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第1章 你要媳妇不要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章 你要媳妇不要 木门板被拍得山响。 “乔正君!你要媳妇不要?!” 喊话混著北风灌进来,像记闷棍敲在乔正君太阳穴上。 他浑身一激灵,从炕上弹了起来。 眼前昏花了好一阵。 土坯墙,漏风的窗户纸,身下硬邦邦的炕席硌得骨头生疼。 空气里一股子柴火灰混著霉味的呛人气儿,直往鼻子里钻。 他狠狠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不对。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秒还在天山冰川上,拽著遇险的登山者往安全地带撤。 雪崩的白浪兜头盖脸扑过来,天地一暗,就再没知觉了。 所以……这是没死成,还是死透了又活了? 乔正君,抖乐平台坐拥千万女粉的荒野求生大鏢客,那八十八位黑丝长腿求生团小姐姐曾是他行走江湖的勋章。 现在,这勋章没用了。 他成了1980年东北靠山屯的乔正君。 二十五岁,光棍一条。 爹妈早没了,是爷爷拉扯大的。 三个月前,爷爷积劳成疾,也走了。 原主那倒霉蛋,昨晚没扛过这场冻,悄没声儿地去了,留给他一具冰凉的身子和满脑门子官司。 亲戚们早把老屋搬得底朝天,就剩这间山脚下的破木刻楞房,四处漏风。 “哐!哐!哐!” “乔家小子!开门!我……你赵二叔!” 乔正君深吸一口气。 前世在绝境里练就的本能压倒了混乱,三秒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抓起炕边那件补丁摞补丁、硬得像铁板的棉袄套上,赤脚踩地。 “呵——” 一口白气哈出去,在冷空气里拉出半米长的雾带。 刺骨,但比雪山上的鬼门关,终究是暖和多了。 他拉开门。 “吱呀”一声,卷著雪沫子的风劈头盖脸扑进来,门外站著三个人。 领头的是靠山屯生產队长赵福海,人唤赵二叔。 方脸盘缩在狗皮帽子里,胡茬上掛著亮晶晶的冰碴。 他身后,紧挨著站了俩姑娘,都穿著洗得发白、臃肿的棉袄,围著同色的灰围巾,像雪地里两株瑟瑟发抖的草。 高个的那个,眉眼清凌凌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泉水。 鼻尖冻得通红,一双眼却沉静,此刻正抬起来,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她肩背挺得笔直,手指关节有薄茧,是干过活的; 可脖颈那段皮肤,在灰扑扑的围巾边上露出一截,细白得晃眼,绝不是这黑土地里风吹日晒能养出来的。 矮点的圆脸姑娘躲在她身后,只露半张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全是怯。 乔正君认得。 屯子里来了不到俩月的知青姐妹花,姐姐林雪卿,妹妹林小雨。长得是真扎眼,他早注意到了。 三天前,他还抠抠搜搜省下半块从公社分来的野猪肉,央了赵婶去“走动走动”。 “二叔,这一大早的,风跟刀子似的。” 乔正君侧身让人进屋,顺手把破木门掩上,好歹挡些风,“您不搁家搂著赵婶焐被窝,跑我这山旮旯喝西北风啊?” “滚犊子!” 赵福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跺跺脚上的雪,掏出菸袋锅子,捏在手里搓了半天,却没点。 他瞅瞅乔正君,又瞥一眼旁边垂著眼的林雪卿,喉咙里清了清。 “正君啊,二叔不跟你绕弯子。” 他声音压低了些,“这俩闺女……家里出大事了。爹妈都没了,在这儿,举目无亲。” 乔正君没吭声,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 缸快见底了,瓢底蹭著缸底,发出沙沙的涩响。 他耳朵却竖著,前世在荒野里练出的敏锐,让他捕捉著屋里每一丝动静。 林雪卿的呼吸很轻,但节奏稍微有点快。 她在紧张。 “昨儿个,公社转来封信。” 赵福海烟杆虚指了指,“是她爹老战友写来的,托我给寻个可靠人家,照应照应。我琢磨了一宿,” 他顿了顿,目光在乔正君家徒四壁的屋里扫了一圈,“整个靠山屯,数来数去,就你这儿……最合適。” 乔正君把水瓢搁回缸沿,转过身,脸上没啥表情:“二叔,您瞅瞅我这窝。” “炕席都快漏成渔网了,耗子进来都得含著眼泪走,临走还得啐口痰骂句穷鬼。我拿啥照应人?”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我能干活。” 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像颗小钉子,稳稳砸在地上。 林雪卿往前挪了极小半步,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直直看向乔正君:“砍柴,挑水,做饭,缝补,我都会。” “小雨也能帮忙捡柴火,看灶膛……我们只要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稀的喝就行。” 话说完,她耳根子连著一小片脖颈,迅速红透了。 可那眼神,硬是没躲。 这些日子在知青点,她们姐妹成了“剋死爹妈的天煞孤星”。 饭被恶意剋扣,晾出去的衣服莫名被划破口子,指指点点从未断过。 昨晚看著妹妹在薄被里冻得牙齿打颤,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才咬咬牙,花光了身上仅有的十块钱积蓄,辗转求人,才搭上了赵二叔这条线,站到了这扇门前。 眼前这男人,个子很高,模样周正,沉默站在那儿,身上有股奇特的劲儿,像是读过书的文气底下,压著猛兽似的野性。 直觉告诉她,这或许是个……能指望的人。 “听听!听听!” 赵福海立马接上话,转身拿烟杆不轻不重地抽了下乔正君胳膊,“多好的姑娘!” “人家不嫌你穷!” “你小子倒拿起乔来了!” 乔正君没躲,反而皱起眉:“二叔,不是我不愿意。是我奶奶那边……” 原主那奶奶,心偏到胳肢窝了。 老爷子一走,她就领著大伯一家,把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卷了个乾净,还放话出来,说这房子迟早也得收回去。 这两个月,没少来闹腾。 “啪!” 赵福海把菸袋锅子往炕沿猛地一磕。 “这事,二叔给你撑腰!” 他嗓门提了起来,“今天你要是点了头,我立马跑公社把手续办了!” “回头就开家族会,白纸黑字,分家!” “那老太太再敢来胡搅蛮缠,我拿生產队的名义压她!” 话说到这份上,火候到了。 乔正君摸著下巴,沉默了三秒。 房子是破,但木刻楞的结构还结实。后头就是山,资源不缺,凭他荒野求生的本事,饿不死人。 多两个人,多两双手,未必是累赘。 最关键是,赵二叔这“分家”的承诺,是解决原主身后那摊烂帐的一把快刀。 “行。” 他就吐了一个字。 林雪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一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 赵福海咧嘴笑了,拍拍他的肩:“痛快!我这就去公社!”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林雪卿道,“雪卿啊,你们姐俩先在这儿安顿。晚半晌,我一准儿把证明带回来!” 木门关上,將风雪声陡然隔在外头。 屋里骤然安静,只剩灶膛里一点將熄未熄的余火,偶尔“噼啪”轻响一声。 林小雨轻轻拽了拽姐姐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姐,他……他看著不像坏人。” 林雪卿没说话,只是静静打量著这间屋子。 空,是真空;破,也是真破。 但奇怪的是,屋里竟有种刻意的整齐。 墙角的柴火码得稜角分明,仅有的几件破家具摆得端正,炕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有稜有角。 不像个懒散光棍汉的窝。 乔正君也在观察她们。 林雪卿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发硬,但身段是遮不住的窈窕。 妹妹林小雨的棉鞋,鞋尖开了胶,用粗麻线歪歪扭扭地缝过,线脚粗糲。 前世在荒野,他见过太多被逼到绝境的人。 这姐妹俩身上,就有那种“弦已绷到最紧,但硬是还没断”的气息。 “坐吧,炕沿上暖和点。” 他指了指,“灶上还有点玉米糊,热热就能吃。垫垫肚子,一会儿我带你们去知青点搬行李。” 林雪卿怔了怔:“现在就去?” “趁热打铁。” 乔正君蹲下身,熟练地往灶膛里添了把细柴,拿烧火棍轻轻一拨,“有些事儿,拖久了,別人就当你软柿子好捏。”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橙红的光映亮了他半边侧脸,鼻樑挺直,下頜线绷著。 林雪卿看著那跳动的火光,再看向这个沉默拨火的男人,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也许……在这冰天雪地里,真能劈出一条活路来。 玉米糊粗糙的香气在冰冷的屋里瀰漫开时,乔正君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第一条进山路线。 家里一下子添了三张口,米缸里那点能数清的米粒可顶不了几天。 前世他能从绝境里带队伍爬出来,这辈子…… 他望著窗外苍茫的山林,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咱就在这冻死过人的老冰窟窿里,用这双手,给信咱的人,挣出一个暖和和的將来! 玉米糊很快见了底,胃里有了点暖意。 乔正君抓起床脚冰冷的背篓和柴刀,挎上肩:“你们在屋里暖著,锁好门。我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弄点吃的。” 必须赶在大雪封山前,搞到至少三天的嚼穀。 林雪卿站起身:“搬行李的事……” 乔正君在推门前回头,风雪已经在他身后扬起:“等我回来。你们的东西,一件都不会少。” 林小雨却在这时,极小声地、带著哭腔补了一句:“姐,咱们的箱子……还让她们锁在知青点仓库里呢。” 乔正君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肩背的线条似乎更硬了些。 下一刻,他侧身,闪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第2章 打猎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2章 打猎 木门在身后合拢,风雪声顿时闷了下去。 乔正君站在院里,眯眼望向远处的山脊线。 天色灰白,沉得厉害,快压到山尖了。 “暴风雪的前兆呀!”他嘴里喃喃道。 他估算著时间——最多还有四个小时,大雪就会封山。 “得抓紧了。” 他紧了紧腰间那根麻绳,把柴刀別在背后。 背篓里除了麻绳和几个简陋的套索,空空如也。 屋里传来姐妹俩收拾碗筷的细碎声响,隔著窗户纸,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移动。 乔正君收回目光,抬脚踏进后山的积雪中。 雪没过了脚踝,湿冷的粉子钻进鞋帮。 眼前白茫茫一片。 路早没了,去年的小道、石头、沟坎,全让雪抹平了。 但脚知道。 左脚踩下去,实,是冻硬的土。 右脚跟著落,软了一下。 下面是空的。 是那道暗沟,去年秋天差点栽进去。 他往阳坡走。 这儿的雪薄些,枯草梗子戳出雪面。 山鸡野兔会来这儿刨食,找没埋住的草籽。 走了大概二里地,腰开始发酸。 在一片光禿禿的榛子丛边,他蹲下了。 雪地上有几串新鲜的爪印,很小,间隔密——是兔子。 伸手,指尖探进印子边。雪粉鬆散,还没冻硬。 顶多半小时前留下的。 顺著那串小点往前摸,雪踩下去吱呀响。 在一棵倒下的朽木旁停住。 木头根那儿,碗口大个洞,周围散著啃碎的草渣。 “就这儿了。” 麻绳从背篓里扯出来,手指动起来。 原主会的,他也会。 几秒钟,一个活套好了。 固定在洞口上方三寸,又折几根带残叶的榛树枝,松松搭在套索周围,做个样子。 做完这些,他退到十步外的一棵老松后,屏息等待。 山林静得只剩下风声。 约莫一刻钟后,洞口那堆“树枝”动了。 一只灰兔警惕地探出头,鼻子急促翕动。 它在洞口停了足足三分钟,才一点点往外挪。 就在它前半身钻出洞口,后腿即將蹬地的瞬间。 “嗖!” 套索猛地收紧,勒住兔颈。 灰兔剧烈挣扎,但乔正君打的结是越挣越紧的渔人扣。 他快步上前,一手捏住兔耳,另一手在它后颈用力一拧。 “咔嚓。” 轻微的骨响后,兔子瘫软下来。 乔正君利落地把兔子塞进背篓,又在附近转了转,用同样的法子套了第二只。 两只兔子加起来得有七八斤肉,够吃两天了。 他直起身,望向山林深处。 雪更密了,能见度在下降。 按计划现在该折返,但背篓里的重量让他不甘心。 “咕!” 就这么小半天,他就听到自己肚子咕咕叫了。 “八十年代,肚子里还真是缺油水啊!” 乔正君擼著顺滑的兔头,咽了咽口水。 “今晚第一顿饭,光兔子不够。” “得搞点油水……倒是麻辣兔头可以晚上安排。” 乔正君吧唧吧唧著嘴。 前世他就好这一口。 原主记忆碎片里,这片山有狍子。 那玩意儿傻,好奇心重,你喊一嗓子,它能愣在原地瞅你半天。 他沿著山脊线往背阴坡摸。 那边有片白樺林,夏天常见狍子啃树皮——补盐。 果然,在林子边缘的雪地上,他看见了一串蹄印。 比兔子大得多,步幅鬆散,是食草动物悠閒踱步的痕跡。 乔正君蹲下细看。 蹄印很深,说明个体不小;脚印间有拖痕,是狍子行走时蹄子蹭雪的特徵。 他顺著痕跡追踪,在一条冻溪边发现了目標。 一只半大的狍子,正低头舔冰。 它离乔正君约莫三十步,这个距离强攻不行,狍子受惊能窜出百米。 得诱近。 乔正君从背篓里摸出块干玉米饼——这是早上出门前林雪卿硬塞给他的“乾粮”。 他掰下一小块,捏碎,顺著风朝狍子的方向轻轻一扬。 碎渣落在雪上,发出细不可闻的簌簌声。 狍子耳朵一竖,抬起头,警惕地朝这边张望。 乔正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缓。 僵持了约莫两分钟,狍子终究没抵住好奇,试探性地朝碎渣方向迈了一步,又一步。 二十步,十五步…… 就在狍子低头去嗅玉米渣的瞬间,乔正君动了。 他像雪豹扑食般从树后窜出,柴刀在手里翻了个花,刀背朝前。 他不想砍坏皮子。 狍子受惊猛蹬后腿要逃,但雪地限制了它的爆发力。 乔正君一个前扑,左手死死箍住狍子脖颈,右手刀背狠狠砸在它太阳穴上。 “砰!砰!砰!” 闷响。 嘴里也跟著蹦出来:“八十…八十…八十!” 直至狍子四肢抽搐几下,瘫软下去。 乔正君才抹去脸上的血沫,喘著粗气爬起来,手心被狍子蹬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赶紧解下麻绳捆住狍子四条腿。 得趁血还没流透赶紧处理,不然血腥味会惹麻烦。 麻烦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刚把狍子拖到背风处准备开膛,远处就传来了一声狼嚎。 “嗷呜…” 悠长,悽厉,贴著山脊线滚过来。 乔正君后背瞬间绷紧。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不是独狼,是狼群在呼应。 他猛地抬头,只见对面山坡上,几个灰点正快速移动,朝著他这边包抄。 “操。” 他骂了一声,脑子飞快运转。 拖著整只狍子绝对跑不过饿狼,但捨弃又太可惜。 电光石火间,他做了决定。 柴刀狠狠劈下,精准地卸下两条后腿。 接著是前腿。 狍子躯干他没动。 那是留给狼群的“买路钱”。 四条腿约莫三十来斤,用狍皮一裹,绑紧。 背篓里两只兔子压在最底下。 做完这些,狼群已经逼近到百米內,他能看清领头那匹灰狼泛著绿光的眼睛。 “跑!” 乔正君背著沉重的包袱,朝著下山的方向猛衝。 他顾不得硌脚的疼痛,专门从满是碎石的地面走。 狼的肉垫最怕这个,速度起码能降三成。 身后传来狼群撕咬狍子尸体的咀嚼声和低吼。 他不敢回头,拼命往山下窜。 因为家里还有两张口等著吃饭。 一口气衝到山脚,確认狼群没追上来,乔正君才靠著一棵老柞树喘气。 手心伤口还在渗血,他扯了块內衣布条草草缠上。 抬头看天,雪片子已经变成鹅毛大雪,再耽搁就真回不去了。 正要起身,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抬头一看,是只松鼠,正抱著颗松果,蹲在树杈上警惕地瞪他。 小松鼠身后,树干上有个拳头大的树洞,洞口封著乾苔蘚。 “粮仓!” 乔正君惊呼一声。 他轻轻放下包袱,从背篓里掏出最后一段麻绳,在一端系了个小环。 然后他屏住呼吸,慢慢將绳环伸向树洞。 小松鼠急了,“吱”一声窜过来要护粮。 就在它探头进洞的瞬间,乔正君手腕一抖,绳环套住了它的脖子。 轻轻一拉。 松鼠挣扎几下,不动了。 “嘖,瘦。”掂了掂手里没分量的小尸体,温热,软塌塌的。 略带嫌弃地丟进背篓。 忍著掌心伤口被牵拉的刺痛,伸手探进那个被松鼠死命护著的树洞。 指尖碰到东西。 硬硬的,圆滚滚的。 掏出来的东西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不止松子,还有榛子、山核桃,甚至有几把晒乾的蘑菇和野豌豆。 这个树洞简直是个微型仓库。 他乾脆脱下外衣铺在地上,把洞里的存货全扒拉出来。 一捧,两捧……乾果杂粮在旧外衣上堆成了个小堆。 伸手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十五六斤。 够扎实,能顶一阵子。 正好,家里粮票快见底了。 “哈哈…咱儿老板姓,今儿真高兴!” 哼著走调的小曲,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把乾果用外衣裹好,四个角打结,做成个结实的包袱,甩上肩。 脚步沉稳往回走。 等他扛著狍子腿和乾果包回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雪下疯了,远处山脊线完全看不见。 正要拐进小巷,一个身影顶著风雪跌跌撞撞跑来,喘得厉害。 是邻居赵家的小子,脸冻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乔、乔哥!快去知青点!你家那俩姑娘被刘知青她们堵在仓库了,说要搜她们偷没偷东西!” 乔正君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不顾掌心刺痛,反手抓起刚放下的柴刀,刀锋上还沾著狍子的血。 “带路。” 第3章 眼红的人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3章 眼红的人 雪片子砸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 乔正君跟著赵家小子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往知青点赶。 肩上的狍子腿和乾果包越来越沉,掌心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脑海里反覆滚著那句话:“说要搜她们偷没偷东西。” 偷? 他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带著铁锈味的唾沫。 雪幕里,土坯房的轮廓渐渐显出来。 门口堵著七八个人,火把光在风里乱晃,映出几张脸。 领头的是刘慧,会计的侄女,在知青点拉帮结派那个。 她正叉著腰,手指快戳到林雪卿鼻尖上了。 “行李必须查!谁知道你们从家里带了啥见不得人的?別是藏著资產阶级的臭毛病!” 林小雨缩在姐姐身后,眼圈通红,怀里死死抱著个褪色的蓝布包袱。 她们仅有的家当。 林雪卿背挺得笔直。 但乔正君离著十几步,就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刘慧同志。” 林雪卿的声音清凌凌的,压著火,“我们的行李入屯时队里检查过,有登记。” “你现在要搜,拿批条来。没有批条,就是私设公堂,违反纪律。” “哟,还纪律?” 刘慧嗤笑,“林雪卿,你成分再好又怎么样?没爹没妈就是根基不稳!今天我就要让大家看看。” 话没说完。 “砰!” 一包沉甸甸、血糊糊的东西砸在她脚前的雪地上。 雪沫混著冰碴溅起来,扑了她一裤腿。 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扭过头。 乔正君从雪幕里走出来,肩上还扛著另一包鼓囊囊的乾果。 他没急著说话,先將乾果包也“咚”一声卸在雪地上,和狍子腿並排。 腾出的右手隨意搭在柴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木质刀把。 上面有血,浸进纹路里,摸起来有点黏。 他浑身是雪,额髮结著冰綹,呼出的白气又急又长。 “你刚说,”乔正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谁偷粮食?” 刘慧被那包东西嚇了一跳,低头看去。 裹著的狍子皮边缘,露出半截血淋淋的兽腿。 血腥气混著冷风往鼻子里钻。 她脸色白了白,强撑著昂起下巴:“乔正君,你来得正好! 你们家这两个,鬼鬼祟祟捂行李,我怀疑…” “怀疑?”乔正君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踩在雪上,“咯吱”一声闷响。 围著的人群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媳妇儿和妹子,从进屯那天起,行李就在队部登记造册。” 乔正君说话慢,每个字都像砸在雪地里,“赵队长亲手办的登记,队部公章盖著。” “你刘慧一句话就想翻案,是队部的登记不作数,还是你个人的意见,比组织程序还大?” 这话重了。 刘慧脸色一变:“你別乱扣帽子!我就是为了…集体。” “为了集体?”乔正君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有点瘮人,嘴角扯开,眼里却没半点温度。 侧身,用柴刀尖挑开地上那包干果的外衣。 松子、榛子、山核桃“哗啦”散出来一小堆,在雪地上格外扎眼。 “今儿我进山,打了狍子,摸了松鼠仓。” 乔正君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知青,“这些东西,够我们一家三口吃五天。” “我乔正君有手有脚,能让我女人吃饱穿暖。” 他顿了顿,刀尖指向刘慧: “用得著偷?” 最后三个字,砸得刘慧往后退了一步。 林雪卿紧绷的肩膀猛地一颤,然后缓缓鬆开紧握的拳。 周围窃窃私语响起来。 刘慧脸上红白交错,指甲掐进手心。 她猛地指向林小雨怀里的包袱:“那她们捂那么紧干啥?” “没鬼才怪!” “你跟大家格格不入,搞特殊化,这就是思想问题!我作为小组长,有责任帮助你、改造你!” 乔正君没理她。 他转身,走到林雪卿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声音低下来:“受伤没?” 林雪卿摇头,嘴唇抿得发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没有。” “东西齐不齐?” “齐。”她顿了顿,“就是箱子还锁在仓库里,钥匙在刘慧那儿。” 乔正君点头,重新转过身。 这次他没看刘慧,而是看向人群里。 那个缩著脖子的男知青——王建国,仓库保管员。 “王保管。” 乔正君语气平静,“劳驾开个门,把我家的箱子拿出来。” “赵队长做的媒,队里备的案,我乔正君娶媳妇,嫁妆总不能扣在知青点吧?” 王建国哆嗦了一下,看向刘慧。 刘慧咬牙:“不能开!万一她们夹带——” “夹带什么?”乔正君猛地提高音量。 刘慧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二傻子平时不是这样…… 乔正君盯著她,一字一顿: “刘慧,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现在开门,东西拿出来,咱们两清。” “你要再拦。” 他举起柴刀,没指向人,而是指向地上那包狍子腿。 刀尖悬在兽腿上方三寸,停住。 “我就扛著这包肉,现在去敲赵队长家门,再敲公社革委会的门。” “咱好好说道说道,你无凭无据污衊社员家属,破坏知青和群眾团结,是个什么性质。” 风雪呼呼地刮。 火把光里,刘慧的脸彻底白了,身躯不停颤抖。 几秒钟后,王建国缩著脖子,从腰上摸出一串钥匙,小跑著去开仓库的门。 “哐当”一声,木门拉开。 林雪卿那个旧皮箱被抬了出来,锁头完好。 乔正君接过箱子,掂了掂,转身递给林雪卿。 弯腰,单手拎起地上那包狍子腿,甩到肩上,另一手提起乾果包。 “走,回家。” 他没再看任何人,护著姐妹俩,转身走进风雪里。 快到家门口时,林雪卿忽然开口:“谢谢你。” 乔正君脚步顿了顿,“嗯”了一声。 推开院门,屋里灶膛的火光透出来,暖黄一片,裹著柴火特有的焦香气。 乔正君把东西放在堂屋地上,转身用顶门槓閂好院门。 前世养成的习惯,多一道保险。 回头,看见林雪卿正蹲在狍子腿旁边,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只悬在皮毛上方,没落下去。 她抬起头,眉头微蹙:“你真进老林子了?听见狼嚎没?” 乔正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著布条的手掌,扯了扯嘴角:“听见了…没照面。” 林雪卿呼吸一滯。 上月知青点的事,屯子里传遍了。 她没再问,猛地站起身,走到乔正君跟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手我看看。” “蹭破点皮,不碍事。” 乔正君手臂肌肉绷了绷,想抽回手,林雪卿却已经抓住了他手腕。 布条边缘渗出的暗红,在灶火下看得分明。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却倏地红了。 不是要哭,是那种憋著一股劲、又气又急的红。 “坐下。”她声音有点哑。 乔正君愣了愣,依言坐到炕沿上。 林雪卿转身去舀热水,从炕柜最里头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盒,揭开,里头是半盒粗盐。 她捏了一小撮,撒进碗里,化开。 搬了小板凳坐在他对面,低著头,拆布条的动作又轻又稳。 伤口露出来。 掌心一道深口子,肉翻著,血还没凝透。 她拿著湿布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才稳稳地敷上去。 盐水杀进去,乔正君胳膊上的肌肉猛地一绷,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疼就吭声。”林雪卿依旧低著头,睫毛的阴影盖住了眼睛。 “不疼。” 乔正君看著她发顶那个简单的旋,忽然觉得掌心那点火辣辣的疼,有了落处。 重新包扎好,布条缠得整齐利落。 她没立刻鬆开,手指在他新缠的布条上轻轻按了按,像是要確认是否牢固,然后才飞快地收回手,站起身。 “这布条……明天得用开水烫过再晒。” 说完,她便转身去归置地上的乾果,耳根在跳跃的火光下,红得透亮。 乔正君咧嘴笑了笑,也蹲下身帮忙。 两人把需要醃製的狍子腿肉分割好,抹上粗盐,吊到房梁通风处,乾果摊开在笸箩里。 林小雨这会儿缓过来了,凑过来看著满噹噹的食物,疯狂吞咽口水,眼睛亮晶晶的:“姐夫,咱们晚上能吃肉吗?” “能。”乔正君揉了一把小姑娘的脑袋,“煮一锅肉汤,整一个麻辣兔头,再掺点乾果,管饱。” 听到晚上有肉吃。 林小雨『嗷』一嗓子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想扑上去又有点不好意思。 只敢紧紧拽住乔正君的衣角,小脸红扑扑的:“姐夫!姐夫最厉害了!” 正玩闹著,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上咯吱响,停在门外不远处。 没敲门,也没喊人。 乔正君耳朵一动,示意林雪卿別出声。 他悄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 月色和雪光映出个佝僂身影,是村西头的王婆子。 她跟原身大伯娘是坉里出了名的长舌妇。 那老太太正探头探脑往院里瞅,目光死死盯著房梁下吊著的狍子腿,喉咙明显动了动。 看了足足半分钟,王婆子才缩回头,转身,踩著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东头快步走去。 那个方向,住著乔正君的大伯一家。 乔正君眯起眼,没动。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雪幕里,他才转身,对上看过来的林雪卿。 “没事。”乔正君声音平静,“烧火做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眼红的人。” 第4章 刘桂花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4章 刘桂花 雪停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把乔正君手上那圈新布条映得发黄。 他蹲在那儿,盯著火苗看。 火光一跳一跳的,跟手心伤口的抽痛一个节奏。 堂屋里飘著肉香。 狍子肉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白气哈在窗玻璃上,糊成一片。 林雪卿在案板前切冻萝卜,刀落在案板上,咔、咔、咔,脆生生的响。 林小雨趴在炕沿,眼睛直勾勾盯著锅。 乔正君听见她咽口水的声音,很响。喉咙里咕咚一下,又一下。 “姐,真能吃了吗?” “再等等,肉得烂乎。” 林雪卿头也没抬,手腕一抖,萝卜块哗啦滑进陶盆。 动作利索,但乔正君看见她切完最后一块时,指尖在案板上轻轻按了一下。 很轻,像是確认什么。 他知道。 知道自从她们爹妈没了,妹妹就没沾过荤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知道自己今儿弄回来的这点肉,对这屋里两个女人来说,不只是吃食。 是日子能过下去的凭证。 他刚站起身,想看看汤色。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双以上,踩雪的声音又重又急,还夹著女人尖细的说话声,顺著风飘进来: “桂花你瞅瞅,我还能蒙你?那么老大一条腿,血呼啦的,就吊在樑上!” “还有乾果,松子榛子铺了一笸箩!你家正君这是蹽进老林子发山財了!” 王婆子的声音。 透著一股子酸,酸得硌牙。 另一个声音更响,像破锣砸在冰面上:“我侄儿打的东西,我这当大伯娘的还不能过问了?” “他爹妈死得早,谁把他拉扯大的?良心让狗叼了敢吃独食!” 乔正君眼神冷了。 来了。 原身记忆翻上来。 那些画面,像冻硬的土疙瘩,一块块砸进脑子里。 天没亮就起来挑水,吃饭永远蹲灶台边,穿的是堂弟穿剩的、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那不是过日子,是熬命。 他无声地朝林雪卿摆摆手。 林雪卿刀停了,抬眼看他。 他摇了摇头,示意別出声。 自己慢悠悠走到堂屋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瞧。 院门没閂。 屯里的习惯,白天一般不锁。 门被推开了。 打头进来个女人,五十来岁,裹著件油光发亮的蓝棉袄。 脸盘大,颧骨高,一双吊梢眼刚跨进门,就滴溜溜往房樑上扫。 刘桂花。 原身那个大伯母。 她身后跟著王婆子,缩著脖子,眼睛却贼亮,不停往屋里瞟,鼻子还抽了抽。 在闻肉香。 刘桂花一眼就瞅见了。 梁下吊著的狍子腿,墙根笸箩里堆成小山的乾果。 她喉咙明显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脸上立刻堆起笑,可那笑没到眼底,像层浮油糊在水面上。 乔正君拉开门,堵在门口。 “大伯母。”他声音平平的,“有事儿?” 刘桂花被他这態度噎了一下,脸呱嗒撂下来,但很快又堆起笑。 “瞧你这孩子,没事儿大伯母就不能来看看你?” “听说你蹽进山了,还打了大傢伙,我这不担心嘛!” “你说你,伤还没好利索就往老林子钻,多悬乎!” 她边说边往前挤。 乔正君脚底生根似的没动,她就侧著身子,硬从他旁边蹭进了堂屋。 棉袄袖子擦过他胳膊,带著股劣质头油和烟燻火燎的味儿。 一进屋,那双眼睛就跟鉤子似的,死死钉在肉和乾果上。 “哎哟妈呀!”她夸张地拍了下大腿,声音尖得刺耳,“这么些好东西!正君你可真有能耐!” “这狍子腿……得有小二十斤吧?还有这老些山货!” 王婆子在门口探头,帮腔道:“可不是咋的!我亲眼瞅见的,血呼啦的,新鲜著呢!” 乔正君没接话,转身,看著刘桂花。 刘桂花脸上那层假笑收了收,换上“长辈的关切”。 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让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正君啊,不是大伯娘说你。你年轻,不懂事儿。” “这打来的野物,哪能自个儿全留著?咱老乔家可没这规矩!” “你爷奶在世时就说过,山里的东西见者有份,更別说咱是一家人了!” 她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楚: “你大伯这些日子咳得厉害,就想口热乎肉汤润润。” “还有你堂弟,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整天嚷飢困。” “你这当哥的,有了好东西,不得先紧著长辈兄弟?” 乔正君心里冷笑了一声。 前世在荒野小队,最膈应的就是这种。 拿“集体”、“亲情”当幌子,理直气壮抢食儿。 嘴脸都一样,不管哪个世界。 “大伯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截断了刘桂花滔滔不绝的话头,“分家文书,去年开春赵队长就给办妥了。” “白纸黑字,我爹妈留下的老屋归我,口粮田我自己挣。” “这些年,大伯一家,我没欠著。” 刘桂花脸一僵:“你!你这孩子咋这么说话?” “分啥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亲情能断吗?” “我是你长辈!” “你爹妈没了,我就得管著你!” “你这整回来这么多肉,吃不完放坏了多白瞎?” “我拿回去是帮你!” “不劳费心。” 乔正君侧身,指了指樑上的肉,“这些,够我们一家三口吃到开春。坏不了。” “一家三口?”刘桂花音调陡然拔高。 吊梢眼终於撕开偽装,露出里面的刻薄和贪劲儿。 她手指猛地指向灶房门口。 林雪卿站在那儿,林小雨缩在她身后。 “你说她们?” “两个外姓丫头片子,也配叫一家三口?” “乔正君,你脑子让狼撵了?” “好东西不留著给老乔家传香火,餵外人?” 林雪卿脸色白了。 乔正君看见她握著菜刀的手指节发青,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 林小雨嚇得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姐姐的衣角,指甲都掐白了。 乔正君往前踏了一步。 挡在刘桂花和姐妹俩之间。 他个子高,虽然瘦,但骨架撑得起破旧的棉衣。 此刻微微俯视著刘桂花,那股在深山与狼群对峙过的沉寂压力,无声地漫开。 “她们是我媳妇,我妹子。”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上了户籍,过了明路。” “大伯母,您要论亲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桂花脸上,“她们现在,比您近。” 堂屋静了一瞬。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林雪卿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浅,但乔正君看见了。 林小雨仰头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眼睛亮晶晶的,像沾了雪光的黑葡萄。 “你放屁!”刘桂花被激怒了,跳脚骂道,“我不管啥户籍不户籍!” “今儿这肉,你必须给我分一半!” “我是你长辈,你就得孝敬我!” “不然我就去屯里嚷嚷,让老少爷们儿都评评理,看看你这娶了媳妇忘了娘家的白眼狼是个啥揍性!” 她说著,竟直接就要往梁下冲,伸手就想扯拴肉的草绳。 王婆子在门口煽风点火:“哎呀桂花你別急眼,正君年轻不懂事儿,你慢慢教……” 肉啊,快到手了——那眼神这么说著。 乔正君没拦。 反而退开半步。 刘桂花以为他怂了,心头一喜,手刚碰到草绳。 “大伯母。”乔正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平静。 平静得瘮人。 刘桂花手一哆嗦,回头瞪他:“咋?你还敢撅我?” “我不打长辈。” 乔正君从后腰缓缓抽出一把柴刀。 刀身黝黑,刃口磨得发亮。 上面沾著没擦净的血渍,已经发黑了,在昏暗的堂屋里泛著暗沉的光。 他没举起来,只是握在手里,拇指慢慢刮过刀背。 木头纹理粗糙,血渍黏在指纹里。 “但这肉,是用它换来的。” 他抬眼,目光像三九天的冰溜子,直直刺过去,“山里的野牲口,认这个。” “我拼著让狼撵上树、手掌让狍子骨扎穿才弄回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柴刀在手里挽了个极小的刀花。 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丝极细微的、凉颼颼的风。 “谁想白拿!?” 他声音低下来,几乎耳语,却字字清晰: “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堂屋死寂。 刘桂花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她看著乔正君的眼睛。 那里头没有平时那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反而有股子她没见过的狠劲儿。 像林子里护食的狼。 不是吠叫那种,是呲著牙,喉咙里滚著低吼,下一秒就能扑上来撕开喉咙的静。 王婆子嚇得往后一出溜,直接蹽到了院门边,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灶膛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肉汤的香气,混著堂屋里没散净的血腥味,还有刘桂花身上那股头油味儿,搅合成一种怪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 院门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吆喝,带著诧异的尾音: “乔正君!刘桂花!你们这又是闹哪一出?” 所有人猛地扭头。 只见生產队长赵福海披著件旧军大衣,手里捏著个牛皮纸信封,大步流星跨进院子。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堂屋。 乔正君手里的柴刀,刘桂花僵在半空的手,缩在灶房门口的姐妹俩,还有樑上吊著的肉、墙根的乾果。 眉头紧紧皱成了疙瘩。 而他另一只手里捏著的信封口,被风吹开一角。 里面露出暗红色的纸张边。 那顏色,那格式,屯里人都认得。 结婚证。 还有一沓子泛黄的材料纸,边角卷著,看著像是……分家申请书的底档? 赵福海的目光在乔正君脸上停了停,又扫过樑上的肉,最后盯住刘桂花,声音沉了下来: “刘桂花,你这是要干啥?” 他往前走了两步,军大衣下摆扫开积雪。 “抢自家侄儿用命换来的嚼穀?” 第5章 恶人先告状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5章 恶人先告状 赵福海那一声喝问,砸进耳朵里,嗡嗡的。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还有自己耳朵里血管突突的跳动声。 刘桂花的手还僵在那儿,离拴肉的草绳就差三寸。 手指头张开著,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乔正君握刀的手没松。 拇指摩挲著刀把上那道凹痕。 爷爷砍柴留下的,木头被汗浸得发黑,摸起来光滑,有点黏。 “赵、赵队长……” 刘桂花先反应过来。 那张脸像变戏法似的,凶相眨眼换成委屈。 眼圈红了——真红了,气得发红。 “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我这当大伯娘的,想从侄儿这儿拿点肉孝敬老人,他竟敢动刀!” 声音里带著哭腔,抽抽搭搭的。 “我家老乔咳嗽半个月了,夜里咳得跟拉风箱似的,就想口热汤润润嗓子……” “正君这孩子,娶了媳妇就忘了本啊!” 王婆子在院门边缩著脖子,小声帮腔:“就是就是,我亲眼瞅见的,这孩子不孝顺……” 乔正君没急著说话。 前世在荒野,这种先哭的见得多了。谁声大,谁就占了理似的。 他慢慢把柴刀插回后腰。动作稳,像插秧。 手掌鬆开刀把时,伤口刺痛了一下,火辣辣的。 疼,反倒让脑子更清醒。 “赵队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那抽泣声,“肉就在樑上吊著。” “分家文书去年开春您亲手办的,第三款写著『自此各立门户,互不亏欠』。” 他顿了顿,看向刘桂花。 灶火的光从堂屋门漏出来,映得她那张脸半明半暗,泪光在颧骨上亮晶晶的: “大伯母今儿上门,不是商量,是直接动手抢。” “您要真想给大伯补身子,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刘桂花眼睛一亮。 以为他怂了。 林雪卿在灶房门口握著菜刀的手一紧,骨节发白。 林小雨拽著姐姐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 乔正君接著说:“我爷爷留下的那杆老猎枪,双管的,枣木枪托上刻著『乔』字。” “当年分家时说好暂存大伯那儿,等我成家立业就还。” 他盯著刘桂花:“您把枪拿来,这条狍子腿,我当场切一半给您。” 刘桂花脸色变了。 变白了,又涨红。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桿枪她太知道了。 老东西留下的宝贝,德国造,保养得油光鋥亮。 老头子临终前確实说过“给正君留著”。 可去年……去年为了儿子正邦的工作,男人提去“借”给公社武装部的李主任了。 说是“借用几天”,到现在没拿回来。 “那、那枪……”她支吾起来,眼神躲闪,“你大伯用著呢!再说了,枪多金贵,一条破狍子腿就想换?” “破狍子腿?”乔正君笑了。 笑得有点冷。 “那您就別要了。” “你!”刘桂花被噎得满脸通红。 扭头扑向赵福海,这回眼泪真下来了——急的。 “赵队长您看看!这孩子跟长辈討价还价,还有没有规矩了!您得给我做主啊!” 她想起去年那篮子鸡蛋,两包红糖。 两口子在镇公社门口蹲了三天,腿都麻了,才见到李主任。 那桿枪就是那时候“借”出去的。 眼下这肉,就是下一步的敲门砖。没了这肉,怎么再去? 赵福海一直沉著脸听著。 这会儿他看了看乔正君。 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神清亮,没半点心虚。 又看了看刘桂花。 那张脸上写满了算计,眼泪淌过的地方,皮肤绷得发亮。 “刘桂花。”赵福海声音沉了下来。 旧军大衣的领子竖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紧皱的眉头。 “分家文书是我办的,我记得清楚。老乔头的猎枪,遗嘱上写明传给长孙正君。” 他往前一步,靴子踩在堂屋门槛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你想要肉,拿枪来换,天经地义。” “可枪不在家啊!”刘桂花急道,“借出去了……” “借给谁了?”赵福海打断她。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 “公社武装部老刘,上个月还跟我显摆呢。” “怎么,公家的五六半不够使,还得占著社员的家传东西?” 刘桂花脸色白了。 彻底白了,像刷了层石灰。 赵福海盯著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再说一句——正君这肉,是拿命换的。” “今儿他要是点头白给你,那是他仁义。” 他要是不给,那是本分。” “你一个当长辈的,上门明抢,还要闹到屯里丟人现眼?”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你要真想闹,行。” “我现在就去敲钟,把老少爷们儿都叫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乔家分家那点儿事,还有你家正邦想进镇农机站,是不是得公社批条子?” “李主任那边,我正好明天要去匯报工作。” 最后这句话,像盆三九天的井水。 刘桂花从头到脚,凉透了。 她儿子乔正邦的工作,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搭上的线。 就差最后一哆嗦。 这事儿要是让赵福海捅到公社,让李主任知道…… “我、我没想闹……” 声音矮了八度,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就是……就是想著老人身子骨不行……” “想著老人就回去好生伺候。”赵福海摆手,像赶苍蝇,“赶紧走,別搁这儿现眼。” 刘桂花张了张嘴。 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狠狠瞪了乔正君一眼,眼神像刀子。 又死死盯了樑上的肉两秒钟, 那眼神,像要把肉剜下一块。 然后一跺脚。 棉袄下摆甩得哗啦响,扭头就走。 王婆子见状,嘴里嘀咕著“早说別来,非不听”,也灰溜溜跟了出去。 临走还回头瞄了一眼锅灶方向。 肉香飘了满院,她喉咙明显滚了一下。 院门被摔得哐当一声。 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一片,砸在院里的雪地上,噗噗的响。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锅里肉汤咕嘟的冒泡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呜咽里,还夹杂著远处后山隱约的狼嚎。 悠长,悽厉,贴著山脊线滚过来。 赵福海转过身。 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乔正君。 递过去时,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乔正君看见了。 堂屋里的肉香实在太浓了。 浓得人舌底生津。 第6章 温馨晚餐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6章 温馨晚餐 “你俩的结婚证,公社盖完章了。” 赵福海说,声音缓和了些,“还有分家文书的底档,我也带来了——怕刘桂花以后耍赖。” 乔正君接过信封。 牛皮纸粗糙的质感磨著指尖,里面硬挺的纸张轮廓清晰。 他捏了捏,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而这个年代,手上这两张纸就是他和林雪卿姐妹安身立命的根本,比什么都沉。 “手咋样?”赵福海看了眼他缠著布条的手掌。 “皮外伤,不碍事。”乔正君说。 赵福海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进山小心点。刘桂花那家子……我替你盯著。 但你自个儿也得留神,老林子不是闹著玩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爹的命,这份情我记著。好好过日子,別让人看笑话。” 送走赵福海,閂上院门,堂屋里的空气才真正松下来。 他明白赵福海是看在他爷爷以前恩情上,才这么尽力帮他。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但这个人情今天也用完了。 肉汤已经燉得浓白,油花在表面聚成一小圈一小圈,萝卜燉得透亮,用筷子一戳就烂。 林小雨眼巴巴看著锅,肚子咕嚕咕嚕叫了两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林雪卿抿嘴笑了笑,转身去拿碗筷。 她动作很轻,但乔正君注意到,她盛汤时手腕稳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微微发颤。 那是一种紧绷太久后,终於能稍微放鬆下来的姿態。 三个人围坐在炕桌边。 煤油灯摆在桌角,灯芯挑得很亮,昏黄的光铺满了桌面,把陶碗里的肉汤照得油亮亮的。 热气升腾起来,在光里打著旋儿。 乔正君先给林小雨夹了一大块肉——带著筋膜的腿肉,燉得酥烂。 又给林雪卿碗里添了两片,都是精瘦的。 林雪卿抬头看了他一眼,煤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头小口喝了口汤。 热气扑在脸上,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著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林小雨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烫得直哈气也不捨得吐,眼睛都眯成了缝:“姐,肉真香!比、比过年还香!”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雪卿轻声说,自己也夹起一块肉,细细咀嚼。 她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安心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父母去世后,她和妹妹在亲戚间辗转,吃饭永远得看人脸色,永远是最先搁筷子、最后上桌的那个。 有时候饿得睡不著,就著凉水咽口水。 乔正君看著姐妹俩吃饭的模样,心里那点因刘桂花闹事带来的鬱气慢慢散了。 前世在荒野,一口热食能让濒死的队友多撑三天;现在这一锅肉汤,能让这个新拼凑起来的家,多一分踏实的暖意。 他喝光碗里的汤,又添了一碗。汤很浓,肉燉得烂乎,带著山野特有的醇厚滋味。 就著玉米饼子吃下去。 饼子是林雪卿下午贴的,一面焦黄一面软和,胃里暖烘烘的,连手掌伤口的刺痛都似乎轻了些。 “明天……” 林雪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寧。 “我去屯里换点盐。醃肉不够了,供销社这个月的盐票还没发。” 乔正君点头:“行。顺便看看有没有麻线,得编个背篓。” 他顿了顿,看向墙上掛著的空枪套。 牛皮製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套子还在,枪却不在。 猎户没了枪,就像砍柴的没了斧头。 “家里还剩多少钱?”他问。 林雪卿放下碗,用抹布擦了擦手,转身从炕柜最里头摸出个小布包。 布包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边。 她解开繫著的布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炕桌上。 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几个钢鏰儿,还有一小叠粮票。 她伸手数了数,手指纤细,动作很慢:“还有七块三毛。全国粮票三斤,地方粮票九斤。”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个月口粮够了,但……要置办点像样的家什,不够。” 乔正君心里有数了。 七块三毛,不够买半杆土枪。 粮票不能换钱,换东西也得看人脸色。 他前世在荒野用过各种工具,弓箭是最原始也最可靠的远程武器之一。 材料易得,製作简单,而且悄无声息。他记得自己用过最好的复合弓,百米外能射穿野猪的头骨。 现在,却要为找一根合適的做弓木料发愁。 “钱先留著。”他说,“我明天再进趟山。” 林雪卿猛地抬头,煤油灯的光在她眼里晃了一下:“还去?你的手……” “不打紧,这次不走远。” 乔正君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后山的狼嚎又响了一声,这次近了些。 “昨晚听见狼嚎了,屯里人说今年冬天青皮子饿急了敢扒院墙。没有枪,得有別的防身傢伙。” “找什么?”林雪卿问。 “做弓的木料。” 乔正君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老林子里有种黑樺木,背阴坡长出来的,年轮密,韧性好。再找点直溜的荆条做箭杆——有张弓在手,比空著强。” 林雪卿看著他。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这个男人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篤定,好像这事儿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好像那片吃人的老林子,只是他家的后院。 她最终没再劝,只是轻声说:“那……早点回来。” “嗯。” 晚饭后,林雪卿收拾碗筷,林小雨帮著擦桌子。 乔正君坐在炕沿,从墙根取下磨刀石。 青灰色的石头,中间已经磨出了一道深深的月牙形凹槽,那是爷爷用了半辈子留下的痕跡。 他舀了半瓢水淋在石头上,开始磨柴刀。 刀刃有几处细微的卷刃,砂石摩擦刀身发出规律而沉稳的沙沙声。 这声音很踏实,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林小雨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姐夫,你真要做弓啊?” “嗯。” “能打著兔子不?” “能。” “那……”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小的,“能做个小点的给我不?我、我也想帮忙……” 乔正君手上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她。 林小雨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手指绞著衣角。 “等你再大点。” 乔正君说,声音难得温和了些。 “先学好怎么认野菜,別把毒蘑菇当好吃的採回来。等开春,我教你认草药。” 林小雨眼睛一下子亮了,重重点头:“我帮姐姐干活,不白吃饭!我认得好几种野菜呢!” 夜深了,林雪卿带著妹妹去里屋睡下。 乔正君吹灭煤油灯,躺在炕上。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在地上投出个模糊的亮斑。 他盯著那片光,脑子里那幅兴安岭的地图缓缓展开。 不是这一世模糊的记忆,是前世在荒野训练时,刻进骨子里的地形辨识能力。 黑樺木在背阴坡,三年以上的枝干才够韧。 荆条长在河套边,要选手指粗、笔直无疤的。 箭羽可以用野鸡毛,或者……大雁的翎。 还有。 爷爷醉酒时提过的断魂崖。 崖缝里长著能换大钱的老山参,至少五品叶,去年有人为采它摔断了脊樑,瘫在炕上到现在。 钱没了,粮不多,但山就在那儿。 只要手里有工具,山里总有活路。 月光慢慢移动,那片亮斑爬到了墙上,照在那个空荡荡的枪套上。 乔正君闭上眼,前世在荒野辨识植物、製作工具的记忆一点点清晰起来,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 明天进山,他不只要找做弓的木料。 还得去看看,那片连老猎人都不敢进的断魂崖,到底藏著什么。 那杆爷爷留下的枪,迟早得拿回来。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让自己,和这个家,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站稳脚跟。 第7章 进山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7章 进山 天刚蒙蒙亮,乔正君推开院门时,积雪压得门轴发出艰涩的“嘎吱”声,像老人压抑的咳嗽。 林雪卿已经等在灶房门口,手里捧著个蓝布包。 她没说话,只是把布包递过来。 乔正君接过时,指尖触到温热的饼子——是昨晚剩下的玉米饼,但底部明显厚了一层。 他掀开布角看了眼,饼子被重新烙过,焦黄的那面刷了层薄薄的猪油,在晨光里泛著细微的油光。 “晌午前回来。” 乔正君把饼子揣进怀里,贴著胸口,那点温热透过棉袄渗进来。 林雪卿点点头,伸手把他肩上背篓的绳子理了理。 那背篓是她连夜用老柳条编的,手法生疏,好几处接头凸起,但每一根柳条都刮去了外皮,磨得光滑。 她理绳子的手指很快,碰到乔正君肩膀时顿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乔正君正要转身,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大松探出半个身子,棉帽檐上结著白霜,看见乔正君眼睛一亮:“正君,进山?” “嗯,找点木料。” 赵大松搓著手凑过来,鞋底在雪地上磨出急促的沙沙声。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巧了,我今儿也想去后山转转。昨儿个我去公社供销社,你猜怎么著?”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收皮毛的价涨了!一张完好的狐狸皮能给八块钱,还能换五斤粮票!要是紫貂皮,更值钱!” 乔正君没立刻应声。 他目光扫过赵大松肩上的老套筒。 枪托有裂痕,用铁丝缠著,缠得粗糙; 再看他的手,虎口有老茧,但食指扣扳机的位置茧子不厚,说明练过但不多。 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肘部打了块深色的补丁,针脚密密麻麻。 这样的人,能跟得上他的节奏吗? “供销社的消息,你怎么证明?”乔正君问。 赵大松愣了一下,隨即从怀里掏出张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很薄,被体温焐得发软,上面是铅笔抄的价目表,字跡歪斜但清晰: 狐狸皮(完) 8元粮票5斤 紫貂皮(特) 15元布票3尺 猞猁皮(一) 12元…… 最下面有个模糊的红色印跡——供销社的收货章。 “我小舅子冒险抄的。” 赵大松声音发苦,手指在价目表上摩挲,“他在供销社当临时工,昨儿个趁老徐喝多了,偷盖的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老三开春要上学,学费两块五。 媳妇坐月子落下的病,开春前得再抓一副药。这年头,光靠工分……” 他没说完,但乔正君懂了。 前世在荒野,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被生活逼到墙角,抓住任何一根稻草都死死不放。 “你会什么?”乔正君问。 “认路!”赵大松眼睛又亮了。 “我爹是老猎户,我从小跟著跑山。后山阴坡有三棵老黑樺,至少三十年往上,我爹说那木头做弓,比铁还韧。 我知道在哪儿。” 乔正君沉默了几秒。 前世在荒野,他从不轻易与人结伴。 但这一世,他需要信息,也需要一个了解当地情况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赵大松眼里没有刘桂花那种贪婪,只有被生活压出来的急切。 “跟紧,別乱动,听指挥。” 他终於点头,“还有,不管看到什么,出山后烂肚子里。” “那必须的!” 赵大松喜得直搓手,转身回院抄傢伙。 出来时肩上除了老套筒,还多了个鼓囊囊的麻袋,腰间柴刀別得端正。 两人一前一后往屯子后山走。 雪停了,但天阴得沉,灰白的天压在头顶,像口倒扣的锅。 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老远。 进林子没走二里地,乔正君忽然停下。 “咋了?”赵大松问。 乔正君没说话,蹲下身拨开道边的积雪。雪下露出几行脚印。 梅花状的,比狗爪大一圈,指印清晰,步幅很开,右前脚的印子比左前脚浅。 “狼。”他吐出两个字,“独狼,右前腿有伤。” 赵大松凑过来看,脸色变了:“青皮子?这脚印……得有小一百斤吧?” 乔正君站起身,顺著脚印方向望去。 林子深处黑黢黢的,树影幢幢,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阴影里像藏著无数双眼睛。 “它没走远。” 他抓了把雪搓手,搓掉皮肤上的气味。 “脚印深浅不一,拖沓,受伤不轻。这种狼最危险——饿,又跑不快,会盯上一个目標死咬。” 赵大松咽了口唾沫:“那咱还进不进了?” “进。”乔正君开始解背篓。 “但不能顺著原路。你跟我走,每一步都踩我脚印。看见任何动静,先蹲下,別出声。” 接下来的三里路,他们走得极慢。 乔正君每走五十步就停下,闭眼听风里的声音。 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雪从枝头落下的簌簌,偶尔有松鸦尖利的叫。 有一次他猛地回头,三十米外的灌木丛轻微晃动,像有什么刚钻进去。 赵大松嚇得大气不敢出,后背的棉袄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直到穿过一片白樺林,阳光从树隙漏下来,在雪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消失。 赵大松长舒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乔正君没放鬆。他抬头看天——日头已经爬到树腰,该找黑樺木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 落叶松和樺树交错生长,枝丫上的积雪时不时“噗簌”落下,砸在肩头冰凉一片。 赵大松忽然扯了扯乔正君袖子,指向前方一片灌木丛。 那丛灌木大半埋在雪里,但几根裸露的枝条上,掛著几缕褐色的毛。 细软,带著油亮的光泽,在灰白的雪地里格外扎眼。 “狐狸。”乔正君眯起眼,“刚过去不久。” 他示意赵大松別动,自己悄声往前摸。 雪地掩盖了大部分痕跡,但他前世在荒野练出的眼力,还是从细微处看出了门道。 灌木根部的雪有轻微塌陷,是爪子踩过的痕跡; 一根断枝的茬口新鲜,断口处还沾著点泥土,泥土里混著几根细毛。 他顺著痕跡往前跟了二十几步,在一片红松林边缘停下。 前方三十米开外,一棵倒木旁,有个土洞。 洞口积雪被扒开一片,新鲜的爪印凌乱——大的套著小的,至少三四种尺寸。 “一家子。” 乔正君退回赵大松身边,压低声音,“大狐狸带崽,洞里至少两只大的,三只小的。” 赵大松眼睛亮了:“一窝端?” “端了明年就没得打了。” 乔正君摇头,“抓大的,放小的。皮子要完整的,不能有刀口。” 第8章 王德发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8章 王德发 背篓放下,麻绳扯出来,在冻僵的手指间搓成活套。 动作有点僵,得搓热了才好使。 怀里摸出林雪卿给的玉米饼,硬邦邦的,掰下指甲盖那么点,放在掌心碾。 碎末混著雪粉,从指缝漏下去,撒在洞口五步外的地方。 “这能行?”赵大松在旁边嘀咕,声音压得低,带著怀疑。 “狐狸…狡猾!”乔正君头也不抬,继续整理活套,“直接放洞口,它不敢碰。” 活套固定好了,在洞口侧方一根低矮的横枝上。 绳子另一头绕过老松树干,拉回来,绷直在手心里。 冰凉的麻线勒进虎口。 他拉著赵大松退,一步,两步,一直退到三十米外另一棵老松后面。 雪踩下去咯吱响,儘量放轻。 背篓里掏出弓胚。 就是根普通樺木棍子,两指粗,今早出门前削的,两头刻了凹槽,还没上弦。 “你就用这个?”赵大松眼珠子瞪圆了,声音没压住。 “闭嘴。” 乔正君从怀里摸出那捲麻线。 林雪卿纳鞋底剩下的,浸过猪油,黑亮黑亮的。 线头系上凹槽,慢慢拉紧。 木棍弯了,弯成一道紧绷的弧。 简易的弓,成了。 没箭。 但有荆条,昨晚削的,三根,一头在灶火上烤过,炭化了,硬得发黑。 尖头在晨光里闪著暗沉沉的光。 上弦。 荆条搭上去,手指勾住麻线。 等。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著松针的涩味,雪地的寒气。 灌进领口,透心凉。 赵大松冻得跺脚,雪地闷响。 乔正君一眼扫过去,那小子立马僵住,不敢动了。 一刻钟过去。 洞口没动静,只有风卷著雪沫子在洞口打旋。 赵大鬆开始挪脚,肩膀抖。乔正君呼吸都没变。 前世在雪原等狐狸,两小时是常事。 猎人和猎物,第一关拼的是谁先眨眼睛。 又一刻钟。 赵大松几乎要开口了。 洞口动了。 先是个尖鼻子,粉嫩嫩的,从黑暗里探出来,抽动著,左嗅右嗅。 然后整个脑袋。 半大的崽子,毛色浅褐,眼睛圆溜溜的,乾净得不像山里的野物。 它在洞口犹豫,爪子抬起又放下。 终於踏出第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撒食的地方,低头嗅。 嗅一下,抬头看四周。再嗅,再抬头。 终於,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口。 就在这当口,洞里影子一晃。 大的出来了。 成年公狐狸,毛色深褐,背脊一条黑纹直到尾巴尖。 它更警惕,站在洞口,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扫过整片林子。 足足三分钟,才缓步走向崽子。 一大一小,低头啃饼屑。 乔正君的手指搭在弓弦上,荆条压得麻线微微震颤。 但他没动。 眼睛盯的不是狐狸,是那根横枝。 就在公狐狸低头,专注啃食的瞬间。 手指一松。 “嗖——” 荆条破空的声音极轻,几乎贴著雪面飞过去。 但在死寂的林子里,这声音清晰得刺耳。 不是射向狐狸。 是横枝。 “啪!” 荆条精准地打在中段。 枝头的积雪震落,“哗啦”一下,劈头盖脸浇了狐狸满身。 公狐狸受惊,本能地往后猛跳。 正好跳进活套范围! 乔正君攥著绳子的手猛地一扯。 活套收紧,套住后腿,瞬间吊起! “嗷——!” 悽厉的惨叫炸开。 狐狸在半空中疯狂挣扎,前爪乱抓,雪沫子溅得老高。 赵大松张著嘴,傻了。 乔正君已经冲了出去,几步跨到树下,一手按住狐狸乱晃的脑袋,毛茸茸的,温热,挣扎的力道顺著胳膊传来。 另一只手探到后颈,拇指找准位置。 颈椎两侧的凹陷。 力道压下去,精准。 狐狸身体一僵,抽搐两下,瘫软了。 鬆开手,快速检查皮子。 后腿一圈勒痕,毛有点乱,但皮子完好,没破口。 值钱的东西,破了就贱了。 捆好,塞进背篓,抓几把乾草盖住。 那小崽子早没影了,洞里传来细弱的呜咽,一声接一声。 乔正君抓起雪,把洞口和溅开的几点血跡掩了掩,起身:“走。” 赵大松这才回过神,盯著背篓,声音发颤:“这就……成了?这一张皮,真能换八块?” “没完。”乔正君背起背篓,沉了点,“黑樺木。” 两人往阴坡走。 赵大松嘴停不下来了,从八块钱能买多少盐,说到三尺布票够给他媳妇做件新褂子,又说到要是再打一只,能割斤肉包饺子。 乔正君大多时候只是听,眼睛扫著两边林子。 记地形,也在找痕跡。 那只瘸狼的脚印,没看见,但不敢放鬆。 日头爬到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 走到一片背阴坡,树明显粗了,树皮黑皴皴的,裂著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赵大松往前指,喘著气:“就那三棵!並排的!我爹说的,至少三十年了!” 乔正君走到中间那棵前,伸手摸树干。 粗糙,硬,敲上去声音闷沉。 柴刀抽出来,在底部削下一小块树皮。 里面木质露出来,淡黄带褐,纹理细密,年轮挤得几乎看不清缝。 是好东西。 背阴长了三十年,韧劲最足。 “就这棵。” 柴刀举起来,刀刃在透过树缝的晨光里闪过一道冷。 正要落下。 林子那头突然传来骂声,由远及近,杂沓的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乱响。 “……狗日的指导员,大冷天砍什么椴木!隨便找几根糊弄得了!” “王哥小声点,这深山老林的……” “怕个球!这破地方连个鬼都没有!” 乔正君脸色一沉,柴刀停在半空。 背篓迅速塞进旁边灌木丛,抓几把雪盖住边角。 赵大松也麻溜地闪到树后,屏住呼吸。 三个身影从坡上踉蹌下来。 打头的是王德发,军大衣敞著怀,露出脏兮兮的绒衣,肩上扛著两根歪歪扭扭的椴木棍。 后面俩跟班,一个脸上有道新鲜的血痕,另一个裤腿全是雪,刚摔过。 王德发骂咧咧走到空地,木棍往地上一扔,抬眼。 正对上乔正君的眼睛。 王德发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慢慢扯开,笑了。 那笑容乔正君认得。 看见猎物,估量斤两,琢磨从哪儿下刀的笑。 昨天知青点,刘慧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王德发肯定记著呢。 这下撞枪口上了。 王德发的目光扫过乔正君手里的柴刀,扫过旁边挺拔的黑樺木,最后落在他脚边。 雪没盖严实,背篓边缘,一截褐色的皮毛露了出来。 王德发的眼睛眯了起来,细缝里透著光。 “哟,这么巧。” 他踢了踢地上的椴木棍,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进雪里,咯吱一声,“乔正君,你这棵树……看著不赖啊。” 他身后俩跟班也围了上来,一左一右,三人散成个半圆,把乔正君堵在树干前。 赵大松在树后,呼吸都停了,手摸向腰间的柴刀柄。 王德发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乔正君面前,酒气混著汗臭味扑过来。 眼睛死死盯著那截皮毛,声音压低了,带著狠: “这深山老林的,你一个人……带著这么金贵的东西,不怕遭祸吗?” 第9章 人性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9章 人性 王德发那句“不安全吧”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木头。 乔正君没动。 他握著柴刀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去压背篓的盖布—— 动作自然,但就在指尖碰到布角的瞬间,一根斜伸的灌木枝“嗤”地勾住了布边。 他一扯,布没扯动,反而把盖布又掀开了些,那截褐色的狐狸皮毛彻底暴露在雪光里。 王德发的眼睛亮了。 乔正君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手上动作停了半秒。 他本可以再扯一下,或者直接砍断那根灌木枝。 但就在这半秒里,他改了主意。 既然藏不住,不如看看。 看看赵大松会怎么选。 前世在荒野带队,他见过太多种“搭档”, 平时称兄道弟,真遇到危险,有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有的反手就把队友推出去挡刀。 人性这东西,像陈年的老酒,闻著香,不到开坛那一刻,你不知道里面掺没掺水。 他不指望赵大松拼命。 那种要求太高,太奢侈。 他只想看一件事:这个早上还信誓旦旦说“听指挥”的汉子,会不会为了自保,主动出卖他? 或者,悄悄溜走? “我跟你说话呢,乔正君。” 王德发伸手来拍他肩膀,带著试探的轻佻。 乔正君肩膀一沉,那只手落空了。 他抬眼看向王德发,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情绪。这种平静让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但箭在弦上。 身后两个跟班看著,刘慧那双带著泪的眼睛还在脑子里晃。 再说了,那皮毛他看得真切,油光水滑,少说七八块钱。 七八块钱,够买两条“大前门”,还能请刘慧去公社看两场电影。 不,不止,刘慧一直想要条毛领子,供销社的兔毛围脖都要五块钱。 这张狐狸皮要是送给她,她肯定…… 更重要的是,王德发想起上个月爹在信里说的。 返城名额有限,得“积极表现”。 什么是积极表现? 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帮助落后社员……屁! 要是能把这张皮子送给负责名额的李副主任,那才叫实在。 “装什么哑巴?”王德发提高音量,试图压住心里那点不安,“我问你,这背篓里装的什么?” 乔正君还是没说话。 他在等。 等那棵老松树后的呼吸声做出选择。 “王德发!” 一声暴喝炸开。 赵大松冲了出来,棉帽歪了,脸涨得通红。 他几步跨到乔正君身前,挡在背篓前,手里攥著那把老套筒。 枪口朝下,但握枪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两种力量在身体里撕扯。 左边是爹临终前的声音:“山里人,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了跟人家搭伙,就得护到底。” 右边是媳妇苍白的脸,咳嗽时整张脸皱成一团:“他爹,老三的学费……” 他想起出门前,媳妇把家里最后半块玉米饼塞给他:“跟紧乔正君,那孩子……仁义。” 仁义。 赵大鬆喉结滚动,枪口往上抬了半寸:“王德发,你动一下试试!” 这一声吼,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吼出来了,心里那口气反而顺了。 赌了! 就赌乔正君真有本事,赌这张狐狸皮只是开始! 王德发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哟,赵大松,你脑子让门夹了?跟他称兄道弟?” “正君是我兄弟!”赵大松脖子一梗,“今儿这山,我俩一块儿进的!” “兄弟?”王德发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但笑声很快收住。 他盯著赵大松握枪的手,那手还在抖,但指节绷得发白。 这不是装的,是真敢拼命的前兆。 他身后的孙建军皱起眉头。这个读过高中、脑子活络的知青,一直在观察。 他拉了拉王德发袖子,压低声音:“王哥,硬来不值当。赵大松这架势,逼急了真敢开枪。” “他枪里没子弹!”王德发咬牙。 “万一有呢?”孙建军声音更低了,“再说了,闹出人命,返城名额就彻底没了。” 王德发脸上肌肉抽搐。他看看赵大松,又看看乔正君——后者依然平静,平静得诡异。 孙建军转向赵大松,嘆了口气,像在劝不懂事的弟弟: “大松哥,你这又是何苦?为个外人,把自家饭碗砸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得只有赵大松能听见: “你媳妇晒穀场的活儿,一天六个工分,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李会计的侄女翠花,盯著这位置半年了。 你说,要是知青点联名反映,说你媳妇身体不好影响工作……” 赵大松脸色“唰”地白了。 孙建军继续:“还有开春评工分,你们家去年超支八块钱,队里说今年要扣工分抵。 这事儿,王哥他爹在公社说句话,能缓,也能加码。” 王德发適时接话,语气阴冷: “赵大松,你媳妇那十块钱医疗补助,申请材料还在我爹桌上压著呢。 你说,我是让他批,还是让他『再研究研究』?” 三连击。 赵大松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了。 他握枪的手开始往下垂,一寸,两寸…… 他想起了老三眼巴巴等学费的样子,想起媳妇咳得整夜睡不著,想起爹临终前抓著他的手说: “大松啊,这个家……交给你了。” 枪口彻底垂向雪地。 孙建军鬆了口气,王德发嘴角勾起胜利的笑。 但就在这时,赵大松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像困兽: “王德发!你、你要是敢动我家里人,我、我跟你拼命!” 这话说得狠,但底气已经没了。 王德发笑了:“拼命?赵大松,你拿什么拼?就凭这把没子弹的破枪?”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赵大松面前:“现在,让开。” 赵大松浑身颤抖。 他看著王德发,看著孙建军,最后,他看向乔正君。 乔正君依然平静。 他甚至微微侧身,给赵大松让开了一条路。 一条退路。 那意思很明显:你选,我不怪你。 赵大鬆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般的呜咽。 他猛地转身,不敢看乔正君的眼睛,拎著枪,踉踉蹌蹌往林子外跑。 雪地被他踩得“噗噗”响,深一脚浅一脚,像喝醉了酒。 跑出几十步后,他腿一软跪在雪地里。回头看向来路,眼泪涌出来: “正君,对不住……我……我有家啊……” 他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两下,又爬起来继续跑。 不是往家跑,而是往屯里跑。他要去找赵队长,现在就去! 第10章 狼来了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0章 狼来了 王德发看著赵大松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怂包。” 那张横肉脸转了过来。 弹簧刀在王德发手里转了个花,刀刃晃出一道惨白的光,刺得乔正君眯了下眼。 “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乔正君没吭声。 他慢慢弯腰,手指勾住背篓的麻绳,把它从灌木根里完全拖出来,放在脚边的雪地上。 篓子有点沉,里面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直起腰,目光扫过对面三个人。 一、二、三。 王德发,孙建军,缩在后头那个是陈小柱。 没枪。 自己手里只有一把砍柴刀,刀口崩了俩豁子。 乔正君喉咙有点发乾,但他拇指在柴刀木柄上那道被汗浸得发黑的凹痕里蹭了蹭。 硬实的木头硌著指腹,让他定了定神。 眼前这三个? 王德发握刀的手势看著唬人,可刀尖在风里晃。 孙建军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掂量什么。 陈小柱脸白得跟雪的一个色,腿肚子好像还在抖。 六成把握。 可代价呢? 乔正君舌尖顶了顶上顎。 刀一旦见了红,就再没转圜余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德发他爹在公社,刘慧在知青点拉帮结伙,自己刚成家,雪卿和她妹妹还在家等著……为了一张狐狸皮,跟这些人结死仇,不值。 他目光垂下去,落在王德发右腿。 军大衣下摆盖不住棉裤小腿外侧,那里溅著几点暗红色的印子,星星点点。 不是泥。 泥是黄褐色,这个顏色更深,像……血。 他深深吸了口气。 冷空气灌进鼻腔,过滤掉松针和积雪的味道后,一丝极淡的、带著铁锈味的腥气隱约可辨。 不是人血,更腥膻。 混合著另一种气味:野兽的骚味,带著伤病动物特有的酸腐。 狼。 而且是受伤的狼。 跟三年前打杀的那只狼伤口味儿一样,错不了。 乔正君快速回忆风向。 北风,从王德发他们来的方向吹来。 如果那边有血腥源…… 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东西拿来。” 王德发伸手,掌心朝上,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乔正君摇头。 “你他妈——” 王德发暴怒,弹簧刀往前一递,刀尖离乔正君胸口只有半尺。 就在这时,乔正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王德发,你裤腿上有血。” 王德发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右腿。 棉裤小腿外侧,果然溅著几点暗红色,已经半干了。 “不是泥,是血。” 乔正君继续说,语气平缓得像在嘮家常,“还没完全冻住,说明沾上不到半小时。” 王德发脸色变了。 他想起来,刚才砍灌木开路时,刀好像划到了什么软东西……当时还以为是枯树根。 乔正君观察著他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他拋出第二个信息:“从你们来的方向,往西二百步,有片倒木。” 王德发没反驳,只是呼吸急促了。 他们確实经过一片倒木林。 “倒木下的雪被刨开,” 乔正君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三人心上。 “底下埋著半只野兔,肠子拖在外面,血还没凝透。” 孙建军呼吸停了半拍:“你、你怎么知道?” “狼吃东西不会这么浪费。” 乔正君说,“除非它正在吃的时候,被什么动静惊走了。 比如,三个人大呼小叫地路过。” 两人身躯踉蹌后退一步。 王德发脸色微微一变,“艹…乔正君…老子不是嚇大的。” 该死的傢伙,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 话没完,人就动了。 弹簧刀直刺过来,带起一小股风。 快,但路子野,全是街头混混搏命的打法。 刀口在眼前放大。 乔正君却面不改色,跨步侧身,柴刀顺势上撩。 “鐺!” 刀背狠狠磕在弹簧刀侧面,金属撞击的震颤顺著刀柄传上来,虎口发麻。 王德发“嘶”地吸了口气,但没退,反手又是一捅,刀尖闪著寒光。 孙建军从右边扑了上来。 柴刀抡圆了,带著风声劈下。 陈小柱在左后侧哆嗦,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捡了根粗树枝,攥得指节发白,没敢上前。 一打三,优势在我! 乔正君退后半步,柴刀横架。 “鏘!” 孙建军的柴刀砍在刀背上,火星子溅起几点,烫手。 力道不轻,这小子,下的是死手。 王德发趁这空隙又刺过来,刀尖阴险,直奔肋下。 乔正君拧腰,柴刀顺著孙建军的力道往下一压,借著反弹的劲,刀背狠狠砸向王德发手腕。 “啪!” “啊——!”王德发惨叫一声,弹簧刀脱手飞出去,噗嗤扎进雪里。 孙建军第二刀紧跟著来了,这次是横砍,瞄著腰腹。 乔正君抬脚,靴子底结结实实踹在他膝弯。 孙建军闷哼一声,踉蹌著后退,柴刀砍偏,“咔嚓”削掉一大块老树皮。 陈小柱终於动了,闭著眼,抡起树枝砸过来。 乔正君没躲,左肩硬扛了这一下。 “砰!” 闷响。 不疼! 棉袄厚实,树枝也没多大劲,就是震得肩膀发麻。 柴刀在这瞬间递了出去。 不是劈,不是砍,是戳。 刀尖稳稳停在孙建军喉结前三寸,再往前半寸,就能扎进去。 孙建军僵住了,柴刀还举在半空,眼珠子往下瞟著那点寒光,一动不敢动。 王德发捂著右手腕,眼睛血红,正要弯腰去捡雪里的刀。 “嗷呜——!” 狼嚎。 从林子深处炸出来,近得嚇人。 不是一声,是两声、三声……此起彼伏,缠在一起。 悽厉,飢饿,带著瘮人的回音,在光禿禿的树枝间撞来撞去。 所有人都停了。 一直没说话的陈小柱突然尖叫一声:“狼!是狼!我叔去年就是被狼……” “闭嘴!” 王德发吼他,但自己声音也在抖。 他想起刚才路过倒木时,確实看到雪被刨开一片,还闻到了一股怪味…… “那只狼受伤了,右前腿瘸的。” 乔正君声音放慢,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饿急了的瘸狼最危险…它追不上健康的猎物,只能跟在后面,等猎物累了、伤了、落单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寂静的林子里发酵。 “你们刚才大呼小叫,跑得气喘吁吁。” 乔正君看著王德发开始冒汗的额头。 “现在如果往回走,步子虚浮,呼吸杂乱——在它眼里,就是三只受伤的猎物。” 一阵风吹过,捲起雪沫,扑在三人脸上,冰凉。 陈小柱已经开始哆嗦,牙齿打战的声音清晰可闻。 孙建军脸色惨白,手悄悄摸向腰间。 那里別著把柴刀,但他没抽出来,而是在发抖。 王德发还想硬撑,但乔正君接下来的话彻底击垮了他: “你们可以不信我。” 乔正君说,“但想想,为什么它不攻击你们? 因为你们三个人在一起,它没把握。可现在……” “你们要是在这儿跟我耗下去,力气耗光了,胆气耗没了。” 乔正君声音轻得像嘆息,“回去的路上,万一谁脚滑摔一跤,万一谁跑慢了落单……” 他没说完。 但足够了。 陈小柱“哇”一声哭出来,嘴里嘟囔:“狼来了…快跑!” 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 孙建军一把拉住王德发:“王哥,走!现在就走!天快黑了!” 王德发咬的后槽牙咯吱响。 他死死盯著乔正君,盯著那张平静的可怕的脸,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著…这事儿没完。” 三人几乎是逃著衝进林子。 王德发跑在最后,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怨毒。 脚步声凌乱慌张,很快消失。 林子里彻底静下来。 乔正君依然站在原地,像尊石像。 直到確认最后一缕脚步声消失在二里外,他全身肌肉才一点点放鬆下来。 握柴刀的手指鬆开,掌心那圈布条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著伤口,又痒又痛。 他低头看看背篓。 狐狸还在昏迷,胸脯轻微起伏。 又抬头看看赵大松逃跑的方向。 雪地上两行歪斜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像喝醉了酒。 不怪他。 乔正君心里清楚。 赵大松至少站出来了,至少为他爭取了时间,至少最后是往屯里跑。 也许是去搬救兵,也许只是逃跑,但至少不是往王德发那边倒。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弯腰捡起背篓,重新背好。 布条勒在肩上,有点沉。 这张狐狸皮,现在是他一个人的了。 也好。 有些路,註定得一个人走。 他走到黑樺木前,举起柴刀。刀刃在阴沉的天空下闪过一道冷光。 “咔嚓——” 第一刀砍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他要赶在天黑前,把弓胚砍出来,然后下山。 天色越来越暗。乔正君加快了动作,柴刀起落,木屑像雪花一样纷飞。 背篓里的狐狸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他没理会。 最后一刀落下时,天色暗得像蒙了层灰布。 乔正君弯腰捡起那段三尺长的黑樺木料,断面光滑,木质致密。 他掂了掂,沉手,韧。 够做一张好弓了。 就在他直起身准备收拾东西时,动作忽然顿住。 雪地上,除了杂乱的脚印,多了一行新的痕跡。 梅花状爪印,右前脚浅得几乎看不清,就印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后面五步。 瘸狼来过。 在他专心砍树的时候。 乔正君缓缓转身,柴刀换到右手,左手握紧刚砍下的木料。 三尺长的硬木,沉手,韧,抡起来能敲碎骨头。 他侧耳倾听。 风里有不止一种声音。 树梢呜咽,积雪从枝头滑落,还有……极轻的、爪子踩过压实雪面的“咯吱”声,在四周绕圈。 左前方三十步的灌木丛轻微晃动。右后方也有动静。 至少两只。 可能三只。 它们没去追王德发,反而盯上了他。 乔正君深吸一口气,把背篓调整到背后扎紧。 皮子不能丟,木料也不能丟。 这些都是这个家过冬的指望。 他看向下山的路。 三百步外就是林子边缘,但这段路要穿过一片灌木丛,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灌木后的动静。 狼嚎响了一声。 短促,低沉,像是信號。 紧接著,第二声从正前方传来。 第三声在左后方呼应。 它们堵住了下山的路。 乔正君握紧柴刀和木棍,拇指在刀柄上那道汗浸黑的凹痕上摩挲了一下。 爷爷说过:山里的东西,你拿走多少,就得准备还回去多少。 今天这张狐狸皮,这段黑樺木,得用血来换。 但不是他的血。 他蹲下身,抓了把雪抹在脸上和脖子上。 掩盖体温,也让自己更清醒。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棵刚被砍过的黑樺木后,背靠树干,柴刀横在身前,木棍斜指地面。 “唦唦~” 两只灰狼从雪堆中探出身型。 第一只狼压低前肢时,第二只狼从左侧灌木完全走出。 它体型更大,毛色更深,右眼有一道旧伤疤。 它是头狼。 乔正君瞳孔微缩。 不是试探,是围猎的开始。 二对一。 天快黑了。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柴刀斜举,木棍后收。 来吧。 第11章 打恶狼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1章 打恶狼 木棍砸中狼头的闷响,在暮色里炸开。 虎口一麻,柴刀差点脱手。 乔正君低头瞥了眼手里的黑樺木棍。 裂了道缝,没断。 好料子。 第一只狼被砸得歪向一边,甩了甩脑袋,黄澄澄的眼珠子转回来,在昏暗中凶光更盛。 它右前腿蜷著,可乔正君知道,这畜生扑起来一点不含糊。 左翼有动静。 眼角余光里,更大的黑影贴了上来。 是右眼带疤的头狼。 爪子踩在雪上,几乎没声音,只有压实的雪面发出极细微的“咯吱”一声。 身子本能向右一旋,柴刀斜撩上去。 “嗤——” 刀锋划过肩胛,带起一溜血珠子。 手感不对,浅了。 只破了层皮。 头狼吃痛,低吼著跳开两步,却没走远。 它在打量,右眼那道疤在將暗的天光里,像条扭曲的虫子。 乔正君背抵著黑樺树干,喘了口气。 白雾从嘴里喷出来,迅速消散。 左手虎口裂了,血混著雪沫子,又冷又刺疼。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背上篓子里那只狐狸。 还在抽搐,血腥味一阵浓过一阵。 这味儿对狼来说,就是黑夜里的火把。 不能丟。 丟了,狼会被血味引著追,自己能脱身。 可林雪卿姐妹呢? 开春前指望的口粮、换布票的家当,全在这篓里。 他得背著篓子打。 “呜……” 瘸腿狼又压低了身子。 头狼在侧面缓缓挪步,一左一右,把他钉死在树前。 乔正君握紧了柴刀和木棍。 前世在荒野,他不是没遇过狼。 可那会儿有趁手的刀,有火,有背靠背的兄弟。 现在呢? 一把豁口的柴刀,一根快裂的棍子,还有个拖死人的背篓。 天暗得快要看不清三十步外的人影了。 瘸狼动了。 这回它不是直扑,而是斜著衝过来。 目標明確,衝著左手的木棍。 乔正君手腕一翻,木棍横扫出去。 就在棍子快要砸中狼头的剎那,右侧黑影暴起! 头狼扑上来了。 声东击西。 乔正君心里一沉。 这两头畜生会配合,不是瞎围。 来不及收棍,只能猛地后仰,柴刀向上狠撩。 “嗤啦——” 刀锋划过腹部,这回深了。 手感沉,见了血。 头狼惨嚎一声,落地时踉蹌两步,腹下的血洒在雪地上,暗红刺眼。 可代价也来了。 瘸狼的爪子扫中左小腿。 棉裤“刺啦”一声撕开三道口子,皮肉翻卷,火辣辣的疼直衝脑门。 乔正君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背篓重重撞在树干上,里头的狐狸发出一声微弱哀鸣。 血腥味,浓得呛鼻子。 两头狼都掛了彩,却都没退。 它们围著打转,喉咙里滚著低沉的呜咽,黄眼睛在越来越暗的林子里,像两对飘忽的鬼火。 背靠著树干,乔正君喘著粗气,眼风飞快扫过四周。 天要黑透了。 一旦全黑,人眼不如狼眼,必死无疑。 必须走。 他盯准下山路的方向。 两头狼一左一右守著,中间有个缺口,约莫三步宽。 赌了。 深吸一口气,右手柴刀猛地虚晃,作势扑向头狼。 头狼本能后退半步。 就是现在! 乔正君没扑缺口,反而拧身抡圆了木棍,狠狠砸向瘸狼! 瘸狼没料到这手,仓促间向右一闪。 缺口,露出来了。 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背著篓子,左腿带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跑得极快。 不是往山下,而是猛地折向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松! 两头狼愣了一瞬,隨即狂追而上。 瘸狼在前,头狼在侧,腥风几乎扑到后颈。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狼爪即將搭上背篓的剎那,乔正君突然剎住脚,背靠老松树干,身子猛地向左一拧! 瘸狼收势不及,直直撞向他刚才的位置。 而柴刀,已经等在那里。 不是劈,不是砍。 是捅。 用尽全身力气,借著瘸狼前冲的势头,刀尖从下往上,狠狠捅进咽喉! “噗嗤——” 温热的血喷了满脸。 瘸狼发出一声怪异的“嗬嗬”声,四肢抽搐著栽进雪里,黄眼珠子瞪得滚圆,渐渐没了光。 没时间喘息。 头狼的獠牙,已经到了右腿边! 本能抽刀格挡。 可柴刀卡在瘸狼颈骨里,慢了半拍。 “咔嚓!” 剧痛! 不是划伤,是实打实的咬合。 獠牙穿透棉裤,深深嵌进小腿肌肉,骨头都在震颤。 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但左手那根快裂的黑樺木棍,还握著。 咬著后槽牙,借著被咬住右腿的姿势,身子顺势前扑。 “给…老子…死!” 左手木棍抡圆了,照著狼头太阳穴的位置。 “砰!砰!砰!” 连砸三下! 第一下,头狼吃痛,咬得更狠。 第二下,狼头晃了晃,右眼那道疤崩裂,血糊了半张脸。 第三下,用了死力。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 头狼的呜咽卡在喉咙里,獠牙终於鬆了。 它踉蹌后退两步,黄眼睛里的凶光一点点涣散,最终“噗通”倒在雪地里,四肢抽了抽,不动了。 林子里突然安静得嚇人。 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血滴在雪上的“嗒、嗒”声。 低头看右腿。 棉裤撕开个大口子,狼牙留下的四个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最深的地方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 左腿是爪伤,右腿是咬伤。 撑著柴刀。 刀还插在瘸狼脖子上。 慢慢坐倒在树根旁。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是怕,是脱力。 两只狼尸横在眼前,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暮色彻底压下来,林子里黑得只能看清轮廓。 远处,终於有火光和人声逼近: “正君——!” “乔家小子!在哪儿?!” 想应声,可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出一声嘶哑的:“……这儿。” 火把的光劈开黑暗。 赵福海带著七八个汉子衝进林子。 火光跃动,照见满地狼藉时,乔正君看见。 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操……”有人倒吸凉气。 赵福海第一个衝过来蹲下:“你……你把它们都……” “死了。”哑声说,指了指瘸狼,“刀,帮我拔出来。” 赵福海这才看见柴刀还嵌在狼脖子里。他上手一拔,带出一股血,刀锋都卷了刃。 “快!扶起来!”赵福海吼。 几双手架起来。 右腿根本吃不住力,刚站起就一个趔趄。 “背!我背!”赵大松挤过来,蹲下身。 没推辞,趴上他背。赵大松起身时腿都在打颤。 “狼尸咋办?”有人问。 “拾回去!”赵福海一挥手,“正君拿命换的,一张皮子都不能少!” 两个汉子找来粗树枝,草草捆了狼尸,一前一后抬著。 一行人举著火把往回走。 火光映著雪,映著血,映著自己映在雪地上的影子——惨白。 趴在赵大松背上,乔正君闭著眼,听见他小声说:“正君……对不住,我、我该留下帮你……” “你留下,也是多餵一口。”声音疲惫,“叫人,叫对了。” 赵大松鼻子一酸,没再说话。 快到屯口时,乔正君睁开眼:“停一下。” 赵大松站住。 看向抬狼尸的两人:“头狼那张皮,別糟践了。右眼有疤的那张。” “放心,回去就剥,趁热乎好剥皮。” 屯子越来越近,狗叫越来越响。 院门口,两个人影立在寒风里。 林雪卿和林小雨。 看见火把光下那两只血淋淋的狼尸,林小雨“哇”地哭出声。 看见赵大松背上浑身是血的自己,林雪卿脚下一软,扶住了门框。 她没哭,可乔正君看见。 她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被背进屋里,放在炕上。 煤油灯点起来,林雪卿打来热水,手却抖得端不稳盆。 “我来。”赵福海接过水盆,蹲下身,“雪卿,去找乾净布,越多越好。” 林雪卿转身去翻箱倒柜,背影绷得像根弦。 盐水淋上伤口时,肌肉猛地一抽,额角青筋暴起。 右腿那四个血洞,深得嚇人。 狼牙带进去的污物和碎布屑,得一点一点挑出来。 赵福海低著头,手很稳,可声音发颤:“你这腿……还好只是伤到皮肉。” “知道。”盯著房梁,“死不了就行。” “得养,起码要半个月。” “嗯。” 林小雨趴在炕沿,眼泪吧嗒吧嗒掉:“姐夫,疼不?” “疼。”扯了扯嘴角,“但值。” 两只狼,两张好皮子,够换不少东西。 狼肉虽然柴,但也是肉。 更重要的是。 从今往后,这片山里,没谁会轻易惹他乔正君。 林雪卿抱著布回来,看见右腿伤口翻卷、肌腱白森森露著的样子,终於绷不住,別过脸去,肩膀轻轻发抖。 看见了,低声说:“哭啥,又没死。” 林雪卿猛地转回头,眼睛通红:“你还说!” 闭嘴了。 包扎用了整整两卷布。 右腿裹得像个粽子,左腿简单些,但也缠得结实。 赵福海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我回去拿点草药,明天再来看。今晚警醒点,发烧就叫我。” “谢了。” “谢个屁。”赵福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炕上那堆带血的布,又看了看乔正君的脸,最终只摆摆手,“歇著吧。” 屋里静下来。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暖意慢慢漫开。 林小雨缩在身边,小声问:“姐夫,狼真的死了?” “死了。” “它们……咬你的时候,怕不?” 沉默片刻:“怕。” “那你还打?” “因为更怕。”摸了摸小雨的头,“更怕你们饿著,冻著。” 林小雨似懂非懂,往身边蹭了蹭。 林雪卿坐在炕沿,低著头缝补撕烂的棉裤。 针线走得又密又急,像在跟谁赌气。 “雪卿。”叫她。 她没抬头。 “过来。” 林雪卿顿了顿,放下针线,挪到身边。 握住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没事了。”说。 林雪卿抬头看过来,眼泪终於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下次……別一个人进山了。”声音哑得厉害。 “嗯。” 她哭了一会儿,擦乾眼泪,又恢復成平时那副清冷样子:“饿不?我去热饭。” “饿。” 林雪卿起身去了灶房。 乔正君靠在炕头,听著外面院子里传来剥皮、分肉的动静,听著屯里人压低的议论声,慢慢合上眼。 腿疼得一阵阵发晕,可心里那口气,是顺的。 ………… 第二天,天光未亮。 正迷糊著,院门外突然炸起那个熟悉的破锣嗓子: “乔正君!你给我滚出来!” “听说你打了两只狼?肉呢?皮子呢?交出来!我是你大伯母,这肉该有我一份!” 刘桂花。 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 慢慢坐起身,右腿刚一用力,钻心的疼直衝天灵盖。 没停。 伸手抓过炕边那根砸裂的黑樺木棍,撑著地,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林雪卿从灶房衝出来,按住:“你干什么?!” “会会她。”声音平静。 “你的腿——” “腿废了,手还没废。” 推开林雪卿,拄著木棍,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拉开屋门,寒风卷著雪沫子扑进来。 第12章 狼肉风波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2章 狼肉风波 刘桂花那嗓子,像口豁了边的破锣,在清晨的死寂里猛地炸开: “乔正君!你给我滚出来!” 乔正君刚把柴刀攥进手里,院门就被“哐当”一脚踹开了。 刘桂花裹著那件油光鋥亮、硬得能当鎧甲的蓝棉袄,一头扎进院里。 吊梢眼骨碌一转,精准地钉在了屋檐下—— 那儿掛著两张刚剥下来的狼皮,还滴著血水,在清冷的晨光里泛著瘮人的暗红。 “哎哟我的老天爷!” 刘桂花一拍大腿,嗓门尖得能划破玻璃,“这么大两张皮子!肉呢?狼肉藏哪儿了?!” 林雪卿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攥著锅铲,眉头蹙了起来:“大伯母,这么早,您这是……” “事儿大了!” 刘桂花唾沫星子横飞,“我侄儿打了狼,肉呢?我是他亲大伯母,这肉,天经地义该有我一份!” 她说著就梗著脖子往灶房闯,林雪卿侧身拦住,声音还算平静:“肉还没拾掇乾净,都在堂屋放著呢。” “放著?放著等餵蛆啊?” 刘桂花三角眼一瞪,“你一个外姓的丫头片子,也敢拦我?起开!” 她伸手就要搡开林雪卿。 “大伯母。” 乔正君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不高,却像块冰砸在地上。 他拄著柴刀当拐,左腿绷带洇著血,人却站得笔直。 晨光从他身后斜切过来,在他脸上劈出明暗分明的界线,那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 刘桂花被他看得心头一突,但泼劲一上来,嘴更硬了:“正君,你来得正好! 昨儿晚上你打狼,咱家可没少出力。 你大伯,你堂弟正邦,都跟著赵队长上山寻你了!这肉,你说该不该分?” 乔正君没吭声,只是看著她。 昨晚火把光里那些人影,他记得清楚。赵福海带来的,没一个姓乔的。 这话,是拿泥巴糊脸。 不要麵皮了。 可刘桂花显然不在乎这个。 她见乔正君沉默,只当是戳中了软处,嗓门扯得更高:“怎么著? 討了媳妇就忘了祖宗? 我告诉你,这两张皮子,少说得分我一张! 肉也得劈一半! 你堂弟正邦正是抽条的时候,缺油水!” “补身子?” 林雪卿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稜子掉进瓦罐,“大伯母,前儿您来要狍子肉,说是给大伯补腰子。 今儿个,又换成堂弟长个子了?” 刘桂花被噎得脸一红,隨即恼羞成怒:“你……你个小贱蹄子还敢顶嘴?! 我老乔家的事儿,轮得到你这外姓人插话?!” “她是我媳妇。” 乔正君往前挪了一步,结结实实挡在林雪卿身前,影子把她整个笼住,“老乔家的事儿,现在就是她的事儿。” “你!” 刘桂花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手指头戳完林雪卿,又戳向灶房门口嚇得小脸发白的林小雨,“好!好你个乔正君! 你为了这两个吃白食的赔钱货,连血脉亲长都不认了? 我告诉你,这俩丫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多两张嘴吃饭还能干啥? 你就是让狐狸精迷了心窍!” “赔钱货”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雪卿心窝里。 她脸色唰地白了,握著锅铲的指节绷得发青。 林小雨眼圈一红,泪珠子在眶里打转,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声。 院门外的动静早引来了看客。 王婆子第一个探出她那颗花白脑袋,紧接著是隔壁赵大松媳妇,还有几个早起拾柴的,都抻著脖子往院里瞅,眼里冒著精光。 “哟,这大清早的,唱的是哪一出啊?” 王婆子扭著身子挤进来,眼珠子却黏在屋檐的狼皮上,“桂花,啥事值当这么嚷?” “王婶子!你给评评理!” 刘桂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嗓门扯得震天响,“我侄儿打了狼,我当大伯母的要口肉,这俩外姓丫头拦著不让! 你说说,天下有没有这个道理?” 王婆子眼珠滴溜一转,堆起满脸褶子笑:“哎呀,正君啊,这就是你不对了。 你大伯母好歹是长辈,要口肉咋了? 再说了,昨儿晚上咱们可都跟著赵队长上山寻你了。 是不是啊,老姐妹们?” 院门口几个人互相瞅了瞅,有人小声嘀咕:“是哩……冻了半宿呢……” “可不,要不是为了寻他,谁愿意大黑天钻那老林子?” “那狼肉……是得分分。” 声音不高,却一句句飘进院里,带著股酸溜溜的味儿。 乔正君心里冷笑。 这就是人性。 昨儿个还拍著他肩膀夸“是条汉子”,今儿见著肉,就成了“该分分”。 他瞥了眼赵大松媳妇,那女人缩著脖子,眼睛盯著鞋尖,不敢抬头。 昨晚赵大松確实跑去叫人了,可其他人……不过是跟著赵福海的背影,走到林子边二里地就跺脚喊冷,再没往前一步。 “正君哪。” 王婆子又往前凑了凑,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看,大伙儿昨天也都出了力,你这肉……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不多要,一家分个两三斤,尝个腥儿就行!” “对!对!”有人立刻附和。 “狼肉是膻,可燉烂了也香哩!” “我家小子昨晚也跟去了……” 七嘴八舌,院门口聚了七八个人,眼睛却都绿莹莹地盯著堂屋门。 肉香好像已经从门缝里钻出来了。 刘桂花见势,腰杆更硬了:“听见没?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乔正君,今儿你要敢独吞,就是黑了心肝!” 林雪卿看向乔正君,眼里有担忧,更有压著的火。 她不是捨不得那点肉,是噁心这吃相。 昨天冷眼旁观,今朝见利忘义。 乔正君沉默了几秒。 他拄著柴刀,目光像刀子,慢慢刮过院门口每一张脸。 贪婪的,躲闪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前世在绝境里,他见过更赤裸的爭夺。 为半壶发绿的水,称兄道弟的队友能背后捅刀子。 眼前这些人,好歹还披著张“乡里乡亲”的皮。 但这层皮,他今天得亲手撕开。 “肉,”乔正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可以分。” 院里院外,骤然一静。 刘桂花眼睛唰地亮了:“这就对了!还是我侄儿明事理!” “但是,” 乔正君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昨晚谁真进了老林子,谁在林子里走了几步,我清楚。 赵队长,也清楚。” 他目光落在王婆子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王婶,您昨儿个,走到哪儿停的脚?” 王婆子脸色一变:“我……我跟著大伙儿走的……” “老林子边上有片白樺林,过了白樺林往西三里地,才是狼扑我的地方。” 乔正君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河面,“您,过白樺林了吗?” 王婆子支支吾吾,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乔正君又看向其他人:“李叔,您呢?张哥,您呢?” 没人敢接话,都避开了他的眼睛。 刘桂花急了:“你问这些干啥?反正大伙儿都去了!” “去了,和卖了力气,是两码事。”乔正君说,“可今天这肉,我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是因为我欠你们的。是因为从今儿起,我乔正君这个家,不欠屯里任何人情。 吃了这口肉,往后谁再拿『帮忙』说事儿——” 他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吐出后半句: “別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太重了。 院里院外的人,全都僵住了。 乔正君转身,对林雪卿说:“去拿肉。” 林雪卿深深看了他一眼,抿紧嘴唇,转身进了堂屋。 不多时,她拎出两个沉甸甸的麻袋。 里面是分割好的狼肉,一块块用草绳拴著,还冒著森白的寒气。 “一家五斤。”乔正君说,“多一两没有。” 王婆子第一个躥上来,枯爪般的手抢过最大的一块,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菊花:“还是正君仁义!大伙儿瞧瞧!” 其他人一哄而上,生怕落了后。 刘桂花挤在最前头,一手抓了两块肥的,还想捞第三块,被乔正君的柴刀柄拦住了。 “大伯母,”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您,也算一家。” “我是一家,可我家人口多!”刘桂花瞪眼。 “五斤。”乔正君不为所动,“多一两没有。” 刘桂花牙咬得咯吱响,可眼看肉快被抢光,赶紧把两块肉死死搂在怀里,像护崽的老母鸡。 肉分完了,院里空了一大半。 王婆子几个拎著肉,说说笑笑走了,临走还不忘丟下两句“仁义”、“大方”。 刘桂花却没挪步。 她眼睛还盯著屋檐下那两张狼皮,冒著火:“肉分了,皮子呢?这皮子,少说得分我一张!” “皮子,不分的。”乔正君说。 “凭啥?!”刘桂花嗓子劈了叉。 “凭这皮子,” 乔正君看著她,一字一顿,“是我拿命换的。 昨天要不是赵队长来得及时,我早餵了狼肚子。 这皮子,我得留著。 一张给我媳妇压炕,一张给我妹子镶袄领。” “你……你个白眼狼!” 刘桂花气得浑身哆嗦,“乔正君,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有。”乔正君点头,“可长辈,也得讲理。” 刘桂花还想撒泼,可院里就剩她一个光杆了。 刚才那些抢了肉的,早溜得没影儿。 她知道自己今天占不到更多便宜了,狠狠剜了乔正君一眼,抱著肉扭身就走。 到院门口,她回头撂下话,像吐出一口毒唾沫: “你等著!这事儿……没完!” 院里,终於彻底静了下来。 林雪卿走到乔正君身边,声音轻轻的:“腿……疼得厉害吗?” “死不了。” 乔正君摇摇头,看著空瘪的麻袋,又抬头看了看屋檐下那两张完整的狼皮,“肉没了,皮子保住了。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躺著四颗狼牙,尖利,森白,根部还沾著暗褐色的血渍。 “都说狼牙辟邪。”他把两颗稍小的递给林雪卿,“给你和小雨,一人一颗,贴身戴著。 剩下这两颗大的,我留著。” 林雪卿接过那冰冷的尖齿,指尖传来粗糲的触感,心里却莫名地塌下去一块,涌上温温热热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腿伤未愈、却已经把她们死死护在身后的男人。 “进屋吧。”她声音有点哑,“该换药了。” 乔正君点点头,拄著柴刀,一步一步挪向堂屋。 快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望向院墙外—— 远处路边,王德发和孙建军像两根木桩杵在那儿,正阴惻惻地盯著这边,眼神像淬了冰。 乔正君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 肉,分出去了。 人情,也两清了。 往后的帐……就好算了。 他转身进屋,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將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院墙外,王德发啐了一口浓痰:“妈的,便宜这孙子了。” 孙建军眯著眼,眼神阴鷙:“急什么。肉他分了,人情也断了。往后的日子……长著呢。”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晃悠著走了。 堂屋里,乔正君坐在炕沿。 林雪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腿上的绷带。 三道爪痕狰狞地翻卷著,边缘已经有些红肿发炎。 “这得去卫生所瞧瞧。”林雪卿眉头拧紧了。 “用不著。” 乔正君从怀里掏出赵福海给的烧酒瓶子,拧开盖,递过去,“山里人命硬,这点伤,见见风就好了。 用这个,杀杀菌。” 林雪卿接过瓶子,倒了小半碗,用乾净的棉花蘸饱了,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烈酒杀进去,乔正君大腿肌肉猛地绷紧,牙关咬得死紧,却没哼一声。 林雪卿手下动作,不自觉地又放轻了些。 窗外,日头升高了。 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空气里隱隱飘来燉肉的香气——用的,都是从这儿分走的狼肉。 乔正君靠在炕头,闭上眼睛。 肉是没了。 可家还在。 皮子还在,狼牙也在。 这个冬天,且长著呢。 他有的是工夫,一笔一笔,慢慢算。 而正好趁著清静將弓箭做出来。 並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运气的,防身利器必须备好。 第13章 养伤和做弓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3章 养伤和做弓 伤口的红肿在烧酒的灼烫下好歹是压住了,可乔正君那条腿还是肿得老高,走起路来得拄著柴刀当拐,一瘸一拐的。 林雪卿看不过去,劝了好几回:“去卫生所看看吧,这要是落下病根……” “山里长大的身子,没那么娇贵。”乔正君总是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 卫生所那一小盒消炎药,得一块二,还得有赤脚医生的批条。 家里统共就那七块三毛钱,是压在炕席底下的救命钱,得掰成八瓣花。 林雪卿见他態度坚决,也就不再劝了。 只是每天早晚两次,雷打不动地给他换药。 烧酒用光了,她就厚著脸皮去屯东头老中医那儿討了点土方草药。 赊的,答应开春上山挖了还。 日子像屋檐下的冰溜子,一滴一滴往下淌。 狼肉早就分了个乾净,可屯子里偶尔飘起的肉香,还是像根细针,时不时扎乔正君一下。 人情债是还了,可有些帐,还压在心底,没清算。 等到腿伤好利索,能甩开柴刀正常走路,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这天一大早,天还麻黑著,乔正君就摸黑起来了。 他坐在冰凉的炕沿上,从墙角摸出那段阴乾了的黑樺木料。 木色更深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子硬劲儿。 又翻出那捲浸过猪油的麻线,还有几根削尖后烤得梆硬的荆条。 林雪卿端著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进来时,正看见他对著那堆东西出神。 “要做弓?”她轻声问,把碗搁在炕桌上。 “嗯。”乔正君头也没抬,手指顺著木料的纹理慢慢摩挲,像是在跟它说话,“这年头,没枪,就得靠这个。” 林雪卿没走,就倚在门框边看他。 晨光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刚好打在他侧脸上。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干这些活计时,那神情专注得不像个二十啷噹岁的小伙子。 那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埋了很久的底气。 “能……教我吗?”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乔正君这才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想学?” “想。”林雪卿的声音轻,却像钉子扎进木头里,“万一……往后你进山,家里有个动静,我能顶一顶。” 乔正君盯著她看了几秒,往炕里头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炕沿:“坐下说。” 林雪卿迟疑了一瞬,还是挨著他坐下了。 两人离得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草药苦味和汗气的男人味儿,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热。 “先认料子。”乔正君把那段黑樺木递过来,“做弓背,得挑中间这一段,纹理要直,不能有疤节。你摸摸看。” 林雪卿接过来。 木料表面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冰凉,她纤细的手指抚上去,能感觉到底下那股坚韧的力道。 “这儿,摸著没?”乔正君的手忽然覆了上来,带著厚茧的指腹引著她的手,在黑樺木中段轻轻划过,“有一条暗纹,顺著它走,弓才不容易折。” 他的手掌又大又糙,完全包住了她的手。 热烘烘的温度透过来,林雪卿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想抽手,又忍住了,只觉得耳根子烧得厉害。 “记住了?”他问,声音低低的。 “……嗯。”她点头,声音有点飘。 “那成。”乔正君鬆开手,抄起柴刀。 刀锋贴著木纹,稳而准地削下去,薄薄的木片像花瓣似的剥落。 他干这活儿有种奇特的韵律,不急不躁,弓的雏形就在那一刀一刀里慢慢显出来。 林雪卿看著,忽然轻声问:“你以前……常做这个?” 乔正君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嗯,跟人学过。” 他没提那辈子的事,但这也不算扯谎。 “跟谁学的?”她又问。 “山里。”乔正君削下一片长而匀称的木屑,“一个老跑山的。” 这倒是真话。 原身的爷爷就是老猎户,虽然去得早,可確实教过原身些皮毛。 只是从前的乔正君没往心里去,如今这身筋骨里装著的本事,是另一个灵魂带来的。 林雪卿不再问了,只静静看著。 光斑在他脸上慢慢移动,勾勒出硬朗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樑。 她的目光从他稳当的手移到沉静的侧脸,最后落在他微微抿著的嘴唇上。 这个男人……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知青点里那些男青年,要么眼高於顶拿鼻孔看人,要么唯唯诺诺没个主心骨。 乔正君不一样——话不多,可每个字都像是砸进土里的石头,实在; 不显山不露水,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踏实。 “发什么愣?”乔正君忽然侧过脸。 林雪卿猛地回神,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没、没啥……” 乔正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继续手里的活儿。 弓背成形了,该上弦。 乔正君拿出那捲油亮的麻绳,一头在弓背下端的凹槽里系死,下巴朝上边一扬:“扶稳了。” 林雪卿赶紧双手扶住弓背上端。 乔正君开始拉弦。 麻绳一寸寸绷紧,弓背顺从地弯出一道饱满流畅的弧。 这过程里,两人的手背时不时碰在一起。 林雪卿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绷紧时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道,能听见他平缓却深长的呼吸。 她的心跳又乱了,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稳住。”乔正君声音压得很低,“弦要匀著劲儿上,偏一丝,箭出去就歪十里。” “嗯……”她应著,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地发颤。 就在弦即將绷到最紧的那一刻,林雪卿扶著的上端突然滑了一下——手心太湿了。 “当心!” 乔正君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差点弹开的弓背。 这一把,也结结实实握住了林雪卿扶在上面的手。 两人都僵住了。 炕沿上,那束晨光正好落在他们叠著的手上。 乔正君的手又大又糙,骨节分明,把她纤巧的手完全包在里头。 林雪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粗礪的厚茧,还有皮肤底下那沉稳有力的脉搏。 空气好像突然凝住了,稠得化不开。 林雪卿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她想抽手,可乔正君握得紧。 “別动。”乔正君嗓子有点哑,“鬆了劲儿,怕伤著你。” 林雪卿不动了,可呼吸却急起来。 他身上的气息混著淡淡的汗味和草木味儿,一股脑地往她鼻子里钻,隔著棉袄都能觉出他身体散出的热。 乔正君看著她。 晨光里,她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 脸红透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昨晚给她换药时,他指尖无意碰过,知道那有多软。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碰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碰触,蜻蜓点水似的。 林雪卿却像被火炭烫了,猛地往后一缩,手也抽了出来。 弓弦“嗡”地一声清鸣,绷紧了。 弓背在空中颤了几颤,最终稳稳定住, 弦上好了,弓成了。 可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也跟著绷紧了。 林雪卿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乔正君看著她,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不是衝动,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心疼? 他忽然想起来,这姑娘嫁给他,不是两情相悦,是走投无路,是被逼到墙角了。 她可能还没准备好,可能…… “对不住。”乔正君声音压得很低。 林雪卿没吭声,只是摇头。 可眼圈分明红了。 乔正君不再说话,拿起成型的弓,食指一拨弦。 “錚——” 一声清越的颤音,韧劲儿十足。 他又抄起荆条,削了几支箭杆,用前些天陷阱里逮的野鸡毛做了箭羽。 毛早就褪下来,阴乾得挺括。 整个过程,林雪卿一直垂著头,手指死死绞著打了补丁的衣角。 等弓和箭都齐备了,乔正君才开口:“我跑趟供销社。” 林雪卿猛地抬头:“你的腿……” “好多了。” 乔正君站起身,试著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不得劲,但比之前强,“狼皮得拿去换点实在东西,盐快见底了,针线也不够。家里不能断顿。” 他从墙上取下那张公狼皮。 母狼皮他早想好了,留给林雪卿冬天垫炕,这张公的毛色油亮,皮子完整,应该能换点好东西。 林雪卿也跟著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乔正君摇头,“你在家照看小雨,顺便……把那张母狼皮鞣一鞣,开春给你续个厚褥子。” 他顿了顿,又说:“刚才……是我鲁莽了。往后不会了。” 林雪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乔正君把狼皮卷紧实,塞进背篓,又把新做的弓和几支箭小心放进去。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雪卿站在堂屋门口,晨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脸上的红潮退了,可眼睛还湿漉漉的,像山涧里沾了晨露的叶子。 “早点回。”她说。 “嗯。” 乔正君转身,拄著柴刀往屯外走。腿还有点隱隱作痛,可他能忍。 这趟去供销社,不光要换东西,他还得留个心眼,打听打听。 王德发他爹在公社,刘慧在知青点,这些盘根错节的关係,他得慢慢摸清。 还有那张被划破的狐狸皮……兴许,有法子补救? 正寻思著,前面路口忽然晃出两个人影。 正是王德发和孙建军。 俩人瞧见乔正君,明显一愣。 王德发眼神阴得像腊月天的沟渠,孙建军则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个遍,最后目光钉在他背后的背篓上。 “哟嗬,这不是咱们的打狼英雄嘛?” 王德发开口,那调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腿脚利索了?能出来遛弯了?” 乔正君眼皮都没抬,继续往前走。 第14章 供销社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4章 供销社 王德发把烟屁股唾在地上,鞋底碾上去,不偏不倚,正卡在路当间。 “哟,这不是咱们屯的大英雄么?” 那声音黏糊糊的。 乔正君看见王德发斜著眼,目光在自己背后的背篓上打转。 “赶这么急,打了张狼皮,就恨不得立马去换钱?家里穷得等米下锅啦?” 孙建军在旁边訕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吱声。 乔正君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刮北风:“好狗不挡道。让让。” 王德发的脸“腾”地涨红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你他妈骂谁是狗?!” “谁挡路骂谁。”乔正君抬起眼,目光直直钉在王德发脸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神很冷。 “王干事要是觉得,我为屯里除害打了狼。” “不该去换点盐巴布头,反而该饿死冻死……那咱就去社员大会上,让赵队长和大家都听听、评评?” 他把“听听”俩字咬得格外重。 王德发嗓子眼像被噎了团棉花,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滚出话来。 乔正君知道他在想什么。 去年剋扣老蔫头工分那事,就是自己捅出去的。 赵福海当著全队人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这茬疤,他肯定还疼著。 “你、你少拿大帽子压人!” 王德发脖子一梗,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乔正君脸上,“牙尖嘴利!我看你这张皮子能卖出个啥花样!” 他梗著脖子侧身让开道,可眼睛还死死盯著乔正君背后的背篓。 那眼神,阴得能拧出水。 乔正君没再看他,拄著柴刀从他身边走过。 破棉袄袖子擦过王德发的手臂,带起一阵裹著寒气的风。 走出十几步,风里飘来王德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走著瞧……供销社那地界,哼。” 乔正君握紧了柴刀的木柄。 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 乔正君排在队尾,能闻见空气里混著的土腥味、汗味,还有隱约的煤油味。 前头是个佝僂著背的老汉,背篓里满满当当的干蘑菇,正跟人絮絮叨叨嘮著今年蘑菇不咋收成。 他等著,背篓压在肩上有些沉。 快到柜檯时,乔正君眼角余光瞥见王德发溜进了屋。 正趴在柜檯边,跟里头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售货员脑袋凑得近近的,嘀嘀咕咕。 是刘慧。 乔正君心里“咯噔”一下。 知青点的干事,王德发正处著的对象。 她本家婶婶是供销社正式工,这两日病了,刘慧临时过来顶班。 这些他都知道。 他还知道別的。 上次林雪卿去知青点拿回自己的旧行李,自己护得紧,几句话把当时值班的刘慧噎得下不来台。 为这事,刘慧在知青点里丟了好大一个面子。 此刻刘慧一边听著王德发咬耳朵,一边朝自己这边瞟。 乔正君看见她眼皮耷拉著,嘴角却歪著,掛著一抹明晃晃的讥誚。 那神情,分明是等著看戏。 他面上像是没瞧见,只把背篓往身前紧了紧。 “下一个——!” 刘慧拖著长腔,用铅笔敲了敲玻璃柜檯。 轮到乔正君了。 他走到柜檯前,把狼皮从背篓里拿出来,在掉了漆的木檯面上小心铺开。 皮子摊开的瞬间,他自己心里也暗嘆了一声。 確实漂亮。 油光水滑,黑灰色的毛针在从木格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著一层金属般的光泽。 腹部的刀痕虽然显眼,但像道疤,反而衬得这张皮子有股子悍勇之气。 周围几个排队的人都忍不住“嘖”、“嚯”了几声。 刘慧却连屁股都没抬,只用眼角斜乜了一眼,就尖著嗓子说: “哎哟——这皮子看著光溜,品相差得很嘛!” “你看看这肚皮上,豁这么大一口子,毛色也杂……这种破烂货,最多值八块钱,布票一尺半。” 她把“破烂货”三个字咬得又脆又响。 乔正君感觉血往头上涌。 他吸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刘慧同志,这是正当年的公狼皮,油光水滑。” “腹部是搏斗时的刀痕,不在主皮区,不影响用。” “按供销社收购標准,完整公狼皮十五块,有破损的视情况十到十二块。” “我这皮子,您再仔细瞧瞧,至少值十二块,布票两尺。” 他把“收购標准”四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楚。 刘慧脸色一僵。 乔正君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料到自己会开口,更没料到自己能把標准背得这么清楚。 “啪!”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標准?在这儿,我就是標准!” “我说八块就八块!爱卖卖,不卖拉倒!后面等著呢!” 王德发这时候晃荡过来,抱著胳膊倚在柜檯边,咧著嘴:“刘慧同志铁面无私,那是为集体把关!” “乔正君,你別不识抬举。” “要不……你低声下气求求我?我让我对象给你松鬆口?” 他特意强调“对象”二字,斜眼瞅著刘慧。 乔正君看见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那种。 王德发把“求求我”三个字拉得又长又响。 供销社里顿时死寂。 乔正君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指关节捏得发白,握著背篓带子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盯著刘慧那张抹了蛤蜊油却依然刻薄的脸,又瞥了眼王德发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喉咙发乾,太阳穴突突直跳。 八块钱……少了整整四块。 四块钱,是林雪卿灯下熬多少个夜纳鞋底也换不来的。 能给小雨扯一身暖和新衣裳,能买三斤肥肉炼油,让她们这个冬天碗里能见点油花。 他眼前闪过出门时林雪卿塞给他的那个还烫手的烤土豆。 闪过小雨身上那件袖子短了一截、补丁擦著补丁的夹袄。 那口气,混著铁锈味,堵在嗓子眼,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几乎要认了。 “都围这儿吵吵啥呢?”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不高,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硬实劲儿。 眾人齐刷刷回头。 乔正君也转过头,看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走了进来。 五十上下,面容清癯,腰板挺得像棵青松。 那步伐——乔正君一眼就看出来了,是部队里才有的利落劲儿。 刘慧脸色“唰”地白了,赶紧从柜檯后面绕出来,脸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李、李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快坐!” 王德发也像被掐了嗓子的公鸡,缩著脖子往旁边蹭了半步。 李主任没接茬。 乔正君看见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在自己那绷紧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柜檯那张狼皮上。 “皮子拿来我瞅瞅。”他冲自己抬了抬下巴。 乔正君默默把皮子往前推了推。 李主任走近,也不嫌脏,伸手仔细捻了捻毛针的根部,又摸了摸皮的厚度。 乔正君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嗯,是张好皮子。”他转头看过来,“小伙子,狼是你打的?” 乔正君点点头。喉咙还有点发紧:“是。” “好样的。”李主任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我是公社武装部的李开山。” “这张皮子,我按一等品的价收。” “十五块,三尺布票。你看成不?” 乔正君愣住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慧急了:“李主任,这、这不合规……” “规矩我懂。”李开山抬手打断她,动作乾脆,“差价从我津贴里扣。” 他又看过来,“不过嘛,有个小事。” “您吩咐。” “往后要是再碰上狼,或者林子里有啥不好对付的大傢伙,能不能……先给咱们武装部通个气?” 李开山说得挺实在,“底下那帮小子,缺实战练胆儿。你当个嚮导,带他们见见真章。” 乔正君明白了。 这是拿他当活的诱饵和教官呢。 可十五块加三尺布票……比预想的多了不止一点。 而且,攀上武装部这条线…… “行。”他乾乾脆脆应下。 李开山笑了,从內兜掏出皮夹,数出一沓毛票,又仔细撕了三尺布票,递过来:“点一点。” 乔正君接过。 钱票还带著对方的体温。 李开山拎起狼皮,对刘慧淡淡丟下一句:“记我帐上。” 临走,他上前用力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 那手很有力,拍得乔正君肩胛骨一震。 “小伙子,是块硬骨头。好好干,日子会好的。有事,来武装部直接找我。” 乔正君看著李开山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手里攥著钱票,温热的。 心里那块压了一上午的石头,总算“咚”一声落了地。 这趟供销社,来得险,却值了。 他转身,先花两块钱称了十斤粗盐。 颗粒粗糲,在秤盘里沙沙地响。 又摩挲著那三尺蓝底白花布。 棉布的质感,有些糙,但厚实。 给林雪卿做件罩衫,顏色正衬她。 剩下的钱,他攥在手里掂量了好几下。 指腹蹭过毛票的边缘,粗糙的触感。 还是走到副食柜檯,小心翼翼称了半斤白糖。 看著售货员用油纸包成四四方方一个小包,稜角分明。 林雪卿前几天夜里总咳,糖水润肺。 走出供销社时,日头已经明晃晃地掛在了正空。 阳光刺眼,乔正君眯了眯眼睛。 背著一下子充实起来的背篓,步子都比来时稳了些。 他边走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盐有了,布有了,糖有了,兜里还剩好几块。 弓弦也能换根新的…… 这个冬天,好像终於能看见点暖和气儿了。 刚走到屯口。 一个身影从对面衝过来,跟头疯牛似的。 是赵大松。 脸白得嚇人,老远就破了音地喊: “正君!快!快回去!你家……你家闹翻天了!” 乔正君心头猛地一坠。 “咋回事?!” “刘、刘桂花领著她那俩娘家侄子又来了!” 赵大松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还带了傢伙!说、说是你堂哥堂弟,要替你『管家』!” “林雪卿拦著门,被他们……推倒了!” “我瞅见……好像见红了!” 乔正君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瞬间闪过林雪卿苍白安静的脸,和小雨惊恐的眼睛。 他一把推开赵大松。 甚至忘了腿疼。 拄著柴刀,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嘶吼。 第15章 抢肉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5章 抢肉 乔正君一脚踹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吵反了天。 屋內,刘桂花叉著腰杆,那能夹死蚊子的老脸上掛著假笑,內里全是算计。 “你个外姓丫头片子,也敢在这儿拦著?” “这肉是…我乔家的!” 唾沫星子喷了林雪卿姐妹一脸。 她身后站著俩大小伙子。 堂哥乔正邦和堂弟乔正民。 乔正邦二十出头,个头倒是不小,但脚步虚浮,一瞧就是娇生惯养的主儿。 乔正民年纪小些,缩在他哥背后,眼睛死死看著房樑上那条狍子腿,哈喇子都流到地上了,却丝毫不在意。 林雪卿死死挡在梁下,手里攥著根烧火棍,故作凶狠。 她头髮披散,额角蹭破块皮,点点血星冒出。 这八成是刚才被推搡时磕的。 林小雨躲在她身后,小脸煞白,可手里却攥著把小柴刀,颤巍巍地对著刘桂花。 “这肉是正君(姐夫)拿命换来的。”姐妹俩声音发抖,可话咬得死紧,“你们动不得。” “拿命换的?那也是乔家的命!” 刘桂花那能刮出二俩腻子的老脸上勾起抹冷笑,“我男人是正君亲大伯,正邦正民是他亲堂兄弟!这肉,就该我们老乔家分!” 院门口早就围了一圈人。 王婆子挤在最前头,眼睛滴溜溜转著看热闹。 赵大松媳妇也在,想往前凑,被王婆子一把薅了回来。 还有几个路过的社员,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哎呀呀,这又是闹哪出戏啊?”王婆子咂咂嘴,“桂花啊,有话好说嘛……” “好说?”刘桂花一扭身,衝著院门口就嚎开了,“大伙儿都听听!我侄儿打了肉,我这当大伯母的要口肉吃,过分吗? 这俩丫头片子拦著不让,还有没有规矩了!” 门口有人嘀咕:“是有点过分……” “可人家媳妇拦著,总归有原因吧?” “就是,上次狼肉不是分过了?” 刘桂花听见这话更来劲了:“上次是上次!这次这狍子腿,我可没捞著! 正君呢?让正君出来说话!” “正君去供销社了。”林雪卿说。 “去供销社?”刘桂花眼珠子一转,“那就是卖东西换钱去了? 钱呢? 钱也得交出来! 我是长辈,我替他管著!” 这话一撂,院门口“嗡”一声炸开了。 连王婆子都觉得过了:“桂花,这话可不兴乱说……” “我乱说啥了?” 刘桂花挺著胸脯,“他爹娘走得早,我是他亲大伯母,不该替他管著? 再说了,这俩丫头才进门几天? 谁知道是不是衝著钱来的?” 林雪卿气得浑身直抖:“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刘桂花冷笑,“那你把肉交出来啊! 把正君换的钱交出来啊!交不出来,就是心里有鬼!” 乔正邦这时候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扯樑上那根草绳:“妈,跟她们废话话,拿了走!” 林雪卿一烧火棍抡过去:“你敢!” 棍子砸在乔正邦胳膊上,不重,可把他惹毛了。 他一把攥住棍子,狠狠一拽。 林雪卿被带得踉蹌两步,差点栽地上。 “姐!”林小雨尖叫一声,举著小柴刀就往上冲。 “小兔崽子!”乔正邦抡起巴掌就扇。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道人影从院门口卷进来,快得跟阵风似的。 乔正君一把扣住乔正邦手腕,猛地一拧。 “啊——!”乔正邦惨叫一声,整条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脸都疼扭曲了。 乔正君没停,另一只手抡起柴刀,刀背狠狠砸在乔正邦膝盖弯里。 “噗通”一声,乔正邦跪了个结结实实。 这一切快得跟闪电似的,等刘桂花反应过来,她儿子已经跪那儿了。 “正君!你、你干啥?”刘桂花尖著嗓子嚎。 乔正君没搭理她。他鬆开乔正邦,转身走到林雪卿跟前,看了看她额角的伤:“疼不疼?” 林雪卿摇头,眼圈却红了。 乔正君又看了眼林小雨:“伤著没?” 林小雨咬著嘴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乔正君这才转过身,看向刘桂花。 他眼神冷得跟三九天的冰碴子似的,刘桂花被看得心里一哆嗦,可嘴上还不服软:“乔正君!你敢打你堂哥?反了天了你!” “他打我媳妇。”乔正君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砸在地上,“我打他,天经地义。” “你……你……”刘桂花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扭头衝著院门口喊,“大伙儿都看见没?乔正君打亲堂哥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院门口一片死寂。 刚才那一幕大家都瞧见了。 是乔正邦先动的手,乔正君是护著自己媳妇。 王婆子小声嘀咕:“是正邦先推的人……” 刘桂花听见了,恶狠狠剜了她一眼。 乔正君走到堂屋中间,抬头看了眼樑上吊著的狍子腿。 肉已经用粗盐抹严实了,吊在通风处风乾,能存好久。 他指著肉,看向刘桂花:“你要这个?” 刘桂花咬牙:“我要怎么了?我是你长辈!” “行。”乔正君点点头,从后腰抽出柴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要砍肉? 可乔正君没砍肉。 他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张母狼皮。 林雪卿还没来得及收拾,还卷著搁在那儿。 他把狼皮展开,铺在地上。 然后他抬头看向刘桂花:“肉,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刘桂花警惕地问。 “签个字。” 乔正君说,“从今儿起,我乔正君,和你们老乔家,彻底断亲。 往后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係。 我飞黄腾达,你们別来沾边;我落魄要饭,也绝不登你们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签了字,这肉,你拿走。 不签,今天谁也別想动这块肉。” 院门口“轰”一声炸开了锅。 断亲!这在屯子里可是天大的事儿! 除非有血海深仇,否则没人敢提断亲。 那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刘桂花也傻了。 她没想到乔正君会来这手。 “你、你疯了?!”她尖声叫道,“断亲?你爹娘要是知道……” “我爹娘要知道,也会支持我。” 乔正君打断她,“他们走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对我的,忘了? 我爹留下的老屋,你们是怎么占的,忘了? 我奶奶偏心,把我赶出家门,你们是怎么跟著踩的,忘了?” 一连三问,问得刘桂花脸白一阵青一阵。 院门口有人开始嘀咕: “是啊,当年正君爹娘走得早,老乔家那帮子人……” “听说连口锅都没给他留。” “老太太也是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刘桂花听著这些话,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 她知道,今天这肉,不好拿了。 可看著樑上那条油光发亮的狍子腿,想到儿子正邦马上要去镇上走关係,这肉就是最好的礼…… 她一咬牙:“签就签!谁稀罕跟你这门穷亲戚!” “妈!”一直缩在后面的乔正民突然开口,“不能签啊!签了往后……” “闭嘴!”刘桂花吼他,“有你说话的份?” 她转向乔正君:“拿纸笔来!” 乔正君看向林雪卿:“去拿。” 林雪卿愣了一下,赶紧去里屋找。 家里没正经纸笔,只有一本旧帐本和半截铅笔。 她拿出来,递给乔正君。 乔正君接过,在帐本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今乔正君与乔家断绝亲属关係,自此两家各立门户,互不往来。 口说无凭,立此为据。 立据人:_________ 他把帐本和铅笔递给刘桂花:“签字,按手印。” 刘桂花接过,手有点抖。 她识字不多,可这几句话的意思她看得懂。 一旦签了,往后就真成两家人了…… “妈,签啊!”乔正邦从地上爬起来,揉著胳膊催,“签了肉就是咱们的了!” 刘桂花一咬牙,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用铅笔在拇指上涂了涂,按了个黑乎乎的手印。 乔正君接过帐本,看了看,確认无误。然后他抬头,看向樑上的肉。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砍肉了。 可他没有。 他把帐本收好,然后走到梁下,伸手。 不是去解草绳,而是把草绳又紧了紧,系了个死结。 “你干啥?”刘桂花尖叫,“肉呢?!” “肉?”乔正君回头看她,“我说了,签了字,肉你拿走。可没说啥时候给。”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等我想给的时候,自然会给。” “你……你耍我?!”刘桂花气得浑身直哆嗦。 “耍你又怎样?”乔正君看著她,“当年你们耍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往前一步,逼视著刘桂花:“现在,滚出我家。再敢踏进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他指的是乔正邦。 乔正邦嚇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刘桂花还想闹,可乔正君已经举起了柴刀。那眼神,是真的敢砍。 她终於怕了,拉起两个儿子,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乔正君!你等著!这事儿没完!” 三人狼狈地挤开人群,消失在院门外。 院门口的人看著这一幕,都沉默了。 今天这一出,让大家看到了乔正君的另一面——狠,果断,而且记仇。 这样的人,不好惹。 王婆子第一个转身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了。只有赵大松媳妇犹豫了一下,小声对林雪卿说:“妹子,有事叫我……” 说完也走了。 院里终於静下来。 乔正君放下柴刀,转身看向林雪卿:“伤得重不重?” “不重。”林雪卿摇头,看著他,眼神复杂,“你……真要断亲?” “真。”乔正君说,“不断,他们永远觉得我的东西有他们一份。” 他顿了顿:“怕了?” 林雪卿摇头,声音很轻:“不怕。就是……往后在屯里,名声不好听。” “名声?”乔正君笑了,笑得有点冷,“这年头,名声能当饭吃?” 他走到梁下,看著那条狍子腿:“有了这个,有了钱,有了本事,谁在乎你名声好不好?” 林雪卿看著他,忽然觉得,这男人比她想得更深,更远。 “进屋吧。”乔正君说,“我给你上药。” 两人进屋,林小雨跟在后头,小声问:“姐夫,他们还会来吗?” “会。”乔正君说,“但下次来,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他看了眼墙上掛著的弓和箭。 下次来,得见血。 林雪卿给他倒了碗水,乔正君接过,一口气灌下去。 刚才那一番对峙,他面上冷静,其实手心全是汗。 腿伤还没好利索,真要动手,他没把握一打三。 好在,唬住了。 “下次他们再来,你和小雨躲屋里,別出来。”他对林雪卿说。 “那你呢?” “我?”乔正君握了握拳,“我陪他们玩。” 正说著,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乔正君眼神一冷,抓起柴刀。 可进来的不是刘桂花,是赵福海。 他脸色阴沉,进屋第一句话就是:“正君,出事了。” “啥事?” “王德发他爹,公社的王会计,今儿上午来屯里了。” 赵福海说,“说要调查你打狼的事。 说你私自猎杀保护动物,违反政策。” 乔正君心里一沉。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看著赵福海:“赵队长,您信吗?” “我信不重要。” 赵福海嘆气,“重要的是,李会计手里有章。他要是真追究,你麻烦大了。” 乔正君沉默了几秒,问:“他想咋样?” “不知道。”赵福海摇头,“可他走的时候说,明天还会来。” 他顿了顿:“正君,你得有个准备。” 乔正君点头:“我知道了。” 赵福海又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 屋里又静下来。 林雪卿看著乔正君,眼神里有担忧:“咋办?” 乔正君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阴沉的天。 前有刘桂花一家虎视眈眈,后有王德发父子借势压人。 这个冬天,果然不好过。 可他不怕。 前世在荒野,他连雪崩都活下来了。现在这点事,算啥? 他转身,对林雪卿说:“做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他们。” 林雪卿点头,转身去灶房。 乔正君坐在炕沿,拿出那张断亲的字据,又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也好。 断了亲,往后动起手来,就不用顾忌了。 他收起字据,起身走到墙边,取下弓,试了试弦。 紧绷的麻线发出“錚”的一声响。 明天,王会计要来。 他得准备点“礼”。 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第16章 暖夜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6章 暖夜 供销社买回来的东西在炕上一字摆开。 十斤粗盐用草纸包得严严实实;三尺蓝底白花的布展开来,布面光溜溜的,在煤油灯下泛著温润的光;半斤白糖装在小纸袋里,袋口用麻绳扎著。 林小雨趴在炕沿,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布:“姐,这布可真好看……” 林雪卿站在边上,看著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可最后还是低下头,手指头绞著衣角。 乔正君拿起那袋白糖,解开麻绳,捏了一小撮放进碗里,又舀了半瓢热水冲开。 糖粒在水里慢慢化开,泛起细小的沫子,甜香味儿在屋子里飘散开来。 “小雨,过来。”他招招手。 林小雨跑过去,乔正君把碗递给她:“喝一口尝尝。” 小姑娘双手捧著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唰”一下就亮了:“甜!” 乔正君把碗递给林雪卿:“你也喝点儿。” 林雪卿眼皮眨了眨,脸上露出些许错愕。 她伸手接过碗,喝了一小口。 温乎的糖水顺著喉咙滑下去,甜得她鼻子发酸。 她都记不清上次喝糖水是啥时候了。 爹娘还在那会儿,过年才能喝上一碗,后来…… 她把碗还给乔正君:“你喝。” “我喝过了。” 乔正君说,其实他一口没动。他把碗放回炕桌上,拿起那三尺花布,“这个,给你做件褂子。开春就能穿。” 林雪卿愣住了:“给我?” “嗯。”乔正君把布叠好,塞到她手里,“收著。” 林雪卿低头看著手里的布,指尖触到光滑的布面,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咬住嘴唇,不想哭出来,可眼泪还是掉下来,砸在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 乔正君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林小雨捧著碗大口大口地喝著糖水,发出一串“咕嚕咕嚕”声,眼睛在两人间来迴转悠。 良久,林雪卿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凑近低声道:“谢谢。” 就俩字,可乔正君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那是认可和欣慰。 他点点头,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做饭吧…肉醃了几天,应该能吃了。” 林雪卿抹了抹眼睛,把布小心收好。 转身,径直走进灶房。 “姐夫…你先休息…我也去做饭了!” 说完,林小雨也是摇晃著长长的麻花辫,衝进了灶房。 这丫头片子…还挺有意思。 乔正君摇头头,將墙头的弓拿下来细细刷著桐油。 这可是今后吃饭的家什? 不做好维护很快就会崩断。 ………… 林雪卿切了一大块醃好的狍子肉,和萝卜一块儿燉了满满一锅。 肉燉得烂乎,汤熬得浓白,就著玉米饼子吃,能把舌头都香掉了。 晚饭挺丰盛的。 对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来说。 儘管林小雨烫得哈舌头,却拼命夹肉往嘴里塞。 堵得她腮帮子满满的。 “姐…肉…真香!” 声音断断续续的。 林雪卿没好气瞪了她一眼:“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这个小妹真给她丟面子。 她抬头看著笑吟吟的乔正君,只觉脸颊烫得厉害。 他不会笑话我吧!? “媳妇…来多吃点…你太瘦了!” 乔正君夹起一块肉放到她碗里。 林雪卿霎时红透了耳根,低著脑袋,夹起碗里肉掂了掂。 想不到这个糙汉子,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而乔正君大口扒拉著碗里的饭。 今天这一天,从供销社到回家对峙,再到应付赵福海带来的坏消息,他是真饿了。 吃完饭,林雪卿收拾碗筷,林小雨帮著擦桌子。 乔正君坐在炕沿,拿出那张断亲的字据,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手印鲜红。 从今儿起,他和乔家,就是两家人了。 也好。 他把字据收好,放在炕柜最底下。 那儿还放著结婚证和分家文书。 这三张纸,就是这个家全部的凭证和依靠。 天完全黑透后,林小雨困了。 林雪卿带她去里屋睡下,出来时,乔正君已经铺好了被褥。 两人躺在炕上,中间隔著一个人的空当。 煤油灯吹灭了,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朦朦朧朧的。 乔正君闭著眼,可没睡著。 他在想明天的事。 王会计要来。 王德发父子俩肯定不会放过这机会。 他得琢磨好怎么应付…… 正想著,身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温软的身子缓缓靠过来。 是林雪卿。 她侧著身,慢慢挪近,最后把头轻轻枕在他胳膊上 她的呼吸很轻,可乔正君能感觉到她身子的紧绷,呼吸急促。 她在紧张。 乔正君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林雪卿才小声说:“今天……谢谢你。” “谢啥?” “布,糖,还有……护著我和小雨。” 她的声音很轻,像毛孩子在脸庞划过。 乔正君沉默了几秒。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 林雪卿抿了抿唇,“我知道,你娶我,是因为赵队长逼著……你没得选。” 乔正君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雪卿继续开口:“可今天…我看著你和刘桂花对峙…你护在我前头。那时我就在想……也许,这就是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对我和小雨好。有一口吃的,有一件暖和的衣裳,就够了。” 乔正君心里一暖。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轻拍她僵硬的背脊:“我会的。” 简单的仨字,却让林雪卿身子一颤。 她轻咬朱唇,忽然伸手捉住乔正君的大手,放在她心口。 乔正君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他能感觉她因紧张而变得起伏地胸腹。 乔正君咽了咽唾沫。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先睡…累了一天了。” 林雪卿紧绷的身子一软,双手抱住乔正君的胳膊,脑袋像小猫似的,往他怀里拱了拱。 她的身子很瘦,肩胛骨硌手,手臂上却弹性惊人。 可她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暖烘烘的,带著这个时代女性的坚韧。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著,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小了,雪光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的屯子里偶尔传来狗叫声,可很快又静下去。 乔正君能感觉到林雪卿的呼吸渐渐平稳,身子也完全放鬆下来。 她睡著了。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滋味。 他本以为自己前世见惯人性的尔虞我诈,会心如铁石。 可现在,怀里这个瘦弱却异常果敢的林雪卿,令他硬邦邦的內心,裂开了道缝。 也许这就是命吧! 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雾蒙蒙一片,昨夜的大雪已经停歇。 乔正君睁开眼睛,怀里的林雪卿跟支八爪鱼般趴在他身上。 轻轻摇晃了林雪卿一下。 “大黄…別闹…让我再睡会!” 乔正君额头闪过一条黑线。 林小雨跟他说过,大黄是他们爸妈送给姐妹俩的土狗。 不过在下乡前,大黄就被人偷走,估计已经进了汤锅。 “汪…” 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狗叫声。 “哐哐…” 巨大的拍门声,震得房顶积雪簌簌落下。 王德发尖利的声音响起:“乔正君!开门…公社王会计,来找你问话!” 乔正君眉头一皱,走到堂屋门口。 来者不善! 他隔著门板喊话:“问啥话?” “少废话…开门!”这次是乔正邦的声音,“王会计亲自来了…你敢不开门?” 乔正君听出来了,外头不止王德发和乔正邦,少说还有四五个人。 还有一条半人高的大狼狗。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 林雪卿已经醒了,正匆匆披上棉袄出来,脸色发白。 “別出来。”乔正君低声说,“在屋里待著。” 林雪卿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可没退回里屋,而是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紧紧攥著那根烧火棍。 乔正君没再劝。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拉开了门閂。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站著六七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中山装,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个公文包。 应该就是王会计。 他身后站著王德发、乔正邦,还有三个不认识的男的,看打扮像是公社的干事。 李会计上下打量了乔正君一眼,推了推眼镜,开口声音不高,可带著股官腔:“你就是乔正君?” “是。” “有人反映,你私自猎杀保护动物,还打伤了人。” 王会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这事儿,得跟我们回公社说清楚。” 乔正君看著他手里的纸。 那是一张调查令,盖著公社的红章。 他心沉了下去。 这次,麻烦真的大了。 第17章 公社批斗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7章 公社批斗 公社大院里的公屋,平时都是社员开会、听宣讲的地方,今天却变了味。 乔正君被推进屋时,长条凳上已经坐了一排人。 王会计坐在正当中,面前一张旧桌子,上头摆著公文包和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王德发跟乔正邦一左一右挨著他坐,活像两条左右护法,另外三个公社干事坐在边上,手里都捏著小本本。 林雪卿被拦在门外,扒著窗户往里看,脸白得跟纸似的。 赵福海也在外头,正跟一个干事低声说著什么,眉头拧成了疙瘩。 “坐。”王会计指了指屋子正中间那张孤零零的板凳。 乔正君没坐,就那么直挺挺站著:“王会计,我犯什么事了?” “犯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王德发抢先开了腔,嗓子尖得扎耳朵,“私自打保护动物,还动手打人!乔正君,你胆儿肥啊!” 乔正君扫了他一眼:“我打的那狼,是下山祸害屯里羊群的害兽。这事儿,赵队长能作证。” 他顿了顿,转向乔正邦,“你说我打伤你,伤哪儿了?露出来瞅瞅。” 乔正邦下意识捂了捂昨天被拧疼的胳膊肘,又赶紧放下,梗著脖子:“你拧我胳膊!还用柴刀砸我腿!大伙儿都瞧见了!” “是吗?”乔正君看向门外,“昨天在场的,谁瞧见了?” 院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没一个人吱声。 昨天那场面,明明是乔正邦先动手推林雪卿,乔正君护著自家媳妇才动的粗。 这话说出来,不占理。 王德发一看苗头不对,赶紧插话:“王会计,乔正君这人一贯蛮横!不光打人,还破坏集体財產。” “他打的那狼,皮子是好东西,本该交公,结果他自个儿偷摸拿到供销社卖了!” 这话一出,王会计的眉头皱了起来:“有这回事?” 乔正君心里冷笑。 终於绕到正题了——狼皮。 “狼皮是我打的。” 他不紧不慢,“按咱屯里老规矩,猎户打的野物,皮子归自个儿。这规矩,老猎户都知道。” “王会计不信,问问赵队长。” 赵福海在门外扬声道:“是这么个理!咱屯里歷来如此!” 王会计瞥了赵福海一眼,没接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但根据公社最新规定,狼属於保护性动物,私自猎杀要追责。” “乔正君,你这事儿,可大可小。” 乔正君盯著那张纸。 纸张崭新,墨跡也新,像刚印出来的。 他明白了,这是王德发他爹特意备下的。 “王会计…”乔正君开口,“规矩我认。” “可我想问一句…狼下山祸害屯里羊群,咬死了两头羊,这损失谁赔?” “等公社走流程批打狼许可,羊早被啃光了。” “到那时候,责任算谁的?” 这话问得王会计一噎。 旁边一个干事小声嘀咕:“王会计,这事儿……確实有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就能违反规定了?” 王德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规矩就是规矩!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还不乱套了?” 乔正邦也跟著嚷嚷:“就是…王会计,您可得给咱做主!” “乔正君这人,仗著会两手打猎,根本不把集体放眼里!” “昨儿还逼著我娘签什么断亲字据,这是破坏家庭团结!” 王会计眉头皱得更紧:“断亲?有这事儿?” 乔正君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据,展开:“字据在这儿。” “刘桂花自愿签字画押,同意断绝关係…王会计…过过眼。” 王会计接过字据,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抬头盯著乔正君:“你为什么逼她签这个?” “不是逼,是自愿。”乔正君说,“这些年乔家怎么待我的,屯里人都清楚。断亲,是怕往后更多麻烦。” “放屁!”乔正邦蹦起来,“就是你逼的!拿肉逼我娘签的!” “肉?”王会计抓住了话头,“什么肉?” 王德发眼睛一亮:“王会计,乔正君家里还藏著不少肉呢!狍子肉,狼肉,都是他私自打猎弄来的!” “这些肉,都该上交集体!” 门外顿时一片嗡嗡议论。 赵福海忍不住了:“王德发,你別血口喷人!” “那肉是正君拿命换来的!” “命?”王德发冷笑,“他命值钱,集体规矩就不值钱了?” “王会计,我建议,现在就派人上乔正君家搜!” “把那些非法得来的肉,全没收!” 王会计沉吟了一下,看向乔正君:“你怎么说?” 乔正君没吭声。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王德发这手狠。 真要搜家,那些肉肯定保不住。 肉没了,这个冬天家里吃什么? 林雪卿姐妹俩怎么办? 但不能硬顶。 硬顶,就是对抗公社,性质就变了。 “肉可以交。”乔正君开口,声音平稳,“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王德发瞪眼。 王会计抬手制止他:“什么条件?” “肉我交,但请公社出正式收据。” 乔正君一字一句,“写明白收缴原因、数量,再写清楚。” “要是往后证明我打猎合规,这些肉得按市价折成钱或者粮票,补给我。” 这话说得在理,连王会计都愣了一下。 王德发急了:“王会计,不能答应!他就是耍花招!” “花招?”乔正君看向王德发,“我就是要个公道。” “肉,我可以不要。” “但规矩,得讲明白。” “今儿公社能因为我打狼收我的肉,明儿是不是也能因为別的由头收別人的东西?” “长此以往,谁还肯给集体卖力?” 这话戳中了王会计的心思。 他这趟来,其实是受了刘桂花礼物,来“敲打”一下乔正君,顺带给儿子出出气。 可乔正君这番话,把他架到了一个尷尬地界。 要是处理不好,传出去说他公报私仇,脸上难看。 “乔正君说得在理。” 一直没吱声的赵福海这时候开了口,“王会计,正君打狼,確实是为了护著集体財產。” “这事儿,屯里老少爷们都能作证。” “至於肉……按老规矩,猎户打的野物,肉归自个儿,皮子归自个儿,这是老辈传下来的。” “老规矩也得改!”王德发咬牙切齿,“现在是新社会,啥都得按新规矩来!” 王会计看了看儿子王德发,又看了看乔正君,最后看向赵福海:“赵队长,你们屯里……对乔正君打狼这事儿,到底啥態度?” 这话问得刁。 把皮球踢给了赵福海。 赵福海心里骂娘,脸上还得赔笑:“王会计,这事儿……確实有说头。” “但正君確实是为了护著屯里才打的狼,这一点,我拿党籍担保。” 党籍担保,这话重了。 王会计脸色缓了缓。 他本来就不想真把乔正君怎么样,就是给赵福海一个面子。 现在赵福海这么一说,他正好借坡下驴。 “既然赵队长这么说……”王会计沉吟著,“那这样吧。 “乔正君打狼的事儿,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但那些肉,还是得上交公社,充作集体財產。” “至於补偿……” 他看了乔正君一眼:“等公社研究研究再说。” “研究研究”,这话就是拖。 乔正君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没爭。 肉没了还能再打,眼下最要紧的是脱身。 “成。”他说。 王德发却急了:“爸!这……” 王会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狠狠刺了儿子一眼。 “行了!”王会计打断他,“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王德发,你带两个人,跟赵队长上乔正君家,把肉清点清楚,拿回公社。” 王德发还想说什么,可看王会计脸色不好,只得咬牙应下:“是。” 乔正君看著王德发那副不甘心的模样,心里冷笑。 肉,你们儘管拿走。 帐,我记下了。 从公屋出来,赵福海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压低声:“正君,对不住……我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我懂。”乔正君点头,“谢了,赵队长。” “谢啥。”赵福海嘆气,“赶紧回吧。林雪卿在门口等你半天了。” 乔正君抬头,看见林雪卿站在院门外,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她瞧见乔正君出来,想上前,又不敢,就那么咬著嘴唇看著他。 乔正君走过去:“没事了。” 林雪卿眼泪又掉下来:“肉……真没了?” “没了。”乔正君说,“可人没事,就是万幸。” 林雪卿点头,可眼泪止不住。 乔正君伸手,抹了抹她的眼角:“別哭…肉没了,再打就是。” 这话说得轻巧,可林雪卿知道,打猎哪有那么容易? 那是拿命换的。 可她没说出口,只是点头:“嗯。” 两人往家走。 路上碰见的社员都躲著他们走,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也有看热闹的。 快到家时,王德髮带著两个干事和乔正邦追了上来。 “乔正君,等等!”王德发喊,“王会计说了,现在就去你家清点!” 乔正君停下脚,回头瞥了他一眼:“急啥?肉又不会长腿跑了。” “少废话!”王德发瞪眼,“赶紧开门!” 乔正君没搭理他,继续往家走。 到了院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开:“请。” 王德髮带头衝进院子,直奔堂屋。 乔正邦跟在他屁股后头,眼神里满是贪婪。 林雪卿想跟进去,被乔正君拉住:“让他们翻。” 屋里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 王德发跟乔正邦像土匪似的,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醃好的狍子肉、剩下的狼肉、甚至林雪卿刚收起来的花布和白糖,全被翻了出来。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王德发指著地上那堆东西,“全部没收!” 一个干事皱著眉:“王德发,花布和白糖也要没收?” “这些都是用非法得来的钱买的!”王德发理直气壮,“当然得没收!” 乔正君站在门口,冷冷看著。 等他们把东西全搬到院子里,堆成一小堆,王德发才满意地拍拍手:“乔正君,清点清楚了。” “狍子肉二十五斤,狼肉八斤,花布三尺,白糖半斤。” “有异议没?” “有。”乔正君说。 “啥异议?” “花布跟白糖,是我用狼皮换的钱买的。” “狼皮是合法得来的,所以花布跟白糖也是合法的。” 乔正君一字一顿,“这个,供销社老徐能作证。” 王德发脸色一变:“你……” “要是你们非要没收,”乔正君接著说,“那就请王会计亲自来,当面说清楚。” “不然,我只能上县里问问,公社有没有权力没收社员合法买的日用品。” 这话把王德发將住了。 他看了看那两个干事,两人都摇头。 没收肉已经勉强说得过去,没收布和糖,確实过分了。 王德发咬牙:“行!布和糖留下!肉拿走!” 他指挥乔正邦和干事把肉装进麻袋,扛起来往外走。 经过乔正君身边时,他压低声音:“乔正君,这次算你走运。” “下次,没这么好说话了。” 乔正君看著他:“我等著。” 王德发冷哼一声,带人走了。 院里一下子空荡下来。 林雪卿看著地上那三尺布和半斤糖,眼泪又涌出来:“肉……全没了……” 乔正君没说话,弯腰捡起布和糖,递给她:“收好。” 然后他转身,走到屋檐下,取下那张弓和箭。 弓弦紧绷,箭尖鋥亮。 他握紧弓,看向王德发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 肉没了,能再打。 可有些人,该还债了。 他回头对林雪卿说:“在家等著。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林雪卿紧张地问。 “去要帐。” 乔正君背起弓,拎起柴刀,大步走出院门。 门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这个冬天,还长著呢。 帐,得一笔一笔算。 第18章 武装部的橄欖枝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8章 武装部的橄欖枝 乔正君没回家,背著那张大弓,径直朝公社大院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印在积雪还没化净的土路上。 路过的社员瞧见他,都下意识往边上闪。 下午公屋审问的事儿早传开了,谁不知道乔正君眼下是个“瘟神”。 乔正君浑不在意这些目光。 上辈子在荒野,他见过更凉薄的人心,也熬过更没盼头的日子。 这点閒话,伤不了他。 他要找个人。 武装部的李主任。 昨儿在供销社,李主任买走了那张公狼皮,临走撂了句话:“有事来武装部找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听著像是场面话,可乔正君琢磨,兴许真是条路。 他得抓住这条路。 肉被掏空了,家里就剩三尺布和半斤糖。 开春前这俩月,靠啥过? 林雪卿姐妹俩咋办? 他得儘快弄到钱,弄到粮。 公社大院门口有民兵站岗,看见乔正君背著弓过来,立马拦住:“站住!干啥的?” “找武装部李主任。”乔正君说。 “找李主任?”民兵上下打量他,“约好了?” “没约。”乔正君顿了顿,“但李主任昨儿说了,有事能来找他…跟狼有关。” 民兵犹豫了一下:“你等著。” 他转身进了值班室,抓起电话拨號。 乔正君站在门外,能听见里头压低的说话声:“李主任,门口有个叫乔正君的,说找您……是,背著弓,二十来岁……好,好。” 撂下电话,民兵出来,脸色鬆了些:“李主任让你进去。” “武装部在二楼,左手头一间。” “谢了。” 乔正君迈步进院。 公社大院是栋三层红砖楼,在这年月算气派了。 一楼是各科室,二楼领导办公室,三楼会议室。 他上了二楼,找到武装部办公室,敲了门。 “进。” 乔正君推门进去。 屋里简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李主任正坐在桌后看文件,见乔正君进来,摘下钢笔,推了推眼镜。 “是你啊。”李主任笑了笑,“坐。” 乔正君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篓搁脚边。 “找我啥事?”李主任问。 “两件事。”乔正君开门见山,“第一,谢您昨儿买狼皮。” “第二,想跟您做笔买卖。” “买卖?”李主任来了兴致,“啥买卖?” “我知道老林子里一些东西的踪儿。” 乔正君说,“大虫,青皮子,还有別的。” “具体在哪儿晃荡,啥时辰出没,我门儿清。” 李主任脸色严肃起来:“当真?” “当真。”乔正君说,“我爷是老猎户,我打小跟著跑山。” “这些年虽说没咋进山,可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了。” 他没提前世,可这话也不算扯谎。” “原身的爷爷確实教过东西,只是原身没走心。” “如今这些底子配上他上辈子的荒野本事,够用了。 李主任沉吟了几秒:“你想要啥?” “钱,粮。”乔正君直截了当,“家里没肉了,的过冬。” “就这些?” “就这些。” 李主任看著他,眼神里有打量,也有几分欣赏。 这年月,敢这么直愣愣谈条件的人不多。 多数人要么缩手缩脚,要么拐弯抹角。 “你下午的事儿,我听说了。”李主任忽然说,“王会计…找你麻烦了?” 乔正君点头:“是。” 这个年代靠山屯里根本没有秘密。 “你咋想的?” “没咋想。”乔正君说,“就想活著,让家里人活著。” 这话说得平,可李主任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瞅瞅这个。” 乔正君接过,是份民兵训练计划。 里头有一项是“山林实战演练”,得找熟山路的嚮导。 “武装部每年都得拉民兵进山练,可效果不咋的。” 乔正君悄然握紧了棉衣袖中的拳头,表面却不动声色。 机会! 一个能让他打猎合法的机会! 李主任顿了顿,挺了挺標誌的將军肚才接著说,“缺实打实的案例…缺熟山路的嚮导。” “你要是乐意……” “我乐意。”乔正君没等他说完,“可有个条件。” 乔正君眼睛微眯,定定看著李主任。 “你说。” “训练归训练,可要真碰上大傢伙。” “比如大虫…狼群,打下来的东西,我得占一份。”乔正君说,“皮子归公…肉我得拿。” 李主任笑了,推了推眼镜,“你小子,算盘打得精。” 这小伙子能审时度势,確实不错! 不知道是否是把好用的刀。 “过日子,不算计不行。”乔正君挠挠头道。 “成。”李主任点头,目光上下打量乔正君。 “这条件我应了…不过,训练的开春后,眼下天冷,进不了山。” “那现在……”乔正君压低声音,试探问道。 李主任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三十块钱,算预支的嚮导费。” “另外,武装部食堂还有点库存的高粱面,我给你批十五斤。” 乔正君接过信封,里头是三张十块的毛票。 他捏了捏,又推回去:“多了…嚮导费用不著这些。” “不多。”李主任把信封又推回来,“这是两月的预支。开春前,你每个月来武装部报个到,给大伙讲讲山里的情况,就算上工了。” 乔正君看著李主任,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嚮导费,这是李主任在帮他。 用武装部的名头,给他份合法进项,堵別人的嘴。 “谢了。”他郑重点头。 “甭谢我。”李主任摆摆手,“我稀罕有真本事的人。” “你打狼的事儿,我听说了…一个人对三只狼,还能全乎出来,是条汉子。” 他顿了顿:“不过,王会计那边,你留点神。” “那人……心眼窄。” “我晓得。”乔正君腿部肌肉瞬间绷紧,眼中掠过抹冷光。 “晓得就好。”李主任站起身,“走,我带你去食堂领粮。” 两人下楼,去了后院食堂。 食堂管理员看见李主任,赶紧迎上来:“李主任,您来了。” “给他拿十五斤高粱面。”李主任指了指乔正君,“记武装部的帐。” 管理员瞅了乔正君一眼,眼神有点讶异,可没多问,转身去仓库。 不一会儿,拎出个布袋子,沉甸甸的。 乔正君接过,掂了掂,確实是十五斤。 “谢了。”他又说了一遍。 李主任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开春后,有你使力气的地方。” 乔正君点头,背起背篓,拎著粮袋,转身要走。 “等等。”李主任叫住他。 乔正君回头。 李主任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抽吗?” 乔正君摇头:“不会。” “不会好。”李主任把烟揣回去,“对了,你家里……还有谁?” “我媳妇,还有她妹。”乔正君说。 “姐妹俩?”李主任皱眉,“不容易啊。好生待人家。” “我省得。” 乔正君走出公社大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三十块钱揣怀里,十五斤粮拎手上,沉甸甸的,可心里踏实。 有这些,这个冬天能捱过去了。 他快步往家走,路过刘慧家时,瞧见屋里亮著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王德发,刘慧和乔正邦三人狼狈为奸。 “王哥…你在老林里子里抱回来的狗崽子,真乖!”刘慧將三个月大的毛绒绒小傢伙举到王德发麵前。 “嘿…只要你喜欢就好!”王德发伸手摸摸小傢伙的脑袋。 “还是刘慧妹子…点子好!不然…我们哪能从乔正君那傻子家搞来这么多肉…哈哈!”乔正邦举起酒杯:“来…吃肉…喝酒!” 三人正喝酒,笑声传出来,扎耳朵。 乔正君脚步没停,只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笑吧。 看你们能笑到啥时候。 他到家时,林雪卿正坐在炕沿发愣,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显然又哭过。 林小雨趴在她腿上,已经睡沉了。 听见门响,林雪卿猛地抬头,看见乔正君,眼泪又涌出来:“你……你没事吧?” “没事。”乔正君把粮袋放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信封,“这个,你收著。” 林雪卿接过信封,打开一瞅,愣住了:“这……这么多钱?还有粮?” “武装部李主任给的。”乔正君简单说了,“让我开春后当嚮导,这是预支的工钱。” 林雪卿捧著钱,手直哆嗦:“真、真的?” “真的。”乔正君点头,“收好吧。明儿去买点粮,再买点盐。” “肉没了,可饭得吃饱。” 林雪卿点头,眼泪掉在信封上,洇湿了一小片。 她把钱仔细收好,又解开粮袋瞅了瞅。 高粱面是粗,可实实在在,够吃一阵子了。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脸上扯出抹笑容。 “你……你咋说动李主任的?”她小声问。 “凭本事。”乔正君说,“他用我,是因为我有用。” 林雪卿看著他,眼神里有崇拜,也有心疼。 她知道,乔正君肯定费了不少心思,才能从武装部弄来这些。 “吃饭吧。”她说,“我给你热饭。” 乔正君点头,在炕沿坐下,看著她往灶房去的背影。 脸上紧绷的肌肉鬆懈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家,还在。 这就够了。 “………” “嗷呜…” 狼嚎声彼此起伏。 乔正君握著筷子的手一僵,脸色狂变。 “雪卿…小雨…关好门窗,青皮子下山了!” 第19章 狼祸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9章 狼祸 狼嚎把靠山屯从黑夜中惊醒了。 那声音不是一声两声,是一大片。 从后山林子里压过来,悽厉得扎耳朵,少说有五六匹,越来越近。 乔正君手已经攥住了桌边的柴刀。 林雪卿俏脸煞白,手指掐进他胳膊里:“正君……” “没事。”乔正君声音压得低,像从喉咙底滚出来,“狼进不了屯。” 可他心里门儿清。 这节气,饿红眼的狼群,什么事干不出来? 去年冬,隔壁屯的狼跳进羊圈,一晚上放倒了十几头羊。 他轻拍林雪卿的肩膀,迅速起身,从墙上摘了弓和箭袋。 袋里十支箭,都是这些天削的荆条,尖头拿火燎过,硬是硬,比不得铁箭头,但捅进肉里,照样是个血窟窿。 “在家待著,门閂死。”他回头对林雪卿说,“不是我叫门,谁喊都別开。” “你要出去?”林雪卿急了,声音发颤,“外头全是狼!” “得去瞅瞅。”乔正君没回头,“狼真要进屯,得有人顶上。” 话没落地,他拉开门閂,侧身闪出去,反手又把门扣死。 屯子里已经炸了锅。 有人敲锣,哐哐的响;有人举著火把往外冲,人影乱撞;狗吠得嗓子都劈了。 乔正君朝动静最大的西头跑。 那儿挨著林子。 火把光把雪地照得惨白,也照见了地上那两滩东西。 是血,还没冻瓷实,在雪里泅开两大片暗红,扎眼。 王德发和乔正邦躺在血里,浑身没一块好肉,嚎得不像人声。 王德发捂著左手,四根指头血肉模糊,小拇指不知去向。 乔正邦更惨,棉裤被撕烂,右半边屁股缺了一大块,白森森的骨头碴子露在外头,隨著他哆嗦一颤一颤。 刘桂花瘫在一边,拍著大腿哭號:“我的儿啊!” “天杀的狼啊!” 周围挤满了人,七嘴八舌,声音发慌:“嚇死人了!那狼,跟疯了似的!” “亏得咱们听见响动出来,再晚点,这两人就交代了!” “咋回事?狼咋敢进屯了?” 赵福海也在,脸黑得像锅底,正吼著指挥几个壮劳力:“快!抬卫生所!老张,跑步去公社打电话,叫救护车!” “赵队长。”乔正君拨开人群走过去。 赵福海看见他,像见了主心骨,急声道:“正君!你快给看看,这狼……” 乔正君没吭声,蹲下身,手指划过雪地上的爪印。 印子乱得很,至少四匹狼的脚印,其中一溜右前腿的印子浅。 是个瘸子。 是那头瘸狼。 它领著狼群,杀回来了。 “是头狼。”乔正君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末,“右眼带疤那匹。它记仇。” 赵福海倒抽一口冷气:“记仇?你是说……” “上回在我那儿吃了亏,找补来了。”乔正君望向黑黢黢的林子,“没寻著我,就咬了別人。” “那眼下咋整?” “没走远。”乔正君侧耳,远处的狼嚎还在飘,但听著在挪地方,“在屯子外头打转,保不齐还得来。” “还来?”旁边一个老汉腿肚子转筋,声音打抖,“那、那可咋办啊?” 乔正君没接话,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他看向赵福海,眼神沉静:“赵队长,把人拢起来,抄傢伙。火把越多越好,狼惧火。” “中!”赵福海转身就吼,“老少爷们儿都听好了! 家有火把的全拿出来! 带把的,拿上趁手的傢伙,跟我去屯口!” 人群骚动一阵,很快动了起来。 这节骨眼上,没人敢躲。 狼都进屯咬人了,下一个指不定轮到谁家。 乔正君走在前头,弓握在手里,指节绷得发白。 他没想到狼群的报復来得这么急,更没想到会找上王德发和乔正邦。 这两货,死了活该,可死在屯里,就是天大的麻烦。 况且,狼这玩意儿,一旦尝过人血的腥,就再也收不住嘴了。 必须了结它们。 屯口聚了二十多条汉子,柴刀、铁锹、锄头攥得死紧,还有几杆老土枪。 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也照亮了屯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雪地里,四匹狼站在五十步开外,绿莹莹的眼珠子盯著屯口。 打头的正是那头疤眼头狼,右眼的疤痕在火光下扭动著,格外瘮人。 它身边蹲著三匹,体型小些,可那股狠劲,一点不输。 “娘咧……”有人腿软,往后缩了半步。 乔正君举起弓,弦拉满,荆条箭的箭头稳稳对准头狼的咽喉。 但他没鬆手。 距离太远,这自製的箭,飞过去也没力道。 得等它们再近点。 头狼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没扑上来,只在原地踱著步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嚕声,像在磨牙。 它在等什么? 乔正君心头猛地一紧,回头急问赵福海:“屯里別处有人守著吗?” “有,我让老李带了几个去东头守……” 话没说完,屯子东头猛地炸开一片惊叫,混著狼嚎! “声东击西!”乔正君脸色骤变,“头狼在这儿牵制咱们,別的狼抄后路了!” 他扭身就往东头狂奔。 赵福海也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吼:“快!都跟上去!” 人群呼啦啦涌向东头。 东头是屯里的牲口区,圈著十几头牛、二十多只羊。 等乔正君他们衝到,已经晚了。 圈门被撞得歪在一边,两匹狼正在羊群里扑杀。 羊嚇得咩咩乱窜,地上已经躺倒两只,喉咙被撕开,血汩汩往外冒。 “畜生!”一个老汉眼睛红了,抡起铁锹就要扑上去。 “別莽!”乔正君一把拽住他胳膊,“火把!用火把!” 他夺过旁边人手里的火把,卯足劲朝羊圈门口扔去。 燃烧的柴火砸在雪地上,火焰“呼”地窜起来,堵住了狼的退路。 两匹狼被火光惊得一跳,放弃了羊群,扭头想跑,退路却被火封死了。 乔正君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拉弓,放箭。 “嗖——” 第一箭擦著狼的肩膀飞过,钉进雪里。 第二箭紧隨而至,“噗”一声扎进后腿。那狼惨嚎著翻滚倒地。 另一匹狼见了,发了疯似的用身子猛撞圈墙,想把墙撞塌。 可土墙夯得结实,它撞了两下,墙没事,自己倒撞得晕头转向。 乔正君第三箭已到,正中脖颈。 两匹狼倒在血泊里,抽搐几下,没了声息。 “死了!狼死了!”有人激动地喊。 乔正君却松不下这口气。 他扭头看向屯口方向。 那头疤眼头狼,还在那儿。 “留几个人收拾,剩下的,跟我回屯口!”他喝道。 人群又呼呼啦啦往回奔。 屯口,头狼已经不见了。 雪地上留下一溜脚印,歪歪扭扭,通向后山林子。 “跑了?”赵福海喘著粗气问。 “没跑远。”乔正君盯著那行脚印,“它在等。” “等啥?” 乔正君没答。他握紧弓,踩著那脚印,一步步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了。 前方三十步外的一个小雪坡上,头狼站在那儿,黄澄澄的眼珠子在黑暗里像两盏鬼火。 它身边,又多了一匹。 正是那匹瘸腿的。 五匹狼,折了两匹,还剩三匹。 最要命的两匹,还在。 头狼盯著乔正君,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混著风雪声,像挑衅,又像诅咒。 乔正君再次举弓。 头狼不动。 乔正君也不动。 一人一狼,在风雪夜里僵持。 火把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灭,人影和狼影在雪地上拉长、扭曲。 四周静得嚇人,只有火星子噼啪爆开的细响。 乔正君扣著弓弦的手指,微微沁出了汗。 这个距离,箭能到,但准头没把握。头狼太精,一直在小幅度挪动,不给他锁死的机会。 他在等。 等头狼先动。 风越刮越猛,卷著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 头狼终於动了。 可它没扑,而是仰起脖子,朝著黑沉沉的夜空,发出一声拖得老长的悽厉嚎叫。 那声音穿透风雪,传得极远。 紧接著,林子深处,远远近近,响起了应和的嚎声。 不止一声,是好多声,叠在一起。 乔正君的心直往下沉。 还有狼。 头狼在叫增援。 “回屯!”他猛地扭头嘶吼,“守住屯口!快!” 人群慌慌张张往回退。 乔正君断后,一步步倒退,眼睛死死焊在头狼身上。 头狼没追,就站在坡上,看著他退。 那眼神,冰一样冷,像是在看一个迟早要进肚的死人。 乔正君退到屯口,和眾人匯合。 赵福海脸白得像纸:“正君,咋办?要是再来一群……” “来不了一群。”乔正君声音发乾,但很稳,“这片林子,养不起那么多狼。刚那叫声,有远有近,是虚的。”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但头狼確实在叫帮手…它不会罢休。” “那……” “守夜。”乔正君斩钉截铁,“轮班,火把不能熄。” “熬到天亮,狼自会退。” 赵福海点头,赶紧去安排人手。 乔正君没挪窝,他在屯口的石磨盘上坐下,弓横在膝头,眼睛望著远处黑夜。 林雪卿不知何时来了,端著一碗滚烫的薑汤:“趁热喝。” 乔正君接过来,没客气,几口灌下肚。 一股暖流从喉咙滚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你不回?”他问。 “我陪你。”林雪卿挨著他坐下,声音轻轻的,“小雨在赵大松家,睡得踏实。” 乔正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並排坐著。 远处的狼嚎,时有时无,听著是渐渐远了。 头狼真退了? 乔正君不信。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这祸根,连皮带骨彻底剜掉的机会。 天快亮的时候,那机会没等来,却等来了別的。 守夜的人困得东倒西歪,火把也烧得只剩下红炭头。 屯口除了乔正君和林雪卿,没几个清醒的。 就在这时,屯子东头,又炸起一片惊惶的叫喊。 “狼!狼又来了!” 乔正君像弹簧一样蹦起来,抓起弓就冲。 林雪卿想跟,被他一把按在原地:“守著火!別让灭了!” 他衝到东头,看到的却不是狼。 是王德发他爹,王会计。 老头儿站在羊圈门口,脸拉得老长,手里捏著几张纸,抖得哗哗响。 他旁边站著两个公社干部模样的人,还有几个挎著步枪的民兵,脸色都不善。 “乔正君!”王会计看见他,声音尖得能划破冻硬的空气,“你干的好事!” 乔正君剎住脚步,眉头拧紧:“啥意思?” “昨晚狼进屯,伤人,祸害牲口!”李会计把手里那几张纸抖得山响,“公社决定了。” “这一切,都是你私自打狼,引来的报復!” 他往前逼了一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你,要负全责!” 第20章 狼崽子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20章 狼崽子 清晨的寒气还没散尽,老槐树下已经挤满了人。 王会计那张铁青的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阴沉。 他身后,三个民兵挎著步枪,眼神不善地扫视著人群。 扫到谁,谁就往后退半步。 乔正君看著这阵仗,心里明镜似的。 这不是调查,是拿人。 王德发被狼啃了,王会计这是要把帐全算到他头上,往死里整。 “负全责?”赵福海的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王会计,你这话说得亏不亏心?昨晚要不是正君……” “赵队长!”王会计猛地打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得哗哗响,“你看清楚了…公社的定性。 乔正君私自猎杀狼群,破坏生態平衡,导致狼群报復性袭击! 这是严重的个人主义错误,必须严肃处理!” 那张纸在人群头顶晃过。 红章是真的,字是列印的,措辞官腔十足。 乔正君瞥了一眼,心里冷笑。 章盖得真快。 狼是昨晚来的,文件是今早到的。 这办事效率,怕是连夜赶出来的。 “王会计,”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冻土上,“你说狼是我引来的,证据呢?” “还要什么证据?”王会计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打了狼,狼来报仇,天经地义!” “那天经地义,”乔正君往前踏了半步,逼视著他,“狼为什么不来找我,偏去找王德发和乔正邦?” 王会计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乔正君扫了一眼人群,“狼记仇,但更认味儿。 它们要是冲我来的,该去我家院子,去知青点。 怎么会摸到屯子西头,精准咬上那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是啊,正君家在东头……” “王德发家在老西边,隔著二里地呢!” 王会计脸上掛不住了:“那是……那是狼瞎跑!碰上了!” “碰上了?”乔正君笑了,笑得有点冷,“屯里百十號人,狼怎么就碰巧只咬他俩? 其他人连根毛都没掉。 这狼还挺讲纪律,专挑目標下手?” 这话问得刁钻。 王会计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词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谁说没事?!我家狗崽都让嚇死了!” 刘慧挤了进来。 她今儿个穿得齐整,花棉袄是半新的,脸上还抹了雪花膏,香得刺鼻。 可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怀里紧紧抱著个毛茸茸的东西。 “大伙儿看看!”她把那东西举高,声音带著哭腔,“我这狗崽养了两个月,昨晚活活让狼嚇死了!乔正君,这都是你造的孽!” 她转向王会计,眼泪说来就来:“王叔,您可得给咱们做主!乔正君这人就是祸害! 引狼进屯不说,还破坏团结,前几天当眾羞辱我……这种害群之马,就该押送公安!” 王会计立刻接上:“刘慧同志说得对! 乔正君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生產队安定! 我建议,立即控制,移交公安!” 民兵哗啦上前,枪托在手里攥得死紧。 “等等!”赵福海横身拦住,脸涨得通红,“王会计,事情还没查清,你不能……” “还查什么?” 刘慧尖叫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赵福海鼻子上,“证据都摆在这儿了! 王叔你要是不管,我就去县里告! 告你们官官相护,包庇罪犯!” 这话狠。 赵福海脸都白了。 乔正君却一直盯著刘慧怀里那团东西。 那玩意儿毛色灰褐,耳朵尖立,虽然蜷缩著,但那个头型……怎么看都不像狗崽子。 而且,要真是死的,她手指为什么一直护著那东西的脖子? 还护得那么紧。 “刘慧同志,”乔正君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你说这狗崽是嚇死的?” “对!”刘慧瞪他,把东西往怀里缩了缩,“就是你引来的狼嚇的!” “我能看看吗?”乔正君说,“我爷爷当过兽医,我学过两手。 要是真嚇死的,公社能给补偿。 要是病死的……那补偿標准不一样。” 刘慧一愣,抱得更紧了:“不用你看!都死了,看有什么用?” “看看总没坏处。”乔正君往前走了一步,“万一是別的死因,你別吃亏。” “我说不用就不用!”刘慧猛地后退,声音尖得刺耳,“你离我远点!” 她越躲,乔正君眼神越冷。 他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抓那团毛茸茸。 “你干什么!”刘慧尖叫,死命往回夺。 两人一拉扯,那“狗崽”突然动了。 不是挣扎,是本能地蜷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幼兽的呜咽。 那声音,根本不是狗叫。 像狼崽。 乔正君手一顿,盯著刘慧:“这到底是什么?” “是、是狗!”刘慧脸色惨白,汗都下来了,“你鬆手!” 但乔正君已经看清楚了。 爪子是尖的,指甲没剪过。 鼻子又长又尖。 尾巴粗硬,毛扎手。 这绝不是两个月的狗崽该有的尾巴。 “这是狼崽。”乔正君一字一顿,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楚,“活的。” 人群炸了。 “狼崽?!刘慧养狼?!” “怪不得狼群会来!是来找崽子的!” 王会计脸色大变:“乔正君!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让大家看看就知道了。” 乔正君转头扫视人群,最后目光钉在刘慧脸上,“你敢把它放下,让大伙儿认认吗?” 刘慧浑身发抖,抱著狼崽的手都在打颤。 她不说话,只是死死抱著,一步步往后退。 乔正君转向王会计:“王会计,现在明白了? 狼群进屯,不是因为我打狼,是有人偷了狼崽子,母狼寻著味儿找来了。 而这个偷狼崽的人——” 他手指指向刘慧:“就是她。” “你血口喷人!”刘慧尖声哭喊,“这是我捡来的狗崽!” “那你敢放下吗?”乔正君逼问,一步,又一步,“敢让大伙儿看看,这到底是狗,还是狼?” 刘慧不敢。 她抱著狼崽,退到老槐树根上,后背抵著树皮,眼神慌得像是要碎了。 王会计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就算……就算这是狼崽,那也是刘慧同志不懂事,捡错了。跟狼群进屯是两码事!” “两码事?”乔正君笑了,笑得让人发冷,“王会计,狼的鼻子比狗灵十倍。 母狼丟了崽子,能追出几十里地。 刘慧把狼崽抱回家,就等於把狼群引到了她家门口——巧了,王德发和乔正邦,昨晚正好在她家喝酒。” 这话像颗炸雷。 所有人都明白了。 怪不得狼群不找別人,专咬那俩。 他们身上沾了狼崽的味儿。 王会计脸黑得像锅底,还想说什么,人群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闹了半天是刘慧惹的祸!” “差点冤枉正君了!” “王会计这偏架拉得,嘖嘖……” 赵福海趁机上前:“王会计,事都清楚了。 狼群是刘慧引来的,跟正君没关係。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算了?”王会计咬牙,“就算狼崽是刘慧的,乔正君私自打狼也是事实!这个责任,他跑不了!” “我打狼是为了护屯。” 乔正君说,“昨晚我要是不动手,死的就不止两只羊了。” “你……” 王会计还要爭辩,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卷著尘土驶进屯子,吱呀一声停在人群外。 车门打开,武装部李主任跳下来,身后跟著两个挎枪的战士。 “怎么回事?”李主任扫了一眼,眉头皱成疙瘩,“大早上聚这么多人?” 王会计看见李主任,脸都绿了,赶紧小跑过去:“李主任,您怎么来了?我们这儿……正处理昨晚狼群的事。” “狼群?”李主任看向乔正君,脸色缓了缓,“正君,你没受伤吧?” 这一声“正君”,叫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会计心里咯噔一下。 李主任认识乔正君? 还叫得这么熟? 乔正君摇头:“我没事。就是有人想借这事,给我扣帽子。” “哦?”李主任转头,目光落在王会计脸上,“王会计,有这回事?” “没、没有!”王会计冷汗都下来了,“我们就是……就是按程序调查。” “调查清楚了吗?” “清、清楚了……”王会计喉咙发乾,“是刘慧同志捡了狼崽,引来了狼群。跟乔正君同志……关係不大。” “关係不大?”李主任盯著他,“那你刚才说要他负全责?” 王会计腿都软了。 晨光终於穿透雾气,照在老槐树下。 第21章 嚮导任命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21章 嚮导任命 李主任的话像块冻石头砸进冰窟窿,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死寂。 刘慧抱著那只还在呜咽的狼崽子,脸色白得像刚刷的墙皮。 王会计僵在那儿,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树叶,愣是吐不出一个字。 围观的社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想到。 这弯拐得这么急,这么陡。 “李、李主任……”王会计终於把舌头捋直了,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中间……兴许有些误会……” “误会?”李主任眼皮一撩,眼神刀子似的刮过去,“我站这儿听了半晌。 你们要把正君押送公安局,因为他『引狼入室』。 现在水落石出了,狼是刘慧引来的,怎么,这就不作数了?” “作数!当然作数!” 王会计额头冒汗,在冷风里蒸出白气,“刘慧同志確实犯了错误,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可乔正君私自打狼也是事实,这……” “打狼是为了护住集体財產。” 李主任截断话头,字字砸实,“这事,武装部已经备案了。 正君是我们特聘的山林嚮导,他那是正当防卫,合情合理合法。” “嚮导?” 王会计嗓子眼发紧,“他……他是武装部的嚮导?” “怎么,你有意见?”李主任瞅著他。 “没、没有!”王会计忙不迭摆手,“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他真没想到。 乔正君一个穷猎户,闷不吭声的,什么时候攀上了武装部这棵大树? 再看李主任这架势,分明是要把他护在翅膀底下。 这下麻烦了,麻烦大了。 李主任不再看他,转向乔正君:“正君,来。” 乔正君走过去。 李主任的手拍在他肩上,不重,但那股劲儿透过棉袄扎扎实实传过来:“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一个人对三头狼,还能护住屯子,是条汉子。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狼患还没除。头狼跑了,瘸狼也溜了。 它们尝过了人血的腥,开春前,必须把这窝祸害连根拔了。” 乔正君点头:“明白。” “所以,”李主任声音拔高,震得老槐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武装部决定,正式聘请乔正君同志担任剿狼行动的特邀嚮导。 负责带路、侦查、制定方案。 靠山屯全力配合,这是关係到集体安全的大事,谁也不能扯后腿!” 这话既是任命,也是敲打。 敲打王会计,敲打刘慧,敲打所有心里揣著小算盘的人。 乔正君现在背后站著武装部,动他,就是跟武装部过不去。 王会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活像开了染坊,到底没敢再吱声。 刘慧抱著狼崽子,脑袋埋得低低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不知道是嚇的,还是悔的。 李主任又看向赵福海:“赵队长,屯里的损失,武装部会向上头申请补偿。 咬死的羊,按市价折算。 受伤的人,医药费武装部担一半。” 赵福海长长舒了口气:“谢谢李主任!” “用不著谢我。”李主任摆摆手,“这是分內的事。不过——” 他目光转向刘慧:“刘慧同志私自养狼崽,引狼入室,造成重大损失。 这个责任,必须追究。 王会计,你是公社的人,这事该怎么处理,你看著办。” 王会计牙根咬得发酸:“是,我一定严肃处理!” 他心里门儿清。 李主任这是在给他递梯子。 让他处理刘慧,保全双方的脸面。 他要是不识抬举,下一个被处理的,保不齐就是他自己。 “那就这么著。”李主任看了看腕上的表,“我还有事,先回公社。 正君,明天上午来武装部报到,咱们细说剿狼的事。” “好。”乔正君应道。 李主任带著战士上了车。 吉普车轰隆一声,捲起漫天雪沫子,消失在屯子口。 人群慢慢散了。 王会计拽著刘慧的胳膊,压低声音训斥著什么,刘慧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福海吆喝著人收拾羊圈,处理那两只死羊。 乔正君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於缓缓吐了出来。 这仗,他贏了。 可代价是。 他把自己彻底绑上了武装部的战车,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孤狼更凶险的剿杀。 但值。 至少,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暂时站稳了脚跟。 他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时,林雪卿正坐在炕沿发愣,眼睛肿得核桃似的,显然哭狠了。 林小雨趴在她腿上,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看见乔正君进门,林雪卿猛地站起来:“正君……你、你没事吧?” “没事。”乔正君走过去,把她按回炕沿,“都了了。” “真的?”林雪卿不敢相信,“王会计他们……” “他们不敢再闹了。”乔正君说,“李主任来了,任命我当嚮导,负责剿狼。” 林雪卿愣住了:“嚮导?那……那不是更险?” “险,但值。”乔正君看著她,“有了武装部这层关係,往后没人敢轻易动咱们。” 林雪卿咬著嘴唇,眼泪又涌出来:“可我不想你去冒险……昨晚那些狼,太骇人了……” 乔正君沉默了几秒,伸手,用粗糲的指腹轻轻抹掉她的泪:“別怕。我心里有数。” 他的手很糙,刮过皮肤有点疼,可动作却轻得像羽毛。 林雪卿看著他,忽然想起昨晚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拉弓时那双沉静得嚇人的眼睛。 这个男人,和她从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莽撞,不逞英雄。 他每一步都像下棋,每一箭都算好了落点。 这样的男人,让人心安,也让人心疼。 “那……你要当心。”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嗯。”乔正君点头,“我会的。” 他看了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做饭吧。”他说,“吃完饭,我还得准备点东西。” 林雪卿点头,起身去了灶房。 乔正君坐在炕沿,取下墙上那张弓,指腹摩挲著弓弦,试了试鬆紧。 又解下箭袋,一支一支检查箭杆。 箭还剩八支,不够。 他需要更多箭,需要更好的弓。 还需要……一些別的东西。 前世在荒野里挣扎求生时,他做过陷阱,熬过毒药,削过各式各样的杀器。 那些浸在骨头里的本事,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正想著,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赵福海来了。 他脸色复杂,进屋后第一句话是:“正君,你小子……真行。 什么时候搭上李主任这条船的?” 第22章 刘海中的挑衅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22章 刘海中的挑衅 “昨天。”乔正君实话实说。 “我去武装部找他,说我知道狼的踪跡。他让我当嚮导,给了我三十块钱,十五斤粮票。” 赵福海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块?我的乖乖……你小子,这是踩了狗屎运了?” “不是运气。”乔正君摇头,“是我有用。” 赵福海怔了下,点头:“也是。你要是没两把刷子,李主任也不会瞧上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得提防著点。” “王守財那边,这事儿没完。” “他今儿个丟了这么大脸,迟早要找补回来。” “我知道。”乔正君说,“但他眼下不敢明著来。” “明著不敢,暗地里呢?” 赵福海嘆气,“正君,你这人……太直,太硬…这样容易吃亏。” 乔正君看了他一眼:“赵队长,您觉著,我要是软和点儿,他们就能放过我?” 赵福海被噎住了。 確实不会。 刘桂花、王德发、王会计……这帮人,你越退,他们越蹬鼻子上脸。 “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反正,你多留个心眼。 对了,剿狼的事,需要屯里怎么配合,你儘管开口。” “需要人。”乔正君说,“但不要多,要精。三五个就够,得听指挥,不能自作主张。” “行,我来安排。”赵福海点头,“还要啥?” “还要些东西。”乔正君想了想,“铁蒺藜,麻绳,还有……砒霜。” 赵福海脸色一变:“砒霜?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做毒箭。”乔正君平静地说,“对付狼群,光靠弓不够。它们吃过一次亏,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可那是剧毒……” “我知道。”乔正君说,“所以才更要小心。 赵队长,您放心,我有分寸。 不会用在人身上。” 赵福海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一咬牙:“成,我想法子。 不过这玩意儿不好弄,得去县里……” “不急。”乔正君说,“开春前备齐就成。”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福海起身走了。 乔正君继续摆弄弓箭。 林雪卿端著饭菜进来时,看见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又是一紧。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饭菜摆好:“吃饭吧。” 三人围坐在炕桌边。 饭菜简单,玉米糊糊,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碟炒鸡蛋。 用的是昨天省下的那俩鸡蛋。 林小雨吃得香,眼睛亮晶晶的:“姐夫,你真要去打狼啊?” “嗯。”乔正君点头。 “那你带我一块儿去吧!”小姑娘眼睛更亮了,“我给你背箭袋!” “胡咧咧。”林雪卿瞪她,“那是闹著玩儿的?” 林小雨吐吐舌头,不吭声了。 这个家,是穷,是难。 可有人等他回来,有人为他揪心。 这就够了。 乔正君看著姐妹俩,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就软了一下。 吃完饭,天彻底黑透了。 林雪卿铺好被褥,准备歇下。 乔正君收拾好弓箭,才上炕躺下。 黑暗里,林雪卿忽然开口:“正君。” “嗯?” “你……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乔正君侧过头,在浓墨般的黑暗里,描摹著她模糊的轮廓:“一定。” 乔正君心里一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林雪卿身子僵了一瞬,但很快鬆弛下来,轻轻靠在他胸口。 “我……”林雪卿声音轻得像嘆息,“我和小雨,等你。” “……” 窗外的风还在呜咽,可屋里,是暖的。 第二天一早,乔正君去了武装部。 李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著了,桌上摊著一张手绘的地图。 是靠山屯周边山林的草形图。 “坐。”李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咱们细说说。” 乔正君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 图绘得糙,但山势沟壑標得明白。 “狼窝在这儿。”李主任指著地图上一处红叉,“是老林子深处的一个岩洞,易守难攻。 我们之前摸过两回,都没找著门路。” 乔正君仔细看了看:“这位置……背阴,临水,是搭窝的好地方。 但进出的道儿,不止一条。” “你怎么知道?” “看地形。”乔正君指著图上几条浅沟,“这些是山坳子,雪天容易踩出道来。 狼精著呢,不会只留一条退路。” 李主任点头:“在理。那你说,该怎么打?” “不能硬冲。”乔正君说,“岩洞易守难攻,硬往里闯伤亡大。得智取。” “怎么个智取法?” “用烟燻。”乔正君说,“眼下天寒地冻,洞里得透气。 要是在洞口生火,用湿柴捂出浓烟,能把狼逼出来。 出来一只,收拾一只。” 李主任眼睛一亮:“好主意!不过……烟咋保证只进不出?” “掛布帘。”乔正君说,“在洞口上头掛湿布帘,烟往上走,撞上布帘往下沉,正好灌进洞里。” “妙啊!”李主任一拍桌子,“就这么干!需要啥,你列个单子,武装部全力配合!” 乔正君刚要开口,办公室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闯进来,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身材魁梧得像半截铁塔,脸上斜著一道疤。 他看都没看乔正君,径直对李主任说:“老李,听说你找了个山民当嚮导?” 李主任眉头一皱:“刘海中,进门不知道敲门?” 叫刘海中的男人嗤笑一声:“敲啥门?咱们武装部,啥时候讲究这套虚礼了?” 他这才斜眼瞟向乔正君,上下打量一番,眼神里透著轻蔑:“就他?瘦得跟麻秆似的,能当嚮导?別到时候见了狼,尿裤子。” 乔正君没吭声,只是静静看著他。 李主任脸色沉下来:“刘海中,注意你的態度!正君是我请来的客人!” “客人?”刘海中冷笑,“老李,不是我说你。 剿狼是武装部的事,你找个外人来,算咋回事? 咱们武装部没人了?” “正君熟悉地形,有经验。”李主任压著火,“这是为行动顺利考虑。” “经验?”刘海中走到乔正君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小子,你打过几回狼?宰过几只?” 乔正君抬眼,平静地回视:“不多。就前几天,一个人对三只,放倒了俩。” 刘海中一愣,隨即咧嘴笑了:“吹牛吧? 一个人对三只狼,还能囫圇个儿站这儿?” “信不信由你。”乔正君说。 “行啊。”刘海中笑容更大了,“那咱们练练?武装部后院有靶场,比划比划? 你要是能贏我,我刘海中服你。 要是输了……趁早滚蛋,別在这儿现眼。” 李主任怒道:“刘海中!你胡闹什么!” “我没胡闹。”刘海中死死盯著乔正君,“怎么,小子,敢不敢?” 乔正君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比什么?” 刘海中眼睛一亮:“弓弩射击,百米靶。 三箭定胜负。” “好。”乔正君点头,“什么时候?” “就现在!” 第23章 靶场对决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23章 靶场对决 消息跑得比风还快。 等乔正君跟著刘海中走到武装部后院靶场时,场子边上已经围了二三十號人。 都是部里的战士和干事,听说刘海中要跟一个山民较劲,撂下活儿就跑来看热闹。 “哟嗬,刘哥,你这不欺负老实人嘛?”一个圆脸小战士咧著嘴笑。 “就是,跟山里人较什么真?”旁边有人帮腔。 刘海中把下巴扬得老高:“这小子,李主任钦点的嚮导,说自己一人宰过三头狼。我倒要开开眼,看他有多大能耐。”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乔正君身上。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上背著自製的黑樺木弓,箭袋里插著几支荆条削的箭。 往那儿一站,跟周围一水儿的绿军装一比,扎眼得像个误入的土坷垃。 “就他?”有人嗤笑出声,“这弓……自己削的吧?” “瞅瞅那箭,荆条子做的?寒磣!” “刘哥,你这不明摆著欺负人吗?” 乔正君听著这些閒话,脸上没半点波澜。 前世在荒野里挣扎时,他听过更难听的,受过更腌臢的。 这点儿唾沫星子,伤不了他分毫。 李主任也跟过来了,脸色不大好看:“刘海中,適可而止。” “李主任,这可是他自己应的。”刘海中耸肩,“老爷们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对不,小子?” 乔正君点头:“对。” “成。” 刘海中从武器架上拎下一把制式弩,“瞅见没?这是咱武装部最好的傢伙,五十米內指哪打哪。你就用你那破弓?” “弓够用。”乔正君说。 “还挺横。”刘海中冷笑,“那咱立规矩:一百米靶,三箭定输贏。环数高的贏,平了加赛。敢不敢?” “敢。”乔正君顿了顿,“可光比没意思,得添点彩头。” “彩头?”刘海中眉毛一挑,“你想要啥?” “我要是贏了,”乔正君一字一顿,“剿狼行动的战利品——狼皮、狼肉,我分五成。” 人群嗡一声炸了。 “五成?他疯了吧?” “刘哥可是咱部里的头號射手!” “这小子真敢张嘴!” 刘海中哈哈大笑:“行!你要贏了,分你五成!可你要是输了……” “我输了,分文不取。” 乔正君说,“而且,我捲铺盖走人,不掺和这嚮导的活儿。” “痛快!”刘海中拍巴掌,“大伙儿都听见了!给做个见证!” 李主任眉头拧成疙瘩:“正君,你別逞强……” “李主任,我心里有底。”乔正君握紧拳头道。 李主任看著他那双沉静得嚇人的眼睛,嘆了口气,没再劝。 靶场立著一排木靶子,最近的五十米,最远的一百五十米。 刘海中说的百米靶在当间儿,靶心用红漆画了个圈,在冬日的冷阳底下,扎眼得很。 “你先来?”刘海中把弩递过来,眼神里满是挑衅。 “你先。”乔正君说,“我瞧瞧靶子。” “嗬,还挺讲究。”刘海中也不客气,端起弩,摆开架势。 人群静了下来。 刘海中確实有两下子。 他端弩的姿势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呼吸匀实,眼神跟鉤子似的锁著靶心。 扣扳机那一下,弩弦“錚”一声响,箭矢撕开冷空气,直扑靶子。 “咚!” 箭钉在靶子上,偏左,但还在红圈里头。 “八环!”报靶员扯嗓子喊。 “嘖,手生了。”刘海中摇摇头,重新上弦。 第二箭,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十环!” 第三箭,稍偏右,可也没出红圈。 “九环!” 三箭总分二十七环,平均九环。这成绩搁百米距离上,確实不赖。 “刘哥牛啊!”有人喝彩。 “该你了,小子。”刘海中把弩撂下,抱著胳膊瞅乔正君。 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乔正君走到射击线前,从箭袋里抽出一支荆条箭。 箭做得糙,箭头用火烧过,黑黢黢的。 跟刘海中用的精钢箭簇一比,寒酸得像小孩过家家的玩意儿。 “你就用这?”有人忍不住问。 “嗯。”乔正君把箭搭上弦,拉弓。 黑樺木弓在他手里弯出一道流畅的弧。 他的姿势古怪。 不是標准的站立式,而是微微侧身,左脚前,右脚后,身子压得低低的,像隨时要扑出去的豹子。 这是在荒野里磨出来的架势。 在野地里放箭,你不能傻站著当活靶子,得隨时防备猎物反咬。 “装神弄鬼。”刘海中低声啐了一口。 乔正君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当耳旁风。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风从左边刮过来,不大,但够让箭走偏。 靶子在百米开外,肉眼看过去只有拳头大小。 荆条箭轻,吃风更厉害。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 三息之后,他睁眼,松弦。 “嗖——” 荆条箭破空的声音很轻,不像钢箭那么尖厉。 它飞行的轨跡也有些飘忽,可速度极快。 “咚!” 箭钉在靶子上。 偏下,蹭著红圈边儿。 “七环!”报靶员喊。 人群里响起一阵鬨笑。 “就这?” “还五成战利品?做梦娶媳妇呢!” 刘海中嘴角咧开,胜利的笑已经掛上了。 乔正君没吭声,抽出第二支箭。 这回,他调了角度。 弓拉得更满,箭头微微上抬。 松弦。 第二箭破空而去。 “咚!” 这一箭,不偏不倚,钉在红心正中央。 “十环!” 鬨笑声戛然而止。 刘海中脸上的笑僵住了。 乔正君抽出第三支箭。 他没急著射,而是盯著靶子,盯了很久。 风好像大了些,吹得靶子微微晃荡。 他调呼吸,调姿势,调箭的角度。 然后,松弦。 第三箭飞出。 它的轨跡更怪。 不是直线,而是带著细微的弧度,像被风吹偏了。 可就在最后十米,它突然一个下坠,不偏不倚,正好扎进红心正中央。 “十环!” 三箭总分:七环,十环,十环,总计二十七环。 平局。 靶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瞪著乔正君,眼神里写满了“这不可能”。 一个用自製破弓、荆条破箭的山民,在百米开外,打出了跟武装部神射手一模一样的成绩? 刘海中脸黑得像锅底:“你……你走了狗屎运!” “兴许是。”乔正君收起弓,“加赛吗?” “加!”刘海中咬牙,“这回比移动靶!” 靶场边上有简易的移动靶装置。 一根绳子拽著靶子在滑轨上跑,模仿移动目標。 “距离八十米,靶子中速。”刘海中重新端起弩,“还是三箭。” 他深吸一口气,瞄准。 移动靶比固定靶难十倍不止,得预判靶子往哪儿跑,得算准箭飞过去要多久。 第一箭,脱靶。 第二箭,擦边,三环。 第三箭,总算中了,六环。 总分九环。 这成绩搁移动靶上,也算拿得出手了。 刘海中撂下弩,额头见了汗。他瞅著乔正君,眼神复杂。 有不忿,有恼火,还有一丝……忌惮。 乔正君走到射击线前。 移动靶在八十米外匀速滑动,速度確实不慢。 他抽出一支箭,搭弦,可没急著放。 他在等。 等靶子滑到某个点儿。 五秒,十秒,十五秒…… “还射不射了?”有人不耐烦。 就在靶子滑到轨道最左边,眼瞅要掉头的剎那,乔正君松弦了。 箭矢飞出。 它的轨跡不是瞄著靶子现在的位置,而是指著靶子即將到的地方。 “咚!” 箭钉在靶子上,正中红心。 “十环!” 第二箭,同样的时机,同样的预判。 “十环!” 第三箭,靶子已经快到轨道尽头,速度慢了。 乔正君这一箭射得更早,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更高的弧,然后下坠。 “咚!” 还是红心。 “十环!” 三箭,三十环。 满分。 靶场静得能听见针掉地。 连报靶员都忘了喊,张著嘴,傻愣愣瞪著靶子。 三支荆条箭,整整齐齐钉在红心上,像三根钉子,狠狠钉进了每个人的眼窝子里。 刘海中脸白得像张纸,手里的弩“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李主任最先回过神,拍手:“好!好箭法!” 掌声先是稀稀拉拉,接著越来越响。 战士们看乔正君的眼神,从轻视变成了惊诧,又从惊诧变成了服气。 这年头,有真本事的人,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乔正君收起弓,看向刘海中:“还比吗?” 刘海中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比的话,”乔正君说,“战利品五成,作数?” “作……作数。”刘海中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那就成。”乔正君转向李主任,“李主任,剿狼的事,啥时候动?” 李主任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啊?哦……三天后。三天后集合出发。” “好。”乔正君点头,“那我先家去,拾掇拾掇。” “等等。”李主任叫住他,“正君,你这手箭法……跟谁学的?” 乔正君顿了顿:“我爷。老猎户。” 这话半真半假。 原身的爷爷確实教过些皮毛,可真正的本事,是前世在荒野里拿命换来的。 “了不得。”李主任感慨,“真真是山外有山。对了,你需要啥装备,儘管开口。武装部全力支应。” “我需要把好弓。”乔正君说,“这张弓力道不够,射程短。还要钢箭,至少二十支。” “成!”李主任大手一挥,“库里有把反曲弓,早年间留下的,一直没人使得动。 还有批训练用的钢箭,你都拿去!” “谢李主任。” “该我谢你。”李主任拍拍他肩膀,“有你这样的嚮导,剿狼这事,我心里踏实了。” 乔正君领了弓和箭,背著走出武装部。 身后,靶场里的议论还没消停: “我的娘,三十环,移动靶啊!” “刘哥这回踢铁板上了……” “那小子啥来头?山民有这能耐?” 乔正君听著这些閒话,心里静得像潭深水。 前世在荒野,他见过更狠的射手。 能在三百米外放倒奔跑的黄羊,能在狂风里一箭封喉。 他还差得远。 可搁在这年头,搁在这地界,够用了。 他快步往家走,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路。 弓有了,箭有了,武装部的靠山也有了。 接下来,就该见真章了。 那窝狼,该还债了。 还有王会计,刘慧,王德发…… 帐,得一笔记。 可头一桩,得先把狼患除了。 不然,这个冬天,谁都甭想安生。 走到屯口时,他看见林雪卿站在院门外头,正踮著脚往这边张望。 看见他回来,她明显鬆了口气,快步迎上来:“咋样?没吃亏吧?” “没。”乔正君把新得的反曲弓递给她瞧,“还贏了把好弓。” 林雪卿接过弓,沉甸甸的,弓身溜光水滑,一瞧就不是凡品。 她又看了看箭袋里的钢箭,箭簇锋利,闪著寒光。 “这……武装部给的?” “嗯。”乔正君点头,“三天后剿狼,使这个。” 林雪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挤出一句:“当心。” “嗯。”乔正君看著她,“在家等我。” 林雪卿点头,眼眶又红了。 乔正君伸手,用粗糙的指肚擦掉她眼角的泪:“甭哭。等我回来,咱过个踏实年。” “嗯。”林雪卿用力点头。 两人並肩走回院里。 日头西斜,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处。 这个冬天,还没到头。 可有些人,已经瞧见了春光的影儿。 三天后,剿狼行动,就要见真章。 而乔正君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拾掇傢伙事儿的时候,王德发家里,一场针对他的算计,也在暗地里发酵。 “爹,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德发躺在炕上,左手裹著绷带,脸扭曲得狰狞,“乔正君那王八羔子,害我丟了手指头,还让我在屯里抬不起头! 这口气,我咽不下!” 王守財坐在炕沿,闷头抽著菸袋锅子,脸色阴得能拧出水:“咽不下也得咽。他现在有李开山撑腰,明面上动不得。” “那就任他逍遥?” “当然不。”王守財吐出个烟圈,“明著动不得,暗地里还不能?剿狼行动……山高林密地,出点『意外』,不稀奇。” 王德发眼一亮:“爹,你是说……” “我啥也没说。”王守財掐灭烟锅,“你好生养著。有些事儿,不用你操心。” 他起身,走到窗前,盯著乔正君家的方向,眼神阴冷得像毒蛇的信子。 乔正君,你最好別死在狼嘴里。 不然,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著,活得……生不如死。 第24章 入山猎狼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24章 入山猎狼 三天后,天还没亮,武装部的吉普车就开进了靠山屯。 李主任亲自带队,加上乔正君和四个战士,一共六个人。 四个战士里有两个是老兵,一个叫老马,一个叫老周,都参加过剿匪,经验丰富。 另外两个是新人,一个叫小王,一个叫小李,脸上还带著稚气。 两桿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挺轻机枪,每人配一把匕首,还有手电筒、绳索、急救包。 乔正君只带了他的反曲弓和二十支钢箭,还有一把柴刀。 “就这些?”老周看了看乔正君的装备,皱眉,“山里冷,你这身行头不够。” 乔正君穿的是林雪卿连夜改过的棉袄。 她把母狼皮裁了,缝在棉袄內衬里,虽然粗糙,但暖和。 脚上是新纳的棉鞋,鞋底加了层毡子。 “够了。”他说。 老周摇摇头,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不信任很明显。 李主任做战前动员:“这次任务,剿灭狼群,消除隱患。正君是嚮导,大家要听指挥,注意安全。出发!” 六个人背著装备,徒步进山。 清晨的山林很安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呼吸的白气。 阳光从树隙漏下来,在雪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乔正君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他时不时停下,观察雪地上的痕跡,调整方向。 “等等。”走了两个小时后,老马叫住他,“咱们这是往哪儿走?狼窝不是在北坡吗?” “狼搬家了。” “这是新鲜的爪印,三只狼,往东去了。”乔正君尊下身,指著地上的狼爪印。 爪印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年轻人是蒙的…还是?”老马摸著下巴,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確定是狼?” 爪印被乔正君从积雪中挖出,“步幅,深浅,还有气味。” “狼走路前后脚几乎踩在一条线上,步幅均匀。狗走不了这么稳。” 小王和小李相互看了一眼,摇摇头嘀咕道:“有这么玄乎?” “行,听你的,但要是绕远路,天黑前到不了预定地点,咱们就得在山里过夜。” 老周检测了一下背著的抢。 “不会绕远。”乔正君碾碎手上积雪,“我知道近路。” 他说的近路,是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兽道。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 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停。”乔正君突然抬手。 所有人都停下。 “怎么了?”老周压低声音。 “有动静。”乔正君侧耳听了听,指向左前方三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那边,两只…” 老周端起枪,透过瞄准镜看去。 灌木丛在轻微晃动,但看不见是什么。 “你確定?” “確定。”乔正君从箭袋抽出一支箭,“不是狼,是野猪。一公一母。” 话音刚落,灌木丛里钻出两颗脑袋。 果然是野猪,公的那头獠牙很长,少说有三百斤。 母的小些,但眼神警惕。 “打不打?”小王小声问。 “不打。”乔正君说,“野猪记仇,受伤了会疯。咱们的任务是狼,別节外生枝。” “可这肉……”小李咽了口唾沫。 “肉重要还是命重要?”老马瞪他,“听嚮导的!” 乔正君慢慢后退,示意大家绕开。 六个人屏住呼吸,贴著岩壁,悄无声息地挪过去。 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嗅了嗅,但没发现他们,又低头拱雪找吃的。 成功绕过后,小王鬆了口气,看向乔正君的眼神多了些佩服。 又走了半小时,乔正君再次停下。 这次,他脸色严肃起来。 “到了。” 前方是一处背阴的岩坡,坡底有个洞口,不大,但很深。 洞口周围的雪被刨开一片,散落著骨头和皮毛。 有羊的,有兔的,还有……人的衣服碎片。 “是这儿。”老周握紧枪,“怎么打?” 乔正君观察了一下地形:“洞口朝北,背风。烟燻法可行,但需要人守著其他出口。” “其他出口?”李主任问,“还有別的路?” “应该有。” 乔正君指著岩坡侧面,“那里有风蚀的裂缝,狼能钻进去。” “老马,老周,你们带机枪守正面。” “小王,小李,你们去侧面,发现狼出来就开枪示警。” “李主任,您和我负责生火。” 分工明確,李主任点头:“行动!” 六个人迅速散开。 老马和老周在正面找好掩体,架起机枪。 小王和小李摸到侧面,趴在雪地里。 李主任和乔正君开始收集枯枝。 “用湿柴。”乔正君说,“乾柴烧得快,烟少。湿柴闷烧,烟大。” 两人很快堆起一小堆柴火,浇上些雪水。 乔正君掏出火柴。 是武装部配发的防风火柴,划了三下才著。 火苗躥起,很快引燃湿柴,冒出浓烟。 乔正君脱下棉袄,用树枝架在洞口上方,做成简易的布帘。 浓烟上升,被布帘挡住,往下沉,灌进洞里。 “咳咳……”小王被烟呛得直咳嗽。 “忍住!”老马低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洞里终於有了动静。 先是低沉的呜咽,然后是爪子刨地的声音。接著,一只狼从洞口探出头。 是那只瘸狼,右前腿蜷著,眼睛被烟燻得通红。 “出来了!”老周低吼。 瘸狼看见外面的阵势,嚇得往后缩,但洞里烟太浓,它受不了,还是冲了出来。 “噠噠噠!” 机枪响了。 瘸狼惨叫一声,倒在雪地里,抽搐几下,不动了。 “第一只!”老马报数。 洞里又传出动静,这次是两只一起衝出来。 体型稍小,应该是幼狼或者母狼。 “別开枪!”乔正君突然喊,“抓活的!” 但已经晚了。 机枪再次扫射,两只狼应声倒地。 乔正君皱眉,但没说什么。 在战场上,不能要求太多。 烟还在往里灌。 等了十分钟,洞里没动静了。 “是不是全死了?”小王问。 乔正君摇头:“头狼还没出来,它最狡猾…可能在等机会。” 话音未落,侧面突然传来狼嚎! “嗷呜——!” 紧接著是小王的尖叫:“这边!这边还有洞口!” 乔正君脸色一变:“声东击西!头狼从侧面跑了!” 他抓起弓就往侧面冲。 侧面岩壁上果然有个隱蔽的裂缝,只容一只狼通过。 头狼已经钻出半个身子,正扑向小王。 小王嚇傻了,端著枪忘了开。 乔正君拉弓搭箭,一箭射出。 箭矢擦著头狼的耳朵飞过,钉在岩壁上。 头狼受惊,动作一缓。 就这一缓,救了小王的命。老周从正面衝过来,一枪托砸在狼头上。 头狼吃痛,转身想跑。 但乔正君的第二箭到了。 这一箭,正中后腿。 头狼惨嚎一声,摔倒在地。 它挣扎著想爬起来,但后腿受伤,使不上劲。 “抓活的!”李主任喊。 老马和老周扑上去,用绳索套住狼脖子,捆了个结实。 头狼还在挣扎,黄澄澄的眼睛死死盯著乔正君,喉咙里发出低吼。 那眼神,充满怨毒。 乔正君走过去,蹲下身,看著它。 “结束了。”他说。 头狼似乎听懂了,挣扎的力度渐渐变小,最后,瘫在雪地里,只有胸口还在起伏。 “清点战果!”李主任下令。 一共五只狼:瘸狼死了,两只小狼死了,还有两只母狼受伤被俘,加上头狼,总共六只。 “狼窝端了。”老周擦擦汗,“正君,这次多亏你。” 小王和小李也围过来,看乔正君的眼神完全变了。 从怀疑到敬佩。 “嚮导,你刚才那一箭,神了!”小王说,“要不是你,我可能……” “没事就好。”乔正君拍拍他肩膀,“下次注意,別离裂缝太近。” 小李看著被捆住的头狼,问:“这些活的怎么办?” “带回去。”李主任说,“武装部需要研究。死的就地处理,皮剥了,肉能吃的带走。” 眾人开始忙活。 剥皮是个技术活,老马和老周在行,乔正君也帮忙。 三张完整的狼皮很快剥下来,肉分割好,用油布包著。 忙完已经下午了。 “原地休息,吃点东西,然后下山。”李主任说。 大家拿出乾粮。 武装部配的压缩饼乾,硬得像石头,但顶饿。 乔正君分到两块,就著雪水吃了。 小王凑过来,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嚮导,喝口水。这是我带的红糖水,暖和。” 乔正君接过,喝了一口,確实甜,身上暖和了些。 “谢谢。” “该我谢你。”小王不好意思地挠头,“刚才……差点就没了。” 乔正君没说话,只是拍拍他肩膀。 休息了半小时,队伍准备下山。 活的狼用木槓抬著,死的狼皮和肉背著。 很重,但战果丰硕,大家心情都不错。 下山的路好走些,太阳还没落山,就回到了屯子边缘。 远远看见屯口聚了一群人,像是在等他们。 “回来了!回来了!”有人喊。 赵福海带头迎上来:“李主任!正君!怎么样?” “全歼。”李主任说,“狼窝端了,往后屯里安全了。” 人群一片欢呼。 乔正君在人群里看见了林雪卿。 她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著笑。 他走过去。 “没事吧?”林雪卿上下打量他。 “没事。”乔正君把背上的狼皮卸下来,“这个,给你做褥子。” 林雪卿看著那张完整的头狼皮,眼泪掉下来:“你……你平安回来就好。” 乔正君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別哭…我说过,会平安回来的。” 两人正说著,王会计挤了过来。 他脸上堆著笑,但眼神阴冷:“正君,恭喜啊!立了大功!” 乔正君看著他,没说话。 王会计又转向李主任:“李主任,这些狼……怎么处理?” “活的送武装部,死的皮子和肉,按约定,正君分五成。”李主任说。 “五成?”王会计笑容僵了一下,“是不是……多了点?” “这是约定。”李主任皱眉,“王会计,有问题?” “没、没有!”王会计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正君一个人分五成,其他人……” “其他人有任务补助。”李主任打断他,“这个不用你操心。” 王会计咬牙,但不敢再说什么。 战利品当场分割。乔正君分到三张狼皮。 头狼皮、瘸狼皮,还有一张完整的母狼皮。 肉分了五十多斤,够吃很久了。 林雪卿看著堆成小山的狼皮和肉,又哭了。 这次是高兴的哭。 乔正君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回家。 李主任叫住他:“正君,明天来武装部一趟。有些事,要跟你谈谈。” “好。” 乔正君点头,背著东西,和林雪卿往家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王会计盯著他们的背影,眼神像毒蛇。 “爸,就这么算了?”王德发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左手还缠著绷带。 “算了?”王会计冷笑,“这才刚开始。” 他转身,对身边一个民兵低声说了几句。 民兵脸色变了变,但点头:“是。” 王会计看著乔正君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 剿狼行动成功的消息,像阵风一样刮遍了整个下沟屯。 那天晚上,乔正君家第一次飘出了燉狼肉的香味。 林雪卿把最好的腿肉切下来,配上萝卜、土豆,燉了满满一锅。 肉汤浓白,油花在表面打著转,香味从窗户缝飘出去,能飘出半条街。 林小雨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盯著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姐,能吃了吗?” “再等等。”林雪卿笑著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得燉烂乎。” 乔正君坐在炕沿,正在擦弓。 反曲弓的弓身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自製的黑樺木弓强太多。 钢箭也仔细检查过,箭簇锋利,箭杆笔直。 “姐夫,你真厉害。”林小雨跑过来,小手摸了摸弓弦,“听说你一箭射中了狼腿?” “嗯。”乔正君点头,“运气好。” “才不是运气!”林小雨眼睛亮晶晶的,“大家都说是真本事!” 乔正君没说话,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晚饭好了。 三个人围坐在炕桌边,狼肉燉得烂乎,一筷子下去就脱骨。 第25章 广播站员(三合一大章)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25章 广播站员(三合一大章) 萝卜吸饱了肉汤,燉得透亮,筷子一戳就陷进去。 咬下去,那汤汁在嘴里炸开,滚烫的、咸鲜的,混著萝卜本身的清甜。 玉米饼子掰开,金黄的瓤子蘸上碗底褐亮的汤汁,送进嘴里。 是久违的、扎实的油润滋味。 林小雨吃得头也不抬,嘴角油光鋥亮,小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姐!这肉……这肉真香!比我以前在梦里吃的还香!” 林雪卿抿著嘴笑,夹了块带皮的肥瘦相间的肉,放到妹妹碗里:“慢点,没人跟你抢。小心噎著。” 她自己吃得慢。 每一口都要在嘴里细细地抿过,让那浓郁的肉香在舌尖上多停留一会儿。 不是捨不得,是觉得不真实。 肉居然能管够,饼子居然能隨便吃,屋里的火炕烧得烫屁股。 还有……身边坐著的那个人。 她悄悄抬起眼。 乔正君正低头吃饭。 煤油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笼在暖黄的光晕里,半边隱在阴影中。 鼻樑挺直,下頜线绷著,咀嚼时腮边的肌肉微微鼓动。 他吃饭的样子也像干活,不疾不徐,但每一口都扎实,透著一股把事情牢牢握在手里的稳当劲儿。 就是这个男人。 林雪卿想。 话不多,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十句。 可他说“家里有我”,狼就真没再进过院子。 他说“吃饭”,桌上就真的有了肉和白面。 “看我做什么?” 乔正君忽然问,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 声音混在咀嚼声里,有点含糊,却嚇得林雪卿心臟猛地一缩。 “没、没什么!” 她慌忙低头,脸“腾”地烧起来,筷子戳著碗里的萝卜,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乔正君抬眼看她。 那目光沉甸甸的,在她烧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没再追问。 筷子伸过来,精准地夹起锅里另一块好肉,“嗒”一声轻响,放进她快要空了的碗里。 “吃。”他就说了一个字。 林雪卿盯著碗里那块肉,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眨眼,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碗筷收拾起来。 热水是乔正君提前烧好的,倒进搪瓷盆里,热气氤氳。 林雪卿挽起袖子洗碗,林小雨踮著脚,用一块旧毛巾认真地擦桌子,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乔正君没进屋。 他坐在门槛外的矮凳上,就著屋里透出的光,继续擦他那张弓。 鹿皮巾蘸了少许桐油,从弓背到弓弦,一寸寸地抹过去。 擦完了弓,又擦箭。 十几支箭,一支支抽出来,箭头用细布打磨,箭杆仔细拂拭,尾羽轻轻理顺。 仿佛那不是打猎杀狼的家什,而是什么需要精心供养的活物。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狗吠,隱隱约约的,还有鞭炮声,噼啪炸响,隔著好几里地,闷闷的。 快过年了,也不知道哪家办喜事,这么冷的天也图个热闹。 林雪卿擦乾手,走到门边,倚著门框。 灶膛里的余火透过灶眼,在她脚边映出一小块跳动的、暖红的光斑。 “明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著点犹豫,“李主任让你去武装部?” “嗯。”乔正君没停手里的动作,鹿皮巾摩擦箭杆,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应该是有事。” “会不会……”林雪卿咬了咬下唇,那点犹豫变成了细细的担忧,缠在嗓子眼,“又要……进山?” 乔正君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但应该不是危险的事。” 林雪卿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话问了也是白问。 就算真是危险的事,他该去还是得去。 他就是这么个人。 有本事,有力气,公社、武装部有事,自然会想到他。 她应该为他骄傲,可心里头那点担忧,像灶眼里的火苗,明明灭灭,就是熄不乾净。 她看著他宽阔的后背,那肩膀能扛起野猪,也能扛起这个家。 可她的心,怎么就悬著,落不到实处呢? “早点睡吧。”乔正君把最后一支箭插回箭囊,站起身,高大的影子一下子罩住了她,“明天还得早起。”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带著淡淡的桐油味和屋外的寒气。 “嗯。”林雪卿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夜,许是累了,许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稍稍鬆了些,三个人都睡得出奇地沉。 没有狼嚎搅扰梦境,也没有隔壁或远或近的爭吵哭闹。 --- 天还黑著,乔正君就起来了。 林雪卿迷迷糊糊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刻意放轻的开门关门声。 她没睁眼,只是在被窝里蜷了蜷身子,听著那脚步声踩著冻硬的土路,渐渐远去。 武装部那间办公室,乔正君不算陌生。 推开门,一股子煤炭炉子的暖气和旧报纸、墨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开山已经在了,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两份文件,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 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乔正君在对面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 椅子腿有点短,他坐得直,视线正好和李开山齐平。 “两件事…”李开山放下缸子,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第一件,公社的表彰下来了。你这次剿狼,保住了牲口,也安了社员的心,有功。” “『先进生產者』,五十块钱,三十斤粮票。” 他把文件推过来。 乔正君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印刷体的字,最后落在那方鲜红的公社大印上。 纸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可他知道这薄纸后面代表的东西。 “谢谢李主任。” “谢我干啥,你自己挣的。”李开山摆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淡了点,换上一种更复杂的、带著点考量的神情。 “第二件事……”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公社广播站,缺个播音员。要求识字,口齿清楚,政治背景乾净。” 他抬起眼,看著乔正君:“我想推荐林雪卿。” 乔正君愣住了。 广播站?播音员? 这个词儿,和他每天打交道的山林、野兽、弓箭、土坯房,隔著太远的距离。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乾净,体面,坐在屋子里,对著个铁疙瘩说话,全公社都能听见。 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工分还高。 是“好工作”。 人人都知道的好工作。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本能的审慎。 “她……能行?”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不行?”李开山像是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高中毕业,在知青点表现也不错,就是性子静了点。” “这不是啥大毛病,练练就好。当然,最后还得王干事那边考核说了算。但我估摸著,问题不大。” 乔正君沉默著。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椅子粗糙的扶手。 木头纹理硌著指腹。 机会,確实是机会。 家里多一份收入,雪卿也能有个正经去处,不用总憋在家里。 广播站那地方……接触的人不一样,听到的消息也不一样。 可…… “这工作,”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李开山,“安生么?” 李开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果然如此”的瞭然。 “你小子……心思比老林子里的狐狸还重。” “放心,广播站就在公社大院里头,安全的很。就是念念通知,宣传政策,能有啥危险?” 乔正君没立刻接话。 他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把那广播站、那工作、还有林雪卿可能面对的一切,都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回去问问她。” “行。”李开山站起身,绕过桌子,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好好说。明天给我个准信儿。” 刚出楼道,一抬眼,正好撞上王守財从对面办公室出来。 乔正君脚步一顿,故意朝他扬了扬手中奖品。 他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难看至极。 “感谢…公社的馈赠!”他再次扬了扬,“要不是…王会计上次没收我家袍子腿…我怎么会…” 乔正君不等他回復,就扭头向大门走去,背后王守財那阴毒目光刺得他背脊发寒。 从武装部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的,照得积雪有些刺眼。 乔正君没直接回家,脚步一拐,去了供销社。 柜檯上摆著的白面,装在半人高的布袋里,敞著口,露出雪白细腻的粉末。 他看著售货员用大秤盘子称出十斤,牛皮纸包好,麻绳扎紧。 又指了指玻璃罐子底下那些碎茶叶末子:“二两。” 钱和粮票递过去,换回实实在在的东西,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推开院门,先看见的是绳子上晾著的那三张狼皮。 已经用草木灰仔细搓洗过,去了油脂,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开,毛色油亮,隱隱还能看出那畜生生前的凶悍轮廓。 林雪卿正踮著脚,用手把皮子边缘抻平。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一眼就落在他手里提著的东西上。 “回来了?”她迎上来,目光在那鼓鼓囊囊的纸包和茶叶罐子上打了个转,“这是……” “白面。茶叶。公社奖励的。”乔正君把东西递过去。 林雪卿伸手接,指尖碰到粗糙的牛皮纸,又碰到他温热的手背,微微颤了一下。 她捧住那包白面,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宝,喉头动了动,声音有点哽:“这么多……” “还有。”乔正君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和卷著的钱票,一起放到她手里。 林雪卿低头看著。 盖著红章的文件,嘎嘎新的五张十元钞票,印著粮食图案的浅黄色粮票。 这些东西,硬硬的,凉凉的,贴在掌心里,却烫得她心口发疼,眼眶瞬间就红了。 “正君,你……”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努力忍著不掉下来。 “別哭。”乔正君声音低沉,抬手,用指腹很轻地蹭过她眼角,“好事。” 他把广播站的事,李主任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 林雪卿像是没听明白,或者说,听明白了,却不敢相信。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的水光晃动著,映著乔正君平静的脸。 “我?……播音员?” “嗯。李主任觉得你合適。” 乔正君看著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有文化,条件够。” “可我没干过……我、我怕……” 林雪卿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张表彰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巨大的、从天而降的喜悦,瞬间被更庞大的恐慌淹没了。 她行吗? 念错了怎么办? 被人笑话怎么办? 给正君丟人了怎么办? 李主任会不会看走了眼? “没干过,可以学。” 乔正君的话简短,却像锤子敲在钉子上,篤定,“是个机会。出去了,见见人,听听事,总比老闷在家里强。” 林雪卿咬著嘴唇,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怯生生地缩在角落,说“我不行,我害怕”。 另一个,却隱隱地、微弱地亮著一小簇火苗。 在知青点时,看著別人去公社帮忙,心里不是没有羡慕的。 她也想自己有点用,不只是做饭、收拾屋子、带小雨。 “姐!你去!你去呀!” 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像个小炮弹一样衝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仰著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你念书最好听了!晚上讲故事,声音像……像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你去念,准行!” 小孩的话没章法,却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林雪卿心头厚厚的迷雾。 她看看妹妹满是信任和兴奋的小脸,又看看乔正君。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只是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压力,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等著她自己拿主意。 那簇小火苗,“噗”地一下,亮了几分。 “……那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小的,带著试探,也带著破土而出的勇气,“试试?” “嗯。”乔正君点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明天我陪你去公社。” 今天两人特意早起。 公社大院。 广播站是东边把头的一间小平房,青砖墙,木格窗,新刷的绿漆门。 推开门,里面一股子新鲜的石灰味儿,混著木料和机油的气息。 屋子不大,靠窗摆著一张八成新的三屉桌,两把木椅子。 桌上,一个黑乎乎的、带著铁丝网罩的麦克风,连著个铁匣子扩音器,还有一叠码放整齐的稿纸。 李主任已经在里面了。 旁边站著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脸板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正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王干事,这就是林雪卿同志。”李主任介绍。 王干事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小刷子,从林雪卿的头髮丝扫到脚后跟,又扫回来,在她脸上定了定。 “识字吗?” “识。”林雪卿觉得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高中毕业。” “念一段。”王干事从桌上那叠稿纸里抽出一张,递过来,动作乾脆,没什么多余的话。 林雪卿接过来,纸是普通的白纸,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 標题是:《关於做好一九八零年秋收生產准备工作的通知》。 她捏著纸的边缘,指尖冰凉,纸张却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不能慌,不能给正君丟人,不能对不起李主任的推荐。 “各、各生產队注意……”开了口,声音有点紧,像绷著的弦。 她强迫自己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 “今年秋收生產工作即將全面展开……请各队提前备好农具、人员分配等各项准备工作……確保不误农时……”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迴荡,清亮,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颤,但每个字都念得端正,没有磕巴。 她念著念著,心思渐渐从自己发抖的手上,挪到了纸上的內容里。 最后一个字落定,屋里更静了。 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王干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眼睛看著她:“再来一遍。慢点,別急。” “这是念给社员听的,不是赶火车。要有『说』的意思,让他们听进去。” 林雪卿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试著把那些文字在脑子里过一遍,想像著是对著一院子忙碌的社员说话。 声音放缓了,节奏有了起伏,那些农业术语,她儘量念得清晰又自然。 第二遍念完。 王干事没立刻说话,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才抬头,看向李主任,微微点了下头。 “还行。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 “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工分一天六个。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林雪卿赶紧回答,心口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好像落了地,又好像飘得更高了。 “那行。” 王干事转向李主任,语气公事公办,“李主任,人我先收下。丑话说前头,试用期不合格,公社还得换人。” “应该的,按规矩来。”李主任笑著点头。 走出那间小平房,走到公社大院的太阳底下,林雪卿还有点恍惚。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手脚还是有点发凉。 这就……成了? 有工作了? 一天六个工分? 一个月……一百八十个工分? 她侧过头,看身边的乔正君。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大喜的表情,但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硬,似乎被阳光融化了少许。 “谢谢你。”她小声说,声音里还带著未褪的紧张和新鲜的喜悦。 “谢啥。”乔正君摇摇头,目光看著前面坑洼的土路,“你自己念得好。” 往家走的路上,碰见不少屯子里的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朝著乔正君打招呼,话里话外都带著笑: “正君,听说你媳妇要去广播站啦?好事啊!” “恭喜恭喜!雪卿有文化,是该去那儿!” “往后咱屯子通知,可得让雪卿念清楚点儿!” 林雪卿脸上发烫,低著头,不敢看人,可心里头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却顺著血脉,流遍了四肢百骸。 好像第一次,她不只是“乔正君媳妇”,还是“林雪卿”,是一个能被別人看见、能有点用处的人。 回到家,林小雨一听,蹦得老高,围著林雪卿转圈。 “姐!姐!那你以后是不是天天都在那个大喇叭里说话?全公社都能听见?” “嗯……是吧。”林雪卿被她转得头晕,笑著拉住她。 “那我天天都能听见你声音啦!比晚上讲故事还清楚!” 林小雨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乔正君站在屋门口,看著姐妹俩笑闹。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个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可这口气,还没等彻底松下来—— 院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混著刻意拔高的、带著怒气的人声,由远及近。 “乔正君!你给我出来!” 王守財那张总是掛著精明算计的脸,此刻阴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屯里人,一左一右,架势十足。 乔正君脸上的那点暖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迈步走到院子中间,把林雪卿姐妹隱隱挡在身后,看著气势汹汹闯进来的王会计。 “什么事?”他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里的嘈杂。 “什么事?”王守財冷笑,手指几乎要戳到乔正君鼻子上,“你媳妇去广播站,谁批的?啊?谁同意的?” “李主任推荐,公社王干事考核通过的。” 乔正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有问题?” “问题大了!” 王守財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飞溅,“广播站是什么地方?” “那是党的喉舌!是宣传阵地! “林雪卿她一个刚嫁过来没多久的外姓人,根底清不清楚?” “政治可不可靠?思想过不过硬?这些审查了吗?就隨隨便便让她上?” 林雪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她站在乔正君身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刚才那些喜悦、温暖、憧憬,瞬间冻成了冰碴子,扎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林小雨嚇得死死抱住她的腿,小身子抖得厉害。 他眼角余光瞥见赵大松远远朝这边望了眼,又转身朝公社跑去的身影。 乔正君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王守財那张噁心的油腻老脸上。 “王会计,”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 王守財挺了挺他那並不宽阔的胸脯,摆出公社干部的派头。 “林雪卿同志,不適合广播站的工作!这个决定,必须重新考虑!我坚决反对!”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寒风掠过光禿禿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乔正君看著王守財,看著他那双闪烁著算计和嫉恨的小眼睛,心里一片雪亮。 这不是衝著广播站,甚至不完全是衝著林雪卿。 这是衝著他乔正君来的。 剿狼立功,得了表彰,媳妇又得了好工作,有些人,坐不住了。 这是要把他刚刚抬起来的头,再狠狠摁下去,把他家刚刚燃起的这点希望,一脚踩灭。 “广播站用人,是公社的决定。” 乔正君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仿佛有暗流在汹涌,“你一个会计,有什么权力说不行?” “我是公社干部!我就有权过问!” 王守財被他的態度激怒了,声音更尖,“为了集体利益,我必须严格把关!” “我告诉你乔正君,从今天起,林雪卿,不用去广播站报到了!我说的!” 林雪卿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要不是扶著门框,几乎要栽倒。 完了。 刚刚看到的一点亮光,就这么……被掐灭了? 乔正君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 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沉稳,透过棉袄传来,奇异地稳住了她发软的身子。 他抬眼,看向王守財,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勾起一点点弧度,眼睛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冷得瘮人。 “你说不去,就不去?” “对!我说的!”王守財梗著脖子。 “行。” 乔正君点点头,拉著林雪卿就往外走,“那咱们现在就去公社。” “找李主任,找王干事,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 “看看这广播站,到底是你王会计说了算,还是公社说了算。” 王守財没料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赶紧横跨一步拦住:“站住!你找谁也没用!” “我……我已经跟王干事通过气了!她也同意重新考虑!” “哦?”乔正君停下脚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那正好。一起去,当著王干事的面,把你这『通气』的话,再说一遍。” “我也听听,王干事是怎么『同意』的。” 王守財的脸色,“唰”地变了。 那点强装的镇定和囂张,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的心虚和慌乱。 他哪儿真跟王干事通过气? 不过是仗著身份,先声夺人,想嚇住乔正君,把这事搅黄。 “你……你少胡搅蛮缠!” 他声音有点发虚,色厉內荏,“我这是为了工作!你非要闹,对你没好处!” “胡搅蛮缠的是你,王会计。” 乔正君往前逼近一步,他个子高,身材魁梧,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王守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劝你,別给自己找不自在。” 乔正君盯著他,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雪卿的工作,是李主任举荐,公社正规考核通过的。” “你非要拦著,是想跟李主任过不去,还是觉得,公社的决定,你王会计能隨便推翻?” 这话,太重了。 王守財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在冷风里结成细密的冷汗珠。 跟李开山明著作对? 他还没那个胆。 质疑公社决定? 这帽子扣下来,他可担不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带著不悦: “吵吵什么?我带队巡逻路过…就听见了。” 李开山背著手,迈著四方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挎著枪的年轻战士。 他目光在院里一扫,落在脸色青白交加的王守財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王会计,你在这儿闹什么?” 王守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赶紧挤出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李主任,您来了……我这不是……听说雪卿同志要去广播站,担心她年轻没经验,过来……关心关心。” “经验不足,可以学。” 李开山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温度,“这件事,公社已经定了。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绝对没有!” 王守財冷汗涔涔,掏出手帕胡乱擦著额头,“我就是……就是本著对工作负责的態度……多问一句,多问一句。” “负责是好事。” 李开山看著他,目光锐利,“但负责,不等於可以隨便干涉其他部门的工作。” “广播站的事,王干事全权负责。你真有什么想法,按程序向公社反映。” “在这儿闹,像什么话?” “是是是……李主任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方法不当……” 王守財点头哈腰,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我这就走,不打扰,不打扰……” 他再不敢看乔正君和林雪卿一眼,带著那两个跟班,灰头土脸,几乎是贴著墙根,溜出了院子。 李开山这才转向乔正君和林雪卿,脸色缓和下来:“没事吧?” “没事。”乔正君摇摇头,“谢李主任。” “谢我干啥。” 李开山摆摆手,看向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的林雪卿,语气温和了些。 “雪卿,別往心里去。好好干,用本事说话,比什么都强。明天,准时去上班。” 林雪卿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用力点头,哽咽著说不出话。 “正君…”李开山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力道很重,“把家守好,把日子过好。別的,不用管。” 他说完,没再多留,带著战士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把外面的风和人声都隔开。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 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下冰溜子融化滴水的声响,嗒,嗒,嗒。 林雪卿还在掉眼泪,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不停地流。 刚才强撑著的勇气和镇定,在王守財那些恶毒的话语和威胁面前,碎得一乾二净。 此刻安全了,后怕和委屈才汹涌地漫上来。 乔正君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粗糲的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温柔。 “別哭。”他说,“不是你的错。” 林雪卿抬起泪眼看他,嘴唇哆嗦著:“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他们……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才……” “不是。” 乔正君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著她泪湿的眼睛。 “是有人,见不得別人好。是有人,自己心里头脏,就看什么都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重量:“但没关係。雪卿,你记著。” “他们越是这样,咱们越要把日子过好,过得比谁都亮堂。” 第26章 我是他男人,有什么冲我来!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26章 我是他男人,有什么冲我来!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墙上影子跟著晃。 林雪卿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能听见自己心跳撞著耳膜。 炕已经铺好了,两床被褥並排放著,中间那道她每晚偷偷留出的缝,今晚不见了。 外间传来小雨均匀的呼吸——小姑娘今天睡得特別早。 木板“吱呀”一声。 乔正君坐到了炕沿,离她半臂远。 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得她解扣子的手都在抖。 第一颗盘扣系得太紧,指甲滑了两次,没解开。 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 他的指腹碰到她脖颈,带著厚茧的温热。 林雪卿一颤。 “別动。” 他的声音低,就在耳边。 指甲掐断线头的细微声响后,扣子“啪”地鬆了,一小片皮肤露在昏黄的光里。 她的呼吸停了。 乔正君收回手,继续脱自己的外衣。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放大。 灯灭了。 黑暗像墨汁泼下来。 林雪卿躺下,小心地留出一掌宽的距离。 被褥里有晒过太阳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说不清的草木气。 “正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里格外清。 “嗯?” “今天李主任来的时候。” 她顿了顿,手心里那层冷汗好像又冒出来了,“你说『越要过好』……那句话,我记住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颳过树梢,沙沙地响。 然后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月光刚好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著她,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他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掌心粗糲,温热,完全包住了她的。 林雪卿的手指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捂捂就热了。”温热的呼吸喷到她脖颈,痒痒的。 他的拇指在她指节的薄茧上慢慢摩挲。 那些常年干活留下的硬皮,在他的触碰下,一点点软化。 她的颤抖渐渐平息。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额头轻轻抵著他肩膀。 他的身体很硬,带著暖意。 他没动。 他的短髮蹭到她颈侧,有点刺痛。 皂角的淡香混著他身上的味道,在黑暗里浮起来。 林雪卿又动了动,膝盖碰到他的腿。 棉裤下的大腿传来炙热的体温,跟火炉似的。 “冷吗?”他轻声问道。 “有点。” 他鬆了手,抬起胳膊。 林雪卿僵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把头枕进他臂弯里。 头髮散开,有几缕蹭到他下巴。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紧了。 他的体温透过两层衣衫传过来,结实而温暖。 她的呼吸喷在他颈窝,热热的。 “这样暖和些。”他说。 “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他胸前的衣料。 乔正君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 林雪卿身体又僵了,然后慢慢放鬆。 他的手掌很大,能盖住她大半边背。 “你太瘦了。” “哪瘦啦…你摸摸…我这…是不是胖了?”林雪卿突然拔高了自己的声音。 拿起他的大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羞恼,“哼…你打的那些野味,把我和小雨都餵胖了。” 他的体温真实而牢固。 林雪卿不等他回话,接著开口喃喃唤道:“正君。” “嗯?” “我有点怕。”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明天……去广播站。我怕我做不好。” 他的手停在她背上:“怕什么?” “怕念错字。”她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襟,“怕別人笑话。怕……给你丟人。” 后颈忽然被轻轻捏了捏。 那里紧绷的肌肉在他指下鬆了些。 “你识字,会念稿,这就够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沉沉的,“別人笑不笑,是他们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你是我乔正君的媳妇,谁敢笑话你?” 林雪卿没说话。 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带著妹妹被迫下乡后的糟糕经歷,仿佛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她终於明白妈妈常说的珍惜眼前人,好好过日子是什么意思了。 她抵著他的肩膀,呼吸渐渐匀了。 过了一会儿,很小声地问:“那你要是在外面听见我广播,会不会觉得……我声音不好听?” 乔正君眨巴眨巴眼睛。 她能看到男人眼里的笑意,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 “不会。”他轻捏她的脸蛋,“你的声音很好听。” 林雪卿嘴角弯了弯,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腿不小心蹭到他的,又赶紧缩回去。 “没事。”他说。 他的腿靠过来,贴著她的。 棉裤下的大腿,烫得惊人。 听见乔正君轻轻吸了口气。 “凉到你了?”林雪卿忐忑问道。 “不是。”他的声音更小了,“就是……有点不习惯。” 林雪卿没再说话。 她將脑袋靠在他胸膛上,听著“砰砰”的心跳声,心里莫名踏实。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再也压不住了。 “正君。”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呢。” 黑暗中,她鼓起全部的勇气,嘴唇贴著他颈侧的皮肤,气息温热:“要了我吧!我……我想做你真正的女人。” 这句话说出口,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可她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他的眼睛。 乔正君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一滯,环在她背上的手臂收紧了些。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眼里的惊讶,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沉情绪。 “你想好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林雪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撑起身,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个笨拙的吻。 她的嘴唇有点干,碰到他时还微微发抖。 可她没有停,就那么贴著,感受著他唇上的温度,还有他瞬间绷紧又缓缓放鬆的呼吸。 他的手掌从她背上移开,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粗糲,动作却轻柔得让她想哭。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 “正君…谢谢!” 说完还没等他回復。 林雪卿双手捧住他的脸,將身子压了上去。 他握住了她慌乱的手腕,掌心滚烫,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只剩滚烫的气流拂过她耳垂:“想好了?” 林雪卿轻轻点头,吻上去。 “吱呀~” 破旧的炕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 不知过了多久,乔正君將她紧紧搂住,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良久,他鬆开些许,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沙哑得像是碾过砂石:『睡吧、明天还要上工。 林雪卿缩在他怀中,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她浑身酸软,每一处骨头缝都充斥著疲倦,却也透著一股填满的踏实。 肌肉记忆里还残留他烙铁般的体温和力道。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腰上,手指鬆鬆地抓著衣角。 他的掌心贴著她最瘦的那处腰侧,能摸到肋骨细微的轮廓。 就在她快要沉进睡梦里时,乔正君忽然动了动。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整个人更紧地贴上来。 他的脸颊贴著她的发顶,呼吸变得深长。 林雪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影。 她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就在她耳边。 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但这次不是怕。 她抬起头。 月光刚好照亮他的脸。 他闭著眼,眉心那道常皱起的纹路鬆开了,在睡梦里显得平和。 林雪卿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很轻很轻的,把嘴唇贴在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上。 糙糙的,扎人。 她没躲。 —— 天还没亮透,鸡叫头遍。 林雪卿轻手轻脚地从乔正君怀里挪出来。 他的手臂还环著她,睡得很沉。 她小心地掰开他的手,窸窸窣窣地穿衣、下炕。 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开。 她背对著炕穿外衣,蓝布衫套上去,伸手拢头髮,在脑后綰了个髻。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但亮。 生火,舀水,玉米面饼子在铁锅里烙出焦黄的边,滋滋响。 她把饼子盛出来时,乔正君坐起身了。 “这么早?”他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 林雪卿转过身,脸上发热:“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 她把饼子推过去,“王干事交代,八点要到岗。从这儿走过去得半个钟头呢。” 乔正君看了看窗外泛青的天光:“我送你。” “不用。” 她眼睛亮起来,“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公社武装部交材料吗?李主任等著呢。我自己能行。” 他点点头,低头吃饭。饼子外脆里软,火候正好。 饭后,林雪卿收拾好碗筷,去里屋给小雨掖了掖被角,在小姑娘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这才挎上布包出门。 晨雾很浓,土路两边的苞米叶子掛满露水。 她的布鞋很快湿了,脚底冰凉。 但她走得很稳,一步接一步。 刚进入公社大院,便见到门口宣传栏上被划掉的值班名字。 “凭什么…” 大院里,隱约传来…咆哮声,她摇摇头,跨步往里面走去。 广播站在东头平房。 门开著,王干事已经在里面了,正摆弄桌上的机器。 见她进来,点点头:“来了?坐。” 靠窗有张木桌,椅子旧得掉漆。 林雪卿坐下,从布包里掏出昨晚准备好的稿子,摊开。 “小林啊!好好干…嗯,不管听到…什么閒话…都不要往心里去!” 林雪卿拿著稿子的手一顿,看著王干事点点头。 “好…我明白了…” “好…明白就好!”王干事指了指墙角的老式扩音器,“八点半试音,九点正式广播。今天念这篇《青皮子防护通知》,不难,你高中毕业,字都认得。” 林雪卿低头看稿。 纸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她小声念起来,每个字都咬得认真。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边。 王干事背著手站著旁听,每次微不可查点头,都让她紧绷的身子放开一些。 一切顺利。 稿子念到第三遍时,隔壁办公室的门“砰”地推开。 脚步声又急又重,径直衝进广播站。 “王干事!” 女人的声音又尖又脆,带著火。 林雪卿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闯进来,齐耳短髮梳得一丝不乱,脸盘圆润,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什么意思?”姑娘胸口起伏,“我刚被调岗,你就找人来顶我的位置?” 林雪卿茫然地看著她。 姑娘穿著时兴的的確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王干事皱眉:“刘慧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林雪卿同志是公社批准来广播站工作的,跟你的工作调整没关係。” “没关係?” 刘慧冷笑一声,猛地转头盯著林雪卿。 “我前天还是知青点的宣传干事,兼管广播站!” “今天就让我去管仓库,换成个刚嫁过来的……”她上下打量,“换成她? “王干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知青好欺负?” “刘慧!”王干事声音严肃起来,“你的工作调整是因为前阵子那窝狼崽的事。” “公社的决定是让你暂时离开宣传岗位,反思一下。” “这跟林雪卿同志无关。” “我不管!” 刘慧突然转身,手指几乎戳到林雪卿鼻尖。 “你,起来!这位置我坐了两年,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刚来屯子的人坐?” 林雪卿脸色发白。 她抓著稿纸边缘,纸张被捏得起皱。 她站起来,声音发颤:“刘、刘干事,我是来工作的,公社安排的……” “谁准你叫我干事?” 刘慧打断她,声音又拔高一度,“我现在不是干事了!都怪你们这些外来的,一来就抢位置!” 她突然伸手推林雪卿的肩膀。 林雪卿踉蹌后退,腰狠狠撞在桌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疼从尾椎炸上来,瞬间躥到头顶。 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涌了上来。 王干事厉喝:“刘慧!你疯了吗!” “我就疯了!怎么著?” 刘慧眼睛赤红,声音带了哭腔,“我在知青点干了两年!两年!” “广播站从拉电线到安喇叭,哪样不是我跟著乾的?” “就因为我养了那窝狼崽——可它们还没睁眼呢!公社就撤我的职?” 她指著林雪卿,手指发抖,“还找个这种女人来顶我?她高中毕业了不起?” “我告诉你,广播站这话,没我教,她一个字都念不明白!” 说著又要上前。 王干事拦在中间。 刘慧年轻气盛,一把推开王干事,伸手就来抓林雪卿的胳膊。 林雪卿嚇得闭眼往后缩,预期的抓扯却没落下。 她听见刘慧吃痛地『嘶』了一声。 睁开眼,一只骨节分明、肤色黝黑的大手,像铁钳般扣住了刘慧的手腕。 顺著那只手看去——是乔正君。 他不知何时到的,正站在门口,身影被门外的晨光衬得格外高大。 “你、你谁啊?”刘慧挣扎著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 乔正君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林雪卿脸上,扫过她发红的眼眶,停在她紧紧攥著稿纸、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转回视线,看著刘慧,声音很平,像冻硬的河面。 “我是她男人。” “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广播站霎时死寂。 第27章 教训不长记性的刘慧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27章 教训不长记性的刘慧 “乔正君…你个瘪犊子…咋哪都有你!” 乔正君没理刘慧那声太监似的尖嗓门。 他的视线里,只剩林雪卿一个。 她捂著后腰,人弓得像只煮熟的虾,眼圈红了,水光在眶里打转,死死咬著下唇,硬是没让那点水光砸下来。 乔正君看著那被咬得发白的下唇,心口像被针尖不轻不重地挑了一下。 “撞哪了?” 他声音不高,字字砸出来,却跟石子落进深井似的,闷响全在底下。 林雪卿摇头,手指却把后腰那片蓝布衫攥得死紧,手背青筋一根根凸出来,像要挣破那层皮。 乔正君往前踏了一步。 晨光被他肩膀一劈,切出一道明暗的界,把他和刘慧隔在两边。 这一步迈出去,他心里那点犹豫就没了。 他认出了刘慧,前天搂著狼崽、眼神像鉤子似的姑娘。 批斗会上,他不过是照实说了该说的话。 “我问你,”他声音又沉下去一分,沉得他自己喉头都有些发紧,“撞哪了。” “……腰。” 林雪卿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蚊子哼哼似的,“桌角……” 乔正君鬆开了刘慧的手腕。 那截细腕子“嗖”地缩了回去,腕子上留了一圈浅红的指印。 他没再看那圈红印,径直走到林雪卿身边,蹲下。 伸手,轻轻按在她捂著的位置,指尖下的布料带著她的体温,还有细微的颤抖。 “这儿?” 林雪卿整个人触电似的僵了一下,很快点头,一缕碎发隨著动作滑下来,湿漉漉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边。 乔正君收回手,起身。 转身时,目光像刀子刮过靠墙那张木桌。 桌角钝圆,实木的,厚实得能砸死人。 他看向刘慧。 她已经退到了窗边,胸脯起伏,脸涨得像块红布。 但乔正君看得分明,她眼里那两簇烧著的火苗底下,压著別的东西。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是恨,淬了毒似的恨。 “你推的?” 三个字,平平板板,没半点起伏,却比吼出来更瘮人。 刘慧往后缩了缩肩膀,喉结不自在地动了动。 她下巴猛地一扬,声音尖利地拔高:“是我推的怎么了?她占我的位置——” 话没说完。 乔正君动了。 侧身,抬手,落下。 动作乾净利落,不带半分花哨,甚至没什么情绪,纯粹得像劈开一根挡路的柴。 “啪!” 一声脆响,炸在死静的广播站里。 刘慧的头猛地偏向左肩,散乱的头髮甩过来,遮住半边脸。 五个清晰的指印,在她脸上爭先恐后地浮起,从惨白到通红,再到肿胀。 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 王干事张著嘴,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个音也挤不出来。 林雪卿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滴悬了太久的泪。 终於坠下来,砸在稿纸上,“嗒”的一声轻响,墨跡晕开,像她心里那块陡然塌陷的角落。 乔正君收回手。 手臂有点发麻,掌心火辣辣地疼,这疼是实的,却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头那股窜起的邪火。 他甩了甩手腕,抬眼看向刘慧。 那姑娘还僵著,捂脸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颤抖得厉害,轻轻碰了碰自己红肿的面颊。 她转过脸,眼神空洞,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乔正君看清了她翕动的唇形。 又是你。 他心下冷笑。 对,又是我。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议论刚播下去的麦种长势: “这一巴掌,教你什么叫规矩。” 目光钉在刘慧瞬间惨白的脸上。 “再碰我媳妇一下——” “我卸你胳膊。” 那一巴掌的余韵,在死寂里嗡嗡迴荡。 刘慧捂著火辣辣的脸颊,那疼是次要的,主要是懵。 耳朵里嗡嗡的,好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飞。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被人这么当眾打过脸。 更別提是被一个她打心底瞧不上的猎户。 “你、你敢打我?” 她的声音尖得劈了叉,裹著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彻底羞辱的癲狂,“你一个猎户,敢打公社干部?!” 乔正君收回手,在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裤腿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 这个动作做得隨意,甚至有点糙,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显轻蔑。 “你早被撤职了。” 他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一样自然,“算哪门子干部?” “再者,就算你是干部,动手推人也是犯纪律。” 他顿了顿,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刘慧红肿的脸,“我替你领导教育教育你,不用谢。” “你——!” 刘慧气得浑身哆嗦,每一块肉都在抖,转身就要往外冲,“我找李主任去!我倒要看看,打了人还有没有王法!” 王干事连忙拦她,手伸出去又不太敢碰,只虚虚挡著:“刘慧同志,你冷静点!刚才確实是你先动的手——” “我动什么手?我就轻轻碰了她一下!” 刘慧一把挥开王干事的手,尖声打断。 “他一个大男人,上来就打女人,这算什么本事?” 她豁出去了,把最恶毒的那层皮撕开,“有能耐你去找那些欺负人的男知青啊!欺负我一个女人算什么英雄!” 这话像盆脏水,兜头泼过来。 男人打女人,在这个年头,是天大的忌讳。 不管前因如何,这顶帽子扣下来,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乔正君眼神倏地冷了下去,那冷不是浮在表面的,是沉甸甸压下去的寒意。 “刘慧同志。”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个子高,常年翻山钻林练出的身板,像一堵突然迫近的、带著土腥气和硬朗线条的墙。 刘慧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背脊“咚”一声抵在了冰凉的砖墙上。 “你刚才推我媳妇,撞的是腰。” 乔正君盯著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用凿子刻出来。 “腰上是什么?是脊椎。” “脊椎要是撞坏了,轻则瘫炕上半辈子,重则没命。” 他微微倾身,那股迫人的压力更具体了,“你管这叫『轻轻碰了一下』?” 刘慧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没说出话。 “还有。” 乔正君直起身,但目光没挪开,“你被撤职,是因为工作失误,思想有问题。” “不去反思自己错在哪,反而跑到广播站撒泼,欺负新来的同志。” 他摇了摇头,那神態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失望,“就这,也配谈觉悟?” 王干事在旁边听得心里直叫好,面上却只能绷著,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两下。 刘慧脸涨得发紫,忽然扯开嗓子,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嚎叫。 “来人啊!打人啦!猎户打人啦!快来人啊!” 她这一喊,像往滚油里溅了冷水,院子里其他办公室的门吱呀、哐当陆续开了。 几个干部探头出来,睡眼惺忪或一脸惊疑,看见这场面都愣了。 广播站在公社大院最东头,平时少有人来,这一闹,动静直接捅破了天。 更要命的是,隔壁知青点的窗户也“哗啦”推开了。 几个脑袋挤在窗口往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探询和看热闹的兴奋。 刘慧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衝著知青点方向,把声音挤得更悽厉:“同志们!你们都来看看!” “这猎户仗著会打猎,欺负咱们公社的人!今天是我,明天说不定就是你们!” 她太知道怎么煽风点火了,一下子把私怨拔高到了“阶级內部矛盾”的层面。 果然,窗口那几个脑袋交换了下眼神。 门开了,几个知青鱼贯而出。 领头的叫张建军,个子挺高,穿著改过的旧军装,脸上带著那种城里学生特有的、混合著理想和些许自矜的神气。 他看见刘慧脸上鲜明的巴掌印,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 张建军走过来,身后跟著四五个男女知青,形成一个小小的、带著压迫感的圈子。 刘慧立马扑过去,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指著自己的脸。 “张知青,你们给评评理!我不过说了两句,这猎户上来就打我!你们看看我这脸!还有没有天理了!” 第28章 愤怒的知青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28章 愤怒的知青 张建军看向乔正君,眼神里带著审视和不悦:“乔同志,你打的?” “是。”乔正君迎著他的目光,没半点闪躲。 “为什么打人?” “她先动手推我媳妇。” 乔正君侧身,把一直被他半护在身后的林雪卿轻轻带到身侧,“撞在桌角上,要是撞坏了脊椎,这辈子就完了。” 他重复这句话,是要钉死这个理。 林雪卿脸色还白著,但腰杆挺得很直,甚至微微向前半步,站到了与乔正君並肩的位置。 她看向张建军,声音清晰,虽然还有些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刘慧同志一进门就让我滚,说我不配在广播站工作。” “王干事劝她,她连王干事都推。我躲开,她就来抓我头髮。” 她说著,下意识捋了一下耳际有些凌乱的髮丝。 张建军皱了皱眉。 他认识林雪卿,知青点里最安静、最本分的那姑娘,从不说谎,也从不惹事。 “刘慧同志,是这样吗?”他问,语气已经沉了几分。 “我、我那是气急了!” 刘慧眼神闪烁,声音却还硬撑著。 “广播站本来是我的管的,凭什么撤了我换她?她一个刚嫁过来的,懂什么宣传?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这话戳中了一些旁观的知青,几个人低声议论起来。是啊,刘慧再不好,也干了这么多年,说撤就撤,换谁不憋屈? 张建军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工作调动是公社的决定,確实不该迁怒林雪卿同志。但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乔正君,“乔同志,你打人也不对。” “你应该向刘慧同志道歉。” “道歉?” 乔正君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笑的弧度,但眼睛里一点暖意都没有,“她推我媳妇的时候,怎么没想著道歉?” “她抓我媳妇头髮的时候,怎么没想著道歉?” “现在我打了她一巴掌,就要道歉?”他三个反问,一句比一句语气平,却一句比一句压人。 张建军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掛不住:“那也不能打人。打人就是不对。这是原则问题。” “对,打人不对。”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乔正君点了点头,仿佛很赞同,“所以我接受批评。” “但刘慧同志推人、抓人头髮,是不是也该接受批评?” “要不这样。” 他目光扫过张建军和他身后的知青。 “咱们一起去李主任那儿,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让领导一起批评,公平公正。怎么样?” 刘慧脸色唰地变了。 去李主任那儿? 李主任昨天才为了狼崽子的事,当著眾人的面肯定了乔正君“坚持原则”,能向著她? 张建军也犹豫了。 他不想掺和太深,尤其不想为刘慧这种人去领导面前硬扛,但话已出口,眾目睽睽之下,不能认怂。 这时,一个圆脸的女知青轻轻拽了拽张建军的袖子,小声说:“张哥,要不算了吧……我看见了,刘慧確实先动的手,劲儿还不小。” “你闭嘴!”刘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你们知青点的人,就这么看著我被欺负?我平时对你们可不薄!” “上回你们要借仓库排节目,不是我帮你们说的情?还有上上回……” 这话让几个知青表情顿时微妙起来。人情债,最是难还。 张建军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这样,乔同志,你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刘慧同志你也別闹了,工作的事找领导反映,別为难林雪卿同志。”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刀尖全衝著乔正君去了。 只要他低头认了这“打人不对”,刘慧就占了上风,以后有的是说道。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蛙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乔正君身上。 王干事急得手心冒汗,脚趾在鞋里抠地,想说话又插不上嘴。 林雪卿咬著嘴唇,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紧,又鬆开,最终,极轻极快地拽了一下乔正君后腰的衣角。 她在求他,別硬扛。 为了她,不值得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乔正君低头,瞥见了那只迅速缩回去的、指尖发白的小手。 他再抬眼看向张建军时,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 “我要是不道歉呢?” 张建军脸色彻底沉下来:“乔同志,你这是不给我们知青点面子?” “面子是相互给的。” 乔正君缓缓摇头,“你们要面子,我媳妇的腰就不要了?” “她要是今天真被推瘫了,你们谁来负责?” 他目光依次扫过张建军和那几个知青,每个字都砸在他们脸上。 “你张建军负责?还是你们知青点,集体负责?” 这话太重了,重得像口黑锅。 张建军被这目光逼得后退了半步,色厉內荏:“你、你別乱扣帽子!” “是我扣帽子,还是你们拉偏架?” 乔正君反而向前逼近半步,气势完全压倒了对方。 “刚才刘慧推人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她抓头髮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现在我动了手,维护了自家媳妇,你们全出来了,口口声声『打人不对』,『要道歉』。”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硬,“怎么,我乔正君媳妇的命,还抵不上你们知青点一点虚头巴脑的『面子』?” 几个知青被他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哑口无言。 乔正君环视一圈,目光所及,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砸进土里,也砸进每个人心里: “我乔正君今天把话放这儿——” “谁动我家人,我动谁。” “不管他是干部,是知青,还是天王老子。” “不服的,现在站出来。” 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院墙。 张建军脸色青白交加,胸口起伏,拳头捏紧了又鬆开。 他想说什么,维护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威信,但看著乔正君那双眼睛。 那是真正在山林里与野兽对峙过、见过生死、淬炼过的眼神,平静底下是能豁出一切的狠戾。 他最终,把衝到嘴边的话,和著不甘,狠狠咽了回去。 刘慧见状,最后一点指望也灭了。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地靠在墙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里刻骨的怨毒。 她原想借知青点的势压死这对夫妻,没想到乔正君根本不吃这套,反而把她和知青点那点遮遮掩掩的人情往来,全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们就这么看著?” 她不死心,做著最后的挣扎,声音嘶哑地衝著知青喊,“他还是不是男人?打女人!你们知青点的血性呢?!” “够了。” 一个清凌凌的、却带著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响起。 林雪卿从乔正君身侧,完全走了出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刚才还苍白柔弱、需要丈夫庇护的姑娘,此刻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 她径直走到刘慧面前,一步之遥,停下。 “刘慧同志。” 林雪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说我配不上广播站工作。好,我问你——” 她语速平稳,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在播报一条条清晰的告示: “入冬前公社发的《冬季农田管理及畜牧安全通知》,第五条『確保耕牛安全过冬』里,要求对牛棚採取的『三防』措施,是哪三防?” “防冻、防病、防青贮饲料霉变。” 她不等刘慧反应,自己清晰报出答案,目光紧锁对方。 “青皮子(狼)冬天饿急了爱钻牛棚,最近民兵连要求各生產队加强夜巡,夜巡的重点时段和交接班记录要求是什么?” “还有…”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半分,却更有力。 “上周李主任开会传达的,关於预防『倒春寒』冻死越冬小麦的紧急预案,要求广播站必须循环播报的关键三条,第一条是什么?”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贴近当下时令和紧要工作。 刘慧张著嘴,眼神发直,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词也答不上来。 这些具体到繁琐的冬季工作细则,她往日多是照本宣科,或者乾脆推给下面,哪里记得这么清楚? “这些,我全都记在本子上,刻在脑子里。” 林雪卿转身,从桌上那叠被泪滴晕染过的稿子最下面,稳稳地抽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工作笔记。 她当眾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却工整无比的字跡,分门別类,还用红笔標出了重点。 她指尖抚过那些字跡,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沉静的力量: “工作,不是靠资歷熬年头,更不是靠嗓门大、会撒泼就能占住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干部、知青,以及更多闻声聚拢过来的社员。 “咱们红旗公社,地靠山区,冬天比別处都长,都难熬。” “广播站的话筒,不是给你我耍威风用的。” “它是给山下王庄提醒加固牛棚用的,是给河口队通知巡查青皮子用的,是给所有顶著西北风还在挖渠整地的社员鼓劲用的!”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冷冽的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隨即,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清越如磬: “我林雪卿,今天在这儿,当著各位领导、同志、乡亲的面,立个誓——” “只要我在这广播站一天,这喇叭里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咱们脚下的地,对得起大伙儿流的汗!” “干不好,不用任何人撵,我自己捲铺盖走人!” 话音落下,院子里先是一静,隨即,从几个老社员站的地方,响起零落却清晰的巴掌声,很快,更多的掌声响了起来。 林雪卿不再看面如死灰、彻底瘫软的刘慧。 她转身,看向那几个神情复杂、显得有些侷促的知青,语气缓和了些,却依然字字清晰: “张知青,各位知青同志。” “我理解你们。离乡背井,天寒地冻的,想抱团取暖,互相帮衬,这是人情,是常理。” “但帮衬,不能把原则和是非都捂化了。” “就像这冬天的雪,看著能把什么都盖住,可底下是坑是路,是实是虚,开春雪化了,都得清清楚楚亮出来。” “今天咱们要是为了点人情,就把对错捂过去。” 她目光扫过张建军微微涨红的脸,“等开春了,心里那块疙瘩化不了,工作上再出岔子,丟的,可就不只是某个人的脸面了。” “咱们都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这个道理,不该不懂。” 第29章 风雪並肩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29章 风雪並肩 林雪卿那番话说完,院子里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窃窃私语像冷水滴进热油锅,炸开了。 “她说啥?咱们思想不进步?” “凭什么啊,她林雪卿算老几……” “就是,刚嫁人就开始教育人了?” 张建军的脸憋得通红,他没往回走,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声音硬邦邦的。 “林雪卿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知青点的同志怎么就不团结、不进步了?” 他这一带头,原本散开的七八个知青呼啦一下又围了回来。 天冷,他们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混成一片,眼神里带著被冒犯后的牴触和审视。 刘慧一看这架势,那股快要熄灭的怨毒“腾”地又烧旺了。 她捂著脸,声音陡然带上哭腔,却字字清晰,往每个人耳朵里钻: “张大哥,各位同志,你们都听见了!我好心提醒她注意作风,她倒打一耙,说我们整个知青点思想落后!” “是,我刘慧说话直,得罪她了,可咱们知青点这么多人,从四九城、沪上、南边来的,哪个不是背井离乡来建设的?” “就她林雪卿觉悟高?” 这话太毒,瞬间点燃了多数知青的情绪。 他们离乡背井,最珍惜的就是这个“集体”的名声和认同。 “刘慧说得对!”一个平头男知青涨红了脸,“林雪卿,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咱们知青点怎么不团结了?” “就是,你才来几年?哦,现在嫁了本地人,有工作了,看不起我们这些还在田里刨食的了?” 另一个女知青阴阳怪气地帮腔,她是黄芳,向来跟著刘慧,此刻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王干事急得直跺脚:“干什么!都干什么!还想闹到公社去吗?散了!都散了!” 没人动。 寒风颳过院子,捲起地上的雪沫,扑在人脸上。 林雪卿孤立在人群中央,乔正君挡在她身前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堤坝,但堤坝面对的是汹涌的、带著冰碴的人言浪潮。 刘慧见势,知道火候到了。 她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陡然拔尖,像锥子一样刺破寒冷的空气: “说我们思想落后?” “林雪卿,你敢让大家评评理,到底是谁思想有问题?” “你爹妈怎么没的,你真当没人知道?那年冬天,你们家那炉子……” “刘慧!”林雪卿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和难堪。 那是她最深的伤疤,如今要被当眾血淋淋地撕开。 乔正君感到身后妻子的颤抖,他握住她的手,冰凉,汗湿。 他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像结冰的河面。 刘慧却像打了鸡血,根本不停:“……你们家那炉子,是不是有人故意弄坏的?” “听说你爹妈……是『有问题』的人?” “你急匆匆嫁人,是不是就想甩掉家里的『污点』?” “还有你在城里那门亲事,真是人家嫌弃你家成分不好才退的?还是你自己……” “够了!!!” 一声怒吼,却不是乔正君,也不是王干事。 温倩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短髮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她几步衝到刘慧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刘慧!你还有没有良心!林雪卿爹妈是意外去世的,街道、厂里都有证明!你在这里捕风捉影,胡说八道,是想逼死人吗?!” “温倩,这里没你的事!” 黄芳立刻跳出来,指著温倩的鼻子。 “你跟林雪卿才认识几天?这么护著她,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还是……你家里也跟她家一样,『不乾不净』?” “你……你血口喷人!”温倩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转头看向其他知青。 “同志们!你们就眼睁睁看著刘慧她们这么污衊人吗?那些话能隨便说吗?那是要人命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眼神闪烁,低下头;有人面露不忍,张了张嘴却没出声;更多的人,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或是一种隱秘的、看热闹的兴奋。 张建军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看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雪卿,又看看一脸怨毒得意的刘慧和煽风点火的黄芳,最后目光落在乔正君紧绷的侧脸上。 这个沉默的猎人,此刻像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可能崩断。 张建军心里一凛,想起乔正君在屯子里的名声,还有他刚才撂下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乾涩地开口:“都……都少说两句。刘慧,没根据的话別乱说。林雪卿同志……你也冷静点。” 这话不痛不痒,甚至暗含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没能平息事態,反而让刘慧觉得连张建军都不敢深究,自己更加占了理。 “我没根据?” 刘慧嗤笑,环视眾人,“行,我不说那些『陈年旧事』。我就问,她林雪卿凭什么一嫁过来就能进广播站?” “咱们知青点比她资歷老、比她文化高的不是没有!” “王干事,您倒是说说,这选拔標准是什么?是不是谁嫁得好,谁就能优先?” 矛头直指王干事和工作安排的公平性。 王干事脸都青了:“刘慧!你胡搅蛮缠!广播站选人是公社定的,看的是政治表现和播音能力!” “政治表现?”刘慧抓住话柄,声音尖利。 “她家那情况,政治表现能没问题?她这么急著工作,是不是想用工作掩盖什么?大伙儿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恶毒的揣测如同毒藤,缠绕上来。 几个原本中立的知青,脸上也露出了疑虑和审视。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年头,任何一点“特殊”,都足以引发无尽的猜忌。 林雪卿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些目光,有怀疑,有轻蔑,有好奇,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想反驳,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在胸腔里衝撞,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为更加剧烈的颤抖和眼眶里蓄满的、即將决堤的泪水。 她不是为自己可能失去工作而怕,而是为这份毫无道理的、当眾践踏的羞辱,为她死去的父母还要承受这般污衊。 乔正君清晰地感受到了妻子的崩溃。 他握著她的手,紧了又紧,那股冰凉和颤抖,顺著指尖一直传到他心里,燃起一团冰冷的火。 他的憋屈,在於他空有一身力气,却无法堵住这悠悠眾口; 在於他明知妻子受辱,却不能简单粗暴地挥拳相向,因为那只会坐实“粗野”、“护短”的指责,给妻子带来更大的麻烦。 就在林雪卿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顺著惨白的脸颊滑落的瞬间—— 乔正君动了。 他没有冲向刘慧,也没有大声咆哮。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坚定地,將林雪卿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用宽阔的肩膀挡住了所有恶意的视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棱,缓缓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喧闹声,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竟然一点点低了下去。 “说完了?”乔正君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和窃语。 第30章 怒懟知青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30章 怒懟知青 刘慧被他看得心头一悸,强撑著:“怎么?许她说我们,不许我们说事实?” “事实?” 乔正君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却毫无笑意,“你刘慧,初中没念完就回家务农,认得全广播稿上的字吗?” 刘慧一噎。 “你黄芳,”乔正君目光转向另一个,“去年公社扫盲班考试,好像不及格?广播站要念稿子,你念得顺吗?” 黄芳脸涨红了。 乔正君不再看她们,目光落在张建军和其他知青脸上。 “广播站要人,要的是能认字、能念稿、政治可靠的人。” “我媳妇林雪卿,高中毕业,在校成绩优良,下乡这几年,劳动积极,没犯过政治错误。” “她父母的事,街道、原单位有清清楚楚的结论,是意外,不是问题。这些,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 “谁有疑问,现在就可以跟我去公社,找李主任,查档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雪地上。 “至於她嫁给我,是组织介绍,合法合规。她得到这份工作,是公社根据她的能力考察后决定的。” “怎么,公社的决定,你们有意见?还是觉得,李主任和王干事处事不公?” 一顶“质疑公社决定”、“质疑领导不公”的大帽子扣下来,张建军等人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可以私下议论,但谁敢当眾承认这个?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张建军连忙摆手。 乔正君却不给他含糊的机会,他目光如炬,盯著刘慧。 “刘慧,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下了。你质疑我媳妇的政治表现,就是质疑公社的审查。” “你散布关於她家庭的谣言,就是破坏知青团结,抹黑已故同志。” “这些话,你敢当著李主任的面,再说一遍吗?” 刘慧的脸,霎时血色尽褪。 她敢在院子里煽风点火,但绝不敢去公社对质,尤其是面对李主任。 “我……我没……”她语无伦次。 “不敢?” 乔正君往前踏了一步,仅仅一步,那股常年在山林中搏杀带来的凛冽气息骤然瀰漫开,“不敢,就闭嘴。”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还有你们…” 他再次环视眾人,目光在几个刚才附和得最起劲的人脸上顿了顿,“知青点要团结,要进步,我媳妇没说错。 团结不是拉帮结伙欺负人,进步不是靠嘴皮子搬弄是非。 以后,谁再拿那些没影儿的事嚼舌根,污我媳妇清白——” 他停住,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把用旧鹿皮裹著的猎刀,没有拔出,只是握在手中。 鹿皮粗糙,他手指摩挲著刀柄,动作慢条斯理。 “我就当他是山里那些祸害庄稼的牲口。”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可怕,“对付牲口,我有的是办法。你们可以试试。” 没有激烈的威胁,只是平静的陈述,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他们想起了关於这个猎人的种种传闻,想起了他眼底偶尔闪过的、属於山林野兽般的冷光。 院子里,彻底死寂。 只有北风卷著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刚才还汹汹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跟风的低下头,看客们移开目光,连张建军都尷尬地別过脸。 刘慧和黄芳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再不敢吐出一个字。 乔正君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对著已经泪流满面、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林雪卿。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却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冰凉的泪水。 “別怕。”他说,声音只够她一个人听见,“我在。” 然后,他当眾牵起她的手,握得很紧,带著她,一步一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广播站。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她的手在他掌心,从冰凉,一点点找回温度。 王干事长长鬆了口气,赶紧跟上,经过刘慧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低声道:“还不快滚!等著公社处分吗?” 刘慧浑身一颤,终於扛不住,捂著脸,踉踉蹌蹌地跑了。 黄芳和其他知青,也作鸟兽散。 院子空了,只剩下满地乱七八糟的脚印,和仿佛被冻住的寒风。 王干事摇摇头,也回了办公室。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女人,在冬日的冷风里,显得格外难堪。 广播站里,乔正君鬆开手。 林雪卿站在那儿,低著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强撑的勇气散了,剩下的是后怕和委屈。 “我……”她开口,声音哑了,“我是不是……真像她们说的那样……” “哪样?”乔正君从墙角拿起暖瓶,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林雪卿接过杯子,暖意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掌心。 她低头看著杯里冒出的热气,眼泪掉进去,漾开一圈涟漪。 “剋死爹妈……被人退婚……” 她说出这几个字,像在嘴里含了刀子,“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我真有什么问题,才会……” “林雪卿。”乔正君打断她。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这一叫,林雪卿抬起头。 乔正君看著她,眼神很认真。 “我在山里打猎这么多年,见过的事不少。狼吃了羊,不是因为羊有问题,是因为狼饿。” “人欺负人,也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是因为他们自己心里不乾净。” 林雪卿愣住了。 “你爹妈的事,是意外。那年冬天特別冷,炉子出问题的不是你一家,只是你家最严重。” 乔正君说,“你被退婚,是因为对方听说你爹妈的事,怕受牵连。那时候多少人都这样,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这些事,他之前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一些,也从李主任那儿听说了些。但一直没提,是觉得没必要。 现在看来,不提不行了。 林雪卿眼泪又涌出来:“可是……可是別人都那么说……” “別人说,你就信?”乔正君问,“那我要是说,你是个好媳妇,你信不信?” 林雪卿怔住。 “我信。” 乔正君说,“你照顾小雨尽心,操持家务利落,现在又要去广播站工作。这样的媳妇,我乔正君捡到宝了。” 这话说得直白,林雪卿脸腾地红了。 “所以。” 乔正君看著她,“別人的话,听听就算了。你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 林雪卿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但这次不是委屈,是释然。 她哭了很久,乔正君就在旁边站著,没劝,也没走。 等她哭够了,乔正君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粗布的,洗得发白,但乾净。 “擦擦。”他说,“一会儿还得念稿子,眼睛肿了不好看。” 林雪卿接过手帕,擦乾眼泪,又擤了鼻涕,有点不好意思:“手帕我洗了还你。” “嗯。”乔正君点头。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干事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看见林雪卿眼睛红红的,嘆了口气。 “雪卿啊,別往心里去。”王干事拍拍她的肩,“刘慧那人就那样,见不得別人好。你好好干,干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 林雪卿用力点头:“王干事,我一定好好干。” “这就对了。”王干事笑了,又看向乔正君,“正君,你先回去吧。雪卿这儿有我看著,没事。” 乔正君没动:“我等她下班。” 王干事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这是不放心,怕刘慧再来闹。 “也行。”她说,“那你去隔壁屋坐坐,那儿有炉子。” 乔正君摇头:“不用,我在这儿就行。” 他在墙角的凳子坐下,从怀里掏出块鹿皮,开始擦他的猎刀。刀身寒光闪闪,擦刀的动作慢而稳。 王干事看了一眼,没再劝。她转头教林雪卿怎么用扩音器,怎么控制语速。 林雪卿学得很认真,但眼角余光总往乔正君那儿瞟。 他就坐在那儿,擦他的刀,像一座山。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下午四点,广播站下班。 林雪卿收拾好东西,跟王干事道別,和乔正君一起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刘慧和黄芳早走了。只有雪地上几行脚印,乱七八糟的。 走到院门口时,乔正君忽然停下。 林雪卿也跟著停下:“怎么了?” 乔正君没说话,转头看向院墙拐角处。那里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见他们看过来,赶紧缩回去了。 “谁在那儿?”乔正君问。 没人应。 乔正君往前走几步,拐角后的人想跑,但雪地滑,摔了一跤。 是黄芳。 她爬起来,脸上都是雪,狼狈不堪。 “你在这儿干什么?”乔正君看著她。 “我、我路过!”黄芳结结巴巴,“怎么,路还不能走了?” 乔正君没理她,看向她刚才站的位置。那儿雪地上有清晰的脚印,不是路过,是站了很久。 “刘慧让你来的?”他问。 黄芳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乔正君不再问,拉著林雪卿走了。 走出公社大院,上了土路,林雪卿才小声说:“她们……还不死心?” “嗯。”乔正君说,“所以以后下班,我来接你。” 林雪卿心里一暖,但又担心:“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乔正君说,“你是我媳妇,接你是应该的。” 这话他说得自然,林雪卿听得脸红。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快到屯子时,林雪卿忽然问:“正君,你……真的不嫌弃我吗?” 乔正君停下脚步。 天已经暗了,夕阳的余暉照在雪地上,泛著金红的光。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著松针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著林雪卿。 她站在那儿,棉袄裹得严实,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著忐忑。 乔正君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这个动作很突然,林雪卿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棉袄很厚,但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林雪卿。”乔正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再说一遍——你是我媳妇,我娶了你,就会对你好。別人说什么,我不在乎。你在乎吗?” 林雪卿在他怀里摇头,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是暖的。 “那就行了。”乔正君拍拍她的背,“回家吧,小雨该饿了。” 第31章 雪暴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31章 雪暴 乔正君半夜睁眼时,不是醒了,是骨头先醒了。 腿上旧伤像有根针在里面搅——这感觉他记得。 阿尔卑斯山雪崩前三个小时,就是这儿开始疼的。 他躺著没动,听。 屋里是林雪卿均匀的呼吸。 外间小雨翻身压得炕席吱呀响。 都正常。 但窗纸在抖。 不是风吹的抖,是那种被重量压著的、沉闷的嗡嗡响。 风从窗缝挤进来,带著湿冷,粘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 他坐起身。 棉袄披上时,指尖已经僵了。 推开窗缝的瞬间,雪沫子劈头盖脸砸进来。 不是雪花,是冰粒子,打在脸上麻嗖嗖的疼。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翻滚的白,风声里裹著树枝断裂的脆响。 封山了。 他关窗,回身摇林雪卿肩膀。 她迷迷糊糊睁眼,听见窗外动静,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躺著。” “正军…我跟你…一起!”林雪卿捉住他胳膊。 “雪卿…”乔正君伸手捏了捏她脸蛋,“乖乖…等我回来!” 说完,不等她回復。 套上棉裤,拽出狼皮袄,“我去看看屋顶。”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推开时,风雪像堵墙拍过来。 院子里雪深没到小腿,每一步都陷进去。 抱了最乾的柴火回屋,堆在炉子边,然后搬梯子上房。 屋顶积雪一掌厚了。 屋檐下鼓著雪包,再压就要塌。 从仓房翻出雪推子,握柄被磨得油亮。 上房时风差点把他掀下去。 蹲稳,眯著眼挥耙子。 雪“哗啦”往下塌,露出底下青黑的瓦。 这动作他有肌肉记忆——前世每个暴风雪夜,凌晨三点都要出帐篷清雪。 清完半边屋顶时,他拄著耙子喘气。 望向屯子方向,一片漆黑里只有风声,还有狗叫,短促,惊慌,很快被风吞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 “唉…这么大雪…要出事。” --- 天亮时,雪还在下,只是从横著扫变成了往下沉甸甸地坠。 乔正君一夜没睡,塞完了所有窗缝。 林雪卿蹲在灶前烧火。 锅里的玉米糊糊冒著泡,热气在墙上凝成霜。 “先吃口热的。”她递过碗,碗边有处磕碰的缺口。 乔正君几口喝完。 糊糊很稀,但烫,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走到窗前——院子里雪没到大腿根,院墙只剩半截,门被雪顶死了。 远处田埂、路,全没了形状。 “这才一夜……”林雪卿声音发紧。 “不止。”乔正君盯著铅灰的天,“这叫白毛风,一起就没个三五天。” 话音未落,广播响了。 刺耳的杂音里,赵福海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各生產队注意……特大暴雪……道路中断……立即统计存粮……暂停一切外出……” 最后几句咬得重:“今年冬储粮本就不足……各户节约用粮,共渡难关。” “咔”,广播断了。 屋里死寂。 只有炉火噼啪,和窗外永不停的风雪声。 林雪卿嘴唇发白:“咱家还有多少粮?” 乔正君掀开粮缸盖子。 半缸玉米面,顏色发暗。 旁边布袋里高粱米摸上去潮。 墙角两筐土豆倒是实在。 “省著吃,一个月。”他盖上盖子,“但雪要下五天,屯子里一百多口人……” 他顿了顿。 前世在荒野,见过两个队友为半块压缩饼乾动刀。 那不是人性没了,是饿疯了。 话音刚落,院墙外就传来吵闹声。 乔正君推开门缝。 隔壁王婶院里,几个女人裹著头巾围在一起,声音又尖又急: “我家就剩半袋苞米茬子了!” “广播说要调配!可別调给没贡献的!” “说谁呢?” “还能有谁?新来的唄!” 话往这边飘,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见他盯著,声音低了,但嘴角撇著的弧度没动。 乔正君关上门,插上门閂。 “她们是说我们?”林雪卿手指绞著围裙边。 “嗯。”乔正君没瞒,“以前有粮撑著,面子上过得去。现在粮紧了,真话就出来了。” “可我们也没白吃……” “没用。” 他摇头,“在有些人眼里,不是土生土长在这儿的,就是外人。平时是乡亲,灾年是累赘。” 林雪卿低下头,围裙边绞得更紧了。 乔正君看著她发顶那缕散出来的头髮,心里被掐了一下。 但有些话必须说透。 “雪卿,你听著。” 他声音沉下去,“这场雪是灾。灾年里,粮食就是命。命面前,什么情分都薄。” “这几天不管谁说什么,你都別出门。广播站那边,王干事能理解。” “那你呢?” “得出去。”他说,“屯子里青壮年就那几个,清雪、巡防、谁家房塌了……躲不掉。” 他走到粮缸边,抓了把玉米面又放回去:“从今天起,一天两顿。早上糊糊,晚上贴饼子。小雨正在抽条,你给她碗里多捞点稠的。” “那你呢?” “我饿不著。”他扯了下嘴角。 这是假话。 前世断粮第七天,他跪在雪地里挖苔蘚时,胃像被火烧。 下午雪小了,风却更野。 乔正君被喊到屯口清路。 十几个青壮年扛著铁锹,一锹下去只挖起脸盆大的雪。 干了一个钟头,清出十几米。 閒话顺著风往耳朵里钻: “听说了没?老张家房顶塌了……” “我家仓房梁都弯了……” “这鬼天,开春咋办?” “还管开春?县里调粮的车堵半道了!” 话到这儿,声音压下去,有人啐口唾沫:“要我说,就不该让外来户分粮。咱们本屯人都不够吃……” “就是!你看乔正君家,他媳妇才上几天工?” 这些声音不避人,甚至有些故意飘过来。 乔正君握著铁锹的手紧了紧,虎口磨破的地方沾了雪,刺刺地疼。 他没回头,下一锹铲得更深。 铲到第三轮的时候,人群里有人清了清嗓子。 是乔任梁,他大伯。 五十来岁,腰有点佝僂,但嗓门洪亮。 他拖著铁锹走过来,锹头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沟。 “正君啊。”乔任梁站定,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你哥正邦的事,你知道吧?” 乔正君动作没停:“听说在县卫生院。” “听说?”乔任梁笑了声,笑声乾巴巴的,“你亲堂哥,被狼咬得下不了炕,你就『听说』?” 旁边乔正民——乔任梁的二儿子,接上话茬:“要不是为了追那窝狼,我哥能被咬?” “有些人倒好,打著狼了,肉呢?咱家连片狼毛都没见著!”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周围铲雪的人都停了动作,往这边看。 乔正君直起身,铁锹杵在雪里。 他看著乔正民:“狼是我打的,肉我分了。你家没分到,是因为你家没人上山。” “没人上山?” 乔任梁声音陡然拔高,“我大儿子现在还躺在卫生院!为了屯子打狼受的伤!你这叫没人上山?” 风卷著雪沫子打在人脸上。 乔正君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任梁叔,话不能这么说。”人群里有人小声说,“正邦受伤是他自己作的……” “闭嘴!”乔任梁扭头吼了一声,又转回来盯著乔正君,“我就问你,那狼肉,你给谁家了?” “给了李主任、赵大松,还有几家劳力弱的。”乔正君声音很平,“按出力分的。” “出力?”乔任梁啐了一口,“我儿子差点把命出了,这不算出力?乔正君,你摸摸良心!” “咱们是一家人!你爹妈没得早,谁把你拉扯大的?现在有口肉了,先紧著外人?” “就是白眼狼!”乔正民在旁边帮腔。 这话说得重。 周围彻底安静了,只有风雪声。 乔正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王老三別过脸去,装没听见;赵四媳妇嘴角撇著,像在说“活该”;只有李老汉摇了摇头,可张嘴想说啥,又被自家婆娘拽了袖子。 乔正君握著铁锹柄,木刺扎进掌心。 他忽然明白了——狼肉只是个引子。 大伯要的不是肉,是在这场雪灾前,先把“不孝”的罪名扣实了。 这样等真断了粮,他家就能理直气壮多分一口。 亲情是幌子,活命才是真的。 他想起小时候,大伯確实给过几顿饱饭,不过那是爷爷还在时。 也想起前世,为了一口吃的,亲兄弟也能翻脸。 “吵什么吵!”李开山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棉帽子上全是雪,“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斗!有力气吵架,没力气铲雪?” 他站到中间,先看乔任梁:“任梁,你儿子受伤,屯里记著。但正君打狼也是为了大家,肉怎么分,他有他的理。” 又看向乔正君:“正君,你也是。亲大伯家,多少该送点。这是人情。” 最后挥挥手:“行了行了,都干活!雪清不完,谁家都別想好过!” 话被风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乔任梁狠狠瞪了乔正君一眼,拖著铁锹走了。 乔正民跟在后头,回头又啐了一口。 人群重新动起来,但气氛变了。 乔正君能感觉到,有些目光里多了点別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打量,是掂量。 他弯下腰,继续铲雪。 这一锹下去特別沉,雪块砸回地上,溅起的雪沫子迷了眼。 干到天擦黑,路才挖出不到一百米。 人群散了。 往回走时,屯子里不少人家门口聚著人。 经过王守財家,院里灯火通明,吵嚷声炸锅:“我家六口人!就剩那点粮了!” “王会计!你是干部!你得说话!” 乔正君加快脚步。 推开自家院门时,屋里昏黄的灯光让他鬆了口气。 林雪卿盛了碗土豆汤递过来。 汤里土豆切得薄如纸片,清汤寡水,但滚烫。 “小雨呢?” “吃了半碗糊糊,睡了。”林雪卿小声说,“她说饱了……但我知道,孩子是懂事……” 乔正君心里那处又被掐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布包——下午李主任偷偷塞的两块玉米面饼子,硬得像砖头。 “这个,明天给小雨吃。” 林雪卿没动:“那你呢?你干了一天重活……” “我吃过乾粮了。”他面不改色。 李主任確实塞了,但他没要——不是清高,是知道这饼子一旦接了,明天閒话就能传遍全屯。 林雪卿看著他,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再说话,默默收起布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踩雪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乔正君放下碗走到窗前。 透过结冰的玻璃,看见七八个黑影提著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往这儿来。 领头的是王会计。 后面跟著下午说閒话的那几个,还有几张生面孔。 林雪卿手里的勺子“啪嗒”掉进锅里。 乔正君把她往后拉了一步,自己站到门前。 他深吸口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转,带著铁锈味——是胃在抗议。 然后他拉开门閂。 风雪劈头盖脸砸进来。 马灯光在雪地上乱晃,照亮王会计堆著假笑的脸。 他身后,几个男人往前挪了半步,灯举得更高,光直直打在乔正君脸上。 “正君啊,”王会计搓著手,声音在风里飘,“这么晚打扰了。屯子里开了个会,关於粮食调配的事……” 他顿了顿,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王会计脸上的笑收了收,腰板挺直:“大家一致认为,你们家情况特殊,得重新商量商量。” 乔正君没说话,只是站在门槛里,手扶著门框。 他能感觉到林雪卿在身后发抖,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抵著木头的纹路。 马灯光晃得他眯起眼。 他看著大伯站在王会计身后的身影,忽然就冷静了。 哭闹的孩子有奶吃?那得看餵奶的人是谁。 既然讲情分讲不通……那就讲点別的。 “王会计,”他声音不高,压过了风雪的呜咽,“重新商量……行啊。” 第32章 粮事风波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32章 粮事风波 门外的风雪声,硬是被王守財那黏糊糊的笑声给盖过去了。 乔正君站在门槛里头,没让开,也没说请进。 他就这么堵著门,身后是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攥著他衣角的林雪卿。 “王会计…” 乔正君声音平静,可那双眼睛在昏黄的油灯光里,已经冷下来了,“什么事,值得深更半夜、顶风冒雪来商量?” 王守財搓著手,嘴里呵出的白气混著酒味儿——他这是喝了点才来的,胆子壮了,话也横。 身后跟著三四个男人,都是屯子里有名的懒汉閒人,这会儿倒是个个精神,手里的马灯晃得人眼晕。 “正君啊,你这话说的…” 王守財堆著笑,那笑容腻得发餿,“紧急情况嘛!暴雪封山,道儿都断了,公社粮库运不进来。” “上头下了指示,要重新调配,优先保障春耕劳力!” 王守財把『春耕劳力』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慢,眼睛斜瞟过来,那眼神里的意思,乔正君读得懂——猎户,不算正经劳力,该多交。 “调配就调配,”乔正君纹丝不动,“上我家来干什么?” “哎哟,这不你们家情况特殊嘛!” 王守財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装模作样地翻,手指头在纸上点点戳戳。 “你看啊,按工分算,你家两口人——哦不对,现在添了个小丫头,三口——一个月该领的份额,是四十五斤玉米面,二十斤高粱米。” 他合上本子,抬头,脸上那点假笑收得乾乾净净。 “可眼下这情况,公社决定,家里有富余的,得多为集体著想。尤其是……最近得了表彰、领了奖励的人家,更该带头!” 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 这是逼他交粮,还要他交得心甘情愿、感恩戴德。 乔正君见到身后林雪卿,身子微微发抖。 他知道粮缸里还剩多少——玉米面不到四十斤,高粱米十几斤,掺著野菜薯干,勉强够撑到开春。 要是交出去…… “我家没富余。”乔正君说得乾脆,一个字不多。 “话不能这么说!” 王守財嗓门陡然拔高,像是早就等著这句。 “乔正君同志!你是咱们屯子的猎户,前段时间打狼,公社表彰了你,李主任亲自给你发奖励!” “你的觉悟,应该比別人高才对!现在集体有困难,你不带头,谁带头?” 这话裹著大义的旗,里头却全是刀子。 乔正君身后的林雪卿终於忍不住了:“王会计,我们家粮真不多,小雨还在长身体,天天喝稀的……” “林雪卿同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守財猛地打断她,手指头几乎戳到她脸上,“你刚嫁过来,可能不懂规矩!集体的事,个人得服从!再说了——”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拖得又长又慢,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你一个外来的媳妇,带著个更外来的妹子,吃咱们屯子的粮,住咱们屯子的房。这时候,不更该积极表现,证明你对集体有贡献、有价值吗?” “外来”两个字,他咬得又重又狠。 身后几个男人立刻嚷嚷起来: “就是!咱们本屯老户都不够吃呢!” “她家三口人,两个是外姓,本来就该多分担!” “王会计说得在理!觉悟呢?!” 风雪卷著骂声往屋里灌。 乔正君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厉害。 前世在雪山,那个偷藏压缩饼乾的队友被揪出来时,也是这样——反咬一口,满嘴大道理,说得自己多委屈多无私。 人心啊,无论在哪儿,脏起来都是一个样。 “要交多少?”乔正君问,声音还是平的。 王守財眼睛一亮,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不多!按双倍份额交!四十五斤玉米面,二十斤高粱米,交双倍——九十斤玉米面,四十斤高粱米!” 林雪卿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颤了:“我们家总共就……” “雪卿。”乔正君打断她,没回头,只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他盯著王守財:“王会计,这是公社班子的决定,还是你个人的意思?” “当然是公社的决定!” 王守財挺直腰板,把手里那小本子拍得啪啪响,“我王守財是公社会计,管的就是粮帐调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要不信,明天自己去问刘副主任、李主任!” 话说得硬气,可乔正君听出了里头那点虚——要是真经过班子会、真有正式决议,李开山今天带队清雪时,不可能一个字不提。 广播站也没通知。 这分明是王守財仗著手里那点权,借著“紧急调配”的名头,公报私仇。 “我要是不交呢?”乔正君问。 王守財脸色“唰”地沉下来,那点假客气彻底撕破了。 “乔正君,你这是什么態度?抗拒粮食调配,破坏春耕生產,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他身后的男人们往前逼了一步,马灯举得老高,光影乱晃: “这是资本主义自私自利思想!” “只顾自己吃饱,不管集体饿死!” “这种人就该开大会,好好批一批!” 帽子一顶比一顶大,一顶比一顶狠。 乔正君听著,心里那片冷,比门外卷进来的风雪还刺骨。 他能感觉到林雪卿在发抖,也能听见屋里炕上,小雨被吵醒了,正带著哭腔小声喊“姐”。 前世在雪山,那个队友反咬他时,全队的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那时他年轻,还会愤怒,还会爭辩。现在不会了。 他只是看著王守財,看著那张在灯光下得意到几乎扭曲的脸,慢慢开口: “王会计,我家粮缸里,总共不到五十斤玉米面,二十斤高粱米。你让我交九十斤、四十斤,我拿什么交?” “那我管不著!” 王守財啐了一口,“办法你自己想!借也行,换也行!反正明天中午之前,粮食必须交到队部仓库!交不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著狠劲: “我就上报公社,说你乔正君抗拒调配,私藏粮食,破坏春耕前粮食储备工作!到时候,可就不只是交粮这么简单了!” 斜眼瞥见乔正君颤抖的肩膀,他从口袋拿出大前门,用火柴点燃一根,美美吸了一口。 最后通牒。 风雪呼啸,马灯的光在王守財脸上投出跳动的鬼影。 王守財盯著他,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那是种压不住的、近乎狰狞的得意。 马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亮得让人心头髮寒。 乔正君仿佛能听见这人心里的话:你乔正君不是能打狼吗?不是护媳妇护得紧吗?现在看你怎么躲! 乔正君沉默了。 “王守財…这计…太毒!” 他能动手,把这几个人全撂倒在雪地里。 但那样,就真落了实锤——暴力抗法,殴打干部,这罪名扣下来,李开山都保不住他。 他也能硬扛,就是不交。 但王守財真会上报,公社一来人,不管最后查不查得出问题,这个年,他这个家,都別想安生了。 进退都是绝路。 林雪卿的啜泣声细细地从身后传来。 乔正君知道她不是怕交粮,是怕自己为难,怕这个刚刚暖起来、有了点盼头的家,又被人一脚踩回冰窟窿里。 “正君……”她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抓著他后背的棉袄,“要不……咱们交吧……我、我以后一天只吃一顿……小雨也……” 乔正君心里那根绷著的弦,狠狠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又快又重。 一个人影提著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衝进来,人还没到,骂声先到了: “王守財!你他娘的搞什么鬼?” 马灯的光猛地一晃,照亮了来人铁青的脸—— 是赵福海。 王守財脸色变了变,但没像先前碰到李主任那样缩回去,反而挺了挺肚子,迎上去。 “赵队长,你怎么来了?我这儿正执行公社的紧急调配任务呢!” “执行个屁!” 赵福海一口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公社什么时候下了要交双倍份额的决定?我这个生產队长怎么不知道?” “赵队长,你这话说的…” 王守財居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有恃无恐的劲儿。 “粮食紧缺是事实吧?调配是不是该优先保障劳力?他乔正君一个猎户,不算全劳力,多交点,合理吧?再说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抖开来:“你看看,这可是公社刘副主任上次开会时说的,『特殊时期,灵活调配』!我这是灵活执行!” 赵福海一把抢过那纸,就著灯光扫了一眼,气得手直抖:“刘副主任说的是灾情紧急时可以动用储备粮!谁让你往社员家里摊派了?还双倍?王守財,你胆子肥了啊?!” “赵队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王守財居然往前凑了凑,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院里每个人都听见。 “我按章办事,你倒说我胆子肥?怎么,乔正君是你本家侄子啊?你这么护著?” 这话毒。 赵福海脸色瞬间涨红,指著王守財的鼻子:“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大伙儿心里有数。” 王守財乾脆撕破脸了,环视一圈那几个跟著来的男人。 “今天这粮,乔正君必须交!我说的!赵队长,你要是有意见,咱们现在就去公社,找刘副主任评评理!看他支持谁!” 院里一下子死寂。 只有风雪在咆哮。 赵福海嘴唇哆嗦著,想骂,却一时噎住了。 他没想到王守財这么横,更没想到他居然搬出了刘副主任——那是公社里管后勤的实权人物,平时和王守財走得近。 乔正君看著王守財不慌不忙摸出那张纸,看著赵福海被噎住的样子,心里那点侥倖彻底凉了。 这人连刘副主任的话都搬出来了,分明是早就备好了后手。 赵福海……怕是真压不住。 就在这时,人群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却硬邦邦的声音: “评理?评什么理?” 所有人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披著旧棉袄、满头灰白的老头,拄著根棍子,从黑乎乎的院墙拐角慢慢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闷响。 马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一双眼睛却亮得瘮人。 乔正君瞳孔微微一缩。 是他大伯,乔任梁。 王守財显然也认得这老头,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撑著:“乔老爷子,这么晚了,您出来干什么?这儿正办公事呢!” “办公事?”乔任梁走到院子中间,棍子往雪地里一杵,抬眼盯著王守財,“办公事办到人家家门口,逼人交双倍粮,这叫公事?” “这是公社的决定!”王守財嗓门又高起来。 “公社的决定,你把文件拿出来我看看。”乔任梁伸出手,手心朝上,“盖公章的红头文件,拿出来。” 王守財噎住了。 他哪有红头文件? “拿不出来?”乔任梁冷笑一声,收回手,转头看向乔正君,“正君,你粮缸里还有多少?” 乔正君沉默了一下,如实说:“不到五十斤玉米面,二十斤高粱米。” 乔任梁点点头,又转向王守財:“听见了?他全家就这点口粮,你让他交九十斤、四十斤,是想饿死他一家三口?” “那是他的事!”王守財咬死了不鬆口。 “他的事?”乔任梁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老迈的身子却逼出一股骇人的气势,“乔正君姓乔!是我们老乔家这一支的独苗!他的事,就是老乔家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王守財,一字一顿: “你不是要粮吗?行。他家的粮,我替他保管。”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乔任梁却不理会,直接对乔正君说:“正君,你现在就去,把粮缸里的粮食,全装袋。一粒也別留。今晚就搬到我那儿去。” 他转过身,看著完全懵了的王守財,声音冷得像这夜里的风: “王会计,你不是要检查吗?不是要调配吗?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我那儿查。粮在我那儿,你要调,冲我来。” “但今晚——” 他手里的棍子,猛地往雪地里一戳,入土三寸: “谁敢动他乔正君家一粒粮,先问我这根棍子,答不答应。” 第33章 乔任梁的阴谋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33章 乔任梁的阴谋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像是为他著想。 但乔正君太了解这个大伯了。 记忆里那两间老房子的木门吱呀作响。 当年乔任梁也是这么说的:“我先替你看管,等你成家了还你。” 后来他去要,乔任梁搓著手,一脸愁苦地说房子漏雨,修的时候塌了半边,没法住人了。 粮到了这人手里,还能要回来? 乔正君正要开口,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林雪卿走出来,脸色白得跟地上的雪似的,嘴唇抿得发青,显然刚才在屋里把话都听进去了。 她咬了咬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大伯说得对……粮食我们交。正君,把粮拿出来吧,交给大伯保管,我放心。” 乔正君一愣。 隨即他就明白了——这傻姑娘是怕他为难,想息事寧人。 她没见过乔任梁当年那副嘴脸,真以为这人是来帮忙的。 乔任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笑得更深了:“看看,还是雪卿懂事。正君啊,你娶了个好媳妇。” 王守財在旁边,肩膀明显鬆了松。 他看了乔任梁一眼,那眼神快得像道影子,但乔正君看见了。 那不是亲戚间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两个搭台唱戏的,一个眼神递过去,另一个就知道该接哪句词。 乔正君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绷紧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冰窟窿里:“大伯,王会计来要粮,是您的主意吧?” 乔任梁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那表情像张糊坏了的窗纸,皱巴巴地贴在脸上:“正君,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乔正君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王会计来硬的,逼我交双倍粮。您再来软的,说要替我保管。” “这一套下来,粮进了您的口袋,我还得念您的好——是不是这么回事?” 院子里静得可怕。 乔任梁的脸,从僵住的笑,慢慢涨红,最后红得发紫。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王守財赶紧往前一步,打圆场似的说:“乔同志,你別误会,乔主任真是为你好……” “乔主任?”乔正君转过目光,盯住他,“我大伯什么时候成主任了?” 王守財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眨巴了两下,没接上来。 乔任梁终於喘过那口气,脸却突然一沉,腰杆挺直了,那股长辈的架势又端了起来: “正君,你这是什么態度?我是你大伯!你爹走得早,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现在为这点粮食,你就这么揣测长辈?” 他越说声音越高,手指头几乎戳到乔正君鼻尖上:“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孝道?你奶奶还在呢,你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传出去,人家怎么说咱们老乔家?说你不孝不敬,连大伯都不认!” 这顶帽子扣下来,又大又沉。 林雪卿的手又攥紧了,指甲掐得更深。乔正君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这姑娘最怕的就是“不孝”“不敬”这些字眼,那是能压死人的名声。 乔正君却笑了。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拨开乔任梁几乎戳到脸上的手指,动作不重,却让乔任梁的手僵在半空。 “大伯,”乔正君的声音还是平的,甚至带著点笑意,“您说得对,孝道要紧。所以当年分家的时候,我爹留下的那纸文书,我一直收得好好的。” 乔任梁的脸色,瞬间变了。 乔正君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张泛黄的纸。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跡还清楚。 他展开第一张,就著院子里昏暗的光,念出声: “立分书人乔任梁、乔正君。今因家事不睦,经族人见证,自愿分家另过。祖宅两间归乔任梁所有,自留地三亩归乔正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乔任梁:“这分家书,是您当年逼著我按的手印。我爹走的那年,我才十二岁。” 他又展开第二张纸,纸张更新些,墨跡也更黑: “立断亲书人刘桂花。今与乔正君自愿断绝乔家亲戚关係,从此各立门户,生死嫁娶,互不干涉。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他念完,把两张纸並排举著,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看见。 “分家书,是十年前立的。断亲书,是半个月前大伯母亲自写给我的。” “那年冬天我发烧,去您家借点柴火,您把我撵出来,说我是癩蛤蟆,没有我这个穷亲戚…” 乔正君的声音不高,但在风雪里格外清晰:“这两张纸,我一直留著。不是记仇,是提醒自己——有些亲戚,有不如没有。” 乔任梁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守財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看看那两张纸,又看看乔任梁,喉咙里“咕嚕”一声,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乔正君把纸重新包好,收回怀里,这才抬眼看向乔任梁: “所以大伯,现在咱们谈的是公事——粮食调配,集体决定。” “您要是还想用『长辈』『孝道』说事,咱们就把这两张纸拿到公社,请李主任、请全体社员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不占理。” “至於我奶奶——她老人家住在您家,每月我托人捎去的五块钱、十斤粮票,从没断过。” “这事,屯子里不少人都知道。您要是忘了,咱们也可以一起说道说道。”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在呼啸,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乔任梁站在那儿,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他盯著乔正君,眼神复杂——有恼怒,有羞愤,有被当眾揭穿的难堪,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悔。 几秒钟后,他终於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说完这句,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步子迈得又急又重,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王守財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院子里又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林雪卿腿一软,整个人靠在了乔正君身上。 他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刚才憋著的那股劲,一下子鬆了。 “你……”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早就准备好了?” 乔正君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从决定娶她那一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乔任梁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占了便宜还要卖乖,得了好处还要名声。 对付这种人,就得把底牌亮在明处。 林雪卿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刚才……真怕你……” “怕我顶不住?”乔正君笑了,“放心,比这更难缠的,我都见过。” 前世在雪山,那些表面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的队友,哪个不比乔任梁难对付?人心险恶,他早就尝够了。 “那……”林雪卿抬起头,声音轻下来,“粮还交吗?” 乔正君转头看向公社的方向。 风雪还在呼啸,远处山影模糊,像蛰伏的巨兽。 “交…”他说,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但要换个交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明天得让李主任知道,这粮是怎么交的——还有,刚才这齣戏,是谁唱的。” 他知道明天王守財会在公社大会上把他作为典型——批斗。 风雪里,他似乎还能听见王守財临走时那声压低的冷笑:“……等著。” 但等著的不只是王守財。 林雪卿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忽然轻声说:“正君,你……你真厉害。” 乔正君低头看她,风雪里,她的脸冻得发红,眼睛却像落了星星。 他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於鬆了下来。 “回家吧!”他说,“外头冷。” 他揽著她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门关上,把风雪隔在外面。 屋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幽幽地亮著。 灶火映在乔正君眼里,跳了两下—— 明天,公社大会。 粮要交,戏要唱,有些帐……也该当面算算了。 小雨从炕上探出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迷迷糊糊地问:“姐,坏人走了吗?” “走了,”林雪卿柔声说,“睡吧。” 第34章 刘栋要没收我八成粮食?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34章 刘栋要没收我八成粮食? 清晨的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的,像一口倒扣的灰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乔正君刚把院门口的雪清出一条小路,远处公社的广播喇叭就“刺啦刺啦”响了起来。 电流杂音很重,像有人用指甲刮铁皮,颳得人心里发毛。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 不是赵福海的声音,也不是王干事。是个陌生的男声,带著官腔,一字一顿,像在念判决书。 “经公社临时会议研究决定,今天上午九点,在公社大院召开全体社员大会。 各生產队队长组织本队人员准时参加,不得缺席。重复一遍……” 广播停了,杂音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像群不肯散的马蜂。 乔正君放下铁锹,皱了皱眉。 这种天气开全体大会?雪还没清完,路都没通,让老人孩子怎么走? 林雪卿从屋里出来,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里面盛满了担忧:“正君,这大会……” “得去。”乔正君说,声音很沉,“不去就是问题。” 他回屋换上那件狼皮袄,又让林雪卿给小雨多穿两层。 一家三口出了门,沿著刚清出的小路往公社走。 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磨牙。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深一脚浅一脚,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骂骂咧咧,说这鬼天气开什么会;有人小声嘀咕,说怕是粮食的事定下来了,语气里透著慌。 到了公社大院,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屋檐下、墙根边,都是跺脚哈气的身影。 雪还没清乾净,人踩来踩去,化成了黑泥,混著雪水,脏兮兮的,看著就让人心里发堵。 乔正君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把林雪卿和小雨护在身后。 他扫了一眼院里——王守財站在办公室门口,正跟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背对著这边,看不清脸,但身板挺直,手背在身后,有点派头。 乔正君注意到,王守財跟那人说话时,腰弯得特別低,脸上堆著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巴结劲儿。 九点整,办公室门开了。 王守財先走出来,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拔得老高: “大家静一静!今天召开紧急会议,主要是討论雪灾期间粮食调配问题。下面,请公社刘副主任讲话!” 人群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绷著根弦。 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转过身,走到台阶中央。 乔正君这才看清他的脸——四十多岁,方脸,浓眉,嘴唇抿得很紧,像刀刻出来的一道缝。 眼神扫过人群时,像刀子刮过,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温度。 “同志们,我是刘栋,公社新来的副主任,分管生產和物资调配。” 他开口,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这场雪灾,大家都看到了。道路中断,通讯受阻,更重要的是——粮食紧缺。” 院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声。 刘栋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往人耳朵里钉:“昨天,公社班子连夜开会,研究了应对方案。” 核心思想就一条:集中调配,共渡难关。所有社员家里的存粮,都要统一登记,统一分配。 这是集体主义的要求,也是当前形势的需要。”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地底下冒出来的气泡。 “安静!”刘栋猛地提高音量,那声音炸开,嚇得几个孩子往大人身后躲。 “我知道大家有想法,但个人必须服从集体!今天开会,就是要落实这个决定。” “各生產队队长,散会后立即组织登记。明天开始,按新標准发粮。” 王守財在旁边点头哈腰,腰快弯到地上去了: “刘主任说得对,咱们必须坚决执行!谁不执行,就是破坏集体生產,就是跟全公社作对!” 刘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满意的意思,又说:“当然,执行过程中,会有阻力。” “比如有的同志,觉悟不高,只顾自己,不顾集体。对於这种人,公社绝不姑息!有一个,处理一个!有一户,处理一户!” 这话说得重,院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扑簌”声。 林雪卿的手在乔正君身后,死死攥著他的衣角,指甲隔著棉袄掐进去,生疼。 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那种抖是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怕。 小雨把脸埋在林雪卿腿边,小声问:“姐,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抢咱家粮食?” 林雪卿没说话,只是把小雨搂得更紧。 刘栋讲完话,王守財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那动作慢条斯理的,带著股故意的劲儿。 “刘主任,我这里有个情况要匯报。” 他声音不大,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像毒蛇吐信子。 “昨天,我们按照初步方案,动员社员交粮。大部分同志都积极响应,但也有个別同志……抗拒执行。” 刘栋眉头一皱,那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谁?” 王守財翻开本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手指在纸上点点戳戳,然后抬头,目光直直看向乔正君,像瞄准了靶子: “三队社员,乔正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齐刷刷的,像无数根针。 乔正君站著没动。 林雪卿在他身后抖得更厉害了,他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气声。 小雨紧紧抓著他的衣角,小身子绷得像块石头。 “具体什么情况?”刘栋问,声音冷得能冻住人。 “昨天我们去做工作,要求乔正君同志按双倍份额交粮,支持集体调配。” 王守財说得义正词严,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著“正义”。 “但他態度强硬,不但不交,还出言威胁,说谁敢动他家的粮,他就跟谁拼命!还说要拿弓射人!” 院里一片譁然。 “有这种事?”刘栋脸色沉下来,黑得像锅底。 “千真万確!” 王守財指著乔正君,手指抖著,不知是气的还是演的。 “刘主任,您看,他现在还那副样子,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这种人,就是害群之马!” 刘栋走下台阶,雪在他脚下“嘎吱”作响。 他走到乔正君面前,两人隔著两三步距离,对视著。 “乔正君同志,王会计说的,属实吗?”刘栋问,眼睛眯著,像在打量一件物件。 “不属实。”乔正君回答得很乾脆,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 “哦?”刘栋眯起的眼里闪过一丝光,那光不友善,“那你说说,怎么回事?” 乔正君看著王守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昨天王会计来我家,要的不是『按份额交粮』,是要我家交出九十斤玉米面,四十斤高粱米——这是我全家一个半月的口粮。” “我说交不起,他就说我要破坏集体,要开大会批斗我,还要上报公社,定我的罪。” 院里议论声更大了,像沸水冒泡。 王守財急了,跳起来:“你胡说!我那是按制度……” “制度?”乔正君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什么制度规定要交双倍?刘主任,您刚说的新標准,是多少?” “让我交双倍,是您的意思,还是王会计自己的意思?” 这话问得刁钻。 刘栋脸色变了变,嘴唇抿得更紧。 王守財赶紧说:“刘主任,您別听他狡辩!他就是不想交粮!” “这种自私自利的思想,必须严肃处理!我建议,没收他家全部存粮,以儆效尤!” 刘栋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辈子。 他重新走上台阶,扫视全场,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 “不管具体情况如何,抗拒粮食调配,就是破坏集体生產。乔正君同志,你的问题很严重。” 他顿了顿,宣布,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来: “经公社研究决定,对你家做出如下处理:第一,没收现有存粮的八成,上交集体仓库。” “第二,罚款六十元,作为破坏集体生產的惩戒;第三,取消你家今后三个月的粮食配额。”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院里炸开了。 没收八成?那还吃什么? 罚款六十元?这年头,六十元是普通家庭半年的收入!取消三个月配额? 那是要饿死人! 林雪卿腿一软,整个人往下瘫。 乔正君一把扶住她,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抖,像风里的叶子。 他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骨头“咯嘣”响了一声。 “刘主任!”人群里,一个声音猛地炸开。 第35章 挑起眾怒!?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35章 挑起眾怒!? 赵福海挤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 “这处罚太重了吧!八成交了,一家人喝西北风啊?六十块钱,上哪儿弄去?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刘栋盯著赵福海,眼神冷得像刀:“赵队长,你这是在质疑公社的决定?” “我不是质疑!我是讲道理!”赵福海脖子青筋都暴起来了。 “乔正君打狼立功,他媳妇在广播站上工,他们家挣的工分不少!凭什么这么处罚?王守財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那些话,有证据吗?” 王守財突然冷笑一声,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抖开来:“赵队长,说到证据。” “我这儿正好有群眾举报,说你去年修水渠时,私吞了五十斤水泥,拿回家盖猪圈去了。” “这事,你怎么解释?” 院里瞬间死寂。 赵福海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更大,嘴唇哆嗦著:“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了就知道了。” 王守財把纸递给刘栋,“刘主任,这事我本来想会后再匯报,但赵队长既然这么维护乔正君,我不得不说了。” “这两人,恐怕早有勾结。” 刘栋接过纸,扫了一眼,脸色更沉了。 他抬头看向赵福海,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赵福海,从现在起,你暂停生產队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散会后,到公社办公室报到。” 赵福海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整个人都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社员,想开口,被刘栋眼神一扫,又缩了回去。 林雪卿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雪地里,融出一个个小坑。 她把脸埋在乔正君背后,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但那抖动的身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小雨也哭了,抱著林雪卿的腿,小声喊“姐”。 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王守財站在台阶上,背著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他看了乔正君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看,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刘栋环视全场,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在这片死寂里,乔正君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静得可怕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乔正君慢慢鬆开扶著林雪卿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院子中央。 他抬起头,看著台阶上的刘栋和王守財,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刘主任,王会计,今天是我家——要交双倍粮食,要没收八成存粮,要罚款六十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每一张脸,那些脸都绷著,都带著恐惧,都写著“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他继续说,声音沉下来,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明天呢?明天到谁家,就不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阴沉沉的,灰得像口锅。 “这场雪,我看啊……”他慢悠悠地说,“要下个十天半个月。” 院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乔正君收回目光,看著刘栋,看著王守財,看著院里每一双逐渐睁大的眼睛: “雪停之前,路不会通,粮运不进来。公社粮库里那点存货,够全公社人吃几天?三天?五天?”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每个人心里砸出迴响: “等粮吃完了,怎么办?是不是该轮到下一家了?下一家是谁?是你?是你?还是你?” 他手指慢慢指过人群,每指一处,那里的人就哆嗦一下。 “今天,他们能用『抗拒调配』的罪名,收我家的粮,罚我家的款。” “明天,就能用別的罪名,收你家的粮,罚你家的款。” “罪名嘛,总能找出来的——工分少了,態度不好,甚至……看你家不顺眼。” 他最后看向刘栋,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刘主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院里彻底炸了。 “他说得对!今天收乔家的,明天就收我家的!” “我家粮也不多啊!交了吃什么?” “这雪真要下那么久?那可怎么办?” “王守財!你家粮交不交?你先交!” 人群骚动起来,往前挤,声音越来越大,像滚开的水。 有人指著王守財骂,有人质问刘栋,有人喊“要收一起收”。 场面眼看要失控。 王守財慌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大家冷静!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 人群里,老猎户猛地站出来,眼睛瞪得通红,“王守財,你这些年乾的那些事,真以为没人知道?” “上次修水渠,你把好料都拉你家去了!这次粮食,你又想整人?我告诉你,没门!” “对!没门!” “要收一起收!大户小户一起收!” “不然谁也別想动我家的粮!” 院里乱成一团。 刘栋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他没想到,一个乔正君,几句话就把矛盾挑起来了,挑成了全公社的对立。 王守財急得满头大汗,想维持秩序,但没人听他的。 人群往前涌,几个年轻人已经挤到了台阶边。 就在场面快要彻底失控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都给我住口!” 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口铜钟敲响。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口,穿著旧军大衣,手里拄著拐棍,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看样子是公社的干事。 雪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拍,就那么站著,像棵老松。 他一步步走进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雪在他脚下“嘎吱”作响,那声音稳得很,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他走到台阶下,抬头看著刘栋,眼神冷得像冰。 “刘副主任…” 老者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磨过的石头,“我陆青山还没死呢,这公社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第36章 粮食紧缺(新书跪求推荐票和追读)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36章 粮食紧缺(新书跪求推荐票和追读) 院门口忽然一静。 乔正君扭头看去。 人群像被劈开的浪,自动往两边让。陆青山拄著拐杖,一步步挪进来。 他瘦得脱了形,裹著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空荡荡的,风一吹直往里灌。 脸颊凹陷,颧骨凸得嚇人,只有那双眼睛还像以前一样,沉沉的,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乔正君心里咯噔一下。 老陆?他啥时候挪出院的? “陆主任!”有人先喊了出来,嗓子眼带著颤音,“您可算回来了!” 这一声像点燃了捻子,院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老陆主任!” “陆主任您给评评理!” 人群往前涌,又不敢太近,隔著一两步,眼巴巴瞅著他。 刘栋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往前紧赶两步,伸出手想去扶:“陆主任,您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咋就……” 陆青山没接他的手,甚至没看他。 老主任先拿眼扫了一圈院里的人,在几个梗著脖子、脸涨得通红的小伙子脸上停了停,又掠过刘栋,最后,落在乔正君身上。 极快地,眼梢几不可察地往下微微一压——那是叫乔正君安心的意思。 然后,他才转向眾人。 “闹什么。” 声音不高,还有点拉风箱似的哑。 可这三个字一出来,院里那股浮著、躁著、快要顶破天的气儿,忽地就泄了一半。 陆青山拄著拐,慢慢走到台阶前。 他没上去,就站在下面,仰头看了看刘栋身后墙上那幅標语。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红纸黑字,顏色还鲜亮著。 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声音沉沉的:“几十岁的人了…在这院里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没人吭声了。 连喘气声都压低了。 乔正君看见刘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脸上还撑著笑,但那笑已经僵得发硬,嘴角扯著,眼里却像结了冰。 陆青山这才正眼看向刘栋:“刘栋…” “哎,陆主任,您说。”刘栋应得很快。 “粮食调配,这么大的事?” 陆青山喘了口气,拐杖在雪地上“咚”地杵了一下,“为什么不通知我?为什么不……开会,大傢伙儿商量著来?” “我们、我们也是怕影响您休养……” “怕影响我,就不怕逼出事?!” 陆青山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一厉,像钝刀子刮过冰面,“我陆青山是病了,不是死了!” “只要我一天还在这位置上,这事,就轮不到谁一个人说了算!” 话音落下,院里静得能听见雪片子落在棉袄上的簌簌声。 刘栋脸上的笑,彻底掛不住了,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陆青山已经转过头,对著院里黑压压的人。 “散会。” 有人急了:“陆主任!那粮食——” “散会!” 陆青山猛地抬高声音,拐杖重重一敲雪地,“都回家去!该清雪的清雪,该补房的补房!围在这,粮食能从天上掉下来?!” 人群开始鬆动。 几个年纪大的先嘆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年轻人还梗著脖子不服气,被自家婆娘或老娘拽著袖子,半拖半劝地拉走了。 可还有人不甘心,回头喊:“陆主任,您给句准话!明天锅底朝天了,咋整?!” 陆青山看著那人,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到那人扛不住,訕訕低下头。 “明天一早…”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砸在雪地里,“粮所开门,按人头领粮。成人一天六两,孩子四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最后,一字一句道: “我陆青山把话撂这儿——只要我还喘著气,就不会让咱们屯子,饿死一个人。” 院里那股绷得快要断了的弦,终於“嗡”地一声鬆了。 乔正君看见不少人背过身去,拿袖子狠狠抹眼睛。 那不只是为了一天六两的口粮,更是为那句“咱们屯子”。 老主任没把他们当外人,还认这是他的根。 他感觉林雪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尖冰凉,有些抖。 他反手握住,用力捏了捏——別怕,没事了。 刘栋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陆主任!粮所库存根本……” “不够,就想办法!” 陆青山转过脸,盯著他,目光像钉子,“刘副主任,你是上头派下来的干部。干部是干什么的?” “是给群眾找出路的,不是把路堵死的。” 他语气缓下来,话却更重,“你刚来,情况不熟,这我不怪你。但往后,做事之前,多问,多看,多想想大傢伙儿的饭碗。” 刘栋脸涨得通红,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手背青筋暴起,又猛地鬆开。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一甩手,转身“砰”地撞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那声响,震得檐上的雪都簌簌落下一片。 院里的人渐渐散尽了。 雪又下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刚踩乱的脚印上。 林雪卿轻轻拉了拉他:“咱们也回吧?” 乔正君没动。 他看见陆青山还站在台阶下,没急著走,反而摸出根皱巴巴的菸捲,凑在嘴边,划了两次火柴才点著。 刚抽了一口,就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等咳声慢慢平了,老主任才直起身,长长吐了口浊气,然后,朝乔正君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淡,就是隨意一瞥。 可乔正君看懂了。 那是“留下,有事”的意思。 “你们先回…”他对林雪卿低声说,“我还有点事,去去就回。” 林雪卿看著他,眼里有担忧,但没多问,只更低声地嘱咐:“锅里有贴饼子,温在灶边。早点回家。” 便牵著小雨,隨著最后的人流走了。 乔正君等在原地,看著陆青山抽完那根烟。 菸头在雪地里“滋”地一声摁灭,老主任才拄著拐,慢慢往办公室挪。 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从牙缝里漏出三个字,混著清冷的雪气: “跟我来。” 办公室比外头暖和,炉子烧得噼啪响,煤块在炉膛里泛著暗红的光。 墙上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毛主席像下头,“先进公社”的奖状边角翘了起来,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墙。 第37章 老陆点將,乔正君破冰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37章 老陆点將,乔正君破冰 办公室比外头暖和,炉子烧得噼啪响,煤块在炉膛里泛著暗红的光。 墙上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毛主席像下头,“先进公社”的奖状边角翘了起来,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墙。 公社副主任陆青山脱下大衣,往椅背上掛时,手指关节突著,抖得厉害。 他重重坐进椅子里,朝对面那条磨得发亮的长凳抬了抬下巴:“坐。” 乔正君只坐了半个凳子,腰背绷得笔直。 老主任又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没点,只在粗糲的指间慢慢搓著。 他盯著乔正君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掂量一块生铁,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刘栋要动你家粮顶数的事,我知道了。” 乔正君没接话,只静静等著。 “王守財那小子……” 陆青山把烟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眼皮子浅,心里那桿秤早歪了。让人当枪使,还觉著自己精明。” 这话里有话。 乔正君抬起眼。 陆青山迎著他的目光,忽然问:“你知道粮所还剩多少家底么?” 乔正君摇头。 他一个普通社员,没资格知道。 “我告诉你。” 陆青山往前倾了倾身子,炉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声音压成气音。 “满打满算,全屯人勒紧裤腰带,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 乔正君心里猛地一坠,像块石头直直沉进冰窟窿。 窗外的雪,明明还没有停的意思。 “所以,不能干等。” 陆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我想了个辙——得组织人,进老林子。雪封山,山里头的牲口也饿红了眼,会往山腰、山脚挪。” “老赵头、陈瘸子、刘大个,我都私下问过了,他们肯去。” “都是老手,但……缺个领头的。缺个眼神最毒、脚程最快、敢往深里走的。” 乔正君瞬间明白了。 他没犹豫:“陆主任,要是信得过,这头我来带。老林子我熟,爷爷当年走过的道,我还记得些。” 陆青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立刻说好,反而道: “不能让你白冒险。成了,解决了眼下的饥荒,队里东头那间空著的土坯房,就批给你家。你媳妇孩子,也能住得敞亮点。” 房子。 乔正君心尖热了一下,隨即又凉下来。他抬头,目光清亮: “陆主任,房子我要。但进老林子,光熟路不够,得有趁手的傢伙。” “我爷爷留下的那杆双筒猎枪……当年收上去,说是统一保管。” “这回,能不能让它『物归原主』?有了它,把握能多三成。” 陆青山沉默了。 他无意识地捻著那支烟,烟纸都快搓破了。 猎枪是敏感物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枪的事……非常时期,我可以特批。但前提是,你得给我立下军令状。” 他目光灼灼,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不止进山这一条路。” “你这脑子活,再想想,有没有更稳当、更快见效的法子?山里变数太大,我等得起,全屯老小的肚子等不起。” 乔正君脑子飞快地转著。 进山是险棋,猎枪是保障,但老陆要的是“更快更稳”……忽然,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一闪。 “有!”他往前凑了凑,炉火在他瞳孔里跳起来,“还有一个法子,不用进山,就在眼皮子底下——河。” “河?”陆青山一怔。 “对,黑龙河!” 乔正君语速快了起来。 “这天气,山里牲口是往低处走。可最低的地方不是山脚,是河!河面冻实了,但冰层下面有鱼。” “冬天鱼饿,贴著冰面找食,比平时呆。” “而且河就在屯子边上,不用钻老林子,来回安全,真捞著了,运回来也方便!” 陆青山眼睛骤然亮了,隨即又皱起眉:“冰捕?那是老法子了。” “可今年这冰,没一尺也有八寸,硬凿得凿到什么时候?人累垮了也未必见著鱼……” “所以不能硬凿。”乔正君手指蘸了点冷茶,在桌面上画起来,“咱们用火攻,省力。” “火?” “找几块厚铁板,废车床子、破锅底都行,在岸边架火烧红了。” 乔正君比画著,“抬到冰面上选好的地方,往下这么一烙,『刺啦』一声,冰面立马酥了,裂纹能下去好几寸。” “再用钢钎子扩,事半功倍,还安全,不怕冰裂伤人。” 陆青山听得入神,呼吸都重了,猛地一拍大腿:“这法子——你从哪儿学的?!” 乔正君顿了顿:“以前冬天,听我爷爷和几个老跑山的嘮嗑,提过这么一嘴。说关外早年有人这么干过。” 这话半真半假。 陆青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根源,只追问细节:“要什么工具?多少人?你说,我现在就安排!”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咚咚”敲了两下。 不等里面应声,刘栋便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脸不情愿、眼神却四处乱瞟的王守財。 显然,刘栋根本没走远,一直在外头听著墙角。 “陆主任!”刘栋脸上掛起一副程式化的关切,语气却像夹著冰碴子。 “我回来取份材料,正好在门外听到几句。乔正君同志这个想法……倒是挺『別致』啊。” 王守財立刻在刘栋侧后方撇著嘴帮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里人都听清。 “净整些么蛾子……冰上生火?听著跟跳大神似的,靠谱吗?別鱼毛没见著,再把谁掉冰窟窿里。” 刘栋抬手,做了个看似制止实则纵容的手势:“王会计,不要急於否定嘛。小乔同志也是为集体出谋划策,精神可嘉。” 他转向乔正君,目光里带著审视的凉意,“不过,小乔啊,你这『火攻』的法子,有几分把握?烧铁板要柴火吧?” “这天气,家家户户的柴火可都是数著根儿烧的。万一柴火烧了,冰没开,或者开了窟窿根本没鱼,这责任……你考虑过吗?” “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浪费的是集体的资源,消耗的是大家本就剩不多的力气和指望。” 乔正君迎著刘栋的目光,脸色平静:“刘副主任,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柴火,先从我家柴垛出。不够的,我用今年的工分抵。” “耽误的工时,若是最终没成,所有参与的人,误工算我的,我打欠条,以后用工分慢慢还。一分不会少。” 王守財忍不住“嗤”地笑出声,阴阳怪气:“工分?工分能当柴火烧,能当鱼吃?” “大伙儿空著肚子陪你折腾这一趟,耽误的可是活命的工夫!” “这你拿什么还?拿嘴还啊?” “若是成了呢?” 乔正君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目光如刀般扫过王守財,最后钉在刘栋脸上。 “捞上来的鱼,全归队里,由队委统一分配,我乔正君绝不因此多拿一两,多记一分。” “我拿自家的柴火,赌上自己的工分,去为大家探一条可能有的活路。刘副主任,这算不算『为集体想办法』?” “还是说,在您看来,只有按部就班、让大家守著快见底的粮仓乾熬,才算不冒险、不儿戏?” 这话近乎直指刘栋墨守成规、不顾民生。 刘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正要反驳,陆青山重重咳了一声,拐杖“咚”地顿地。 “好了!” 陆青山目光在两人之间锐利地一扫,“爭能爭出鱼来?刘副主任,你的担心有道理。但小乔把话说到这份上,个人风险全担了。” “队里需要提供的,无非是些閒置工具和一点协调。我看,可以让年轻人去试试。” “成了,是全屯的福气;不成,也按他说的,个人承担,影响不了大局。你觉得呢?” 陆青山把话堵死了。 支持尝试,但前提是风险个人化,成功集体化。 刘栋如果再不答应,就是毫无道理的阻拦。 刘栋胸口起伏了两下,勉强压下火气,挤出一丝极其僵硬、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陆主任既然这么说,我……服从。乔正君同志有如此……高的觉悟和胆量,我当然是支持的。” 他转向乔正君,眼神却冰冷如霜,一字一句道:“那就……试试看吧。我们都等著乔同志的『好』消息。希望你別让大家……失望才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浸著冰水。 王守財在一旁,用几乎人人都能听到的“低声”对刘栋嘀咕:“刘副主任,咱们就等著瞧吧,看是捞上鱼来,还是捞上一场笑话。” 陆青山不再给他们继续发挥的机会,朝门外提高声音,中气十足:“老赵头!陈瘸子!刘大个!別在门外杵著了,都进来!” 早就等在门外的三个老猎户鱼贯而入,带进一身寒气。 “工具的事,现在就办!” 陆青山直接下令,看都不看王守財,“王守財,你去仓库,把存货里最结实的那几张渔网全拿出来!” “粮所旁边小库房里,去年修水渠剩的几根钢钎,也找出来,立刻送到老孙头铁匠铺,改成趁手的冰鑹子!” 王守財脸一苦,看向刘栋:“陆主任,这……这动用库存,得有条子,这手续……” “手续我来补!天塌了我顶著!” 陆青山一拐杖狠狠杵在地上,声音不容置疑,“现在、立刻、马上去办!耽误了事,我唯你是问!” 王守財被吼得一哆嗦,瞥见刘栋阴沉著脸別过头去,只得灰溜溜地缩著脖子跑了。 陆青山这才看向乔正君和三个老猎户,语气果断:“趁现在雪小,你们直接去河边,先试一次。” “成了,明天就组织人手大干;不成,也別硬撑,赶紧回来,咱们再想进山的招。” 老赵头搓著手,既兴奋又担忧:“真用火烙?乖乖,这法子我老头子也是头回听说……” 乔正君点头:“赵叔,劳烦您去找几块厚实废铁板,破锅底也行。陈叔,刘叔,咱们先去河边看看冰面情况,选个好位置。”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捕鱼,靠的是老祖宗传下的脑子,还有咱们屯里人……不服输的命。” 陆青山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又看看旁边面色铁青的刘栋,慢慢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疲惫,挥挥手: “去吧。家里,有我。” 第38章 燎冰捕鱼(新书跪求推荐票和追读)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38章 燎冰捕鱼(新书跪求推荐票和追读) 屯口的老槐树下,四个人影在雪地里踩出一圈杂乱的脚印。 乔正君蹲著检查带来的傢伙什——两根用粮所钢钎改的冰鑹,头磨尖了,绑在杨木桿上,接口处缠著麻绳; 三张旧渔网补丁摞补丁,但好歹没破洞;四个柳条筐是陆青山让人从仓库角落翻出来的,筐沿都朽了。 老赵头搓著手,呵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正君,这天阴得厉害,保不齐后晌还有雪。” “就是赶在雪前。” 乔正君把冰鑹扛上肩,木桿压著棉袄“咯吱”响,“等雪再压实了,冰面更撬不动。” 陈瘸子一瘸一拐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头是半捆潮乎乎的柴火: “我从灶坑边捡的,没晒乾。冰上冷,点堆火好歹能暖暖手。” “柴火另有用处。”乔正君接过柴火掂了掂,“湿的好,烧起来烟大。” 刘大个背著个麻袋,里头“哐当”响:“我把家里那口漏了的铁锅砸了,敲成板子。” “我爹说早年跑关外,见过有人用铁板烙冰——可那得是烧红的铁,咱这破锅板子,够呛。” “够厚就行。”乔正君掀开麻袋看了眼,铁板锈得斑驳,但確实有拇指厚。 四人沿著被雪埋得只剩一道沟的土路往黑龙河走。 雪没过小腿肚,每一步都得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走得慢。 路上遇见两个清雪的社员,拄著锹看他们。 “老赵,这大冷天干啥去?” “下河。”老赵头闷声说。 “下河?冰都冻实了!”那人瞪大眼,“乔正君,你不是真要……” “试试。”乔正君没停脚。 那人摇摇头,朝他们背影喊:“这要能逮著鱼,我把这锹吃了!” 河边的景象比屯里更荒。 黑龙河成了一条僵死的白带子,冰面上积雪足有半尺厚,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岸哪儿是河。 远处几棵老榆树枝椏被冰裹成惨白色,风一过就“咔嚓”断几根。 乔正君放下傢伙,蹲身扒开一处雪。 底下冰面青黑,透著寒气。 他捡块石头敲了敲,“咚咚”的闷响,像敲在老榆木棺材板上。 “得有两尺。”陈瘸子蹲旁边,手指摸冰面,“往年这时候顶天一尺二,今年邪性。” “找水流急的地方。” 乔正君起身,踩著雪沿河岸走。 前世在贝加尔湖跟老毛子冰钓,知道冰层厚薄看水流——河道弯处外侧水急,冰薄;回水湾平静,冰厚得能跑车。 走了百来米,他停下,用脚反覆趟开一片雪。 底下冰面顏色发灰,隱约能看见冰层里的气泡纹路。 “就这儿。” 刘大个卸下麻袋,“哐当”一声把铁板撂冰上。 陈瘸子开始架柴火,老赵头从怀里摸出火柴盒——火柴头潮了,划了三根才著。 “先別往铁板上堆。” 乔正君拦住,蹲身检查冰面。 他用冰鑹尖在选定的位置划了个圈,直径约莫两尺,“柴火堆圈外,铁板架火上烧。” 陈瘸子愣了:“隔著火烤铁板?那得烤到啥时候?” “铁板烧红了,再挪到冰面上。” 乔正君比划著名,“直接放冰上烧,火烤化表层,底下冰还是硬的。得让铁板自己带著热往下烙。” 老赵头咂摸出味来了:“这法子……像是烙饼,饼鐺子烧红了再烙饼。” “就这个理。” 湿柴火点起来,黑烟滚滚,在无风的天里直直往上冒,呛得人眼泪直流。 铁板架在四块石头上,底下火焰舔著锈面。 烧了约莫一刻钟,铁板边缘开始发红,但中间还是暗黑色。 “受热不均。”刘大个用树枝捅了捅柴火,“得翻面。” 乔正君捡了两根粗树枝当夹子,和刘大个合力把铁板翻过来——底面已经通红,热气烤得人脸发烫。 又烧了十分钟,整块铁板终於红透,在雪地里像块烧红的炭。 “让开!”乔正君喊。 四人用树枝抬起滚烫的铁板,摇摇晃晃挪到划好的冰圈中心,猛地放下。 “刺啦——!” 冰面爆出一团白汽,像烧红的铁淬水。 铁板底下传来密集的“噼啪”声,那是冰层在急剧受热开裂。 白汽散开,只见铁板下的冰面迅速凹陷下去,融出一个碗状的坑,边缘的冰变成蜂窝状的酥冰。 岸上不知何时聚了二十多號人。 消息像雪片似的飞遍屯子,閒著的、好奇的、等著看笑话的都来了。 有人踮脚张望: “真烙冰啊?” “这能成?我咋觉著悬……” “乔正君要是能逮著鱼,我名字倒著写!” 乔正君没理会。 他盯著铁板——铁板红热迅速消退,冰坑里的水开始倒灌,浸凉了铁板底面。 约莫五分钟,铁板彻底变黑,和冰面冻在了一起。 “撬开!” 刘大个和老赵头用冰鑹插进铁板边缘,合力一撬。 “咔嚓”一声,铁板连著底下碗口大的一块冰被整个撬起,露出底下黑幽幽的河水,冒著白汽。 冰洞成了,但只有铁板那么大,碗口粗细。 “太小,下不去网。”陈瘸子皱眉。 乔正君抄起冰鑹:“扩!” 他下鑹的位置很讲究,专挑冰洞边缘已经酥化的地方。 冰鑹扎进去,“噗嗤”一声没入半尺,再一撬,大块酥冰脱落。 老赵头在对面如法炮製。 两人轮番作业,冰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岸上的议论声小了。 人们屏息看著。 但问题很快来了——冰层下半尺以下还是硬冰。 冰鑹扎上去只能留下个白点,震得手发麻。 乔正君手臂已经酸了,虎口被木桿磨得发红。 “歇会儿。”老赵头喘著粗气,“这底下的冰……跟铁似的。” 乔正君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瞬间在鬢角结成冰碴。 他盯著冰洞——洞口已扩到脸盆大,但深度只有半尺,底下仍是实心冰。 照这进度,天黑也凿不透。 岸上有人“噗嗤”笑了: “咋停了?不是能耐吗?” “我说啥来著?瞎折腾!” 刘大个涨红脸想骂回去,被乔正君按住。 乔正君弯腰,手伸进冰洞摸了摸洞壁。 忽然,他手指停在一处——那里冰层纹理竖向延伸,像是天然的裂缝。 “有门。”他抄起冰鑹,对准那条纹理猛扎下去。 “咔——嚓!” 一声闷响,冰层裂开一道缝,冰洞瞬间加深半尺! 裂缝像树枝般分叉延伸,周围的冰都鬆动了。 “顺著裂缝凿!”乔正君眼睛亮了。 四人轮番上阵,专挑裂缝边缘下鑹。 冰层大块大块脱落,冰洞迅速加深。 约莫四十分钟后,刘大个最后一鑹下去,冰洞底部“噗通”一声通了! 黑乎乎的河水涌上来,瞬间漫到冰洞边缘。 “通了!”陈瘸子激动得声音发颤。 岸上一片譁然。 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 乔正君却皱起眉——冰洞是通了,但洞口边缘的冰被反覆凿击,已经酥化得厉害,隨时可能塌陷扩大。 他赶紧把带来的麻绳套在洞口边缘的实冰上,做成简易护栏。 “网。”他伸手。 老赵头递过渔网。 乔正君把网理好,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里头是玉米面混著麦麩,掺了家里最后一点白酒,发酵了两天,散著酸中带酒气的怪味。 他把饵团捏碎,撒进冰洞。碎屑在墨黑的水里缓缓下沉,消失不见。 “这是干啥?”岸上有人问。 “引鱼。”乔正君盯著水面,“冬天鱼懒,得拿味儿勾它。” 等待的时间像冻住了。 冰洞凿开已经半个小时,渔网沉在水里,网绳拴在乔正君手腕上。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子,只有偶尔冒上来的气泡,证明底下真有水。 风大了,卷著雪沫子往人脸上扑。 岸上的人开始跺脚,呵气暖手。 “这得等到啥时候?” “我看够呛,鱼早冻死了吧?” “乔正君,差不多得了,天这么冷……” 老赵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正君,要不……先收网看看?万一有呢?” 乔正君摇头。 他手腕上的网绳纹丝不动,但指尖能感觉到水下极细微的颤动——那是水流,不是鱼。 就在这时,网绳猛地一抖! “有了!”刘大个眼尖。 乔正君迅速收网。 网很轻,出水时只带起一片水花。 渔网拖上冰面,网底確实有东西在扑腾——三条手指长的白漂子,最小的还没巴掌大。 岸上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鬨笑: “哈哈哈哈!就这?” “费这么大劲,就捞上来三条鱼秧子?” “乔正君,这够谁塞牙缝啊?” 三条小鱼在冰面上蹦躂,鳞片在雪地里闪著可怜的光。 刘大个脸涨得通红,老赵头別过脸去,陈瘸子蹲下身,默默把小鱼捡回筐里。 “不错不错!” 王守財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三条!够燉一锅汤了!乔正君,你可真是咱屯的大功臣!” 人群自动分开,刘栋披著军大衣走过来,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在冰洞边停下,低头看了看那三条小鱼,又抬头看乔正君。 第39章 窝都打了,怎能不中大青鱼?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39章 窝都打了,怎能不中大青鱼? “乔正君同志,这就是你说的……『活路』?” 乔正君没说话,重新把渔网理好。 “我早就说过,这是瞎胡闹!” 刘栋声音拔高,让岸上所有人都能听见,“浪费人力,浪费柴火,现在还要继续浪费大伙儿的时间!” “你瞅瞅,这么多社员不在生產岗位上,都跑来看你在这儿——玩儿!” “刘主任,”老赵头硬著头皮开口,“这才第一网,兴许……” “兴许什么?” 刘栋打断他,“老赵头,你也是老社员了,也跟著犯糊涂?这冰天雪地的,鱼要真这么好抓,前人早抓绝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转向乔正君,一字一顿:“现在,立刻,收拾东西回去!该清雪清雪,该修房修房!再在这儿搞这些歪门邪道,我开大会批你!”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乔正君终於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冰洞底下那潭黑水。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主任…”他说,“我跟陆主任立了军令状。柴火是我家的,工分是我押的。就算捕不到,亏的也是我自家。” “你自家?”刘栋冷笑,“你站在这儿,这几个老伙计陪著你,耽误的不是工时?” “渔网、钢钎,不是队里的財產?乔正君,你別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胡来!集体有集体的规矩!” “那要是捕到了呢?”乔正君问。 刘栋一愣。 “要是这一网下去…”乔正君慢慢说著,手却在迅速整理渔网,“捕到的鱼够全屯人熬三天粥。刘主任,您还拦吗?” “你……”刘栋气笑了,“行!你要是真能捕到够全屯人吃三天的鱼,我刘栋当著大伙儿的面给你赔不是!” “往后捕鱼的事,我绝不多嘴一句!但你要是捕不到——” 他话没说完。 因为乔正君手腕上的网绳,毫无徵兆地绷紧了。 不是刚才小鱼上鉤那种轻抖,而是猛地一拽。 拽得乔正君整个人往前踉蹌半步! 网绳瞬间绷成一条直线,深深勒进他手腕的棉袄袖子里! 冰洞里的水面“哗啦”炸开,一个黑沉沉的东西在网底猛地一撞! “大鱼!”刘大个吼了出来。 乔正君已经用双手抓住网绳,身体后仰,脚蹬在冰面上——但那力量太大了! 网绳吱呀作响,冰洞边缘的酥冰“咔嚓咔嚓”往下掉,冰洞有塌陷扩大的趋势! “帮忙!”老赵头扑过来抓住网绳。 陈瘸子、刘大个全上了。 四人合力,网绳还是一寸寸往冰洞里滑。 那底下的东西在拼命往下钻! 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栋张著嘴,一动不动。 王守財脸白了。 乔正君额角青筋暴起,他忽然吼:“松一下!让它冲!” 四人同时鬆劲。 网绳“嗖”地往冰洞里滑了三尺,紧接著,底下那东西以为挣脱了,猛地往侧上方一衝—— “就是现在!拉!” 四人同时发力! 渔网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花! 网底一团巨大的黑影在疯狂挣扎,撞得渔网“砰砰”作响。 就在那巨物被拖到冰洞边缘、拼命甩尾的剎那,“刺啦”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网底被它镰刀般的硬尾鰭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网破了!”陈瘸子急喊。 洞口太小,鱼卡住了!破口正在撕裂扩大! 乔正君抄起冰鑹,对准冰洞边缘猛凿!冰块飞溅,洞口扩开。 他探身一把抓住渔网上缘,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拽! “哗啦!” 渔网带著鱼整个摔在冰面上!那青黑色的大鱼在破网里疯狂扑腾,尾巴把冰面拍得碎冰四溅。 鱼身厚得像磨刀石,鳞片有铜钱大,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它每一挣扎,破网的裂口就被撕得更大,麻绳一根根崩断。 岸上死寂了一瞬,然后猛地炸开: “我的老天爷……” “网、网破了!鱼要跑了!” “是青根!老青鱼!” 乔正君喘著粗气,膝盖压住鱼身,手从破网裂口探进去,拇指狠狠扣进鱼鳃。 一提,一甩。 二十多斤的大鱼被他从破网中摘出,“咚”一声重重砸进旁边的柳条筐里。 鱼还在筐里猛烈弹跳,撞得筐子乱晃。 他这才拎起破网检视。 网底那道口子已经撕开一尺多长,边缘的麻绳全散了。 刘栋站在原地,军大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眼睛死死盯著筐里那条还在挣扎的大鱼,又看向乔正君手中那领破网,像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王守財往后退了半步,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赵叔…” 乔正君把破网团了团,在撕裂处草草挽了个结,“还能用一网。底下……应该还有东西被惊动了。” 老赵头凑过来看了眼破口,又看看冰洞。 黑幽幽的水面下,隱约有密集的暗影在晃动,搅起细碎的水泡。 “是鱼群!”他声音发紧,“让大鱼惊出来的!” 乔正君点头,將修补过的破网再次撒进冰洞。 网绳沉下去不到两分钟,开始剧烈颤动。 不是刚才那种巨力拉扯,而是密集、杂乱的抖动,像有无数东西在网里横衝直撞。 冰洞里的水面沸腾般翻涌起细碎密集的水花。 岸上刚响起的声音又消失了。 刘栋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他看著那翻涌的水面,又看向乔正君,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乔正君双手攥紧网绳,身体后倾。 他能感觉到这次的分量不轻,但力量分散——是鱼群。 渔网被拖出水面一半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破口处银光乱闪,巴掌大的鯽鱼、鲤鱼从裂口和网眼里钻出来,“噼里啪啦”掉回冰洞。 但更多的鱼被兜在网里,挤成一团,把破网撑得鼓胀变形。 “快!接筐!”乔正君吼。 刘大个和陈瘸子抬起柳条筐衝过来。 乔正君咬牙將渔网往筐边拖,可破网承受不住这重量和挣扎,撕裂声接连响起。 “刺啦!刺啦!” 渔网从中间彻底豁开了! 一半的鱼“哗啦”掉进筐里,在筐底活蹦乱跳。 另一半隨著破网散开,像银色的雨点般“噼里啪啦”砸在冰面上,有的弹跳著滑进冰洞,有的在雪地里扑腾翻滚。 人群“轰”地骚动起来。 所有人脖子都伸长了,脚底下像踩著滚烫的炭,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来。 眼睛死死盯著满冰面乱蹦的鱼,又忍不住瞥向脸色铁青的刘栋,瞥向乔正君。 几个半大小子实在忍不住,猫著腰想往冰上溜,被自家长辈一把拽住胳膊,低声呵斥:“不要命了?!冰裂了咋整!” 但鱼就在眼前扑腾,银光闪闪,诱惑太大了。 乔正君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冰水,扫了一眼岸上的人群,又看了看脚下越裂越大的破网,沉声开口: “赵叔,陈叔,刘哥,劳烦你们把冰面上的鱼捡回来,都归拢到筐里,一条別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提高,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岸上的老少爷们,帮个忙盯著点,別让鱼溜回洞里,也別让人踩塌了冰。等鱼捡乾净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 “咱们按屯里的老规矩,过秤,按户分。” 这句话像颗定心丸。 骚动的人群稳住了。 几个原本想往前挤的壮劳力收住了脚,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有人开始喊:“对!听正君的!按户分!” 老赵头三人立刻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捡鱼。 岸上的人也帮著指:“那儿!那条鯽鱼蹦树根下了!” “小心…小心,左边冰顏色不对,別过去!” 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取代了可能出现的失控哄抢。 刘栋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那些在雪地里闪著光的鱼被一条条捡回筐里,看著社员们虽然眼红却克制地守在岸上帮忙,看著乔正君站在冰洞边,脚下是彻底报废的破网,却只用几句话就稳住了局面。 王守財凑过来,声音发颤:“刘、刘主任,这……这真让他们捕著了……还、还要分……” 刘栋没说话。他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军大衣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乔正君也正看著他。 隔著忙碌的人群,隔著满地的鱼和雪,两人的目光在风雪里撞了一下。 刘栋的眼神很冷,冷得像这河底的冰,但深处翻涌著更复杂的东西。 是震惊,是被当眾驳倒的难堪,还有一种被彻底打乱计划的阴沉怒火。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守財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乔正君收回目光,弯腰捡起脚边最后一条扑腾的鯽鱼。 鱼在他手里扭动著,鳞片冰凉。他把它扔进筐里,对老赵头说: “赵叔,你带两个人在这儿守著,把鱼都归置好。我去找陆主任和赵队长,商量分鱼的事。” “那你……” 乔正君看向屯子的方向。 风雪更大了,远处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鱼捕到了,仗才刚开始。” 他拎起那条二十多斤的青鱼,扛在肩上,“这东西,得分得明明白白。” 鱼尾拖在雪地里,划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他踩著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身后传来冰面上人们压抑的兴奋议论、互相提醒的喊声。 但他知道,真正的麻烦不在河里,而在屯里。 陆青山的办公室里,那杆猎枪的批条还没签字。 刘栋现在应该正往公社赶。 而满筐的鱼,怎么分,谁来分,分给谁。 每一斤每一两,都是一颗埋进雪里的雷。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在所有人被飢饿和贪婪冲昏头脑之前,把“按户分”这三个字,砸实,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第40章 以鱼易枪(新书跪求推荐票和追读)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40章 以鱼易枪(新书跪求推荐票和追读) 推开公社办公室门的那一下,一股混杂著劣质菸丝、煤灰和旧纸张的闷热气味,混著声浪,扑了乔正君一脸。 屋里烟气繚绕,光线昏暗。 陆青山坐在靠里的办公桌后,脸埋在文件堆里,只看见一个花白的头顶。 刘栋背对著门站在窗边,正挥舞著手臂说著什么,声音又高又急。 王守財佝僂在墙角,捧著一杯热水,像一尊缩起来的泥菩萨。 乔正君肩上的重量和门轴的吱呀声,让屋里所有的动作和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陡然一静。 三道目光齐刷刷钉过来。 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迅速滑下,死死定在他肩上那条还在微微扭动的青黑色大鱼上。 鱼尾拖过门槛,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蜿蜒发亮的水渍。 鱼鳃艰难地开合,发出极其微弱、近乎窒息的“嗬嗬”声。 陆青山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把眼前浑身冒寒气的人和那条不合时宜的大鱼联繫起来。 他嘴角慢慢扯开一点纹路,不是笑,更像一种疲惫的惊嘆:“……真弄上来了?” 刘栋已经转过身,那张方脸在昏光下先是愕然,隨即像被冰水浸过,迅速板结、沉下。 他的目光在鱼和乔正君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王守財的脖子伸长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热水差点泼出来。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没出声。 乔正君没答陆青山的话。 他走进屋,反手带上门,將肩上那股沉甸甸、滑腻腻的活物“砰”地一声卸在地上。 冰凉的水珠和鱼腥气猛地扩散开。 鱼身砸地的闷响,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实在。 他直起腰,胸腔里还残留著冰河上带来的凛冽刺痛。 抬手抹了把眉弓,指尖是湿的,分不清是冰碴子化开的水,还是汗。 “陆主任…”他开口,声音有点沙,但字字清楚,“您早上批的条子,准我试试。鱼,我带回来了。您过目。” 陆青山已经站了起来,绕过堆满杂物的办公桌,靴子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噔、噔”的声响。 他在大鱼前蹲下,伸出手,不是去掂量,而是用指节叩了叩鱼身厚实的脊背,又摸了摸那暗青发亮、边缘锐利的大鳞。 “不止十斤。”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黑龙河的冰盖子下面,还真藏著这样的老货……” “冰层厚,底下反而暖和,鱼聚窝。” 乔正君接了一句,眼睛却看著窗边的刘栋,“就是洞口难开,费劲。” 刘栋鼻子里很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嗤笑,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尖几乎要碰到摊开的鱼尾:“一条鱼而已,乔正君,你別以为这就能说明什么。” “那您觉得,什么能说明?” 乔正君转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上未化的霜,在室內温度下变得湿润。 “刘副主任,您刚才在河边说的话,全屯的老少爷们可都听著。鱼,我按您说的『弄上来了』。往后这捕鱼的事,您还管不管?” 刘栋的脸皮似乎绷紧了些,颧骨上的肌肉微微跳动。 他被这话堵在当场,眼角余光瞥见陆青山正从鱼身上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刘副主任也是为集体安全考虑。” 陆青山拍了拍手站起来,打了个圆场,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偏向。 “正君,鱼是实实在在的功劳,给大家开了个好头,也涨了信心。说说看,接下来,你盘算怎么干?” 乔正君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屋子中间那个铁皮炉子旁边,伸出冻得发木、指节通红的手,悬在炉口上方。 灼热的辐射烤著皮肤,带来针扎似的刺痛和痒麻,血液似乎才开始重新流动。 炉火的光跳跃著,映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隱在昏暗里。 “四个人,三根破冰鑹,几张补丁摞补丁的网。” 他慢慢开口,声音被炉火的噼啪声衬得有些低沉。 “一天豁出命去,最多凿三个洞。一个洞,运气顶了天,能出一百斤鱼。全屯三百多张等著吃饭的嘴,光靠这点,塞牙缝都不够。” 陆青山走回椅子坐下,眉头拧了起来:“你的意思?” “得组织人,成立捕鱼队。” 乔正君收回手,转过身,脸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陆青山,也扫过刘栋。 “全屯的青壮,能上的都上,分班倒,人歇冰洞不歇。网不够,赶紧组织妇女织;冰鑹不够,找铁匠连夜打。但陆主任——” 他停顿了一下,这停顿让屋里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冰天雪地,人站在光溜溜的河面上,跟活靶子没两样。野猪饿极了会下山,狼群更不用说。” “人手里没点响动,没点能壮胆、能保命的东西,心里就慌,脚底下就软。这捕鱼的活,干不长,也干不安稳。” 刘栋的冷笑几乎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绕了半天,还是图你那桿枪。” “对。” 乔正君答得乾脆,像早就等著这句。 “我就要我那杆猎枪。老爷子留下的老伙计,吃公家饭前缴上去的,在武装部库房里躺了三年。” “现在,该让它出来活动活动,干点正事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隨著“枪”这个字,骤然变得粘稠、紧绷。 陆青山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油腻的木质桌面,发出单调的“篤、篤”声。 刘栋抱著胳膊,下巴微抬,眼神像浸了冰水的刀片,刮过乔正君的脸。 王守財又把脖子缩了回去,盯著自己杯子里不再冒热气的水,仿佛能看出朵花来。 “猎枪,是敏感物件。”刘栋先打破了沉默,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带著强调,“有政策,有规定。你说拿回去就拿回去?凭什么?” “就凭我能带人凿开冰,捞出鱼,让大伙儿锅里见点荤腥,肚里有点底气。” 乔正君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字句硬得像河底的石头,“凭我前些年冬天,用这桿枪在南山坳撂倒过祸害牲口的饿狼。” “凭我现在站在这里跟您几位要枪,不是我乔正君个人想玩火,是几十號准备跟著我上冰面、挣活路的爷们,需要个胆!” 这话砸在地上,带著迴响。 刘栋腮边的肌肉绷紧了,一时竟找不出话缝。 陆青山敲桌的手指停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態:“正君,你的资格,你的本事,公社都清楚。” “枪,確实在库里。按老规矩,你是老猎户,持枪证也是有的。可眼下这局面……” “陆主任…”乔正君接过话头,目光沉静,“眼下这局面,就是『特殊』。特殊情况,得用特殊办法。您让我领头捕鱼,我得把跟我上冰的每个人,怎么带上去,怎么带回来。” “肩上没这份担当,手里没点依仗,这队长,我当不了。” 刘栋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短促,乾巴巴的,没有一点暖意,反而像碎冰碴子掉进人衣领里。 “乔正君,你这一口一个『集体』,一句一个『大伙儿』,唱得是真亮堂。” 他朝办公桌走了几步,手指点了点桌上散乱的文件,指尖落下时带著力,“可你背地里鼓捣的那些事,哪一桩是真为了集体?嗯?” 他抽出一张纸,抖了抖,纸张发出脆响:“煽动社员,嚷嚷要按户分鱼,工分还要另算……这套东西,跟谁请示过?又经过哪一级组织批准了?” “你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是山头主义!” 乔正君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刘副主任,这话有点重了。” 陆青山把眼镜重新戴好,声音平稳,却带著分量。 “正君提的想法,我大致知道。捕鱼是重体力活,出多少力,得多少鱼,按劳分配,天经地义。” “这和保障每户基本生存需求不矛盾——劳力多的多分,弱的、没劳力的,也得有口保命的汤喝。” “这道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陆主任!”刘栋的音量陡然拔高,手臂一挥。 “这是原则问题!集体的东西,怎么能像分家產一样说分就分?” “今天开了按户分鱼的口子,明天是不是就要分粮、分牲口?后天是不是连地都要划拉回去?” “规章制度还要不要?集体经济的根基还要不要?!” “集体经济?” 陆青山也站了起来,他个子不如刘栋高,但此刻挺直的脊背和沉凝的目光,却压过了对方躁动的气势。 “刘栋同志!你看看窗外!看看那白茫茫一片!粮食快见底了!运输线断了!现在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讲规章制度的时候!” “是几百號人等著活命的时候!规章制度能变成粮食填进肚子里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火星四溅。 办公室那点可怜的暖意,似乎都被这无声的对峙吸走了,只剩下剑拔弩张的冷硬。 王守財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捧著杯子的手有点抖。 乔正君站著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陆主任。”乔正君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像楔子一样钉进紧绷的空气中。 爭吵的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刘副主任的顾虑,不是没道理。”乔正君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枪,我可以暂时不要。” 陆青山眉头一挑。 刘栋的眼里掠过一丝意外和更深的审视。 “捕鱼的事,既然有分歧,那就定个章程,白纸黑字,大家都按章程办。” 乔正君继续说,目光看向陆青山,“我的想法是:正式成立捕鱼队,隶属公社生產队,我掛个队长的名,负责技术和带人。” “老赵头、陈瘸子他们当副手。每天捕上来的鱼,七成上交公社粮站,由您和委员会统一调度分配,救急保底。” “剩下的三成,归捕鱼队,按实际出工的情况,分给出力的队员。” “这样,集体的大头保住了,出力的人也有点想头,不至於白忙活。” 陆青山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这个法子……我看行!有统有分,有公有利。” 刘栋却重重摇头,脸上写满了不认同:“捕鱼队?谁同意成立的?乔正君,你说你当队长就当队长?” “公社的人事任命,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你把组织的程序和权威放在哪里?” “那按刘副主任的意思…”乔正君问,脸上依然没什么波澜,“这鱼,该怎么捕?” “很简单!”刘栋向前一步,语速加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捕鱼,是当前公社的一项重要生產任务!必须由公社,也就是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和陆青山,“统一指挥,统一调度,统一分配!” “你乔正君,可以提供技术指导,但具体的组织、人员、收穫,必须由公社指派专人负责!” “捕上来的一切鱼获,必须全部、无条件上交公社粮站!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私藏、私分哪怕一片鱼鳞!” 话音落下,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炉子里,一块煤似乎烧空了结构,发出“噼啪”一声轻响,迸出几点火星。 陆青山的脸沉得像水,胸膛微微起伏。 乔正君看著刘栋脸上那种混合著原则性与某种掌控欲的神情,又看了看地上那条已经彻底不再动弹、鳃盖僵硬的青鱼。 他忽然弯下腰,单手握住冰冷的鱼鳃部位,將它拎了起来。 鱼身沉重,尾巴无力地垂著,鳞片上的水光早已黯淡。 “刘副主任,”乔正君掂了掂手里的鱼,目光落在鱼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珠上,“您知道这鱼,为啥能长这么大,活这么久吗?” 刘栋眉头皱起,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它在冰层下面,最少躲了五六年。” 乔正君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五六年间,没人惊扰它,它就能一直活著,长肉。可现在它上来了,死了。为啥?” 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刘栋:“因为冰层凿开了口子,因为底下有它想吃的东西,因为它饿了太久了。” “饿急了,藏得再深,风险再大,它也忍不住要冒头。” 他把鱼轻轻放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人跟这鱼,有时候没两样。” 乔正君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饿到一定份上,前胸贴后背,眼睛发绿的时候,什么制度、什么规矩,都拦不住他去找吃的。” “您今天可以用『全部上交』的规矩,把鱼都收走。那明天呢?后天呢?” “等越来越多的人眼睛绿了,您觉得,他们还会安静地听您讲规矩,还是会自己想办法,去凿开別的『冰洞』?”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实实在在地,割开了包裹在“原则”外面的那层纸。 刘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有些发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青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悠长、沉重。 他看了刘栋一眼,那眼神复杂,然后转向乔正君,声音带著疲惫,也带著决断: “正君,你说到点子上了。刘副主任,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看,枪,还给正君。捕鱼队,就照他提的这个章程办!” “非常时期,特事特办!出了任何问题,我这个主任负责!” “陆主任!这……”刘栋还想做最后的爭辩。 “我是主任!”陆青山猛地提高声音,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这事,就这么定了!王守財!” 缩在墙角的王守財嚇得一个激灵:“在、在!” “你现在就去武装部,找老吴!就说我说的,把乔正君寄存的那杆猎枪,还有配套的子弹,立刻取过来!” “誒!好!好!” 王守財如蒙大赦,放下杯子,几乎是贴著墙边溜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慌乱地远去。 刘栋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只是盯著乔正君,那目光里的阴冷和某种被冒犯的怒意,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 第41章 三天一千斤?(新书跪求推荐票和追读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41章 三天一千斤?(新书跪求推荐票和追读) 枪是老吴亲自送过来的。 一个旧帆布枪套,边缘磨得发毛。 老吴是个瘸腿的老退伍兵,话少,把枪套放在陆青山的办公桌上,朝乔正君点了点头,就默默退了出去,没看刘栋一眼。 乔正君上前,拉开枪套的扣子。 熟悉的、混合著枪油、旧皮革和木头的气味,淡淡地散发出来。 他握住枣木的枪托,把整支枪抽了出来。 是那杆老伙计。 单管,枪管因为常年擦拭,靠近枪口的部分有些细微的、髮丝般的磨损纹路,透著一层暗哑的光泽。 枪身比记忆里似乎更沉手些,也许是太久没碰了。 他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握住枪颈,手指自然地搭在扳机护圈外,做了一个极短暂、几乎不可察的抵肩动作。 肩窝传来的那份沉实和契合感,瞬间唤醒了许多冰凉或灼热的记忆。 他拉开枪栓,检查膛室,对著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膛线——有些磨损,但基本的来复线还在,保养得还行。 合上枪栓,清脆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青山一直看著他这些熟练到几乎本能的动作,直到他检查完毕,才开口:“正君,枪,物归原主。捕鱼队,也照你的想法办。但我有个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依旧难看的刘栋,最后定格在乔正君脸上,加重了语气:“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捕鱼队要交上来一千斤鱼。实实在在的一千斤,过秤,入库。解粮站的急,安大家的心。这个任务,你敢不敢接?” 一千斤。 这个数字,让刚刚因拿到枪而略显微妙的气氛,再次骤然绷紧。 连窗外似乎呼啸而过的风声,都听得清楚了。 老赵头他们拼死拼活,经验加运气,一天的最高纪录也没超过两百斤。 三天一千斤? 平均每天要將近三百四十斤! 这几乎是在挑战黑龙河封冻期的极限,挑战所有人的认知。 刘栋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刻薄的弧度,眼神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等著看好戏的意味。 “陆主任,您这要求……是不是有点过於『鞭打快牛』了?可別把牛累死了,或者……嚇跑了。” “牛快不快,能不能负重,得试过才知道。” 陆青山没看他,只盯著乔正君,“正君,当著刘副主任的面,给我一句准话。这任务,你,接,还是不接?” 乔正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著枪托上一个小小的、被磨得几乎平滑的旧疤痕——那是老爷子当年被野猪獠牙刮到时,枪托砸在石头上留下的。 冰洞的分布、鱼群的走向、人力的调配、工具的缺口、天气的变化……无数细节和不確定性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碰撞。 前世冰湖上,他们四个老手,靠土办法找鱼道,把握下网时机,两天弄了五百多斤。 那时,工具比现在更简陋,但经验也更纯粹。 “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青山,甚至越过了刘栋,仿佛看向了窗外遥远的、冰封的河面。 但下一个字,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但是,”乔正君的声音平稳依旧,“我有条件。” “说。”陆青山沉声道。 “第一,一千斤鱼,我捕上来,上交粮所。但捕鱼队的人,按之前说好的章程,该分的那三成,一斤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可以。” “第二。” 乔正君的目光,转向了办公室东面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 透过模糊的玻璃,能隱约看到院子东边,那一排比普通土坯房高出许多、沉默矗立的青灰色屋脊。 “东院,那套三进出的青砖老宅,腾出来,给捕鱼队用。” 刘栋的呼吸骤然加重,像是被踩了尾巴:“乔正君!你简直是得寸进尺!那是集体的房產!是公社的资產!你想干什么?据为己有吗?!” “刘副主任,您误会了。” 乔正君转回视线,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我只是『借』,不是『要』。鱼捕上来,不能堆在冰天雪地里冻成石头,得赶紧处理、分拣、甚至醃製。” “那房子离河边近,院子大,屋里还有以前留下的旧灶台,正好当临时仓库和休息处。” “大家轮换著也能有个暖和地方缓缓手脚,喝口热水。这样,效率才能上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只是借。用完了,雪化了,捕鱼队解散了,房子自然归还。” 刘栋胸膛起伏,还要再说,陆青山抬起手制止了他。 陆青山的手指用力按著太阳穴,似乎在权衡,在计算。 “你要借多久?”陆青山问。 “整个冬捕期。”乔正君说,“最多三个月。开春,冰融了,鱼散了,房子钥匙还回来。” 陆青山沉默著,目光在乔正君脸上、他手里那桿枪上、以及窗外青砖房的方向,缓缓移动。 炉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墙上的老式掛钟,秒针走动的“咔噠”声,在这种沉默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刘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要再次爆发。 “好。”陆青山终於吐出一个字,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东院那套房子,借给捕鱼队使用。期限,就到开春化冻。但乔正君,你给我听清楚——”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房子只是借给你们用,里面的一砖一瓦,都不能损坏。捕鱼队的人,只准在指定的区域活动。最重要的是,三天,一千斤鱼。这是硬指標。鱼到了,一切好说。鱼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乔正君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弯下腰,將猎枪重新装回枪套,仔细扣好。 然后,他將沉甸甸的枪套,拎起来,挎在了自己肩上。 帆布带子勒进棉袄,带来一种熟悉的、带著份量的踏实感。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把手时,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 他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清: “刘副主任,三天后,粮所库房。您,记得来看秤。” 说完,他拧开门,走了出去。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脚步声在空旷寒冷的走廊里响起,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炉火似乎也弱了下去。 陆青山重重地坐回椅子,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刘栋依然僵立在原地,盯著那扇关上的门,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王守財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站在门口附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问:“陆主任,那……那东院的钥匙,我去找?” 陆青山没睁眼,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正沉沉地坠向远山。 第42章 黑龙爷——大红鱼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42章 黑龙爷——大红鱼 天光还是青灰色的时候,公社大院门口已经黑压压聚了一堆人。 乔正君肩上的猎枪皮带勒得有些紧,他伸手鬆了松,目光从台阶下扫过去。 二十五张脸,裹在厚重的棉帽和围巾里。 赵福海挑人的標准简单:有力气,肯听话。 至於信不信这事儿能成,不在他考虑范围。 但乔正君看得清楚:前排那个叫李铁柱的,去年冬天他爹饿死在炕上,眼睛盯著地面; 旁边的陈二狗,手指在袖筒里不停搓著,是紧张; 后头几个年轻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话里话外都是“三天一千斤?疯了吧”。 “三天,一千斤。” 乔正君开口时,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瞬间撕碎。 底下炸开了锅。 “多少?!” “一千斤?!乔队长,这……” “往年整个冬天都捕不到这么多!” 他等著那阵嗡嗡声自己弱下去,才接著说:“分到每天,三百三十三斤。二十五个人,分三组,每组八人,我机动。每组每天一百一十斤。” 他顿了顿,听见有人倒吸凉气,“觉得多?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冰层下面能藏多少东西。黑龙河冻了两个月,鱼比人饿。” “乔队长…”人群里冒出个声音,是陈瘸子,一瘸一拐往前挪了半步,“往年我们也试过冰捕,一天能捞十斤就算好收成……” “往年是往年。” 乔正君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冷空气里,“往年你们用铁板燎冰,往一个洞死守,撒网像扔石头——能捞著才是运气。” 他往前走了半步,靴子踩在结霜的台阶上咯吱响。 “今天教你们的,是让鱼自己找上门。” 他目光从左边盪到右边,“但有个条件——每一步,都得照我说的做。谁自作聪明,现在就可以回去。” 人群安静了几秒。 一个年轻人转身要走,被旁边人拉住,低声说了句什么,又犹豫著站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那头传来踏雪声,懒洋洋的,一听就不是赶著上工的人。 王德发左手包著的纱布在晨色里格外扎眼——缺了小指的地方瘪下去一块。 他身后半步跟著孙建军,再后面是刘慧,女人嘴角抿著,像隨时准备笑出声。 但不止他们三个,后面还跟著五六个知青点的人,站在不远处,抱著胳膊看戏。 “呵,排场不小啊乔队长。” 王德发在人群外站定,歪著头,“三天一千斤?你这牛皮吹得,也不怕把公社的屋顶掀了?” 乔正君没转身,继续对著眾人:“现在分组。老赵头带第一组,八个人,上游三个洞。陈瘸子第二组,八个人,中游。刘大个第三组,八个人,下游。我机动。” “乔正君!”王德发被晾得恼了,声音拔高,“我跟你说话呢!” 乔正君这才缓缓侧过脸。 他看王德发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像看河面上某块凸起的冰疙瘩。 “你那根手指…”他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是被狼啃的,不是被鱼咬的。怎么,疼傻了?分不清该闭嘴的时候?” 人群里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王德发整张脸涨红,往前冲了半步,被孙建军一把攥住胳膊。 孙建军推了推眼镜,朝乔正君点头:“乔同志,我们不是来捣乱的。” “只是任务指標確实超出常规,万一完不成……我们知青点也能出些人手帮忙,总好过让社员们白忙一场。”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都扎在人心上。 乔正君看见队伍里有几个人眼神晃了晃。 “用不著。”乔正君转回身,背对他们,“冰窟窿边上站不稳,摔下去就是人命。你们好好待在屋里,写写报告,比什么都强。” 刘慧尖声笑起来:“听听!人家不领情呢孙知青!热脸贴冷屁股!” 乔正君终於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刘慧同志,你昨天在广播站喊『乔正君破坏生產』的时候,嗓门比现在亮多了。怎么,今天改唱帮扶戏了?” 女人脸上的笑瞬间冻住。 乔正君不再理会,朝眾人一挥手:“拿上傢伙,走!” 队伍动起来,铁锹冰鑹扛在肩上,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声。 乔正君走在最前,他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死死钉著——不止三道,是十几道。 王德发那伙人没散,跟著队伍走出了几十米,站在路口,像送葬,更像等著收尸。 老赵头凑过来,压低声音:“乔队长,王德发跟陆主任沾著亲,这么撕破脸……” “撕破脸?”乔正君脚步没停,“他配吗?” 黑龙河像一条僵死的巨蟒,蜿蜒在雪原上。 乔正君选的第一批凿冰点,都在河道平缓处。 煤油浇下去,火苗“轰”地窜起,冰面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像在呻吟。 “別盯著火看,伤眼。”乔正君踢开脚边的煤油桶,走到第一个化出浅坑的位置,接过旁人递来的冰鑹。 钢钎尖端抵住软化了的冰面,他双臂抡圆,腰背发力—— “咚!” 闷响透过冰层传出去老远。 冰渣溅到他脸上,瞬间化成冰冷的水渍。 三个组,九个冰洞,凿了整整一上午。 1980年的黑龙河冰层厚达一米二,每凿开一个洞都要换三拨人,手掌震得发麻,虎口裂开渗血。 乔正君在三个组之间来回走动,看到谁撑不住了就接上去干一会儿,棉袄后背被汗浸湿,又在寒风里冻成硬壳。 太阳升到头顶时,河面上多了九个黑洞洞的窟窿,寒气从里面一股股往上冒,站在边上都能感觉小腿发麻。 渔网撒下去了,玉米面掺酒麴的饵团沉入漆黑的水底,然后就是等。 乔正君盘腿坐在三號洞边,猎枪横在膝上。 他盯著水面,眼皮很少眨。 冰洞下的河水是墨黑色的,偶尔有极小的气泡浮上来,“啵”一声碎掉。 时间过得慢极了。 第一个小时,只有风颳过冰面的声音。 第二小时,有人开始跺脚,搓手,呵气声此起彼伏。 李铁柱凑到乔正君旁边,小声说:“乔队长,这……能行吗?” 乔正君没看他:“急什么。” “不是我急,”李铁柱搓著手,“是大家……你看陈二狗,手都冻紫了,还啥都没捞著。” 第三小时,上游传来老赵头的喊声:“动了!网动了!” 八个人扑过去拉网,麻绳绷紧又鬆弛,拽上来三条鯽鱼,在冰面上啪啪乱跳。 不大,加起来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有鱼!真有鱼!”年轻人欢呼。 但这欢呼没持续多久。 其他八个洞依旧死寂。 到中午,所有洞都起了一次网。 三个柳条筐摆在冰面中央,里面躺著八十来斤杂鱼——鯽鱼、小鲤鱼、几条僵硬的泥鰍,最大的不过巴掌长。 在偌大的冰面上,这点收穫寒酸得刺眼。 人群沉默地围著筐子。 陈二狗蹲在地上,抓了把雪擦手,擦著擦著,突然把手里的雪团狠狠砸进冰洞:“白忙活!一上午就这点东西!” “就是,”有人接话,“还不如去刨粪堆挣工分……” “乔队长,”老赵头走过来,脸色也不好看,“八十斤,差太多了。” 这时,岸上传来鼓掌声。 王德发不知何时又来了,抱著胳膊站在河堤上,居高临下。 孙建军和刘慧一左一右,后面那几个知青也跟来了,站成一排,像观摩什么失败实验。 “精彩,真精彩。” 王德发扯著嗓子喊,破锣嗓子在空旷的冰面上格外刺耳,“一天工,二十五个人,八十斤?” “照这算法,三天二百四,离一千斤还差著……我算算啊,差著七百六呢!” 队伍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別过脸。 孙建军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字字扎心:“乔同志,要不先收工吧?这么冷的天,把社员们冻坏了,得不偿失。” 刘慧直接笑出声:“收什么工啊?人家乔队长说了,要让鱼自己找上门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乔正君慢慢站起身,膝盖关节因为久坐发出细微的咯噠声。 他没理岸上的人,走到筐边,蹲下,伸手抓起一条鯽鱼。 鱼已经冻硬了,眼睛蒙著层白膜。 他用拇指掰开鱼嘴,看了看里面,又用手指按了按鱼腹。 瘪的。 肠子空瘪。 但他的手指在鱼鳃盖处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不是网勒的,也不是冰碴划的。 划痕边缘微微翻起,像是被什么更大的东西,用尖锐的鳞片或者骨骼蹭出来的。 乔正君眼神凝了凝,鬆开手,鱼掉回筐里,发出“啪”的轻响。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眾人。 二十五张脸,有的失望,有的愤怒,有的麻木。 “都过来。” 声音不高,但冰面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们围拢过来,脚步在雪上拖出凌乱的痕跡。 乔正君没看他们,盯著筐里的鱼。 “鱼是饿死的。”他说,“或者说,饿到愿意冒险上鉤,但饵不够它们拼命。” 他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手上的鱼腥味。 “两个问题。”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饵。玉米面发酵一夜,味道够冲给人闻,不够给鱼闻。” “冰层下面,水是死的,气味传不远。得用它们真正馋的东西——” “啥东西?”老赵头瓮声问。 “血食。”乔正君说,“动物內臟,猪下水鸡肠子都行,剁碎了掺进去发酵。腥臭味能顺著水漂出半里地。” 刘大个皱眉:“这节骨眼上哪儿弄?” “屠宰场。”乔正君站起来,“昨天有两头病猪处理了,內臟应该还在。我去找陆主任批条子。” 他转身,目光扫过九个冰洞。 “第二,位置。”他指向河面,“咱们上午凿的,全是平缓处。” “这种地方水流慢,食物少,鱼也少,都是零散找食的。真要捞大鱼群,得去它们窝著的地方——” “河道拐弯的深水区。”陈瘸子接话,“或者水下有石头堆、沉木头的地方。” “对。”乔正君点头,“但那种地方冰更厚,难凿。” “那咋办?”陈二狗站起来,“还要凿更厚的冰?这一上午手都快震断了!” “难凿也得凿。” 乔正君踩了跺脚,震落靴边的雪,“下午重新选点。老赵头带人去上游回水湾,陈瘸子去下游石头滩,刘大个跟我去河中间。” “我观察过,那片冰顏色发暗,底下肯定有东西。”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上午的鱼,按出工分先分了。愿意继续乾的,留下。觉得没戏的,现在可以回,不记旷工。” 沉默。 风颳过冰面,捲起一层雪沫子。 岸上,王德发点了根烟,火星在冷风里明灭,像是在倒数。 终於,李铁柱往前站了一步:“我干。” 陈瘸子瘸著腿挪过来:“算我一个。” 老赵头、刘大个……一个,两个,十个。 到最后,只有两个人低著头走了,剩下二十三人站在原地。 乔正君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走的是王德发的两个远房亲戚,本来也不是来干活的。 他转身往岸上走,经过河堤时,王德发往前凑了半步:“乔正君,现在认怂还来得及,我就当……” 乔正君没停步,也没看他,只丟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冰面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想看笑话,明天请早。今天这点东西——” 他顿了顿,“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他踩上河堤,靴底沾著的冰碴在土路上留下湿痕。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王德发气急败坏的声音:“行!我等著!我看你明天拿什么交差!” 乔正君没回头。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不是王德发——是时间。 只剩两天半,九百二十斤的缺口,二十三个冻得手脚发麻的人。 还有冰层下面那些狡猾的、飢饿的活物。 更重要的是,那条鯽鱼鳃盖上的划痕。 他前世在亚马逊雨林里见过类似痕跡——那是大鱼捕食小鱼时,鳃盖骨擦蹭留下的。 但亚马逊的鱼和东北冰河里的鱼,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能在冰层下活过两个月的,绝不是普通鱼。 乔正君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开春下游捞起的“怪鱼”,头大如斗、满嘴倒齿……老猎户颤巍巍说的“黑龙爷”。 此刻有了最可能的真身:那恐怕是一条在极寒中熬成了精、饿疯了眼的巨型哲罗鮭——山里人叫它“大红鱼”,是淡水湖河中最顶级的霸王。 如果真是这东西在冰层下称王,那整个黑龙河的鱼群不敢索饵、以及鳃盖上的特殊擦痕,就全都对得上了。 他们要对抗的,不只是一条河,更是盘踞在河底食物链顶端、一个狡猾而飢饿的“活阎王”。 他加快脚步。 远处,公社的红砖房在雪地里冒著一缕炊烟。 乔正君摸了摸猎枪冰冷的枪管,深吸一口冷到肺疼的空气。 猎物与猎手的身份,在这冰河之下,或许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第43章 鱼王——巨型哲罗鮭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43章 鱼王——巨型哲罗鮭 等乔正君和刘大个扛著那桶腥臭的猪內臟回到河边时,天色已经暗了半边。 雪停了,风却更厉了,像无数把冰刀刮著人脸。 河面上十个冰洞还在,黑黝黝地张著嘴。 守洞的人三三两两蹲在冰面上,裹著破棉袄缩成一团。 那股上午还烧著的心气,到底是被漫长的等待和刺骨的寒风一点点磨灭了。 刘大个“哐当”一声放下桶,腥臭味猛地炸开。 离得近的几个人被呛得直往后缩,捂著口鼻,眼睛都给熏红了。 “咋都蔫了?”刘大个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暮色里一团团散开。 老赵头站起来,跺脚的动静闷闷的,像敲在空木头上:“等太久了……人心等散了。” 陈瘸子一瘸一拐凑过来,伸脖子看了眼桶里那堆红白黏腻的猪肠子,眉头拧成了死结:“正君,这玩意儿真行?味儿冲得……跟死人坑似的。” 乔正君没吭声。 他蹲下身,直接把手插进桶里。 黏糊糊的肠子还带著冰碴,冻得他手指发麻,那股子腥膻的臭气却顺著指缝直往脑门里钻。 “就是要这个味儿。” 他站起身,走到上午捕鱼最多的那个冰洞边——老赵头负责的上游回水湾。 洞口水面上结了层薄冰,他用冰鑹尖儿轻轻一磕,“咔嚓”一声脆响,黑水又露了出来,深不见底,看著就让人心里发怵。 “就从这儿开始。” 他把猪肠子剁成碎末,混上发酵好的玉米面,团成拳头大小的饵团。 那味道熏得站在下风口的人都忍不住乾呕,胃里翻江倒海的。 “这……这能把鱼引来?”李铁柱小声嘀咕,嗓子有点发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引不来鱼,也能把阎王爷招来。”旁边有人接话,笑声乾巴巴的,还没传开就被风声吞了。 乔正君没理会。 他抓起饵团,一个一个扔进冰洞。 饵团下沉,在水里慢慢化开,一股更浓烈的腥臭混著水汽从洞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那雾都是臭的,飘过来的时候,人得別过脸去喘气。 十个冰洞,全都下了新饵。 然后又是等待。 冰面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呜呜地刮过耳膜。 有人开始搓手,有人跺脚,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消失在越来越沉的暮色里。 乔正君蹲在三號洞边,眼睛盯著漆黑的水面,眼皮很少眨。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和远处不知谁踩碎冰碴的声音叠在一起。 时间一点一点爬,慢得像冻住了。 就在有人快要忍不住出声抱怨时—— 水面动了。 不是渔网抖,是水自己在翻。 乔正君守的那个冰洞最先有了动静,“咕嘟咕嘟”冒起水泡,一个接一个,越冒越急,像底下架了柴火在烧,水开了锅。 接著,整个冰洞周围的水面开始震动,细碎的冰碴子“咔嚓咔嚓”往下掉,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赵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水面炸了。 不是鱼跃出水的那种炸,是整个冰洞周围三尺內的冰层,同时崩裂! 碎冰像弹片一样四溅,打在棉袄上“啪啪”作响。 站在最近处的两个年轻人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窜,棉鞋在冰面上打出溜。 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水底猛地窜上来,狠狠撞在还没完全崩开的冰层上。 “轰!” 闷响声像一记重拳,捶在每个人胸口。 冰面被顶起一个鼓包,裂纹蛛网般“噼啪”作响,向四周疯狂蔓延。 那黑影太大了,光露出水面的背脊就有半米宽,青黑色的鳞片在暮色里泛著幽冷的光,像涂了层铁锈,又厚又硬。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冰层继续开裂的细微“滋滋”声。 陈瘸子腿一软,“扑通”跪在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调,破了音:“黑……黑龙爷……是黑龙爷……” “黑龙爷” 三个字像三根冰锥子,狠狠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屯子里的老人都说,黑龙河底下住著条成了精的大鱼,几十年没人见过,可谁家孩子要是敢在河边撒尿,老人就瞪眼:“小心黑龙爷把你叼下去!” 那不是玩笑,是刻在骨头里的怕,是比狼群、比熊瞎子更深的忌讳。 黑影在水里扭动了一下,又沉下去。 水面剧烈翻涌,混著碎冰白沫哗啦啦响,像有只手在底下拼命搅。 紧接著,周围另外几个冰洞的水面也开始翻腾,水花溅起老高——像有好几头巨兽在水下游窜、搅动,把整片河底都搅翻了天。 人群“呼啦”一下往后退,脚步声杂乱,踩得冰面咯吱响。 一张张脸上全是惊惧,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几个翻腾的黑窟窿。 乔正君盯著翻涌的水面,眼睛却亮了。 前世在贝加尔湖冰潜时见过——哲罗鮭,冷水域真正的王,能长到两米,上百公斤。 他没想到,这黑龙河里,竟也藏著这样的傢伙。 “是哲罗鮭。” 他开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不是精怪,是大鱼。” “管它啥鮭!”一个年轻人声音带上了哭腔,脸白得像纸,“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能碰吗?老辈人说,动了黑龙爷,要遭报应的!” “是啊,要出人命的……” “不能捕,不能捕……” 人群开始往岸上挪,脚步凌乱,有人已经转过身,弓著腰,真要跑了。 乔正君看著那些仓皇的背影,又看了看水里那条若隱若现的巨大黑影。 鱼还没走,在水下慢慢盘旋,青黑的背脊偶尔掠过冰洞边缘,像一片移动的、活著的阴影。 他忽然提高音量,声音劈开冷风,硬邦邦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谁现在走,以后捕鱼队没他的份!” 正要跑的人脚步一顿,背影僵在暮色里。 “分鱼没他的份!粮所发粮,我也跟陆主任说,减他家的配额!” 这话太狠了。 在饿死人的年月,这话等於直接掐脖子。 已经跑到河堤边的人像是被冻住了,佝僂的背影在昏暗中微微发颤。 乔正君不再看他们,弯腰抓起桶里剩下的猪內臟,“哗啦”一声,全倒进了翻腾的冰洞。 腥臭味轰然爆开,水下的黑影明显躁动起来,尾巴猛地一甩—— “轰啦!” 水花炸起一人多高,混著碎冰,劈头盖脸浇在近处几个人身上。 冰水钻进领口,激得人一个哆嗦,却没人敢叫出声。 “看见没?” 乔正君指著那蓬还没完全落下的水花,声音里的火气压不住了,烧得嘶哑,“它饿!跟咱们一样饿!咱们捕它,天经地义!” “你们是寧愿回家啃炕席,看著老的咳出血、小的饿出哭腔,也不敢碰这条鱼?!” 老赵头第一个转过身。 老汉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蹦出来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回来,踩得冰面闷响:“正君说得对!一条鱼,怕个球!” “老子打猎几十年,野猪捅死过,狼群撵过,还怕条鱼?!” 陈瘸子撑著冰鑹,拖著瘸腿在冰面上打了个晃,也挪了回来,声音发狠:“干!大不了被鱼拖下去,反正饿死也是死,憋屈死也是死!” 刘大个更乾脆,直接扛起渔网走到乔正君身边,把网往冰上一杵:“乔队长,你说咋弄,咱就咋弄!”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眼神碰了碰。 恐惧还在脸上掛著,可眼睛里的光变了——那是饿久了的人,突然看见一大块肥肉时,本能烧起来的、压过一切的光。 一个,两个……犹豫著,慢慢都挪了回来。 冰面上重新聚起了人。 乔正君点点头,没废话:“渔网不够结实,单层网肯定被它挣破。三层网叠一起,用最粗的麻绳补强。网眼要小,不能让它头钻过去。” “三层网?那得多沉……” “沉也得用。” 第44章 千斤赌局·首胜(点点推荐票,5票加更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44章 千斤赌局·首胜(点点推荐票,5票加更) 乔正君已经蹲下开始动手。 三张渔网叠在一起,边缘用粗麻绳密密麻麻缝起来。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不听使唤,针脚歪歪扭扭,可每一针都勒得死紧,绳头咬进网眼里。 其他人围过来,沉默地帮忙。 有人递绳子,有人扶著网,有人跑去其他冰洞,把剩下的渔网都拖过来。 二十多人,在暮色沉沉的冰面上,围著一条可能上百斤的大鱼,沉默地忙碌起来。 只有麻绳穿过网眼的“嗖嗖”声,和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的喘息声,呵出的白气混成一团。 渔网补好了,沉甸甸一大坨,像块巨大的破布,得四个壮劳力才抬得动。 乔正君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嘴里呼出的气都是白的:“老赵头,你带四个人,守对面那个口子。陈瘸子,你带四个人,守左边。” “刘大个,你跟我,在右边。剩下的人,拿冰鑹,拿棍子,鱼一露头,就往死里砸!照著眼、照著嘴砸!” 布置妥当。 乔正君抬起渔网一角,网绳入手冰凉刺骨,湿漉漉的。 四个人喊了声號子,缓缓把网沉入翻腾的冰洞。 网太大了,几乎塞满洞口。 麻绳下水,一点点往下沉,绷直。 水下的黑影察觉到了,开始往深水区猛躥。 但乔正君选的这个位置刁——三面是冰洞,一面是厚实冰层,鱼想逃,只能往冰层底下钻。 可那冰层厚实得像堵墙,它撞不开,只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拉!” 乔正君吼了一声,嗓子劈了。 三组人同时发力,脚蹬著冰面,身体往后仰。 网绳瞬间绷成了铁棍! 水里传来剧烈的挣扎,那力道通过麻绳传上来,震得人手心发麻。 整个冰面都在嗡嗡震动,脚下传来令人心悸的共鸣。 渔网在水下收紧,黑影在网里疯狂衝撞,网绳一会儿被扯向左,一会儿被拽向右,抬网的人被带得东倒西歪,脚在光滑的冰面上不住打滑。 “抓紧!別鬆手!”乔正君手臂上青筋暴起,棉袄袖子被粗糙的网绳磨得“嗤嗤”响,眼看就要磨破。 水下的力量大得惊人,好几次网绳差点从手里脱出去。 那鱼在网里使的是蛮劲儿,毫无章法,可每一次衝撞都像一头受了惊的牤牛在顶,冰洞周围的水被搅得浑浊不堪,碎冰渣子混著河底的泥浆翻上来,水色成了黄黑色。 “它要往底下钻!” 陈瘸子那边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四个人被一股巨力拖得往前踉蹌了好几步,差点扑进冰窟窿。 乔正君猛地扑过去,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网绳上,脚后跟死死抵住冰面:“压住!都压上!別让它钻底!” 二十多人跟一条鱼较上了劲。 冰面上呼哧带喘,白气一团团喷出来,在昏暗中升腾。 鱼在做最后的、绝望的挣扎,网绳勒进厚厚的棉手套,勒进皮肉里。 有人虎口裂了,温热的血渗出来,瞬间就被冻住,在麻绳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黏手。 渔网一点点往上提,慢得像在拔一座生了根的山。 水花翻腾得像炸了锅,白沫混著碎冰、泥浆,“哗啦啦”喷溅出来,浇了人满头满脸,顺著脖子往棉袄里灌。鱼头终於露出了水面—— 那张巨嘴张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倒鉤状的利齿,在最后的天光里泛著惨白的寒光。 鱼嘴大得嚇人,真能塞进一个孩子的脑袋。 “我的老天爷……”李铁柱喃喃道,腿肚子直转筋。 鱼身完全露出了水面,青黑如铁,布满暗红色的斑纹,像泼洒的、乾涸的血跡。 鱼眼有鸡蛋那么大,死白死白,直勾勾地“盯”著冰面上的人,没有活气,却让人心底发毛。 它在网里疯狂扭动,尾巴甩起来比门板还宽,“啪啪”地抽在冰面上,每一下都沉闷有力,震得人脚底发麻,冰屑四溅。 “砸!” 乔正君嘶吼一声,抓起手边的冰鑹。 第一下砸在鱼头上,“咚!”一声闷响,像砸在实心橡木上,震得他手臂发酸。 鱼挣扎得更疯了,网绳剧烈晃动,几乎要从眾人手里脱出去。 他又砸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虎口震得发麻、开裂,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老赵头、刘大个也红了眼,抡起冰鑹加入。 七八根冰鑹雨点般落下,“咚咚”作响,砸在鱼头、鱼鳃、鱼身上。 那鱼起初还挣得凶,尾巴把冰面拍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后来动作慢慢迟滯了,甩尾的力气小了,最后,尾巴只在冰面上无力地、缓慢地拍了两下,溅起一点冰沫,终於彻底不动了。 二十多人瘫坐在冰面上,喘得像一群破风箱。 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又在睫毛上冻成了细小的冰珠。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声。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著网里那条巨鱼,眼神恍惚——像刚从一个不敢置信的、耗尽全力的梦里挣扎出来,浑身脱力,心还在狂跳。 乔正君也坐下来,两条胳膊沉得抬不动,手抖得厉害。 他看著那条不再动弹的哲罗鮭,青黑色的鳞片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著幽冷的光泽。 “抬回去。”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心点……別把网弄破了。” 四个人上前,咬紧牙关去抬那渔网。网一离水,更沉了,压得他们齜牙咧嘴,脸憋成了黑红的猪肝色,脖子上血管突突直跳。 巨鱼在网里隨著他们的步伐轻轻晃荡,鱼尾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湿漉漉的沟痕。 队伍慢慢往屯子方向挪。 天已黑透,墨蓝色的天幕上寥寥几颗星子,冻得发僵。 远处,屯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昏黄昏黄的,在寒风中微弱地晃动,像渴睡人勉强睁开的眼。 抬鱼的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沉重,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他们抬著的不是鱼,是活命的指望,是能让老人孩子眼里重新亮起光的、沉甸甸的肉。 乔正君走在最后。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黑龙河完全躺进了黑暗里,成了一条模糊的、沉默的巨影。 冰面上那十个他们亲手凿出的黑洞洞的窟窿还张著… 他转回头,拉紧棉袄领子,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河的方向吹来,带著河水的腥气。 队伍还没进屯子,消息就像燎原的野火,借著风,烧遍了每一个角落。 当抬鱼的队伍喘著粗气,迈著灌了铅似的腿走进公社大院时,院里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从家里跑出来了,挤在院里,踮著脚,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老大。 马灯和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交错著,照在一张张被严寒和飢饿刻出深深纹路的脸上,那些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愕、狂喜、以及浓得化不开的不敢置信。 那条巨鱼被放在院中央清扫过的雪地上,青黑的鳞片反射著晃动的、微弱的光,一片一片,像冰冷的铁甲。 人群静了一瞬。 死一般的寂静。连孩子的抽泣声都停了。 然后,像堤坝炸开,“轰”地一下,炸了。 “我的亲娘哎……这、这是鱼?!” “黑龙爷……真是黑龙爷!他们真把黑龙爷弄上来了!” “作孽啊!这玩意儿能捕吗?要招灾的!” 一个乾瘦得像老树根似的老太太突然从人堆里尖声叫起来,她是屯里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赵婆子,瘪著嘴,手指颤巍巍地指著地上的鱼。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忘了?动了黑龙爷,河要发怒,人要遭殃!要发大水,要旱地,要死人的!” 这话像一瓢带著冰碴的冷水,狠狠泼在刚刚燃起的狂喜之火上。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脸色立刻变了,互相交换著惊恐的眼神,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起来,像一群受惊的虫子。 年轻人虽然心里不大信这些,可在这种压抑又神秘的气氛里,看著地上那狰狞的巨鱼,听著老人们惶恐的议论,也不由得心里发毛,后脖颈子凉颼颼的。 乔正君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拨开人群,走到院角,把那杆公社用来称粮的大秤拖了过来。 铁秤桿冰得扎手,秤砣碰在一起哐当响。 老赵头和刘大个上前,用更粗的麻绳穿过鱼鳃,喊著號子,把鱼艰难地吊离了地面。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死死粘在了那杆缓缓抬起的秤上。 秤砣顺著秤桿,“哗啦哗啦”往下滑,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刺耳。 “二百……二百一……二百二……”刘大个盯著刻度,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秤桿在空中微微晃动了几下,终於,稳住了,平衡了。 “二百三十斤!”老赵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嗓子劈了,带著血丝味。 院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窝。 二百三十斤! 光是这一条鱼,就抵得上往年他们整个捕鱼队忙活半个月的收成!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乔正君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鱼身上那铁甲般冰凉坚硬的鳞片。 一片鳞就有他巴掌大,边缘锋利。 他屈起指关节,用力敲了敲,“梆梆”作响,像敲在厚厚的铁皮上。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早上那些杂鱼,拢共八十五斤。 加上眼前这二百三…… “三百一十五斤。” 他站起身,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异常平静,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今天还差十五斤。” 这话让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人们这才猛地想起,那条“三天一千斤”的恐怖任务,还像山一样压在头顶上呢。 三百一十五斤……不少了,真不少了,可离每天三百三十三斤的目標,还差著十五斤。 但那原本令人绝望的差距,此刻看著地上这条巨龙般的哲罗鮭,突然变得……似乎可以企及了? 能捕到这样一条,难道就不能再捕到別的? 那股一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绝望,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夹杂著几声嗤笑。 王德发、刘慧和孙建军挤开人群走了进来,后面还跟著几个看热闹的知青,脸上掛著那种事不关己的、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神情。 王德发脸上包著的纱布在晃动的灯光下格外扎眼,他慢悠悠蹬到鱼跟前,低著头,像欣赏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看了几眼,然后抬起脚,用棉鞋头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僵硬的鱼尾巴。 鱼身纹丝不动。 他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抬头看向乔正君,拉长了调子:“哟,真捕到了?二百三十斤……了不得啊乔队长。” 他把“了不得”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怪。 刘慧立刻尖著嗓子接上,声音颳得人耳膜疼:“可离一千斤还差得远呢!这才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把黑龙爷都惊动了。” “往后两天,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儿?” 她眼睛扫过四周神情不安的乡亲,刻意提高了音量,“咱屯子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孙建军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还是那副让人挑不出错儿的温和,可话里的刺儿,一根比一根尖。 “乔同志,真不是我们泼冷水。你也听到了,屯里现在传言很不好,都说捕了黑龙爷,触怒了河神,今年春耕怕是要遭灾,夏天说不定就有大洪水。这些迷信的话当然不可信,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乔正君和地上巨鱼,“万一,我是说万一,后面真出了什么不好的事,这责任……你一个人,担得起吗?咱们屯子几百口人,担得起吗?”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大了,像潮水般涌起来。 几个老人不住地点头,脸上忧色更重。 赵婆子又拍著大腿念叨起来,声音悽厉:“作孽啊……要遭报应的……河神爷要怪罪的……” 乔正君看著王德发那得意的冷笑,看著刘慧煽风点火的刻薄脸,看著孙建军藏在镜片后那精明的、算计的眼神,最后,目光又落回地上那条巨鱼上。 鱼眼睛还半睁著,死白死白地朝向漆黑的夜空。 “报应?”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院里所有的嘈杂。 “饿死人不算报应?看著老人咳著血饿倒在炕上,不算报应?看著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会睁著眼看屋顶,不算报应?” 他走到鱼跟前,再次蹲下身。 这一次,他伸出手,不是摸,而是整个手掌用力按在那冰凉坚硬的鱼鳞上。 “这条鱼…”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缓缓刮过院里每一张或期待、或恐惧、或麻木、或算计的脸,“去了內臟,剔了骨头,扒了皮,剩下的肉,够三十户人家,吃上三天实实在在的饱饭。”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空中清晰无比: “你们谁要是怕报应,信那些话,可以。我乔正君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往后分鱼,怕的人家,可以不来领。我分的鱼,你们一口都別碰。” 第45章 虎患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45章 虎患 雪还没停。 李开山家的门缝里漏出灶火光,在地上切开一道暖黄的口子。 乔正君站在风口,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李主任,明天得多带人。河岸有虎踪。” 李开山披著棉袄出来,火光在他锁紧的眉头上跳动:“看清了?” “碗口大的印子,步距一米五。”乔正君的话从冻僵的肺里挤出来,“不是糊弄人的。是正经东北虎,带著崽子,饿急了。” 灶膛里柴火“噼啪”一炸。 沉默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远村的狗叫叠在一起。 “你要多少人?” “六个。要带枪,五六半。子弹备足。”乔正君喉结滚了一下,“批条我天亮去补,但枪得先上河。晚了,怕要出人命。” 火光在李开山脸上明明灭灭,照深了每道皱纹。 最后,他重重一点头: “行。我信你。” 现在,乔正君站在冰面上。 李开山真带了六个民兵来,枪管在晨光里泛著冷铁的光。 但乔正君的心悬得更高。 他抽动鼻子——松针、雪沫、鱼腥……还有一丝混在风里的,微腐的甜腥味。 前世在西伯利亚雪原上闻过。 顶级掠食者標记领地的味道。 “得挖陷阱。”他走到岸上,对李开山说。 “真会来?” “不知道。但饿急了的鼻子,几里地外都能闻见鱼腥。” 三个品字陷阱挖在缓坡,坑底木桩用火烧尖,硬如铁刺。 正午,鱼过了三百斤。 乔正君刚倒出一网鯽鱼,耳朵便捉到一声轻响——不是风,是枯枝折断的“咔”,从西边林子里传来。 很轻,很远。 他直起身,手按上腰间的柴刀柄。 冰面上的人都停了动作,转头看他。 “继续。”他说,眼睛没离林子。 又是一串“咔嚓”声,更近了。 像有什么重东西在林缘走动,碰断了沿途的枯枝。 李开山和民兵们举起了枪。 枪栓拉动声“咔嚓”一片,在寂静的河谷里刺耳。 风突然停了。 河面静得可怕,只剩鱼在筐里扑腾的闷响。 然后,一声低吼从林子里滚出来。 闷雷似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震动。 沉得让人胸口发闷。 冰面上,谁的渔网掉了。 乔正君抓起猎枪上岸,枪托抵肩时,能闻到枪油和铁锈味。 林子里,树影动了。 一截黄黑相间的腰身从红松后露出,肌肉在毛皮下滚动。 右边樺林里,另一道小些的身影闪过。 不是一只。 乔正君的心沉到胃里,冻成冰块。 母虎从两树间走了出来。 它太大了。 肩背像门板,四肢如树干,黄黑毛皮在雪地里像燃著的火。 琥珀色的眼先扫过那堆银闪闪的鱼,然后缓缓转向岸上的人。 目光平静,冰冷,像在评估一群会动的、带武器的食物。 两只半大虎崽紧贴它身后,眼神稚气,喉咙里“呼嚕”作响。 母虎低吼,往前走了一步。 冰面上的人群往后缩,有人脚底打滑,刮出刺耳声响。 乔正君举枪,距离超过八十米,霰弹打不死,只会激怒。 “別开枪。”他压紧声音对李开山说,“等它进陷阱。” 母虎在离陷阱二十米处停下,低头嗅地,鼻翼翕动,鬍鬚轻颤。 它闻到了。 前掌悬空,犹豫。 乔正君屏住呼吸,能听见血液流过耳朵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 “哐当!” 陈瘸子的冰鑹砸在冰上。 声音在寂静中炸开。 母虎猛地抬头,瞳孔缩成窄缝。 肩胛耸起,后腿绷紧。 扑击前的预备。 “糟了。”乔正君心里一紧。 母虎动了。 它沿河岸平行移动,脚步轻快如猫,黄黑影在树间时隱时现——它在绕开陷阱。 “它要下河!”李开山声音劈了。 母虎选定一处缓坡,四肢发力,庞大身躯如离弦之箭,从林缘冲向河岸。 太快了。 “砰!” 李开山开枪了。 子弹打在母虎身前雪地,溅起一团雪沫。 母虎惊得剎住,前掌在雪上犁出深沟。 它抬头,眼中凶光暴现——被挑衅的愤怒。 咧开嘴,露出匕首般的犬齿。 “別开枪!”乔正君吼,“它在警告!” 晚了。 一个民兵紧张走火,枪口喷出火焰。 枪声成了最后的导火索。 母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山谷迴荡,耳膜刺痛。 后腿蹬地,如炮弹般冲向民兵! “散开!”乔正君嘶吼。 民兵们慌忙后撤,雪地太滑。 小栓子——才十九岁,脸上还有稚气——仰面摔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冰上,“咚”一声闷响。 母虎已冲至五米內。 乔正君来不及想,举枪对母虎身前空地—— “砰!” 霰弹炸开一片白雾。 母虎惊得偏头,衝锋路线歪了,巨大身躯带著惯性掠过,粗尾如铁鞭抡圆—— “啪!” 结结实实扫在小栓子胸口。 “咔嚓~” 骨头断裂的闷响,像枯枝被踩断。 小栓子像破麻袋飞出去三米,摔在雪地上滚了两圈。 他撑著想爬,手肘刚支起,“哇”地喷出一大口血。 血在雪地上溅开,红的,热的,冒著白气。 血里混著暗红碎块。 他趴著,不动了。 血从身下渗出,染出一片刺眼、不断扩大的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母虎落在雪上,转身,琥珀色的眼扫过瘫倒的小栓子,缓缓转向乔正君。 那眼神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有捕食者评估威胁的纯粹冷静。 它在重新选择目標。 乔正君感到那目光——冰冷,专注,像刀子刮过皮肤。 他慢慢退,脚跟抵住冰层。 脚下是冻实的冰,没有退路。 “栓子……”一个民兵颤抖著想扶,手指伸出又缩回。 “別动!”李开山吼,枪口指著母虎,手在抖,“谁都不许动!” 母虎开始踱步。 左两步,右两步,眼始终盯著乔正君。 爪子在雪上留下深坑。 冰面上的人都僵住了。 恐惧像冰水漫过胸口,堵在喉咙。 牙齿打战声“咯咯”响起。 乔正君看著二十米外的小栓子。 那孩子胸口还在微弱起伏,每喘一口气,嘴角就冒出一股血沫,聚成粉红泡泡,然后破掉。 昨晚他想过可能会有人受伤。 但真看到血从人嘴里喷出来,看到活生生的人像破布一样摔出去,那股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冻得指尖发麻。 他不能退。 退了,这三百斤鱼就白捕了。 退了,往后黑龙河再没人敢下网。 退了,家里炕上那两张等著吃饭的嘴—— 林雪卿昨晚给他补棉袄,手指冻得通红,灯下一针一针地缝。 缝完了,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明天小心些。我和小雨等你回来。” 她说“等你回来”。 她知道危险,但她信他。 乔正君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疼。 他扔掉猎枪——近距离换弹太慢。 拔出柴刀,刀身在午后阳光下寒光刺眼。 母虎停下踱步。 它伏低身体,肩胛高耸,肌肉绷紧如刀刻。 扑击前的最后准备。 乔正君双手握刀,膝盖微屈。 前世格斗训练告诉他,对扑击不能后退,要迎上去,往侧面闪,攻击要害。 但对三百公斤的东北虎? 他不知道。 风又起,卷雪扑脸如刀割。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肋骨疼。 能听到身后压抑的喘息。 能听到林边虎崽哀戚的低鸣。 母虎动了。 没有预兆,后腿猛蹬,腾空而起,如黄黑闪电扑来!腥风扑面。 太快了。 乔正君本能右扑,柴刀上撩——肌肉记忆先于思考。 “嗤!” 刀刃砍进厚牛皮般的阻力,震得虎口发麻。 温热血液溅在脸上,腥咸。 他滚地起身,见母虎落三米外,左前腿多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滴砸雪。 不深,但足够疼。 母虎低头舔伤口,抬头时,眼中凶光已成暴怒,瞳孔缩成针尖。 它发出尖利嘶吼,再次扑来。 这次乔正君没完全躲开。 虎掌擦过左肩,棉袄“刺啦”撕裂,布条飞溅。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被巨力带得踉蹌后退,脚下一滑,后脑勺重重磕在冰上。 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母虎转身,居高临下看他,张开嘴——那嘴大得能塞下他的头,獠牙掛涎,热烘烘的腥气喷在脸上。 乔正君躺在冰上,柴刀掉在半米外。他伸手去够,手指刚触到冰凉刀柄—— 母虎扑下来了。 巨大阴影笼罩,遮住天光。 带著腥风和死亡的重量。 乔正君闭眼,握紧刀柄,准备最后一搏。 脑子里闪过林雪卿补棉袄的样子,手指通红,针脚细密。 就在这时—— “砰!砰!砰!” 连续三声枪响。 母虎在半空中猛一抽搐,侧摔在冰上,溅起大片冰屑。 它挣扎爬起,左肋多了三个血洞,汩汩冒血。 李开山站在二十米外,枪口冒烟,脸色惨白如纸,手抖得厉害,但枪端得稳,准星还对著母虎。 母虎转身,看向李开山。 它喘粗气,呼出的白气混著血沫。 血顺肋骨往下滴,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但它没退,反而伏低身体,前爪刨地,雪沫飞溅。 它要拼命了。 乔正君脑子里闪过这念头。伤这么重,它知道跑不掉了。 野兽最后的反扑,最要命。 “李主任!”乔正君嘶吼,嗓子哑得几乎无声,“打它前腿!让它扑不起来!” 李开山咬牙,腮帮肌肉绷紧。 举枪瞄准,准星在母虎前腿上来回晃动。 母虎动了。 但它没扑向李开山,而是扑向冰面那堆鱼! 巨大身躯砸在鱼筐上,“咔嚓”碎裂,木刺飞溅。 它叼起一条最大的哲罗鮭,转身就往林子冲。 鱼在它嘴里徒劳甩尾,鳞片反光晃眼。 它要带著吃的走。 “不能让它进林子!”乔正君爬起来,左肩疼得眼前发黑。 抓起猎枪——还有一发霰弹。 举枪,瞄准母虎后腿。 三十米,霰弹散布面正好。 扣扳机。 “砰!” 上百铅丸如暴雨泼出,大部分打在母虎后臀和后腿上。 皮毛翻卷,血点飞溅。 母虎惨嚎一声,后腿一软,鱼掉在雪上。 它挣扎想站,后腿使不上劲,只能拖身往前爬。 前爪深抠进雪,后腿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沟,沟里全是血。 血拖出长长一道,红得发黑。 乔正君扔掉猎枪,抄柴刀衝过去,冰面打滑,几次差点摔倒。 母虎听到脚步声,猛回头,眼中满是疯狂,血丝密布。 它张开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咆哮,声音已哑,像破风箱在扯。 乔正君没停。 他衝到母虎侧面,避开还能动的前爪,柴刀高举,对准母虎凸起的颈椎—— 用尽全身力气劈下。 “咔嚓。” 刀锋砍进骨头的闷响。 手感先阻后空。 母虎身体猛地一僵,软倒下去。 头歪向一边,眼还睁著。 血从脖颈伤口涌出,在雪地上漫开一大片,热汽蒸腾。 它最后抽搐两下,腿蹬了蹬,爪子张开又蜷起。 琥珀色的眼慢慢失去光泽,变成浑浊玻璃珠子,盯著灰濛濛的天。 死了。 乔正君撑刀喘气。 每吸一口,左肩撕裂地疼。 棉袄被血浸湿一片,黏糊糊贴在身上。他看地上的虎尸,又看林子。 林边,两只虎崽从树后探头,眼圆圆地看著倒地的母虎。 它们发出细弱哀戚的呜咽,像小狗在哭。 犹豫一会儿,慢慢后退,一步三回头。 最后转身钻进密林深处,枯枝折断声渐行渐远。 冰面上死一般寂静。 李开山第一个跑向小栓子。 他把孩子翻过来,手指探到鼻下——停了几秒,喉结一滚: “还有气,但很弱。” “担架!快!” 简陋担架抬来。 他们小心把咳血的小栓子放上去,棉袄垫厚。 血还在从孩子嘴角往外冒,暗红色,冒著泡。 乔正君走到担架边,蹲下。 冰面硌得膝盖疼。 小栓子眼半睁著,瞳孔涣散。 乔正君握了握他的手,冰凉,手指软绵无力。 “挺住。”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挺住就能活。” 小栓子嘴唇动了动,没声。 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被旁边民兵用袖子小心擦掉。 担架往屯子急走,儘量稳。 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深脚印,脚印间,点点血跡。 乔正君没跟去。 他站在原地,看地上的虎尸,看那堆被虎血染红的鱼。 鱼还是银闪闪,但现在总觉得沾了別的什么。 血渗进鳞片缝,在阳光下闪著诡异的光。 陈瘸子瘸腿拖沟过来:“正君……这虎……” “抬回去。皮能硝,肉能吃,骨头能入药。” 乔正君声音很平。 他看向林子深处: “虎崽跑了。往后进山,都小心点。” 老赵头蹲在虎尸边,手伸出想摸虎皮,又缩回,在棉裤上擦了擦。 最后还是摸了,手指在皮毛上捻了捻:“这皮子……真厚。冬天铺炕,能暖和一宿。” “硝好了,给陆主任送一张。剩下的,参与捕鱼的人家分。按出力多少。” 乔正君转身走回冰面,脚步有些晃。 捡起掉在冰上的柴刀,在棉袄上擦血。 刀身上沾著虎血和人血,混在一起,擦不净,留下一道道暗红印子。 冰面上,所有人都看他。 眼神里有恐惧,有后怕,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眼睛都是红的。 “继续干活。”乔正君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天黑前,得再起两网。” 他走到冰洞边,弯腰捡起渔网。 网绳沾了血,冻得硬邦邦,硌手。 身后,老赵头他们开始抬虎尸。 很沉,四人喊號子:“一、二、起——!” 虎尸离地,血滴滴答答往下掉,在雪地上砸出小坑。 风从林子吹来,带著血腥和虎膻味,浓得化不开。 还有……幼虎远去的、被风扯碎的哀鸣,断断续续。 乔正君没回头。 他拽紧渔网,手臂肌肉绷紧,左肩伤口被扯开,温热的血又渗出来。 一网一网往上拉。 网里是鱼,银色的,活蹦乱跳的鱼。 尾巴拍在冰面上,啪啪响。 一条,两条,三条。 冰洞里的水黑得看不见底,像深渊的眼睛。 第46章 想吃绝户,问过我没有?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46章 想吃绝户,问过我没有? “正君,有个事你得心里有个数。” 乔正君刚把柴刀磨利,李开山就掀了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子冷风。 他没坐,就站在火堆旁,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昨儿个去公社开会,听人扯閒篇。” 李开山压低了声,“上沟屯的孙德升——就那村支书——最近疯了一样给他那傻儿子说亲。” “跑四五家了,姑娘一看他儿子那流哈喇子的样,扭头就走。 “聘礼?” “人家现在放出话了,只要肯嫁,倒贴都行。” 火堆里柴火“噼啪”一炸,火星子溅出来。 乔正君擦刀的手顿了顿。 孙德升他晓得,戴个眼镜,见人三分笑,可那笑从来没进过眼睛。 去年公社评先进,他硬是把本该给靠山屯的化肥指標挪给了自己屯。 “他儿子多大?”乔正君问。 “十六,看著像十二,脑子就五六岁。” 李开山啐了一口,“现在孙德升急红眼了,到处寻摸。我估摸著……” 他话没说完,但乔正君懂了。 俩人都没再说话。 火堆哗哗剥剥地烧,外头风扯著哨子。 半晌,乔正君把柴刀插回鞘里,刀身入鞘时“鏘”一声轻响,又冷又脆。 “捕鱼,小心点。”李开山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撩帘子走了出去。 乔正君也跟著走到冰面上。 左肩的伤口被布条草草捆著,每呼吸一下,那下面就像有火炭在烙。 可他盯著眼前堆成小山的鱼,盯著那些银亮亮的鳞片反著雪光,心里头那点不安,比伤口更磨人。 太顺了,顺得反常。 像暴风雪前的死寂。 二十二筐,一千一百斤。 按人头分,每家能割两斤肉,或者扯几尺布。 这本该是件喜事,可他耳朵里还响著李开山那句“孙德升急红眼了”。 再想起陈晓玲——那没了爹妈,现在又没了哥的八岁女娃——他心里头那点不安,突然就长出了獠牙。 这丰收,怕是要招来比虎更贪的东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邪了门……” 老赵头蹲在鱼堆边上,手指头戳了戳一条冻僵的鯽鱼,鱼眼珠浑浊地盯著灰濛濛的天,“我在黑龙河扑腾三十年,没见过这阵仗。” 陈瘸子拖著那条不利索的腿挪过来,压著嗓子:“怕是……虎血招来的。” 乔正君心头猛地一坠。 前世在阿拉斯加的冰原上,他见过这场面——掠食者的血渗进冰缝,水里那些小鱼小虾就跟丟了魂似的乱窜。 母虎那摊子血,此刻正顺著岸边的雪往下渗,黑红黑红的,渗进冰层深处。 “装筐。”他开口,嗓子眼乾得发疼,“赶天黑前,撤。” 可没人笑。 冰面东头,那块被虎尾扫过的地方,雪是褐色的。 小栓子躺过的位置,留下个浅浅的人形印子,边上的雪被体温焐化了,又冻上,亮晶晶的,像谁哭干了泪。 李开山走到乔正君边上,摸出菸袋,手抖得厉害,菸丝撒了一地。 “送卫生所的道上,没的。”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硬刨出来的,“肺打穿了,血堵了气管……没救过来。” 乔正君闭上眼。 黑暗里浮出小栓子最后的样子。 那孩子仰在担架上,胸口起伏,每喘一口气,嘴角就冒出一股血沫子。 血沫聚成粉红色的泡,颤巍巍的,然后“噗”一声破了。 才十九。 昨晚还憨笑著问他:“乔哥,明儿真能打著鱼不?我想给我妹扯块花布,她过年想要新衣裳。” 现在,那花布永远扯不成了。 “他妹呢?”乔正君睁开眼。 “陈晓玲,八岁。”李开山狠吸一口烟,呛得直咳嗽,“爹妈前年修水库,塌方,没的。就剩这兄妹俩……现在……” 现在哥也没了。 乔正君走到鱼堆旁,蹲下身。 棉袄內袋里有个布包,他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叠得齐整的票子,最大的五块,最小的一毛。 这是他全部家当,一百二十七块六毛三。 他数出十张十块的,攥在手心里。 钞票被体温焐得发软,带著他身上的味儿。 起身走到李开山跟前,把钱递过去。 “这钱,给晓玲。” 李开山一愣:“正君,你……” “我出的主意,我带的队。”乔正君打断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栓子是因这事没的,我不能装看不见。” 他把钱塞进李开山手里。 那叠票子带著体温,在这冰天雪地里烫手。 李开山盯著手里的钱,眼眶突然红了。 他咬了咬牙,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个布包,数出三张十块的,又翻出一叠粮票。 全国粮票二十斤,地方粮票五十斤,还有两张布票。 “我也凑点。”他说,“我是主任,责在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乔正君心头那点冰冷,稍微化开了一丝。 老赵头默默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五块钱,票子皱巴巴的,不知攒了多久。 陈瘸子一瘸一拐凑过来,掏出两块三毛。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掏一块,那个摸八毛…… 人群慢慢围过来,没人说话,就一个个往李开山手里塞钱。 有一块的,有五毛的,甚至还有几个钢鏰。 那些手都粗糙,冻得通红,有些还裂著口子。 可递钱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最后,李开山手里攥著一沓钱票,粗粗一算,四百多块,粮票布票一堆。 钱摞得不齐,大小票子混在一块,有些还沾著鱼鳞和冰碴。 可这是靠山屯大半人家凑出来的。 在1980年的北大荒,这是一笔能救命的巨款。 一股暖意,在冰天雪地里悄悄漫开。 乔正君看著那些脸,那些粗糙的、被风吹皴了的脸,此刻都朝著一个方向。 李开山手里那摞钱,和钱后面那个没了哥的八岁女娃。 “明天我去公社,把抚恤的手续办了。”李开山声音有点哑,但稳了,“这些,够晓玲吃到成年。” 暖意只停留了一瞬。 乔正君点点头,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就怕有人等不到她成年。” 老赵头一愣:“正君,你是说……” “孙德升家那傻儿子,十六了,去年相亲黄了三回。”乔正君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搓著手上的鱼腥,雪沫子冰凉,“现在晓玲一个孤女,带著这么一大笔钱——”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陈瘸子倒吸口凉气:“你是说……孙家想人財两收?!” 人群一下子静了。 刚才那股温热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暖意,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结。 一张张脸上,刚浮起的欣慰,变成了惊愕,然后沉下去,变成压抑的愤怒。 李开山脸色难看:“他敢!这可是大伙儿凑的救命钱!” “明著不敢。”乔正君起身,望向屯子方向。 屯子罩在暮色里,家家烟囱开始冒烟,可那炊烟看著都像藏著心思。 “但要是以『亲戚照顾』的名义接走晓玲,钱『代为保管』,等过两年生米煮成熟饭……谁还能说什么?” 这是阳谋。 利用亲情,吃干抹净。 老赵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冰上,瞬间冻成一个小冰点:“孙德升那老狐狸……专挑孤雏下手!” “他是支书。” 陈瘸子声音发苦,“真要硬来,咱……” “收拾,回屯。”乔正君不再多说,转身朝冰窟窿走。 他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 队伍往回走时,气氛完全变了。 不再是丰收的疲惫,而是一种绷紧的、沉默的警惕。 扁担压在肩上,“吱呀”一声呻吟,像谁的骨头在叫。 乔正君进入屯里,打眼看去。 磨盘边的雪被踩得稀烂。 陈晓玲不是跪,是蜷在那儿,像只被扔掉的破布娃娃。 棉袄太大,下摆拖在雪泥里。 她没號啕,喉咙里发出一种“呃、呃”的抽气声,每抽一下,瘦小的肩膀就猛耸一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冷风里很快结成亮晶晶的冰碴子。 她死死攥著民兵的裤腿,另一只手往嘴里塞,啃著开裂的指甲根。 眼神穿过人群,不知在看哪儿。 “哥……冷……” 她反覆只咕噥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周遭的议论、嘆息,她好像全听不见。 乔正君走过去,蹲下身,用林雪卿给他缝的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泪和鼻涕。 孩子轻得像片羽毛,他把她抱起来,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她。 “跟我走。” 他只说三个字。 他抱著陈晓玲往屯里走,李开山和眾人默默跟上。 鱼筐抬进仓库,虎尸暂放在大队部院里,盖了张破草蓆。 乔正君把陈晓玲抱回自己家。 林雪卿什么都没问,只是倒了碗热水,轻轻拍著陈晓玲的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 那调子又轻又软,像春天化冻时,屋檐滴下的第一滴水。 乔正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陈晓玲终於不哭了,蜷在林雪卿怀里,眼皮一下一下往下耷拉。 他转身出门,走向大队部。 该来的,总会来。 大队部里,李开山已经把钱票清点好了,用红纸包著,摆在桌上。 他抽著烟,眉头锁成死疙瘩。 “正君,来了。”他吐出口烟圈,“阵仗不小。” 乔正君推开里屋门。 屋里不是一个人。 孙德升站在最前面,戴著那副熟悉的眼镜,腋下夹著个褪色的公文包。 他身边站著个脸盘宽、颧骨高的女人——孙德升的婆娘,陈晓玲的亲舅妈。 还有两个穿著体面、像是公社干部模样的人,面带难色地站在一旁。 “李主任,乔同志。”孙德升先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著点悲痛,“栓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唉。孩子可怜啊。”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按说这是家事,不该劳烦大队。但翠花是晓玲的亲舅妈,孩子现在孤苦无依,我们不管,良心过不去啊。” 先打感情牌,再立道德桩。 孙舅妈立刻接上,抹起眼泪:“我那苦命的妹子就留下这么点骨血……晓玲啊,舅妈接你回家,绝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旁边一个干部轻咳一声:“老孙也是老支书了,家庭条件在咱们公社也算好的。孩子跟著他,確实比一个人强。” 软刀子杀人,句句在理。 李开山眉头拧成了疙瘩。 对方搬出了“支书家庭”“组织关怀”,还把公社干部都请来了。 乔正君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但在突然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孙德升眼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乔同志笑什么?” “笑孙支书考虑得周全。”乔正君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孙德升那公文包上——包角磨得发白,是个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连公社的同志都请来作见证了。那咱们今天,就把事彻底说开——”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红纸包,掂了掂。 “钱,在这里。四百二十七块六毛,粮票七十斤,布票两张。” 他报得一字不差,“您打算怎么个『保管』法?” 孙德升脸色微微一僵:“当然是存信用社,摺子放我这里。等晓玲成年,一分不少给她。” “哦。”乔正君点点头,“那存摺密码呢?” “……当然是我保管。” “也就是说,钱怎么花,花多少,全凭您一张嘴。” 乔正君顿了顿,忽然转向那两位公社干部,“二位同志,咱们公社对『烈属抚恤金专款专用』,有没有明文规定?” 其中一个干部迟疑道:“原则上……是要专款专用,但具体监管,主要还是靠家庭自觉。” “自觉?”乔正君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了点锋利的东西,“那咱们今天就立个不用自觉,也能管死的规矩。”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抚恤金共管协议。立据人:孙德升(舅方)、李开山(武装部代表)、乔正君(事主见证)。” “此款专用於陈晓玲生活教育,存信用社,三章合一可取。” “每月支取生活费十元,需三方签字。” “大额支出,需经社员代表会议议定。陈晓玲年满十八周岁,余款及存摺交还本人。” 写罢,他將纸推到孙德升面前。 “孙支书是懂规矩的人。” 乔正君声音平稳,“这法子,既解决了您照顾孩子的苦心,也免了日后有人说閒话——毕竟这么多乡亲凑的钱,总得有个让大家放心的说法。” 孙德升盯著那张纸,脸上那层悲悯的壳子,终於出现裂痕。 他算准了人情,算准了场面,却没算到这个年轻人,会用这种滴水不漏的章程来反將一军。 签字,等於承认自己可能贪钱,从此被捆住手脚。 不签,就是在公社干部面前,暴露自己別有所图。 进退两难。 屋里一片死寂。 孙德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泛著油光。 孙舅妈急了,扯他袖子:“当家的,这……” “你闭嘴!”孙德升低吼一声,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著乔正君。 最终,他几乎是咬著后槽牙,挤出一个笑:“好……好!乔同志想得周到!这协议,我签!” 笔尖划过纸面,又重又急。 乔正君收起协议,一式三份。 那薄薄一张纸,贴著胸口发烫。 孙德升夫妇几乎是逃著离开的。 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越来越远。 刘婶长舒一口气:“可算走了……正君,你这法子绝了。” 李开山也鬆了口气:“今天多亏你。要不这钱……” “还没完。”乔正君打断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彻底黑下来的天。 雪又下了。 远处,他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林雪卿应该正陪著陈晓玲。 更远的黑暗里,是孙德升家那个十六岁傻儿子,和一场被暂时挡回去,但绝不会死心的算计。 “协议只能管钱。”乔正君声音沉下去,“人,他们还能以『亲情』『照顾』的名义来要。今天逼他们亮了底牌,撕破了脸——” 他顿了顿:“接下来,才是要真抢人的时候。” 李开山捏著菸袋的手停住了。 窗外,风雪呼啸著卷过屯子。 乔正君摸了摸內袋里那张协议,纸张的边缘硌著指尖。 然后他的手向下,按在了腰间的柴刀柄上。 他想起小栓子憨厚的笑,想起陈晓玲撕心裂肺的哭,想起孙德升眼镜片后那算计的光。 半晌,他开口,声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钉死在风雪里: “想吃绝户?” “问过我没有。” 远处,谁家的狗突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悽厉地撕破雪夜。 第47章 抢鱼,问过我们靠山屯没有?(给大哥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47章 抢鱼,问过我们靠山屯没有?(给大哥加更) 感谢(051********257大哥的追读和支持。) 公社大院的空地上,鱼堆成了银晃晃的小山,腥气混著冰碴味,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屯里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眼神像鉤子,死死钉在那些鱼身上——那不是鱼,是命。 陆青山站在台阶上,喇叭“刺啦”一响:“安静!捕鱼队的同志,立了功!” “乔队长功劳最大!”有人吼了一嗓子,人群嗡嗡响应。 乔正君挎著枪,没应声。 他目光扫过人群:王守財缩在墙角,眼神鬼祟;刘栋站在办公室门口,身子绷得像拉开的弓。 太静了,静得反常。 分鱼开始。 陆青山念到乔正君的名字:“四十个工分,领二十斤!” “我那二十斤,给陈晓玲家。” 乔正君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静了一瞬。 陈晓玲抱著她哥的破棉袄,像片叶子缩在人群外。 陆青山挑了两条最大的草鱼递过去,鱼身压得小姑娘一个趔趄。 “谢谢乔大哥。”声音细,却清。 就在这当口,院外传来密集的“咯吱”声——不是走,是跑,几十號人踩著雪压过来的声响。 所有人回头。 下沟屯的人涌进院子,三十多个青壮,手里攥著的不是铁锹就是镐头,刃口在雪光里泛著冷白。 领头的是村支书孙德升,旧军大衣裹著,脸上堆的笑像冻硬的褶子。 “陆主任!恭喜啊!”孙德升嗓门亮,眼睛却黏在鱼堆上,“听说请上了黑龙爷,咱们邻屯的,特来沾沾光!” 陆青山脸一沉:“孙支书,带这么些家什来『沾光』?” “雪大,路上防个野狗。” 孙德升呵呵笑著,走到鱼堆前,伸手就拍那条哲罗鮭冻硬的脊背,“好东西啊……陆主任,黑龙河是咱们两个屯的河,这鱼,是不是也该见者有份?” 院里“轰”一声炸了。 “放你娘的屁!河是公家的,谁捞著算谁的!” “你们往年捞少了?给过我们一根鳞吗?” “想抢就明说!” 下沟屯的人往前挤,铁锹镐头举了起来,一张张脸冻得发青,眼睛却冒著饿狼似的绿光。 靠山屯的人红了眼,刚领到手的鱼“啪”地摔回雪里,扁担、棍子、甚至刚磨利的柴刀,全抄了起来。 两拨人瞬间抵到一块,胸膛撞著胸膛,喘出的粗气喷在对方脸上,热雾混著骂声。 “孙德升!”陆青山嗓子喊劈了,“你想挑起屯斗?!” “陆主任,话重了。” 孙德升收了笑,脸皮耷拉下来,“我们屯粮柜见底了,娃饿得嗷嗷叫。都是乡亲,你们捞这么多,分一半,不过分吧?总不能看著我们饿死。” “一半?老子捕的鱼,血还没干呢!”老赵头一口浓痰淬在孙德升脚前。 乔正君一直没动。 他眼睛扫过下沟屯那些人——棉袄袖口磨得油亮,几个半大孩子盯著鱼,喉结不停滚动,嘴角掛著可疑的湿痕。 是真饿狠了。 但孙德升大衣里露出的新毛衣领子,和他眼里那点算计的光,让乔正君明白:要鱼是假,要威是真。 今天让一步,明天就得让出河,让出地,让出活路。 “孙支书。”乔正君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切进喧嚷里。 院子陡然一静。 “鱼,靠山屯冒死捕的。”乔正君看著他,一字一顿,“拿命换的。你张嘴就要一半?” “问过我们靠山屯没有?” 孙德升眯起眼:“乔队长,河是公家的……” “公家的,也不是你带人来抢的理!” 乔正君打断他,猛地转身,朝著院里黑压压的靠山屯乡亲,吼了出来,“咱的鱼,咱的粮,咱的命!让人这么明抢,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吼声炸雷般轰起,震得屋檐雪沫簌簌往下掉。 “抄傢伙!”乔正君回身,猎枪已顺到手中,枪口並未抬起,但拇指扣在了扳机护圈上,眼神像淬了冰的枪尖,钉死孙德升,“今天谁碰这鱼堆一下,试试。” 几乎同时,老赵头、陈瘸子,七八个老猎户默不作声地往前一站,堵在了鱼堆和下沟屯人马之间。 他们手里没枪,但眼神比枪还冷。 下沟屯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愣头青攥紧铁锹把,眼睛充血。孙德升脸颊肌肉抽动,抬手拦住身后的人。 他看看乔正君手里的枪,看看那些老猎户,又看看四周靠山屯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狠的眼神。 “乔正君,”他腮帮子咬得发硬,“为几条鱼,你想见血?” “为活命。”乔正君声音沉下去,却更清楚,“雪灾还没过去,粮就是命。你下沟屯缺粮,可以借,可以换,但不能抢。” “今天你开这个头,明天別的屯也来抢,这北大荒还有规矩吗?今天这鱼,你一粒鳞片也带不走。” 风卷著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 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铁器木柄攥紧的“咯吱”声。 孙德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带来的青壮虽然凶,但靠山屯人更多,而且被彻底激起了同仇敌愾的血性。 真打起来,占不到便宜,更何况那杆指著地的枪……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孙德升忽然咧开嘴,乾笑两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好……好!乔队长,有种!”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阴鷙地扫过乔正君和鱼堆,“山不转水转。咱们……走著瞧。” 他一挥手:“我们走!” 下沟屯的人悻悻地收起傢伙,在无数道喷火的目光注视下,退出了院子。 脚步声远去,院里紧绷的弦才猛地一松,响起一片吐气声和低骂。 “正君,亏得你在……”陆青山后背都汗湿了。 “还没完。” 乔正君把枪重新挎好,看向惊魂未定的乡亲们,声音斩钉截铁,“都听清了!” “从今天起,仓库、牲口棚、各家院门,夜里加双岗!捕鱼队的人,枪和刀隨身带!下沟屯的人,近期不准踏进咱们屯半步!” 他走到鱼堆旁,提起一条还在扭动的肥鱼,高高举起:“这鱼,是咱们用命从冰窟窿里挣出来的!” “就是烂在锅里,醃在缸里,也绝不餵了豺狼!散了,赶紧把鱼拿回家!该吃吃,该藏藏!” 人群轰然应诺,纷纷上前领鱼,动作比之前更快,眼神里多了层狠厉和警惕。 下沟屯的人退走,院子里的空气仍绷著。 乔正君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枪托杵在雪地里,这才感到握枪的手指冻得发木。 他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陆青山快步走过来,脸上还残留著怒意和后怕,他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手有点重。 “正君,好样的!今天要不是你……”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转而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 “答应你的事,不能含糊。屯东头那套青砖房的钥匙,归你了。房子是旧点,但院墙结实,屋顶去年才翻修过。” 钥匙在陆青山手里晃了晃,反射著雪光。 乔正君接过来,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 周围还没散去的乡亲们一下子静了,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把钥匙上,又移到乔正君脸上。 眼神复杂得像一锅杂粮粥。 “哎呀,真给了!” 有人低声惊嘆,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別的。 “该给的!正君今天立了天大的功,护住了全屯的口粮!”老赵头嗓门大,说得理直气壮。 但也有些声音细细碎碎地飘过来: “那房子……可是咱屯里数得著的……” “人家有本事唄,眼红啥?” 乔正君不用抬眼,余光就能瞥见王守財蹲在墙根没走,咬著早已熄灭的烟屁股。 他眼睛盯著钥匙,眼皮一下下抽动,那里面烧著的是毫不掩饰的妒火,混著某种算计落空的阴鬱。 一个敦实的身影挤开人群,带著一股子旱菸味凑到跟前。 是大伯乔任梁。 他脸上堆起过分热络的笑,褶皱里都透著討好:“正君,好侄子!有出息!分了房子,这可是大喜事!” “啥时候搬?大伯去给你帮忙!那房子……我前几年还帮著拾掇过房梁呢,宽敞!就是西屋那炕道得通通……” 乔任梁说话时,眼睛却不住地往乔正君手里的钥匙和旁边那堆鱼上瞟,贪婪的光藏不住。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在套近乎,想分润好处。 乔正君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接话茬,把钥匙揣进內兜。 他转头,看向一直等在人群外的林雪卿和林小雨。 林雪卿紧紧拉著妹妹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当看到乔正君真的接过钥匙,向她点头时,她一直紧抿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眼睛里亮得惊人。 林小雨没那么多顾忌,踮起脚,小脸上全是兴奋,左手拽著姐姐的袖子小声雀跃,右手拉著陈晓玲:“姐!房子!我们有房子了!” 陆青山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既是宣布,也是敲打: “都看见了!乔正君同志有功,该赏!以后捕鱼队的事,大伙儿多支持!散了吧,都赶紧回去!” 人群这才慢慢蠕动起来,各怀心思地散去,低语声在风雪里断断续续。 乔正君挎好枪,走向林雪卿姐妹。 他没多说什么,只简短道:“走,去看看。” 三人离开大院,朝屯东头走去。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身后,那些羡慕的、恭喜的、嫉妒的、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久久黏在背上。 等院子彻底空下来,王守財才碾碎脚下的冰碴,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屯东头的青砖房静静立在雪中,院门虚掩。 推开门,霉味混合著冰冷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乔正君第一个走进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堂屋、落灰的灶台、结著蛛网的房梁。 林雪卿跟在他身后,抚过冰冷的土炕边沿,又抬头看看还算完好的窗户纸,眼里越发踏实。 林小雨拉著陈晓玲跑到里屋,传来她俩带著回音的欢呼:“哇…姐!姐夫(乔大哥)…这屋好大!” 林小雨和陈晓玲跟只兔子似的,东瞧瞧,西逛逛。 乔正君走到窗前,用指腹抹开一小块灰。 窗外,暮色沉浓,雪片子又急又密。 林雪卿走到他身边,脸上忧色浮起:“今天这样……就算完了?” “暂时。”乔正君搓掉指尖的灰尘。 三个月,时间好像被这场风雪催著,跑得更快了。 打退了明抢的,也就结死了仇家。 雪扑簌簌打在窗玻璃上。 乔正君收回目光:“动手收拾。今晚,咱们就搬进来。” “明日捕鱼…下沟屯一定会来枪!”乔正君在心里补了一句。 第48章 下沟屯来找茬?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48章 下沟屯来找茬? 天刚麻亮,黑龙河冻得梆硬,四野白茫茫一片死寂。 乔正君带著捕鱼队踩上冰面时,所有人脚步骤然顿住。 昨天他们豁出半条命才凿开的十个冰窟窿,这会儿乌泱泱蹲满了人。 下沟屯的。 二十多號青壮,棉帽檐结满白霜,正围著那些洞口忙活。 撒网的、收线的,呵出的白气混成一片。 冰面上已堆起一小撮鱼,多是巴掌大的鯽鱼壳子、白条子,银鳞在雪光里扎眼。 孙德升背著手站在最大的冰洞旁,眼镜片上蒙著层寒气,眯眼打量著冰面,像在巡视自家仓房。 老赵头火气“腾”地顶到天灵盖,破口就骂:“孙德升!我日你八辈祖宗!脸揣裤襠里了?!” 孙德升慢悠悠转过身,脸上堆起那层冻硬的假笑: “老赵,六十的人了,火气还这么冲。河是公家的,洞是现成的,咱们下沟屯的老少爷们儿也是饿著肚皮来找食儿,咋,你们靠山屯要独吞?” “独吞你妈了个逼!” 陈瘸子拖著那条瘸腿就要往前躥,被刘大个死死拽住胳膊,“这洞是我们一鑹一鑹凿开的!冰碴子还带著血筋子!你们这叫明抢!” “抢?”孙德升身后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咣当”把铁锹杵在冰上,冰碴子溅起老高,“陈瘸子,你他妈把话嚼碎了再说!这河刻你名了?” “我们下沟屯的人在自家河道上凿冰下网,犯你家王法了?!” “就是!你们能捞,我们捞不得?!” “往年你们少捞了?分过我们半条鱼尾巴?!” 下沟屯的人跟著嚷起来,骂声混著白气,在冰冷的河面上炸开锅。 乔正君没吱声。 他目光挨个扫过那些冰洞,又落在那堆鱼获上。 都是小鱼崽子,最大的不过三四斤,看著一片银光,实则没多少分量。 他心里透亮:经过前两天的狠捞,这片河段的大鱼窝子基本掏空了。 冬天鱼懒,扎堆,一旦老窝被端,剩下的散兵游勇也存不住。 孙德升现在占的这些洞,油水已经刮乾净了,剩点汤渣而已。 他伸手,铁钳似的手掌按在老赵头又欲衝出去的肩膀上,力道沉得让老赵头身子一坠。 “孙支书。”乔正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沸水里。 冰面上陡然一静。 “既然你们想捕,”乔正君看著他,脸上没半点波澜,“那就捕吧。” 两边人都愣了。 老赵头猛地扭过头,眼珠子瞪得通红:“正君!这他娘……太气人了。” “听我说完。”乔正君截住话头,目光仍钉在孙德升脸上,“不过孙支书,有句话得撂这儿——这片河段,我们昨天清了六百多斤。” “鱼不是地里的土豆,刨一茬还能再长。您今天能捞出多少,自己心里最好有个掂量。” 孙德升脸上的笑僵了僵,眼角那几道褶子抽动两下,但很快又咧开嘴:“乔队长费心了。我们下沟屯的人,穷惯了,有点腥味儿就知足。” “那就好。”乔正君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捕鱼队眾人道,“收拾傢伙,去下游。” “下游?”刘大个愕然,“下游那回流湾?冰厚得邪乎!往年狗都不去那儿凿……” “狗不去…我们去,去得就不是那!” 乔正君一马当先朝下游走去。 “听队长的!”老赵头虽然胸膛还气得直鼓,却第一个吼了出来,眼睛狠狠剜了对面的孙德升一眼,几乎要剜下块肉。 捕鱼队眾人互相看了看,咬牙跟上。 没人再问第二句。 这些天下来,乔正君说哪儿有鱼,哪儿就真有鱼;他说怎么干,准没错。 这威望,是一筐一筐鱼,一趟一趟险挣出来的。 往下游走三百米,河道猛地甩出一个急弯,水流到这里变得又缓又浊,淤成一片深潭似的回流湾。 冰面顏色比別处深得多,泛著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像蒙了层脏油。 岸边的老榆树枯枝狰狞地刺向灰濛濛的天,北风贴著冰面刮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像谁在哭。 老赵头站在湾口,脸有些发白:“正君……这地方,真不妥当。” “咋不妥当?”刘大个问。 陈瘸子压低嗓子,声音发乾:“这湾子……邪性。” “夏天淹死过牲口,前年老王家那头腱子牛,捞上来时……四条腿上都带著黑印子,像被啥东西攥过。老辈人都说,底下不乾净,有东西。” 几个年轻队员听了,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眼神惊疑地瞄著那幽深泛黑的冰面。 乔正君像没听见。 他蹲下身,用冰鑹尖轻轻敲击冰面。“咚、咚……”回声闷实沉重,冰层少说有两尺半厚。” 但他注意到,湾心那片冰色最深,近乎墨黑——底下不光水深,肯定还沉著东西,可能是上游衝下来的烂木头、乱石头。 水深,有杂物,冬天就是大鱼最喜欢的藏身地。 既能猫冬,又能伏击路过的小鱼。 “就这儿。”他站起身,斩钉截铁,“开洞。” “可是正君……”老赵头还想劝。 “老赵叔,”乔正君看定他,“您信我,还是信那些没影儿的『东西』?” 老赵头张了张嘴,看著乔正君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一跺脚: “操!老子这条命朝鲜战场就该交代了!凿!” 乔正君不再废话。 他没让大伙直接抡鑹硬凿,那太费劲。 他让人就近划拉了些枯树枝子,堆在选定的冰面上点燃,又让刘大个把带来的几块厚铁板架在火上烧。 等铁板烧得通红泛白,几个人用粗湿木棍抬著,猛地扣在冰面上! “刺啦——!!!” 滚烫的铁板接触冰层,爆出嚇人的汽化声,浓白的蒸汽“呼”地腾起一人多高,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塌陷! 反覆燎烫几次,厚厚的冰层就蚀出一个大浅坑,省去了大半凿冰的力气。 这法子立刻引来上游一阵刺耳的鬨笑和叫骂。 “哎妈呀!快瞅!上沟屯的大能人,改行当伙夫了!” “烧吧!使劲烧!把龙王爷烧出来,赏你们个金疙瘩!” “孙支书,他们是不是捞不著鱼急眼了,搁那儿耍猴呢?” 孙德升站在上游冰洞旁,远远望著这边蒸腾的白汽。 嘴角扯出一抹讥誚的弧度,慢悠悠划火柴点了支“迎春”烟,深吸一口,吐出个烟圈,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愜意模样。 乔正君对那边的喧囂充耳不闻。 他紧盯著冰面,只在铁板燎过、冰层变薄处,才让人下鑹精凿。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在空旷诡异的河湾里迴荡,衬得对面飘来的奚落格外清晰刺耳。 日头快到头顶,冰洞终於凿透。 洞口直径约莫两尺,幽暗的河水露出来,顏色比上游深得多,黑沉沉的,冒著锥子似的寒气。 水面上还漂著些细碎的、像是烂木头屑的玩意儿。 乔正君把浸了猪血的渔网理得顺顺噹噹,正准备下网,上游突然爆发出炸雷般的欢呼! 下沟屯那边,三四个人正从冰洞里拖出一张沉甸甸的大拉网,网里银鳞疯狂蹦跳,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看那挣扎的架势和网兜的深度,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孙德升的笑声隔著老远都震耳朵,他故意朝这边用力挥舞手臂,扯著脖子喊,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 “乔队长!瞅见没?这就叫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你们那儿——摸著鱼毛了吗?!” 捕鱼队的人脸色铁青,有人气得把冰鑹“咣当”摔在冰面上,溅起一片冰渣。 乔正君却忽然笑了。 他也朝那边挥挥手,声音平稳地送过去,在冷风里清清楚楚:“孙支书手气旺!慢慢捞,甭客气,都是你们应得的!” 说完,他转身,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敛得乾乾净净,沉静得像结冻的河面。 渔网被他缓缓沉入漆黑的冰洞。 网绳一寸寸没入水中,慢慢绷直。 下到约莫一丈深时,乔正君手臂传来清晰的触感。 网掛到了东西,不是硬邦邦的河底,而是某种枝枝杈杈、有缝隙的结构。 就是这儿了。 他停住下网,开始极慢、极稳地向上提拉,让网在水下张开成个巨大的兜子。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屏住呼吸,眼珠子死死盯著那根没入幽暗水中的网绳,连对面持续不断的鬨笑和叫骂都忘了。 突然! 网绳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鱼群扑腾的乱颤,而是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巨力狠狠向下拽扯! 乔正君双臂肌肉瞬间绷得像铁疙瘩,脚下冰层“嘎吱”一声怪响,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 “有大傢伙!”刘大个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 “轰!!!” 冰洞里的黑水猛然炸开! 一个巨大模糊的黑影从水底悍然上冲,结结实实撞在冰洞边缘! “咔嚓——!” 厚实的冰层应声裂开一道巴掌宽的长缝,冰冷浑浊的河水混著碎冰渣子喷溅起一丈多高,劈头盖脸浇了周围人一身! 站在冰洞边最近的年轻队员王二柱,正探著身子往下瞅,猝不及防被浇成了落汤鸡,冰水灌进领口,激得他“嗷”一嗓子,下意识就要往后蹦—— 就在他重心后移、脚將离未离冰面的那一剎,炸开的水花中,一道门板似的、覆满青黑鳞片的巨大鱼尾,裹挟著千钧水力,猛然向上抡扫! 那力量大得骇人,王二柱就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冰锤迎面砸中胸口,“噗”一声闷响,整个人离了冰面,倒栽著跌进了黑沉翻涌的冰洞! 水花哗啦落下。 冰面上,只剩下一只被蹬飞的、露出棉絮的破旧棉鞋,在冰裂缝旁滴溜溜打转。 幽暗的洞口,黑水打著旋,咕嘟嘟冒起一串混浊的气泡。 “啊…是水鬼…找替身了!” 第49章 咋靠山屯打得就是水鬼?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49章 咋靠山屯打得就是水鬼? 有人惊恐大叫,有人更是腿一软跪坐在冰面上。 水花刚落,冰面上的死寂就被刘大个目眥欲裂的吼声撕破:“二柱子!!” 他就要往那黑窟窿里扑。 “別动!”乔正君一声暴喝盖过了所有嘈杂。 他双臂筋肉坟起,死死攥住那根疯狂跳动的网绳。 绳子那头传来的力道混乱沉重,不止有巨物的挣扎,分明还有另一股微弱却持续的拉扯,像溺水者绝望的抓挠。 他非但没鬆手,反而將网绳在手臂上狠缠两圈,脚跟蹬死冰面,整个身子向后绷成一张弓。 “正君!你干啥?!救人啊!”老赵头嗓子都喊劈了。 “网鉤住东西了!”乔正君从牙缝里迸出话。 他不能松,一松,底下的人和鱼都得没顶。 冰洞下的黑水像开了锅,哗啦啦闷响著剧烈翻腾,浑浊的气泡咕嘟嘟往上冒。 隱约可见青黑色巨鳞闪过,一个模糊人影在其中徒劳扑腾,却像被无形的镣銬锁著,挣不上来。 “是水鬼!水鬼拽著二柱子脚呢!”一个年轻队员脸煞白,尖声指著洞口。 恐慌瞬间炸开,不少人下意识往后蹭。 上游下沟屯的人全停了手,抻著脖子看热闹。 孙德升推了推眼镜,嘴角那点冷笑再也藏不住,抱起胳膊扬声道:“哟!靠山屯的同志们,这是捞著龙王爷了?咋还搭进去个大活人?” “需要咱们帮忙喊喊魂不?”话里的幸灾乐祸隔著老远都砸人脸上。 “滚你妈的蛋!”陈瘸子回头啐了一口,急得原地打转,瘸腿使不上劲。 乔正君额头汗珠混著冰水往下淌。 他朝左右吼道:“大个!赵叔!抱住我腰!一起拉!” 刘大个和老赵头猛地扑上来,铁钳般的手臂死死箍住乔正君的腰。 三人脚底打滑,在冰面上蹭出一道道白痕,一寸一寸往后挣。 “一!二!三!拉!!” 网绳终於开始出水。先是搅成乱麻的渔网,接著是网中疯狂扭撞的巨物。 一条青黑肥硕、接近百斤的怀头鲶,满嘴细密尖牙开合,在网眼里横衝直撞。 而在破开的网边,眾人骇然看见,王二柱的一条腿竟被网线死死缠住了! 他大半个身子浸在黑水里,脸已乌青,眼睛瞪得骇人,双手无意识地抓挠,嘴唇哆嗦著发不出声,眼看就要冻僵过去。 “快!拉人!”眾人再顾不得怕,一拥而上。 就在王二柱上半身刚出水,眾人心头稍松的剎那,冰洞下那巨鲶猛地一个暴烈翻身! “哗啦——!!!” 巨大水流带动下,王二柱下半身猛地一沉!眾人惊呼著拼命拽住,只听“刺啦”一声裂帛脆响—— 王二柱那条破旧棉裤,从裤脚到大腿根,被巨鲶锋锐的鰭刺生生撕开大片! 破碎的布条掛在鱼身上,被拖入水下。 王二柱瞬间只剩一条湿透贴肉、沾满黑泥的衬裤,赤裸的腿暴露在刀割般的寒风里,上面几道刮出的血痕刺目惊心。 “老天爷……”有人倒抽凉气。 眾人发狠,连人带鱼拼命拖上冰面。 王二柱一上岸就瘫软如泥,浑身剧颤,唇色乌紫,牙关咯咯乱响,已然失了意识。 巨鲶在冰上徒劳拍尾,溅起冰碴。 乔正君一把扯下自己的棉袄裹住王二柱,吼声劈开寒风:“扒了湿衣裳!谁有乾的?” “快给他换上!大个,陈叔!你俩马上送他去卫生院!抬著跑!快!!” 刘大个和陈瘸子不敢耽误,和另外两人七手八脚给王二柱套上不知谁脱下的乾衣裤,抬起担架就往屯子方向狂奔。 剩下的人惊魂未定,看著冰上狰狞的巨鲶和幽深冒泡的黑窟窿,脸上惧色深重。 “正君……这湾子,真邪乎啊!”一个老队员声音发颤,“水鬼借鱼身索命,二柱子就是遭了害!咱、咱挪地方吧?” “是啊队长,命比鱼要紧!”眾人纷纷附和,刚才那生死一线著实嚇破了胆。 对面下沟屯的讥笑顺风飘来: “哎哟,鱼王是捞著了,裤衩子都赔进去嘍!” “可不是,差点把人餵了鱼!这湾子的『东西』,馋肉著呢!” “孙支书,咱可离远点,晦气別沾身!” 孙德升不再说话,只是抱著胳膊远远瞧著,脸上那点笑纹像刻上去的。 乔正君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队员们惊惶的脸,又落在那条象徵收穫与灾厄的巨鲶身上。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冰鑹,走到鱼旁,在所有人注视下,高举,狠砸! “砰!!” 鑹尖深深楔入鱼头,巨鲶最后抽搐几下,彻底僵死。 乔正君拔出冰鑹,杵在冰上。 转过身,脸上冰水未乾,眼神却利得像刚磨过的刀,缓缓刮过每一张脸。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一切风声与嘲弄: “都听好!” “水鬼?哪来的水鬼!就是条大鲶鱼,受惊撞了人!二柱子命大,被网掛住才捡回条命!” “咱们端的就是冰上搏命的饭碗!怕死?怕邪?当初就別站到这冰面上!” “洞,是咱们开的;鱼,是咱们网住的。” “今天要是怂了,夹著尾巴回去,往后在这黑龙河,在下沟屯那帮人眼里,咱们捕鱼队就是坨臭狗屎!谁都能上来踩一脚吐口痰!” 他顿了顿,鑹尖指向地上僵直的巨鲶:“都瞅清楚了!这,就是咱的粮!这,就是咱的胆!” “冰层再硬,传闻再邪,硬得过咱们手里的家什,硬得过肚子里这口不甘的气?!” “把傢伙都给我捡起来!收鱼,理网,继续下!今天,咱就跟这湾子耗到底了!我倒要瞧瞧,底下还猫著多少这种『水鬼』!” 话砸在冰上,也砸进每个人心里。 队员们看著他纹丝不动的身影,看看地上那庞然大物,眼里的恐惧渐渐被一股狠厉的豁出去压了下去。 老赵头第一个弯腰捡起散乱的渔网,闷雷似地吐出一句:“队长在,旗就在!干他娘的!” 乔正君手掌往下一压,呼声立马停下,接著他深吸一口气。 “大伙都听著…咋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打得就是封建迷信…昨日我乔正君能带大伙捕杀黑龙爷,今儿个,就能带大伙打只水鬼,给下沟屯那群王八羔子…瞧瞧…咋靠山屯的本事儿。!” 第50章 是鱼是鬼睁大你狗眼看看?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50章 是鱼是鬼睁大你狗眼看看? 孙德升的鬨笑声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寒风里刮过来。 他带著下沟屯的人停在十几米外,正好是个看热闹又不用担风险的距离。 黑脸汉子咧著嘴,嗓门扯得老高:“乔队长!你们这捕鱼队挺能整活儿啊?捞鱼不过癮,还演上『冰窟窿吞人』了?” “那鞋漂的,跟真事儿似的!” “二柱这小子,演得够下本啊!” 孙德升抄著手,不紧不慢地添柴:“乔队长,需不需要搭把手?我们下沟屯的人,水性都还凑合。捞人……或者捞別的什么,都行。” 乔正君没接茬。 他盯著冰洞,水面已经恢復了令人心头髮毛的平静,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刚才那股拖拽的力道,他比谁都清楚——绝不是普通的鱼。 鱼没那么大蛮劲,更不会主动袭击岸上的人。 是那条鲶鱼。 他早该想到。 前世在黑龙江支流,老乡用牛內臟能钓起上百斤的“鲶鱼王”。 那东西嘴阔齿利,冬天在深水泥潭里蛰伏,一旦被惊动,凶性比夏天更甚。 “二柱……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一个年轻队员声音打著颤,腿软得直往下出溜,“那东西……青黑青黑的,头有脸盆大……一下子就把人卷下去了……” 恐慌在捕鱼队里迅速传染。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冰洞周围空出一圈,仿佛那黑水隨时会再次伸出索命的爪子。 乔正君站起身。 目光扫过自己这边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又掠过对面孙德升那伙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明白,这时候军心一散,不仅救人无望,下沟屯的人立刻就会看透他们的虚弱,接下来更麻烦。 “慌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冰窟窿,带著沉甸甸的分量,“再邪乎,也就是条长了两根鬍鬚的畜生。”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孙德升“嗤”地笑出声,拉长了调子:“乔队长,嘴硬没用。这可不是寻常畜生。” “这是犯了河神忌讳,招了水里的水鬼!听我一句劝,赶紧撤,烧点黄纸磕几个头,把晦气送走。” “別把祸害带回屯里,连累我们下沟屯也跟著倒霉。” “孙支书,”乔正君转过身,正对著他,脸上没什么波澜,“是水鬼还是鱼,待会儿捞上来,你凑近了看个明白。” 孙德升脸一沉:“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眼瞎的人,得把东西杵到他眼皮子底下。” 乔正君往前踱了两步,手里的冰鑹有意无意地掂了掂,“敢不敢打个赌?” “赌啥?”孙德升眯起眼。 “就赌我能把水底下那玩意儿弄上来。”乔正君说,“弄上来,你输我五十斤鱼。弄不上来,我输你一百斤。” 孙德升眼珠子转了转,瞥了眼自己那边冰面上的鱼堆,咧嘴笑了,带著几分炫耀: “五十斤鱼?乔队长,我们下沟屯今天手气旺,已经起了小一百斤了。不差你那点儿。” “那你要啥?” 孙德升的目光像黏糊的蜘蛛丝,越过人群,缠在了河岸上。 陈晓玲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抱著她哥那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瘦小的身子在风里缩著。 他嘴角咧开,露出被烟油子熏黄的牙:“我要那丫头。” 冰面上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孙德升!我日你先人!”老赵头气得浑身哆嗦,破口大骂,“晓玲是我们靠山屯的娃!跟你们下沟屯有鸡毛关係!” “咋没关係?” 孙德升把腰板挺了挺,说得有板有眼,“她舅妈王翠花,是我嫡亲的表妹。” “论起来,我就是她表舅!现在她哥没了,我这当舅的接她过去照应,天经地义!” 乔正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河面。 他明白了。 孙德升打一开始就不是衝著鱼来的,抢冰洞、占便宜,都只是幌子。 这老狐狸闻著味儿了,真正盯上的是陈晓玲手里那几百块抚恤金,还有小栓子留下的那间房。 “孙德升!”陆青山从人堆里挤出来,脸气得铁青,“晓玲是烈士家属!她的抚养,公社和大队有安排!轮不到你在这儿充大瓣蒜!” “烈士?”孙德升嗤笑一声,声音尖刻,“陆主任,你可別乱扣帽子。小栓子是出工伤没的,公社可没给批『烈士』。” “再说了,王翠花是她亲舅妈,我这表舅,总比你们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强吧?说到天边去,也是我们亲戚间的事!” “你——!” 乔正君抬手,拦住了陆青山后面的话。 他盯著孙德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孙支书,照你的意思,我要是贏了赌约,晓玲就归我管?” “归你管?”孙德升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满是轻蔑,“你算她啥人?一个外来户,凭啥?” “从今儿个起。” 乔正君转过身,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落在那河岸上单薄的身影上,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木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她陈晓玲,就是我乔正君认下的妹妹。我管她吃穿,供她上学,护她周全。谁想打她的主意,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冰面上滚过,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 1980年的东北屯子,“认乾亲”不是儿戏,尤其是这种“託孤”。 等於把另一张嘴、另一副担子,结结实实扛到自己肩上。 往后十几年,吃喝拉撒、读书嫁人,都得负责到底。 孙德升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乔正君会这么决绝,把话说死到这一步。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在幽黑的冰洞和陈晓玲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那几百块钱和空房子太勾人了,而且他打心底不信,乔正君真能对付得了水底下那成了精的玩意。 “行!” 孙德升脚下一跺,冰碴子乱飞,“你要真有本事把那『水怪』弄上来,陈晓玲就归你!可要是你弄不上来,或者……” “我赔你二百斤鱼…” 乔正君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啥,“再加我新得的那三间东院青砖房。” “正君!”陆青山一把攥住他胳膊,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那房子是公社暂时安置你的!不能拿来赌!” “陆主任…” 乔正君转头看他,眼神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心里有桿秤。”他重新看向孙德升,“赌,还是不赌?” 孙德升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的光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一拍大腿:“赌!就这么定了!在场的老少爷们都听见了,都是见证!” 赌约落定的瞬间,冰面上的风都好像变了味儿。 靠山屯的人又急又气,可看著乔正君的脸色,没人再敢出声拦。 下沟屯的人则交头接耳,脸上混合著看好戏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乔正君不再浪费半点口水,立刻动了起来。 他让刘大个带两个胆大的,用长杆子绑上铁鉤,沿著冰洞边缘小心探底,摸清水深和底下大致情形。 自己则蹲下身,把今天捕的那几十斤杂鱼全倒出来,挑出最肥最腥的十几条,抄起柴刀,“砰砰砰”剁成血肉模糊的碎块。 “正君,这是弄啥?”老赵头凑过来,声音发紧。 “做饵。” 乔正君把血淋淋的鱼块扒拉进一个破麻袋,又接过陆青山递过来的半瓶高度烧刀子,一股脑全倒进去。 “大鲶鱼鼻子比狗还灵,这血腥气混著酒味,能把它从老窝里勾出来。” “勾出来?然后咋整?” “然后下网。” 乔正君用麻绳把袋口死死扎紧,拴上一根更粗更长的绳子,“鲶鱼个儿大,转身笨。它吞饵那一下,会卡住片刻。” “就趁那工夫,三层加粗的掛网一起下,给它来个瓮中捉鱉。”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周围听著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玩意儿刚活生生拖下去一个人,现在还要主动去招惹? 饵袋被缓缓沉入幽黑的冰洞。 乔正君把绳子另一头牢牢拴死在砸进冰层的冰鑹上,然后退开几步,端起一直背著的猎枪。 “咔嚓”一声上了膛,枪口低垂,指向冰洞方向。 “所有人…”他目光扫过捕鱼队每一张脸,“后退,至少十步。我没喊,谁都不准往前凑。” 人群呼啦啦往后挪。 第51章 巨型鬼头鲶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51章 巨型鬼头鲶 下沟屯的人也跟著退,但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冰洞,生怕错过一丝“好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 冰洞里毫无声息。 只有麻袋里渗出的血水,在水面晕开一圈淡淡的、不祥的粉红色。 “乔队长,你那香饵不好使啊?” 黑脸汉子又扯开破锣嗓子喊,“这都一炷香功夫了,屁动静没有!要不要爷们儿下去帮你探探路?” 下沟屯那边响起几声压抑的、不怀好意的鬨笑。 乔正君充耳不闻。 他半蹲在冰面上,枪托抵著肩窝,眼睛似闭非闭,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前世在冰湖上熬过的无数个寒冬,让他练出了一项本事。 能透过厚厚的冰层,分辨出水下细微的动静。 那是鱼群游弋带起的暗流,和普通水流迥然不同的、带著生命律动的声响。 来了。 水底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淤泥翻涌的“咕嚕”声。 冰洞周围原本死寂的水面,开始漾起细密的、不规则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越来越急。 乔正君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下,做了个极度压抑的手势。 冰面上落针可闻。 涟漪迅速变成剧烈的翻涌,洞里的黑水像烧开了锅,“咕嘟咕嘟”冒著泡,腥气一股股窜上来。 “咔嚓!” 冰洞边缘一道原先的裂缝猛地炸开,碎冰渣子迸溅! “再退!”乔正君低喝。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同时—— “轰!!!” 黑水冲天炸起! 那个青黑色的、覆盖著厚厚黏液的庞大背脊,再次悍然撞破水面,结结实实顶在上方的冰层上! 那张咧到骇人弧度、布满倒齿的巨口在空气中猛地开合,发出“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儘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这近距离、充满狂暴力量的衝击,依然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心臟骤停。 巨鲶似乎被冰层的反震力弄得有些发懵,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回水里,激起一人高的浪花。 本就扩大的冰洞被这一下彻底摧垮,直径达到了一米多,浑浊的黑水汩汩外溢,瞬间在冰面上漫开一片。 水花尚未落尽,乔正君已经像蓄势已久的豹子般动了。 他丟开枪,和刘大个、老赵头几人同时扑向早就备好的三层加粗掛网。 那网眼有拳头大,边缘缀满了沉重的铅坠,沉得需要四个壮汉憋红了脸才抬得起来。 “下!” 网口对准翻腾咆哮的黑水洞口,四人合力,猛地將大网撒下! 巨网入水,如同乌云罩顶,迅速向下吞噬。 几乎分毫不差,水下的黑影带著被彻底激怒的狂暴,再次向上猛衝,不偏不倚,一头撞进刚刚张开的网口之中! “绷住!!” 乔正君双臂肌肉瞬间坟起,血管賁张,吼声从胸腔里迸出来。 网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断裂!冰面隨之剧烈震颤。 “拉!!!” 老赵头眼睛血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声狂喊。 刘大个、陈瘸子,还有几个豁出去的队员,全都扑了上来,手脚並用抓住网绳,脚底板死死蹬著滑溜的冰面,身体拼命向后倾斜。 那是纯粹力量与蛮横生命的角力。 网本身的重量,加上水下那东西疯狂挣扎传来的恐怖力道,每將网绳拽上来一寸,都像在拖动一座小山。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手掌,皮开肉绽,鲜血立刻涌出,在刺骨的寒风里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壳,粘在绳子上,粘在手上,没人鬆手,也没人觉得疼。 冰面“咔咔嚓嚓”响个不停,更多蛛网般的裂缝从冰洞边缘疯狂蔓延。 网中的巨鲶彻底疯狂,粗壮如成人腰身的尾巴狂暴地拍打著冰层和水面。 “砰!砰!砰!”的闷响,像是直接擂在每个人的胸口,震得人气血翻腾。 它想往更深、更黑暗的水底钻,但三层大网越收越紧,越是挣扎,那些坚韧的网线就越是深深地勒进它滑腻的皮肉里。 “快了!看见头了!使劲啊!” 陈瘸子额头冷汗混著冰碴,瘸腿死死钉在冰面上,声音都变了调。 网口缓缓露出水面。 先是被网线勒得变形的狰狞巨口,接著是那双呆滯却充满野性的浑浊鱼眼,然后是门板般宽阔、布满陈旧伤痕和黏液的青黑背脊。 庞大的身躯在网中扭曲、翻滚,每一次挣动都带起扑鼻的腥风和飞溅的黏液。 冰河两岸,一片死寂。 下沟屯那边,刚才所有的嬉笑嘲讽全都噎在了嗓子眼里。 一张张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纯粹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孙德升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原地,脸色灰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腿肚子明显在打摆子。 乔正君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停顿。 他一把抄起那根早已打好活套、浸了水的粗麻绳。 他看准巨鲶又一次因窒息而昂头挣扎的瞬间,腰臂发力,绳套如黑色闪电般甩出,精准无比地掠过头顶,套过鱼颈,猛地收紧! “嗬——呃!” 巨鲶发出一声类似破风箱漏气般的怪响,庞大的身躯剧烈地反弓起来,挣扎力度陡然加剧,但脖颈要害被死死勒住,大半蛮力都被卸掉了。 “拖上来!!!” 二十多条汉子的吼声混杂著血气,在冰河上炸开。 粗绳、网绳同时发力,一寸,一寸,將那山岳般的恐怖存在从幽黑冰冷的河水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轰——!!!” 巨鲶沉重的身躯如同半截倒塌的土墙,狠狠砸在冰面上。 整个河湾都仿佛隨之震颤了一下。 离得近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险些摔倒。 它还在垂死扑腾,离了水的躯体徒劳地拍打著冰面,发出沉重而粘腻的“啪嗒”声,黏液和碎冰四处飞溅。 但那挣扎,已显得虚弱而凌乱。 乔正君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柄染血的冰鑹。 他绕过那张还在本能开合、露出森森利齿的巨口,走到鱼头侧后方,看准颅骨与脊柱连接处那处最脆弱的软骨缝隙。 双手握紧鑹柄,高高举起,全身的力量顺著腰腿贯注到双臂,再匯聚到那一点寒芒之上—— 狠狠扎下! “噗嗤!” 锋利的冰鑹尖端穿透坚韧的皮鳞,撕裂肌肉,切断软骨,直没入柄! 巨鲶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上弹起,剧烈地抽搐、扭动,尾巴將冰面拍得冰屑纷飞。 乔正君面无表情,拔出冰鑹,带出一股暗红近黑的血箭。 第二下! 第三下! 直到那具山丘般的躯体最后痉挛般地弹动了一下,粗壮的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冰上,终於彻底僵直,不再动弹。 那双浑浊的鱼眼彻底失去了凶光,空洞地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冰河之上,万籟俱寂。 只有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著,捲起雪沫,抽打著每一张僵硬的脸。 还有眾人胸膛里,那尚未平息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起伏的喘息。 乔正君鬆开冰鑹,直起身。 暗沉的血点溅在他脸颊和棉袄前襟上,他隨手抹了一把,留下几道模糊的印子。 他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刚刚淬过冰水的刀子,缓缓扫过冰面,掠过自己这边一张张激动、后怕、释然交织的脸。 最终,稳稳地钉在了十几米外,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僵硬身影上。 寒风卷著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地送到每个人耳边: “孙支书。” “该你了。” 第52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52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巨鲶横在冰面上,像一条被拖上岸的沉船。 黑色的脊背还在微弱起伏,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没了光。 血从冰鑹捅出的窟窿里往外渗,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很快结成了冰碴。 乔正君拔出冰鑹,在雪里蹭掉血,这才直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死鱼,落在十几米外那张青白交错的脸上:“孙支书,该你了。” 孙德升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没挤出个囫圇字。 他身后那三十多號下沟屯的人,刚才还囂张得像开屏的野鸡,这会儿全都蔫了,脖子缩进棉袄领子里,眼神躲闪。 “咋?想装傻充愣?” 老赵头往前跨了一大步,脚踩在冰上“咚”的一声响。 “赌是你要打的,话是你亲口放的!现在东西撂这儿了——” 他大手一指那门板似的巨鲶,“你还有啥屁放?” 乔正君没挪地方,只是盯著孙德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稜子砸在地上:“赌约两条:捞上东西。我做到了。现在,轮到你兑现。” 孙德升额头的汗珠子开始往下滚。 他看看地上那怪物,又看看周围上沟屯那些恨不得把他生吞了的眼睛,最后目光飘向河岸。 陈晓玲抱著她哥那件破棉袄站在那儿,瘦得像根芦苇,正朝这边望。 小姑娘眼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 “我……”孙德升喉结动了动,“我那话……就是开个玩笑,邻里邻居的,哪能真拿孩子说事儿……” “开玩笑?”乔正君的声音陡然冷了八度,“孙德升,刚才打赌的时候,你嗓门比谁都亮。现在想抹嘴不认帐?” 他转头看向陆青山,“陆主任,您在场听著。两个屯子百十来號人都听著。他孙德升是不是说,要是我捞上『水鬼』,晓玲就归我管?” 陆青山走过来,脸色铁青:“是这么说的。孙德升,你大小也是个支书,吐口唾沫砸个坑。现在想往回缩,晚了。” 孙德升身后那黑脸汉子急了,梗著脖子喊:“陆主任!那丫头跟我们下沟屯有亲戚!” “她姓陈!”老赵头吼回去,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她爹她妈她哥,都是靠山屯的户口,骨头都埋在靠山屯的黄土里!跟你下沟屯扯哪门子犊子!” “她舅妈王翠花是我们支书老婆!按辈分……” “按辈分?”乔正君忽然笑了,笑声里没半点暖意,“那我姥姥家还是下沟屯的呢。” “孙支书,照你这算法,咱俩是不是也得论个表亲?那你今天捞那八十斤鱼,是不是该分我这个『表弟』一半?” 下沟屯的人被噎得直瞪眼。 1980年的屯子,真要攀扯亲戚,十里八乡都能连上。 但真论起来,户口本上的几行字、工分簿上的红戳子,那才是实打实的凭据。 孙德升知道理亏,但那股贪婪像虫子似的啃著他心肝。 他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话头:“乔正君,你要认晓玲当妹子,行啊!可你有那能耐吗?自个儿都住借来的房子,还想拉扯別人?” 这话毒,专往软肋上捅。 冰面上静了一瞬。 乔正君看著孙德升,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里带著冰碴子:“孙支书,你说得对。我没能耐,没房子,没家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我三天捕了一千多斤鱼,让全屯老小碗里见了荤腥!我敢跟山里下来的大虫照面,敢往冰窟窿里下网捞人!你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你这个支书,除了抢別人凿好的冰洞、算计孤女手里那点抚恤金,你还干过啥对得起『支书』这俩字的事儿?” 孙德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 “还有…”乔正君没给他喘气的机会,转身看向河岸,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 “我乔正君今儿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陈晓玲就是我亲妹子。她的户口,我去找陆主任办迁移,落在我乔正君的户头上。” “她的吃喝,我管。她的学费,我出。等她长大了,要嫁人了,嫁妆我备。谁要是再敢打她的主意——”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下沟屯那三十多张脸: “先问问我肩上这桿枪,答不答应。” 这话太硬,硬得能把人牙硌崩。 下沟屯的人被震住了,一时间没人吭声。 可孙德升被架在火上烤——现在认怂,往后在下沟屯就別想直起腰杆子。 他腮帮子咬得死紧,眼里的光越来越阴,忽然朝身后一挥手:“乔正君!你別欺人太甚!” 那黑脸汉子立刻跟著吼:“对!当我们下沟屯没人了?!” “哗啦”一声,下沟屯的人又往前涌,手里的铁锹冰鑹重新举起来。 靠山屯这边也不示弱,老赵头、刘大个带著人顶上去,两拨人隔著十来米,眼珠子瞪得通红,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都给我站住!”陆青山猛地衝到中间,张开胳膊,“想干啥?想械斗?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孙德升红著眼珠子:“陆主任,你也看见了,是他乔正君逼人太甚!” “我逼人?”乔正君冷笑,“赌是你打的,赖是你耍的,现在倒打一耙?孙德升,你还要不要脸?” “你他妈——” 眼看就要炸锅,公社大院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栋带著两个干事小跑过来,一看这场面,脸立刻沉了:“干什么!把傢伙都放下!” 陆青山见刘栋来了,心里先是一松,隨即又绷紧。 刘栋跟孙德升走得近,这时候冒出来,怕是来拉偏架的。 果然,刘栋听完两边七嘴八舌的敘述,沉吟片刻,开口就定了调子:“赌约的事,本身就不妥当。” “拿孩子当赌注,这不符合政策精神。我的意见是,赌约作废。” 孙德升眼睛一亮。 乔正君没接话,看向陆青山。 陆青山脸色难看:“刘副主任,赌是双方自愿打的,这么多人见证。现在一方贏了,你说作废就作废,这说不过去吧?” “那陆主任的意思呢?”刘栋反问,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我的意思是,愿赌服输。”陆青山硬顶著,“孙德升可以不交孩子,但得按赌约赔鱼——五十斤,一斤不能少。” 孙德升急了:“五十斤?我哪来那么多!” “你们今儿不是捞了八十多斤吗?”老赵头扯著嗓子喊,“这会儿哭穷给谁看!” “那是我们下沟屯的口粮!全屯老小指著这点东西活命!” 两边又吵成一锅粥。 刘栋抬手压了压,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样:“这样,折中一下。孙支书赔二十五斤鱼给靠山屯。孩子的事,暂时搁置,以后再说。都是兄弟屯子,要以和为贵。” 这话听著公道,实则偏到姥姥家了——五十斤变二十五斤,孩子的事“以后再说”,等於啥也没解决。 陆青山还想爭,乔正君忽然开口:“行,就按刘副主任说的办。” 所有人都愣了。 乔正君继续说:“二十五斤鱼,现在就要过秤。但孙支书,你得当著两个屯子人的面,写份保证书。” “白纸黑字写清楚,从今往后,你和王翠花,还有下沟屯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陈晓玲的生活。” “她是我乔正君的妹子,跟你们再没关係。” 孙德升犹豫了。 写保证书,就等於把那几百块钱和房子彻底断念想了。 还有给自家那傻儿子找童养媳的计划也泡汤了。 刘栋给他递了个眼色,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孙支书,写吧。顾全大局。” 孙德升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又借了支笔。 手有点抖,但还是一笔一画写完了。陆青山当见证人,也签了字。 最后孙德升按上手印,红彤彤的,像滴血。 二十五斤鱼从下沟屯的鱼堆里称出来,抬到靠山屯这边。 孙德升带著人往回走,背影灰溜溜的,临走前回头狠狠剜了乔正君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 冰面上的人群慢慢散了。 捕鱼队的人开始拾掇那条巨鲶——太大了,得用马车才拉得动。 陆青山走到乔正君身边,压低声音:“正君,今天委屈你了。” “不委屈。”乔正君望著孙德升远去的方向,“二十五斤鱼换晓玲的清净,值。” “我说的是刘栋。”陆青山声音更低了,“他明显拉偏架。我琢磨著,孙德升今天敢这么闹,背后八成有人撑腰。” 乔正君点头:“我也这么想。” “你得小心。”陆青山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刘栋新官上任,憋著劲儿想立威。你这次捕鱼露了大脸,抢了他风头,他记著你呢。” “我明白。” 正说著,刘栋从公社大院又出来了,径直朝这边走来。 陆青山使了个眼色,转身去招呼人装车。 刘栋在乔正君面前站定,脸上掛著他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正君同志,今天表现很出色啊。捕到这么大的鱼,解了全屯的急,功劳不小。” “刘副主任过奖。”乔正君答得客气。 “不过……”刘栋话锋一转,像钝刀子慢慢割肉,“捕鱼毕竟是应急的法子。县里刚下通知,要求各公社上报雪灾应对的长期方案。” “咱们屯子,总不能一直靠冰窟窿过日子吧?” 乔正君听出弦外之音:“刘副主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功劳要算清楚,责任也要釐清。” 刘栋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装车的孙德升身上,又转回来,“捕鱼这个主意,是谁想的,谁组织的,谁带队执行的……这些细节,都要写进给县里的报告里。” “不能让人以为,是某些同志一时头脑发热的个人行为。”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乔正君一眼,转身走了。 乔正君站在原地,看著刘栋走到马车旁,跟正在指挥装鱼的孙德升低声说了几句。 孙德升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晦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甚至带著点兴奋的神情。 马车装好了鱼,准备回屯。 乔正君最后看了一眼冰河——那几个被下沟屯占过的冰洞还在冒白气,黑水幽幽的,像大地睁著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知道,这事,远没完。 刘栋刚才那番话,是在敲打他——功劳可以分,也可以抢。 而孙德升那个表情,显然是听懂了某种暗示。 ……………………………………………… 三天后,公社集体大会。 公社会议室的煤炉子烧得噼啪作响,烟雾混著哈气,闷得人脑仁发胀。 孙德升站在前面,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第一排刘栋的脸上:“……捕鱼这个法子,我早就琢磨透了!” “连下网的眼儿该凿多大、饵料怎么配,本子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拍著胸口,眼神却往乔正君这边瞟,“就是晚了一步,让人抢了先!” 乔正君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没看孙德升,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虎口被冰鑹震裂的口子刚结了层薄痂。 耳边那些顛倒黑白的话,像隔著层毛玻璃,嗡嗡的,不太真切。 直到刘栋放下钢笔,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他身上: “正君同志,孙支书说的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屋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 乔正君慢慢抬起头,看向刘栋。 刘栋脸上掛著那副惯有的、等著人跳坑的表情。 他又看向孙德升——那老小子嘴角压著得意,眼皮却紧张地抽了一下。 窗外的雪光白得刺眼。 就在这当口,会议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个小缝。 陆青山猫著腰溜进来,脸上像是刚跑过,泛著不正常的红。 他没往自己座位上走,反而径直挤到乔正君身边,把个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里。 纸条被汗浸得发软。 乔正君在桌子底下展开—— 就三个字,写得又急又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粮仓,失火。” 第53章 粮仓大火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53章 粮仓大火 狗叫声是头一声,紧跟著是风声里裹挟的异响。 不是风声,是“噼啪、噼啪”,乾燥、密集,像有谁在远处疯狂地撕扯厚厚的麻布。 乔正君一把推开东院的门,北风卷著雪沫子劈头盖脸砸过来,带著一股子直衝脑门的焦糊味儿。 抬眼往东南方向望。 屯子东南角,离公社大院约莫一里地的坡上,那片黑沉沉的天空被映成了暗红色,滚滚浓烟像条狰狞的黑龙,正顺著北风往天上窜。 “正君!”陆青山趿拉著鞋跑出来,棉袄都没披全,声音抖得不成调,“东南边……是、是粮仓?!” 乔正君没应声,迅速套上狼皮袄,扎紧腰带,转身就往外冲。 经过灶台时,顺手抄起了倚在墙边的扁担。 街上已经乱了。 人影憧憧,脚步声杂乱,骂声、哭喊声、狗吠声和那越来越清晰的火焰爆裂声混成一锅滚开的粥。 人们端著搪瓷盆、提著铁皮桶、甚至拿著葫芦瓢,全都疯了一样往东南坡上跑。 粮仓孤零零立在坡顶,三间土坯房连成一排,墙是厚实的夯土,屋顶压著年年修补、足有半尺厚的茅草。 冬天保暖靠它,现在却成了催命的引信。 北风颳得邪性,火借风势,已经彻底吞没了西头第一间,巨大的火舌舔舐著天空。 茅草烧得“噼里啪啦”炸响,火星子被狂风捲起,像一群赤红的蝗虫,密密麻麻扑向中间和东头那两间。 坡下,赵福海嗓子已经喊劈了:“快!快救火!粮食!粮食全在里头啊!” 他抢过一个后生手里的水桶,踉蹌著往上泼,那点水在冲天烈焰前“嗤啦”一声就化成了白汽,连个影儿都没留下。 乔正君衝上坡顶,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脸上发疼。 他眼睛迅速扫过乱成一团的现场。 二十几號人像没头苍蝇,打水的在结冰的井台上滑倒,泼水的找不准方向,几个老娘们儿围著火场拍腿哭嚎,声音尖利刺耳。 “老赵头!”乔正君一把抓住正埋头从井里提水的赵老汉,声音压过嘈杂,“带你那几个人,去东头!上房!把没著的茅草全给我扒下来!一根都別留!” 老赵头被烟火熏得直流泪,闻言一愣:“东头还没著……” “等火星子飘过去就晚了!”乔正君吼了一声,把他往东推,“保住一间是一间!快!” 老赵头一激灵,吼了一嗓子,带著几个手脚利索的汉子就往东头房顶上爬。 “刘大个!” 乔正君转头又抓住正扛著一捆湿柴想往火上扔的壮汉,“带人清场!粮仓周围五丈內,所有柴垛、草堆、烂木头,全挪走!清出隔离带,火不能再往別处躥!” “明白!”刘大个抹了把黑乎乎的脸,扭头就去招呼人。 安排完这两头,乔正君自己衝到井台边。 井台冻了冰,滑得站不住人,几个打水的挤作一团,水桶磕碰叮咣乱响,效率低得可怜。 他推开人群,夺过井绳:“都听我安排!三个人一组!一个负责打水,两个负责传递!从井台到火场,排成两列!乱糟糟的谁都救不了!”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冻透的石头砸进混乱里。 人群愣了一下,竟下意识地照做了。 一条简陋但有效的人链很快拉了起来,一桶桶井水开始朝著火魔最猖獗的方向传递。 可火太大了。 北风像是铁了心要毁掉这一切,卷著火舌疯狂扑向中间那间粮仓。 乾燥的茅草见火就著,眨眼间,第二间房顶也“轰”地腾起烈焰,两团巨大的火球在坡顶燃烧,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连十米外都站不住脚。 黑烟宛若长龙。 “完了……全完了……”一个老庄稼汉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眼神空洞,“开春的种子粮……全烧了……吃啥啊……往后吃啥啊……” 这声低语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扩散。 恐慌,实实在在的、关於飢饿的恐慌,瞬间压倒了救火的急切。 就在这时,刘栋带著几个公社干事,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下赶了上来。 他披著件半新的军大衣,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异常阴沉。 他扫了一眼彻底失控的火场,又看了看灰头土脸、眼神绝望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面、满脸菸灰汗水的陆青山身上。 “陆主任!”刘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呼啸和人群的嘈杂,“这是怎么回事?粮仓,全屯的命根子,怎么会起火?!” 陆青山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在问你话!”刘栋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歷年攒下的备灾粮,全在这里面!现在一把火烧得精光!陆青山,你这个主任,怎么向全屯父老交代?!” “我……我……”陆青山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可能是……天乾物燥,火星子……” “粮仓附近严禁明火!”刘栋厉声打断,目光锐利如刀,“而且我听说,起火前,只有捕鱼队的人在这里分拣、晾晒鱼获,还在院子里生了灶火!是不是?!” 这话像颗毒刺,狠狠扎进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投向了刚提著空水桶退下来的乔正君。 乔正君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眉头紧锁:“我们是在院子里处理鱼,灶台离粮仓少说有十丈远。 晚上收工前,灶火彻底熄灭,灰都用水浇透了,有人检查过。” “你说灭了就灭了?”刘栋身后,王守財不知何时挤了出来,尖著嗓子,眼睛却不敢看乔正君,“有人……有人可跟我说了,看见你们走的时候,灶膛里还红著呢!那北风一刮,火星子飘上去……” “谁看见的?叫什么名字?让他站出来当面说。”乔正君盯著王守財,声音平静,却让王守財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节的时候!”刘栋一挥手,显得大公无私,却將“捕鱼队”“灶火”这几个词牢牢钉在了眾人心里。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陆青山,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陆青山同志,粮仓失火,损失巨大,你作为主要负责人,责无旁贷!经公社紧急会议研究决定,从现在起,你暂停一切职务,接受调查!” 陆青山身体猛地一晃,指著刘栋,手指颤抖得厉害:“你……你这是……落井下石……” “我是对全屯社员负责!” 刘栋声音洪亮,盖过了火焰的呼啸,也敲打在每个人心上,“粮食没了!今年春荒怎么过?这个责任,你陆青山一个人背得起吗?!” “哗——” 人群彻底炸了。 粮食,生存,这两个字像魔咒,瞬间点燃了积累的恐慌和无处发泄的怨气。 “对啊!粮没了,吃啥?” “我们家就指望著这点鱼过冬了……” “都怪捕鱼!不折腾哪来这么多事!” “就是!好端端的去凿什么冰!招灾!” “鱼没吃上两口,粮仓倒先没了!” 矛头在刘栋几句话的引导下,迅速从难以追查的“火灾原因”,转向了看得见摸得著的“捕鱼队”和带头人乔正君。 老赵头、刘大个几人急得面红耳赤,想要爭辩,声音却被更大的嘈杂淹没了。 陆青山看著眼前群情激愤的景象,听著那些指向乔正君的指责,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憋闷,猛地张口,“哇”地一声,一股暗红的血喷在雪地上,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陆主任!” “快!扶住!”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扶住陆青山。 第54章 罢免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54章 罢免 刘栋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声道:“先把陆主任抬回去休息。从现在起,公社的全面工作,由我临时主持。” 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一直沉默站立的乔正君身上: “乔正君同志,鑑於当前情况,以及捕鱼队与此次事故的关联,公社决定,暂停捕鱼队一切活动。” “你这个队长,也暂时卸任吧。” 火,在天黑后就自己熄了。 能烧的都烧光了,只剩下三堵焦黑残缺的土墙,以及里面一堆堆冒著刺鼻青烟的灰烬。 扒开灰,能看到蜷缩焦黑的鱼乾、炸裂的黄豆、糊成一团的玉米茬子,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天蒙蒙亮,细雪又无声地飘落,覆盖在焦土和灰烬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很快融成一道道污浊的黑水流下坡去。 小广场上挤满了人,沉默像石头一样压著。 女人捂著嘴低声啜泣,男人蹲在墙角吧嗒著早已熄灭的菸袋锅,眼神空洞。 孩子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懵懂的眼睛里映著那片废墟和大人脸上的绝望。 刘栋站在磨盘上,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社员同志们,粮仓失火,是咱们靠山屯巨大的损失!痛心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而坚定:“但是,天灾人祸,躲不过。现在,埋怨、追悔都没用!咱们要团结,要共渡难关!” “经公社临时工作组研究决定:第一,立即成立事故调查组,彻底查明起火原因,给全屯一个交代!” “第二,为稳定大局,暂停捕鱼队一切活动,已捕获鱼获全部上交,由公社统一重新分配,確保公平! “第三,乔正君同志作为捕鱼队主要负责人,对此次事故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现免除其捕鱼队长职务!”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骚动。 乔正君站在人群前列,脸上被烟火熏出的黑跡还没洗净。 他身边的陈瘸子先憋不住了,拖著瘸腿上前一步:“刘副主任!火咋起的还没查明白,凭啥免正君的职?” “昨晚要不是他指挥,东头那间早保不住!” “就是!”刘大个梗著脖子,“正君为了大伙儿能吃上鱼,差点把命丟冰窟窿里!现在出了事就让他顶缸?这理说不通!” “说不通?” 刘栋脸色一沉,声音带著压迫,“那你们说,谁该负责?粮仓是不是在捕鱼队使用期间出的事?”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情绪需要安抚,大局需要稳定!这个责任,必须有人承担!” “那也不该是正君!”老赵头气得鬍子乱颤。 王守財又钻了出来,阴阳怪气:“不是他那是谁?捕鱼队整天在粮仓边上转悠,不是他们疏忽,还能是粮仓自己著的?” 眼看又要吵起来,乔正君抬起手,往下一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身后激动的老赵头几人都闭上了嘴,也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刘栋更近了些,仰头看著站在磨盘上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副主任,免我的职,我接受。”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乔正君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討论明天的天气:“但我有个条件——捕鱼队,不能散。” 刘栋眼睛眯了起来。 “粮食烧了,鱼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停下捕鱼,才是真断了全屯的生路。” 乔正君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我的提议是:队长我可以不当,但捕鱼不能停。” “从今天起,捕上来的鱼,不记工分,不分老少,按户分配!每户每天,保证一斤鱼!直到开春,地里有產出为止!” “每户一斤?” “天天都有?” “那……那能顶不少事啊……”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绝望的眼神里,重新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乔正君再次转身,看向刘栋:“老赵头、陈瘸子、刘大个,他们经验足,可以带著大家继续干。” “我不当队长,但我可以做技术指导——不要工分,不参与分配,只教大家怎么在冰上找鱼窝、下网、避开危险。”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刘栋对视:“刘副主任,这个方案,既能平息议论,又能保住全屯的口粮。您看,行吗?” 刘栋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没想到乔正君会以退为进,不仅主动卸任化解了直接的衝突,还拋出了一个让他难以拒绝的方案——反对,就是与全屯人为敌;同意,就意味著乔正君即便没了名头,依然掌握著捕鱼的实际话语权和民心。 “……原则上,可以试行。”刘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技术指导也必须接受公社的监督!所有鱼获分配,必须由工作组过目!” “行。” 乔正君乾脆地点头,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从怀里掏出那串黄铜钥匙。 东院仓库的钥匙,陆青山亲手交给他的,似乎还残留著一丝体温。 他走到磨盘边,將钥匙轻轻放在冰冷的石面上。 “东院仓库的钥匙,交还公社。捕鱼队的冰鑹、渔网、绳索,都登记在册,放在里面。谁用,谁签字。” 说完,他不再看刘栋,也不再看那片仍冒著缕缕青烟的废墟,转身分开人群,朝著东院的方向走去。 雪花落在他肩上、头髮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沿著他挺直的脊背滑下。 人群默默让开一条路。 老赵头看著他那沉默却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哑著嗓子喊了一声:“正君!你……你这回去干啥?” 乔正君脚步未停,只抬起手,朝著身后挥了挥,声音被寒风送回来,清晰而平静: “回家。收拾工具。” “明天一早,黑龙河边,照常开工。” 第55章 风雪夜谋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55章 风雪夜谋 粮仓烧毁后的第三天,雪停了,天却冷得邪乎,呵口气都能冻成冰碴子。 乔正君站在自家院门口,肩上的猎枪带子勒得有些紧。 东院仓库的钥匙交回去了,捕鱼队长的名头摘了,连这桿枪,刘栋都派人来“提醒”过要注意保管规定。 虽然没明著收走,但敲打的意味像冻硬的土坷垃,硌得人心里发沉。 林雪卿从屋里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个灌满热水的玻璃瓶子:“这么冷的天,非得这会儿出去?” “心里憋得慌,走走。”乔正君把枪从肩上卸下,靠在门框边,“你们睡,门閂插结实。我带了钥匙。” “正君…”林雪卿拉住他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被寒风一吹就散,“刘栋他们……会不会还不罢休?” “会。”乔正君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所以你和晓玲、小雨都警醒点。这几天不管谁敲门,说什么,都別应,更別开门。尤其是王守財那家子,还有刘慧。” 林雪卿咬著下唇点头,眼眶在昏黄的门灯下有些泛红。 乔正君没再多说,拍拍她冰凉的手背,转身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雪地反射著惨澹的月光,四周静得只剩下风颳过光禿树梢的尖啸。 他沿著被踩硬的小路往屯口走,耳朵却在寂静里捕捉著一切异动。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冻硬的雪壳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从屯子外的方向,正快速靠近。 乔正君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隱到路旁一棵老榆树粗壮的阴影后。 月光下,一个裹著深色棉大衣、帽子压到眉骨的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下沟屯的方向摸过来。 儘管弓著背,但那走路的架势,乔正君一眼就认了出来—— 孙德升。 下沟屯的支书,这大半夜的,鬼鬼祟祟跑靠山屯来干什么? 只见孙德升在屯口的老磨盘边停了停,左右张望一番,隨即加快脚步,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通往王守財家那条更窄的巷子。 乔正君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一颤。 他像一头夜行的黑豹,借著房屋和柴垛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王守財家东屋的窗户纸透出昏黄摇晃的光,人影幢幢。 孙德升没走院门,直接绕到屋后,在窗欞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吱呀——” 窗户开了一条缝,王守財那张瘦削的脸探出来,左右一扫,迅速將孙德升拉了进去,窗缝旋即合拢。 乔正君屏住呼吸,绕到屋后柴垛旁,蹲在背风的阴影里。 屋里说话声压得极低,但在万籟俱寂的雪夜,还是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县里调查组,明天准到。” 是孙德升带著点酒意又刻意压著的声音,“刘副主任那边都打点好了,火灾定性『重大责任事故』……主要责任人,就是陆青山,没跑。” 王守財嘿嘿的冷笑像夜猫子叫:“这老梆子,早就该挪窝了!这回看他怎么死!” “光陆青山不够…” 孙德升声音发狠,“乔正君那小子,捕鱼队是他拉起来的,粮仓起火他在现场指挥,这『监管不力』、『盲目指挥』的连带责任,怎么也给他扣上!” “刘副主任说了,最少也得扒他一层皮,让他再嘚瑟!” 屋里还有別人喘粗气的声音。 王德发那公鸭嗓子响起来,满是亢奋:“爹!孙叔!就得这么整他!上回在河边,这王八蛋让咱家丟多大脸!这回非得让他滚出靠山屯!” “急啥?”王守財的声音老神在在,“他现在队长擼了,仓库收了,就是个臭打鱼的。” “等陆青山彻底倒台,刘副主任坐稳了位置,收拾他,还不跟捏死个蚂蚱似的?” 孙德升似乎喝了口什么,咂咂嘴,又道:“对了,还有桩事——陈晓玲那丫头手里那笔抚恤金,还没动吧?” “没呢!四百多块!还有粮票布票,厚厚一沓!”王德发声音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够我风风光光娶个媳妇了!” “娶你娘个腿!”王守財低骂,“那是死人的钱!晦气!” “死人钱咋了?”孙德升冷笑,“那丫头现在认了乔正君当哥,就是咱们的对头。对头的钱,不拿白不拿。” “等乔正君这棵大树倒了,她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女,还不是咱们砧板上的肉?到时候,钱是咱们的,人……哼哼。” 屋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压低了的嗤笑,混著杯碗轻碰的声音。 乔正君蹲在冰冷的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怒火像地底的岩浆往上冲,又被冰封的理智死死压住。 现在衝进去,除了打草惊蛇、落下把柄,毫无用处。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刻薄的女声加了进来,是刘慧: “要我说,光收拾乔正君还不够解恨!得连他屋里那个一块捎带上!” 王德发立刻附和:“对!林雪卿那娘们,仗著男人在广播站跟我摆谱!还有她那个拖油瓶妹妹,看著就来气!” 孙德升似乎皱了皱眉:“乔正君护他媳妇跟护眼珠子似的,动她,怕是得炸。” “那就让他炸唄。” 王守財的声音阴惻惻的,像毒蛇吐信,“给他媳妇扣个『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帽子,就说她跟哪个知青不清不楚……这种脏水,泼上去容易,洗下来难。” “到时候,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乔正君还能在屯里抬得起头?咱们再趁机……”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变成一阵嘰嘰咕咕的密语,听不真切。 但已经够了。 “生活作风问题”。 1980年东北农村,这五个字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一旦沾上,女人这辈子就算毁了,男人也跟著彻底臭了街。 乔正君缓缓站起身,骨头因为蹲得太久和极致的寒冷而发出细微的咯响。 “嘎吱…”枯枝被乔正君拌断的声音,打断了屋內的谈话。 孙德升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住屋內。 “谁…”他声音变得尖锐。 王守財三人也是瞳孔一缩,夹著肉的筷子僵住。 “还是…大意了。”乔正君心道,深吸一口气,“喵~” 猫叫声,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刺耳。 也让屋內的眾人鬆了口气。 “孙支书…你看…是猫…来继续喝酒!” 孙德升皱眉望了一眼,隨即摇摇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屋外,乔正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和扭曲人影的窗户,眼神冷得像冰河最深处的黑水。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沿著来路返回。 屋里推杯换盏的密谋声、压抑的狞笑声,被凛冽的北风彻底撕碎、吹散。 乔正君推开自家院门时,东边天际刚泛出一线惨澹的鱼肚白。 林雪卿竟然还没睡,就著灶膛里一点余烬的微光,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 听见动静,她慌忙起身,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打翻。 “怎么……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迎上来,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担忧和疲惫。 “碰见一窝子黄皮子,”乔正君把带著寒气的猎枪靠墙放好,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脸,“聚在一块儿,商量怎么偷鸡。” 林雪卿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转身去灶台边给他倒水:“粮都没了,哪还有鸡可偷……” 热水递到手里,乔正君没喝。 煤油灯被他点亮,昏黄的光晕里,林雪卿的脸显得更加苍白憔悴,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这些日子,广播站、家里、还有替他悬著的心,几乎榨乾了她的精神。 “雪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 “嗯?”林雪卿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要是……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说你……跟別的男人不清白,你会咋办?” 林雪卿手里的针“啪”地掉在地上。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起来:“谁……谁会这么说?我……” “我是说如果。” 林雪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补丁摞补丁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没做过亏心事,不怕影子斜。別人爱嚼舌头,就让他们嚼去……” “怕的不是你…”乔正君打断她,声音低而清晰,“是別人信。是吐沫星子匯成河,是走在路上脊梁骨被人戳断。”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崩裂的轻响。 半晌,林雪卿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正君……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要整咱们?要毁了我?” “嗯。”乔正君没有隱瞒,“王守財,孙德升,刘慧,王德发。他们打算用最脏的法子毁了你,逼我低头,或者……发疯。” 林雪卿身体晃了晃,乔正君一把扶住她,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剧烈颤抖。 “別怕。”他把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用力焐著,“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一根头髮。” “可是……”林雪卿的眼泪终於滚落,烫得灼人,“那种脏水……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以后我还怎么见人?小雨和晓玲还怎么抬头……” “所以,”乔正君鬆开她的手,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渐渐被晨曦染亮、却依然冰冷的世界,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不能等他们泼脏水。” 林雪卿茫然地看著他挺直如松的背影。 乔正君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夜里的孤狼。 “他们不是想找『证人』吗?”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我们就……送他们一个。” “一个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而且绝对不敢不认的——『铁证』。” 第56章 县里来人了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56章 县里来人了 雪沫子横著飞,打得人脸针扎似的疼。 两辆草绿色吉普车碾过屯子土路,在公社大院门口剎住,车轮甩起的雪泥溅了半墙高。 车门推开,下来四个人。 都穿著深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跟这天气一个样——冷硬,没半点表情。 打头的是县革委会副主任郑国栋,五十出头,背著手站在院门口,眼睛盯著那片焦黑的粮仓废墟,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刘栋早就在院里候著了,小跑著迎上去,腰弯的弧度拿捏得正好:“郑主任!这大雪天的,辛苦各位领导……” 郑国栋摆摆手,截断他的话:“客套话免了。先说事——粮仓怎么烧的?” “初步调查是……意外火灾。”刘栋字斟句酌,“可能是电路问题,也可能是……有人用火不当。” “有人?”郑国栋眼神锐利起来,“谁?” 刘栋没答,侧身让开路:“郑主任,先进屋吧,外头风硬。具体情况,陆青山同志最清楚。” 屋里炉火烧得旺,可气氛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冻人。 陆青山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背佝僂著,才几天工夫,两鬢的白髮多了一茬,眼窝陷得能放下鸡蛋。 他面前桌上摊著几张纸——火灾初步报告。 白纸黑字,“责任事故”四个字下面,跟著他陆青山的名字,红戳子压得死死的。 郑国栋在主位坐下,另外三个干事分坐两侧,笔记本摊开,钢笔帽拧开,架势摆得十足。 “陆青山同志。” 郑国栋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你是公社主任。粮仓失火,烧毁储备粮一千七百余斤,鱼乾八百余斤。这个责任,你怎么担?” 陆青山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了滚:“我……负全责。” “光说负责没用。”郑国栋手指敲了敲桌面,“县里要的是原因!是教训!粮食是命根子,现在离春耕还有两个多月,储备粮烧光了,开春全公社三百多张嘴吃什么?” 屋里静得嚇人,只有炉子里煤块偶尔“噼啪”炸响。 刘栋適时开口,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郑主任,陆主任这段时间身体確实不好,工作难免有疏漏。但火灾的具体原因……我们还在深入调查。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捕鱼队那阵子频繁进出粮仓,用火也多,这方面也需要重点核实。” 这话像根针,轻轻巧巧就把矛头引向了乔正君。 郑国栋看向刘栋:“捕鱼队谁负责?” “原来是乔正君同志。”刘栋说得平稳,“火灾发生后,我们暂停了他的队长职务。毕竟,监管不力也是重要原因。” “乔正君?”郑国栋想了想,“就那个打狼、捕鱼,闹出挺大动静的年轻人?” “对,就是他。”刘栋点头,“能力是有的,就是年轻,做事……毛躁了些。” 正说著,院外传来嗡嗡的嘈杂声,人声越来越密。 郑国栋皱眉:“外面怎么回事?” 一个干事起身出去,很快回来说:“是屯里的社员,听说县里来调查,都聚在院里了,想听个说法。” 郑国栋起身走到窗边。 院里黑压压站了百十號人,棉袄裹得严实,脖子缩著,但一双双眼睛都死死盯著办公室这边。 人群自然地分成了三坨——一坨围著老赵头、陈瘸子这些捕鱼队的老人,一坨聚在王守財、孙德升周围,还有一坨站在中间,脸上写著茫然和焦虑。 1980年的冬天,粮食就是命。 粮仓烧了,开春的口粮悬了,人心跟著就乱了。 “让几个代表进来。”郑国栋说。 老赵头、王守財、孙德升,还有两个屯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老赵头一进门,还没站稳就嚷开了:“郑主任!粮仓著火跟正君没关係!那孩子为了捕鱼,命都差点搭进去!” “赵老栓!”刘栋厉声呵斥,“领导问话,你喊什么?” 郑国栋抬手止住刘栋,看向老赵头:“你说没关係,证据呢?” “证据?”老赵头被问得一噎,“著火那天,正君在组织救火!要不是他指挥得当,东头那排房子都得烧光!” 孙德升在边上冷笑一声:“救火就能洗脱责任?说不定是贼喊捉贼,演给大伙儿看呢?” “孙德升!我操你祖宗!”陈瘸子在外头听见,瘸著腿硬挤进来,眼睛瞪得血红,“你他妈再喷粪试试!” 眼看要炸锅,郑国栋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一个个说!” 屋里瞬间安静。 王守財先开口,声音谦卑里带著委屈:“郑主任,我是公社会计王守財。火灾那天……我確实看见捕鱼队的人在粮仓院里生火取暖,走的时候,灶膛里火星子还没灭透。” “这个,不止我一个人看见。” “你放屁!”老赵头气得鬍子直抖,“我们用的灶台在院子当间儿,离粮仓少说有十米!走的时候灶火全扑灭了,还泼了三桶水!” “泼没泼水,谁看见了?” 孙德升接话,语气阴阳怪气,“要我说,乔正君就是居功自傲。捕了点鱼,立了点功,尾巴翘到天上去了,防火意识鬆懈——这才酿成大祸!” “你他妈——” 两拨人又吵成一团。两个老人在中间劝,声音被淹没。 陆青山坐在那儿,闭著眼,脸上死灰一片。 郑国栋看著这场面,眉头越皱越紧。 他来的路上就听说了,上沟屯和下沟屯矛盾深,现在看来,比匯报的还严重。 “乔正君人呢?”他问。 刘栋赶紧说:“在家。火灾后我们让他停职反省,这几天……都没出门。” “叫他来。”郑国栋说,“当面说清楚。” 第57章 你以为是你贏了?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57章 你以为是你贏了? 乔正君被叫到公社时,已经是下午。 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人。 他走进办公室,肩上那杆猎枪还挎著——郑国栋的干事想让他解下来,被他扫了一眼,手缩了回去。 “郑主任。”乔正君站定,声音平稳。 郑国栋打量著他。 年轻人,个子高,身板挺得像旗杆,脸上有冻疮裂的口子,但眼神很稳,不像一般社员见领导时要么畏缩要么激动。 “乔正君,粮仓失火的事,你怎么说?”郑国栋问。 “不是意外。”乔正君开口,第一句就砸得屋里一静,“是人为纵火。”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有什么证据?”郑国栋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粮仓压根没通电,哪来的电路老化?” 乔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第二,灶台离粮仓十米,中间是夯实的雪地,没半点可燃物。火星子能飞十米,还恰好落在粮垛上——郑主任,您信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守財和孙德升:“第三,火灾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王会计和孙支书,在粮仓后墙根转悠,鬼鬼祟祟。” “你血口喷人!”王守財“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郑主任,他这是诬陷!打击报復!” 孙德升也急了,声音尖利:“乔正君!你自己放火烧粮仓,还想往別人身上泼脏水?!” 乔正君没理他们,继续说:“第四,火灾后,有人上躥下跳,想借这事整垮陆主任,还想用下作手段整我家人。这不像偶然事故——像有预谋的陷害。” “整你家人?”郑国栋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乔正君正要开口—— “正君!正君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院外猛地炸开一声悽厉的哭喊,撕心裂肺! 邻居王婶连滚带爬衝进院子,棉袄扣子都崩开了,脸上全是泪混著雪水:“不好了!” “小雨和雪卿不见了!中午还好好的,我刚去送饼子,广播站里没人!休息室窗户……窗户被撬了!被褥扯得满地都是!” 屋里“轰”地乱了! 乔正君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转身就往外冲。郑国栋也“噌”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刘栋赶紧上前,声音发紧:“可能是……孩子贪玩跑出去了……” “贪玩会撬窗户?!”郑国栋厉声喝道,眼神刀子似的刮向刘栋,“刘副主任,这屯子里到底还有什么事,你没匯报?!” 刘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乔正君已经衝到院里。 老赵头、陈瘸子、刘大个全围了上来,捕鱼队的人呼啦啦聚成一堆。 王婶抓著乔正君的胳膊,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还听见……听见王德发那畜生的声音,说『绑了这两个小的,看乔正君还敢不敢狂』……” “王德发。”乔正君吐出这三个字,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刘慧。” 他猛地转身,猎枪已经从肩上顺到手中,枪口抬起,直直指向刚从办公室跟出来的王守財和孙德升: “人在哪儿?” 王守財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乔正君手指搭上扳机护圈,拉开枪栓的“咔嚓”声在死寂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我数三声。” “一——” “乔正君!你把枪放下!” 刘栋衝出来,声音发颤,“你想干什么?!” 乔正君没看他,目光死死锁著王守財:“二——” “在……在知青点后面那间旧仓库!” 孙德升突然尖声喊出来,脸都扭曲了,“王德发说那儿没人去……放了东西……” 乔正君转身就跑,猎枪在手里攥得死紧。 老赵头吼了一嗓子:“跟上去!”几十號人呼啦啦跟著衝出去,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郑国栋也带著干事追了出去,刘栋想拦,被郑国栋狠狠瞪了一眼:“刘栋!今天这事你要是敢有半点隱瞒包庇,我连你一块查!” 雪地里,人群像一股决堤的洪流,涌向屯子东头。 旧仓库的门从里面閂著。 乔正君没停步,抬腿一脚猛踹—— “砰!” 门板连著门框一起崩开,灰尘簌簌往下掉。 屋里,王德发和刘慧正死死按著林雪卿和林小雨。 林雪卿嘴里塞著破布,头髮散乱,棉袄被扯开大半,眼睛赤红地瞪著。 林小雨被刘慧捂著嘴,小脸憋得发紫,眼泪糊了一脸。 看见乔正君衝进来,林雪卿猛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吼。 “乔正君!”王德发手里攥著把生锈的匕首,刀刃抵在林小雨脖子上,“你別过来!过来我就……” 话没说完。 乔正君的猎枪枪管已经顶在了他太阳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王德发整个人僵住。 “放下。”乔正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德发的手开始抖,匕首“哐当”一声掉在泥地上。 刘慧“嗷”一嗓子瘫坐下去,裤襠瞬间湿了一片,臊臭味瀰漫开来。 乔正君没看他们。 他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林雪卿和林小雨嘴里的破布掏出来,解开捆手的麻绳。 林雪卿扑进他怀里,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牙关咬得咯咯响,却一声没哭出来。 林小雨抱著他的腿,“哇”地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这时郑国栋他们也冲了进来。看见这场面,郑国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绑人?在社会主义的屯子里绑妇女儿童?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王守財和孙德升想趁乱往外溜,被老赵头带人堵在门口,像拎小鸡似的揪了回来。 乔正君把妻妹交给跟上来的王婶,转身走到王守財面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王守財腿肚子直转筋。 “现在,”乔正君开口,“该说说粮仓的事了。” 王守財嘴唇哆嗦:“我……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乔正君笑了,那笑冷得渗人,“那我告诉你——火灾那天半夜,你和孙德升在粮仓后墙根倒煤油,我看见了。” “你们以为天黑雪大没人瞧见,可我那晚睡不著,在屯口遛弯。” 孙德升“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裤襠也湿了。 乔正君看向郑国栋:“郑主任,纵火烧粮、绑架妇女儿童——这些罪,搁现在,该怎么判?” 郑国栋还没说话,仓库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李开山带著七八个民兵衝进来,手里还押著一个人——是下沟屯那个黑脸汉子。 那汉子怀里死死抱著个锈跡斑斑的煤油桶,桶里还有小半桶晃荡的煤油。 “郑主任!” 李开山敬了个礼,喘著粗气,“我们在屯子外小河沟截住这小子,他正要跑!问他煤油桶哪来的,他招了——是孙德升给的,让他扔河里。” “这小子贪,捨不得,想藏起来以后自家用!” 人赃並获。 孙德升彻底瘫成了一滩烂泥。 王守財面如死灰,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声音。 王德发和刘慧缩在墙角,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郑国栋看著这一屋子人,又看看外面挤得水泄不通、群情激愤的社员,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像砸进冰面的石头: “全部带走!押回县里,严肃处理!” 他转身看向乔正君,眼神复杂,有讚许,有震动,也有深深的疲惫:“乔正君同志,你受委屈了。这件事,县里一定给你、给靠山屯全体社员,一个交代!” 乔正君点点头,没多说。 他走到门口,看著民兵把王守財、孙德升、王德发、刘慧一个个捆结实押出去。 孙德升经过他身边时,忽然抬起头,眼睛赤红,嘶声喊: “乔正君!你贏了!可你別得意!刘副主任……刘副主任不会放过你!” 乔正君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雪地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可孙德升看得心里发毛,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气。 “孙支书。”乔正君轻声说,声音只有他俩能听见,“你以为,我等的就是今天吗?” 孙德升猛地一颤,瞪大眼睛,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乔正君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妻妹。 雪还在下,但风小了,雪片子直直地落。 远处,屯子里家家户户开始亮起昏黄的灯火,炊烟在暮色里裊裊升起。 李开山走过来,压低声音:“正君,刘栋那边……” “不急。”乔正君看著雪幕深处,眼神平静,“鱼饵撒下去了,鱼,自己会咬鉤。” 第58章 站稳脚跟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58章 站稳脚跟 公审大会在公社大院召开那天,雪停了,天还阴著,灰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县里来的两个公安同志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台子上,背后是褪了色的红旗。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 靠山屯的,下沟屯的,连邻近几个屯子都来了看热闹的。 1980年的冬天,这种公审大会比过年唱戏还吸引人,关乎粮,关乎命,关乎今后在这片土地上的活法。 王守財、孙德升、王德发、刘慧四个人被押在台前,反剪著手,脖子上掛著纸牌子,毛笔写的字又黑又大:“纵火犯”“绑架犯”。 王守財垂著头,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草;孙德升却梗著脖子,眼睛赤红地盯著台下的某个方向;王德发脸肿著,嘴唇乾裂起皮;刘慧哭得眼皮烂桃似的。 公安同志声音洪亮,一条条念罪状。每念一条,台下就“嗡”地骚动一阵。 “……纵火烧毁集体粮仓,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该!”靠山屯这边有人喊。 “……绑架妇女儿童,情节恶劣……” “枪毙!”老赵头吼了一嗓子。 “……勾结串联,破坏生產秩序……” 下沟屯那边有人小声嘟囔:“哪有那么严重……” 念完,公安同志清了清嗓子,宣判。 王守財、孙德升:主犯,有期徒刑十五年,发配兴安岭劳改农场。 王德发:从犯,八年。 刘慧:五年。 “十五年!”台下炸开了锅。 “这辈子交代在里头了……” “活该!烧粮仓的时候想啥来著?” “刘慧才五年?太便宜她了!” 王守財听到“十五年”,腿一软,“噗通”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 孙德升却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来,眼睛死死钉在台下的乔正君身上,嘶声喊:“乔正君——!” “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王德发也跟著嚎:“姓乔的!你等著!老子出来弄死你全家!” 公安同志厉声呵斥:“老实点!”两个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们的脑袋往下压。 乔正君站在人群最前排,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雪卿紧紧抓著他的胳膊,手指冰凉,指甲掐进他棉袄袖子里。 小雨躲在她身后,小脸煞白,不敢往台上看。 老赵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呸!死到临头还嘴硬!” 陈瘸子摇头嘆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人群里也有別的动静。几个下沟屯的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 “判得太狠了吧……” “烧了点粮,绑了个人,至於吗?” “乔正君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这话被靠山屯的人听见了,立刻炸了毛: “不狠?那是全屯子开春的口粮!” “绑的是妇女孩子!你家闺女被绑你试试?!” “孙德升是你们下沟屯的支书!你们还有脸说?!” 两拨人眼看要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台上的公安同志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震得话筒回音嗡嗡响: “肃静!再扰乱会场,一起带走!” 院里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的抽泣声。 公审结束,人群像退潮的水,慢慢散了。 有人边走边议论,有人摇头嘆息,下沟屯的人大多低著头快步离开,不愿和靠山屯的人打照面。 郑主任把乔正君叫到了办公室。 屋里除了郑主任,还有县农业局的张局长,以及刚刚恢復工作、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陆青山。 “正君同志,坐。”郑主任指了指靠墙的长条凳。 乔正君坐下。 陆青山给他倒了杯热水,搪瓷缸子递过来时,乔正君看见他手腕上还有没消净的勒痕。 是那晚救火时被房梁砸的。 “这次的事,县里很重视。”郑主任开口,语气严肃,“纵火、绑架,性质太恶劣。” “要不是你发现及时、处理果断,后果不堪设想。真要出了人命,谁都担不起。” 张局长接话,语气温和些:“正君同志,捕鱼的事我也听说了。” “三天一千多斤,解决了全屯的燃眉之急,了不起。现在这种能干事、敢干事的年轻人,太少了。” 乔正君接过水缸,没喝,只是暖著手:“是大傢伙儿一起拼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不用谦虚。”郑主任摆摆手,“有功就是有功。经县里研究,恢復你捕鱼队长的职务。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陆青山,“公社决定,把东院那三间青砖房正式划拨给捕鱼队,作为队部和仓库使用。老陆,手续你抓紧办。” 乔正君抬起头。 正式划拨? 这可不是小事。 1980年的农村,房子是集体財產,划给个人或小集体,需要层层审批,还要上社员大会討论。 陆青山点头:“郑主任放心,我明天就召集社员代表开会。” “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给捕鱼队用,能发挥更大作用。正君带著大伙儿捕鱼,总得有个落脚放工具的地方。” “谢谢陆主任,谢谢郑主任。”乔正君说。 郑主任“嗯”了一声,话锋一转:“不过,粮仓烧了,粮食问题还没彻底解决。” “捕鱼是权宜之计,开春在即,春耕准备得抓紧。正君同志,你对下一步,有什么想法?” 乔正君沉吟片刻,放下水缸:“郑主任,我建议两件事。” “第一,抓紧修復粮仓。墙基还在,主要是屋顶和门窗。县里能不能拨点木材和油毡?” “第二,组织社员清理田里积雪,检修农具,准备种子。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张局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你说。”张局长往前倾了倾身子。 “咱们屯子靠山临河,除了种地,能不能搞点副业?”乔正君说,“比如养蜂、采山货、编织。” “这些东西不占耕地,妇女老人都能干,换点现钱,贴补家用。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能顶大用。” 张局长眼睛亮了,一拍大腿:“这个想法好!咱们县正在提倡多种经营,你们可以当试点!” “养蜂的话,县里有技术员可以下来指导;编织品……对了,县供销社正在收手工编织的筐篓、草帽!” 正说著,门被推开了。 刘栋走了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进门就换上了惯常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郑主任,张局长,我来匯报一下公社近期的生產安排……” 第59章 未来计划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59章 未来计划 “先不急。”郑主任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刘副主任,关於粮仓失火的事,县里调查组有了最终结论。” “你在事故中有失察之责,在处理过程中有偏颇。本来,是要记过处分的。” 刘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是…”郑主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刘栋脸上。 “考虑到你大哥在省里的工作,加上陆青山同志为你说了情,这次就不追究了。” “不过你要吸取教训,往后工作要扎实,要公正,要把心思放在为社员谋福利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刘栋有背景,又敲打了他,还给了陆青山一个顺水人情。 刘栋喉结滚了滚,挤出一个乾巴巴的笑:“是是是……我一定改正,一定……” “行了,你去忙吧。”郑主任摆摆手。 刘栋退出去,关门时,目光在乔正君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有恨,有忌惮,还有一种被当眾剥了脸皮的难堪。 从公社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乔正君踩著积雪往家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屯子里很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著昏黄的煤油灯光,狗叫声也稀稀拉拉的。 公审大会像一块巨石砸进冰河,激起的波澜还没完全平息。 推开院门,灶房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林雪卿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燉著鱼,香味混著柴火烟气飘出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林小雨趴在炕桌绣毛巾,陈晓玲坐在旁边,借著油灯光,认真地择著一把干豆角。 小姑娘搬过来几天了,话还不多,但眼里那种死寂的灰暗褪去不少,多了点活气。 “回来了?”林雪卿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棉袄,拍了拍上面的雪,“郑主任怎么说?” “恢復了队长职务,房子正式划给捕鱼队了。” 乔正君在炕沿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还有,县里支持搞副业。张局长说,可以当试点。” 林雪卿眼睛亮了:“真的?那……那我能做点什么?” “你会什么?” “我会织毛衣,纳鞋底,绣点简单花样……” 林雪卿说著,有点不好意思,“都是些女人家的活计,上不了台面。” “女人家的活计也是本事。” 乔正君说,“等开春了,组织屯里的妇女,成立个编织组。毛线、布料我想办法,县供销社收这些。”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老赵头的大嗓门:“正君!在家没?” 开了门,老赵头、陈瘸子、刘大个几个人挤进来,手里都提著东西。 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鱼,半口袋黄澄澄的玉米面,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咸菜疙瘩。 “听说你官復原职了,咱们来庆贺庆贺!”老赵头把鱼往桌上一撂,“今儿公审,解气!” 陈瘸子把玉米面放下,搓著手:“我家今年玉米收成还行,分你点。晓玲丫头正长身体,多吃点粗粮,扎实。” 刘大个憨笑著递上咸菜:“我娘醃的,下饭。” 乔正君没推辞。 他知道,这不是客套,是实打实的心意。 在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能拿出这些东西,是把他当自己人。 林雪卿赶紧添碗筷,又麻利地炒了盘土豆丝,切了咸菜。 鱼燉得奶白,玉米面贴饼子烙得焦黄酥脆,屋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几个人围坐在炕桌边,就著昏黄的油灯光,吃得额头冒汗。 刘大个啃著饼子,含糊不清地问:“正君,下一步咋整?还捕鱼不?” “捕,但得换个法子。” 乔正君夹了块鱼肉,剔掉刺,放进晓玲碗里,“冰快开了,河里的鱼经一冬捕捞,不多了。得往远了走——去上游,或者支流。” “那工具得添置。” 老赵头放下碗,抹了把嘴,“网不够,冰鑹也磨损得差不多了。还有,得有条像样的船,开春冰化了,不能总在岸边转悠。” “钱的事我想办法。”乔正君说,“明天我去县里一趟,找张局长。捕鱼队也算集体副业,看能不能申请点扶持资金。” 陈瘸子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犹豫著开口:“正君,刘栋那边……他今天吃了瘪,能甘心?我瞅他临走那眼神,不善。” 屋里静了一瞬。 “他不甘心也得忍著。” 乔正君喝了口鱼汤,热气氤氳了他的眉眼,“郑主任今天当著县里领导的面敲打他,话里话外点了他大哥。他不敢明著来。” 他顿了顿,放下碗,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但暗地里,咱们得防著。老赵叔,往后捕鱼队排班,夜里仓库那边得有人值夜。” “陈叔,你是老猎户,耳朵灵,屯子周边多留意著。” “大个,你力气大,带著几个年轻的后生,把队里的傢伙什看紧。” 几人重重点头。 “不过最重要的…”乔正君声音沉下来,“是把咱们自己的日子过好。” “捕鱼队要扩建,编织组要成立,春耕要准备……只要全屯人吃饱穿暖,心齐,他刘栋,翻不起什么浪。” 吃完饭,送走老赵头他们,夜已经深了。 乔正君站在院门口。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屯子里大部分灯火都熄了,只有零星几点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 林雪卿给他披上棉袄,站在他身边:“想什么呢?” “想开春的事。”乔正君说,呼出的白气在昏暗中散开,“雪一化,河开了,地醒了,该忙了。” 他望向远处黑龙河的方向。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冰层底下,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用不了多久,春汛就会来,带著上游融化的雪水,带来新的鱼群,也带来新的生机和麻烦。 捕鱼队要扩建,得找船,添网,训练新人。 编织组要成立,得找材料,定花样,联繫销路。 春耕要准备,种子、肥料、农具,千头万绪。 还有晓玲的上学问题,小雨的身体……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肩上。 但乔正君心里,比刚来时踏实多了。经过这个冬天的几场硬仗,他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贏得了信任,看清了人心。 接下来—— 是时候带著全屯人,往更好的日子奔了。 第60章 腊月盼春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60章 腊月盼春 腊月十五,离除夕还有整半个月。 屯子里的雪不再硬邦邦地顶著脚,变得湿重,白天日头照著的地方,表层化开一层薄薄的冰壳,露出底下绵软发黑的雪芯。 房檐上的冰溜子短了一截,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墙根冻土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公社大院的土墙被雪水洇得深一块浅一块,乔正君刚把浆糊刷匀,將手里那张写满字的黄纸贴上去。 墨是新磨的,字跡还有些润。 人群像被磁石吸过来,迅速围拢。 “捕鱼队年前扩招?”有人踮著脚,眯著眼念標题。 “男女不限,四十岁以下……腊月二十至除夕前,集中捕捞十天?”一个裹著旧头巾的妇女小声复述,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搓著。 “按斤计工分,一斤鱼半个工分……鱼获五成归个人?”声音陡然拔高。 人群嗡嗡作响,像一锅將沸未沸的水。 老孙头背著手挤到最前头,花白眉毛拧成疙瘩,把那告示从头到尾、一字一顿地啃了三遍,才转过身,盯著刚从凳子上跳下来的乔正君: “正君,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捕鱼队二十来號壮劳力还不够?冰面眼瞅著一天比一天酥,敢上去的人越来越少,你反倒要扩招?还按斤算工分?” 乔正君拍掉手上的灰土,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寒冬熬得发黄、带著焦灼的脸。 棉袄敞著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鑹凿在冻土上,乾脆利落: “孙大爷,冰面还能撑十天,最多半个月。眼下屯里啥光景,大伙儿心里都清楚——粮仓烧了,年货没著落,开春的种子钱更没影儿。” “河里的鱼,是年前唯一能变成粮食、变成现钱的指望。” 他顿了顿,指向那墨跡未乾的告示: “人多,网就多,胆气就壮。十天的工,咱们轮班干,夜里下网,早上收,避开日头最盛、冰最脆的时候。” “捞上来的鱼,一半归公,按工分折成钱粮分给大家过年;另一半归个人,是醃是卖,各家自己掂量。” “那……那妇女真能干?” 先前那裹头巾的妇女壮著胆子又问,脸颊冻得通红,“俺家男人去公社清雪道了,俺……俺能去不?俺手快,编网、刮鳞都成!” “能。”乔正君看著她,点头,“编一张网,记五个工分。刮十斤鱼鳞,记一个工分。手快的,一天挣的工分,不比下河的男人少。” 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燎著了人群里不少妇女的眼睛。 1980年的靠山屯,妇女顶半边天不假,可记工分那本帐上,名字后面的数字总矮人一截。 要是真能按件算…… 老孙头的眉头却没鬆开,反而拧得更紧。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贴上乔正君的鼻尖:“正君,不是大爷泼冷水。这鱼,它也不是你养的牲口,喊一声就过来。” “眼下冰薄了,鱼也精了,不好捞。你招这么多人,万一捞不上来,工分咋算?总不能白忙活一场,还倒贴力气吧?” 院里嗡嗡的议论声陡然一低。 是啊,冰脆了,危险;鱼少了,白干。 那股刚被点燃的热乎气,像被冷风一吹,滋啦啦冒著不安的白烟。 乔正君没急。 他走下台阶,靴子在湿漉漉的泥雪地上踩出清晰的印子。 弯下腰,从墙根抓起一把半化不化的黑泥,在掌心慢慢碾搓,冰碴子硌著皮肤,泥土带著刺骨的潮气。 “孙大爷问在点子上了。” 他直起身,甩掉手里的泥,声音沉实,“所以,捕鱼,只是救急。真正的活路,在年后——”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咱们自己养鱼。” “养鱼?!” 院里静了一瞬,隨即炸开了锅! “鱼还能养?跟圈猪似的?” “拿啥养?挖池塘?咱这地方,冬天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溜子!” “就是!瞎胡闹!” 质疑声、惊呼声、觉得荒唐的笑声混成一团。 老孙头更是连连摆手,花白鬍子直抖:“正君,你年轻,敢想是好事,可这事……悬哪!” 乔正君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等嘈杂声稍歇,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大伙儿静一静,听我说完。养鱼,不是啥新鲜事,南边早干成了。咱们守著黑龙河,最不缺的就是水。” “开春冰化后,在河湾平缓、水流不急的地方,下网围起来,搞『网箱养殖』。就养鲤鱼、草鱼,泼辣,长得快。” 老孙头脖子一梗:“说得轻巧!鱼吃啥?人都快没得吃了!” “麦麩、豆饼、玉米面,有啥餵啥。” 乔正君答得乾脆,“河边开点荒地,种上水草、浮萍,鱼也吃。咱们来算笔帐——”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人群中间,掰著手指头算: “一个网箱,投五十块钱本钱,找县里支持点,咱们自己凑点。买二百尾半大的鱼苗放进去,好生伺候著,到秋后,每尾少说长到两斤。” “二百尾,就是四百多斤鱼。按眼下黑市……不,就按公社收购价,一斤鱼八毛,四百斤就是三百二十块钱!” 三百二十块! 这数字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1980年的靠山屯,一个壮劳力干一年,挣的工分折合成钱,也就百十块出头。 一个网箱,几个月,顶两三年? 乔正君没停,声音更加清晰有力:“除去五十块本钱,再刨去些杂七杂八,净赚两百多。” “一个网箱赚两百,咱们先弄它十个试试水,那就是两千块!” 他环视著周围一张张因震惊而有些呆滯的脸:“这笔钱,公社拿三成,修路、补校舍;三成,按各家出的力和工分分红。” “剩下四成,留在捕鱼队……不,留在咱们將来的『养殖队』帐上,当集体基金,明年开春,弄二十个、三十个网箱!” 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融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嗒、嗒”声。 那些数字在人们脑子里疯狂打转,三百二、两百、两千……每一个都重得让人心头髮颤。 “真……真能挣这么多?”墙根一个抽旱菸的老汉颤巍巍问,菸袋锅子忘了磕。 “只多不少。”乔正君斩钉截铁,“县农业局的张局长亲口答应,帮咱们联繫便宜的鱼苗,还派技术员下来教。” 第61章 媳妇家里来人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61章 媳妇家里来人 “但人家也有条件——咱们得自己先把摊子支起来。” “年前这十天,捕鱼队扩招,多攒点起步的本钱;选好的河湾,等开春一化冻,就清理出来,网箱的材料备好。” “我干!”老赵头第一个吼出来,蒲扇大的巴掌拍得胸口砰砰响,“正君,你就说咋干!老子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不信这个邪!” 陈瘸子也一瘸一拐挤到前面,浑浊的眼睛里闪著光:“算我一个!上山撵兔子是玩命,下河养鱼……好歹是条稳当路!” 人群开始鬆动。 先前问话的妇女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要是真成了……娃开学那二十块学费,就不用愁了……” 另一个抱著孩子的接话:“我家那口子腰坏了,下不了地,编网、看鱼棚子他总行吧?” 可老孙头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走过来,盯著乔正君的眼睛:“正君,帐是这么算,可万一呢?夏天发大水,把网箱冲了咋整?” “鱼得了瘟病,一死一片咋整?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乔正君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孙大爷,您种了一辈子地,哪年不担心旱、不担心涝、不担心虫灾?干啥事没风险?” “可咱们不能因为怕摔跤,就不学走路了。粮仓烧了,是坏事,可它也逼著咱们,不能再只盯著那几百亩地,得想想新活法。”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站到院子中央,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心里: “我乔正君今天,当著全屯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的面,把话撂这儿——养鱼这事儿,成了,功劳是大伙儿的,钱是大伙儿分。” “败了,亏了本钱,责任我乔正君一个人担!” “亏多少,我卖东院那三间房、卖我这条命去挣,也一定填上这个窟窿!” 这话太重了。 重得让院里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躁动和希望,瞬间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卖房? 这年头,房子就是命根子! 寂静持续了更长的时间。屋檐滴水声更清晰了。 终於,墙根那老汉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哑著嗓子说:“正君,俺……俺信你。捕鱼队,俺家出俩小子。” 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我家也出!” “算上我!” “我媳妇手巧,编网算她一个!” 报名声开始稀稀拉拉,然后连成一片。 老孙头看著这场面,看著乔正君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鬍子剧烈抖了几下,终於,也重重嘆了口气,举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那……那也算我一个。但我还有个条件,正君。” “孙大爷您说。” “这养鱼咋干,钱咋分,投了本钱咋算帐……你得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让大家都按了手印。” 老孙头一字一顿,“不是不信你,是规矩。规矩立下了,大家心里才踏实,劲儿才能往一处使。” 乔正君深深看他一眼,点头:“好。就依您。今晚,咱们就在这儿,开全屯大会,把章程一条条定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黑龙河从未如此热闹。 捕鱼队扩到了六十多號人,分三班,日夜轮转。 冰面一天比一天酥,踩上去“嘎吱”作响,下脚得格外小心。 可鱼获却出奇的好——兴许是憋闷了一冬,饿疯了。 最多的一天,竟捞上来八百多斤! 柳条筐不够用,最后只能用装粮食的旧麻袋,一袋袋鼓鼓囊囊拖回屯里。 乔正君却没怎么下河。 他带著老赵头、陈瘸子,还有两个心细的年轻人,沿著河岸往下游走,一处一处看適合下网箱的河湾。 手里拿著根削尖的木棍,不时捅捅冰面,侧耳听听冰层下的水声,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记著。 “正君,这儿中不?”老赵头指著一处回水湾,“肚子够大,水流缓。” 乔正君蹲下,扒开脏雪,露出底下青黑的冰。 用木棍有节奏地敲了敲,仔细听那闷闷的回声,又抓起一把岸边的黑土,在手心捻开。 “土质还行,黏性够,打桩拉网能牢。”他站起身,“可离屯子远了点,少说四五里。来回不便,夜里看守麻烦。” “那往上游走走?离屯子近的那个大弯?”陈瘸子拖著腿跟上。 “那儿水太浅,夏天日头毒,水温一高,鱼容易得病。”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三四里,看了七八个地方。 日头偏西时,在一处离屯子约摸二里地的河湾停下了。 这湾子像个躺倒的葫芦,水面足有二十多米宽,水流到了这里几乎看不出动。 岸坡是缓缓的土坡,长著枯黄的芦苇。 乔正君抓起一把土,油亮亮的黑黏土。 他走到湾子上游,看见离岸五十多米的水中,一块房子大小的黑石头半露水面。 “就这儿了。” 乔正君在小本上“葫芦湾”旁边重重画了个圈,“开春冰一化,就从这石头往下游拉第一道拦网,隔出五个网箱区。岸边。” 他指了指缓坡,“搭两个结实窝棚,轮流值守。” 正说著,屯子方向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是刘大个。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远就挥手喊: “正君!正君!快!快回去!” 乔正君心头一紧:“咋了?出啥事了?” 刘大个衝到跟前,扶著膝盖大口喘气,脸上表情古怪,混杂著惊疑和不安:“你家……你家来客了!” “谁?” “说是……嫂子娘家的亲戚!从关里来的!” 刘大个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开著小轿车来的!绿色的,吉普车!” “人穿得……我的老天爷,那呢子大衣,那皮鞋亮的……可气派了!屯子都轰动了!” 乔正君眉头骤然锁紧。 林雪卿娘家的事,她断断续续提过——父母早没了,有个亲大伯,好像在关里某个城市当干部,但多年没走动,几乎断了音信。 这冰天雪地、年关將近的节骨眼上,怎么突然来了? 还开著轿车? 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像冰冷的蛇,倏地钻进他心里。 “走。”他收起笔记本,声音沉了下来,“回去看看。” 第62章 返城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62章 返城 院门口的空气像是被冻瓷实了。 林国栋站在那儿,身上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在灰扑扑的土坯房和柴火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身后的年轻姑娘——林雪卿的堂妹林芳,烫著一头在屯子里极其罕见的捲髮,枣红色掐腰棉袄崭新得晃眼。 她正用那种城里人看乡下货的眼神,挑剔地打量著院子里晾晒的鱼乾、墙角堆的冻白菜,还有屋檐下掛著的那串红辣椒,嘴角撇著的弧度毫不掩饰嫌弃。 乔正君从屋里走出来时,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混著汽油和陌生布料的气息。 他看见林雪卿站在门槛內,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雨整个儿缩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手指死死攥著林雪卿的衣角。 围观的屯里人堆在十几步外,嗡嗡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刺耳。 “接雪卿和小雨回去。”林国栋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从那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盖著红戳的纸,在冻得发僵的空气里抖了抖。 “调令。我託了关係,把她俩的户口迁回省城了。” 纸页在风里哗啦轻响。 乔正君没接。 林雪卿也没接。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转头看向乔正君—— 男人站在那儿,棉袄敞著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地看著她。 林国栋见没人接调令,也不恼,从容地收回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乔正君沾著泥点的棉裤,最后落在林雪卿脸上: “雪卿,当年你爸妈走得急,我在外地学习,没顾上照应你们姐妹,是大伯的疏忽。” 他顿了顿,“但现在,机会来了。省图书馆有个资料员的岗位,清閒,体面。” “我打了招呼,你去顶替。小雨正好读高中,將来考大学——前途光明。” 这话像块烧红的铁,“滋啦”一声烙在每个人的心上。 1980年末,知青返城潮暗流汹涌。 进省图书馆?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去处。 林雪卿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乔正君能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对“图书馆”和“城市”的天然嚮往。 但她没动,只是把小雨往身后又护了护。 小雨忽然从姐姐身后探出头,小声问,带著孩子气的好奇:“姐,图书馆……是不是有看不完的小人书?” “有。”林国栋接过话,语气刻意放得温和,“不光小人书,什么书都有。你想看什么,大伯给你找。” “不比在这山沟里强?冬天冻掉耳朵,夏天蚊子咬一身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小雨的眼睛亮了亮。 但隨即,她又怯生生地缩回姐姐身后,小手把林雪卿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乔正君侧身,把林国栋让进了屋。 屋里比外头暖和有限,炉膛里的火半死不活。 林芳站在门槛外,用手绢掩住鼻子,身子往后缩了缩,显然没打算进来。 林国栋在炕沿坐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屋里每一样寒酸的陈设。 他接过乔正君递来的那碗热水,没喝,端在手里暖著手。 “正君同志…”他开口,语气儘量显得推心置腹,“我林国栋不是看不起农村。但话得说回来——人往高处走。” “雪卿和小雨,都是高中生,有文化。她们不该一辈子埋没在这山沟里。” 乔正君在他对面蹲下,顺手往炉子里添了块柴:“林同志,返城是大事。得听雪卿自己怎么说。” “她年轻,不懂轻重。”林国栋摆摆手,一副长辈的权威口吻,“你们结婚的事,我听说了——太草率。” “雪卿才二十二,一辈子长著呢。你就忍心让她在这穷山沟里熬?” 这话刺得直白。院里隱约传来围观者压抑的抽气声。 林雪卿端著一盘炒瓜子进来,放在炕桌上,直起身,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少见的执拗:“大伯,我不走。” 林国栋一愣,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你说什么?” “我不走。”林雪卿抬起头,目光迎上大伯的审视,“我嫁给了正君,就是乔家的人。小雨……小雨可以跟您回去,但我不走。” 屋里瞬间安静。 只有炉火里柴禾燃烧的噼啪声。 林芳在门口忍不住“嗤”了一声,尖著嗓子插话:“姐,你傻啊?留在这破地方有什么前程?” “这儿有我的家。” 林雪卿的声音依旧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坚定,“有正君,有捕鱼队要忙的事,有屯里广播站的话筒。城里再好……不是我的地方。” “广播站?”林国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誚的弧度,“一个月挣几个工分?雪卿,你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该有更好的前途。” “留在农村,你能干什么?跟著他养鱼?种地?” 这话太伤人。林雪卿眼圈瞬间红了,但她没低头,腰杆反而挺得更直:“养鱼种地不丟人!” “正君带著全屯老少爷们找活路,比有些坐在办公室里、光会动嘴皮子的人……强!” “你!”林国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雪卿,我是你亲大伯!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您是。”林雪卿抬手抹了把眼角溢出的湿意,声音哽咽却固执,“可我的路……我想自己选。” 话顶到这儿,僵住了。 乔正君看著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膀,又看向对面林国栋那张因恼怒和不解而涨红的脸。 前世记忆翻涌——城乡的撕裂,回城浪潮下的悲欢离合。 他看懂了林雪卿眼底的嚮往,也看透了林国栋那种居高临下、混合著补偿心理与控制欲的“为你好”。 屋里死寂。 院外围观的人群也屏住了呼吸。 “林同志。”乔正君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让小雨跟您回去吧。” 林雪卿猛地扭头看他,眼里满是惊愕。 林国栋也是一愣,脸色稍缓:“正君同志,你是个明事理的。这样,雪卿也先跟我回去,工作干著。要实在不適应,咱们再……” “不。”乔正君摇头,站起身,走到林雪卿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雪卿留下。” “你——”林国栋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 第63章 阴谋凸显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63章 阴谋凸显 乔正君握著妻子的手,目光平静地看著林国栋,“雪卿是我媳妇,她的事,她自己说了算。” “她说不想走,那就不走。但小雨不一样,她还小,是该去读书,去见世面。” 他顿了顿,迎著林国栋审视的目光:“您要是真疼这两个侄女,就带小雨走,好好供她读书。雪卿这边,您放心。” “有我乔正君一口吃的,绝不会饿著她。等开春,屯里养鱼的事上了轨道,我陪她回省城看您,看小雨。”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有情有理。 林国栋盯著乔正君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恼怒,有不解,有被打乱计划的憋闷,但最终,都化成一缕复杂的、掺杂著些许无奈。 他重重嘆了口气:“行。小雨,我带走了。雪卿……” 他看向侄女,眼神复杂,“你选的路,你自己走。別后悔。” 林雪卿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 她鬆开乔正君的手,转身紧紧抱住妹妹单薄的身子,声音哽咽得破碎:“小雨……你跟大伯走,好好念书……姐在这儿,姐哪儿也不去,姐等你……” 小雨“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姐姐的脖子:“姐!我不走!我不离开你……” “听话……” 林雪卿用力抹掉妹妹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姐在这儿,把家守好。等你考上大学,姐去城里看你……” 吉普车发动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划破屯子浓稠的夜色。 小雨整张小脸都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哭得撕心裂肺。 林芳不耐烦地把她往车厢里拽。 林国栋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林雪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引擎轰鸣。 草绿色的吉普车碾过泥泞的雪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林雪卿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寒风卷著残雪扑打在她脸上,和未乾的泪水混在一起,结成了冰凉的湿痕。 乔正君走过来,把带著自己体温的棉袄披在她肩上。 林雪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转身扑进他怀里,压抑了一下午的哭声终於彻底爆发出来。 “正君……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赶走了小雨……” “不狠。” 乔正君环住她,手掌一下下拍著她的后背,“你给了小雨最好的路。留在屯里,她顶多读到初中。” “跟你大伯走,她能读高中,考大学,看咱们这辈子都没看过的世界。” “可是……可是我……” “你也给了自己最好的选择。”乔正君稍稍鬆开她,双手捧住她泪湿的脸,强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炉火的光从屋里透出来,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林雪卿,你听好了——你留下来,不是因为我乔正君,是因为你自己想留。” “你想留在这片黑土地,跟这些实心眼的乡亲一起,把日子一点一点过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不丟人。这比躲进城里图书馆,对著书本发呆……要了不起得多。” 林雪卿怔怔地看著他,泪水还在流,但眼神里的迷茫和自责,渐渐被另一种光亮取代。 “等开春…” 乔正君鬆开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等养鱼的事见了眉目,我带你去四九城。” “不是去投靠谁,就是去看看——看看外头的世界到底啥样,再看看咱们黑龙河、咱们靠山屯,到底哪点比他们差。” 林雪卿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是滚烫的。 远处,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陆续亮起了灯火。 更远处,黑龙河在冰层下沉寂地流淌著,但仔细听,冰面下似乎已经有了隱约的、春水涌动的汩汩声。 四九城西城区,筒子楼。 林国栋刚拧开家门,一股混合著煤烟和燉白菜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王淑芬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来,脸上带著急切:“接回来了?雪卿和小雨都接回来了?” “只接了小雨。”林国栋脱下呢子大衣,疲惫地掛到门后。 “什么?!”王淑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脑子让驴踢了?省图书馆那么好的工作她不要?” “她说那儿有她的家。” “家?那破山沟有什么家?!” 王淑芬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我看她是被那个乡下猎户灌了迷魂汤!也是,从小没爹没妈,缺管教,没见过世面!” 林国栋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没接话。 “小雨是小雨!” 王淑芬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精明的算计,“雪卿爸妈当年那笔抚恤金和补偿,加起来有八百多块吧?她留在农村,这钱……” “钱在她自己手里。” “在她手里?” 王淑芬撇撇嘴,“她一个农村小媳妇懂个啥?!早晚被那个乔正君连哄带骗,全贴补了那个穷屯子!” “要我说,老林,你得想想法子,至少把那份钱的监管权拿回来。那笔钱,够小雨从高中读到大学毕业了!” 林国栋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望向窗外,筒子楼对面是更多一模一样的红砖楼,楼下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可不知怎的,他眼前却总晃动著黑龙河边的那一幕—— 侄女挺直腰杆说不走时,那双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还有那个叫乔正君的年轻猎户,不卑不亢说话时,身上那股子沉静又蓬勃的劲头。 “行了。”他摆摆手,声音疲惫,“钱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王淑芬眼睛瞪起来,“等钱被糟蹋光了,再说就晚了!我可是求了张处长夫人好几回才弄来的岗位!” “她不去,这便宜可就白白让別人占了!还有小雨,以后上学、吃饭、买衣裳,哪样不花钱?”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迴荡,和隔壁传来的孩子哭闹声混在一起。 林国栋没再说话,只是望著窗外。城市的夜晚,亮如白昼,嘈杂而真实。 而在千里之外,黑龙河畔的靠山屯,夜色正浓。风声掠过光禿禿的树梢。 融化的雪水从屋檐滴落,敲在墙根冻土上,“嗒……嗒……嗒……”,不紧不慢。 春天,就要从这冰层底下,挣出来了。 第64章 以孝为先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64章 以孝为先 腊月二十九,靠山屯飘起了细雪。 乔正君蹲在自家院门口的青石板上,粗糲的磨刀石在柴刀刃口上拉出均匀的“噌噌”声。 雪片子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湿痕。他磨得很慢,每一下都带著某种沉静的韵律。 —前世的记忆碎片偶尔还会撞进脑海:雪崩前刺眼的白光,队友惊骇扭曲的脸,还有自己把人推出去时,心里那点“值了”的念头。 如今看来,那场牺牲换来的,竟是这么一场八十年代末的重生,这么一个小小屯子里的柴米油盐、人情冷暖。 也好。 “正君哥!正君哥!” 远处传来急促的喊声,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是屯里的二柱子,跑得棉帽都歪了,帽檐下一圈白霜。 乔正君没停手里的活,只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二柱子喘得厉害,脸上不只是急,还憋著一股愤愤不平—— 这不是报信,是告状,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火气。 “慢点说,天塌不了。”乔正君声音平稳,手里的磨刀石又拉了一个来回。 “你、你大伯母!”二柱子跑到跟前,扶著膝盖大口喘气,“带著正邦哥,去祠堂了!” “说是……说是奉了乔奶奶的意思,今年祭祖的主祭人,还有供桌摆放,都归正邦哥管!” 乔正君磨刀的手顿了顿。 祭祖是屯里除夕的头等大事,规矩大过天。 主祭人是谁,供桌怎么摆,那是这一支在屯里脸面的象徵。 往年都是他爹操持,爹走后,按长幼也该是他这个长子顶上。偏有人要在这时候,拿“孝道”和“长孙”说事。 “正邦哥那条腿还没好利索呢,拄著拐就去了!” 二柱子越说越气,“摆明了是衝著你这个捕鱼队筹备组长来的!眼看开春捕鱼队就要掛牌,他们这是想先压你一头!” 乔正君放下柴刀,刀刃在雪光里泛著冷冽的青芒。 他站起身,拍了拍棉裤上沾的雪沫。 前世在荒野里,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有些衝突像草原上的狼,你越退,它越觉得你肉软。 你停步,它就敢扑上来咬你的喉咙。 “我去看看。”他说。 祠堂在屯子东头,老槐树下,灰瓦飞檐在细雪里显得格外肃穆。 乔正君走到时,院门敞著,院里已经聚了二十几號人。 人分三堆,涇渭分明。 一拨紧挨著供桌,以大伯母刘桂花为首,都是她那边的本家亲戚,个个脸上掛著刻意的恭维和帮腔的架势。 一拨是屯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站在稍远的屋檐下,眉头拧著,嘴里叼著菸袋却不吸,眼神复杂地看著场中,分明是不赞同却不好开口。 还有一拨是年轻人,散在院墙根,多是跟著乔正君探过冰眼、下过网的,此刻脸上都带著压抑的不忿,互相使著眼色。 刘桂花那尖利的嗓门正划破寒冷的空气。 “往左!再往左点!没长眼睛啊?这可是主供桌,歪一丝一毫都是对祖宗不敬!正邦,你盯著点,你是主祭人,得立起规矩!” 供桌旁,乔正邦拄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站著,一条腿微微蜷著不敢吃劲。 他脸上努力摆出沉稳持重的模样,甚至微微扬著下巴,但眼神里那点虚浮和刻意,瞒不过明眼人。 他那条腿是上个月前被狼啃的,公家给治了,但腿上缺了一块肉,落下病根,走路一瘸一拐。 伤养了七七八八,如今倒是急著出来“立规矩”了。 “正君来了。”墙根一个年轻人低声说,声音里带著鬆口气的味道。 院里瞬间静了几分。 刘桂花猛地回头,三角眼像鉤子似的剜过来,嗓门陡然又拔高一度,带著夸张的惊讶和指责: “哟!咱们的捕鱼大英雄可算捨得来了!还以为你这队长当上,眼里就只有河里的鱼,没有祠堂里的祖宗了呢!” 乔正君没接她的话茬,目光先落在供桌上,又扫过桌子的位置,心里立刻明镜似的。 老规矩,主供桌必须正对祠堂正门,取“开门见祖,心诚眼正”。 可眼下,这桌子被往右挪了足有三尺——那是家族旁支、或者当年犯过错被罚的子孙摆放供品的位置。 这不仅是爭主祭权,这是在明晃晃地贬低他这一房。 “大伯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因他出现而起的细微骚动立刻平息了,“供桌摆错了。” “错什么错?!” 刘桂花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更尖利了,叉著腰,手指几乎要戳到乔正君鼻子上,“你个小辈懂什么老规矩?这是你奶奶亲口吩咐的!今年祭祖,主祭人就是你正邦哥!” “他年纪比你大,是长孙!腿脚是不便,可那份孝心,那份稳重,比你强!哪像你,成天钻冰窟窿,搞什么捕鱼队,鱼能当祖宗供?不务正业!” “就是,正邦哥是长孙,主祭名正言顺。” “正君也是好意,可这事得听老人的。” 刘桂花那边的本家亲戚立刻七嘴八舌地帮腔,形成一股声浪。 屋檐下的老人们眉头皱得更紧,菸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却没出声。 墙根的年轻人则脸上怒意更显,有人忍不住想开口,被旁边人扯了扯袖子。 乔正君將这一切收在眼底,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乔正邦:“正邦哥,祠堂地上有冰,滑。你这腿还没好利索,万一摔了——” “用不著你假好心!”乔正邦像是被踩了痛脚,猛地打断,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这条腿是为集体財產受的伤!公家都承认!主持祭祖,是长辈对我的信任,是我该得的体面!”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有底气,直直盯著乔正君,“倒是你,乔正君,別以为搞出点动静就了不起了!” “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规矩,是你能改的?不敬祖宗,不尊长辈,你想干啥?” 这话毒,直接把个人爭锋拔高到了“守规矩、尊孝道”的层面,占据了道德高地。 乔正君看著他因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还有那条微微发抖的瘸腿,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落在不同人眼里意味不同。 刘桂花觉得是退缩,乔正邦觉得是嘲讽,而熟悉乔正君的年轻人却精神一振,他们见过这笑容,冰河上面对下沟屯挑衅时,他就这样笑过。 “规矩,我懂。”乔正君往前走了两步,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停在供桌前,伸手虚虚一划那条偏离的中轴线,“可大伯母,您既然抬出了奶奶,那我倒要多问一句。” “奶奶她老人家,知不知道您把主脉的供桌,摆到旁系的位置上了?” 刘桂花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屯里老人最忌讳这个! 主脉供桌摆旁位,那是暗喻家族衰微、子孙不肖,是大不吉! 传出去,整个乔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你、你胡咧咧啥!”她尖声反驳,声音却有点发虚,“我那就是……就是先挪一下,试试位置!没定呢!” 她慌忙朝旁边两个愣神的侄子挥手,语气急促,“还愣著干啥!搬回去!快搬回去!” 两个侄子手忙脚乱要去抬桌子。 “慢著。”乔正君抬手,声音不大,却让那两人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转过身,面向院里所有人,声音清晰平稳地传开: “既然奶奶发了话,让正邦哥主祭,那我这个当弟弟的,不能不孝,不能不尊长辈的意思。” 刘桂花和乔正邦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服软”了。 刘桂花脸上重新浮起得色,乔正邦也暗暗挺了挺胸。 墙根的年轻人却急了,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正君哥!” 乔正君恍若未闻,继续道:“可是,主祭人不是光摆个桌子、点炷香就行的。” “按咱们屯子,也是咱们乔家老辈传下来的例,主祭人除夕子时第一个进祠堂上香,三跪九叩,供奉的三牲头。” “猪头、羊头、鱼头,一样不能少。猪头羊头可以提前备下,可这鱼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乔正邦那条瘸腿上,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得是除夕当天,从黑龙河新捕的冰下活鱼,现杀现供,取『年年有余、鲜活气旺』的好兆头。” “正邦哥,你这腿脚,能下得了冰河,凿得开冰窟窿吗?”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冰下捕鱼,那是腊月里最险的活计。 冰层厚,暗流急,冰窟窿位置稍有偏差,或者运气不好撞上“清沟”(冰层下的活水区域),人掉下去九死一生。 往年这活都是屯里经验最老道、胆子最大的渔把式干,今年大家默认该是乔正君—— 他领著人找到鱼窝的事跡早就传遍了。 乔正邦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翕动几下,没说出话,拄拐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刘桂花急道:“那、那鱼头不能提前一天捕好?非得除夕当天?” “提前?”乔正君摇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对不懂规矩的无奈。 “大伯母,祖宗面前敢弄虚作假?供奉的鱼不新鲜,没了活气,那还是有余吗?” “那是欺祖!这话,您敢到奶奶跟前再说一遍?” 第65章 以孝为名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65章 以孝为名 刘桂花被噎得满脸通红,张著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当然不敢。 人群里传来压抑不住的嗤笑声,是墙根那几个年轻人。 屋檐下的老人们也微微摇头,看向刘桂花母子的眼神多了几分不赞同。 乔正君等了片刻,等那尷尬和寂静发酵到足够浓郁,才缓缓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替他们著想的诚恳: “不过,既然奶奶发话了,正邦哥又是长孙,我这个当弟弟的,不能不体谅。这样吧——” 他看向乔正邦,眼神平静: “主祭人,还是正邦哥。祭祖要的活鱼,我去捕。鱼捕上来,算正邦哥的功劳,全你的脸面。” 刘桂花和乔正邦又是一愣,隨即眼底涌上狂喜,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得了好处! “只是有一条,”乔正君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冰上冷,腊月里的风像刀子。” “我往年都是穿我爹留下的那件老羊皮袄,可今年……袄子实在破得不成样子了。” “我记得爷爷当年有件压箱底的『黑貂皮坎肩』,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早年关东客商送的稀罕物,暖和得紧。” “既然都是为了祖宗的事,奶奶能不能把那件坎肩借我穿一天?也好让我顺顺噹噹把祭祖的鱼带回来。” 这话一出口,院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黑貂皮坎肩! 那东西屯里老一辈人都听说过,是乔家压箱底的宝贝! 据说是真正的紫貂皮,油光水滑,黑得发亮,老爷子在世时都捨不得常穿,只有年节或者去公社开会才拿出来撑场面。 老爷子走后,老太太更是把那坎肩当眼珠子似的收著,连摸都不让旁人摸一下。 这东西在1980年的东北农村,比什么猎枪都金贵,是实实在在的“传家宝”,也是老太太心头最重的一块肉! 刘桂花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隨即变得煞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老太太,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 墙根的年轻人都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换著震惊的眼神。 屋檐下的老人们先是一愣,隨即几个年纪最大的忍不住摇头咂嘴,低声议论起来: “好傢伙……黑貂皮坎肩……那可是老乔头的命根子……” “正君这小子……真敢开口啊……” 乔正邦也懵了,拄拐的手更用力了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 “都围在这儿吵吵啥!祭祖的大事,是让你们拿来嚼舌根子的?!” 人群“唰”地分开。 一个裹著厚重黑棉袄、头戴藏青色绒帽、拄著根油亮枣木拐棍的老太太,颤巍巍却步伐不慢地走进院子。正是乔家奶奶。 她身后跟著两个孙女,一左一右小心搀扶著。 老太太先是用严厉的目光扫了一圈,尤其在乔正君身上停留了一瞬,带著明显的不满,然后才看向刘桂花: “供桌摆弄好了没?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 “娘,摆、摆好了,就是……” 刘桂花像找到主心骨,赶紧凑过去,扶著老太太胳膊,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自然是添油加醋,重点突出乔正君的“刁难”和“贪心”,尤其把“要黑貂皮坎肩”的事说得格外严重。 老太太听著,脸色越来越沉,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当她听到“黑貂皮坎肩”几个字时,眼皮猛地一跳,握著拐棍的手都紧了紧。 最后,她拐棍重重一跺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乾枯的手指直接指向乔正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你个不孝的东西!翅膀硬了是吧?让你哥主祭,是抬举你!是规矩!你还敢惦记你爷爷的坎肩?” “那是你爷爷的命根子!是你能穿的吗?!正邦才是长孙,要穿也是他穿!”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乔正君脸上。 院里鸦雀无声。 老太太辈分高,脾气倔犟护短在屯里是出了名的,她真动了怒,连屯长来了都得客气三分。 墙根的年轻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著乔正君。 屋檐下的老人们也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神色,暗自摇头。 乔正君垂著手,微微低著头,姿態恭顺,没有任何反驳。 老太太见他“服软”,气焰更盛,喘了口气,继续骂道:“还有!我听说你要当什么捕鱼队长?” “你把队长让出来!给你正邦哥当!他腿伤了,干不了重活,正需要这么个轻省体面的位置养著!” “你是他亲弟弟,不该让著点?啊?!”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连刘桂花都愣了一下,隨即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捕鱼队队长! 那可是开春后屯里的实权位置,管著人手、渔具、甚至以后的鱼获分配! 油水足,面子大! 她本来只想爭个祭祖的脸面,没想到老太太直接把这好处也划拉过来了! 乔正邦更是激动得浑身一颤,拄拐的手都抖了,看向乔正君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墙根的年轻人彻底急了,有人忍不住要出声,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屋檐下的老人们也面面相覷,觉得老太太这偏心得太过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乔正君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就要彻底撕破脸大闹一场的时候—— 乔正君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带著一丝恭顺的、浅浅的笑意。 “奶奶说得对。” 他声音清晰,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长孙为重,家族规矩为大。我这个当弟弟的,是该让。”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桂花和乔正邦。 这么轻易? 连捕鱼队长都让? 这不像乔正君啊! 老太太也微微眯起眼,狐疑地看著他。 乔正君话锋却轻轻一转,声音压低了,只够跟前几人和离得近的人听清,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只是奶奶,祭祖的鱼头……要是供不上,或者供上去的不是当天鲜活的,惹了祖宗不高兴,坏了咱们老乔家明年一整年的运道。” “这责任……正邦哥他……担得起吗?” “咱们整个乔家,担得起吗?” 老太太身子一震,到了嘴边的训斥噎住了。 她再偏心,也不敢拿“祖宗不高兴”、“家族运道”说事。 这是屯里人最深的忌讳。 乔正君趁著她心神震动的间隙,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捨身为家”的无奈: “要不这样,奶奶,您看行不行——捕鱼队长的位置,我让给正邦哥。” “祭祖要的活鱼,我还照样去捕,绝不让祖宗面前缺了礼数。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乔正邦那条腿,声音轻得像嘆息: “冰河上什么事都可能出,万一……我说万一,我在冰窟窿边上出了点什么事,就像正邦哥当初在山上那样……” “那也是我这个当孙子的,为了尽孝道,为了让祖宗面前有鲜鱼,心甘情愿。 到时候,只盼著正邦哥这个主祭人,还有大伯母,在我灵前……多烧两张纸,也就罢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踩著越来越密的雪花,径直朝院外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当,却莫名透著一股孤绝的意味。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雪花落在眾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刘桂花和乔正邦脸上的狂喜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愕、后怕和隱隱不安的僵硬。 乔正君最后那几句话,像几根冰冷的刺,扎进了他们心里。 尤其是“像正邦哥当初在山上那样”和“灵前多烧两张纸”,让他们后脊樑莫名窜起一股寒气。 老太太拄著拐棍,胸口剧烈起伏,看著乔正君消失在雪幕里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喊出来。 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看著温顺的孙子,刚才那几句话,比直接顶撞她更让她心慌。 那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孝”,一种把她架在火上烤的“顺”。 “娘,他、他这……”刘桂花想说什么。 “闭嘴!” 老太太烦躁地一挥拐棍,打断了儿媳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她忽然觉得,这事好像哪里不对了,好像……被那小子绕进去了? 可那件黑貂皮坎肩……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棉袄內襟。 坎肩就在她身上贴身穿著呢,这是她冬天最暖和的倚仗,也是老爷子留给她最体面的念想。 要她拿出来? 跟割她肉似的! 墙根的年轻人互相看著,眼神交流,最初的气愤变成了困惑,然后又渐渐亮起一种恍然和佩服的光芒。 高啊! 正君哥这手以退为进,把难题和责任全甩回去了,还占尽了“孝道”和“牺牲”的大义名分! 而且张口就要老太太最金贵的黑貂皮坎肩……这下看老太太怎么接! 屋檐下的老人们也纷纷摇头,低声议论著,看向刘桂花母子的眼神,鄙夷之色更浓。 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想贪人家捕鱼队长的位置? 也不看看自己那瘸儿子担不担得起“祭祖鲜鱼”的责任! 乔正君那小子,看著闷,心里门儿清啊!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老太太那件坎肩,怕是保不住了…… 而屯子西头,林雪卿正站在自家小院的柴扉旁,手里捏著一块刚出锅、还冒著热气的黄米年糕,望著祠堂方向。 风雪模糊了远处的景象,也隔断了声音,但她似乎能感觉到那边刚刚结束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她看著风雪中那个逐渐走远、直到消失的挺拔身影,眉头微蹙,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以及更深处的某种瞭然。 第66章 除夕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66章 除夕 腊月三十,除夕。 天光还在东山后面酝酿,黑龙河冰面上已经蹲了个人影。 乔正君单膝跪在冰上,左手掌心贴著冰面,右耳几乎贴上冰层,闭著眼,屏著呼吸。 这是他前世在阿拉斯加荒野营地学来的——冰是绝佳的传声介质,比空气更能捕捉水下细微的动静。 冰层下的水流声、水草摆动、鱼鰭划开水波的频率……在他高度集中的感知里,逐渐勾勒出一幅“声波地图”。 “东北向,十五步左右,深水缓流区……不止一条,有个头大的。” 他睁开眼,呼出的白气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凝成霜花。 昨晚祠堂那场“孝道”交锋没白费,老太太被他那句“灵前烧纸”堵得心口疼,反倒让他落得清净。 后半夜几乎没合眼,凌晨四点就扛著冰镐悄没声出了门。 冰镐是老爷子留下的老物件,榆木柄被几代人的手汗浸得发黑油亮,铸铁的尖头磨得寒光森森。 乔正君选的位置很刁钻。 河湾背风的陡崖下,冰面看起来比別处更厚实光滑,但前世经验告诉他。 这种地形往往底下有暖泉渗出的深潭,是冬季大鱼天然的避风港和觅食点。 他在选定的点上做了个十字標记,起身,抡镐。 “咚!咚!咚!” 镐尖砸在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扎实,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点,冰屑呈放射状飞溅。 前世在冰川上开救援通道练出的精准臂力和耐力,此刻全用在这腊月河冰上。 七十下,冰面出现蛛网般的白色裂纹;一百二十下,碗口大的冰洞“噗嗤”一声凿穿。 冰蓝色的河水猛地涌上来,带著河底特有的腥气和水草味,在严寒中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 乔正君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粗布包,解开。 里面不是常规的鱼饵蚯蚓,是半块掺了豆面的玉米饼子,昨晚特意留的,已经冻得梆硬。 他掰碎了,均匀地撒进翻涌的冰洞。 廉价的粮食碎屑在冰水中缓缓下沉、散开,形成一小片浑浊的雾区。 这是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打窝”,利用粮食气味吸引好奇或飢饿的鱼群。 然后他退开三步,盘腿坐下,从棉袄內衬的暗袋里摸出三根特製的钢针—— 那是他昨晚用烧红的伞骨条打磨的,针身细长带倒刺,针尾牢牢拴著结实的麻线。 冰钓不用鱼竿,全靠手指对线端动静的感知和手腕瞬间的发力。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东边天空从墨黑转为深青,又渐渐泛出鱼肚白。 屯子里开始响起零星的、试探性的鞭炮声,那是孩子们等不及年夜饭的先兆。 冰洞里的玉米饼碎慢慢被水流泡开,散发出淡淡的粮食发酵的甜酸味。 来了。 乔正君搭在麻线上的食指指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有节奏的颤动。 不是鱼咬鉤的拉扯,而是鱼鰭划水带起的规律性水流扰动。 他全身肌肉在瞬间调整到最灵敏的狩猎状態,呼吸放缓,眼睛紧盯著冰洞口那片翻滚渐息的水面。 前世在雪原上蹲守驯鹿时,他也曾这样,將全部感知聚焦在一点,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剎那。 突然,指间的麻线毫无徵兆地猛地向下一沉! 力道凶猛得像水下有只无形的手在狠拽! 乔正君手腕几乎同时一抖。 不是蛮力硬拉,而是顺著那股下拽的力道,將钢针的锐尖精准地送入了鱼口最柔软的上顎! 隨即双手交替,开始稳定而有力地收线。 冰洞里的水“哗”地炸开!一个青黑色、带著金属光泽的宽厚脊背悍然撞破水面,带起的水花和冰碴溅起老高! 好傢伙,光是露出的这一截背脊,就比成年人的巴掌还宽! 是条大青鱼,看体型至少在百斤往上! 鳞片在渐亮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铁青色,尾巴只一记狂暴的甩动,就在冰洞口掀起半人高的水浪! 乔正君双脚踏住冰面上几处天然的凸起借力,双手死死攥紧麻线,手背青筋暴起。 不能硬拉,这种体型的淡水鱼爆发力惊人,蛮干只会让简陋的麻线崩断或者鱼嘴撕裂脱鉤。 他顺著鱼的第一次猛衝,果断鬆了半圈线,卸掉那股衝劲;等鱼力稍缓,又猛地往反方向发力一拽! 一松一紧,一放一收。三个回合下来,冰洞里的挣扎水花明显弱了,那条大青鱼的扑腾也变得凌乱而乏力。 就在乔正君调整呼吸,准备最后发力將这大傢伙彻底拖出冰洞时—— 冰面上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冻雪上“咯吱咯吱”响,由远及近。 “正君!你果然搁这儿呢!” 刘桂花那尖利得能划破冰面的嗓门老远就颳了过来。 她裹著件半旧的蓝布面棉袄,跑得头髮散乱,身后紧跟著拄拐踉蹌的乔正邦,还有两个本家侄子。 四人呼哧带喘地衝到冰洞旁,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那条还在冰水中无力摆尾的大青鱼身上,瞬间都直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么大!”刘桂花三角眼里迸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一拍大腿。 “正邦!快!快去帮你弟弟把鱼弄上来!这鱼……这鱼够咱们祭祖用了!祖宗见了都得高兴!” 乔正邦拄著拐,一瘸一拐地往前紧挪几步,伸手就要去抓乔正君手里的麻线,那架势仿佛鱼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慢著。” 乔正君手腕一翻,麻线灵巧地绕回掌心,避开了乔正邦的手,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正邦哥腿脚不便,冰面滑。” “这鱼劲儿还没泄完,万一拽你一下,摔了可是大事。” “你这话啥意思?” 第67章 刘桂花告状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67章 刘桂花告状 刘桂花脸瞬间拉了下来,叉起腰,“一家人还分你的我的?这鱼是祭祖用的!祭祖!” “就该归主祭人处置!正邦是主祭,他来接手天经地义!正邦,拿鱼!” 最后一句是冲儿子喊的,带著命令。旁边两个本家侄子对视一眼,也搓著手上前,看样子准备硬抢。 乔正君眼角余光扫过冰洞中那条已经精疲力尽、只是本能扭动的大青鱼,又掠过乔正邦那张急切而虚浮的脸,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就在乔正邦的手即將再次碰到麻线,两个侄子也围上来的剎那—— 乔正君握著麻线的手,忽然鬆了。 不是放弃的鬆脱,而是精准控制下的、故意放出的一小段线! 那大青鱼本来已经力竭,被拉拽著卡在冰洞口,骤然感觉束缚一松,求生的本能让它爆发出最后一股凶悍的力气,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冰洞深处一挣,隨即又借著水的浮力向上狠狠一窜! “哗啦——!!” 青黑色的鱼身几乎完全跃出水面!那条粗壮有力、边缘如刀刃的尾巴在半空划出一道湿淋淋的弧线,带著冰水混合物。 不偏不倚,正正地、结结实实地横抽在弯腰探头、伸手抓线的乔正邦脸上! “啪!!!” 一声异常清脆响亮、甚至带著点回音的肉击声,在清晨的冰河上炸开! “嗷——!!!” 乔正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整个人像是被重型鞭子抽中的陀螺。 猛地向后一个趔趄,手里的枣木拐杖“嗖”地脱手飞出去老远,“噗通”一声,四仰八叉地摔倒在硬邦邦的冰面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嘴脸,殷红的血瞬间从指缝里汩汩涌出,滴在洁白的冰面上,格外刺眼。 刘桂花嚇傻了,愣了一秒才尖叫著扑过去:“我的儿啊!!”她手忙脚乱地去掰乔正邦的手。 乔正邦疼得浑身哆嗦,手被母亲强行掰开—— 只见他鼻子嘴唇一片红肿,最骇人的是,原本门牙的位置,赫然空了一个黑红色的窟窿! 半截带血的断牙掉在冰上,剩下的牙床血肉模糊,隨著他“嘶嘶”的抽气漏风声,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我的牙……唔的牙……”乔正邦含糊不清地哀嚎,每说一个字都漏风,带著哭腔。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七八个被动静吸引来的早起的屯邻。 有人先是惊愕,隨即看清状况,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纹一样盪开: “哎哟喂,正邦这是让鱼尾巴给扇脸上了?” “这大青鱼成精了吧?劲儿真大!比牛尾巴抽人还狠!” “嘖嘖,祭祖的鱼有灵性啊,这是不乐意让不是正主儿的人碰吧?” “门牙都打没了……这年过的……” 这些话语像针一样钻进耳朵,乔正邦又疼又羞又气,脸涨成了紫茄子,想骂人,一开口就漏风喷血沫子:“唔……唔宰了它……” 刘桂花心疼得直掉眼泪,抬头看向乔正君的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乔正君!你故意的!你存心想害你哥!” 乔正君这时候才不紧不慢地重新收拢麻线,手腕沉稳发力。 那条耗尽力气的大青鱼最后象徵性地摆了两下尾,终於被他彻底拖出冰洞,沉重地摔在冰面上,激起一片冰屑。 鱼身足有半人多长,鳞片完整紧密,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下泛著青金色的冷光,鱼鳃还在微微开合。 “百斤只多不少。” 闻讯赶来的老渔把式王三爷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冰凉的鱼鳃和肥厚的鱼身,连连嘖舌。 “正君小子,你这冰眼开得真绝了!” “这深潭窝子,咱们往年都知道有货,可谁也不敢轻易碰,就怕冰层冻得不均匀,人掉下去没影儿。” “你这手艺……神了!” 乔正君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多话。 前世在贝加尔湖的冰面上,为了追一条哲罗鮭,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冰窟窿边上守了整整两天一夜,那地方的冰层比这里薄一半还多。 刘桂花扶著满脸是血、浑身发抖的儿子站起来,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向乔正君,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肉来: “你等著!这事儿没完!走!回家!找你爹!找你奶奶评理去!” 一行人——满脸血的乔正邦,气急败坏的刘桂花,还有两个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本家侄子,在屯邻们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冰面。 看热闹的人群却没散,反而更多了,都围著那条罕见的大青鱼嘖嘖称奇。 几个早就心痒的年轻后生挤到乔正君跟前,眼巴巴地问: “正君哥,你这认冰眼、下针的手艺,啥时候能教教咱们?开春捕鱼队,咱们铁定跟你干!” 乔正君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充满渴望的年轻面孔:“行,明天一早,还是这儿集合。我带你们认几处靠谱的冰眼。”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鱼的事,尤其是乔正邦那颗门牙的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果然,日头刚颤巍巍爬过东山头,將金红色的光线洒满雪原,乔家老屋那边就来人了。 这次阵仗更大。 领头的是乔正君的大伯乔任梁,脸拉得老长。 中间是被两个孙女一左一右小心搀扶著的乔老太太。 老太太裹得严实,小脚在雪地里走得慢,可那张脸沉得像是暴风雪前的铅云。 三人后面还跟著几个想看热闹的远亲,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乔正君家那三间孤零零的土坯房。 林雪卿正在院门口清扫昨晚落下的新雪,见这阵势,手里的扫帚顿了顿,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担忧,扭头朝屋里轻声唤道:“正君,奶奶和大伯来了。” 第68章 整治偏心老太太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68章 整治偏心老太太 乔正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正拎著那条已经用粗麻绳穿过鳃部的大青鱼。 鱼太重,麻绳深深勒进他手心,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 冰水顺著鱼尾滴滴答答落在清扫过的地面上,很快又冻成冰溜子。 “奶奶,大伯。”他站定,打了招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老太太没接话,拄著拐杖走到院子中央,混浊却锐利的目光先落在那条硕大无朋的鱼上,停留了足足有三息时间,仿佛在估量它的分量和价值。 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乔正君,声音乾涩而强硬:“这鱼,给正邦。” 不是商量,甚至不是要求,是直接下达命令。 乔任梁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带著长辈的训斥和不容置疑: “正君,你哥为了张罗祭祖的事儿,腿摔了,现在连门牙都让鱼打没了!这鱼,於情於理都该给他补补身子!你是当弟弟的,该让著点,懂点事!” 乔正君把鱼“哐”一声放在院角的青石磨盘上,震得磨盘上的积雪簌簌下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碴: “奶奶,鱼,是祭祖要用的供品。按咱屯子、咱乔家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只有主祭人亲手捕的鱼,或者为主祭捕的鱼,上了供桌才灵验,祖宗才认。” “正邦哥要鱼,可以。让他自己下河,自己捕。捕上来,算他的。” “他腿都成那样了,脸也伤了,怎么下河捕?” 乔任梁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怒气,“你就不能替你哥捕一条?一家人这么计较?” “我捕了。” 乔正君指了指磨盘上那条还在微微翕动鱼鳃的大青鱼,目光转向老太太,“但这条鱼,动不了。这是武装部李主任点名要的——” “我昨天刚从公社回来,接了正式任命,开春后担任咱们公社武装部冬季拉练的冰上嚮导兼野外生存教员。” “这条鱼,是给拉练队预备的伙食。公家的东西,我私人做不了主。” 这话七分真,三分“加工”。 武装部嚮导的任命是真的—— 前天公社武装部的刘干事確实来找过他,看了他探冰眼的记录和之前捕鱼的成果,很满意,当场就拍了板,手续这两天就办。 但“点名要这条鱼”是乔正君临时加上去的砝码。 他料定,在这个节骨眼上,抬出“公家”、“武装部”的名头,比什么都管用。 老太太眼神骤然一厉,握拐杖的手紧了紧:“你拿公家压我?” “不敢。”乔正君从怀里——棉袄內衬那个防水的暗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正、保存完好的纸,缓缓展开, “这是公社刚刚批下来的,任命我为靠山屯捕鱼队队长、兼公社武装部特聘冬季训练嚮导的文件。” “白纸黑字,红章印著。” “上面明確写了,我负责开春前全屯渔业生產的统筹安排,所有渔获需按计划分配。” “这条鱼,属於计划內公產。” 纸张在冷风中微微抖动,上面公社和武装部鲜红的大印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乔任梁忍不住凑近了些,眯著眼仔细看。 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那两个红彤彤的官方大印和下面公社主任、武装部长的签名,他还是认得清的,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老太太不识字,可她也认得那鲜红的公章,更看得懂儿子脸上神色的变化。 院子里一时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屯子里孩子们追逐嬉闹和零星鞭炮的“噼啪”声传来,衬得这份沉默更加压抑沉重。 乔正君不慌不忙地將文件重新叠好,仔细收回內袋,声音放缓了些,但每个字依旧清晰有力,像钉子敲进冻土: “奶奶,祭祖要用的那条鱼,您放心。” “下午太阳最好的时候,我会再下一趟河,保证给您捕一条回来,绝不比这条小。” “那条鱼,算正邦哥作为主祭人的功劳,我不沾半点。” “但这条公產鱼,是武装部掛了號的,谁也不能动,我也没权力动。”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乔任梁闪烁不定的眼神: “大伯要是不信,觉得我糊弄家里人,现在就可以去公社跑一趟。武装部的李主任,今天除夕应该还在值班。您当面问清楚,也省得家里生嫌隙。”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逼下去,就不是家庭內部矛盾,而是要正面硬刚公社和武装部了。 这个罪名和后果,乔任梁担不起,老太太心里叶门儿清。 老太太死死盯著乔正君,那眼神里有被小辈顶撞的恼怒,有算计落空的羞愤,有对那张盖著红章文件的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这个孙子越来越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看了很久,久到搀扶她的两个孙女手臂都有些发酸。 最后,老太太手中的枣木拐棍重重在地上跺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你翅膀硬了!有公家撑腰了!”她声音发哑,带著压抑的怒气,“下午的鱼,要是捕不来,或者小了、差了……我看你这队长,你这嚮导,还怎么有脸当下去!” 说完,猛地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快地朝院外走去,两个孙女连忙小跑著跟上。 乔任梁狠狠瞪了乔正君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警告,最终也只能一甩袖子,快步追著老太太去了。 院门口,林雪卿一直提著的那口气,这才轻轻吐了出来,握著扫帚的手指微微放鬆。 乔正君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嚇著了?” “有点。”林雪卿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心被麻绳勒出的深深红痕上,又移向他沉静的脸,“你真要去公社找李主任?” “不用。”乔正君摇头,语气篤定,“李主任昨天临走时亲口说的,需要嚮导隨时找我,公社武装部仓库里缺啥野外装备也让我直说。” “有他这句话,足够了。大伯他没那个胆子真去对质。” 他弯腰,重新拎起那条沉甸甸的大青鱼,冰水再次淅淅沥沥滴落,在打扫乾净的地面上砸出一串迅速冻结的小坑。 “下午还得再下一趟河。”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估摸著时间,“雪卿,帮我烧锅热水,这鱼鳞得趁新鲜刮。鱼鰾和鱼籽留好,晚上年夜饭添个菜。还有——” 他转向院外围观还没完全散去、此刻脸上都带著佩服神色的几个年轻后生,提高声音: “柱子,铁蛋,你们几个,帮我传个话。捕鱼队的人,明天一早,鸡叫头遍,黑龙河老地方集合。” “我带你们认冰眼,下针,开春前,咱们得把全屯老少过这个年、过正月十五的鱼,都备得足足的!” “好嘞!正君哥!”后生们兴奋地应声,撒丫子跑开去传话了。 乔正君拎著鱼,转身走向灶房,脚步稳当,背影在冬日的晨光里拉得很长。 第69章 河畔暗流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69章 河畔暗流 腊月三十一下午,日头西斜,黑龙河冰面上呼啦啦聚了二十几號人。 都是屯里的青壮后生,听说乔正君要带捕鱼队认几个开春前能用的“黄金冰眼”,全撂下手里的活赶来了。 冰面上热气腾腾,呵出的白雾混在一起。 乔正君站在人群中间,手里那根削得溜尖的樺木棍当教鞭,正往平整的冰面上画著只有他能看懂的“地图”。 “瞧这儿,冰面顏色发白、有细碎横向裂纹的,底下八成是浅滩沙底,冬天聚小鱼。” 棍尖在冰上划拉。 “这儿,冰色发暗发青,摸著比別处凉手,下面指定是深水窝子,有大货,但冰层可能冻得不匀实,下镐得格外小心,听声儿,声音发空发脆就別硬凿。” 他声音不高,吐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开春前最后一网,咱得给全屯备足过正月十五的鱼,不能含糊。” 前世在勘察加半岛带那些富豪冒险家冰钓的经验,此刻全化成了最朴实直白的东北土话。 通过冰面细微特徵判断水下地形,通过冰层敲击回声判断厚度与安全性,这些在荒野里保命混饭吃的本事。 搁在1980年靠山屯这群最熟悉冰河却也最敬畏冰河的后生耳朵里,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技”。 “正君哥,你这……这都是打哪儿琢磨出来的?” 年轻后生栓柱蹲在一个刚凿开、正汩汩冒水的冰洞旁。 看著里面刚被乔正君用自製的“绷鉤”拽上来的一条还在蹦躂的七八斤大草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是佩服又是好奇。 乔正君刚想隨口敷衍两句“瞎琢磨的”,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和低语。 三个陌生的汉子正从河岸土坡上走下来,径直朝冰面人群这边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个头,裹著一件半新不旧、却浆洗得挺板正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著。 他脸上最扎眼的是一道疤,从左眉梢斜斜拉到右边嘴角,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那儿。 他脸上似乎带著笑,可那道疤隨著肌肉牵动,反而显得表情有些狰狞。 “哪位是乔正君同志啊?”疤脸男人走到冰面边缘停住,粗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被眾人隱约围在中间的乔正君身上。 乔正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 冰河上的风裹著寒气吹过来,他能闻到河水特有的腥气,也能闻到远处屯子里飘来的、越来越浓的年关炊烟味。 他没立刻答话,目光先扫过这三人。 不是看脸,是看细节——为首这人站姿松垮,但右脚脚尖微微外撇,是个隨时能发力的姿势。 他右手一直垂在身侧,可袖口处能看到拇指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皮带附近,那是个无意识想去摸什么东西的位置。 后面两个跟班,一个左腮帮子有道浅疤,眼神凶;另一个手一直揣在鼓囊囊的棉袄兜里,没拿出来过。 不是善茬。 而且不是普通屯子里的“二流子”,是见过场面、甚至可能沾过血的真“混子”。 “我是乔正君。”他往前走了两步,隔著五六步距离站定,“您是?” “孙德龙。” 疤脸男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烟油熏得焦黄的牙,“孙德升,是我亲弟弟。亲的。” “嗡”一下,冰面上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冻住了。 所有说笑声、议论声戛然而止。孙德升这个名字,半个月前可是靠山屯甚至附近几个屯子的“热门话题”。 倒卖粮票布票,在公社黑市被乔正君撞个正著,扭送公安,听说判得还不轻。 这事儿屯里大人小孩都知道,可没人提过,孙德升还有个这样的哥哥。 栓柱脸色变了,悄悄挪到乔正君侧后方,压低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 “正君哥,坏菜了……我听我在县运输队干活的大舅说过。” “县里有个叫『青龙帮』的,专干倒腾紧俏物资、强买强卖的勾当,里头有个头目……好像就叫孙德龙,脸上有疤,下手黑得很……” 乔正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前世在边境三不管地带给那些探险队当嚮导押车,比这面相更凶、眼神更邪的亡命徒他也见过。 荒野和混乱地带教会他两样东西:一是越凶的狼,越忌讳你直勾勾盯著它眼睛看; 二是真到了要搏命的时候,身边任何东西——冰镐、石头、甚至一块冻硬的鱼——都比空手强。 “德升的事儿,我听说了。” 孙德龙像是没看见周围人的紧张,自顾自走到那个刚捞上鱼的冰洞旁,蹲下身,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条还在张嘴喘气的大草鱼。 “小孩子家不懂事,走了歪路。你教育得好,该。” 这话听著是夸,是认理,可配上他那张疤脸和扫视乔正君时那冷冰冰、带著掂量意味的眼神,怎么听都像反话,像毒蛇吐信前的嘶嘶声。 “不过嘛…” 孙德龙站起身,隨意拍了拍手套上的冰碴,动作慢条斯理。 “我这当哥的,总得抽空过来瞧瞧。看看是啥样的人物,能把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请』进去吃公家饭。” “请”字咬得特別重。 冰面上的空气陡然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寒意从脚底直往上冒。 几个捕鱼队的年轻后生互相看了眼,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小半步,隱隱把乔正君护在了中间。 手里没工具的,也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对岸,原本几个在下沟屯那边冰面上看热闹、拾掇渔网的村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身,朝这边张望过来,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事不关己的观望。 乔正君却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身后的人別动。 他自己反而完全从人堆里走出来,正面迎著孙德龙的目光: “德升犯的是国法,王法判的,不是我送的。孙大哥要是明事理,就该劝弟弟在里面好好改造,出来重新做人。” 孙德龙盯著他,嘴角那点假笑慢慢收了起来,疤脸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足足盯了三秒,他忽然“哈”地一声笑出来,声音乾巴刺耳:“行!会说话!是个人物!” 他上前一步,伸手重重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乔正君棉袄上的积雪都震落一层。 “我这人啊,糙,可我就乐意跟明白人打交道。” “以后在靠山屯,或者去县里,有啥难处,儘管报我孙德龙的名號!青龙帮的门槛,对你这样的人,敞开著!” 这话听著像是江湖大佬的赏识和招揽,可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分明是裹著糖衣的威胁和警告。 我给了你面子,你得识抬举,接著。不接著,就是不给面子,后果自负。 第70章 麻烦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70章 麻烦 就在这时,河岸土坡的小道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林雪卿挎著个盖著蓝布的小竹篮,正低头小心地看著脚下溜滑的雪路往冰面走来。 篮子里是她刚在家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还冒著丝丝热气。 腊月三十下午,家家户户女眷都在忙祭祖的供品和年夜饭,可她记掛著乔正君带人凿冰辛苦。 下午还得再下一趟河捞祭祖的鱼,特意紧赶慢赶蒸了一锅,挑了几个最瓷实的,用笼布包了送来。 “正君,趁热乎先垫……” 她走到冰面边缘,抬起头,话说到一半,看见了正对著乔正君、满脸疤的孙德龙,以及他身后那两个神色不善的跟班。 孙德龙也听见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这一看,他眼神瞬间就变了。 刚才那种偽装出来的江湖气和对乔正君的审视,顷刻间被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惊艷和贪婪取代。 林雪卿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棉袄,领口围著乔正君之前给她买的一条枣红色毛线围巾,脸蛋被冷风吹得白里透红,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她就像冰层下突然透出的一抹暖光,或者雪原上骤然绽放的一朵红梅,乾净,鲜活,好看得扎眼。 “哟呵!”孙德龙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讚嘆,抬脚就往林雪卿那边走了两步,“这位……妹子是?” 乔正君几乎在他动的同时就侧过身,一步横跨,结结实实挡在了林雪卿身前,把她整个护在了自己背后:“我媳妇儿。” “媳妇儿?”孙德龙拖长了调子,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被乔正君挡住大半的林雪卿,咂咂嘴。 “兄弟,你好福气啊!这模样,这身段儿……嘖嘖,搁县里文工团那也是台柱子级別的!”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神粘腻,“要不这么著,正月十五,县里有大庙会,热闹!让弟妹跟我去逛逛?” “开开眼界!我那有车接车送,保管安排得妥妥噹噹,比窝在这山沟沟里强……” “孙大哥。” 乔正君打断他,声音比河面的冰还冷,每个字都像冰稜子砸出来,“我媳妇胆子小,认生,不爱凑热闹。县里的庙会,我们没兴趣。” 孙德龙脸上那点偽装出来的笑意彻底没了,疤脸拉了下来: “怎么著?我孙德龙的面子,还请不动弟妹去县里逛个庙会?乔队长,你这……不太给面儿啊?” 冰面上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靠山屯捕鱼队的二十几个后生“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手里的冰镐、铁钎下意识地攥紧了,栓柱更是直接往前站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 孙德龙带来的那两个跟班,也立刻绷紧了身体,手从兜里抽了出来,一个摸向了后腰,一个摆出了戒备的架势。 而对岸,下沟屯那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察觉不对,纷纷放下手里的渔网,往这边靠近了几步,伸长脖子观望,脸上表情各异,有担心,有好奇,也有等著看衝突升级的。 三方人马——靠山屯捕鱼队、孙德龙三人、以及渐渐围拢过来的下沟屯村民,在宽阔的冰河上,隱隱形成了一个紧张对峙的三角区域。 林雪卿在乔正君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棉袄下摆,指尖有些发凉。 乔正君感觉到了,但他没退。 不仅没退,反而迎著孙德龙阴沉的目光,又往前踏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白气。 “孙大哥…” 乔正君的声音压低了,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我听说县里最近,在查倒卖粮票、扰乱市场的事儿?” 孙德龙眼神骤然一厉,腮帮子咬紧,那道疤更显狰狞:“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 乔正君不慌不忙,从怀里贴身的內袋掏出那张叠得方正、保管仔细的捕鱼队长任命书,当著孙德龙的面缓缓展开。 “就是提醒孙大哥一声。我乔正君,现在是公社白纸黑字、红章大印任命的靠山屯捕鱼队队长,负责全屯渔业生產统筹。” “今天,这冰面上…” 他抬手指了一圈自家屯子那些紧握工具、同仇敌愾的后生。 “这二十几號弟兄,都是捕鱼队的人。我们捞上来的每一条鱼,公分怎么记,鱼获怎么分,那都得按公社的规定来,入公帐,走明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德龙那两个眼神闪烁的跟班,最后重新盯住孙德龙的脸,声音更沉,却也更清晰: “孙大哥要是对我们捕的这些『公產』感兴趣,可以,没问题。您可以去公社,找王主任当面谈合作。” “不过在这之前……” 第71章 阴谋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71章 阴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紧张感发酵,“我建议您,最好先去一趟公社武装部,问问李主任。” “开春后的民兵冬季冰上实战训练,地点就定在咱们脚下这片黑龙河冰面。” “训练期间,这片河域,归武装部管。”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孙德龙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几下,那道疤像活了的蜈蚣在扭曲。 他死死盯著乔正君手里那张盖著红章的纸,又阴沉地扫过周围那些虽然年轻却毫不退缩、紧握“武器”的后生。 最后,余光瞥见对岸越来越多聚拢过来的下沟屯村民,以及他们指指点点的动作和隱约传来的议论声。 眾目睽睽,公家人,武装部训练场……这几个词像无形的枷锁,套在了他脖子上。 足足僵持了十几秒。 “行。” 孙德龙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个字,往后退了一大步,脸上硬是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乔队长,年纪轻轻,有胆识,有头脑!好样的!”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动作夸张,“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再不废话,猛地转身,大步朝河岸走去,军大衣下摆在寒风里甩动。 两个跟班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走出二十几步,快到土坡时,孙德龙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目光越过冰面,精准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被乔正君牢牢挡在身后的林雪卿。 那眼神不再是赤裸的贪婪,而是变成了一种更阴沉、更粘稠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像毒蛇盯上了猎物,暂时退去,却记住了气味。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土坡后面,冰面上才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长长的出气声。 “我的妈呀……正君哥,你、你刚才真敢说啊!” 栓柱一屁股坐在冰上,抹了把额头,不知是汗还是化的雪水,“那可是孙德龙!县里都横著走的主儿!” “怕啥。” 乔正君把任命书仔细收好,接过林雪卿一直紧紧挎著的竹篮,掀开蓝布,拿出一个还温热的窝头,掰开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他再横,也不敢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明著动公社正式任命的队长,动这片被武装部划了训练区的地盘。” 这话,他是说给自家捕鱼队这些兄弟听的,打气,定心。 更是说给对岸那些还没散去、竖著耳朵听的下沟屯村民听的—— 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孙德龙想再来找麻烦,就得先掂量掂量“公家”和“武装部”这两块招牌的分量。 林雪卿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復,她看著乔正君平静的侧脸,忧心忡忡地低声说:“他走的时候看我那眼神……他会不会……” “会。” 乔正君咽下窝头,很肯定地点头,眼神望向孙德龙消失的土坡方向,像要看透那片枯树林。 “他肯定会再来。这种人,面子折了,又看上了东西,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向林雪卿,语气严肃,“这几天,直到正月十五,你儘量別一个人出门。去知青点找小雨,或者去陆主任家帮忙,都行。晚上我会早点回去。” 林雪卿重重点头,把担忧压回心底。 乔正君继续嚼著窝头,目光却变得深沉。 前世在荒野,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正面咆哮的棕熊,而是那些懂得潜伏、耐心极佳、会在你最鬆懈时发动致命一击的狼群。 孙德龙就是一头这样的狼。 他今天看似被逼退,实则更像是暂时退入阴影,等待下一个机会。 而此刻,靠山屯东头那棵百年老榆树下的土坯房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屋里烧著炕,暖烘烘的。 土炕桌上摆著一碟炸得焦黄的花生米、半碗切得薄薄的酱猪头肉,还有一瓶贴著红色標籤的“北大仓”酒。刘栋正殷勤地给坐在炕头的孙德龙斟酒。 孙德龙端起粗糙的玻璃杯,一仰脖,“滋溜”一声闷了,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墩,发出“哐”一声响,脸色在煤油灯下晦暗不明。 “妈了个巴子,那小子,是有点邪性门道。看著不声不响,句句话往腰眼上捅。” “我早跟你提过醒儿,乔正君这小子,看著闷,心里比谁都亮堂,不好拿捏。” 刘栋又给他满上酒,压低声音,“不过阿龙,你这次亲自跑一趟,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给你那兄弟出口气吧?” 孙德龙斜著眼瞥了他一下,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嘎嘣”嚼著:“刘老哥是个明白人。有些事儿,心里清楚就行。” “那是,那是。”刘栋脸上堆著笑,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大哥让你来,一是帮我这边……把陆青山那个老顽固弄下去,我好顺利接这靠山屯的一摊子;这二嘛……是不是要找当年乔老爷子手里那样……『东西』?” 孙德龙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问出点眉目没?”他问。 “问过了。”刘栋眼神阴了阴,“乔任梁那老怂包,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一问就装傻充愣,啥也不知道。” “但我敢拿脑袋担保,那东西绝对没出乔家!老爷子临死前那段时间,谁都不见,就见乔正君那小子,一待就是大半天。最疼的也是他。” 他顿了顿,接过孙德龙递来的大前门,用火柴点上,吐出一口烟雾:“阿龙,我暗地里查过。” “那老东西走后,乔家老屋確实被翻了好几遍,值点钱的瓶瓶罐罐、老家具,早被乔任梁和他婆娘搬空了。” “可乔正君住的那两间旧木刻楞,我也想法子探过,乾净得跟水洗过似的,除了些破旧家什,啥特別的都没有。” “你说……老东西会不会把东西,藏到別处,只告诉了乔正君一个人?” 孙德龙深深吸了口烟,疤脸在跳动的煤油灯光和繚绕的烟雾里明明灭灭,眼神深不见底。 “您的意思是……” “正月十五之前,咱们得让乔正君鬆口。” 刘栋端起酒杯,跟孙德龙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软的,硬的,明的,暗的,总得有法子让他吐出来。” “你有人手,我这儿有靠得住的;您要路子把东西运出去,我来安排。但东西到手,陆青山下台,这靠山屯往后……可得姓刘了。”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各自饮尽。 窗外,夜色如墨,彻底笼罩了屯子。 第72章 授奖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72章 授奖 傍晚,靠山屯大队部门前的空场上,人挤得密不透风,呵出的白气在夕照里混成一片雾蒙蒙的。 乔正君站在人群最前头,棉袄是林雪卿今早才拆洗重絮的,蓬鬆暖和,领子也被她出门前仔细拽平,板板正正。 可站在这儿,听著熟悉的掌声,迎著那些热切、羡慕、复杂的目光,他心头却掠过一阵恍惚。 像极了前世在阿拉斯加,冰川救援队授勋那次。 同样的沉甸甸的责任感,猝不及防就压上了肩。 只是那次,他救的是素不相识的遇险者;这次,他改变的是身后这百十户乡亲碗里的年景。 “乔正君同志!” 公社陆青山主任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传来,带著冬日空气特有的干冽,砸在冻硬的地面上。 “过去这三个月,你在黑龙河冰捕工作中,表现突出!” “不仅解决了全屯粮荒问题,还为公社供销社提供了近三千斤优质渔获,有力支援了县里的年货供应!” 掌声“哗”地炸开,像过年小孩手里燃放的“小鞭儿”,急促,热烈,带著一股朴实的喜庆劲儿。 乔正君微微欠身。 这个动作,在前世是受过训练的礼节,搁在八十年代初的东北屯子,显得有些过於讲究。 但他眼角余光瞥见,陆主任眼中闪过的是讚许——这小伙子,不骄不躁,还有分寸。 生產队长赵福海紧跟著上前,手里捧著一个用旧报纸垫底、红纸包裹的方块,脸上笑出的褶子能夹住筷子: “正君啊,这是公社奖励的三十块钱,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 “咱靠山屯今年,家家锅里都飘鱼腥,户户碗里都见油花!这功劳,大伙儿心里都揣著本帐,清清楚楚!” 红纸包递过来,乔正君双手接过。 纸很薄,能清晰地摸出里面钞票边缘的稜角和粮票稍硬的质感。 三十块钱,在这个年月,够普通庄户人家紧巴著过两三个月。 可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本帐——开春后要挖的养鱼池引水渠,要买的鲤鱼苗和草鱼苗,这点钱,正好能做那撬动第一步的支点。 “还有我这儿!” 一道更浑厚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人们下意识让开一条缝隙,武装部李开山主任穿著那件半旧的军绿棉大衣,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乔正君面前,也不废话,从隨身携带的、边角磨损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簇新的红色塑料皮证书。 “乔正君同志,经县人武部研究决定,特聘你为县民兵冬季训练冰上科目特別指导员!” 李主任的声音像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小子那套冰上求生、冰下找物的本事,不能光用在抓鱼上!” “得拿出来,教给咱们的民兵同志!开春后的边境巡防,冰封江面上的应急机动,这都是保家卫国的真本事!” 掌声再次轰然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持久。 人群里,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刚被选入基於民兵的后生,眼睛都亮得嚇人。 跟武装部掛上鉤,当上“指导员”,哪怕是个“特別”的,那在这十里八乡也是顶有面子、顶实在的硬关係! 乔正君挺直腰背,抬起右手,敬了一个不算十分標准、却异常认真的军礼。 前世在边境带科考队时,跟边防连的战士们混熟了,下意识学的。 动作有些生涩,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郑重,让李开山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乔正君脚下微微一沉。 人群里,林雪卿站在一群婶子媳妇中间,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围巾的流苏,捻得紧紧的。 她看著自家男人站在几位有头有脸的领导中间,背挺得像河边那棵老白杨,忽然就觉得眼眶有些发酸,鼻尖有点堵。 三个月前,他还是屯里人口中“爹妈双亡、没人管也没人问”的孤拐小子,走到哪儿都带著一身说不清的疏离和冷清。可现在…… “雪卿啊,你这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旁边跟她相熟的春梅婶用胳膊肘轻轻碰她,声音压得低,羡慕却藏不住。 “正君这孩子,是真出息了!这才多久?捕鱼队长,武装部指导员……嘖嘖,往后啊,你们家的日子,眼看著就要往上窜了!” 林雪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脸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她目光忍不住悄悄往人群另一侧扫去——乔任梁一家子挤在人群最外边,大伯母刘桂花那张脸拉得老长,嘴角撇著,像是在嚼什么苦东西。 堂哥乔正邦拄著拐,身子歪著,眼睛却像鉤子一样,死死盯著乔正君手里那个红纸包,眼神里像掺了冰碴子,又冷又利。 更远些的碾盘边上,刘栋蹲在那儿,手里夹著根烟,火星子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一明一灭。 烟雾繚绕,看不清他脸上具体表情。 但乔正君站在场中,却能敏锐地感觉到,有两道如同细针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地停留、刮过,带著一种审视和估量,然后才漠然地移开,投向別处。 颁奖的环节在愈发浓烈的年味儿和嘈杂中结束,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议论声嗡嗡地匯成一片。 赵福海一把拽住正要转身的乔正君,黝黑的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君,走!上家去!你婶子知道你今天受奖,特意杀了只不下蛋的老母鸡,跟酸菜、土豆、粉条子燉了一大锅!” “还有她醃的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用辣椒油一拌,就著大碴子粥,香著呢!” “赵队长,这太麻烦婶子了,我……” “麻烦啥麻烦!”赵福海不由分说,扯著他的胳膊就往自家方向走,经过林雪卿时,也一併招呼。 “雪卿也来!你婶子前两天还念叨,说你纳的鞋底子针脚密实,要跟你討教呢!” 赵福海家就在大队部东头,三间黄泥抹墙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厚厚的。 一掀开门口厚厚的棉门帘,热气混著燉菜的浓香就扑面而来,屋里烧得暖烘烘的,窗玻璃上凝著一层厚厚的水汽。 炕桌已经摆好了,中间是一盆油汪汪、冒著热气的酸菜土豆燉鸡,旁边是拌好的芥菜丝,金黄的小米粥盛在粗瓷碗里,还有一盘子刚出锅、暄腾腾的二合面馒头。 赵福海的媳妇林梅是个手脚麻利、嗓门也亮堂的爽快人,见乔正君进来,直接用围裙擦著手,把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 “快,脱鞋上炕!正君啊,今儿个婶子可得说句实在话——当初我给你和雪卿牵这个线,那是真瞅准了!” “雪卿这孩子,模样周正,性子沉稳,手又巧,跟你这有本事、能扛事的,那是再般配不过了!” 林雪卿正低头解著棉袄扣子,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顿,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 乔正君在炕沿坐下,接过筷子,认真道:“婶子,赵队长,这媒人礼我一直都记在心里。等开春手头宽裕些……” “嗨!提那外道话干啥!” 赵福海盘腿坐上炕头,端起桌上的小酒盅抿了一口地瓜烧,满足地咂咂嘴,“看著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人前人后都立得住,比啥大礼都强!” 他放下酒盅,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正君啊,今天这阵仗你也瞧见了——树大它招风。” “你大伯乔任梁那一家子,眼皮子浅,心思歪;还有那个刘栋……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大对。” 第73章 八十年代的年夜饭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73章 八十年代的年夜饭 “你如今担了名头,得了实惠,往后行事,心里得更亮堂,处处得多留个心眼。” 乔正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世在那些人跡罕至的绝地,最致命的往往不是恶劣的气候和凶猛的野兽,而是那些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扑上来撕咬的“同类”。 人心,在哪都一样。 林梅夹了一大块连著皮的鸡肉,放到乔正君碗里,油汤滴在糙米饭上: “別光听你赵叔说道,快吃!正君啊,你现在是捕鱼队的头儿,又是武装部掛名的指导员,担子是重。 “可婶子说句最到家的话——人活一辈子,奔来奔去,图个啥?” “不就图个家里人齐齐整整,冬天炕头热乎,夏天凉蓆清爽,能踏踏实实、热热乎乎地吃上一顿饭?” 这话糙,理却不糙。 像一道滚烫的暖流,毫无阻碍地淌进了乔正君心里那片被冰封了太久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带队进入冰川无人区之前,在基地食堂吃的那顿“壮行饭”。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队友们围坐在一起,火锅咕嘟咕嘟冒著泡,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那时候他坐在喧闹里,心里却异常平静地想著,等这次任务平安回来,就跟上头打报告,申请调离一线。 再从他那黑丝求生团选几个能过日子的,过点普通人的日子。 后来,雪崩吞噬了一切,也埋葬了那个平凡却温暖的愿望。 而现在,他坐在八十年代初东北农村的热炕头上,身边是虽然羞涩却总悄悄把好菜往他碗边挪的媳妇,对面是真心实意待他如子侄的长辈。 还有坐在林梅身旁埋头乾饭的陈晓玲。 窗外零星响起孩子们试放鞭炮的“噼啪”声,空气里充斥著燉菜的浓香、粮食的甜香。 还有那种独属於中国北方农村、扎实又热闹的“年味儿”。 这或许……就是命运在给予残酷之后,又悄悄递过来的另一种补偿。 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一种他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充满烟火气的圆满。 “婶子,赵队长。”乔正君端起面前那盅地瓜烧,站了起来。 酒液清冽,映著昏黄的灯光。 “这杯酒,我敬你们。一是谢你们当初牵线搭桥,让我能娶到雪卿这么好的媳妇;二是谢这几个月来,你们明里暗里的照应和帮衬。” 他一仰脖,把辛辣的液体灌了下去。 那股热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奇异地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寒意,烧出了一股踏实的暖意和力量。 林雪卿也跟著站了起来,她不会喝酒,只用双手捧起自己的粥碗,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清晰: “我也敬婶子,敬赵队长。你们的恩情,我和正君都记著。” 两杯酒下肚,炕桌上的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赵福海开始兴致勃勃地比划著名开春后生產队的种植计划,哪块地种苞米,哪块地倒茬种大豆。 林梅则拉著林雪卿,说起怎么挑棉花、怎么浆洗被面更挺括这些女人家的活计。 乔正君大多时候安静地听著,慢慢地吃著饭菜,心里那个关於“带著靠山屯走出一条不一样路子”的蓝图,却在一点点变得更加清晰、具体。 前世的极端环境生存经验,让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因地制宜、最大限度利用自然资源。 这一世的重生机遇,则给了他改变一片土地、一群人命途的舞台和可能。 挖池塘养鱼,只是撬开贫困外壳的第一块砖。 黑龙河两岸那片肥沃得流油的黑土地,后面山峦里那些沉睡的榛子林、野生木耳、黄芪防风…… 这些在后世能卖出高价、成为特色產业的宝贝,如今还只是乡亲们眼中填不饱肚子的“山货”。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沉睡的財富唤醒,把它们变成能让屯里老小腰包鼓起来、日子真正好起来的实在东西。 酒足饭饱,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乔正君和林雪卿才起身告辞。 夜色已深,屯子里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零星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远处不知谁家孩子在放“窜天猴”。 “咻——啪!” 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带著孩童无忧无虑的欢快。 林雪卿挨著他走得很近,厚厚的棉袄袖子不时轻轻擦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正君。”走到一半,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今天……站在那儿的时候,真好。”她的声音融在夜色里,柔软得像羽毛。 “以前就不好?”乔正君侧过头,借著微弱的雪光看她模糊的侧脸轮廓。 林雪卿很认真地想了想,才轻声说: “以前……也好。但今天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好像天生就该是那样,站在光里,被人看著,领著大伙儿往前走。”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乔正君心头微微一动,没再接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厚厚的棉衣袖子的遮掩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这个举动,在八十年代初风气尚保守的屯子里,算是相当大胆了。 好在夜色浓重,无人看见。 林雪卿的手先是微微一僵,隨即慢慢放鬆下来,指尖的凉意在他温热的掌心渐渐化开。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著,直到看见自家那三间青砖房黑黝黝的轮廓。 院门虚掩著,是下午出门时留的。 走到院门口,乔正君脚步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斜对面那棵老榆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有暗红色的火星子,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有人在抽菸,並且迅速把菸头掐灭了。 有人蹲在那儿。 林雪卿没察觉异样,伸手就要去推院门。乔正君却手臂一紧,拉住了她。 “等等。”他低声说,声音平静。 说著,他假装从怀里摸烟,手指划过內袋,实际上掏出的是一盒火柴。 他背对榆树方向,挡在林雪卿身前,“嗤啦”一声划亮了火柴。 橘黄的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了他小半张脸和面前一小块地面。 他借著低头点菸的姿势,眼风却凌厉地扫向榆树下的阴影。 就在火光亮起的瞬间,那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惊了一下。 猛地起身,迅速將什么东西摁灭在地上,然后弓著身子,像受惊的野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躥进了旁边更黑的小路,消失在夜色深处。 看那起身和逃窜的动作幅度、身形轮廓,不像是屯里那些走路拖沓、习惯了大嗓门的庄稼汉。 乔正君面无表情地吹熄火柴,將根本没点的烟收回盒子,这才推开院门。 等进了屋,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橘黄的光晕铺满小小的堂屋,驱散了门外的寒意和黑暗。 他才用寻常的语气,对正在掛围巾的林雪卿低声说: “这两天晚上,门窗都閂好。我不在的时候,谁来叫门都別应,等我回来。” 林雪卿掛围巾的动作停住了,脸色在灯光下微微发白,声音也绷紧了:“是……下沟屯孙德升的人?还是……” “说不好。” 乔正君摇摇头,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插销,“但小心点总没错。快过年了,牛鬼蛇神也想过个『肥年』。” 与此同时,那个从老榆树下仓惶溜走的身影,正沿著冻得硬邦邦的田埂,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直奔下沟屯方向。 他跑得气喘吁吁,直到看见屯西头一户院里还亮著灯的宅子,才放缓脚步,左右张望了一下,上前急促地敲了敲门板。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孙德升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更显阴沉、带著疤痕的脸露了出来,眼神锐利。 “龙哥…”来人压著嗓子,带著跑动后的喘息,“看见了!乔正君今天可算是露了大脸了!” “公社、生產队、武装部,三家轮著给他发奖!那红纸包,我看著递过去的,厚墩墩的,指定不少钱!” “还有,后来赵福海硬把他两口子拉回家吃饭了,桌上摆著燉鸡呢,我在外头都闻见香了!席上说得那叫一个热乎!” 孙德升眯起了眼睛,疤痕在跳动的油灯光下扭曲了一下。 他没问钱,也没问吃饭,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继续给我盯紧了。” “尤其是乔正君那院子和后山老乔头以前常去的地方……正月十五之前,我必须知道。” “乔老爷子当年从关里带回来、又藏著掖著不肯交出来的那件『东西』……到底埋在哪儿,还是传到了谁手里。” 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混杂著贪婪、忌惮和狠厉的复杂光芒。 “那玩意儿……可比几条鱼、几间破房子,值钱多了。” 第74章 出事了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74章 出事了 正月初三,天刚麻丝亮,寒气还硬邦邦地贴著地皮。 乔正君刚把冰镐扛上肩,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山响,带著一股子慌乱的劲头。 门外是捕鱼队的栓柱,帽子歪扣在头上,一张脸冻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正君哥!出、出事了!顺子……顺子昨儿个一宿没见人影!” 王顺,捕鱼队里数一数二的勤快后生,家里有个长年臥病吃药的娘。 人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从来都是规规矩矩。 “慢慢说,说清楚。”乔正君放下冰镐,肩膀上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了。 前世在救援队形成的本能告诉他,在这种冰天雪地的环境里,人员突然失联,往往不是小事,背后可能藏著意外,或者更糟的——人为的算计。 “就是昨儿后晌,他说去下沟屯看他姑,送点年下分的鱼尾巴。” “按说天黑前怎么也该折回来了。” 栓柱喘著粗气,白雾一团团喷出来,“可今儿一早他娘拍门问,我才知道人没回!我刚紧著跑了一趟下沟屯他姑家,他姑说根本就没见著人!” “倒是在咱们屯通往下沟屯那条路的老槐树底下……捡著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汗津津的手掌里躺著一枚磨得发亮的黄铜扣子。 正是捕鱼队统一发的那种粗布棉袄上的。 乔正君捏起扣子,指尖摩挲著边缘。 扣子不是自然脱落的,线头是被硬生生扯断的,还带著一小缕棉线。 但奇怪的是,扣子表面和周围很乾净,没有雪泥污渍。 不像是在雪地里扑腾挣扎时掉的,倒像是……在某个相对乾净的地方,被人面对面、甚至可能带著威胁意味地,一把从衣服上拽下来的。 “顺子最近有没有啥不对劲?”乔正君问,目光没离开那枚扣子。 栓柱拧著眉头想了想,压低声音:“他娘的药钱……一直欠著卫生所五块多,前阵子愁得他嘴角起燎泡。” “可大前天,他忽然就有钱了,不光抓了药,还请我们几个吃了一分钱一块的水果糖。” 乔正君眼神一凝:“钱哪儿来的?” “他说……是捡的。” 捡的?乔正君心里冷笑一声。 这年头,五块钱能买小十斤上好的白面,够一家子顶不少时候。 真要有这运气捡了钱,以顺子那胆小怕事又孝顺的性子,只怕是藏都来不及,哪会拿出来买糖请客? “先上工。”乔正君重新扛起冰镐,声音沉静,“捕鱼队今天照常,不能乱。” “栓柱,你挑两个机灵点的,沿著去下沟屯那条路仔细找,两边的废屋子、柴火垛、沟沟坎坎,都別落下。” “那顺子他……” “他不会跑远,多半是遇到事儿了。”乔正君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找人的事,悄悄的,別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 这事,八成跟下沟屯那个疤脸孙德龙脱不开干係。 冰面上,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少了顺子这个平时爱说爱笑、手脚麻利的,大伙儿闷头干活,叮叮噹噹的凿冰声都显得有些滯涩。 乔正君一边指挥著开新的冰眼,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前世在边境带科考队,他见过太多因为一点蝇头小利或受人胁迫,就把队友卖了的例子。 信任,在极端环境下既是鎧甲,也可能成为软肋。 晌午歇工,该清点上午渔获记帐的时候,乱子来了。 负责记帐的二牛,一个做事向来仔细的后生,急赤白脸地在工具筐里翻了个底朝天,脸都白了:“帐本!记工分和供销社对接数目的蓝皮帐本……没了!”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那帐本可不仅仅是记工分,还关係著开春后跟公社供销社结算鱼款,是顶要紧的东西。 “我明明昨儿收工时,亲手放这筐里最底下的!”二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都別慌,再仔细找找。”乔正君声音平稳,目光却像梳子一样,从一张张或焦急、或茫然、或躲闪的脸上梳过去。 几个年轻后生帮著在冰面上、雪窝子里翻找,但有个叫铁蛋的半大后生,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河岸、往屯子的方向瞟,手脚也有些发僵。 “铁蛋。”乔正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冰面上瞬间静了一瞬。 铁蛋猛地一哆嗦,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正、正君哥?” “你脚底下,”乔正君指了指他站的位置,“好像踩著个蓝边儿。” 铁蛋像被火烫了似的,慌忙挪开脚。果然,被他靴子碾实的雪下面,露出一角熟悉的蓝皮——正是那本帐本。 “这……这咋跑我脚底下来了?”铁蛋的脸这下彻底没了血色,结结巴巴。 乔正君走过去,弯腰捡起帐本,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翻开。 中间关键的两三页,被人撕掉了,撕口簇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铁蛋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儿早上,你来得最早,说是要提前把今天要凿的冰眼位置用木棍標记出来。” “那时候,工具筐就摆在这儿,只有你一个人动过。” “我没有!正君哥,我真没撕帐本!我都不识几个大字,我要那玩意儿干啥!” 铁蛋声音带著哭腔,腿肚子开始打颤。 “那你告诉我…” 乔正君把帐本翻到被撕掉那几页的前一页,指著上面最后一行,“昨儿后晌的渔获,最后一笔记的什么鱼?多少斤?” 铁蛋张著嘴,眼神发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半文盲,怎么可能知道帐本上具体记了什么? 周围的人都看明白了,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怀疑,又变成了隱隱的愤怒。 乔正君“啪”地合上帐本,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冰锥子:“你不知道。因为那几页根本不是你撕的。” “是有人让你今天想办法拖住我,最好让我在这冰面上为了找帐本折腾到晌午以后,对吧?” 铁蛋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冰面上,嘴唇哆嗦著,眼泪都快出来了。 乔正君往前跨了一步,蹲下身,几乎贴著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带著冰碴子,狠狠砸进铁蛋耳朵里:“顺子,在哪儿?” “我……我真不知道顺子哥在哪儿……” 铁蛋的防线彻底崩溃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那你知道什么?”乔正君盯著他涣散的眼睛,“知道孙德龙许了你多少钱?” “还是知道等你因为偷盗集体財物被抓进去之后,你那瘫在炕上的老娘,冬天谁给她烧炕,谁给她端饭?” 最后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铁蛋“哇”一声哭出来,断断续续地交代:“正君哥……我错了……是下沟屯的疤脸……” “他、他给了我十块钱,让我今儿上午……无论如何拖住你……最好让你回不了屯子……他说只要拖到晌午就行……钱……钱我给我娘抓药了……” 冰面上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卷著雪沫子刮过的声音。 捕鱼队的人都看著瘫在地上的铁蛋,眼神复杂。 乔正君却猛地站起身,语速快而清晰:“栓柱!带两个人,守好冰面,看好渔获,一斤一两都不能少!二牛,你跟我回屯!” 第75章 孙德龙动手了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75章 孙德龙动手了 他几乎是跑著往回赶的。 晌午。 孙德龙处心积虑要把他拖到晌午,这说明对方要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在屯里干一件必须避开他的事! 刚跑进屯子,还没到家门口,邻居张婶就慌慌张张地从她家院门探出身,压低声音急道:“正君!你可回来了!” “刚才……刚才有两个生面孔的汉子,在你家院墙外头转悠了好几圈!我瞅著不对,站在我家门口高声问了一句『找谁』,他们扭头就朝屯西头跑了!” “我赶紧去你家拍门,里头没动静,雪卿丫头好像……没在家!” 乔正君心头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 他一把推开自家虚掩的院门。 灶台上,贴玉米饼子的铁锅还温著,锅里剩著半个饼,说明林雪卿离开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吃完。 地上脚印杂乱,沾著外面的雪泥,明显不止一个人的。 “正君哥!正君哥!” 又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从巷子口传来,是隔壁院的陈晓玲,平时跟林雪卿走得近,常在一起做针线。 她跑得头髮都散了,脸上毫无血色:“我……我刚才去茅房,瞅见雪卿姐被两个男的夹在中间,往屯西头老磨坊那边去了!” “我想喊,其中那个疤脸的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我没敢出声……” 屯西头,老磨坊! 乔正君脑子里“轰”的一声,转身就朝屯西头衝去,甚至没来得及跟陈晓玲多说一句。 老磨坊是早些年公社集体的財產,早就废弃了,门窗烂了大半,平时根本没人去。 距离磨坊还有二三十米,乔正君猛地剎住脚步,侧身贴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屏住呼吸。 前世在野外追踪猎物和险境求生的经验,让他练就了远超常人的听力。 风里传来隱约的声音——磨坊里有粗重而压抑的男人呼吸声,不止一个。 还有……极轻微的、被努力压抑著的女子啜泣,那声音他熟悉到骨子里。 “最后问一遍,乔老爷子咽气前,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一个带著狠戾的、刻意压低的男人声音,是孙德龙! “我……我真不知道……正君从来没跟我说过……” 是林雪卿的声音,虽然在发抖,却带著一股倔强的清晰。 “敬酒不吃吃罚酒!” 孙德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威胁,“你以为乔正君现在当了个破队长,攀上了武装部,就没人敢动你了?” “我告诉你,李开山算个屁!我背后的人,李开山那芝麻绿豆官儿根本惹不起!再不说,信不信我让他回来只能见到……” “放了她。” 乔正君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板门,站在了门口。 冬日下午惨澹的阳光从他背后斜射进来,將他长长的影子投进昏暗的磨坊深处,正好横亘在孙德龙和林雪卿之间。 磨坊里的三个人同时转头。 林雪卿被反绑著手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嘴里塞著一团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脸颊上有泪痕,也有灰尘。 看见乔正君的瞬间,她眼睛里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孙德龙站在中间,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像条扭曲的蜈蚣。 他旁边,一个手下守在另一侧烂窗口,堵住去路;另一个则站在林雪卿身后,手里捏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刀。 孙德龙拍了拍巴掌,发出乾巴巴的响声,脸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乔队长,来得可真『及时』啊。看来铁蛋那废物,连半天都没拖住你。” “你要什么?” 乔正君没往前走,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磨坊內部结构,判断著距离、障碍物和可能的动手时机,最后定格在孙德龙脸上。 “简单。”孙德龙慢悠悠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用刀尖轻轻挑起林雪卿散落的一缕头髮,“你爷爷,乔老爷子,当年闯关东从长白山老林子里带出来一样东西。” “把它交出来,你媳妇一根头髮丝儿不少地跟你回家。交不出来嘛……” 他手腕一翻,冰凉的刀背轻轻贴在了林雪卿的脖颈皮肤上。 乔正君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爷爷留下的东西? 他继承的记忆里,老爷子晚年確实时常对著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发呆,谁问都不说。 老爷子走得突然,等他赶回来,老屋已经被乔任梁一家翻得底朝天了,啥也没找到。 他自己穿来后,也把那间快塌了的木刻楞里外翻了好几遍,除了些破烂家什早就被老太太收走了,根本没见著什么特別物件。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啥。” 乔正君实话实说,眼神坦然地迎向孙德龙,“老爷子走的时候,我就得了间快倒的破房子和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要有值钱东西,我至於这三个月拼死拼活冰上捞食儿?” “跟老子装傻?”孙德龙眼神一厉,疤痕抽动,“你大伯乔任梁可是拍著胸脯保证的!” “老爷子临闭眼前,亲口说的,最要紧的玩意儿,留给他最看重的长孙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乔任梁! 果然是他! 乔正君心里那点疑惑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原来根子在这儿,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他的话你也信?” 乔正君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孙德龙,你在道上也算混了这么多年,连『祸水东引』、『坐山观虎斗』都看不明白?” “乔任梁跟我有啥过节,整个靠山屯谁不知道?” “他这是拿你当枪使,让你来跟我拼个你死我活,他好躲在后面捡现成的!你被他当猴耍了,还在这儿替他数钱?” 孙德龙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那道疤显得更加狰狞,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旁边那个拿刀的手下,眼神也游移了一下。 乔正君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推心置腹,甚至带著点“为你著想”的诚恳:“再说了,孙哥,你想想。” “我爷爷要真给我留了啥了不得的宝贝,我这三个月至於过得这么紧巴?” 第76章 爷爷留下的铁盒子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76章 爷爷留下的铁盒子 “捕鱼是玩命的活,我要真有值钱玩意,早拿去换了钱粮,让我媳妇过上好日子了,还用得著大冬天在冰窟窿边上卖命,冻得跟三孙子似的?”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符合一个骤然得了好处、急於改善生活的年轻人的逻辑。 连孙德龙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手下,都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龙哥,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磨坊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寒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呜咽声。 孙德龙盯著乔正君看了足足十几秒,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权衡利弊,判断真假。 最终,他手腕一收,匕首离开了林雪卿的脖颈,但没入鞘。 “行,乔正君,我今天就信你一回。” 孙德龙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但你听好了,那东西,老子必须要。不是跟你商量。” 他示意林雪卿身后的手下给她鬆绑,取出嘴里的破布。 “人,我还你。” 孙德龙看著乔正君小心地把几乎虚脱的林雪卿扶起来,搂在怀里,才继续说道。 “不过,我给你划个道儿——正月十五,月圆之前,把东西给我找出来,送到下沟屯西头老井边。別耍花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乔正君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烟味和血腥气。 孙德龙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找不出来,我就当东西在你手里,是你捨不得,耍我。” 他的目光阴冷如毒蛇,“到时候,我不动你媳妇。我打断你的腿,卸了你的胳膊。” “让你这辈子……都別想再站起来,更別说上冰带队,当你的劳什子队长、指导员。” 说完,他不再看乔正君,冲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从磨坊另一侧的破洞钻出去,消失在枯草丛生的野地里。 林雪卿紧紧抓著乔正君的衣襟,把脸埋在他怀里,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后怕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棉袄。 乔正君轻轻拍著她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雪卿,没事了。”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著孙德龙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黑龙河。 爷爷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能让孙德龙如此疯狂,甚至不惜直接威胁他这个“有编制”的捕鱼队长和武装部掛了名的人? 他扶著林雪卿,慢慢走出阴冷破败的磨坊。 冬日下午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刚走到屯子主干道上,迎面就见赵福海骑著辆破自行车。 他满头大汗地衝过来,看见乔正君,猛地捏闸停下,脚支著地,脸色难看得很。 “正君!你可回来了!我正到处找你!” 赵福海喘著气,也顾不上林雪卿在场,急声道。 “刚接到公社电话,武装部李开山主任……被上面一道紧急命令调走了!说是边境有突发情况,抽调精干力量,立刻出发,归期不定!” 乔正君心头猛地一凛。 李开山被紧急调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孙德龙刚才那有恃无恐的囂张模样,瞬间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他背后的人,能量不小,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恰好”…… 赵福海看著乔正君瞬间沉下去的脸色,又看看他怀里脸色苍白、明显受了惊嚇的林雪卿,似乎猜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 “是不是……下沟屯那边又找麻烦了?” 乔正君没直接回答,只是问: “赵队长,关於我爷爷……您知不知道,他老人家当年,是不是真的从关里或者长白山带回来过什么特別的东西?” “不是钱財,可能是……別的什么?” 赵福海愣了一下,皱著眉仔细回想: “乔老爷子啊……是个有本事的老猎人,话不多。特別的东西……好像是有个旧铁盒子,他挺宝贝,谁也不让碰。至於里头是啥……” 他摇摇头,“老爷子嘴严,没人知道。” “他走后,那盒子好像也不见了。” 铁盒子……果然。 “我明白了。” 乔正君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赵队长,屯里和队上的事,这几天还得麻烦您多照应。我……得先把家里的事理清楚。” 赵福海看著这对小夫妻,嘆了口气,拍了拍自行车座:“行,你有数就行。需要帮忙,言语一声。” 扶著林雪卿回到家,烧热水让她擦了脸,又看著她喝了碗热糖水,脸色才稍微好转些。 但林雪卿始终抓著他的手不放,眼神里还残留著恐惧。 “正君,他们说的东西……” “我不知道是啥。” 乔正君握紧她的手,声音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但有人肯定知道,或者,至少知道线索。” 他顿了顿,看著妻子依旧担忧的眼睛,说出了一个名字: “看来,是时候去老宅那边,找我那位『偏心』的奶奶,好好问个清楚了。” 第77章 铁盒疑云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77章 铁盒疑云 正月初四,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乔正君站在乔家老屋那扇掉了大半黑漆的木板门前,脚步顿了片刻。 这院子,这副景象,连同空气里那股子陈年柴烟和醃菜混合的味儿,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能瞬间勾起原主记忆深处那些冰冷的碎片。 被赶出门那天的瓢泼冷雨,老爷子咽气时满屋压抑的哭声,还有老太太那句钉在心上的。 “你是男丁,得多让著弟弟妹妹,那间房……给你大伯家了”。 如今站在这儿,心里那点属於原主残留的委屈和不甘。 早被这三个月冰河上的生死搏杀和屯子里的冷暖人情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冻实的冰壳,硬邦邦的,硌不著人,也暖不起来。 “哟嗬!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靠山屯的大功臣,捕鱼队乔大队长嘛!” 一道油滑又带著明显酸气的声音从院里甩了出来。 乔正邦拄著那根磨得发亮的杨木拐,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那条伤腿裹得像个发麵馒头。 他脸上被鱼尾抽出的淤青还没散尽,缺了门牙的嘴说话有点漏风,更添了几分滑稽和戾气。 他身后跟著堂弟乔正民,二十出头,瘦长脸,眼神飘忽,嘴角习惯性歪著,露出一口被劣质烟燻黄的牙。 “正君哥,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咋有空回老屋转转?” 乔正民咧著嘴,笑容里掺著明晃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是日理万机,带著全屯老少在冰上刨食儿吗?哦对了——”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声音拔高了些,確保院墙外头那些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能听见。 “听说昨儿个……嫂子受了点惊嚇?没事吧?” 这话像块臭石头砸进还算平静的水面。 院墙外头,正在自家门口扫雪的张婶手里的动作明显慢了,侧著耳朵。 隔壁王大爷家那扇总糊著报纸的窗户后面,人影晃动了一下。 更远些的巷口,似乎有本家婶子交头接耳的细微声响。 靠山屯巴掌大,乔家那点陈芝麻烂穀子谁心里没本帐? 可敢这么当面锣对面鼓、专往肺管子上戳的,乔正民算头一份。 乔正君没接他这个茬。 他目光扫过乔正邦那条瘸腿,没什么波动,又落到乔正民脚上那双半旧的解放鞋上。 鞋头沾著新鲜的、没冻实的黄泥,还有几处明显的踢蹭痕跡,像是刚在什么地方踹过门槛或者硬物。 “让开。” 他开口,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却像小刀子刮过冻土,带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乔正民脸上的笑僵了僵,大概没想到对方连句嘴仗都不打。 他梗著脖子往前顶了半步,几乎要蹭到乔正君的棉袄前襟: “咋?这老屋是你想来就来,想进就进的?奶奶可发话了,正月里头,不清净,不见外客!” “外客?” 乔正君忽然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你告诉我,去年秋收抢场,你们家劳力不够,是谁顶了三十个工分,帮你们把苞米拉回场的?” “前年腊月大雪封山,你们家灶坑都快凉了,又是谁摸黑上山,给你们砍回来那两垛子柴火?” 乔正民脸皮抽了抽,一下子噎住了。 院墙外,张婶小声跟旁边探头的老姐妹嘀咕: “这话在理……那会儿正君这孩子,实诚,没少帮衬他大伯家。” 王大爷在窗户后头嘆了口气,摇摇头,又缩了回去。 “帮衬?!” 乔正邦拄著拐,努力把瘸腿往前挪了点,缺了门牙的嘴让他发音含糊又尖利。 “那是他该应的!老爷子把他拉扯大,供他吃穿,他不该报答乔家的养育恩?!当牛做马都是该的!” “老爷子养我一场,恩情我记得,也一直在还。” 乔正君的目光终於落在他脸上,像冰锥子,“可老爷子没教过我,还恩就得把自个儿填进去,连皮带骨,还得搭上媳妇,让外人欺负到头上。” 最后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把钝刀子,猛地捅破了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把里头那点腌臢心思晾在了天光下。 乔正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想骂,一张嘴又是漏风的“呼呼”声。 乔正民恼羞成怒,觉得面子掛不住,伸手就朝乔正君胸口推搡过来:“你他妈再给老子说一遍——” 他手刚伸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 乔正君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覆著一层厚厚的老茧,是这三个月冰镐磨的,也是前世在冰川峭壁上留下的印记。 他没使多大劲,只是稳稳地扣住。 乔正民却感觉半边胳膊一麻,一股又冷又硬的力道透过来,让他挣不脱,也使不上劲。 “正民!反了你了!” 一声尖利的嗓音炸开,刘桂花繫著条沾了油渍的围裙从屋里衝出来,身后跟著沉著脸的乔任梁,还有……一个穿著藏蓝色中山装、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乔正君认得,是县供销社上班的三伯乔任书,在乔家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年难得回屯子一两趟。 “无法无天了!白眼狼!翅膀硬了是吧?当个破队长就敢回家打弟弟了?!” 刘桂花手指头差点戳到乔正君鼻子上,唾沫星子喷出来,“老三!你瞅瞅!你好好瞅瞅!” “这就是咱爹咱娘当初心软养下的好侄儿!发达了,眼里就没老没少,没祖宗了!” 乔任书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官腔拿捏得恰到好处,透著股城里干部看乡下亲戚的疏离和审视: “正君,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是捕鱼队的负责人,听说还掛了武装部的名?更要注意影响,注意团结。” “一家人闹成这样,拉拉扯扯,传出去,对你、对乔家的名声都不好。” 乔正君鬆开了手。 乔正民立刻甩著手腕退到一边,齜牙咧嘴,却不敢再上前。 “三伯。” 乔正君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您一年回屯子两趟,拢共待不了几天。” “乔家锅里碗里的事,您知道多少?院里院外的是非,您又清楚几分?” 乔任书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態度?!我是你长辈!” “我就这个態度。”乔正君往前迈了一步,直接站到了院门的正中央,挡住了大半光线。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也不是来翻旧帐的。我要见奶奶,就问一件事。问明白了,我转身就走。” “奶奶不想见你!” 刘桂花抢著喊,声音又尖又锐,“昨儿个就因为你那些破事,老太太气得心口疼,半宿没合眼!刚喝了药睡下,你別在这儿添堵!” “是因为我那些『破事』…”乔正君转头看向她,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一字一句,砸得清清楚楚。 “还是因为,你们跟下沟屯的孙德龙嚼了什么舌头,许了什么诺,现在怕奶奶知道了,兜不住?” 院子里“嗡”地一下,仿佛空气都被这句话炸得颤抖起来。 刘桂花的脸“唰”地没了血色,眼神慌乱地瞟向乔任梁。 乔任梁低著头,用力磕打手里早已熄灭的菸袋锅,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乔任书也皱紧了眉头,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 “孙德龙?县里掛了號的那个二流子头头?你们……跟他有牵扯?” “够了!” 一声苍老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喝斥,从堂屋门口传来。 厚重的棉门帘被挑开,乔老太太拄著那根油亮的枣木拐棍,慢慢走了出来。 第78章 攻心为上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78章 攻心为上 她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斜襟棉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个小髻,银丝不少。 脸上每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深而硬,绷得紧紧的。 两个孙女,乔小娟和乔小丽,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她。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寒风穿过屋檐,带起冰溜子轻微的“咔嚓”声。 老太太走到屋檐下的石阶上站定,目光像两把冰冷的笤帚,先扫过院里神色各异的儿孙,最后重重落在乔正君身上,声音乾涩而严厉: “吵吵嚷嚷,还没闹够?非要把乔家这点脸面,丟到全屯人眼前去?” “奶奶。” 乔正君微微欠了欠身,礼数到了,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孙儿今天来,只问一件事。问清楚,绝不多扰。” “问事?” 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拐棍在地上不轻不重地顿了顿,“问事需要跟你弟弟动手?需要把你大伯母气得跳脚?” “乔正君,你现在是出息了,捕鱼队长当著,武装部也掛上名了,了不得了,眼里就容不下老乔家这点门户了,是吧?” 这话一句比一句重,句句都在往“忘本”、“猖狂”上引,是在用长辈和家族的大义压他。 周围的本家亲戚、还有院墙外隱约的人影,都屏息看著。 有人觉得老太太偏心偏到胳肢窝,也有人觉得乔正君如今是有点“飘”,不把老辈放在眼里。 更多的,是等著看这场戏怎么往下唱。 乔小娟撅著嘴,小声帮腔:“就是嘛,正君哥,你现在是能人了,可也不能一回家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呀。” 乔小丽胆子小点,扯了扯姐姐袖子,眼睛却瞟著乔正君,小声补充: “昨儿个大伯母还说……说你在冰上差点把正邦哥推窟窿里去,可嚇人了……” “都闭嘴。” 乔正君看都没看那两个堂妹,他的目光像钉子,牢牢钉在老太太脸上。 “奶奶,我就问一句——爷爷临走前,有没有把一个铁盒子,交到您手上?” 院子里,空气骤然一紧。 刘桂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乔任梁手里的菸袋锅“吧嗒”一声掉在冻硬的地上,他也忘了捡。 乔任书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连刚才还嘰嘰喳喳的乔小娟和乔小丽,都下意识地闭了嘴,睁大了眼睛。 老太太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似乎在这一瞬间又深凿了几分。 她盯著乔正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有十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干,更涩: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孙德龙在找。”乔正君没有任何迂迴,直截了当。 “他说,爷爷当年从长白山老林子里带出来的东西,就在那个铁盒子里。正月十五之前,他必须见到。” “混帐话!” 老太太拐棍重重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咱老乔家祖祖辈辈清清白白,种地打猎,凭力气吃饭!” “跟孙德龙那种坑蒙拐骗、蹲过笆篱子的混帐东西,能有啥牵扯?!他这是污衊!是讹诈!” “原本是没牵扯。” 乔正君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晰,確保院里院外每一个竖著耳朵的人都能听见。 “可要是咱乔家有人,为了点见不得光的算计,自己把脖子往人家套里伸呢?” “要是有人觉得,拿自家亲侄子的前程和安稳日子去换点好处,这买卖划算呢?”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慢而冰冷地刮过刘桂花煞白的脸,刮过乔任梁躲闪的眼,最后又落回老太太脸上。 老太太沉默了。 风捲起地上的浮雪,打著旋儿掠过院子,扑在人脸上,冰冷刺骨。 屋檐下一根足有小儿臂粗的冰溜子,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 “咔嚓” 一声脆响,断落下来,砸在台阶旁的雪窝里,碎裂成几段晶莹的残骸。 “铁盒子……” 老太太终於再次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有那么一个。你爷爷……是当个念想收著。” 院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可你爷爷咽气那天…” 老太太抬起眼皮,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锐利重新聚拢,直直刺向乔正君。 “那铁盒子……就不见了。我找过,你大伯找过,后来你三伯回来,也帮著找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心上,“里里外外,翻箱倒柜,谁也没找见。” 她又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乔正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 “乔正君,你现在,巴巴地跑回来问这个铁盒子……是想跟奶奶说,那东西,其实在你手里攥著?”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是个两头堵的死扣。 承认,就是私藏祖產,对家族长辈不忠不孝;否认,就等於当面指认老太太或者大伯一家在说谎,更是大逆不道。 院墙外,张婶手里的扫帚彻底停了,紧张地攥著扫帚把。 王大爷家的窗户后,人影一动不动。 远处碾盘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了好几个年轻人,都是捕鱼队的后生,栓柱站在最前头,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间別著的冰镐木柄上,眼神紧紧盯著老屋院门。 乔正君迎著老太太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忽然,极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奶奶,铁盒子在哪儿,里面装了啥,我是真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又冷又沉。 “但我知道另一件事——孙德龙放了话,正月十五,月圆之前,他必须要见到那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院里脸色各异的每一个人,也仿佛扫过院墙外那些无形的视线: “见不到,他就要敲断我的腿,卸了我的胳膊。”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里猛地一沉: “我的腿要是断了,开春冰化,捕鱼队这摊子,就支棱不起来了。我应承下要带大伙儿挖的养鱼池,引水渠,也就没了影。” 他最后看向老太太,眼神深不见底: “到时候,靠山屯家家户户锅里碗里那点鱼腥,今年有,明年呢?后年呢?您说……” “这铁盒子,到底该在谁手里?又到底值不值得,用全屯老小往后几年的油水,去换?”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穿过破窗欞的呜咽,和每个人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第79章 秘闻 上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79章 秘闻 上 正月初四的寒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乔正君从老屋院门里跨出来,身后的目光黏在背上,沉甸甸的,掺杂著怨毒、算计和怎么也捂不住的贪婪。 他没回头,逕自朝屯西走,脚步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嘎吱”作响。 心里那团疑云却搅得更凶了。 铁盒,不见了?老太太咬死了谁都没找著? 这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前世在荒野,为了半块乾粮、一口净水,人能编出花儿来。 刚才堂屋里,那些躲闪的眼神、吞回去的半截话,还有乔正邦那条瘸腿无意识抖动的样子。 分明是有人知道,但不敢说,或者,不愿说。 刚走到屯口磨盘边,身后“噗嗤噗嗤”的踩雪声就追了上来。 “正君!站下!” 是大伯乔任梁。 他跑得急,旧棉袄下摆敞著,露出里头打补丁的毛衣,一张脸涨得发紫,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 乔正君停步,转身看著他,没吭声。 “你……你今儿个是疯了吗?!” 乔任梁喘著粗气,手指头差点戳到乔正君鼻子上,“那是你奶奶!当著全家的面,跟审犯人似的逼问?” “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你爷爷要是还活著,能让你这么作?!” 乔正君等他吼完,才开口,声音比脚下的冰还稳:“大伯,孙德龙的话,您也听见了。” “正月十五,见不到铁盒,他卸我一条腿。我腿断了,开春的鱼塘谁管?捕鱼队几十號人指著开河吃饭,这担子您来挑?” “那是你自个儿惹的祸!”乔任梁腮帮子肉直颤,“谁让你逞能当这个队长?现在好了,招来豺狼了,就想拖著全家垫背?!” “我惹的祸?”乔正君往前逼近半步,眼神像冰锥,“孙德龙怎么知道铁盒?怎么知道我爷从长白山带了东西回来?” “这话,最先是从谁嘴里漏出去的,大伯,您夜里躺炕上,心里就没琢磨过?” 乔任梁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眼神下意识往旁边飘,喉咙里“呃呃”两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就在这时,老屋那边又有了动静。 乔正邦拄著拐,被刘桂花和乔正民一左一右架著,深一脚浅一脚挪过来。 老太太没露面,但三伯乔任书跟在后头,棉大衣扣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在惨白日头下反著光。 “正君啊。” 乔任书清了清嗓子,那副在公社练出来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又端了起来,“都是一笔写不出两个乔字的血脉至亲,有什么话,关起门来慢慢说。” “你奶奶年岁大了,经不起这么一惊一乍的。” “三伯想怎么『慢慢说』?”乔正君问。 倚著刘桂花的乔正邦忽然阴惻惻开口了,声音因为门牙漏风,听著格外尖刻: “想知道铁盒的底细……行啊。可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你得拿东西来换。” 乔正君眼神一沉。 刘桂花立马接上,嗓门又尖又利:“就是!娘养你这么大,供你吃穿,送你上学,孝心没见你尽多少!” “现在想知道你爷留下的好东西了?空著手张张嘴就行?没这个道理!” “那您几位…”乔正君的目光从乔正邦瘸腿扫到乔正民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最后停在乔任梁故作镇定的脸上。 “是想要钱,要粮票,还是要我屁股底下这个捕鱼队长的位置?” 这话太直,像把生锈的镰刀,豁开了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乔任梁脸上彻底掛不住了,眉毛一竖就要骂娘。 可话还没出口,身后就传来了拐棍杵地的闷响——“篤、篤、篤”。 老太太来了。 她没让人搀,自己拄著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异常稳当,直到停在人群中间。 冬日惨澹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稀疏的头髮上,晃得人眼花,可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却清亮得嚇人,直直看向乔正君。 院子里霎时静了,连风好像都停了片刻。 “你想要铁盒里的秘密?”老太太开口,声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实。 “不是我想。” 乔正君迎著她的目光,实话像石头一样扔出来,“是孙德龙拿枪顶著我们乔家脑门要。正月十五见不到东西,我们乔家的麻烦就会不断——必须搞清楚是什么东西?。” 他知道麻烦不解决,雪卿怎么办?小雨怎么办?靠山屯刚见点起色的日子怎么办? “……唉……老乔家…” 老太太喃喃重复著,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乔正邦那条因为算计別人反而瘸了的腿,掠过乔正民那双写满“关我屁事、有好处別落下我”的眼睛。 定在乔任梁那张混合著恐惧、贪婪和一丝隱秘侥倖的脸上。 她忽然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笑。 那笑里没半点暖意,只有无尽的苦涩和悲凉:“老乔家啊……坟头冒的是什么烟,怎么就养出你们这些……” 话没说完,但意思,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听懂了。 乔正邦急了,拐棍把雪地戳得噗噗响: “奶奶!您可別听他胡唚!他就是想把爷爷的好东西独吞了!他是长房长孙不假,可咱们也是乔家的种!” “独吞?”乔正君猛地转向他,眼神锐利,“东西是圆是扁我都不知道,拿什么吞?” “倒是你们,一个个藏头露尾,惦记得晚上睡不著觉,可孙德龙的人真堵到门口了,谁敢出去放个屁?怎么,只会在自家窝里横,啃自己人的骨头?” 这话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得几个人脸上火辣辣。 乔任书推了推眼镜,试图把话头拉回他熟悉的“道理”上: “正君,话不能这么绝对。孙德龙是恶霸不假,但我们可以想办法周旋,可以找公社,找……” “找谁?”乔正君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嘲讽,“三伯,您在县里机关待过,见识广。您告诉我,孙德龙那种把『王法』俩字踩脚底下的人,是靠讲道理、递报告能摆平的?” “他今天敢绑我媳妇,明天就敢烧我们老乔家的房子!” “铁盒要真在我手里,我早双手奉上换太平了——我犯得著拿一家老小的命,跟他赌这口气?” 这话有理有据,更是血淋淋的现实。 乔任书张了张嘴,那些套话官腔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吐出来,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老太太手里那根枣木拐,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杵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固执的“篤、篤”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正君。”老太太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重量。 乔正君看向她。 “如果我告诉你,铁盒里大概是个什么东西…” 第80章 秘闻 下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80章 秘闻 下 老太太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像要看进他灵魂深处,“你能不能给我,也给乔家的列祖列宗,立个保证?” “您说。” “不管那里面是什么,是能换金换银的宝贝,还是招灾惹祸的根苗…” 老太太一字一顿。 “你不能让这个家……散了。你爷爷闭眼前,抓著我的手,翻来覆去就念叨这一句:『保住家,別散了。』” 乔正君沉默了。 风卷著雪沫子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保证? 这一大家子,有人恨不得他死,有人盘算著吸他的血,真出了事,谁会顾念“家”不“家”? 可老太太的目光像鉤子,鉤住了他。那里面不止有逼迫,还有一种深藏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他才缓缓点头,声音沉实:“只要没人把刀子先捅到我心口上,我乔正君,绝不先对姓乔的动手。” 这话留了足够的余地,但也划下了底线。 老太太像是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脊背微微佝僂下去,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她没再看其他人,转身,拄著拐,慢慢朝堂屋走去,只丟下一句:“都进来。点上灯。” 堂屋的门帘落下,隔开了外面窥探的寒风与目光。 一盏煤油灯被拨亮,昏黄跳动的火苗,將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老太太没上炕,就坐在炕沿下的旧马扎上。 她从怀里,贴著最里层內衣的口袋里,颤巍巍摸出一个小小的、用蓝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布包旧得发白,边角磨损,她枯瘦的手指有些抖,解了好几下,才露出里面—— 不是铁盒。 是一张摺叠起来的、边缘已经脆裂发黄、墨跡严重晕染褪色的老纸。 “铁盒子,我確实没见著,也没找著。” 老太太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摊在膝盖上,用掌心缓缓抚平卷翘的边角,声音低沉下去,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魂灵。 “可你爷爷走的那年冬天,身子已经不行了,把我叫到跟前,就说了两句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第一句,铁盒里的东西,跟这张纸拴著命。” “第二句,將来……要是乔家遭了大难,走投无路了,或者……或者有拿著另一半信物的人找上门,就把铁盒,连这张纸,一併交给人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那张发黄的纸上。 乔正君俯身凑近。 煤油灯光昏暗,他眯起眼,仔细辨认著那已然模糊的毛笔字跡—— “乔青山(立婚书人)与林婉茹(立婚书人),两姓联姻,一堂缔约……兹定於民国三十八年腊月初八日吉时,缔结婚约……” 乔青山,是他爷爷的本名。 可林婉茹……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乔家的族谱、长辈的念叨里,听到过半分。 “这……这是……” 乔任梁也挤过来看,脸色变幻不定,“老爷子在长白山那边……还……还有一门亲事?” 老太太没直接回答。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眾人,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声音飘忽: “你爷爷年轻时跑山货,胆子大,敢往老林子里钻。有一年,在长白山北坡那片,一待就是將近三年。” “回来的时候,除了带回来的皮子药材,就贴身藏著这个。他说……那边还有一家人,咱们老乔家,欠著人家天大的情分。” “情分?什么情分?”乔正君追问,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没细说。” 老太太摇头,把那张脆弱的婚书重新小心折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只含糊提过,是救命的情分,也是……耽误了人家姑娘一辈子的情分。他说,咱们乔家,对不起人家。” 堂屋里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乔正君脑子里念头飞转。 孙德龙像疯狗一样要找的,是这纸婚书? 还是……婚书背后代表的东西? 爷爷说的“信物”又是什么? “奶奶…”他稳住心神,声音压低,“爷爷说的『另一半信物』,到底是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张脸。 乔任梁的惊疑不定,乔正邦的贪婪闪烁,乔任书的若有所思,刘桂花的懵懂好奇,乔正民的事不关己。 回到乔正君脸上。 她的眼神极其复杂,糅合了深沉的无奈、压抑的悲凉,以及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信物……”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乾涩地吐出两个字,“是块玉。” “玉?” “嗯。半块玉。” 老太太比划了一下,“月亮形状的,据说质地极好,是羊脂白的。你爷爷说,当年……是作为信物,一分为二。” “咱们乔家留了半边,长白山那边……林家人,手里有另外半边。” “那……咱们家这半边玉佩呢?”乔正君的心提了起来。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都晃了几晃。 屋里空气凝固,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玉佩……” 她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带著冰冷的寒意,“当年你爷爷亲手交到我手里,让我收好,说是將来或许能保乔家一条后路。”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再次扫过眾人。 “可我,没留住。” 乔正君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积压多年的愤懣与寒意,“没过两年,那半块月亮玉,就从我收著的箱底——不、见、了!” “谁?!谁偷的?!” 乔正邦猛地从凳子上躥起来,瘸腿没站稳,带倒了旁边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巨响,水洒了一地。 老太太没再说话。她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远处,不知哪家孩子偷偷点燃了一个零星的鞭炮,“啪”的一声脆响,短暂地划破寂静,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年还没过完,可老乔家这个年关的劫数,才刚刚开始。 乔正君走出老屋院门时,怀里揣著一张仔细誊抄下来的婚书內容。 原件被老太太颤抖著手,重新用蓝布包好,贴身收了回去,任谁再说也不肯再拿出。 寒风像冰水一样泼在脸上,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冰冷的刺痛直钻肺腑。 半块失窃的月亮玉佩。一纸尘封数十年的婚约。 长白山那头,一个姓林、与乔家有著救命之恩和情债纠葛的陌生家族。 孙德龙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咬住不放的,究竟是这其中的哪一环? 还是……所有这些背后,隱藏著更大的、他尚未窥见的秘密? 此刻,屯子另一头,刘栋家那扇总是紧闭的院门里。 煤油灯捻子被挑得很亮。 孙德龙盘腿坐在热炕头上,听完手下一个小弟压著嗓门的匯报,那张疤脸在跳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看不出喜怒。 “婚书?乔青山……林婉茹……”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著炕桌边缘,发出“篤篤”的轻响,“民国三十八年……嗬,老东西,在关外还真留了风流债?” 他端起面前粗瓷碗里烈得呛人的烧刀子,一仰脖灌了下去。 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让他的眼神更加清醒阴鷙。 “龙哥,那……铁盒还照原样找吗?”小弟覷著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 “找。”孙德龙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磕,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过,路子得变变了。” 他扭过头,也看向窗外那同一片沉甸甸的夜色,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第81章 屯里人的嘴脸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81章 屯里人的嘴脸 正月初五,天色擦黑。 乔正君从陆青山家出来,手里攥著开春养鱼池的规划草图。 冬日的风颳在脸上像钝刀子割,他却感觉不到,脑子里盘旋的全是图纸上的標记。 引水渠的走向,土坝的高度,鱼苗投放的密度分区。 前世在阿拉斯加冰原,他给因纽特人的渔业合作社画过类似的东西。 那时是为了让一个濒临消亡的部落活下去,现在是为了让靠山屯这百十户人家,碗里能年年见著荤腥,仓里能多存点过冬的嚼穀。 走到离家还有百十米的老槐树下,他脚步毫无徵兆地顿住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 是闻到了——一股劣质菸丝烧过后特有的、呛鼻又带著点苦杏仁味的余味,混在凛冽的寒风里,丝丝缕缕,飘了过来。 前世在边境线上,这种烟味他太熟了。 要么是潜伏的暗哨在熬夜提神,要么就是心里揣著事儿、靠尼古丁压惊的人。 身体比意识先动。 他侧身,悄无声息地贴到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后,目光锐利如鹰,扫向自家院门。 门关著。 窗户纸透出煤油灯暖黄的光晕,映出林雪卿在灶间忙碌的模糊剪影。一切如常。 但院墙东头,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火垛旁边的雪地上,赫然印著几串新鲜的脚印!脚印的朝向彆扭,不是路过,是特意绕到那个隱蔽角落留下的。 雪被踩实了,边缘还没冻硬,说明人离开不久,或者……人还在那儿猫著。 乔正君屏住呼吸,默数了十下。 果然,柴火垛后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枯枝的窸窣声,紧接著是一声被死死压回喉咙里的、短促的咳嗽—— 有人在那儿蹲著,而且蹲了有一阵了,冻得够呛。 孙德龙的人。 这个判断像根浸了冰水的钢针,狠狠扎进乔正君的太阳穴。 他几乎能想像出孙德龙那张疤脸上此刻掛著的狞笑。 你不是能耐吗?不是捕鱼队长吗?不是连公社都看重你吗? 老子的人就蹲在你家门口,光明正大地盯著!你能如何?你敢如何? 一股邪火“噌”地就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乾,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刺痛。 但他没动。 前世在帕米尔高原的雪线上,亲眼看著队友滑向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时。 他第一个动作不是扑过去拉,而是闪电般將冰鑹砸进坚冰,飞速缠绕绳索。 因为失去理智的衝动,只会把两个人都葬送在永恆的黑暗里。 现在也一样。 衝过去,揪出来,打一顿?以他的身手,收拾一两个盯梢的杂碎轻而易举。然后呢?孙德龙可以派第二批,第三批…… 他乔正君能天天守在门口打架吗?家里有林雪卿,有认下没几天、还没从丧兄之痛里完全走出来的陈晓玲要护著。 屯里几十户人家眼巴巴盼著开春的养鱼池,公社那边还指著他带头干出个样板。 他不能倒,更不能乱。 乔正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刺骨的空气灌满肺叶,强行將那团灼热的怒火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在血管里流淌。 他睁开眼,眼神已然恢復沉静。 没再看向柴火垛,转身,沿著来路悄然后退几步,然后果断拐进旁边一条堆满积雪的窄巷,从屯子西头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自家院门前。 推开院门时,他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 “回来了?”林雪卿从灶房探出身,手里拿著锅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饭快好了,趁热吃。” “嗯。”乔正君应了声,把规划图放在炕桌上,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今天白天,家里没啥事吧?有人来串门没?” 林雪卿翻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下午……晓玲那丫头跑来了一趟,吞吞吐吐地说,看见两个生面孔,在咱家附近转悠了好几圈。我没敢开门,也没敢往外多看。” 乔正君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分,但面上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估计是走亲戚找错门了,或者听说了捕鱼队,好奇来看看。这大冷天的,谁能在外面蹲著?別自己嚇自己。” 这话说得轻鬆,可林雪卿不傻。 她抬头看著乔正君,那双总是温婉的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正君,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孙德龙那边……” “別瞎想。” 乔正君打断她,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语气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塌下来,有我顶著。你和晓玲,把门关好,把日子过踏实,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这话像定心丸,林雪卿眼眶微红,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乔正君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再紧一分,可能就要断了。 消息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了靠山屯。 乔正君家门口被人盯梢了! 这消息像一颗砸进冰面的石头,瞬间激起了三层截然不同的浪花。 第一层,是等著看笑话、甚至巴不得他倒霉的。 以副队长刘栋为首,还有那几个当初没选进捕鱼队、一直酸溜溜眼红的,聚在屯口的碾盘边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话里话外冒著阴冷的酸气。 “嘖嘖,咱们的乔大队长,不是挺威风吗?公社器重,群眾拥护,咋还让人堵了家门了?” “要我说,年轻人啊,步子迈得太大小心扯著蛋。孙德龙那是啥人物?” “县里跺跺脚,咱这穷山沟都得颤三颤的主儿!得罪了他,能有好果子吃?” “哎,可惜了那捕鱼队的好差事哦,別到时候队长都当不成,还得连累咱们屯……” 这议论声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第二层,是真心实意著急上火的。 以栓柱为首的几个捕鱼队核心后生,天刚蒙蒙亮就聚到了乔正君家院门外,一个个血气方刚,眼睛瞪得通红。 “正君哥!咱不怕他!他敢来阴的,咱就跟他明著干!从今晚起,我们哥几个轮流给你家守夜!看他有多少人敢来!” “对!咱捕鱼队几十条汉子,还护不住自己队长?!” 乔正君看著这群满脸激愤的年轻人,心里暖了一瞬,但隨即摇头,声音斩钉截铁: “胡闹!都给我回去!该凿冰凿冰,该下网下网!我乔正君要是靠你们守夜才能睡得著觉,那也不用当这个队长了!” “可是……” “没有可是!”乔正君语气加重,“你们要是真为我好,真想帮靠山屯,就把手里的活儿干漂亮!” “把捕鱼队的能耐亮出来!开春养鱼池能不能成,全指著你们现在打下的底子!都散了!” 后生们被他的气势慑住,咬著牙,不甘不愿地散了,但每个人胸口都憋著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火。 第三层,则是数量最多、心思也最复杂的骑墙派。 大多是些本家亲戚,或者平日里关係不远不近的屯邻。 他们嘴上说著“正君啊,有啥难处跟叔(伯)说,一家人別见外”,可眼神飘忽,脚步迟疑,生怕靠得太近,那“晦气”就沾到自己身上。 乔正君看得明白,这帮人,风平浪静时或许能锦上添花,真到了要命的关头,一个都指望不上。 上午十点,陆青山主任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老头儿显然是听到风声后直接从公社杀过来的,棉帽都戴歪了。 一进院门,看见乔正君正抡著斧头,“哐哐”地劈著柴火,碗口粗的木桩在他斧下应声而裂,乾净利落。 “正君!”陆青山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压著怒意。 乔正君停手,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陆主任,您怎么来了?公社不忙?” 第82章 启程黑市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82章 启程黑市 “我能不来吗?!”陆青山几步走到跟前,气得鬍子都在哆嗦,“孙德龙那个王八羔子!无法无天了他!” “敢派人到屯子里盯梢公社任命的干部!他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王法?!” 这话他是吼出来的,院里院外竖著耳朵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乔正君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平静地把陆青山让进屋里,关上门,拨亮了煤油灯。 “陆主任,您消消气。”乔正君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孙德龙的根在县里,咱们公社……手伸不了那么长,也管不到他头上。” “管不了也得管!” 陆青山一巴掌拍在炕桌上,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你是公社树立的典型!是捕鱼队的带头人!” “他动你,就是打公社的脸!打全屯老少的脸!我这就给县里打报告,我就不信……” “报告打了,然后呢?”乔正君抬起眼,看著陆青山。 陆青山激昂的话语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是啊,然后呢? 孙德龙在县城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一份公社的报告递上去,最大的可能是泥牛入海,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他们诬告。 屋里一时陷入沉重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当口,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栋背著手,慢悠悠踱了进来,脸上掛著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陆主任也在啊?这是……开小会呢?” 刘栋眼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陆青山脸一沉:“刘栋,有事?” “没事,没事,串个门。”刘栋在屋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乔正君脸上,拖长了调子,“就是听说正君家门口不太平,过来看看。” “要我说啊,正君,年轻人火气旺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得懂得变通。那孙德龙是啥人?” “咱们平头百姓,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该低头时……就得低头嘛。硬顶著,吃亏的可是自己。”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字字扎心,是在往乔正君和陆青山心头的火上浇油,更是说给外面可能听著的人听。 乔正君抬起头,看著刘栋,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刘叔说得在理。我啊,是得好好想想,该不该低头。” 刘栋一愣,没想到他这么“上道”。 连陆青山都皱紧了眉头,不解地看向乔正君。 “不过嘛…”乔正君话锋一转,语气平稳如常,“低头之前,该乾的活儿不能撂下。开春养鱼池的种苗还得抓紧备。” “陆主任,您下午要是不忙,咱们再去黑龙河转转?我新探了几个冰眼,底下鱼群厚实得很,开春捞上来做种苗,成活率肯定高。”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家门口的盯梢、刘栋的挤兑、孙德龙的威胁,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微风,半点没放在心上。 陆青山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重重点头,声音洪亮:“行!下午就去!正事不能耽误!” 刘栋这一拳像是打在了空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乾笑两声:“啊,对对,正事要紧,正事要紧。”说完,悻悻地转身走了。 等屋里重新只剩下两人,陆青山立刻压低声音,凑近问道:“正君,你刚才那话……是真打算服软?还是有別的计较?” “陆主任…” 乔正君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堆劈好的、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又移到墙根那柄刃口雪亮的斧头上,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孙德龙的势力在县里,没错。但县里……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更不是他孙德龙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哪有半分要“低头”的跡象? “他派人盯梢,是想让我慌,让我乱,让我自己露出破绽。” 乔正君一字一顿,“我偏不。他越是想让我停下,我越要把事情干得轰轰烈烈。他有他的眼线,我有我的活路。” “他想找那个不知所谓的铁盒,我偏偏要建起实实在在的养鱼池。” “看看到最后…”乔正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是谁先坐不住。” 下午,黑龙河冰面上,捕鱼队干得热火朝天。 乔正君带著陆青山,一个一个冰眼指过去,讲解开春如何引水,土坝建在哪个位置最省工省料,规划得井井有条,声音洪亮自信,动作乾脆利落。 那股子专注投入的劲头,感染得周围队员也嗷嗷叫地干活,完全看不出自家队长正被人用阴招逼到了墙角。 但只有乔正君自己心里清楚,那本无形的帐,他算得比冰层下的暗流还要清晰。 孙德龙是县里一霸,根基深厚。 但越是如此,他得罪的人就越多,覬覦他位置、想把他拉下来的人也不会少。 县里那些被他抢过生意、压过风头的“体面人”,那些与他有旧怨的势力…… 这些人,平时或许慑於孙德龙的凶威不敢动弹,但如果有一个足够份量的“引子”,一块足够坚硬的“石头”砸进去呢? 要找到这些人,撬动这些力量,靠山屯太小,公社级別不够。 得去一个地方,一个鱼龙混杂、消息灵通、同样也游离在明面规则之外的地方。 傍晚收工,冰鑹和渔网归库。 乔正君把栓柱叫到仓库背风的角落。 “栓柱,明天队里的事,你多盯著点。我得出趟门,可能得两三天。” 栓柱一愣:“正君哥,你要去哪儿?这节骨眼上……” 乔正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屯子里裊裊的炊烟,望向暮色沉沉中县城所在的方向。 天边最后一点惨白的亮光正在被深蓝的夜幕吞噬,而更深的黑暗,仿佛正在那远方积聚。 “去趟黑市。”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办点事,顺便……摸摸孙德龙的底。” 第83章 玉佩现身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83章 玉佩现身 正月初六,北风卷著细雪粒子,抽得人脸颊生疼。 县城北郊,那座废弃多年的老砖窑,像一头匍匐在荒地里的怪兽。 窑洞口被破草帘子半掩著,缝隙里透出昏黄摇曳的光,还有一股子混杂著烟臭、汗餿和亢奋嘶吼的浑浊热气,往外丝丝缕缕地渗。 乔正君裹紧了身上半旧的军绿棉袄,把领子竖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没立刻进去,而是蹲在窑洞口外十几米远的枯草丛阴影里,静静观察了將近一炷香的时间。 前世的经歷刻在骨子里——越是这种鱼龙混杂、法外之地的入口,越可能有暗桩。 果然,他注意到窑洞斜对面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后,隱约有菸头的红点时明时灭。不是一两个,是至少三个方向都有。 孙德龙的“青龙帮”对这黑市赌场的控制,看来比传闻中更严密。 但他必须进去。 公社和屯子里的关係网太“乾净”,摸不到孙德龙真正的痛脚和对手。 要想破局,只能钻进这最脏、最乱、消息也最灵通的阴影里。 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將肺里那点犹豫彻底压下去。 乔正君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雪屑,低著头,步伐不疾不徐,像一个最常见的、被生活压得有些麻木的乡下汉子,掀开草帘,侧身钻了进去。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躁动、近乎发酵的热浪扑面而来。 窑洞內部比想像中宽敞,但也更加破败。 半塌的穹顶垂下几缕蛛网,墙壁被经年的烟燻火燎染成油腻的黑色。 三盏冒著黑烟的煤油灯掛在残存的窑壁上,勉强照亮中央区域。 地上铺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破毡子,三十多號人挤在一起,眼睛死死盯著中间那张用破门板搭成的赌桌。 空气里瀰漫著劣质菸草的辛辣、陈年汗渍的酸腐,以及一种近乎病態的狂热—— 那是输贏悬於一线、肾上腺素飆升到顶点的赌徒们,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乔正君没往人堆里挤。他贴著窑壁阴影,缓慢移动,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冷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 左边墙角,蹲著一个穿著崭新军绿大衣的疤脸汉子,虽然也看著赌桌,但眼神警惕,时不时扫向门口——放哨的。 右边两个穿著劳动布棉袄的年轻人,眼神飘忽,手一直揣在鼓囊囊的兜里,没离开过。 身上有傢伙,也是看场子的。 而窑洞最深处,靠著一截残存窑墙的地方,另一张稍小的破桌子旁,正上演著更赤裸的戏码。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乾瘦得像根竹竿、穿著打补丁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 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混混一左一右架著胳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浑身筛糠似的抖。 周围还围著七八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赌徒,正嘻嘻哈哈地起鬨。 “李福贵!你他妈到底掏不掏?!没钱就別上桌啊!” “就是!刚才借钱那股豪气呢?这会儿装什么孙子!” “快点!別耽误爷们儿发財!” 被叫做李福贵的乾瘦男人嘴唇哆嗦著,眼神绝望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或讥讽或冷漠的脸。 最后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脏兮兮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著,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揭开那已经磨损发白的蓝布。 当最后一层布揭开时,昏黄跳跃的煤油灯光下,一抹温润柔和、仿佛凝结了月光的白色,骤然映入乔正君的眼帘!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半块玉佩。 月牙形状,约莫半个巴掌大小。 玉质细腻,呈现出上好的羊脂白,在油腻昏黄的光线下,依然流转著一层內敛的油脂光泽。 边缘雕刻著细密繁复的古老云纹,线条流畅而充满韵味。 最关键是那云纹的样式……乔正君脑海中瞬间闪过老屋炕桌上,那张发黄婚书边缘模糊的印章印记! 太像了!几乎如出一辙!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爷爷留下的婚书,长白山那边的“林”姓人家,失踪的铁盒,孙德龙疯狗般的逼迫…… 无数破碎的线索,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半块突兀出现的古玉,骤然串起了一根若隱若现的线! “祖……祖传的……这是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玉……” 李福贵的声音带著哭腔,双手捧著那半块玉佩,像是捧著最后的救命稻草。 “至少……至少值二十……不,三十块钱!我抵押!先抵押行不行?” “祖传的?” 桌子后面,一个歪戴著棉帽、叼著菸捲的三角眼混混嗤笑一声,劈手就把玉佩夺了过去,对著煤油灯装模作样地瞅了瞅。 “嗤,李福贵,你他妈输糊涂了吧?就这破石头片子,灰不拉几的,还祖传?” “我看是你从哪个坟头抠出来的吧?五块钱顶天了!” 旁边另一个混混立刻帮腔:“就是!五块!爱要不要!你还欠著十五块呢,拿什么补?” 李福贵腿一软,要不是被架著,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我……我真没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各位大哥,行行好,宽限几天,宽限几天……” “宽限?” 三角眼混混把菸头吐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顺手就从后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尖在李福贵眼前晃了晃。 “赌场的规矩,没钱就拿零件抵!一根手指头,抵十块钱!你欠十五,剁一根半——哥几个,给他按瓷实嘍!” 架著李福贵的两个混混狞笑著应了一声,手上加力,把他死死按在冰冷的破桌面上,另一只手粗暴地將他的右手掰开,五指摊平。 三角眼混混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残忍兴奋的光,匕首高高举起,对准那根微微颤抖的中指,就要狠狠切下! 周围看热闹的赌徒们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爆发出更加兴奋的怪叫和口哨声,仿佛即將见血的一幕,是今晚最刺激的助兴节目。 李福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等等。” 一个平静,甚至有些低沉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窑洞里的嘈杂与鬨笑。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三角眼混混举起的匕首,都顿住了,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 乔正君从窑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煤油灯的光將他半边脸庞照亮,另外半边仍隱在昏暗里,让人看不清全部表情。 “生面孔?” 第84章 赌局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84章 赌局 独眼庄家原本在另一张主赌桌上坐庄,此刻也转过头,那只独眼里精光闪烁,上下打量著乔正君,“哪条道上的朋友?面生得很。” “靠山屯来的,姓乔。” 乔正君走到小桌边,目光扫过被按在桌上的李福贵,最终落在那半块被三角眼攥在手里的羊脂玉佩上,“这人的帐,我接了。” “你接?” 三角眼混混一愣,隨即咧开嘴,露出被烟燻得焦黄的牙齿,嘲讽道。 “小子,逞英雄也要看看地方!他欠的是十五块现大洋!你带够钱了吗?” 乔正君没说话,伸手从怀里贴身內袋,摸出一个小小的、同样用蓝布包裹的严实布包。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叠崭新挺括的纸幣。 五张印著“大团结”图案的十元钞。 这是他年前公社奖励捕鱼队的三十块钱奖金,一直没捨得动。 他將其中两张抽出,轻轻拍在油腻的破桌面上。 “二十块。不用找。玉佩给我,人我带走。” 窑洞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隨即,更大的鬨笑声如同火山般爆发! “二十块?!换这灰不溜秋的石头疙瘩?这小子脑子被驴踢了吧?!” “靠山屯?那穷山沟来的?怪不得,乡下人没见过宝贝!” “哈哈,今天可算见著活雷锋了!傻冒!” 嘲笑声、讥讽声、口哨声几乎要將窑洞掀翻。 连被按著的李福贵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乔正君,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但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和怀疑覆盖——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三角眼混混脸上的讥笑更浓了,他没去拿那二十块钱,反而把玩著手里的玉佩,斜睨著乔正君: “慢著!小子,赌场有赌场的规矩,黑市有黑市的道道。” “你想当好人,替这烂赌鬼还帐?行!但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乔正君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三角眼把玉佩往桌上一扔,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明显有些年头的陶製骰盅。 “哐当”一声也摆在桌上,指著那二十块钱: “简单!这二十块,算是你的本钱。” “就这儿,跟咱们庄家,赌三把『大小』!贏了,玉佩你拿走,这烂赌鬼你也带走,我们绝不再找他麻烦。”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可要是你输了……这二十块,得留下。” “另外,按咱们这儿的规矩,你也得留下一根手指头,算是坏了规矩的代价!怎么样?敢不敢?!” “喔——!!!” 周围的赌徒瞬间沸腾了,口哨声、怪叫声响成一片。 见血! 他们最爱看的就是这个! 原本在主桌那边下注的人,也都呼啦啦围了过来,將这小小的角落挤得水泄不通,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气氛瞬间被推到了刀锋边缘。 乔正君沉默著。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压力。 前世在阿拉斯加冰封的矿工营地,他也曾为了救一个被高利贷逼到绝境的因纽特嚮导,上过类似的赌桌。 那时他凭藉在特种部队训练出的敏锐听力和观察力,连贏五局。 但眼前这个黑陶骰盅……表面磨损严重,內部结构恐怕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常规的听音辨点技巧,在这里很可能失效。 他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关键细节。 独眼庄家那只握著骰盅的右手,手指关节异常粗大,虎口和指腹的老茧厚实发亮—— 这是常年练习手上功夫、特別是“摇盅”这类技巧留下的痕跡。 骰盅底部边缘,有几点非常细微、不自然的磨损凹陷。 三角眼腰间別著的匕首,刀柄被磨得油光水滑,显然经常使用。 这不是公平的赌博,这是一个设计好的陷阱,一个展示暴力、维护“规矩”的秀场。 “怎么?怂了?” 三角眼看他不语,嗤笑一声,声音拔高,“怕了就赶紧滚蛋!拿上你的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別在这儿碍眼!” 周围的鬨笑和催促声更响了。 乔正君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囂的人群,再次落在那半块静静躺在破桌面上的羊脂玉佩上。 温润的光泽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与他怀中那份抄录的婚书內容,產生了无声的共鸣。 爷爷的嘱託,奶奶的悲凉,孙德龙的紧逼,靠山屯的期望……所有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了这一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赌,可以。” 三角眼和独眼庄家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 “但是…” 乔正君紧接著道,语气斩钉截铁,“规矩,得改改。” “改?你他妈还想改规矩?”三角眼瞪眼。 “我输了,钱留下,手指也按你们的规矩留下。” 乔正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但要是我贏了——玉佩归我,人我带走。除此之外,你们还得额外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题?” 独眼庄家眯起了那只独眼,来了兴趣,“什么问题值一根手指头?” 乔正君的目光缓缓扫过独眼、三角眼,以及他们身后那几个明显是核心的打手,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孙德龙,你们青龙帮的龙头。他在县里横行这么多年,难道就真没有怕的人?没有惹不起的对头?” “我要知道的是——在县城这片地界上,或者说,在能影响到县城的人里,孙德龙最忌惮谁?” “或者说,谁最有可能,也最有理由,想把他拉下来?” “……” 窑洞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所有的鬨笑、嘈杂、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一张张脸上,兴奋和嘲弄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三角眼的脸色变了,独眼庄家那只独眼中的精光也骤然凝滯。 就连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赌徒,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眼神躲闪,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孙德龙的名字,在这片阴影地带,本身就是一种禁忌和威慑。 “你小子……” 三角眼盯著乔正君,眼神变得无比危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靠山屯,捕鱼队队长,乔正君。” 乔正君坦然报上姓名,迎著对方逼视的目光,声音沉稳。 “孙德龙的人,现在就在我家门口盯著。我要保家,要活路,就得知道,这县城里,有没有能让他收敛、或者让他倒霉的『克星』。” “这个答案,值不值一根手指头的赌注?”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窑洞里瀰漫。 独眼庄家死死盯著乔正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 良久,他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沙哑低沉的笑声: “哈哈……好!好小子!有种!是真有种!行!老子今天就破个例,跟你赌这一局!你的问题,值了!” 他猛地抄起桌上那个黑陶骰盅,手腕一抖,“哗啦啦”一阵密集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三颗骰子在密闭的盅內疯狂跳跃旋转。 他的手法极其熟练,甚至带著某种韵律,骰盅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繚乱的轨跡。 最终“砰”的一声,重重扣在破桌面上,声音沉闷。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倒扣的骰盅上。 “买大,还是买小?”独眼庄家独眼灼灼,盯著乔正君。 乔正君缓缓闭上了眼睛。 窑洞里浑浊的空气,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周围人粗重的呼吸,骰盅扣下后那细微到极致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余韵…… 所有的感官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又被前世的经验和此刻极致的冷静迅速分析、过滤。 听不出。 这特製的骰盅和骰子,加上独眼精妙的手法,隔绝了几乎所有的有效声音信息。 他睁开眼,没有去看骰盅,目光反而落在独眼庄家那只看似隨意搭在桌沿的右手上—— 虎口处的肌肉,在骰盅扣稳的剎那,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抽搐紧绷了一瞬,隨即迅速放鬆。 电光石火间,一个判断跃入乔正君心中:这骰子,绝对被动过手脚! 而操控点,很可能就在庄家手与桌面的接触处! “大。” 乔正君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独眼庄家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他猛地掀开骰盅盖! 三颗灰白色的骨质骰子,静静地躺在油腻的桌面上。 一点,两点,三点。 合计——六点,小! “哟呵!开门黑啊!手气够背的!” 三角眼立刻阴阳怪气地叫了起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周围的赌徒们也发出一片混杂著嘆息和更兴奋的起鬨声。 李福贵眼中那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希望之火,瞬间彻底熄灭,面如死灰。 乔正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输掉的不是二十块钱和一根手指的赌注。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颗骰子,又深深看了一眼独眼庄家那只已经离开桌沿、此刻正悠閒摩挲著骰盅的手。 刚才那瞬间虎口肌肉的异常,结合这明显不对劲的点数……他心里最后的疑虑消失了。 这不是运气,这是操控。 “还继续吗?乔队长?”独眼庄家语气带著戏謔,將骰盅重新拿起,“还剩两把。” “现在认输,留下钱,留下一根手指头,你还能走著出去。” 乔正君没说话。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了那半块羊脂玉佩。 入手温润微凉,古老的云纹摩挲著指腹,传递著跨越时间的质感。 爷爷模糊的嘆息,奶奶浑浊却执著的眼神,林雪卿担忧的面容,靠山屯冰河上凿开的第一个冰眼…… 无数的画面和重量,仿佛都凝聚在了这半块古玉之中。 他没有退路。 缓缓抬起头,乔正君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迎上独眼庄家那只独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继续。” 第85章 玩把大的!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85章 玩把大的! 骰盅第二次扣在破木桌上,“咚”一声闷响,窑洞里的空气瞬间凝成了冰。 乔正君盯著那只黑陶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的玉佩。 温润的玉质在煤油灯下泛著幽光,像深潭里沉睡的月亮。 他心里清楚——前两把不能贏。贏太快,这群地头蛇会起疑;输太惨,自己就没了翻盘的筹码。 所以第一把十块,第二把二十块,都是在买时间,买一个看清门道的机会。 “买定离手——” 独眼庄家的声音拖得老长。 那只独眼里闪著猫捉老鼠的光,嘴角的弧度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穿著粗布棉袄的乡下汉子,已经是砧板上的肉。 乔正君没看骰盅,他在看庄家的手腕。 前世在边境赌场救战友时,他曾在暗处观察三天三夜——真正的高手,破绽不在骰子,而在肌肉发力的瞬间。 掀盅的剎那,庄家虎口那束肌腱,微微隆起。 成了。 盅里躺著三颗骰子:两点,三点,三点——又是小。 “哈哈哈!又输了!” 三角眼拍著桌子狂笑,唾沫星子喷到乔正君脸上,“二十加二十,四十块了!乡下佬,你裤衩都快输没了吧?” 周围的赌徒跟著起鬨。 窑洞里炸开了锅,口哨声、拍腿声、怪叫声混成一片。 有人衝著墙角的李福贵嚷:“李福贵!你这救星不行啊!待会儿剁手指,还得从你开始!” 那些看客的眼睛里,有嘲弄,有贪婪,有幸灾乐祸。 在黑市赌场,看別人倾家荡產,也是种刺激。 李福贵瘫在墙角,脸色死灰,嘴唇哆嗦著喃喃: “完了……全完了……”他看向乔正君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期盼,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乔正君却慢慢直起身。 这个动作很从容,从容得让窑洞里的哄闹声都滯了一瞬。 他拿起桌上那半块玉佩,对著煤油灯又看了一眼。 云纹在昏黄的光下流动,像活过来一样。 然后,他把玉佩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这个动作里,有一种奇异的珍重感。 仿佛那不是半块破玉,而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还赌吗?” 独眼庄家问,声音里带著戏謔,但眼底却掠过一丝疑惑——这人的反应,不对。 乔正君抬起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真真切切、带著点鬆快意味的笑,笑得窑洞里的哄闹声都低了下去。 “赌啊。”他说,声音清晰,“不过这两把玩得太小,不过癮。” “不过癮?” 三角眼瞪大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想玩多大?你他妈还剩下啥?” 乔正君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十块钱,又摸出那张公社奖励的粮票。 二十斤全国粮票,在这年头的黑市,硬通货,能换三十块不止。 他把钱和粮票摞在一起,推到桌子正中央。 “五十块,加上这玉佩。” 他拍了拍胸口,“赌第三把。一把定输贏。” 窑洞里,死一般寂静。 五十块! 够县城工人吭哧吭哧干两个多月! 够乡下人家过个肥年,还能扯布做新衣裳! 围观的赌徒们呼吸都重了。 有人咽口水,有人眼睛发直地盯著那摞钱票。 这种孤注一掷的场面,刺激! 李福贵猛地扑过来,死死拽住乔正君的裤腿,手指掐进棉絮里: “兄弟!不能赌了!这、这是要命的局啊!他们……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乔正君低头看他。 这个乾瘦的中年男人,眼里全是血丝,脸上每道皱纹都刻著恐惧和绝望—— 那是赌徒输光一切、连魂都押上后的表情。 前世在阿拉斯加的地下酒吧,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最后不是横死街头,就是自我了断。 “鬆手。” 他说,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能赌!他们会要你命的!” 李福贵哭出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玉佩……这玉佩不值钱!真不值钱!我、我是被人做局了才拿出来的……我对不住你,兄弟!” 这话,像冷水泼进滚油锅。 周围的赌徒眼神“唰”地变了。 做局? 在黑市赌场,这话可不能乱说,坏了规矩,要见血的。 独眼庄家脸色一沉,独眼里凶光毕露: “李福贵,你他妈胡咧咧什么?输不起就泼脏水?” “我没胡说!” 李福贵豁出去了,指著三角眼,手指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就是他们!前天在国营饭店门口堵我,说带我去好地方发財,结果灌了我半斤散白,把我拉来这儿!” “这骰子……这骰子绝对有问题!我玩了半辈子骰子,就没这么邪乎的!” 三角眼“噌”地抽出匕首,寒光一闪:“你找死!” 匕首带著风声,直刺李福贵心口——这是要灭口! 乔正君动了。 他没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右手如电般探出,不是格挡,是擒拿! 前世在冰川练出的手法,专卸关节,快、准、狠!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三角眼“啊”地一声惨叫,匕首“噹啷”落地。 整条右臂软绵绵垂下来,脱臼了。 他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看乔正君的眼神像见了鬼。 窑洞里,彻底炸了。 “操!真动手了!” “抄傢伙!抄傢伙!” 七八个混混呼啦啦围上来,手里拎著棍子、铁链,眼神凶狠,但脚步却有些迟疑—— 刚才那一下,太快、太狠,不像普通庄稼汉。 独眼庄家往后一退,手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別著硬傢伙。 他死死盯著乔正君,独眼里的戏謔全没了,只剩下阴冷:“兄弟,哪条道上的?划个亮子。” 乔正君站在原地没动,甚至没看围上来的混混。 他目光越过人群,钉在独眼脸上。 “赌场规矩,愿赌服输。”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死寂里,“但出千骗人,坏了规矩的……是你们。” “你他妈血口喷人!” 独眼咬牙,手按在腰间,指节发白。 “骰子就在这儿,你说哪儿有问题?说不出个一二三,今天你別想竖著出去!” 周围的混混又逼近一步,棍子铁链在手里掂量著。 第86章 归途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86章 归途 乔正君走到赌桌旁,在所有人注视下,拿起那颗一点骰子。 煤油灯光下,骰子稜角分明,枣红色,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他食指和拇指捏住骰子两个对顶角,轻轻一搓—— “咔。” 极细微的机括声,但在落针可闻的窑洞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骰子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像张开的小嘴。 里面,藏著米粒大小的水银囊。 水银流动,想要几点,倾斜哪一面就行。 窑洞里,抽气声此起彼伏。 出千,实锤了! 围观的赌徒们脸色都变了。 有人往后缩,有人眼神闪烁。 在这种地方,看破別说破,说破了,就可能被卷进去。 但也有几个老赌棍,眼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看向独眼一伙的眼神,带上了鄙夷。 独眼脸色铁青,手在腰间摸了几次,最终没敢掏出来。 出千被抓现行,在黑市是大忌。 传出去,这场子就砸了,以后没人会来。 “现在…” 乔正君把破开的骰子“啪”一声扔在桌上,水银囊滚出来,在破木桌上留下一道银亮痕跡。 “还赌吗?” 死寂。 足足十秒钟,只能听见煤油灯芯“噼啪”的爆裂声,和三角眼压抑的抽气声。 独眼腮帮子咬得鼓起,独眼里的凶光翻腾,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话:“……赌什么?” “还是骰子。” 乔正君从怀里掏出三颗崭新的骨制骰子。 那是昨天在县城供销社买的,准备带回去给捕鱼队那帮小子玩的。 “用我的。一把,五十块加玉佩。贏了,我走人。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让窑洞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钱和玉佩归你,我这条右胳膊,留在这儿。” 这话,狠。 狠到连那些见惯了场面老赌棍,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真正的赌命! 独眼盯著那三颗白生生的骨骰子,又死死盯著乔正君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黑龙河封冻的冰面。 但那双眼睛——像河底最深处的水,又黑又冷,看不见底。 这他妈不是普通庄稼汉。 独眼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可箭在弦上,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不能怂。 “……行。” 独眼咬牙,接过骨骰子,掂了掂,是真的,“我跟你赌。” 新骰子入盅。 黑陶盅在独眼手里上下翻飞,“哗啦啦”的声响在窑洞里迴荡。 这一次,他没再玩花样。 也没法玩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出千就是找死。 “哗啦啦——砰!” 盅扣在桌上,声音结实。 “押。” 独眼声音发乾,额角渗出细汗。 乔正君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需要听骰子——刚才第二局,他看清了独眼摇盅的节奏: 左三右二,最后一下手腕会习惯性地往左下压。 而这个细微的动作,会让骰子在盅里多转半圈,落定时,大点朝上的概率…… 他睁开眼,声音清晰:“大。” 独眼的手,按在盅盖上,微微发抖。 所有赌徒,包括那些混混,都屏住了呼吸。 窑洞里只剩下煤油灯晃动的光影,和粗重的喘息声。 盅盖,缓缓掀开。 五点,六点,六点——十七点,大。 窑洞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足足三秒钟,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像见了鬼。 李福贵张著嘴,傻了一样。三角眼捂著手臂,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那些混混手里的棍子铁链,“哐当”“哐当”掉在地上。 真的……贏了? 乔正君弯腰,把桌上的钱和粮票一张张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拍了拍胸口的玉佩,抬头,看著独眼,笑了笑:“运气好。”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独眼的独眼在抽搐,手在腰间摸了又摸,最终,还是没敢掏出来。 五十块,加上之前输的四十,九十块——这场子半个月的流水,没了。 更关键是,脸丟大了。 “孙德龙在县里…” 乔正君忽然开口,一边把钱揣进怀里,一边问,“最怕谁?” 独眼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不吭声。 “不说也行。” 乔正君转身,搀起瘫软得像滩泥的李福贵,“那我自己打听。” 他扶著李福贵往窑洞口走,走到破草帘前,又停住,回头。 煤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隱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慑人: “对了,告诉孙德龙——他要的铁盒,我有点眉目了。正月十五之前,我会去找他。” 说完,掀开草帘,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窑洞里,煤油灯还在晃。 独眼死死盯著桌上那颗破开的骰子,和那道银亮的水银痕跡,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黑。 最后,他猛地一脚踹翻赌桌! “操!操他妈的!” 破桌子“哗啦”散架,骰子、破碗、煤油灯滚了一地。 混混们噤若寒蝉,没人敢吭声。 那些看热闹的赌徒,悄无声息地往后挪,然后一个接一个,溜出了窑洞。 今晚这事儿,够他们嚼半年的舌头了。 而此刻,窑洞外的土路上,夜风凛冽。 乔正君扶著李福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怀里的玉佩贴著胸口,温温的,像颗活著的心。 钱和粮票在怀里,沉甸甸的。 李福贵走著走著,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兄弟……我对不住你……那玉佩……真不值钱……我就是个混帐……我该死……” “值不值,我说了算。” 乔正君望著远处县城零星的灯火,声音在风里很稳,“你只要告诉我——这玉佩,从哪儿来的?” 李福贵抽噎著,抹了把脸,冷风一吹,鼻涕眼泪冻在脸上: “我太爷爷……闯关东的时候,从长白山那边……带出来的……说是祖上传的,但缺了一半,不值钱……我、我实在没辙了才……” 长白山。 又是长白山。 乔正君停下脚步。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惨白一片。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举到月光下。 半弯月亮泛著清冷的光,云纹流转,像活的。 缺口处,参差不齐,等著另一半。 第87章 春荒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87章 春荒 二月二,龙抬头。 靠山屯大队部门口的老杨树上,去年残存的枯叶在早春的风里打著旋。 乔正君蹲在碾盘边磨镐头,耳朵却竖著—— 大队部那台老掉牙的扩音器“滋啦”响了已经有半刻钟了,杂音比人声还大。 终於,公社广播员那口带著浓重苞米茬子味的官话,断断续续挤了出来:“……经、经调查……上月县粮仓火灾……初步估算损失……损失粮种三万斤……各生產队需、需自行筹措春耕种子……公社將酌情补贴……” “哐当”一声,乔正君手里的磨石砸在了碾盘上。 不是失手。 是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於等到它该响的时候。 广播还在“滋啦”,可大队部门口已经像冷水泼进滚油锅,彻底炸了。 “啥?!三万斤?!” “县里都没了?!让咱们自己弄?!” “这他娘的不是要人命吗?!” 黑压压的人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著,推著,咒骂著,一张张被北风吹皴的脸上。 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最后全涨成了绝望的紫红色。 乔正君站起身,把镐头靠在碾盘边。 他能清楚听见周围粗重的喘息——那是饿怕了的人,听见“断粮”两个字时最本能的反应。 前头几个老庄稼把式已经用拳头捶起了大队部的破木门,梆梆作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陆主任!你出来!出来说句明白话!” “没种子拿啥种地?!喝西北风能喝饱不?!” 门开了。 陆青山主任走出来,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长一短。 他眼窝深陷,鬍子拉碴,一看就是熬了整宿。 他抬起手想压压声浪,可胳膊刚举起来,就被七嘴八舌的唾沫星子淹了回去。 “陆主任!我家五张嘴等著餵呢!” “去年那点收成,缴完公粮就剩个底儿!今年再没种,真要上吊了!” “公社这不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吗?!”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窜。 乔正君没往前挤。 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世在云南边境救灾,山体滑坡埋了整个寨子,倖存者围在废墟边时,也是这种表情—— 那是人对“活不下去”最原始的恐惧。 陆青山嗓子已经劈了:“乡亲们!静一静!公社已经在想办法了!正在从邻县紧急调拨……” “调拨?!” 一个乾瘦得像个老核桃似的老汉,姓韩,是屯里有名的老把式,他猛地打断,声音尖利。 “陆主任!你抬头看看天!眼瞅著就要化冻了!翻地、施肥、下种,哪样等得起?!” “等你的种子调来,节气早他娘的过了!” 这话像刀子,直捅要害。 人群“轰”地又炸了。 乔正君看见刘栋了。 他就站在碾盘另一头,背著手,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看戏。 这老狐狸等这一刻,恐怕等得心都痒了。 粮种危机,公社威信扫地,正是他扳倒陆青山、自己往上爬的最好梯子。 果然,等吵嚷声稍歇,刘栋清了清嗓子,往前踱了两步:“乡亲们哪,吵吵解决不了问题。” 他声音不大,却一下子吸引了注意力,“陆主任有难处,公社更有难处。” “但咱们靠山屯百十来户人家,几百口子人,不能真坐等著饿死,对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人群,最后,稳稳地落在了乔正君身上: “要我说,咱们不能光指望上头,得自己想想辙。” “咱们屯,不是有个能人吗?乔正君,捕鱼队长,领著大伙儿从冰窟窿里捞出过救命粮的。” “这节骨眼上,你这个『能人』,咋反倒不吭声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带著滚烫的期盼和沉甸甸的怀疑,钉在了乔正君身上。 空气静了一瞬。 乔正君抹了把脸,手心里有刚才磨镐头沾上的石粉。 他没慌,甚至心里有点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半个月,他顶著寒风跑遍了十里八乡。 在煤油灯下算了无数遍帐,等的,就是把这个“辙”在所有人最需要的时候,摆出来。 “刘副主任说得对。” 乔正君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等,是等不来活路的。我这儿,倒是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啥办法?快说啊!”人群急了。 乔正君没直接回答。 第88章 说服眾人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88章 说服眾人 他弯腰,从脚边的破麻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个用棉絮裹了好几层的瓦罐。 掀开盖子,里面是清亮的水,十几条小指长、细得像柳叶的鱼苗,正在水里摆著尾巴。 早春惨澹的阳光照下来,小鱼苗淡青的脊背和银白的肚皮,闪著微弱却真实的光。 “这……这是啥?”靠得近的韩老汉眯起眼。 “鲤鱼苗。” 乔正君伸手捞起一条,小鱼在他粗糙的掌心徒劳地扭动,冰凉滑腻。 “还有草鱼、鰱鱼苗。都是开春化冻,下了塘就能活的。” 刘栋“嗤”地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乔正君,你莫不是急糊涂了?大傢伙儿缺的是地里长的粮种!” “你弄几条鱼苗出来顶啥用?这玩意儿能当种子撒地里?能长出苞米高粱?”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但更多的是疑惑。 乔正君把鱼苗轻轻放回水里,盖上棉絮。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刘栋: “鱼苗是不能撒地里。但养大了的鱼,能换成钱,钱,就能买粮。”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人群。 “换钱?说得轻巧!鱼哪那么好养?” “就是!咱们祖祖辈辈土里刨食,谁弄过那水里的玩意儿?” “別是瞎忽悠吧!” 质疑声嗡嗡响起。 乔正君等的就是这个。 他不急不躁,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麻线装订的笔记本,纸页都卷了边。 他翻开,手指点著上面密密麻麻、有些歪扭的字跡和数字。 “北河屯,王老五家。” 他念道,声音清晰,“去年开春,他在自家房后洼地挖了个三分大的小塘,跟我这儿赊了二百尾鲤鱼苗。” “秋后起塘,活鱼一百八十斤,送到公社供销社,收购价三毛三一斤,卖了五十九块四毛钱。” 他抬起头: “王老五用这钱,在黑市换了四百二十斤玉米渣子。他家五口人,吃到今年开春,缸里还剩个底儿。” 人群安静了些。 乔正君又翻一页:“南沟村,李春华,寡妇,带著个十二岁的娃,身子弱,种不了地。” “去年她在河汉子下了个网箱,赊给她三百尾草鱼苗。” “秋后起网,二百五十斤鱼,卖了八十二块五。” “她娃上初中的学费、书本费、过年扯的布,全是这鱼换的。” 一桩,一件,有名有姓,有屯有村,斤两、钱数、换了啥,记得清清楚楚。 刚才还嘈杂的人群,这会儿静得能听见风声掠过树梢。 陆青山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往前挤了挤:“正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乔正君合上笔记本,声音拔高了些,带著一种破开迷雾的斩截,“靠山屯守著黑龙河,有水!” “屯东头那片五十亩的洼地,年年涝,种啥啥不成,荒著也是荒著!” “不如趁著化冻前,全屯老少齐上手,把它清出来,挖成连片的鱼塘!”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一张张將信將疑、却又被希望烧得发亮的脸: “五十亩塘,开春下鱼苗,一亩按五百尾算,就是两万五千尾!” “咱不说多,按七成活,秋后也能起一万七千多斤鱼!” “就按三毛五一斤算,那是多少钱?六千多块!” “六千块?!” 人群里爆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 这个数字,对於1981年一个工分只值几分钱的东北屯子来说,无异於天文数字。 “六千块……能买多少粮食啊……”有人喃喃道。 “可……可挖塘是力气活,鱼苗要本钱,拿啥买?餵鱼吃啥?” 韩老汉颤声问,这是最实际的问题。 “力气活,咱们自己有!” 乔正君斩钉截铁,“捕鱼队二十几个青壮都在!愿意乾的乡亲,咱们一起上!” “五十亩塘,起早贪黑,半个月,绝对能挖出个模样!鱼苗钱——” 他顿了顿。 “我这儿有年前公社奖励的三十块,加上这阵子倒腾山货攒的,凑了八十块整。够买第一批五千尾!” 他看向陆青山,目光澄澈:“剩下两万尾,得请公社支持。” “但这钱不白拿——算借的!秋后卖了鱼,按借条还钱,还可以按比例给公社分成!” 陆青山激动得手都在抖,他一把抓住乔正君的胳膊: “支持!公社那边,我豁出这张老脸去申请!这是救命的法子,不支持也得支持!” “餵鱼的饲料,更简单!” 乔正君趁热打铁。 “河里的水草、藻子,豆腐坊的豆渣,烧锅房的酒糟,猪圈鸡舍的粪肥……这些东西,咱们屯里就能找!” “我琢磨过,鱼吃这些,比吃粮食长得不差!” 希望,像一颗被擦亮的火石,“嗤”地一下,在每个人心里点燃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干了!算我一个!” “我家出俩劳力!” “我会编筐,能给塘埂扎篱笆!” “我家后山有片杂木林,砍了拉来当桩子!”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刚才还笼罩在绝境阴影里的屯子,此刻像一口烧开的锅,沸腾著压抑不住的活气。 刘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风险太大”、“异想天开”。 可看著那一张张被希望点燃的脸,看著陆青山和乔正君站在一起的样子。 他知道,这时候再说泼冷水的话,就是跟全屯人作对。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背著手,转身挤出了人群。 陆青山挤过来,重重拍著乔正君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 “正君啊正君!你这主意……这是给咱们屯,硬生生劈开了一条活路啊!” 乔正君笑了笑,没说话。 他望向屯东头那片广阔的洼地—— 残雪正在消融,黑褐色的泥浆裸露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著白色的地气。 那下面,是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前世他救过很多人,但那种拯救往往伴隨著硝烟和离別,像雪落在掌心,终究会化掉。 而这一次,他要试著救活的,是一片土地,一群人,一种扎根於泥土的、笨拙却坚韧的活法。 他跳上碾盘,提高声音,让每个字都砸进风里: “愿意跟著乾的!明天一早,带上铁锹、镐头、土筐,屯东头洼地集合!” “咱们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己这双手,挖塘,养鱼,挣出一条活命的路来!” “干!” “干他娘的!” 应和声如同滚雷,在靠山屯上空炸响,惊飞了杨树上最后几片枯叶。 夕阳西下,人群终於散去,带著一种久违的、近乎亢奋的忙碌感。 乔正君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洼地边缘,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湿冷黏重的黑土。 土很凉,带著冰碴子融化后的潮气,还有一些去岁的草根。 他用力攥紧,粗糙的土粒硌著掌心,然后慢慢鬆开,看著黑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能成。 他心里默念。 必须成。 第89章 囂张的下沟屯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89章 囂张的下沟屯 二月三,靠山屯东头那片洼地。 天刚透出点鱼肚白,洼地边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铁锹、镐头、扁担、箩筐,叮叮噹噹磕碰著,嘴里哈出的白气混成一片雾。 乔正君站在最前头的土坎上,手里那张昨晚在煤油灯下画了半宿的塘线图,被晨风吹得哗啦作响,纸边上还沾著昨晚算帐时不小心滴上的墨点子。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第一镐头下去,不只是挖土,是挖全屯人的心气儿。 “分三组!” 他声音不高,但洼地拢音,每个字都砸进人耳朵里,“一组清表土,二组挖深塘,三组运土筑埂!” “中午管饭,玉米饼子管够!晚上收工,按挖出的土方量记工分!” 人群“轰”地一声散开。 栓柱吆喝著他那二十几个捕鱼队的青壮,往手心啐口唾沫,抡圆了镐头,朝著冻得梆硬的洼地刨下第一下—— “咔嚓”! 冻土裂开的声音又脆又狠,溅起的土块子崩得老高。 几个半大小子提著破箩筐在旁边等著装土,妇女们两两一对,扁担压在肩上,咬著牙把装满冻土块的箩筐抬起来,嘿哟嘿哟地往埂上运。 一时间,吆喝声、说笑声、工具磕碰声,硬是把早春清晨那刀子似的寒气给冲开了一道口子。 可这热火朝天的劲儿,没撑过半个时辰。 洼地西边通往下沟屯的土路上,传来“嘚嘚”的马蹄和车軲轆压过冻土的闷响。 三辆骡车不紧不慢地晃过来,车板上垛著的麻袋鼓鼓囊囊,麻袋上用红漆刷著醒目的字—— “县粮种站专用”。 赶头车的,是下沟屯出了名的閒汉孙老四,叼著根铜烟锅,眯缝著眼瞅著洼地里蚂蚁搬家似的人群,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哟嗬!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这是……忙啥大工程呢?” 孙老四扯著破锣嗓子,声音在洼地里盪出回声,“这大正月刚过完,就挖上啦?” “瞧著……不像挖渠,倒像是……挖坟坑啊?不嫌晦气?” 洼地里的动静,肉眼可见地滯了一下。 骡车后头跟著十几个下沟屯的汉子,也都停下脚,抄著手看热闹,有人跟著鬨笑: “人家靠山屯现在不玩土坷垃了!人家要当『渔老板』,挖塘养鱼呢!” “养鱼?” 孙老四“噗”地吐出口浓烟,烟圈在冷风里半天不散,“鱼能当饭吃?能当种子下地?” “咱们下沟屯可是实打实的粮种到了!瞅瞅,这一车,五百斤!三车,一千五百斤!” “开春往地里一下,秋后就是金灿灿的粮食!这才叫庄稼人该乾的营生!” 这话,像一把沾了盐的锥子,慢悠悠地捅进了每个靠山屯人的心窝子里。 栓柱攥著镐头把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张嘴就要骂,被旁边一个姓韩的老农死死拽住了胳膊。 韩老汉低吼:“柱子!別吱声!干活!咱干咱的!让他们吠!” 话是这么说,可士气这玩意儿,泄了就是泄了。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洼地里的动静明显蔫了。 人们闷著头,一镐头一镐头地刨,可那眼神,总忍不住往土路上瞟—— 那三辆满载粮种的骡车,磨磨蹭蹭,走得比牛还慢,简直像是专门绕道过来,就为了让他们看个清楚,臊个明白。 中午开饭,气氛更沉了。 玉米面掺了糠的饼子,就著自家醃的芥菜疙瘩,大傢伙儿蹲在刚堆起的土埂上,闷头啃著。 饼子拉嗓子,咸菜齁得人直皱眉。 可没人抱怨吃食,所有人的耳朵都支棱著—— 风从下沟屯方向刮过来,隱隱约约,竟然能听见那边飘来的说笑声,还有谁家燉肉的香味? 那是领到粮种、心里踏实了的人家,才有的动静。 栓柱蹭到乔正君边上,咬了口冰凉的饼子,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焦躁和苦涩:“正君哥……咱这塘……真能……真能行吗?你看他们……” 乔正君没立刻接话。 他掰了块饼子,慢慢嚼著,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洼地。 五十亩连片,已经清出了十来亩的表土,黑褐色的冻土裸露出来。 可下面的土层,比他预想的还要硬实,镐头刨下去,火星子直冒。 那不是纯粹的冻土,是掺杂了大量砂石的老河床底子。 前世在黑龙江跟著科考队跑的时候,他见过这种地质。 挖起来费牛劲,但有一样好:保水,瓷实,不容易渗漏。 如果真是老河床,下面说不定还连著隱蔽的地下水脉,对养鱼来说,那是求之不得。 可这话,现在不能说。 士气已经低到冰点,需要的是实打实、看得见的进展,是能攥在手里的希望。 下午,变故来了。 挖到差不多三尺深的地方,栓柱一镐头下去,“哐”一声巨响,虎口震得发麻,镐头尖都崩了个小口。 他低头一看——不是石头,是一截黑黢黢、泛著油亮光泽的东西,埋在土里,只露出碗口粗的一小段。 “这啥玩意儿?石头不像石头……”栓柱蹲下,用手扒拉了几下,冰冷扎手。 附近几个干活的人都围了过来。 老把式王老三用镐头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那东西发出沉闷坚实的“咚咚”声,像是敲在一口埋在地下的厚实棺材上。 “坏了……” 王老三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蹲下身,抓了把旁边的土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埋这么深……顏色也不对……怕是『老河沉木』。” “这玩意儿可麻烦了,又硬又韧,刀斧难伤,当年老河道改向,不知埋了多少这路东西在底下。要真是它挡著,咱这塘……怕得绕道。” “绕道?!” 栓柱急了,“三叔,这咋绕?正君哥画的塘是连成一片的!中间横著这么个玩意儿,就得分成两半!” “往后蓄水、看管、起鱼,全是麻烦!” 洼地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埂上的乔正君。 那眼神里有茫然,有烦躁,更多的是一种“果然还是不行”的灰心。 第90章 阴沉木带来的衝突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90章 阴沉木带来的衝突 乔正君没犹豫,直接跳下了塘底。 他蹲在那截黑木头旁边,没急著用工具,先伸手摸了摸。 入手是透骨的冰凉,但木质极其致密坚硬,表面像刷了一层看不见的油脂,滑腻中带著涩感。 他用指甲使劲抠了抠,木头纹丝不动,指甲缝里却沾上了一点黑泥。 他把那点黑泥凑到鼻子底下,仔细闻了闻。 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混合著淤泥腥气和陈年松脂的古怪气味,钻进鼻腔。 心里“咯噔”一下,前世记忆的某个角落被猛地撬开。 在东北老林子里当嚮导那些年,他跟著一个收山货的老把头见识过这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沉木,这是“阴沉木”,也叫“乌木”,得埋在地底下成千上万年,经受高压、缺氧、微生物作用,才能碳化形成。 这东西比铁还硬,分量极沉,是顶好的木料,古时候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起,做棺材、做家具,据说一块就值老钱。 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这片洼地的土层走向。 如果这真是阴沉木,而且看样子尺寸不小,那它下面…… “继续挖。” 乔正君开口,声音异常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就顺著这截木头,往两头扩,看看它到底多大。” “还挖?” 栓柱都快跳起来了,“正君哥,这玩意儿比石头还硬!镐头都崩了!” “硬有硬的挖法。” 乔正君转身从工具筐里抽出一根碗口粗、留著树皮的柞木槓子。 “王三叔,您老经验足,带几个人,从这头东边,找缝隙下撬棍,慢慢別。” “栓柱,你带人从西头下手。我下中间,看看它埋的深浅。” 他说著,三两下脱了厚重的棉袄,只穿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抡起一把新镐头,照著木头旁边的冻土层,一下接一下地刨起来。 那架势,不像在挖土,倒像在凿冰,每一镐都落在同一个点,力道精准,土块大块大块地崩开。 塘底其他人都看愣了,隨即也被这股狠劲带动,重新抄起傢伙。 半个多时辰后,当冻土和砂石被一层层剥开,那截“老河沉木”的真容,彻底暴露在二月冰冷的阳光下。 不是一截,是一整根。 足有两丈多长,需要两个壮汉手拉手才能合抱过来。 通体乌黑油亮,在昏黄的日光下,竟隱隱泛著金属般的暗泽,像一条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黑龙,静静地横臥在塘底。 更让人倒吸凉气的是,这根巨木的尾端,还斜斜地连接著另一根更粗的阴影,深深扎进未挖掘的土层深处,不知蔓延向何方。 整个洼地,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手里的工具“哐当”、“哐当”掉在冻土上。 人们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看著塘底那庞然大物,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 “阴……阴沉木……真是阴沉木……” 王老三颤巍巍地蹲下身,枯瘦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抚摸那冰凉坚硬的木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爷爷……我爷爷活著的时候说过……老黑龙河百十年前改道前。” “这片河湾底下,埋著整片古时候的林子……河改道,沙石埋,就都成了这东西……没想到……没想到传说是真的……” 他话没说完,洼地西边土路上,猛地爆发出好几声变了调的惊呼。 下沟屯那三辆骡车,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没声地折了回来。 孙老四此刻站在车辕上,踮著脚,脖子伸得老长。 眼珠子死死盯著塘底那根乌黑的巨木,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身后那十几个下沟屯的汉子,也全都挤到了路边,一个个伸著脑袋往下看,半晌,没人说出一句囫圇话。 刚才那些嘲讽、得意、看笑话的神色。 此刻像被大巴掌扇过一样,全僵在脸上,然后迅速被一种混合著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赤裸裸的贪婪所取代。 “那……那是……啥木头?咋这么黑?这么大?” “我的老天爷……这得是埋了多少年的老货……” “阴沉木!绝对是阴沉木!” 人群里有个略懂行的压著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我听我舅姥爷说过,县里前年收过一截小腿粗的,换了多少票子来著……这……这他娘的得值多少钱?!” “值钱!肯定值老钱了!” “挖出来就是宝啊!靠山屯这是走了啥狗屎运?!” “早知道这洼地底下有这宝贝,咱们……” 议论声像野火一样在下沟屯那伙人里蔓延,声音越来越大,眼神越来越热,也越来越红。 靠山屯这边的人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人们“呼啦”一下全围到了阴沉木旁边,你摸一把,我拍一下,脸上又是狂喜又是惶恐,像一群突然挖到金山却又怕被雷劈的农夫。 喜的是,这玩意儿一看就非同一般,值大钱! 惶恐的是——財不露白,这他妈全被死对头下沟屯的人看在眼里了! 乔正君站起身,拍了拍褂子上的泥土。 他看著路边下沟屯那些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贪慾和算计,又看看自家人脸上那交织著兴奋与不安的复杂神情,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怀璧其罪。 这道理,在哪儿都通用,在八十年代物质匱乏的农村,尤甚。 “栓柱…”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你腿脚快,带两个机灵点的,立刻抄小路去公社,找陆主任!” “就说咱们响应號召挖鱼塘,意外挖出了可能是文物的古木,情况特殊,请公社立刻派人来现场勘查、定夺、看护!” “现在就去?”栓柱一愣。 “现在!立刻!马上!” 乔正君斩钉截铁,抬头看了眼已经开始西斜的日头。 “天黑之前,必须把信儿送到陆主任手里!记住,就说『可能涉及重要文物』,口气要急!” 栓柱重重点头,点两个年轻后生,扭头就朝屯子里跑,准备从屯后抄近道。 乔正君又看向经验最老道、在屯里也颇有威望的王老三: “三叔,您辛苦,带著妇女、孩子,还有岁数大的,先撤回屯里。回去了,別閒著,把咱屯里还能动弹的青壮,全招呼起来!” “铁锹镐头別离手,有土枪的带上土枪,有柴刀的別嫌沉——今晚,这洼地,得有人守夜,通宵地守!” 王老三脸色凝重,他活了大半辈子,太明白眼下这情形了,二话不说,吆喝起来,带著一拨人迅速撤离。 洼地里,很快只剩下乔正君和二十来个最精壮的年轻汉子。 眾人围著那根散发著古老寒气的阴沉木,谁也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冷风里清晰可闻。 初春的风,刮过空旷的洼地,捲起乾燥的土沫,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远处,下沟屯的人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孙老四蹲在路边,旱菸袋吧嗒得飞快,一双眼睛像鉤子一样,死死锁著塘底那截乌光。 他身后,那些汉子交头接耳,眼神闪烁,指指点点,不时有人朝下沟屯方向张望。 乔正君弯腰,捡起扔在一边的旧棉袄,不紧不慢地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一直扣到风纪扣。 然后,他提起那根碗口粗的柞木槓子,重重地往身前的冻土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 他环视了一圈身边这些紧抿著嘴、攥著工具的年轻面孔,声音不高,却带著铁一样的重量: “都给我听清楚——这木头,是从咱们靠山屯的地界上,咱们一镐头一镐头挖出来的。” “从这会儿起,到公社来人之前,它的一根木刺,一片树皮,都不能让別人碰了。明白吗?” “明白!” 二十几个声音,压著嗓子,却吼出了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几乎与此同时,下沟屯,孙德龙家那间门窗紧闭的堂屋里。 孙德龙坐在炕桌旁,刚听完一个手下连比划带喘气的匯报。 他脸上那道疤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像条蜈蚣一样缓缓蠕动。 他没说话,端起桌上的粗瓷酒碗,仰脖子把里面辛辣的散白干了个底朝天。 “阴沉木……还是整根的……尺寸嚇人……” 他放下碗,舌尖舔过乾燥的嘴唇,眼睛里冒出一种混杂著兴奋、贪婪和狠厉的光。 “乔正君啊乔正君……你小子,还真他娘的是老子的福星……” 他“腾”地一下从炕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院子里,或蹲或站,已经聚了十几个精壮汉子,都是他平时笼络的心腹打手,此刻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孙德龙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又望了望靠山屯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去,把咱们下沟屯还能叫得动的爷们儿,全给我叫上。” “傢伙什儿带全了——麻绳、槓子、大锯,还有……把民兵连那几杆训练用的旧枪,也想法子『借』出来。” 一个脸上带疤的愣头青凑上前,小声问:“龙哥,真要去……『拿』?那可是靠山屯挖出来的,公社那边……” “拿?” 孙德龙猛地回头,疤痕狰狞地扭动著,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他妈会不会说话?那洼地,百十年前是咱黑龙河的老河道!” “河里的东西,那叫『无主之物』!他们靠山屯能挖,咱们下沟屯就不能『清理河道』了?” “咱们这是去——把属於咱们屯的老物件,请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狠: “赶在公社那帮官老爷睡醒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第91章 来者不善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91章 来者不善 乔正君站在新堆起的塘埂上,脚下是白天刚挖出的、还带著潮气的鬆土。 他手里攥著那根碗口粗的柞木槓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却一片湿滑—— 那是汗,混著傍晚沾上的泥土。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发响。 身后,靠山屯还能站著的十几个青壮,勉强排成一道稀鬆的防线。 铁锹、镐头、锄把,参差不齐地握在手里,在惨澹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可乔正君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他们绷紧的肌肉下,那难以抑制的颤抖。 不是冷,是怕。 白天挖出“黑龙”的狂喜早已被冰冷的恐惧替代。 身前五步,塘底那根巨大的阴沉木静静地躺著,乌黑的木质吸走了所有微弱的光线,像一个通往地底深渊的入口。 而现在,真正的狼群来了。 洼地西边的土路上,火把的光像毒蛇的眼睛,连成一片扭曲跳动的光带,正快速逼近。 那不是几支火把,是几十支。 杂沓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金属工具磕碰的叮噹声,还有压抑不住的低吼和咒骂,混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碾碎了夜的寂静。 来了,不下四十號人。 乔正君目光锐利地扫过。 麻绳盘在肩上,碗口粗的松木槓子扛著,手臂长的伐木手锯寒光闪闪,更刺眼的是,人群里有几道细长的反光……是枪管! 虽然老旧,但在火把光下,那金属的冷意直透骨髓。 领头的是孙德龙。 他那张疤脸在跃动的火把光里,像一张被揉烂又展开的皮影,每道褶皱都藏著狠戾。 他慢悠悠走到塘边,脚步很稳,甚至带著点閒逛的意味。 眼睛先扫过塘埂上严阵以待的靠山屯眾人,最后,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塘底那根阴沉木上。 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拖长了调的“嗬——”,像饿兽嗅到了血腥。 “乔队长…”孙德龙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咱们这缘分,还真是不浅。哪儿有『好事』,哪儿就能碰见你。” 乔正君没应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对方三十七、八个精壮,自己这边满打满算十七个,还大半掛了彩。 实力悬殊,硬拼是下策。 他在等,等一个破局的机会,或者,等陆青山搬来的救兵。 儘管他知道,希望渺茫。 “孙德龙!你个王八犊子!” 老农王老三到底没忍住,从人墙后探出身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了调。 “这木头是俺们靠山屯一镐头一镐头挖出来的!光天化日,你们想明抢不成?!” “抢?” 孙德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慢慢转过头,独眼里的光像锥子一样扎向王老三。 “王老三,你也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怎么说话还跟个愣头青似的?” 他抬手,用大拇指朝身后那一片火把和人影划了划,“瞅瞅,这阵仗,用得著『抢』?咱们下沟屯的乡亲,是来请回自家的『老祖宗』!” 他往前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手指向塘底: “这洼地,往西不出五十步,就是咱们下沟屯的地头!” “老黑龙河没改道前,这一片,全是咱们下沟屯祖祖辈辈守著的老林子!这木头,埋在咱们老林子的土里,吸了咱们老林子的地气,你说,它该是谁的?!” “放你娘的狗臭屁!” 栓柱额头上白天被土块崩出的口子还没癒合,此刻因为激动又渗出血来,他抡起手里的镐头,恨不得扑过去。 “我们挖塘挖了三天!你们早干啥去了?啊?!现在看见是值钱玩意儿了,就舔著脸来说是你家的?!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你不?!” “小子,嘴挺硬。” 孙德龙身后,吊著一条胳膊的三角眼混混挤了出来,正是赌场里那位。 他眼神怨毒地盯著乔正君,又扫过栓柱,“甭跟他们废话!龙哥,东西就在眼前,弟兄们,上手!请咱们的『老祖宗』回家!” “呼啦——!” 早就按捺不住的下沟屯人马,像决堤的洪水,挥舞著工具从土路斜坡涌下来,瞬间冲乱了靠山屯单薄的防线。 铁锹砸在槓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哐啷”巨响; 镐头挥空,带起呼啸的风声;怒骂声、吃痛声、工具碰撞声、脚步杂沓声……整个洼地在剎那间变成了混乱的斗兽场。 乔正君依旧没动。 他的目光穿过扭打在一起的人群,死死锁住孙德龙。 孙德龙也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的混乱,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越来越深。 两人隔著这片原始的殴斗,像两匹在狼群廝杀中静静对视的头狼。 “王法!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老三被两个下沟屯的壮汉反拧著胳膊按倒在冻土上,粗糙的脸颊摩擦著冰冷的地面,他嘶声力竭地吼著,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要告你们!上报公社!上报县里公安!!” “公安?公社?”孙德龙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掏了掏耳朵,慢条斯理地朝王老三的方向啐了一口。 “老东西,醒醒吧!在这一亩三分地,天黑之后,谁拳头硬,谁嗓门大,谁就是王法!”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肆无忌惮的囂张,“陆青山?那老棺材瓤子现在自身难保!至於青龙帮要动的东西——还没听说过有拿不走的!” 话音未落,洼地东头,通往靠山屯的小路上,传来一阵急促凌乱、上气不接下气的奔跑声和呼喊。 “住手!都给我住手!!反了你们了!!!” 陆青山主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了火光圈。 他跑得棉袄敞开,露出里面汗湿的旧毛衣,灰白的头髮被夜风吹得像乱草,一张老脸涨得发紫,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栓柱和两个穿著中山装、一看就是公社文员的年轻干事,满脸惊惶地跟在他身后。 陆青山一眼就看到了被按在地上的王老三和好几个乡亲,又看到塘埂边扭打的人群,气得浑身筛糠般抖动,手指著孙德龙,声音劈裂般尖锐: “孙德龙!你……你胆大包天!聚眾械斗!抢夺集体財產!我……我这就回公社打电话!报警!把你们全抓起来!!” 孙德龙缓缓转过身,面对气急败坏的陆青山,脸上连那点假笑都收了起来,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陆主任,您老岁数大了,耳朵背,我刚说的话您没听见?” 他朝塘底努努嘴,“再说一遍,这,是下沟屯的祖產。” “我们拿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您要报警?隨便。等公安从县里磨蹭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你胡说!” 陆青山气得眼前发黑,他猛地转向身后一个干事,“小张!六三年划界的档案!你记得不?!” “这片洼地,白纸黑字,归靠山屯集体所有!是不是?!” 那姓张的年轻干事脸色煞白,看著周围虎视眈眈的下沟屯汉子,嘴唇哆嗦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是……是有档案……可是陆主任,他们……他们人多……” “档案?” 孙德龙嗤笑一声,疤脸在火光下扭曲得如同恶鬼,“陆青山,醒醒吧!这都什么年月了?档案?档案顶个屁用!” 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撞到陆青山鼻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赤裸裸的威胁。 “我只知道,青龙帮张大龙张爷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拿不到手的!你陆青山有几个脑袋,敢挡张爷的財路?!” 第92章 让你看看马王爷到底几只眼?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92章 让你看看马王爷到底几只眼? 这话如同冰水,將陆青山最后一点气势也浇灭了。 他张著嘴,手指颤抖地指著孙德龙,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有力的字眼。 他身后的公社干事,更是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大龙”和“青龙帮”这两个名字,在80年代初的县城及周边,意味著一种凌驾於模糊规则之上的黑暗势力。 塘埂上,靠山屯的青壮们看到陆青山都哑了火,心里那点依靠顿时垮了。 抵抗越来越弱,不断有人被击倒、被按住。 栓柱脸上又挨了狠狠一拳,鼻血喷涌而出,眼前阵阵发黑。 王老三已经不再挣扎,只是趴在地上,发出受伤老兽般的呜咽。 孙德龙满意地扫视了一圈几乎被完全控制的场面,最后,目光重新落回一直沉默如石的乔正君身上。 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猫捉老鼠的玩味笑容,慢悠悠地走过去。 “乔队长…” 他在乔正君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听说你这半个月,又是画图又是跑鱼苗,忙得脚不沾地,一心想带著靠山屯发家致富?” 他摇了摇头,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气。 “可惜啊,可惜。白忙活,一场空。” 他抬起手,食指几乎要戳到乔正君的鼻樑上,声音陡然转冷,带著刺骨的寒意: “我早他娘的告诉过你——正月十五之前,我要的东西,得见到。” “现在呢?正月都他妈过完了!铁盒呢?!那半块玉佩呢?!” 乔正君依旧没动,甚至没眨眼。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咯吱轻响,但面上依旧沉静。 他看著眼前那根几乎戳到自己眼球的手指,看著孙德龙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贪婪。 然后,在死一般压抑的寂静和火焰噼啪声中,乔正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短促,低沉,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孙德龙营造的恐怖氛围。 孙德龙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独眼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就是现在! 乔正君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迎著那根手指,猛地向前踏出半步! 右手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弹起,五指张开又瞬间收拢,精准狠辣地攥住了孙德龙那只手腕!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骨节错位声。 孙德龙脸上的疤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不愧是混跡多年的老混混,硬是没惨叫出声。 反而左手握拳,指骨凸起,带著一股腥风,阴毒无比地直掏乔正君的面门。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鼻樑骨粉碎都是轻的! 乔正君似乎早有预料,几乎在孙德龙左肩微动的剎那,头部已向右侧迅捷偏转。 凌厉的拳风擦著他左耳掠过,颳得皮肤生疼。 与此同时,他攥住孙德龙右腕的右手骤然发力,一拧、一推、一送! 孙德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 “噔噔噔”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脱臼的右腕软塌塌地垂了下来,钻心的疼痛让他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操……你妈!” 孙德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神里的戏謔全没了,只剩下被彻底激怒的凶暴。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右手抓住脱臼的手腕,咬著牙,猛地一扭一送! “咔吧!” 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脱臼的手腕竟被他生生自己接了回去! 这一手街头保命的狠劲,让周围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孙德龙甩了甩接好的手腕,脸上肌肉扭曲。 他一把扯开身上棉袄的扣子,將棉袄狠狠摜在地上,露出精瘦却布满陈旧伤疤的上身。 最醒目的,是心口位置纹著的一条张牙舞爪、狰狞毕露的青龙。 “乔正君!” 他低吼著,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老子当年在县城摆拳台,当双花红棍的时候,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哪个娘胎里蹲著呢!” “跟老子玩横的?老子打断的腿,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全场瞬间死寂。 下沟屯的汉子们眼神狂热起来,他们大多听过孙德龙“单挑八人,血战长街”的传说。 靠山屯这边,包括刚刚挣扎著爬起来的栓柱,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陆青山绝望地闭上了眼。 乔正君看著浑身散发出危险气息的孙德龙,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他鬆开一直握著的柞木槓子,任由它“咚”一声倒在脚边。 然后,他也抬起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自己旧棉袄的扣子,將棉袄脱下,隨手丟在土埂上。 月光和火光交织,落在他裸露的上身。 没有狰狞的纹身,但那具躯体上,布满了各种奇特的疤痕。 有长条状、像是被什么粗糙巨物刮擦过的; 有片状、顏色深浅不一的冻伤旧痕; 有攀爬摩擦留下的厚茧和破皮后癒合的印记; 甚至左肋下,还有一道寸许长、略显狰狞的缝合疤。 那是另一个时空,荒野、冰雪、绝壁留给他的印记。 孙德龙盯著那些疤痕,独眼慢慢眯了起来,里面的凶光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凝重。 这些疤……不像打架斗殴留下的。 乔正君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孙德龙充满杀意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孙德龙,你混的是县城街头,讲究的是好勇斗狠,论的是谁更不要命。”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火药味。 “我混的,是没人烟的荒野老林,碰上的是要命的天气、要命的畜生、要命的绝路。” “我救过掛在冰崖上的人,也从狼群嘴里抢过命。”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著一种源自真实经歷的巨大压迫感: “你打断过別人的腿,我打断过饿狼的脊樑。今儿个,就在这儿,我让你好好瞧瞧——” 乔正君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孙德龙: “马王爷,到底生了几只眼!” 第93章 枪响了。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93章 枪响了。 “马王爷…几只眼…我不知道…” 孙德龙咧开嘴,那道疤跟著扭曲起来。 他眼睛没离开过乔正君的脸,声音压得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但我知道…乔正君,你媳妇林雪卿……腰是真细。那天黑龙河边,我隔著老远瞧见,那小腰一掐就断似的…” 乔正君没动。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陆青山在后头扯嗓子喊,声音劈了岔:“正君!別中他计!” 王老三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糊著血,也喊:“乔队长,这浑人满嘴喷粪,咱不听!” 下沟屯那边爆出一阵鬨笑。 火把的光影里,三十多张脸晃动著,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棍子戳地。 “靠山屯的队长就这尿性?” “媳妇被人惦记得这么明白,屁都不敢放!” 乔正君听著。 他听见风声从塘上刮过,听见火把芯子炸开的噼啪声,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撞——咚,咚,咚,很沉,很慢。 然后他侧了身。 左脚往前踏半步,冻土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右脚脚跟一拧,腰胯像磨盘转了小半圈。 这是前世在西南边境,那个断了三根肋骨还掐死两个特工的老侦察兵教的。 老头说:动手前得把自己拧成一股绳,蓄著力,看准了,往死里打。 孙德龙还在笑。 他看见乔正君动了,但没当回事——屯子里打架他见多了,无非是扑上来揪领子挥拳头。 他甚至把胳膊架高了些,准备等对方扑过来就往下砸肘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乔正君没扑。 那道影子像是从火光里撕出来的,快得孙德龙只觉肋下一凉。 不是疼,先是凉,像三九天扒开棉袄灌进风。 然后那凉才炸开,变成一股子钝痛,从肋条缝里钻进去,往五臟六腑里捅。 “呃——” 孙德龙喉咙里挤出半声,人已经弯成了虾米。 下巴紧接著挨了一记,牙齿撞在一起,他尝到铁锈味。 脚踝被什么东西別住,胸口被肩膀狠狠一撞,整个人就离了地。 砰! 后背砸在冻土上,那声闷响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塘边静了。 下沟屯那三十多號人,脸上的笑还僵著,眼珠子却瞪圆了。 靠山屯这边,陆青山张著嘴,王老三手里的铁锹杆子啪嗒掉在地上。 只有火把还在烧,噼里啪啦,炸得人心慌。 乔正君蹲下来。 他蹲得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听见棉裤布料摩擦的声音。 孙德龙躺在那里,半边脸肿起来,嘴角渗著血沫子,眼睛还睁著,但那光散了,只剩下疼出来的水光。 乔正君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一下,两下。 不重,像拍掉沾在麻袋上的灰。 “孙德龙…”乔正君开口,声音平得像塘里结冰的水面,“我媳妇的腰,细不细都是我媳妇。你这张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德龙那只右手上。 就是这只手,刚才指著他鼻子,后来又指林雪卿。 他握住那只手腕。 孙德龙猛地一颤,想抽,抽不动。 乔正君的手像铁箍,拇指抵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慢慢往下按。 “你这只手…” 乔正君继续说,语气像在嘮家常,“以后还能不能抬起来吃饭,我说了算。” 孙德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乔正君站起身,转向下沟屯那些人。 火把光里,那些脸一张张看过去——有年轻的,眼珠子乱转的,那是跟孙德龙混的混混; 有年纪大的,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手里攥著槓子,指节发白;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缩在后头,眼神里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兴奋。 “下沟屯的老少爷们…” 乔正君提高声音,那声音在洼地里盪开,撞在土坡上又弹回来。 “咱们两个屯子,祖祖辈辈在黑龙河两边活。河水没断过,咱们的交道也没断过。” 他伸手指向塘底那根黑黢黢的木头: “这阴沉木,是在靠山屯地界挖出来的。公社的档案室里有图,白纸黑字画著界线。你们今天来抢,抢的是什么?是木头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庄稼汉的脸: “你们抢的是『集体財產』四个字。这四个字有多重,你们心里清楚——够在场所有人进去吃十年牢饭。”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里槓子往下垂了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乔正君看见了,接著说: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不是衝著打架来的。” “孙德龙跟你们说,这木头值大钱,抢回去,锯了卖了,一家能分好几十。是不是?” 几个庄稼汉低下头。 “可你们想想。”乔正君声音沉下去,“真抢回去了,钱能到你们手里吗?孙德龙是什么人?” “公社派出所掛名的人,赌钱输红了眼连亲娘棺材板都敢卖的人。你们信他?” 那老汉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乔队长,俺们……俺们也是没法子!今年秋收涝了,屯里欠了一屁股债,过年连肉都割不起……” “所以就来抢?” 陆青山忍不住插话,“老刘头,你也是下沟屯的老人了,这理说得通吗?!” 老刘头噎住了,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候,孙德龙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他半边脸肿得发亮,嘴角还淌著血,可那双疤眼里的光又聚起来了——那是赌徒输光最后一文钱时的光。 “別听他们放屁!”孙德龙吼,声音漏风,“青龙帮的弟兄!抄傢伙!抢了木头,老子给你们分钱!一人……一人五十!” 五十! 那几个混混眼睛瞬间红了。 一个三角眼的瘦子最先吼起来:“跟龙哥干!” “干!” 十几个混混挥著砍刀棍棒就往下冲。 靠山屯的青壮们眼睛也红了,嗷嗷叫著迎上去。 铁锹撞砍刀,槓子砸胳膊,闷响声、骂娘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塘底瞬间乱了。 陆青山想衝下去拉,被乔正君一把拽住:“主任,现在谁拉谁死。” “那咋办?!这么打要出人命!” 乔正君没说话,眼睛死死盯著塘底。 孙德龙没参与混战,他一瘸一拐地往阴沉木那边挪,手里不知从哪摸了把锯子。 他要锯木头! 乔正君瞳孔一缩。 这根阴沉木至少三百年,整根能当栋樑,锯断了就只能当柴火烧—— 他刚要动,忽然听见—— 砰! 枪声。 不是土銃,是真枪。 清脆,利落,像把夜撕开道口子。 塘里塘外,所有人僵住了。 举在半空的棍子停住,扭打在一起的人鬆开手,孙德龙手里的锯子哐当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东头土坡。 火把光够不到那儿,只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轮廓。 然后,轮廓动了。 一个人从坡上走下来。 军绿色大衣,风纪扣扣得严实,腰杆笔直。 手里端著一桿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还冒著丝缕白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 二十几个民兵跟在他身后,清一色扛枪,枪刺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啪,啪,啪。 脚步声在冻土上响,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李开山走到塘边,站定。 他先看了眼乔正君,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孙德龙。 那目光像两把刀子,刮过去的时候,孙德龙腿肚子开始抖。 “孙德龙…” 李开山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聚眾械斗,抢劫集体財產,破坏生產建设。” “这三条,够你在笆篱子里蹲到头髮白。” 孙德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那些枪刺,话又咽了回去。 李开山转向下沟屯那些人:“下沟屯的,现在放下傢伙,往回走,今晚这事我只追究带头的。要是还握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棍棒砍刀:“那就是持械拒捕,罪加一等。” 哐当。 老刘头手里的槓子第一个掉在地上。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砍刀、铁锹、棍子……一件件掉在冻土上。 下沟屯那些庄稼汉,一个个低下头,往后缩。 只有孙德龙和那十几个混混还站著。 三角眼瘦子脸色煞白,腿在抖,可手里砍刀还攥著。 他看向孙德龙,嘴唇哆嗦:“龙、龙哥……” 孙德龙盯著李开山,盯著那桿枪,忽然咧嘴笑了。 肿著的脸让那笑看起来格外狰狞。 “李主任…”他开口,声音嘶哑,“咱就是……就是两个屯子闹点矛盾,犯不著动枪吧?” “矛盾?”李开山往前一步,“孙德龙,你带著三十多人,跨过黑龙河,来靠山屯地界抢东西,这叫矛盾?” 他枪口往下压了压,对准孙德龙脚前的地面:“我数三声。放下傢伙,抱头蹲下。一——” “二——” 三角眼瘦子手里的砍刀掉了。 “三——” 孙德龙慢慢蹲下去,双手抱头。 那十几个混混跟著蹲下,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李开山这才看向乔正君:“乔队长,今晚你们屯子的人受伤没?” 乔正君扫了一眼塘底:“有几个掛彩的,都是皮外伤。” “那就好。”李开山招手,两个民兵上前,把孙德龙架起来,反剪双手捆上绳子。 孙德龙没反抗,由著他们捆。只是被押著走过乔正君身边时,他偏过头,疤眼里的光像淬了毒: “乔正君,咱俩没完。” 乔正君看著他,没说话。 等民兵把下沟屯那些人押走,塘边渐渐空了。 火把烧得只剩半截,光暗下去,夜又重新围拢过来。 陆青山一屁股坐在土埂上,抹了把脸:“我的娘誒……李主任要是晚来一步……” 王老三凑过来,小声问:“乔队长,你刚才那几下……跟谁学的?” 第94章 妥协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94章 妥协 枪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那不是土銃的闷响,是正经的步枪声,脆生生的,像过年放的大炮仗,但比炮仗嚇人一百倍。 塘边所有人都被那一声钉住了。 举在半空的铁锹定在那儿,扭打在一起的鬆开了手,孙德龙手里的锯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砸得冻土都颤。 李开山端著枪,从土坡的阴影里走出来。 火把的光够不到他脸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军大衣的衣角被风掀起来,腰上武装带的铜扣子反著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像踩著鼓点。 乔正君看著他握枪的手。 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边,这是个老兵才有的习惯。 不急著扣扳机,但隨时能扣。 再往上看,李开山的眼睛扫过全场,在孙德龙脸上停了停,那眼神里有厌恶,有怒气,但底下还藏著一层別的什么东西。 像是……顾虑。 这不对劲。 武装部抓个聚眾械斗的混混,有什么好顾虑的? “李、李主任!” 陆青山喘著粗气跑过去,声音都在抖,“您来得太是时候了!再晚一步就出人命了!” 李开山没应他。 他走到孙德龙跟前,脚尖踢了踢地上那把锯子,锯齿上还沾著泥。 “孙德龙…” 李开山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冻硬的石头子儿,“刚才那一枪,是朝天放的。下一枪——” 他顿了顿,枪口往下压了半寸:“可就不一定朝哪儿了。” 孙德龙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半边脸肿得发亮,嘴角的血结了痂,可那双疤眼里的凶光,被枪口指著的时候,到底还是黯了一瞬。 他身后那十几个混混,早慌了神,一个个往后缩,把手里的砍刀、棍子往身后藏,像是藏起来就没事了似的。 塘边的火把烧得只剩半截,光一跳一跳的,晃得人眼晕。 乔正君站在最前面,能闻见空气里的血腥味,能听见身边王老三粗重的喘息,还能听见远处, 洼地西边的土路上,有引擎声。 开始是嗡嗡的,闷在风里听不真切。然后越来越响,是汽车,还不止一辆。 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从土路那头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轮胎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剎车时刺耳的摩擦声,最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砰砰声。 “哎呀!这大半夜的,怎么聚了这么多人?” 刘栋的声音。 他从吉普车副驾驶跳下来,拍打著中山装上的灰。 后面跟著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也都穿著中山装,手里拎著公文包。 三个人站在车灯前头,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铺到塘边。 李开山眉头拧成了疙瘩:“刘副主任,你怎么来了?” “县里莫先生听说这边挖出了古木,关心得很吶!” 刘栋脸上堆著笑,那笑像是画上去的,皮动了,肉没动。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哗啦展开,凑到火把光底下,“瞧瞧,手续都办齐了。文化局、文物办,两个红章,鲜亮著呢。” “莫先生说了,古木属於国家文物,得由县里统一保护、处置。” 靠山屯这边,所有人的血都往头上涌。 “放屁!” “这是我们靠山屯挖的!” “县里凭啥说拿走就拿走?!” 陆青山脸涨得通红,一把抢过那张纸,就著火把的光看。 看著看著,手开始抖。那公章,是真的。 红艷艷的,盖在文件的右下角,像两个血印子。 李开山也凑过去看。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足足半分钟。 看完,他抬起头,盯著刘栋,眼神沉得像潭死水。 “刘副主任,”李开山慢慢说,“莫先生……管得挺宽。” “李主任,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刘栋还是那副笑脸,可眼里的光冷了三分,“莫先生是关心地方文化建设。” “这古木要是真有价值,放在县里博物馆,对全县人民都是个教育,也能给咱们县爭光添彩嘛。”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孙德龙: “至於孙德龙同志,我也了解了一下。他就是听说有古木,带著下沟屯的乡亲们过来看看,可能方式方法有点简单粗暴。” “都是人民內部矛盾,批评教育为主,团结才是大局。莫先生特意嘱咐,要顾全团结。” “教育?” 乔正君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大,可刚好挡在了刘栋和阴沉木之间。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条纹路。 “刘副主任…”乔正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塘面,“孙德龙带著三十多人,拿著砍刀、棍子、锯子,半夜闯进靠山屯地界,打伤我们七个社员。” “这叫『看看』?这叫『简单粗暴』?” 刘栋脸上的假笑掛不住了:“乔正君!注意你的態度!县里的决定,你有意见?” “我对县里没意见。” 乔正君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我就想问一句——莫先生知不知道,孙德龙是青龙帮的头子?” “知不知道他去年因为倒卖布票被拘留过十五天?知不知道他上个月还在公社信用社门口耍横,要砸人家玻璃?” 这三句问出来,像三记闷棍。 刘栋嘴角抽了抽。 他身后那两个干部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下头,假装整理公文包。 塘边的空气死寂。 只有火把噼啪燃烧,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狗在叫。 孙德龙这时候忽然“嗬嗬”笑起来。 那笑声从肿著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漏气。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乔正君身边,肩膀几乎挨著肩膀。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热气喷在乔正君耳朵边:“乔正君,你行,你真行。可你再行,能拧得过莫先生的大腿?” 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识相点,把木头交出来,再把老爷子从长白山带回来的那东西……给我。不然——” 他顿了顿,疤眼里的光毒得像蛇信子:“我保证,你这鱼塘,连条泥鰍都养不活。我说到做到。” 乔正君没动。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玉佩,贴著皮肤,温温的,沉甸甸的。 也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靠山屯乡亲们的愤怒和期待,下沟屯那些人的茫然和惶恐,民兵们枪刺上的寒光,还有刘栋脸上那层虚偽的笑。 李开山忽然重重咳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 这位武装部主任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眼窝和紧抿的嘴角。 他看看刘栋,看看孙德龙,最后目光落在乔正君脸上,停了停。 “这样吧。”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像压著千斤重的石头,“古木是集体財產,这个原则,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变。” “但县里既然有了指示,咱们也得顾全大局,不能搞僵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阴沉木,靠山屯留七成,下沟屯分三成。” “靠山屯这七成,由公社牵头,联繫省里的专家来鑑定、处置。” “卖得的钱,一分不留,全部投到养鱼池建设上,每一笔开支都张榜公布。” “下沟屯那三成,你们自己处理,但必须用在集体生產上,修渠、买种子、添农具都行,不许私分。” 这话说出来,塘边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开了。 “七成?凭啥给他们三成?!” “李主任!这不公平!” 靠山屯的人炸了锅。 王老三眼睛都红了,攥著铁锹的手青筋暴起。 下沟屯那边也懵了。 老刘头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他们本来以为今晚白忙活一场,还得挨处分,没想到……还能分三成? 孙德龙脸色铁青,刚要张嘴,刘栋一把拽住他胳膊,用力捏了捏,摇了摇头。 李开山没理会两边的骚动,他看著乔正君:“乔正君同志,这个方案,你接不接受?” 乔正君没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七成,省里专家鑑定,钱全部用於养鱼池。 这几乎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李开山顶著莫先生的压力,硬是保下了七成,还堵死了孙德龙私吞的可能。 至於那三成…… 他看向下沟屯那些庄稼汉。 老刘头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感激,也有无奈。 那些被孙德龙忽悠来的年轻人,这会儿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成,不多,但足够让下沟屯大部分人闭嘴,也让孙德龙在屯子里失了人心。 更重要的是,这打破了“全抢”和“全留”的僵局,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而刘栋和莫先生……他们今晚拿不到木头,但也插进了一只手。 往后,还有得较量。 “我接受。”乔正君点了头。 “好。”李开山转身,面向刘栋,腰杆挺得笔直,“刘副主任,县里的文件我收到了。” “但具体执行,必须按公社的规矩来。明天天亮,我会亲自带人测量、登记、封存。县里要派人监督,欢迎。” “但要运走木头,必须等省里专家来了,鑑定完,出了正式意见再说。” 刘栋脸上的笑终於彻底没了。 他盯著李开山,看了好几秒,腮帮子的肉紧了又松,最后扯出一个乾巴巴的笑:“行。李主任按规矩办,我们县里……配合。” 他说完,转身就往吉普车走。 那两个干部赶紧跟上。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发动,车灯调转,碾著土路开走了,留下一股汽油味。 孙德龙被两个民兵反剪著手捆上绳子。 他没反抗,只是被押著走过乔正君身边时,偏过头,疤眼里的怨毒浓得化不开: “乔正君,咱们……慢慢来。” 乔正君看著他被押上拖拉机,没说话。 塘边的人渐渐散了。 下沟屯的汉子们垂头丧气地往回走,靠山屯的人围著陆青山和乔正君,七嘴八舌,有不甘的,有后怕的,也有鬆了口气的。 火把快烧尽了,光暗下去,深蓝色的天边透出一丝灰白。 鸡叫了。 天快亮了。 乔正君站在塘边,看著那根黑沉沉的木头。 它躺在那里,像个沉睡的巨人,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绑了多少根线,牵动著多少人的心思。 陆青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根卷好的旱菸,手还在微微发抖:“正君,今晚这事……没完啊。” 乔正君接过烟,就著最后的火把点燃,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味衝进肺里,他慢慢吐出来。 “主任,”他看著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灰白,“这才刚开始。” 第95章 县城的门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95章 县城的门 二月五,天蒙蒙亮。 靠山屯大队部的煤油灯芯子挑得很短,光昏黄,只照亮办公桌那一小圈。 陆青山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著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缸身上印著“农业学大寨”,红字都褪成粉的了。 缸子里的水早凉透了,浮著一层灰白的茶碱。 他没喝,就端著,眼睛盯著墙上那张发黄的地图。 那是六三年两个屯子划界时绘的,黑龙河弯弯曲曲像条冻僵的蛇,把靠山屯和下沟屯切开。 地图边角已经脆了,裂开细密的纹路。 乔正君坐在对面那张三条腿的椅子上——有条腿短了一截,垫了块砖头。 他手里攥著李开山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包烟,没拆,塑料纸在他指间哗啦哗啦响,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正君啊…”陆青山终於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这主任……当不了几天了。” 乔正君抬起头。 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陆青山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张平时总是绷著的脸,此刻每道皱纹都松垮著,眼袋浮肿,嘴角往下耷拉。 “您才五十八……”乔正君说。 “五十八,按规矩,六十就得退。” 陆青山摆摆手,动作很慢,像抬不起胳膊,“刘栋今年四十五,正当年。”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乔正君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很。 有不甘,有无奈,也有一丝託付的意味。 “你也看出来了,刘栋敢这么跳,不单单是背后有人。他是算准了,我这位置,早晚是他的。” 这话像冰锥子,从耳朵眼扎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乔正君没吭声。 他早感觉到了。 从刘栋敢在公社大会上公开顶撞陆青山,从孙德龙敢在武装部眼皮底下抢木头,从那个“莫先生”的名字能让李开山沉默…… 这一切,都源於一个明摆著的事实:陆青山要退了,靠山屯的天,要变了。 “你是个能来事的。” 陆青山忽然站起身。 他起身时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沿才站稳。 走到墙角那个掉漆的文件柜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抽屉滑轨锈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从里面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桌上,推到乔正君面前。 信封没封口。 乔正君没接。 “打开看看。”陆青山说,声音很沉。 乔正君拆开信封。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粮票,是一封信。 信纸是公社专用的抬头纸,最上头印著红旗和麦穗。 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画,很工整,但有些笔画发颤,像是写字的人手不稳。 落款是陆青山。 收信人是:县农业基础建设局主任,万红霞。 “万主任是我老战友。”陆青山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凑到嘴边才发现水凉了,又放下。 “五零年一起在长白山剿过匪,她腿上挨过一枪,我背著她走了三十里雪路。” 他顿了顿,眼睛望著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她在县里说话还有点分量。你这养鱼池的事,要是真干成了,得有人撑腰。刘栋……靠不住。” 乔正君看著那封信。 信不长,就一页纸,大意是推荐乔正君这个“有想法、肯实干、能为集体谋福利”的年轻人,希望县里能在政策和资源上给予支持。 最后一句是:“此子可造,望红霞同志多加关照。” “陆主任…”乔正君把信推回去,“这礼太重了。” “重啥重?” 陆青山瞪眼,那眼神又有了平时的狠劲,“你以为我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靠山屯。” “这屯子百十来户人家,四百多口人,不能垮在我手里!” 他抓起信,又塞回乔正君手里,这次力气很大,攥得乔正君手腕发疼,“拿著!將来要是真走投无路了,去县里找万主任。” “她那人,认死理,一根筋,但讲情分。只要她认了你,天塌下来她都能给你顶一会儿。” 乔正君攥著那封信。 牛皮纸信封粗糙的质感硌著掌心,像攥著一块炭——烫手,但也暖和。 从大队部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东边的云层镶著金边,屯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从近处传到远处。 乔正君没回家,他绕到屯东头的洼地,站在塘埂上。 那根阴沉木还躺在塘底,已经被民兵用绿色的军用篷布盖了起来,四个角用石头压著。 远看像具巨大的棺材,静悄悄地躺在晨雾里。 昨夜的火把灰烬还散在四周,混著踩乱的脚印和乾涸的暗红色血跡——不知道是谁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金黄色的光洒满整个洼地,把篷布上的露水照得闪闪发光。 回家时,林雪卿正在灶台前烙饼。 玉米面掺了白面,饼子在铁锅里滋滋响,香气混著柴火味飘了满屋。 陈晓玲在灶膛前烧火,小脸被跳动的火光映得通红,鼻尖上沾了点黑灰。 “回来了?”林雪卿没回头,手里拿著锅铲翻饼,“陆主任说啥了?” 乔正君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 林雪卿身子一僵——这是在外头,灶房没门,只有个布帘子。 但很快她就放鬆下来,往后靠了靠,背贴著他的胸口。 “雪卿…”乔正君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咱们去趟县城吧。” “县城?”林雪卿转过头,额前的碎发扫过他的脸颊,“去干啥?” “给你买身新衣裳。”乔正君鬆开手,从怀里掏出那三十块钱——公社奖励的,买烟花了点,还剩二十多块,“再给晓玲也买一身。开春了,该换季了。” 林雪卿眼睛亮了亮,像星子一闪,又暗下去:“乱花钱……攒著不好吗?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不光是买衣裳。”乔正君笑了,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顺便去趟县农基局,问问养鱼池的事。陆主任给了封推荐信。” 林雪卿明白了。她咬了咬嘴唇——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重重点头:“行。我去收拾东西。” 陈晓玲从灶膛后探出头,小脸上还掛著灰:“哥,我也去?” “去。”乔正君走过去,蹲下身,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灰,“都去。带你去县城看看。”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小灯笼:“真的?我还没去过县城呢!” “所以带你去看看。”乔正君揉揉她的脑袋。 第96章 贾文慧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96章 贾文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三人就出发了。 乔正君背了个旧帆布包,里面装著几个玉米面饼子、一个军用水壶,还有那封推荐信。 林雪卿穿了件半新的碎花棉袄。 那是她嫁过来时带的,洗得发白了,但乾净。 围巾是乔正君去年冬天给她买的,红格子,围得严严实实。 陈晓玲穿了她最好的一身衣裳——蓝布裤子,红毛衣,辫子上扎了两个旧头绳。 走到屯口时,王老三扛著铁锹往地里走,看见他们,站住了:“乔队长,这是上哪儿?” “去趟县城。”乔正君说。 王老三愣了愣,点点头,没多说,只是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早去早回。” 从靠山屯到县城,三十里路。 他们没坐车——公社的拖拉机十天一趟,等不起。 走的是土路,路两边是还没化尽的积雪,脏兮兮的,混著泥土和草梗。 陈晓玲一开始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像只出笼的小鸟。 看见什么都稀奇——路边的枯草里蹦出只野兔,她能追著看半天;天上飞过一群麻雀,她要仰著头数; 连路边冻住的水沟,她都要踩两脚,听冰面咔嚓咔嚓响。 “哥!你看那房子!好高!”走了十来里,看见远处公社的砖房,她指著喊。 林雪卿拉她的手:“晓玲,別乱跑,看摔著。” 乔正君走在后面,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林雪卿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脚步轻。 那是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底子。 不像屯子里的女人,常年干活,腰背早弯了。 走到半路,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晓玲累了,拽著林雪卿的衣角,脚步慢下来。 “哥,还有多远?”她问,声音蔫蔫的。 “快了。”乔正君说,其实还有一半路。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饼子,掰了一半给她:“吃点东西,有力气。” 中午时分,县城到了。 说是县城,其实也就比公社大一圈。 灰扑扑的红砖楼,三四层高,墙上刷著白灰標语—— “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街道不宽,铺著柏油,但坑坑洼洼的。 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叮铃铃的,混著拖拉机的突突声。 陈晓玲的眼睛又亮了,拽著林雪卿的手,东瞅瞅西看看:“嫂子!你看那楼!真高!比咱屯的树还高!” “那是供销社。”林雪卿说,声音轻轻的。 她看著眼前的街道,眼神有些恍惚。 乔正君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比不上四九城,是吧?” 林雪卿回过神,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涩:“四九城……这时候前门大街该堵车了,公交车一辆接一辆,骑自行车的人都得挤著走。” “百货大楼六层高,里头啥都有,冬天的棉袄夏天的裙子,上海的皮鞋天津的毛衣……” 她顿了顿,摇摇头,“不想了。想也没用。” “有用。”乔正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等养鱼池弄成了,攒点钱,我带你去四九城看看。” “去看看你妹妹小雨,去看看天安门,去吃全聚德的烤鸭。” 林雪卿眼睛湿了,別过头:“瞎说啥……那得多少钱。” “能攒够。”乔正君说,声音很坚定。 他们先去了百货商场。 两层楼,砖混结构,墙上刷著淡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 玻璃柜檯擦得鋥亮,里头摆著布料、成衣、搪瓷缸子、暖水瓶…… 售货员坐在柜檯后头,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织毛衣,有的靠在柜檯上聊天。 陈晓玲趴在玻璃柜檯上,鼻子都压扁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看那红头绳!真好看!” “同志,看看衣裳。”乔正君走到成衣柜檯。 售货员是个烫了头髮的年轻姑娘,穿著件红毛衣,正在跟隔壁柜檯的聊昨晚的电影。 听见声音,眼皮都没抬:“自己看,价签都在上头。” 林雪卿看中了一件藏蓝色的列寧装——双排扣,收腰,领子挺括。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是卡其布,厚实。 又看了一眼价签,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二十八块五。 布票三尺。 “正君,太贵了……”她小声说。 “同志,这件,拿下来试试。”乔正君开口。 烫头髮姑娘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旧棉袄,解放鞋,脸上带著风吹日晒的痕跡。 她撇撇嘴,慢吞吞站起来,用竹竿把衣裳挑下来:“试可以,別弄脏了。脏了得买。” 林雪卿小心翼翼接过,套在棉袄外面。 她身材好,衣裳一上身,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连隔壁柜檯聊天的售货员都看过来:“哟,这衣裳合身。” “包起来吧。”乔正君说。 “正君!”林雪卿急了。 乔正君没理她,从怀里掏钱,数出二十八块五,又递过去布票。 他手里还有一张自行车票——那是年前公社特別奖励的,一直没捨得用。 “同志,自行车在哪儿买?”他问。 烫头髮姑娘这会儿態度好点了,一边包衣裳一边说:“二楼,五金柜檯。” 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会儿自行车紧俏,得有工业券,还得有票。你有票吗?” “有。”乔正君掏出自行车票。 姑娘眼睛亮了一下:“行,我带你们上去。我表姐在五金柜檯。” 正说著,身后传来个尖细的女声:“哟,这不是靠山屯的乔队长吗?” 乔正君回过头。 柜檯边站著个女人,三十多岁,烫著和售货员一样的捲髮,但卷得更刻意,像顶著一脑袋弹簧。 穿著件红格呢子大衣——这在县城算时髦了,手里拎著个牛皮包,包带子勒在肩上。 刘栋的媳妇,贾文慧。 “贾姐。”乔正君点头打招呼。 第97章 纷爭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97章 纷爭 贾文慧走到柜檯前,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 扫过乔正君手里那件包好的列寧装,扫过他掏钱的动作,扫过林雪卿身上那件半旧的碎花棉袄。 最后落在他脸上,嘴角撇了撇,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乔队长这是发財了啊?都能来县城买成衣了。”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柜檯的人都听见。 “不过啊,我听说你们靠山屯挖出那根破木头,不是要充公吗?怎么,私底下截留了,拿来这儿挥霍?” 这话毒。 周围几个顾客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探究和怀疑。 林雪卿脸白了,下意识往乔正君身后躲。 陈晓玲攥紧了小拳头,眼睛瞪著贾文慧。 乔正君看著贾文慧,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不是真笑,是嘴角往上扯了扯:“贾姐消息真灵通。不过那木头怎么处理,公社有文件,李开山主任也拍了板。” “七成归靠山屯集体,三成归下沟屯集体,白纸黑字,红章鲜亮。” “贾姐要是有意见,可以去公社提,或者去武装部找李主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度,確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至於我买衣裳的钱——是年前公社奖励捕鱼队的奖金,三十块钱,会计那儿有帐,每分钱来路都清楚。” “贾姐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跟我回公社查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还把公社和李开山抬了出来。 贾文慧脸色变了变,腮帮子的肉紧了紧。 她想说什么,可看著乔正君那双平静得像潭水似的眼睛,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扭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 烫头髮售货员这会儿態度彻底变了。 她把包好的衣裳递过来,低声说: “同志,跟我上楼吧。我表姐姓张,你跟她说我小娟介绍的,她肯定照顾。” 乔正君点点头:“麻烦了。” 上到二楼,五金柜檯果然摆著几辆崭新的自行车。 凤凰牌的二八大槓,车架鋥亮,辐条闪闪发光。 永久牌的稍微朴素点,但后座宽大。 乔正君一眼就看中了那辆永久——不是因为它便宜,是因为它后座宽,能带人。 林雪卿坐后面,陈晓玲坐前面大樑上,正好。 “同志,这辆永久,我要了。”他说。 柜檯后坐著个四十多岁的女售货员,正在织毛衣。 深蓝色的毛线,织的是男式样。 她抬头看了一眼乔正君,又低头继续织,手里竹针飞快地交错:“工业券带了吗?” “带了。”乔正君掏出工业券和自行车票。 女售货员这才放下毛衣,接过票券,凑到眼前看了看,忽然皱眉: “你这工业券……是去年的吧?看这编码,是八零年印的。今年换新版了,旧版的不能用。” 乔正君一愣。 他这张工业券確实是去年年底发的,一直没捨得用。 “同志,通融一下,这券也是正经发的……” “通融不了。” 女售货员把票券推回来,动作很坚决,“规定就是规定。旧版券元旦就作废了,全县统一换的。要不你回去换新的,要不……” 她瞥了一眼乔正君身上的旧棉袄,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林雪卿和陈晓玲,“等明年发了新的再来。” 周围几个买铁锹、买钉子的顾客都看了过来,有人低声笑,有人摇头。 乔正君攥著那张旧工业券。 纸质已经软了,边角起毛,编码的数字有些模糊。 他知道,这不全是规定的问题。 贾文慧刚才在楼下那几句话,像长了腿,已经传到二楼了。这售货员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看向柜檯对面的镜子玻璃。 那是为了防盗装的,玻璃有些变形,但能看清反射的人影。 楼梯口,贾文慧正站在那里,抱著胳膊,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她没走,就在那儿看著。 乔正君收回目光,看向女售货员:“同志,真的没法通融?” “没法。”女售货员重新拿起毛衣,开始织,“下一个。” 林雪卿拉了拉乔正君的袖子,声音很小:“正君,算了……不买了,咱们走吧。” 陈晓玲看著那辆闪闪发光的自行车,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但她没哭,只是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乔正君没动。 他站在柜檯前,站了三秒。 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封推荐信。 但没全抽出来,只露出最上面那行字: “县农业基础建设局万红霞主任亲启” 还有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公社公章。 他把信往柜檯上一放,就放在那堆工业券和自行车票旁边。 “同志…”他看著女售货员,声音很平静,“这自行车,我今天確实想买。但既然规定不允许,那就算了。不过能不能麻烦您件事” “我这儿有封信,要送到农基局万主任那儿。” “我头一回来县城,不认路,您能不能指个方向?” 女售货员织毛衣的手停了。 她的眼睛盯著那封信,盯著那个公章,又抬头看看乔正君,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楼梯口,贾文慧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柜檯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女售货员放下毛衣,站起身,从柜檯下面拿出个本子,翻了翻,又合上。 “工业券……” 她咳嗽一声,“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通融。你这张虽然是旧版,但发行日期是去年十二月,按说该有个缓衝期……我查查规定。” 她低头假装翻本子,翻了半天,抬起头:“这样吧,我给你办了吧。下不为例。” 乔正君点点头:“谢谢同志。” 女售货员手脚麻利地开票、收钱、收券。 自行车推到柜檯外,铃鐺清脆地响了一声。 贾文慧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脸色铁青,转身下楼了,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乔正君推著自行车,林雪卿拎著衣裳,陈晓玲跟在一旁,小手摸著鋥亮的车把,眼睛又亮起来了。 走出百货商场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街道上人影憧憧,自行车铃声叮叮噹噹。 “正君…”林雪卿小声问,“那封信……你就那么拿出来,不怕……” “怕啥?”乔正君把自行车支好,转头看她,“陆主任给的信,就是让用的。不用,放著发霉?” 他顿了顿,看向西边——那边有一片红砖楼,楼顶竖著红旗。 “走,”他说,“去农基局。趁天还没黑。” 第98章 敲门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98章 敲门 百货商场二楼楼梯口的水磨石地面上,沾著湿漉漉的脚印——是刚拖过地的痕跡。 乔正君靠著冰凉的墙面,手里攥著那张被退回的旧工业券。 券纸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边角捲曲起来,像片枯叶。 他把券拿到眼前看了看。 编號是八零年最后一期的,红字有些褪色了。 刚才柜檯后面那个女售货员,嘴里说著规定,可眼神分明是扫过他肩上补丁时的轻蔑,还有听见贾文慧那些话后刻意摆出的公事公办。 帘子“哗啦”一声响。 乔正君抬起头。 林雪卿从更衣室走出来,脚下那双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步子很轻。 她换了那件藏蓝色的列寧装,双排铜扣一直扣到领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像株挺直的白杨。 她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眼睛看著乔正君,像在等他的评价。 商场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光晕柔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乔正君看著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的画面—— 在边境的帐篷里,有外国探险队员带来一本苏联画报,上面那些穿列寧装的姑娘,眼神里有种他不熟悉的张扬。 可林雪卿不是,她眼睛里是温顺底下藏著的韧劲,是那种在黄土里扎了根、却又拼命向上长的劲儿。 “不扎眼。” 他说,声音有点哑。 走过去,伸手替她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刚才扣得太紧,勒著她了,“好看。” 林雪卿耳根泛红,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陈晓玲在旁边拍手跳:“姐真好看!像画报里的人!” 可乔正君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楼梯口。 贾文慧虽然走了,但那高跟鞋“咔咔”的响声,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这女人是刘栋的媳妇,是莫先生那条线上的人。 今天在商场这一出,不是偶然,是试探,也是警告。 在县城,他们能卡你,能让你寸步难行。 常规的路,断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像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前世在边境,他带过好几拨港岛来的探险队。 那些穿著衝锋衣、背著专业装备的人,说话带著奇怪的腔调,做事直接得近乎粗鲁,但在当地官员面前,总有某种特权。 他记得有个姓陈的港商,递名片时总是用两根手指夹著,微微抬著下巴,说:“我找你们领导谈投资。” 那个姿態,那个口音,那个“投资”两个字的分量。 乔正君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林雪卿和陈晓玲。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能听见:“待会儿去农基局,你们跟著我,一步別落下。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別说话,別插嘴,也別露出惊讶的表情。就当……” 他顿了顿,“就当咱们在演戏。明白吗?” 林雪卿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点头,手指紧紧攥著列寧装的衣角。陈晓玲睁大眼睛,也用力点头。 三人从商场出来,外头的冷风一吹,乔正君打了个激灵。 他推著新买的自行车,车铃鐺在寒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雪卿走在他左边,拎著装著旧棉袄的布包。 陈晓玲走在右边,小手搭在自行车后座上。 县城西边的政府大院,离百货商场有三条街。 走到第二条街时,远远就看见院门外黑压压围了一群人,得有二十来个,都是庄稼人打扮。 有的蹲在墙根下抽旱菸,烟气在冷风里聚不散,飘成一片青灰色。 有的靠墙站著,啃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腮帮子一鼓一鼓。 还有人垫著包袱坐在地上,闭著眼打盹。 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汉看见乔正君他们过来,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摆摆手,声音嘶哑: “小伙子,別费劲了。万主任今天不见客,咱们都等一上午了,连门都进不去。” “为啥?”乔正君停下脚步,把自行车支好。 “还能为啥?” 旁边一个穿破棉袄的中年汉子接过话,他脸上有道疤,说话时疤跟著动,“县里要整顿农业基建项目,万主任忙得脚打后脑勺。” “咱们这些下面屯子来的,没背景没关係的,连门都进不去。看见没?” 他指了指小门。 铁门紧闭,旁边的小门开著,但有个穿军绿色大衣、戴著红袖章的门卫守著,正叉著腰。 对几个想往里挤的农民吼:“回去!都回去!万主任今天没空!” “刚才下沟屯的孙会计…” 老汉接著说,吐了口痰,“带著公社的介绍信来的,都被撵出来了。门卫说,万主任今天只接待县里领导和『重要客商』。” 他把“重要客商”四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满是不忿。 客商。 乔正君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抬头看了看农基局那栋三层红砖楼——楼体方正,窗户刷著绿漆,二楼的几扇窗户都关著,拉著浅色的窗帘。 楼顶上竖著根旗杆,红旗在风里猎猎响。 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旧棉袄,解放鞋,脸上带著风吹日晒的痕跡,手上还有冻疮。 推著辆新自行车,可自行车不能证明什么。 身后跟著的林雪卿穿著新衣裳,但眼神里的紧张藏不住。 可门卫嘴里那个重要客商,像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 “我试试。”他说,声音很平静。 “试啥试?” 老汉摇头,重新蹲回墙根,“小伙子,听劝,別白费力气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带著急事来的?可人家不见,你有啥法子?” 乔正君没再说话。 他整了整衣领——其实没什么好整的,棉袄领子已经磨得发亮。 但他挺直了腰背,那种姿態,不是庄稼人常年弯腰干活的姿態,是刻意挺起来的,带著点不自然的僵硬。 然后他转身,对林雪卿低声说了句:“跟著我,別说话。” 他迈步朝著小门走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第99章 终见万红霞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99章 终见万红霞 林雪卿跟在他身后半步,陈晓玲挨著林雪卿,小手紧紧拽著她的衣角。 “哎哎!站住!”门卫伸胳膊拦住,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干什么的?找谁?” 乔正君没立刻回答。 他侧了侧身,这个动作很自然,刚好让出门卫的视线—— 林雪卿穿著那件崭新的列寧装,站在他身后。 虽然紧张得嘴唇发白,但她按照乔正君交代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著前方,不躲不闪。 陈晓玲也学著样,昂著小脑袋。 然后,乔正君开口了。 不是东北话,不是普通话,是那种带著明显粤语腔调、又混杂著一点生硬语法的奇怪口音。 他刻意把声音放平,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还带著点不耐烦的拖腔: “我找万红霞主任。约好的。” 门卫愣住了。 他盯著乔正君看了三秒—— 这张脸是庄稼人的脸,可这口音……他又看看林雪卿,看看陈晓玲,眼神里的狐疑像水波一样漾开。 “你……你是哪位?”门卫语气软了三分。 “港岛来的。” 乔正君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不是推荐信,是刚才商场买衣裳开的发票。 但他捏著信封一角,手指巧妙地把发票內容遮住,只露出信封右下角印著的几个小字。那是商场自带的印刷字样:“xx百货商场票据”。 可在门卫那个角度看去,模糊的印刷体,加上乔正君刻意侧著信封的动作,那几个字很容易被脑补成別的什么。 乔正君继续用那口“港普”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搞水產养殖投资的。万主任上个月去省里开会,跟我们经理谈过合作意向。我姓乔,乔文森。这是我太太,这是女儿。” 林雪卿脸红了,耳根烧起来。 但她咬著下唇,没吭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晓玲眨巴著眼睛,努力抿著嘴,装出一副小大人的严肃表情。 门卫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凑近了一点,眯著眼看那个信封——其实根本看不清,但他不敢凑太近,怕失了礼数。 这年头,“港商”两个字,在县城里可是金字招牌。 去年有个港商来考察,县委书记亲自陪著,车队从街上过,全城人都出来看。 他踌躇著,回头朝楼里张望,手在裤子上搓了搓。 就在这时,二楼一扇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戴眼镜、梳著齐耳短髮的年轻女干事探出头,声音清脆地喊: “老张!万主任问,是不是香港的客人到了?” 门卫一个激灵,差点站直了。 他赶紧侧身让开,脸上堆起笑,那笑里有恭敬,也有如释重负:“是是是!乔先生,请进请进!万主任在二楼最东头办公室!我给您带路?” “不用。” 乔正君摆摆手,动作带著点港商特有的、不经意的疏离,“我自己上去。” 他迈步进了小门。 林雪卿跟进去,陈晓玲小跑著跟上。 门卫在后面搓著手,还想说什么,乔正君已经走远了。 墙根下,那些等了一上午的农民全傻了。 老汉张著嘴,菸袋锅子从手里滑下来,“噹啷”掉在地上。中年汉子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刚才那是……港商?” “不像啊,穿得还没我体面呢……” “你懂个屁!”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啐了一口,“港商都低调!没看人家那口音?那架势?还有那女的穿的那衣裳,列寧装,县城百货商场最贵的那款!” “可他们推著辆永久自行车……” “自行车咋了?港商就不能骑自行车了?这叫……叫体验生活!”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像捅了马蜂窝。 有几个人不甘心,也学著乔正君的样子,挺直腰板想往里走。 门卫立刻变脸,瞪著眼吼:“干什么干什么?万主任今天只见重要客商!都回去!再闹我叫保卫科了!” 乔正君听著身后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心已经湿透了。 他能感觉到汗水顺著脊樑往下淌,浸湿了棉袄里层的衬衣。 他知道,这戏才刚开场,最难的部分还在后头。 政府大院的院子很宽敞,铺著水泥方砖,砖缝里长著枯黄的草。 角落里停著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 办公楼门口掛著棉布帘子,深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能模糊地照出人影。 墙壁刷著淡绿色的漆,下半截刷了深绿色的墙裙,已经斑驳了。 天花板很高,吊著几盏白炽灯,有两盏坏了,没亮。 林雪卿挨著他走,她的呼吸很轻,但乔正君能感觉到她手臂的颤抖。 他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 “別怕。待会儿见到万主任,你看我眼色。我点头,你就把推荐信拿出来。我摇头,你就装听不懂普通话,一直装。” 林雪卿重重点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节都白了。 陈晓玲跟在后面,小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但很快又想起乔正君的嘱咐,赶紧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走廊很长。 两侧是一扇扇深棕色的木门,门牌上写著“技术科”、“计划科”、“財务科”…… 有的门开著条缝,能看见里面的人在伏案写字,或者围在一起说话。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水味,还有煤球炉子散出的烟味。 走到最东头那扇门前,乔正君停下脚步。 门牌上写著“主任办公室”,黑字,白底,很醒目。 门是实木的,漆成深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磨得发亮。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抬手,屈起食指,在门上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不高,但很清晰,带著某种穿透力。 乔正君推开门。 办公室比想像中大。 朝南是一排窗户,掛著浅蓝色的窗帘,此刻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地面铺著深红色的地板革,已经磨花了。 靠墙摆著一排深色的文件柜,玻璃门里塞满了文件夹。 屋子中央,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女人。 五十岁上下,短髮,剪得很齐,髮根处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白。 方脸,皮肤是常年下乡晒出的黝黑,但很紧实。 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像能把人看穿。 她身上穿著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这就是万红霞。 她正在看一份文件,手里拿著支红蓝铅笔,在纸上划著名什么。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先从乔正君脸上扫过,然后扫过林雪卿,扫过陈晓玲,最后又回到乔正君脸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乔正君迎著她的目光,没躲,也没笑。他只是微微頷首。 不是鞠躬,是那种带著点疏离感的点头致意。 然后,他用那口刻意练习过的、带著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开了口,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万主任,您好。我是香港文森水產的乔文森。关於黑龙河流域的淡水养殖项目,我想跟您谈谈。” 屋子里很静。 窗外的风声,远处街道上的自行车铃声,还有楼下门卫隱约的说话声,都变得很远,很远。 万红霞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把那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乔正君。 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乔先生,请坐。” 第100章 爭锋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00章 爭锋 万红霞的目光落在乔正君脸上,像两块沉重的磨盘压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只有墙角那座深棕色座钟的钟摆,“嘀嗒、嘀嗒”,一下,又一下,声音清晰得像石子砸在铁皮上。 乔正君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 林雪卿站在他身后半步,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她在屏著气。 陈晓玲的小手悄悄抓住了他棉袄的后摆,攥得很紧,布料在他腰后皱成一团。 “乔先生…”万红霞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像冬天的枯草被风吹动,“你说你是香港文森水產的。” “可你既没有介绍信,也没有公司文件,甚至连张名片都没递。” 她顿了顿,摘下黑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爭取思考的时间。 “我上个月去省里开会,確实见过几位港商代表。但文森水產……我没印象。” 乔正君背脊挺得笔直。 棉袄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维持著那种略带疏离的姿態:“万主任日理万机,记不得也正常。” “我们公司主营业务是远洋捕捞,这次来东北考察淡水养殖,是集团的新方向,算是……试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试水?”万红霞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双手交叉。 她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禿,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墨跡,“那我问你三个问题。答得上,咱们再谈合作。答不上——” 她抬手,指向办公室那扇深棕色的门:“门在那边,不送。” “您问。”乔正君声音平稳。 “第一…”万红霞竖起一根食指,那根手指皮肤粗糙,有细小的裂口,“黑龙河是典型的季节性河流。” “夏季汛期水量能漫过河堤,冬季枯水期,河床都能见底。” “你要挖五十亩鱼塘,水源怎么解决?靠天吃饭?” 这个问题像把锋利的锥子,直接刺向最核心的难题。 靠山屯的老农们也曾围著塘埂嘀咕,但他们的担忧更多是源於“眼见为实”的经验—— 冬天河里没水,塘里自然也没水。 可万红霞问的,是技术层面上实实在在的死结。 乔正君没慌。 他甚至在心底鬆了口气——这个问题,他准备了半个月。 “万主任,您说的没错。”他语气恭敬,但话里带著底气,“但您可能没注意到——或者说,县里的水文资料可能没有详细標註。” “黑龙河在靠山屯东面三里那处老河道拐弯的地方,河床底下有条暗河。冬天河面结冰,底下的暗河水却一直在流,水量不小。” 他顿了顿,看著万红霞微微挑起的眉毛,继续说: “我带著捕鱼队的人下去探过,用绳子拴著石头测过深度,在冰面上不同位置凿眼观察过水流方向。” “暗河的水,足够支撑五十亩塘的循环补水和冬季保温。” “如果您需要確切数据,我可以带农基局的技术员去现场,测流速,算流量,用数据说话。” 万红霞眼神动了动。 她確实隱约听说过黑龙河有地下伏流,但具体在哪段、水量多大、是否稳定,县水利局从没做过详细勘测。 如果真如这人所说……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中指,指甲缝里有一小道黑,“就算水源解决了,你养的鱼卖给谁?” “县供销社的收购站,一年收活鱼的量就那么大,还经常被关係户占去名额。往市里送?” “一百多里路,活鱼运输损耗有多大,你知道吗?这经济帐,你算过吗?” “算过。”乔正君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用牛皮纸包著边角的小本子。 本子已经卷了边,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他翻开其中一页,双手递过去,“县供销社去年收购活鱼总量是八千一百三十五斤,其中五千七百斤来自邻县和外地调运。” “本地鱼收购价,从去年三月份的三毛五,涨到年底的四毛二,春节前最高到过四毛八。” “如果靠山屯能稳定供应,价格可以谈到四毛五以上。” 万红霞接过本子。 纸张粗糙,字跡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收购价、日期、供销社经手人名字、不同季节的价格波动…… 甚至还有一行小字备註:“腊月廿八,李会计说若有一千斤以上,可申请特批价。”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这一页记的是运输方案:“加氧水箱,县农机站可改装,成本约八十元每套。” “省城国营饭店王主任电话:xxxxx,愿签长期合同,月需五百斤以上,可预付三成定金。” 每一个数字,每一项联繫,都实实在在。 万红霞看了足足一分钟。 她看得很仔细,手指在一行行字上划过。 再抬起头时,她眼底的审视淡了些,多了些別的什么东西——或许是惊讶,或许是兴趣。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这次,语气不自觉地缓了些,但问题却最致命,“就算前两个问题都解决了,你靠山屯一没技术员,二没养殖经验,凭什么保证能养成功?” “鱼苗怎么选?饲料怎么配?鱼病了怎么治?这些,你懂吗?”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乔正君脸上:“周围几个公社,前前后后不下十家试过养鱼。” “结果呢?不是夏天泛塘死一片,就是冬天冻成冰坨子。最后赔了钱,荒了塘,劳民伤財。” 这个问题,最现实,也最残酷。 乔正君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能听见座钟的嘀嗒声,能听见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能听见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稳的跳动。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万红霞: “万主任,您见过冰层底下七尺深,还能活蹦乱跳、一网捞上来几十斤的鲤鱼吗?” 万红霞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见过。”乔正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不仅见过,还能带著人在三九天的冰面上,一天捞上来五百斤。” “靠山屯捕鱼队,三个月前还是一盘散沙,为了谁多分一条鱼能打起来。” “现在,二十三个人,能在冰面上开三十个冰眼,下网、起网、分拣、装车,一套流程下来,误差不超过半小时。”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扎实的底气:“养鱼和捕鱼,道理相通。无非是懂水性,知鱼性,顺天时。” “鱼什么时候进食最猛,什么水温容易得病,塘底淤泥多厚会影响水质。” “这些,不是书本上写的,是冰水里泡出来的,是鱼鳞沾在手上闻出来的。” 他看著万红霞,“这些,我能教。靠山屯的人,能学会。”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座钟的钟摆规律地摆动,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板革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移动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万红霞盯著乔正君,看了很久,久到那道阳光从办公桌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最后,她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鼻樑两侧—— 那里有两道深深的压痕。 她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乔正君…”她重新戴上眼镜,叫出了他的名字,而不是“乔先生”,“我不管你是香港来的,还是靠山屯来的。你这套方案……” 她顿了顿,手指在摊开的小本子上敲了敲,“有可行性。” 身后,林雪卿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声音细微得像羽毛落地。 乔正君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下来。 可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推开,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贾文慧站在门口,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捲髮有些散乱,红格呢子大衣的扣子都解开了两颗。 她手指直直地指向乔正君,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 “万主任!您千万別被他骗了!什么香港客商?他就是靠山屯那个捕鱼队的队长,乔正君!一个乡下泥腿子!” 万红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紧:“贾文慧同志,你这是干什么?谁让你……” 第101章 风大波起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01章 风大波起 “我有证据!” 贾文慧衝进来,也顾不上礼数了,从那个牛皮手提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办公桌上。 “您看!这是去年秋天公社表彰先进生產者的合影!第三排左边第四个,就是他!乔正君!” 照片是六寸的黑白照,已经有些卷边。 上面密密麻麻站了四排人,背景是公社大院的主席台。 贾文慧手指戳著的地方,確实是一个年轻人的脸——穿著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捧著张奖状,脸上带著些拘谨的笑。 虽然比现在瘦些,稚嫩些,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眼前的乔正君。 空气凝固了。 万红霞拿起照片,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抬头看向乔正君。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疑惑,最后变成一种被欺骗的冰冷怒气。 她“啪”地把眼镜摘下来,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 “乔正君同志,请你,解释一下。” 林雪卿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 陈晓玲嚇得整个人缩到了林雪卿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惊恐地看著大人们。 压力像实质的水银,灌满了整个房间。 乔正君却笑了。 不是慌张的笑,也不是討好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甚至带著点无奈的笑。 他看著怒不可遏的贾文慧,又看看面色冰寒的万红霞,摇了摇头。 “万主任…” 他开口,声音恢復了正常的东北口音,那口刻意拿捏的“港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坦荡和平静。 “我確实不是香港来的客商。我刚才冒充身份,骗了门卫,也骗了您。这一点,我向您诚恳道歉。” 他顿了顿,在万红霞愈发冰冷的目光中,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但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关於水源、关於销路、关於技术,都是真的。 “黑龙河的暗河就在那儿,您隨时可以派人去勘测。” “县供销社和省城饭店的联繫方式,就在本子上,您隨时可以打电话核实。” “靠山屯捕鱼队一天能起多少鱼,公社的帐本上,白纸黑字记著。”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这次,他抽出了里面真正的信,陆青山写的那封推荐信。 他双手递过去: “至於我为什么非要冒充港商才能见到您——因为如果我不这么说,不摆出这个架势。” “今天,我连农基局这个院子都进不来,更別提站在您面前,说这些了。” 万红霞接过信。 信纸很薄,陆青山的字跡力透纸背。 她快速扫过內容,目光在“此子可造”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又在下面那道重重的划线处顿了顿。 “而且。” 乔正君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万主任,港商能给您带来的,无非是投资,是听起来唬人的技术指导。” “这些,我也能带来。” 他迎著万红霞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投资,我有阴沉木七成的处置权。那根木头,省里的专家来看过,说是至少值五千块。” “这笔钱,足够启动五十亩鱼塘和技术。” 他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这里,有比任何港商都更懂黑龙河水性、更懂这片黑土地该怎样养鱼的、实实在在的经验。” “这经验,是冰窟窿里泡出来的,是跟鱼打了十几年交道攒下来的。” 他停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 贾文慧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著乔正君那双平静却灼亮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万红霞看著手里的信,又看看桌上那个写满实地数据的小本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穿著旧棉袄、眼神却像烧著火的年轻人。 她脸上冰封的表情,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足足静了一分钟。 “贾文慧同志…”万红霞终於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你先出去。” “万主任!他这是欺骗组织!他……” “出去。”万红霞抬起头,目光扫过贾文慧,那眼神不容置疑,“把门带上。” 贾文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狠狠地瞪了乔正君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针。 猛地转身,高跟鞋重重地踩在地板革上,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门关上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万红霞重新戴上眼镜。 她拿起陆青山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乔正君脸上,这次,少了审视,多了些复杂的掂量。 “乔正君同志…” 她缓缓开口,“冒充身份,欺骗同志,这是严重的错误。不管出於什么理由,都不对。” 乔正君低下头:“是,我接受批评。” “但是…”万红霞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那个小本子,“你做的这些实地调查,这些实实在在的数据。” “还有你对养鱼这件事的琢磨……是动了真脑子,下了真功夫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沉默了几秒,她才转回身: “你的方案,我原则上同意支持。具体细节,下周,我会派农基局的技术科长老周,带两个人去靠山屯实地考察。” “测量暗河水量,评估塘址,核算成本。如果情况属实,数据可靠……”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农基局可以给你们提供一笔低息的项目启动贷款,额度视考察结果而定。” “另外,局里可以协助联繫省水產研究所,请专家来做一期技术培训。” 她把便签纸撕下来,递给乔正君:“这是我的批条。拿著它,下周一上午九点,带老周他们去你们屯。” 乔正君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 纸上墨跡未乾,透著新鲜的墨香。 他深深地、標准地鞠了一躬:“谢谢万主任!” 从农基局大楼里走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县城街道上亮起了稀疏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不定,拉长了行人匆匆的影子。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乔正君却觉得浑身发热,手心里那张批条被他攥得紧紧的,边缘都有些湿润了。 林雪卿紧紧挨著他走,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刚才紧张的后遗症。 陈晓玲牵著她另一只手,小声问,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轻快:“哥,咱们……算成了吗?” 乔正君停下脚步,把批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棉袄內层的口袋,按了按。 他伸手揉了揉陈晓玲被风吹得发红的小脸: “成了第一步。” 他们推著自行车,沿著来时的路往县城东头走,打算找个便宜的大车店住一晚。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小饭馆还亮著灯,玻璃窗上蒙著厚厚的水汽。 走到离百货商场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更暗的小巷时,乔正君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只有远处主街的光隱隱约约透过来一点。 三个模糊的人影,从旁边的杂物堆后闪了出来,堵在了巷子中间。 最前面那个,吊著一只胳膊,三角眼里闪著幽冷的光—— 是孙德龙手下那个混混,白天在塘边叫囂得最凶的那个。 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手里拎著不知从哪捡来的、小孩胳膊粗的棍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晃著。 “乔队长…” 三角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笑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呢?” 乔正君把自行车往林雪卿身边一推,自己往前走了半步,把她们挡在身后。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对方。 “贾姐让我们给你带句话。” 三角眼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著黏腻的恶意,“回靠山屯那三十里路,黑,不好走。” “让你……路上小心点。最好,永远都別回去了。” 第102章 街头擒凶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02章 街头擒凶 三角眼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燻坏了嗓子。 “贾姐的话,我带到了。她说让你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乔正君的肩膀,落在林雪卿脸上,咧开嘴笑,“不过嘛……” 他没有说完。 但也不需要说完。 站在他左手边的刀疤脸动了—— 这人三十出头,颧骨很高,左边眉骨到嘴角有道疤,是新伤,还没完全长好,在路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伸手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去拿摆在柜檯上的东西。 那只手直奔林雪卿的胳膊。 乔正君在这时候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他右脚往前踏了半步,脚底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身体隨著这一步侧转,左臂像鞭子一样甩出去——不是打,是缠。 小臂內侧贴住刀疤脸手腕,五指扣住对方尺骨突起的位置,然后猛地一拧。 动作乾净得不像打架,像木匠榫卯对槽。 “啊——” 刀疤脸的惨叫是过了半秒才响起来的。 他整个人顺著拧劲转了个圈,胳膊被反剪到背后,脸朝下,膝盖一软就要跪。 乔正君没让他跪。 他左手扣著对方手腕,右手按在对方肩胛骨上,往上一托——咔。 很轻的一声,但足够让刀疤脸整条胳膊失去力气。 “我媳妇…” 乔正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寒风里,“不是你们能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著的是三角眼。 三角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敲水管的手停了下来,吊著的右胳膊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退,反而往前跨了半步,水管抡起来—— 不是砸向乔正君,是砸向被制住的刀疤脸。 他在逼乔正君鬆手。 几乎同时,站在三角眼右边的瘦高个动了。 这人二十出头,穿件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棉猴,手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指间有寒光一闪——是蝴蝶刀。 刀身甩开的动作很熟练,“唰”一声,刀刃在昏黄路灯下划出一道弧线。 刀尖对著的是乔正君的侧腰。 陈晓玲的尖叫这时候才响起来:“哥——” 林雪卿没叫。 她嘴唇咬得发白,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眼睛死死盯著那把刀,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正君……你鬆手……鬆手啊……” “听见没?”三角眼的水管悬在半空,狞笑,“你媳妇让你鬆手!” 乔正君没松。 他看著离自己腰侧不到二十公分的刀尖,又看了看被自己扣著、疼得额头冒汗的刀疤脸。 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 前世在边境林子里,那个偷猎头子也是这样,用人质逼他放下枪。 他当时怎么做的? 他记起来了。 不是放,是进。 乔正君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转瞬即逝。 然后他左手动了—— 不是鬆开,是往后猛地一拽。 刀疤脸整个人被拉得往前扑,正好撞向瘦高个刺过来的刀。 瘦高个眼睛瞪圆了,手腕急转,刀刃险险擦著刀疤脸的棉袄划过。 但乔正君要的就是这一瞬的错乱。 他右脚蹬地,身子像张开的弓,整个人扑向三角眼。 不是扑向水管,是扑向那条吊著的胳膊。 三角眼本能地挥水管砸。 可乔正君在离他还有两步的地方突然剎住,身子一矮,左脚前滑,右手探出—— 五指张开,像鹰爪,精准地扣住三角眼脱臼未愈的肘关节。 拇指找到骨缝,往里一压。 “呃啊——!” 三角眼的惨叫比刀疤脸悽厉得多。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水管“哐当”掉在地上,左手想去捂右肘,可乔正君没鬆手,反而加了半分力。 “脱臼接上没好好养。” 乔正君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会留病根的。” 他说著,左手也没閒著—— 反手一肘,撞在刚从错乱中回过神的瘦高个胸口。 瘦高个闷哼一声,蝴蝶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叮噹”掉在冻土上。 乔正君脚尖一挑,刀飞起来,他伸手接住,刀柄在手里转了个花,然后重重敲在瘦高个后颈。 敲的是风池穴的位置。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人晕过去。 瘦高个连哼都没哼,直挺挺栽倒,脸朝下趴在路边的煤灰堆里。 整个过程,从刀疤脸伸手到瘦高个倒地,不超过十五秒。 街对面杂货铺的门开了一条缝,老板娘探出半个头,又赶紧缩回去。 远处有个骑自行车的人,远远看见这边,车把一拐,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只有那个拎菜篮的老大娘没走,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颤著声喊:“小伙子……快、快带你媳妇走啊……这些人惹不起的……” 乔正君没走。 他鬆开三角眼。 三角眼瘫坐在地上,左手抱著右肘,额头上的汗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刀疤脸还趴著,胳膊使不上劲,只能一下一下抽气。 路灯的光照在乔正君脸上。 他呼吸很平,棉袄领子都没乱,只是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 不是累的,是刚才那十几秒高度集中精神出的冷汗。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蝴蝶刀,又捡起水管,走到路边排水沟前,扔了进去。 铁器撞在水泥沟壁上,发出空洞的迴响。 然后他转身,看向林雪卿。 林雪卿还站在原地。 陈晓玲从她身后探出头,小脸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林雪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睛却看著乔正君。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后怕,有担忧,但最深处,有一点点乔正君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某种確认。 “正君。” 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抖,“你……你没事吧?” “没事。”乔正君走过去,拍了拍陈晓玲的肩膀,“晓玲也没事。” 陈晓玲“哇”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 不是汽车,是挎斗摩托车那种“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辆车从街西头拐过来,车灯刺破夜色,在冻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 车在十米外停下。 车上跳下来四个人,清一色藏蓝制服,大檐帽。 为首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国字脸,眉毛又浓又黑,像用墨笔画上去的。 他肩章上是两道槓——治安大队队长。 他扫了眼地上三个人,目光在昏迷的瘦高个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转向乔正君。 “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但有种常年训话练出来的穿透力。 乔正君还没开口,阴影里的老大娘已经小跑过来: “周队长!是这三个流氓!拦路要欺负人家媳妇!这小伙子是自卫!我们都看见了!” 周围几个躲著的路人这时候也凑过来,七嘴八舌: “对!对!他们先动的手!” “还动刀子了!那么长的刀!” “这小伙子一个人打三个,真厉害……” 周队长抬手,人群静下来。 他走到排水沟边,弯腰看了看里面的刀和水管,又走回来,蹲下检查刀疤脸胳膊上的伤—— 不是刀伤,是脱臼造成的红肿。 他手指在关节处按了按,刀疤脸疼得直抽气。 “谁卸的?”周队长抬头问。 乔正君说:“我。” 周队长站起身,走到乔正君面前,上下打量他。 目光很锐,像能把人看透。 “练过?”他问。 “在民兵连待过三个月。”乔正君实话实说。 周队长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民兵连教队列、教射击,不教这个。” 他指了指地上三人,“卸关节、借力打力、击打穴位——这是正经的擒拿格斗,还得是老兵油子才有的路子。” 乔正君没接话。 周队长也没再追问,转身指挥手下: “小张,把人銬上。老王,去街口拦辆车,送卫生院——这个晕了的检查下颈椎。” 两个公安应声动手。 銬子“咔嚓”响了几声,三角眼和刀疤脸被拽起来,瘦高个被抬上板车—— 赶车的老汉嚇得手直抖,周队长拍了拍他肩膀:“老哥,麻烦跑一趟,车钱局里给报。” 处理完,周队长走回来,从怀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乔正君。 乔正君摆手:“真不会。” 周队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菸头在夜色里亮起一点红光:“乔正君,是吧?靠山屯挖出阴沉木的那个?” “是。” “今天这事,你下手有分寸。” 周队长吐出口烟,“那三角眼的胳膊,旧伤上加把劲,能让他这辈子都使不上力。但你收著了。”他顿了顿,“为什么?” 乔正君看著菸头明灭的火光,说:“犯不上。” 三个字,周队长听懂了。 他点点头,把烟掐灭,菸蒂扔进排水沟。 然后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是那种公安专用的执勤记录本,撕下一页,又从胸兜拔出钢笔,写了个號码。 “这是我办公室电话。”他把纸片递给乔正君,“县城不大,但混子多。贾红霞那女人……手伸得长。以后再有人找你麻烦,打这个电话。” 乔正君接过纸片。纸很薄,钢笔字透到背面,力透纸背。 “谢谢周队长。” 周兵摆摆手,转身走向摩托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乔正君。” “嗯?” “你这身手,別浪费了。” 周兵看著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但也要记住——拳头解决不了所有事。有时候,拳头打出去的麻烦,比它解决的麻烦更多。” 说完,他跨上挎斗,摩托车“突突”启动,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渐渐远去的红痕。 街上又静下来。 寒风捲起地上的煤灰,打著旋从脚边掠过。 路灯“滋滋”响了几声,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林雪卿走过来,轻轻拉住乔正君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陈晓玲也凑过来,小声说:“哥,那个公安叔叔……人好像挺好的。” 乔正君“嗯”了一声,把周兵给的纸片小心折好,放进棉袄內袋——贴胸口的位置。 纸片的边缘有点刮手,但他能感觉到,这张纸,或许比什么都有用。 三人继续往城外走。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一声,两声,然后归於沉寂。 而此刻,县公安局后院的宿舍楼里,周兵刚推开家门。 他妹妹周慧正坐在桌前看一本《赤脚医生手册》,抬头问:“哥,今天怎么这么晚?” 周兵脱下大衣掛好,搓了搓冻僵的手:“碰见个有意思的。” “谁啊?” “靠山屯的一个小伙子,叫乔正君。” 周兵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没喝,只是捧著暖手,“一个人撂倒三个拿傢伙的混混,下手快、准,还留著分寸。” 周慧放下书:“很能打?” “不止是能打。” 周兵看著杯口蒸腾的热气,“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打到什么程度该停的打法。” 他顿了顿,“而且他看人的眼神——像咱们爹那辈的老兵,认准的事,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但又不莽,心里有盘算。” “那你给他留电话了?” “留了。”周兵喝了口水,“这种人在县里,要么是块材料,要么……是颗雷。我得看著点。” 第103章 下鱼苗咯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03章 下鱼苗咯 正月十六的太阳刚爬过东山顶,光还是凉的,照在人脸上不暖,只把哈气映得更白。 乔正君站在洼地边上,手里那根削尖了的榛木棍子插进土里,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线那头,王老三和栓柱正挥著镐头刨冻土,镐尖砸下去,“梆”一声,只留下个白印子。 半个月了。 五十亩洼地,硬是让这群汉子一寸寸啃出了鱼塘的雏形。 东边的埂子夯起来了,两尺高,土是新翻的,黑油油的,在晨光里冒著热气。 向阳那面按乔正君说的,铺了层从河边捡来的鹅卵石,大大小小,压得实实的—— 防春汛,他说。 陆青山蹲在埂子上,抓了把土在手里搓。 土还带著冰碴子,搓化了,从指缝里滴下水来,混著土腥味和草根腐烂的味道。 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舌头舔了一点—— 这是老庄稼把式的法子,土含在嘴里化开,尝得出保水性。 “土还行。” 他吐掉泥水,抹了把嘴,抬头看天。 天是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可风从北边刮过来,擦过耳朵像小刀子。 “就是这天儿。” 陆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看这冻层,往下至少还有尺半。按往年的节气,化透得到五月中。” “五月中?” 王老三停了镐,直起腰。 他棉袄敞著怀,里头单衣都汗湿了,贴在背上冒白气。 “那可不行!县渔场的老刘说了,鱼苗三月就得下塘,晚了长不足分量,秋后收不上价!” 塘埂上干活的二十几號人全停了手。 镐头拄在地上,铁锹插在土里,一双双眼睛看向乔正君。 这些眼睛里有血丝—— 这半个月,天不亮就上工,擦黑才收工,手上全是血泡,肩膀磨破了皮,晚上回家躺炕上,骨头缝都酸。 可没人喊累。 为啥? 就为乔正君画的那个饼:五十亩鱼塘,秋后起鱼,按工分分钱,一家少说能多几十块进项。 可现在,冻土化不开,饼要凉。 有人把铁锹往地上一扔,蹲下来卷旱菸。菸叶子是自家种的,呛,但解乏。 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闷声说:“那咱这半个月……白干了?” 声音不高,砸在晨风里,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乔正君没说话。 他跳下塘埂,走到已经挖到一人深的塘底。 脚踩下去,底层的土还是硬的,冻得梆梆响。 他蹲下身,手套摘了,手指抠进土缝里。 冻土碴子扎手,他用力,抠出巴掌大一块,攥在手心里。 手心热,土慢慢化开,先是外层变软,渗出水,接著里头还硬著,像裹著冰核。 他握了有一分钟,土全化了,泥水从指缝滴下来,滴在冻土上,很快又凝成冰晶。 他站起身,把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陆主任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洼地里很清晰,“正常化冻,就是得到五月。” 人群里响起嘆息声。 很轻,但能听见。 乔正君走回埂上,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本子是供销社买的,五分钱一个,纸泛黄,格子线印得歪。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著图—— 是那天在万红霞办公室,他一边听一边记的。 “但有个法子。”他把本子举起来,“大棚养殖。” “大棚?” 栓柱凑过来,他认字不多,但图看得懂,“这不就是种黄瓜、西红柿的塑料棚吗?” “原理一样。” 乔正君指著图,“用竹片搭拱架,覆上塑料薄膜。太阳一照,棚里温度比外面高十来度。” “咱们三月搭棚,鱼苗三月下,在棚里养到四月底,外头水温上来了,再拆棚。” 他翻过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数字: “竹片,后山毛竹多的是,砍了就能用。薄膜……” 他顿了顿,“县农基局万主任说了,阴沉木的款子下来,优先给咱们拨薄膜和鱼苗钱。” 这话像颗定心丸。 王老三眼睛亮了:“阴沉木!那八根大傢伙,省里专家说一根值八百!八根就是六千四!” 数字是有魔力的。 六千四百块,摊到靠山屯每户头上,够盖间新房,够娶房媳妇,够……太多了。 人群骚动起来,刚才蹲著抽菸的汉子也站了起来,把菸头碾进土里:“那还等啥?干啊!” 陆青山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竹片的事,我去公社打报告,组织人上山。薄膜钱……” 他看了看乔正君,“万主任那边,你盯紧点。 要是款子一时下不来,我先从公社经费里垫——但不能太久,公社也穷。” “明白。” 洼地重新活了过来。 镐头抡起的风声,铁锹铲土的摩擦声,汉子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而塘埂另一头,那八根阴沉木静静躺在篷布上,乌黑油亮,像八条沉睡的黑龙。 消息是藏不住的。 没过两天,下沟屯的人就三三两两蹲在洼地对面的土坡上,隔著刚化开的黑龙河,眼巴巴往这边瞅。 有人抽著旱菸,烟锅子明明灭灭;有人抱著胳膊,脖子伸得老长。 王老三直起腰,冲对面喊:“看啥看!当初跟著孙德龙抢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 对面没人应声。 只有个老汉嘆了口气,背著手,佝僂著身子走了。 正月二十,竹片运来了。 后山的毛竹砍了三百多根,粗的比碗口还粗,细的也有手腕粗,在洼地边上堆成了小山。 陆青山从公社借了辆胶轮大车,亲自赶著去县里拉薄膜。 来回八十里路,他一天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晌午回来时,眼珠子都是红的。 薄膜卸下来,二十卷,一卷卷用油纸包著,怕刮破了。 陆青山小心翼翼解开一包,露出里面透明发亮的薄膜—— 这是县塑料厂的新產品,薄,但韧,透光好。 “四百块。” 他哑著嗓子说,手指摸著薄膜边缘,“公社垫的,帐本上记著呢。” 四百块,够买四千斤玉米。 所有人都围过来,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敢轻轻摸一下。 薄膜凉凉的,滑滑的,在太阳下泛著淡蓝色的光。 “真薄啊……” 栓柱咂嘴,“这能扛住风?” “搭好了就能。” 乔正君抽出一卷,展开。薄膜“哗啦”一声展开,像一道水帘,在风里盪著。 搭棚那天,靠山屯能动的全来了。 男人扛竹片,女人扯薄膜,半大孩子递麻绳、递钉子。 竹片在火堆上烤软了,弯成弧形,一头插进东埂,一头插进西埂,像一道道骨架子。 薄膜铺上去,四角拉紧,用木板条压在埂子上,钉子钉死。 风吹过来,薄膜鼓起来,“嘭嘭”响,像巨大的肺在呼吸。 乔正君在塘底忙引水。 黑龙河的冰面已经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他在冰面上新开了三个冰眼,每个脸盆大,黑黢黢的河水涌上来,冒著白气。 用木板做了简易水闸,插进冰眼,控制水量。 水渠是顺著洼地自然坡度挖的,弯弯曲曲,像条土龙。 冰水淌进来,碰到还没化透的冻土,“刺啦”一声,激起白茫茫的水汽。 水很凉,乔正君赤脚站在渠里舖石板,脚很快就冻麻了,但他没停—— 得赶在太阳落山前,把水引到五个棚里。 三天,五个大棚全搭好了。 五十亩塘,五个蓝色巨兽趴在地上。 中午太阳最好时,乔正君钻进棚里。 温度计是借公社卫生所的,红色酒精柱慢慢爬升,停在十二度的位置。 他蹲下身,手伸进塘底引来的水里—— 还是冷,但已经不扎手了,大概七八度。 王老三跟著钻进来,一进来就“嚯”了一声: “真暖和!” 他脱了棉袄,只穿单衣,额头上很快冒出细汗。 “这温度,鱼苗肯定活!” 正月二十五,天没亮,乔正君就套上驴车去县里。 县渔场在城西,十几排水泥池子,水是循环的,咕嘟咕嘟冒泡。 场长老刘是万红霞介绍认识的,精瘦个小老头,戴副老花镜,看人从镜片上边看。 “鲤鱼五百尾,草鱼五百尾。” 老刘领著乔正君看池子,“都是开春孵的头茬苗,壮实。” 他用抄网捞起一网,小鱼苗在网里蹦跳,银亮亮的,小指长。 “水温不能低於五度,溶氧要足。你们那大棚……真能行?” “能。”乔正君说得很肯定。 鱼苗装在加氧水箱里,两个大箱,驴车拉回来。 路上乔正君不敢走快,怕顛坏了鱼。 箱子里氧气泵“突突”响著,小鱼苗在水里游,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回到靠山屯,已是下午。 全屯人都等在洼地边上。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扒著塘埂往下看; 女人们拎著篮子,篮子里装著煮好的鸡蛋、贴饼子—— 这是给干活的人垫肚子的; 老人们蹲在坡上,旱菸袋吧嗒吧嗒,眼睛眯著,看不出情绪。 乔正君跳下车,和王老三、栓柱几个人小心翼翼抬下水箱。 氧气泵停了,水面平静下来,小鱼苗缓缓游动。 “下苗嘍——!” 王老三喊了一嗓子,接过乔正君递来的葫芦瓢。 瓢是晒乾的老葫芦剖的,边沿磨得光滑。 他轻轻舀起一瓢水,连鱼带水,手腕一转,水划出一道弧线,“哗”一声倾进塘里。 小鱼入水,先是一愣,隨即尾巴一摆,钻进了泛著冰碴的深水里。 一瓢,两瓢,三瓢…… 所有人屏著呼吸。 眼睛盯著水面,怕看见白肚皮翻上来。 但没有。 一千尾鱼苗,全部下塘,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然后慢慢平静。 只有几个孩子指著水面喊:“看!那条跳了一下!” 乔正君站在塘埂上。 薄膜大棚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五块巨大的蓝宝石。 棚里,水温计的红色液柱稳稳停在八度的位置。 远处,黑龙河的冰层“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大口子,黑色的河水涌出来,汩汩流淌。 他弯腰,从脚边的木桶里捞起最后几尾小鱼—— 这是昨天在冰眼下捞到的野生鯽鱼,只有拇指长,脊背发黑,是河里土生土长的。 他蹲下身,手探进塘边浅水处,鬆开手指。 小鱼摆尾,钻进浑浊的水里,不见了。 第104章 闹黄大仙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04章 闹黄大仙 正月廿七,天还没亮透。 乔正君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不是用手拍,是用拳头捶,咚咚咚,像要把门板砸穿。 他猛地坐起,身边林雪卿也醒了,在黑暗里睁著眼:“正君?” “你躺著。” 乔正君套上棉裤,光著膀子就下炕。 门閂刚拉开,一股寒气灌进来,门外站著赵大松。 十七岁的小伙子,脸上糊著泥道子,棉袄袖子从肘部撕开个大口子,露出里头发黄的棉絮。 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晨雾里乱窜:“正君哥……大棚……破了!” 乔正君心里“咯噔”一下:“哪儿破了?” “东头……三个棚……全破了!” 赵大松声音发颤,带著哭腔,“薄膜被撕得……像、像破布条!” 乔正君没再问,转身回屋抓起棉袄就往身上套。 林雪卿已经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里,她脸色发白:“正君,我跟你去……” “你在家。” 乔正君系扣子的手顿了顿,“把门閂好,谁叫都別开。” 说完他衝出门。 赵大松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往洼地跑。 屯子还没醒,土路上结著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风从黑龙河方向刮过来,带著河冰开裂的腥味,冷得刺骨。 跑到塘边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像层薄纱,笼在洼地上空。 五个大棚静静趴著,可东头那三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靠近河岸的。 已经完全变了样。 薄膜被撕开了十几道口子,最长的一道从棚顶一直裂到底边,塑料碎片在风里“呼啦啦”翻卷,像招魂幡。 棚里的竹架露出来,光禿禿的,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悽惶。 陆青山和王老三已经到了。 陆青山蹲在泥地里,手指拨拉著什么;王老三站在他身后,手里攥著片碎薄膜,脸色铁青。 听见脚步声,陆青山抬起头。 晨雾里,他眼圈发黑,鬍子拉碴,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正君,”他声音沙哑,“你来看。” 乔正君走过去。 地上是湿的——昨夜下了场小雨,冻土化了一层,变成黏糊糊的泥浆。 泥浆上印满了脚印,密密麻麻,三趾,前宽后窄,每个都有成人巴掌大,印痕很深,像是某种东西在泥里用力蹬踏过。 “这是……” 乔正君蹲下身。 “黄皮子的脚印。” 王老三开口,声音发乾,带著老一辈人特有的那种敬畏,“黄大仙……来过了。” “黄大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晨雾里。 陆续赶来的乡亲们围过来,看见地上那些爪印,全变了脸色。 东北老林子里,“五仙”的传说是刻在骨头里的—— 狐黄白柳灰,黄仙指的就是黄鼠狼。 老辈人说,这东西有灵性,记仇,惹上了,轻则破財,重则家破人亡。 “不能吧……”栓柱蹲在塘埂上,声音发虚,“黄皮子……撕薄膜干啥?” “糟灾了。” 人群里走出个乾瘦老头,是屯里的老猎户胡三爷。 他今年六十八了,背有点驼,但眼睛还亮。 他蹲下身,捡起片薄膜碎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老猎户辨味的法子。 “薄膜上有鱼腥味。” 胡三爷吐出嘴里的塑料渣,“黄皮子鼻子灵,隔著二里地都能闻著。它以为里头有鱼,进不去,就恼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浑浊的眼睛扫过破损的大棚: “黄大仙记仇啊。你们在它地界上挖塘养鱼,破了风水,它能不恼?这棚……”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可意思全明白了。 恐慌像滴进清水里的墨,迅速晕开。 “胡三爷说得对!前年下沟屯老王家,不就是惹了黄仙,一窝猪崽全死光了!” “这鱼塘……动土的时候拜山神了吗?” “要我说,赶紧请个跳大神的来,烧点纸钱,杀只鸡供上……” 议论声越来越大,压都压不住。 陆青山站起来想说话,可看著那些乡亲脸上的恐惧。 那是真真切切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年头,“破除封建迷信”喊了十几年。 可在这深山老林边上,那些老规矩、老讲究,依然像地里的草根,一有缝隙就往外钻。 乔正君没说话。 他沿著破损的大棚慢慢走。 晨雾还没散,薄膜碎片在风里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撕裂口—— 不是整齐的割裂,是被利爪反覆撕扯的结果,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处还掛著黄色的毛髮,很短,硬挺。 地上除了爪印,还有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薄膜上打滚、撕扯,把整片塑料扯得支离破碎。 可奇怪的是,这些爪印虽然密集,却只在三个大棚外围出现。 靠西头的两个大棚完好无损,地上乾乾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胡三爷…”乔正君忽然开口,声音在晨雾里很清晰,“黄皮子一般几只一起活动?” 胡三爷愣了下,想了想:“少的独来独往,多的……一家子七八只也有。” “那要是七八只黄皮子。” 乔正君指著地上那些爪印,“一夜之间,能把三个大棚撕成这样?” 胡三爷皱起眉,重新蹲下身。 他这次看得很仔细,手指虚虚描摹著那些脚印的走向、深浅、间距。 看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疑惑: “不对……这脚印太齐整了。” 他用手比划著名: “黄皮子走路,前爪后爪落点有先后,步子小,印子浅。可这些脚印……”他指向泥地里最清晰的一串。 “你看,前后爪几乎同时落地,印子一样深,步子还一样大——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乔正君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面向所有乡亲。 晨雾正在散去,天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一张张或惊恐、或疑虑、或茫然的脸上。 “大家听我说。” 乔正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咱们是新中国的人,不信那些牛鬼蛇神。黄皮子就是黄鼠狼,一种动物,跟山里的兔子、野鸡没什么两样。” “它撕薄膜,是因为薄膜上有鱼腥味,它想吃鱼——就这么简单。” 有人小声嘀咕:“可胡三爷都说了……” “胡三爷是咱们屯的老猎户,经验丰富。” 乔正君看向胡三爷。 “但胡三爷也发现了——这些脚印不对。所以,这不是黄大仙作祟,是有人装神弄鬼。” 这话像炸雷。 “有人搞破坏?!” “谁?!哪个缺德带冒烟的!” 乔正君没回答。 他走到最东头那个大棚的破损处,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拨开泥地上的爪印。 泥很黏,沾了满手。 在层层叠叠的爪印最底下,他发现了半枚鞋印—— 解放鞋的纹路,前掌部分,踩得很深,边缘还带著蹬踏时溅起的泥点。 他抬起头,看向黑龙河方向。 河面上的冰层已经开始大面积开裂,冰缝里冒出汩汩的黑水。 而对岸,下沟屯的方向,晨雾正慢慢散去,隱约能看见屯子屋顶上冒起的炊烟。 “栓柱…”乔正君站起身,“去把屯里的猎户都叫来,带上傢伙什。” 胡三爷,您经验最老道,帮我仔细看看这些爪印——” “到底是黄皮子的,还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偽造的。” 胡三爷重重点头:“成!我家里还有张黄皮子皮,正好拿来比对比对!” “王三叔。”乔正君又看向王老三。 “您带几个人,去供销社买最细的铁丝。咱们在棚外围一道铁丝网,不高,半尺就行——黄皮子腿短,跳不过去。” “那要是人……” “人来了更好。”乔正君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神冷。 “铁丝网上掛铃鐺。供销社有卖的那种小铜铃,一块钱十个。每个棚掛二十个,谁碰,铃鐺就响。” 布置完这些,他又绕著鱼塘走了一圈。塘埂背阴处,一处鬆软的泥土上,他发现了清晰的鞋印—— 不是解放鞋,是胶底棉鞋,鞋码很大,至少四十三码。 脚印从黑龙河冰面方向延伸过来,在塘埂上停留了很久,踩出了一小片凌乱的痕跡,然后又折返回河面方向。 乔正君蹲下身,用手丈量了一下鞋印的长度和宽度。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知道是谁了。 而此刻,下沟屯刘栋家的堂屋里,煤炉子烧得正旺。 孙德龙裹著件军大衣坐在炕沿上,脸上那道疤在炉火的光里一跳一跳的,像条活蜈蚣。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劣质白酒,辣得齜牙咧嘴: “刘副主任,你那招『黄大仙』……不太灵啊。乔正君那小子,根本没在怕。” 刘栋坐在对面,手里捏著颗花生米,慢条斯理地剥著。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急什么。这才第一遭。” 他把花生壳扔进炉子,火苗“呼”地躥高了一截:“黄大仙的传说,在老辈人心里扎了根。” “乔正君再能耐,能拧得过一屯子人的忌讳?等流言传开了,人心散了,他那鱼塘……不攻自破。” 孙德龙“嘿嘿”笑了两声,把酒碗往炕桌上一墩: “要我说,乾脆点。夜里我带人过去,一把火把那些破棚子全烧了!看他还养什么鱼!” “烧?” 刘栋摇头,“那太明显了。现在陆青山还没退,李开山又盯著,武装部那些枪不是摆设。”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咱们啊,得让乔正君自己把鱼塘搞垮——比如,让鱼全死光。” 孙德龙眼睛一亮:“你有法子?” 刘栋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牛皮纸的,折得方方正正。 他慢慢打开,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麵粉。 “石灰粉。” 刘栋用指尖蘸了一点,在炕桌上画了个圈,“撒进鱼塘里,水一浑,鱼就缺氧。” “不用多,每天撒一点,神不知鬼不觉。等鱼翻白肚了,你说……靠山屯的人还会信乔正君吗?” 孙德龙盯著那圈白色粉末,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刘副主任,还是你高。” 刘栋把纸包重新折好,揣回怀里:“等著吧。好戏……还在后头。” 炉火“噼啪”炸响,火星子溅到地上,很快灭了。 堂屋里烟雾繚绕,两张脸在烟雾里明灭不定,像两张面具。 第105章 夜擒「黄仙」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05章 夜擒「黄仙」 夜,黑得像浸透了墨。 月亮被厚云层捂得严严实实,只从云缝里漏下几缕惨澹的光,勉强勾出靠山屯东头洼地的轮廓。 五个大棚在夜色里趴著,像五头沉睡的巨兽。 新围的铁丝网泛著冷光,上面掛的铜铃在夜风里偶尔轻响,“叮铃……叮铃……”,细碎,縹緲,像招魂。 乔正君蹲在二號大棚背阴处的草窠里。 他身上盖著件反穿的羊皮袄——毛朝外,灰白色,和枯草混在一起,离三丈远就看不见人形。 左手攥著根削尖的柞木棍,棍身用灶灰抹过,不反光。 右手按在冻土上,五指张开,掌心贴著地面。 他在听。 前世在西南边境蹲守偷猎者时,他能在百米外通过地面震动判断出是人是兽,是走是跑。 现在冻土还没化透,声音传得更远、更清晰。 草窠另一头,赵大鬆紧挨著他趴著。小伙子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呼吸又粗又急,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在黑暗里凝成一小团雾。 “正、正君哥……”赵大松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我好像……听见哭声……像小孩哭……” 乔正君没动。他確实听见了声音——不是哭声,是极细的“吱吱”声,频率很高,像铁丝刮玻璃。 声音从黑龙河冰面方向传来,时断时续,越来越近。 来了。 他左手往后一探,准確地捂住赵大松的嘴,右手指了指铁丝网方向。 赵大松浑身一僵,不敢再出声。 月光从云缝里艰难地挤出一线,像把薄刃,在塘埂上切开一道惨白的光带。 铁丝网外的枯草丛开始晃动。 先是探出个尖尖的脑袋,两只耳朵竖著,在风里微微转动。 接著是绿豆大的眼睛,在夜色里闪著幽绿的暗光。 它人立起来,前爪搭在铁丝网上,鼻子一耸一耸,嗅著空气里的味道。 黄鼠狼。 个头不小,从头到尾少说有二尺长,毛色黄褐相间,尾巴蓬鬆得像鸡毛掸子。 它很谨慎,没有立刻动,而是原地转了两圈,又叫了一声:“吱吱——” 草丛里又冒出五个脑袋。 一共六只。 领头的最大,后面五只体型稍小,有两只看上去还是半大崽子。 它们在铁丝网外散开,沿著网子来回跑动,前爪时不时碰一下铁丝,又飞快缩回。这是在试探。 一只小个子的黄鼠狼按捺不住,窜向薄膜上的破口—— 那是乔正君故意留的,没补全,边缘抹了鱼肠子碎末,腥味最浓。 小黄鼠狼快到破口时,前爪刚落地,忽然“吱”地尖叫一声,像被烫到似的往后蹦出老远,抱著前爪直甩。 地上撒了碎铁屑。 胡三爷说,黄鼠狼怕铁器,铁锈味能让它们不敢靠近。 领头的黄鼠狼显然警觉了。 它在破口前来迴转圈,绿豆眼死死盯著里面黑黢黢的空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像在犹豫。 风忽然大了一点。 薄膜破口被风吹得“哗啦”一响,更浓的鱼腥味飘出来。 领头黄鼠狼不再犹豫。 它身子一弓,后腿发力,像道黄色闪电射向破口—— 就在它前爪即將触到薄膜的剎那,脚下那片看似结实的冻土突然塌陷! “噗通!” 连带著后面两只跟得太紧的,三只黄鼠狼一起掉进了陷坑。 坑是乔正君昨天下午挖的,口小肚大,深四尺,底下铺著层细沙。 沙里埋著十几个用细铁丝弯成的活扣——这是前世在阿拉斯加跟因纽特猎人学的捕猎陷阱,专抓狐狸、獾子这类中小型兽类。 “吱吱!吱吱吱!” 陷坑里传来惊恐的尖叫和疯狂的挣扎声。 铁丝扣缠住了黄鼠狼的腿,越挣扎扣得越紧。 细铁丝勒进皮毛,很快见了血。 剩下三只黄鼠狼嚇懵了,扭头就往回跑。 可刚跑出五六步,地上突然弹起几根拴著铃鐺的细麻绳,“哗啦啦”一阵乱响。 麻绳绊在腿上,铜铃疯狂摇晃,在死寂的夜里炸开一片刺耳的噪音。 黄鼠狼最怕突然的巨响。 三只小傢伙彻底慌了,在麻绳阵里乱窜,撞得铃鐺响成一片。 乔正君这时候才站起身。 他拎著柞木棍走过去,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陷坑里,三只黄鼠狼还在挣扎,铁丝扣已经深深勒进皮肉。 地上那三只更惨,被麻绳缠住了腿,拖著铃鐺在原地打转,吱吱惨叫。 赵大松也爬起来了,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按下开关。 光柱“唰”地亮起,在夜色里乱晃,照得黄鼠狼眼睛一片惨绿。 “抓、抓住了!六只!全抓住了!”赵大松声音激动得发颤。 乔正君没用手电。 他借著微弱的月光,走到那三只被麻绳缠住的黄鼠狼跟前。 柞木棍举起来,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落下——不是砸,是敲。 棍尖精准地敲在每只黄鼠狼的后颈,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让它们晕过去。 三声闷响。三只黄鼠狼瘫软在地。 然后他跳下陷坑。 坑里血腥味扑鼻,三只黄鼠狼已经挣扎得筋疲力尽,见他下来,还想呲牙,被乔正君同样敲在后颈,昏死过去。 六只黄鼠狼,全撂倒了。 赵大松举著手电,光柱在六只瘫软的黄鼠狼身上来回扫,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就……就这么简单?” “简单?”乔正君拍拍手上的土,从陷坑里爬上来,“得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活动——黄鼠狼夜里觅食,下半夜最活跃。 得知道它们走哪条路——沿著河岸来,顺著气味走。 得知道它们怕什么——铁器,突然的巨响。” 他弯腰拎起那只最大的,掂了掂,少说七八斤。 “这傢伙最少活了五六年,精得很。要不是贪那点鱼腥味,根本不会上当。” 他把六只黄鼠狼用麻绳拴成一串,拖著往屯里走。 黄鼠狼皮毛厚实,但冻了一夜,等走到屯口时,身体已经僵硬了。 第二天一早,靠山屯大队部门前的碾盘边上,黑压压围满了人。 六只黄鼠狼被吊在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麻绳拴著后腿,头朝下倒掛著。 最大的那只体长足有二尺,毛皮在晨光下泛著黄褐油亮的光,尾巴蓬鬆,像把大扫帚。 剩下五只有大有小,最小的那只还是半大崽子,毛色浅黄。 乔正君站在树下,手里拿著把剥皮刀——是胡三爷借他的老刀,刀身窄长,刀柄磨得油亮发黑,不知道传了几辈人。 “乡亲们都看见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这就是昨晚糟蹋咱们大棚的『黄大仙』。六只,一只不少。” 人群鸦雀无声。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 王老三的老伴儿——屯里人都叫她三婶——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衝著吊著的黄鼠狼连连磕头: “大仙莫怪!大仙莫怪!孩子们不懂事,衝撞了大仙……饶了他们吧,饶了咱们屯子吧……” 她磕得很实诚,额头碰在冻土上,“砰砰”响。 “三婶!”王老三急得满脸通红,上前去拉她。 乔正君走过去,蹲下身,把老人搀起来。 三婶六十多了,手像枯树枝,在他手里直抖。 “三婶,您看清楚了。” 乔正君扶著她,指向吊著的黄鼠狼,“这就是黄鼠狼,一种畜生。跟山里的傻狍子、野兔子没啥两样。” “它撕大棚,是因为薄膜上有鱼腥味,它想吃鱼——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转向所有乡亲,提高声音: “咱们新中国的人,不信这些牛鬼蛇神!” “大棚是咱们一锹一镐建起来的,鱼苗是咱们省吃俭用买来的。谁要是再来破坏——” 他“唰”地一刀,割断了吊著最大那只黄鼠狼的麻绳。 黄鼠狼“噗通”掉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尸体僵硬,四脚朝天,肚皮上那道被铁丝勒出的伤口已经发黑。 “这就是下场!” 人群静了片刻。 风从黑龙河方向刮过来,吹得老槐树枝丫“嘎吱”响。 吊著的五只黄鼠狼尸体轻轻晃动。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好!” 是个年轻后生,捕鱼队的栓柱。他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紧接著,更多年轻人跟著喊起来:“好!乔队长说得好!” “什么黄大仙!就是畜生!” “咱们不怕!” 喊声越来越大,像滚水开了锅。 老人们虽然还有些惴惴,可看著地上那只最大的黄鼠狼,再看看乔正君那张平静而坚定的脸,心里那点畏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那是一种久违的、硬邦邦的东西,像冻土底下开始鬆动的根。 乔正君把剥皮刀还给胡三爷。 胡三爷接过刀,没立刻收起来,而是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深深看了乔正君一眼: “小子,你比我这老傢伙胆大。” “不是胆大。” 乔正君摇头,“是信科学,信咱们自己的双手。黄鼠狼能撕大棚,咱们就能抓黄鼠狼。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胡三爷没说话,把刀插回腰间皮鞘,转身走了。 背有点驼,但脚步很稳。 人群渐渐散去。 年轻人三三两两议论著,语气兴奋;老人们默默离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吊在树上的黄鼠狼,眼神复杂。 乔正君看著他们走远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黄鼠狼解决了,可地上那些鞋印呢? 那个穿四十三码胶底棉鞋的人,昨晚没露面。 他转身往鱼塘走,准备去检查大棚的修补情况。 薄膜昨晚被黄鼠狼撕扯,又添了几道新口子,得趁白天补好。 可刚走到屯口,就看见栓柱慌慌张张跑过来,脸白得像纸,棉袄扣子都扣歪了: “正君哥!不好了!鱼塘……鱼塘里漂死鱼了!” 乔正君瞳孔一缩。 他没问“真的假的”,栓柱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他转身就往洼地跑,棉鞋踩在冻土上“咚咚”响。 而此刻,屯西头的老榆树下,孙德龙靠著树干,慢悠悠抽著烟。 劣质菸草呛人的味道在晨风里散开。 他看著远处慌乱的屯口,看著乔正君飞奔的背影,疤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他吐了个烟圈,烟圈在晨光里慢慢扩大,消散。 然后他对身边的小弟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著狠劲: “去,告诉刘副主任——第一步,成了。” 小弟点头,猫著腰钻进旁边的苞米秸垛,不见了。 孙德龙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又狠狠踩了两脚。 他看著洼地方向,疤眼里的光,冷得像冰。 第106章 投毒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06章 投毒 死鱼漂在二號大棚东南角的角落里,一共七条。 都是草鱼苗,小指长短,白肚皮翻在水面上,像几片惨白的柳叶。 棚內光线幽暗,薄膜透进来的天光是灰濛濛的。 照在死鱼身上,让那些翻白的鳞片泛著一种不祥的、尸骸般的色泽。 乔正君蹲在塘埂上,手里攥著刚从水里捞起的一条死鱼。 鱼身已经有些僵硬,但还没发臭。 刚死不久,顶多三四个时辰。 他掰开鱼鳃,鳃丝本应是鲜红的,此刻却蒙著一层诡异的乳白色黏膜,像被烫过似的。 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类似石灰的刺鼻味,混在鱼腥气里,不仔细根本辨不出来。 不是缺氧,不是病害。 是下毒。 他心臟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把,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前世在西南边境处理一起污染事故时,他见过类似的情况。 有人往寨子的水源里投撒石灰粉,鱼鳃会被灼伤,窒息而死。 用量少的话,症状很隱蔽,像自然死亡,等发现时,整塘鱼已经死绝了。 “正君!咋样了?!” 王老三带著十几个乡亲慌慌张张跑过来,脚步声杂沓,踩得塘埂上的碎石哗哗响。 他跑得急,棉袄襟子都敞开了,露出里头补丁摞补丁的汗衫。 后面跟著的栓柱、赵大松几个年轻人,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乔正君不动声色地把死鱼扔回水里,“噗通”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水珠在冻土上溅开几个深色的点。 “没事。”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儿个天不错”。 “可能是水温变化大,鱼苗不適应。刚下塘的鱼,死几条正常。” 他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以至於王老三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正常?这一下就死了七条!要是……” “要是全死了,我赔。” 乔正君打断他,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但现在,都別围在这儿。” 他目光扫过人群。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慌、疑惑、还有对未知的恐惧。 这鱼塘是全屯人半个冬天的指望,要是真出了岔子…… “人多了,水浑,鱼更慌。” 乔正君继续说,语气像在布置日常活计,“王三叔,您带几个人去修补东头大棚的薄膜,昨晚黄鼠狼又撕了几道口子。” “栓柱,你去看看引水渠,上游是不是有落叶堵了,水流有点缓。” 他的话像定心丸,又像不容置疑的命令。 慌乱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慢慢散了。 王老三深深看了乔正君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吆喝著人往东头走。 可乔正君注意到,人群外头,靠近黑龙河方向的土埂上,蹲著个穿黑棉袄的瘦高身影。 是下沟屯的宋麻子。 这人三十出头,长脸,颧骨高耸,左边眉角有道疤,是早年偷东西被人打的。 他平时游手好閒,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在附近几个屯子名声臭得很。 这会儿,宋麻子正伸著脖子往塘里看,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那眼神不像看热闹,倒像在验收成果。 乔正君心里有数了。 等人都走光了,洼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薄膜的“哗啦”声。 乔正君才重新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拿出根细柳枝,探进水里,轻轻拨弄死鱼聚集的那片水域。 水色比別处略浑,不是泥沙的那种黄浑,而是带著点乳白。 水底有些许白色粉末的残留,很细,沉在塘底碎石缝里。 他蘸了点水在指尖搓了搓,粉末沾水后微微发热,指尖有点灼痛感。 確实是生石灰。 量不大,应该是昨晚后半夜撒的。 撒的人很小心,只在一个角落下手,想製造“零星死亡”的假象,慢慢动摇人心。 一天死几条,十天半月下来,鱼苗死光了,人心也散了。 乔正君站起身,望向黑龙河对岸。 冰层已经大面积开裂,像张摔碎的玻璃,浑浊的河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卷著残冰往下游淌,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 而在河对岸那片枯柳林子里,他刚才余光瞥见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宋麻子,那人影更壮实。 他没追。 转身,扛起铁锹,像没事人一样回了屯里。 下午,洼地又热闹起来。 乔正君带著捕鱼队继续修补大棚、清理引水渠。 他干活很细致,薄膜上的每道口子都补得严严实实,还用树胶把边缘抹了一遍,確保不留缝隙。 有人凑过来,小心翼翼问起死鱼的事,他就一边忙手里的活计,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正常损耗,刚下塘都这样。” 他还特意从塘里捞了几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苗,装在木盆里端给大家看。 小鱼在盆里窜来窜去,溅起水花,惹得围观的孩子们一阵欢呼。 恐慌的情绪,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乔正君能感觉到,有些人的眼神里还有疑虑。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经歷过饥荒年月的老人们。 他们信他,但也怕,怕这刚冒头的希望又打了水漂。 只有他自己知道,怀里那半块玉佩贴著的胸口,一直在隱隱发烫。 那是种直觉,危险的直觉。 玉佩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遗物,贴身戴了十几年,从没这样过。 傍晚收工时,日头已经西斜。 乔正君把栓柱叫到工具棚后头,那儿堆著些废木料,风吹不到。 “今晚你別守夜了。” 乔正君说,从工具箱里拿出个手电筒,拧开后盖检查电池。 电池是供销社买的新电池,铜帽还亮著。 “那谁守?”栓柱一愣,“昨晚抓了黄鼠狼,万一……” “我守。”乔正君“咔噠”一声合上后盖,“顺便下几个地笼,看能不能捞点虾米餵鱼。鱼苗长个儿,光靠草料不够。” 栓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他看著乔正君。 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队长,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总是沉沉的,像黑龙河深不见底的水。 “正君哥。”栓柱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小心点。” 乔正君拍拍他肩膀:“嗯。” 夜幕降临后,洼地边一片死寂。 大棚里的水温计指针停在九度,红色液柱在玻璃管里微微颤动。 薄膜在夜风中轻轻鼓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乔正君没点灯,也没生火,他蹲在二號大棚背阴处的草窠里。 和昨晚同一个位置,身上还是那件反穿的羊皮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冻土上,把一切照得黑白分明。 又躲进去,世界重归黑暗。 远处传来屯里的狗叫声,零零星星,一声,两声,然后沉寂。 乔正君闭著眼,耳朵贴著地面。 他在等。 前世在边境丛林里,他最长蹲守过三天三夜,就为等一个走私头目。 耐心是猎人的基本功。 直到后半夜,月亮再次从云缝里钻出来时,远处黑龙河冰面上,终於传来了细微的“咔嚓”声。 不是冰层自然开裂的脆响,是脚踩冰碴的动静。 很轻,但踩得很实,一步,两步,停住,再一步。 乔正君屏住呼吸,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从河面方向摸过来,黑乎乎的,肩上扛著个麻袋。 人影很警惕,走走停停,每次停下都竖起耳朵听动静,像只受过惊的兔子。 到了塘埂边,他放下麻袋,从里面掏出个簸箕似的东西。 是农村筛粮食用的竹簸箕。 又摸出个小布袋,解开绳扣,往簸箕里倒东西。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照亮那人的半张脸—— 长脸,高颧骨,左边眉角有道疤。 宋麻子。 他蹲在塘埂上,用簸箕从麻袋里又舀了些白色粉末,然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大棚引水渠的入水口方向挪。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月光下,簸箕里的白色粉末泛著惨澹的光。 就在他举起簸箕,身体前倾,准备往水里撒的剎那—— “宋麻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像炸雷。 宋麻子浑身一僵,簸箕里的粉末“哗啦”洒了一地,白花花铺在冻土上。 他猛地回头,手往腰间摸去—— 那里別著把柴刀,刀柄露在棉袄外头。 草窠里,乔正君慢慢站起身,手里没拿傢伙,只是拍了拍羊皮袄上的草屑。 月光从云缝里完全钻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瘮人,像两点寒星。 “等你大半夜了。”他说。 第107章 当眾擒凶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07章 当眾擒凶 宋麻子那张麻脸在月光下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右手已经死死按在了腰间的柴刀柄上。 他眼珠子飞快地左右转了转,像两只受惊的老鼠在眼眶里乱窜—— 往左是黑龙河冰面,虽然开裂了,但还有大块浮冰能跳; 往右是乱石滩,黑灯瞎火,钻进去一时半会儿找不著。 无论哪边,都比直接面对乔正君强。 “乔、乔正君……” 他嗓子发乾,声音劈了岔,“这事儿跟你没关係!我劝你別管!有些浑水……蹚不得!” 乔正君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踩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没把眼前的威胁当回事。 “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乔正君问,声音平稳得像在问“吃了吗”。 “你管得著吗?!” 宋麻子猛地抽出柴刀,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识相的就当没看见!各走各的道!”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腰杆子忽然硬了几分,“不然……不然龙哥饶不了你!” “孙德龙?” 乔正君笑了,那笑意很浅,只在嘴角扯了一下,“我打的就是孙德龙的人。” 话音未落,宋麻子突然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后撤。 同时左手一扬,簸箕里剩下的白色粉末“呼”地朝乔正君脸上撒来! 这一下又阴又狠,石灰粉迷眼,紧接著柴刀就能砍过来,一般人根本反应不及。 可乔正君比他更快。 在宋麻子扬手的瞬间,乔正君已经侧身—— 不是后退,是侧身,让开石灰粉的正面衝击。 羊皮袄的毛领子往上一掀,遮住口鼻,同时右脚往前一勾,正勾在宋麻子后撤的左脚脚踝上。 动作乾净利落,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哎哟!” 宋麻子失去平衡,整个人像截木头往后仰倒。 柴刀脱手,“噹啷”一声掉在冻土上,弹了两下。 石灰粉大部分撒空了,像团白雾在夜色里散开,只有少许落在羊皮袄上,“嗤嗤”作响,冒出细小的白烟。 乔正君没给他爬起来的机会。 他一步跨过去,左膝压住宋麻子胸口,右手攥住他右手手腕—— 那只手正要去摸掉在地上的柴刀。 乔正君的手像铁钳,五指收紧,往反方向一拧——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 脱臼了。 宋麻子杀猪般嚎叫起来,声音悽厉,惊起了远处柳树林里几只夜宿的乌鸦。 他左手想去掰乔正君的手,可乔正君已经腾出左手,从他腰间扯下裤腰带—— 是根粗麻绳,都磨出毛边了。 三两下把他两只手反捆在背后,打了个死结,系得又紧又牢。 然后乔正君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柴刀,又捡起那个撒了一半的布袋。 布袋沉甸甸的,里头还有大半袋生石灰,少说还有五六斤。 乔正君解开袋口,月光照进去,白色粉末像细雪。 “谁让你来的?”乔正君问。 宋麻子疼得直抽冷气,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可嘴上却硬: “没人!我自己来的!看你们靠山屯不顺眼!咋了?!” “哦。”乔正君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从怀里掏出根早就备好的细麻绳——是栓牛的那种,结实。 把宋麻子两条腿也捆了,脚踝並在一起,系了个越挣扎越紧的活扣。 然后他弯腰,揪住宋麻子后脖领子,拖死狗一样拖著他往屯里走。 宋麻子一开始还挣扎,嘴里不乾不净地骂,可乔正君充耳不闻,只管往前走。 冻土粗糙,宋麻子被拖得后背生疼,渐渐也不骂了,只剩下哼哼。 到屯里时,天刚蒙蒙亮。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屯子还沉睡在最后的夜色里。 乔正君直接把人拖到大队部门口,屋檐下掛著个破铁盆——是平时召集开会用的。 他捡起来,用柴刀背“哐哐哐”敲起来。 沉闷的响声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传得很远,像把钝刀子划破了屯子的寧静。 不多时,各家各户的门陆续开了。 睡眼惺忪的乡亲们披著棉袄、趿拉著鞋,揉著眼睛围拢过来。 看见地上捆成粽子的宋麻子,全都愣住了。 “这是咋了?” “宋麻子?下沟屯那个二流子!” “他手里拿的啥?布袋子里……” 人群越围越多。 王老三最先衝过来,看见地上的石灰粉,脸色“唰”地变了:“正君,这是……” 乔正君把宋麻子往地上一扔,举起那个布袋: “昨晚,这傢伙摸到咱们鱼塘,往引水渠里撒石灰粉。” 他解开布袋口,倒出些白色粉末在地上,粉末在晨光里白得刺眼,“就是这东西。鱼鳃沾上就烂,死得无声无息。” 人群炸了。 “操!这缺德玩意儿!” “怪不得昨天死了鱼!原来是这王八羔子乾的!” “捆起来!送公社!让他吃枪子儿!” 骂声、喊声乱成一团。 有人捡起土块扔宋麻子,宋麻子缩著头不敢躲,土块砸在背上,“砰砰”响。 陆青山披著棉袄从大队部里衝出来,扣子都没扣全。 他看了眼地上的宋麻子,又看了看那袋石灰粉,脸色铁青:“正君,你確定是他?人赃俱获?” “人赃俱获。” 乔正君把柴刀也扔在地上,“他还想拿这个砍我。” 陆青山蹲下身,没去碰宋麻子,而是用手指蘸了点地上的石灰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紧皱。 他又从腰间解下水壶,倒了点水淋在粉末上—— 粉末遇水立刻发热冒烟,“嗤嗤”作响,冒起一小股白气。 生石灰,没错了。 陆青山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 他环视四周越聚越多的乡亲,提高声音: “大家都看见了!下沟屯宋麻子,夜闯咱们鱼塘,投毒害鱼,破坏集体財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绑到老槐树下!等天亮了,开大会公审!” 几个年轻后生立刻上前,拖著宋麻子往老槐树走。 宋麻子这会儿蔫了,缩著脖子不敢抬头,像条丧家犬。 可当乔正君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时,他却忽然抬起头,眼睛死死盯著人群外某个方向——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种说不出的绝望。 乔正君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屯口碾盘边上,孙德龙不知何时来了。 他抱著胳膊靠在碾盘上,身上那件军绿色大衣敞著怀,露出里头黑色的毛衣。 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看见乔正君看过来,不仅没躲,反而抬起右手,在脖子前轻轻划了一下。 动作很慢,很清晰。 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 宋麻子浑身一哆嗦,眼神里的那点光彻底灭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胸前,再也不抬起来。 “宋麻子。” 乔正君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你现在说出来,是谁指使你的,还能算坦白从宽。要是硬扛……” 他顿了顿,“破坏集体財產,投毒害鱼,人赃並获,这罪名,够你在笆篱子里蹲三年。” 宋麻子嘴唇哆嗦著,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看看乔正君,又偷偷抬眼瞥了眼碾盘方向—— 孙德龙还站在那儿,笑容更冷了。 最后,宋麻子彻底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哼,带著哭腔:“没、没人指使……我自己乾的……看、看你们不顺眼……” “为什么?” “就、就看不顺眼……” 人群里响起更大的骂声。 有人捡起更大的土块砸过来,宋麻子不敢躲,硬生生挨著,额角很快见了血。 乔正君站起身,不再问了。 他知道,有孙德龙在那儿盯著,宋麻子不敢说。 但这不重要——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宋麻子跑不了,至於幕后主使……他心里有数,乡亲们心里也有数。 上午九点,日头升起来了,照在老槐树上,把树影拉得老长。 公社的挎斗摩托车“突突”开进屯子,停在大队部门口。 来的还是周兵,带著两个年轻公安。 他先看了现场—— 石灰粉、柴刀、被捆著的宋麻子,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宋麻子脱臼的手腕和身上的擦伤。 然后他走到宋麻子面前,盯著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那眼神像刀子,颳得宋麻子浑身发抖。 “宋麻子。”周兵开口,声音很冷,像冻硬的石头。 “去年三月你在县百货大楼门口偷自行车,是我抓的你。” “当时你说家里老娘病了,没钱抓药,一时糊涂,要改过自新。我看你哭得可怜,才给你办了取保。” 他顿了顿,指了指地上的石灰粉。 “现在……你改到鱼塘里来了?改到靠山屯百十户人家的饭碗里来了?” 宋麻子低著头,脖子都快缩进胸腔里,一言不发。 周兵不再理他,转身走到乔正君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乔正君一番—— 棉袄袖口磨得起毛,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但站得笔直,眼神清亮。 “干得不错。” 周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人赃俱获,证据链完整。现场保护得也好,石灰粉、凶器、嫌疑人,一样没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不过乔正君,孙德龙这人……睚眥必报。你今天抓了他的人,断了他財路,他迟早会找回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知道。”乔正君点头。 “知道还敢这么干?”周兵看著他,眼神里有探究,“有胆色。” “不是胆色。” 乔正君摇头,声音很平静,“是没退路。鱼塘要是毁了,靠山屯百十户人家今年就过不去。冬天没粮,开春没指望,老人孩子都得挨饿。” 他顿了顿,“有些事,怕也得干。” 周兵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很短暂,但真切:“行。你这脾气,对我胃口。”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县里最近在摸排青龙帮的犯罪证据,孙德龙是重点目標。这傢伙在赌场放高利贷,逼得好几家家破人亡,但一直没抓到铁证。” 他眼神锐利,“你要是能配合我们……” 乔正君心头一动:“怎么配合?” “孙德龙现在盯著你,肯定还会再动手。” 周兵做了个“抓现行”的手势,“下次他露马脚的时候,你……人赃俱获,送他进去吃牢饭。” “县里需要这样『见义勇为』的典型。” 远处,孙德龙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碾盘边上空荡荡的,只有晨风卷著尘土和枯叶打旋。 但乔正君知道,那双疤眼,一定在某个暗处盯著这里,像毒蛇盯著猎物。 他握紧了手里的柴刀柄。 刀柄冰凉,但掌心滚烫。 “周队长。”他说,声音很稳,“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周兵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指挥手下把宋麻子押上摩托车。 宋麻子被架著胳膊拖上车斗,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乔正君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认命。 摩托车“突突”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老槐树下,乡亲们还没散。 他们看著乔正君,眼神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隱隱的担忧。 王老三走过来,递给他一根卷好的旱菸:“正君,抽一口,压压惊。” 乔正君接过,没抽,只是捏在手里。菸叶子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第108章 周慧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08章 周慧 乔正君搀著周慧走进县卫生院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过走廊,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老旧木地板受潮的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来苏水味儿,几种气味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周慧左脚崴得厉害,几乎没法沾地,整个人半靠在他肩上,右臂环著他脖子。 她身子很轻,但每挪一步,乔正君都能感觉到她疼得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把额前的碎发都打湿了。 “同志,掛个外科。”乔正君对著掛號窗口说。 窗口里坐著个戴蓝布套袖的中年妇女,正低头织毛衣,两根竹针飞快地交错,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她头也不抬:“病历本。” “没带。” “没带掛不了。”妇女继续织著,毛线是藏青色的,在手心里团成球。 乔正君皱了皱眉。 前世在边境救援队时,他处理过比这严重十倍的伤。 雪崩压断腿的登山客,他都能用树枝和绷带做临时固定,撑到救援直升机来。 可这里是1979年的县城卫生院,得按规矩来。 “姐!” 周慧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但很清晰。 “我哥是公安局治安大队的周兵。您通融一下,我脚实在疼得厉害,动不了了。” 织毛衣的手停了。 妇女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仔细打量了周慧一眼,又看看乔正君。她认出了周慧。 去年春节前,周兵带著妹妹来卫生院给老母亲拿药,她见过。 “周队长的妹妹啊……” 妇女脸色缓和了些,放下毛衣,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病歷,“行吧,先看大夫。” 她撕了张掛號条,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外科在二楼,右手第一间。李大夫今天值班。” 乔正君道了谢,接过掛號条,搀著周慧往楼梯走。 木楼梯很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每上一级,周慧都疼得吸气。 到了二楼,走廊里光线更暗。两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泡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灰。 外科诊室的门开著,能看见里面摆著一张掉了漆的诊床,一个铁皮病歷柜,还有张堆满杂物的桌子。 坐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大夫,戴著副厚厚的眼镜,镜片一圈圈的,像酒瓶底。 他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怎么了?” “脚崴了。”乔正君扶著周慧坐到诊床上。 李大夫放下报纸,走过来蹲下身,示意周慧把裤脚撩起来。 周慧咬著嘴唇,慢慢把左腿裤管卷到膝盖。 脚踝已经肿得像发麵馒头,皮肤紧绷,泛著青紫色,皮下能看到细细的血丝。 “崴得挺重。” 李大夫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肿起的地方,周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攥住诊床边缘。 “哪儿疼?这儿?还是这儿?” “都疼……但、但最疼的是外侧这个骨头……”周慧声音发颤。 李大夫又按了几个地方,眉头皱起来:“得拍个片子看看骨头。要是骨裂了,得上夹板。” “要多久?”乔正君问。 “得等。” 李大夫回到桌前,翻开病历本,用钢笔刷刷写著,“先去一楼交费,然后去放射科排队。”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钟。 “今天人多,骨科的王大夫去市里学习了,所有骨折扭伤都挤到外科来。估摸得等两小时。” 两小时。 乔正君看了眼窗外。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卫生院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他原本计划今天下午赶回靠山屯,晚上还要巡塘。 最近大棚虽然补好了,但总放心不下。 可把周慧一个人扔在这儿…… “你去忙吧!” 周慧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勉强笑了笑,“我给我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卫生院门口有公用电话。” “你哥在局里?” “嗯,今天值班。” 周慧从布包里摸出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钢笔写著一串號码,“麻烦你……帮我拨一下?” 乔正君接过本子,点点头,却没立刻走。 他看了眼李大夫开的缴费单:拍片费一块二,诊疗费五毛。 “我先帮你交钱。”他说,“你坐著別动。” 周慧想说什么,可乔正君已经拿著单子转身出了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抱著孩子发烧的年轻母亲,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有扶著老人的汉子,老人不停地咳嗽;还有个年轻人捂著血糊糊的胳膊,呲牙咧嘴地走过。 交费窗口排了五六个人。 乔正君站在队尾,看著墙上贴著的“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標语,字是红漆刷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 轮到他时,他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幣和几张粮票。 数出一块七毛钱递进去。 “姓名?”窗口里的会计头也不抬。 “周慧。” “哪个慧?” “智慧的慧。” 会计在收据上刷刷写著,盖章,撕下,连同找零的三毛钱一起递出来。 乔正君回到二楼时,周慧正靠在诊室外的长椅上。 她手里攥著个小布包。 是她的钱包,蓝底白花,角上绣了朵小小的梅花。 刚才在市场,那两个扒手就是盯上了这个。 她把布包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上面的绣花,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但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惊慌。 乔正君把收据和找零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 走廊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母亲低声的哄劝。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杂著焦虑、疲惫和药水味的气息。 “你……”周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叫乔正君吧?靠山屯那个挖出阴沉木的?” 乔正君有些意外,转头看她:“你哥跟你提过我?” “提过。”周慧也转过脸来,眼睛很亮,瞳仁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 “他说你一个人撂倒了三个拿傢伙的混混,下手快,分寸拿捏得好。”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还说……你想在屯里搞养鱼,县农基局的万主任都惊动了。” “不是想搞,是已经在搞了。”乔正君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他翻到中间一页,递给周慧。 “这是今天上午在农基局填的项目进展报告。万主任批了。” 周慧接过本子,就著走廊昏暗的光线看。里面不仅有数字。 五十亩塘,一千尾鱼苗,预计秋后起鱼一万斤。 还有手绘的塘形图、引水渠走向、不同月份的投餵计划。 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很用力,纸页都被笔尖戳得微微凹陷。 “你懂这么多?”她有些惊讶,抬眼看他,“这图……画得很专业。” “以前在民兵连学过地形测绘。” 乔正君没说前世的事——说了也没人信,“后来自己琢磨。 万主任今天给了正式批文,农基局提供低息贷款和技术支持。开春化冻后,还要派技术员下来指导。” “万姨……”周慧笑了,那笑意让她的脸生动起来。 “她那人可严了,能让她点头不容易。我们地质队去年申请设备更新,打了三次报告她才批。” “你认识万主任?” “她跟我妈是老同学。”周慧把本子还给他,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过,“小时候常去她家玩。” “万姨最討厌说空话、搞形式的人,你能让她批项目,说明你真有乾货,不是糊弄。” 走廊那头传来喊號声,是个女护士拿著铁皮喇叭:“放射科,37號!37號在不在?” 周慧看了眼手里的號码牌——38號,白纸黑字,印著卫生院的红章。 她撑著椅子想站起来,左脚刚沾地,一股钻心的疼直衝脑门,疼得她“嘶”了一声,身子晃了晃。 乔正君伸手扶住她胳膊:“我扶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 “別逞强。”乔正君声音不高,但不容拒绝。 他搀著她,两人慢慢挪到放射科门口。 排队的人果然多,长椅上坐满了,还有几个靠墙站著。 乔正君让周慧在仅剩的一个空位上坐下,自己退到墙边,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等著。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卫生院院子里的路灯“啪”地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撑开一小片光亮。 有自行车铃声从街上传来,叮铃铃的,渐行渐远。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底踩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又快又重。 第109章 风波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09章 风波 周兵一身笔挺的警服出现在走廊那头,帽子拿在手里,头髮有些凌乱。 他一眼看见周慧,三步並两步跑过来,蹲下身: “小慧!怎么回事?电话里也没说清楚!伤哪儿了?” “哥……” 周慧看见他,眼圈忽然红了,不是委屈,是见到亲人后绷著的弦终於鬆了。 “我钱包被偷了,脚也崴了。是这位乔同志救了我,还送我来医院。” 周兵这才注意到墙边的乔正君,愣了一下:“是你?” 乔正君点头:“周队长。” 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毛,裤脚沾著泥点。 可站得笔直,眼神清亮,不卑不亢。他又低头看了看妹妹肿起的脚踝,脸色沉了下来:“偷钱包的人呢?” “跑了。”乔正君说,“两个人,一高一矮,穿蓝布棉袄,往老市场方向去了。” “我追的时候,矮个子回头撒了把石灰粉,我没敢再追——怕周慧同志有危险。” 周兵眼神一凝:“石灰粉?” “嗯,用报纸包著,一撒一片白。” 乔正君顿了顿,补充道,“手法很熟练,撒完就跑,拐进巷子就不见了。不是第一次干。” 周兵沉默了。 他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脚踝,周慧疼得缩了一下。 他又站起身,对乔正君郑重地伸出手—— 不是平时那种隨意的握手,是双手握住乔正君的右手,用力摇了摇: “乔正君同志,谢谢你。这份情,我周兵记下了。” 乔正君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还有那股力道里的诚意:“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 周兵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感激很真切。他转头对周慧说:“你在这儿等著,拍完片子我送你回家。” 然后又看向乔正君,“乔同志,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楼梯拐角处。 这里更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院路灯的光,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楼下传来小孩的哭声,还有护士喊“安静”的声音。 “宋麻子已经招了。” 周兵压低声音,几乎成了气音,“石灰粉是孙德龙给的,让他每天撒一点,慢慢把鱼全毒死。 但宋麻子咬死说是他自己想报復,不供孙德龙——说他老娘在孙德龙手里,不敢说。” 乔正君並不意外。 他想起那天早上,宋麻子看孙德龙时那种恐惧的眼神。 “孙德龙肯定威胁他了。”乔正君说。 “对。” 周兵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想想又放回去了——卫生院不让抽。 “但光凭宋麻子的口供,动不了孙德龙。这傢伙上头有人,没铁证,扳不倒。” “所以需要铁证。”乔正君看著他。 周兵点点头,眼神锐利起来: “孙德龙最近在倒腾一批『硬货』——从老毛子那边弄来的军用望远镜和指北针,走的是黑市,数额不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乔正君,我需要一个线人。一个孙德龙盯上、恨之入骨、但又暂时动不了的人。” 乔正君明白了。 孙德龙现在恨他入骨,大棚被保住了,宋麻子被抓了,下一步肯定会找更狠的招。 而下次动手,可能就是交易“硬货”的时候——既要报復,又要立威。 “周队长!”乔正君开口,声音很稳,“我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如果孙德龙倒了,靠山屯的鱼塘,不能再有人来破坏。” 乔正君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一个能安心养鱼的环境。屯里百十户人家,等这个鱼塘过年。” 周兵盯著他看了很久。 楼梯拐角的昏暗光线里,两人对视著。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又渐渐远去。 最后,周兵重重点头: “我以公安的名义保证——只要我在县局一天,靠山屯的鱼塘,没人敢动。谁敢动,我亲自带人去抓。” “成交。” 放射科里传来喊声,是那个女护士的声音:“38號,周慧!拍片子了!” 周兵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先回吧。今天的事,谢了。改天我请你喝酒——我知道一家老馆子,烧刀子地道。” 乔正君摇摇头: “酒就不喝了。等秋后鱼肥了,请你和万主任,还有周慧同志,去靠山屯吃全鱼宴。” 周兵笑了:“那说定了。” 乔正君转身下楼。 走出卫生院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县城的街道亮起稀疏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 远处传来零星的自行车铃声,还有人家烧饭的烟火味。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佩—— 温温的,贴著胸口,像在回应什么。 而此刻,卫生院二楼的窗户后面,周慧拍完片子,正靠在窗边往外看。 左脚已经上了临时夹板,用绷带缠得结实实实。 她看见乔正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个穿著旧棉袄、脊樑挺得笔直的年轻人,一步步走进夜色里。 “哥,”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很清晰,“那个人……挺不一样的。” 周兵站在她身边,也看著窗外,眼神复杂: “是啊。所以孙德龙才会盯上他——这种人,要么成事,要么坏事,没有中间路。” “你们刚才在楼梯口说什么?” 周兵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抽的烟,在手指间转著:“说怎么抓孙德龙。” 周慧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光,那种光不是疼痛或惊慌,是一种冷静的、属於勘探队员观察岩层时的专註:“我能帮忙吗?” “你?”周兵一愣,“你能帮什么?好好养伤。” 周慧没说话,只是从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里,掏出的不是钱包,是个更厚实的牛皮纸笔记本。 封面上用钢笔写著“地质勘探笔记,1978-1979”。 她翻到某一页,上面不是文字,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线条精细,標註密密麻麻。 “孙德龙如果走黑市交易,最可能的交易地点是北山废弃的石灰窑。” 她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笔尖精准地落在一个標註著“旧矿道入口”的位置,“那儿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易守难攻。而且……” 她顿了顿,铅笔沿著一条虚线移动。 “有一条老矿道,六十年代封的,但结构还算完整,直通山后。要是出事,往矿道里一钻,鬼都找不著。” 周兵接过笔记本,凑到灯光下仔细看。 图上不仅標明了地形,还有海拔、坡度、甚至几处可能的观察点。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你……什么时候勘的?”他抬头看妹妹。 “上个月。” 周慧靠回窗台,左脚小心地搁在凳子上,“队里任务,测北山一带的石灰岩储量。我在那儿待了三天。” 她看著哥哥发亮的眼睛,“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矿道內部结构图补全。” 第110章 梁青书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10章 梁青书 从县城回靠山屯的土路,在二月末的夜晚黑得不见五指。 乔正君背著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胶鞋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 农基局那笔三百块的贷款,薄膜钱得先还公社一百二,铁丝网加固要四十,剩下的买鱼饲料和土霉素应该够…… 忽然,路旁老槐树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瘮人。 乔正君脚步顿住,右脚定在半空,缓缓落下。 右手无声地滑向腰间—— 那里別著把柴刀,刀柄已经被手心焐得温热,木质纹理嵌进掌纹里。 前世在西南边境蹲守时养成的本能,让他在听到异响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像张拉满的弓。 “乔正君同志。”阴影里走出个人来,“別紧张。” 月光从云缝里艰难地漏下一线,勉强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 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烫著时兴的捲髮,发梢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穿了件半旧的军绿大衣,扣子扣得严实,脖子上围著条红围巾—— 不是那种姑娘家喜欢的鲜红,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长得不算漂亮,颧骨略高,嘴唇薄,但眉眼间有股子寻常女人没有的硬气,尤其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簇没燃尽的炭火。 乔正君不认识她,可脊梁骨泛起一丝凉意—— 这女人身上有股跟孙德龙相似的气息,是那种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过、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味道。 不是杀气,是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井水,面上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你是谁?”他没松握刀的手,左手悄悄伸进帆布包,摸到里面那捆新买的铁丝——必要时候,这比刀好使。 “梁青书。”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这是个安全距离,双方都有反应时间,够拔刀,也够转身跑。 “青龙帮的,不过跟孙德龙不是一路。” 青龙帮? 乔正君瞳孔微缩。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县里人提起来都压低声音。 县城最大的地下团伙,盘踞十几年了,孙德龙只是其中一个头目。 帮主姓莫,人称“莫先生”,据说手眼通天,县里有些头面人物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老莫”。 “找我什么事?” “找你合作。” 梁青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盒烟,凤凰牌的,烟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她抽出一根,用火柴“嚓”地点燃,火星在夜色里明灭,映亮她半边脸。 “孙德龙最近手伸得太长,帮里很多人看不惯。尤其是他动你鱼塘这事儿——”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 乔正君盯著她夹烟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涂蔻丹,指节处有细小的疤痕。 “祸不及家人,殃不及生计。” 梁青书弹了弹菸灰,动作很隨意,像在嘮家常, “这是青龙帮的老规矩。解放前就传下来的。你可以抢地盘,可以爭利益,但不能断人活路。” “孙德龙为了私仇,往你鱼塘里下石灰,这是要断靠山屯百十户人的饭碗。”她顿了顿,“过分了。” 乔正君盯著她,没说话。 他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眼睛看。前世在边境跟走私贩打交道时,他学会了一件事: 人会说谎,但身体的细微反应不会。 梁青书说话时,右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左手夹烟的手指很稳,但菸灰掉落的频率比正常快。 她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明晚十点。” 梁青书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孙德龙在北山石灰窑有批货要出。苏联军用品,二十箱望远镜,十箱指北针,走黑市能卖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 三百? 不,这量太大。 三千。 乔正君心里一动。 周兵在卫生院说过,孙德龙在倒腾“硬货”。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能让他栽。” 梁青书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怜悯,又像算计。 “孙德龙盯上你了,迟早会再动手。大棚保住了,宋麻子栽了,下一步他只会更狠。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你先下手。” 她顿了顿,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碾得很用力。 “当然,我也是为了自己——孙德龙倒了,他手底下南城那条线,总得有人接。帮里能接的人不多,我算一个。” 这话说得实在。 利益交换,比什么江湖道义都可信。 乔正君沉默了三秒。 夜风吹过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梁青书双手插回大衣口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没入阴影,“但消息我放这儿了。去不去,隨你。”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侧过半张脸,“对了,孙德龙这批货……是背著莫先生接的私活。老毛子那边的关係是他自己搭的,钱没走帮里的帐。” “你把他截了,莫先生不但不会怪你,还得谢你——清理门户,省得脏了他的手。” 说完,她身影彻底没入黑暗,脚步声很轻,几下就听不见了。 乔正君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棉袄下摆猎猎作响。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佩——温温的,贴著胸口。 又想起周兵在卫生院楼梯间说的话,那些压低的声音,还有地图上被铅笔圈出的位置。 梁青书的出现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算准了他今晚会走这条路,算准了他这个时间从县城回来,算准了他需要什么。 可即便是陷阱,他也得跳——孙德龙这根刺,必须拔。 不拔,鱼塘永无寧日。 他没回靠山屯,而是折返县城。 自行车蹬得飞快,链条“哗啦哗啦”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公安局值班室还亮著灯。 周兵正在整理卷宗,桌上堆得高高的,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 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乔正君时愣了下:“你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有消息。”乔正君关上门,把帆布包扔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然后坐下,把梁青书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每个字,每个停顿,甚至她抽菸时手指的动作。 周兵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下缓缓升腾。烟抽到一半,他才开口: “梁青书……这女人我听说过。青龙帮的三当家,管著南城一片的『生意』——赌场、暗娼、收保护费。她跟孙德龙確实不对付,俩人爭南城那条线爭了两年了。” 他顿了顿,弹掉菸灰,“但……她凭什么帮你?” “不是帮我,是利用我。” 乔正君很清醒,清醒得像在说別人的事,“她需要有人扳倒孙德龙,好接手他的地盘。我需要孙德龙进去,好安心养鱼。各取所需。” 周兵盯著他看了很久,菸头快烧到手指了才掐灭。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县地图前——那是张老地图,纸边都卷了,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圈圈叉叉。 他手指点在北山位置: “石灰窑……这地方我知道。解放前是採石场,五八年大炼钢铁时改成了石灰窑,六五年废弃了。 窑洞纵横,像迷宫,易守难攻。孙德龙选这儿交易,是防著黑吃黑。” “公安能去吗?” “能,但得抓现行。”周兵转过身,背靠著地图,“黑市交易,人赃俱获才算数。而且……” 他压低声音,走到门边听了听走廊动静,才回来,“如果梁青书说的是真的,孙德龙是背著莫先生干私活,那咱们动手,青龙帮內部反而会乱。 莫先生为了撇清关係,说不定会主动交人——甚至交得更多。” 两人在值班室商量到半夜。 周兵调出了石灰窑的详细地形图—— 是六三年测绘局留下的档案图,已经发黄了。 乔正君凭前世在复杂地形救援的经验,指著图上几条几乎看不清的虚线: “这些可能是旧矿道。如果孙德龙要跑,不会走明路。” “你怎么知道?” “直觉。”乔正君没多解释。 周兵带两个信得过的便衣提前埋伏—— 不能多,人多容易暴露。 乔正君作为“诱饵”出现——孙德龙恨他入骨,看见他肯定会分神,那就是抓捕的最佳时机。 “你有把握吗?”周兵问,眼睛盯著他。 “没把握。”乔正君实话实说,“但不去,孙德龙迟早还会对鱼塘下手。大棚能补,鱼苗能再买,可人心散了,就聚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我没得选。” 周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明天晚上九点,石灰窑东侧第三个窑洞见。我会提前两小时带人过去埋伏。” 他从抽屉里拿出把五四式手枪,检查弹匣,又放回去。 “记住——安全第一。抓不到人没关係,別把自己搭进去。你活著,鱼塘才能在。” 第二天傍晚,乔正君跟屯里说去县城买鱼药—— 鱼苗最近有点蔫,可能是水土不服。 他骑著那辆新买的永久牌自行车出了门,后座绑著个麻袋,里面装著些废旧铁皮和破布——这是幌子。 北山在县城北边十里地,骑到山脚时天已经全黑了。 二月末的夜风还带著寒意,刮在脸上像砂纸擦过。 他把自行车藏在乱石堆里,用枯草盖好,徒步往山上走。 石灰窑在半山腰,废弃多年,十几座窑洞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在惨澹的月色下狰狞地张著。 山风穿过窑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哭。 按照约定,他摸到东侧第三个窑洞。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传来隱约的说话声和搬动东西的闷响—— 是孙德龙的人,正在清点货物。 乔正君蹲在洞口阴影里,能看见里面晃动的煤油灯光,还有木箱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他看了眼腕上的上海表——八点五十。夜光指针泛著淡绿的萤光。 九点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周兵带著两个便衣摸了过来,都穿著深色衣服,脸上抹了灶灰。 四人没说话,只是碰了碰肩膀。 周兵打了个手势——按计划行动。 乔正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脑子格外清醒。 他数了三秒,然后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脚步声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带著回音,像敲在人心上。 里面的人立刻警觉了。煤油灯的光猛地一晃:“谁?!” “靠山屯,乔正君。”他声音不大,但窑洞里的回音让每个字都嗡嗡作响。 短暂的死寂。 然后是一声暴喝:“操!” 煤油灯的光剧烈晃动。 孙德龙从一堆木箱后站起来,疤脸在跳动的灯光下扭曲得嚇人,那道疤像活过来的蜈蚣在脸上爬:“你他妈怎么找到这儿的?!” “梁青书告诉我的。”乔正君故意说,声音很平。 第111章 让孙德龙痛一回 雪暴1980:开局捡个知青媳妇 作者:佚名 第111章 让孙德龙痛一回 孙德龙脸色大变,从白到红再到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每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那个……贱人……” 他猛地挥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砍刀,“给我弄死他!剁碎了餵狗!” 三个混混提著棍子、砍刀扑上来。乔正君没硬拼,转身就往窑洞外跑——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把孙德龙的人引出来,给周兵创造抓捕空间。 脚步声、叫骂声在窑洞里炸开。 乔正君跑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对方追得上但又碰不到的距离。 追到窑洞口时,月光一下子洒下来—— 周兵和两个便衣动了。 黑暗中闪过手电筒的强光,直射追出来的混混眼睛。 接著是周兵的厉喝,像炸雷:“公安局!不许动!” 场面瞬间混乱。 混混们被强光晃花了眼,下意识抬手遮脸。 两个便衣从两侧扑上来,一个扫堂腿放倒最前面的,另一个用枪托砸在第二个混混手腕上,砍刀“噹啷”落地。 孙德龙眼睛都红了。 他没往外冲,反而猛地踢翻身边一个木箱,箱盖破裂,里面滚出几十个黄铜壳的军用望远镜,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抓起两个就朝乔正君砸去,同时转身往窑洞深处跑——那里有条岔道,黑黢黢的,通往山后。 乔正君早就防著他这手。 在孙德龙转身的瞬间,他已经扑了上去—— 不是扑向孙德龙,是扑向地上那些滚落的望远镜。 身子在地上一滚,手里的麻袋张开,正好接住两个望远镜,还有一个指北针,“叮噹”一声掉进袋里。这是物证,铁证。 “追!” 周兵喊道,自己先衝进窑洞。 可孙德龙对地形太熟了。 他像耗子钻洞,三拐两拐就消失在黑暗的岔道里。 周兵追了一段,岔道越来越窄,头顶还往下掉土渣,只好退回。 清点现场,煤油灯重新点亮。 一共查获二十二箱苏联军用望远镜,十一箱指北针,还有两箱用油纸包著的违禁药品——吗啡针剂。 按黑市价,这批货值三千五百块以上。 在1980年初,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这是笔能枪毙的巨款。 “可惜让孙德龙跑了。”一个便衣懊恼地说,擦了擦脸上的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周兵蹲下身,用戴手套的手拿起一个望远镜,对著光看了看,镜片镀膜完好,是军用品。 “这么多货,他上面肯定还有人供货。顺藤摸瓜,早晚揪出来。” 他转头看向乔正君,“你没事吧?” 乔正君摇摇头,把手里的麻袋递过去:“物证。两个望远镜,一个指北针,上面应该有指纹。” 周兵接过,深深看了他一眼:“干得好。” 下山时已经后半夜了。 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光把山路照得一片惨白。 乔正君推著自行车走在前面,车轮碾过碎石,“哗啦哗啦”响。 周兵跟在后面,两个便衣押著三个混混,走在最后。 “梁青书那边……”周兵忽然开口。 “她会主动找你的。” 乔正君没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 “孙德龙倒了,她得洗清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孙德龙其他的事也抖出来——比如,他背后那条老毛子的线,还有……” 他顿了顿,“那位『莫先生』到底知情多少。” 周兵笑了,笑声很轻:“你小子,比我想的还明白。” 而此刻,县城南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青龙帮帮主莫先生正坐在太师椅上。 屋里没开电灯,只点了盏煤油灯,灯罩熏得发黑。 他五十多岁,穿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手里把玩著两个核桃,核桃转动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面前跪著个人,浑身是土,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灯光下像条死蜈蚣——正是狼狈逃回来的孙德龙。 “货呢?”莫先生声音很平静,像在问“吃了吗”。 “被、被公安截了……”孙德龙声音发颤,额头抵在地上,“大哥,我……” “谁走漏的风声?” “梁青书那个贱人!她勾结靠山屯的乔正君,设局害我!” 孙德龙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大哥,你要给我做主啊!” “够了。”莫先生打断他,手里的核桃“咔嚓”一声,捏碎了一个。 核桃壳的碎片从指缝漏出来,掉在地上。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孙德龙面前,蹲下身。 灯影里,两人的脸离得很近。 “德龙啊!” 莫先生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甚至带了点惋惜,。 “我跟你说过什么?私活可以干,但別惹不该惹的人。靠山屯那鱼塘,动了多少人的饭碗?公社、农基局、甚至武装部都盯著。” 他伸手,拍了拍孙德龙的脸,动作很轻,像拍灰尘。 “你倒好,为了点私人恩怨,把整条线都搭进去了。老毛子那边,我怎么交代?” 孙德龙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著说不出来。 莫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枝影投在窗纸上,像鬼爪。 “从今天起,南城那条线,交给青书管。” 他背对著孙德龙,声音冷了下来。 “你……去北边避避风头吧。黑龙江那边我有个朋友,你去待两年。等这事过了,再说。” 孙德龙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甘、愤怒,还有深深的恐惧:“莫先生!我跟你十年!十年啊!你就为了……” “滚。” 一个字,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孙德龙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走了。 门关上时,带进一股夜风,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莫先生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很轻,很快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