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箭》 第1章 北航的窜天猴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1章 北航的窜天猴 北方的冬天,不寒而慄。 一九五八年,冬月下旬,连下两场雪,又刮西北风,天刚擦黑,四九城的街上就不见人了。老常和大民在杨南生家的小院吃过晚饭,说是晚饭,不过是红薯粥就著醃蓟菜,不足以果腹。莘嫂子见状端来大碗窝窝头,却是很有嚼头。饭后,大杨树下三人偎著炉火喝酒聊天,说到研製火箭,都格外兴奋。 “钱院找我谈过了,下月將正式启动『581上天工程』,我已被收编进『运载火箭』项目工作小组,你们两个也来吧?”杨南生端起搪瓷酒杯提议说。 老常和大民齐声响应,两人此前主要参与“一零五九號”飞弹主发动机的研製工作,能参与新中国第一枚火箭发动机的研製,顿时让二人热血沸腾。聊到兴起,大民脱下大衣起身径直走到房檐下,赤手掰断倒悬著的银色冰锥,拿回来下酒。杨南生扶了扶镜框,笑著摇头,他自认没土生土长的北方汉子大民这般豁达。 “莘嫂子,你这蓟菜是在哪里打的?很有滋味,改明儿我让家里那口子也跟著你去打点儿!”老常筷子夹起盘中最后一棵蓟菜送进嘴里,意犹未尽地砸吧著嘴说。 “坛根儿下面的野菜,整个京城闻风都去挖,昨儿已经挖光。”莘耘尊有些不满地说,说完又语气缓和,“明儿我约了人去顺义潮白河东岸的堤坝下打野菜,隔壁嫂子说那儿遍地苣蕒菜,弟妹不嫌远倒是可以搭伙儿。” “那感情好儿,我家那口子在家也没啥事,就这么说定了!”老常大声说。 “这是最后一杯酒了,明天我请钱院去北航讲课,顺便借他们的地方锻造几把金工锤。”杨南生似笑非笑地说。 “金工锤?老杨,你又想鬼点子了!”老常笑著摇点食指,已猜出老友大概意图。 “干!” 三只搪瓷杯相互碰撞,满怀激情,沉沉暮色中,他们的脸骤然被酒精照亮。 北京航空学院的清晨被一层雪裹得严严实实,操场前面雪地基台上的铁皮飞机模型已被积雪掩盖大半,只露出半截机翼。航天专业实训车间外的停机坪上,停放著十几架教学用机。 王北海把翘起的军绿色帽檐朝后一转,將袖口卷到肘弯,露出肌肉绷紧的小臂,此时,他正和十几名同学吭哧吭哧地搬运教学飞机,要给飞机调个方向。机轮在雪地上拖出深辙,冻硬的金属蒙皮发出吱呀的呻吟。 兀地,一阵喧譁声在身后的楼里响起,阵阵学生从教学楼和宿舍楼里潮水般涌出,形成人潮,从学校的四面八方向著主楼南侧一系教学楼跑去,那架势,像是去抢滩登陆。 “哥们儿,什么情况?”王北海直起身形,嘴中呼出的热气凝成肉眼可见的白雾,他望著那帮学生,满头雾水地向旁边同系的同学询问。 “他们应该是去听课。”旁边的男同学弯著腰只是瞥了眼便隨意回道。 “听课就听课,有必要这么上赶著吗?真是一帮棒槌!”王北海不屑地嘲讽。 “他们舒服的去听课,让咱们这些大冤种在这里抬飞机,真是作孽。”有同学连声抱怨。 “快搬吧,这玩意也忒重了些,哥们正搓火儿呢,差不多得了!”王北海火气也被顶了上来,“来咱学院讲课的是谁呀?”他低头有些不满地问了句。 旁边的男同学正牟足了劲在抬飞机,嘴里喘得像破风箱,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听说......是钱院来讲课......“ “哪个钱院?”王北海转头盯著说话之人满脸疑惑。 “钱学森。”那同学脱口而出。 “哎呦喂……” 话音刚落,只见王北海已经丟下还在抬教学飞机的亲爱的棒槌同学们,头也不回地撒丫朝著一系教学楼跑去。 此刻,一系教学楼的二楼走廊已挤满踮脚张望的学生,玻璃窗上印满了层层叠叠的掌印。 “哥们儿,借过,借过!”王北海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强行挤到窗前,伸著脖子朝里张望,却没有瞧见传说中的大科学家,只看见教室坐满了学生,教室后面还站著很多来听课的同学,整个教室充斥著喧闹声。 而此时,教室不起眼的角落,杨南生端坐一隅,刚铺好笔记,紧接著,钱学森身穿黑色中山装面带微笑,缓缓走进教室。隨著他的进入,教室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位看似平常却令人高山仰止的存在。 “不是哥们跟你们吹啊,我对钱先生的理论那可是深有研究,最近刚读了《工程控制论》对其中的摄动理论和制导系统特別……”王北海兴奋地说道。 “这位同学,进来听吧!”钱院冲窗户上口若悬河的王北海招了招手,温和地说道。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顺著钱院招手的方向看去,此时,王北海正骑在窗台上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比划著名,愣神之间竟忘记放下,著实有些滑稽。 整个教室顿时哄堂大笑。王北海尷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隨后神色坦然。 “你们笑个锤子,当心老子把你们漏出的大牙给掰断了。”王北海昂著脑袋迎著上百名同学异样的目光。 这位北航刺头冰冷的一句话,其他人也不敢再嘲笑,变成了小声低语。 讲台上,身穿黑色中山装温文尔雅的钱学森一个手势,原本喧闹的教室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这位清华的同学,你也来了呀!”钱学森笑著对前排的一位看起来颇为成熟的男同学打招呼,这位同学他在清华讲课的时候向他提过关於伯努利原理中流体与流速问题,他有些印象。 那戴著眼镜的清华学生闻言立刻站起身,恭敬施礼。 “您是我追隨的目標,听您讲课酣畅淋漓,先生一节课胜读十年书。”清华学生真挚地大声说道。 “这位同学我认识,清华大学物理系,空气动力学专业博士生。”坐在角落里的杨南生开口介绍。 清华大学物理系,空气动力学专业博士生都来蹭课?教室里的同学们望向钱院的目光变得更加炙热。 钱学森点了点头,示意那同学先坐下,隨即,缓缓从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窜天猴,又从口袋摸出一盒火柴。 同学们不解,不是讲课吗,拿这窜天猴干嘛?还有火柴,不是要玩真的吧? 拥挤的教室里掀起一阵骚动:“钱先生要在教室放烟花?太危险了!” “肤浅,钱先生这是要拿窜天猴给我们做演示。” “是不是去教室外面演示更为妥当?”很多同学提出异议。 钱学森笑而不语,下一刻,火柴擦燃的声响刺破质疑,窜天猴“啾”地一声从讲台窜出,在教室里到处乱窜,越过吊扇,撞在灯管上,擦出火星,竟丝毫没有停下的徵兆,毫无规律的调转方向俯衝而下,嚇得前排女生尖叫著抱头往课桌底下钻。 而此时,王北海却拍手鼓掌,大声叫著:“刺激!” 终於,窜天猴里包裹的黑火药燃烧殆尽掉落下来,同学们却心有余悸。 “同学们,刚才感觉怎么样?刺激吗?造火箭的伟大事业远比这小小窜天猴刺激得多。”钱学森笑著说道。 教室里的学生闻言面露尷尬的微笑,確实很刺激,但也很危险。 “危险吗?造火箭比放窜天猴那可危险多了,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了。”钱学森突然將说话的语调提高了几分,如果连这点危险都接受不了,那可没法继承造火箭的伟大事业。 “钱先生,您可別小瞧了我们,我们不怕危险。”有学生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可不能在这位伟大的科学家面前丟了北航学生的脸面。 “好嘛,年轻人就应该有这样的气魄!”钱学森笑著鼓励勇於站起来的学生。 杨南生在角落里听了钱院的话,笑而不语,还是他拿这些学生有办法,小小的演示,简单几句话便成功激起这些未来航天科技栋樑的好胜心。 这等別出心裁,不拘一格的实操课令所有学生印象深刻,彻底激发了他们学习的兴趣。 接下来,钱学森便借刚才的话题正式开始了讲课: “別小瞧了这支窜天猴,它就是一支小型火箭,不过火箭要比窜天猴复杂些,火箭有两个重要组成部分,推进剂和发动机。推进剂是一种物质,可以燃烧產生高温高压的气体,发动机则是將推进剂燃烧產生的气体向后喷出,通过反作用力推动火箭向前。” “火箭的推进原理可以通过火箭反作用力的公式来解释:力=质量x加速度。大部分火箭发动机靠排出高温高速尾气来获得推力,固体或液体推进剂由氧化剂和燃料组成,在燃烧室中高压(10-200 bar)燃烧產生尾气,由於燃烧室无反压力,发动机牺牲了部分推力向燃烧室供入推进剂。” 钱学森说著就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组公式:l*= vc/ at “vc是燃烧室容量,at是喷口面积,l*的范围通常为25-60英尺。” “燃烧室的压力和温度通常达到极值,不同於吸气式喷气发动机有足够的氮气来稀释和冷却燃烧,火箭发动机燃烧室的温度可达到化学上的標准值,而高压意味著热量在燃烧室壁的传导速度非常快。” “固体运载火箭的基本原理和这支窜天猴有点类似,就是点燃药柱,药柱燃烧,產生大量高温气体推动火箭前进。它的优势是结构简单造价低廉,药柱特性比液体火箭发动机燃料更稳定,储存起来就更加安全,最主要是容易小型化,可以做得很小很轻,当然劣势也很明显,推力要比液体火箭发动机低了很多,甚至可以说逊色很多。” “至於液体火箭发动机……”钱学森说到此处,闭口不言了。 然后呢?教室里的学生们殷切目光齐刷刷盯著讲台上的钱院。 这是钱院在给这些学生心里播下种子,杨南生心领神会。 钱学森却话锋一转:“咱们国家研製的飞弹,如果没有控制系统就会像窜天猴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我想这点你们已经体会到了,光有控制系统也不行,还需要卫星制导,首先第一步就是造出火箭,把卫星送上天。” 道理浅显易懂,学生们听了都深有体会,连连点头。 隨后,钱学森进一步深入讲空气动力学、火箭发动机与卫星制导,又抽出时间讲了超高速动力学,是他在美国的研究方向,美国f-86佩刀喷气式战斗机就是在此基础上研发出来的。台下学生们都快速做著笔记,全神贯注听讲,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讲完,教室掌声雷动,经久不息。钱学森走下讲台,走到学生中间,弯腰將那支燃烧殆尽的窜天猴捡起来。 “光会放窜天猴可不行,还得学会怎么回收,这是件大事。”钱学森手中捏著被烧得黑峻峻的木棒望著同学们认真地说道。 在学生们愣神之际他走到角落里,笑著与起身的杨南生热情交谈。 “下午还有几个技术碰头会,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您的课实在太精彩了,受益匪浅,让您费心了。”杨南生由衷地说道。 钱学森点点头,隨后便拎著黑色公文包与同学们告別,径直离开了教室。 同学们这才发现角落里竟然一直坐著位文质彬彬的老师,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戴著眼镜,穿著朴素的中山装,胸前口袋上插著一支钢笔。这老师所有人都没见过,肯定不是北航本校的老师,不过看钱院与他的交流,这位老师应该也不是一般人。 杨南生缓缓走上讲台,扶了扶镜框,望著起身准备离开的上百同学冷静说道:“钱院的课讲完了,非常生动有趣,让人印象深刻,在座各位同学都是全国各地顶尖学生,很荣幸能有这个机会与大家近距离交流,下面还有一堂同样非常有意思的实操课,我邀请在座各位同学共同前去。” 这番话成功勾起学生们的兴趣,纷纷起身跟著杨南生出了教室,朝著主楼北侧动力工程实验室旁边的实训车间走去。 实操课?还非常有意思,那我肯定得去瞧瞧,王北海也紧跟其后,想去凑热闹。 第2章 精工锻造,这也太坑了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章 精工锻造,这也太坑了 北航动力工程实训车间,场地空旷,放眼望去里面有几十台车床,每张操作台上已经整齐摆放著拳头大小的45號钢块和一尺来长的白蜡木方料,除了这些半成品加工部件外还有铣刀、銼刀、钳子和游標卡尺等工具。 这是要製作金工锤?同学们见状都是一头雾水。 “相信同学们都已经猜出来了,没错,咱们这堂实训课就是製作一把能砸出火星的金工锤。”杨南生高声说道。 话音刚落,后排的女生们忍不住皱起眉先嘀咕起来,有些同学闻言陆续离开,特別是为数不多的女同学几乎走完。但是,还是有小半学生选择留下,按照杨南生的吩咐开始动手製作金工锤。 王北海靠在车床边,军绿色帽檐压得很低,看著剩下的小半学生围到工作檯前,忽然嗤笑出声:“傻子才跟铁块较劲。” “那你怎么还不走?”有同学看不惯,出言反问。 “我当然不能走,我得留下来看看还有哪些傻缺留到最后。”王北海说著便用幸灾乐祸的神情哼起小调。 这时刚好有位同学拿銼刀时手滑,钢坯“噹啷”掉在地上。 王北海见状立刻起鬨:“嘿!这手上功夫不错呀,怕只会拿笔了吧,还想做金工锤?哥们,差不多得了,劝你还是赶紧撤吧,免得在这儿丟人现眼。” “你这个疯狗,怎么逮谁咬谁?我哪里得罪你了,要是不服,咱俩去操场上练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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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北海渐入佳境,沉醉其中,然而,金工锻造中精銼最磨人,王北海把平銼刀蘸了机油,顺著一个方向推磨,每五道銼痕就用卡尺贴上去,20分度0.05毫米的误差,在游標刻度上不过一小格,却让他屏住呼吸调整角度。金属被摩擦得温热,贴住测量面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像摸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从粗砂到细磨,他磨掉了三层銼刀纹,掌心也磨得发亮。 不知不觉间,到了中午饭点,很多同学饿得有气无力,他们直起身子,发现刚才的老师已经离开,应该是去食堂吃饭去了。 “老师自己跑去吃饭,让咱们在这里闷头做金工锤。”有学生开始抱怨。 “做个锤子,不做了,咱们走!”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许多同学跟著起鬨,陆陆续续走了几个,没多久,又有同学放弃製作。 剩下的人朝实训车间里观察了一遍,没人值守,也没人规定不许吃饭,倒不如吃完饭再来继续做,不吃饱哪儿有力气干活。 “一群吃货!”王北海看著他们陆续往外走,故意把銼刀摔在工作檯上。 “吃货总比棒槌强。”离开的同学反唇相讥。 “王北海,你咋还不走,先前是谁说这玩意傻子才做?现在你是不是承认自己是那个傻子?”走到门口的同学回头挖苦。 “你这个二把刀,你算什么玩意儿,也敢来评判老子,还不快滚,当心老子一榔头把你脑浆敲出来,中午拌饭吃。”王北海说著举起手中半成品锤子朝著那同学撵去,那同学嚇得落荒而逃,剩下的同学鬨笑起来,却见杨南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杨南生望著陆续离开的同学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反而对实训车间里的其他观望的学生喊道:“都快去吃饭吧,別饿著了。” 其他学生闻言再没了顾虑,纷纷起身离开。 “这位同学,你不跟他们一起走吗?”杨南生站在王北海面前饶有兴致地问。 “饭啥时候不能吃,我现在对做个锤子比较感兴趣。”王北海说话间依旧心无旁騖专注手中的活儿,竟头也没抬。 窗外忽然有人大喊:“大海,找你半天了,下午没课,打篮球去。”是他的死党扒著窗台约他打篮球,王北海置若罔闻,手里的砂纸继续来回打磨。 午饭过后,吃过饭的学生陆续回来准备继续做未完成的金工锤,却被杨南生在门口拦住。 “你们可以走了。” “老师,啥意思啊?我们还没做完呢!”学生们不解。 “属於你们的精工锻造已经结束了。”杨南生看著他们愕然的脸却平淡地说道。 “先前明明是您说可以吃饭的,现在又將我们拒之门外,这也太坑了!”有学生不服,站出来抱怨。 杨南生笑著摇头背过身去,反手关上了实训车间的大门。 实训车间里只剩下七名同学在认真的做著金工锤,但这七名同学对於杨南生来说已经够了,精工不在多,在精。 王北海握著初具雏形的锤头,金属的冷硬在掌心里竟透出些微温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檯面上,45號钢以另一种形態泛著冷光,他忽然看懂了游標卡尺的奥秘,当外测量爪贴合端面时,那点略带阻力的触感,是人与工具磨合的默契。锯床切开圆钢时,火星溅在面罩上的噼啪声,下料后100.00mm的精確长度,都在告诉他:精度不是数字,是屏住呼吸才能完成的修行。 天渐渐黑了下来,实训课接近尾声。装锤柄时,车床的旋转声和攻丝的嗒嗒声混在一起,当 m8螺纹孔旋入白蜡木柄,王北海用卡尺测同轴度,金属表面映出自己的影子——那个曾把“差不多得了”掛在嘴边的刺头,正被 0.05mm的误差慢慢修正。 “你们锻造的是金工锤……”杨南生看著他们登记名字,手里的锤子还带著体温,“而我要锻造的,是你们的精工精神。” 七把金工锤整齐放在操作台上,在灯光下闪著寒芒,杨南生满意地点点头。 “咕咕!” 这时,王北海的肚子突然发出咕咕声,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是肚子不爭气,不能怪他。 “同学们,这堂实训课你们完成的非常好,我请你们去食堂吃饭。”杨南生高兴地说道,今天的北航他没有白来。 “老师,哪儿能让您请客呢!我……我也请不起!”王北海还想充大款,可是钱包不允许呀。 “不用客气,我未来的同志们!” 杨南生说完径直朝著食堂走去,留下七名学生满脸错愕,隨后,快步跟上。 夜幕降临的北航校园,路灯在树影间投下暖色的光晕,荷塘里枯萎的荷叶边结著冰棱,几只藤鸭缩在石墩上打盹。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呼啸著开进了校园,两名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的找到杨南生,简短的贴耳交谈后,杨南生便跟著来人上了吉普车匆匆赶往科学院力学研究所。 从单位出来时,漆黑的夜空又颳起了雪,西北风卷著雪粒子扑来,杨南生身上多了件厚实的军绿大衣,他裹紧了衣服,眼神却变得愈发炙热。 还是那辆吉普车,带著杨南生消失在夜色中,没过多久吉普车在一处泛著昏黄灯光的胡同口停下,杨南生下车与那司机摆摆手,穿过胡同快步朝家中走。 北方的冬天乾冷得厉害,尤其夜里,西北风呜咽著刮过胡同,研究所家属区一处小院门被敲得很急。 莘耘尊听到院外急促敲门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屋里出来开门,见自己的丈夫杨南生裹著一身寒气进来,肩上落著雪。 “快点儿把门锁上!”杨南生回身冲妻子说道。 “吃饭了吗?锅里给你留了红薯,我去厨房给你热热。”莘耘尊关切地问,在屋门前嫻熟地用鸡毛掸拂去丈夫身上的雪花。 “在学校食堂吃过了,先进屋,有事请你帮忙。”杨南生略带神秘地拉著妻子进屋,反手插上门閂。 屋里点著油灯,光线昏黄,杨南生脱下军大衣,从內侧掏出摺叠的图纸,宣纸背面还隱约透著蓝色的线条。“你把这图纸缝在我棉袄里面,別问为什么,也別打开看。” “我懂!这些年跟著你,这点觉悟还没有?”莘耘尊接过图纸,感觉纸页挺厚,上面有硬实的稜角。她找来针线,在油灯下拆开棉袄內衬,油灯芯时不时爆出火星,映著她红扑扑的脸。 莘耘尊穿针引线,手法嫻熟,许久之后,衣服的棉花与粗布之间就被缝製了隱秘的夹层,她將图纸塞进夹层里,然后仔细地缝合起来。 杨南生在一旁看著,忽然说:“这东西比我命还重要!” 莘耘尊拿针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见他眼神郑重,便低下头继续缝,针脚走得又密又紧,生怕哪里不结实。她心里知道丈夫乾的是大事,这么多年来,早习惯了不多问。缝完后,她用手按了按棉袄內侧,感觉不到明显的凸起,才稍微放心。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研究所家属院就有了动静。老常、大民几家都在收拾行李,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收拾东西的轻微声响。莘耘尊帮杨南生整理好行李,看著他,想问这次是去哪里,话到嘴边又改成:“啥时候能回来?半年,还是一年?” 杨南生看著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莘耘尊明白他的意思,不再多问:“知道了,不该问的不问,你放心去吧,我会守好这个家,等你回来。” 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口,杨南生和几个穿中山装的人上了车。家属们只能站在门口看著,谁也没大声说话,直到车子开远,消失在胡同拐角。 与此同时,北京航空学院学生宿舍里,王北海还在睡梦中就被同学叫醒。 第3章 秘密任务,都是自己人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3章 秘密任务,都是自己人 “赶紧起来,院里让你立刻收拾行李去上海实习。”同学塞给他一封介绍信,说是院里给他安排好了实习单位,只要通过实习就能拿毕业证。 背著行李包离开北航的时候,王北海还有些恍惚,昨天还在实训车间做金工锤,今天就要去上海了。 这也太唐突了些,更唐突的是,学校已经把去上海的火车票都给买好了。王北海低头看了眼火车票,还有半个小时就发车,这是玩我呢?来不及多想,王北海背著行李快速朝火车站赶去。 王北海不知道的是,根据保密条例,他的学籍和档案从此刻起已经被秘密封存,这份绝密档案非军方高层任何人不得查阅。 与此同时,在雷达部队工作三年的谭济庭从福州空军雷达部队委派到北京中科院进修,刚到新单位就被通知已经给他买好车票,直接去上海报到,这让谭济庭很无语,但还是积极服从组织安排,踏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 绿皮火车10號车厢,王北海好不容易挤进来,找到座位坐下,发现对面坐了个身材魁梧的胖子,那傢伙竟然把腿伸到他座位下面,这让他很不舒服。王北海踢了踢对方的脚:“哎,同志,把腿收收。” 岂料,那胖子只是抬眼朝他扫了一遍,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脚又往前伸了几分,乾脆仰躺在座位上。 王北海的嗓音提高了几分:“胖子,现在,把你的腿收回去!” “小子,你喊谁胖子呢?”被喊胖子的谭济庭腾地站了起来。 看身形膀大腰圆,块头比王北海大了一圈,此刻更是怒目圆睁的瞪著王北海。 王北海也站了起来,昂著脑袋:“想练练是吧,看清楚了,这里都是我同学。” 刚才他进来坐下的时候就发现了另外几名昨天和他一起做金工锤到最后的同学,虽然没有什么交情,若真的打起来,这些同学还能不帮忙?这让王北海多了几分底气。 “仗著人多是吧?有种一起上,老子奉陪到底,尼呸滴!”谭济庭擼起袖子来了脾气。 “別说欺负你,同学们你们都歇著,对付这傢伙我自己足够了。”王北海也是够硬气。 话音刚落,两人在车厢里推搡起来,车厢里人太多,拉不开架势,两人便搂在一起,拧著手腕较劲,旁边乘客纷纷上前劝阻。 然而,那六名北航同学中只有两人起身拉架,另外四人不想参与其中。 谭济庭力气大,王北海渐渐处於下风,眼看就要被对方按在列车玻璃窗上。 “看什么?过来帮忙干他丫的呀,咱还是不是一个学校的?”王北海急了大喊。 “帮忙拉架可以,打架还是算了。”戴著眼镜的同学果断拒绝。 “快別打了,待会儿列车乘警就过来了。”另外同学坐在座位上劝说。 “真是一群棒槌!”王北海很气愤。 “劲趴嘞(很会吹牛)原来不是一伙儿的,那就好办了。”谭济庭嘲笑道,手上又加重了力气。 很快,前面车厢中两名乘警挤过看热闹的人群,拎著警棍穿过09號车厢,进入10號车厢。 “干嘛呢?打架是吧,都別动!” “你们两个,跟我们走一趟,有什么事去列车警务室解决。” 两名乘警將王北海与谭济庭拉开。 “去警务室干啥呀?我们俩儿是好哥们,刚才闹著玩呢!”王北海立刻收起怒容,舔著脸笑著说,说著就一把搂在了身材发胖的谭济庭肩膀上。 “额……確实……我们俩刚才闹著玩呢,坐车上太无聊了,给大伙儿解解闷。”谭济庭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脸上的怒容忽然变成了笑脸,眉角的横肉都拧在了一起。 说完便也搂在了王北海肩上,两人勾肩搭背的模样还真像是一对好哥们。 这……眼前一幕让旁边的乘客们都傻了眼,而两名乘警却看穿了他们的小心思,既然两名当事人愿意和解,他们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就老实的坐下,別再惹麻烦!”乘警丟下一句便离开了车厢。 “你小子反应还挺快!”谭济庭盯著王北海说道。 “彼此,彼此!”王北海回道。 两人坐下后,王北海发现隔壁11號车厢有点不对劲,刚才那么大的动静,11车厢的门却是一直关著,而且,从上车到现在,那节车厢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也没人进去,甚至乘警巡逻也不到那边去,远远看去,连门上的观察玻璃都被白色布帘挡住了,这有点奇怪。 王北海把发现的情况讲给谭济庭,这让谭济庭瞬间也来了兴趣。 “哥们儿,敢不敢去查探一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王北海使用激將法。 “有什么不敢的,隨时奉陪!”谭济庭也是胆子大。 一番商议过后,两人假装又打起来,王北海在前面跑,谭济庭在后面追,挤过狭窄的过道,朝著里面的11车厢连接处边追边跑,车厢里被二人整的一阵鸡飞狗跳,然而11车厢的门从里面紧紧反锁著,王北海在门口踢门。 “快让我进去,有人追我。”王北海大声叫嚷,故意试探。 车厢门突然开了,两名黑衣人闪出来,瞬间把王北海拉了进去,后面的谭济庭愣神之际就也被拉了进去。 刚进来他们就被枪顶住了脑袋,两人对望一眼,瞬间傻了。 车厢里光线黯淡,窗帘都拉著,几名黑衣人围拢过来,让他们蹲下抱头,要盘查二人证件。 王北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闯祸了,只好乖乖交出学生证。谭济庭也无奈跟著拿出工作证。 就在对方盘查他们证件时,蹲在车厢上的王北海抬头透过人缝,发现车厢中间坐著熟悉的人影,“哎?这不是……老师……” 王北海起身刚想大喊,就被身后之人用力按了下来,他还想挣扎站起身,却觉得泰山压顶,后面这傢伙力气可真大。 “咱认识,都是自己人。”王北海还想套近乎。 “蹲下!”冷峻的黑衣人低声呵斥。 “凶啥?有种你把枪收了,咱俩单练!”王北海不服气。 话音刚落,王北海只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疼痛,竟被人从身后一枪托直接砸在脑袋上,瞬间就晕了过去。 谭济庭人傻了,这帮黑衣人下手也太狠了,他刚想反抗,想了想还是算了,先忍一忍。 “赵连长,人没事吧?” 正在这时,车厢里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您放心,手上有数,睡两个小时就醒了。”穿著一身黑衣的赵连长回过头解释。 两个小时候后,王北海果然醒了,只是头疼得厉害,“妈的,刚才是谁打晕的老子,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站出来单练。”他不服气,还想反击,再次被枪顶住脑袋。 赵连长冷哼一声,对此嗤之以鼻。 正蹲著的胖子谭济庭赶紧拉住王北海:“好汉莫吃眼前亏。” “你们够狠,老子不服!”王北海嘴上说著不服,还是蹲了下来。 俩人就这样一直双手抱头蹲著,都很鬱闷。 除了几名看著两人的黑衣人外,还有十几名身穿黑色中山装的便衣在此车厢两头巡视,而整节车厢里正坐著上百名科研工作人员,除此之外,隔壁车厢还有一整支荷枪实弹的侦察连武装押运部队,负责护送任务,確保科研人员和火箭图纸的万无一失。 杨南生双手按在衣服上,心情忐忑,当透过窗帘缝隙看到列车经过苏州河的那一刻,紧张的心情终於放鬆下来。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车程,绿皮列车终於停靠上海站,已经是夜里,车上所有车厢都车门紧闭,不准下车,乘客们全都急了,纷纷往车门挤,可下一刻,他们就停下了脚步,目光全都朝著车窗外望去。 只见从12车厢迅速下来上百名穿著军装的战士,各个荷枪实弹,他们快速在站台集结,神情严肃的盯著11號车厢。 隨著11號车厢车门打开,几名黑衣人陆续下车,上百名战士整齐敬礼,接著,车厢里100多名神秘的乘客拎著箱子匆匆下车,在战士们的护送下很快离开了车站。 其余车厢这才打开车门,乘客们陆续下车。 11號车厢中,王北海和谭济庭互相搀扶著直起身子,用力跺了跺蹲麻的双腿,赶回所在车厢,取出行李,跟著人群下了车,望著刚才离开的那群神秘人,若有所思。 下了车之后,王北海和谭济庭拎著行李,准备告別的二人经过简单交谈发现他们要去的竟然是相同的地方——衡山路一处公寓楼。 两人隱约猜到了点什么,却都没有点破。於是,他们找了辆车,趁著夜色赶往目的地,车子驶过上海的街道,路灯照著湿漉漉的路面,两人望著车窗外上海的繁华夜景,一阵唏嘘。 將近一个小时之后,王北海与谭济庭站在衡山路蕃瓜弄公寓楼前,嘴里呼著热气,这就是他们报导的地方? 这栋公寓楼是典型的筒子楼样式,三层红砖在冬夜里透著陈旧的暗红,屋顶的红瓦缝里还生著野草,隱约可见。走进去,中间的楼梯道是水泥浇筑的,边缘已磨得发亮,扶手是铁质方管,上面的绿漆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上到二楼,过道向左右两边延伸,护栏是锈跡斑斑的墨绿色圆管,窗框上糊著的报纸早已泛黄卷边,楼道里瀰漫著淡淡的煤烟味。 两人打听过后,循著墙上模糊的“后勤部”字样找到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是公寓套房改的布局,里面臥室,外面办公。 刚进门,就瞧见办公桌后坐著个披著军绿大衣的微胖中年男人。王北海眼疾手快,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递向对方,隨后掏出介绍信:“您好,我们是来报到的。”谭济庭也赶紧跟著递上自己的介绍信。 “王北海,谭济庭。”中年男人捏著介绍信看了两眼,粗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姓吕,是这里的后勤部主任,以后你们生活上有啥难处就来找我。207房,钥匙拿著,你们自己过去吧。”吕主任从掛满钥匙的铁环上取下两把铜钥匙,拍在桌面上。军绿大衣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厚重,他一边低头用火钳往身旁炉子里添著蜂窝煤,一边端起搪瓷缸呷了口浓茶。 “吕主任,您是说这是咱们住的地方?不是办公的地儿?”王北海拿起钥匙时愣了一下。 “当然,你以为呢?在这儿办公的只有我一个,明白?”吕主任白了王北海一眼。 “吕主任,您是说我们俩住一屋?”谭济庭將关注的重点放在了住宿上。 “咋,有意见?”吕主任抬眼扫了他一下,炉子里的火苗在他手中火钳的捣鼓下“噼啪”响了两声。 “没,挺好!”谭济庭赶紧摆手。 两人拿著钥匙退出办公室,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分配也太隨意了,倒成就了他们这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207宿舍的房门一推开,一股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宿舍里有四张床铺靠著两边墙壁,两组衣柜立在墙角,中间是长条形的写字桌,靠窗的位置额外摆著两张单独的写字桌,阴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清晰冷色调光斑。 折腾了一整天,两人精疲力尽,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各自从包里掏出被褥简单铺好,一头栽倒在床上。 王北海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著,想著火车上的事,那个被严密保护的 11號车厢,还有杨南生老师……这次实习的单位叫啥都不知道,会不会跟杨南生老师有关係……他翻了个身,听见谭济庭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嚕声。 次日,天还未亮,王北海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猛地坐起来,看见谭济庭也正揉著眼睛坐起身。 “谭济庭。”谭济庭坐在床沿,身体前倾伸出手,掌心带著薄茧。昨夜太晚了,两人还没来得及互相认识。 “这名儿绕嘴,我叫你老谭得了!”王北海握住他的手,故意加了把劲。 两只手在半空较了较劲,能感受到彼此骨子里的硬朗,却又都带著坦荡的善意。谭济庭鬆开手时嘴角撇了撇:“隨你。” “王北海。”王北海言简意賅地说著自己的名字。 “那我叫你老王吧?”谭济庭想也没想,隨口说。 “老王八?你小子故意骂我呢!”王北海翻著白眼,嗓门提高了几分。 谭济庭被他逗笑了,摆摆手:“没那意思,叫你大海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王北海揉了揉鼻子,对於这个称呼还算满意。 “咱们就算正式认识了,对了,昨天在火车上,你说车上的人你认识,到底什么情况?”谭济庭忽然想起了昨天的事。 王北海正要开口,走廊里传来吕主任闷著嗓子喊集合的声音。两人停止交谈,赶紧套上衣服往外走。 此时,走廊里早已站满了许多年轻同志,这些人或身穿绿色军装,或穿著蓝色涤卡上衣,还有人把军大衣裹得像粽子,跺著脚往手上哈气。 昨天负责分宿舍的后勤部吕主任手中拿著一张名单表,开始点名。王北海留了个心眼,吕主任边点名,他在心中默默数著,点完名之后,王北海愕然发现这栋看著不起眼的筒子楼里竟然住了一百多號人,而且听这架势,全是奔著同一个单位来的。 隨后,王北海和谭济庭跟著大部队在后勤主任带领下浩浩荡荡前往新单位报到,他现在对这个新单位越来越感兴趣了,到底是个什么单位需要这么多年轻人?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清的街边除了他们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街上再连个人影都没有。走到淮海中路时,天已经擦亮,能看清沿街的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风卷著枯叶在街面上打旋,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低著头飞驰而过,车铃“叮铃铃”的响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咱这到底是啥单位?”王北海凑到谭济庭身边低声问。 谭济庭望著长长的队伍,眉头微皱:“谁知道呢,到了就知道了。” 队伍在寒风里挪动著,一百多双布鞋踏在结霜的路面,踩著落叶,发出整齐的咯吱声。 王北海紧了紧棉衣领口,忽然觉得这次实习,怕是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第4章 在上海机电设计院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4章 在上海机电设计院 淮海中路的前身是霞飞路,而后在1950年5月25日,市人民政府公告更为今名“淮海中路”,以纪念淮海战役。 作为中西文化交融之街,淮海中路承载著深厚的上海文化底蕴,两旁的欧陆风格建筑很是气派,尖顶的红瓦、拱形的窗户、墙面上的浮雕,只是百叶窗大多关著,玻璃上蒙著灰,门廊下的铜灯积著锈,与这萧瑟的冬季倒是相得益彰。 淮海中路1162號淮中大楼,建於1938年,由亨利地產公司投资建造,故又名亨雷公寓。这座大楼的公寓外墙巧妙地运用了奶黄色面砖、细槽釉面砖以及斩假石,使得整个建筑色彩鲜明。 主入口坐落於南立面的中央位置,其两侧装饰著精致的方窗,为建筑增添了一抹別样的韵味。建筑的上部,从二层至六层,被设计为標准层,每层均布局了两个五室户。而七层和八层则別出心裁地设置了两组跃层户,每户均包含七室。 大门两侧墙角和门樘都採用了流畅的弧形结构,象徵虚怀若谷,过去是接纳全国各地的旅客,现在是敞开怀抱接纳来自全国各地的科研人员。 不知何时,淮中大楼多了门岗,右侧值班室里坐著两名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卫,左侧则站著荷枪实弹的执勤哨兵。 王北海跟著人群站在淮海大楼门口,手中捏著介绍信,正排队等待核对身份信息。 这时从里面走出来几名三十多岁文质彬彬的男人,带头的王北海认识,正是之前在北航带他们製造金工锤的杨南生老师。 杨南生微笑著走出来,身后跟著走出来的则是老常和大民,以及设计院其他几位负责人。 “欢迎各位来到上海机电设计院,时间有些仓促,单位还未来得及掛牌,核对完身份的同志可以陆续进入办公楼,已经为大家分配好了相关工作部门。”杨南生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加快核对速度。 王北海跟著人群,走到杨南生身边时,对方忽然伸出手。 “王北海同志,欢迎你加入上海机电设计院。” 王北海闻言一怔,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他急忙伸出双手。既然对方认识自己那昨天在火车上却又假装不认识,害得自己在火车上蹲了一路,他刚想问清楚,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对方不肯相认自然有他的理由,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很快,王北海等人的身份核对完后,眾人便陆续走进了淮中大楼。 走进大楼的剎那,暖气混著油墨味扑面而来。原本豪华的公寓走廊被刷成了浅灰色,奶白色的护墙板上钉著临时写就的部门標牌,“总体设计组”“材料实验室”“文书科”“发动机设计室”等。脚下的拼花地板被磨得发亮,却在每个转角处都能看见新钉的木牌:“轻声慢步”“禁止吸菸”。 王北海打量著两侧的房间,曾经的臥室被改成了办公室,雕花壁炉里塞满了文件袋,水晶吊灯换成了朴素的日光灯管,在长长的写字桌上投下均匀的光。靠窗的位置摆著几组文件柜,绿漆柜门上映出窗外的阳光,几名早到的同志正低头抄写著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这辈子搞科研,头回在这么讲究的地方。”杨南生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他正对著几位领导比划著名,“市政府把这栋楼腾出来给咱们,真是如芒在背啊,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才行。” “老杨,你看看这是谁来了。”一位戴眼镜的设计院领导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朝下观望。 杨南生快步走到窗边,原本舒展的眉头猛地蹙起,隨即又绽开惊喜的笑容:“这不是王希季嘛!”他抓起军绿大衣就往楼下跑,皮鞋在地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王北海跟著人群凑到窗边,看见楼下一辆军用吉普旁站著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身形挺拔,正仰头朝楼上挥手。等杨南生把人迎上来,王北海才听见他们的对话。 “杨南生,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风采依旧。”王希季激动握住杨南生的手。 “当年足球队你这右前锋突破射门,我这守门员只能远远的望其项背啊!”杨南生拍著他的胳膊大笑。 “当年西南联大固若金汤的球门,我现在还记忆犹新,有你镇守我们才会毫无顾忌,一往无前的进攻。”王希季眼光闪烁,仿佛回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光。 杨南生连忙给旁边的几位同事介绍:“我与王希季是西南联大的同学,我们虽然不是同一年级的,但却是系足球队的主力队员,我是守门员,他是右前锋。没想到一对『哥俩好』多年后会再次相逢,並肩战斗在同一条战线上,真乃命运神奇的安排。” 政治部主任张海洋在一旁笑著补充:“王希季同志现在上海交大任教,是咱们院借调的总工程师。” “借调?”杨南生拽著他往楼上走,“来了就別想走,当年你欠我的乌龙球,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两人的笑声在走廊里迴荡,王北海望著他们的背影,真有几分羡慕。 “同志,麻烦让让。” 这时,身后传来带著几分焦急的声音。 王北海回头,看见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两手各拎著一只大木箱,额头上的汗珠在冒著热气,显然是刚下火车就直奔这里。 “吕主任,这位同志的宿舍还没安排。”门口的后勤朝吕主任喊了一声。 吕主任看见年轻人的模样皱了皱眉:“207还有空位,小王、小谭,你们俩帮忙把行李送过去。” 谭济庭刚巧走过来,接过一只木箱掂量了下:“哥们儿,你这箱子里装的是铁块?” 王北海拎起另一只箱子,入手的重量让他齜牙咧嘴,“同志,这么重,你把家都搬来了?” “俺叫郑辛强,华东水利发电工程局来的。”年轻人抹了把汗,露出憨厚的笑,“俺娘非让带十斤红薯干,说上海的粮食金贵。” 王北海和谭济庭闻言摇了摇头,一阵无语。 三人吭哧吭哧往衡山路宿舍赶,蛇皮袋里的搪瓷缸叮噹作响。到了 207宿舍,郑辛强刚要打开箱子,就被王北海按住了:“先去单位,回头再收拾。”他瞥了眼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指向九点,他可不想耽误第一天正式上班的工作安排。 赶回淮中大楼时,一楼食堂里已经挤满了人。原本的餐桌被拼成了长条形,上面摆著搪瓷缸和笔记本,食堂大门紧闭,窗帘全拉得严严实实,每个门口和窗口都站著保卫科的执勤人员,而食堂大厅里或坐或站著上百人。王北海三人刚找位置坐下,就看见杨南生走上临时搭起的主席台。 “正式介绍下,我是杨南生,现任上海机电设计院副院长。”他指了指身边的几位,“王希季同志担任总工程师,张海洋同志任政治部主任,吕梁同志任后勤部主任……” 等介绍完主要领导,杨南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咱们是第一批到岗的,就有一百多名同志,后续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同志正在陆续赶来,未来咱们设计院可能会增加到数百人一起工作。”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但我必须郑重地告诉大家,咱们名为机电设计院,真正的任务是——造火箭!” 王北海感觉心臟猛地撞了下胸腔,他身旁的谭济庭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郑辛强更是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食堂里瞬间炸开了锅,在场所有人都是震惊,造火箭这事,他们从来没有干过呀。 “造火箭?”王北海喃喃自语,忽然想起北航讲堂上,钱院的窜天猴到杨老师带领他们锻造金工锤,还有杨老师那天说的那句话:“不用客气,我未来的同志们。”他此刻终於明白了,原来他们就是杨老师精心选拔的学生,就是为了到上海来跟著他们造火箭。与其他人惊愕的眼神不同,此刻,王北海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之色。 此时,总工程师王希季立刻接过话头:“上海的优势在於雄厚的工业基础。”他走到台前展开一张地图,“上海柴油机厂的发动机技术,江南造船厂的锻造设备,沪东工具机厂的精密车床,还有化工研究院的材料实验室,这些都是咱们的底气。” “王总工,火箭到底长啥样啊?” “杨院长,咱们真的能造出来火箭吗?” 有胆大好奇心重的年轻人站起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杨南生和王希季听了同志们的疑问却没有要立刻解释的意思,反倒是政治部张海洋主任站起身,手里拿著一叠文件:“都安静!从今天起,所有人签署保密协议,对外一致宣称咱们的单位是上海机电设计院,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不得向外界透露任何工作內容,任何人一旦泄密即刻开除,情节严重还会追究相关责任。” 散会后,杨南生点名一批人员留下,当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王北海心中一动。 其他人纷纷离开返回各自办公室,谭济庭和郑辛强也跟著眾人先行离开,留下的人跟著几位领导前往三楼大会议室。 大会议室里坐著二十多人,王北海也在其中。 杨南生脱下衣服:“这件军大衣我昨晚穿著睡了一晚上,辗转难眠,因为我知道这件衣服里面东西的重要性,它是咱们国家未来的希望。”说完他抖了抖衣襟,从內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沓图纸。 当图纸展开时,王北海屏住了呼吸,那是一枚用液氟和甲醇作为推进剂燃料的运载火箭结构图,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数据,尾翼的角度、燃料舱的容积、制导系统的线路…… 其余未接触过的人员全都傻眼,別说造火箭,他们以前连火箭长啥样都不知道,现在终於亲眼见到了火箭详细的设计图纸。 “都很惊讶是不?不光是你们,火箭这东西,我也没见过,没有见过不代表咱们造不出来,现在是国家需要我们把它搞出来,不会就学,就是啃也要把火箭给啃出来。”杨南生毅然决然地继续说,“根据上级指示,咱们第一批到达上海机电设计院的科研人员,陆续先干起来。” 他身旁的同事忍不住伸手想去接图纸,被杨南生拦住了:“这是运载火箭的设计图,你们的任务是根据实际比例一比一放大绘製火箭模型尺寸图,精度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 王希季补充道:“大家都是各大院校的尖子,有的已经毕业,而有的正在读书,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了解过你们的作图水平和理论知识掌握情况,都是顶尖的,所以你们坐在了这里。但我要说的是,造火箭不是纸上谈兵,每一条线条都得经得起实践检验,所以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隨后,政治部张主任发放保密手册,在场二十多人率先签署完保密协议。 杨南生將火箭图纸掛在会议室的墙上,方便这些製图同志的参考绘製。 领了空白纸张和保密手册,王北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里,他忽然察觉到窗外有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图纸上,在“推进剂输送管道”的標註旁投下小小的光斑。 傍晚时分,王北海拖著疲惫的身躯神情有些恍惚的回到办公室,谭济庭和郑辛强两人不约而同找了过来,谭济庭提议去楼顶透透气,王北海和郑辛强都没反对。 淮中大楼的跃层平颱风很大,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襄阳公园的翠绿雪松,新乐路圣母大堂的尖顶在暮色中闪著微光。 “你们说,咱们真能造出火箭?”郑辛强搓著手,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 谭济庭从怀里掏出香菸,给二人分別发了一支,隨后点燃,只是一味地抽著,並没有搭话。 王北海望著远处工厂的烟囱,那里正冒著笔直的烟柱。他忽然想起北航实训车间锻造的金工锤,想起杨南生迎接他们时在寒风中挺直的脊樑。 “会的。”王北海轻声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时,谭济庭忽然指向楼下:“这是?” 王北海顺著他指的方向俯身望去,只见两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停在楼下,车里下来几名身材笔挺的中年男人,径直走进怀中大楼。 夜色渐浓,那两辆车的影子很快又融入了淮海中路的灯火里。 第5章 火箭局部图纸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5章 火箭局部图纸 上海机电设计院,三楼小会议室內,郭院长戴著眼镜,瘦高的身躯显得格外精神:“各位同志,很荣幸能担任上海机电设计院院长,同大家一起研製新中国第一枚火箭,由於我今晚还要乘火车赶回北京,所以我就长话短说,郑重向大家介绍艾丁同志,经中科院和上海市委决定,任命原上海工具机厂厂长艾丁同志为上海机电设计院党委书记,设计院由中科院和上海市委双重领导,设计院具体事务还是由副院长杨南生同志负责。” 隨后,艾书记站起身强调:“上海市委指示,上海工具机厂、上海柴油机厂以及其他上海各界都会全力支持机电设计院,设计院同志们应在杨副院长和王总设计带领下放心大胆搞好火箭设计。” 有了艾书记的话,设计院的其他几位领导都增加了几分底气,原本心中仅存的疑虑也都消散了,此刻,他们都坚信,设计院能造成新中国第一枚火箭。 而此时,大会议室的暖气片正烧得发烫,把玻璃窗烘出一层薄雾,二十多张绘图桌沿著墙根排开,铅笔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偶尔夹杂著三角尺落地的脆响。 有同事打开半扇窗户透气,墙上钉著的参考图纸被北风掀得簌簌起伏,最上方用红漆写著“卫星火箭”,下面是火箭的结构图,箭体像支削尖的铅笔,被密密麻麻的线条分割成无数小块。 王北海的额角渗著细汗,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往日里总爱靠著椅背晃腿的人,此刻正弓著腰趴在图纸上,左手按住丁字尺,右手的铅笔在 1:10的比例尺上反覆比对。渲纸上的坐標格被他描得格外清晰,每一条横线都像用尺子量过般笔直。他忽然停笔,指尖点在“燃料舱段”的標註上,起身时带倒了椅子也没顾上扶,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墙边。 “这里的曲率半径是不是標错了?”他对著图纸喃喃自语,手指在“头锥段”的弧线上来回比划。旁边戴眼镜的同志闻声凑过来,两人头挨著头,王北海呼出的白气在对方镜片上凝成了水雾。 “按这个数据,箭体发射后会偏航三度。”王北海从口袋里摸出计算尺,铜製的滑块在刻度上快速滑动,“得改,不然制导系统对不上。” 这样的场景在会议室里隨处可见,放大后的详细图纸与原设计图有部分的出入在所难免,更何况是火箭的箭体结构细节和动力系统、控制系统,都要经过严格的数据论证。 即便如此,也没有消减同志们的工作热情,有人搬来木梯趴在最高处抄数据,有人蹲在地上铺开整捲图纸,还有人用大头针把计算草稿钉在墙上,红笔圈出的疑问像一串串省略號。 窗台上的搪瓷缸里插满铅笔头,笔芯磨得只剩小半截,墨水瓶倒了好几个,蓝黑色的墨水在窗台上晕出深色的花。 杨南生站在走廊里,隔著磨砂玻璃望著里面的景象。当看到王北海把三角尺咬在嘴里,腾出双手翻查资料时,他嘴角露出了淡淡笑容。北航那个总爱跟老师抬槓的刺头,此刻眼里的专注像淬了火的钢。他想起北航院长临行前的嘱託:“王北海这孩子是块好料,就是得磨。”现在看来,这块料终於开始显露出锋芒了。 时间在图纸里悄悄消磨,大会议室的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当最后一张尾段结构图的墨线干透时,大家把二十多张图纸在地上拼开,整支火箭的轮廓赫然显现,22.46米的长度从墙角一直铺到门口,箭体最大直径 1.85米,起飞质量61.5吨,头锥段採用2毫米厚的铝合金,燃料舱段用的是镁合金板材,发动机舱的耐热层標註著“需耐受 1500c高温”。每张图纸右下角都签著绘製者的名字,密密麻麻的线条像给火箭镀上了层银边。 “该拆图了。”王希季用红铅笔在总图纸上划著名线,他把箭体从顶端到底部分成五段:“头锥段归结构组,仪器舱给控制组,燃料舱段交材料组,发动机舱和尾段归动力组。” 拆解后的局部图纸分到各个部门小组负责人手中,火箭箭体结构、发动机结构、尾翼结构、各种系统设计等都进行了详细拆分,为了防止泄密,部门將这些图纸再次层层细分,所有技术员各司其职。 拆图的过程极为精密,王北海负责把尾翼结构图分解成三十七个零件,小到一颗铆钉的直径,大到尾翼前缘的倾角,都要標註清楚。他趴在图纸上测量了整整三天,手指被铅笔芯染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橡皮屑。当他把標著“尾翼连接轴Φ38mm”的图纸交给谭济庭时,对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给这个?”在结构组工作的谭济庭举著图纸来回翻看,“连跟箭体怎么对接都没標。” “不该问的別问。”王北海按规定回了句,心里却也发虚,他知道结构组拿到的箭体结构图纸里,根本没提安装的具体细节。 分到各部门的图纸越来越细碎,郑辛强所在的动力组只拿到发动机喷管的局部剖视图,上面標著“扩张段半锥角 15°”,却没说与燃烧室的衔接角度。 “这不是盲人摸象吗?”郑辛强在食堂打饭时忍不住抱怨,手里的馒头被捏成了团,“昨天跟结构组对尺寸,他们说箭体直径 1.85米,咱们这喷管就得缩到 1.2米,不然对不上。” “缩了推力就不够。”旁边的技术员接话,“张主任让咱们自己想办法协调。” 谭济庭拿著尾翼零件图去找动力组核对安装孔位置,双方在尺寸上吵了起来。“你们给的螺栓长度 35mm,我们的安装板厚 40mm,怎么拧进去?”谭济庭把图纸拍在桌上,铅笔在数字上圈得重重的。 “那是你们的板太厚了。”动力组的技术员也来了气。 爭吵声传到走廊时,杨南生正站在发动机设计室门口。 而此时,动力组的老常和大民根本没空理会两人的爭吵,这几天这样的事他们习以为常了,办公桌上的搪瓷缸底朝天,菸蒂堆成了小山,两人对著发动机涡轮泵的零件图发愁,那些交错的叶片尺寸標註得倒是精確,可怎么组装全凭猜测。 “这跟『一零五九號』飞弹主发动机的研製工作完全两码事。”老常指著图纸上的涡轮泵顿感头疼。 “就是,那会儿好歹见过整机,现在就给个叶片图,怎么设计泵壳?”大民也跟著抱怨。 火箭最复杂的结构非发动机莫属,他俩儿算是捞了个好活,在北京杨南生小院的激情现在已经被消磨了大半。 杨南生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我说你们动力组的嗓门可真够大的,我在走廊都听得清楚。” 谭济庭和那技术员见杨副院长进来,立刻闭上了嘴巴。老常和大民也转过头来,面带尷尬之色,知道刚才的牢骚话肯定被老伙计听了去。 “你们两个作为动力组领导,不要怕眼前的困难,要担负起领导的责任,同事之间有问题你们是要及时出面协调的。”杨南生耐著性子说道。 “可是,这火箭发动机对於我们来说太难了。”大民有话直说。 “现在嫌难了?”杨南生瞪了他们一眼,隨后故意激他们,“你们看看那个我从北航带来的王北海,当初可是个性子懒散的刺头,现在不得了,你们两个发动机专业能人別被刚出学校的毛头小子比了下去。” 大民闻言腾地站起来:“谁还不是从毛头小子过来的。”他抓起图纸往墙上钉,“不就是个泵吗?今晚不睡也得搞出个头绪!” 老常嘆了口气,也跟著一头扎进了发动机室,继续深耕发动机泵壳设计。 隨后,杨南生直接把王北海调入了老常负责的动力组,负责火箭发动机泵壳图纸绘製,希望王北海这条年轻的鲶鱼能够搅活动力组沉寂的水潭,给发动机部门带去活力。 发动机室的灯亮到了天明,老常带著人在黑板上演算叶片的强度公式,粉笔灰落得像下雪,大民则拿著游標卡尺在废钢板上比划,试图按比例做出模型图,王北海按照要求完全沉寂在发动机泵壳图纸的绘製之中。就这样连续工作了七个昼夜,吃在设计院食堂,住在动力组办公室。第八天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他们终於画出了泵壳的初步草图,纸角被菸头烫出好几个洞。 谭济庭和郑辛强已经一个礼拜没有见到王北海了,但是,他们最近的工作出了问题,两人都没见过火箭全图,这几天都为工作任务发愁。 当王北海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衡山路蕃瓜弄宿舍时,谭济庭和郑辛强眼前一亮,两人立刻殷勤地围拢过来,揣著从同事那换来的大前门凑到刚下夜班的王北海面前。 “就问个绘图基准。”谭济庭把烟塞过去,语气有些急切,“尾翼轴线是不是该跟发动机轴线重合?” “两位大哥,我已经连续工作了七个昼夜,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就不能让我先好好睡一觉再说?”王北海耷拉著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觉等会儿再睡,先抽根烟提提神。”强子说著就把大前门塞进了王北海的手里。旁边的谭济庭则立刻掏出了火柴,准备点菸。 王北海捏著烟盒没动,他知道这问题触及了保密红线,但看著两人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终究还是嘆了口气。 “好吧,只此一次。”王北海把他们带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简单画了个草图,用圆规画了个十字,“所有零件都以这个中心点为基准,上下偏差不能超过 0.5mm。” 郑辛强赶紧掏出小本子记,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那推力中心和重心怎么对齐?”郑辛强追问了句。 王北海合上圆规:“这个不能说。” 两人闻言一阵无语,这就是跨部门不能相互协作带来的问题,这样下去工作根本没法顺利推进。 隨著设计的持续推进,部门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多,政治部主任张海洋每天都要处理好几起爭执。 这天傍晚,杨南生和王希季站在窗前,两人眉头都锁得很紧。 “尾段和发动机的连接尺寸对不上。”王希季指著手里的报表,“结构组说按图纸来的,动力组也说没做错。” 杨南生望著窗外的暮色,淮海中路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看来得搞个协调会了。”他揉了揉眉心,“再这么下去,进度要拖后腿。” 全院大会上,王希季解释道:“为什么我们要將火箭设计图层层细分,各部门各司其职,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他敲著黑板上的保密条例,“第一,火箭是国家最高机密,每个人只接触自己负责的部分,才能最大限度防泄密;第二,术业有专攻,让材料专家去算弹道,纯属浪费精力。”他拿起两张图纸对著光,“等所有零件都合格了,自然能拼成整支火箭。” 台下一阵喧譁,道理虽懂,实操却难,部门之间出现矛盾就是因为火箭设计与其他机械设计不同,大家都是摸著石头过河,肯定会遇到许多没有想到的问题,只是,这种设计图部门划分的方式將矛盾进一步扩大了而已。 杨南生和王希季面对这些问题,根据实际出发,立刻重新制定工作策略,打破常规,部门之间可以统一匯报,相互协调,互相配合,但是要做好详细的档案记录工作。 如此一来,工作效率得到了极大提升,同志们的抱怨消失,工作热气更加高涨。然而,新的问题却接踵而来,运载火箭的结构和发动机难,推进系统和控制系统对於现在的他们来说更难,即便集结了全院的力量,还是出现了难以预料的问题。 三楼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夜,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摊在桌上的运载火箭设计图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色批註:推力参数不匹配、箭体材料强度不足、控制系统算力不足……每一条都像一道坎,横在杨南生和王希季面前。 王希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算了一遍发动机推力数据,结果还是一样:现有工艺根本造不出能將卫星送入轨道的运载火箭,就算勉强凑出箭体,上天后也大概率会失控坠毁。 “不行,不能再硬撑了。”杨南生突然开口,声音因熬夜而沙哑,“发射人造卫星是项系统工程,得遵循『从小到大、由易到难』的规律,现在的方案超出了咱们的设计能力和工业底子,再往下走就是浪费时间。” 王希季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图纸,纸上的“运载火箭总体方案”几个字被他摸得沁出蓝晕。这半个月来,他带著结构组的人改了七版箭体设计,从铝合金换成高强度钢,再到尝试复合材料,可要么重量超標,要么强度不够,详细的火箭参数设计与草图设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我同意你的意见。”王希季抬头,眼神里带著一丝犹豫,“但这是国家定的方向,咱们说改就改,会不会……” “方向没错,但步子得稳。”杨南生打断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楼下昏黄的街灯,“要是现在硬上,最后拿不出成果,才是真的辜负国家,咱们得跟上级说实话,转做探空火箭,先把技术吃透,將来再搞运载火箭也不迟。” 当天下午,杨南生擬了封电报,字斟句酌改了三遍,才让通讯员发往北京,电报里没迴避问题,把运载火箭的技术瓶颈一条条列清楚,再附上探空火箭的初步设想。 第6章 卫星火箭变探空火箭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6章 卫星火箭变探空火箭 三天后,北京的回电到了,钱院的回覆很简短,却像一颗定心丸:“一切从实际出发,量力而行。设计院应降低目標,同意先从研製探空火箭起步,旨在掌握技术、锻炼队伍。” 杨南生拿著电报,手都有点抖,他立刻把王希季叫来,两人对著电报看了好几遍,最后相视而笑,悬在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隨后,机电设计院重新夜以继日设计探空火箭,已经做了几版,根据之前的设计改进之后的t-5是有控单级火箭,以东德的v-2火箭为蓝本,採用挤压式液体推进剂发动机,设计长度为10.37米,最大直径 1.65米,起飞质量2.62吨。 就在探空火箭设计刚起步时,中科院又传来指示:先做一个探空火箭的缩小模型,用於技术论证和匯报。 “上级催得紧,下个月就要看初步成果,让我们先做个缩小版的火箭模型出来。”杨南生站在王希季的办公室里,眉头又皱了起来,手里的电报被他捏得有点皱。 王希季正在改t-5探空火箭的发动机图纸,闻言停下笔,脸上露出无奈:“若是单做缩小版模型,我们可以去协调上海工具机厂帮忙製造,只是t-5的研发进度恐怕又要耽搁了。现在动力组刚算出燃烧室的参数,一停又得从头捋。” 两人的声音不算大,却正好被站在门口的王北海听见。他怀里抱著一沓尾翼设计图纸,指甲缝里还嵌著没洗乾净的墨渍,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画的,改了十几次尾翼角度,就为了让气动阻力再降 1%。听见“缩小模型”四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著最上面那张尾翼图纸,纸上的线条突然变得模糊。 这探空火箭就像一头由无数碎片拼凑的“大象”,尾翼是碎片之一,发动机、箭体、控制系统都是,现在连碎片都没凑齐,就要先做个模型,这头“大象”真能如期站起来吗?没等他细想,办公室的门开了,杨南生看见他,笑著招手:“小王,正好你来了,跟我和王总工去上海工具机厂,咱们做模型去。” 王北海愣了愣,隨即用力点头,把图纸抱得更紧了,能参与模型製造,至少也是为研製火箭助力了。 出发那天是周六,天还没亮,二十多名设计院骨干就聚集在设计院门口,以杨南生和王希季为首,带著t-5探空火箭图纸和模型的参数表、计算书登上吉普车,王北海跟著队伍上了军绿色卡车。 卡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杨浦区的上海工具机厂,厂区铁门刚拉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就混著煤烟味涌了出来。 厂里的广播正放著《咱们工人有力量》,歌声被车床的轰鸣声盖得断断续续,震得人耳膜发麻。高大的红砖厂房墙皮斑驳,有的地方还裂了缝,屋顶的烟囱吐著灰白的烟,在寒风中歪歪扭扭地飘向天空。墙上“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语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红色的字跡依旧醒目,像一团火,烧在灰濛濛的厂区里。 “杨院长,王总工,就等你们来了!” 洪亮的声音传来,李副厂长穿著一件蓝色工装,快步迎上来,袖口沾著黑乎乎的油污,掌心的老茧直硌手,那是几十年握车床手柄磨出来的。 “艾书记昨天就跟我打过招呼,说这是国家的大事,让我们全力配合。”李副厂长热情迎接。 “李厂长,麻烦你们了,这模型不是样子货,每个尺寸都得跟实箭一致,將来实箭研发全靠它打底。”杨南生握著对方的手认真说,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 “放心!”李副厂长神色郑重,指著不远处的厂房,“厂里把最好的精密车床都腾出来了,技术精湛的师傅们也都做好了动员,都在车间里,就等你们来敲定生產方案。” 跟著李副厂长走进精密加工车间,王北海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六台臥式车床並排摆在车间中央,卡盘转动时带起的风裹挟著细碎的铁屑,在天窗透进的阳光下闪著金光。墙上掛著的工具板密密麻麻,銼刀、扳手、量规分门別类掛著,木柄被磨得油光鋥亮。最里面的立式铣床边,四名戴蓝布帽的老师傅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们一行人。 “先做箭体结构,用 45號钢代替铝合金。”王希季蹲在地上,把图纸铺平,图纸太大,他只能跪坐著,让图纸儘量展平。“实箭长 10.37米,直径 1.65米,按 1:5缩比,模型长度就是 2.07米,直径330毫米。关键是头锥段的弧度,必须跟图纸分毫不差,差一点气动性能就变了。” 李副厂长凑过去,眯著眼睛看图纸上的弧线:“这个简单,我们有新到的仿苏无心磨床,加工精度能到 0.01毫米。”他朝角落里喊了声:“老周,这任务就交给你了。” 老周穿著灰色工装走过来,领了任务。 隨后,其余精密车间的师傅们也各自领了具体任务,搭配设计院的同志们分组製造箭体模型零部件。 就这样,院厂开始了协力生產探空火箭缩小版模型,设计院技术骨干们每天都要早出晚归,往返於黄浦区机电设计院和杨浦区工具机厂。 数天后,箭体结构製造有了初步进展,只见,周师傅手里捧著一段银白色的金属圆锥体,那圆锥体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锐利的光。 王北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指尖冰凉,金属在车间里冻得发冷,而且完全感受不到丝毫毛刺,像摸在打磨过的玉石上。他赶紧掏出怀里的游標卡尺,小心翼翼地卡在圆锥体上。眼睛凑得很近,生怕看错刻度,车间里光线稍暗,只有天窗的光够亮,他调整角度才看清读数。 “正好是图纸上的锥度。”王北海忍不住喊出声,声音里满是敬佩。 就在这时,杨南生却指著圆锥体底部,语气严肃起来:“这里的安装孔位置不对,得往中心偏1厘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图纸上画了条红色的修正线,“你们看,这个孔是用来对接仪器舱的,要是偏了1厘米,仪器舱的导线就穿不过去,到时候模型就算做得再像,也没法模擬实箭的装配。” 老周蹲下来,看著图纸上的修正线,又摸了摸圆锥体的孔,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杨院长说得对,是我光顾著磨锥度,没考虑后续装配,这就改,我这就重新调整工装。”说完他便起身往磨床走,脚步有点急,还差点踢到地上的铁屑堆。 车间里很快忙碌起来,王北海跟著李副厂长来到一台立式钻床旁,负责尾翼安装孔的加工。 操作钻床的赵师傅五十多岁,脸上带著点不耐烦,钻头高速旋转时发出尖锐的嘶鸣,铁屑像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油盘里积成一小堆。 “尾翼角度误差不能超过 0.5度。”王北海盯著赵师傅突然喊停,“赵师傅,左边这孔偏了 0.3度,得重新钻。” 赵师傅停下手,把角度尺往桌上一放,语气带著点不满:“小伙子,我干这行二十年了,啥样的机械安装孔我没钻过,现在的精度够可以了,这就是个模型,又飞不起来,犯得著这么较真吗?” 王北海听了赵师傅的话身形一怔,是啊,这只是个模型,又怎么能飞得起来呢? 不对,这不是简单的模型,而是他们整个设计院辛辛苦苦设计出来的缩小版火箭,是国家未来的希望。 “赵师傅,我知道这是模型,但是,模型就不用根据標准严格要求了吗?不,这可是给咱国家造火箭,容不得丝毫差错,即便是模型,也要完全按照设计標准来製作。”王北海说得斩钉截铁,態度十分强硬。 见对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王北海又说:“实箭在高空,受风速的影响,0.3度的误差,就是几公里的偏航,甚至可能栽下来,这模型的每个尺寸都是对標实箭的,现在差一点,將来实箭就可能差一大截,咱们现在不仅仅是在做模型,是在做火箭箭体结构论证。” 赵师傅愣了愣,看著王北海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最终嘆了口气:“行,听你的,咱也为国家造火箭出份力,不能马虎。”他重新调整钻床的角度,这次看得格外仔细,还让王北海在旁边盯著。 王北海看著赵师傅用划针在金属板上划出十字线,拿样冲轻轻敲打,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刚才有点愤慨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知道,不管是自己还是赵师傅,都是想把活儿干好,只是立场不一样。 中午设计院的人在厂里食堂打了饭菜,又回到车间继续忙碌。王希季用筷子在桌上画著燃烧室的简图,桌上的油渍沾了筷子,他也没在意:“缩比后,燃烧室体积变小,压力会升高 10%,原来的喷嘴直径是 8毫米,现在得改成 6.5毫米,不然推力会波动。” “让动力组的人下午过来一趟。”杨南生扒了口饭,米饭有点硬,他嚼得很慢,“跟工具机厂的师傅一起算,不能凭感觉,发动机是火箭的心臟,心臟出问题,整个箭就废了。”他抬头看见王北海,招手让他过来,“小王,你下午去盯著尾翼焊接,用氬弧焊试试,氬弧焊变形小,尾翼焊接后要是翘了,角度就不准了,每个焊点都要检查。” 王北海刚点头,就听见车间方向传来爭吵声。他跑过去一看,是结构组的年轻技术员小张和锻造师傅在吵架。小张二十多岁,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图纸被捏得皱巴巴的,眼泪都快出来了;锻造师傅更激动,把一块开裂的箭体段摔在地上,金属撞击声在车间里迴荡:“这破钢,烧红了锻两下就裂,我换了三种火候都不行,你这设计材料就是不对。” “这是 40crnimoa钢,韧性好,耐高温,实箭必须用这种材料,我没標错!”小张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杨南生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箭体段,看了看断面,断面参差不齐,还有很多细小的裂纹。他用手指摸了摸,又对著阳光看了看,隨后淡定地说:“这钢没问题,是工艺的问题。40crnimoa钢韧性好,但高温塑性差,直接锻打肯定裂。”他转向李副厂长,“你们厂有等温锻造设备吗?先把钢坯预热到 800度,保温半小时,再锻打,內应力小了,就不容易裂了。” 李副厂长眼睛一亮:“有,今年刚引进的,还没怎么用过,我这就让人准备。” 很快,通红的钢坯被吊车吊进等温炉,那钢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发烫,师傅们戴著厚厚的石棉手套,额头上全是汗。 王北海站在观察窗前,看著钢坯在炉子里慢慢变软,心里鬆了口气,刚才他还担心材料问题解决不了,现在终於放下心来。 傍晚离开工具机厂时,第一批尾翼、头锥段、发动机和部分箭体段已经加工完毕。王北海抱著装有零件的木箱,感觉沉甸甸的,箱子里垫著软布,零件碰撞的声音很轻,他走得很慢,怕顛坏了,他们还要把这些火箭模型零件带回设计院做进一步技术论证。 夕阳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地面上的铁屑在夕阳下闪著金光,杨南生和李副厂长握著手,嘴里叮嘱:“三天后我们来组装,到时候还要麻烦师傅们。” “客气啥!”李副厂长笑著说,“师傅们都跟我说了,这活儿有意义,晚上还想加班呢。” 回程的卡车里,王北海把零件箱抱在怀里,车厢里舖著稻草,他怕顛簸损坏零件,就坐在稻草上,手一直扶著箱子。同行的技术员们没閒著,都在討论组装方案,车厢里的討论声盖过了卡车的顛簸声。 三天后,设计院的同志们再次来到上海工具机厂,进行模型组装。装配车间里,大家围著一张长桌,杨南生和王希季站在中间,手里拿著组装图,一条条交代注意事项。王北海负责尾翼的安装,他用螺栓把尾翼固定在箭体上,每拧一个螺栓,都用扭矩扳手检查扭矩,必须达到 25牛?米,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不然尾翼会鬆动。 谭济庭这次也跟了过来,他负责仪器舱和箭体的对接,他用塞尺检查对接间隙,確保小於 0.1毫米,间隙太大会漏气,实箭的时候推进剂有泄漏的风险。 组装完成时,已经是下午五点。火箭模型长 2.07米,直径 330毫米,银灰色的箭体泛著金属光泽,头锥是光滑的圆锥形,尾翼是三角形,稳稳地立在桌上。 王北海望著竖起来的火箭模型,终於笑了出来:“没想到这缩小版还挺像样,带回去让大伙儿都瞧瞧,咱们终於知道火箭长啥样了。” 大家小心翼翼地把模型装进特製的木箱,木箱里面铺著厚厚的海绵,海绵上挖了和模型形状一样的凹槽,模型放进去正好卡住,四周再塞满棉花,防止晃动。盖紧木箱后,几个年轻技术员用钉子把盖子钉牢,还在箱子上贴了標籤,上面写著“t-5探空火箭 1:5模型上海机电设计院易碎品轻拿轻放”。 两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车间门口,押送的战士站在车旁,表情严肃。大家合力把木箱抬上第一辆卡车,杨南生叮嘱战士:“路上小心,这箱子里的东西很重要,不能磕碰。” 战士敬礼:“杨副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卡车发动时,杨浦区的暮色正浓,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马路上,远处工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工具机厂的灯火尤其亮,像一颗嵌在工业区里的恆星。 王北海坐在第二辆卡车上,心里有点惆悵,模型再逼真,也不能飞。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他想起杨院说的“从小到大、由易到难”,现在有了模型,下一步就是能飞的探空火箭,再下一步,就是运载火箭、人造卫星……火箭事业,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回到设计院,模型被暂时放在大会议室。 第二天一早,各部门的人排著队进去观摩。 技术人员拿著图纸对照,用卡尺量尺寸,每量一个数据,就兴奋地喊一声:“跟图纸比例完全吻合”。 杨南生站在旁边,给大家讲解模型的每个部分:“这是头锥,里面装探测仪器;这是燃料舱,装液体推进剂;这是发动机舱,推进剂在这里燃烧產生推力;这是尾翼,控制飞行方向。將来实箭,就是按这个比例放大,每个部分都要跟模型一样精准。” 观摩结束后,火箭模型被连夜送往首都。 押送的卡车出发时,设计院的人都来送行,看著卡车消失在夜色中,眼里满是期待。 几天后,杨南生收到了中科院的电报。电报里说,模型得到了上级的认可,让上海机电设计院抓紧研製 t-5探空火箭,还承诺会增派技术人员、调配物资,全力支持研製。 杨南生拿著电报,衝进王希季的办公室,声音都在发抖:“中科院同意了,咱们可以搞实箭了。” 第7章 初遇上海爷叔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7章 初遇上海爷叔 最近上海阴雨绵绵,气温骤降,如果说北方的冬天是大雪铺天盖地一幅千里冰封的景象,那么上海的冬便是如此,阴冷而有些潮湿。儘管没有雪,但依然会冻到骨子里,上海有句老话叫“冷了风里,穷了债里”,上海的西北风就是冻得“刮刮抖”。 这夜,西北风裹挟著细雨斜斜刮进蕃瓜弄的楼道,黄永清刚从后勤部主任办公室出来,正攥著蛇皮袋口走在宿舍楼的二楼过道上。 编织袋被雨水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映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旧棉被,那是娘趁著太阳好拆洗过的,针脚密得像蛛网,边缘还缝了圈新布,可连同袋底被磨破的洞眼还是没能遮住里面发黄的棉絮。 黄永清的解放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踩出浅浅的水印,鞋跟处的橡胶早就磨平了,走起路来能看见鞋底的纹路都快磨成了光板,鞋帮沾著的泥点子被雨水泡得发涨,顺著鞋口往袜子里渗。他脚步停在了207宿舍门口,伸手敲门,然后便缩著脖子等开门,领口磨得发毛的蓝布褂子挡不住风往里灌。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条缝,郑辛强叼著半截烟探出头,菸捲的火星在雨夜里亮了亮。看清门口的人时,他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眼睛直勾勾盯著黄永清脚边的蛇皮袋,那袋子跟他来时一模一样,都是家乡装肥料的编织袋,边角磨得起了毛,连捆绳的结都打得一样紧实。再往上瞧,对方脚上的解放鞋比他的还破,鞋头裂了道缝,隱约能瞧见里面的袜子。 郑辛强心里咯噔一下:我滴个娘嘞!俺以为俺家够穷的了,没想到来了个看起来比俺还穷的。 “你是?”郑辛强把菸蒂扔在脚边碾了碾,往旁边挪了挪让开门缝。 黄永清低著头往里走,蛇皮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叫黄永清,来报导的。” 屋里正泡著茶的谭济庭赶紧放下水壶迎上来,暖黄的灯光照在他圆润的脸上:“可算等著你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凉。”他接过黄永清手里的蛇皮袋往墙角一放,指了指靠门的那张空床铺,“就剩这张了,铺盖卷都带来了吧?” 黄永清点点头,走到床边慢慢解开蛇皮袋。他动作很慢,手指在打结的麻绳上摸索了半天,才把棉被拽出来。被角沾著的枯草屑落在床板上,他伸手去扫,却把草屑扫得更远了,他慌忙弯腰去拾掇。 “咔嗒”一声,门又开了,王北海揣著兜晃进来,雨珠顺著他的额发往下滴,他甩了甩头,看见新面孔眼睛一亮:“呦,新舍友来了啊,这下咱们 207算是齐整了。” 黄永清闻言猛地转身,抬头时额前的碎发扫过眉毛,他对著王北海靦腆地笑了笑,嘴角刚扬起又迅速抿住,像是怕笑错了似的。 “介绍一下,我王北海,可以叫我大海,这哥们是谭济庭,外號老坛,那个是郑辛强,外號强子。”王北海说著往床沿一坐,晃著腿,“我们都有外號,喊名字太过生份儿,你叫啥名?” “黄永清。”黄永清的声音跟蚊子似的。 王北海眉头一皱,根本没有听清,只听到了姓黄,他拍了下手:“那就叫你大黄。” “不行!”黄永清突然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了些。 “咋啦?”王北海挑眉,嘴角上扬,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 “像狗!”黄永清低著头,瞬间没了气势。 “哈哈,你小子还挺幽默。”谭济庭笑著拎起水壶,往搪瓷杯里倒了杯开水,茶叶在水里打著旋儿。 黄永清急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村里的狗就叫大黄。” “挺好的,就这么定了。”王北海不给反驳的机会,往后一仰靠在床架上。 黄永清瞪著眼睛,愤愤不平地看著王北海吊儿郎当的模样,对方棉衣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一看就不好惹。他咬著牙,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鬆开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谭济庭端著茶杯走过来,往黄永清旁边的床沿一坐:“老家哪儿的?” “老港……乡下的。”黄永清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来上海多久了?”郑辛强也凑过来,他刚把菸蒂扔在地上踩灭,身上带著淡淡的烟味,说实话,老港这地方他听都没听说过。 “今天刚到。”黄永清被对方的气势震慑到,只得老实回答。 “以前干啥的?”王北海插了句嘴。 黄永清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床板的裂缝,感觉他们像是在审犯人。 谭济庭识趣地站起身,对王北海使了个眼色:“我觉得应该叫他闷葫芦。” 王北海嘆了口气,起身过来拍了拍黄永清的肩膀:“兄弟,就当到了自己家,哥几个以后要睡在一起很久的,千万別拿自己当外人。” 黄永清点点头,感觉那手掌拍在肩上暖暖的,却还是坐立不安,只是一味地低头不语。 谭济庭想了想,坐在自己床上慢悠悠地说:“我是福州空军雷达部队转业的,应该比你们稍大点。强子是华北水利发电工程局的技术员。大海最有文化,北京航空学院大学生。” “这个可以说吗?”黄永清猛地抬起头,原本木訥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 谭济庭乐了,端起茶杯轻呷了口:“不能说我能把哥三儿的底都给你透了?你小子不实诚,防备心太重。” “我娘说,出门在外要留个心眼。”黄永清小声辩解。 王北海突然站起身:“別在屋里待著了,出去搞点宵夜。” 黄永清连忙摆手:“我……我不饿。”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娘塞的两块钱,攥得都快出汗。 “客气啥!”谭济庭一把拉过他的胳膊,“第一次见面,必须得喝点。” 郑辛强也笑著推了他一把:“走吧走吧,別扫兴。” 三人硬拉著黄永清往外走,他踉蹌著跟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走出宿舍楼时,细雨还在下,西北风裹著雨丝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疼。郑辛强把自己的旧棉袄往黄永清身上一披:“穿上,別冻著。”棉袄带著淡淡的菸草味和体温,黄永清愣了愣,想说不用,却被郑辛强按住了肩膀:“穿好!” 宿舍区门卫室的灯亮著,警卫正披著黑色的雨衣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抬手打了个招呼。这些警卫是他们来的第二晚突然出现的,穿著统一制服,腰间別著枪,整天在宿舍区巡逻,晚上十二点后就锁大门,规矩得很。 “出去啊?”警卫扯开雨衣的领口问。 “搞点宵夜吃吃。”王北海立正敬了个礼,“保证十二点前回来。” 警卫嘴角抽了抽,抬手回了个礼:“注意安全!” 黄永清跟在三人后面,缩著脖子往前走,雨丝打在脸上痒痒的。他忍不住问:“过了十二点会怎样?” 郑辛强回头笑了笑:“过了时间就得在外面过夜,上次有同事喝多忘了点,在局子里蹲了半宿。” 四人顺著衡山路往东北走,雨夜里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拐进东平路的小巷,就看见一家亮著灯的小饭馆,门口掛著块掉漆的木牌,写著“阿香饭馆”。饭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窗户上蒙著层水汽,隱约能看见里面的灯光。 推开门,一股饭菜香混著煤炉的热气扑面而来。店里冷清,只有角落里坐著位白髮老者,正对著一小碟花生米喝黄酒。他穿著件稍显陈旧的丝质唐装,藏蓝色,纽扣系得一丝不苟,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不过,他桌上摆放的一样东西却特別显眼,一把摺扇。 “老板娘,来三个热菜,一个凉菜,再来二斤黄酒!”王北海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捋了捋额前有些湿漉的头髮。 老板娘繫著灰布围裙从后厨探出头,围裙上沾著油渍,脸上堆著笑:“来啦!几位要点啥?今天有新鲜的带鱼,刚从码头卸的。” “来个红烧带鱼,再整个大蒜炒腊肉,素的来个炒青菜,再来盘花生米下酒。”谭济庭熟门熟路地报著菜名。 老板娘应著去了后厨,煤炉“呼嗒呼嗒”地响著。王北海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白髮老者,笑著用刚学的上海话打招呼:“老先生,老酒咪咪蛮舒坦的嘞!您是唱沪剧的先生?” 谭济庭和郑辛强都瞪大了眼睛,这小子啥时候学的上海话? 王北海压低声音冲他们挤挤眼:“最近刚跟办公室上海的同志们学的,出来实战一下。” 老者放下酒杯,转过头来。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皱纹里藏著的沧桑,眼神却很亮堂。他笑了笑,声音浑厚:“小伙子,儂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点到这儿来的普通老人或许会闷头喝黄酒。您却是穿著讲究,身形板正,一看就是练家子。”王北海指了指桌上的摺扇,“还有这扇子,说句冒昧的话,大冬天谁会带摺扇出门?定是您台上表演的道具,至於沪剧……我也是瞎猜的,让您见笑了。” “不错,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小哥这般眼力之人。”老者举起酒壶,给王北海倒了杯黄酒,“尝尝?本地的花雕,暖身子。” 王北海也不客气,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黄酒的温热顺著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好酒!” 老板娘端著菜过来,笑著说:“这位老先生可是阿拉徐家匯本地唱沪剧的名角儿,下雨在我们这儿落脚,有空你们可以一起乐呵乐呵。” 王北海闻言更来劲了,热情邀请:“老先生,过来一起喝一杯?人多热闹!” 老者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端著酒杯挪了过来。王北海赶紧让老板娘加了副碗筷,又吩咐再加个炒黄牛肉和一斤黄酒。 几人边吃边聊,王北海对沪剧了解不是很多,仅限时下流行的《罗汉钱》、《星星之火》、《鸡毛飞上天》等,问起沪剧,老者也不藏私,从早期的花鼓戏讲到现在的沪剧,沪剧作为上海本地特色剧种,发源於浦江两岸的田头山歌,曲调里带著江南的水韵。聊到兴起,老者喝了口茶,润了润嗓,突然开嗓唱了几句:“莫道星星之火难成势,看燎原烈焰照乾坤……” 老者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股刚劲,眼神也亮了起来,原本略微佝僂的背挺得笔直,像是瞬间年轻了几十岁。这是沪剧《星星之火?燎原烈焰》里的唱段,讲的是工人起义的故事,他唱得鏗鏘有力,把革命者的坚定都唱了出来。 王北海几人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鼓起掌来。老者摆摆手,呷了口茶,又来了兴致,清了清嗓子唱道:“夫妻分別十载整,我似轮船你似灯……” 这段是《黄浦怒潮?写遗书》里的,曲调时而短促明快,像急雨打在窗上;时而悠长婉转,像月光洒在江面。从老者的唱腔中仿佛能感受到,刑场绝笔壮烈场景。能看到,舞台上,申胡挟著赋子板疾如骤雨。老者唱到动情处,眼里泛著光,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打著节拍。 谭济庭坐在斜对面,刚好能看见老者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刚毅矍鑠,原本沉稳內敛的神態全没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不知不觉饭就吃完了,郑辛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哈德门,抖出一根递给老者:“老先生,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老者摆摆手:“多谢,阿拉不会抽菸。” 郑辛强又转向王北海他们:“哥几个要不要来一只?” 王北海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整包烟,连郑辛强刚塞到嘴边的那根也给捏了过来。 “你干啥?”郑辛强懵了,还以为他要吃独食。 王北海把烟揣进兜里,冲他摇了摇头,又朝老者的方向努了努嘴。郑辛强这才反应过来,老者穿著讲究,一看就是爱乾净的人,他们当著面抽菸確实不妥,便挠了挠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饭馆的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著雨丝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筷子乱飞。只见一位年轻男子打著伞晃了进来,伞上的水珠连成线滴在地上,湿了一片。 第8章 为啥我不跟他闹?爷们儿要脸!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8章 为啥我不跟他闹?爷们儿要脸! 这人二十出头,穿著件黑色的风衣,料子看著就好,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脚上是双鋥亮的皮鞋,鞋尖都能照见人影。最扎眼的是他大晚上还戴著副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有些刻薄的嘴角。 他收起伞往墙角一靠,抖了抖风衣上的水珠,动作散漫,却带著股说不出的囂张。这人正是丁阿飞,东平街有名的小开,这半条街的房子都是他家的,靠著祖產收租过活,整天游手好閒,刁钻撮掐,专爱欺压穷人。 老板娘阿香伸头一看来人是房东,赶紧从后厨跑出来,脸上堆著笑:“飞哥,这么晚了还出来,搞些宵夜吃吃啊?您坐,稍等哈,我这就给您安排。”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都有些发颤。 丁阿飞嗤了声,摘下墨镜隨手往桌上一扔,露出双吊梢眼,眼神里满是不屑。他大摇大摆地走到王北海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把腿往另一张椅子上一翘:“不急,咱们先来谈谈这房租的事情,谈妥当了再弄个小酒咪咪也不迟。” 阿香脸上的笑僵住了,不解地问道:“飞哥,不是还没到收租的时候吗?这个月的房租我刚交完啊。” 丁阿飞把玩著手里的墨镜,漫不经心地说:“阿拉可不是来跟儂收租的,是告诉儂下个月房租就要涨到 18块。” “18块?”阿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咱们谈好的是 16块的呀,怎么好隨便涨价的啦?冬季生意清淡的很,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 阿香说著眼圈就红了,蹲下去捡抹布时,肩膀微微发抖:“我男人去年生了场大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现在还臥在床上,两个娃要上学堂,一家人就靠这小饭馆活命……飞哥,您就行行好,別涨了好不好?” 丁阿飞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踢了踢桌子:“只涨了2块而已,现在什么不涨价?米涨了,煤涨了,连酱油都涨了,阿拉涨儂2块房租怎么啦?”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刁钻的笑,“下下个月还要涨,涨到20块,儂不租有的是人排队等著租呢。” 阿香闻言站起身,嘴唇哆嗦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18块……我真的付不起啊,这饭馆本小利薄,除去本钱和现在的房租,剩不下几个钱,再涨,这饭馆就真的开不下去了……”她声音越来越低,带著浓浓的绝望,“我一家人可怎么办啊!” 丁阿飞却像是没听见,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根烟叼在嘴上,阿香赶紧摸出火柴给他点上。他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慢悠悠地说:“开不下去就別开了,女人家拋头露面也不容易,让儂男人出去找活干唄。” “他要是能干活,我还能这么难吗?”阿香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油腻的围裙上。 “那儂就去做点別的,瞧儂还有几分姿色,出去挣个快活钱,没有门路,阿拉可以帮儂介绍。”丁阿飞捏著下巴盯著阿香上下打量。 王北海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手里的酒杯“咚”地一声掷在桌上,酒都洒出来了些。他刚要开口,就被谭济庭按住了,谭济庭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別多管閒事。 可王北海哪忍得住,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丁阿飞桌前:“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谈好的房租怎么能隨便涨价?还满嘴喷粪,真是恬不知耻!” 丁阿飞抬眼瞥了面前之人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满是轻蔑:“儂算个什么东西?这是阿拉的房子,阿拉想租多少就租多少,关儂屁事?” 王北海强压著心里的火气,儘量让语气平静:“话不能这么说,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当初说好16块,现在说涨就涨,不合適吧?” “诚信值几个钱?”丁阿飞翻了个白眼,也腾地站起身,指著王北海的鼻子,“阿拉跟儂讲诚信,儂愿意给阿拉钱花吗?小赤佬,別多管閒事,不然別怪阿拉不客气!” 说著,他伸手就想去推王北海。王北海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拉。 “啊……”丁阿飞疼得叫了一声,腰瞬间弯了下去,像只被拎住脖子的黄鸡,脸上的囂张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表情。 “儂敢跟阿拉动手?反了天啦!”丁阿飞疼得齜牙咧嘴,另一只手想去掰王北海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 王北海手上又加了点劲,冷冷地说:“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什么?” 丁阿飞见拿对方没有办法,就转头衝著老板娘阿香吼道:“儂个臭八婆,阿拉说今天怎么这么硬气,原来是仗著有人给儂撑腰!是不是跟这小赤佬睡了,让这小子替儂出头?” “飞哥,不是的,他们只是来吃饭的……”阿香嚇得脸色发白,赶紧上前想拉开他们,对於丁阿飞的侮辱之言也没空理会,她不敢把事情闹大,等这些客人走了,以丁阿飞的性子,倒霉的还是她。 “快放开!”丁阿飞疼得额头上冒出汗珠,“儂知道阿拉是什么人吗?阿拉爸爸是丁记商行的老板,在徐家匯谁不认识我丁阿飞?惹恼了我,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郑辛强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谭济庭也皱著眉站了起来,黄永清则紧张地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两人。 角落里的老先生却像是没瞧见这一幕,依旧慢悠悠地喝著黄酒,仿佛眼前的衝突与他无关。 王北海冷笑一声:“丁记商行?没听过。我只知道你叫阿飞,阿飞在我们北方就是街溜子,用你们上海话叫:小瘪三!” “儂骂谁小瘪三?”丁阿飞气得脸都红了,挣扎著想挣脱。 王北海手上猛地一松,丁阿飞没防备,踉蹌著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丁阿飞站稳后,边朝门口退边指著王北海骂道:“小赤佬,有种別走,儂给阿拉等著,阿拉非找人卸儂条胳膊!” 这时大民和老常也出来喝酒解闷,站在饭馆门口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大民本就性子直,遇见不平事,则义愤填膺,要出手教训丁阿飞,却被老常一把拦住。 “好啊,你们,都跟我丁阿飞作对是吧?咱们走著瞧!”丁阿飞见势不妙放下一句狠话就要离开。 “还有儂,等著阿拉来收铺子吧!”丁阿飞又换上了刁钻撮掐的嘴脸恶狠狠地转头冲阿香说道。 阿香焦急,手不停搓著腰间围裙,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老者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股威严:“阿飞,差不多就行了。” 丁阿飞听到这声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清说话的人时,他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老爷叔,您怎么在这儿?阿拉刚才没注意,打扰您喝酒了……” 老者放下酒杯,抬起头淡淡地看著他:“阿香这饭馆开得不容易,房租就別涨了,按原来的价钱算。” 丁阿飞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老爷叔,这……这是阿拉爸爸定的规矩,房租得隨市价涨……” “小丁的规矩大,还是阿拉的规矩大?”老者的眼神冷了下来。 丁阿飞身子一僵,赶紧点头哈腰:“当然是您的规矩大!不涨了不涨了,就按 16块算,以后都不涨了。”他偷偷瞪了王北海一眼,拿起桌上的墨镜往脸上一戴,“阿拉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连伞都忘了拿。 饭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煤炉“呼嗒”的声响。阿香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著老者连连鞠躬:“多谢周先生,多谢周先生……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老者摆了摆手,没说话,继续喝他的黄酒。 王北海几人都看呆了,这老者看著普普通通,没想到丁阿飞这么怕他。果然,在上海能被称爷叔的都不是一般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北海才回过神,对著老者举起酒杯:“先生,您真是厉害!那小子一看就不好惹,见了您却服帖的很。” 老者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几人望著坦然自若坐著喝黄酒的白髮老者,对老者的態度又恭敬了几分。 大民与老常这时候也走进屋里,找了个座位坐下。 王北海觉得这两人眼熟,好像在设计院见过,一阵攀谈过后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这不巧了嘛,他与大民一见如故,便把大民和老常也喊了过来。桌子太小坐不下,老板娘阿香乾脆给他们拼了桌,赶紧加了两副碗筷,热情招待。 大民坐下后,聊起刚才丁阿飞的事,还是愤愤不平。 王北海拍著胸脯又说:“那小子太囂张了,欺负一女人算什么本事,要不是看他是个怂包,我早揍他了!” 说到这里王北海开始起范:“为啥我不跟他闹?爷们儿要脸!咱是一北京孩子,来到上海,得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国家信任,其他的,玩儿去!” 其余人听了王北海这话,纷纷点头称是,对王北海又刮目相看了几分。 几人围著饭桌,边吃边谈,强子与老常也是交头接耳,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饭桌上的菜就已经光碟。清爽的老者又不动声色走进后厨加了几个炒菜。 过了十几分钟,老者打了个哈欠缓缓起身:“阿拉老傢伙睏倦了,就先回家睏觉去了,你们慢慢喝。” 王北海赶紧起身:“我们送您!” “不用不用,家就在附近。”老者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摺扇,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又坐了一会儿,几人也准备结帐了。王北海和老坛翻出钱包,强子也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幣,几人凑在一起数钱。 老板娘阿香走过来,笑著说:“不用了,刚才周先生已经结过帐了。” 本来阿香怎么也不肯收老先生的钱,人家帮了自己大忙,她又怎么好意思收钱。怎奈老者执意要付,说是不收他就再也不来了。阿香怕失去这位老爷叔的庇护才勉强收下。 “啥?”王北海愣住了,“他啥时候付的?” 阿香有些尷尬:“老先生去后厨加菜的时候,偷偷把钱塞给我了,还说让我別告诉你们,怕你们不好意思。我不收,他非要付。” 王北海看著老者坐过的位置,心里热乎乎的,他举起酒杯对著门口的方向敬了敬:“讲究!” 这时,老常找老板娘要了几个袋子,把桌上的剩菜打包:“扔了可惜,带回宿舍明天热著吃。” 强子眼睛直勾勾盯著剩菜,看著老常兴奋的眼神,他的心都在滴血,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为啥自己不早点提出来,这些菜够他们宿舍吃两顿宵夜了。 黄永清从刚才要不要掏份子钱出来的纠结情绪中释放出来,看著这一幕,心里暖暖的。来上海前,他还担心跟舍友和同事们处不好,现在觉得,这些人虽然看著粗獷,心却都是热的。 离开小饭馆,几人勾肩搭背,醉醺醺走在湿漉漉的衡山路街道上,正顺著来时的路返回蕃瓜弄。 这时,后面忽然多出十来道狭长的身影,昏黄的路灯下,人影手中都握著木棍,正是小开丁阿飞带人跟踪他们,伺机报復。他答应过老爷叔不找阿香的麻烦,可没说不找这些人。作为东平街有头有脸的小开,他本不应该与这些市井混混有瓜葛,怎奈丁阿飞却是喜欢与这些人廝混在一起。 眼看到了衡山路宿舍附近,王北海忽然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他立刻小声告诉了老坛和大民他们。细雨中,几人的酒瞬间清醒了,六人假装没有发现,却暗中做好了战斗准备。 老坛雷达部队军人转业,身手不错,大民也是部队大院里长大的,加上从小打架的王北海,三人不约而同走在了后面,隨时准备出手。 他们不会主动惹事,但是,事情找上门,他们也不怕事。 第9章 淮海路边的报亭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9章 淮海路边的报亭 衡山路深处,有段路灯坏了,只有弄堂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丁阿飞的目光正紧紧盯著前方不远处的目標,突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他刚要回头,就听见周围唰唰几声轻响。 “谁?”丁阿飞猛地停住脚步,转头向身后望去。其余十来人也立刻警觉起来。 话音刚落,数十道黑影已经围了上来,动作迅捷。他们穿著深色雨衣连同雨帽,昏暗中根本无法看清面容,但手里却端著清一色的衝锋鎗。枪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黝黑冷硬的金属光泽,枪口全都对著他们,同一时间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咔噠,咔噠”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脆。 丁阿飞这群人瞬间僵住了,有人手里的棍子掉落在地,滚到脚边。有个胆小的竟扑通跪在了街边水洼里,泥水瞬间浸透了裤腿,他却不敢站起来,苦涩地望著围上来的黑衣人。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丁阿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没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这才看清,围上来的人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刀,虽然穿著雨衣,但那股子干练凌厉的气势,绝不是市井混混能比的。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下頜线紧绷,雨水顺著他的帽檐往下滴,在下巴上匯成细流。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54军用手枪的枪口瞬间顶住了丁阿飞的太阳穴。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风衣传来,带著雨水的寒意,瞬间钻进丁阿飞的骨头缝里。他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头髮根都竖了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活了二十多年,仗著家里祖產,在街头横行霸道,见过最狠的场面也不过是市井混混打架动拳头,哪里见过真枪实弹?这枪口硬硬的,凉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子弹,把他的脑袋打个窟窿。 “別……別开枪啊!”丁阿飞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刚才还挺直的腰杆瞬间弯成了虾米,双腿抖得像筛糠,若不是被枪顶著脑袋,恐怕早就瘫倒在地了,“各位爷,有话好好说,阿拉,阿拉没得罪你们呀……” “没得罪?”男人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力,带著军人特有的沉稳,他正是当初护送第一设计院来上海的侦察连赵连长,之后便带领部队奉命潜伏,保护科研人员安全,“刚才在阿香饭馆,是谁逼著老板娘涨房租?是谁说要卸了人家胳膊?” 丁阿飞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刚才在饭馆的所作所为,早就被人盯上了。他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我那是说著玩的,没真想那么干,就是跟老板娘开个玩笑。” “开玩笑?”赵连长冷笑一声,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敲了敲,枪口又往前顶了顶,“用涨房租逼迫別人,用卸胳膊威胁別人,这就是你的玩笑?”赵连长军伍出身,最痛恨这些欺压百姓的社会祸害,若不是为了任务,他早就开枪崩了这小子。 丁阿飞嚇得魂飞魄散,裤腿突然一热,竟控制不住尿了裤子,他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欺负人了,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我还没娶媳妇呢……” 旁边的市井混混们早就嚇傻了,刚才举著的棍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连看都不敢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有个想偷偷往后退的,刚挪了半步,就被身后的侦察兵一脚踹在膝盖窝,“哎哟”一声跪倒在地,疼得眼泪直流。 “都蹲下!双手抱头!”赵连长厉声喝道,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迴荡。 侦察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有的用枪指著混混们,有的上前搜查他们的身,把口袋里的烟、打火机、摺叠刀全掏了出来,扔在地上“叮噹作响”。雨还在下,打在侦察兵的雨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的动作乾净利落,训练有素。 丁阿飞跪在泥水里,低著头用余光扫过眼前这些穿著雨靴荷枪实弹的神秘黑衣人,心里终於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惹到了惹不起的人。这些人不是市井混混,也不是公安,他们是能隨时要了他小命的主儿。 “记住你今晚说过的话……”赵连长威严的声音在雨夜中迴荡。 等丁阿飞再抬起头时,发现周围空荡荡的,刚才那群黑衣人早已不知去向,他瞬间如释重负,瘫坐在了泥水里,浑身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王北海几人裹紧外套往宿舍走,夜雨淅淅沥沥,打在蕃瓜弄的围墙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咦?刚才后面跟著的那群黑影咋没影了?”强子缩著脖子嘀咕。 大黄攥著拳头,紧紧跟在后面,闻言脚步顿了顿,警惕地回头望了望。街道深处黑漆漆的,只有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圈昏黄,別说人影,连只野猫都没瞧见。 王北海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他也在心里纳闷呢,眼看几人就要走到宿舍区门口,难道后面跟踪的那些傢伙是被宿舍区门口的警卫震慑住了?没有去细想,此时夜空还下著小雨,冷颼颼的,他们便快步朝宿舍楼走去,回去就安全了。 回到宿舍楼,几人与老常和大民招呼了一声,便各自回去了。 刚回宿舍,就听见楼道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强子一听就知道是怎么个事,没等对方敲门,就率先把门给拉开了。 宿管李卫兵穿著件深蓝色棉褂,胳膊上戴著红袖章,手里拿著个铁皮夹子,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四名跟班,有人举著马灯,有人拿著小抄,马灯的光晕在他们的脸上,各个面色冷酷,近乎无情。 李卫兵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瞪了眼强子,便在宿舍里一阵打量。 “都回来了?你们207还真会掐点,下次再这么晚出去喝酒,最好提前向我匯报,懂了吗?点名了!” “谭济庭……王北海……”李卫兵在名册上挨个打了勾,隨后合上夹子,“都记著点规矩,晚上十点后不准串门,十二点前必须回宿舍,最近查得严,谁也別犯迷糊。”他接过马灯照了照几人的床铺方向,“尤其是新同志,刚来不懂规矩,你们几个多提点著。” 点完名后,有两个跟班走上前,在宿舍里歪著脑袋巡视两圈后,没发现异常之处,李卫兵又交代了几句便带人离开了。 介於设计院工作特殊性,宿舍管理严格,每晚都有宿管带人过来点名,几人早就习惯了,吃饱喝足的四人躺在床上呼呼睡去。 天刚蒙蒙亮,雨总算停了。清晨的衡山路还浸在水汽里,路边的法国梧桐落了满地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王北海几人踩著露水往单位走,强子伸了个懒腰,胳膊肘撞了撞大黄:“第一次去单位紧张不?咱们设计院虽小,可是藏龙臥虎,杨副院长是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留洋博士,王总设计师是工程力学专家,还是上海交大教授,都是大才。” 大黄点点头,眼睛里闪著好奇:“咱们真能造出火箭?”昨天他已经从几人口中得知他们要从事的伟大事业,他还是难以置信。 “那可不!”王北海拍著胸脯,“等咱们把火箭送上天,让全世界都瞧瞧。” 从衡山路蕃瓜弄宿舍到淮中大楼不过二十分钟路程,沿途能瞧见早起摆摊的小贩,挑著担子卖豆浆的,推著车修鞋的,晨光里的上海渐渐甦醒,带著烟火气的热闹冲淡了清晨的寒意。 很快几人便来到单位,门口站著的警卫见到他们抬手敬了礼。大黄去报导,几人去了各自工作的科室,大楼顶部的跃层露台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午休时总爱往那儿跑,抽支烟晒晒太阳,能瞧见远处黄浦江的轮廓,江面上的轮船像小纸船似的慢慢移动。 淮中大楼北边有片一百多平米草地,休息时间王北海组织各个科室的同事们去草地踢球。老坛和强子也拉著各自的科室的男同志积极参与。王北海则安排性格稳重的大黄去当守门员。很快,楼下便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三楼办公室里,杨南生和王希季正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草地上的热闹景象。杨南生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转头眼里带著笑意:“脚痒了?” 王希季笑了笑:“你也手痒了吧?” “走,下去露两手,让这帮年轻人瞧瞧啥叫真正的球技。” 两人被楼下热闹的氛围感染,不约而同准备加入年轻人,各自去找运动鞋。正准备换鞋,办公室门被推开,政治部主任张海洋走了进来,脸色严肃得像块铁板:“杨副院长,王总师,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楼下都快闹翻天了!” 杨南生一愣:“怎么了?年轻人踢踢球热闹热闹。” “热闹?”张海洋皱著眉,指了指窗外,“淮中大楼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周围建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咱们这楼本来就扎眼,现在动静这么大,难免让人起疑。倘若被有心之人盯上,难免有泄密的风险。”在张海洋看来这个问题很严重。 杨南生和王希季面露尷尬之色,杨南生踢了踢刚才放在抽屉下的运动鞋。 两人觉得张海洋主任说得有道理。 “你说得对!”杨南生立刻警觉起来,“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张海洋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我现在立刻去让他们停下,纪律面前不能马虎。” 楼下的足球赛正踢到兴头上,王北海刚进了个球,正叉著腰大笑,就见张海洋带著几名干事快步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都停下!谁让你们在这儿踢球的?” 草地上笑声戛然而止,足球也被来的干事没收了去。 王北海挠了挠头不解:“张主任,我们休息时间踢踢球咋了?” “咋了?”张海洋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你们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保密纪律?这么多人聚在这儿吵吵闹闹,生怕別人不知道这儿有特殊单位是不是?”他指著谭济庭和郑辛强,“还有你们两个,也不懂规矩?跟著瞎闹!” 几人被训得低著头,黄永清嚇得往谭济庭身后缩了缩。 张海洋盯著王北海:“你是带头的吧?跟我去政治部,还有你们几个!” 隨后,各个科室带头的王北海、谭济庭和郑辛强几人被带进政治部办公室,进行了严厉的训斥。 王北海委屈,他真的没想到只是踢场球而已,怎么还涉嫌泄密了呢?从政治部出来时,几人都蔫头耷脑的,被要求停下手中的工作,回去反省,大黄也在其中,回去的路上他们都很鬱闷。 还没走几步路,强子就闹肚子疼,要回去上厕所。老坛也想方便,正好瞧见马路斜对面的小红楼前有个公厕的指示牌,於是,四人就穿过街道,走了过去。 值得称道的是公厕外面的淮海路边有个报亭,报亭里不光有报纸旧书籍,还有香菸卖,这让几人瞬间就来了精神。 强子掏了一毛钱要了包八分钱的大西瓜牌经济烟,就迫不及待的拉著老坛窜进了红楼旁边公厕的小巷。 刚走进巷子,强子这才想起来,没带纸。 “大海,待会儿把报纸给我送进来哈!”强子回头大喊,喊完就径直窜了进去。 王北海见状摇了摇头,走到报亭前。 报亭外面有排阅报栏,从《申报》、《文匯报》、《新民晚报》,一直到《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日报》等一应俱全,並且基本上还是昨天的报纸。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此时正坐在报亭里低著头翻找东西,身后的书架上堆著些旧书,乱七八糟没个章法。 王北海隨意拿起一份《沪报》说:“老板,你这报亭位置设的好啊,在公厕旁边,如厕看报不仅能减轻生理负担,还能神清气爽地博览群报,排除杂质的同时汲取精神营养,算是得到完美结合了。” “文化人讲话就是有水平,想要什么自己挑。”老板抬头瞧了眼,便继续翻找东西。 王北海开口道:“来份《新闻报》。” 老板却自顾自找东西:“不是说了吗?自己拿。” 王北海翻了翻报纸:“没有。” “没有吗?”老板皱著眉,说完从报亭里走出来,在阅报栏上一阵翻找,还是没找到,“可能是忘记补了。” 这时,王北海一直盯著那老板,见对方说话时眼神躲闪,他心中顿时疑惑起来,这老板业务不熟悉,还是外地口音,总感觉哪里不对。 “换个吧,或者等明天再来。”老板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耐烦之色。 “等不了,我朋友还在等著呢。”王北海说。 老板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同志,你朋友擦屁股还挑报纸啊?” 他盯著王北海打量,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小子是来找茬的吧。 王北海却被对方这句话逗乐了:“哈,不挑,主要是我想看,那就拿份《新民晚报》,我自己拿。” 说著,王北海便直接从阅报栏中抽出报纸,转头对大黄说:“別愣著,你也拿份。” 黄永清一愣,隨即抽了份《文匯报》。两人靠在树上隨意翻看起来。过了会儿,黄永清说:“咱要不要把报纸给他们送进去?” 王北海却是无所谓的態度:“急什么,他们两个在里面抽菸还得会儿呢,別浪费了这报纸上的知识信息,咱先看著,让他俩等著。” 看了会儿,王北海便合上报纸,让大黄给他们送进去,他也从报亭里拿了包烟,顺便付了报纸钱,自己则靠在梧桐树上悠閒的抽菸,不自觉打量起眼前的三层小红楼来。 这是栋典型的英式假三层小洋楼,具有英国都鐸风格特色,外墙为醒目的砖红色,尖顶错落有致,层次丰富,王北海饶有兴致地想,到底是什么人才能住这样式的小红楼。他不知道的是,该建筑可不一般,原为荣毅仁父亲荣德生的旧居,解放前曾是沪上风云人物的私宅。还曾作为上海防空司令部的指挥所。 等了一会儿,还没见几人出来,连送报纸的大黄也没了人影。王北海这时候也有了几分尿意,想了想便掐灭菸头走进了巷子里。 进去的小巷路面是用青石板铺成的,巷身极窄,两边曾经刷过白粉的灰墙上爬满了霉跡,落水管的边上用红字写著“不要隨地大小便”的警示。 到了里面才发现,三人还在蹲著抽菸,面前满是污渍的水泥地面丟了好几个菸头。王北海赶紧尿完走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催促三人快点。 很快,三人便从小巷中踉踉蹌蹌走了出来,只是走路姿势都有些怪异,很显然,这三个货腿都蹲麻了。 四人百无聊赖的往宿舍的方向走,前面小巷交叉口,还是经常路过的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几乎掉光,上面掛满了梧桐果,风一吹,绒毛四处飘散。低处树干上掛著一张硬板纸,上面用毛笔手写两个大字“理髮”,笔画特地描粗,在光禿枝干的衬托下十分醒目,有人在树下摆摊剃头。 剃头摊还有几个左邻右舍:有自行车补胎的,有修皮鞋的,还有个拷边剪裤管的。这些好像都是新来的,眼生。 王北海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这个方向隱约可以瞧见他们上班的单位大楼,而刚才那个他们买报纸的淮海路边的报亭,却正好可以从斜对面清楚观察到整个淮中大楼进进出出的人员。 再结合刚才报亭老板的业务不熟,还是外地人,难道那个报亭是在监视上海机电设计院? 这一情况,让王北海瞬间头皮发麻。 第10章 在蕃瓜弄宿舍捲菸的日子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10章 在蕃瓜弄宿舍捲菸的日子 王北海立刻带著几人返回单位,匯报发现的情况,想要將功补过。回到设计院,他直接闯进了政治部主任办公室。张海洋正在批阅文件,见他进来,把笔往桌上一拍:“不是让你回去反省吗?怎么还在这里?” “张主任,我发现个情况!”王北海急得额头冒汗,“淮海路边那个报亭不对劲,老板是外地人,业务不熟,最重要的是,那个位置能清清楚楚监视咱们单位大门,说不定是敌特的眼线。” 张海洋皱著眉打断他:“王北海,你是不是反省得还不够?擅自组织踢球的事还没跟你算帐,又来瞎编排?一个报亭能有什么问题?” “是真的!”王北海往前凑了两步,“那老板连报纸都分不清,眼神躲闪,还有,淮海中路上最近又出现了许多做手艺的新面孔,我觉得他们就是衝著咱们单位来的。” “够了!”张海洋猛地站起身,声音震得耳膜都嗡嗡响,“你以为就你警惕?院里有专门的保卫科,轮得到你一个技术员瞎操心?正视自己的问题,別整天东拉西扯找藉口,立刻回去反省!” 王北海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著,转身衝出了办公室。他不甘心,又跑到副院长办公室找杨南生,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杨南生听完,只是淡淡笑了笑:“知道了,安全问题院里会处理的。你先回去休息,过段时间我再找你,爭取早点恢復工作。”他语气温和,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不停抒写著,显然没把这当回事。 王北海走出设计院大门,寒风吹在脸上,心里又凉又闷。这些领导安全意识太薄弱了,这样下去非出大事不可,万一单位被敌特监视,那他们研究的成果可就危险了。他狠狠攥紧拳头: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还没等到王北海有进一步行动,然而,现实却给他狠狠上了一课,没到月底他的口袋就见底了,不仅是他,207宿舍的其他三人也都囊中羞涩。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摇晃,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情,既悲凉又凌乱。离下个月发薪水还有整整十天,这十天该怎么熬过去,成了几人心中的大事。 虽然单位食堂管饭,可牙膏、肥皂这些生活用品,哪一样都得花钱。如今四人连抽菸的钱都没了,菸癮上来时,只能干巴巴地望著窗外,喉咙里像有蚂蚁在爬。更让人焦虑的是,他们还在停职反省,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下个月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这天午后,王北海在宿舍里憋得慌,准备到过道透透气,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强子蹲在墙角,鬼鬼祟祟地在地上摸索著什么。仔细一看,原来这没出息的小子在捡別人扔掉的菸头,还小心翼翼地把菸丝剥出来,放进小铁盒里。王北海正要上前阻拦,宿管李卫兵背著双手走了过来。 李卫兵看到强子的举动,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提高了嗓门:“哟,这不是郑技术员吗?怎么沦落到捡菸头的地步了?真是给咱们设计院长脸了!”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引来了不少路过的同事探头张望。 强子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慌乱下,手里的小铁盒掉在地上,菸丝撒了一地。他慌忙站起身,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却又无力反驳。 这时,周围传来窃窃私语,有人还发出低低的嗤笑声,强子別过脸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北海见状怒火中烧,上前一步挡在强子身前:“李卫兵,说话积点口德,谁还没个难处,强子捡菸头碍著你什么事了?” 李卫兵斜著眼睛瞥了王北海一眼:“我教育职工爱护集体荣誉,关你什么事?有本事你们別停职,有本事你们別捡菸头啊!”他昂著脑袋,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停职反省是工作的事,捡菸头是生活所迫,两码事。”王北海梗著脖子反驳,“你当宿管就是这么对待同志的?落井下石算什么本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引来了更多人围观。 强子从身后拉了拉王北海,低声说:“算了,大海,咱惹不起躲得起。” 王北海狠狠瞪了李卫兵一眼,跟强子一起转身回了宿舍,身后还传来李卫兵的冷嘲热讽。 回到宿舍,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强子坐在床沿,想著刚才被宿管羞辱,他觉得很鬱闷,双手抱著脑袋,半天没说一句话。王北海拍著他的肩膀安慰:“別往心里去,那种人不值得咱生气。” 老坛嘆了口气:“你小子真是没出息,去捡啥菸头啊?不过,话说回来,这日子確实难捱,菸癮上来的时候,抓心挠肝的。” 大黄默默递过来一杯热水。 强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想透透气,忽然眼前一亮,他指著窗外大喊:“你们看,那老槐树上有好东西!” 三人立刻走了过来,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宿舍区筒子楼前面有棵枯萎的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树皮皸裂,上面缠著的丝瓜藤早已没了叶子,只剩下枯黄的藤蔓像乱麻一样缠绕著,藤上还掛著不少乾瘪的丝瓜,在风中轻轻摇晃。 “有啥呀?”王北海转头疑惑地问道。 “丝瓜呀!”强子兴奋地说。 “所以呢?”老坛双手一摊,表示不解。 强子无奈摇了摇头,城里的孩子哪里知道丝瓜的妙用:“来不及解释了,你们跟我来就是,大黄,把咱装被子的蛇皮袋都拿著,下楼!” 来到大槐树下,强子三下五除二脱掉外套,搓了搓手就往树上爬。老槐树的枝干很脆,他每爬一步都发出“咔嚓”的轻响。 “慢点!当心脚下。”王北海在树下紧张地叮嘱,张开双臂隨时准备接应。 老坛和大黄也瞪大了眼睛,紧紧盯著强子的一举一动。 强子像只灵活的猴子,在树枝间穿梭,伸手摘下一个个乾丝瓜,扔了下来。树下三人则快速收集掉在地上的丝瓜,把丝瓜装进带来的蛇皮袋里,虽然不明白强子的意图,但是,这小子肯定有了好主意。 “左边还有一串。”老坛指著树杈高处喊道。 强子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串丝瓜,用力之下,脚下的树枝突然裂了道缝。 “小心!”树下三人同时惊呼。 强子连忙稳住身形,慢慢挪到粗壮的枝干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笑著说:“没事,小意思。”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忙碌,他们摘了满满两蛇皮袋的丝瓜。强子从树上跳下来,虽然累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洋溢著丰收的喜悦。 回到宿舍,强子搬了小凳子坐下,拿出小刀开始处理乾丝瓜。他先把丝瓜蒂切掉,然后用小刀轻轻划破丝瓜皮,顺著纹路一撕,就能把薄薄的外皮剥下来,露出里面网状的丝瓜瓤。接著,他把丝瓜瓤里的黑色瓜子一个个扒出来,放在桌案的报纸上。 “这瓜子晒乾了炒熟香得很。”强子边忙活边说,“前几天下了小雨,这丝瓜瓤也需要再晾晒一下。 其余三人不明所以,但强子还故作神秘,没有立刻告诉他们自己的真正意图。 第二天天气晴朗,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几人把丝瓜瓤和瓜子摊在窗台里面的书桌上晾晒,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中午的时候,丝瓜瓤全部被晒乾,强子找出几张黄纸,把丝瓜瓤晾晒成的乾丝用黄纸沾著口水捲起来,手法熟练得很。 “这是我在老家的时候跟著爷爷学的手艺,没钱买烟就这么捲菸抽。”强子乐呵呵地说。 “捲菸?”三人异口同声,完全没想到还能这样操作。 不一会儿,几支丝瓜土烟就卷好了。强子美滋滋地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吐出烟圈。 “这丝瓜瓤也能当烟抽?”老坛用怀疑的眼神看著他。 王北海笑著打趣:“看把孩子都熬成什么样了。” 大黄却学得很认真,闷头跟著捲起来。强子给王北海和老坛各递了一支,王北海犹豫了一下,点燃吸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嘿,还真有滋味,淡淡的清香味!” 老坛见状也迫不及待点燃手中的土烟,用力吸了一口,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比捡的菸头强多了。” 强子翻著白眼,知道老坛这是在故意调侃自己,也不计较。 王北海和老坛两人立刻蹲下,像大黄一样跟著强子学捲菸。他们嘴里叼著烟,手里不停忙活,不到半天工夫就卷了二十几包。 “有了这些捲菸,咱撑到月底不是问题了。”强子不知从哪儿又掏出几个收藏的空烟盒,继续往里装烟。 “这么卷下去,捲菸厂都让咱给干倒闭了!”王北海望著一桌子的捲菸兴奋地说道。 几人都被王北海的话给逗笑了。 强子特意留下几个品相好的丝瓜瓤,收了起来。 老坛好奇地问:“留这个干啥?” 强子神秘地笑了笑:“留著给单位食堂阿姨刷盘子用,说不定以后打饭的时候,阿姨的勺子就不抖了。” “这个主意好,每次食堂阿姨打菜那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老坛说著还伸出手学著食堂阿姨打菜的动作。 宿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贫困的生活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强子装了两包捲菸出去显摆,结果刚到过道就被几个菸癮犯了的同事抢了去,大家都夸这丝瓜烟味道独特。 几天后,院里终於通知他们可以回去上班,四人的心情瞬间好多了。 路上,王北海发现宿舍区附近也多了几个摊位,心里原本升起的疑心更重了。 到了单位,得知探空火箭研製工作有了新的进展,他们心里更是激动不已。 中午休息时,四人聚在淮海大楼的跃层露台上晒太阳。 王北海拍著胸脯说:“待会儿哥们儿请客,给你们抽好烟。” 老坛好奇地问:“你小子从哪里搞的钱?” “从大民哥那里拆借的,发了薪水就还他。”王北海笑著说,“不然咱们兄弟怎么挺到月底。” 接著,王北海在三人注视下,下楼去买烟,顺便想再探查一下那报亭的情况。 报亭里的香菸种类不多,高档烟有大前门、哈德门、牡丹,中上等烟有黄金叶、白塔山、玉兰、香山。大前门要三毛五一包,太贵了,王北海捨不得买,买了八分钱一包的大西瓜烟,小心翼翼地塞进之前留的大前门烟盒里。 报亭里还有散烟卖,困难时期,大伙儿经济条件差,很多人连一两毛钱的烟都买不起,报亭老板就把整盒烟拆开零卖。 王北海又花四分钱买了两根大前门,也一併塞进烟盒里,重要时刻可以拿出来顶一顶。 买完烟,王北海故意和老板閒聊:“老板,你这生意不错啊,啥烟都有。” 老板不耐烦地说:“还行,买完就赶紧走吧,我正忙著呢!” “咦?你这老板哪能赶顾客走呢?我上次说的《新闻报》到了吗?”王北海有些不爽地又故意问道。 老板眼神闪烁,挥手说:“没有没有,你赶紧走吧,別耽误我做生意。” 王北海见老板反应这么大,更加確信报亭有问题,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老板在后面嘟囔:“神经病,天天问东问西的。” 晚上回到宿舍,王北海掏出烟盒,准备给几人过过嘴癮,正好碰到宿管李卫兵带人来宿舍突击检查,说是检查卫生,其实大家都知道,快到月底了,他菸癮犯了,到处找烟抽。 李卫兵一眼就看到了王北海手中的大前门烟盒,眼睛顿时直了,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王北海刚抽出一根准备递给老坛,李卫兵突然开口:“王北海,你在我面前装什么?你们捡菸头的宿舍,能抽得起大前门?让我检查一下。” 没等王北海反应过来,李卫兵就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烟,低头一看,果然是大前门,心里嘀咕:这小子可以啊,停职了还能搞到大前门。 “你说谁他妈抽不起大前门?再说,这是我自己的烟,你凭什么抢?”王北海气愤地说。 “检查一下怎么了?”李卫兵理直气壮地说,拿著烟就要走。 王北海上前一步拦住他:“人走可以,把烟留下。” 两人爭执起来,最后还是被李卫兵从烟盒里面抽走了一支,剩下的被王北海夺了回来。 等李卫兵走后,老坛低头望著王北海手中大前门烟盒上冒出的几根香菸,突然发现了端倪,笑著说:“好你个大海,把八分钱一包的大西瓜塞进大前门烟盒里,你真是个人才!” 王北海乐呵呵使了个眼色:“不能让那帮人看轻了咱们。” 说完,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香菸,妈的,之前买的两根大前门散烟被李卫兵这逼顺走了一根,真特么会抽。看著剩下的最后一根大前门,王北海提议:“现在这大前门就剩一根了,咱四个轮著来,先拿拿味儿。” 於是,四人捏著菸蒂一人猛吸一口,轮著抽了起来,宿舍里瞬间瀰漫著菸草味,虽然日子过得清贫,却充满了快乐。 夜里,宿舍房门关紧,王北海把在报亭和淮海中路发现的异常情况告诉了宿舍三人,他躺在床上神色凝重地说:“我觉得那个报亭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就是在监视咱们单位。” “那咱们该怎么办?”大黄紧张地问。 “抓间谍!”王北海眼神坚定地说,“明天咱们就去將那报亭老板拿下,审问清楚,到时候院里说不定还会给咱们发个奖励。” 其余三人躺在床上,听说要抓间谍,都激动的睡不著了,抓间谍这事儿想想就刺激。 王北海却颇有城府,让几人快点睡觉,养足精神,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间谍哪是那么好抓的。 第二天午休时,四人准备出发,但关键时刻强子却怂了:“要不……咱们还是缓一缓,等查清楚了再多喊些同志去抓,或者,乾脆报公安?” “要不我去找院里保卫科?让他们来处理。”大黄也有些害怕。 王北海想了想,摇头说道:“这事不能报公安,万一不是,岂不是弄得全院皆知,你们两个去保卫科找人,我和老坛先去探探情况。” 商量好后,四人开始分头行动。王北海再次来到报亭借买烟和老板周旋,老坛则在附近暗中观察。买完之后,强子和大黄那边还没有动静,王北海估计他们找的援兵是来不了了,院里根本就不信。於是,他和老坛决定直接动手,伺机抓捕报亭老板。 报亭老板从王北海和谭济庭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善,他气呼呼拿起桌子底下藏著的对讲机。 “连长,那个傻子又来了,这活没法儿干了……” 第11章 我就下来买包大前门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11章 我就下来买包大前门 报亭老板被王北海缠得实在没办法,对著对讲机无奈地嘆了口气。 赵连长在对讲机那头沉声说:“盯紧他,我这就过去。” 没过几分钟,四个戴著鸭舌帽的男人从不同方向围了过来。王北海刚反应过来要跑,就被一人从身后锁住胳膊,他挣扎著想挣脱,却被对方死死按在梧桐树上。树皮粗糙的纹路擦过脸颊,火辣辣地疼。 “你们要干嘛?”王北海梗著脖子大喊,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后脑勺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下巴磕在树干上,牙齿磨得咯咯响。 老坛也被两人按住,他急得大喊:“救命啊……光天化日之下绑人啦!”话音未落,就被一块不知从哪来的粗布塞进了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两人被按在树上动弹不得,心里都凉了半截。王北海还在挣扎,挥动肘子猛地向后顶去,却被对方轻鬆躲过,反而被按得更紧了,肩胛骨传来阵阵酸痛。他这才意识到,这些人绝不简单,身手实在太好,他们两个根本不是对手。要搁平时他和老坛那可都是两三个大汉近不了身的主,今天却彻底栽了。 很快,王北海和谭济庭被带到一间漆黑的屋子里,手脚都被粗麻绳牢牢捆在椅子上。屋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屋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照得两人眯起了眼睛。 几个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眼神锐利。王北海眯著眼一看,顿时怒了:“竟然是你?上次在火车上就是你打的我。” 谭济庭也认了出来,正是之前火车上那帮傢伙,当初害他们一路蹲到了上海。 国字脸正是侦察连的赵连长,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王北海对面,开门见山地问:“问你个问题,为什么一直盯著报亭不放?” 王北海梗著脖子:“买烟不行吗?你们凭什么抓人!” 赵连长摇了摇头:“回答错误,想好了再说。” 王北海想了想,忽然改变了態度:“都是误会,我就下来买包大前门。” 赵连长盯著他,目光如炬,看得王北海心里直发毛。王北海被看得实在不自在,索性实话实说:“我怀疑他是间谍,他时刻都在监视淮中大楼。不过,现在我觉得我判断错了。” “哦?”赵连长挑了挑眉,显然来了兴趣。 “你们应该是在暗中保护机电设计院。”王北海几乎可以肯定地说。 “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赵连长身体微微前倾。 “当初来上海的那列火车上,你们保护的人中有我认识的杨老师,所以,当我看到你在这里出现时,这一切就很明朗了。”王北海理清了思路,“你和那报亭老板,还有淮海中路和衡山路上最近新出现的小摊贩和手艺人,你们都是一伙的。” 赵连长听完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陷入沉思。 王北海忽然想起什么,不满地说:“不过,你们过分了,连我们的钱都赚。” “你是说报亭?”赵连长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没办法,生活所迫,挣个辛苦钱,也是工作需要,理解一下。” 他索性不再隱瞒,坦言道:“我们侦察连在完成护送科研人员的任务后就化整为零,潜伏在周围,办公楼和宿舍区的確都有我们的人,路边多出来的商贩,確实都是侦察连乔装打扮的,没想到都被你识破了。” 王北海得意地说:“那报亭老板漏洞太多了,业务不熟,对待客人没耐性,讲著一口外地方言却开报亭,太格格不入了……” 听了对方的话,赵连长的脸渐渐黑了下来,心里暗自嘀咕:看来侦察连还得好好培训,让他们更贴近生活才行。 王北海还在继续细数其他摊位的问题,旁边乔装打扮的侦察兵们闻言冷汗直冒,心道:求求你別说了。 赵连长本来是要將这个情况匯报给政治部主任,现在听了王北海的话也是心里发凉。他赶紧打断对方,转头问身边的侦察兵:“派去匯报情况的人走了多久了?” “报告连长,刚走五分钟。”侦察连士兵回答。 赵连长当机立断:“快把人给拦回来!我刚才审查过了,他很好,没啥问题,都是误会,放了吧。”他当然知道王北海和谭济庭两人没问题,只是这两个傢伙胆子太大,竟敢企图抓他们侦察连的人,他本来只是想给两人点教训,尤其是这个王北海,实在是太烦人了,没想到却间接地被对方抓住了侦察连的把柄。 “今天的事需要保密……”赵连长严肃地说。 “今天啥事呀?我们只是路过,对吧?老坛。”王北海转头望向同样被绑著的谭济庭,冲对方挤了挤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老坛也不傻,连忙点头:“对啊,我啥都没看见,就是买包烟。” “对,我们只是路过报亭买了包大前门,不对,买了两包。”王北海接过话头。 “什么两包,明明是一包。”乔装成报亭老板的侦察兵上前一步爭辩。 “你记错了!”王北海眼神狡黠。 “怎么可能……”报亭老板还想爭辩,转头见赵连长正冷冷地瞪著他,顿时明白了什么,立刻改口:“哦……是两包,不好意思,我记错了。” 从屋里出来时,王北海口袋里揣著两包大前门,走路都带著风,和老坛一起回到衡山路宿舍。刚到宿舍楼下,就撞见宿管李卫兵带著两个跟班迎面走来。 李卫兵眼睛一扫,就看见了王北海口袋里的烟盒。 “哟,这不是王大技术员吗?刚从哪儿发財回来啊?”李卫兵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去路,“兜里揣的啥东西?拿出来看看。”李卫兵用略带命令的口吻说。 “没什么,私人东西。”王北海没好气地说,上次这傢伙抢自己烟的事他还没消火呢。 “私人东西?在宿舍区就得接受检查!”李卫兵伸手就要去掏王北海的口袋,“我看你小子鬼鬼祟祟的,是不是藏了啥违规物品?” 王北海一把拍开他的手,眉头紧锁:“李卫兵,你一个宿管凭啥检查我口袋?” “凭我是宿舍区管理员!”李卫兵梗著脖子又凑近了几分,唾沫星子喷了王北海一脸,“院里规定宿舍区不准私藏危险物品,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口袋里藏了违禁品,我看你就是明知故犯,赶紧交出来,不然我上报政治部,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旁边的跟班也跟著起鬨:“就是,咱们宿管是按规矩办事,王北海,別给脸不要脸。” “规矩?哪条规矩说可以隨便搜身?”王北海將双手插进了口袋里,冷冷盯著对方,“有本事你叫保卫科来,就是保卫科来了也不能隨便搜我的身,何况你个区区宿管,真是拿个鸡毛当令箭,你猪鼻子插大葱你装象呢?”王北海直接开懟,以前都是他跟別人犯浑,没想到现在遇到了比他还浑的,而且是个恬不知耻的混帐东西。他知道李卫兵就是想讹烟抽,上次强子捡菸头被他当眾羞辱的事还没算帐呢。 李卫兵被噎得脸色发青,他就是想仗著宿管身份占便宜,哪敢真叫保卫科,可话已说出口,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他今天非要给王北海一点顏色瞧瞧:“少废话!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今天这口袋我非查不可!”他猛地扑上去,伸手去抢王北海的口袋。 王北海侧身躲过,李卫兵扑了个空,差点撞到墙上。 “想抢烟是吧?”王北海脸色变得阴沉。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卫兵恼羞成怒,挥拳就朝王北海脸上打去。 “这可是你先动手的,大伙儿可都看著,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真当老子的头是泥捏的?”王北海彻底被惹毛了。 对於刚才李卫兵挥过来的拳头,王北海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反手一拳打在李卫兵脸上。 “哎哟!”李卫兵捂著脸颊后退两步,隨即恼羞成怒,“给我打!” 两个跟班立刻冲了上来,形成了三对一的架势。 “大海兄弟,他们是完全没把我谭济庭放在眼里啊?这让我很恼火。”老坛话音刚落就冲了过来,一脚一个踢飞了两个跟班。 那两个傢伙躺在地上捂著肚子,一脸惊恐地望著谭济庭,他们根本没想到这个胖子会出手,而且战斗力这么强。 李卫兵站在原地,有些尷尬,现在是二对一的局面,只不过是他落了下风。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看热闹,他也豁出去了,衝著躺在地上的两人大喊:“还不快点回去叫人,这两个傢伙反了。” 两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爬起来推开人群就去搬救兵了。很快,就有三个同样戴著袖章的宿管在两个跟班的带领下朝这边跑了过来,五人站在了李卫兵身后,这时候李卫兵又得意了起来。 “谁要打我兄弟?” 只见二楼强子手里举著椅腿衝下楼来,后面还跟著神色焦急的大黄。 一时间,207宿舍四人与六名宿管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很快,十人便打到了一起。 强子抱住一个跟班的腰,將他摔倒在地,薅著对方的头髮,死不放手。 大黄虽然不善打斗,也张开双臂拦住另一个跟班,不让他靠近。 而老坛仅靠他庞大的身躯就拦住了另外三人,留下王北海和李卫兵,让他们俩单打独斗,他完全相信大海那小子的实力。 王北海先下手为强,看准机会一脚踹在李卫兵肚子上,將他踹倒在地,立刻欺身上前,骑在他身上挥拳就打,拳头雨点般落在李卫兵脸上:“让你抢老子烟!让你仗势欺人!” “干嘛呀?不要打架,都是革命同志。”周围的同事纷纷上前劝解。 “有话好好说,別动手啊!”有女同志想上前拉架,却又不敢,只能在旁边喊著。 “你们要是还打,我就去报告上级了。”一位戴眼镜的同事见劝解无果,大声喊道。 王北海这才停手,从李卫兵身上站起来,喘著粗气。 李卫兵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流著血,脸颊红肿,恶狠狠地瞪著王北海:“姓王的,你给我等著,我非让你滚出设计院不可。” “有种就试试!”王北海整理著刚才被对方撕破的棉衣,胸口剧烈起伏,“別以为谁都能欺负,我离开设计院你也別想好过,老子今天就跟你槓上了。” 李卫兵被两个跟班搀扶著,狼狈地挤出人群,嘴里还在骂骂咧咧:“207的都给我记著,这事没完。” “人善被人欺,看来还是之前我对他太客气了,惯出他这个臭毛病,就是欠收拾。”王北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拳头还在微微发抖,刚才竟然被那小子打了一拳,真是晦气。 老坛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他也就这点能耐了。” 没想到李卫兵转头就跑到后勤部找吕主任告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主任,您可得为我做主啊,王北海不光打人,还说您包庇我,这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打我就是打您的脸吶!” 吕主任正在喝茶,闻言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了一地:“够了!整个宿舍区都知道你们打架的事了,还不嫌丟人吗?宿管这个工作这么敏感,平时让你做事稳重点,你不听,现在栽跟头了吧。” “可他打我……” “打得好!”吕主任气得发抖,“別以为你那点事我不知道,再有下次这个宿管你就別干了。” 虽然吕主任没出面,但打架的事还是传到了院里政治部。张海洋主任气得拍了桌子,当即决定给带头打架的王北海和李卫兵记过处分,全院通报批评,並强调:“设计院是搞科研的地方,即便是单位宿舍区也不是打架斗殴的场所,工作和团结同等重要,谁破坏团结谁就捲铺盖滚蛋。” 王北海被记过处分有些鬱闷,好在宿管李卫兵也没捞到好,对方总算安稳了一段时间,最近都没来207宿舍找麻烦。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207宿舍的四人就被楼下的喧譁声吵醒,他们跑到走廊扶著栏杆往下看,只见宿舍区门口涌进来黑压压一片人。 第12章 躁动的心,不安分的灵魂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12章 躁动的心,不安分的灵魂 “这是咋了?”强子揉著眼睛问,眼下还有黑眼圈。 老坛眯眼细看:“看来院里又调人来了。” 王北海心里一动:火箭研製终於要加速了。 確实如二人猜测的,为了加强和充实设计院的力量,上海市委从上海交大、同济大学、华东师大等多所高校,以及科研机构和工业部门,抽调大批科技人员和干部,包括提前半年毕业的大专学生,来到设计院。人员迅速增加到300多人,设置了总体室、结构室、自动控制室、发动机室等。 王北海被正式分配到发动机室,207宿舍其余三人也都重新分配到了其它重要科室工作。 中午宿舍四人到食堂排队打饭,强子自告奋勇站在最前面,快临到他时,他挥著手冲窗口里的秋阿姨笑著打招呼:“秋阿姨,今天的饭菜可真香啊!” 秋阿姨繫著蓝布围裙,正麻利地给前面的人打菜,见是郑辛强,脸上堆起笑容:“是小郑啊,今天想吃点啥?”她眼角的皱纹里藏著暖意,手里的勺子在菜盆里晃了晃。 “您打啥我吃啥!”强子凑近窗口,压低声音问,“前几天给您带的丝瓜瓤好用不?我娘说这玩意儿刷碗最乾净,还不沾油。” “好用,好用!”秋阿姨笑著说,“你给的丝瓜瓤网眼匀实,刷搪瓷碗一点不费劲,手感柔和,还不伤手,比他们做的竹锅刷强多了,现在像你这么有心又接地气的小伙子可不多了。”她顿了顿,神秘兮兮地说,“阿姨认识个上海姑娘,在纺织厂上班,人长得白净,性格也好,改天给你介绍介绍?” 强子闻言脸红到了耳根,挠著后脑勺嘿嘿笑道:“阿姨您別打趣我了,我这刚来,事业为重,事业为重。” 老坛一听要介绍对象眼睛都亮了,他凑上前隔著强子冲窗口后面说:“秋阿姨,丝瓜瓤我们宿舍还有,改天我再给您拿些来,保证个个结实。”他眼巴巴地看著秋阿姨,等著下文。 秋阿姨却是隨意点头敷衍,隨即又將目光落在了强子身上,閒聊两句后便拿起勺子给强子打菜,满满一勺菜扣在饭盒里,还额外加了块排骨:“多吃点,小伙子正长身体。”轮到老坛时,勺子却抖了抖,菜少了一半。 老坛撇撇嘴,心里嘀咕:这差別对待也太明显了。 强子回头冲王北海和大黄招手:“大海、大黄,快过来,都是我一个宿舍的。” 秋阿姨点点头,给王北海打菜时手稳得很,更是多舀了半勺排骨汤浇在杂粮饭上,吃过肉汤泡饭的都知道,这么浇给,饭最香。到大黄这儿,青菜豆腐也是给得足足的。 等他们走远了,后面的人上前打菜,秋阿姨的手又开始抖起来,一勺菜顛了三下,到饭盒里只剩小半碗。 “刚才那瘦高小子谁呀?跟食堂阿姨有亲戚?”后面有人小声嘀咕。 “好像不是,听说他给阿姨送丝瓜什么的?” “丝瓜?”旁边的人一脸懵,“送丝瓜能当饭吃?” “你懂啥,这叫会来事儿!”有人撇嘴。 “我看就是贿赂,不行,我得去举报!”后面有人看不惯这种作风。 “举报啥呀?”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送个丝瓜算啥贿赂?再说你敢得罪食堂阿姨?往后给你打菜手抖得更厉害,有你哭的时候。” “磨磨唧唧干啥呢?快往前走。”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排队打菜的队伍又缓缓挪动起来。 四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饭盒放在餐桌上碰撞发出叮噹的声响。老坛扒拉著碗里的菜,不忿地问:“大海,你说说,我老坛比强子差哪儿了?论长相我比他成熟,论觉悟我比他高,凭啥秋阿姨只给他介绍对象?” 王北海正费劲地嚼著杂粮饭,这饭糙得剌嗓子,作为北方人很不习惯,他咽了口唾沫说:“强子一米八的大高个,站那儿跟电线桿似的,姑娘都爱瞅。”他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老坛,“你吧,长得太壮实了,显矮。”说完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老坛的拳头招呼过来。 “显矮?”老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饭盒盖都震得跳了跳,“你这不就是说我胖吗?我这叫壮!是在部队练出来的腱子肉。”他擼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你小子再胡说,我让你尝尝这身肌肉的厉害。” 大黄赶紧打圆场:“坛哥不胖,是结实,看著就有安全感。” 正闹著,食堂窗口突然传来爭吵声,碗碟碰撞的脆响夹杂著吆喝声,引得满食堂的人都往那边看。强子最爱凑热闹,扒著人群挤了过去,没过一会儿跑回来,喘著气说:“闹起来了,北方的同事跟南方的吵起来了。” “咋回事?”王北海好奇地问。 “还不是因为伙食。”强子坐下喝了口汤,“北方的那位同志爱吃麵食,顿顿离不了馒头麵条,口味也重,嫌食堂的菜太淡。上海的小同志却爱吃米饭,说北方人吃的菜太咸太油,俩人说著说著就吵起来了。” 眾人往窗口望去,只见一个高个北方汉子正拍著桌子:“咱们北方人顿顿得有馒头,你这食堂天天杂粮饭,菜淡得跟白开水似的,怎么下饭?”他嗓门洪亮,食堂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穿蓝棉袄的小同志涨红了脸:“米饭怎么了?我们南方人顿顿吃米饭都好好的,是你们口味太重,吃什么都要放油放酱,闻著就腻。” 掌勺的大厨是上海本地人,戴著白帽子站在窗口,一脸无奈:“阿拉这菜是按上海口味做的,咸淡正好,不能因为儂是北方人就特殊照顾,让阿拉改菜谱吧?” “凭啥不能改?”另一个北方同事喊道,“现在院里北方人比南方人多,得照顾大多数。” “你们北方人霸道的很嘞!”上海小同志也不退让,“这里是阿拉上海,就得吃上海菜。” “你这叫地域歧视!” “儂才歧视!” 吵到最后,北方汉子竟直接把饭盒摔在桌上:“这饭没法吃了!”说完转身就走,几个北方同事跟著他愤愤离开,留下上海小同志和大厨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食堂的矛盾没几天就传开了,北方同事们吃不惯清淡的杂粮饭,总觉得饿得快,有人乾脆自己在宿舍开伙,早上蒸好馒头燉好菜,用饭盒带到单位中午热著吃。 宿管李卫兵闻著味儿来清查,刚进门就被一个北方大汉推了出去:“我们自己花钱买菜做饭,碍你啥事?再囉嗦把你扔下楼去。” 李卫兵嚇得灰溜溜跑了,再也不敢管。 这天中午,发动机室的张工从饭盒里端出白面馒头和土豆燉粉条,浓郁的酱香瞬间瀰漫了整个科室。张工是河北人,燉菜里放了花椒八角,油香混著肉香,引得同事们都直咽口水。 上海本地的小李却皱起了眉头,他坐在张工对面,捂著鼻子往后退:“张工,你这菜味也太重了吧?整个科室都是味儿,怎么办公啊?” 张工正啃著馒头,闻言愣了愣:“这叫香!我们北方人顿顿离不开这口,没味儿吃不下饭。” “可这味儿太冲了,我闻著难受。”小李推了推眼镜,“要不你去走廊吃?” “凭啥我去走廊?”张工把馒头往桌上一拍,“我在自己工位吃饭碍著你了?你嫌味儿可以去別的地方。” “这是公共办公区,不是你家厨房。”小李也来了气,“院里规定不能在科室吃气味重的食物。” “哪条规定?你给我找出来。”张工嗓门越来越大,“我们北方人在食堂吃不饱,自己带点饭怎么了?你南方人就是娇气。” “你说谁娇气?”小李气得站起来,“口味不同就叫娇气?你们北方人吃的才叫野蛮,油盐不要钱似的。” 两人越吵越凶,引得隔壁科室的人都过来看热闹。王北海赶紧上前劝架,两人都在气头上,根本不听,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张工端著饭盒气都气饱了,小李也憋著气坐在工位上,一下午没跟人说话,连图纸都画错了好几处。 南北差异不光在吃上,工作和沟通上也闹出不少笑话,南方的技术员习惯凡事写书面报告,连调个工具都要填申请单,字跡工工整整;北方的同事却爱口头沟通,拍著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转头就忘了写记录,害得科室主任总找不到流程依据。 不仅如此,就连城乡差异和文化差异也让大家闹过不愉快,王北海是北京航空学院高材生,作图用的是精密量具,见乡下同事用旧钢板尺量零件,忍不住劝说:“这尺子都磨花了,量不准,咱们设计火箭发动机,最好用游標卡尺。”岂料那同事却红了脸:“这尺子我用了两年,准得很,不信你可以复测?高材生了不起啊!”好心当成驴肝肺,王北海也被供起了火,两人差点吵起来。 大黄在结构室也遇到过麻烦,他把“螺丝刀”叫“改锥”,跟同事说“借个改锥”,城里同事愣了半天:“啥是改锥?不懂!”等大黄找到改锥,耽误了半个钟头,同事嘟囔:“乡下话真难懂。”大黄心里不是滋味,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相比单位,宿舍里却热闹得很,这天晚上,王北海躺在床上看书,手指却偷偷摩挲著夹在书里的信,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强子眼尖,一个箭步衝过去將书里夹著的信纸抢了过去。 “看啥呢?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还给我。”王北海赶紧起身去夺信,两人在床边扭打起来。 强子人高马大,却没王北海力气大,被王北海按在身下,將信抢了回去。 “干嘛这么小气?”强子揉著胳膊坐起来,“跟你闹著玩呢。” 老坛凑过来问:“啥宝贝啊?藏得这么严实。” 王北海犹豫了一下,这属於他的私密,本来不想说,但考虑到宿舍几个兄弟也不是外人,见他们都好奇地看著他,於是便挠挠头说:“是我之前的笔友。” “笔友?”强子眼睛一亮,“这词新鲜!男的女的?” “应该是女的吧?”王北海自己也不太肯定,“她字写得秀气,跟我討论的却大部分都是动力工程和机械原理。” “应该?”老坛乐了,“你连男女都不知道?让她寄张照片啊。” “你们不懂。”王北海把信小心翼翼夹回书里,“笔友讲究的是神秘感,我们是神交,革命战友,不谈这些俗事。” 王北海说完便把信件重新锁回储物柜里,妥善收藏起来。 大黄突然皱起眉:“咱们保密条例规定不能跟外界隨便书信往来,被发现会受处分的。” 强子闻言无奈摇了摇头,打趣他:“没看大海都把信锁在柜子里了吗?人家谨慎著呢,只要你不举报大海,就不会被发现。” 大黄的脸瞬间红了,他低头抿著嘴唇,神情落寞,没想到自己在强子心里是这种人。 老坛赶紧打圆场:“大黄,强子跟你开玩笑呢,他那嘴没把门的,你別往心里去。” 强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说的不对,连忙说:“哥们儿跟你闹著玩呢,你咋这么不经逗呢!” 正说著,宿管李卫兵带著几个人踹开宿舍门:“例行检查!都坐著別动。” 这才消停几天,又来找事?王北海想起身,却被老坛一把按了下来,让他们查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行人闯进宿舍里一阵检查,最后李卫兵將目光死死锁定在了上了锁的储物柜上。 “你们几个,把储物柜的锁打开,我要检查里面。”李卫兵严肃地说。 “按理来说,你这个级別的宿管还没有资格查我。”王北海出言嘲讽。 “什么?我没资格?”李卫兵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对,说白了你就是管理宿舍,为我们服务的,你有什么资格查我柜子?”王北海站起来挡住柜门。 “我怀疑你柜子里私藏违禁物品。”李卫兵伸手就去拉柜门,“让开!” “你敢!”王北海一把推开他,“上次挨的拳头不够疼,皮痒了,又来找打?” 李卫兵被推得后退几步,恼羞成怒:“反了你了,敢推我?给我拿下!” 岂料他带来的几个跟班刚要上前,就被老坛和强子拦住。 “想动手?”老坛攥著拳头,指节咔咔响,“上次没打够是吧?” 隔壁宿舍的人听到动静,都跑来看热闹,有人好事之人大喊: “王北海跟宿管又打起来了!” 王北海和李卫兵两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愣,这人有毒吧?这也没打架啊,再打架就真的要被院里开除了。 第13章 《青春之歌》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13章 《青春之歌》 很快,后勤部吕主任披著棉衣跑了过来,气得发抖:“都给我住手!你们想翻天啊?上次打架记过还不够,想被开除吗?” 王北海和李卫兵都愣住了,“开除”两个字像警钟,敲得两人心里一沉。 “吕主任,是他先找事……”王北海还想辩解。 “闭嘴!”吕主任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李卫兵,“你也是,天天跟207较什么劲?你难道真的不想干了?” 李卫兵见吕主任真的动怒,立刻换了態度,嬉皮笑脸地给了王北海一拳:“主任,我们俩刚才闹著玩呢,根本没动手,是哪个喊打架的,给我站出来,眼瞎了吗?”说完他昂著脑袋在围观的人群中扫了几眼,嚇得那些人全都缩回了脑袋。 “对,真没打架,冬天太冷了,活动活动手脚。”王北海说著抬腿朝著李卫兵屁股踢了一脚。 两人表面笑嘻嘻,实则,心里却都憋著气,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吕主任无奈摇头:“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心思,安分点!再出乱子谁也保不住你们。”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团结,避免让上级领导对后勤部工作担忧,既然这二人想和解,他也就顺水推舟了。 主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207宿舍里的空气依然紧绷。 强子摸著下巴嘆气:“李卫兵这小子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了,以后怕是少不了找咱们麻烦。” 王北海攥著拳头没说话,心里清楚,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可谁也没想到,更大的麻烦正悄然逼近。这年冬天,自然灾害的影响像寒流般蔓延到设计院,原本就紧张的物资供应几乎断链。办公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一张盖著公章的信纸用图钉钉著,墨跡清晰:“因物资短缺,即日起食堂实行定量供应,每人每日粮食定量六两,菜品减半,望同志们共克时艰。” 人群里一片沉默,没人抱怨,只有几声低低的嘆息。来这儿的人,谁不是抱著“干惊天动地事,做隱姓埋名人”的念头?工资发不下来时没人吭声,如今粮食限量,大家也只是默默记下公告內容,转身走向各自的岗位。 王北海看著公告上“共克时艰”四个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真正的苦日子来了。 食堂里的饭菜肉眼可见地缩水了,原来能盛满饭盒的米饭,现在只够铺个底。偶尔一顿的红烧肉变成了萝卜燉土豆,油星子都少见。连馒头都掺了一半玉米面,噎得人直翻白眼。技术员们中午不到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有人偷偷在食堂墙角抹眼泪,却没人喊一句苦。 物资短缺还没缓过劲,宿舍楼又出了乱子,一天深夜,二楼过道传来“著火了”的尖叫。207宿舍几人披了衣服衝出去,只见走廊尽头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窗户。原来是隔壁的同事在宿舍用煤炉燉菜,睡著后火灶打翻,火星引燃了被褥。大家提著水桶、端著脸盆朝著火的宿舍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半个钟头才把火扑灭,走廊烧得焦黑,幸好没人受伤。 后勤部连夜贴出公告:严禁宿舍私拉乱接、使用明火做饭。可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还是有人偷偷在被窝里藏馒头,用煤炉烤著吃。宿管李卫兵清查了几次,都被饿得眼冒金星的同事们轰了出去。 杨南生和王希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位领导自掏腰包,用积攒的积蓄换了些麵粉和大米归入食堂。可设计院几百號人,这点物资不过是杯水车薪,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多半个馒头的量。 面对艰巨的火箭设计研发任务,比飢饿更迫切的是知识的渴求,设计院的技术员,大多是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杨南生和王希季虽是西南联大的高材生,留过洋学机械,可面对火箭、卫星这些尖端领域,也得从头学起。 “不懂就补课!”杨南生在全院大会上拍著桌子,“咱们是航天新兵,就得拿出新兵的拼劲,白天听专家讲课,晚上啃书本,不信学不会。” 火箭方面专家经常从北京飞来上海给设计院技术员们上课,上的第一课就是保密,为了回宿舍阅读方便,各个科室就把学习资料乔装打扮一番,掩人耳目。 从此,蕃瓜弄的几栋小红楼就成了不夜楼。深夜的走廊里,总能听见沙沙的翻书声,每个宿舍的窗户都透著昏黄的灯光。207宿舍更是如此,王北海几人把唯一的煤炉烧得旺旺的,围著炉子坐成一圈,膝盖上摊著书本,各自学习。 王北海读的是本当下正火的《青春之歌》,翻开却是1949年出版的《火箭推进原理》,是由美国作者乔治?p?萨顿(george p. sutton)所著的一本关於火箭发动机技术的经典著作,其內容全面、逻辑清晰,被认为是火箭科学领域的权威教材和参考资料。这是之前那位笔友赠送给他的,这本书对於王北海来说非常珍贵。 老坛捧著的《人民画报》里面却是本苏联1955年出版的书籍《火箭与宇宙飞船》。 强子省吃俭用买了国防工业出版社出版的苏联科学家写的《火箭技术导论》还特意用报纸包了书皮。 两人很认真也很迫不及待地把书交换著学,唯独王北海不捨得,显得很是小气。 老坛合上书忽然来了兴趣:“大海,你那笔友叫啥名?”他与王北海和强子两人相处久了,说话都带了几分北方腔调。 王北海笑而不语,这是他的秘密。 强子凑上前抢著说:“我知道,我上次在他信的落款瞅见了,等等,我想想,好像叫什么『小林战士』。” “这名字一听就是男的啊,大海,你这性取向有问题呀!”老坛说完双手环抱,盯著王北海,做出防御姿態。 “去你丫的!”王北海被他气笑了,“她的笔名叫『小林战士』取自我们共同喜爱的这本《青春之歌》。小说的主人公是林道静,林道静是一位出身於资產阶级家庭的知识青年,她经歷了三重决裂,最终成长为坚强的无產阶级战士。她起初为了个人自由挣脱了封建家庭的枷锁,隨后为了无產阶级的解放与封建阶级彻底划清界限,最终为了全民族的解放捨弃了旧我。” 说完王北海还不忘挖苦老坛:“说你们没文化还不信,以后多读点书吧。” 老坛听到大海嘲讽他没文化,他便又继续泼凉水:“小林战士万一是恐龙咋办?” 王北海瞪了老坛一眼说:“俗气!我们之间神交已久,小林战士是我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我王北海又岂会是那种在乎外貌之人。” 两人还在继续斗嘴,而大黄却一直低著头,全神贯注捧著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偷看啥呢?”强子一把將书夺了过来,翻看一看人傻了。 “额……《天工开物》?” “咋啦?只许你们学习。”大黄反手又將书抢了回去。 煤炉火苗舔著炉壁,向上攀升,映得每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知识在悄悄扎根,麻烦却在暗处滋生。 这天中午,王北海几人在食堂打饭时,发现大黄没来,这让他们感到意外,以前每次吃饭他们可都是一起排队的。王北海心里犯嘀咕,给大黄打了份窝窝头和咸菜,端著饭盒去结构室找他,同事却说他一早就回宿舍取东西去了。 几人还想利用午休时间回宿舍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却因为院里召开临时会议给耽误了,只能等晚上回宿舍再问问大黄到底是啥情况。 与此同时,207宿舍的门正被李卫兵用备用钥匙给打开了他带著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宿舍。 “上次让王北海那小子拦著,这次非得查出点东西不可,这柜子里肯定有问题。”李卫兵径直走向王北海的储物柜,从腰里摸出根铁钎,对著锁眼使劲撬动。 下一刻,只听“嘭”一声闷响,锁被撬断,柜门弹开,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被褥和几件厚实的棉衣。 “给我在宿舍里仔细搜。”李卫兵指挥著跟班,自己则伸手拉开柜门在被褥里翻找,“我就不信他没藏猫腻。” 跟班们翻箱倒柜,书本散落一地,搪瓷缸子被碰倒,在地上滚出老远。李卫兵把几件棉衣拽出来抖了抖。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大黄抱著本书走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僵在原地。他早上把绘图工具落在宿舍,午休时特意回来取,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李卫兵转过头,用恶狠狠的眼神瞪著他:“你回来干啥?滚出去!” 大黄嚇得往后缩了缩,当他看到敞开的储物柜和李卫兵手里的铁钎子,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大海的储物柜,大海的信还藏在柜子里,要是被李卫兵发现就麻烦了。 “你……你们不能动他的东西!”大黄的声音都在发抖,手心冒出冷汗。他平时见了李卫兵都躲著走,可此刻看著大海被翻乱的柜子,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往前冲了两步。 李卫兵不去理他,准备弯腰查看柜子里叠的整齐的被褥,手已经伸了进去。 “不准动……” 一向胆小的大黄鼓起勇气衝上去跳起来从后面狠狠踹了李卫兵一脚。 李卫兵没有防备,巨大的衝击力让他整个身子都撞在柜门上,额头重重磕在铁皮柜角,瞬间起了个鸡蛋大的包,疼得他眼冒金星。 “哪个狗娘养的敢踢我?”李卫兵捂著额头转身,看清是大黄后愣住了,隨即怒火直衝头顶,“好你个窝囊废,敢偷袭老子!” 没等大黄反应过来,李卫兵已经扑上来,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宿舍迴荡,大黄被打得趔趄后退,嘴角立刻渗出血跡,咸腥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让你多管閒事。”李卫兵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的脸狠狠按在储物柜上摩擦。 “放开我……”大黄拼命挣扎,脸颊被粗糙的铁皮颳得火辣辣地疼。他的手在柜里胡乱扒拉,拽著被褥,却恰好摸到里面塞著的一张信纸,隨即,他紧紧將信纸攥在手心揉成一团。 李卫兵的跟班见状,衝上来一脚踹在大黄膝盖后弯,大黄疼的瞬间跪在了地上,下一刻就被人踹倒在地。 “打!给我狠狠的打!”李卫兵捂著额头怒吼。 两个跟班对著大黄的后背、胳膊一阵拳打脚踢,沉闷的击打声和大黄压抑的痛哼声混在一起。大黄蜷缩在地上,死死把信纸攥在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哪怕后背被踢得像要裂开,也不肯鬆开分毫。 直到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李卫兵才骂骂咧咧地喊住手:“再敢多管閒事,下次打断你的腿。” 大黄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嘴角的血滴在水泥地上,晕开暗红色。他慢慢蜷起身子,把攥著信纸的手藏在胸口,看著李卫兵等人扬长而去,才咬著牙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浑身发抖。 晚上下班后,王北海和老坛、强子三步並作两步往宿舍跑。推开宿舍门的瞬间,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大黄躺在床上,被子盖到头顶,肩膀微微颤抖,带动整个被子都在发颤。 “大黄,你咋了?生病了吗?”强子走过去想掀被子,手刚碰到大黄的胳膊,他就疼得“嘶”了一声。 王北海赶紧掀开被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睚眥欲裂:大黄的左脸肿得老高,颧骨处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痂已经凝固,耳根到下巴有几道清晰的刮痕。 “谁干的?”王北海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老坛抡开袖子,急得在屋里转圈,用闽南话在宿舍里骂开了。 强子蹲下来想扶大黄,却被他躲开了。 “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李卫兵那狗东西?”老坛的嗓门越来越大,眼睛里冒著火。 大黄转过脸把头埋在枕头里,摇了摇头,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老坛见状转身就往外冲:“我去打听,今天非得把这事儿查清楚不可,要是李卫兵打的,老子乾死他!” 没十分钟,他就气冲冲地跑回来,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板凳:“妈的!就是李卫兵那孙子,他带著人撬你柜子,大黄拦著不让,就被他们按在地上打。” 王北海闻言就要往外冲,却被大黄猛地从床上滚下来抱住腿。 “你放开,老子去乾死他,妈的,欺人太甚!”王北海咆哮著,心底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別去……”大黄疼得齜牙咧嘴,额头上渗出冷汗,“你现在去……就是中了圈套,我这顿打就白挨了……”他鬆开紧攥的拳头,掌心摊开,一团皱巴巴的信纸躺在他的手心里,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潮,上面还沾著点点血跡。 “我怕他们找到……就一直攥著……”大黄的声音带著哭腔。 王北海看著大黄手中皱巴巴的信纸,脸色愈发阴沉。 大黄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大海,不好意思,把你的信给弄成这样,他们没有找到。” 王北海接过信纸,手里的信纸舒展开,熟悉的字跡在眼前模糊起来,那句“愿我们以后都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被揉得变了形,边缘还有淡淡的血印。 王北海此刻才明白,大黄是为了保护这封信才挨的打。这个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乡下青年,竟然为了他的信,硬抗了一顿拳打脚踢。王北海的鼻子一酸,蹲下来看著大黄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狠狠抹了把脸,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声音沙哑地说:“你这傻子……为了封信,至於吗?” “咋不至於?”大黄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这是你和笔友的信,不能落在他们的手里……” 强子蹲下来,给大黄擦了擦嘴角的血:“傻兄弟,以后有事咱一起扛,別自己硬撑。” 老坛也过来搂著几人的肩膀,此刻,他们四人的心紧紧拧在了一起。 王北海看著大黄眼里的光,慢慢鬆开拳头,心里却把这笔帐记在了最深处。 老坛掐灭手中的菸头,菸灰掉了一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卫兵就是条疯狗,迟早还会来找麻烦。” 强子劝王北海把信换个地方,宿舍就这么大除了储物柜可以上锁,其他再也没有合適的地方了,可是,现在即便上锁也被撬了。 王北海摇了摇头,摸著怀里的信纸,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不用藏,该来的总会来,但这笔帐,我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天黑了下来,宿舍昏黄的灯光落在大黄布满伤痕的脸上,王北海衝著大黄努力挤出个笑脸,隨后把带回来的窝窝头递给大黄,看著他小口啃著,每动一下都牵扯到伤口,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晚上,王北海將怀中的信小心翼翼塞进了那本《青春之歌》里。 第14章 筒子楼里的猫小姐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14章 筒子楼里的猫小姐 江园里49弄筒子楼前有棵老梅树,树冠在冬天散开著,墨黑色的枝干,曲曲折折,在残冬里依旧舒展得自在,枝头缀著的梅花或雪白或泛著若有若无的粉,没有浓郁的香味,风吹过时,才飘散些许清香。 林嘉嫻站在筒子楼前,仰头望著老梅树,嘴里轻呼:“奶糖,儂这小祖宗,快下来啊!”清亮的嗓音惊飞了枝椏间的麻雀。树杈间一团白影动了动,那只叫奶糖的小白猫抱著个饱满的花骨朵啃得正欢,粉色肉垫扒著粗糙的树皮,得意地晃悠著毛茸茸的尾巴。 周围立刻围拢了几个孩子,小虎子踮著脚手指树上:“猫小姐,奶糖要吃梅花啦!” 穿红棉袄的小姑娘紧张地攥著衣角:“这么高,它会不会摔下来呀?” 林嘉嫻张开双臂站在树下,仰头柔声哄著:“奶糖乖,快下来,树上冷。” 小白猫歪著脑袋看她,突然鬆开花骨朵,躬身一跃,像团雪球似的从三米高的枝头跳下。林嘉嫻早有准备,稳稳接住这团毛茸茸的小傢伙,奶糖顺势往她颈窝里钻,小爪子还沾著梅花蕊。 “儂呀,再调皮下次不给吃小鱼乾了。”林嘉嫻无奈地笑著,指尖挠著猫下巴,奶糖舒服得发出咿呀声。 孩子们见小猫平安落地,都兴奋地跳起来拍手。林嘉嫻把奶糖搂进怀里:“走,去看其他小伙伴。”她带头往筒子楼走,孩子们像小跟班似的跟在后面,七嘴八舌地匯报著今天的发现: “猫小姐,煤堆后面三花生宝宝了!” “生了三只呢!” “阿拉看见黑猫和小花在抢食!” 林嘉嫻一时间成了孩子王,她带著孩子们踏上水泥台阶,进了这栋五层苏式建筑的筒子楼。筒子楼青灰色外墙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中间长长的公共走廊像条腰带系在楼腰,两侧对称分布著十几间十来平米的单间。她家住二楼走廊尽头,经过每家门口时都会放慢脚步,张老师家的布帘绣著牡丹,王师傅门口总堆著检修工具,李阿姨的煤炉永远烧得最旺。 隨后,林嘉嫻带著孩子们餵过楼梯道里箩筐和破旧家具下的几只流浪猫,又去看望了刚生下宝宝的三花猫后,孩子们才满意地纷纷散去。 “阿嫻早啊!”走廊里传来熟悉的招呼声。 林嘉嫻抬头,看见陈阿姨正端著铝锅往公用厨房走,赶紧笑著应道:“陈阿姨早,今天熬粥呀?” 陈阿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阿嫻啊,阿姨跟儂说个事,阿拉表姐家有个儿子,在国营仪表厂上班,铁饭碗哦!人长得周正,又稳重,知根知底的。” 林嘉嫻抱著奶糖的手臂紧了紧,怀里的小猫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喵了一声。 “阿姨儂说什么?”林嘉嫻脸颊微红,故意装作没听清,眼神却飘向別处。 “就是谈朋友呀!”陈阿姨拍著她的胳膊,上海话软糯又热切,“改天约出来,到淮海路的咖啡馆喝喝咖啡,聊聊看嘛。” 林嘉嫻突然把奶糖举到面前,对著小猫眨眼睛:“阿拉有小猫咪们陪著就行了,儂看奶糖多可爱,阿拉要和小猫谈朋友。”说完抱著猫转身就跑。 “真是读书读傻啦!”陈阿姨在她身后嘀咕,却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阿嫻这姑娘是同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身材高挑匀称,眉眼清秀得像画里的人,气质又好,谁见了不夸句標致,偏偏心思不在谈朋友上,整天围著猫转。 “阿嫻跑这么快做啥?又去追野猫啦?”刘大爷摘下老花镜,笑眯眯地问。 走廊中段,刘大爷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破旧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著沪剧《罗汉钱》,面前的小凳上放著个搪瓷缸,碧螺春的热气裊裊升起,混著梅香在空气里瀰漫。 “这些小傢伙一天不餵就嗷嗷叫。”林嘉嫻停住脚步,挠挠奶糖的下巴,“刘大爷,您听的《罗汉钱》?我爸爸昨天还在哼这段。” “儂爸爸呀,就会哼两句皮毛。”大爷敲敲收音机,“这才是正宗的丁是娥唱腔。”他看著林嘉嫻怀里的白猫,“这就是儂捡的奶糖?养得越发水灵了。” “它可调皮了,刚在梅树上啃花骨朵呢。”林嘉嫻把小猫放在地上,奶糖立刻窜到大爷脚边,用尾巴缠著他的裤腿撒娇。 “年轻真好,有精气神折腾。”大爷呷了口茶,“听说儂妈妈想让儂去柴油机厂坐办公室?” 林嘉嫻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公用厨房传来的剁砍声吸引了过去,只见自家姆妈正站在灶台前杀鱼,案板上躺著条鲜活的黑鱼,尾巴还在奋力摆动。她左手按住鱼身,右手举著菜刀,“啪啪”两下拍晕了鱼,动作乾脆利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姆妈,中午吃鱼呀?”林嘉嫻凑过去,眼睛盯著案板上的鱼內臟,那可是猫咪们的最爱。 林母张慧芬头也不抬:“儂个小馋猫,这是给儂爷叔补身体的,前段时间儂爷叔刚出院,身体还没痊癒……”她利落地刮著鱼鳞,“儂毕业了,让儂爷叔给安排个办公室的工作,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舒服的啦!” “阿拉有自己的打算。”林嘉嫻蹲下身,假装整理灶台边的柴火,偷偷把姆妈放在灶台上的鱼鰾往塑胶袋里捡。 “什么打算?坐办公室不好吗?”张慧芬把鱼肚子里掏出的內臟扔在一边,“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 林嘉嫻捏著塑胶袋悄悄把鱼內臟也装了起来,塞进口袋,小声说:“阿拉想去北京看看。” “啥?”张慧芬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剁在案板上,鱼血溅了她一围裙,“北京有啥好看的?风沙那么大,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做啥子?” “阿拉想去看看故宫,看看长城……”林嘉嫻往后退了退,遇到强势的母亲,自然要退避三舍。 “看什么看!”张慧芬气得脸都红了,扭头朝走廊喊,“老林!老林儂快出来,管管儂的好女儿。” 林嘉嫻的爸爸林启明繫著围裙,闻言拿著菜篮子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就知道没好事,赶紧低头摘著篮子里的青菜:“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吵啥。” “儂的女儿要上天!”张慧芬指著林嘉嫻,“阿拉说让她去柴油机厂上班,她非说要去北京,明天去北京,后天是不是就要上天啦?简直是脑子瓦特了!” 林启明尷尬地搓著手,看看怒气冲冲的妻子,又看看低头不语的女儿,嘆了口气继续摘菜:“阿拉这菜还没摘完呢,先做饭,吃饭再说啊。”说著便头也不回地溜回了房间。 林嘉嫻赶紧把剩下的鱼鳞都装进袋子,朝妈妈做了个鬼脸:“姆妈,阿拉先去餵猫啦!”转身跑出了厨房。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身穿绿色制服的邮递员,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飞驰而来,车后座的绿色邮包里插著一叠叠信件。 “小林战士,有儂的信!”邮递员在楼下大喊,隨即,单脚支地停在梅树下。他经常往这里送,小林战士这个特殊的名字自然让他记忆犹新,尤其是对方还是个气质出眾的大美女。 林嘉嫻的心忽然猛跳一下,飞快地衝下楼,这几天她天天盼著收信。 楼下,她手指都有些颤抖地接过信封,熟悉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著八分的邮票,信封中间“小林战士亲启”六个字,字跡狂傲有力。 “谢谢师傅!”林嘉嫻捏著信封往楼上跑,脚步轻快得像踩著风。 回到房间,她反手关上门,背靠著门板深深吸了口气。房间不大,用蓝色的布帘隔出了睡眠区和学习区,书桌上堆著几本专业书,墙上贴著她手绘的机械图纸。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熟悉的信纸带著淡淡的墨香飘出来,確定是她北京笔友“痞子王”的字跡。 “亲爱的小林战士:展信安……我今日获悉,將调往上海工作,目前只知宿舍是在衡山路蕃瓜弄,具体单位暂未確定,待安置妥当再告知详情。时间匆忙,即刻就將启程赴沪,期待见面……” 林嘉嫻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划过“期待见面”四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她算算信寄出的日期,这封信半月前就该送到,大概是路上耽搁了。 太开心了!林嘉嫻拎出从姆妈那里弄到的一袋鱼內臟,又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包压缩饼乾,这是她省下来的口粮,本来留著当宵夜的,现在她毫不犹豫地拆开包装,捏碎了就往楼下跑。 “小馋猫们,加餐啦!”林嘉嫻蹲在走廊里呼唤著,很快就有几只流浪猫闻著鱼腥味从各个角落钻出来。三花猫从煤堆后面跑出来,橘猫从楼梯缝里探出头,断耳黑猫更是直接跳到她腿上。林嘉嫻把塑胶袋摊开放在地上,又把饼乾碎撒下,看著猫咪们爭抢,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 中午吃饭时,林嘉嫻的嘴角还一直掛著笑意,扒拉著米饭时不时低头偷笑。 张慧芬看在眼里,捅了捅旁边的林启明:“儂看儂女儿,是不是傻了?早上说要去北京,现在怎么美成这样了,拎不拎得清?反正阿拉不同意!” 林启明端著碗鱼汤过来递给女儿,也跟著劝说:“囡囡啊,北京离阿拉上海太远了,再考虑考虑,都不要发火,大家好好沟通嘛!” 林嘉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姆妈,爸爸,阿拉不去北京了。” “啥?”张慧芬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儂確定?” “確定呀。”林嘉嫻夹了口青菜,笑眯眯地说,“阿拉大上海多好呀,有热闹的街坊邻居,有猫咪陪,还有姆妈做的鱼汤喝,阿拉就留在这里了。” 林启明惊讶地抬起头,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这什么情况? 反而是张慧芬却狐疑地打量著她:“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转性了?”她转念一想,又开心起来,“不去好,不去好!女孩子家就该留在父母身边。” 林嘉嫻看著爸爸妈妈的反应,心里在偷著乐。 这时的张慧芬正用筷子翻著大海碗里的鱼肉,她想找最爱吃的那个鱼鰾,却怎么也找不到,真是奇了怪了? “慧芬吶!儂不是说吃饭的时候不要乱翻菜的吗?显得很没有礼貌,儂今天是咋了?”林启明见妻子在鱼碗里找东西,终於找到机会教训一下对方。 “谁乱翻了?阿拉的鱼鰾哪里去了啦?”张慧芬抬眼盯著丈夫林启明和女儿林嘉嫻。 “儂什么意思啊?怀疑阿拉偷吃了?绝对不可能!阿拉发誓没偷吃。”林启明嚇得放下筷子就要发誓。 而林嘉嫻只顾著低头喝汤,那鱼鰾早就跑到了小猫们的肚子里。 “算啦!算啦!阿拉今天高兴,就不跟儂计较了,告诉你们,这黑鱼汤,你们父女俩也就是沾了你爷叔的光。”张慧芬摆了摆手,又看向女儿,“下午把保温桶里留著的黑鱼汤给儂爷叔送去,让儂爷叔带儂去厂里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林启明闻言皱起了眉头:“大哥那里灵不灵的?” 没想到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妻子的炸药性子。 “灵不灵儂自己不晓得伐?囡囡的事情儂操过心吗?”张慧芬瞪著大眼睛,“阿拉看儂才是拎不清,他一个厂长说了不算啊?” “別吵了,安静吃饭,阿拉下午就去!”林嘉嫻妥协了,送就送唄,送汤並不代表她就要去柴油机厂实习。 张慧芬嘴里还在嘀咕著什么,林嘉嫻都含糊地应著,心里却在盘算著该怎么布置房间,等痞子王来了该带他去哪里看上海的风景。 窗外的阳光正好,梅树枝椏在风中轻轻摇晃,奶糖趴在窗台上打盹,尾巴隨著沪剧的节奏轻轻摆动。刚吃过午饭,筒子楼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刷锅声,夹杂著邻居们的谈笑声。 与此同时,林嘉嫻也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第15章 穿越大半个上海去见你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15章 穿越大半个上海去见你 上海的冬天,阳光四溢,连影子都是半透明的。今天是周末,林嘉嫻要穿越大半个上海,去见一个特別重要的人,她定了清晨五点的闹钟,结果四点钟自己就醒了。 林嘉嫻起个大早,穿上前晚精心搭配好的藏蓝色加绒连衣裙和一件奶咖色针织衫,她站在镜子前,系好针织衫的扣子,针织衫上还別著枚小巧的银杏叶胸针,这是用钢笔帽磨的,是她给痞子王写第一封信时,隨手做的小玩意儿。 四年大学时光,108封信笺,108种心情。欢喜时的雀跃,论文被毙的沮丧,拿到毕业证那天的迷茫,站在人生路口的执著……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心思,都写给了那个叫“痞子王”的笔友。他们素未谋面,却比身边任何人都懂彼此。她爱他信里那股放荡不羈的劲儿,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像一道光,照进她循规蹈矩的生活。 “奶糖,我走啦。”林嘉嫻摸摸趴在窗台的小白猫,猫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她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瞬间得到了舒缓。对於主动去寻痞子王,这大概是她长这么大,做过最刺激的事了,可她知道,这点刺激,在痞子王眼里恐怕不值一提,那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林嘉嫻踩过江园里弄堂的青砖地,砖缝里的青苔被冻得发软,踩上去酥酥麻麻。殷行小街不过五六米宽,却挤著半条街的生计,剃头摊、铁匠铺、老虎灶、公共浴池等营生,一应俱全。沿街的铁皮门牌绿漆白字大多剥落,像皱纹,藏著数不清的日子。 林嘉嫻穿过小街,走到街尾的公交站,绿色铁皮站牌被晒得发光。等车时,卖糖炒栗子的阿婆递给她一颗:“阿嫻,今天蛮俏的啦!要出远门?”她笑著接过来,栗子壳捏在手里暖烘烘的:“阿婆早,去徐家匯。” 告別阿婆,林嘉嫻登上公交车,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到渔人码头,刚下车就被一股浓重的鱼腥味裹住,码头上的木栈道湿漉漉的,泊著十几条渔船,渔民们正把银闪闪的带鱼、鯧鱼往板车上搬,冰碴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穿胶皮裤的汉子吆喝著抬网,网里的梭子蟹张牙舞爪,溅起的水花落在林嘉嫻的鞋面上,凉丝丝的。 轮渡刚靠岸,人潮像水流似的涌上去,林嘉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避开嘈杂人群的同时,便于欣赏江面景色。黄浦江的水在冬阳下泛著暗金色,外滩建筑群像浸在蜜里,海关大楼的钟声“鐺鐺”传来,惊飞了江面上的水鸟。 远处渡轮劈开波浪,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跡,慢慢又被江水抚平。身边的大叔拎著渔网,腰间掛著个搪瓷茶缸,茶缸上还印著“劳动最光荣”的红字;对面穿列寧装的姑娘在看《青春之歌》,书页被江风吹得哗哗响;还有抱孩子的妇人,正给怀里的娃餵米糕,米糕的甜香混著鱼腥味,匯聚成了独属於黄浦江轮渡客的气息。 林嘉嫻单手托著下巴,望著江水发怔。108封信,从大一的蝉鸣写到毕业的落叶,她知道痞子王爱吃老北京炸酱麵,知道他总在学校惹事,知道他说起志向滔滔不绝。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是像信里那样带著点痞气的外表,还是戴著眼镜的斯文模样?见面时该说什么?会不会像第一次在课堂上发言那样,脸红到说不出话?又或者,他们会像信里那样默契,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轮渡靠岸时,林嘉嫻登上换乘的蓝黄相间涂装的铰接式公交车,车像条长长的毛毛虫,在马路上慢悠悠地爬。 周末的车厢不算挤,她找了个单人座坐下,看街景从码头的喧闹变成市区的规整。 淮海路的梧桐树落尽了叶,枝椏在天上画著疏朗的线,百货公司的橱窗里摆著新款的布拉吉,引得路人驻足。再换乘一次车,终於到了衡山路。 蕃瓜弄宿舍区的铁门刷著墨绿色的漆,门口的警卫穿著藏青色制服,腰里皮带上別著枪套,站姿笔挺得像松柏。 林嘉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连衣裙的下摆,刚要往里走,就被拦住了。 “同志,麻烦停一下。”警卫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职业性的审视,“请问去几號楼?找哪位?” 林嘉嫻的心猛地一跳,脸颊有点发烫:“我……我就进去逛逛。”她其实连痞子王的真名都不知道,信里他说“叫我痞子王就行”,她也只以“小林战士”自称。 “对不起,这里不让逛。”警卫的语气很客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眼睛扫过她的连衣裙和针织衫,这一身穿著在职工单位的宿舍区里,实在太惹眼了。 “那我进去找人总行了吧。”林嘉嫻攥紧了手心。 “找谁?”警卫往前凑了点,腰间的枪套显露了出来。 “你们这里是国家保密机构呀?干嘛打听这么清楚。”林嘉嫻有点气恼,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她心思和目光都在筒子楼里,根本就没瞧见警卫腰间的配枪,以为他们就是普通门卫。 “不好意思!”警卫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往前挡了挡,“按规定,必须说明找谁,让他过来登记才能进。” 林嘉嫻咬著嘴唇,感觉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刚从里面出来的两个穿工装的男子,正扭头看她,於是,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豁出去了:“我找……我找痞子王!” “痞子……王?”警卫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眉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转头朝旁边的同事扬了扬下巴,忍著笑问,“你们听说过痞子王吗?” “这个,真没有!”另一个警卫使劲抿著嘴,肩膀却在发抖,差点憋出內伤。 林嘉嫻的脸腾地红透了,像被泼了盆热水,她攥著衣角,不死心追问:“那……姓王的男同志呢?” “姓王的啊?”第一个警卫恢復了镇定,认真回道,“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个吧。你说的这位『痞子王』,是哪个部门的?多大年纪?” 林嘉嫻摇了摇头,答不上来。 “他是北京航空学院调过来的。”林嘉嫻只知道这个信息。 “有很多!”警卫认真说。 林嘉嫻又气又窘,原以为选周末来,单位不上班,找人方便,没想到碰了这么个钉子。她站在铁门旁,看著进出的人,大多穿深蓝色工装,有的戴眼镜手里拎著公文包,有的拿著饭盒,路过时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眼神里带著好奇。 “这里大部分人周末都不回来。”警卫看她站著不动,语气缓和了些,“都去单位加班,那边管饭,还能省点粮票。” 听了警卫的话,林嘉嫻有些无语,看来这蕃瓜弄里住著的像是同一个单位的职工,就是什么单位她还搞不清楚,她问了警卫,可那警卫只是摇头,不肯多说半个字。 林嘉嫻没走,在门卫侧路边的梧桐树下站著,冬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树影交缠在一起。她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路过时都会不自觉打量这个站在树下的姑娘。 中午时,林嘉嫻摸出早上阿婆给的那颗糖炒栗子,慢慢剥著,栗子的甜香压不住她心里的失落。 直到傍晚,阳光开始往西坠落,她终於放弃,再不走就赶不上晚班轮渡了。早知道该在信里问清楚他的真名,现在只能等,等他的下一封信了。 此时,老坛和强子外出回来,正好遇到单位加班回来的大黄,三人在门口不约而同的站住了,目光全都注视著梧桐树下站著的气质美女,夕阳下,那美女整个人散发著金光。 “真美呀……”老坛发自肺腑的感嘆。 注视著美女离开,三人不停摇头。 蕃瓜弄207宿舍,老坛正拍著大腿直嘆气。进门就冲屋里嚷嚷:“大海,你是没瞧见!刚才门口站著个姑娘,那气质……”他掰著手指头,“美,纯,雅,跟咱这筒子楼里的人都不是一个画风的。” 强子在一旁点头附和:“可不是嘛,穿了件藏蓝色连衣裙,配著奶咖色的衫子,站在梧桐树下,跟仙女下凡似的,我敢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子。” 王北海正坐在煤炉旁烤火,手里攥著根烧得通红的铁丝,闻言抬了抬眼皮:“看你俩这点出息。” “我刚才太怂了,应该鼓起勇气上去要个联繫方式的。”老坛现在后悔死了。 “她好像说是来找痞子什么来著?对了,痞子王,真是笑死人了,这年代还有人叫这么傻的名字。”强子却不以为意地调笑著调侃,他之前出去找老坛的时候正好听见那女孩与门口警卫的谈话。 “你懂啥,人家玩的高级,那叫笔名,你有过笔友吗?没有可以请教下大海,他对这方面比较了解。”老坛说著也坐在了煤炉边烤起火来。 “等等,你们两个刚才说,谁来找痞子王?確定是找痞子王?”王北海手里的铁丝瞬间掉在煤炉里,火星噼啪溅起来。隨即他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情绪激动。他在来上海之前给小林战士写过一封信,告诉她自己来了上海,还告诉了对方衡山路蕃瓜弄住址。 “对啊,是找痞子王,没错,你说傻不傻?”强子咧嘴笑,他始终都觉得这个名字太奇葩。 “你大爷……” 王北海丟下一句便飞奔下楼追他的“小林战士”去了。 “这……”老坛和强子面面相覷,半晌才反应过来。 “天吶!”老坛一拍大腿,“那姑娘就是小林战士?大海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王北海一口气衝到衡山路,街上的行人被他撞得纷纷回头。他顺著马路往前跑,眼睛像雷达似的扫过每一个行人,心臟咚咚跳得像要炸开。远远看见一辆铰接式公交车缓缓启动,车窗边坐著个身穿奶咖色针织衫的姑娘,低垂著眼眸,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有很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小林战士。 “等等!”王北海拼命往前追,鞋子踢飞了一只,工装外套的扣子都挣开了,然而,那公交车却越开越快,他跑的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最终只能眼睁睁看著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林嘉嫻坐在公交车上,望著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她把脸颊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早知道这么冒昧,当初就该在信里多问一句。 王北海站在衡山路的路灯下,望著川流不息的车辆,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眼,他看清了她的神情,落寞得像被雨打湿的小猫。他的眼神从焦急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片灰濛濛的失落,像这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床上。 “没追上?”强子探过头问。 “到底是不是小林战士?”老坛也凑过来,眼中莫名闪过几分紧张,他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都別跟我说话,丫烦著呢!”王北海背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两人对视一眼,小声嘀咕:“看他这副鬼样子,肯定是没错了。” 老坛嘆气:“人家一个姑娘家都找上门了,你咋不知道主动去找她?” 强子也说:“你写信不是知道她家地址吗?” “对啊!”王北海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咱可以去找她啊!”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老坛立刻来了精神,搓著手问:“大海,打听一下,你的这位小林战士,是工作了还是在上学?我瞧那模样,清纯靚丽的,像个学生。” “她刚从同济大学毕业。”王北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想起信里小林战士说过,她学的是机械,画的图纸比男生还专业。 “同济大学!”谭济庭眼睛瞪得溜圆,拽著王北海的胳膊,“那你让她给我介绍个女同学认识认识,谈谈人生理想,像你一样,先做个笔友。这事要是成了,你一个月的烟钱我包了!” 强子也赶紧表態:“海哥,我也想认识个大学生朋友,你的烟钱我也包了!” “老坛刚说过了。”王北海斜了他一眼。 “那我给你洗两个月的袜子!”强子豁出去了。 “我自己都还单著呢,你们俩想啥呢?”王北海摇了摇头。 “我们说的是笔友。”强子赶紧解释。 “笔友?”王北海摸了摸下巴,“这个……我可以试试。不过咱院不是不准隨便书信往来吗?” “现在不准,以后还不准?”老坛挤挤眼睛,“等咱把火箭造出来了,换个单位,还能拦著咱交朋友?先预定著,认识有文化的女大学生,咱也跟著共同进步不是?我和强子,都热爱学习。” “对对对,热爱学习。”强子连连点头。 王北海瞥了眼角落里正低头擦著钢笔的大黄,故意扬声问:“大黄,你呢?那俩傢伙一个进贡香菸,一个洗袜子,你没点表示?” “我?”大黄抬起头,木訥地摇了摇头。 “你看你,一点追求都没有。”老坛打趣他,“等我们都跟大学生谈上理想了,你还在这儿擦你的破钢笔呢。” 强子也跟著笑:“擦笔好啊,好好练字,到时候写信让你给我们代笔。” 大黄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知道这俩傢伙是故意调侃他,並没恶意。 王北海缓缓走到窗边,望著远处逐渐亮起的灯光,脑中全都是小林战士的影子。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衡山路的路灯亮得格外暖,黄浦江的水静静流淌,载著两个年轻人的心事,在夜色里慢慢发酵。有些感情,总在这样含蓄的奔赴里,藏著意想不到的热烈。 第16章 上海柴油机厂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16章 上海柴油机厂 晚上,林嘉嫻拖著脚步回到江园里筒子楼时,整个人都失去了往日的灵气,失落感还压在心头,然而,过道里飘来的鸡汤香味却勾著她往公用厨房走。 昏黄的灯光下,妈妈张慧芬正站在灶台前搅动砂锅,黄油布围裙上沾著点点油渍。砂锅里的老母鸡在咕嘟咕嘟冒泡,油花浮在奶白的汤麵上,香气顺著走廊飘得老远。 林嘉嫻见状,肚子不爭气地咕咕叫起来,她今天从早到晚只吃了颗糖炒栗子,此刻馋虫全被勾了出来。 “姆妈,好香啊!”林嘉嫻躡手躡脚凑过去,伸手就想去撕锅边露出来的鸡腿。 “啪!”张慧芬拿著竹筷不轻不重地敲在她手背上,疼得林嘉嫻立刻缩回手。 “要死了,嚇我一跳,这鸡汤是给儂爷叔燉的,乱动啥。”张慧芬瞪著女儿,眼角的细纹里藏著担忧,“儂爷叔手术刚恢復,又要管那么大个国营厂,不容易的。他可是你们老林家的顶樑柱,累垮了,你们老林家就玩完了。” 林嘉嫻捂著被敲红的手背嘟囔:“昨天送黑鱼汤,今天又燉老母鸡汤,您也太势利了。” “儂这死丫头懂什么!”张慧芬把砂锅盖子盖严实,转身叉著腰,“当初让儂考取阿拉上海同济大学,儂偏不去学医,非要学那摆弄机器的理工,整天跟机械零件打交道,儂隨谁呀?真是没有天理啦!” “阿拉隨爷叔唄。”林嘉嫻吐了吐舌头,“有本事儂跟爷叔讲理去。” “阿拉不管。”张慧芬被噎了一下,语气却软了些,“工作实习必须去儂爷叔的柴油机厂。这鸡汤晚上燉好,明天一早儂就给送去,务必確定下来工作的事。” “好啦好啦,阿拉送还不行嘛。”林嘉嫻摸著咕咕叫的小肚子,委屈巴巴地望著妈妈,“姆妈,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直响。” “儂个死丫头,这一天跑哪里疯去了?”张慧芬嘴上骂著,眼里却闪过心疼,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个白瓷碗,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又把女儿爱吃的鸡肫都夹到碗里,“吃吧,慢点,当心烫!” “谢谢姆妈,还是姆妈最疼我!”林嘉嫻端起碗就往嘴里送,滚烫的鸡汤烫得她直吐舌头,逗得张慧芬又气又笑,赶紧递过一把汤勺:“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第二天一早,林嘉嫻拎了印著“为人民服务”的保温桶,踩著薄雾往黄浦江畔的柴油机厂走。桶里的鸡汤还冒著热气,她特意把两个最肥的鸡腿压在底下,想著爷叔看到肯定高兴。 越靠近厂区,空气里越瀰漫著淡淡的柴油味,混著煤烟的气息,让林嘉嫻莫名觉得亲切。上海柴油机厂占地极大,新旧建筑在晨雾里错落有致。入口两侧的立柱上立著罕见的立体铁艺火炬,红漆虽有些剥落,却依旧透著庄严。远处高耸的红砖烟囱像巨人般矗立,巨大的底座特意倒了圆角像麵包似的敦实,烟囱顶部飘著淡淡的青烟,在蓝天下拉得老长。 红砖建筑群排列得整整齐齐,墙面上爬满枯萎的爬山虎,露出斑驳的红砖墙。一旁的旧时瞭望塔还在,锈跡斑斑的铁栏杆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墙上掛著搪瓷警示牌,“厂区防火,人人有责”八个白字格外醒目,旁边镶嵌著的建筑铭牌上刻著“1953”的字样,散发著浓郁的年代感。 主大道贯穿整个厂区,两旁的绿植在寒冬里依旧透著绿意。巨大的筒仓静静立在路边,墙根下的冬青丛绿得发亮。不远处还有片隱径园林小景,几棵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树下的石凳上坐著吃早饭的工人。污水处理设施静静待在角落,周边的枯草里藏著顽强的绿色嫩芽。 “阿嫻来啦!”门口传达室的王大爷笑著打招呼,这个常来给厂长送东西的漂亮姑娘是他打小看著长大的。 “王大爷早!”林嘉嫻笑著点头。 刚走进厂区,又听见熟悉的声音。 “阿嫻,又来给咱林厂长送好吃的?”柴油机车间的技术员阿桂快步跑过来,他穿著蓝色工装,额头上还带著机油印,眼睛却明亮地盯著林嘉嫻手里的保温桶。 林嘉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加快脚步想躲开他,阿桂却紧追不捨:“我来帮你拎吧,看你拎得多累。”说著就伸手要去接保温桶。 “不用!”林嘉嫻將保温桶抱在怀里,往旁边躲了躲。 阿桂也不尷尬,跟在她身边絮絮叨叨:“阿嫻,我最近做了个有趣的好玩意,特別有意思,有时间拿给你瞧瞧?” “你呀,別总琢磨这些没用的,多想想怎么提高技术,搞好生產。”林嘉嫻忍不住劝他,“你不想著提高业绩和技术,整天弄这些小玩意,真该让你去搞发明创造。” “还是阿嫻了解我。”阿桂眼睛更亮了,得意昂了昂脑袋,“实不相瞒,我这大才在咱们厂里都屈才了。” 林嘉嫻有些无奈,这人怎么听不出好赖话:“那我跟你们厂长说说,让你走?” “別別別!”阿桂嚇得赶紧摆手,“我就是隨便说说,你可千万別当真。”他挠挠头,又凑近小声说,“我那小玩意真的很有意思,是照著你的样子做的……不对,是照著你喜欢的小猫样子做的。” 小猫?林嘉嫻被勾起了好奇心:“好吧,看在你这么热情的份儿上,等会儿我去瞧瞧。” “哎,好嘞!”阿桂兴高采烈地跑开了,估计是回去准备他的小玩意了。 厂长林启康的办公室在苏式风格的办公楼里,木质地板被踩得发亮。林嘉嫻推门进去时,爷叔正在看图纸,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镜,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见又多了些。 “爷叔!”林嘉嫻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刚打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味就瀰漫开来。 “阿嫻来了啊,又给爷叔带好吃的了?真香啊!”林启康放下图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妈妈又给我燉鸡汤了?” “可不是嘛,姆妈说您是家里的顶樑柱,身体才康復,得好好补补。”林嘉嫻给爷叔盛了碗汤,“我特意给您留了两个大鸡腿。” 办公室门口路过的工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抽著鼻子往里面看,有人笑著打趣:“厂长,您家侄女又来送好吃的啦?这香味儿,把我们车间的人都馋坏了。” 林启康笑著摆摆手让他们快去干活,转头对林嘉嫻说:“阿嫻啊,你大学毕业了,学校分配岗位了吗?要是还没分配,正好来厂里实习,我给你安排个办公室的岗位。” “我不想坐办公室。”林嘉嫻坐在了办公室临时会客的小沙发上。 “也对,你学的是机械工程,那就换个技术员的岗位,跟著咱柴油机车间的老师傅好好学技术。”林启康说话间端著鸡汤喝了两口,弟妹又是送黑鱼汤又是送鸡汤的,他当然知道弟妹的意思。 林嘉嫻隨意靠在沙发上,上下踢著小腿摇了摇头:“爷叔,我暂时还不想工作,刚毕业,想再等等看。” “也好,不急。”林启康没勉强,侄女的性子他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中午留在厂里吃食堂吧,今天食堂做了你爱吃的红烧猪脚。” 林嘉嫻眼睛一亮,她最喜欢厂里的食堂了,大锅饭热热闹闹的,数百號人坐在长条桌旁吃饭,比家里还香。正说著,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几位拿著报表的干部,林启康立刻忙碌起来。 “爷叔您忙,我去厂里转转。”林嘉嫻起身说。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林启康挥挥手,嘴里嘀咕,“这囡囡从小就喜欢闻厂里的柴油味,別的女孩子受不了,她觉得特別亲切。” 林嘉嫻刚走到柴油机车间门口,就听见轰隆隆的机器声。车间厂房高大宽敞,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位老师傅正围著一台柴油发动机討论著什么,见她进来都笑著打招呼:“阿嫻来啦!” “蔡师傅、王师傅,你们好。”林嘉嫻笑著回应,凑过去看他们手里的零件,“这是135系列柴油机的活塞吧?是不是磨损严重了?” 蔡师傅眼睛一亮:“阿嫻还懂这个?没错,就是活塞磨损,导致压缩不足。” 林嘉嫻指著零件解释:“您看这里,活塞环槽磨损超过 0.3毫米,肯定会漏气。最好採用镀铬修復,或者更换新活塞。”她讲起机械原理来头头是道,从配气相位讲到燃油供给系统,条理清晰,连细节都分析得明明白白。 几位老师傅听得连连点头,蔡师傅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阿嫻,你这水平比厂里不少技术员都强,以后来咱厂上班吧,我去跟厂长说,我亲自带你。” 旁边的王师傅打趣道:“人家阿嫻要来咱厂,还用得著你去说?厂长早就等著啦!” 蔡师傅一拍脑袋:“对对对,是我糊涂了。阿嫻啊,你要是来咱车间,保证三个月就让你独当一面。” 正说著,年轻小伙阿勇红著脸走过来,手里拿著条叠得整整齐齐崭新的白毛巾,递到林嘉嫻面前:“林……林同志,擦擦脸吧。” 林嘉嫻脸上刚才沾了点研究柴油机时蹭到的油渍,不好拒绝他的好意,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颊:“谢谢你,阿勇。” 阿勇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林嘉嫻递迴来的毛巾,上面还沾著她的体温和淡淡的体香。他小心翼翼地把毛巾收好,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这一幕正好被回来的阿桂看到。 “喂!阿勇,你干嘛藏著阿嫻用过的毛巾?”阿桂一把抢了过去,“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阿桂,你干嘛抢我东西?”阿勇气得脸通红,伸手去夺。 “就不给你。”阿桂把毛巾塞进口袋,还故意撞了阿勇一下。 “我跟你拼了。”阿勇气愤地挥起拳头,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 车间里的工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起鬨,有人叫好,厂里年轻的男技术员里,爱慕林嘉嫻的可不在少数,这样的打闹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住手!像什么样子。”蔡师傅一声怒喝,上去拉开两人。 阿勇的嘴角破了,阿桂的眼镜也歪了,鼻青脸肿的样子惹得眾人发笑。 阿桂挣脱开,不顾脸上的伤,一溜烟跑到林嘉嫻面前,神秘兮兮地將阿嫻领到一边,隨后,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阿嫻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 那是个铁皮做的小猫,巴掌大小,用马口铁衝压而成,身上刷著黄黑相间的漆。阿桂得意地拧动猫肚子底下的发条,只听“咔噠咔噠”几声,铁皮猫竟然迈著僵硬的步子走了起来,尾巴还会左右摇摆。 “这是我根据铁皮青蛙的原理改装的。”阿桂解释道,眼睛都在发光,“我想著你喜欢猫,就改了个铁皮猫,怎么样?” 中国第一只铁皮发条青蛙 1935年就有了,上海康元制罐厂仿製德国的做的,阿桂这小子竟然能从中得到启发和创新,不得不说,这小子的头脑还挺好使。 林嘉嫻拿起铁皮猫仔细看著,猫的眼睛用黑白两色漆点著,虽然做工有些粗糙,关节处还有毛刺,但能看出製作者阿桂的用心。她再次拧动发条,看著小猫一摇一摆地在手掌上走路,忍不住笑起来:“真可爱!阿桂你真厉害,这都能做出来。” “你喜欢就好!”阿桂挠著头傻笑,脸上的淤青都不疼了,“我还能做铁皮兔子、铁皮鸭子,以后做个全套的送给你。” 林嘉嫻正想说什么,突然听见车间外面传来“咚咚鏘……咚咚鏘……”的锣鼓声,声音由远及近,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车间里的机器声瞬间小了下去,老师傅们放下手里的工具,年轻工人都扒著窗户往外看。 “啥情况?敲锣打鼓的?”蔡师傅探头张望,“厂里今儿有喜事?” “快去看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工人们陆陆续续朝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赶庙会。林嘉嫻也好奇地跟著人流往外走,把铁皮猫隨手放在了旁边的工具箱上。 阿桂低头望著工具箱上的铁皮猫,愣在了原地,看著林嘉嫻的背影被人群裹著远去,铁皮猫还在“咔噠咔噠”走个不停,他捡起铁皮猫紧紧握在了手里。 此时,厂区大道上已经站满了人,两旁整齐地列著两排工人,有人手里拿著红绸花,有人举著“欢迎指导”的標语牌,正跟著锣鼓点练习鼓掌。几位干部模样的人在前面指挥:“注意表情,要热情!再来一遍。” 林嘉嫻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只见大道尽头已经扎好了彩绸,红色的横幅还没完全展开。她拽了拽旁边一位阿姨的袖子:“阿姨,这是在迎接谁呀?” “听说上面有领导来咱厂视察。”阿姨压低声音说。 林嘉嫻顿时失去了兴趣,她可不喜欢这样的场景。 第17章 突如其来的三堂会审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17章 突如其来的三堂会审 时间回到一日前。 宿管李卫兵彻底跟王北海槓上了,周一下午他趁著王北海他们宿舍人都在单位上班,再次带人潜入207宿舍。 “老大,这小子的储物柜新换了锁,这锁好撬得很。”跟班衝进屋里径直衝著储物柜而去。 “等等,別撬锁了,经过上次那事你以为他还会把东西藏在柜子里吗?先在屋里搜搜。”李卫兵制止住了正准备撬锁的跟班,他今天非要找出点把柄,把姓王的小子彻底办了。 “仔细搜,枕头底下,床板缝里都別放过。”李卫兵站在宿舍中间指挥著。 “老大,快看,我在姓王这小子枕头下发现了这个。”跟班举著本书跑过来,正是那本《青春之歌》。 李卫兵一把夺过,迫不及待翻开,里面的內容让他瞬间惊呆,书页上印著密密麻麻的英文,哪里是什么小说,分明是本外文书籍。 “好小子,竟敢掛羊头卖狗肉,用《青春之歌》做幌子。”李卫兵嘴角大笑,手指在书页上胡乱划著名,“还敢私藏国外禁书,看我不治你个里通外国的罪名。” 隨后,李卫兵抖了抖书页,突然,一封略显折皱的信从里面掉出来,他立刻弯腰捡起,打开一看竟然是王北海与別人的私自通信,看內容和字跡对方应该还是个女的? “院里三令五申不准私自通信,这下抓他个人赃並获。”李卫兵把书和信揣进怀里,像得了宝似的,“走,回去准备举报材料,今晚就让这小子滚蛋。” 当晚,筒子楼的灯光渐次熄灭,李卫兵打著手电筒,脚步匆匆往政治部办公室赶,手电筒的光柱在政治部的墙上晃来晃去,照在他阴冷的脸上忽明忽暗。 “张主任,我要举报!207宿舍的王北海私藏禁书,还与外人私通书信。”李卫兵推开政治部办公室的门,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没过多久,两名政治部干事就来到 207宿舍,此时的王北海从单位加班回来,刚洗漱完毕,正准备熄灯睡觉。 “王北海同志,我们是政治部的,请跟我们走一趟。”干事亮出证件,语气严肃,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王北海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这是犯了什么事,当看到他们身后的李卫兵时,他好像明白了,肯定又是这小子在背后使坏。他也没有多说,在老坛几人惊诧担忧的目光中跟著两名干事出了蕃瓜弄宿舍。 机电设计院会议室的气氛格外凝重,长条会议桌旁坐著杨院、王总设计师、政治部张主任,还有几位重要领导,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沉的。桌上摆著两样东西:皱巴巴的信纸和那本封面写著《青春之歌》的外文书籍。 “王北海同志,这些东西是你的吗?”政治部主任张海洋率先开口,目光锐利地盯著对面坐在椅子上还是一头雾水的王北海。 王北海看著桌上的信和书,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这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李卫兵那丑恶的嘴脸,还有之前大黄被那傢伙打的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起自己特意把信夹在书里藏好,现在却被再次翻了出来,他心里又气又急,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信是我的,书也是我的。” “院里三令五申,不准与外界私自书信往来,你不知道吗?”张海洋把信纸推到他面前,信纸边缘已经被揉得发毛,“现在正是敏感时期,你难道不懂保密条例的重要性?” 王北海扫了眼在座的领导,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显然这是场三堂会审。他深吸一口气,指著信封说:“各位领导,你们可以看看信件最后的日期,这封信是我来上海之前收到的。”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来上海机电设计院是临时调令,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会来这里,信里不可能涉及任何工作內容。” “即便这封信没问题,谁能保证你来了之后没有继续通信?”张海洋依旧態度强硬,“为防止外部间谍渗透,组织部要全面审查,你必须交出所有信件。” “这是我的私人信件,属於个人隱私。”王北海咬著牙,心里盘算著实在不行就说信件都留在北京了。 “在组织审查面前没有隱私可言,我们这都是为了项目安全考虑,王北海同志,希望你能理解並积极配合调查。”张海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別告诉我们你没带,否则立刻停止你的所有工作,我们会派人跟你回北京收集资料,同时,你必须提供你那位笔友的住址和单位,接受全面甄別。” 王北海听了张海洋主任的话,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严重。隨后,他被暂时扣押在会议室,此时的他心急如焚,既担心信件內容真的被曲解,又怕牵连到小林战士。 政治部连夜派人去207宿舍对谭济庭、郑辛强和黄永清三人进行了例行询问,並將王北海的情况跟宿舍三人进行了通报,让三人积极配合调查。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老坛跟在几位领导身后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个铁盒子,脸上带著焦急。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北海瞳孔骤缩,那是他藏信的铁盒,老坛竟然撬开了书柜的锁,把信交了出来,“你……”他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原来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兄弟,关键时刻竟然出卖自己。 老坛没去看王北海愤怒的眼神,径直走到政治部主任张海洋面前,把铁盒递过去:“张主任,这是王北海同志所有的信件,都在这里了,恳请组织审查。”他说话时,门口的李卫兵听到里面的谈话內容,面露诧异之色,他显然没料到姓谭这傢伙会主动交出“罪证”。 张海洋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沓信,信封上都印著上海的邮戳。他示意干事们传阅,自己则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仔细查看。王北海看著老坛坦然的神情,心里的愤怒渐渐被疑惑取代,老坛不是那种会出卖兄弟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李卫兵同志也喊进来。”张海洋看完信,对门口的干事说。李卫兵得意洋洋地走进来,以为马上就能看到王北海被定罪的场面。他凑到桌前,看著干事们传阅信件,忍不住说:“张主任,这些信肯定有问题,说不定用了密写药水。” 然而审查结果却让他傻了眼,信里写的全是学校趣事、家庭琐事,偶尔谈及崇高理想和革命友谊,字里行间满是年轻人的真诚与热情,连半个涉及工作的字都没有。 更何况信封上的邮票印戳日期都是在上海机电设计院成立之前。 “这……这不可能!”李卫兵抓过一封信反覆翻看,却找不到任何破绽。 杨南生一直沉默地看著,这时终於开口:“王北海同志是我院的技术骨干,他在火箭发动机研究上的贡献有目共睹,年轻人交朋友很正常,只要不违反纪律,组织应当给予信任,更何况这些还是他来我院之前的书信。” 李卫兵不肯罢休,猛地抓起那本外文书籍,举到眾人面前:“还有这本书,封面是《青春之歌》,里面却全是英文,分明是掛羊头卖狗肉,他私藏这种西方资本主义书籍,不是西方狗腿子是什么?” 王北海冷笑一声:“掛羊头卖狗肉?哼,那叫欲盖弥彰。” “对!就是欲盖弥彰!”李卫兵立刻附和,却没听出王北海的嘲讽,“这种书就是毒草,必须销毁,王北海必须接受批判!” 下一刻,李卫兵高举拳头,响亮地喊著口號:“打倒资本主义,打倒西方列强,打倒王北海!” 杨南生接过书,抚了抚眼镜,仔细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用力合上书本,罕见地发了火:“李卫兵同志!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书?这是《火箭推进原理》,是研究火箭技术的重要资料,前段时间院里组织培训,多少技术人员都在找这类书籍学习,王北海同志自费购买外文资料钻研技术,这是积极向上的表现,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资本主义毒草?” “对於这种绞尽脑汁陷害同志的行为,必须彻查!给王北海同志一个交代,也给院里所有埋头钻研的同志一个交代。”杨南生把书重重拍在桌上。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温文尔雅的杨院发这么大的火。 李卫兵彻底傻眼了,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他哪里认识英文,本以为抓住了王北海致命把柄,没想到闹了这么大的笑话,这完全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张海洋见状,当即宣布:“王北海同志审查通过,没有任何问题,即刻恢復工作。李卫兵同志因诬告陷害,暂停宿管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 王北海走出淮中大楼会议室时,已是夜深人静,淮海中路除了他和老坛一前一后走著,再无行人,老坛几次想追上来,都被王北海加快脚步甩掉,两人就这样默默回到宿舍。 强子和大黄都没睡,看到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海哥你没事吧?我们就知道你肯定没问题。”强子递过一杯热水,“先喝杯热水暖和暖和,压压惊。” 王北海接过水杯,目光冷冷地扫过坐在床边抽菸的老坛,一言不发。 老坛察觉到他的敌意,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我知道你误会了,但我必须这么做,如果不交信,他们真会派人去北京调查你,到时候更麻烦。” 当时,老坛从干事口中得知这个情况后,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就果断撬开了王北海书柜的锁,找到那满盒信件,他知道王北海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要来上海机电设计院,信里內容肯定没有问题,绝对经得起审查,不拿出来反而会害了王北海。 “出卖兄弟还找藉口。”王北海的声音冰冷。 老坛嘆了口气,索性不再解释,抓起外套走到楼道抽闷烟去了。宿舍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强子和大黄面面相覷,不知道该劝谁。 第二天清早,王北海顶著黑眼圈刚洗漱完毕,通讯员就来通知:“王北海同志,杨院让你立刻准备,隨同院里外出考察。” 吉普车里,杨南生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开口:“昨天的事別往心里去,组织上相信你的品行,审查就是为了还你清白。” 王北海闷闷地回了声。 杨南生听出了王北海对於昨晚的事还是心存芥蒂,於是再次开口:“这次去考察火箭发动机生產厂家就是我点名要的你,我还记得当初在北航初次见到你,那时的你小子可是满身的稜角,现在这把金工锤也打磨的差不多了,是时候砸一锤子试试火候了。” 王北海闻言一愣,转头望向坐在旁边的杨院,原来他一直在培养自己,从当初在学院里精工选拔就已经开始了。 “年轻人不吃点苦头哪能快速成长,记住,这些都是对你的磨礪,以后在航天这条路上你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毕竟,咱们国家的火箭事业才刚刚起步。”杨南生转过头来认真说。 王北海郑重点了点头,他沉思了片刻后,还是將最近深埋心底的想法吐露了出来:“杨院,我仔细研究过了,咱们院里设计的这款t-5火箭,以现在的生產水平,我觉得……恐怕还是造不出来。” 杨南生转过头,目光深邃:“小王啊,我年轻时去国外留学,人家说中国人造不出自己的飞机,可你看现在,我们不仅有了飞机,还要造火箭。”他指了指窗外的黄浦江,“国家搞飞机、造火箭,哪一步不是摸著石头过河?面临风险就退缩,那永远只能跟在別人后面望江兴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才是革命者的担当。” 隨后,杨南生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王北海的肩膀:“所以,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从来没听过。” 王北海的脸红了,此刻,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与杨院长相比,他真的缺少对方身上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杨院今天好好的给他上了一课,足以让他终身铭记。 吉普车停在黄浦江畔的轮渡码头,开上轮渡,王北海看著排队登上轮渡的车辆和人群,疑惑地问:“杨院,我们这是要坐轮渡去哪里?” 第18章 接待神秘考察团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18章 接待神秘考察团 “杨浦工业区。”杨南生望著远处东北方向隱约可见的烟囱群,“那里有我们需要的发动机製造基地。” 王北海心里一动,他知道小林战士的家就住在杨浦区,说不定考察结束后,能找机会去看看。 轮渡缓缓驶离码头,在黄浦江上快速向前推进,江风裹挟著水汽扑面而来。杨浦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成片的厂房和烟囱绵延不绝,透著工业化的蓬勃气息。这里是上海的工业心臟,红砖厂房与新式车间交错,卡车穿梭不息,起重机的吊臂在天水交接中划出弧线,处处充满忙碌景色。 吉普车刚驶下轮渡,就看到路边站著位穿中山装的干部,正是市委办公室的洪秘书长,其身后还站著两位市委办公室工作人员。 杨南生走下车与对方亲切握手。 “杨副院长,一路辛苦!”洪秘书长热情地握手,“今天由我带你们去参观咱们杨浦区的重点工厂,希望能顺利达成合作意向。” 车行至军工路,洪秘书长指著路边的厂区介绍:“前面就是军工路 2626號,上海柴油机厂,1946年建厂,歷史悠久得很。解放后收归国有,50年代引进苏联技术,现在能生產多种型號的柴油机。厂里在黄浦江边有1000吨级专用码头,运输非常方便。” 他又指向另一侧:“那边军工路 1146號是上海工具机厂,也是老牌企业,生產的精密工具机全国有名,很多军工单位都用他们的设备。” 对於上海工具机厂杨南生和王北海並不陌生,上次设计院的火箭缩小版模型就是在那里完成的。 很快,吉普车在离上海柴油机厂不远处停了下来,远远就瞧见厂区大道两旁站满了身穿制服的工人,手里挥舞著小彩旗,锣鼓队正在彩排欢迎仪式,气氛热烈。 洪秘书长下车指著厂区布局介绍:“柴油机厂的布局很规整,由厂门向东依次是铸工车间、二层厂部办公大楼、动力车间;大道南侧有工具车间、大马力柴油机车间;西南角是锻工车间,东南角是 135柴油机车间和成套、冷衝车间。”显然,他对柴油机厂很是熟悉。 而此时,迎接队伍显然已经看到了他们,厂区门口欢迎的锣鼓声震天响,红色的横幅上写著:“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蒞临指导”。 王北海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咋整的这么隆重? 上海柴油机厂的大门前,林启康厂长正带著厂里的主要领导亲自在门口迎接来客,看到市委洪秘书长带著几人下车后,他立刻姿態恭敬的整了整衣襟,热情的快步迎上去。 “洪秘书长大驾光临,接到市委通知说带考察团过来,没想到是您亲自带队,欢迎,欢迎。”林启康主动上前伸出双手与洪秘书长握手。 “林厂长不必客气,今天来是给你介绍重要客人。”洪秘书长侧身让出身后之人,“这位是上海机电设计院的杨南生副院长,可是咱们市的技术权威。” 林启康的眼睛倏地亮了,连忙伸出双手:“杨院,您好,您好!我代表咱们柴油机厂全体职工欢迎您的蒞临指导。”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握著杨南生的手轻轻摇晃,口中自然把杨副院长的副字去掉了,亲切的喊成“杨院”,听起来格外顺耳。 “林厂长太客气了,我们是来学习的。”杨南生笑著回握,“早就听说柴油机厂是杨浦工业区的標杆,今天特意来参观取经。” “杨院说笑了,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林启康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带著考察团往里走,“我给各位介绍一下,咱们厂的铸工车间刚进行了技术改造……” 一行人走进铸工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与印象中粉尘瀰漫的铸造车间不同,这里的空气明显乾净许多。 林启康指著墙边的密闭装置介绍:“洪秘书长,杨院你们看,这是我们採用的密闭清砂装置,代替了过去的人工清砂。这样一来,粉尘少了,工人就不容易得硅肺病,干活也更有劲了。” 此时,车间里几位穿防尘服的工人正在操作设备,砂粒在密闭管道里流动,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王北海跟在几人身后,悄悄打量著这座工厂的铸工车间,厂房很高,很宽敞,给人感觉很舒服,丝毫感觉不到压抑,特別是红砖墙上的“抓革命促生產”標语格外醒目。 隨后,一行人来到柴油机装配车间里,老工人李师傅正拿著个鋥亮的电动扳手演示操作,周围围著几个年轻徒工。“过去拧螺栓全靠手劲,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李师傅按下开关,扳手发出嗡嗡的轻响,螺栓瞬间拧紧,“现在有了这电动扳手,效率提高三倍,还不费劲。”他看到林厂长带著客人过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打招呼。 车间过道里,锻工安全员张工正蹲在压力机旁检查安全装置,他戴著安全帽,手里拿著扳手敲了敲防护栏:“这台设备的安全销必须每天检查,要是断了没发现,容易出事故。”隨即掏出笔记本记录著,神情一丝不苟。 走到车间尽头,几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一台通风设备。林启康介绍:“这是上海市卫生防疫站的同志,来帮我们检查空气淋浴通风装置,確保工人下班能洗去身上的粉尘。”防疫站的同志举著仪器测量风速,將详细数据记录在表格上。 杨南生对精密加工车间格外感兴趣,站在高合金钢热处理炉前驻足良久。“这炉子的温控精度能到多少?”他问陪同的技术人员。 “误差不超过±2c。”技术员骄傲地回答,“我们的精密测量仪器都是进口的,能保证零件精度达到 0.01毫米。” 闻言,杨南生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刚加工好的零件表面,讚许地说:“柴油机厂的高精度加工和模具製造技术,確实有过人之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参观完车间,眾人在林启康的带领下移步会议室。刚坐下,杨南生便开门见山:“林厂长,今天我们来,是有项重要任务想跟贵厂合作。”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们机电设计院真正在研究的,是火箭项目,这对国家意义重大。” “火箭项目?”林启康手里的茶杯猛地一顿,茶水溅在桌面上。他万万没想到这支神秘考察团竟然是搞火箭研究的,他们来柴油机厂,难道是…… “没错。”杨南生目光坚定,“我们希望与柴油机厂合作,把火箭发动机的製造任务落户在这里。” 林启康作为厂长,即便平时再沉稳,这时候也有些不淡定了:“杨院,这……这太光荣了!可是……”他又坐下,眉头紧锁,“我们担心完不成任务啊!火箭发动机跟柴油机完全是两码事,我们没经验。” “谁都不是天生就有经验。”杨南生笑了,“设计院会提供技术指导,咱们互相学习。说实话,你们是第一次造,我们也是第一次独立设计,大家一起摸索。”他朝王北海使了个眼色,“小王,把图纸拿出来给林厂长看看。” 王北海刚掏出图纸,林启康连忙摆手:“等等!这么重要的事,我得让厂里的技术骨干一起看看。”说完他快步走到门口喊来副厂长,“快去把总工程师和各车间技术尖子都叫来。” 很快,会议室里挤满了穿工装的技术人员。 王北海展开 t-5型探空火箭发动机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让不少老师傅皱起了眉头。发动机车间的蔡师傅抓著头髮:“这燃烧室的结构太复杂了,跟咱们的柴油机完全不一样。”张工也摇摇头:“这材料要求太高,普通钢材肯定不行。”眾人围著图纸討论,时不时发出为难的嘆息。 王北海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圈出关键部位:“大家看,火箭发动机的核心是推力室,燃料通过喷嘴雾化燃烧產生推力。虽然结构不同,但精密加工、热处理这些基础技术是相通的……”他讲解得条理清晰,从燃料供给系统到冷却方式,把复杂的原理讲得通俗易懂。老师傅们渐渐放下疑虑,眼神里多了几分信心。 会议室外面,林嘉嫻也被这神秘的考察团吸引了。 “阿桂,你说他们在谈什么大事?”她拽了拽旁边的阿桂,“肯定不只是考察那么简单。” 阿桂正盯著会议室的门发呆,闻言连忙点头:“瞧这架势,肯定是咱厂的机密,不过咱们还是別瞎打听……” “胆小鬼。”林嘉嫻哼了一声,“敢不敢跟我去听听?”她朝会议室门缝努努嘴。阿桂嚇得连连摆手,却被林嘉嫻激將:“难怪你追不到女孩子,一点胆量都没有。” 阿桂咬咬牙,梗著脖子:“谁胆小了,去就去!” 两人猫著腰溜到门口,耳朵贴著门缝往里凑。 就在会议室里还在激烈討论的时候,外面门下隱约有光影晃动,王北海刚直起腰便用余光发现了异常之处,他立刻抬手示意几位领导和技术人员停止谈话。 林启康、杨南生和洪秘书长见状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技术员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王北海悄悄走到门后,猛然拉开门会议室的大门,下一刻,正听得入神的林嘉嫻,带著阿桂一起摔了进来。 两人狼狈地趴在地上,阿桂脸色惨白,躺在地上望著会议室里的眾人嚇得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骨头。林嘉嫻也懵了,抬头正好对上王北海惊讶的目光。 “儂两个在外面鬼鬼祟祟做啥子?”林启康勃然大怒,猛地拍桌子,“太没规矩了。” 洪秘书长脸色一沉:“林厂长,这是你们厂里的人?” “是是是,这是小嫻,刚从大学毕业,这个是技术员阿桂。”林启康连忙道歉,额头上渗出冷汗,“小孩子不懂事,瞎胡闹,我保证他们绝对可靠!” 杨南生眉头微皱:“项目的保密至关重要。” 林启康见状赶紧起身保证:“杨院放心,我以厂长的名义担保,他们绝不会乱说话。”他厉声训斥,“你们两个今天什么都没有听到,懂了吗?还不快滚出去!” 林嘉嫻和阿桂闻言嚇得哆哆嗦嗦跑出会议室,两人也很委屈,他们是真的啥都没有听到啊! 隨后,在林启康的带领下,换了间隔音更好的会议室,门口安排了保卫人员,继续密谈合作细节。隨著杨南生与王北海对火箭发动机的深入讲解,技术骨干们越听越兴奋,原本的疑虑渐渐被信心取代。 王北海见领导们还有其它事情要详谈,便跟杨南生打了招呼,跟著技术人员去车间进一步了解情况。他转了几圈,摸清了柴油机厂的生產水平,觉得无聊,便独自在厂区溜达起来。 另一边,林嘉嫻气鼓鼓地往前走,回头瞪著跟在身后的阿桂:“別跟著我,都怪你笨手笨脚。”这是爷叔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火,肯定是真生气了。 阿桂缩著脖子不敢说话,刚才林厂长的怒火把他嚇坏了。 两人走到厂门口附近的小巷,突然窜出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胳膊上纹著龙虎图案,拦住了去路。 “哟,小美女?这是要去哪儿呀?哥哥们送你。”为首的混混吹了声口哨,伸手就要摸林嘉嫻的脸。 “你们干什么!”阿桂下意识地挡在林嘉嫻面前,却被那混混一巴掌扇在脸上,一声脆响,他顿时被打蒙了,竟直接跌坐在地上。 “就你这怂样还想英雄救美?”另一个混混又踹了他一脚。 混混逼近林嘉嫻,嘴里喷著酒气:“小美人,跟哥哥去那边玩玩,就是谈谈心,不会伤害你,玩玩又没事。” 林嘉嫻嚇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墙壁,她咬著牙,用眼神狠狠瞪著对方,不肯屈服。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身影猛地衝过来,一脚踹在为首混混侧腰上。 “嗷”的一声,那混混踉蹌著后退几步,差点儿栽倒。 王北海挡在林嘉嫻面前,眼神冰冷地盯著混混:“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要不要脸?” “小瘪三,敢管你爷爷的事?”混混捂著腰骂道,“兄弟们,给我废了这小子!”另外两个混混立刻围上来,挥著拳头打向王北海。 “等等,爷们不想跟你们闹,爷们要脸,再不走,我就喊保卫科了。”王北海开口呵斥住对方,他这次的任务是来考察的,可不想在这里打架,影响设计院的名声。 “小赤佬,你要脸是吧?那老子就把你的脸打花。”混混说完再次挥拳打来。 “唉!说好了不打架,这可是你们逼我的……”王北海话音未落便迎了上去。 第19章 杨浦金枪小霸王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19章 杨浦金枪小霸王 王北海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没等那混混反应过来,他反手抓住对方的胳膊,借著对方前冲的力道猛地一拧。只听“哎哟”一声惨叫,那混混疼得弓起身子,像只煮熟的虾米蹲在地上,面现痛苦之色。 带头的混混见状眼睛一瞪,啐了口唾沫:“儂喋扎赤佬,还是个练家子!”他看了眼蹲在地上不断哼唧的同伴,又打量著王北海凌厉的眼神,心里打起了嘀咕,但嘴上依旧强硬,“乡吾寧,儂知道阿拉是谁吗?” 王北海拍了拍衣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並没有搭理对方。他穿著洗得发黄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眼神里的桀驁劲儿让对面的傢伙莫名有些发怵。 “阿拉是杨浦金枪小霸王。”带头混混梗著脖子自报家门,试图用名號震慑对方。 蹲在地上的混混也强撑著站起来,捂著胳膊嚷嚷:“阿拉是闸北银枪鱼油王。” 王北海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头顶上戴著墨绿色毛线帽的混混身上,似笑非笑地挑眉问:“想必这位也有响亮名號?” 那混混闻言立刻神情一怔,隨即往前两步:“那自然,阿拉是虹镇老街铁锤王。” “杨浦金枪小霸王、闸北银枪鱼油王、虹镇老街铁锤王……”王北海慢悠悠地重复著,突然拱手作揖,脸上笑得灿烂,“久仰大名,失敬,失敬!莫非你们就是传闻中,上海滩鼎鼎大名的『三王』吧?” “正是!”三个混混异口同声地应道,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全然没听出话里的嘲讽。 正在这时,站在旁边的林嘉嫻却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不对,哥,他好像在骂咱们。”鱼油王突然反应过来,“三王吧……不就是三王八吗?” 小霸王这才回过神,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小赤佬,儂敢耍我们!”他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歪歪扭扭的纹身,“儂混哪里的?报个名號出来。”要知道,一般人可不敢这么跟他们叫板,眼前这傢伙看起来有些实力,若对方没有背景他们今天非要好好教训这小子一顿。 王北海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別这个那个的,你们不就是一群街溜子吗?你们这样的货色我见得多了,来吧!” “找死!”小霸王怒吼一声,挥拳就朝王北海脸上打去。鱼油王从腰间摸出根铁链,双手拉得笔直,铁锤王也从兜里掏出个趁手的小铁锤,三人呈品字形围了上来。 还坐在地上的阿桂被鱼油王嫌碍事,又狠狠踢了一脚。阿桂连滚带爬躲到旁边,这时候他才从惊嚇中缓过神,他看著混混手里的铁链和铁锤,他的腿又软了。 “阿嫻,你等著,我去厂里叫人。”阿桂鼓起勇气喊了声,便头也不回地朝厂子里跑去。 与此同时,王北海硬刚了小霸王一拳,隨后一脚踹开扑过来的鱼油王,铁链擦著他的耳朵飞过,砸在旁边的铁皮桶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没想到却被侧面包抄过来的铁锤王一锤子砸在肩膀上,肩膀传来火辣辣的疼。 林嘉嫻见王北海受伤,想过来帮忙,却被王北海一把拉到了身后,快速回头给对方一个凌厉的眼神,让她后退。 寻常小混混三两个根本不是王北海的对手,经过刚才短暂交锋,他就知道这三个混混明显练过几招,打架还会相互配合,而且出拳带风,下脚狠辣,他立刻收起了玩味態度,变得谨慎起来。 小霸王趁著王北海转头的剎那工夫,拳头带著风声再次砸向王北海侧脸,王北海低头躲过,手肘顺势撞在对方肋骨上。小霸王闷哼一声,却反手抓住王北海的衣领,將他往怀里一拉,另一只拳头狠狠砸在他背上。 王北海吃痛,借著对方的拉力猛地一挣,同时膝盖顶向对方小腹,小霸王疼得鬆开手,捂著肚子后退几步。 鱼油王趁机甩动铁链扫向王北海的腿,王北海腾空跃起,铁链擦著他的鞋底过去,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他落地时顺势一脚踹在鱼油王胸口,对方踉蹌著后退,撞在围墙上,墙根下的杂草扫了一脸,鱼油王扒开杂草,嘴里碎了几口。 但铁锤王趁机从侧面扑来,死死抱住王北海的胳膊,小霸王见状立刻扑上来,拳头雨点般落在王北海头上。王北海猛地发力挣开铁锤王,转身一肘子撞在小霸王脸上,打得他鼻血直流。 “儂喋扎赤佬!”小霸王抹了把鼻血,彻底红了眼,掏出把摺叠刀就朝王北海刺去。 林嘉嫻嚇得惊呼一声,王北海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刀刃,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折。摺叠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小霸王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阿桂带著十几个柴油机厂的工人冲了过来,手里拿著扳手、钳子、铁棍,黑压压一片堵住了巷口。 “住手!敢在我们厂门口闹事。”为首的李师傅怒吼一声,手里的大扳手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三个混混见状脸色煞白,尤其是看到工人手里的傢伙,刚才的囂张气焰瞬间蔫了大半,但小霸王还在嘴硬:“你们想干嘛?聚眾斗殴是犯法的。” “犯法?你们调戏民女还持械伤人,该当何罪!”李师傅往前一步,他在厂里威望极高,工人们立刻往前逼近一步。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这时发动机车间的阿勇认出了对面三个混混,指著他们大声说:“这不是被隔壁工具机厂开除的那几个混小子吗?以前就不务正业,游手好閒,被开除后更成了无业游民,整天在附近游荡耍流氓。” 小霸王见底细被揭穿,索性破罐子破摔,迎著眾人叫囂:“是又怎样?你们柴油机厂想仗势欺人?信不信我明天带人砸了你们厂子。” “你敢!”发动机车间的蔡师傅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是厂里的老资格,头髮都有些白了,眼神却依旧锐利,“小兔崽子,父母没教过你规矩?今天我们就替你爹妈好好管教管教你。” “就是,把他们扭送公安局。”工人们纷纷嚷嚷著,往前逼近。 三个混混被围在中间,脸色发白,握著拳头却不敢再动手。 小霸王的手腕刚才被王北海折伤,现在正疼的发抖,他看了眼旁边两个受伤的同伴,又看了看怒目而视的工人,知道今天討不到好,恶狠狠地瞪了王北海一眼,撂下句狠话:“小赤佬儂等著,这事没完!”说完推开人群,三个傢伙踉踉蹌蹌地溜走了。 “呸!什么玩意儿。”工人们看著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这才围上来关心情况。 “这不是来咱们厂考察的王同志吗?”有刚才参加技术会议的技术员认出了王北海。 “对啊,是他,刚才还在会议室里给咱们讲解……”另一名技术员说到这里立刻闭嘴,他想起这是厂里的机密,不能乱说。 “王同志,你没事吧?”蔡师傅也认出了王北海,他走过来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关切地询问。 蔡师傅这才看清王北海身上的脚印和嘴角的血跡,面露担忧之色:“快到医务室看看去。”上面考察团的人下来考察,却在他们厂子附近出了事,这事要是传出去,不免对厂子產生影响。 王北海活动了下胳膊,咧嘴笑道:“没事,皮外伤,不碍事。” 蔡师傅见状也不再多言,隨后他便带著工人匆忙赶回车间,车间人手紧缺,不能长时间离开人。 “阿嫻,你还好吧,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你放心,我阿桂一定找机会帮你好好教训他们,替你出这口气。”阿桂上前关心林嘉嫻,还在大言不惭,信誓旦旦地说著。 “得了吧,遇到事就知道逃跑的胆小鬼!”林嘉嫻出言讥讽,丝毫没有给他面子,隨后想了想还是语气缓和地说,“算了,也多亏了你机灵,知道回去喊人,就算你將功补过吧。” 阿桂脸上有些尷尬,听了林嘉嫻的话,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阿桂,別聊了,快回车间,都忙著呢!”蔡师傅走了一段距离后,回头衝著阿桂大声喊了句。 阿桂闻言,只能应了声,悻悻离开。 旁边的阿勇本来也想上来关心一下林嘉嫻,见状也只好跟著离去。 王北海看向一旁的林嘉嫻,“你没事吧?” 林嘉嫻这才从惊嚇中缓过神,她刚才只顾著紧张,这时才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见他眉眼英俊,鼻樑高挺,嘴角带著点破皮,还流著血跡,脸上虽有几分狂傲不羈,眼神里却满是关切。 “我没事,反倒是你,我刚才瞧见你受伤了,別硬撑著,你到底要不要去医务室?”林嘉嫻关心地询问。 “没事,这些都是小意思。”王北海毫不在意。 此时,正午的阳光透过巷口的树枝洒在王北海身上,暖洋洋的,王北海活动筋骨,身上才传来阵阵疼痛。 林嘉嫻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气息迎面扑来,让她心神一怔。 “谢谢你。”林嘉嫻摇摇头,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拢了拢头髮。 “不用谢,举手之劳!”王北海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隨后,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工厂的机器声和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王北海看著眼前女孩微红的脸颊,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人不错。”林嘉嫻打破沉默,真心实意地说。刚才他挺身而出的样子,比厂里那些只会献殷勤的小伙子可靠多了。 “人不错?”王北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第一次听到这么夸人的,不过……我怎么瞧著你有点眼熟?” “是吗?”林嘉嫻也忍不住笑起来,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这句话她听多了,学校里的男同学都这么跟她搭话,她以为王北海也在用这种老套的方式搭訕。 王北海刚想解释,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他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早上跟著杨院出门急,压根没来得及吃早饭,刚才一番打斗更是消耗了不少体力。 “饿了?”林嘉嫻睁著大眼睛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戏謔。 “有点儿。”王北海挠挠头,有些尷尬。 “有点儿?”林嘉嫻模仿著他的北京口音,嘴角带著笑意,“阿拉上海人可不这么说话,听你口音,是北京来的?”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口音格外亲切,像在信里读到的语气。 王北海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没有直接回答。 “你刚才帮了我,我请你吃饭吧。”林嘉嫻看了看日头,临近中午饭点,她也有些饿了,想尝尝食堂饭菜的味道了,主要想感受下厂里食堂热闹的氛围,“厂里食堂的大锅饭味道不错。” 王北海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犹豫:“这……好吗?” “那算了,我先走了。”林嘉嫻说著就转身摆了摆手,话已经说到位,吃不吃隨便。 “哎,別走啊!”王北海赶紧追上去,挠著头嘿嘿笑,“实不相瞒,我就喜欢吃食堂的大锅饭。” 林嘉嫻忍不住笑起来,这北京小子还挺实诚,隨后,她带著王北海往厂区走。 两人刚走到办公楼楼下,就碰到了副厂长。林嘉嫻赶紧上前:“张厂长,他们还在开会吗?能不能给我几张饭票?” 张副厂长见到是林厂长的侄女,便笑著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饭票和菜票:“林厂长他们还在谈事呢,这是今天的肉票,正好还有富余。”说完他宠溺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肉票递给林嘉嫻,同时打量著站在后面的王北海,这不是之前在会议室里的技术人员吗?见他跟在林嘉嫻身边,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没多问。 “谢谢张厂长!”林嘉嫻接过饭票,冲王北海扬了扬手里的票证,“走,带你去吃我们厂的招牌,红烧猪蹄。” 林嘉嫻说的是“我们厂”显然,她已经以主人自居了,就是要在王北海面前表现一下。 王北海见到眼前这姑娘竟然直接向副厂长索要饭票,加上之前偷听会议室谈话都没被处罚,看来对方在厂子里有点实力呀? 第20章 咱厂伙食不错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0章 咱厂伙食不错 上海柴油机厂的食堂在正午阳光里泛著温暖的光泽,这栋建厂初期修建的苏式建筑,是整个厂区最特別的存在,红砖墙配著白色檐口,拱形窗户整齐排列,西侧还矗立著两米高的木质舞台,若不是飘满饭菜香的空气和北侧一溜卖饭窗口,任谁都会以为走进了某个礼堂或剧院。 林嘉嫻带著王北海走进食堂,近两千平米的空间豁然开朗,挑高超过十米的穹顶下没有一根立柱,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碗筷碰撞声、谈笑声、广播里的新闻播报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集市。北侧的卖饭窗口前排著长队,师傅们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手里的铁勺在铝製饭盒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窗口背面靠近水池上方的一侧墙上用红漆写著“为革命而做饭”的標语,字跡遒劲有力,王北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低声讚嘆:“这话写得实在。” “厂里的饭票分主食票和菜票,都是塑料印的,不容易坏。”林嘉嫻把手里的票证递给王北海,“一斤主食票能买五个二两的大馒头,菜票就看你想吃啥了,烧茄子和辣萝卜疙瘩都不错,是师傅的拿手菜。” 王北海接过票证仔细看著,绿色的主食票印著“上海柴油机厂”字样,红色的菜票面额从五分、一毛到五毛不等。“肉菜是不是要专门的票?”他注意到林嘉嫻还递过来一张黄色的票证。 “对,这是肉票。”林嘉嫻点点头,“肉菜票用完了要自己掏钱买,今天有红烧猪蹄,两毛钱一个,味道特別好。” 王北海主动拿起饭票:“我去排队,你找地方坐著。”他走到队伍后面,工装外套敞开了上面两颗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衣。 林嘉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他在队伍里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周围的青年职工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交头接耳地议论著。 “那小子是谁啊?跟林厂长的侄女走这么近?” “看著面生,不像厂里的人。” “听说上午跟考察团一起来的,好像是设计院来的技术员。” 几个知道底细的老职工端著饭盒走过,只是笑笑不说话,眼里带著瞭然之色。 轮到王北海打饭时,他把票证递给窗口里的师傅:“四个馒头,两份烧茄子,两份辣萝卜,再来……”他顿了顿,举起肉票,“一份红烧猪蹄。” 师傅接过票证,麻利地往搪瓷饭盒里盛菜,白胖的馒头冒著热气,烧茄子油光鋥亮,辣萝卜切得整齐,当舀起猪蹄时,师傅特意挑了个大的。王北海看著饭盒里沉甸甸的猪蹄,突然开口:“师傅,我们两个人,能不能换两个小的?” 师傅白了他一眼,刚想开口数落,眼角余光瞥见坐在不远处朝著这边挥手的林嘉嫻,立刻改口,默默换了两个匀称的小猪蹄,嘴里嘟囔著:“我这猪蹄供不应求,哪里有你挑三拣四的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王北海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却引来后面排队的一阵不满,当他们顺著打菜师傅的目光转头看到坐在不远处的林嘉嫻时就全都变得沉默不语了。 不知所以的王北海端著两个饭盒走到林嘉嫻面前,把装著猪蹄的那份推过去:“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嘉嫻看著饭盒里的红烧猪蹄,皮色红亮,还冒著热气,香气扑鼻而来,她指了指饭盒中的猪蹄说:“北京来的,你先试试能不能吃惯这个?” 王北海也不客气,夹起红烧猪蹄,大口啃著,浓油赤酱的猪蹄软糯入味,肥而不腻。 “咱厂伙食真不错。”王北海咬著大白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比我们单位食堂强多了,你们师傅手艺真好。” “那是,我们食堂师傅以前是南京路老字號饭馆的大厨,后来支援工厂建设才来的。”林嘉嫻得意地说,眼里满是自豪。 王北海咽下嘴里香甜的馒头,认真地说:“你以后別走那条小路了,刚才那几个混混看著就不是善茬,当心他们报復。”他倒是不怕,只是担心眼前这个心地不错的女孩遇到麻烦。 林嘉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放心吧,他们不敢再来厂里闹事,我爷……我觉得厂长要是知道了,肯定饶不了他们。”她差点说出“爷叔”,赶紧改口。 王北海闻言撇了撇嘴,没有再多说,反正话他已经点到了。 林嘉嫻这时忽然对眼前的青年多了几分兴趣:“倒是你,面对三个凶神恶煞的傢伙竟然敢挺身而出,勇气可嘉。” “都是小事儿,不值一提!”王北海摆摆手。 “我想採访你一下,那傢伙都掏出了刀子,当时你就一点儿不害怕?”林嘉嫻两只胳膊趴在饭桌上盯著对面饶有兴致地问。 王北海闻言笑了:“你是说那摺叠刀?在我眼里就是玩具罢了,就那三个怂货,还在老子面前摆谱,我是杨浦金枪小霸王…我是闸北银枪鱼油王…我是虹镇老街铁锤王…噗,哈哈!”王北海学著几人的话最后自己笑喷,“老子还是四九城的痞子王呢!” “痞子王?”林嘉嫻瞪大了眼睛,“你刚才说你叫痞子王?”她的声音有点大,瞬间引起旁边吃饭工人们的注意,大家都侧目朝他们望了过来。 王北海被对方的声音嚇了一跳:“低调,低调!” 林嘉嫻点了点头,装作毫不在意的问了句:“所以,你的名字叫?” “王北海!”王北海边吃边回道。 王北海,痞子王,北京来的,现在林嘉嫻基本可以確定眼前这个傢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但是,她还不能草率。 於是,林嘉嫻进一步试探著问:“你们在设计院工作还挺辛苦的呢,要跑到咱们杨浦区来找机械製造厂,那晚上你们还得回设计院,你们都住哪里?总不会住在设计院吧?” “怎么可能,谁会住单位,我们住衡山路……”王北海说到此处立刻闭嘴,他立刻想起了保密条例,住址不能隨意泄露,这姑娘怎么会突然问他住哪里?莫非有问题?他看向对方的眼神有了一丝警惕。 林嘉嫻听到“衡山路”这三个字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不止,没错了,就是他,那个陪伴了她四年大学时光的笔友“痞子王”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而且就在刚刚还救了自己,她拼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转过头去,望著食堂窗外的景色,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別误会,刚才我只是出於好奇隨便问问,我知道你们的工作特殊,不方便说就別说了。”林嘉嫻解释道,她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猜疑之色,为了避免误会,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王北海也正好藉此转移话题:“其实你也挺厉害的,刚才面对那三个傢伙我看你也没带怕的,现在像你这么胆大的女孩可不多,尤其是之前在会议室门口竟然敢偷听厂长谈话,捅了那么大篓子,都没被处罚。”他想起上午开门时,林嘉嫻和那个技术员摔进来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还说呢!”林嘉嫻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都怪你突然开门,害我出洋相,被厂长狠狠说了一顿。”她本来想说被爷叔责骂,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你们厂长很凶吗?”王北海好奇地问。 林嘉嫻眼珠一转,故意说:“何止凶,简直像野人一样,板著脸训我。” “你这姑娘胆子真大,竟敢叫你们厂长野人。”王北海嘖嘖称奇,“要是被他听见,非给你穿小鞋不可。” “哎呀我就是说著玩的,你可不许说出去!”林嘉嫻伸出手指著他,眼神里带著威胁,嘴角却忍不住笑著,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对眼前这个青年態度已经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而此时,冬日暖阳照在林嘉嫻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王北海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猛吃几口饭,掩饰自己的失態,嘴里嘟囔著:“放心,我嘴严得很。” 旁边桌的职工们见他们有说有笑,也开始小声议论。 “还別说,这两人坐在一起,看著真般配啊。” “林厂长的侄女长得漂亮,又有文化,咱们厂有谁能配上人家,便宜了这小子。” 这些话隱隱飘进林嘉嫻耳朵里,她脸颊更红了,赶紧低头,拿起筷子隨意夹了块辣萝卜放进嘴里,又放下了筷子。 王北海吃得兴起,很快就把自己的馒头和菜都吃完了,又眼巴巴地看向林嘉嫻饭盒里还没动过的馒头和猪蹄。 “你咋不吃?”王北海將目光从红烧猪蹄上移开,盯著对方问。 “我不饿,你吃吧。”林嘉嫻把饭盒推过去,“別浪费粮食。” “这……那我就不客气了!”王北海毫不客气地接过饭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吃相实在豪放,嘴里塞得满满的,嘴角还沾著油星,引得路过的食堂师傅忍不住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我脸上有菜?”王北海抹了把嘴,疑惑地看著师傅。 师傅笑著摇摇头:“没什么,小伙子胃口真好。” 这时几个老职工端著饭盒走过,笑著跟林嘉嫻打招呼: “小嫻吃饭呢?” “今天的猪蹄味道不错吧?” 林嘉嫻一一笑著回应,落落大方。 王北海看著她与人熟络地打招呼,忍不住说:“你在厂里人缘挺好啊?” 林嘉嫻刚想说话,就看到阿桂端著饭盒站在桌旁,脸上带著几分殷勤之色,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猫,小心翼翼地递给林嘉嫻:“阿嫻,铁皮猫你还要吗?” 林嘉嫻愣了一下,隨即接过铁皮猫,隨口说了句:“谢谢。” 阿桂眼睛一亮,以为她喜欢,低著头偷偷给了王北海一个挑衅的眼神。没等他高兴两秒,林嘉嫻就把铁皮猫推到王北海面前:“这个送给你吧,看著挺有意思的。” 王北海拿起铁皮猫看了看,笑著说:“我们家大黄肯定喜欢,带回去给他玩。” “大黄?是你养的狗吗?”林嘉嫻好奇地问,“听著很可爱。” “额……对,是条大狗,下次介绍你们认识。”王北海含糊地应著,心里却在想,大黄要是知道自己被当成狗,非跟他急不可。 阿桂看著这一幕,气得脸都白了,抓著头髮转身就走,脚步却变得异常沉重,他回到角落的座位,越想越气,用筷子在馒头上面戳出无数个洞眼,像是在发泄怒火。 “阿桂你干什么!”蔡师傅端著饭盒经过,看到他糟蹋粮食,忍不住训斥道,“不知道粒粒皆辛苦吗?这么好的馒头都被你戳烂了!” 阿桂委屈地放下筷子:“师父,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不能浪费粮食。”蔡师傅瞪了他一眼,“年纪轻轻的,有什么事过不去?赶紧吃了。” 阿桂悻悻地拿起馒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满脑子都是林嘉嫻和王北海说笑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食堂里,王北海正拿著铁皮猫研究:“这手艺还真不错,谁做的?挺有想法的。” “就是刚才那个技术员阿桂做的,他挺喜欢捣鼓这些小玩意儿。”林嘉嫻解释道,“之前就说要给我看,今天才带来。” 王北海点点头,把铁皮猫揣进兜里,回去给大黄,那小子也正好喜欢摆弄这些玩意。 这时,正坐在不远处的阿桂快速把馒头塞进嘴里,盯著王北海和林嘉嫻的方向好一会儿,最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气得起身快步离开了食堂,这份真情付出,太卑微了。 王北海正想再说点什么,突然见到杨院带著考察团和洪秘书长一起在林厂长的带领下走进食堂,他赶紧站起来:“我得走了,领导们开完会都出来了。” 说完就丟下林嘉嫻径直朝人群走了过去。 林嘉嫻撅著小嘴,心生不满,在这个厂里还没有人敢这么对她,好你个“痞子王”看本姑娘以后怎么收拾你。 王北海刚跑过来打招呼,就被厂长林启康打断,拉著他们往隔壁独立的小餐厅去。 上海柴油机厂的食堂接待餐厅里,胡桃木圆桌上早已摆满了一桌菜餚,都是食堂的大锅菜,不过提前盛出来,装了小盘,显得精致许多,与吃饭馆几乎无异。 林启康正热情地给杨南生夹菜,搪瓷餐盘里的菜还冒著热气,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菸草味。 “杨院长,尝尝我们食堂师傅的拿手菜,红烧猪蹄,上海特色。”林启康笑著说,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真诚。 王北海刚吃完食堂过来,光那浓油赤酱的猪蹄他刚才就啃了俩儿,嘴角还沾著油星,看到这场景心里有些发虚,难道要瞒著几位领导再搓顿好的? 第21章 技术指导去住敬老院?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1章 技术指导去住敬老院? “那个……杨院,我刚才跟厂里师傅一起吃过了。”王北海挠挠头,站在门口还是如实说道。 杨南生放下筷子,笑著招手:“进来坐,没让你再吃,就是跟林厂长聊聊。”他看向王北海,眼里带著讚许,“这么快就跟厂里师傅打成一片了,很好嘛,以后就安排你来厂里做驻厂技术指导,怎么样?” 王北海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杨院,您说真的?”他原本以为就是来考察一趟,没想到要常驻。可是,以他的资歷和技术,驻厂技术指导这差事根本轮不到他呀,王北海心中有所疑惑,现在是在柴油机厂,当著眾多领导的面他自然不会多说。 “当然是真的。”杨南生转向林启康,“林厂长,王北海同志在发动机研究方面很有天赋,以后技术上的事,你们多沟通。” 林启康立刻点头:“欢迎欢迎!有常组长和王同志驻厂指导,我们心里更有底了。” 老常坐在杨南生和王希季的下首座位,听了林启康的话也跟著笑著应对。 王北海这才明白,原来是有老常组长带著他,这下他心里就有底多了。 吃过午饭,考察团准备返程。王北海跟著杨南生走出办公楼,远远看到林嘉嫻站在食堂门口,眼神里带著不舍。 林嘉嫻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那……那你多保重。”她原本想告诉王北海自己就是“小林战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不容易才相遇,她想慢慢了解这个现实中的“痞子王”。 “你也是,注意安全。”王北海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挥挥手跟上队伍。 林嘉嫻站在原地,看著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厂区大道尽头,心里竟然生起了依依不捨的情愫。 回到机电设计院宿舍时,天色已经暗了。王北海刚推开宿舍门,就把铁皮猫扔给大黄:“给你带的玩具,柴油机厂技术员做的。” 大黄正趴在煤炉旁烤火,看到铁皮猫眼睛一亮,伸手接过,隨后便自顾自地低头研究起来。 可没一会儿,大黄就把铁皮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散落一地,他拿著螺丝刀研究里面的发条装置,嘴里念念有词:“这机械原理挺巧妙啊,用的是棘轮结构……” 强子和老坛看得目瞪口呆,王北海无奈地摇摇头:“真是服了他了,什么都能拆。” 晚上,王北海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杨浦区的方向,路灯的光晕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白天和林嘉嫻在食堂说笑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她的笑容、她的眼神,还有两人在食堂吃饭的轻鬆愉快场景,都让他心里泛起莫名的涟漪。 与此同时,林嘉嫻躺在自家床上,小白猫奶糖趴在她的枕边,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她想起白天在食堂,王北海说自己是“痞子王”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原来那个在信里放荡不羈的笔友,现实中这么有趣。 第二天一早,院里的通知就下来了:任命王北海为上海柴油机厂驻厂技术指导,与资深工程师老常一同前往。王北海拿著通知,心里既兴奋又忐忑,赶紧收拾行李。 “现在就走?不能明早再走?”强子帮他捆被褥,嘴里嘟囔著,“这也太急了。” “服从院里安排,早去早熟悉环境。”王北海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帆布包,“等项目有进展了就回来。” 强子从床底下摸出几包新卷的烟,塞到王北海兜里:“到那边人生地不熟,跟厂里师傅处好关係,烟不够了跟我们说。” 老坛从书橱里拿出两本书递过来:“这两本《火箭技术导论》和《火箭与宇宙飞船》我们刚看完,你到那边无聊的时候翻翻。”他之前因为王北海误会自己还在闹彆扭,语气有些生硬。 王北海看著书,心里的气早就消了,他知道老坛是为了帮他才撬锁拿信。“谢了。”他接过书,虽然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暖暖的。 “你们搞得跟我不回来似的。”王北海笑著捶了强子一下,“弄完了就回来,等著我带红烧猪蹄给你们吃,告诉你们,那柴油机厂食堂做的红烧猪蹄浓油赤酱的,简直不要太好吃。” “快別说了,马上口水都流出来了,你这傢伙去享福了。”强子羡慕地说道。 强子背起被褥,老坛拎著帆布包,送王北海到门口,老坛回头捅了捅还在研究铁皮猫的大黄:“大海这就要走了,你不去送送?” 大黄却“哦”了一声,头也没抬,手指还在摆弄铁皮猫的发条。等王北海走了,老坛和强子回来,他才猛地抬头:“海哥呢?”得知王北海已经走了,他懊恼地拍著大腿,把铁皮猫往桌上一摔:“完了,刚才太入迷,忘了送海哥了。” 王北海和老常来到柴油机厂时,张副厂长已经在门口等候。“欢迎欢迎,常同志,王同志,一路辛苦。”张副厂长热情地握手,脸上堆著笑,“我先带你们去宿舍把带来的隨身物品安置妥当。” 两人跟著张副厂长穿过厂区,心里满是期待,可张副厂长却把他们带出了厂区,直接来到了柴油机厂附近的敬老院门口。 敬老院大门上方掛著块木製牌匾,“杨浦职工敬老院”几个黑色大字苍劲有力。 王北海忍不住问:“张厂长,宿舍不在厂里吗?怎么来敬老院了?” 张副厂长担心两人误会,赶紧解释:“厂里职工宿舍住满了,环境也一般,这敬老院是厂里的后备招待所,条件好,还安静,特意给你们安排的特殊照顾。” 王北海和老常面面相覷,心里犯嘀咕:安排技术指导住敬老院?这也太奇怪了,可走进院子,他们就被眼前的环境吸引住了。 这是个很大的四合院,四排瓦房呈口字形排列,青砖灰瓦在夕阳下透著古朴的韵味。院子里种著香樟、桂花和银杏,虽是冬天,香樟和桂花树却枝繁叶茂,透著生机,银杏树即便落了叶,依旧身姿挺拔。房间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传来老人们的说笑声,温暖得像家里一样。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张副厂长笑著说,“这里以前是厂里的职工疗养院,后来改成敬老院,住的都是厂里退休的老职工。前段时间刚修缮过,设施齐全,比职工宿舍安静多了。” 他指著院子解释:“最重要的是,咱们的项目是高度机密,住在这里没人打扰,安全。” 老常恍然大悟,笑著点头:“还是您考虑周全,这里挺好的,以后没事还能跟大爷们下下棋,聊聊天。” 王北海也放下心来,这时,院子里的小黄狗摇著尾巴跑过来,毛茸茸的身体在他腿边蹭来蹭去。“这狗真可爱。”他弯腰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舔了舔他的手,亲昵得很。 “谁啊?”门房里走出个穿棉衣的老师傅,看到张副厂长立刻笑了,“张厂长来啦!这就是驻厂的技术指导吧?” “老周师傅,给您介绍下,这是常同志和王同志。”张副厂长说著又转头介绍道,“老周师傅以前是厂里的钳工,退休后回敬老院当门房,照顾老人。” 老周师傅握著两人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欢迎你们,房间都收拾好了,跟我来吧。”他带著两人穿过院子,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墙角的腊梅开得正艷,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房间在东厢房,里面收拾得乾净整洁,两张木床靠墙放著,铺著崭新的蓝白格子床单,床头摆著印花枕头。靠墙的位置放著一组衣柜,红漆有些剥落,却擦得鋥亮。两张写字桌並排放在窗边,上面各有一盏檯灯,还有热水壶和搪瓷杯,样样俱全。 “锅炉房在西厢房,打开水方便。厕所和澡堂在楼道尽头,都是公共的,不过乾净得很。”老周师傅细心交代,“有啥需要就跟我说,別客气。” 送走张副厂长后,老常从包里掏出茶叶罐:“来,泡杯茶暖暖身子。” 王北海立刻拎著水壶去锅炉房打开水,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两个烤红薯:“刚才打开水时遇到的大爷给的,说天冷吃了暖和。” 两人泡上茶,掏出被褥,铺好床铺,边喝茶边吃烤红薯,房间里很快瀰漫著茶叶的清香和红薯的甜香。 林嘉嫻得知王北海住进了敬老院,心里乐开了花,这下终於知道那傢伙的住址了。“既然你没认出我,那我就暂时不告诉你。”她心里嘀咕著,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正好藉此机会好好观察你,看看你是不是跟信里一样。” 林嘉嫻晚上回到家,吃饭的时候却意外地找妈妈张慧芬借钱,藉口说要买东西送给爷叔,让爷叔给自己安排个好点的工作。 张慧芬闻言高兴坏了,直夸女儿终於开窍了,自己家人还借什么钱呀,她直接给女儿点了钞票。 次日清晨,林嘉嫻买了牙刷、毛巾、搪瓷缸等生活用品,兴冲冲地往敬老院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小路上,她的心情像这天气一样明媚。 林嘉嫻来到敬老院,在老周师傅的陪同下找到王北海他们的房间,推开房门,她热情地把手里的网兜放在了桌上。 王北海正在整理图纸,看到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林嘉嫻眼珠一转:“我是代表厂长来看望你们。” “林厂长真是太客气了,非常感谢。”老常走过来热情和林嘉嫻打招呼,並招呼对方坐下,隨后看向王北海,“大海,还不快给这位女同志倒茶。” 王北海还想说什么,听到老常如此说,只好先起身去泡茶。 这时,院子里的小黄狗摇著尾巴溜了进来,正好被林嘉嫻瞧见,她嗤笑出声:“王北海同志,这就是你说的大黄?” 王北海闻言转头一看,见是敬老院里的小黄狗,他也笑了:“这哪是,大黄可比这小傢伙的身形大多了,这小东西顶多算小黄。” “原来你们认识啊?”老常听了两人对话才恍然大悟,见桌上放著的一袋生活用品他立刻就明白了。 老常拿起网兜里的生活用品,笑著打趣:“小姑娘真细心,就是……怎么就买一份啊?” 林嘉嫻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啊?我以为……不好意思,我再去买一份。” “不用,不用,这些我都带了。”老常看著两人,眼里闪过一丝瞭然,拿起自己的搪瓷杯和牙刷:“我去刷牙,你们聊。”说完就溜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他们。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王北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其实那天我救你的事,你別放在心上,是个爷们儿遇到那种情况,都会挺身而出的。” “所以呢?”林嘉嫻挑了挑眉,她倒要看看对方要说什么。 王北海以为她对自己有意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咱俩不合適,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林嘉嫻瞬间气鼓鼓的,脸颊涨得通红:“说什么呢你,自作多情,谁喜欢你啊!”她没想到王北海会这么说,心里又气又急。 王北海被她吼得一愣,隨即笑了:“你別生气啊,我就是怕你误会。” “我才没误会。”林嘉嫻气鼓鼓地起身往门口走,“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他一眼,“哼,自作多情的傢伙!” 王北海看著她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我说错什么了?” 林嘉嫻气冲冲地走出敬老院,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 “他心里有人了?到底是谁啊?是北京的女同学,还是单位的女同事?”林嘉嫻踢著路边的小石子,嘴里嘟囔著,“信里怎么没说过?难道是在我之后认识的?不行,我得查清楚。”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她原本以为重逢是美好的开始,没想到却听到这样冷漠的话。不过转念一想,她又笑了:“没关係,来日方长,我倒要看看这个傢伙到底喜欢的人是谁?” 林嘉嫻心里的气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心。 而房间里的王北海,还在对著图纸发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伤了林嘉嫻的心。他拿起桌上的《青春之歌》,翻开第一页,仿佛看到了信里小林的字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老常刷牙回来,看到王北海傻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啊,感情的事急不得,不过那小姑娘挺好的,对你有意思。” 王北海脸一红,赶紧否认,隨后,他拿出藏在书里的信,轻轻抚摸著信纸,心里满是上次错过的懊恼。 第22章 我就在这实习了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2章 我就在这实习了 林嘉嫻离开敬老院,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柴油机厂,脚步在办公楼前停了下来,她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突然有了主意,要想近距离了解王北海,最好的办法就是进车间。 推开办公室门时,厂长林启康正在看报表。 “爷叔,我想通了,我就在这实习了。”林嘉嫻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激动。 “你咋突然改主意了?”林启康捏著钢笔满脸狐疑,“昨天还说不想来厂里工作。” “我想清楚了,厂里挺好的,能学东西。”林嘉嫻凑到桌前,晃著爷叔的胳膊撒娇,“您给我安排个岗位唄!” 林启康放下笔,沉吟片刻:“那我给你安排办公室文职,整理文件、收发信件,轻鬆。” 林嘉嫻立刻摇头:“不要!我要去车间实习,跟师傅学技术。” 林启康闻言皱起眉说道:“女孩子家家去车间干嘛?机油味重,还危险,儂妈妈知道了要怪我的。” “她那边我去说!”林嘉嫻撅著嘴,“您上次不是说可以安排去车间跟著师傅们学技术的吗?” “我那只是说说,谁知道儂真的要下车间啊。”林启康被这个亲侄女弄得很无语。 林嘉嫻见爷叔不鬆口,突然凑近小声说:“我听说您上个月的工资涨了十块,婶婶还不知道吧?” 这是她从阿桂那里听到的小道消息,林嘉嫻心想,这十块钱爷叔肯定没有上交婶婶,存著自己的小金库,这下正好成了把柄。 林启康被戳中软肋,无奈地嘆气:“儂这丫头,真是跟儂妈妈一样难缠,行吧,明天去装配车间,跟著蔡师傅学。” 林嘉嫻闻言则开心地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次日清晨,薄雾还没散,王北海和老常从敬老院出来简单吃了早饭就准备进车间,保密车间门口站著两名保卫科的人,胸前还佩戴著徽章,门上“閒人免进”的红色標语格外醒目。 “这就是咱们的阵地了。”老常拍著王北海的肩膀。 王北海刚掏出怀里的证件,就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王指导,早啊!” 他回头一看,瞬间乐了,只见,林嘉嫻此时正穿著深蓝色工装,帽子压得很低,马尾从帽檐后钻出来,显得很是活泼,鼻尖沾了点黑色机油,脸颊还有道油印,活像只染了墨汁的小猫。 “你这是刚从机器里爬出来?”王北海忍不住打趣,伸手想帮她擦掉机油,却被她猛地躲开。 “要你管!”林嘉嫻抹了把脸,反而把油印蹭得更大,“你在哪个部门啊?” “保密车间。”王北海故意拖长语调,指著身后的门牌。 林嘉嫻脸上露出几分好奇,忍不住问道:“保密车间是干嘛的?” “那自然是保密,不该问的別问。”王北海故作神秘。 “切!”林嘉嫻撇撇嘴,心里却犯了嘀咕。 王北海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朝著林嘉嫻摆摆手,隨后,便和老常一起递过证件,保卫科简单查看之后就让开了道,二人点点头走进了保密车间。 车间里已经热闹起来,十几个技术骨干围在图纸前,手里拿著游標卡尺和精密仪器。 接下来几天,林嘉嫻果然没再见到王北海,那傢伙总是早出晚归,保密车间的门永远关著,连窗户都糊了报纸。直到周五,她跟蔡师傅去仓库领零件,才隱约从工人嘴里听到消息:“厂里新成立了火箭发动机製造小组,调了各部门精英,设计院来的常指导和王指导各带一个小组,在连天加夜做技术攻关。” “造火箭?”林嘉嫻手里的零件盒差点掉在地上,心里又惊又喜,原来信里那个痞子王,竟然在造火箭。想著“痞子王”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小林战士”,就觉得格外有趣。可一想到王北海说他心里有人了,她又鼓著腮帮子,对上次王北海自作多情的话还还耿耿於怀。 周一上班,林嘉嫻直接闯进厂长办公室。“爷叔,我要调岗!” 林启康正在看模具设计图,闻言头也不抬:“我就知道你吃不了车间的苦,才几天就想换?” “不是苦,是没意思。”林嘉嫻绕到桌前,“我要去能管住火箭发动机小组的部门。” “胡闹!”林启康猛地抬头,把图纸往桌上一拍,“那是保密项目,你去凑什么热闹?” 林嘉嫻没想到爷叔会发这么大的火,隨即改变策略。 “我不管!”林嘉嫻耍赖,“要么我去当安全员,要么当物料员,不参与技术,就管管安全、发发零件,总行了吧?”她知道爷叔最看重项目安全,这招肯定管用。 林启康盯著眼前的侄女看了半天,最终妥协:“行,安全员就算了,安排你做物料员吧,但有一条,不许为难人家,项目出了紕漏,谁都担不起。” “您放心,绝对不会耽误正事。”林嘉嫻信誓旦旦保证,心里却打著小算盘。 然而,保密车间这边却遇到了困难,火箭发动机製造远比想像中难,车间里,王北海正拿著衝压模具图纸讲解:“这是组合循环推进系统用的模具,核心是导柱和导套,间隙必须控制在 0.02毫米內,不然衝压精度不够。”他指著货架上的不锈钢零件,“凸模和凹模要用高强度不锈钢,得耐住高温高压,卸料板要防止材料粘连,每一步都不能错。” 组內技术员拿著卡尺测量导柱直径,眉头紧锁:“这精度要求太高了,厂里的设备恐怕达不到。” “精度得不断调试,边试边改。”王北海认真说。 柴油机厂的零部件仓库里地上和货架上摆放著各种机械零部件,不懂行的人瞧了显得有些凌乱,但是,仓库物料员却摆放的有著自己的章法。此时,林嘉嫻正捧著办公文件夹,夹著清单,跟著师傅清核货架上的机械零部件。 此时,王北海正好带人去仓库领衝压模具的零部件。 “唉?是你呀,你又调岗位了?”王北海笑著调侃,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这姑娘还真是神通广大,厂里各部门车间换著干。 “正好,我们要取发动机衝压模具製造材料。”王北海笑眯眯地走进仓库。 “王指导亲自来领物料啊?那等著吧。”林嘉嫻捧著文件夹站在门口板著脸故意说,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清单瞟了眼,隨后慢悠悠转身走到货架前,隨意翻著清单:“要什么来著?发动机衝压模具材料?” “对,导柱、凹模,还有不锈钢板材。”王北海以为是熟人好办事,笑著催促,“麻烦快点,下午要试模。” “急什么?”林嘉嫻故意把清单翻得哗哗响,“物料要核对清楚,万一发错了怎么办?”她低头在货架上找了半天,“哎呀,导柱好像没库存了,得等仓库调货。” 王北海愣了:“昨天我还看到有……” “昨天是昨天,今天没了。”林嘉嫻抬眼看他,嘴角带著一丝狡黠。 王北海突然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故意刁难他,他想起上次拒绝林嘉嫻的事,赶紧解释:“林同志,上次我说的话你別往心里去,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林嘉嫻闻言狠狠瞪了王北海一眼。 王北海说完挠了挠后脑勺,看著对方不善的眼神,他发现自己是越发解释不清楚了。 “哦?谁啊?”林嘉嫻停下手里的动作,故作平静平静地问。 王北海闻言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追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是我的一位至今都未蒙面的笔友,她叫小林战士。” “笔友?”林嘉嫻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得平静,“那你这算单相思吧?告诉你,本小姐可看不上你。”话虽这么说,她却从货架后拖出个箱子,“喏,导柱在这儿,下次领物料早点来。” 王北海鬆了口气,接过箱子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赶紧收回手,空气里突然飘来机油和不锈钢的混合气味,竟有点微妙。 “对了,我听他们说你是同济大学毕业的,我想向你打听个人?”王北海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 “你想打听谁呀?”林嘉嫻收起手中的材料表,心中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就是我刚才说的小林战士。”王北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王北海同志,这是笔名,麻烦你下次搞清楚人家真名再来问我好伐?”林嘉嫻故意呛了他一句,然后背著手瀟洒转身离开,嘴上还掛著掩藏不住的笑意。 往后几天,两人总能在车间或食堂偶遇,期间,王北海又去仓库领物料,还帮林嘉嫻抬过材料。 食堂里,王北海刚端著饭盒坐下,林嘉嫻就端著红烧肉过来:“这里,没人吧?” 王北海闻言一愣,抬头瞧见是林嘉嫻后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急忙摇头。 对面的阿桂见到林嘉嫻来食堂吃饭,刚想打招呼,就见林嘉嫻径直坐到王北海对面,並把饭盒里的肉夹给那傢伙。 “昨天你帮我搬材料,谢了。”林嘉嫻笑著说。 阿桂的脸瞬间垮了,凑过来献殷勤:“阿嫻,下次我帮你。” “不用,王指导好像力气更大一些。”林嘉嫻一句话把阿桂噎得死死的。 王北海在旁边偷偷笑,却被阿桂狠狠瞪了一眼。 月底,为了提高工人的生產积极性,厂里组织技能比赛,主题是柴油发动机缸体精密钻孔和合金不锈钢模具打磨。车间里搭起了临时赛场,工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蔡师傅当裁判,手里拿著秒表和卡尺。 王北海和老常对这种技能比赛也有很大兴趣,两人挤进人群中围观。 “谁先来?”蔡师傅望著报名的技术员们大声喊道。 “我来!”阿桂立刻就举了手。 林嘉嫻在老师傅的鼓励下也跃跃欲试,很快,她便下定决心走进了场中。 阿桂见是日思夜想的林嘉嫻要和自己比试,立刻目露精光,开始摩拳擦掌,此刻他在心里盘算,待会儿是贏了阿嫻让她对自己刮目相看,还是故意放水,让她贏了比赛呢? “小嫻你行吗?”蔡师傅有点担心,“这模具打磨要精度,还得控制时间,阿桂在这方面可是有一手。”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林嘉嫻挽起工装袖子,露出看似纤细的白皙胳膊,走到工具机前。 王北海和老常站在人群里,见到林嘉嫻上前,王北海忍不住提醒:“合金不锈钢硬度高,砂轮转速別超800转/分,不然会退火。” 林嘉嫻回头瞪他:“怎么?看不起女师傅?”她突然笑了,“敢不敢打赌?我要是能在20分钟內磨出精度达標的模具,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 “赌就赌!”王北海脱口而出,他还真不信她能做到,这模具打磨连老工人都要25分钟以上。 阿桂见王北海又冒了出来,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哪里都有你王北海呀?他低著头气呼呼地打磨模具,心態不知不觉也受到了影响。 林嘉嫻戴上护目镜,启动砂轮,打磨开始,火花在她指间飞溅,她左手扶著模具,右手调整砂轮角度,动作熟练得不像新手。 王北海看得眼睛都直了,她竟然知道用“渐进式打磨法”,先粗磨再精磨,卡尺每隔5分钟就测量一次,精准得可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桂时不时抬头瞧林嘉嫻这边的进度,见林嘉嫻竟然真的把自己比了下去,他急得头上冒出了虚汗。 “18分钟。”蔡师傅报出时间,拿起模具用卡尺测量,突然笑了,“精度0.01毫米,达標,小嫻厉害啊!” 工人们爆发出欢呼,纷纷鼓掌,林嘉嫻摘下护目镜,得意地看著王北海:“愿赌服输,我的要求很简单……不过,得明天再告诉你。” 王北海苦笑:“得嘞,没问题,隨时听候您的调遣。”他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厉害,心里竟有点佩服。 阿桂站在人群外,望著手中还差一点儿就打磨完的模具,再看著林嘉嫻和王北海说笑的样子,心里酸溜溜的,却又没办法,谁让自己没王北海那技术,也没他那运气呢。 很快,车间里又开始了新一轮比赛,工人们再次围拢在一起。 夕阳透过车间的高窗洒进来,落在林嘉嫻和王北海身上,王北海正帮林嘉嫻收拾工具,林嘉嫻偷偷看著他认真的侧脸,心里甜滋滋的,原来和“痞子王”一起工作,比写信还有意思,她决定再等等,等个合適的机会,再告诉他自己就是“小林战士”。 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平息,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留下满桌的零件和图纸,林嘉嫻已经在盘算,明天怎么“折腾”王北海。 第23章 「南京路」八埭头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3章 「南京路」八埭头 当寒风裹著湿冷的气息刮过平凉路时,王北海正缩著脖子拎著三个布包跟在林嘉嫻身后,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还是挡不住钻进来的冷风。 “大小姐,差不多得了,您还真把我当跟班使唤啊?”王北海揉了揉冻得发红的耳朵,“从布庄到绒线店,再到杂货铺,你这是要把八埭头搬空?” 林嘉嫻回头瞪他一眼,围巾裹得只剩双眼睛,手里还攥著刚买的毛线球:“谁让你打赌输了?当跟班就得有跟班的样子。”她踩著青石板路快步往前走,把王北海远远落在身后,故意让那傢伙当拎包小工。 八埭头东起平凉路与许昌路,西止景星路,不过三四百米的老街,却挤著满满当当的生计。寒风里飘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电影院门口的海报被风吹得哗哗响,清真馆的玻璃上蒙著一层白雾,隱约能看见里面围坐的食客。理髮店的灯在冷光里慢悠悠转著,布庄门口掛著的花布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面彩色的旗子。这里的东西比市中心便宜,附近的工人、居民都爱来,即便寒冬腊月,依旧热闹。 街边烤红薯的浓郁香气,香飘二里,直鉤路人肚子里的馋虫。 “来两个烤红薯,要最甜的,就这两个吧。”林嘉嫻拉著王北海停在烤红薯摊前,伸手指了指看中的两个烤好的红薯,隨后便掏出钱递过去。 摊主笑著从热乎乎的铁桶里掏出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用油纸包好:“姑娘眼光好,这俩是红心的,甜得流口水。” “犒劳你的。”林嘉嫻接过红薯,烫得赶紧换手,她递给身后的小跟班王北海一个。 王北海接过红薯,迫不及待剥开皮咬了一口,烫的嘴巴直吸溜,差点儿蹦了起来。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嘉嫻摇了摇头,这傢伙还真是个吃货,胃口咋就这么好。 王北海伸出胳膊大大咧咧擦了一把嘴角粘上的烤红薯焦皮,望著手中的烤红薯跃跃欲试。 林嘉嫻笑了笑,开始慢条斯理剥著烤焦的红薯外皮。 王北海用手腕跨住几个布袋,腾出手將烤红薯皮剥开,用力吹了吹,嘴里却忍不住又咬了两口,只觉得这红薯被烤的外皮焦脆,內里软糯,香甜四溢,红薯的热气顺著喉咙往下滑,让他原本快要冻僵的身子终於有了点暖意。 两人边吃边逛,不知不觉走进一条铺满青石的古朴弄堂。 “这就是石库门?”王北海指著弄堂里的老房子,门框是青灰色石条砌的,两扇黑漆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门楣上的砖雕在寒风里透著古朴。 “这叫『石箍门』,沪语谐音成了石库门。”林嘉嫻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冷风裹著煤炉烟味儿涌出来,“以前这里住的都是有钱人家,现在大多是几户人家挤一幢。” 王北海听了林嘉嫻的解释不停点头,原来是“石箍门”,这些就是深埋在弄堂里的老上海歷史文化。 两人沿著弄堂往深处走,透过木窗欞发现路边的石库门房大多是下铺上居,没有亭子间,木门上贴著褪色的春联,墙角堆著过冬的煤饼。 兜兜转转,出了弄堂,转入老街,抬眼望去,老街尽头就是黄浦江,冬季虽非货运旺季,江面上仍有几艘货运船顶著寒风缓慢往来,船身裹著厚厚的帆布,烟囱里飘出的青烟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放眼望去,沿街一排排老房错落排布,江南水乡的坡屋顶上积著薄灰,西洋风格的五彩玻璃在冷光里泛著暗纹,屋檐下的电线胡乱缠绕著,却透著烟火气的和谐。一处青砖红砖混搭的老房前,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树叶覆盖,老树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风里轻轻摇曳。 当林嘉嫻领著王北海走进一条熟悉的弄堂时,有阿婆端著搪瓷盆出来倒废水,看见林嘉嫻就笑著打招呼:“小嫻来啦?冻坏了吧,快进来烤烤火。” “阿婆,您先忙著,我去找大姨。”林嘉嫻摆摆手微笑应著,说完便拉著王北海往弄堂深处走。 “先去餵猫,大姨家在前面。”林嘉嫻小声说。 王北海跟在后面有些纳闷,不是说好的逛街,怎么又来找大姨?还要去餵猫?这一天到底要跟著她干多少事? 林嘉嫻拐进一条窄弄,弄堂里飘著煤炉的热气,她从布包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之前就买的小鱼乾,“咪咪……” 清脆的喊声刚落,几只流浪猫从煤堆后、门洞里钻了出来,有些脏兮兮的小猫咪冻得缩著身子,眼睛却亮闪闪地盯著油纸包。 王北海蹲下身,帮著把小鱼乾掰成小块,冷风颳得手指通红。 小猫们围过来,小心翼翼地叼起鱼乾,有的直接缩到墙角啃食,有的则蹭著林嘉嫻的裤腿,发出细弱的喵喵声。 “它们冬天更难活,得多给点吃的,补充些热量。”林嘉嫻摸著三花猫的头,猫毛上沾著霜,她用手摸了摸猫背,“以前我常来这儿餵它们。” 王北海蹲在旁边,看著这些流浪猫觉得林嘉嫻还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在这个人都填不饱肚子的时候,肯管这些流浪猫的人不多了。 餵完猫,两人踩著青石板往大姨家走,在一处石库门前停了下来,林嘉嫻推开石库门的黑漆木门,走进去,可以瞧见,院子里的菜缸堆著过冬的白菜、萝卜,煤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冒著热气。 “大姨!我来啦!”林嘉嫻衝著院子里大声喊。 大姨正围著蓝布围裙在伙房里忙活,听见声音赶忙掀开门帘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哎哟,我的乖侄女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大姨!”林嘉嫻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把手里的毛线球递过去,“给您买的纯羊毛线,织毛衣暖和。” 大姨笑著接过,目光扫过王北海时却顿了顿,上下打量著他的工装外套。 王北海笑著点头:“大姨好。” 大姨闻言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把林嘉嫻拉到一边小声问:“外地的?听口音不像阿拉上海人。” “北京来的同事,厂里的技术指导。”林嘉嫻解释道。 大姨却撇了撇嘴,显然没放在心上,转身往伙房走:“快坐,阿拉燉了萝卜排骨汤,马上就好。” 王北海摸了摸鼻子,识趣地跟著林嘉嫻一起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別说,坐在这院子里倒是暖烘烘的,根本吹不到冷风。 没一会儿,大姨就再次从伙房里出来了,拉过凳子坐在侄女林嘉嫻身边开始倒苦水:“小嫻啊,儂大表哥年后就要结婚,可婚房的事还没著落,可把大姨给愁死啦。” 大姨顿了顿,往旁边生著的煤炉里添了块煤,继续说:“院子里就这点屁大的地方,住著六户,新建的婚房中间偏偏有棵百年银杏树,受保护不能砍,找木工师傅做了张床,结果床围著树,树把床一分为二,这婚后难道让他们夫妻俩分睡两边?像什么话嘛!” 床中间还有棵树?王北海好奇到底是建了个什么样的奇葩房子? 正说著,大表哥推门进来,身上穿著深灰色棉袄,脸上带著愁容,见到林嘉嫻勉强笑了笑:“表妹来啦!” 隨后又跟王北海点点头。 “表哥,儂这是咋啦?怎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林嘉嫻担心问道。 大表哥刚坐下就唉声嘆气:“唉,別提了,昨天去女方家送礼,被撅回来了,说婚房不解决就不结婚。”说完他就抓著头髮,整个人陷入焦虑中。 “婚房不解决就不结婚?归根结底不还是婚房的事吗,我看看去。”林嘉嫻来了兴致,拉著王北海就要去看婚房。 婚房就建在院子西侧,抬眼就看见那棵百年银杏,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房间门开在南侧,里面果然围著树干做了张木床,树干从床中间穿过,把床分成两半,看起来既滑稽又无奈。 王北海没忍住笑出声,大姨立刻瞪著他,翻了个白眼:“小伙子儂笑啥子?” “恕我直言,这谁出的餿主意?围著树做床?”王北海收住笑,走进房间打量。 “儂这话什么意思?”大姨急了,伸手就要推他,“我们花钱请师傅做的,用儂管?” “大姨別生气。”林嘉嫻赶紧拉住她,“我有个想法,可以把床换个位置。” 大表哥站起身走过来,苦笑著摇头:“试过了,床放南侧,北侧的门就打不开,门放中间,只能开一半,家具都进不去。” 林嘉嫻接过大表哥递过来的捲尺,在房间里丈量起来,边量边说:“大树靠近外侧墙壁,確实不够开门。” 王北海盯著房间布局沉思片刻后,突然淡淡开口:“或许我可以帮忙解决你这婚房中间有棵大树的苦恼。” 大姨满脸不屑:“儂能有什么办法?別瞎起鬨。” 大表哥却来了精神,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真的?儂说说看。” 王北海让大表哥找纸笔,大表哥忙著跑进屋里,很快就拿了白纸和铅笔。 大姨这时也不再怠慢,赶紧搬来椅子和凳子。王北海坐在凳子上,把纸铺在椅子上画图。 林嘉嫻坐在王北海旁边托著下巴看他画图,王北海的手指冻得发红,却依旧画得专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房间的平面图,银杏树的位置被简单画了出来。 画到一半,林嘉嫻突然眼睛一亮:“你是想做 l型衣柜把树包起来?” 王北海点点头,继续画图。 林嘉嫻看著王北海在纸上作画的全神贯注模样,忽然心动。 站在旁边的大姨和大表哥却是一头雾水,他们根本看不懂王北海画的平面图。 王北海也从他们清澈的眼神中知道他们根本就看不懂,他也不说话,继续低头在纸上用铅笔画房间的立面图,当大表哥看到王北海画出的立面图后,瞪大了眼睛,变得激动起来。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图纸就画好了,王北海指著图开始给几人讲述设计思路:“按照林嘉嫻的想法,咱们把床铺移到南侧,北侧银杏树的两侧做一组l型的衣柜,將大树包裹其中,在房间里只能看到这组衣柜,根本看不到大树,既美观又解决了夏季虫蚁带来的烦恼,最妙的是现在將门改到了婚房的中间,把平推门改成横向推拉门,推开门正好推进衣柜侧边预留的轨道里,隱藏起来,既不占空间,还美观。” 而他的这些巧妙构思全都在平面和立面图纸上完美呈现出来。 听完王北海的讲解之后,林嘉嫻衝著王北海竖起了大拇指,她觉得王北海的设计思路太超前了。 大表哥凑过来看图纸,越看越激动,眼睛都亮了:“对啊,这样门能全开,家具也能搬进来,衣柜还能装东西。” 说完,他一把抱住王北海,力道大得差点把王北海掀倒:“兄弟,儂真是阿拉的救星,这婚能结成了。” 大表哥看王北海的眼神都变成了崇拜之色。 这次就连大姨都听懂了,大姨將林嘉嫻拉到旁边,悄悄打听:“小嫻,这小伙子是儂新谈的朋友对伐,特意带来让大姨把关,小伙子不错,看著挺能干,大姨觉得行。” 林嘉嫻听到大姨这话耳根都红了,她赶紧低头小声说:“大姨,都跟你说了是同事,不好乱说的。” “儂刚才说是哪里人来著?对了,北京来的伐?大城市的人就是有文化。”大姨亮著眼睛重新上下打量王北海,又看看林嘉嫻,“长得俊,又能干,跟你般配。” 林嘉嫻的脸瞬间红透,赶紧与大姨拉开距离,走过去推了推王北海说道:“我们该走了,姆妈还等著呢。” “急什么?”王北海正跟大表哥蹲在地上討论衣柜尺寸,抬头看了林嘉嫻一眼便大咧咧地说,“解决了大问题,大姨肯定要留我们吃饭。” “你就知道吃,快走!”林嘉嫻拉著他往门口走。 大姨急得在后面喊:“小嫻,儂这孩子,吃完饭再走啊……我这锅里燉著排骨,儂妈妈在美髮店做头髮呢,还得等会儿!” 两人走出弄堂,寒风更烈了,王北海不停抱怨,这好不容易靠聪明才智混上一顿饭,香喷喷的冬瓜排骨汤,就这么泡汤了,没这么剥削压榨跟班的,刚才他都闻到那股燉排骨的香味了。 路过一家杂货店,王北海想起宿舍的老坛、强子和大黄,出来一趟不容易,得给他们带点东西回去。他掏出厂里刚发的津贴,买了两包香菸、一瓶白酒,还有半斤水果糖,都是便宜货,却揣得满满当当。 林嘉嫻又在隔壁店铺买了些糕点和雪花膏,两人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王北海的工装外套都被拉扯得变形,冷风灌进来,冻得他直缩脖子。 “咱们先去美髮店找姆妈,然后你再跟我回家一趟,把东西放下。”林嘉嫻晃了晃手里的布包,里面是给妈妈买的围巾。 王北海苦著脸:“大小姐,我这手都快冻掉了。” 林嘉嫻拽著他的胳膊往前走:“谁让你是我的跟班,今天都得听我使唤,赶紧走。” 第24章 做个时髦的髮型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4章 做个时髦的髮型 腊月的上海,寒风颳在脸上又凉又痒,和平美发室里却暖烘烘的,玻璃门上蒙著一层薄霜,推开时“叮铃”一声脆响,热气混著烫髮水的香味和髮蜡的油脂香,还有阿姨们嘰嘰喳喳的上海话,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家藏在平凉路巷口的理髮店,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和平美发室”五个红漆字虽有些斑驳,却透著岁月的厚重。推门进去,二十平米左右的空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八把理髮椅沿著墙根摆成两排,左边四把蓝色皮革椅,右边四把红色绒布椅,蓝椅是男客的,红椅专给女客用。椅背上搭著洗得发白的白布围单,上面还绣著小小的“和平”二字。天花板冬天用不上的老式吊扇蒙著层薄灰,墙上掛著几幅泛黄的明星海报,周旋、白杨的笑容还带著旧时的摩登,最里侧的架子上摆著一排玻璃罐,装著不同顏色的髮油、髮蜡,標籤上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廖师傅!”终於排到队的张慧芬扬著嗓子喊,手里攥著张揉得有些发皱的洋杂誌,封面上的外国女郎顶著一头蓬鬆的水纹捲髮,格外惹眼。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棉袄,领口镶著圈兔毛,一屁股坐在最中间的红椅上,把杂誌往梳妆檯上一拍,“今天必须儂给阿拉烫,阿拉最信任儂的手艺。” 正在给一位老伯修面的廖师傅抬起头,手里的剃刀还悬在半空。他约莫五十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灰色中山装的袖口挽得整齐,露出手腕上的老上海牌手錶。 “林太太急什么,今天肯定给儂烫得漂漂亮亮的。”他声音温和,手上动作却没停,剃刀在老伯脸上轻轻游走,连一丝胡茬都没放过。这位在和平美发室做了二十年的老师傅,手艺在八埭头是出了名的好,附近的阿姨们烫头髮,非他不可。 张慧芬把杂誌摊开,指著封面女郎的髮型,眼睛发亮:“廖师傅,儂看这个水纹卷,国外新款的髮型,阿拉上次在百乐门看到李太太烫的就是这个,洋气的不得了嘞!”她边说边拨弄著自己的头髮,“阿拉这头髮有点贴头皮,儂给我烫得蓬鬆点,显脸小。” “晓得了,晓得了。”廖师傅放下剃刀,用热毛巾给老伯擦了把脸,才走过来仔细打量张慧芬的发质,“儂头髮有点干,先给儂做个护理,再上卷,烫出来才亮。”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白色瓷瓶,里面装著淡黄色的膏体,“这是进口的护髮霜,上次给赵太太用的就是这个,烫完头髮软乎乎的。” 理髮店的角落里,立著两台新式烫髮机,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透著鋥亮的光泽,反射出人影,机器上牵著十几根黑色的电线,末端是圆形的烫髮夹,夹子里裹著石棉布,用来固定捲髮槓。这种新潮物件,可是稀罕东西,不少阿姨为了用它烫头髮,寧愿排上大半天队。 “林太太,儂先等等,这位王太太等很久了,阿拉给王太太理完就来。”廖师傅刚说完,就被最边上一位烫著爆炸头的王太太喊住了:“廖师傅,阿拉这刘海再修短点,太长了显老气。” “晓得了,王太太,保证给儂修得刚刚好。”廖师傅笑著应著,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动作麻利得很。 理髮店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红椅上的阿姨们都穿著体面的棉袄,脖子上繫著美发围布,有的在看杂誌选髮型,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带著上海话特有的软糯腔调。张慧芬左边坐著赵太太,右边是刚进来的李太太,三人一见面就打开了话匣子。 “林太太,儂家囡囡是不是分配到柴油机厂了?”李太太从镜子里看著张慧芬,语气里满是羡慕,“正宗国营大厂,阿拉亲戚家的儿子想去都进不去,儂家囡囡真是有本事!” 张慧芬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嘴角忍不住上扬,却故意嘆了口气:“唉,还不是她自己要去,儂说,女孩子家家的,同济大学毕业,多少好单位等著她挑,偏要去车间跟机器打交道,一身机油味,像什么话嘛!”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也就是看她爷叔在厂里当厂长,能给她安排个办公室的活,不用下车间,阿拉才松的口。” 其实张慧芬心里清楚,林嘉嫻的工作是她求著大伯林启康才得来的。同济大学虽然包分配,但柴油机厂这种热门国营单位,没点关係根本进不去。可在外面,她总得撑著上海人的面子,把话说得漂亮些。 “柴油机厂好啊!”赵太太接过话茬,她儿子在农机站工作,最清楚柴油机厂的分量,“阿拉听说,他们生產的东风牌 135系列发动机,全国都有名,新疆建设兵团的发电机,好多都是他们厂造的,厉害得很。” “那是自然。”张慧芬脸上更得意了,手指在杂誌上轻轻划著名,“等下烫完头髮,阿拉再去永安公司买块新布料,给囡囡做件新棉袄,年后上班穿。” 正说著,玻璃门又“叮铃”响了,林嘉嫻带著王北海走了进来。王北海手里拎著大包小包,有给室友买的菸酒,还有林嘉嫻给家里带的点心、布料、围巾等,胳膊上还搭著件林嘉嫻的棉外套,模样有些窘迫。一进门,他就被满屋子的气味包围了,烫髮水的化学味、髮蜡的油香味、还有阿姨们身上的雪花膏香味,混在一起,格外特別。 张慧芬从镜子里看到女儿,有些意外:“儂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休假去逛街了吗?” “姆妈,阿拉找你有事。”林嘉嫻走到母亲身边,看到梳妆檯上的杂誌,忍不住笑了,“姆妈,儂又烫头髮啊?每年都要折腾好几回。” “过年嘛,头势总要清爽的伐!”张慧芬瞪了她一眼,这才注意到女儿身后的王北海,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这位是?” 没等林嘉嫻开口,旁边的李太太就笑著打趣:“小嫻,这是你男朋友吧?长得老登样嘞!” “就是就是,小伙子看起来长得结实,眉眼也周正。”赵太太也凑过来,上下打量著王北海,像在看自家女婿。 “不是不是,是同事!”林嘉嫻赶紧解释,脸颊有点发烫。 王北海赶紧上前一步,客气地打招呼:“阿姨好,我叫王北海,您叫我小王就行。”他一口標准的北京腔,在满是上海话的理髮店里格外显眼。 张慧芬听到王北海说话,眉头微皱,外地小伙子?她心里顿时有些不满意,上海姑娘嫁外地人的可不多,尤其是在江园里这种老弄堂,大家都讲究“门当户对”。 “同事?那也是柴油机厂的啦?”赵太太眼睛亮了,她顾不得旁边张慧芬的心思,继续热络地问王北海,“小伙子,阿拉家女儿刚大学毕业,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长得也標致,要不要认识一下?”她说著就想站起身,脖子上的美发围布差点滑下来,嚇得旁边的理髮师赶紧扶住她。 张慧芬见状,赶紧打断她:“赵太太,儂先做头髮,別著凉了。”她在心里盘算,这小伙子虽然是外地的,但在柴油机厂工作,也算体面,做个未来女婿备选项也蛮不错,可不能让这赵太太抢了先。 正在给张慧芬上捲髮槓的廖师傅这时开口了:“林太太,卷上完了,要上烫髮机了。”他动作麻利地把黑色电线接到捲髮槓上,打开机器开关,“嗡嗡”的电流声响起,烫髮夹慢慢变热,散发出淡淡的热气。 张慧芬闭上眼睛,享受著烫髮的过程,嘴里却没閒著,继续追问林嘉嫻:“小嫻,你这同事,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姆妈,阿拉才去厂里几天啊!”林嘉嫻无奈地说,“他上个月才来的,是驻厂指导,平时都在別的车间,很少见到。” 就在这时,玻璃门又被推开了,林嘉嫻的大姨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见到王北海就是一顿猛夸,夸王北海能干,帮她家解决了婚房的大事,夸小嫻给张慧芬找了个好姑爷。先前要留他们在家吃饭,他们不肯,现在饭做好了,特意过来请王北海和林嘉嫻,说是小嫻的表哥执意要请王北海喝酒,这个表弟他是认下了。 她语速飞快的上海话,王北海根本没听懂,只能尷尬地笑著。 林嘉嫻羞红了脸,赶紧解释:“大姨,他是同事,不是男朋友。” “哎呀,同事也能发展嘛。”大姨满不在乎地说,又转向张慧芬,兴奋地把王北海帮她家设计婚房的事说了一遍,“慧芬,你是没看见,那图纸画的比设计院的师傅还专业,把婚房里的那棵银杏树包在衣柜里,还改了推拉门,太聪明了。” 张慧芬听著姐姐的话,看向王北海的眼神渐渐变了,这小伙子不仅工作体面,还这么能干,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张慧芬决定先考验一下眼前的小伙子,於是转头盯著对方笑著问:“小王啊,儂来品品阿拉上海摩登女郎髮型时髦不时髦?” 王北海闻言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走上前几步观察三位排排坐的阿姨髮型后开始说道:“这位阿姨浅金髮色加短捲髮的组合,简直是把高级感拉满了,捲髮里藏著阿姨的不羈灵魂,连髮丝都带著態度。” 隨后,王北海赵阿姨身后淡淡开口:“而这位阿姨的髮型太显气质,既凸显健康之美又带有古典韵味。不过,我有个小建议,这髮型可以搭配缎面手套或旗袍上的刺绣花纹,通过配饰与髮型的呼应增强整体协调性,例如玫瑰旗袍搭配抹袖设计,既修饰身形又突出女性柔美特质。” 最后,王北海走到张慧芬身后望著镜子里仔细观察过后认真说道:“您的髮型,既有摩登优雅的復古感,又融合了最流行的时尚元素,特別是您今天做的捲髮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女主角,加上您独特的气质,连发梢的弧度都充满故事感。” 美髮师廖师傅在一旁都听傻了,这还是自己做的髮型吗?有他说得这么好?他自己都没发现,同时心里羡慕,他要是有眼前这小子这般口才和见识还干啥美髮师呀。 “哎呀,小王,儂可太会说啦!” “小伙子拎得清,阿姨喜欢!” 王北海一阵胡乱吹嘘,把阿姨们夸得心花怒放。 张慧芬笑得前仰后合,她这才注意到王北海手上还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货:“来就来,还带这么多礼物,真是太客气了。” 她不经意间瞟了两眼就知道,都不是啥好东西,心里嫌弃,嘴上却说:“家里啥都不缺,不过,好歹也是儂的一番心意,阿姨並非那些不通情达理的上海太太,下次来可不许再带这么多东西了哦!” 王北海无语死了,这些是他买给室友的,他转头向林嘉嫻投去求救的眼神,然而林嘉嫻却根本没看他。 隨后,林嘉嫻也被母亲张慧芬拉著做了刘海,还烫了头髮,因这款髮型若隱若现的效果,被形象地称为“满天星”。 王北海坐在旁边等著,觉得镜子中的林嘉嫻气质出眾,有这些大姨们做对比,清纯靚丽的林嘉嫻显得格外好看。 林嘉嫻髮型做好后,理髮师给她定型用的是桐木刨花浸泡,而稍带粘性的刨花水,刨花水能散发出淡淡芬芳。齐额短髮,刘海细软蓬鬆,给人一种朝气蓬勃的感觉。在剪髮之后,林嘉嫻用缎带將头髮束起,增添一抹优雅。 大姨在旁边等急了,又过来喊林嘉嫻和王北海去家吃饭。 张慧芬知道姐姐家还有个长相很標致的女儿,生怕姐姐打这个未来女婿的主意,她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笑容:“小王啊,今天多亏儂帮了阿拉姐姐家的忙,中午去家里吃饭,阿姨给儂做红烧肉。” “不用不用,阿姨,我还有事……”王北海赶紧推辞,他还想著把东西赶紧送回林嘉嫻家后,再去厂里看看火箭发动机的模具进度。 “哎,客气什么!”张慧芬打断他,“儂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吃顿饭是应该的,再说,小嫻也好久没回家吃饭了。” 大姨这时也从妹妹的话中回过味来,於是跟著说:“是啊小王,本来阿拉想留你们在家吃饭的,既然慧芬要请,那阿拉就请儂做个头髮表示感谢,廖师傅,给这小伙子烫个最新款的捲髮,洋气!” “大姨,不用了。”王北海赶紧摆手,他一个大男人烫捲髮,也太奇怪了。 “这次听大姨的,必须做,男人头势最要清爽,人行不行,头势必须拎得清。” 说话间,大姨已经拉著廖师傅过去了:“廖师傅,就按上次给小嫻表哥烫的那个来,要蓬鬆点,显精神。” 廖师傅笑著点点头,拿起梳子给王北海梳了梳头髮:“小伙子发质好,烫出来肯定好看。” 王北海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坐在蓝色的男客椅上。廖师傅动作麻利地给他围上围单,拿起剪刀先修了修发尾,又用捲髮槓把头髮捲起来,接上烫髮机。旁边的阿姨们看著他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 “小王,烫完肯定比现在精神。”张慧芬从镜子里看著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满意。 林嘉嫻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著王北海一脸无奈的样子,忍不住偷笑。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不偏不倚落在王北海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 林嘉嫻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痞子王,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靠谱,有时候又有点木訥,两种反差之下,显得格外可爱。 半个多小时后,廖师傅关掉烫髮机,取下捲髮槓,王北海的头髮蓬鬆地卷了起来,像顶了个小爆炸头。廖师傅用髮蜡给他抓了抓,又喷了点髮胶定型,笑著说:“好了,看看怎么样?” 王北海凑到镜子前,愣住了,镜子里的自己,头髮卷卷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显得有些洋气,又有点滑稽。他摸了摸头髮,硬邦邦的,有点不习惯。 “好看,好看。”阿姨们纷纷称讚,“小伙子更精神了!” “像电影里的外国明星!”赵太太笑著说。 张慧芬也满意地点点头:“嗯,头势清爽多了,走,小王,跟阿姨回家吃饭去。” 林嘉嫻帮王北海拎过一个袋子,忍著笑说:“走吧,別愣著了。” 王北海无奈地跟著她们走出理髮店,冷风一吹,头髮硬邦邦的,他摸了摸头上的捲髮,心里嘀咕:这上海人的审美,还真是特別。 大姨看著他们的背影,从身后拉住妹妹笑著说:“慧芬,这小伙子不错,你可得抓紧点。” 张慧芬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知道了,不用你操心。” 理髮店的玻璃门慢慢关上,“叮铃”的响声渐渐远去。屋里的阿姨们还在嘰嘰喳喳地聊天,廖师傅又拿起了剪刀,给下一位客人理髮。腊月的阳光洒在玻璃门上,映出里面热闹的景象,也映出了老上海街头独有的烟火气,这是属於和平美发室的新年味道,也是属於上海人的摩登与温暖。 王北海跟在张慧芬和林嘉嫻身后,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心里却觉得暖暖的。他想起刚才在理髮店的场景,阿姨们的笑声、烫髮机的嗡嗡声、还有张慧芬渐渐缓和的態度,突然觉得,上海这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而身边的林嘉嫻,正偷偷看著他的捲髮,嘴角藏不住的笑意,让这个寒冷的冬天,多了几分甜甜的味道。 走到巷口时,林嘉嫻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块水果糖,递给王北海:“给你,甜的。” 王北海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在嘴里散开,他看著林嘉嫻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格外好看。 此时的林嘉嫻心里却在想:这个痞子王烫了捲髮还挺可爱的,或许,让他知道自己就是“小林战士”的日子,不用等太久了。 巷子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烤红薯,香甜的烤红薯……”,混著理髮店飘来的烫髮水香味,构成了一幅独属於老上海的冬日画卷。 第25章 我们的大杨浦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5章 我们的大杨浦 “不行,我得买顶帽子。”王北海停下脚步,眼神扫向街边的小摊,语气带著几分坚决。方才在理髮店被阿姨们围著夸讚时,他还没觉得有多彆扭,可一走到街上,这捲髮就像个“显眼包”,让他浑身不自在。 林嘉嫻看著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我觉得蛮好看的呀,像塞尔凯克。”她故意拖长语调,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藏不住的笑意从嘴角溢出来。 “塞尔凯克?”王北海愣了一下,眉头舒展开,“这名字听著挺霸气,是国外的领导?还是將军啊?”他在设计院听同事聊过国外的名人,总觉得这种拗口的名字,多半是大人物。 林嘉嫻闻言,笑得直不起腰,背著手转身就跑,清脆的笑声在大街上迴荡:“哈哈,你自己猜!”她跑到前面,亲昵地挽住母亲张慧芬的臂弯,回头冲王北海扮了个鬼脸,眼底满是狡黠。 张慧芬无奈地摇摇头,回头对王北海说:“小王別介意,这丫头就爱开玩笑。前面就有个卖帽子的小摊,我陪你去看看。” 三人走到巷口的小摊前,摊主是个裹著厚棉袄的老伯,摊上摆著各式各样的棉帽,有雷锋帽、前进帽,还有上海人常戴的罗宋帽。王北海一眼就看中了顶深灰色的罗宋帽,毛茸茸的帽檐能护住耳朵,他赶紧戴上,瞬间觉得自在多了。 “这帽子衬你。”张慧芬满意地点点头,又帮他调整了一下帽檐,“走吧,家里快到了。” 沿著平凉路往前走,拐进一条窄窄的弄堂,就到了江园里 49號。这是一栋五层的筒子楼,红砖外墙被岁月熏得有些发黑,楼道里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像掛著一道道彩虹。刚走到楼下,几只流浪猫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围著林嘉嫻的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地叫著。 “饿了吧?”林嘉嫻笑著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她早上在大姨家餵猫时特意留的小鱼乾。都是流浪猫,不能厚此薄彼,她把小鱼乾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猫咪们立刻围上来,吃得津津有味。 王北海站在一旁看著,阳光透过晾衣绳上的空隙洒下来,落在林嘉嫻温柔的侧脸上,他突然觉得,这画面比图纸上的线条还要动人。 筒子楼里格外热闹,门口有几个小孩在玩弹珠,玻璃珠在水泥地上滚来滚去,伴隨著清脆的笑声;还有几个小姑娘在跳皮筋,嘴里唱著童谣,声音甜滋滋的。临近中午,公共厨房里飘出饭菜香,王北海探头往里一看,顿时愣住了,灶台前掌勺的大多是繫著围裙的男人,有的在顛勺炒青菜,有的在燉肉,动作嫻熟得很;女人们则在旁边洗菜、切菜,偶尔递个调料,配合得十分默契。 “这是我们上海特色,男人爱下厨房。”张慧芬笑著解释,“我家老林,炒青菜比我炒得还好吃。” 正说著,一个穿著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著锅铲,围裙上还沾著点酱油渍。“回来了?”他看到张慧芬和林嘉嫻,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王北海身上时,愣了一下。 “爸爸,这是我同事王北海,来家里吃饭。”林嘉嫻介绍道。 “林叔叔好!”王北海赶紧上前,手里还拎著大包小包,他慌忙把东西抱在怀里,腾出右手跟林启明握手。 林启明赶紧用围裙擦了擦右手,握住王北海的手,掌心温暖却有力:“欢迎欢迎!快进屋坐,菜马上就好。”他的语气格外热情,眼神里满是打量,却没有丝毫敌意。 张慧芬招呼王北海进屋,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客厅里摆著一张木质沙发,上面铺著灰白格子的沙发巾;靠墙的位置放著一个老式五斗柜,上面摆著台半导体收音机;最显眼的是墙上掛著的全家福,林嘉嫻穿著连衣裙,笑得格外灿烂。 “儂先坐,阿拉去厨房看看。”张慧芬说著,拿起橱柜里的五花肉往公共厨房走,“今天给儂做上海红烧肉,让儂尝尝阿拉的手艺。” 林嘉嫻给王北海倒了杯热茶,递过一本杂誌:“你先看看,我去帮我妈打下手。” 王北海接过茶杯,看著林嘉嫻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暖暖的。他翻了翻杂誌,是本《上海画报》,里面印著外滩的照片,还有不少工厂的生產场景,看得他入了迷。 正当王北海看著画报时,小白猫奶糖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对於这个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这小傢伙根本不带怕,竟然主动靠近王北海,用那圆鼓鼓的脑袋在他腿上不停地来回蹭著,还在他两腿之间来回穿梭,绕著“8”字。 这让王北海觉得非常有意思,於是,弯腰低头伸手去摸那小白猫,却被小白猫侧身躲过,跑到一边儿去了,根本不给王北海摸它的机会,王北海见状笑著摇了摇头,这小傢伙还挺高冷,敢情是只许你亲近別人,不许別人亲近你是吧? 没过多久,饭菜就端上了桌。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荤素搭配,香气扑鼻。林启明打开一瓶黄酒,给王北海倒了杯:“来,尝尝上海黄酒,暖身子。” 王北海端起酒杯,跟林启明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香醇厚,带著点甜味。他夹了块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忍不住讚嘆:“阿姨,您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比我们食堂的香多了。” 张慧芬脸上露出笑容,却故意说:“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肯定没好好吃饭。”她一边说,一边往王北海碗里夹菜,不一会儿,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王北海確实饿了,早上没吃多少,又逛了半天街,此刻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他吃得又快又香,嘴角沾了点酱油渍也没察觉。张慧芬看著他的吃相,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著点嫌弃,这小伙子怎么吃这么快,一点都不斯文。 林启明看出了妻子的心思,赶紧打圆场:“年轻人嘛,胃口好是好事,多吃点,身体结实才能干好工作。”他给王北海盛了碗汤,“小王,尝尝这紫菜蛋花汤,鲜的很。” “谢谢林叔叔。”王北海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说,喝了口汤,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林嘉嫻坐在旁边,看著他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递过一张纸巾:“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著。” 饭后,林启明拉著王北海下棋,棋盘是放在五斗柜上的,棋子是用木头做的,有些已经磨得发亮。“我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下下棋,厂里的老伙计都不是我的对手。”林启明得意地说,摆好棋子,“小王,你先下。” 王北海拿起棋子,没有故意让著,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他在设计院常跟老工程师下棋,棋艺不算差,一开局就跟林启明杀得有来有回。林启明原本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可下了几步后,眼神渐渐变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开始认真思考每一步棋。 “好棋!”林启明看著王北海走的一步险棋,忍不住讚嘆,“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棋艺这么好。”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欣赏,称呼也变了,“老弟,这步棋我得好好想想。” 旁边的张慧芬和林嘉嫻看著两人下棋,都有些无语,这才下了半小时,就从“小王”变成“老弟”了,老林这傢伙也太自来熟了。 棋局到了最后关头,王北海看著林启明皱著眉思考的样子,心里微微一笑,故意走了步缓棋。林启明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步步紧逼,最后终於把王北海將死了。 “贏了!”林启明兴奋地一拍大腿,笑得像个孩子,“好久没下这么痛快了,老弟,你棋艺真不错,下次还得跟你下。” 王北海笑著点头:“没问题,林叔叔,下次我一定好好跟您切磋。”他知道,林启明不是真的想贏,而是享受下棋的乐趣,故意让他贏,既能让长辈开心,也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眼看天色不早,王北海起身准备离开。 “不多坐会儿?”林启明有些不舍,“下次休息就来家里,咱们再下盘棋,我再给你做红烧肉。” “谢谢林叔叔,下次一定来。”王北海客气地说,跟张慧芬道別,“阿姨,今天谢谢您的招待,饭菜太好吃了。” 张慧芬笑著点头:“有空常来,小嫻,送送小王。” 林嘉嫻跟著王北海下楼,让他在筒子楼下等一会儿,自己跑上楼,很快拎著两个布袋子下来:“这里面是我妈给你装的红烧肉和馒头,你带回去吃。” “这怎么好意思?”王北海赶紧推辞,“今天已经麻烦你们了。”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林嘉嫻把袋子塞到他手里,“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有机会你再请我吃饭不就行了?” 王北海接过袋子,心里暖暖的,点点头:“好,下次我请你。” 隨后,林嘉嫻又把另外一个布袋递到王北海手上。 “这是?”王北海一脸疑惑,这连吃带拿的他真的不好意思了。 “这是你给同事买的东西,我都跟妈妈说了,爸爸不抽香菸,也不喝白酒,这些东西你带回去送给同事吧,我之前是故意逗你玩呢!”林嘉嫻狡黠地说道。 “这怎么行,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拿回来的道理。”王北海连连摇头。 “拿著,以后有的是机会,下次再来我家可不能再买烟了。”林嘉嫻说完就把布袋硬塞到王北海手里,推著他往前走。 两人走到公交站,一辆蓝白配色的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上印著“平凉路—军工路”的字样。王北海跳上车,拉开车窗,探头对林嘉嫻说:“对了,临走前你得告诉我,塞尔凯克到底是谁?我怎么就像他了?” 林嘉嫻闻言,笑得眼睛都眯了,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头髮:“塞尔凯克捲毛猫,披著羊皮的猫,你这捲髮,跟它一模一样!” “啊?”王北海愣在原地,看著林嘉嫻笑得灿烂的样子,又摸了摸头上的捲髮,虽然被取笑了,心里却美极了。公交车缓缓开动,他看著林嘉嫻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人群中,才收回目光,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回到敬老院,王北海把红烧肉分给老常,老常吃得讚不绝口。敬老院的小黄狗更是围著他转来转去,盯著他手里的袋子,以为有好吃的。王北海摸了摸它的头,想起林家的小白猫,还有林嘉嫻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这捲髮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接下来的一周,王北海全身心投入到火箭发动机的研製中。车间里,他带著技术骨干们研究衝压模具,反覆调试导柱和导套的间隙,確保每一个零件都符合精度要求。火箭发动机的核心结构复杂,涉及组合循环推进系统,大家都是边学习边摸索,常常加班到深夜,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不知不觉间,一周过去了。柴油机厂施行调休制,这周王北海和林嘉嫻正好调休到一起。头天晚上,林嘉嫻找到他,提议去杨浦区逛逛,王北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些天,他竟然很少想起笔友“小林战士”了。其实,他与“小林战士”从未见过面,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交流,而眼前的林嘉嫻,鲜活、开朗,像一束光,不知不觉间照亮了他的生活。选择笔友还是现实中情投意合的姑娘,王北海心里渐渐有了答案,他想顺从本心。 周六早上,两人在厂门口集合。林嘉嫻穿著件米色棉袄,围著红色围巾,非常有气质。王北海则穿著件平时都不捨得穿的黑色皮夹克,头上捲髮也特意梳理了一遍,显得格外精神。 “今天我带你逛遍咱们大杨浦。”林嘉嫻兴奋地说,像个嚮导,“我们杨浦区可是上海的老工业区,有好多有名的工厂,还有不少好玩的地方。” 王北海当然没有意见,今天他全听林嘉嫻的安排。 两人先坐公交车行驶在军工路上,沿途经过上海电缆厂、上海工具机厂,高大的厂房连绵不绝,烟囱里冒著淡淡的白烟,机器声隱约传来。 “你看,那是上海內燃机研究所,里面有好多厉害的工程师。”林嘉嫻指著一栋白色的大楼,语气里满是自豪,“还有杨树浦发电厂,上海一半的电力都是从这里来的。” 王北海看著沿途的工厂,心里满是感慨。他在北京也见过不少工厂,但像杨浦区这样集中的老工业区,还是第一次见,这里的每一栋厂房、每一台机器,都透著工业的力量,让他格外振奋。 公交车在杨树浦路停下,两人下车后,沿著弹格路往前走。弹格路是上海的特色,用小块的石头铺成,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冬天走在上面不打滑,还能按摩脚底。弹格路不宽,两人並肩而行,手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赶紧分开,脸颊都有些发烫。 走到马路天桥上,王北海停下脚步,俯瞰著下面的街道。无轨电车缓缓驶过,车顶上的两根“辫子”在电线上滑动,发出滋滋的响声;马路中间的警察岗亭里,身穿白色警服的交警正指挥著交通;远处的图书馆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读者们手里拿著借书证,耐心地等待著。 “我们去少年宫看看吧,那里有好多孩子在玩康乐球。”林嘉嫻带著王北海往少年宫的方向走。 少年宫里,几个孩子正围著一张康乐球桌,手里拿著球桿,认真地瞄准、击球,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林嘉嫻看著他们,眼神里满是怀念:“我小时候也经常来这里玩,每次都要跟我爸抢球桿,他总是让著我。” 王北海看著她温柔的侧脸,脑子里也不知是咋想的忽然说:“以后我可以陪你玩。” 林嘉嫻愣了一下,脸颊微红,赶紧转移话题:“我们去杨浦公园吧,那里有湖,可以划船。” 两人坐公交车到杨浦公园,公园门口有不少卖零食的小摊,冰糖葫芦、棉花糖、糖炒栗子。林嘉嫻买了两串冰糖葫芦,递给王北海一串:“尝尝,这是上海最好吃的冰糖葫芦。” 王北海咬了一口,酸甜可口,山楂的果肉饱满,糖衣酥脆,忍不住讚嘆:“真好吃,怎么感觉比北京的还甜,不应该呀?咱北京胡同里的冰糖葫芦才是最好吃的呀,怎么现在吃到的感觉更甜呢?” 林嘉嫻抬眼瞅了他一眼,笑笑没有说话。 此时,公园里格外热闹,不少家长带著孩子来玩,湖面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几艘小船在湖面上缓缓划过,船桨激起层层涟漪。林嘉嫻拉著王北海租了一艘小船,两人坐在船上,王北海负责划船,林嘉嫻则坐在旁边,指著湖边的景色给她介绍:“我小时候,爸妈经常带我来这里划船,每次我都要坐在前面,指挥我爸往哪里划。”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风拂过,带著淡淡的清新水汽。王北海看著林嘉嫻灿烂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他放慢划船的速度,让小船在湖面上缓缓飘荡,享受著这难得的悠閒。 划完船,两人沿著湖边的小路往前走,看到一家小饭馆,门口掛著“老上海盖浇饭”的招牌。林嘉嫻眼睛一亮:“这家店我小时候经常来吃,盖浇饭的味道特別好,我们去尝尝。” 两人走进饭馆,点了两份红烧肉盖浇饭。很快,饭菜端上来了,红烧肉盖在米饭上,汤汁浓郁,香气扑鼻。林嘉嫻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好像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了,没那么香了。” 王北海却吃得津津有味,他扒了一大口米饭,混著红烧肉,满足地说:“我觉得挺香的,比食堂的好吃多了。”他看著林嘉嫻有些失落的样子,笑著说,“可能是我们长大了,口味变了,不过没关係,下次我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林嘉嫻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点点头:“好,下次你带我去。” 吃过午饭,两人去新华书店看书,书店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读者们都很有秩序,安静地等待著。走进书店,里面格外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有科技类的、文学类的,还有不少连环画。 王北海和林嘉嫻沿著书架慢慢走,寻找著自己感兴趣的书。突然,两人同时看到了书架上的《青春之歌》,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拿,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赶紧收回手,脸颊都有些发烫。 “你也喜欢这本书?”王北海轻声问,眼神里满是惊讶。 林嘉嫻闻言,心里瞬间慌了,完了,要被他发现了。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隨即岔开话题说:“对了,我们同济大学明天晚上要举办毕业舞会,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毕业舞会?”王北海一愣,隨即面露喜色,“当然有兴趣,不过,我还有个请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你说说看。”林嘉嫻好奇地盯著王北海。 “我想带著我那寢室的三个室友一起去,三个土鱉没见过啥大场面,我带著他们去咱同济大学见见世面,你看可以吗?” 王北海趁著寢室三人不在身边,极尽调侃之能,再说了,他这是在给兄弟们谋福利,那三个傢伙听到又如何,如果成功谈了女大学生,老坛要向他进贡一个月的香菸,强子要给他洗两个月的袜子,这些他可都记得清楚。 “可以,让他们一起来玩嘛,正好我也想见见你的室友们。”林嘉嫻大方地说。 “太好了,正好我明天早上回去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王北海激动地说,“那咱们说好了,明天晚上同济大学见。” “不见不散!” 第26章 同济大学新年舞会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6章 同济大学新年舞会 王北海刚从柴油机厂调休回来,帆布包里装著给兄弟们带的菸酒,两包大前门香菸,还有一瓶上海本地的七宝大曲,都是他用这个月刚发的津贴买的。推开 207宿舍门时,强子正趴在桌上对著一张旧报纸发呆,老坛坐在床边端著一杯茶百无聊赖细品,大黄则蹲在地上,还在研究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铁皮猫。 “我回来了!”王北海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菸酒从包里滚出来,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强子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扑过来一把抓起那包大前门,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你知道这半个月我们是怎么过的吗?烟屁都快抽没了,再不回来,兄弟们就要揭不开锅了。”他说著就要拆开烟盒,手指都激动的微微发抖。 老坛放下茶杯,想上前打招呼,脚步却顿住了。上次他撬锁拿信的事,虽然是为了帮王北海,可王北海当时愤怒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当初王北海走时两人的误会也没完全解开。他挠了挠头,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开口。 王北海看出了他的心思,走过去一把抱住老坛,拍了拍他的后背:“兄弟,都过去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要是换作我,说不定也会那么做。” 老坛愣了一下,隨即也用力拍了拍王北海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你小子,早该想通了。” 两人之间的误会,像冬日里的冰雪,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大黄也站起身,手里还攥著铁皮猫的零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海哥,你回来啦。” 王北海笑著点头,从包里掏出几颗水果糖递给大黄:“给你,对了,跟你们说个事,我同事林嘉嫻,邀请我们去参加同济大学的新年舞会,今晚就去。” “什么?新年舞会?”强子手里的烟都忘了点,眼睛瞪得溜圆,“就是你说的那个同济大学毕业的大美女?” 老坛也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住王北海的胳膊:“大海,你可真是好兄弟,知道我们三个还是光棍,特意给我们谋福利。” 大黄却往后退了退,诺诺地说:“我……我就不去了吧。” “为啥不去?”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大黄低下头,手指摸索著衣角:“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去了会给你们丟面子的。”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都磨破了,裤子也磨损的不轻。 王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藏青色的冬季外套:“多大点事,穿我的,咱俩身形差不多,肯定合身。” 大黄还想推辞,却被王北海按住肩膀:“別墨跡,穿上试试,咱是去见大学生,不能太寒酸,更不能丟了咱的气势。” 拗不过王北海,大黄接过外套穿上,果然,大小正合適,藏青色的外套衬得他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强子和老坛也赶紧翻出自己最好的衣服,强子找出一件黑色的棉衣,老坛则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咖夹克,两人对著镜子整理了半天,才算满意。 傍晚时分,四人乘坐公交车来到黄浦江轮渡码头。冬日的夕阳像个橘红色的灯笼,掛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轮渡缓缓驶离码头,江风裹挟著水汽扑面而来,带著刺骨的寒意。王北海和兄弟们站在甲板上,望著远处的外滩建筑群,心里满是期待。 “等会儿到了同济,咱们可得好好表现。”强子搓著手,兴奋地说,“说不定能认识个女大学生,谈个对象。” 老坛也点头:“就是,咱虽然是搞技术的,但也不能输给那些大学生。” 大黄则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握著轮渡护栏小声问:“海哥,到了那里,我该说些什么啊?” 王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紧张,跟著我们就行,少说话多听著,实在不行就吃点东西。” 下了轮渡,强子突然拉住几人,指著路边的烧饼摊:“等等,我去买几个烧饼,先垫垫肚子,万一舞会上没东西吃,肚子突然叫了可就尷尬了。”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就跑过去买了四张烧饼回来。 王北海看著他手里的烧饼,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儂脑子瓦特啦?毕业舞会上啥好吃的没有?点心、水果、饮料,甚至有可能还有红酒,比你这烧饼强多了,这些上海少爷小姐会享受著呢。”他以前在北航上学时,没少往学长和学姐们的毕业舞会上钻,对这些道道门儿清。 强子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不是怕万一嘛,有备无患。” 四人说说笑笑地来到同济大学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寒假里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少数外地留校生偶尔在校园里现身。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把梧桐树的枝椏拉得老长。校门口的传达室亮著灯,门卫大爷坐在里面看报纸打发时间,看到他们四人,抬起头问:“你们是哪个系的?” “我们是机械工程系刚毕业,来参加学校的新年舞会,跟林嘉嫻同学约好的。”王北海上前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是他来之前就想好的说辞,不然,门卫大爷肯定不会让他们进。 大爷放下报纸,起身伸出头望著几人上下打量,看著確实像大学生,便没有多说,直接放行:“进去吧,舞会在大礼堂。” 四人走进校园,沿著水泥路往前走。校园里的建筑大多是苏式风格,红砖外墙在灯光下透著温暖的气息。路边的宣传栏上贴著新年舞会的海报,上面画著跳舞的男女学生,色彩鲜艷。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往大礼堂方向走,女生们穿著漂亮的礼服,男生们则西装革履,显得格外精神。 王北海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著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上身是件米色的针织衫,外面套著件黑色的皮夹克,晚上还特意戴了副墨镜,虽然有些张扬,却格外帅气。强子和老坛跟在他身后,眼睛不停地打量著周围的环境,嘴里嘖嘖称讚:“这大学就是不一样,比我们设计院气派多了。” 大黄则有些拘谨,紧紧跟在三人后面,生怕走丟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王北海!” 四人回头一看,瞬间都愣住了,林嘉嫻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穿著一件米色的大衣,毛领是狐狸毛的,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百褶裙,搭配著肉色的长筒袜,脚上穿著一双黑色的皮鞋;头髮烫成了精致的捲髮,用一根珍珠髮夹別在耳后,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眼神明亮,气质出眾,活脱脱像个上海滩的大小姐。 “你……你今天真漂亮。”王北海也看呆了,摘下墨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老坛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那天去蕃瓜弄找“痞子王”的那个气质小姐吗? 林嘉嫻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著一丝狡黠。 老坛立刻心领神会,原来她是故意没跟王北海挑明笔友的身份,这姑娘,还挺会玩。 强子后知后觉,刚想开口就被老坛偷偷捅了一下,老坛给了他一个“別多嘴”的眼神,强子立刻闭上了嘴,心里却满是疑惑。 王北海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介绍道:“这是老坛,谭济庭,我们宿舍的大哥;这是强子,郑辛强,平时最能闹;还有这个,是大黄,黄永清,之前跟你提过的。” 老坛立刻收起刚才的惊讶,露出热情的笑容,伸出手:“林小姐你好,久仰大名,叫我老坛就行,经常听大海提起你,说你又漂亮又能干。” 强子也赶紧上前,有些拘谨地握手:“林小姐好,我是强子,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林嘉嫻落落大方地与他们握手,笑容温和:“你们好,叫我小嫻就行,不用这么客气,就当是朋友聚会。” 轮到大黄时,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伸出手又赶紧缩回来,挠了挠头:“林……林小姐好,他们都叫我大黄。” “你就是大黄啊?”林嘉嫻看著他,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大黄不解地问。 “以为你是个……”林嘉嫻忍住笑意,转头瞪了王北海一眼。 王北海尷尬地咳嗽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去大礼堂吧,別迟到了。” 四人跟著林嘉嫻往大礼堂走去。越靠近大礼堂,人就越多,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著,说说笑笑,气氛格外热闹。女生们的穿著各式各样,有的穿著紧致的立领短上衣,搭配著百褶裙,显得青春活泼;有的穿著短款皮衣,头髮烫成了时髦的爆炸头,透著一股洋气;还有几个女生穿著紧身的旗袍,包裹著凹凸有致的身材,露出的长腿上穿著肉色长筒袜,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迷人。 强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对老坛说:“这帮大学生玩得真花。” 老坛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穿旗袍的女生,嘴里喃喃自语:“旗袍……太好看了!”突然,他觉得鼻子一热,用手一摸,竟然流鼻血了。 “老坛你咋流鼻血了?”强子惊呼一声,周围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老坛赶紧用手帕捂住鼻子,尷尬得满脸通红:“没……没事,天气太乾燥了。”其实他自己知道,是看到旗袍太激动了,觉得那是最有女人味的打扮。 林嘉嫻强忍著笑意,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老坛:“快擦擦吧,別著凉了。” 王北海拍了拍老坛的肩膀,笑著小声打趣道:“兄弟,咱能不能矜持点?別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老坛捂著鼻子,不好意思地小声回道:“没办法,谁让旗袍这么好看呢。”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以理解。”林嘉嫻似笑非笑地说。 老坛擦去鼻血,有些尷尬,主要他对旗袍真的没有丝毫抵抗力。 林嘉嫻偷偷瞄了王北海一眼:“你呢?” 王北海:“我?嗯,我还行!”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大礼堂,里面已经热闹起来。大礼堂的天花板上悬掛著一个巨大的魔球灯,旋转的镜面反射著彩色的光线,在墙上和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红的、蓝的、绿的,像星星一样闪烁。舒缓的音乐从音响里传来,是当时流行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温柔的旋律在空气中瀰漫。 舞池里已经有不少男女学生在跳交际舞,男生们穿著西装,女生们穿著漂亮的裙子,两人一对,隨著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摆。不过看得出来,大多数人都很拘谨,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第一次跳交际舞。 王北海、老坛和强子刚进来,眼睛就看直了。强子的目光在女生们身上扫来扫去,嘴里不停地讚嘆:“真漂亮,比咱们设计院的女同事强多了。”老坛则盯著那些穿旗袍的女生,虽然刚才流了鼻血,却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只有大黄,牢记著王北海的话,一进来就开始搜寻吃的。很快,他眼前一亮,在礼堂的角落,一排盖著红布的桌案上,摆满了各种食物和饮料,有蛋糕、饼乾、水果,还有果汁和汽水。 林嘉嫻带著四人找了张圆桌,刚坐下,大黄就迫不及待地给老坛和强子使眼色,三人心领神会。 强子立刻站起来,对王北海说:“大海,我们去那边看看有什么吃的,给你和林小姐带点回来。” 老坛也跟著站起来:“对,你们先坐著,我们去去就回。”说完,三人就快步朝食物区走去,既给王北海和林嘉嫻创造了独处的机会,也能满足他们的口腹之慾。 王北海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去拿了两杯果汁回来,递给林嘉嫻一杯:“尝尝这个,橘子味的,挺甜的。” 林嘉嫻接过果汁,轻轻抿了一口,看著舞池里跳舞的学生笑著说:“没想到毕业这么久,还能回学校参加舞会,感觉又回到了大学时光。” “你大学的时候经常参加舞会吗?”王北海问,眼睛落在她的脸上,灯光下,她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嘴唇涂了淡淡的水釉唇膏,晶莹剔透,格外诱人。 “偶尔参加,不过那时候主要还是忙著学习。”林嘉嫻点点头,“我们学机械工程的,作业特別多,经常画图到深夜,哪有时间参加舞会。” 两人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舞池,偶尔聊几句,气氛温馨而微妙。音乐缓缓流淌,彩色的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王北海觉得,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帅气的青年走了过来。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內衬白寸衫,打著黑色领结,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杯红酒,显得格外绅士。他走到林嘉嫻面前,微微弯腰,伸出手:“林小姐,能荣幸请你跳支舞吗?” 林嘉嫻抬头一看,秀眉微蹙,这人是周振申,和她同系的学生会干部,以前在学校时追求过她好几次,都被她拒绝了,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也来了,还这么不识趣地过来邀请自己跳舞。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舞伴了。”林嘉嫻轻轻摇了摇头,转头望向王北海。 周振申愣了一下,直起身,顺著她的目光看向王北海,眼神里满是不屑。他上下打量著王北海,见他穿著牛仔裤和皮夹克,閒散得很,不像个公子哥,心里更是轻视:“他?你確定要跟他跳舞?” 王北海立刻心领神会,起身和刚才姓周的一样,微微弯腰,做了个绅士邀请的手势:“林小姐,能请你跳支舞吗?” 林嘉嫻见状,莞尔一笑,伸手轻轻搭在了王北海的手上。她的手很细很软,却有点微凉,王北海的心跳瞬间加速。 正当王北海牵著林嘉嫻的手朝舞池中走去时,却被身后的声音喊住了。 “等等!” 第27章 六零年代的摇滚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7章 六零年代的摇滚 王北海和林嘉嫻的手还牵在半空中,听到身后的喊声,两人同时回头。周振申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著红酒杯,深紫色的酒液晃荡著,差点洒在鋥亮的皮鞋上,定製款西服的领口被扯得有些歪斜,周围原本隨著音乐轻晃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周振申,你还有事吗?”林嘉嫻秀眉微蹙,语气里的不悦像冬日的寒风,颳得人心里发紧。她最烦这种毫无品性的人,被拒绝后还死缠烂打。 周振申却没理会她,视线像刀子似的扎在王北海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位同学,我看你面生得很,不是我们同济的吧?”他上下打量著王北海的牛仔裤和墨镜,语气里满是轻蔑,“看你这穿著,倒像街头游荡的无业游民,恐怕连交际舞的基本步都不会走吧?別在这里丟人现眼,耽误林同学跳舞。” 王北海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握著林嘉嫻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在北京四九城混的时候,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 “我会不会跳舞,跟你有什么关係吗?”王北海声音不高,却带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气,“小嫻愿意跟我跳,就够了。” “你……”周振申被噎得脸色涨成猪肝色,手指著王北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在同济当了四年学生会干部,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尤其是在林嘉嫻面前,这让他觉得顏面尽失。 “我看你就是瘌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你配吗?”周振申毕竟当了几年学生会干部,很快就变得更加强势。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老坛的声音突然炸响,他擼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就要衝上去理论。 强子赶紧拉住他,摇摇头:“老坛,別衝动,这里是大学,別把事情闹大了。” 大黄也跟在后面凑过来,手里还拿著一块蛋糕,看到这剑拔弩张的这阵仗,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王北海也不生气,立刻出言回懟:“咱俩谁是癩蛤蟆,癩蛤蟆自己知道。” 这时,林嘉嫻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王北海身前,目光坚定地看著周振申:“周振申,我再说一遍,我愿意跟谁跳舞是我的自由,你无权干涉,请你尊重我,也尊重我的朋友,別在这里胡搅蛮缠。” “尊重?”周振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提高声音,引得更多学生围过来,“你跟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在一起,还谈什么尊重?林嘉嫻,你以前在学校不是挺高傲的吗?怎么现在连这种人都看得上,装什么清高。” 眼见姓周的这小子邀请跳舞不成,竟然恼羞成怒把矛头转向了林嘉嫻,王北海听得火冒三丈,刚要上前教训对方,却被林嘉嫻轻轻按住了胳膊。林嘉嫻转过头,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著“交给我”的篤定。隨后,她重新看向周振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装清高?总比你装绅士强,以前在学校追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现在被拒绝了,就开始人身攻击,这就是所谓的学生会干部的素质?” 林嘉嫻顿了顿,声音更冷了:“还有,我的舞伴比你这种只会在学校里摆架子的学生强多了,你与其在这里嫉妒別人,不如多花点心思在正道上,省得毕业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这番话像连珠炮似的,懟得周振申哑口无言。他看著林嘉嫻坚定的眼神,又感受到周围学生们异样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还有鄙夷,脸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扇了几巴掌。他知道今天討不到好,只能狠狠地瞪了王北海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著”,转身拨开人群,狼狈地躲到了角落里。 周围的学生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开,舞台上的乐队重新奏响了舒缓的《蓝色多瑙河》,礼堂里的气氛又恢復了之前的温馨。 老坛双手抱在胸前,凑到王北海身边,挤眉弄眼地说:“行啊大海,这林妹子可不是好惹的主,你以后有福嘍!” 王北海没理会他的调侃,牵著林嘉嫻的手,慢慢走进舞池。舞池中央的魔球灯还在缓缓旋转,把红、蓝、绿三色的光斑洒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把碎星。王北海其实没怎么跳过交际舞,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僵硬,脚步时不时会和林嘉嫻的撞到一起。但他学东西快,跟著林嘉嫻的节奏,很快就找到了感觉,左手轻轻揽著她的腰,右手握著她的手,隨著音乐的节拍慢慢摇摆。 林嘉嫻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子,带著淡淡的雪花膏香味,让王北海的心跳瞬间加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间的柔软,还有握著的手心里的温度,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连舞步都慢了半拍。 “想什么呢?”林嘉嫻抬起头,眼尾带著笑意,“是不是紧张了?” “没有。”王北海赶紧收回思绪,耳根却悄悄红了,“就是觉得这音乐挺好听的。” 林嘉嫻忍不住笑了,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这是《蓝色多瑙河》,我以前在学校的音乐会上听过。”她轻轻调整著舞步,让两人的节奏更合拍,“你学东西真快,刚开始还以为你要踩我脚呢。” 舞池周围,老坛和强子看得眼热。老坛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朝著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的女学生走过去。那女生穿著粉色立领短上衣,搭配黑色百褶裙,梳著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文静又可爱。“同学你好,我叫谭济庭。”老坛努力挤出个温和的笑容,“能请你跳支舞吗?” 女生愣了一下,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老坛激动得差点顺拐,好在强装镇定,笨拙地拉起女生的手,走进了舞池。强子也不甘示弱,看中了一个穿短款皮衣、烫著捲髮的女生,上去没聊两句,就被对方笑著拒绝了。他也不气馁,又找了个穿旗袍的女生,这次倒是成功了,两人手牵手走进舞池,强子还不忘回头给王北海比了个“拿下”的手势。 而大黄,则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他端著个餐盘,在自助区来回穿梭,蛋糕、饼乾、水果,只要是能吃的,都往盘子里放。不一会儿,餐盘就堆得像小山似的,他找了个空座位坐下,一边大口吃著蛋糕,一边喝著橘子汽水,甚至还试著喝起了之前从来没有沾过的红酒,没多久小脸就喝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一曲终了,成双成对的男女学生们纷纷退出舞池,回到座位上休息。就在这时,舞台上的音乐突然变了,动感的节奏、强烈的鼓点,瞬间打破了之前的舒缓氛围。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振申带著两个穿休閒装的男生,大步流星地走进舞池。他们隨著音乐扭动身体,一会儿旋转,一会儿跳跃,动作虽然不算专业,却充满了活力,引得周围的学生们纷纷起鬨鼓掌。 周振申跳得兴起,径直朝著王北海的方向走过来,一边跳一边做著挑衅的动作,他伸出手指了指王北海,又指了指舞池中央,嘴里喊道:“喂!癩蛤蟆,敢不敢跟我斗舞?” 周围的学生们瞬间沸腾了,纷纷围过来,把舞池围得水泄不通。林嘉嫻皱起眉,拉了拉王北海的胳膊:“別理他,他就是想找存在感。” 老坛凑过来,面露担忧之色:“大海,算了,咱们就是来玩玩的,舞也跳了,女大学生的手也牵了,够本了。”他担心王北海衝动之下出手教训对方,到时他肯定也得上。 强子也靠近小声说:“海哥,待会儿咱搞点吃的就可以闪了,犯不著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舞蹈不是咱的强项。” 王北海却笑了,他从不是怕事的人,以前在北京的时候,无论跟人家掐架还是跟人斗舞,咱爷们儿就没怕过。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夹克,对著林嘉嫻和老坛、强子说:“放心,只要我站在舞池中央,他连丟人现眼的机会都没有。”只是,他看了眼舞台上的乐队,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音乐不行,太没劲儿了。” 说完,王北海丟下一脸错愕的三人,径直朝著大礼堂的后台走去。周振申愣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林嘉嫻也有些担心,怕他闹出什么乱子;老坛和强子更是面面相覷,摸不著头脑。 王北海走到后台,手里多了一盘黑色的磁带,是他特意带来,为了舞会准备的,他跟负责播放音乐的学生说了几句,又把磁带递了过去。那学生愣了一下,犹豫著把磁带放进了播放机。 下一秒,一阵极具衝击力的音乐突然响起,强烈的吉他 riff、动感的鼓点,还有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猫王)那独特的、带著沙哑的嗓音,瞬间袭卷了整个礼堂。《heartbreak hotel》的旋律,融合乡村布鲁斯与山地摇滚,在60年代的上海,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 现场的学生们先是愣住了,紧接著,就有人开始不自觉地跟著音乐扭动身体。王北海大步流星地走进舞池中央,隨著音乐的节奏,开始舞动起来,他没有跳传统的舞蹈,也没有学周振申那套花架子,而是跳出了一种全新的舞蹈动作:只见他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似的,时而弯腰,时而旋转,手臂和腿部的动作充满了力量,却又带著种放盪不羈的隨性,类似后来的霹雳舞风格,却又多了几分摇滚的狂野。 王北海的脚在地上快速滑动,身体隨著音乐的节拍轻轻颤动,头髮被甩到飞起,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充满活力的眼睛。 周围的学生们被这种新颖的舞技彻底吸引了,纷纷围在舞池边,跟著音乐的节奏鼓掌、欢呼,还有些胆大的学生,直接衝进舞池,跟著王北海一起跳了起来。 老坛和强子看得目瞪口呆,隨即也兴奋地吹起了口哨,大喊:“大海牛气!”他们万万没想到,平时在宿舍里只会画图、下棋的大海,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隱藏技能。 林嘉嫻也瞪大了眼睛,捂著嘴,眼里满是惊喜和崇拜。她以前在信里听“痞子王”说过,他喜欢听国外的摇滚乐,却从没想过,他竟然还会跳这么酷的舞蹈。看著舞池中央那个闪闪发光的身影,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也越来越红,这个傢伙,总是能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闯入了舞池,是大黄。他手里还拎著个没喝完的酒瓶,脚步踉蹌地跟著音乐扭动身体,动作笨拙又滑稽,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转圈,一会儿又学著王北海的舞蹈动作,结果差点摔个跟头,引得周围的学生们哄堂大笑。 王北海看到他,也忍不住笑了,非但没有嫌弃,反而伸出手,拉著大黄一起跳。老坛和强子见状,也衝进舞池,四个人在舞池中央,跟著摇滚乐的节奏,肆意地舞动著,把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而停在舞池边上的周振申,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他原本想通过斗舞找回面子,却没想到王北海跳的这种舞,他连见都没见过。那强烈的音乐、不羈的动作,还有现场学生们的欢呼,都像巴掌似的,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他紧紧攥著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眼神里满是羡慕嫉妒恨,他也想学会这种舞蹈,也想成为全场的焦点,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王北海出尽风头,自己却像个小丑。 他知道,斗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再比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他咬著牙,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红酒,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却还是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舞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强子悄悄溜到自助区,把几块蛋糕和饼乾塞进了口袋,他想留著回设计院加班的时候垫肚子。没想到,这一幕正好被周振申看到了。 “喂,你干什么呢?”周振申猛地站起来,指著强子,声音里满是嘲讽,“偷东西?我就说你们是一伙儿的吧,果然是没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素质就是低。” 强子的脸瞬间红了,赶紧把口袋里的零食拿出来,有些尷尬地说:“我,我就是想留著晚上吃,不是偷。” “不是偷?”周振申冷笑一声,走上前,一把夺过强子手里的饼乾,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几脚,“这是学校为舞会准备的,不是给你这种人占便宜的,没本事就別来参加舞会,丟人现眼!” 第28章 这就是青春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8章 这就是青春 “你他妈的太过分了!”强子气得浑身发抖,擼起袖子就要跟周振申动手。 老坛和大黄也赶紧跑过来,站在强子身边,怒视著周振申。 周围的学生们又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周振申却丝毫不惧,反而更加囂张:“怎么?想打架?我告诉你们,这里是同济大学,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敢闹事,我就报公安。” 就在这时,林嘉嫻走了过来。她弯腰捡起地上被踩烂的饼乾,看著周振申,语气冰冷:“周振申,你太过分了,他只是想拿点零食,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至於这么咄咄逼人吗?” “林嘉嫻,这跟你没关係。”周振申喊道。 “怎么没关係?”林嘉嫻站到强子身边,眼神坚定,“他们是我的朋友,你欺负我的朋友,就是欺负我,这些零食,我赔给学校,你刚才的行为,必须给他道歉。” “他偷东西,我给他道歉?你有没有搞错?”周振申难以置信地盯著林嘉嫻,他没想到自己苦苦追求的姑娘会这么护著他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时,王北海和老坛站了出来,逼近周振申,他们俩的不善眼神是准备要隨时动手的意思。 “你们两个想干嘛?想打架是吧?好,你们给我等著。”周振申不敢跟他们硬碰硬,后退几步后便冷哼一声,转身跑出了大礼堂。 舞会结束后,学生们纷纷离开,大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林嘉嫻带著王北海几人正要离开,却被周振申带著十几个学生拦住了去路,那些学生大多是学生会的成员,手里还拿著木棍、扫帚,显然来者不善。 王北海心里一沉,知道周振申是因为在舞会上丟了面子和刚才被他们震慑后,故意堵他们,想伺机报復。 老坛立刻擼起袖子,摆出打架的姿势:“怎么?想以多欺少?来啊,谁怕谁!” 王北海赶紧把林嘉嫻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看著周振申:“你这是要狗急了跳墙?” 强子也握紧了拳头,虽然有些紧张,却没有退缩。大黄站在最后面,浑身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本能反应,他长这么大,还没跟人打过架。 周振申却突然笑了,他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学生放下手里的傢伙事,然后走到王北海面前,眼神炙热地说:“我不想干什么,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你们走。” 王北海皱起眉:“什么事?” “教我们跳你刚才那种舞。”周振申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恳求,“就是那种跟著摇滚乐跳的舞,太酷了,只要你肯教我们,之前的事,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王北海愣住了,他以为周振申是想报復,没想到竟然是想拜师学艺? 老坛和强子也愣住了,强子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小子,脑子没坏吧?” 王北海回过神,忍不住笑了:“你要是早些时候好好跟我求著学,我可能会教,也可能不会。但你现在用这种方式威胁我,让我很不爽,咱也是要面儿的人,怎么可能还会教你们?” 他顿了顿,故意上下打量著周振申和他身后的学生,语气里满是嘲讽:“再说了,就你们这几头猪,就算我教了,你们也学不会,纯属白费功夫。” 这番话彻底惹恼了周振申和他身后的学生。 “你他妈骂谁呢?”周振申怒吼一声,“我现在怀疑你们是在传播资本主义思想,这种摇滚乐、这种舞蹈,都是西方资本主义的糟粕!” 周振申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学生们喊道:“同学们,我们不能让他们把这种糟粕带出去,把他们抓起来,交给学校处理。” 那些学生被王北海骂成“猪”,本来就很愤怒,听到周振申煽动的话,立刻响应起来,纷纷朝著王北海他们围过来。 礼堂里的混乱仍在升级,周振申带来的学生们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木棍、扫帚挥舞著,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大黄站在最后面,手里紧紧攥著那半瓶没喝完的红酒,瓶身被他攥得发热,他的手在不停颤抖。他看著老坛被两个学生按在地上打,强子的胳膊也挨了一棍,王北海护著林嘉嫻在人群里躲闪,心里的热血突然涌了上来,他平时看著木訥,可骨子里藏著的倔劲,最见不得兄弟受欺负。 “住手!”大黄突然嘶吼一声,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狠劲。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就在这剎那间,昏暗中,大黄举起酒瓶,朝著最囂张跋扈的周振申冲了过去。 周振申刚要回头呵斥,就见一道黑影袭来,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顺著脖颈流了下来。 “砰!”酒瓶砸在周振申头上,瞬间碎裂,红酒混著猩红的鲜血溅了周围学生一身。周振申闷哼一声,捂著后脑勺踉蹌著后退两步,眼睛瞪得溜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突然神经质的砸下去,大黄自己也愣住了,看著手里剩下的半截酒瓶,还有周振申头上不断涌出的血,心臟咚咚狂跳,可他没敢停留,转身就朝著礼堂门口狂奔。 “拦住他!”周振申反应过来,捂著流血的脑袋嘶吼,声音里满是疼意和愤怒。 大礼堂里灯光昏暗,刚才也只是剎那之间发生的事,没人看清动手的到底是谁,只看到一道人影,衝进来又跑出去,学生们乱作一团,有的去追大黄,有的还在围著王北海几人。 “这哥们够意思!”老坛从地上爬起来望著远去的背影说道。 强子这时也靠了过来:“咦,大黄呢?” 王北海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道熟悉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傢伙是大黄。” “还愣著干嘛,追啊!”老坛率先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空酒瓶就往外冲。 王北海也顾不上別的,拉起林嘉嫻的手,护著她,朝礼堂外衝去。 强子揉了揉被打疼的胳膊,也抄起个酒瓶追了出去。 黑夜,路灯昏黄的光线洒在石板路上,同济大学校园里一片混乱,大黄慌不择路地往前跑,身后传来学生们的喊叫声:“別让他跑了!” “抓住那个砸老子的。”周振申捂著脑袋,在一群学生的簇拥下在后面追,没想到作为学生会干部的周振申在学校里还挺有威望,他又喊来不少人机械工程系学生,在同济大学校园围追堵截王北海他们。 “大黄,往这边跑!”王北海在旁边小道上大声喊。 慌乱中的大黄听见王北海熟悉的声音,紧张的心情稍微镇定下来,他憋了一口气转了个弯,快速朝著王北海几人的方向跑去,很快便与几人匯合。 “跟我来。”林嘉嫻熟悉校园地形,带著王北海几人往图书馆后面的小巷跑。 小巷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脚下全是碎石子,几人跑得跌跌撞撞,受惊的大黄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兄弟们跟上来了,才稍微鬆了口气,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子里晃来晃去,像鬼火般缠著他们不放。 “快,躲进这个杂物间。”林嘉嫻指著巷子尽头的一扇小铁门,那是学校后勤处的杂物间,平时用来堆放扫帚、拖把。 几人闻言赶紧挤进去,王北海轻轻关上门,透过门缝往外看,学生们的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手电筒的光扫过门板,嚇得几人屏住呼吸。 “应该走了吧?”强子压低声音问,刚要开门,就听到外面传来周振申的声音:“仔细搜!他们跑不远,肯定躲在附近了。” 几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杂物间里瀰漫著灰尘和霉味,空间狭小,五个人挤在一起,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突然,杂物间的门突然被拉开,十几道手电筒的光射进来,晃得几人睁不开眼。 “找到他们了。”外面传来学生的兴奋声。 周振申捂著脑袋跑过来,脸上满是阴狠:“跑啊!怎么不跑了?” 学生们蜂拥而上,把五人拽出来,堵在墙角,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不把你们打出屎来,我就不姓周。”周振申怒吼著。 “这就是老子要的热血青春啊!”老坛突然笑了,擼起袖子,“兄弟们,跟他们拼了!”说完便带头率先冲了上去。 老坛这话像点燃了导火索,强子也跟了上去,挥拳打在一个学生的脸上。 大黄也没怂,从身后掏出刚才从杂物间顺出来的扫帚,挥舞著反抗。 王北海把林嘉嫻紧紧护在身后,对抗著涌上来的学生,眼神里满是狠劲,这就是青春,有衝动,有热血,更有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兄弟和心上人的倔强。 混乱再次爆发,老坛刚打倒面前的学生,就被身后的人一棍子砸在脑袋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老坛!”王北海嘶吼一声,红了眼,他再也顾不上別的,拎著酒瓶就朝著周振申衝过去,无视周围挥过来的拳头,眼里只有那个带头的傢伙。 林嘉嫻见状赶紧拉住王北海的胳膊,却被王北海一把推开。 “別管我!”王北海怒吼著,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疯狂。 就在这时,林嘉嫻突然大喊:“痞子王,別衝动!” “痞子王”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王北海耳边,他挥著酒瓶的动作瞬间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著林嘉嫻:“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林嘉嫻眼圈泛红,声音带著哽咽:“痞子王,你最听我的话了,別跟他们打,不值得!” “小林战士?”王北海嘴里喃喃自语,他一步步走向林嘉嫻,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那个在信里陪了他四年的笔友,那个他在衡山路苦苦寻找的“小林战士”,竟然就是眼前这个陪在他身边的美丽姑娘。 周围的学生们也停住了手,疑惑地看著他们。 王北海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可下一秒,他拿起手中的空酒瓶,猛地砸向自己的脑袋。 “砰!”酒瓶碎裂,鲜血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脸上。 王北海转头用凶狠的目光死死盯著周振申:“这下,够了吗?能不能消停?” 周振申被王北海的气势震慑住,这傢伙够狠,妈的,连自己的脑袋都下得去手。 而王北海对此却毫不在意,他又慢慢走近林嘉嫻,望著对方纯洁眸子中浮现的惊愕眼神认真说:“我终於找到你了,原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你说的话我都听。”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慑住了,学生们看著王北海脸上的鲜血,再看看周振申和老坛头上的伤,突然冷静下来,这要是闹出人命,他们的前途就毁了,为了一个已经毕业的前学生会干部,太不值得了。有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木棍,有人往后退了退,看向周振申的眼神里满是犹豫。 林嘉嫻嚇得脸色惨白,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赶紧跑过去,扶住王北海,从包里掏出手帕,又从自己的百褶裙上撕下一块布,笨拙地给他包扎伤口。 “你这傢伙,怎么这么傻?”林嘉嫻的声音带著哭腔。 王北海咧著嘴痴笑:“在『小林战士』面前我就变成了傻子。” 老坛捂著流血的脑袋站在旁边,看著两人亲密模样,委屈地想:那我呢? 周振申看著林嘉嫻紧张王北海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追了林嘉嫻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对谁这么上心,可这个来路不明的傢伙,却轻易得到了她的心,他咬著牙,眼神里满是嫉妒和不甘。 “我没事,就是流点血,不疼。”王北海伸手擦去林嘉嫻脸上的眼泪。 林嘉嫻擦去眼泪,认真盯著王北海仔细瞧,这种相认的感觉很神奇,像是跨越了千里的距离,穿过了百封信笺,终於在这一刻,两个灵魂紧紧贴在了一起。 “走,去医院。”林嘉嫻扶著王北海。 几人走出巷子,学生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再阻拦。 周振申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满是不甘,却也没再追上去,他知道,今天他输得彻底。 到了医院,护士给王北海和老坛包扎伤口,王北海的额头缝了两针,老坛的后脑勺缝了三针,两人头上都缠著白色的纱布,看起来有些滑稽。强子和大黄坐在旁边,时不时偷偷笑两声,被林嘉嫻瞪了一眼,才赶紧憋住。 “你们先在这等著,我去缴费。”林嘉嫻拿著缴费单,刚走出病房,就看到周振申被几个学生扶著走进隔壁病房,脑袋上也缠著纱布,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躲在门外偷听。 “快打电话到周公馆,就说周振申被人打了,在医院。”周振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傲气。 这时候,强子也偷偷跟了出来,听到了周振申的话,赶紧回到病房:“不好了,那姓周的傢伙要搬救兵。” 林嘉嫻也匆匆忙忙回到病房,听了强子的话也点点头。 老坛腾地从病床上站起来:“快走,好汉不吃眼前亏。” 几人不顾护士的阻拦,偷偷从医院后门跑了。 没过多久,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医院大门口,十几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气势汹汹地衝进医院,可他们在周振申的示意下找到王北海几人所在的病房时,早已人去房空。 周振申坐在病床上,脸色阴沉:“得罪了我周振申,他们跑不了。” 第29章 让中国有自己的火箭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9章 让中国有自己的火箭 出了医院后门,几人沿著窄巷绕到平凉路,確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才鬆了口气,此时,路灯昏黄的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映得整个平凉路像条长河。 林嘉嫻看著王北海额头上渗血的纱布,伸手轻轻碰了碰,语气里带著嗔怪:“还疼吗?” 王北海摸了摸纱布,咧嘴笑了,忘了额角的疼。 “对了,先前在礼堂里,你跳的那是什么舞?我从来没见过,倒挺新奇。”林嘉嫻好奇地问。 “那叫『迪斯科』,去年从国外回来的表哥教我的,他说这是国外最流行的舞,跟著摇滚乐跳最带劲。”王北海说著从口袋里掏出那盘磨得有些掉色的磁带,“这盘猫王的《heartbreak hotel》,就是他从国外捎回来的,我平时就爱听这个。” “你这叫崇洋媚外。”林嘉嫻故意皱起眉,伸手抢过磁带,指尖碰到他的手,又赶紧缩回去,耳尖悄悄泛红。 “这你就不懂了吧?”王北海凑过去,压低声音,“咱这叫『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摇滚乐的节奏能让人提神,迪斯科能活动筋骨,整天在车间里太闷了,总得找个消遣方式,你看今天舞会上,大家不都跟著跳了吗?” 林嘉嫻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白了他一眼,却把磁带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她其实挺喜欢那首英文歌的旋律,刚才在礼堂里,她的脚也忍不住跟著打拍子。 王北海几人把林嘉嫻送回家,然后王北海带著老坛、强子和大黄三人赶回敬老院,正好老常回衡山路了,房间里空出一张床,两张床四个人將就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四人才赶回衡山路蕃瓜弄宿舍。 临近春节,柴油机厂马上要放假了,工人们的心態也变得活跃起来。 厂里的工人按进厂年代分为两个群体:解放工人和建国初期工人。解放工人是从民国政府旧工厂解放过来的,整体技术水平有限;建国初期工人以五八年为节点,號称“五八號”,虽然人数不多,却是厂里的中流砥柱,大多有文化、手艺好,郑有才就是其中的代表。 郑有才本是锻造车间的翻砂工,却特別擅长製作烟花,每到春节或重大庆典,他就带著工人,用厂里的材料製作各式各样的烟花。临近春节,他又开始忙活起来,下午的时候他就在厂区的空地上搭起铁架子,把製作好的烟花掛上去,傍晚时分,点燃烟花,五顏六色的烟花在夜里绽放,照亮了整个厂区,工人们围著烟花,欢呼雀跃,寒冷仿佛都被驱散了。 王北海也和林嘉嫻一起欣赏了这场別开生面的烟花盛宴,自从两人相认后,感情也逐渐升温,虽然没有表明关係,但在他们心里都默契地选定了对方。 转眼就到了腊月廿九,上海柴油机厂门口贴了对联,掛起了红灯笼,厂里的广播循环播放著《歌唱祖国》,年味越来越浓。厂长林启康站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身边堆著小山似的年货:每人两斤带鱼、一斤花生、半斤糖果,还有一张粮票和布票。工人们排著队领年货,脸上都带著笑,互相说著拜年的话。 “老常同志,这是你的年货,拿好。”林启康递过一个布袋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老常接过袋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谢谢林厂长,我这就带回设计院,让同事们也沾沾喜气。”他惦记著院里的伙计们,恨不得立刻就回去。 王北海跟在老常后面正准备去领年货却被林嘉嫻拉到一边。 “等会领完年货,你等我一下,有事找你。”林嘉嫻凑到王北海耳边低声说。 “可是……我还要赶著回设计院,都跟老常约好了。”王北海如实说道。 “不许回!”林嘉嫻瞪了王北海一眼,丟下三个字便转头忙著给爷叔林启康分发年货去了。 啥意思?王北海愣愣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领完年货,厂里就放假了,老常找到王北海,得知王北海暂时不回设计院后,他连敬老院宿舍都没回,直接拎著年货往轮渡码头赶去。 王北海也领了年货,见林嘉嫻还在忙著发年货,他打了个招呼便抱著布袋子,沿著军工路往敬老院走,路过巷口的馒头摊,又掏出粮票买了二十个白面馒头。 敬老院的铁门虚掩著,老周师傅正在院子里扫地,小黄狗摇著尾巴跑过来,在王北海脚边蹭来蹭去。 “小王同志回来啦!”老周师傅放下扫帚,看到他怀里的年货,“这是厂里发的年货吧?柴油机厂福利不错的。” “周大爷,这些年货我用不到,给院里的老人们分了吧。”王北海把布袋子递过去,又拿出馒头,“还有这些馒头,您给老人们热著吃。” “这怎么使得?”周师傅连忙推辞。 王北海直接將手里的布袋往前一推:“周大爷,我是真心给大家的,就当是我这个做晚辈的孝敬各位长辈了。” 老周师傅眼眶一热,赶紧喊来几个身体硬朗的老人接过王北海手里的东西,隨后,大家围著王北海,七嘴八舌地道谢: “小王啊,难为你还想著我们这些老傢伙。” “小王同志,快进来烤烤火,外面冷。” 王北海跟著他们走进屋里,炉火烧得正旺,老人们给他端来热茶,又拿出瓜子糖果,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他坐在炉边,听老人们讲过去在厂里的故事,心里暖烘烘的。 临近中午,林嘉嫻找到敬老院,看到王北海正帮老周师傅劈柴,额头上还渗著汗。 “你还真是勤快,回头给我家也劈些柴唄!正好过年期间烧锅做饭用得多。”林嘉嫻弯腰盯著王北海笑著说。 “那当然没问题。”王北海放下斧子,起身擦了把汗说道,能再去林嘉嫻家蹭饭他求之不得。 “我妈让我来告诉你,今年去我家过年。”林嘉嫻直起身,双手背后,爽朗地说。 王北海愣了一下:“去你家过年?会不会太麻烦叔叔阿姨了?” “有什么麻烦的。”林嘉嫻拉著他的胳膊,“我爸妈都盼著你去呢,我爸还说要跟你下象棋。” 面对心仪姑娘的邀请,王北海欣然答应,但他心里清楚,咱北京孩子上门做客不能空著手,於是,第二天一早,他揣著这个月的工资,就去了八埭头买新年礼物。 大年三十这天,上海的街头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都贴起了春联,掛起了红灯笼,孩子们穿著新衣服,拿著鞭炮在巷子里跑。 有“南京路”之称的八埭头街面早已热闹起来,爆米花的师傅支起铁桶,右手摇著铁桶的把手,左手拉著木质鼓风机,“呼嗒呼嗒”的声音格外有节奏。压力表的指针慢慢上升,师傅突然喊了一声:“响了啊!”周围的孩子赶紧捂住耳朵,“砰”的一声巨响,雪白的米花喷出来,师傅打开布袋子,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王北海买了两袋米花,又走到糖炒栗子摊前,栗子在黑砂里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摊主用大铁铲翻动著,嘴里不停地喊著:“糖炒栗子……热乎的糖炒栗子,香甜得很。” 这时王北海忽然想起来,之前听林嘉嫻提过,她和妈妈张慧芬就爱吃糖炒栗子,於是,他果断买了一斤,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隨后又给林父买了个保温茶杯,给林母买了条围巾,给林嘉嫻买了双毛茸茸的手套,都是他挑了好久才选中的。 走到江园里弄堂口时,王北海看到林嘉嫻正蹲在地上餵流浪猫,几只小猫围著她,“喵喵”地叫著,她小心翼翼地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特意过来迎接我的?”王北海走上前,把糖炒栗子递过去,“诺,给你买的。” 林嘉嫻接过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香甜可口。 “美得你,我是来餵猫的,这些都是我经常餵的猫。”林嘉嫻瞪了王北海一眼笑著说,眼里满是温柔。 王北海还不知道,林嘉嫻在江园里“猫小姐”的名头可响亮得很。 旁边晒被子的阿婆笑著说:“小嫻啊,这是你对象吧?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林嘉嫻脸颊一红,赶紧解释:“阿婆,他是我同事。”她在心里嘀咕:怎么谁见到王北海都说是自己对象? 王北海听了阿婆的话,却在旁边傻笑,心里像吃了糖一样甜。 两人拎著礼物来到江园里 49號,张慧芬正端著一碗浆糊在门口准备喊自家男人出来贴春联,看到王北海,立刻笑了:“小王来啦!快到屋里坐。”她看到王北海手里还拎著礼物笑容更甚了,“来就来,还买啥东西。” 当张慧芬看到王北海手中的糖炒栗子时,眼睛一亮,“哎呀,我最爱吃这个了,还是你细心。” 林启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两副春联,看到王北海,热情地招呼:“小王,来得正好,等我把春联贴好,今天咱再痛痛快快杀几局。” 打完招呼后,林嘉嫻拉著王北海走进自己的闺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格外温馨,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张书桌,上面摆著几本书和一个檯灯,书桌上还放著个相框,是她大学毕业时的照片。墙上贴著几张电影海报,还有一张手绘的机械图纸。床头掛著个布偶猫,是她小时候妈妈给她做的。 小白猫奶糖此时正慵懒地趴在窗台上睡觉。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茶。”林嘉嫻將桌上的相册放到王北海面前,转身出去。 王北海眼前一亮,顺手拿起桌上的相册翻看。 相册里都是林嘉嫻的照片:小时候穿著碎花裙,扎著两条麻花辫,在杨浦公园划船,笑得格外灿烂;中学时穿著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合影;大学时的艺术照,穿著白色连衣裙,站在同济大学的樱花树下,眼神清澈。最后一页是她的毕业照,穿著学士服,和同学们站在一起,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王北海看著照片里的林嘉嫻,忍不住偷偷取出那张樱花树下的艺术照,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他想把这张照片带在身边,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你在看什么呢?”林嘉嫻端著茶杯回来,见王北海盯著相册发呆,忍不住笑了,“是不是觉得我小时候很傻?” “没有,很可爱。”王北海赶紧合上相册,眼神有些慌张,“你大学学的机械工程,怎么会喜欢这个专业?” “因为我爷叔啊。”林嘉嫻坐在他身边,“小时候总去厂里玩,看爷叔带著工人师傅们修机器,觉得特別有意思,后来考大学,就报了机械工程系。”她顿了顿,看向王北海,“你呢?为什么会去搞火箭?” “因为想让中国有自己的火箭。”王北海的眼神变得坚定。其实,他之前整天吊儿郎当,哪里有什么崇高理想,只不过后来加入上海机电设计院,参与造火箭这项伟大的事业,这个目標才逐渐清晰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静。王北海看著林嘉嫻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能遇见她,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张慧芬在厨房里忙碌著,准备年夜饭,王北海凑到厨房门口,想帮忙打下手,却被张慧芬推了出来:“你去跟老林下棋,厨房这里不用你帮忙,別添乱。” 林启明早已摆好象棋,坐在桌边等著他:“来,小王,就等你了。”这也是一年中他难得的做回一家之主。 两人在桌边坐下,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悦耳。林嘉嫻坐在一旁看著,时不时给两人添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混合著鞭炮的声响,满是过年的味道。 “开饭啦!”张慧芬端著最后一道热炒从厨房走出来。 林家的年夜饭格外丰盛,为了招待王北海这次更是下了血本,冷盘摆满桌子:白斩鸡皮黄肉嫩,四喜烤夫里放了花生和木耳,还有腊肠、酱牛肉、爽口萝卜和凉拌贡菜,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热炒也很丰富:红烧鯽鱼汤汁浓郁,面拖黄鱼外酥里嫩,油爆虾色泽黄亮,走油蹄膀肥而不腻,油闷笋鲜脆可口,生煸草头翠绿爽口。汤是三鲜汤,里面有肉圆、虾仁、金针菇,鲜得很。 “小王,快尝尝这个走油蹄膀,阿姨燉了一下午。”张慧芬给王北海夹了一块,“过年要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王北海咬了一口,软糯入味,忍不住讚嘆:“阿姨,您的手艺太好了,比我之前吃过的都好吃。” 张慧芬听到对方这么夸讚她的厨艺,心里自然乐开了花。 林启明笑著举杯:“来,小王,喝一杯,新年快乐!” 王北海端起酒杯,將杯子稍稍放低跟林启明碰了一下,又跟张慧芬和林嘉嫻碰了碰,黄酒的醇厚在嘴里散开,暖了整个身子。 饭吃到一半,窗外突然传来“砰砰”的响声,烟花在夜空绽放,五顏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弄堂。 第30章 重振旗鼓代號T-6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30章 重振旗鼓代號T-6 “我们去放烟花吧。”林嘉嫻拉著王北海的手,跑出门外。 “这孩子,著什么急,等吃完饭再放也不迟。”张慧芬望著两个跑出去的背影大喊。 “我们吃饱啦!”林嘉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王北海被拉著跟在后面一阵无语,大小姐,你是吃饱了,我还没开始吃呢。 两人在弄堂口买了几串鞭炮和几支烟花,王北海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引来不少孩子,他们围著烟花,欢呼雀跃。 王北海拿起一根烟花棒,点燃后,金色的火花从棒尖冒出来,照亮了孩子们的笑脸。林嘉嫻也拿起一根,跟王北海一起挥舞著,火花在夜色里划出美丽的弧线,她站在王北海身边,看著王北海跟孩子们玩闹的样子,眼里满是温柔。烟花在夜空绽放,映在林嘉嫻的眼睛里,像藏著星星。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王北海要回敬老院了,林启明和张慧芬叮嘱他:“年初一早点来,咱们吃饺子。” 林嘉嫻送他到巷口,小声说:“明天我等你,带你去弄堂里逛,年初一有很多好玩的。” “好!”王北海点点头,看著林嘉嫻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才转身离开,走在空荡的街头,烟花的余味还在空气里瀰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嘴角忍不住上扬。 大年初一早上,王北海起得格外早。敬老院里积了一层落叶,老周师傅正在清扫满地落叶,小黄狗躺在落叶上撒欢。王北海接过扫帚,帮著一起扫,嘴里哼著歌,看得出来今天心情不错。扫完地,他回到房间,换上新洗的棉袄,又对著镜子打理了一下捲髮,虽然烫了有些日子,但依旧蓬鬆,收拾妥当后他便出了敬老院朝著江园里走去。 弄堂里满是拜年的人,孩子们穿著新衣服,手里拿著糖果,互相说著“新年快乐”。 刚走到林家楼下,王北海就被几个孩子围住:“叔叔,新年快乐!”说完孩子们伸手仰头望向他,眼神中满是充满稚气的期待。 王北海愣了一下,他根本没准备红包,尷尬地站在原地,挠著头说:“对不起啊,叔叔没带红包。” 孩子们却盯著他不停地摇头,王北海不解。 这时林嘉嫻正好下来,看到这一幕,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分给孩子们:“来,每人一块糖,新年快乐!”孩子们接过糖果,高兴地跑开了。 “谢谢你啊。”王北海鬆了口气,心里满是感激,原来这些孩子是管他要糖果呢,他还以为是要压岁钱,真是冒昧了。 “跟我客气什么!”林嘉嫻笑著说,“快上去吧,我爸妈都等你一起吃饺子呢。” 屋里,林启明和张慧芬正坐在桌边等他们,桌上盛好的大盘饺子正冒著热气。 “阿拉在饺子里麵包了一枚硬幣,谁吃到硬幣,寓意来年走好运。”张慧芬说著给几人各盛了一碗饺子。 王北海咬了一口饺子,突然“咯嘣”一声,吐出一枚硬幣,不会运气这么好吧,第一口就吃到了?王北海一脸吃惊。 “吃到了,吃到了!”林嘉嫻高兴地拍手,“你来年肯定有好运。” 林父和林母也笑著给王北海送来新年祝福。 王北海看著身边的林嘉嫻和林家人真挚的笑声,望著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心里一动,忽然觉得,在上海他好像也有个家了。 正月初六,厂里开工了。 上海的冬天格外湿冷,柴油机厂的车间里没有暖气,只能靠生铁铸造的火炉取暖。工人们穿著厚重的棉衣,戴著棉手套,手里拿著工具,依旧冻得瑟瑟发抖。王北海带领技术骨干们围著图纸,討论火箭发动机的衝压模具问题。机械的冰冷感透过手套传来,他却毫不在意,手里拿著游標卡尺,仔细测量著零件的尺寸:“这个导柱的间隙太大了,得重新加工,不然会影响精度。” 老常裹著件厚棉袄,手里拿著保温杯:“小王,我带了点生薑茶,你们喝点暖暖身子。” 王北海接过生薑茶,喝了一口,浑身都暖和了。 为了抵御寒冷,厂里还组织了体育活动,北大门外的足球场成了工人们的乐园,足球场的荒草坪上,工人们穿著劳保鞋,在荒草地上奔跑,汗水浸湿了棉衣,却没人喊累。 王北海也加入了足球队,他以前在北京上大学时就喜欢踢球,技术还不错,很快就成了柴油机厂足球队的主力队员。 周末,柴油机厂足球队要和隔壁工具机厂足球队进行友谊赛,比赛当天,足球场周围围满了人,林嘉嫻也来了,手里拿著水壶,给王北海加油。 比赛开始后,双方队员立刻展开了激烈的对抗。工具机厂的队员身材高大,衝击力强,一上来就发起了猛攻。王北海作为前锋,灵活地躲过对方的防守,带著球往前冲,突然一脚射门,球进了!全场爆发出欢呼声,林嘉嫻激动地拍手,眼里满是骄傲。 比赛进行到一半,场边突然来了个穿著蓝布棉袄、裹著小脚的老太太,是林嘉嫻的外曾祖母,老人家清朝出生,跟著女儿来上海短住,今天特意让林母张慧芬带她来厂里看曾孙女林嘉嫻。她看到场上一群人围著一个皮球抢来抢去,顿时惊呆了,拉著林嘉嫻的手,用带著上海话的口音说:“这么大一群人抢一个皮球,真是木腔(不害臊)!多买几个不就行了?”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林嘉嫻赶紧解释:“太婆,这是足球比赛,就是要抢球的,这样才热闹。” 老太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有啥意思,不如在家绣花。” 比赛还在继续,林嘉嫻將老太太搀扶坐下,一起看王北海带领柴油机厂队员和工具机厂队员踢球,老太太很快就睏倦了,接连打著哈欠,林嘉嫻见状只能暂时告別球赛,和外婆还有姆妈一起送老太太回去休息。 春节过后,上海下了场大雪。 晨起时,大雪还在纷飞,屋顶上、树枝上、地面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厚达五寸,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王北海推开敬老院的门,看到小黄狗在雪地里跑著,留下一串小脚印,忍不住笑了。 大清早,林嘉嫻来找王北海玩,两人就在敬老院里面的空地上堆起了雪人,王北海滚了个大雪球当雪人的身子,林嘉嫻滚了个小雪球当脑袋,两人一起给雪人安上眼睛、鼻子和嘴巴,还用红围巾给雪人围上。 “你看,这个雪人像不像你?”林嘉嫻笑著说,她指著刚用树枝给雪人插的捲髮造型。 王北海也笑了,突然抓起一把雪,朝林嘉嫻扔过去,林嘉嫻也不甘示弱,抓起雪反击,两人在雪地里打雪仗,笑声传遍了整个敬老院。 周末,王北海回到衡山路蕃瓜弄宿舍,给老坛、强子和大黄带了好吃的,糖炒栗子、米花,还有林嘉嫻妈妈做的红烧肉。 “海哥,你可算回来了!”强子接过红烧肉,迫不及待地打开,“我们都快馋死了。” 老坛也凑过来,一边吃栗子一边问:“大海,你跟林妹子怎么样了?啥时候结婚啊?” 王北海脸颊一红,赶紧转移话题:“哪儿有那么快,现在就是同事,慢慢发展。” 大黄坐在旁边,手里拿著米花,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附和。 就在这时,王北海接到通知,柴油机厂的技术团队有重大突破,t-5火箭发动机的核心部件已经生產完成。 来不及歇息,王北海和老常立刻跟著杨院和王总工赶往柴油机厂,车间里,技术骨干们正围著零件,脸上满是激动。 在杨南生和王希季带领下,王北海和老常的两个技术小组紧密配合,小心翼翼组装零件。 当最后一个零件安装完成,一枚完整的 t-5火箭发动机出现在眼前时,整个保密车间都沸腾了,技术骨干们互相拥抱,欢呼雀跃。王北海看著发动机,眼里满是泪水,这是他和团队日夜奋战的成果,是他们的心血。 林嘉嫻也来了,看著王北海激动的样子,心里满是骄傲。两人在车间的角落里,悄悄牵著手,不需要太多言语,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你是不是要离开了?”林嘉嫻小声问,语气里满是不舍。 王北海点点头,心里也很失落:“发动机完成了,我得回设计院,继续推进火箭项目。” 林嘉嫻闻言陷入了沉默。 第二天,王北海和老常就收拾行李返回了设计院,本以为完成了火箭重要的发动机部分,项目就可以顺利推进,然而,t-5火箭的其他环节却出现了大问题,负责联繫火箭发动机试车台的大民那边传来了噩耗,他带著团队跑遍整个上海市,都没有大型发动机试车台,无法对发动机进行试车。 除此之外,由於当时中国的工业基础薄弱,生產不出贮存低温推进剂的设备,还有自动控制系统缺少关键部件,不能按照设计要求连续运动。 t-5面临著这“三座大山”根本无法逾越,最终,t-5火箭项目不得不暂停。 消息传回机电设计院,所有科研人员都如同霜打的茄子,变得士气低落。 正月十七,天气阴沉,朔风凛冽,积雪未消,屋上皑然一望皆白。 蕃瓜弄207宿舍早起扫雪,老坛拿著扫帚,强子拿著铁锹,大黄也帮忙铲雪,王北海却提不起劲,只是机械地挥动著扫帚。 来到设计院,往日热闹的办公楼变得格外冷清,走廊里听不到说话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嘆息声。 杨南生找到王北海,把他带到办公室,递给一杯热茶:“小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我们不能放弃,航天事业本来就是在挫折中前进的,一次失败不算什么,我们可以重新再来。” 王北海看著杨南生坚定的眼神,心里渐渐有了力量,他想起柴油机厂足球队的比赛,突然有了主意:“杨院,我们举办一场足球比赛吧,既能锻炼身体,又能提升士气。” 杨南生眼前一亮,立刻支持他的想法。然而,政治部主任张海洋却拒绝了,他给出的理由是,现在项目暂停,大家都没心思比赛,还是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吧。 杨南生和王希季反覆跟张海洋沟通,强调比赛对提升士气的重要性,张海洋最终同意破例举办比赛。 然而,正月十八,大雪下得更甚,比赛只能暂且搁置。直到正月十九,天终於放晴,太阳出来了,积雪开始融化,草地显露出来,正是比赛的好时候。 比赛地点选在淮中大楼后面的草坪上,上次王北海他们在这里踢过一次,还被张海洋训斥了一顿,这次却是名正言顺。 参赛队伍分为两队:杨南生和王希季率领的中年队,老常和大民也加入其中,而王北海和谭济庭则是率领的青年队。比赛开始后,中年队虽然年纪大了,但经验丰富,配合默契;青年队年轻有活力,衝击力强。王北海作为青年队的前锋,多次发起猛攻,老常则在中年队的后卫线上,严密防守。 一次进攻中,王北海带著球往前冲,老常上前拦截,两人爭夺激烈,王北海突然一脚传球,强子接到球,一脚射门,球进了!青年队欢呼起来。中年队也不甘示弱,杨南生传球给王希季,王希季一脚远射,扳平了比分。比赛进行得格外激烈,双方队员都拼尽了全力,汗水浸湿了球衣,脸上却满是笑容。 一场球下来,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累得躺在雪地上和草坪上,却笑得格外开心。王北海看著身边的兄弟们,看著杨南生和王希季两位热情高涨的领导,心里突然觉得,失败並不可怕,只要大家团结在一起,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回到宿舍,冲了个热水澡,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压抑了许久的心情也渐渐好转。 王北海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景,突然想起了林嘉嫻,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在柴油机厂过得怎么样。他拿起桌上的照片,那是林嘉嫻的艺术照,照片上的她笑得格外灿烂,王北海的嘴角忍不住也掛起了一抹微笑。 很快,机电设计院重振旗鼓,开始设计一枚常规推进剂火箭,代號为 t-6。科研人员们重新振作起来,王北海也將全部身心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办公室里又恢復了往日的热闹,图纸、数据、討论声,充满了生机。 而在柴油机厂,林嘉嫻却有些无聊。她拿出王北海送她的磁带,放进录音机里,《love me tender》的旋律缓缓响起。她靠在书桌前,看著窗外的雪景,心里满是思念,她想起和王北海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的场景,想起他在舞会上跳迪斯科的样子,想起他保护她时的坚定。 磁带里的歌曲时而宛转悠扬,时而热情奔放,每首歌都让她想起和王北海在一起的愉悦时光。 第31章 饿得两眼冒金星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31章 饿得两眼冒金星 上海机电设计院的食堂,最近总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息。自然灾害的影响像张无形的网,罩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曾经满满一勺的红烧肉,如今只剩零星几块油星子。白面馒头从管够变成每人每天两个,个头还缩了一圈。就连米汤,都稀得能照见人影。 开饭时,食堂窗口前的队伍拉得老长,每个人手里都攥著饭票,眼神里满是期待却又带著些许失落。 王北海端著搪瓷碗,看著碗里小小的白面馒头和窝窝头盖在一勺炒白菜上,白菜没啥滋味,连盐放的比以往都少了许多。他两口就把白面馒头给塞进了嘴里,又咬了口窝窝头,涩得噎人,得就著米汤才能咽下去。 “这馒头,比上个月又小了一圈。”老坛嘟囔著走过来,手里的馒头也是两口就没了,碗里的白菜早见了底,眼神还在盯著別人的碗。 老坛本就体格健壮,饭量大得惊人,以前一顿能吃五个白面馒头,如今定量每天两个,一顿最多只能吃上一个,连塞牙缝都不够。下午三点多,他坐在办公桌前画图纸,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前开始发花,桌上的墨水瓶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顏色,变成了白净的白面馒头,上面还冒著热气。 “嘿嘿,白面馒头……”老坛伸手就往墨水瓶抓去,握著墨水瓶就往嘴里送。 旁边的同事见状赶紧拉住他:“谭济庭,你干啥呢?这是墨水瓶,不是吃的。” 老坛猛地回神,看著手里的墨水瓶,冷汗瞬间下来了,两眼冒金星,头也跟著发晕。 “我……我饿糊涂了。”老坛尷尬地放下墨水瓶,嘴角还沾了点黑色墨汁。 同事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红薯塞给他:“我早上省的,你先垫垫。” 老坛接过红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又猛灌了几口茶水,才缓过来,在这个年代,半块红薯都是救命的粮。 强子就比较机灵,总能想办法多蹭点吃的,这天中午打饭,他故意磨蹭到最后,凑到打菜的秋阿姨身边,低声说:“秋阿姨,您受累,多给我浇点菜汤唄?” 秋阿姨见是会来事的郑辛强便不动声色往他碗里多舀了半勺菜和整勺的汤。 强子道谢后刚离开窗口还没走远,就听见秋阿姨和旁边的打菜阿姨的閒聊。 从她们的谈话中强子隱约听到,后半夜三点厨子们会提前蒸第二天的馒头,蒸完还要去睡回笼觉。 强子眼睛一亮,端著碗出了食堂就往王北海和老坛的办公室跑,三人上了没人的楼顶跃层露台,平时通往外面露台的门都是锁上的,后来王北海搞到这里的钥匙又去配了把新的,没事的时候,他们宿舍四人就往露台跑,这里是他们平时抽菸聊天的秘密基地,有啥重要的事都在这里沟通,不怕被人听见。 “海哥,谭哥,我有个事儿跟你们说。”强子压低声音,把从秋阿姨她们那里听来的话重复了一遍,眼里闪著光,“咱们晚上留下来加班,等厨子走了,去食堂拿两个馒头垫垫?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了。” 老坛搓了搓手,眼里满是犹豫之色:“那……那锅里的馒头少了,厨子不会发现吗?”他这辈子没干过偷东西的事,心里发怵。 “放心!”强子拍著胸脯,“咱们不多拿,一人就两个,从不同的蒸锅里拿,食堂里有十几个大蒸锅,每个锅里少两个,谁能看出来?咱们细水长流,每天晚上来拿两个,既能填肚子,又不会被发现。”他话锋一转,又变得滑头起来,“我就是提个想法,干不干,我听你们俩的。” “什么叫听我们的?”老坛瞪了他一眼,“真被抓了,你小子也跑不了。” 王北海靠在露台上,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手里夹著根点燃的烟,烟早就断供了,这还是上次强子卷的丝瓜烟。他摸了摸饿得发瘪的肚子,晚上加班画图纸,肚子饿得咕咕叫,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反正回宿舍也是饿得睡不著,干了。”王北海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语气斩钉截铁。 老坛见王北海下了决心,也咬了咬牙:“干!总比饿死强。” 强子见状,立刻笑了:“我就知道你们俩靠谱,那咱就干了。” “对了,”老坛突然想起什么,“怎么不带上大黄?那小子也饿得不轻。” 王北海摇了摇头:“傻啊?大黄胆子太小,到时候紧张,容易露馅。” 强子闻言也点头:“海哥说得对,大黄太老实,带他反而麻烦,咱们回头给他带两个就行。” 三人商量好,各自回到部门加班,手里拿著图纸,心思早飞到食堂的白面馒头上了。窗外的天渐渐黑透,办公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灯光,风吹得窗户哐哐响,透著刺骨的冷。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里四点,强子偷偷溜到王北海和老坛的办公室,用手指敲了敲窗户。王北海和老坛赶紧起身,裹紧棉袄,跟著强子下了楼往食堂走。办公楼到食堂的路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园灯亮著,光线昏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冻得他们缩著脖子,却挡不住心里的激动。 到了食堂后,几人惊讶地发现,食堂的门没锁?原来是厨子们嫌麻烦,晚上蒸馒头时从不锁门,只虚掩著。这就省去了很多麻烦,强子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著头往里看了看,確定没人,才招了招手,三人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 此时,食堂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面香味,十几个大蒸锅並排摆在墙边,蒸锅上冒著白色的热气,氤氳了整个屋子。强子走到最左边的蒸锅前,小心翼翼地掀开锅盖,一股更浓的面香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码著一层大白馒头,个个饱满,冒著热气,看得三人眼睛都直了。 “烫!”强子刚伸手去拿,就被馒头烫得缩回手,赶紧在裤子上搓了搓。他灵机一动,从旁边灶台上找出块布,垫在手上,拿起两个馒头,又把旁边的馒头往中间挪了挪,填补住空缺的位置,只是馒头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了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强子,你这脑子,真没白长。”老坛看得佩服,也学著强子的样子,找了个蒸锅,拿了两个馒头,还特意挑了个大的。 王北海走到中间的蒸锅前,刚拿起两个馒头,突然想起大黄,那小子晚上只喝了两碗稀粥,肯定饿坏了。他又多拿了两个,揣进棉袄里,胸口瞬间被热气烘得暖暖的。 “走!”王北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隨后,三人裹著馒头,轻手轻脚地溜出食堂,顶著寒风往蕃瓜弄宿舍跑,棉袄里的馒头还冒著热气,透过布料暖著胸口,那股面香味顺著领口飘进鼻子里,勾得人直咽口水。 三人还是没经得起白面馒头的诱惑,钻进街道旁边黑漆漆的弄堂里就把各自怀里的馒头给一口气炫完了,当然,给大黄带的他们可都没捨得吃。 回到宿舍时,大黄已经睡著了,蜷缩在被窝里,眉头还皱著,大概是饿得睡不安稳。王北海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馒头,在大黄鼻子前晃了晃。 “嗯?”大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闻到面香味,瞬间清醒了,“白面馒头?我……我刚才做梦还梦见吃白面馒头呢!” 大黄坐起来,肚子咕咕叫得更响了,伸手接过馒头,也顾不了许多,张嘴就咬。馒头的面香在嘴里散开,软软的,甜甜的,是他这半个月来吃到最香的东西。 王北海、老坛和强子坐在旁边看著,心里又酸又软,这孩子,是真饿坏了。 “这馒头……哪儿来的?”大黄嘴里塞满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王北海脱著棉鞋,並没多说:“別问那么多,吃你的吧。” 老坛和强子也跟著附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黄见他们不说,也不再追问,捧著馒头大口吃著,连掉在被子上的馒头渣都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放进嘴里,一点都不浪费。吃完两个馒头,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嘆了口气:“真好吃……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此刻的大黄是幸福的。 这时,大家才发现,大黄早就在柜子边摆了三瓶开水,知道他们加班回来冷,他特意提前去锅炉房打的热水,真没辜负他们半夜给他带馒头回来。 王北海和强子倒了开水泡脚,热水漫过脚面,暖意顺著脚底往上爬。老坛则沏了杯热茶,捧著搪瓷杯,喝得浑身暖和。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照著四人满足的脸庞,这一刻,饥寒好像都被驱散了。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三人的胆子大了些。第二天晚上,他们又借著加班的名义,偷偷溜进食堂。这次,强子还特意带了个布袋子,想多拿两个,留著第二天早上吃。 可刚掀开蒸锅的锅盖,就听见食堂外面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是保卫科的巡逻队,手电筒的光柱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晃来晃去,嚇得三人赶紧蹲在桌案下面,屏住呼吸。 “谁在里面?”外面传来保卫科老张的声音,同时,手电筒的光扫过食堂的门,照了进来。 强子紧紧捂著嘴,心里急得冒汗,突然灵机一动,学起了老鼠叫:“吱吱……吱吱……” 老张和另一个保卫科的人停下脚步,嘴里嘀咕:“原来是老鼠啊,这年头,连老鼠都饿得半夜出来找吃的。” “可不是嘛!”另一人嘆了口气,“你说,食堂大锅里蒸的馒头,会不会被老鼠偷吃?” “不能吧?那蒸锅盖子那么重,老鼠掀不动,除非它们成精了。”老张笑了笑,又往別处走了,“回头咱们做个老鼠夹,说不定还能逮著几只,改善改善伙食。” “行!明早我跟食堂说一声,別让老鼠把存粮偷了,不然咱们都得饿肚子。” “外面这两个棒槌,怎么还不走?”老坛鬆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话音刚落,旁边的强子突然“呃”了一声,刚才拿馒头时就心急吃了一个,这会儿噎著了,忍不住打了个嗝。 “谁?”外面正准备离开的老张瞬间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立刻照向食堂门口,故意大声誆诈,“里面的人,我看到你了,快点出来!” 三人心里一慌,转身就往食堂后门跑,可后门早就锁死了,他们刚跑到门口,就被外面闻讯赶进来的几名保卫科人员堵住了。 “小贼,还想跑?”老张一把抓住强子的胳膊,夺过他手里的布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著四个白面馒头,“好啊,你们竟敢偷食堂的馒头?” “误会,都是自己人。”王北海见保卫科动真格的,赶紧解释。 “自己人?谁跟你是自己人,有事到保卫科说去。”老张用手电筒照了照三人,觉得他们有些眼熟,却丝毫不留情面。 三人被押到保卫科,保卫科刘科长坐在桌子后面,脸色严肃:“说,你们偷了多少次了?还有没有同伙?” 此时,保卫科已经查明了三人的身份,可在他们保卫科的眼里,身为科研技术人员就更不能有偷窃的行为,不然,设计院这么多技术员,都来偷来拿,他们的工作就没法干了,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对他们工作的藐视。 “这是第一次,要不然也不可能不知道后门有锁被你们抓住啊!”王北海接过话说道,妈的,大意了,万万没想到后门有锁。 刘科长却冷哼一声:“告诉你们,你们的行为很严重,这是偷社会主义粮食,挖社会主义墙角!” “就拿了一次,用得著这么上纲上线吗?我们天天加班画图纸,肚子饿得咕咕叫,不拿两个馒头,怎么有力气干活?我们还在长身体呢。”王北海不服气地说。 “你还敢顶嘴!”刘科长拍了拍桌子,“这是原则问题,明天我就上报政治部,让你们好好反省。” 第二天一早,设计院就开了全体大会。政治部主任张海洋站在台上,手里拿著那袋白面馒头,严肃地批评道:“王北海、谭济庭、郑辛强三名同志,无视院里的规定,三更半夜偷拿食堂的粮食,被保卫科当场抓获,这种行为是极其错误的,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要犯类似的错误。” 台下的同事们低著头,没人说话,他们都知道,王北海三人不是故意的,只是饿极了。 就在这时,杨院站了起来,语气温和却坚定:“张主任,我有话要说。”他走到台上,看著台下的同事们,“同志们,我知道大家最近都饿著肚子,院里也在想办法解决,已经跟市政府申请了一批救济粮,很快就会到。王北海他们三个,也是因为加班太累,饿极了才犯了错,我看,就让他们写个检討,下次不再犯就行。” 张海洋看著杨南生,又看了看台下同事们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行,就按杨副院长说的办,但下不为例!” 散会后,杨南生看著王北海三人,嘆了口气:“以后饿了跟我说,別再做这种事了。” 三人闻言点了点头,但是,他们怎么可能为了一口吃的去麻烦杨院呢。 大黄这时候站在远处盯著三人握紧了拳头,他此刻才知道,昨晚那两个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原来都是这些好兄弟冒险搞来的,而他迷迷糊糊吃了顿饱饭却让三个好兄弟被当眾批评,他的心里很难受。 第32章 你以为我真的要去看海啊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32章 你以为我真的要去看海啊 蕃瓜弄宿舍的煤炉早就熄了火,寒冬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著一股刺骨的冷。王北海裹紧了棉袄,还是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食堂的窝头越做越小,菜汤也是越发寡淡,这几天加班到半夜,胃里总像揣著块冰,肚子饿得直叫。 “要是能有口热乎的海鲜粥吃就好了。”强子揉著肚子,靠在床沿嘆气。他打小在皖北小城的郊外长大,別说海了,见过最宽的水域就是淮河,至於海他只在书本里见过,对那片蓝色的水域满是嚮往。 “要是夏天就好了,咱们可以去赶海,弄些海鲜吃。”强子闭上眼睛,脑中充满了对大海的幻想。 “海哥,你见过大海吗?”强子忽然睁开眼转头问道。 王北海闻言沉思片刻:“海?什剎海算不算?”他打小一直生活在北京大院里,还没看过真正的海,尤其是南方的海。 老坛躺在床上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被褥,闻言笑出了声:“你真当我们啥都不知道啊?你那什剎海顶多算个湖,咱福建老家的海才叫海,蓝得能映出云影,夏天一涨潮,沙滩上全是花蛤、螃蟹,一捡一大筐。”他说著,咽了口唾沫,仿佛已经闻到了海鲜的鲜味。 大黄坐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个空搪瓷缸,听到“海”字,突然抬起头,他是南匯县老港镇人,打小在海边长大,对大海熟得像自家后院:“俺们那儿的海,夏天才叫热闹,阿爷和阿爸天不亮就摇著小渔船出海,我跟在后面跑,蹲在海边的礁石上等。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海面上金闪闪的,渔船一靠岸,满船的鱼蹦得老高,带鱼、鯧鱼、梭子蟹,还有比巴掌大的蛤蜊。” 隨著大黄说得绘声绘色,王北海和强子听得眼睛都直了,肚子叫得更响。 “別光说不练,咱这周末就去看海。”王北海一拍大腿说道。 第二天,几人就开始准备。王北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竹篓,竹篾编的,带著股淡淡的竹香,引得三人好奇地围著看。 “你弄这竹篓干啥用的?”老坛不解地问。 王北海神秘一笑:“你们以为我真就为了看海?这竹篓就是赶海用的,装花蛤、梭子蟹正好。”他拍了拍竹篓,“咱不光要去看海,还得给宿舍添点荤腥,总不能天天啃窝头。” “食堂都快揭不开锅了,咱得自给自足,搞点海鲜改善伙食。”王北海补充道。 “对呀,咱这是大上海,靠海吃海,还是大海你脑子活。”老坛立刻响应,搓著手,已经开始盘算要带什么工具。 强子更是激动地站起来,在宿舍里来回踱步:“我去借自行车,有了自行车咱们来回也方便。” “等等,我有个疑问,冬天赶海能弄到海货?”强子忽然想到这点,便瞪大了眼睛问,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夏天潮起潮落才能赶海抓到海货。 “这你就外行了吧,你问问大黄就知道了。”王北海神秘地说道。 隨后几人將目光都望向了大黄。 大黄见状赶紧开口解释:“冬季確实也可以赶海,机会巧了能抓到梭子蟹、花蛤、竹蟶,还有黄泥螺,花蛤与竹蟶需用耙子挖掘沙层把它们从沙子里快速挖出来,不过,赶海时段也就在落潮最低点前后2小时,必须把握好时间。” “大黄,你明知道冬季可以赶海为啥不早说?”强子不满地说道。 “这……不是我故意隱瞒,冬季赶海十去九空,很多时候都是跑空趟。”大黄有些委屈地解释。 “十去九空?”强子闻言有些失落,这还赶个屁的海呀,去吹海风还差不多。 王北海对此却毫不在意:“你们就別矫情了,十去九空怎么了,能弄到吃的改善伙食就不错了,海货真的那么容易抓,还能轮得著咱们,我相信有大黄这个本地嚮导在,肯定能弄到海货。” 三人闻言又重拾信心,大黄朝王北海投来感激的眼神,他没想到王北海这么信任自己。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周五下午,院里突然通知周末加班,t-6火箭的设计进入关键阶段,发射场的选址要和火箭研製同步进行。 王总工在设计院主抓火箭研製,而杨院则亲自带队去考察沿海场地。 “赶海的事只能往后推了。”王北海拿著通知,有些无奈,却又透著兴奋,“不过能去海边考察,也算圆了看海的梦,还能顺便摸清情况,以后赶海更方便。” 老坛和强子也跟著说:“对,先为公后为私,等选好发射场,咱再去赶海。” 这次考察的队伍不大,除了杨南生,还有老常、大民,王北海和大黄也在列,大黄是南匯人,熟悉当地的海况,正好当嚮导。出发前一天,几人把自行车仔细检查了一遍,给车链上了油,还准备了地图、捲尺、笔记本,老常还带了个指南针。 周六清晨,天还没亮,几人就推著自行车在宿舍门口集合。冬天的风颳在脸上像刀子,杨南生裹著件军大衣,戴著雷锋帽,手里拎著个帆布包掛在车把上,里面装著乾粮和水。 “今天咱们先去川沙县,再去南匯县老港镇,两个地方都看看,对比一下。”杨南生看著整装待发的几人,隨后又把目光转向了后面的黄永清,“黄永清,今天就辛苦你当嚮导了。” 大黄闻言赶紧点头。 几人骑著自行车出发了,从市区到川沙县,要走几十里路,刚开始还是水泥路,后来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骑在上面哐当哐当响。王北海骑的是辆旧凤凰,车座有点歪,骑一会儿就得停下来调整。 一路上,他们很少说话,只顾著往前骑。寒风把耳朵吹得通红,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只能时不时停下来搓搓手、哈口气。路过郊区的村庄时,能看到农户家的烟囱冒著淡淡的青烟,偶尔有狗叫声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快到川沙县海塘时,近处大片滩涂上都覆盖著一层白雪,远处已经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水域,那就是大海,一望无垠。王北海放慢了车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心里满是激动。强子要是在这儿,肯定也会惊嘆,可惜他没跟来。 川沙县的海塘是用青石砌的,有两人多高,沿著海岸线蜿蜒,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几人推著自行车走上海塘,海风瞬间大了起来,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冬天的海是苍灰色的,浪头不算大,却带著一股磅礴的气势,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花,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里的视野不错,很开阔。”杨南生掏出地图,铺在海塘边的一块石头上,用石头压住四角,“黄永清,你看看,这附近的潮汐怎么样?” 大黄蹲下身,摸了摸海塘下的泥沙:“杨院,这里的潮汐还算规律,涨潮的时候水会漫到海塘脚下,退潮的时候能露出一大片滩涂。不过俺们那儿的老渔民说,川沙县这边有时候会有颱风,虽然冬天少,但夏天容易出事。”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扛著渔网的老乡,穿著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边劳作的人。杨南生赶紧迎上去,笑著递了根烟:“老乡好啊,我们是上海机电设计院的,来看看这里的海况,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老乡接过烟,打量著几人:“你们是搞工程的?要在这儿建东西?” “是啊,想找个偏僻点、安全的地方。”杨南生说,“您知道这附近平时人多不多?有没有渔船经常在这里停靠?” 老乡指了指远处的码头:“平时人不多,就我们几个渔民偶尔来这儿下网,码头那边人多点,渔船都在那边停靠。不过冬天鱼少,渔船也少了。”他顿了顿又说,“你们要是想找安静的地方,往南走,南匯老港镇那边更偏,没多少人,滩涂也大。” 王北海拿出笔记本,把老乡的话记下来,还画了个简单的草图,標註了海塘的位置、码头的方向。老常则拿著捲尺,测量海塘的高度和宽度,嘴里念叨著:“这里的地基看起来还挺结实,就是不知道滩涂的土壤承载力够不够。” 大民背著个老式相机,在海塘上走来走去,对著海面、滩涂、海塘拍了不少照片,嘴里还嘀咕著:“川沙县这里交通方便,离市区近,要是建发射场,补给容易,就是离码头有点近,怕有渔船干扰。” 几人在川沙县海塘考察了两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才拿出带来的乾粮,窝头搭配咸菜,就著水壶里的热水吃下。 吃完乾粮,几人又骑著自行车往南匯县老港镇赶。大黄带路,走的是乡间小路,路边有不少芦苇盪,冬天的芦苇已经枯黄,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上遇到的人更少了,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落在路边的枯树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到了老港镇的海塘,几人都眼前一亮,这里的海塘也是青石砌的,却比川沙县的更偏僻,海塘下的滩涂更大,此刻滩涂大面积都被大雪覆盖,看不清具体地质状况,远处的海面看不到一艘渔船,只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 “这里比川沙县安静多了。”杨南生高兴地说,“黄永清,这附近有没有村庄?” 大黄指著远处的一片低矮的房子:“那边有个小渔村,也就十几户人家,都是靠捕鱼为生的,平时很少有人来这边的海塘。” 几人沿著海塘往下走,滩涂上除了白雪覆盖的地方,其余全是黄泥和水草,踩在上面软软的,还带著点海水的腥味,扒开黄泥表面用力往下踩,地质却是格外坚硬。 老常蹲在滩涂上,用手挖了点泥土,放在手里捏了捏:“这里的土壤比川沙县的更紧实,承载力应该没问题,就是离水源有点远,要是建发射场,取水可能不太方便。” 大民拿著相机拍了不少照片,对比著川沙县的照片说:“南匯这里確实更偏僻,也意味著离市区远,交通和补给是个问题,要是遇到紧急情况,支援可能来不及。” 回到岸上,杨南生又带著几人找到附近的渔民,问了不少关於潮汐、颱风、海况的问题。从渔民口中得到的信息是,老港镇这里的潮汐比川沙县规律,冬天很少有大风,夏天的颱风也很少吹到这里。 考察完南匯县老港镇的海塘,已经是下午了,几人准备骑车回去。杨南生在海塘边召集大家开会,手里拿著地图,指著川沙县和南匯县的位置:“这两个目標地大家都考察了,说说自己的想法吧,大民,你先说说。” 大民清了清嗓子:“我觉得川沙县更合適,那里交通方便,离市区近,补给容易,而且离码头近,要是需要运输设备,也方便,虽然离渔船有点近,但可以跟渔民沟通,让他们在发射的时候避开,应该没问题。” 老常却摇了摇头:“我觉得南匯县老港镇更好,这里隱秘性好,不容易被干扰,而且滩涂大,有足够的空间建发射场和配套设施。交通和补给虽然不方便,但可以提前准备,多储备点物资,应该能解决。黄永清是南匯人,熟悉这里的情况,以后要是有什么问题,也方便沟通。” 大黄也鼓起勇气点头说道:“俺也觉得老港镇好,这里人少,海况稳定,不容易出意外。” 杨南生听著大家的意见,点了点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川沙县交通方便,南匯县隱秘性好,各有优势,但光靠肉眼看可不行,我们还得做详细的勘测,测土壤承载力、风速、水文,还要查歷史上的颱风记录,看看哪个地方更安全。” “下次我们带专业的仪器来,再详细测一测,爭取儘快確定发射场的位置。王北海,你把今天考察的情况整理一下,写个报告交给我;老常,你负责联繫勘测队;大民,你把今天拍的照片洗出来整理好,標註清楚;还有黄永清,辛苦你再跟村里的老乡多沟通,了解更多情况。”杨南生把接下来的工作做了详细的安排。 “好的,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夕阳西下,把海面染成了金黄色,几人骑著自行车往回走,虽然累得浑身酸痛,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却都透著一股兴奋,发射场的选址有了初步方向,离火箭上天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第33章 考察发射场地,骚动的大黄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33章 考察发射场地,骚动的大黄 老常和大民各带领一支勘测队,大民去勘测川沙县,老常则勘测南匯县,他这次只带了王北海和黄永清两个年轻人。 腊月的南匯县老港滩涂,还蒙著前段时间下的雪,天地间浸著雪后的清冷。清晨的滩涂表面冻得硬邦邦,薄雪像一层沙糖霜,敷在枯黑的泥沼上,踩上去咯吱响,鞋底偶尔会蹭到冰碴,滑得人不得不放慢脚步。芦苇丛枯黄的秆子上掛著细碎的霜花,风一吹,霜花簌簌往下掉,落在王北海的棉衣领口,瞬间化成冰凉的水珠。 王北海正背著三十多斤重的平板仪,背带深深勒进肩膀。胶鞋上沾著雪和冻硬的泥块,走一步就坠得小腿发沉,雪下的泥沼半融半冻,偶尔一脚踩深,鞋帮就会裹上黏糊糊的烂泥,比纯雪天更难走。王北海停下来喘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很快又被风吹散,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竟带著点凉意。 大黄跟在后面,手里攥著测绳,嘴里嘀嘀咕咕:“海哥,海哥!” “啥事?”王北海转过头没耐心地问道。 “海哥,你上回不是说靠海吃海吗?我有办法搞到吃的。” 王北海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他早上只啃了半个窝窝头,此刻肚子早空得咕咕叫,连说话都没力气。 “绝对真的!”大黄拍著胸脯,土生土长的老港人对这片滩涂熟得像自家后院,“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大黄这时候却卖起了关子。 老常走在最前面,闻言回头叮嘱:“先把勘测活儿干完,別想著吃的,今天得把这片滩涂的地势差和地质数据测完,耽误了进度,回去不好交差。”他手里拿著罗盘,眉头紧皱,这片滩涂是他极力推荐的火箭发射点,各项数据都得精准测量,半点马虎不得。 太阳沉得飞快,等三人把最后一个测点的数据记录完,天已经黑透了。滩涂里的泥沼渐渐冻硬,踩在上面咯吱响,远处村子里的灯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星,零星几点,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被风一吹就散了。王北海取下掛在脖子上的水壶,拧开盖子倒了倒,连半滴水都没倒出来,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娘的,水喝完了。” 老常也累得够呛,他掏出自己的水壶,小抿了一口,剩下的小半壶直接递给王北海:“先润润。” 王北海接过水壶,轻轻晃了晃,只听见微弱的水声,他仰头把壶举得老高,细细的水流顺著壶口滑进嘴里,也就够打湿嘴唇,他吧唧著嘴巴,意犹未尽。 “常组长,咱得快点走!”大黄看了看天,远处长江口的采砂船亮著灯,像个移动的光点,“最后一班去市区的班车是八点,现在都七点半了,再磨蹭就赶不上了。” 三人不敢耽搁,把仪器往背上一紧,沿著滩涂边的土路往车站跑。土路坑坑洼洼,冻硬的土块硌得脚生疼,王北海跑的时候没注意,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平板仪在背上撞得生疼。等他们气喘吁吁跑到车站,已经过了最后一班车的时间,哪里还有公交车的影子,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一块锈跡斑斑的牌子,上面“老港站”三个字模糊不清。 “完了,没赶上。”王北海往石阶上一坐,使劲跺了跺胶鞋,泥巴块噼里啪啦往下掉,“看来,咱们今晚回不去蕃瓜弄了。” 老常也嘆了口气,掏出怀表看了看,指针已经过了八点十分:“班车肯定走了,就算现在往黄浦江边跑,轮渡也早停了。” 王北海有些不快:“那咋办?总不能在这站台上冻一夜吧?事到如今,咱也只能去镇子上找个招待所住下。” “招待所?”老常苦笑,“咱们这次勘测可没有住招待所的预算,要是去住,钱得自己掏。” “我掏!”王北海梗著脖子,“大不了从我下个月工资里扣,总比在这儿冻僵了强。”他在北京的家里虽不算富裕,但从没受过这种有家回不去的罪,心里又急又燥。 此时,天彻底黑了,连星星都躲在云里,只有长江入海口的采砂船和东海海面上的货运船亮著灯,吃水很深的船身切开水面,留下一道道泛著白光的水痕。滩涂边的芦苇丛乾枯得像扫帚,风一吹就发出阵阵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毛。 大黄斜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把沾满泥巴的胶鞋脱下来,往树干上使劲甩了甩,泥巴溅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他望著空无一人的马路,除了头顶这一盏昏暗的路灯,只有远处村子的灯火能勉强看得见。 “实在不行,去我家吧。”大黄突然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家就在那边的村子里,离这儿也就两里地,走十几分钟就能到。” 王北海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大黄的肩膀:“嘿,我咋把这茬忘了,你小子家就在这儿,这不赶巧了嘛!” 老常有些犹豫:“去你家会不会麻烦你爸妈?我们这么晚过去,怕是要打扰他们休息。” “不麻烦!”大黄摆著手,眼里透著真诚,“我阿爸和阿妈要是知道我带同事回家,高兴还来不及呢,我都快两个月没回家了。”他用手指著远处的灯火,“你看,村子里那亮得最明显的就是我家,我阿爸喜欢在门口掛个马灯,晚上好照路。” 王北海和老常顺著大黄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远处依稀可见的村子里有一盏格外显眼的光亮。 三人不敢再耽搁,把平板仪、罗盘这些仪器小心翼翼地包好,大黄在前头带路,王北海和老常跟在后面。土路不好走,他们只能借著远处江面投过来的淡淡灯光慢慢挪。走了大概一刻钟,就看到一处院子,门口果然掛著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半条路,院子里的狗听到脚步声,立刻汪汪叫了起来。 大黄推开院门喊了一声:“阿爸,阿妈,我回来了!” 屋里的灯瞬间亮了,一个穿著棉袄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是大黄的阿爸黄阿四,手里还攥著一根长长的菸斗。紧隨其后的是大黄的阿妈,围著围裙,手里还拿著个针线筐,显然是在缝补衣服,看到大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永清,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大黄赶紧把王北海和老常拉到爸妈面前,介绍道:“阿爸,阿妈,这两位是我单位的领导,常组长和大海哥,我们今天勘测晚了,没赶上班车,来家里住一晚。” 老常赶紧上前,握著黄阿四的手,语气客气:“老哥,麻烦你们了,我们实在没地方去,才来叨扰。” 王北海却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大叔大婶,別听大黄的,我不是领导,常组长才是我们的头。我叫王北海,跟大黄住一个宿舍,是好哥们。”他这直爽的性子,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黄阿四夫妇脸上的拘谨少了不少。 “快进屋坐,外面冷!”黄母赶紧把他们往屋里让,转身就往灶房走,“我去给你们煮点热水,喝了暖暖身子。你们等著,我再给你们拿点吃的,早上蒸的窝窝头还剩几个,晚上冷,你们多吃点。”她说著,忽然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嗽声断断续续,听著有些费劲,她用手捂著嘴,脸憋得通红。 “娘,你別忙了,我们不饿。”大黄赶紧上前,想扶著阿妈,却被母亲推开了。 “咋能不饿?大冷的天赶夜路更费体力,这么晚了,肯定没吃饭。”黄母摆了摆手,继续往灶房走,咳嗽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大黄望著母亲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屋里点著两根蜡烛,光线昏昏暗暗,却透著股暖意,屋子不大,土墙被烟火熏得发黑,靠墙摆著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里屋的门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绣著朵褪色的荷花。 这时,里屋花布门帘后面藏著几个小脑袋,半掀著门帘往外看,门帘一动,就从里屋跑出来四个孩子,三个女孩一个男孩,最大的也就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都穿著打补丁的棉袄,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热情地喊著“大哥”的同时都用好奇地盯著王北海和老常。 大黄宠溺地摸著弟弟妹妹们的头,而弟弟妹妹们则围在八仙桌旁,眼睛盯著桌角的竹筐,竹筐里放著几个窝窝头,他们咽著口水,时不时舔一下嘴唇,显然,他们也没吃饱,雪后家里的粮食吃得更省了。 黄阿四从竹筐里拿出三个窝窝头和三个烤红薯,放在桌上:“家里没啥好东西,你们先垫垫肚子,这窝窝头是掺了玉米面和红薯面的,有点干,就著热水吃。” 窝窝头確实有点干,咬一口能掉渣,却越嚼越香,带著玉米面的清甜。红薯烤得流油,外皮焦脆,里面的肉是金黄色的,咬一口烫得人直哈气,却甜到心里。王北海饿坏了,拿起一个烤红薯就啃,没嚼几口就噎住了,脸憋得通红。黄母正好端著热水过来,赶紧递给他一碗:“慢点吃,別噎著,锅里还煮著红薯,不够再拿。” 王北海接过碗,喝了口热水,才顺过气来:“大婶,您这红薯真甜,比城里买的还好吃,吃了这个真暖和。” 黄母笑了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著他们吃,时不时咳嗽两声:“甜就多吃点,家里还有不少,都是自己地里种的,雪后冻过更甜。”她看著大黄,眼里满是心疼,“永清,你在单位干活累不累?今年冬天特別冷,有没有多穿点衣服?” “不累娘,单位伙食挺好的,顿顿有馒头,衣服也够穿。”大黄嘴里塞著窝窝头含糊地说,他没说单位食堂的馒头大多掺了麩子,有时候还不够吃,雪后宿舍里没暖气,晚上冻得睡不著,远不如家里的热炕头实在。 三人吃饱喝足,身子暖和多了。於是,黄母开始安排住宿:“常同志,你跟王同志睡里屋的大床,床上铺了厚褥子,暖和。永清就跟孩子们挤挤。” 话说完,旁边站著的弟弟妹妹们明显有些不悦,这样一来,他们四个再加大黄就得五个人挤一张床,根本睡不下。 “我睡地上就行,铺厚点稻草,还暖和。”大黄立刻说道。 “那我陪著大黄睡地上,咱们三个睡一屋。”王北海赶紧说,“別委屈了孩子们,他们还小,挤著睡不舒服。” 大黄也附和:“阿妈,我跟海哥睡地上,让常组长睡床上,地上铺两层稻草,再盖您那床厚棉被,肯定不冷。” 黄母拗不过他们,只好让黄阿四从柴房抱来两捆稻草,铺在里屋的地上,又拿出一床新棉被,被芯是新弹的棉花,沉甸甸的。“这被子是我去年新弹的,暖和得很,你们盖著別冻著。” 可即便如此,这个房间还是被三人给占了,弟弟妹妹又挤在了一个小房间里。 夜里,三人躺在被窝里,借著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討论起白天的勘测结果。 “这片滩涂的地质不错,都是硬土层,承载力够,而且远离居民区,发射火箭的时候不会影响老百姓,这点很重要。”老常若有所思地说道。 王北海点头附和:“而且靠近长江,咱们从柴油机厂运输设备直接进长江,水路交通方便,火箭的零件大,用船运比用车运省事,还不容易出问题。”他白天特意观察了江面,货运船的吨位足够,能装下大型设备。 大黄也补充道:“我从小就在这片滩涂玩,知道这儿的潮汐规律,退潮的时候,滩涂露出来的面积最大,方便搭发射架。而且这地方风虽大,但很少出现强气流,对火箭发射影响小。”他说的都是本地人的经验,正好补充了仪器测不到的细节。 院子里的狗偶尔叫两声,江面上传来货船的汽笛声,悠远绵长,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累了一天的三人,说著说著就没了声音,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屋里迴荡,他们实在太困了,连梦里都在想著勘测数据,想著火箭发射的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里的公鸡就“喔喔”叫了起来,此起彼伏,把三人吵醒。王北海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著淡淡的晨雾和鲜咸的海风,比城里的空气新鲜多了。院子里的马灯还亮著,黄母已经在灶房忙活了,烟囱里冒出裊裊炊烟,飘在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告別。黄母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著三个热乎乎的鸡蛋,硬塞到他们手里:“拿著路上吃,这是家里攒的,你们干活累,得补补。”鸡蛋还带著温度,焐在手里暖乎乎的。 黄母说著又咳嗽了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身子都有些发抖,显然是雪后受了凉。 大黄赶紧拍著她的背,眼里满是心疼:“阿妈,你別送了,快回屋歇著,外面冷。”他看著娘眼角的皱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家里条件不好,鸡蛋都是攒起来拿到镇上卖了换油盐,都捨不得给弟弟妹妹们吃,现在却一下子给了他们三个。 老常和王北海赶紧推辞,说什么都不肯要鸡蛋,大黄也不拿。 黄母有些生气,开始埋怨儿子不懂事,说著说著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大黄低头不语。老常见状只能先收下鸡蛋。 黄阿四拍了拍大黄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在单位好好干,別惹事,有空常回家。” 王北海和老常也有些动容,老常把鸡蛋揣进怀里,认真地说:“老哥老嫂子,谢谢你们,以后有空我们一定再来探望。” 寒暄了几句,三人动身离开,老常让黄父和黄母別再送了,只说让孩子们送送他们,临走时,老常把鸡蛋塞进孩子的口袋里,王北海和大黄同样如此,这鸡蛋他们实在吃不得。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黄母还站在门口挥手,马灯的光映著她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大黄回头望了望家的方向,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王北海和老常的脚步,他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著他们,等火箭发射成功的那天,他要带著爸妈来看,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一件能让祖祖辈辈和国家都骄傲的大事。 滩涂边的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海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滩涂上,把雪白的大地和结冰的泥沼照得亮晶晶的。王北海心里暖烘烘的,在这片荒凉的滩涂边,在这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里,他感受到了比暖气更暖的东西,那是老百姓的质朴和善意,也是他们这群人拼尽全力搞火箭的意义所在,为了让更多这样的家庭,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第34章 老港滩涂芦苇盪掏大青蟹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34章 老港滩涂芦苇盪掏大青蟹 回到蕃瓜弄,大黄信誓旦旦就告诉宿舍的几人要去老港滩涂掏大青蟹的事儿。 王北海三人闻言都兴奋了起来,听上去,这掏大青蟹的事可比那十去九空的冬季赶海靠谱多了。 几人起初只漫不经心地拎了两个竹篓,在他们心里能把这两个竹篓抓个半满就谢天谢地了。大黄见了,当即就皱了皱眉,伸手把竹篓往地上一放,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这哪够?你们是没见过冬季青蟹的个头,最好再去找两个大竹篓,外加四张大网兜,手套和尼龙绳都带上。” 王北海、老坛和强子面面相覷,眼里满是將信將疑。强子悄悄凑到老坛耳边,压低声音嘀咕:“大黄怕不是吹牛皮吧?这大冬天的,滩涂里哪来那么多青蟹?”老坛也跟著点头,他觉得这寒冬腊月掏螃蟹,能掏到多少还真是个未知数。可拗不过大黄的坚持,三人还是凑齐了装备。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背著沉甸甸的竹篓和大网兜赶往公交站赶时,天还黑得像块浸了墨的布,只有路边的路灯泛著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很快,首班公交车便停靠在站台,早班车里没有暖气,车窗上结著一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很快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凌晨五点,公交车终於停靠在老港滩涂附近的站台。四人背著大竹篓和大网兜下了车,刚站稳脚跟,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天际线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淡淡的微光把远处的芦苇盪染成了浅灰色,成片的芦苇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群披著轻纱的女子,安静地站在滩涂皑皑白雪上,隨风摇曳。 冬日的上海老港区,风颳得比平日里更凶,刚走到滩涂边的青石台阶,寒风就裹挟著咸涩的海腥味扑面而来,像无数根细针似的往衣领里钻。王北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口往上拉到顶,可冷风还是顺著袖口往里灌,冻得他还是打了个寒颤。 刚走进芦苇盪,寒风就更猛了,枯黄的芦苇秆有齐腰深,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此时,天际刚撕开一道灰白的口子,枯黄的芦苇秆在晨雾里连成起伏的波浪,泥面上结著一层薄薄的冰壳,在微光下泛著冷光,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冰碴碎裂的脆响。 “两百米內是安全的,再往里就得踩著我的脚印走。”大黄的声音在寒风里有些发飘,他弯腰拨开齐腰深的芦苇,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滩,“看见没?这种带冰壳的泥面最容易藏陷阱,下面全是烂泥坑。” 王北海闻言凑近一看,果然发现冰层下隱约流动的泥浆,刚才幸好没有踩上去。 强子背著两个空篓子走在最后,忽然“哎哟”一声踉蹌,原来他踩到了块鬆动的贝壳,鞋底瞬间沾满黑泥,刚抬脚甩去黑泥,另一只脚就踩进了刚才大黄说的烂泥坑里。 “小心点!”大黄回头皱眉,“这地方的烂泥坑黏性大,陷进去拔都费劲,注意脚下,防止打滑。”说著他就走过来扶住强子,“去年冬天村里的老张叔就在这儿摔断过胳膊。” 寒风穿过芦苇间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枯黄的叶片打著旋儿扑在脸上,割得皮肤生疼。王北海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冻成细霜,睫毛上很快结了层白花花的冰粒。他注意到大黄走得极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芦苇丛最密集的根部,那里的泥土明显更结实。 大黄作为老浦港人,对这片芦苇盪了如指掌,他深知冬季的芦苇盪看似乾燥,实则暗藏杀机,芦苇盪深处比想像中危险。 “都跟紧了,千万別乱走。”大黄压低声音叮嘱道。 三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大黄身后,踩著湿滑的泥地,一步步向芦苇盪深处进发。 越往里走,芦苇越茂密。王北海注意到,芦苇根部的泥土上布满了细密的蟹洞,小的如拇指,大的能伸进拳头。 “这些都是青蟹的家。”大黄解释道,“冬季青蟹活动少,都躲在洞里冬眠呢。” “听声辨蟹是门手艺。”大黄忽然停在低洼处一片穿过芦苇盪结冰的长长水沟边,单膝跪在冰泥上,耳朵几乎贴到地面。王北海三人也赶紧蹲下,只听见风扫芦苇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模糊的潮声。只见大黄將手伸进一处蟹洞里来回捣进捣出,洞口时不时发出咕嘰咕嘰的水声,过了约莫两分钟,大黄突然竖起手指:“有了!”他指著被他弄成碗口大的洞口,边缘都是刚才带出的新鲜泥浆,“听听这气泡声,闷沉有力,绝对是大傢伙。” 在旁边三人不解的眼神中,大黄再次將手伸进洞里,下一刻,只见他快速往上一提,一道青黑色的影子啪地拍在泥地上,两只青灰色的大螯正耀武扬威对著四人,螯尖闪著寒光。 “好傢伙!”强子惊呼著递过竹篓,这只青蟹足有巴掌大,甲壳泛著青黑色的光泽,螯钳展开近二十厘米,被扔进篓子时还在疯狂挣扎,竹篾被撞得噼啪作响。大黄用草绳穿过蟹螯关节处绑紧,抹了把额头的汗:“这只少说一斤二,冬季的青蟹最肥,蟹黄能占满半个壳。” 太阳升起来时,他们已经深入芦苇盪两百多米。王北海的裤腿全是泥,每走一步都感觉腿上绑了沙袋。老坛和强子停下来掏出窝窝头就著热水啃,暂时补充体力,他们看著大黄还在低头排查蟹洞,忍不住问:“大黄,你不累吗?” 大黄直起身活动著腰,脊椎发出一连串脆响:“上学那会儿每次放寒假就在这儿一天走十里地,现在不行了。”他指著远处一片芦苇稀疏的地带,“看到那片亮泥地没?潮水退了之后最容易聚蟹,咱们往那边去。” 不一会儿工夫,大黄又趴在水沟边的冻土上,枯黄芦苇穗扫过肩头也浑然不觉。他捏著根磨尖的芦苇杆,指腹点向冰碴下的洞口:“蟹洞要认扁圆的,边缘带湿泥光,干圆洞是泥鰍窝。”说著將芦苇杆缓缓探进洞两寸,“觉著有东西顶杆,再慢慢挖,蛮力会惊得蟹往深里钻,冻土挖破都白搭。” 大黄正儿八经教几人如何掏蟹,只见他屈膝跪蹲,手掌贴著冻土扒开碎冰,指缝很快渗满泥水,冻得指节发红仍不停:“得斜著挖,蟹洞多是拐脖儿的。”话音刚落,芦苇杆猛地一顿,手腕轻转往上提,一只青黑蟹正用螯钳死死夹著杆,壳上还沾著湿泥。 强子学了没半时辰就撑不住了,冻土硬如铁块,他手指抠得发肿,指甲缝嵌满黑泥,冷风一吹又疼又麻。他踉蹌著扑进芦苇丛,后背贴住湿漉漉的芦苇,汗湿的棉袄裹著身子,冻得打哆嗦却软得抬不起手:“这掏大青蟹比扛麻袋还累,脑子都懵了,让我歇会儿。” 王北海递过半壶温水,望著强子惨白的脸嘆道:“我骨头都散架了,大黄挖了两钟头,连口气都没大喘。” 老坛揉著发酸的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大黄身上,那傢伙裤脚全湿,冻硬的裤管裹著小腿,仍弯腰弓背,每步都紧盯地面,连水沟窄拐角都不放过,他也气喘吁吁地说:“换我早撂挑子了,他这毅力真不一般,以前还真小瞧了这傢伙。” 几人沿长水沟往前走,冰下泥水泛著黑绿,冻土上留下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强子的陷得最深,鞋帮沾著冰碴;王北海的浅而匀;大黄的最实,还不时回头標记看过的区域。 近中午,太阳稍高却没暖意,强子正耷拉著脑袋挪步,老坛突然蹲在水沟拐弯处大喊:“快来看,这仨洞连著呢!” 大黄快步过去,敲了敲冰面,冰碴簌簌掉落,他伸手扒开洞口冻土,湿泥不断落下,起初是三个小洞,挖著挖著,竟露出密密麻麻的通道,细如手指、粗如拳头,纵横织成洞穴网络,几只小蟹还在通道里快速爬动。 “好傢伙,是蟹窝!”大黄眼睛发亮,“冬季青蟹会集群越冬,找到一个就是一窝。” 四人立刻分工,大黄负责掏蟹,强子递篓子,王北海和老坛专门负责捆绑。大黄的手探进主洞,就感觉被什么东西夹住,他猛地一提,两只青蟹竟然前后钳在一起被拖了出来,大的那只甲壳上还沾著青苔,显然是这片的“蟹王”。幸好他带了手套,不然这下夹的就不轻。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他们最忙碌的时刻,洞口不断冒出青黑色的身影,有的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按住,有的挣扎著往深处钻,却都被大黄截断退路,灵活地抓住。 王北海的手指被蟹螯划了道口子,鲜血滴在泥地上瞬间凝成血珠,他甩甩手继续干活,眼里闪烁著兴奋的光。 老坛望著篓子里的大青蟹,突然喊道:“已经抓了两个半篓子了。” 强子的额头上渗著汗珠,在寒风里冒著白气,他看著不断增加的收穫,累得直咧嘴笑:“这趟值了,回去咱们能吃上大青蟹嘍!” 大黄突然停下手,捧著一只青蟹仔细看了看又放回洞里。 王北海不解地问:“咋放了?这只不小啊。” “是母蟹,你看这圆脐。”大黄指著蟹腹解释道,“得把母蟹留下,来年才有更多蟹苗。”他又挑出几只体型较小的幼蟹放生,“咱们要吃,但不能断了根。” 午后的潮水开始上涨,远处传来哗哗的水声。大黄看了看远处谨慎地说道:“得抓紧了,涨潮前必须撤出这片低洼地。” 四人加快了速度,打洞的咕嘰声、青蟹挣扎的钳子摩挲声、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芦苇盪里格外清晰。 “大黄,这儿有大傢伙!”王北海在一个深洞里发现了异常。 大黄过来接手,他跪在泥地上,手臂几乎整个伸进洞里,肩膀上的肌肉紧绷著,突然他猛地发力,整个人向后一仰,一只足有盘子大的青蟹被拽了出来,螯钳在空中划出危险的弧线。 “我的乖乖!”老坛惊得瞪大了眼睛,这只青蟹甲壳泛著深青色,螯钳看上去比拳头还大。 大黄用三根草绳才把它绑住,放在手上掂了掂重量笑著说:“不下两斤重,这才是真正的蟹王,能在这冻土里长这么大,至少得五年。” 三人看大黄的眼神都变了,此刻掏大青蟹的大黄与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傢伙完全不同,个人魅力值在此刻拉满了。 隨著时间的推移,四人掏大青蟹的技术愈发嫻熟,抓到的大青蟹也越来越多,渐渐把竹篓和网兜装满,到最后只能把竹篓和网兜在水泥地里拖著走。 傍晚时分,芦苇盪里的飞虫渐渐多了起来。 大黄面色焦急地催促几人:“咱们得快点从滩涂出去,天黑在里面迷路出不去就麻烦了。” 三人闻言,这才直起身望了望四周,果然,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分不清来时的路,若不是大黄带著更不知道从哪里出去。於是,四人不再犹豫,奋力拉起了竹篓。 夕阳的余暉洒在芦苇盪上,把芦苇盪染成金红色,將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四人终於拖著大青蟹,踩著湿滑的滩涂泥地,一步步向岸边走去,身后是连绵的芦苇盪和渐沉的暮色。每只篓子都沉甸甸的,竹编的把手在他们的手掌上勒出深深的红痕。王北海感觉腰都快断了,每走一步都要扶著膝盖喘口气,但看著篓子里爬动的青蟹,又忍不住咧开嘴笑。 路过早上的暗沼地时,强子特意绕了个大圈,聪明的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进去两次。老坛的手套磨破了三个洞,手指冻得又红又肿,却还在盯著网兜里的大青蟹,生怕让辛苦抓来的大青蟹跑了。大黄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看身后三人,夕阳照在他坚毅的脸上,汗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裹著黑泥,头髮结成了泥綹,只有眼睛还亮著光,看著自己的劳动成果,四人脸上全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儘管浑身上下都是淤泥,累得直不起腰,笑得却格外灿烂。 “数数多少只?”王北海声音沙哑地问。 强子正瘫坐在乾燥的滩涂上暂时歇息,闻言挣扎著坐起来,拉过竹篓和网兜挨个数过去:“这篓20只、两篓22只、这网兜35只……我滴个乖乖,总共一百八十多只。”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要知道冬季能抓到这么多青蟹,简直是奇蹟。 寒风还在刮,但他们却感觉不到冷了,无数大青蟹在昏黄的夕阳下泛著青黑色的光泽,偶尔有几只挣扎著举起螯钳,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第35章 我怀疑这螃蟹钳子有毒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35章 我怀疑这螃蟹钳子有毒 从芦苇盪往公交站走的小路,满是冻硬的泥块和散落的芦苇秆,每走一步都得先把脚从黏糊糊的黑泥里拔出来,再重重踩下去,发出噗嗤的闷响。老坛背著的大网兜晃得厉害,里面的青蟹似乎还没从被捕的慌乱里缓过来,螯钳时不时撞在网眼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你慢点走,网兜都快晃散了。”王北海在后面喊了一声,他自己的裤腿还往下滴著泥水,每走几步就觉得腿沉了一分。 老坛刚想回头应话,突然“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猛地往前蹦了两步,差点摔进旁边的泥坑里。 “怎么了?”大黄和强子立刻停下脚步,快步凑过去。 只见老坛一只手死死捂著屁股,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瞬间冒出汗珠,刚才还中气十足的声音,这会儿都带了颤:“他娘的……螃蟹夹我屁股了。” 原来网兜底部破了个小口子,一只个头不小的青蟹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出来,半个身子掛在网兜外,螯钳正好卡在老坛棉袄的后襟缝隙里,狠狠钳住了他的屁股肉。那青蟹的螯钳本就锋利,再加上憋了一肚子气,钳得格外用力,老坛只觉得屁股上像是被一把生锈的老虎钳拧住,又疼又麻,还带著股火辣辣的烧灼感。 强子凑过去一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这屁股倒是金贵,连螃蟹都稀罕。” 老坛疼得直跺脚,另一只手胡乱往后伸,想把那只螃蟹揪下来,可网兜挡住了视线,他摸索了半天,非但没碰到螃蟹,反而手指一滑,正好伸进了另一只螃蟹的螯钳范围,咔嚓一声,那只藏在网兜里的青蟹像是早有准备,瞬间钳住了他的食指。 “臥槽!还来?”老坛疼得差点跳起来,手指被钳得生疼,鲜血顺著指缝往下滴,落在脚下的黑泥里,瞬间就被泥浆裹住,变成了暗红的小点。 大黄赶紧上前,一把按住老坛乱晃的手,又从背包里翻出之前剩下的一卷纱布,早上王北海手指被划到时用过,剩下的还揣在包里,他早料到几人会被螃蟹夹伤手指,所以提前就准备好了。 “別动,越动钳得越紧。”大黄的声音沉著冷静,他先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青蟹的背甲,让它放鬆警惕,然后飞快地用指甲抠住螯钳的关节处,稍微一用力,青蟹的螯钳就鬆了下来。老坛这才敢喘口气,看著自己流血的食指,指肚上被钳出两个深深的印子,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大黄把纱布撕开,先帮老坛擦掉手指上的泥和血,动作很轻,生怕碰到伤口。把纱布一层层缠在老坛的手指上,再用扎螃蟹的草绳缠得紧紧的,刚好能止住血。“行了,別碰水,回去再用碘伏消消毒。”大黄拍了拍老坛的手背,老坛这才觉得疼劲儿过去了点,只是屁股上还隱隱发疼。 强子望著老坛屁股被夹伤的狼狈模样却调侃起来:“老坛,我看螃蟹今天是跟你槓上了,屁股被夹,手指也被夹,肯定是你之前抓它们的时候下手太狠,它们才找机会报復你呢!” 老坛瞪了他一眼,突然捂著屁股,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强子,我屁股现在好疼,我怀疑这螃蟹钳子有毒,你能不能帮帮忙把老子的毒吸出来?” 强子一听,瞪著眼睛,嚇得赶紧头摇:“你可拉倒吧!这特么是螃蟹又不是蝎子,哪来的毒,你当我傻啊?” 王北海和大黄看著强子惊慌失措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坛还能开玩笑,说明不管是屁股还是手指,都没什么大碍,几人悬著的心也放了下来。 走出芦苇盪时,天色已经擦黑,又走了十几分钟,终於到了公交站,四人把装满大青蟹的篓子和网兜靠在站牌下,瘫坐在地上再也动不了。 站台的路灯泛著昏黄的光,照在四人身上,活脱脱四个“泥猴”。他们还在低头欣赏著自己的收穫,网兜里阵阵泥腥味从脚下传来,夹杂著冷空气,却是清新的泥土气息,竹篓缝里时不时伸出一只螯钳,又很快缩回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公交车的灯光,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站台前。司机探出头,看到站台上的四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嫌弃。车门打开,售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探著脖子往外面看了一眼,鼻子立刻皱了起来:“你们这是从哪来的?一身泥味,別上车上啊,把车弄脏了怎么弄。” 王北海赶紧上前一步,把沾著泥的手在棉袄上蹭了蹭,笑著说:“师傅,大姐,我们是去市区的,车费一分都不少,我们会注意的,不坐在座位上,就站在过道,不弄脏车。” 司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是钱的事,你看你们这一身泥,上车了满车厢都是味,別人还怎么坐?你们自己走路吧,反正我这趟车不拉你们。” 老坛本来就因为被螃蟹夹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听司机这么说,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直接站在了车前,受伤的手指还缠著纱布,另一只手叉在腰上,眼神瞪著司机:“师傅,我们不是白蹭车的,付了钱就有权利坐车,凭什么不让我们上?我们又没偷没抢,一身泥怎么了?告诉你,今天不拉我们你们也走不了。” 司机闻言又变得更加蛮横,老坛要出手教训司机,虽然他一只手指刚包扎过,但他自信只用另一只手对付那瘦弱的司机就足够了,老坛扬著另一只手,冲王北海三人秀著肌肉:老子是单手战神。 老坛个子本就高大,將近一米八几的身高,再加上常年在部队锻炼出来的结实身板,往车前一站就很有气势。 司机看著老坛的眼神,又看了看对方车灯前秀著肌肉的健壮手臂,此刻那傢伙正用手指著自己,明显怂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上车吧,上车吧,別弄脏座位”。 几人赶紧拎起竹篓,背著网兜上了车。刚一上车,车厢里原本还算安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青蟹的咸腥味混著泥味,一下子瀰漫开来。乘客们纷纷皱起眉头,有的赶紧用手捂住鼻子,有的直接把窗户拉开,冷风呼呼地灌进车厢,吹得人直打哆嗦。 售票员起身拉上车门,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真是的,早知道不拉你们了,这味谁受得了……” 老坛回头冷冷瞪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却很是犀利,售票员被他看得一缩脖子,也不敢再念叨了。 几人把装满大青蟹的竹篓放在车厢后面的过道上,將网兜落在竹篓上,用绳子稍微固定了一下,防止公交车剎车启动时倒了。王北海和大黄边扶著扶手边扶著竹篓,强子靠在竹篓边直接坐在了过道里,老坛则站在最外面,挡住竹篓,生怕有人碰到。 没过多久,公交车停下,一位穿著西装的男人慌慌忙忙上了车,朝著车厢后面走过来,看样子是刚下晚班,手里拎著公文包,皱著鼻子透过人缝看到了网兜里的大青蟹,又看了看四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们这螃蟹卖吗?多少钱一斤?我看这螃蟹个头不小,我买几只回去给孩子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坐在车厢里的强子闻言赶紧摆手:“不卖不卖,自己抓的,回去给兄弟们吃的。” 公交车上的乘客起初注意力都在王北海几人身上脏兮兮的泥巴和土腥味上,漆黑的车厢里没人关注他们带的是啥东西,被男人的话提醒,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到过道中的大青蟹上,全都爭著要买,王北海四人死死护住辛苦抓来的大青蟹,就是不卖。 男人以为是嫌钱少,见要买的人越来越多,於是又加了一句:“我给你双倍的价钱,怎么样?你看这大冬天的,能抓到这么大的青蟹不容易,我真的很想要。” 大黄这时候抬起头,声音平静,语气却很坚定:“同志,不是钱的事,这螃蟹是我们四个人从凌晨忙到现在,在滩涂里一脚深一脚浅抓来的,是我们用汗水换的,多少钱都不卖。” 王北海和老坛则挡在了车厢里眾人前面,有人伸手想去摸网兜都被他们拦了回去。 而刚才提出要买螃蟹的男人见几人態度坚决,也只好悻悻地走了回去。 公交车往前开了几站,有几个乘客下车了,后面空出了几个座位。强子眼睛一亮,赶紧拉著王北海:“快,有座位了!” 几人刚想坐下,售票员又走了过来,指著座位咄咄逼人:“你们可別坐啊,裤子上全是泥,坐上去洗都洗不掉。” 老坛刚想坐下,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售票员一眼,眼神里带著点不耐烦。 王北海也皱起眉头:“同志,我们裤子上的泥都干了,不会弄脏座位,而且我们付了钱,就有权利坐。” 售票员看著老坛的不耐烦眼神,又看了看王北海的不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悻悻地走回了车门口的座位上,老实坐下了。 几人大摇大摆地坐在座位上,刚一坐下,王北海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疼,尤其是膝盖,早上在滩涂里跪了好多次,现在还隱隱作痛。但他转头看到大黄手里拎著的一只青蟹,那只青蟹是刚才上车时不小心从竹篓里爬出来的,大黄用草绳绑著它的螯钳,正在逗著那生气的青蟹,见到这一幕,他突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车窗外,老港滩涂边江面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黑暗中的点点微光,芦苇盪在夜色里恢復了寂静,再也看不到白天的热闹。王北海闭上眼睛,耳边却仿佛还能听到早上蟹螯划动泥层的沙沙声,感受到冰冷的泥浆裹住小腿时的沉重,还有大黄掏大青蟹时的样子,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訥的老浦港人,一到滩涂里就像变了个人,眼神里满是自信和熟练,与平时判若两人。 王北海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老港的方向,黑暗中的芦苇盪安静而神秘,像是藏著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王北海心里突然觉得,这片土地其实很慷慨,只要你愿意付出辛苦,它就会给你馈赠。而今天,他们只是揭开了这片芦苇盪秘密的一角,未来这里会迎来新的使命,这片滩涂將成为新中国第一座火箭发射基地。 未来的日子里,每当吃到螃蟹,他一定会想起这个冬天,在寒风中跋涉,在泥泞中挣扎,在收穫时欢笑,想起大黄的坚毅、老坛的糗事、强子的傻笑,想起那片给予他们馈赠的芦苇盪。这次经歷,会像青蟹壳上的纹路一样,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永不忘记。 公交车驶进市区后,路灯的光芒驱散了黑暗,街道上霓虹灯闪烁,流光溢彩,显得格外繁华。 又过了半小时,公交车到达了南码头轮渡站。四人拎著竹篓,背著网兜下了车,站在轮渡站的广场上,能听到远处轮渡的汽笛声。夜晚的风很大,吹得人直打哆嗦,强子轻轻碰了碰王北海的胳膊,指著对岸的灯光:“快到家了。” “家?”王北海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暖意。他是北京人,自从来了上海就一直缺乏归属感,唯一的一次有家的感觉还是过年那次在林嘉嫻家中。但这一刻,听到强子说“家”,他突然觉得,设计院里的那些同志,还有这次一起抓蟹的大黄、老坛和强子三个兄弟,其实就是他的家人,设计院就是他的家。 王北海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沉甸甸的竹篓上。竹篓里的青蟹还在轻轻动著,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仿佛已经闻到了清蒸螃蟹的香味,看到了兄弟们围坐在餐桌旁,一起吃螃蟹说笑的样子,那些在芦苇盪里吃的苦、受的累,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温暖的期待。 轮渡很快就靠岸了,四人拎著竹篓走上跳板,轮渡上的乘客不多,看到他们一身泥和满篓的螃蟹,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强子怕竹篓倒了,一直扶著,大黄则站在旁边,时不时整理一下网兜。 十几分钟后,四人互相搀扶著,背著沉甸甸的收穫往设计院走,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竹篓里螃蟹的声响。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却吹不散他们脸上灿烂的笑容。 回到设计院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门口的警卫將他们拦住,根本没有认出他们。 四人凑近一番解释,警卫们才瞪大了眼睛:“你们这是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王北海笑著说:“去滩涂抓螃蟹了,一抓就抓到现在,我们得赶紧把螃蟹送到单位食堂,让后厨先养起来,明天给同志们做螃蟹吃。” 警卫听了点头,这才放行,让几人快点进去。 几人把螃蟹交给了还在后厨忙碌的李师傅,李师傅看到这么多新活的大青蟹,眼睛都亮了:“我的乖乖,这么多,你们可真厉害,这大冬天的还能抓到这么多大青蟹,我把它们先养起来,让同志们明天都能吃上新鲜的螃蟹,至於怎么个吃法,明天等蔡大厨来了,让他来定。” 王北海他们笑著点点头,又跟李师傅交代了几句,才转身往宿舍走。 这会儿几人已经冻得瑟瑟发抖,棉袄被风吹得冰凉,牙齿都开始打颤。回到蕃瓜弄宿舍,王北海从枕头下面翻出同事前两天给他的几张澡票,赶紧说:“我那有几张澡票,咱们去附近的澡堂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 老坛立刻点头:“太好了,我这一身泥,再不洗都要结壳了。” 强子和大黄也齐声响应。 四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往澡堂走,澡堂离宿舍区不远,是个老旧的大眾澡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到他们走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们这大晚上是从哪来的?先把身上的泥冲在门口,別带进澡堂里。” 强子赶紧道歉:“不好意思老板,我们这就冲。” 几人在门口的水龙头下简单冲了冲,把裤腿上的泥衝掉了一些,才走进澡堂。澡堂里雾气腾腾,热水的温度刚刚好,几人脱了衣服,跳进浴池里,瞬间被温暖的热水包裹住,舒服得发出长长的吐气声音。 “舒服!”强子靠在浴池边,闭上眼睛,疲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这和在滩涂里踩泥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可不是嘛,在滩涂里,我还以为我的腿要废了,现在泡在热水里,感觉又活过来了。”老坛也跟著点头。 大黄没怎么说话,只是靠在浴池里,慢慢地搓著身上的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放鬆。 王北海则將整个身体连同脑袋全都慢慢沉浸在热水里,享受著难得的愜意时光。 雾气在澡堂里瀰漫著,热水的温度刚刚好,几人的笑声和聊天声在澡堂里迴荡著,疲惫和寒冷,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第36章 食堂改善伙食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36章 食堂改善伙食 天刚蒙蒙亮,设计院食堂的烟囱就先冒出了一缕淡白的炊烟,在初冬的冷空气中慢慢散开。后厨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蔡师傅裹著藏青色的棉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攥著块沾了麵粉的抹布,他是食堂的老大厨,上海本地人,做了三十年家常菜,一手本帮菜烧得地道,只是近来物资紧俏,连葱姜都得省著用,好久没正经露过手艺了。 初冬的晨光刚漫过设计院办公楼的玻璃窗,二楼绘图室里已经飘起了淡淡的墨香。王北海伏在绘图板前,手里的三角板刚比著图纸画完一条斜线,鼻尖就蹭到了纸上的铅笔灰,昨天抓螃蟹累得够呛,眼下眼皮还在隱隱发沉,只能靠不停搓手驱散倦意。 办公室里的暖气片最近不太给力,同事们都裹著棉袄办公,铅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混著偶尔的咳嗽声,凑成了清晨特有的忙碌节奏。突然,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没等王北海抬头,就听见有人喊他:“小王,忙著呢?” 王北海抬头一看,竟是食堂的蔡师傅。 “蔡师傅?您怎么过来了?”王北海赶紧放下三角板,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快坐,我给您倒杯热水。” 蔡师傅摆摆手,笑著走到绘图板旁,眼神往窗外的食堂方向瞟了瞟,语气带著几分郑重:“不坐了,我来是跟你商量那些大青蟹的事。你们几个辛苦弄来的,怎么做,得先听你们的主意。我琢磨著红烧、椒盐都成,就是费调料,现在酱油、料酒都得省著用,你们想咋吃?” 王北海这才反应过来,蔡师傅是特意来问吃法的,他低头想了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图纸边缘,昨晚加班时,老坛还在宿舍念叨,说这么新鲜的青蟹,要是红烧就可惜了本味。 “蔡师傅,我觉得清蒸最好。”王北海抬头看著蔡师傅,眼神很篤定,“咱们好久没吃海鲜了,清蒸能留住蟹的原汁原味,蟹黄也不会散,而且省调料,就放几片姜去去寒就行,等蒸好,再弄点香醋蒜泥当蘸料,味道既简单又鲜美,大家肯定爱吃。” 蔡师傅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棉围裙都跟著晃了晃:“嘿,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清蒸最考验蟹的新鲜度,你们这蟹昨天我看了,活蹦乱跳的,壳硬得很,蒸出来保准鲜掉眉毛。”他越说越高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行,就按你说的来,我这就回后厨招呼人处理,先把蟹刷乾净,等会儿水开了就蒸。” 说著,蔡师傅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著补充:“你放心,我盯著火,保证蒸得不多不少,蟹肉嫩得刚好,中午让大家都吃个痛快。” 王北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心里也暖融融的,原本只是想著改善伙食,没想到蔡师傅这么上心,连吃法都特意来徵求他们的意见。他低头看向绘图板上的图纸,原本有些晦涩的线条,似乎都变得清晰了些。王北海拿起铅笔,刚想继续画,旁边的同事老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小王,蔡师傅刚才说的青蟹,是不是你们昨天去滩涂抓的?真要清蒸啊?那可太好了,我好长时间没吃到清蒸蟹了。” 周围的同事闻言也纷纷抬头,眼里满是期待。王北海笑著点头:“是啊,蔡师傅说清蒸最鲜,中午大家就能尝到了。”这话一出,绘图室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有人小声议论著蟹的味道,有人开始盘算中午要早点去食堂排队,连之前沉闷的工作节奏,都仿佛轻快了不少。 而此刻的食堂后厨,已经热闹开了,三个帮厨师傅围著墙角的竹篓蹲成一圈,正小心翼翼地解著螃蟹身上的草绳,青蟹还没蔫,螯钳时不时咔咔撞著竹篾,溅起细碎的泥点。蔡师傅拎著一桶清水过来,手里还拿著几把软毛刷:“都轻点解,別让蟹钳夹著了,刷的时候顺著壳的纹路刷,把泥都刷乾净,特別是蟹脐下面,藏泥多。” 李师傅接过刷子,刚碰到一只青蟹的壳,就被它猛地钳了一下刷子柄,嚇得他手一缩:“好傢伙,这蟹劲儿真大!” 蔡师傅笑著递过一双厚手套:“戴上手套,它夹不动,这些蟹在滩涂里待久了,野得很,不过越野越鲜。” 小张师傅负责把刷乾净的螃蟹放进大铝盆里,刷好的青蟹露出青黑色的亮壳,在晨光下泛著光,蟹腿偶尔动一下,显得格外有生气。 “蔡师傅,您看这蟹,个头真不小,一只怕是得有一斤多吧?”小张师傅拿起一只螃蟹掂量了一下,眼里满是惊嘆。 蔡师傅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捏了捏蟹壳:“差不多,你看这壳多硬,里面的蟹黄肯定满。等会儿蒸的时候,把薑片铺在蒸笼底,螃蟹肚子朝上摆,这样蟹黄不容易流出来。”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薑片,示范著怎么切:“薑片切薄点,一只蟹底下垫一片,去寒还提鲜,不用放別的,放多了反而盖过蟹的香味。” 灶上的大铁锅很快就烧得冒了热气,白色的蒸汽裹著水雾,在厨房里瀰漫开来。帮厨师傅们抬著装满螃蟹的蒸笼往灶上放,蔡师傅站在旁边指挥:“慢点抬,別晃,蒸笼要放平,不然螃蟹歪了蟹黄就漏了。” 蒸笼盖一盖上,后厨里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些。蔡师傅往灶里添了把柴火,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暖融融的。 “大火蒸十五分钟,多一分蟹肉就老了,少一分不熟,得盯著点。” 旁边的老李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还没熟呢,就闻著点鲜味儿了,等会儿熟了,香味怕是要飘到办公楼去。” 蔡师傅笑著点头:“飘过去才好,让他们多等会儿,才能尝出好滋味。” 十五分钟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后厨里的师傅们时不时往蒸笼方向瞟一眼,连刷碗的动作都慢了些。终於,时钟指向了预定的时间,蔡师傅快步走过去,双手抓住蒸笼盖的木柄,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白汽腾地一下涌了上来,带著滚烫的蟹香,瞬间把整个后厨都裹住了。蒸笼里的青蟹已经变成了诱人的橙红色,蟹壳微微裂开一道缝,金黄的蟹黄从缝里渗出来,沾在薑片上,油亮亮的,看得人直咽口水。 后厨里很快就飘起了蟹香,起初是淡淡的咸鲜,隨著蒸汽越来越浓,香味也越来越沉,混著薑片的清香,往鼻子里钻。 “先晾两分钟,等不烫手了再分块。”蔡师傅拿著长筷子,轻轻拨了拨螃蟹,眼神里满是满意,“你看这蟹,蒸得刚刚好,壳裂而不碎,蟹黄一点没漏。” 等螃蟹凉到不烫手,开始分蟹,蔡师傅拿出一把专用的蟹剪,先把蟹螯剪下来,再顺著蟹壳的纹路把蟹身分成两半,每一半都要保证既有蟹黄又有蟹肉。老李师傅负责把蟹螯敲裂,方便大家剥著吃。小张则把分好的蟹块摆在大搪瓷盘里,一盘盘往食堂大厅的打菜窗口端。 此时的食堂大厅,早就挤满了人,同事们拿著各自的饭盒,排著队往窗口张望,有的踮著脚,有的伸长脖子,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闻闻这香味,是不是螃蟹?” “肯定是,昨天听王北海他们说去抓大青蟹了,没想到真弄了这么多。” “可算能吃顿荤的了,最近天天吃白菜土豆,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王北海、老坛、强子和大黄也站在队伍里,老坛手里的铝饭盒擦得鋥亮,强子时不时往窗口瞟一眼,大黄则有些拘谨地跟在几人身后,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著看,耳根都有点红。 “小王,你们可真是为大家办了件大好事。”后勤部的吕主任从后面走过来,手里也拎著个搪瓷饭盒,上面还印著“先进工作者”的字样。他拍了拍王北海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讚许:“现在物资这么紧张,你们还能想著大家,自力更生去抓蟹,这种精神值得所有人学习。” 周围的同事也跟著附和: “是啊,多亏了你们,不然哪能吃到这么鲜的螃蟹。” “王哥,下次再有这好事,记得带上我唄!” 王北海笑著摆手:“都是大家的功劳,主要是黄永清同志懂这里面的道道,不然我们也抓不到这么多。”说著,他指了指身后的大黄,大黄赶紧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保卫科的几个人时,其中一个瘦高个还撇著嘴,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不就是抓了几只螃蟹吗?至於这么兴师动眾的,上次偷吃馒头被抓的时候丟人的样子这么快就忘了?” 这话刚好被旁边的老坛听到,老坛刚想找对方理论,王北海拉了拉他的胳膊,摇了摇头,勿与小人爭长短。 王北海拿到蟹块时,先给大黄递了一块最大的:“大黄,你先吃,这都是你的功劳。” 大黄接过螃蟹,咬了一口蟹黄,鲜得眯起了眼睛,像个孩子似的笑了:“比我小时候抓的蟹还鲜。” 老坛拿著蟹块,吃得满嘴是油,蟹黄沾在嘴角也不在意:“还是大海有文化,说什么这螃蟹让同志们『身体和精神上都注入力量』,我就知道这蟹好吃。” 强子一边嚼著蟹螯里的肉,一边点头:“昨天在滩涂里摔了好几跤,冻得直哆嗦,现在看著大家吃得这么舒坦,觉得值了。” 王北海看著同事们满足的神情,心里也暖暖的。他咬了一口蟹肉,鲜美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想起昨天在芦苇盪里的寒风、泥泞,还有兄弟们互相扶持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顿螃蟹,更是给大傢伙儿的心臟注了强心剂,最近设计院的活儿多,物资又紧,大家都有点提不起劲,可现在,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眼里有了光。 食堂里的热闹劲儿就没停过,来自全国各地的同事们,吃蟹的样子也各有不同。 北方来的老张,直接拿著蟹块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还嚷嚷著:“这蟹真过癮,比咱老家的大闸蟹还鲜。” 南方来的小陈,则拿著小勺子,一点点挖著蟹黄,蘸著醋,吃得慢条斯理:“清蒸最显功夫,蔡师傅手艺真好。” 而四川来的小李,还从兜里掏出一小瓶辣椒油,往蟹肉上淋了点,辣得直吸气,却越吃越香:“鲜里带辣,绝了!” 可没过多久,窗口就传来了“没啦?”的喊声。排在后面的同事们顿时泄了气,有的踮著脚往窗口里看,手里的空饭盒晃了晃:“怎么就没了?我还没轮到呢!”有的嘆了口气,转身往回走:“早知道该早点来,这下好了,只能闻闻香味了。” 就在大家失望的时候,蔡师傅和李师傅抬著一口大铝锅从后厨踉蹌走出来,锅里冒著热气,香味比刚才的蟹肉还浓:“大家別急,蟹肉没了,还有蟹钳熬的海鲜汤,里面加了青菜,也鲜得很,都来盛,先紧著没吃到螃蟹的同志盛。” 这话一出,刚才失望的同事们立刻围了上去。铝锅掀开,里面的汤呈奶白色,蟹钳浮在汤里,青菜叶子绿油油的,飘著一层淡淡的油花。小李第一个衝上去,用勺子盛了满满一碗,吹了吹就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我的天,这汤也太鲜了!蟹钳里还有肉。” 大家跟著排起队,有的用饭盒盛,有的用搪瓷缸,汤勺碰撞铝锅的声音、讚嘆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排在最后的一个年轻技术员,盛到汤的时候,锅已经快见底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汤都舀进缸里,连盆底的碎蟹肉都没放过。 到了晚上,设计院还有不少人在加班。王北海正对著图纸琢磨,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抬头一看,蔡师傅带著食堂的几位大厨抬著一只大的保温桶停在了过道,就听蔡师傅大声喊了句:“同志们,加班辛苦,来碗蟹肉粥暖暖胃。” 王北海赶紧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饭盒,快步走到过道里,过道里已经围满了加班的同志们。保温桶打开,小米粥熬得软糯,里面掺著细碎的蟹腿肉,撒了点葱花,香味扑鼻。王北海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小米的香甜混著蟹肉的鲜美,暖到了心里。 “蔡师傅,您也太会利用了,这些螃蟹在您手上一点儿都没浪费!”王北海冲对方竖起了大拇指。 “这么好的蟹,哪能浪费一点?蟹腿肉嫩,熬粥最合適,你们加班耗脑子,得补补。”蔡师傅笑著说,隨后话锋一转,“不过,咱们院里僧多粥少,只能偷偷给咱们加班的同志们开个小灶了。” 王北海听了蔡师傅的话,笑著点头,知道对方这也是用心良苦。 就在大家喝著粥的时候,保卫科的刘科长找到了王北海几人。他搓了搓手,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小王,今天这青蟹太受大家欢迎了,不如咱们扩大战果,你们带头,保卫科多带些人去掏蟹,以后大家就能经常吃了。” 大黄一听,立刻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行!那片滩涂冬天危险,暗沼多,而且青蟹不能掏太多,得留著明年繁殖,不然以后就没了。” 王北海也赶紧附和:“刘科长,大黄说得对,那地方不好找,而且我们也是碰运气,下次不一定能抓到这么多,还是算了吧。”他心里清楚,那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哪能隨便带人去?再说,真把蟹掏绝了,以后就再也没这机会了。 刘科长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点不好看,没再多说就走了。 背后,保卫科的几个人却议论开了: “肯定是这几个小子故意不说地方,怕咱们抢了他们的风头。” “有这么好的资源,凭什么他们独吞?设计院都饿成啥样了,他们还这么自私。” “不行,咱们得自己找地方,就不信抓不到蟹。” 没过两天,保卫科还真打听出来,上海周边的某处小镇滩涂也有芦苇盪,据说也有青蟹。刘科长不信邪,带著保卫科的五个人,揣著几个馒头就出发了。可他们哪里知道,不同的滩涂情况完全不一样,那片芦苇盪比王北海他们去的更复杂,暗沼更多,而且他们根本不认路。 刚进芦苇盪没多久,他们就迷了路,寒风裹著海腥味往脖子里灌,冻得人直打哆嗦。几个人走了一整天,別说大青蟹了,连个蟹洞都没找到,揣著的馒头早就吃完了,饿得肚子咕咕叫。天黑下来的时候,海边的风更猛了,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几个人缩在芦苇丛里,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差点就撑不住了。 “科长,我撑不住了,我想回家!”保卫科科员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愿意再起来。 其余几人也像泄了气的皮球,纷纷坐在逐渐坚硬的冻土上。 “都给我起来,再找一会儿,实在找不到咱们就撤,等会儿天黑了不好找出口。”刘科长踢了旁边的傢伙一脚,抬头望了望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忧心忡忡。 第37章 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37章 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好不容易摸到天黑,他们才在一个小蟹洞里掏到几只还没硬壳的小螃蟹,连塞牙缝都不够。天黑后,芦苇盪里芦苇都一样,外面一片漆黑,根本就分不清方向,几人在里面寻了將近两个小时才找到出口,他们连摸带爬朝滩涂外赶,一路上,泥地又滑又冷,几个人摔了好几跤,满身都是黑泥,棉鞋里灌满了泥水,冻得脚都没了知觉。等他们上了岸往公交站走的时候,才发现错过了末班车,只能顶著寒风徒步往设计院走。 等他们跌跌撞撞回到设计院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几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是泥,嘴唇冻得乌青,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模样比当初王北海几人回来时还要悽惨几分,双方心態上更是天差地別。 从那以后,设计院就再也没人提去滩涂抓蟹的事了,那顿青蟹大餐,像是寒冬里的一束暖光,成了大家最珍贵的回忆。很快,食堂又恢復了往日的清淡,白菜、土豆、红薯成了常客,偶尔有一顿荤腥,也只是一小块肉。大家又回到了忍飢挨饿却还要高强度工作的日子,只是偶尔在加班到深夜时,有人会想起那天的蟹香,想起蒸汽里飘著的暖意,然后咬咬牙,继续对著图纸琢磨。 六十年代上海的初冬,风裹著湿冷的潮气,刮在脸上像贴了片冰。设计院门口的梧桐叶落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王北海攥著刚发的工资袋,指尖能摸到里面纸幣的褶皱,这是院里三个月来第一次发工资,纸幣还带著他的体温,在手里显得格外珍贵。 傍晚下班后,四人领著工资兴奋地离开单位,回到衡山路。 “今晚必须搓一顿。”强子把工资袋揣进棉袄內兜,“上次在阿香饭馆吃的蒜炒猪肝,我到现在还惦记著。” 老坛跟著点头:“再加盘青菜豆腐,要是能有碗番茄蛋汤,就更舒服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王北海笑著应和,转头却见大黄捏著工资袋,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得把钱寄回家。”大黄的声音很轻,“我阿妈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在上学,这点钱得给他们留著。” 强子愣了愣,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黄,你又不合群了是吧?发工资总得吃顿好的,少寄一块两块的,家里也不差这一顿饭钱。” 大黄摇摇头,把工资袋攥得更紧:“家里等著钱买粮呢,我在院里有食堂,饿不著。” 王北海看著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心里忽然发酸,大黄每月的津贴几乎都寄回家,自己总吃最便宜的窝窝头,却从没跟人提过苦。他刚想开口说要请客,却见大黄忽然朝著大门口跑了过去。 三人也快步跟上,就看见宿舍门口,有个穿著打补丁棉袄的老人,正侷促地搓著手,盯著警卫手里的衝锋鎗发呆。 “阿爸?”大黄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老人回过头,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寒风,头髮白了大半。大黄神情一怔,这和记忆里那个扛著渔网、腰杆笔直的父亲判若两人。 黄阿四看见大黄,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刚想上前,又瞥见警卫手里的枪,脚步顿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布包。 “警卫同志,这是我阿爸,来给我送点东西。”大黄赶紧跑过去,跟警卫解释。 王北海和老坛也上前帮忙说话,警卫核对了身份,让黄永清登记,又叮嘱,別在宿舍区久留,才让他们进去。 黄阿四走进宿舍区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警卫的枪,嘴唇动了动,没敢多问。 宿舍里布置简单,四张铁架床占了大半空间,中间桌子上摆放了各种书籍和茶杯、笔筒等物品,虽然空间狭小,却比外面暖和了许多。老坛赶紧拎起暖水瓶,给黄父倒了杯热水,水汽氤氳著,模糊了老人脸上的皱纹。强子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揉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大叔,抽菸,暖暖身子。” 黄阿四接过烟,手指抖了抖,没点燃,夹在耳朵上,眼神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大黄身上:“你娘……生病了,得在城里住院,我找了好几家医院,都说要先交押金。”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问遍了亲戚,凑不够钱,只能来寻你。” 大黄的脸瞬间白了,他赶紧掏出怀里的工资袋,把里面的钱全倒在桌上,几张纸幣叠在一起,最大的面额是十元,加起来也没多少。“阿爸,这些您先拿著,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他的声音带著颤,手忙脚乱地把钱往父亲手里塞。 黄阿四捏著钱,指腹摩挲著纸幣,眼眶慢慢红了:“这些……不够啊,医院说至少要五十块。” 大黄的身子僵住了,五十块对现在的他来说,根本拿不出来。 王北海看著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他掏出自己的工资袋,往桌上一倒:“大黄,我这有十五块,你先拿著。”本来应该实发十二块,另外三块是他额外的津贴。 老坛也赶紧摸出工资:“我这有十二块,虽然不多,凑凑也是份心意。” 强子更是把所有钱都掏了出来:“我这全部身家,也只有十四块,你別跟我们客气。” 三人把钱叠在一起,塞到大黄手里。 大黄急得直摆手:“不行,这是你们的工资,我不能要。” “谁说是给你的?”王北海按住他的手,语气很坚定,“这是给婶子看病的钱,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把我们当兄弟。” 老坛跟著点头:“就是,婶子好了,你才能安心干活,不然你天天惦记著家里,怎么搞设计?” 大黄看著桌上的钱,又看看眼前的三人,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他转身从桌子上摸出纸笔,蹲在地上写借条,手还在抖:“我写借条,等我下次发了工资,一定还你们。” 王北海走过去,一把撕了借条:“写什么借条?咱们是兄弟,谈钱就生分了。” 黄阿四坐在床边,看著这一幕,浑浊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他一直硬撑著,在儿子面前装出坚强的样子,可此刻看著儿子的这几位好同事这般真诚,他再也绷不住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你们……都是好同志,阿清能跟你们一起干活工作,我放心。” “阿爸,我去跟院里请假,回去照顾阿妈。”大黄抹掉眼泪,转身就要往外走。 黄阿四赶紧拉住他,用力摇头:“不行!我问过你原来的单位,他们不肯说你现在干啥,我就知道你乾的是大事,不能耽误,有了这些钱,我就能带你娘去看病,我照顾她就行,你安心在这里工作。” “那弟弟妹妹们怎么办?”大黄还是不放心。 “我把他们送到你大伯家了,你大伯大娘会照顾好他们的。”黄阿四拍了拍儿子的手,“你要是请假,耽误了工作,你阿妈知道了也会生气的。” 王北海看著桌上还剩的几块钱忽然说:“大叔,您好不容易来一趟,今晚我请您吃饭,上次在您家麻烦您,这次必须补上。” 大黄和黄阿四都想拒绝,可王北海拉著强子和老坛,硬是架著黄阿四出了蕃瓜弄。 几人往阿香饭馆走,路上的景象格外萧条,原本热闹的街面,现在没几个行人,路边的小摊少得可怜,偶尔有个卖红薯的摊子,也只有几个红薯摆在上面,摊主裹著棉袄,缩在角落里打盹。弄堂里再也看不到往年晒的腊肉、腊肠,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只有偶尔飘出的红薯香,能让人感受到一点生活气息。 到了阿香饭馆,更是冷清,桌椅都盖在桌面上,阿香正无精打采地拖著地,看到他们来,才勉强笑了笑:“你们好久没来了,之前你们帮我赶走了丁阿飞,上次还帮忙修好了水管,我还没好好谢谢你们呢。今天要吃点啥?我请客!” “你请啥请啊!”后厨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阿香的丈夫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咱店里现在啥情况你不知道?菜都进不到,还请客?打肿脸充胖子。” 男人之前有病一直臥床,最近病情好转,就过来饭馆帮忙,他很清楚店里现在的情况,能不能撑下去还是未知数,怎么还能免费请客人吃饭。 “我的事不用你管。”阿香瞪了他一眼,又转向王北海几人,语气软了下来,“你们別听他的,想吃啥,我给你们做。” 王北海赶紧摆手:“阿香姐,我们自己点,你別客气,就是想问下,怎么这么冷清?饭点了,怎么没客人?” 阿香嘆了口气,擦了擦桌子:“老百姓都吃不上饭了,哪有钱来饭馆?我这都快开不下去了,好多菜都做不了,没食材。” 几人听了都点头,要不是院里发了工资,黄父来了,他们也捨不得来饭馆。 王北海看了看菜谱,只点了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份大蒜炒腊肠,还有五碗红薯粥:“就这些吧,简单点。”阿香想再加个菜,被王北海拦住了:“够了,我们吃不了多少。” 吃完饭,几人回到宿舍,大黄和父亲挤在一张床上,盖著两床薄被子。第二天一早,黄阿四就偷偷起了床,没叫醒大黄,出了蕃瓜弄宿舍便朝著医院奔去。 接下来的日子,上海的冷越来越重,弄堂里开始响起“哐当哐当”的声音,那是白铁匠挑著担子走街串巷,担子上的金属片碰撞著,提醒著人们该装火炉了。洋房里的壁炉生起了火,飘出木柴的香味。中上人家的生铁火炉也亮了起来,炉上煮著红枣赤豆粥,甜香瀰漫在弄堂里。普通人家只能省著用煤炉烧火取暖,倘若是孩子晚上饿了,就把白天特意省下的馒头用刀切成片,放在煤炉上烤得金黄,孩子们咬在嘴里又脆又香,一家人围在炉边,直到炉子冷了,才掀开被子钻进冰冷的被窝。 普通人家日子过得艰辛,外来工人的日子更苦,他们住在简陋的工棚里,几个人挤在一张铺上,盖著打补丁的被子。每天天不亮就去干活,中午只能啃冷馒头,就著点咸菜。粮食不够,就挖点野菜,掺在玉米面里煮成粥,勉强填饱肚子。 还有海边的渔民,有的在海边搭了简易棚,棚子是用芦苇秆和破帆布搭的,风一吹就晃,下雨还漏雨。更多的渔民直接住在船上,船很小,吃住都在上面,每天就靠捕鱼为生,要是捕不到鱼,就只能喝平日里捨不得拿出来的咸鱼干就著海水煮的粥,凑合著过日子。 设计院同志们也是整天吃不饱住不暖,可就是这样艰苦的日子里,在淮海大楼的设计院办公室里大家却充满了干劲,同事们抱著厚厚的火箭知识书,废寢忘食地学习,白天在绘图室里画图纸,晚上就挤在宿舍里,借著昏暗的灯光看书,遇到不懂的问题,就互相討论,有时候能聊到后半夜。 来自全国各地的技术员,还会互相教方言。四川的小李教大家说“巴適”,山东的老张教大家说“俺”,上海的小陈教大家说“儂”,每次学方言,都能引来一阵笑声。每当有人请假回老家,都会带来家里的土特產,你分我一点,我分你一点,虽然不多,却格外香甜。 时间一天天过去,但当大家看到t-6探空火箭的最新进展报告时,整个设计院都沸腾了,报告上写著“t-6探空火箭初步设计方案通过”,同事们围著报告,互相击掌,眼里满是欣慰。 王北海拿著报告,激动得手都在抖,设计方案通过,下一步就是具体火箭研製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咱们的火箭就能上天了。同时,他心里又多了几分期待,这也意味著设计院需要继续研製火箭发动机,柴油机厂之前有过成功案例,后面院里有很大可能还会与柴油机厂合作,那他就有机会再见到心心念念的林嘉嫻了。想到这里,王北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大黄看著报告,想起了生病的母亲,他心里憋著一股劲,等火箭上天了,他一定要告诉阿妈,他黄永清乾的是让国家变强的大事。老坛和强子的眼里也满是憧憬。 这是最坏的时代,物资匱乏,日子艰苦,每个人都在为填饱肚子发愁。 这也是最好的时代,有一群人为了崇高的理想,在寒风中奋斗,在黑暗中追寻光明,手搓火箭,逐梦蓝天。 第38章 尝到甜头,又想开荤了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38章 尝到甜头,又想开荤了 设计院食堂的玻璃窗蒙著层半透明的薄霜,像是敷了层磨砂纸,得用袖口反覆擦三五下,才能看清里面蒸腾的热气与攒动的人影。午餐时间刚到,偌大的食堂里却没什么热闹劲儿,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飘著,偶尔夹杂几声对饭菜的小声抱怨。 长条木桌上,每桌摆著三盆菜:清炒白菜泛著寡淡的黄绿色,水煮土豆块没什么油星,最顶饱的玉米糊糊稀得很。 强子扒拉著碗里的土豆,筷子敲著粗瓷碗沿,突然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皱著眉砸吧砸吧嘴:“大黄,这几天哥们儿嘴里有点淡。” 大黄瞪大了眼睛却不明所以。 王北海一眼就看出来强子的意思:“你小子上次是尝到甜头,又想开荤了?” 强子:“上次食堂蒸的大青蟹,你们还记得不?那蟹黄咬开的瞬间,鲜得能让人浑身打哆嗦,我夜里做梦都能咂摸出那味儿,醒来嘴里却发苦。” 老坛摸著大肚腩:“我这肚子里早就没有油水了。” 大黄却摇了摇头,目光飘向窗外,食堂外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未化的积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冬季的螃蟹和夏季不一样,夏天赶海时,潮水一退,螃蟹跟著浪头上来,一波接一波,弯腰就能抓满竹篓。可冬天的滩涂青蟹,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躲在冻硬的泥洞里冬眠,抓一只就少一只,咱们上次抓了那么多,那片滩涂的成蟹差不多被掏空了,小蟹还没长大,现在去,怕是要空跑。” “怎么会空跑。”强子急了,拉著大黄的胳膊软磨硬泡,“黄哥,就去看看唄,这几天晴得好,积雪化了点,青蟹说不定出来活动了,就算抓不到多的,抓几只解解馋也行啊。” 坐在对面的王北海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沾著的玉米糊糊,隨后笑道:“你小子就是馋虫上身了,想解馋也不难,明天咱们去黄浦江閔行段钓鱼,我听老赵说,那边江里鱼多著呢,有玉鰣鱼、四鳃鱸鱼,还有大鲤鱼,钓上一条够咱们哥四个开荤,到时候拿到阿香饭馆加工,做个一鱼三吃,比蹲在滩涂泥窝里强。” 老坛坐在王北海旁边,正捧著碗糊糊小口喝著,闻言赶紧放下碗,摸了摸圆滚滚的肚腩,脸上堆著憨厚的笑:“我看行,钓鱼比抓蟹省劲儿,还能吹吹江风,晒晒太阳,这冬天老待在屋里,骨头都快冻僵了。” 大黄一直低头喝粥,听到几人的话,慢慢抬起头建议道:“黄浦江冬天鱼口轻,水温低,鱼不爱动,但要是找对钓点用对饵,確实能钓著大的,小时候跟我阿爸去江边钓过,最冷的时候,反而能钓著大鲤鱼,它们躲在深水区避寒,饿久了也会咬鉤。” 几人闻言再没了顾虑,隨即一拍即合,当下就开始琢磨去江边的事。黄浦江閔行段离衡山路有十几公里路,靠脚力走肯定赶不上清晨鱼最活跃的时段,冬天鱼只在日出后一两个小时里食慾好些,过了点就又沉回深水区了。 王北海放下筷子说:“得找同事借几辆自行车,骑车快,咱们凌晨四点出发,六点就能到江边,正好赶上鱼口。” “借车?找谁借啊?”强子立刻问道,他自己没车,老坛和大黄也没有,那时候自行车是稀罕物,相当於现在的小汽车,不是谁都能有的。 王北海想了想说:“隔壁宿舍的小李有辆永久牌自行车,虽然宝贝得不行,但咱们跟他说说,许点好处,应该能借到。再找老张和老王,他们俩也有车,老张是凤凰,老王是辆旧飞鸽,平时不怎么骑。” 说干就干,吃完午饭,四人就往小李的宿舍去。小李的宿舍跟他们隔了两个门,推门进去时,小李人不在,打听才知道这傢伙正在楼下车棚里擦自行车,车座擦得鋥亮,车链上还滴了点机油,散发著淡淡的油味。 “李哥,忙著呢?”王北海笑著凑过去,强子和老坛也跟著点头打招呼。 见到几人,小李直起了身形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咋来了?有事吗?” 王北海开门见山:“李哥,想跟你借下车,明天我们去黄浦江钓鱼,你这车要是能借我们,钓著大鱼了,肯定先给你留条最大的,让你尝尝鲜,上次食堂蒸蟹你没吃够,这次让你补回来,咋样?” 小李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上次食堂蒸青蟹,他因为加班去晚了,只抢到一小块蟹腿,那鲜味儿让他惦记了好几天,连做梦都梦见自己捧著个大青蟹啃。但他还是有点犹豫,摸了摸车座的蜡光,又看了看王北海:“这……这可是我新车,刚换了新內胎,链条也刚上了油,你们去江边,路上不平整,万一磕了碰了,咋整?” 强子赶紧凑上前,脸上堆著笑,语气带著討好:“李哥,放心,我们肯定小心骑,擦乾净,绝对不给您弄坏了,还回来的时候我会把车给你擦乾净,要是钓著大鱼,你先挑,挑最大的。” 小李琢磨了几秒终於鬆了口:“行吧,借你们可以,但你们得答应我,別骑太快,停车的时候找个乾净的地方,別往泥里放,还有,钓著鱼可不能忘了我。” “忘不了,绝对忘不了。”王北海赶紧应下,又跟小李打听老张和老王的情况,小李说:“老张在宿舍呢,他那人好说话,你跟他说钓鱼,他肯定借;老王去工地了,估计下午才回来,你傍晚去找他,提我名字,他能借你。”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过小李,四人又去老张的宿舍,老张正坐在桌前看报纸,见他们来,笑著放下报纸:“啥事啊?看你们这兴冲冲的。” 王北海说明来意,老张见是上次为同志们谋福利的王北海便很爽快地说道:“借车?你们这是又想改善伙食啊,行,车借你们,只是我那车剎车有点松,你们去之前检查下,紧一紧。” 借到两辆车,四人心里踏实了,回到宿舍,王北海翻出藏在床底下的钓鱼工具,两根竹竿,是上次从工地捡的,粗细均匀,他用砂纸磨了好几天,把毛刺都磨掉了,摸起来光滑。鱼线是用好几根缝衣线拧在一起的,结实,他还找同事要了几根细铁丝,用老虎钳弯成了鱼鉤,磨得尖尖的。还有一个破旧的陶罐,是用来装鱼饵的,罐口用块布塞著,防止鱼饵跑出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块浸了墨的布,只有宿舍区沿街的路灯泛著昏黄的光,照在路边积雪上,映出淡淡的金光。四人推著自行车出了宿舍,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得人直缩脖子。 强子裹著棉袄,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两只眼睛:“这风也太狠了,比上次去滩涂还冷。” 王北海笑著说:“忍忍吧,到了江边出太阳就好了,那边有芦苇丛,还能挡点风。” 四人骑著两辆自行车往江边走,江堤小路结著一层薄冰,车轮压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路边枯草上的雪沫子顺著车轮边缘溅起来,沾在裤腿上,没一会儿就冻成了冰碴。 骑了一个多小时,天边终於泛起一丝鱼肚白,淡淡的微光把远处的江面染成了浅灰色。又骑了十几分钟,终於到了黄浦江閔行段,江面上笼罩著一层厚重的白雾,像轻纱似的,把远处的渔船都罩住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墨色剪影,偶尔传来一声汽笛,在空旷的江面上迴荡,许久才消散。 江岸边的芦苇盪裹著一层厚厚的积雪,像穿了件白棉袄,风一吹,积雪簌簌落下,有的掉进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有的沾在几人的棉袄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湿痕。 “咱们先去浅滩挖水蚯蚓。”王北海拎著小铲子,带头往滩涂走。浅滩的泥地潮湿又鬆软,上面覆盖著一层薄雪,一脚踩下去,雪就化了。 强子拿著小铲子,蹲在地上挖泥,铲子刚碰到泥地,就发出咔嚓声,冰碴被铲碎了,溅了他一裤腿。但挖出的泥却是鬆软的很,老坛蹲在地上扒开泥土就能看见里面细长的红色水蚯蚓。 “你慢点挖,別把蚯蚓挖断了。”老坛时不时哈口气暖暖手,他的手套早就沾满了泥,“活的蚯蚓才招鱼,断了的没劲儿,鱼不爱吃。” 大黄则在浅滩上四处找潮湿的洼地,他小时候跟父亲来江边钓过鱼,知道冬天的蚯蚓躲得深,只有在潮湿的洼地里才能找到更多。“这边!”他喊了一声,指著不远处一个低洼处,“这里的雪化得快,泥地潮,蚯蚓多。” 王北海赶紧走过去,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老坛扒出来的水蚯蚓捡进铁罐里。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尖有些发麻,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这可是难得的活饵。 “够了,够了。”过了半个多小时,王北海看著罐子里的水蚯蚓,笑著说,“这么多,肯定够咱们今天钓了。” 几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和雪,都觉得腿蹲得发麻,手冻得不听使唤。强子搓著手,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冻成了细霜:“可算挖够了!再挖一会儿,俺的手就要冻掉了。” 四人找了个靠近芦苇丛的钓点,这里水流平缓,还能挡住阳光,鱼容易聚集。老坛把竹竿架在一块石头上,看著自己的鱼竿,有点怀疑地问:“大海,这竿子能钓著鱼吗?你看別人的竿子都是专业的,又细又轻,咱们这竹竿太粗糙了些,鱼咬鉤了能感觉到吗?” 王北海拍了拍竹竿笑著说:“別小看这竿子,结实著呢,以前我用这种竿子钓过一条半斤重的鯽鱼,手感好得很,鱼咬鉤了,竿子会抖,你肯定能感觉到。” 强子和大黄在旁边摆好铁罐,把水蚯蚓倒出来一点,放在一块乾净的布上,方便给王北海和老坛掛鉤。 “我们老家钓鱼,都是用这种竹竿,照样能钓著大鱼,关键不在竿子,在鱼饵和技巧。”强子抬头说道。 王北海刚把鱼竿架好,就听到旁边几个钓鱼佬在议论,他们都裹著厚厚的棉袄,戴著棉帽,手里揣著热水袋,时不时跺跺脚取暖,防止脚冻僵。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手里拿著个搪瓷杯,喝著热水说:“你们听说了吗?前两天有人在这钓著一条四十多斤的大鲤鱼,几个人才抬上来,那鱼的鳞片有手掌那么大,回去燉了一大锅,香得整个家属院都能闻到,我隔著两条街都闻到味儿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闻言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鱼竿都忘了架:“真的假的?这么大的鱼,我钓了这么多年鱼,最大的也才十斤不到,还是在夏天钓的,冬天能钓著这么大的,也太神了吧。” 老人拍了拍大腿肯定地说:“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那鱼差点把钓鱼的人拉进江里,力气大得很,被遛了两个多小时,后来还是旁边几个人帮忙,才把鱼拉上来的。” 这时,又有穿蓝色棉袄的钓鱼佬也凑过来笑著说:“閔行段的江里鱼就是多,水草又茂盛,还有好多支流,鱼有地方躲,有东西吃,长得又大又肥。这里还有玉鰣鱼,没骨头,鲜得很,得用专用的鱼饵,还得找对钓点,一般人钓不著。” 王北海几人听得心痒痒,强子忍不住凑过去,搓著手问:“大哥,您说的玉鰣鱼,好不好钓啊?俺们第一次来这钓鱼,想钓条大鱼解解馋,要是能钓著玉鰣鱼,那就太好了。” 钓鱼佬笑著摇了摇头:“玉鰣鱼是好,肉嫩,没小刺,適合老人小孩吃,但太精了,不好钓。它只吃活饵,还得是新鲜的小河虾,一般的水蚯蚓它看不上。不过这里的鱸鱼、鲤鱼多,你们要是运气好,能钓著不少,够你们开荤的。” 正说著,一位穿著灰色棉袄戴著旧毡帽的老人扛著一根鱼竿走了过来。他的鱼竿是专业的竿,竿身上印著花纹,看起来很结实;鱼篓是藤编的,里面还装著几个小罐子,一看就是常来钓鱼的老手。 旁边的钓鱼佬们都热情地打招呼:“老钱,你来了,今天来得挺早啊。” 被称为老钱的老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淡淡笑容:“今天风小,水温也合適,应该能有好鱼获,你们聊啥呢,这么热闹?” “聊前两天有人钓著四十多斤的大鱼呢!”白髮老人说,“你听说了吗?” 老钱笑了笑:“听说了,我还去看了一眼,那鱼確实大,够吃好几天的。”他一边说,一边找了个靠近江水的钓点,放下鱼篓,开始准备钓鱼工具。 王北海看著老钱熟练的动作,忍不住凑了过去,笑著说:“大爷,您经常来这钓鱼啊?看您这装备,肯定是高手,我们几个是第一次来,想跟您请教请教,冬天钓鱼咋才能上鱼?我们挖了水蚯蚓,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老钱从王北海手里接过递来的飞马牌香菸,没点燃,而是熟练地夹在耳朵上,他抬起头,看了眼王北海,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铁罐,里面装著水蚯蚓,便带著点调侃道:“小伙子,想偷师啊?老话讲『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我这钓鱼手艺可不能隨便传。”他边说边抬手调整浮標,指尖在寒风里冻得发红,却依旧稳当。 王北海闻言赶紧陪笑:“看您说的,哪能叫偷师,就是想跟您学两招,以后钓鱼也能少走点弯路。”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老钱望著水中的浮漂不动声色地问了句。 “我们是上海柴油机厂的,平时在厂里搞技术,周末出来钓鱼解解闷。”王北海这话半真半假,他去年確实在上海柴油机厂做过三个月的驻厂技术指导,对厂里的情况门清,说出来也不怕露陷。 老钱的眼睛亮了亮,放下手里的鱼竿,转过身看著王北海:“哦?柴油机厂的?阿拉是江南造船厂的,以前跟你们厂合作过好几次,修过船用柴油机,你们厂的技术不错,修的机器耐用。”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上海人碰到同行,总免不了多几分热络。 “原来是江南造船厂的前辈。”王北海赶紧拱手,语气里满是尊敬,“失敬失敬!江南造船厂可是咱们上海的大厂,能造大船,我们厂还得跟你们学习呢。” 老钱闻言乐了,没想到这小子还挺会说话,他也打开了话匣子:“以前经常去你们厂拉零件,跟你们厂的老师傅挺熟的。”他边说边从鱼篓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打开盖子,里面是玉米面和香油混合的鱼饵,“冬天鱼嘴刁,得用香点的饵才能吸引它们,你们的水蚯蚓虽然是活饵,但香味不够,鱼不爱动,不一定能吸引过来。” 王北海赶紧点头:“您说得对,我们也觉得光用水蚯蚓可能不行,就是不知道该加啥。” 老钱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对了,你们厂食堂有个老金师傅,五十来岁,烧菜很地道,特別是红烧猪蹄,做得特別香,你们认得伐?他是阿拉远房亲戚,最近好久没见了,想问问他情况,不知道他最近咋样。” 王北海心里一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老金师傅还是老钱的亲戚,他赶紧点头:“认得,当然认得,老金师傅我们熟得很,上次我们厂检修设备,加班到很晚,老金师傅特意给我们做了红烧猪蹄,还煮了鵪鶉蛋,那味道,绝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我前几天还跟他聊过,他说最近厂里物资紧,好多调料都买不到,正琢磨著怎么用有限的调料给大伙改善伙食呢,还说想做给厂里职工做个全鱼餐,就是厂里批给食堂的经费有限。” 王北海开始满嘴跑火车,反正只要能拉近关係,怎么说还不是全凭他一张嘴。 老钱一听,脸上的戒备彻底没了,拍了拍眼前年轻人的肩膀:“既然都认得老金,那就是自己人,阿拉就跟你们说说,冬天钓鱼的门道,保证你们能学到东西。” 隨后,老钱拉著王北海蹲在鱼竿旁,指著浮標说:“冬天水温低,鱼不爱动,吃饵慢,口也轻,浮標要是只动一下两下,那不是鱼咬鉤,是鱼碰了饵,或是小鱼在嗦饵,得等浮標沉下去半目,或者往上狠狠顶一下,再提竿,准有鱼,要是动一下就提,多半会空鉤,记住,鱼饵很重要。” 说著,老钱从自己的鱼篓里拿出一小块玉米面饵,递给王北海:“你们把这个玉米面饵跟水蚯蚓混在一起,捏成小团掛在鉤上,又香又活,鱼肯定爱咬。掛饵的时候,別把水蚯蚓全包住,留半节让它动,活饵诱鱼快,鱼看到动的饵,才会过来吃。” 然后他示范给王北海看,先取一点玉米面饵,捏成小团,再取两条水蚯蚓,放在麵团上,一起捏紧,掛在鱼鉤上,留半截水蚯蚓在外面,能自由活动。 王北海赶紧把老钱的话记在心里,回去教给宿舍三人,几人照著老钱的方法,重新把鱼竿甩进江里,四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著浮標,生怕错过鱼咬鉤的瞬间。芦苇丛上的积雪时不时落下一点,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肩上,他们却浑然不觉。 第39章 滩涂垂钓,决不空军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39章 滩涂垂钓,决不空军 老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浮標,嘴里还小声念叨著:“动一下,再动一下,快咬鉤啊。”没过多久,他的浮標突然动了一下,很轻微,但老坛立刻就发现了,他激动的手一抖,猛地提竿,鱼鉤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点残留的鱼饵。 “哎呀,怎么没鱼啊。”老坛挠了挠头,有点沮丧,“明明动了,怎么会没鱼呢?” 王北海赶紧安慰他:“別急,老钱师傅说了,动一下不是鱼咬鉤,是鱼碰了饵,得等沉下去半目或者往上顶才提竿,你还是太急了,下次再等等。” 大黄看著江面说:“可能是钓点不对,这里水流有点快,鱼不爱待,咱们往那边挪挪,靠近芦苇丛的地方,水流慢,鱼容易聚集。” 四人赶紧收拾东西,往芦苇丛边挪了几米,重新甩竿。这次,王北海的浮標很快就动了,先是轻轻晃了晃,然后慢慢沉下去半目。王北海心里一紧,想起老钱的话,等了两秒,见浮標没再沉,也没往上顶,才猛地提竿,鱼竿微微弯了一下,有拉力。 “有鱼!”王北海兴奋地喊了一声,赶紧往回拉竿。 强子、老坛和大黄都围了过来,兴奋地盯著水面。 没过几秒,一条巴掌大的鯽鱼被拉出水面,银闪闪的,在阳光下泛著光。 “钓到了,钓到了!”强子高兴地跳了起来,“海哥,你太厉害了,终於钓到鱼了。” 王北海把鯽鱼摘下来,放进带来的小竹篓里,笑著说:“还是老钱师傅的方法管用,要是没听他的,肯定又空鉤了。” 老坛凑过来看了看说:“这鯽鱼不小,够咱们吃两口了,继续钓,爭取再钓几条。” 可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几人只钓上来两条小青背鮰鱼,都不大,比巴掌还小一点,加起来不到一斤。 老坛把鱼竿往地上一扔,泄气地说:“这破鱼也太小了,不够塞牙缝的,还得是去滩涂掏大青蟹过癮。” 强子也揉了揉蹲得发酸的膝盖,没了耐性:“蹲了一上午,冻得手都麻了,就钓这么点,太不值了。” 大黄也跟著嘆了口气:“冬天钓鱼就是这样,鱼口轻,还挑饵,能钓到这么点已经不错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北海则有些无奈:“是啊,你们看,那边江面上有渔民撒网捕鱼,岸上的食物吃完了,大家只能从水里找吃食。” 几人顺著王北海指的方向看去,江面上果然有十几艘渔船,渔船都很小,只有两三米长,船舷上掛著晒乾的渔网。有些渔民站在船头,手里拿著渔网,隨著渔船的晃动,猛地把网撒出去,渔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巨大的浪花落入江中,溅起大片水花。过了片刻,渔民收网,网绳绷得紧紧的,偶尔能看到几条银光闪闪的鱼在网里挣扎。 “咱们这些渔民世代靠江吃饭,渔船就是咱们的家,就跟我阿爸阿妈一样,一年四季都在江上飘著。”大黄盯著对岸发出感慨,“夏天日子还好过些,冬天江上冷,鱼获少,所以日子就难熬。” 看著眼前的景象,王北海忽然想起之前读过的閔行女诗人李緹的《南浦归帆》,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一蜚飞来趁好风,回头已出白云中。舟人知道家乡近,渐渐收低数尺篷。以前还不觉得,现在看到这些渔舟,才明白诗里的意思。” 大黄点点头:“这些渔民早出晚归,就盼著能多捕点鱼,早点回家。” 不远处的江畔,几个村民正用几根粗竹竿支著一张大网,竹竿深深插进泥里,网脚坠著铅块,慢慢沉入江中。一个老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著菸袋,时不时抽一口,眼睛盯著江面。过了约莫十分钟,老人喊了一声:“收网嘍!”几个年轻人赶紧跑过去,合力往上拉网。网慢慢露出水面,上面掛著几条小鱼,最大的也只有半斤重。“唉,今天鱼获不好,就这么点。”老人嘆了口气,把鱼摘下来,放进竹篓里,“不过总比没有强,晚上能熬锅鱼汤喝。” 中午,几人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拿出昨晚特意从食堂带出来的窝窝,放了一夜加整个上午,早就冻得硬邦邦的。 强子就著温水啃了一口,皱著眉头。 老坛也啃得直咧嘴:“咱们要是能钓到老钱师傅那么大的鱼,现在就能在岸边直接开荤了。” 就在几人啃完窝窝头,准备再试试钓鱼时,江面上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响,震得水面都在晃动。几人抬头一看,只见六条电捕船从上游开了过来,船身上印著“泗联公社”“城北公社”的字样,船舷两侧掛著电网,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电捕船在江面上横衝直撞,电网沉入水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原本平静的江面瞬间乱了,鱼群受惊,纷纷跳出水面,却又被电网电晕,捕鱼船上的人拿著网兜,在船后捞著晕过去的鱼。 “这哪是捕鱼,这是绝种啊!”老钱气得把鱼竿往鱼篓里一摔,“这么一电,连小鱼苗都活不了,以后咱们还钓什么鱼。” 周围的钓鱼佬也纷纷骂了起来:“这些人太过分了,一点都不留后路。” “没法钓了,鱼都被嚇跑了,回家。”大家一边骂,一边收拾渔具,脸上满是无奈。 王北海几人也只能悻悻地收竿。 强子踢了踢脚边的石头:“真是倒霉!好不容易想钓条鱼,还被这些电捕船搅了局。” 王北海看著篓里的小鱼,却没气馁,笑著说:“別灰心,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既然来了江边钓鱼,咱们就决不空军,我刚才看了,这浅滩上有马兰头,还有洋辣子,咱们挖点,再把钓的小鱼燉锅汤,搞个野餐也很不错,这大冬天,咱得对得起自己的胃。” 王北海说著就从车后座边取下事先就准备好的小铁锅,他早就想著钓到鱼后,要在江边先燉锅鱼汤喝了。 其余三人冲王北海竖起了大拇指,纷纷称讚他有远见。 强子这时候眼睛也亮了:“对啊,俺怎么没想到,洋辣子炒著吃可香了,以前在老家,俺经常挖这个,炒著吃,配窝窝头,绝了。” 老坛也跟著点头:“我去采马兰头,这玩意儿我认识,叶子边缘有锯齿,茎是紫色的,炒著吃或者凉拌都好吃,还能清热解毒。” 大黄也来了精神:“我来搭灶,找几块石头,摆个简易的灶就行。” 王北海笑著说:“行,强子挖洋辣子,老坛采马兰头,大黄搭灶,我来处理这几条小鱼。” 分工明確,四人立刻行动起来,浅滩上的马兰头绿油油的,藏在枯草和积雪之间,不仔细看还真找不到,老坛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马兰头连根拔起,抖掉上面的泥和雪,放进竹篓里。 强子则在浅滩的泥地里挖洋辣子,洋辣子藏在浅泥下,得挖深点才能找到,他拿著小铲子,一点点地挖,生怕把洋辣子挖断。 大黄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在靠近芦苇丛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的灶,石头摆成三角形,留了个小口当通风口,这样火不容易灭。一切准备就绪,便把带来的小铁锅放在灶上,加了点江水,点燃干芦苇,放进灶里,火很快就烧了起来,暖烘烘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王北海很快把钓的小鱼处理乾净,去掉內臟,刮掉鱼鳞,放进锅里,再放了几片从食堂带来的薑片,用来去腥味。 没过多久,锅里的水就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鱼眼慢慢变白,薑片的香味飘了出来,混著鱼的鲜味,让人垂涎欲滴。强子忍不住凑过去,吸了吸鼻子:“真香啊!” 老坛和强子把采来的马兰头和洋辣子洗乾净,放在一边说:“等鱼汤煮好,放进去烫一下,就能吃了,又鲜又嫩。” 没过多久,四人围在灶边,用树枝当筷子,夹著马兰头和洋辣子吃,又喝著鲜美的鱼汤,虽然没有盐和酱油,只有薑片提味,但依旧吃得格外香。 下午的时候,电捕船都消停了,几人又试著钓了几个小时,却还是没有钓到心心念念的大鱼。 傍晚,江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渔舟渐渐靠岸,船上的灯亮了起来,倒映在江水里,像一颗颗星星。晚烟笼罩著江面,朦朧得看不远,偶尔有几声渔歌传来,在江面上迴荡,格外悠扬。 王北海看著眼前的景象,想起了著名文学家施蛰存《閔行秋日记事》里的句子,忍不住念了出来:“我来到江边,江上笼罩著一重晚烟,朦朧得不能看得很远。几只大航船高耸著的桅杆支著大风帆……渔船如落叶似的荡漾向江边来。” 该回去了,几人收拾好东西,推著自行车往回走。夜色渐浓,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蕃瓜弄宿舍区,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四人刚借来的自行车还了回去,老张都没有说啥,倒是承诺的大鱼没有兑现,被小李给奚落了一番。 第二天一早,强子就拉著大黄,想再去老港滩涂抓蟹。他堵在大黄的床边,手里举著上次抓蟹用的草绳说:“大黄,你看这绳我还留著呢,上次咱们抓蟹的地方肯定还有蟹,冬天蟹都躲在洞里不容易跑,咱们再去一次肯定还能抓著。” 老坛也凑过来帮腔说:“是啊,大黄,我昨晚梦到抓蟹了,满篓子都是大青蟹,蟹黄满得流油,咱们再去一次,就算抓不到多的,抓几只解解馋也行啊。”他说完向旁边的王北海试了试眼色,大黄最听王北海的话了,王北海说话兴许管用。 王北海见状也跟著劝道:“那咱们就去看看吧,就当去复查蟹苗,看看上次放的小蟹长得咋样了。要是抓不到,咱们就当去吹吹海风,散散心。” 大黄看著三人期待的眼神,无奈地嘆了口气:“行吧,要是真没蟹,可別抱怨。” 强子瞬间眉开眼笑,拍著胸脯保证:“不抱怨!抓不到俺也认了。” 几人又去找小李和老张借车。老张自然没话说,倒是小李开始坚决不同意,昨天借出去的车最后啥也没捞到,但是一听他们要去抓蟹,便立刻就答应了,看来大青蟹的魅力还是真大。 休息日一早,四人骑著自行车往老港滩涂去,骑了一个多小时,终於赶到地方,天刚蒙蒙亮,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照在芦苇盪上,芦苇秆上裹著一层厚厚的积雪,像穿了件白棉袄,海风一吹,雪绒跟著风簌簌飘远。 大黄带著几人往上次的蟹窝走,脚踩在积雪覆盖的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可走到地方,几人都愣了,原本布满蟹洞的泥地,现在被积雪和薄冰覆盖著,用铁锹挖开一层,下面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蟹洞只有手指粗细,里面黑漆漆的。 观察了片刻之后,大黄伸手探了探,摸出几只拇指大的小蟹,青黑色的壳,腿还在轻轻动著,蟹壳上沾著冰碴。 “看来真被我说中了,成蟹都被咱们抓得差不多了。”大黄把小蟹放回洞里,用雪把蟹洞盖住,“这小蟹还没长大,得等开春暖和了才会长,现在抓了也吃不了。” 强子不甘心,又在周围找了几个蟹洞,挖出来的都是小蟹,最大的也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他蹲在地上盯著小蟹,语气里满是失望:“这也太小了,塞牙缝都不够。” 王北海蹲下来,摸了摸积雪下的泥地说道:“放回去吧,得留著它们,不然下次来,连小蟹都看不到了。” 四人在滩涂里转了一上午,只抓了几只稍微大一点的蟹,加起来还不到两斤,装在竹篓里,显得格外冷清。 “快看,那边芦苇丛里有东西在动。”强子突然指著不远处的芦苇盪。 第40章 港东大队可不是吃素的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40章 港东大队可不是吃素的 几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芦苇丛里有几只鸟在走动,羽毛是黑色的,偶尔扑扇一下翅膀,溅起芦苇上的积雪。 “是野鸡吧?”强子眼睛一亮,摩拳擦掌,“要是能抓到一只,晚上咱们就能烤著吃了。” 老坛仔细观察后摇了摇头:“不对,好像是野鸭,你看它会游水,刚才还在滩涂洼地的水潭里游了一下。” 大黄凑过来看,待看清后才说:“好像都有,我刚才看到一只黑水鸡,还有几只斑嘴鸭,都在芦苇丛里找食呢。” 王北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目光盯著那几只野鸡和野鸭说道:“管它是黑水鸡还是斑嘴鸭,咱们先抓住再说。” 大黄闻言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身旁三人炙热的目光,却没有说出口,他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四人立刻分散开,从四个方向往芦苇丛包抄。王北海绕到芦苇丛的东边,强子绕到西边,老坛和大黄从南北两边慢慢靠近,手里拿著之前抓螃蟹的网兜。 芦苇丛里的黑水鸡和斑嘴鸭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不安地走动,发出嘰嘰喳喳的叫声,时不时扑扇一下翅膀,想往水潭里跑。 “慢慢走,別惊动它们。”王北海压低声音说,脚步放得极轻,踩在积雪覆盖的芦苇秆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紧紧盯著前面的一只黑水鸡,那只黑水鸡正低著头,在雪地里找食,没发现他。 强子绕到西边,刚靠近芦苇丛,就差点滑倒,脚下的雪化了,泥地很滑,他赶紧抓住一根芦苇秆,才稳住身体。他屏住呼吸,慢慢往前挪,手里紧紧攥著网兜,眼睛盯著前面的一只斑嘴鸭。 老坛在南边,慢慢拨开芦苇,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声音。他看到一只小黑水鸡,只有巴掌大,正跟在一只大的后面,显得很可爱,而他却慢慢举起了网兜。 大黄在北边,盯著一只斑嘴鸭,那只斑嘴鸭体型较大,羽毛是灰褐色的,正往水潭里走,大黄慢慢往前挪,想堵住它的去路。 四人必须保持一致,同时出手,不然就会惊动其它的目標。 突然,那只大黑水鸡抬起头,看到了身侧近在咫尺的王北海,猛地扑扇翅膀,想从芦苇丛里飞出去。 “快!”王北海大喊一声,猛地扑了过去,手里的网兜一下子罩住了黑水鸡。黑水鸡在网兜里挣扎著,发出咯咯的叫声,翅膀拍打著网兜,溅起不少雪沫子。 强子听到喊声,也赶紧扑向前面的斑嘴鸭,斑嘴鸭还想往水潭里跑,却被强子一把抓住了翅膀,动弹不得。 “俺抓住了。”强子兴奋地喊了一声,却没注意到斑嘴鸭的嘴,被它啄了一下手,疼得他哎哟一声,却还是攥紧了翅膀,没放手。 老坛也趁机扑了过去,他的目標是前面那只大黑水鸡,但大的反应太快,直接飞走了,他立刻调转目標,网兜一下子罩住了那只小黑水鸡。 “我也抓到了。”老坛举著网兜开心地喊著。 大黄则堵住了那只大斑嘴鸭的去路,他从后面捏住斑嘴鸭的脖子,不让它挣扎。斑嘴鸭用力扑扇翅膀,差点挣脱,大黄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它的身体,才把它抓住。 四人围在一起,看著网兜里的两只黑水鸡和两只斑嘴鸭,之前抓蟹的沮丧一扫而空。 强子看著手被啄的红印笑著说:“就算被啄了也值了,今晚有烤野禽吃了。” 老坛看著小黑水鸡说:“这只小的咱们带回去养著吧,等长大了再吃。” 王北海点头:“行,这只小的养著,另外三只够咱们吃两顿了,也別烤著吃了,晚上回去到阿香饭馆,让她给咱们加工一下,吃个东北名菜,小野鸡燉蘑菇。” 三人闻言立刻面露兴奋之色,纷纷赞成。 “小野鸡燉蘑菇好,早就馋这口了。” “咱这是自己抓的野鸡,吃起来更有滋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芦苇盪染成了金红色,雪上也镀了层金光,格外好看。 “快看,那是什么?” 几人顺著王北海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水草塘里,几只丹顶鹤正悠閒地踱步。它们的羽毛雪白雪白的,像落了层细雪,只有头顶那一点红,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像缀了颗红宝石。最大的那只鹤伸著细长的脖子,低头啄食水草里的鱼虾,喙尖沾了点泥水,却丝毫不影响它的优雅;另一只则展开翅膀,轻轻扇动著,翅膀边缘的黑色羽毛在夕阳下泛著暗光,像给雪白的翅膀镶了圈黑边。 “是丹顶鹤!”王北海忍不住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惊喜,“没想到这地方还有这东西,太好看了。” 老坛也看得发愣,手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网兜:“以前只在画里见过,没想到真的这么漂亮,跟仙鸟似的。” 大黄也停下了脚步,眼神柔和下来:“冬天丹顶鹤会来这边过冬,一般躲在深水区的水草里,很少出来,咱们別惊动它们,看看就好。” 四人站在芦苇丛后,静静看著丹顶鹤在水草间活动。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丹顶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浅水里,隨著水波轻轻晃。偶尔有只鹤髮出“唳……”的长鸣,声音清亮,在空旷的滩涂上迴荡,连风都好像变慢了。 傍晚的老港滩涂,夕阳把最后一缕金红洒在水面上,泛著细碎的波光。芦苇盪深处的水草长得齐腰高,枯黄的茎秆间缠著些青绿的水藻,风一吹,水草轻轻晃动,带起淡淡的水腥气。 强子原本手里攥著的网兜突然一动,里面的斑嘴鸭扑棱了几下翅膀,还想逃跑,他立刻收回目光,紧紧扯住了网兜,任凭斑嘴鸭在里面挣扎也无济於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夹杂著金属碰撞的轻响。大黄抬眼望过去,下一刻,脸色突然变了,他拉著几人往后退了退,躲进更密的芦苇丛里压低声音:“別说话,是港东大队的治安联防队。” 老坛愣了愣,挠了挠头疑惑道:“联防队咋啦?咱们又没偷没抢,就是抓了几只野禽,犯啥法了?” “来不及解释了。”大黄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焦急之色,“赶紧把手里的野鸡野鸭放了。”他说著,一把將手里攥著的斑嘴鸭往水草里一放,那鸭子扑棱著翅膀,慌慌张张地往水潭里游去。 强子捨不得放手,手里的斑嘴鸭还在扑腾著,他皱著眉:“这好不容易抓到的……” “別墨跡,快跑,被抓住就惨了。”大黄已经往芦苇丛深处跑了。 王北海和老坛见状,也赶紧把手里的黑水鸡放了,跟著大黄往深处跑。可强子还是慢了半拍,又回头抓了只没跑远的黑水鸡,揣在怀里才跟上,他实在捨不得这到手的荤腥。 “站住,別跑。”身后传来联防队的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芦苇丛里扫来扫去。 王北海边跑边喘著气问:“大黄,治安联防队怎么还管抓野禽?” “別的地方我不知道,老港这边不行。”大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港东大队有规定,冬天不准抓野禽,说是要护著过冬的鸟,抓到了要罚钱,还得关几天,这是老港镇下的文件。”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枪响突然划破了滩涂的寧静。是联防队朝著天空放了一枪,威慑他们。强子嚇得一哆嗦,怀里的黑水鸡“扑棱”一下飞了出去。原本躲在水草里的野鸡、野鸭全都受了惊,扑腾著翅膀四处乱飞,有的撞在芦苇秆上,又跌跌撞撞地往远处逃。连那几只丹顶鹤也被惊了,它们猛地抬起头,细长的脖子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齐齐展开翅膀,“唳……唳……”地叫著,振翅高飞。雪白的翅膀在暮色里划过弧线,头顶的红顶像几点火星,渐渐消失在远处昏暗的天空里。 “妈的,他们来真的!”强子骂了一句,脚下没注意,踩进了一处浅泥潭,泥水瞬间没过了脚踝,他挣扎著往前拔腿,裤腿上沾满了黑泥。 天色越来越暗,身后的手电筒光柱越来越近,一道光柱扫过王北海的后背,他赶紧往下蹲,躲在一丛粗芦苇后面。几人屏住呼吸,听著联防队的脚步声在周围响起,手电筒的光在芦苇秆上晃来晃去,照得雪沫子和泥点都清清楚楚。 “別躲了,出来。”联防队的人喊著,脚步声越来越近。大黄紧紧贴著泥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偷偷摸了把地上的泥,往自己额头上、脸颊上抹了抹,他怕被同村人认出来,毕竟港东大队的联防队,大多是村里的民兵,肯定能认识他。 突然,一道光柱照在了强子的裤腿上,那上面沾著的黑泥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在那儿。”有人喊了一声,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王北海见状,心一横,猛地站起来往旁边跑,想把人引开,可刚跑两步,就被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汉子扑了过来,两人一起摔在泥地里。那汉子压在他身上,伸手就去按他的胳膊,王北海挣扎著,双手在泥地里乱抓,摸到一块硬泥块,抬手就想往汉子脸上砸,却被赶来的另一个汉子一把抓住手腕,按在泥地里。 “还敢反抗?”汉子骂了一句,抬起腿,朝著王北海的肩膀上踢了一脚,泥水溅了王北海一脸。 老坛见王北海被打,也红了眼,从旁边衝过来,抱住那汉子的腰,將他掀翻在地。 可老坛刚得手,又有两个联防队员围了过来,一人抓住老坛的一只胳膊,把他往泥地里按。 老坛边挣扎嘴里边喊:“犯啥大错了,你们凭啥打人?” 一个联防队员不耐烦了,朝著老坛的后背踹了一脚,老坛哎哟一声,脸埋进了泥地里,嘴里呛进了几口泥水。 “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老坛从地上爬起来,擼起袖子就要往上冲,却被四个联防队员死死按住。 再看旁边的王北海也被两个联防队员按在地上,想反抗却根本起不来,这些联防队员的力气可真大。 强子想上前帮忙,却被一个举著猎枪的联防队员上前用猎枪顶住了胸口:“动一下试试!”强子嚇得不敢动,眼睁睁看著王北海和老坛被按在泥地里,两人的棉袄、裤子全沾满了泥,头髮上也掛著泥綹,狼狈不堪。 大黄见躲不过,也慢慢站了起来,低著头,儘量不让人看清他的脸,可还是被一个联防队员推了一把:“低头干啥?抬起来!”幸好他提前在脸上抹了黑泥,並没有被对方认出来。 几人被联防队员架著,站成一排。王北海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清了联防队的样子,一共八个人,都穿著军绿色或深蓝色的棉袄,其中四个人背著猎枪,带头的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脸上有几道皱纹,眼神很凶,正用手电筒一个个照他们的脸。 这时,身背猎枪的精壮青年走上前脸上掛著几分傲气:“还敢反抗?告诉你们,港东大队可不是吃素的。” “带走,回村!”带头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声,隨后,几人被用麻绳绑住了手腕,绳子勒得很紧,硌得手腕生疼。 联防队员推著他们往村子的方向走,王北海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周围的环境,路边的老槐树、村口的石磨,还有那间矮矮的土坯房,怎么看怎么眼熟? 王北海突然停下,这才没反应过来:“哎?这不是那天咱们借宿的村子吗?大黄,这是你们村啊,你咋不说话?” 老坛也愣了,凑过去小声问:“真的假的?大黄,这是你村?” 强子一听赶紧笑著说:“误会,都是自己人,俺们是黄永清的朋友。” “住嘴!谁跟你是自己人?”一个精壮的青年瞪了强子一眼,他是联防队里最年轻的,个子很高,胳膊上有肌肉,手里攥著根长长的木棍。 大黄的头埋得更低了,脸烧得慌,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被同村人抓住,还是以这种丟人的方式。可王北海已经把话说破了,他知道瞒不下去了,只能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沾著没抹匀的黑泥。 “咦,这不是老黄家的阿清吗?你咋在这儿?”一个年纪稍大的联防队员盯著大黄看了几秒突然喊了出来。 精壮青年也凑过来皱著眉:“真是阿清?你不是在城里上班吗?咋跟这些人一起抓野禽?” 这话一出,联防队的人都愣住了,连带头的黝黑中年男人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大黄,他刚才用手电筒照对方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起初也没在意,没想到这傢伙竟然是老黄家的大儿子。 强子赶紧说:“你看,我说都是自己人吧,大黄,快跟你大哥们说说,俺们就是来玩的。” 大黄的脸更红了,他低著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神,这些联防队员,有的是他小时候一起玩的伙伴,有的是看著他长大的长辈,现在却被他们当成“偷猎的”抓了,丟人丟到家了。 那个精壮的青年,是生產队大队长家的儿子,名叫富贵,比黄永清大两岁,小时候经常一起摸鱼,此刻他上下打量著黄永清,语气里带著羞辱:“阿清,你咋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干偷鸡摸狗的事?你阿爸阿妈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四叔前几天还跟我阿爸说,你在城里干大事,我阿爸还让我们都跟你学,结果你就干这个?” 第41章 我的头也不是泥捏的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41章 我的头也不是泥捏的 “我没有!”大黄猛地抬起头,声音带著点颤,“我们就是来滩涂逛逛。” “还狡辩?”富贵冷笑一声,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几根羽毛,那是刚才野禽乱飞时掉的,“人赃並获,你还想抵赖?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你们是不是还想把丹顶鹤也抓了?” 带头的黝黑中年男人这时也走了过来,他是村里的三宝叔,以前大黄家盖房子,他还来帮忙过。 三宝叔嘆了口气:“阿清,你这孩子,我是看著你长大的,打小就嘴硬,抓了就是抓了,认错就完了,咋还狡辩?你知道村里为啥不让抓野禽吗?冬天野禽比人还不容易,滩涂是它们最后的棲息所,它们受到惊嚇以后就再也不敢来了,这样咱们这里的生態环境就会遭到破坏。你在城里读书多,这点道理还不懂?” 大黄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著三宝叔失望的眼神,看著富贵嘲讽的表情,还有其他联防队员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他又把话咽了回去。手腕上的麻绳勒得生疼,身上的泥冰冷刺骨,可他心里更疼,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在村里人面前丟尽了脸面。 “我怀疑他们不仅抓野鸡野鸭,还可能有其他违法乱纪的事?”富贵这时候眯著眼睛盯著几人忽然说。 “行了,別在这儿耗著了。”三宝叔摆了摆手,“先带回生產队,问清楚情况再说,阿清,你也別怨我们,这是村里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几人被联防队员推著,慢慢往村部走,夜色里,村前老槐树上的乌鸦呱呱地叫了几声飞走了,隨后,村口的大黄狗衝著路过的一群人疯狂叫了几声,接著村里的狗都跟著叫了起来。王北海看著大黄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被联防队员推搡著进入破旧的屋子时,西北风像带著刀子,从破窗欞的缝隙里灌进来,在空荡荡的屋里打著旋儿,发出悽厉的呜咽声,听得人心里发紧。这是间废弃的牛棚改造的屋子,土坯墙裂著好几道宽缝,能看见外面的夜色。地上铺著一层干稻草,硬邦邦的,还沾著陈年的泥屑和草籽,踩上去咯吱作响。 四人被反绑著胳膊,按坐在稻草上。冰冷的泥地透过单薄的棉裤往上渗著寒气,没一会儿,王北海的膝盖就冻得发麻,他忍不住动了动腿,稻草渣子钻进裤脚,硌得皮肤发痒。强子缩著脖子,双手被绑在背后,只能用肩膀蹭了蹭老坛:“这破地方也太冷了,就把咱们晾在这里,这帮傢伙真不是个东西。” 老坛没接话,只是皱著眉看了看门口,两个联防队员背著猎枪守在外面,手电筒的光时不时扫过窗户,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大黄低著头,额前的头髮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脸上还沾著没擦乾净的黑泥,只有攥紧的拳头能看出他的不安。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冷风裹著雪沫子涌进来,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三宝叔走在前面,手里拎著个旧马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黝黑的脸。富贵跟在后面,手里攥著根木棍,脸上带著不屑,进门就踹了踹地上的稻草:“別磨磨蹭蹭的,赶紧说,你们到底是啥人,来老港干啥?” 三宝叔摆了摆手,让富贵別说话,自己搬了个缺腿的木凳坐在四人对面,马灯放在地上,光刚好照在王北海脸上。他掏出旱菸袋,慢悠悠地装烟,却没点燃,只是看著王北海:“小伙子,我看你是个实在人,別跟我们绕弯子,你们从哪儿来,到滩涂抓野禽,要带回哪儿去?老实说,我们也不为难你们,就是按村里的规矩办事。” 王北海抬头,迎上三宝叔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带著警惕。他定了定神,儘量让语气平和:“叔,跟您说实话,我们是来抓青蟹的,之前听说老港滩涂有青蟹,就想抓来改善改善伙食。没抓到多少蟹,看到有野禽,就想抓几只回去,没別的意思,也不是故意违反村里规矩,就是不知道这规矩。” “你放屁!你们不知道难道阿清也不知道村里的规矩?”富贵打断他,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戳,“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说不定是偷东西的团伙。” “富贵!”三宝叔喝住他,又转向王北海,语气依旧和蔼,“抓野禽的事,认错了就行,我就问你,你们要把野禽带回哪儿去?你们住在哪儿?”他必须要將这些人的底细摸清楚。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王北海几人的心跳猛地加快,他们所在的设计院是保密单位,地址不能隨便透露,现在因为抓野禽被抓住,丟人丟大了,一旦说了,不仅要受处分,工作可能也保不住。他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了说辞:“我们住杨浦区,是柴油机厂的正经职工。” “杨浦区?柴油机厂?”三宝叔嘴里喃喃自语,低著头在思考著什么,“杨浦区能对得上,可是柴油机厂好像不对吧?” “他在撒谎,之前四叔明明说阿清是在工具机厂工作,怎么现在成了柴油机厂?你真当我们港东大队好糊弄啊?”富贵冷愤怒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王北海的衣领,把他往上提了提,“我看你们就是有问题,说不定是特务,再不老实,我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王北海被揪得衣领勒住脖子,喘不过气,却还是瞪著富贵:“我们不是特务,你他妈的放手。” 富贵衝上来一拳打在王北海脸上,王北海的嘴角顿时溢出一丝鲜血。 旁边的大黄见好兄弟被打,张开嘴犹豫著准备说出他们的真实身份,妈的,豁出去了。 王北海却依旧硬气,他转头瞪了大黄一眼,用犀利的眼神让大黄闭嘴。 富贵这时候更囂张了:“告诉你们,趁早招了,港东大队可不是吃素的,刚才那一拳都是轻的,还不老实,给你们点厉害瞧瞧。” 王北海沉著眼眸冷冷道:“你们不是吃素的,老子的头也不是泥捏的,有种就放马过来,什么招数你爷爷都接著。” “还嘴硬!”富贵的火气上来了,抬手就往王北海头上锤了一拳,沙包大的拳头砸在王北海的额角,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王北海被绑著的双手指缝里渗出血丝,却还是咬著牙,没吭声,只是眼神更硬了。 “富贵,你干啥?”大黄突然喊了一声,挣扎著想起身,却被绑著胳膊,只能往前挪了挪,“三宝叔,让他別打了,他们是我朋友,真不是坏人,是我带他们来的,要怪就怪我,別为难他们。” 三宝叔看著阿清,眼神软了些,他是看著这孩子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老实,不会撒谎。他嘆了口气,示意富贵鬆开王北海,然后对守在门口的队员说:“把阿清的绳子解开。” “叔,凭啥解他的?他们是一伙的。”富贵急了,不明白三宝叔为啥偏护阿清。 “阿清是港东大队的人,我看著他长大的,他不会干坏事。”三宝叔的语气很沉,带著不容置疑的意思,“解开他,让他出来。” 联防队员上前,解开了大黄的绳子,大黄揉了揉被绑得发红的手腕,却没往外走,反而坐回了稻草上,还往王北海身边挪了挪:“叔,我跟他们一起的,要关就一起关,我不能丟下他们。” “你这孩子……”三宝叔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劝他。 富贵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反驳,三宝叔是联防队队长,也是村里的老长辈,他得听。 就在这时,屋门又被推开,黄阿四裹著件打补丁的棉袄,冻得脸通红,手里还拿著个手电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三宝哥,富贵,我家阿清呢?听说你们抓了他?” 黄阿四一进门就看到坐在稻草上的四人,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再看到王北海、老坛和强子,瞬间愣住了,这三个小伙子,不就是上次他去衡山路找儿子时,借钱给她妻子看病的室友吗? “四叔,你咋来了?”富贵没好气地说,“你家阿清跟这些偷鸡摸狗的混在一起,抓野禽,违反村里规矩,你还来护著他?” “啥偷鸡摸狗?”黄阿四急了,上前一步指著王北海他们,“他们是阿清的同事,上次阿清他娘看病,还是他们借的钱,他们是好人,你们凭啥绑他们?” “好人会偷抓野禽?”富贵哼了一声,掏出背后的猎枪,“村里的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就算是你家阿清也不行。”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黄阿四气得发抖,伸手就要去推富贵,“他们是来帮忙的,不是偷东西的,你把枪放下,別嚇坏了人。” “我就不放!”富贵也来了劲,往后退了一步,枪托往地上一戳,“今天这几个人,不把话说清楚,就別想走。”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三宝叔想劝,却插不上嘴。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王北海看著黄阿四为了他们跟对方吵架,心里又暖又急,他没想到,黄阿四会这么维护他们。 “你们別吵了……”门口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几人回头一看,是大黄的母亲,她穿著件旧棉袄,脸色还有些苍白,扶著门框,显然是刚出院,还没恢復好。 “你咋来了?快回去,外面冷,当心受凉了。”黄阿四赶紧跑过去,扶住妻子,眼里满是心疼。 大黄母亲摇了摇头,看向屋里的大黄,声音有些发颤:“阿清,娘信你,你不是会干坏事的孩子……你这些朋友,也不是坏人。”她又转向三宝叔,“三哥,俺家阿清从小就老实,不会跟坏人混在一起,你再问问,別冤枉了好人。” 三宝叔看著大黄母亲虚弱的样子,嘆了口气,还没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清脆的女声:“阿爸,你们抓的啥人啊?我听二婶说,你们把人关在这儿了,还动手打人?” 隨著声音,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跑了进来,扎著两个麻花辫,脸上带著点怒气。她一进门,目光就扫过屋里的人,当看到坐在稻草上的黄永清时,眼睛突然亮了,快步跑过去:“阿清哥,你咋在这儿?咋弄这么脏?还被绑著?” 这姑娘是三宝叔的女儿,小翠,比大黄小两岁,小时候跟大黄一起摸鱼、爬树,是一对青梅竹马。小翠蹲下身伸手就去拍大黄身上的泥,语气里满是心疼:“是不是富贵哥打你了?我就知道他没好事。” 大黄被她这么一关心,脸瞬间红了,赶紧低下头小声说:“我没事,就是……就是犯了村里的规矩。” “犯啥规矩了?”小翠转头瞪向三宝叔,双手叉腰,像只护崽的小母鸡,“阿爸,你咋把阿清哥绑了?他啥人你不知道吗?他是那种会干坏事的人吗?你还让富贵哥打人,你咋能这样!” 三宝叔被女儿说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女儿,小翠从小就泼辣,说一不二。 小翠又转头瞪向富贵,语气更凶了:“富贵哥,你凭啥打阿清哥的朋友?你以为你有把枪就了不起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富贵被她瞪得脸通红,想说什么,却没敢,他从小就喜欢小翠,怎么捨得跟她吵架?只能低著头小声嘀咕:“我……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小翠哼了一声,又蹲回大黄身边,从兜里掏出块糖塞给大黄,“阿清哥,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说完,她不等三宝叔同意,就往外跑,守在门口的队员想拦,被她瞪了一眼:“我拿点吃的给我阿清哥,你们拦啥?饿坏了你们负责?”队员们被她骂得不敢动,只能看著她跑远。 黄阿四拉著三宝叔到外面抽汗烟,顺便说说情,富贵不放心也跟了出去,留下两个联防队员背著猎枪站在门外看守。 第42章 老乡,开下门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42章 老乡,开下门 没一会儿,小翠挎著个篮子回来了,里面装著窝窝头、红薯,还有一壶热水。她把篮子放在地上,先拿起一个红薯,递给大黄:“阿清哥,你先吃,这是我娘下午蒸的,还热著。”然后又把窝窝和红薯头分给王北海、老坛和强子,但他们的手还被绳子绑著,她只好掰下窝窝头和红薯塞进他们的嘴里。 “慢点吃,別噎著。”小翠看著大黄吃红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碎皮,“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吃啥都急。” 大黄闻言脸更红了。 强子嘴里嚼著窝窝头,凑到王北海耳边小声调侃:“海哥,你看大黄,跟人家姑娘在一起,咋跟个小姑娘似的,还脸红呢。” 老坛也跟著笑:“我看这姑娘对大黄挺好,是个好姑娘,两人般配。” 王北海看著小翠蹲在大黄身边关切的眼神,知道这姑娘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他往小翠身边挪了挪说道:“小翠妹子,咱真不是偷鸡摸狗的,你想啊,你阿清哥是啥人?打小在村里长大,你们知根知底,他在城里当著好好的工人,怎么可能干坏事。” 小翠挑眉,把窝窝头往怀里一揣:“我才不信你呢,刚才二婶跟我说,他儿子在联防队里亲眼看到你们在滩涂追野鸭子,还说你们兜里揣著网兜,不是偷是啥?” “那是抓野禽,不是偷!”王北海急了,赶紧解释,“我们是工人,最近厂里食堂伙食差,想抓点野禽给同事们改善伙食,哪知道村里有规矩?要是早知道,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他偷瞟了眼大黄,见大黄低著头没说话,又补充道,“再说了,上次阿清哥他娘生病,还是我们凑的钱呢,你想,要是坏人,能给阿清哥家凑钱看病?” 这话戳中了小翠,下午娘跟她说起过,阿清娘住院时,多亏了阿清的同事帮忙,不然连看病钱都交不起。她犹豫了一下,看向大黄:“阿清哥,他说的是真的?” 大黄抬起头,脸上的泥还没擦乾净,眼神却很认真:“是真的,他们是我同事,不是坏人,都怪我事先没有跟他们说村里的规矩。” 小翠心里的疙瘩瞬间鬆了大半,却还是嘴硬:“我放你们出来可以,但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阿清哥,我知道阿清哥不会跟坏人混在一起。” 大黄看著面前的姑娘,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场景,那时候小翠才到他腰那么高,总扎著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后面喊“阿清哥”。他们一起去田埂上挖泥鰍,小翠怕蛇,总躲在他身后,让他抓了放进她的小竹篓;还一起去摘野桑葚,她爬不上树,就仰著脖子等他扔下来,桑葚汁沾得满手都是,笑得像朵花。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永远信他。 “谢谢……”大黄的声音有点哑,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清哥,你跟我还说啥谢,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的。”小翠一瞪眼转而信誓旦旦地说。 王北海看著屋门外来回踱步的联防队员,又看了眼小翠,突然凑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翠妹子,硬闯不行,得等个好时机,后半夜四点,是人跟狗最困的时候,那会儿看守的人肯定熬不住,咱们再走。” 小翠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天色,窗外墨黑的夜空连月亮都藏著,根本分不清时辰,她小声问:“咋知道啥时候是四点?” 王北海抬了抬被反绑的手腕:“我这表能看时间,你帮我把表取下来。” 小翠蹲在王北海身旁,好不容易把紧紧绑著其手上的麻绳往上挪了点,露出手錶的錶带扣,她悄悄將手錶取下,把手錶捧在手里,錶盘的夜光指针清晰地映出现在的时间:凌晨十二点半。她转头看向黄永清,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记住了,四点准时来,你们別出声,我先出去,免得被他们怀疑。” 隨后,小翠把手錶揣进棉袄內兜,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跟守在外面的联防队员说了句:“我回去了,你们把人看好嘍!”她才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屋里瞬间又静了下来,只有西北风的呜呜声。 等小翠走后,两名联防队员又走了进来,把大黄的双手给反绑住,防止他给同伙解开绳子。 待联防队员走后,强子忍不住凑过来:“海哥,这姑娘靠谱不?別到时候不来了。” “放心,”王北海靠在稻草堆上,闭上眼睛养神,“小翠跟大黄从小一起长大,信得过,咱们也歇会儿,保存体力,四点一到就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黄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稻草,脑子里全是小时候他与小翠相处的画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的寒气越来越重,老坛裹紧了棉袄,强子靠在草堆上打盹,却不敢睡熟。王北海时不时睁开眼,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衬得村子更静了。 凌晨三点五十,村西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两下,是四更天的信號。王北海瞬间清醒,用肩膀推了推身边的强子和老坛:“快醒醒,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与此同时,小翠正裹著一件厚棉袄,从家里悄悄溜出来。她的父亲三宝叔睡得很沉,呼嚕声隔著两道门都能听到。小翠揣著钥匙和手錶,脚步轻得像猫,確认没惊动邻居家的狗。 西北风颳得更紧了,灌进她的领口,冻得她脖子发麻,可她却不敢发出大动静,怀里的手錶被揣在棉袄內兜,捂得发热。 小翠加快脚步,往关押几人的院子跑,很快便来到院门前,她猫著身子隔著门缝朝里面观察,只见两个联防队员正靠在门框两侧,身上还裹著军绿色的厚棉被。靠左边的队员头歪在肩膀上,嘴角流著口水,猎枪斜靠在腿边。靠右边的队员更夸张,张著嘴打呼,声音能传到十米外,手电筒放在脚边,电池快没电了,光微弱得像萤火虫。 她的手慢慢伸进棉袄內兜,摸出那串钥匙,是她晚上趁父亲不注意,从抽屉里偷拿的,钥匙串上还掛著一个小铜铃,是小时候父亲给她做的,她怕铜铃响,特意用布包了起来。 最关键的是打开院门锁,那是一把旧铜锁,小翠屏住呼吸,把钥匙对准锁孔,慢慢插进去,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瞬间僵住,眼睛盯著两个队员,心臟砰砰跳得像要蹦出来。 小翠轻轻推开院门,锈跡斑斑的门栓发出滋滋声响,她悄悄走到屋门前,绕到两个联防队员身后,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和烟味,有点呛人。 这时,左边的联防队员动了一下,手抬起来,像是要摸猎枪。小翠的手心瞬间冒了汗,手指紧紧攥著钥匙,连大气都不敢喘。可那联防队员只是挠了挠脸,又歪著头睡了过去。 小翠鬆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她掏出钥匙串上的屋门钥匙,继续转动,屋门锁开了。 靠右边的联防队员突然停止了打呼,像是要醒。 王北海在屋里早就听到了动静,赶紧按住想起身的强子,用手指了指门外,示意大家別动。 小翠站在门口,身体僵住,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联防队员。过了几秒,队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冷死了”,又开始打呼,只是声音小了些。小翠这才敢继续推门,把屋门推到能容一个人进去的缝隙,冷风呼地灌进屋里。 “快!”小翠压低声音,对著屋里招手。 王北海率先起身,动作轻得像猫,稻草堆被他压出一个坑,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赶紧停下,等联防队员没反应,才继续站起身往前挪。大黄、老坛和强子也跟著起身,强子不小心碰到了身边的竹篓,竹篓发出轻响,虽然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靠左边的队员突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屋里:“你们……他妈的,大半夜……” 小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往门后躲,同时用手指著屋里,对王北海他们做了个嘘的手势。王北海几人赶紧蹲下,躲在稻草堆后面,大气都不敢喘,屋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到稻草堆的轮廓。 岂料那联防队员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道:“妈的,做梦了。”说完,他又闭上眼睛,头歪在肩膀上,没一会儿就又打起了呼。 所有人都鬆了口气,王北海对著小翠比了个安全手势,小翠这才从门后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是她从家里灶台上偷拿的,用来割麻绳。 她先走到大黄身边,蹲下身子,用小刀轻轻割著绑在他手腕上的麻绳,麻绳很粗,小刀很钝,割起来很费力,她只能一点点磨。大黄的手腕被勒得又红又肿,割开麻绳时,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却没出声。 “疼不疼?”小翠关心地小声问。 “没事。”大黄摇摇头。 大黄被鬆绑后,立刻接过刀子割开王北海的麻绳,又去割老坛的。老坛的手腕更粗,麻绳勒得更紧,割开时,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赶紧捂住嘴。接著是强子手腕上绑著的麻绳,没一会儿就全割开了,强子小声说:“可算解开了,勒得俺手都麻了。” 大黄看著小翠冻得发红的手指,担忧问道:“你一会儿咋回去?会不会被你爹骂?” “这个时候就別管我了。”小翠把小刀揣进兜里站起身,“你们从后院走,能通到村外的小路,我在这儿盯著,等你们走了,我再回去。” “那你自己小心点儿!”大黄点了点头,还是面露担忧之色。 “知道了,你们现在就走,天快亮了,等会儿联防队换班,就走不了了。”小翠小声说道。说完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守在门口的两个联防队员正发出轻微的鼾声,还靠在墙上打盹。 王北海几人悄悄出了屋门,从后院翻墙出去。夜色黯淡,微弱的光连脚下的路都照不清,村里的土坯房黑沉沉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前快速走去,脚下的泥路又滑又硬,冻了一夜的土块硌得脚生疼。小翠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个小手电筒,只敢开微弱的光,照清前面的坑洼:“再往前走就出村了,你们的自行车在老栓二爷家,晚上我听阿爸说,把你们的车锁在他家了,让他代为看管。” “这黑灯瞎火的,咱们还是先出村子,自行车回头再找机会来取。”老坛建议道。 “不行,坛哥,自行车必须带走。”强子突然停下,语气很坚决,“那是借同事的,要是丟了,以后咋跟人家交代?” 王北海皱了皱眉,他本意是同意老坛的意见,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离开,去取车太冒险了,可看著强子认真的样子,他又没法拒绝:“行,取了就走,別耽误时间。” 老栓二爷家在村头的最边上,是间低矮的土房,与村子里其它住家都不挨著,相当於是独门独户。 “老乡,开下门!”王北海走到房前轻敲房门,用低沉的语气喊道。 几人都趴在门前侧耳倾听屋里的动静,过了一阵,屋里都没有反应。 这老栓二爷是不是年纪大了,觉睡的也太沉了吧。 小翠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板:“二爷,二婶,在家吗?我是小翠。” 屋里这才传来老栓二爷沙哑的声音:“谁啊?这么早敲门?” “二爷,是我,小翠。”小翠提高了点声音,“有急事找您,您开下门唄!” 又过了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老栓二爷探出头,手里拿著个煤油灯,灯光昏黄,照在他满脸的皱纹上。他眯著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几人,又看了看小翠,立刻警惕地问:“小翠?你咋跟这几个人在一起?他们不是村里抓的偷野禽的吗?” 王北海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著笑:“二爷,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阿清的同事,来村里办事,不小心犯了规矩,现在要回去,自行车在您这儿,想拿了车就走,不麻烦您。” 老栓二爷没动,手往身后摸了摸,王北海眼尖,看到他身后的门后靠著一把土枪,心里一紧。 第43章 咱这是凤凰牌自行车,我车轮呢?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43章 咱这是凤凰牌自行车,我车轮呢? “办事?啥办事要在滩涂抓野禽?”老栓二爷的语气更警惕了,“富贵说了,没他的话,谁也不能拿车。” “二爷,您看您这话说的。”小翠赶紧挤到前面,拉住老栓二爷的胳膊,“阿清哥您还信不过吗?他这些同事都是好人,上次四婶生病,还是他们凑的钱呢,您就开开门,把车给我们,我们马上就走,不连累您。” 二婶这时披著衣服从里屋出来,看著小翠,又看了看阿清,阿清小时候常帮他家挑水收庄稼,是个实在孩子,她倒是相信阿清的为人。 “老头子,你去把蜡烛点上,让孩子们先进来。”二婶把老栓二叔支开,把几人让进了屋里。 老栓二叔还想阻拦却被二婶抬手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这才悻悻地去点蜡烛。 几人刚进屋里,里面的热气裹著煤油味涌出来,屋里很小,只有两间房,外面堂屋的土炕上堆著旧棉絮,墙上贴著张泛黄的年画。地上的泥土地扫得很乾净,两辆自行车被一根粗铁链锁在炕边的床腿上,即便铁链子锈跡斑斑,依旧锁得很牢固。 “车在这儿,钥匙在灶台上,你们自己开。”二婶把煤油灯放在炕上,又往门外看了看,“快点,等会儿有人起来就麻烦了。” 王北海赶紧拿起钥匙,蹲在地上开锁,铁链子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转了好几下才打开。强子兴奋地想推自行车,却被老栓二爷拦住:“等等!你们把车推走,我咋跟富贵说?” “二叔,您就说我们自己偷著开的,跟您没关係。” 小翠著说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塞到二婶手里:“二婶,这是我娘煮的,您拿著吃,谢谢您了。” 二婶没接鸡蛋,但也没再说话,只是坐在炕上,眼神却还在盯著几人。 王北海心里总觉得不安,往门口看了看,突然,他看到门框后面,老栓二爷正偷偷往门外挪,手里还拿著个手电筒,看样子是要去找村里联防队通风报信了。 “二婶,您老伴这是干啥去?”王北海赶紧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车把。 二婶脸色一变赶紧走到门口小声喊:“老头子,你干啥去?” 可老栓二叔已经跑出去,嘴里还喊著:“我去叫富贵,你们別想跑。” “坏了!”小翠脸色瞬间白了,“你们快推自行车走,我拦著他们。” 王北海和强子赶紧推著自行车出门,却看到大黄往小翠身边走:“你跟我们一起走。” “別管我!”小翠甩开大黄的手,语气很坚决,“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你们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王北海看著小翠,又看了看远处传来的手电筒光,是联防队的人来了,他赶紧推了大黄一把:“大黄,走,小翠这弟妹我们认下了,这份恩情日后再报。”说完便带著大黄朝著村外跑去。 这时,小翠正站在门口,对著远处的手电筒光喊:“爹,別追了,是我放他们走的,要抓你们抓我。” 大黄坐在王北海骑的自行车上回头看了眼小翠,眼里满是担忧之色。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富贵的喊声:“小翠,你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抓。” 几人骑著自行车,在漆黑的村后小路上拼命跑,身后的手电筒光越来越近,脚步声、喊叫声混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砰!” 土枪的轰鸣声突然在身后炸响,惊得王北海浑身一怔,车把猛地晃了一下,他赶紧攥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老栓二爷举著那把锈跡斑斑的土枪,站在自家门口的土坡上,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兔崽子,敢偷车,看我不崩了你们。” 第二枪没响,土枪填药慢,老汉显然是故意放空枪嚇唬人,可这已经足够让几人魂飞魄散。强子骑得最快,车把晃得像风中的芦苇,嘴里还喊:“快骑,这老头真敢开枪。” 刚拐过一个弯,几声汪汪的狗叫突然从巷口窜出来,三两条土狗齜著牙,毛髮杂乱地贴在身上,眼里闪著凶光,直扑过来。为首的是条黄狗,身形高大,气势惊人,一看就是村里的狗王,它猛地扑向强子的自行车后轮,差点咬到强子的裤腿。 “操!”强子急得猛蹬车蹬,后轮溅起的泥块崩在黄狗脸上,黄狗嗷叫一声,却更凶了,跟在后面紧追不捨。没一会儿,又有五六条狗从各家的柴房、院角窜出来,齜著牙,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就匯成一片狗吠声,在寂静的村里炸开。 “大黄,滚开!”黄永清回头呵斥。 “这傢伙也叫大黄?”王北海骑著自行车纳闷地问道。 “早就跟你们说了村里的狗就叫大黄,你非要给我起这个外號。”大黄到现在对於这个称呼还是很不满。 王北海不说话了,他没想到“大黄”这个名字,真是他们村里的狗名。 大黄从王北海的车上跳下来,让三人先走,他停下身形弯腰捡路边石头,作势要砸后面追上来的土狗,土狗们嚇得拔腿就跑。 大黄狗也追了上来,面对手里握著石头的黄永清,它目送几人骑远,只敢停在原地狂吠,却不敢再追。 將狗逼退,隨后大黄也快跑著再次追上三人。 东边的海岸线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像撒了层银霜,天快要亮了。突然,一声清亮的鸡叫从村东头传来,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全村的公鸡像是约好了似的,此起彼伏地打鸣,“喔喔喔”的声音混著狗吠声,把沉睡的村子彻底吵醒。 村民们的屋门吱呀吱呀地开了,有人披著棉袄探出头,有人举著煤油灯往路上看,还有人朝著狗叫的方向喊:“咋了?这么热闹?” “是那几个偷野禽的,跑了!”富贵的吼声从后面传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即明未明的深蓝夜色里晃来晃去,“快拦住他们,別让他们跑了。” 几人拼了命地蹬自行车,车链哗啦哗啦响,像是隨时要散架。强子骑的是老张的凤凰,车身轻,他蹬得最快,还不忘回头喊:“咱这是凤凰牌自行车,他们那泥腿子能追上?” 话音刚落,咔嗒一声,强子的自行车前轮突然撞上了路边一块冻硬的土疙瘩,那土疙瘩半露在外面,夜里看不清,车轮猛地一歪,强子整个人从车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脸直接磕在冰冷的泥地里,嘴里呛进好几口泥。后面的老坛反应倒是很快,见势不妙,竟然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別看他虽然身体壮硕却格外灵活。 “哎呦!”强子疼得齜牙咧嘴,刚想爬起来,就感觉额头火辣辣的,伸手一摸,满手是血,额角磕在石头上,划了道口子,血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泥地上,很快就冻住了。 自行车摔出去老远,前轮咕嚕咕嚕滚到旁边的水沟里,水沟是乾的,只有一层枯树叶和乾涸裂开的泥缝,车轮陷在里面,还在轻轻转动。 “我车轮呢?”强子挣扎著爬起来,四下寻找才发现车轮躺在了水沟里,他也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踉蹌著往水沟跑。 王北海也赶紧停车,大黄从车上下来蹲在地上摸索,刚才翻车时,车链崩掉了一颗小螺丝帽,没那玩意,车轮装不上。 “摸啥呢,快装车轮。”老坛急得直跺脚,回头一看,手电筒的光柱已经离他们不到一百米了,富贵的喊声越来越近。 “別磨蹭了,到镇上找个修车铺再弄。”老坛急著说。 “找到了!”大黄突然喊了一声,在黯淡的深蓝色天空下,他指尖捏著一颗小得像米粒的螺丝帽,赶紧递过去。 强子已经把车轮从水沟里拖了出来,裤腿沾满了枯树叶和泥,他哆哆嗦嗦地把车轮对准车架,大黄帮忙拧螺丝帽,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拧了好几次却怎么也拧不上。 而此时手电筒的光已经照到了他们的影子,富贵的骂声就在耳边:“跑啊,再跑啊,看你们往哪跑!” “上来。”王北海一把抓住强子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你抱著车,我带你!” 强子赶紧拉过自行车,单手搂著王北海的腰,脸贴在王北海的后背,还能感觉到自己额角的血在往下淌。 老坛和大黄则跟在车后面拼命跑,两人累得气喘吁吁,妈的,早知道多借两辆自行车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田野开始显出模糊的轮廓,土路上的坑洼能看清了。四人跑出了村子,王北海突然喊:“停,那边有个水塘。” 几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路边有个几乎乾涸的水塘,塘底结著薄冰,只有中间低洼处积著膝盖深的水,水面上飘著几片枯荷叶。水塘中央有个小土岛,岛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枯草丛,刚好能藏人。 “藏进去!”王北海跳下车,捲起裤腿,扛著自行车就往水塘里趟过去。身后三人见状也纷纷捲起裤腿跟上,冬季的水冰冷刺骨,刚没过膝盖,就冻得几人齜牙咧嘴,棉裤腿瞬间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像绑了块冰。 强子扛著自己的破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水渗进鞋里,脚趾冻得发麻,他却不敢停,后面的手电筒光还在往这边晃。 好不容易登上小岛,几人赶紧把自行车藏在灌木丛后面,用枯树叶盖好,然后钻进最深的草丛里,屏住呼吸。草丛很高,刚好能没过头顶,枯黄的叶子遮住了他们的身影,只有偶尔的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刚藏好没半分钟,岸边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水塘边的土路,晃得人心惶惶。 “妈的,人呢?”富贵的声音带著火气,他站在水塘边,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刚才还瞧见那几个小子往这边跑,咋一下就没影了?” 一个队员喘著气,靠在树上:“队长,他们骑著自行车跑得太快了,说不定已经跑远了,咱们还追吗?天快亮了,再追就远了。” “追,为啥不追。”富贵的声音更凶了,“土路他们骑不快,咱们再追一段,在上大路之前准能追上。”他顿了顿,又骂,“都怪小翠那丫头,要不是她放跑人,咱们也不用这么费劲追,回去好好收拾她。” 几个队员不敢反驳,只能跟著富贵继续往前追,脚步声渐渐远了,手电筒的光也消失在路的尽头。 大黄听到富贵说要回去收拾小翠顿时就急了,想出去找富贵,却被王北海和老坛给按住,两人劝说,富贵纯纯就是个舔狗,三宝叔又是联防队长,富贵怎么可能敢把小翠怎么样,也就是在队员面前逞逞威风,过过嘴癮罢了。大黄这才按耐住性子,没有暴露。 老坛鬆了口气,瘫坐在草丛里,小声骂:“这帮傻缺玩意,还真是死心眼。” 王北海没放鬆,竖著耳朵听了半天,確认没动静了才说:“再等会儿,防止他们折回来。天亮了更麻烦,大路肯定不能走,大黄,你知道田间小路吗?” 大黄点点头,压低声音:“知道,往南走有片麦地,麦地里有小路,能通到镇上。” “咦?啥味啊,你们有没有闻到?”强子突然皱起眉,抽了抽鼻子,“咋一股臭鸭蛋的味儿?” 几人也跟著闻了闻,確实有股淡淡的臭味,混杂著泥土的味道,刚才太紧张了没注意到。强子耐不住好奇,拨开身边的草丛,蹲在地上,往岛中央探了几步,下一刻,他就瞪大了眼睛,只见灌木丛下面,藏著整片草窝,一眼扫过去不下十几个,每个草窝里都堆著鸭蛋,有的蛋壳是青白色的,有的是土黄色的,大概有二十来个。 臭味就是从其中一个草窝来的,里面有两个鸭蛋已经坏了,蛋壳上沾著黏糊糊的黑绿色液体,其他的鸭蛋都完好无损。 “好傢伙!”强子眼睛一亮,伸手就朝著鸭蛋摸去,“这肯定是村里的鸭子躲在这儿下的蛋,村民还不知道,咱们带回去,煮著吃,炒著吃都行,大蒜酱豆炒鸭蛋,贼拉香!”说著他就要脱棉袄,想把鸭蛋包起来,他的棉袄里面是粗布衬里,刚好能兜住。 “別拿,现在不是时候,咱们还没完全安全,带著鸭蛋太沉,万一再碰到联防队,跑都跑不动。”王北海赶紧拉住他。 “是啊,强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著吃?”老坛也跟著劝说。 强子不甘心地缩回手,盯著那些鸭蛋咽著口水:“可是……这都是现成的啊,不拿白不拿……”他还想再说,却被大黄拽了一下,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虽然很远,却还是让几人瞬间紧张起来。 强子赶紧把棉袄穿好,重新缩回草丛里,天已经亮了不少,东边的太阳露出了一点边,金色的光洒在水塘的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第44章 不怕狗咬,就怕鹅追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44章 不怕狗咬,就怕鹅追 冬晨的麦田像是被撒了层细盐,枯瘦的麦茬戳在冻硬的泥地里,根根分明,风一吹就捲起细碎的土沫子,打在裤腿上,凉得人从膝盖往骨头缝里渗寒气。王北海推著自行车走在最前面,车把上还掛著之前淌水塘时沾的枯草,冻得硬邦邦的,一晃就掉渣。强子跟在后面,肩膀扛著缺了前轮的自行车,车梁硌得他肩膀生疼,棉裤裤脚还在滴水,昨晚的冰水渗进布里,这会儿已经结了层薄冰,走路时裤腿磨著脚踝,又冷又痒。 老坛走在中间,时不时停下来揉一揉冻僵的耳朵,他的棉帽耳罩早就磨破了,冷风直往里面灌:“这鬼天气,再走会儿耳朵都要冻掉了。”大黄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老坛:“你戴上,我抗冻。”他从小在海边长大,冬天比这更冷的天也熬过,只是此刻眉头也锁著,昨晚被联防队抓的事还悬在心里,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小翠和家里。 “前面有户人家。”老坛突然指著前方,声音里透著点兴奋。几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麦田深处藏著个矮矮的小院,篱笆是用晒乾的玉米秆和槐树枝扎的,上面爬著乾枯的豆角藤,藤上还掛著几个皱巴巴的干豆角。院里堆著几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掛著晒乾的红辣椒和黄玉米棒子,像掛著串串小灯笼。烟囱里冒著缕缕轻烟,看样子人刚起没多久。 待走近后,强子眼睛瞬间亮了,捅了捅王北海的胳膊,挤眉弄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大海,你看院门口那只大鹅,你瞅那肥润的模样,要是能逮住,做个铁锅燉大鹅,再贴圈玉米饼子,味道绝了。” 王北海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院门口的土坡上,站著只大白鹅,羽毛雪白雪白的,没一点杂色,阳光照在上面,泛著点柔光。它的脖子伸得老长,脑袋转来转去,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將军,偶尔还嘎嘎叫两声,声音洪亮,在空旷的麦田里传得老远。他赶紧拽了拽强子的胳膊,语气里带著不满:“你可別胡来,这是老乡家养的家禽,不是野禽,咱们昨天被抓就是因为抓野禽,要是再偷人家的鹅,那真成偷鸡摸狗的了,港东大队要是知道了,能枪追到设计院跟你拼命。” 强子撇了撇嘴,手却没閒著,趁著没人注意,偷偷往篱笆那边挪了两步,对著大鹅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还故意跺了跺脚,把地上的霜震得簌簌掉,朝著大鹅挥了两拳,做著挑衅的动作。 那只大白鹅瞬间炸毛了,脖子猛地伸得更长,嘎嘎嘎的叫声尖利得像哨子,翅膀哗啦一下展开,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绒毛,连地上的土都被扇得飞起来。它迈开橙黄色鹅掌,朝著强子就冲了过来,篱笆缝刚好能容它钻出来,它一出来就直扑强子,长脖子一拧,差点啄到强子的棉裤腿。 “臥槽,这玩意咋这么凶。”强子嚇得往后跳,转身就跑,慌不择路间脚下被一根露出地面的麦茬根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泥地里,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冻硬的土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手里的自行车也扔了出去。 大白鹅却紧追不捨,不停叫著,伸著脖子往强子身上啄,那尖尖的鹅喙看著就嚇人。强子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手忙脚乱地用胳膊挡,棉服袖子上瞬间被啄出几个小窟窿:“別啄了,別啄了,俺错了还不行吗,俺不逗你了!” 就在这时,大黄突然动了,他快步衝到了大白鹅身后,右手一伸,精准地扣住了大白鹅的脖子,拇指和食指卡在鹅脖子的第二节,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鹅动弹不得。大白鹅还想挣扎,翅膀拼命扇动,溅了大黄一身泥点,可脖子被牢牢攥住,只能徒劳地在半空中不断蹬著两只鹅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服气,嘴里还发出嘎嘎的闷响,像在骂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黄哥,你太牛了!”强子瘫坐在地上,喘著粗气,额角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又渗出了点血,顺著脸颊往下流。他却顾不上擦,只是盯著大黄手里的大白鹅,一脸后怕,“这玩意竟然比村里的狗还凶。” 王北海和老坛赶紧跑过去,王北海先扶起强子,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泥,用略带教训的口气说:“你说你,没事招惹它干啥?这老鹅一看就是农家护院的,你跟它叫板,不是找罪受吗?” 老坛则走到大黄身边忍不住问:“你咋这么会抓鹅,以前练过?” 大黄笑了笑,鬆开手,却没放了大白鹅,只是提著它的脖子,让它悬在半空,免得再伤人:“小时候在村里,经常帮邻居赶鹅,鹅这东西看著凶,其实弱点很明显,脖子是它的命门,抓住了就没力气挣扎了。以前村里的鹅群打架,他们就让我去拉架,一抓一个准。”他顿了顿,看著手里瞪著眼的大白鹅,又补充了句:“这鹅凶得很,专业护院。” “小伙子,手下留情啊。”院门口突然传来个爽朗的声音,带著点乡音。 几人回头一看,一个穿著灰布棉袄的老汉拄著根槐木拐杖走了出来,拐杖的顶部被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他手里还拿著个黄铜菸袋锅,菸袋桿上掛著个布口袋,里面装著菸丝。脸上满是皱纹,却笑得很亲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鹅是俺家看家护院的,你招惹它,它能不跟你急吗?它可是俺家的『功臣』,去年还赶跑过偷鸡的小偷呢。” 强子这才缓过劲来,却还嘴硬,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大爷,俺就是想逗逗它,没想到它这么凶,追著俺不放。” 老汉笑著走出院子,从大黄手里接过大白鹅,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像是在安慰:“你別跟它一般见识,这鹅叫『白雪』,养了三年了,护院护惯了,见著生人靠近就凶。不过它通人性,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说著,老汉把大白鹅扔进院里的鹅棚,鹅棚是用木板搭的,里面铺著乾草,大白鹅一落地,还不忘朝著强子嘎嘎叫了两声,才摇著肥硕的身躯,钻进鹅棚里。 “老婆子,出来看看,有客人。”老汉朝著屋里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著碎花棉袄的老太太端著个搪瓷盆走了出来,上面印著“劳动最光荣”的红字。她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根银簪子別著,银簪子有些氧化,却擦得很亮。脸上带著点笑意,手里还拿著块乾净的粗布:“来客人啦?快让进屋坐,外面冷。” 老太太一出来,目光就落在了大黄身上,眼神里满是关切,快步走过来一连串地问道:“你是……阿清?老四家的阿清?咋在这儿?没被大白啄著吧?” 大黄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老太太,才认出来,是村里的张婶,小时候他家盖房子,张婶还来帮忙煮过饭,经常给他们送红薯吃。 老汉这才仔细打量大黄,突然一拍大腿,菸袋锅都差点掉在地上:“我说看著眼熟呢,还真是老四家的阿清,小时候你还跟我家二娃一起摸鱼呢,有次你们俩把裤腿弄湿了,还在俺家烤过裤子,你忘了?” 提及小时候的糗事,大黄的脸瞬间红了,脸上还是掛著微笑:“没忘,大爷,我跟同事出来办事,路过这儿,就不进去坐了,免得麻烦您。”他没敢说被联防队抓的事,怕老汉知道了笑话,也怕老汉像老栓二叔那样去给联防队报信。 大黄含糊地应著,心里却更慌了,他怕老两口再问下去,自己会露馅。 张婶家也是最近一年才搬到村外来住,大黄很少回来,所以並不知道住在这里的就是张婶老两口子。 这时候,张婶弯著佝僂的腰径直走到强子面前,蹲下身伸手撩起强子额前的头髮,动作很轻:“这孩子,咋弄的?额角都出血了,还结了痂,刚才摔的时候蹭到了吧?” 强子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手摸了摸额角:“没事婶,就是昨天夜里摔了一下,不疼,刚才跑的时候又蹭了点。” “咋能不疼?”张婶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俺去拿纱布和白酒,给你消消毒,不然感染了就麻烦了,这冬天伤口不容易好,得仔细点。” 老汉则搬了几个小马扎出来,放在院里的柴火垛旁,小马扎是用竹子编的,有些地方脱了线,却很结实:“你们坐,別站著,外面风大,我去烧点热水,你们喝口暖暖身子。” 几人坐下,强子还在偷偷打量鹅棚的方向,生怕大白鹅再出来啄他,隨后摸了摸小马扎笑著说:“大爷,您这小马扎编得真结实,俺家也有一个,是俺爸编的。” 老汉坐在旁边点燃菸袋锅,抽了一口,菸丝燃烧的声音在安静的院里很清晰:“这是年轻时编的,都用二十多年了,捨不得扔,你们是从城里来的吧?” 王北海点点头简单说了句:“我们在城里上班,路过这儿,想找口水喝。”他也没敢说太多,怕暴露之前滩涂抓野禽的事。 说话间,张婶端著个木盒出来了,里面放著纱布、白酒和乾净的棉花。她先把棉花蘸湿,轻轻擦去强子额角的血和泥,动作轻柔:“忍著点,白酒消毒有点疼,消完毒就好了。” 强子点点头,眼睛紧紧盯著老太太的手。当张婶用棉签蘸著白酒碰到伤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了一团,牙齿咬著嘴唇,却硬是没喊疼,这点疼还能忍。 张婶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还挺能忍,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他小时候擦个药都哭得惊天动地。” 她一边给强子包扎一边念叨:“昨晚听村口的李婶说,村里的联防队为了抓几个偷野禽的,闹了很大的动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毛贼,也不知道抓住没,说是在滩涂抓野鸡野鸭,被联防队撞见了。你们要是在村里遇到联防队,可得躲著点,他们最近查得严,说是要护著过冬的鸟。” 几人听到“联防队”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他们就是张婶口中那几个偷野禽的。 王北海端起老汉刚倒好的热水赶紧打岔:“谢谢大爷,这水真暖,我们还有事,喝完这杯水就走,不麻烦您和婶了。” 强子也跟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脑袋:“谢谢婶,包扎得很好,不疼了,俺们確实还有事,得赶紧走了。” 老汉这时候却摆手示意几人坐下:“忙什么,我瞧你那自行车好像坏了,老汉我或许能修,等著,我去取工具。” 强子闻言心中一喜,若是真的能修好那他就不用扛著自行车了。於是,几人再次坐下,耐心等候。 很快,老汉就抱著木盒子工具箱走了出来。强子很识趣的將自行车给推了过来。果然如老汉所说,没过多久他就把自行车轮给安装好了,甚至连掉了的链条也跟紧上了。 几人连声道谢,这下可以骑著自行车离开了。 当王北海再次提出离开时,老汉和老太太也没挽留,老太太转身进屋拿了个布包,里面装著几个烤红薯,塞给大黄:“拿著路上吃,垫垫肚子,这是今早刚烤的,还热著呢。” 大黄想推辞,老太太却按住他的手:“拿著吧,都是乡里乡亲,別客气。” 王北海示意大黄接下烤红薯,隨后赶紧拉著大黄冲老两口说道:“大爷,大婶,我们得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事了,谢谢您二老的热水和烤红薯,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来看您。” 几人推著自行车刚出小院,就听到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站住,別跑,就是他们。” 王北海心里一紧,回头一看,远处的土路上,几个穿著军绿色棉袄的人影正朝著这边跑,为首的正是富贵,他肩上还扛著猎枪,跑得满脸通红,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们是从小路折返回来的,刚好撞见了几人。 “快跑!”王北海大喊一声。 大黄在前面跑得最快,他熟悉这条小路,边跑边喊:“往麦田里的小路走,那边有个岔路口,能绕开他们,” 联防队的喊声越来越近,院里的大白鹅也跟著嘎嘎叫了起来,像是在给联防队“助威”。 强子回头看了一眼,嚇得脸都白了,声音都带著颤:“他们咋追这么快!” 麦田里的小路狭窄又顛簸,四人骑著自行车轮压在麦茬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偶尔还会压到冻硬的泥块,车把晃得厉害。 天已经大亮,太阳升得老高,金色的光洒在麦田里,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第45章 我们给咱院丟人了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45章 我们给咱院丟人了 王北海四人骑著自行车在田埂上拼命逃窜,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时不时压到几株麦苗,留下歪歪扭扭的印子。 身后不远处的村子里,港东大队的村民也被三宝叔召集起来,围追堵截几人。动静越来越近,联防队的哨子声、村民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浅青色的麦苗被踩得倒向两边,形成一道道杂乱的痕跡。 很快,联防队和村民们就围拢过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富贵扛著猎枪冲在最前面,他一脚踩在强子的车座上,车座被踩得变了形,“我看你们今天能跑哪儿去。” 两个村民立刻衝上来按住强子的胳膊。老坛想掉头回去帮忙,却被三个村民围住,他攥紧拳头,看著强子被架起来,急得心里发毛。 大黄却停在原地没动,他一眼就看见人群里的熟人:村里的李婶、隔壁院的张叔、小时候一起抓螃蟹的二娃。这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疑惑、有失望,还有人小声议论。 “这不是老黄家的阿清吗?怎么跟外乡人一起搞事情?” “阿清?你咋在这儿?”李婶先跑过来,拽住大黄的胳膊,“你爹上周还跟我说,你在城里大单位当技术员,怎么回来抓野禽了?村里早就贴了告示,冬天野禽要护著,你咋不听话?” 张叔也凑过来嘆著气摇头:“阿清啊,你娘还在恢復期,你要是出点事,你娘咋扛得住?快跟联防队说说,別闹大了。” 大黄的脸涨得通红,头埋得快贴到胸口,他想解释却张不开嘴,总不能说自己在机电设计院上班,抓野禽只是为了给宿舍兄弟改善伙食吧?这虽然是实话,但村民们肯定不会信,至於联防队就更不会信了。 “都別说了,把他们带回公社,好好审审。”富贵挥著哨子喊,联防队员立刻上前,粗暴地推著几人往村子走。村民们跟在后面,浅青色的麦田被踩出一条歪路。 不多时,就又回到了简陋且熟悉的公社村部。 “蹲下!”富贵踹了踹王北海的腿,王北海没站稳,踉蹌著跌在稻草上。 “你他妈的,有什么可豪横的,只会仗势欺人罢了,有种咱俩单挑,你敢吗?”王北海扭过头瞪著眼睛说道。 “单挑?你也配,现在你是贼,老子要审问你。”富贵拉过一把破旧椅子坐下,讥讽地说。 王北海想反抗,却被两个联防队员按住肩膀,硬生生压了下去。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村里有啥目的?不说实话,今天就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富贵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根皮鞭,眼神凶狠地狠狠抽了王北海一鞭子。 王北海抬起头,嘴角沾著稻草屑,却毫不示弱:“你不就想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好,那我就告诉你,老子是……你爹!” 富贵冷见王北海还在嘴硬,突然起身走到墙角,从麻袋里拖出一台铁皮鼓风机,这是村里粮站淘汰的,铁皮外壳锈得发黄,手摇柄上缠著几圈胶布,出风口还沾著麦糠。“看来不给你们点顏色看看,你们是不会说实话的,这是村里唯一的鼓风机,今天就拿来招待你们了。” 两个联防队员立刻上前扯几人的棉袄。王北海想挣扎,却被按得死死的,棉袄被强行脱下扔在稻草上,冷风瞬间灌进单薄的秋衣,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微微打颤。强子的棉袄拉链卡住了,联防队员直接用力一扯,拉链断了,棉絮露出来沾了不少稻草。 “你们他妈的疯了?”强子冻得嘴唇发紫,说话都带颤音,秋衣贴在身上像层冰,“有本事跟俺单挑,玩阴的算啥男人。” 又来个要单挑的?富贵没理会,让联防队员把鼓风机架在几人面前,自己摇起了手柄。呜呜的风声瞬间灌满小屋,冰冷的风直往几人身上吹,秋衣很快被吹得贴在皮肤上,连稻草堆里的麦糠都被吹得飘起来。大黄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浑身发抖,却咬著牙没吭声,他知道,一旦求饶,只会让富贵更看不起。 老坛的脸冻得通红,却还不忘骂对方:“妈的,你这缺德玩意,早晚遭报应。” 富贵听得火大,加快了摇柄的速度,风更猛了。他还觉得不够,让联防队员端来一盆凉水,往鼓风机里倒,凉水被风吹成雾状,打在几人身上,秋衣瞬间湿透,刺骨的寒意顺著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王北海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却依旧死死盯著富贵,不肯低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这时,屋门被推开,一道红色身影冲了进来,是小翠,她看到几人的惨状,眼睛瞬间红了,一把推开富贵,挡在大黄面前,指著富贵的鼻子骂:“富贵,你缺不缺德,这么冷的天用鼓风机吹人,还泼凉水,你要是再敢动阿清哥一下,我就告诉我爹,让他把你赶出联防队。” 富贵被推得踉蹌一步,差点摔在稻草堆上,他看著小翠通红的眼睛,想起自己暗恋她两年,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却还嘴硬:“小翠,这是村里的事,跟你没关係,他们是偷野禽的贼,就该受罚,你私自放他们逃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呢,这事你就別再掺和了。” “他们不是贼。”小翠把大黄往身后拉了拉,胳膊因为生气微微发抖,却挡得严严实实,“这件事我管定了,你们要是再敢折腾,我就去公社告你们私设刑具。” 富贵看著小翠坚定的眼神,又想起三宝叔平时的威严,只能悻悻地放下摇柄。可他心里憋著火,又握起了手里的摇柄,將出风口对准了王北海,猛地加快速度:“我不吹阿清,吹他总行了吧?” “你敢!”小翠扑过去一把推开富贵,挡在王北海身前:“欺负阿清哥的朋友也不行。” “小翠,你別太过分。”富贵被推得火气上来,却不敢对小翠动手,只能踹了踹鼓风机泄愤。 大黄看著小翠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急,再不说个单位,几人真要被冻坏了,他深吸一口气学著王北海撒起谎:“我们是工具机厂的,跟同事来这边办事,路过滩涂看到野禽,就想抓几只回去,我知道这违反了村里规矩,是我们不对,但我们真不是贼。” “哼哼,继续编,之前那小子说你们是柴油机厂的,现在又编出来工具机厂,你们当我傻啊?”富贵冷笑著说。 “工具机厂的?那就让你们单位领导来领人。”三宝叔这时刚好走进来,皱著眉说,“但在这之前,你们就在这待著,这次可別想跑了。” 说完,三宝叔回头衝著女儿难得发起了火:“小翠,你还不快回家去。” 小翠撅著小嘴,在父亲的凶狠眼神中不情愿的慢吞吞朝门外走去,还不忘回头关心地望著大黄,好在现在她知道几人不会再受到富贵的折磨,才暂时安心离开。 王北海鬆了口气,隨后跟大黄小声商量,让他阿爸去机电设计院找老常,老常现在是发动机室负责人,肯定会来救他们,特別叮嘱千万別让院里其他人知道,不然他们在设计院就出名了。 大黄点点头,跟守在门口的联防队员说要见见他阿爸。 没一会儿,黄阿四就急急忙忙跑来了。 大黄把单位地址和老常的名字告诉父亲,反覆小声叮嘱:“阿爸,你一定要找机电设计院发动机室的常主任,让他赶紧来,別让其他人知道这事。” 黄阿四不敢耽误,直接往城里赶,根据儿子提供的地址找到淮海中路淮中大楼机电设计院,到了大楼门口,他却慌了。 “同志,你找谁?有预约吗?”警卫穿著笔挺的军装拦住问。 “找发动机室的常主任,我是黄永清的父亲,有急事,麻烦同志给通报一下。”黄阿四攥著手因为紧张发抖,声音也带著颤。 警卫打量他一会儿,见他裤腿沾著麦苗,脸上满是焦急,不像是坏人,便点了点头:“你在这等著,我去匯报。” 没过多久,警卫领著黄阿四上了二楼。发动机室的门开著,老常正跟一位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图纸前討论,那是杨南生副院长,手里拿著铅笔,指著图纸上的发动机线条,神情专注。 黄阿四没认出来老常,更不认识杨院,一进门就急著抓住老常的胳膊:“常主任,快救救阿清他们,他们被咱们港东大队联防队抓了。” 老常开始还有些纳闷,待仔细看清眼前的老汉眼睛一亮热情说道:“老哥,咱们见过,你忘了,上次在老港滩涂勘测,错过了末班车,还在您家借宿一晚。” “不急,坐下喝口水慢慢说。”老常说著给黄阿四倒水。 黄阿四將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跟老常说了一遍。 “可千万別让设计院其他人知道,阿清他们特意交代的。”黄阿四千叮嚀万嘱咐。 老常愣了一下,尷尬地看了眼身边的杨南生。 杨南生放下铅笔,脸上没明显表情,却还是开口道:“老常,既然出了这事,咱们就一起去看看。” 黄阿四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对著杨南生鞠躬:“对不起,领导,我不是故意瞒您,实在是怕影响阿清……” “先去救人。”杨南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往门口走,“让保卫科备车,咱们走。” 一行人赶到港东大队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黄阿四领著他们直奔生產队村部,三宝叔和几个村民正守在门口,看到杨南生一行人,赶紧迎上去。 杨南生伸出手,语气平和却带著威严:“我是机电设计院的副院长杨南生,这几位是我院技术员,来老港做实地考察,因不了解村里护禽规矩產生误会,我来领他们回去,回去后会好好批评教育,给村里带来的麻烦,我向大家道歉。” 三宝叔一听是设计院的领导,赶紧握住杨南生的手,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杨院长,误会,都是误会,之前问他们怎么都不肯说,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没想到是设计院的同志。” 村民们听说几人是技术员,议论声渐渐小了,看向几人的眼神从指责变成好奇。 隨后,杨南生跟著三宝叔走进村部,刚进门就皱紧了眉,几人蜷缩在稻草堆里,湿透的秋衣贴在身上,嘴唇发紫,头髮上还沾著稻草和冰碴,强子的额角还在渗血。他攥紧拳头,胸口的怒火蹭蹭往上冒,设计院的人就算犯了错,也该內部处罚,轮不到外人用这种方法来折磨。 老常察觉到杨南生的怒气,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杨院,咱们先把人领回去。” 杨南生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看向还在旁边跃跃欲试的富贵:“我的人不懂规矩,我会带回去严肃教育,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但你们用鼓风机吹人、泼凉水,这是私刑,真要追究起来你这是要坐牢的?” “啊?坐牢?”富贵立刻傻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对这帮傢伙使了小小手段,会这么严重?他不信,错的人可是他们。 富贵刚想反驳,被三宝叔瞪了一眼,只能把话咽回去。可他心里不服,突然跳出来喊:“他们不是考察,是来偷鸡摸狗的,在芦苇盪抓野鸡野鸭,我们都看到了,抓现形的。” 王北海一听就急了,挣扎著站起来:“你说我们偷鸡摸狗?请问我们偷谁家鸡,摸谁家狗了?” “你们抓野鸡野鸭,联防队的人都看见了。”富贵梗著脖子喊。 王北海冷笑一声:“俗话说抓贼抓赃,你说我们是贼,赃物在哪?” 富贵愣了一下,结巴著说:“那野鸡野鸭……你们看到我们后就放了。” “谁放的?”王北海追问,“是我们主动放的,还是你们逼我们放的?你说抓现形,怎么连一根羽毛都没见著?” 富贵被问得吱吱呜呜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杨南生突然开口,语气带著威严:“够了!” 隨著这两个字出口,房间里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有了设计院的担保,几人很快被放了,可王北海却没走,当著全村人的面盯著富贵说:“刚才你用鼓风机吹我们,现在敢不敢跟我单挑?” 富贵是村里的民兵,之前面对王北海的挑衅,他不跟对方一般见识,可现在当著全村人的面哪能认怂,他还想继承三宝叔的联防队长位置,要是认怂了,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 “单挑就单挑!我还怕你个城里娃?” 两人在村部门口的空地上站定,村民们围成一圈。富贵率先衝过来,挥著拳头往王北海脸上打,他常年干农活,力气大。可王北海打架这活从小练到大,面对对方的攻击,他瞬间侧身躲开,反手抓住富贵的手腕,往身后一拧。富贵疼得“哎哟”一声,想挣扎,却被王北海抬脚狠狠踢在膝盖处,立刻单膝跪了下去,身体扭曲,动弹不得。 “服不服?”王北海问,手上加了点劲。 富贵脸弓著身子,感受手腕要被折断的疼痛感,只能含糊地说:“服了……服了……” 村民们鬨笑起来,王北海鬆开手,这一下他使足了力气,总算替兄弟几个出了恶气。 出村的时候,杨南生走在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王北海跟在后面,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杨院明明看穿了他们的谎言,却还是护著他们,甚至给村民赔礼。走到麦田边时,王北海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地说:“杨院,对不起,我们给院里丟人了……” 杨南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知道丟人就好,回去写份深刻检討,好好反省。” 王北海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从小就好强,从没在人前掉过泪,可看著杨院明明生气却依旧护著他们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 “大海,你咋还流眼泪了?”老坛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盯著问。 “哪有,风大。”王北海擦了把眼角,依旧嘴硬。 迎著风,王北海很快恢復平静,他转向大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黄,对不起,这次让你在村里丟人了,咱哥几个欠你的,下次一定让你衣锦还乡。” 大黄憨憨地笑了笑:“都是兄弟,说这些干啥。” 这时,强子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等等,咱好像忘了一件事!” 第46章 蕃瓜弄里的大宝贝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46章 蕃瓜弄里的大宝贝 “啥事?”王北海几人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 强子看著前面的杨院和老常,伸手朝著不远处的小岛上指了指:“兄弟们,岛上还有那么多鸭蛋呢,咱们受了这么多委屈,不把那些鸭蛋搞走,我心里难受。” 王北海拽住他的胳膊:“別折腾了,杨院还在前面等著,再磨蹭要挨骂了。” 强子却不依,挣开手就往小岛跑,边跑边脱棉袄:“就拿几个,耽误不了事,”他把棉袄下摆系成兜状,蹲在草窝前,小心翼翼地把完好的鸭蛋往里面捡,青白色的蛋壳带著点温热,竟然是鸭子刚下没多久的,他一共捡了十二个,把棉袄兜撑得鼓鼓囊囊。 老坛见状,只是望了王北海一眼,便也跟著下了水,登上小岛和强子一起捡鸭蛋。 “你这俩小子!”杨南生回头见了,扶著额头嘆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可没等杨院再说什么,旁边的老常却眼睛一亮,快步朝著水塘边走去,边走边说:“等等,我也来帮忙。”他说著就捲起裤腿,不顾冰凉的积水,踩著泥往小岛走,“这野生鸭蛋营养好,给同志们煮个蛋花汤也不错。” 杨南生看著三人蹲在草窝里捡鸭蛋的样子,嘴角抽了抽,转头催促王北海和黄永清:“快走,再在这待著,我这张脸都要被丟尽了。” 王北海憋著笑,拉著还愣在原地的大黄快步跟上。强子和老坛跟著老常抱著鸭蛋追上来时,棉袄都沾了泥,却笑得一脸满足,几十个鸭蛋,够食堂给科室的人添碗蛋汤了。 回到设计院,几人刚把鸭蛋交给食堂,就被杨院叫去办公室,每人领了份“检討任务”。 再次回到蕃瓜弄,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王北海趴在桌上写检討,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老坛对著空白纸发呆,时不时挠挠头;大黄则规规矩矩地坐著,字写得工工整整。 强子写了没两行,就摸出烟盒晃了晃,竟然是空的,他咂咂嘴,凑到王北海身边:“海哥,还有烟没?实在写不下去,抽根烟提提神。” 王北海头也不抬:“没了,剩的一根昨天被你抽了。” 强子不死心,又问老坛和大黄,得到的都是摇头,隨即他嘆了口气:“唉!看来俺又得干起老本行了,楼下那棵老丝瓜架,还有几个乾丝瓜瓤,摘下来卷个烟还能暂时顶一顶。” 没人理他,老坛还在跟检討较劲,大黄写得认真,王北海则想著赶紧写完交差。强子撇撇嘴,放下手中的钢笔就往楼下跑:“你们等著,我去摘点,今晚咱们就能有烟抽。” 楼下的丝瓜架早就枯了,藤蔓像褐色的乱线缠在枯萎的老槐树上,零星掛著几个乾丝瓜。身材本就消瘦的强子像猴子般爬到树上,伸手往上够,手指刚碰到一个乾丝瓜,咔嚓一声,丝瓜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里面的瓤早就空了,只剩层硬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真是倒霉!”强子低头看了眼,嘴里嘀咕著,隨后,他又费劲巴拉去摘另一个,折腾了十分钟,才摘到三个还算完整的乾丝瓜,正准备下来时,他用眼角余光瞥见宿舍区西南角的荒草地,那片荒地常年没人管,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枯草,此刻枯草丛里,却露出个黄橙橙的顏色,在夕阳下看上去色泽格外鲜亮,也就是站在树上这个角度,在宿舍楼里根本看不见。 强子眯著眼仔细看,心臟猛地一跳,那是南瓜!他赶紧抱著树干从树上滑下来,趁著没人注意,猫著腰钻进荒草地,拨开枯草一看,差点喊出声,荒草底下藏著好几个大南瓜,各个都比洗脸盆还大,表皮黄得发亮,上面还带著点白霜,一看就面甜。他围著荒草地转了一圈,越看越激动,不算小的,足足有三十多个,有的藏在枯草深处,只露个顶;有的半埋在土里,得扒开泥才能看见。强子摸了摸最大的那个南瓜,硬邦邦的,敲了敲还发出咚咚的闷响,心里乐开了花,这下不仅有烟抽,还有南瓜吃了。 跑回宿舍时,强子还喘著气,一把推开宿舍门,又赶紧关上,兴奋地小声喊道:“大海,老坛,大黄,咱们发財了!后面荒草地里有好多大南瓜,比脸盆还大。” 王北海停下笔,抬头看他:“你又瞎咋呼啥?冬天哪来的南瓜?”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黄橙橙的,最少三十个。”强子急得拽王北海的胳膊,“不信你们跟我去看。” 王北海將信將疑放下笔:“你小子要是骗我,有你好果子吃。” 老坛闻言將手中的笔和写了一半的检討书朝桌前一推,顿时对南瓜来了兴致。 “咱们现在去,会不会被人看见?”大黄这时候提出了疑虑。 “荒草地没人去,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咱们半夜再去。”强子眼睛发亮,“冬天食堂缺菜,有了这些南瓜,咱们能天天喝南瓜粥。” 王北海想了想,觉得可行,冬天食堂顿顿都是白菜土豆,有南瓜確实能改善伙食,於是,点头同意:“行,等半夜再去,別惊动其他人。” 夜里,几人翻来覆去没睡著,刚过十二点,就全部悄悄起床。冬季的弯月掛在天上,霜气很重,哈口气面前都冒著白雾。几人裹著棉袄,猫著腰往荒草地走,脚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们动作更轻了,生怕吵醒宿舍区的人。 到了荒草地,强子率先拨开枯草:“看,就在这儿。” 月光下,一个个大南瓜藏在枯草间,黄橙橙的顏色格外显眼。 四个人分开数了数,足足三十六个,最大的那个得四个人合力才能抱动。 “好傢伙!”王北海忍不住感嘆,“终於知道咱这宿舍区为啥叫蕃瓜弄了,上海话里蕃瓜就是南瓜,原来以前这儿种过南瓜,看来这片土地够肥沃,不光草长得茂盛,就连南瓜都长这么大,因为收穫季节没人採摘,才能让它们在这里自由生长到如此巨大。” 发完感慨之后,几人赶紧动手,用枯草把南瓜盖严实,又在周围做了记號,才悄悄回宿舍。躺在床上,强子还在念叨:“咱们明天一早就去跟杨院匯报,让食堂拉回去,咱们就能吃南瓜了。” “上次是跟著大黄去老港滩涂抓大青蟹,这次是强子发现大南瓜,咱宿舍又给院里食堂立了一功!”王北海望著天花板毫不吝嗇地夸讚大黄跟强子。 两人闻言咧著嘴嘿嘿傻笑。 “嘿嘿,你们別说,咱207宿舍还真像其他同事说的那样,不是在搞吃的,就是在搞吃的路上。”老坛笑著补充道。 天刚亮,几人就直奔杨院和几位领导的办公室。王北海带头敲开门后兴奋地说:“杨院,各位领导,咱们蕃瓜弄里藏了大宝贝,后面荒草地里有三十多个超级大南瓜,这下又能给咱食堂添菜了。” 办公室里的几位领导听了王北海的话都愣了神,杨南生放下手里的文件,满脸疑惑:“冬天哪来的南瓜?你们没看错吧?” “没看错,我们半夜去仔细看了,那南瓜比脸盆还大,最少能吃半个月。”强子凑上前,比划著名南瓜的大小,“不信院里可以派人去察看。” 老常这时也在办公室里,听到几人说蕃瓜弄宿舍区有大南瓜的事,顿时来了兴趣,从掏大青蟹到捡鸭蛋,现在又是摘大南瓜,这207可太有才了,他都想和这些傢伙混在一起了,那还不是经常能搞到吃的。 杨南生见几人说得有模有样,不像撒谎,便点头:“老常,调辆卡车去看看。” 隨后,老常便从后勤处调来一辆食堂运输食材专用卡车,食堂的大厨一听有南瓜,眼睛亮了:“咱们食堂的同志们也去帮把手,冬天缺甜口的菜,南瓜能蒸能煮能燉汤,正好给同志们改善伙食。” 卡车开到宿舍区后面的荒草地时,同志们都惊呆了,拨开枯草,一个个比脸盆还大的南瓜显露出来,最大的那个足有几百斤重。 “好傢伙,这么大的南瓜,我还是头一次见!”老常蹲下身,摸了摸南瓜,“这个品种的大南瓜,肯定甜。” “我估计咱这一辆卡车装不下。”王北海绕著荒地里的南瓜走了一圈摇了摇头,“最少得再来一辆。” 要是没来之前听到王北海这么说,老常肯定以为他在吹牛,现在看到这些大南瓜,老常对於王北海的话也非常赞成。 隨后,老常又让后勤部调来一辆卡车,同志们也闻讯赶来帮忙。大家分工合作,年轻的同志抱中等大小的南瓜,力气大的则两人一组抬大南瓜。南瓜皮滑,怕脱手摔坏,有人还特意找了块布垫在手上。 “小心点,这些南瓜可金贵著,是咱们难得改善伙食的好食材,千万別摔了。” “这个大的放中间,別压坏小的。” 热闹的声音在荒草地里响起,连霜气都仿佛被驱散了几分,原本长势惊人杂草丛生的荒地,也被同志们连割带踩的露出了真容,里面几十个南瓜躺在其中,此刻全都显露了出来,场面有点小壮观。 两卡车南瓜拉回食堂时,整个设计院都轰动了。 菜师傅立刻挑了几个中等大小的南瓜,將洗乾净的南瓜切成大块,放进大蒸笼里蒸,蒸汽很快冒了出来,甜香味顺著蒸笼缝飘出来,飘到走廊,路过的同志都忍不住探头:“蔡师傅,蒸啥呢,这么香?” “蒸南瓜,一会儿给大家尝鲜。”蔡师傅笑著回答。 没一会儿,第一笼蒸南瓜就好了,掀开蒸笼盖,热气腾腾的南瓜块泛著金黄,用筷子一戳就烂。大厨先给办公室的领导送了一盘,杨南生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著南瓜的清香,忍不住点头:“不错,確实比白菜土豆强。” 当天中午,食堂就推出了三样南瓜菜:蒸南瓜、南瓜粥、南瓜山药红枣汤。蒸南瓜装在白瓷盘里,撒了点白糖,甜而不腻,还保留了原味与营养;南瓜粥熬得绵密,米粒和南瓜融在一起,喝进肚子里暖胃驱寒;南瓜山药红枣汤则燉得浓稠,红枣的甜味和南瓜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既增加汤的甜味,又补充热量,连不爱吃甜的同志都喝了两碗。 同志们纷纷称讚:“这南瓜真甜。” “冬天喝碗南瓜粥,太舒服了。”有人还特意找到王北海几人,拍著他们的肩膀说:“你们可又立大功了,以后咱们不用顿顿吃白菜了。” 同志们吃得满足,对王北海几人好感有了极大提升。 下午的时候,蔡师傅又挑出南瓜籽,摊在竹筛上晾晒,阳光照在南瓜籽上,金灿灿的,晒了两天就干透了。蔡师傅把南瓜籽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装在布袋里,留著明年当种子;剩下的则放进大铁锅里炒,铁锅烧得发烫,放进南瓜籽,哗啦一声响,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顺著窗户飘到办公楼。 “啥味这么香?”小李从办公室探出头,吸了吸鼻子,“好像是炒瓜子的味儿。” “肯定是食堂炒南瓜籽了。”有人笑著说,“昨天听食堂大厨说要炒南瓜籽,没想到这么快。” 不一会儿,食堂的师傅就端著装满南瓜籽的簸箕,送到各个办公室:“各位同志,尝尝,刚炒好的南瓜籽。” 大家纷纷围过来,抓一把放在手里,嗑著瓜子,喝著热茶,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大冬天就应该嗑瓜子,喝香茶,这日子才有滋味!”老常嗑著瓜子,笑著说。 办公室里,杨院也端著一盘南瓜籽,嗑了一颗,对张海洋说:“这几个小子不错,虽然爱折腾,却能自力更生,还时刻想著院里的同志们,经常给同志们改善伙食,院里应该对他们提出表扬,鼓励大家向他们学习。” 张海洋抓了一把瓜子,点头赞同:“同意,我这就去起草文件,把他们的事跡写进去,號召全院同志学习这种勤俭节约、艰苦奋斗,为集体著想的精神。” 王北海几人坐在办公室里,嗑著刚分到的南瓜籽,听著外面同志们的称讚,心里满是成就感,虽然之前因为抓野禽挨了批评,但这次找到南瓜,总算给院里做了件实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装满南瓜籽的盘子上,金灿灿的,像撒了层碎金。 第47章 元宵节聚餐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47章 元宵节聚餐 正月十五的晨光刚漫过机电设计院的大楼,食堂就热闹起来了,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贴著“欢度元宵”的金粉字。设计院大厅墙面上除了之前王北海四人的表扬信,又多了张粉色標语:“同吃元宵饺,共筑科研梦”。 下班铃声刚响,同志们就拿著饭盒往食堂跑,脚步声与说笑声混在一起,把冬日的寒气都驱散了大半。 “海哥,等等俺。”强子拎著个空饭盒,快步追上王北海,“听说今天食堂要剁猪肉馅包饺子吃,咱们可得多吃几个,弥补上次没吃到野禽的遗憾。” 老坛和大黄跟在后面,都在摩拳擦掌,昨儿食堂师傅特意叮嘱,需要设计院的同志们一起参与包饺子任务,同志们在一起包饺子不仅能提高效率让大伙儿早点儿吃到饺子,还能促进感情,实现全国各地同志在设计院的大融合,而且自己动手包饺子吃起来那才叫香。 此时,食堂里早已摆开了阵仗,中间的长条木桌铺著白棉布,桌上摆著麵粉袋、空面盆、切菜板。靠墙的地方堆著小山似的冬季大白菜,外层的菜叶带著点霜白,却新鲜得很。成捆的大葱码在旁边,翠绿的葱叶还沾著水珠,散发著辛辣的清香。最让人眼馋的是后厨门口的几扇猪肉,肥瘦相间,是食堂难得申请到的硬菜配额。 “来来来,会和面的同志过来搭把手。”食堂大厨蔡师傅繫著白围裙,手里举著个大面盆,朝著人群喊。他是上海本地人,说话带著点吴儂软语,却中气十足。 王北海和强子立刻挤了过去,王北海是北方人,打小跟著母亲包饺子,和面是老手。强子则是嘴馋,想早点和麵团“亲近亲近”。 蔡师傅往面盆里倒了半袋麵粉,雪白的麵粉堆得像座小雪山。“加水要少一些,面要活得硬点,这样水饺皮才不容易碎,晓得伐?”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点凉水,轻轻洒在麵粉上。强子手快,拿起瓢就想往里面倒水,被蔡师傅一把拦住:“慢著,你这小子,急啥!” 蔡师傅在强子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笑著说:“和面要一点一点加水,切忌一次倒很多,不然面里会有面块,擀皮的时候就会破。”他示范著,每次只加少量水,双手在面盆里顺时针揉面,麵粉渐渐成团,从鬆散的雪粒变成了光滑的麵团。 王北海看著眼热,接过面盆:“蔡师傅,我来试试,我们北方人和面,讲究『三光』盆光、手光、面光。”他双手握住麵团,力道均匀地揉搓,麵团在他手里渐渐变得光滑,没一会儿就真的做到了“三光”:面盆里没粘粉,手上没沾面,麵团圆润光滑。 “小王这手艺可以啊!”蔡师傅忍不住称讚,“比我这南方人还会和面。” 强子凑在旁边,伸手想捏麵团,被王北海拍开:“別捣乱,面还没醒透,捏坏了就不好擀皮了。”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也是这样,和面后要盖著锅盖醒面,还会跟他说“醒面就像人需要歇口气,歇够了才有力气”,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咱们今天吃饺子,也算给这段时间辛苦的同志们补补劲。”王北海擦了擦手上的面笑著说。 强子立刻接话:“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可惜食堂没酒,不然咱得整两杯。” 周围的同志都笑了,蔡师傅也跟著乐:“你这小子,就知道吃,先把饺子包好再说。” 等面盆盖上锅盖醒面,蔡师傅特意交代要醒一小时,让麵筋鬆弛,大家又转战到切菜区。两个师傅推著小推车,把大白菜运到水池边,同志们自发分工,有人负责剥白菜外层的老叶,有人负责清洗,冰凉的自来水衝过白菜叶,溅起细小的水花,却没人喊冷;有人负责切丝,菜刀在切菜板上嚓嚓响,白菜丝切得细匀,堆在盆里像座雪山。 成捆的大葱被搬到切菜板上,蔡师傅拿起一根,示范著切葱花:“葱花要切得碎点,拌在肉馅里才香,不要切太粗,不然吃的时候会呛。” 老坛和大黄主动承担了剁肉馅的活儿,两人各站在一块切菜板前,手里握著大菜刀,对著切成块的猪肉咚咚咚地剁。 老坛力气大,剁得又快又狠,肉沫子溅得到处都是;大黄则稳当,每一刀都切得均匀,两人的节奏渐渐同步,有节奏的剁肉声传遍整个食堂,像一首热闹的鼓点。旁边的同志看得兴起,有人还跟著节奏点头。蔡师傅笑著说:“你们俩这剁肉的劲儿,要是去后厨干活,我肯定要。” 肉馅剁好后,被倒进大瓷盆里。蔡师傅往盆里加了酱油、少量清水,又撒上切好的葱花说道:“搅拌的时候要朝一个方向,这样肉馅才能吃进水,煮出来才嫩,不会柴。”他拿起大筷子,顺时针搅拌,肉馅渐渐变得黏稠,香味也慢慢飘了出来。 “再加少许油、姜粉和盐,第二次调味。”蔡师傅一边加调料,一边讲解,“盐不能多,不然会咸;姜粉要少,去腥味就行。”最后,他把切好的白菜丝倒进盆里,继续朝一个方向拌匀,白菜的清香和肉的鲜味混合在一起,引得旁边的强子直咽口水。 “蔡师傅,俺能先尝一口不?”强子靠近猴急地说道。 “急啥,这调料都是生的,包好饺子煮了再吃才香。”蔡师傅笑著推开他。 周围的同志都笑了,强子这嘴馋的模样,活像个盼著过年的孩子。 等馅料备好,面也醒得差不多了。蔡师傅掀开锅盖,麵团变得更光滑,用手指按一下,能慢慢回弹。“好嘞!开始擀皮、包饺子。”他把麵团放在墩板上,用刀切成均匀的长条,再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个剂子都像个小馒头。 王北海拿起一个剂子,撒了点麵粉,用手掌心垂直摁下,瞬间就成了圆圆的小麵饼。接著,他左手捏著麵饼边缘,右手拿著擀麵杖,一边擀一边逆时针旋转,擀麵杖在他手里像有了灵性,没一会儿,一个薄厚均匀、边缘略薄的圆麵皮就擀好了,放在桌上格外秀气。 “哎哟!小王这擀皮的手艺,比我老婆子还厉害。”食堂的秋阿姨凑过来,拿起王北海擀的麵皮,翻来覆去地看,“皮子老均匀了,薄厚一样,包出来的饺子肯定好看。” 周围的南方同志也围过来纷纷说:“王北海同志,你这麵皮咋擀的这么好,教教我们唄。” 王北海也不藏著掖著,很爽快地笑著示范:“其实不难,擀麵杖要拿稳,左手转麵皮的时候要慢,力度均匀就行。”他手把手教旁边的小张,小张试了几次,终於擀出了个像样的麵皮,兴奋地喊:“成了,我也会擀皮了。” 有了更多同志的加入,擀皮的速度快了起来,没一会儿工夫,桌案上就多出来一层既圆又薄的饺子皮。接下来就是包饺子,这可是南北差异最明显的环节。 蔡师傅先示范:“取一张麵皮,中间放馅料,对摺,捏紧边缘,再捏出褶子就行。” 可轮到同志们动手,差別就出来了,王北海是北方人,放的馅料多,对摺后捏出的褶子又宽又匀,包出来的饺子像个小元宝,个头大,鼓鼓囊囊。强子跟著学,却放多了馅料,捏的时候漏了馅,赶紧用麵皮补,最后包出来的饺子像个吃多了的元宝,引得大家笑。南方同志则不一样,放的馅料少,包出来的饺子小巧玲瓏,捏的褶子细密,像个小月牙,秀气得很,看起来就很有肉劲。 “王同志,你这饺子咋这么大个啊?”小张举著自己包的小饺子,对比王北海的大饺子,忍不住惊讶。 王北海笑著说:“北方饺子讲究皮薄馅大,煮出来后,薄薄的皮裹著满满的肉馅,蘸上调料,一口下去全是肉香,才过癮!”他拿起自己包的饺子,递给小张:“你试试包个大的,吃起来更香。” 小张试著放多了点馅料,结果饺子皮捏不拢,还是蔡师傅过来帮忙,才勉强包好。 “看来这北方饺子,还是得北方人来包。”蔡师傅笑著说,“不过南方饺子也有好处,小巧,煮的时候不容易破,一口一个,吃著方便。” 南方的同志们闻言则纷纷点头赞成,无论南方还是北方的饺子,都各有各的特点,在这里大家都相互尊重,煮好的时候各自按大小挑著盛便是,想尝尝对方包的饺子滋味也当然没问题。 灶间早已烧好了开水,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灶台上冒著白汽。 “来咯,煮饺子咯!”蔡师傅端著装满饺子的竹匾,走到锅边,“一次性別倒太多,容易粘连,有些饺子还会不熟。”他把饺子慢慢倒进锅里,这白花花的饺子真像课本中描述一样,像一群大白鹅扑通扑通涌下河。隨后,蔡师傅便拿起长勺,沿著锅边轻轻旋转,搅动热水,让饺子在锅里散开。 “盖锅盖煮馅,不盖锅盖煮皮。”蔡师傅一边盖锅盖,一边讲解,“盖著锅盖煮,馅料熟得快;等饺子浮起来,就开盖煮皮,再加点凉水,这样饺子皮不会煮烂,还劲道。” 强子趴在灶台边盯著锅里的饺子,眼睛都看直了:“啥时候能好啊?俺肚子都快饿扁了。” 没一会儿,锅里的饺子就浮了起来,像一个个白胖的小元宝,在水里上下翻滚。蔡师傅掀开锅盖,加了半碗凉水,水瞬间不沸腾了。“还要再煮两次,每次都加凉水,这样饺子才熟得透,吃起来口感好。” 等第三次加水、饺子再次浮起来,蔡师傅喊:“熟了,可以捞了,大伙儿吃饺子。” 王北海赶紧拿起漏勺,小心翼翼地把饺子捞进备好的搪瓷盆里,热气腾腾的白汽扑面而来,带著饺子的香味,飘得满食堂都是。 “同志们,快来吃啊,刚煮好的饺子。”王北海端著盆朝大家喊。 设计院早已等候多时的同志们立刻围拢过来,拿著饭盒和搪瓷碗,每人都盛了几个。 老坛盛了满满一碗,吹了吹一口咬下去,肉馅的香味瞬间在嘴里散开,烫得他直哈气,却捨不得吐出来:“香,太香了,比杂粮饭好吃百倍。” 强子就比较聪明,他用盘子盛,不带汤汁,这样凉的快,待饺子冷得差不多了,一口一个往嘴里炫,吃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吃完了一盘,又去盛第二盘,边吃嘴里边含糊不清地说:“俺娘在家也这么包饺子,就是这个味儿。” 大黄吃得慢,他仔细地咬开饺子皮,先喝汤汁,再吃肉,眼神里带著点怀念,他生在乡下,过年都很少吃饺子,今天这热乎乎的饺子,却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给他煮的热乎乎的海鲜粥,同样暖到心里。 王北海吃著饺子,看著周围热闹的场景,同志都围坐在一起吃的开心,忽然觉得单位也有了人情味儿。 蔡师傅和秋阿姨顾不上吃,又忙著往竹匾上拾饺子,准备用大锅煮下一轮。 有人拿出自己带的咸菜,分给大家当下酒菜,还有人聊著家里的元宵节,说以前在家,娘会包硬幣饺子,吃到的人来年有福气。 杨院也带著院里几位领导来了,他盛了几个饺子,坐在角落慢慢吃,看著大家热闹的样子,嘴角露出了笑容:“这饺子包得好,是我今年吃过最香的饺子。” 王总工也端著碗凑过来笑著说:“还是王北海他们带的好头,现在同志们不仅能改善伙食,还能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秋阿姨端著刚煮好的第二锅饺子过来笑著说:“这些孩子,远离家乡搞科研,都不容易,吃碗热饺子,就当回家了。”她的话让不少同志心里一暖,他们大多是异乡人,隱姓埋名来到设计院,为了国家的科研项目,不能回家过年过节,这一碗热饺子,不仅暖了胃,更暖了心。 第48章 原汤化原食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48章 原汤化原食 热气腾腾的饺子香裹著笑声飘满整个食堂大厅。 王北海咬了一口刚捞起的饺子,肉馅的鲜汁在嘴里散开,却突然皱了皱眉,放下筷子一拍大腿:“哎?怎么感觉少了点啥?” 周围的同志都停下筷子看他,强子嘴里还塞著饺子,含混不清地问:“少啥?这饺子够香了啊。” “吃饺子哪能没有醋!”王北海笑著说,“没醋蘸著,总觉得少了灵魂儿。”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后厨门口传来秋阿姨的声音:“醋来咯,早就给你们备好啦!”只见蔡师傅和秋阿姨端著两个大搪瓷盆走过来,一盆里装著深褐色的陈醋,醋香飘得老远;另一盆里则码著各种调料:生抽、蒜泥、小米辣、小葱末,还有一盘切得整齐的大葱段,葱白瓷实,葱叶水灵,一看就是刚切的。 “知道你们北方人吃饺子离不开醋,特意去库房找的老陈醋。”蔡师傅笑著把盆放在桌上,“小米辣少放啊,你们南方同志要是受不了,就多搁点蒜泥。” 同志们立刻围过来调料汁。强子挤在最前面,勺勺往碗里加小米辣,红通通的辣碎堆得像小山,还不忘加两勺生抽:“要的就是这劲儿,越辣越香,” 大黄则站在一旁,只往碗里倒了小半碗陈醋,连蒜泥都没加,他从小就怕辣,却格外爱吃醋,觉得醋能提鲜,还能解肉馅的腻。 王北海调了碗標配调料,两勺陈醋、一勺生抽、一勺蒜泥,再撒点小葱末,搅拌均匀后,夹起一个白胖的饺子,往调料碗里一滚,饺子皮裹满了深色的醋汁,还沾著星星点点的蒜泥和葱花。他轻轻咬开一个小口,先吸了口鲜汁,再把整个饺子塞进嘴里,醋的酸、酱油的咸、蒜泥的辛、葱花的香,混著肉馅的鲜和白菜的脆,口感层次丰富,鲜得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就是这个味儿。” 老常也端著碗调料凑过来,夹著饺子说:“饺子在北方可不是普通的吃食,尤其是东北,过春节不管多远,都得赶回家吃顿饺子,图的就是团圆。”他咬了口饺子,接著说,“以前我在东北出差,腊月二十九还在火车上,同座的大姐带著一笼生饺子,说要带回家给孩子煮,就怕赶不上三十的团圆饭。” 王北海点点头,看向周围的同志,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多年的老技术员,还有像大黄这样来自上海周边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饺子,虽然远离家乡,却有种莫名的团圆感,他不由得发出感慨:“那咱们今天,也算是在设计院团圆了。”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加班的同志拎著公文包匆匆走进来,看到大厅里热闹的场面,还有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眼睛瞬间亮了:“哎哟,你们都吃上了?这香喷喷的饺子我在楼上都闻见了,可把我们馋坏了。” “快坐快坐,还有好多呢!”蔡师傅赶紧招呼,“大家今天敞开了吃,今天食堂饺子管够,不够咱们就再包。” 加班的同志赶紧洗手坐下,拿起筷子就往碗里夹饺子。老坛已经吃了两盘,正站在一旁揉肚子,看到他们来,笑著说:“你们来晚了,我都吃撑了,得站会儿消化消化。”坐在老常旁边的大民也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我也吃了两盘,这饺子太香了,忍不住就多吃了。” 老常喝了口热水,慢悠悠地说:“水饺这东西,好就好在集面、肉、菜、汤於一体。馅料可以隨便换,喜欢吃肉就多放肉,喜欢吃素就包素馅。饺子皮要现擀,煮出来才劲道,就连煮饺子的水,都是精华,你们南方同志可能不知道,吃完饺子喝碗饺子汤,叫『原汤化原食』,能助消化,还能把嘴里的香味再续上。” “可不是嘛!”蔡师傅接话,“我以前在北方学厨艺,师傅就教我,煮饺子的汤不能倒,得留著给客人喝。刚开始我还不明白,后来喝了才知道,那汤里有饺子皮煮出来的面香,还有肉馅渗出来的鲜,比白开水好喝多了。” “那我去给大傢伙舀汤。”秋阿姨说著就放下刚吃到嘴边的饺子,要去后厨盛饺子汤。 “您吃吧,都忙活了半天了,盛汤这种事交给我去就行了。”老坛一听,赶紧自告奋勇,他早就想跟秋阿姨多套套近乎,之前秋阿姨说要给强子介绍纺织厂的姑娘,他一直记在心里,这会儿好好表现,说不定能给秋阿姨留个好印象。 同时,王北海那边老坛也没有鬆懈,万一能介绍个大学生姑娘就更好了,他这是两头都不耽误。 老坛下了桌,轻车熟路地快步走进后厨,拿起长勺子从煮饺子的大锅里盛汤,汤里飘著几丝白菜叶和肉沫,还带著点麵粉的浑浊,却散发著淡淡的鲜香。隨后,老坛把汤端到食堂大厅里,十几个搪瓷碗瞬间摆在他的面前,他小心翼翼地给每个碗里舀了半勺汤,笑著说:“快尝尝,原汤化原食。” 同志们端起碗喝了一口,都忍不住点头:“还真別说,这汤挺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喝完肚子確实舒服多了。” 秋阿姨看著老坛忙前忙后的样子,笑著对蔡师傅说:“这小伙子真勤快,是个好同志。” 老坛听见了,老脸一红,他要的目的达到了。 “咱们这不仅是原汤化原食,还是团圆暖人心。”王北海喝了口饺子汤,鲜美的汤汁滑进胃里,暖得他心里发烫。 蔡师傅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手:“哎,你们都是咱们设计院的高材生,都有文化,那我出个题考考你们,咱们北方人过年,常包三种馅的饺子,芹菜、韭菜、白菜,每种都有讲究,你们知道啥意思不?”他特意看向王北海,“小王,你是北方人,可別先说啊,让他们猜猜。” 王北海笑著点头,把话头让给其他人。周围的同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皱著眉思考:“芹菜……是不是跟『勤』有关?”“白菜是不是『百財』?”猜来猜去,都没说全。 最后还是老常解开了谜底:“芹菜音同『勤財』,意思是靠勤劳能挣到钱,盼著新的一年勤劳致富;韭菜音同『久財』,不仅是盼著財富长久,还盼著日子能天长地久,平平安安;白菜音同『百財』,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盼著能財源广进,啥財都有。” “原来是这样。”小张恍然大悟,“以前只知道吃饺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大民也笑著说:“在北方,饺子的地位是真高,不只是好吃,还是文化传承,你要是问东北人『饺子好吃不』,他们准说『老好吃了』,那语气,才叫有意思。” 食堂里的喧闹声因元宵佳节添了几分暖意,秋阿姨端著一摞裁得方方正正的红纸走过来时,那抹亮眼的红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胳膊肘上搭著块乾净的蓝布,红纸整齐地码在布上,她嘴角弯著笑:“咱们食堂今儿不光有热乎饺子,还备了猜灯谜的乐子,这些红纸上都写著谜,全掛在门口灯笼底下了,谁要是猜中,立马奖励一个刚煮好的茶叶蛋。” 这话一落地,原本围著餐桌说笑的同志们立马涌了过去。食堂门口掛著十几盏大红灯笼,红绸穗子在风里轻轻晃,每盏灯笼底下都用细红线繫著张红纸,纸角还坠著小小的金箔纸花,灯光一照,金闪闪的格外喜庆。走近了看,灯谜种类真不少,有的是常见的成语谜,有的画著简笔画猜物品,最有意思的是还有几则跟科研相关,一看就是院里工作人员写的,很有设计院的特色。 “我先来试试!”年轻的强子性子最急,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踮著脚摘下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红纸。他朗声念出来:“一物生来真稀奇,身穿三百多件衣,每天给它脱一件,年底只剩一张皮,打一日常用品。”念完还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这题也太简单了,他很快就想到了答案,於是大声喊道:“是日历,日历一天撕一页,一年三百多天,到年底可不就剩个壳子了嘛,对不对?” 秋阿姨笑得眼睛都眯了,从旁边的搪瓷盆里捞出个还冒著热气的茶叶蛋递过去:“对嘍,这茶叶蛋给你,小心烫!” 强子乐呵呵地接过来,揣进工装兜里,手还在外面按了按,又转头盯著其他灯笼,一副还想再猜的模样。 另一边,王北海正站在一盏掛著“元宵之后柳吐芽,打一成语。”的灯笼前。他不像强子那样急著开口,而是手指轻轻捻著红纸边角,慢悠悠琢磨。旁边几个年轻同事都凑过来等,没几秒,他嘴角露出笑意:“元宵是正月十五,算『节』;柳吐芽是树枝上长出新叶,就是『生枝』,合在一起该是『节外生枝』吧?” “猜得真准。”秋阿姨赶紧又递过一个茶叶蛋,还指著旁边另一张红纸,“小王再试试这个,这可是有点难度的。”大家顺著她指的方向看,红纸上写著:“小小铁盒本领大,能装电流能装花,科研路上它常伴,数据全靠它来抓,打一仪器。” 周围人立马议论起来,有人说是示波器,“示波器能显示电流波形,像花一样”;有人反驳说是信號发生器,“那玩意儿也能测数据”。王北海盯著谜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灯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应该是万用表。万用表体积不大,像个小铁盒,既能测电流、电压,也能测电阻,科研时测数据全靠它。『装电流』就是测量电流,『装花』指的是錶盘上的刻度和指针,转起来像开在里面的小花,对吧?” “太对了!”正站在旁边看著眾人猜谜的蔡师傅忍不住拍了下手掌,“小王这脑子真灵,不光饺子包得好,猜谜也这么厉害,知识储备够丰富。”周围人跟著鼓掌。 刚才在屋里边吃饺子边谈事的杨院和王总工这时也走了出来和大家一起看热闹。 “杨院,王北海猜灯谜全中了!”年轻的小张指著王北海,声音里满是兴奋。 杨南生走到灯笼前,拿起那张写著万用表谜语的红纸看了看,又转头看向王北海,点头称讚:“不错,搞科研脑子清楚,猜灯谜也这么灵活,值得表扬!” 王北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刚拿到的茶叶蛋递给旁边没猜的大黄:“大黄,你还没猜,这个给你吃。” 大黄接过蛋,嘿嘿笑:“谢谢海哥,我再琢磨琢磨,肯定能猜中一个。” 猜谜活动热热闹闹进行了快半小时,不少人手里都攥著茶叶蛋,没猜中的也不气馁,跟著凑趣笑闹。老坛也终於按捺不住,这会儿也凑上前,摘下一张高高掛在上面的谜题,上面写著:“白胖子,爱洗澡,洗出个小元宝,打一食物。”。他慢悠悠念完,自己先笑了:“这还用猜?咱们刚吃的饺子啊,白麵团裹著馅,煮的时候在水里洗澡,捞出来像小元宝。” 秋阿姨给他递了个茶叶蛋,笑著说道:“刚才的饺子没白吃,也就是你个子高,不然这简单谜题早让別的同志抢去了。” 眼看简单的灯谜快被猜完,秋阿姨又从兜里掏出两张叠得整齐的红纸:“刚那都是热身,这俩才是真考验,大家来试试,铁壳藏火能飞天,直上云端打豺狼,打一武器装备。” 这话一出,刚才还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设计院的同志们都皱起眉。 “藏火能飞天……是咱们研製的火箭?可火箭不打『豺狼』啊?” 强子也跟著琢磨:“是高射炮?不对,高射炮这铁壳可飞不起来。” 王北海低头想了想,抬头时眼睛亮了:“会不会是地空飞弹?铁壳子装著推进剂,能飞上天拦截敌机,『打豺狼』就是防敌人的飞机。” 秋阿姨笑著拍手:“小王又对了,这谜就是老常同志写的,他是这方面的权威。” 老常也笑著点头,他没想到王北海连这道迷题也能猜中。 猜完灯谜,杨南生院长兴致更高了,笑著说:“光猜谜不够,咱们来对对子怎么样?我出个上联,谁能对出下联,额外奖励一包元宵,上联是『设计院里绘蓝图』。” 话音刚落,王北海就立刻接话:“科研路上破难关。” 杨院满意地不住点头:“好!对仗工整,还贴合咱们的工作,再来一个上联『红灯笼映科研志』。” 这次大黄反应更快:“茶叶蛋暖奋斗心。” 站在旁边的王总工闻言也乐了:“对得好,既有元宵的热闹,又有咱们奋斗的劲儿,看来咱们设计院真是臥虎藏龙啊!” 大家听了大黄的对子还有王总工的话都大笑了起来。 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照在设计院的大楼上,也照在每个人的心里,虽然远离家乡,但这一碗热饺子,一幅红灯谜,一只茶叶蛋,这一群並肩作战的同志,让这个元宵节有了温度。 夜色渐深,食堂里的饺子还在煮,饺子的香味飘得老远,灯笼里的烛光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暖暖的。 第49章 T-7M探空火箭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49章 T-7M探空火箭 淮海中路淮中大楼三层的会议室里,菸蒂在搪瓷菸灰缸里堆成了小丘,杨院將t-6火箭的研製报告重重按在桌面上:“推力波动超过设计值15%,燃料消耗比预期多了近四分之一,t-6还是踩了t-5的坑,再硬撑下去,就是拿人力物力填窟窿,咱们耗不起。” 坐在会议桌末席的王北海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纸页边缘被指甲掐出了印。早在t-6方案论证时,他就曾在技术交底会上提出过担忧,现在工业底子太薄,从t-5直接到t-6,还是不太稳妥,发动机、推进剂这些基础环节还没吃透,发动机试车台的问题也没解决……当时还有老技术员反驳他,年轻人太保守,可如今冰冷的试验数据,恰恰印证了他的判断。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西北风卷著梧桐叶拍打玻璃的啪啪声。中科院派来的技术专家推了推圆框眼镜,了解了详细情况后,终於发话了:“同志们,现在不是纠结对错的时候,得赶紧调头,我的建议是,再把目標降下来,从小到大,由易到难,先把技术攥在手里,把队伍练出来,等基础扎实了,完全掌握了探空火箭技术,再攻运载火箭也不迟。”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僵局。经过一夜的討论与测算,设计院最终確定新方向:研製起飞质量仅1.138吨、飞行高度数十公里的探空七號火箭。可总工程师王希季还是觉得不够稳妥,第二天一早就抱著厚厚的图纸找到副院长杨南生:“老杨,t-7虽然比 t-6『瘦身』不少,但对咱们来说还是有点难。不如先搞个体量更小的小型无控制探空火箭t-7m,先把『走』的问题解决了,再学『跑』。” 杨南生思考后还是赞成了王总工的提议,拿到设计院高层討论,更是没人反对,经歷了t-5、t-6的挫折,所有人都明白“稳妥”二字的分量。t-7m的研製任务很快下达到各科室,杨南生牵头协调场地、物资,搭建工程系统的“骨架”;王希季主攻火箭核心设计,而发动机室,成了这场攻坚战役的主战场。 发动机是火箭的“心臟”,推进剂就是心臟里流淌的血液,可设计院连个像样的液流实验室都没有,经费紧张,申请的实验室建设款还没批下来,推进剂供应系统的实验设备根本没地方装。 王北海盯著淮中大楼西侧那个废弃的天井,突然眼睛一亮:“就这儿,5平米够了,咱们自己动手搭。” 那是个被遗忘了十几年的地儿,天井里堆满碎石、断砖、枯树枝,紧挨著的墙角长满了青苔,冬天的寒风灌进去,能把人冻得直打哆嗦。王北海把想法匯报上去,很快便得到了设计院领导的批准,於是,他带著207寢室几人扛著铁锹、洋镐、麻绳,当天就扎进了天井。 老坛抡起洋镐砸向大石块,很快便砸了一堆碎石,强子铲起石头子往外撂。大黄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只默默抱起断砖往楼外运,棉袄后背很快被汗浸湿,风一吹凉得刺骨,他却只是偶尔停下来搓搓手,又接著干。王北海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实验台草图:“这边砌个 80公分高的水泥台,放储液罐;那边沿墙根铺管道,模擬推进剂流动;角落里留个小桌子,放手摇计算器和算盘,咱们没有计算机,就靠这些老伙计算数据。” 整整三天,四人把精力都放在了液流实验室的建设上,老坛的手掌磨出了水泡,破了就用布条缠上,接著干,最后结出一层厚厚的茧;强子搬砖时没注意,脚被砸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却只歇了半小时,就一瘸一拐地回来帮忙;大黄在和水泥时,不小心被溅到脸上,留下块浅浅的灰印,他也没在意,只用水抹了抹;王北海则在晚上借著路灯的光,趴在临时搭的木板上现场画草图。 “成了!”第四天清晨,当最后一根镀锌管接好,白色的储液罐稳稳地放在水泥台上时,强子举著沾满水泥的手欢呼起来。这个5平米的“微型实验室”里,简陋的实验台占了大半空间,管道像银色的藤蔓沿著墙根铺开,手摇计算器放在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上,旁边堆著厚厚的计算纸和算盘。就是在这里,王北海带著发动机室的技术员,开始了一场又一场液流试验。调整阀门开度,记录推进剂流速,测算压力损失,每一个数据都要反覆算三遍,確保没有差错。老常路过天井时,看著竖起了的木板上写满的公式和王北海冻得发红的耳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这股韧劲,有当年咱们搞一零五九飞弹主发动机的时候那股拼劲。” t-7m的设计就在这样的攻坚中稳步推进。它的目標很明確,研製一款两级无控制探空火箭,以液体主火箭和固体助推器为核心,重点验证发动机工作稳定性、推进剂供应系统可靠性,以及箭体分离与降落伞回收技术,说白了,就是为后续更复杂的火箭研製“趟路”,把基础技术一个个吃透。 发动机室里,王北海的身份也在悄然蜕变,从刚进设计院时跟著老常画图的实习生,到研製t-5火箭发动机成为技术骨干,再到与老常各带一个组做技术攻坚,顺利研製出火箭发动机,最后到t-6项目,能独立负责推进剂配比计算,如今更是成长为t-7m项目的发动机组组长。他的办公桌上,永远堆著厚厚的图纸、实验记录和计算手册。 此时的老常已经升任发动机室主任,不再盯著具体技术细节,而是忙著协调科室间的资源。大民成了技术主管,帮著科室处理日常技术沟通和报表提交。而王北海,则带领著五六个刚从高校毕业的年轻技术员,围著绘图板討论技术方案。 “推进剂混合比再下调0.1,试试能不能把损耗降下来。”王北海指著图纸上的参数,手指在硝酸和苯胺的配比栏上画了个圈。 “王组长,混合比降了,推力会不会不够啊?”年轻技术员小李皱著眉。 “所以要做模擬试验。”王北海把手里的计算尺递给小李,“你算一下,混合比下调0.1后,推力损失大概是多少,能不能满足最低飞行要求。”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样的討论常常持续到深夜,有次加班到十一点,王北海带著组员到食堂吃预留的热腾腾的红薯粥,大家围著炉子,边喝边聊。小李捧著粥碗小声问:“王组长,咱们这小火箭,真能飞上天吗?” 王北海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手里的粥碗冒著热气:“肯定能,別看它现在还小,以后咱们就能搞更大的,搞能把卫星送上天的火箭,咱们现在做的,就是给国家的航天事业打基础,每多算一个数据,每多做一次试验,就是往前多走一步。” 小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从王北海的眼神里看到了光,那是对未来的篤定,是对事业的执著。 经过三个多月的日夜奋战,t-7m火箭的设计任务终於完成。它的各项参数最终確定:全长 4.2米,直径 250毫米,自重75公斤,可携带19公斤有效载荷(主要是气象探测仪器),以硝酸和苯胺、糖醇混合液为推进剂,发动机推力 226公斤,设计发射高度 8~10公里。它的工作原理清晰明了:发射时,固体助推器先点火,將火箭送至预定高度后脱落。隨后液体主火箭自动点火,继续爬升。当火箭到达弹道顶点时,箭头与箭体自动分离,两者分別通过降落伞缓慢回收,便於后续分析试验数据。 好消息接踵而至,国家看到了探空火箭研製的战略意义,下定决心加大投入,第三批从全国各地选拔的技术人才陆续集结,有从哈尔滨工业大学毕业的航天专业学生,有从瀋阳飞机厂调来的机械工程师,还有从部队转业的无线电技术员。设计院的人员规模从原来的200多人,一下子扩充到600多,新的科室也应运而生:发射室、回收室、情报资料室。 大楼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五湖四海的方言成了最独特的背景音。老坛的闽南话,王北海的北京腔,强子的安徽方言,大黄的乡下上海话,同事小张的四川话,阿明的广东粤语,最绝的是温州同事小陈,一口温州话软乎乎的,像外语,一句话都能让大家愣了半天。大家工作中有时候会刻意用普通话沟通交流,但是,忙碌起来很快就忘记了说普通话,各种方言层出不穷,经常闹出笑话,不过,却成了紧张工作中的调味剂,让来自天南海北的同志,渐渐成了並肩作战的一家人。 隨著设计院人员的增加,让人振奋的是,上级专门拨了专项经费,解决了设计院的粮食紧缺问题。之前食堂顿顿都是玉米糊糊、窝窝头,偶尔能见到几片白菜叶就算改善伙食;如今,每天的主食里都有白馒头和米饭,中午还能见到红烧肉、炒青菜,每周三甚至会有一顿清蒸鱼。强子每次打饭都要盛两大碗米饭,就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终於能吃饱饭了,以前总觉得饿,现在干活都有力气了。”老坛嘴里塞著红烧肉满足地说。 这天上午,王北海正在发动机室跟大民討论火箭发动机研製的技术预案,年轻技术员小李神色匆匆跑进来,脸上带著好奇:“王组长,楼下警卫室说有人找您,说是您的熟人。” 王北海愣了愣,放下手里的钢笔,跟大民又简单沟通之后便快步往楼下走,心里琢磨著:熟人,会是谁呢?老家的亲戚?还是以前的同学?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设计院工作呀! 刚走到大厅门口,他就定住了,玻璃门外背著手低头来回俏皮踱步的倩影,竟然是他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林嘉嫻。 林嘉嫻穿著一件浅蓝底暗花旗袍,领口和袖口滚著细细的白边,合身的剪裁衬得身姿窈窕,勾勒出温婉的曲线。头髮挽成一个低髻,別著一颗小小的珍珠髮夹,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隨著呼吸轻轻晃动。脚上穿著一双黑色小皮鞋,正俏皮地来回踱著。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周围嘈杂的环境都瞬间安静下来。 王北海的心跳猛地加速,像擂鼓一样敲打著胸口,他想起上次分別时两人的依依不捨,如今突然见到日思夜想的人,他竟一时忘了说话,眼睛死死地盯著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林嘉嫻隔著玻璃也看到了王北海,嘴角瞬间勾起一抹温柔的笑,眼神里满是思念与嗔怪。 二人久別重逢,隔著玻璃,含情脉脉对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下来。 当王北海將目光移到心爱之人身上的旗袍,再次仔细打量起对方的身材时,他忽然觉得鼻子一热,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沾到了温热的液体,流鼻血了!他赶紧掏出兜里的手帕按住鼻子,慌慌张张地推开玻璃门往外走。 肯定是最近加班太多,天气又乾燥,不然怎么会流鼻血?王北海如此自我安慰。 林嘉嫻见状噗嗤一笑,心道:这傢伙当初还笑老坛,原来他也一样。 与此同时,进出设计院大厅的同事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嘉嫻身上,有人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有人小声跟身边的人议论: “这姑娘也太好看了吧。” “肯定是王组长的对象,你看王组长都激动得都流鼻血了。” “这旗袍真洋气。” 王北海按住鼻子,挥手让这些同事赶紧去忙正事,他的眼神却离不开林嘉嫻:“你怎么来啦?” 林嘉嫻笑著走上前,假装嗔怪:“我咋就不能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回去看看?” “真的抱歉,设计院最近太忙了,每天都要加班到半夜,周末也得在院里盯著,实在抽不出时间……”王北海赶紧解释,语气里满是愧疚。 “真的?我不信!”林嘉嫻挑眉,故意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推玻璃门,眼看著就要跨过大厅的门槛,“我倒要进去看看,你到底有多忙。” “等一下,这里不能进。”王北海赶紧上前拦住她,“咱设计院是涉密单位,外人不能隨便进。” “我偏要进!”林嘉嫻笑著推开玻璃门,双手背在身后,拎著湛蓝色小钱包,大摇大摆地就往大厅里走。 王北海急得跟在后面,同时心中纳闷:门口的警卫是站著睡著了吗?怎么不拦她? 第50章 林嘉嫻调入机电设计院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50章 林嘉嫻调入机电设计院 王北海跟著林嘉嫻走到楼梯口,心里还在纳闷。 这时,前面的林嘉嫻忽然转过身来,就见她从隨身的皮包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介绍信,递到王北海面前:“喏,自己看,同济大学的分配推荐信,从今天起,阿拉也是上海机电设计院的人了。” 展开信纸,“上海同济大学机械工程系应届毕业生林嘉嫻同志调入上海机电设计院”的字样清晰可见,推荐信上还盖著鲜红的公章。 王北海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她敢大摇大摆进设计院,原来已经是自己人了。他抬头看向林嘉嫻,眼里又惊又喜,连鼻血后的窘迫都忘了:“你咋不早说?还跟我这儿装神秘。” “早说了还有惊喜吗?”林嘉嫻笑著把介绍信收回去,旗袍的衣角在楼梯口轻晃,“今天就是来报导,明天才正式上班,特意穿这身来给你个惊喜,没想到某人一见面就流鼻血,这不跟老坛一样吗?当初是谁说他还行来著?” 王北海的脸瞬间红了,挠了挠头:“那不是……那不是太久没见,有点激动嘛。” 说著王北海就领著林嘉嫻上楼去领导办公室先把报导的事情落实。 等林嘉嫻报导完之后,王北海带著她穿过楼梯间往跃层露台走,去他们207寢室的秘密基地。从八楼的跃层露台能看到大半个上海,远处黄浦江的江水泛著粼粼波光,几座工厂的烟囱冒著淡淡的白烟。 风吹过来,带著丝丝凉意,林嘉嫻挽起的髮丝被吹得飘起,別在髮髻上的珍珠髮夹在夕阳下闪著微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隨著呼吸轻轻晃动。王北海站在她身边,看著她侧脸的轮廓,竟看呆了,以前在柴油机厂见她,总觉得她是娇俏的姑娘,如今穿旗袍站在上海的晨光里,却多了几分温婉的气质,像画册里的江南女子。 “看啥呢?”林嘉嫻转头,刚好撞进他的目光里,“上海的景色好看,还是我好看?” 王北海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看远处的黄浦江:“没……没看啥,看黄浦江呢。”可红透了的耳根,却出卖了他的心思。 “黄浦江好看……你也好看!”王北海小声说。 第二天,林嘉嫻正式到发动机室报到。她很快就融入了团队,跟著王北海一起看图纸、算数据、去天井实验室做试验。以前在学校学的理论知识,在实践里慢慢落地,她上手很快,没多久就能独立负责推进剂配比的计算。遇到难题时,她会拿著图纸跟王北海討论,两人蹲在绘图板前,你一言我一语,常常忘了时间。 王北海看著她的成长,心里又骄傲又欣慰,从柴油机厂的初遇到如今的並肩作战,他们不再只是朋友,更是真正的革命同志,为了同一个目標努力。 而林嘉嫻也渐渐发现,王北海不仅技术扎实,还特別细心,每次试验结束,都会提醒她洗手暖手。加班晚了,会特意灌好热水袋塞给她。 下班回蕃瓜弄宿舍的路上,老坛、强子、大黄总爱围著林嘉嫻问东问西,老坛好奇上海姑娘是不是都像她这么精致,强子打听上海的小吃,大黄则默默跟在几人身后。王北海看著两个“电灯泡”围著林嘉嫻,心里有些鬱闷,却又不好说什么。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林嘉嫻刚要上楼,王北海突然开口:“林嘉嫻,我还有点技术问题想跟你討论,你待会儿方便下来一下吗?” 老坛立刻挤眉弄眼:“哟,王组长,都下班了还討论问题啊?” 强子也跟著笑:“俺们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探討了。” 说著,三人一溜烟跑回了宿舍,留下王北海站在楼下与林嘉嫻隔空相视一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没过多久,林嘉嫻就换了身乾净利索的衣服下来了。 “你想討论啥问题呀?”林嘉嫻盯著王北海。 “其实也没啥技术问题,”王北海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之前在柴油机厂的照顾,大年三十和年初一都是在你家蹭的饭,当初就说要请你,现在你来了,正是个好机会,给你接风洗尘。” 林嘉嫻眼睛亮了:“早说嘛!我还以为真要討论技术问题呢。” 两人肩並肩沿著衡山路往东平路走。傍晚的衡山路,路灯还没亮,夕阳的余暉透过法国梧桐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的石库门里,偶尔传来人家做饭的香味,还有孩子的嬉闹声。 拐进东平路的小巷,巷子更窄了,两侧的墙面上爬著枯萎的藤蔓。远远的就看到“阿香饭馆”的木牌掛在门口,红色的玻璃罩裹著灯泡,昏黄的光透著暖意。 “你好不容易请一次客,就带我来吃小排档啊?”林嘉嫻笑著调侃,眼里却满是好奇。 “別看地方小,味道是正宗的上海本帮菜,比大饭店还香。”王北海领著她走进饭馆。 老板娘阿香正坐在柜檯后算帐,见了王北海,立刻笑著站起来:“王先生来啦?今天还是老位置?” “阿香姐,今天带朋友来尝尝你的手艺,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林嘉嫻,这是饭馆老板娘阿香姐。”王北海介绍后便熟门熟路地拉著林嘉嫻走到靠里的桌子,这里挨著窗户,能看到巷子里的弄堂景色。 饭馆不大,只有四张木质桌子,桌布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墙上贴著一张手写的菜单,很多菜名后面都画著叉,显然是食材紧缺,做不了。 林嘉嫻打量著饭馆,目光落在阿香身上,老板娘穿著藏青色的布衫,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和气的笑,正麻利地擦著桌子。王北海拿起铅笔,在菜单上勾选:番茄炒蛋、生煸草头、糖醋小排,还有松江鱸鱼。 “阿香姐,今天有鱸鱼吗?”王北海兴致高昂地问。 “有!今早刚从码头鱼市收的,就两条,挑一条大的给你们。”阿香笑著应道。 “別点这么多,我们就两个人,吃不完的。”林嘉嫻拉了拉王北海的胳膊,用上海话小声说,“现在这个时候,食材多紧张啊。” “放心,想多点也没有。”王北海放下铅笔,“先点四个菜,不够再添,这几个都是阿香姐的拿手菜,你肯定爱吃。” 没一会儿,菜就端了上来,第一盘是番茄炒蛋,红黄相间,番茄燉得软烂,渗出甜甜的汁水,鸡蛋炒得蓬鬆,撒了少许葱花,香味扑鼻。 林嘉嫻夹了一口,番茄的酸甜混合著鸡蛋的鲜香,还有淡淡的糖味,是地道的上海做法,她忍不住点头:“好吃!比我妈妈做的还香。” 接著是生煸草头,翠绿的草头裹著油亮的酱汁,上面撒著细碎的蒜末,入口带著点微苦,嚼一会儿又回甘。 “草头要大火快炒,不然就老了。”王北海给她夹了一筷子,“阿香姐炒这个最拿手,火候掌握得刚好。” 糖醋小排是装在白瓷盘里的,排骨燉得软烂,裹著琥珀色的糖醋汁,上面撒著白芝麻。林嘉嫻咬了一口,排骨脱骨,酸甜味刚好,不腻不齁,连骨头缝里都吸满了酱汁。 王北海看著她吃得开心,心里也暖暖的,为了这顿晚饭,他特意把这个月的津贴提前取了出来,能让她吃得满意,比什么都值。 最后端上来的是松江鱸鱼,鱼身完整,蒸得恰到好处,上面铺著薑丝和葱丝,淋了一勺热油,“滋啦”一声,香味瞬间瀰漫开来。王北海特意给她夹了一块精华的鱼腩,没有鱼刺,肉质细嫩,入口即化,带著江水的清甜。 阿香走过来笑著问:“林小姐,味道还合口味吗?” “蛮好吃的,都是正宗的上海味道。”林嘉嫻赶紧点头,“尤其是这个鱸鱼,我好久没吃到这么新鲜的了。” “这个时节的鱸鱼最肥,需要不亮就去码头等,才能收到新鲜的。”阿香认真说,隨后看著两人含情脉脉的模样便笑著打趣,“王先生每次都是和同事一起来,今天带了林小姐来,你们俩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王北海和林嘉嫻的脸都红了,赶紧转移话题。 吃饱后两人离开饭馆,沿著小巷一直閒逛到南京路。 夜幕已经降临,南京路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街道。路上的车辆不多,偶尔有一辆苏制 gaz-m20 pobeda轿车驶过,引得路人驻足观看。南京路两旁的商店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杂货店还亮著灯,门口墙上印著“支援国家建设”的標语,这里曾是帝国主义的据点,如今成了人民的大街,虽然不似解放前繁华,却透著朴实的生机。 走到外滩时,眼前的景象却有些混乱,大片的工地围著铁丝网,尘土飞扬,工人们还在加班施工;黄浦公园前停满了巴士,喇叭声此起彼伏;路边还有几个小摊贩在卖香菸和糖块,不时有人停下来询问。 “怎么这么乱啊?这哪里还是阿拉上海的客厅。”林嘉嫻皱了皱眉,她上次来外滩还是几年前,那时的外滩乾净整洁,如今却像个大工地,许久不来这里,她对眼前的场景很不习惯。 “在搞综合改造呢,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王北海却对市区大搞建设並不觉得反感,建设城市是为了城市变得更好,他指著不远处,“你看,那边公园一带的防汛墙已经修好了,有人在那边散步,咱们过去看看。” 两人沿著工地边缘,走到修好的防汛墙旁。 华灯初上,防汛墙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江面上。墙有齐腰高,表面是粗糙的水泥,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沙砾,手压上去有点扎人。 林嘉嫻靠在墙上,望著黄浦江,江水滔滔,船只来来往往,船上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对面的浦东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处工厂的灯光,显得单调又寂静。而浦西江边,停满了躉船,轮渡、海事船、港务船挤在一起,灯火通明。 “外滩原来是没有什么墙的。”林嘉嫻轻声说,“船靠岸后,搭块跳板,人就这么走上来了,货物也就这么挑上来或扛上来,与其他河岸江岸无异,直到1950年初,外滩依然如此,只是多了些半米高的小铁柱子和链条。” “但上海是个多雨的江南城市,年降水量超过1000毫米,年降水日130多天,再加上颱风频袭,长江和东海的水倒灌,黄浦江发大水便是常事,这墙就是为了防洪修的,別看咱们这里很矮,从另一侧测量有將近米高呢。”林嘉嫻徐徐说道。 王北海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对外滩的歷史並不清楚,专注听著林嘉嫻的讲解。 林嘉嫻忽然转头盯著王北海笑问:“这里的防汛墙,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你知道叫什么的吗?” 王北海愣了愣:“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林嘉嫻捋了捋额前被风吹落的秀髮莞尔一笑:“这里其实就是上海外滩最早的情人阵地,情人墙。” “情人墙?”王北海愣了愣。 “嗯。”林嘉嫻点点头,目光望向墙的另一端,“从黄浦公园到新开河,这一千六七百米的墙,晚上全是情侣。以前《纽约时报》还有记者来拍过,说这里有一万对情侣,一对挨一对,却不会打扰对方。有人统计过,北京东路到南京东路那200米,就有600对情侣,平均1米內有3对。” 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无奈:“现在物资紧,住房更紧,好多人家都是两代人、三代人挤在十几平米的房子里,情侣想单独说说话都难。公园晚上关门,黑地方有小混混,咖啡馆又消费不起,只能来这儿,大家目的都一样,没人会笑话你,也不用担心碰到熟人。” 王北海看著墙面上成对的情侣,有的头靠头,轻声说著话;有的手牵手,望著江面;还有的靠在一起,沉默地看著远处的灯火。江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凉意,林嘉嫻的手轻轻晃了晃,王北海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冷又滑嫩,她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 林嘉嫻靠在王北海的肩上,声音轻柔:“以前我跟同学来这儿,总觉得这墙不好看,现在才知道,它是多少人的念想。” 王北海搂过心爱之人的肩膀轻声说:“以后咱们的国家会越来越强,大家都会有房子住,有地方谈恋爱。” 林嘉嫻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远处的外滩建筑群亮了起来,泛光照明映著哥德式、巴洛克式的屋顶,线条优美绝伦;黄浦江的江水反射著灯光,像撒了满江的金绸;情人墙的灯、船上的灯、建筑的灯交织在一起,把夜晚的外滩照得璀璨浪漫。 两人沿著情人墙慢慢走,偶尔有情侣从身边经过,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著距离。王北海握著林嘉嫻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温度,心里充满了幸福,从北京到上海,从笔友到同志,如今,两颗心终於靠得更近了。江风吹过,带著他们的喃喃低语,融入满是烟火气的外滩夜色里。 第51章 研製火箭发动机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51章 研製火箭发动机 上海机电设计院又进入到紧锣密鼓的t-7m发动机设计中,发动机室的绘图板前,王北海將最后一张发动机部件图纸钉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图纸上,t-7m火箭发动机的每一个零件都標註得清晰准確,从推进剂喷嘴到燃烧室壳体,从阀门结构到冷却管道,凝聚著整个团队近两个月的日夜心血。林嘉嫻凑过来,伸手指向燃烧室的標註:“这个冷却管道的尺寸,咱们再核对一遍?这里我还有些疑问。” 王北海点点头,两人趴在图纸上,拿著计算尺重新测算,好在测算结果没有问题。发动机核心设计完成后,王北海又带著技术团队马不停蹄地投入到火箭整体结构配合工作中,与箭体结构室对接发动机安装接口,与控制系统室確认推力参数,与回收室沟通分离时的受力范围,每一个环节都反覆推敲,生怕出半点差错。有时为了一个接口尺寸,两人能在绘图板前爭论到深夜,直到找到最稳妥的方案。 “成了!”当最后一份整体配合报告签字確认时,王北海举起钢笔,像举起了胜利的旗帜。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发动机室里还散落著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却透著一股大功告成的轻鬆,t-7m火箭的设计工作,终於画上了圆满的句號。 没等他们歇口气,院里的通知就下来了:上海市委已协调上海柴油机厂、上海工具机厂、空军13修理厂等国营大厂,承担t-7m火箭零部件和试验设备的生產加工任务,需要发动机室派骨干驻厂技术指导。老常、大民、王北海、林嘉嫻四人,成了首批驻厂人员。 王北海回蕃瓜弄宿舍收拾行李时,老坛、强子、大黄正围著他,眼里满是羡慕。老坛搓著手,闽南话里带著点酸意:“大海,恁们又能去柴油机厂大显身手了,阮啥时候才有这机会啊?” 强子也凑过来,手里还捏著半截香菸:“就是啊,俺也想看看大厂咋造火箭的,真羡慕你们能参与实际研製,比在单位画图纸带劲多了。” 大黄没说话,却直勾勾地盯著王北海拍在长桌上的驻厂通知书,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你们別急啊!”王北海分別拍了拍三人的肩膀,“院里说了,后续还有很多技术任务,很快就会给你们分配到其它国营大厂,到时候有的是机会跟大厂打交道。”他顿了顿,从行李包里掏出两包大前门和一包哈德门存货分给三人:“等我回来,给你们带柴油机厂的红烧肉。” 三人这才笑了,强子立刻拆开烟塞进嘴里:“那俺们可等著,到时候你可別忘了。” 王北海无奈摇了摇头,强子这货就知道吃。 大黄收下王北海递过来的一整包大前门,他弯腰从床底掏出上次食堂发的炒南瓜籽和存起来的一包红薯,不由分说直接干塞进王北海的帆布包里。王北海见状重重拍了拍大黄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在老常的带领下,四人背著行李坐轮渡沿著黄浦江一路而下。清晨的江面上,雾气还没散,轮渡的汽笛声在江面上迴荡,江水拍打著船身,溅起细小的水花。林嘉嫻站在船头,风把她的短髮吹得飘起,她望著远处渐渐清晰的柴油机厂烟囱,眼里满是熟稔的暖意,如今以机电设计院技术人员的身份回来,更添了几分归属感。 轮渡靠岸后,几人又换乘坐公交车赶到柴油机厂,张副厂长已经在大门口等候。 看到四人,张副厂长立刻迎上来,握著老常的手笑道:“老常啊,又见面了,这次可得多留些日子,上次太匆忙,这次咱们可得找机会好好敘敘。”目光扫到林嘉嫻时,他又笑著打趣:“阿嫻也回来啦,这回来你可是以技术专家的身份,给咱厂爭气,也给咱厂长长脸啦。” “张叔您过誉了,我本来就是咱厂的人,无论去哪里,柴油机厂始终都是我的根,以后在厂里工作免不了要麻烦张叔的地方,还请张叔多多关照。”林嘉嫻笑著回应,表现的落落大方。 张副厂长闻言则满意点头,阿嫻这囡囡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如今越发成熟了。 几人在张副厂长带领下刚走进柴油机厂大门,工人们的热情瞬间涌了上来。林嘉嫻本就是从这里出去的,厂长的侄女这个身份,再加上她以前常来厂里,又在厂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工人几乎都认识她。 “是阿嫻,好久没见,越发能干了,能加入设计院有才的嘞!”老车床工李师傅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满是骄傲,“还记得你小时候,总跟在工人们后面,看我们操作工具机,现在都能指导我们干活了。” 阿桂见到林嘉嫻回来立刻眼中放光,他手里端著个刚从食堂打出来的热馒头,直接塞到林嘉嫻手里:“阿嫻,知道你今天来,特意给你留的白面馒头,还热乎著呢。” 旁边的阿勇没那么直白,却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个清洗乾净的红苹果,那是他省了三天副食票买的,递过去时还红著脸说:“阿嫻,这苹果你拿著。” 阿桂和阿勇的心意全都被王北海挡在前面一一笑纳,两人因此心生不满。 林嘉嫻对王北海的举动很是感激,她之前就明確拒绝过阿桂和阿勇,可这两个傢伙还对她念念不忘,王北海的举动也让她省去了很多烦恼。她不再理会二人,而是转头笑著和其他人打招呼。 王北海站在旁边,看著她跟工人们熟稔的样子,心里很是欣慰。 这时,林启康厂长迈著大步走过来,看到林嘉嫻,脸上的严肃瞬间化开:“阿嫻,回来就好,这次跟著设计院的同志好好干,咱们厂能不能顺利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他又转向王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同志,我可把阿嫻交给你带了,她性子倔,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儘管说。” 王北海连忙点头:“厂长放心,林嘉嫻同志技术扎实,我们互相学习。”说完他和林嘉嫻相互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老常和王北海对柴油机厂很熟,上次t-5火箭发动机生產时,他们就驻过厂,而大民却是第一次来,好奇地打量著厂区里的厂房和机器,眼睛都看不过来了。隨后,张副厂长带著他们往之前住过的敬老院走,刚到门口,院子里的小黄狗就摇著尾巴跑过来,围著王北海的腿蹭来蹭去,正是上次住在敬老院就与他熟络的小黄。 “小黄,你还记得我啊?”王北海蹲下来,从行李包里掏出个从阿桂那里搜刮来的白面馒头,掰了一半递到小黄面前,小黄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门房的老周师傅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王北海,立刻笑著迎上来:“小王同志,你可来了,年前你送的那袋红薯,俺们老两口吃了好久,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 “周大爷,您客气啥。”王北海站起来,跟老周师傅握手,“这次又要麻烦您多照顾了。” 老周师傅和王北海招呼过后转头看到后面的林嘉嫻,他又笑著说:“嫻丫头也来啦?常听厂子里的工人提起你,说你在设计院干得好著嘞!真给咱柴油机厂爭气。” 林嘉嫻也笑著上前和老周师傅打招呼。 敬老院里的老人们听到声音,也都围了过来,拉著王北海和林嘉嫻问长问短。 “小王同志,这次来又要住多久啊?” “小嫻,自从小王走后,你也好久没来了,今天能多待会儿了吧?” 林嘉嫻被问的脸红了,隨后两人耐心地回答著,心里暖暖的,这里的人,还是这么热情。 这次,林嘉嫻没有住在敬老院,当然也没有住在职工宿舍,她选择每天下班走回家,这是她妈妈的要求,好在江园里离柴油机厂不远,王北海可以每天下班送她回去。 此后,每天下了晚班,两人就沿著江边的小路往江园走。傍晚的江风带著水汽,吹在脸上凉凉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偶尔有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远处的工厂烟囱冒著淡淡的白烟,与天边的晚霞连在一起,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林嘉嫻指著不远处的一栋老房子笑著说:“以前我常跟妈妈去那附近的菜市场买菜,那时候总觉得这条路好长,现在走起来,却觉得特別短。” 王北海牵著心爱姑娘的手,她的手很软,又有点儿凉,牵在手里令人心旷神怡,让他有一辈子要保护她的坚定想法。一路上,两人聊著小时候的趣事,聊著厂里的变化,偶尔沉默地走著,却一点都不觉得尷尬,並肩作战的默契,早已让他们心有灵犀。 驻厂工作很快就进入了正轨。柴油机厂的保密车间里,灯火通明,王北海、老常、大民、林嘉嫻带著厂里的技术骨干,日夜奋战。有了之前t-5火箭发动机的生產经验,虽然t-7m的型號不同,但整体流程並不陌生,再加上林嘉嫻对厂里的设备和工人技术特点熟门熟路,沟通起来更是事半功倍。 衝压模具设计是第一个难关,发动机燃烧室的壳体需要用高强度铝合金衝压成型,模具的精度直接影响壳体的质量。王北海和厂里的模具师傅一起,趴在绘图板前,反覆修改模具图纸,每一个弧度、每一个尺寸都要精確到毫米。 林嘉嫻则在一旁补充:“张师傅,咱们厂这台衝压机的压力上限是800吨,图纸上这个参数得再下调5%,不然机器吃不消。” 张师傅一拍大腿:“还是阿嫻丫头记性好,我差点忘了这茬,多亏你提醒。” 第一次试衝压时,壳体边缘还是出现了裂纹,王北海没气馁,拿著放大镜仔细观察裂纹的位置,林嘉嫻则在旁边回忆:“上次厂里加工柴油机缸体时,也出现过类似的问题,后来是把模具预热温度提高了才解决的。”两人结合经验调整参数,又试了三次,终於衝压出合格的壳体。 接下来是高强度铝合金的充气低压铸造,这种铸造工艺能让铝合金內部的气泡更少,强度更高,却对温度和压力的控制要求极高。老常带著技术骨干,守在铸造炉旁,每隔十分钟就测一次温度,记录一次压力,熬了两个通宵,终於掌握了最佳的铸造参数。当第一批次合格的铝合金零件出炉时,老常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却笑得像个孩子。 喷射器的精密加工和热处理更是难上加难,喷射器的喷孔加工时稍微不小心就会断刀,热处理的温度和时间差一点,都会影响喷射器的硬度。林嘉嫻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她对厂里的精密车床特別熟悉,坐在车床前,手里拿著卡尺,仔细测量每一个喷孔的尺寸。有次加工到深夜,喷孔突然断刀,她没放弃,凭著记忆调出上次加工高精度零件时的参数,重新调整车床,直到天亮,终於加工出合格的喷射器。 推力室的成型、焊接和组装是最后一道难关。推力室由燃烧室、喷管和冷却套组成,焊接时需要保证焊缝的密封性,不能有半点泄漏。王北海和焊接师傅一起,採用氬弧焊的工艺,一点一点地焊接,每焊完一段,就用肥皂水检测密封性。 保密车间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工人们穿著蓝色工装,戴著安全帽,有的在操作工具机,有的在焊接零件,有的在检测尺寸。王北海他们几位技术指导则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解答工人的疑问,解决遇到的技术难题。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焊接时的滋滋声、工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激昂的攻坚之歌。 而柴油机厂的食堂,也成了大家忙碌之余的“补给站”。不过,此时正赶上自然灾害,粮食供应不足的问题越来越明显,厂里的工人们都把“吃食堂”改成了“吃伙上”,带著点无奈的调侃。 柴油机厂的伙食完全按照国家標准建设,每十五个工人配备一名炊事员,餐食服务很到位。为了保障夜班职工的用餐,晚餐供应时间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以后,成了名副其实的“深夜食堂”。伙房的师傅们也很用心,每天都儘量把馒头做得大一点,粥熬得稠一点;对重体力工种的工人,还上浮了粮食供应標准,夜班职工更是能领到一点副食补助,比如一小块肉或者一个鸡蛋。林嘉嫻来打饭时,伙房的老金师傅总会多给她盛一勺粥:“阿嫻,女孩子家跟他们一帮男同志硬抗,身体哪里吃得消,多喝点粥垫垫。” 但即便如此,粮食紧缺的问题还是很突出,每个工人每月的主食定额是三十七斤半,对於女职工来说,勉强够吃,但对於男职工,尤其是乾重体力活的工人来说,根本不够,只能长期处於七分饱的状態。 时间久了,工人们也总结出了一套用餐经验:一是打完饭就带回宿舍吃,断了在食堂没吃饱想再买的念头,因为伙房的粮食都是按定额分配的,根本没有多余的;二是吃饭的时候蹲著吃,利用胃部的压迫感提升果腹感,让自己感觉吃得更饱一点。 王北海他们也面临著同样的问题,老常饭量虽然不大,但总觉得饿;大民身强体壮,正是能吃的时候,每次都把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吃,想让自己吃得更久一点;林嘉嫻则总是把自己的馒头分一点给王北海,说自己吃不完,她在厂里熟人多,偶尔能从伙房师傅那多蹭一口粥,倒也没那么饿。 王北海却有自己的鬼点子,他发现伙房早上熬的玉米糊糊比较稀,就提前跟老金师傅说,多给自己盛点锅底的糊糊,锅底的糊糊更稠,能顶饿。他在敬老院宿舍里时不时从帆布包里掏出点炒南瓜籽和红薯干,都是之前大黄塞进来的,饿了就拿出来分给老常和大民暂时顶一顶。有时晚上加班到深夜,他会带著大家去伙房,跟老金师傅商量,用自己的副食票换一点米汤,大家分著喝,既能暖身子,又能稍微填填肚子。 有一次,王北海听说郊区的农民种了红薯,眼下正是挖红薯的时令,就趁著周末,骑著借来的自行车去郊区,用自己的粮票换了一袋红薯,带回敬老院。晚上,他和老常、大民、林嘉嫻在敬老院的小厨房里,用煤炉烤红薯吃。红薯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小院,老周师傅和其他老人也过来凑热闹,大家围著煤炉,边吃红薯边聊天。 夜深了,王北海便把林嘉嫻给送回了家,然后再独自返回敬老院。 宿舍里,大民握著半个还没捨得吃的烤红薯说:“等咱们把火箭送上天,定要好好吃它一顿,把这阵子的亏都补回来。” 王北海点头称是:“必须滴,到时候咱们去阿香饭馆,点大桌菜,吃个痛快。” 老常则起身泡了杯茶,端著热乎乎的茶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精光闪烁。 第52章 深夜食堂,孤独者的集体疗愈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52章 深夜食堂,孤独者的集体疗愈 中午的柴油机厂食堂,还没到开饭时间,门口就排起了长龙。消息早就传开了,今天食堂改善伙食,做上海本帮菜——爆鱼,活鱼现杀,金大厨掌勺,这可是饥荒年月里难得的荤腥。工人们手里攥著菜票,提前半个钟头就来排队,队伍从三个窗口绕到食堂门外,沿著墙根拐了个弯,嘰嘰喳喳的议论声裹著饭菜香,在厂区里飘了老远。 “听说金大厨凌晨就去码头挑鱼了,全是鲜活的鱸鱼。” “我刚才听后厨的师傅们说,这爆鱼酱料足足熬了三个钟头,每锅酱汁光冰糖就放了好几斤,还有镇江香醋,咸甜口的,想想都流口水。” “可別像上次红烧肉似的,排到跟前就没了,这次我刚下线就立马跑过来了。” 食堂后厨里,金大厨正站在灶台前忙活。大铁锅里的菜籽油烧得冒烟,切成块的鱸鱼裹上淀粉,滋啦一声下锅,瞬间腾起白雾,金黄的鱼块在油里翻个身,很快就炸得外酥里嫩。旁边的搪瓷盆里,酱汁正咕嘟冒泡,酱油、冰糖、料酒熬出的香气,顺著窗口飘出去,引得排队的工人更著急了,纷纷踮著脚往里面瞅。 “大家別挤,按顺序来。”金大厨扯著嗓子喊,可话音刚落,刚端出去的一盆爆鱼就被抢空,盆沿上只剩几滴亮晶晶的酱汁,看得后面的人直跺脚。 王北海、老常、大民和林嘉嫻早就约好了吃爆鱼。按老规矩,林嘉嫻负责占座位,她提前十分钟就到了食堂,找了个靠窗的桌子,用四个搪瓷缸子占好位置,指尖还沾著早上画图的铅笔灰。王北海、老常和大民则分开排队,各自守著一个窗口,想著总能抢著一份。 王北海站在中间窗口的队伍里,刚站稳,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是阿桂,手里攥著菜票,脸拉得老长。阿桂看到王北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里小声嘀咕:“哪都有你,跟苍蝇似的。”王北海假装没听见,往前挪了挪,他知道阿桂对林嘉嫻有意思,之前在车间总找机会搭话,还被他当眾羞辱过几次,现在见自己排在前面,心里肯定不痛快。 好在王北海这队排得快,眼看就要到他了,他心里刚鬆口气,凑近窗口一看,盆里只剩七八块爆鱼,上面金黄色酱汁还在微微流动。“师傅,剩下的我全要了!”王北海赶紧掏出四张菜票,生怕被別人抢了。 窗口的师傅却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一人只能打两块,后面还有几十號人呢,都给你了別人吃什么?” “我们四个人。”王北海赶紧朝老常和大民招手,“常主任、大民哥,快过来!” 两人听到喊声,从其他队伍里跑过来,把菜票递过去,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林嘉嫻:“您看,我们四个,刚好每人两块,不多要。” 师傅往林嘉嫻那边扫了一眼,又瞅了瞅盆里仅剩的爆鱼,犹豫了一下,最终嘆了口气:“行吧,下不为例啊,后面的人该有意见了。”说著,用长勺把爆鱼全盛进王北海的搪瓷盘里,还多浇了两勺酱汁,油亮亮的看著就馋人。 王北海端著盘子往座位走,路过阿桂身边时,特意加快了脚步,他没注意到,阿桂盯著他盘子里的爆鱼,眼眶都红了。等阿桂排到窗口,盆里只剩清炒白菜和凉拌黄瓜,爆鱼的盘子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抹酱汁。 气红眼的阿桂把菜票往兜里一塞,转身就往食堂里冲,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自己费尽心血做的铁皮猫被抢,青梅竹马心爱的姑娘被抢,现在连最后的爆鱼都要抢,凭什么好事都让他王北海占了? 这边,王北海已经把爆鱼端到了桌上,金黄的爆鱼裹著琥珀色的酱汁,香气扑鼻,林嘉嫻凑过来闻了闻,眼睛都亮了:“好香啊,快尝尝!” 王北海夹起一块吹了吹,旁若无人递到她嘴边:“小心烫,先吃一口。” 林嘉嫻咬下一口,外皮咔嚓一声脆响,內里的鱼肉鲜嫩多汁,酱汁的咸甜渗进每一丝纹理,吃完还想再吃。 “比阿香饭馆的还好吃。”林嘉嫻笑著说,又夹了一块塞进王北海嘴里。 老常和大民也吃得津津有味,大民狼吞虎咽,一块鱼两口就吃完了,还不忘说:“早知道多抢几块了,这点不够塞牙缝的。” 王北海又给林嘉嫻夹了一块,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衝到桌前,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搪瓷盘里的酱汁溅了出来。 “王北海!你凭什么抢这么多爆鱼?”阿桂指著王北海声音高亢急迫,“后面还有这么多人没吃,你全抢了,我们吃什么?” “谁抢了?”王北海放下筷子,皱起眉头,“我们四个人,八块鱼,平均每人两块,多吗?你想吃可以早点来排队,排不到怪谁?” “我来晚了?”阿桂更生气了,“明明是你们插队,我就站在你后面都看见了,大家说是不是?” 周围吃饭的工人大多跟阿桂一起干活,纷纷附和:“就是啊,哪有一下子打八块的,太自私了!” “我们排了半天队,连鱼味都没闻著,凭什么他们能吃?” 人群渐渐围过来,把桌子堵得水泄不通。 大民噌地站起来,擼起袖子,声音洪亮:“想干什么?不就是几块鱼吗?至於闹事?我们四个人吃八块,哪里自私了?”他身材高大,气势十足,嚇得几个工人往后退了一步。 可工人们人多势眾,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扯出了別的话题:“哼,你们设计院来的人就是特殊,住敬老院,有热水有暖气,我们住集体宿舍,又挤又潮,不公平。” “敬老院明明是厂里的备用招待所,凭什么给你们住?吃饭还抢爆鱼,太欺负人了!” 矛盾一下子从王北海和阿桂,变成了设计院技术指导和厂里职工的对立。就在场面快要失控时,张副厂长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这阵仗,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想上班了?” “张副厂长,他们抢爆鱼还占好宿舍。”阿桂赶紧上前告状。 张副厂长瞪了阿桂一眼,又扫了圈工人:“胡闹,人家四个人吃八块鱼,没违规!住敬老院是厂里安排的,为了方便他们指导生產,有意见可以找我提,围在这里闹事像什么样子?”他声音更严厉了,“都散了,再闹就按厂规处理。” 工人们被震慑住,纷纷散开。阿桂还想说什么,张副厂长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咽回话,狠狠瞪了王北海一眼,转身走了。 晚上下班后,阿桂找到阿勇,拉著他往宿舍外走。其实阿桂面对王北海也心里发怵,上次在厂子附近,他亲眼见王北海三下五除二打跑三个混混,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他拍著阿勇的肩膀,语气带著怂恿:“阿勇,今天在食堂你也看见了,王北海太欺负人了,抢爆鱼还占著林嘉嫻,咱们得找他理论理论。” 阿勇闻言却犹豫了:“可张副厂长都出面了,再找事不好吧?” “怕什么!”阿桂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咱们去敬老院找他,警告他以后离阿嫻远一点儿,又不打架。他住的地方是厂里的,咱们去看看还不行?反正有个原则,咱们决不先动手,要是他敢动手,咱们就去厂里告他。”他心里打著算盘,自己不敢跟王北海硬碰硬,让阿勇去当炮灰,要是闹起来,王北海要么道歉,要么被厂里批评,刚好一箭双鵰。 阿勇被说动了,便和阿桂各自找了两个关係好的工人,几人攥著拳头,气势汹汹地往敬老院走。 敬老院门口,老周师傅正坐在小马扎上抽菸,看到几个年轻人满脸怒气地过来,赶紧站起来,拿起扫把横在门口:“你们干什么?敬老院不是闹事的地儿!” “老周师傅,我们找王北海。”阿桂往前凑了凑,“跟他说点事,说完就走。” “不行,王同志他们累了一天,都歇了,有事明天再说。”老周师傅把扫把握得更紧,“再往前一步,我就喊人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王北海送完林嘉嫻回家正好回来,看到门口的阵仗,赶紧走过来:“你们找我有事?” 阿桂看到王北海,往后缩了缩,还是硬著头皮说:“你白天抢了爆鱼,这事没完,得给我们个说法。” 几个工人围上来,把王北海堵在中间。 阿勇心中起疑,不是说来让王北海离阿嫻远一点吗,怎么还在掰扯爆鱼的事儿?这阿桂怕是脑子不好。 屋里的老常和大民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老常作为领导,格外稳重,他拦在中间:“有话好好说,別动手,你们有不满可以向厂里反映,厂长会妥善解决,在这里闹事解决不了问题。” 大民则直接站在王北海身边擼起袖子:“想打架?来啊,我陪你们练练。”他声音洪亮,嚇得几个工人往后退了一步。 敬老院里的老人们也被吵醒了,拄著拐杖走出来,他们都看出来这几个工人现在来敬老院就是来闹事的,而且带头的阿桂和阿勇他们作为柴油机厂退休老职工自然都认识。 张大爷咳嗽两声指著阿桂说:“阿桂啊,你爹娘託了多少关係才把你送进柴油机厂,你不好好干活,整天找事,丟了工作对得起他们吗?” 李大爷也劝阿勇:“阿勇,你爹娘在渔船上打鱼,风里来雨里去,就指望你这工资过日子,別一时糊涂毁了自己。” 老周师傅改了往日的和善,把扫把往地上一戳:“我告诉你们,今天谁敢在这儿打架,我马上报厂里,你们在场的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捲铺盖滚蛋,你们都是来自上海周边乡下,在市区找份国营大厂的工作不容易,別犯傻丟了铁饭碗。” 阿桂和阿勇的脸瞬间白了,没想到老周师傅把他们早就看透了,他们这份柴油机厂的工作是家里託了好多关係才找到的,要是丟了,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人,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往后退。 见带来的工人都要打退堂鼓,加上对面几名退休老人对王北海他们的袒护,阿桂也没了底气,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就是来问问,没別的意思……那就先这样吧,我们先走了。”说完拉著阿勇就跑,其他工人也跟著溜了。 第二天一上班,林启康厂长就听说了昨晚的事,脸色不太好,当即让人把阿桂几人叫到办公室,打算按厂规处罚。老常听说后,赶紧找过去,拦在厂长面前:“厂长,这事別追究了。” “他们都闹到敬老院了,还不追究?”林启康皱起眉头。 “您听我说,现在是饥荒年月,大家都吃不饱,年轻人火气旺,难免衝动。而且昨天中午,我们一下子把爆鱼打完,没考虑到后面的工人,也有不对的地方。工人们在车间乾重活,不容易,互相理解一下,別伤了和气。”老常坐下来,语气诚恳。 林启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您说得对,都是革命同志,没必要闹僵。”想了想,他又对张副厂长说:“老张,通知伙房,今晚改善伙食,做鱼头豆腐汤,多加胡椒粉,给大家暖暖胃。” 傍晚的食堂,灯火通明。王北海打了两份鱼头豆腐汤,端著往车间走,他知道阿桂和阿勇今晚加班,特意来和解。车间里,阿桂和阿勇正坐在角落里啃窝头,看到王北海进来,两人都愣了,赶紧低下头。 王北海把汤放在他们面前微笑著说:“別光吃窝头了,喝点汤暖暖胃,昨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没跟后面的人打招呼,对不住了。” 阿桂看著碗里的汤,热气裹著胡椒粉的香味飘过来,他知道王北海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不愿接受对方的和解。 王北海见状也不生气,而是直接坐下:“我知道你阿桂也不是小气的人,绝不是简单因为几块爆鱼就当眾爆发,你是看我和林嘉嫻同志走得近,所以生气对不对?” “你……这……”阿桂被对方戳中心事,一时语塞,他很想大声说“是又怎样?”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实不相瞒,我与阿嫻情投意合,这在厂里早就不是秘密,所以想真心得到你们的祝福,而不是一直憋在心里。”王北海坦诚地说。 “唉!”阿桂嘆了口气,他又不傻,又怎么不知道,可就是心里难受,如今见王北海能主动承认,心里也算彻底死心了。 王北海再次把鱼汤递到了阿桂面前。 阿桂冷哼一声端起鱼汤就喝,可即便喝了鱼汤,他也没有要跟对方和解的意思。 旁边的阿勇却敢作敢当:“王同志,我们去找你麻烦,这事是我们做的不对。” 王北海坐在他们身边,拿起一个窝头掰了掰:“说起来,你们虽然来自乡下,却还是上海周边的人,而我却是个外乡人,咱们在上海打拼不容易,应该互相照应才对,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別再闹矛盾了。” 阿桂没有表態,阿勇则点点头,端起汤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一天的疲惫和鬱闷。 深夜的食堂,依旧亮著灯,工人们捧著碗喝著鱼头豆腐汤聊著天。深夜的味蕾,总是格外诚实,一口热食,足以融化生活的冰冷。 深夜的烟火气,是最真实的人间味,深夜食堂,是孤独者的集体疗愈。 第53章 寒江孤影,江湖故人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53章 寒江孤影,江湖故人 保密车间外的普通加工区,工具机轰鸣声此起彼伏。王北海手里攥著两张未標註名称的零件图纸,目光扫过正在打磨柴油机配件的阿勇和调试模具的阿桂,这几天他一直暗中观察,发现阿勇的手工精度和阿桂的模具敏感度,都是车间里少有的好手,心里渐渐有了个主意。 他先走到阿勇身边,將一张精密零件打磨图纸递过去,故意隱去了“火箭喷射器”的字样:“阿勇,帮个忙,按这个图纸磨个零件,要求误差不超过 0.02毫米,能做到吗?” 阿勇闻言明显一愣:“你让我给你打磨零件?可是,我们前几天还去找过你麻烦。” 王北海对於前几天的事却根本不在乎:“那是私事,这是工作。再说了,咱们不是和解了吗?”他笑著说,你小子都喝了我的鱼头豆腐汤,咋还记著之前的不愉快呢。 阿勇心里一怔,他没想到王北海如此宽宏大量,於是,接过图纸,盯著上面复杂的弧形线条,眉头皱了皱,这比他平时打磨的柴油机零件难多了,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试试,就是得费点时间。”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最细的銼刀和砂纸,坐在工具机旁,对著零件一点点打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手上,只见銼刀起落间,零件边缘的毛刺渐渐消失,弧度越来越贴合图纸。 另一边,王北海又拿著一张带有模具调试参数表的图纸找到阿桂,同样没提火箭相关:“阿桂,这个模具的衝压参数总不对,你帮著调调,看看能不能衝压出符合图纸的零件?” “你去找別人吧,这活我干不了。”阿桂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咋了,你没这技术?张副厂长和蔡师傅还在我面前夸你技术有多好,我就说嘛,这模具你搞不了,算了,我找別人去。”王北海故意用激將法,说著就准备收起图纸。 阿桂瞥了眼参数表,发现上面的数值比平时的模具精密不少,心里有点嘀咕,却还是一把夺过图纸:“等等,你看不起谁呢,这东西我能搞,不过得让我试冲几次。”他蹲在衝压机旁,一会儿调整定位销,一会儿微调压力阀,每次试冲后都用卡尺仔细测量,嘴里还小声念叨:“左边差 0.3毫米,再往左挪一点……” 直到傍晚,阿勇才拿著打磨好的零件来找王北海:“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效果?”王北海用千分尺一量,误差刚好 0.015毫米,比要求的还精准。几乎同时,阿桂也举著衝压好的零件跑过来:“成了,这次的参数刚好,你看这弧度,一点不差。” 王北海接过两件零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喜。他没立刻告诉两人零件的用途,只是笑著说:“谢了,回头请你们喝酒。”转身就拿著零件往老常的办公室走。 “常主任,您看这两件零件。”王北海把零件和图纸放在桌上,“是阿勇和阿桂做的,没告诉他们是火箭喷射器和发动机壳体配件,全凭他们自己的技术完成的,精度比咱们预想的还好。” 老常拿起零件,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又对比著图纸,忍不住点头:“不错!这手工精度和模具调试水平,比咱们保密车间有些老技术员都强,你想让他们进保密车间?我可记得你们之间有矛盾的啊。” “对,我正有此想法。”王北海语气诚恳,“咱们保密车间缺这种技术扎实的人手,而且他们俩肯钻研,只要好好带,肯定能成技术骨干,之前的矛盾都是小事。” 老常沉吟片刻最终点头答应:“行,你去跟他们说吧,不过得提前讲清楚保密要求。” 第二天一上班,王北海就把阿勇和阿桂叫到车间角落,手里拿著两人昨天做好的零件,这才揭晓谜底:“其实,你们昨天做的不是普通零件,这个是火箭喷射器的核心部件,另一个是火箭发动机壳体的衝压件,实话告诉你们吧,咱们保密车间,目前正在研製火箭项目。” “火箭?”阿勇和阿桂同时愣住,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工具都差点掉在地上。阿桂更是一把抓过发动机壳体的衝压零件,翻来覆去地看:“你说这是……造火箭用的?我之前只在报纸上见过外国的火箭,没想到自己也能做火箭零件?” 阿勇也激动的声音发颤:“王……王组长,你没骗我们吧?咱们车间在造火箭?” 王北海笑著点头:“没骗你们,我看你们技术好,想让你们加入保密车间,一起参与火箭发动机研製,就是有个要求,进了保密车间,所有相关信息都不能对外说,连家里人都不能提,能做到吗?”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震惊和激动。阿桂想起之前在食堂跟王北海闹矛盾,还找他麻烦,心里又愧疚又佩服;阿勇则攥著拳头,语气坚定:“能!別说不让对外说,就是让我住车间里,我都愿意。” 王北海带著两人走进保密车间,指著里面堆放的发动机零件和图纸,正式介绍:“这就是咱们的保密车间,以后你们就在这干活,跟著老技术员多学多问。”阿勇和阿桂看著满车间的火箭零件,眼里满是兴奋。 从那天起,王北海开始正式考验两人。他给阿勇的零件越来越精密,从喷射器喷孔到冷却套接口,每次都要求更高的精度;给阿桂的模具也越来越复杂,从简单的弧形壳体到带冷却管道的复合模具。两人虽然累,却干劲十足,一想到自己在造火箭,连吃饭都觉得比平时香。 有次阿勇打磨喷射器喷孔时,不小心磨多了一点,零件差点报废,他急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嘆气。王北海走过来,没批评他,反而递过一张新图纸:“没事,谁没犯过错?你看这处,能不能用补焊加打磨的方式挽救回来?咱们一起试试。”两人蹲在工具机旁,查资料、调焊枪,折腾到深夜,终於把零件修好了。阿勇看著修好的零件,对王北海的態度彻底变了:“王组长,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別往心里去,以后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阿桂也在一次模具调试中態度出现了改观,当时他调试的发动机壳体模具,试冲十几次都有细微裂纹,急得差点砸了模具。王北海过来后,没直接说解决方案,而是拿过模具图纸:“你看这里,模具的冷却槽是不是太浅了?衝压时温度散不出去,零件就容易裂。” 阿桂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按照王北海的提醒调整后,果然衝压出了合格的壳体。他挠著头,不好意思地说:“王组长,之前我还跟你闹矛盾,你还这么帮我,我……” “都是为了火箭,过去的事別再提了。”王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团队,有问题一起解决。” 自此,阿桂和阿勇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牴触情绪。 私下无人的时候,林嘉嫻笑著问王北海:“你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收服他们的?” “好技术怕被埋没,更怕不被信任,让他们用技术证明自己,他们自然会明白这份工作的意义,不是我收服了他们,是造火箭这项伟大事业收服了他们。”王北海看著正在专注工作的阿桂和阿勇认真说。 清晨的黄浦江还裹在淡淡的雾气里,驳船突突突的马达声划破静謐,劈开泛著微光的江水缓缓前行。 王北海靠在船舱栏杆上,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昨天阿桂拍著胸脯说他爸昨夜抓了条十斤重的江鱼,非得让你们去船上尝尝鲜,此刻望著眼前平静宽阔的江面,倒比清晨的冷水洗脸还清醒。 往日里见惯了黄浦江上川流不息的货轮、渡轮,满是忙忙碌碌的烟火气,今日这般雾气氤氳、水波轻晃的模样,倒让江景多了几分温柔。 林嘉嫻站在王北海身边,指著远处渐渐清晰的浦西轮廓:“你看,清晨的上海像卸了妆似的女人,比晚上安静多了。” 王北海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昨夜或许还灯火辉煌的外滩建筑群,此刻隱在薄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诗意,原来这条承载著上海繁华的江,也有这般静謐朦朧的时刻。 驳船行到会馆街环卫码头时,短暂停靠船尾接了两条装满生活垃圾的铁驳,再往上游走,驳船行驶在通往陆家浜外码头的这一段黄浦江上,江面渐渐变窄,往来的船只更少了。江水也从之前的浑浊,慢慢变成了碧绿的顏色,连水底摇曳的江草都能隱约看见,有江鸥盘桓掠过,发出来一阵阵悦耳的欢叫声,黄浦江上游的生態环境要比下游好很多。 船驳继续行驶了十分钟后,阿桂站在船头,指著前方喊道:“快到了,我家的渔船就在前面的岸边停著。” 说话间,江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太阳的光线从云端漏出来,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江风裹著水汽吹过来,带著几分寒意,王北海赶紧把外套脱下披在了林嘉嫻身,林嘉嫻笑著拢了拢衣领。 此时,江面变得开阔,驳船稍微加快速度,逆流而上继续往前航行。 王北海、林嘉嫻、阿桂和阿勇四人都靠在船舷边的栏杆上。望著波光粼粼黄浦江上一只逆风飞翔的江鸥,王北海半晌没有说话,寒江孤影,江湖故人,他从阿桂和阿勇身上看见那个曾经稚嫩的自己,第一次跟著杨院坐轮渡过江去工具机厂做火箭模型的场景歷歷在目。 “你们两个还真是般配,让我都有些嫉妒了。”阿桂羡慕地说。 “唉!还是王组长有魅力,我阿勇甘拜下风。”阿勇也开玩笑地说道。 自从上次王北海让他们加入保密车间,並且毫无保留的指导他们技术,阿勇和阿桂对王北海和林嘉嫻的態度早就变了,尤其是阿桂,从前总爱对著他们翻白眼,现在取而代之的是真诚。 船行到南浦郊外的北岸,远远就看见沿岸停著一排渔船,船身刷著浅灰的漆,有的还掛著晒好的渔网。岸边搭著几间木板拼成的简陋木屋,烟囱里飘著淡淡的炊烟。驳船减慢速度,阿桂率先跳上岸,朝著最前面那艘掛著“桂”字木牌的渔船喊:“阿爸,阿妈,我带同事来了。” 船舱的布帘被掀开,一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正是阿桂的父亲。他看到王北海几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渔网,笑著迎上来:“欢迎欢迎!快上船,船小,別磕著碰著。”阿桂的母亲也跟著出来,围著蓝布围裙,手里还拿著刚摘完的青菜,看见林嘉嫻时,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就是林同志吧?阿桂总说你人好。” 阿桂挠著头,把几人往船舱里引,嘴里不停介绍:“阿爸,阿妈,这是我们车间的王组长,技术特別厉害,上次我调模具卡壳,多亏他指点;这是林嘉嫻同志,机械图纸画得特別好;还有阿勇,跟我一起在车间干活,技术也很好。”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骄傲,再也没有了从前对王北海的牴触,如今在他眼里,这些能带著他造火箭的同事,早已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刚进船舱,阿桂的父亲就掀开角落的一个大木桶,里面赫然躺著一条足有半人高的江鱼,鳞片在晨光下闪著银亮的光。 “这是昨夜在江中心抓的,新鲜得很。”阿桂父亲拍著鱼身,语气里满是自豪,“一会儿给你们做红烧鱼块、鱼头豆腐汤,让你们尝尝咱江上人的手艺。” 王北海凑过去看,忍不住惊嘆:“这么大的鱼,得费不少劲才能抓住吧?”他想起之前带著老坛他们来黄浦江钓鱼,差点儿空军,自然知道黄浦江抓到这么大鱼的不易。 阿桂父亲笑了笑:“夜里江上风大,跟它周旋了半个钟头才拉上船,就想著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船舱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齐,角落里摆著两个小女孩的布娃娃,正是阿桂的两个妹妹。大的叫阿梅,约莫八岁,小的叫阿朵,才六岁,见了生人,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两只好奇的眼睛盯著林嘉嫻。 林嘉嫻笑著从包里掏出两个布包,递到她们面前:“这是给你们带的礼物,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阿梅怯生生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条鲜红的围巾,阿朵的包里则是一副毛茸茸的粉色手套。两个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阿朵举著手套跑到母亲面前,声音软软的:“阿妈,是手套,好暖和。” 阿桂的母亲拉著林嘉嫻的手,不住地道谢:“你看你,还特意带礼物,太客气了。” 林嘉嫻笑著说:“之前听阿桂说家里有两个妹妹,刚好逛街看到,就买了,孩子们喜欢就好。” 原来前几天阿桂跟他们聊起家里的事,说父母靠捕鱼和帮人运货维生,两个妹妹还在附近的简易学堂读书,林嘉嫻就记在了心里,特意去百货商店买了围巾和手套,她知道江上风大,冬天孩子们出门读书,少不了这些保暖的东西。 阿桂看著妹妹们开心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偷偷跟林嘉嫻说:“阿嫻,谢谢你的礼物,以前都是我太不懂事了,现在才发现你和王组长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你放心,以后我只会祝福你们幸福。” 林嘉嫻则低著头小声说:“都是同事,说这些干啥,以后咱们一起把火箭造好,让你爸妈也为你骄傲。” 第54章 先有十六铺,后有上海滩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54章 先有十六铺,后有上海滩 这时,阿桂的父亲已经在船舱的小煤炉上忙活起来,他先把鱼块裹上淀粉,下油锅炸得金黄,再加入酱油、冰糖、生薑,咕嘟咕嘟燉著,香气很快就填满了整个船舱。阿母则在一旁择菜、切豆腐,嘴里还不停叮嘱:“阿桂这孩子,性子急,有时候说话冲,你们在厂里多担待点。不过,他还是有很多优点的,肯学、手巧、脑子灵光,跟著你们好好干,我们也放心。” 王北海和阿勇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阿桂父亲做菜的背影,听著阿桂母亲絮絮叨叨的家常,倒生出几分亲切感。林嘉嫻则陪著两个小女孩在船头玩,教她们叠纸船,阿梅拿著红围巾围在脖子上,跑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阿朵则攥著林嘉嫻的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太阳渐渐升高,江面上的风也温柔了些。阿父把燉好的红烧鱼块端上桌,又盛了一大碗鱼头豆腐汤,乳白色的汤里飘著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阿母摆上碗筷,还拿出一瓶自家酿的米酒:“江上冷,喝点酒暖暖身子。” 几人围坐在小桌旁,夹起一块鱼肉,鲜嫩多汁,酱汁的咸甜渗进每一丝纹理里,这种在渔船上现杀现烧的新鲜江鱼感觉比食堂烧的鱼还要鲜美。阿桂吃得最欢,边给王北海和阿勇夹鱼边说:“我爸做鱼的手艺,在这江上可是数一数二的。” 阿桂父亲笑著摆手:“就你会说,快吃,都当心鱼刺,別卡著。” 王北海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看著渔船上大家其乐融融的场景,心中又多了几分感慨。 阿勇看著阿桂一家的样子,小声跟王北海说:“以前总觉得阿桂脾气冲,现在才知道,他对家里人这么温和。” 饭后,阿桂的父亲带著他们在渔船上转了转,指著岸边的木屋说:“夏天江风大,就在船上住;冬天冷,就回木屋里。虽然苦点,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挺好。” 王北海看著那些简陋却整齐的木屋,看著江面上往来的渔船,忽然明白,上海的繁华不止有外滩的高楼,工业区的厂房,还有这江上渔家人的烟火气,有这份平凡日子里的踏实与温暖。 离开的时候,阿母给他们装了满满一袋鱼乾,叮嘱道:“在厂里干活累,多吃点鱼补补,以后常来玩。”阿桂的两个妹妹拉著林嘉嫻的手,捨不得鬆开:“林姐姐,你下次还来吗?” 林嘉嫻笑著点头:“你们乖,有空姐姐再来看你们。” 驳船再次驶离岸边,阿桂一家还站在船头挥手。王北海靠在栏杆上,望著渐渐远去的渔船,心里满是柔软,这次江上之行,不仅尝了鲜美的江鱼,更让他和阿桂、阿勇的心靠得更近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从来不是解不开的结,一次真诚的拜访,一顿家常的木船鱼宴,就能让曾经的矛盾烟消云散,让彼此成为真正的朋友。 阿桂作为保密车间新人,难免会出现问题,一次发动机零件试產,阿桂负责的模具尺寸出错,导致5个零件报废,林厂长很生气,要扣阿桂的奖金。王北海主动找到厂长说:“模具图纸是我审核的,我没发现尺寸误差,责任主要在我,要扣就扣我的奖金,阿桂只是按图加工。”事后阿桂愧疚地找他,王北海还笑著说:“没事,谁没犯过错?咱们一起把下批次的零件做好就行。”。 车间赶工到深夜,伙房只给夜班工人留了冷馒头。阿勇跟伙房师傅爭执,被张副厂长批评“无理取闹”。王北海看到后,主动找到张副厂长说:“是我让大家加班到这么晚的,伙房没准备热饭是我的疏忽,该批评的是我。”之后还特意跟伙房协调,第二天给夜班工人加了热粥和咸菜。 王北海不甩锅,敢扛事,在阿桂犯错时替他担责,在阿勇受委屈时替他出头,不是纵容,而是让两人明白,跟著他王北海,出了问题有人帮著扛,不用怕被当外人排挤。这种担当比任何说教都管用,能彻底打消两人的戒备,让他们真心服他。 柴油机厂的货运码头就建在黄浦江畔,清晨的江风裹著水汽,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直响。几艘货轮正停靠在码头边,工人们扛著柴油机零件,踩著跳板往船上运,號子声此起彼伏。张副厂长穿著中山装,手里拿著货运清单,正跟码头负责人交代著什么,见王北海过来,挥了挥手:“王工,这边,今天除了送柴油机,还有几箱其他厂配套的火箭发动机的核心零件要去十六铺码头验收,你跟我一起去,仔细点,可不能出岔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北海点点头,接过张副厂长递来的零件清单,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零件,都是保密车间正需要的关键部件。他把清单叠好放进兜里,这些零件精度要求极高,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货轮缓缓驶离码头,逆流而上,去往十六铺码头。王北海靠在船舷边,望著江面渐渐宽阔起来。清晨的黄浦江还带著几分朦朧,远处的外滩建筑群隱在薄雾里。船快要行驶到黄浦江的转弯处,突然一阵悠扬的钟声划破寂静,从江对岸传来,是海关大楼的报时钟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这钟声可有年头了。”张副厂长走过来,顺著王北海的目光望向对岸,“从民国时候就有了,不管颳风下雨,每天都准时响,算是上海的老伙计了。” 王北海点点头,目光在雾中搜寻著钟声的来源,隱约能看到一栋钟楼的轮廓,在晨雾里像个忠诚的守护者。 就在这时,一艘巨大的远洋货轮从江面上驶过,“呜……呜……”的汽笛声震得江面微微颤动,船上的探照灯撕开薄雾,在江面上投下一道光柱。原本沉寂的江面瞬间鲜活起来,货轮、渡轮、渔船往来穿梭,汽笛声、马达声、號子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江上晨曲。王北海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黄浦江就像一条甦醒的巨龙,横臥在上海大地之上,用滔滔江水滋养著这座城市的繁华。 船行约半个小时,远远就看到一片密集的码头群,十六铺码头到了。这里比柴油机厂的货运码头热闹十倍,岸边的吊机“轰隆隆”地运转著,將货船上的货柜吊到岸边;大小货轮挤在江面上,桅杆林立,像一片钢铁森林;搬运工们扛著货物,在码头上来回穿梭。 “先有十六铺,后有上海滩啊。”张副厂长指著码头,跟王北海说起这里的歷史,“北宋时候这里就有人聚集了,渔民、盐民在这交换东西。到了清朝,海禁一开,这里成了南北货轮的聚集地,最多的时候,江面上停了三千多艘船,帆檣如林,那才叫壮观。” 十六铺始於北宋天圣元年,当时,吴凇江下游有一条支流名上海浦,岸边逐渐形成聚落,渔民、盐民、农民等常在此处交换商品,饮酒聚会。南宋咸淳年间,以十六铺为中心的上海镇已经人烟浩穰,海轮辐輳,號称“华亭县东北一巨镇”。 至明代,上海吴淞江淤塞越来越严重,户部尚书夏原吉率20万民工拓宽范家浜,形成黄浦江新水道,从此上海成为世界超级良港。十六铺一带,因为此地依水傍城,成为了上海的水上门户。各地商贾开店设庄,从事沿海和长江流域埠际贸易业务。 清代乾隆以后,开放海禁。上海凭藉襟海带江的地理优势,海洋和內河航运业蓬勃发展起来。贸易日益繁忙,来船由吴淞口进泊黄浦,去船则由黄浦出吴淞驶向江海。 鸦片战爭后上海开闢为商埠,航运业务更是突飞猛进,帆檣林立。尤其是沙船业再度兴起,更给十六铺带来了无限生机。 上海成为当时南、北货轮停泊之地,南北洋航运贸易的联结点,加上长江航线、远洋航线、內河航线,各种船舶齐集於今十六铺地区。当时有文献这样记载:“凡远近贸迁皆由吴淞口进泊黄浦”,“每日满载东北、闽广各地土货而来,南北物资交流,悉借沙船。南市十六铺以內,帆檣如林,蔚为奇观。” 这时的十六铺区域已经是中国最大港口。有北洋、南洋、长江、內河、远洋5条货运航线,聚集在十六铺一带的船舶最多时达3500多艘,除沙船外,还有天津的卫船、福建的鸟船、寧波的蜑船、广东的估船等,南北五六里江面“密泊如林,几无隙处”。相应地,十六铺地区匯集了不少货运仓储码头,大量与码头相关的街巷名称留存至今。小东门至董家渡万商云集,店铺櫛比,百货山积,形成一个繁华的农副產品集散地。 1909年,上海县实行地方自治,作为一项制度的各铺隨之取消。但是因为十六铺地处上海港最热闹的地方,客运货运集中,码头林立,来往旅客和上海居民口耳相传都將这里称作“十六铺”,作为一个地名,这个名称保留了下来,並口口相传,存用至今。 淞沪战爭时期,日寇曾19次轰炸南市。1937年8月16日,日舰用大炮、机枪向大达码头、董家渡码头一带轰击扫射;22日,4架轰炸机投掷数枚重型炸弹,火光冲天;11月19日,30余架日机又在十六铺轰炸,並用机枪扫射,百姓伤亡惨重;11月11日,日军在浦东沿江架设四五十门大炮,加上江中军舰,齐向南市轰击,十六铺至董家渡繁华地区遍地瓦砾、满目疮痍。49年5月,军管会接管了招商局等17个官办交通机构,码头由上海市人民轮船公司管理,后归属上海港务局,定名十六铺客运码头。 王北海顺著张副厂长指的方向望去,虽然看不到当年的盛况,但看著眼前繁忙的码头,也能想像出昔日的繁华。 货轮停靠在十六铺的三號货运码头,张副厂长带著王北海和几个工人下了船。码头上的仓库鳞次櫛比,墙上还能看到斑驳的標语,有的写著“安全生產”,有的印著“支援国家建设”。仓库门口,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等著他们,手里拿著另一张货运清单。 “张厂长,柴油机已经卸到五號仓库了,你们要验收的零件在二號仓库,咱们现在过去?”为首的工作人员握著张副厂长的手热情地说。 张副厂长点点头,转头对王北海说:“王工,你跟他们去验收零件吧,柴油机那边我还得盯著,咱们一会儿在仓库门口匯合。” 王北海点头称是,隨后跟著工作人员走进二號仓库,仓库里很宽敞,货架上整齐地码著各种零件箱,墙上掛著“保密物资,閒人免进”的牌子。工作人员打开一个密封的木箱,里面整齐地摆放著火箭发动机的精密零件,每个零件都用软布包裹著,旁边还放著检测报告。王北海拿出测量仪,挑出一批零件逐个测量,又开箱对所有零件进行了仔细检查,確认无误后才让工作人员封箱,然后在提货单上签字確认。 等王北海验收完所有零件,在清单上籤完字,张副厂长也交付好柴油机发动机,两人走出仓库,往码头门口走,路过一片开阔地时,王北海忍不住停下脚步,望向江对岸。 浦西的外滩建筑群清晰可见,海关大楼、滙丰银行大楼鳞次櫛比,阳光下的玻璃幕墙闪闪发亮,马路上汽车川流不息,一派繁华景象;而江对岸的浦东,却只有零星的农田和简陋的木屋,跟浦西形成鲜明对比。 江风拂过,带著几分凉意,王北海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黄浦江方便了上海的水路运输,却也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浦西和浦东隔开了。要知道,世界上的大城市大多是跨河发展的,比如伦敦的泰晤士河、巴黎的塞纳河,都是城市发展的纽带,而上海却因为这条江,让浦西和浦东呈现出天壤之別。 “在想什么呢?”张副厂长注意到他的神色问道。 第55章 横渡黄浦江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55章 横渡黄浦江 王北海回过神,指著浦东的方向:“张厂长,您说以后浦东会不会也像浦西一样繁华?要是能在江上建座桥,或者修条隧道,过江就方便了,浦东的发展肯定能快不少。” 张副厂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这小子,想法还挺远,不过说不定以后真能实现,现在国家发展这么快,只要咱们好好干,总会有那一天的。” 两人说著,並肩走上了返回的货轮,货轮缓缓驶离十六铺码头,顺流而下,朝著柴油机厂的方向驶去。王北海靠在船舷边,望著渐渐远去的十六铺码头,对比浦西与浦东的差异,心里满是感慨。 隔日休息,王北海刚走出敬老院大门,就看到老坛、强子、大黄三人正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下等他,手里还提著两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大海,可算等到你了。”老坛率先迎上来,瞪了王北海一眼,“说好今天带我们游黄浦江,你小子也不早点儿起来,要不是敬老院里那个大爷拦著,我们三个就去里面掀你的被窝了。” “那大爷说我们是来找麻烦的,说什么都不让我们进。”强子在旁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你们也別怪周大爷拉著,之前还真有人来找过麻烦。”王北海半开玩笑地说。 “不是吧,还这里还有人敢惹你王北海?告诉哥们儿,哥几个去给你找回场子。”老坛过来愤愤不平。 王北海摇了摇头:“小事儿,都摆平了。” “有事你就说话,咱们兄弟都不是外人,那別愣著了,赶紧出发吧。”老坛说完就准备动身。 强子和大黄也跟著点头,眼里满是期待,他们三人趁著休息特意从设计院过江来找王北海,就想体验一把在黄浦江游泳的感觉,这是他们之间一个礼拜前就约好的集体行动。 王北海笑著摆手:“放心,早就跟阿桂、阿勇说好了,他们在前面等咱们。”说话间,不远处传来阿桂的喊声,只见阿桂和阿勇背著泳裤,快步走了过来。几人免不了一顿寒暄。 “王组长,咱们这就去江边,我知道个好地方,下水方便,人还少。”阿桂笑著说,眼里满是兴奋,他从小在江边长大,对黄浦江的每一段水域都了如指掌。 几人沿著江边的小路往前走,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江边有几个黑点在缓慢移动。走近一看,竟是几位老人正在冬泳,还有老人穿著红色的泳裤,站在江堤上,做了几个热身动作后,扑通一声跳进江里,溅起的水花在清晨的阳光下闪著光。老人们在水里游得从容不迫,手臂划水的动作有力而稳健,江风虽然冷,却丝毫没影响他们的兴致。 “好傢伙,这些大爷可真厉害,倒让他们抢了先。”强子忍不住感嘆,他老家在淮河边上,夏天常去河里游泳,可冬天却从没试过。 “这算啥?”王北海拍了拍胸脯,故意吹牛,“想当年,老子在什剎海里打滚,在龙潭湖里睡觉,昆玉河里一口气游二十个来回,人称北海浪子!” 老坛听了忍不住笑道:“你就吹吧,我顶多夏天在海里衝浪,冬天下水,说实话这还是第一次。” 阿桂和阿勇站在一旁,看著王北海一本正经吹牛的样子,也忍不住偷偷笑,他们早就知道王北海的性子,看似稳重,偶尔也爱耍耍嘴皮子。 几人说说笑笑间,大黄却悄悄往后退了退,他长在海边,却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小时候在海边玩水,差点被海浪捲走,从那以后就对深水有了恐惧心理,连游泳池都不敢去,更別说宽阔的黄浦江了。 王北海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要是不敢下水,一会儿坐轮渡去对岸等我们,咱们到时候在渡口匯合。” 大黄闻言点点头,心里鬆了口气。 阿桂带著几人往体育公园的方向走,左边是浦东公园的西侧,鬱鬱葱葱的树木挡住了清晨的寒气。右边不远处就是国棉十厂,纺棉车间的机器声轰隆隆地响著,隔很远都能听见,厂房外墙上的窗户上掛满了长长的棉絮,风一吹,棉絮像雪花似的飘在空中。脚下的黄土路坑坑洼洼,一直通向黄浦江边。 走到江边时,眼前的景象让几人眼前一亮,岸边长满了蓊鬱茂密的芦苇,芦苇秆有一人多高,翠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芦苇上,嘰嘰喳喳地叫著。江堤不高,也就到人的腰际,手一撑,身子往上一耸就能跨上去。江面上,雾气还没完全散去,远处的货轮像披著一层轻纱,缓缓驶过,汽笛声隱约传来,带著几分悠远。 “就是这儿了,下水方便,水也相对乾净。”阿桂说著,率先跨上江堤,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江水。“嘶,真凉!”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江水的冰冷透过指尖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王北海和老坛也跟著翻过江堤,蹲下来试水温,强子则在一旁活动手脚,做著热身运动。 “怕什么,下水就不冷了。”王北海说著,率先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泳裤,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江里。 “哇,好冷!”刚下水时,冰冷的江水像无数根小针似的刺在身上,王北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齿都开始打颤。可没过一会儿,身体就慢慢適应了水温,反而觉得水里比岸上暖和。 老坛也不甘示弱,紧隨其后跳进江里,虽然也冻得直咧嘴,却还是笑著朝岸上喊:“快下来啊,水里暖和,別磨蹭了!” 阿桂和阿勇对视一眼,也硬著头皮脱下衣物,纵身跳进江里。“呼……”阿桂深吸一口气,江水的冰冷让他瞬间清醒,可他很快就调整过来,游了几下就適应了。阿勇则稍微慢了点,毕竟冬天在江里游泳还是第一次,他边游边说:“没想到冬天的江水,也没那么冷。” 强子站在岸上,看著几人在水里游得自在,心里也有些痒痒。他犹豫了一会儿,也脱下外套跳进江里。刚下水时,他还有些心悸和害怕,北上的江潮在身后不断地向前推著他,让他有种控制不住身体的感觉。江水中还带著一股不太浓的水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这里处在黄浦江中下游,水质本就不算乾净,偶尔还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的细小杂物。 “別怕,跟著我!”王北海看出了强子的紧张,游到他身边,“咱们往对岸游,今天横渡黄浦江,去大风大浪中锻炼锻炼。”说著,他率先调整方向,朝著对岸游去。黄浦江的江水有流速,不能直著游,否则很容易被衝到下游,所以他们得朝著45度角的方向,顺著水流往对岸游。强子跟著王北海,慢慢调整呼吸,手臂划水的动作也越来越稳,心里的害怕渐渐消失了。 老坛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后面的阿桂和阿勇见状也划著名水跟了上来,五人在江里排成一列,像五条鱼儿似的往前游。江风越来越大,吹得水面泛起层层波浪,偶尔有浪花溅到脸上,带著淡淡的咸味。远处的外滩建筑群渐渐清晰起来,海关大楼的钟楼在阳光下闪著光,钟声隱约传来。 就在这时,一阵“呜……呜……”的汽笛声传来,几人抬头一看,只见一艘巨大的货轮正朝著他们的方向驶来。货轮的体积庞大,船身推开的涌浪让江面泛起了不小的波澜。 “快停下!別往前游了。”王北海赶紧喊住几人,“货轮过来了,危险,咱们在这儿踩水等它过去。” 几人立刻停下动作,在水里踩著水,身体隨著涌浪上下起伏。货轮越来越近,巨大的船身像一座移动的城堡,甲板上的水手看到江里的几人,也笑著朝他们挥手。 “嘿,你们胆子真大,冬天还敢在江里游泳,这是要横渡黄浦江?”一名水手大声喊道,声音顺著江风传过来。 王北海也笑著挥手回应:“对,我们就是要横渡黄浦江,先给你们让道。” 阿桂和阿勇也跟著打招呼,强子还调皮地朝水手做了个鬼脸。几人在货轮的涌浪中踩水,就像平时过马路避让车辆一样从容,丝毫没有慌乱。货轮缓缓驶过,留下的涌浪让他们晃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咱们继续游,我知道个更刺激的玩法。”阿桂等货轮走远后,笑著对几人说,“从十六铺附近下江,顺黄浦江的水流往下游泅渡,直接从浦西游到浦东,那才叫过癮!” 几人听了,都来了兴致,觉得这个主意好,於是,加快速度朝著对岸游去。 半个多小时后,几人终於游到了对岸。上岸时,他们的身上都冻得通红,却满脸兴奋。大黄早已在渡口等他们,看到几人过来,赶紧递上毛巾衣物:“你们可算来了,我都等半天了。”几人擦乾身体,穿上外套,跟著大黄走到东昌路轮渡口,准备坐轮渡去十六铺。 “咱们这次坐轮渡不用花钱。”阿桂笑著说,“轮渡实行浦西单向收费,从浦西到浦东要四分钱,从浦东到浦西却不要钱,咱们从这儿去十六铺,刚好免费。” 几人听了,都觉得新奇,老坛忍不住说:“还有这好事?免费的东西就是好,咱今天也享受一下这项江上福利。” 轮渡缓缓驶离码头,几人靠在船舷边,欣赏著黄浦江清晨的景色。江面上,船只往来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浦西的外滩建筑群鳞次櫛比,阳光洒在建筑的玻璃幕墙上,闪著耀眼的光;浦东的农田和木屋则显得格外寧静,与浦西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很快,轮渡就到了十六铺码头,几人下了船,直奔江边。阿桂找了个合適的下水点,笑著说:“就是这儿了,水流平稳,適合下水。”王北海、老坛、强子和阿勇都兴奋地脱下外套,再次跳进江里。这次,他们要从十六铺码头下水,自西向东泅渡黄浦江。 江水温冷依旧,却丝毫没影响几人的兴致,他们顺著水流,朝著下游一路游去。就在这时,王北海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水面上有几个黑色的身影在游动。“你们看,那是什么?”他指著黑影,大声喊道。 几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只体型不大的“江猪”正在水里游弋,它们的身体呈流线型,皮肤光滑,偶尔会探出水面呼吸,喷出细小的水柱。 “是江豚!”阿桂惊喜地喊道,“我小时候在江里见过,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到。” 江豚非鱼,而是哺乳动物,以小型鱼类为食,对水质和生存空间的要求都很高。能在十六铺一带看到江豚,说明这里的水质比之前他们下水的地方好了许多。几人放慢游泳速度,小心翼翼地靠近江豚,生怕惊扰了它们。 让人惊喜的是,一只江豚竟然朝著王北海游了过来,在他身边游弋著,偶尔还用身体轻轻蹭一下他的手臂。王北海屏住呼吸,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江豚,心里又激动又紧张。江豚的皮肤光滑而温暖,在水里游动时灵活自如,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快来看啊!江猪!”岸边有人发现了正在江里游弋的江豚,大声喊了起来。 很快,岸边就聚集了不少人,路人嘴里不时发出惊嘆声。 “没想到黄浦江里还有江猪,真是太神奇了。” “这江猪真可爱,还跟人一起游泳呢。” 王北海和江豚一起游了一会儿,江豚似乎也玩累了,朝著远处游去,很快就消失在江水中。几人看著江豚远去的方向,心里满是感慨。 阿勇忍不住说:“小时候我听爷爷说,以前黄浦江里有很多江豚,后来水质变差了,就很少见到了,现在能再次看到,真好。” 几人继续朝著下游的浦东游去,心里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受,黄浦江曾是江豚的家,也曾因为人类的活动变得浑浊不堪。也许有一天,还能在黄浦江再次见到江豚,甚至也许能在外滩,在游人如织的水面之界,再见江豚。 这就需要保护好黄浦江水源,改善水质,至於何时再能见到江豚,水里有答案,鱼知晓。 第56章 黄浦江大雾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56章 黄浦江大雾 告別江豚时,强子还在兴奋地比划著名江豚出水入水时的动作,老坛则学著江豚在水面起起伏伏。几人散开在江面上,以各自最习惯的姿势继续游弋,阳光透过尚未完全散开的雾气,在水面洒下细碎的光斑,起初的愜意还在空气中瀰漫。 老坛偏爱自由式,双臂如展翅的水鸟般交替划水,指尖划破水面时溅起的银花转瞬即逝,身体绷成一条直线,连换气的节奏都格外规整,他和后面的强子还在谈论江豚:“这江猪名字起得还真贴切,要不是它们游得快,我还真的以为是几头猪在江里游泳呢。” 强子依旧是標誌性的“狗刨式”,双手在水面上胡乱扑腾,溅起的水花比谁都大,双腿蹬水的动作带著股淮河汉子的憨劲,却意外地稳当。他喘著粗气,脖颈间的青筋微微凸起:“俺在淮河游了十几年,最多见著十几斤重的草鱼,哪见过这么大的『江猪』,今天这趟没白来。” 阿桂和阿勇深知冬游耗体力,早早换成了仰泳,两人平躺在水面上,双手轻轻拨水,掌心贴著水面划出浅弧,双脚偶尔蹬一下保持平衡,后脑勺枕著微凉的江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冬天游江就得省劲儿,”阿桂眯著眼,望著被雾气渐染的天空,用余光瞥向前方,“你看王组长,那才叫会游,跟浮在水面的木板似的。”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王北海像片舒展的荷叶,平躺在水面上,四肢自然张开,掌心朝下轻轻贴著水面,胸口隨著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他几乎不用刻意划水,全凭水流带著身体向下游漂,额前的碎发隨著水流摆动。 “这法子最省体力,你们试试,放鬆身体,別跟水流较劲,水会托著你。”王北海睁开眼,声音带著水的清润。 阿桂和阿勇最先效仿,慢慢鬆开紧绷的肌肉,任由身体隨波逐流,起初还会下意识地调整姿势,后来便彻底放鬆,连眼神都软了下来。老坛也放慢速度,笨拙地调整重心,偶尔会翻个身呛口江水,咳得肩膀发抖,却也渐渐找到窍门。强子犹豫了半天,终於鼓足勇气躺下,双手紧紧扒著水面,生怕沉下去,嘴里还嘟囔:“俺总觉得要翻过去,心里发慌得很。” 王北海游到他身边,掌心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別怕,把腿伸直,想像自己是块漂浮在水面的木板,自由自在。” 强子试著鬆开手,身体竟真的稳稳浮在水面,水花溅到脸上,他忍不住笑出声:“嘿,还真行。” 就在这时,江面毫无徵兆地起了雾。起初只是一缕缕轻薄的白气,像煮开水时冒出的蒸汽,缠绕在水面上,隨著风轻轻飘。可转眼间,雾气便如潮水般从江面下涌上来,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在江面上泼了桶白漆。远处的外滩建筑群瞬间被吞噬,连身边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只能靠声音辨认位置,老坛和强子的呼吸声、阿桂偶尔的提醒,都像是从棉花里透出来的,闷得慌。 江风骤然停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吸进肺里带著刺骨的凉意,连鼻腔都冻得发疼。 “咋突然起这么大的雾?”强子的声音瞬间慌了,他猛地坐起身,双手在水里胡乱摸索,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江水,指尖冻得发麻。 老坛也紧张起来,停止划水四处张望,可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连太阳的方向都分不清,他下意识地往王北海身边靠:“这雾也太邪门了,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了。” 阿桂和阿勇下意识地往一起靠,双手紧紧攥著对方的手腕,指腹能明显感受到彼此的身体紧绷感,眼神里满是不安,他们从小在黄浦江畔长大,见过春天的晨雾、秋天的薄雾,却从未见过来得这么快这么浓的大雾,连呼吸都带著雾的重量。 “大家別慌!”王北海的声音像颗定心丸,从浓雾中传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拳头,“都往我这边靠,手拉手,千万別走散。” 他知道上海的冬天本就是大雾高发季,之前在设计院的资料室里看过气象报告,说这里的连续雾日最长能达七天,只要冷空气不来,雾气就会赖著不走,像块湿抹布捂在江面上。可他没料到,今天的雾会浓到这种地步,能见度恐怕连五米都不到,稍有不慎就会走散,江里的暗涌更是藏在雾里,看不见摸不著。 强子循著声音,跌跌撞撞地游到王北海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颤颤巍巍地说:“大海,俺有点怕,这雾太大了,俺总觉得水里有东西……”老坛、阿桂和阿勇也陆续聚拢过来,五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圈,手臂紧紧相连,像是在江面上筑起一道小小的屏障,彼此的体温透过湿漉漉的皮肤传递,稍微驱散了些寒意。 “咱们先慢慢往岸边漂,”王北海定了定神,努力让目光穿透浓雾,“注意听周围的动静,雾天船只会减速,听到马达声就往旁边躲。”可话音未落,一阵轰隆隆的马达声便从浓雾深处传来,起初像是远处的雷声,后来越来越近,带著震得水面发颤的低频震动,还伴隨著巨大的水流漩涡声。 与此同时,巨轮的方向一道刺目的光线穿透雾气照了过来,还伴隨著刺耳的鸣笛声,很显然巨轮也发现了江面上的几人,然而已经迟了。 “是巨轮,快散开!往旁边游。”阿桂的声音瞬间变调,他太清楚巨轮的威力了,黄浦江平时风平浪静,可万吨巨轮驶过江心时,船底的水流会形成巨大的漩涡,掀起的涌浪能有三尺高,足以把人掀翻,甚至卷进船底。几人赶紧鬆开手,拼命往旁边游,手臂划水的动作都变了形,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一人多高的涌浪突然从浓雾中扑来,像只巨大的白色手掌,带著碾压一切的气势,狠狠將几人掀向空中。王北海感觉身体瞬间失重,耳边全是水流的轰鸣声,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想减少受力,可下一秒,后背就重重摔在水面上,像是撞上了一块冰冷的铁板,五臟六腑都在翻腾。冰冷的江水顺著口鼻灌进去,呛得他肺管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眼前一片漆黑,连方向都辨不清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被一股巨浪打入水底,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著浮出水面。 老坛被浪拍得直接翻了个跟头,后脑勺磕在水面上,疼得他眼前冒金星,他挣扎著浮出水面,刚想喊人,又一口江水灌进来,咳得肩膀发抖。慌乱中,他的胳膊撞到了一个人,两人一起沉下去,又互相拉扯著浮出水面,是阿勇,他的额头被什么东西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来,混在江水里,看著格外嚇人。 “强子,强子你在哪?”老坛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声喊著,声音里满是焦急,却只听到自己的回音。 突然,一阵带著哭腔的呼救声从斜前方传来:“我他妈脚抽筋了,救命!俺要沉下去了。”是强子的声音。 王北海心里一紧,顾不上咳嗽,憋著一口气朝著声音的方向猛划水。透过稀薄一点的雾气,他看到强子在水里剧烈挣扎,身体直往下沉,双手胡乱扑腾,却怎么也浮不起来,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嘴巴一张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江水灌进去,脸色憋得通红,嘴唇已经发紫。 “別慌,放鬆,脚別用力,一用力筋抽得更厉害。”王北海一边喊,一边加快速度游过去。他知道,抽筋时越慌越危险,肌肉一旦紧绷,只会沉得更快。老坛也赶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紧紧挟住强子的臂膀,手掌扣在他的腋下,用力將他往上托。强子的身体还在往下坠,双腿绷得笔直,脚尖朝下,显然是小腿抽筋的厉害,他疼得大叫:“俺的腿!” “忍著点,我来帮你掰脚。”王北海腾出一只手,憋了一口气沉入水里,抓住强子抽筋的脚踝,拇指顶住他的脚心,用力往反方向掰。 强子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和江水混在一起往下流,却也慢慢冷静下来,不再胡乱挣扎。 阿桂和阿勇也赶了过来,阿桂托著强子的腰,让他上半身儘量浮出水面,阿勇则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喊一句:“这边,好像有船的声音。” 四人齐心协力,拖著强子往声音的方向游。可大雾依旧浓稠,他们游了半天,还是没看到岸边的影子,反而越来越累,强子的身体像灌了铅似的,王北海和老坛的手臂开始发酸,肌肉突突地跳,连划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阿桂的嘴唇冻得发紫,说话都开始打颤:“不行……没劲了……撑不了多久……得找个东西……借力……” 就在这时,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海哥,强哥,我在这里,你们小心啊!”竟然是大黄站在江边的轮渡上紧张地衝著江面大喊。 原来,大黄乘坐的轮渡因为大雾减速慢行,他一直趴在船舷边,盯著江里的几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当他看到巨轮驶过来,几人被涌浪打翻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自己不会游泳都忘了,猛地站起来就想往江里跳,幸亏身边的渡轮工作人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小伙子,你干啥?这雾天下江太危险了。” “我的兄弟在下面,他们被浪打翻了,快救救他们。”大黄挣扎著,声音都变了调,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我要去救他们,放开我。” 工作人员死死拉住他指著江面:“你看,他们还在游,你不会游泳,下去不仅救不了人,还得让他们分心救你。” 大黄这才冷静下来,眼睛死死盯著江面,双手攥著船舷的栏杆,每一次看到有人浮出水面,他的心就跟著跳一下,直到听到强子的呼救声,他再也忍不住,朝著江面大喊:“海哥,我看到你们了,往这边来,这边有拖轮。” 顺著大黄的喊声,几人果然听到了“呜呜”的汽笛声,伴隨著驳船碰撞的哐当声,正是拖轮,拉著一串驳船的拖轮,速度慢,船舷低,刚好能抓住。 “快,往拖轮的方向游。”王北海用尽最后力气喊著,几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加快了速度。 很快,一艘拉著长长一串驳船的拖轮出现在眼前,驳船的船舷只有半人高,栏杆是生锈的铁条,刚好能抓住。王北海率先抓住驳船的铁栏杆,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他赶紧回身,帮著老坛把强子扶到船边,让他的胳膊搭在栏杆上。 阿桂和阿勇也抓住了旁边的驳船,几人掛在船边,紧紧攥著栏杆,任由拖轮带著他们前行。冰冷的江水顺著眼角往下滴,可几人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强子靠在船舷上,大口喘著气,眼泪还在流,却咧开嘴笑了:“俺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多亏了兄弟几个救命之恩,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都是兄弟,说这些干啥,回去给我洗两个月的袜子就行。”王北海身体靠在冰冷的船驳上咧著嘴开玩笑。 “还有我的袜子也一併洗了吧,强子洗的袜子都是香喷喷的。”老坛跟著哈哈大笑。 “兄弟我都这个逼样了,你们两个还拿我开涮,也是够损的。”强子嘴里抱怨,脸上却满是笑意。 拖轮缓缓前行,雾气似乎稀薄了一点,大黄乘坐的轮渡也慢慢靠了过来,他扒在船舷上,朝著几人挥手,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拖轮停靠在杨树浦附近的渔人码头,几人鬆开栏杆,互相扶持著游到岸边,拖著湿透的身体爬上岸。 第57章 《水调歌头?黄浦江》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57章 《水调歌头?黄浦江》 渔人码头的石阶上还沾著晨雾的潮气,王北海几人刚拖著湿透的身体爬上岸,就引来岸边渔民的目光。穿蓑衣的老渔民蹲在渔船上,手里正补著破了洞的渔网,嘴里叼著旱菸,菸丝在雾气里燃著一点暗红的光。见他们浑身滴水却一脸劫后余生的笑,老渔民放下针线,朝他们竖了竖大拇指,哑著嗓子喊:“后生仔胆子够肥,冬雾天游黄浦江,比俺们打渔的还敢闯。” 旁边卖鱼的大婶可不这么客气,她围著蓝布围裙,手里握著刮鳞刀,正给一条带鱼去皮,抬头看见几人冻得发紫的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冻天冻地跳江,脑子被雾蒙了,要是被浪捲走,家里人哭都来不及。” 王北海听见了,只是心有余悸地朝大婶点点头,刚才在江里捡回一条命,这点调侃算不得什么。 强子坐在石阶上,双手使劲搓著胳膊,牙齿还在咯咯打颤,说话都带著颤音:“俺……俺现在还觉得腿在抽……刚才沉下去的时候,俺以为再也见不到俺爹娘了。” 阿勇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伤口,血已经凝住,结成了一小块暗红的痂,他望著江面,语气里还带著后怕:“那涌浪太嚇人了,像被人用棍子狠狠砸了一下,差点喘不过气。” 老坛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要不是大黄喊那一声,咱们还找不到拖轮,今天还真就栽在这江里了。” 正说著,大黄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从轮渡码头的方向跑过来,包带滑到了胳膊上,里面的衣物差点掉出来。他跑到几人面前,喘得胸口起伏:“你们没事吧?刚才在船上看到巨轮过来,你们被浪打翻,我脑子一热就想跳下去,幸亏被工作人员拉住了。”他说著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惊魂未定,“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们被江水吞了。” “傻小子,你不会游泳,跳下来不是添乱吗?”王北海笑著拍了拍大黄的肩膀,刚碰到他的衣服,就觉得冰凉,江风裹著雾气,岸上比水里还冷,几人的衣服湿噠噠地贴在身上,冻得骨头都发疼。 “先別说了,把衣服拿出来,马上要被冻死了。”老坛催促道。 大黄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帆布包放在石阶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叠著几人的乾衣服和鞋子,还有一条厚毛毯,是他早上特意从宿舍带来的,怕几人游完泳著凉。 几人赶紧躲到码头旁的避风处换衣服,毛毯裹在身上,才终於觉得暖和了些。 强子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给在场几人一人发了一支,他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次火柴才点著,猛吸一口,烟圈在雾气里散得飞快,心里这才镇定下来。 换好衣服后,阿桂提议:“都快中午了,我请大家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王北海却摆了摆手:“哪能让你请?今天你们来,该我做东。”说著,他带头往码头深处走,“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大排档,专门招待码头工人和渔民,菜新鲜,还实惠。” 渔人码头的鱼市还没散,大雾虽然淡了些,却依旧裹著水汽,飘在头顶上方。路边的鱼摊都是用木板搭的,上面铺著湿帆布,冻得硬邦邦的,帆布上摆著刚捕捞上来的鱼货。银亮的带鱼被捆成小捆,鳃还是鲜红的;圆滚滚的鯧鱼挤在竹筐里,鳞片闪著光;还有活蹦乱跳的小虾,在筐里蹦躂著,偶尔溅出几滴海水。渔民们都穿著厚棉袄,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吆喝声在雾气里飘不远,却带著鲜活的烟火气: “刚捞的松江鱸鱼!” “蛤蜊便宜卖,烧汤鲜得很!” 穿过鱼市,就到了棚户区,这里的路是泥路,混著鱼內臟的腥味和煤烟味,踩上去软软的。王北海说的大排档就在两栋矮房之间,搭著蓝色的帆布棚,棚子边缘垂著冰棱,阳光照在上面,闪著细碎的光。棚子里摆著四张缺腿的木桌,都用砖头垫著,桌角还沾著油污。门口支著两个煤炉,一个上面燉著大锅,冒著白汽,另一个上面架著铁锅,老板正顛著锅,刺啦一声,葱花和薑片的香味混著油烟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老板是个光头大叔,围著油乎乎的围裙,脸上掛著笑,见王北海几人进来,赶紧招呼:“小伙子们来了,里面坐,今天想吃点啥?刚从江里捞的鱸鱼,还有新鲜的蛤蜊和青虾。” 王北海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把菜单推给老坛他们:“你们隨便点,今天我请客!” 老坛翻著菜单笑著说:“你小子今天下血本啊?” 强子凑过来看,眼睛盯著“松江鱸鱼”几个字,咽了咽口水:“俺听说这鱼老贵了,还是算了吧,吃点蛤蜊就行。” 王北海却摆了摆手朝老板喊:“老板,来一条松江鱸鱼,清蒸,多放姜,再炒一份葱烧蛤蜊,要爆辣的;一份酱爆螺螄;还有一盘油炸小黄鱼,再来一锅萝卜丝鱼汤,给我兄弟暖暖胃。” 老板愣了一下笑著说:“小伙子够大方,这鱸鱼是今早刚捞的,活蹦乱跳的,保证鲜。”说著,他从旁边的水桶里捞起一条鱸鱼,鱼还在蹦,鳞片闪著银亮的光,老板手起刀落,刮鳞、开膛,动作麻利得很。 几人坐在桌边,等著上菜,又聊起早上的大雾。 强子喝著老板送的热水,嘆了口气:“俺以前在淮河游泳,最多遇到点小风小浪,哪见过这么大的雾,连方向都分不清,腿一抽筋,俺真以为要完了。” 阿勇也点头:“那巨轮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要被卷进船底,幸好王组长拉了我一把。” 王北海却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他端著热水杯,慢悠悠地说:“怕这点浪算得了什么?再说了,毛主席还在长江畅游过,写下《水调歌头?游泳》,咱们这点经歷,算不得啥,经此一事,咱们哥几个的胆量算是都被练出来了。” 老坛听了忍不住调侃:“你小子还想跟主席比?人家是伟人,你是啥?” 王北海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菜很快就上齐了,清蒸鱸鱼摆在桌子中间,鱼身上铺著薑丝和葱丝,浇著滚烫的热油,香气扑鼻;葱烧蛤蜊锅气十足,辣得过癮;酱爆螺螄吸一口,满是酱汁的香味;油炸小黄鱼外酥里嫩,连骨头都能嚼碎;萝卜丝鱼汤乳白色的,只喝一口,便暖到胃里。 几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强子吃得最香,一条鱸鱼他吃了大半,老坛也不逞多让,倒是大黄还是那么拘谨。 阿桂和阿勇也吃得尽兴,最近厂子里食堂的食材紧缺,他们平时在厂里吃得不咋地,今天这顿大餐,让他们觉得格外满足。 吃过饭,王北海付了钱,几人走出大排档,往江边走,此时大雾已经散去,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外滩建筑群清晰可见,海关大楼的钟声隱约传来。 王北海走到江边的堤坝旁,突然跳了上去,江风吹得他的衣角下摆飘动起来,头髮也被吹得向后拢去,耳边儘是呼呼的江风声。他转过身,朝著几人喊道:“毛主席曾乘武康轮在武昌平湖门江面畅游长江,写下《水调歌头?游泳》,今天我王北海,也效仿领袖,作一首《水调歌头?黄浦江》。” 几人见状都愣住了,纷纷抬头望著王北海。 老坛叼著烟笑著说:“你还真要作诗?別丟人现眼啊!” 强子和大黄也凑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王北海清了清嗓子,迎著江风,高声吟诵起来: “才品申江鱼,又揽浦东图。浦江横渡极目,云际楚天浮。何惧潮生浪涌,胜似閒庭信步,今古意悠悠。子在川边嘆:逝水载春秋。千帆竞,两岸耸,起鸿猷。一江横跨南北,天堑畅奔流。更看东方长箭,大风起兮,入云游。沪上风云变,惊世写新酬。” 高亢激昂的吟诵声在江面上迴荡,江风吹拂著他的衣袂,阳光穿过云层和薄雾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让堤坝下的几人都看傻了。 老坛掐灭菸蒂忍不住说:“大海这逼,文采果然在我之上。” 阿桂和阿勇虽然听不懂“鸿猷”“新酬”这些词,却觉得诗句里满是豪迈,望向王北海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他们早就知道王北海是北航的高材生,技术好,没想到还这么有文采,简直是全能。 大黄看著王北海豪迈的模样,满眼都是羡慕之色。 王北海从堤坝上跳下来,笑著说:“献丑了,就是一时兴起,想跟大家分享今天的感受。” “大海,你这诗有点东西,但不多,回头有空抄一份给我。”老坛走过来重新点燃一支烟故作平静地说道。 “你要这诗干嘛?”王北海不解。 “嘿嘿,实不相瞒,上次咱们去参加同济大学舞会,我不是谈了个大学生女朋友吗,人家喜欢有才气的,所以……你懂得!”老坛老脸一红笑著说。 “我去!老坛,你下手还真快,谈了女朋友现在才告诉兄弟们,你嘴够紧的,不行,你必须让那女朋友给兄弟也介绍一个。”强子大声说道,人比人气死人,同样是参加同济大学毕业舞会,他怎么就没处成呢。 “好说,好说!洗两个月袜子。”老坛嘚瑟地说。 王北海看著这两个活宝,无奈摇了摇头,將目光移向远处。 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扬。岸边,渔民们还在忙碌,鱼市的吆喝声依旧热闹。几人站在江边,望著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感慨,今天的经歷,有惊险,有温暖,有烟火气,更有青年人的豪情壮志。这黄浦江的水,不仅承载著他们的身影,更承载著他们的梦想,总有一天,他们研製的火箭,会像诗句里写的那样,“入云游”,在沪上的天空,写下属於他们的惊世新篇。 清晨五点半的上海,天还蒙著层薄纱似的雾。王北海被林嘉嫻拽著胳膊从敬老院出来时,揉著惺忪的睡眼有些无精打采:“你怎么来这么早?昨天游江累得腰都快断了,准备今天休息好好在宿舍躺一天呢。” “带你去渔人码头啊,上海最大的海鲜市场,去早点儿才能正好赶上渔船返航,买到最新鲜的海货。”林嘉嫻手里提著个藤编空竹篮,篮沿缠著圈红绳,是她妈妈年轻时用的旧物。她脚步轻快,藏青色的围巾在风里飘著,“中午顺便去爷叔家吃饭。” “渔人码头?”王北海嘴里刚点燃的菸头差点掉在地上,他立刻停下脚步,“昨天我跟老坛他们游黄浦江,就是在那儿的石阶上爬上来的,今天还去?” “哼!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谁让你们去游黄浦江不喊我?今天你得听我安排。”林嘉嫻撅著小嘴故作生气,隨后便换上笑容拉他往前走。 两人乘上最早一班公共汽车时,车厢里还空荡荡的。电车叮叮噹噹驶过杨树浦路,车窗外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偶尔能看到穿著厚棉袄的环卫工人,正用竹扫帚清扫路面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混著电车的马达声,成了清晨最独特的旋律。 约莫三十分钟后,公车停靠在离渔人码头最近的站点。两人又徒步了近十分钟才来到码头附近,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就扑面而来,不是那种腐败的腥气,而是带著海水咸涩的鲜活气息,混著江水的湿气,钻进鼻腔,连呼吸都仿佛沾了层凉意。王北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绵长的码头岸线沿著黄浦江延伸,足有两百多米,五座卸鱼码头像钢铁巨人般矗立在江边,还有一座停泊码头停著两艘等待卸鱼的渔船。码头后方的堆场足有七千平方米,用数十根碗口粗的水泥柱子支撑著,地面铺著厚重的钢板,上面还沾著未化的冰碴,踩在上面咯吱作响,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冻得人脚趾发麻。 第58章 渔人码头海鲜市场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58章 渔人码头海鲜市场 “这堆场夏天可凉快了,冰鲜鱼融化的冰水渗到钢板下,走在这儿都不用扇扇子。”林嘉嫻拉著他往码头边凑,“冬天就惨了,寒气从钢板缝里钻出来,能冻到骨头里。” 正说著,一艘编號“沪渔 318”的蓝白相间渔船缓缓靠岸,锚链哗啦哗啦落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在清晨的低温里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粒。船员们穿著深蓝色的雨衣雨裤,扛著黑色的橡皮传送带往甲板上搬,传送带足有七十米长,橡胶表面带著凸起的纹路,防止鱼货滑落。还有两个船员抬著黄褐色的起吊机,正在为放船做著提前准备。 “这就是『放船』,也就是卸鱼的意思。”林嘉嫻指著渔船,“你看,这船是冰鲜船,吨位大概两百五十吨,出航时船舱里装满了机冰,回来的时候鱼和冰一层叠一层,这样鱼才不会坏。” 王北海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几个精壮的青年船员弯腰钻进鱼舱,手里拿著竹笸篮和铁耙。没过一会儿,起吊机的钢丝绳缓缓放下,船员们把散装的鱼耙进笸篮,堆成四五层,用麻绳繫紧。箱装的鱼则叠上六七箱,用铁丝扎牢。竹笸篮能装五十斤,木箱四十斤,都是按这个规格装,方便计数。 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传送带两旁的姑娘们,她们都穿著深绿色的橡胶围身,围身的领口和袖口紧紧裹著身体,防止冰水渗进去。脚踩黑色长筒靴,靴筒高过膝盖,上面沾著星星点点的冰碴。头上戴著白色圆布帽,把辫子严严实实地塞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双灵动的眼睛。每个姑娘手里都握著一把铁鉤子,鉤子的尖端磨得发亮,却裹著层软橡胶,防止勾破鱼货。 “这些姑娘都是鱼市场的『花木兰』,专门负责稳住传送带上的鱼货。”林嘉嫻小声说。 正说著,一个竹笸篮在传送带上歪了,几条银色的带鱼滑了出来,眼看就要掉在地上。站在旁边的圆脸姑娘眼疾手快,手腕轻轻一扬,铁鉤精准地勾住笸篮的边缘,另一只手迅速伸过去,指尖顶住带鱼的腹部,轻轻一推,带鱼就稳稳落回笸篮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秒钟。 “好身手!”王北海忍不住讚嘆。 那姑娘听到了,回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冻得发红的脸颊像熟透的苹果。王北海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套破了个洞,露出的指尖冻得发紫,却还是灵活地操控著铁鉤。 “冬天最冷的时候,她们站在这儿半天,手都冻得握不住鉤子,却没人喊累。”林嘉嫻的语气里满是佩服,“鱼市场的活儿累,工资却不高,都是为了家里的生计。” 王北海看著姑娘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些触动。这时,一个背著布包的老渔民走过来,手里拿著个铜製的菸袋锅,烟锅里的菸丝还冒著裊裊青烟。他看到王北海和林嘉嫻好奇的目光笑著说:“两位小同志,第一次来这鱼市吧?要是赶上渔汛期,比这热闹十倍!” “大爷,渔汛期是什么样的?”王北海赶紧凑过去,递了根烟给老渔民。 老渔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慢悠悠地说:“春季黄鱼汛的时候,渔船出去四五天就能装满舱,回来卸鱼时,整个堆场黄灿灿的一片,全是大黄鱼,看著就让人欢喜。夏季是带鱼汛,八九天回港,带鱼银亮银亮的,把堆场映得跟撒了一地碎银子似的。秋季是青花鱼汛,上海人叫『青占鱼』,那顏色跟海水一样,天青色的一片,风一吹,鱼腥味里都带著股清爽劲儿。”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现在是冬季,『三九』天,渔船在海上顛簸半个月,捞上来的都是些杂鱼,產量少,卖价也低,两个小时就能卸完。你看那边,昨天回来的『浙渔057』,就卸了两筐杂鱼,现在还堆在那儿呢。” 王北海顺著老渔民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堆场角落里堆著两个竹筐,里面装著些小个头的海鱼,鳞片暗沉,显然不如刚回来的“沪渔 318”渔船上的鱼新鲜。 这时,一艘渔船前里围了不少人,都踮著脚往一艘深海捕鱼船上看,场面十分热闹。王北海拉著林嘉嫻挤进去,眼睛一下子亮了,渔船甲板上躺著一头足有千斤重的大鯊鱼,鯊鱼的身体呈深灰色,腹部泛著白,嘴巴张开著,露出锋利的牙齿,即使已经没有生命跡象,依旧透著股威慑力。 “我的天,这么大的鯊鱼。”王北海忍不住惊呼。 “冬季水温低,鯊鱼不容易变质。”旁边一个船员笑著解释,“这鯊鱼是昨天在东海捕到的,本来想下舱,可太大了,只能绑在甲板上。” 说话间,几个船员开动了甲板上的小型吊机,用粗壮的钢丝绳分別卡住鯊鱼的头部和尾部,然后按下开关。吊机嗡嗡作响,钢丝绳渐渐绷紧,將鯊鱼缓缓吊起。鯊鱼的身体在空中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堆场的卡车上。卡车的车厢被压得微微下沉,司机赶紧用铁链將鯊鱼固定好,准备运往加工厂。 许多等在鱼市码头的人见状都跟著开车围拢上去,王北海和林嘉嫻也跟著卡车往堆场深处走,加工厂的工人已经准备好了大砍刀。砍刀是特製的,刀身足有一米长,刀刃闪著寒光。一个工人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劈向鯊鱼的身体,咔嚓一声,雪白的鱼肉露了出来,纹理清晰,带著淡淡的粉色。另一个工人则负责分割鯊鱼肝,那颗絳红色的鯊鱼肝足有六十多斤重,装了满满一竹笸篮,两个工人抬著往炼油房走。 “鯊鱼肝能炼鱼肝油,是好东西,能补身体。”负责人旁边介绍,“鱼肉可以做鯊鱼羹,上海人爱吃这个,鲜得很。” 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从切开的鯊鱼肉上飘来,林嘉嫻拿出手帕,轻轻捂住鼻子,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看:“以前只在画册上见过鯊鱼,没想到这么大,肉质看上去还算鲜嫩,就是这味道实在让人难受。” 负责人让工人切出几块鯊鱼肉,当场称重卖给围上来的客人。 “你要买鯊鱼肉?”林嘉嫻皱著眉转头盯著王北海问。 “这么多人买,咱也可以买点,中午不是要去爷叔家吗?爷叔应该爱吃。”王北海眼睛盯著鲜嫩的鯊鱼肉说道。 林嘉嫻闻言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这味道爷叔接受不了,咱还是去买別的海鲜吧。”说完她拉著王北海就往人群外面走。 逛了將近一个小时,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渔市也越来越热闹。码头沿岸摆满了海鲜摊,摊主们大多是渔民家属,穿著厚厚的棉袄,大声吆喝著: “刚卸的梭子蟹,活蹦乱跳的!” “带鱼,长长的带鱼!” “东海红虾,刚捕捞的新鲜大虾!” “新鲜的冬枣,又脆又甜,不买也来尝尝!” 额,鱼市怎么突然冒出个卖冬枣的?显得有些突兀,王北海带著林嘉嫻来到卖冬枣的摊子,先尝了一口,果然脆甜,於是就买了一袋待会儿中午的时候带去爷叔家。 接著,林嘉嫻拉著王北海走到一个梭子蟹摊位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围著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著些水跡。 “姑娘,小伙子,买点蟹吧?刚从渔船上卸下来的,你看这蟹,多肥。”大婶说著拿起一只母蟹,掀开蟹脐,露出橙黄色腹部,“你们看,这母蟹腹部顏色越深蟹黄越多。” 林嘉嫻接过蟹,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蟹壳,又看了看蟹腿的硬度,皱著眉头说:“大婶,这蟹有点空啊,你看蟹腿,捏著有点软。” “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冬季的蟹就这样,蟹黄多,肉稍微少点,可味道鲜啊。”大婶赶紧解释,“我这蟹卖八毛钱一斤,已经是最低价了,旁边摊位都卖一块呢。” “大婶,我们是给长辈带的,您便宜点,七毛钱一斤,我们买五斤,以后常来照顾您生意。”王北海笑著说,“我们是柴油机厂的,厂里好多同事都爱吃海鲜,以后我们多给您介绍生意。” 大婶看了看他们,又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行,看你们是实诚人,七毛就七毛,我给你们挑最肥的。”说著,大婶从筐里挑了五只个头大的梭子蟹,放在秤上。秤是老式的桿秤,秤砣掛在秤桿上,指针指在五斤二两的位置。“五斤二两,就给你们算五斤。”大婶用草绳將蟹捆好,递给林嘉嫻。 买完梭子蟹,他们又走到一个带鱼摊位前。摊主是个老爷爷,头髮花白,戴著顶旧棉帽。“小伙子,买点带鱼吧?我这带鱼是新鲜的,你瞧,都还活蹦乱跳!”老爷爷说著,就拿起抄网在鱼箱里划了一下,带鱼被惊动,瞬间上躥下跳,格外有活力。 “要不咱买点带鱼?”王北海转头询问林嘉嫻。 林嘉嫻点了点头,这带鱼红烧不要太好吃。 “大爷,这带鱼怎么卖?”王北海盯著鱼箱里的带鱼问。 “五毛钱一斤,我给你们算便宜点,四毛。”老爷爷笑著说,“我这带鱼是今早刚卸的,肉质非常鲜嫩,你买回去吃了就知道。” 林嘉嫻看了看王北海,点了点头。 隨后,老爷爷挑了五条带鱼,放在秤上。 “刚好三斤,一块五。”老爷爷说著便用袋子將带鱼装好递给王北海。 王北海付了钱,接过带鱼,隨后又买了两样海鲜。两人提著满满一竹篮海鲜和冬枣,往林启康家走去。林启康家住在离渔市不远的一个小巷里,是一座单独的小院。院门口有一棵老腊梅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枝头还留著些乾枯的花苞。院墙上爬著枯萎的藤蔓,藤蔓的枝条缠绕著,像一道道天然的柵栏。 林嘉嫻推开虚掩的院门,喊了声:“爷叔,大妈妈,我们来啦!”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启康穿著灰色的中山装,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著笑容:“小嫻,小王,快进来,外面冷,屋里烧了茶。” “啊?林厂长?”王北海见到出来的人明显一愣。 “哈哈,你小子还不知道呢?”林启康笑声爽朗,隨后瞪了侄女一眼,知道是这丫头故意瞒著。 王北海转头用疑惑的眼神盯著林嘉嫻,他万万没想到林嘉嫻就是厂长的侄女。 “你也没问过呀?”林嘉嫻露出古灵精怪的表情小声说。 林启康的妻子也跟著出来,她穿著碎花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林嘉嫻手里的竹篮,笑著说:“还买这么多海鲜,家里都准备菜了。” 王北海跟著他们走进屋,屋里果然很暖和,煤炉上坐著一把铜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红木桌子放在中间,桌子上摆著一套青花瓷茶杯,杯子上花纹有些脱落,显然用了不少年。堂屋背景墙上掛著一幅“松鹤延年”的巨大图画,显得很是壮阔。 “小王,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林启康给王北海倒了杯热茶,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王北海赶紧起身接过茶杯,双手捧著,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 林嘉嫻见王北海还在疑惑,怕他误会,於是笑著说:“我爷叔,亲的,我爸的哥哥,按理说我应该喊大伯伯,不过我还是喜欢喊爷叔,小时候喊习惯了,之前没跟你说,怕你在厂里跟我客气,工作起来不自在。” 王北海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林嘉嫻在柴油机厂那么受照顾,还能隨意调换工作,厂长就是她的亲爷叔,他竟然没发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林厂长,之前不知道您是林嘉嫻的大伯,还望见谅。” “什么厂长不厂长的,在家就叫我林叔。”林启康摆了摆手,语气亲切,“记得你刚来咱们柴油机厂的时候还是个技术员,现在都能独立领导技术小组了,还有小嫻也变得更加沉稳了,t-7m火箭的发动机研製,你帮她解决了不少难题,看到你们的成长,我也很欣慰。” 林嘉嫻坐在旁边端著茶杯,看似不经意地说:“爷叔,机电设计院和咱们厂最近一直在合作t-7m的项目,等项目完成了,院里可能要把他调去別的地方,他在上海待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要是能留在上海就好了,您给想想办法唄!” 第59章 错过最后一班轮渡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59章 错过最后一班轮渡 林启康瞬间明白了大侄女今天来的目的,原来是想让王北海留在柴油机厂,他喝了口茶,目光在王北海和林嘉嫻之间转了一圈,慢慢说:“现在还是以项目为主,其它的暂时不要去想,等项目结束了,我跟杨院长还有上面的领导说说,儘量帮你们爭取。不过能不能成,还得看上面的安排,毕竟是国家项目,人员调动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王北海心里一暖,没想到林嘉嫻竟然在默默为他的事操心。 林启康的妻子这时候端了一盘炒瓜子走过来笑著说:“你们先嗑点瓜子,我去做饭,你们聊著,饭一会儿就好。”说完她便走进厨房,很快就传来了洗海鲜的哗哗声。 王北海和林启康聊起了火箭研製的进展,林启康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提出一些关於项目进度的建议,他毕竟是柴油机厂的厂长,对项目总体进度把握性很强,同时对机械加工也很有经验。 “火箭发动机的燃烧室和喷管组件,加工精度要求高,我们厂的精密车床应该能满足要求。”林启康说,“设备方面要是有其它需求,隨时跟我说,我让车间优先安排。” “谢谢林叔,要是真有需要,我肯定跟您说。”王北海真诚地说。 大约一个小时后,饭菜做好了。林启康的妻子端著菜走出厨房:“开饭啦!”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盘清蒸梭子蟹,蟹壳被蒸得通红,掀开后露出橙黄色的蟹黄,散发著淡淡的清香;旁边是一盘香煎带鱼,带鱼煎得金黄酥脆,表面撒了少许花椒;还有一盘白灼虾,虾壳亮著淡红色,虾肉雪白;此外,还准备了其它几盘菜和一大碗蛋花汤,蛋花汤里加了葱花,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快尝尝,这蟹是你们自己挑的,鲜得很。”林启康的妻子笑著说,给王北海和林嘉嫻各夹了一只蟹。 王北海接过蟹,剥开蟹壳,舀了一勺蟹黄放进嘴里,蟹黄细腻绵软,带著淡淡的海鲜甜味。 “好吃,太鲜了。”王北海忍不住讚嘆。 林启康拿起酒杯,倒了两杯白酒,递给王北海一杯:“小王,喝点酒,暖暖身子,你们搞火箭辛苦,多吃点,补充补充营养。” 王北海接过酒杯,跟林启康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白酒辛辣,却很暖胃,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饭的时候,林启康的妻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林启康说:“老林,这个周末別忘了去陆家嘴接孩子,孩子上周就打电话说想你了,让你带他去公园玩。” 林启康拍了拍脑袋笑著说:“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周五晚上就去,正好带孩子去吃他爱吃的生煎包。” 王北海这才知道,林启康的儿子在陆家嘴的亲戚家暂住,因为最近柴油机厂和设计院都忙,林启康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孩子了。 吃完饭,王北海和林嘉嫻帮著收拾碗筷,离开时,林启康送他们到院门口。 走出小巷,温暖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酒足饭饱晒著太阳,王北海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林嘉嫻也学著王北海的模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还掛著微笑,今天这事办成了,以后她就能和王北海一直在一起了。 “小嫻,其实我……”王北海走在路上欲言又止。 林嘉嫻看著王北海笑著说:“別谢我,我就是跟我爷叔提了一句,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额?王北海一愣,他其实是想说自己不想留在柴油机厂捧著铁饭碗,过这种一眼就看到头的生活,他的理想就是跟著杨院造火箭,为国家航天事业奋斗终生。哪怕t7-m火箭造出来了,以后还会造更多的探空火箭,运载火箭,以后甚至还会造载人火箭,这条航天路即便充满荆棘,他也心驰神往,就像到黄浦江里经歷大风大浪一样,这才是他想要的人生。 可是,面对旁边心爱姑娘炙热的眼神,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很珍惜现在和林嘉嫻愉快相处的时光,如果有可能,他真的希望林嘉嫻能和他成为志同道合的伴侣。 “其实,就算不留在上海,我的心也永远跟你在一起。”王北海委婉地说道。 林嘉嫻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说:“別瞎说,项目还没完成呢,相信爷叔会把这事给办妥的。” 王北海听到林嘉嫻如此说,也不再多说,而是不动声色地牵起了对方冰凉的小手。 两人沿著街边慢慢走,偶尔有行人经过,丝毫不能打扰他们手牵手的热情。 在柴油机厂工作,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又临近周末。周五一早,王北海还没睡醒,就被老常喊了起来。原来是设计院的同志找来,来人告诉他们,t-7m火箭发动机的燃烧室与喷管组件在拿回设计院做装配核对时发现了尺寸偏差,需要紧急调整图纸,重新生產零部件,否则会影响后续发动机正常组装。 王北海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就往柴油机厂的保密车间赶。他心里很著急,燃烧室和喷管组件是发动机的核心部件,一旦出问题,整个火箭的研製进度都会受到影响。 到达保密车间时,老常和大民已经在等著了,老常手里拿著装配报告眉头紧锁。 王北海接过报告,又拿起图纸仔细对比,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是喷管的扩张段角度之前设计出了问题,导致实际加工出来的尺寸跟著错。我现在重新计算,调整图纸,应该能解决。” 说著,王北海坐在绘图板前,拿出计算尺和铅笔,开始重新演算。保密车间的白炽灯有些晃眼,他丝毫不敢分心,每一个数据都反覆核对,生怕再出差错。林嘉嫻端来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別急,慢慢算。” 王北海点点头,喝了口热水,继续工作。时间一点点过去,车间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討论声。直到下午四点多,王北海才终於完成了图纸的调整,將新的图纸交给老常:“常主任,您看一下,这个尺寸应该没问题了。” 老常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又用计算尺核对了几个关键数据,终於鬆了口气:“没问题,大海,多亏有你,不然这事儿还得耽误几天。” 王北海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笑著说:“应该的,只要项目能顺利推进我就放心了。” 林嘉嫻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麵包:“快吃点东西,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待会儿晚饭到食堂里多吃点。” “坏了!我跟老坛他们约好的今晚回蕃瓜弄宿舍吃火锅。”王北海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和207寢室几个兄弟的约定,於是,他和老常大民还有林嘉嫻几人打过招呼,赶紧收拾东西,“我得赶紧去轮渡码头,不然赶不上最后一班轮渡了。” 林嘉嫻看了看手錶著急地说:“现在已经五点半了,最后一班轮渡是六点十五分,你得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王北海点点头,抓起外套就往车间外跑。 “路上小心!”林嘉嫻跟在后面大声喊。 王北海坐上去往轮渡码头的公交车,下车后,沿著杨树浦路一路小跑著从公交站往轮渡码头赶。隨著天色渐晚,路边的行人渐渐少了,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经过,急促的铃声在耳边响起,让王北海的心更焦急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王北海回头一看,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朝著轮渡码头方向驶来,车速很快,车头的大灯亮著,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王北海心里一动,赶紧跑到路边,挥手拦车:“师傅,麻烦停一下,我急著赶轮渡,能不能捎我一段?我可以给钱!” 可那辆黑色轿车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加速从他身边驶过,车轮捲起的尘土扑面而来,王北海赶紧用手臂挡住脸,还是被灰尘呛得一阵剧烈咳嗽。尘土散去后,那轿车已经跑远。 “妈的,不带就不带,还故意开这么快呛老子。”王北海气得破口大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因为刚才的轿车已经沾满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黑色轿车里,周振申穿著深灰色西装正靠在后排座位上,手指轻轻敲著膝盖,他刚才看到王北海拦车的样子,又忍不住回头透过后车窗望了两眼,皱著眉头说:“刚才那个拦车的小子,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驾驶座上的司机穿著黑色制服,戴著白色手套,恭敬地说:“周公子,可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吧,这种人经常拦车,想省点路费。” 周振申闻言转过头来,也没太在意。 跑了几分钟,王北海已经能看到轮渡码头的轮廓了,甚至能看到轮渡码头边停靠的轮渡上还有几个人在登船,他心里一喜,加快了速度,可没过多久,码头的工作人员就开始收起跳板,下一刻,轮渡缓缓驶离码头。 “等等,等等我!”王北海拼命挥手,嗓子都喊哑了,脚下跑得更快,可轮渡已经驶离了码头,越来越远,朝著江面驶去。 王北海跑到码头边,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著渐渐远去的轮渡,心里满是失落,跟老坛他们约好的火锅泡汤了,而且今晚他要是不回去,宿舍几人肯定会担心。他很生气,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能赶上轮渡,那该死的轿车不但不带他还耽误了他的时间。 码头边,王北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垂头丧气准备转身回敬老院,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启康厂长正推著一辆自行车,从码头的另一侧走过来,脸上满是无奈。 “林叔?您怎么在这里?”王北海赶紧迎上去。 林启康嘆了口气,指了指远处的江面:“別提了,本来想赶最后一班轮渡去陆家嘴接孩子,结果路上遇到一个工人请假,耽误了点时间,过来就晚了。看来咱们俩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王北海这才想起前几天在林厂长家吃饭时,林厂长的妻子说的话。 “您別著急,看样子咱们都只能明天再过江了,明天一早我陪您来赶第一班轮渡。”王北海安慰著说。 “也只能这样了,给孩子买了点他爱吃的奶糖,今天送不过去,明天再带回去也一样。对了,你怎么也没赶上轮渡?”林启康先是指了指自行车把上掛著的零食袋,又盯著王北海问。 “我跟老坛他们约好今晚回宿舍吃火锅,结果加班耽误了,过来就晚了。”王北海不好意思地说。 两人站在码头边,聊著天,江风吹拂著他们的衣角,带著江水的凉意,却並不让人觉得冷。远处的江面上,偶尔有渔船驶过,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水面上。 “小王,你跟小嫻的事,我看出来了。”林启康突然语气温和,“小嫻这孩子,从小就倔强,能让她这么上心的人不多,你要是真心对她好,我支持你们。” 王北海的脸颊微微泛红,挠了挠头说:“林叔,我会对她好的,您放心。” 林启康笑著点头:“好,好,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看著办,我也相信你的人品。” 这时,轮渡上,周振申站在甲板上眼睛死死盯著码头上,目光阴冷:“那小子就是刚才拦车的傢伙?” “好像是他,穷小子还敢拦您周少的车,真是不自量力。”旁边站著的跟班跟著嘲讽道。 “不对,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他。”周振申皱著眉头,努力回忆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突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是他,就是那个傢伙。” “周少,您认识他?”旁边跟班惊讶地问。 “认识?我可太认识他了。”周振申的语气里满是恨意,“我找了他这么久,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站在轮渡上的周振申望著逐渐远去的轮渡码头上的王北海身影,咬牙切齿,眼神阴鷙。 上次在同济大学舞会上他的风头不仅被对方抢了,苦苦追求的女孩也被对方夺了,就连他的脑袋也被那帮傢伙开了瓢,这笔帐他一直记著。 万万没想到今天就这么擦肩而过了,最近他一直都在找王北海,可惜今天没机会动手,但是,他又岂会善罢甘休,看来只有按原先的计划行事了。 第60章 与林启康促膝长谈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60章 与林启康促膝长谈 码头的江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现在不光是错过回设计院的轮渡,就连返回柴油机厂的最后一班公交车也过了点。在林启康的邀请下,王北海无奈搭上厂长自行车,今晚借宿厂长家。 林厂长错过了轮渡回来免不了被妻子埋怨,不过碍於王北海在,其妻子也只是稍微抱怨了两句,便去厨房给二人做吃的。 晚上,王北海盘腿坐在林启康家的床上,身上盖著一床新被子,是林厂长的妻子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透著朴实的暖意。 餐桌上搪瓷碗还残留著麵条的余温,旁边一小碟花生米被吃得只剩小半,喝空的老酒瓶子斜斜地靠在墙角,酒气混著花生米的香气,在不大的屋子里瀰漫。林启康给自己和王北海各倒了一杯刚泡好的滚烫茶水,白汽氤氳。 “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林启康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醇厚,他把其中一杯推到王北海面前。 王北海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醇香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你可別小看咱们杨浦区,”林启康呷了口茶,“上海柴油机厂在这儿扎根这么多年,可不是单单一个工厂那么简单。它是咱们区的支柱產业,是无数家庭的生计所系,更是杨浦区工业发展的风向標。”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像是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更远的將来,“这些年,柴油机厂的技术一直在革新,產能也在不断提升,可光靠咱们这些厂子的生產规模撑不起整个区的发展。我琢磨著,以后杨浦区得围绕著这些大厂,发展配套的上下游產业,让產业链串起来,这样才能形成合力,咱们区的经济才能真正活起来。” 王北海听得认真,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在工厂里一心扑在生產上的厂长,谈起杨浦区的建设和发展时,竟有如此多独到的见解。他一直埋头於火箭项目的技术研发,很少有机会这样静下心来,听人从区域发展的角度谈论这些。林启康的话条理清晰,句句都落在实处,没有空泛的口號,全是基於多年在杨浦区生活与工作的观察和思考。 “厂长,您说的配套產业,具体是指哪些方面?”王北海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比如零部件加工、模具製造,还有运输、仓储这些,”林启康掰著手指细数,“柴油机厂生產需要大量的零部件,现在不少都是从外地调运,成本高,还容易耽误工期。要是咱们工业区里能有几家靠谱的零部件加工厂,既能降低柴油机厂的生產成本,还能带动一批就业,这不就是双贏吗?还有运输,咱们杨浦区靠江,轮渡、码头都是优势,把这些资源利用好,货物运输通畅了,企业发展起来也更有底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从杨浦区的工业布局,聊到民生改善,又说到城市建设。王北海发现,林启康虽然只是个机械厂的厂长,却有著广阔的视野和深沉的责任感,他心里装著工厂,装著职工,更装著整个杨浦区的未来。这样的认知,让王北海对这位厂长更添了几分敬重。 聊著聊著,林启康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北海脸上,带著几分试探:“小王啊,我看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专业能力强,做事又踏实稳重。我听说你们这个火箭项目是国家重点工程,等项目结束了,你们这些技术人才,后续的分配问题有眉目了吗?” 王北海心里一动,隱约猜到了林启康的意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实说道:“目前还不太清楚,我们都是听上级安排,项目没结束,暂时还没考虑过后续的工作分配。” “这样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机械厂现在正缺你这样的专业人才。你要是愿意来我们厂,待遇方面你儘管提,工资肯定比你现在高,住房我们也能解决,厂里还能给你配个技术团队,让你放开手脚搞研发。你想想,咱们厂虽然比不上设计院那么高大上,但也是实实在在为国家建设做贡献,你来了,肯定能大有作为。”林启康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诚意。 林启康的话说得恳切,眼神里满是期待。王北海心里有些为难,他对火箭事业有著近乎执著的热爱,从投身这个项目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想过要中途放弃,他渴望能一直留在这个领域,为国家的航天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可林启康如此看重他,一番盛情相邀,他又不好直接拒绝,免得伤了对方的面子,更何况之前在厂里,当著林嘉嫻的面他就婉拒过一次,现在他就更不好把话说得太死。 “厂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非常感谢您这么看重我。只是我对火箭项目感情很深,从项目启动到现在,我全程参与,心里始终盼著能把这个项目做好,看著火箭成功发射。至於以后的工作,我还是想先专注於眼前的项目,后续的安排,真得等上级通知下来再说。”王北海斟酌著词句,语气诚恳。 林启康看著王北海坚定的眼神,心里已然明白了他的心意。他没有再继续劝说,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人各有志,能为自己热爱的事业奋斗,是件好事。来,咱们不说这个了,喝茶。” 两只搪瓷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刚才略显尷尬的气氛瞬间消散。王北海鬆了口气,心里感激林启康的通透。 就在这时,林启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眼神里带著几分试探看向王北海:“小王,我那侄女小嫻,这孩子性子直,心地善良,对你的心思,我这个做大伯的都看在眼里。你们俩天天在厂里一起工作,相处的时间也不少,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们两人的关係,还有以后的发展?” 王北海闻言,脸上瞬间红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启康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们现在挺好的,以后的事顺其自然吧。”王北海认真地说。 “蛮好的,那你有没有考虑以后留在上海,小嫻在上海生活习惯了,去其它地方恐怕难以適应。”林启康点了点头盯著王北海说道。 留在上海?王北海从林启康的话里话外都能听出他是想让自己当上门女婿的意思,可是,以后的事他真的没想过,更不知道如何回答对方。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红著脸,眼神躲闪著,訥訥地说不出话来,一时间气氛有些尷尬。 林启康看著王北海这副模样,心里也猜不透他真实的想法。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別的顾虑?他没有再追问,免得让王北海太过难堪。他再次端起茶杯,朝著王北海扬了扬:“嗨,咱们就是隨便聊聊。” “嗯。”王北海连忙端起茶杯,大口喝著,借著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尷尬。 好在这个略显敏感的话题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很快又聊到了正在进行的火箭项目。一提到这个,王北海眼中的侷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热情和专注,整个人都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林厂长,咱们这个火箭项目很多技术都是空白,没有经验可以借鑑,我们只能一点点摸索,一次次试验。失败了就总结经验教训,再重新来。”王北海的眼神里闪烁著光芒,语气里满是坚定,“鲁迅先生在《故乡》的结尾说过,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我觉得用这句话来形容我们现在做的火箭事业,再贴切不过,也再形象不过了。我们现在就是在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虽然艰难,但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走出条属於我们自己的航天道路,肯定能把火箭造出来。” 林启康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说得好,就是要有这种敢闯敢试的劲头。国家的强大,就是靠你们这些肯钻研、肯吃苦的年轻人。不管是搞工业,还是搞航天,道理都是一样的,只要认准了方向,坚持不懈,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火箭项目的技术难题,聊到国家的工业发展,从各自的成长经歷,聊到对未来的期许。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床上,映出两个促膝长谈的身影。不知不觉间,时针已经指向了午夜十二点。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砰砰砰的敲门声,伴隨著张慧芬焦急的呼喊:“大哥,大嫂,在家吗?小嫻出事了!” 林启康和王北海同时一愣,脸上的谈兴瞬间被打断。林启康连忙起身下床:“怎么回事?小嫻出什么事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栓。门一打开,林启明和张慧芬两人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著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焦急,头髮被风吹的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 当看到屋里的王北海时,林启明和张慧芬都愣住了,眼神里满是意外。他们显然没想到,王北海会在林启康家里。 但此刻,他们已经顾不上这些,张慧芬一把抓住林启康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大哥,不好了,小嫻,小嫻她整晚都没有回家,我们俩从天黑找到现在,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找到她的人影。以前她可从来没有这么晚回去过,也从来不会不跟家里打招呼,她肯定是出事了,肯定是出事了!” “什么?”王北海闻言,浑身猛地一怔。林嘉嫻这么晚了还没回家?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询问情况,想知道他们都找了哪些地方,有没有什么线索,但张慧芬语速太快,情绪又太过激动,根本不给別人插话的机会,他只能站在一旁,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焦急之色。 林启康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按住张慧芬的胳膊沉声道:“慧芬,你先別著急,慢慢说。厂里找了吗?会不会是在厂里加班,忘了时间?” “找了,怎么没找!”林启明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焦虑,“我们去厂里找过了,工人们早就下班了,车间里、办公室里都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就是没看到小嫻的影子。” “大哥,儂认识的人多,路子广,儂快帮忙打听打听,想想办法啊!”张慧芬抓著林启康的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她转过头,又看向王北海,眼神里带著一丝希冀和急切:“小王,你们两个平时在厂里不是都在一起工作吗?形影不离的,儂有没有看到小嫻去哪儿了?她下班的时候跟儂说过什么吗?” 王北海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忆著下午离开工厂时的情景,有些急促地说道:“我今天走得早,本来是准备回设计院的,但是没赶上最后一班轮渡,正好碰到厂长,就跟他一起回来了。我走的时候,小嫻还在厂里呢,她当时正在整理图纸,说要把今天的工作收尾了再走,没说要去別的地方。” 听了王北海的话,张慧芬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了,她踉蹌著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手指都泛白了,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这可怎么办啊?她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到底去什么地方了?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呀?”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著,急躁不安的情绪蔓延开来。 林启康的妻子连忙走上前,拉住张慧芬的手柔声安慰道:“慧芬,你別太著急,吉人自有天相,小嫻这孩子聪明机灵,肯定不会有事的。咱们再好好想想,再找找,说不定她就是去哪个同事家了,忘了跟家里说。” “是啊,慧芬,你先冷静下来,著急也解决不了问题。”林启康也沉声道,他的脸上虽然也带著担忧,但眼神却依旧沉稳,“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我们得好好安排一下,分头去找,这样才能提高效率。” 林启康迅速理清思路,开始做安排:“我和你大嫂再回厂里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別的线索。小王,你去敬老院找常主任和大民同志,带著他们在附近找找。启明,你陪著慧芬立刻赶回家里,看看小嫻是不是已经回家了,要是还没回,就发动街坊邻居们,在家附近的几条街找找。” 做好了安排,林启康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语气坚定地说道:“咱们就这么分三路去找,不管找没找到,一个小时后,都到机械厂和江园里中间的敬老院匯合。如果到时候还是没找到小嫻,咱们就一起去报公安,让公安同志帮忙找,他们办法多,人也多,总能找到线索。” “好,好,就按大哥说的办!”林启明连忙点头,现在他也没了主意,只能听从林启康的安排。 张慧芬也强忍著內心的焦急,点了点头,她知道现在只有分头行动,才有更多的希望找到女儿。 当下,五人不再耽搁,各自行动起来。林启康和妻子匆匆披上外套,就朝著工厂的方向赶去。林启明扶著情绪依旧不稳定的张慧芬,也快步往家里走去。 王北海更是一刻也不敢耽误,他辞別了林启康等人,转身就朝著敬老院的方向狂奔而去。夜色深沉,路上没有路灯,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清冷的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林嘉嫻,绝不能让她出事。 敬老院里一片寂静,大多数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王北海赶回敬老院,用力地拍打著大门,嘴里大声喊著:“老周师傅,快开下门。” 喊了几声后,敬老院的值班室里亮起了灯,紧接著,老周师傅披著衣服,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谁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是我,王北海,我有急事找常主任他们。”王北海站在门口焦急地喊。 老周师傅见是住在这里的王北海便掏出钥匙从里面开了大门。 老常和大民这时候也听到动静,披著衣服带著困意从屋里走了出来。 “大海啊,你怎么没回设计院?这么晚出什么事了?”老常走近后疑惑地问道。 “常主任,大民哥,林嘉嫻失踪了,我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想请您和大民哥帮忙在附近找找。”王北海急切地说道。 “什么?林嘉嫻失踪了?”老常闻言瞬间清醒了,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 “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时间紧迫,咱们边找边说。”王北海没时间再多做解释。 三人刚要往外走,敬老院里几个被吵醒的大爷大娘也纷纷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当得知林嘉嫻失踪了,大家都非常热心,纷纷表示要一起帮忙寻找。 “小嫻那孩子多好啊,懂事又有礼貌,肯定不能出事。” “是啊,咱们一起找找,人多力量大。”几位大爷大娘说著便穿上外套,自发地加入了寻找的队伍。 王北海心里一阵感动,连忙说道:“谢谢各位大爷大娘,麻烦大家了。咱们分头在敬老院周边的几条街找找,有什么消息立刻喊一声。” 眾人纷纷点头,立刻分散开来,朝著不同的方向找去。 夜色中,数道身影在街道上穿梭,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不停晃动。 第61章 林嘉嫻被绑票了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61章 林嘉嫻被绑票了 夜色如墨,林启明扶著脚步虚浮的张慧芬,急匆匆地往家赶。两人心里都揣著一团火,只盼著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能看到女儿熟悉的身影。 终於到了家门口,斑驳的木门紧闭著,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张慧芬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颤抖著伸出手推开门,丈夫林启明抢先一步拉亮了屋里的灯,这时张慧芬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她疑惑地低头看了眼,竟然是个信封,她有了不好的预感,立刻弯腰捡起,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上赫然写著: “我们请林嘉嫻到周公馆喝茶,想让你女儿平安回家,就来周公馆。” 这些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慧芬的心上。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晃了晃,便朝著地上栽去。 “慧芬!”林启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將她扶住。他看到妻子惨白如纸的脸,以及那双写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拿过她手里的信纸。 看清信纸上的內容后,林启明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握著纸条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慌乱:“周公馆,他们凭什么抓小嫻?” 张慧芬缓过一口气,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捶打著林启明的胸膛,声音带著哭腔,又急又恨:“小嫻这分明是被人绑票了,这些天杀的,竟然敢动我的女儿。”她的声音悽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引得隔壁邻居家的灯都亮了一盏。 “绑票?”林启明嚇得魂都快没了,他哆哆嗦嗦地说道,“周公馆为啥要绑咱家囡囡?我们跟他们无冤无仇啊,他们……他们不会撕票吧?” “呸呸呸,儂胡说八道什么!”张慧芬猛地打断他,眼神里满是焦虑和愤怒,“不许说这种晦气话。”话虽如此,她的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不行,我们得赶紧去找大哥。”林启明反应过来,扶著张慧芬,两人顾不上多想,转身就朝著敬老院的方向狂奔而去,之前说过会在那里匯合。此刻,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沉稳干练的大哥,能想出办法救出女儿。 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敬老院。此时林启康和妻子刚从工厂过来,王北海他们也在这里,都没有找到林嘉嫻,都聚在一起商量对策。看到林启明和张慧芬脸色惨白、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林启康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事情不妙。 “大哥,囡囡真的出事了,儂看,这是我们在家门口发现的,小嫻她……她被人绑到周公馆了。”张慧芬声音哽咽著衝到林启康面前,把那封绑架信递了过去。 林启康接过信,借著大门上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跡。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只剩下张慧芬压抑的哭声和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周公馆?”王北海也凑了过来,看著信封上的字,心里咯噔一下,隱隱猜到了什么。 “他们明摆著就是要挟我们,不然为什么不声不响把人带走,这些挨千刀的,要是小嫻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他们没完。”张慧芬抹了把眼泪,语气急切。 林启明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这可怎么办啊?周公馆势力那么大,我们普通人怎么跟他们斗?他们会不会真的对小嫻不利?大哥,你快想想办法啊。” 林启康的妻子连忙走上前,拉住张慧芬的手柔声安慰道:“慧芬,你先別太激动,哭坏了身子可不行。大哥肯定会想办法的,小嫻一定会没事的。”她虽然心里也很著急,但还是努力保持著镇定,想要安抚住张慧芬的情绪。 林启康沉默著,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他对徐匯区周公馆的名头早有耳闻。那是上海滩有名的豪门,家底雄厚,势力盘根错节,平日里行事低调,却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们为什么会突然绑走小嫻?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咱们报公安!公安同志一定能救出小嫻。”林启康沉吟片刻语气坚定地说道。 “等等!林厂长,不能贸然报公安。”王北海突然开口拦住了他。 “为什么?现在这种情况,只有公安能帮咱们。”林启康脸上带著疑惑。 “对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绑人,还特意留下信告知地点,肯定是有备而来,”王北海冷静地分析道,“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不怕我们报公安,甚至可能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如果我们现在报案,他们狗急跳墙,说不定会对林嘉嫻不利。而且,他们留下信,明显是想让我们主动找上门去,肯定有什么目的。不如我们先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周公馆看看情况,摸清他们的底细和诉求,再做打算也不迟。” 王北海的话条理清晰,句句都说到了关键点上。林启康听完,陷入了沉思。他知道王北海说得有道理,绑匪既然敢留下线索,就一定有后手,贸然报警確实可能会让林嘉嫻陷入危险。 “小王,儂说得对,我们不能拿小嫻的安全冒险。”张慧芬也停止了哭泣,看向王北海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在这个关键时刻,这个年轻小伙子竟然能如此沉著冷静为了她女儿的安全考虑,实在是难得。 “那我明天就去周公馆走一趟,把小嫻带回来。”林启康下定了决心。 “我和大哥一起。”林启明也站了出来,自己的女儿出事了,他怎么能袖手旁观让大哥独自去冒险。 “还是我去吧。”王北海毫不犹豫地说道,“林嘉嫻应该是因为我才被卷进来的,这件事我责无旁贷。而且,对方的目標很可能就是我,我去了,才能换回林嘉嫻的安全。” 王北海把之前他们在同济大学与周振申发生矛盾衝突的事简单说了出来,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绑架林嘉嫻来以此要挟。 林启康看著王北海坚定的眼神,心里既感动又担忧:“小王,周公馆不是普通地方,里面的人都不好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去,”王北海说道,“我得先回设计院,找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一起,有个照应。林厂长,您对周公馆了解多少?周家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去之前他想把这周公馆的底细摸清楚。 林启康闻言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周公馆现在的当家人叫周世勛,掌管著家族的所有生意。此人在商界和黑白两道都很有面子,是个不好招惹的角色。他还有个弟弟叫周世豪,据说也不是等閒之辈,分管周家生意,结交的人三教九流都有,行事比周世勛还要张扬一些。” 思索了片刻,林启康又补充道:“至於其他的人,我就不太清楚了。周家一直很低调,很少和外人打交道,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对小嫻下手,你们得罪了周家也是太不小心了。” 王北海听著林厂长的埋怨也没有过多解释,此时他心里越发確定,这件事肯定和周振申脱不了干係。林启康没有提到周振申,显然是没把这个紈絝子弟放在眼里,可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周振申,因为一点私人恩怨,竟然敢做出绑架这种违法的事情。看来,这次周公馆之行,註定不会顺利。 “不管怎么样,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闯一闯。”王北海眼神坚定,语气里没有丝毫退缩,“对方摆下这么一场鸿门宴,就是想让我自投罗网,我要是不去,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林嘉嫻。” 话虽如此,但他也不会傻乎乎地单刀赴会。 当下,眾人不再耽搁。林启康联繫一些相熟的朋友,打探周公馆的最新动静。王北海则立刻动身,坐著林启康安排的厂长专车朝著设计院的方向赶去。 赶到设计院时,已经是后半夜了。王北海下了车快步走到侦察连的宿舍区,却被值班士兵拦住,他说明情况后那士兵也不敢耽搁,立刻进去匯报。 赵连长臥室里,王北海语速飞快地说道:“林嘉嫻被人绑架了,绑匪把她带到了周公馆,留下纸条让我们过去,我想向您借些人手,一起去周公馆救人!” 赵连长闻言,脸色瞬间一变,让王北海坐下慢慢说。 王北海恳切地说道:“连长,林嘉嫻现在是设计院的人,也是我们火箭项目的重要成员,您不能见死不救啊,现在情况紧急,晚一分钟,她就多一分危险。” 赵连长皱著眉头,陷入了沉思。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林嘉嫻確实是设计院的职工,保护职工的安全是他们的职责。可周公馆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內,跨区域执行任务,没有上级的批示,是严重违反纪律的。 “小王同志,不是我不帮你,”赵连长面露难色,“我们侦察连的职责是坚守岗位,保护设计院及全体人员的安全。林嘉嫻同志的情况,我们確实应该管,可这属於跨区域执行任务,按照规定,我必须向上级请示,得到批示后才能行动。” “等您请示完,黄花菜都凉了。”王北海急得不行,“现在每分钟都很宝贵,林嘉嫻还在绑匪手里,我们根本耽误不起。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您就通融一下吧。” “绝对不行!”赵连长的態度很坚决,“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有上级的批示,擅自行动是要受到严肃处分的,我不能违反部队的纪律,更不能拿战士们的安全冒险。” 王北海看著赵连长坚定的神色,知道多说无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急说道:“那您能不能现在就去请示,打个电话不行吗?” “这种事情非常特殊,必须当面请示,我现在就动身去单位请示。”赵连长说道。 “好,那您快去吧!”王北海说道。 王北海让大黄跟著赵连长以便及时传递情报,赵连长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立刻回屋换上军装,带上必要的证件,和大黄一起匆匆出发了。 王北海没有停留,立刻去找了老坛和强子。听到林嘉嫻被绑架的消息,两人二话不说就和王北海一起往周公馆赶去。 路上,王北海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到了周公馆,强子你机灵,就在外面策应,留意周围的动静,一旦有什么情况,立刻想办法通知我们,最好是能等赵连长他们带人过来再衝进周公馆救人。我和老坛一起进去,见机行事。” 等他们三人到了周公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公馆是一座气派的三层西式洋楼。刚走到周公馆门口,王北海三人就看到门口竟然围了七八个大汉,个个身材魁梧,面露凶光,手里要么夹著烟,要么插在口袋里,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而在这些大汉中间,有位穿著旗袍的女人,身材婀娜,长相艷丽,此刻却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小声地哭泣著,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王北海心里一动,示意老坛和强子稍安勿躁。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烟,走上前给门口的大汉们每人递了一支,脸上带著客气的笑容:“几位兄弟,这么早就等在周公馆外面,是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王北海一番,接过烟却没有点燃,语气冷淡地问道:“兄弟,你是来找谁的?” “我找周世勛先生,”王北海不动声色地说道,“有点私事想跟他谈谈。看几位兄弟的样子,好像也是来找周先生的?” 中年男人看了看王北海,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坛,嘆了口气说道:“实不相瞒,我们也是来找周世勛的。我妹子被他搞大了肚子,他却始乱终弃,躲著不见人。我们今天就是来討个说法的,他要是不出面解决,这事没完!” 旁边的艷丽女人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王北海心里瞭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看来这周公馆也不太平,他心里暗暗盘算著,这或许能为他提供可乘之机。 安慰了中年男人和艷丽女人几句,王北海直接说道:“兄弟,真是不容易,不过你们也別太著急,相信周先生一定会出来解决问题的。我们还有急事,就先进去了,回头再聊。” 门口的保鏢询问一番,並没有阻拦,只是对二人进行了搜身,隨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进去。 王北海和老坛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走进了周公馆的大门。 进了大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铺著整齐的石板路,两旁种著修剪整齐的绿植,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喷水池,只是此刻並没有喷水,庭院里静悄悄的,主楼两侧都站了几名身穿黑色西服,带著墨镜的保鏢。 走进主楼,一股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厅宽敞明亮,地面铺著光洁的大理石,墙壁上掛著几幅名贵的油画,天花板上悬掛著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著璀璨的光芒。大厅里摆放著几组欧式沙发和茶几,都是上等的木料打造,一看就价值不菲。 王北海边走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的环境,留意著屋里的动静。 就在这时,穿著佣人服装的中年妇女端著托盘,从二楼的房间里走了下来,托盘里放著几碟精致的菜餚,却几乎没有动过。佣人脸上带著无奈,边走边轻轻摇著头。 王北海连忙走上前,脸上带著礼貌的笑容问道:“这位阿姨,麻烦问一下,周先生在哪个房间?我们是来赴约的。” 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王北海,见他穿著得体,语气也很客气,便指了指旁边的客厅:“周先生他们在客厅里等著呢。” “谢谢阿姨,这些早餐看著精致得很,怎么没怎么动啊?”王北海笑了笑又隨口问道。 佣人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听见:“可不是嘛,这是给我们家小姐准备的早餐。我们家先生和太太就这么个宝贝女儿,平日里锦衣玉食,山珍海味换著花样地做,可小姐就是没胃口,得了那厌食的毛病,再好的东西也吃不了几口。先生和太太为此愁得不行,请了多少名医来看,都没什么起色。” 王北海顺著她的话点了点头,心里却暗自感慨。周家这般富贵,住著豪华洋楼,吃著山珍海味,却也有普通人不懂的烦恼。小姐养尊处优,却偏偏得了厌食症,这世上的事,果然是有得必有失。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能吃上一顿饱饭都算是奢侈,哪里会有什么厌食的毛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有钱人的烦恼,和底层百姓的生存之苦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菜,麻烦阿姨了,我们先过去了。”王北海隨口应和了一句,没有再多问,朝著佣人指的方向走去。 王北海和老坛沿著大理石拼花地面往客厅走,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迴荡。楼道两旁的墙壁上掛著几幅肖像画,都是同一个穿著旗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长相颇有几分姿色。壁灯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將楼道照得明明暗暗,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还没到客厅,就闻到一股混合著雪茄和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刚进来,就看到十几名身穿黑色西服身材健硕的保鏢站在两侧。 客厅很大,布置得极为奢华,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墙壁上镶嵌著护墙板,墙角摆放著几盆高大的绿植,给这冰冷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机。客厅中间摆放著一组宽大的欧式沙发,沙发上铺著柔软的羊绒垫子,周世勛和周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地看著门口。 周世勛穿著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威严,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的手指夹著一支雪茄,菸灰缸里已经积了不少菸灰,显然已经坐了很久。周太太则穿著暗红色的真丝旗袍,领口和袖口绣著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手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指尖还涂著鲜艷的指甲油,整个人透著一股张扬的贵气。只是她的眉头紧紧皱著,眼神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怒意,看向王北海和老坛的目光异常冰冷。 而在他们旁边,周振申正得意洋洋地站著,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笑容。 在沙发周围,站著的十几名保鏢眼神凶狠地盯著王北海和老坛,只要周世勛夫妇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扑上来。 王北海和老坛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丝毫慌乱,依旧保持著镇定。王北海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看到林嘉嫻的身影,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你们竟然真的敢来,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们。”周振申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他上下打量著王北海和老坛,见对方只有两个人,脸上的轻视更甚,“我还以为你们会嚇得躲起来,或者直接报公安呢,没想到胆子倒是不小,还真敢闯我周公馆的门。” 王北海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落在周世勛夫妇身上,语气平静地说道:“周先生,周太太,林嘉嫻与周家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绑架她?” “绑架?”周振申的妈妈彭佳慧突然冷笑一声,声音尖锐中带著浓浓的嘲讽,“小赤佬,说话可要讲究证据,什么叫绑架?我们只是请林小姐来周公馆做客,喝杯茶,怎么就成绑架了?倒是儂,胆大包天,竟敢动手打伤阿拉的儿子,这笔帐,阿拉就要跟儂好好算算。” 彭佳慧说著,眼神死死地盯著王北海,语气里带著怒意:“阿拉告诉儂,我们周家的儿子,从小到大,阿拉和他爸爸都捨不得动一根手指头,没想到竟然被儂打成这样,脑袋上缝了好几针,险些破相。儂说,这笔帐该怎么算?” 第62章 周公馆的穿堂风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62章 周公馆的穿堂风 此时,王北海的心里已经很清楚,果然是这位周太太护子心切,才出了这么个餿主意。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对夫妻,周世勛自始至终没说几句话,只是偶尔夹著雪茄抽一口,眼神深沉,而彭佳慧则滔滔不绝,语气强势,显然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角色。王北海心中暗笑,都说上海男人惧內,看来这周世勛就是个典型,在外是掌管庞大商业帝国的大佬,在家里却得听妻子的主意。 “周太太,上次在同济,是周振申挑衅在先,我们只是出於自卫,才被迫反击。如果周振申觉得受了委屈,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解决,甚至可以报公安,让公安同志来评判谁对谁错,而不是用这种绑架无辜之人的方式来要挟我们。”王北海依旧保持著冷静,语气不卑不亢。 “正规途径?报公安?”彭佳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儂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在上海滩,我们周家说的话,就是规矩!公安又怎么样?他们也得给我们周家几分薄面。儂打伤了我的儿子,就必须付出代价,至於用什么方式,轮不到儂来指手画脚。” 彭佳慧的语气强势而霸道,显然是平日里囂张惯了,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眼神变得更加凶狠:“阿拉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想要林嘉嫻平安无事,儂就必须乖乖听话。第一,给阿拉的儿子磕头道歉。第二,赔偿他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总共五千块。第三,从此以后,不准再靠近林嘉嫻半步,不准再和她有任何来往。只要儂答应这三个条件,我们自然会放了林嘉嫻,不然,儂这辈子都別想再见到她。” 周振申在一旁得意地笑著附和道:“听到了吗?王北海,这就是我们的条件,你要是识相,就赶紧答应,不然,林小姐可就危险了。我告诉你,我们周公馆要藏一个人,你们一辈子也找不到。” 王北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三个条件,每个都是在故意为难他。別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跪不得,那五千块他也根本拿不出来,至於不再靠近林嘉嫻,这更是无稽之谈。 “周太太,你的条件太苛刻了,我不可能答应,林嘉嫻是无辜的,我希望你们能放了她,我们之间的恩怨,我们自己解决,不要牵扯到旁人。”王北海语气坚定地说道。 “苛刻?”彭佳慧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燃烧起来,“小赤佬,儂別给脸不要脸!到了这个时候,儂还敢跟我討价还价?我告诉儂,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答应我的条件,要么就等著给林嘉嫻收尸!” 她说完对著旁边的保鏢使了个眼色,那个保鏢立刻会意,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凶狠地盯著王北海,只等彭佳慧一声令下,就会动手。其他的保鏢也纷纷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老坛立刻起身挡在王北海身前握紧了拳头,眼神警惕地盯著围上来的保鏢,隨时准备动手。王北海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王北海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周公馆客厅的布局,故作平静地问道:“周先生,我看你这周公馆气派非凡,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打理,这房子的西北方位,堆的是杂物吧?” 周世勛闻言一愣,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下意识地跟著站了起来说道:“对啊,西北方位是个储藏室,平时不用的东西都堆在那里,你怎么知道?” 彭佳慧也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看著王北海,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周振申更是一脸懵,不知道王北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北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继续说道:“风水之道,讲究方位布局。西北位在八卦中为乾位,代表男人,是一家之主的方位。而西南位为坤位,代表女人。我猜,你家的西南位,应该是厨房吧?” 周世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连忙点头:“是厨房,没错,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急切,显然被王北海的话勾起了兴趣。 “这就对了,西南位是厨房,厨房属火,火性燥热,会助长女性的强势之气,所以家里的女主人就会格外强势,而男主人的气场就会被压制,说白了,就是男人惧內。”王北海缓缓说道。 “你在瞎说什么?我们家西北角才不是什么储藏室,是衣帽间,我爸妈的衣服都在那掛著呢。”周振申立刻反驳道,脸上满是不服气。 王北海转头看向他,眼神带著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衣帽间?那就更对了。衣帽间里掛的都是过季或者不常穿的衣服,这些东西堆积在乾位,就像是给一家之主的气运压上了重物,会影响男主人的事业运和权威,导致家里阴盛阳衰。” “是又怎么著?”周振申依旧嘴硬,但语气已经弱了几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么著?”王北海提高了音量,语气斩钉截铁,“这会让周先生在生意上屡屡受挫,虽然家底雄厚,但近几年想必也遇到了不少瓶颈,而且家里口舌不断,夫妻之间容易產生矛盾,是不是?” 周世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怔怔地看著王北海,眼神里满是震惊。王北海说的没错,近几年周家的生意確实遇到了不少麻烦,几次重要的投资都以失败告终,而且他和彭佳慧也確实经常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家里总是不得安寧。他一直以为是时运不济,没想到竟然和家里的布局有关。 “你……你会看风水?”周世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敬畏,他不由自主地朝著王北海走近了两步。 王北海挺了挺胸膛,故意换上一口標准的京腔,慢条斯理地说道:“小爷我出生在北京城,打小就跟著老风水先生闯江湖,不敢说精通,但也略懂皮毛。你这周公馆看著气派,实则风水布局漏洞百出,要是再不调整,恐怕不仅生意会越来越差,家里还会出更大的乱子。” 一口地道的京腔,加上他故作高深的神態,让周世勛对他的话更加將信將疑。因为他知道,北京城里確实有不少懂风水的高人。 王北海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在客厅里閒庭信步,左看看右瞧瞧,时不时地摇著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他走到壁炉前,目光落在上面摆放的一对白玉狮子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这对狮子,是谁摆的?”王北海语气严肃地问道。 彭佳慧走上前,眼神不善地盯著他:“是我摆的,怎么了?这对狮子是我特意从苏州买回来的,玉质纯正,造型精美,怎么就不行了?” “狮子是镇宅之物,没错,但摆放有讲究,狮子头必须朝外,才能挡煞驱邪,守护家宅平安。你看看你这对狮子,脸对脸衝著,这叫『二狮相爭』,会导致夫妻不和,爭吵不断,家里永无寧日。”王北海言辞灼灼地说道。 周世勛闻言,立刻凑到壁炉前仔细一看,那对白玉狮子果然是脸对著脸,像是在互相瞪视。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和彭佳慧这些年无休止的爭吵,连忙伸手將狮子头转了过去,朝著门口的方向,还回头狠狠瞪了彭佳慧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埋怨。 彭佳慧被他瞪得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周世勛严肃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虽然强势,但也希望家里和睦,生意兴隆,对於风水这种事情,她虽然不完全相信,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王北海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客厅中央悬掛的巨大水晶吊灯上。这盏吊灯足有四层,水晶璀璨,造型华丽,是整个客厅的焦点。但王北海却摇了摇头,语气惋惜地说道:“这盏吊灯,看著漂亮,实则是个大煞。灯尖朝下,悬掛在客厅中央,进门就被煞气压制,会影响全家人的运势,导致家里人精神不振,做事不顺,尤其是对孩子的影响最大,容易让孩子性格叛逆,惹是生非。” 周世勛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吊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周振申从小就调皮捣蛋,长大了更是囂张跋扈,到处惹是生非,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他一直以为是儿子本性如此,没想到竟然和这盏吊灯有关。 “我马上安排人换掉。”周世勛立刻说道,语气坚定,此刻他对王北海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王北海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来到门厅处的鞋柜旁。这鞋柜是欧式风格,高大华丽。王北海用手指了指鞋柜说道:“这鞋柜也有问题,鞋柜不能太高,鞋代表著一家的根基,根基要稳,才能家运昌盛。鞋柜太高,就会导致家运不稳,家里人容易摔跤扭脚,或者遇到意外之灾。” 周世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说咱妈前段时间怎么老是摔跤扭脚,还接连去了好几趟医院,原来是这鞋柜闹的。大师,你真是太神了,全都被你说中了。”他看向王北海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佩,连称呼都变成了“大师”。 王北海继续说道:“还有,鞋柜的层数也有讲究,最好不要超过三层,层数太多,根基不稳。而且鞋尖要衝里摆放,不能朝外,否则每次开柜门,鞋尖都衝著人,容易形成火煞。” 周世勛连忙弯腰查看鞋柜,只见里面的鞋子摆放得乱七八糟,鞋尖有朝里的,也有朝外的。他立刻说道:“我马上让下人重新整理,以后一定按照大师说的做,大师,这些问题都能化解吗?”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急切和恳求。 王北海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反而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周先生和周太太属什么生肖?” 周世勛连忙说道:“我属虎,她属狗。” 王北海点了点头说道:“虎和狗属相相合,本是良缘,可惜被家里的风水布局破坏了,才导致夫妻不和,家宅不寧。” 说著几人就来到了走廊处,王北海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一排照片上,这是一排彭佳慧的艺术照,照片上的她穿著各式各样的漂亮旗袍,姿態嫵媚,笑容灿烂。他眉头一皱说道:“这墙上的照片,也有问题。客厅里悬掛过多女性的单人艺术照,尤其是姿態嫵媚的照片,容易招引桃花,影响家庭和睦。” 这话一出,彭佳慧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狠狠地瞪了周世勛一眼,眼神里带著浓浓的怒意。周世勛心里一虚,连忙避开她的目光。王北海刚才在周公馆门口,看到那个哭哭啼啼的艷丽女人,已经知道周世勛外面有风流债,此刻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击中他们的要害。 彭佳慧二话不说,转身就搬来一张椅子,踩著椅子將墙上的艺术照一张张摘了下来,动作麻利,眼神凶狠,显然是对丈夫的风流债早有察觉,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来解决。 周世勛看著妻子的举动,心里暗暗叫苦,却也不敢阻拦。他知道妻子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是涉及到“桃花债”这种触及她底线的事情。 王北海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得意。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抓住了周世勛夫妇的把柄,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他不再停留,背著双手,慢悠悠地朝著院子里走去,步伐从容,神態自若,仿佛真的是一位深諳风水之道的大师。 周世勛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彭佳慧摘完照片,也紧隨其后,眼神里带著一丝急切和忐忑。周振申依旧是一脸懵,不知道好好的谈判怎么就变成了风水会诊,但看到父母都跟了出去,也只能糊里糊涂地跟著。 客厅里的十几名保鏢面面相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是来保护家主安全,防止王北海闹事的,可现在这情况,显然和预想的不一样。犹豫了片刻,领头的保鏢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跟出去,无论何时,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家主。 老坛站在原地,震惊得长大了嘴巴,呆立在那里,脑子发懵。他和王北海认识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王北海这小子还会看风水。刚才王北海的一系列操作,简直让他刷新了对这位兄弟的认知。 “这逼啥时候会看风水了?” 老坛在心里嘀咕著,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直到眾人都走出了客厅,他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周公馆的院子很大,布置得极为精致。碎石铺成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种满了名贵的花草树木,月光洒在树叶上,留下斑驳的光影。院子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喷水池,池水清澈,倒映著夜空的星辰。只是此刻,院子里的风有些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凉意。 王北海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感受著什么。周世勛夫妇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彭佳慧平日里的强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尤其是在听到王北海说的那些话都应验之后,她对王北海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片刻后,王北海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带著一丝凝重说道:“周先生,周太太,你们这周公馆,最大的问题,不在於室內的布局,而在於这院子里的『穿堂风』。” “穿堂风?”周世勛疑惑地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穿堂风是指气流从院子的一端进入,直接从另一端流出,中间没有任何遮挡,形成直线贯通的风,”王北海解释道,“风水学中,最忌讳的就是穿堂风。风为气之载体,气为运之根本,穿堂风会导致家里的气场四散流失,无法聚气,而气不聚,则財不聚,运不顺。” 王北海边说边指著院子的两端:“你们看,院子的大门和客厅大门正好相对,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气流可以直接穿过整个院子,这就是典型的『穿堂煞』。 “穿堂煞?”周世勛和彭佳慧夫妻二人脸色骤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满是惊恐。这年头,凡是跟“煞”字沾边的,听起来就非同小可,绝非等閒之事。周世勛连忙追问道:“大师,这穿堂煞究竟是什么意思?对家里的影响很大吗?” “当然大。”王北海沉声说道,“所谓穿堂煞,从科学上来说,这会让室內温度忽高忽低,容易滋生灰尘,还会增加能耗;而从风水学的角度看,这会破坏『藏风聚气』的平衡,不仅会导致家里的財运流失,还会影响家人的健康,让老人孩子容易生病,精神不振。” 夫妻二人听得脸色发白,周世勛想起母亲前段时间频繁生病,女儿又得了厌食症,生意上也是屡屡受挫,原来这一切都是穿堂煞在作祟。 “大师,那这穿堂煞该怎么化解啊?”周世勛急切地问道,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恳求。此刻的他,已经完全相信了王北海的话,把王北海当成了能拯救周家的救星。 彭佳慧也连忙说道:“是啊,大师,只要能化解,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急切,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第63章 敢问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63章 敢问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周世勛往前迈了两步,姿態放得极低,语气恭敬地说道:“请大师救我周家。” 这声“大师”发自肺腑,刚才王北海的一番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那些困扰周家许久的烦心事,竟被王北海一语道破,且都与风水布局对应上了。他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青年,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高人,幸好今天遇上了,不然周家还不知道要被这风水问题折腾到什么时候。 王北海闻言,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语气平淡地说道:“別叫大师,不敢当,也显得生分。我只是略懂些皮毛,谈不上什么大师。” “冒昧了,冒昧了,还请先生指点一二,只要能化解家里的风水问题,先生有任何要求,我们都一定照办。”周世勛连忙改口,脸上堆起笑容。 彭佳慧也连忙走上前,刚才的强势彻底收敛,眼神里带著一丝忐忑和期待附和道:“是啊,先生,求求你帮帮我们家吧。” 王北海说道:“化解穿堂煞,方法有很多,主要分为物理阻隔、门窗调整、柔性调节和风水辅助这几种。” 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王北海继续说道:“最直接有效的,就是物理阻隔法。你们可以在大门和后门之间,或者正对的两窗之间,放置一道高度直达天花板的实木屏风,也可以设计一个带鞋柜的玄关,这样就能彻底阻断直线气流,不让煞气直接穿堂而过。或者用半高的隔断柜或者书柜搭配绿植也可以,既能储物,又能引导气流迂迴流动,不至於直衝。” 周世勛连忙拿出隨身携带的小本子,边听边记,生怕漏掉什么重要信息。 彭佳慧也凑在旁边认真听著,时不时地点点头。 “除了物理阻隔,还可以调整门窗布局。”王北海继续说道,“如果以后打算装修,可以把门窗错位设计,比如把后门移到窗户旁边,或者缩小一侧窗户的面积,这样就能减弱对流的强度。如果暂时不打算装修,就用柔性调节的措施,比如选择密度高的布艺窗帘或者水晶珠帘,平时闭合著,减缓风速,需要通风的时候再拉开。” 隨后,王北海指了指院子里的空地说道:“还可以在风口的位置摆放一些大叶植物,比如富贵竹、龟背竹之类的,枝叶能够分散气流,还能净化空气。另外,在入口处悬掛五帝钱或者凹面八卦镜,注意八卦镜不要正对邻居家,在穿堂的位置放置一个水晶球,可以反射负能量,起到辅助化解的作用,最好的办法是在进门入口对面新建一道照壁墙,直接阻挡穿堂风进入主楼大门。” 周世勛把这些需要改变的风水知识点全都记下,心里对王北海的敬佩又多了几分,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先生竟然懂得这么多,真是名副其实的高人。 王北海话音一转:“不过,这只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 “治標不治本?”周世勛皱起了眉头,“那什么才是治本的方法?” 王北海转头看向周世勛夫妇,眼神里带著一丝深意说道:“风水之道,讲究『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而家庭的运势,除了受环境风水的影响,更受家人行为的影响。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才是风水理念的根本。” 周世勛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根本没有理解王北海的意思。 彭佳慧犹豫了片刻,试探著问道:“先生,我女儿的厌食症,跟风水有没有关係?能不能通过风水化解?” 周世勛皱了皱眉说道:“你怎么突然说这个,这跟风水能有什么关係,別瞎问。” 王北海转头看向彭佳慧,笑了笑说道:“这跟风水本身没什么关係,但却跟人的气运有关。” “气运?”周世勛立刻来了兴趣连忙问道,“什么意思?先生可否详细说说?” 王北海却笑著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想要改善气运,也不难,你们可以明天一早,在大街上发放馒头,多做几大锅米饭,分给那些穷苦人家。” 周世勛愣住了,一脸不解地说道:“发放馒头?这跟我女儿的厌食症,跟家里的气运,有什么关係?” 王北海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他这招叫杀富济贫,周公馆家大业大,平日里锦衣玉食,却不知道民间疾苦,是时候让他们放点血了。 王北海对著周世勛夫妇说道:“你现在让人准备笔墨纸砚,我给你们写两个字,你们好好琢磨琢磨。” 周世勛虽然还是有些不明白,但对王北海的话已经深信不疑,立刻吩咐下人去准备笔墨纸砚。 没过多久,下人就端著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走了过来,铺好宣纸,研磨完毕。 王北海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在宣纸上挥毫泼墨,写下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捨得”。 周世勛盯著这两个字看了许久,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悟了,先生是让我们懂得捨得,有舍才有得,我现在就安排下去,明天一早在咱们徐匯区的几条主要大街上发放馒头和米饭,再准备一些衣物,分给那些穷苦人。” “不愧为周先生,一点就透,如此即可治本也可转运。”王北海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多谢先生帮我们转运,这么说,王先生也有办法能治好我女儿的厌食症?”彭佳慧有些激动地试探著问道。 “这个不好说,先看看病情再说吧。”王北海模稜两可地说道。 彭佳慧连忙称谢,转身快步走进了屋里。没过多久,她就带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走了出来。女孩穿著一身连衣裙,梳著两条麻花辫,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著一丝淡淡的疏离和好奇。 这就是周世勛和彭佳慧的女儿,周灵。她早就听下人说家里来了一位风水大师,能看透很多事情,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江湖骗子罢了。但当她看到王北海时,却忍不住眼前一亮。眼前的青年虽然穿著普通,但长相俊朗,带著几分痞气,身上却有著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沉稳又不羈,让她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丝好奇。 周灵好奇地打量著王北海,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 周世勛笑著说道:“灵灵,快见过王先生。王先生可是高人,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病症。” 周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笑说道:“王先生你好,我叫周灵,我听说你是风水大师,是真的吗?”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显然还是有些不相信。 王北海看著她,笑了笑说道:“我不是什么大师,只是略懂一些皮毛,不过,你得的应该是厌食症,我倒是可以帮你解决。” 周世勛和彭佳慧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彭佳慧连忙说道:“真的吗?王先生,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如果你能治好灵灵的病,我们一定重谢!” 王北海摆了摆手说道:“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周世勛连忙说道:“先生请讲,不管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王北海说道:“我让你们做的善事,一定要认真去做,不能敷衍了事。另外,你女儿的厌食症,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调理好,这段时间,她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周世勛连忙点头:“一定一定,我们肯定认真去做,灵灵也会听话的。” 周灵看著王北海,眼神里的好奇更甚她说道:“王先生,你真的能治好我的厌食症?我看了很多医生,都没有效果。” 王北海笑著说道:“医生治不好的,不一定我也治不好。你只要相信我,按照我说的去做,不出一个月,保证你能胃口大开。” 周灵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且相信你,不过,要是治不好,我可不会放过你。”她古灵精怪的眨著两个水灵灵的大眼睛,嘴角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灵灵,你怎么说话呢?休要对王先生无礼。”周世勛开口训斥。 一直站在旁边的周振申,看著父母对王北海如此恭敬,心里很是不服气,但刚才被父亲呵斥了一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这时,周世勛转头看向他说道:“振申,还愣著干什么?赶紧让人把林小姐带过来。” 周振申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只能狠狠地瞪了王北海一眼,转身吩咐旁边的保鏢去带林嘉嫻。 没过多久,林嘉嫻就被带了过来。她看到王北海,眼睛里立刻泛起了泪光,喜极而泣。这段时间,她虽然没有受到伤害,但心里一直很害怕,担心王北海为了救她会受到伤害,也担心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此刻看到王北海安然无恙,她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但当她看到周世勛夫妇对王北海毕恭毕敬的样子时,心里又充满了疑惑。她不明白,周家的人为什么会对王北海如此恭敬? 王北海走到林嘉嫻身边轻声说道:“小嫻,別担心,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林嘉嫻点了点头,紧紧跟在王北海身边。 周世勛笑著说道:“王先生,林小姐,你们慢走,灵灵的事情,就拜託先生了。” 王北海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说完,周世勛亲自陪著王北海、林嘉嫻和老坛,朝著院子大门走去。客厅里的保鏢们,看著这一幕都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局面,竟然会变成这样,家主竟然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如此恭敬。 老坛跟在王北海身后,看著王北海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崇拜。他现在对王北海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自己的这位兄弟竟然这么厉害,不仅会看风水,还能让周家的人如此服服帖帖。 走到周公馆的大门外,此时,门口有几辆汽车刚刚停稳,两队黑衣人从汽车上下来,为首的正是赵连长,大黄紧隨其后。 强子这时候也著急的走上前来,看著王北海几人没事,他悬著的心终於也放了下来,刚才一直在外面迟迟等不到赵连长前来支援,可把他给急坏了。 强子激动地问道:“大海,老坛,你们没事吧?” 王北海和老坛摇了摇头。 看到王北海带著林嘉嫻平安出来,赵连长立刻迎了上来。 王北海笑著说道:“辛苦你们了,事情已经摆平了。” 赵连长看著王北海,眼神里满是刮目相看,隨即说道:“王北海同志,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竟然能从里面把人救出来,还让周家的人对你们如此恭敬,我们都没帮上什么忙。” 王北海不动声色地小声说道:“都是运气好,我们赶紧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周世勛站在门口,对著王北海喊道:“王先生,那小女之事,你可一定要放在心上啊!” 王北海转头说道:“放心吧,让她明天一早去柴油机厂报到,提我的名字,自然有人安排。” “去柴油机厂?”彭佳慧皱了皱眉担忧地说道,“那里都是些工人,环境会不会太艰苦了?灵灵从小娇生惯养,怕是適应不了。” 周振申也连忙说道:“对啊,爸,妈,灵灵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太不像话了。” 周世勛瞪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不懂就闭嘴,王先生自有他的安排,我们照做就是了,等著看结果就好嘛。” 彭佳慧和周振申虽然还是有些不理解,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王北海带著林嘉嫻几人跟著赵连长上了车,汽车发动,朝著机电设计院的方向驶去。 看著汽车远去的背影,周振申忍不住说道:“爸,妈,你们说这王北海到底是什么人啊?现在的算命先生排场都这么大了吗?还有那么多保鏢跟著。” 彭佳慧说道:“他可不是一般的算命先生,你看他年纪轻轻,说话做事的架势,一般人能有这风度和气魄吗?肯定是大有来头。” 周世勛深有感触地说道:“你说得对,刚才那批黑衣人,个个都是练家子,看他们对王先生唯命是从的恭敬態度,就知道这位王先生绝非常人。振申,你以后可得好好跟人家学学,別整天就知道惹是生非。” 彭佳慧也说道:“就是,你看看你,泡个妞都不如人家有本事,还整天闯祸,让我们跟著操心。” 周世勛闻言,忍不住衝著妻子翻了个白眼,彭佳慧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周灵站在旁边,看著父母斗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个带著几分痞气的青年。 第二天一早,周世勛就按照王北海的吩咐,安排下人做了几大锅馒头和米饭,在徐匯区的几条主要大街上设置了发放点,免费分发给穷苦人家。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周家的善举,很多人都对周家竖起了大拇指。 而周灵则按照约定来到了柴油机厂,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提到了王北海,门卫立刻恭敬地把她带了进去。 此时,林嘉嫻盯著王北海,终於忍不住问道:“昨天在周公馆,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家的人为什么会对你那么恭敬?你什么时候会看风水了?” 王北海笑了笑说道:“我哪里会看风水,都是瞎编的。只是当时情况危急,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拖延时间,让他们放了我们,没想到,竟然真的蒙对了。” 林嘉嫻愣了一下疑惑地说道:“瞎编的?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家的情况,还能说出那么多化解风水的方法?” 王北海说道:“那些风水知识,都是我以前听来的,没想到竟然真的用上了。至於他们家的情况,都是我观察和推测出来的。周世勛生意遇到瓶颈,夫妻经常吵架,这些都是很常见的事情,蒙对的概率很大。” 林嘉嫻看著他,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可真行,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 就在这时有人在办公室门口敲门喊道:“王组长,外面有一位叫周灵的小姐找你,说是你让她来报到的。” 王北海闻言转头说道:“让她进来吧。” 很快,周灵就走了进来。她穿著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了一个马尾,显得乾净利落。看到王北海,她眼睛一亮,笑著说道:“王先生,我来了。” 林嘉嫻看著周灵,眼神里带著一丝警惕。她能感觉到,周灵看王北海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王北海看著周灵说道:“来了就好,从今天起,你就跟著车间张师傅学习,他是我们这里最有耐心的师傅,你跟著他好好学。” 周灵闻言皱了皱眉说道:“王先生,我是来让你帮我调理厌食症的,不是来学技术的。” 王北海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说道:“想要治好你的厌食症,就必须先从学技术开始。” 第64章 探空火箭进展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64章 探空火箭进展 “我妈妈说一定要好好谢谢你,让我请你今晚去家里吃饭”林嘉嫻拉著王北海的胳膊声音温软。 “好啊,我们下班就过去。”王北海爽快应道。 下班后,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王北海因为要临时加会班,於是,林嘉嫻就先回家准备了。等到终於忙完工作,王北海才著急忙慌地临时买了些东西朝林嘉嫻家赶去。刚上筒子楼,就看到林嘉嫻穿著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门口笑著迎接他。 楼道里飘著淡淡饭菜的香气。林启明和张慧芬正围著灶台忙活,看到王北海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小王,可把你盼来了。”林启明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脸上满是感激的笑容,伸手拍了拍王北海的肩膀,“这次多亏了你,不然嘉嫻这孩子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你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张慧芬也跟著附和,手里还拿著炒菜的锅铲,围裙上沾了点油渍,却丝毫不显凌乱:“是啊小王,快去屋里坐,饭菜马上就好,今天一定要多吃点,阿姨给你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 林嘉嫻侧身让王北海进屋,顺手接过他手里拎著的一小袋水果,那是他路过水果店临时买的,空著手上门总觉得不太妥当。 屋里收拾得乾净整洁,此时,客厅中央的方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张慧芬端著刚炒好的菜进来。 王北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叔叔阿姨太客气了,你们这么隆重,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该的该的!”林嘉嫻拉著王北海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我妈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说既要给我压惊,也要好好谢谢你。” “今天可不止请了你,还有爷叔和婶婶,他们一会儿也要过来,应该快到了。”林嘉嫻解释著,昨晚为了找她,大伯和婶婶也费心劳力的,正好晚上大家一起聚聚。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到楼道里的声音,隨后,就见到林启康厂长带著他的妻子走进了屋內,手里还拎著茶叶和糕点。 林嘉嫻立刻迎了上去,接过婶婶手里的糕点,请他们落座。 “林厂长好。”王北海站起身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在家里就別叫林厂长了,倒显得生分了,你和小嫻的关係,也不是外人。”林启康笑著说。 “那我就喊您,林叔。”王北海也不扭捏。 林启康闻言笑著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几人寒暄著坐下,桌上的菜一道接一道地上齐了:油光鋥亮的红烧肉,香气四溢的糖醋鱼,金黄酥脆的炸排骨,还有清炒时蔬和一碗鲜美的鸡汤。张慧芬不停地给王北海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小王,尝尝这个红烧肉,阿姨燉了两个多小时,软烂得很,还有这个鱼,没什么刺,多吃点。” “谢谢阿姨,您也吃。”王北海边道谢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质软糯,咸甜適中,確实美味。 林启明打开一瓶白酒,给林启康和王北海各倒了一杯。 王北海端起酒杯,將酒杯放低,跟林启明和林启康碰了一下。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入喉,带著淡淡的醇香。林嘉嫻坐在一旁,看著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她拿起筷子,给大伯和婶婶夹了菜,又给王北海夹了块鱼:“你多吃点鱼,补补身体,看你最近好像瘦了不少。” “可能是最近事情比较多,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王北海笑了笑,心里却暖暖的。 一顿饭吃了將近两个小时,大家都吃得酒足饭饱。告別了林嘉嫻一家,王北海踏著夜色往回走,心里却想著柴油机厂那边的事情。周灵那个千金大小姐,被他安排到车间干体力活,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第二天一早,柴油机厂的装配车间里就传来了叮叮噹噹的响声。周灵穿著身还算合身的蓝色工装,手上戴著厚厚的帆布手套,正费力地搬运著一堆零件。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干过这种粗活,才搬了没几趟,额头上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涨得通红。 她的手掌本来就纤细娇嫩,就算戴著手套,也经不起零件的摩擦和重压。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手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忍不住停下脚步,摘下手套一看,两只手掌上都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周灵气得眼眶都红了,心里把王北海骂了千百遍,不是说学技术吗?怎么还得让她搬零件。她是周公馆的千金大小姐,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別说干体力活了,就连重一点的东西都没拎过。要不是为了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要不是为了治好自己的厌食症,她才不会来这里受这份罪。 但她骨子里也有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咬了咬牙,重新戴上手套,打算继续干活。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同志,歇会儿吧,看你这样子,肯定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周灵抬头一看,是车间里的阿桂。 “我没事,阿桂师傅。”周灵勉强笑了笑,想要继续搬运零件,可手掌刚用力,就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阿桂连忙拦住她:“別硬撑了,刚来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你先找个地方歇会儿,我来帮你搬。”说著,阿桂不等周灵推辞,就拿起旁边的零件箱,轻鬆地搬了起来,动作嫻熟而有力。 周灵看著阿桂的背影,心里一阵感动。她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汗,心里却一直在想著王北海。这个该死的王北海,把她扔到这里就不管了,她倒要看看那傢伙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休息了一会儿,周灵感觉稍微缓过劲来,她四处张望著想要寻找王北海的身影,可车间里人来人往,全都是忙碌的工人,根本没有看到王北海的踪跡。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阿桂身边小声问道:“阿桂师傅,你知道王北海在哪里吗?我找他有点事。” 阿桂边干活边说道:“你说王组长啊,他可是个大忙人,我估摸著,也就吃饭的时候能在食堂见到他。” 周灵听了阿桂的话,心里顿时来了气。好你个王北海,不仅故意刁难她,还这么神秘兮兮的。她本来就因为厌食症的事情对王北海一肚子意见,觉得他就是在吹牛,现在更是下定决心,要好好教训一下他。 想到这里,周灵再也没有心思干活了。她跟阿桂打了个招呼,就丟下手中还没干完的活,早早地朝著食堂走去。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工人在吃饭了,大家排著队打饭,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热闹。周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食堂里琳琅满目的饭菜,突然觉得有些饿了。以前她看到这些油腻的饭菜都觉得反胃,根本吃不下几口,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闻到饭菜的香气,竟然有些食慾大开。 周灵鬼使神差地取了餐盘跟著打饭队伍去窗口打了一份饭菜,油渣炒白菜、烤红薯,两段玉米,还有一碗青菜豆腐汤。周灵端著餐盘迴到座位上,看著面前的饭菜,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油渣炒白菜放进嘴里。白菜的清香混合著油渣的香味,竟然意外的美味。 她又剥开烤红薯,红薯软糯,入口即化,她从没有吃过这么香甜的烤红薯。不知不觉间,周灵竟然吃得津津有味,她吃得太投入,以至於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厌食症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端著餐盘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周灵抬头一看,正是她找了半天的王北海。王北海看著她面前餐盘中被吃了一半的食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道:“看来你的病好了,既然好了,那就可以回去了,不用在这里遭罪了。” 周灵一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餐盘,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厌食症竟然真的好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反胃,反而吃得格外香甜,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但她转念一想,要是就这么回去了,岂不是遂了王北海的愿?她才不要就这么轻易离开。周灵眼珠一转,放下筷子,故意皱起眉头说道:“哪里好了?我刚才就是看他们吃得香,一时好奇想试试而已,现在又不想吃了。” 王北海闻言,也不拆穿她,只是笑了笑说道:“你不吃那我可全都吃了。”说著他毫不客气地把周灵面前剩下的饭菜全都拉到了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吃得那叫一个香。 周灵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她明明已经饿了,却只能强装不饿,眼睁睁地看著王北海把她剩下的饭菜都吃完了。她暗暗咬牙,心里发誓,一定要在这里多待几天,让王北海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 饭后,工人们都陆续回到了车间继续干活,食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周灵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饿著肚子,心里越想越委屈,眼眶微红,忍不住躲到车间角落的僻静处,偷偷抹起了眼泪。手掌上的疼痛还在隱隱作祟,加上心里的委屈,让她再也忍不住了。 “你怎么了?”有道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周灵抬头一看,只见林嘉嫻手里拿著个苹果递过来,正一脸关切地看著她。 周灵哽咽著接过林嘉嫻递过来的苹果,心里一阵感激。 林嘉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还是干活太累了?” 周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林嘉嫻看著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我刚才在食堂看到你了,你吃得挺香的,你的厌食症明明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装作没好呢?” 周灵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慌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她总不能告诉林嘉嫻,她是为了跟王北海赌气,才故意装作病没好的吧。林嘉嫻看著她为难的样子,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別太为难自己了。这里的活確实挺累的,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別硬撑了。” 周灵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坚定了要留下来的决心。她咬了一口苹果,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与此同时,保密车间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t-7m火箭发动机的零部件越来越多,整齐地堆放在一起像座小山。工人们都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著,焊接、组装加调试。 王北海处理完周灵的事情后,就立刻回到了保密车间,他仔细检查了零部件的生產情况,又跟技术人员討论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隨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设计院匯报工作。 设计院的会议室里,几位领导和技术专家都已经到齐了。王北海拿出详细的工作报告,有条不紊地介绍道:“目前,t-7m火箭发动机的核心零部件已经基本生產完毕,经过初步调试,性能达到了设计要求……” 会议室里的眾人听了王北海的匯报,专家们点了点头说道:“很好,进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王北海同志,你们做得很不错,继续保持这个势头。” “谢谢领导的肯定,我们一定会努力的。”王北海坚定地说道。 隨后,其他同志分別进行了匯报,箭体结构的生產也在顺利推进;燃料箱和氧化剂箱的设计已经完成,下一步准备与大厂合作推进实际焊接任务;控制系统的传感器和执行机构也已经完成了选型;火箭的导航系统和遥测系统也有了不小的进展。 匯报结束后,王北海来到了设计院的食堂乾饭。为了庆祝探空火箭项目取得阶段性进展,食堂的大厨特意下了血本,做了拿手菜,三黄白斩鸡。一只只金黄油亮的白斩鸡被端上餐桌,香气瀰漫了整个食堂,让同志们都兴奋不已。 老坛端著饭盒神神秘秘地拉著王北海走到一个角落小声问道:“大海,上次在周公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会看风水?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自从上次周公馆的事情之后,老坛对王北海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里一直憋著这个疑问。强子和大黄也好奇地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疑惑,他们也想知道,王北海到底是怎么兵不血刃地將林嘉嫻从周公馆里救出来的。 王北海笑了笑说道:“我说都是当场现编的,你们信吗?” 第65章 宿舍吃火锅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65章 宿舍吃火锅 老坛立刻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信,那么多细节,那么多化解方法,怎么可能是当场现编的,反正我是编不出来。” 强子和大黄也纷纷摇了摇头表示不信。 强子说道:“海哥,你就別瞒著我们了,快说说,你是不是真的跟著什么高人学过?” 王北海看著他们好奇的样子笑著说道:“好吧,实话告诉你们,我二叔以前是个风水先生,说白了就是个神棍,我小时候经常跟著他后面跑,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点儿皮毛,知道一些风水术语和常见的化解方法。上次在周公馆,情况危急,我也是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竟然真的蒙对了。” 强子闻言眼睛一亮说道:“海哥,那你会看手相吗?快帮我看看,我啥时候能找到对象?” 说著他伸出自己的手掌,递到王北海面前。王北海看了看他的手相,故意皱了皱眉说道:“丫儿的事业线很长,但是爱情线很短,天生就是光棍命。” 强子立刻抽回手,学著王北海的口气说道:“去你丫儿的,你丫儿才是光棍命呢!”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坛也伸出自己的手掌说道:“大海,你也帮我看看。” 王北海看了看老坛的手相说道:“老坛,你是断掌纹,感情线与智慧线合併为一条直线,这种手相的人,具有强烈的主观意识和行动力,做事果断,容易固执,但在事业上往往能取得显著成就。” 老坛点了点头说道:“你別说,还真有点道理,我做事確实比较固执,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底。” 大黄也忍不住伸出手说:“海哥,也帮我看看。” 王北海看了看大黄的手相,故意说:“哥们儿,你的生命线有点儿短啊!” 大黄的脸色立刻变了,紧张地说道:“真的假的?海哥,你可別嚇唬我。” 王北海哈哈大笑起来:“开个玩笑,手相这玩意儿,本来就不准,都是看著玩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跟手相没什么关係。” 大黄闻言这才鬆了口气,他刚才真的被王北海嚇到了。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热闹。虽然都知道,手相和风水这些东西,大多都是迷信,不能当真,但也都觉得很有趣。强子和大黄还拉著王北海,让他再教他们几招风水术语,以后也好在別人面前炫耀。 王北海拗不过他们,只能隨便教了他们几句常见的风水术语,比如“藏风聚气”“左青龙,右白虎”“穿堂煞”之类的。 告別了宿舍三人,王北海再次返回了上海柴油机厂,经过一周的忙碌,转眼又到了周末休息日。 衡山路蕃瓜弄的宿舍楼道里,踩著周末午后的阳光,王北海的脚步声格外轻快。他背上扛著个沉甸甸的傢伙,外面裹著旧麻袋,露出的铜边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这是他一大早跑遍旧货市场淘来的宝贝,一口正宗的老北京铜锅。 “可算给我找著了。”王北海心里美滋滋的,上次宿舍哥几个约好一起吃火锅,结果他因为赶项目错过了轮渡,硬生生让宿舍三人空等一场,这事一直让他心里过意不去。这次特意淘来铜锅,就是想弥补遗憾,请兄弟们好好搓一顿。 回到207宿舍,门没锁,老坛正趴在桌子上擦杯子,强子则翘著二郎腿躺在床上哼著小调。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一眼就瞥见了王北海背上的铜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海哥,你这是搞到啥好东西了?”强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三步並作两步凑上前,伸手就想去摸铜锅,“这玩意儿看著就带劲,是老北京铜锅吧?” 老坛也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走过来,仔细打量著铜锅,点点头说道:“没错,这玩意儿还挺厚实,还没用铜锅涮过羊肉呢,你这是特意为了补上次的火锅局?” “那可不,上次让你们俩空欢喜一场,这次必须给你们安排明白。我还在菜市场淘了正宗的火锅底料,重庆风味的,够劲儿。”王北海把铜锅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说著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一股浓郁的麻辣香气立刻瀰漫开来,混著牛油的醇厚,直钻鼻腔。强子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真香!海哥,啥也別说了,咱现在就动手?我去搞食材。” “別急,先把锅洗乾净。”王北海笑著说道,“这铜锅放了些年头,得好好刷一刷,不然有铜锈味。老坛,你帮忙打点热水,强子,你去菜市场买点涮菜,羊肉卷、毛肚、黄喉这些硬菜不能少,再买点时令蔬菜,白菜、菠菜、冻豆腐、土豆片,喜欢啥就买啥,別心疼钱。”王北海说著就把钱包扔给了强子,让他看著买。 “放心吧。”强子拍著胸脯,拿起钱包就往外跑,“保证给你们买回来一桌子好菜,让咱今儿个吃个痛快!” 老坛见王北海这么大方也不藏著掖著:“我这儿还有瓶珍藏的老酒,是上次回老家带回来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口感醇厚,配火锅正好。” 王北海点点头,拿起钢丝球,倒上小苏打,开始仔细擦拭铜锅。铜锅的內壁有些发黑,他顺著纹路一点点擦拭,很快就露出了金灿灿的本色,连锅沿的花纹都变得清晰起来。热水打来后,他用热水反覆冲洗了几遍,又用乾净的抹布擦乾,一口崭新的铜锅就呈现在眼前。 “妥了!”王北海把铜锅放在煤炉上,看著火候正好的煤炉,心里盘算著,今天是周末,单位不用加班,正好適合聚餐,兄弟几个在宿舍吃火锅,不仅省钱,还乾净卫生,关键是哥几个能放开了聊,想吃多久吃多久,没有饭店打烊的限制。 没过多久,强子就提著几个大袋子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把袋子往桌子上一放,掀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食材。 “海哥,坛哥,你们看!”强子得意地说道,“新鲜的羊肉卷两大盒,现切的,肥瘦相间;毛肚、黄喉各一份,保证脆嫩;还有冻豆腐、油豆皮、香菇、菠菜、土豆片、红薯粉,对了,我还买了点丸子,鱼丸、虾丸,啥都有。” 老坛凑过来一看,忍不住说道:“你小子可以啊,买了这么多,咱四个能吃得完吗?” “放心吧,肯定能,咱哥几个都是大胃王,对了,我还买了几包香菸,大前门,哈德门,咱平时捨不得抽的今儿都买了,不过可是用的我自己的钱。”强子说著就把王北海的钱包扔还给了他,这次他主要是花自己的钱,以防钱不够才拿的王北海钱包,也算是义气了一回。 王北海看著桌子上的香菸,忍不住开玩笑道:“搞烟这一块,强子你还真是把好手,比买菜还积极。” “那可不,吃火锅、喝老酒,哪能没有烟?”强子嘿嘿一笑,把香菸往桌子中间一放,“隨便抽,管够!” 老坛也把那瓶米酒拿了出来,还找了四个搪瓷碗,並排摆好。王北海把火锅底料放进铜锅里,倒入適量的清水,又加了点薑片、葱段和蒜瓣提味,然后盖上锅盖,让底料慢慢熬煮。 很快,锅里的水就烧开了,麻辣鲜香的味道越发浓郁,顺著门缝飘了出去,整个楼道里都能闻到。强子馋得不行,时不时地掀开锅盖看看,嘴里念叨著:“怎么还不开啊,我都快等不及了。” “急什么,底料得熬透了才香。”王北海说道,“大黄晚上在单位值班,估计得晚点回来,咱们等他一起吃。” 强子看了看表:“都快七点了,他怎么还没回来?要不咱们边吃边等?我实在忍不住想尝尝这毛肚了。” 老坛摇了摇头:“再等等吧,他应该快回来了,也不差这会儿工夫,都是宿舍好兄弟,哪能不等他就开吃。” 强子撇了撇嘴,实在按捺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毛肚,在锅里涮了涮,立刻塞进嘴里边嚼边说道:“真他妈脆,滑嫩爽口,麻辣鲜香,这底料绝了。” 老坛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汁尝了尝,顿时竖起了大拇指对王北海说道:“汤的味道特別好,喝到嘴里酸酸辣辣的,还带著牛油的醇厚,特別过癮,赞的。” “不要都挑好话讲,晓得伐?”王北海呵呵一笑,“再讲我就要飘起来了,做火锅能体现出什么水平?只要把底料弄弄好了,烫菜新鲜一些,谁都能做出来这样味道的。” “问题就在这里呀。”老坛笑著说道,“我们都晓得,这个火锅底料是各家饭店的不传之宝,他们都是靠这个赚钱,一般轻易不会外传的,你能弄到这么正宗的底料,已经很厉害了。” 王北海刚想说话,老坛又接著说道:“对了,你小子才去上海柴油机厂多久,都讲著一口上海话了,『晓得伐』『弄弄好』,我听著还真不习惯。” “你丫儿的!”王北海立刻换回一口地道的京腔,“这下习惯了吧?你丫儿就是欠骂,不给你整点咱老北京话,你还不適应了。” 老坛哈哈大笑起来:“你丫儿的,这就顺耳多了,还是京腔听著得劲。” 两人正说著,宿舍门被推开了,大黄拎著个布包走了进来。刚进门,浓郁的火锅香味就扑面而来,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好傢伙,你们这是已经开整了?怪不得我在楼道里就闻到香味了。” “大黄,你可算回来了!”强子立刻站起身,给大黄挪了个位置,“就等你了,快坐下,赶紧尝尝这毛肚和羊肉卷。” 大黄放下布包,搓了搓手,在桌子旁坐下,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放进锅里涮了涮,裹上麻酱,塞进嘴里立刻说道:“好吃,这羊肉卷新鲜,底料也够味,比外面饭店里的还好吃。” 王北海给大黄倒了碗米酒说道:“快尝尝这酒,老坛带来的,配火锅正好。” 大黄端起碗喝了口眯了眯眼睛说道:“不错不错,醇厚甘甜,解辣又解腻,坛哥,海哥,还有强哥,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没帮上什么忙,净吃现成的了。”大黄边吃边挠著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都是好兄弟,说这些干啥,来趁热吃。”王北海扬了扬筷子,並不在意。 宿舍里的煤炉烧得正旺,铜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著,热气腾腾,把四个人的脸颊都熏得通红。羊肉卷在锅里涮几秒就熟,鲜嫩多汁;毛肚七上八下,脆嫩爽口;冻豆腐吸满了汤汁,一口下去满嘴爆汁;各种蔬菜吸收了麻辣的香味,清爽解腻。 四人围坐在桌子旁,觥筹交错,你来我往,边吃边聊,不亦乐乎,207宿舍抓住冬天的尾巴,在宿舍里美滋滋吃火锅。 老坛解开脖子上的灰色围巾,顺手扔到旁边的床铺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道:“不过我倒是想提提意见,要是辣度再稍微下降一点点,味道就更赞了,我这吃不了太辣的,现在舌头都有点发麻。” 王北海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笑道:“吃火锅没有辣度,那还吃个什么劲儿?要的就是这个酣畅淋漓的感觉。你要是觉得辣,多喝点米酒,解解辣。” 老坛笑著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大口米酒说道:“也是,难得这么热闹,辣点就辣点,过癮!” 强子边涮著虾丸边说道:“海哥,你这铜锅买得太值了,以后咱宿舍可以经常吃火锅,想吃啥就煮啥,比外面方便多了。” “那可不,等下次发工资,咱再整点肥牛卷、海参、撒尿牛丸,让你们尝尝豪华版火锅。”王北海豪气地说道。 “我看咱今儿个这阵容就挺豪华的,有肉有菜有酒有烟,还有兄弟陪著,比啥都强。”老坛笑著说。 四人越聊越嗨,从工作聊到生活,从老家聊到上海,无话不谈。宿舍里的笑声、碰杯声、锅里汤汁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和兄弟情谊。 这股浓郁的火锅香味,早就飘出了207宿舍,楼道里其他宿舍的同志们都被吸引了过来。先是隔壁206宿舍的两个小伙子,扒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锅里的羊肉卷,嘴里不停地咽口水。 “海哥,你们这吃的啥呀,这么香?”其中一个小伙子忍不住问道。 王北海抬头一看是隔壁的傢伙便笑著招呼道:“来吃火锅,快进来尝尝,人多热闹。” “真的可以吗?”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当然可以,都是兄弟,客气啥。”强子也说道,连忙给他们找了两双筷子,“快坐下,隨便吃,食材多著呢。” 两个小伙子喜出望外,连忙走了进来,拿起筷子就开始涮菜。没过多久,其他宿舍的同志也闻著香味找了过来,门口围了一圈人,都眼巴巴地望著里面。 “大家都进来尝尝,別站在门口了。”王北海说道,“食材够吃,让大家都尝尝。” 眾人一听,立刻涌了进来,宿舍里瞬间变得更加热闹了。大家围著桌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边吃边夸讚火锅味道好。有的人吃完一碗还意犹未尽,又涮了一筷子毛肚,才恋恋不捨地说道:“谢谢海哥,味道太好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 “没问题,以后常来聚。”王北海笑著说道。 直到快十点,其他宿舍的同志才陆续离开,宿舍里又恢復了四人的热闹。大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脸上都带著醉意,话也多了起来。 就在这时,大黄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放在旁边的皮包里掏出个信封,信封上印著“绝密档案”四个字,看起来格外郑重。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大黄把信封放在桌子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露出严肃的神色,“我今晚值班,领导给了我一份调令。” 王北海、老坛和强子闻言,都愣住了,纷纷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那个信封。 “调令?什么调令?”强子疑惑地问道,“是要给我们调工作岗位吗?” 老坛也皱了皱眉说道:“最近没听说有调岗的消息啊,难道是有新的任务?” 第66章 喷火零件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66章 喷火零件 铜锅里的汤汁还在微微冒泡,热气裹挟著麻辣香气在宿舍里盘旋,老坛和强子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了。 “我还没拆开看呢,刚才人多我没好拿出来,现在拆开看看。”大黄说著把信封里的调令展开,当目光扫到“黄永清同志调入上海柴油机厂保密车间”这行字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隨即转头看向王北海,脸上迸发出抑制不住的惊喜:“海哥,我调到柴油机厂了,以后咱俩能一起工作了。” 王北海也没想到调令竟是这般安排,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热流,拍著大黄的肩膀笑道:“太好了,这下咱们又能並肩作战了,我那边正缺人手呢。” 两人相视一笑,满是默契与欢喜,可旁边的老坛和强子却瞬间蔫了下来。老坛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脸上的兴奋劲儿一扫而空,嘟囔道:“合著就我和强子被落下了?大黄都调走了,207宿舍就剩咱俩个孤家寡人了。” 强子更是耷拉著脑袋,扒拉著碗里剩下的青菜,没精打采地说:“是啊,以前宿舍四个热热闹闹的,现在倒好,一个个都走了,以后想吃火锅都凑不齐人了。” 大黄见两人这般模样,连忙放下调令劝慰道:“坛哥,强哥,你们別难受啊,我这也是运气好,你俩本事在那里摆著呢,早晚也会被调过来的,到时候咱们还能一起吃火锅。” 可越劝老坛和强子心里越不是滋味。老坛嘆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以后宿舍空荡荡的,想想就不得劲。”强子也跟著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 王北海见状放下酒杯说道:“行了,別耷拉著脸了。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你们两人调入研製生產单位是早晚的事。探空火箭项目是国家重点工程,设计院得统筹安排,现在保密车间先需要车工钳工的好手,等后续研发需要,你们肯定会来的。” 他拿起酒瓶,给两人碗里都添满米酒:“来,咱再走一个。虽然暂时分开,但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標,等火箭试飞成功了,咱四个再聚蕃瓜弄,我再给你们整个火锅宴。” 老坛和强子这才勉强打起精神,端起酒杯和两人碰了碰,酒液入喉,带著米酒的醇厚,却也喝出了几分离別的滋味。四人又坐了一会儿,聊著往后的打算,直到铜锅里的汤汁彻底凉透,才起身收拾。 宿舍里到处都是火锅味,油腻的碗筷堆了一桌子,地上还散落著蔬菜叶子和包装纸。王北海打开窗户,清爽的凉风吹了进来,带著夜晚的潮气,瞬间吹散了大半酒气和油烟味。 大黄主动揽下了收拾的活儿,他拿起抹布,倒上热水仔细擦拭著桌子上的油污。 老坛和强子也帮忙扫地倒垃圾,原本乱糟糟的宿舍,没过多久就恢復了整洁。 第二天大早,天刚蒙蒙亮,大黄就收拾好了行李,编织袋装著几件换洗衣物和常用工具,简单整齐。王北海背著帆布包,两人一起走出蕃瓜弄宿舍,朝著轮渡码头走去。 坐上轮渡,江风迎面吹来,带著淡淡的水汽,拂在脸上格外清爽。轮渡缓缓驶离码头,黄浦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外滩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大黄望著江水,突然想起了上次几人在黄浦江里畅游的惊险经歷,忍不住说道:“海哥,还记得上次你们在江里游泳,被巨轮的浪打翻,差点沉下去,当时我在轮渡上急得直跺脚,生怕你们出事儿。” 王北海也想起了当初游黄浦江的惊险往事,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怎么能忘了,那浪头来得太突然,多亏了大家互相照应,现在想想,还挺刺激的。” 两人望著黄浦江,回忆著过往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中,轮渡已经停靠在杨浦区的码头。下了船,两人直奔上海柴油机厂。 走进柴油机厂大门,王北海边走边给大黄介绍:“这边是办公区,前面那栋红砖楼就是车间,咱们的核心工作都在那里的保密车间进行。厂区里有食堂、澡堂,还有医务室,生活设施都挺齐全的。” 大黄背著编织袋,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厂区里乾净整洁,道路两旁种著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工人们穿著蓝色工装,来来往往,车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两人先来到厂长办公室报到。林启康厂长早就接到了通知,见到黄永清,热情地握住他的手:“黄永清同志,欢迎加入,早就听说你车工钳工手艺精湛,我们保密车间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大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过奖了,我就是做点分內的活儿,以后还得请厂长和同志们多指教。” 林启康笑著点了点头叫来张副厂长:“老张,你带黄永清同志去办理临时工作证,再和王北海同志一起领他去保密车间熟悉一下环境。” 张副厂长连忙应下,带著大黄去办理手续。没过多久,大黄就拿到了一张红色的临时工作证,上面贴著他事先准备好的照片,盖著柴油机厂的公章。王北海带著他走进保密车间,刚进门,就看到阿桂和阿勇正在操作机器,两人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到大黄,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大黄哥,你怎么来了?”阿桂笑著说道,手里还拿著一把扳手,“上次在黄浦江畔相聚,还以为以后没机会见面了,没想到竟然能在厂里碰到。” “黄永清同志从今天开始正式加入咱们发动机研发生產车间,大家欢迎!”王北海开口介绍。 车间里的眾人听了王北海的话纷纷鼓掌欢迎。 大黄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以后还请你们多关照。” 王北海笑著说道:“阿桂阿勇,以后大黄就是咱们车间的同事了,他负责火箭发动机喷火零件的加工,你们多帮他熟悉熟悉流程。” “放心吧,组长,我们一定好好配合大黄哥工作。”阿桂笑著说道。 保密车间里一片忙碌,各种精密的机器设备整齐排列,工人们都在专注地工作。王北海带著大黄参观了车间的各个区域,介绍道:“这边是零部件加工区,负责生產发动机的核心部件,那边是组装区,等零件加工完成,就在这里进行组装测试。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和另外两个同事给发动机后部的喷火零件打上96个螺丝眼。” 说完,他指著一个刚加工好的喷火组件说道:“这个零件非常关键,直接影响火箭发动机的推力和稳定性。每个螺丝眼的直径必须精確到 0.01毫米,深度误差不能超过 0.1毫米,而且每个螺丝眼都要经过三次精密测试,全部合格后才能装入发动机。” 大黄凑近细看,只见这个喷火零件呈圆柱形,表面光滑,材质是高强度合金钢,上面已经有了几个初步钻好的孔位。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零件表面,眼神里满是严谨与专註:“放心吧,海哥,我一定把这些螺丝眼打好,绝不耽误项目进度。” 当天下午,大黄就正式投入到工作中。他穿上蓝色工装,戴上防护眼镜和手套,来到自己的工作檯前。车间里给他配备了最先进的钻床和精密测量工具,他先仔细研究了图纸,然后调整好钻床的参数,开始小心翼翼地钻孔。 大黄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只见他左手稳稳按住零件,右手操控著钻床,钻头高速旋转,精准地落在標记好的位置上,伴隨著轻微的嗡嗡声,铁屑均匀地散落下来。第一个螺丝眼钻好后,他立刻用千分尺和深度规进行测量,数据完全符合要求。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动作嫻熟。 中午饭点到了,食堂里飘著饭菜的香味。阿桂和阿勇热情地拉著大黄去打饭。王北海和林嘉嫻也正好过来,四人找了个桌子坐下,刚要开动,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凑了过来。 “王北海,嘉嫻姐,我能坐这儿吗?”周灵穿著一身深蓝色工装,带著帽子,梳著马尾辫,脸上带著几分俏皮的笑容。不等眾人回答,就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王北海碗里的排骨,“我可跟食堂师傅说好了,以后我也是厂里的职工,得跟大家一起吃饭。” 王北海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丫头,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 林嘉嫻也笑著给她夹了青菜:“你当然是咱们厂里的职工,食堂隨时可以来。” 周灵边吃边嘰嘰喳喳地说著自己今天在车间的经歷,说张师傅教她操作机器,说自己学会了辨认零件,说得眉飞色舞。阿桂和阿勇也跟著凑趣,时不时地问她几句,桌子旁欢声笑语不断。而不远处,老常和大民正和几个班组长坐在一起,边吃饭边低声商討著喷火零件的加工进度,神情严肃。 饭后,大黄背著编织袋,跟王北海他们一起入住敬老院,老常现在和大民住一屋,王北海自己住,现在大黄来了,正好有个伴,好像又回到了蕃瓜弄宿舍的感觉。 周灵也住在敬老院的女生宿舍,她似乎对王北海的宿舍格外感兴趣,经常借著各种理由过来串门。有时候是问车间里的技术问题,有时候是送点自己家里带来的零食,有时候乾脆就赖在他们的房间里说个不停。 可大多数时候,王北海都在和林嘉嫻约会。每当这时,宿舍里就只剩下大黄,周灵便会拉著大黄聊天。 周灵是个话癆,从车间里的趣事说到自己家里的琐事,从上海的街景说到自己的爱好。而大黄是个闷葫芦,不善言辞,但却格外擅长倾听。他总是坐在床边,耐心地听著周灵说话,偶尔点点头,或者应上一两句。 周灵也不介意他话少,反而觉得大黄沉稳可靠,和那些油嘴滑舌的人不一样。她会抱怨车间里的工作太累,会吐槽食堂的饭菜偶尔不可口,会兴奋地说起自己学会了新的技能。大黄虽然话不多,但总能在恰当的时候给出回应,比如在她抱怨累的时候,会说“慢慢来,习惯就好了”;在她兴奋的时候,会露出憨厚的笑容,夸对方真厉害,一来二去,倒也相处得十分融洽。周灵爱说,大黄善於倾听,俩人竟也很般配。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黄在车间里的工作进展顺利,已经成功打好了几十个螺丝眼,每个都经过三次精密测试,全部合格。可就在他准备加工喷火组件最关键的几个螺丝眼时,意外却发生了。 这天上午,大黄按照图纸要求,调整好钻床参数,开始给喷火组件钻孔。可钻头刚接触到零件表面,就感觉到了异常的阻力,原本应该顺畅旋转的钻头,竟然出现了轻微的抖动。他立刻停下钻床,仔细检查零件,发现喷火组件的內壁出现了一层细微的氧化层,这层氧化层硬度极高,不仅影响钻头的钻进,还可能导致螺丝眼的精度出现偏差。 他尝试著更换了不同材质的钻头,调整了钻床的转速和压力,可问题依旧没有解决。只要钻头碰到氧化层,就会出现抖动,钻出的螺丝眼要么直径超標,要么深度不够,连续报废了两个半成品,让后续的加工无法继续进行。 车间里的同事们都围了过来,看著眼前的难题,全都皱起了眉头。老常嘆了口气:“这氧化层以咱们现有的设备和工具根本处理不了,要是耽误了喷火零件的加工,整个火箭发动机的组装都会受到影响。” “以前从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这喷火组件的材质特殊,不能用强酸强碱处理,不然会破坏零件的结构强度。”大民眉头紧锁地说道。 此时的大黄盯著零件上的氧化层,心里十分著急。他尝试了各种方法,从早上一直忙到中午,始终没能解决问题。看著旁边堆积的半成品,听著同事们低声的议论,大黄心里五味杂陈。 中午,大黄连饭都没吃,就请假回了趟家,同事们都以为他是在逃避责任。 当天下午刚上班没多久,大黄就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位白髮苍苍的老人,虽然头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眼神明亮,走路十分稳健。 正在车间里巡查的林启康厂长看到老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立刻快步小跑了过来,伸出双手,恭敬地说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第67章 八级钳工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67章 八级钳工 车间里的人都愣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启康厂长和那位白髮老者身上。林厂长那声“师父”,直接让在场的人都傻了眼。 “师父?”张副厂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林厂长,这位老者竟然是您的师父?” 周围的同事们也炸开了锅,低声议论起来。谁也没想到,这个跟著黄永清来的普通老人,竟然是厂长的师父,这身份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林启康笑著点了点头,上前搀扶著老者的胳膊语气恭敬:“没错,这就是当年手把手教我技术的恩师,黄源朝黄老。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是跟著师父学的钳工,没有师父的悉心教导,就没有今天的我。” 黄源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听孩子说,工作上遇到了点问题,正好我也啥没事,就过来瞧瞧。” “哦?怎么回事?”林启康立刻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转头看向周围的人,“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北海见状上前一步详细解释道:“厂长,是火箭发动机的喷火零件出了问题,这个零件是发动机的核心部件,材质是高强度合金钢,在锻造过程中因为表面温度不均匀,形成了一层致密的氧化层。这层氧化层硬度极高,我们尝试了多种方法,都无法在不破坏零件结构的前提下將其去除。” 隨即,王北海指了指工作檯前的喷火组件:“这个零件需要在后部打上96个螺丝眼,每个螺丝眼的直径精度要求达到0.01毫米,深度误差不能超过 0.1毫米,现在氧化层导致钻头无法精准钻孔,已经报废了两个半成品,严重影响了项目进度。” 林启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父是被黄永清请来帮忙的。他平时主要负责厂里的整体统筹,火箭发动机的具体研製过程很少过问,现在经王北海这么一说,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转头看向黄源朝身后的黄永清,眼神里满是讚许:“师父,这是您的?” “这是我这个老傢伙的孙子,黄永清。”黄源朝拍了拍大黄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丝骄傲,“让他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黄永清同志可是咱们厂请来的技术指导。”林启康连忙说道,“黄永清同志技术精湛,这段时间在保密车间表现非常出色,帮我们解决了不少加工难题。” “黄永清同志,依我看,你乾脆以后就留在咱们柴油机厂,蛮好!”林启康转头衝著旁边的黄永清说道。 大黄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婉拒道:“谢谢厂长的好意,我在设计院也挺好的,现在是临时借调过来,等任务完成了,还得回去復命。”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就让他按自己的意愿来吧,不说这些了,先去车间里瞧瞧那个出问题的零件。”黄源朝也跟著说道,说完就准备往保密车间去。 分管保密车间的张副厂长一听,顿时犯了难。他看著黄源朝,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黄老,实在不好意思,保密车间是研製火箭发动机的重地,厂里有明文规定……”他心里也很敬重黄源朝,毕竟是厂长的师父,又是行业里的前辈,但保密车间的规矩不能破,一旦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责任。 林启康见状立刻说道:“老张,没事,师父不是外人,他是我的授业恩师,人品和技术都是绝对信得过的。今天这事,我担保,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来负责。” 张副厂长见林启康这么说也不再多说:“既然厂长都这么说了,那好吧,黄老,里面请。” 黄源朝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也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跟著林启康等人走进了保密车间。 刚进车间,黄源朝的目光就被那些精密的机器设备和零部件吸引住了。他放慢脚步,仔细打量著周围的一切,眼神里充满了感慨。多少年没进车间了,这里的设备更新换代了不少,但那份熟悉的工作氛围,却让他倍感亲切。 王北海趁机把大黄拉到旁边,压低声音问道:“大黄,你阿爷这么厉害,是八级钳工吧?有这么好的手艺,为何你阿爸没有继承?” 大黄的眼神暗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他確实是八级钳工,这事回去再跟你说,现在先解决零件的问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王北海见他不想多说也没有追问,跟著眾人走到了工作檯前。 黄源朝拿起那个带有氧化层的喷火零件,再次仔细检查起来。他先是用手指轻轻抚摸著氧化层的表面,感受著它的硬度和纹理,然后又拿起千分尺,对零件的尺寸进行了精准测量,时不时地还会用小锤子轻轻敲击零件,听著它发出的声音。 林启康和张副厂长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他。其他同事也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著这位传说中的八级钳工,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黄源朝放下测量工具,眉头微微皱起:“这零件的材质不错,是高强度合金钢,但锻造工艺还有些瑕疵,导致表面温度不均匀,形成了这层氧化膜。这层氧化膜虽然薄,但密度极大,硬度甚至超过了普通钢材,普通的加工方法根本处理不了。” 隨后,他抬头扫了眼周围眾人继续说道:“想要去除这层氧化膜,又不破坏零件的结构强度,必须用手工处理。先用特製的钨钢刮刀,顺著金属的纹理,一点点刮除表面的氧化层,力度要轻,不能损伤基体。然后用金刚石研磨膏进行精细打磨,把表面打磨光滑,最后用超细金属丝进行拋光,確保零件表面的粗糙度符合要求。” 说完,他打开自己带来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套特製的工具。有大小不一的钨钢刮刀,刀刃锋利无比。有不同粒度的金刚石研磨膏,装在小巧的瓷瓶里。还有几束细如髮丝的超细金属丝,看起来不起眼,却是拋光的利器。 黄源朝戴上手套,拿起一把最小號的钨钢刮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零件表面的氧化层。他的动作缓慢而精准,左手稳稳地托著零件,右手握著刮刀,顺著金属纹理,一点点刮动。只见细小的氧化层碎屑不断脱落,落在工作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著他操作。林启康更是目不转睛,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他太清楚这项工作的难度了,既要去除坚硬的氧化层,又要保证零件的精度,稍有不慎,就会导致零件报废,这不仅需要精湛的手艺,还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 黄源朝专注地工作著,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大黄见状连忙递过一条毛巾说道:“阿爷,歇会儿再弄吧。” 黄源朝摆了摆手说道:“没事,趁著现在手感好,赶紧处理完。” 他继续操作著,刮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刮动都恰到好处。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细致处理,零件表面的氧化层终於被彻底去除,露出了合金钢原本的金属光泽。 接下来是研磨和拋光。黄源朝在零件表面涂上一层细粒度的金刚石研磨膏,用软布轻轻擦拭,然后再换上更细的研磨膏,反覆打磨。最后,他用超细金属丝,对零件表面进行最后的拋光处理。 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三个小时,黄源朝始终保持著专注的神情,动作一丝不苟。当他放下工具,拿起零件递给林启康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林启康接过零件,仔细一看,只见零件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丝毫划痕和损伤,用手摸上去,细腻温润,完全看不出曾经有过氧化层的痕跡。他用千分尺测量了一下尺寸,精度完全符合要求,甚至比原来的还要精准。 “简直太完美了!”林启康激动地说道,“师父,您的手艺还是这么精湛,这么棘手的问题,在您手中都能解决。” 周围的同事们也纷纷鼓掌,脸上露出了敬佩的神色。之前那些怀疑黄永清逃避问题的人,现在也都心服口服,没想到黄永清的爷爷竟然是这么厉害的八级钳工。 黄源朝笑了笑说道:“多少年不做,手都有些生疏了,都是些技术活,没什么大不了的,零件处理好了,你们赶紧加工吧,別耽误了项目进度。” 林启康连忙说道:“师父,您辛苦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厂里的食堂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您今天一定要留在厂里吃顿饭,让我好好孝敬孝敬您。” 黄源朝本来想拒绝,但看著林启康真诚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確实很久没来厂里看看了便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打扰了。” 眾人来到食堂时,已经是晚饭的点。食堂里人声鼎沸,很多老技术员和老工人都在吃饭,当他们看到黄源朝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认出了他。 “这不是黄老吗?您怎么来了?”一位头髮花白的老技术员率先站起身,激动地走了过来。 “黄老,好久不见了,您身体还好吗?”另一位老工人也连忙迎了上来。 食堂里的老同志们都围了过来,纷纷和黄源朝打招呼,他们大多是黄源朝当年的同事和徒弟,看到黄老突然出现,都显得格外兴奋。 黄源朝看著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想起了当年在车间里一起奋斗的日子,眼里不禁噙满了泪水。他握住一位老同事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老伙计,好久不见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我老了,不中用了,倒是你们,还在为国家的事业奋斗,真是辛苦了。” “黄老,您可別这么说。”那位老技术员说道,“您是我们的榜样,当年您手把手教我们技术,教导我们要精益求精,您的教诲我们一直记在心里,要不是您,我们也走不到今天。” 林启康笑著说道:“师父,您看大家多想念您,今天难得相聚,咱们好好喝几杯。” 食堂师傅早就接到了通知,特意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有红烧肉,还有黄老当年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林启康让食堂工作人员拿来一瓶好酒,亲自给黄老倒上,然后又给其他老同志们倒酒。 眾人围坐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回忆著当年的崢嶸岁月,谈论著现在的发展变化。黄源朝看著厂里的变化,看著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充满了欣慰。他没想到,自己离开这么多年,厂里还能记得他,还能有这么多人惦记著他。 吃完饭,黄源朝起身准备离开,林启康带著厂里的眾多技术员送他到厂门口。 送走黄源朝后,王北海和大黄他们立刻回到了保密车间,投入到喷火零件的加工工作中。 大黄穿上工装,戴上防护眼镜和手套,来到工作檯前。他先將零件固定在钻床上,调整好钻床的转速和进给量,然后拿起钻头,对准標记好的孔位,开始钻孔。钻头高速旋转,精准地钻入零件表面,铁屑均匀地散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黄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他每天早早来到车间,直到傍晚才离开,午饭都是在食堂匆匆解决。 阿桂和阿勇经常过来帮忙,给他递工具、清理铁屑。王北海和林嘉嫻也会时不时地过来看看,询问他的工作进展。周灵更是每天都来车间閒暇时找他聊天,虽然大黄话不多,但总能耐心听她说话,偶尔还会回应几句,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经过半个多月的努力,大黄终於顺利完成了喷火零件的加工任务。林启康厂长和设计院的领导都对他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称讚他手艺精湛、敬业负责,为火箭发动机的组装工作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大黄心里也很开心,因为能和王北海他们一起工作,还能住在敬老院有王北海和周灵陪著,他感到生活工作都很充实。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工作氛围,也和同事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完成任务的第二天,设计院就下发了新的工作安排。 第68章 到上海工具机厂挑大樑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68章 到上海工具机厂挑大樑 晚上王北海特意从食堂多打了几个硬菜,又在小卖部拎了一瓶散装白酒,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油光鋥亮的红烧肉颤巍巍臥在盘子里,酱汁顺著边缘往下淌。翠绿的清炒菠菜,金黄的油炸花生米,还有红薯、玉米、窝窝头。酒香混著菜香,在不大的宿舍里瀰漫开来。 王北海推开房门,朝著隔壁宿舍喊了一声。老常和大民早就闻著味了,闻言立刻笑著走了过来,手里还拎著一小袋瓜子。大黄正坐在床边收拾行李,看到这阵仗,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海哥,没必要这么破费。” “啥破费,你这一调走,下次再喝酒都不知道啥时候了,不得好好送送你?”王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酒瓶往桌上一放。 四人围坐在小方桌旁,王北海给每人倒了一杯白酒,酒液清澈,倒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酒香瞬间散开。 “来,咱们先敬黄永清一杯,这段时间多亏你来了,喷火零件才能这么快完工,祝你在工具机厂一切顺利,挑大樑、干大事!”老常端起碗。 “谢谢常组长。”大黄不太会说话,只是站起身端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 “都是自己人,整这么客气干啥,坐下喝。”大民说著就把黄永清按在了凳子上。 “乾杯!”四人的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白酒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醇厚,烧得喉咙暖暖的。大黄不善言辞,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脸上瞬间泛起红晕。 几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上海的天气聊到老家的趣事。老常说起自己第一次操作精密工具机时,紧张得手心冒汗,差点把零件报废。大民则聊起食堂师傅的手艺,直夸柴油机厂食堂的菜味道好。时间过得很快,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酒瓶也空了大半。 酒足饭饱,老常和大民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宿舍里只剩下王北海和大黄,两人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的灯泡,一时没说话。 “还记得咱们刚到蕃瓜弄宿舍的时候吗?”王北海率先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那时候宿舍里又脏又乱,老坛还总抱怨蚊子太多,强子半夜睡觉还打呼,吵得我睡不著觉。” 大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然记得,我第一次到咱宿舍的时候是个下雨天,你们还带我去外面吃饭。” “那时候咱们四个挤在一间宿舍,虽然条件艰苦,但每天都过得热热闹闹的,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现在你要调去工具机厂,老坛和强子还在设计院,我还得坚守柴油机厂。”王北海悵然若失地说道。 “等火箭项目研究成功了,咱们四个再聚蕃瓜弄,好好庆祝,下次该我请客了。”大黄认真地说。 “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小子也该出回血了。”王北海望著天花板笑著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渐渐有了睡意,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黄就起床收拾行李。行李很简单,发白的编织袋装著几件换洗衣物,常用工具和几本技术书籍。他动作麻利地把东西整理好,刚要把编织袋扛在肩上,宿舍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黄永清,你要走了吗?”周灵站在门口,穿著浅蓝色的针织衫,头髮扎成马尾,脸上带著一丝失落。她是特意早起过来的,差点儿没赶上。 “嗯,今天要去工具机厂报到。”大黄先是愣了神,隨后点头回应。 “你怎么这么快就调走了?”周灵走进宿舍,看著地上的编织袋,心里酸酸的。这段时间和大黄相处下来,她觉得这个木訥靦腆的男孩虽然话不多,但踏实可靠,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耐心倾听,原本以为还能和大黄多相处一段时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了。 “这是组织的安排。”大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 周灵看著他憨厚的样子,心里更失落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大黄:“这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你,以后到了工具机厂,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常联繫。” 大黄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平安绳,红绳上串著几颗小珠子,做工精致。他心里一暖,连忙说道:“谢谢你,我会好好保管的。” “不用谢。”周灵笑了笑,眼里却带著一丝不舍,“我能去送送你吗?” “当然可以。”大黄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王北海和林嘉嫻走了过来,看到周灵,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著一丝瞭然。王北海笑著说道:“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周灵,你也想一起去送大黄?” “嗯,我想再送送他。”周灵俏脸微红。 “那就一起走吧,我正好也想再去工具机厂看看。”王北海说道。 四人一起走出敬老院,朝著上海工具机厂的方向走去。王北海之前做t5模型的时候,曾在工具机厂待过一段时间,对於这里的环境轻车熟路。 上海工具机厂位於杨浦区军工路虬江桥南,占地面积27万平方米。它的前身是官僚资本中国农业机械公司虬江厂,民国35年8月由重庆迁至上海,1949年5月29日由解放军接管,同年11月20日改名为华东工业部虬江机器厂,1953年3月正式改名为上海工具机厂。 工厂的大门有些奇怪,从军工路由南向北斜插著开。此时正是职工上班的早高峰,浩浩荡荡的人流从杨浦区各个方向匯入军工路,工人们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饭盒和工具袋,脸上带著匆忙的神色。到了大门口,他们纷纷下车,推著自行车走过大门,刚过大门便再次登上自行车,顺著中央大道鱼贯而入,然后分散到各个厂区,消失在视野中。 四人跟著人流走进大门,顺著大路自西向东行。路南侧是一排办公楼,尖顶瓦房整齐排列,工字钢架组合成的走廊连接著各个房间,走廊下摆放著几张长椅,供职工休息。再往前走,是员工宿舍,红色的砖墙,白色的窗框,看起来乾净整洁。继续往西,是工具机厂三处的办公楼,这是一栋朴实无华的单层对称结构建筑,石质亭廊古朴典雅,不同花形的门洞漏窗增添了几分韵味。不远处,是1957年建造的新食堂,白色的墙面,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路的南侧还有两栋厂房,都是尖顶的单层车间,巨大的玻璃窗让车间內部显得格外明亮。北侧则是二层红砖仓库和青砖厂房,红砖仓库的墙面有些斑驳,透著岁月的痕跡,青砖厂房则显得更加厚重坚固。 “没想到工具机厂这么大。”周灵忍不住感嘆道,眼睛里满是好奇。 王北海笑著说道:“这可是上海有名的大厂,里面的设备和技术都是国內顶尖的,大黄以前就是这里的职工,后来调到了设计院,现在又以技术指导的身份回来,可是衣锦还乡啊。” 正说著,几位穿著中山装的领导迎了上来,为首的是工具机厂的李副厂长。他一眼就看到了大黄,热情地走上前,握住大黄的手:“黄永清同志,欢迎回来,早就听说你在设计院表现出色,还帮柴油机厂解决了喷火零件的难题,这次能回来可要多带带厂里的年轻人呀。” “李副厂长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內的工作。”大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的技术我们都是知道的,之前你在厂里的时候就是最好的钳工,这次请你回来当技术指导,就是希望你能把先进的技术和经验带回来,帮我们解决一些火箭方面的技术难题。”李副厂长笑著说道。 周围的工人们也纷纷围了过来,看到大黄都热情地打招呼。 “黄永清,你回来了。” “听说你调到上海机电设计院了,在那边工作的还顺利吧?” “厂里同志们说,这次你回来是给咱们做技术指导,现在混得可以呀。” 大黄回应著大家的问候,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周灵站在一旁,看著被眾人簇拥著的黄永清,心里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大黄只是个普通的技术员,没想到他在工具机厂竟然这么受欢迎,这么多领导和工人都对他讚不绝口。这个平时木訥靦腆的“闷葫芦”,竟然这么厉害,让她不由得刮目相看。 隨后,李副厂长带著几人走进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都在专注地工作。巨大的工具机整齐排列,金属加工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李副厂长给大家介绍上海工具机厂的光荣歷史,他走到一台精密的工具机前,眼神里带著自豪:“这是咱们厂自主研发的镜面磨床。上世纪五十年代,厂里的前辈赴海外考察,亲眼见识到了当时只有瑞士拥有的镜面磨削工具机。他们深刻感受到国內工艺与世界的差距,於是毅然倾尽囊中所有,花费200元人民幣的出国考察津贴,购回了两个砂轮进行研究。” “那时候条件艰苦,没有先进的设备和资料,前辈们就靠著自己的双手和智慧,一次次试验,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开始。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奋斗,他们终於成功攻克了镜面磨削技术,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垄断。这一突破不仅让中国拥有了自己的镜面磨床,还让咱们厂在国际上声名鹊起。”李厂长继续说道。 听著厂长的介绍,大家对柴油机厂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办完各种手续已经临近中午,李厂长本来想留眾人去外面的饭馆吃饭,但大黄婉拒了,他笑著说道:“李厂长,不用这么破费,我想让我的朋友们尝尝咱们厂食堂的饭菜,我在厂里的时候,最喜欢吃食堂的红烧肉了。” “好,那我也就不勉强了,你带著你的朋友们去咱们食堂吃,我待会儿多给你们拿几张饭票。”李厂长笑著说道。 工具机厂食堂的饭菜果然名不虚传,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回味还带著甜口,还有各种新鲜的蔬菜和汤品。王北海吃得津津有味:“嘖嘖,工具机厂食堂大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林嘉嫻望著王北海的吃相,笑著摇头说道:“你呀,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吃。” 周灵则一直给大黄夹菜,嘴里说道:“黄永清,多吃点,到了新的工作岗位,要好好照顾自己。” 大黄面对周灵殷勤炙热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只顾低头乾饭。 吃完饭,由於明天才正式上班,大黄便带著三人在厂区和周围逛了一圈。他们参观了厂里的展览馆,看到了工具机厂从建厂以来的发展歷程和取得的成就。又去了厂区后面的小花园,那里绿树成荫,是职工休息的好地方。 傍晚的时候,三人准备离开。正当大黄送他们走到厂区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什么,隨即说道:“今天是礼拜六,厂里的大礼堂晚上会放电影,我请你们看电影吧,也算是我尽地主之谊。” 王北海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平时木訥的大黄竟然会主动请大家看电影。王北海笑著说道:“好啊,正好我也很久没看电影了。” 林嘉嫻和周灵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大黄带著三人来到大礼堂,这是一座用毛竹、茅草搭建成的建筑,依然保持著1957年7月8日毛主席蒞临上海工具机厂视察时的原貌。礼堂內部用一根根圆形木柱支撑起顶部,木柱上还刻著一些红色的標语。座椅则是用一批批长木条架起的,虽然简陋,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因为是上海工具机厂光荣歷史的见证物,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十年间一直没有翻建过,透著一股古朴的气息。 上海工具机厂保卫科的大叔们非常忠於职守,大礼堂门口戒备森严。他们戴著红袖章,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检票,没有票子休想入场。哪怕有人想夹在人群中混进去,他们也会眼明手快地一把將人拎出来。每当大礼堂放映《闪闪的红星》《小兵张嘎》等热门电影时,都是一票难求。职工们会想方设法托工会的朋友多弄几张票,带家人一起进去看,但依然不能满足那些不是工具机厂职工子弟对看电影的渴求。 四人正准备去前面买票,路过大礼堂后面时,发现这里只是用一道简易的竹篱笆墙拦住。篱笆墙下面有个缺口,几个看上去就不是工具机厂职工子弟的小青年,正偷偷摸摸地从缺口钻进篱笆墙,然后溜进大礼堂后面的草丛里,看样子是想混进去看电影。 大黄看著那个带头的傢伙,觉得有些眼熟,但昏暗中也没看清容貌,便没在意。他带著三人找到负责卖票的同事,买了四张电影票,然后走进了大礼堂。 大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人声鼎沸,非常热闹。四人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刚落座,眼尖的王北海就看到刚才那群偷偷溜进来的小青年正躲在舞台的后侧面,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被人发现。 电影很快就开始了,放映的是《鸡毛信》。这部电影讲述了抗日战爭时期,儿童团员海娃在送一封紧急信的途中,与敌人斗智斗勇,最终成功完成任务的故事。精彩的剧情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影的伴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王北海注意到,幕布后面的那群小青年正席地而坐,仰著头观看电影。由於是在银幕的背后,他们看到的画面与字幕都是反著的,视觉效果大打折扣,但他们依然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还会小声討论几句。 那些小青年还时刻保持著警惕,时不时地伸出头朝礼堂里张望,生怕保卫科的人来巡查。王北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佩服他们的执著,为了看一场电影,竟然冒著被抓的风险偷偷溜进来。 正当大家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电影的伴音消失了,大礼堂的灯光一下子全部亮起。几个工作人员拿著手电筒,朝著舞台后台奔去,看样子是发现了有人偷偷溜进来。 舞台后面的那群小青年顿时慌了神,眼看就要被抓个现行,就见他们迅速躲进舞台后侧的暗红色大幕布里,一动不动。大幕布又厚又大,正好把他们藏得严严实实。工作人员在后台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便又离开了。 几分钟后,音响系统的故障被排除了,电影恢復放映,灯光也再次熄灭。那群小青年从幕布里钻出来,继续在幕后偷看电影。那个带头的傢伙很会选位置,抢占了幕布旁边的地方,那里视野开阔,没有木柱遮挡,简直是后台vip级別的位子。 王北海也觉得那个带头的傢伙有些眼熟,只是灯光太暗,看不清对方的脸庞。 电影很快就结束了,灯光亮起,观眾们纷纷站起身朝著门口走去。王北海四人也跟著人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与之前那群偷偷溜进来的小青年擦肩而过。 昏暗中,大黄看清了那个带头傢伙的脸,惊讶地喊出声:“黄鱼,真的是你?我说先前看到的人怎么这么眼熟呢!” 第69章 阿清,你这同事挺猛啊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69章 阿清,你这同事挺猛啊 那个带头的痞子青年猛地转过身来,他眯著眼睛,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戾气,粗声粗气地吼道:“你他妈谁呀?敢喊老子的小名?” 大黄愣了一下,没想到多年不见,发小的脾气还是这么火爆。他走上前一步,仔细打量著对方,確认自己没认错:“真的是你啊,黄鱼,我说刚才在电影院后面看著就眼熟,从后面溜进来偷看电影的就是你吧?”他心直口快,是一点面子都没有给对方留。 叫黄鱼的青年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自己的髮小黄永清,顿时气得直挠头。 “闭嘴,別说了!”黄鱼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大黄的胳膊,將他拽到旁边的阴影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他偷偷溜进来观影的事要是被保卫科的人知道,少不了又是一顿麻烦,毕竟他现在可不是工具机厂的职工了。 大黄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心里满是疑惑:“你们看电影干嘛不打票?” “你懂个屁,我这是给兄弟们谋福利。”黄鱼压低声音,眼神里带著一丝不耐烦,赶紧岔开话题,“阿清,你不是早就调走了吗?咋又回来了?” 两人正说著,王北海带著林嘉嫻和周灵走了过来。他一眼就认出了黄鱼,之前在柴油机厂门口,就是这傢伙带著几个混混堵截林嘉嫻,被自己狠狠教训过一顿。王北海挑了挑眉,语气带著几分调侃:“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杨浦金枪小霸王吗?別来无恙啊。” 黄鱼听到“杨浦金枪小霸王”这个名號,眼神瞬间变得阴鷙起来。他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王北海,过了几秒才认出对方,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原来是你这个小赤佬,他妈的,真是冤家路窄吶!” 之前在柴油机厂门口吃的亏,他一直记在心里,做梦都想找机会报復。没想到今天竟然在工具机厂遇到了,这里可是他的地盘,身边还有好几个兄弟跟著,这下总该能出口恶气了。 “兄弟们,就是这傢伙!”黄鱼猛地回头,冲身后的几个小青年喊道,“上次在柴油机厂的好事让他给搅了,今天到了咱的地盘,看他还怎么囂张,给我上,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咱们兄弟的厉害。” 那几个小赤佬早就蠢蠢欲动,听到黄鱼的命令,立刻摩拳擦掌地朝著王北海围了过来。他们个个面露凶光,手里还攥著刚从路边捡来的砖头和石块,看著就来者不善。 “住手!”大黄见状赶紧衝上前,挡在王北海面前对著黄鱼急声道,“黄鱼,这是我的同事王北海,肯定有什么误会,大家有话好好说,別衝动。” “误会?”黄鱼冷笑一声,“没有误会,今天打的就是他。” 话音刚落,两个动作最快的小赤佬已经衝到了跟前,扬起手里的砖头就朝著王北海的头上砸去。王北海眼神一凛,不退反进,身体微微一侧,躲过了左边的红砖,同时抬起右脚,狠狠踹在对方的肚子上。只听哎哟一声,那个小赤佬瞬间被踹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著肚子蜷缩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右侧小赤佬的砖头也已经砸了过来。王北海转身,左手精准地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小赤佬立刻疼得嗷嗷直叫,手里的砖头应声掉在地上。紧接著,王北海抬起左脚,膝盖顶在对方的胸口,轻轻一推,那个小赤佬也跟著跌坐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如闪电,乾净利落,看得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剩下的几个小赤佬原本还想上前,见到两个同伴瞬间被撂倒,嚇得纷纷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畏惧的神色,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黄鱼知道王北海能打,上次他就领教过了,此时,他脸上的囂张气焰根本没有收敛,他转头盯著黄永清:“阿清,你这同事挺猛啊,下手这么狠,这就是你所谓的误会?” 大黄再次衝上前,挡在王北海身前,对著黄鱼严肃地说道:“黄鱼,有什么事冲我来,別为难我的朋友,你要是想报仇,我奉陪。” 王北海一把將挡在前面的大黄拉开,眼神盯著对面的黄鱼:“这是我和他之间结下的梁子,跟你没关係,我自己解决。” “就是,阿清,这事跟你没关係,你最好躲远点儿,免得待会儿伤了你。”黄鱼也跟著说道。 “怎么没关係,你是我同村发小,他是我的好兄弟,我不可能看著你们在我面前打架,除非先把我打趴下。”大黄固执地挡在两人前面。 黄鱼看著大黄这副倔脾气,气不打一处来:“阿清,你这傢伙怎么又犯轴了?我告诉你,今天谁来了都不行,我就要弄他!”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脸上露出痞里痞气的神情,隨后將烟丟给了身后的青年们。他衝著王北海扬了扬下巴:“小子,算你有点本事,不过在我地盘上,你再能打也没用。这样吧,我小霸王今天就给阿清个面子,你给兄弟们摆一桌,好烟好酒伺候著,再赔个礼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咋样?” 王北海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不咋样!” “咋了?”黄鱼脸色一沉,“看不起我杨浦小霸王?还是觉得我们兄弟几个好欺负?” “恭喜你,答对了。”王北海双手抱胸,眼神轻蔑地看著他,“就凭你们这几块料,也配让我摆酒道歉?上次没把你们打疼,看来这次得好好给你们松松骨。” “你他妈的別给脸不要脸!”黄鱼被彻底激怒了,猛地扔掉手里的菸头,狠狠將其踩灭,“真以为老子不敢弄你?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姓黄。” 他正准备下令让兄弟们一起上,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王北海身边的林嘉嫻。当他认出林嘉嫻就是上次被自己堵截的姑娘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紧接著,他又看到了林嘉嫻旁边站著的周灵,小姑娘穿著浅蓝色的针织衫,长得清纯可人,还带著一丝怯生生的模样,让他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邪念。 “哟,这不是上次那个小美人吗?”黄鱼搓了搓手,一步步朝著林嘉嫻和周灵走去,眼神里的猥琐毫不掩饰,“没想到今天也来了,还带了个更漂亮的小妹妹。怎么著,跟著这小子一起出来看电影?不如跟哥哥走,哥哥带你们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比跟著这穷小子强多了。” “你別过来!”林嘉嫻嚇得往王北海身后躲了躲,紧紧抓住王北海的胳膊。周灵也嚇得脸色发白,躲在林嘉嫻旁边,不敢说话。 王北海眼神一冷,挡在两个姑娘身前,语气冰冷地说道:“你敢动她们一下试试!” “怎么著?心疼了?”黄鱼笑得更加囂张,“我就动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兄弟们,给我上,把这两个姑娘给我抢过来。” 剩下的几个小青年虽然害怕王北海的身手,但在黄鱼的催促下,还是壮著胆子冲了上来。王北海见状,不再留情,抬脚就踹,拳头也跟著挥了出去。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每一招都直奔对方的要害,没一会儿,那几个小赤佬就全都被打倒在地,疼得嗷嗷直叫。 黄鱼没想到王北海这么能打,自己带来的兄弟竟然不堪一击。他看著地上哀嚎的兄弟们,又看了看眼神冰冷的王北海,心里有些发怵,但嘴上还是硬著头皮说道:“你……你给我等著,我现在就去叫人,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有本事你就去叫,我在这里等著。”王北海毫不畏惧地说道。 两人的衝突引来了不少工具机厂的职工,刚才看完电影的职工们还没走远,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对著黄鱼和王北海等人指指点点。 “那不是黄鱼吗?他怎么又回厂里了?” “可不是嘛,他不是因为打架斗殴被厂里开除了吗?怎么还敢回来闹事?” “听说他现在成了街头混混,整天在附近欺负人,没想到今天跑到厂里来了。” “旁边那个年轻人是谁啊?挺能打的,把黄鱼的人都给打倒了。” “好像是黄永清之前的同事,黄永清今天刚回厂里当技术指导,没想到就遇到这种事。” 周围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黄鱼的心上,让他脸上火辣辣的。他当年在工具机厂可是出了名的混子,因为打架斗殴、调戏女工被厂里开除,这件事一直是他的耻辱。现在被这么多老同事看著,还被人指指点点,他觉得自己的面子都丟光了。 “有种,你们跟我出去。”黄鱼再也待不下去了,边招呼著地上的兄弟们,边衝著王北海三人恶狠狠地说道,“咱们到外面聊,別在这儿影响別人。” 王北海笑了笑调侃道:“笑话,我们干嘛听你的?你说出去就出去?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好,你有种!”黄鱼气得脸色铁青,“我们就在外面等你,我就不信你会一直待在里面不出来,继续做缩头乌龟。” 说完,他扶起地上的几个兄弟,狼狈地朝著厂区外面走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了王北海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恨。 “別理他们,一群泼皮无赖。”林嘉嫻拉著王北海的胳膊轻声说道,“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他们再回来找事。” 王北海刚要说话,大黄却一脸疑惑地看著他:“海哥,你怎么会惹上那个傢伙?他虽然是我的髮小,但人品实在不怎么样,当年在厂里就到处惹是生非,我都很少跟他来往。这次要不是在厂里遇到,我也不会跟他打招呼,没想到竟然给你惹了麻烦。” 林嘉嫻闻言,连忙把之前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大黄,这事不怪你,上次我在柴油机厂旁边转悠,被他们几个泼皮无赖堵住,幸好王北海及时出现救了我。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又遇到了他,他肯定是想报復王北海。” “原来是这样。”大黄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黄鱼这个人记仇得很,上次在柴油机厂吃了亏,这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杨浦区一带认识很多混混,要是真的叫人来,我们恐怕会有麻烦。” 林嘉嫻脸上满是担忧:“我也是这么想的。上次他们在柴油机厂吃了亏,这次有备而来,我们不要跟他们硬碰硬。” 王北海反倒是不在意的模样安慰道:“没事儿,你们別担心,就凭他们那点本事,还奈何不了我,再说了这里是工具机厂,他们不敢太放肆。” “不行,这事不能大意。”大黄严肃地说道,“你们今晚就別回去了,我安排你们住厂里的招待所。厂里的招待所安全得很,有保卫科的人巡逻,他们不敢进来闹事。” 王北海闻言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恐怕不行呀,晚上不把小嫻送回去,她家人肯定会著急的,上次的事,差点儿把林叔叔和张阿姨给嚇死,这次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了。” 林嘉嫻低著头,没有说话,心里却泛起了一阵涟漪。她在想,万一真的不回去,他们三人住招待所,自己应该会和周灵住一间。那晚上,王北海会不会来找自己?今天要是周灵没有跟来,那她就能和王北海共处一室了,一想到这里,她就不由得脸颊緋红,耳朵发热,心里既紧张又有些期待。 王北海转头,正好看到林嘉嫻低著头脸颊通红,耳朵也红红的,他关切地问:“小嫻,你咋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嘉嫻低头不语。 王北海望著大门口忽然说道:“那帮傢伙还在大门口等著,大黄,你守著嘉嫻和周灵,我去会会他们。” “不行,要去,我们跟你一起。”林嘉嫻说完快步跟上,她怎么可能让王北海独自去冒险。 大黄和周灵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第70章 工具机厂解决液压部件问题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70章 工具机厂解决液压部件问题 厂区门口的路灯昏黄,將双方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北海神色阴沉地死死盯著对面的小霸王,他心里早已盘算清楚,遇到这种事绝不能怂,上次四个混混都没能奈何他,这次这帮人看著乌泱泱,实则就是群乌合之眾。他太了解这种小混混的套路,靠著人多势眾欺凌弱者撑底气,典型的欺软怕硬。只要敢坚决反抗,他们骨子里的怯懦就会暴露出来,而眼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擒贼先擒王,只要把黄鱼打趴下,其他人自然会作鸟兽散。 黄鱼被王北海看得心里发毛,后颈直冒冷汗。他清楚自己不是王北海的对手,但现在是在自己的地盘,身后还跟著一群小弟,要是认怂,以后在杨浦一带就彻底抬不起头了。他咬了咬牙,色厉內荏地喊道:“兄弟们,给我一起上,把这小子给我拿下,今天不办了他,我以后就不叫杨浦小霸王。” 小混混们相互对视一眼,壮著胆子朝著王北海围了过来,手里的木棍、砖头挥舞著,嘴里还嗷嗷叫著壮胆。王北海握紧拳头,正准备迎上去,一道纤细的身影却突然从旁边站了出来,正是一直怯生生的周灵。 “你们住手!”周灵虽然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是周公馆的人,你们要是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周公馆”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黄鱼脸上的囂张神色也僵住了,他在上海混了这么久,自然听说过周公馆的大名,虽然他们现在是在杨浦区,周公馆在徐匯区,可是,那周世勛在上海可是真正有钱有势的人物,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薄面,拥有的社会资源和影响力绝非他一个街头混混能招惹的。 大黄见状连忙上前附和:“没错,而且海哥还是周振申先生的朋友,你们要是识相,就赶紧离开,別自討苦吃了。” 王北海闻言心里暗自嘀咕:自己啥时候成周振申的朋友了?这大黄平时老实巴交的,怎么也学会满嘴跑火车了,肯定是这段时间跟周灵这丫头学坏了。 黄鱼皱著眉头眼神里满是怀疑:“周公馆?周世勛他妈的老子倒听说过,可周振申是个什么玩意儿,老子不认识。”他心里打著算盘,虽然周公馆名头嚇人,但说不定是这丫头片子拿来唬人的。 “你这个小赤佬,竟然敢骂我爸和我哥!”周灵一听对方骂骂咧咧的语气立刻急了,她气得眼眶都红了,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轻视她的家人。 “你爸?你哥?”黄鱼愣了一下,转头急切地问大黄,“你说的到底是谁啊?把话说清楚。”他心里有些发怵,万一真惹到了不能惹的人,別说在杨浦混了,能不能在上海立足都成问题。 “他爸就是周公馆的周世勛。”大黄加重语气说道,生怕黄鱼听不清楚。 黄鱼闻言浑身一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小姑娘,竟然是周世勛的千金大小姐,而他刚才竟然还无意中骂了周世勛,这简直是闯了弥天大祸。 但黄鱼毕竟是混惯了的,嘴上还硬撑著,给自己找台阶下:“原来是周先生的千金,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跟这位兄弟闹著玩的,既然是周小姐的朋友,那这事就算了。”他说著赶紧给身后的小弟使了个眼色,“兄弟们,我们走!” 一群小混混见状,如蒙大赦,连忙跟著黄鱼灰溜溜地跑了,生怕晚走一步就会惹上麻烦。看著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周灵这才鬆了口气,刚才强装的镇定瞬间消失,腿都有些发软。 “这次多亏你了,周灵。”林嘉嫻走上前,扶住周灵的胳膊轻声说道。 王北海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想著:对付这些小混混,根本用不著借周公馆的名头,反倒是周公馆,还得承自己的人情,毕竟自己可是真真切切的帮过周家。 解决了麻烦,把大黄在工具机厂安顿好,与其分別后,王北海这才牵著林嘉嫻的小手往回赶,周灵则识趣地走在两人后面。 夜晚的街道格外清冷,微风拂过,带著一丝凉意。王北海察觉到林嘉嫻微微缩了缩脖子,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肩上。外套上还带著王北海的体温,温暖瞬间包裹住林嘉嫻,她抬头看了看王北海,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紧紧依偎在他身边。 望著前面你儂我儂的二人,周灵脸上带著一丝尷尬,这妥妥是当了回电灯泡。 回到柴油机厂后,王北海投入到火箭发动机的组装调试工作中。而上海工具机厂那边,大黄也正式开始了技术指导的工作,他接手的第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解决火箭发动机液压部件的故障问题。 这款液压部件是火箭发动机的核心控制元件,负责调节燃料供应和推力输出,其精度和稳定性直接影响火箭的发射成败。据技术人员反馈,液压部件在模擬测试中出现了严重的泄漏问题,而且阀门响应延迟,无法达到设计要求的毫秒级控制精度。 大黄带著工具机厂的技术骨干,对液压部件进行了全面拆解检查。他发现,部件內部的阀芯与阀套配合间隙过大,超出了设计允许的毫米误差范围,导致高压油液泄漏。同时,阀芯表面的粗糙度不符合要求,存在细微的划痕和杂质,这是造成阀门响应延迟的主要原因。 “这种高精度的配合间隙,普通的加工设备根本无法保证。”工具机厂的老技术员李师傅皱著眉头说道,“我们之前尝试过多次返工,但效果都不理想,要么间隙太小导致阀芯卡滯,要么间隙太大依然泄漏。” 大黄点了点头,拿起阀芯仔细观察:“这是因为加工过程中,阀芯和阀套的同轴度没有控制好,而且表面处理工艺不到位。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採用镜面磨削技术,先降低阀芯和阀套的同轴度误差,再对阀芯表面进行超精拋光处理,粗糙度要达到 ra0.02微米以下。” 隨后,大黄继续补充道:“另外,液压油的清洁度也很关键,必须使用过滤精度极高的滤油机进行循环过滤,避免杂质进入部件內部,影响密封性能和响应速度。”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黄带领技术团队,全身心投入到液压部件的修復工作中。他亲自操作厂里的精密镜面磨床,调整好设备参数,对阀芯和阀套进行磨削加工。镜面磨床的砂轮高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大黄全神贯注地观察著磨削过程,时不时地用千分表测量尺寸,確保同轴度误差控制在要求范围內。 磨削完成后,大黄又用金刚石研磨膏对阀芯表面进行超精拋光。他將研磨膏均匀地涂抹在阀芯表面,用特製的拋光工具,以恆定的压力和速度进行拋光。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表面划伤,前功尽弃。大黄一直工作到深夜,车间里的灯光照亮他专注的脸庞,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拭。 与此同时,其他技术人员按照大黄的要求,对液压油进行严格过滤,並对部件的密封件进行更换,选用了耐高压、耐磨损的聚四氟乙烯材料。经过三天三夜的奋战,液压部件终於修復完成。 在模擬测试中,修復后的液压部件表现出色。阀芯与阀套的配合间隙得到精確控制,完全符合设计要求,高压油液泄漏问题彻底解决。阀门响应时间缩短到几毫秒以內,达到了设计標准。工具机厂的领导和技术人员都对大黄讚不绝口。 解决了发动机液压部件的难题,离火箭发动机的组装工作又推进了一大步。 上海柴油机厂这边,王北海观察了几天,发现周灵的厌食症已经彻底好了。这丫头在车间里跟著大家一起干活,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每天都吃得香睡得好,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整个人显得精神饱满。於是,王北海便让人通知周公馆,说周灵的病已经痊癒,可以把她接回去了。 接到通知的周世勛和彭佳慧立刻赶到了柴油机厂。一见到王北海,两人就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感激之情。 “王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周世勛紧紧握住王北海的手,“按照您说的方法,我们重新布局了家里的环境,这段时间我的事业確实顺风顺水,家里的氛围也和睦了很多。小灵的病能好,更是多亏了您,您可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彭佳慧也连忙说道:“是啊,王先生,之前我们带小灵看了好多医生,都没什么效果,没想到在你这里,短短时间就痊癒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王北海笑了笑:“周先生,周太太,你们不用太客气,周灵能好起来,主要还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走,我带你们去看看她。” 说著,王北海便带著周世勛和彭佳慧来到车间,远远就看到周灵穿著蓝色工装,戴著蓝色帽子,扎著马尾辫,正专注地跟著师傅操作工具机。她的脸上沾著些许机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格外明亮,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周世勛和彭佳慧看著女儿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欣慰。他们没有上前打扰,而是等到中午饭点,跟著王北海和林嘉嫻来到食堂。远远地,他们就看到周灵端著餐盘,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著饭,光是青菜和红薯,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了以前厌食的样子。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彭佳慧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拉著周世勛的胳膊说道,“你看小灵吃得这么香,我们终於可以放心了。” 周世勛也点了点头,对王北海佩服得五体投地:“王先生,您不仅本事大,还这么有办法,小灵能遇到您,真是她的福气。我一定要好好请您吃顿饭,表达我们的谢意。” 王北海推辞道:“周先生,不用这么麻烦,举手之劳而已。” “不麻烦,不麻烦!”周世勛坚持道,“这顿饭一定要请,您要是不答应,我心里过意不去。” 正在这时,周灵吃完了饭,看到父母,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连忙跑了过来:“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傻丫头,你的病好了,我们来接你回家。”彭佳慧拉著女儿的手,仔细打量著她,“看你瘦了不少,但精神好多了。” 周灵却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舍地说道:“回家?我不想回去,我在这里挺好的,和大家一起工作很开心,而且我还和嘉嫻姐成了好姐妹。” 这段时间,周灵和林嘉嫻朝夕相处,两人性格相投,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林嘉嫻温柔善良,耐心地教周灵认识零件、操作机器,周灵也把林嘉嫻当成了亲姐姐一样对待。车间里的同事们也都很照顾她,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归属感。 “傻孩子,別胡闹。”周世勛脸色一沉,严肃地说道,“你现在是因为有病在身,才跟学校请的假,现在病好了,就得赶紧回学校上课。让你来这里,是为了锻炼身体,治病需要,工作的事等你毕业之后再说。” 彭佳慧也连忙劝道:“是啊,小灵,你现在还在上大学,怎么能一直在这里当工人呢?现在的你还得以学业为重,你得回去好好读书,將来才能有更好的发展。” 周灵知道父母的心意,也明白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低著头眼圈红红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我知道了,那我还可以来找嘉嫻姐和王北海他们玩吗?” “周末放假的时候可以。”周世勛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宠溺地说道。 林嘉嫻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听了周灵的话笑著说道:“隨时欢迎你回来,我们都很喜欢你。” “那你们等著我,等我毕业了,我就来厂里上班,我要和你们一起工作。”周灵转过头眼神坚定地说道。 王北海和林嘉嫻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堂堂周公馆的千金小姐,竟然喜欢待在柴油机厂闻机油的味道,还想当一名普通工人,这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不过仔细想想,这一点倒和林嘉嫻极为相似,林嘉嫻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却偏偏对机械製造有著浓厚的兴趣,难怪两人能成为好朋友。 第71章 机电设计院的水很深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71章 机电设计院的水很深 徐匯区的午后,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枝叶,在路边洒下斑驳的光影。周振申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脸上满是阴鷙。自从上次在同济大学被王北海等人揍了一顿,脑袋开瓢缝了好几针,他就没一天舒心过。上次绑架林嘉嫻他的爸妈还被王北海那小子给忽悠的不行。这些日子,他暗地里派了不少人手打探王北海的下落,今天终於有了线索。 “周少,打听清楚了,那伙人確实住在衡山路的蕃瓜弄宿舍区,一共四个人,都是机电设计院的,王北海那小子最近在杨浦区柴油机厂那边干活。”司机兼保鏢低著头,恭敬地匯报著情况。 周振申猛地拍了一下座椅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整个徐匯区,谁敢不给我周家几分面子,他们倒好,得罪了本少,还敢堂而皇之的住在我的眼皮底下。” 这时的周振申越想越气,上次那几个傢伙害的他在同学面前丟尽了脸,这个仇他必须报。但他也知道王北海等人身手不凡,自己带几个人过去恐怕討不到好,得找些靠谱的帮手。於是,周振申立刻想到了东平路一带混得风生水起的小开丁阿飞,那傢伙手下有不少弟兄,平时在街头巷尾很是囂张,而且向来对周家唯唯诺诺,找他帮忙再合適不过。 车子很快开到了东平路一家装修考究的咖啡馆门口,丁阿飞早已接到消息,穿著一身花衬衫,外披黑色风衣,梳著油亮的大背头,带著两个跟班在门口等候。一看到周振申的车,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周少,您可算来了,快里面请,我已经给您订好了最好的位置。” 周振申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跟著丁阿飞走进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很快端上了咖啡和点心。丁阿飞殷勤地给周振申的咖啡里加糖,脸上始终掛著諂媚的笑容:“周少,您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吩咐?只要是您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丁阿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丁阿飞心里清楚,周家在上海的地位非同一般,尤其是在徐匯区,就连他爸爸这个商行的行长也要对周家唯命是从,能巴结上周振申,对他以后在徐匯区混世大有好处,所以一直想尽办法討好这位周少。 周振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眼神锐利地看著丁阿飞:“阿飞,我找你確实有事,我前段时间不小心被人给阴了,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 丁阿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问道:“谁敢这么大胆,竟然敢阴周少您?您告诉我,我立刻带兄弟们去废了他们,给您报仇雪恨!” “算你有点眼力见。”周振申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伙人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衡山路蕃瓜弄,一共四个人,都是机电设计院的,我想让你找些人手,跟我一起去蕃瓜弄,把他们给我抓出来,好好教训一顿,让他们知道得罪我周振申的下场。” 没想到丁阿飞听到“蕃瓜弄”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见了鬼一样,手里的咖啡杯都差点掉在地上。他连连摇头,摆著手说道:“周少,不行不行,这忙我不能帮,绝对不能帮。” 周振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怎么?你不敢?” “不是我不敢,是那蕃瓜弄碰不得啊!”丁阿飞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周少,您有所不知,那蕃瓜弄可不是普通的宿舍区,里面住的人都不简单。我爸以前特意叮嘱过我,让我离蕃瓜弄远一点,千万不能去招惹那里的人,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这么邪乎?”周振申皱起眉头,显然不相信丁阿飞的话,“不就是个普通的职工宿舍吗?里面住的都是机电设计院的技术员,能有什么来头?” “周少,您可別小瞧了那些技术员。”丁阿飞连忙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前段时间跟他们也有些过节,晚上还找了人去对付他们,可是……” “可是什么?”周振申眯著眼睛追问。 “可是,那晚我们差点都死在那儿。”丁阿飞脸色难看,不愿多说。 “死在那儿?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我看你就是胆子太小,因为那些傢伙得罪本少,得罪周公馆,你觉得值吗?”周振申翘著二郎腿冷笑著说道,他对丁阿飞的话是压根不信。 “周少,我劝您別去触那个霉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没必要为了几个技术员,把自己搭进去,反正我是不敢去的。”丁阿飞连连摆手,说完转头望了望窗外,有要起身跑路的架势,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浑水趟不得,那天夜里死里逃生的场景还歷歷在目。 周振申闻言,心里更加不服气了。他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现在丁阿飞竟然不肯帮忙,这让他觉得很没面子。“哼,我看你就是胆小怕事。”周振申冷哼一声站起身说道,“既然你不敢去,那我自己去,我就不信,他们能有多大的能耐。” 说完,他不再理会丁阿飞,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咖啡馆。丁阿飞看著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答应,同时也替周振申捏了一把汗。 当天晚上,夜色如墨,衡山路一带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芒。周振申带著八个手下,都是他从外面找来的亡命之徒,手里拿著钢管和木棍,悄悄地来到了蕃瓜弄宿舍区门口。 宿舍区的大门紧闭著,门口掛著“外人禁止入內”的牌子,只是让周振申万万没想到的是,门口那两名门卫身上还背著衝锋鎗,这什么鬼?莫非这宿舍里还隱藏著什么军方单位?周振申有些傻了。 就在周振申不知是否要强行闯入的时候,黑暗中突然衝出几道黑影,速度快如闪电。没等周振申等人反应过来,就听到身边各种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连长带著几个战士,早已埋伏在门口的暗处,看到有人来者不善,立刻出手。 只见,赵连长身手矫健,一拳就打倒了冲在最前面的混混。那混混惨叫一声,捂著肚子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其他战士也毫不留情,手里的橡胶棍挥舞著,精准地打在混混们的胳膊和腿上,既不会造成致命伤害,又能让他们疼痛难忍,瞬间失去战斗力。 周振申嚇得魂飞魄散,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竟然有埋伏。他想转身逃跑,却被赵连长一把抓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赵连长眼神冰冷地说道:“上次给你们的教训还不够吗?竟然还敢来这里闹事,真是不知死活。” 说完,赵连长抬手就给了周振申两个耳光,打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都流出血来。 周振申被打得晕头转向,嘴里不停地求饶:“別打了,別打了,上次不是我,是丁阿飞。”他现在终於知道丁阿飞说的都是实话了,一想到丁阿飞说那晚他们差点儿都死在这里,他心里的恐惧就更厉害了,此时他腿都在发抖。 赵连长冷哼一声鬆开手,周振申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手下们也都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滚!”赵连长怒吼一声,“再敢来这里闹事,就让你们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周振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带著手下们狼狈逃窜,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周公馆,周振申看著客厅茶镜里鼻青脸肿的自己,心里又气又恨,他本来想回来打电话找爷爷告状,让爷爷替自己出头,没想到一进门,就撞到了老爸周世勛。 在周世勛的追问下,周振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老老实实交代了。 没想到却引得周世勛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谁让你去找王先生麻烦的?”周世勛指著周振申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我早就跟你说过,王北海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们周家的恩人,要不是他,你妹妹的厌食症能好吗?我们家的生意能这么顺风顺水吗?你倒好,不仅不感谢人家,还去找人家的麻烦,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周振申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委屈极了:“爸,是他先打的我,上次他们把我脑袋都打开瓢了,这次又让他的人把我打成这样,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报什么报?”周世勛气得踹了他一脚,“人家王先生是正当防卫,是你先去找人家麻烦的,我告诉你,王北海可不是一般人,你惹不起他,这次你吃亏,纯属活该。” 周振申心里憋著一口气,老爸不肯帮他,他就想到了小叔周世豪。小叔最疼他这个大侄子,平时不管他闯了什么祸,小叔都会帮他摆平。 於是,周振申不管还在发火的老爸,而是直奔隔壁小叔的別墅,刚见到周世豪,他就哭丧著脸,把自己被打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还特意强调王北海等人如何囂张跋扈,如何不把周家放在眼里。 周世豪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他看著周振申鼻青脸肿的样子,心疼得不行,拍著桌子怒吼道:“岂有此理!竟然有人敢接二连三地欺负我们周家的人,这是不把我们周家放在眼里啊,振申,你放心,小叔这就带你去找他们算帐,一定要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周世豪当即打电话,召集了几十个手下,都是些在道上混的狠角色,手里还拿著砍刀与钢管等凶器。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这一切都被躲在门外的周灵听了个正著。 周灵刚从学校回来,本想找老爸说说话,就遇到气冲冲离开的哥哥,她悄悄跟著哥哥来到小叔的別墅,恰好在走廊里听到了小叔和哥哥的对话。她知道王北海他们是好人,绝对不能让小叔和哥哥去捣乱。 於是,周灵立刻跑到老爸周世勛的书房著急地说道:“爸,不好了,小叔要带哥哥去蕃瓜弄找王北海他们的麻烦,还带了好多人,手里都拿著凶器,您快想想办法,阻止他们啊。” 周世勛闻言脸色大变,立刻站起身说道:“这个混帐东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连忙跟著周灵跑出去,想要阻止周世豪和周振申,可还是晚了一步。周世豪已经带著周振申和几十个黑衣人坐上了数辆黑色轿车,浩浩荡荡地朝著衡山路开去。 周世勛边让人赶紧给老爷子打电话边开车跟了上去。他晓得,以弟弟周世豪的脾气,这次肯定会闹出大事情,到时候別说报仇,恐怕他们周家都会跟著遭殃。 蕃瓜弄宿舍区门口,周世豪和周振申带著几十个黑衣人下了车,手里的凶器在夜色中闪著寒光。他们正要衝进宿舍区,几辆黑色轿车突然疾驰而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一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管家走了下来,身后跟著几个穿著黑色西装的保鏢。老管家是周老爷子的贴身管家,在周家待了几十年,威望很高。 “二公子,大少爷,老爷子让我来请你们回去。”老管家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却带著不容置疑。 周世豪皱了皱眉头:“李叔,你別管这事,今天我一定要给振申报仇,不然我们周家的脸都丟尽了。” “二公子,您要是不回去,老爷子就要亲自过来了。”老管家温和地说道,“老爷子说了,蕃瓜弄的人碰不得,您要是执意要闯,后果自负。” 周振申也说道:“李叔,是他们先打的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少爷,孰是孰非,老爷子自有定论。”老管家继续说道,“现在请你们立刻跟我回去,不要让老爷子动怒。” 周世豪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老管家身后的保鏢们都虎视眈眈地看著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回去,肯定会被强行带走。他心里虽然不甘,但也不敢违抗老爷子的命令,只好狠狠地瞪了一眼蕃瓜弄的大门,说道:“好,我跟你回去,但这笔帐,我迟早会討回来的。” 说完,他带著周振申和手下们,不甘心地坐上了车,跟著老管家回到了周公馆。 周公馆的客厅里,气氛严肃得让人窒息。周老爷子单手按著手杖,端坐在沙发上,满头白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眼神锐利如鹰,让人不敢直视。 周世豪和周振申低著头,站在老爷子面前,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周世勛也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你们两个,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周盘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却带著强大的气场,“世豪,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衝动行事,一点都不考虑后果,还有你这个臭小子,在外面惹了事,只会让家里给你擦屁股。” 周世豪抬起头辩解道:“爸,是他们先打振申的,我们不能就这么忍了,不然別人还以为我们周家好欺负!” “忍?”周盘生冷哼一声,“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忍就能不忍的。你以为蕃瓜弄的人是那么好惹的吗?我早就派人打听过了,蕃瓜弄整个宿舍区住的几百號人,都是机电设计院的人。而且这个机电设计院,是前段时间突然冒出来的,背景神秘得很,背后还有一支恐怖的武装力量暗中保护。” 周世豪和周振申闻言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机电设计院,竟然有武装力量保护。 “武装力量?”周振申结结巴巴地说道,“爷爷,他们怎么会有武装力量?”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周盘生说道,“我只告诉你,那支武装力量的战斗力极强,不是我们周家能抗衡的。你们今天要是真的衝进了蕃瓜弄,恐怕现在已经变成尸体了。” 周世豪和周振申倒吸一口凉气,暗暗心惊。他们周家在徐匯区虽然势力庞大,但也绝对不敢和武装力量对抗。一想到自己刚才差点就闯了弥天大祸,两人都感到一阵后怕。 “幸好你们没有衝进去,否则我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去给你们收尸了。”周盘生语气沉重地说道。 第72章 送上海牌手錶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72章 送上海牌手錶 周盘生转头看向周世豪,脸色更加严厉:“世豪,你做事这么衝动,怎么能掌管好家族的生意?从今天起,商行的生意你就不要再管了,好好在家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改了这衝动的脾气,什么时候再出来做事。” 周世豪一听急了:“爸,我知道错了,您別剥夺我掌管商行的权利啊,我以后再也不衝动了,您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周世勛也连忙上前求情:“爸爸,世豪他知道错了,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振申年纪小,不懂事,您也別跟他一般见识。振申,快给爷爷认错。” 周振申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也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要是惹得爷爷真的动怒,他和二叔都没好果子吃。他只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低著头说道:“爷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去找蕃瓜弄的人麻烦了,您就原谅我和二叔吧。” “认错就好,但光认错还不够,你们必须记住这个教训。”周盘生看著跪在地上的周振申,又看了看一脸哀求的周世豪,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告诉你们,那机电设计院的水很深,背后的势力更是我们惹不起的,你们都给我老实点,谁要是再敢去招惹那些人,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是,我们记住了。”周世豪和周振申异口同声地说道。 周盘生挥了挥手:“好了,都下去吧。世勛,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世豪和周振申如蒙大赦,连忙低著头,狼狈地离开了客厅。 客厅里只剩下周盘生和周世勛父子二人。 周盘生看著儿子说道:“世勛,你做得很好,这次多亏了你及时通知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周世勛说道:“爸爸,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是没想到,机电设计院的背景竟然这么深厚。” “是啊,你要好好管教振申,让他不要再惹是生非了。”周盘生嘆了口气,说完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手杖。 “爸爸,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管教振申的。”周世勛点了点头。 周末的上海,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王北海从柴油机厂下班,赶回蕃瓜弄宿舍看望老坛和强子两个好兄弟。刚走到 207宿舍门口,就看到大黄正站在门口,脸上带著久违的笑容。 “大黄,你回来了!”王北海笑著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黄回过头看到王北海,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海哥,你也刚回来?”两人走进宿舍,发现老坛和强子正坐在一起抽菸。看到王北海和大黄,老坛立刻扔下手里的菸头站起身说道:“哟,咱宿舍的两大功臣都回来了,正好,今天周末,咱四人好不容易聚齐,得好好聚聚。” 强子也附和道:“是啊是啊,自从大黄调去工具机厂,咱们就没一起好好聚过了。我看不如喊上林小姐,一起去徐家匯公园逛逛,听说那里的风景不错,来上海这么久都还没去逛过。” 王北海当然乐意之极,他放下肩上背著的帆布包径直朝著女士宿舍楼走去,让宿管阿姨上去通知后,他就在楼下边抽菸边等,没过多久,林嘉嫻就笑著从楼上下来了,她穿著一身浅蓝色的呢绒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既清爽又有气质。此时,老坛三人也走了过来。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出发吧。”王北海笑著说道。 五人说说笑笑地走出蕃瓜弄,朝著徐家匯公园的方向走去。徐家匯公园坐落于衡山路、肇嘉浜路、天平路的交匯处。远远地,就能看到公园內竖立著標誌性的大中华橡胶厂烟囱,红褐色的烟囱高耸入云,成为了公园独特的风景线。肇嘉浜路的绿化带从徐家匯一直延伸到打浦桥,绿树成荫,鲜花盛开,像是一条绿色的丝带,缠绕在城市之间。 走进公园,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园內草木繁茂,鬱鬱葱葱的大树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光影。湖边的柳树垂下细长的枝条,隨风摇曳。湖水更是清澈见底,倒映著蓝天白云和岸边的景色,偶尔有几只小鱼在水中嬉戏,泛起一圈圈涟漪。 老坛和强子像孩子般跑到湖边的草地上追逐打闹,大黄则坐在长椅上,看著湖面发呆,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王北海和林嘉嫻並肩走在林间小道上,低声说著话,偶尔相视一笑,空气中瀰漫著甜蜜的气息。 “这里的风景真不错,比市区热闹的地方清静多了。”林嘉嫻轻声说道,眼神里满是愜意。 “是啊,平时在院里和厂里忙忙碌碌,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放鬆一下,以后有空,我常带你来这里逛逛。”王北海点头回应。 从公园出来,几人沿著马路往前走。徐匯中学的红砖教学楼庄严肃穆,哥德式的建筑风格別具特色。天主教堂的尖顶直指天空,阳光下显得格外神圣。气象大厦则现代化十足,与周围的老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漕溪北路望去,远处的天文气象塔清晰可见,塔顶的避雷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徐家匯是上海有名的交通枢纽,六条马路在此交匯:北有华山路,东有衡山路、肇嘉浜路,南有天钥桥路、漕溪北路,西有虹桥路。中心地块有一个椭圆形的绿地,当地人称之为“鸭蛋花园”,就像一座孤岛,过往的车辆都要绕著它左转。花园中央竖立著一座炮楼,墙壁上镶嵌著建造日期“1925”,这是当年法国人为了保护租界而建造的。炮楼连地下室一共有三层,地面以上高七米,四周布满了枪炮的洞眼,当年雄踞在河衢交匯之处,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当地人都叫它“碉堡”。在漫长的岁月里,这座碉堡成为了徐家匯的地理標誌之一,五条匯集到此的马路就像五条龙,围绕著中间的碉堡,构成了一幅“五龙戏珠”的图案。 几人沿著徐镇老街往前走,老街的路面是弹格路,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充满了復古的韵味。街道两边大多是两层楼的房子,商铺林立,热闹非凡。有些建筑还保留了清末民初的风格,外墙是粉墙黛瓦,砖木结构,內部则是青砖铺地,砣樑凳柱,古色古香。路边的小贩们吆喝著叫卖,有卖小吃的、卖日用品的、还有卖古玩字画的,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老坛和强子被路边的小吃摊吸引,买了几串糖葫芦和油炸臭豆腐,吃得津津有味。 逛了一会儿老街,几人来到了徐家匯最大的商场——第六百货商场。商场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让人眼花繚乱。走到手錶专柜前,几人停下了脚步。在这个年代,手錶是种奢侈品,大多数男士都没有手錶。上海牌手錶更是供不应求,半钢表价格高达九十到九十五元,全钢表则要一百到一百五十元,对於普通工薪阶层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此,谁手腕上能戴一块上海牌手錶,那可是相当荣耀的事情。 老坛和强子过了试用期,又赶上单位渡过了最困难的时期,工资涨到了三十多元。王北海作为组长,工资更是涨到了五十多元,这一块上海牌手錶就相当於他们几个月的工资,对於玻璃专柜里的这些高档手錶,他们也只能看看,过过眼癮罢了。 而老坛胆子大,对於价格他倒不在意:“试试又不要钱,咱先戴上过过癮再说。”说著,他就让营业员拿出一块男士全钢表,美滋滋戴在手腕上,还故意抬起来晃了晃,一脸得意地说道:“怎么样,是不是挺帅的?” 强子被他说得心动了,也挑了一块男士手錶试戴起来,嘴里还念叨著:“確实挺好看的,真想狠心买一块。” 老坛和强子让大黄也挑一块试戴一下,大黄则站在一旁靦腆地笑著摇了摇头,不愿意试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买手錶,每个月发了工资,他都会把大部分钱寄回家,只留下一点生活费。 王北海的目光落在了一块152型全钢防震表上,这款手錶设计简洁大方,錶盘黑色,錶带银色,看起来非常大气。价格要一百二十元,虽然不便宜,但王北海手腕上那块父亲送的手錶已经老化了,走时不准,早就想换一块了。他让营业员把手錶拿出来,试戴在手腕上,感觉大小正合適,摸上去手感也很不错。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旁边一块女士全钢防震手錶。这款手錶小巧精致,錶盘上镶嵌著几颗小小的水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价格要一百五十元。王北海立刻想到了林嘉嫻,觉得这款手錶戴在她手上一定很好看。他让营业员把表拿出来,递给林嘉嫻:“小嫻,你试试这款表,挺適合你的。” 林嘉嫻连忙摆手推辞道:“不用了,不用了,这表太贵了,我不要。” “试试嘛,又不要你买。”王北海坚持道,把手錶塞进了她的手里。 林嘉嫻无奈,只好小心翼翼地把手錶戴在手腕上。白嫩纤细的手腕配上精致的手錶,显得格外漂亮,银色的錶带在商场的灯光下散发著柔和的银光,让林嘉嫻整个人都增添了几分优雅的气质。 王北海看著她,眼睛一亮,笑著说道:“这块表戴在你的手腕上太合適了,咱买了,我送你的礼物。”说著,他就转头对营业员说道:“营业员,开票吧,这块表我们要了。”说完他把自己手腕上的手錶也取了下来,还给了营业员,以他现在的经济实力,目前只能先给林嘉嫻买,他自己就暂时先不买了。 营业员闻言,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连忙说道:“好嘞,先生!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票。”卖出这两块表,她能拿到不少提成,態度变得更加热情了。 林嘉嫻一听,连忙把手錶从手腕上取下来还给营业员,著急地说道:“不行,不行,这表太贵了,我不能要,你別买。” 营业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神里还是露出了略带失望的表情。她本来还以为能做成一笔大生意,没想到这位女士竟然不愿意买。 老坛和强子见状,也识趣地把手腕上的手錶取了下来,还给营业员,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就在这时,一位穿著西装打著领带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是这间手錶店的店长。店长脸上掛著恭敬的笑容,走到几人面前恭敬地打招呼,隨后转头对营业员吩咐道:“把刚才几位试戴过的手錶都装好。” 营业员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连忙点了点头,开始麻利地包装手錶。 “店长,我们不买了,你包装这个干什么?”老坛疑惑地问道。 “几位误会了,这几块手表现在都免费送给你们了。”店长笑著说道。 “免费送给我们?”几人都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著店长,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是啊,已经有人替你们买单了。”店长脸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解释道。 王北海皱了皱眉头警惕地问道:“谁啊?我们不认识这样的人,你不说清楚,这些表我们不能收。”他心里有些疑惑,不知道是谁会突然送他们这么贵重的礼物。 店长犹豫了一下说道:“不好意思,那位先生交代过,不能透露他的身份。总之,你们收下就好,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咱啥时候认识这么有钱的大老板了?”老坛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说道。 王北海心里暗自琢磨:难道是周公馆的周世勛?除了他,自己实在想不到还认识什么有钱的老板。之前帮周家解决了不少麻烦,周世勛一直想报答自己,送块手錶也算是情理之中。如果真是他送的,那这手錶也不是不可以勉强收下。 店长见几人还是有些犹豫又说道:“几位放心,这些手錶都是正品,质量绝对有保障。那位先生说了,你们是他的老朋友,这点小东西不算什么。” 大黄也被送了一块男士手錶,加上王北海、林嘉嫻、老坛和强子,每人都有份。几人互相看了看,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但既然人家都已经付过钱了,再拒绝就显得太不给面子了,只好接过店长递过来的手錶,连声道谢。 “谢谢店长,也麻烦你替我们谢谢那位朋友。”王北海说道。 店长笑著点了点头:“一定一定,几位要是还有什么需要,隨时可以找我。” 走出商场,几人手里都拿著手錶,心里既开心又有些忐忑。“没想到竟然有人送我们这么贵重的礼物,真是太意外了。”林嘉嫻看著手腕上的手錶,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王北海说道:“我猜应该是周世勛送的,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大手笔。之前我帮他们家解决了些麻烦,他一直想报答,这手錶就算是他的一点心意吧。” 老坛和强子也纷纷点头,觉得王北海说得有道理。“不管是谁送的,总之是好事。以后咱也是戴著上海牌手錶的人了。”强子兴奋地说道,不停地看著手腕上的手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几人决定去衡山电影院看电影。电影院里座无虚席,播放的是一部抗战片,剧情紧张刺激,看得几人热血沸腾。 电影散场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几人飢肠轆轆,决定找个饭馆吃点东西。他们来到了离宿舍区不远之前经常去的阿香饭馆,刚推开饭馆的门,就看到上次那位白髮老者依然坐在老位置上,独自喝著老酒,面前摆著几碟小菜。 上次就是这位老者替他们付了饭钱,几人一直记著这份情。看到老者,他们立刻主动走上前打招呼。 “老爷叔,您也在这里吃饭啊?”王北海笑著说道。 白髮老者抬起头,看到几人,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哦,是你们啊,真巧,坐吧,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我们自己点就行。”王北海连忙说道,“上次多亏了您替我们付饭钱,我们一直想谢谢您呢。” “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老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 “阿香姐,今天老爷叔的酒菜钱你千万別收,今天换我们请客。”王北海冲正在后厨忙碌的饭馆老板娘阿香喊道。 阿香闻言在后厨答应了下来。 而老者却连连摆手,让王北海不必如此。 寒暄过后,几人找了张桌子坐下。老者时不时地看向他们,眼神里带著欣赏。喝得差不多了,老者便放下筷子,招手让王北海过去。 “老爷叔,您找我有事?”王北海走过去问道。 第73章 《红灯记》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73章 《红灯记》 老者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剧票递给王北海,隨即说道:“这是下周末晚上上海沪剧院的演出票,我这里多了几张,几位小友到时候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看看,沪剧是咱们上海的特色,蛮值得一看的。” 王北海接过剧票连忙说道:“谢谢老爷叔,您太客气了,我们正好下周末有空,一定去看。” “不用谢,年轻人多看看这些传统文化,也蛮好!”老者笑著说道。 王北海回去坐下,没过多久,白髮老者又像上次一样,说自己年龄大了,困意上来要早点回去休息,便缓缓起身。王北海几人连忙站起身,恭敬地送老先生出门,直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到饭馆座位上。 刚坐下,阿香就端著一壶热茶走了过来,脸上带著爽朗的笑容:“几位,快尝尝刚泡的苦蕎茶,今天想吃点啥?” 老坛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抢先说道:“老板娘,给我们来份红烧肉、西红柿炒蛋,再来个清炒时蔬和酸辣汤,米饭多来几碗。” “好嘞!”阿香麻利地记下菜名,转头看向林嘉嫻,“林小姐,要不要加点甜口的?我们家的桂花酒酿圆子味道很不错,女孩子都爱吃。” 林嘉嫻笑著点了点头:“那就来一份吧,谢谢阿香姐。” 王北海补充道:“再给我们来盘油炸花生米,一壶老酒。” 阿香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去后厨,目光无意间扫到了王北海手里攥著的几张剧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凑近一看,票根上印著“沪剧《红灯记》”的字样,不由得惊呼道:“哟,你们竟然有《红灯记》的票!这戏可火了,多少人排队都抢不到,你们真是好福气。” 林嘉嫻好奇地问道:“阿香姐,这戏很出名吗?” “可不是嘛!”阿香索性停下脚步跟他们聊了起来,“《红灯记》讲的是抗日英雄李玉和一家三代传递密电码的故事,唱腔好听,剧情又感人,上个月在人民大舞台演出的时候,场场爆满。这次沪剧院復排,听说好多老戏迷昨天晚上就搬著凳子去排队买票了,我想去凑个热闹都没时间去抢票。” “我们这票就是刚才老先生送的,呦,还是靠前排的好位置呢。”强子凑过来瞅了眼,得意地说道。 阿香羡慕地说道:“那你们可太幸运了,也就是这位老先生,不然哪能弄到这么好的票,沪剧可是上海的文化象徵,尤其是老辈的上海人,就爱听这口,没事就往戏院里跑,这叫生活腔调。” 林嘉嫻转头看向王北海轻声问道:“刚才送我们票的老爷子到底是什么人呀?你们都喊他老爷叔,感觉很有来头。” 王北海喝了口茶,把上次在阿香饭馆遇到老爷子的经过简单讲了遍:“上次我们也是在这里吃饭,正好遇到老爷叔一个人喝老酒。聊起来才知道他是沪剧界的前辈,唱了几十年戏,功力那叫一个深厚,上次他还帮我们付了饭钱。这次又特意送了剧票,不过我总觉得他不只是个普通的戏曲演员,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场。” 阿香听完,若有所思地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人。沪剧界有位泰斗级的人物叫周盘生,听说年轻时唱《罗汉钱》《芦盪火种》红遍上海滩,后来还当过沪剧院的院长,年纪也跟这位老先生差不多。不过他早就退休好几年了,很少露面,不知道是不是他。” 王北海心里一动,周盘生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笑了笑说道:“不管是谁,总之是位热心人。等下周末看完戏,要是能再遇到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说话间,菜已经陆续端了上来,几人边吃边称讚阿香的手艺好。 第二天一早,王北海走进机电设计院,他没有先去发动机室,而是直接去了单位领导的办公室,把有人送他们手錶的事情向院里做了匯报,並且把五块上海牌手錶都收了过来,一併交给了杨院和政治部张主任。 杨院和张主任看到手錶,相视一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杨院拿起一块女士手錶,仔细看了看说道:“王北海同志,你做得很好,有进步,这些手錶確实该上交,体现了我们特殊单位的纪律性和原则性。” “这些手表现在是院里奖励你们的,你们这段时间在火箭发动机项目上表现突出,解决了不少技术难题,为项目推进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是你们应得的奖励,现在放心戴上吧。”杨院话锋一转,把手錶原封不动地递还给了他。 院里竟然没有把手錶没收回去?王北海心里有些疑惑。还有,院里怎么会突然奖励这么贵重的手錶?而且上海牌手錶是紧俏商品,院里就算要奖励,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五块单独奖励他们几个,还都是价格不菲的全钢表。他隱隱觉得这些手錶根本不是院里奖励的,而是之前送手錶的人通过院里的渠道合规化了,至於对方是谁,杨院和张主任显然不愿意透露。 既然领导不愿说,王北海也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反正手錶已经到手,而且是院里奖励的,戴起来名正言顺。他拿著手錶回到办公室,把老坛、强子和大黄叫来,把手錶分给了他们,顺便把院里的说法跟他们说了一遍。 老坛和强子拿到手錶,兴奋得合不拢嘴,不停地戴在手腕上把玩著。大黄则有些不好意思,推辞了半天,在王北海的坚持下才收下。林嘉嫻拿到手錶时,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戴在手腕上,时不时地看一眼,心里充满了幸福感,这可是王北海送她的手錶,虽然没有付钱。 整周的忙碌工作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周末。王北海、老坛、强子、大黄和林嘉嫻再次在衡山路蕃瓜弄宿舍区相聚,准备一起去上海沪剧院看《红灯记》。 上海沪剧院位于衡山路东北方向的汾阳路150號,距离蕃瓜弄很近,几人沿著衡山路往前走,穿过东平路就到了。 远远地就看到一座气势恢宏的欧式建筑矗立在路边,这就是上海沪剧院。这座建筑始建於1919年,由著名匈牙利建筑师鄔达克设计,属於法国文艺復兴风格,最初是万国储蓄会董事部的府邸,1946年成为白崇禧的官邸,因墙面灰白且主人姓白,被人们称为“白公馆”。 建筑採用横纵三段式构图,窗楣、线脚与柱头的装饰十分考究,对称式的立面搭配著弧形阳台和科林斯柱式,外墙使用了上海特有的批盪工艺,显得典雅而庄重。 建筑的南立面外窗窗框是浅白色的,都是外开木窗,二、三层设有爱奥尼克式壁柱,窗过梁採用平拱和券式两种,还镶嵌著精美的券心石。东墙室外通往二楼阳台的地方有一座螺旋形楼梯,栏杆是花瓶状的,设计十分独特。建筑顶部有三角形山花和圆形透气窗,细节之处尽显匠心。 离沪剧院还有一段距离,就看到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几乎绕了建筑半圈。排队的大多是中老年人,还有不少年轻人陪著父母一起来的,每个人手里都拿著小板凳或者报纸,耐心地等待著买票。 “我的天,这么多人!”强子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道,“听说好多市民昨天晚上就来排队了,没想到这么火爆。” 王北海有些不解地说道:“现在日子过得这么紧巴,大家连吃饱饭都不容易,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有閒心看剧?” 林嘉嫻笑著解释道:“这叫上海腔调,上海市民不管日子过得怎么样,都追求精致的生活,看沪剧是他们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既能陶冶情操,又能体现出阿拉上海人的品味。尤其是《红灯记》这种经典剧目,大家都想来看一看。” 老坛撇了撇嘴抬槓道:“我觉得还是填饱肚子比较重要,花钱买票看戏,还不如买几斤肉回家燉著吃。” 强子则不以为然,觉得老坛缺乏情趣,他还是比较赞成林嘉嫻的说法,眼睛转动几下之后强子便脱离了王北海他们,跑去队伍旁边打听票价去了。没过多久,他一脸兴奋地跑了回来说道:“你们猜一张票多少钱?靠前排的竟然要三块钱,后排的也要两块,早知道多跟老爷子要几张票了,转手一张就能挣三块钱,咱们手上这五张票,要是卖了能挣十五块钱,都能顶半个月的工资了。要是能弄个十张八张的,转手都够一个月的工资了。” 强子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仿佛发现了天大的商机。 大黄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地说道:“这是周老先生特意送给咱们的票,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怎么能卖出去呢?这样太不尊重人了。” 王北海也无奈地说道:“强子,我看你是想搞钱想疯了,咱们手上的这哪里是什么剧票,这是人情。老先生免费送我们这么好的票,以后说不定这份人情是要还的,怎么能拿来卖钱?” 强子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訕訕地说道:“我就是这么一说,又不是真的要卖。” 几人不再说话,靠在街边的梧桐树上,磕著从宿舍带来的瓜子,边聊天边等待入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排队的人群身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终於到了入场时间,排队的人群开始有序地进入剧院。王北海几人拿著剧票,跟著队伍走到检票口,检票员核对了票根后,恭敬地让他们进去。 踏著拾级而上的台阶,几人来到了剧院的观景台。站在这里,傍晚的花园美景尽收眼底,南侧设有一个椭圆形的水池景观,水池中央有一座造型独特的雕塑,潺潺流动的喷泉在灯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芒,空气中瀰漫著大自然的芬芳气息,散发出一种悠悠不尽的浪漫情愫。 走进大楼大厅,一股復古而典雅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厅的地面是大理石铺成的,光洁如新,倒映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掛著几幅沪剧经典剧目的海报,还有一些著名沪剧演员的艺术照片。大厅两侧摆放著雕花的木质沙发,供观眾休息。工作人员穿著统一的制服,態度热情地引导著观眾进到剧院入座。 路过后台的时候,王北海转头看到后台的门开了,一群穿著戏服化好妆的演员走了出来,准备候场。其中一位老者穿著一身灰色的长衫,脸上画著淡妆,正是送他们票的老先生。 老先生也看到了他们,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特意朝著他们走了过来,语气亲切地说道:“小友,你们来了。” 王北海几人连忙打招呼,受宠若惊地说道:“老先生,谢谢您的票,今晚期待您的精彩演出。” 旁边的沪剧团演员们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们都知道周盘生是沪剧界的泰斗,平时为人低调,很少与人亲近,没想到竟然会对几个年轻人如此热情,还亲自上前打招呼,看来这几个年轻人一定不简单。 周盘生笑著摆了摆手:“不用客气,你们能来听戏,我很高兴。《红灯记》是一部好剧,里面的唱段都很经典,待会儿,你们慢慢欣赏。” 几人认真点头称是,今晚能来观看这部经典沪剧,他们也是深感荣幸。 周盘生又跟他们聊了几句,然后才转身回到后台,准备演出。 隨后,几人按照票根上的座位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们的座位在剧院的前排,视野非常好,能够清晰地看到舞台上的一切。离演出还有一段时间,舞台上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工作人员忙碌地布置著道具和灯光。 第74章 沪剧大师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74章 沪剧大师 几人刚挨著坐下,老坛的目光就被戏台侧面墙壁上张贴的彩色画报吸引了。画报上印著《红灯记》的主演阵容,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位身著长衫的老者,下方赫然写著:“周盘生饰李玉和”几个大字。 “我的天!”老坛压低声音惊呼,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强子,“强子,你快看,老先生就是上海滩鼎鼎大名的沪剧大师周盘生,咱们手上的票是他送的,你刚才还想著转手卖掉,真是太冒昧了。” 强子转过脸一看,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了尷尬,隨即挠了挠头訕訕地说道:“我哪知道他这么厉害,早知道是沪剧大师送的票,我就把戏票收藏了,怎么捨得卖。” 林嘉嫻看著画报上的周盘生,眼神里满是敬佩:“原来周老先生就是李玉和的扮演者,难怪他给的戏票是这么靠前的位置。” 王北海点了点头,心里对周盘生的敬佩又多了几分。沪剧大师亲自送票,还特意跟他们打招呼,这份礼遇实在难得。 剧场里渐渐坐满了人,热闹非凡,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 突然,一声清脆的板胡声划破喧闹,紧接著,锣鼓、二胡等乐器齐鸣,剧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红灯记》正式开演。 开篇的唱腔悠扬婉转,演员们的表演生动传神,很快就將观眾带入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王北海几人虽然不是沪剧迷,但也被剧情深深吸引。当看到李玉和作为地下党,巧妙地保护著地下联络站,与日本宪兵周旋时,强子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低声说道:“李玉和太机智了,真想衝上去帮他一把。” 老坛也点了点头:“这些日本鬼子太坏了,迟早会被收拾。” 隨著剧情的推进,气氛越来越紧张。当李玉和不幸被捕,被押赴刑场时,舞台场景也隨之变换。舞台中央搭建起了逼真的刑场,背景是刺眼的日式军旗和冰冷的铁丝网,象徵著沉重的压迫。李玉和身著破烂的囚服,双手戴著沉重的手銬,双脚拖著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剧场里格外刺耳。但他的神情却异常坚毅,眼神里闪烁著不屈的光芒,正是周盘生饰演的。 李铁梅和李奶奶被押在一旁,脸上满是悲痛,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李铁梅紧紧咬著嘴唇,强忍著不哭出声,眼神里却充满了对敌人的仇恨和对爹爹的不舍。 此刻,舞台上的灯光渐渐聚焦在李玉和手中的一盏红灯上,那盏红灯在昏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耀眼,仿佛化作了传递革命火种的象徵,照亮了整个剧场。王北海看著那盏红灯,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敬意,仿佛自己也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红灯是联络暗號,红灯是革命火种!”李玉和抬起头,声音洪亮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赴死,只为光明未来!”他的唱腔高亢激昂,充满了革命信仰,“红灯记,红灯记,红灯照彻人间黑!”的唱段迴荡在剧场里,让人热血沸腾。 林嘉嫻看著舞台上的李玉和,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她虽然没有经歷过那个年代,但从李玉和的话语和唱腔中,感受到了革命者的坚定信念和无私奉献。 “爹爹,您放心,我会继承您的意志。”李铁梅扑到李玉和身边哽咽著说道。 李奶奶也擦了擦眼泪,语气坚定地说道:“玉和啊,你为党为国,死得其所。” 隨后,两人展开了“刑场斗爭”的经典对唱。李奶奶的唱腔沉稳厚重,充满了沧桑感;李铁梅的唱腔则稚嫩中带著坚定,展现了年轻一代的革命决心。两人的对唱深情而悲壮,將面对生死考验时的革命气节展现得淋漓尽致。王北海几人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地跟著观眾一起鼓掌。大黄的眼眶也红了,他想起了家里的亲人,想起了过去那些为了美好生活而奋斗的革命战士。 就在这时,日本宪兵队长鳩山带著一群宪兵走上舞台,他面目狰狞,眼神凶狠,逼问李玉和地下联络站的位置。“李玉和,只要你说出联络站的位置,我就放了你,还能给你荣华富贵。”鳩山奸笑著说道。 李玉和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你休想从我嘴里得到任何东西。”他高高举起红灯,高声唱道:“寧死不屈,寧死不屈,革命精神永存!” 铁链的碰撞声、敌人的咆哮声、李玉和的吶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壮的讚歌。“临行喝妈一碗酒”的豪迈与“十七年风雨狂怕谈以往”的深情在唱腔中交织,展现了革命者“寧可筋骨碎,决不把头回”的錚錚铁骨。 王北海听得热血沸腾,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想起了他们正在研製的新中国第一枚探空火箭项目,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火箭送上天,为国家的强大贡献自己的力量。 老坛和强子也被深深打动,强子抹了抹眼睛说道:“李玉和太伟大了,这种精神真是太让人敬佩了。” 就在剧情推向最高潮,李玉和准备英勇就义时,意外发生了。周盘生饰演的李玉和正高唱著革命讚歌,突然,他的鼻子里流出了两行鲜血,紧接著,双鼻孔喷血,鲜血溅在了他的囚服上,格外刺眼。 剧场里的观眾都惊呆了,王北海几人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担忧。 “周老先生怎么了?”林嘉嫻紧张地说道,声音里带著著急。 王北海发现这明显是鼻子毛细血管破裂了导致的,必须紧急救治。 然而,沉浸在李玉和身份中的周盘生却根本不在乎,丝毫没有停下表演,他任由鼻子上的鲜血往外喷,眼眼神制止了想要上前查看究竟的演出人员,隨后猛然转头衝著旁边的乐器老师递去继续表演的眼神,脸上的表情十分坚定,眼神里的光芒更加耀眼。 乐器老师们心领神会,各种乐器剎那间同时响起,將戏曲舞台瞬间推向高潮。 王北海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就是戏曲大师的魄力。 周盘生饰演的李玉和继续高唱著,唱腔依旧高亢激昂,充满了革命的豪情。 “铁链锁不住赤子心,刑场斩不断血脉情!”周盘生的声音迴荡在剧场里,带著一丝沙哑,却更加震撼人心。他的表演更加投入,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將李玉和寧死不屈的英雄气概展现得淋漓尽致。 舞台上的鲜血、坚定的眼神、激昂的唱腔,构成了一幅无比震撼的画面。观眾们被周盘生的敬业精神深深打动,纷纷起身鼓掌,掌声经久不息,响彻整个剧场,把演出推向了新的高潮。 王北海几人也使劲地鼓著掌,手掌都拍红了。王北海看著舞台上浴血表演的周盘生,心里充满了敬佩。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这才是真正的沪剧大师。为了艺术,为了传承革命精神,他不惜牺牲自己的健康,这种忘我的精神,实在让人肃然起敬。 强子边鼓掌边说道:“周老先生太厉害了,太敬业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师!” 大黄眼里满是崇拜的神色:“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精彩的表演,周老先生真是太让人佩服了。” 林嘉嫻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被周盘生的精神深深感动,也被李玉和的英雄事跡所震撼。 最终,李玉和英勇就义,李铁梅和李奶奶含泪告別。舞檯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那盏红灯在黑暗中闪烁,象徵著革命火种不灭。一盏红灯照千古,两代忠魂铸丰碑。《红灯记》作为剧院的经典保留剧目,以其激昂的唱腔、鲜活的形象,展现了抗日战爭时期革命者李玉和一家三代前赴后继的英雄气概。 演出结束后,观眾们依旧沉浸在剧情中,掌声和欢呼声持续了很久。演员们多次谢幕,周盘生也在其中,他鼻子上的血已经止住了,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脸上依旧带著笑容,向观眾们鞠躬致意。 王北海几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来到了后台的化妆间,想要再次见到周盘生,关心一下他的健康状况。 化妆间里,演员们正在卸妆,其他人不得进入,王北海他们只能在外面静静等候。没过多久,周盘生走了出来,虽然此刻已经换上了便装,但脸上的妆还没有卸,鼻子上的淡淡血跡依旧清晰可见。看到王北海几人,他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小友们,你们怎么来了?” 王北海连忙走上前关切地问道:“周老先生,您的身体怎么样了?刚才在舞台上看到您流了那么多血,我们都很担心您。”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 周盘生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事,就是舞台上太激动导致毛细血管破裂了,老毛病了,不碍事。” “都流了那么多血了,还说不碍事。”林嘉嫻忍不住说道,“您应该立刻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好休息。” 周盘生笑了笑眼神坚定地说道:“戏比天大!当时正是演出的关键时候,不能因为我个人的这点小毛病,影响了整个演出,辜负了观眾们的期望。” “戏比天大”这四个字,蕴含著无比深刻的意义。王北海几人听了,都肃然起敬,深深地向周盘生鞠了一躬。 “周老先生,您真是太让人敬佩了。”王北海真诚地说道,“今天的演出太精彩了,我们都被您深深打动了,尤其是您浴血表演的那一幕,让我们感受到了真正的艺术魅力和革命精神。” “谢谢你的夸奖,沪剧是我们上海的传统文化,《红灯记》更是一部具有深刻教育意义的剧目,能够把革命精神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感受到革命者的英雄气概,才是我最大的心愿。”周盘生笑著说道。 沪剧院后台的走廊里,灯光柔和,刚结束演出的演员们三三两两走过,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妆色。周盘生站在化妆间门口,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对王北海几人说道:“劳烦几位小友等我一会儿,我卸完妆找你们还有事相商。” 话音刚落,周盘生的目光掠过几人身后,看到了站在最后的林嘉嫻,想起昨晚在阿香饭馆见过一面,便特意朝著她点了点头,语气温文尔雅:“小姑娘,又见面了,刚才的演出还喜欢吗?” 林嘉嫻连忙上前一步礼貌地回话:“周老先生,您的演出太精彩了,我们都看得非常投入。尤其是您饰演的李玉和,真是让人敬佩不已。”她的声音清脆柔和,带著几分羞涩,却又不失大方。 周盘生笑了笑,讚许地点了点头:“喜欢就好,你们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好。”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化妆间。 没过多久,周盘生卸完妆走了出来,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鼻子上贴著纱布,但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度。“让几位久等了,”他笑著说道,“我做东,请几位小友吃顿便饭,也算是感谢你们来捧场。” 王北海连忙摆手:“周老先生,您太客气了,上次在阿香饭馆就是您付的钱,怎么好让您再破费,这次应该我们请您才对。” “哎,哪有让小辈请客的道理。”周盘生摆了摆手,“我已经安排好了,车子就在外面等著,咱们边吃边聊。” 几人推辞不过,只好跟著周盘生走出沪剧院。门口果然停著两辆豪华的黑色轿车,车身鋥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 “你们先去,我处理些剧院的事情,隨后就到。”周盘生对司机吩咐了几句,又转头对王北海几人说道。 “好的,周老先生您慢忙。”王北海也不再推辞,带著几位好友上了前面的一辆车。 第75章 上海腔调,刻在骨子里的精致追求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75章 上海腔调,刻在骨子里的精致追求 车子缓缓启动,穿过幽静的汾阳路,掠过路边的法国梧桐,在街道两边昏黄的路灯下缓缓而行。隨后,车子驶入淮海中路,这条被誉为“东方香榭丽舍大街”的马路,夜晚灯火通明,商铺林立,霓虹闪烁,尽显大上海的繁华。 沿著淮海中路一直行驶,上了人民路,没过多久,车子就来到了外滩。六十年代的外滩,江边矗立著一排排风格迥异的西式建筑,哥德式、巴洛克式、罗马式的建筑鳞次櫛比,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重典雅。海关钟楼的钟声悠扬迴荡,每隔一刻钟就敲响一次,成为外滩独特的標誌。 江边的“情人墙”上,不少情侣依偎在一起,低声说著情话,享受著夜晚的寧静与浪漫。黄浦江面上,几艘货轮和渡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与岸边的建筑灯光交相辉映,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摇下车窗,江风拂面,带著淡淡的水汽,让人感到格外愜意。 车子沿著外滩缓缓行驶,最终在上海和平饭店门口停了下来。几人下车后,都不由得愣住了,脸上满是惊讶。眼前的和平饭店,是一座典型的芝加哥学派哥德式建筑,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饭店的外墙由米黄色的石材和线条构成,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既庄重又典雅。 “我的天,竟然是和平饭店?”强子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平饭店在上海可是大名鼎鼎的高级饭店,能在这里吃饭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富商巨贾,他们这些普通的工薪阶层,平时连想都不敢想。 老坛也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周老先生也太客气了,竟然请我们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 大黄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仰头望著眼前的哥德式建筑,一想到待会儿就要进去吃饭,心里就有些发虚。 林嘉嫻虽然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但也从未进过和平饭店,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惊讶。 王北海的心里也充满了疑惑,他虽然知道周盘生是沪剧大师,但就算再有名气,也不至於隨便一顿饭就订在和平饭店。这让他更加好奇周盘生的真实身份,看来这位沪剧大师,绝不仅仅是艺术家那么简单。 几人怀著忐忑的心情走进和平饭店。一进门,一股浓郁的欧洲风情扑面而来。大厅內金碧辉煌,地面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倒映著天花板上悬掛的水晶吊灯,灯光璀璨夺目。大厅中央,摆放著一座標誌性的和平鸽雕塑,洁白的鸽子展翅欲飞,象徵著和平与美好。 墙壁上掛著几幅欧式油画,墙角摆放著精致的花瓶和绿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和咖啡香。穿著统一制服的服务员们態度热情,举止优雅,每一个细节都彰显著饭店的高级与精致。这种融合了海派风情与欧洲典雅的环境,让人仿佛置身於异国他乡。 一位穿著红色旗袍的女服务员连忙走上前来,脸上带著甜美的笑容,恭敬地问道:“几位贵宾,请问是周先生请的客人吗?” 王北海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是周盘生老先生的朋友。” “您好,周先生已经提前给您预定了八楼的龙凤厅,请跟我来。”服务员说著,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带著几人朝著电梯走去。 乘坐著老式的电梯,几人来到了八楼。走出电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雕花的木门,门上悬掛著“龙凤厅”的牌匾,字体苍劲有力。服务员推开房门,一股更加浓郁的豪华气息扑面而来。 龙凤厅內的装修更是精致奢华,墙壁上贴著金色的墙纸,悬掛著红色的宫灯,桌椅都是名贵的红木打造,雕刻著精美的龙凤图案。房间的一侧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站在这里,可以將黄浦江的夜景尽收眼底。江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灯光闪烁,岸边的建筑灯火通明,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 几人走到窗边,欣赏著窗外的美景,都不由得发出了讚嘆声。“太美了,没想到从这里看黄浦江的夜景这么好看。”林嘉嫻由衷地说道。 “这地方也太高级了,这辈子能来一次,也算是值了。”强子感慨地说道。 就在几人欣赏美景的时候,服务员已经將椅子拉开,请他们入座。强子好奇地拿起桌上的菜单,翻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忍不住发出惊讶声。菜单上的菜品价格高得嚇人,一道菜的价格,竟然抵得上他半个月的工资。 老坛和大黄凑过去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几个傢伙你看我,我看你,都显得坐立不安。他们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平时在阿香饭馆吃一顿饭也就几块钱,哪里见过这么贵的菜。 王北海的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丝冷汗,他之前还主动提出要请客,现在看来,和平饭店的客他可请不起。这让他更加確定,周盘生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即便对方是鼎鼎大名的沪剧大师,也不可能如此阔绰,隨便一顿饭就订在和平饭店的龙凤厅。 就在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笑容:“几位贵宾,周先生特意吩咐过,等客人到了就可以直接上菜,请问现在是否可以给您上菜?”虽然事先打过招呼,服务员还是礼貌性的上前询问。 按照常理,上菜前需要得到客人的允许,但服务员的话里话外都是完全听从周老先生安排的语气,显然,周盘生已经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连菜都已经点好了。 王北海见状,也不再客气,开口对服务员说道:“既然周老先生已经安排好了,那就麻烦你上菜吧。” “好的,请您稍等。”服务员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看著服务员离开,老坛感慨地说道:“周老先生做事真是讲究,竟然都提前安排好了。” 强子现在还在回味刚才剧院里的沪剧表演:“我最佩服的还是周老先生竟然是鼎鼎大名的沪剧大师周盘生,之前真是没有瞧出来,真是失敬了。” 林嘉嫻脸上带著几分自豪地说道:“这就是阿拉上海腔调,刻在骨子里的精致追求。唱沪剧只是周老先生的个人爱好,却能把爱好唱成沪剧大师,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王北海深以为然,周盘生身上那种对艺术的执著、待人接物的从容,正是上海腔调的最好詮释。这种精致不是刻意做作,而是由內而外散发的修养与追求。 没过多久,服务员还端上了一壶洞庭碧螺春,茶叶条索纤细,汤色嫩绿,香气清新淡雅。 几人刚喝完一轮茶水,一道道精美的菜餚就被服务员陆续端了上来。 首先上桌的是老上海熏鱼,鱼肉色泽红亮,外皮酥脆,散发著浓郁的甜香和酒香。紧接著是八宝葫芦鸭,鸭子被精心製成葫芦的形状,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红枣等八种食材,造型別致,香气扑鼻。鲍鱼红烧肉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大块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搭配著鲜嫩的鲍鱼,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服务员更是没有丝毫停留的继续上菜,蟹粉豆腐煲香气浓郁,豆腐嫩滑,蟹粉鲜美;水晶河虾仁洁白如玉,口感 q弹;飘香糟四喜將鲍鱼、鸭舌、毛豆、虾仁四种食材用酒糟醃製而成,味道醇厚,酒香四溢;白灼和牛肉质鲜嫩,入口即化;虾籽大乌参个头饱满,上面铺满了晶莹的虾籽,营养丰富;和平烤鸭皮脆肉嫩,搭配著薄饼、葱丝和甜麵酱,风味独特;白水鱸鱼肉质细嫩,味道鲜美;响油鱔丝香气扑鼻,口感爽滑;脆皮乳鸽外皮酥脆,肉质鲜嫩;香菇菜心清淡爽口,解腻开胃;蟹粉汤包皮薄馅大,咬一口,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爆开。 桌子很快就被摆满了,清一色的上海本帮菜,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让人垂涎欲滴。 看著满桌子精致的菜餚,欣赏著窗外黄浦江的美丽夜景,江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灯光闪烁,那种视觉和味觉的双重享受,让几人的情绪价值瞬间拉满。这些菜品不仅做法讲究,用料精良,就连摆盘都非常精致,每道菜都像是件艺术品。 几人都下意识地放下了筷子,没有立刻动筷。虽然菜品非常诱人,但周盘生还没有到,他们觉得应该等主人来了再一起吃。 就在这时,一位穿著西装打著领带的经理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几位贵宾,不必客气,可以享用了。周先生已经吩咐过了,今天他请客,让你们不用拘束。” 王北海抬头看了看经理问道:“周先生什么时候过来?我们还是等他一起吧。” 经理笑著说道:“周先生嘱咐过,他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需要等他,让几位贵宾先用餐,他处理完事情就会过来。” 既然周盘生都这么说了,几人也不再坚持。王北海朝著大家使了个眼色说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这么好的饭菜放凉就可惜了,大家开吃。” 话音刚落,老坛和强子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熏鱼放进嘴里。酥脆的外皮,鲜嫩的鱼肉,甜中带咸,还带著淡淡的酒香,味道简直绝了。“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熏鱼。”强子一边吃一边讚嘆道。 大黄也夹了一块八宝葫芦鸭,糯米的香甜和鸭肉的鲜嫩完美融合,让人回味无穷。林嘉嫻则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只蟹粉汤包,轻轻咬了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瞬间涌了出来,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但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几人边吃边讚嘆,之前的局促不安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美食的享受。就在大家吃得正尽兴的时候,有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门口,朝著他们走了过来。 王北海抬头细看,不由得愣住了。来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上海同济大学与他们打过架的周振申。 老坛、强子和大黄三人见到周振申,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警惕的神色。林嘉嫻也皱起了秀眉,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悦。上次的衝突还歷歷在目,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振申。 反倒是王北海,看到周振申出现的那一刻,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手里还拿著筷子,慢慢夹起一块水晶河虾仁放进嘴里。 之前他就觉得周盘生和周振申的姓氏相同,现在又在周盘生请客的饭局上遇到周振申,这绝对不是巧合。王北海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周盘生和周振申是一家人? 双方对视之后,龙凤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老坛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不善地说道:“你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还真是冤家路窄。” 周振申走到餐桌旁,脸上没了往日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侷促的真挚。他对著几人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不好意思各位,来晚了,爷爷让我提前过来好好招待你们,路上堵车,耽误了时间,实在抱歉。” “你爷爷?”强子疑惑地说道,“你爷爷是谁?” 周振申看了看几人缓缓说道:“我爷爷就是周盘生。”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老坛、强子、大黄和林嘉嫻都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沪剧大师周盘生,竟然是周振申的爷爷。难怪周盘生会有这么大的排场,能在和平饭店订下龙凤厅,原来他不仅是沪剧大师,还是周公馆的老爷子。 王北海心里的疑惑瞬间解开了,之前他就觉得周盘生的身份不简单,现在终於明白了。周公馆在上海的势力非同一般,周盘生作为周家家主,能有这样的排场和阔绰,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76章 这顿饭果然不简单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76章 这顿饭果然不简单 周振申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对著桌上的菜餚摆了摆手:“大家別客气,快接著吃啊,这些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嘉嫻秀眉微蹙,她与周振申是同济大学的同窗,深知他的性格,这样的转变实在太过反常。她实在不明白这爷孙俩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王北海却显得异常平静,他仔细打量著周振申,越看越觉得眼前这小子的眉宇之间,確实与周盘生有几分相似,同样挺直的鼻樑,同样深邃的眼神,只是周振申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桀驁,而周盘生则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 就在这时,包厢的房门被推开,周盘生在经理的陪同下走了进来。经理跟在他身后,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与对待普通客人的態度截然不同,显然周盘生在和平饭店有著极高的分量。 周盘生径直走到餐桌旁,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竟然对著王北海几人抱拳作揖语气诚恳:“实在抱歉,让各位小友久等了。怎么还没吃?菜都该凉了,都动筷子,咱们边吃边聊。” 这一下,几人更是受宠若惊,周盘生无论是沪剧大师的身份,还是之前展现出的排场,都绝非普通人物,如今却对他们这些年轻人如此客气,实在让人费解。 几人连忙起身回礼,在周盘生的招呼下重新落座。只是经过这一番变故,他们早已没了吃饭的心思,纷纷放下筷子,静静等待著周盘生接下来的话。 周盘生坐在主位上,身上自然散发出一种久经上位的派头与气质,与之前在沪剧院那个温和的沪剧大师判若两人,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他看了看周振申,又看了看林嘉嫻,笑著说道:“想必你们都早已经认识了吧?之前你们之间闹过的小误会,我都听振申这小子说了。我这顽孙,与这位漂亮小姐是同济大学的同窗,在我们那个读私塾的年代,同窗好友可是有著很深的情谊的。” 林嘉嫻闻言则轻声说道:“是的,周老先生,我和周振申確实是同学。” 王北海几人依旧沉默不语,他们能感觉到,周盘生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这顿饭的关键。 周盘生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口茶缓缓开口:“实不相瞒,阿拉老傢伙除了爱好唱戏外,还是徐家匯商会的会长。” 这句话让几人都愣住了,徐家匯商会会长?这个身份可比他们想像的要大得多。王北海心中瞬间瞭然,之前丁阿飞的爸爸只是区区一个商行行长,与徐家匯商会会长相比,身份地位简直天差地別,难怪当初丁阿飞那么忌惮这位老爷叔,原来是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周某人一生经商,却也有自己的爱好,就是没事的时候喜欢唱唱戏。”周盘生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说道,“我那两个蠢儿子,只知道埋头经商,倒是我这个顽孙,颇有几分灵性。他不去继承家业经商,反而跑去学医,也蛮好的。没想到上了同济大学后,又折腾起了机械,既然如此,就乾脆让他在这方面有些作为,別荒废了大好的青春年华。” 周老先生说这些,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王北海几人面面相覷,还是没听出周盘生话里的真正意思。 周盘生像是看出了几人的疑惑,笑著摆了摆手招呼道:“都別愣著啊,吃嘛,这些都是你们年轻人爱吃的菜。”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说著周盘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看我这个老傢伙糊涂了,这么好的菜,怎么能不搞点小酒咪咪呢?”隨后,他转头对旁边的服务员吩咐道,“去拿两瓶上好的黄酒来。” 王北海几人心中一动,他们第一次在阿香饭馆遇见周盘生时,他就是一个人在喝黄酒,看来这位老爷子对黄酒情有独钟。 强子反应最快,也最有眼力劲,服务员把黄酒拿来后,他立刻主动接过酒瓶,给周盘生还有王北海几人都倒了一杯,最后又看向林嘉嫻轻声问道:“林小姐,你要不要也来点?” 林嘉嫻摇了摇头笑著说道:“不用了,我喝茶水就好。” 然后强子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便把黄酒放回了桌子上,至於周振申那小子他是不可能给对方倒酒的。周振申也很识趣,让服务员把另外一瓶黄酒打开给自己倒上。 周盘生端起酒杯对著几人举了举:“来,各位小友,咱们先喝一杯,尝尝这黄酒的味道怎么样。” 几人连忙端起酒杯与周盘生碰了一下,浅浅地喝了一口。黄酒的味道醇厚绵长,带著淡淡的米香,口感温润,很是爽口。 在周盘生的招呼下,几人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只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揣著心事,吃得並不尽兴。 眼看气氛渐渐缓和,时机也差不多了,周盘生放下筷子用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有件事,想跟几位小友商量一下。明天,让这臭小子去你们单位报导,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多教教他。” “什么?” 几人闻言都是一愣,纷纷將目光投向周盘生,隨后又转向坐在他旁边,此刻显得老老实实的周振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王北海放下酒杯,直视著周盘生,语气严肃地问道:“周老先生,您让他去我们单位报导,您知道我们是干嘛的吗?” 周盘生只是笑而不语,眼神里带著一丝神秘。 这时,周振申忍不住接话道:“当然知道,不知道我能去吗?” “咳咳!”周盘生突然咳嗽了两声,转头狠狠瞪了孙子一眼。周振申感受到爷爷凌厉的目光,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收敛了神色,嚇得不敢再出声。 周盘生的目光落在王北海手腕上戴著的上海牌手錶上,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依旧没有说话。 王北海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之前那几块手錶,根本不是周世勛送的,也不是什么院里的奖励,而是眼前这位老爷子送的。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现在他们两样都占了,而手錶他们已经收下了,自然不可能再还回去,那样只会彻底得罪这位徐家匯商会会长。 再说,周振申想要进机电设计院,显然也不是他们几个人能说了算的。如果他真的有本事进来,顶多日后不找他麻烦就是了。王北海心中瞭然,这也许就是周老先生既送手錶,又请他们看沪剧,还特意跑到和平饭店摆这么大阵势请客吃饭的真正目的。对方既然能说出刚才的话,显然已经把这件事安排妥当了,甚至可能已经跟院里的领导打过招呼。 王北海此刻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这位周老先生的手段,不动声色间就布好了局,让他们无法拒绝。这顿饭,果然不简单。 现在,是他表明態度的时候了。王北海深吸一口气,乾脆地站起身,对著周振申伸出了手:“欢迎你的加入,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既然是同事,理应相互关照,摒弃前嫌,共同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周振申闻言,两眼瞬间放光。能加入上海机电设计院,从事他一直感兴趣的机械相关工作,他心里本来就非常激动,现在听到王北海表態不会找他麻烦,更是喜出望外。他立刻站起身,紧紧握住了王北海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以后请多指教!” 握手的瞬间,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手上传递过来的力道,显然都在暗暗较劲,谁也不肯服谁。之前的恩怨虽然表面上一笔勾销,但心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至於机电设计院具体是做什么的,双方都心知肚明,却都没有点破,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周盘生看著两人握手言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周振申的肩膀吩咐道:“臭小子,快给几位小友倒茶赔礼道歉,之前的事情,是你不对。” 周振申不敢违抗爷爷的命令,乖乖拿起茶壶,给王北海几人还有林嘉嫻每人都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对著几人鞠了一躬:“之前的事情,是我太衝动了,对不起大家。以后我一定会改正,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一起努力工作。” 看著周振申诚恳的样子,老坛和强子对视一眼,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芥蒂,虽然他们不知道周老先生用了什么手段让这傢伙能进入设计院。现在事已至此,以后就是同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一直揪著过去的事情不放。 王北海盯著周振申的眼睛,从他眼中看到了炙热的光芒,那是对即將从事的工作的渴望与期待,看来他是真心想要加入。想必上级领导对於周振申的加入,也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考虑,说不定他的专业技能確实能为项目带来帮助,自己也用不著过多操心此事。 周盘生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解释道:“这臭小子自从知道你们所从事的工作后,就一直缠著我,非要进你们单位。周某人就这一个孙子,实在拗不过他,只能腆著老脸去求人,让几位小哥看笑话了。” 王北海站起身,端起酒杯对著周盘生敬了一杯:“周老先生,您能让自己家的孩子投入这项伟大的事业中,我王北海非常敬佩您,我敬您一杯!” 老坛也立刻举起酒杯附和道:“是啊,周老先生深明大义,我们一起敬您!” 强子和大黄也纷纷端起酒杯,林嘉嫻虽然喝的是茶水,也端起茶杯对著周盘生表达敬意。 周振申见状,也连忙举起酒杯,加入了进来。 “好,好!”周盘生笑著端起酒杯与几人碰杯,“能得到几位小友的认可,我很高兴。来,咱们干了这一杯!” 几人同时仰头,將杯中的酒水或茶水一饮而尽。就在这时,窗外的黄浦江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发出了悠长而响亮的鸣笛声,仿佛在为这场跨越恩怨的相聚助兴,又像是在为即將开启的新征程喝彩。 鸣笛声迴荡在夜空中,与龙凤厅內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窗外,黄浦江的夜景依旧璀璨,岸边的建筑灯火通明,江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灯光闪烁,构成了上海特有的夜景。 周盘生放下酒杯,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以后,振申就拜託各位多照顾了,他年轻,性子又有些衝动,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儘管指出来,告诉我,我会好好教训他。” “周老先生放心,大家都是为了相同的目標努力,以后定会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王北海认真说道。 “这就很好嘛!”周盘生连连点头,拿起筷子招呼几人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变得格外融洽。周盘生不再提工作上的事情,而是跟几人聊起了上海的风土人情、歷史文化,偶尔也会说起自己年轻时经商的经歷,言语间充满了智慧与人生阅歷,让几人受益匪浅。 老坛和强子也渐渐放开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拘谨,时不时地跟周盘生聊上几句,请教一些问题。周盘生也都耐心地一一解答,没有丝毫架子。 大黄虽然话不多,但也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露出赞同的神色。林嘉嫻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让服务员为几人添茶倒水,脸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容。 周振申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囂张,反而变得谦逊了许多,主动跟老坛、强子聊著机械方面的话题,看得出来,他在专业领域確实有一定的功底。 眾人吃著精致的菜餚,边喝著醇厚的黄酒边聊著天,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夜色已经很深了。 饭局结束后,周盘生让司机分別送王北海几人回蕃瓜弄。临走时他再次嘱咐周振申:“去了新单位,一定要好好工作,虚心向別的同志学习,不准再惹是生非。” “我知道了,爷爷。”周振申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 看著车子缓缓驶离和平饭店,王北海靠在座椅上,心中感慨万千。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和周振申这样的冤家成为了同事。 车子行驶在夜晚的上海街头,路边的灯光不断向后倒退。王北海看著窗外繁华的夜景,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在灯光下闪烁著柔和的光芒。 黄浦江上的货轮依旧在航行,鸣笛声在夜空中久久迴荡。上海的夜晚,依旧繁华迷人。 第77章 火箭发动机组装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77章 火箭发动机组装 第二天清晨,上海机电设计院的办公楼里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办公声。周振申穿著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拎著黑色公文包,准时出现在了人事科门口。经过一系列简单的手续办理,他被分配到了发动机研製室,与王北海的团队同属一个部门。 此时的王北海和林嘉嫻,正扎根在上海柴油机厂的专属保密车间里,全身心投入到火箭发动机的组装工作中,並未第一时间见到这位“新同事”。 机电设计院这边,老坛和强子中午去食堂吃饭时在走廊里撞见了周振申。两人看到他胸前佩戴的设计院工作证,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既没有主动打招呼,也没有刻意迴避,只是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空气中瀰漫著一丝微妙的疏离感。 柴油机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声不绝於耳,却丝毫不影响团队的专注。t-7m探空火箭发动机的研製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组装阶段,所有零部件均已按设计要求生產完成,整齐地摆放在防静电工作檯上。老常戴著眼镜,手里拿著游標卡尺,正在对推力室喷管的喉部尺寸进行最后的覆核,每组数据都要反覆確认三次以上,丝毫不敢马虎。“喷管喉部直径35毫米,圆度误差0.02毫米,符合设计標准。”他边记录数据边对身旁的大民说道。 大民则负责燃料输送管路的预装,他小心翼翼地將不锈钢管路与阀门对接,用扭矩扳手按照规定拧紧螺栓,动作嫻熟精准。“老常,管路气密性试验已经做过三次,压力保持在2.5兆帕,持续30分钟无泄漏。”大民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眼底布满了血丝。 王北海和林嘉嫻正围在推力室组装台旁,指导阿桂和阿勇进行喷注器与推力室的对接。阿桂手里拿著特製的陶瓷垫片,均匀地涂抹上高温密封胶,小心翼翼地垫在喷注器与推力室的结合面之间。“密封胶要涂匀,厚度控制在0.8到1毫米之间,不能有气泡。”林嘉嫻耐心地叮嘱道,她的手指纤细,却能精准地指出操作中的关键细节。 阿勇则双手托著喷注器,缓缓將其对准推力室的安装面,確保16个喷油孔与推力室的冷却通道完全对应。 “慢点,再往左挪两毫米,对,就是这个位置。”王北海轻声指挥著,目光紧紧锁定在对接面上,不敢有丝毫鬆懈。喷注器作为发动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安装精度直接影响燃料雾化效果和燃烧效率,容不得半点差错。 从衝压模具的设计製造、高强度铝合金的充气低压铸造,到喷射器的精密加工和热处理,再到推力室的成型焊接,每个环节都凝聚著团队的心血。此前,他们曾为推力室的焊接难题彻夜攻关,最终採用氬弧焊打底、手工电弧焊填充的复合焊接工艺,成功解决了高温合金焊接易產生裂纹的问题,焊接接头的抗拉强度达到了母材的92%以上。 周日的车间里,依旧是一派忙碌的景象。按照工厂的错峰生產制度,周日作为工作日,周一则统一休息,这样既能缓解用电压力,也能让职工有更充足的时间调整状態。 中午时分,食堂里突然传来了电影放映机的转动声,原来每周日中午,工厂的电影放映员都会提前取来胶片,在食堂进行试播,一来是为了弥补夜班职工晚上无法看电影的遗憾,二来也是为了测试设备和胶片,確保晚上的露天电影能顺利播放。 王北海几人端著饭盒,围坐在食堂角落的桌子旁,边吃饭边看电影。屏幕上播放的是一部抗战片,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剧情依旧引人入胜。 “没想到在食堂还能看电影,咱这待遇真不错。”王北海笑著说道,手里还拿著半个馒头。 林嘉嫻舀了勺番茄炒蛋递到王北海碗里:“吃完赶紧回去干活,爭取早点把发动机组装完。” 王北海点了点头,三口两口吃完了饭,便带著大家返回了车间。 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球场上传来了电影放映机预热的声音,伴隨著职工家属们的欢声笑语。 老常看著大伙儿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放下手里的工具说道:“大伙儿忙活了一天,都累了,先歇会儿,跟我去看电影,放鬆放鬆心情。” 眾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停歇,大家洗了洗手,纷纷朝著球场走去。此时的球场已经热闹非凡,职工们带著家属,搬著小板凳、小马扎,早早地占据了有利位置。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手里拿著糖葫芦、棉花糖,空气中瀰漫著瓜子、香菸和糖果的混合气息。 流动小摊贩们像是嗅到了商机,纷纷推著小车赶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瓜子,花生,爆米花!” “刚出锅的糖炒栗子,香甜软糯!” “糖葫芦,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嘞!” 场面非常热闹,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 按照工厂规定,每个工人的工资里都会扣缴二毛钱,作为专门的电影费。有了资金保障和球场这个天然场地,柴油机厂的露天电影成为了周围百姓最期待的周末盛宴,每到周日晚上,总能吸引不少附近居民前来围观。 王北海牵著林嘉嫻的手,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林嘉嫻穿著一件浅色的棉服,晚风轻轻吹拂著她的长髮,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她往王北海身边靠了靠,將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握著他的手。 “这样的日子真好,虽然忙,但很充实。”林嘉嫻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满足。 王北海侧过头,看著她恬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轻轻拍了拍林嘉嫻的手背说道:“等火箭成功发射的那天,我带你去咱北京看更美的风景。” 电影正放到精彩处,突然,屏幕上的画面一闪,瞬间陷入了黑暗,周围的喧闹声也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停电了?”有人疑惑地喊道。 就在大家以为电影看不成的时候,一阵发电机的轰鸣声响起,没过多久,屏幕再次亮起,电影继续播放。原来放映员早有准备,提前配备了发电机,专门应对民用电突然中断的情况。工厂的生產用电和居民用电属於不同线路,车间里的灯依旧亮著,丝毫不受影响。 短暂的躁动过后,球场又恢復了之前的热闹。王北海和林嘉嫻依偎在一起,静静地看著电影,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空气中瀰漫著甜蜜的气息。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岁月静好的温馨。 接下来的日子里,团队的干劲更足了,他们全身心投入到发动机的最终装配中。推力室与燃料箱的对接是关键环节之一,他们採用法兰连接的方式,在法兰面之间加装了耐高压的橡胶密封圈,並用12颗高强度螺栓均匀紧固,確保燃料箱的密封性。隨后,他们將涡轮泵与推力室连接,对涡轮泵的转速进行了测试,確保其在额定工况下能达到18000转/分钟的转速,为燃料输送提供足够的压力。 控制系统的安装同样精细,林嘉嫻带领阿桂,將压力传感器、温度传感器精准地安装在发动机的关键部位,传感器的信號线通过屏蔽电缆与箭载控制系统连接,確保数据传输的稳定性。王北海则负责发动机的整体调试,他启动地面测试系统,模擬燃料加注和点火过程,对发动机的推力、燃料消耗量、工作温度等参数进行了全面检测。 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奋战,在团队的共同努力下,他们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就成功完成了t-7m主火箭发动机的组装工作。当最后一颗螺栓拧紧,最后一根线路连接完毕,整个车间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老常看著眼前这台通体银白、造型精致的发动机,激动得热泪盈眶:“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王北海和林嘉嫻相视一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欣慰与自豪,这台火箭发动机的各项性能参数均达到了设计要求。 接下来,便是发动机的转运工作。在林启康厂长和老常的共同指挥下,柴油机厂的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將组装好的发动机装进特製的泡沫木箱,箱子內部铺设了防震缓衝材料,確保发动机在运输过程中不受损坏。隨后,工人们用钢带將木箱固定在载重卡车上,卡车的车厢里还配备了减震装置。 为了保障发动机的安全,设计院专门派来了一个侦察连负责护送。战士们身著军装,荷枪实弹,严格地守护在卡车周围。当车队缓缓驶出柴油机厂大门时,全厂职工都自发地站在道路两旁,挥舞著手臂为他们送行,脸上洋溢著骄傲与自豪,这时的工人们才知道厂里竟然在悄悄生產火箭发动机。车队沿著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朝著机电设计院的方向驶去,一路畅通无阻。 回到设计院后,王北海等人立刻向院里匯报了发动机组装完成的喜讯。杨南生和王希季两位领导对他们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讚扬,称讚他们创造了奇蹟。 杨院特意带著全员领导来到发动机室,看著忙碌的眾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不光是发动机研製室,箭体结构研製部、控制系统研製室等各个部门都耗费了巨大的精力。大伙儿不畏艰辛,艰苦奋斗的精神值得肯定,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临界点,是时候稍微停下来修整一下了。” 隨后,杨院把还在给眾人介绍火箭发动机的王北海喊了过来,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想让你组织一场活动,缓解大家的紧张情绪,这样才能更好地投入到后续更加严峻的工作中。” 王北海闻言,立刻陷入了沉思。之前部门內部组织过足球赛,效果很不错,这次不妨扩大规模。他眼前思考片刻后说道:“杨院,我有个想法,上次我们是部门之间的足球赛,这次可以和上海柴油机厂联动,组织一场院企足球友谊赛。这样既能缓解大家的压力,又能增加两个单位之间的交流互动,不光是工作上的合作,还能延伸到文体方面,增进彼此的感情。” 这个想法立刻得到了杨院和院里其他领导的高度肯定。 “这个主意好!”杨院笑著说道,“既丰富了大家的业余生活,又能巩固院企合作关係,就按你说的办,你负责联络柴油机厂,老常和大民配合你。” 得到领导的认可,王北海非常高兴。林嘉嫻也跟著开心起来,她笑著说道:“太好了,又能回到柴油机厂了,而且这次不是因为工作。”想到能再次见到柴油机厂的老同事们,她的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隨后,王北海立刻联繫了林启康厂长,向他说明了组织足球友谊赛的想法。林厂长一听,当即表示赞同:“这个主意好啊,我们厂的职工早就想和设计院的同志们切磋一下球技了,我马上安排人筹备。” 消息很快传遍了两个单位,大家都兴奋不已,纷纷报名参加。王北海和老常、大民一起,制定了详细的比赛规则和赛程安排,场地就定在柴油机厂的球场。一场充满期待的足球友谊赛,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 而此时的发动机研製室里,周振申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著桌上的发动机图纸,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渴望。他虽然还没有参与到核心工作中,但已经开始主动学习相关知识,希望能儘快融入团队。老坛和强子虽然对他依旧有些疏离,但也没有刻意刁难,工作上有需要配合的地方,也会及时沟通。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车间,照亮了桌上的发动机图纸,对於王北海和他的团队来说,火箭发动机的组装完成只是一个阶段性的胜利,后续还有发动机热试车、箭体总装、全系统联调等一系列艰巨的任务在等待著他们。但这些都可以暂时告一段落,眼下的足球赛才是让他期待的。 第78章 与柴油机厂的足球友谊赛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78章 与柴油机厂的足球友谊赛 春寒料峭的上海,早晚仍带著几分刺骨的凉意,但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王北海、林嘉嫻、大民三人脱去厚重的棉袄,换上轻便的工装,再次来到了上海柴油机厂。这次他们不是为了火箭发动机的研製,而是专程与林启康厂长协商足球友谊赛的具体事宜。 走进林厂长的办公室,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林厂长早已泡好了茶,见到他们进来,连忙起身热情招呼:“你们都已经到了啊,快请坐!足球赛的事情我已经跟厂里的同志们提了,大家都积极性高涨啊!” 王北海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林厂长,这次来主要是和您敲定一下比赛的具体细节,我们初步计划下周日举行比赛,场地就用厂里的球场,您看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林厂长笑著说道,“我已经让张副厂长全力配合这件事,场地、裁判、后勤保障都包在我们身上。你们只管把队伍带过来,保证让大家比得开心、玩得尽兴。” 大民补充道:“林厂长,我们还想跟您商量一下比赛规则,咱们就按照正规的11人制足球赛来进行,上下半场各45分钟,中场休息15分钟。如果平局的话,就进行点球大战,您看怎么样?” “没问题。”林厂长满口答应,“裁判我已经联繫好了,是市里体委的专业裁判,保证比赛的公平公正。后勤方面,我们会准备好饮用水、急救药品,还会在球场边搭起临时休息棚,让大家有地方歇脚。” 王北海笑著说道:“林厂长想得太周到了,真是麻烦您了。” “客气什么。”林厂长摆了摆手,“咱们是合作伙伴,不光是工作上的支持,文体活动也要多交流。这次足球赛只是一个开始,以后我们还可以组织更多的活动,增进两个单位的感情。” 协商过程十分顺利,不到一个小时,比赛的时间、地点、规则、后勤保障等各项事宜就全部敲定。临走时,林厂长特意说道:“小王同志,你们可得好好准备啊,我们厂的职工可是常年在车间干活,体能好得很,有些职工的球技也是顶呱呱,到时候可不会手下留情。” 王北海笑著回应:“林厂长放心,我们也不会示弱的,到时候赛场上见真章,咱们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离开厂长办公室,三人沿著厂区的道路走去。路过之前的保密车间时,远远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车间门口,望著紧闭的大门发呆,正是阿桂和阿勇。 自从火箭发动机研製小组解散,保密车间的大门就彻底关闭了,门上还掛著“閒人免进”的牌子。这扇门不仅锁住了精密的设备和图纸,也锁住了阿桂和阿勇这段时间以来的忙碌与充实。每次路过这里,他们都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阿桂、阿勇!”林嘉嫻率先朝著他们喊道。 两人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看到王北海和林嘉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立刻兴奋地跑了过来。“王哥、阿嫻,你们怎么回来了?”阿桂激动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哽咽。 “我们回来跟厂里协商足球赛的事情。”王北海笑著说道,“下周日,我们设计院要和你们柴油机厂组织一场足球友谊赛,你们要不要参加?” “足球赛?”阿勇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我们当然要参加。”他和阿桂都是球迷,平时下了班就喜欢在球场上踢两脚,只是很少有机会参加正式的比赛。 “太好了,自从你们走了,我们都没什么机会好好活动了,这下终於又能大展拳脚了。”阿桂兴奋地搓了搓手。 “大展拳脚?你小子当是去打架呢。”看著两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王北海笑著调侃,“你们可得好好准备,到时候赛场上可別丟人。” “放心吧,我们一定好好练习,不会给柴油机厂丟人的,倒是你们设计院要小心了!”阿勇自信地说道。 当天晚上,阿桂和阿勇就约上厂里的几个足球爱好者,一起去操场上练习。月光下,他们在球场上奔跑、传球、射门,汗水浸湿了衣衫,却丝毫感觉不到疲惫,脸上洋溢著久违的笑容。 回到设计院后,王北海也立刻组织起了足球队。他深知,设计院的技术人员大多是坐办公室的,体能方面肯定比不上柴油机厂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职工,但在技术和战术配合上,他们应该能占据优势。 “我们要取长补短,多练习战术配合,用技术弥补体能的不足,不能给设计院丟脸。”王北海在球队动员会上说道。 其他人纷纷响应,谁都不愿意到时候给院里丟人。 当王北海邀请杨院带领几位院里技术好的领导也参加时,被杨院婉拒了。 “你们年轻人去比拼就好,我们这些中年老傢伙就不掺和了,肯定跑不过他们。”杨院笑著说道。 老常因为要主持备用发动机的技术指导工作,也没有参与球队计划,只是通过电话和柴油机厂那边做了简单的沟通。最终,设计院足球队的领队由大民担任,队长则由王北海担任。 消息一经公布,设计院內部数百名技术人员纷纷报名参加。王北海和大民根据大家的身体素质、足球技术等方面进行了选拔,最终挑选出了11名主力队员和5名替补队员,组成了设计院青年军足球队。 为了让球队更有凝聚力,设计院特意拨款,给足球队定製了一套红色队服。球衣的正面右上方印著“上海机电设计院”七个显眼的白色小字,背后印著队员的號码。对外人来说,没人知道机电设计院具体是做什么的,当初起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做好隱秘工作,这七个字反而起到了很好的掩护著作用。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著。设计院的队员们每天下班后都会去附近的球场练习,王北海制定了详细的战术方案,重点练习短传配合、边路突破和防守反击。虽然体能不如对方,但大家都非常认真,每个人都憋著一股劲,想要在比赛中证明自己。 柴油机厂的职工球队也不甘示弱。他们有著天然的体能优势,队员们大多是车间里的骨干,常年从事体力劳动,耐力和爆发力都非常强。厂里给他们定製了一套白色队服,每当队员们穿著白色球衣在足球场上奔跑时,都会吸引厂里职工的目光,大家满眼都是羡慕之色。阿桂和阿勇也在其中,每次穿著队服训练,都充满了身为柴油机厂足球队员的自豪。他们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到厂里的球场训练,晚上下班后还要再加练两个小时,技术和体能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比赛当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明媚,微风和煦。王北海率领设计院青年军,穿著统一的红色队服,乘坐轮渡浩浩荡荡地开往杨浦区的上海柴油机厂。站在轮渡上,看著黄浦江两岸的风景,队员们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 当设计院青年军穿著红色球衣,迈著整齐的步伐走进上海柴油机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这一抹鲜艷的红色,像一面流动的旗帜,飘过厂区的道路,与厂区里灰白色的厂房、蓝色的工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格外引人注目。职工们停下脚步议论纷纷:“这就是机电设计院的足球队吧?衣服真好看!”“看这气势,应该挺厉害的。” 球队径直朝著足球场走去。此时的足球场上,柴油机厂的队员们正在进行赛前热身,白色的球衣在绿色的草坪上格外显眼。他们看到设计院的队伍走来,也纷纷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这一抹涌动的红色上。原本喧闹的球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队员们的脚步声。 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隨著裁判的一声哨响,王北海率先开球,將球传给了旁边的队友。设计院的队员们立刻展开了攻势,他们按照赛前制定的战术,通过短传配合不断推进。王北海作为队长,在中场调度有方,时而带球突破,时而精准传球,展现出了出色的组织能力。 “好球!”设计院的替补队员和前来观战的工作人员高声吶喊。 柴油机厂的队员们则凭藉著出色的体能,展开了严密的防守。他们排成整齐的防线,紧紧盯著设计院的队员,不给对方任何射门的机会。阿桂在后卫线上表现得格外积极,多次抢断设计院的传球,脸上的汗水不断往下流,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没想到设计院的技术这么好,传球这么精准。”阿桂心里暗暗想道,不敢有丝毫鬆懈。 比赛进行到第20分钟,王北海在中场接到队友的传球,带球连续突破两名防守队员,隨后一脚精准的直塞,將球传给了前锋。前锋接球后顺势射门,足球直奔球门死角,可惜被柴油机厂的守门员奋力扑出。 “哎呀,差一点!”设计院的观战人员惋惜地喊道。 柴油机厂的队员们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没想到设计院足球队的进攻如此犀利。接下来的比赛中,他们更加注重防守,同时也在寻找反击的机会。 比赛第35分钟,柴油机厂的队员们抓住一次反击的机会,阿勇接到队友的长传,带球快速推进,凭藉著出色的速度摆脱了设计院的防守队员,隨后一脚远射,足球应声入网。 “进球啦!”柴油机厂的职工们立刻沸腾了起来高声吶喊,挥舞著手臂,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笑容。阿桂和队友们纷纷跑过去,和阿勇拥抱在一起,庆祝进球。 设计院的队员们並没有因此而气馁。王北海立刻召集大家调整战术:“大家不要慌,继续按照我们的节奏来,加强进攻,爭取儘快扳平比分。” 上半场结束前5分钟,王北海再次展现出了出色的个人能力,他在禁区外接到队友的传球,没有丝毫犹豫,一脚大力抽射,足球像炮弹一样直奔球门,守门员扑救不及,足球攻破对方球门。 “进球啦,设计院进球啦!”设计院的替补席也激动地欢呼起来。 上半场比赛结束,双方战成1:1平。中场休息时,大民给队员们递上了饮用水和毛巾说道:“大家表现得很好,继续保持这种状態,下半场我们要抓住机会,爭取再进一球。” 王北海坐在球场边的草地上大口喝著水,听著大民安排战术,他抓紧恢復体力。 下半场比赛开始后,柴油机厂的队员们凭藉著充沛的体能,渐渐取得了优势,开始转守为攻。他们通过长传冲吊的方式,不断向设计院的球门发起衝击。设计院的队员们体能消耗很大,渐渐有些跟不上对方的节奏,但他们依旧顽强地防守著,没有给对方太多机会。 比赛第65分钟,柴油机厂的队员们在禁区內製造混乱,阿桂抓住机会,一脚补射,再次將球打入网內,比分瞬间变成了2:1。 “太好了,咱们又进球了!”柴油机厂的职工们再次沸腾起来,吶喊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王北海看著场上的局势,立刻做出调整,换上了两名替补队员,转守为攻。设计院的队员们也咬紧牙关,凭藉著顽强的毅力,继续与对方周旋。 比赛第80分钟,设计院获得了一次角球机会,王北海主罚角球,他一脚精准的传球,將球送到了禁区內,替补队员高高跃起,头球攻门,足球入网,將比分扳平为2:2。 接下来的时间里,双方都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想要爭取绝杀对方,但都没能成功。隨著终场哨声响起,全场比赛结束,双方战平。 裁判经过与双方领队协商,考虑到双方队员都已经精疲力竭,按照之前的约定,取消加时赛,直接进行点球大战,让比赛更加精彩和刺激。 点球大战採用五轮制。第一轮,王北海率先出场,他一脚冷静的推射,將球打入网內。柴油机厂的阿勇也不甘示弱,同样將球罚进。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双方队员都顶住了压力,纷纷將球罚进。 到了第五轮,设计院的队员首先出场,他一脚劲射,足球入网,压力来到了柴油机厂这边。柴油机厂的队员走上罚球点,深吸口气,一脚射门,足球擦著门柱飞出了底线。 “贏了,我们贏了!”设计院的队员们和观战人员立刻欢呼起来,相互拥抱,庆祝胜利。 王北海精疲力竭地躺在足球场上,大口喘著粗气,脸上却洋溢著畅快淋漓的笑容。阿桂和阿勇也躺在他旁边,浑身是汗,累得说不出话来。转头一看,绿茵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大片队员,大家都在大口喘著粗气,却难掩心中的兴奋。 第79章 爆破薄膜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79章 爆破薄膜 足球友谊赛结束后,王北海率领设计院青年军凯旋而归。回到设计院时,食堂早已为队员们准备好了丰盛的小灶,摆满了整整两桌,还有特意熬製的排骨汤,用来给大家补充体力。队员们累得瘫坐在椅子上,却依旧难掩脸上的笑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晚饭过后,杨院特意来到食堂,为队员们颁发了奖品,每人一支印著“上海机电设计院”字样的钢笔。 “同志们,这场比赛踢得非常精彩。”杨院举起手中的钢笔高声说道,“你们不仅为设计院贏得了荣誉,更展现了我们航天人顽强拼搏、永不言弃的精神。这支钢笔,是院里对你们的奖励,希望你们能把这份精神带到后续的工作中,攻克更多技术难关。” “谢谢杨院。”队员们纷纷起身,接过院里奖励的钢笔,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这个看似普通的钢笔,对他们来说,是荣誉的象徵,更是一种激励。 短暂的休整过后,设计院再次投入到t-7m探空火箭新的研製工作中。火箭发动机的组装已经完成,但要保证主火箭发动机启动安全和性能可靠,还有一个关键技术难题需要攻克——爆破薄膜的研製。 爆破薄膜作为发动机的启动阀,其性能直接关係到整个火箭的发射安全。根据设计要求,薄膜的铣削深度公差必须保证在0.005毫米以內,这相当於一根头髮丝直径的百分之一。如此高的精度,常规的机械加工根本无法实现。经过多次科学论证,设计院最终確定採用化学腐蚀法加工,而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细心和耐心,女同志在这方面往往更具优势。 很快,设计院召开了技术会议,决定在全院范围內选拔合適的女技术人员负责爆破薄膜的研製。消息一经公布,立刻引起了全院女同志的关注。大家都知道这项工作的重要性和挑战性,不少人都跃跃欲试,想要为火箭研製贡献自己的力量。 晚上下班,王北海和林嘉嫻並肩走在淮海中路上。初春的上海,乍暖还寒,晚风一吹,带著几分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路灯下泛著微光。 “大海,院里要选拔女同志研製爆破薄膜,我想报名参加。”林嘉嫻转过头,眼神坚定地说道。 王北海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他深知爆破薄膜研製的危险性,化学腐蚀过程中使用的试剂具有强腐蚀性,稍有不慎就可能受伤,而且精度要求极高,一旦出现失误,就可能影响整个项目的进度。 “小嫻,这项工作太危险了,而且难度很大,你要考虑清楚了。”王北海语气中带著担忧,他在心底是希望她迎难而上,可在感情上他还是不放心。 林嘉嫻却笑了笑:“危险我知道,但我喜欢有挑战的工作。而且,这项工作对火箭发射至关重要,我想为项目出一份力。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自信,让王北海无法拒绝。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隨时跟我说。”王北海无奈地说道,伸手將林嘉嫻的围巾又紧了紧,“晚上风大,別著凉了。” “嗯,我知道了。”林嘉嫻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 选拔工作在三天后正式开始,地点设在设计院的一间实验室里。一大早,实验室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全院的女技术人员几乎都来了。大家穿著统一的工装,脸上带著紧张而期待的神情。林嘉嫻和同寢室的室友石敏也在队伍中,两人相互鼓励著,眼神中充满了信心。 选拔分为多轮测试,首先是理论知识考核,主要考察大家对化学腐蚀法、材料特性等相关知识的掌握程度。林嘉嫻在同济大学学习期间,就对相关知识有深入的研究,加上这段时间在柴油机厂的实践经验,轻鬆地完成了考核。 第二轮是实操测试,要求大家在规定时间內,用微型工具在薄金属片上进行精细刻画,考察动手能力和耐心。这对林嘉嫻来说更是小菜一碟,在柴油机厂组装发动机时,她经常需要进行精密操作,练就了一双灵巧的双手。她拿著微型刻刀,小心翼翼地在金属片上刻画著,动作嫻熟精准,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石敏也表现得非常出色,她虽然没有太多实践经验,但做事认真细致,理论知识扎实,也顺利通过了前两轮测试。 最后一轮测试是压力测试,要求大家在模擬的高压环境下,完成一项精细操作,考察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不少人因为紧张而出现了失误。林嘉嫻深吸口气,平復了心情,凭藉著在设计院和柴油机厂工作中各种应对突发情况的经验,冷静地完成了操作。 经过一整天的选拔,最终结果公布,林嘉嫻和石敏成功入选,负责爆破薄膜的研製工作。听到这个消息,两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脸上洋溢著开心的笑容。 晚上,王北海决定带著207寢室的兄弟们为林嘉嫻庆祝。庆祝的地方还是老地方,阿香饭馆。王北海几人早早地就来到了饭馆,点了糖醋排骨、辣子鸡、西红柿炒鸡蛋等几道林嘉嫻爱吃的菜,等候她的到来。 没过多久,林嘉嫻就带著石敏和另一位室友鲁明月一起来了。鲁明月是林嘉嫻的同济大学同学,当初和她一起调入设计院,两人关係非常好。 看到三个女同志走进来,老坛、强子和大黄的反应各不相同,老坛本来就胖,眼睛瞪得溜圆,双眼放光,脸上露出了一丝略显猥琐的笑容,让石敏和鲁明月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强子则故作镇定,他瘦高的个子,穿著整洁的工装,外在形象很好,但耳朵却悄悄地红了。大黄最是害羞,一直低著头,不敢看她们,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林嘉嫻笑著说道,“这是我的室友石敏,这是我的大学同学鲁明月。” 石敏率先走上前,落落大方地说道:“你们好,我叫石敏,早就听说你们四个,在咱们设计院可是风云人物,对於你们的名字我是如雷贯耳。王北海,外號大海;郑辛强,外號强子;黄永清,外號大黄;谭济庭,外號老坛,我说的对吗?” 老坛惊讶地说道:“你竟然知道我?我这么有名吗?” 石敏笑著说道:“当然,我还吃过你们抓的螃蟹呢,我听院里的同志说,你们四个不是在搞吃的,就是在搞吃的路上。”说完,她捂嘴轻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哈哈,这都被你知道了。”老坛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猥琐之气瞬间消失,显得有些憨厚。 鲁明月则显得有些拘谨,她跟著林嘉嫻走上前,含蓄地和大家握了握手。 “你好,鲁明月,上次一別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强子率先伸出手,语气中带著一丝紧张,他其实想说的是:“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上次在同济大学的毕业舞会上他们有过一面之缘,还一起跳了支舞,没想到两人竟然一直念念不忘,此刻在饭桌上再次相遇,真是缘分。 “你好,郑辛强,再次见到你很高兴。”鲁明月的声音很轻柔,脸上泛起了红晕。 “什么郑辛强,就叫他强子,或者叫强哥也行!”老坛在一旁不合时宜地调侃道。 鲁明月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北海看著老坛,无奈摇了摇头,暗忖这个傢伙在这方面真是没点眼力劲。 “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吃吧。”王北海笑著说道,起身去后厨让老板娘阿香又加了几个菜,“再添个松鼠鱖鱼、清炒虾仁,再来一个番茄蛋汤。” 阿香笑著答应:“好嘞,马上就好!” 饭菜很快就上齐了,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石敏性格开朗,很会活跃气氛,和老坛、强子聊得不亦乐乎。鲁明月虽然有些拘谨,但在林嘉嫻的带动下,也渐渐放开了,和大家分享著在设计院的工作和生活。大黄则一直默默地吃著饭,偶尔抬起头,看看两名新加入的女同志,又赶紧低下头,脸上带著一丝羞涩。 这顿饭,大家吃得非常开心,不仅庆祝了林嘉嫻和石敏入选爆破薄膜项目,更让两拨人正式认识了彼此,为后续的工作和生活埋下了友谊的种子。 隨后,林嘉嫻和石敏就全身心投入到了爆破薄膜的研製工作中,她们的工作室就设在之前的实验室里,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和化学试剂。爆破薄膜的研製过程非常复杂,首先需要根据设计要求,確定薄膜的材料和厚度,然后进行图案设计、丝印、化学腐蚀等一系列步骤。 为了达到0.005毫米的精度要求,林嘉嫻和石敏可谓是煞费苦心。她们自己动手,將普通的针头磨成微型刻刀,刀刃的宽度只有 0.01毫米。然后,她们在印刷纸上仔细地刻出所需的图案,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出现丝毫偏差。刻好图案后,再將图案印刷到丝绢上,製成丝印网版。 丝印过程更是考验耐心,她们需要將丝印网版固定在薄膜材料上,然后用刮板將特製的感光胶均匀地涂抹在网版上,確保图案能够清晰地印在薄膜上。这一步操作需要非常精准,感光胶的厚度必须均匀,否则会影响后续的腐蚀效果。 印刷完成后,就是化学腐蚀环节。她们將印有图案的薄膜放入腐蚀液中,腐蚀液的浓度、温度和腐蚀时间都需要严格控制。浓度太高或温度太高,都会导致薄膜腐蚀过度;浓度太低或时间太短,又无法达到所需的深度。林嘉嫻和石敏轮流值守在实验室里,每隔几分钟就测量一次腐蚀液的浓度和温度,观察薄膜的腐蚀情况。 有一次,因为腐蚀液的浓度稍微偏高,薄膜的腐蚀深度超过了规定范围,导致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林嘉嫻和石敏没有气馁,而是认真分析原因,调整腐蚀液的浓度,重新开始製作。她们常常在实验室里工作到深夜,饿了就吃点饼乾,渴了就喝点白开水,脸上、手上都沾满了化学试剂的痕跡,却丝毫没有怨言。 王北海每天下班后都会来看望她们,给她们带点吃的,关心她们的工作进展和身体状况。看到她们如此辛苦,王北海既心疼又自豪:“小嫻,石敏,你们辛苦了,要是太累了,就先停下休息,別硬撑著。” “不辛苦,只要能研製成功,再累也值得。”林嘉嫻笑著说道,脸上虽然带著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石敏也说道:“我们现在干劲十足,一定要儘快把爆破薄膜研製出来,不耽误火箭的发射进度。” 在林嘉嫻和石敏的努力下,爆破薄膜的研製工作取得了初步进展。她们已经成功製作出了几个样品,经过测试,精度基本达到了要求,但还需要进一步优化。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们將继续投入到紧张的研製工作中,为火箭的成功发射保驾护航。 设计院的其他同志也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著,箭体结构研製部正在进行火箭箭体总装前的准备工作,控制系统研製部在解决箭载控制系统,此项还面临许多问题,各个部门相互配合,有条不紊地推进著项目进度。 周振申也渐渐融入了团队,他在机械设计方面確实有一定的天赋,提出了几个不错的建议,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老坛和强子对他的態度也渐渐缓和了。 整个设计院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同志们都在为相同的目標而努力,那就是让t-7m探空火箭顺利发射升空。 第80章 微型刻刀下的生死线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80章 微型刻刀下的生死线 春日的余暉斜斜地照进设计院的实验室,將林嘉嫻专注的身影拉得很长。自从接手爆破薄膜的研製任务后,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每天下班后,她都会和室友石敏主动留下来加班,实验室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与窗外的星光相互辉映。 王北海每天下班后都会习惯性地在设计院门口等林嘉嫻,可连续几天,他都没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这天晚上,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径直走向爆破薄膜小组的实验室。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扑面而来,林嘉嫻正坐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自製的微型刻刀,小心翼翼地在金属薄膜上操作著,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 工作檯的灯光聚焦在薄膜上,林嘉嫻的眼神专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却顾不上擦拭。桌上散落著各种仪器和材料,三坐標测量仪静静地摆放在一旁,旁边是几张画满数据的图纸。王北海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既心疼又自豪,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便轻轻带上门和老坛他们一起回了蕃瓜弄。 爆破薄膜的结构远比想像中复杂,它由金属层和抗磨层构成。金属层通过真空蒸镀形成,不仅能反射红外线,还能增强抗衝击性;抗磨层则採用聚氨酯材质,硬度高达4h,能有效防止薄膜被划伤。而要让这两层材料完美结合,並达到0.005毫米以內的铣削深度公差,难度极大。 为了进一步优化爆破薄膜,林嘉嫻和石敏用微型刻刀在薄膜上进行手工铣削,为后续的腐蚀做准备。这种左旋铣刀適用於高精度薄膜加工,能有效避免切口崩边。操作时,她们根据薄膜的材质和厚度,不断调整刀具角度和力度,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薄膜变形或损伤。 这不仅是对技术的考验,更是对心理素质的极大挑战。实验室里,林嘉嫻和石敏常常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著手中的刻刀和薄膜,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工作檯上,他们却浑然不觉。每一次下刀,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偏差,之前的所有努力就会付诸东流。 隨著项目推进到关键的腐蚀与装配测试阶段,危险也隨之而来。她们需要將铣削后的薄膜进行表面处理,通过拋光和涂层提高耐热性和抗腐蚀性,然后安装至爆破阀中,模擬实际工况进行压力测试,验证其爆破性能和密封性。这种高压测试,本身就存在极大的风险。 这天下午,实验室里的气氛格外凝重,林嘉嫻和石敏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压力测试,她们將装配好爆破薄膜的爆破阀接入测试系统,缓缓升高压力。 “压力已达到1.2兆帕,稳定运行中。”石敏盯著压力表轻声说道。 林嘉嫻点了点头,眼睛紧紧盯著测试装置:“继续升压,注意观察薄膜的状態。” 压力一点点升高,当达到设计的临界压力1.5兆帕时,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测试装置发生了爆炸。巨大的衝击力將周围的仪器掀翻在地,碎片四溅。石敏正站在测试装置旁边,来不及反应,就被飞溅的碎片击中,手臂和脸上都被划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林嘉嫻离得稍远一些,但也被衝击波震倒在地,额头撞到了工作檯的边角,渗出了血丝。她浑身颤抖著,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实验室,以及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石敏,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强装镇定地爬起来,林嘉嫻衝到石敏身边声音带著哭腔:“石敏,你怎么样?坚持住!”她边用乾净的纱布按压住石敏的伤口止血,边按下了紧急呼叫按钮。 设计院的领导和同事们听到爆炸声后,立刻赶了过来。看到实验室里的情景,大家都惊呆了。 杨院当机立断:“快,叫车,把人送往医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几名年轻的男同志立刻抬起石敏,小心翼翼地往外面跑。 林嘉嫻也被同事们扶著,一起乘车赶往医院。 消息很快传到了设计院的各个办公室,老坛听到石敏受伤的消息,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怎么会这样?严重吗?”他一连串地问道,恨不得立刻衝到医院去看看。 王北海正在车间里和周振申討论发动机的调试问题,听到消息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顾手头的工作,疯了一样往医院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林嘉嫻不能有事! 医院里,石敏正在紧急抢救。她的伤势比较严重,手臂被碎片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伤到了肌腱,脸上也有多处划伤。林嘉嫻的伤势相对较轻,只是额头和手臂有一些皮外伤,但受到了严重的惊嚇,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滯。 王北海赶到医院时,看到林嘉嫻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额头贴著纱布,眼神空洞,心疼得无以復加。他快步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小嫻,你没事吧?嚇死我了。” 林嘉嫻抬起头,看到王北海熟悉的脸庞,之前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涌了出来。她扑进王北海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放声大哭:“大海,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刚才爆炸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 王北海紧紧地搂著她,感受著她身体的颤抖,心中充满了愧疚和心疼。“没事了,小嫻,现在没事了。”他轻轻拍著林嘉嫻的后背安慰道,“有我在,以后不会再让你有这样的危险了。” 此时,窗外下起了滂沱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只剩下林嘉嫻的抽泣声和王北海的安慰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嘉嫻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王北海,王北海也深情地望著她。在这一刻,所有的担忧、恐惧、心疼都化作了浓浓的爱意。王北海低下头,吻住了林嘉嫻的嘴唇。林嘉嫻感受著心爱之人的热情,也主动回应著他。 雨水敲打著窗户,发出哗哗的声响,掩盖了周围的一切。他们紧紧地搂在一起,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只属於他们二人生死相依的恋歌。他们生怕一鬆手,对方就会消失不见,手臂越抱越紧,仿佛要將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肉之中。 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石敏的手术很成功,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老坛每天都跑到医院来看望她,给她带水果、送饭菜,照顾得无微不至。石敏看著眼前这个平时有些憨厚,此刻却无比细心的男人,心中渐渐泛起了一丝暖意。 几天后,林嘉嫻伤愈出院,回到了设计院。虽然爆炸事故让她心有余悸,但她並没有放弃爆破薄膜的研製工作。王北海担心她的安全,劝她不要再参与,但林嘉嫻摇了摇头:“这项工作非常重要,不能因为遇到危险就退缩,做事半途而废可不是我林嘉嫻的做事风格,我会小心的,一定要把它做好,为了设计院也为了石敏。” 在王北海的鼓励和支持下,林嘉嫻顶住了巨大的压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她和设计院的技术人员一起,认真分析了爆炸事故的原因,发现是由於薄膜的表面处理不够均匀,导致在高压下受力不均而发生爆炸。 吸取了教训后,林嘉嫻更加谨慎了,她重新制定了工作流程:首先选择高精度金属材料,確保薄膜在高温高压下仍能保持结构完整性;然后用微型刻刀手工铣削,多次调整刀具角度和力度,控制深度公差;铣削完成后,用三坐標测量仪进行严格检测,確保符合0.005毫米的公差標准;接著对薄膜进行精细化表面处理,通过拋光和涂层提高耐热性和抗腐蚀性;最后將薄膜安装至爆破阀中,进行多次压力测试,验证其爆破性能和密封性。 每个步骤,她都亲力亲为,反覆试验。有时候,为了调整一个参数,她会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有时候,为了验证一个数据,她会反覆测试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王北海每天都会陪著她,给她加油打气,帮她分析问题,成为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强子和大黄也经常来实验室帮忙,周振申还根据自己的机械设计经验,给林嘉嫻提了几个小的改进建议,让她少走了很多弯路。设计院的其他同事也都给予了她极大的支持,提供了各种技术资料和设备保障。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嘉嫻的付出终於有了回报。经过一个半月近千次的试验,她研製的爆破薄膜终於达到了设计要求。爆破压力精度控制在0.005毫米以內,密封性和抗腐蚀性也完全符合標准。 当最后一次压力测试成功完成,实验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林嘉嫻看著测试数据,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笑容里,有艰辛,有坚持,有喜悦,更有释然。她终於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初夏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灼人的热度,设计院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声此起彼伏,穿透了办公楼的玻璃窗,落在每个人的办公桌上。隨著爆破薄膜研製任务取得突破性进展,t-7m探空火箭的研製工作正式进入多线並行阶段,院里的工作分配也提上了日程。 王总工的办公室里,檯灯亮了整整一夜。桌面上摊著厚厚的技术员档案,每一份都標註著详细的考核记录和特长评估。作为院里的技术核心,他深知这次工作分配的重要性,每个岗位的安排都直接关係到火箭研製的整体进度。经过反覆斟酌和多次调整,一份详尽的技术员分配名单终於成型,名单上清晰地列出了每个人的姓名、专业方向以及对应的分配单位,从火箭总装到零部件加工,从材料研发到地面测试,各个环节都搭配得严丝合缝。 第二天一早,王总工將这份沉甸甸的名单送到了杨院的办公室。杨院戴上眼镜,认真审阅,时不时用红笔在旁边做著批註。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沉思片刻后,在名单的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设计院的公章。 “通知各部门,下午召开工作分配大会,务必让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和任务。”杨院合上文件语气坚定地对干事说道。 下午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空气中瀰漫著既紧张又期待的气息。技术员们交头接耳,猜测著自己的去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忐忑和憧憬。郑辛强坐在角落,手心微微出汗,这段时间他在设计院格外努力,参与了多项零部件的调试工作,就是希望能得到一个重要的岗位,像王北海和大黄那样,到一线去做技术指导,在实践中锻炼自己。 会议开始后,杨院首先讲话,强调了这次工作分配的原则和重要性,鼓励大家在新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为火箭研製贡献力量。隨后,各部门领导开始宣读分配名单。当部门主任念到“郑辛强”的名字时,强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郑辛强同志,这段时间在院里的表现非常突出,工作认真负责,技术掌握得也很扎实。”部门主任脸上带著讚许的笑容,声音洪亮地说道,“经院里研究决定,安排你前往下面的大厂进行技术指导,协助完成关键零部件的生產任务。” 强子听到“技术指导”四个字,心里乐开了花,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王北海,对方正对著他点头微笑,眼神里满是鼓励。强子抑制住內心的激动,暗自庆幸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终於能和海哥、大黄一样,独当一面了。 然而,当主任念出分配单位时,强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第81章 上海四方锅炉厂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81章 上海四方锅炉厂 “分配单位:上海四方锅炉厂。” 什么?锅炉厂?强子怀疑自己听错了,耳朵嗡嗡作响,后面主任说的具体报到时间和注意事项等,他根本就没有听进去。脑海里反覆迴荡著“锅炉厂”这三个字,心里充满了疑惑和失落。他原本以为会被分配到与火箭直接相关的机械厂或者装配厂,没想到竟然是一家锅炉厂。这和他想像中的技术指导工作相去甚远,难道院里是让他去烧锅炉吗? 散会后,强子失魂落魄地走出会议室,连同事们的祝贺和调侃都没心思回应。他低著头,沿著走廊慢慢走著,脚步异常沉重。王北海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快步追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子,怎么了?分配结果不满意?” 强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沮丧:“海哥,我被分到了上海四方锅炉厂,那可是锅炉厂啊,我去那儿能做什么技术指导?难道真要去烧锅炉?” 王北海听了忍不住笑了笑:“你先別著急下结论,听我慢慢跟你说。”但强子此刻心乱如麻,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海哥,我先回宿舍冷静一下。”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回到207寢室,强子把背包扔在床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著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宿舍里只有老坛在,他正躺在床上翻看一本技术杂誌,看到强子这副模样好奇地问道:“强子,分配结果出来了吧?怎么样,分到哪儿了?看你这表情,该不会是被分到偏远山区了吧?” 强子嘆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分到上海四方锅炉厂了。” “上海四方锅炉厂?”老坛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那可是大厂啊,你咋还一脸不高兴?” “可那是锅炉厂啊!”强子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著一丝委屈,“我还以为能去做火箭相关的核心工作,结果让我去锅炉厂。” 老坛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著大腿说道:“搞了半天,原来你是被院里分配去了锅炉厂烧锅炉啊,郑辛强同志,恭喜啊,以后咱们寢室就出了个锅炉工,还是上海的锅炉工。” “你就別嘲笑我了。”强子没好气地说道,“我这段时间在院里那么努力,就是想做点有技术含量的工作,结果却被分到锅炉厂,心里能舒服吗?” “行了行了,不笑你了。”老坛见强子真的生气了,收敛了笑容说道,“不过说真的,院里这么分配,肯定有它的道理。你想啊,王总工和杨院都是惜才的人,怎么可能让你这么个技术骨干去真的烧锅炉呢?说不定是让你去指导锅炉的技术改造,或者是生產什么和锅炉相关的精密零部件呢?” 强子听了,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他静下心来想了想,老坛说得也有道理。设计院的每次工作分配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可能隨便安排一个技术人员去做无关紧要的工作。也许上海四方锅炉厂承担了火箭研製中的某项重要任务,而自己的专业正好能派上用场。 “你说得对,这么分配,院里肯定有他的道理。”强子缓缓说道,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也许我对锅炉厂的了解太片面了,说不定那里真的有重要的工作等著我去做。”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热的天去烧锅炉,当锅炉工人,確实够辛苦的,以后你多努力,说不定咱们院里食堂以后还能用到你生產的锅炉。”老坛刚安慰了两句又忍不住调侃道。 “烧锅炉也比你强。”强子忍不住回懟了一句,“至少我有具体的工作安排,不像某些人,还在宿舍里无所事事,不知道院里什么时候才给你分配任务。” 提到这个,老坛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他撇了撇嘴说道:“唉,別提了,你们三个都被分配了具体工作,就我一个人还坚守岗位,没有具体的工作安排。你们说,咱院里到底是啥意思啊?凭什么不给我安排具体研製任务?是觉得我技术不行,还是觉得我不靠谱?” 看著老坛鬱闷的样子,强子也有些不忍心。他拍了拍老坛的肩膀安慰道:“別著急,院里肯定不会忘了你的,可能是因为你的专业比较特殊,还没找到合適的岗位。再等等,说不定过几天就有好消息了。” 老坛嘆了口气,没有说话。宿舍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强子不想让老坛一直纠结这件事,便转移了话题,开始研究起即將去报导的新单位。他从抽屉里翻出张地图,仔细查找到了上海四方锅炉厂的具体位置。 接下来的两天,强子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上海四方锅炉厂的情况。他向院里的老技术员打听,虽然了解到的信息有限,但也大致知道了这家工厂的一些基本情况。当他从王北海那里得知自己这次去上海锅炉厂根本就不是烧锅炉的,而是去从事火箭其他构造研製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起来,开始疯狂研究相关资料,对即將到来的工作也充满了期待。 天气越来越炎热,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炙烤著大地。水泥路被晒得发烫,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燥热的气息。 走进车站,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让郑辛强有些不適应。他按照事先打听好的路线,乘坐公交车前往上海市北郊的共和新路。 公交车行驶在上海的街道上,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然而,当公交车驶出市区,向北郊行驶时,周围的景象渐渐发生了变化。道路两侧工厂遍布,高大的烟囱林立,空气中夹杂著淡淡的煤烟味和机器轰鸣声,与市区的繁华喧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共和新路南起苏州河桥接成都北路,北至薀藻浜桥接薀川路,总长11.13公里,宽17至45米。沿路主要为工厂区和工人住宅区,道路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厂房和宿舍楼,显得有些陈旧。这条路的南段修筑於1920年,因南面跨沪寧铁路接共和路而得名,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成为北郊工业区的重要交通干线。 公交车在共和新路2901號附近停下,郑辛强背著背包下了车。站在路边,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座高大的厂房映入眼帘,厂房的墙壁上写著“上海四方锅炉厂”几个醒目的大字,透著一股歷史的厚重感。工厂的大门敞开著,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出的车辆和工人络绎不绝。 郑辛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背著背包走进了工厂大门。踏入厂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平坦的道路,道路两旁种植著整齐的树木,虽然是工业区,但环境却比他想像中要好得多。楼间的转角处,偶尔能看到精致的绿化小品,几盆鲜花在阳光下绽放,增添了几分生机;有时还能遇到古朴的小拱门,拱门上方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在粗獷的工业氛围中增添了一份温情。 厂区里很热闹,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车辆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独特的工业交响曲。工人们穿著统一的工作服,忙碌地穿梭在各个车间之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专注的神情。郑辛强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的陌生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由於不熟悉厂区的布局,郑辛强只好四处打听锅炉厂负责人的办公室位置。他先后问了几个工人,大家都很热情地为他指路,有的甚至还亲自带著他走了一段。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辗转,郑辛强终於找到了工厂的办公楼,见到了锅炉厂领导。 郑辛强恭敬地递上了设计院开的介绍信,领导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郑技术员,欢迎欢迎,早就接到设计院的通知了,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你来呢。” 领导边说著边招呼郑辛强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水。隨后,他叫来车间主任,对郑辛强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车间主任,姓张,以后你就在他的手下工作,有什么问题可以隨时跟他沟通。” 张主任连忙伸出手和郑辛强握了握手,笑容满面地说道:“郑技术员,欢迎加入咱们锅炉厂的大家庭。” 郑辛强连忙谦虚地说道:“张主任,您太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我们互相学习,互相进步,主要是把工作做好。”张主任笑著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车间转转,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工厂的情况,然后再带你去看看你的宿舍。” 郑辛强跟著张主任走出办公楼,来到了生產车间。车间里灯火通明,各种大型设备整齐排列,工人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著。张主任一边走,一边给郑辛强介绍工厂的歷史和產品:“我们上海四方锅炉厂,自1931年创立以来,就一直致力於工业锅炉与压力容器的专业製造,可以说是中国工业锅炉的摇篮。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我们工厂的规模越来越大,技术水平也越来越高。” “我们的主导產品涵盖了高效、节能且环保的组装锅炉、散装锅炉,以及燃油燃气锅炉。”张主任指著车间里正在生產的锅炉说道,“除此之外,我们工厂的业务还涵盖城市垃圾焚烧余热锅炉、循环硫化床锅炉的製造,以及化工装置和三类高压容器的设计製造。这些產品不仅在国內供不应求,还出口到了多个国家和地区呢。” 郑辛强认真地听著,不时点头称讚。他看著车间里正在生產的高压容器,心中暗暗佩服。这些容器的製造精度要求非常高,能够生產出这样的產品,足以说明上海四方锅炉厂的技术实力有多雄厚。 “我们工厂的发展歷程也很曲折。”张主任继续说道,“1955年,先后有勤兴铁工厂、万兴铁工厂等28家小厂併入,成为上海市第一批公私合营单位,当时有职工708人,正式定名为上海四方锅炉厂。1958年,工厂由昆明路迁到了现在的位置,也就是共和新路2901號,从那以后,我们开始设计製造適合我国国情的工业锅炉。也是在那一年,我们试製成功了工作压力达320个大气压的化肥设备多层包扎高压容器,填补了国內的空白。” 说到这里,张主任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我们工厂的经营理念是『四方锅炉,情暖四方』。几十年来,我们始终坚持以质量为本,以客户为中心,不断创新,不断进步,为国家的工业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这次能够承担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的生產任务,我们感到非常荣幸,也深知责任重大。院里把你派来,是对我们的信任,也是对我们的支持。” 郑辛强听到“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心中豁然开朗。院里把他派到这里,就是为了协助完成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的生產任务,这些可是火箭重要的结构组成部分,关係到火箭的整体发射任务,果然,院里对他还是很重视的。 张主任带著郑辛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详细介绍了各个生產环节的情况。郑辛强边听边认真地记在心里,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及时向张主任请教。张主任也耐心地解答,还让两名技术工人给郑辛强做了更细致的演示。 参观完车间,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张主任带著郑辛强来到了工厂的职工宿舍区,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宿舍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里面配备了床、桌椅、衣柜等基本家具,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郑技术员,这就是你的宿舍了,你看看还满意吗?”张主任说道,“如果有什么需要,隨时跟我说,我们会儘量满足你的需求。” 郑辛强看著整洁的宿舍心中充满了感激:“张主任,谢谢您,我很满意。” “满意就好。”张主任笑著说道,“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正式投入工作。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车间门口等你,带你熟悉一下工作流程,介绍你和车间的同事们认识。” 郑辛强点了点头:“好的,张主任,麻烦您了。” 送走张主任后,郑辛强关上宿舍门,卸下背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了进来,带来了一丝凉意。窗外,工厂的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远处工业区的夜景也隱约可见。 第82章 90度的水,我泼你八杯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82章 90度的水,我泼你八杯 清晨的上海四方锅炉厂,天刚蒙蒙亮,厂区里还带著几分静謐,只有零星的工人骑著自行车赶来上班。郑辛强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心里记掛著今天要熟悉的锅炉製造设备,索性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厂里。按照昨天和张主任约定的地点,他径直往车间方向走去,想趁著早上没人,先自己摸索著看看设备情况。 车间的大门虚掩著,郑辛强轻轻推开,一股混合著机油和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的机器还没完全启动,只有几台锅炉在低功率运行,维持著基础的生產预热。郑辛强顺著通道往里走,目光被两侧巨大的承压锅炉吸引。这些锅炉矗立在车间里,管道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炉体上的仪表闪烁著微弱的灯光,透著工业设备特有的厚重感。 他记得张主任昨天提过,东边几台锅炉服役年限较长,需要多留意参数。於是脚步转向东边,刚走到第三台锅炉旁,视线就被炉体上方的压力表牢牢锁住,那指针明显偏离了正常刻度区,正微微颤抖著,尖端越过了醒目的红色警示线,指向远超额定压力的数值,看著格外刺眼。 “不对劲啊,这压力也太高了!”郑辛强心里咯噔一下,职业本能让他立刻警惕起来。他快步走到锅炉前,伸出手想凑近压力表,仔细看看是仪表本身故障,还是锅炉真的存在超压隱患。指尖刚要碰到压力表的外壳,还没来得及触碰,也没来得及做任何操作,突然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锅炉內部炸开。 “轰隆”一声巨响。 巨大的衝击波瞬间將郑辛强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管道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让他眼前发黑。烟尘和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等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只看到锅炉房方向一片狼藉,窗户玻璃全被震碎,碎片散落满地,锅炉的炉体已经严重变形,刚才他关注的压力表被震得粉碎,零件溅得到处都是。 几名正在附近做预热检查的工人被爆炸声惊得魂飞魄散,惊慌失措地从操作间跑出来,其中一人的胳膊被飞溅的碎片和蒸汽烫伤,疼得嗷嗷直叫。“爆炸了!锅炉爆炸了!”有人嘶吼著,厂区里的寧静瞬间被打破,越来越多的工人闻声赶来,围在锅炉房外围,议论纷纷。 郑辛强扶著墙壁,慢慢站稳身子,后背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眉。他刚想开口提醒大家远离危险区域,一名烫伤胳膊的工人突然指著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语气激动地大喊:“是他,肯定是他乱碰设备,才把锅炉搞炸的。” 郑辛强愣住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碎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刚到这里,发现压力表超压想检查一下,还没碰到任何操作按钮,怎么会是我?” “就是你。”那名工人一口咬定,脸上满是痛苦和愤怒,“我刚才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伸手去摸压力表,还没等我们喊你,锅炉就炸了,肯定是你操作不当,乱调参数搞出来的事。” 郑辛强又气又笑,他明明是出於责任心提前到岗,发现隱患想排查,却没想到会被倒打一耙:“我只是想看看压力表为什么超压,连检查都还没开始,这也能赖我?” 周围的工人越聚越多,大多是锅炉房的老员工,看著郑辛强面生,又听同伴这么说,纷纷投来怀疑的目光。“新来的不懂就別乱碰啊,这可是承压锅炉,哪能隨便上手?”“就是,这么大的事故,肯定得有人负责!”议论声此起彼伏,让郑辛强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张主任骑著自行车匆匆赶来,看到车间门口围满了人,还有蒸汽从里面冒出来,脸色顿时大变。“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他喊著就边挤开人群衝进车间,看到变形的锅炉和受伤的工人,瞳孔骤缩,“锅炉爆炸了?” “张主任,您可来了。”那名烫伤的工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跑到张主任面前哭诉,“就是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乱碰锅炉压力表,把锅炉搞炸了,还烫伤了我。” 张主任转头看向郑辛强,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疑惑:“郑技术员?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好八点在门口匯合吗?” “张主任,我提前来想熟悉一下设备。”郑辛强连忙解释,语气急切,“我刚到这里就发现这台锅炉的压力表超压了,想凑近检查一下,还没碰到操作部件,锅炉就爆炸了,他说我乱操作,纯粹是诬陷。” “诬陷?我看得明明白白,你就是碰了。”那名工人梗著脖子反驳。 “都別激动,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厂新来的技术指导,郑辛强同志。”张主任制止了眾人的爭吵,反而走到郑辛强身边开口介绍。 “技术指导也不能隨便动咱们的设备呀。”还有工人站出来愤愤不平。 这时,一个穿著蓝色工装、戴著红袖章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是锅炉房的组长老李。他脸色阴沉地打量著郑辛强,语气带著明显的偏袒:“张主任,这事儿明摆著是他的问题,我们车间的工人都是老员工,操作规范得很,怎么会出这种事?肯定是这个新来的不懂装懂,贸然上手,才导致锅炉爆炸的。” 郑辛强心里清楚,老李这是想护著自己的手下,让他这个新来的背锅。他深吸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火气,从口袋里掏出包好烟,抽出烟分別递给张主任和老李,隨即解释道:“李组长,这事儿肯定有误会,压力表確实超压了,我只是想排查隱患,没碰任何操作按钮,咱们可以慢慢查,您先別著急下结论。” 没想到老李一把推开郑辛强的手,烟掉在了地上,还被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 “少来这套!”老李脸色一沉,“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赔偿医药费和设备维修费,不然別想走。” “还有,厂里明令禁止车间里禁止抽菸,你小子怎么一点儿安全意识都没有,就这样的素质也配来咱们厂做技术指导?”老李见对方示弱反而来了脾气。 “你……我好心给你递烟,让你现在抽了吗?”郑辛强被气得反问,他看著地上被踩碎的烟,心里的火气再也忍不住了。 这段时间跟著王北海和老坛歷练,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了。他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李组长,我敬你是组长,才给你递烟,你別不识抬举,我再说一遍,我只是想检查超压的隱患,没有碰任何操作部件,这锅我不背。” “你还敢顶嘴?”老李没想到这个新来的技术员这么硬气,顿时来了火气,“我看你就是心虚了,除了你,还有谁会动锅炉?今天这事儿,你不负责谁负责?” 那名烫伤的工人也跟著起鬨:“就是,你必须负责,我的胳膊都被烫伤了,以后干活都受影响,你得赔我钱。” 环顾四周,郑辛强看著这些人顛倒黑白的样子,怒火中烧。他转身走到旁边的工具桌旁,拿起一个还没来得及灌开水的空搪瓷杯,快步走到爆炸锅炉旁边。锅炉里还剩下一些未冷却的热水,冒著氤氳的热气,温度大概有九十度左右。 郑辛强往搪瓷杯里舀了半杯热水,蒸腾的热气瞬间升腾上来。他端著水杯,走到那名诬陷他的工人面前,眼神冰冷地说道:“你说我乱碰压力表导致锅炉爆炸?行,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好欺负的,这杯子里是90度的水,我泼你八杯,我他妈720度无死角烫死你,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 说著,郑辛强就举起了水杯,那名工人嚇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捂著受伤的胳膊喊道:“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別乱来啊!” 周围的工人也没想到郑辛强会突然爆发,纷纷往后退了退,没人敢上前阻拦。张主任连忙上前一步,拉住郑辛强的胳膊:“郑技术员,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別衝动。” 郑辛强没有放下水杯,而是转头看向老李和周围的工人语气坚定地说道:“李组长,各位工友,我郑辛强来四方锅炉厂不是来烧锅炉的,更不是来背锅的,我是设计院派来研製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的技术指导,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这锅炉爆炸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们心里清楚得很,压力表早就超压了,你们平时不做维护检查,出了事故就想拿我这个发现隱患的人当挡箭牌,门都没有!”郑辛强冷著脸继续说道。 说完,郑辛强放下水杯,走到爆炸的锅炉旁边,蹲下身仔细勘查起来。他先是检查了变形的炉体,用手摸了摸炉壁上的痕跡,又捡起地上的安全阀和压力表碎片,对著晨光仔细观察。然后,他又查看了锅炉的管道连接和安全附件安装情况,皱起了眉头。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郑辛强的举动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技术员竟然这么懂锅炉。老李和那名诬陷郑辛强的工人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他们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想要看看这新来的技术员到底是真懂还是假懂。 过了一会儿,郑辛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说道:“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锅炉厂的老工人,那我今天就给你们普及一下锅炉的基本知识。锅炉通常分为两种,承压锅炉和常压锅炉,刚才爆炸的这台是承压锅炉,属於压力容器,本身就有爆炸风险,所以必须装设压力表、安全阀。安全阀是安全保护用阀,启闭件受外力作用处於常闭状態,当锅炉压力超过设定值时,会自动开启泄压,保证介质压力在安全范围,防止爆炸。” 郑辛强指著地上的安全阀继续说道:“只要安全阀和其他安全附件灵敏可靠,就能大大降低爆炸风险。但如果出现安全阀失灵、锅炉严重结垢、缺水干烧、设计製造缺陷、腐蚀裂纹、水击破坏等情况,风险就会急剧增加。” 说著他走到压力表碎片旁边,蹲下身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举起来让大家看:“这次爆炸的根本原因,是安全阀阀芯生锈卡死,无法自动泄压。我早上看到的压力表超压,就是因为压力排不出去导致的。另外,我刚才检查了炉壁,內壁结垢厚度远超规定標准,这会导致锅炉受热不均,进一步加剧了超压后的危险。” 郑辛强的目光扫过老李和那名工人,语气严肃地说道:“这些都是长期存在的安全隱患,只是你们平时疏於维护检查,没当回事。现在出了事故,就想找个不懂行的人背锅,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可以把现场勘查结果写成详细报告,上报给上级主管部门。这么大的特种设备爆炸事故,上级肯定会派人来彻查,到时候谁该负责,是维护不到位还是操作失职,一查便知。” 老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新来的傢伙竟然对锅炉设备这么懂行,他知道,如果真的上报上级,厂里肯定会严肃处理,他这个组长作为日常维护的第一责任人,绝对难逃其咎。他脸上立刻强行挤出笑容走上前说道:“郑技术员,误会,都是误会,您別往心里去,这事儿咱们锅炉厂內部就能解决,没必要惊动上级,多麻烦啊。” 那名诬陷郑辛强的工人也连忙跟著道歉:“郑技术员,对不起,是我刚才太混乱看错了,不该冤枉您,这事儿是我的错,我给您赔罪。” 郑辛强看著他们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心中冷笑一声,但也没有得理不饶人。就在这时,几名穿著白大褂的人走进了车间,为首的是锅炉厂研发部的主任王工,身后跟著几名技术人员。 王工走到郑辛强面前伸出手说道:“郑同志,我是研发部的王浩,早就接到厂里的通知,刚才在办公楼就听到这边有动静,没想到是锅炉爆炸,还让你受了委屈,你刚才的分析我们都在旁边听到了,专业又精准,真是佩服。” 王浩转头看向老李和那名工人,脸色一沉,语气严肃地说道:“你们锅炉房太不像话了,日常维护不到位,让设备带著重大安全隱患运行,出了事故还诬陷前来协助工作的技术指导,这不仅影响院企合作,还可能耽误国家的重要项目,这件事我会立刻上报给厂里领导,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老李和那名工人嚇得浑身发抖,低著头不敢说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浩拍了拍郑辛强的肩膀说道:“郑同志,走,跟我去研发部,咱们先熟悉一下工作,这里的事情交给厂里处理,一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答覆。” 郑辛强点了点头,临走时他转头看向老李说道:“李组长,我再给你们提几点改进办法,希望你们能真的重视。第一,规范安全阀校验,定期检查维护,確保灵敏可靠;第二,保持水位稳定,加强水位监测,防止缺水干烧;第三,定期清除水垢,避免受热不均;第四,承压锅炉定期做水压试验,確保承压能力。以后发现压力表等参数异常,第一时间停机处理,別等出了事故才后悔。” 老李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谢谢郑技术员的指导,我们一定照做,一定照做!” 郑辛强跟著王工走出车间,清晨的阳光已经升高,洒在身上热辣辣的,后背的疼痛还在隱隱作祟,但他心里却一阵轻鬆,刚才不仅洗清了自己的冤屈,还指出了锅炉厂的安全隱患,也算是没白受这场委屈。 路上,王浩对郑辛强讚不绝口:“郑技术员,你真是年轻有为,刚到厂里就发现了这么大的隱患,还在被人诬陷的情况下保持冷静,用专业知识理清了事故原因,既展现了技术实力,又有担当,我们锅炉厂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之前还担心你是设计院派来的,可能不熟悉锅炉业务,现在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郑辛强谦虚地说道:“王主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来到研发部,王浩带著郑辛强参观了实验室和生產车间。这里的环境比锅炉房整洁得多,各种先进的设备整齐排列,技术人员们都在有条不紊地工作著,空气中瀰漫著专注的氛围。 王浩介绍道:“我们研发部主要负责工业锅炉、压力容器以及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的研发製造。这次请你来,就是想藉助你在航天领域的技术经验,解决贮箱和高压气瓶製造中的精度和技术难题,这两项產品直接关係到火箭发射安全,我们压力很大。” 郑辛强看著车间里正在生產的高压容器,眼神中充满了期待:“王主任,您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在设计院时,我参与过火箭发动机零部件的调试,还参与了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的设计,我会把所学的知识都用在工作中,绝不辜负院里和厂里的信任。” 王浩点了点头欣慰地说道:“太好了,有你做技术指导,我们一定能早日攻克难题。我带你去见研发部的其他同事,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以后也好相互配合工作。” 郑辛强跟著王工走进办公室,里面的技术人员们纷纷抬起头,好奇地打量著他。 王浩笑著介绍道:“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上海机电设计院派来的技术指导郑辛强同志。郑技术员今天刚到厂里就立了功,提前到车间发现了锅炉房的压力表超压隱患,凭专业能力理清了锅炉爆炸的真正原因,给出了专业改进建议,大家以后要多向郑技术员学习,多交流合作。” 技术人员们纷纷起身,对郑辛强表示欢迎,有的主动上前握手,有的好奇地询问刚才爆炸的情况。 接下来的日子里,郑辛强全身心投入到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的研发工作中。他凭藉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严谨的工作態度,很快就融入了研发团队,成为了团队中的核心骨干。而早上的锅炉爆炸事件,也成了他在锅炉厂的“成名之战”,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来自设计院的年轻技术员,不仅有真才实学,更不好惹。 第83章 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83章 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 锅炉厂的锅炉爆炸事件处理结果,在三天后正式公布。公告贴在厂区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锅炉房李组长疏於日常维护管理,导致设备存在重大安全隱患,撤销组长职务;诬陷郑辛强的工人王某操作规范意识薄弱,且事后故意推卸责任,给予记大过处分並罚款;锅炉厂將全面开展安全隱患排查,严格落实郑辛强同志提出的四项改进措施。 公告刚贴出来,老李就带著王某,手里拎著两斤水果,低著头走进了研发部。此时郑辛强正在和技术人员討论高压气瓶的生產工艺,看到两人进来,动作顿了一下。老李脸上堆著僵硬的笑容搓了搓手说道:“郑技术员,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是我们误会了您,今天特地来给您道歉,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別往心里去。” 王某也跟著鞠躬:“郑技术员,对不起,我不该冤枉您,请原谅我这一次吧。” 郑辛强放下手里的图纸站起身来。他本就身形瘦高,站在人群中比別人高出一个头,此刻挺直腰板,更显得身姿挺拔。他看了看两人,语气平静地说道:“道歉我接受了,水果就不必了,我只希望你们以后能重视安全维护,按规范操作,別再出这样的事故,也別再隨便冤枉人。” 之前態度蛮横的老李此时连忙点头:“一定一定,我们以后肯定听您的,严格按规范来。”说完把水果往桌上一放,拉著王某匆匆离开了,生怕郑辛强再追究。周围的技术人员纷纷对郑辛强竖起大拇指,心里越发佩服这位年轻技术员的度量和格局。 日子一天天过去,郑辛强在锅炉厂的名气越来越大。他不仅技术过硬,人长得也精神,瘦高的个子,浓眉大眼,做事乾净利落,很快就吸引了不少厂里女同志的目光。其中,副厂长的女儿林晓燕更是对他芳心暗许。林晓燕在厂办工作,长得清秀,家境优越,身边不乏追求者,但她却偏偏看上了踏实能干的郑辛强,经常借著送文件的名义,跑到研发部找郑辛强聊天,有时还会给他带些零食水果。 郑辛强对林晓燕的心意並非毫无察觉,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人。他和鲁明月在来上海四方锅炉厂之前就已经確定了对象关係,鲁明月知道他被派到上海四方锅炉厂,特地请了天假,坐车来探望他。 这天下午,郑辛强正在车间指导工人调试高压气瓶的生產设备,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间门口。鲁明月穿著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提著一个帆布包,正踮著脚尖往里张望。郑辛强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了过去:“明月,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就来看看你。”鲁明月脸上带著笑容,眼神里满是思念,“这里就是你工作的地方嘛,还蛮不错的,比想像中要好些。” 郑辛强毫无避讳的拉起她的手心里一阵暖意:“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宿舍,再带你逛逛厂区。” 鲁明月任由郑辛强拉著她的小手,面对厂里来来往往路过职工羡慕的目光,她的心里也是美美的。至於强子就更不用说了,此时的他,心里早乐开了花。 两人並肩走在厂区的路上,有说有笑亲密的样子被刚好路过的林晓燕看在眼里,林晓燕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嫉妒,转身气冲冲地离开了。 参观完厂区后,郑辛强特意请假带著鲁明月去逛了杨浦公园,两人感情也愈发深厚,可他没想到,他们的感情会给两人带来麻烦。就在两人逛完公园,傍晚回来的时候,路过厂区的小巷时,突然被四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你就是郑辛强?”为首的青年语气不善地斜著眼睛打量著他。 郑辛强皱了皱眉:“我是,你们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在厂里该规矩点。”青年挥了挥手,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摆出要动手的架势。 郑辛强心里分析应该不是老李他们的人,他们没必要再找自己的麻烦,那应该就是林晓燕找的人了,之前她找过自己几次都被自己婉言相拒了,估计是因爱生恨,才找人报復自己。 想到这里,他没有慌张,而是抓紧鲁明月的手冷静地说道:“我和林晓燕只是同事,而且我有对象,你们都看到了,麻烦你们回去告诉她,强扭的瓜不甜。” “你胡说什么?我们可没说是林晓燕派来的。”带头的青年急著说道。 “本来我只是猜测,听你刚才急著撇清关係的口气,那肯定就是了。”郑辛强冷笑著说道。 青年愣了愣神,没想到对方敢耍自己,他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们林大小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不识抬举?今天不给你点顏色看看,你不知道厉害。”说著就一拳朝郑辛强脸上挥来。 郑辛强侧身躲开,正准备还手,突然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大喊:“强子!” 转头一看,只见王北海、老坛和大黄正站在巷口,强子脸上满是惊讶。 原来三人下班后,特地坐车来上海四方锅炉厂找强子喝酒,顺便看看他在这边过得怎么样,没想到刚进厂区,就看到强子被人给围住。 老坛一看这架势立刻就火了,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却被王北海一把拉住:“別急,让强子自己处理。” 强子看到了不远处的三个好兄弟赶来,心里顿时有了底气,他对著青年说道:“我不想打架,但你们要是欺人太甚,我也不会客气。” 带头青年以为郑辛强是在虚张声势,不屑地说道:“就你?还想反抗?兄弟们,上!” 几个人再次冲了上来,强子这次没有躲闪,而是凭藉著在设计院跟著老坛学的几手防身术,灵活地避开攻击,同时找准机会,一拳打在青年的胸口。青年疼得闷哼一声,后退了几步,其他几人见状,也不敢贸然上前。 强子看著他们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锅炉厂的职工,我来这里是为了研製国家重要项目,你们要是再这么捣乱,影响了项目进度,后果可不是你们能承担的。而且,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林晓燕是个好姑娘,但我已经有对象了,你们回去告诉她,別再做这种幼稚的事了。” 躲在一旁的鲁明月听到强子这么说,原本因为害怕而握著强子的手握的更紧了。 “还有个情况要告诉你们,我兄弟们都在那边等著,他们可没有什么耐心,待会儿打起来,你们可就惨了。”强子底气十足地笑著说道。 青年几人转头一看,果然,那边有三个傢伙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冷冷地注视著这边,刚才他们確实是喊了“强子”。 青年看著郑辛强丝毫不慌的眼神,又看了看巷口正准备过来的三人,知道今天討不到好处,放下一句:“你等著,这事没完。”说完就带著人跑了。 王北海三人这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老坛上前拍了拍强子的肩膀:“强子,你可以啊,没想到你现在这么能打,刚才这么有气势呢!” 王北海也笑著说道:“看来院里派你到这里来,真是来对了,你小子处理事情也越来越成熟了。” 强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笑容:“还是你们来得及时,不然我还得费点劲,我请你们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等等,什么情况?原来你小子在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老实交代,啥时候把鲁明月给骗到手的?”老坛望著强子和鲁明月两人还在牵著的手顿时瞪大了眼睛。 “嘿嘿,被你们发现了哈,我们是在我来锅炉厂之前確定的关係,放心,今天晚上哥们请客,就算正式给你们介绍了,以后你们几个在院里可得给我照顾好明月。”强子搂著身旁的鲁明月衝著几人说道。 三人当然明白强子啥意思,这分明是让他们看好鲁明月,他不在院里的这段时间別让其他同事趁虚而入,兄弟们都懂,纷纷点头,笑著答应。 当晚,强子带著三人还有鲁明月在附近找了家上海本帮菜馆,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白斩鸡等特色菜,还叫了几瓶啤酒。饭桌上,强子给几人讲述了自己在锅炉厂的工作和生活,聊到了锅炉爆炸事件,也聊到了现在正在研製的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兄弟四人畅所欲言,仿佛又回到了蕃瓜弄的宿舍时光,鲁明月在旁边撑著下巴好奇地听著四人分享趣事,也不觉得无聊。第二天,鲁明月在王北海三人护送下回了设计院。 送走三人后,郑辛强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的研製任务艰巨,容不得半点马虎。运载火箭贮箱作为压力容器,不仅要用来贮存推进剂,还要作为运载火箭的主承力结构,其安全性和可靠性直接影响到火箭的发射成败。而高压气瓶则用於火箭推进剂加注和发动机点火系统,同样至关重要。 上海四方锅炉厂承担的探空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生產任务,面临著诸多技术难题,推进剂採用的是硝酸与苯胺、糖醇混合液,总重75公斤,有效载荷19公斤,推力226公斤。这种推进剂腐蚀性强,对贮箱的材料和密封性要求极高。而且,贮箱还需要满足微重力环境下气液分离的特殊需求,避免微重力下气泡进入发动机,影响火箭的正常运行。 郑辛强带领研发团队,首先从材料选择入手,他们经过反覆试验,最终確定採用ld10铝合金作为贮箱的结构材料。这种铝合金强度高、耐腐蚀,適合用於製造大型薄壁高强铝合金鈑焊承压结构。但隨之而来的是焊接技术难题,贮箱的焊接质量直接关係到其密封性和承力性能。 此时,火箭贮箱焊接技术正处於由手工焊向半自动焊、自动焊过渡的阶段,焊接工艺方法也在从常规的氬弧焊向变极性等离子弧焊、搅拌摩擦焊发展。郑辛强结合自己在设计院学到的知识,提出採用氬弧焊打底、手工电弧焊填充的复合焊接工艺,並优化了焊接参数。他还带领团队反覆试验,解决了焊接过程中容易出现的裂纹、气孔等问题,提高了焊接质量和效率。 为了確保贮箱在微重力环境下能够实现气液分离,郑辛强提出在贮箱內安装推进剂管理装置(pmd)。他带领团队查阅了大量资料,设计了十字分隔板和圆板消旋器,並通过大模型试验確定了其结构尺寸。在试验过程中,他们引入液面波高相似参数,模擬液体晃动和增压气流对液面衝击的效应,確保推进剂管理装置能够有效分离气液。同时,他们採用称重法测量贮箱液体剩余量,这种方法的精度比液位观测法有明显提高,能够更准確地掌握贮箱內的推进剂情况。 贮箱的结构二次设计也是个重要难题,郑辛强和团队成员经过多次討论和修改,最终確定贮箱採用锥柱组合形结构,箱底组件包括底部、主体段和连接段。主体段的形状为两端开口的圆锥形,主体段位於圆锥形底部的埠与连接段连接,位於圆锥形顶部的埠与底部连接。底部用於与火箭发动机连接,並且底部与主体段在连接处曲率相同,主体段和连接段在连接处曲率相同。这种设计能够同时承载推进剂贮箱的內压载荷和火箭发动机的推力载荷,避免应力集中导致箱底组件破损或凹陷,有利於均衡火箭发动机的推力。 由於技术条件简陋,在高压气瓶的生產製造过程中也遇到了困难,早期的加注工具甚至需要用自行车打气筒来进行。郑辛强带领团队採用板料强力旋压成形与化学铣削工艺,確保高压气瓶的可靠性。同时,他们对气瓶的材料进行了特殊处理,提高了其抗压强度和耐腐蚀性能。 为了模擬不同工况下贮箱的出流现象,他们还设计了一套液体火箭推进剂贮箱出流测试系统,为贮箱的设计和优化提供了重要的数据支持。 此外,团队还运用数学方法模擬推进剂贮箱內的增压、传热和传质的物理热动力过程。增压系统的目的是控制推进剂贮箱內的气体空间,也称为气垫空间的压力和进入发动机的推进剂质量流量。通过数学模擬,他们能够预测气垫和推进剂的状態,確保贮箱內的压力和温度值保持在认可的限度內,使离开贮箱的推进剂压力满足发动机泵入口的净吸程要求。 在郑辛强的带领下,研发团队每天都泡在实验室和车间里攻克技术难题。期间,副厂长也找过郑辛强,为女儿林晓燕的事情向他道歉。郑辛强则根本没有怪林晓燕的意思,也希望她能早日找到合適的对象。副厂长对郑辛强的大度很是讚赏,更加支持他的工作,为研发团队提供了更多的资源和保障。 经过两个多月的艰苦奋斗,郑辛强带领研发团队终於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们成功研製出了符合要求的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贮箱的焊接质量达到了设计標准,密封性良好,能够在微重力环境下有效实现气液分离。高压气瓶的抗压强度和耐腐蚀性能也完全符合要求,能够满足火箭推进剂加注和发动机点火系统的使用需求。 当最后一次测试成功完成时,整个研发部都沸腾了,技术人员们欢呼雀跃,互相拥抱庆祝。郑辛强看著测试数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段时间的辛苦和付出,终於有了回报,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成功,更是整个研发团队的成功,是院企合作的成功。 郑辛强立刻给设计院写了报告,匯报了火箭推进剂贮箱和高压气瓶的研製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