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史误我》 第1章 野史疑云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章 野史疑云 第1章 野史疑云 (评分刚出,谢谢大家支持!) (架空,会有不合逻辑地方与细节,细节控谨慎观看哦。文笔会拖沓,厨子比较喜欢慢慢烹飪,比如蒸煮,熬汤)(?????) (反正都是你们对,本人不反驳。) (在意细节的,喜欢快剧情的速速关闭此书) (不希望有人评论区引战,就当可怜一下本人吧!真怕了!) (要是看到某情节而生气,请返回第一章標题上来尽情释放。) (谢谢配合!) 沈堂凇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著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永安朝野史》。 他推了推眼镜,第无数次在心里骂骂咧咧。 “这合理吗?”他对著书页无声吐槽,“建朝三百二十年,十二任皇帝,这天运年间没有一次大规模民变,没有一次外敌入侵成功,瘟疫都能精准控制在三个县以內——这天运皇帝是开了天眼还是系统充值了?” 他翻到天运年间那段,手指戳著“国师沈曇淞”那几个字:“还有这位,出场就神机妙算,平叛治疫跟玩儿似的。野史还写他『姿容绝世,不似凡人』,最后莫名其妙病逝——这模板也太老套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沈堂凇是医学院大四的学生,本该在解剖室和病理標本打交道,却总泡在歷史文献区。室友笑他“学医救不了古人”,他翻个白眼——学医也救不了凌晨三点还在背药理的他。 但永安朝不一样。这个在正史里只有零星记载的朝代,在野史中却活色生香。尤其是那位天运帝,十五岁登基,在位二十三年,文治武功堪称完美,野史却说他晚年为了一位妃子出家为僧。 “妃子?”沈堂凇嘀嘀咕咕,“野史写的是『国师病逝后三月,帝退位,於观星寺出家』。国师是男的啊……等等。” 他忽然坐直身体,重新翻到前面几页。 盛运末年,十五岁的太子在血雨腥风中继位改国號天运。 天运七年,国师沈曇淞入朝。 天运二十二年,国师病逝,在朝15年。 天运二十二年冬,帝退位,在位22载。 天运二十三年春,帝於观星寺落髮。 时间线微妙地重叠。 沈堂凇摸出手机,打开学校论坛“史海鉤沉”板块,手指飞快打字: 【主题:永安皇朝是不是爽文剧本?】 发帖人:医学生不想背书 內容:刚看《永安朝野史》,这天运帝的人生顺得离谱。瘟疫有人提前预警,叛乱有人通风报信,连天灾都跟预约好了似的避开京城。合理怀疑是皇帝让史官美化的吧?有没有懂行的来说说? 帖子发出去没几分钟,底下就有了回復。 1楼 歷史系摸鱼人:楼主看的是野史吧?《永安乐书》那本复印件?那是小说啊兄弟,跟《三国演义》一个性质。 2楼 考古小能手:永安朝是存在的,出土过文物。但正史记载很少,野史,嗯,当同人看就好。 3楼 文献学禿头:等等,楼主说的那本书,图书馆三楼古籍区那本?那书有点邪门…… 沈堂凇皱了皱眉,回復3楼:对,就是那本。 心想这书也不像一楼说的那样,这书外皮都卷边了!哪里是什么复印件。 对方秒回:那书真跡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收进馆的,来源不明。后来这书被什么人收藏了!现在馆里的是复印件。而且——你看书的內容时,有没有觉得特別冷? 沈堂凇一愣。 確实。每次翻开这本书,周围的温度好像都会降几度。他以为是古籍区空调开太大。或许也是他想多了,看到这条评论下意识反应冷。 4楼 文献学禿头:我导师几年前研究过那本书,纸质是那个时代的,但记载的內容时太过於奇怪了。而且书里有些批註,墨跡年代检测结果是近十年的。 沈堂凇后背有点发凉。 5楼 医学生不想背书:什么意思?有人近期在书上写字? 6楼 文献学禿头:更奇怪的是,那些批註的內容,是在补充书里的记载。比如野史写“国师善卜”,批註写的是“非卜也,知未来事”。字跡很工整,用的是楷书,与野史的字体对不上。 沈堂凇盯著屏幕,手指有些僵硬。他慢慢翻动手里的书,一页,一页。 在记载“国师沈曇淞入朝”那页的边角,有一行极小的小楷: “非自愿,骗拐。” 他呼吸一滯。 继续翻。在“帝为妃子出家”那段旁边,另一行批註: “非妃,乃国师。” 而在全书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人用狂放的草书写了一句话,墨跡深得像是要透出纸背: “朕悔之。” 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印鑑,依稀能辨出天运二字。 沈堂凇猛地合上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窸窣声。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室內暗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论坛,把自己拍下的批註照片发了上去。 7楼 医学生不想背书:[图片][图片][图片] 8楼 医学生不想背书:这些批註,有人见过吗? 短暂的沉默后。 9楼 文献学禿头:……没有。我导师以前拍了全书,没有这些批註,这是新加上去的吗?而且你这图片,看著好像真跡啊! 10楼 考古小能手:批註不会是楼主自己写上去的吧!楼主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看看。 11楼 歷史系摸鱼人:等等,那个“朕悔之”的落款……天运帝本名萧容与,字执明。这个笔跡,跟出土的天运帝手书《祭山河帖》有点像啊,要是楼主模仿的,说明楼主有点东西啊。 沈堂凇忽然觉得手里的书烫得嚇人。 他拿起书想放回书架,手指触碰到封面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 “嘶——” 低头看去,食指指腹被书页边缘划开了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滴在了书页上。 正滴在“国师沈曇淞”那行字上。 血迅速被纸张吸收,消失不见。 沈堂凇眼前一黑。 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图书馆远处传来的钟声,和论坛页面疯狂刷新的提示音。 12楼 文献学禿头:楼主?? 13楼 考古小能手:我到了三楼,没看到人。 14楼 歷史系摸鱼人:那本书也不在。 …… 沈堂凇睁开眼时,先闻到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耳边是潺潺流水声。 他撑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溪边,身上却不是那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而是一件破旧的白色袍子,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本书—— 《永安朝野史》。 书是合著的,封面上沾著一点泥土。 他茫然四顾。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茂密的竹林,完全不是图书馆窗外的车水马龙。 “什么情况……”他喃喃自语,翻开手里的书。 书页恰好被他翻停在天运七年。 记载国师沈曇淞入朝的那一页,他滴血的位置,墨跡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而旁边那行非自愿的批註,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 第2章 陋室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章 陋室 第二章 陋室 沈堂凇撑著溪边的石头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发麻。他环顾四周——青山、翠竹、蜿蜒的山径,空气里是混著泥土和草木清冽的湿气,和图书馆里陈旧纸张的气味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麻布衣袍,布料粗糙,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背上背著个竹编的药篮,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片乾枯的草叶。而那本《永安朝野史》还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封皮上沾著的泥沙正一点点往下掉。 “不是梦……”他喃喃道,伸手用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真他妈疼。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头的恐慌。他需要冷静,需要先弄清楚自己在哪儿,以及——这具身体是谁,还有自己为什么一眨眼就到这鬼地方来了。 他努力想著,然后如他所愿,脑中忽然浮起一些零碎的记忆画面:辨认草药、把脉的手法、甚至还有占卜用的铜钱和卦象口诀。这些知识像是原本就在那里,只是需要被唤醒。 但关於“我是谁”,记忆却异常模糊,只有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 沈堂凇。 和他本名一模一样。 不是野史里记载的国师“沈曇淞”,而是沈堂凇。 嚇他一跳,幸好不是那短命鬼。 他定了定神,顺著脑中隱约的印象,沿著溪流往上游走去。约莫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处山坡。坡上歪歪斜斜立著个茅草屋,屋顶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见天空的云,墙是泥坯混著竹篱糊起来的,门板半掩著,在风里吱呀作响。 这就是——家。 沈堂凇走到屋前,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糊著破麻纸的小窗透进些天光。他適应了一会儿光线,才开始打量四周—— 真穷。 穷得触目惊心。 屋子不过丈许见方,墙角堆著些乾草,上面铺了张破旧的草蓆,算是床铺。 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竹架,掛著三件同样质地的麻布衣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竹架底下放著个小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加起来恐怕还不够在城里吃顿像样的饭。碎银旁躺著一块玉佩,玉质浑浊,光泽暗淡,雕工粗糙,勉强能看出是云纹。 鬼使神差的,沈堂凇把那块玉佩塞进怀里了! 他想,如果真的活不下去了,这东西应该也能值点钱。 屋子中央有个石头垒的灶,上面架著个黑漆漆的铁锅,锅边放著个缺了口的陶碗和一双竹筷。除此之外,几乎別无他物。 除了—— 那张桌子。 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剩下那条短腿用几块石头垫著,勉强维持著平衡。桌面坑坑洼洼,布满刀痕和墨渍。而此刻,桌面上摊著一张纸。 沈堂凇走过去。 纸是粗糙的黄麻纸,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的字跡工整中带著急促,墨是新墨,尚未完全乾透。他凑近细看,心跳渐渐加快。 “永安皇朝天运七年春二月初七,雨,山中有乱,不宜出门!二月不宜出门!谨慎!” 字跡的最后,笔锋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划破了纸面。 沈堂凇盯著那日期。 天运七年。 正是野史记载,国师沈曇淞入朝的那一年。 而现在,是春天。 二月初七!? 今天是二月初七吗? 他猛地转身,衝到那扇破窗前,推开那扇虽旧但是还有用的窗欞。 外面天色阴沉,远处山峦间雾气瀰漫,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確实是要下雨的样子。 “山中有乱……”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什么乱?匪患?野兽?还是別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又摸了摸腰间——没有武器,只有药篮里一把採药的小镰刀,刀刃都钝了。 脑中那些药理知识和卦象口诀又开始翻腾,但关於“山中有乱”的具体信息,却一片空白。只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走回桌边,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字跡是自己的——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主的。那工整的笔画,和他现代记笔记时的习惯竟有七八分相似。 沈堂凇慢慢坐下,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旁。茅草屋外起了风,从墙缝和屋顶的破洞钻进来,带著山雨欲来的湿冷。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麻衣,目光落在手里的那本《永安朝野史》上。 “我不是沈曇淞。”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陋室里显得有些虚无,“我是沈堂凇。医学院的学生,穿到了这个……这个破地方,我现在不能疑神疑鬼,胡思乱想。” 他好像在警告自己,安慰自己。 但是任谁发生这种事情,也阻止不了自己胡思乱想,或者说是心里不安。 但为什么是永安朝天运七年? 为什么是这座山? 为什么这具身体的名字,恰好也叫沈堂凇? 他翻开书,手指划过那些墨跡。那行“非自愿,骗拐”的批註依然刺眼。而此刻,在这座山上,在这间漏风的茅屋里,这几个字忽然有了重量。 如果……如果国师沈曇淞的入朝,真的是被“骗拐”下山的。 如果这个“骗拐”,就发生在天运七年春,这座山里。 如果原主留下的警告是真的——二月初七,雨,山中有乱,不宜出门。 沈堂凇猛地合上书,暂时压住自己乱想。 屋外传来了第一声闷雷,由远及近,滚过山峦。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茅草屋顶上,噼啪作响。很快,雨水就从那些破洞里漏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落在草蓆上,落在灶台边。 他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草蓆往乾的地方拖,把锅碗挪到不漏雨的角落。雨越下越大,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那扇破门剧烈摇晃。屋里迅速漫开潮湿的泥土味,混合著霉味与外面的土腥味,难闻。 沈堂凇站在漏雨的陋室中央,看著雨水在地上积起小洼,看著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山色,忽然很想笑。 什么国师,什么野史,什么疑云。 他现在只是个住在漏雨茅屋里的穷光蛋,身上只有三件破衣服,几块碎银,一块不值钱的玉佩,一本莫名其妙的古书,和一间破房子。 还有一张警告他不要出门的纸条。 雷声再次炸响,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作响。 沈堂凇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望向外面被暴雨笼罩的山林。 他得活下去。 以沈堂凇之名,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先活下去,然后想办法回去。 至於那些野史里的谜团—— 等雨停了再说。 第3章 山雨歇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章 山雨歇 第三章 山雨歇 雨是后半夜停的。 沈堂凇蜷在漏雨的草蓆上,半梦半醒间听见雨声渐歇,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他睁开眼,天色已经蒙蒙亮,破窗透进来些光。 他坐起身,打了个哆嗦。身上的麻衣又湿又冷,贴著皮肤,寒意直往骨头里钻。屋里到处是积水,草蓆湿了大半,墙角甚至长出了苔蘚——也不知是本来就有的,还是这场雨催出来的。 飢饿感就在这时狠狠地涌了上来。 空荡荡的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抽搐著抗议。沈堂凇按著肚子,这才想起来,从昨天下午在图书馆到现在,他几乎没吃过东西。而那点残存的记忆告诉他,这具身体的原主,恐怕也已经饿了一两天了。 他踉蹌著爬起来,走到那个歪歪扭扭的竹架旁,掀开下面那个小木箱。 那几块碎银还在。除此之外,角落里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粗布袋。 沈堂凇抓起布袋,解开繫绳。里面是米——或者说,勉强能称之为米的东西。颗粒粗糙发黄,混著不少穀壳和碎石子,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霉味。量也少得可怜,掂量著大概只够煮一碗稀粥。 他捏著那袋米,又看了看墙角那个黑漆漆的铁锅和石头垒的灶。 然后陷入了沉默。 作为医学院的学生,他会配比溶液,会缝合伤口,会背无数药物的化学式和药理作用。但生火—— 现代城市长大的孩子,谁学过这个? 记忆里倒是有零星关於“钻木取火”、“火石打火”的画面,但那是別人的记忆,像被冷空气给覆盖的保鲜膜,一想就嘎吱响,但也没有用。他的手记得怎么拿手术刀,却不记得怎么拿火石。 他妈的,真来当野人荒野求生啊! 沈堂凇蹲在灶台前,鬱闷的盯著那几块石头和底下塞著的乾草枯枝,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生存危机。 他试著回忆。原主是怎么生火的?似乎是用火镰和火石? 他在屋里翻找起来。墙角、草蓆下、竹架后,最后在灶台边的一个小凹洞里,摸到了两块冰凉的石头和一块扁平的铁片。 火石和火镰。 沈堂凇拿起这两样东西,对著昏暗的光线看了看。火石是灰白色的燧石,边缘已经被敲击得坑坑洼洼。火镰是生铁打的,表面粗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学著记忆里的样子,把一小撮乾草絮放在燧石上,然后拿起火镰,对准燧石的边缘,用力敲击。 “鐺——” 火星溅了出来,但草絮只是冒了缕青烟,没燃起来。 沈堂凇皱眉,又试了一次。这次火星多了些,草絮的边缘焦黑了一片,但依旧没烧起来。因为潮湿。昨晚的雨让空气里都带著水汽,这些乾草怕是也吸了潮气。 他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一次又一次地敲击。鐺、鐺、鐺——寂静的山间,这单调的敲击声格外清晰。他的手臂开始发酸,虎口被震得发麻,但草絮只是冒著烟,倔强地不肯燃起火焰。 汗水顺著额角滑下来。飢饿、寒冷、加上这挫败感,让沈堂凇胸口涌起一股无名火。 “妈的,我就不信了!”他咬著牙,更用力地敲下去。 “鐺!” 这次火星溅得又密又亮,几点火星正落在草絮中央。沈堂凇屏住呼吸,凑近轻轻吹气。一缕白烟升起,然后,极其微弱的一点橘红色光点,在草絮深处亮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燃起的草絮放进灶膛,又添上细小的枯枝。火苗舔舐著乾柴,渐渐变大,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跳跃著,照亮了他沾满菸灰的脸。 沈堂凇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第一步,成了。 他把铁锅架到灶上,从屋外小溪边用破陶罐打了水,倒进锅里。然后舀出小半碗糙米,仔细挑出里面的穀壳和石子,洗净,倒进水中。 等待水开的时间是漫长而煎熬的。沈堂凇坐在灶边,看著跳跃的火光,听著锅里渐渐响起的咕嚕声,飢饿感越发清晰尖锐。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图书馆旁边三食堂二楼的那家快餐店,想起食堂的炸鸡腿,甚至想起解剖课后和室友一起吃的泡麵——那些他曾经觉得稀鬆平常甚至有点腻味的东西,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水终於开了。糙米在沸水里翻滚,慢慢膨胀,散发出一种极其朴素的粮食香气。没有任何佐料,只是米和水最原始的味道。但对此时的沈堂凇来说,这气味简直诱人得令人髮指。 他等不及米完全煮烂,就用那个缺口陶碗舀了半碗米汤,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温热、带著米香的液体顺著食道滑进胃里,那瞬间的熨帖感几乎让他呻吟出声。 一碗米汤下肚,胃里的抽搐终於缓解了些。他看了看灶炉,让火小一些,慢慢熬煮锅里的粥。 天光渐渐亮透了。沈堂凇端著那碗终於熬好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走到门口,推开门。 雨后山林的空气清冽。满目苍翠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远处山嵐未散,丝丝缕缕缠绕著峰峦。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清脆婉转。 他蹲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喝著粥。粥很糙,口感粗糲,甚至还能偶尔嚼到没挑乾净的穀壳。但对於一个空腹许久、刚从漏雨茅屋里熬过寒夜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沈堂凇一边喝,一边打量著这个“穷不拉几的家”的环境。 茅屋坐落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背靠著山岩,前面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如果能称之为土地的话。几垄菜畦歪歪扭扭,种的菜蔫头耷脑,稀稀拉拉的。旁边还有一小片药圃,长著些他勉强能认出的草药:柴胡、车前草、几株瘦弱的金银花,还有几丛藠头苗。都长得不怎么精神,像这屋子的主人一样,透著股勉强餬口的穷酸气。 更远处是茂密的竹林和树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山脚下隱约能看见一条土路的痕跡,蜿蜒著消失在山坳里。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世界。 一碗粥喝完,飢饿感压下去了,但身体依然虚乏。沈堂凇洗了碗,又把屋里积的水扫出去。雨虽然停了,但屋顶还在滴滴答答漏著水,看来得找时间补一补——如果他还会补屋顶的话。 他回到屋里,目光落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上。那张写著警告的纸条还在,墨跡被潮气浸润,有些晕开了。 “山中有乱……” 他想起昨天在溪边醒来时,背著的那个空药篮。原主应该是出门採药,然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变成自己? 还有那本书。 沈堂凇走到草蓆边,从昨晚藏著的乾草底下摸出那本《永安朝野史》。书页已经干了,但边缘有些捲曲。 又开始疑神疑鬼的想著。 如果原主真的也叫沈堂凇,如果他真的住在这座“曇山”上,如果他真的懂些药理和卜卦—— 那么,他和那位被“拐骗”下山的国师沈曇淞,到底是什么关係? 双胞胎?替身?还是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记载有误? 沈堂凇合上书,揉了揉眉心。还是不要想了,这线索太少,想不明白。他也真不想在他什么都没有搞明白的时候,有人突然闯进自己生活里,或者说是没有自保能力。 当务之急,是要在这山里活下去,填饱肚子不让自己饿著,是琢磨著怎么修好这漏雨的屋顶,是要想办法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站稳脚跟。 他把书重新藏好,走出茅屋。 不管了!他要出门觅食了! 雨后的山林湿滑泥泞,但空气清新。沈堂凇决定在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顺便看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那点糙米支撑不了几天。 他沿著屋后的小逕往竹林走。地上的落叶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悄无声息。林间瀰漫著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稜稜飞起。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传来更大的水声。沈堂凇拨开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山涧从高处跌落,在岩石间冲刷出一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潭边生著不少蕨类植物,还有几丛野莓,红艷艷的果实掛满枝头。 沈堂凇眼睛一亮。 他蹲在水潭边,先捧起水喝了几口。山泉水清冽甘甜,比茅草屋旁那小溪的水好喝多了。然后他摘了几颗野莓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带著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不错。今天收穫应该不错,至少暂时饿不死了。 他又在附近转了转,发现了几棵野山栗树,树下落了不少带刺的栗苞,应该是去年秋天从树上落下来的,没有人捡罢了。扒开几个,里面是饱满的栗子。还找到一片野山芋,藤蔓攀附在岩石上,底下应该结著块茎。 沈堂凇扯了几片大叶子,把野莓、栗子、榆钱和挖出来的山芋包好,抱在怀里。回去的路上,他还顺手采了些认识的野菜和草药——记忆里这些都能吃,或者能用。 回到茅屋时,已近正午。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晒得屋顶的茅草升起裊裊水汽。 沈堂凇把收穫的东西放在桌上,看著那堆野果、山货和草药,又看了看依旧漏水的屋顶和空荡荡的米袋,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有了食物,心里也安心了些。 他搬了块平滑的石头坐到门口,开始剥栗子。栗壳剥得手指有些疼,但他剥得很认真。雨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昨夜积攒的寒意。 远处的山峦青翠如洗,近处的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 沈堂凇一边剥栗子,一边望著这片陌生的山林,忽然想起了图书馆窗外的车流和高楼。 “回不去了吧。”他低声说,他总是想认命,但是姥爷总是说命认了那就不是命了! 手中的栗子好似因为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而滚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山道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手搭凉棚望去。 泥泞的山道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正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来。 一个被另一个人搀扶著,脚步踉蹌。 两人都衣衫襤褸,满身泥污,远远看去,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 沈堂凇手里的栗子,又掉在了地上。 第4章 竹影扰人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4章 竹影扰人 第四章 竹影扰人 竹林深处,两个人影踉蹌而来。 走在前面的青年穿著一身破烂锦袍,那料子原本应是上好的云纹锦,此刻却浸透了暗红的血,被荆棘划成襤褸的布条。他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几乎是被旁边的人半拖半抱著,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深陷的脚印。血顺著他的手臂、腰侧往下淌,混进泥水里,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跡。 旁边那人稍年长些,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的是同样狼狈的深青色衣袍,眼眶通红,一边死命搀扶著同伴,一边不断低语,声音嘶哑得厉害:“坚持住……阿昭,坚持住……就快到了,前面好像有……”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两人都狼狈不堪,脸上沾著泥土和乾涸的血污,头髮散乱,发间还掛著枯叶碎枝。年长的那位额头有一道不深的擦伤,血已经凝住了,但看起来依旧骇人。他咬著牙,手臂死死环在受伤青年的腰上,手背青筋暴起。 “阿与?”受伤的青年哑声开口,血沫隨著气息从嘴角溢出,他艰难地喘息著,“放下我……你自己走……他们追不上了……” “闭嘴!”年长些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要死一起死!” 沈堂凇坐在茅屋门槛上,任由手里剥了一半的栗子滚落在地,在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片湿漉漉的落叶旁。 他没有动。 只是抬起头,安静地看向竹林方向,看向那两个从泥泞与血污中挣扎而来的人。 野史第一页,天运七年春,帝微服南巡,遇刺,丞相重伤濒死,为隱士所救。 那个隱士,叫沈曇淞。 远处两人已经支撑不住,倒在了竹林边缘,离茅屋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年长些的试图扶起同伴,可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这一用力,反而带著两人一起摔倒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受伤的青年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额头渗出冷汗,却咬紧了牙没再出声。年长的那位慌忙去检查他的伤口,手在颤抖,沾了满手的血。 沈堂凇看著那对难兄难弟,屁股没有移动一下。 阳光穿过竹叶间隙,在他沾了尘的白衣上投下斑驳光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他微乱的长髮被拂起几缕。 “需要帮忙吗?”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竹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著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平静。 “我是……大夫。”鬼使神差的,开了口。 倒在地上、正死死按住同伴伤口止血的萧容与猛地抬头。 那一刻,年轻帝王的眼睛里,映出一个白衣沾尘、长发微乱、席地坐在漏雨茅屋门槛上的身影。 那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雋,眉眼间还带著未褪尽的少年气,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深潭,没有惊慌与好奇,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阳光从他身后漏下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白衣在风里微微飘动。 像极了野史里写的那句—— “曇淞初现,若謫仙临世,如曇花一现,美而不知。” 竹叶隨风动,白袍长发的“沈先生”,手里原本剥著的栗子早已落地,只是手指上还沾著栗壳的碎屑。他就那样坐著,身后是漏风的破茅屋,面前是满身血污的当今天子与丞相,场景荒诞得近乎可笑。 萧容与怔住了。 他怀里,宋昭艰难地掀起眼皮,视线模糊地望向茅屋方向,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有……人……” 萧容与回过神,几乎是瞬间收起了那丝怔愣,眼底浮起警惕与审视。他打量了一眼那茅屋——破败、简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是泥糊的,门板歪斜。这样的地方,住著的人。 可宋昭的伤等不了了。血还在流,气息越来越弱。 “你是大夫?”萧容与开口,声音嘶哑,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里那股属於上位者的压迫感已经隱隱透了出来。 沈堂凇点了点头,从门槛上站起身。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白衣舒展开,下摆沾了门槛上的湿泥,但他似乎並不在意。他走到屋旁的小水缸边,舀了半瓢清水,洗净了手上沾著的栗壳碎屑和泥灰,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转身,朝两人走来。 萧容与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另一只手悄然按向腰间——那里原本该有佩剑,此刻却空空如也,在逃亡中失落了。 沈堂凇在距离他们三步远处停下,目光落在宋昭身上,仔细看了看他流血最多的几处伤口,眉头微微蹙起。 “箭伤,刀伤,还有摔伤。”他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失血过多,伤口不洁,已有发热跡象。再不处理,会死。” 萧容与瞳孔一缩,按在宋昭伤口上的手收紧了些,骨节泛白。他盯著沈堂凇:“你能救?” “能。”沈堂凇答得乾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里条件简陋,我只有些寻常草药,没有麻沸散,会很疼。而且,我需要帮忙。” 他说话时,目光坦然地看著萧容与,没有畏惧,討好与恶意,只是陈述事实。 萧容与与他对视片刻。年轻天子的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怀疑、权衡、最后是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宋昭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手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正在变冷。 “……好。”萧容与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需要我做什么?” “把他抬进屋里。”沈堂凇转身往回走,语气简洁,“轻一些,不要顛簸伤口。我去准备东西。” 萧容与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將已经半昏迷的宋昭抱起,踉蹌著跟上沈堂凇的脚步。 茅屋里比外面更暗,更潮湿,还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药味。萧容与將宋昭放在那张铺著乾草的“床铺”上,自己差点虚脱跪倒,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喘著气,环顾四周——这屋子简直穷得令人心酸,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几乎一无所有。可此刻,这里却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沈堂凇已经蹲在墙角那个小木箱前翻找。他取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草药,又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最后翻出一卷洗得发白、但还算乾净的旧布。 “烧水。”沈堂凇头也不回地说,將一个小陶罐递给萧容与,“用那个锅,装满水,架在火上烧开。越快越好。” 萧容何时被人这样吩咐过?可眼下情势比人强,他接过陶罐,一言不发地走到灶边添柴、吹火。他的手在抖——不仅是脱力,更因为恐惧。他怕宋昭撑不住,怕这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 水烧开需要时间。 沈堂凇已经拿著草药和那捲旧布走到了宋昭身边。他蹲下身,先是用清水小心地冲洗宋昭脸上和手上的泥污,露出底下失血过多的苍白皮肤和紧蹙的眉头。然后他解开宋昭破烂的衣袍,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最重的一处箭伤在左肩胛下方,箭已经被折断拔除,但创口深可见骨,边缘外翻,还在渗著黑红的血。另一处刀伤在腰侧,不算太深,但很长。除此之外,还有多处擦伤和瘀青,应该是逃亡途中摔跌所致。 沈堂凇的神色很专注。他先检查了伤口里有无残留的箭头碎片或布料,然后用烧开放凉了一些的水小心冲洗。每一下触碰,即使是在昏迷中,宋昭的身体也会本能地抽搐。沈堂凇的动作很稳,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容与蹲在灶边,火光照亮他沾满泥污的侧脸。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堂凇的动作,盯著宋昭惨白的脸,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萧容与哑声开口,声音乾涩得厉害,“能活吗?” 沈堂凇没有立刻回答。他將一种捣烂的绿色草药敷在宋昭的箭伤上,用旧布条小心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看今晚。”沈堂凇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萧容与心上,“如果今晚能不发热,伤口不溃烂,就还有五成把握。如果发热……” 他没说完,但萧容与懂了。 五成。 只有五成。 萧容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属於少年天子的惶急和脆弱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沉沉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需要什么药?”他问,“我去找。” 沈堂凇抬眼看了他一下,摇摇头:“这山里常见的止血消炎草药,我这里还有一些。缺的是人参、黄芪这类补气吊命的贵重药材,山里没有,得去山下的镇子买。” 萧容与沉默。他们现在身无分文,狼狈逃亡,別说买药,下山露面都可能被追杀的人发现。 “先用这些顶著。”沈堂凇將最后一条布带系好,擦了擦手上的血污,“你看著他,我去熬药。” 他起身,从药篮里拣出几样草药,用石臼捣碎,放进陶罐里加水熬煮。很快,苦涩的药味瀰漫了整间茅屋。 萧容与坐在宋昭身边,握住好友冰凉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个在灶前忙碌的白色身影。 少年大夫很瘦,白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细瘦伶仃。他低头看著药罐的火候,侧脸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沾了泥点和血渍的衣摆拖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謫仙? 萧容与在心里嗤笑一声。哪家的謫仙会住在漏雨的茅屋,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用那样平静的语气说“我是大夫”,然后真的有条不紊地开始救人。 药熬好了。沈堂凇倒出一碗浓黑的药汁,晾到温热,端过来。 “扶他起来,慢慢餵。”他说。 萧容与小心地托起宋昭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沈堂凇用竹勺舀了药,一点一点餵进宋昭嘴里。昏迷中的人吞咽困难,药汁从嘴角溢出不少,沈堂凇便用布巾擦去,再餵下一勺。极有耐心。 一碗药餵了將近一刻钟。 餵完药,沈堂凇又检查了一遍宋昭的脉搏和体温,眉头依旧蹙著,但神色稍缓。 “暂时稳住了。”他说,抬眼看向萧容与,“你身上也有伤,处理一下。” 萧容与这才想起自己额头和手臂的擦伤。他摇摇头:“小伤,不碍事。” “感染了也会要命。”沈堂凇语气平淡,却皱著眉头。他指了指墙角木盆里的清水,“自己洗,然后上药。” 萧容与看著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片刻,终於起身走到水盆边,掬水清洗脸上和手臂的伤口。水很凉,激得他一个激灵,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沈堂凇拿著药膏和布条走过来,示意他坐下。萧容与顿了顿,依言坐在一块充当凳子的木墩上。 药膏敷在伤口上,带来清凉的刺痛。沈堂凇的动作很快,包扎也利落。两人离得很近,萧容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杂著雨后竹林般的清冽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萧容与忽然问。 沈堂凇正低头打结,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沈堂凇。”他答道,没有抬头。 是沈堂凇。 不是沈曇淞。 萧容与轻声“嗯”了句,却没再追问。他看著少年大夫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忽然想起刚才在竹林外初见时,那人坐在门槛上剥栗子的样子。 落魄,却奇异地从容。 许久后,萧容与低声说了句,“多谢”。 沈堂凇打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摇了摇头:“不必。” 他说完,转身走到灶边,从锅里盛出早上剩下的那点糙米粥,又掰了半个早上挖出来的野山芋,一起放在一个缺口的陶碗里,递给萧容与。 “吃点东西。”他说,“你失血也不少,需要体力。” 萧容与看著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那半个烤得焦黑的野山芋,喉结动了动。他接过碗,没有立刻吃,而是看向沈堂凇:“你呢?” “我吃过了。”沈堂凇说著,走到门口,重新在门槛上坐下,拿起之前没剥完的栗子,继续剥起来。 萧容与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口感粗糲,还有股淡淡的糊味。山芋烤得外焦里生,吃起来涩口。可他却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咽下。 这是他们逃亡两天以来,第一口热食。 茅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宋昭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柴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沈堂凇剥栗子时细微的脆响。 萧容与吃完最后一口,將碗放在灶堂上,目光落在那个背对著他、坐在门槛上的白色身影上。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暉穿过竹林,落在沈堂凇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他微低著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线条清晰的后颈。手指灵巧地剥开栗壳,將金黄的栗仁放在一旁的叶子上,动作不疾不徐。 仿佛门內不是两个来歷不明、浑身是血的亡命之徒,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萧容与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些许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沈先生,”他说,“今晚,我们能留在这里吗?” 沈堂凇剥栗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著门外渐沉的暮色,和暮色中那片静謐的、染著金光的竹林。 他能想像身后的人,一个半死不活,一个求助无门。与他那时一般,没有任何人能救他。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但清晰。 然后继续低下头,剥他的栗子。 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5章 长夜漫漫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5章 长夜漫漫 第五章 长夜漫漫 夜深了。 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更添几分幽寂。茅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燃得久了,结出昏黄的灯花,光线摇曳,在土墙上投出三人模糊的影子。 宋昭还在昏睡,呼吸浅而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沈堂凇每隔一段时间就探一次他的脉,用布巾蘸了凉水敷在他额上。萧容与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好友苍白的脸,仿佛这样就能將生命力盯回那具身体里。 “你也去歇会儿。”沈堂凇换下宋昭额上已经温热的布巾,对萧容与说,“这里我看著。” 萧容与摇头,声音沙哑:“我不困。” 沈堂凇看他一眼,没再劝。他起身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还剩一点温水,是之前烧开晾凉的。他舀了半瓢,又从角落的布袋里抓了一小撮盐撒进去,搅拌均匀,端著走回来。 “喝点水。”他把陶碗递给萧容与,“你流了不少血,又没吃什么东西。” 萧容与愣了下,接过碗,碗沿温热。他低头看著碗里澄清的水,又抬眼看了看沈堂凇。少年大夫正弯腰检查宋昭肩膀的伤口敷料,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沉静,仿佛做这些事只是理所当然。 “多谢。”萧容与低声说,將碗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温水带著淡淡的咸味滑过乾涩的喉咙。 一碗温盐水喝完,身体里那点虚浮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萧容与放下碗,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沈堂凇身上。 他正坐在宋昭身侧,借著油灯的光,仔细查看宋昭腰侧那道刀伤。他微微蹙著眉,神情专注,纤长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试探有没有红肿发热。动作间,他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清晰。 萧容与忽然开口:“沈先生……是这山里人?” 沈堂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一直住这儿?” “嗯。” “一个人?” “嗯。” 回答得极简,明显不愿多谈。 萧容与却不依不饶:“先生医术高明,师从何人?” 沈堂凇这次停了手,抬起头看他。油灯的光映在他眼底,亮晶晶的,却又深不见底。“家传的。”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乡下野路子,不值一提。” 萧容与看著他,没说话。少年天子的目光锐利,带著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像是要透过这身粗布白衣,看进皮囊底下去。沈堂凇任他看著,神情自若,甚至还抬手理了理宋昭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最后还是萧容与先移开了视线。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堂凇听:“阿昭,他不能死。” 沈堂凇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检查伤口。 “他是为了救我。”萧容与的声音很轻,带著些恨意,“那一箭,本该射中我。他推开我,自己……” 他没说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頜线绷得死紧,宋昭是宋家唯一的子嗣,也是他登基六年自己的左膀右臂。 沈堂凇安静地听著,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將宋昭伤口上有些鬆动的布条重新繫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会活下来。” 萧容与猛地转头看他。 沈堂凇已经处理完伤口,正用布巾擦拭手上沾到的药膏。他低著头,灯光在他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篤定的力量。 “他脉象虽然虚弱,但根基未损,心志也坚。只要熬过今晚,不並发高热,伤口不溃烂,就不会有事。”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容与,“所以,你也得保重自己。若你倒下了,他即便醒了,也会急,怕也撑不住。”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可萧容与听在耳里,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却莫名鬆了一分。 宋昭不会死的,自己现在急也无济於事! “……嗯。”想通后的萧容与低低应了一声,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放鬆了一些,靠在了身后的土墙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將他淹没。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沈堂凇不再说话。他起身,从药篮里翻出几样草药,放在石臼里慢慢捣著。草药被碾碎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竟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萧容与听著那声音,眼皮越来越沉。他强撑著不肯睡,可连日的奔逃、失血、精神的高度紧绷,此刻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终於化作了无法抵挡的困意。不知过了多久,他头一歪,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他睡著了。 沈堂凇捣药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旧紧锁的年轻天子。 二十一岁。放在现代,还是个在大学里恣意飞扬的年纪。可这个人,已经是这偌大王朝的主人,肩上压著万里江山,身后追著索命刀剑,怀里抱著生死未卜的挚友。 沈堂凇的目光从他疲惫的睡顏,移到他身上那身破烂锦袍上。布料是上好的云锦,即使染了血污、划破了口子,也能看出原本精致的暗纹。腰间原本该有玉佩綬带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想来是在逃亡中失落了。 他又看向昏迷的宋昭。二十岁的丞相,也本该意气风发的人,此刻却面色惨白地躺在这里,生死一线。 野史里轻飘飘的一句,落到现实里,竟是如此沉重而狼狈。 沈堂凇收回目光,继续捣药。草药在石臼里被碾成细末,散发出苦涩清冽的香气。他將药末倒出来,分成两份,一份用油纸包好备用,另一份用温水调成糊状,备用。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油灯,只留灶膛里一点微弱的余烬,用来取暖和保持室內温度。他走到门边,在门槛上坐下,背靠著门框,望著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好,清辉洒在竹林上,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银边。山风穿过林间,带著夜露的湿意。远处传来潺潺的溪流声,日夜不息。 这是永安朝天运七年,二月初八的夜,他穿越来这的第二夜。 距离野史记载的“国师沈曇淞入朝”,还有多久? 沈堂凇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救下的这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丞相。而自己,是沈堂凇,一个住在漏雨茅屋里、只会点粗浅医术、连生火都不太熟练的十八岁少年。 不是沈曇淞。 至少现在还不是。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沈堂凇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宋昭身边。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勉强能看清床上人的面容。宋昭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涔涔,嘴唇翕动著,发出破碎的囈语。 “阿与……走……快走……” 沈堂凇伸手探他额头,心里一沉。 开始发热了。 他迅速走到水缸边,用陶碗舀了凉水,又从这间破茅屋里翻出仅剩的一点烈酒——那是原主用来处理外伤的,所剩不多。他蘸湿布巾,先给宋昭擦拭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又用烈酒擦拭手心脚心。动作又快又稳,毫不慌乱。 降温的效果有限,宋昭的体温还在升高,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越发急促。 沈堂凇抿紧唇。他走到墙角,掀开那个小木箱,在里面翻找。没有退烧的成药,草药也有限。他想起白天在林间看到的几味可能有清热功效的野草,可这深更半夜,又是荒山野岭。 他看了一眼昏睡中的萧容与,又看了看烧得意识模糊的宋昭,咬了咬牙,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燃著的柴火当做火把,又从门后拿起那柄採药用的、钝了的小镰刀,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很亮,勉强能照清脚下的小径。沈堂凇举著火把,凭著白天的记忆,往那片有溪涧的山坡走去。夜里的山林与白日截然不同,树影幢幢,风声呜咽,不知名的夜鸟在暗处啼叫,远处还隱约传来野兽的嗥叫。 他握紧了手里的镰刀,手心全是汗。这具身体似乎对山林並不陌生,行走间下意识地避开树根和石块,可心理上,一个现代城市长大的医学生,独自走在深夜的原始山林里,恐惧是本能。 但他没有停。宋昭的烧等不到天亮。 跌跌撞撞走了约莫一刻钟,终於找到了那片溪涧。他在水边、岩石缝里寻找,借著火光辨认那些在夜色里形態模糊的植物。记忆里的草药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找到了几丛车前草,又在一块背阴的岩石下发现了一小片金银花藤,上面还掛著几朵將开未开的花苞。他小心地採下嫩叶和花苞,用衣襟兜著。 回程的路似乎更长了。火把快燃尽了,火光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沈堂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夜风一吹,冷汗湿透的里衣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就在他快要看到茅屋轮廓时,脚下忽然一滑—— 是白天雨后鬆软的泥地。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旁边摔去,手里的火把脱手飞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熄灭。草药撒了一地。 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应该是磕在了石头上。沈堂凇趴在冰冷的泥地里,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想起来。 太累了。 也太荒谬了。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医学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深更半夜的荒山里,为了救两个一千多年前的、本该只存在於野史书页中的人,摔得满身是泥? 他撑起身体,坐在泥地里,看著散落一地的草药,看著远处那间漏雨茅屋模糊的轮廓,忽然很想笑。 可他最终没笑出来。 只是沉默地,一点一点,把散落的草药捡起来,重新兜在衣襟里。然后撑著地面,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著那点亮著微弱灶火光芒的茅屋走去。 推开门时,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 萧容与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床边,握著宋昭的手。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待看清是沈堂凇,眼神才缓和下来,隨即又因他满身的泥污和狼狈而微怔。 “你去哪了?”萧容与问,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 “採药。”沈堂凇简短地回答,走到灶边,將采来的草药洗净,放进陶罐里加水熬煮。他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和手肘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萧容与的目光落在他沾满泥巴、还被划破了几处的衣摆上,又移到他明显有些彆扭的走路姿势上,沉默了片刻。 “他发热了。”萧容与说,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后怕。 “知道。”沈堂凇盯著陶罐下跳动的火苗,“药马上就好。” 草药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苦涩中带著清冽的气息。沈堂凇將药汁滤出,晾到温热,端到床边。 这一次,是萧容与主动接过了碗。“我来。”他说。 沈堂凇没有爭,退到一旁,看著他小心地扶起宋昭,一点点將药餵下去。也许是草药起了效,也许是物理降温的作用,宋昭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餵完药,萧容与將宋昭放平,替他掖好身上那床薄得可怜的旧被子。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沈堂凇。 “你的伤。”他说,目光落在沈堂凇沾著泥污、隱约透出血跡的衣袖和裤腿上。 “小伤,不碍事。”沈堂凇用了他之前说过的话。 萧容与没说话,只是走到水缸边,舀了清水,又拿起一块乾净的布巾,走回来,递给沈堂凇。 “处理一下。”他的语气和之前沈堂凇让他处理伤口时如出一辙。 沈堂凇看著那块粗布巾,又看了看萧容与。年轻的天子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疲惫和担忧,可眼神却执拗。 沈堂凇沉默地接过布巾,走到墙角,背对著萧容与,挽起衣袖和裤腿,用清水清洗伤口。膝盖和手肘都磕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混著泥灰,看起来很狼狈。他咬著牙,用布巾沾了水,一点点將伤口周围的泥污擦乾净。没有药,只能简单清理。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容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之前用剩的药膏。 “我来。”他说,在沈堂凇面前蹲下身,沾了药膏的手指,轻轻涂在他膝盖的伤口上。 沈堂凇身体一僵。 药膏清凉,可少年天子的指尖温热,触感清晰。动作很轻,带著一种与身份极不相符的小心翼翼。 “我自己来就好。”沈堂凇低声说,想往后缩。 “別动。”萧容与按住他的小腿,声音低沉,“你救阿昭,我帮你上药,应当的。” 沈堂凇不动了。 他低下头,看著萧容与头顶的发旋。年轻的天子低著头,专注地处理著他膝盖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擦伤,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昏黄的灶火光映著他沾了灰的侧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因为缺水而乾裂起皮。 这是一个拋却了帝王身份,只剩下“萧容与”这个人的时刻。 沈堂凇忽然又想起了那本被他藏起来的野史。 药膏涂好了。萧容与直起身,將药罐放回原处,又走回宋昭身边坐下,重新握住好友的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刻从未发生。 沈堂凇慢慢放下裤腿,也走回门边,重新在门槛上坐下。 夜色渐深,月过中天。 灶膛里的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茅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宋昭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止息的、穿过竹林的风声。 沈堂凇抱膝坐在门槛上,望著天边逐渐亮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个原本该守著好友的年轻帝王,在他望向天际时,也正静静地看著他坐在门槛上、被晨光勾勒出的、单薄而安静的背影。 眼神复杂。 第6章 野草不长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6章 野草不长 第六章 野草不长 沈堂凇是被第一缕晨光刺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抱著膝盖坐在门槛上,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件外袍——是萧容与那件破烂的锦袍外套,沾著乾涸的血跡和泥污,却意外地带著点残留的体温。 他愣了愣,转头看向屋內。 萧容与还保持著昨夜那个姿势,坐在宋昭床边,背脊挺得笔直,只是头微微低著,似乎在打盹。晨光从破窗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眼下青影浓重,下巴上冒出了淡青的胡茬,看起来憔悴又疲惫。 而床上的宋昭。 沈堂凇立刻起身,轻手轻脚走过去,先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度降下来了。 虽然还有些低热,但已经不是昨夜那种烫手的高热。呼吸平稳绵长,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有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他肩膀的伤口敷料乾净,没有渗血渗脓的跡象,腰侧的刀伤也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最危险的一夜,熬过去了。 沈堂凇轻轻舒了口气,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他直起身,准备去准备些流食,一转头,却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萧容与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濛,只有清明的、锐利的审视,但在看到沈堂凇舒展的眉宇时,那点审视迅速化作了某种急切的、压抑著不敢表露的期盼。 “他……”萧容与声音嘶哑得厉害,只吐出一个字,就抿紧了唇,像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退热了。”沈堂凇低声说,语气平静,“伤口没有恶化,脉象也比昨夜稳。命保住了。” 萧容与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没听懂这句话。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咳得弯下了腰,眼角都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沈堂凇静静站著,没说话,也没上前。他知道这是某种紧绷的情绪骤然放鬆后,身体本能的宣泄。 咳嗽声渐渐平息。萧容与抬起头,眼圈泛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死寂的深潭里骤然燃起了两簇火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握住了宋昭的手,握得很紧,手背青筋凸起。 沈堂凇转身走到灶边,开始准备早饭。米缸里最后的糙米已经见底,他全倒了出来,淘洗乾净,加了多一倍的水,打算煮一锅稀薄的米汤,適合宋昭这种重伤初愈、肠胃虚弱的人。又拿出昨天挖的野山芋,削皮切块,放进火堆的余烬里煨著。 等米汤咕嘟咕嘟冒泡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沈堂凇和萧容与同时回头。 床上的宋昭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是一片茫然,没有焦距,像是蒙著一层雾。他茫然地望著漏雨的茅草屋顶,过了好一会儿,眼珠才慢慢转动,落到身旁的萧容与脸上。 “陛……阿与?”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乾裂的嘴唇翕动著,“你……没事吧?” 萧容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宋昭像是想笑,可嘴角刚牵动,就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皱了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上各处传来的、尖锐而钝重的疼痛,尤其是左肩和腰侧,像是有火在烧。 “別动。”沈堂凇端著晾温的米汤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宋昭闻声,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沈堂凇。他眼神里带著迷茫和审视,像是在辨认这个陌生的、穿著粗布白衣的少年是谁。 “这位是沈先生。”萧容与低声解释,声音已经恢復了平稳,“是他救了你。” 宋昭的目光在沈堂凇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用气声说:“……多谢。” “分內之事。”沈堂凇依旧是这句回答。他用竹勺舀了米汤,递到宋昭唇边,“先喝点东西。” 宋昭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咽下米汤。他吞咽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停,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是牵动了伤口。但他很配合,没有因为糙米粥而抱怨,只是安静地喝著,目光始终落在萧容与身上,像是在確认对方真的安然无恙。 一碗米汤餵了许久才喝完。沈堂凇又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重新上了药,换了乾净的布条。整个过程,宋昭一声不吭,只是咬紧了牙,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 “还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沈堂凇处理完,直起身,对萧容与说,“伤口不能沾水,不能用力,饮食要清淡。这半个月如果伤口不感染,不復发高热,就能慢慢恢復。” 萧容与点头,神情肃然:“有劳先生。” 沈堂凇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到灶边,从余烬里扒出煨熟的山芋,剥了皮,递给萧容与一个,自己拿了一个,走到门槛边坐下,默默吃起来。 萧容与看著手里热乎乎、带著焦香的山芋,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背对著他小口吃早饭的沈堂凇,沉默片刻,也低头吃了起来。 山芋烤得外焦里嫩,带著天然的甜味,比昨天那个好吃多了。萧容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安静地、心无旁騖地吃一顿简单的早饭是什么时候了。在宫里,每一餐都精致繁复,可也食不知味。不是在批阅奏摺,就是在接见朝臣,或者是在算计、在权衡、在防备。 像这样,坐在漏雨的茅屋里,守著重伤的挚友,吃著烤焦的山芋,听著屋外竹林的风声和鸟鸣,竟有种荒谬的、不真实的平静。 吃完早饭,沈堂凇收拾了碗筷,又去溪边打了水,將屋里简单清扫了一遍。他动作麻利,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话,几乎不开口。 萧容与一直坐在宋昭床边,偶尔低声和醒著的宋昭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守著。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白色的、忙碌的身影上。 少年大夫很瘦,背影单薄,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和衣摆都有补丁。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蹲在灶边添柴时,侧脸被火光映亮,眉眼清雋,神情专注,可那种专註里,又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疲惫感。 萧容与说不清。他只是觉得,这个自称“沈堂凇”的少年,很奇怪。 他住在这荒山野岭,屋里穷得叮噹响,可医术却意外地扎实老练——昨夜处理伤口的手法,熬药时的沉稳,还有对宋昭病情的准確判断,绝不是一个普通山野郎中所能有的。 可他偏偏就住在这里,一个人,守著这间漏雨的茅屋,种著几垄半死不活的菜,採药为生。 而且,他对他们的態度也很奇怪。没有寻常百姓见到贵人的惶恐或殷勤,也没有趁机索取报酬的算计。他救他们,照顾他们,似乎真的只是出於“医者”的本分,做完该做的事,就退到一边,不多问,不多说,甚至不太想和他们有太多交集。 那种平静与疏离,不像偽装。 倒像是真的不在意。 萧容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陶碗边缘。他想起昨夜,少年大夫深更半夜独自进山採药,回来时满身泥污、一瘸一拐的样子。想起他坐在门槛上,望著夜色出神的、单薄而安静的背影。 “沈先生。”萧容与忽然开口。 沈堂凇正拿著小镰刀,在屋外的菜畦里除草——其实也没什么草可除,那几棵菜蔫头耷脑的,长得还不如野草精神。闻言,他停下动作,转过头,隔著破旧的竹篱看向萧容与。 “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萧容与站起身,走到门边,与沈堂凇隔著竹篱对视。他神情郑重,语气诚恳,“不知先生可有什么需要?或是有什么心愿?” 这是要报答了。 沈堂凇握著镰刀的手紧了紧。他垂下眼,看著脚下枯黄的菜叶,沉默了片刻,才说:“不用。” “先生不必客气。”萧容与以为他是推辞,继续道,“我与阿昭虽暂时落难,但家中尚有余力。金银、田宅、或是其他,只要先生开口,我们必当竭力。” 沈堂凇抬起头,看向萧容与。年轻的天子站在晨光里,虽然衣衫破烂,脸色疲惫,可那挺直的背脊,沉静的目光,以及言语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属於上位者的篤定和气度,是这身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的。 “真的不用。”沈堂凇摇头,语气平静,“你们养好伤,离开这里,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萧容与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不是欲拒还迎,不是待价而沽,而是真的不需要。 “先生……”萧容与还想说什么。 “这里不安全。”沈堂凇打断了他,目光扫过远处的山林,“追杀你们的人,可能会找来。你们伤好了,就儘快离开吧。” 他说完,不再看萧容与,重新低下头,继续用那柄钝镰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割著菜畦里的枯草。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萧容与站在原地,看著少年大夫被晨光勾勒出的、清瘦而沉默的侧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夜,少年大夫坐在门槛上,望著夜色说的那句话。 ——“嗯。” 那一声很轻的应允,让他们留了下来。 而现在,他又在说,让他们伤好了就离开。 仿佛他们的到来和离去,於他而言,都只是这山间岁月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不留痕跡,也不必惦记。 萧容与抿紧了唇,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些不悦,有些茫然,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失落。 他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在宋昭床边坐下。 宋昭还醒著,正静静看著他,眼神里带著询问。 萧容与摇了摇头,没说话。 屋外,沈堂凇依旧蹲在菜畦边,手里的镰刀机械地划拉著枯草。阳光越来越亮,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远处青翠的山峦,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柄锈跡斑斑的钝镰刀,和脚边这几棵半死不活的菜。 然后他继续低下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著草。 仿佛这荒诞的、突如其来的变故,这闯进他生活的、浑身是血的皇帝和丞相,这扑朔迷离的、与野史纠缠不清的命运,都和他脚下这些枯草一样,割掉就好了。 割掉了,日子就还能像从前一样,平静地,一天一天过下去。 虽然他知道,这或许只是自欺欺人。 但至少此刻,他还能蹲在这里,割一割草。 还能假装,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7章 溪寒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7章 溪寒 第七章 溪寒 糙米缸彻底空了。 沈堂凇拎著那只粗布袋,把袋口朝下抖了抖,只倒出几粒碎米和一层糠皮。他默默把布袋放回去,又掀开墙角另一个小陶罐——里面原本装著些晒乾的野菜和山菌,如今也只剩薄薄一层底。 他转身,看向屋里。 萧容与正扶著刚刚能勉强坐起来的宋昭,一小口一小口地餵他喝早上剩下的、已经凉透的米汤。宋昭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只是每喝一口,眉头都会因为吞咽牵动伤口的疼痛而微微蹙起。 两个人的食量,加上一个重伤需要营养的伤员,这让沈堂凇有些负担不起了。 沈堂凇在心里嘆了口气。原主一个人清苦度日,存货本就不多。昨天一顿粥,今天两顿米汤,再加上他自己也饿著肚子,那点储备粮已经消耗殆尽。而宋昭的伤势,没有足够的营养补充,恢復会慢,甚至可能恶化。 他走到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药篮和小镰刀。 “我去找点吃的。”他对屋里的两人说,声音平静。 萧容与抬起头,目光扫过沈堂凇手中空荡荡的药篮,又落在他清瘦的脸上。少年大夫的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眼底的青影和微微发白的嘴唇,却透露出同样的疲惫和飢饿。 “我……”萧容与下意识想开口,说自己可以去。 “你守著他就好。”沈堂凇打断他,语气严肃,“別让他乱动,伤口裂开就麻烦了。” 他说完,转身就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 萧容与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小半碗的凉米汤,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虚弱地半闭著眼的宋昭,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是无力,也是某种陌生的憋闷。 他堂堂天子,如今却要躲在这荒山破屋里,靠一个瘦弱少年觅食养活,连累对方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宋昭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声音微弱:“陛下……別多想……等我能动了……” “我知道。”萧容与低声说,將碗放到一边,小心地扶著宋昭重新躺下,“你好好养伤,別的不用操心。” 话虽这么说,他握著碗沿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沈堂凇沿著熟悉的小逕往溪涧走。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冽,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他走得不快,目光仔细扫过路边的草丛和树根,寻找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 几颗昨日没摘完的野莓,一些新冒出的、嫩生生的蕨菜,几朵可以食用的菌子——他小心地辨认,只採那些確定无毒的。药篮渐渐有了些分量,但这些东西大多只能当野菜,填不饱肚子,更別提补充宋昭急需的蛋白质了。 他走到了溪涧边。 潭水依旧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细沙。几条巴掌长的鱼在浅水处悠哉地游动,尾巴甩出细小的水花。 沈堂凇放下药篮,盯著那几条鱼。 抓鱼? 他没经验。原主的记忆里似乎也没有这方面的技能。一个靠採药和卜卦为生的隱士,大概不会把时间花在捕鱼上。 他蹲在水边,观察了一会儿。鱼不大,动作却灵活,稍有动静就窜进深水或石缝里。 怎么办? 他环顾四周,看到溪边生著些柔韧的藤蔓。脑中灵光一闪——做个简易的鱼篓?或者直接下水摸?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裤,又伸手探了探溪水。 冰凉刺骨。 早春的山涧水,带著未褪尽的寒意,手指刚浸进去就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可药篮里的野菜和菌子,不够三个人吃一天,尤其不够伤员恢復。 沈堂凇咬了咬牙,脱下鞋袜,挽起裤腿到膝盖以上。他先坐在溪边石头上,將双脚慢慢浸入水中。 “嘶——”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他倒吸一口凉气,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溪水清澈,能看见他浸在水中的双脚——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脚背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脚踝纤细。此刻被冰水一激,迅速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趾尖也慢慢透出红色。 他適应了一会儿,等那阵刺骨的麻痛过去,才咬著牙,慢慢站起身,踩进溪水里。 水不深,只到小腿肚。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寒意顺著小腿往上爬,激得他浑身发抖。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站稳,目光紧紧盯著水中游动的鱼影。 他看准一条在浅水石缝边徘徊的小鱼,小心翼翼地將双手拢成碗状,慢慢、慢慢地从两侧靠近…… 就是现在! 他猛地向下一合—— 水花四溅。 手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溪水和几根水草。那条鱼早在他动作的瞬间就摆尾溜走了,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沈堂凇站在冰水里,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被惊得四散逃开的鱼群,心里一阵挫败。 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再试,而是先观察。鱼的反应速度极快,靠徒手几乎不可能抓到。他需要工具,或者陷阱。 他的目光落在岸边那些柔韧的藤蔓上,又看了看水底的石缝。或许可以堵住石缝的一头,从另一头驱赶。 他先上岸,冻得通红的双脚踩在粗糙的石头上,带来另一种刺痛。他快速搓了搓脚,让血液流通,然后去扯那些藤蔓。藤蔓坚韧,他费了些力气才扯下几根,手指也被粗糙的表皮磨得发红。 他用藤蔓编了个简陋的、开口小肚子大的篓子,又搬了几块石头,在水底一处石缝密集的地方,围出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只留一个口子对著他编的藤篓。 做完这些,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但他顾不上这些,重新踩进冰水里,从石缝的另一头,用小镰刀的刀背慢慢驱赶藏在里面的鱼。 水被搅浑了。几条受惊的小鱼慌不择路,朝著唯一开口的方向窜去—— 其中两条,径直衝进了藤篓里! 沈堂凇眼疾手快,立刻提起藤篓! 水从缝隙里漏出,篓底,两条巴掌长的小鱼拼命挣扎,鱼尾拍打著藤条,发出“啪啪”的声响。 抓到了! 虽然只有两条,个头也不大,但总算是肉食。 沈堂凇提著湿漉漉的藤篓上岸,这才感觉到双脚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低头看去,那双原本白皙的脚此刻通红一片,皮肤被冰水泡得发皱,脚趾僵硬得不听使唤。小腿上也划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是被水底尖锐的石子划破的,渗著血丝。 他顾不上处理,先穿上鞋袜——湿冷的布袜套在冰凉的脚上,滋味更难熬。但他只是抿紧唇,快速整理好鞋袜裤腿,確保自己不会感冒。然后提起药篮和装著鱼的藤篓,转身往回走。 脚底像踩在针毡上,每走一步都传来刺麻的痛感。寒风一吹,湿透的裤腿紧贴著小腿,寒意更甚。他走得很慢,几乎是拖著脚步,嘴唇抿得发白。 但手里藤篓中那两条鱼挣扎的触感,却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今天不会饿肚子了,今天能有口鱼汤喝了。他能感觉到这个具身体的主人很少吃肉食,所以才这么瘦。 他一步一步,踩著冻得发痛的双脚,穿过竹林,朝著那间漏雨的茅屋走去。 阳光渐渐升高,晒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林间的鸟叫声依旧清脆,可他却只觉得累,冷,还有脚上传来的、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快到茅屋时,他远远看见萧容与站在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年轻的天子依旧穿著那身破烂锦袍,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竹林小径。当他的视线捕捉到沈堂凇的身影时,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堂凇手中的藤篓上,看到里面扑腾的两条鱼,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但隨即,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沈堂凇湿透、紧贴著小腿的裤腿上,和那双虽然穿著鞋袜、却依旧能看出行走不自然的脚上。 萧容与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离沈堂凇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从那双脚,移到少年冻得发白的脸上,再移到那因为寒冷而不自觉微微发抖的瘦削肩膀。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藤篓里鱼尾拍打的微弱声响。 萧容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侧身让开路,沉默地看著沈堂凇一步一步,拖著那双行动不便的脚,走回那间漏风漏雨的茅草屋。 眼底浓墨似海,不见半分天光。 第8章 烟火不灭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8章 烟火不灭 第八章 烟火不灭 沈堂凇提著藤篓走进茅屋,脚下一软,险些摔倒。他扶住门框稳住身体,將药篮和鱼篓放在地上,然后几乎是立刻蹲下身,蜷缩在灶膛边——那里还残留著一丝昨夜燃尽的余温。 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里渗出来,他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湿透的裤腿紧贴著皮肤,像裹了一层冰。他伸出手,凑近那点微弱的余烬,指尖冻得发麻,几乎感受不到热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容与走了进来,沉默地看了他蜷缩的背影一眼,转身走到墙角的小木箱旁,从里面翻出一件沈堂凇的旧衣——同样洗得发白,打著补丁,但至少是乾的。 他將衣服递到沈堂凇面前。 “换上。”声音不高不低,带著点命令感。 沈堂凇抬起冻得发青的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件旧衣,没接。他只是將身体又往灶膛边缩了缩,哑声说:“先……做饭。” 萧容与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没收回手,反而將衣服往前又递了递,语气加重:“你身上都湿透了,会生病。先换衣服,饭我来做。” 沈堂凇还想说什么,可一张口,就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差点流出来。他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抹了抹鼻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有多糟——浑身湿冷,手脚冰凉,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要病倒。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一场风寒都可能要命。 他没再坚持,接过那件乾衣服,低声道了句“多谢”,虽然这件衣服本身就是自己的。然后起身,走到屋角那个用破布帘隔出的、勉强算作“內室”的空间里,窸窸窣窣地换衣服。 萧容与站在原地,听著帘子后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目光落到地上那两只还在扑腾的鱼上。他沉默地走过去,蹲下身,从藤篓里拎出一条鱼。 鱼不大,鳞片银亮,尾巴有力地甩动,溅了他一手水。他盯著手里滑溜溜的活物,眉头皱得更紧了。 杀鱼? 二十一岁的天子,生於深宫,长於庙堂,学过经史子集,习过骑射剑术,批阅过堆积如山的奏摺,下过牵动朝局的旨意,可唯独没学过如何杀一条鱼。 他甚至不知道从何下手。 是敲晕了再刮鳞?还是先刮鳞?內臟怎么取?鱼鳃要不要去掉? 他盯著手里挣扎的鱼,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近乎荒谬的、手足无措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比面对朝堂上老奸巨猾的臣子,比应对边境虎视眈眈的敌国,甚至比昨日在追杀中亡命奔逃时,都要来得真切而羞耻。 他堂堂九五之尊,竟被一条巴掌大的鱼难住了。 帘子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沈堂凇换好衣服走了出来。他穿的是自己的旧衣,同样宽大,衬得人更瘦,长发湿了几缕贴在颊边,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刚才的狼狈,总算好了些。 他一出来,就看到萧容与蹲在地上,手里拎著条鱼,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像是在面对什么关乎江山社稷的重大难题。 沈堂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从萧容与手里接过鱼,说:“我来吧。” 萧容与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著鱼身上滑腻冰凉的触感。他看著沈堂凇拎著鱼走到灶边,从灶台上拿起那柄採药用的小镰刀——刀是钝的,刀刃有锈跡,用来处理鱼显然不合適,可这里没有別的工具。 沈堂凇却像是习以为常。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垫在脚下,將鱼按在石头上,另一只手握住镰刀钝钝的刀背,对准鱼头,“梆梆”用力敲了两下。 鱼挣扎的力道弱了下去。 然后他翻转镰刀,用还算锋利的刀尖,从鱼尾向鱼头,逆著鳞片的方向,一下一下,笨拙却耐心地刮去银亮的鱼鳞。鳞片四溅,有些粘在他的手指和袖口上。刮完鳞,他又用刀尖划开鱼腹,动作小心地掏出內臟,摘掉鱼鳃,最后在溪水边打了点水,將鱼里外冲洗乾净。 整个过程,並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冲洗时水溅湿了刚换的乾衣服下摆。可他的神情很专注认真,仿佛处理一条鱼是天大的事。 萧容与一直沉默地看著,然后转身去生火。 灶膛里的火被萧容与重新生起来了。沈堂凇也將处理好的鱼放进洗净的铁锅,又加了些早上采的野菜和菌子,倒满水,盖上那个缺了角的锅盖。然后他与萧容与一起,蹲在火灶前,伸出手,烤起火来。 火光跳跃,映亮他沉静的侧脸。湿发贴在颊边,还在往下滴水,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专注地看著火,偶尔看著锅里渐渐升起的热气。 萧容与起身走到水缸边,拿起旁边一块乾净的布巾,走回灶边,递给沈堂凇。 “擦乾,脱了鞋袜烤烤火。”他说,目光落在沈堂凇那双有些湿噠噠的布鞋上。 沈堂凇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接过布巾,先擦了擦手,然后默默的將鞋子脱了下来,里面那双白皙光滑的脚,已经被冷水激得通红。 沈將双脚靠向火炉,驱散了双脚的寒意。等著双脚慢慢恢復知觉,换上了一双更加破旧的布鞋。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著泡。鱼和野菜的香味混在一起,渐渐瀰漫开来。很清淡,甚至有些寡淡,可在这间充满了霉味和草药味的破败茅屋里,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气息。 沈堂凇起身掀开锅盖,用竹勺搅了搅。鱼已经煮得发白,野菜和菌子在乳白色的汤汁里翻滚。他从角落里摸出个小陶罐,里面装著一点粗盐——这是原主仅有的调味品了。他小心地捏了一小撮,撒进锅里,又搅了搅,尝了尝味道,没油少盐。 鱼汤,他分成三份,盛在三个粗陶碗里——其中一碗鱼和菜多些,汤少些;另一碗汤多些,鱼和菜少些;最后一碗,几乎全是清汤,只飘著几片野菜叶。 他將那份鱼菜多的端给靠坐在墙边、脸色依旧苍白的宋昭,又递给他一双洗乾净的竹筷。 “小心烫,慢点吃。”他低声说。 宋昭接过碗,手指还有些发抖,但他稳稳地捧住了。碗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扑在他脸上,带著鱼汤的鲜香。他低头看著碗里那几块白嫩的鱼肉和翠绿的野菜,又抬眼看了看沈堂凇,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多谢先生。” 沈堂凇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將那份汤多菜少的端给萧容与,自己则端起那碗几乎全是清汤的,走到门槛边,背对著屋內,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汤很烫,没什么油水,只有鱼和野菜最原始的鲜味,混著粗盐淡淡的咸。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其实味道一般,只是许久没有吃过肉的原身,味觉体验很好罢了。 萧容与端著手里那碗汤,目光却落在沈堂凇单薄的背影上,又扫了一眼自己碗里明显多出不少的鱼肉和野菜,最后看向宋昭碗里那份最实在的。 他沉默片刻,端起碗,走到沈堂凇身边,在门槛另一侧坐下。 “换一下。”他將自己的碗递到沈堂凇面前,语气平静。 沈堂凇捧著碗,抬眼看他,眼神里带著疑惑。 “你下水抓鱼,又忙了这么久,该多吃点。”萧容与说著,不等沈堂凇反应,就伸手將他手里那碗几乎全是清汤的换了过来,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淡,只有几片野菜叶,对於这个帝王来说,几乎尝不出鱼味。 沈堂凇看著手里突然多出不少鱼肉的碗,怔了怔。他想说什么,可萧容与已经不再看他,只是专注地喝著自己那碗清汤,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 沈堂凇抿了抿唇,低下头,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没什么小刺,带著溪水里长大的、天然的清甜。野菜煮得软烂,吸收了鱼汤的鲜味。 喝完鱼汤本来还有些冷四肢暖和起来了。 就这样,两个人並肩坐在漏雨茅屋的门槛上,各自捧著一只粗陶碗,安静地吃著这顿简陋到极致的午饭。 谁也没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远处竹林的风声。 屋里,宋昭也忍著疼,小口小口地喝著鱼汤,將碗里的每一点食物都吃得乾乾净净。 吃完后,他靠著墙,轻轻舒了口气,苍白的脸上,因为那点食物的热力,终於透出了些血色。 他抬眼,望向门口。 逆著光,他看见自家陛下和那位沈先生並肩坐在门槛上的背影。阳光给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画面竟有种奇异的、不属於这荒山破屋的安寧。 宋昭看了许久,然后闭上了眼,唇角向上弯了弯。 一顿饭吃完,沈堂凇收拾了碗筷,又去溪边打了水,將屋里简单清扫。萧容与想帮忙,却被他以“你看著他就好”为由挡了回去。 萧容与於是又坐回宋昭床边,两人低声说著什么,大概是商量接下来的打算。沈堂凇没有刻意去听,他只是想著自己的事——补屋顶漏得最厉害的那几处,整理所剩无几的草药,將采来的野菜和菌子摊开晾晒。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沉默而专注,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两个身份尊贵的不速之客,都只是这山间岁月里,一段很快就会过去的小小波澜。 可萧容与的目光,有时候也会情不自禁被少年的背影吸引。 看著他用泥巴和茅草,笨拙地糊著屋侧的破洞;看著他蹲在药圃边,小心翼翼地给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草药鬆土、浇水;看著他坐在门槛上,就著午后明亮的天光,仔细辨认和分类那些晒乾的草药。 少年大夫的脸上总是一副脱离世俗的样子。可萧容与却觉得,那双总是低垂著的眼睛里,似乎藏著很重的心事,很深的疲惫,以及一种与少年年纪不符的、过早洞悉了什么的疏离。 他想起宋昭发热那晚,少年大夫独自走进夜色,回来时满身泥污、一瘸一拐的样子。今早,浑身湿噠噠的,冻得浑身发抖,傻傻的背著个竹篓,手里拎著个草藤编制的捕鱼工具。 他救他们,照顾他们,似乎真的不求回报,甚至希望他们早点离开。 为什么?真的有不求回报,不要钱財的人吗? 萧容与想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沈堂凇这人,像这山间的雾,看似清澈,实则朦朧,看似近在眼前,实则遥不可及。 夕阳西下时,沈堂凇终於忙完了手头的事。他坐在门槛上,望著天边烧成金红色的晚霞,望著归巢的鸟雀掠过竹林上空。 屋里,宋昭又睡著了,呼吸平稳。萧容与坐在床边,闭目养神,侧脸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出清晰的轮廓。 一切都暂时平静下来。 可沈堂凇知道,这平静,脆弱得像水面的薄冰。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的破布鞋,又看了看屋里那两个註定不会在此久留的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沉默的青山。 起风了。 竹涛如海,声声不息。 第9章 山间竹林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9章 山间竹林 第九章 山间竹林 宋昭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又过了几日,他已经能自己慢慢坐起身,斜靠在墙上,虽然动作间依旧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但脸色不再惨白如纸,眼神也清亮了许多。只是说话时,声音还有些虚弱。 萧容与则成了这茅屋里最忙碌的人。 沈堂凇不许他走远,怕追杀的人循跡而来,他便在茅屋附近活动。第一日,他默默將屋外那片歪歪扭扭的竹篱笆重新修整了一遍——砍了新的竹子,削尖底部,一根根深深插进土里,用柔韧的藤条横著绑紧。篱笆比原先高了一尺,也密实了许多,至少野兔山鸡之类的,不会轻易钻进来祸害那几垄可怜的菜了。 他做这些时,沈堂凇正蹲在药圃边,给那几株半死不活的金银花鬆土。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萧容与挽著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法熟练地劈竹、綑扎,动作间带著一种属於习武之人的利落和力量感,与那身破烂锦袍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沈堂凇看了片刻,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等萧容与修好篱笆,额上沁出汗珠,走过来时,他默默递过去一碗晾得微温的清水。 萧容与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他將空碗递还,目光扫过那片依旧稀稀拉拉的菜地,眉头微蹙。 “明日我去林子里看看。”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弄点肉回来。” 沈堂凇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你伤……” “皮外伤,好多了,不碍事。”萧容与打断他,目光与他对上,带著篤定,“总不能一直吃你的。” 沈堂凇沉默。他知道萧容与说的是事实。那两条小鱼之后,他们又靠著野菜、山菌和最后一点山芋撑了几天,確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宋昭需要营养,他自己也需要体力。 “小心些。”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萧容与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第二日清晨,萧容与果然早早出了门。他没有武器,只带了沈堂凇那柄採药用的钝镰刀,和几根用藤蔓搓成的简陋绳索。他走得很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瀰漫的竹林深处。 沈堂凇留在屋里,一边照看宋昭,一边整理晾晒的草药。他分门別类,將止血消炎的归在一起,清热祛湿的归在一起,还有些功效不明、但原主记忆中似乎有用的,也小心收好。 宋昭靠坐在墙边,目光一直追隨著沈堂凇忙碌的身影。少年大夫做事时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草药在手中翻动时的窸窣轻响。他侧脸沉静,长睫低垂,午后的阳光从破窗漏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先生。”宋昭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沈堂凇抬起头,看向他。 “先生能否教我辨认这些草药?”宋昭指了指沈堂凇手边那些晾晒的植株,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求知慾,“我平日里也爱看些杂书,对医药之事颇有兴趣,只是苦於无人指点。” 沈堂凇怔了一下。他看了看宋昭,又看了看手里的草药,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好。” 他拿起一株晒得半干、叶片呈羽状、开著小黄花的植物,递到宋昭面前。 “这是败酱草,”沈堂凇的声音平静,带著一种讲述事实的篤定,“性微寒,味苦辛,归肝、胃、大肠经。能清热解毒,消痈排脓,祛瘀止痛。常用於肠痈腹痛,热毒疮疡。” 他说得很流畅,不仅说出了药名、性味、归经,还点明了功效和主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山野郎中所能具备的知识,更像是经过系统学习的医者。 宋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接过那株草药,仔细看了看,又问:“那这株呢?” “鱼腥草。性微寒,味辛,归肺经。清热解毒,消痈排脓,利尿通淋。多用於肺痈吐脓,痰热喘咳,痈肿疮毒。” “这一株?” “车前草。性寒,味甘,归肝、肾、肺、小肠经。清热利尿,渗湿通淋,明目,祛痰。” 这些,有些是小时候自己闹著姥爷,要他教自己的,当然还有原身自己的记忆。 沈堂凇一样一样指过去,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將每一种草药的名称、性味、归经、功效说得清清楚楚,如数家珍。有些草药极为偏门,连宋昭这种博览群书的人都未曾听过,可沈堂凇却能准確说出它们的特性和用法。 宋昭听得认真,不时追问几句,沈堂凇也都一一解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知不觉,两人竟聊了许久,从草药聊到一些常见的病症,又从病症聊到不同的治法。 沈堂凇的话依然不多,但每每开口,必是切中要害,见解独到。他提到一些治疗思路和方法,甚至隱隱超出了宋昭所知的、当下主流医学的范畴,带著一种奇异的、超前而有效的气息。 宋昭心中的讶异越来越深。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粗布衣、住在漏雨茅屋里的清瘦少年,实在无法將他和这等渊博的医药知识联繫在一起。 “先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学识,实在令人钦佩。”宋昭由衷嘆道,目光落在沈堂凇还带著些许少年稚气的侧脸上,“不知先生今年贵庚?” 沈堂凇正在整理一捆晒乾的柴胡,闻言动作微顿了一下。 贵庚? 他下意识想说自己二十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具身体……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骨骼和肌肉的状態,又回想原主记忆里模糊的生辰信息。 “十八。”他最终答道,声音很轻。 十八。 比现代的他,小了整整五岁。比眼前的宋昭小两岁,比萧容与小了三岁。 宋昭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那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嘶”了一声,眉头皱起,可眼底的笑意却真切:“原来先生比我还小两岁,真是少年英才。” 他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问:“先生一直住在这山里?未曾下山游歷过?以先生之才,若肯出山,必能造福一方。” 沈堂凇將整理好的柴胡捆好,放到一边,才抬起头,看向宋昭。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山里清净。”他答非所问,语气疏离。 他只是刚穿过来的,比寻常人心理素质好些罢了的,五穀不分,四体不勤背多分选手。 而且他不敢去赌,赌他到底是不是国师沈曇淞。 宋昭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將话题引向了別处。他本就是极擅言辞之人,又存了试探和亲近之心,便从医药聊到天文,从地理聊到农事,甚至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当下朝局和民生的一些困境。 他说的很隱晦,很模糊,只拋出一些笼统的现象和问题,想看看这位“沈先生”会如何反应。 沈堂凇起初只是听著,偶尔简短地“嗯”一声。可当宋昭提到某地连年水患,民不聊生时,他擦拭药锄的手停了下来,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与其年年加高堤坝挖渠,新修水利,开闸放水,还不如仔细在『算帐。上游每降一寸雨,下游该蓄多少、放多少,要像打算盘一样精细。” “要想河水不闹灾,得让山上的土『吃得住水』。让土吃住水的法子,就是种树成林,不乱砍伐。当然,过之而不及。平民百姓都靠著柴火冬日续暖,三餐也得靠著木柴。不过度砍,便好!” 宋昭心头一震。 这思路与朝中几位有识之士私下议论时提出的对策,竟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系统具体。 他强压住心中惊涛,又似是隨意地提起北方边境的粮草转运难题,抱怨路途遥远,损耗巨大。 沈堂凇將擦好的药锄放回原处,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太慢了,为何硬要將南粮远调那么远,往军中运一石,路途费十来石。不省时,不省粮,运粮运多了,前线存不住,发霉了;运少了,断粮了。是难办。” “但是,为何不在国之边陲,兴种粮,找几处水土丰美,地势险要之地,做为本营田。可以广种速生菜薯、牧草豆菽,这样,人有粮,马匹也有料。这个法子,边境战士应该在用的,只是天高地远,你我不知罢了。现在只要安心发展农业,多培育好粮种子,让收成多起来。” 他说的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这些话落在宋昭耳中,却无异於惊雷。 这些概念和具体措施,即便是朝中专管漕运的官员,也未必能如此清晰、系统地阐述出来。而这少年,只是听他隨口一提,便能立刻给出这样一套看似可行、甚至颇为老辣的对策。 这已经不是“博闻强记”可以解释的了。这需要极为开阔的视野,对地理、农业、物流、甚至经济成本都有深刻的理解,以及一种超越当下时代局限的思维方式。 宋昭与刚走到门口、手里拎著两只还在蹬腿野兔的萧容与,目光在空中无声交匯。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探究。 萧容与是半个时辰前回来的。他运气不错,找到了野兔的踪跡,设了简单的绳套,竟真捉到了两只。他处理乾净,正准备拿回来,却在门口听到了屋內的对话。 他站在门外,听著沈堂凇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谈论著水患治理、粮草转运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议题,提出的见解甚至比朝中那些皓首穷经的老臣更为犀利、更为切实可行。 那一刻,萧容与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拎著野兔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兔毛摩擦著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可耳边听到的那些话,却让他有种置身梦境的恍惚感。 一个十八岁的山野少年,住著漏雨的茅屋,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靠採药和一点微薄的卜卦收入为生。 可他懂高明的医术,识得百草,能处理致命伤,能准確判断病情。 他更懂水利,懂漕运,懂民生,甚至对朝局和天下大势,都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洞若观火的敏锐和透彻。 这怎么可能? 萧容与的目光,穿透门框,落在屋內那个背对著他、依旧在低头整理草药的清瘦身影上。 夕阳的余暉从破窗照进来,將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单薄,安静,却又仿佛蕴藏著深不可测的力量。 萧容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初见那日,少年坐在门槛上剥栗子,白衣沾尘,却平静地说“我是大夫”。 想起他深夜独自进山採药,回来时满身泥污,一瘸一拐。 想起他拎著两条鱼,眼底带著光。 想起他端著那碗几乎全是清汤的饭,默默走到门口,背对著他们小口喝下。 原来,在那平静到近乎淡漠的外表下,藏著的是这样的学识,这样的眼界,这样的惊才绝艷。 萧容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步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將手里处理好的野兔放在灶台边,“晚上加餐。” 沈堂凇闻声回头,看到那两只肥硕的野兔,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诚实地说了句:“太好了。” 那瞬间的神情,褪去了之前的疏离和沉静,倒真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会因为一顿难得的肉食而露出些许单纯的欢喜。 萧容与看著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头那点沉甸甸的震惊和探究,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状似隨意地问:“刚才在聊什么?好像很热闹。” 宋昭靠在墙上,脸色因为刚才的谈话和激动而泛起一点潮红,他笑了笑,语气轻鬆:“在向沈先生请教草药呢。先生学识渊博,令我受益匪浅。” 萧容与擦乾手,走到宋昭床边坐下,目光却扫过沈堂凇:“是吗?” 沈堂凇已经转过身,开始处理那两只野兔。他手法依旧不算熟练,但比之前处理鱼时从容了些。听到萧容与的话,他头也不抬,只淡淡地说:“隨便说说,知道些皮毛。” 隨便说说? 知道些皮毛? 萧容与和宋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沈堂凇处理食材的细碎声响,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山风穿过竹林,带来夜露的湿意。 沈堂凇將兔肉砍成小块,和野菜、菌子一起燉了一大锅。浓郁的肉香很快瀰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霉味和草药味,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属於人间烟火的温暖。 吃饭时,三人围著灶台——宋昭靠著墙,萧容与和沈堂凇坐在木墩上。谁也没再提下午那些关於天下社稷的谈话,只是沉默地吃著这顿难得的、有肉的晚饭。 兔肉燉得烂熟,野菜吸饱了汤汁,菌子鲜滑。沈堂凇吃得很认真,这兔肉比上次自己抓的那两条鱼好吃多了。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鼻尖微微发红,长睫上凝了点细小的水珠。 萧容与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著他。 看著少年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看著那双低垂的、专注进食的眼睛,看著那截从宽大袖口露出的、细瘦伶仃的手腕。 如此年轻,如此单薄。 却又如此深不可测。 萧容与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將一块最嫩的兔腿肉,夹进了沈堂凇的碗里。 沈堂凇动作一顿,抬起眼,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你太瘦了,多吃点。”萧容与语气平淡,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堂凇看著碗里那块多出来的肉,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多谢”,然后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宋昭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陛下惜才。 然后继续吃著碗里的食物。 夜色渐深。 沈堂凇照例坐在门槛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满天星斗。身后屋里,萧容与和宋昭已经歇下,呼吸均匀。 山风很凉,吹得他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可他心里,却比前几日踏实了许多。 今晚的肚子不饿。 沈堂凇仰起头,望向夜空。 星河浩瀚,亘古无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0章 门槛诉求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0章 门槛诉求 第十章 门槛诉求 又过了五日。 宋昭终於能下地了。 不是那种被人搀扶著的、踉踉蹌蹌的勉强挪动,而是真的可以自己扶著墙,慢慢地、一步一顿地走到门口。 沈堂凇本想扶他,却被宋昭笑著摆手拒绝:“先生让我自己试试,总躺著,骨头都要酥了。” 萧容与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目光一错不错地盯著宋昭的每一个动作,手臂微微抬起,是一个隨时准备接住的姿態。 宋昭走得很慢,额头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腰侧和肩上的伤口传来清晰的钝痛,但他咬著牙,没有出声,也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终於,他的手触到了粗糙的门框。 竹製的门框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有些毛刺。宋昭扶著门框,慢慢转过身,背靠著门框,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然后,他抬眼,望向门外。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这间救了他性命的茅屋之外,是什么模样。 午后和煦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眼前是一片不算平整的坡地,坡下是茂密的竹林,青翠的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穿过竹叶间隙,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一层叠著一层,顏色由近处的深绿,渐次化为远处的青灰,最后隱没在淡淡的雾靄里。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还有阳光晒在竹叶上的、乾燥温暖的气息。 很普通的山景。 甚至可以说,有些荒凉。 可宋昭却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安寧、最真实的景色。 没有雕樑画栋,没有曲水流觴,没有薰香繚绕,也没有那些永远带著面具、揣著心思的脸孔。 只有风,阳光,竹林,和这片沉默的、亘古不变的山。 他扶著门框,站了一会儿,积蓄了些力气,然后慢慢弯腰,在沈堂凇常坐的那道门槛上,坐了下来。 门槛不高,却很结实。木头被磨得光滑,带著常年被人坐臥留下的、温润的痕跡。阳光正好晒在这里,暖意透过粗布衣料,渗进皮肤里,驱散了久臥带来的阴寒。 宋昭满足地喟嘆一声,微微眯起眼,感受著久违的、自由的空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槛旁边。 沈堂凇正蹲在那几垄菜畦边,手里拿著那柄钝镰刀,没有和以前一样割草,而是眉头微蹙,盯著地里那些蔫头耷脑、稀稀拉拉的菜苗,神情专注得像是面对什么疑难杂症。 少年今天穿了件洗得更白的旧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白皙的小臂。长发依旧松松綰著,几缕碎发被山风吹起,拂过他的脸颊和颈侧。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看得很认真,时而用镰刀小心地拨弄一下菜根附近的土壤,时而凑近观察叶片上的斑点或虫眼,时而抬头看看天色,嘴唇无意识地抿著,似乎在思索什么。 那神態,不像是在看几棵快死的菜,倒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宋昭看著他,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又“嘶”了声,显然是忘了自己伤口。 谁能想到,这个蹲在破菜地边、为几棵菜发愁的瘦弱少年,前几日还在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谈论著如何治理水患、优化漕运? 这种反差太大,竟有种莫名的可爱。 宋昭的目光又移向更远处。 茅屋侧面,靠近柴垛的空地上,萧容与正挽著袖子,手里握著一柄不知道沈堂凇从哪里翻出来的、锈跡更严重的旧柴刀,对著几根粗壮的枯竹,一下一下地劈著。 他的动作算不上嫻熟,甚至有些生涩——显然,劈柴这种活计,对於生於深宫、长於庙堂的天子来说,是全然陌生的领域。但他劈得很认真,腰背挺直,手臂发力,每一次挥刀都带著一股属於习武之人的利落和力量感。 只是那身原本华丽、如今却破烂不堪的锦袍,和这劈柴的场景实在格格不入。阳光照在他额角滚落的汗珠上,亮晶晶的,也照在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有几缕碎发从髮髻中散落,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沉肃,多了几分属於“萧容与”这个人的、真实的烟火气。 金贵无比的陛下,如今穿著破衣,在山间茅屋前劈柴。 这画面,若是被朝中那些老臣看见,怕是要惊得晕厥过去。 可宋昭看著,轻声嘆了口气。 他就坐在那儿,看看这位,看看那位。 风声,竹涛声,柴刀劈砍的闷响,偶尔几声鸟鸣。 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朝政和天下。 只有此刻,这片刻的、偷来的安寧。 宋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活著,真好。 能坐在这里晒太阳,真好。 “沈先生。”他睁开眼,看向依旧蹲在菜畦边的少年,声音带著笑意,“那几棵菜……还有救吗?” 沈堂凇闻声抬起头,眉头还是蹙著的。他看了看宋昭,又低头看了看菜,语气有些无奈:“土质太贫,又缺肥,光照也不够。前几天下雨,有些烂根了。” 他说得很专业,仿佛在分析一个复杂的病例。 宋昭笑意更深:“那怎么办?要重新种吗?” “先把烂掉的清理掉,鬆土,看能不能救活几棵。”沈堂凇说著,已经动手,用镰刀小心地挖出几棵彻底枯死、根部发黑的菜苗,扔到一边,“剩下的得找点肥料。” “肥料?”宋昭挑眉。 “嗯。”沈堂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在周围逡巡,“草木灰,或者动物的粪便发酵后,也行。” 他说“动物的粪便”时,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宋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粪便……发酵…… 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认真劈柴、对此一无所知的阿与,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他可能会看著当今天子,为这肥料的事情发愁。 “咳,”宋昭轻咳一声,掩饰住笑意,“先生懂得真多。” 沈堂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走到灶台边,舀水洗手。他洗得很仔细,手指一根根搓过,指甲缝里的泥灰也不放过。 洗完手,他走到门槛边,在宋昭旁边——隔著一点距离——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晒太阳。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山间清晨的寒意,也晒乾了泥土和草叶上的露水。远处传来萧容与劈柴的、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过了一会儿,沈堂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其实种菜和治病,有点像。” 宋昭侧头看他。 沈堂凇的目光落在眼前那片半死不活的菜地上,眼神有些飘远,像是在看什么更遥远的东西。 “都要看环境,看根基,看有没有外邪內患。”他慢慢地说,“土不好,就像人先天不足。缺肥缺水,就像人营养不良。生了虫,烂了根,就像人染了病,生了疮。” “治起来,也像。要清创,要扶正,要驱邪,要慢慢调养。”他顿了顿,“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重新望向远处的山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可宋昭却从他这几句看似平常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別的意味。 像是在说菜,又像是在说人,说事,说这无常的世道和命运。 宋昭沉默了片刻,也望向远处的山。 “先生说得对。”他轻声应和,“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所以,”沈堂凇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清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话题转得太快,宋昭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沈堂凇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劈柴的萧容与,苦笑了一下:“先生就这么想赶我们走?” “不是赶。”沈堂凇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是这里不安全,你们伤也快好了。留下,对谁都不好。” 他说的是事实。 追杀他们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这间茅屋目標太明显,一旦被发现,不仅他们三人有危险,连沈堂凇这个“无关之人”也会被牵连。 而且,他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这荒山野岭。 天下,还在等著他们。 宋昭当然明白。他只是有些不舍这样的悠閒自在的生活。 不舍这段偷来的、毫无负担的安寧时光。不舍这间漏雨却温暖的茅屋,不舍这山间的风,竹林的声音,和不远处那个劈柴劈得满头大汗、却莫名让人觉得亲近的陛下。 还有旁边这个总是平静疏离、却一次次救了他们、给了他们这片安寧的少年大夫。 “等阿昭再好些。”萧容与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將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墙边,用汗湿的手臂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落在沈堂凇身上,“至少等他能自己走远路,不牵动伤口。”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门槛的另一侧坐下,与沈堂凇和宋昭一起。 三人並肩坐在门槛上,望著同一片竹林,同一片远山。 阳光將他们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泥地上,交织在一起。 “嗯。”沈堂凇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风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沈先生。”这次是萧容与开口,他转过头,看著沈堂凇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沈堂凇“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沈先生一直住这,不觉得……孤单吗?”萧容与问,声音很轻。 沈堂凇沉默了片刻。 “还好。”他说。他穿来这里,在这破屋住了一日,便遇到他们两个,谈不上孤独。从他十七岁开始,便都是自己一个人,孤不孤独的,他觉得还好吧。 这两个字,疏离的將一切可能的探究都挡在外面。 萧容与看著他,没再说话。 宋昭看了看阿与,又看了看沈堂凇,忽然笑道:“说起来,这几日叨扰先生,我们还未正式谢过。等我们离开时,先生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难处,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又是报答。 沈堂凇几乎要嘆气了。 他摇摇头,刚要开口说“不用”,目光却无意中扫过那片菜地,又扫过漏风的屋顶,和歪斜的门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说:“如果你们真想谢我。” 萧容与和宋昭同时看向他,眼神专注。 “走之前,”沈堂凇指了指屋顶,“帮我把漏雨的地方补补。还有门,有点歪,修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菜地的肥料果方便,也弄一点。” 说完,他看向两人,眼神清澈坦然,仿佛他提出的,不是什么报答,只是一件朋友之间、再平常不过的互助小事。 萧容与怔住了。 宋昭也怔住了。 他们想过少年可能会要金银,要田宅,他们也做好了准备,只要他开口,他们必当竭力满足。 可他没有。 他要的,是补屋顶,修门板,和……一点肥料。 如此简单。 简单质朴到,让两人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属於皇帝和丞相的思量与权衡,忽然就变得可笑起来。 萧容与看著沈堂凇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许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 “好。” 第11章 茅檐修屋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1章 茅檐修屋 第十一章 茅檐修屋 接下来的几日,这座山间陋室竟有了几分不寻常的生气。 萧容与果然开始修补屋顶。 他先是去竹林里砍了些新竹,削成细长的竹条,又割来大把柔韧的茅草,在屋前空地上摊开晾晒。沈堂凇从屋里翻出半罐不知何年何月剩下的、已经有些板结的土浆,加了水,费力地搅拌著。 “我来。”萧容与接过他手里的木棍,手臂用力,几下就將板结的土块捣开,搅成均匀粘稠的泥浆。他动作利落,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賁起,汗水沿著颈侧滑进衣领。 沈堂凇站在一旁,看著他。年轻的天子脱去了破烂的外袍,只穿著一件深色中衣。 “先从那边开始。”沈堂凇指了指漏得最厉害的一处,“用竹条做骨架,铺上茅草,再糊泥浆固定。” 萧容与点了点头,没说话,將几根竹条夹在腋下,又抱起一捆茅草,走到墙边。他试著爬了几次——屋顶不高,但对於一个从未乾过这种活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困难。沈堂凇默默搬来那个三条腿的桌子,又垫了块石头。 萧容与看了他一眼,踩上桌子,双手一撑,利落地翻上了屋顶。动作间带著习武之人的敏捷,只是上去时,不小心踢掉了几片本就鬆动的茅草,簌簌落下来。 沈堂凇仰头看著,没作声。 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容与先是小心地將腐烂的旧茅草清理掉,露出底下同样破败的竹椽。他比划著名竹条的长度,用沈堂凇递上来的、钝了的小镰刀,一下一下地砍削,调整尺寸。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不时停下来,用手比划,或是询问下面的沈堂凇:“这样行吗?”“斜著放还是横著?” 沈堂凇仰著头,眯著眼,阳光有些刺目。他看著那个在屋顶上笨拙忙碌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了,那是皇帝。 只觉得,那是个在认真帮他修屋顶的青年。 “可以了。”沈堂凇扬声说,“用藤蔓先捆紧,再铺草。” 萧容与依言,用柔韧的藤蔓將竹条骨架牢牢绑在旧椽上。然后他开始铺茅草,一层压著一层,厚厚地铺上去,再用更细的藤蔓纵横交错地固定。他显然不擅长这个,动作生疏,铺得有些歪斜,厚薄也不均。但他很耐心,铺好一片,就用手压实,又调整另一片。 沈堂凇在下面和泥浆。他將晒乾的茅草切碎,混进泥浆里,增加粘性。土浆粗糙,混著草屑,沾了他满手。他低头搅拌著,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泥浆。”他朝上喊了一声。 萧容与从屋顶边缘探出头,脸上沾了灰,头髮上还掛著几根草屑。他伸手,沈堂凇用破陶盆盛了泥浆,踮著脚递上去。 手指不经意间碰触。 萧容与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习武留下的。此刻沾了泥土和草汁,有些粗糙。 沈堂凇的手指更细,更白,指尖冰凉,沾著湿滑的泥浆。 一触即分。 萧容与接过陶盆,缩回屋顶。沈堂凇收回手,在粗布衣摆上擦了擦,指尖那点陌生的触感却似乎还在。 屋顶上传来涂抹泥浆的、噗噗的闷响。萧容与显然也没做过这个,泥浆抹得不匀,有些地方厚厚一堆,有些地方薄得露著茅草。他不时停下来,似乎对自己的成果不太满意,但犹豫片刻,还是继续往下涂。 沈堂凇在下面看著,偶尔提醒一句:“角落多抹点,容易漏。” “嗯。”上面传来沉闷的回应。 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沈堂凇去溪边打了水,又摘了些野莓,放在洗净的叶子上。他朝屋顶喊:“歇会儿,喝点水。” 过了一会儿,萧容与从屋顶边缘探身,手一撑,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蹌了一下,沈堂凇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手臂结实,带著汗湿的热意。沈堂凇立刻鬆开手。 萧容与似乎没在意,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喉结快速滚动。水珠顺著下頜滚落,滑过沾了泥灰的脖颈,没入衣领。喝完,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脸上泥灰和水渍混在一起,成了花脸。 沈堂凇默默递过去盛著野莓的叶子。 萧容与接过,捡起一颗放进嘴里。野莓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冲淡了口中的乾渴和泥土味。他吃了几颗,目光落在沈堂凇手上——那双细白的手,此刻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浆,指甲缝里都是。 “手。”萧容与说。 沈堂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明白。 萧容与已经放下叶子,走到水缸边,重新舀了瓢清水,又拿起一块布巾,走回来。他没说话,只是示意沈堂凇伸手。 沈堂凇迟疑了一下,將沾满泥浆的手伸过去。 萧容与一手托著他的手腕,另一手用布巾蘸了水,仔细擦拭他手上的泥污。从手背,到掌心,再到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低著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沈堂凇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萧容与手掌的温度,和布巾冰凉的触感,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能感觉到对方指腹的薄茧,摩擦过自己手背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微痒的触感。 他想缩回手,可手腕被萧容与握著,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我自己来……”他低声说。 “別动。”萧容与头也不抬,继续擦拭,语气平淡,“快好了。” 沈堂凇不动了。 他垂下眼,看著萧容与低垂的眉眼,看著他浓密的睫毛,和鼻樑上一点细小的、反光的汗珠。看著他沾了泥灰、却依旧难掩英挺的侧脸线条。 这阳光很暖,晒得人有些发晕。远处竹林沙沙作响,近处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宋昭不知何时挪到了门口,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捧著沈堂凇之前给他晾的草药茶,正慢悠悠地喝著。他看著院子里那两人,一个低头认真擦拭,一个垂著手僵硬站著,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宋昭觉得,陛下有了几分以前的样子。 他没出声,只是继续喝茶,目光落在远处青翠的山峦上,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萧容与终於擦完了。他將布巾扔进水盆,鬆开沈堂凇的手腕,语气自然:“好了。” 沈堂凇收回手,指尖还有些湿漉漉的。他蜷了蜷手指,低声道:“谢谢。” 萧容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又去看屋顶的进度,仰著头,指指点点,似乎在琢磨哪里还需要补。 沈堂凇站在原地,看著自己乾乾净净的手,又看了看萧容与沾满泥灰、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头那点荒谬的不真实感,久久不散。 下午,萧容与继续修补屋顶。沈堂凇则开始处理另一件事——肥料。 他提著个破木桶,拿著把小铲子,在茅屋周围转悠。宋昭好奇,也慢慢跟了出来,扶著竹篱笆,看他做什么。 “找什么?”宋昭问。 “肥料。”沈堂凇答得简洁,目光在草丛和落叶堆里搜寻。 宋昭想起前几天沈堂凇提到的“动物的粪便”,表情微妙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 沈堂凇先是在一处背风的角落,发现了一些野兔的粪便,颗粒状,已经干了。他用铲子小心地收集起来,倒进木桶。然后又找到几处鸟类聚集的树下,有些白色的鸟粪,也收集了一些。 最后,他在竹林边缘,找到一堆腐烂的落叶和枯枝,已经沤成了深褐色的腐殖土,散发著泥土特有的腥气,也不是特难闻。他用铲子挖了不少,也放进桶里。 宋昭看著他动作熟练地將这些东西混合,又加了些草木灰,最后还从灶膛里扒出些烧过的、炭化的碎木屑,一起拌进去。 “这样……就行?”宋昭忍不住问。 “要沤一阵。”沈堂凇用木棍搅拌著桶里黑乎乎、味道复杂的东西,神情依旧专注平静,“等发酵好了,就是好肥料。” 宋昭看著他那双沾了腐殖土和草木灰、却稳稳搅拌的手,再看看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沈先生,恐怕真的没有什么事,是他觉得“脏”或“贱”的。 在他眼里,世间万物,恐怕都只有有用和没用之分。 这种纯粹的、近乎冷漠的实用主义,让宋昭在觉得有趣之余,又隱隱感到一丝凛然。 “沈先生,”宋昭靠在篱笆上,语气隨意,“山野之事懂得真多啊!” 沈堂凇搅拌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活命罢了。” 又是这样。將一切深刻的、可能触及內心的追问,轻飘飘地挡回去。 宋昭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抬头看了看屋顶上忙碌的萧容与,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安寧的山景,轻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 沈堂凇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带著询问。想问他这是不想回去当官了吗? “简单,清净。”宋昭迎著阳光,眯起眼,“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不用算计来算计去。种菜,採药,修屋顶,为一日三餐忙碌。虽然清苦,但心里踏实。” 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堂凇看了他片刻,低下头,继续搅拌木桶里的肥料,声音平静:“你不属於这里。”还是回去当你的丞相大人吧! 宋昭怔了一下,隨即苦笑:“是啊,不属於。” 他顿了顿,又说:“那先生你呢?你属於这里吗?” 沈堂凇没有立刻回答。 他搅拌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木桶里黑褐色的混合物上,又似乎透过那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许久,他才低声说: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竹林里。 宋昭看著他低垂的、被碎发遮住的眉眼,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 这少年的答案,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让人心悸。像极了还没有身为丞相时的他,被爹爹摁著头去想著隆恩浩荡,即便自己心不在朝廷,即便自己不知方向何处。 但有些事儿,由命不由人。 夕阳西下时,萧容与终於从屋顶上下来了。 他补好了最大的几处破洞,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明显的漏光之处。虽然手艺粗糙,补过的地方像打了难看的补丁,新旧茅草顏色不一,泥浆涂抹得凹凸不平,但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一下雨就四处漏水了。 他跳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和草屑,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泥污,看起来比沈堂凇还要狼狈。但他看著修补过的屋顶,眼神里却有一丝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满足感。 “门明天修。”他对沈堂凇说,声音因为一下午的曝晒和劳累而有些沙哑。 沈堂凇点了点头,递过去一碗晾凉的草药茶。 萧容与接过,一饮而尽。茶有淡淡的苦味,回甘清甜,解渴生津。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沈堂凇脚边那个散发著复杂气味的木桶上。 “这是什么?” “肥料。”沈堂凇坦然道,“沤几天,就能用了。” 萧容与盯著那桶黑乎乎的东西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沈堂凇平静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晚饭是兔肉燉野菜,还有烤山芋。三人围坐在灶边,安静地吃著。屋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后,天也快黑了。 新补的屋顶挡住了夜风,屋里似乎真的比往日暖和了些,也少了些漏风处呜呜的声响。 沈堂凇吃完饭,照例坐在门槛上。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月亮只透出朦朧的光晕。 他仰头看了看新补的屋顶,又看了看身边修补过的竹篱笆,和墙角那桶正在发酵的肥料。 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干活时不小心怎么划伤的小口子,微微嘆了口气,养自己真难,养別人更难。仿佛在做梦一样。 但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始终悬著,空落落的,无法踏实。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都像这山间的晨雾,太阳一出来,就会散。 而他,还来不及想清楚,雾散之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容与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著一点距离,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体温,和山间夜风的微凉。 谁也没说话。 只是並肩坐著,望著眼前这片被夜色吞没的、沉默的山林。 过了许久,萧容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融在夜色里: “谢谢。” 沈堂凇侧过头,在朦朧的月光下,看向他。 萧容与没有看他,依旧望著远处的黑暗,侧脸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深邃而模糊。 “谢谢你这几日的收留,和照顾。”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 沈堂凇怔了怔。 这几日,他听到了好多次他们对自己的道谢,但是这一次他想回应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他说。 然后,他也转回头,重新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两人就这样並肩坐著,在修补过的茅屋檐下,在即將到来的山雨前夕,沉默地,分享著这片短暂而真实的安寧。 以及,那心照不宣的、离別將近的预感。 第12章 门槛內外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2章 门槛內外 第十二章 门槛內外 清晨的山嵐还未散尽,薄雾像一层轻纱,缠绕在竹林梢头。阳光透过雾气洒下。 萧容与起得很早。他蹲在那扇歪斜的破门前,手指细细摩挲著门轴与门框连接处已经腐朽的木头,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门轴是简单的木轴,嵌在门框上挖出的凹槽里。因为年久失修,木头糟朽,门轴鬆动,整扇门便歪斜著,关不严实,夜风总能钻进来。 他起身,走到屋后的柴垛边,仔细挑选。需要一段木质坚硬、粗细合適的木料,重新削制门轴。他看中了一段老竹的根节部位,竹质紧密,不易腐烂。用那柄锈柴刀,一下一下,耐心地削去外皮,修整形状。 沈堂凇从溪边打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晨光里,萧容与挽著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隨著削砍的动作微微绷紧。他低著头,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但下頜线绷得清晰,嘴唇紧抿,全神贯注。粗糙的柴刀在他手里,木屑一点点落下,新的门轴在他手中渐渐成形。 动作不算熟练,有些笨拙,但极为认真。 沈堂凇放下水桶,走过去,默默递上一块磨刀石——那是原主用来磨採药镰刀的,石头表面已经磨出了凹痕。 萧容与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石头,蹲下身,就著桶里的水,开始研磨柴刀的刃口。刺啦、刺啦……单调的摩擦声在清晨的山间格外清晰。他磨得很仔细,不时用手指试试锋刃,调整角度。 沈堂凇站在一旁看著。 看著那双握惯了硃笔、批过天下奏章的手,此刻沾满木屑和锈水,稳稳地握著粗糙的磨石。看著那张惯於发號施令、令群臣屏息的脸上,此刻只有专注於手中活计的平静。 这画面依旧荒谬,却不再像最初那样让人心惊。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下来,“皇帝”这个身份,在沈堂凇心里,已经渐渐被“阿与”这个具体的人,一点点覆盖了。 磨好了刀,萧容与继续削制门轴。这回顺利多了,刀刃切入竹木,发出乾脆的轻响。不多时,一根粗细均匀、头端略细的新门轴便成了型。 “帮我扶一下门。”萧容与说。 沈堂凇依言上前,扶住歪斜的门板。萧容与用柴刀小心地將门框上已经朽烂的旧凹槽清理扩大,然后尝试將新门轴对准,一点点嵌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需要巧劲,也需要耐心。门板沉重,沈堂凇扶得並不轻鬆,手臂微微发酸。萧容与半跪在地上,仰著头,一手扶著门轴,一手用柴刀背轻轻敲击调整角度,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脖颈发烫。 宋昭不知何时挪到了门口,斜倚著还没修好的门框,手里捧著一碗晾凉的草药茶,笑眯眯地看著院子里忙碌的两人。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站著仍需借力,但脸上已有了血色,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清亮灵动。 “阿与,”宋昭啜了口茶,慢悠悠开口,“你这手艺,若是將来不做本职了,去当个木匠,想来也能餬口。” 萧容与正全神贯注地调整门轴,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回了句:“闭嘴,喝你的茶。” 宋昭笑出声,目光转向正在帮忙扶门的沈堂凇,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不易察觉的盘算。 门轴终於嵌稳了。萧容与站起身,示意沈堂凇鬆手。门板晃了晃,稳稳地立在门框里,虽然依旧破旧,但不再歪斜,可以正常开合了。 萧容与试著推拉了几下,门轴转动顺滑,发出吱呀的轻响——这声音比之前那种摇摇欲坠的摩擦声,要踏实得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好了。”他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沈堂凇也鬆开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 宋昭这时端著茶碗,慢悠悠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那里有块表面还算平整的石头,是沈堂凇平时晒草药常坐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將茶碗放在一旁,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沈堂凇笑道:“先生辛苦,过来歇歇。” 沈堂凇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石头的另一端坐下。 萧容与也走过来,却没坐,只是靠在一旁的竹篱笆上,拿起水瓢舀水洗手。清澈的溪水衝过他沾满木屑和锈跡的手指,在水缸里漾开浑浊的涟漪。 晨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宋昭捧著茶碗,目光悠悠地扫过眼前这片简陋却安寧的山景,又落回沈堂凇平静的侧脸上,忽然开口,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沈先生一直住在这山里,不觉寂寞,但应该很累吧?”生计,温饱,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靠著採药为生换粮。 沈堂凇正在看萧容与洗手的背影,闻言收回目光,淡淡应道:“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宋昭点头,也不在意,继续道:“这山里清净是清净,可终究少了些人气,少了些……热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堂凇,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和邀请: “先生可曾下过山?见过山下的样子?” 沈堂凇沉默了一瞬,原主是下过山的,下山换粮。看过山下的小镇。 山下的样子,他应该见过的。 他还见过。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人声鼎沸——那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这片山,这片竹林,这间茅屋,和偶尔去山下小镇用草药换些米盐的模糊片段。更远的地方,更繁华的景象,是空白。 “……不曾。”他最终答道,声音很轻。 宋昭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找到了话头,语气愈发轻鬆隨意: “那真是可惜了。山下啊,和这山里完全不同。”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兴致: “有热闹的集市,天不亮就开市,一直到日头落山。卖什么的都有——綾罗绸缎,金银首饰,南北杂货,还有各色吃食。” 他看向沈堂凇,笑意更深: “先生可吃过甜糕?刚出炉的,热气腾腾,外面酥脆,里面软糯,咬一口,满嘴都是蜜糖和芝麻的香气。” 沈堂凇没说话,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甜糕? 他吃过。不只是甜糕,还有提拉米苏,黑森林,马卡龙……那些精致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甜点。 可这具身体没有。这双手,只摸过粗糙的糙米,苦涩的草药,和冰凉的溪水。 “还有烤鸭。”宋昭继续道,眼神里带著回味,“永安城里最有名的『全福楼』,鸭子烤得皮脆肉嫩,油光鋥亮。片下来,裹上薄饼,蘸点酱,配上葱丝黄瓜……那滋味,嘖嘖。” 他观察著沈堂凇的神色,见少年依旧垂著眼,面色平静,便又笑著补充: “不止吃的。到了晚上,街上掛起灯笼,亮如白昼。酒楼茶馆里传出丝竹声,说书先生拍著醒木,讲前朝旧事,江湖传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促狭: “还有……青楼楚馆。里面的女子,个个能歌善舞,顏色倾城。琵琶声一起,水袖一拋,那才叫活色生香。” 沈堂凇指尖蜷缩了一下。 青楼女子? 他见过。在电视剧里,在小说里,在博物馆的画卷上。可那都是隔著屏幕和纸页的、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这具身体,更不可能见过。 “最热闹的,还得是上元节。”宋昭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反应,继续用那种悠然的语气说著,“满城掛满花灯,龙灯、鱼灯、莲花灯,到了子时,宫门外会放烟花。”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的天空,眼神有些飘远: “烟花升到天上,『嘭』一声炸开,洒下漫天金雨银星,照亮半边天。地上的人仰著头看,小孩子拍手笑,姑娘们捂著耳朵又怕又爱看。”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堂凇,笑意盈盈: “那景象,才叫一个眼花繚乱,真真是人间盛景。” 他说完了,端起茶碗,慢慢喝著,不再言语。 只是目光,依旧落在沈堂凇身上,带著温和的、耐心的等待。 竹林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溪水潺潺。 沈堂凇依旧垂著眼。 他听著宋昭描述的这一切——甜糕,烤鸭,集市,青楼,烟花。那些属於山下的、热闹的、活色生香的人间。 心里却是一片近乎讽刺的平静。 都见过。 他在心里说。 不只是见过,那些东西,在他来的那个世界,只会更精致,更繁华,更触手可及。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具身体没有。这个身份,不应该知道。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听著这些对於“沈堂凇”这个山野少年来说,本该充满新奇和诱惑的描述。 然后,在宋昭温和的、期待的注视下,他抬起眼,望向远处的山峦。 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起来,很热闹。” 就没了下文。 没有好奇的追问,没有嚮往的感嘆,更没有动摇的跡象。 仿佛宋昭描述的,不是令人心驰神往的人间烟火,而只是一阵吹过竹林的风。 来了,听了,也就散了。 宋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看著沈堂凇平静的侧脸,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这个少年,到底是不懂,还是不在乎。 萧容与不知何时已经洗完了手,正用一块粗布巾擦拭。他站在那里,没有转身,却將身后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他的目光,落在水缸里渐渐沉淀的、恢復清澈的水面上。 水面上,倒映著晨光,竹影。 他擦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擦完,他將布巾搭回竹架,转过身。 目光扫过树下石头上並坐的两人,最后落在沈堂凇身上。 “门修好了。”他说,语气平淡,“不会再漏风。” 沈堂凇闻声,转过头看向他,点了点头:“多谢。” 萧容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灶边,开始准备做饭。 他的背影挺直,动作利落,仿佛刚才那段关於山下繁华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宋昭看看萧容与,又看看沈堂凇,忽然笑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慢悠悠地往屋里走。 经过沈堂凇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笑意,和一丝深意: “先生若是哪天……想看看真正的眼花了,隨时可以下山。” 他说完,不等沈堂凇回应,便扶著门框——那扇刚刚修好、不再歪斜的门框——慢慢挪进了屋里。 留下沈堂凇一人,坐在树下石头上。 晨风微凉。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湛蓝的天,洁白的云,阳光刺目。 他眯起眼。 心里那点讽刺的平静,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 甜糕,烤鸭,青楼,烟花…… 那是山下,是人间,是“沈堂凇”这个身份之外的世界。 而他,到底是谁? 是那个来自现代、见过更繁华世界的医学生? 还是这个住在漏雨茅屋、只会採药卜卦的山野少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宋昭描述那些繁华时,他心里涌起的,不是嚮往,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厌倦,他怕。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扇新修好的门。 门关著。 门里,是那两个人,和那段即將结束的、偷来的安寧。 门外,是这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山,和未知的、扑朔迷离的命运。 他坐在门槛外。 忽然觉得,这道刚刚修好的门,隔开的,似乎不只是屋內外。 还有——两个世界。 第13章 下山的路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3章 下山的路 第十三章 下山的路 门修好的第二天,宋昭能独立行走的距离更远了。他不再满足於只在院子里晒太阳,而是扶著新修好的竹篱笆,慢慢踱到溪边,看沈堂凇清洗草药,或是看萧容与处理捕来的猎物。 气氛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却又隱约有些微妙的变化。像是水面下的暗流,平静,却蕴含著即將改变方向的力量。 这天傍晚,三人围坐在灶边喝野菜汤。汤里多了几块萧容与用简陋陷阱捕来的山鸡肉,虽然调料只有盐,但久违的肉香还是让这顿简陋的晚餐多了几分暖意。 宋昭捧著碗,看著跳跃的灶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隨口一提:“先生可曾想过,若是下了山,能用上更好的药材,配上精细的药具,再收几个伶俐的学徒,能多救多少人?” 沈堂凇正低头喝汤,闻言点了下头。他没有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山里清净,是好。”宋昭继续道,目光落在沈堂凇低垂的侧脸上,“可有些病,山里治不了,有些药,山里也寻不到。我这次受的伤,若是在山下,有上好的金疮药,有百年老参吊著气,或许,能好得更快些,少受些罪。” 这话说得平淡,却轻轻点在了沈堂凇心头。 他是医者。最清楚资源和技术的重要性。原主留下的那些草药,对付寻常小病还行,真遇到宋昭这样重伤濒死的,或是一些复杂的疑难杂症,便捉襟见肘。这几日,他何尝不是凭著现代医学的知识和原主那老道的经验在硬撑?若真有一间像样的医馆,有齐全的药材,宋昭的恢復期至少能缩短一半。 萧容与在一旁沉默地听著,直到宋昭说完,他才放下碗,目光投向屋外沉沉的夜色。 “山下也不全是好的。”他开口,声音低沉,“人多,事杂,规矩也多。不如山里自在。” 这话像是反驳宋昭,可沈堂凇听在耳里,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同时,也在给沈堂凇选择。他没有鼓吹山下的繁华,反而点出了可能的束缚。 沈堂凇依旧没说话,只是將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 夜里,他照例坐在门槛上。今夜无月,星光却很亮,银河斜贯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萧容与走过来,没有像往常那样隔著距离坐下,而是靠在了门框上,离他很近。 “先生在看什么?”萧容与问,声音融在夜色里,比白日柔和许多。 “星星。”沈堂凇答。 “山上的星星,確实比……我家里院子看到的亮。”萧容与顿了顿,“也清静。” 沈堂凇侧过头,在星光下看向他。年轻天子的轮廓隱在暗影里,只有眼睛映著微光,亮得惊人。 “家里……很多人?”沈堂凇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很多。”萧容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夜色里有些模糊,“多到……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 他没说是什么人,但沈堂凇能猜到。臣子,妃嬪,太监,宫女……无数双眼睛盯著,无数张嘴等著,无数心思绕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沈堂凇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果然,萧容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因为有些事,只能在那里做。有些人,只能在那里护。”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沈堂凇,望向了更遥远、更沉重的所在。 “就像先生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你想守的清净。而我回去,是因为那里有我必须担的责任。”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沈堂凇脸上,很认真,“都是选择,没有对错。” 沈堂凇心头微微一震。 萧容与没有劝他,没有描绘蓝图,只是陈述。陈述他自己的处境,他的选择,他的不得已。这种近乎坦诚的交流,比任何华丽的许诺都更有力量。 “责任……”沈堂凇低声重复这个词,望向漫天繁星,“很重吧?” “重。”萧容与答得毫不迟疑,“但若放不下,就只能扛著。”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沈堂凇却听出了底下那不容动摇的坚毅,和一丝深藏的疲惫。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並肩立在门边,望著同一片星空。山风穿过竹林,带著夜露的湿意,有些凉。 萧容与忽然解下自己的外袍——那件洗过、但依旧能看出原本华丽质地的锦袍,披在了沈堂凇肩上。 衣服还带著他的体温,沉甸甸地落在肩头。 沈堂凇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拒。 “夜里凉。”萧容与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先生若是病了,我和阿昭心里过意不去。” 他的手心温热,隔著单薄的粗布衣料,落在沈堂凇肩头。 沈堂凇不动了。 那点温度,顺著肩胛,一点点渗进皮肤,漫进血液里。 他垂下眼,看著肩头那件不属於自己的、过於宽大的衣袍,嗅著上面陌生的气息,心头那堵名为疏离的墙,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接下来的两天,宋昭的身体恢復得更快,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帮著沈堂凇翻晒草药,或是给那几垄半死不活的菜苗浇水施肥——用的就是沈堂凇沤好的、味道复杂的那桶肥料。 萧容与则把茅屋里里外外又检查修整了一遍。漏风的缝隙用泥巴糊上,鬆动的木板钉牢,连那个三条腿的桌子,他都想办法削了根木头,给稳稳地垫上了。 他做这些时很沉默。沈堂凇有时会站在一旁看,看他专注的侧脸,看他沾了泥灰却依旧沉稳的动作,看他將这座破败的茅屋,一点点修补得像个真正的、能遮风挡雨的“家”。 沈堂凇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清晨灶膛里的火光,习惯院子里规律的劈柴声,习惯吃饭时旁边多出的两道身影,习惯夜里门槛边那沉默却踏实的陪伴。 他甚至开始担心,担心宋昭的伤口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担心萧容与手上的薄茧会不会被粗糙的木头磨破。 这种习惯和担心,让他感到不安。 他知道,他们迟早要走。这座山,这间茅屋,留不住皇帝和丞相。 可知道归知道,当离別真的临近时,那种即將重新坠入无边孤寂的预感,还是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心臟。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堂凇像往常一样醒来。他走出屋门,却看见萧容与和宋昭已经收拾妥当,站在修葺一新的竹篱笆外。 两人都换回了洗净的、虽然仍有破损但能看出质料不凡的衣袍。宋昭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神清亮。萧容与则恢復了往日那种沉静冷峻的气度,只是看向沈堂凇时,眼底那层冰似乎融化了少许。 他们真的要走了。 沈堂凇站在门口,晨风穿过他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凉意。 “先生。”宋昭上前一步,对著沈堂凇,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此去山高水长,望先生珍重。” 他直起身,手探入怀中,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通体温润洁白,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却极为简洁,只在边缘以流云纹装饰,中间光素无纹,只在最下方,以极细微的刀工,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昭”字。这玉佩看起来並不如何名贵耀眼,但玉质纯净,触手生温,自有一种低调而內敛的气度。 “此玉伴我多年,”宋昭將玉佩轻轻放入沈堂凇手中,指尖冰凉温润的触感相接,“不是什么值钱物事,但隨身久了,也算个念想。山中清寒,此玉性温,或可略御湿气。” 沈堂凇握著手心那块突然多出的、温润微凉的玉石,怔了怔。 这玉显然不是凡品,更非宋昭口中那般轻描淡写。他下意识想推拒,可宋昭已收回手,目光温和地扫过这间茅屋,这院子,最后落在他脸上。 “他日若先生觉得山中清冷,或想下山看看,永安城南,杏林堂。持此玉,掌柜自会明白。”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那里药材尚可,也有些孤本医案。先生若去,或可一观。” 话说得依旧轻鬆,可持此玉这几字,分量已截然不同。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信物,而是代表宋昭本人、甚至可能代表某种身份的凭证。 沈堂凇握著那枚玉佩,觉得掌心微微发烫。 萧容与一直沉默著,直到此刻,他才走上前。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自自己发间,取下了一物。 那是一支木簪。 非常普通的木簪,甚至有些粗糙,上面刻著山河纹。木料沈堂凇看不出来,但顏色深沉紫黑,簪身打磨得並不是十分光滑。唯有簪头处,因为常年使用,被摩挲出温润的光泽。 这是萧容与这几日在山上,用来束髮的簪子。沈堂凇见过多次,甚至有一次,萧容与劈柴时髮簪鬆脱,还是沈堂凇顺手替他重新綰好的。 萧容与將这支平平无奇的木簪,递到沈堂凇面前。 “山中数日,於我而言,重逾千金。”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他的目光落在沈堂凇脸上,专注而沉静,像是要將他此刻的样子刻进心里。 “此物隨我十余年,今留与先生,权作纪念。” 沈堂凇看著那支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比起宋昭那枚温润名贵的玉佩,这支木簪简直寒酸得不值一提。可正因如此,它才更重——这是一个帝王的日常所用,陪伴他度过多年的信物。它沾染著他的气息,见证过那些修屋、种菜、生火、吃饭的平常日夜,也见证过这位天子从小到大的经歷。 “若先生某日……”萧容与顿了顿,目光越过沈堂凇,望向远处青灰色的、连绵的山峦轮廓,又收回来,重新凝视著沈堂凇的眼睛,“想念山下的味道了,或是……” 他停了停,声音更缓,更沉,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 “想看看,我所说的江山。” 沈堂凇眸光轻闪,一时没有接话。 “见此簪,”萧容与將木簪轻轻放进沈堂凇另一只微凉的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带著温热的触感,“如见我。” “天下州府,见此簪,当知先生为我座上宾。无人可拦,无人可慢待。” 木簪落入掌心,粗糙朴素的触感真实而清晰。很轻,却又沉甸甸的,压得沈堂凇几乎握不住。 承诺,一个以帝王之尊,用自己贴身的、平凡的信物,给予的、最高级別的庇护和通行许可。 更是一个开放的、郑重的邀请。 来看江山。来见我。 见我这万里河山,锦绣无央。 沈堂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 他抬起眼,看向萧容与。 萧容与也正看著他,眼神深得像此刻未散尽的晨雾,里面翻涌著沈堂凇看不懂、也不愿深究的情绪。但那份郑重和认真,却是毋庸置疑的。 他没有说“跟我走”,没有许诺高官厚禄,没有描绘繁华盛景。 他只是给了沈堂凇一个选择。 一个隨时可以反悔,隨时可以靠近,也隨时可以离开,但必將被奉为上宾、护其周全的选择。 山风更大了些,吹得沈堂凇额前的碎发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左手右手中的两样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未听清的回应。 萧容与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沈堂凇,又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几日的茅屋,然后对宋昭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沿著来时那条泥泞的小径,一步步走下山去。 没有回头。 晨光渐亮,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泥地上,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竹林拐角。 沈堂凇站在篱笆边,左手握著温润的玉佩,右手攥著朴拙的木簪,望著空荡荡的山道。 风吹过竹林,竹叶簌簌作响。 可他却觉得,这山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他转身,走回院子。 修好的门静静关著,新补的屋顶在晨光下泛著毛糙的光,菜地里,那几棵被施了肥的菜苗,似乎真的精神了些,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冰冷的灰烬。院子里,还晾晒著他昨天采的草药,在晨风里散发著苦涩的清香。 沈堂凇走到门槛边,慢慢坐下。 这是他习惯的位置。以前,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看日出日落,看云捲云舒。 现在,他依然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看著手里那髮簪与玉佩,有点无措。 然后他將两样东西並排放在膝上,对著初升的太阳。 阳光为温润的玉佩镀上一层柔光,边缘的“昭”字在光线下几乎隱形。而旁边的木簪,则显得更加朴素无华,唯有簪头那点被摩挲出的光泽。 沈堂凇看了很久,將它们紧紧攥在手中。 茫然四顾。 像这山间的晨风,失去了方向。 第14章 独处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4章 独处 第十四章 独处 萧容与和宋昭离开后的第一天,沈堂凇在门槛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山风依旧,竹涛依旧,远处溪流的声音也依旧。可这间被修缮一新的茅屋,这片被仔细打理过的小院,却空旷得让人心头髮慌。 他试著像以前一样,去溪边打水,清洗草药,整理药圃。动作是熟悉的,可耳边少了宋昭带著笑意的询问,少了萧容与劈柴时沉闷规律的声响。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中午,他生火煮了最后一点山芋和野菜。独自坐在灶边,对著空荡荡的对面,他忽然就没了胃口。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他勉强吃完,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却依旧感到一种空洞的飢饿。 下午,他背起药篮,去了更远的山里。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填满这突如其来的、过分的安静。他採药,辨认,分类,动作机械而迅速。直到药篮装满,天色也暗了下来,他才踩著暮色回到茅屋。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灶膛的余烬还残留著一点暗红的光。他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他將采来的草药摊开晾晒,又去溪边打了明天用的水。做这些事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这屋里除了他,再没有別人需要惊扰了。 夜里,他依旧坐在门槛上。 星空璀璨,和昨夜、和以往的每一夜並没有什么不同。可他却觉得,今夜的星星似乎格外暗,格外远。山风格外凉,吹在只穿著单薄旧衣的身上,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手指触到粗糙的布料,才猛然惊觉——那件带著体温和陌生气息的锦袍,已经不在了。 它被洗净,叠好,放在了萧容与离开前睡的乾草铺上。如今,那里空空如也。 沈堂凇蜷起膝盖,將脸埋进臂弯里。手里,依旧紧紧攥著那枚玉佩和那支木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那两个人的存在,和离开。 他以为他会庆幸,会鬆一口气,会重新找回穿越后一直渴望的、一个人的安寧。 可没有。 只有一种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空落,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 原来,习惯是这么可怕的东西。不过十几日,他已经习惯了清晨灶膛边的身影,习惯了吃饭时碗里多出的那点荤腥,习惯了夜里门槛边沉默却踏实的陪伴,甚至习惯了宋昭带笑的打趣和萧容与偶尔流露的、与身份不符的笨拙与认真。 而现在,习惯被硬生生剥离,留下的,是比穿越之初更尖锐的、无处著落的惶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是怕他这个带著现代灵魂的人,忍受不了一个人独处山野的孤寂吗? 还是怕……心里那点刚刚萌芽、却已悄然扎根的、对那两个人、对那段短暂“烟火”的不舍? 沈堂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不能这样。 他对自己说。 他们走了。这才是正常。他们不属於这里,你也不该留恋。 你有你的路要走。一个人,也可以。 他反覆地、无声地告诉自己,像是在念一道可以驱散心魔的咒语。 可掌心那两样东西的存在,却像两个小小的、顽固的烙印,烫得他心慌。 第二天,第三天……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他们来之前原身生活的样子。採药,晾晒,偶尔去山下小镇,用草药换一点少得可怜的米盐。修补过的屋顶果然不再漏雨,修好的门开关顺滑,菜地里的苗似乎真的因为那桶肥料精神了些。 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沈堂凇自己。 他发现自己时常走神。晾晒草药时,会忽然想起宋昭拿著某株草药,好奇追问药性的样子;生火时,会想起萧容与第一次笨拙点火、被烟呛到的模样;甚至吃饭时,会不自觉地看向对面,仿佛那里还坐著两个人,一个含笑,一个沉默。 更多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望著山道出神。 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穿著繁复华丽的国师袍服,脚下是冰冷的金砖,头顶是藻井蟠龙。萧容与高坐龙椅,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眼神深邃难辨,再没有山间那个“阿与”的半点温度。而宋昭站在丹墀之下,穿著丞相的紫袍,对他温和地笑,可那笑容里,是满满的算计和审视。 然后,场景变换。他被锁链锁在龙榻边,金炼的长度只够他在寢殿內活动。萧容与捏著他的下巴,眼底是疯狂的血丝,声音低哑:“还跑吗?”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永不止息的山风。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心跳如擂鼓。 是预兆吗? 是那本野史,在提醒他既定的、可悲的命运? 还是他內心深处,对那两个人、对那个未知的“山下”世界,既嚮往又恐惧的投射呢! 沈堂凇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状態,快要把他逼疯了。 离开的第七天,沈堂凇像往常一样,去山下的小镇曇水镇换取必需品。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商铺,平日里还算安寧。可今日,镇上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焦躁和恐慌。行人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街边的摊贩也少了往日的吆喝,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隱约能听到发热、咳嗽、浑身无力、红疹之类的字眼。 沈堂凇心里一沉。 他走到常去的那家小杂货铺,店主是个姓王的老头,平日里还算和气。今日却眉头紧锁,见沈堂凇过来,也只是嘆了口气。 “沈小哥,今日要换点什么?米价又涨了,盐也紧俏。”王老头一边说,一边用布巾捂著口鼻,离沈堂凇远了些。 “镇上……出了什么事?”沈堂凇问,目光扫过街上不安的人群。 王老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镇东头老李家的儿子,前几日从南边跑生意回来,昨儿个突然发起高烧,身上起红疹,咳得厉害,今早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著恐惧:“不止他家。镇上好几个人家,都有类似症状。请了镇上的大夫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时气不好,开了些清热散风的药,可不见效啊!这才几天,已经没了两个了!” 时气不好? 沈堂凇的眉头紧紧蹙起。高烧,红疹,咳嗽,快速致死……这听起来,绝不像是普通的伤风感冒。 “大夫怎么说?具体什么症状?除了发烧咳嗽出疹,还有没有別的?比如,恶核?或者……”沈堂凇追问,职业病让他下意识地开始分析。 王老头被他问得一愣,茫然地摇摇头:“这……老汉哪懂这些。只听说人走的时候,身上好多地方都烂了,流黑水,嚇人得很!现在镇上人心惶惶,都说怕是……瘟疫!”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沈堂凇心上。 瘟疫。 在古代,这两个字意味著灭顶之灾。缺医少药,卫生条件差,一旦爆发,往往意味著整村整镇的死亡。 “官府呢?没人管吗?”沈堂凇急问。 “官府?”王老头苦笑,“咱们这穷乡僻壤,县衙离这儿几十里山路。已经派人去报了,可这一来一回,加上上官老爷们扯皮推諉,等他们派人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看了看沈堂凇背著的药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沈小哥,你懂些草药,若是有能防病的方子……能不能……唉,我知道你也难,算了算了……” 王老头没再说下去,只是摇头嘆气,脸上是深重的无力。 沈堂凇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懂草药,懂一些现代的防疫知识。可在这缺医少药的山野小镇,他能做什么?他连最基本的消毒酒精、抗生素都没有。原主留下的那点草药,对付个头疼脑热还行,面对可能是鼠疫、天花、或者某种未知的烈性传染病,根本是杯水车薪。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充满了他全身。 他想起了宋昭的话——“有些病,山里治不了。有些药,山里也寻不到。” 还想起了萧容与那句——“山下也不全是好的。人多,事杂,规矩也多。” 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山下,不只是烤鸭和烟花。还有突如其来的瘟疫,有束手无策的百姓,有反应迟缓的官府,有眼睁睁看著生命在眼前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很討厌。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住在山上的、略懂医术的少年。他救得了重伤的丞相,却可能救不了这场即將蔓延的瘟疫。 沈堂凇浑浑噩噩地换了最少量的米和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镇。 回山的路上,他脚步沉重,心乱如麻。 瘟疫的阴影,死亡的恐惧,和王老头脸上那种深重的无力,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留在这山上,或许能保全自己一时的清净和安全。 可山下那些正在被病痛和死亡威胁的人呢? 那些他或许有能力、有知识去帮助,却因为距离和资源而无法触及的人呢? 医者仁心。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上。 他救宋昭,是出於医者的本能。那么现在,面对可能爆发的瘟疫,他难道就能因为山下危险、规矩多、不属於这个时代,而袖手旁观,龟缩在山中,独善其身吗? 沈堂凇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回头望去。 暮色中的曇水镇,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里。几缕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很快被山风吹散。 那里有鲜活的生命,有像王老头那样普通的百姓,有孩子,有老人——他们此刻,正被未知的疾病和死亡的阴影笼罩。 而他,揣著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却站在这里,犹豫不决。 他应该回去。 回到那间修补好的茅屋,关上门,生起火,熬一碗热汤,然后继续他一个人的、平静的、与世无爭的山居生活。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山风呼啸,捲起他单薄的衣袍。 可是…… 沈堂凇站在暮色与山风里,他不应该为了那未知的,虚无縹緲的东西,去逃避山下的那条路与那两个人,那个他既嚮往又恐惧的朝代,以及……那本野史里,国师沈曇淞扑朔迷离的命运。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宋昭重伤濒死时苍白的脸,闪过萧容与劈柴时专注的侧脸和额角的汗珠,闪过王老头眼中深重的恐惧和无助,也闪过野史书页上那行刺眼的“非自愿,骗拐”,和最后那句“朕悔之”。 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中翻搅衝撞,几乎要將他撕裂。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 耳边好似响起了萧容与的话。 “见此簪,如见我。” “天下州府,见此簪,当知先生为我座上宾。无人可拦,无人可慢待。” 萧容与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重重敲在他那耳膜上。 座上宾,无人可拦。 这意味著——权力。一种可以打破其它权利的规则,去调动资源,去做一些他这个身份办不到的事情。 第15章 驛馆夜话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5章 驛馆夜话 第十五章 驛馆夜话 曇水镇外三十里,河清县驛馆。 比起山间漏雨的茅屋,这里的条件自然好上许多。青砖灰瓦的院落,虽不奢华,却也整洁肃静。只是此刻,驛馆內外瀰漫的低气压,比山间夜雾更浓重。 灯火通明的正厅內,河清县令赵德安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砖石,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一大片。他面前几步外,萧容与换了身簇新的墨色常服,坐在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眼看著手中一份刚送来的急报。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越发显得眉目深邃,不怒自威。 宋昭则坐在下首左侧,换了身月白色的文士袍,腰间缀著块成色极好的青玉。他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已恢復了大半,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著茶沫,姿態閒適,仿佛只是寻常官驛歇脚。唯有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光,泄露了他此刻並非真的在品茶。 厅內气氛凝滯,落针可闻。只有萧容与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和赵德安极力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萧容与合上急报,隨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赵德安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赵县令。”萧容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人上的沉缓压力,“说说吧,曇水镇的疫症,究竟怎么回事。” 赵德安喉咙发乾,咽了口唾沫,才颤声道:“回、回稟陛下……下官、下官也是三日前才收到曇水镇地保急报,说镇中突发时疫,已有数人病亡。下官不敢怠慢,立刻遣了县中最好的两位大夫,携带药材前往。可、可据回报,此疫症来势凶猛,病状诡异,两位大夫也、也束手无策……” “三日前?”萧容与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据朕所知,至少五日之前,镇上便有类似病例。为何迟至三日前才上报?这中间两日,赵县令在等什么?等疫症自己消失,还是等……人死得差不多了,便不算大事?” 最后一句话,语调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赵德安瞬间面如土色,猛然磕头:“陛下明鑑!下官绝无此心!实在是、实在是,初时只以为是寻常时气,並未重视。且、且曇水镇地处偏僻,消息传递……” “够了。”萧容与摆摆手,显然不想再听这些推諉之词。他目光转向宋昭:“阿昭,你怎么看?” 宋昭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看向地上抖如筛糠的赵德安,语气温和,甚至带著点关切:“赵大人,先起来回话吧。地上凉,你也是一方父母官,保重身体要紧。” 赵德安哪里敢起,只一个劲磕头:“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宋昭嘆了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温声道:“赵大人,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控制疫情,救治百姓。陛下与我既然在此,便会与你一同处置。你將所知疫症详情,一五一十再说一遍,务必详尽,不可再有丝毫遗漏隱瞒。” 他这话说得舒服,姿態平易近人,又给了台阶,也点明了利害。 赵德安微微鬆了一口气,才战战兢兢地爬起身,也不敢坐,垂手躬身站在一旁,將疫症最初如何发生,症状如何,传播多快,大夫如何诊断,镇中现今状况等等,仔仔细细又稟报了一遍。这回,果然比之前详实许多。 萧容与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臂上轻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宋昭则听得十分专注,不时插言问一两个细节,问得都切中要害,显示著他著年纪轻轻,能当上丞相,不止是靠家族从龙有功,还有自身能力。 待赵德安说完,宋昭沉吟片刻,对萧容与道:“听赵大人所述,此疫症高热、出红疹、咳血、速亡,確非寻常时气。需立即採取对策。我以为,首要便是封锁曇水镇及周边可能染疫村落,严禁人员隨意出入,防止蔓延。其次,需在镇外设临时医棚,集中诊治,区分轻重。再次,急需调拨对症药材,尤其是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之品。还有,水源、污物需严格处理,尸体必须儘快妥善焚烧或深埋。” 他条理清晰,语速平缓,显然心中已有成算。萧容与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赵德安。” “下官在!” “即刻去办。调集县中所有医者、衙役、民夫。所需银钱药材,先从县库支取,不够的,朕从內帑拨给你。记住,”萧容与目光扫向赵德安,“此事若再有半分差池,或是让朕知道你中饱私囊、延误时机,朕必严惩不贷!” “是!是!下官遵旨!定当竭尽全力!”赵德安连声应诺,连滚带爬地退下去安排了。 厅內又只剩下萧容与和宋昭两人。 宋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啜了一口,眉头蹙得深,似乎嫌茶凉了涩口,或是嫌些旁的。他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道:“没想到,刚下山,就碰上这么一桩事。” 萧容与也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惫矣:“多事之秋。” “也是机缘。”宋昭转回头,看向萧容与,带著笑意,“若非在此滯留,也不会这么快得知疫情。只是……这疫情来得蹊蹺,处理起来也颇为棘手。咱们带的隨行人手不多,赵德安此人,守成有余,魄力不足,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萧容与“嗯”了一声,没说话,目光落在烛火上,不知在想什么。 宋昭观察著他的神色,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一圈,语气变得更隨意了些,像是閒聊:“说起来,此次能死里逃生,多亏了山上的沈先生。陛下以为,那位沈先生,如何?” 萧容与揉眉心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宋昭笑了笑,那笑容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显得温和又深邃:“臣只是觉得,这位沈先生,非常人也。医术精湛,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见识广博,心思机敏,於民生经济、甚至朝局大势,似乎都有一番独到见解。那日与他閒聊,不过只言片语,便令人有茅塞顿开之感。” 他顿了顿,见萧容与只是听著,並无表示,便继续道:“如此人才,蛰伏山野,实在可惜。陛下如今初登大宝,正值用人之际。朝中那些老臣,固然持重,却也难免暮气沉沉,固步自封。若能得沈先生这般既有实学、又有新思之人入朝辅佐,於陛下,於社稷,想必都是一大助益。” 他说得诚恳,完全是一副为国荐才的忠臣口吻。 萧容与沉默了片刻,想起那少年排斥下山的样子,才缓缓道:“他未必愿意。” “事在人为。”宋昭笑意更深,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沈先生是聪明人,但也,颇为单纯。” “单纯?”萧容与挑眉。 “是啊。”宋昭把玩著腰间的青玉佩,语气轻鬆,“他久居深山,不通世务,心地仁善,又怀济世之志。这样的人,其实,最好相与。只需让他看到需要救治的百姓,看到他能施展抱负的天地,看到陛下求贤若渴的诚意,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抬起眼,看向萧容与,声音放低了些,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瞭然:“更何况,他既救了陛下与臣,便已身在此局中。即便他想独善其身,恐怕,也由不得他了。与其被动捲入,不如主动邀之,许以高位厚禄,待以国士之礼。如此,既全了陛下知遇之恩,也遂了他济世之心。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將“请”沈堂凇下山入朝,说成了顺理成章、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字字句句,都站在沈堂凇和朝廷的立场上,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可细细品味,那“身在此局中”、“由不得他”几个字,却又透著那抗拒不得的、属於政治现实的冰冷与算计。 萧容与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重新拿起那份关於疫情的急报,目光落在上面,久久不语。 烛光飘忽,时暗时明。 厅內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许久,萧容与才放下急报,抬眼看向宋昭。 “此事,以后再议。”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淡无波,“眼下,先处置疫情。” 宋昭眸光微动,隨即从善如流地点头:“陛下所言甚是,是臣心急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夜色已深,陛下重伤初愈,又连日劳顿,还请早些安歇。” 萧容与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宋昭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室內彻底安静下来。萧容与独自坐在灯下,身影被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峭。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指腹上,还残留著这几日劈柴、修屋磨出的薄茧和细小伤口。掌心,好似还残留著那夜握著少年冰凉手腕,为他擦拭泥污时的触感。 心思单纯……好相与么? 萧容与轻笑了声。 那笑声带著自嘲,抑或是对宋昭那番篤定分析的,无声的回应。 那样的人,真的如宋昭所说,会因为“需要救治的百姓”和“施展抱负的天地”,就心甘情愿地被“请”下山,与他们一起,踏进这万劫不復的权利斗爭中吗? 萧容与这帝王,猜人心险恶,猜亲人算计,却猜不透这山野少年。 当他听到宋昭用那种轻描淡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说著“许以高位厚禄,待以国士之礼”时,他心里涌起的,不是对即將得到一位能臣的欣喜,而是一种不悦。 仿佛宋昭谈论的,不是一件关乎国运的人才大计,而是在掂量、算计一件本不该被如此掂量算计的物品。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依稀传来驛馆外兵卒巡逻的脚步声,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越理越乱。 萧容与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帝王应有的沉静与深邃。 他吹熄了手边的烛火。 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窗外漏进的、稀薄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瘟疫要治。 人……也要“请”。 只是这“请”法,或许,不该全然如宋昭所言。 他要少年,心甘情愿的做他谋士。 第16章 无字之页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6章 无字之页 第十六章 无字之页 下山之后,了解了些情况的沈堂凇,再次上山了!他再次回山,回去看看那本奇怪的野史,看看里面有没有记录这场疫情。 他没有点灯。蜷在修补后不再漏风的茅屋角落,就著破窗外透进的、稀薄的天光,翻开了那本被他藏在乾草垫下的《永安朝野史》。 书页泛黄,触手微凉。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句,掠过那些不伦不类的记载,最终停留在天运七年春,关於国师入朝前后的段落。 他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没有。 关於河清县曇水镇的这场疫情,只字未提。 没有记载爆发的具体时间,没有记录死亡人数,没有描述朝廷的应对措施。就好像这场已经让山脚下小镇人心惶惶、已经让县令惊恐上报、甚至可能已经惊动了刚刚抵达的皇帝和丞相的瘟疫,在歷史的长河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沈堂凇的心头,微微一松。 那口自从在小镇听说疫情后,就一直悬著、堵著的气,似乎找到了一个缝隙,缓缓地溢出了一些。 没有写进史书,尤其是这种偏好记载奇闻异事、甚至帝王私隱的野史,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事情太小,波及范围有限,很快被控制住,未能引起足够关注,不值得大写特写;二是有人干预,將影响降到了最低,甚至刻意抹去了相关记录。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著,这场疫情,大概率没有演变成他想像中的、尸横遍野、十室九空的人间惨剧。 紧绷的肩膀稍稍放鬆,他往后靠了靠,背抵著冰凉的土墙。窗外,山风呼啸,卷著潮湿的土腥气扑进来,预示著即將到来的大雨。远处天际,隱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他应该感到庆幸。 为那些可能逃过一劫的、素未谋面的百姓。 也为那个刚刚离开不久、此刻可能正置身於疫情中心的两人。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沈堂凇刚刚放鬆些的心绪,又微微拧紧。 萧容与和宋昭,他们此刻就在河清县驛馆。以他们的身份和能力,一旦得知疫情,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们会调集资源,会下令隔离,会设法救治,野史上没有记载这场瘟疫,是不是也有他们及时干预、控制得当的原因? 那么,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宋昭的伤还没好利索,最忌劳心劳力,也怕再次感染。萧容与,他是皇帝,万金之躯,更不该涉险、亲力亲为。 可沈堂凇又莫名觉得,那个人,或许会去。 想到这,沈堂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又加深了一层。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野史的书页上。墨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那些关於国师“神机妙算”、“预言灾祸”的记载,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 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知道萧容与会成为一代明君,知道宋昭会是他的肱股之臣,知道永安朝会在他们手中走向兴盛。 可他不知道这些具体的细节,不知道在这场未被记载的疫情里,他们会遇到什么困难,会付出什么代价,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种“知道”与“不知道”之间的落差,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无力。 他合上书,將它紧紧按在胸口。 冰凉的封面贴著单薄的衣衫,传递著一种陈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混杂著淡淡的霉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於另一个时空的墨香。 这本书,是他与那个熟悉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繫,也是他回去唯一的线索。 他曾以为,躲在这山里,坚决不去听那二人的劝说,或许就能避开那被“拐骗”下山、最终身陷囹圄、下场不详的国师命运。 那国师的命运,成了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命数。 可现在,山下的疫情,心底那份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属於医者的责任感,都在推著他,逼著他,走向那条他极力想要逃避的路。 而野史的空白页,像是一个模糊的承诺,又像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它告诉他,这次疫情没事,或者是会没事。可它没有告诉他,如果他参与其中,如果他因此下山,走入那两人的视野中心,他个人的命运,会因此滑向何方? “没有记载……是好事。”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茅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虚弱,“说明影响不大,说明他们能处理好。”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短暂的惨白亮光瞬间照亮了屋內简陋的一切,也照亮了沈堂凇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紧接著,炸雷滚过天际,震得茅屋似乎都微微颤动。 大雨,终於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新补的茅草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但这一次,屋顶没有再漏雨。萧容与修补过的地方,稳稳地承受住了这场暴雨的考验。 沈堂凇抬起头,望著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窗口。 水声轰鸣,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 他想起那夜在门槛边,萧容与说“山下也不全是好的”。想起宋昭描述的热闹集市、精致吃食、绚丽烟花。想起另外时空里,老师对他们的嘱咐。 也想起小镇上王老头眼中深重的恐惧,想起空气中瀰漫的焦躁和绝望,想起瘟疫那两个字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还有那两个或许正在暴雨中奔走、试图力挽狂澜的人。 许久,他鬆开紧按著野史书册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 狂风卷著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和衣襟。 他望著眼前被雨幕完全笼罩的、漆黑一片的山林,望著那条通往山下、此刻恐怕已泥泞不堪的小径。 野史上,关於这场雨,关於这个夜晚,关於他此刻站在门边的挣扎,只字未提。 这是一片空白。 一段未曾被书写的歷史。 一个或许可以由他,来轻微改变走向的岔路口。 沈堂凇深深嘆了口气。 然后,他缓缓的、无比清晰地,对自己说: “下山。” 不是像野史里面所记载的被拐骗,也不是宋昭与萧容与盛情的邀请。 是他自己,做出了选择。 为了那些在瘟疫中挣扎的、无名无姓的百姓。 也为了心底那一点尚未熄灭的、属於沈堂凇,而非沈曇淞的,医者的良知,和人的温度。 至於那本野史,那既定的命运。 他转身,走回屋內,將《永安朝野史》重新塞回乾草垫下,用力按了按,仿佛要將它连同那些令人不安的预言,一起埋藏。 只有屋外瓢泼的雨声,和他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坚定的心跳声。 明天。 天一亮,雨一停,他便把书埋了!然后下山。 第17章 抉与行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7章 抉与行 第十七章 抉与行 雨下了整整一夜。 沈堂凇最后还是就著那点將熄未熄的灶火,一夜未眠,將那本《永安朝野史》从头至尾,又细细翻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再只盯著“国师沈曇淞”相关的段落,而是將目光投向整个天运年间,投向那些被史笔寥寥勾勒的、关於这个王朝兴衰起伏的骨架。 哪里会有大灾,哪里会有民变,哪个大臣会在何时因何事被贬黜甚至问斩,边境何时会有摩擦,哪一年会风调雨顺,哪一年又会粮食歉收。那些在正史中或许被美化、被淡写,在野史中却带著鲜明情感色彩和具体细节的记载,如同散落的拼图,被他一点点收集、归类、串联。 他强迫自己以近乎冷酷的理智,去记忆,去分析,去推演。哪些是必然会发生的大势,哪些是可能被改变的细节,哪些人的命运与朝局息息相关,哪些事件又会成为关键的转折点。 灶火,在他沉静的眸中跳跃。屋外是永不停歇的风雨声,屋內是书页翻动的轻微沙响,和他自己低不可闻的、默念要点的声音。 他记下了江南三年后那场淹没数州的大水,记下了北境將领中谁怀有异心,记下了某个看似忠厚的宗室亲王会在何时暗中联络外藩,也记下了朝堂上几股势力的此消彼长,和未来十几年里,几次足以动摇国本的政爭与阴谋。 他甚至特別注意了那些未被详细记载的、关於瘟疫、时气、乃至大型时疫的零星字句,试图从中找出应对的规律,或印证自己的一些推测。 当最后一项关於天运帝晚景的记载也映入眼帘,合上书时,窗外的天色已不再是纯粹的墨黑,透出了一丝灰濛濛的、雨夜將尽的微光。 灶火熄了!沈堂凇看完了这个朝代的所有。 沈堂凇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將这书中承载的、一个王朝数十年的沉浮气运,也一併呼出了一些。 脑中是清晰的,也是沉重的。就像高中三年,语文老师抓著他背《过秦论》,数学老师点他名背三角函数一样。无脑记下来,等高考在写出来。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歪斜的竹架旁。上面掛著的,是他仅有的三件粗布白衣,洗得发白,打著补丁。他取下最旧的那一件——袖口磨损得最厉害,下摆还有一个不小的破洞,是原主某次採药时被荆棘刮破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永安朝野史》用这件旧衣包裹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別。粗糙的布料摩挲著泛黄的书页,发出细微的声响。 裹好后,他拿起门边那柄採药的小铲,推开门,走进了將明未明的、湿漉漉的晨光里。 雨早停了,但天地间瀰漫著浓重的水汽,草木树叶上掛满沉甸甸的雨珠,风一吹,便扑簌簌落下,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肩膀。空气中依旧是泥土、腐叶和雨水混合的清新又微腥的气息。 他凭著记忆,穿过湿滑的竹林,绕过那汪溪涧,来到屋后那片向阳的缓坡。坡上长著几棵野栗子树,枝干遒劲,叶片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油亮。他走到最边缘、也是最高大的一棵树下。 树下落叶堆积,被雨水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他选了一处远离树根、地势稍高、不易积水的地方,蹲下身,开始用铲子挖掘。 泥土湿软,很快便挖出了一个尺许深的坑。他先在周围找了些石子铺满这个小坑,后面又搬来些他那破房子里的干茅草铺进去。 然后才將那用旧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册放入坑中,看了片刻,又在书上撒上了干茅草,然后一捧一捧,將湿冷的泥土重新覆盖上去,压实,抚平。最后,又拔了几丛附近的野草,移栽到上面,儘量让它看起来与周围別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雨水混合著泥污,在他细白的手指上留下污跡。他静静地看著那个刚刚被填平、此刻毫不起眼的小土堆。 仿佛埋葬的,不仅仅是一本书。 还有那个名为“沈堂凇”的、只想在山中求一份清净安寧的、简单而模糊的过去。 以及,某种对既定命运的、微弱而徒劳的抗拒。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凭一本野史疑神疑鬼的穿越者。他將主动走进那段歷史,带著他知道的未来,去面对未知的现在。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刺骨的凉意,也带来远处隱约的鸡鸣——那是山脚下村镇甦醒的声音。 沈堂凇转过身,不再看那棵栗子树,也不再看那座新起的、小小的坟塋。他踏著湿滑的草叶和泥泞,走回茅屋。 用最后一点乾净的溪水,洗净了手和脸,换上了三件衣服中最新、补丁最少的一件。他將剩下的那点糙米和山芋包好,放进药篮。又从墙角小木箱里,取出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和那支朴拙的木簪,还有那块原主自己的玉佩。 玉佩触手生温,边缘那个极小的“昭”字,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木簪朴实无华,唯有簪头那点光泽,沉默地诉说著什么。而那最朴实,没有光泽的玉佩,就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他將三样东西小心地贴身收好。然后,他背起布袋,环顾了一下这间他住了十几日、刚刚被修缮一新的茅屋。 修补好的屋顶不再漏光,修好的门静静关著,院子里的竹篱笆整齐,菜地里的苗似乎真的精神了些。灶膛里的灰烬早已冰冷。 一切,都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样子。 又或者,一切都將停留在他离开之后的样子,直到屋顶再次破败,门轴再次腐朽,篱笆倒塌,菜地荒芜。 沈堂凇最后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拉开了那扇萧容与修好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顺滑,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走出去,反手,轻轻將门带上。 “咔噠。”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將他与这间山间陋室,与他短暂拥有的、偷来的安寧,隔绝开来。 他没有锁门——这里没什么值得偷的,或许,也为心底那点渺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或许还会回来的念头,留下一个自欺欺人的藉口。 晨光开亮,山林幽寂,唯有鸟鸣清脆。 沈堂凇背著包袱,踩著被夜雨浸透、泥泞不堪的山道,一步一步,向著山下走去。 山道蜿蜒,穿过沾满雨露的竹林,越过潺潺的溪涧。他的布鞋很快被泥水浸透,冰凉的湿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包袱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动,里面是他仅有的、微不足道的行囊。 他知道山下有什么。有正在蔓延的、未被史书记载的瘟疫,有恐慌的百姓,有焦头烂额的官吏,有刚刚离开、此刻或许正身处漩涡中心的皇帝和丞相。 也有宋昭口中,那间“杏林堂”。 凭此玉,掌柜自会明白。 这是宋昭给的,通往这个朝代的第一道门。 而他,现在要去叩响它。 不是为了荣华,不是为了靠近谁。 只是为了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人,为了自己心底那点尚未泯灭的医者本能,也为了验证一些东西,理清一些头绪,做出一些,或许能稍微改变那“无字之页”走向的努力。 山路越来越平缓,湿冷的雾气渐渐散去,远处镇子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已有零星的炊烟升起。 沈堂凇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心跳,也隨著越来越清晰的、属於“人间”的声响——隱约的车马声、人语声、犬吠声——而微微加速。 是紧张,是忐忑,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即將踏入这个未知朝代的隱秘期待。 他握紧了贴身藏著的玉佩,指尖感受著那温润的质地。 城南,杏林堂。 他来了。 第18章 杏林堂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8章 杏林堂 第十八章 杏林堂 下山的路径比沈堂凇记忆中更长,也更泥泞。 夜雨的痕跡尚未褪去,土路被车辙和脚印践踏成深浅不一的水洼泥潭。沈堂凇小心翼翼地避开最污浊的地方,但粗布鞋面和裤脚依然很快溅满了泥点,布鞋也湿噠噠的。 越靠近曇水镇,路上的行人越少。偶有匆匆经过的,也都用布巾蒙著口鼻,眉眼低垂,步履仓皇,彼此间刻意保持著距离,眼神警惕而惶恐。镇口的界碑歪斜著,上面“曇水镇”三个字被泥水溅得模糊不清。 镇內的景象,与宋昭口中那个热闹集市、活色生香的去处判若云泥。 街道冷清,大半店铺门板紧闭,只有少数几家还开著门,叶门可罗雀。地上散落著未来得及清扫的垃圾和落叶,被雨水泡得发黑。 空气中除了湿气,还飘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艾草燃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偶尔有衙役佩刀匆匆走过,脸色凝重,呵斥著试图在街上聚集或隨意走动的人。 压抑、恐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重压,沉甸甸地笼罩著这座小镇。 沈堂凇拉了拉脸上临时用来遮挡口鼻的布巾——那是他用一件旧衣撕下的一角——將药篮背得更紧了些,按照之前打听过的方向,朝著城南走去。 杏林堂並不难找。 它位於城南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上,门面比周围的店铺都要大些,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即便在这样晦暗的天色下,也显出一种沉稳的气度。 与周遭店铺的门庭冷落不同,杏林堂的门前竟排著不算短的队伍,多是面带愁容、神色焦急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不少人脸上蒙著布,眼神里满是期盼与恐惧。 堂內隱约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和伙计高声维持秩序的吆喝。浓重苦涩的药味从门內滚滚涌出,几乎盖过了街上其他的气味。 沈堂凇在街对面停下脚步,隔著稀疏的队伍和瀰漫的药雾,打量著这家药铺。 铺面开阔,透过敞开的门扉,能看到里面人影绰绰,柜檯后高大的药柜直抵屋顶,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著药材名称。 坐堂大夫的区域用屏风简单隔开,能看到白髮老大夫忙碌的身影和等候病患攒动的人头。几个伙计模样的青年端著药盘、提著药包穿梭其间,额上见汗,脚下生风,腿脚麻利。 沈堂凇没有去排队,而是绕到队伍侧面,朝著杏林堂正门走去。 “哎,排队!后边排队去!”一个正在门口引导人群的年轻伙计眼尖,立刻扬声喊道,语气带著疲惫和不耐。 沈堂凇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抬起眼。他脸上蒙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地看向伙计:“我不看病,我找人。” “找谁都得排队!没看见这么多人等……”伙计皱眉挥手,话未说完,目光落在沈堂凇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和沾满泥泞的鞋子上,又瞥了一眼他背著的、半旧的布包裹,语气更差了几分,“去去去,別捣乱!我们掌柜忙著呢,没空见閒人!” 沈堂凇没理会他的驱赶,只是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递到伙计眼前。 玉佩在阴沉的天光下,流转著內敛柔和的光泽,边缘那个极小的“昭”字,若不细看,几乎与流云纹融为一体。 “將此物,交给你们掌柜。”沈堂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口的嘈杂,“就说,持玉之人来了。” 年轻伙计愣了一下,目光狐疑地在玉佩和沈堂凇蒙著布的脸上来回扫视。这少年衣著寒酸,风尘僕僕,可拿出的玉佩,即便他不懂行,也能看出绝非寻常之物。 伙计犹豫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那玉佩,终於还是接了过来,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著警惕:“你等著,別乱走。”说完,转身快步挤进了人声鼎沸的店內。 沈堂凇便安静地站在门边,没有进去,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店內。 他看到坐堂的老大夫花白的眉毛紧紧蹙著,为一个面颊潮红、不断咳嗽的妇人诊脉,摇头嘆息;看到柜檯后的伙计手脚麻利地称药、包药,额上汗水滴落在算盘上;看到等候的百姓眼中交织的希望与绝望;闻到空气中愈发浓重的、属於疾病和草药混合的、令人胸闷的气味。 这就是宋昭说的,药材尚可、有孤本医案的杏林堂。 也是镇上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没过多久,那年轻伙计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著藏青色的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比甲,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下頜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须。他步履很快,却不见慌乱,手中正紧紧攥著那枚玉佩。走到门口,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沈堂凇。 他快步走到沈堂凇面前,先將玉佩递还,动作小心翼翼,然后拱手,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刻意保持的平稳,却仍能听出一丝紧绷:“这位……公子,请隨我来。” 他没有任何客套寒暄,直接侧身让路,示意沈堂凇跟他走。 沈堂凇接过玉佩,重新收好,点了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年轻伙计惊讶地看著掌柜如此郑重的態度,张了张嘴,没敢再多问,赶紧又去应付门口躁动的人群。 掌柜引著沈堂凇,没有走正堂,而是从侧面一条狭窄的通道穿过,绕过忙乱的前厅和药房,径直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是一个方正的天井,角落里堆著些晾晒药材的竹匾,空气中飘散著更纯粹的药香。掌柜將沈堂凇引到天井东侧一间僻静的厢房前,推开房门。 “公子请在此稍候。”掌柜低声道,目光再次快速扫过沈堂凇全身。 沈堂凇走进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个书架,上面堆著些帐册和捲轴,靠墙还有一张小榻。窗户关著,挡住了外面的喧囂,也使得屋內的光线有些昏暗。 掌柜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对不远处一个正在分拣药材的老僕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老僕点头,匆匆离去。然后,他才转身进屋,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噠。” 门扉合拢,將前院的嘈杂隔绝了大半,屋內顿时陷入安静。 掌柜转过身,面对著沈堂凇。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中的震惊和复杂情绪,但姿態却放得更低,甚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恭敬。他退后一步,竟是朝著沈堂凇,深深一揖到底。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实字,是这杏林堂的掌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不知贵人蒞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宋大人,早有吩咐,命在下在此等候持玉之人。只是……”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堂凇年轻的脸上,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未曾想到,竟是如此年轻的公子。”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但动作和姿態却表明,他对那枚玉佩代表的含义,確信不疑。 沈堂凇静静地受了他这一礼,没有闪避,也没有立刻搀扶。直到陈掌柜直起身,他才开口,声音透过蒙面的布巾,显得有些闷,却依旧平静:“陈掌柜不必多礼。我姓沈。” 他没有说名字,只说了姓。 陈掌柜立刻会意,再次拱手:“沈公子。”他顿了顿,目光里带著询问,也带著一种急於確认什么的急切,“公子此来可是宋大人有何吩咐?或是陛下有旨意?”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著沈堂凇,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反应。显然,他知道的比沈堂凇知道的要多。 沈堂凇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来。” 陈掌柜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公子自己要来?”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持著宋昭贴身玉佩、可能还与那位有莫大关联的人,竟然不是为了传递命令,而是自己来到这疫情深重、危险混乱的小镇药铺? 疫情,旁人都避之不及。 “是。”沈堂凇肯定道,目光透过布巾上方,看向陈掌柜,“镇上疫情如何?具体症状?蔓延情况?所用何药?效果怎样?” 他一连串问题拋出,语气平稳,却带著医者特有的、切中要害的冷静。这与他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陈掌柜心头那点荒谬和不確定感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惊嘆。 陈掌柜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玉佩主人竟是个少年”的震惊中抽离,快速回答道:“疫情凶险。病起急骤,多发高热,体生红疹,咳嗽带血,重者一二日即见臟腑衰败之象,口鼻渗血而亡。目前镇中已有三十七例,亡者十一人。蔓延甚快,左邻右舍、同灶饮食者,多难倖免。” 他的语速很快,显然这些数字和情况早已烂熟於心,每说一句,眉头就更紧一分。 “所用之药,初以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为主,如犀角、生地、丹皮、赤芍之类,辅以白虎汤、清瘟败毒饮加减。然效果寥寥。”陈掌柜脸上浮起深深的无力与焦灼,“库存药材消耗极快,尤其是几味主药,已然见底。更棘手的是,此症似乎並非单一热毒炽盛那般简单,病势缠绵反覆,变证极多,寻常方药,难以奏效。” 他说著,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眼前沉默聆听的少年。这些专业术语和病情分析,寻常百姓听不懂,即便听得懂,此刻也大多被恐惧攫住心神。可这少年,只是安静地听著,那双露在布巾外的眼睛,沉静如深潭,里面没有恐慌,只有专注的思量。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该有的反应。 “病患现在何处集中诊治?尸身如何处理?水源、污物可曾管控?与病患密切接触者,如何安置?”沈堂凇再次发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切中防疫要害。 陈掌柜心中惊涛更甚。这些问题,有些连县衙派来的官吏都未必能立刻想到,这少年却问得条理清晰,直指关键。 他不敢再有任何怠慢,忙答道:“县衙已在镇东旧仓设了临时医棚,集中收治病重者。尸身按例本应焚烧或深埋,然家属多有不从,且人手不足,处置不及,恐已酿成隱患。水源、污物……唉,镇民恐慌,各自为政,难以统一管控。至於密切接触者……” 他苦笑摇头:“大多仍散居家中,自行隔离已是勉强,集中安置,谈何容易啊。” 情况,比沈堂凇想像的更糟。缺乏有效药物,防疫措施近乎空白,百姓恐慌,官府应对迟缓且执行力不足。这一切,都预示著疫情有进一步失控的可能。 沈堂凇沉默了片刻。 窗外,隱约又传来前院压抑的咳嗽和哭泣声。 他抬起手,缓缓解下了脸上蒙著的布巾。 陈掌柜终於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漂亮,五官清雋,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仿佛历经沧桑,与他稚嫩的面容形成奇特的对比。 “带我去看病人。”沈堂凇说,语气平静,“最重的,以及新发的。还有,给我准备纸笔,我要看你们用过的方子和脉案记录。” 陈掌柜看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劝他疫区危险,想问他究竟是谁,想確认他是否真有办法。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起宋昭派人传来的、那简短却分量千钧的吩咐,想起那枚绝不可能作假的玉佩,想起少年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篤定。 生死攸关面前,他也只能赌一把。 他猛地一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沈公子请隨我来。” 他转身,重新拉开房门。前院嘈杂的人声和浓烈的药味再次涌了进来。 沈堂凇將解下的布巾重新系好,跟在陈掌柜身后,走出了这间暂时安静的厢房,朝著杏林堂前院去。 第19章 瘟影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9章 瘟影 第十九章 瘟影 陈掌柜领著沈堂凇穿过忙碌得近乎混乱的前堂。药味、汗味、焦灼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伙计们声嘶力竭维持秩序的喊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嘈杂。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从后门出了杏林堂,拐进一条狭窄僻静的后巷。巷子里堆著杂物,空气里瀰漫著垃圾腐坏和艾草燃烧后残留的辛辣气味。陈掌柜步履匆匆,沈堂凇紧跟其后,布鞋踩在潮湿骯脏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医棚设在镇东旧仓,”陈掌柜边走边低声快速解释,语速很快,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虑,“是镇上原来堆放粮货的地方,地方大,能隔开些。但条件很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沈公子,您……真要进去?那里……”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里是疫病最集中的地方,是最危险的前线。 沈堂凇脚步未停,只问:“最重的病人有几个?什么症状?” 陈掌柜见他態度坚决,不再劝阻,快速道:“最危重的有五人,三男两女,都已高热不退,神志模糊,身上红疹连片,有的已开始溃破流脓,咳血不止。另外还有十几个新发病的,症状稍轻,但进展很快。坐堂的孙大夫和李大夫轮流守著,可……唉。”他重重嘆了口气,“孙大夫年纪大了,昨晚已有些支撑不住,李大夫自己……今早也开始发热咳嗽。” 沈堂凇的心沉了沉。连大夫都开始感染,这意味著防护措施几乎为零,疫情传播的风险极高。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蒙著的布巾——这简陋的防护,在真正的烈性传染病面前,作用微乎其微。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旧粮仓很快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排低矮的、用土坯和木料搭建的仓房,看起来已有些年头,墙皮剥落,木门歪斜。此刻,粮仓外临时围起了一圈简陋的竹篱笆,几个面黄肌瘦、用布巾蒙住口鼻的衙役无精打采地守在入口处,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恐惧。篱笆內,人影晃动,隱约传来更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 空气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难闻——浓重的草药味、艾草熏烧的烟味、排泄物的恶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的腐烂气息。 陈掌柜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守门的衙役认得他,见他带了生面孔,立刻紧张地拦住:“陈掌柜,这位是?” “是宋大人请来的郎中。”陈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郎中”这个称呼,並特意加重了“宋大人”三个字。 衙役们听到宋大人,脸色变了变,互相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沈堂凇过於年轻的脸和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眼中疑色更浓。但陈掌柜在镇上素有声望,又与县衙有往来,他们不敢过分阻拦,只含糊道:“进去可以,但……里面实在凶险,二位小心。” 沈堂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著陈掌柜,侧身从衙役拉开的缝隙中走了进去。 一踏入篱笆內,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仓房內光线昏暗,只靠几扇破窗和门口透进的天光照明。地上铺著些乾草和破旧的门板、草蓆,上面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无人色,有的在剧烈咳嗽,有的在高热中辗转呻吟,有的身上裸露的皮肤能看到大片暗红色的斑疹,还有的已经奄奄一息,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著。 两个穿著粗布衣衫、用布巾蒙住大半张脸的大夫正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查看病情,餵药施针。但他们自己显然也疲惫不堪,动作迟缓,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角落里,几个形容枯槁的妇人正在用破瓦罐熬药,浓烟滚滚,呛得人直流眼泪。空气污浊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陈掌柜领著沈堂凇,径直走向角落一个用破烂草帘勉强隔开的小区域。那里躺著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成年人,但此刻都已瘦脱了形,面色惨白,气息微弱,身上的红疹已经溃破,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臭。 这就是最危重的病人。 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跪在旁边,试图给其中一个男人灌药。药汁大部分从嘴角流出,顺著枯瘦的脖颈淌下。老者正是孙大夫,他手在颤抖,眼中满是绝望。 “孙老。”陈掌柜低声唤道。 孙大夫转过头,看到陈掌柜,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但看到他身后陌生的沈堂凇,那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只余下深深的无奈:“陈掌柜……你来了。药……药快没了,犀角、牛黄这些,一点也寻不到了……这些人……怕是……”他声音嘶哑哽咽,说不下去。 沈堂凇没有在意孙大夫的质疑和绝望,他径直走到那个灌不进药的男病人身边,蹲下身。 离得近了,那股腐臭味更加浓烈。病人呼吸急促而浅,嘴唇发紫,胸腔起伏微弱,皮肤触手滚烫,但四肢末端却冰凉。溃烂的红疹边缘泛黑,脓液混著血水。沈堂凇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脉象浮数而促,重按则空虚无力,已是明显的亡阳之兆,气隨血脱,阴阳离决。 他又快速查看了另外两人的情况,大同小异,都是热毒深陷营血,耗气伤阴,正气已溃。 “之前的方子。”沈堂凇站起身,朝陈掌柜伸出手,语气严肃。 陈掌柜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孙大夫和李大夫开的药方记录。沈堂凇接过,就著昏暗的光线快速瀏览。 方子基本以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为主,思路没错,但显然力度不够,对於这种来势凶猛、热毒极盛、兼有戾气的疫病,犹如杯水车薪。 而且,从脉象和症状看,病人后期已不只是热毒,更有阴液耗竭、阳气外越的危象,需要回阳救逆、益气固脱,同时还要兼顾解毒。 “笔墨。”沈堂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孙大夫愣愣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面容稚嫩却气场沉静的陌生少年,下意识地將手边一个破砚台和半截禿笔递了过去。 沈堂凇接过,就著旁边一个倒扣的破瓦罐当桌子,铺开一张空白草纸,略一沉吟,提笔便写。 他写得很专注,速度极快,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昏暗的光线下,他微微蹙著眉,长睫低垂,侧脸沉静得如同古井,唯有笔下流泻出的字跡,力透纸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断。 孙大夫忍不住凑近了些,看向纸面。他行医数十年,自詡见多识广,可这少年写下的方子,却让他越看越心惊。 方中確实用了大剂量的犀角、生地、丹皮、赤芍、玄参等清热凉血之品,但配伍极为精妙,剂量也大胆得出奇。 更让他震惊的是,方中竟加入了大量的人参、附子、乾薑等温阳益气之药,与清热药同用,形成一种“寒温並用,扶正祛邪”的奇特用法。 此外,还有一些他闻所未闻、或极少在此类热症中使用的药材,標註了特殊的炮製或使用方法。 这方子,看似离经叛道,寒热混杂,可细细推敲,又仿佛暗合某种更高深的医理,直指眼前这些热毒炽盛却又阳气將脱的危重病机。 “这……这方子……”孙大夫声音颤抖,指著方中的人参附子,“高热如此,再用此等大热大补之品,岂非火上浇油?” 沈堂凇写完最后一味药,放下笔,抬眼看向孙大夫。他的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热毒是真,亡阳亦是真。若只顾清热解毒,恐正气先溃。此刻需急固其脱,稍佐清解,待阳回脉復,再议祛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仓房內的嘈杂和呻吟,落在孙大夫耳中,如同惊雷。 孙大夫怔怔地看著他,又看看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跡,再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病人,苍老的脸上肌肉抽搐,眼神剧烈挣扎。行医数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方子凶险至极。可眼前这少年沉静的眼神,和病人那即將油尽灯枯的脉象,又让他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或许,唯有此等凶险之方,才有一线搏命的希望? 陈掌柜也看到了方子,他不通医理,但看孙大夫的反应,便知此方非同小可。他紧张地看著沈堂凇,又看看孙大夫,手心沁出冷汗。 沈堂凇没有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他將方子递给陈掌柜:“按此方抓药,三剂。药材若缺,尤其人参、附子,立刻去寻,不计代价。先救这三人。”他又看向孙大夫,“孙大夫,烦请您立刻准备针灸,取穴百会、神闕、关元、足三里,重灸,以回阳固脱为先。其余病人,待我看过,再行处置。”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瞬间將孙大夫和陈掌柜从茫然无措中拉了回来。 孙大夫一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重重点头:“好!老夫这就准备!”他转身,颤巍巍地去取针艾。 陈掌柜攥紧药方,深吸一口气:“沈公子放心,药材之事,我来想办法!拼了这杏林堂的家底,也要凑齐!”他深深看了沈堂凇一眼,那眼神里已没了最初的震惊和疑虑,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微弱的希望,然后转身疾步离去。 沈堂凇也不停留,他走到草帘隔开的区域外,开始快速巡查其他病人。 他的动作迅速,诊脉、观色、查看舌苔、询问症状,手法熟练老到,与他的年纪形成鲜明对比。 每看过一个病人,他便在隨身携带的一张空白纸片上快速记录下关键信息:脉象、舌象、症状、发病时间、有无密切接触史,他的神情始终冷静,甚至有些肃穆,仿佛周遭的痛苦呻吟和死亡气息都无法影响他分毫。 仓房內的其他病患和家属,起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年郎中抱有怀疑和漠然,但看到他沉著镇定的姿態,看到他连孙大夫都听从他的指令,渐渐地,那些被病痛和绝望折磨得麻木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小郎中……救救我娘……” “大夫,我孩儿烧得厉害……” “咳咳……我是不是要死了……” 微弱的、带著泣音的呼唤和询问,断断续续地传来。 沈堂凇不回应,不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快速地穿梭在病榻之间,用他敏锐的观察力和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医学知识,儘可能地將病人分类:危重需立即抢救的,重症需调整药方的,轻症可统一处治的,疑似病例需隔离观察的。 汗水,渐渐浸湿了他蒙面的布巾,也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昏暗的光线下,他露在布巾外的眼睛,亮得惊人,却也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陈掌柜满头大汗地回来了,身后跟著几个伙计,抱著刚抓来的药材。“沈公子,药齐了!人参是店里压箱底的老参,附子也是最好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有些喘。 沈堂凇点点头,迅速分配任务:“立刻煎药,危重病人那三剂先煎,文火久煎。其他人,按我刚刚分的类,用这张新方。”他递过另一张刚刚写好的、相对平和的清热解毒方,“大锅煎煮,分发给对应病患。还有,熬些米汤,能进食的儘量餵一些,保持体力。” 伙计们看著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却指挥若定的陌生少年,都有些发愣,但见陈掌柜对他毕恭毕敬,孙大夫也依言行事,便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忙。 仓房內再次忙碌起来,但与之前的混乱绝望不同,这一次,有了一根明確的主心骨,有了一套清晰的指令,儘管疫情前景会往何处走,但空气中无望的死气,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慢慢向外泄去。 沈堂凇走到角落,孙大夫正在给那个最危重的男病人施灸。艾柱燃烧產生的烟雾有些呛人,但那股温煦的气息,似乎让病人冰冷青紫的指尖,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回暖跡象。 “如何?”沈堂凇问。 孙大夫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也有了一丝希望:“脉象似乎稳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弱,但那种浮散欲脱的感觉,好像止住了。” 沈堂凇蹲下身,再次诊脉。脉象依旧虚弱,但那种即將离散的雀啄、屋漏之象確实略有缓和。他微微鬆了口气。 “继续灸。药好了立刻灌服,少量多次。”他吩咐道,目光扫过另外两个危重病人,“他们也是一样。” 就在这时,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著衙役的呵斥和人群的惊呼。 “让开!都让开!赵县令到!钦差大人到!” 钦差? 沈堂凇正在为一位老妇人诊脉的手指,停留了许久。 他抬起眼,透过破旧窗欞的缝隙,望向仓房门口。 竹篱笆的入口处,人群被强行分开。一群身著官服、面蒙布巾的人,在一眾衙役的簇拥下,正快步朝仓房走来。 为首一人,穿著七品县令的青色官服,身形微胖,面色惶急,正是河清县令赵德安。 而落后他半步,被几人严密护卫在中间的那人。 沈堂凇的瞳孔,微微收缩。 即使隔著一段距离,即使那人也蒙著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挺拔的身姿,沉静的气度,行走间不经意流露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贵胄之气。 是萧容与。 他果然来了。 不是高坐县衙发號施令,而是亲临这最危险、最污秽的疫区前沿。 沈堂凇想,难怪,野史上写著,这人一生都在为国为民,无妻无子。 他低下头,避开视线。而后又强迫自己稳住了心神,继续手上的动作,为老妇人诊完脉,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直起身,退到一旁阴影稍重的地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群逐渐走近的人影。 【灿儿有有话说: 小说里面治病,看看得了哈!俺就乱写一通,逻辑啥的就当被俺家小黑吃了吧!】 註:小黑啥都吃! 第20章 疫区相逢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0章 疫区相逢 第二十章 疫区相逢 仓房门口的人群被强行分开,赵德安几乎是小跑著引路,额上汗水涔涔,也分不清是急的还是嚇的。 他身后几步,萧容与步伐沉稳,即使面覆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周身那股久居人上的威仪与疏离感,依然如无形屏障,將周遭的污浊、混乱与恐慌隔绝在外。 几名身著便服但眼神精悍的护卫紧紧簇拥著他,不著痕跡地將试图靠近或窥探的视线隔开。 宋昭没有来。想必是伤势未愈,被萧容与强令留在相对安全的驛馆休养。 萧容与的脚步在踏入仓房的瞬间,动作微顿须臾。浑浊的空气、昏暗的光线、满目的病痛与绝望,显然超出了他惯常所处的环境。但他眼底未见波澜,目光如沉水般快速掠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角落阴影处那个刚刚直起身、正低头对一位老妇人说著什么的瘦削身影上。 儘管那人脸上蒙著布巾,穿著最普通的粗布白衣,但萧容与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沈堂凇。 那个几天前还在山间漏雨茅屋里,安静地剥著栗子,眼神清澈如泉的少年。 此刻,他站在这个充斥著死亡气息的骯脏角落,垂首对病榻上的老嫗低语,姿態沉静得仿佛身处自家院落,而非这腐败之地。 萧容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隨即,他的视线便移开了,投向仓房內其他更触目惊心的景象。 赵德安抹著汗,正要引著萧容与往临时清理出的、相对乾净些的行辕区域去,却见萧容与脚步一转,竟朝著病患集中的方向走去。 “大、大人!”赵德安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拦在前面,“此地污秽,恐有疫气衝撞贵体!还请大人移步。” “无妨。”萧容与声音不高,平淡无比,“既来此,岂有畏缩之理。”他避开赵德安,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一排病榻。 他的护卫立刻如影隨形,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周围的病患和家属被这阵势惊动,瑟缩著向后退避,连呻吟声都低了下去,只剩下恐惧的抽气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沈堂凇也看到了萧容与的动作。他刚刚安抚完那位忧心忡忡的老妇人,直起身,正好与萧容与投来的目光有剎那的交匯。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既无旧识重逢的波澜,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淡漠得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沈堂凇心中瞭然。这便是钦差大人该有的姿態。他们不知道他已猜出他们的身份,只当他是认出了当初救治过的贵人,此刻恪守本分,不敢僭越,是最好的反应。他遂也垂下眼帘,退后半步,微微頷首,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庶民见官的礼节,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病人身上。 仿佛刚才那一眼的对视,只是无关紧要的瞬间。 就在这时,旁边一张草蓆上,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裸露的手臂上已有星星点点的红疹,眼神惊恐,一边咳,一边挣扎著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恐惧,手脚都在发抖。 “阿弟!阿弟你怎么了?別嚇阿姐!”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女急得直哭,想去扶他,又怕被传染,手足无措。 少年咳得撕心裂肺,气息急促,眼神涣散,显然是高热加上恐慌引发了症状加剧。他胡乱地挥舞著手臂,声音嘶哑破碎:“……咳……阿姐,我要死了……阿娘……阿爹……我不想死……咳咳……” 仓促间,他看到了正好站在附近的沈堂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管对方是谁,伸手就想去抓沈堂凇的衣角:“救……救我……大夫……救我……” 沈堂凇眉头微蹙,迅速侧身避开了少年可能带有病菌的手,但並未走开。他蹲下身,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向少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少年的哭喊和仓房內的嘈杂: “別慌。咳成这样,应是痰堵住了。你越怕,气越急,痰越咳出不来。” 少年的咳嗽被这话打断了一瞬,他泪眼模糊地看著眼前这个只露出眼睛、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郎中。 沈堂凇继续用那种平稳、甚至带著点冷淡的语气说:“看见那边熬药的罐子没?” 少年下意识地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角落咕嘟冒泡的药罐。 “对,就那个。”沈堂凇一本正经地说,“那里面,我放了十斤黄连,二十斤苦瓜,还有三筐没熟的青梅。熬出来,保证比你的命还苦。” 少年愣住,连咳嗽都忘了,呆呆地看著他。 旁边的少女也忘了哭,瞪大眼睛。 连附近几个留意到这边动静的病患和家属,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堂凇面不改色,继续道:“所以,你最好自己平復好心情,把痰咳出来。不然等会儿灌你一碗那个,保证你苦得三天吃不下饭,做梦都是黄连味。” 少年被他这匪夷所思的威胁给镇住了,一时忘了害怕,下意识地反驳:“胡、胡说……哪有那样的药……” “不信?”沈堂凇挑了挑眉,虽然蒙著布巾看不到表情,但眼神里透出一丝“你试试看”的意味,“那你继续喊,继续哭,等痰堵得你喘不上气,我就让他们给你灌。灌一碗不够,就灌两碗。反正药熬得多。” 少年:“……” 他憋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但神奇的是,刚才那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恐慌感,竟然真的减弱了不少。他努力深呼吸了几次,虽然还是咳嗽,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完全失控。 “对,慢点吸气,再慢慢吐出来。”沈堂凇的声音放缓和了些,带著一种引导的意味,“別想著死啊活的。你才多大?还没吃过永安城最有名的烤鸭吧?皮脆肉嫩,蘸著酱,用薄饼卷著,一口下去。”沈堂凇想著宋昭忽悠自己的那几句话。 他语调平平地描述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生动的词汇,却让少年以及旁边竖著耳朵听的其他人不由自主地跟著想像。 “还有西街的糖画,能吹出大龙和凤凰;上元节的烟花,『嘭』一声炸开,漫天都是亮闪闪的,可美了。”沈堂凇说著,目光扫过少年手臂上的红疹,迅速判断著情况,嘴里却不停,“你这点疹子算什么?我见过浑身长满红疙瘩、肿得像发麵馒头的人,灌了几碗比黄连还苦的药,也活蹦乱跳地下地干活了。你比他好看多了。” 少年被他这一通胡诌加恐嚇加安慰给弄得有点懵,但惊恐的情绪確实被转移了不少。他喘著气,看著沈堂凇平静无波的眼睛,莫名地觉得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了? “所以,”沈堂凇总结陈词,语气恢復了一开始的平淡,“自己把痰咳出来,好好喝药,別想东想西。等你好了,让你阿姐带你去吃烤鸭。” 他说完,不再看少年,而是转向旁边呆住的少女,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给他餵点温水,润润喉咙。药熬好了按分量给他,盯著他喝完。他要是再闹,你就告诉他,再闹就给他喝黄连青梅苦瓜汤。” 少女:“……是,是,多谢小大夫!”她连忙应下,看向沈堂凇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畏——这位小大夫看著年轻,说话怪怪的,但好像真有点本事?至少弟弟不闹了。 沈堂凇点点头,起身,拍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他没再多看那少年一眼,便走向下一个需要查看的病人。 整个过程中,他完全无视了不远处那位气场强大的钦差大人,仿佛对方只是一尊背景雕塑。 萧容与站在那里,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著少年从惊恐崩溃到被沈堂凇三言两语忽悠得安静下来;看著沈堂凇用那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方式转移病人的注意力,缓解其恐慌;看著他那双露在布巾外的眼睛,始终沉静如水,不起波澜,仿佛不是在安慰一个濒临崩溃的少年,而是在陈述“今天下雨要收衣服”这样的事实。 有趣。 萧容与那深沉的眸子里极快的闪给一丝笑意。 比在山中时,更加有少年气了。 那时,这少年是沉静的,疏离的,像山间一泓深潭,清澈却难以触及。而此刻,在这污秽绝望的疫区,他依然沉静,却多了几分安抚与沉稳。他在用最荒诞的话,做最有效的事。 赵德安在一旁冷汗涔涔,生怕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郎中惊扰了贵人,正想呵斥,却见萧容与微微地抬了抬手,制止住了他。 萧容与没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扫过沈堂凇忙碌的背影,然后转向身旁一个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领命,快步走向正忙得团团转的陈掌柜。 不多时,陈掌柜擦著汗,小跑著过来,对萧容与躬身行礼,態度恭谨至极。 萧容与言简意賅:“药材可还够用?人手呢?” 陈掌柜连忙答道:“回大人,方才……方才这位沈公子开了新方,用了些重剂,药材消耗甚大,尤其人参附子等物,库房已所剩无几。人手更是紧缺,孙大夫年事已高,李大夫自己也染了病,能主事的大夫几乎没有,全靠著几个学徒和伙计硬撑……”他说著,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沈堂凇,补充道,“幸得沈公子在此主持,方才稳住了局面,只是……独木难支啊大人!” 萧容与静静听著,目光再次落到沈堂凇身上。少年正半跪在一个老妇人身旁,小心地掀开对方的眼皮查看,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他开的方子,拿来我看。”萧容与道。 陈掌柜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两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纸,双手奉上。 萧容与接过,展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力透纸背、带著少年特有清雋却又果决的字跡上。快速瀏览,当看到其中寒热並用的凶猛配伍和大胆剂量时,他眉峰往上挑了挑。 他不通医理,但为君者,需知百业。基本的药理和方剂常识,他是有的。这方子与他认知中治疗此类热毒疫病的常规路数,大相逕庭。 “孙大夫如何说?”他问。 “孙大夫起初亦有疑虑,但沈公子言道『热毒是真,亡阳亦是真,需急固其脱』,孙大夫斟酌后,已依言施治。”陈掌柜低声道,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钦佩,“方才施灸用药后,最重的那三人,脉象似有一丝转机。” 一丝转机。 在这满目绝望的疫区,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萧容与將药方递还给陈掌柜,没做评价,只道:“所需药材,列出单子,立刻去办。城內不足,去邻县调,去州府调。告诉採办之人,就说是宫里要用的。” “宫里”二字,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陈掌柜和护卫能听清。 陈掌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萧容与,眼中儘是骇然,隨即深深低下头,声音发颤:“是……是!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宫里!这位钦差大人的身份,果然……! 萧容与不再多言,转而看向仓房內混乱的景象,对护卫吩咐:“调一队可靠的人手过来,协助维持秩序,处理污物,焚烧尸首。再安排些人,熬煮预防的汤药,分发给未染病的百姓和衙役医者。告诉赵德安,封锁要严,但粮水供给不能断,安抚民心,若有趁机作乱、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他的指令一条条清晰下达,冷静而高效。护卫肃然领命,迅速去办。 萧容与交代完毕,並未久留。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病患中忙碌的沈堂凇。 少年正俯身查看一个孩童的舌苔,轻声询问著什么,侧影清瘦却挺拔。在这昏暗污浊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格不入。 萧容与收回目光,转身,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这充斥著死亡气息的仓房。 自始至终,他没有与沈堂凇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仿佛他们只是在这疫区偶然相遇的、身份天差地別的陌生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掌控生杀予夺的钦差大臣。 一个,是默默无闻、忙碌在生死一线的少年郎中。 仅此而已。 沈堂凇直到萧容与一行人离开,才微微直起身,目光掠过仓房门口消失的背影,眼底一片平静。 他低头,继续查看孩童的舌苔,声音温和了些:“舌头伸出来,啊——对,就这样。嗯,还好,热毒未入营血。按时喝药,多喝温水,会好的。”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无声的交匯,从未发生。 第21章 天子夜望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1章 天子夜望 第二十一章 天子夜望 沈堂凇在旧仓医棚一直待到深夜。 药材陆续补充进来,陈掌柜几乎掏空了杏林堂的底子,又凭著“宫里要用的”这面大旗,从邻近县城紧急调拨了一批。 虽然最紧缺的几味依旧难寻,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萧容与派来的人手也迅速到位,一部分协助维持秩序、清理污物、焚烧不幸病亡者的遗体,另一部分则架起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沈堂凇新擬的、药性相对平和的预防汤药,分发给医棚內外的医者、衙役、病患家属,以及镇上来领取的百姓。 秩序,以一种近乎强硬的方式建立起来。恐慌依旧在空气中瀰漫,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般乱撞。病患被更清晰地分类隔离,轻症、重症、危重分区安置,虽然条件依旧简陋,但避免了交叉感染的进一步恶化。 沈堂凇成了医棚里实际的主心骨。孙大夫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且对沈堂凇那套“离经叛道”却初见成效的治法从最初的惊疑转为信服,甘愿从旁协助。李大夫自己病著,无法理事。其他医者要么被感染,要么不敢深入疫区。於是,开方、辨证、调整用药、指导施治,甚至协调人手、分配物资,许多事情都落到了沈堂凇肩上。 他话很少,指令简洁明確,行事有条不紊。那张过於年轻的脸在最初引来不少疑虑,但很快,他沉静到近乎漠然的態度、精准的判断、以及那几副凶险方剂灌下去后,三个危重病人竟真的稳住了气息、甚至有一人高热略退的事实,让所有质疑都咽了回去。 夜幕降临,仓房內点起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曳,將病榻上扭曲的人影和忙碌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鬼魅。呻吟声、咳嗽声、啜泣声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清晰刺耳。 沈堂凇刚刚处理完一个突然呕血的少年,用银针暂时止住了血,又调整了药方。他直起身,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脚下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旁边一根歪斜的木柱。 他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精神高度紧绷,体力消耗巨大。身上粗布白衣早已被汗水、药渍和不知名的污跡浸透,紧贴在身上,冰凉黏腻。脸上蒙著的布巾也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公子,您歇会儿吧。”一个跟著他忙前忙后的杏林堂小学徒,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过来,担忧地看著他,“这是预防的汤药,您也喝一碗。孙老说您脸色很不好。” 沈堂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接过药碗,看也不看那令人作呕的顏色,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感觉,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那三个危重的,药餵进去了吗?”他哑声问,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和吸入污浊空气而乾涩嘶哑。 “餵进去了,孙老亲自守著,说脉象比下午又稳了些,其中一个手指没那么凉了。”小学徒忙道,眼中带著光,“沈公子,您的方子真神了!” 沈堂凇没理会他的奉承,只点了点头:“继续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新送来那几个轻症的,按我下午分的方子给药,注意看有没有转重的跡象。还有,让熬预防药的人,再加些苍朮、艾叶进去熏烧,每个角落都不能漏。” “是!”小学徒应下,匆匆跑去传话。 沈堂凇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走到仓房门口,想透口气。夜风带著初春的寒意和远处焚烧尸体的焦臭味道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门外,临时搭建的灶火映亮了一片区域,几个衙役和民夫正沉默地熬著药,脸上蒙著布巾,眼神疲惫。 “沈公子。”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堂凇转过头。是陈掌柜。他同样满面倦容,眼窝深陷,但眼神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振奋。 “陈掌柜,”沈堂凇微微頷首,“药材可还跟得上?” “跟得上,跟得上!”陈掌柜低声道,语气里带著后怕和庆幸,“多亏了……那位大人。”他含糊地带过了萧容与的身份,“从州府调拨的药材,最快明日下午就能到一批。另外,大人还下令,从周边州县徵调医者,应该这两日也会陆续有人来。” 沈堂凇“嗯”了一声,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以萧容与的身份和能力,一旦决定介入,调动的资源自然非同小可。 “沈公子,”陈掌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探究和敬畏,“您……究竟是什么人?”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一个能让当朝丞相宋昭留下贴身玉佩、能让那位“钦差大人”默许甚至支持其主导救治、自身医术又如此诡譎高明的少年,绝不可能是寻常山野郎中。 沈堂凇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治病救人的人。” 陈掌柜被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不敢再问。他转而道:“公子忙了一日,未曾用饭吧?我让人在杏林堂后厨备了些清粥小菜,公子若不嫌弃,不如隨我回去稍作歇息,用些饭食?这里暂时有孙老和几位学徒盯著,出不了大乱子。” 沈堂凇確实又累又饿,但他看了一眼仓房內影影绰绰的病榻,摇了摇头:“我就在这里。烦请陈掌柜將饭食送来吧,简单些即可。” 陈掌柜知他性情,不再强求,点头应下,自去安排。 饭食很快送来,是一碗稀薄的米粥和一小碟咸菜。沈堂凇就坐在仓房门口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匆匆吃完。粥是温的,咸菜齁咸,但他吃得很快,仿佛只是为了补充体力,而非享受食物。 吃完,他將碗筷放在一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著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短暂地休息。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疲惫如同潮水,几乎要將他淹没。但他脑中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不断回放著白日里看过的每一个病例,思索著用药的得失,推演著疫情可能的走向,以及野史中未曾记载的、这场瘟疫的最终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靠近。 沈堂凇倏地睁开眼。 不是陈掌柜,也不是学徒或衙役。这脚步声沉稳,带著一种特有的韵律。 他转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白日那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脸上蒙著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是萧容与。他独自一人,没有带护卫。 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目光落在沈堂凇身上,无喜无怒,深邃难辨。 沈堂凇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对著萧容与,依礼微微躬身:“大人。”语气平淡,如同白日初见。 萧容与没应声,也没让他免礼。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更近了些,目光扫过沈堂凇脚边还未收起的空粥碗和咸菜碟,又落回他难掩疲惫的脸上。 “辛苦。”半晌,萧容与才吐出两个字,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应该的。”沈堂凇答,依旧垂著眼。 “应该的?”萧容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以你的年纪和出身,救治疫民,似乎並非应该。” 沈堂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容与的审视:“医者治病,天经地义。与年纪出身何干?” 他的回答坦荡,甚至有些锐利,全然不像一个庶民面对“钦差”时应有的惶恐或恭顺。 萧容与眸光微动,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疫情如何?” “危重者三人,暂时稳住,但未脱险。重症二十七人,半数用药后高热稍退,余者变化不大,需继续观察调整。轻症及新发者四十一人,已分区隔离,给予预防及对症治疗。今日新增病患十一人,亡故……五人。”沈堂凇语速平稳,报出一串数字,清晰冷静得如同在匯报帐目。 萧容与静静听著,当听到“亡故五人”时,眼眸暗了一瞬。他沉默片刻,又问:“依你看,此疫可能控制?” “若药材人力充足,隔离措施严格执行,民眾配合,或可控制。”沈堂凇顿了顿,补充道,“但此疫传染性极强,病势凶猛,变证多端。即便控制,也需时日,且必有伤亡。” 他没有说虚言安慰,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陈述最可能的事实。这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反而奇异地让人信服。 萧容与看著他,夜色中,少年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眸,仿佛与这污浊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成为这片混乱中唯一清晰的坐標。 “你需要什么?”萧容与问,直接而乾脆。 “人。更多懂医理、敢进来的人。药,尤其是人参、犀角、安宫牛黄之类急救之物。乾净的水源和食物,用於隔离的区域和物资。还有,”沈堂凇抬眼,目光直视萧容与,“儘快查明病源。是水?是食物?还是人畜接触?找不到源头,隔离终是治標。” 他提出的要求具体而实际,最后一点更是直指要害。萧容与眼中掠过一丝讚许,但很快敛去。 “人、药、物资,明日会陆续到位。病源已在查。”他言简意賅,顿了顿,又道,“你做的很好。方子很大胆。” 他终於提到了方子。那寒热並用、回阳救逆的凶猛之方。 沈堂凇神色不变:“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病人阳气將脱,清热解毒犹如扬汤止沸,唯有固住根本,才有一线生机。” “你似乎很確定。”萧容与藏在黑眸里的审视又冒出来了,“確定他们並非单纯热毒,而是阳气將脱?確定你那方子有用?万一错了,便是三条人命。” 这话带著质问,也带著上位者天然的审视。 沈堂凇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脉象、舌象、症状,皆指向气隨血脱,阴阳离决。医者治病,本就如履薄冰。用常规之法,他们必死无疑。用我之法,或有生机。我选择了后者。”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至於对错,大人不妨看看明日,他们是否还活著。” 没有因为萧容与的质疑而辩解与惶恐,只有冷静的分析和对自己判断的坚持。甚至带著傲气。 萧容与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少年眼中那片沉静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自身医术的绝对自信。这种自信,绝非寻常郎中所能拥有。 “好。”萧容与忽然道,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看看明日。” 他不再追问,转而道:“你今夜便歇在此处?” 沈堂凇点头:“离病人近些,方便照应。” 萧容与没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扁壶,递了过去。“御寒。”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堂凇接过。是酒。壶身还带著对方的体温。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飘出,与周遭浑浊的药味和焦臭格格不入。 他仰头喝了一小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不好喝,但却火线般烧下去,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也让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多谢大人。”他將酒壶递还。 萧容与没接。“留著吧。”他淡淡道,目光再次扫过沈堂凇单薄的衣衫和难掩倦色的脸,“保重。你若倒了,这里会更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很快没入浓郁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来去无声,仿佛只是夜间巡视,偶然路过,与值守的郎中说了几句话。 沈堂凇握著手中尚带余温的酒壶,站在原地,望著萧容与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夜风更冷了。 他仰头,又喝了一小口酒。烈意灼喉,却让心头那点因为白日忙碌和方才对话而泛起的微澜,渐渐平息下去。 他知道萧容与在观察他,评估他。或许,也在算计如何“用”他。 但那又如何? 他下山,本就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他救人,是因为他是医者。他留下,是因为这里需要他。 至於以后,以及那本野史预示的命运,不是现在该考虑的。 沈堂凇將酒壶塞好,小心地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回依旧瀰漫著痛苦与死亡的仓房。 灯光昏暗,人影憧憧。 前路漫漫,疫病未清。 第22章 破晓任命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2章 破晓任命 第二十二章 破晓任命 这几日,沈堂凇几乎没有睡得很安稳。 他守著那三个最危重的病人,和孙大夫一起,不断调整针灸的穴位和艾灸的时间,密切观察著脉象和气息的每一丝变化。 药餵了三次,每次只灌下一点,但就是这一点点药汁,混合著艾灸持续温煦的热力,仿佛在即將熄灭的炭灰里,艰难地维持著他们的命。 仓房內依旧充斥著呻吟和痛苦,但比起白日的绝望混乱,似乎多了点微弱的、咬牙坚持的韧性。 新调来的几个附近州县的医者,在陈掌柜的指引和孙大夫的粗略交代下,也渐渐接手了一部分轻症病人的诊治,让沈堂凇能更专注於几个危重和复杂的病例。 这日夜最深的时候,那个咳得撕心裂肺、被沈堂凇用“黄连苦瓜汤”恐嚇过的少年,病情竟真的稳住了。高热退下去一些,红疹没有继续蔓延,虽然人还虚弱昏沉,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濒死的惊恐。他姐姐守在一旁,眼睛哭得红肿,却不再是无助的绝望,而是一种紧紧抓住了希望。 黎明前,沈堂凇再次为那个最危重的男人诊脉。 指尖下,脉搏依旧微弱,但比起昨日那种浮散欲绝、如游丝將断的脉向,似乎多了些波动,虽然细弱,却有了能按得到的底子。男人青紫的嘴唇顏色也淡了一些,指尖的冰冷稍稍回暖。 “脉相……回了一些。”沈堂凇低声道,声音沙哑。 一直强撑著的孙大夫闻言,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被旁边的学徒扶住。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滚出两滴浑浊的泪:“……老天爷……祖宗保佑……” 这不是老天爷的功劳,是那副离经叛道的猛药,是持续不断的回阳灸法,是病人自身最后一点求生意志,还有一点点运气。 沈堂凇只是顺著孙大夫的话点点头,对学徒道:“继续按方煎药,剂量可以稍减,加入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艾灸改为隔日一次,穴位不变。” 学徒连忙记下。 天光终於刺破厚重的云层,吝嗇地洒下几缕光线。 沈堂凇走到门口,迎著那点微光,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混杂著各种气味的空气。胸口有些发闷,喉咙干痒,但他强行压下了咳嗽的衝动。 陈掌柜顶著一对乌青的眼圈,提著一个食盒匆匆走来。“沈公子,用些早食吧。那位大人又派人送了些药材来,还有两位从州府来的太医,已经在杏林堂候著了,说是听您调遣。”他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敬畏和后怕。太医!那可是专门给宫里贵人看病的!如今竟要听一个来歷不明的少年郎中调遣? 沈堂凇接过食盒,里面是比昨晚稍稠些的米粥和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酱菜。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走到一边,快速吃起来。食物依旧没什么滋味,只是果腹。或者说不是食物没有味道,只是少年他有些食不下咽。 刚吃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仓房外又传来一阵骚动。这次不是衙役开道,而是一群穿著统一號衣、训练有素的人,护送著几个背著药箱、神情严肃的老者走了过来。为首一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矍鑠,虽也蒙著面巾,但行走间自有一股久经官场的沉稳气度。 陈掌柜连忙迎上去,低声交谈几句,又指了指沈堂凇的方向。 那老者目光迅速锁定了正在收拾碗筷的沈堂凇,眼中闪过惊愕。但他又很快收敛了情绪,快步走上前,对著沈堂凇,然后竟然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的礼节——这在等级森严的医官体系中,几乎是不可想像的。 “老夫太医院院判周时春,奉……上命,前来协助沈公子处置疫情。”老者声音洪亮,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但语气却颇为客气,甚至带著一丝考量,“这两位是本院御医,张御医,王御医。”他指了指身后两位同样年过半百、神色凝重的同僚。 沈堂凇放下碗筷,起身还礼,姿態不卑不亢:“沈堂凇。有劳三位大人。” 周时春眼中异色更浓。他接到的是宫中直接下达、措辞异常严厉的密令,命他即刻挑选得力人手,奔赴河清县曇水镇,一切听从一位“沈先生”调度,不得有误。 他原以为这位“沈先生”至少是位德高望重、隱居山野的国手级別的人物,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个如此年轻、衣著寒酸、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的少年! 但宫中的命令断无异议,且他一路行来,看到此地的疫情惨状和初步建立起的秩序,又听陈掌柜低声简述了昨日沈堂凇的作为和那几副凶险方剂的效果,心中那点轻视早已被震惊取代。此刻亲眼见到这少年沉静无波的眼神和从容气度,更知此人绝不简单。 “沈公子,客套话不多说。疫情急切,还请公子示下,我等该如何协助?”周时春直接切入正题。 沈堂凇也不废话,立刻將疫情现状、病人分类、用药思路、当前困境快速说了一遍,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周时春三人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发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听完,周时春沉吟片刻,看向沈堂凇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真正的重视:“公子思路清晰,处置果断。尤其那救逆之法,看似凶险,实则深合扶正祛邪之妙。只是此疫戾气深重,变化多端,后续调治,仍需谨慎。” “周院判所言极是。”沈堂凇点头,“目前最缺的是对重症和变症的处理经验,以及足够的人手进行精细辨证。三位大人来得正好,可否请周院判与张御医负责重症及变症患者的诊治与方药调整?三位经验丰富,可否协助孙老,总管轻症区用药与预防事宜?我仍盯著那三个危重,並统筹全局。” 他將任务分配得清晰合理,既借重了三位太医的专长,又没有大包大揽,反而將最棘手、责任最重的危重病人留给自己。 周时春三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和认可。这少年,不仅医术似乎確有独到之处,这统筹安排、知人用人的能力,也颇为老道。 “就依公子安排。”周时春一锤定音。 有了三位太医的加入,人手和专业力量顿时充实了许多。周时春和张御医立刻投入对重症病人的仔细排查和重新辨证,王御医则与孙大夫一起,开始系统梳理轻症病人的用药,並著手制定更严格的预防和消毒流程。 沈堂凇的压力稍稍减轻,但他並未放鬆,依旧守在危重病人旁边,不时与周时春交流几句,调整著方案。 日头渐高,仓房內忙碌依旧,但气氛明显不同了。专业的太医们带来了更规范的诊疗流程和更充足的信心,病患和家属眼中,希望的光芒似乎也更亮了一些。 接近午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仓房外停下。片刻后,一个穿著普通布衣、但眼神精悍的汉子快步走进来,目光一扫,径直走向正在与周时春低声討论的沈堂凇。 “沈公子,”汉子抱拳,声音不大,却带著军旅之人的乾脆利落,“大人有请。请公子隨我移步杏林堂后厢,有要事相商。” 沈堂凇放下手中活计,知道他家公子是何人,他看了看周时春。 周时春立刻道:“公子放心去,这里有老夫和张御医。” 沈堂凇点点头,对汉子道:“有劳带路。” 他没有多问是什么要事。 走出仓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堂凇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光线,跟著汉子穿过依旧冷清但已不那么恐慌的街道,回到了杏林堂。 后厢那间僻静的屋子,门虚掩著。汉子在门口停下,侧身示意:“公子请。” 沈堂凇推门而入。 屋內不止萧容与一人。 宋昭也在。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鹤氅,脸色比在山中时好了许多,但依旧能看出大病初癒的苍白和清减。他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茶,见沈堂凇进来,抬眼看来,唇角习惯性地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 萧容与则站在窗边,背对著门口,望著窗外院子里晾晒的药材。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屋內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两人的存在而凝滯了几分。 沈堂凇脚步顿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然后依礼,对著萧容与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草民沈堂凇,见过钦差大人。”他又转向宋昭,同样一礼:“见过宋大人。” 礼数周全,姿態恭谨,却又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仿佛真的只是初次拜见两位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 宋昭眼中笑意深了些,放下茶盏,虚扶了一下:“沈先生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先生救治疫民,劳苦功高,该是我与萧大人谢你才是。”他刻意模糊了萧容与的称谓,但语气里的熟稔和那声先生,又已悄然拉近了距离。 萧容与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沈堂凇身上,深邃难辨。 “坐。”他抬手,示意沈堂凇坐下。 沈堂凇在宋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姿態从容。 屋內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街市声,和更远处医棚方向的模糊嘈杂。 宋昭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仿佛隨口问道:“先生下山,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与萧大人在山中蒙先生救命之恩,一直想著如何报答。那杏林堂,本是留给先生他日下山落脚之用,不想先生竟以这般方式前来,倒让我二人有些措手不及了。” 他语气温和,带著关切,仿佛只是友人间的寒暄。 沈堂凇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山中清寂,听闻镇上有疫,心中不安。身为医者,既知此事,无法坐视。下山后,想著宋大人曾提及杏林堂,便持玉前来,看能否略尽绵力。未及通稟,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他答得滴水不漏,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身份、立场、的敏感话题。 宋昭轻笑一声,看向沈堂凇的眼神愈发玩味:“先生仁心,令人钦佩。只是这疫区凶险,先生年纪轻轻,便如此深入险地,胆识著实过人。更难得的是,先生医术高超,见解独到,连周院判那般眼高於顶的人物,都对先生颇为信服。看来我与萧大人在山中,还是小覷了先生。” 他在捧,也在探。捧沈堂凇的医术胆识,探他的师承来歷,探他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能力,究竟从何而来。 沈堂凇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因为连日操劳而有些粗糙的手,语气依旧平淡:“略通歧黄,不敢称高明。疫区所见,皆依病论治,並无特异。周院判等人是朝廷栋樑,沈某乡野之人,不敢当信服二字。” 又是四两拨千斤。不接招,不露底,將一切归为本分和侥倖。 宋昭与萧容与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容与自沈堂凇进来后,便一直沉默著,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在衡量什么。此刻,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疫区之事,你做得很好。太医既已到位,后续诊治,你可与周时春共商。然疫病防控,非止於诊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切入正题: “本官需要知道,此疫究竟从何而来。曇水镇地处偏僻,並非交通要衝,何以突爆如此烈性瘟疫?是时气?是水源?还是……人为?”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很轻,却重若千钧,让屋內的空气骤然一冷。 沈堂凇心头微凛。 沈堂凇抬起眼,看向萧容与。年轻帝王的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著帝王的疑心、对江山子民的担忧,或许还有对可能存在的阴谋的冰冷怒意。 野史上没有记载这场瘟疫的源头。但结合他所见的症状、传播速度、以及曇水镇的地理环境。 沈堂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回大人。草民这几日观察,此疫症状凶急,热毒深陷营血,传变极速,有戾气致病之象,与寻常时气不同。病患多集中在镇东旧仓及周边几条街巷,而镇西病例相对稀少。草民曾询问病患及家属,多数人发病前,曾饮用过镇东老井之水,或食用过来自镇东集市贩卖的、未经煮熟的田螺、鱼虾等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据陈掌柜所言,疫情初发时,镇上曾有几户人家所养鸡鸭无故大量死亡,尸体被隨意丟弃於镇东溪涧下游。而镇东老井,与那溪涧水源似有暗通。” 他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將自己观察到的、零散的线索客观陈述出来。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可能——水源污染,兼有动物疫病传入的可能。 萧容与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冰冷:“你的意思是,此疫可能源於镇东被污染的水源,以及病死的禽畜?” “草民不敢妄断。”沈堂凇垂眸,“但隔离病患、清理水源、焚烧或深埋所有病死禽畜及患者遗物、严禁生食,確是当务之急。此外,”他抬眼,目光坦然,“需查清,那几户大量死禽的人家,禽畜从何而来?镇东老井近日可有人为破坏或投毒跡象?疫情初起时,可有可疑外人出入曇水镇,尤其是镇东?” 他的思路清晰,不仅指出了可能的自然疫源,更隱晦地点出了人为的可能性。这让萧容与和宋昭的眼神都变得凝重起来。 宋昭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政客的冷静与灵敏:“先生思虑周全。依先生看,若真是人为,目的为何?散播瘟疫,祸乱一方,对何人有好处?” 沈堂凇摇头:“草民不知朝局,不敢妄测。但瘟疫一起,民心惶惶,地方动盪,朝廷必然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賑灾维稳。若此时再有他处生乱,或可令朝廷顾此失彼。亦或者仅仅是为了製造恐慌,试探朝廷反应?” 他点到即止,剩下的留给了面前的皇帝和丞相就好了,里面深浅,他亦然是不知的。 屋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晾晒药材的竹匾,发出的轻微哗啦声。 萧容与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著。那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许久,他停下动作,抬眼,目光重新落在沈堂凇身上。 “沈堂凇。”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 沈堂凇心头一跳,抬眼应道:“草民在。” “此次疫情,本官命你为总医官,与周时春一同,全权负责所有病患救治与疫病防控事宜。所需一切人力物力,本官予你专断之权。”萧容与缓缓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给本官查明疫源,控制疫情,儘可能少死些人。” 沈堂凇站起身,对著萧容与,深深一揖:“草民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託。” 他没有推辞,平静地接下了这份责任。 萧容与看著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对他挥了挥手:“去吧。我等你的消息。” “草民告退。”沈堂凇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厢房。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內外。 屋內,只剩下萧容与和宋昭两人。 宋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著茶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陛下愿意用沈先生了?” 萧容与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走到窗边,望著沈堂凇离开的方向。那个清瘦的背影,正穿过院子,朝著前堂医棚的方向走去,步调沉稳。 “他能救人。”萧容与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复杂,“这就够了。” 至於可信与否,能用与否……或许,在这人出现在这灾祸场里,就会有答案。 少年能用,却急不得。 窗外,天色正好。 第23章 腐棺之因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3章 腐棺之因 第二十三章 腐棺之因 接下总医官的重任,沈堂凇並未在杏林堂多做停留。他婉拒了陈掌柜安排的午食,只匆匆喝了一碗预防的汤药,便再次回到了旧仓医棚。 三位太医的加入,让原本混乱的局面有了质的改变。周时春不愧为院判,经验老到,手段高明,与张御医配合,对重症病人的辨证施治极为严谨细致,开出的方子比沈堂凇的更显稳健周全,也更符合这个时代正统医道的规范。 王御医则和孙大夫一起,將轻症区的用药、观察、记录流程化,还制定了严格的消毒和分餐制度,並开始著手培训几个手脚麻利、胆大心细的学徒和民夫,作为专门的护理人员。 秩序,清晰明了,病人也有所好转,都是好消息。 沈堂凇也没有过多干涉太医们的工作。他依旧守著那三个最危重的病人,只是將更多精力转向了另一件事——查明疫源。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调查,而是利用诊治的间隙,看似隨意地与病情稍有好转、能够清晰交谈的病患及家属攀谈。 “大娘,您还记得发病前几天,都去过哪儿,吃过什么特別的东西吗?”他一边为一个刚刚退烧、精神稍好的老妇人复查脉象,一边用閒聊的语气问道。 老妇人咳了两声,努力回忆:“也没去哪儿……就在家,东街口老井打的水,菜是自家院子种的……哦,对了,发病前两三天,吃过一次田螺,从东市王癩子那儿买的,他说是刚捞的,新鲜……” “田螺是怎么吃的?煮熟了吗?” “煮了煮了,用辣子炒的,可鲜了……”老妇人说著,又咳起来。 沈堂凇点点头,记下东市王癩子、田螺,示意旁边的学徒记下,又转向下一个病人。 “李老四,你呢?发病前去哪儿了?” 被问到的汉子脸色蜡黄,虚弱地靠在草垫上,哑声道:“也没去哪儿……就在镇上帮工。发病前一天,倒是去了趟镇东头,帮李老员外家抬了点东西……” “李老员外?”沈堂凇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抬的什么东西?” “咳……不是什么好东西。”李老四脸上露出一丝晦气,“是老员外……半月前没了,停灵久了,味儿大,帮著把棺材从屋里抬到院子,准备出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棺材?停灵久了? 沈堂凇的脑子灵光一闪。前世学过的传染病学,某些烈性病菌在尸体腐败过程中会大量繁殖,接触腐败尸体是重要的传染途径之一。 “只是抬了棺材?有没有碰过別的东西?或者……吃过他家的饭食?” 李老四想了想:“抬完棺材,主家倒是管了顿饭,在院子里摆的席。饭菜……也就那样,大锅菜,有肉。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李家二儿子还算厚道,散席的时候,给了我们几个帮忙的,一人分了半边猪头,说是祭祀用过的,让我们带回去……” 从停灵半月、尸体可能已腐败的人家出来的祭品,还敢乱吃,沈堂凇想骂人,却又忍住了!心理安慰,这是古代,不一样的。 沈堂凇强压著心头的寒意与无奈,继续问:“那猪头,你们怎么处理的?吃了?” “吃了啊!那么大个猪头,卤一卤,能吃好几天呢!”李老四说著,脸上却露出后怕,“该不会……是那猪头有问题?可大家都吃了啊……” “还有谁也吃了?”沈堂凇追问。 李老四报了几个名字,其中两个,沈堂凇有印象,正是医棚里的重症患者,还有一个,已经病亡了。 线索,开始串联。 “除了抬棺材、吃席、分猪头,还有没有別的?比如,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老员外的尸身。” 李老四脸色白了白,压低声音,带著恐惧:“小郎中,不瞒你说,抬棺材的时候,那味儿冲得人头晕。棺材板好像有点漏,我好像……好像瞥见里面老员外的脸发黑了,还流著黄水,嚇死个人!我们赶紧盖严实了抬出去的。主家请了道士做法事,说是老员外死得不甘心,有邪气……” 道士? 沈堂凇立刻捕捉到这个信息:“哪个道士?现在还在镇上吗?” “不知道,好像是外乡请来的,做完法事就走了吧?不太清楚……”李老四摇头。 沈堂凇没有再问,安抚了李老四几句,让他好好休息。他站起身,脑中飞快地整理著信息:李老员外,半月前亡故,停灵过久,尸体腐败。帮忙抬棺、吃丧宴、分食祭祀猪头的人,相继发病。田螺等水產品也可能来自被污染的水源。而驱邪的道士,匆匆来去,是否只是为了驱邪?还是……还是別有目的? 他需要立刻確认几件事:李老员外家的具体位置,与镇东老井和水源的关係;那个外乡道士的下落;东市王癩子贩卖的田螺等水產品的来源;以及,最重要的是,李老员外真正的死因,和其尸体现今的处理情况。 他找到正在忙碌的周时春,低声快速交代了自己的发现和推测。 周时春听完,脸色大变,花白的鬍鬚都颤抖起来:“腐尸传疫!秽食染人!此乃大凶之兆!沈公子,此事必须立刻稟报……那位大人!” “我知道。”沈堂凇沉声道,“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去李老员外家查看,並找到那个道士和王癩子。周院判,请您立刻安排可靠人手,严密监视李老员外家,尤其是其水源和可能接触过尸体的所有人,全部隔离观察!还有,东市所有售卖水產的摊贩,立即查封,货物全部焚烧深埋!” 周时春深知此事关係重大,不敢怠慢,立刻唤来自己的亲隨和萧容与留下的护卫,低声吩咐下去。 沈堂凇则找到陈掌柜,让他立刻带路,前往李老员外家。 李老员外家住在镇东偏北,是一处青砖灰瓦、颇为气派的老宅。但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还残留著褪色的白幡,在午后的风中无力地飘荡,透著一股阴森的死气。 宅子周围已经被先一步赶到的护卫暗中控制,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陈掌柜上前叩门,许久,才有一个脸色惊惶、用布巾捂著口鼻的老僕,从门缝里探出头。 “陈、陈掌柜?您怎么来了?这里……这里不乾净,您快走吧!”老僕声音发抖。 陈掌柜沉声道:“这位是朝廷派来的总医官沈大人,奉钦差之命,调查疫源。快开门,大人要问话。” 老僕听到朝廷、钦差、总医官,嚇得腿都软了,连忙打开门。 宅內同样死寂,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艾草和石灰的味道,但依旧掩盖不住一股腐败气息。几个同样面无人色、惊恐万状的僕役缩在角落里,不敢上前。 沈堂凇没有浪费时间,直接问道:“李老员外停灵何处?尸身现在何处?” 老僕战战兢兢地指向后院:“就、就在后堂……停了七天,前半月才、才出殯,埋到后山祖坟了。” “带我去后堂,还有老员外生前最后居住的屋子。”沈堂凇命令道,又补充,“所有人,立刻用布巾浸透醋液,蒙住口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触碰宅內任何东西,尤其是后堂和井水!” 在老僕的带领下,他们穿过凋零的庭院,来到后堂。堂內空旷阴冷,正中地面上还残留著放置棺木的痕跡和洒落的石灰、纸钱。那股腐败的气息在这里更加明显,即使撒了大量石灰,也无法完全祛除。 沈堂凇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地面、墙壁、甚至房梁,他都仔细查看。果然,在放置棺材头部位置的地面砖缝和墙壁下部,发现了一些深褐色、已经乾涸的污渍。他蹲下身,用一根乾净的竹籤小心刮取了一点,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尸体腐败和某种特殊腥气的味道。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这味道,与他这几日在危重病人身上闻到的溃烂脓液的气味,有相似之处。 “老员外因何病去世?”他起身问道。 老僕摇头:“不清楚……就说是急症,突然就没了。请了大夫,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说年纪大了,油尽灯枯……” 症状不明? 沈堂凇心中的疑云更重。他让老僕带他去李老员外的臥房。房间已经打扫过,但沈堂凇还是在床榻附近的角落里,发现了几点不易察觉的、同样的深褐色污渍。 “老员外去世前,可有什么异常?比如,高热?出疹?咳血?”沈堂凇追问。 老僕努力回想,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好、好像有……老爷去世前两日,確实发高热,说胡话,身上……好像是有红点子,我们以为是疹子,没在意,后来就、就咳血,没两日就……” 症状,对上了。 李老员外,很可能就是这场瘟疫的第一个感染者,或者至少是早期的传播者!他的尸体停灵许久,腐败后病菌大量繁殖,通过抬棺、接触污染物、甚至可能通过苍蝇老鼠等媒介,污染了环境和水源。而分食的祭祀猪头、可能被污染的水產品,则成了直接传播途径。 那个做法事的道士呢?是巧合,还是……知道內情,甚至参与了什么? “做法事的道士,是什么人?从哪里请的?现在在哪儿?”沈堂凇盯著老僕。 “是、是二爷从外乡请来的,说是很有名气的张天师……做完法事,拿钱就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老僕答道。 “二爷?李家的二儿子?他现在人在何处?” “二爷……二爷他也病了,前几日就发热出疹,被送到医棚去了……”老僕声音越来越低。 沈堂凇心头道果然如此,李家二儿子也感染了!这进一步证实了李老员外家就是疫源地之一。而且,这个二儿子是关键人物,他接触尸体最多,主持丧事,分发祭品,还亲自请了道士。 必须立刻找到那个道士,並再次提审李家二儿子!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匆匆进来,低声稟报:“沈大人,东市王癩子已经控制住,他贩卖的田螺,確实多是从镇东溪涧下游捕捞的。另外,派去查找道士的人回报,镇上没人认识什么张天师,倒是几日前,有个行踪鬼祟、自称云游的道人,在镇东土地庙附近出现过,但昨日已不见踪影。” 线索,没了。 沈堂凇当机立断:“立刻派人,沿著镇子通往各方的道路追查那个道人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癩子关押起来,严格隔离,他所售卖的田螺等水產品来源,全部彻查!还有,”他看向陈掌柜和护卫,“立刻將李老员外家彻底封锁,所有人不许进出。宅內所有水源、食物、物品,全部封存检验。接触过尸体和宅內物品的人,全部集中隔离观察,包括这个宅子里所有的僕役!” “是!”眾人领命。 沈堂凇最后看了一眼阴森的后堂,转身快步离开。 他必须立刻將这一切稟报给萧容与。这场瘟疫,很可能不是天灾,而是像一场精心策划、或者至少是被人利用了的人祸! 而那个消失的道人,是破局的关键。 就在他匆匆赶回杏林堂,准备面见萧容与时,却在杏林堂门口,撞见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宋昭。 他披著一件厚厚的鹤氅,脸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清明,比在山上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他正站在杏林堂门口的台阶上,似乎正要出门,看到匆匆而来的沈堂凇,脚步顿住了。 “沈先生,”宋昭眼带笑意,“行色匆匆,可是,有所发现?” 沈堂凇停下脚步,看著宋昭。这位年轻的丞相,正笑眯眯的看著自己。 他定了定神,將刚刚调查到的情况,简单的对宋昭说了一遍。 宋昭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当听到道人时,他眼中寒光一闪。 “先生怀疑,是有人故意散播疫病?”宋昭的声音很轻,也很冷。 “草民不敢妄断。”沈堂凇谨慎道,“但诸多线索,皆指向人为可能。尤其那道人来去诡异,不得不查。” 宋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先生可知,李老员外是何许人也?” 沈堂凇一怔,摇头。 宋昭看著他,缓缓道:“李老员外,原名李制,曾是河清县首富,是以故城王的妻侄。” 诚王?先帝的弟弟,萧容与的皇叔,多年前因捲入谋逆案被赐死的那位? 沈堂凇猛然间,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更深的东西。 宋昭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重新浮起那抹狐狸般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来,先生果然也知朝廷台上的弯弯绕绕,既然先生也想到了。”他轻声道,目光投向远处阴沉的天空,“这场瘟疫,恐怕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复杂得多。” “先生,”宋昭收回目光,看向沈堂凇,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文,“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与萧大人。你只需专注於救治病患,控制疫情。其他的事,先生如今应该处理不来。” 沈堂凇看著宋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那点因为发现线索而燃起的火焰,渐渐冷却下来。 他明白了。 这场瘟疫,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疾病。 沈堂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对著宋昭,平静地躬身一礼。 “草民……明白。谨遵大人之命。” 第24章 回春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4章 回春 第二十四章 回春 沈堂凇没有再追问关於李老员外、诚王或是那个神秘道人的任何事。他將全部的精力,重新投回了医棚。 查明疫源,切断传播途径,剩下的,便是与阎王抢人。 李老员外家被彻底封锁,宅內所有人原地隔离,水源食物全部更换,所有可能被污染的器物或被焚毁,或被深埋石灰。 镇东老井及相连的溪涧下游被彻底禁止取用,並派专人投撒大量生石灰消毒。东市所有水產摊贩被取缔,货物统一销毁,相关人员隔离观察。 更重要的是,隨著对病源的明確,沈堂凇和周时春等太医对疫情的病理和传变规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们迅速调整了预防和治疗策略。 预防汤药中加大了清热解毒、燥湿避秽的药材比例,如贯眾、板蓝根、藿香、佩兰等,並强制要求所有未染病者,包括医者、衙役、民夫,必须每日服用。艾草、苍朮、雄黄等被大量用於熏烧空气,消毒环境。严格的隔离制度被强制执行,不同病情的患者分区管理,严禁隨意走动串区。尸体的处理也变得更加规范和及时,一律焚烧深埋。 治疗上,周时春与沈堂凇配合愈发默契。周时春经验丰富,用药稳健,长於调理和应对变证;沈堂凇思路奇诡,敢於用猛药,尤其在回阳救逆、处理危重急症方面,往往能出奇制胜。两人一稳一奇,相辅相成。 那三个最危重的病人,在连续数日猛药固脱、重灸回阳的救治下,竟真的奇蹟般地稳住了。虽然依旧虚弱,高热反覆,但至少神志时而清醒,溃烂的伤口也开始收敛,不再流那些腥臭的脓液。这给整个医棚,乃至整个被阴云笼罩的小镇,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新发病的人数,在採取严格措施后的第三日,开始出现了明显的下降。从最初每日新增十几、二十例,到第五日,只新增了五例。重症病人的病情发展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有几个甚至出现了好转的跡象。 阳光,透给乌云,照亮了这片饱受蹂躪的土地。 医棚內的气氛悄然改变。痛苦的呻吟声少了,伙计们也会与病患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一切都在变好,变轻鬆。 虽然事情好转,但沈堂凇依旧是那个最忙碌的身影。他的脸色因为连日的劳累和睡眠不足而更加苍白,眼下有著浓重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沉静明亮。 他不再只是埋头救人,也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和学习。观察周时春等太医如何运用这个时代的医药知识应对疫情,学习他们处理复杂病症、安抚病人情绪的经验。 同时,他也將自己所知的一些现代传染病防控理念,用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潜移默化地融入进去,比如更强调隔离、消毒、分餐的重要性,强调对水源和污物的管理。 周时春起初对这个过於年轻、却屡有惊人之举的总医官抱著保留的態度,但几日合作下来,他眼中的疑虑早已被惊嘆和隱隱的钦佩取代。 这少年不仅胆大心细,医术確有独到之处,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专注、沉稳和与年龄不符的担当。他开出的方子,看似离经叛道,细究却暗合医理,往往能收到奇效。更让周时春心惊的是,他对疫情整体的把控和预见能力,似乎还在他这个太医院院判之上。 这一日午后,难得的秋日暖阳穿透云层,洒在旧仓医棚前泥泞的空地上。沈堂凇刚刚为一个病情好转、即將转入轻症区的妇人诊完脉,交代完注意事项,直起身,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踉蹌了一下。 “沈公子!”旁边一直跟著他的杏林堂小学徒连忙扶住他,声音里带著劝诫,“您快去歇歇吧!脸色比病人还难看!” 沈堂凇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可一开口,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许久,才勉强止住,摊开手心,掌心赫然有一点暗红的血跡。 小学徒嚇得脸都白了:“血!公子您咳血了!快,快去找周太医!” 周围的病患和医者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担忧的目光。 沈堂凇握紧拳头,將那点血跡藏在掌心,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嘶哑道:“我没事。大概是累著了,有些燥热。去给我端碗预防的汤药来,浓一些。” “可是……” “快去。”沈堂凇的语气严肃。 小学徒不敢违拗,急著跑开了。 沈堂凇扶著旁边一根木柱,慢慢喘匀了气。他自己就是大夫,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连日高强度的劳作,精神极度紧绷,休息严重不足,加上一直身处疫区,即便有预防汤药和简陋的防护,身体也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刚才那口血,是急火攻心,是太累了!也是身体发出的警鸣。 没事,他死不了的。等这事好了,就好了! 疫情刚刚看到转机。 他撑得住的。 很快,小学徒端来了一大碗黑乎乎、气味冲鼻的汤药。沈堂凇接过,看也不看,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极致的苦涩和辛辣在口中炸开,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但他硬是忍住了,將空碗递迴去。 “我找个地方靠一会儿。有急事再叫我。”他对小学徒吩咐道,然后慢慢走到仓房角落一处相对乾净、有阳光照射的乾草堆旁,靠著墙壁,滑坐下去。 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他闭上眼,儘量调整呼吸,让自己放鬆下来。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前停下。 沈堂凇没有睁眼,以为是周时春或陈掌柜,哑声道:“我没事,歇会儿就好。可是那边有情况?” 来人没有回答。 沈堂凇察觉到不对,睁开眼。 逆著光,萧容与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在他周身投下一片阴影。他依旧穿著那身墨色常服,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嘴角未来得及完全擦净的一点暗红血渍上。 沈堂凇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站起身行礼,却被萧容与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动作。 “坐著。”萧容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在沈堂凇旁边——隔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也坐了下来,就坐在乾草堆上,丝毫不在意那可能会弄脏他名贵的衣料。 两人就这么並排坐著,谁也没说话。阳光从萧容与身侧漏过来,在沈堂凇沾满泥污的粗布衣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仓房內的嘈杂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阳光里浮动的微尘,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许久,萧容与才开口,目光望著前方忙碌的人群,语气平淡:“疫病,控制住了。” 沈堂凇“嗯”了一声,补充道:“新发病人连续三日下降,危重者病情稳定,轻症者陆续好转。但疫毒未清,仍需严防反覆,后续调理巩固,也需时日。” 萧容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疫情的话题。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李老员外家的事,还有那个道士,阿昭在处理。” 沈堂凇又只是“嗯”了一声。 “你做得很好。”萧容与转过头,看向他。阳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却照不进那一片幽深,“比朕……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朕。 这个字,他吐得很轻,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堂凇身体微微僵住。这是萧容与第一次,在他面前,明確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不是钦差大人,不是山中劈柴的阿与。 是朕。 是皇帝。 沈堂凇垂下眼,看著自己粗糙的、沾著药渍和血污的手指,低声道:“陛下谬讚。草民只是尽本分。” “本分?”萧容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复杂,“你的本分,究竟是什么?在山中採药卜卦,清静度日?还是在这污秽之地,与阎王抢人?” 这话问得直白尖锐。 沈堂凇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容与的审视:“在何处,便做何事。在山中,採药救人,是医者本分。在此地,防控瘟疫,救治百姓,亦是医者本分。至於其他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非我所愿,亦非我能。” 他將自己摘得乾净。他只认医者这个身份,也只做医者该做、能做的事。其他的,他不想沾,也沾不起。 萧容与定定地看著他,看了许久。少年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畏惧,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攀附或算计的意味。只有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静,和深藏其下的、不容动摇的坚持。 “好一个在何处,便做何事。”萧容与缓缓道,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瘟疫过后,你有何打算?回你山上去?” 回山上? 沈堂凇怔了怔。回那个漏雨但被当今天子与丞相亲手修补好的茅屋吗? 这几日,他全部的思绪和精力都扑在疫情上,几乎没想过“以后”。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他脑中一片空白。 萧容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阳光越来越暖,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仓房內传来学徒们分发汤药的声音,和病人低低的道谢声。一切都透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的平和。 “我不知道。”最终,沈堂凇诚实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萧容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属於这个年龄的、真实的困惑感。 这神情,竟比他在疫区指挥若定、冷静果决的样子,更让萧容与心头微微一动。 “不知道,便慢慢想。”萧容与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些许,带著些许温度,“瘟疫彻底平息,尚需时日。你……先养好身体。”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沈堂凇:“朕准你休息三日。这里的事,暂时交给周时春。杏林堂后院有间乾净的厢房,你去那里歇著,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再踏入医棚半步。” 这是命令,不容置喙。 沈堂凇下意识想反驳,想说这里离不开他,想说他还能撑。可对上萧容与那双深邃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晓得,萧容与是认真的。而且,他也確实感到了身体里传来的、一阵阵虚脱般的无力。 “是。”他最终低下头,应道。 萧容与似乎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微微頷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丟下一句: “沈堂凇,你的命,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糟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墨色的衣摆拂过沾著泥污的地面,很快消失在仓房门口。 沈堂凇愣愣地坐在原地,看著萧容与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阳光依旧温暖。 掌心那点没有擦乾净血跡,早已乾涸。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紧绷了太久的心弦,似乎悄然鬆了几分。 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將他淹没。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回春了。 瘟疫,终於开始退了。 而他,似乎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座山,那间屋,那个只需要考虑如何填饱肚子、如何躲避风雨的、简单的“沈堂凇”了。 第25章 倒春寒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5章 倒春寒 第二十五章 倒春寒 三日休沐之期將满的那个清晨,沈堂凇终究还是倒下了。 连日来强撑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弓弦,在疫情稍缓、心神稍懈的剎那,骤然崩断。在春日清晨料峭的寒风中,猛然发难。 他是在起身准备去医棚时,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的。 失去意识前,他只来得及听到小学徒惊恐的尖叫,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再醒来时,他已不在杏林堂后厢那间简陋的客房,而是躺在一张柔软宽大的拔步床上。身下是乾净柔软的锦被,身上盖著轻暖的丝绵薄被,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清雅的安神香气,取代了医棚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混杂气味。 他浑身滚烫,头痛欲裂,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乾涩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气息。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艰难。 “水……”他无意识地呻吟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公子醒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沈堂凇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床畔站著一个穿著浅绿色比甲、梳著双丫髻的年轻丫鬟,正端著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凑近。 “公子,您发热了,先喝点水。”丫鬟的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恭敬,將温热的杯沿凑到他乾裂的唇边。 温水滋润了乾渴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为雅致静謐的臥房。 这不是杏林堂。这是哪里? “这是……”他艰难开口。 “回公子,这是驛馆的后院上房。”丫鬟轻声答道,眼神里带著敬畏,“是……是萧大人將您送来的。您染了风寒,又过度劳累,太医说需静养些时日。” 萧大人萧容与。 沈堂凇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似乎有一双坚实的手臂將他打横抱起,那个怀抱带著清冷的龙涎香气。 是他。 自己竟然病到需要他亲自抱来驛馆。 “萧大人……何在?”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萧大人將您安顿好,吩咐奴婢们仔细照料,便去前衙处理公务了。”丫鬟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萧大人说,让您安心养病,医棚那边有周太医他们,不必掛心。” 沈堂凇闭上眼,点了点头。疫区初定,百废待兴,萧容与身为钦差,自然有无数政务需要处理。他能抽空將自己送来,已是破例。 接下来的几日,沈堂凇便在时昏时醒的高热中度过。 太医来看过,诊脉后说是“劳倦內伤,復感时邪,邪热壅肺”,开了清肺泄热、益气养阴的方子。丫鬟按时餵药,用温毛巾替他擦拭降温,饮食也儘是清淡易消化的粥羹。 他烧得昏沉,有时会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会儿是医棚里痛苦扭曲的面容和绝望的呻吟,一会儿是山中漏雨的茅屋和摇曳的烛火,一会儿又是萧容与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还有宋昭那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狐狸般的面容。又一会儿是在医学院图书馆里,背著药理学。 偶尔意识清醒的片刻,他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已是春天,但这雨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正是所谓的倒春寒。这寒意仿佛能穿透窗欞,渗进骨子里。 丫鬟很尽心,话不多,但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每次面对他时,那份恭敬之中,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仿佛在伺候什么贵人一般。 沈堂凇也不拒绝,但还是让他感到不自在。 他习惯了山间的清苦自在,习惯了一个人自给自足,却独独不习惯这种被圈养在精致牢笼里、受人恩赐般照料的滋味。 病情反反覆覆,直到第五日,高热才终於退去,转为持续的低热和剧烈的咳嗽。人虽然清醒的时间多了,但精神依旧萎靡,身体虚软得厉害,下床走动几步都气喘吁吁。 这日午后,雨停了,久违的春日暖阳透过窗纸,在室內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堂凇靠在床头,由丫鬟餵著吃了一小碗鸡丝粥,觉得气力稍復。 “我想出去透透气。”他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对丫鬟说。 丫鬟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公子,您风寒未清,太医嘱咐需避风静养……” “只在廊下站片刻,不碍事。”沈堂凇语气平静,却带著些坚持。 丫鬟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取来一件厚实的斗篷给他披上,扶著他慢慢走到房门外的迴廊下。 廊下视野开阔,正对著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园中几株晚开的玉兰已是残败,但新发的桃李却绽出了粉白的花苞,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新娇嫩。空气里瀰漫著泥土的湿气和花草的清香,沁人心脾。 沈堂凇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舒畅,却也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捂住嘴,咳得弯下腰,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斗篷下微微颤抖。 丫鬟连忙替他拍背,一脸担忧。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沈堂凇直起身,脸色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扶著廊柱,望著园中生机盎然的春色,眼神有些恍惚。 这满园春色,安寧祥和,却又显得如此不真实。 “疫情……如何了?”他低声问丫鬟,声音因咳嗽而更加沙哑。 “奴婢听说好多了。”丫鬟见他问起这个,连忙答道,“周太医前日来回稟萧大人,说已是连续七日无新增病患,重症者也大多转轻,医棚里秩序井然,萧大人还嘉奖了周太医和陈掌柜他们呢!” 连续七日无新增,重症转轻,好事! 沈堂凇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太好了。 他做到了。至少,大部分做到了。 他救下了很多人。 这就够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侥倖从瘟疫和过度劳累中捡回半条命的、虚弱的病人。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寒。沈堂凇闭上眼,感受著这份久违的暖意,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睡著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沈堂凇倏地睁开眼。 迴廊尽头,萧容与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下。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著一丝春日户外的清寒气息。 看到廊下披著斗篷、脸色苍白、倚柱而立的沈堂凇,萧容与的脚步微停。 丫鬟见到他,慌忙屈膝行礼:“大人。” 萧容与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丫鬟如蒙大赦,悄悄退到了远处。 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堂凇想站直身体行礼,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身形晃了晃。 萧容与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心温热乾燥,力道沉稳,透过薄薄的寢衣布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病未愈,出来作甚?”萧容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扶著他的手却没有鬆开。 沈堂凇借著他的力道站稳,微微挣开他的手,低声道:“屋里闷,出来透透气。谢陛……大人关心,已无大碍了。” 萧容与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清晰的下頜线上,沉默了片刻。 “太医说,你需静养半月。”他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疫区之事,不必再管。” 沈堂凇垂下眼睫:“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鸟鸣。 “宋昭来看过你。”萧容与忽然道。 沈堂凇抬眼,有些意外。他昏睡这几日,竟浑然不知。 “他送来些补品,见你睡著,便没打扰。”萧容与淡淡道,“他说,等你好了,有事与你商议。” 有事商议?沈堂凇心头微动。宋昭要与他商议什么? 他没有问,只应道:“是。” 萧容与看著他这副逆来顺受、问一句答一句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是病的缘故?还是……有意为之? “园风凉,回去歇著。”萧容与最终没再多说什么,只丟下这句话,便转身,沿著来路,大步离开了。背影挺拔孤峭,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沈堂凇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春风拂过,带来桃李花苞的淡淡香气,也带来一丝沁骨的凉意。 他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抬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 春天,真的来了。 瘟疫,似乎真的要过去了。 可他的人生,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彻底改变了轨跡。 前路茫茫。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转身,慢慢走回了那间精致却陌生的臥房。 丫鬟连忙上前,替他解下斗篷,扶他躺回床上。 床榻柔软,薰香安神。 可沈堂凇却觉得,这安適,远不如医棚里那张硬板床来得真实。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养好身体,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至於將来…… 等病好了,再说吧。 可后来,他慢慢习惯了等这个字,等病好了,等事儿过了就好了,等回山就好了。 第26章 糖霜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6章 糖霜 第二十六章 糖霜 曇水镇的瘟疫,终於被正式宣告彻底平息。 最后一例病患康復离开医棚,镇口撤去了隔离的木柵,街市上重新响起了久违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虽然许多人的脸上还残留著劫后余生的恍惚,但生机,確实如同墙角的青草,顽强地钻出了焦土。 沈堂凇的病,也在这融融春光里,一日好似一日。高热早已退去,咳嗽也止住了,只是人清减得厉害,原本就单薄的身形,如今穿著宽鬆的寢衣,更显空荡。脸上褪去了病態的潮红,恢復成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玉石般的苍白。沈堂凇也知道,自己好多了!古代的一场病,让他难受了好几日。 太医诊过脉,说鬱结渐开,邪气已去,只需好生將养,恢復元气便可。萧容与没再限制他的行动,只是那间精致的上房依旧是他的居所,丫鬟也依旧每日送来精细的饮食和汤药,照顾得无微不至,却也从不多言。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沈堂凇倚在迴廊的美人靠上,身上搭著一条薄毯,膝头摊著一本从驛馆书架上隨手取来的医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落在庭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上,花瓣粉嫩,隨风簌簌落下几片,打著旋儿飘到廊下的青石板上。 空气中瀰漫著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隱约传来的、燉煮补汤的香气。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寧静。 沈堂凇抬眼望去。 宋昭正沿著迴廊缓步走来。他今天外罩一件象牙白的纱氅衣,腰间依旧缀著那块温润的青玉佩,步履从容,脸上带著惯常的、春风化雨般的温和笑意,衬著满园春色,愈发显得人如美玉,气度清华。 他手里没拿摺扇,也没带隨从,只提著一个普普通通的竹编食盒。食盒不大,样式也朴素,与他这一身贵公子的打扮颇有些不搭。 “沈先生,今日气色瞧著好多了。”宋昭走到近前,含笑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如玉石相击。 沈堂凇放下书卷,欲起身行礼:“宋大人。” “欸,快坐著,你病体初愈,不必拘礼。”宋昭虚扶了一下,顺势就在沈堂凇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將那个食盒隨意地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阳光透过廊檐的花格,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凤眼,此刻正细细打量著沈堂凇,目光在他过於苍白的脸色和清减的身形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情绪,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春日迟迟,园中花开得正好,先生整日闷在屋里,也该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宋昭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寻常友人探病閒聊,“我今日得空,便想著来看看先生,顺便带了点小玩意儿,给先生解解闷。” 他说著,伸手打开了那个朴素的竹编食盒。 食盒里没有想像中精致的点心或珍贵的补品,只有两样东西:一串鲜红欲滴、裹著晶莹糖壳的冰糖葫芦,和几块码放整齐、色泽金黄的糖糕。 糖葫芦的山楂个头饱满,红得透亮,外层的糖壳薄脆晶莹,在阳光下折射著诱人的光泽。糖糕是刚出锅不久的样子,还微微冒著热气,表面撒著细碎的白芝麻,散发著甜糯的香气。 都是最普通、最市井的零嘴儿。 沈堂凇的目光,在那串糖葫芦上,定住了。 幼时模糊的记忆里,街角的糖葫芦总是插在稻草扎成的靶子上,红艷艷的一串,是贫穷童年里最奢侈的嚮往。医学院读书时,压力大的深夜,偶尔也会买一串,躲在图书馆的角落,一颗一颗慢慢啃,甜脆的糖壳和酸糯的山楂在口腔里碰撞,能暂时驱散所有疲惫和烦闷。 穿越到这里,山居清苦,三餐尚且艰难,更遑论这些零嘴儿。原主的记忆里,似乎也只有儿时模糊的、关於甜味的渴望。 而他这些日子也几乎忘了,自己嗜甜。 直到此刻,这串红得耀眼的糖葫芦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带著熟悉的、甜丝丝的诱惑,瞬间击中了心底某个被遗忘已久的角落。 宋昭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他的反应。当看到沈堂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看到糖葫芦的剎那,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沉寂,但那瞬间的波动,却没逃过他的眼睛。 “路过市集,瞧著新鲜,便顺手买了。”宋昭的语气依旧轻鬆隨意,仿佛真的只是顺手,“想著先生病中口苦,或许会喜欢这点甜味。” 他將那串糖葫芦拿出来,递到沈堂凇面前。竹籤尾部还用乾净的油纸细心包著,免得沾手。 沈堂凇看著近在咫尺的糖葫芦,那层薄脆的糖壳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红艷艷的山楂。吞咽著口水,確实诱人。 他沉默了片刻,矜持得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眼看著宋昭,声音平静:“宋大人费心了。” “不过是一点零嘴儿,不值什么。”宋昭笑了笑,將糖葫芦又往前递了递,“尝尝?听说这家手艺不错,糖熬得透亮,山楂也选得好,不酸牙。” 他的態度自然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分享一点小食。 沈堂凇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鲜红的山楂和晶莹的糖衣上,看了许久。 宋昭也不催他,自顾自从食盒里拈起一块糖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细细品味著,赞道:“嗯,確实香甜软糯,火候正好。先生也尝尝这糖糕?” 沈堂凇这才將目光从糖葫芦上移开,看向宋昭。对方正含笑望著他,眼神温和,仿佛只是在等待友人品尝他推荐的美食。 “多谢大人。”沈堂凇低声道,然后,低下头,轻轻咬下了最顶端的那颗糖葫芦。 “咔嚓”一声轻响,薄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甜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瀰漫开来,紧接著,是山楂微酸软糯的果肉,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他慢慢地咀嚼著,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涌起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宋昭静静地看著他吃。少年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著,腮帮子微微鼓起,竟透出几分与平日沉静疏离截然不同的、属於这个年纪的稚气。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时间,廊下只有微风拂过花叶的细响,和沈堂凇细微的咀嚼声。 “甜吗?”宋昭忽然问,声音很轻。 沈堂凇动作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才抬起眼,看向宋昭,点了点头:“甜。” 他的回答很简短,但眼神里那层惯常的疏离,似乎因为口中未散的甜意,而融化了些许。 宋昭笑意加深,自己也咬了一口糖糕,状似无意地问道:“先生似乎很喜欢甜食?” 沈堂凇沉默了一下,看著手里剩下的大半串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吃甜食。”宋昭慢悠悠地说,目光落在庭中纷飞的桃花瓣上,“总会让人欢喜,无论小孩还是大人,都爱。” 沈堂凇没接话,只是又咬下一颗糖葫芦。这一次,他吃得快了些,仿佛想用这纯粹的甜味,压下去些別的什么东西。 “瘟疫总算过去了。”宋昭转了话题,语气里带著轻鬆的感慨,“曇水镇此番能转危为安,先生居功至伟。周院判回去后,怕是要在陛下面前,好好为先生请功了。” 陛下。 沈堂凇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沈某不敢居功,皆是周太医、孙大夫及眾人之力,更有萧大人居中调度,稳定大局。”他垂下眼,语气平淡地將功劳推了出去。 宋昭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吃完手里的糖糕,用丝帕仔细擦了擦手指,然后看向沈堂凇,那双含笑的凤眼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芒。 “先生可知,此番瘟疫,除了病患得以救治,还揪出了什么?” 沈堂凇心头微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只剩两颗山楂的糖葫芦签子,用丫鬟备好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著宋昭:“愿闻其详。” “那个失踪的道人,找到了。”宋昭的声音压低了些,虽然廊下並无旁人,“死在邻县一处荒庙里,服毒自尽。身边留了遗书,说是因与李老员外家有旧怨,故施邪术报復,引动疫气,祸乱乡里。” 沈堂凇静静听著,没有插话。服毒自尽,留有遗书,將一切归咎於私人恩怨……听起来合情合理,了结了案子,安定了民心。 “至於李老员外,”宋昭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经查,其子李二確实不知其父死因有异,只是贪图小利,用了病死的猪羊充作祭品,又因停灵过久,尸身腐败,这才酿成大祸。现已依律处置。李家……也败落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將一场可能牵扯到前朝恩怨、甚至是针对当今的阴谋,化解为一场因愚昧贪婪而引发的意外灾祸。 沈堂凇听懂了。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快刀斩乱麻,將影响降到最低,维持表面的稳定。至於真相究竟如何,那个道人是谁指使,李老员外真正的死因是否与诚王旧案有关,这些,都不会,也不能摆到檯面上来。 如今看来,宋昭他用他的方式,將一切可能掀起的风浪,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一个“瘟疫已平,罪人伏法”的乾净结局。 “如此……甚好。”沈堂凇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听不出情绪。 宋昭观察著他的神色,见他並无追问或不平之意,眼底的笑意真实了几分:“先生能这般想,我便放心了。有些事,难得糊涂。” 沈堂凇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那些病癒的百姓,后续生计,朝廷可有安排?” “陛下已有旨意,免去曇水镇及周边受灾村落三年赋税,另拨钱粮抚恤,助其重建家园。”宋昭答道,“杏林堂此番出力甚巨,陈掌柜等人亦有封赏。至於先生……” 他顿了顿,看向沈堂凇,语气变得郑重:“陛下口諭,先生救治疫民,功在社稷。待先生身体大安,可隨我等一同返京,听候封赏。” 返京。 听候封赏。 这两个词,像两颗石子,投入沈堂凇原本已趋於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他拿著湿帕子的手,悄然收紧了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野史里那行“非自愿,拐骗”的字跡,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他垂下眼,看著石桌上剩下的那串糖葫芦签子,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糖糕。甜味还在舌尖縈绕,但心头却泛起一丝淡淡的、冰冷的涩意。 “沈某山野之人,疏懒成性,恐难当大任。”他低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此番救治,不过是尽医者本分,实不敢居功,更不敢奢望封赏。京城繁华,非我所愿,还请宋大人代为回稟陛下,沈某……想回曇山。”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 宋昭静静地听著,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深了些许。他没有立刻反驳或劝说,只是拿起食盒里剩下的那块糖糕,递到沈堂凇面前。 “先生再尝尝这个?趁热吃,凉了便硬了。” 沈堂凇看著那块金黄油润的糖糕,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確实香甜软糯,带著芝麻的焦香。 “曇山是个好地方。”宋昭忽然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怀念,“清静,自在。我记得先生那几垄菜,还有新修的屋顶和竹篱笆。” 沈堂凇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只是,”宋昭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可曾想过,经此一疫,曇水镇上下,谁人不知你小沈神医之名?先生若此时回山,那些被先生救回的百姓,那些仰慕先生医术的人,会如何想?陛下金口已开,先生若坚辞不受,又置陛下於何地?置这满城感念先生救命之恩的百姓於何地?” 他每一问,都轻轻巧巧,却句句敲在沈堂凇最无法迴避的地方。 名声,皇命,民心。 这三座大山,任何一座,都足以將一个山野之人压得无法动弹。 沈堂凇捏著糖糕的手指,微微泛白。 宋昭看著他瞬间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放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先生,我知你志不在此。但有时,人生於世,並非所有事都能隨己所愿。陛下惜才,更感念先生救命之恩与此次抗疫之功。入京,未必就是枷锁。太医院、御药局,乃至天下杏林,皆可任先生施展抱负,救更多的人。这难道,不比困守山中,更合先生的医者本心吗?” 他將医者本心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沈堂凇闭上眼,口中的糖糕忽然变得味同嚼蜡。 他知道,宋昭说得对。从他被萧容与抱出医棚、安置在这驛馆上房的那一刻起,从宋昭今日带著糖葫芦和糖糕来看他的这一刻起,从他在这场瘟疫中崭露头角、无法再隱藏自己的那一刻起……回山,就已经成了一种奢望。 那支木簪,那枚玉佩,早已在无形中,將他与那座山,那个茅屋,那段简单却自在的时光,彻底割裂开来。 命,他逃不开。 逃不开的。 沈堂凇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点微弱的挣扎和抗拒,已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咽下口中早已凉透、失了甜味的糖糕,抬眼,看向宋昭。 阳光正好,桃花纷飞。 宋昭依旧含笑望著他,眼神温和,耐心等待。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友人间隨意的閒聊。 沈堂凇轻轻放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糖糕,拿起石桌上那根只剩下两颗山楂的糖葫芦签子。鲜红的山楂在阳光下,红得刺目。 他看了片刻,然后,將最后两颗糖葫芦,慢慢吃完。 糖壳依旧甜脆,山楂依旧微酸。 只是心底,再无半分涟漪。 “宋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糖葫芦很甜。多谢。”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入京。 但宋昭却听懂了。那声平静的“多谢”,便是默认,便是妥协。 宋昭脸上的笑意,终於染上了眼底,真诚了许多。他拿起茶壶,为沈堂凇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先生喜欢便好。”他將茶杯推过去,语气轻快,“京城也有不少做糖食的好铺子,等到了永安,我再带先生去尝。” 沈堂凇接过茶杯,冰凉的瓷器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望著杯中澄澈却无温度的茶水,里面倒映著廊檐的一角,和几片飘落的桃花瓣。 春色满园。 前路,却已不再是那座开满野花的山。 第27章 春程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7章 春程 第二十七章 春程 动身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没有盛大的送行,也没有冗长的告別。瘟疫初平,小镇上下仍在舔舐伤口,恢復元气,一切仪式从简。 清晨,天刚蒙蒙亮,驛馆后门处已停了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马是寻常的驛马,车也是半旧的,唯有车辕旁站著的几名护卫,虽然也换了普通家丁的服饰,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无声地昭示著此行並不简单。 沈堂凇的东西极少。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两套陈掌柜后来为他置办的、料子普通但乾净的细布衣袍,一套换洗衣物,还有那本他始终带在身边的、记录著疫病心得和方剂的笔记本。 他身上穿的是陈掌柜准备的靛青色布袍,顏色沉稳,剪裁合身,虽不华贵,却也整洁利落,总算不再像个山野村夫。 他站在廊下,看著僕役將最后一点行李搬上其中一辆马车。 “沈先生,都收拾妥当了。”陈掌柜走过来,对著沈堂凇,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不舍,“此番若非先生,曇水镇……唉,大恩不言谢。此去京城,山高水长,万望先生保重。杏林堂的大门,永远为先生敞开。” 沈堂凇伸手虚扶了他一下:“陈掌柜言重了。疫病能平,是眾人之力。你也多保重,照顾好铺子和伙计。” 陈掌柜连连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见宋昭与萧容与並肩从驛馆內院走了出来。 宋昭他手中摇著一把玉骨摺扇,步履从容。 萧容与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已准备好的车马,最后落在廊下的沈堂凇身上。 沈堂凇今日的装束,显然比他预想中要利落顺眼得多。那根简单的布带束髮,反而衬得少年脖颈修长,侧脸线条清晰乾净。只是脸色依旧过於苍白,身形在略显宽大的衣袍下,更显单薄。 萧容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对身旁一名护卫首领模样的人微微頷首。 “出发。”他言简意賅。 护卫首领抱拳领命,低喝一声,车队缓缓启动。 沈堂凇对著陈掌柜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分配给自己的那辆马车。马车不大,內里舖著柔软的垫子,还算舒適。他正要抬脚上车,身后传来宋昭带笑的声音: “先生与我同乘吧,路上也好说说话,解解闷。” 沈堂凇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宋昭已走到了他这辆马车旁,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翻身上马、似乎並未注意这边的萧容与。 “这……”沈堂凇有些迟疑。与宋昭同车,一路交谈,恐怕比独自乘车更耗心神。 “怎么?先生不愿与我同行?”宋昭挑眉,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玩笑话,“可是嫌我聒噪?” “草民不敢。”沈堂凇垂下眼,“只是恐扰了大人清净。” “清净?”宋昭失笑,用摺扇虚点了一下沈堂凇,“这一路长途漫漫,要什么清净?有先生这般妙人作伴,才是乐事。快上来吧,莫要耽搁了行程。” 他说著,已先一步撩开车帘,踏上了马车。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只是邀请友人共乘。 沈堂凇知道再推脱便是矫情,也无意义。他不再多言,跟在宋昭身后上了车。 车內空间果然不大,两人对坐,膝盖几乎要碰到。但垫子柔软,车窗上掛著细竹帘,既能通风,又能遮蔽些许视线。 宋昭舒舒服服地靠坐在软垫上,摺扇轻摇,打量著对面的沈堂凇,笑道:“先生今日这身打扮,倒比在山上时精神了许多。看来陈掌柜还算用心。” 沈堂凇“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后退的驛馆院墙和树木上。小镇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马车轻微顛簸著,驶出了驛馆后巷,融入了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街道两旁,已有早起的摊贩支起了摊位,行人往来,虽然比起瘟疫前萧条了许多,但终究有了活气。偶尔有认出这列车队是钦差车驾的百姓,远远地驻足观望,眼神里充满敬畏和感激。 沈堂凇静静地看著窗外。 “先生在看什么?”宋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堂凇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宋昭。年轻的丞相脸上依旧掛著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没什么。”沈堂凇道,“只是看看镇子。” “是啊,总算活过来了。”宋昭顺著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此番能如此迅速地控制疫情,恢復秩序,先生功不可没。陛下心里,是记著的。” 又来了。看似隨意的交谈,总在不经意间点出陛下,点出功劳,点出那份无形的、名为恩赏的压力。 沈堂凇垂下眼,还是和以往那般没接话。 宋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从曇水镇到永安,快则七八日,慢则十余日。这一路山水,倒也有几处可看的景致。先生久居山中,想来对山野风光並不陌生,但南北风物不同,或许也有新鲜之处。”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沿途可能经过的州县、名胜、特產,甚至哪家酒楼的菜餚出名,哪家客栈的茶水清冽。他口才极佳,描述生动,仿佛真的只是一次轻鬆愉快的游歷。 沈堂凇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马车出了镇子,行驶在官道上。道路平整了许多,顛簸减轻。 窗外不再是房舍街市,而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或是连绵不断的山丘。 春风从竹帘的缝隙钻进来,春风不是暖的。 沈堂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假寐。连日的休养並未完全恢復他的元气,马车轻微的晃动和宋昭悦耳却无休止的说话声,让他觉得像催眠曲。 困了。 宋昭见他闭目养神,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轻笑。他也放鬆了身体,靠在垫子上,目光却依旧落在沈堂凇脸上。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除了车轮碾压路面的轆轆声,马蹄嘚嘚声,便只有风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在一处路旁的茶寮前停了下来,稍作休整,饮马歇脚。 沈堂凇睁开眼,正要下车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宋昭却先一步撩开了车帘,对车外的护卫吩咐道:“取些清水和乾粮来,我与沈先生在车上用些便好。” 护卫应声而去。 沈堂凇看了宋昭一眼。宋昭回以一笑:“外面人多眼杂,先生病体初愈,还是车上清净些。” 很快,护卫送来了清水、麵饼和几样简单的酱菜。 “条件简陋,先生將就用些。”他递过一张麵饼。 沈堂凇道了谢,接过。麵饼有些硬,酱菜也咸。宋昭似乎胃口不错,一边吃,一边继续之前的话题。 只是沈堂凇始终觉得,有一道目光,似乎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会落在他们这辆马车上。当他下意识地透过竹帘缝隙望去时,只看到萧容与挺拔的骑马背影,正与护卫首领低声交谈著什么,並未回头。 休整了约莫两刻钟,车队再次出发。 下午的行程平静无波。只有车轮滚滚,载著他们,向著那座名为永安的、繁华而未知的帝都,一路向北。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计划中的第一处驛站。 这是一处官道旁的普通驛站,比河清县的驛馆简陋许多,但还算乾净。车马进院,早有驛丞得了消息,恭恭敬敬地迎出来安排。 沈堂凇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他的房间被安排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与宋昭的房间相邻,而萧容与的房间则在最里面的上房,有护卫严密把守。 晚饭是在各自房中用的。菜色简单,但比路上的乾粮强了许多。沈堂凇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小半碗粥,便让驛卒撤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这里离曇水镇已有一日路程,时间很慢。 夜色渐浓,驛站里点起了灯火。前院隱约传来护卫换岗的低语和马蹄轻刨地面的声响。 沈堂凇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奔波一日,身体確实感到了疲惫。他解开束髮的布带,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 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隱约的更梆。 前路漫漫。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走下去。 至於能走到哪一步,会遇到什么,他已不愿多想。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如此而已。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 第28章 驛路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8章 驛路 第二十八章 驛路 接下来的几日,行程按部就班。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简单洗漱用过早饭后即动身,中午在路旁茶寮或树林边短暂休整,傍晚时分抵达下一个驛站。路线显然是精心规划过的,走的都是官道,途经的也都是较大的城镇,安全无虞,补给方便。 沈堂凇大多与宋昭同乘一车。宋昭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將他京城化,一路上谈天说地,从永安城的风物典故、朝堂趣闻,到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几乎无所不包。 他知识渊博,口才便给,又善於察言观色,见沈堂凇对医药民生之外的话题兴致缺缺,便更多地將话题引向各地的奇症杂病、名家医案、药材炮製,甚至前朝太医院的秘闻軼事,总能恰好在沈堂凇耐心耗尽之前,切换到他可能感兴趣的领域。 沈堂凇起初只是被动听著,偶尔应和一两声。但宋昭实在是个极好的谈话者,引经据典,深入浅出,有些关於医术和药材的见解,连沈堂凇这个穿越者听了,也觉得颇有启发性。渐渐地,他也偶尔会主动问上一两句,或就某个病症发表点看法。虽依旧话少,但车內的气氛,总算不再是最初那种单方面的教化与沉默的对抗。 只是每每谈到涉及朝政、权贵,或是京城具体人事时,沈堂凇便会立刻缄口,或巧妙地转移话题。宋昭也不强求,总是从善如流地接过去,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提。 萧容与大部分时间骑马,与护卫同行,偶尔也会回到他那辆更宽敞舒適的马车中处理事务。 他与沈堂凇几乎没有任何直接交流,甚至连目光接触都极少。只有在驛站用饭或安排住宿时,沈堂凇能远远看到他被眾人簇拥、发號施令的背影。 只有一次,午间歇息时,沈堂凇下车透气,走到溪边洗手。春日溪水冰凉刺骨,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盯著水中自己苍白瘦削的倒影微微出神。直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一半天光。 他抬起头。萧容与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著溪水,侧脸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模糊。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过了一会儿,萧容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堂凇听:“水凉,少碰。” 沈堂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收回浸在溪水中的手,指尖已被冰得发红。他用布巾擦了擦,低声道:“是。” 萧容与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那晚在驛站,沈堂凇的房中多了一个小小的手炉。不是驛站提供的粗劣铜炉,而是精致的黄铜手炉,鏤空的花纹,里面放著上好的银霜炭,用柔软的棉套包著,捧在手里,暖意融融,却又不烫手。 驛卒送来时只说“是上头吩咐的”,並未言明是谁。沈堂凇看著那手炉,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退回去。 此后几日,只要停车歇息,总有人恰好送来温热的茶水或滋补的汤水。饭菜也明显比旁人的更精细清淡些,显然是顾及他病体初愈,脾胃虚弱。 沈堂凇照单全收,不推辞,也不多问,只是沉默地接受著这些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关照。 宋昭有时会笑著打趣:“先生如今可是被当成瓷娃娃般供著了。” 沈堂凇只当没听见。 行程第五日,车队进入了一片山区。官道在群山间蜿蜒盘旋,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道路变得崎嶇,马车顛簸得厉害。 连日赶路,饮食不定,加上前些日子在疫区飢一顿饱一顿、后又大病一场,沈堂凇本就脆弱的脾胃终於发出了抗议。 刚开始只是隱隱的抽痛,他强忍著没作声。但隨著顛簸加剧,那痛感越来越清晰,从胃脘处蔓延开来,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揪扯拧转,额上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白得嚇人。他紧紧蜷缩在座位一角,一手死死抵著胃部,嘴唇抿得发白,连呼吸都因疼痛而变得急促浅短。 宋昭看出他的不对劲,收了摺扇,蹙眉问道:“先生可是哪里不適?脸色这般难看。” 沈堂凇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一开口,胃里便是翻江倒海般一阵痉挛,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 “是胃疼?”宋昭见他手指紧紧按著上腹,立刻明白过来,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可是旧疾?还是这几日赶路饮食不调所致?快停车歇歇!” 沈堂凇疼得眼前发黑,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碍事……赶路……” 宋昭哪里会信,正要扬声叫停车,马车外却传来护卫的稟报声,隨即车速明显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怎么回事?”宋昭掀开车帘问道。 车外护卫稟道:“回大人,前方山道有落石,堵了路,萧大人已命人前去清理,需稍等片刻。” 宋昭看了一眼疼得几乎蜷缩起来的沈堂凇,心中暗嘆这落石来得倒是时候,立刻道:“正好,先生下车透透气,活动一下或许能好些。” 沈堂凇这次没有力气拒绝。在宋昭的搀扶下,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被扶下了马车。脚踩在坚实土地上,胃部的绞痛似乎略微缓和了一瞬,但隨即又更凶猛地袭来,疼得他弯下腰,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停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眼前是莽莽苍苍的群山,新绿如染,山嵐繚绕。可沈堂凇此刻却无暇感受,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对抗那阵撕扯般的疼痛上。 萧容与正站在不远处一块突起的岩石上,负手望著前方清理落石的护卫。山风猎猎,吹动他玄色大氅的衣摆。他没有看这边,但就在沈堂凇被宋昭扶著靠坐在一棵树下,疼得冷汗涔涔、唇色发青时,萧容与的目光还是朝这边扫了一眼。 宋昭蹲在沈堂凇身边,见他疼得厉害,自己也有些无措,只能低声安慰:“先生忍一忍,我已让人去取热水……” 话音未落,一名护卫已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捧著的不是热水,而是一个小巧的瓷瓶和一碗刚熬好的、顏色深褐的汤药。 “沈公子,”护卫恭敬地將东西递上,“萧大人吩咐,这瓶里是上好的和胃止痛散,温水送服。这碗是暖胃健脾的汤药,用生薑、高良姜、红枣、飴糖所熬,您趁热喝下,能缓解疼痛。” 沈堂凇疼得视线都有些模糊,闻言勉强抬眼看去。瓷瓶是官窑细白瓷,汤药还冒著热气,带著姜枣特有的甜辛气息。他没有力气多想,在宋昭的帮助下,先服了药散,又就著护卫的手,小口小口將那碗滚烫的汤药喝了下去。 药散似乎有镇痛之效,汤药温热熨帖,带著飴糖的微甜和姜枣的暖意,缓缓流入冰冷的胃腹。虽然疼痛未立时消失,但那股撕心裂肺的绞拧感,似乎真的渐渐平復下去,转为一种沉闷的、但尚可忍受的钝痛。冷汗收了,呼吸也慢慢平缓。 他靠在树干上,闭著眼,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因剧痛而生的戾气已消散不少。 宋昭见他缓过来了,也鬆了口气,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嘆道:“你这胃疾……是以前落下的病根?” 沈堂凇“嗯”了一声,没有解释。原主在山中饥饱无常,这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加上他穿越后接连经歷生死、瘟疫、劳累,胃疾復发是迟早的事。 清理落石花费了近一个时辰。期间,沈堂凇就靠坐在树下休息,宋昭陪在一旁,不再多言。那碗汤药的暖意持续发挥著作用,胃部的钝痛渐渐消退,只剩下一片空乏的疲惫。 萧容与始终没有过来,只是不时有护卫来回稟报清理进度。但沈堂凇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总在不易察觉的角落,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等到道路疏通,重新上路时,已是午后。沈堂凇的胃虽然不再剧痛。重新坐回马车,他格外小心地调整姿势,用手炉轻轻熨著胃部。宋昭也体贴地让马车行得儘可能平稳。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计划中的驛站。这处驛站建在山脚下,规模不大,但依山傍水,景致颇佳。只是或许因为地处偏僻,驛站看起来有些陈旧,墙皮斑驳,院中杂草也未及清理。 驛丞是个乾瘦的老头,见来了这么一队气度不凡的人马,战战兢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尤其是看到萧容与时,更是嚇得话都说不利索。 房间很快分派好。沈堂凇依旧被安排在宋昭隔壁。房间比前几日的驛站更加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被褥也带著一股陈旧的霉味。但窗户对著后山,推开便能看见鬱鬱葱葱的竹林和一条从山上蜿蜒而下的小溪,泉水叮咚,反倒比那些精致的客房更让沈堂凇觉得亲切。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胃部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提醒著他白日里的折腾。他取出那瓶和胃止痛散,又服了一点,便觉疲乏上涌,正要吹灯歇下,房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沈先生,歇下了吗?”是宋昭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 沈堂凇起身开门。宋昭站在门外,脸上惯常的笑意淡了些,神色间带著一丝难得的凝重。 “宋大人?”沈堂凇侧身让他进来。 宋昭走进屋,反手关上门,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隱约的竹林轮廓,沉默了片刻。 “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严肃,“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待在房里,锁好门窗。” 沈堂凇心头一凛,看向宋昭。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映在宋昭半明半暗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片幽深的冷冽。 “出了何事?”沈堂凇问,声音也压低下来。 宋昭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先生乖!记住我的话,待在房里,不要出来。天亮之前,无论听到什么,都別开门。” 他说完,便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房门轻轻合拢,將沈堂凇一人留在寂静的房间里。 窗外,山风呼啸,但在沈堂凇耳中,这原本寧静的山夜之声,此刻却仿佛隱藏著无数未知的危险。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驛站前院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后院更是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勉强勾勒出竹林和小溪的轮廓。 远处,似乎有极轻微的、不同於风声的窸窣响动,但仔细去听,又仿佛只是错觉。 沈堂凇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宋昭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这一路看似平静,但萧容与与宋昭的身份何其敏感,暗中覬覦者不知凡几。之前走官道,驻大镇,或许还能震慑宵小。如今进入山区,人烟稀少,这处驛站又如此偏僻破旧…… 他想起白日里那处被落石堵塞的山道。真的是意外吗? 还有萧容与今日格外沉凝的神色,和那些护卫眼中警惕。 原来,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沈堂凇深吸一口气,缓缓关上了窗户,插好插销。又走到门边,仔细检查了门閂是否牢固。 然后,他回到床边,没有脱衣,只是和衣躺下,手悄悄伸到枕下,握住了那柄一直隨身携带的、採药用的小小药镰——刀刃早已磨得锋利,虽然短小,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他睁著眼,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耳力提到极限,捕捉著窗外的一切声响。 除了山风,太过於寂静了! 他知道,今夜,恐怕不会太平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如宋昭所言,待在房里,锁好门,不添乱。 第29章 詔诛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9章 詔诛 第二十九章 詔诛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 沈堂凇睁著眼,掌心沁出冰凉的汗,紧握著枕下那柄小小的药镰。药镰粗糙的木柄硌著他的虎口,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窗外,风声、竹涛声、溪流声编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每一丝异常的响动都被这网放大,又迅速被淹没。 胃部因为紧张又开始隱隱作痛,白日里那碗汤药的暖意早已消散殆尽。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压下那阵熟悉的抽痛,但心跳却越来越快,擂鼓般撞击著耳膜。 突然—— “咻——!” 一声尖锐的、划破夜空的厉啸,从驛站前院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竹涛,是箭矢破空的声音!沈堂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紧接著,便是“夺夺”几声闷响,是箭矢钉入木柱或墙壁的声音。隨即,前院爆发出短促的呼喝、金属碰撞的刺耳锐响,以及……人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打起来了! 沈堂凇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臟狂跳,几乎要衝破喉咙。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惊叫溢出。黑暗中,他瞪大眼睛,望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血腥的场景。 廝杀声、怒喝声、惨叫声,如同潮水般从门缝、窗隙涌入,瞬间填满了狭小的房间。刀剑相击的锐响令人牙酸,利器劈开皮肉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濒死的哀嚎和绝望的咒骂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音景。 沈堂凇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他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不是医棚里与病魔无声的较量,不是面对虚弱和死亡时的沉静施救。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生命在眼前被收割。 他听见有人撞在隔壁的房门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然后是刀剑入肉的噗嗤声,和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哼。隔壁……是宋昭的房间! 沈堂凇的心臟几乎停跳。他想衝出去,想看看宋昭怎么样了,可宋昭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枷锁,將他死死钉在原地——“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待在房里,锁好门窗。” 就在这时,他房间的窗户外,猛然传来“砰”一声巨响!似乎有人重重摔在了窗下的地上。紧接著,是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和挣扎声,还有液体汩汩流出的、令人作呕的粘稠声响。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沈堂凇的呼吸骤停,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映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黑影,正趴在窗下,剧烈地抽搐著。 是刺客?还是护卫?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胃部的疼痛被巨大的恐惧彻底掩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 窗外的挣扎声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著血沫的咕嚕声。然后,那喘息声也慢慢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前院还在持续的打斗声,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铁锈般的血腥味,丝丝缕缕,从窗缝、门缝钻进来,无孔不入。 沈堂凇死死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医棚里病人咳出的血,想起溃烂伤口流出的脓液,那些是病痛带来的死亡。可窗外这个……是被利器洞穿、鲜血流尽而亡。他甚至能想像出那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从那个不再动弹的身体里涌出,浸透冰冷的泥土。 “哐当——!” 前院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倒塌了。打斗声骤然变得更加激烈,夹杂著怒吼和更多的惨叫。 沈堂凇蜷缩在床角,將脸埋进膝盖,紧紧闭上眼睛。可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反而更加清晰,混合著脑海中无法抑制的、对血腥场面的想像,几乎要將他逼疯。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不是山间的清风明月,不是医棚里与死神博弈的沉静,而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是鲜血和尸体。 他只是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拿手术刀的医学生。他救过人,见过死亡,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赤裸裸地面对这样暴力的终结。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的廝杀声渐渐稀疏下去,最终,只剩下零星的、压抑的闷哼和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是在清理战场。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沈堂凇依旧蜷缩著,身体僵硬冰冷,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耳中嗡嗡作响,是极度恐惧后的虚脱。 “吱呀——” 他房间的门,突然被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沈堂凇猛地抬头,心臟再次提到嗓子眼,惊恐地看向那扇门。门閂还牢牢插著。 “沈先生?”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著喘息和急切,是宋昭!他还活著! 沈堂凇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门边,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拔开门閂,猛地拉开门。 门外,宋昭一手扶著门框,脸色在廊下摇晃的灯笼光下异常苍白,月白色的锦袍上溅满了暗红的、已然发黑的血跡,袖口甚至被利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中衣。他髮髻有些散乱,几缕头髮黏在汗湿的额角,但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和劫后余生的疲惫。他手里握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剑尖指向地面。 看到沈堂凇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內,只是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惶未定,宋昭似乎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先生没事吧?”他快速问道,声音嘶哑。 沈堂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无法从宋昭身上那些刺目的血跡上移开。那些血……是谁的? “待在房里,別出来。”宋昭再次重复了这句话,语气比之前更加严厉,“外面还没清理乾净。” 他说完,不等沈堂凇反应,便反手要帮他关上门。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容与在一名浑身浴血、但眼神依旧精悍的护卫搀扶下,快步走了过来。 萧容与的情况看起来比宋昭更糟。他身上的墨色劲装几乎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別人的。左侧肩胛处的衣料被划开,隱约可见一道翻卷的皮肉,正在往外渗著血。脸上也溅了几点血污,衬得他本就冷峻的眉眼更加杀气凛然。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脚步沉稳,只是脸色在火光下透出一种失血后的青白。 他的目光先落在宋昭身上,快速扫了一眼,確定他无大碍,隨即又转向门內的沈堂凇。当看到沈堂凇虽然惊惶,但毫髮无伤时,他眼中那抹深沉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似乎才微微鬆动了一丝。 “如何?”他问宋昭,声音低沉沙哑,带著激战后的疲惫,却依旧清晰。 “死了七个,跑了三个,活捉了两个,正在审。”宋昭快速稟报,瞥了一眼萧容与肩上的伤,眉头拧紧,“你的伤……” “无妨。”萧容与打断他,目光再次落在沈堂凇脸上,停留了一瞬。少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恐惧和茫然,脸色白得透明,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寢衣下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过度、失了巢穴的幼兽。 这副模样,与疫区那个冷静果决、敢於和阎王抢命的“沈先生”,判若两人。 萧容与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对搀扶他的护卫道:“带沈先生去我房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乾净些。” 护卫一愣,隨即肃然应道:“是!” 宋昭也怔了一下,看向萧容与,眼神复杂,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对沈堂凇道:“先生先去萧大人房里暂避,这里……需要收拾。” 沈堂凇还没从巨大的衝击和恐惧中完全回神,只是本能地听从安排。他茫然地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间。 刚一踏出房门,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走廊上、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著好些人影,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身下蜿蜒出大滩暗红色的液体。墙壁上、柱子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跡和刀剑劈砍的痕跡。断裂的兵刃、散落的箭矢、破碎的灯笼……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几个浑身是血、但眼神凶悍的护卫正在沉默地检查尸体,补刀,或將还有气的同伴抬到一边救治。空气里除了血腥,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有人在用烧红的烙铁处理伤口。 沈堂凇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他猛地捂住嘴,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著喉咙。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血泊、尸体、残肢断臂,在摇晃的灯火下构成一幅幅扭曲恐怖的画面,深深烙进他的脑海。 原来,这就是真实的廝杀。这就是权力的代价。这就是他即將踏入的、那个名为“永安”的世界,最残酷的一面。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是那个被指派护送他的护卫。护卫手上也沾著血,触感温热粘腻,让沈堂凇又是一阵反胃。 “沈公子,这边请。”护卫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对眼前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 沈堂凇被他半扶半拖著,踉踉蹌蹌地穿过血腥的走廊和院落,走向驛馆最里面、被严密把守的上房。他不敢再看地上,只能死死盯著前方护卫沾满血污的后背,牙齿將下唇咬出了血,咸腥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终於进了萧容与的房间。这里显然是重点防护的区域,虽然也有打斗痕跡,但相对乾净,至少没有尸体和大量血跡。空气中飘散著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护卫將他扶到屋內一张椅子上坐下,便退到门外守著。 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却透著低调的奢华。但现在沈堂凇什么都看不见,也闻不到。他双手紧紧抱著自己冰冷的胳膊,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眼前反覆闪现著窗下那个抽搐的黑影,宋昭衣袍上的血跡,萧容与肩上翻卷的伤口,还有院子里那些扭曲的尸骸…… 杀人了。他们也杀人了。 那么多条生命,就在刚才,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瞬间消逝。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房里,瑟瑟发抖,像个没用的废物。 深深的无力感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彻底淹没。之前对前路的茫然,此刻全都化为了实质的恐惧。这趟京城之行,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房门被再次推开。 萧容与走了进来,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墨色常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肩上的伤口似乎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但衣料下隱约可见包扎的痕跡。他手里端著一只热气腾腾的碗。 看到蜷缩在椅子里、失魂落魄的沈堂凇,萧容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他面前,將手中的碗递过去。 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著安神药材的苦涩气味,混合著一点红枣的甜香。 “喝了。”萧容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比平日更加低沉,“安神定惊。” 沈堂凇茫然地抬起头,看著他。萧容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著一丝未褪尽的、属於杀戮后的冰冷戾气,但看向他时,那戾气似乎被刻意收敛了些。 沈堂凇没有接。他只是看著萧容与,看著这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年轻帝王,看著他肩胛处衣料下隱约的凸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嚇到了?”萧容与看著他苍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眼神,忽然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沈堂凇僵硬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是”还是“不是”。不只是嚇到,是认知被彻底顛覆,是世界观在血腥中崩塌。 萧容与沉默了片刻,將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沈堂凇冰凉的指尖。“第一次见,都这样。”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喝了,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沈堂凇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好像那些死去的生命,那些飞溅的鲜血,那些痛苦的哀嚎,都只是“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意外”,睡一觉就能忘记,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沈堂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比刚才独自在黑暗中时更冷。他伸出手,颤抖地接过那只温热的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低下头,看著碗中深褐的药汁,里面倒映出自己惨白扭曲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仰头,將整碗苦涩的安神汤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灼痛,也带来一丝麻木的暖意。至少,这真实的痛感,能让他暂时忘记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 萧容与看著他喝完,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今晚睡这里。”他指了指里间那张宽大的床榻,“我守外间。” 沈堂凇猛地抬头看他。 萧容与却没再解释,只是转身走到外间的桌案旁坐下,拿起一份沾了点血跡的文书,就著跳跃的烛火看了起来。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冷硬而疲惫,肩背却依旧挺直如松。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廝杀从未发生,仿佛他只是寻常熬夜处理公务。 沈堂凇坐在椅子里,看著他的背影,许久未动。 安神汤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昏沉和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逐渐压过了恐惧和噁心。视线变得模糊,耳边嗡嗡的杂响也渐渐远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有些路,踏上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而有些顏色,一旦见过,就再也洗不掉了。 比如,今夜这铺天盖地的、浓稠的暗红。 第30章 晨曦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0章 晨曦 第三十章 晨曦 天亮了。 没有鸡鸣鸟叫,驛站在一种铁锈味的寂静中醒来。 沈堂凇睁著眼,看著头顶陌生的承尘。那碗安眠的药,药力有些猛。 头疼,眼皮沉,但脑子是清醒的,很清醒。昨夜一切都在他眼前闪过,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死人。他躺著一动不动,手脚冰凉,甚至带著些扞拒。 外间有窸窣的响动,很轻,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接著是水注入铜盆的哗啦声,拧布巾的细微水声。 沈堂凇没有出声,听著外面的声音。他知道那不是昨夜的人,但是那在被窝里双手攥得老紧。 布巾拧乾的声音停了。脚步声靠近,在里间的门外顿住,没有进来。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走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是有人出去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宋昭。 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月白袍子,头髮重新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疲色,只是眼底有些淡青,唇色比平日浅些。他手里端著个托盘,上面放著一碗清粥,一碟酱菜,还有一小块蒸糕。 “先生醒了?”宋昭的声音不高,若无其事。他將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目光在沈堂凇苍白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用些早食吧,粥是刚熬的,还热著。” 沈堂凇慢慢坐起身。身上盖的被子是深青色的锦面,触手柔滑冰凉,不是他房里那床有霉味的旧被。他看了一眼宋昭,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昭也没多言,將矮几挪近些,便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看著沈堂凇端粥碗。沈堂凇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慢慢地喝。粥熬得稀,比他在山上吃的糙米好吃多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萧大人呢?”沈堂凇喝下半碗粥,忽然问。声音有些乾涩。 “在外面处置后续。”宋昭道,语气平淡,“死了十一人,伤了七个。活捉的两个,天没亮就断了气,没问出什么。” 沈堂凇捏著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舀粥。“我们的人呢?” “折了三个护卫,伤了五个,不碍事。”宋昭顿了顿,补充道,“萧大人肩上的伤也重新处理过了,没伤到筋骨。” 沈堂凇“嗯”了一声,將剩下的粥喝完,又拿起那块蒸糕,小口小口地吃著。 宋昭看著他吃,等他吃完最后一口,才开口道:“一会儿就要动身。此地不宜久留。” 沈堂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眼看宋昭:“那尸首呢?” “就地埋了。”宋昭的声音依旧平稳,“驛丞和两个驛卒也一併处理了,免得麻烦。” 处理了。沈堂凇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在多问一句。 看了一眼自己那身带著物渍的衣服。 宋昭见状,从旁边拿起一套叠好的靛青色布袍,递给他:“换上这个吧。” 沈堂凇接过,走到屏风后。换好衣服,走出屏风时,宋昭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已经清理过了。地上的血跡用沙土掩盖过,还湿著,顏色深一块浅一块。破损的灯笼、断裂的兵器都不见了,只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车辙印,从院子中间碾过,一直延伸到驛馆后门。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淡了,被沙土和晨间清冷的空气衝散,但仔细闻,还是能嗅到。 后山的竹林依旧青翠,小溪潺潺。 沈堂凇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他拿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推门走出去。 走廊和院子里有几个护卫在沉默地收拾最后一点东西,往马车上搬。他们动作利落,眼神平静,对地上的沙土和空气中残留的气味视若无睹。 萧容与站在院中那棵老树下,正听一个护卫低声稟报什么。他已经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肩部因包扎而显得有些厚。他侧著脸,眉头紧锁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沈堂凇的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处不明显的隆起,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宋昭从另一边走来,手里拿著马鞭,对萧容与说了句什么。萧容与頷首,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站在廊下的沈堂凇身上。 四目相对。 萧容与的眼神很深,很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什么情绪。他只看了沈堂凇一眼,便移开视线,对护卫首领做了个手势。 车队很快准备停当。马匹喷著响鼻,马蹄子不安地刨著地。 车厢比昨日更显沉闷。 沈堂凇走向自己那辆马车。经过院子中央时,他踩过一片顏色特別深的沙土地,脚下传来细微的、沙砾摩擦的声响。 恍若未闻。 他脚步没停,径直上了车。 宋昭这次没再邀他同乘。沈堂凇独自坐在车厢里,靠著车壁,听著外面人马调动、號令起行的声响。 马车动了,缓缓驶出驛站院门。 沈堂凇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破旧的驛站矗立在晨光里,门楣歪斜,墙皮剥落。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和昨日傍晚他们抵达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院子里那些顏色异常的沙土地,和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需要仔细辨別才能闻到的气味,还有驛站里那些替换掉了的人,才能提醒著昨夜发生过什么。 马车转了个弯,驛站消失在视线里。 沈堂凇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车厢隨著路面轻轻摇晃。 他睁开眼,看著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车厢里还残留著一点点宋昭惯用的、清冽的薰香气味,和从马车门帘缝隙钻进来的丝丝清晨旷野的风。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两粒和胃止痛散,就著水囊里已经凉透的水,咽了下去。 药散微苦,化在舌尖。 马车不疾不徐,向著北方,向著那座名叫永安的城,一路驶去。 沈堂凇靠著窗,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掀起帘子,他盯著外面的风景,不愿意多想昨晚的事情。 车窗外,天光渐亮,原野辽阔,远山如黛。 第31章 永安共骑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1章 永安共骑 第三十一章 永安共骑 抵达永安城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春末夏初的阳光已有了些暖意,却不灼人,明晃晃地照在高耸的灰色城墙上,將墙头猎猎招展的旌旗镀上一层金边。护城河的水是浑浊的绿,泛著粼粼波光,倒映著城楼上兵卒模糊的影子。 离城门尚有数里,官道上便已喧嚷起来。车马粼粼,行人如织,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轿的,匯成一股缓慢而嘈杂的洪流,向著那黑洞洞的城门涌去。空气里混著尘土、汗味、牲畜粪便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各种食物和香料混杂的、复杂的味道。 沈堂凇坐在马车里,听著外面越来越清晰的市声。不再是山间的风声鸟鸣,也不是驛站里压抑的死寂,而是一种沸腾的、嘈杂的、属於庞大城市的生命力。吆喝声、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车轮轆轆声、马蹄嘚嘚声、孩童的嬉笑声、女子的软语声……交织成一片庞大而混乱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將这小小的车厢掀翻。 他忍不住,轻轻掀开了车窗布帘的一条缝隙。 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带著外面鲜活滚烫的气息。 街道比曇水镇宽阔十倍不止,青石铺就的路面被车马行人磨得光滑。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店铺,幡旗招展,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绸缎庄、酒楼、茶肆、当铺、药行、南北货栈……一眼望不到头。街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卖泥人糖画的、卖时鲜花朵的……五顏六色,琳琅满目。 行人摩肩接踵,衣著各异。有穿著綾罗绸缎、摇著摺扇的富家公子,有荆釵布裙、拎著菜篮的妇人,有短打扮、匆匆赶路的脚夫,也有衣衫襤褸、缩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小贩扯著嗓子吆喝,声音洪亮悠长;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脆响和茶客的喝彩;脂粉铺前飘出甜腻的香气,混合著隔壁食肆里刚出炉的胡饼和肉汤的浓郁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有年轻的女子结伴走过,穿著鲜亮的春衫,鬢边簪著时新的绢花,低声说笑著,眼波流转,留下淡淡的脂粉香。几个总角孩童举著糖人,在人群中嬉笑追逐,险些撞到挑著担子的货郎,引来一阵笑骂。 热气,汗气,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香,马匹的膻味,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复杂,带著一种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却又生机勃勃的“人气”。 沈堂凇怔怔地看著,听著,闻著。 这是永安。是萧容与的京城,宋昭口中活色生香的人间。是他从野史书页上、从旁人口中听过无数遍,却第一次真实触摸到的、这个时代的心臟。 繁华,喧囂,拥挤,脏乱,却又……真实得可怕。 和山间的清寂,疫区的死寂,驛路的血腥寂静,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声吆喝,每一缕香气,每一张或喜或忧的脸,都在大声宣告著两个字——活著。 那么多的人,在努力地、热闹地活著。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布帘什么时候被完全掀开都没察觉。 “先生看呆了?”一个带笑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很近。 沈堂凇猛地回神,转头看去。 宋昭不知何时已策马行到了马车旁,正微微倾身,含笑看著他。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骑装,衬得人越发挺拔精神,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常的马上,在这拥挤的街市上,格外惹眼,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宋大人。”沈堂凇定了定神,应道。 “第一次进京?”宋昭用马鞭虚指了一下前方巍峨的城门和喧囂的街市,笑意更深,“感觉如何?可比曇水镇热闹多了吧?” 沈堂凇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依旧流连在街景上,看那刚出锅、冒著热气的蒸糕,看那手艺人灵巧地捏著糖人,看那货郎担子上色彩鲜艷的丝线和珠花。 宋昭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笑意更甚:“那是西市的『李记』蒸糕,甜糯不粘牙,改日带先生尝尝。那个捏糖人的老刘头,手艺是祖传的,能捏七十二般变化。”他如数家珍,语气轻鬆,“先生若是喜欢,这一路好玩好吃的可多了去了,改日我陪先生好好逛逛。” 沈堂凇不置可否,只轻轻“嗯”了一声。 车队在人群中缓慢前行。宋昭策马与马车並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沈堂凇说著话,介绍沿途的店铺景致,语气轻鬆得像是一次寻常的游街。 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人流略疏。宋昭忽然勒住马,侧头看向沈堂凇,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先生总在车里闷著,岂不辜负这大好春光?不如……下来骑骑马,也看看这京城的街景?” 沈堂凇愣了一下,立刻摇头:“不必,我……不会骑马。”他想起前几日山道上那些高头大马,和骑手们矫健的身姿,自己这身板,怕是上去就被顛散了。 “不会可以学嘛。”宋昭笑道,语气里带著惯常的、令人难以拒绝的温和坚持,“凡事总有第一次。这马温顺,我护著先生,不妨事。骑马看的景致,与在车里看的,可大不相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诱哄的意味,“先生难道不想试试,在这永安城最繁华的街上,迎风驰骋的感觉?” 沈堂凇看著宋昭脸上那真诚又狡黠的笑意,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匹看起来確实颇为神骏温顺的白马,心里那点对未知的畏惧和对“规矩”的顾忌,在周围喧囂的人气和宋昭带著笑意的目光注视下,竟奇异地动摇了一下。 或许……试试也无妨?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宋昭已经朝旁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会意,立刻上前勒停了马车。 宋昭翻身下马,动作流畅瀟洒,走到马车边,朝沈堂凇伸出了手:“来,先生,我扶你。” 他的手修长乾净,骨节分明,掌心向上,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姿態。 沈堂凇看著那只手,又看了看周围好奇张望的人群和宋昭含笑的眼睛,心一横,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宋昭的手温暖有力,轻轻一拉,便將沈堂凇扶下了马车。然后,他牵著沈堂凇,走到那匹白马旁。 “这是『照夜白』,最是温顺通人性。”宋昭拍了拍马颈,白马果然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先生莫怕,我先上去,再拉你上来。” 说著,他脚尖一点马鐙,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再次朝沈堂凇伸出手。 沈堂凇看著马背上宋昭伸来的手,和那匹似乎比自己还高的白马,心跳有些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宋昭的手,脚踩著宋昭指示的位置,有些笨拙地往上爬。 宋昭手腕用力,稳稳一提,沈堂凇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已被带上了马背,落在了宋昭身前。马背比想像中宽阔,但坐著並不安稳,隨著马匹轻微的晃动,他身体不由得绷紧了。 “放鬆些,靠著我就好。”宋昭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带著笑意,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耳廓,有些痒。宋昭的手臂从他身侧环过,握住了韁绳,將他虚虚圈在怀里。“坐稳了,我们慢慢走。” 说著,他轻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照夜白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视野骤然开阔。不再是被车窗框住的一角,而是整条喧囂繁华的长街尽收眼底。风吹在脸上,带著街市的各种气息,比在车里时更加鲜活浓烈。身下的马匹步伐稳健,微微起伏,一种陌生的、带著些许危险却又奇异的自由感,涌上心头。 沈堂凇起初还有些僵硬,但隨著马匹平稳前行,宋昭的操控嫻熟,他渐渐放鬆下来,目光重新被街景吸引。从这个高度看去,人群、店铺、招牌,似乎都有了不同的角度和趣味。 宋昭在他身后,不时指点著两旁的景物,说著些趣闻,声音轻鬆愉悦。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混合著宋昭身上清冽的薰香气息,將沈堂凇若有若无地包裹著。 他们这“同乘一骑”的景象,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颇为引人注目。宋昭本就相貌出眾,气度不凡,沈堂凇虽然衣著朴素,但面容清雋,又被宋昭如此护在身前,引得不少路人侧目,窃窃私语。 沈堂凇起初並未在意,直到他无意间抬眼,目光穿过人群,对上了另一道视线。 不远处,萧容与骑在他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正静静地望著这边。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肩部的伤似乎已无大碍,坐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隔著喧囂的人群和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落在共乘一骑的宋昭与沈堂凇身上。 阳光有些刺眼,沈堂凇看不清萧容与眼中的具体情绪,只觉那目光沉沉的,像一块冰,落在身上,让他方才因骑马和街景而生出的那点微弱的雀跃和新奇,瞬间冷却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离身后的宋昭远一些。可马背就那么大,他一动,反而更往宋昭怀里靠了靠。 宋昭似乎並未察觉萧容与的注视,依旧轻鬆地操控著马匹,指著前方一座高耸的楼阁笑道:“看,那是『摘星楼』,京城最高的酒肆,坐在顶层,可俯瞰大半皇城。改日请先生去尝尝他家的醉仙酿……” 沈堂凇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萧容与的方向。 萧容与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侧头听著身旁一名护卫的低声稟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隨意扫过。隨后,他轻轻一勒韁绳,黑色的骏马迈开步子,率先向前行去,將宋昭、沈堂凇和他们的白马,渐渐拋在了身后。 街市依旧喧囂,阳光依旧温暖。 可沈堂凇却觉得,拂过脸颊的风,似乎带上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默默收回了流连街景的目光,垂下了眼。 身下的白马步履轻快,宋昭的语调依旧温和带笑。 可方才那短暂一瞥中,萧容与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却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刚刚因见识到京城繁华而略有涟漪的心湖,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第32章 相府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2章 相府 第三十二章 相府 穿过熙攘的街市,拐入相对清静的坊道,高墙深院渐次取代了店铺楼阁。朱门铜钉,石狮踞守,檐角飞翘,处处透著与市井截然不同的庄重与森严。 车队在一处极为气派的府邸前停下。门楣上高悬的“宋府”二字,铁画银鉤,是当朝书法大家的手笔。门前早有数名青衣小帽的管事带著僕役垂手侍立,见车马停下,立刻上前,动作轻捷无声地安置车马,搬运行李。 宋昭先一步下马,转身,依旧朝马上的沈堂凇伸出手,笑意温润:“先生,到了。寒舍简陋,还请先生莫要嫌弃。” 沈堂凇被他扶下马,脚踩在光洁平整的青石台阶上,仰头看著那高阔的门楣和门后幽深的庭院。这里便是丞相府了。与一路行来的喧囂市井相比,这里安静得过分,连风声似乎都被高墙挡住了,只有远处隱约的鸟鸣,衬得周遭愈发沉寂。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袖口。粗布的质感提醒著他与这个地方的格格不入。心里那点因见识京城繁华而短暂升起的新奇,在踏入这扇门之前,已迅速冷却,转为一种沉甸甸的、陌生的压迫感。 “宋大人客气了。”他低声应道,跟在宋昭身后,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內又是另一番天地。宽阔的庭院,青砖墁地,洁净得不见一片落叶。两侧抄手游廊蜿蜒,通向不知名的深处。庭院正中是一方凿砌精致的荷花池,此时只有田田的荷叶浮在水面,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假山奇石错落,花木扶疏,虽是春日,却透著一种精心打理过的、近乎刻板的雅致。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檀香,还有草木修剪后留下的、清新的青草气。一切都井然有序,一丝不乱。 管事和僕役们垂手跟在几步之后,眼观鼻鼻观心,脚步轻得像猫。 宋昭引著沈堂凇,沿著游廊缓步而行,不时指点著园中景致,语气轻鬆:“这池里的红鲤是南边贡来的,养了几年,倒也活泼。那边几株西府海棠,是家父在世时手植,开起花来倒也热闹……”他像个热情的主人,介绍著自己的家园,態度自然熟稔。 沈堂凇安静地听著,目光却掠过那些精致的假山、名贵的花木、光可鑑人的廊柱。这里很美,很静,很……不真实。每一块石头的位置,每一株花木的形態,似乎都经过精心计算,恰到好处,却也失了山野间那种恣意生长的生气。 他忽然无比怀念起曇山上那间漏雨的茅屋,屋后那几棵恣意生长的野栗子树,和那条清澈见底、冰凉刺骨的溪涧。至少在那里,风是自由的,雨是隨性的,草木枯荣由天,不必看人脸色。 才入京城不过半日,身处这锦绣堆中,他竟已觉得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心神的耗损。要適应这里的规矩,揣摩这里的人心,应对未知的一切……每一件,都需要花费巨大的心力。就像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面对全然陌生的山林和生存困境时一样,茫然,不安,只想退回自己熟悉的壳里。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回山上去了。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又异常清晰。哪怕山上清苦,哪怕要面对未知的野兽和风雨,至少那里简单。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没有这么多需要小心应对的人和事,没有这种无处不在的、精致的束缚。 “先生?”宋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堂凇回过神,才发现他们已经停在了一处独立的院落前。月洞门上题著“竹安居”三字,字体清雋。院墙內探出几竿翠竹,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这处院子僻静,少人打扰,院后有片小竹林,想来合先生喜好。”宋昭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笑道,“我已让人打扫布置过了,先生看看可还满意?若缺什么,儘管吩咐管事。” 院子不大,但极为清雅。三间正房,窗明几净,廊下摆著几盆兰草。院中一方小小的石桌石凳,角落里果真有一小片竹林,青翠欲滴,竹叶沙沙,总算为这过於精致的庭院添了几分天然野趣。 正房內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一应家具皆是上好的花梨木,触手温润。床帐帷幔是素雅的雨过天青色,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摆著一只素白瓷瓶,插著几枝应时的海棠,娇艷欲滴。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清新的草木薰香,驱散了新房特有的沉闷气。 一切都很周到,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甚好,有劳宋大人费心。”沈堂凇垂下眼,语气平静地致谢。 “先生喜欢便好。”宋昭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笑道,“先生一路劳顿,先在此歇息。我已吩咐厨房备了清淡的膳食,稍后送来。先生若有兴致,也可在府中隨意走走,只是莫要走远了,府中路杂,怕先生迷了路。”他语气温和,叮嘱得却仔细。 “是。”沈堂凇应道。 宋昭又交代了管事几句,无非是仔细伺候、不可怠慢云云,这才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沈堂凇一眼。夕阳的余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他脸上的笑意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先生,”他轻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既来了,便安心住下。这里……总比山里周全些。”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管事是个四十余岁、面相精干的中年人,姓胡,此刻上前一步,躬身道:“沈公子,热水已备在净房,您可要先沐浴解乏?晚膳您看是摆在房里,还是外间小厅?” 沈堂凇看著这个恭敬却透著疏离的陌生人,摇了摇头:“我先自己待会儿,晚膳……送房里吧。” “是。”胡管事应下,挥手让两个垂手侍立的小丫鬟退下,自己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沈堂凇一人。 方才在外人面前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瓦解。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窗外正对著那片小竹林,暮色渐合,竹影婆娑,沙沙的声响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也有这府邸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檀香和另一种更复杂的、属於“贵人”居所的气息。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不仅仅是车马劳顿,更多是精神上的。从决定下山,到瘟疫生死场,再到驛路惊魂,直至踏入这深似海的相府……一连串的变故和压力,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他靠在窗边,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摇曳的竹影,心头那点“想回山”的念头,如同荒草,疯狂滋长。 这里再好,再周全,也不是他的地方。这里是宋昭的相府,是萧容与的京城,是权力和阴谋交织的漩涡中心。而他,只是一个意外闯入的、身不由己的山野郎中。 他握紧了窗欞,冰凉的木头硌著掌心。 跑吗?现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能跑到哪里去?城门守卫森严,他的画像或许早已在有心人手中。即便侥倖出城,这一路关卡重重,他一个没有路引、形跡可疑的陌生人,能走多远?更遑论,萧容与和宋昭既然把他“请”来,又岂会轻易放他离开? 他闭上眼,將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 既然走不了,就只能留下。 留下,面对这陌生的一切,適应这新的牢笼。 就像当初刚穿越到山里,面对生存困境时一样,逼著自己去学,去適应,去挣扎求存。 只是这一次,要面对的,不再是野兽和风雨,而是更复杂、更危险的人心与世情。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被暮色吞没。竹林成了浓黑的剪影。 屋內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沈堂凇就在这片昏暗中,静静地站了许久。 直到远处传来隱约的更鼓声,和胡管事在门外小心翼翼的询问:“沈公子,晚膳送来了,您现在用吗?” 沈堂凇缓缓直起身。 “进来吧。”他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平静无波。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只能走下去。 一步步,在这陌生的、华丽的牢笼里,走下去。 第33章 宫闕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3章 宫闕 第三十三章 宫闕 宫城,紫宸殿。 暮色,殿內却早已灯火通明。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在鎏金烛台上静静燃烧,將殿內每一根盘龙金柱、每一幅藻井彩绘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浮动著清冽的龙涎香,混合著一种独属於深宫的、空旷而冰冷的寂然。 萧容与已换回了玄色绣金的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御案之后。冕旒垂下的玉珠轻轻晃动,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將那双深潭般的眼眸衬得愈发幽邃难测,也彻底掩去了山间、驛路上偶尔流露的、属於“阿与”的痕跡。此刻,他只是这永安宫城的主人,是这万里江山的帝王。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摺被推到一旁,只留出面前一片空处。他手里拿著一份薄薄的奏报,是刚刚由暗卫呈上的、关於此次回京途中遇刺一事的详细查证。他看得很慢,指尖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沉鬱。 殿外传来內侍尖细的通传声:“陛下,丞相宋昭求见。” “宣。”萧容与头也未抬,將奏报轻轻合上,放在一边。 沉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宋昭稳步走入。他已换上了正式的紫色丞相朝服,腰束金带,头戴进贤冠,步履从容,姿態端凝。只是脸色在殿內过於明亮的烛火下,依旧能看出几分连日奔波后的淡淡倦意,和肩胛处衣料下隱约的、不自然的紧绷——那是驛馆夜袭时留下的伤,虽不重,却也未曾痊癒。 他在御案前十步处停下,依礼下拜:“臣宋昭,参见陛下。” “平身。”萧容与抬了抬手,目光终於从御案上抬起,落在宋昭身上。“赐座。” 內侍搬来绣墩,宋昭谢恩坐下,姿態依旧恭谨,背脊却挺得笔直。 殿內一时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伤如何了?”萧容与忽然开口,问的却是私事。 宋昭微微垂眼:“谢陛下关怀,皮肉小伤,已无大碍,养几日便好。” 萧容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而道:“此次曇水镇之行,你辛苦了。疫病能平,你与周时春等人,功不可没。” “臣不敢居功。”宋昭拱手,语气诚恳,“全赖陛下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更赖沈先生医术通神,处置果断。臣与周太医等人,不过恪尽职守罢了。” 提到“沈先生”,萧容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安置妥当了?” “是。已暂居臣府中『竹安居』,僻静少扰,一应用度皆已安排妥当。”宋昭答道,抬眼看向萧容与,唇角勾起一丝惯常的、温和的弧度,“陛下可是要召见?” 萧容与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急。他初入京城,又经变故,让他先適应几日。”顿了顿,又道,“既在你府中,便多看顾些。他……心思单纯,莫要让不相干的人扰了他清净。” “臣明白。”宋昭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转为些许复杂,“只是……这位沈先生,看似沉静,实则心性坚韧,且有主见。此番入京,虽是形势所迫,但恐其心中……未必全然情愿。陛下欲用之,还需缓缓图之。”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明了关键——沈堂凇並非易於掌控之人,强留未必是上策。 萧容与自然听懂了。他靠向椅背,冕旒上的玉珠隨著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 “朕知道。”他缓缓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低沉,“正因其心性坚韧,且有真才实学,方是可用之人。朝中那些老朽,或暮气沉沉,或结党营私,或只知明哲保身。朕需要新鲜的血,需要敢做事、能做事的人。” 他看向宋昭,目光锐利:“阿昭,你应当比朕更清楚,如今这朝堂,这天下,看著海晏河清,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南边水患连年,北境韃靼虎视,国库看似充盈,实则寅吃卯粮。吏治、漕运、边备……千头万绪。朕需要一个能打破陈规、真正为朕分忧的能臣,而非又一个只会歌功颂德、墨守成规的应声虫。” 他很少在臣子面前如此直白地剖析朝局,尤其是用“阿昭”这个称呼。这声称呼,將两人的关係瞬间从君臣拉回到了幼时相伴的时光。 宋昭神情微肃,起身,再次拱手:“陛下励精图治,心繫天下,臣等自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澄清玉宇,稳固江山。” “朕要的,不是空话。”萧容与打断他,目光沉沉,“朕要的,是切实可行之策,是敢於任事之人。沈堂凇此人,医术超凡,见识不俗,於民生经济似乎亦有独到见解。曇水镇之事,已见其能。此人,朕要留下,也要用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著更深的分量:“只是,如你所言,需缓缓图之。他救过朕,也救过你,於情於理,朕不会薄待他。但如何让他心甘情愿为朕所用,而非心怀怨懟,甚至……成为隱患,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把握好。” 这既是信任,也是重託,更是无形的压力。 宋昭心头凛然,深深低下头:“臣,遵旨。必当谨慎行事,不负陛下所託。” 萧容与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合拢的奏报,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语气重新变得冷肃:“驛馆之事,查得如何?” 宋昭神色一正,收敛了所有情绪,肃然稟道:“回陛下,此次刺客共计二十三骑,皆著黑衣,未佩任何標识,所用兵刃也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刀剑,无从追查。被俘两人,皆在押解途中自断心脉而亡,显然是死士。尸身已由暗卫详细查验,唯一线索,是其中几人虎口、掌心有极厚的茧,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使用某种特殊重兵器所致,疑似……边军制式的破甲锤或重斧。” “边军制式?”萧容与眼神骤然冰寒,“可能確定?” “尚有疑虑。”宋昭谨慎道,“边军兵器虽有规制,但流失、仿製亦有可能。且若真是边军所为,目標直指陛下,所图必然甚大。此事……牵扯太广,臣不敢妄下断言,还需暗卫继续详查。另外,曇水镇那失踪的道人尸身旁的遗书,笔跡经鑑定,系他人模仿偽造,意在嫁祸,扰乱视线。其真正来歷,恐怕也与此次刺杀脱不了干係。” 也就是说,瘟疫可能是人为製造或利用,刺杀更是精心策划,两件事背后,可能指向同一股势力。而这股势力,不仅能在偏远小镇布局,还能动用疑似边军武力的死士,对皇帝行踪了如指掌…… 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烛火的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萧容与沉默地听著,手指在奏报上缓缓划过,留下冰冷的触感。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查。给朕彻查。无论是边军,还是朝中,或是……其他什么人。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著想要朕的命。” “是!”宋肃然应道。 “你府中,也要加强戒备。”萧容与看向宋昭,意有所指,“他既在你那里,便不能有丝毫闪失。”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沈堂凇。 “臣明白。已加派了可靠人手。”宋昭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沈先生似乎……对京城环境,尚不適应,今日入府后,颇有些沉默。” 萧容与闻言,眸光微动,似是想到白日街市上,那共乘一骑、略显亲近的画面,眸色又沉了沉,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淡淡道:“他初次离家,入此繁华之地,又经变故,难免如此。你多费心便是。” “是。”宋昭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关於沈先生的安置与任用,可有何具体示下?是暂时以客卿身份留在臣府中,还是……” “先以客卿身份住著。”萧容与沉吟道,“太医署那边,朕会打个招呼,他可隨时去查阅医案典籍,与太医切磋交流。至於其他……待他適应些,朕自有安排。” 这便是暂时不给实职,只给便利和尊重,既是保护,也是观察。 宋昭心领神会:“臣遵旨。” 正事谈完,殿內又安静下来。夜风穿过高大的殿门缝隙,带来一丝凉意,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萧容与看著跳跃的烛光,忽然问道:“你父亲的忌日,快到了吧?” 宋昭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应道:“是,就在下月初三。” “朕记得,小时候,朕顽皮爬上御花园的假山,差点摔下来,是你父亲眼疾手快,一把將朕拽住,自己却扭伤了脚,躺了半月。”萧容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悠远,带著罕见的、近乎缅怀的温和,“那时,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躲在你父亲身后,偷偷朝朕做鬼脸。” 宋昭唇角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有些发苦:“是,臣那时不懂事,衝撞了陛下。” “什么衝撞不衝撞。”萧容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宋昭脸上,似乎透过他现在沉稳持重的模样,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会偷偷分享糕点、也会因为背不出书被太傅打手心而哭鼻子的总角少年。 “阿昭,”他再次用了这个称呼,声音低沉,“这朝堂,这江山,太重了。朕有时也觉得……累。幸好,还有你在。” 这话里的疲惫和依赖,几乎不像是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的。 宋昭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萧容与。冕旒玉珠晃动,他看不清萧容与眼中的情绪,只能看到那张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的、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侧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算计、权衡、试探,在这一刻似乎都暂时退去了。他站起身,对著萧容与,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哽: “陛下……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剑,身前之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表忠,更像是幼时那个躲在自己父亲身后的孩子,对那个曾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挨罚、如今却已背负起整个天下的玩伴,最郑重的承诺。 萧容与看著他,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朕知道。”他低声道,重新將目光投回御案上堆积的奏摺,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静与疏离,“夜已深,你也早些回府歇息吧。肩上的伤,仔细养著。” “谢陛下关怀,臣告退。”宋昭再次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了紫宸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內外。 殿內,又只剩下萧容与一人,与满殿烛火,和那如山般沉重的孤寂。 他拿起硃笔,批阅奏摺,动作沉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情与疲惫,从未存在过。 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又抚上了那份关於驛馆刺杀的奏报。 眼底,寒冰凝结。 第34章 狸奴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4章 狸奴 第三十四章 狸奴 竹安居的日子,像一杯被反覆冲泡的茶,日渐寡淡。 沈堂凇每日辰时起身,洗漱,用过早膳——通常是清粥小菜,或是精细的点心,花样日日不同,味道也好,只是吃不出什么滋味。然后,他便无事可做了。 宋昭果然给他送来了许多书。不是医书,便是经史子集,又或是前朝典章、名人笔记,俱是些装帧精美、纸墨上乘的“正经”书。宋昭的原话是“先生閒来无事,或可翻阅一二,以解寂寥,若有心得,亦可与昭探討。” 沈堂凇翻了翻,便觉得头疼。那些医书倒是能看,但多是些他已知的、或是过於古奥玄虚的理论,对他这个半吊子穿越者来说,帮助有限。至於那些经史典籍,更是如同天书,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便觉得晦涩艰深,看得人昏昏欲睡。他本就不是什么饱读诗书的性子,现代时最多看看专业书和閒杂小说,到了古代,原主也是个只识得草药、略通卜卦的半文盲,对这些“圣贤文章”实在提不起兴致。 於是那些书,大多只是被他摆在书案上,做个样子。偶尔实在无聊,才会抽出一本,看上几页,往往不出半盏茶功夫,心思便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发呆。 坐在窗边的圈椅里,看著窗外那几竿翠竹,从晨光熹微看到日上三竿,再从午后慵懒看到暮色四合。看竹叶在风里摇曳,看光影在地上移动,看蚂蚁在墙角忙碌。看久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黏稠的空。 他开始格外怀念现代。不是怀念那里的繁华便利,而是怀念那种清晰的、有目標的生活。哪怕是为了考试焦头烂额,为了论文熬夜禿头,为了实习奔波劳碌,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明天要面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被圈在这精致的院落里,不知今夕何夕,不知前路何方,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名贵花盆里的野草,水土不服,日渐萎靡。 也怀念曇山。至少在那里,他需要为一日三餐操心,需要上山採药,需要修补屋顶,需要应对风雨。每一件事都具体而微,耗尽他全部的心力,却也让他无暇胡思乱想,无暇感受这种蚀骨的、无所事事的空虚。 他有时会想,是不是该主动做点什么?比如,去太医院看看?或者,向宋昭討些草药来炮製?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被他按了下去。他不想主动,不想表现得急於融入,不想被这看似温和的牢笼进一步束缚。他像一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蝟,用沉默和疏离,对抗著这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环境。 直到那只狸奴出现。 那是一只橘白相间的猫,不知是府里谁养的,还是外头溜进来的。某日午后,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竹安居的墙头,蹲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舔著爪子,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院中呆坐的沈堂凇一眼,带著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的睥睨。 沈堂凇愣了一下,看著它。 猫也看著他,半晌,轻盈地跳下墙头,落在院中的石桌上,尾巴尖儿悠閒地摆动著,毫不怕生。 沈堂凇心里那潭死水,仿佛被这毛茸茸的不速之客,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他没动,只是静静看著那猫在桌上踱步,嗅嗅他摊开未看的书页,又跳下桌子,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温热的,带著轻微呼嚕声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沈堂凇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了手。 猫没有躲,反而仰起头,蹭了蹭他的掌心。柔软的毛髮,暖烘烘的体温。 从那天起,这只橘白狸奴便成了竹安居的常客。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总是不请自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磨磨爪子,或是跳到窗台上,隔著菱花格看著屋里的沈堂凇。 沈堂凇开始期待它的到来。他会偷偷省下早膳里的鱼肉或肉糜,用乾净的叶子包了,放在廊下。猫起初只是警惕地嗅嗅,后来便大摇大摆地享用起来,吃完,还会跳到沈堂凇膝上,寻个舒服的姿势,打个小盹。 於是,沈堂凇每日又多了一件事——等猫,餵猫,看猫。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狸奴吃饱喝足,正懒洋洋地躺在廊下的阴影里,露出柔软的肚皮,四爪朝天,睡得香甜,尾巴尖儿还无意识地一抖一抖。 沈堂凇蹲在它旁边,手里拿著一根从竹子上折下来的细枝,梢头还带著两片嫩叶。他用细枝轻轻搔了搔狸奴的耳朵。猫耳朵敏感地动了动,却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把头埋进前爪里,发出更响的呼嚕声。 沈堂凇看著它那副毫无防备、安逸到近乎囂张的睡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丟掉细枝,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狸奴粉嫩的鼻尖。 猫的鬍鬚抖了抖。 沈堂凇觉得有趣,又碰了碰,学著小时候逗弄小区流浪猫的样子,嘴里无意识地、低低地发出轻柔的诱哄声:“喵……喵喵……过来呀……”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久未与人交谈的些许滯涩,和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幼稚的柔软。 就在这时,月洞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沈堂凇逗猫逗得专心,並未立刻察觉。直到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一道阴影投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他才猛地一惊,抬起头。 宋昭与萧容与並肩站在月洞门口。 宋昭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纱氅,手里依旧摇著那把玉骨摺扇,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看到蹲在地上、正伸著手、嘴里还残留著未散尽的“喵”声的沈堂凇时,明显顿了一下,隨即化作更深、也更真实的笑意,眼角甚至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纹路。 而萧容与,则是一身墨色常服,未著任何显眼配饰,只在腰间束了条简单的革带。他比宋昭落后半步,身姿挺拔,面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清晰地落在沈堂凇身上,以及他身前那只睡得人事不知的橘白狸奴。 沈堂凇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离猫鼻子不过寸许。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那点因逗猫而生的、罕见的轻鬆柔软,如同被阳光晒化的薄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抓包的窘迫和下意识的疏离。他飞快地收回手,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甚至踉蹌了一下。 那只狸奴被他惊动,不满地“喵呜”一声,翻身坐起,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的两人,又看看沈堂凇,尾巴竖了起来,隨即轻盈地一跃,跳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人,和一片突兀的寂静。 阳光依旧暖融融地照著,竹叶沙沙作响。 沈堂凇垂下眼,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萧容与和宋昭的方向,依礼躬身:“草民见过……陛下,宋大人。”他本想称“萧大人”,但看到宋昭在此,又是在这相府之內,便改了更正式的称呼。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平静无波,只是耳根处,却悄然爬上了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宋昭“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打破了沉默。他摇著摺扇,缓步走进院子,目光在沈堂凇微红的耳根和空荡荡的墙头扫过,笑道:“原来先生喜欢狸奴?早知如此,我便让人寻几只温顺漂亮的来与先生作伴了。方才那只,是府里厨房养来捉老鼠的,野性未驯,怕是衝撞了先生。” 沈堂凇抿了抿唇,没接这话茬,只道:“宋大人说笑了。” 萧容与也走了进来,他的目光並未在沈堂凇脸上过多停留,而是扫了一眼廊下石桌上摊开的、明显没翻动几页的医书,和旁边矮几上那碟只动了一口的点心,最后又落回沈堂凇身上。 “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他开口,声音不高,带著惯常的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主人隨口问候客人的起居。 沈堂凇依旧垂著眼:“谢陛下关怀,一切都好。宋大人照顾周全。” “太医署的医案典籍,可曾去看过?”萧容与又问。 “……尚未。”沈堂凇顿了顿,补充道,“草民近日……有些懒散,还未得空。” 这话半真半假。懒散是真的,未得空是假。他只是提不起兴致,也下意识地抗拒著与这个权力中心產生更多的、实质性的联繫。 萧容与“嗯”了一声,没说什么,目光再次扫过那碟点心:“胃口不好?” 沈堂凇心头微微一紧。萧容与的观察,似乎比他预想的更细致。“只是……午后不甚饿。” 宋昭在一旁笑著打圆场:“许是春困秋乏,先生又是初来乍到,水土尚未服帖。我让厨房再备些开胃爽口的羹汤来。”他说著,转向沈堂凇,语气温和,“先生整日闷在院子里也无趣,不若明日,我陪先生去西市逛逛?那里热闹,也有不少新奇玩意儿,或可解闷。” 沈堂凇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直拒绝,反而显得矫情和刻意。他点了点头:“有劳宋大人。” 萧容与没再问什么,只是又站了片刻,便道:“朕与宋昭还有事商议,你且自便。”说完,他转身,率先朝院外走去。 宋昭对沈堂凇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院子里又只剩下沈堂凇一人,和满地的阳光,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於萧容与身上的、清冷的龙涎香气。 他站在原地,看著两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逗猫的手指。 方才那一瞬间的轻鬆和窘迫,都已散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被窥视的轻微不適。 那只橘白的狸奴,不知何时又悄悄溜了回来,蹲在墙头,歪著头,好奇地看著他。 沈堂凇与它对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寂静的屋內。 阳光被关在门外。 只剩下满室清冷,和书案上那些他永远也看不进去的、厚重的典籍。 第35章 闹市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5章 闹市 第三十五章 闹市 又过了几日,宋昭果然如约前来,要带沈堂凇“出去走走”。 这次他没邀沈堂凇骑马,而是备了辆不起眼的青篷小油车,两人换了寻常富家公子的服饰,只带了两个同样换了便装的护卫,悄无声息地从相府侧门出了府。 一离开高墙深院,市井的喧囂热浪便扑面而来。春日將尽,夏意初显,街上行人更多,色彩也更鲜亮。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比那日入城时更显嘈杂,却也更有生气。 宋昭兴致颇高,指点著沿途的店铺景致,介绍著京城的风物人情,语气轻鬆,仿佛真的只是携友出游。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的锦缎长衫,腰束玉带,手持摺扇,面如冠玉,气度清华,即便衣著寻常,走在人群中依然惹人注目,引来不少年轻女子含羞带怯的打量。 沈堂凇依旧穿著宋昭为他准备的靛青色布袍,只用那根洗得发白的青色布带束髮,混在人群里,倒不算显眼。他安静地跟在宋昭身边,目光流连在街景上,看那捏麵人的老匠人十指翻飞,看那杂耍艺人胸口碎大石,看那货郎担子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空气里飘著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刚出炉的芝麻胡饼、油汪汪的炸鵪鶉、甜腻的蜜饯果子、还有从远处飘来的、浓郁霸道的烤肉香。 宋昭见他目光在某处糖画摊子停留得久了些,便笑著让护卫买了两支,一支是活灵活现的兔子,一支是展翅欲飞的凤凰,塞到沈堂凇手里:“尝尝,这家的糖画手艺地道,甜而不腻。” 沈堂凇拿著那支晶莹剔透的糖凤凰,有些无措。他嗜甜,但这样被人当小孩子般塞零嘴儿,还是头一遭。糖凤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甜香诱人。他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抵挡住诱惑,小口咬掉了凤凰的翅膀尖儿。甜脆的糖壳在口中化开,带来纯粹的愉悦。他几不可闻地“唔”了一声,眉眼不自觉地舒展了些。 宋昭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自己也咬了一口那糖兔子,赞道:“果然不错。”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宋昭还时不时买些小巧的玩意儿——一个泥叫叫,一只草编的蚱蜢,几块带著清苦药香的薄荷糖——不由分说地塞给沈堂凇。沈堂凇起初还推拒,后来见宋昭態度自然,周围人也只当他们是兄弟或好友出游,便也渐渐放鬆下来,默然收下,拿在手里把玩。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座气派的三层楼阁,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天香楼”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楼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伙计的吆喝声、跑堂的唱喏声、食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空气中那股霸道的烤肉香气,正是从这里飘出,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到了,”宋昭收起摺扇,指了指天香楼,笑道,“这便是京城最有名的烤鸭楼。他家的鸭子,用的是北地特选的填鸭,用果木烤制,皮脆肉嫩,肥而不腻。今日定要让先生尝尝。” 两人正要举步上楼,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少年清亮的呵斥声:“让开!都让开!”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两边避让。只见几匹高头大马从街口疾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著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浓眉大眼,鼻樑高挺,肤色是常在日光下活动的小麦色,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著一股蓬勃张扬的朝气。他穿著一身火红色的箭袖骑装,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手里挥著根装饰华丽的金丝马鞭,正不耐地驱赶著前方挡路的人群。 少年身后跟著几个同样骑马的家丁护卫,俱是膀大腰圆,神色剽悍。 “吁——”少年在“天香楼”门前勒住马,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引得周围人群又是一阵惊呼。少年却浑不在意,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丟给迎上来的伙计,便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 他一转头,目光正好与刚走到台阶下的宋昭、沈堂凇撞个正著。 少年脚步一顿,眼睛倏地亮了,脸上那点不耐瞬间被惊喜取代,扬声喊道:“宋二哥!你也在这儿?真是巧了!” 宋昭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无奈又熟稔的笑意:“子瑜,是你。这般横衝直撞,小心御史上摺子参你惊扰街市。” 那被唤作“子瑜”的少年几步跨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什么!我爹说了,只要我不杀人放火,御史的摺子他帮我顶著!”他语气浑不在意,目光却已好奇地转向了宋昭身边的沈堂凇,上下打量起来。 沈堂凇也在看他。这少年个头极高,比宋昭还要猛上一些,比沈堂凇更是高了近半个头。他站在台阶下,沈堂凇站在台阶上,两人视线才堪堪平齐。少年身姿挺拔,肩宽腿长,即使穿著华丽的骑装,也能看出衣料下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浓眉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时目光直接,毫不掩饰好奇,与宋昭那种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截然不同。 “这位是……”少年看向宋昭,眼中询问之意明显。 宋昭笑著介绍道:“这位是沈堂凇沈先生,是我府上的贵客。先生,这位是镇北將军府的小公子,贺子瑜。” 镇北將军府?沈堂凇心头一动。他在野史中依稀见过这个名字,似乎是永安朝军权在握的实权將领之一,常年镇守北境,威名赫赫。没想到眼前这看似张扬跳脱的少年,竟是將军府的小公子。 “沈先生?”贺子瑜挑了挑眉,又仔细看了看沈堂凇过於年轻的脸和朴素的衣著,眼中疑惑更甚,但也没多问,只是抱了抱拳,动作带著习武之人的利落,“原来是沈先生,幸会幸会!我叫贺子瑜,你叫我子瑜就行!” 他態度爽朗,不见世家子弟惯有的骄矜,倒让沈堂凇有些意外。沈堂凇依礼微微頷首:“贺公子。”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听著彆扭!”贺子瑜大手一挥,笑道,“宋二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也是来吃烤鸭的?正好,我定了三楼的雅间,宽敞,看得远!走走走,一起一起!今日我请客!” 他说著,也不等宋昭和沈堂凇答应,一手拉起宋昭,又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拍沈堂凇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又收了回来,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沈堂凇,热情洋溢:“沈先生一定得尝尝他家的烤鸭,配上特製的甜麵酱和薄饼,那滋味,绝了!” 宋昭被贺子瑜拉著,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沈堂凇笑道:“子瑜性子直爽,先生莫怪。既是碰上了,便一起吧,也热闹些。” 沈堂凇看著眼前这高出自己半个头、热情得像个小太阳似的少年將军,又看看一脸无奈的宋昭,迟疑了一下,终究点了点头:“……叨扰了。” “说什么叨扰!高兴还来不及呢!”贺子瑜大喜,转身便朝楼里走,一边走一边对迎上来的掌柜高声吩咐,“把我定的『揽月阁』收拾好,烤鸭、酱肉、时鲜果子,拣最好的上!再开一坛上好的梨花白!” 掌柜显然认得这位小爷,连声应下,亲自引著三人往楼上走。 天香楼內更是富丽堂皇,雕樑画栋,宾客满座,人声鼎沸。伙计们托著热气腾腾的菜餚穿梭如织,空气中各种美食香气混合在一起,诱人垂涎。 三人跟著掌柜上了三楼,进了最里面一间名为“揽月阁”的雅间。雅间果然宽敞,临街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木窗,此时大敞著,能俯瞰楼下熙攘的街景和远处鳞次櫛比的屋脊。屋內陈设雅致,墙上是名家字画,角落摆著兰花,正中一张大圆桌,已摆好了精致的杯盘碗盏。 贺子瑜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又招呼宋昭和沈堂凇落座。宋昭坐在他左手边,沈堂凇则坐在了宋昭旁边,与贺子瑜斜对著。 贺子瑜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的茶壶,给宋昭和沈堂凇倒茶,动作虽然略显毛躁,倒出的茶水却未溅出分毫。“宋二哥,你前些日子出门,可让我好找!听说你去南边了?是不是有什么新鲜事儿?快跟我说说!” 宋昭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撇著浮沫,笑道:“不过是些公务罢了,没什么新鲜的。倒是你,前几日不是说要隨你大哥去京郊大营操练,怎么今日有空出来閒逛?” “嗨!別提了!”贺子瑜灌了一大口茶,一抹嘴,脸上露出悻悻之色,“我大哥说我性子毛躁,去了也是添乱,让我在家好好读兵书!兵书有什么好读的?纸上谈兵罢了!真功夫,得上阵杀敌才算数!”他说著,眼睛又亮起来,看向一直沉默喝茶的沈堂凇,“沈先生,你说是不是?” 沈堂凇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才道:“兵书战策,是前人心血,自然有可学之处。但实战经验,也確实重要。” “看吧!沈先生也这么说!”贺子瑜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拍桌子,“我大哥就是太古板!对了,沈先生,你是做什么的?瞧你这般……嗯,文弱,可是读书人?在哪家书院进学?还是……”他好奇地打量著沈堂凇,目光在他过於精致的眉眼和纤细的手腕上流连,似乎在判断他的身份。 沈堂凇放下茶盏,迎上贺子瑜直率的目光,平静道:“略通歧黄,是个郎中。” “郎中?”贺子瑜眼睛瞪得更圆了,满是惊讶,“你这么年轻,就是郎中了?可了不得!我爹常说,好的郎中比千军万马还金贵!沈先生定是医术了得,不然宋二哥怎会邀你入府做客?” 他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真诚。沈堂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宋昭在一旁含笑听著,此刻才插言道:“子瑜,沈先生是位有大才之人,不仅医术精湛,於民生经济亦颇有见地。你可莫要小瞧了。” 贺子瑜闻言,看向沈堂凇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好奇和敬佩,正想再问,雅间的门被推开,伙计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了。 先上的是几样精致的凉菜和时鲜果品,紧接著,便是今日的重头戏——烤鸭。 两个伙计抬著一个巨大的、油光鋥亮的烤鸭进来,鸭子烤得皮色金红,油亮欲滴,散发著浓郁的果木焦香。片鸭的师傅紧隨其后,手持薄刃快刀,在桌旁的小几上现场片鸭。刀光闪动,薄如蝉翼的鸭皮和嫩滑的鸭肉便被均匀地片下,码放在雪白的瓷盘中。 另有伙计端上配套的荷叶薄饼、甜麵酱、葱丝、黄瓜条。 贺子瑜早已等不及,招呼道:“快尝尝!趁热!” 宋昭用公筷夹起一片鸭肉,又夹了点葱丝黄瓜,蘸了甜麵酱,用薄饼卷好,先递给了沈堂凇,动作自然熟稔:“先生尝尝。” 沈堂凇道了谢,接过。薄饼温热柔软,包裹著酥脆的鸭皮、嫩滑的鸭肉、清甜的葱丝和爽脆的黄瓜,蘸著咸鲜带甜的酱汁,一口咬下,各种滋味在口中迸发,鸭皮的酥、鸭肉的嫩、配菜的爽、酱汁的醇,层次分明,又融合得恰到好处。果木的焦香混合著油脂的丰腴,瞬间征服了味蕾。 確实……美味。 他细细咀嚼著,眉眼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如何?”贺子瑜期待地看著他,自己也囫圇卷了一个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含糊地问。 “……很好。”沈堂凇咽下口中的食物,诚实地评价。 贺子瑜顿时眉开眼笑,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是吧是吧!我就说天香楼的烤鸭是京城一绝!来,沈先生,別客气,多吃点!这酱肉也好,还有这糟鹅掌……”他热情地给沈堂凇布菜,转眼间沈堂凇面前的碟子就堆成了小山。 宋昭在一旁含笑看著,也慢条斯理地吃著,偶尔与贺子瑜说笑几句。雅间里气氛热闹,烤鸭的香气,美酒的醇香,少年爽朗的笑语,还有窗外隱约的市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沈堂凇心头的沉鬱和孤寂。 他低头,看著碟子里贺子瑜夹来的、油亮喷香的酱肉,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吃得毫无形象、却笑得开怀的贺子瑜,和旁边优雅含笑的宋昭。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这繁华喧囂的酒楼,这陌生却鲜活的人,这简单而极致的美味,竟让他有种奇异的、恍如隔世的错觉。 仿佛他不是那个身不由己、前途未卜的穿越者,只是一个普通的、与朋友出来打牙祭的少年。 第36章 走散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6章 走散 第三十六章 走散 一顿烤鸭,从午后直吃到日头西斜。 贺子瑜是个极好的聊天对象,性子爽朗,见识也广,天南地北、军中趣闻、京城軼事,都能说得绘声绘色。宋昭也放下了平日的端凝,与他有来有往,谈笑风生。雅间里气氛热烈,酒也喝了两小坛。 沈堂凇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著,偶尔被问到,才简短说两句。贺子瑜虽好奇他的来歷,但见他不多言,宋昭也无意深谈,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將他当作宋昭带来的、有些特別的“文弱”朋友,態度依旧热情。沈堂凇慢慢也放鬆了些,就著满桌佳肴,听他们谈天说地,看窗外街景人流,倒也不算难熬。 只是那梨花白后劲不小,沈堂凇本就不善饮酒,只浅酌了几杯,便觉脸颊微热,头脑也有些发沉。他藉口透气,走到窗边,扶著窗欞,看著楼下街市。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將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也给喧囂的街市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街上行人非但未少,反而更多了。结束一天劳作的人们涌上街头,小贩的吆喝声更加卖力,酒楼茶肆的灯火次第亮起,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愈发浓郁,还混杂著女子身上的脂粉香和花市飘来的芬芳。 “先生可是倦了?”宋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走到了窗边,身上带著淡淡的酒气,目光温和地看著沈堂凇有些泛红的脸颊。 “无妨。”沈堂凇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楼下摩肩接踵的人流上,“只是人越发多了。” 宋昭也看了一眼,笑道:“西市本就热闹,此刻正是下工时分,自然人多。先生若是不適,我们这便回去。” “宋二哥,沈先生,別走啊!”贺子瑜也凑了过来,脸喝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指著远处一条更加灯火辉煌的街道,“你们看,那边是夜市!比白日里更好玩!有杂耍,有戏法,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咱们去逛逛如何?” 他少年心性,玩兴正浓。宋昭看了看沈堂凇,见他虽有些倦意,但並未明確反对,便道:“也好,那就去夜市略走走,早些回去便是。” 结了帐,三人下楼。一出天香楼,汹涌的人潮热浪便扑面而来。街上已是人山人海,几乎到了挪不动脚的地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哭闹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 贺子瑜一马当先,凭著身高力壮,在人群中奋力开道,不时回头招呼宋昭和沈堂凇跟上。宋昭护在沈堂凇身侧,用摺扇轻轻拨开挤过来的人群。沈堂凇本就身形单薄,又喝了点酒,脚下发虚,被前后左右的人流裹挟著,走得跌跌撞撞,不一会儿额上便见了汗。 起初还能勉强看到前方贺子瑜火红色的背影和宋昭月白色的衣袖,但人实在太多太挤,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推著车子横穿过来,人群一阵骚动推搡,沈堂凇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脚下不稳,踉蹌著被挤得向旁歪去。他下意识想抓住宋昭的衣袖,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光滑冰凉的衣料,隨即滑脱。 “沈先生!”宋昭的声音在嘈杂中传来,带著一丝急切,似乎想回身来拉他。 可就在这时,几个看热闹看得忘形的壮汉又挤了过来,硬生生將沈堂凇与宋昭之间那点空隙彻底填满。沈堂凇被夹在几个汗津津的身体中间,几乎喘不过气,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头和陌生的面孔。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抬头看去时,前方哪里还有宋昭与贺子瑜的影子?只有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和远处闪烁晃动的各色灯火。 他心头一紧,立刻踮起脚,努力在人群中搜寻。可他人本就瘦小,在这人海里,视野极其有限。他试著喊了两声“宋大人”,声音立刻被震耳欲聋的市声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完了,走散了。 沈堂凇站在原地,看著周围完全陌生的、汹涌的人流,一阵茫然和无措涌上心头。他本就不熟悉京城道路,此刻身陷这陌生的、混乱的夜市,与唯一相熟的两人失散,身无分文,连相府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傍晚的凉风吹在汗湿的额头上,带来一丝清醒,也带来更深的不安。酒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独自身处险境的警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无济於事。当务之急,是离开这拥挤混乱的主街,找个相对清静的地方,再想办法。 他不再试图逆著人流寻找宋昭他们,那无异於大海捞针。他开始努力分辨方向,试图朝著人稍微少一些的街边移动。可人群的力量远超他的想像,他像一片小小的落叶,被裹挟在洪流中,不由自主地向前漂去。 不知被挤了多久,前方人流似乎稀疏了些,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沈堂凇瞅准机会,用尽力气从人流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狭窄、灯火也没那么明亮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些低矮的民房和小铺面,行人少了许多,空气也清新了些。沈堂凇背靠著冰凉的砖墙,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心跳依旧很快,但总算暂时摆脱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拥挤。 他定了定神,开始打量四周。这条巷子他毫无印象,远处隱约能看到主街的灯火,但具体方位不明。他努力回想下午走过的路线,试图拼凑出回相府的可能方向,却毫无头绪。京城道路纵横交错,他又完全不熟,靠自己走回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难道要去报官?或者……找巡逻的兵卒?可他一无身份凭证,二说不清具体住所,三来他这副“被宋丞相带出游却走丟”的说辞,会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猜疑? 正踌躇间,一阵香风飘来,混合著脂粉和花露水的甜腻气息。几个年轻的女子说笑著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她们穿著鲜艷的春衫,梳著时兴的髮髻,鬢边簪著绢花,手里提著花篮,看样子像是附近花楼或乐坊的姑娘。 沈堂凇不欲生事,便侧了侧身,想等她们过去。 那几个姑娘也看到了他。昏暗的灯光下,沈堂凇虽然衣著朴素,但面容清雋,肤色白皙,因方才一番拥挤和紧张,脸颊还带著未褪尽的红晕,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人愈发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他独自一人站在僻静的巷口,神情有些茫然无措,在见惯了油腻商贾和粗鲁莽汉的姑娘们眼中,简直像一只误入凡尘、受惊的小鹿。 几个姑娘眼睛一亮,互相交换了一个促狭的眼神。 就在她们与沈堂凇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穿著鹅黄衫子、胆子最大的姑娘,忽然从手中的花篮里拈起一朵开得正艷的红色芍药,手腕一扬,那朵花便不偏不倚,轻轻砸在了沈堂凇的肩头,然后弹落在地。 沈堂凇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边那朵花,又抬头,不解地看向那几个姑娘。 扔花的鹅黄衫姑娘掩口轻笑,眼波流转。旁边另一个穿粉衣的姑娘也咯咯笑了起来,竟也从篮中取了一朵半开的粉色月季,这次没扔,而是走上前两步,直接將那带著露水的花儿,塞进了沈堂凇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忘了合拢的手里。 “小郎君,一个人呀?”粉衣姑娘的声音又娇又脆,带著明显的调笑意味,“这花儿配你,好看还娇!” 其他几个姑娘也笑了起来,七嘴八舌: “是呀是呀,小郎君生得真俊!” “打哪儿来呀?可是迷路了?要不要姐姐们带你去找乐子?” “瞧这脸红的,怕是害羞了!” 沈堂凇彻底懵了。他活了二十三年,两辈子加起来,也没遇到过被陌生姑娘当街“调戏”、还塞花的事儿!他手里捏著那支湿漉漉、香喷喷的月季,扔也不是,拿也不是,脸上“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朵尖,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我、我……”他张口结舌,平时面对帝王丞相都能勉强保持的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然的窘迫和不知所措。他想说自己不是“小郎君”,想解释自己只是走散了,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姑娘们见他这副纯情又窘迫的模样,笑得更大声了,银铃般的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那鹅黄衫的姑娘甚至还想再靠近些。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沉冷的低喝:“让开!” 几个姑娘嚇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已到了巷口,马上之人一身墨色劲装,面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带著迫人的寒意扫了过来。 姑娘们被他气势所慑,笑声戛然而止,慌忙退到一边,低下头,不敢再言。 那匹黑马却没有停留,马蹄嘚嘚,径直朝著巷子里、手里还捏著花、满脸通红的沈堂凇,走了过来。 第37章 贺阑川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7章 贺阑川 第三十七章 贺阑川 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在沈堂凇面前停下,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来人並非萧容与。 这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量极高,即使骑在马上,也能感受到那种迫人的挺拔。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劲装,样式简洁,毫无装饰,只在袖口和下摆用银线绣著些简单的云纹。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利落的鬢角。面容是那种久经沙场风霜磨礪出的、稜角分明的英俊,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骨高,鼻樑挺直,嘴唇偏薄,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同於贺子瑜那种阳光般耀眼的明亮,也不同於宋昭深潭般的温和,更不同於萧容与的幽邃莫测。这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近乎黑色,目光锐利如鹰隼,带著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和一种久居上位、发號施令者特有的权威感。当他看过来时,沈堂凇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比方才被人潮裹挟更加令人窒息。 他手中握著马鞭,鞭梢垂在身侧,目光从沈堂凇窘迫通红的脸上,移到他手里那支刺眼的粉色月季,又扫了一眼旁边那几个噤若寒蝉、偷偷窥视的姑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静。 “沈堂凇?”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寂静下来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不容错辨。 沈堂凇心头一震。这人认识他?是宋昭或贺子瑜找来的?还是……別的什么人?他强压下心头的惊疑和窘迫,点了点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是。阁下是……” “贺阑川。”男子言简意賅地报上名字,目光依旧锁在沈堂凇脸上,似乎在確认什么,“子瑜的大哥。” 镇北將军府的大公子,贺子瑜的长兄,贺阑川。 沈堂凇恍然。原来是贺子瑜的哥哥。难怪有这般迫人的气势,看模样便知是行伍之人。他稍稍鬆了口气,但面对贺阑川那双过於锐利的眼睛,依旧感到不自在,尤其是手里那支月季,此刻显得格外烫手。他下意识地想將花丟掉,又觉得不妥,只能僵硬地拿著。 “舍弟与宋相在找你。”贺阑川继续道,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公事,“你在此处不要动,我通知他们。” 他说著,並未下马,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哨声短促而尖利,穿透夜色,传出去很远。 很快,远处也传来一声类似的哨响,似是回应。 贺阑川收起银哨,重新看向沈堂凇。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支月季,和沈堂凇依旧泛红的脸颊、耳根,顿了顿,忽然问道:“可曾受伤?或受惊扰?”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关切,倒像是在確认一件物品的状况。 沈堂凇摇了摇头:“不曾。只是……走散了。” 贺阑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马上,目光投向巷子口的方向,安静地等待著。他身姿挺拔,即使是隨意地坐在马背上,也给人一种山岳般沉稳的感觉,与这喧囂又曖昧的夜色格格不入。 巷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隱约的市声。那几个姑娘早已趁机溜走了。沈堂凇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支花,扔也不是,拿也不是,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贺阑川的存在感太强,即使他不说话,不看他,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也如影隨形。 他偷偷抬眼,瞥了贺阑川一眼。男子侧脸线条冷硬,下頜紧绷,目光沉静地望著巷口,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沈堂凇忽然想起贺子瑜提起他大哥时那副悻悻又敬畏的模样,说大哥嫌他毛躁,让他读兵书……如今看来,这位贺大公子,確实与跳脱飞扬的贺子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没过多久,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贺子瑜標誌性的大嗓门:“大哥!找到了吗?是不是沈先生?” 紧接著,宋昭与贺子瑜的身影便出现在巷口。贺子瑜一眼看到马上的贺阑川和站著的沈堂凇,顿时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几步跑了过来:“沈先生!可算找到你了!嚇死我了!都怪我,光顾著说话,没看住你!” 宋昭也快步走来,虽然神色依旧温和,但眼中也有一丝未散的担忧。他先对马上的贺阑川頷首致意:“有劳贺將军了。”然后才看向沈堂凇,目光在他脸上和手中的月季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温和:“先生没事吧?可让我们好找。” 沈堂凇看到他们,心头那点不安总算彻底落下。他將那支烫手的月季悄悄往身后藏了藏,低声道:“我没事,只是被人群挤散了。有劳宋大人、贺公子……还有贺將军掛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贺子瑜拍著胸口,又转向自家大哥,笑嘻嘻道,“大哥,这次多亏你了!你这找人本事,比猎犬还灵!” 贺阑川淡淡地瞥了自家弟弟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贺子瑜立刻缩了缩脖子,噤声了。 “既然人找到了,便早些回去。”贺阑川对宋昭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夜色已深,坊市將闭。” “贺將军所言甚是。”宋昭点头,对沈堂凇道,“先生,我们这便回府吧。” 沈堂凇自无异议。 贺阑川调转马头,对贺子瑜道:“上马,回府。” 贺子瑜“哦”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又对沈堂凇和宋昭挥挥手:“宋二哥,沈先生,今日对不住啦!改日我再做东,给沈先生赔罪!” 宋昭笑著应了。沈堂凇也微微頷首。 贺阑川不再多言,一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当先朝巷子外行去。贺子瑜连忙催马跟上。 宋昭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由护卫赶到了巷子附近。宋昭引著沈堂凇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內,只剩他们二人。 沈堂凇將一直藏在身后的那支粉色月季拿出来,有些无措地看著。花瓣娇嫩,还带著香气,此刻却像个尷尬的证据。 宋昭看著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戏謔:“看来,先生即便走散了,也颇受欢迎。” 沈堂凇脸又有些发烫,將那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低声道:“她们……大约是认错人了。” “未必是认错。”宋昭摇著摺扇,目光落在沈堂凇依旧泛红的耳根上,笑意更深,“先生相貌生得好,性子又安静,独自站在那儿,確实惹人注目。”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贺將军来得倒是及时。” 他提到贺阑川,语气平常,但沈堂凇却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紧。他想起贺阑川那双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那平淡却迫人的语气。这位贺將军,似乎比跳脱的贺子瑜,更让人难以招架。 “贺將军他……似乎很严肃。”沈堂凇低声道。 宋昭笑了笑:“阑川是镇北將军麾下先锋,常年戍边,军纪严明,性子是冷了些,但为人刚正,能力出眾。子瑜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这个大哥。”他看了一眼沈堂凇,补充道,“不过先生不必担心,阑川只是面冷,並非难以相处。今日他肯帮忙寻你,已是难得。” 沈堂凇“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靠著车壁,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渐渐冷清下来的街景,心头那点因走散和被“调戏”而起的波澜,也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马车驶入相府所在的坊道,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回到竹安居,胡管事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安神茶。沈堂凇沐浴更衣,將那支可笑的月季隨手插在了净房窗台上的一个空瓷瓶里,便觉困意上涌。 躺在柔软却陌生的床榻上,他闭上眼。 脑中闪过白日的喧囂,烤鸭的浓香,贺子瑜爽朗的笑脸,拥挤的人潮,姑娘们调笑的声音和那支粉色月季,最后定格在贺阑川那双深褐色的、锐利的眼睛上。 第38章 口諭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8章 口諭 第三十八章 口諭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像竹安居窗外那几竿翠竹的影子,每日挪动那么一小截,不疾不徐,便从春末挪到了盛夏。 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著,从清晨到日暮,將暑气蒸腾得更加黏稠。阳光透过繁密的竹叶,在廊下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又被偶尔穿堂而过的、裹挟著花木气息的微风搅碎。 沈堂凇已渐渐习惯了相府的生活。每日晨起,用膳,看书(依旧看不大进去),发呆,逗弄那只已成为竹安居半个主人的橘白狸奴——它如今有了名字,叫“阿橘”,是沈堂凇某日餵它鱼肉时隨口叫的。午后小憩,或是在院中树荫下坐著,看蚂蚁搬家,看云捲云舒。傍晚时分,宋昭若无公务,有时会来坐坐,说些閒话,或是带些外面买来的新奇点心、时鲜瓜果。 日子平静得近乎单调,却也安全。那股初入京城时的惶然和牴触,被这日復一日的平淡慢慢磨去了一些稜角。他依旧不喜那些经史典籍,依旧会怀念曇山的简单,依旧对前路感到茫然,但至少,表面上的平静,他已能维持得很好。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在最初的水土不服后,开始尝试著,在陌生的土壤里,扎下一点点细微的、不情愿的根须。 宋昭对他始终客气周到,关怀备至,却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探问他的过去,也不逼迫他做任何事,只像对待一位需要精心照料的、性情有些孤僻的贵客。沈堂凇乐得如此,每日只需应对这有限的一两人,倒也不算太难。 至於那位有过一面之缘、气势迫人的贺阑川贺將军,自那晚之后便再未见过。贺子瑜倒是又来过两次,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仿佛不知愁滋味的模样,拉著沈堂凇说些军中趣事、京城八卦,硬塞给他一些据说是“边关特產”的肉乾、奶饼之类味道奇特的东西。沈堂凇对这位心思简单、笑容灿烂的小將军,倒是生不出太多戒心,偶尔也能与他聊上几句。 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做个富贵閒人,有吃有住,无人管束,除了偶尔会觉得无聊和心底深处那点不甘,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他甚至偷偷想过,若是萧容与和宋昭一直不提“任用”之事,他是不是可以就这样,在相府“客居”下去?或者,將来有机会,向宋昭提一提,去太医署做个最低等的医士也好,整理整理医案,炮製炮製药材,至少能做点熟悉的事,不至於彻底荒废了手艺,也离那“国师”的倒霉命运远一些。 对,太医。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埋下。比起那本野史里记载的、扑朔迷离、下场悽惨的“国师”,一个不起眼的、凭手艺吃饭的小太医,听起来安全多了,也……正常多了。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回忆和梳理自己脑中那些现代医学知识,琢磨著如何用这个时代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式呈现出来,或许將来在太医署,还能派上点用场。 这日午后,暑气正盛,连阿橘都懒洋洋地趴在廊下阴凉处,吐著粉嫩的小舌头喘气。沈堂凇只穿了件单薄的夏布衫子,歪在窗边的竹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一本前朝医家关於瘟疫防治的杂论,看得昏昏欲睡。 院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沈堂凇放下书,坐起身。是宋昭。他今日似乎下朝早些。 果然,片刻后,宋昭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他换下了厚重的朝服,只穿著一身天青色的冰綃长衫,手中依旧握著那柄玉骨摺扇,轻轻摇著,带来一丝微弱的凉风。只是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些,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先生。”宋昭走进来,在沈堂凇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目光在他手中那本医书上扫过,笑了笑,“这般酷暑,先生还在用功。” 沈堂凇放下书,为他倒了杯早已晾凉的薄荷甘草茶:“閒来无事,隨便翻翻。宋大人今日似乎回来得早。” “嗯,今日朝事散得早。”宋昭接过茶盏,却未立刻喝,只是拿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瓷壁上摩挲著。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沈堂凇,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神色有些复杂。 “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些,“今日陛下问起你了。” 沈堂凇心头微微一跳,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垂下眼,看著杯中碧绿的茶汤,低声道:“陛下……有何示下?” 宋昭看著他那瞬间绷紧又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暗嘆,语气依旧温和:“陛下说,先生入京已有月余,想必已適应了些。过几日宫中设小宴,陛下想见见先生。” 见见。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沈堂凇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太医署的调令,不是閒职的安排,而是“宫中设宴”,“陛下想见见”。这意味著什么?是正式的召见,是“圣眷”,也是……將他正式推到台前,推到那个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他喉头髮干,勉强问道:“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可是……关於太医署?”他怀著一丝渺茫的希望,试探著问。或许,只是陛下想了解一下他的医术,然后顺势安排他进太医署呢? 宋昭似乎看穿了他那点微弱的期盼,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无奈又瞭然的弧度:“陛下未曾明言。但……並非太医署之事。”他顿了顿,看著沈堂凇骤然苍白了些的脸色,放缓了语气,“先生不必过於忧心。陛下只是感念先生救命之恩,又听闻先生才华,故想一见。宫中规矩虽多,但陛下並非苛责之人,先生只需依礼行事,从容应对即可。” 不是太医署。 沈堂凇最后那点侥倖也被掐灭了。一股冰冷的失望和更深的不安漫上心头。不是太医署,那会是什么?难道……真的是那该死的“国师”之路? 他想起野史中关於国师沈曇淞的记载,那些“神机妙算”、“预言灾祸”、“常伴君侧”的描述,字字句句,都让他不寒而慄。他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懂什么“神机妙算”?靠那本半真半假的野史“预言”吗?那岂不是找死?常伴君侧……想到萧容与那张越来越冷硬深沉、难以揣度的脸,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宋大人,”沈堂凇抬起头,看著宋昭,第一次主动地、带著一丝清晰的恳求,低声道,“草民……才疏学浅,於朝政大事一窍不通,唯有略通医术,或可於太医署中略尽绵力,整理典籍,炮製药材,救治病患……至於面圣,恐言行无状,有失体统,衝撞天顏……” 他想拒绝。他想说自己只愿做个普通医者。 宋昭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抹真实的抗拒和不安,心中瞭然。这少年,是真的不愿踏入那权力的中心。这份“不愿”,在宋昭看来,既可贵,又……麻烦。 “先生过谦了。”宋昭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曇水镇之事,已足见先生大才,岂是寻常太医可比?陛下慧眼识珠,既已开口,便是对先生的看重。先生……”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沈堂凇眼里,“君命不可违。更何况,这於先生而言,或许也並非坏事。太医署虽安稳,却终究局限。陛下既能给先生更大的天地,先生何不试试?” 更大的天地?沈堂凇心里苦笑。他不要什么更大的天地,他只要一方小小的、安静的、能让他安心行医、不必整日提心弔胆的角落就好。 可宋昭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君命不可违。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沈堂凇沉默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的手指。夏日炎炎,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是。草民……遵旨。” 声音乾涩,毫无生气。 宋昭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但他想起紫宸殿中萧容与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和那句“朕要留下他,也要用起来”,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他站起身,走到沈堂凇面前,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温声道:“先生好生准备。宫中礼仪,我会让府中懂规矩的嬤嬤来与先生分说。衣物配饰,也会为先生备好。先生……放宽心。” 沈堂凇依旧低著头,没应声。 宋昭在心底轻轻嘆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竹安居。 院子里,蝉鸣依旧嘶哑热烈。 沈堂凇独自坐在竹榻上,维持著那个低头的姿势,许久未动。 阿橘不知何时醒了,轻盈地跳上竹榻,蹭了蹭他的手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沈堂凇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阿橘温暖柔软的皮毛。 “阿橘,”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嘆息,“你说……我去当个太医,不好吗?” 阿橘自然不会回答,只是舒服地眯起眼,在他手心蹭得更起劲了。 沈堂凇望著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青石板,和那几竿在热浪中微微摇曳的翠竹。 过几日,便要进宫了。 去见那个,决定了他未来命运的人。 他闭上眼,將脸埋进阿橘蓬鬆的毛髮里,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慰藉。 太医的梦,碎了。 第39章 入宫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9章 入宫 第三十九章 入宫 进宫那日,天色是种蒙著薄灰的惨白,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心里发慌。 沈堂凇天不亮便被唤起,沐浴,更衣,梳头。几个沉默的嬤嬤围著他转,动作轻柔,用带著皂角清苦气味的热水將他从头到脚浇透,换上宋昭早已备好的新衣袍。 是一身浅青色的广袖长袍,料子极好,触手冰凉丝滑,是上贡的冰蚕丝所制,在这闷热的夏日里穿著,竟真的有一丝微弱的凉意。 衣领袖口用银线绣著极细的流云纹,走动间才隱约可见其流光,低调中透著不张扬的贵气。腰间束著同色的丝絛,坠著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雕作简单的如意云头,说是宋昭前几日恰好寻来,说与这身衣服相配。 头髮不再是被青色布髮带扎著,用一根成色极好的青玉簪重新束起。玉簪通体温润,样式简洁,唯有簪头一点天然的、如云似雾的翠色,算是唯一的点缀。 嬤嬤的手很巧,將他一头乌髮梳理得一丝不乱,在头顶綰成个简单的髮髻,用玉簪固定,余下的髮丝披散在肩后,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在衣袍那青色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玉石般的冷清。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陌生得让沈堂凇有些恍惚。镜中人长身玉立,衣袂飘飘,眉眼沉静,竟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与数月前山中那个穿著粗布衣、满手泥污採药的少年,判若两人。 嬤嬤退下后,宋昭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正式的紫色朝服,神色端凝,目光在沈堂凇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甚好。先生这般打扮,倒有几分……”他顿了顿,没说完,只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动身吧。” 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只是今日驾车和隨行的护卫,神色比平日更加肃穆。车轮碾过被暑气蒸得发软的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驶向那座整个永安城、乃至整个王朝的心臟——皇城。 越靠近皇城,街市越是安静,行人越是稀少,空气也仿佛凝滯了。高耸的、望不到头的朱红宫墙,沉默地矗立在视野尽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墙头每隔数丈便有一座箭楼,隱约可见持戟而立的兵卒身影,盔甲在灰白的天光下刺眼。 马车在宫城侧门停下。早有內侍在此等候,见到宋昭,躬身行礼,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宋相,陛下已在麟德殿偏殿等候。这位……可是沈先生?” 宋昭頷首,对沈堂凇低声道:“先生,这位是李公公。你隨他进去便是,陛下问什么,答什么,不必紧张,依礼行事即可。我会在殿外候著。” 沈堂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对那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李公公微微頷首:“有劳公公。” 李公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諂媚,也不过分热络,侧身引路:“沈先生,请隨咱家来。” 踏入宫门,外面市井的喧囂与闷热瞬间被隔绝。抬眼望去,是望不到尽头的且异常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还有那盘龙雕凤的汉白玉栏杆。 宫门太大了,殿宇太高了!人也太渺小了!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气,和一种独属於深宫的、空旷到令人心头髮冷的寂然。 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和漫长的宫道上迴响。偶尔有低眉顺眼、脚步匆匆的宫人经过,悄无声息。 李公公引著沈堂凇,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漫长而相似的宫道。 终於,在沈堂凇想歇息一下时,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宫殿,比沿途看见的宫殿的更加宏伟,鎏金的匾额上,“麟德殿”三个大字在灰暗的天色下依旧气势恢宏。李公公並未引他走正殿,而是绕到侧面一处略小的殿宇前。 “沈先生,请在此稍候,容咱家进去通稟。”李公公停下脚步,示意沈堂凇在殿外的廊下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冠,放轻脚步,无声地走入殿內。 沈堂凇站在廊下,身侧是朱红的廊柱,眼前是紧闭的殿门。四周很安静,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身上那过於精致、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束缚的青色衣袍,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心跳得有些快,但並不全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太医署的路,好像已经被堵死了。今日之后,等待他的,恐怕就是那条既定的、充满未知风险的国师之路。 他该怎么做?像野史里那个沈曇淞一样,装神弄鬼,故弄玄虚?还是儘量淡化自己的存在,只做一个安分的、不起眼的沈先生? 哎!好似別无选择。 殿內似乎传来了极轻微的说话声,很快又归於寂静。 片刻后,殿门被从內里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李公公探出身,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掛著笑容:“沈先生,陛下宣见。请。” 沈堂凇定了定神,抬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冰冷的门槛。 殿內比外面更加幽深,光线也有些昏暗。因是偏殿,不如正殿那般开阔,但陈设依旧极尽奢华。地上铺著厚厚的、织有繁复图案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中龙涎香的气息更浓了些,混合著一种淡淡的、清苦的书墨味道。 殿內深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萧容与正坐在那里。他今日寻常服饰,正低头看著手中的一份奏摺。书案上堆著些摊开的文书,一旁还放著一盏清茶,热气裊裊。 听到脚步声,他並未立刻抬头,只是不疾不徐地將手中的奏摺看完最后一页,提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然后才放下笔,抬起眼,目光朝殿门口看来。 那平静,深沉,带著久居人上的目光重重落在了沈堂凇身上。 沈堂凇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目光的直视,依著这几日嬤嬤反覆教导的礼仪,不能衝撞龙顏,上前几步,在距离书案约十步远的地方,双膝跪下,额头触地,行了最郑重的叩拜大礼。 “草民沈堂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殿內却格外清晰,有点不习惯,但礼仪姿態,却是无可挑剔的恭谨。 殿內一时无声。 只有书案后,萧容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下方那个伏地行礼的身影上。 青色的衣袍铺展在深色的地毯上,像一片清冷的、无依的云。少年身形单薄,跪伏的姿势却透著一股疏离和僵硬。 萧容与的指尖,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平身。” 第40章 恩赐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40章 恩赐 第四十章 恩赐 萧容与的声音不高,带著惯常的沉静,在空旷的偏殿里迴响,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堂凇依言,从冰冷的地毯上直起身,但依旧低垂著头,目光落在自己身前不远处那片繁复华丽的地毯花纹上。膝盖和额头接触地面的地方,传来隱隱的凉意。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带著一种忽视不了的存在感。那目光並不锐利,却仿佛带著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这让他想起了曇水镇医棚里那个沉默忙碌的“阿与”,驛路上递来安神汤的“萧大人”,和眼前这位高坐御案之后、掌握生杀予夺的帝王。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像是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抬起头来。”萧容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平淡的语调。 沈堂凇指尖蜷缩了一下,心里有些发颤,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却依旧垂著,只落在萧容与胸前那片玄色绣金的衣料上,不敢与他对视。 殿內的光线有些昏暗,但足够他看清御案后的那个人。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是一种冷玉般的白,眉骨和鼻樑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深刻。他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姿態放鬆,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放在书案上,指节分明,乾净修长,唯有虎口和指腹处那层薄茧,昭示著这双手並非只握硃笔。 萧容与也看著他。少年今日的装束,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青色的冰蚕丝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甚至有些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那双总是低垂著、或望向別处的眼睛,此刻终於抬起,却依旧不肯与他直视,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唇色是淡淡的粉,抿得有些紧。整个人被套在这身过於贵重的衣袍里,像个被精心雕刻过的木雕菩萨。 “这些时日,在宋昭府中,住得可还习惯?”萧容与开口,问的却是最寻常不过的起居。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一位客居臣子府中的友人。 “回陛下,一切都好。宋丞相照顾周全,草民感激不尽。”沈堂凇的声音平稳,是这几日反覆练习过的、挑不出错的回答。 “朕听闻,你每日多在院中看书,逗狸奴,甚少出门。”萧容与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可是觉得京城无趣?或是……对朕的安排,有所不满?” 这话问得直接,却让沈堂凇心头一凛,想抬眼看看帝王的神色,但还是压制住了。立刻道:“草民不敢。京城繁华,非山野可比。宋丞相府中清静雅致,草民甚为感念陛下与宋丞相厚待。只是……草民山野之人,疏懒成性,不喜热闹,故而少出。” 他回答得小心,心臟也在扑通扑通的跳著。 萧容与看著他,没说话。殿內又静了片刻,只有远处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不紧不慢,敲在人心上。 “你似乎,对太医署颇有兴趣?”萧容与忽然转了话题,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沈堂凇额头青筋猛地一跳。宋昭连这个都告诉他了?他强压下瞬间翻涌的思绪,谨慎道:“草民略通歧黄,太医署乃天下医者嚮往之地,典籍浩瀚,名医云集,草民……確有嚮往之心。若能於其中略尽绵力,整理案卷,炮製药材,便是幸事。” 他儘量表明自己並无更高的、涉足朝政的野心。他不敢踏入朝廷风云,不敢在这里尔虞我诈。他只想好好活著,活到可以回去的那一天。 萧容与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似乎更幽深了些。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碧绿的茶汤,缓缓道:“太医署,確是清贵之地。然,规矩也多,条框繁杂,於你这般年纪,又未经正经师承科考,即便进去,恐也难有施展。”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沈堂凇脸上,带著一种打量的意味:“朕看过曇水镇的疫病案卷,见过你处理事情的能力,也问过周时春。你的治法,不拘常理,胆大心细,尤其於危急重症,常有奇思妙想。此等才具,若只困於太医署整理案卷,未免可惜。” 沈堂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萧容与这话,显然是否决了他去太医署的退路与幻想。 果然,只听萧容与继续道:“我朝自太祖立国,便设有『天枢阁』,网罗天下奇人异士,有通晓天文地理者,有精於术数阵法者,亦有擅医卜星相、能洞察先机之人。此阁不涉具体政务,只为朕,为这江山社稷,参详天机,趋吉避凶,应对一些……寻常朝臣难以处置的疑难之事。” 天枢阁三字瞬间刺入沈堂凇的耳膜,他曾在野史的边角缝隙里,见过关於这个机构的零星记载,神秘,超然,直接效命於帝王,权力极大,却也……风险极高。野史中那位国师沈曇淞,似乎便与这天枢阁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不,他不要去什么天枢阁!那比国师听起来更玄乎,更危险! “陛下,”沈堂凇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草民……草民才疏学浅,於天文术数、医卜星相,实在……实在只是一知半解。曇水镇之事,不过是恰逢其会,侥倖而已,实不敢当『奇人异士』之称。草民……只愿做个本分医者,救死扶伤,於愿足矣!”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萧容与的目光。那眼中带著清晰的、近乎恳求的抗拒,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他不要去,也不想去。 萧容与静静地看著他眼中那份真实的恐惧和抗拒。少年苍白的面容,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那双总是沉静或低垂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还有那想要逃离的渴望。 萧容与知道这少年他在怕。怕这个位置,怕这份“殊荣”。 萧容与的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又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內,却仿佛带著某种定音的意味。 “你怕什么?”萧容与忽然问,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指沈堂凇竭力掩饰的內心,“怕朕?怕这天枢阁?还是怕……別的?” 沈堂凇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怕?他当然怕!他怕这深不见底的宫廷,怕这喜怒不定的帝王,怕那本该死的野史预示的命运,更怕自己这点来自异世的、微不足道的依仗,在这庞大的权力机器面前,被碾得粉碎! “沈堂凇。”萧容与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沉缓,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重量,“朕知你心性,不慕荣利,甚至……不愿与这朝堂有太多瓜葛。但是,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人意?”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锁住沈堂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有救驾之功,有抗疫之能,更有朕也未曾见过的、远超常人的见识与手段。此等才具,註定无法埋没於山野,亦不该屈就於太医署一角。天枢阁,是朕予你的位置,也是你应得的去处。” “那里,没有太医署的繁文縟节,没有六部的勾心斗角。你需要做的,只是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想,用你的所学所知,为朕,为这天下,辨明一些……常人难以看清的迷雾,预警一些……可能到来的危机。” “至於你所说的『一知半解』,”萧容与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以你聪明才智,可以学。” 沈堂凇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跪立不稳。 萧容与看著他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许,语气也放缓了些,却依旧带著帝王的威压道: “此事,朕意已决。三日后,会有旨意下达,正式敕封你为天枢阁行走,秩同五品。赐居城西『澄心苑』,一应用度,比照宫中供奉。你依旧可自由出入,可继续研习医道,亦可……养你的猫。”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沈堂凇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复杂难明。 “沈堂凇,这是朕给你的路。也是你……唯一能走的路,抗旨不遵便是死路一条。” 说完,他不再看沈堂凇,重新拿起书案上的一份奏摺,低头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对话,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跪安吧。” 李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堂凇身侧,低声提醒:“沈公子,请。” 沈堂凇僵硬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萧容与最后那句话,在反覆迴响—— “这是朕给你的路。也是你……唯一能走的路,抗旨不遵便是死路一条。” 天枢阁行走是唯一的路。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侥倖,所有的退路,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膝盖,对著御案后那个重新埋首奏摺的身影,再次深深叩拜下去。 他动作僵硬,好似忘了嬤嬤给他教的礼仪。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跟在李公公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决定了他命运的偏殿。 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 殿外的天,依旧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沈堂凇抬起头,望向那高远得仿佛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天空。 天枢阁。 他终於,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那条野史中,国师沈曇淞走过的路。 第41章 归途不归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41章 归途不归 第四十一章 归途不归 走出麟德殿偏殿那道高高的门槛,外面依旧是天光惨白,闷热无风。 夏日的暑气被厚重的宫墙和空旷的广场吸收、蒸腾,变成一种凝滯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与殿內冰凉的龙涎香气形成鲜明对比,都让沈堂凇胸口发堵。 沈堂凇被日头晒得有些头晕目眩。方才殿內那番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对话,每一个字都还清晰地迴响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停下脚步,闭了闭眼,平復著紊乱的心跳和呼吸。也格挡住了太阳刺眼的光。 “先生。” 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温和,平静,一如既往。 沈堂凇睁开眼,循声望去。 宋昭就站在不远处一株巨大的古柏树投下的浓荫里。他穿著紫色的丞相朝服,身形挺拔,面容在树影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隔著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平静地望过来,仿佛只是等候一位寻常访客谈完正事出来。 他比起沈堂凇,是那般从容不迫,那般淡定自若。 沈堂凇看著他,心头翻涌了些细微的怒意,但在看清宋昭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忽然就像烈日下的水渍,迅速地蒸发,只剩下心神俱疲。 生气吗?或许有一点。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宋昭是谁?是当朝丞相,是萧容与最倚重的臣子。而自己是谁?一个来歷不明、恰巧救了驾、又显出几分特殊才能的山野少年。宋昭向萧容与匯报一切,包括了自己,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他得以立足这权力中心、並贏得帝王信任的基石。 难道要指望这位年轻的丞相,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不知底细的山野村夫,去忤逆皇帝的意思,或是冒著隱瞒不报的风险?那未免太天真,也太……自以为是了。 宋昭的心机,他早在初见时便领教过。如今看来,自己那点小心翼翼遮掩的心思,在这位丞相眼中,怕也是洞若观火。他定然会知道自己的恼怒,甚至可能……会有点迁怒於他。但他还是在这里等著,用这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的假面。 不是討厌。沈堂凇心里清楚。宋昭对他,未必有恶意。或许,在宋昭看来,这甚至是更好的安排——比太医署更能发挥他的“奇才”,也更符合帝王的心意。 他只是……討厌自己在这个朝代,好似走不出自己的路来。 这不是现代,没有人人平等可言。他也高呼不了这句话,也改变不了这个朝代,要是那样,那也太累了。 沈堂凇定了定神,抬步朝宋昭走了过去。脚步依旧有些乏力,但已努力平稳。 “宋大人。”他在宋昭面前停下,微微頷首,依礼唤道。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宋昭打量著他的脸色。少年面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长睫低垂,掩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唯有那抿得有些紧的唇线,透著一丝无奈。 “陛下……都同先生说了?”宋昭开口,语气温和如常,却並无多余的寒暄,直入正题。他似乎知道沈堂凇此刻並无心情客套。 沈堂凇点了点头,抬起眼,看向宋昭。他的目光很平静。“是。陛下说……敕封天枢阁行走,赐居澄心苑。三日后旨意下达。”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宋昭静静听著,没有立刻接话。他看著沈堂凇那双平静得异常的眼睛,心中瞭然。 这少年,开始……认命。 皇命,还有他自己的命。 “陛下……看重先生才具。”宋昭缓缓道,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斟酌,“天枢阁,虽有『奇人异士』之名,实则……是为陛下分忧解惑之地。先生医术见识,非寻常太医可比,此位……或可让先生一展所长。”他顿了顿,看著沈堂凇苍白的脸,补充道,“陛下赐居澄心苑,亦是体恤先生喜好清静。那里比邻西郊,景致幽雅,离太医院库藏也不算远,先生若想去查阅典籍,或是寻些草药,倒也方便。” 仿佛这真的是一个深思熟虑、两全其美的安排。 沈堂凇听著,心中那点微弱的波澜,也渐渐平息下去。 “是。陛下恩典,草民感激不尽。”他低声道,语气恭敬,好似真的是龙恩浩荡一般,让他感激涕零。 宋昭看著他低垂的眼睫,沉默了片刻。他自然能感受到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和那平静之下的疏离。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多说无益。 “今日天热,先生想必也累了。我们先回府吧。”宋昭侧身让开道路,示意沈堂凇前行,“马车已候在宫门外。” “有劳宋大人。”沈堂凇再次頷首,迈步向前走去。他没有再看宋昭,也没有看周围那巍峨肃穆、令人窒息的宫闕,只是盯著脚下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一步步,向著宫门的方向走去。 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嘶哑。 晒得人有些难受。 宋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空旷的广场,走过漫长的宫道。只有衣袂摩擦和脚步声,在死寂的宫墙间迴响。 沈堂凇走得很慢,身上的青色衣袍,在强烈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种清冷的光泽。 他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想了太多,最终只剩下茫茫一片空白。 自己的幻想就在今日一天中,就让他发现只是一个短暂而虚幻的梦。 他的路,未必不可以自己去改变。只要改变自己就好了,其他的,不在他能力范围內的,是生是死,他也帮不了。 他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护好自己,不惹麻烦。 认命,或许是吧! 宫门外的世界,依旧是那个喧囂、繁华、却也陌生的永安城。 第42章 新居澄心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42章 新居澄心 第四十二章 新居澄心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午后阳光正好,澄澈透亮。一名內侍省宦官领著几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相府竹安居。朱漆木箱放在院中,明黄的圣旨徐徐展开,尖细平稳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宣读。 沈堂凇跪在青石板上,垂首听著。阳光透过竹叶,在他雨过天青色的新衣上落下斑驳的光点。他神色平静,只在听到“天枢阁行走”时,眼睫微微动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沉静的模样。 “……钦此。” 圣旨念毕。沈堂凇叩首,谢恩,双手接过那捲明黄的绢帛。指尖触感冰凉滑腻,带著某种皇威浩荡的分量。 “臣,沈堂凇,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平稳,欣然接受。 宣旨宦官说了几句例行的恭贺话,留下赏赐,便告辞离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几个朱漆木箱,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胡管事等人这才敢上前道贺,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沈堂凇点了点头,將圣旨隨手放在一旁石桌上,淡淡道:“一切照旧便是。” 傍晚时分,宋昭来了。他一身月白家常长衫,摇著摺扇,步履从容。走进院子,见沈堂凇正坐在廊下逗弄膝上的阿橘,便笑道:“恭喜先生。澄心苑是个好去处,清静雅致,比我这府里自在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堂凇抬起头,对上宋昭温和带笑的眼,微微頷首:“宋大人。” “澄心苑那边都已安排妥当,先生明日便可过去。”宋昭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若有什么需要,或是觉得哪里不便,儘管让苑中管事来回我。” “有劳大人费心。”沈堂凇道,语气客气。 “天枢阁虽不涉具体政务,但能人不少,葛录事性格有些怪,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宋昭呷了口茶,语气隨意,“先生去了,或许能遇到些有趣的人,切磋切磋学问,也不算寂寞。” 沈堂凇静静听著,微微点头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抚摸著阿橘的背毛。阿橘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陛下对先生,寄望颇深。”宋昭看著他,声音温和依旧,却多了几分同僚的关怀与深意,“先生……好自为之。” 沈堂凇抬眼,对上宋昭的目光,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 次日一早,相府的马车便候在了门外。沈堂凇的行李很简单,除了几身衣物和几本医书,便是那个装著银针药镰的旧包袱。阿橘被放进铺了软布的竹篮,安安静静地待著。 澄心苑在城西,依山傍水,环境极为清幽。朱漆大门,御笔题额,踏入苑中,只见亭台错落,流水潺潺,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景致开阔而雅致。空气里有草木的清新气息,混著湿润的水汽,比城中凉爽许多。 苑中僕役侍女早已候著,见沈堂凇到来,齐整行礼,口称“沈行走”,恭敬却不失分寸。 主院“望静堂”陈设清雅,书案琴台一应俱全,多宝阁上摆著些雅致的器物,墙上掛著字画,角落里燃著淡淡的檀香。窗推开,正对著一池碧水,荷花初绽,锦鲤悠然。远处是西山的轮廓,在初夏晴空下绵延起伏。 沈堂凇將旧包袱放在內室,放出阿橘。小猫对新环境有些好奇,四处嗅了嗅,很快便適应了,跳到窗边的软榻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景致。池水映著天光,荷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山色青翠,寧静悠远。 这里確实很好。清静,雅致,该有的都有。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直到侍女轻声请示晚膳摆在哪里。 “就水榭吧。”沈堂凇道。 水榭临水,晚风带著荷香,很是凉爽。饭菜精致清淡,都是按他的口味备的。他用得不多,却也仔细尝了尝。 饭后,他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坐在水榭中。夜幕渐垂,星辰一颗颗亮起来,倒映在池水中,碎成点点银光。 阿橘吃饱了,跳上他的膝头,团成一团,很快睡著了,发出细微的呼嚕声。 沈堂凇抚著它柔软的皮毛,抬头望著星空。这里的星空,和山里看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深邃,一样的遥远。 也与小时候在姥爷家看到的星空一样,只不过现在心境不一样了! 长大了,也看不到姥爷家的老房子了!姥爷家,成了废墟,废墟里埋著姥爷与妈妈。 看了片刻,沈堂凇便抱起熟睡的阿橘,走回望静堂。 夜色深了,苑中一片静謐。 他知,路已经在这里了,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在这座御赐的、名为“澄心”的苑囿里,一天一天,走下去。 姥爷说过,不能认命,要好好活著的。 澄心苑的日子过得閒散。沈堂凇习惯了每日在药圃里侍弄草药,或是在望静堂翻阅送来的各类典籍。他看得杂,天文地理、农桑医书都有涉猎,偶尔也会提笔记录些心得,仔细收好。 宋昭偶尔来访,带些点心玩意,说些閒话,坐坐便走。一次他带来南国新贡的荔枝,说是陛下尝过觉得好,特意送来。沈堂凇谢了恩,將荔枝大多分给了下人。 这日午后,沈堂凇正在凉亭看书,胡管事来报有客来访。来的是贺子瑜,一身火红骑装,提著个油纸包,老远就闻见酱肉香。 “沈先生!你这地方可真难找!”贺子瑜笑著將油纸包往石桌一放,“东市王记的酱肘子,刚出锅的,快尝尝!” 沈堂凇推说用过饭了,贺子瑜却已切好一大块递过来。肉燉得酥烂,入口即化,確实美味。 “我大哥又逼我读兵书,闷死了。”贺子瑜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抱怨,“改天带你去西郊跑马,我新得了匹好马......” 他絮絮叨叨说著溜出府的趣事,沈堂凇静静听著,偶尔应一声。阳光透过亭子洒在两人身上,阿橘蹲在桌脚眼巴巴望著肘子。 待到日头西斜,贺子瑜才起身告辞,再三约了跑马的事。 送走客人,沈堂凇將剩下的肘子交给厨房加菜。夕阳將池水染成金红,他抱起脚边的阿橘。 “馋猫。”他轻声道。 夜色降临时,澄心苑依旧安静,却似乎不那么清冷了。 第43章 天枢阁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43章 天枢阁 第四十三章 天枢阁 天枢阁位於皇城东北角,与太庙、钦天监、太医院比邻,是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的青灰色三层楼阁。墙皮有些剥落,木门也显陈旧,唯有门楣上“天枢阁”三个古篆字,铁画银鉤,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歷经岁月的气韵。 沈堂凇第一次踏进这里,是在接到任命后的第五日。一个內侍省派来的小太监,引著他穿过几道幽深的迴廊,来到这座楼阁前。 “沈行走,此处便是了。阁中自有主事,您请自便。”小太监躬身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沈堂凇站在那扇半开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乾涩悠长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阁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书卷味以及某种奇特的、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像是草药,又像是矿物,还混杂著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一楼极为宽敞,却几乎被堆积如山的木架、卷宗、箱笼占满。阳光从高窗窄缝中吝嗇地洒下几缕,照亮了木架上那些落满灰尘、不知內容的捲轴、龟甲、竹简上。 几个穿著灰色或褐色布衣、年纪各异的人影,在堆积如山的杂物间缓慢地移动,或弯腰翻找,或低声交谈,对沈堂凇这个生面孔的到来,似乎毫无所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里不像一个朝廷衙门,倒像一座年久失修、被人遗忘的巨大库房。 沈堂凇站在门口,有些茫然。这就是天枢阁?萧容与口中那个“网罗天下奇人异士”、“参详天机、趋吉避凶”的地方? 沈堂凇有些不信,这里倒像个关押著社会上蛇精病的医院。 “新来的?”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冷不丁在身侧响起。 沈堂凇猛然侧头看去。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身形佝僂的老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边。老者鬚髮皆白,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上下打量著他。 “在下沈堂凇,新任天枢阁行走。”沈堂凇定了定神,依礼道。 “行走?”老者挑了挑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了句,“倒是稀罕,这些年头一回来个带官衔的行走。姓沈?没听说过。会什么?” 他的问题直接且突兀,带著一种久居此地、不通世务的倨傲。 “略通医术。”沈堂凇答道,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医术?”老者又“哼”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瞭然,“太医署不就在隔壁?跑这儿来做什么?我们这儿治的病,可不是喝两碗汤药就能好的。”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角落一堆散落的、顏色诡异的兽骨和几块布满奇怪纹路的龟甲,“看见没?前朝一位大祭司留下的,说是能沟通天地,预知吉凶。研究了十几年,屁也没研究出来,倒是熏得人头疼,然后人也给研究没了!。” 他说话毫不客气,带著一种愤世嫉俗的怨气。 沈堂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兽骨和龟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著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息。他默默移开目光,没接话。 “得了,既然来了,就自个儿找个地方待著吧。二楼是藏书,三楼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没事別上去,小心碰坏了什么,赔不起,碰乱了那得你自己收拾,我可不帮你。”老者摆摆手,不再理会他,转身又慢吞吞地挪回到一堆散落的竹简旁,拿起一片,对著微弱的光线,眯著眼看了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沈堂凇站在原地,看著这满室的陈旧、混乱和那几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外界漠不关心同僚,心头那点因“天枢阁”三个字而生的牴触,忽然就淡了许多,变成一种荒诞的、近乎滑稽的感觉。 这就是他要工作的地方?与一群研究沟通天的老学究为伍? 他轻笑了声,摇著头,不再看那老者,抬步向里走去。地面是粗糙的石板,积著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灰尘飞扬。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和堆积的卷宗,在一排排高耸的木架间穿行。 木架上分类似乎毫无章法。某一格里是泛黄的地方志,旁边可能就是几块顏色斑斕的矿石;一卷前朝星图挨著一叠记录各地怪异天气的纸张;甚至还有几本民间话本和志怪小说,混在一堆看似严肃的典籍里。 空气里的灰尘味很浓,让沈堂凇忍不住掩了掩口鼻。 他走到楼梯口,木製楼梯看起来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二楼果然如那老者所言,是藏书的地方,比一楼整齐些,但同样蒙尘,书架密密麻麻,光线更加昏暗。只有角落一张书案旁,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一个穿著褐色长衫、头髮花白的老者正伏案疾书,对沈堂凇的到来毫无反应。 沈堂凇没有打扰他,隨意在书架间走了走,抽出一本,是前朝关於各地水脉地气的记录,字跡工整,配著简陋的地图。又抽出一本,却是某个不知名方士留下的炼丹心得,语焉不详,充满玄虚之词。 他看了几眼,便放了回去。这里的东西,有用,但更多是故弄玄虚,或早已过时。对於一个来自现代、受过系统科学教育的人来说,许多內容都显得荒谬而难以理解。 他在二楼待了片刻,便觉气闷,又下到一楼。那灰袍老者还坐在原地,对著竹简念念有词。另外几个同僚,也忙著他们自己的事。 所有人各行其是,彼此间毫无交流,仿佛生活在不同的时空。 沈堂凇走到一个相对乾净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空著的木桌和一把椅子。他拂去桌上的灰尘,坐了下来。 他望著这满室的陈旧、混乱和沉寂。 这就是他要“行走”的地方。这就是他在这个朝廷上第一份差事。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几刻钟,閒不住便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研究兽骨龟甲的灰袍老者身边。 “老先生,”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阁中显得清晰,“这些……兽骨龟甲,除了您说的沟通天地,可还有其他记载?比如,来自何地?何时出土?伴隨何物?” 老者从竹简上抬起眼,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新来的“行走”会对这些无用的东西感兴趣。他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道:“记是记了,在那边第三排架子最底下,一个破木箱里,自己找去。字都糊了,看不清。” 沈堂凇道了谢,依言走到第三排架子下,果然找到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木箱。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几卷破损严重的竹简和几片同样模糊的骨片。他小心地取出一卷,就著高窗漏下的微光,仔细辨认。 字跡確实漫漶不清,但依稀能看出东西,大致是关於某次地动后,从地穴中所得灵物的记录,提到“骨有异纹,灼之生烟,嗅之头眩”,以及当时大旱、疫病等事。 虽然语焉不详,充满神秘色彩,但让沈堂凇心头微动。 或许,这些被古人视为“通灵”或“不祥”的骨头,背后隱藏的,只是未被理解的、自然的、甚至带有一定危险性的物理或化学现象?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便將竹简小心放回,合上箱子。 他又开始在阁中转了转,看了些其他杂乱的记载。 这些杂书荒诞,真偽莫辨。 倒是与那本《永安朝野史》有得一拼,虽然那本书確实奇怪,带著他的命运。 但沈堂凇看著看著,心头那点荒诞感渐渐淡去,摇了摇头甩开转到別处去了的心思,又拿起一本別的书,这本书比起上一本,真实多了。 天枢阁收集的並非全是无用的故纸堆和骗人的把戏。这里面,或许混杂著大量被神秘化、扭曲化的,关於自然现象、地质灾害、流行病、甚至是早期化学或生物危害的、原始而粗糙的记录。 古人无法理解这些现象背后的科学原理,便將其归咎於“天意”、“鬼神”、“邪术”。 而天枢阁,这个本意或许是参详天机的机构,在漫长的岁月中,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堆积这些未解之谜记录的庞大仓库。 萧容与让他来这里,是希望他从这些看似荒诞的记录中,找出有价值的线索吗?助他巩固王朝吗?但是他真没有那个本事。 这个想法让沈堂凇心头烦的很。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比他想像的更深,也更……大胆。 而他,则要顶著帝王的压力,学著一些奇怪的东西,並且需要迅速融入其中,说话得有理有据。 他在木桌旁重新坐下,望著满室灰尘和故纸,陷入了沉思。 日影西斜,高窗中漏下的光柱移动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阁內依旧寂静,只有翻动书页和偶尔的低语声。 沈堂凇就在这里,独自一人,面对著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充满秘密与荒诞的仓库,度过了他在天枢阁的第一天—— 与这满室的灰尘,沉默寡言的同僚们。 当然,沈堂凇也微微鬆了口气,这里就像他在学校图书馆一般,看看书,发发呆,看到乐呵的地方,笑笑。 第44章 奇怪同僚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44章 奇怪同僚 第四十四章 奇怪同僚 天枢阁的日子,如同阁中尘埃,无声无息地堆积。 沈堂凇每日辰时末到,申时初走,风雨无阻。他渐渐摸清了阁中几个“同僚”的脾性。 楼下那个脾气古怪的灰袍老者姓葛,是阁中资歷最老的“录事”,据说在此已待了四十余年。他负责整理和誊写那些最古旧、最残缺的卷宗,对阁中一草一木、一纸一简的来歷如数家珍,但也最不耐烦与人打交道,尤其看不上新来的、带官衔的沈堂凇,认为他是“朝廷派来混日子的”。葛老头大部分时间都埋首在那些散发著霉味的故纸堆里,口中念念有词,偶尔会对著某段记载发出嗤笑或长嘆。 楼上的老者姓方,痴迷星相,整日与那些泛黄破损的星图、浑仪、晷影为伴。他不常下楼,但若遇到“天象有异”,便会激动地衝下来,拉著人当然是倒霉的葛老头絮絮叨叨说上半天“紫微偏移”、“荧惑守心”之类的术语,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他看沈堂凇的眼神带著些打量,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星命”关联,但观察了几日,发现这新来的除了安静看书,並无特异之处,便也失了兴趣。 那位姓钱的道士,是阁中最“活跃”的一位。他约莫四十出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髮用根木簪胡乱綰著,脸上总是带著一种亢奋又神经质的笑容。他沉迷於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和“药丸”,角落里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常飘著他炼製的、味道诡异的烟气。他见到沈堂凇的第一天,就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小友可对『长生』、『辟穀』、『点石成金』之术感兴趣?”被沈堂凇以“只通医理,不通道术”婉拒后,也不气馁,隔三差五便拿著些顏色可疑的“丹丸”或气味冲鼻的“药水”过来,非要沈堂凇“品鑑”或“试试效果”,嚇得沈堂凇每每避之不及。 葛老头有个孙女,叫葛铃儿,年方十三四,梳著两个乱糟糟的小辫儿,成日里在阁中上躥下跳,像只精力过剩的野猫。她似乎不用上学,也没人管束,天枢阁就是她的游乐场。她最喜欢趁葛老头不注意,抽走他刚整理好的竹简,或是在钱道士炼药时偷偷往炉子里丟奇怪的东西,引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呵斥和追打。她对沈堂凇这个“新来的好看哥哥”充满好奇,时常溜到他桌边,歪著头看他写字,或突然从某个书架后面蹦出来嚇他一跳。沈堂凇对她倒不討厌,只是这丫头实在太闹腾。 还有一位姓秦的老嫗,总是独自坐在光线最暗的角落,面前摊著一幅巨大的、画满了奇怪符號和线条的羊皮地图,手中炭笔不停,涂涂画画,写写算算,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计算著什么惊天秘密。她几乎从不与人交谈,对阁中一切纷扰充耳不闻,周身瀰漫著一种生人勿近的孤冷气息。 这便是天枢阁的全部“人马”。一群被朝廷遗忘、或主动选择藏身於此的“奇人异士”,各有各的痴迷,各有各的古怪,彼此间涇渭分明,却又奇异地维持著一种互不干涉的平衡。 沈堂凇置身其中,像个误入怪诞剧场的观眾。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真偽莫辨的记载,试图从中梳理出一点有价值的线索。葛老头起初对他爱答不理,后来见他真的每日埋头故纸,不像是来“混日子”的,態度才稍稍缓和,偶尔他问起某卷记录的出处或相关记载,葛老头也会不情不愿地指点一二。方老头和秦老嫗依旧当他透明。最麻烦的是钱道士和葛铃儿。 钱道士似乎认定了沈堂凇这个“懂医的”是他的“同道”或“试验对象”,只要见到沈堂凇独处,便会拿著他那些“新成果”凑过来。 “沈小友,快看!贫道新炼的『清心明目散』!用了崑崙雪莲、东海珍珠粉,佐以三伏天正午的荷花露!闻一闻,神清气爽!来,试试!”钱道士不由分说,將一个装著可疑绿色粉末的小瓷瓶凑到沈堂凇鼻端。 一股混合了焦糊、腥甜和刺鼻香料的怪味直衝脑门,呛得沈堂凇连连后退,咳嗽不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哪里来的三伏天正午的荷花露? “咳咳……钱道长,我、我真的不用……”沈堂凇捂著脸,连连摆手,钱道士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加一些乱七八糟的,神秘莫测的名字,让沈堂凇望而生畏。 “哎呀,年轻人,要勇於尝试嘛!”钱道士不依不饶,眼中闪著狂热的光,“这可是能开天眼、通灵窍的宝贝!要不是看你顺眼,贫道还不捨得给呢!” 沈堂凇被他追得在书架间狼狈躲闪,最后不得不躲到葛老头身后。葛老头正对著一片新出土的、刻满古怪符號的龟甲出神,被两人一撞,龟甲差点脱手,顿时勃然大怒,举起手里的竹简就要打:“吵什么吵!要闹滚出去闹!惊了我的灵龟甲,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钱道士这才悻悻作罢,揣著他的宝贝药瓶,嘀嘀咕咕地走开了。 葛铃儿则完全是另一种“骚扰”。她似乎对沈堂凇那张过分安静清癯的脸和沉静的气质格外感兴趣,总想方设法吸引他的注意。 “沈哥哥,你看我找到的!”她突然从沈堂凇正在翻阅的书堆后面冒出来,手里举著一只色彩斑斕的、已经僵死的甲虫,“这是不是古书上说的『七彩琉璃虫』?听说吃了能看见鬼哦!” “沈哥哥,我爷爷说三楼有本会自己翻页的书!你敢不敢跟我上去看看?” “沈哥哥,你会不会变戏法?钱老道说他能把水变成火,你行不行?” 沈堂凇被她吵得头疼,却又不好对一个半大孩子疾言厉色,只能儘量板著脸,不理会她。可葛铃儿浑然不觉,反而觉得他这副“假装正经”的样子更好玩,变本加厉。 日子就在这略显荒诞的日常中滑过。沈堂凇渐渐习惯了阁中的气味、灰尘,和这几个古怪的同僚。他甚至开始从那些杂乱无章、真偽莫辨的记录中,发现一些有趣的、或值得深思的片段,隨手记在自己的笔记上。这里虽然混乱,却像一座未被开发的、混杂著宝藏与垃圾的矿山,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辨析力去挖掘。 这天下午,阁中一如既往地安静,当然如果能忽略钱道士炼丹炉里偶尔发出的噗嗤声和葛铃儿躡手躡脚试图偷他新炼“香丸”的动静。沈堂凇正对著一卷前朝关於西南“毒瘴”的记载出神,试图结合现代医学知识,分析其中描述的病症可能对应何种中毒或感染。 阁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明亮的天光骤然涌入昏暗的室內,刺得人睁不开眼。灰尘在光柱中狂舞。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踏入了阁中。 前面一人,身形挺拔如松,穿著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刀,正是贺阑川。他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如常,踏入这充满陈腐气息的阁中,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 而他身后半步,跟著另一名男子。同样身著黑色劲装,身形比贺阑川略瘦削些,但步伐沉稳,气息內敛。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五官深刻,尤其一双眼睛,狭长微挑,眼尾略略上翘,本应是多情的桃花眼型,眼神却异常冰冷沉寂,如同两口封冻的寒潭,不带丝毫情绪。他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著一种与贺阑川的锐利威压不同的、阴鬱而危险的气息。 两人站在门口,逆著光,宛如两尊突然闯入的煞神,与这阁中陈旧、缓慢、略带荒诞的气氛格格不入。 阁內霎时一静。 连最闹腾的葛铃儿也缩回了正伸向钱道士香炉的手,好奇地睁大眼睛看著门口。葛老头从龟甲上抬起头,眯著眼打量。方老头在二楼似乎听到了些动静,也停下了笔。秦老嫗依旧埋首地图,对一切恍若未闻。钱道士则眼睛一亮,似乎对这两个“生人”,尤其是他们身上隱隱的血腥气和冷硬气质,產生了某种“研究”兴趣。 沈堂凇也看到了他们。贺阑川的出现让他有些意外,而贺阑川身后那个陌生的黑衣男子,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那男子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仿佛没有活气,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像他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阴惻惻的亡命之徒。 贺阑川的目光在阁內扫了一圈,並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包括沈堂凇。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葛老头,声音平淡,不带情绪:“葛录事,三月前从西郊皇陵出土的那批殉葬竹简,陛下有旨,需调阅。” 葛老头抬起眼皮,慢吞吞地看了贺阑川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后那个黑衣男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才颤巍巍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黄铜钥匙,叮噹作响。“在二楼甲字库,第三排,最里面。自己上去找。別乱翻,弄乱了,我可不收拾。” 贺阑川微微頷首,没说什么,转身便向楼梯走去。那黑衣男子亦步亦趋地跟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咯吱作响的木楼梯,消失在一楼眾人的视线中。 阁內恢復了寂静,却又似乎与刚才不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一丝来自外界、属於铁与血的冰冷气息。 葛老头重新坐下,对著龟甲,又恢復了那种与世隔绝的状態。钱道士失望地撇撇嘴,似乎对“煞神”们没带来什么“有趣”的东西感到无趣,继续鼓捣他的炉子。葛铃儿眼珠转了转,似乎想偷偷跟上去看看,被葛老头一声咳嗽,又缩了回去。秦老嫗依旧埋首她的地图。 阁內恢復了寂静,却又似乎与刚才不同。 沈堂凇默默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竹简上。 任何人对於他沈堂凇来说,都不需要过都关注,他只需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在这天枢阁中,继续他的安分守己。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冰凉入喉,但却温润了他有些微乾的唇舌。 阁楼上,隱约传来翻动卷宗和极低的交谈声,很快又归於沉寂。 窗外,日影继续西斜,將高窗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最后一缕余暉,撒了进来。 第45章 惊雷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45章 惊雷 第四十五章 惊雷 这日,天枢阁內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亢奋气息。 源头自然是钱道士。 他从早上踏入阁中开始,脸上那惯常的神经质笑容就比平日灿烂了数倍,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他不再像往常那样一头扎进他那堆瓶瓶罐罐里,而是背著手,在阁中踱来踱去,不时搓著手,嘴里念念有词,目光频频飘向窗外,仿佛在期待著什么。 葛铃儿显然也被他传染了兴奋,像只小麻雀似的围著钱道士打转,嘰嘰喳喳地问:“钱老道,成了吗?真的成了吗?什么时候能看?” 钱道士故作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却又难掩得意:“快了快了,就快了!等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这可是贫道耗费七七四十九日心血,採集天地精华炼成的『造化元丹』!服之可延年益寿,强筋健骨,若是机缘到了,甚至能……嘿嘿!”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挤眉弄眼、心照不宣的模样,引得葛铃儿更加好奇,追问个不停。 沈堂凇坐在自己的角落,试图无视那边的喧闹,专注地看著手里一卷关於前朝宫廷香料配方的记录。但钱道士时不时投来的、带著过分强烈分享欲和某种不怀好意的目光,让他心头隱隱不安。 果然,刚到午时,钱道士就按捺不住了。他搓著手,一脸“我有好东西一定要给你看”的表情,快步走到沈堂凇桌边。 “沈小友!沈小友!”钱道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今日贫道有桩天大的喜事要与你分享!快,快隨我来!让你开开眼!” 沈堂凇抬起头,看著钱道士那张因极度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下意识地就想拒绝:“钱道长,我还有些……” “哎呀,看什么书!那些死物有什么好看!”钱道士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沈堂凇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將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贫道这『造化元丹』可是活生生的神跡!错过了今日,你定要后悔一辈子!走走走!” “钱老道!我也要去!带我去!”葛铃儿立刻像条小尾巴似的黏了上来,扯著钱道士的袖子。 “去去去,都去!都去!”钱道士此刻心情大好,也不计较葛铃儿平时的捣蛋,一手拉著沈堂凇,一手被葛铃儿拽著,兴冲冲地就往阁外走。 沈堂凇被他拉得踉蹌,想挣脱,可钱道士的手像铁钳一样。葛老头从故纸堆里抬起头,瞥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又埋下头去。方老头在二楼毫无动静。秦老嫗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他们好似已经见怪不怪。 “钱道长,究竟是何物?在何处?”沈堂凇被拖到门口,忍不住问道。他实在不想去看什么“造化元丹”,天知道那又是什么顏色诡异、气味冲鼻的玩意儿。 “就在后院!贫道的炼丹房里!”钱道士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今日炉火旺盛,异象频生,正是丹成之兆!沈小友,你是有福之人,能亲眼见证此等神丹出世!” 炼丹房?沈堂凇心头一沉。他知道天枢阁后面有个独立的小院,是钱道士专门用来炼丹製药的地方,平时严禁旁人靠近,据说里面堆满了各种危险的材料和器具。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和危险。 可钱道士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几乎是將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阁楼,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加破败,杂草丛生,角落里堆著些破损的瓦罐和焦黑的木柴。院子正中,孤零零地立著一间低矮的、用石块和泥坯垒成的简陋屋子,屋顶的茅草都发黑了,唯一一扇小窗用破布堵著。这便是钱道士的“炼丹房”。 此刻,那间石屋正紧闭著门,但隔著老远,沈堂凇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极其复杂的刺鼻气味。像是硫磺、硝石、某种油脂燃烧后的焦糊味,还混杂著金属锈蚀和药材腐败的怪味,浓得几乎化不开,让人闻之欲呕。 更令人不安的是,从那石屋紧闭的门缝和破布遮挡的窗户缝隙里,正隱隱传出一种极其轻微的、却又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像是细小的爆裂,又像是某种东西在高温下剧烈反应,听得人头皮发麻。 钱道士却像是闻到了仙乐,眼睛更亮了,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光。他鬆开沈堂凇,快步走到石屋门前,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过身,对著沈堂凇和葛铃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嘘——仔细听!炉中正响!这是丹材与炉火交融,阴阳二气激盪之声!妙啊!妙啊!” 葛铃儿也学著他的样子,踮起脚尖,竖起耳朵,小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 沈堂凇站在几步之外,看著那间仿佛在微微颤动的石屋,听著里面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的“噼啪”声,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这声音……绝不是什么“阴阳二气激盪”!更像是……不稳定的化学反应,或者……爆炸的前兆! 他想起以前在化学实验室的安全须知,某些物质混合不当或加热过度,极易產生剧烈反应甚至爆炸!钱道士那些“天地精华”,鬼知道都是些什么危险东西! “钱道长,”沈堂凇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乾,“里面……声音不太对。是不是太热了?要不要……先熄火,看看?或者,我们离远点看看。” “熄火?”钱道士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著沈堂凇,“此时正是关键时刻,炉火纯青,万气归元,岂能熄火?沈小友,你虽懂医,却不通道法炼丹之妙!此时熄火,前功尽弃!这『造化元丹』就毁了!也不能离远了,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时刻,难得一见啊!”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那亢奋的红色几乎要滴出血来:“你听!这声响!多悦耳!多有力!这是丹成的天籟!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石屋內的“噼啪”声,在某一瞬间,骤然变得密集、尖锐、急促起来!不再是零星的爆裂,而是连成一片,如同烧红的铁锅被浇上了冷水,又像是无数颗小石子在里面疯狂弹跳、撞击! 紧接著——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石屋內爆发出来! 那不是寻常的爆炸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巨大的力量瞬间撕碎、挤压、然后猛烈释放!石屋那扇本就简陋的木门,在巨响中剧烈震动,门缝里骤然喷出一大股浓黑的、带著刺鼻硫磺焦糊味的烟雾! “成了!成了!丹成了!”钱道士在巨响和浓烟中,非但不惊,反而发出一声狂喜到极点的嘶吼,张开双臂,竟要朝著那浓烟滚滚的石屋扑过去! “爷爷!钱老道!”葛铃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浓烟嚇呆了,尖叫一声。 沈堂凇在巨响传来的瞬间,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石屋,而是扑向离石屋门口只有几步之遥、似乎被嚇傻了的葛铃儿! 他一把將小女孩死死按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护在她上方,同时朝著还在发愣、似乎想往石屋冲的钱道士厉声吼道:“趴下!!!” 几乎就在他吼声出口的同时—— “砰!哐当!哗啦——!!” 石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更猛烈的、夹杂著火星和碎屑的气浪从內里狠狠撞开,碎裂的木片四下飞溅!紧接著,是炼丹炉碎裂的巨响,和各种瓶瓶罐罐被打翻、撞击、破碎的混乱声响!更浓更黑的烟雾,混合著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和化学品燃烧的刺鼻气味,如同黑色的巨浪,从洞开的门內汹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大半个后院! 沈堂凇死死將葛铃儿护在身下,破碎的木片和滚烫的碎屑擦著他的后背和手臂飞过,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浓烟呛入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感觉到身下葛铃儿在瑟瑟发抖,发出压抑的呜咽。 混乱的巨响和器物碎裂声持续了短短几息,便渐渐停歇,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某种液体流淌、腐蚀的滋滋声。浓烟还在翻滚,但已不如最初那般猛烈。 沈堂凇强忍著咳嗽和眼睛的刺痛,抬起头,透过瀰漫的烟雾,看向石屋的方向。 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冒著烟和火星的洞口。隱约能看见里面一片狼藉,原本放置炼丹炉的地方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和散落一地的、顏色诡异的块状物。各种药材、矿石、粉末混合著不知名的液体,流淌得到处都是,发出“滋滋”的声响和怪味。 钱道士没有衝进去。他就站在离洞口几步远的地方,背对著沈堂凇,一动不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被气浪撕开了几道口子,后背上还粘著些黑灰和碎屑,脸上带著几道血痕。他就那么站著,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泥塑。 “钱……钱道长?”沈堂凇哑著嗓子,试探地唤了一声。 钱道士的身体微微地晃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脸上那亢奋的、不正常的红光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死人般的惨白和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还在冒烟的石屋废墟,又缓缓移向被沈堂凇护在身下、正抬起头、小脸煞白、满脸泪痕的葛铃儿,最后,落在了沈堂凇脸上。 那双总是闪烁著狂热和神经质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嚇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巨大衝击震碎后的、茫然的空白。 “我……我的丹……”他终於嘶哑地挤出了几个字,声音乾涩破碎,带著一种近乎梦囈的恍惚,“我的……造化元丹……” 他踉蹌著,朝石屋废墟走了一步,似乎还想进去寻找他“成丹”的“神跡”。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后院!钱老道那儿!” “好大的烟!走水了?!” 是天枢阁其他人被惊动了。葛老头、方老头,甚至几个平日里几乎不见人影的杂役,都匆匆跑了过来,看到后院的景象,全都目瞪口呆。 葛老头一眼看到被沈堂凇护著、正爬起来的孙女,老脸一白,颤声喊道:“铃儿!” 葛铃儿“哇”一声哭了出来,朝著爷爷跑去。 方老头看著冒烟的石屋废墟和失魂落魄的钱道士,连连摇头,口中喃喃:“劫数,劫数啊……” 杂役们则慌忙去找水桶、沙土,准备灭火。 现场一片混乱。 沈堂凇从地上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黑灰。手臂和后背被碎屑擦伤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刺痛。他咳嗽了几声,看著眼前这片狼藉,和站在那里、仿佛魂都没了的钱道士,心头五味杂陈。 没有“造化元丹”,只有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爆炸。 他走到钱道士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钱道长,人没事就好。丹……以后还可以再炼。” 钱道士恍若未闻,只是呆呆地看著废墟,口中反覆念叨著:“我的丹……四十九日……心血……毁了……全毁了……” 他的样子,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是某种信念崩塌后的空洞。 沈堂凇无声地嘆了口气,不再多说。他走到一旁,看著杂役们泼水撒沙,压制残火和那些还在反应的诡异混合物。 浓烟渐渐散去,但那股刺鼻的气味,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散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透过渐渐稀薄的烟雾。 天枢阁的日子,果然永远不缺“惊喜”。 只是这“惊喜”的方式,实在让人有些消受不起。 后背也有些痛,像是被擦伤一般。 但人没事。 第46章 闻奏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46章 闻奏 第四十六章 闻奏 紫宸殿內,龙涎香裊裊。 萧容与正批阅著奏摺,硃笔在纸上游走,留下凌厉的批红。殿內静得只闻更漏滴答,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宋昭垂手侍立在下首,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盆开得正盛的素心兰上,神色平静,似乎在等待。 当值的內侍省少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稟道:“陛下,天枢阁主事递了条陈上来,说是……阁內午后出了点小意外。” 萧容与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少监將一份薄薄的、用普通青纸誊写的条陈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便又躬身退了出去。天枢阁地位超然,其主事有直接上奏之权,但若非紧急大事,通常也只是循例报备。 萧容与批完手中那份关於漕运的摺子,才放下硃笔,拿起那份青纸条陈,展开。 內容不长,语气也极平淡,只简述了午后天枢阁后院,钱姓道士丹房因炼丹火候失控,致丹炉损毁,器物略有损失,幸未酿成火灾,亦无人员重伤。现已处置妥当云云。 萧容与扫了一眼,便將条陈隨手搁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回奏摺上,似乎並未在意。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容与批阅完又一份奏章,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才似隨口问道:“天枢阁今日午后,似乎不太平静?” 宋昭闻言,上前半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著些许无奈的笑意,回道:“回陛下,臣也刚得了消息。是钱道长炼丹心切,火候掌控稍有差池,丹炉……炸了。动静不小,惊动了左近,好在沈行走当时恰在附近,反应迅捷,护住了葛录事的孙女,未使孩童受伤。钱道长自己也只受了些惊嚇,並无大碍。” 他语气轻鬆,將一场爆炸说得如同孩童嬉闹失手打翻了茶盏。 萧容与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宋昭:“沈堂凇在场?还护住了人?” “是。”宋昭頷首,笑意微深,“据闻,当时钱道长兴致勃勃邀沈行走观丹,葛家那小丫头也在场。炉响异常时,沈行走便已察觉不对,出言提醒。爆裂发生时,更是第一时间將那小丫头护在了身下,自己手臂后背被飞溅的碎屑划伤了几处,幸而都是皮外伤。” 萧容与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他倒机警。”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行走通晓医理,於药性物性想必也有些见识,能预判险情,也不足为奇。”宋昭温声道,话锋却是一转,“只是……经此一事,天枢阁內那些……术业,怕是更需整飭规范。钱道长痴迷丹道,其心可鑑,然此番险些酿成大祸,若伤及陛下钦点的行走,或是波及阁中珍藏典籍,恐有不妥。”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关键——天枢阁鱼龙混杂,管理鬆散,这次是运气好,下次未必。 萧容与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那份被隨手搁置的青纸条陈,淡淡道:“葛明打理天枢阁数十载,自有其章法。些许意外,在所难免。至於钱道人……让他闭门思过半月,丹房暂封。” “陛下圣明。”宋昭躬身,不再多言。他知道,萧容与对天枢阁的態度一向微妙,既用其奇,亦防其乱,维持现状的平衡最为重要。小惩大诫,已是表態。 “沈堂凇的伤,让太医署派人去看看。”萧容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臣遵旨。”宋昭应下,心中瞭然。 萧容与不再说话,重新拿起硃笔。 宋昭知趣地退后一步,垂首侍立。 殿內再次只剩下硃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只是空气里,似乎隱约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丹炉炸裂后的烟火气,和一个名字带来的、细微的涟漪。 萧容与批阅奏摺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深邃,看不出波动。 ———— 太医署的人是在翌日上午来的。 来的是个鬚髮花白、麵皮乾瘦的老医正,姓吴,带著个拎药箱的小药童。两人被澄心苑的管事引到望静堂时,沈堂凇正坐在窗边看书,手臂上隨意缠著昨日自己简单处理的布条。 吴医正先依礼参见了这位新晋的“天枢阁行走”,態度客气中带著太医署特有的、不动声色的观望。他仔细询问了昨日情形,又让沈堂凇解开布条,查看伤口。 伤口確实不深,只是些被碎木屑和滚烫灰烬擦破的皮外伤,有些红肿,但未见感染化脓的跡象。沈堂凇自己已用乾净的水清洗过,敷了些消炎止血的草药粉。 吴医正看得很仔细,甚至凑近闻了闻药粉的气味,枯瘦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问了沈堂凇几个关於疼痛和活动的问题。沈堂凇一一如实作答,语气平静。 “沈行走自行处理的颇为妥当。”吴医正最终下了结论,声音乾瘪瘪的,“伤口无碍,换两次药,莫要沾水,几日便好。只是……”他顿了顿,抬起耷拉的眼皮,看了沈堂凇一眼,“行走昨日受惊,又动了血气,稍后老夫开一副安神定惊、兼清內热的方子,行走用上两剂,调理一二为好。” 沈堂凇知道这是例行公事,也是宫里的规矩,便点头道:“有劳吴医正。” 吴医正开了方子,留下些宫中上用的金疮药和乾净的绷带,又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静养”、“忌口”的话,便告辞离去了。从头到尾,未多问一句阁中之事,也未对昨日的爆炸流露出半分额外的好奇。 沈堂凇明白,太医署的人见多了风浪,这点“意外”在他们眼中,恐怕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他们来,只是奉旨行事,看伤是真,验伤也是真。如今伤情明了,他们便算交了差。 下午,宋昭来了澄心苑。他先关切地问了沈堂凇的伤势,看了太医署留下的方子和药物,才似不经意般提起:“陛下听闻昨日之事,已下旨申飭了天枢阁主事,钱道长闭门思过半月,丹房也已查封。”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事。“葛录事感念你护住铃儿,今日还特意与我道谢。那丫头也被她爷爷拘在家里读书习字,这几日怕是没空去阁中闹腾了。” 沈堂凇安静听著,点了点头。他明白宋昭话里的意思——事情已经处理,波澜已定,各方都有了交代,他只需安心养伤,不必再多想。 “你好生歇著。”宋昭临走前温言道,“天枢阁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你痊癒前不必过去。若有需要,隨时让苑中管事去府里寻我。” “谢宋大人。”沈堂凇依礼道谢。 宋昭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澄心苑异常寧静。沈堂凇每日按时换药,喝下那碗安神定惊的汤药。外伤癒合得很快,红肿渐消,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痕跡。 苑中僕役待他愈发恭敬小心,行事轻手轻脚,仿佛生怕惊扰了他。连阿橘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同,不再上躥下跳,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趴在他脚边。 偶尔,他会想起天枢阁后院那冲天的浓烟和刺鼻的气味,想起钱道士那瞬间空白茫然的脸,想起葛铃儿嚇白的泪脸。 但那些画面,很快便被他驱散。他不再去琢磨爆炸的起因,也不去猜测皇帝或宋昭更深的想法。 他按时喝药,看书,在苑中散步,逗弄阿橘。 五日后,外伤已基本癒合,只留下些微的痒感。 第六日清晨,沈堂凇起身,换上那身靛青色的乾净布袍,用那根洗得发白、已恢復鬆软的青色布带束好头髮。他走到镜前,看著里面平静无波的脸,和眼神里那份惯常的沉寂。 然后,他走出望静堂,穿过澄心苑清幽的庭院,一步步,走出大门,朝著皇城东北角,天枢阁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风还有些凉意,吹在脸上,带著夏末特有的、微潮的清新。 街道上行人渐多,车马粼粼,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天枢阁那青灰色的三层楼阁,在不远处沉默矗立。 沈堂凇步履平稳,目光望著前方。 那三层的楼阁里,有著几位脾气稀奇古怪的同僚。 阁门“吱呀”一声,被他推开。 熟悉的、陈腐的气息,混杂著些许未散乾净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阁內一切似乎照旧。葛老头埋首故纸,方老头在楼上与星图为伴,秦老嫗缩在暗影里涂画地图。 只是少了钱道士炼丹炉的噗嗤声,和葛铃儿闹腾的身影。 显得……有些过於安静了。 沈堂凇走到自己的角落,拂去桌上新落的薄灰,坐下。 他拿起前几日未看完的那捲关於西南“毒瘴”的竹简,目光落在熟悉的墨跡上。 窗外,日光渐亮。 第47章 浴佛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47章 浴佛 第四十七章 浴佛 日子不疾不徐,转眼到了四月廿四,浴佛节。 这是永安城每年一度的大日子。相传佛祖释迦牟尼诞辰於此日,皇家会在大相国寺举办盛大的浴佛法会,为天下苍生祈福,也为即將到来的酷暑祈求平安。皇帝通常亲临,与民同沐佛恩,是京中难得的盛事。 一大早,澄心苑便忙碌起来。管事领著僕役,捧来了全新的衣袍鞋袜。並非官服,而是一身素白如雪的广袖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轻薄飘逸,触手生凉。唯有袖口和衣襟处,用极细的青色丝线绣著疏朗雅致的柳叶纹,蜿蜒舒展,为这身素白平添了几分清冷灵动的生气。 沈堂凇看著这身衣袍,沉默了片刻。这顏色,这纹样,与他平日的靛青朴素截然不同,过於出尘,也……过於惹眼。但他没有多问,规规矩矩的穿上。 他换上这身白衣,用一根同色的、缀著细小白玉珠的丝絛將头髮束起。铜镜中的人影,白衣胜雪,广袖飘飘,衬得那张本就过分清雋的脸,愈发苍白得不似真人。袖口的青色柳叶纹隨著动作若隱若现,更添几分不染尘埃的疏离感。不像赴会的臣子,倒像是从山水画卷或志怪传说中走出来的、误入凡尘的精魅,或是远离人烟的謫仙。 他微微蹙眉,对这副模样有些不適应,但终究没说什么。 门外传来车马声。是宫中的马车来接了。 大相国寺位於京城东南,是皇家敕建的第一古剎,殿宇巍峨,古木参天。今日寺前早已净水洒道,黄沙铺地,禁军林立,肃穆庄严。寻常百姓只能在寺外观礼,能入寺內的,皆是皇室宗亲、王公贵胄、以及有品级的重臣。 沈堂凇下了马车,隨著引路的內侍,穿过重重仪门,来到举办法会的大雄宝殿前广场。广场上早已按照品级摆好了席位,香案高设,经幡飘扬,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檀香和香花气息。身著明黄袈裟的僧眾肃立两侧,低声诵经,梵音裊裊,庄严肃穆。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侧前方,不算最显眼,却也绝不偏僻。旁边是几位身著緋色或青色官服的文臣,见他一身白衣、面容陌生,俱是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很快又收敛,低声交谈著。 沈堂凇垂著眼,在属於自己的蒲团上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对周遭的打量恍若未觉。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人太多,目光太多,空气里浓郁的香气也让他有些不適。 “陛下驾到——!” 內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起身,躬身垂首。 萧容与在一眾內侍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他今日未著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样式比平日朝服略简,但通身的帝王威仪,在这梵音繚绕、香火鼎盛之地,反而更显沉凝厚重。他神色平静,目光掠过下方垂首的眾人,在某个白衣身影上,几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走向正中御座。 在他身后半步,是宋昭。他亦是一身正式的紫色朝服,面容沉静,温文尔雅,目光在掠过沈堂凇时,微微一顿,隨即含笑頷首,算是招呼。 再往后,是贺阑川与贺子瑜兄弟,以及……那个曾在天枢阁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衣男子。 贺阑川依旧是一身深青色劲装,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目不斜视,只护卫在御驾之侧。贺子瑜则穿著正式的武將礼服,虽竭力想摆出严肃模样,但一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四处乱瞟,看到沈堂凇时,眼睛一亮,偷偷朝他挤了挤眼。 而那个黑衣男子,依旧是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劲装,沉默地跟在贺阑川身侧稍后的位置。他面色冷白,眼神沉寂,在这金碧辉煌、香火繚绕的佛门圣地,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个来自幽冥的影子。他並未看向任何人,只盯著前方地面,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堂凇的目光在那黑衣男子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收了回来。他重新垂下眼,专注於自己面前的蒲团。 皇帝落座,法会正式开始。高僧主持,焚香祝祷,诵经如潮。然后是庄严隆重的浴佛仪式,金盆玉盏,香汤净水,由萧容与亲手执金勺,为殿中供奉的太子像沐浴,寓意涤盪尘垢,祈福眾生。 整个过程漫长而肃穆,沈堂凇只是静静地看著,听著,跟著眾人行礼。阳光渐渐炽烈起来,透过高大的殿宇檐角洒下,將白石铺就的广场晒得发烫。空气中檀香、花香、以及眾多人体散发的热气混合在一起,令人微微晕眩。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过半,有一段短暂的歇息。僧眾引著贵客们前往偏殿用些清茶素点,稍作休整。 沈堂凇隨著人流,走到殿侧一处较为清静的廊下,想透透气。这里有一方小小的放生池,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游动,池畔几株高大的菩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微风拂过,带来些许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总算驱散了些许烦闷。 他正望著池水出神,忽然,一道彩影“扑稜稜”从旁边一棵菩提树上飞了下来,轻盈地落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石栏杆上。 那是一只鸟儿。体型不大,羽毛却是极为鲜艷夺目的蓝绿色,在阳光下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头顶有一簇醒目的羽冠,尾巴细长,末端分开,像两把小剪子。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圆溜溜的,透著一种不諳世事的好奇,此刻正歪著头,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堂凇。 是只三宝鸟。沈堂凇认得,小时候妈妈给他科普过,这种鸟在寺庙中常有饲养,因其羽色绚丽,又喜食害虫,被视为祥瑞,並不怕人。 他见这鸟儿可爱,又不怕生,便静静地与它对望,没有动作,怕惊扰了它。 那三宝鸟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一身素白、安安静静的人没什么威胁,竟扑扇著翅膀,从栏杆上飞了下来,落在了离沈堂凇更近一些的地面上。它蹦跳了两下,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鸣叫,然后,竟然一步步,朝著沈堂凇的脚边走了过来。 沈堂凇有些意外,但还是没动,只是微微低头,看著这只大胆的小生灵。 三宝鸟走到他脚边,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素白衣袍的下摆,又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叫了两声,仿佛在打招呼。然后,它扇了扇翅膀,竟轻轻一跃,跳上了沈堂凇身旁低矮的石台,就挨著他的手臂站著,歪著头,继续好奇地打量他,甚至用脑袋蹭了蹭他垂落的、绣著青色柳叶的广袖。 沈堂凇身体微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他看著这只毫不怕生、甚至有些亲近自己的鸟儿,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试探性地,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鸟儿头顶那簇鲜艷的羽冠。 鸟儿没有躲闪,任沈堂凇摸。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在旁边响起:“阿弥陀佛。施主,这三宝鸟与你有缘呢。” 沈堂凇转头,见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穿著灰色僧衣、脑袋光溜溜的小沙弥,正双手合十,笑眯眯地看著他,又看看他身边的三宝鸟,眼中满是纯真的欢喜。 “小师父。”沈堂凇微微頷首。 “这鸟儿是方丈师祖养在寺里的,平日最是机警,除了餵食的师兄,旁人靠近些都要飞走。”小沙弥声音清脆,带著孩子气的兴奋,“今日它竟主动亲近施主,还让施主摸它,真是稀奇!师父常说,万物有灵,这定是施主身有佛性,或是与佛有缘,鸟儿才这般喜欢你呢!” 身有佛性?与佛有缘?沈堂凇心中失笑。他一个穿越来的、满脑子现代科学和野史命运的“异类”,哪来的什么佛性佛缘?不过是这鸟儿胆大不怕生,恰好罢了。 不过,穿越这事,还是带著些怪异的,只是他不愿意去想而已。越想越嚇人,越想越烦。 他正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萧容与、宋昭、贺家兄弟以及那个黑衣男子,正从主殿方向缓步走来,似乎也是往这边廊下歇息。 萧容与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廊下菩提树荫里,那个一身白衣如雪、袖染青柳、正被一只色彩斑斕的三宝鸟亲昵依偎著的少年身上。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白衣被微风拂动,广袖轻扬,那只鸟儿就停在他手边,歪著头,圆溜溜的眼睛与他沉静的眼眸相对。少年微微低著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而静謐,仿佛与这佛寺的清幽、鸟儿的灵性,融为一体。 不似凡人,倒真像偶然謫落凡尘、暂憩於此的仙灵精魅,周身笼罩著一层朦朧的、不真实的光晕。 萧容与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昭也看到了,眼中掠过一丝瞭然,隨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他微微侧头,用只有身旁贺子瑜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音量,极轻地、带著一贯的温雅调侃道:“子瑜,你看沈先生那模样……像不像那等深山里修行千年、今日特意化了人形,跑到这佛门清净地来……勾人的妖精?” 贺子瑜正惊奇地张望著,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噗”地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脸都憋红了,偷偷瞄了一眼萧容与沉静的侧脸,又看向廊下那白衣青柳、灵鸟依人的身影,越看越觉得宋昭形容得贴切,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贺阑川似乎听到了宋昭的低语,目光扫过自家不成器的弟弟,又冷冷瞥了宋昭一眼,眉头蹙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而那个黑衣男子,冰冷沉寂的目光,也第一次,真正地、带著一丝探究,落在了沈堂凇……和他身边那只异常亲人的三宝鸟身上。 沈堂凇察觉到了那边的目光,身体微微绷紧。他收回轻抚鸟儿羽冠的手,对那小沙弥点了点头,便欲转身离开,避开这突如其来的注视。 那只三宝鸟却似乎不满他的离开,扑棱著翅膀飞了起来,却没有飞走,而是绕著他轻盈地飞了一圈,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最后竟又落在了他另一侧的肩膀上,用喙轻轻梳理了一下他鬢边被风吹乱的一缕髮丝。 这下,连远处那些原本未注意这边的官员和僧眾,也纷纷侧目看来,低声议论起来。 “看,是沈行走……” “那鸟儿竟如此亲人?” “白衣青柳,灵鸟依人……倒是好一幅画面……” 沈堂凇只觉得肩头一沉,温热的小身体靠著他,耳边是鸟儿细微的呼吸和鸣叫。他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耳根悄然爬上了一丝窘迫的薄红。在这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只鸟“缠住”,实在令他有些无措。 “看来这只三宝鸟,是当真与沈行走投缘。”宋昭含笑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他缓步走了过来,目光在沈堂凇肩头的鸟儿身上转了转,又落回沈堂凇微微泛红的脸上,笑意更深,“浴佛佳节,灵鸟来仪,倒是一桩佳话。” 萧容与也走了过来,在几步外停下。玄色衣袍与沈堂凇的白衣形成鲜明对比。他看了一眼沈堂凇肩头歪著脑袋、好奇打量他的三宝鸟,目光又落回沈堂凇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只淡淡道:“既是有缘,便由它吧。” 皇帝发了话,旁人自然再无异议。只是投向沈堂凇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好奇,探究,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沈堂凇垂下眼,低声应道:“是。” 他不再试图驱赶肩上的鸟儿,只是静静站著,任由那温暖的、鲜活的小生命依偎著自己。阳光,树影,檀香,梵唱,还有肩上那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重量,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是“缘”还是別的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的沈堂凇,很尷尬。 而那只三宝鸟,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是舒服地在他肩上换了个姿势,將小脑袋埋进翅膀里,竟像是要打盹了。 第48章 戏语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48章 戏语 第四十八章 戏语 浴佛法会终於结束。梵音渐歇,香火气却依旧繚绕不散。贵胄臣工们依序退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著,气氛比先前肃穆的仪式鬆弛了不少。 沈堂凇肩头那只赖了许久的三宝鸟,许是被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惊扰,又或是歇够了,忽然抖了抖鲜艷的羽毛,发出一声鸣叫,振翅而起,在沈堂凇头顶盘旋了两圈,便头也不回地飞向了远处殿宇的檐角,转瞬不见了踪影。(其实三宝鸟的叫声与它顏值不匹配哈) 肩头一轻,那点温热的触感消失,沈堂凇鬆了口气。一直被一只鸟“黏著”,虽是无害,却也著实引人注目,令他颇不自在。他抬手,轻轻拂了拂肩头被鸟爪略略踩皱的衣料。 刚转过身,便瞧见贺子瑜一脸兴致勃勃地挤开人群,朝他快步走来。这位小將军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兴奋,大约是觉得法会拘束,此刻终於得了自由。 “沈先生!沈先生!”贺子瑜嗓门清亮,引得旁边几位正要离去的老臣侧目。他浑不在意,几步窜到沈堂凇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道:“你方才瞧见没?那鸟儿可真亲你!宋二哥还说……”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嗤”地笑出声,好容易憋住了,才学著宋昭那温和又带著戏謔的语调,惟妙惟肖地低声道:“说你这白衣青柳、灵鸟依人的模样,活像那深山里修行千年,特意跑佛门圣地来勾人的妖精!” 说完,他自己先乐不可支,等著看沈堂凇的反应。 沈堂凇闻言,微微一怔。他抬眼,目光越过贺子瑜的肩头,恰好看见不远处的迴廊下,宋昭正与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亲王拱手道別,侧脸温雅,笑意从容,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轻佻的调侃与他毫无干係。 沈堂凇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笑得没心没肺的贺子瑜,脸上没什么波澜,只轻轻拉了一下自己过於宽大的雪白袖口,露出边缘那圈精致的青色柳叶纹,语气平淡无波,却比平常声音大了一些:“贺公子说笑了。这一身,是宋大人遣人送到澄心苑的。” 他的声音略微抬高,清晰地传入贺子瑜耳中,也落入了刚走近的、耳力极佳的贺阑川以及他身后那名沉默的黑衣男子耳里,包括宋昭。 贺子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眨了眨眼,看看沈堂凇那一身显然经过精心搭配、风姿特异的衣袍,又扭头望望那边与人谈笑风生的宋昭,似乎才回过味儿来,挠了挠头,“啊?是宋二哥让你穿的啊?”他心思单纯,只觉得这话接下去似乎有点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一旁的贺阑川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沈堂凇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扫过宋昭的方向,鼻间轻哼了一声,带著一丝瞭然与不屑。 而那黑衣男子,依旧沉默如影子,只是那双过於沉寂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仿佛冰湖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涟漪一闪而逝。 沈堂凇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若无事,沈某先行一步。”说罢,也不等贺子瑜再说什么,便转身,沿著青石板路,朝著寺外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白衣广袖在微风中轻扬,背影在古寺绿荫的映衬下,清瘦孤直,將那身“仙气”或“妖气”都冲淡了几分,只余下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贺子瑜看著他走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喊出声,只得扭头看向自家大哥,嘀咕道:“大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贺阑川收回目光,语气冷硬:“多事。走了。” 另一边,宋昭与老亲王道別后。便看见沈堂凇离去的背影,以及贺子瑜那略显訕訕的表情,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深了些许,摇了摇头,刚才沈堂凇的话,他倒也是听到了些。低声自语般轻笑道:“这倒是学会拿我的话堵人了。”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恼意,反而带著几分意料之中的意味。 他缓步走向贺家兄弟,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子瑜,阑川,我们也该走了。” 沈堂凇坐上返回澄心苑的马车,车厢內一片寂静。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柳叶刺绣。 宋昭这人,有时候真是莫名其妙,与他在一起,难捱。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街市熙攘,人声鼎沸,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比起尔虞我诈,阳奉阴违,勾心斗角,还是这熙熙攘攘舒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一天终於过去了。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將大相国寺的钟声与香火远远拋在身后。 回到澄心苑时,天色已近傍晚。方才还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大片铅灰色的浓云,沉甸甸地压下来,空气也变得湿闷粘稠,一丝风也没有。院中的花草都蔫蔫地垂著头,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沈堂凇刚踏进望静堂,脱下那身过於惹眼的雪白外袍,换上一件寻常的家常便服,窗外便掠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著,滚滚闷雷由远及近,轰隆作响。 “要下雨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走到窗边,关上了支摘窗。 几乎就在他合上窗扇的瞬间,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就变得密集如织,最终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倾泻而下。雨水猛烈地冲刷著庭院中的青石板、树叶和屋檐,发出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哗哗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吞没。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屋內不得不提前点起了灯。烛火在雨声带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门口传来。沈堂凇转头,看见阿橘正蹲在门边,用爪子扒拉著门缝,嘴里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雨嚇到了,想进来寻求庇护。 沈堂凇走过去,拉开房门。阿橘立刻“嗖”地一下窜了进来,带进几丝冰凉的雨气。它浑身毛髮有些潮湿,警惕地竖起耳朵,听著外面轰鸣的雷雨声,琥珀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不安。它在沈堂凇脚边蹭了蹭,然后飞快地跑到屋內最里面的软榻底下,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望著窗外。 沈堂凇看著它那副模样,没说什么,重新关好门,阻隔了大部分雨声。他走到桌边,拿起火摺子,又多点了一盏灯,让室內更亮堂些。然后,他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关於各地物產志的书籍,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就著灯光,继续翻阅起来。 雨声如瀑,敲打著他的耳膜。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倒是衝散了不少烦闷。 “咕嚕嚕——”一阵轻微的响动从榻下传来,是阿橘的肚子在叫。小傢伙大概是被雷声嚇忘了吃晚饭。 沈堂凇放下书,起身走到墙角的食盆边看了看,里面还有些早上剩下的猫食。他想了想,又从一旁的小橱里拿出一条预备著的小鱼乾,走到软榻边,蹲下身,將鱼乾递到榻底。 阿橘警惕地嗅了嗅,確认是熟悉的气味和食物,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飞快地叼走鱼乾,又缩了回去,传来细细的咀嚼声。 沈堂凇看著它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隨即恢復平淡。他重新坐回椅中,听著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和榻下小猫满足的进食声,心中一片平静。 什么佛缘,什么妖魅,什么试探与回敬,都隨著这场大雨,被冲刷洗净。 此刻,他只是一个待在雨夜家中,看著书,餵著猫的普通人。 他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这一次,终於沉静了下来。 第49章 骤雨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49章 骤雨 第四十九章 骤雨 这雨下得断断续续,时而瓢泼,时而细密。 翌日清晨,沈堂凇撑著把青布伞,独自一人穿过湿漉漉的街巷,走向皇城东北角。雨水敲打著伞面,噼啪作响,水洼里倒映著铅灰色的天空和匆匆而过的模糊人影。 他没坐车轿,这雨中的清冷寂静,反倒让他觉得自在。 天枢阁一如既往地矗立在雨幕中,青灰色的墙壁被雨水浸染得更深,透著一股陈年旧物的霉润感。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阁內那股混杂著灰尘、故纸、以及未散尽的焦糊与药味的气息,混合著雨天的潮气扑面而来,比往日更加浓重沉闷。 阁內比平时更显昏暗,只有几处高窗漏下天光。 葛老头缩在角落,就著一盏如豆的油灯,费力辨认著竹简上的字跡。方老头在楼上,似乎也点起了灯。钱道士的丹房被封,他本人闭门思过,阁內倒是清静了不少。秦老嫗依旧在她那片阴影里,仿佛与世隔绝。 沈堂凇收了伞,立在门边沥水,脱下有些潮湿的外袍,换上放在阁內备用的乾燥布衫。他刚走到自己那方角落,还没来得及拂去桌上新落的潮气,阁门外便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清晰。 马蹄声在门口停下。隨即,阁门被再次推开,挟带著更浓的雨气和一股外面凛冽的寒意。 三个人影走了进来,俱是身披深色蓑衣,头戴斗笠,蓑衣边缘还在不断滴著水。为首一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温雅含笑的脸,正是宋昭。他蓑衣下是紫色的朝服,衣摆湿了一片,但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寻常串门。 他身后二人也除下斗笠。一人是贺阑川,深青色劲装,面色冷峻,蓑衣上水光淋漓。另一人,则是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劲装,面容冷白,眼神沉寂如古井,正是前次来过的那个黑衣男子。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滴落,他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块浸透了寒雨的墨玉,周身气息比这雨天的阁楼更加阴冷。 三人的到来,打破了阁內固有的沉寂。葛老头从竹简上抬起眼皮,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又漠不关心地低下头。楼上传来方老头轻微的咳嗽声。秦老嫗那边毫无动静。 宋昭的目光在阁內扫过,落在沈堂凇身上,微微一笑:“沈行走来得真早。”语气温和如常,仿佛昨日佛寺中的戏语与回敬从未发生。 沈堂凇起身,依礼道:“宋大人,贺將军。”他的目光在那黑衣男子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宋昭侧身,抬手引向那黑衣男子,语气自然地介绍道:“这位是暗卫司指挥使,顏无纠顏大人。顏大人,这位便是天枢阁行走,沈堂凇沈先生。” 暗卫司指挥使。顏无纠。 沈堂凇心头微凛。暗卫司,天子私兵,监察百官,刺探机密,直接对皇帝负责,是悬在朝臣头顶最锋利也最黑暗的一把刀。 指挥使顏无纠,这个名字在野史传闻中偶有出现,总是与血腥、隱秘和帝王的绝对信任联繫在一起。难怪此人气息如此阴冷沉寂,仿佛行走在阳光背面的影子。 那时,自己看那本野史时,看到书中描述暗卫司指挥使,朝官避道稚子藏,还不以为然。此刻一看真人,的確。 “顏大人。”沈堂凇再次頷首,语气平静,纵使心中万般惊涛骇浪。 “沈行走。”顏无纠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种金属摩擦般的低沉质感,在空旷的阁內显得有些突兀。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不再言语。 贺阑川在一旁,对宋昭的寒暄和介绍不置可否,只对沈堂凇略一点头,便直接看向角落里的葛老头,沉声道:“葛录事,奉旨,调阅神熙三十二年,所有与城王府、及方士丹药进献相关的记录、案卷、或传闻笔录。尤其是城王暴薨前后半月內的记载。” 神熙是先帝年號。城王,便是前朝九王爷。 沈堂凇垂著眼,默默走到自己的桌后坐下,拿起刚才放下的书,却没有看。贺阑川的话清晰地传入耳中。 城王暴毙,丹药……野史中关於前朝旧案的零星记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模糊的涟漪。 野史有载,先帝晚年,诸王暗斗。三王爷安王势大,素有谋逆之心。而在安王起事前一日,素来体弱、不甚起眼的九王爷城王,於府中暴毙,死状蹊蹺。官方说法是“急症骤发”,但私下传闻颇多,有说中毒,有说巫蛊,也有说……是服食了进献的“仙丹”,丹毒攻心而亡。城王一死,本就微妙的局势更加诡譎,不久后安王便举兵,最终兵败身死,牵连甚广。 贺阑川他们此刻来查城王丹药之事,是奉了萧容与的旨意。新帝登基六年,为何现在突然要翻查这桩陈年旧案?是为了肃清前朝余孽?还是……这桩旧案背后,牵扯到了现今的什么人、什么事?抑或,与之前曇水镇的瘟疫、驛路的刺杀,有著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沈堂凇脑中念头飞快闪过,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书页一角。他知道野史所载未必全真,但贺阑川他们要查的方向,似乎与野史中“丹毒”的传闻对上了。 葛老头听到“神熙三十二年”、“城王府”、“丹药”这几个词,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慢吞吞地放下手中的竹简,颤巍巍站起身,走到一排靠墙的高大木架前,仰头看了看,又弯腰从架子底下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藤条箱子。 “城王府的杂记……丹药方士的进录……还有当年宗正寺和刑部的一些抄录残本……”葛老头一边翻找,一边含糊地嘟囔著,“都在这儿了。灰尘大,自己看。”他將箱子往贺阑川脚边一推,便不再理会,又坐回自己的角落,继续研究他的竹简去了。 宋昭对葛老头的態度不以为意,示意了一下,便有一个一直沉默跟在最后、显然是顏无纠下属的暗卫上前,打开了藤箱,开始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卷宗。卷宗多以黄麻纸或劣质绢帛书写,边缘破损,字跡漫漶,散发著浓烈的霉味。 贺阑川和顏无纠走到箱子旁,蹲下身,开始翻阅。宋昭则踱步到沈堂凇桌边,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本好似关於物產志的书,隨口问道:“沈行走近日可看到些有趣的?” “不过是些寻常记载,並无特异。”沈堂凇合上书,抬眼看向宋昭,“宋大人此番,是为查案?” “算是吧。”宋昭笑了笑,目光却扫过那边正在凝神查看卷宗的顏无纠和贺阑川,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陈年旧事,陛下想弄个清楚。尤其是……与丹药相关之事。沈行走通晓药理,若在这些故纸堆里看到什么与丹方、药性有关的蹊蹺记载,不妨也多留意一二。”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確。 查城王案是幌子,或者说,是其一。更深的目的,或许是借著查案,梳理所有与“丹药”——这种往往与阴谋、秘事、甚至宫廷斗爭紧密相关的东西——有关的线索。 萧容与在担心什么?是怕有人再用类似的手段?还是……他自己身边,已经出现了某些徵兆? 沈堂凇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沈某会留意。” 就在这时,那边传来顏无纠冰冷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份笔录,记载神熙三十二年三月初七,有方士號『云鹤子』者,进献城王『九转长寿丹』三粒,言可『固本培元,强健体魄』。城王服后,初时精神健旺,第五日却突发高热,口鼻溢血,肤现赤斑,延医无效,次日凌晨薨。”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阁內一时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高热,口鼻溢血,肤现赤红。 沈堂凇的眉头蹙了一下。这症状,听起来竟有几分眼熟。 “云鹤子……”宋昭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走到顏无纠身边,接过他手中那份破损严重的笔录,仔细看了看,“此人之后下落如何?” 顏无纠看向另一份卷宗,快速翻阅著,片刻后道:“记载,城王薨后,云鹤子於当夜失踪。王府侍卫搜寻无果。次年,有人在南境见过疑似之人,后不知所踪。” “失踪了……”宋昭若有所思,將笔录递还给旁边的暗卫收好,目光再次投向那满满一箱的陈旧卷宗,“这么明显的线索,六年前却没有人发觉,著实让人琢磨不透。” 贺阑川拿起另一份看似是太医院存档的抄录,扫了几眼,冷声道:“太医院当年亦有记录,城王病发时,曾有太医疑是『丹石燥烈,激发內毒』,但未及深究,王府便以『急症』定论,匆匆下葬。” 疑是丹石之毒,却未深究,匆匆定案。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而这里的弯弯绕绕,深得很。 沈堂凇静静地听著,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书页上,那些关於药材產地的描述,此刻似乎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野史的碎片,眼前的卷宗,贺阑川与顏无纠冰冷的话语,宋昭深意的提醒……交织在一起,指向一桩多年前被刻意掩盖的、充满疑点的死亡。 而皇帝此刻下令重查,绝不仅仅是为了翻旧帐。 窗外,雨声又渐渐大了起来,哗啦啦地敲打著屋瓦。 阁內,陈旧的气息混合著新翻出的霉味,以及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感。 沈堂凇他抬眼,望向窗外迷濛的雨幕。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 第50章 旁观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50章 旁观 第五十章 旁观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著窗欞。 贺阑川与顏无纠还在藤箱旁仔细翻阅那些陈旧的卷宗,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声音冷硬。宋昭则背著手,在不远处踱步,目光时而落在那些发黄破损的纸页上,时而投向窗外迷濛的雨景,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些,显出几分沉思。 阁內的空气沉甸甸地,令人有些气闷。 沈堂凇坐在自己的角落,静静看了一会儿手中那本关於物產志的书。书页上的字跡清晰,讲述著南境某地特產的香料如何炮製,与眼前的暗流汹涌格格不入。他放下书,抬眼看了看那边专注於卷宗的三人,又看了看窗外连绵的雨丝。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一扇靠近角落、略高些的支摘窗前。窗户紧闭著,窗纸有些泛黄。他伸手,拨开有些锈涩的插销,轻轻將窗户向上推开一道不宽的缝隙。 “吱呀——” 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阁內显得清晰。贺阑川和顏无纠几乎同时抬眼瞥了过来。宋昭也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沈堂凇对他们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平静地维持著推窗的动作。湿润清凉的空气立刻从缝隙涌入,带著雨水洗刷后的清新和草木气息,瞬间冲淡了室內的浑浊。几缕雨丝被风挟裹著飘了进来,落在窗台和附近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將窗户完全推开,只留了这么一道缝隙通风。做完这一切,他便收回手,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屋里闷了,开窗透透气。 顏无纠的目光在他平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漠然地垂下,继续看手中的卷宗。贺阑川也收回了视线,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宋昭则对著沈堂凇微微頷首,语气轻鬆:“还是沈行走细心,这阁里是闷了些。” 沈堂凇没应声,只重新拿起那本物產志,目光落在书页上。开窗通风,是人之常情。至於他们查什么前朝旧案,什么丹药蹊蹺,什么云鹤子失踪,都与他无关。他坐在这里,是天枢阁行走的职责所在,但仅限於“行走”,查阅典籍,记录见闻。查案,是贺阑川、顏无纠他们的事,是皇帝的事,是宋昭需要操心的事。 他不是不懂。野史的碎片,加上刚才听到的零星对话,足以让他拼凑出一个大概——前朝九王爷城王,很可能死於进献的丹药,下毒或配方有误。献丹的方士事后失踪。此事当年被仓促掩盖。如今新帝登基,要翻出来查,或许是藉此敲打什么人,或许是怀疑此事与当下朝局有牵连。 但那又如何? 死的不是他认识的人,下毒的也不是他,掩盖真相的更与他无关。他一个穿越来的、莫名其妙被安了个“天枢阁行走”头衔的山野郎中,何必去掺和这些陈年血腥的宫廷秘闻?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多,危险也越多。在曇水镇,他救人是医者本分,无法坐视。但在这里,面对这些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里的阴谋与死亡,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明哲保身,不是怯懦,是清醒。在这座名为“永安”的城里,在这权力的旋涡边缘,保全自己,不惹麻烦,才是最重要的。至於皇帝到底想查什么,宋昭有何深意,顏无纠是何等人物,贺阑川又扮演什么角色,只要不危及他自身,他便不在乎。 他翻过一页书,心思重新回到南境香料的炮製火候上。窗外的雨声,阁內偶尔的翻页声和低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传来卷宗合拢的轻微声响。顏无纠直起身,將手中最后一份残破的绢帛放回藤箱,对宋昭道:“宋相,相关卷宗已大致看过。关键记载在此。”他指了指暗卫手中已经整理好的几份单独放在一边的文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昭点了点头:“有劳顏大人,贺將军。这些证物,还需带回仔细研读。” 贺阑川对葛老头道:“葛录事,这些卷宗,指挥使司需带回详查,稍后会出具凭条。” 葛老头头也不抬,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走拿走,別在这儿碍事。”他对这些“俗务”显然毫无兴趣。 顏无纠示意暗卫將挑出的几份关键卷宗仔细收好。三人不再多留,宋昭对沈堂凇笑了笑:“沈行走,我们先告辞了。今日叨扰。” “宋大人,贺將军,顏大人慢走。”沈堂凇起身,依礼相送,语气神態,与迎接他们时一般无二,客气,平淡,恰到好处的距离。 三人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再次步入茫茫雨幕之中。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雨声吞没。 阁內恢復了原有的寂静,只剩下翻动书页的葛老头,和楼上隱约的咳嗽声。秦老嫗那边依旧毫无声息。潮湿清凉的空气从窗缝持续涌入,带著雨后特有的乾净气息。 沈堂凇重新坐下,看著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 他什么也没想。前朝旧案,丹药之谜,都隨著那三人的离去,被关在了门外,留在了雨中。 宋昭三人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阁楼內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雨声,和远处隱约的、属於这座古老皇城的、沉闷的喧囂。 窗缝里透进来的凉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隨后,角落里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是葛老头將手中那片研究了许久的龟甲放下了。他没有立刻拿起下一片竹简,而是抬起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仿佛每一道褶子都积满了岁月尘埃的脸,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故纸堆,落在了窗边那个过於安静的少年身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慢悠悠地捋了一把下巴上那几根稀疏斑白的鬍鬚,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类似老旧风箱拉动般的“嗬”声。 “小子,”葛老头的声音嘶哑乾涩,打破了阁內的安静,他並不看沈堂凇,仿佛是在对著空气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满阁的灰尘听,“年纪不大,心思倒是……嗯,通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布满老人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龟甲粗糙的表面摩挲著。“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一个字儿不往心里去。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眼皮子都不多抬一下。嘖……” 他抬起眼皮,那双看惯了真假难辨的古籍秘闻、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嘲弄又带著点难以言喻的理解。“通透是通透,可这心思……也未免沉得太静了些。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倒像是跟我们这些黄土埋了半截、见惯了腌臢事的老东西一样,没点活气儿。”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阁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 沈堂凇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地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匀速。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仿佛葛老头评价的只是窗外的某片乌云,或是书架上的某卷无关紧要的杂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份惯常的、近乎淡漠的平静。 葛老头似乎也不指望他回应,说完,又低头去看他的龟甲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然而,就在这时,从阁內最昏暗、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那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终日与巨大羊皮地图为伴的秦老嫗那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哑,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嘆息。 然后,一个乾涩得如同枯叶摩擦的、短促的音节,清晰地飘了出来: “累。”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块石子,骤然投入这略显沉闷的空气里。 秦老嫗依旧没有抬头,炭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甚至没有片刻停顿。仿佛那一声嘆息,那一个字,只是她计算推演到某个复杂节点时,无意识泄露的一缕气息。 但阁內的人,都听见了。 葛老头摩挲龟甲的动作停了停,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 楼上传来方老头一声悠长的、仿佛看透世情的嘆息,隨即又归於寂静。 沈堂凇捏著书页的指尖,微微收紧,书页边缘起了极细微的摺痕。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那低垂的眼睫,在眼瞼下投下的阴影,似乎更浓重了些。 累? 谁累? 是说他心思深沉,活得太“累”? 还是说……在这天枢阁中,日復一日面对著这些尘封的、沾著血泪与阴谋的故纸,本身就是一种“累”? 亦或是,秦老嫗在说她自己的“累”? 他不想去深究。 然后,他继续翻动书页。仿佛刚才那两句来自阁中最古怪的两位老人的评价,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窗外的雨,似乎又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温柔地飘洒。 阁楼里,尘埃在从窗缝漏下的、微弱的天光中缓缓浮动。 葛老头重新沉浸在他的龟甲世界。 秦老嫗的炭笔沙沙作响,仿佛在绘製另一个无人能懂的宇宙。 沈堂凇一页一页地看著书,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第51章 晚色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51章 晚色 51章 晚色 沈堂凇在天枢阁待到申时末。 窗外雨丝渐歇,天色依旧是那种雨后的、灰濛濛的亮,但空气明显清新了许多,带著泥土和树叶被洗刷后的乾净气味。 他將看了一半的书合上,放回书架原处,又將桌上散落的几张隨手记下的、关於几种南境香料配伍禁忌的纸片收好,夹进隨身携带的旧笔记簿里。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门边拿起自己那把半乾的青布伞,对依旧埋首故纸的葛老头和毫无反应的秦老嫗方向微微頷首,便推门走了出去。 湿漉漉的石板路映著天光,泛著清冷的光泽。街巷两旁的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残雨。空气中已混入了更多鲜活的气息——路边食肆飘出的、热腾腾的汤麵香气,刚出笼的包子蒸腾的白汽,杂货铺里飘出的、混合了乾货和廉价脂粉的复杂味道,还有雨水气。 这才是活生生的永安城。 沈堂凇没有立刻回澄心苑。他撑著伞,沿著湿滑的街道缓步走著,目光掠过那些在雨歇后迫不及待重新支起的摊贩,听著小贩们重新响亮的吆喝,看著行人匆匆或悠閒的脚步。 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正小心翼翼地用糖稀勾勒著蝴蝶的翅膀,旁边围著几个眼巴巴的孩童。斜对面药铺的伙计正將受了潮的药材摊在门前的竹匾上,等风吹乾,一股混合著甘草、陈皮和淡淡霉味的药香飘散开来,嘴里还说著这雨下个不停,药也晒不成。 他在一个卖蒸糕的摊子前停下脚步。刚出笼的米糕雪白鬆软,顶著一点艷红的枣子,冒著诱人的热气。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见他驻足,便热情招呼:“小郎君,来块蒸糕?刚出锅的,甜糯著呢!” 沈堂凇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两块,用乾净的油纸包了,拿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包传来,带著米粮朴素的甜香。他咬了一小口,鬆软微甜,是简单的满足。他一边慢慢吃著,一边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书局,门口掛著“新到话本传奇”的幌子。他驻足看了片刻,橱窗里摆著些装帧花哨的书册,名字大多香艷奇诡。他没有进去,只是想起天枢阁里那些被老鼠啃噬、被蠹虫蛀空的、记载著真实或虚构阴谋的故纸堆。那些沉重的东西,似乎远不如眼前这些供人茶余饭后消遣的、荒诞不经的故事来得轻鬆,也更受市井欢迎。 真相往往比话本更离奇,也更无趣,因为它沾著洗不掉的血和散不尽的灰。 他吃完最后一口蒸糕,將油纸团了,扔进路边专收秽物的竹筐。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碎屑,他转身,拐进了回澄心苑的巷子。 巷子深处比主街安静许多,青苔在湿漉漉的墙根下绿得发黑。几只麻雀在积了浅水的洼地里跳跃著,梳理羽毛。远处谁家的院落里,传来妇人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夹杂著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隱约的饭菜香气。 这一切都平常而安寧,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堆满了前朝秘闻、帝王心术和危险人物的阁楼,仿佛是两个世界。 回到澄心苑,管事迎上来,接过他半湿的伞和外袍,低声稟报晚膳已备好。阿橘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绕著他的腿“喵喵”叫著,尾巴竖得老高。 沈堂凇弯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小傢伙满足地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亦步亦趋地跟著他进了饭厅。 晚膳是清粥小菜,並一碟新醃的脆黄瓜,爽口开胃。他吃得不多,但很仔细。饭后,他照例在院中散了会儿步。雨后的庭院草木青翠欲滴,空气凉润。池塘里的荷花被打落了些花瓣,但亭亭的荷叶上滚动著晶莹的水珠,在渐暗的天色下闪著微光。 他在水榭边的石凳上坐了片刻,看著夜色一点点浸润天空,星辰一颗两颗地浮现。没有点灯,只有远处廊下悬掛的气死风灯透出朦朧的光晕。 阿橘跳上石桌,在他手边趴下,发出轻微的呼嚕声。 很安静。也很……寻常。他喜欢这种感觉,看著天,就这么看著。 白日里葛老头那句“没点活气儿”的评价,和秦老嫗那声乾涩的“累”,似乎也被这寧静的夜色和身边小猫温暖的呼嚕声冲淡、包裹,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现在生活在永安城、有一份古怪差事、住在御赐园子里。每日上著奇怪的班,看些奇怪杂书,喂喂馋猫,下班就在街市逛逛,吃块蒸糕。好似真的融入了这个社会。 但是那些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他依旧选择不去触碰,不去深思。 夜色渐浓,晚风带著凉意。 沈堂凇起身,抱起已经快睡著的阿橘,走回灯火温暖的屋內。 ——【架空王朝,稀奇古怪的故事。】 第52章 软玉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52章 软玉 第五十二章 软玉 夜色已深,澄心苑內一片静謐,只有廊下值夜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沈堂凇已洗漱完毕,换了寢衣,正靠在床头就著灯翻看一本前朝的杂记,阿橘团在他脚边,睡得正香。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隱约的喧譁,夹杂著急促的叩门声和压低了嗓门的爭执。沈堂凇抬起头,侧耳听了听。声音很快平息下去,但没过一会儿,他房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公子,打扰了。”是胡管事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和为难,“镇北將军府的贺小公子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正在前厅等候。” 贺子瑜?这么晚了?沈堂凇有些意外,合上书,披了件外袍,起身走到外间。“可说了何事?” “这……”胡管事犹豫了一下,“贺小公子只说……是急事,关乎……嗯,关乎一桩有趣的见闻,定要请公子亲自去一趟,说是……城西新开了家极好的听曲看戏的馆子,还有南边来的新奇点心,错过了可惜。” 听曲看戏?新奇点心?沈堂凇眉梢微动。贺子瑜这大半夜跑来,就为这个?他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想到贺子瑜那跳脱的性子,似乎又……不是完全说不通。 “告诉他,夜已深,明日还要当值,改日吧。”沈堂凇淡淡道。 “是,老奴这就去回……”胡管事话未说完,前厅方向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贺子瑜那刻意压低了、却依旧透著急切的声音就由远及近: “沈先生!沈先生!是我!贺子瑜!真有急事!好事!大好事!”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房门外。胡管事想拦,贺子瑜已灵活地从他身侧挤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宝蓝色锦缎长衫,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因为兴奋和快步疾走而泛著红晕,眼睛亮得惊人,看见沈堂凇,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 “沈先生!可算见到你了!走走走,快跟我走!”贺子瑜说著就要上前来拉沈堂凇的袖子。 “贺小將军,”沈堂凇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深夜来访,所谓何事?若只是听曲看戏,明日……” “哎呀,等不到明日了!”贺子瑜急得跺脚,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先生你不知道,那家『聆音阁』前月新到了一位从江南来的乐师,一手琴音绝了!还有从岭南快马加鞭运来的新鲜荔枝和龙眼,冰镇著的,去晚了可就没了!我大哥今晚被召进宫了,没人管我,这等好机会,岂能错过?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宋二哥又忙,想来想去,只有沈先生你最是风雅有趣,咱们同去,也有个伴儿不是?” 他语速极快,理由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尤其是提到“大哥进宫没人管”,更增添了几分“偷溜出来玩”的真实性。那满脸的期待和急切,也確像是贪玩少年找到了好去处,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 沈堂凇看著他。贺子瑜眼神清澈,表情急切,不像撒谎。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只是这少年耐不住寂寞,寻个玩伴? “既是听曲品茗,何须如此急切?明日……”沈堂凇依旧有些犹豫。他並不喜夜间外出,黑夜,总会让他这个异世来的灵魂感到空荡荡。 “明日那乐师说不定就被哪位贵人请走了!荔枝放明日也不新鲜了!”贺子瑜见他鬆动,立刻加码,脸上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沈先生,你就当陪我去散散心嘛!我今日被拘在家里读了一整日的兵书,头都大了!好不容易溜出来,你就行行好,陪我去坐一会儿,听听曲,吃些果子,我保证,听完一曲咱们就回来!绝不耽搁你歇息!”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上了点央求的意味。沈堂凇看著他那张写满“想去玩”的脸,又想起他平日里虽然跳脱却没什么坏心眼的模样,心中的戒备又卸下几分。罢了,或许真是少年贪玩。去坐坐,应个景,早些回来便是。 “只坐片刻。”沈堂凇最终鬆了口。 “好好好!就片刻!多谢沈先生!”贺子瑜大喜过望,立刻催促,“快去换身出门的衣裳!就穿那日浴佛节那身白的就挺好!我等你!” 沈堂凇无奈,转身回內室,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而非浴佛节那身,用同色丝絛束了发。出来时,贺子瑜已在前厅等得抓耳挠腮,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一番,眼睛更亮,连声赞道:“好看好看!这身好!虽不是那身,但也好看。走走走!” 胡管事欲言又止,但见沈堂凇已答应,又知贺子瑜身份,终究没敢阻拦,只低声叮嘱跟著的小廝仔细伺候,早些回来。 两人出了澄心苑,门外已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贺子瑜拉著沈堂凇上了车,便一迭声地催促车夫快走。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起初还在相对安静的坊道,渐渐便驶入了灯火愈发辉煌、人声也隱约可闻的街区。空气中开始飘来脂粉香、酒香、以及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丝竹管弦之声也隱隱约约,从四面八方传来。 沈堂凇掀开车帘一角,看著窗外。街道两旁楼阁林立,彩灯高悬,衣著光鲜的男男女女往来不绝,笑语喧譁,比白日里更显奢靡繁华。这显然已不是普通的茶楼戏院所在的区域。 他心头那点疑虑再次升起,转头看向贺子瑜:“贺小將军,这『聆音阁』究竟在何处?” “就在前头,快到了快到了!”贺子瑜指著前方一栋尤其巍峨华丽、灯火通明的高楼,那楼阁檐角飞扬,掛满了各色琉璃彩灯,映得夜空一片流光溢彩,楼前车马如龙,宾客盈门,隱约可见穿著轻薄纱衣、鬢影衣香的女子身影在门口迎送。“看!就是那儿!” 沈堂凇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栋高楼门楣上高悬的、龙飞凤舞的三个鎏金大字上—— “软玉阁”。 软玉温香,美人怀。 这哪里是什么“聆音阁”听曲的地方?分明是秦楼楚馆,烟花之地! 沈堂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转回头,看向贺子瑜,声音也冷了几分:“贺小將军,这便是你说的『听曲看戏』之地?” 贺子瑜见他神色不对,脸上那兴奋的笑容僵了僵,眼神有些闪烁,支吾道:“是、是啊……这里头也有唱曲的,唱得可好了……点心也好吃……” “停车。”沈堂凇不再听他解释,对车夫道。 “哎,沈先生,来都来了,就进去坐坐嘛!”贺子瑜见他真恼了,也有些慌,连忙抓住他的袖子,“我保证,就听听曲,吃点东西,绝不干別的!真的!我发誓!你看我都到门口了,要是被我大哥知道我骗你来了这种地方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你就当可怜可怜我,陪我进去坐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然后咱们立刻走,行不行?到时候被大哥罚了我也不亏啊!先生。” 他又是发誓又是恳求,脸上那点心虚被焦急取代。 沈堂凇看著他抓著自己袖子的手,和那双写满“求你了”的眼睛,心头那股被欺骗的怒意,忽然就泄了几分,变成一种无奈的荒谬感。他早该想到,贺子瑜这混世魔王,大半夜能有什么“正经”去处? 只是此刻马车已停在“软玉阁”侧门附近,周围衣香鬢影,笑语盈盈,他们这辆马车停在这里,已引来些许好奇的目光。若此时强行走掉,反而更惹人注目。 沈堂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透著一丝凉意。“就一盏茶。听完一曲,立刻走。” “好好好!一盏茶!就一盏茶!”贺子瑜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又补充道,“咱们去二楼雅间,清静,没人打扰!” 事已至此,沈堂凇也不再说什么,任由贺子瑜半拉半拽地,將他带下了马车,从侧门进入了那栋金碧辉煌、香气袭人的“软玉阁”。 小沈要见识见识。今天三章吧! 第53章 虞琴师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53章 虞琴师 第五十三章 虞琴师 软玉阁內果然別有洞天。与外间的金碧辉煌、喧囂浮华不同,贺子瑜熟门熟路地將沈堂凇引上二楼,穿过一条铺著柔软地毯、悬掛著不知真假的名人字画的迴廊,来到一处名为“听雪轩”的雅间前。 雅间门上垂著细密的珠帘,隱约可见內里陈设雅致,琴案香炉,颇有几分清幽之意,与楼下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门口早有青衣小婢等候,见贺子瑜到来,屈膝行礼,声音清脆:“贺公子,虞琴师已在轩內候著了。” 贺子瑜“嗯”了一声,抬手撩开珠帘,示意沈堂凇先进。 沈堂凇脚步微顿,还是迈步走了进去。雅间內燃著淡淡的、清雅的沉水香,临街的窗半开著,夜风送入,吹散了部分脂粉气。靠窗处设著一张古朴的琴案,案后坐著一位身著水青广袖长袍的年轻男子,正低头调试著膝上一张焦尾古琴的琴弦。 听到声响,那男子抬起头来。 灯光下,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白似玉,一双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样貌,偏偏眼神清冷,神色疏淡,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綰,余下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背,衬得那身水青色的衣袍,越发显得人如謫仙,清冷出尘。 这便是那位从江南来的琴师,虞泠川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进门的两人,在沈堂凇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闪过不易察觉,细微的波澜,隨即又恢復了那种高山积雪般的清冷。他没有起身,只是对著贺子瑜微微頷首,声音如同玉磬轻击,悦耳却带著凉意:“贺公子。” 对一旁的沈堂凇,他並未特意招呼,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甚特別的摆设。 贺子瑜显然对虞泠川这副清高冷淡的模样习以为常,也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拉著沈堂凇在离琴案不远的锦垫上坐下,介绍道:“虞琴师,这位是沈堂凇沈先生,我朋友。沈先生,这位便是江南来的虞泠川虞琴师,一手琴技琵琶,堪称绝响!” 沈堂凇依礼微微頷首:“虞琴师。” 虞泠川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堂凇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那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映著灯光,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归於沉寂。他微微欠身,算是回礼,语气依旧平淡:“沈先生。” 贺子瑜已迫不及待地吩咐小婢上茶点,特意强调了冰镇的荔枝和龙眼。很快,精致的茶点瓜果便摆满了小几。贺子瑜一边剥著荔枝,一边对虞泠川道:“虞琴师,快弹一曲你新谱的《寒江雪》给沈先生听听!沈先生可是风雅之人,定能欣赏!” 虞泠川没说什么,只是將调试好的古琴又轻轻拨弄了两下,试了试音,然后,修长的手指便落在了琴弦上。 “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一声清越空灵的琴音响起,如同冰泉滴落深潭,瞬间將室內的浮华与喧囂隔绝在外。 紧接著,一连串清泠泠的音符便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初时如细雪初落,寂寂无声,渐渐转为朔风捲地,寒意侵骨,中间又夹杂著冰棱碎裂、雪压松枝的脆响,最后化作江流暗涌、雪雾迷濛的苍茫意境。 琴音时而高亢激越,时而低回婉转,技法嫻熟,情感充沛,將一幅冬日寒江、孤舟独钓的画卷描绘得淋漓尽致。 沈堂凇虽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来,这虞琴师的技艺確实精湛,琴声中蕴含的情感也极为动人,只是那情感底色,总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与孤高,与这软玉温香之地,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雅间內静了片刻。 “好!弹得好!”贺子瑜率先拍手叫好,將剥好的荔枝往沈堂凇面前推了推,“沈先生,如何?虞琴师这曲《寒江雪》,可还入耳?” 沈堂凇点了点头,诚心赞道:“虞琴师技艺超群,琴音动人。” 虞泠川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几个零落的颤音,仿佛寒江上最后几片雪花飘落。他没有接沈堂凇的夸讚,反而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贺子瑜,语气平淡无波:“贺公子谬讚。琴为心声,不过是聊寄閒情罢了。”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堂凇面前那碟几乎没动的荔枝,话锋忽然一转,问道:“沈先生似乎不喜甜食?或是……这荔枝不够新鲜?”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也过於细致了。贺子瑜正將一颗龙眼塞进嘴里,闻言眨了眨眼,看向沈堂凇。 沈堂凇也略感意外,但还是如实道:“並非不喜,只是方才用过晚膳不久,尚不饿。荔枝很好。” 虞泠川“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却又將目光转向沈堂凇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看了两眼,淡淡道:“沈先生这身月白,倒是与这《寒江雪》的意境,有几分相合。清冷,乾净。”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器物的顏色。 沈堂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没说什么。他今日这身,只是寻常家居便服,与“意境”何干? 贺子瑜却像是找到了话题,连忙接口道:“那是!沈先生气质好,穿什么都好看!虞琴师你是不知道,沈先生不仅风姿出眾,见识也广,於医道更是精湛……”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又想显摆自己带来的朋友不凡,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些收不住。 虞泠川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不成调的声响。当听到贺子瑜说到沈堂凇是“天枢阁行走”时,他滑动的指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堂凇,那双清冷的琥珀色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似乎亮起了一点极微弱的、奇异的光。 “天枢阁?”虞泠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寻意味,“那是个……收藏天下奇书异闻的地方?沈先生每日与故纸为伴,想必……见识了不少常人所不知的軼事秘闻?” 沈堂凇心中微凛,看了虞泠川一眼。这人话题转得巧妙,看似隨意閒聊,却又句句指向他的身份和职责。他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不过是些陈年旧记,杂乱无章,並无甚新奇。” “是吗?”虞泠川不置可否,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勾,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我倒是听闻,天枢阁中颇多前朝秘档,甚至有些涉及宫闈旧事、方士丹药之类的记载,真偽难辨,却也……引人遐思。”他说著,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在沈堂凇脸上,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沈堂凇端著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阁中卷帙浩繁,沈某入职未久,所见不过万一。虞琴师远自江南而来,倒是对京中掌故颇为了解。” 他將话题轻巧地拨了回去。 虞泠川闻言,唇角向上弯了一下。“閒来无事,听人提起过几句罢了。”他不再追问,转而看向贺子瑜,“贺公子今日怎有雅兴来此听曲?可是又被令兄拘得烦了?” 贺子瑜正愁没机会吐槽,立刻接口:“可不是嘛!我大哥今晚被召进宫,我这才偷溜出来!不然哪敢来打扰虞琴师清净!前几日你不是说我那些朋友太过於闹腾了!你瞧瞧,我沈先生,安安静静的,確实比我那些朋友赏心悦目。” 虞泠川微微頷首,目光却又飘向了沈堂凇,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自然的熟稔:“看来,沈先生是被贺公子『强拉』来的?” 沈堂凇没否认,只道:“贺公子盛情难却。” 虞泠川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拈起一颗晶莹剔透、剥好了的荔枝果肉,用一旁的银签子小心插了,然后,手臂越过小几,竟將那枚荔枝,递到了沈堂凇面前的空碟子里。 “沈先生既来了,便是客。这荔枝是岭南今晨刚到,用冰镇著运来的,最是清甜润燥。尝一颗,也不算白来一趟。”他动作自然,语气也平淡,仿佛只是主人招待客人的寻常礼节。 可这举动,由他这样一位气质清冷、方才还对贺子瑜爱答不理的琴师做出来,就显得有些过於主动,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突兀的亲近意味。 贺子瑜都看呆了,张著嘴,忘了嚼口中的龙眼。 沈堂凇也愣了一下,看著碟中那颗水润饱满的荔枝果肉,又抬眼看向虞泠川。对方也正看著他,眼神清澈平静,似乎並无他意。 “……多谢虞琴师。”沈堂凇道了谢,却没有动那荔枝。 虞泠川似乎也不在意他吃不吃,收回手,重新抚上琴弦,指尖流淌出一段舒缓悠扬的调子,像是江南的春水,温柔繾綣,与方才的《寒江雪》截然不同。他垂著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只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沈先生若不急著走,泠川再为先生弹一曲《春江花月夜》,如何?” 他没有再刻意打听什么,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安静地弹著琴,目光偶尔掠过沈堂凇,那眼神依旧清冷,却似乎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的意味。 贺子瑜看看认真弹琴的虞泠川,又看看面无表情坐著、碟子里放著颗孤零零荔枝的沈堂凇,总觉得这气氛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沈堂凇听著耳畔淙淙如流水的琴音,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点因被贺子瑜骗来而產生的不悦,早已被眼前这位举止矛盾、言语机锋的虞琴师所带来的、更深一层的困惑与警惕所取代。 这个人,绝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琴师。 只有那没心眼的贺子瑜,才会觉得自己又交好上了位翩翩公子。 第54章 醉意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54章 醉意 第五十四章 醉意 琴音流淌,夜色渐深。 贺子瑜听了几曲,觉得光听琴吃果子有些不够尽兴,眼珠一转,便扬声招呼门外候著的小婢:“去,取一壶『玉冰烧』来!就是那种糯米和果子酿的,甜丝丝不醉人的!” 小婢应声而去,很快便捧来一个细颈白瓷酒壶,並三只小巧的玉杯。酒壶一开,果然飘出一股清甜馥郁的果香和米酒香,並不呛人。 贺子瑜先给自己满上一杯,浅抿一口,咂咂嘴:“嗯,不错!甜而不腻,爽口!”他又给虞泠川面前的杯子倒上,然后转向沈堂凇,笑嘻嘻道:“沈先生,你也尝尝!这酒不醉人,就是解渴的甜水儿似的,配著虞琴师的曲子,正好!” 沈堂凇看了一眼那清亮的酒液,摇了摇头:“多谢贺公子,我喝茶便好。” “哎,茶有什么意思!”贺子瑜不依,將酒杯又往前推了推,“就尝一口嘛!不好喝就不喝!” 虞泠川端著酒杯,指尖在微凉的玉壁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沈堂凇脸上,忽然开口,声音清泠如故,却带著一丝温软劝诱:“这『玉冰烧』確是江南时兴的饮子,多用糯米、桂花、时令鲜果酿製,入口甘醇,后味清甜,佐以琴音,最是相宜。沈先生既是贺公子贵客,泠川也算半个江南人,不如赏脸浅尝一杯?若是实在不喜,再换茶不迟。” 他语气平和,理由也充分,將“赏脸”二字说得自然而不显諂媚。 贺子瑜也在一旁帮腔:“对对对,就一杯!虞琴师都这么说了,沈先生给个面子嘛!” 沈堂凇看著眼前两双殷切与平静中带著邀请的眼睛,又闻著那確实诱人的甜香,迟疑了一下。这酒看著闻著起来確实不像烈酒,一杯应是无妨。他本也不是迂腐固执之人,偶尔尝新,倒也无伤大雅。 “那……便尝一杯。”他终於鬆口。 贺子瑜大喜,立刻將他面前那只玉杯斟满。虞泠川眼中也闪过一丝微光,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沈堂凇端起酒杯,先是小心地嗅了嗅,香气清甜,並无刺鼻酒气。他浅抿了一小口。酒液冰凉,滑入喉中,果然如他们所说,甜丝丝的,带著浓郁的糯米香和果子的芬芳,几乎尝不出酒味,更像是一道別致的甜品饮子。 味道確实不错。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饮都要特別,清甜爽口,回味悠长。 “如何?”贺子瑜期待地看著他。 “……好喝。”沈堂凇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喝了一口。这次比之前稍大口些,那股清甜沁凉的感觉更加明显,顺著喉咙滑下,带来一阵舒爽。 虞泠川静静看著他饮酒的模样,目光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和因为酒液滋润而显得愈发润泽的唇上,眼中的清冷似乎融化了些许,漾开一丝笑意。“沈先生喜欢便好。”他轻声道,自己也端起酒杯,姿態优雅地啜饮了一口。 贺子瑜见沈堂凇不排斥,更加高兴,一边听著虞泠川又弹起一支轻快些的江南小调,一边不住地劝酒。“沈先生,再来一杯!这酒不醉人,多喝几杯也无妨!”“这杯敬这良辰美景!”“这杯敬虞琴师的妙音!” 沈堂凇起初还克制,浅尝輒止。但这“玉冰烧”实在顺口,甜而不腻,凉而不冰,一杯下肚,只觉通体舒泰,唇齿留香。贺子瑜劝得又殷勤,虞泠川虽不多言,但每次他杯中酒尽,便会適时地、用那双骨节分明、抚琴的手,执起酒壶,为他续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天经地义。 不知不觉,三四杯便下去了。 沈堂凇起初尚觉清明,只是脸颊微微有些发热。但几杯之后,那清甜的酒液似乎开始在胃里慢慢蒸腾出一股暖意,这暖意又顺著血脉蔓延开来,熏得他头脑有些发晕,眼神也不如平时那般清晰锐利,看东西带上了点朦朧的柔光。耳边的琴音似乎也变得飘飘忽忽,时远时近。 他觉得自己还能喝,这酒確实不醉人嘛。只是……手好像有点软,拿酒杯不如之前稳了。 虞泠川一直留意著他的变化。见他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浅淡的桃花色,眼神迷离,坐姿也不似最初那般端正挺直,反而微微歪著,靠在身后的隱囊上,便知火候差不多了。 他指尖的琴音未停,依旧轻快婉转,身子却微微前倾,拿起酒壶,亲自又为沈堂凇面前的玉杯斟满。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端著那杯酒,递到沈堂凇面前,声音比琴音更轻柔了几分,带著一丝诱哄:“最后一杯了,沈先生。这杯……敬你我今夜相识。” 沈堂凇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晃动的酒杯和那只执杯的、修长好看的手,脑子转得有些慢。他只觉得这琴师人真好,一直给他倒酒,酒也好喝。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伸出手想去接,手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差点把酒杯碰翻。 虞泠川手腕微稳,托住了酒杯。他看著沈堂凇那副醉眼朦朧、努力想集中视线却屡屡失败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索性將酒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了沈堂凇的嘴唇。“小心些,我扶著,先生慢饮。” 沈堂凇此刻思绪混沌,也懒得去分辨这举动是否逾矩,只觉得有人帮忙扶著正好。他就著虞泠川的手,微微仰头,將那杯酒慢慢喝了下去。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但隨即被更汹涌的醉意吞没。 虞泠川看著他乖巧迟钝地就著自己的手饮酒,喉结轻轻滚动,琥珀色的眼眸深了深,指尖轻轻地擦过沈堂凇温热的下頜。待他饮尽,才收回手,將空杯轻轻放在一旁。 贺子瑜这会儿也喝得有些上头,正摇头晃脑,没太注意这边细微的动静。 沈堂凇喝完这杯,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灯火、人影、琴案都开始模糊晃动。他努力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些,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沉甸甸的。 虞泠川见他醉態已显,便適时地停了琴音,柔声道:“沈先生似乎有些贪杯了。这酒后劲虽缓,也不宜多饮。”他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沈堂凇茫然地点了点头,含糊道:“唔……不喝了……不喝了……”他挣扎著想站起来,身子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晃了一下,差点歪倒。 虞泠川眼疾手快,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触手温热,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皮肤下醉意的鬆弛。“小心。”他低声道,隨即转向还懵著的贺子瑜,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贺小將军,沈先生醉了,该回去了。” 贺子瑜这才反应过来,看到沈堂凇脸颊緋红、眼神涣散的模样,嚇了一跳:“啊?这就醉了?不是说这酒不醉人吗?”他连忙起身,想去扶沈堂凇。 “酒后劲因人而异。”虞泠川淡淡道,已先一步將沈堂凇扶稳,“贺公子还是快些送沈先生回去歇息吧。夜已深了。” 沈堂凇被两人扶著,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他脑子里一团浆糊,只隱约记得要回家,嘴里嘟囔著:“回……回去……澄心苑……” 虞泠川將他送到雅间门口,交给候著的、贺子瑜带来的小廝和澄心苑跟来的下人,目光在沈堂凇潮红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心上停留片刻,才鬆开了手。 “沈先生,好走。”他立在珠帘边,看著一行人搀扶著醉醺醺的沈堂凇远去,那双清冷的眼眸在晃动的珠影后,映著廊下曖昧的灯火,闪烁不定。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迴廊尽头,他才缓缓转身,走回琴案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串凌乱不成调的音符。 他低头,看著自己方才扶过沈堂凇胳膊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良久,他轻轻握拢了手指。 夜还长。 而这醉意,或许只是个开始。 第55章 白衣醉臥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55章 白衣醉臥 第五十五章 白衣醉臥 沈堂凇几乎是半倚半靠地被人搀出了软玉阁。夜风带著湿意吹在滚烫的脸上,非但没有带来清醒,反而让他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腾,喉咙发紧。耳边是贺子瑜带著焦急和懊恼的絮叨,还有下人小心的应答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被塞进了马车,车厢摇晃起来,顛簸感让他更加难受,眉头紧紧蹙著,一手无意识地抵著胀痛的额角,另一只手抓住车壁,指节用力到泛白,试图稳住不断摇晃的视野。 “沈先生,你没事吧?都怪我,不该劝你喝那么多……”贺子瑜坐在他对面,看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的模样,又是担心又是后悔,“那酒明明不烈的,怎么……” 沈堂凇此刻没力气回答他,只觉得浑身燥热,口乾舌燥,胸口也闷得慌。他扯了扯衣襟,想透透气,却没什么用。思绪被醉意裹住,脑子里时而闪过软玉阁內晃动的灯火,虞泠川清冷却专注的眼神,和那清甜却后劲十足的酒液,时而又是无尽的眩晕和噁心。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压石板。 他闭上眼,试图对抗那阵强烈的眩晕和反胃。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於停下。澄心苑到了。 车门被打开,清凉的夜风再次涌入。贺子瑜和小廝一起,手忙脚乱地將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沈堂凇扶下了车。他脚步虚软,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掛在了搀扶的人身上。 胡管事早已得了信,带著两个手脚麻利的僕役等在门口,见状连忙迎上来,一边帮忙扶住沈堂凇,一边对贺子瑜道:“有劳贺小將军了,老奴伺候公子进去便是。” 贺子瑜不放心,还想跟著进去,被胡管事客气而坚决地拦下了:“贺小將军也辛苦了,夜已深,请先回府歇息吧。我家公子只是醉酒,歇息一晚便好。” 贺子瑜看著沈堂凇被僕役小心搀扶著、脚步踉蹌地走进门內的背影,挠了挠头,终究没再坚持,叮嘱了胡管事几句,便也上了自家马车离去。 沈堂凇被搀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望静堂。 熟悉的路径在他眼中变得扭曲陌生,廊下的灯笼光影晃动,拉长又缩短。他只觉得头重脚轻,这个世界在他眼里顛倒,像个万花筒一样,眼花繚乱的,不真实。 好不容易挨到內室,僕役们小心地將他安置在床榻边坐下。胡管事早已让人快速备好了温热的醒酒汤和乾净的布巾。 “公子,先喝点醒酒汤,会舒服些。”胡管事端著汤碗,低声劝道。 沈堂凇睁开沉重的眼皮,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水……凉水……” 胡管事无法,只得让人换了微凉的清水来。沈堂凇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但隨即被更猛烈的眩晕吞没。他呛咳起来,水渍沾湿了前襟。 僕役连忙替他擦拭,又帮他脱下沾了酒气的外袍和鞋袜。 “都……下去吧。”他艰难地挥了挥手,只想一个人待著,喝醉了,太丟人了! 胡管事见他虽然醉得厉害,但神智尚存,还能吩咐,便也稍稍放心,示意僕役们退下,只留了一盏灯和那碗醒酒汤在床边矮几上,又仔细检查了门窗是否关好,才躬身退了出去,將门轻轻掩上。 屋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堂凇一个人昏昏沉沉,唯有暗淡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不温不凉。 沈堂凇背靠著冰冷的床柱,试图平復呼吸。 但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更多光怪陆离的画面——坍塌的房子,手里的飴糖,妈妈的哭喊,姥爷慈祥的笑,这是属於自己那个时代的记忆。 还有现在这个朝代的记忆,比如虞泠川递到唇边的酒杯,宋昭那带著假面的笑容,萧容与那双深邃的眼睛。 这酒。醉人,扰人,还让人不舒服。 记忆里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找上他了! 他明明只喝了几杯,不对,好像是很多杯?贺子瑜一直在劝,虞泠川一直在倒。 脑子无法连贯思考,要爆炸了一般。他抬手,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强压下那股涌到喉头的噁心感,额上渗出更多冷汗。不能再想了,越想越难受。 他挣扎著站起身,想去够那碗醒酒汤,脚下却一软,踉蹌著差点摔倒,慌忙扶住床柱才稳住身体。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喘息著,慢慢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床沿。 阿橘不知何时悄悄走了进来,绕著他走了两圈,用脑袋蹭了蹭他垂落的手,发出轻微的“喵呜”声,似乎在担忧这酒蒙子。 沈堂凇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手指微微发抖。“阿橘……”他低声唤道,声音虚渺。 小猫在他手边趴下,用体温温暖著他冰凉的手指。 沈堂凇就那样靠著床柱坐著,时而清醒片刻,感到强烈的羞耻和懊恼。 夜渐渐深了,万籟俱寂。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最猛烈的眩晕和噁心感终於慢慢褪去,头痛依旧,但已不像之前那般。身体的热度也降下去一些,只是冷汗浸湿了內衣,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挣扎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上了床榻,扯过被子胡乱盖在身上。连脱去潮湿寢衣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再也不喝酒了。 还有那个虞泠川…… 下次见了,定要离远些。 还有萧容与上次给他喝的酒,怎么他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喝酒误事。 然后,他便彻底陷入了昏睡。只是那睡梦也並不安稳,眉头紧蹙。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月光比往常亮,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而躺在床榻上的人,还在梦里挣扎。 这一夜,快要过去了,梦也快要醒了。 第56章 一枕余酲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56章 一枕余酲 第五十六章 一枕余酲 沈堂凇是被窗外过於明亮的天光刺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后脑勺一阵钝重的抽痛,像有把小锤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著。紧接著,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乾渴,嘴里反酸,胃部隱隱的闷疼,一併席捲而来。 他皱著眉,费力地睁开酸涩的眼皮。 阳光明晃晃地从半开的支摘窗斜射进来,在床前投下一大块光,灰尘在光里若隱若现。看这日头,早已不是清晨。 他猛地撑起身子想下床,动作太急,眼前骤然一黑,太阳穴突突地跳著疼,胃里也跟著一阵翻搅。 他不得不停下来,一手按著额头,一手撑著床沿,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和噁心感才慢慢退去。 完了! “来人……”他开口唤人。 外间立刻传来脚步声,是他的贴身小廝墨竹,端著个红漆托盘快步走了进来,见他醒了,连忙將托盘放在桌上,上前来扶他。 “公子,您醒了?可觉得好些了?”墨竹一边问,一边小心地將他扶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 沈堂凇没回答,只是皱著眉看向窗外,哑声问道:“要迟到了。”他顿了一下,想起自己还要去天枢阁点卯,语气里带上了些急促,“快,更衣,去天枢阁怕是要迟了。” “公子您別急,”墨竹连忙安抚道,从托盘上端起一碗温度正好的蜂蜜水递到他手边,“胡管事昨夜见您醉得厉害,今儿一早天没亮,就亲自去天枢阁那边给您告了假,说您身子不適,今日在家休养一日。葛录事准了的,您就安心歇著吧。” 告假了? 沈堂凇怔了一下,鬆了一口气,接过那碗温热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著。 甜润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他慢慢回想著昨夜的情形,记忆有些模糊混乱,只记得软玉阁的琴声,甜得腻人的酒,贺子瑜咋咋呼呼的声音,还有那位贺子瑜所说江南来的琴师,虞泠川。 再后来,便是马车顛簸,天旋地转,被人搀扶回来,难受得紧。 宿醉的感觉糟糕透顶。他揉了揉依旧胀痛的额角,心里对贺子瑜和那所谓的不醉人的甜酒,又添了几分恼意。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又问。 “回公子,已近午时了。”墨竹答道,一边从托盘上又拿起一碗热气腾腾、散发著淡淡药香的米粥,“这是厨房刚熬好的养胃粥,公子您先垫垫。胡管事吩咐了,您昨日饮了酒,脾胃正虚,先用些清淡的,晚些再用正餐。” 午时了,他竟然睡了这么久。沈堂凇看著那碗熬得稀烂、米香四溢的粥,胃里虽然空,却没什么食慾,但还是接了过了,热粥下肚,缓和了些胃部的不適。 吃完粥,又再喝了半碗蜂蜜水,他感觉精神好了些,墨竹便伺候他简单漱洗了一下,换了身乾爽的寢衣。他不想再躺回去,便让墨竹扶著,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窗外的天空是久雨初霽后的那种澄澈的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將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照得鲜亮耀眼。 前几日连绵的阴雨湿气似乎被一扫而空,空气里瀰漫著阳光和草木蒸腾出的、乾净温暖的气息。池塘里的荷花经过雨水洗刷,开得更加精神,碧绿的荷叶上水珠早已蒸发,只留下一片欣欣向荣。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可沈堂凇却无心欣赏。宿醉的难受固然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像个无故旷工的职员,心里总有些不得劲。 虽然告了假,但天枢阁那种地方,葛老头他们未必在意他去不去,可他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每日去那里点卯,翻翻那些故纸堆,哪怕只是发呆。 而且,昨日贺阑川和顏无纠才来查过卷宗,今日他就身子不適告假,会不会让人多想?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不適的缘由上不得台面,纯粹是自作自受,但落在有心人眼里。 他摇了摇头,將这点无谓的担忧拋开。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今天,他是去不成了。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部分不適。阿橘不知从哪儿溜达回来,跳上软榻,挨著他蜷缩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舒服地眯起眼。 沈堂凇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著它柔软的皮毛,望著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有些出神。 宿醉醒来,独自一人,在这座御赐的、精美却空旷的园子里,看著满园不属於自己的盛夏光景。 热闹是它们的。 而他,只有隱约的头痛,和满心的无所从。 罢了。 他闭上眼,將自己更深地陷进软榻里。 就偷得这一日浮生閒吧。 昨夜那点事儿,等他头不疼了,再慢慢想。 第57章 训诫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57章 训诫 第五十七章 训诫 紫宸殿东暖阁。 窗欞半开,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著清冽的龙涎香,与窗外雨后初晴的草木清气混在一起。 萧容与刚用过早膳,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炕上,手里拿著一份边关急报,凝神细看。他穿著玄色绣金的常服,神色沉静,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愈发显得眉目深邃。 宋昭侍立在下首不远处,手里端著一盏清茶,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上,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只是安静等待。 殿內很静,只有萧容与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容与將那份急报放下,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宋昭,语气平淡地开口:“北境军报,韃靼王庭似有异动,几个大部落往来频繁。贺老將军的意思,是静观其变,以逸待劳。” 宋昭收回目光,將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几上,沉吟道:“贺老將军戍边多年,熟知北虏习性,既作此判断,必有依据。只是,边关之事,瞬息万变,陛下还需督促兵部与户部,粮草军械需得先行筹措,以备不时之需。” “朕已下旨。”萧容与頷首,指尖在炕几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隨口提起,“听说,昨夜贺家那个小的,又闹出些动静?” 宋昭闻言,唇角微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无奈。“陛下消息灵通。子瑜那小子,性子跳脱,昨日贺將军奉召入宫议事,他便趁著兄长不在,溜出府去,还拉上了沈行走。” “哦?”萧容与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去了何处?” “软玉阁。”宋昭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萧容与敲击炕几的手指顿住了。他抬眼看向宋昭,眼神深了深:“软玉阁?他带沈堂凇去那种地方?” “是。”宋昭点头,脸上那点无奈的笑意更明显了些,“说是听闻江南来了位琴艺高超的琴师,邀沈行走一同去品鑑。结果……”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妙,“大约是那琴师技艺著实不凡,又或是阁中的『玉冰烧』过於甘醇,沈行走不慎多饮了几杯,醉得厉害,是被澄心苑的下人搀回去的。今儿一早,胡管事便去天枢阁告了假,说是……身子不適。” “身子不適……”萧容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他靠向身后的引枕,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灿烂的阳光,手指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炕几。“贺阑川知道了?” “想来是知道了。”宋昭道,“臣过来时,听宫门值守的侍卫私下议论,贺將军回府后,天还没亮透,演武场那边就传来了动静。这会儿……贺小公子怕是正在祠堂里跪著呢。” 萧容与“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炕几的节奏,似乎稍微快了一点点。“是该管管了。贺老將军远在北境,贺阑川这个长兄若再不管束,由著他胡闹,將来恐生事端。”他顿了顿,又问,“沈堂凇如何?” “胡管事只说是宿醉,歇息一日便好,未曾惊动太医署。”宋昭答道,抬眼看了萧容与一眼,又补充道,“臣已让人去澄心苑探过,沈行走確是醉酒,並无大碍,歇息一日就好了。” 萧容与没再说话,只是望著窗外。阳光透过窗欞,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跳跃。暖阁內一时又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过了片刻,萧容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软玉阁,江南来的琴师?” “是,名叫虞泠川,据闻琴技琵琶俱佳,近日在京城颇有些声名。”宋昭答道,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风月之事。 “虞泠川……”萧容与將这名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眸光微动,看向宋昭,“查过了?” “查过了。”宋昭点头,“江南人士,出身乐籍,师从已故琴圣苏大家,履歷清白,並无不妥。入京后一直安分守己,只在几家秦楼楚馆献艺,並未与朝中官员或特殊人物有过密往来。”他顿了顿,又道,“昨日,也確是子瑜慕名而去,强拉了沈行走作陪。那虞泠川只是照常献艺,席间除了劝酒,並无其他逾矩之举。” “劝酒?”萧容与捕捉到这个字眼,手指在炕几上轻轻一叩。 “是。据闻那『玉冰烧』是江南时兴的甜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沈行走大约是不善饮,又或是未曾防备。”宋昭的话留了白,但意思已然明了。一个清冷出尘、技艺高超的琴师,几句温言软语,几杯甘甜美酒,便足以让一个不諳世情,心思单纯的少年放下戒备,多饮几杯。 萧容与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倒是个会把握分寸的。”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知是在评价那虞泠川的劝酒,还是在说贺子瑜的胡闹,抑或是別的什么。 宋昭垂眸不语。 “贺阑川管教弟弟,是他的家事。”萧容与不再纠结於此,转而道,“沈堂凇那里既然告了假,就让他好生歇著。天枢阁那边,不缺他一日。” “是。”宋昭应道。 “不过,”萧容与话锋又是一转,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他既入了天枢阁,有些事,便由不得他全然置身事外。前朝旧案,丹药之秘,乃至这京城里的风花雪月……该看的,该听的,该想的,一样也少不了。”他看向宋昭,“你是聪明人,该提点的时候,提点一二。莫让他真以为,那里只是个看书喝茶的清净地。” 宋昭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从容,躬身道:“臣明白。” 萧容与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宋昭行礼告退,退出暖阁。走到殿外廊下,被明媚的阳光一照,他才轻轻舒了口气。空气中漂浮著紫薇花的甜香,但他却仿佛还能嗅到昨夜软玉阁那甜腻的酒气,和帝王话语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冰凉的意味。 他抬眼,望向澄心苑所在的方向,目光有些复杂。 贺子瑜这一顿打,怕是挨得不冤。 而沈堂凇这场宿醉,也未必只是醉酒那么简单。 这京城的水,从来就没清过。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汹涌。而那看似不染尘埃、只想明哲保身的少年,早已被无形的漩涡,捲入了这潭深水之中。 只是不知,他自己是否已然察觉。 宋昭摇了摇头,收敛思绪,迈步朝宫外走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包括,如何提点那位此刻或许正头疼欲裂、只想安生睡一觉的天枢阁行走。 第58章 蒔花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58章 蒔花 第五十八章 蒔花 午后,阳光依旧热烈,但已不似正午那般灼人。 宿醉带来的头痛和眩晕总算消退了七八分,只是身体还有些懒懒的,提不起劲。沈堂凇在屋里闷了大半日,看著窗外被阳光照得一片灿烂的庭院,那些花草树木在光下舒展著枝叶,生机勃勃,愈发衬得屋里空寂。 他坐不住了。 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书架,掠过书案,最后又落回窗外。澄心苑景致虽好,一草一木皆有章法,是御赐的园林格局,雅致,却少了几分人气,或者说,少了点属於他自己的痕跡。住在这里,总像是暂居的客人,而非主人。 他忽然想起曇山上那个简陋的茅屋。屋后那几垄隨意开垦的菜地,墙角恣意生长的野花,还有他自己从山里移栽回来的、几株半死不活却顽强活下来的草药。每日清晨或黄昏,浇水,除草,看著它们一点点变化,心里便觉得踏实。那是他自己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沾著他的汗水,有他的念想。 念头一起,便有些压不下去。 他弯腰,將一直蜷在自己腿边打盹的阿橘轻轻抱起来,放到一旁的软榻上。小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又团成一团继续睡了。 沈堂凇走到门外,对候在廊下的墨竹吩咐道:“去找胡管事,问问府里可有空閒的花锄、小铲,再寻些素净点的陶盆来。若有常见的、好活的花草种子或幼苗,也拿些来。” 墨竹愣了一下,隨即应道:“是,公子,您这是要……?” “閒著也是閒著,种点东西。”沈堂凇语气平淡,目光已开始扫视庭院,盘算著哪里適合开闢一小片地,或者哪些角落可以摆上几盆花草。 胡管事很快便闻讯赶来,听沈堂凇说要亲自蒔花弄草,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復如常,躬身道:“公子想种些什么?苑中花木都有专人打理,公子若有什么喜好,吩咐下去便是,何须亲自动手?” “无妨,自己动手,权当解闷。”沈堂凇道,“不拘什么,好活,不太娇贵的就行。若有薄荷、紫苏、藿香这类可入药也可观赏的香草更好。没有的话,寻常的茉莉、梔子,或是菜蔬种子亦可。” 胡管事见他如此,便不再多劝,立刻让人去准备。 不多时,几把擦拭乾净的花锄、小铲,十来个大小不一、素烧的陶盆,以及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种子、几株带著泥土的幼苗,便送到了堂前的廊下。种子是寻常的凤仙、鸡冠花、牵牛,幼苗里果然有几丛绿意盎然的薄荷和紫苏,还有两株半人高的梔子,已然结了青涩的花苞。 沈堂凇看了看,还算满意。他挽起袖子,先指挥著墨竹和另一个小廝,將廊下一处日照充足、又不会被雨水直接淋到的角落清理出来,摆上几个陶盆。又指了庭院东墙根下一小块背阴通风、土壤看起来还算疏鬆的地方,让人略微翻整一下,准备將薄荷和紫苏移栽过去。 他自己则拿起一把小铲,蹲在一个空陶盆前,从旁边袋子里舀出些疏鬆的培养土,仔细地填进盆里。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微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泥土,那粗糙而真实的质感,奇异地抚平了心头那点宿醉后的空茫和身处华屋的不踏实感。 他做得很认真,填土,压实,用小指在土中央戳出一个小坑,拈起几粒牵牛花的黑色种子,均匀地撒进去,再覆上一层薄土,轻轻拍实。然后取来小水壶,细细地浇透。 水渗入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很快便看不见了,只留下深色的湿痕。他仿佛能想像出不久后,嫩绿的芽尖如何破土而出,舒展叶片,缠绕著搭好的竹架,开出蓝色或紫色的小喇叭。 种完一盆牵牛,他又开始处理薄荷和紫苏。將带著原土的幼苗小心地从临时容器中取出,抖松根部的泥土,栽进翻好的地里,培土,浇水。薄荷清冽的香气和紫苏特有的辛香,隨著他的动作弥散开来,提神醒脑。 汗珠顺著他白皙的额角滑下,他也顾不上擦。月白色的常服下摆沾上了泥土,袖口也被水打湿了一片,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看著手下那一小片刚刚有了归属的土地和花盆,眼神是近日来少有的、纯粹而寧静的专注。 胡管事带著人远远看著,想上前帮忙,却被沈堂凇摆手制止了。“我自己来。”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些坚持。 阿橘不知何时醒了,踱步过来,好奇地围著新翻的泥土和花盆打转,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被沈堂凇轻轻拍开。“別捣乱。”他低声道,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 小猫“喵”了一声,悻悻地走开,跳到不远处的石凳上蹲著,尾巴一甩一甩,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忙碌。 夕阳西斜,將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金色。沈堂凇终於直起有些酸麻的腰,看著眼前一排排安置好的花盆,和墙角那几丛已然挺立、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薄荷与紫苏,长长舒了口气。 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月白衣袍的下摆和袖口沾著泥点水渍,显得有些狼狈。 这片精致华美的御赐园林,终於有了一小角,是属於沈堂凇的。是他亲手翻土,亲手栽种,以后也要亲手照料的地方。 无关风月,无关权谋,只是最朴素的、与泥土和生命打交道。 他洗净手,换了身乾净衣裳,晚膳时胃口也好了许多。饭后又去看了看新种下的花草,给它们浇了第二次水。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他坐在廊下,就著灯笼的光,看著那些在夜色中模糊了轮廓的花盆和绿影,心头一片平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除了去天枢阁行走,似乎又多了一件事可以做。 浇水,除草,等待发芽,等待花开。 omg,俺想明天请假! 第59章 葛老训人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59章 葛老训人 第五十九章 葛老训人 翌日,沈堂凇醒得比平日晚了些,但精神头却是近几日来最好的一次,头脑清明,身上也鬆快了不少。 窗外天色是雨后初霽的湛蓝,几缕白云悠然飘著,晨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清爽宜人,並不燥热。 他没有叫车轿,洗漱更衣后,便独自一人出了澄心苑,慢慢朝皇城方向走去。 时辰尚早,街市开始热闹开来。早点摊子热气腾腾,吆喝声、交谈声、车马声。 空气里有油条的焦香,豆浆的醇厚,还有各种馅料包子的鲜香。路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包子摊,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正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白胖胖的包子挤挤挨挨,冒著诱人的热气。 沈堂凇停下脚步,摸出两枚磨得光滑的铜钱,递过去。“两个粗面馒头,劳驾。” 老人用油纸麻利地包好两个热乎乎的馒头递给他,还额外送了他一小撮咸菜丝,笑眯眯道:“小郎君拿好,趁热吃。” 馒头是粗糙的麦面,带著粮食朴实的香气,捏在手里,沉甸甸,暖烘烘。沈堂凇捧著馒头,一边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咬著。馒头很有嚼劲,麦香十足,配上爽脆的咸菜丝,简单的味道,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满足。 他走得不快,偶尔驻足看看街边卖泥人的、耍猴的,或是早起担著新鲜菜蔬叫卖的农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吃,等走到天枢阁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木门前时,两个馒头刚好吃完。 他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將油纸团了,扔进路边的竹筐,这才推门而入。 “吱呀——” 熟悉的、陈腐的灰尘气息混合著旧墨与霉味扑面而来,与外面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截然不同。阳光从高窗吝嗇地漏下几缕,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葛录事早!”沈堂凇问好。 葛老头依旧蜷在他的角落,面前摊著那片视若珍宝的龟甲,正用一把极小的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浮灰。听到门响与沈堂凇的问好,头也没抬,只是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蔑的“哼”。 沈堂凇对此早已习惯,只对著葛老头那花白的后脑勺方向,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朝自己的角落走去。 “哼!没规没矩!”葛老头却像被这无声的招呼激怒了似的,猛地抬起头,將手里的小刷子“啪”地往旁边一放,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著沈堂凇,从他那身半旧的布袍,到他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沾了晨露、似乎还带著点泥土气的布鞋上。 “小小年纪!”葛老头嗓子嘶哑,语速却快,带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懣,“身子骨还没长硬朗,就不学好!学那些紈絝子弟,流连那等……那等腌臢地方!还喝得酩酊大醉!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昨晚“软玉阁”的事。消息传得倒快。沈堂凇垂下眼,没接话,只是走到自己桌边,拂去薄灰,准备坐下。 “就是就是!”一个清脆的、带著明显幸灾乐祸意味的童音,从楼梯下方的阴影里蹦了出来。梳著两个乱糟糟小辫的葛铃儿不知何时溜了下来,蹲在她爷爷脚边,学著葛老头的腔调和手势,指著沈堂凇,摇头晃脑,惟妙惟肖地复述:“贺家老三就是个不著调的!自己胡闹不算,还带坏了沈哥哥!活该他跪祠堂!听说被他大哥揍得可惨了,屁股都开花啦!” 她说到跪祠堂、屁股开花时,眼睛亮得惊人,显然觉得这是天底下顶顶有趣的事情。 “闭嘴!谁让你学舌的!”葛老头瞪了孙女一眼,但语气里的怒气似乎因为孙女的帮腔而散了些,反而带上了一丝对贺家老三倒霉下场的隱秘快意。 他重新拿起小刷子,对著龟甲,嘴里却还在不依不饶地嘟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那种混世魔王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年纪轻轻,不知爱惜身子,不知洁身自好!哼!” 他骂得凶,但话里话外,竟隱隱透出几分关切。大约是觉得沈堂凇这后生虽然看著沉闷无趣,但好歹还算安静,不惹事,比钱道士那种整天搞危险爆炸的省心,也比自家这上躥下跳的孙女稳当,忍不住就多念叨了几句。 沈堂凇听出来了,抬眼看了看葛老头那张皱纹深刻、写满不高兴的脸,没说话。 那本想解释的心思微微泄了气,看著眼前这一老一小。老的吹鬍子瞪眼指桑骂槐,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句自己並非主动廝混,也不是烂醉如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索然无味。解释给谁听呢?葛老头显然不在乎真相,只想借题发挥骂两句;葛铃儿更是只当趣事听。 罢了。 他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坐下,从隨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那本夹著笔记的旧书,又翻到昨日看的地方。 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思绪却似乎还停留在街角那暖烘烘的馒头和嘈杂鲜活的市井气息里,与眼前这陈腐压抑的阁楼,和耳边絮絮叨叨的指责,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葛铃儿画了一会儿画,觉得无趣,又蹭到沈堂凇桌边,歪著头看他写字,小声问:“沈哥哥,你昨天真的跟贺家老三去喝花酒啦?那酒好喝吗?你怎么醉的呀?” 沈堂凇笔尖一顿,抬眼,看著小姑娘满是好奇的眼睛,平静道:“不好喝。以后莫要学。” 葛铃儿“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他没讲出什么有趣的故事,但看他神色淡淡,也不敢再问,又溜达回她爷爷那边去了。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葛老头清理龟甲时细微的刷刷声,和楼上偶尔传来的、方老头翻阅书页的声响。秦老嫗那边依旧悄无声息,仿佛另一个独立的世界。 沈堂凇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墨跡在眼前清晰起来,那些关於前朝典章制度的记载,枯燥,但至少是確定的、没有多余情绪的文字。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软玉阁的酒,虞泠川的琴,贺子瑜的咋呼,还有那场难捱的宿醉,都如同街角吃掉的馒头,已经消化,成了过去。贺子瑜挨揍罚跪,是贺家的家事。葛老头的斥责,不过是阁中沉闷生活的又一点噪音。 他现在坐在这里,只是天枢阁行走沈堂凇。看该看的书,记该记的笔记,做分內的事。 至於其他的,都与此刻坐在这里、就著窗外漏下的天光看书的他,无关了。 阳光在移动,尘埃在浮动。 第60章 饼香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60章 饼香 第六十章 饼香 下午的日头渐渐偏西,天枢阁內光影也隨之缓慢移动。 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外面暖烘烘的空气,还有一股浓郁的、焦香四溢的麵食香气。 葛铃儿像只小兔子似的又蹦了进来,手里提著一个盖著乾净蓝布的竹篮,小辫子因为跑动而有些鬆散,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掛著汗珠。她一眼看到自己爷爷,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献宝似的將篮子举高。 “爷爷!你看!阿婆烙的饼子!还热乎著呢!” 葛老头正对著他那堆龟甲出神,被孙女咋呼呼的声音打断,皱著眉抬起头,待看清篮子上盖著的、那块熟悉的洗得发白的蓝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柔和。他板著脸,伸手接过篮子,掀开蓝布一角看了看——里面是几张烙得两面金黄、层层叠叠的葱花油饼,香气愈发浓郁地散开,瞬间盖过了阁內的旧书气。 “你阿婆……”葛老头声音慢悠悠的,语气却比平时缓和了些,“不是说这两日手腕疼,拿不动擀麵杖么?怎么又折腾这些?”他拿起一张饼,捏了捏,饼皮酥脆,触手温热。“这么大年纪了,就喜欢瞎忙活,尽弄些有的没的。”他嘴里抱怨著,眼睛却盯著那张饼,喉结还是滚动了一下。 葛铃儿笑嘻嘻地凑过去:“阿婆说您就爱吃这口,她歇了两天,觉得好些了,就烙了些。还说让您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哼,就你话多。”葛老头瞪了孙女一眼,却不再说她阿婆,只將饼子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挑剔地撇了撇嘴,“肯定又放多了酱,你阿婆就这点不好,做什么都喜欢放酱,说了多少次也不改。” “那我回去告诉阿婆,说爷爷嫌她酱放多了!”葛铃儿立刻抓住话柄,促狭地眨眨眼。 “你敢!”葛老头作势要敲她脑袋,葛铃儿灵活地躲开,捂著脑袋咯咯笑。 祖孙俩这短暂的、带著烟火气的拌嘴,给沉寂的阁楼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活气。 葛老头终究没捨得真打孙女,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然后拿起那张饼,小心地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焦香酥脆,葱花混著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瀰漫开来,咸淡其实正好,酱香十足。他嚼了几下,没再说什么,只將那篮子往葛铃儿那边推了推,含糊道:“行了,拿去分分,让大家都尝尝。省得你阿婆白忙活。” 葛铃儿得了令,立刻高兴地拎起篮子,先跑到楼梯口,朝楼上脆生生喊道:“方爷爷!阿婆烙了饼,您快下来尝尝!” 楼上传来一阵窸窣和咳嗽声,过了一会儿,方老头慢吞吞地走了下来,花白的头髮有些凌乱,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著葛铃儿递过来的、用油纸托著的金黄饼子,连声道谢:“有劳铃儿,有劳葛夫人了。”他接过饼,也顾不上回楼上,就站在楼梯口,小口小口、珍惜地吃了起来。葛夫人这手艺,从他来这三十来年,从未变过。 葛铃儿又走到那个最暗的角落,小声唤道:“秦婆婆,吃饼。” 秦老嫗依旧埋首在她的巨大地图中,炭笔沙沙作响,对葛铃儿的呼唤和近在咫尺的香气恍若未闻。葛铃儿似乎也习惯了,並不强求,只是將一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饼子,轻轻放在她脚边不远处的乾净地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 最后,她才蹦跳到沈堂凇桌边,从篮子里拿出最后一张,也是最大、看起来最酥脆的一张饼,双手捧著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沈哥哥,给你!我阿婆烙饼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沈堂凇从故纸堆中抬起头,看著眼前这张还冒著丝丝热气、油光闪闪、香气扑鼻的饼,又看看葛铃儿那满含期待的笑脸,接过饼,入手温热沉实,触感酥脆。饼面上撒著翠绿的葱花和少许芝麻,烙得恰到好处。 “多谢。”他低声道,对葛铃儿点了点头,又转向那边正在默默吃饼的葛老头,也微微頷首致意。 葛老头背对著他,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沈堂凇掰下一块,送入口中。饼皮极酥,咬下去咔嚓轻响,內里却柔软多层,带著麵粉特有的麦香和恰到好处的咸味,葱花的香气混合著油脂。 他慢慢地吃著饼,连带著看了一下午晦涩记载而有些酸涩的眼睛,也舒服了些。 阁楼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葛老头吃完了自己那块,舔了舔沾著油渍的手指,又看了篮子一眼——里面空了。他清了清嗓子,对著还在小口吃饼的方老头和沈堂凇方向,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吃完了把油纸收好,別弄得到处是油,招老鼠。” 方老头连忙点头,將自己手里的油纸小心折好。沈堂凇也將最后一口饼咽下,用隨身带的布巾擦了擦手和嘴角,將油纸也仔细叠起。 葛铃儿早已快手快脚地將空篮子盖好蓝布,提在手里,小脸上满是完成任务的得意。 “爷爷,我回家啦!阿婆还等我回去吃饭呢!”她衝著葛老头挥挥手,又对沈堂凇和方老头甜甜一笑,“沈哥哥,方爷爷,秦奶奶,我走啦!” 说完,便像来时一样,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竹篮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阁门开了又合。 阁內重新恢復了寂静,没有了刚才细微的咀嚼声,又只剩下翻书声。 葛老头重新拿起他的小刷子和龟甲,背脊似乎比刚才挺直了些。方老头满足地嘆了口气,慢慢踱回楼上。秦老嫗脚边的油纸包依旧原封不动,但她炭笔划过羊皮纸的声音,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点点。 沈堂凇看著桌上那张被仔细叠好的油纸,想起十二三岁的自己,被妈妈带回姥爷家,姥爷也是这样给他烙饼,说多给乖孙加两个蛋。拿著个不锈钢盆,烙了整整一盆。带著他到村里其他邻居家分饼子,让他交朋友。 虽然刚刚入腹的那张饼,没有鸡蛋,但却是葱香酱鲜。 却带著最朴素的人情味。 这些,才是真实的生活气息。与权谋无关,与风月无涉,甚至与那些故纸堆里的秘密和阴谋也毫不沾边。 他收回目光与思绪,重新看向眼前的残卷。 窗外的日影,又向西偏移了一寸。 (今天一章哦) (他要在这里生活十来年,总要在这朝代里看到温情二字的。如果一直在排斥,在犹豫,我觉得他会抑鬱寡欢。他需要活泼开朗点的剧情。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我是不是写得太恶毒了!) (后面他会回家的。问我he还是be的,我其实也不知道回家对他来说,是好还是坏。) (希望理解,不理解的话返回第一章,在开头標题吐槽吧!) 第61章 偶遇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61章 偶遇 第六十一章 偶遇 从天枢阁出来时,日头已偏西。暑气褪去,带著丝凉意,拂在身上很是舒爽。 自从认路后,沈堂凇便拒绝了胡管事派来的马车,想自己走回去。 走至一处岔路口,前方不远处,两匹高头大马正並轡而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那两匹马上的两人,是宋昭与贺阑川。两人似乎正低声交谈著什么。 沈堂凇脚步未停,只是放慢了些,垂著眼,打算等他们过去再走。他不想上前寒暄,尤其是贺阑川在场,想起贺子瑜那桩事,他虽不觉得是自己有错,但面对贺阑川,总有些不自在。(就是那种遇见朋友哥哥的感觉或者他姐姐的感觉) 然而,宋昭的目光敏锐,已瞥见了他。他勒住马,侧头对贺阑川说了句什么,贺阑川也循著他的视线看了过来。两人便调转马头,朝著沈堂凇这边缓步而来。 “沈先生,”宋昭在马上微微欠身,“真巧。这是刚从阁中出来?” “宋大人,贺將军。”沈堂凇停下脚步,依礼问候,语气平静。 贺阑川在马上对他略一頷首,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沈堂凇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確认他脸色如何。 “今日阁中可还清静?”宋昭含笑问道,语气隨意,寻常的问候。 “尚可。”沈堂凇简短答道。 宋昭点了点头,目光在沈堂凇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转了转,笑意深了些,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看先生气色,比前两日是好些了。前日醉酒,怕是折腾得不轻吧?那等地方的东西,终究是不如家中稳妥。” 他点到即止,语气里是温和的提醒,並无责备之意。 沈堂凇还没答话,一旁沉默的贺阑川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堂凇耳中:“沈先生,子瑜顽劣,不知分寸,前日之事,多有冒犯。我已责罚於他,也令他闭门思过。此事……是我管教不严,给先生添了麻烦,还望先生见谅。” 他这话说得一板一眼,带著乾脆利落,虽然表情依旧冷硬,但道歉的態度却足够明確。这大概是这位冷麵將军能说出的、最接近赔罪的话语了。 沈堂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贺阑川会主动为他家小弟向自己道歉。他微微欠身,道:“贺將军言重了。不过是小事,贺公子也是少年心性,並无恶意。沈某並无大碍。” “子瑜確实是胡闹了些。”宋昭在一旁摇著摺扇,笑著打圆场,语气轻鬆,“不过话说回来,谁还没有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我像他那么大,还曾伙同几个同窗,趁太傅打盹,偷偷拔过他老人家几根宝贝鬍子,气得老太傅追著我们跑了半个国子监,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绘声绘色地说著,脸上带著追忆往事的莞尔,將那桩荒唐事说得活灵活现,冲淡了因贺子瑜之事带来的些许尷尬。 沈堂凇听著,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很难想像如今算无遗策的宋相,少年时也曾有过如此顽劣的一面。贺阑川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地向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冷峻。 “不过,”宋昭话锋一转,收起摺扇,看向沈堂凇,眼中带著真诚的邀请,“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过几日,西郊马场有一场足鞠赛,是几个世家子弟和军中好手凑的局,热闹得很。先生若是得空,不妨也去看看,散散心。子瑜那小子被关著去不了,正好少个聒噪的。” 蹴鞠?类似於现代的足球。 “多谢宋大人相邀。”沈堂凇点头应道,“若那日无事,沈某便去叨扰,见识一番。” “甚好。”宋昭笑道,似乎对他应允很是满意,“那便说定了。具体时辰地点,我让人送帖子到澄心苑。” 他又寒暄了两句,见天色渐晚,便道:“时辰不早,我们也不耽搁先生回府了。先生请自便。” “宋大人,贺將军慢走。”沈堂凇再次頷首。 宋昭与贺阑川调转马头,策马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巷尽头。 沈堂凇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转身,继续朝著澄心苑的方向走去。 街边的灯火次第亮起。 蹴鞠赛么…… 总是闷在一个地方也不好,去看看也好。 他穿过最后一条巷子,澄心苑熟悉的门墙便出现在视野尽头。朱漆大门前,两盏气风灯已然点上,散发著昏黄柔和的光晕。 灯下,胡管事正抱著阿橘,安静地候在那里。阿橘大约是被困得久了,在胡管事臂弯里不安分地扭动著,圆溜溜的眼睛盯著巷口方向,一看到沈堂凇的身影,立刻“喵呜”一声,挣扎著想跳下来。 胡管事也看见了沈堂凇,连忙上前几步,躬身道:“公子回来了。晚膳已备好,就等您了。”他一边说,一边鬆开了些手臂,阿橘立刻灵巧地跳下地,几步窜到沈堂凇脚边,用脑袋亲昵地蹭著他的裤腿,尾巴竖得老高。 沈堂凇弯腰,將阿橘抱了起来。小猫身上还带著胡管事衣襟上沾染的淡淡皂角味,和它自己毛茸茸的温暖。他抚了抚它的脑袋,对胡管事点了点头:“有劳了。” “公子客气了,这是老奴分內之事。”胡管事侧身引路,跟在沈堂凇身后半步,一边走一边低声稟报,“厨房今日得了些新鲜的河虾,用姜葱清炒了,很是鲜甜。还有一道山药排骨汤,小火煨了两个时辰,最是养胃。公子前日饮了酒,脾胃正虚,多用些汤水总是好的。” 沈堂凇静静听著,抱著阿橘穿过庭院。廊下的灯笼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隨著他的步伐晃动。晚风送来庭院中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厨房隱约飘来的、令人食慾大动的饭菜香气。 回到屋里,阿橘便从他怀里跳下,熟门熟路地跑到自己食盆边,眼巴巴地看著。 早有僕役將温在蒸笼里的饭菜一一摆上桌。果然有一碟炒得油亮碧绿、虾肉晶莹的姜葱河虾,一盅奶白色的山药排骨汤,还有几样时令小菜和一碗晶莹剔透的米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堂凇净了手,在桌边坐下。胡管事亲自为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又布了些菜,这才躬身退到一旁伺候。 他慢慢地吃著,动作不疾不徐。阿橘也在一旁吧嗒吧嗒地吃著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阿橘满足的呼嚕声。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只有廊下的灯笼透出温暖的光。 吃到一半,沈堂凇忽然想起傍晚宋昭的邀请,便对胡管事道:“这几日,宋相邀我去西郊马场看蹴鞠赛。届时若有帖子送来,你收好,提前安排车马。” 胡管事连忙应下:“是,老奴记下了,定会安排妥当。”他顿了顿,又低声问,“公子,可要备些点心带去?那马场空旷,怕是没什么精细吃食。” “不必麻烦,”沈堂凇道,“既是去看赛的,想来也不会久待,简单些就好。” “是。”胡管事不再多言。 用罢晚膳,漱了口,沈堂凇又在院中散了会儿步。阿橘亦步亦趋地跟著。种下的薄荷和紫苏,在夜色中舒展著叶片,散发出幽幽的香气。 他驻足看了看,摸了摸湿润的泥土,心里盘算著明日该浇水了。 回到房中,他照例看了会儿书,又隨手记了几笔关於白日所见残卷里奇怪的知识,阿橘跳上书案,在他手边趴下,没多久便又睡著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烛火静静地燃著,將一人一猫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寧而平和。 窗外夜色渐浓,星子也闪亮亮的。 他將书合上,吹熄了灯。阿橘在黑暗中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躺下时,脑中闪过傍晚贺阑川那声生硬却认真的道歉。 不想这些了。 今晚,他需好好睡一觉。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沈堂凇奢侈的想著,或许明天一觉醒来,便回家了呢! (没有人觉得遇见好朋友的哥哥姐姐很可怕吗?) (为什么会吞我,自己发的只能自己看到) 第62章 鞠跃清坪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62章 鞠跃清坪 第六十二章 鞠跃青坪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滑过几天。沈堂凇依旧每日往来於阁楼与府邸之间,看那些似乎永远也翻不完的故纸,偶尔应付葛老头的嘮叨和葛铃儿旺盛的好奇心。苑里廊下的牵牛花籽发了芽,墙角的薄荷和紫苏也长势喜人。他每日早晚必去看一眼,浇浇水,松鬆土,看著它们一点点变化,心头便觉安稳。 蹴鞠赛的请柬,是第三日上午送到澄心苑的。 胡管事亲自捧著那张泥金洒花笺,送到了沈堂凇的书房。是宋昭亲笔所书,字跡清雋飘逸,內容简洁,只言明后日巳时三刻,於西郊御用马场举办蹴鞠赛,恭请沈堂凇先生拨冗蒞临观赛云云,末尾盖了宋昭的私印。 “宋相还特意嘱咐,请公子不必拘束,只当是寻常散心,著常服即可。马场那边已备了凉棚看台,公子到了自有人引路。”胡管事补充道。 沈堂凇看了看日期,后日。他点了点头,將请柬放在一边:“知道了。劳烦准备一下,后日午时过后出发。”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胡管事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沈堂凇的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书上,心思却一时难以完全集中。他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还是好奇,这古人的活动与现代是有什么不同与相似之处。他想,这赛事应是尘土飞扬,呼喝震天,与天枢阁的死寂沉闷截然不同。 去看看也好。而且,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也確实有些气闷。 到了后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只有几缕薄云飘著。夏天,上午的日头依旧有些威力。沈堂凇临出门前,胡管事又递上一顶轻纱帷帽和一柄素麵摺扇。 “公子,日头大,马场空旷,戴上这个遮遮阳。摺扇也可扇风驱蚊。” 沈堂凇看了一眼那顶带著长长皂纱的帷帽,觉得有些夸张,本想拒绝,但想到马场空旷,日光直射,便也接了过来,只將帽子拿在手里,没戴。摺扇倒是收进了袖中。 马车一路出了城,驶向西郊。越靠近马场,官道上车马行人便越多,俱是衣著光鲜、携仆带从的富贵人家,或是三五成群、兴致勃勃的平民百姓,远远的,已能望见马场外围飘扬的各色彩旗,和隱约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惊呼声。 皇家马场地势开阔,傍山而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中央的鞠城用结实的木柵围起,场地平整宽阔,两端各设一个高大的、装饰华丽的球门。四周搭起了数座高低错落的看台凉棚,最好的位置自然是留给皇室宗亲和重臣勛贵,以明黄或朱红的帷幔相隔,守卫森严。次一等的看台也装饰精美,已有不少衣著华贵的男男女女安坐其中,摇扇谈笑,僕役穿梭伺候。更外围则是简陋的露天看台和站席,挤满了普通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气氛热烈。 沈堂凇的马车在引导下来到一处位置颇佳、但並非最显眼的凉棚前停下。这处凉棚以青纱为幔,陈设清雅,已有数人在內。他一下车,便有小內侍上前行礼,引他入內。 凉棚內果然凉爽许多,摆放著冰盆,驱散了外面的暑气。沈堂凇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主位的萧容与。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暗金云纹的常服,玉冠束髮,姿態閒適地靠在铺了凉簟的圈椅中,手里把玩著一只玉杯,目光正投向下方喧闹的鞠城,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少年意气。宋昭坐在他下首,依旧是一身月白,摇著摺扇,含笑与身旁一位身著緋色官服、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低声交谈。 除了他们,凉棚內还有几位面生的官员和两位衣著华贵、气质雍容的妇人,想来是某位宗室女眷。贺阑川也在,他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一身深青劲装,腰背挺直如松,面色冷峻,与这热闹轻鬆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见到沈堂凇进来,他微微地点了下头。 沈堂凇定了定神,上前几步,依礼向萧容与和宋昭等人躬身见礼。 “沈行走来了,不必多礼。”萧容与的目光从鞠城收回,落在他身上,声音不高,带著惯常的平淡,“坐吧。今日热闹,隨意些。” “谢陛下。”沈堂凇又对宋昭等人微微頷首,这才在引路內侍指引的、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位置不算中心,但视野极好,能將整个鞠城和大部分看台尽收眼底。他这才將一直拿在手里的帷帽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宋昭笑著对他举了举杯,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与同僚交谈。萧容与也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的赛场。 沈堂凇悄悄鬆了口气。还好,天子在此,眾人的注意力大多在赛场和彼此寒暄上,並未过多关注他这个新面孔。他端起內侍奉上的冰镇酸梅汤,喝了口,目光投向下方。 此时鞠城內,两队人马正在激烈拼抢。俱是些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儿郎,穿著不同顏色的窄袖战袍,额束抹额,一个个身手矫健,奔跑如飞。那鞠在他们脚下、膝上、肩头顛来倒去,划出令人眼花繚乱的轨跡,场边裁判的锣声、哨声,观眾的欢呼、惊呼、嘆息声,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 沈堂凇起初只是抱著看看得了的心態,但很快便被这热烈的气氛和场上少年们蓬勃的朝气吸引。他不懂太多规则,却也能看得出些团队间的默契。这比应对云譎波诡的人心算计,要简单、直接、痛快得多。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隨著那个在人群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红衣少年。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法却极为灵动,盘带著皮球在数人围堵下闪转腾挪,几次惊险的射门都引得全场沸腾。虽然最终未能破门,但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和蓬勃的生命力,却让人印象深刻。 “那是兵部李侍郎家的三郎,李故錚,今年刚入的羽林卫,性子是莽了些,脚法倒是不错。”宋昭不知何时来到了沈堂凇这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笑著低声为他介绍,“穿蓝衣那边,领头的是康平伯府的世子,骑射功夫了得,这足鞠上却总是差了点运气。” 沈堂凇点了点头,道:“很精彩。”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生机勃勃。” 宋昭闻言,眼中笑意更深,看了一眼身边少年:“是啊,生机勃勃。这宫里朝上,看多了暮气沉沉、老谋深算,偶尔来看看这些年轻人撒欢,倒也提神。” 他们说话间,场上一阵混乱的爭抢后,皮球被那蓝衣的康平伯世子抓住机会,一记刁钻的抽射,直掛球门死角! “好球!”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连萧容与也微微頷首,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堂凇也下意识地跟著轻轻拍了下手。直到掌声落下,他才恍然察觉自己方才竟也投入了进去,心头那点因身处贵人圈而生的拘谨,不知不觉散去了不少。 比赛继续进行,越发让看客激动。沈堂凇看得专注,连酸梅汤喝完了都未察觉。直到內侍悄声上前续杯,他才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不是看台上女眷们的脂粉香,而是一种清冷幽远、仿佛带著水泽寒气的特殊香气,有些熟悉。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凉棚入口。 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被內侍引著,缓缓步入凉棚。 第63章 琴鸣幽榭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63章 琴鸣幽榭 第六十三章 琴鸣幽榭 虞泠川的出现,如同在喧囂的赛场边,投入了一缕清冷。 他今日依旧穿著青色的广袖长袍,只是式样似乎比在软玉阁时更为简洁庄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起,他怀里抱著一张通体黝黑、琴尾略有焦痕的古琴,步履从容,目不斜视,仿佛周遭鼎沸的人声、各异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內侍將他引至凉棚一侧早已设好的琴案后。琴案临著看台边缘,既能俯瞰下方鞠城,又恰好处於一片阴影中,避开了直射的阳光。 虞泠川对引路的內侍微微頷首,便撩袍在蒲团上坐下,將古琴小心置於案上,又取出一个小小的、同样黑色的琴囊,从里面拿出雁足、琴軫等物,开始慢条斯理地调试琴弦。 他的到来,並未引起太大的骚动。凉棚內的几位贵妇和官员只是投去几瞥好奇或欣赏的目光,便又转回赛场。 毕竟,今日足鞠赛才是主角,一个琴师,再出色,也不过是助兴的陪衬。只有沈堂凇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上次软玉阁的短暂接触,这琴师清冷外表下难以捉摸的言行,都给他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 “那是虞泠川,江南来的琴师,一手琴技颇负盛名,沈先生应该与他见过。”宋昭的声音在一旁適时响起,善意地解答了他未出口的疑问,“陛下听闻他琴音別具一格,尤其擅弹激昂之曲,与这蹴鞠赛的激烈倒有几分相合,便特意请了他来,以琴助兴,添些风雅。” 以琴助兴?用琴声为激烈的球赛伴奏?这倒是新奇。沈堂凇想起软玉阁中虞泠川弹奏的那两首曲子,前者清冷孤高,后者温柔繾綣,似乎都与这激昂二字不太沾边。 他正想著,下方的鞠城內,战况又起。红蓝双方在中场展开激烈拼抢,人仰马翻,皮球在混乱中几度易主,看台上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紧张得让人屏息。 而此时,一串清越急促、如金戈铁马般的琴音,骤然划破了喧闹的空气! “錚!錚錚!錚——!” 琴音极高极亮,瞬间压过了部分嘈杂的人声,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琴音不是寻常琴曲的婉转悠扬,而是短促、有力、节奏分明的拨弦与扫弦,如同战鼓擂响,又似马蹄疾驰,带著一股扑面而来的、凌厉的杀气与昂扬的战意! 是虞泠川。 他垂著眼,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拂、挑、勾、剔,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琴音追隨著场上少年们奔跑抢夺的轨跡,时如狂风骤雨,席捲全场;时如潜流暗涌,紧绷欲发;时而又在某个精彩的瞬间,爆发出一个激昂高亢的长音,直衝云霄,仿佛在为那惊险一瞬喝彩助威,又或许是为了激起看官的急切心情! 这琴声太特別了!它没有破坏球赛本身的热烈,而是让球赛更激盪人心,好似战场一般,连皇帝旁边那些只是知乎者也的文官也看得津津有味。 琴音的急缓轻重,与场上局势相辅相成。 看台上不少人都被这独特的“伴奏”吸引,纷纷侧目看向琴声来处。 连原本专注於赛场的萧容与,也微微侧首,目光轻飘飘落在凉棚边那个抚琴的青色身影上,帝王的威压,让虞泠川弹琴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又从容不迫起来。 萧容与手指在案台是轻叩了一下,仿佛那轻飘飘的一眼只是不经意扫过。 宋昭摇著摺扇,含笑对沈堂凇低语:“如何?虞琴师这手战曲,可还入耳?与这赛事,倒是相得益彰。” 沈堂凇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虞泠川抚琴的手指。他不得不承认,这琴技,確实高超。更难得的是,能將琴音与赛场气氛如此完美地融合,这份掌控力和洞察力,绝非寻常乐师可比。 场上的比赛,因这独特的琴声助兴,似乎也变得更加精彩。少年们的奔跑更加卖力,拼抢更加凶狠,每一次成功的传递和射门,都伴隨著琴音恰到好处的烘托,將全场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沈堂凇渐渐看得入了神。这赛事,这琴声將他连日来积鬱在胸的沉闷与谨慎,都冲淡了不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也隨著那琴音的节奏还有球场上的爭分夺秒,而加快了些许。 他端起手边不知何时被续满的酸梅汤,一口气喝了半杯,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头的乾渴,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抬眼,再次跃过人群看向虞泠川。 琴师依旧垂眸专注,唯有那双修长白洁的手在琴弦上动,汗水顺著他额角滑落,滴在琴身上,他也恍若未觉。 这个人…… 沈堂凇心中那点因上次接触而生的警惕与困惑,此刻又悄然浮起,混杂著一丝对绝佳技艺的欣赏。 琴声激昂,赛场依旧。 而在这片沸腾的热情与喧囂中,抚琴的虞泠川,和观赛的沈堂凇,一个抚琴助兴,对赛事好似了如指掌一般,一个却被这鲜活景象所吸引,暂时拋却了心事。 只有那清冽又灼热的琴音,穿透尘土与欢呼,迴荡在西郊马场的上空。 第64章 尘囂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64章 尘囂 第六十四章 尘囂 尘烟瀰漫。 红衣的李家三郎李故錚刚刚一次长途奔袭,甩脱两名蓝衣对手,將球稳稳控制在脚下,引得看台上一片沸腾。正是琴声如急雨催马蹄最盛之时。 凉棚一角,宋昭持扇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赛场转回,落在身侧不远处的沈堂凇脸上。 少年人原本清瘦的脸颊此刻因兴奋浮起一层极淡的緋色,那双总是沉静或低垂的眼眸,此刻正紧紧追隨著场上那道灵活的红影,眼神明亮,嘴唇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抿紧,呼吸都轻了些,感觉若是进球了,这少年才会放开呼吸。 宋昭轻轻晃了下脑袋,心道到底也才十八岁,这般年纪的少年郎,骨子里怎么会不喜欢看同龄人肆意张扬? 也不知陛下为何要將这少年塞进天枢阁那种暮气沉沉的地方,皇心不可测啊! 琴声錚然,扫过一个高亢的尾音,为李故錚一记险些破门的劲射做了个超强配音。 看台上惋惜与叫好声混杂。虞泠川的手指在琴弦上划过最后一个颤音,缓缓收回。他略略抬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凉棚內。掠过天子沉静的侧影,掠过宋昭含笑的眉眼,最终,落在了那个正专注望著赛场、並未向他这边投来一瞥的靛青身影上。 少年侧脸在光影下线条清晰,鼻樑秀挺,睫毛长而密,因专注而微微颤动。 虞泠川看著,唇边那抹清浅的笑意依旧噙著,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光泽似乎凝了凝,极快地闪过,带著一丝別的什么情绪,如同琴弦震后那缕微不可闻的余韵,转眼便被他自己压下,消散在眼波深处。 他重新垂下眼睫,指尖拂过微热的琴弦,等待著下一段赛程的开始。 萧容与靠坐在圈椅中,手中玉杯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场上的激烈,琴音的激越,近臣的谈笑,女眷的惊嘆,俱在他耳中。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著鞠城,那拼抢的少年,飞扬的尘土,炽热的吶喊,皆是鲜活滚烫的。 而他坐在这里,玄衣墨冠,是这鲜活图景之外定鼎的权柄。偶尔,他会將目光移开片刻,掠过抚琴的虞泠川,掠过看入神的沈堂凇,又或是掠过身侧含笑与同僚低语的宋昭。每一个人的反应,每一处细微的动静,都落入他幽深的眼底。 少年意气,臣子心思,乐师情態,於他,皆是这盘棋上或明或暗的子。 他端起玉杯,浅啜一口冰镇的酒液,任由那一点凉意压下心头被这尘囂与琴音勾起的、一丝属於遥远过去的、关於策马奔驰,少年乐趣的记忆。那些记忆转眼便沉入帝王深不见底的心湖。 沈堂凇確实看得有些入神了。 他甚至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夏天的午后,简陋的水泥球场上,同样奔跑叫嚷的身影,空气里瀰漫著汗水与塑胶跑道的灼热气味。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胸腔里,久违的、属於少年人的那股躁动与渴望,被眼前的景象与耳畔激昂的琴声隱隱唤醒。他几乎想站起身,走到场边,甚至下场去试试。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又重新將目光投向赛场。只是这一次,眼底那层被点燃的光彩,悄然黯淡了几分,恢復了惯常的沉静,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场上的比赛接近尾声。 沈堂凇静静看著,听著。 凉棚內,帝王端坐,丞相含笑,琴师垂眸。 凉棚外,少年驰骋,万眾喧囂。 只是最后的时刻,总是最凶险也最易出错。 蓝衣的康平伯世子再一次带球突进,他身形比李故錚更高大,衝击力惊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插红衣防线最薄弱处。 眼看已逼近对方禁区,斜刺里猛地衝出红衣队一名身材敦实的后卫,那后卫大约是急了眼,下脚有些莽,未及收势,竟是一脚绊在了康平伯世子疾奔的小腿上! “哎呀!” “小心!” 看台上惊呼四起。 康平伯世子本在全力衝刺,因为受阻,身体一下子失了平衡,整个人如同被拋出的重物,向前狠狠扑去! 而他正前方不到一丈处,便是用以固定边网、足有小儿手臂粗细、顶端削尖的硬木楔子!若是这般一头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变故来得太快,场边的裁判、附近的队员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凉棚內,萧容与眉心骤然一蹙,宋昭的笑意凝固在嘴角,贺阑川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握紧,而一直垂眸抚琴的虞泠川,指尖的琴音也出现了滯涩。 就在这变故之时,一道黑影自凉棚角落的阴影中骤然跃出!其速之快,几乎在眾人视线下只留下一道残影。黑影掠过看台边缘,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鹰隼一般,直落场中! 暗卫司指挥使,顏无纠。 他此刻骤然现身,动作却快得令人匪夷所思。 就在康平伯世子的额头距离那尖锐木楔不过尺许,场边已有胆小的女眷掩面尖叫时,顏无纠已然赶到。 他並未去扶那失去平衡的身体,而是探手五指如鉤,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康平伯世子后颈处的衣领! “嗤啦——” 衣帛撕裂的轻微声响,混在场边的惊呼和琴声戛然而止的余韵里。但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抓一提,竟硬生生將康平伯世子向前猛扑的势头遏制住,甚至將他整个人如同拎小鸡般,往后带离了数尺! 世子双脚落地,踉蹌几步,终於站稳,脸色惨白,惊魂未定,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离那要命的木楔,已然有了安全的距离。 直到此刻,场边的裁判和队员才如梦初醒,慌忙围拢上来。 顏无纠鬆开了手。神色未动,甚至没有多看惊魂未定的世子一眼,只是微微侧身,对著凉棚的方向,略一躬身,便又重新渗入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凉棚角落,重新站定。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整个过程,从世子绊倒到被救下,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眼花。 凉棚內一时寂静。萧容与蹙起的眉头已然舒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掠过场中呆立的康平伯世子,又扫过台下那些世家子弟。 宋昭缓缓摇动手中的摺扇,轻轻舒了口气,对身旁脸色犹自发白的中年官员低声安抚道:“世子吉人天相,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贺阑川紧握的手也慢慢鬆开,目光在顏无纠身上停留一瞬,又冷冷瞥向场中那个莽撞犯规、此刻已嚇得面无人色的红衣后卫。 沈堂凇的心跳,方才也跟著漏跳了一拍。此刻见人无事,也暗自鬆了口气。 这便是暗卫司指挥使,果真名不虚传。沈堂凇想起在天枢阁初见他时,那眼神,心头那点忌惮,不禁又深了一分。 虞泠川垂眸看著自己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方才那丝滯涩已然不见。他指尖微动,一缕低沉舒缓、如同安抚的琴音,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场上场下骤然紧绷的气氛。 场边的混乱很快被控制住。康平伯世子被扶到场边检查,所幸只是惊嚇和些许擦伤,並无大碍。比赛因此中断了片刻。而后继续。 经此一嚇,双方球员的火气和拼劲似乎都泄了些许,最后几分钟的比赛,在一种心有余悸的谨慎中进行,远不如先前激烈。 最终,蓝队皮球划过一道弧线,堪堪擦著门柱入网,为这场赛事终於结束了。 看台上爆发出最后的、夹杂著庆幸与兴奋的欢呼。 沈堂凇看著下方开始互相致意、擦拭汗水的少年们,又看了看凉棚內神色各异、已恢復谈笑的眾人。 第65章 同车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65章 同车 第六十五章 同车 赛事落幕,喧囂如潮水般退去。 看台上的人流开始鬆动,贵人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在僕役的簇拥下谈笑著离去,僕从们忙著收拾器物,嘈杂中透著曲终人散的意味。 沈堂凇见萧容与已起身,正与几位近臣说著话,宋昭也在一旁含笑应酬,便不欲上前打扰,只悄悄起身,对身旁侍立的內侍低声说了句“告退”,又朝著帝王的背影方向遥遥一揖,便转身,悄然退出了凉棚。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混入散场的人流中,沿著来时的路逕往外走。午后的阳光依旧灼人,他取出胡管事备下的那顶轻纱帷帽戴上,皂色的薄纱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隔开了部分刺目的光线和旁人投来的视线。他只想快些回到马车里,躲开这杂乱与暑热。 到了马场外围,车马聚集之地,各家僕役正忙著牵马套车,人声马嘶,比来时更显拥挤。澄心苑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车夫老赵正坐在车辕上打盹,见到沈堂凇过来,连忙跳下车行礼。 沈堂凇点了点头,正欲撩开车帘上车,一个清泠泠、带著些许微喘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沈先生。” 沈堂凇动作一顿,隔著轻纱望去。 虞泠川抱著他那张焦尾古琴,正站在几步开外。他大约是跟著人流刚走出来,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將那几缕碎发濡湿,贴在白玉般的脸颊边,青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却也掩不住他眉宇间的疲惫。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透过沈堂凇面前的皂纱,直直望过来,带著恰到好处的、求助般的柔软,还有一丝丝让人察觉不到的依赖感。 “虞琴师。”沈堂凇隔著纱幕,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透过薄纱,显得有些轻。 “先生也是要回城么?”虞泠川抱著琴,向前走近了两步。他行走的姿態依旧优雅,但抱著那张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古琴,又在日头下走了这一段路,呼吸难免有些不稳,脸颊也泛著运动后的浅红,更衬得那张脸殊色惊人,惹得旁边几个正在套车的僕役都忍不住偷偷瞟了几眼。 “嗯。”沈堂凇简短应道,手已搭在了车辕上,意思很明显。 虞泠川却仿佛没看懂这无声的逐客令,他轻轻咬了咬下唇,那顏色浅淡的唇瓣上留下一点细微的齿痕,又很快鬆开。 他抬眼,目光从沈堂凇帷帽垂下的皂纱,滑到他搭在车辕的手上,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微微用力,指节处泛著淡淡的粉。 虞泠川眼中掠过一丝微光,隨即又化为更深的、带著些许水汽的倦意。 “虞某的马车……不知何故,耽搁了,还未到。”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著些许委屈,“这暑气实在灼人,方才又弹了许久的琴,身上有些乏了,站在这儿等,怕是……”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微微蹙起了眉,抱著琴的手臂似乎也往下沉了沉,显出力不从心的模样,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望著沈堂凇,眼波流转间,竟隱隱带上了点恳求的意味,“不知可否……叨扰沈先生一程?” 他说得合情合理,姿態也放得极低。仿佛不是在软玉阁那般清冷的琴师,而是此刻因马车延误、暑热难耐而面露疲態,低声下气地请求搭个便车,任谁看了,恐怕都难以硬起心肠拒绝。 沈堂凇隔著纱幕看著他。虞泠川这副模样,与在软玉阁中清冷出尘、在赛场上抚琴激昂时不像同一人。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柔弱无依、需要帮助的普通乐师。可沈堂凇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软玉阁中,这琴师当时看似无意、实则步步为营的言语试探。 这个人,绝不像他外表看起来这般无害。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对方又確实给出了一个无可指责的理由——马车未到,暑热难当,琴师力乏。自己若断然拒绝,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也容易落人口实。 沈堂凇沉默了片刻。皂纱遮挡了他的表情,也给了他一层短暂思考的屏障。 虞泠川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著,微微垂著眼睫,额角的汗珠顺著精致的下頜线滑落,滴在怀中的琴身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水渍。他抱著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透出一种脆弱之感。 终於,沈堂凇鬆开了搭在车辕上的手,声音透过纱幕传出,闷声闷气道:“若虞琴师不嫌简陋,便请上车吧。” 虞泠川立刻抬起头,眼中那点水汽仿佛瞬间被点亮,漾开一抹浅浅的、真切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春水微澜。“多谢沈先生。”他声音轻快了些,抱著琴,脚步轻快地走到车边。 车夫老赵早已机灵地放下了脚凳。虞泠川先將古琴小心地递进车厢,然后才提起衣摆,踩著脚凳上了车。他的动作依旧优雅,但上车时,身体轻轻的晃了一下,似乎真的有些力竭。 沈堂凇等他上了车,自己才隨后上去。车厢不算宽敞,两个成年男子加上一张古琴,空间便显得有些侷促。古琴被虞泠川小心地放在角落,用锦囊垫著。虞泠川自己则在沈堂凇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只隔著一张小小的茶几。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与目光。车厢內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从帘子缝隙透进的几缕微光,以及沈堂凇帷帽垂下的皂纱,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影影绰绰。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喧囂的马场,走上了回城的官道。 马车出发了,车厢微微摇晃。 沈堂凇摘下帷帽,放在一旁。他没有看虞泠川,只是侧过脸,掀开车帘一角,望著窗外掠过的、被烈日晒得发白的道路和蔫蔫的草木。 虞泠川也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在平息气息,抬手用袖子轻轻拭去额角的汗,动作慢条斯理。车厢內一时寂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单调地响著。 过了好一会儿,虞泠川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终於缓过劲来。他抬眼,看向对面坐著的沈堂凇。 “今日……多谢沈先生了。”虞泠川再次开口道谢,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冷,只是比平时略微低柔些,“若非先生慷慨,虞某怕是要在马场外苦候多时了。” “举手之劳。”沈堂凇转过脸,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虞琴师客气了。” 他的回应礼貌而疏离,带著明確的界限感,好像不愿意与其多交谈片刻。 虞泠川却仿佛浑然不觉,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 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带著水泽寒气的特殊香气,在密闭的车厢內似乎更加清晰了。“沈先生今日观赛,觉得如何?可还尽兴?”他问道,语气自然,仿若閒聊。 “不错。”沈堂凇的回答依旧简短。 “那便好。”虞泠川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带著愉悦,“能得陛下与诸位贵人赏识,邀来助兴,是虞某的荣幸。只是……”他话音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与自嘲,“琴技粗陋,怕是入不得方家法眼,让先生见笑了。” 沈堂凇看著他。明明赛场上那激昂澎湃、掌控全场的琴声犹在耳边,此刻这人却在这里自谦琴技粗陋。他垂下眼,淡淡的夸奖道:“虞琴师过谦了。” “先生不嫌弃就好。”虞泠川似乎鬆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车壁上,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倦色,声音也轻软了些,“说来,虞某久居江南,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平日里除了在乐坊授琴献艺与软玉阁,便是待在住处,鲜少与人往来。今日能与沈先生同行一程,说说话,倒是难得的放鬆。” 沈堂凇没有接话。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滚滚向前。 虞泠川也不介意,他似乎真的累了,就这么靠著车壁,微微闔著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轻缓,仿佛快要睡著。 只是那偶尔颤动的长睫,和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弧度,透露出他並未真正入睡,而且心情尚好。 沈堂凇耳边没有了虞泠川的声音,便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离繁华的永安城越来越近。 车厢內,二人静坐不说话。 第66章 耳语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66章 耳语 第六十六章 耳语 马车驶入永安城东市附近,喧闹的市井声隔著车帘隱隱传来。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停下。 “沈先生,虞某暂居之处到了。”虞泠川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並无睡意,清澈如初。他抱起角落的古琴,对沈堂凇微微欠身,“多谢先生搭载,省了虞某不少脚程。” 沈堂凇頷首,示意不必客气。 虞泠川先行下车,又转身,单手抱著琴,另一只手轻轻撩开车帘,並未立刻下车离开,而是微微仰头,看向车內依旧端坐的沈堂凇。巷口斜阳的光线落在虞泠川脸上,將那份清冷柔和了几分,眼底漾著纯善的笑意。 “寒舍简陋,但尚有一盏清茶可奉。”他声音放得轻软,带著恰到好处的、不会令人反感的邀请,“先生若不嫌弃,可愿下车稍坐片刻,容虞某聊表谢意?” 沈堂凇的目光越过他,瞥了一眼巷內。青石板路,斑驳墙垣,確是一处寻常甚至有些老旧的民居,与虞泠川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姿容,略有些不衬。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虞琴师好意在下心领,时辰不早,沈某还需回府,便不叨扰了。” 被乾脆利落地拒绝,虞泠川脸上並无半分尷尬或失望,那笑意反而更深了些,眼尾微微弯起,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又带著点顽劣的笑容。他没有坚持,只是抱著琴,又向车厢內靠近了一步。 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著水泽寒气的暗香,似乎瞬间变得浓烈,丝丝缕缕地侵入沈堂凇的鼻息。沈堂凇下意识地向后微仰,脊背抵住了冰凉的车壁。 虞泠川却仿佛未觉,他將唇凑到沈堂凇耳边,距离近得让沈堂凇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声呢喃,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轻柔,钻入沈堂凇耳中: “泠川知道,先生心不在此处朝堂风云,身……却不由己。” 沈堂凇身体僵了一下。 虞泠川的吐息温热,话语却带著凉意,直刺心底。他维持著那个贴近的姿势,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羽毛,轻飘飘落下:“往后先生若觉烦闷,心有鬱结无处可诉……不妨来我这陋巷小院。一壶粗茶,两张木凳,泠川別的本事没有,做个倾诉衷肠的人,倒还使得。” 他顿了顿,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沈堂凇的耳垂,补充道,声音里含著一股自嘲又仿佛承诺的笑意:“先生放心,泠川的嘴……向来很严。听过便忘,是伶人最基本的本分。” 说完,他倏然退开。脸上又恢復了那种疏淡有礼的神情,仿佛刚才那段近乎冒犯的耳语从未发生过。他抱著琴,下车后,站在车边,微微躬身:“今日多谢先生。路上小心。” 然后,不等沈堂凇作出任何反应,便转身,单手抱著他那张焦尾琴,步履从容下车,慢步走进了夕阳斜照的、幽深寂静的小巷。衣摆拂过巷口陈旧的石阶,很快便消失在斑驳的墙影之后。 马车內,沈堂凇闭了闭眼,將心头骤然翻涌的波澜强行压下。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被气息触及的耳廓,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一点异样的温热。 “回府。”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 车夫老赵在外应了一声,马车再次启动,轆轆驶离了这条看似寻常的小巷。 车厢內恢復了寂静,只有沈堂凇一个人的呼吸声。夕阳的余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商铺的招幌,归家的行人,孩童的嬉笑。 而另一边。 巷子深处,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在虞泠川身后无声合拢。 门內是另一方天地。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青砖墁地,墙角植著几竿翠竹,在夕照下投下疏朗的影子。 一架紫藤过了花期,只剩下鬱鬱葱葱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院中石桌上放著一套素白茶具,显出一种有人日常居住的、隨意的烟火气。 与虞泠川身上那股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颇有些微妙的违和。 虞泠川抱著琴,脚步轻快地穿过小院,嘴角噙著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笑意。 他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调子。那调子婉转奇诡,起伏颇大,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回如幽咽,全然不似江南水乡的吴儂软语或寻常坊间流传的曲牌,倒带著几分塞外风沙的苍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隱秘的韵律。 院里,一个穿著灰布短褂、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僕正在院中扫地,听到门响和哼唱声,抬起头,看到是虞泠川,浑浊的老眼里露出几分慈祥的笑意,放下扫帚,哑著嗓子道:“公子回来了?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虞泠川將怀里的古琴小心地放在廊下竹製的琴几上,转过身,脸上那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他走到水缸边,俯身,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水面,惊得几尾红鲤倏地摆尾游开,漾开圈圈涟漪。 “嗯,是挺有趣。”他直起身,动作优雅依旧,语气淡淡。 “哦?可是赛场上得了陛下夸奖?”老僕好奇地问,一边去端早已备好的、温在炉子上的清茶。 虞泠川摇摇头,接过茶盏,却未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温热。他走到廊下,在竹椅上坐下,目光投向院墙上那一方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唇角微弯。 “比那有趣。”他声音放得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一只特別的小百灵。” “百灵?”老僕疑惑,“这城里还有百灵鸟?” “有啊。”虞泠川抿了一口茶,眼底的笑意更深,带著一丝狡黠,“羽毛看著灰扑扑的,不显眼,性子也怕生得紧,缩在笼子里,警惕地看著外头,谁靠近一点都想飞走。”他顿了顿,仿佛回味著什么,“不过……眼睛生得极好,清凌凌的,又亮,又深,藏著好多心思,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老僕听得云里雾里,只当他是见了什么稀罕鸟儿,便笑道:“公子喜欢,想法子逗逗便是。鸟儿嘛,用点心,总能亲近些。” “逗了呀。”虞泠川放下茶盏,指尖在琴几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与他刚才口中那不成调的哼唱隱约相和,“可惜,那小东西精得很,寻常的法子骗不到。给食不吃,逗弄不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想起马车外,少年隔著皂纱投来的、平静无波却暗含疏离的眼神,和自己发出邀请时,对方乾脆利落的摇头。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倒真是有趣得紧。 “那公子可没法子了?”老僕有些遗憾。 “法子嘛……”虞泠川拖长了调子,“自然是有的。骗不到,就嚇他一跳好了。” “嚇?”老僕更不解了。 “嗯。”虞泠川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是唇边的笑意愈发鲜明,那笑容好似无辜至极,可眼底深处,却分明漾著难以捉摸的涟漪。“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几句话……看他会不会,嚇得炸毛?” 他说著,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悦耳,在寂静的小院里盪开,惊得竹叶沙沙作响,缸里的红鲤又不安地游动了几下。 老僕看著他难得开怀的模样,虽不懂具体,但也大致知道公子口中的那只百灵鸟是个人了,便也跟著笑起来,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玩闹:“公子高兴就好。只是莫要真嚇著了人家,万一恼了,以后不理你可怎好?” “恼了?”虞泠川止住笑,重新捧起茶盏,裊裊热气氤氳了他精致的眉眼,让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朦朧,“不会的。他那样的人……便是恼了,大概也只是藏在心里,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门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辆早已驶远的马车,和车上那个沉默的少年。 “而且……”他声音放得极轻,近乎呢喃,只有自己能听见,“越是这样的,他越能记住我,不是吗?” 夕阳终於沉入了西边的屋脊,最后一抹余暉也消失了。小院彻底被暮色笼罩,廊下早早点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