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重生了,谁还制作游戏啊》 第一章·重生 早晨九点,用过早餐的冯翼整理好衣装,如常换上熨帖的西装,乘车前往公司。 晨光透过薄雾,为这座南方大都市披上一层朦朧的金纱。 司机早已静候在门前。他坐进那辆深灰色的迈巴赫,车身如一滴水银,匯入粤城清晨涌动的车河。 工作日的大街上,人流如织,步履匆匆,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唯有车窗內这一方天地,仍保持著属於自己的节奏。 微风从半降的车窗潜入,轻抚过他日渐成熟的脸庞。他靠窗静坐,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在流转的街景中,这是一天中唯一完全属於自己的静謐时分。 自大学毕业南来粤城,已是第十七个年头。时光如水,將曾经清俊的少年打磨成温润却也染上风霜的中年。昔日眉宇间的锐气,早已沉淀为眼底的深沉。 他是典型的巨蟹男,至今未结婚,亦无女友,社交圈简单、乾净。 每当人问起缘由,他总是以“不再相信爱情”或“不婚主义”轻描淡写地带过,唯有在目睹他人相拥的瞬间,眼底才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寂寞。 若按网际网路上的流行说法,他大抵可被归为“性压抑者”人群。 青春年少时,未曾牵过女孩的手,高中时代,当同窗们情竇初开,他只在题海中泅渡,与女生说句话便会面红耳赤。全凭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他在2003年考入大学,成了最早的“小镇做题家”之一。 大学则开启了他的另一段人生。他沉迷於代码世界,亲手开发的第一款游戏意外爆火,挣得了人生第一桶金。此后创业成立游戏工作室,凭藉独特的理念与纯粹的热爱,在圈內渐渐崭露头角。 2010年,国內游戏巨头企鹅集团拋来橄欖枝。他果断出售股份,以最年轻副总裁的身份执掌游戏事业部,事业至此攀上高峰。 同年出版的专著《游戏设计艺术》,更被无数开发者奉为行业圣经。 即便如此,他內心对游戏的热爱从未熄灭,参与策划了多款爆款游戏,儘管公司总利润並未显著增长。 此后,国內游戏市场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易游与哈游步步紧逼。集团最终將他调离岗位,出任旗下天翼游戏工作室的负责人。 车,在园区內悄然停稳。 冯翼从回忆的潮水中浮出,整了整衣襟,走向办公楼。 “冯总监早。” “早。” 步入办公室,他先为自己冲泡一杯冰美式。那苦涩而清醒的液体,对於打工人而言,堪称牛马续命水。 “冯总监,马总通知今早十点在大会议室开会,所有高层必须到场。” “知道了。” 十点整,大会议室。 集团高层悉数到齐。创始人兼董事长、ceo马总端坐长桌尽头,荧幕上正展示著上半年的总结报告。 “上半年,公司游戏板块盈利同比下降五个百分点。”马总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经董事会决议,下半年起调整经营策略:终止所有长线研发项目,將资源集中於开发周期短、回报快的项目。同时,还在亏损的游戏项目一律关服。” 冯翼抬起头。 “我反对。”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会议室中迴荡。 “马总,公司如果彻底转向短平快的开发模式,势必会流失大量核心玩家。游戏,被称为人类的第九艺术。我们开发者应该有一份理想,而不是一味追求利益。” “这是董事会的最终决定。”马总的回答斩钉截铁。 “理想可以当饭吃吗?” 会议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制定了下半年各游戏工作室的kpi,主要围绕游戏日活玩家(dau),月活玩家(mau),付费率,留存率等等。 会议结束后,冯翼返回工作室所在的楼层,紧急与核心团队召开了一个小会。 策划,美术,程序,创意各组长都在会议室集合。 “我们的新游戏测试的如何了。” “冯总,我们的游戏测试完毕,后天就可以上线。”策划组长回答。 “好,各组负责好相应的內容,確保上线无误。” 这是冯翼担任游戏工作室负责人以来打磨数年的一款游戏,以国风神话为故事背景,一款动作rpg游戏,手游和网游双平台首发。 二天后,一款名为《封神》的游戏,由企鹅集团旗下的天翼游戏工作室製作,一经发售瞬间引爆国內游戏市场,一天下载量突破百万,日活用户达到50万。 这款游戏一改往日游戏的风格,核心是不卖数值,不卖武器,不卖皮肤,没有战令,只保留了过去的点卡付费模式,一个月30块钱时长免费玩,建立了游戏交易市场,游戏里面的资源可以自由交易,公司只收入百分之十的交易费。 游戏刚发售后不到一天,就被游戏事业部总裁叫到办公室训话。 “老冯,你也算是公司老人,马总刚开完会,这次你的游戏按照这个模式运营,开发费用都收不回来,下半年kpi你怎么完成。” “任总,我希望能给玩家一个热血,真实的神话世界,而不是丑恶的资本嘴脸,128一个皮肤,保底抽奖……这些只会消磨掉玩家的乐趣。” “我看是你老糊涂了,你也在游戏行业摸爬滚打多年,这些年你策划製作的游戏,那个不是在亏本。” “集团这些年要不是我策划了这些游戏,如今能有这样的地位和成就,確保我们现在是国內最大的游戏厂商。” “老冯,过去那套不行了,集团现在要转型,明確提出利益优先的发展目標。” “好了,我不给你爭执了,你的情况我已经向马总匯报了,相信集团很快就有决定。” 很快,一封內部邮件从集团人事部门发出:“冯翼,由於违反公司经营决策,即日起正式卸任所有职位,听从集团调令。” 傍晚,冯翼乘车返回家中,粤城,夜晚的风很柔,车辆使过天桥,他看向车外的夜景,思绪很乱,內心感慨到“我真的错了吗?” 下了天桥,一辆剎车失灵的货车从侧面向他使来,两车相撞。 只听“轰”的一声,冯翼瞬间失去意识。 …… “我的世界变得奇妙更难以言喻,还以为是从天而降的梦境,直到確定手的温度来自你心里,这一刻我终於勇敢说爱你……” 华清大学的大二男宿舍里,mp3外放出一首蔡依林的《说爱你》。 冯冀则是浑浑噩噩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前一片发黑。 “我这是死了吗?” 一睁眼,他瞬间愣住,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天堂和地府,这是他上大学时的宿舍。 室友躺在床上一边听著音乐,手里拿著一本《c语言》的编程书。 “我去,我这是重生了?” 他还沉浸在这种不真实的幻境中,给了自己两下,疼痛感是真的。 “我真的重生了!” 第二章 ·黄金时代 “什么重生?老冯,你是不是睡傻了?这一觉睡得跟猪似的,喊你都喊不醒!赶紧的,下午还有计算机c语言的课。” 李斌站在床边,一手叉腰,一手拎著书包,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又透著一丝熟稔。 他是冯冀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一个典型的天才少年,没参加高考,靠信息竞赛省第一的成绩直接保送进华清大学。 前世里,他毕业后远赴美国,后来听说进了华尔街,专攻股票量化,成了金融圈里响噹噹的人物。 他皱著眉看著床上那个一脸恍惚的冯冀,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別发呆了,今天可是王教授的课。” 冯翼盯著窗外斑驳的阳光,低声问道:“斌子……今年是2003年吗?” “你发什么神经?”李斌一愣,隨即笑出声。 “是不是被非典烧傻了?这都十月了,疫情早结束了,你还活在七月?” 2003年,非典肆虐,直到七月才彻底平息。而此刻,秋意正浓,校园里梧桐叶落满地,风一吹,便捲起一阵金黄的旋涡。 冯翼迅速翻身下床,动作利落,窗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鐺声,赶课的学生们已经出发。 他抓起书包,和李斌並肩走出宿舍楼,跨上那辆老旧却可靠的二八槓自行车。 深秋的华清园静謐而热烈。车轮碾过厚厚落叶,发出沙沙声响,如同电影胶片缓缓转动。 阳光透过枝椏洒下碎金,落在两人肩头,仿佛时光也为之驻足。 “骑快点,要迟到了!”李斌催促道,语气急促却不失笑意。 下午三点整,东主楼走廊被斜阳染成琥珀色。 两人踩著上课铃推开计算机房的门,三十多台crt显示器同时嗡鸣,机箱散发出温热的气息,混合著静电与灰尘的味道,是属於那个年代独特的气息。 “今天我们讲炼表。” 教授的声音透过老式麦克风传来。冯翼坐下,按下机箱上的电源键,熟悉的开机音乐响起,勾起他前世的记忆。 坐在一旁的李斌则是打开编程软体,指尖在厚重的键盘上起落,输入一行又一行的代码,沉浸在那种让自己纯粹,喜悦的氛围中。 “炼表的结构就像自行车链条,环环相扣……”教授的讲解声渐远,冯冀的思绪飘向窗外的梧桐树。 他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003年10月5日。 这一年,国內游戏產业產值规模將达到惊人的16.2亿人民幣,网路游戏市场更是以45.8%的恐怖速度狂飆突进,单机游戏市场也稳稳保持著3亿的规模。 这是一个群雄並起,逐鹿中原的黄金时代! 网易的《大话西游2》已崭露头角,更为史诗级的《梦幻西游》还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距离它横空出世,只剩下最后两个月。 金山凭藉著《剑侠情缘online》在国產武侠网游领域扛起大旗,盛大的《传奇》神话仍在继续,《泡泡堂》的欢快音效也开始响起,九城的《奇蹟mu》以其绚丽的画面吸引著无数玩家,联眾世界的棋牌乐园人声鼎沸,目標软体的《秦殤》、《天骄》展现著国產单机的坚韧,《魔力宝贝》的奇幻世界,《魔兽爭霸》的竞技热潮,《仙剑奇侠传》的缠绵悱惻,《三国霸业》、《刀剑封魔录》的硬核动作…… 乱花渐欲迷人眼,这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等待著王者降临的时代! 冯翼静静坐在电脑前,这一世,他立志要做那个改变中国游戏歷史,执牛耳者!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往往骨感。无论脑海中有多少惊世骇俗的想法,多少划时代的创意,重生后的第一步,是搞钱。第二步,还是搞钱。第三步,搞很多钱。 而游戏行业,从来都是资本的游戏。 一整节课,冯冀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才將他从深沉的思考中拖回现实。 他看向身旁刚刚完成一段代码,正活动著手腕的李斌,屏幕上那行关於內存分配的代码,在他眼中有一个细微的隱患。 “斌子,你这行代码,指针传递有问题,没释放內存,容易导致泄漏。” 冯冀凭藉前世积累的深厚经验,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李斌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屏幕,片刻后,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哟呵!可以啊老冯!平时看你上课摸鱼,没想到深藏不露,竟然发现了我都没注意到的bug!” 冯冀笑了笑,没有解释,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斌,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斌子,我想开发一款游戏,你来帮我,怎么样?” 李斌终於停下动作,转过头,目光盯著他的眼睛:“你要开发游戏?別开玩笑了。” “我讲真的。”冯冀语气坚定。 “盈利了,我们五五分。” 良久,他轻嘆一声:“我信你一次。不过现在我很忙,回宿舍再说。” “好。”冯冀点头,嘴角终於扬起一丝笑意。 走出教学楼,他独自漫步在校园小径上。秋风拂面,带著凉意,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这是青春的气息,是梦想尚未被现实磨平的年代。 他绕著荷塘走了一圈,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错过的机遇、遗憾的选择、未竟的梦想……如今,一切都可以重来。 在校门口驻足片刻,他转身走向学校附近那片著名的“网吧一条街”。 非典疫情过后,网吧行业经过短暂的整顿,生意不仅没有萎缩,反而如同雨后春笋,更加火爆起来。 刚推开“极速网吧”那扇贴著各种游戏宣传画的玻璃门,一股混杂著泡麵、香菸、汗液以及机器散热气的浓烈味道便如同实质般衝击著他的感官。 昏黄灯光下,crt显示器闪烁著刺目的光,键盘敲击如暴雨倾盆,滑鼠点击声此起彼伏。 “网管!加十块钱!老子要爆终极!” “fire in the hole!冲啊!” 喊声震得天花板微微颤动。每一台电脑前都挤满了人,有人咬牙切齿,有人狂喜大笑。 屏幕上,战士挥舞裁决之杖,法师释放火墙,道士的骷髏宝宝蹦跳前行,那是《传奇》的世界,一个属於无数少年热血与幻想的乌托邦。 冯冀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知道,《传奇》的海外源码泄露,国內將迎来一场“私服”狂潮。法律监管尚处真空,这几乎是正大光明的淘金时代。 他走到前台:“老板,充两个个小时网费。” 他登录久违的《传奇》帐號,角色还是那个穿著布衣的小战士,站在比奇城外,风吹草动,怪物刷新。 两个小时后,他起身离开。走出网吧,夜色已至,路灯初上。他抬头望向星空,心中已有蓝图。 第三章 ·《纪元》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冯冀回到了学校。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晃。正是食堂的饭点,人流从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里涌出来,匯聚到那栋三层的水泥建筑里。 他跟著人流走进去。天花板上,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著,吹不散满屋的嘈杂和热气。打饭窗口排著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冯冀走到三號窗口——这里最便宜。三块五的套餐,一勺菜盖在米饭上。 “土豆烧肉。”打饭的阿姨头也不抬,大勺一顛,带著肥肉的土豆块落在他的餐盘里,几滴油汤溅到米饭上。 他端著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铝製餐盘边缘已经磕碰得有些变形,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真实感。 窗外,学生们骑著自行车穿梭而过。凤凰牌、永久牌,车铃叮铃铃响成一片。 几个女生端著饭盒说笑著走过,头髮梳成那个年代特有的高马尾或齐肩发,衣服顏色多是素净的蓝、白、灰,偶尔有一抹淡粉或浅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冯冀拿起勺子,挖了一勺浸著肉汁的米饭送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土豆烧得有些烂,肉多是肥的,白菜没什么油水。但味蕾却因为这久违的味道而颤动。不是食物有多美味,而是这份真实,属於那个年代粗糲而鲜活的质感。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感受。 回到宿舍时,天已完全黑透。 走廊里飘著泡麵、臭球鞋和廉价洗髮水混合的味道。冯冀推开308的门,六人间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哈哈哈,汤姆又没抓到杰瑞!” 靠门的上铺,王浩戴著耳机,笔记本屏幕上realplayer正在播放《猫和老鼠》。他笑得床都在抖,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窗边,张伟抱著把红棉吉他,正弹著郑钧的《灰姑娘》。他的手指在弦上滑动,哼唱声低沉:“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 最吵的是中间那两台拼在一起的电脑。赵鑫和孙鹏挤在一个屏幕前,脸几乎贴到显示器上。 “加血!加血啊!” “道士呢?道士快给我隱身!” 屏幕上是《传奇》的沙巴克攻城战,绚丽的技能特效在电脑上显得有些卡顿,但这丝毫不影响两人的激情。他们大呼小叫,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 冯冀把书包扔到自己床上,靠窗的下铺,和李斌的床对著。 他知道这几个室友未来的人生轨跡。 王浩会考上公务员,在体制內混得风生水起,三十多岁就当上处长,后来调去国企当副总,一辈子安稳。张伟大学毕业后真的组建了自己的乐队,发了两张专辑,小范围红过一阵,后来转型做音乐製作人,过得也算滋润。赵鑫进了刚起步的网际网路公司,孙鹏去了国企,十几年后都混到了高管。 冯冀的目光落在靠窗的下铺。李斌正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晕笼罩著他。他微微低著头,鼻樑上的眼镜反射著屏幕的蓝光。那本厚厚的《c++ primer plus》摊在面前,旁边是写满代码的草稿纸。 冯冀拉过凳子,在李斌对面坐下,伸手敲了敲书桌。 咚咚。 李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清是冯冀后,眼神有些疑惑:“怎么了?” “斌子,说正事。” 冯冀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李斌不由自主地合上了书。 宿舍里的其他人也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王浩摘下一只耳机,张伟的吉他声停了,赵鑫和孙鹏也暂时从《传奇》中抽离,转过头来。 “你真要做游戏?”李斌问,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真的。”冯冀从书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皮是那种五毛钱一本的软面抄,边角已经捲起。 这是下午在网吧,除了上《传奇》看看市场情况外,他抽空写下的思路。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但框架已经清晰。 “我要做一款网游,”冯冀翻开笔记本。 “彻底针对《传奇》,把它打下去。” “噗——” 孙鹏先笑出声,然后赵鑫也跟著笑了。 “冯翼,你没睡醒吧?”孙鹏转过身,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传奇》现在火成啥样了?你去网吧看看,十台机器九台在砍传奇,剩下一台在掛机!” 赵鑫也附和:“就是,你知道盛大多牛逼吗?听说光九月流水就过亿了!咱们还是学生呢,专业课才学到哪啊?” 王浩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是赞同的。张伟抱著吉他,眼神里透著好奇。 冯冀没反驳。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的人对《传奇》的迷信,那是一种现象级的狂热。 但他知道歷史。《传奇》的巔峰期其实很短暂,再过一两年,外掛、私服、內容枯竭、玩家流失……问题会集中爆发。而更重要的是,它那种“压迫与復仇”的核心循环,本质上是不可持续的。 “《传奇》为什么火?”冯冀的声音很平静,他用笔点著笔记本上潦草的字跡。 “简单,粗暴,pk爽快,装备驱动,社交绑定强。但它的问题也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画面粗糙——640x480的解析度,2d贴图;玩法单调——除了练级就是抢boss;氪金碾压严重——有钱就是爹;外掛泛滥——变速齿轮、自动练级、免蜡;內容消耗快——四十级以后除了pk就没別的事做。” 宿舍里安静下来。这些分析对於2003年的大学生来说,有些超前。此时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游戏带来的新奇和刺激中,很少有人如此冷静地解构一款现象级產品。 “最重要的是,”冯冀加重了语气。 “它的核心是『压迫与復仇』的循环。高级玩家蹲点杀小號,爆装备,结仇,拉人打回来。短期刺激很强,但长期下去,普通玩家的体验极差。你们想想,一个学生党,每天省下饭钱买点卡,结果出门就被土豪秒杀,装备被爆,他还会玩多久?” 李斌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 “最终,这种游戏只会剩下两类人:充钱无数的土豪,和靠打金赚钱的工作室。普通玩家要么变成工作室的『燃料』,要么弃坑。而一个没有大量普通玩家的游戏,土豪也会觉得无聊——没人给他杀,他充钱的意义在哪?” 王浩忍不住开口:“你说得有点道理……但这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不远。”冯冀摇头。 “现在已经有苗头了。你们没发现吗?新手村的人越来越少,高级地图全是行会包场。普通玩家要么加入大行会当小弟,要么根本玩不下去。” 孙鹏和赵鑫对视一眼,没再反驳。他们自己就在玩《传奇》,最清楚这些情况。 “所以你的想法是?”李斌问,身体前倾了一些。 “我们要做一款反传奇的游戏。” 冯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倒像个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它要有《传奇》的爽快和社交,但要更公平、更有趣、更有策略性。” 他翻开新的一页,上面画著简单的架构图——方框、箭头、注释,虽然潦草,但逻辑清晰。 第一,核心玩法:技能组合取代纯数值碾压。 “《传奇》的职业系统太简单了。战士、道士、法师,每个职业就那几个固定技能,后期全靠装备数值堆砌。我们要做的是——” 冯冀用笔尖点著图上的一个方框:“每个职业有三个基础技能树,玩家可以自由搭配,形成自己的build。比如『战士』,可以走纯防御的盾战路线,也可以走暴击双持路线,甚至可以点出少量火焰附魔,变成魔战士。技能之间要有联动效果,让战斗不是站桩对砍,而是见招拆招。” 张伟忍不住插嘴:“那平衡性不是难炸了?这么多种组合,怎么调啊?” “所以要测试,要叠代。”冯冀点头。 “但我们有一个优势:这个年代的玩家对『平衡』的容忍度很高。只要好玩,有点不平衡反而能造神,引发討论和热度。关键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找到属於自己的强势套路,而不是充钱就无敌。” 第二,经济系统:绑定与交易並行,抑制打金工作室。 “《传奇》的经济已经被工作室和商人搞崩了。我们要设计两种货幣:绑定金幣——日常任务、副本產出,只能自己用;流通金幣——玩家交易、高端產出。重要装备要有『灵魂绑定』机制,极品装备一旦装备就无法交易,但可以通过『重铸』消耗资源改变属性。” 李斌眼睛亮了:“这个思路……类似《暗黑2》的符文系统,但混合了mmorpg的设定?” “对,但更简化。”冯冀说。 “我们要让普通玩家搬砖也有稳定收益,但顶尖装备一定是时间+运气+少量金钱的综合结果,而不是单纯砸钱。土豪可以买材料追求完美属性,但无法直接买到毕业神装——他们必须参与游戏过程。” 第三,pvp设计:分层竞技,保护新手。 “《传奇》最劝退的就是小號出门被乱杀。我们要做四级地图:安全区完全禁止pk,和平区pk需双方同意插旗切磋,衝突区pk有惩罚,会红名,但掉落率低,杀戮区自由pk,高收益高风险。” 冯冀顿了顿,继续说:“同时引入等级差惩罚:高等级玩家杀低太多级的,不仅红名时间翻倍,还会积累『业力值』。业力值高了会被系统通缉,其他玩家击杀后能拿悬赏,而且被击杀时掉落装备的概率大增。” “这好玩!”赵鑫一拍大腿,“土豪也不敢乱杀小號了!” “不止。”冯冀翻到下一页。 “我们还要做阵营系统。不是简单的行会,而是从创建角色就选择的『联盟』和『部落』,名字可以再想。阵营之间有专属战场、爭夺资源点和世界boss。让pvp有组织、有目標,而不是散兵游勇的仇恨追杀。” 第四,內容消耗:副本与日常。 “《传奇》除了练级就是抢boss,太枯燥。我们要设计5人小型副本和20人团队副本。副本掉落专属装备和材料,有cd重置。日常任务提供稳定绑定金幣和经验,让上班族学生党每天上线一小时也有事做。” 冯冀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最重要的是副本要有三种模式:简单、困难、地狱。同样的地图,不同的怪物机制和掉落。这样能大大延长游戏的生命周期。” 王浩终於忍不住了:“冯冀,你这些想法……哪学的?这不像咱们专业课讲的东西啊。” 宿舍里突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冯冀身上。 冯冀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笔记本粗糙的纸面。 “自己琢磨的。”他说,声音很轻,“平时玩得多,想得多。” 他没多说。前世他作为游戏製作人,参与过多款月流水过亿的项目,这些思路是十几年行业进化沉淀下来的精华。在2003年,这无疑是降维打击。 第五,付费模式:点卡为主,外观付费。 “坚决不做卖数值的商城。”冯冀斩钉截铁,笔在纸上重重一点。 “收费模式就两种:点卡计时,和外观时装、坐骑、特效。属性只能靠游戏內获得。短期看,可能赚得不如《传奇》狠,他们卖装备、卖元宝,简直是在印钱。但长期口碑和玩家忠诚度会更高。我们要做的是持续运营五年、十年的游戏,不是捞一波就跑。” 他说完,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著李斌。 宿舍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远处的车声,张伟的吉他被放在床边,琴弦微微颤动。 李斌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技术实现上……有难度,但並非不可能。” 他开始喃喃自语,进入了自己的思维模式:“图形可以用2.5d锁视角,降低开发成本和硬体要求……网络同步用帧同步加状態校验……资料库要用mysql还是自己写?不,mysql就够了……客户端用directx 8还是9?8吧,兼容性更好……” 冯冀耐心地等著。他知道李斌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评估著每一个技术难点。 终於,李斌坐直身体,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我需要一个详细的策划案。至少包括:职业设计草案、技能树示例、经济系统数值模型、一个副本的关卡示意图。如果你能在一周內写出来,证明你不是头脑发热。” 他顿了顿,看向冯冀:“我就跟你干。” “不过——”李斌扫了一眼其他室友。 “就我们俩,人手远远不够。要做一款网游,至少需要策划、程序、美术、测试……我们现在只有半个策划和半个程序。” 冯冀笑了。 “策划案我会在一周內给你。” “至於人手……我们可以先做核心原型。用最简单的美术资源——方块人、色块贴图,先把玩法跑通。如果玩法真的有趣,再找美术外包,或者招人。” 气氛突然变得热烈起来。 “我要当第一批测试员!”孙鹏第一个举手,“我《传奇》37级道士,有发言权!” “我也要!”赵鑫跟著说,“市面上主流网游都碰过,能提意见!” 张伟挠了挠头:“那个……我能给游戏写背景音乐吗?虽然现在说这个还早……” 连最稳重的王浩也推了推眼镜,犹豫著说:“如果真做起来……我可以帮忙处理一些技术问题。当然,得等我考完试。” 冯冀看著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热忱的脸。灯光下,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怀疑,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兴奋。 他知道前路艰难。2003年的游戏市场,说是蓝海,其实水很深。政策不明朗,盗版猖獗,资本还没大规模进入,但竞爭已经初现端倪。而且他们只是学生,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经验没经验。 但他更知道未来。 他知道未来二十年游戏產业的走向:从端游到页游,从页游到手游,从买断制到免费制再到订阅制,他知道哪些玩法会成为经典,哪些坑要避开,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个时代有多珍贵,这是一个创意还能打败资本的时代,是一个小团队还有可能做出爆款的时代,是一个规则尚未完全建立、人人都可以成为规则制定者的时代。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建筑工地的探照灯刺破黑暗,隱约能听到打桩机沉闷的响声。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以惊人的速度拔节生长。 网际网路的浪潮即將席捲一切,而游戏將是这浪潮中最绚丽的浪花之一。 “但是,”李斌的声音把冯冀拉回现实。 “就算技术上都可行,钱呢?开发游戏要钱,租伺服器要钱,推广要钱。我们哪来的钱?” 现实问题像一盆冷水,让刚刚升温的气氛稍稍冷却。 冯冀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他下午写的另一个计划,更现实,也更冒险。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就是我要说的下一步计划。” 几个室友都凑了过来,头几乎碰在一起。 “你们知道吗,《传奇》的原始码,已经在海外泄露了。” 李斌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冯冀没有细说。他总不能说,这是前世游戏史上著名的事件,直接催生了中国私服的黄金时代。 “现在国內已经有人开始做『私服』了。法律上这是个灰色地带,但確实能快速赚钱。” 李斌倒吸一口凉气:“你想做私服?那可是侵权的!搞不好要进去!” “不,”冯冀摇头,“我不做私服。但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机。” 他解释道:“现在很多网吧老板都想开私服赚钱,但他们不懂技术——架设伺服器、配置资料库、防止攻击、维护更新……这些都需要专业的人。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服务』,帮他们解决技术问题,收取一次性服务费或月费。我们不参与分成,不碰游戏运营,纯粹的技术支持。” 李斌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这样在法律上……风险確实小很多。我们只是提供技术服务,不直接运营侵权游戏。而且来钱快。一个私服伺服器,如果我们收五千到一万的服务费,十个客户就是五到十万……” “足够我们启动自己的项目了。”冯冀接话。 “但这是不是有点……”王浩有些犹豫,“毕竟是在侵权游戏的边缘试探。而且学校知道了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快。”冯冀的眼神很坚定,“用最短的时间赚到第一桶金,然后立刻转向自己的正版项目。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最多一年,我们要在那之前完成原始积累,然后洗白上岸。” 宿舍里再次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中酝酿著某种更强烈的兴奋。那是一种夹杂著罪恶感和冒险欲的复杂情绪,属於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 李斌第一个伸出手,手掌摊开在灯光下:“我答应你。不过我只负责技术,不参与私服的任何联繫和谈判,我得写代码,没时间。” “一言为定。”冯冀伸出自己的手,盖在李斌的手上。 孙鹏的手拍上来:“算我一个!我可以去跑网吧,谈客户!” “我也去!”赵鑫的手叠上来。 张伟犹豫了一下,也把手放上去:“我……我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最后是王浩。他看了看大家,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最上面:“资料库和伺服器配置我可以帮忙。但说好了只要我们的游戏一开始正式开发,就立刻停止所有私服相关业务。” “当然。”冯冀点头,然后用力握紧。 几只手叠在一起,温热,微微出汗,有些颤抖,但握得很紧。 “对了,”孙鹏突然想起什么,“老冯,如果真做成了……咱们的游戏,叫什么名字?” 冯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无数经典游戏的logo,又迅速褪去。他需要一个新的,属於这个时代,也属於他们的名字。 冯冀睁开眼睛。 “叫《纪元》吧。”他说,“一个新的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