竟然是个为了cp党爭而来的催更党! “这个嘛……”范閒挠了挠头,“黄公子,剧透是可耻的。后面的故事,您看下去就知道了。” “哎呀,范先生就透露一点嘛!” 战豆豆竟然撒起了娇。虽然她极力掩饰,但那种女儿家的娇態还是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我在家想这剧情想得睡不著觉!要是黛玉死了,我……我就给书局寄刀片!” 海棠朵朵在一旁疯狂咳嗽,拼命给皇帝陛下使眼色:陛下!注意形象!您是皇帝!不是深闺怨妇! 范閒被逗乐了。他觉得这个“黄公子”虽然身份可疑,但性格倒是挺討喜的。 “行行行,我不剧透。”范閒笑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书的结局……虽然不圆满,但绝对深刻。” “不圆满?”战豆豆的脸色瞬间垮了,“难道真的是悲剧?不行!朕……真是不喜欢悲剧!” 她差点说漏了嘴,连忙端起茶杯掩饰尷尬。 就在范閒和战豆豆围绕著《红楼梦》的剧情聊得热火朝天,甚至开始爭论“宝釵好还是黛玉好”的时候。 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范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的目光,越过范閒,落在了那位“黄公子”的身上。 【系统扫描开启】 【目標锁定:战豆豆(化名黄豆豆)。】 【正在进行深度生物扫描……】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范墨的视网膜上刷过。 【骨骼密度分析:女性。】 【激素水平分析:女性。】 【喉结:偽装】 【身份判定:北齐皇帝。】 【综合结论:女扮男装。】 “呵。” 范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又意味深长的弧度。 果然。 和原著一样,这位北齐的小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身。 这个秘密,是北齐皇室最大的禁忌,也是太后能够垂帘听政、掌控朝局几十年的根基。如果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北齐瞬间就会大乱,皇位易主,甚至可能引发內战。 “这可真是……天大的把柄啊。” 范墨轻轻转动著手中的茶杯。 沈重的帐本,只能用来保命。 但这小皇帝的性別,却可以用来……窃国。 “黄公子。” 范墨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却瞬间打断了范閒和战豆豆的爭论。 战豆豆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这个一直被她忽视的轮椅青年。 “这位是……”战豆豆问道。 “家兄,范墨。”范閒介绍道,“我哥身体不好,不太爱说话,公子见谅。” “哦,原来是范大少爷。”战豆豆客气地点了点头,但並没有太在意。在她眼里,范家真正有价值的是范閒,范墨不过是个添头。 “黄公子对《红楼梦》的研究,真是深刻。” 范墨微笑著看著战豆豆,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书中有一回,名为『假作真时真亦假』。不知黄公子如何理解?” 战豆豆心中一动。她是个聪明人,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这是幻境之词。”战豆豆回答道,“世间万物,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就像这红楼一梦,醒来不过是一场空。” “公子高见。” 范墨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我看公子面色红润,但这眉宇间……似乎鬱结著一股阴气。” “阴气?”战豆豆眉头一皱,“范公子还会看相?” “略懂一二。” 范墨的目光在战豆豆的脖颈(喉结处)和胸口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公子平日里,是否觉得胸闷气短?尤其是在每个月的……特定几天?” 轰! 战豆豆手中的摺扇差点掉在地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生气,而是……惊恐。 每个月的特定几天? 那是女子的葵水期! 他……他怎么知道?他看出来了?! 海棠朵朵正在啃鸭腿,听到这话,也被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惊恐地看著范墨:大哥!你別乱说话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范閒也是一脸懵逼:哥,你这神棍当得也太离谱了吧?当著人家面问这种生理问题? “范……范大少爷说笑了。” 战豆豆强行镇定下来,但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在下身体康健,並无此疾。倒是大少爷你,坐著轮椅,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腿吧。” 这是反击,也是警告。 但范墨丝毫不在意。 他依旧微笑著,那笑容在战豆豆眼里,变得越来越可怕,越来越高深莫测。 “腿疾虽难治,但那是明面上的伤。” 范墨淡淡道,“有些伤,藏在暗处,裹在锦衣之下,束缚在……束胸之中。那才是最要命的。” “你说对吗?黄……姑娘?” “噹啷!” 战豆豆手中的茶杯,终於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 束胸!姑娘!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把尖刀,直接刺破了她偽装了十八年的面具! 杀意。 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从这位年少的帝王心中升起。 如果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她就完了!北齐就完了! 这个人,必须死! 战豆豆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藏著一把软剑。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死死盯著范墨。 海棠朵朵也放下了鸭腿,神色凝重。她知道,事情大条了。如果皇帝要杀人灭口,她作为臣子,必须动手。 范閒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哥……你瞎说什么呢?”范閒连忙打圆场,“黄公子是男的!纯爷们!你看这喉结……” “閒儿,別说话。” 范墨抬起手,制止了范閒。 他看著满眼杀气的战豆豆,脸上没有丝毫恐惧。 “黄公子,不必紧张。”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战豆豆面前。 “我这人,嘴很严。” “而且,我是个大夫。” “这瓶药,名为『调气养血丹』(其实是系统兑换的痛经药+暖宫丸)。专治女子……咳咳,专治那种特殊的隱疾。” “每个月吃一颗,可保身体无虞,也不必再受那痛楚之苦。” 战豆豆看著那个瓷瓶,又看著范墨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带著一丝善意的眼睛。 她愣住了。 他……是在送药? 他看穿了我的身份,不仅没有要挟,反而给我送药? “你……到底想干什么?”战豆豆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带著深深的疑惑和忌惮。 “不想干什么。” 范墨靠回轮椅上,恢復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只是想告诉公子。” “这世上的秘密很多,但並不是每一个秘密都要见光。” “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反而能长出友谊的花来。” “我们范家,是来北齐做生意的,不是来拆台的。” “只要公子愿意,我们不仅可以成为书友,还可以成为……盟友。” 范墨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这瓶药,就当是我送给公子的见面礼。” “希望公子……笑纳。” 战豆豆死死地盯著那个瓷瓶,又看了看范墨。 良久。 她缓缓鬆开了握著剑柄的手。 她是个聪明的皇帝。她听懂了范墨的潜台词:我知道你是女的,但我不会说出去。我手里有你的把柄,但我选择和你做朋友。这是威胁,也是示好。 而且,面对这个一眼就能看穿她偽装的男人,她没有把握能杀了他。海棠朵朵的態度也很曖昧。 “好。” 战豆豆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了那个瓷瓶。 “范大少爷的情义,我记下了。” “这药,我会吃。” “这盟友……我也认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復了那种翩翩公子的气度。 “今日出来久了,家里人该担心了。告辞。”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范墨,转身就走。 海棠朵朵连忙抓起剩下的半只烤鸭,对著范墨和范閒使了个眼色,也匆匆跟了上去。 “哥……”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范閒一脸懵逼。 “你刚才那话……他是女扮男装?” “你以后会明白的。” 范墨笑了笑,並没有解释。 他端起茶杯,看著窗外。 【系统提示:成功识破北齐皇帝身份,並达成初步威慑。】 【获得奖励:北齐皇宫地图x1,皇帝私库钥匙(复製版)x1。】 “战豆豆……” 范墨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有了这个把柄,这北齐的皇宫,对我来说,就是自家的后花园了。” “沈重,太后,苦荷……” “你们还没准备好,迎接这场风暴吧?” (第九十三章 完) 第94章 御书房的秘密交易 北齐皇宫,御书房。 夜色深沉,寒鸦在宫墙外啼叫。偌大的皇宫在夜幕下显得格外肃穆森严,仿佛一头巨兽正张开大口,吞噬著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御书房內,灯火通明。 年轻的北齐皇帝战豆豆,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奏摺。她穿著一身宽鬆的便服,手里拿著那瓶白天范墨送的“调气养血丹”,坐在龙椅上,神色阴晴不定。 桌案上,还放著那本被翻阅了无数遍的《红楼梦》。 “范墨……” 战豆豆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个精致的瓷瓶。 白天在洗尘院的那一幕,至今让她心有余悸。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青年,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还有那句意有所指的“束胸”暗示……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到底是人是鬼? 海棠朵朵已经被她派去守著太后那边了,此刻这御书房內,只有她孤身一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危机感,笼罩在这位年轻帝王的心头。 “不行,此人不能留。” 战豆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无论范墨是不是大宗师,无论他背后有什么势力。只要他掌握了那个足以顛覆北齐社稷的秘密(女身),他就必须死!哪怕拼著与南庆开战,也要把他留在这个寒冷的北方! 就在战豆豆下定决心,准备唤来锦衣卫统领下达必杀令的时候。 “軲轆……軲轆……”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轮椅碾压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御书房內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炸响在战豆豆的耳边。 她猛地抬头。 只见御书房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深秋的寒风顺著缝隙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忽明忽暗。 在那摇曳的灯影中,一辆漆黑如墨的轮椅,缓缓驶入。 轮椅上,坐著一个身穿黑袍的青年。 他面容苍白,神色淡然,手里还把玩著一枚黑玉棋子。他就那样大大方方地进了这北齐禁地,就像是进了自家的后花园。 范墨。 “陛下的警惕性,似乎不太高啊。” 范墨停下轮椅,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所有的退路。 “你……你怎么进来的?!” 战豆豆霍然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之上。她的心臟狂跳,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这里是皇宫! 外面有三千禁军,有无数大內高手,甚至还有九品上的狼桃坐镇! 这个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 “走进来的。” 范墨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轮椅,“哦不对,是推著进来的。” “这皇宫的守卫,防得住凡人,防得住高手,却防不住……影子。” 范墨没有说谎。 “天网”的渗透能力加上他大宗师级別的精神屏蔽,让他在这皇宫中如入无人之境。哪怕是狼桃,只要范墨不想让他发现,他就是个瞎子。 “你想干什么?刺王杀驾?” 战豆豆拔出软剑,剑尖直指范墨,厉声喝道,“来人!护驾!有刺客!” 然而。 她的喊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內迴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外面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死绝了。 “別喊了。” 范墨摆摆手,一脸嫌弃,“我既然来了,自然是做了准备的。这方圆百丈之內,没有人能听到你的声音。” “你……”战豆豆绝望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陛下,別紧张。” 范墨转动轮椅,缓缓逼近龙案。 “我若是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 “那你想要什么?”战豆豆咬牙切齿,手中的剑却在微微颤抖。 “我想要……” 范墨停在距离龙案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毫无顾忌地落在战豆豆的身上。从她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了她胸口那平坦得有些过分的部位。 “陛下。” 范墨的声音变得幽幽的,带著一丝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漫漫长夜,裹著那么厚的白布……” “勒得不难受吗?” “轰——!” 战豆豆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颗核弹炸开了。 如果说白天那句“隱疾”还是含蓄的暗示,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揭穿! 他是真的知道! 他连白布都知道! 羞耻、恐惧、愤怒……无数种情绪瞬间衝垮了战豆豆的理智。 “淫贼!去死吧!” 战豆豆发出一声尖叫,不再顾及什么实力差距,手中的软剑化作一道银蛇,直刺范墨的咽喉。 这是含怒一击,也是拼死一搏。 然而。 面对这致命的一剑,范墨甚至连手都没抬。 “定。” 他只是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嗡—— 一股无形的、庞大到无法想像的重力场,瞬间降临在御书房內。 战豆豆只觉得手中的剑突然变得重如千钧,根本抬不起来。她的身体也像是被灌了铅,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噹啷。” 软剑脱手,掉落在地。 战豆豆瘫软在龙椅上,大口喘著粗气,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妖术! 这绝对是妖术! “陛下,还是坐著聊比较好。” 范墨收回了威压,给自己倒了一杯御茶,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雨前龙井,比驛站的好喝多了。” 战豆豆看著他,像是看著一个魔鬼。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声音沙哑,“金银?权势?还是……南庆的胜利?” “那些太俗了。” 范墨摇了摇头。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 “我来,是跟陛下做一笔交易。” “交易?” “对,交易。”范墨伸出一根手指,“我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甚至,我可以帮你解决你最大的烦恼。” 战豆豆一愣:“什么烦恼?” “太后。” 范墨淡淡吐出两个字。 战豆豆的瞳孔猛地收缩。 太后! 那是压在她头上的一座大山。虽然她是皇帝,但朝政大权其实一直掌握在太后手中。沈重也是太后的狗。她这个皇帝,做得有名无实,甚至时刻担心身份暴露被太后废掉。 “你想帮我对付太后?”战豆豆警惕地看著范墨,“你是南庆人,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利益。” 范墨坦然道。 “沈重挡了我的財路。太后那个老顽固,也不利於我在北齐的布局。” “而你……” 范墨看著战豆豆,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年轻,有野心,而且……你有把柄在我手里。” “一个听话的、有把柄的皇帝,才是我最理想的合作伙伴。” 这话很难听,但很真实。 战豆豆沉默了。 她知道范墨说的是实话。 “怎么帮?”她问。 “很简单。”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红楼梦》。 “沈重不是抓了言冰云吗?太后不是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吗?” “我会帮你除掉沈重,把锦衣卫的权力夺过来,交到你手里。” “我会利用我在南庆的影响力,配合你在朝堂上树立威信,让你亲政。” “甚至……” 范墨顿了顿,拋出了一个更大的诱饵。 “我可以帮你解决『子嗣』的问题。” “什么?!”战豆豆惊得差点跳起来,“子……子嗣?” 她是女的!怎么可能有子嗣?! “別误会。”范墨似笑非笑,“我不是说让你生(虽然原著里確实生了)。我是说,我有办法让天下人相信,你有后了。这样,你的皇位就稳了。” 战豆豆的心臟剧烈跳动。 这確实是她最头疼的问题。隨著年纪增长,如果一直没有子嗣,太后和群臣一定会起疑心。 “你需要我做什么?”战豆豆深吸一口气,问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范墨给出的条件越诱人,索要的代价就越大。 “两个条件。” 范墨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钱。” “我要范家在北齐的所有生意,免税。並且,锦衣卫要为我的商队提供保护,而不是阻拦。” “红楼书局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琉璃、香水、肥皂……我要北齐的市场,对我完全开放。” 这等於是在北齐身上割肉,甚至是吸血。 但战豆豆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钱嘛,只要皇位稳了,以后可以再赚。 “准了。第二呢?” “第二……” 范墨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著一丝狂热。 “我要进皇宫秘库。” “我要查阅所有关於『神庙』的档案、典籍、传说。” “哪怕是一张纸片,我都要看。” 神庙! 又是神庙! 战豆豆惊讶地看著范墨。她没想到,这个南庆人的最终目的,竟然是那个虚无縹緲的传说。 “你要找神庙?”战豆豆问。 “这不关你的事。”范墨冷冷道,“你只需要给我权限。” 北齐皇室自苦荷始,就与神庙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皇宫秘库里,確实藏著许多关於神庙的绝密资料,那是连肖恩都不知道的东西。 “好。” 战豆豆咬牙答应。 相比於皇位和性命,几本破书算什么? “成交。” 范墨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扔给战豆豆。 “这是『天网』的联络令。”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盟友。沈重那边,我会处理。你只需要在朝堂上配合我就行。” 战豆豆接过令牌,感觉沉甸甸的。 她看著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一刻钟前,她还想杀了他。 但现在,她却不得不和他结盟,甚至……对他產生了一种莫名的依赖感。 因为他太强了。 强到可以无视皇权,无视国界。 “范墨……”战豆豆看著他,突然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仅仅是钱和神庙吗?你不想……一统天下?” 以他的能力,如果想当皇帝,恐怕庆帝也挡不住吧? “一统天下?” 范墨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种累死人的活,还是交给閒儿或者是你们去干吧。” “我只想……” 范墨转动轮椅,向门口驶去。 “我只想做一个,在幕后看戏的人。” “顺便,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房门打开。 范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就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御书房內,只剩下战豆豆一人。 她瘫坐在龙椅上,手里紧紧攥著那枚黑色的令牌,还有那瓶“调气养血丹”。 良久。 她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神经质,又有些释然。 “范墨……范閒……” “南庆的这两兄弟,真是……有意思。”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一行字: 【著锦衣卫镇抚使沈重,即刻释放言冰云,不得有误。】 “沈重,你的死期到了。” 战豆豆的眼中,闪过一丝属於帝王的狠绝。 有了范墨这把刀,她终於可以清理门户了。 …… 洗尘院,西跨院。 范墨回到房间,並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中,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叮咚作响。 【叮!主线任务推进:掌控北齐皇室。】 【任务评价:s级。成功与北齐皇帝战豆豆达成同盟。】 【奖励:神庙线索碎片x2,威望值+10000。】 【解锁特殊权限:北齐皇宫地图(全开)。】 范墨闭上眼睛,一副宏大的立体地图在他的脑海中展开。 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暗道、甚至每一个藏宝室,都清晰可见。 “终於……” 范墨睁开眼,目光投向北方极寒之地。 “神庙的拼图,快要凑齐了。” “五竹叔的记忆,也该找回来了。” 他拿起桌上那张刚刚从战豆豆那里“顺”来的、关於太后寿宴的请柬。 “三天后,太后寿宴。” “那將是沈重最后的疯狂,也是……閒儿的高光时刻。” “诗仙之名,也该在北齐响彻了。” (第九十四章 完) 第95章 太后寿宴,风雨欲来 北齐的皇宫,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黑色的宫墙在夜色中蜿蜒如龙,琉璃瓦上覆盖著薄薄的初雪,反射著宫灯的冷光。不同於南庆皇宫的庄严压抑,这里透著一股子北方特有的粗獷与豪迈,却也藏著更为直接和血腥的权力斗爭。 今日,是北齐太后的六十寿诞。 整座上京城张灯结彩,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而在皇宫的长乐殿內,更是高朋满座,冠盖云集。 南庆使团作为最重要的宾客,被安排在了极为靠前的位置。 “这北齐的皇宫,看著倒是比咱们那儿敞亮些,就是冷了点。” 范閒一身正装,腰间掛著提司腰牌,低声对身边的范墨说道。他虽然面上带著微笑,但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心冷,自然觉得哪里都冷。” 范墨坐在轮椅上,今日他换了一身紫色的锦袍,更显贵气。膝盖上的羊毛毯换成了白狐皮的,手里依旧捧著那个用来暖手的小铜炉。 “閒儿,今晚这顿饭,不好吃。” 范墨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大殿最上方的位置。 那里摆著两张宝座。 一张坐著那个虽然年过花甲、却依然精神矍鑠、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妇人——北齐太后。 另一张,则坐著那个一身龙袍、面容俊美却略显稚嫩的少年天子——战豆豆。 而在下首,北齐的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左侧武將之首,是一个满脸络腮鬍、身披重甲、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进气息的猛將——上杉虎。 右侧文官之列,虽然站著不少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看向那个站在太后身侧下方、一脸谦卑笑容的胖子——锦衣卫镇抚使,沈重。 此外,在大殿的角落里,还有两个特殊的存在。 一个是背著双刀、身形佝僂、眼神阴冷的苦荷首徒——狼桃。 另一个则是挎著菜篮子(虽然换了身乾净衣服但依然显得格格不入)、正盯著桌上糕点流口水的圣女——海棠朵朵。 “这就是修罗场啊。” 范閒感嘆了一句。 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海棠朵朵和战豆豆(暗中盟友),几乎都想让他死,或者至少想让他身败名裂。 “怕什么。” 范墨淡淡道,“舞台越大,戏才越好看。” “系统,开启全景监控。” 【指令確认。全景雷达已覆盖长乐殿。】 【检测到敌意源:沈重(极高)、狼桃(高)、太后(中)、上杉虎(混乱)。】 范墨看著脑海中的红点分布,嘴角微扬。 “沈重,你果然还是不老实。” …… “宣,南庆正使范閒,副使辛其物,隨行参赞范墨覲见——!”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大殿內的喧譁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 范閒整理了一下衣冠,推著范墨的轮椅,昂首阔步地走入大殿。 这是南庆使团第一次正式在北齐君臣面前亮相。 “外臣范閒(范墨),拜见太后,拜见陛下。” 两人行的是外臣之礼,不卑不亢。 “免礼,赐座。” 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范閒身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又看向了轮椅上的范墨。 “早就听说南庆范家出了两位麒麟儿。” 太后缓缓开口,“一位是名满天下的诗仙,一位是……身残志坚的商界奇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太后谬讚。”范閒微笑道,“外臣不过是略通文墨,比起北齐的人文薈萃,实在是班门弄斧。” “呵呵,范大人太谦虚了。” 站在太后身侧的沈重突然插话了。 他满脸堆笑,就像是看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范大人的《红楼梦》,如今可是风靡上京啊。就连太后她老人家,每日若是不听上一段,都睡不著觉呢。” 沈重一边说著,一边看向范閒,眼神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只是下官听说,这书中有些情节……似乎对皇权颇有不敬?说什么『捨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不知范大人作何解释啊?” 这是第一刀。 文字狱。 沈重虽然被抓了把柄,但他也是个狠人。他知道,只要范閒在这个大殿上犯了错,惹怒了太后,那就是外交事故。到时候,就算范家手里有帐本,也未必能保得住范閒的命。 毕竟,这里是北齐皇宫,是太后的地盘! 大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范閒,等著看他如何应对这顶“大逆不道”的帽子。 范閒却笑了。 他看了一眼沈重,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沈大人,您这书……怕是看的是盗版吧?” 范閒从容不迫地说道,“原著中可没有这句话。而且,《红楼梦》讲的是家族兴衰,是儿女情长,更是对美好事物的嚮往。太后圣明烛照,自然能看出其中的真意,又岂会像某些心术不正之人一样,断章取义?” 这一手“反弹”,不仅化解了指控,还顺手拍了太后的马屁,更骂了沈重“心术不正”。 “你……”沈重语塞。 “好了。” 太后挥了挥手,似乎对这种口舌之爭並不感兴趣,“今天是哀家的寿辰,不谈国事,只谈风月。范大人既然来了,就好好喝几杯。” “谢太后。” 范閒和范墨落座。 宴席开始。 歌舞昇平,觥筹交错。 但范墨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他端起酒杯,看似在饮酒,实则目光一直在观察著场中的局势。 他看到,上杉虎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他面前的桌案上,摆著一只空碗,那是留给他义父肖恩的。每喝一杯,他就会往那空碗里倒一杯,眼神中满是悲愤与杀意。 他看到,狼桃正站在柱子阴影里,双手插在袖中,那双死鱼眼一直死死地盯著范閒的脖子,似乎在寻找下刀的角度。 他更看到,沈重正频频向几位北齐的文臣使眼色,显然是在酝酿著下一波攻势。 “有点意思。” 范墨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小皇帝战豆豆,突然举起了酒杯。 “范先生。” 战豆豆的声音清脆,透著一股少年的英气。她看著范閒,眼神中却带著一丝只有范墨能看懂的“求助”和“默契”。 “朕读过先生的诗,也读过先生的书。今日难得一见,朕敬先生一杯。” 这是皇帝敬酒,给足了面子。 范閒连忙起身:“陛下折煞外臣了。” 两人遥遥对饮。 放下酒杯后,战豆豆並没有坐下,而是看向了太后。 “母后,今日良辰美景,光有歌舞未免乏味。既然诗仙在此,不如……请范先生为母后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这是在给范閒铺路。 只要范閒能在寿宴上再次展现才华,討得太后欢心,那么沈重之前的那些构陷就会不攻自破。 太后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也好。哀家也想听听,这传闻中的诗仙,究竟有多少斤两。” 机会来了。 但也伴隨著巨大的风险。 因为这就意味著,范閒要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异国朝堂上,接受所有人的挑战。 “太后有命,外臣敢不从命?” 范閒站起身,走到了大殿中央。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且慢!” 一个苍老而傲慢的声音响起。 只见北齐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此人乃是北齐祭酒,文坛名宿,地位仅次於庄墨韩。 “范公子虽然名声在外,但毕竟是南庆人。” 老祭酒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浓浓的排外和挑衅,“我大齐文风鼎盛,人才济济。若是让一个外人专美於前,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大齐无人?” “老朽不才,愿与范公子……切磋一二。” 沈重在一旁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这就是他的第二招。 既然政治上抓不到把柄,那就从才华上击垮你。 北齐人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文采。若是能在诗词上压倒范閒,那就是打断了南庆的脊樑,到时候范閒这个“诗仙”就会变成笑话。 “切磋?” 范閒看著那个老头,又看了看周围那一群跃跃欲试的北齐才子。 他笑了。 笑得有些猖狂,有些无奈。 “哥。” 范閒回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范墨。 “看来,今晚这顿饭,想吃安稳是不可能了。” 范墨放下了酒杯。 他看著范閒,又看了一眼那个挑衅的老祭酒,最后目光扫过全场。 “那就別吃了。” 范墨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閒儿。” “既然他们想比,那就……教教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叫……” 范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什么叫——降维打击。” 范閒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著满朝文武,面对著那群虎视眈眈的北齐才子。 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了一丝狂放不羈的笑容。 “好!” “既然各位想玩,那范某就奉陪到底!” “拿酒来!” 一声暴喝,震彻大殿。 …… 而在大殿的角落里。 沈重看著范閒那副囂张的模样,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 他悄悄招手,叫来了一名心腹。 “去。” 沈重压低声音,语气阴森,“通知外面的人。不管今晚的诗会结果如何……” “宴会结束后,在回別院的必经之路上……” 沈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既然文斗弄不死他,那就……物理超度。” “这次,我要让他们兄弟俩,有来无回!” 心腹领命而去。 沈重转过头,看向轮椅上的范墨。 恰好,范墨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范墨举起酒杯,对著沈重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謔。 仿佛在说: “沈大人,你的棺材,我给你备好了。” (第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