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王朝》 第1章 胎中之秘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章 胎中之秘 amp;amp;quot;开城门!amp;amp;quot; 顺义堡上的值守士卒,闻言不耐烦的从墙垛后探出脑袋向下望去。 风雪之下他只能眯著眼眺望,却是看不真切来人的面目。 为避军法严惩,他只好按例盘问。 “我顺义堡乃大顺边疆屯守之重地,怎可因你一言而擅开堡门!” “城下来人,尔等还是速速通报姓名来歷,待我通报上官再作决断!” “去你娘的通报!” “百户大人就在这儿,你还想报给谁听!” 风雪飘飞,堡楼下的人影气愤的举起马鞭直指堡楼戍卒。 amp;amp;quot;耽误百户救命,老子剁你全家!amp;amp;quot; 屯卒李二狗打了个激灵。 马鞭狠抽城门铁环,一旁的李煜瘫趴在马背上,他的鲜血顺著铁甲缝隙冻结成冰棱。 “好你个李二狗,翅膀硬了是吧?!”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就是你的上官,李顺!” “李百户和我们巡边时遭遇北虏游骑,已经伤重昏迷......” “若是百户再因你耽误出个好歹,便等著带你的妻小一併滚出顺义堡吧!” “啊?是李顺什长和百户......” amp;amp;quot;百户要是咽气,老子先拿你填护城河!amp;amp;quot; 堡楼上的几个兵卒闻言慌张极了,他们赶忙朝堡內大喊道。 “都是死人吗?还愣著做什么,快出来开城门!” 顺义堡的兵卒们自屋中鱼贯而出,赶忙给牛栏里的壮牛套上韁绳。 『嘎吱......嘎吱......』 伴隨著牲口带动绞盘的转动,顺义堡城门逐渐洞开。 此前在堡楼上的几个守卒连滚带爬的跑了下来,立马就在大开的城门后跪成了一排。 门轴转动声撕裂北风。十七名当值的兵卒跪成两排,额头紧贴雪地。 他们一个个都生怕被上官迁怒,逐出堡籍。 若真是连累一家都成了流民,那他们在这关外苦寒之地可就再没了生路啊... “是卑下等有眼无珠,万望恕罪啊!” 隨著这求饶之言,还有几人在雪地中不停的叩首乞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滚开,现在没工夫计较你们的事!还不快去找军医来!” 李顺踹翻挡路士卒,扛著李煜撞开內堡木门。 冰渣裹著血块簌簌掉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猩红斑点。 ...... 经过堡內军医的包扎后,李煜已经被亲兵送回他家的宅院休养。 李家宅院中的侍女们急得团团转,整日轮流侍候昏迷的李煜。 啜泣的侍女恍惚间好像看到李煜的手指动了动,她赶忙试探的问道。 “老爷?......老爷您快醒醒!” 李煜闻言昏沉的睁开眼睛,他感觉自己现在看什么都带著些重影。 “嗯?......是谁......谁在叫我?” “太好了,呜呜......” “老爷醒了!老爷醒了!” 侍女双手遮面,儼然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惹人怜惜。 “老爷,您可还有感到不適?” “大夫说了,您被北虏的钝器击中颅顶,能活下来实在是万幸吶!” ...... “北虏......”李煜口中思索著这个词。 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年前的刀光血影,一个高大的身影曾为了保护自己而倒下。 那是我的父亲? 李成梁。 亦或是...... 『我现在看到的都是幻觉?』 不!不对! 『不是幻觉!』 李煜的脑海中思绪快速的翻涌。 他混乱的记忆这才被理顺,李煜逐渐也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李维是我......李煜也是我......』 『没想到...我竟能有窥破胎中之秘的一天啊。』 李煜原名李维,他上辈子只是个龙国普通的本科大学生,在一次外出写生的途中,他搭乘的公交却出了意外。 一个老人和司机发生了口角,在爭抢中,李维所搭乘的公交撞破护栏翻入了桥下冰冷的河水中。 最终......酿成了惨剧。 李维这一世投胎的是大顺朝廷幽州將门李家......的旁支一系。 不过好在,他家这个旁支,也不一般。 有著世袭百户的铁饭碗可以坐享富贵。 而李维,现在忝为幽州將门李家族谱中他这一系旁支的独子......李煜。 不出意外的是,李煜今世的亲生父亲就是死於北虏之手,生母隨后也因伤感患病离世。 正是由於北虏时不时的南下劫掠,所以李煜刚过双九年华,便世袭了他已逝亲父李成梁的百户官位。 如此说来,就连这世袭的百户官......这处塞外屯堡的土皇帝,也是避不开塞外老生常谈的北虏侵扰。 李维一把抓住侍女的手臂,急忙问道。 “夏清,我昏迷了几日?北虏敌情如何?” 这夏清便是他李家的婢女之一,她的父母在其幼时便將其卖入了他李家。 这屯堡中...顺义李家的其余侍女,也多是如此来歷。 如今这顺义堡中占地最大的李家宅院,其实拢共不过他和几个侍女居住,而他李煜这根李家独苗,就是这些女子生存下去所必须倚靠的顶樑柱。 “老爷安心,顺义堡上並未燃烟......” “咱们不远处的其它屯堡也皆无狼烟,北虏並未南下。” 少女身子微微一颤,秀眉不自觉地蹙起,似乎在忍耐著什么。 眼里却又蓄起了泪水。 看著她梨花带雨的娇嫩模样,李煜只得无奈安抚道。 “你看你......那你这还哭个什么劲儿?安心好了,你家老爷我已经恢復无恙了。” “咱们顺义李家可还绝不了户呢!” 下一刻。 侍女夏清泪眼汪汪的用左手指著依旧被李维拽著的右臂,哭兮兮的解释道。 “不......不是......” “是老爷......老爷您捏疼我了......” 经夏清一提醒,李煜这才意识到,他这一甦醒,一身子力气似乎也是增强了不少。 刚刚情急之下,他的力道也没个分寸,竟是徒手把侍女夏清的小臂上都捏出了几道淡淡的於痕。 “夏清,这確是我之过也。” “这刚醒过来,一时之间使力倒是有些没轻没重了。” 对於李煜的道歉,侍女夏清连连摆手。 她哪敢让老爷这一家之主,给她这区区一介婢女低头认错。 “老爷说的这是什么话!夏清自幼蒙李家养育......” 少女隨即摇了摇头,继续坚定的说道。 “我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 “只要老爷还好好活著,夏清也就心满意足了,若是老爷有个三长两短......” 『呜!』 夏清说到动情,又不住的啜泣了几声。 “李家上下几口,生死都维繫在老爷一人之身......” “若是老爷去了,奴婢和姐妹们也只好追隨老爷一同黄泉再见了......” 『呜......呜......』 少女说完就又是一阵啜泣。 李煜斩钉截铁的否认道。 “说的什么胡话,就算有一天我真死於北虏刀下,你们几个又何苦陪葬......” 说到一半,看著侍女夏清越发悽苦的表情和涨红的双眸,李煜只好作罢。 在侍女夏清看来...... 这幽州关外的苦寒之地,凭她们区区几个李家家养的弱女子,离了顺义李家又谈何生存呢? 入了这奴籍,便世世代代再无解脱之日了啊! 与其等到没了主家庇护,沦为被他人肆意处置的贱婢。 还不如,主动陪著待她们甚好的主家,同赴黄泉。 也算是全了平日里的主僕情谊。 李煜无奈,只能在侍女夏清的帮衬下重新躺好,才开口安慰道。 “罢了,不和你说那些丧气话了。” “反正你记著,你家老爷我现在可还活的好好的!” 闻言,夏清终於是破涕而笑。 在这寒苦塞外,没什么是比自家主心骨还安然无恙更好的消息了。 “嗯!老爷您且安心养伤。” “家里有我们几个照应您呢!屯堡的事儿也有您的亲族帮衬著,乱不了的!” 李煜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一阵强烈的割裂感涌上心头。 『这双手,不属於那个在画室里握著画笔的李维......』 第2章 边屯百户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章 边屯百户 依据大顺朝军制,李煜这样的边塞实领百户官,是朝廷正经的六品武官。 百户驻地一般被称为卫所。 关內中原大地的卫所权力如何运转,李煜不知。 关外辽东较为特殊,因为需要长期面对北虏牧民的侵扰,还要忍耐严酷的寒冬。 所以,关外百户所和千户所大多只能以屯堡为据点分布各处,构成了北虏需要攻破的第一道防线。 在这幽州关外的苦寒之地。 根本没有上官会去自討苦吃,去尝试收回各个屯堡百户所乃至千户所的自治权力。 关外地广人稀,府衙有限的人手根本就管不过来那么大的面积。 若是不放任自决,大顺朝廷根本就维繫不了这幽州关外辽东大地的安稳。 这些来到幽州塞外任职的文官,大多还都是在党爭中失败而被流放到辽东大地的倒霉蛋。 等到他们在东都洛阳剩余的三、两好友也彻底失势,那这些被发配过来的文官迟早是要被留在中央的政敌给彻底清算的。 如此一来,州县府衙的老爷们日日忧心忡忡,他们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治理地方...... 渐渐地,这些文人避之不及的边塞之地,也就成了如李家这般將门的发跡之所。 在这將门势大的边塞之地,能够直接管理他们这些百户的,绝不是周边的县令太守,而是附近千户所屯堡中的五品千户官。 卫所中的百姓皆为世代军户,就连他们的户籍,都掌握在当地百户或千户武官的手中。 对这顺义堡一隅之地的军户来说,六品百户官李煜就是这儿的土皇帝,他可谓是生杀大权尽在掌握。 在李煜的顺义堡中,兵卒共有三部分组成...... 一曰屯卒。 军户中每户需最少抽一男丁,作为半兵半农的『屯卒』服役操练,算是军屯的一种。 二曰戍卒。 每年朝廷徵发徭役,时不时的会往边疆塞外流放些戍卒和他们的家眷,这也算是大顺地方官解决流民问题屡试不爽的一招。 这些戍卒一旦来到塞外,就终生都再无法回乡,只能逐渐融入卫所军户当中,入籍后落地扎根。 三曰家丁。 卫所百户官自家的亲卫家丁,多由武官的亲族和义子之类的可靠人员组成。 他们是卫所兵中最堪战且善战的精兵,更是塞外武官抵御北虏南下的主要力量。 ...... 这是李煜回堡后的第二天。 昨夜,侍女夏清彻夜不眠的在臥房中看顾李煜安寢。 另一位侍女素秋,大清早便替了夏清的班,继续照顾臥床的李煜。 “老爷,李顺来找你来了。” 前脚出门的侍女夏清,不久后又折返了回来,带来了什长李顺求见的消息。 李煜在素秋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摆摆手说道。 “叫他直接来我臥房吧,见上一见也好。” “是,老爷。” 夏清应了下来。 她双手交叉相叠,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在身前微微鞠礼,这才离了臥房去外堂的门房传信儿。 ...... “家主,您可还安好?” “兄弟们都担心死了,若是您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顺义李家也就顷刻便要散了架了。” 顺义堡的李煜作为幽州將门李家的族谱旁系,祖辈凭藉军功在大顺朝廷承了个世袭百户的恩赏。 自那以后,他家数代便在此地繁衍生息,带领军户不断修缮著眾人脚下这座在塞外安身立命的屯堡。 ......顺便守边戍土。 时间长了,顺义堡中的不少军户自然也就和李煜家沾亲带故。 眼下的什长李顺,真算起来,他和李煜也算得上是些许义亲的关係。 这顺义堡的老人,多的是他李家祖辈手下的义子... 这些和当地百户官算得上是亲族的人家,男丁大多都在担当百户官的主家麾下效死力,是百户所內最为精锐的兵士。 他们家中,也因此可以享受堡內主家赡养安置的待遇和庇护。 家中的男丁自此无需操劳农耕,就只需一心操练武艺,不断精进战阵搏杀之技便可。 顺义堡內的李家亲族,围拢在李煜这支世袭百户的主家周边听命,便是组成了所谓的『顺义李家』了。 但是如果李煜这根主家的独苗也没了,那这顺义堡的世袭百户自然也就算是断了根。 没了主家的官身庇护,『顺义李家』也就会很快不復存在了。 等到朝廷委派的新任百户到任,新百户官自然也有他家的亲近族人跟隨左右。 顺义堡內哪里还轮得上这些上一任百户的穷亲戚继续得享上官庇护。 他们迟早也会沦为寻常军户的待遇。 说到底,顺义堡百户主官李煜的生死,关係著顺义堡中所有人接下来的命运。 “哎,运气好才捡回了一命。” “谁成想那北虏游骑的一记骨朵居然能掷出这么远...” 李煜后怕的摸了摸头顶伤口包扎好的纱布。 本是他们这一队顺义堡的精骑追杀北虏游骑,哪成想...... 顺义堡的精骑本想抓活口。 李煜带著骑卒们紧咬不放,前面逃亡的落单北虏游骑心急之下,慌张的向后拋出了他手中的铁骨朵,竟歪打误撞的砸中了李煜头上笠盔。 这下原本占了人数上风的顺义堡精骑们,再也没了抓活口拷问情报的心思。 几人乾脆开弓射死了那仍在奔逃的北虏骑手,便手忙脚乱的架著负伤昏迷的李煜赶回堡內寻医。 “哎,那日风雪太大,別说你们了,就连我自己也没来得及反应...” 李煜却也不怪谁,亲兵们平日里都很是忠心卖命,战阵上为他挡箭替死那都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当日追击,自家精骑们都护在他周围,就连他前面其实也和那个北虏游骑隔著两个亲兵。 这种意外损伤,真的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是谁也怪不著的。 风雪之下,一时的目盲和反应迟钝也只能说是人之常情。 按照他脑子里的现代知识,这种短暂目盲的情况,只是因为皑皑白雪遮盖了一切,积雪反射的大量紫外线暂时伤了他们的眼睛所致。 “家主,那您看这北虏出没......” “我们是否还要派人呈报千户?” 眼下精骑们没能抓到活口,在百户李煜甦醒前,他们这些底下的什长、亲兵就都不敢给此事拿主意。 毕竟他们就连北虏的尸体都没带回来,更没有获得確切的口供或物证。 如果那只是个迷路的塞外牧民,这也是边塞时有发生的事情,或许根本就不值得他们上报军情。 军情报上去之后。 若是上官较起了真,號令各个百户、千户屯堡大张旗鼓的备战北虏。 但最后,却没有北虏南下...... 那白忙活一场的上官们,隨便治李煜这个小小的百户一个误报军情的罪过,他们就根本没处儿说理去了。 若如此,那对顺义李氏亲族来说。 这事儿可就真的成了一场无妄之灾。 第3章 諭旨东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章 諭旨东征 李煜没有把北虏游骑出没的小事儿,上报给临近的千户上官。 辽东塞外大雪纷飞,他自个儿都不信北虏会挑这时候南下。 那些游牧部落住的可不是遮风挡雪的屯堡,若是顶著风雪南下,部落里的牛羊牲畜恐怕大半都要冻死在半道上。 得不偿失。 他不相信北虏敌酋会如此不智。 李煜安安心心的居家养伤,这百来户人的屯堡,也始终靠著身边的亲族和亲兵牢牢把控著局面。 直到...... 一骑信使风尘僕僕地出现在堡门外..... “幽州急令!速开堡门!我要当面传达给李百户!” 来人是瀋阳府的传令兵许闯,算是个熟面孔。 值守的什长李盛不敢怠慢,立刻下令放行。 许闯翻身下马,抖了抖身上的雪花,用手解开罩面,又揉了揉有些冻僵的脸。 隨即接过一名堡內屯卒递来的一碗温水一饮而尽。 “呼...痛快!这么几天功夫,我路上都老觉得提心弔胆的。” 什长李盛走下堡楼,拍了拍他肩上的积雪。 “何苦呢,这天气还能跑过来,你也真是不容易。” 传令兵士此刻缓过了劲儿,闻言也是嘆了口气。 “哎...算了,军令难违。” 就算是他们这些瀋阳府驻军里最精锐的游骑,平日里也不大敢在雪天出城传令。 辽东野外的虎豹豺狼不少,半途指不定会不会碰上个已经饿疯了的。 运气要是差点儿,路上甚至还得跟那些畜生去搏命。 “你们百户呢?” “歇上一会儿我还得换马出发去別的堡子传令,我这就得见他。” 什长李盛面露难色。 但是相比於自家百户在军中出点儿糗的小事,还是军令更重要些。 他隨即还是说了实话。 “百户他前些天伤著了,还在府上养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老许你多担待,跟我多走几步,我带你去府上寻我家百户。” 许闯点了点头,將门李家的面子大如天,哪怕是李家的一介旁系百户,也不是他一个小卒愿意招惹的。 “那就別耽误了!” “快带路去吧,有些话上官跟我交代过了,非得我给你家百户当面带到不可。” ...... 『叩叩。』 隨著叩门声响起,宅院门侧的门房里走出了一个亲兵隔门问道。 “谁?” “是我,李盛,瀋阳城来军令了,还是老许带来的。” “他们瀋阳那边儿的上官特意交代,要把话当面给咱们家主带到。” 『嘎......吱...』 亲兵抽掉门栓,隨著门轴的一阵响动,开门把两人放了进来。 “成,我知道了,盛哥你赶紧回去值岗吧,我把人带去见家主。” 许闯揣著李盛硬塞给他的一个烤红薯,吃的不亦乐乎,根本不关心二人的交接。 不多时,他就在接客的堂厅,见到了李煜被四个侍女簇拥著走了进来。 夏清、素秋、青黛、池兰,这四人便是李煜家中全部的侍女了,后厨还有个厨娘叫芸香。 这五人都是和李煜知根知底的自家人。 见到李煜进屋,本就没敢乱坐的许闯,立马抱拳见礼。 “百户大人!” “您这伤......可真是嚇人。” 说著,他的目光便投向李煜脑袋上缠著的一圈圈纱布。 军中谁人不知,这颅伤可是最容易要命的几处要害之一。 刚刚那李盛说他家家主伤了. 许闯还权当是落马崴脚之类的皮外伤,哪成想能这么严重? “誒,老许,都是熟人了,不必拘谨,坐。” 李煜摆了摆手,没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架子。 他又对身边的侍女道。 “池兰,给许伍长看茶。” 许闯熟络的坐到了一旁,但茶水他却是摆手拒绝了。 “百户大人就別客气了,这会儿传完话我就得继续去隔壁堡子。” “军令在身,这茶......还是別泡了。” 闻言李煜也不再客套。 一年前,他父亲李成梁还健在的时候,两人便已相识。 “好!” “你们且先退下。” 他这话是对几个侍女说的,事不密则泄的道理他懂。 等到侍女们掩上屋门,没了脚步声之后,许闯才开口说道。 “李百户,这次……是您族叔,瀋阳的李显李千户,借著军令的名头,让我私下还要给您带几句话。” 李煜闻言,心中一凛。 族叔李显这么做,必然是有要事需私相授受。 能扯上军令的虎皮,这事多半与朝廷的军事调动有关。 他一个六品武官,除了这事儿,別的地方也派不上用场...... 李煜立刻表情一肃,郑重道。 “请务必一字不漏!” 许闯当即拍胸脯打起了保票。 “百户放心,我老许传话,就没出过岔子。” 李煜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静静等待他的下面的正文。 许闯清了清嗓子,说道。 “上官原话是......” “他老子的,倭奴不光侵伐我大顺藩属,还敢海侵我大顺东南之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煜心中瞭然。 自家族叔哪是为朝廷著急,分明是心疼自家產业。 李氏將门在幽州发跡后,安排一些族人去江南膏腴之地置办了不少田產。 族谱上有名有姓的,年年都能分润不少好处,他李煜也不例外。 李氏一族大体团结,偶有主支爭斗,也波及不到他们这些旁支末节。 但倭奴把战火烧到江南,这可是直接挖了整个李氏宗族的钱袋子。 难怪远在瀋阳的族叔都坐不住了。 许闯继续,这次说起了正事。 “圣上有旨意,命幽州牧刘安即刻整顿边军,东进驰援西逃的高丽王室!” “幽州边防缺漏自有青、冀两州援军填补......” 李煜理解了,说白了就是女帝急眼要动兵了。 小小倭国,犯大顺藩属不说。 甚至敢侵犯大顺的东南沿海,就连江南税收重地都受到了威胁,大顺朝廷自然是要出重拳。 幽州边军久经战事,也適应辽东到高丽境內地形气候,確实是东征......不,东援高丽的不二人选。 至於倭奴为何要同时两线开战,李煜只能归结於其幕府『贪心不足蛇吞象』。 但有一点,李煜始终想不明白。 倭奴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挑天寒地冻的冬季出兵? 这种天气,后勤补给就是个天大的难题,高丽守军也必然收缩在坚城之中,倭奴除了占个出其不意,根本毫无优势可言。 这实在有违兵法常理…… 第4章 官官相护的將门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章 官官相护的將门 “百户大人,本来......” 又看了看李煜头上的纱布,许闯接下来的话却是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李煜端坐在上位,也能看出他脸上的为难之色,於是开口说道。 “许兄但言无妨,何必犹疑呢?” 许闯这才回话道。 “在下实在是担心您的身体...恐怕近日是难上战阵。” “上官本是向我交代了的。” “瀋阳李守备的意思是......通知沿途李氏族人,春后各领卫所精兵齐聚瀋阳,今日算来......” 瀋阳城的守备武官,也是李氏將门的一员,名为李毅。 许闯掐指算了算时日,又继续说道。 “......离开春,约摸著只差了半月有余。” “上官说,届时李氏亲族齐聚瀋阳,將自家精壮提前编纂成军,再开赴辽阳和州牧大人及诸位总兵合兵一处......” 女帝命幽州牧抽调边军东征,这里面也是有门道的。 若是幽州各百户、千户都在屯堡里等东征大军抵近后才作准备...... 州牧刘安的亲军標营或是各路总兵的正营过路时。 势必会名正言顺的抽调各地卫所屯卒中的精锐及辅兵,再打散补充到东征的各路人马。 万一分到个和將门李氏互相看不顺眼的总兵手下,那可就倒了血霉了! 那必然是有功难得,只能被上官当炮灰使唤的命。 更何况这么做还有利可图...... “如此一来......只要稍加运作,守备大人募兵有功,便可向朝廷谋个总兵一职,州牧刘安大人也才好名正言顺的调动我『李家军』。” 话说到这份上,李煜心里就清楚了,总之就是个偷梁换柱的路数。 首先把幽州將门......李氏亲族控制下的各处屯堡內的精壮匯聚起来。 左手倒右手。 这些人就摇身一变,成了瀋阳守备李毅自个儿忠於国事,劳心劳力才为朝廷额外募来的一营精兵。 反正各地卫所兵不堪用,本就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想必也没人会在意幽州这一部分百户所、千户所原有兵员的些许缺漏。 平白无故多了整整一营的精兵。 州牧刘安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稍加打点,瀋阳守备官李毅自然就是有功劳的。 藉此机会,李毅把他从四品的守备官职,升到正四品的总兵,希望確实不小。 ...... 还有李煜的族叔李显。 他本就是瀋阳城里正五品的千户,到时再找找路子,补了顶头上司李毅空出来的从四品瀋阳守备官的肥缺也未尝不可。 再往下... 族叔李显只要升了官,他的千户官职也就空出来了。 李煜和其它还在担任正六品百户的族亲们,也就有了机会去爭一把他空缺出来的正五品千户职位。 再再往下... 一旦他们当中有人成功补了五品千户的肥缺,就势必又会空出个百户的空缺来。 ...... 最后一直到李氏亲族內没有官职傍身的白身平民。 他们跟著族兄、族叔去战场上蹭到些许功劳,族里就能看在他们苦劳的份上,运作个伍长、什长之类的小官。 李煜祖辈的世袭百户,也就是这么一代代男丁上阵死里求活得来的。 对幽州將门李氏来说...这就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整个幽州將门李氏,实质上就是个盘踞在大顺幽州的军事集团,也算得上是个地方豪门。 就是按著这么个路子。 幽州李氏把族里的男丁仕途都给安排的明明白白,逐渐把持著幽州相当一部分的实领千户所和百户所。 所谓的將门...就是这么一点点积累出来的底蕴。 就这么由上而下,一个李氏族人获得升迁,其余的李氏族人也可以趁此机会得到优先补进官位的机会。 ...... 等到这次打完了仗,总兵麾下正营內原本的李氏兵卒,就可以带著李毅赠还给李氏各家族亲的酬谢和抚恤哪儿来的回哪去。 最后总兵李毅拿著朝廷文书,去朝廷给他安排的新驻地,花个两三年功夫...... 悄悄募齐他下辖的正营编制的空缺,幽州地面上的一切就又会恢復原有的平静。 说白了,虽然塞外多处屯堡的守备力量会因此被削弱一部分,但是只要北虏不在这个时候南下...... 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事儿就会在整个李氏亲族的合作下,被办的漂漂亮亮的。 ...... 归根结底,大顺官职基本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既然亲族眾人合力抬著他升了官,只要不想被亲族们每年在祠堂戳他脊梁骨,那他就也得念著大家的好。 下面的人自然也就有了机会在上面亲族的照应下跟著一起往上高升。 ...... 这也是许闯此前犹豫不言的原因。 原本他带来的,是个李氏族人等待已久的搏取富贵的好时机。 但是到了李煜这个伤员跟前儿反倒是成了个坏消息。 李煜现在这伤势显然有些严重,他只能选择静养,看样子是无缘去瀋阳获取上阵爭功的机会了。 將门里说话总归还是要靠军功撑腰,连军功都没有,那朝廷监军那边儿也是不好糊弄的。 李煜上不了战场,那他最多也就是出点儿人,算是应付下差事。 以后回了宗族祠堂后在族老的面前能说得过去也就行了。 好在,万一派他过去的精壮里真的在战场上死了人。 除了大顺朝廷吝嗇的抚恤,李煜还能从战场上得到升职的那些亲族手里得些酬礼,倒也算不上亏本。 ...... “百户大人,话已经带到,我这就要出发去下一个卫所传信儿了。” “在下告辞。” 既然已经当面说清楚了缘由,许闯也就没了继续待在这儿的想法。 『升官发財谁人不想?』 他始终觉得李煜会因此事而气鬱不忿,还是避一避的好。 李煜也不挽留,他想了想说道。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其实错过便错过罢......” “许伍长且去吧,路经门房,可让当值的亲兵带你直接去马厩取马。” “谢大人!” 兵士最后抱拳行了一礼,退后几步,便转身离开了。 许闯离开后,李煜依旧坐在屋中沉思,他在思考开春后该派多少人?派谁去? 不派人去肯定是不行的,只要他李煜还在幽州的官场廝混,就离不开李氏宗族的庇护。 他不可能去违背亲族们约定成俗的共识。 除非。 他寧愿一辈子就在顺义堡百户这个位置上待著。 第5章 躺平生活乐无边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章 躺平生活乐无边 抉择再三,李煜就从顺义堡中抽调了整整一什的戍卒。 这些人,比起主业是种田,副业才是当兵的屯卒肯定是要强上些许。 戍卒当中体质不过关的,就不可能活著走完朝廷发配他们到幽州塞外的艰苦路途。 虽说戍卒战阵上的水平,肯定是和李煜依为臂膀的亲卫精骑没法比,但好在人数管够。 走量不走质。 只以区区一个卫所百户屯堡而言。 仅仅是抽走十个壮丁,就已经是把近几年朝廷发配到顺义堡的所有还活著的戍卒全算上了。 李煜隨便提拔一个想立功的亲兵李平,去充当了这一什戍卒的什长。 他又另派了堡內的几骑精骑跟著,护送这一什人马成功抵达瀋阳城再行回返。 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因为人少。 在野外赶路时,被刚结束冬眠而飢肠轆轆,正在觅食的野兽所袭击。 另一方面,他也是担心。 害怕这些还没在幽州寒苦的关外辽东扎下根的戍卒,万一选择趁机逃役。 这些精骑也好儘快把人追回来,省得坏了李煜响应亲族號召的大事儿。 虽说他们被徭役流放到这儿,就几乎没可能再回到家乡,但总归也是有活路在的。 戍卒们活路的前提,就是需要他们先在塞外熬过个三年五载的。 只要成功熬下来,他们就可以考虑说和个附近屯堡的军户婆娘。 然后就近赘入屯堡军户的籍贯,这些戍卒也就算是成功的融入当地军户之中了。 要不了两三代,屯堡內的大族自然也就会因此而越发壮大,算是件双方你情我愿的事情。 ...... 不管过程如何,反正东征这事儿对患有伤病的李煜来说就可以算是过去了。 人他已经派了出去,不管他的亲族......也就是瀋阳守备李毅怎么去安排,都已经和他无关。 战后,不论李毅有没有藉此成功的升官发財。 他都必须把顺义堡这一什精壮中剩下的活人,连带著牺牲者的抚恤都遣还回来。 若是这一什人马全死完了。 李毅也得派人把抚恤和赠礼一併送还顺义堡百户李煜的手上,除非......李毅也一併战死沙场。 不然,就算李毅真的升了正四品的总兵官,他的官威也大不过將门李氏的族法家规。 说真的。 在李煜看来,这將门李氏的族法在幽州塞外这地界,真是比大顺朝的国法都要管用许多。 ...... “老爷,张嘴......” “啊......” 今日轮到侍女青黛贴身侍奉李煜起居,投食餵饭。 到了日落入睡前,她还要负责给主君暖床。 这是府中侍女的分內之事,也是大顺官宦人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即使他只是个小小的世袭六品百户官,李煜也不得不感嘆大顺朝官老爷们的生活著实奢靡。 再加上厨娘芸香,也是有一手好手艺。 当初也正是因为她这手出自东都洛阳的稀罕糕点,她才会被李煜的父亲李成梁,从被大顺朝廷流放的其中一批罪官家眷中私下买了回来。 原本芸香这个罪臣家眷,可是要跟著押送队伍和其他人一併被流放到建州卫去的。 芸香以前叫什么,李煜不知道,毕竟花钱把她从流放队伍的领官手里买下来的是他父亲李成梁。 私下买卖罪官家眷,说到底也是经不起较真。 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芸香就只能把她曾经的姓氏和名字一概捨弃,最终改了如今的名字並沿用至今。 反正她也不过只是个弱女子,他李家和她也是无冤无仇,反倒是有赎买的救命之恩。 时间久了,李煜也就懒得探究芸香的过往。 该说不说,厨娘芸香做的什么绿豆糕、梅花糕。 总之就是乱七八糟来自东都洛阳,用花来命名的各式糕点,算得上是李煜平日里最喜欢的一类零嘴。 ...... “家主,李顺他们已经把人送到了瀋阳城,现已回堡了。” 这日,门房值班的亲兵给李煜带来了好消息。 前些时日派出的那一什的戍卒,在李煜临时提拔的一个叫李平的亲兵带领下,终於是平安的抵达了瀋阳城。 护送的几骑精骑也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无事一身轻...... 李煜一下子就感觉轻鬆了许多,这么一来他这几个月就只需要呆在顺义堡里安心养伤。 顺便督促屯卒春耕,閒暇的时候照常安排人加固屯堡工事就可以了。 如果北虏部落今年不南下。 作为一个塞外百户所屯堡的军事主官,他除了不能隨便擅离卫所以外,其余的琐事根本没有上官会来管他,自主权相当的大。 包括塞外卫所辖地歷年耕种所收穫的粮產。 朝廷也是直接划给当地的卫所自给自足之用,不需要送去附近的州县入库。 李煜的顺义堡每年丰收后唯一的必要支出,就是需要给附近千户所顶头上司的屯堡粮库送去一定量的新粮,以作战备之用。 实际上,如今每座千户所的战备粮库,早已经成了各个百户每年秋收后惯例孝敬千户上官的『心意』。 大家都只是塞外的穷哈哈,也就只能拿粮食打点上官。 另外就是这次朝廷东征大军过境的时候,顺义堡可能会被抽走一部分屯卒去当辅兵给东征军运送輜重粮草,或是抽调部分存粮应急,不过这都是正常的。 至於李煜手下那一小撮最精锐的亲兵精骑...... 看在幽州將门李氏的面子上,大概是没什么上官会强行抽调他的家丁私兵。 那样做,势必会在幽州地界上的所有武官中掀起一阵不小的公愤。 『今天他敢褫夺一个百户的私兵,那明天就敢盯上我们这些千户,甚至是总兵的家丁私兵!』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缘故。 幽州官场所有大大小小的武官在这问题上出奇的团结,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先河是万万都不能开的。 那些精骑都是披著『家丁』之名打掩护,实则是武官们私养的亲兵精锐,都是各家的命根子。 也是他们在战阵上取胜或是败退时求活的最后底牌,自然是被武官们视若禁臠,这条在幽州官场公认的底线压根就没得商量。 就连大顺女帝亲派的幽州牧刘安,借著皇亲国戚的身份,他都不敢为此遭受武夫们的眾怒。 军户卫所的制度自大顺太祖皇帝刘裕起...便已经定下的军制,又有谁能推翻祖制? 大顺立国后,卫所屯卒的战斗力一代比一代拉胯,大顺朝廷只好年年耗费国库税银募兵戍边。 最后到了如今,国况日下,连公主都能得到妥协继位当皇帝了,募兵自然也是能省就省。 大顺朝廷摆烂似的对边疆地区的卫所武官放任自流。 武官们喜欢养家丁、私兵去作战什么的既然管不了,那便隨他们养罢...... 起码比朝廷出钱募兵的开销要小得多,不是吗? 只要能保住长城外的辽东疆土不失,外敌威胁不到长城內的中原沃土,大顺朝廷也就隨他们去了。 这是中央朝廷为了节省国库开支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反正在洛阳诸公的眼中,粗浅的边疆武夫们也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有塞外的北虏隔三差五的南下给这些將门武官们放血,他们是威胁不到中央政权的。 第6章 大军开拔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6章 大军开拔 李煜招来负责看送一什戍卒集结瀋阳的什长李顺问话。 “其余各家大概去了多少人?” 李煜很关心这个问题。 『升米恩,斗米仇』,人情世故,最是难缠。 若是他顺义堡送去的一什人马显得少了,会被人说閒话。 可若是送得多了,又太过扎眼,平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对於脑海中充斥著的各种繁杂思绪,李煜当下唯一的念头,便是低调。 只有捋顺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故,他才好筹备將来。 李顺回忆片刻,隨后拱手答道。 “路上我们遇到的李氏各家百户所来的队伍,少则三五人,多的……” 李顺的话头一顿,神色有些古怪,像是在斟酌什么。 “多的,像是永寧堡的李茂。” “听说不光是兵卒,还把压箱底的十多个家丁精锐全派出去了,他自己也请命上阵!” “如今闹得人尽皆知,扬言要搏个千户的前程,好封妻荫子。” 塞外武家,遣家中嫡子入军博个功身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这甚至称得上是个家族传统。 不过武官本人,冒著被人察举的风险,上阵一搏,还真是罕见。 李煜嗤笑道。 “那李茂,我早前也有耳闻。” “他入了人家设下的销金局,利滚利早就还不清了。” “就算宗族出面免了利钱,光那本金,就够他两辈子去填。” “除了放手一搏,他也没別的路了。” 另有一些李氏的千户,也会分派部分家丁精骑,和算得上是乡党的屯卒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护著他家的子弟去瀋阳府集结助力,也算是给李毅示好。 更有的李氏百户,直接带著手下仅有的十余家丁精锐倾巢而出,就为了去东徵得个幸进的机会。 有了这些李氏的精锐甲骑助阵,李毅只要还有点儿良心,他也不会在战阵上把他李氏自家的子侄们推入火坑当炮灰使。 就算是营將李毅昏了头,他真恨得下那个心... 来自其它李氏各家的家丁精骑,和一家老小都在李氏各家控制下的乡党屯卒,也不会放任自家少爷们遭祸的。 『咚...咚...』 李煜敲了敲桌子,他不是很满意的开口,点拨道。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意识到自己失言,李顺尷尬地笑了笑,连忙掰著指头重新估算起来。 “回大人,若不算那人......” “路上我们遇到的李氏各家百户所,少则三五人,多的约摸有二十人上下。” 李煜闻言在心里默默计较。 一个百户所的军户总数,平均不过八十户到一百四五十户人家。 卫所里的壮丁要负责春耕、守堡......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杂事。 甚至就连辖地上修桥补路都得百户所自己出人出力。 本身一个区区百户卫所,能抽调离乡的『閒丁』就不算多。 而二十多人离乡...... 对一个百户卫所来说,几乎是伤筋动骨。 但凡春耕时节出点差错,就只能去求爷爷告奶奶,指望周边卫所搭把手。 这二十多人要是尽数折在战场上,所属的百户所,恐怕家家户户都要掛上白幡。 既然如此,派一什戍卒过去,不高不低,刚刚好。 李煜既能在族叔李毅跟前落个好,却也不会有多亮眼的。 想通了关节,李煜端起茶抿了一口,淡淡道。 “我知道了。” 动作之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顺再行了一礼,便开口告退。 “家主,那卑职告退,我这就继续去堡楼上盯著,您在家中且放心的静养伤势。” ...... 据族中来信,这次东征高丽,光是幽州將门李氏出身的总兵、副总兵就有最少五六位隨军討贼。 其中一位暂领副总兵,督一营事务的,正是原瀋阳守备李毅。 李煜的这位族叔確实是借著李氏一族亲朋给他凑得一营精兵,走了个升迁捷径。 大顺幽州边军尽数匯集辽阳,先锋营总兵已经领著麾下三千兵卒开拔东进。 先锋开路,大军跟进,辅兵运粮。 自古以来的大军出征,其套路大抵都是如此。 这次东征的大军当中,幽州州牧刘安亲自督军。 大顺朝廷这么做,是为了派个足够分量的官吏去安抚高丽王室,以及督促他们儘快动员高丽剩余的民力,不惜一切代价协助东征大军作战。 大顺朝廷从一开始就不能接受东征失败的后果。 万一战败......可不光是失去一个区区的藩属国高丽那么简单。 而是相当於告示了四邻邦国,衰弱的大顺朝廷就连面对东瀛小国的兵锋都会顏面扫地。 ...... 与此同时,在李煜一无所知的江南地区。 江浙一带大顺朝廷募兵重建的数万荡寇营,配合当地有保土之责的卫所屯卒。 在宗室皇亲......平寇都督刘世理的统帅下。 採用『十面堵截、八方推进』的笨法子。 不留死角的自北向南,自西向东。 彻彻底底的绞杀自上一年入冬以来,便陆续跨海在江南之地登岸作乱的倭寇浪人。 ...... 大军开拔不久,李煜就在顺义堡收到了新的军令。 来者是老熟人,瀋阳来的传令兵许闯。 “张大人让我来传达朝廷詔令,著幽州各州县卫所抽调屯卒,为朝廷东征大军运送粮草輜重。” “顺义堡卫所百户官李煜领命。” 两人当著府內眾人的面一应一和,公事就算了结。 隨后,李煜摒退侍女和亲兵,请许闯入座奉茶,这才低声问道。 “许伍长,这次抽丁,太守或是上官们可曾言明数量?” 许闯捋了捋鬍子,然后不是很確定的回答道。 “这...在下这次倒是没听上官们说过。” 毕竟是熟人,他说话也就敞亮些。 “不过按照歷年惯例,每个百户卫所分派一两个什数量的屯卒应该就差不多了。” 也就是差不多需要李煜抽调二十人上下。 李煜默默思忖,春耕虽未完结,但剩下的农活,堡內各家再出些壮妇帮衬,倒也忙得过来。 “好,那我便遣二十屯卒,明日隨你回去交差。” “大人痛快!” 许闯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李煜能爽快给出人数和出发时间,还是很让许闯欣喜的。 他最喜欢来顺义堡传令,就因为李家父子在公事上从不拖泥带水,更不会折腾他们这些跑腿的。 此前传话的几家百户,直到他离开,都还在想尽办法为春耕人手不足而叫苦不迭。 他一介传令兵,也就是按令行事,还得听著他们大倒苦水。 好似都指望著,他能把这些难处带回去给上官们听? 他一个瀋阳府驻军的小小伍长,哪敢真帮著传话! 到了李煜这边,刚传达完毕便已经痛快应下,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这份人情,许闯自然记在心里。 第7章 大顺邸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7章 大顺邸报 至此月余,顺义堡已经先后抽调了三十余名壮丁。 李煜麾下这个小小的百户所,能战之兵锐减至七八十人,另有家丁精骑十余人。 “家主,弟兄们把今旬的朝廷邸报买来了。” 隨著声音传来,亲卫快步向堂內走来,他手上还拿著一份朝廷官报。 这是专门用於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 每旬都会自东都洛阳传达至各地驛站,且非大顺官身者不可购阅。 对困於边陲一隅的李煜而言,这便是他窥探天下风云变幻的唯一窗口。 其实,倒是还有幽州李氏南方族人传来的消息渠道。 不过他一个小小的旁系百户,那些家族里的重要消息他也接触不到。 “嗯,去给跑腿的兵丁说,晚上他们的餐食各加一枚鸡卵。” 所谓的鸡卵,其实就是鸡蛋。 顺义堡中养了不少的鸡鸭,主要是用来下蛋,偶尔也可以打打牙祭。 这些稀少的家禽,主要是给李煜的家丁精锐补身练骨用的。 精锐们平日里,如果不吃些高能量的肉食或是鸡卵。 根本无法支撑他们內著棉衬、外披铁甲,上阵鏖战的剧烈消耗。 “喏。” 亲兵拱手,便快步离去。 不多时,侍女夏清、池兰便端著两碟点心走了进来。 “老爷,芸香在后厨做了些点心,您看报的时候尝尝。” 夏清放下手中瓷碟,柔声向李煜说道。 隨后她便站到了李煜身后,习以为常的开始为他揉捏肩颈。 而侍女池兰则为李煜沏茶,並端到了他的身前。 “老爷,请用茶。” “嗯,先放下吧,我看完再喝。” 李煜专心看著朝廷的邸报,试图解读出一些当下的天下形势。 邸报上...... 除了那些老生常谈的歌颂新皇圣明之词,余下的还有些经过美化的隱晦消息。 就比如说川陕一带。 自上年的乾裕二年以来,发生了连续多次的地龙翻身,幸得某某知县拜祈上苍,遂停歇。 李煜心知,这位知县肯定是使了不少银子,才买来这么个脱身的由头。 地龙翻身,本是地方官失德、救灾不力之兆,就算处置得当,最多不过功过相抵。 这傢伙如今居然还扯上了祈天救灾的虎皮,侥倖得功升迁別处,脱离了救灾的苦海。 ...... 再往下看,一条军情让他眉头紧锁。 江浙平寇都督刘世理,督军五万,已然兵发江南救急。 这位刘都督募的兵都是关中良家子,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江南的卫所屯卒根本不堪用。 塞外的百户、千户们就算是吃军户空餉,也不敢缺额压榨的太过分,因为他们年年都要提防北虏南下劫掠。 有外敌压力的情况下,武官们必须善待部下,起码也要维持自家屯堡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手里有兵直接事关自家生死,大家不得不用心操持。 而中原腹地久无战事,卫所早已成了武官们捞钱的钱袋子。 他们平日里疯狂压榨军户,攒下银钱贿赂上官以求升迁。 麾下兵丁宛如奴僕,哪还有半分战力? 倭寇流窜江南,竟如入无人之境,多地卫所一触即溃。 平寇都督刘世理只好南下救急...... 活像是个大顺朝廷委派的救火队长。 至於他这五万大军,李煜更是怀疑其中掺了多少水分。 营兵主官们吃空餉的程度,其实比起卫所武官们也是不遑多让。 大顺朝立国两百年,这都是积病日深,吃空餉甚至成了官场惯例。 武官毕竟不像文官那样,能够每年经手朝廷的赋税纹银。 可武官们想上进,又同样需要银子交给上官开道,想捞钱......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吃朝廷空餉的法子上。 ...... 关於幽州边军东征的事情,邸报上倒是浓墨重彩,极尽吹捧之能事,字里行间满是对周边邦国的炫耀与警告。 一份邸报,售价已高达五文。 通篇也就这么些內容。 在李煜看来,违制给邸报涨价的大顺驛站內,驛官们的贪腐程度也是不容小覷...... 大顺太祖皇帝刘裕开国初期,洛阳刊行的邸报不管是送到任何驛站中,都是统一的一文钱售价。 到了如今,也是涨了足足五倍了。 一些人把朝廷邸报私售民间,卖给那些整日只想点评国事的学院文生,售价更是能翻上百倍都不止。 李煜放下已经读完的邸报,他尝了一口厨娘芸香今日做的糕点。 “嗯?” 入口外酥內糯,咀嚼间,淡淡的花香与飴糖的甜味瞬间在口舌间瀰漫开来。 李维惊讶地看了看手中的糕点。 李煜前日隨口和侍女们说了一句,『甜食点心,食之可愉悦身心』。 不想今日芸香便做出了这般巧物。 “夏清、池兰,你们也尝尝看。” 李煜握住夏清为他揉肩的素手,示意她停下,同时也对著一旁伺候的侍女池兰说道。 “真甜!” “是呢,姐姐!老爷,芸香的手艺越发好了!” 两名侍女尝了各一块,甜甜蜜蜜的感觉让她们纷纷眼前一亮,眉眼间都漾著喜悦。 李煜靠在椅背上,心情也跟著放鬆了几分,笑道。 “去,把素秋和青黛她们都叫来。” “还有芸香,叫她也尝尝自己亲手做的新花样。” 两名侍女取出手绢,一左一右的为李煜擦了擦他沾上了些许碎屑的嘴角,隨后侍女夏清开口道。 “是老爷,那我去后厨找芸香来...” “那我就去织房叫素秋和青黛来吧。” 事实上,李煜府上的这些女眷,平时都会轮替去织些布帛。 久而久之,这些布帛不仅可以在库房里存著,用来给李煜缝製新衣。 也能委派值守的亲兵们,去城中坊市换些银钱回来补贴家用。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府中女眷们先后来到堂內,五女和李维坐成一桌,就著些茶水糕点,再摆上一副棋盘。 大家开口为弈棋的双方出谋划策的同时,还会谈笑著近日的新鲜事。 ...... “素秋姐姐,你就容小妹悔一步棋嘛~!就一步,好不好?!” 池兰对著陷入死局的棋盘,开始耍赖。 试图靠悔棋这样的盘外招来盘活棋局。 素秋无奈的扶额。 “誒,怎么又想悔棋,依你依你......” 难怪其他人都故意避开和池兰对弈。 ...... 另一边,夏清眼疾手快地拍掉了青黛探向最后一块点心的手。 “不行,这最后一块点心得留给老爷吃!” 青黛立刻转向李煜求援。 “老爷,你看夏清姐姐...” “芸香妹妹明天还会做的,是吧?!” “我就再吃一块,最后一块!” 青黛不死心的嘟著嘴。 “夏清,反正我也吃够了,就给青黛吃嘛,这妮子也是长身体的年纪,能吃是福。” 李煜经不住少女的软磨硬泡,很快就倒戈了。 “老爷您別管,我这也是为了她好!” 夏清却寸步不让,压低声音打趣道。 “哪天真吃成个胖姑娘,老爷就算想纳她入房,恐怕都得掂量掂量了!” 青黛闻言,身体一僵,脸颊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满堂的笑声中,李煜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位少女。 她们大多是父母在世时为他备下的,名为主僕,实则......是可以作为妾室,为李家开枝散叶的人选。 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柴米油盐,针头线脑,正是这般琐碎的温情与喧闹,抚慰著他身处边陲,脑海中繁杂心事所致的那份难与人言的孤寂。 第8章 许胜,不许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8章 许胜,不许败 大顺三万幽州边军於辽阳集结,进发鸭绿江畔,跨江援救高丽。 近日,大顺军中收到消息。 倭兵据说已经攻入了高丽最为核心的京畿道和江原道腹地。 再加上高丽南部的庆尚道、忠清道、全罗道,早已经全部失陷。 高丽国內总计八道之地,已经失陷近半。 高丽李姓王室已经逃亡至最北端紧靠鸭绿江的平安道治所——平壤府。 除了呼叫宗主国救命,高丽国內根本就没有做出任何有效抵抗。 “上使,倭贼侵略我国,士卒悍勇异常......” 来自高丽王室的使臣,正在大帐中將倭奴军情向大顺朝廷的东征主官......幽州牧刘安和盘托出。 刘安闻言摆了摆手,有些无奈的说道。 “每次遭受倭人袭扰,你们总是这般说辞......” “我想知道的是倭人主力目前最真实的情况。” 谎话说多了,偶尔说一次真话,都没人愿意相信了。 高丽使臣无奈的拱了拱手,急忙继续解释道。 “大人,这次真的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倭人这次是发了疯一般的急攻,他们从上到下几乎都疯了,都疯了!” “甚至......甚至在汉城府。” “他们一支区区千人的偏军,就敢向我两万守军驻守的城池发起猛攻。” 那副样子,至今想起来都让高丽使臣有些不寒而慄。 倭贼寧愿死在城下,也丝毫不愿意后退。 就连他们那些隨军的老弱,也拿起了刀剑跟隨军队发起衝锋。 事后汉城府內的斥候外出查验。 这些倭人的隨军物资少得可怜,根本不像是早有预谋的侵略。 那些散落在城外的尸骸。 不少人脸上凝滯的表情都带著一抹饱含解脱的微笑,他们简直就像是自己主动来寻死似的。 不管如何,这诡异的战事,彻底嚇得汉城府中的高丽王室一心北逃。 现如今。 再多的高丽大军,也无法带给这些高丽的王公大臣们丝毫的安全感。 若不是还想给王室保留一点最后的体面。 高丽国王李享甚至想离开平壤府,直接进入大顺寻求庇护。 “哎,好了......” 幽州牧刘安挥了挥手,敷衍著高丽使臣退下。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去吧。” 还是一如既往地,每次朝廷援助高丽,从高丽求援的使臣口中向来听不到什么靠谱的消息。 以往的高丽使臣,他们要么是严重夸大敌人的实力,只为了寻求大顺的重视,加紧救援。 结果大顺重兵压境,却发现敌人不过区区千余人,大军劳师动眾的至此也不过是徒耗粮草。 ...... 要么就是轻描淡写的把对方描述为和高丽守军五五开的疲弱之师。 连什么惜败、鏖战之词都用上了,反正是怎么能体现高丽士兵的英勇怎么说。 但是边军官將和高丽也没少打过交道,谁不知道高丽军卒的战斗力之低下? 就连塞外卫所的屯卒都比他们能打。 曾经就有一次...... 朝廷统兵大將轻信高丽使臣之言。 先锋武官因高丽使臣的错误情报,贸然轻敌。 这位总兵急功冒进,独自率领部下的轻骑连夜奔袭,最后被敌人重兵围困,惨遭覆没。 ...... “哎......高丽君臣,实不足为信也。” 想到这里,幽州牧刘安又嘆了口气,这才向大帐外的亲兵说道。 “擂鼓,唤眾將大帐军议!” 接著,幽州牧刘安又自言自语道。 “不管敌情如何,这朝廷之令,我確是难以推辞。” 为了给胆敢侵犯大顺江南之地的倭寇一个教训。 大顺女帝及丞相、三公,都已经先后给他来信。 信纸上的字里行间,无一不显露著暗示之意。 『此次东征,务必得胜归师。』 若胜...... 他刘安就可一跃直入朝廷食禄两千石的二品九卿之列。 九卿人臣之尊,位次之贵,仅在丞相、三公之下。 但若是败...... 为了大顺朝廷的顏面,他这个兼任东征大都督的幽州牧,最好还是別活著回来了。 “仓促发兵,敌情不明,却又是不进......也不成啊!” “哎......” 幽州牧刘安的嘆息声,迴荡在这空空落落的大帐內。 ...... 李煜骑著马,绕著顺义堡给手下的兵將安排任务。 “李顺,带著你的一什人手,把这边的城墙再给我加固加固!”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李煜指著几处小有损缺的墙头。 “你们另外几个什长,各自给我再搭个箭楼出来,顺便把挡箭的女墙也给我加高一些。” 春耕结束后,李煜带著手下的军户,在顺义堡內搭了座土窑。 又购了一批附近山里的官窑开採的煤炭,专用来烧制廉价的石灰石。 將煅烧后的石灰与其他物质(如沙子、碎石或其他骨料)混合。 最后加水製成糊状物质。 这种石灰砂浆?的混合物在乾燥后变得坚硬,可以起到类似於现代水泥的作用。 通俗来讲,就是现代水泥的一种早期雏形。 类似水泥的建筑材料雏形,实际上在大顺已经有了。 诸如糯米石灰浆、三合土?......等物,都有搭建营垒城墙的效用。 只不过因为製作难度、成本等问题。 除了朝廷专人监察营建的中原大城,一般的小城和规模更小的卫所屯堡都很难用的起那么贵重的施工材料。 东征大事,自然和他顺义堡的一个小小百户无关。 而顺义堡的坚固与否,却直接事关李煜的身家性命。 顺义堡原本就只有百来人的守备兵力,现在更是先后被抽调走了足足三十人,编入了东征大军。 守城人手不充裕,李煜就只好从营垒工事这方面弥补。 为了防备可能会南下的北虏部落,他想方设法的带著麾下的兵丁加固城墙。 李煜自从伤势好了个七七八八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安排人手,折腾他自己凭著印象调配改良后的石灰砂浆?配方。 只为把顺义堡的城墙箭楼,修的比其它卫所的同僚武官们的屯堡都要高大坚固。 到时...... 纵是北虏游骑在这个幽州边防空虚的时机南下,想来也不会主动来强攻他这处城坚墙高的屯堡。 顺义堡作为一个军事堡垒,这里面又没什么油水。 按照惯例,北虏部落顶多就是留下百十號人围困屯堡,確保他们无法出来袭扰后路罢了。 李煜压根不考虑主动出击的问题。 首先作为卫所武官,面临北虏南下。 他届时只要顺义堡內点起一束狼烟示警,就已经尽到了卫所武官的守土预警之责了。 大顺朝廷对边塞卫所的要求本身就是如此...... 顺义堡存在的最大价值,就是为辽东平原上分布的城邑提前预警而已。 其次,凭藉这些勉强一人一身棉服的屯卒。 拿著单薄的长枪出堡野战,基本就是送死。 第9章 大军...失联了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9章 大军...失联了 “李大人,许是前两年被打疼了...北虏的几大部落今年就没打算来咱这儿掳掠。” 瀋阳城来的信使许闯,把信儿带到了顺义堡百户李煜面前。 瀋阳城作为大顺朝廷在辽东的战略支点,这座大城可谓是坚如磐石。 自营建至今,瀋阳城就是为了將北虏挡在关外,至今还不曾有过失陷的记录。 北虏部落自打前两年在瀋阳城下碰了壁。 近年来他们南下打草谷的突破口,就逐渐转移到了并州的大同镇那边儿。 大同镇东连上谷,南达並恆,西界黄河,北控沙漠,居边隅之要害,归京师之屏藩。 但大同以北缺少高山险峻,北方骑兵可以从阴山南麓的孔道一路南下。 若是能在边疆连绵不断的长城上破开个口子,中原大地的繁华对北虏来说也就近在眼前了。 目前大同外围光是已经被朝廷侦骑所探明的部落,就有女真、匈奴、鲜卑等大部落。 “哎...” 李煜无言,他的內心情感很矛盾,既为此而庆幸,却也为大同府即將遭祸的百姓而惋惜。 许闯接著说道。 “李大人...” “太守大人说了,各地卫所还需小心戒备。” “幽州各地营兵大多已经跟隨州牧大人东征高丽。” “少了这些野战主力,那些草原上的小部落还是很有可能会趁机来咱们幽州地界打打秋风的。” 李煜点了点头,他一直都在竭力加强顺义堡的城防,就是为了抵御那些草原游骑的劫掠。 许闯又站在院子里想了想顺义堡如今的变化,接著讚嘆道。 “不过您这儿恐怕是用不著担心了。” 顺义堡的城墙上已经耸立了几处新建的箭塔。 屯內弓手既可以在箭塔上瞭望敌情,也能居高而下,射界宽广。 堡墙外原本泛著裂纹的砖石,现在也已经被一层层涂抹的凹凸不平的石灰砂浆所覆盖。 墙垛上挡箭藏身的女墙也更是修缮了不少。 儘管顺义堡的外观失去了那丝古香古色之美,但是城墙的坚固性必然是要更胜往昔的。 ...... 数月后,幽州上下儘是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之感。 上至太守县令,下至士卒百姓皆是人心惶惶。 已经有不少商贩开始甩货止损,只为了儘快返回关內。 这一切,只因为......三万东征高丽的幽州边军精锐,现如今已经有月余时间都再没了消息。 幽州牧兼东征都督的主帅刘安生死不知,东征大军所在更是扑朔迷离。 后续按期跨过鸭绿江运粮的輜重队,至今都没有人成功返回。 负责押送大军粮草的辅兵们,已经有不少人顶不住压力,陆续出现了逃兵。 就算是留守的千户们派手下的精锐斥候,去鸭绿江对岸打探大军的消息,也总是了无踪跡。 ...... 实际上,东征大军和后方彻底失联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幽州牧刘安已经陷入了万难的抉择当中,大军营垒之中,许进不许出。 ...... 数月来,幽州牧刘安统帅大军南下,前后也杀散了几支倭人北上的偏军。 他们的人数多则几千,少则几百。 儘管倭人的队伍中,女人小孩都被丧心病狂的分发了武器充当战士,他们全民皆兵。 但是大顺的营兵们却没什么怜悯可言。 战阵之上,军令如山。 军令为『杀』,將士们便如墙般冲阵,不分老幼妇孺,皆杀...... 大军就这么一路打到了京畿道,甚至重新收復了高丽首府汉城。 幽州牧刘安带著高丽王室重回汉城,本应收敛尸首、张贴安民告示,最后继续南下討贼。 但是...... 有一日。 “大人,末將亲眼所见...” “將士们挖好的尸坑中尚未来得及填埋,就...有...有尸身诈尸了!” 这位负责清理战场尸骸的总兵,对当时的那一幕心有余悸。 刘安捋了捋鬍鬚,淡淡道。 “你如何判断其人是诈尸?” “许是贼人尚未死透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也。 刘安出身宗室,自幼也是饱览群书,所谓神鬼之说,向来都是无稽空谈。 那些贪婪成性,草菅人命之徒,在这世道不照样还是活的好好的吗? 若世间真有鬼神,早该降下神雷劈死那些恶人了。 总兵咽了口唾沫,他紧张到声音甚至都有些嘶哑破音。 眼睛布满了血丝,满脸的疲態。 “大人...末將確信,那人必然是死透了的。” “肚破肠流,血流乾涸,这人如何还能活啊?!大人!” 刘安不置可否,点了点头说道。 “即使如此,那诈尸之后呢?” “到底为何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你麾下足有数千兵將,难道还需要惧怕那区区一两具尸体?” 后营总兵小心的环顾大帐。 幽州牧刘安会意,摆了摆手,帐內的亲兵们出帐把守各处,阻绝他人窃听的可能。 “好了,继续说吧,老夫和你的谈话决计不会再有外人知晓。” 总兵舒了口气,开始阐述那时的惨状。 “那尸首古怪异常,先是吞食身旁倭人尸身的血肉...” ...... 这食人的一幕,自然是引起了周围正在收敛尸首的营兵士卒的骚动。 “邪魔附体?” “我等该如何处置?” “速速稟报上官决断!” 於是士卒们快速避开这身处尸坑的诡异倭人,极快的將消息传到了这位总兵手中。 或许是因为周围血食充足的缘故,而且在尸坑中也够不到上面的大顺士卒。 那死而復生的倭人在尝试无果后,便专注於进食身旁的尸骸血肉。 东啃一口,西咬一下,吃的极为专注。 ...... 刘安听到这里,心中对倭人的疯狂行径感到震惊,他忍不住开口打断道。 “那你是如何处置的?” 总兵拱了拱手,回答道。 “保险起见,末將先是命人攒射弩箭,贼人当即倒地...” 调集了数十名弓手乱箭射死了它...... 总兵对这件事儿原本是无所谓的,何必去管那倭人之前是假死还是诈尸? 反正边军们都是见惯了残肢断臂的廝杀汉,他们哪有畏惧什么尸体的道理? 事后,几个胆大的士卒下到尸坑中,將那尸首拖上来查验。 结果除了在它的残破的胃里確实发现了被吞食的人肉,確定眾人之前所见不是幻觉以外,其余的方面自然都是一无所获。 “末將本以为这事儿就算结束了,结果...” 为了挖坑收敛尸首,后营的兵丁已经忙活了数天,个个都是身乏体累。 入夜后,因为此地此处远离汉城前线,照理来说极为安全。 总兵就並未布置暗哨。 ...... 刘安闻言,手指著后营总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 “你怎敢如此怠慢营防,真是胡闹!” 总兵惨笑道。 “大人,末將確实知错...也已然是酿成了大错。” “是夜,倭人袭营,混乱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第10章 戡乱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0章 戡乱 “其人不惧刀矢,力大无比...” ...... 东征大军的后营兵马在此地本就是临时扎营,並未搭建坚固的营垒。 稀鬆耸立的木栏未能彻底拦住这伙突如其来的敌人。 数量不明的倭人成功进入营盘,在各个兵帐之中横衝直撞,见人便扑,逮著就咬。 “啊!!” 而兵卒们早已卸甲休憩,慌乱之中被同袍痛苦的嘶吼惊醒。 “敌袭!敌袭!!” 身著单薄袍服的眾人,在慌乱中寻找刀枪自卫。 ...... 后营总兵继续道。 “次日一早,我便清点损失,彻查昨夜敌袭详情。” “我营险些酿成营啸,伤者数百,死者百余人。” “而那倭人不过区区十余人,却个个悍不畏死。” 按理说区区十几人,只需要一队夜巡兵丁及时赶到,这场混乱根本不会愈演愈烈。 但事实上,巡夜的什长根本拦不住它们。 这些倭人就算断手断脚也毫不在意。 肠穿肚烂更是稀鬆平常。 身上更是布满伤痕,被兵卒们刀劈枪刺却始终不死。 这副恶鬼模样,竟是把这些久经沙场的廝杀汉都给嚇得落荒而逃。 “事后点验,末將便觉得蹊蹺古怪。” 后营总兵结合昨日古怪诈尸的倭人,有了些许猜测,但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为了求证,他当即著人去埋尸之地勘验。 ...... 回来稟报的斥候,神情已恐惧至极。 “大人,诈尸了啊!” “地表有洞,昨夜必然是有尸破土而出......” 真相大白,袭营的倭人... 不,那些根本不是人,都是已死过一次的倭尸。 ...... 后营总兵身子一软就跪了下去,他以拳砸地,懊悔万分道。 “袭营的俱是倭尸啊,大人!” 刘安虽是一惊,但他对这名將官如此剧烈的反应仍是不解,便问道。 “那你等事后,可曾掘土焚尸?!” 总兵低伏的双眸,此刻不知不觉已经开始流出了血泪。 他淒楚道。 “末將率人挖了,挖了...” ...... “快挖,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狗屁倭尸给我灭个乾净!” 就在后营总兵严阵以待,率人重新发掘尸坑时,数骑斥候惊魂未定的找到了这位总兵。 “报!急报!” 他们带来了坏消息。 “大人不好了,营中伤兵暴乱!请您速速回返主持大局!” 尸坑还没重新挖开,后营总兵却突然得到了大营中发生兵变的消息。 这可让这位武官摸不著头脑。 大都督刘安统帅大军节节胜利,东征大军南下顺利,怎么就有人不开眼在这时谋反兵变? 这不合常理。 这两日军中所遇的事件尽数都透著诡异。 ...... “於是末將留下一屯人马看守,遣了一屯將继续掘坑查验真相。” 当时现场另有千余兵马,在后营总兵的统领下急速回返大营,去弹压乱兵。 等他回去时,看到的却根本不是什么乱兵。 大营內一片混乱,有人癲狂大叫,挥刀乱砍。 “杀!杀了你们这些怪物!” 还有人抱头鼠窜,一个个从大开的营门哭爹喊娘的奔逃而出。 “逃命,快逃啊!” “都疯了!都疯了!!!” 而他们身后紧追著一群疯子,一群嗜血啖肉的食人怪物。 从这群浑身污血的疯子身上的衣袍,还可以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这些赫然都是昨日还和他们同住一个军营的沙场同袍。 “大人!大人!!” 总兵木訥的看向身边的亲兵,亲兵正使劲摇晃著他,指向营地中已经涌出来的怪物喊道。 “大人,您快早做决断!” “它们就要衝过来了!” 慌不择路的大营溃兵,吸引著不少『疯子』正向著这支回援的大军跑来。 后营总兵回过神来,他很清楚,这时候不能乱,乱了就全完了...... 他立刻拔剑嘶吼道。 “列阵!列阵!!” “杀!一个不留,衝击军阵者全部杀无赦!!” ...... “末將率军杀光了它们,杀光了大营所有还能动弹的东西......” “军营中的一切都被我等付之一炬!” “可是...可是......” 这位正四品的营军总兵,堂堂的大顺中高级武官,再次回想那副人间地狱之景,此刻已经是哀痛的啜泣不止。 ...... 面对军阵林立的长枪,尸群也毫不犹豫,一个个前仆后继的往枪阵撞去。 一把把长枪直到兵卒们力竭脱手,枪身上已经被贯穿的躯体一个挨著一个,宛如一个个血淋淋的葫芦串儿。 “刀盾手,上!” 眼看前排枪兵组成的枪阵维繫不住阵脚,后排的刀盾手立刻自觉上前,组成盾墙,用腰刀与敌近身廝杀。 “没用?” “怎么办?捅不死啊?!” 渐渐地,前排的兵卒发现不管他们怎么捅刺,这些紧贴著他们盾牌的『疯子』就是不死不休。 即使胸膛都已经被刀枪捅了个稀烂,这些傢伙还是不见丝毫虚弱之態。 直到一名百户武官挥舞大刀,砍断数头不再动弹的残尸,他注意到,这些断首之尸尽皆没了动静。 他立刻嘶哑的大吼著。 “斩首!” “杀此邪魔,非要斩首不可!” 渐渐地,一个个士卒都开始大喊。 “斩首可杀!” “斩首可杀!” 找到了这些『疯子』的要害,军阵总算是逐渐维持住了。 仅仅两三百个无甲的疯狂暴徒,还无法衝破一支千余人的披甲军阵。 自古以来,人们都认为火焰能净化邪物。 后营总兵也是这么想的,他收拢了大营倖存下来的正常人之后,下令直接烧营。 隨后...... 大火无情的吞噬著一切。 隨后后营总兵连忙匯合了挖掘尸坑的一屯將士,再次草草掩埋后,便带著后营剩下的兵丁匆匆启程,追赶正向京畿道汉城进军的主帅刘安。 这种邪异之事,他区区一介总兵是不敢有丝毫隱瞒的。 带领后营人马,快马加鞭的追赶中军,向刘安匯报。 ...... 东征大军主帅...刘安渐渐也听得有些烦躁,他焦急的来回踱步,呵斥道。 “够了!既如此,那后营之军何在?!” “为何就只有你寥寥数骑逃至汉城?!” 后营总兵猛地抬头答道。 “大帅......因为我麾下一营兵將已经全没了啊!!!” 武官这副泣血之相把见多识广的刘安也给嚇了一跳。 在最后失去意识前,这位武官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大帅!牢记,牢记啊!” “泣血者,皆杀!皆杀!!!” 指著这名总兵,看著他的惨相,饶是见多识广的幽州牧也一时语塞。 “你...你你......” 刘安的头脑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好在,后营总兵临死前的大喊,把帅帐外的亲兵给引了进来。 数名甲士拔刀入帐,他们只见那刚刚还好生说话的后营总兵,他此刻已然是泣血而亡。 “大帅,发生什么事了?!” 第11章 李氏族人,速归!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1章 李氏族人,速归! 亲兵们眼见帅帐內並无第三人存在,便纷纷收刀归鞘。 领队的小將拱手问道。 “大帅,这...要如何处置?” 说著,他的目光看向了倒在地上,血泪满面的尸身。 虽然不知这位堂堂总兵为何死状如此悽惨,主帅刘安...自然是导致这名总兵惨死的第一嫌疑人。 但他们都是幽州牧刘安的亲族近卫,自然是帮亲不帮理。 在场的亲兵没人在乎这后营总兵惨死之责究竟该追究谁,他们的第一反应便是打算將其尸首拖出大帐掩埋。 如此一来,便一了百了。 ...... “哎...” 刘安摆了摆手,示意亲兵们稍安勿躁,又站在原地静静捋了捋思绪。 今日这后营总兵,冒死带来的这条惊天消息,惊的这位堂堂的三品州牧都已经失了方寸。 稍顷,他嘆了口气说道。 “且慢拖走,先去找些绳索来。” 隨后指著总兵的尸身,他继续交代道。 “把他先绑起来,多绑几条结实些的!” 刘安仍是將信將疑,临阵溃逃,可是要抄全家的罪责,所以他不能凭藉一面之词,就完全排除这名总兵是为了给亲族脱罪的可能。 他还是决定先依从这位总兵临终所言,验证一二。 『泣血者...死后诈尸?』 那就留著这具武官的泣血尸身先观察一时,倒也不失为老成持重之策。 “是,大人!” 数名亲兵手脚麻利,从临近营帐取出绳索,遵照主帅所言。 里三圈,外三圈,將这么一具尚有余温的武官尸身捆了个彻底。 莫说是人了,就算他真的邪魔附体,诈尸后也休想挣脱束缚。 “今日便绑在这里,你等好好看好了它,稍有异动务必要即刻通报於本帅!” 为了验证如此重要的消息,刘安甚至不在乎什么帅帐的体面了。 若这是真的,那就意味著东征大军的归路,恐怕已经被那些袭击后营兵將的尸鬼尽数给堵死了。 ...... “李顺,去把卫所內的舆图寻来。” “是,大人!” 结果却让李煜大失所望。 顺义堡內的舆图,根本就是个笑话。 鱼鳞样式的图画,把百户所下辖的田地分了个乾净,与其说是舆图,倒不如说是大顺朝建国时老黄历的分田图。 经过两百年光阴,顺义堡百户所的下辖田地,都已经纳入了李煜家族的名下。 作为世袭百户,他顺义李家就是此处最大的地主。 那些军户如今耕作的田地,地契基本都已经归属於他家。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军户们碰上个旱涝,便只能卖田度日。 而李煜祖辈若是发了善心,不忍见他们饿死,便会出钱出粮买下他们的地契。 渐渐地,这似乎是演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地方武官如果想驱使这些军户兵卒效命,把持田地就是最直接的一环命脉。 时至今日,那些仍旧侥倖保有田產的军户,往往都是武官们的联姻亲族。 好比堡內的几位什长,他们家中就还有些田產。 为了拍上司的马屁,各什的屯卒,农忙时也都会去官长家的田地里帮工。 ...... 这日,亲兵引来了一位幽州李氏主家一脉的家僕。 见了李煜,为他引路的亲兵先开口道。 “族中来信了家主,主家的族老们要求李氏族人中最少也要有一人到场。” “这位就是主家的来人,还带了信物。” 李煜是根独苗,这意味著他必须亲至。 “先把信物呈上来!” 不管其他,先確认信物真偽才是要紧事。 “请您过目。” 一个刻有李字的印牌,被那家僕从怀中取出,再由李煜身后的侍女接取了过来。 光说材质,这么个印牌倒也没什么特殊的。 此牌通体铸铁。 李煜家中也有一块儿,不过他这一脉分家的时间久了,传到他手中的那块家族印牌早已经锈跡斑斑。 李煜翻看印牌的背面,此处的刻字才是识別身份的密语。 这是由天干地支组成的密语,其实也谈不上多隱秘,只不过阻绝那些胡乱认亲的骗子倒也是够用。 『甲子......』 一直以来,天干和地支按照固定的顺序相互配合,可以形成六十个组合,被用来纪年、纪月、纪日、纪时。 而李家则將其用来记录家族支脉的主次。 甲为十大天干之首,子为十二地支之始,故『甲子』开头,便意味著来人是李氏主脉派来的。 而后面的內容李煜就不用细瞧了,那是用来区分主脉大房、二房...,嫡子、庶子之类的细分,与他这个旁支血脉並无干係。 “族老们可有说时日?” 李煜这里距离幽州李氏的发跡之地...锦州。可还有些距离,光是往返便需些时日。 家僕答道。 “回稟百户,族老们说了,越快越好,收到消息后务必立刻回返。” 似乎是看出来李煜对这无缘无故的消息有些犹豫,家僕补充道。 “百户大人,小的这里还有句家主亲口说的话给您带到。” “事关李氏存亡,更关係到天下大变!” “凡我族人,速归!” 李煜点了点头,既然堂堂的李氏主脉家主都把话已经说的如此严重,他也只好必须回去看看了。 至於擅离职守之事,也只能以后再说。 现在的情形,恐怕容不得他慢慢思虑。 李煜踱步思虑了片刻,答应道。 “既然如此,待我稍加收拾行囊,今日我便带人启程,昼夜疾驰!” 李氏家僕闻言行了一礼,解释道。 “沿途驛站小的们都已经打点好了,官站之中皆可换马。” “小人还要继续北上通知李氏其他族人,这便告退了。” 將李煜还回来的印牌重新放入怀中,这家僕转身便走,看得出来確实任务紧急。 李煜对亲兵吩咐道。 “你快跟上,不管是他要换马,还是补充乾粮水壶......” “就算是要你等跟隨护卫与他,都满足他的要求!” “是,大人!” 抱拳行了一礼,亲兵也立刻追了出去。 第12章 百里疾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2章 百里疾行 “驾......” “驾~!” 李煜难得的阔气了一把,带著麾下所有的精骑倾巢而出。 他们离开了顺义堡,直奔西南方向的另一座城市,锦州。 半途中,又在李家打点过的官驛陆续借了些駑马,一人双马昼夜疾驰。 ...... 锦州比之瀋阳更为繁华,只因其更接近中原,走南闯北的商贩们自然也更乐意来往锦州,採购毛皮运回山海关內贩卖。 幽州李氏自百多年前凭藉战功发跡之后,便世代定居在塞外的锦州。 李氏主脉的老宅,包括最重要的宗族祠堂,也都在这锦州城內。 城东的宅院,他们的主人几乎都姓李。 李氏族人能在寸土寸金的塞外城市占下如此大的一片地方,幽州李氏的势力可见一斑。 不过这也很正常。 只要隨便打听一下锦州城太守和其他武官们的姓氏,便对此现状不足为奇了。 锦州城的太守同样姓李。 而且数十年来,锦州城的太守、守备、城门尉等武职,几乎都被李氏一族的人所垄断。 如今的锦州城,即使称作幽州李氏的大本营也不为过。 就是这么一座繁华的塞外边城,即使北虏並未侵犯,在李氏一族的影响下,锦州城已然私自开始严格执行起了宵禁。 城门尉带领著守门的兵丁,严格盘查起了所有的出入行人。 锦州城內的各处坊市,时不时就有整队巡逻的兵士穿街入巷。 城內的下九流之辈,在这种近乎军管的情况下,只能销声匿跡,目前的锦州已经失去了他们的生存环境。 在幽州李氏的推动下,锦州城这次戒严的力度之大,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 对外的藉口当然是彻查北虏细作。 可这么做的真实原因。 唯有李氏族老们,李氏主脉,以及分支各房已经抵达的家主们知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当然了,锦州太守和守备这些武官们,也对真相略有耳闻,因此他们才会心甘情愿,且如此坚决地贯彻执行李氏族老们的命令。 『严查患疫之人!』 更多的人对此令不知甚解,但他们也不需要知晓更多。 自古以来,瘟疫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若是为了防疫,区区戒严根本算不上事。 而这样紧张的情况,在李煜带人抵达锦州前就已经持续了有些时日了。 ...... 李煜带著亲兵们一路疾行,驛站换马便换了两次。 最后实在坚持不住,又在其中一处官驛歇息了一夜才继续出发。 最后仅用了四天,他们一行人便从瀋阳城以北的顺义堡,奔行四百多里地,抵达了锦州。 能够这么快,还多亏了各处驛站早已备好了马匹。 李氏族人在驛站换马通行无阻,驛站官丞们都是笑脸相迎,丝毫不为难李煜等人。 看样子,李氏主家的僕人们给他们的打点已经是给足了的。 “总算是到了锦州......” 向城门尉出示了自家锈跡斑斑的印牌后,確认了李煜是李氏族人,那武官稍加查验便痛快放行了。 这位守门的武官,算起辈分来,也算是李煜的族兄。 入城前,他熟络的提醒李煜道。 “这位兄弟,你麾下的弟兄们可以去城中喝顿酒歇上一歇。” “但是你本人,我建议还是儘快赶去祠堂,不要耽搁。” “这些天已经有不少族人们都被叫了回来,大家都在等著族老宣布消息......” 李煜拱手答谢。 “多谢提醒!” “我晓得轻重,族中召唤我等如此急迫,必然耽搁不得。” ...... 李煜入城安顿了隨行的亲兵和马匹后,他自己直奔李氏祖祠而去。 果不其然,李氏家族的武官匯聚一堂。 这些人当中,大把的百户、千户武官,甚至还有总兵、守备之类的將官。 李煜和其余族人一齐在主家腾出的宅院中安置,又一连等了五日,才等到宗族大会开始的消息。 之所以又拖延这些时日。 大概是因为外派的信使们能通知到的族人,到了这个时间差不多都该到了的缘故。 那些视族规家法如无物的离经叛道之徒。 到了这个份上,族老们也不在乎那些傢伙了,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好了。 “开宗祠~!” “所有人缴牌入祠!” 隨著宗祠大门打开,一眾等候已久的武官们鱼贯而入,他们都是分散在幽州塞外各地的李氏族人。 这些武官手中都掌握著或多或少的兵丁。 他们都是各自李氏旁支的家主,或是嫡子继承人之类的核心人物。 可以说,若是有人能把这些李氏族人尽数剿灭在此。 只怕整个大顺幽州的塞外边防都会陷入瘫痪。 ...... amp;amp;quot;...肃静,入!amp;amp;quot; 执事嘶吼刺破香火。 三百武官鱼贯而入,鏗鏘作响的铁甲刮擦宗祠百年楠木柱,划痕里渗出松脂像凝固的血。 “恭请族老!” 李煜站在人群中,祠堂內的院落里,所有人自觉地排成了数排队列。 以年龄、官职为尊,李煜这样的年轻百户,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到队末。 几个消瘦的老头,在僕人的搀扶下来到了堂前,坐到了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 “咳咳......” 这些族老们有一个最明显的共同点,就是『老』。 他们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 年轻时都曾经为大顺朝廷,或是李氏宗族立下过极大的功劳,因此他们才能有此威望被奉为族老。 即使是李氏主家的家主见了他们,都得做礼问安。 这些老头子才是把持幽州將门李氏这个庞然大物的掌门人,也只有他们这伙儿特殊的长者们,才能在如此庞大的家族中服眾。 也只有这些族老们,才能藉助宗祠血脉,將鬆散庞大的李氏族人团结起来。 “如今情况特殊,老朽们便开门见山。” 李氏將门上上下下都充斥著军旅之风,族老开口时,院子中的武官们寂静无声,一个个都宛如雕塑般肃立原地。 “之所以召集你们这些后生晚辈们如此急迫的回到祖祠。” 说到这里时,为首的精瘦老人环顾四周,看到眾人的表现满意的点了点头才继续道。 “因为大顺...不,因为这整个天下都即將遭逢一场千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大疫!” 许是看到院中有几个族人听到这消息有些耐不住性子,开始左顾右盼了起来。 『砰砰!』 於是一位族老在这时使劲儿用拐杖敲了敲,隨后开口道。 “不要急躁,此事关係重大,你等必须静听我言。” 第13章 江南家信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3章 江南家信 幽州李氏的一支族裔,一直留在扬州照应家族的田亩。 私下里,李氏家族靠著扬州和幽州的南北物產之差,熟门熟路的做些粮食皮毛的通商买卖。 而这次族中兴师动眾的召集族人。 因为扬州的李氏族人传回了消息,是有关倭人侵海的详细內容。 与信件一同北逃的,还有一批倖存的族人。 ...... 一月前。 先是李氏家族留在扬州的族人放飞信鸽北归,为北方的族人预警。 初时,族老们还將信將疑的。 因为信里是这么写的,內容浮夸的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 “自乾裕二年冬以来,倭人不断跨海登岸,掳掠地方,然侄儿观其人员组成却极为杂乱。” 大多倭人的队伍並不具备攻城能力,在他们打劫抢掠的队伍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与其说他们是来大顺抢劫发財的,反倒更像是拖家带口逃难过来的流寇。 “侄儿遣人查看,家中亲卒外出侦探,掳来数个倭人。” 將门李氏分派到扬州的家僕,说白了就是没披甲,未持兵刃的精兵。 这些各家好生豢养的沙场老卒,单对单本就无惧身材矮小的倭兵,更何况是一群抱团取暖的倭人流民。 抓几个倭寇之中落单的老幼妇孺了,区区小事耳。 “海商汪家多通倭语,侄儿遣人寻来了其家中商船的一二领队,对倭人多加拷问。” 字跡到了这里,墨跡浓厚了许多,恐怕写信的人对接下来的內容也有些不敢置信。 但不管如何,他还是记录了下来,这就是倭人口中的真相。 “亲卒们俘获倭人共计四人,两男一女一幼。” “私刑之下,四人尽数招供。” 靠著海商汪家精通倭语的翻译,这位李煜的族兄,从倭人口中得知了让人为之胆寒的真相。 “东瀛有疫,染者泣血,必死无疑......” 在倭人口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东瀛民间就爆发了莫名的瘟疫。 瘟疫本不稀奇,刚刚结束战国乱世的东瀛,自然有他们的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去应对瘟疫。 初时,在医师们確认医治无效后,为了断绝传染。 从物理上斩断瘟疫传播的渠道。 封锁地方,出入者杀无赦。 成为了德川幕府唯一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案。 统治东瀛的德川幕府,派出麾下歷年积蓄的大批精锐赤备武士,去疫区外围弹压衝击隔离圈的『暴乱』贱民。 “死后復生,食人饮血。” “刀剑加身不知伤痛,腰斩而断仍欲扑食......” “被携疫者杀之,皆染疫尸变,无一例外。” 结果...... 这些集东瀛全国之力才匯聚积攒起来的赤备精锐之师,自幼磨炼杀人技艺的东瀛武士集团,尽数沦为了那些『暴民』的口粮。 直到德川幕府所在之京都,被尸化的赤备精锐侵袭,整座城市彻底沦陷尸海。 所有人才明白,那些染疫后死而復生的『人』已经算不上是暴民,它们就只是单纯嗜血的不死怪物。 很快...... 失去了最高统治者的东瀛,再次陷入比战国乱世还要秩序崩坏的境地,局面恶化的一发不可收拾。 东瀛国內的陆地交通彻底被游荡的尸群阻断,各地大名仅剩水路还能联络到一些倖存者。 东瀛很多城池外面都被那些怪物占据,城墙外的城下町,已经沦为人间地狱。 困守孤城的活人,即使凭藉险峻的城墙勉强守住了尸群的围攻。 却发现城外耕地遍布危机,如今他们连耕种都无处可种。 城外尸群也越聚越多,恐怕等到城內存粮吃完的那一天,便是满城活人的死期了。 最后经过商议,倖存的大名和武家们决定弃国...... 相当一部分东瀛大名和武家家主们,他们寧愿来到大顺成为流寇,也不愿意再面对东瀛国內那无穷无尽的尸海。 “倭人之家主认定大势已去,继续留在岛內不过是等死而已。” “他们携家带口,乘船而来......” 他们聚集城中活人,不分男女老幼,一概分发武器。 死伤无数后,终於衝破重围,杀入了早已沦陷的港口,乘船西逃。 “据闻......” 此处的笔墨已经洇透了信纸,写信之人想必內心极为煎熬,这才迟迟不敢下笔。 “若此为真,侄儿恐怕疫情已经隨倭人西渡而传入江南。” “在扬州和徐州的乡野民间,近月来已经有不少殭尸、诈尸的传闻出现。” “偏远山村遭山匪灭门之事也愈发频繁。” “侄儿怀疑......杀人者,並非区区山匪。” “东瀛灭国之疫,或已传入大顺江南之地。” ...... 这封家信虽然简短,但是通篇没有任何废话。 字跡清晰有力,也不像是孩童的恶作剧。 族老们觉得,没有族人敢对他们这些老头子开这种天大的玩笑话。 但是几位老人也没敢直接相信如此夸张的真相。 他们派人去联络南方的族人,希望他们能早日確认真相。 ...... 可是隨著幽州东征大军的了无音讯,族老们不得不做起了最坏的打算。 因为,如果这件事是真的...... 那么幽州牧刘安统帅的三万东征大军之所以失联,似乎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侵犯高丽的,正是自东瀛岛国西渡而来的一部分倭人。 倭人渡海至高丽,要比他们抵达大顺江南要还快上许多时日。 如果此恶疫真的隨倭人一併传播至高丽,瘟疫大规模爆发的时间一定会比江南更早。 那么区区东征的三万大军,又如何能敌的过高丽境內百万之尸?! 如今一切似乎都能被串联了起来。 ...... 於是幽州李氏才有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族会。 这也解释了李氏主家担任锦州太守的族人,私自通过权力戒严锦州城防的行为。 他们並不是在防范什么所谓的北虏细作,那只是为了应付大顺朝廷的藉口。 他们真正在做的,实际是在彻查城中的染疫之人。 如果没有最好,若是真有人染疫,也能排除风险,顺便可以通过染疫之人的死状去验证信中所言真假。 第14章 活尸?丧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4章 活尸?丧尸! 族老枯哑的嗓音像铁刷子刮过耳膜:“扬州逃回来的族人说,被咬过的人…会变成吃人的怪物。” 紧跟著,一旁静坐的另一位族老一拍脑门,补充了一句。 “哦,我觉著倒是可以叫它们殭尸......” 说是怪物,大家没什么感觉。 提到殭尸,在场除了李煜之外的武官们才真正的有了代入感。 祠堂里的空气突然凝固,李煜能清晰的听见身边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他自己的指尖也不自觉的死死抠住袖口布料,种种跡象表明,这正是他上辈子从影视中所知晓的丧尸。 可怕的传染性,极高的致死性。 以及......不知疲倦的腐烂身躯。 “你们有的人应该还不知道,不久前......辽阳驛站送来八百里加急——刘安带去东征高丽的三万大军已经歿了!” “什么?!” 原本肃立的一眾族人,霎时发出阵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要知道为了这次东征,有不知多少李氏支脉將嫡亲子弟和亲族家丁统统送入了新晋副总兵李毅麾下。 更有不下於两位李氏总兵效力於东征主將幽州牧刘安麾下。 他们这两支营兵麾下武官大多也都是李氏子弟。 那些人是在场眾人的父亲...叔伯...乃至唯一嫡子...... 如此噩耗,让人群里炸开一声暴喝。 “放屁!” 一名武官推开前面的人群挤到前排,腰间的雁翎刀撞在甲叶上哐啷作响。 “我不信!我等在这辽东剁的北虏脑袋能堆成山,区区倭人…” “...如何能伤我儿!!” 说著说著,男人的双眸通红。 那可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剩下后半生的全部寄託...... 他怎能不激动?! “跪下!” 最年长的族老突然举起拐杖,重重一磕,刚刚脑子一热的族人立马噤若寒蝉。 丧子之痛也生生被族老不怒自威的气势所打断。 僵立原地的李煜却只感觉后颈发凉。 早前的朝廷邸报还说东征军势如破竹,原来那些都是府衙编造出来安抚人心的鬼话。 他盯著族老脚边那捲沾著黑褐色污渍的军报,突然发现边角有半枚带牙印的指印。 “现在每座城门都配了火油和铁鉤。” 另一位族老从袖中抖出一沓信纸。 “详细情况都抄录在这里了,你们每人都领回去细细研读,但凡有人发热咳血…”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口吐白沫的黄驃马重重摔倒在门外。 传令兵苍白的脸颊上儘是冷汗,他憋著一口气终於成功回到城中报信。 “锦州卫急报!” “辽河…辽河漂下来好多浮尸,会动的那种!” 看到他的虚弱,一旁的护卫一把撕开传令兵染血的衣襟,左肩三道抓痕正渗出诡异的青黑色。 “啊.....” 口信带到,胸中提著的一口气隨之散去,胸口剧痛的传令兵从眼眸开始流出血泪。 不知何时来到传令兵身边的壮硕护卫突然拔刀劈下,传令兵的头颅滴溜溜的滚落在地。 喷溅的鲜血溅湿了周围人的皂靴,却不似活人。 在场武官个个都是亲手杀过人的好手,他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活人的血,不该这么粘稠。 断首后竟是没有喷溅? “看见没?” 护卫的刀刃在滴著墨汁般粘稠的血。 “就是这玩意儿。” 隨著族老的声音落下,祠堂一侧適时的响起铜锣。 二十几个铁塔般的汉子衝进来,每人手里都攥著浸透火油的麻绳。 他们隔开手足无措的將官们,围住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稍作捆缚后,火把瞬间点燃了刺鼻的焦臭。 “回你们的屯堡,你们的驻地。” 最年长的族老站在火光里,脸上的皱纹被映得像沟壑纵横的疆域图。 “封闭自保,三个月內不许接纳流民,只要身上有任何伤口的人,都要小心戒备。” “尔等牢记...泣血者,务必斩首!” 一眾李氏族人,必须儘快回到各地主持局面。 如此大疫,各地封城封堡,保境安民方为上策! 即使再愚蠢的人也知道,活人越少,便意味著怪物越多。 凌晨五更天的梆子还没响,李煜已经带著人衝出锦州城门。 奔出数十里,官道上横著辆翻倒的粮车,装黍米的麻袋被撕得稀烂,车辙里凝著大团污血。 再往前行,接近不远处的驛站时,远处打头的家丁李顺突然勒马折返。 “家主,您看驛站怎么没点灯?” 按律,这可是违制的大罪。 若是因为缺少灯火指引,让边境加急的传令兵迷失道路,整个驛站上下都要被一体斩立决。 官道上的驛站可以破旧衰败,就是不能熄灭引路明灯。 暗红色的灯笼在檐角晃荡,马厩里传来啃骨头的咯吱声。 李煜举手示意,亲兵们拔刀出鞘。 丧尸的恐怖,临出城前,李煜已经尽力科普给了眾人。 此情此景,驛站必然是出了变故。 『嘎吱...』 不知是谁不小心踩断了几根细枝。 驛站二楼瞬间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五六个黑影撞破窗口扑了下来,有个驛卒打扮的怪物只剩半边脸皮。 它们在半空扭曲著肢体,重重砸落在地,李煜能清晰的听到渗人的骨骼断裂声。 “放箭,射头!” 急切之下,李煜的喝令声甚至变了调。 被护在队形中央持弓的四人先后发出羽箭,却有人失手了。 初次遇到这种怪物,亲兵们的手一时有些发颤只能说是人之常情。 李煜和亲兵们接下来亲眼看见某个活尸被羽箭穿透胸膛,那东西毫无反应。 它仍是不停用手扒著地面,拖著断腿和箭杆继续往前爬。 按理说人被杀就会死,这些战场上的廝杀汉们,人生第一次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第15章 梟首焚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5章 梟首焚尸 又是几支羽箭呼啸而至,精准地钉入那些怪物的头颅。 『噗嗤——』 箭矢贯脑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中箭的怪物身形一僵,重重倒地,再不动弹。 眾人屏息等待片刻,发现再无异样,李煜果断下令。 “都拖到一起,就地放火烧了!” 亲兵们虽心有余悸,却还是依言照做。 有人去驛站马厩查看,折返后对著眾人沉默的摇了摇头,结果不言而喻。 驛站存放的几匹战马,早就被啃食的一塌糊涂。 李煜苦中作乐的想到,『运气好的话,或许这疫病不会令动物尸化。』 火油泼下,烈焰骤起。 焦臭味瀰漫,火光跃动在李煜阴沉的脸上。 官驛中的惨状,无不在挑动眾人的神经。 『江南族亲传来的消息是真的。』 先有传令兵泣血,后有此处尸动,李煜的心沉了下去。 那些吃人的怪物,真的存在! 寻常刀剑根本无法將其杀死,只有砍下头颅,才能彻底终结它们的行动。 李煜心里再次肯定,这就是丧尸。 冷兵器时代,面对这等存在,让人不由顿感无力。 它们悍不畏死,不知疲倦。 而他们这些活人呢? 受伤多半就意味著感染,而感染,便是绝路。 李煜心想,或许即使断肢也有希望苟活下来? 可是面对这种危局,成了残缺之人还能有活路吗? 亲兵李顺近前低问,“家主,咱们......还在此宿夜吗?” 李煜望向院外漆黑的前路。 夜晚的官道驛站,不可能只有那么四五个人住宿,光是驛卒和驛丞加起来就超过这个数目。 驛站周围必然还有怪物在徘徊。 它们没有出现,只可能是追击其它活人去了。 若是贸然停留,一旦再遭遇袭击,后果难说。 “走!连夜赶路!” 李煜当机立断,不能再耽搁了。 “即刻离开这里!” 他们必须儘快赶回顺义堡,將这可怕的消息告知所有人,並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眾人翻身上马,打起火把,继续沿著官道疾驰。 未料不久,前方传来惶急呼救—— 有人看到了火光,迎了过来! “救命!救命啊!” 李煜心头一紧,举起右手,握拳示意眾人放慢速度,小心戒备。 “吁——” 眾人勒马,各自抽枪搭弓,准备应敌。 不多时,在火光映照的边缘......几个衣衫狼藉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他们身上沾满了污跡,狼狈异常,火光映照下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是人?” 当前的骑卒打著火把,策马往前迎了两丈,让李煜看的更清楚了些。 “是活人。” 李煜心中已有计较,但还是策马近前,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那几人见是官兵,如见救星,扑跪哭喊。 “军爷!军爷救命啊!有怪物!有吃人的怪物!” 为首汉子涕泪交加。 “小人是驛站伙夫......那些客商半夜突然见人就咬,它们竟是吃人啊!” “小人们侥倖才逃出生天!求大人救命啊!” 李煜与隨行甲士皆背脊一寒。 李煜察觉到汉子口中的『行商』,忙追问道。 “那些怪物到底是怎么来的,你们可曾看清楚?” 汉子惊魂未定,颤抖著说道。 “昨日,驛站里来了几个行商,说是从北边来的,遇上了强人,身上都带著伤。” “驛丞大人好心收留了他们,谁曾想......他们今夜竟然变成了吃人的怪物!” “小的还看到,被他们咬死的驛卒,也......也变成了怪物!” 汉子的话,让李煜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这瘟疫已经开始蔓延了! 而且,传播速度之快,恐怕远超想像。 李煜稍加思虑,对李顺说道:“把他们带上,一起回顺义堡。” “家主,可他们......” 李顺有些犹豫。 眾人本就是一人双马,倒也不差带上他们几人。 可这些人来歷不明,再加上那诡异的瘟疫,万一有人...... 李煜打断了他:“不过是几匹借来的马罢了,丟便丟了。” “记住,让他们和我们分隔开,不许靠的太近。” 李煜仍不忘叮嘱亲卫们,“路上看仔细了,若有人泣血,就格杀勿论!” 之所以带著他们这些亲歷者,是为了获取更多有用第一手消息。 眼下,这些人惊魂未定,一时半会儿根本就说不清事情原委,李煜只能先带著,远离此地再说。 况且,他们这队甲士,还真不惧区区几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哪怕他们全都变成昨夜的那种怪物也一样。 他们身上不光最外层披掛有铁甲,內里更有另一层棉衬。光靠牙咬手撕,可破不了他们的甲冑。 “是,家主!” 李顺领命,將那几个倖存者带到队伍后面,將队伍中的駑马分了几匹出去。 一行人急忙再度启程,连夜逃离此处险地。 第16章 逃亡惊魂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6章 逃亡惊魂 一夜走走停停,根本就没人敢合眼。 莫说是人,就连马也是喘著粗气,实在是不能再走了。 昨夜那场噩梦般的遭遇,再也无法让李煜等人把这趟回程当做寻常的赶路。 每个人的神经都像绷紧的弓弦,附近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起一阵紧张。 至於队伍后方跟了一夜的几个驛站倖存者,更是如惊弓之鸟,眼睛不断的戒备打量著周围的其他人。 每个人都巴不得和別人保持丈许间隔。 遭遇此番尸变,他们根本就不明白,这世道怎么突然就变得这般......诡譎。 队伍中唯二的两个妇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共乘一骑。 年长些的那个,勉强还能控制住马匹,年轻些的,则只能死死抱住对方的腰,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二人许是母女也说不定? 当然,男女大防犹如天堑。 若非夫妻、血亲,就连骑马都不能男女共乘,否则便有损女子名节。 名节没了,婚丧嫁娶,这骂名便要背负一辈子。 突然,队伍后方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 那声音悽厉刺耳,划破了原本就压抑的气氛。 李煜猛地勒住韁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將他掀翻在地。 他霍然回头,目光扫向后方。 只见一个汉子发疯似的抽搐,面容紧皱扭曲,脸颊有血泪划过。 『嘭——』 那汉子胯下之马闻声受惊,慌乱跑动之下,把他摔下了马。 李煜当下也顾不得派人去拦那匹受惊的駑马,放任它跑下官道,入了官道旁稀疏的林子里。 他身边的亲兵们,都谨慎地看著那个倒地后隨即就不省人事的汉子。 眾人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倒地男子脸上的两道血泪自不必提,脸上更是青筋暴起,嘴唇也很快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尸变了!” 有人看到它的手指再次颤动。 “戒备!”李煜大声呼喊。 被这诡异一幕惊得慢了一拍的李顺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其他亲兵也纷纷抽出隨身兵刃,如临大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吼——” 那刚刚甦醒的怪物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叫,涎水顺著嘴角流下,其態诡炯难言。 它被马匹掀翻后折断的关节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茬。 但它仍旧坚持向目光可及的活人靠拢。 旁边几个百姓在惊嚇之中,慌不择路的驱马四散。 更有甚者居然朝著来时驛站的方向策马逃了。 但李煜一行根本就顾不得拦堵。 “杀了它!击其首!” 李煜很快就回了神,言辞明確的指出其要害。 “驾——” 话音未落,两名亲兵一齐抽出马鞍一侧掛著的长枪,策马上前。 『噗嗤。』 二人便配合默契,一人藉助马力將枪身夹於腋下刺入丧尸身躯,这怪物已然成为了活靶。 另一人紧隨其后,枪头顺势精准刺入丧尸眼眶,枪尖直出脑后。 在被两把长枪一左一右架著拖行数米后,二人才停马抽出长枪。 那具刚刚经歷了『死而復生』后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著,令人毛骨悚然。 几个逃到官兵身侧的百姓,已经嚇到失声,只呆呆地看著眼前一幕。 怪物泣血尸化的一幕,被深深烙印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呜呜......” 其中一个妇人鼻翼抽动,直到此时才敢放声抱头痛哭,声音嘶哑。 许是回忆起了昨夜驛站惨状也不说定? 李煜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心中没有多少触动。 不喝令其噤声,把眼泪憋回去,就已经是他发过善心了。 李煜正要下令继续赶路,毕竟现在没工夫去追回那两三个失散的平民,就连那几匹駑马他都愿意为此捨弃。 这荒郊野外,眼下一点儿也不安全。 至於受惊逃入树林的马匹,他也不敢冒著被怪物伏击的风险入林寻找。 儘管,一匹駑马要比一个大活人的性命还要宝贵...... 因为这些累赘,他已经损失了三匹駑马。 身边的这些亲信战兵,都是他这个百户手下有数的精锐,不能为此弄险。 『罢了......』 李煜暗嘆一声,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凡事有舍才有得,若不带上他们,如何能够有机会亲眼目睹活人转化为丧尸的过程?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有些东西看过之后,反倒就没了那层神秘感的加持。 当下,只有回到顺义堡的城墙內,才能让他暂且安心。 策马回首间,李煜却突然发现,那抽泣妇人,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虽然在哭泣,眼神中除了惊惧,李煜总觉得还有一丝別的意味。 李煜心中一动,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在想什么?” 他乍然逼问,將眾人目光都引了过来。 年轻妇人抬起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视线瞥向一旁不敢与李煜对视。 她擦了擦眼泪,低声说道。 “將军......民妇,民妇只是害怕。” “我倒是觉得,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李煜冷笑一声,眼中寒芒闪烁。 她的话,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这蹩脚的心虚之態,李煜早就在这些年俘获的北虏斥候身上看过无数次了。 仔细想来,方才在那汉子尸化之前,这两个妇人就早早驱马跑到了李煜等人的身边。 她兴许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东西。 “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变的和他们一样!” 李煜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具被拖拽的姿態扭曲的丧尸尸体,语气森然。 妇人身体一颤,眼中终於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她咬了咬嘴唇,讲述出......一个颇为荒诞的故事。 “大人!” 她尖叫一声,声音中带著一丝压抑的哭腔。 “我知道那些怪物是怎么来的!我看见了!” “是他们!是它们!” 昨夜的经歷宛如一场噩梦,她甚至还抱著此刻仍在梦中的奢想。 第17章 水乎?温乎?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7章 水乎?温乎? “就是因为那些傍晚投宿的行商!” “他们一早就根本不是正常人!” 年轻妇人语出惊人,声音尖锐,在这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讲。” 李煜倒要看看,这妇人究竟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那年轻妇人也不敢拖沓。 “昨夜驛站那几个行商,我是亲眼看见的,他们浑身湿漉漉的......像是从河里爬上来的!” 年轻妇人回忆起那一幕,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日傍晚,我和老严婆正在扫潵忙活,突然听到驛站外面有人敲门。” “驛丞大人出去查看,带回来了几个满身湿漉漉的人。” “他们自称是行商,遇到了匪徒,货物全都被抢了,逃入河中才侥倖活命,想在驛站借宿一晚。” “驛丞大人心善,见他们可怜,便答应了。” “还吩咐老严婆给他们熬些薑汤,驱驱寒气。” 说著她回头看了看那个老妇人,显然年轻妇人口中的老严婆就是她。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身上还散发著一股......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 年轻妇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回忆那股味道。 “像是......像是鱼腥味,又像是......臭味!” 李煜听到这里,顿感此消息的重要性。 鱼腥味?臭味? 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 “然后呢?你又看见了什么?”他催促道。 “我......我进屋送薑汤,意外撞见他们脱了外衫,在处理伤口!”年轻妇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他们的身体......泡得......泡得都肿胀发白了!” “那背上的皮肉......翻卷著,还......还好像往下掉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年轻妇人的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但她还是强忍著恐惧,仔细回忆。 “我当时嚇坏了,手里的碗都摔了,薑汤洒了一地。” “那些人......那些人转过头来看我,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 年轻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他们的眼睛,在烛光下血红血红的!” 李煜心中瞭然,这妇人看到的,恐怕就是那些已经尸变,但还未彻底失去理智的傢伙。 这鬼东西的感染速度还不明晰。 参考例子太少,李煜难以下定论。 但是在水中浸泡,或许能延缓转化? 也可能是感染后体温会上升? 不然李煜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下水。 正常而言,风寒同样致命。 又或许,就是靠著河道阻截亡尸的追杀? 兴许被匪徒劫掠也许不是假的,只是那些行商把遭遇的丧尸误当匪徒也说不定。 “將军,知道的我都说完了。” “求您大发慈悲吧!” 那年轻妇人见李煜沉默不语,以为他不相信自己,连忙哀求道。 “我真的没有说谎,那些怪物......它们真的会吃人啊!” “我男人......拿刀迎了上去,就被那些邪物给吃了啊!” 说著说著,年轻妇人又开始哭泣起来,声音悽厉,惹人怜惜。 李煜没有理会她的哭诉,他现在需要冷静思考。 年轻妇人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她是其中一个驛卒的家眷,借著这层关係,平日里在官驛打杂帮工。 但是...... 这些丧尸出现的地点离锦州城太近了,意味著局势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好在凭藉顺义堡的城墙和兵力,抵挡一阵子等他回去,应该不难。 “大人,眼下怎么办?” 李顺凑上前来,低声问道。 他见李煜脸色阴沉,心中也有些不安。 李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们之中,除了她,还有谁接触那些行商?” 他指著那年轻妇人,向其余几个倖存者问道。 那几个倖存者面面相覷,最后,其中一个汉子站了出来。 “军爷,我......我也见过。” 他颤抖著说道。 “那天晚上,我给他们送饭的时候,也看见他们......” “他们单衣下头露出来的皮肉......就跟......就跟泡烂了的死鱼一样!” 李煜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还有谁见过?” 其他人都赶紧摇头。 “大人,我们几个歇下的早,真没见过。” 李煜心中有了计较。 他吩咐李顺。 “把他们分开再审一遍,前后核对。” “看看他们之中是否有人还知道些什么!” “是!” 李顺领命,立刻带著亲兵们行动起来。 李煜则独自一人,走到路边,失神的望著远方。 眼下这世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恐惧、有迷茫......还隱隱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 日头西斜,余暉將官道染成一片血红。 李煜一行人歷经数日终於回到了顺义堡。 一路上风餐露宿,他们再也没敢投宿鱼龙混杂的驛站歇息。 远远望去,顺义堡的城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巍峨。 城墙上,早先新搭建的箭塔高耸入云,涂抹的石灰砂浆在阳光下泛著刺眼的光芒。 看到这熟悉的景象,李煜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不管外面如何风云变幻,这里,才是他的根基。 然而,当他们靠近顺义堡时,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这个时候,城门口应该有军户进进出出,忙著搬运货物,或者进城交易。 但今天,城门却早早封闭,城墙上也只有几个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无精打采。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怎么回事?”李煜心中疑惑,策马上前。 “开门!我是李煜!”他朝著城墙上喊道。 城墙上的兵丁听到声音,探出头来,看清是李煜后,连忙招呼同伴。 “快!快开门!是百户大人回来了!” 『吱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也隨之放下。 李煜带著眾人,策马进入顺义堡。 一进城,他就发现,堡內的气氛说不清的压抑。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堡內有数的店铺也冷清得嚇人。 只有偶尔几个照常巡逻的兵丁,脚步匆匆地走过,更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参见百户大人!” 儘管强装镇定,但他们面上的惶恐之色终究难以掩盖。 不过看到李煜的回归,军户们心底仿佛找回了主心骨一般,悄然鬆了口气。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著...... 在顺义堡,百户李煜就是最高的那个人! “李顺,你去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到校场集合!” 李煜吩咐道。 “是!”李顺领命,立刻带著几个亲兵,分头行动。 李煜则带著剩下的几个人,直奔百户所。 一路上,他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顺义堡,怎么像是......遭了变故似得? 难道......难道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这里也发生了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李煜的心头,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加快了脚步,直接拖著疲惫的身子改道朝著堡內校场走去。 他必须儘快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人!” “......”带路的屯卒什长一脸便秘难言之色,沮丧之情溢於言表。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百户大人解释前两日的骚乱。 至今回想起来,他都觉得仿佛那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残酷的现实一次又一次让他从这两日的睡梦中惊醒。 阴沉著脸的李煜被人领入校场旁的一处小院,真相就摆放在这里。 李煜心中疑惑,他快步走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后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停放著十几具尸体。 尸体大概都是近些日子的,除了散发著阵阵恶臭,还未真正腐烂。 更可怕的是,那些尸体的头颅,全都不翼而飞! 第18章 嫁衣之灾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8章 嫁衣之灾 “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煜喝问的同时,惊怒之色溢於言表。 在大顺朝,户籍制度捆绑了大部分平民的流动。 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离开他出生的村子,一辈子都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过著日升而作,日落而歇的耕种生活。 而在顺义堡土生土长的李煜。 他作为军屯百户所的最高长官,实质上的一把手。 李煜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无首尸骸之中,有一部分的尸体体型很是眼熟。 换言之,尸骨当中至少有一部分是堡內的军户本地人。 短短几日光景,一共百多户的军户,就这么没了十几个。 这也算是重大损失了。 战战兢兢地的屯卒汉子开始为可以在顺义堡一手遮天的百户大人讲解前几日的事情。 “大人......前几日有一伙难民......” ...... 难民就是失了户籍的下等人,他们一般都是主动逃灾求生的底层平民。 可是一旦逃了籍,那他们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就已经不算是『民』了。 这就是难民的真实写照... 运气好,会有一些地方官或是大户顺势募之为奴。 运气不好,就只能倒在看不到尽头的逃亡之路上。 两天前,顺义堡外就经过了这么一批难民。 “他们的村老口风很紧,只说是为了逃灾。” “值守的人问了,可他们就是不愿多说。” “不过能闻到血腥味,所以兄弟们都猜他们村子是不是遭了北虏劫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煜倒是不奇怪出现难民的原因。 现在就连锦州城外的驛站都会闹丧尸,更偏远的地方就更別提了。 『废话,如果那村老说他们村是碰上瘟或是诈尸,没被你们用弓箭射死在屯堡外面就算你们心善了。』 这个时代,只要和瘟疫沾边,格杀勿论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朴素而直接。 至於诈尸...... 那更是只存在於志怪小说中的奇闻,但也是能让人退避三舍的消息。 这种事若是说出了口,哪里还有军户愿意娶他们这些人之中的女子? 於是就只能一齐隱瞒。 最终的结果就是...用两个累赘,换了些吃食。 由於百户李煜不在堡內,按理来说,其他人是不敢自作主张接收难民的。 不过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娶亲。 大部分塞外屯所,都鼓励军户们生育。 毕竟这些军户们可是给卫所上官们世世代代当苦力的天选牛马圣体。 上官们自然会乐於看到军户从难民中选男择女来嫁娶婚配。 所以难民在逃亡路上,选择入赘或是嫁娶到本地人家中就成了活路之一。 顺义堡中有一部分堡民就是这么日积月累来的。 只要民不举官不究,嫁娶之后,这些外来的难民也就悄无声息地上了夫家的军户籍贯,成了本地人。 这都是各个卫所不言自明的默契惯例。 这批同村的难民之中,有两个小女子失了双亲,她们同村的亲戚现在已经是自身难保,能带她们一同逃荒求活就已经是很有良心的做法了。 若是真的一点亲情都不念,乾脆把这两张吃饭的嘴直接丟在他们村子不管才是常事。 “他们村老出面简单主持了下,就这么成了婚。” 顺义堡中有两户人家愿意婚娶,乾脆就两家合资,以一袋米的聘礼『买』下了两女。 最终,免费吃了一顿婚宴的难民们上了路。 两个小女子就这么成了顺义堡军户中的一员,一切只待百户李煜回来,便把她们上籍落户。 本应是那样才对...... 可...... 当夜,洞房花烛。 两户人家借了处体面宅院。 这宅院便是李煜此刻所在......这处摆放了十数具无头尸身的小院。 一个个还未封盖的棺槨让人心底发凉。 这处小院是李煜发了善心,愿意將其租借给堡民们嫁娶之用。 旁边的校场,也恰巧能方便嫁娶的主家摆桌宴客。这是顺义堡中难得的宽敞空地。 那一夜,后院的两间房中是两对少年郎和少女,正是好事成双的相合之时。 “啊!!” 不知是何缘故,其中一户人家简单布置的婚房中传出新郎的悽厉嘶喊。 院外校场空地中,三三两两落座吃食的宾客还未散尽,醉汉们抄起兵器架上的兵刃作势破门。 “初时,兄弟们都以为是那小娘子刚烈,悔了这桩亲事......” 这种事不稀奇。 发生这种事的原因有很多种。 比如女子另有意中人,不愿委身。或是揭了盖头之后,女子对男子的相貌不满,悔婚恨嫁...... 诸如此类,李煜转眼就能想出个四五条。 “然后门...就从...里面...被撞开了。” 李煜眼前的这名屯卒汉子现在想起那夜的情景,手还会不自觉的打起摆子。 他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 又继续讲了下去。 “新娘扑在新郎背上......撞破了门板。” 当时在场的醉汉们都是军户,他们好歹也是操练过的屯卒,而非单纯的庄稼汉。 可就算是腹中有酒壮胆,手上有刀杀心自起,却愣是一时之间没人敢上。 因为原本模样还算秀丽的新娘,现在整张脸都埋在新郎的肩上撕扯啃食,嫁衣被鲜血染得更是红的发黑。 眾人还以为是酒醉后的梦境。 最终...还是新郎虚弱的求救声打破了沉寂。 倒在地上的新郎还是个半大小子,不过他这年纪在大顺朝也確实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 “叔...伯......救...救...” 在场的军户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都是熟人,其中一些人说是看著这小子长大的也不为过。 可现在,这个毛毛躁躁的愣头小子再也没了先前拜堂时的激动,只余下扭曲痛苦的一脸狰狞,那痛苦哀求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在场的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情? 终於,有人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和茫然,挥刀便是杀招。 其实,回神之后大多人也就不怕了。 他们只是头次看到一个弱女子如此癲狂的撕咬啃食活人而不知所措罢了。 有人做出领头的示范,这些经歷过廝杀战火洗礼的廝杀汉们便惊醒了酒。 难民的命並不算命,杀了也就杀了,即使那是今日的新娘...... 终於混乱过后,两桿长枪穿透染血的红袍嫁衣,將癲狂嘶吼的新娘钉上了墙。 最终一把战刀被新郎的父亲握紧,正是率先对著新娘挥刀的那名军户老卒。 眼见新娘依旧流著血泪挣扎嘶吼不休,新郎的父亲回头看去,见惯了死人的老卒眼见儿子的伤势许是活不成了,一样是红了眼。 他便举刀抹了新娘的喉。 可那索了儿子命的怪物却依旧在动,它还没死...... 第19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9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 一刀,两刀...... 老卒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没有嘶吼,他只是沉默著挥刀。 『鏗!』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刀刃劈断了新娘的颈骨,狠狠嵌进了后面的土墙,墙皮簌簌落下。 那颗曾经秀丽,如今却狰狞发青的人头,像个破烂的西瓜般滚落,停在老卒的脚边,空洞的眼睛似乎还死死盯著前方。 “呼...呼...” 直到这时,老卒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粗重地喘息起来,顺著墙壁滑坐到地上。 刀还嵌在墙里,他却连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目光呆滯地看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新郎,那是他的亲子。 巨大的哀伤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心中空空荡荡,再也生不出半点报仇的快意。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有无声的哽咽。 他此刻没有报仇后的轻快,內心只是空洞。 “老刀...你没事儿吧?” 过了好一会儿,汉子们才敢围上去关心他的情况。有人想去扶他,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这老卒的諢號便是老刀,只因他舞的一手好刀,至于姓名,其实是不值一提的。 叫的久了,除了他家也是姓李的同族,便没几个人记得他的名字了。 那无福的新郎身边,有人蹲在新郎身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最终,只是对著老刀无力地摇了摇头。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破灭了。 老刀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嘆息和劝慰声,但这些话语在此时此地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眾人的劝慰没有任何用处,丧子之痛,直入臟腑。 “老刀哥,节哀……” “这天杀的世道……” 夜色下,这个饱经沧桑的老卒,脸上纵横的沟壑里积满了泪水,映著清冷的月光,透出彻骨的寒意。 说到这里,屯卒汉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抬头看向李煜,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和无奈。 “大人,兄弟们实在是没办法。” “老刀...他是跟著老大人您爹那会儿,就在这顺义堡卖命的老人了,一辈子刀口舔血……” 这老卒是自打李煜便宜父亲,也就是上任百户起就跟著他李家在塞外廝杀的好手。 “他这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独苗,眼瞅著娶了媳妇,就要传宗接代了,谁想到……”汉子说著,眼圈也红了。 “我也是看著那娃儿长大的,机灵著呢……” 愁苦的汉子只希望那晚的事情从未发生,这桩怪事实在是骇人听闻。 李煜抬手止住了他的诉苦唏嘘。 “接著说之后的事情,若是仅仅两人身死,何故在此陈尸十数?” 新郎新娘不过一男一女,这里陈放的尸骨可不止如此。 ...... 李煜现在心里也憋著一股火。 当初跟著大军去征高丽的一什人马回不来李煜也就认了。 左右只是被朝廷发配而来的戍卒,死活由天。 只是可惜了亲兵李平也是凶多吉少,那是个得力的。 还有后来被调走运送军粮的二十屯卒,至今杳无音信,都是在顺义堡中有家有室的汉子。 百户所中的壮丁不过百余,若是这二十人全没了......大伙儿都是沾亲带故的,顺义堡內说不得就得家家戴孝掛白幡。 现在又不明不白死了十几个!再这么下去,他这个百户手底下还能剩下几个喘气的? 人都死光了,拿什么守堡?拿什么防备那些……怪物? 到那时,这顺义堡也就真的是没什么希望可言了。 到时候,顺义堡就真成了塞外绝地。 ...... “大人,老刀……老刀他把刀架在自个儿脖子上,逼我们……” 屯卒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李煜不解的问道,“谁的脖子?” “他自个儿的。” 李煜瞭然的点了点头。以死相逼,加上多年的袍泽情谊、乡里乡亲的关係,这些糙汉子確实硬不起心肠拦他。 “然后呢?” “他要做什么?” “抢了匹马,老刀提著刀……说是要去追那些卖闺女的难民……” 怕是追著卖女的那些难民为子报仇去了。 也只有仇恨,才能暂时让老卒忘却悲痛。 李煜嘆了口气,倒也没再说什么。 一个为他李家在沙场效力多年的老卒,亲眼看著儿子在大喜之日咽气,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於情於理,李煜都无可指摘。 “后来呢?” “老刀家的婆娘……嫂子她当晚就守在儿子尸首边上哭,哭了一宿,头髮全白了……真是造孽啊……” 大喜转为大丧,何其悲惨。当时就有几个相熟的邻里不忍心,留下来陪著,也算是给新郎守灵。 “哎,老刀家……算是绝户了。”屯卒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煜心中已经隱隱勾勒出后续的惨状。老刀追出去,多半是凶多吉少,回不来了。他婆娘守著儿子的尸体,那尸体迟早会……“尸变”。 果然,屯卒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第二天……新郎官他也……也变了。第一个就咬了他娘……” 这么一连串的混乱下来,堡內再被咬伤传染几个人也不足为奇。 难怪现在堡內家家禁闭门户。 发生了这种事情,谁还敢出门?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原本还懵懂的军户们彻底嚇破了胆,也让他们看清了一些东西。 “兄弟们起先还不知道咋回事,后来……后来老刀家的嫂子也那样了……大伙儿这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是会传人的!被咬了就得变怪物!” “大傢伙儿赶紧拿麻绳把所有沾过边、被咬过的人都捆了,没绳子就找屋子关起来……” 古人的智慧在生死存亡之际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从新娘发狂,到新郎尸变,再到老刀婆娘变成怪物,这一连串的惨剧,让这些久经沙场的军户们迅速总结出了规律——这玩意儿咬人传“病”。 於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堡內陆续又出现了几个被咬伤后“发病”的人。 为了阻止“病情”扩散,也为了自保,军户们不得不痛下杀手。 这才有了眼前这十几具无头尸身。 “砍头……只有砍头才能让它们彻底不动弹。” 屯卒补充道,脸上带著一丝后怕。 不是谁都有胆子 “不过,堡里的人倒是没几个想著逃的。” 屯卒又说道,语气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 “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离了这顺义堡,又能去哪儿呢?出去当难民?那日子……还不如在这儿跟那些怪物拼了。” 是啊,逃出去又能如何? 流离失所,朝不保夕,成为流民之后,最终的结局未必比死在堡里更好。 这片土地,早已是他们刻入骨血的家园。 “大伙儿给那玩意儿起了个名。” 屯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 “叫……『尸鬼』。就是……诈尸的索命鬼。” 李煜点了点头,尸鬼……形容丧尸倒也贴切。 直白,又透著一股子来自乡野的恐惧和憎恶。 第20章 尸鬼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0章 尸鬼 校场上,李煜站在前方,目光扫过眼前这些面带疲惫、眼底又隱隱透著狠劲的兵丁。 经过朝廷的一系列动作,还在堡內的兵卒少了近半。 这里都是他剩下的兵,顺义堡最后的屏障。 “都清楚要做什么?”李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清楚!”眾人充斥著疲惫的声音算不上洪亮,但很齐整。 “每伍一组,挨家排查。任何可疑,立即上报。遇上……尸鬼,能控制就控制,不能控制,就地格杀,记住,砍头。” 李煜顿了顿,“活人优先,別伤了自己人。” “喏!” 命令下达,兵丁们迅速散开,几人一组,开始对堡內进行地毯式的清查。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氛,叩门声、询问声、偶尔孩童被惊嚇的哭声和犬吠声交织在一起,更多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妇人们偶尔从门缝里露出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戒备。 搜查进行得还算顺利,大部分军户都紧锁家门,確认安全后会在士兵的要求下打开门接受检查。 虽然人心惶惶,但基本的秩序还在。 直到一队士兵停在了一处传出血腥味的院落前。 “头儿,这家有点不对劲!” 一个屯卒快步跑来向伍长报告。 “门从里面反锁了,敲门没人应,但里面有声音……像是……像是在撞墙,还有……嘶吼声。” 伍长皱了皱眉,快步跟了过去。 靠近那紧闭的院门,果然能听到“咚咚”的闷响,夹杂著野兽般的低吼,声音断断续续,透著一股疯狂。 “快去报给百户大人!” ...... “让开。” 闻讯赶来的李煜沉声道,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亲兵。 “取甲,再加一层。其他人,准备撞木。” 几个亲兵立刻取来备用的甲冑,给李煜和几个准备突击的士兵在原有鎧甲外尽力套上第二层。 “大人,这……穿两层,真沉啊。”一个年轻士兵一边费力地繫著甲扣,一边小声嘀咕。 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总比被那玩意儿挠一下变成怪物强!闭嘴,干活!” 李煜没理会这小插曲,穿戴整齐后,他拔出腰刀,对抬著简易撞木的士兵点了点头。 领头的伍长会意,立刻下令。 “撞!” “咚!” 沉重的撞木砸在木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门板剧烈震动,门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再来!” “咚!” 几下之后,隨著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院门猛地向內敞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著腐臭扑面而来。 小小的院落里,地面上泼洒著大片早已乾涸变黑的血跡,几件散落的衣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院子正中,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猛地转了过来。 他们面色青灰,一脸血污,眼珠浑浊,嘴角掛著涎水和碎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朝著门口的活人摇摇晃晃地扑来。 正是之前听到的嘶吼声来源。 “尸鬼!”有士兵低喝一声。 “放箭!”李煜没有丝毫犹豫。 嗖嗖几声,两支羽箭精准地钉在男尸鬼的胸口,却只是让它踉蹌了一下,嘶吼著继续前冲。 脚步不便的女尸鬼则被数支破甲箭头射倒在地。 “刀盾手上前,迎接衝击!” “长枪手,准备刺击!”李煜命令道。 弓手转身快步后退,手持长枪的兵卒迅速上前,在前排的几名刀盾兵后站定,举枪待刺。 前排士兵举起盾牌,“砰”地一声挡住扑上来的尸鬼,巨大的力道让士兵退了半步。 它被两名甲士合力挡在盾牌外。 嘶吼的尸鬼顶著盾牌试图伸手朝一个士兵抓去。 那士兵反应也快,矮身躲过。 不等它再次动作,几杆长枪已经从后面直刺过来,贯穿尸鬼的头颅和两肩。 战斗结束得很快,两个尸鬼被迅速解决。 士兵们配合默契,显然在李煜这位百户大人不在的这两天里,已经积累了些许对付丧尸的经验。 李煜挥手示意士兵们继续警戒探索,他也紧跟著前队提著刀,举盾护著身体小心地踏入院內。 他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停留在一处敞开的房门上。 “那边,进去看看。” 两个士兵持盾在前,缓缓推开房门。屋里光线昏暗,同样瀰漫著血腥和恶臭。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在屋子角落的床铺上,一个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隨即又强行压了下去,只是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李煜走过去,心头一沉。 床上躺著一具小小的身体,大约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已经被啃食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残破的肢体和衣物证明他曾经是个孩子。看样子,他应该是这一家最后遇害的。 院子里的两个尸鬼,大概就是这孩子的父母。 此处发生的故事並不难猜。 应是孩子的父亲最先尸变,最先啃咬了孩子的母亲。 等到幼子被家中变故惊醒哭闹,便被两名尸鬼分食殆尽,连尸变的机会都没有。 李煜默默看著,握著刀柄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道。 “处理掉。下一家。” 没有人说话,只有盔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士兵们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这惨烈的一幕,比刚才斩杀尸鬼更让人心头髮堵。 这世道,连孩子也……真是造孽。 第21章 夫护妻女...妻又护夫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1章 夫护妻女...妻又护夫 队伍沉闷地离开那间令人心悸的院落,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尸鬼血肉的腥臭。 各支队伍分开之后,继续搜查各处。 其中一支队伍前方一个叫李武的士兵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著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小院。 “伍长…那是…那是我家?” 他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寧愿是自己记错了...... 其他人的目光扫过那紧闭的院门,门板的缝隙处似乎还能看到些许暗红的印记。 伍长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 队尾的兵卒会意,快步折返,叫人取了撞木而来。 一齐而来的还有分散在这附近搜查的两伍兵卒。 撞木再次被抬起。 “咚!” “咚!” 几下沉重的撞击后,院门应声而开。 与之前那家不同,这次没有扑面而来的恶臭,反而是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气混杂著尘土的味道。 院內同样狼藉,但没有太多血跡。 两道身影应声从正屋冲了出来,动作僵硬,嘶吼著扑向门口。 正是李武的老父和幼弟。 他们的脸上、身上满是暗红的血跡,眼珠灰白,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爹!小石头!”李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几乎要衝上去,却被身旁的同袍死死拉住。 “放箭!”当先一队甲士的伍长急促喝令。 箭矢破空。 两个尸鬼应声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士兵们迅速上前补刀,確认它们死透。 李武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看著亲人的尸体,泪水混合著鼻涕淌了一脸,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 一旁拉住他的同袍们没有催促,只是默默放开双手。 其余士兵保持警戒,开始搜索院落。 “伍长,柴房那边有动静!”一个士兵低声喊道。 柴房的门从里面被死死抵住,门后隱隱有粗重的喘息声传出。 “里面的人听著,我们是卫所的兵,开门!” 伍长扬声道。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隨即是一个女人惊恐又带著希冀的颤抖声音。 “是…是阿武吗?真的是你们吗?” “是嫂子!李武!” 士卒惊喜的呼喊声传出。 跪在院门口的李武猛地抬起头,连滚爬带地冲了过去,用力拍打著柴房的门。 “快开门!是我!我来救你们了!” 一阵挪动物件的动静后,门閂被抽开,柴房门打开一条缝隙。 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探出头,看到李武,眼泪瞬间决堤,一把拉开门,紧紧抱住了他。 她怀里还护著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正睁著惊恐的大眼睛看著外面。 “当家的!呜呜呜…爹和小石头他们…”妇人泣不成声。 李武抱著妻女,悲喜交加,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其他兵士看著这一幕,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动,这一家总算还有活口。 看著李武失而復得的喜悦,有人不自觉的开始忧心自己家的情况。 “先別哭,检查一下。”另一队的伍长沉声道。 一个士兵上前,例行公事地想要简单检查一下妇人和女孩身上是否有伤口。 妇人下意识地將女儿往身后藏了藏,配合著检查。 “等一下!” 旁边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出声,指著妇人靠近手肘处的衣袖。 “嫂子,你这里…” 眾人目光匯聚过去。 只见妇人粗布衣衫的袖子上,赫然印著一小块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跡,並不起眼,但在这要命的关头却格外刺目。 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起来。 “嫂子,把袖子撩起来。”那士兵语气严肃。 妇人瑟缩著后退,眼神躲闪。 李武也看到了那块血跡,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推开那名士卒,死死盯著妻子手肘的那处血污。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发颤。 “我…我不小心蹭到的…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妇人语无伦次地辩解,眼泪流得更凶。 “撩起来!” 旁边的士兵已经握紧了武器。 在眾人逼视下,妇人颤抖著手,缓缓撩起衣袖。 手臂白皙的皮肤上,几道清晰的咬痕赫然在目,伤口不深,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青,显然不像是正常的剐蹭。 空气瞬间凝固。 李武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神从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绝望的灰败。 “不…不…” 他喃喃自语,猛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又看向妻子。 “按规矩,带走隔离。” 两个士兵上前就要去拉扯妇人。 “不要!” 李武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腰间的佩刀鏘然出鞘,横在身前,將妻女护在身后。 “谁敢动我婆娘和娃?!”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刀尖直指自己的同袍。 “李武!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一位伍长厉声喝道。 “她被咬了!你想让你闺女也变成那种鬼东西吗?!” “她是我婆娘!她还活著!” 李武嘶吼著,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求求你们,找百户大人!求求你们!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周围的士兵纷纷举起武器,刀盾手围了上来,长枪的枪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寒光,弓弩也默默对准了曾经的战友。 气氛剑拔弩张。 “快!去请百户大人!” 李武的伍长见状不妙,连忙对身边一个士兵低吼。 就在这时,被李武护在身后的妇人,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士兵,又看了一眼自己丈夫绝望而疯狂的脸,最后低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抱著她嚇得不敢哭出声的女儿。 妇人脸上露出一抹悽苦到极点的笑容,仿佛瞬间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所有人,包括李武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猛地转身,快步朝著旁边支撑廊檐的粗大木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了过去!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顺著妇人的额头凹陷,鲜血汩汩流下,她软软地滑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不——!!!” 李武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扑倒在妻子的尸身旁,抱著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 小女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傻了,呆呆地看著倒在地上的母亲,然后软倒在地『啊』的嚇晕了过去。 李煜带著几个亲兵快步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武依旧跪在地上,怀里抱著妻子的尸体,另一只手紧紧搂著昏倒的女儿,那柄出鞘的刀掉落在旁边的血泊里。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李煜,声音沙哑而绝望。 “大人…我婆娘她…她自己去了…求您,別动她…让她…让她走得体面些…” 他显然是不甘心让贴心求死的妻子落得个尸首异处的下场。 李煜沉默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妇人的尸体,旁边即使晕倒也止不住泪水的孩子。 他理解李武的心情,但这规矩不能破。 那可是丧尸...... 第22章 终是不甘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2章 终是不甘 “她被咬了,怕是留不得全尸。” 李煜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尸变只在早晚。” “不!大人!求您了!” 李武猛地磕头,额头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就让她这样…我守著她!我保证!她要是动了,我亲手…” “你下得了手吗?” 李煜打断他,语气冰冷。 “到时候,是你死,还是你女儿死?” “还是他们死?” 李煜指著一圈兵士。 李武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 李煜嘆了口气,退了一步。 “把她绑在柱子上。” 他最终下令。 “用绞索,绑紧了。”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既能防止尸变后伤人,也算暂时保全了尸身,给了李武一个缓衝。 他还有个女儿,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是。” 两个士兵领命上前,捡起地上的绳索,走向妇人的尸体。 李武没有再阻止,只是抱著女儿,身体剧烈地颤抖著,眼睁睁看著士兵將他妻子的尸身拖到廊柱旁,用粗糲的麻绳一圈圈牢牢捆缚在柱子上,脖颈处更是勒紧,以防万一。 妇人的头无力地垂下,鲜血逐渐染红了廊柱的底座。 『呜......』 男人死死咬著牙,將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不想让她再惊醒看到这残酷现实的一幕,只有压抑的呜咽声从李武的喉咙里不断溢出。 院子里,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微风,和他嗓子里绝望的哽咽声。 ...... 傍晚时分,堡內大小宅院终於被兵士们彻底搜查了一遍。 结果惨澹,除了李武家,另有两户人家彻底死绝,连个收尸的人都没剩下。 李武家,是这不幸中的万幸,好歹还留下他和一个惊魂未定的女儿。 处理完堡內事务的李煜,领著几个沾染血腥气的亲兵,再次踏入了李武家的院子。 披掛甲冑的沉重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这些刚经歷过廝杀的汉子们並未言语,只是各自寻了位置站定,疲惫的粗重呼吸声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伏,带著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他们在等待。 李武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觉得每一息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四周燃起了几支火把,跳跃的火焰映照著廊柱下那具被捆缚的瘫软身影。 李武抬著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著自己婆娘的脸。 那实在算不上一张好看的死相。 额头处的凹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乾涸的血渍和三两根髮丝混杂在一起,掩盖了半边脸颊。 李武的手指蜷缩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始终没有勇气上前,哪怕只是为她擦去脸上的污血。 他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昨天,一家人还围坐在一起,女儿缠著妻子要听故事,老父亲和幼弟交代著农事,他则在一旁默默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刀,暗自庆幸著自家无事。 温暖的灯火,简单的饭菜,平淡却安稳。 可仅仅过了一天,家就破了,人也没了。 天翻地覆。 巨大的落差几乎要將他整个人撕裂。 若不是怀中女儿不时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提醒著他,提醒他还有责任,李武不敢想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喘这口气。 李武用力抱紧了女儿,將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前,似乎这样能给他自己也带来更多的支撑。 怀里的小身躯冰凉,不时还会呢喃著,“娘亲。” 李煜站在不远处,静静看著这对父女,又看了看柱子上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不出丝毫情绪。 院子里,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夜风吹过廊檐发出的呜咽,以及李武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哽咽。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仿佛凝固。 突然,被绑在柱子上的妇人身体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武的呼吸猛地一滯,眼睛瞪得更大,死死锁住那具身影。 或许是风吹动了衣衫? 或许是火光造成的错觉? 他拼命想找出理由说服自己。 然而,几息之后,那无力垂下的头颅,竟是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感,微微抬起了一寸。 虽然幅度极小,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著,是手指。 那被绳索捆缚在身侧的手指,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断线的木偶。 李武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抱著女儿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昏迷的小女孩发出一声痛呼,但他却毫无所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其嘶哑乾涩的抽气声,从死去妇人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伴隨著颈骨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咔咔”声。 终於,女人又有了动静。 可这对李武而言,是个难言的噩耗。 那是他的妻,却连死也不得安寧。 都怪那些怪物…… 李煜上前,一手握刀一手持盾,试图更近的观察著丧尸......或者说尸鬼的转变过程。 其实只靠看,他也观察不出太多信息。 从妇人撞柱而亡,到现在约摸著过去了三个时辰。 不过这也不一定意味著尸变的时间是固定的,或许是因人而异也说不准。 而且妇人究竟是何时被咬到的,也很难说得清。 死人和活人的转化时间也不一定一致。 从军户们的口中听到的消息来看,李煜认为活人面对感染应该能够扛的更久一些。 或许也和被丧尸啃咬的程度有关...... 这都需要大量的数据收集才能確定。 第23章 寧静的仁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3章 寧静的仁慈 嘶吼声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那般断续的抽气,而是变成了毫无理智、充满暴戾意味的咆哮。 柱子上的妇人疯狂地挣扎起来,被紧缚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勒进皮肉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的头颅猛烈地甩动著,麵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双目浑浊,瞳孔涣散,只剩下野兽般的凶光。 牙齿暴露在外,嘴角撕裂,涎水混合著污血向下滴落。 白日里那个刚强护著女儿的母亲,那个最后一刻还温柔看著丈夫的妻子,此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原始欲望驱使,只知撕咬血肉的怪物。 李煜后退了两步,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李武身上。 这个男人,他確实没什么印象。 卫所里军户眾多,大多沉默寡言,日復一日地操练、屯田,像一颗颗不起眼的沙砾。 李武就是其中之一,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木訥。 至少,在李煜这个百户面前,他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可今天,这个老实人却经歷了旁人难以想像的惨剧,父亲、幼弟不明不白的就没了,又眼睁睁看著妻子撞柱,如今,他还必须面对这最后的抉择。 李武呆呆地看著柱子上那个面目全非的“妻子”。 皮肤下的血管似乎都变成了青黑色,狰狞地凸起。 每一次嘶吼,每一次挣扎,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 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那些微弱的希望,那些侥倖的念头,在此刻彻底化为齏粉。 现在的它已经不是他的妻。 胸口堵得厉害,仿佛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堡內倖存的其他人,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东西继续存在,哪怕它被牢牢捆缚著。 恐惧和威胁,会压倒一切怜悯。 “爹爹,娘还好吗?” 怀里突然传来女儿细弱蚊蚋的声音,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 李武的心臟骤然一缩,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一直用力按著女儿的后脑,將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前,不让她回头。 『怎么就又醒了?』 女儿就那样晕厥,或许才更合適些。 可那悽厉的嘶吼,那剧烈的挣扎,又岂是能够轻易隔绝的? 孩子听到了动静。 在她纯稚的心灵里,儘管嘶哑不成调子,这却是娘亲的声音。 或许以为娘亲只是受伤了,如今正在好转,所以才有了力气出声? 这无邪的期盼,像最锋利的针,刺穿了李武最后的防线。 他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他压下心头对亡妻的哀惜,低声道,“乖女儿,睡吧,睡醒了就都过去了。” 小女孩哼唧的『嗯』了一声,身体被李武紧紧抱在他怀里,回不了头。 乏累的女孩儿没多久就睡著了。 可能,今日的一切都是场梦? 睡著了,或许也就醒了。 娘亲和祖父他们又能陪著自己玩耍了。 李武低头看了看女儿沉静的脸庞,泪水终於无声地滑落,滴在她沾满灰尘的额发上。 他缓缓將女儿放在一旁相对乾净的地面,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颤抖著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站起身,朝著那根柱子,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第二步,第三步…… 短短几丈的距离,他却像是跋涉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柱子上那扭曲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绝望。 院子里的人都沉默地看著他,没有人开口催促。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为这场悲剧奏起的哀乐。 终於,李武走到了柱子前。 那怪物般的嘶吼近在咫尺,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它脸上暴起的青筋,浑浊眼球里疯狂的饥渴。 他举起了刀,手臂却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刀柄。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李煜开口了,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李武。” 李武的动作一顿,茫然地侧过头。 “若想儘量保全她的尸身,毁其脑,或许有用。” 李煜看著他,目光平静,“用这个。” 旁边一个军士会意,立刻上前,递过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 李武看著那把匕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沉重的佩刀,眼神闪烁不定。 他犹豫了片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他鬆开了佩刀,任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接过了那把匕首。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颤抖的手臂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再次转向柱子,看向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狰狞可怖的脸。 目光最终落在了额头正中,那块之前撞柱留下的、已经微微凹陷的青紫色伤口上。 他深吸一口气,带著满腔的悲愴与决绝,握紧匕首,猛地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没入的声音轻微,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柱子上那疯狂挣扎的身躯猛地一僵,嘶吼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 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神采,变得空洞无物。 它重新成为了尸体,仿佛终於摆脱了某种束缚,恢復了死寂。 他的妻,就像是……终於睡著了一样。 李武保持著刺入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尊雕像。 事后,邻院的婆子来给昏迷的女孩查验了身子。 院子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 第24章 归宅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4章 归宅 顺义堡內的死寂並未持续太久。 夜色愈发浓重,寒意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低低的呜咽声响起,有人颤抖著上前,借著摇曳的火把光亮,辨认著院子里那些残缺不全、没了头颅的尸身。 顺义堡中本就物资匱乏,棺木也不是常备品,此刻也无人有心力去赶製。 寻到了亲人尸骸的,便用隨身能找到的布单、破衣裹了,咬著牙,一步一挪地拖出堡外。 堡墙不远处,坚硬的土地难以下掘,只能勉强刨开一个个浅坑。 火光下,人影幢幢,铁锹磕碰石块的声音,伴隨著压抑的哭泣,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很远。 掩埋得潦草,但北疆的酷寒自会接手,让一切归於沉寂。 还有的尸骸无人认领,或许是全家都已丧命於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或许是损毁得太过严重,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 这些零碎的肢体被沉默的军士拖到院子中央,胡乱堆叠起来,像一堆破败的柴禾。 乾燥的木柴被架在尸堆上,有人將火把扔了进去。 “呼——” 火舌捲起,贪婪地舔舐著血肉与枯骨,发出油脂爆裂的噼啪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气味,混杂著木柴燃烧的烟火气,迅速瀰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顺义堡的上空,久久不肯散去。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每一个围观者麻木的脸上,也勾勒出百户李煜沉默佇立的身影。 他看著那堆人形的物体在火焰中蜷曲、变形,直至彻底烧成焦黑的炭块,再也分不出彼此。 火势渐微,几个军士上前,用长柄的铁叉和铲子,將那堆焦炭捣碎。 数日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化作一捧捧灰烬。 有人找来几个破旧的陶罐,將这些灰烬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连同临时用木片刻上的简陋牌位,这些小小的罈子被送入了顺义堡中那座同样在动乱中显得更加破败的祠堂。 祠堂里已经供奉了不少牌位,如今又添了新邻。 这里,大概就是它们最后的归宿了。 李煜转过身,离开了这片充斥著死亡与绝望气息的院落。 他径直走向自家的府邸。 得益於留守亲兵的尽职护卫,他的宅邸在这场浩劫中几乎毫髮无损,像怒海中的一座孤岛,透著一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寧。 庭院被打扫得乾乾净净,廊下的灯笼散发著昏黄却安稳的光芒,与堡內其他地方的黑暗和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几个侍女早已在门廊下等候,脸上残留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见到他回来,强自镇定著上前行礼,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爷,您回来了。我等为您卸甲。” 为首的夏清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李煜喉咙动了动,只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 冰冷的甲冑被一件件卸下,金属叶片碰撞摩擦,发出清脆又有些刺耳的声响。 带著浓重血腥气、尘土气和尸体焦臭味的罩袍也被褪去。 侍女们低著头,手脚麻利,不敢多看他一眼,也不敢多问一句。 “老爷,热水备好了,您沐浴之后再歇息吧。” 夏清再次开口。 “嗯。” 浴房內,温热的水汽氤氳瀰漫,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血腥。 李煜跨入宽大的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让他紧绷的肌肉不由自主地鬆弛下来。 夏清拿著柔软的布巾,跪在桶边,仔细地擦拭著他的后背和肩膀。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偶尔掠过他皮肤上披甲带来的印记,带来微不足道的瘙痒。 水珠顺著李煜的长髮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眼神有些放空。 然而,李武那张死灰般的脸,和他最后抱著妻子尸身时,眼中那彻底熄灭的光,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冲天的火光,焦臭的气味,仿佛仍縈绕在鼻尖。 府邸內確实还算安寧。 夏清、素秋、青黛、池兰,这四个自他少年时便跟在身边的侍女,连同那个手艺尚可、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厨娘芸香,都安然无恙。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煜闭上眼睛,试图將注意力集中在热水带来的舒適感上。可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钻了出来,带著冰冷的寒意,让他自己都打了个激灵。 若是……若是夏清她们,在这场灾祸里遭遇了不测,变成了外面那些……需要被烧成灰烬,或是草草掩埋的东西…… 他会怎么样? 会像李武那样,痛不欲生,亲手……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无法想像那个画面,甚至不敢去深想。 这种假设带来的恐惧,远比面对敌人时更甚。 对如今的李煜而言,父母早亡,孑然一身,了无牵掛本是常態。 可朝夕相处多年,这几个名为主僕的女子,在他心中的分量,恐怕早已与家人无异。 只是他自己,从未真正意识到,或者说,不愿去承认。 至於厨娘芸香……嗯,大约是后来的,相处时日尚短,感情总归要淡薄一些。 李煜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沐浴完毕,换上乾净的常服,李煜感到身体的疲惫沉重如山,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临睡前,他看著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夏清,问了一句: “这几日,你们在府中,可都还好?” 顺义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不信她们一无所知。 夏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掠过一丝安心的情绪,但很快便低下头,恭顺地回答。 “回老爷,府中一切安好,我等姐妹也都平安。劳老爷掛心。” “那就好。” 李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躺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就坠入了沉沉的黑暗。 连日的赶路、紧绷的神经、以及目睹的惨剧,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夏清、素秋、青黛、池兰四个侍女,看著內屋那扇紧闭的房门,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有后怕,有庆幸,也有著对未来的茫然。 她们是幸运的,至少现在还是。 因为李煜还活著,这个男人就是她们的天,是她们认知中...一生的倚靠。 她们轻轻吹熄了外间的灯火,在各自的铺位上躺下,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堡內隱约传来的哭嚎和风声。 夜还很长。 第25章 家比命还重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5章 家比命还重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寒气依旧逼人。 李煜醒得很早,或者说,昨日的惨状让大部分甲士都没怎么睡踏实。 昨夜的火光与焦臭,李武父女的悲慟,还有廊柱下那具扭曲挣扎的身影,时不时就会浮现,在他脑中反覆纠缠。 顺义堡就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岛,这两日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李煜暂时无从得知。 继续这样困守下去,无异於坐以待毙。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后,立刻唤来了外院的家丁亲兵。 值哨的家丁精神一振,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派些最精锐的弟兄,备最好的马,带足三天的乾粮和水。”李煜的声音带著沙哑,但条理清晰。 “斥候出堡,就近去打探附近几个百户所......还有千户所那边的情况。”李煜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尤其是东面的高石堡和南面的沙岭堡,看看他们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遇到……尸鬼。” 高石堡是千户所驻地,千户所和百户所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堡內储备著更多粮食。 毕竟是千户大人所在,李煜这个小小百户每次秋收也会力所能及的多贿赂一些粮草。 想必高石堡內的屯粮必然不是一笔小数。 这种情况下,粮食比金子还宝贵。 沙岭堡则没什么特殊的,那只是个和顺义堡一般无二的百户所罢了。 不过那边的百户是李煜的李氏同族,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两座屯堡或许可以互为臂助。 宗族血脉的联繫相对可靠,应该足以让他们在当下暂时一致对外,抱团求活。 李煜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记住,以打探消息为主,万万不可恋战。遇上大股尸鬼,立刻撤回,保命要紧。” 家丁心头一凛,明白这趟差事的凶险。 堡外如今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那些尸鬼的厉害,他们大多是亲眼见过的。 堡內一些人家门前的白幡可还掛著呢......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李煜点了点头,又道:“告诉他们,若是回来的时候咱们屯堡被尸群围了,可以考虑……往锦州城方向靠拢。” 锦州城,辽东重镇,是他幽州李氏宗族势力盘踞之地,再加上族老们提前做了准备,那里的尸鬼传播情况或许也能被控制住。 即使尸鬼在城內坊市小规模传播,也完全可以封闭坊门阻隔传播。 只要不出差错,尸鬼还未彻底传播开的当下,锦州城还不至於有沦陷的危险。 城高池深,兵精粮足,总比这小小的顺义堡要安全得多。 如果连锦州都……那他也无话可说了。 眼下,锦州就是他能想到的,最靠谱的退路。 “把这块令牌带上,若真到了那一步,凭此令牌,锦州守將看在同族的份上,或许会接纳他们。”李煜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令牌,递给家丁。 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著一个古朴的“李”字。 家丁郑重接过,小心收好。他快步走出宅邸,去堡內各家点人。 很快,五名被选中的精锐斥候,在军中被叫做夜不收,他们在校场集结完毕。 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卒,骑术精湛,弓马嫻熟,身上披掛著堡內最好的皮甲,腰挎战刀,背负弓箭,马侧还悬掛著短矛。 就连野外生存能力,他们也是军中顶尖的那一小撮人。 与北虏你死我活的战爭,会把军中技艺不精的菜鸟斥候都刷掉,於是斥候中活下来的就只剩下精锐。 这些人私下里,各有各的绝活,说是堡內除了李煜的家丁亲兵以外最精锐的屯卒也不为过。 李煜亲自为他们检查了装备和马匹。 “都听好了!”他站在队伍前方,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清。 “此去凶险,万事小心。活著回来,我给你们记功!” 军令如山,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出堡,都无法在此刻拒绝来自百户李煜的命令。 多亏了军户之中有明確的上下级关係,暂时没了尸鬼的威胁,恢復往日秩序倒也不难。 “喏!”兵士们齐声应道,声音低沉有力。 李煜挥了挥手。 “出发!” 他们依次策马,奔向缓缓开启的堡门。 沉重的吊桥再次放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马蹄踏过吊桥,很快消失在堡门。 李煜站在城墙上,目送著他们远去,直到那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分散开来,彻底融入远方的苍茫。 乾燥的冷风吹动他身上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清楚,派出这些斥候,其实就是在用他们的性命去赌。 这是必须做的。 闭目塞听,只会让顺义堡在未知的恐惧中慢慢窒息、灭亡。 李煜也不担心这些精锐的甲士会独自奔逃。 他们的家人在这儿,他们的土地在这儿。 自大顺朝立国后,这些堡內军户扎根於此一代代扎根传承,他们的根就在这儿。 魂归故土,家族传承。这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最看重的东西,甚至要超乎於性命,是无比宝贵的东西。寧死不弃才是常理。 所以他们自己会想办法回来,除非人死了...... 李煜转身走下城墙。 “传令下去,加固城防,修补破损之处。所有还能动的军户,轮流上城墙值守,弓上弦,刀出鞘,不可懈怠!” “另外,清点堡內所有粮草、箭矢、火油,把守堡有用的东西全部统计数目报给我。” “是!”身后的亲兵立刻领命而去。 整个顺义堡,像一架小小的战爭机器,在李煜的命令下,再次缓缓运转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不再是北方的蛮族,而是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绝望的敌人。 回到百户所,李煜摊开一张简陋的堪舆图。 图中,顺义堡只是辽东广袤土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它的各个方向,零星散布著几个同样小小的百户所和千户所,大家互为犄角,却又各自孤立。 卫所之间的空余,偶尔会分布著一两个不大的村落。 那里的平民就不再是军户,而是归属於附近县城县官管辖的农户。 更远处,便是高大坚固的锦州城。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锦州城的位置。 锦州…… 留在这里,守著这座残破的小堡,面对尸鬼潮……胜算几何? 李煜说不好,他心里没底。 加固后的城墙和身上的鎧甲似乎就是顺义堡这余下的活人面对尸鬼侵袭时,为数不多的倚靠。 李煜不是什么忠贞赴死的烈士,他首先要自私的想办法活下去。 带著愿意跟隨他的人,活下去。 若是能联络上就近的其他百户所,整合力量,或许还有一搏之力。 都怪那该死的征东调令,若是李煜麾下没有被徵调走三十余兵丁,他能够做的准备就更充裕了。 再算上近日堡內的死伤,即使把各家正丁和余丁都召集起来,能够披甲持刀的男人也不足百人。 至於那些妇人......她们没受过操练,没有上过军阵。 让她们现在拿刀直面尸鬼,恐怕只是送死罢了。 若是周边其它地方都有沦陷趋势…… 那便只有冒险去锦州这一条路了。 他必须在尸鬼彻底泛滥,形成无法阻挡的“尸潮”之前,做出决断。 希望……斥候们能带回有用的消息。 最好是……好消息。 第26章 西乡堡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6章 西乡堡 寒风如刀,刮过辽东荒原,捲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 李季伏在马背上,他儘量缩小身形,身体隨著战马一道起伏。 顺义堡中的大多数男丁都姓李,李季,是李煜派出的斥候之一。 胯下的战马喷著白气,蹄子踏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顺义堡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后,四野茫茫,唯有灰白的天空和寂寥的景色,辽东就是这样的苦寒之地。 他的目的地是顺义堡西面三十里外的西乡堡。 那里,也是前些日子那群难民逃去的方向。 堡內的乡里乡亲们没有一个人不恨他们的,是这些难民將怪物带了过来,尸鬼在堡內的传染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李季眯起眼睛,不时的打量道路四周。 斥候的眼睛,要能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发现蛛丝马跡。 乾涸的车辙印,被踩踏过的草茎,甚至是一块遗落的破布。这些都是蕴含信息的线索。 “吁——” 不多时,李季下马俯身,手指捻起路边一点顏色稍深的泥土。 是乾涸的血跡吗?还是別的什么? 过了两日,痕跡有些淡了。 他想起了老刀。 那个沉默寡言,儿子和婆娘都被尸鬼害死的汉子。 老刀提著刀骑马追出去了,也是往西边来的。 李季轻轻嘆了口气。 对了,老刀走之前他婆娘还是活著的。 恐怕他还不知道自家已经没有能喘气儿的活人了吧? 老刀的儿子和婆娘,还是堡里几个好心的弟兄帮忙挖坑埋的,那场景,想起来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若是能顺路碰上老刀,看看他是否还活著,把他带回去也好。 毕竟,现在老刀家里,已经没人了。 想想老刀的年纪,就算他还活著,他家现在也跟绝户没两样。 不过续了弦,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再生一个出来。 这只是顺带的想法。 他的任务,还是探明西乡堡的情况,带回消息就够交差的了。 他打起精神,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地面。 终於,在道路一侧,他发现了几道不太明显的车轮印记。 很浅,似乎被风尘掩盖过,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轮廓。 许是那群难民留下的。 李季顺著印记的方向望去,那里正是西乡堡所在的方位。 他催动战马,沿著这断断续续的痕跡,继续向西而去。 风声更紧,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和死寂。 前方的路,似乎隱藏著未知的凶险。 又行出数里,李季猛地勒住马韁。 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赫然出现了一滩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跡。 有血跡,就意味著危险。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这血跡並非孤立存在,而是有著断续的拖拽痕跡,一直延伸向道路一侧的那片林木之中。 李季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小心翼翼的观察过后,他才翻身下马,靠近那片血跡,蹲下身仔细查看。 血已经完全乾涸,顏色深沉,像泼在地上的墨点。 拖痕的方向很明確,是朝著林子里去的。 这应该不是老刀追杀难民留下的。 李季很清楚老刀的本事,那是跟蛮子拼过命的老卒,杀人不眨眼。 用的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道刀法。 对付一群手无寸铁、惊慌失措的难民,老卒骑著马,挥刀报仇,根本不可能让对方有机会带伤逃这么远,还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跡。 老刀出手,必然是乾净利落的杀招。 那么……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李季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难民在逃难的半路上,有人发作,变成了尸鬼? 然后在这里发生了廝杀? 这种可能性极大。 或是……更糟糕的情况? 林子里有什么? 是受伤的难民?还是……已经变成怪物的尸鬼? 想到尸鬼那恐怖的转化能力,再想想自家还在堡里等著他回去的婆娘和娃,李季握著韁绳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百户大人李煜的命令很清楚,探明西乡堡的情况,带回消息。 他的命,是自己的,也是堡里亲人的。 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难民,或者仅仅是满足好奇心,就把自己搭进去。 进入林子追踪? 不。 李季摇了摇头,將那股探究的衝动强压下去。 危险太大,收益太小。 老人家传下的经验...好奇心不能太旺,否则死得最快。 那诡异的尸鬼比北虏的斥候还嚇人,他不敢独自入林。 他在堡中还有牵掛,他想活著回去。 完成军令,才是最重要的。 他重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透著不祥气息的林木入口,调转马头,沿著大路,继续向西。 又绕过一处崖壁,西乡堡出现在李季的视野当中。 虽然还看不清墙上有没有活人值守,但李季看到西乡堡的城门紧闭,也算鬆了口气。 既然还来得及关门,堡內兴许还是有活人的。 第27章 箭楼上的男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7章 箭楼上的男人 战马的蹄铁踏在硬实的土路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李季勒著韁绳,放慢了速度,目光紧紧盯著前方那座孤零零的堡垒轮廓。 西乡堡。 城墙斑驳,垛口像是残缺的牙齿。 最让他心头髮沉的是,城楼之上,空空荡荡,只有几面旗帜还在风中摇摆。 风吹过垛口,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亡魂在哭泣。 那些难民呢?是进了堡子,还是继续向西逃了? 老刀又在哪里? 李季有些紧张的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那片林子里的血跡和拖痕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 “餵——” 他深吸一口气,朝著那死寂的城墙运足气力喊了一声。 “你们这儿还有人吗?!” 声音远远传开,撞在冰冷的墙砖上,又散落回寂静里,只留下几缕空洞的回音。 喊完这一声,李季立刻拨转马头,马蹄在原地不安地踏动,做好了隨时狂奔逃命的准备。 他不敢想像,若是这堡子里几百口人全都变成了那种怪物,然后嘶吼著从涌出来追杀他,会是怎样一副地狱景象。 心臟擂鼓般狂跳,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地攥著韁绳。 这种感觉……就像是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挥刀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颤慄。 就在他几乎要认定这里已是一座死地,准备打马迴转时—— “有!” 一声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地回应,从一侧高耸的箭楼上传来。 李季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箭楼开放的平台挡板后面,探出一张脏污不堪、鬍子拉碴的脸,那人正拼命地朝著堡外的他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像是生怕他看不见。 李季刚想再问些什么,確认一下情况。 “吼——” 一声声非人的、饱含暴戾与饥渴的嘶吼猛地从堡內深处炸响,紧接著,如同点燃了引线,更多的嘶吼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西乡堡那些低矮房屋投下的阴影里,一个接一个僵硬、扭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来迴转动著它们毫无生气的头颅。 它们似乎不喜欢阳光,本能地躲在阴凉处,如同蛰伏的毒蛇,直到新鲜血肉的气息將它们唤醒。 尸鬼们可能是本能的节省能量,也可能是扎根於人类基因的狩猎本能作祟。 更让李季亡魂大冒的是,就在他视线正对著的那段城墙上,两个原本靠墙呆坐的尸鬼猛地被惊动,它们毫无徵兆地站起,看到李季后直挺挺地朝著城外纵身一跃! “噗通!” 沉闷的落地声像是重物砸在烂泥里。 那是两个从数丈高的城墙上直直摔下来的尸鬼。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它们的身躯摔成了一滩模糊的烂肉,可怖的是,这两具烂肉竟然还在地上艰难地蠕动著,试图朝著李季和他战马的方向爬过来! “操!” 李季嚇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就往来路狂奔。 “別走!別走啊!帮帮我!” 箭楼上那个倖存者眼看著唯一的希望就要跑掉,发出了更加悽厉绝望的呼喊。 他被困在箭楼上,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全靠著本能求生的意志硬撑著,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李季的出现,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是箭楼上那人的喊叫声更大,更近,吸引了附近那些怪物的注意力,又或许是城墙上只剩下能两个摔下来的尸鬼,总之,没有更多的尸鬼从城墙上排队往下跳。 跑出一段距离,耳听著后面的动静似乎並未追来,只有那箭楼上倖存者绝望的哭喊隱隱还在风中飘荡,李季勒住了受惊的战马。 他回头望去,心臟依旧狂跳不止。 回去?还是就此离开? 回去可能把命丟在这里。 离开……百户大人的军令是探明情况。 军令不是儿戏。 李季咬了咬牙,他回去总归得带些什么有用的消息,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掉头就走。 他小心翼翼地驱马又靠近了一些,但依旧保持著一个他自认为安全的、至少能保证第一时间逃走的距离。 “你们这儿到底怎么回事?!” 李季隔著老远,扯著嗓子冲箭楼上喊道,声音因恐惧而有些发颤。 “没了……都没了啊!” 箭楼上的男人哭喊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恐惧,仿佛仅仅是回想,就足以让他崩溃。 “没有活人了啊!!” 男人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瞪著堡內漫无目游荡的身影,他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仇恨。 在底下尸鬼们的嘶吼中,箭楼上的男人断断续续地喊著,李季才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原来难民来的那天正好轮到他值守望哨,男人贪懒躲在箭楼里打盹,正好避开伍长的视线偷偷懒,却阴差阳错地躲过了尸鬼在堡內爆发的第一波感染。 等他半夜被惨叫声惊醒时,堡內已经彻底乱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进西乡堡过夜的难民之中,有人逐渐开始发狂。 堡內的骚乱越演越烈。 有难民借宿的军户家中传出哭喊尖叫。 城墙上值守的什长怀疑是那些外来的难民谋財害命,赶忙带所有人下去支援,急切之下倒是把箭楼上的男人漏下了。 其实西乡堡百户在这第一轮尸鬼爆发的时候,就被他亲自从难民中挑出来的美妇给咬断了喉咙。 起初也正是这名美妇的献身,西乡堡百户才同意收留难民们过夜。 结果酿成了灾祸。 最后,嚇破了胆的男人蜷缩在箭楼上面,保住了命。 等到男人白天想下去的时候,他又被城门附近逗留的几个怪物给嚇到了。 那人血淋淋的肠子直接拖在了地上,被开膛破肚之后,那『人』却还在动? 男人只能继续孤零零的待在箭楼上,好在蠢笨的怪物並不会爬梯子,它们单凭那动作不协调的四肢根本没办法爬上高耸的箭楼。 之后男人在箭楼上,呆滯的看著西乡堡內时不时有人被怪物追著逃到某处巷子里,又被越聚越多的怪物分食,死后又拖著残破的身子加入它们。 后来,他还是能隱约听到堡內一些宅院里传来零星的哭喊和惨叫,又或是怒吼,最终都归於平静。 隨著时间的推移,西乡堡中数量越来越多的尸鬼,已经不是军户们凭藉宅院的单薄木门能够抵挡住的。 到了今天,整个西乡堡,除了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怪物,似乎……就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 耳边只剩下怪物零星的嘶吼。 那种孤单的恐惧,几乎快让男人发疯。 他迫切的想跟活人说说话...... 第28章 愈加危险的幽州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8章 愈加危险的幽州 李季听著箭楼上那男人顛三倒四、混杂著哭嚎和嘶吼的讲述,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敢再靠近,只是远远地勒马站定,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隨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西乡堡怕是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几百口军户,可能就剩下箭楼上这一个活口。 那男人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得像是破烂的风箱,时而尖叫,时而呜咽,精神明显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都怪那些难民!是他们!是他们带来的怪物!” 李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百户大人的军令是探明情况。 他需要更有用的消息,而不是听一个疯子在这里哭嚎。 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瘮得慌。 “喂!”李季再次运足气力喊道,“堡里的人……当真一个都没跑出去?!” 箭楼上的男人动作一顿,像是才反应过来,他茫然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李季好一会儿,才带著一种神经质的腔调喊回来:“跑?往哪儿跑?!” “门……门早就被关上了!到处都是……都是那些东西!” 堡门的开合,必须依靠绞盘...... 他挥舞著手臂,指向堡內,“你看!你看!它们到处都是!” 男人疯疯癲癲的样子,让人头皮发麻。 “那……那群难民呢?他们也没逃掉吗?”李季追问,心里还惦记著老刀。 “难民?”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狞笑,“都变成了怪物……剩下的……嘿嘿……谁还管他们……” 他的话语再次变得混乱起来。 李季心头一紧,又高声喊道:“你可见过一个骑马提刀的老卒?大概五十来岁,是来追难民的!”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男人某根脆弱的神经,他猛地安静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看著西面,半晌,才用一种近乎梦囈的声音说道。 “老卒……骑马的……好像……好像在哪天见过……” “他……喊著他谁的名字……然后……然后就没动静了……”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几不可闻的呜咽。 李季的心彻底凉了。 老刀……怕是也交代在这里了。 老卒可是连夜追赶出来的,碰上尸鬼夜袭几乎很难避免感染。 那个为李家卖了一辈子命的老卒,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这劫数,这下他家是真正意义上的绝户了。 巨大的悲凉感涌上心头,让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你来!快!救我!” 箭楼上的男人突然激动起来,扒著箭楼的边缘,衝著李季疯狂地招手,“你有马!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乞求,甚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仿佛李季的出现就是老天爷派来救他的。 李季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 救他? 怎么救? 两人大声交流的这会儿功夫,李季已经能清晰听见堡墙內越来越嘈杂的嘶吼声。明显有更多的怪物被声音吸引,正朝著箭楼这边聚集。 少说也有十几个尸鬼被声音吸引到了箭塔下面,更別提堡內深处还有多少。 他一个人,进去把人带出来? 那是送死。 再说了,这西乡堡大门紧闭,他连门都进不去。 怎么救?飞进去吗? “我……我没办法……”李季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 “你能!你一定能!”男人状若疯狂,指著堡內的尸鬼,“杀了它们!把它们都杀了!很容易的!它们很蠢!” 李季沉默了。 他看著那个在箭楼上如同困兽般嘶吼的男人,仿佛看到了某种绝望的缩影。 被困在这里,眼睁睁看著昔日的邻里变成怪物,就连穿甲的甲士都被尸群扑倒,活活压死。 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孤独和恐惧中慢慢等待死亡。 这种折磨,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人逼疯。 就在这时,堡墙根下游荡的几个尸鬼晃晃悠悠的循著台阶往城墙上走。 其中一个尸鬼向著天空伸出僵硬的手臂,想要抓取箭楼上的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李季透过墙垛隱隱看到尸鬼的身影再次出现,激灵打了个寒颤,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心头那点微末的同情和犹豫。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说不定自己也要搭在这里。 他可不指望所有跳下来的尸鬼都能把腿摔断。 西乡堡的情况已经探明——全完了。 老刀也死了。 这个消息交给百户大人,已经足够他交差。 李季最后看了一眼箭楼上那个仍在疯狂叫骂、乞求的男人,眼神复杂。 最终,他猛地一拉韁绳,不再有丝毫迟疑。 “驾!” 战马长嘶一声,调转方向,撒开四蹄,朝著来路狂奔而去。 “別走!回来!狗娘养的!你不得好死!!” 男人绝望到极点的咒骂和哭喊声被远远拋在身后,很快就被呜咽的风声彻底吞没。 李季伏在马背上,不敢回头。 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可他心里更冷。 以往哪怕是北虏南下劫掠,大傢伙好歹还能靠著堡墙和手里的刀枪挣扎一下,拼个你死我活。 可面对这些打不死的尸鬼,这西乡堡几百口人,几乎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情况比他能想像到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得多。 这条路上尚且如此,那其他方向呢?卫所那边……甚至千户所那边……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必须儘快赶回去。 如果真的要死,他寧愿死在顺义堡,死在自己家里,埋进家乡的土。 第29章 人人自危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9章 人人自危 黄昏时分,落日熔金,血色的余暉泼洒下来,將顺义堡厚重斑驳的城墙浸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 远方的官道上,一骑卷著尘土。 那马,步履踉蹌,鼻孔喷著粗气和白沫,四肢打颤。 马上的人浑身蒙尘,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魂儿好似丟了大半。 城头负责瞭望的军士先是心头一紧,拉满了弓弦,待那身影靠近,辨认出来人衣甲后,才爆发出一阵惊呼。 “是活人!是斥候回来了!” 终於回神的李季,抬头用嘶哑的声音大喊。 “我回来了!开门!” “快!快放下吊桥!把城门打开!” “赶紧去稟报百户大人!” 城门处顿时一阵骚动,绞盘哗啦作响,吊桥带著吱呀声缓缓落下,城门缓缓打开。 不等马匹完全停下,李季已经身体一软,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旁边早有准备的军士眼疾手快,几步衝上前,七手八脚地將他架住,这才没让他一头撞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水……” 李季嘴唇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摩擦声,干得几乎说不出话。 此时,李煜已得到通报,带著李顺和几个亲兵快步赶来。他刚刚听完库房关於物资储备的匯报,紧锁的眉头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 “李季?” 李煜几步抢到跟前,看清李季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猛地往下一沉。 “出什么事了?” “水……给我水……”李季的嗓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一名亲兵立刻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李季一把抢过,也顾不上擦拭囊口,仰头对著嘴就拼命地灌,冰凉的清水涌入乾涸的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总算有了些精神。 “大人……”他大口喘著气,声音依旧发著抖,带著哭腔,“西……西乡堡……完了……全都完了!” 他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他身上,连傍晚的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李煜挥手示意亲兵扶李季到门洞旁的石墩上坐下,自己则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 “別慌,定定神,慢慢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没人……整个堡墙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李季眼神飘忽,瞳孔深处映著恐惧,整个人又陷进了那片绝望的景象里。 “只有……只有箭楼上……还有一个活人……扒著墙垛对我喊……他疯了……已经彻底疯了……” 他猛地吸了口气,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是要驱散某种冰冷的记忆,又像是被那记忆死死攫住,难以挣脱。 “堡子里面……全是……全是那种东西……嗬嗬的嘶吼声……到处都是……我隔著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季又是一个激烈的寒颤:“城墙上还有……两个……两个怪物……从墙头上跳下来……摔……摔成了一滩烂肉……可它们还在地上扭……还在往前爬……” 围在旁边的军士们听得脸色惨白,几个原本凑过来看热闹的妇人更是掩著嘴,惊恐地快步跑开了。 “那人……他求我救他……可我怎么救?大门关得死死的,里面全是吃人的怪物……” 李季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刻骨的无力。 “他还说……他说老刀……也……也没了……有人看见过他……骑著马……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他了……” 李煜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但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西乡堡,几百口人,就这么没了。 这鬼东西,著实让人头疼。 刀剑砍杀,对上它们,实在太吃力了。 弓弩虽然能远射,可一旦数量多了,箭矢根本跟不上。 射不中要害,多少箭都是白搭。 他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老刀跟了李家多年,忠心耿耿,可惜了。 “祠堂里,我会给老刀立个牌位。”李煜沉声说道。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军户忍不住插话,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 “大人,西乡堡离咱们顺义堡可不远啊……就三十里地……那些怪物要是……” “没听见李季说吗!西乡堡的大门是关著的。” 李煜厉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它们暂时出不来。就算有从墙上跳下来的,摔断了腿脚,威胁也小了很多。”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亲兵和军户,没有再继续解释。 安抚人心是必须的,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西乡堡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別人不知道,他那好似来自后世的记忆中,还能不清楚尸疫蔓延的恐怖吗? 那些逃难的流民,朝廷征辽的大军,还有后续源源不断的运粮队……这该死的瘟疫,恐怕已经从高丽那边一路传过来了。 幽州……怕是难逃此劫。 眼下周边还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尸潮,就已经是祖宗烧高香了。 李煜转回头,看向仍有些精神恍惚的李季,语气放缓了些。 “你做得很好。探明了情况,还能活著回来,这就是大功。”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家丁低声吩咐。 “记下,李季此次查探西乡堡,记功一件。赏银二两,布一匹。带他下去,让军医仔细检查,务必確认身上没有伤口,特別是抓伤和咬伤,然后让他安心歇息。” “是!”家丁应了一声,上前小心地扶起几乎脱力的李季,去找堡內的医师去了。 百户所门前再次陷入沉寂,斥候口述的西乡堡惨剧,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对比之下,顺义堡前几日仅仅死了十几个人,简直是撞了大运,不少军户都在私下里暗自庆幸自己家福大命大。 “高石堡和沙岭堡那边,还是没消息传回来?” 李煜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转向一直沉默的什长李顺。 “回大人,还没有。现在外面这情况,谁也说不好……” 李顺欲言又止,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派出去五个斥候,只回来了李季一个,时间拖得越久,剩下的人恐怕越是凶多吉少。 李煜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沙岭堡的百户李铭是他本家族人,虽说关係隔得远了些,但终归沾亲带故,能多个臂助总是好的。 高石堡更是千户所的驻地,兵力、甲械、物资都远非顺义堡可比,尤其是那里的粮草储备,对眼下的局势至关重要。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浓稠得化不开,將天边最后一点血色霞光也彻底吞噬。 顺义堡內一片死寂,除了城墙上巡逻队的脚步声和梆子敲响的报更声,再听不到其他动静。 西乡堡的惨状传开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形的恐惧在墨色的夜里悄然瀰漫,比寒冬腊月的北风颳在脸上还要刺骨。 黑暗中,躺在床上的每个人都竖著耳朵,紧张地倾听著自家门外哪怕最细微的异响。生怕前几日那代表著死亡与绝望的嘶吼声,会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 第30章 更多的消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0章 更多的消息 一夜死寂,却无人能安然入睡。 恐惧无形的蔓延,湿冷地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带来彻骨的寒意。昨夜西乡堡的消息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反而隨著黑暗愈发扩散。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清晨的寒气凛冽,冻得人骨头髮僵。 城墙上值守的军士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比昨日李季归来时更显仓惶急促,叫喊声顺著风传下来,带著一股子的颤音。 “人!官道上有人!两个人影!往咱们这边来了!”一个眼尖的哨兵扯著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叉。 “看清了吗?是咱们的人?!別他娘的是那些鬼东西装样子!”另一个声音吼道,透著紧张。 “骑著马!是咱们顺义堡的靠旗!是斥候!是咱们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离近了之后,堡外的两名斥候向城楼上大喊。 “是我们回来了,快开门!” 不等亲兵气喘吁吁地跑来通报,早早在城门等候的李煜已经登上了城墙。 “开门!” 得到百户的命令,兵士们这才开始扭动绞盘。 吊桥的铁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冻硬的铰链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清晨的寒风猛地灌满衣袍,让李煜的精神一振,但心头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五个斥候,回来一个,现在又来了两个,还有两个呢? 两个斥候的身影看著很是狼狈。 脸上、身上糊满了尘土与碎草,胸前的甲叶歪扭著,眼眶周围明显是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没好到哪去,马的侧身上还带著几道浅淡的划痕。 “大……大人……” “快!给他们水!把医师叫过来,立刻!” 李煜厉声下令,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心头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落下了一半,却又因只回来了两人而猛地提起了另一半。剩下的两个,经过这一夜怕是凶多吉少了。 温水被急急忙忙送来,用粗陶碗装著。 两个斥候几乎是抢过碗,也顾不上別的,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旅人,脖子一仰就大口吞咽起来。 水流得太急,呛得两人连连咳嗽,弯著腰,咳得撕心裂肺,好一阵才勉强缓过气,憔悴的脸色却因充血显得更加骇人。 缓过劲来,两人才断断续续地把话说清楚。他们是奉命分別前往沙岭堡和高石堡方向探查。 启程时勉强还算顺路的两人结伴而行,却在官道上被尸鬼阻住了去路。 “官道上……也有……也有那些索命的鬼东西……” 先开口的那个斥候声音发颤,仔细回忆著经过。“我们根本不敢硬衝过去……甩开几只尸鬼后,只能想法子绕路。” 没有强行衝过去,主要还是害怕连人带马的被尸鬼扑倒。 绕路,意味著在远离官道,荆棘丛生的荒野和密林中艰难跋涉,还得时刻提防著暗处可能扑出来的危险尸鬼。 难怪他们两个神色憔悴,一路上如此紧张戒备,很是耗费心力。 “路上……路过一个小村子……原本想看看能不能找口水喝,让马歇歇脚……”另一个斥候颤抖著接上话,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村口……是凝固发黑的血……还有……还有些被啃得只剩骨头...混在一起…...” 他没细说下去,只是眼睛中都是心有余悸的颤动。 但那未尽之语所描绘的惨状,让周围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脊背发凉。 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了。 两个斥候当时嚇得魂飞魄散,连村子的边缘都没敢靠近,扭头就催著疲惫的战马没命地奔逃。 他们生怕这个村子里追出一大片尸鬼来索命。 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只好在野外过夜。 夜晚就更是煎熬,他们不敢生火取暖,怕火光引来怪物;不敢睡得太沉,怕尸鬼找过来的时候来不及反应。 只寻了个背风的土坡,两人轮流守夜,抱著冰冷的佩刀壮胆。 耳边是远处隱隱约约传来的、非人非兽的怪异嘶吼,还有夜风颳过枯枝败叶时发出的呜咽声。 “那沙岭堡和高石堡的情况如何?” 李煜打断了他们痛苦的回忆,目光锐利,直指核心问题。 现在不是听他们诉苦的时候。 “看到了!我们远远看到了!” 先开口的那个斥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精神似乎也振作了一点。 “我们结伴先后去两个堡子附近……墙头上……墙头上都有人!” 这个消息,如同在冰封的湖面上砸开了一个口子,让周围一直屏息凝听的军士们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 低低的议论声响起,虽然很快就被各自的什长、队长压下,但那份如释重负的庆幸是掩盖不住的。 “沙岭堡没出事儿。” “但是……高石堡外面……也有那些怪物在游荡……数量还不少……我们根本不敢靠近……里面具体什么情形,实在不清楚……” “他们看见你们了吗?有没有回应?”李煜紧紧追问,每一个字都敲在眾人心上。这是关键。 “应该……应该是看见了……” 斥候迟疑地回答,语气不是很自信。 “我们找到个安全点儿的高坡,拼命挥了旗子……小旗都快摇断了……墙上的人……好像也动了动……可隔得远……我们又不敢大喊......” 沙岭堡尚存,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少证明这座军事据点没有像西乡堡那样,在悄无声息中就彻底沦陷,变成死地。 高石堡存疑...... 堡外同样出现了吃人的尸鬼,斥候无法靠近,无法探知堡內真实的状况。 尸鬼的身影已经越来越多的出现在幽州地界。 可墙上的人看见了求援的斥候,却没有派人出来接应? 堡外的怪物也不用弓弩射杀,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为堡內情况已经危急到自顾不暇,为了节约箭矢? 看到人也不接应,是不愿意?! 还是说……墙上那些活动的“人影”,其实也已经…… 这个念头让李煜遍体生寒,他强迫自己没有再想下去。 “传令下去,”李煜收回纷乱的思绪,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与决断,他转向家丁。 “给这两人记功,赏赐比照李季的標准,赏!务必让医师好生照料,仔细检查確认他们身上伤口,特別是抓伤和咬伤!一点疏忽都不能有!” “是!”兵士躬身领命,他快步去安排后续事宜。 李煜看著被抬走的两个斥候,心里也鬆了口气,至少还有人活著。 “把这两匹马单独拴起来,检查下它们身上有没有特殊的伤口。”李煜又吩咐人同样检查那两匹归来的战马。 截至目前为止,李煜尚不能排除动物被尸鬼感染的风险,必须要小心再小心。 第31章 没粮吃,就会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1章 没粮吃,就会死 李煜睡了一觉。 清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的某个念头愈发清晰。 “李贵!” 李煜猛地转身,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属下在!” 一名精干的家丁立刻应声上前。 “去,挑不怕死的弟兄,胆子大,手上功夫硬的。” “把库里那几套甲都拿出来!” “堡中那几个射的准的也叫上,武库里的军弩和弓隨他们挑,箭矢能带多少带多少!” 李贵愣了一下,那几套甲? 那可是李煜他祖上攒到现在,攒出的几套军官甲。 全套的鱼鳞甲,不管放到哪儿都是能压箱底的宝贝。 兄弟们平日里保养擦拭比伺候亲爹还勤快。 和他们身上的扎甲相比,鱼鳞甲可太让人眼馋了。 “大人,这是不是……” 百户大人这是不过日子了? 武库里的宝贝疙瘩们除了大战,平时谁能捨得拿出来用? 除了百户李煜,顺义堡里谁穿得起鱼鳞甲? 家中有一套祖传的扎甲就得谢天谢地了。 不过想了想那些诡异的尸鬼,家丁就理解了李煜这次的阔气。 “领完傢伙,我们去高石堡!” 李煜斩钉截铁。 周围几个亲兵闻言,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昨日刚听完那两个斥候九死一生的描述,转头就要主动往那鬼地方凑? 李煜扫了他们一眼,声音沉了下来:“怎么?怕了?” 没人敢接话,但那份迟疑是掩盖不住的。 “怕?” 李煜冷笑一声。 “现在怕,等顺义堡外也围满那些东西,咱们困在里面,粮草耗尽的时候,就不怕了?” “就不怕活活饿死困死?” 人是要吃饭的啊。 不管是什么世道,没饭吃就只有死路一条。 李煜走到库房门口,看著兵士们搬出那些泛著银光的鎧甲和武器。 “高石堡八成是有问题,可它里面有粮食!” “那是咱们周边十几个百户所上缴的秋粮!” “就算运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也足够咱们顺义堡所有人吃上至少三年五载!” 李煜的声音传到每个准备出发的士兵耳中。 “不想办法屯粮,以后怎么活?” 尸鬼横行,他们以后还怎么耕种? 出城耕种,尸鬼会放过他们? 想也不可能的。 不耕种,来年吃什么? 等著饿死? 不,没人愿意那样。 李煜一提醒,军户们就起发愁以后的口粮了。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大部分人此前只是还没想到,也暂时不愿意去想这种糟心事。 “有了粮,咱们才能熬下去!” “熬到这鬼世道过去!” 这话纯粹就是李煜的大饼。 尸鬼这东西有没有寿命? 会不会腐烂? 李煜现在压根就不知道。 丧尸电影里有的熬个几年就过去了,丧尸全烂进了土里。 有的影视里,丧尸即使过个几十年还都是活蹦乱跳的。 所以他自己也说不好,可总归是个希望。 李煜的话让对这陌生的世道感到茫然的大伙儿有了奔头,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士兵,眼神渐渐地有了光。 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一边往身上套著內衬,一边瓮声瓮气地嘟囔:“他娘的,穿著这身铁疙瘩,跑都跑不快,要是摔一跤……” 那些怪物可是邪性的很。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帮他扣著甲扣,嘿嘿一笑:“总比光著屁股被那些鬼东西追强吧?” “再说了,有甲挡著,被咬了说不定还能留条全尸。” “呸!乌鸦嘴!” 想想也是,那些尸鬼虽然凶残,可总归是手中没拿著刀枪,对甲士的威胁就下降了一大截儿。 气氛稍稍鬆快了些,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依旧笼罩著眾人。 家丁李贵凑近李煜,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通知一下沙岭堡的李铭大人?” “多些人手……” 李煜瞥了他一眼,摇摇头。 “不必。” “有了旁人参与,粮食就不好分了。” “先去看看情况,若是咱们自己能拿下,何必便宜外人?” “要是实在不行,再去求援也不迟。” 他拍了拍家丁李贵的肩膀。 “这世道,手中有粮,心中才不慌。” “粮食这东西,再多也不嫌多。” 很快,十多名披著铁甲的士兵集结完毕。 连同李煜在內,人人长枪腰刀。 打头的几人穿了那三副鱼鳞甲。 还有一套在李煜自己身上。 其余人都是扎甲,里面垫了棉甲之类的內衬。 队伍中间是几个背著弓或弩的好手。 为了帮他们带足了箭矢,其他人也额外配了箭囊。 战马也被披上了简易的皮甲,虽然防护有限,但聊胜於无。 这支小小的队伍,装备之精良,在整个卫所兵里都算得上顶尖了。 一些被上官剥削严重的卫所,能凑出一副铁甲都要烧高香。 也就顺义堡这样常年备战的边塞卫所,才有这样的武备。 李煜翻身上马,身上的甲冑让他动作稍显迟滯。 他挺直了腰杆,环视著眼前这些满脸肃穆的甲士。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沙场之上,生死有命。 这是大伙儿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 面对尸鬼也一样。 死了的,活人会给他年年一炷香,这就足够了。 “开门!” 堡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守好堡子!” “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李煜对留守的军官厉声吩咐。 他可不想回来就发现家被尸鬼偷了,那才真是无药可救。 “是,大人!” “驾!——驾!” 他一夹马腹,率先衝出堡门。 十多骑披甲骑兵紧隨其后。 虽说是为了搬粮,可是也得先拿下高石堡才成。 现在就派人赶马车隨行,还早了些。 第32章 尸鬼拦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2章 尸鬼拦路 冰冷的甲冑紧贴著皮肉,寒意顺著缝隙钻入。 十余骑甲骑奔行在荒原之上,沉闷的马蹄声是这片死寂土地上唯一持续的声响。 李煜伏低身子,儘量减轻风的阻力,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 身后的亲兵们同样沉默,握著长枪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但依旧稳稳地控著韁绳。 官道两侧,景象比斥候口中描述的还要萧索几分。 偶尔能看到一些荒无人烟的村落轮廓,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死人空洞的眼窝,望之令人心悸。 目光可及的角落还有些许发黑的血污。 没有炊烟,没有人跡,只有寒风卷过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哀鸣。 突然,前方官道上出现了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它们动作僵硬,步履蹣跚,身上衣衫襤褸,沾满了污泥和暗褐色的印记。 听到马蹄声,它们迟钝地转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嘶吼,朝著队伍的方向蹣跚而来。 是尸鬼! “戒备!弓弩准备!” 李煜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毫不迟疑。 队伍后方的几名弓弩手立刻勒住马,迅速摘下背上的弓,或是开始给军弩上弦。 眾人动作熟练而迅捷,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马上作战。 “放!” 几声短促有力的弦响几乎同时迸发。 箭矢带著破空之声,精准地射向那些蹣跚而来的身影。 最前面的几只尸鬼头部中箭,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线扯断了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不再动弹。 后面几只慢了一步的,陆续被后续补射的箭矢射翻。 障碍暂时清除了。 但李煜並未立刻下令继续前进。 他勒住马,看著地上那些扭曲的尸体,眉头微蹙。 “李顺,带两个人下去看看。” 以防万一,还是补个刀为好。 “是!” 什长李顺应了一声,立刻点了两名同样精锐甲士,三人小心翼翼地翻身下马,改持腰刀和盾牌,警惕地靠近那些倒地的尸鬼。 其余人则原地持枪戒备,弩手再次搭上箭矢,瞄准著四周,以防还有其他怪物从荒草或土坡后衝出来。 李顺三人靠近尸体,先是用刀尖捅了捅,確认它们確实不再动弹,这才蹲下身仔细查看。 尸鬼的死状並不好看,面目青灰,眼球浑浊,身上散发著淡淡的腐臭。 “大人!” 李顺很快直起身,朝著李煜喊道。 “死透了,都已经被箭矢贯穿了头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其中一个,身上的衣服看著不像咱们这边的军户或者寻常百姓。” 李煜闻言策马靠近了一些,居高临下地望去。 果然,其中一具尸鬼身上穿著的虽然被撕扯的破破烂烂,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绸布面料,样式也更像是行商伙计常穿的那种短褂。 更重要的是,检查的士兵在那尸鬼的肋下,发现了几处並非抓咬造成的创口,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划开的。 “刀伤?” 李煜低声自语。 这意味著,在变成尸鬼之前,或者在游荡的过程中,这只“商队伙计”遭遇过持有利器的人。 是倖存者之间的廝杀?还是倖存者在抵抗尸鬼时留下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这片区域的危险,不仅仅来自於那些只知扑咬的怪物。 或许还有活人带来的威胁。 李煜心中暗自有了提防。 “上马!继续赶路,加快速度!” 李煜当机立断。 李顺三人迅速归队,翻身上马。 队伍再次启动,马蹄声变得更加急促,十余骑甲骑如同一道灰黑色的铁流,沿著荒凉的官道继续向东疾驰。 途中,他们经过一个岔路口。 路边指示方向的木牌歪倒在地,上面刻著的村镇名字早已模糊不清。 这里或许就是之前两名斥候说的村子。 路面上,隱约可见一些杂乱的车辙和深浅不一的蹄印,凌乱地指向那条岔路的深处,不知通往何方,更添了几分诡异和不安。 因为途中尸鬼的阻碍,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西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浓稠的血色,如同巨大的伤口横亘天际。 寒意隨著光线的减弱而急剧加重。 李煜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距离高石堡大概还有的路程。 继续走官道太过显眼,尤其是在夜间,马蹄声能传出很远,很容易吸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不清道路,若是被尸鬼围了,也很难处理。 “离开官道,找个地方准备过夜。” 李煜对著身边的李顺下令。 队伍立刻转向,离开了相对平坦的官道,进入旁边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地势相对有利,便於放哨警戒,同时也更容易找到避风的凹地。 最终,他们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下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尚可,两侧有低矮的土丘作为天然屏障。 “下马休整,两人一组轮流警戒!” 李煜的声音压得很低。 士兵们依言下马,疲惫地靠著马匹或者土坡坐下,拿出怀里冰冷干硬的肉乾和麵饼,就著水囊里的凉水,默默地啃咽著。 “取柴生火。” 听到命令,几个甲士起身,取出隨身的手斧就近收集木柴。 马匹也被聚拢在一起,士兵们拿出准备好的布条,小心地蒙住马的口鼻,防止它们在夜里发出嘶鸣,惊动游荡的尸鬼。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火光升起,所有人才稍稍鬆了口气。 之后,除了偶尔响起的甲叶摩擦声和低低的咀嚼声,再无其他动静。 负责第一班警戒的两名兵士,一左一右,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月亮尚未升起,只有稀疏的星光洒在荒原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夜风格外寒冷,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就在这时,负责观察南面的一名士兵突然身体一僵,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然后猛地碰了碰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和紧张。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火光?” 同伴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漆黑之中,似乎真的有一个极其微弱、如同豆粒般大小的光点,一闪而逝,隨即又彻底隱没在黑暗里。 那个方向……並不是高石堡所在的位置。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火光? 第33章 登墙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3章 登墙 昨夜火光只是一个小插曲。 李煜得知后,也只是认为还有活人在活动,这很正常。 尸鬼不是三五日就能彻底传播开的。 总有好运的傢伙倖免於难,就比如他的顺义堡。 晨曦微露,稀薄的光线艰难地刺破铅灰色的云层,给荒凉的大地镀上一层惨澹的白。 李煜一行十余骑甲士,终于勒马停在了高石堡外围。 高耸的堡墙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巨大的堡门紧紧关闭,吊桥高高悬起,断绝了与外界的任何联繫。 堡下的护城河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清澈,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著一些烂草、破布,甚至还有几块顏色可疑、疑似碎肉的漂浮物,散发著若有若无的腥臭。 “停!”李煜抬手,声音低沉。 队伍立刻停在了一处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外,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喷著白气。 李煜和两名眼力最好的亲兵翻身下马,將马匹交给同伴看顾。 三人压低身形,借著荒草和地势的掩护,来到一处没有尸鬼的隆起土坡。 李煜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皮革包裹的细长铜管——那是他早先时候,凭著前世现代记忆中的原理,指导堡內匠户赶製出的简易单筒千里镜。 里面用的可是昂贵的琉璃。 至於烧沙子製作玻璃...... 顺义堡这儿就没见有什么沙子。 李煜举起千里镜,凑到眼前,將视野对准了远处的墙头。 镜筒里,墙垛后的模糊景象被拉近、放大。 確实有人影在活动,三三两两,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他们身上穿著的,正是大顺卫所边军的號服,样式熟悉。 但他们的脸,无一例外都是灰败的,毫无生气,眼窝深陷,空洞地望著前方,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和斥候上次远远看到的情形一般无二。 李煜的心沉了下去。 墙头上那些所谓的“人”,都是尸鬼。 它们似乎被困在了城墙的活动范围內,或者只是出於某种残留的本能,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徘徊。 李煜耐著性子,移动镜筒,一寸寸地仔细搜寻墙头和箭楼的每一个角落。 他希望能捕捉到任何一丝活人的跡象——比如一个瑟缩躲藏的身影,一面挥舞求救的布条。 然而,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死寂。 也是,一览无遗的城墙上,哪儿会有活人的躋身之地? 只有那些僵硬的身影在灰败的晨光里,如同鬼魅般缓慢移动。 视线转向堡墙之外。 开阔的地面上,零零散散地游荡著一些尸鬼,数量似乎比斥候此前观察到的还要多上一些。 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走,偶尔被风声或是远处不知名的声响吸引,会迟钝地、极其缓慢地转动方向。 李煜的视线停留在某段城墙上。 那里的墙垛似乎有些许坍塌的痕跡,几块巨大的墙砖脱落,露出了內部的夯土。 虽然不算严重,不足以让尸鬼轻易爬出来,但或许……是一个更方便攀爬的地方? 他又將视线移向浑浊的护城河。 良久,李煜放下千里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带著两名亲兵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队伍中。 他將观察到的情况,言简意賅地告知了眾人。 一时间,气氛更加凝重。 墙头上全是怪物,堡外也有不少游荡。 凭他们这十几人,强攻堡门绝无可能。 “只能攀爬进去。” 李煜的声音斩钉截铁。 “李顺!” “属下在!” “你带几个人,在此处隱蔽接应,看好马匹。” “若我们进去后发出信號,就意味著里面情况不对,你要立刻驱马来堡外接应!” 李顺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抱拳沉声道。 “属下遵命!” “剩下的人,跟我来!” 李煜看向其余甲士。 被点到的人没有犹豫,立刻开始检查身上的武器和甲冑。 绳索、飞爪等攀爬工具被一一取出,確认牢固。 弓弩手仔细检查著箭囊里的每一支箭,確保箭头锋利,又將几支箭头缠裹了浸油布条的火箭单独放置,以备不时之需。 李煜再次观察了一下风向,以及外围那些尸鬼零散的活动轨跡,在心中快速规划著名潜入的路线和时机。 他选定了那处略有坍塌的墙段作为突破口。 那里相对偏僻,游荡的尸鬼较少,墙垛缺口也更便於在堡外观察。 不必担忧爬上去之后,才发现墙垛后有潜藏的尸鬼。 出发前,李煜仍不放心,生怕有人自作主张。 “此行,只为粮食,不为其他。” “儘量避开那些东西,就算是避无可避,也要儘量速战速决。” 李煜目光一凝,手势落下。 冰冷的甲叶偶尔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仿佛惊雷。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提防著那些可能从任何一个土坡后、草丛里蹣跚而出的可怖身影。 留守的李顺等人迅速散开,寻了隱蔽处,將马匹也牵引到土丘之后,用布条再次確认蒙好了战马口鼻。 他们的视线紧紧追隨著那几个在荒草间潜行的黑点,手中紧握著武器和韁绳。 接应的马匹已经调整好了方向,一旦前方有变,他们便会上马衝出去接应。 好在李煜等人有惊无险。 外围游荡的尸鬼似乎对这种缓慢、低伏的目標並不敏感,或许是距离尚远,或许是它们那早已腐朽的感官並未察觉。 终於,冰冷粗糙的堡墙触手可及。 李煜等人抵达了预定的墙段之下。 仰头望去,墙体斑驳,风化的痕跡隨处可见。 选定的这处缺口,几块巨大的墙砖脱落,露出了里面黄褐色的夯土层,边缘犬牙交错,確实比其他地方更易於攀爬固定。 墙头上空空荡荡,只有寒风掠过垛口发出的呜咽。 抬头最后確认了一遍墙垛內外的情况。 安全,暂时听不到上面有尸鬼的嘶吼。 李煜对身后两名体格最是壮硕的士兵点了点头。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步,从背囊中解下盘绕的粗麻绳索,绳索一端繫著寒光闪闪的铁製飞爪。 深吸一口气,其中一人卯足了力气,手臂抡圆,带动著飞爪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呼——” 破空声短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视线紧隨著那道黑影向上飞去。 “咔嚓!” 一声不算响亮,却异常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飞爪的尖端精准地卡入了墙垛后,牢牢地扒住了周围坚硬的墙砖。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所有人动作瞬间凝固,侧耳倾听。 墙头上,仍旧没有任何异动。 堡墙下,也没有尸鬼被这声响惊动而围拢过来。 成了! 另一名士兵也如法炮製,第二支飞爪同样稳稳地掛在了不远处的墙垛上。 两人用力向后拽了拽绳索,確认飞爪已经卡死,足以承受攀爬的重量。 李煜看著那两条垂下的粗麻绳索,心中忐忑。 堡內,是价值连城的粮食,但也可能……是尸鬼遍地的地狱。 他活动了一下被甲冑束缚的肩膀,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想要活得长久,便没有退路。 “上!” 第34章 无声搏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4章 无声搏杀 两名被点到的士兵立刻会意,將隨身携带的短刃反叼在口中,空出双手。 他们后背负著的小圆盾隨著动作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明显声响。 一人抓住一条绳索,脚蹬著斑驳的墙面,手臂肌肉賁起,交替发力,动作儘可能地轻缓,却又异常稳健地向上攀爬。 每一次手脚的移动都小心翼翼,生怕粗糙的墙砖碎裂,或是甲叶摩擦发出过大的噪音,惊动了墙垛內外可能潜藏的危险。 微风吹拂著他们,带来寒意,也带来了堡內隱约的、令人不安的腐臭气味。 片刻之后,两人先后翻上了墙垛,迅速俯身,取下口中利刃,警惕地观察著墙头两侧。 確认安全后,他们才朝下方轻轻挥手。 李煜不再犹豫,抓住其中一条绳索,同样以最快的速度,无声地攀了上去。 双脚踏上冰冷坚硬的墙垛顶端,一股远比在墙外浓烈百倍的腐臭气味猛地灌入鼻腔。 那是一种混合了尸体高度腐烂、污血淤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秽物发酵的恶臭,浓稠得仿佛实质,几乎令人窒息。 紧隨其后爬上来的几名士兵,猝不及防之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几人忍不住弯下腰,发出压抑的乾呕声。 李煜眉头紧锁,强忍著不適,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墙头。 果然,並非空无一物。 就在不远处,两具穿著残破甲冑的身影正背对著他们,漫无目的地晃动著。 它们的动作僵硬迟缓,身上散发著与空气中同样的恶臭。 还未等李煜下令,墙垛另一端,靠近拐角的地方,又有两道蹣跚的身影转了出来。 它们似乎是被刚才士兵们翻上墙头的微弱动静吸引,也或许只是恰好游荡至此。 破烂的军服,空洞的眼眶,正是先前驻守此地,如今却化为可怖尸鬼的士卒。 “嗬…嗬…” 其中一只尸鬼似乎“看”到了李煜等人,喉咙里发出模糊而低沉的嘶吼,腐烂的脸上肌肉抽动,张开黑洞洞的嘴,摇摇晃晃地扑了过来。 几乎在尸鬼发出声音的瞬间,离得最近的亲兵已经动了。 两人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疾冲而出。 当先的甲士猛地將手中的圆盾向前一顶,沉重的力道撞在当先那只尸鬼的胸口。 腐朽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尸鬼被撞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另一人手中紧握的短刃划出一道迅捷的寒芒。 刀尖精准无比地没入尸鬼空洞的眼窝,直透颅腔。 那尸鬼扑来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了一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落后几步的另一头尸鬼,也很快就被二人合力处理。 同样是盾击起手,然后趁著尸鬼倒地的瞬间,欺身而上,反手握著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它的太阳穴。 整个过程兔起鶻落,不过两三个呼吸,这个方向的两头尸鬼便被无声解决,避免了更大的动静。 城墙另一侧背对著眾人的两头尸鬼则更好处理。 两名甲士静步上前,在接近后陡然加速。 他们赶在尸鬼回头之前,用手中利刃从后脑破入颅腔。 李煜站在墙头,努力在脑海中回溯著高石堡的布局图。 他以前曾多次来过这里,对高石堡千户所內的地形有些印象。 每一季度,千户所所属百户,都需要来此点卯。 粮仓的位置,应该是在靠近內堡中心,地势略高的地方。 这是为了防止囤积的粮草被雨后的积水浸泡。 他目光越过城墙垛口,望向堡內。 临近城墙的建筑大多门窗洞开,如同一个个黑洞。 有些房舍的屋顶塌陷,甚至还有几缕若有若无的黑烟从破口处裊裊升起,也不知是何物仍在阴燃。 沿著墙头下的阶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越是深入,所见的景象越是惨不忍睹。 原本应该平整的街道上,如今散布著兵器、破碎的衣物残片。 更多的是残缺不全、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人类尸骸,骨骼与腐肉混杂,凝固的黑血遍地都是。 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死亡气息,仿佛连风都带著血腥味。 队伍无声地行进著,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著,脚步放得极轻。 一路躲避著尸鬼在小巷中穿行。 在一处拐角,经过一个院门尚算完整的院落时,李煜眼尖地发现门槛附近的尘土上,似乎有几道不太自然的拖拽痕跡。 更近一些,还能看到几点暗褐色的污渍,像是有人不久前试图用水或者其他东西擦拭过地上的血跡,但並未完全擦乾净。 这里有人活动过? 看样子高石堡里还有活人? 李煜心中一动,但目光只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丝毫探查的意图。 倖存者?或许。 但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东西,甚至可能是某些癲狂之徒针对活人的陷阱。 无论如何,现在首要的目標是粮仓,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带来无妄之灾。 李煜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绕开这个院落,继续沿著预定的路线前进。 队伍利用街道两旁墙壁、荒弃的房屋作为掩护,不断变换著位置,如同幽灵般在堡內穿行。 堡內的尸鬼数量,比他们从外面观察到的要多。 这是因为一部分建筑物遮挡了城墙上的视线。 它们的分布毫无规律可言,隨时可能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 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他们终究是无法完全避开。 前方街道上,以及左右两侧的巷口,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七八只尸鬼。 它们似乎是被甲士身上无法遮蔽的甲片摩擦声所吸引,从不同的方向围拢过来,喉咙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嘶吼。 它们的动作依旧僵硬,但数量聚集起来,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结阵!” 李煜低喝一声,当机立断。 士兵们迅速反应,以最快的速度沿著来时的巷道退步收缩,倚靠狭窄的巷道结成盾阵。 四名手持刀盾的士兵顶在最外面,盾牌紧密相连,准备迎接衝击。 另有两人戒备后方,李煜和所有的弓弩手被护在阵型中央,伺机射击。 『吼——』 发现了人类踪跡的尸鬼嘶吼著扑了上来。 一场压抑而血腥的短兵相接,在死寂的巷道中骤然爆发。 刀刃对准肉体劈砍戳刺的声音,盾牌被撞击的闷响,尸鬼的嘶吼,以及士兵们沉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场无声地廝杀。 眾人所仰赖的,是几乎形成本能的军阵配合。 无需李煜下令,这些精锐们都知晓自己该做些什么。 李煜手持长弓,一箭命中前方十步开外的一头尸鬼,腥臭的血液溅射到一旁的墙壁之上。 『嘭...嘭——』 尸鬼被前排甲士用盾牌牢牢顶住。 隨著僵持,前排甲士的体力也在逐渐衰弱,阵型不稳。 而不知疲倦的尸鬼,则占据上风。 一名甲士脱力,被一只格外高大的著甲尸鬼猛地扑倒在地,尸鬼张开布满獠牙的腥臭大口就朝著他裸露的面门咬去。 千钧一髮之际,士卒死死用手臂卡住这只尸鬼的脖颈,同时拼命扭动身体,用覆盖著甲冑的肩膀和胸膛承受著尸鬼的抓挠和撕扯,才堪堪保住了自己唯一裸露在外的弱点。 李煜见势不妙,收弓拔刀,快步上前,一刀顺著眼眶捅穿了那尸鬼的颅腔。 它的头上带有笠盔,只能这么解决。 经过一番不算漫长却异常凶险的苦战,这股突然遭遇的小规模尸鬼群终於被尽数斩杀。 地上又多了七八具残破的尸鬼尸体。 因为有著双层甲冑的保护。 仰仗著同袍之间的默契配合,队伍有惊无险。 倒地的甲士经由李煜简单检视后,也並未受伤。 但每个人的体力都消耗巨大,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汗水浸透了內衬,与冰冷的甲冑接触,带来一阵阵寒意。 李煜抹了一把侧脸上沾染的血污,抬头望去。 不远处,一座相对高大、轮廓方正的建筑已经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標——高石堡的粮仓。 粮仓已遥遥在望。 但看著那紧闭的、不知隱藏著多少危险的粮仓大门,以及周围巷道之中可能潜伏的更多尸鬼,每个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第35章 不懂礼貌的本地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5章 不懂礼貌的本地人 穿过最后一条寂静到令人心悸的荒凉街道。 高石堡那连片的粮仓建筑群,终於完全呈现在眾人疲惫的视野之中。 几座敦实高大的仓库並排矗立。 外围的石质院墙在昏沉天光下,显得异常坚固。 而那巨大的正门,则死死紧闭著,透著一股不祥的死寂。 门上还沾染著大片血跡。 粮仓周遭的地势相对开阔,少了许多尸鬼可以藏匿的角落。 但目光可及的墙角和深邃的阴影处,仍有零星几只尸鬼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著。 它们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更远的地方,隱隱传来更多尸鬼移动时特有的拖沓声响,以及它们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嘶吼。 它们似乎正被一行人陆续惊动的尸鬼吼叫声,缓慢地吸引过来。 李煜目光锐利如鹰隼,飞快扫过四周。 他果断下令:“先清掉门口这几只碍事的!” 队伍中的弓弩手再次得到指令。 他们迅速抬起武器,冰冷的箭头瞬间锁定了那些在门前游荡的威胁。 “咻!咻!咻!” 伴隨著几声沉闷的弓弦震响,弩箭全数命中。 箭矢深深钉入了靠近粮仓入口那几只尸鬼的头颅,也有一支箭命中的是尸鬼胸膛,这只尸鬼被快步上前的刀盾手斩首。 它们全都委顿倒地,不再动弹。 门前的威胁暂时解除。 李煜亲自带著两名甲士,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粮仓那扇厚重的正门。 巨大的原木门板坚固异常。 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砍斧凿痕跡,仿佛无声诉说著曾经发生在这边塞之地的惨烈过往。 曾经北虏不止一次攻破过这座千户所。 李煜伸手用力推了推。 纹丝不动。 隨即侧耳贴在冰冷的门板上细听。 门內死寂一片,门轴处也毫无反应,似乎被什么极沉重的东西从內部死死卡住了。 没有撞木的情况下,显然,无法轻易从外面打开。 “正门不通。” 李煜沉声对身后的甲士们命令道。 “分散开,沿著外墙仔细搜,找其他入口!狗洞,破墙,任何能进去的地方都別放过!” 士兵们领命散开。 他们的动作小心谨慎,紧贴著一侧冰冷的石墙移动,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处缝隙和角落。 不久,一名眼尖的士兵在院墙较为偏僻的侧面,有了发现。 那里有一扇相对小巧许多的木门。 这扇侧门同样紧闭著。 门板上也有不少模糊的撞击凹痕,以及一些像是尸鬼留下的抓挠印记。 血跡斑驳,门缝处隱约可见门后的院落空地。 李煜快步上前查看。 他透过门缝仔细检查了门轴,確认这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就从这里进!” 他当即做出决定。 迅速安排好人员部署。 两名刀盾手护住侧门左右两翼,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犄角。 弓弩手则占据稍远的位置,占据制高点或掩体,提供远程掩护。 其他人注意四周可能出现尸鬼的巷道口,严密警戒,防止被可能循声而来的尸鬼包围。 一切准备就绪。 李煜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寒芒。 他將狭长的刀尖,小心地插入紧闭的门缝之中。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定而有力,顺著门缝缓缓向上挑动。 他在试图撬开门后的横向门栓。 刀刀刃刮擦著粗糙的木头纤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响。 这声音在当下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就在他感觉刀尖似乎触碰到门栓,即將发力挑开之际—— 门內,却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呼……呼——” 那声音沉闷而拖沓,像是有人在极端吃力地拖动著什么非常沉重的东西。 其中还夹杂著几声极力压抑著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李煜动作猛地一顿! 他与身边的甲士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门內有人!而且是活人! 他不再犹豫,猛地手腕加力一別! 只听“啪”的一声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的轻响。 门栓被成功挑开! 李煜隨即收刀,迅速后退一步,对身前的一名甲士递了个眼色。 那名甲士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 他沉腰,屈膝,將全身力量集中在覆盖著厚重甲冑的肩膀上,然后猛地撞向侧门!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在寂静中炸开。 侧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並未完全洞开。 甲士毫不气馁,再次发力! “嘭!” “嘭!” 接连又是两下凶狠的撞击。 侧门终於支撑不住,被彻底撞开! “咔嚓——” 门后用来抵门的木棒应声断裂,碎木屑飞溅。 侧门洞开的瞬间,另一名手持圆盾的甲士將盾牌护在身前,第一个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他身后的士兵们立刻紧隨其后,迅速组成紧密的攻击与防御队形。 他们手中的刀枪寒光闪烁,弩箭也已上弦,所有人的目光都警惕地扫向院內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踏入粮仓的院墙之內。 李煜迅速扫视。 院內散落著一些杂物,地面上有几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跡。 但视线所及,並没有发现任何尸鬼活动的踪跡。 李煜目光快速扫过院內並排矗立的几座高大仓库。 他指了指距离入口最近的一座,沉声道:“先开那座!” 他们需要先排查这里的威胁。 几名甲士立刻上前,合力去推那沉重的仓库大门。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沉重的仓库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著浓烈霉味、陈旧粮食气息,以及淡淡血腥与腐臭的复杂气味,瞬间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仓库內部光线极其昏暗。 只有少量微弱的光线,从高处狭窄的通风口勉强透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视线所及之处,隱约可见巨大的粮食麻袋密密麻麻地码放著,而这样的仓库共计三座。 然而,就在眾人刚刚踏入仓库,脚步尚未站稳,眼睛还在努力適应这片昏暗之际—— 仓库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充满敌意的低喝! “滚出去!” 紧接著,几支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著从黑暗中射向刚刚打开的门口位置! “小心!” 李煜反应快如闪电,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就大喝示警,並瞬间举起了左手圆盾呈格挡姿態。 他身边的几名士兵也凭藉著本能与训练,迅速做出反应,顷刻之间,前排聚集起来的几名甲士用盾牌组成盾阵。 被故意射歪的弩箭“哚哚哚”地钉入门框和地面之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咳咳——” “妈的,快滚!” 偷袭过后,黑暗中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以及一个沙哑而充满戒备的叫骂声。 声音嘶哑,却无疑属於人类,带著明显的虚弱和极度的不信任。 显然,这座粮仓內並非空无一人,而是有高石堡的倖存者藏匿於此,並且將他们当成了敌人或是別的威胁。 借著粮仓大门外透进来的阳光,门口处,李煜和一眾甲士的身形很容易看清。 “嗯?你们不是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粮仓中提前躲避起来的倖存者,终於发现了李煜这一行人似乎不是高石堡內的军户。 李煜大胆猜测,高石堡中还活著的人,应该是分成了两派。 其中一派就是这些龟缩在粮库中放冷箭警告他们的傢伙。 另一伙人,或许是在此前他们曾发现活人踪跡的院子里落过脚的一批人。 他们这两拨人应该是互有恩怨,不大对付。 李煜等人举盾守在退至门外,迅速利用门口附近堆积的麻袋作为掩体,手中的武器依旧紧握戒备。 甲士们都在等待百户李煜拿主意。 粮仓之內,数量不明的倖存者占据地利,这让局面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和危机四伏起来。 强攻? 还是谈判? 双方隔著层层叠叠的粮袋和无边的黑暗,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局面。 无论是李煜一方,还是藏在暗处的倖存者,似乎都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毕竟仓库外面,是高石堡內数量早已经过百的尸鬼群。 第36章 无奈的妥协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6章 无奈的妥协 仓库內光线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高处通风口透下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粮袋堆叠的巨大阴影。 双方都隱匿在黑暗中,只能凭藉声音和偶尔晃动的模糊影子判断对方大致方位。 空气凝滯,瀰漫著淡淡霉味、尘土和一种名为“紧张”的特殊气味。 弩弦悄然上弦的“咔噠”声,在这种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仿佛直接叩在人的心弦上。 李煜背靠著一排粗糙的粮袋,麻布的质感透过甲冑传递过来。 他压低声音,確保能穿透黑暗,却又不至於太过响亮引来外面的东西。 “里面的人听著!我是大顺朝廷顺义堡百户,李煜!途经此地,只为朝廷秋粮,並无恶意!” 黑暗中静默了数息,才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音,充满了戒备和浓浓的不信任。 况且这些粮食对这些倖存者也很重要。 自然是不会给李煜什么好脸色。 “顺义堡我知道!李煜?没听过!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少他娘的跟老子来这套!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这世道,穿官衣的匪徒见得多了!快滚!” 李煜也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认识自己。 他毕竟只是个小小百户,名气都不一定能传出十里地。 顺义堡姓李的太多了,高石堡的普通军户也不一定记得住他的名字。 李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而且听这口气,对方显然此前吃过亏,警惕性极高。 或许和高石堡里的另一伙倖存者有关。 他提高了些许音量,语气沉稳。 “某乃幽州李氏族人!前来查探高石堡状况,並筹措粮草以备不测!外面的尸鬼不是假的,我们若在此地內耗火併,最后只会便宜了那些吃人的怪物!”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还请高石堡周千户出来一见!” 提及“周千户”,黑暗中的声音明显窒了一下,那股子尖锐的敌意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但警惕依旧。 “周大人?他……他娘的早就……餵了那些鬼东西了!” 声音里透著一股复杂的情绪,似有怨恨,又有些微的动摇。 “你们……当真是顺义堡的人?” 恰在此时,仓库外面突然传来更加密集、更加狂躁的嘶吼和沉重的撞击声。 “砰!砰砰!”——那是尸鬼在衝击仓库较为薄弱的侧门。 应是双方此前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引来了外面游荡尸鬼的注意。 当然,也可能是李煜等人此前破门引来的尸鬼才刚刚赶到。 外面尸鬼的威胁也让仓库內的倖存者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黑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声爭论,嗡嗡作响,李煜听不清具体词句,但其中的焦急和分歧显而易见。 有人似乎主张死保粮食,有人则倾向於和李煜这些外来户接触看看。 过了片刻,那个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强硬。 “好!我们暂且信你一次!但你们的人把兵器都丟在地上,高举双手,打著火把,让我们看清楚你们的模样!” 李煜心中快速盘算。 完全解除武装无异於將性命交到对方手中,这绝不可行。 但强攻不仅伤亡难料,更可能毁掉这批急需的粮食,甚至引来更多尸鬼破门,导致全军覆没。 他们得先进粮仓,这样即使尸鬼冲入外面的院子,也不至於乱了阵脚。 “我们可以派人,举著火把走出来,先和你们谈谈。” 李煜的声音清晰的传入粮仓深处。 “但其他人的武器绝不能放下。外面的情况你们也听到了,我们必须保留自卫之力。而且我们也信不过你们。” 『嘭——嘭——』 黑暗中的人又是一阵短暂的商议,外面的撞门声如同催命符。 可能是害怕李煜这些人被逼急了同归於尽。 最终,那个粗哑的声音妥协了。 “……行!出两个人!拿著火把,慢慢过来!一步一步走!要是敢耍半点花样,休怪老子的弩箭不认人!” 李煜向身边一名亲兵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从背囊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火绒火石,几下敲击,火星迸溅,点燃了一支松木火把。 “呼——” 跳动的橘红色火焰猛地亮起,瞬间驱散了粮仓门內的一大片黑暗,也映亮了李煜和他身边几名甲士的面孔。 火光下,他们身上的铁甲反射著冷硬的光泽。 “进去,关门。” 『吱呀——』 伴隨门轴响动,一眾甲士赶忙把粮仓大门重新关闭。 木门阻隔了阳光,眾人突然陷入到更黑暗的环境,有些不大適应。 好在还有火把...... 李煜將佩刀插回鞘中,左手依旧举著圆盾护在身前,右手接过火把高高举起。 他身边的一名亲兵同样收刀入鞘,持盾举火。 两人对视一眼,迈开沉稳的步子,缓缓踏入仓库深处,朝著仓库中央相对空旷的地带走去。 『踏...踏...』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清晰。 隨著他们的靠近和火光的延伸,仓库深处,粮袋堆叠成的壁垒后面,几个人影也终於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 “好了,你们就在那儿等著。” 为首说话的,正是那个声音粗哑的汉子。 他身材魁梧,一脸乱糟糟的虬髯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如饿狼般凶狠警惕。 他手中端著一张上了弦的军用强弩,箭头直指李煜二人,手指就扣在扳机上。 在他身后,还跟著四五个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手里紧紧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其他人手中拿的也是五花八门的“武器”——砍刀、长矛、厚重的门閂,还有一个老者颤巍巍地举著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他们的状態並不算好。 大部分人精神萎靡,唯独眼神中的警惕和绝望,活像是步入绝境后隨时可能搏命的野兽。 火光摇曳,映照著两拨人。 一边是李煜和他身后隔了几丈远,个个身披鎧甲的甲士,虽然人数不多,但队列整齐,气势沉凝,训练有素。 一看便知,这是一队久经沙场的精锐。 跟隨百户李煜外出的这些兵士,都是好手。 另一边,则是几个形容狼狈、神情紧张的倖存者,人数不少,却如同惊弓之鸟,装备更是简陋得可怜。 除了能看见的几人,李煜能听到黑暗中隱约还有交谈声传出。 所以算上还没露面的,李煜猜测对方应是不下十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院墙外面尸鬼不懈的撞门声和嘶吼声。 双方隔著几步的距离,在昏黄的火光下互相打量,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是猜忌,是恐惧,是紧绷的弓弦,隨时可能断裂。 第37章 谈判定生死,我们生,它们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7章 谈判定生死,我们生,它们死 火光跳跃,映照著虬髯汉子那张饱经风霜、写满警惕的脸。 他死死盯著李煜,目光如同实质,在他和身后甲士们精良的甲冑、冰冷的兵器上反覆逡巡。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仅仅是那身铁甲,就足以让他们的抵抗变成一个笑话。 汉子身后的倖存者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紧握著手中简陋的“武器”,手心恐怕早已被冷汗浸湿。 空气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墙外永不停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与嘶吼。 “你……”虬髯汉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当真是顺义堡的百户?”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弩箭依旧稳稳地指著李煜,手指甚至没有离开扳机分毫。 这个距离,他有信心破甲。 “可有凭证?” 李煜面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 他空著的左手伸入怀中,动作不快,却让对面的人神经瞬间绷紧。 隨即,他摸出一块冰冷的令牌。 令牌在火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上面清晰地刻著字样和徽记。 “幽州,顺义堡,百户李煜。”李煜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假包换。” 他补充道:“这印牌,若是周千户麾下的老人,应当认得。” 虬髯汉子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者颤巍巍地上前一步,凑近了仔细辨认。 昏暗的光线下,老者浑浊的眼睛眯了又眯,最终,他转过头,对著虬髯汉子用力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虬髯汉子紧绷的面部线条,终於肉眼可见地鬆弛了几分。 他握著强弩的手臂微微下沉了几寸,弩箭不再直指李煜心口。 但依旧保持著威胁的姿態,手指也只是从扳机上挪开少许,手臂的肌肉虬结,显示出他內心的挣扎和並未消失的戒备。 “俺叫王大锤。”汉子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依旧粗哑,却少了几分尖锐的敌意,“以前在周大人麾下当过伍长,后来……后来调来看守粮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著难以掩饰的悲愴:“周大人……还有堡里大部分兄弟……都没了……” “就剩下我们这些不中用的,躲在这粮仓里,苟延残喘。” 李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以及他身后那些面带菜色、眼神空洞的倖存者。 末世之中,这样的事情恐怕每天都在各处上演。 “王伍长,”李煜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直奔主题,“高石堡的情况,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 他指的是粮仓外数量以百计的尸鬼。 “我们需要粮食。” “大量的粮食,运回顺义堡。”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粮袋:“这粮仓里的粮食,情况如何?可有被那些怪物污损?” 听到“粮食”二字,王大锤身后的倖存者们明显骚动起来,眼神中的警惕再次浮现。 王大锤嘆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他回头扫了一眼骚动的眾人。 抬起粗糙的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这才转回头,沉重地嘆了口气。 带著深深的疲惫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地指了指周围:“粮食…唉…粮食是还有不少。” “当初堡破的时候,我们聚过来拼死守住了这里,没让那些鬼东西衝进来。” 大傢伙都不傻,谁都知道粮仓里的粮食比命还重要。 况且粮仓也是堡內少有的坚固住所,易守难攻。 总比民宅中那单薄的木板门要安全不少。 他语气沉重:“只是……我们没本事运出去,也……出不去。” 他们被尸鬼困死在里面了。 粮食倒是足够,可惜粮库的院子里没有水井。 几口水缸里的水本是为了防火,现在也是用一天就少一天,迟早会困在这里渴死。 李煜心中稍定。 粮食还在,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王伍长,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李煜看著他,语气平静却带著力量。 “我们负责清理掉粮仓外围,以及这附近的尸鬼,確保你们的安全。” “作为交换,我们要这里的粮食。” 话音刚落,王大锤身后一个嘴唇乾裂的妇人忍不住尖声叫道。 “粮食?你们要把粮食都搬走吗?那我们吃什么?我们靠什么活下去?!”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和绝望,立刻引起了其他倖存者的共鸣,几个人影骚动著,低声议论,看向李煜等人的目光再次充满了敌意和恐惧。 粮食,是他们在这绝境中唯一的指望。 没了粮食,他们怎么活? 李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骚动的倖存者,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高石堡已成死地,尸鬼遍地,这里早已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与其守著粮食困死在这里,不如隨我们一起回顺义堡。” 李煜看著他们,继续说道。 “顺义堡虽然也遭了难,但我们守住了,堡內已经恢復秩序。留在这里,就算有粮,又能撑多久?水呢?你们这儿的水井还敢喝吗?” 混乱中,水井掉进去几具尸体甚至是尸鬼也不奇怪。 万一高石堡的井...... 王大锤沉默了。 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在仓库里迴荡,他脸上的虬髯抖动著。 他回头,目光掠过那个紧攥木棍、眼神渴望的少年,掠过那个眼神认命的老者,掠过那个刚刚失声尖叫、此刻茫然无助的妇人…… 院墙外,尸鬼的撞击声似乎更大了,一声高过一声。 留在这里,是等死。 跟他们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王大锤粗重的呼吸声在仓库里响起,他脸上的虬髯抖动著,似乎在进行著激烈的內心挣扎。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 他看向李煜,沉声道:“李百户,俺信你这一次!” “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他加重了语气,“你们得先帮我们把外面的麻烦解决了!那些鬼东西……太多了!” 李煜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口头协议初步达成,紧绷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些许。 李煜立刻转身,对著眾人说道:“休息一下!待会清理尸鬼!” 甲士们齐声应下。 “是!大人!” 仓库內,王大锤也开始招呼他的人。 “都动起来!把傢伙什儿都收好!帮著李百户的人,先把眼下的麻烦解决!” 暗处的几张短弓不再瞄准李煜等人。 倖存者们虽然依旧紧张,但有了明確的目標和一丝希望后,纷纷整理起手中能用的武器。 万一尸鬼衝进来,它们可不会口下留情。 这年月,还是手里有傢伙才更有底气。 “带我看一看这儿存的秋粮吧。” “好...” 对李煜的要求,他们没理由拒绝。 在王大锤的指引下,举著火把,带李煜寻看这巨大的粮仓內部。 仓库被分隔成几个区域,除了堆放粮食的主体空间,还有一些储存杂物和工具的隔间。 “一开始,附近昭樺县的县令指挥人手拉走了一批秋粮,由辅兵们运送给朝廷的征东军......” 辅兵都是附近百户所屯卒抽调组成的。 他们从各个千户所的粮仓运送秋粮到各处县令,再配合民夫运往高丽。 “后来……后来听说那批运粮的辅兵在半道上出了事。” “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他们带伤回来时……就不对劲了。” “变成……变成外面那些东西,见人就咬……” 李煜从他口中逐渐得知了高石堡沦陷的缘故。 第38章 覆灭前的徵兆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8章 覆灭前的徵兆 “哎——”王大锤沉重地嘆了口气。 这些话,他也是憋了几天,不吐不快。 现在李煜愿意打听,他也乐得倾诉。 “要说这高石堡是怎么变成这鬼样子的……” 他双眸失神,似是在细细回忆。 “这事儿啊……还得从给那该死的征东军运粮说起。” 回想起那噩梦般的惊变,王大锤不可避免的停顿了一下。 “给朝廷送粮,那是天大的事,尤其是在这跟高丽人较劲的节骨眼上。” “我们高石堡的周千户,周庭之,亲自督办这事儿。” “他那个人……” 王大锤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情。 “怎么说呢,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做梦都惦记著升官儿。” 李煜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哪个人不想升官发財? 不过是人之常情。 “那批负责押运粮草的辅兵,都是从咱们辽东各处卫所抽调来的屯卒,老的老,少的少,拿把刀也就能嚇唬嚇唬人。” “结果半道上真就出了大事,粮丟了不说,人也跑散了大半。” “等那几个命大的逃回来时,身上还掛著彩,血糊剌啦的,跟从鬼门关爬回来似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一开始啊,大伙儿还以为他们是倒霉,遇上了辽东山里最凶的狼群。” 但真相比饿狼环伺更让人胆寒。 “可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却让所有人都懵了……” “周千户把倖存的几个辅兵全叫到跟前盘问,但他们咬死了是邪魔所为!” 王大锤比划了一下,语气带著几分嘲讽。 “丟了军粮,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千户的官帽眼看也要保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些个回来的辅兵,嚇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见了血都不觉得疼。” “他们哆哆嗦嗦地说,半道上遇上的根本不是狼,也不是人,那是来索命的......” “......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鬼!” 王大锤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 “当时他们就说了,那些玩意儿力气大得嚇人,还不怕疼,就算砍断了胳膊腿儿,照样能扑上来咬人!” “眼睛血红,嘴里嗬嗬地响,跟野兽一样!” “听说运粮队里有个胆子壮的辅兵什长,仗著手里有把腰刀,是第一个衝上去想挡一挡的。” “结果......” 王大锤的声音带著一丝心悸。 “第一刀是砍中了,砍掉那怪物一条胳膊,可那怪物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身就把他扑倒在地,当场就......唉......” 他重重地嘆息,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这都开始生吃人肉了,剩下的人哪还敢再打?” “魂儿都嚇飞了,连滚带爬,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才逃了回来。” “他们倒是哭著喊著,求周千户赶紧发兵,趁那些怪物还没走远,把粮食抢回来,也好將功赎罪。” 失粮大罪,军户们根本担待不起。 李煜依旧沉默。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些辅兵中受伤的人,在遭遇袭击时就已经被感染了,只是当时他们尚未来得及尸变。 王大锤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懊悔。 “可周千户他哪里肯信?” “他听完那些辅兵的话,当场就拍了桌子,破口大骂!” “骂他们是临阵脱逃的懦夫,是为了推卸责任,才胡编乱造出什么『怪物』来糊弄他!” “在他看来,那就是一帮饿疯了的刁民流寇,趁火打劫,抢了军粮!” 辽东这地界,穷山恶水,土匪綹子、活不下去的流民多了去了,饿极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抢军粮,也不是真的就没发生过。 只不过流民前脚抢走军粮,朝廷后脚就会调集附近卫所立刻將叛贼联合绞杀。 久而久之,大部分人也就被杀怕了。 “流民?哼。” 王大锤顿了顿,苦笑道。 “我猜周大人当时脑子里想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军粮安危,而是——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剿灭流寇,夺回军粮,这功劳报上去,他脸上多有光彩?” “说不定啊,屁股底下的位子真能往上挪一挪!” “他当时就急了眼,生怕晚一步,那些他臆想中的『流民』就把粮食分光跑没影了。” “二话不说,立刻点了几十个堡子里屯卒,拿上刀枪弓箭,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气势汹汹地衝出了堡门,要去剿匪平叛,夺回他的『功劳』!” 王大锤此刻的眼眸中,满是当时没被周千户点到的庆幸。 这一次点兵出堡,就是去走了一趟鬼门关。 他缓了缓,继续道,“人倒是回来了,没全死在外头。” “可回来的人,十个里倒有七八个掛了彩!” “不是被抓伤,就是被咬伤,一个个脸色煞白,跟见了真阎王似的!” “回来的人都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流民,那就是之前辅兵们说的恶鬼!” “打起来悍不畏死,刀砍上去跟砍木头桩子似的没反应,肠子掉出来都不在乎。” “除非砍掉脑袋,否则怎么都不倒下,就认准了活人往上扑!” “大人您也晓得,寻常的屯卒,能有几个披得上扎甲的?” “高石堡只有千户手底下的家丁才有的穿。” “其它人就靠著平常穿的那一身皮甲,甚至就是棉甲,跟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近身肉搏,胳膊腿儿哪能护得周全?” “当场就有好几个人被抓破了皮肉,甚至有倒霉蛋直接被咬掉了一块肉!” “受伤的弟兄被抬回来,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 “不就是被疯子挠了几下、咬了几口吗?” “找医师上点药,养养兴许就好了。” “谁能想到......谁他娘的能想到那玩意儿是会传染的啊!” 王大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甘。 朝夕相处的邻里不住的哀嚎惨叫,父食子,妇吃夫,人伦之惨剧莫过於此。 后面李煜就不用听了。 想必先是那些从外面带伤回来的辅兵弟兄开始不对劲,陆续泣血尸化,见人就咬。 这个时间,可能会很短,也可能一天半日。 李煜也说不准。 那些跟著周千户出去剿『匪』受伤的屯卒,就这么......一个接一个...... “等到大家终於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太晚了,太晚了......” 王大锤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堡里彻底乱了套,人咬人,人变鬼……高石堡……就这么完了。” 谁知道身边的活人有没有传染? 一旦乱起来,大家谁也不敢信谁。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好在,跟著周千户出去的那批人里,有个机灵的,当时在慌乱中发现砍掉那些怪物的脑袋才能彻底杀死它们。” “他告诉了我们这个消息,不然......不然我们也没法子衝进粮库躲灾。” 第39章 我们是它们的奴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9章 我们是它们的奴隶 王大锤的话音未落,院墙外围那扇被李煜等人撞开的侧门方向,猛地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哐当——嘎吱——” 那是沉重的木料被彻底撕裂、扭曲的声音,紧接著,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践踏在碎木和瓦砾上的声音,以及更多、更近、更狂躁的嘶吼! “不好!它们又破门了!”王大锤脸色骤变,几乎是吼出来的。 为什么要加个又字? 自然是李煜等人已经破过一次了。 他们还把侧门后面加固的木棍给撞断了。 单靠门上的门栓,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超出意料了。 他身后的倖存者们瞬间骚动起来,脸上血色尽褪,握著武器的手抖得更厉害。 李煜心中也是一紧,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 尸鬼虽然已经涌入了粮仓外围的院子,可他们还有粮仓可守,不是吗? “弓弩手!上高处!自由射杀院內尸鬼!”李煜厉声下令,同时对身边的甲士喝道,“其他人,守住这道门!把粮袋堆过来!” 不必李煜吩咐第二遍,那几个弓弩手立刻拿了箭囊就行动起来。 他们一刻不停地攀上粮仓內部堆积如山的粮袋垛,占据了靠近门口两侧、以及高处通风口的位置。 这些位置的孔洞,但足以让他们居高临下,俯瞰冲入粮仓院子的尸鬼。 与此同时,王大锤也反应过来,嘶吼著指挥他的人:“快!都他娘的別愣著!把粮袋往门后堵!用粮袋堵死门口!” 这时候也顾不得心疼粮食了。 一旦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倖存者们如梦初醒,恐惧暂时被求生的本能压倒。 他们七手八脚地开始拖拽、搬运那些沉重的麻袋,拼命地往仓库大门內侧堆积。 麻袋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扬起呛人的灰尘。 几乎就在他们开始行动的同时,院子外面,第一批衝破侧门的尸鬼已经嘶吼著扑了过来。 它们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眼前这座里面不断传出活人动静的巨大粮仓! “放箭!”高处,一名李煜麾下的弩手沉稳地发出了声响。 穿著甲冑的甲士,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去。 “咻!咻!咻——哚哚哚!” 弩箭破空,带著尖啸,狠狠钉入下方院子里的尸鬼群中。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尸鬼应声倒地。 它们有的被精准命中头颅,当场毙命。 有的则被射中躯干,虽然失衡摔倒后依旧挣扎著想要爬起,却极大地延缓了它们的速度。 然而,涌入的尸鬼数量远不止这几只。 更多的怪物从破开的侧门处鱼贯而入,踩踏著同类软倒的『尸体』,无知无觉地朝著粮仓大门衝来。 它们无视了从天而降的箭矢,眼中只有对血肉的原始渴望。 高处的弓弩手们冷静地持续射击,每一次扣动扳机或拉开弓弦,都儘可能地瞄准尸鬼的头部。 但尸鬼移动轨跡飘忽不定,粮仓中光线又差,命中率並不算太高。 更多的箭矢只是射中了它们的身体,除了造成一些无关痛痒的创口,根本无法阻止它们前进的步伐。 很快,最前面的几只尸鬼已经衝到了粮仓大门前! “吼——嗬嗬——” 它们发出兴奋而贪婪的嘶吼,伸出腐烂、沾满污血的手,开始疯狂地拍打、抓挠、甚至用牙齿啃咬那厚重的木质大门!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地响起,如同擂鼓。 坚固的门板在它们的衝击下剧烈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些原本就有些腐朽的地方,木屑纷飞,很快就被它们用指甲和牙齿挖出了一个个小小的窟窿! “嘎吱——咔嚓!” 一只腐烂摩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指猛地从一个小洞里戳了进来,胡乱地抓挠著,指骨在门板內侧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紧接著,更多的手、手臂,甚至是一个半边脸颊腐烂的尸鬼头颅,都开始从那些被不断扩大的破洞中往里挤! 它们看到了门后近在咫尺的活人,变得更加狂躁,拼命地想要钻进来,抓住那些鲜美的“食物”。 腥臭的涎水顺著破洞滴落,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顶住!先用刀砍它们伸进来的手和头!”李煜沉声喝令,自己也拔出了腰刀,站在了用粮袋临时堆起的掩体后面。 他身前的几名甲士早已行动起来。 他们利用粮袋的高度作为掩护,手中的腰刀迅猛地刺向、劈砍向那些从门洞里伸进来的肢体和头颅。 “噗嗤!”一名甲士手起刀落,乾净利落地砍断了一只试图抓住他同伴脚踝的腐烂手臂。 断手掉落在地,兀自抽搐了几下。 “鐺!”另一名甲士用盾牌狠狠砸在了一颗试图从较大破洞中挤进来的尸鬼头颅上,將其硬生生地砸了回去,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战斗隔著一道粮仓大门,在极近的距离展开,血腥而残酷。 尸鬼疯狂的嘶吼和甲士们沉重的喘息,围绕著这座木门一刻不停。 外面的想进来开饭,里面的......不想死。 尤其是被外面的玩意儿给吃的全尸都剩不下的死法。 腥臭的血液和碎肉不时从破洞中溅射出来,沾染在士兵们的鎧甲上。 王大锤和他手下的倖存者们则在后面发了疯似的继续搬运粮袋。 他们將一袋袋沉重的粮食奋力堆叠在门后,试图用重量和厚度彻底堵死那些不断出现的破洞,加固这道岌岌可危的防线。 即使是瘦弱的少年,也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拖动著比他半个身子还高的粮袋。 一旁的老者则挥舞著锄头,一如他往常翻垦荒地一般,狠狠的將尸鬼伸进来的脑袋当做杂草就给锄掉。 每个人都在拼命。 没有人想死,大家都想活。 一旦这道门被尸鬼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呼——” 李煜退回两步,在喘息的空档,冷静地观察著粮仓大门的情况。 说实话,状况不是很好。 虽然暂时顶住了尸鬼的衝击,但外面的撞门声和嘶吼声丝毫不见停歇的跡象,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注意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在持续不断的暴力衝击下,已经开始出现整体性的鬆动,连接门板的铰链也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呻吟声。 如果不是有眾人堆砌的粮袋加固,恐怕木门很快就会被外面的尸鬼推倒。 第40章 攻防暂歇,劫后余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0章 攻防暂歇,劫后余生 不多时,门外的院子里彻底没了动静。 死寂。 门外疯狂的撞击声消失了。 撕心裂肺的嘶吼也戛然而止。 粮仓內,只剩下粗重得如同破烂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还有血液滴落的声音。 “嘀嗒。” “嘀嗒。” 渗入布满灰尘的地面,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污跡。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尸体腐烂的恶臭紧隨其后,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再加上汗水蒸发后留下的酸餿气味。 这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令人几欲作呕的粘稠感,紧紧包裹著每一个还活著的人。 这场隔著门板的搏杀,终於暂时告一段落。 他们占据著地利。 他们倚靠著临时堆砌起来、高过胸腔的粮袋壁垒加固大门。 活人与尸鬼的较量,与其说是惨烈的正面交锋,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意志与体力的残酷拔河。 一方是悍不畏死、只知嗜血的狂徒。 它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生者血肉最原始的渴望。 另一方,是拼尽了每一分力气、只求能多喘一口气的生者。 哪一方的体力先被耗尽。 哪一方的数量先被消磨殆尽。 胜利的天平,便会无情地向另一方倾斜。 万幸。 李煜麾下的这些甲士,身上的鎧甲足够精良,手中的腰刀也足够锐利。 更重要的是,来自粮仓上方窗口的弓弩支援,极大地分担了正面防守的巨大压力。 『嗖——嗖——』 箭矢不断收割著被阻挡在门外的尸鬼。 隨著门外堆积的尸鬼残骸越来越多,甚至形成了一道令人作呕的“尸体斜坡”。 后续衝上来的尸鬼,反而难以找到有效的发力点来衝击那扇早已饱受摧残的破旧木门。 它们只能徒劳地用牙齿啃咬著坚硬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用腐烂变形的手指撕扯著门板上的空隙。 然后,被从那些不断扩大的破洞中疾刺而出的刀锋,猛地贯穿眼眶,或者直接捅穿腐朽的咽喉。 门外的动静,终於彻底平息了下去。 此刻,眾人体內奔涌的肾上腺素浪潮也隨之低落。 残存下来的,只有那仿佛要渗入骨髓深处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对刚才经歷的一切的后怕。 ...... 在场眾人表情最淡然的,便是李煜。 他脸上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这些尸鬼的疯狂虽不合乎常理,但它们合乎影视。 大概只有他对这种『丧尸』早有认知,才能在如此衝击性的场面下,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毕竟丧尸就是这种设定,只剩下嗜血本能的活死人...... 但即便是他,其实此刻也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李煜深吸了一口混浊恶臭、瀰漫著尸体腐臭的空气。 味道堪比化学武器。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几欲喷薄而出的噁心感。 李煜手脚並用,小心翼翼地爬上旁边堆得如同小山般高高的粮垛。 粮袋粗糙的麻布表面摩擦著他的手掌和鎧甲。 来到靠近墙壁上方的通风孔洞旁。 李煜屏住呼吸,极其谨慎地,將目光投向外面死寂的院落。 视野所及之处,一片狼藉。 院落里,那些残破不全的尸骸,聚拢在一起。 它们以各种扭曲怪异的姿势堆叠。 尸堆下仍在流淌渗透的黑血。 在死寂的笼罩下,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平静”。 再將视线投向更远处。 附近的巷道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暂时没有看到新的人影出现。 也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响传来。 这说明附近没有更多的尸鬼了。 李煜紧绷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稍稍鬆弛了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 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消散。 至少,眼下的危机暂时算是解除了。 回首望去,残留在倖存者脸上的,最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不可避免的后怕和不安。 李煜从粮袋上跳了下来,鎧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走到眾人面前,环视一周,沉声道。 “休息一刻钟,然后我们出去看看情况。” 甲士们立刻坐在地上歇息,回復体力。 “呼——呼——” 有人背靠著冰冷坚硬的粮袋,喉结剧烈滚动,大口喘息著。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贴身的內衬,此刻混著污血与尘土,顺著脸颊的沟壑向下流淌,在下巴处匯聚成浑浊的汗珠,滴落在地。 有人的手,握著刀柄的手,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不是因为挥砍过度导致的脱力。 更像是源於心底最深处,对那种非人存在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 活人瞪大著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那扇伤痕累累、布满破洞的大门。 门板上,还残留著黑褐色的血跡和一些令人作呕的碎肉组织。 他们的脑海里,仿佛那些扭曲、腐烂的身影隨时会再次撞破木门,嘶吼著扑进来。 这是他们从未经歷过的战斗。 ...... 完全不同。 李煜的目光扫过每一位疲惫不堪的士卒,將他们的恐惧尽收眼底。 恐惧是人之常情。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经歷这种如同血肉磨坊一般的攻防。 以往在沙场之上的你死我活,他们能从对手的眼中看到恐惧,兵士们甚至热衷於那种主宰敌人生命的快感。 过去在战场上,哪怕是面对號称最不怕死的敢死营,那些由凶悍死囚组成的军队,也比不上门外的这些尸鬼。 即使是朝廷最凶悍的精锐边军,在面临绝对劣势和死亡威胁时,也会动摇,会溃逃。 可门外那些东西...... 那些被李煜等人称作“尸鬼”的玩意儿...... 它们不会有片刻动摇。 那样邪异。 那样癲狂。 它们用牙齿啃木门,用指骨抓挠,直到自身碎裂也绝不停止,那种纯粹为了毁灭一切生灵的疯狂,才是最可怕的。 成群结队的尸鬼尤为可怖...... 这幅景象,如同最可怕的噩梦,深深刻入了每一个倖存者的脑海。 恐怕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不被这些尸鬼所展现出的、超乎常理的疯狂举动所震慑。 这种恐惧,是源於对未知、对非理性的、对纯粹恶意的本能畏惧。 第41章 另外一伙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1章 另外一伙人 歇著歇著,李煜想起了之前的事。 “王伍长,高石堡里,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伙人?” 半道上发现的拖痕和水渍,都不是尸鬼可为。 更何况,进入粮仓双方对峙时—— 李煜分明记得,这姓王的汉子顺口说了句,『你们不是他们......』 口中的他们。 既可以是指外面嗜血的尸鬼,也可以指的是另一伙人。 “是有,哎......” 提到那伙人,王大锤忍不住嘆了口气。 本来高石堡里的军户,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甚至是同宗同族。 现在闹了这样的鬼怪恶疫。 就算不愿意互相帮扶一二,可看在往日情分上,总归也不会把別人轻易就往死路逼。 他们千户所里又不缺粮,根本没那个必要。 “那伙人都是被发配来的,本就算不得好人。” 那些被发配戍边的戍卒,本就是无根无萍的外来户,都是关內被流放八百里来的。 要是没犯事儿,那能被发配吗? 反正军户们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卫所军户们对这些外来者都是爱搭不理。 但是大傢伙儿平日里也不把他们往死里整,没那个必要。 “李大人,您也知道。” “咱们各个卫所的军户,平常都是懒得搭理那些外人的。” “反正大傢伙也无亲无故,就各过各的。” 或许戍卒之中,有人和本地军户关係处的不错,但那也只是少部分。 而且双方关係真的熟络了之后,一般就通过婚娶的方式融入了本地军户之中,扎了根就不算是外人。 不过戍卒们心里肯定也有怨念。 他们本就是被发配来的,心不甘情不愿,很正常。 而且到了战阵之上,诸如各队的排头兵这样的炮灰位置,那就会紧著这些外人安排。 反正真死了...... 戍卒们在这儿都是孤家寡人的,他们又没有家属,也没人会找上官哭闹。 多省事儿啊。 卫所的上官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连李煜也有这个习惯。 当初给朝廷的征东军送人,他自己就是先把屯堡里的戍卒,打包丟过去了。 心里其实也不在乎他们到底能不能活著回来。 这都是各个卫所几百年养成的老习惯了。 ...... “那些外来户本来就住的近,独来独往的......” “堡里乱起来之后,没了上官调度,糜烂一发不可收拾。” 李煜点点头。 他此刻也瞭然,周千户那个倒霉蛋,要么是他自己在外面就已经被咬了,要么是他身边的家丁亲兵有人被咬了。 反正八成是死了。 管辖屯堡军政大权的千户一死,剩下的什长、伍长都没那个威望接过这个担子。 都是平级,平日里大家本来谁也不服谁。 这原本是好事儿,当老大的最怕就是属下们抱成一团儿了。 到现在的末日,问题就大发了。 高石堡剩下的军户没了统一指挥,就都跟无头苍蝇似得,越来越乱。 “哎——” “就因为有人喊了句想回去,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军阵,没多大功夫就散了。” 人人都想回家守著自己的家小,各跑各的,不想跟这些怪物拼命。 更雪上加霜的是,堡子里最精锐的那些家丁,也迟迟没有出来救场。 靠著他们的铁甲,正面搏杀尸鬼也不难。 可谁能想到,仅仅只是一时大意,一个个小小的牙印,就能让这些披甲精锐成了怪物? 说到这儿,王大锤就唉声嘆气的。 “然后我带著弟兄们,护著自家人结队逃到了粮库。” 那时候堡子里的活人还有不少,目標分散的情况下,尸鬼数量也没那么密。 同伍的军户本就住的不远。 大傢伙儿小心翼翼的,除了开路的两个汉子被尸鬼伤了,其他人有惊无险的逃了过来。 “我们是第一批逃过来的,就把粮库院子外头的大门封上,只留了侧边的小门。” 王大锤指了指李煜进来的院墙小门。 “本来是想留给其他人进来逃命用,可那些丧良心的...!” 说到气愤处,王大锤狠狠咬了咬牙。 “......最后没办法,我们就乾脆把小门也封上。” ...... 高石堡的十来个戍卒,也在后来想到了粮库这个好地方。 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手里又有刀枪。 虽然没什么像样子的甲冑。 不过,用著军阵训练出来的那一套战场把式,一群人配合著也能无伤,杀掉个把落单的尸鬼。 李煜算是听明白了,这又是常见的末日人性,肆意扭曲狂欢的那一套。 散乱在堡子里的尸鬼迟迟得不到清理,就越变越多。 最后,它们的数量发展到不可收拾。 高石堡里变得怪物满地跑,看不到希望。 自觉小命朝不保夕。 戍卒们,一群男人抱团聚在一起,除了找粮食,也就剩下找女人泄火那点儿事。 这时候,满足胯下的二两肉,成了他们的欲求之一。 往常自然不行,总有军法压著。 况且军户们也不会任由这些外人糟蹋自家女子。 现在不同了,人性的阴暗面失去了秩序的束缚。 戍卒们悄悄翻墙跨院收集粮食和物资时,也会碰上一两个运气好,躲在自家里屋一个人瑟瑟发抖的妇人。 还没等妇人惊喜获救,戍卒们立马就露了原形。 一开始没经验,他们还让妇人有机会闹了起来。 闻讯赶来的尸鬼们蜂拥而至,戍卒们只好落荒而逃。 独留可怜的女人被尸鬼们撕碎。 可他们的所作所为,被占据了高石堡內的粮仓制高点的王大锤等人观察到了。 於是,倖存者们的假想敌不光是外面的尸鬼。 还要加上那些趁著机会,肆意妄为的外来户。 就这样,待到李煜等人破入粮仓—— 他们被王大锤等人当做那些祸害女人的戍卒,见面就被射了两箭。 第42章 你有刀,你说啥就是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2章 你有刀,你说啥就是啥 “好了,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李煜抬手,掌心对著还在絮叨的王大锤,直接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眉宇间带著不耐,显然没兴趣继续听后面家长里短的苦水。 他可不是来高石堡,给倖存者当心理理疗师的。 “我们有正事要干。” “高石堡的武库,在哪个方向?” 李煜此话一出,王大锤立刻怔住了。王大锤嘴巴张了张,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又看了李煜两眼,对他的目的,王大锤心里有了些许瞭然。 不过,现在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帮李煜,也是帮他们自己寻条活路。 他指向粮仓院墙外的一个方向,开口道。 “就在那边,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李煜点头,“好,事成之后,等回了顺义堡,我升你做什长。” “那卑职就提前谢过百户大人了。” 末世里,能收拢人心、吸纳活人,才是壮大势力的根本。 王大锤这样在高石堡军户倖存者中有威望的人,正合適被作为榜样给立起来。 “集合,我们走!” 李煜转过身,低喝一声。 甲士们赶忙起身,向著自家百户的方位靠拢。 “王叔?” 倖存者中机灵些的少年们听了动静,也凑过来。 看著王大锤也跟著李煜一行人往粮仓大门走,他们不由得带著怯意出声。 这一声惊动了其他人,其他军户也看了过来。 “王伍长,您这是...也要走?” 一个面带愁苦的老军户颤声问道。 王大锤现在就是大傢伙的主心骨。 他是伍长,在这些人心里本就有威望。 他们这伙人,此前逃亡过程中折了两个汉子,原本一伍的屯卒,现在也就剩了仨人。 能杀进粮仓,多亏了王大锤武勇不凡。 现在这根顶樑柱似乎要跟著外人走了,没了他主持局面,余下的人就难免有些心慌。 隱隱地害怕...... 害怕王大锤拋弃他们这些累赘,跟著这些凶悍的精锐甲士自己逃命去了。 人群中,唯有王大锤的婆娘还算镇定,她只是用力攥紧了身边幼子的手,默默看著自己的男人。 她知道,男人就算丟下谁,也不会丟下她和这根独苗。 相比起利己本性成风的现代人,王大锤这样的军户,想法相对朴素得多。 头可断,血可流,唯有香火传承不能断。 这年头,多的是寧愿自己死,也不愿血脉传承断了的人。 “静一静,王伍长是去给我们带路。” 李煜出声安抚眾人。 他也能感觉到王大锤的为难。 “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些人是能杀尸鬼的......” 粮仓里的嘈杂逐渐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凌乱的呼吸声。 这是刀剑甲冑带来的绝对权威。 不管他们心里愿不愿意听从安抚,李煜身旁甲冑染血的兵士们,就是能让眾人乖乖听话的威慑。 “我们带的弓矢有限,腰刀也没那么安全。” 尸鬼咬人会传疫,这已经是血的教训,人人都懂。 “王伍长带我们去找武库,得去补充些箭矢,再取些长枪出来......” 处理尸鬼,攻击距离越远,与它们廝杀的甲士们也越安全。 “我说了,我们此行来,是为了取粮。” 李煜言外之意,他们这些人只是顺道的添头。 有没有他们都成,反正粮食是不会长腿跑了的。 要是李煜心狠些,趁机把这些人都杀了,也就不用担心这些人纵火烧粮,同归於尽。 尸鬼造成的人员损失,得想办法补充。 顺义堡缺人,缺的是听话、能干活的人。 这些高石堡的军户还算知根知底,吸收他们要比那些不知底细的流民稳妥得多。 所以,李煜才会花心思解释安抚。 感受到眾人情绪稍缓,李煜继续道。 “总得清出一条安全的道路,人和粮才能出的去。” “要不然,凭我们这点儿人,护不了你们这么许多人。” 他指了指人群中的老弱妇孺,那意思不言而喻。 带著这么多累赘硬冲,跟送死没区別。 何况粮食也不是一次能运完的。 王大锤感激的看了一眼李煜,接过话头。 “我知道大家害怕,可是这样下去,我自己的家小也难走脱。” “必须得有人出去清理出条道儿来,大傢伙才能安稳的逃出去。” ...... 理由给足了,安抚也做了。李煜就不管这些人心里再怎么想。 反正,就当是场考验。 听话的,回了顺义堡继续扎根过日子。 刺头的,路上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消失。 “走了。” 李煜再次打断了还想继续解释的王大锤。 这人也有意思,初见时以为是个少言寡语的廝杀汉。 稍稍熟悉后,却是个挺能说会道的话癆。 跟这些乡邻解释起来一套一套的,难怪他凭著个伍长的小官儿,就能聚起来这么几户人家,团结一心的逃入粮库。 是个有胆识的。 其实王大锤也是憋得,他是领头的,心里有怕也不敢跟別人说,怕引出连锁的恐慌。 现在有了李煜这个上官,出於过往在军营里的惯性,下意识的附庸於作为百户的李煜。 有些话,他也就有机会开口倾诉了。 『嘎吱——嘎吱——』 几个甲士上前,合力去推那扇被外面尸体堵住大半的粮仓木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眾人憋著气,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將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外头恶臭扑鼻,真真的是人间炼狱。 “清理清理,你们去把那小门先堵上。” 看著这满院狼藉,李煜也只能缓缓。 不把这儿收拾一下,万一地上的腐尸生了疫,这儿满仓的粮食就全废了。 “待会顺便取些工具,得把这些尸体烧了。” 王大锤闻言点点头,脸上满是赞同。 这时候,可就没人有心思讲究入土为安。 活著都够呛,谁吃饱了撑得替死人考虑? ...... 军户们一起出来帮衬著,忍著恶臭將堵门的尸体拖开。 又找来破木板和沉重的杂物,將院墙的小门堵上。 在院墙里搭了梯子,眾人爬著梯子上墙,翻越到外面的巷子。 这时候没法儿走门,不安全。 剩下的这些军户自保能力存疑,李煜可不想等他带人取了傢伙回来的时候,这儿只剩下满仓库的尸鬼用污血把粮食都给祸祸了。 第43章 难怪升不上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3章 难怪升不上去 一行甲士向武库进发,过程比预想中要顺利一些。 他们万分警惕,仔细探查著每一个角落。 绝不给那些潜伏的尸鬼发出半点嘶吼的机会。 一旦嘶吼声响起,必然引来数不尽的怪物蜂拥而至。 那样的后果,不堪设想。 这对於队伍中弓手的射箭准度,以及前排刀盾手的勇气和体力都是种考验。 万幸,塞外的屯堡,其建立初衷便是为了军事防御。 堡內许多巷道设计得四通八达,却又相当狭窄。 此乃刻意为之。 目的是为了便於守军在城墙失守之后,能够依託城內复杂的地形与建筑,进行最后的巷战,爭取一线生机。 当然,这仅仅是理论上的美好设想。 实际上,城墙一旦被攻破,屯堡內残余的军户,往往不会有死战到底的士气。 除非,攻城的一方在战前就已放出话来,要屠尽全堡。 有了王大锤这个本地人熟门熟路的引领,李煜一行人在这错综复杂的巷道中灵活穿行。 尸鬼的疯狂的扑击也被盾牌和甲冑隔绝在外。 冰冷的钢铁,是这世道最可靠的屏障。 然而,长时间的拉弓搭箭,让弓手们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颤。 拉弓是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到了后来,就只剩下手持手弩的兵士还能提供远程支援了。 包括李煜在內的弓手,则將弓矢背负於后,手握腰刀护卫在长枪手身侧。 这些由弓手客串的短兵手夹杂在长枪手周边,可以更好的保护同袍,避免偶尔一两只尸鬼突破刀盾兵的保护突入枪兵之中大杀特杀,进而增强整个队伍的混战能力。 算是军伍之中长期操练形成的一种默契。 “大人,前面拐角出去,就到了大路上了。” “堡內的武库就在这里。” 前面引路的王大锤探头左右观察,跑到李煜面前拱手匯报。 “好,那就进去。” 点了点头,李煜立刻著手安排左右亲兵带人前出。 这条宽敞的主道其实直通粮仓门前,作为堡內的交通中枢,也意味著尸鬼数量最多,且容易暴露踪跡。 “大人且慢,我们可以从后门入。” 王大锤赶紧拦了一下。 一手一个,抓住两个甲士的臂膀,这才接著解释。 “起开。” 两个甲士不悦地甩开王大锤的手。 显然是对於王大锤在这个紧要关头还敢说话大喘气,有些不满。 毕竟事关一行人的生死,这傢伙还能这么不靠谱。 王大锤訕訕地笑了两下,自知失態,连忙继续解释。 “大人,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后门。” “那是千户大人以前自个儿私通的暗门。” 他压低了声音。 其实,按照大顺的规制,武库这种重地,是绝对不允许开设后门的。 这除了方便某些人监守自盗,偷盗武库內的军械武备。 更是对朝廷清点和管理武库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与隱患。 但是眾所周知,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大顺早就不是当年的大顺了。 王朝三百年兴衰的周期律,仿佛一个无形的魔咒,大顺也算是渐渐走到了后期阶段。 各地卫所的军官们,倒卖甲冑兵刃充当副业,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甚至形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產业链。 毕竟,那些各个卫所的武官,总不能指望能够靠手下的军户种地致富吧?! 简直是天方夜谭! 別人不了解,各地卫所的军官头头可太清楚了。 他们手底下的军户,除了棲身的破旧房產之外,几乎再无任何私產可言。 大顺建国之初分给军户的田地,也早在不知道多少代人之前,就陆陆续续地落入了各个上官的手中。 军户,名为军户,实为佃户。 之所以眼下还算不上真正的王朝末期。 也仅仅是因为这两年,天灾的发生还不算太过频繁。 当今在位的大顺女帝,运气远比前朝那位倒霉透顶的崇禎皇帝要好上一些。 依靠著帝国庞大卫所体系残留的余威,以及各镇营兵的机动弹压。 朝廷目前的国库,尚且足以勉强维持住眼前的局面。 当然了,尸鬼这种诡异而恐怖的玩意儿,其出现显然已经超出了封建王朝所能理解和应对的范畴。 早期那些被派遣去江南一带,號称镇压“民乱”的营兵。 实际上,也仅仅是稍微拖延了一下尸鬼蔓延扩散的速度罢了。 听完王大锤这番夹杂著抱怨与秘闻的简单陈述,李煜已然瞭然於胸。 他的顶头上司,那位如今已经不知道是死是活,尸骨又在何方的周千户。 以前为了方便倒卖那些登记为“多余”或“损耗”的甲冑兵器,去中饱私囊,大搞副业。 便將武库隔壁的一处院子占了下来。 然后,他打通了那院中某处房屋的墙壁,巧妙地改建出了一个直通武库內部的隱蔽门洞。 这番操作,其实也算是一种掩耳盗铃的面子工程。 主要是为了欺上,而非瞒下。 本堡的军户对此事心知肚明,但他们也只能帮著上官极力遮掩,绝不敢忤逆那位能够一言决定他们全家生死的顶头上司。 那位周千户,时常將偷偷运输出去的武备,报为正常损耗。 然后便心安理得地等待来年朝廷下拨新的甲刃物资。 若是有上面派来的巡察御史前来查验,只需再塞上一些银子打点一番。 这桩买卖,也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做了下来,竟成了一门长久的“生意”。 李煜也算鬆了口气。 这样一来,他们倒也不必再纠结於武库那扇布满粗大铆钉、厚实无比的正门,是否能够顺利打开了。 去翻越一堵寻常民宅的院墙,其难度,显然和攀爬武库那高大坚固的院墙,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下次,你最好还是別这么大喘气地说话。” 李煜拍了拍王大锤的肩膀,带著一丝玩味的神色建议道。 “容易挨揍。” 这也是为了他好。 就凭他这样的处事方式和说话习惯,也难怪拥有一手不俗的射箭技艺,在这个屯堡里却依旧只是个小小的伍长。 要不是以前的千户觉得他这一手射艺有用,恐怕王大锤只配去当个大头兵,在军阵最前排充当消耗品,做那第一波的炮灰。 ...... 一行人跟著王大锤,七拐八绕,总算是来到了武库隔壁那座民宅所在的小巷。 王大锤指了指前方一处不起眼的院墙。 “大人,就是这儿了。” 相比於直接开启那扇正对著堡內主干道的院门。 选择翻墙潜入,显然更不容易引起附近游荡尸鬼的注意和聚集。 早已有些气喘吁吁的眾人,立刻互相帮衬著,开始利落地往墙上攀爬。 好在,一行人进堡时携带的那些勾爪绳索还都带著。 倒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第44章 官匪之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4章 官匪之別 不出意外的出现了意外。 原因很简单。 武库院內早有人在此落脚了。 武库作为屯堡內少有的易守难攻,且物资储备充沛的建筑,堡內的倖存者没道理不来此地。 翻入民宅小院的李煜一行人,惊动了隔壁武库內的活人。 “好像有动静......去看看吧?” 这是来自武库內的声音。 李煜等人隱约能听到墙壁另一头传来微弱的交谈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甲士们身上的甲冑和兵刃,在翻墙时难免会发出响动。 尸鬼们或许会因为复杂的巷道,无从分辨声音源头进行追踪。 但近在隔壁的活人,却能分辨出这种声响。 只要是上过战场的老卒,恐怕都不会太陌生。 铁器摩擦的杂音。 甲片鏗鏘的振响。 总之,不像是尸鬼能发出的动静。 那些总是爱发出嘶吼声的活死人,此刻不该如此安静。 更何况,与武库连通的隔壁院子什么都没剩下,这是早就確认过的。 『有外来者?』 这种想法逐渐出现在武库中眾人的脑海。 交谈声进而停息,这些人显然是警惕了起来。 比了比手势,李煜命令前锋盾兵开路。 在『本地人』王大锤的带领下,直向一处存在暗门的厢房而去。 『崩——嗖——』 正要打开的房门內,先是传出弓弦的抖响,隨后是箭矢破空的低沉音。 很快,箭矢穿透木门上方的窗纸,直射而出。 “小心,有埋伏!” 用圆盾始终护在身前的两名甲士无碍。 王大锤则是推门的手臂被箭矢命中,好歹是没射中躯干要害。 门內的弓弩手,下意识预瞄了门外人形阴影的躯干位置,因为那里是最好命中,且杀伤效果也上佳。 只要一箭,不管是命中哪个器官,都足以让人失力。 至於瞄准脑袋? 弓弩的巨大杀伤力,相较於脆弱的人体而言,挑战细瞄难度的必要不大。 活人不是尸鬼,命中躯干就足以让人迅速丧失反抗能力。 他们只是本地的戍卒,又不是千户大人的精锐亲兵。 相比起打仗操练,平常给上官们种地打杂才是他们的主业。 真正有一技之长的猛人,又有哪个甘愿一直当一个小小的戍卒? 那种人早就出人头地了才对。 针对活人自然是要选择把握最大的目標。 之所以没有进行口头问答,就果断將李煜一行人当做敌人。 理由也很简单,他们这些戍卒自堡內生乱之时起,杀人淫掠之事都没少干。 这种情况下,有披甲的兵士出现,除了千户大人身边的精兵,还能有什么人? 更何况之前透过门窗,隱约窥见门外的一行人中还有个眼熟面孔。 领头推门的赫然是那个屯卒中的王伍长,王大锤。 於是,戍卒们领头的下意识以为是千户所的那些精锐家丁来寻他们算帐了。 这些千户家丁的家小不也是高石堡的本地人? 兴许前些日子他们祸害到了人家家里也说不定? 谁也不能肯定,那些披甲的精锐是否全军覆没。 他们现在是匪,翻墙入院的是兵。 官匪碰面,多半没什么好事。 武库在手,虽然是匪,却也不缺兵刃甲冑。 就连弓弩的数量也足够这几人,人手一把。 手有利刃杀心自起,自然是要杀官以绝后患。 没有回头路可走。 “放箭。” 李煜引著数名弓弩手藏身左右廊道后,对著厢房一阵攒射。 对方选择的伏击方式有些匆忙草率。 这单纯是下意识的误断。 毕竟,弓弩这种封建时代的大杀器,平常都是要封存在武库,或是派发给负责当日戍守城墙的守军。 一般人是拿不到的。 就算是千户的家丁们,平常也不会拿著一张弓乱跑。 而高石堡內的弓弩器械,自然是大多都集中保管在这座武库中。 像是粮仓中的那一伙倖存者,他们持有的大多是各家平日打猎时的猎弓。 粗製的弓弦,劣质的弓身,射程近,杀伤弱。 与牛筋为辅的军用弓弩劲力,不可同日而语。 军弩的威力可是足以破甲的。 靠著这些弓矢,才是戍卒们在这尸鬼肆虐的环境下,依然能够出去搜寻民宅的依仗。 “先退回去,他们也有弓!” “人好像也不少!” 在没有考虑敌人也有不少弓弩的情况下,屋內的戍卒们也只能抱头鼠窜。 相比於李煜挑选的精锐,厢房內的乱兵士气显然不足。 隔著木门木窗盲射,对兵士的心理压力是很大的。 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有一根穿透窗纸的乱箭恰好命中自己。 简单一阵对射后,就龟缩回武库之中。 隨著屋內的还击停息。 矮身蹲伏在厢房门侧两旁的刀盾手,起身从洞眼中探头迅速扫了一眼。 “没动静了大人!” “他们退回去了。” 捡回一条命的王大锤,捂著流血的右臂,补充道。 受伤后急速分泌的亢奋感,让他的精神无比集中,刚刚听到了门內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列阵,攻!” 李煜下令。 一眾甲士迅速从躲箭的建筑物旁现身,以刀盾-长枪-弓弩为搭配,八、九人以三列而进。 厢房外的两名刀盾手等到大部队抵近,他们便猛地撞开屋门。 为后方抵进的弓弩手提供良好的视野索敌。 二人左右交错,迅速的贴地侧滚,將盾牌护至身前,最大程度的保护自身。 在盾牌后矮伏身躯,小心翼翼的观察屋內情况,已然是空无一人。 “暗门在里屋,要小心。” 在门外向內小心观察厢房外室情况的王大锤出声提醒。 第45章 近身相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5章 近身相击 李煜一行人很快就迈入厢房的外屋中。 得到支援后,打头的甲士尝试推了推被掩上的內室房门,尝试无果后,他回身摇了摇头。 李煜立刻下令。 “破门。” 举盾於身前,借力猛衝。 “嘭!”的一声过后,持盾甲士便撞开了內室的木门。 屋內,临时被推翻抵门的木桌霎时遭受剧烈的衝击,边缘出现了不少的裂纹。 好在身处院墙的保护下,李煜暂时倒也不必太顾虑这些动静对尸鬼的吸引力。 一时半会儿,闻声聚集而来的尸鬼,还难以威胁到他们。 “进!” 李煜手臂猛然下挥,一眾兵士鱼贯而入。 接下来连通武库的狭窄暗门,才是爭夺的重中之重。 那些乱贼,想必不会轻易放弃如此地利之优,遭受阻击恐是必然。 依靠此前弩箭的拋射频率来判定,这些对他们怀有莫名敌意的乱贼,人数至多也超不过七八人。 而实际上,这伙儿高石堡戍卒在尸乱劫难后倖存的数量,才不过区区四五人。 初时戍卒们遭逢堡內大乱,手中恰有刀兵甲冑,在周千户没有出面弹压混乱局面的情况下,他们凭藉武力优势成功倖存。 这些人恰是当夜负责巡逻值守的一伍人马。 人手损伤颇轻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在危难面前选择了退缩保全自身。 代价则是高石堡內,当夜本应由他们这一伍人马负责巡视的堡內夜间防备,出现了更多紕漏。 其实尸鬼这样的嗜血怪物,感染蔓延本不应该如此悄无声息。 巡夜的值守们没有给睡梦中的更多人爭取应变的时间。 堡內一些远离初期感染爆发点的居民区,正是在缺乏事先预警的情况下,才不明不白的被肆意蔓延的尸鬼杀上门来。 甚至有人是在第二天清晨起床后,迷迷瞪瞪的下意识打开院门出去干活,走上街道后又在稀里糊涂中死於尸口。 ...... 所谓戍卒,实际上早就不是大顺立国初年时的正常徭役了。 当年被徵调的戍卒只需在边塞服役三年五载,便可归家团圆。 而如今的大顺朝堂腐败滋生,拉帮结党、官商勾结更是常態。 徭役是可以僱人顶替的,若仅仅如此尚可称一句人性化变革。 但一方面是被豪强士族日渐隱匿的人口田亩,另一方面是朝廷雷打不动的下派赋役。 地方官们为了在夹缝中一如既往,左右逢源的混跡官场,自然而然选择了一种颇有些饮鴆止渴的补救方式。 那些囚牢中本应被流配的罪囚,甚至是本应处死的死囚,恰是可以弥补这些徭役缺口的活人。 於是,在边疆服役的戍卒人员构成,从早年的良家子逐渐变成了现今下三滥的三教九流之徒。 名为戍卒,实为囚徒。 这样的出身,也是本地军户对这些外来人更加瞧不上眼的原由之一。 不可否认,现在的戍卒中也会有穷苦的良家子,亦或是蒙冤的良人。 但现今这个群体中的大部分,素质堪忧,难当信任。 於是,把这些戍卒作为炮灰使用,成为了各个卫所武官一致最喜欢的处置方式。 別称又可以叫做——废物利用。 ...... “杀!” 不出所料,暗门刚一推开,就是寒光闪烁的兵刃相迎。 狭小的空间不再適於弓弩对射。 短兵相接成为了最优选。 对双方来说都是如此。 毕竟暗门连通的两端,都隱於屋中,空间侷促又阻碍颇多,实在难以展开。 双方的距离,相比於射箭,或许用长枪捅刺的速度要来的更快。 前排兵刃相交的同时,双方都嚇了一跳。 “嗯??!” 李煜震惊於对方的鲁莽和胆大。 逆贼区区三五人,竟敢这般正面对阵? 另一头的戍卒们则大感不妙,高石堡中的活人大多都已化为尸鬼的一员,他们就没想到还会剩下这么多有组织的官兵! “......” 本以为只是寻仇的散兵游勇...... 透过盾牌的遮挡,向李煜所在的那头厢房內室望去,尚有成排的官兵甲士被拥堵在暗门处,一时过不来。 看不真切之下,竟误以为官兵或有数十人之眾。 官兵正待前锋的刀盾手打开空间,就会立刻涌入进行支援。 欺软怕硬的本性使然,胆气为之剧丧。 这些戍卒出身罪囚,儘管经过边塞的军伍操练。 但有些东西,是从根子里就难以更改的。 意识到己方胜利无望,继续廝杀也只是早晚败亡。 “兄弟们撑住,卡住门廊,他们的后援就进不来!”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他们也就是喊喊而已。 一个个的开始不由得眼神乱瞟。 手中刀剑挥舞转攻为守的同时,脚步更是试图將眾人护在身前,寻找机会先同伴一步先溜为敬。 这些人近日作威作福,所仰仗的无非是武库中的精良兵刃和甲冑。 偶尔有倖存的军户不甘欺压,试图反抗,也会折戟於铁甲面前。 而李煜所率的精锐,这些东西一样不缺,甚至久经沙场的他们要更为精於战阵廝杀。 作为精锐家丁,亦或是卫所兵中的佼佼者。 这些刀盾手知道如何藉助盾牌和甲冑更好的在敌人攻势下保护自身,还能时不时的抽刀还击,逼退敌人。 长枪手也知晓该刺往何处,能够透过制式甲冑组件之间难免存在的薄弱点予敌以杀伤。 那是在一日日的操练和沙场中养成的本能。 他们短兵相接的经验,是被赶鸭子上架来到塞外边疆的区区罪囚戍卒们所无法比擬的。 一步退,步步退。 藉助刀盾手们奋力抢夺的施展空间,越来越多的官兵成功通过了暗门。 “风紧...扯呼!!” 两名来不及夺门而逃的倒霉蛋,就这么被长枪手乱枪钉死在墙壁上。 剩下三个捡回一命的傢伙,面色苍白的夺门而逃。 “追!” 李煜当然不会给这些乱贼继续搞事的机会,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即可。 其实...外有尸鬼,內有官兵。 逃...... 又能逃往何处? 但求生的本能往往会压倒性的胜过理智。 人们往往会选择先逃...再说? 第46章 武装平民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6章 武装平民 为了抓捕这几只乱窜的『老鼠』以绝后患,李煜一行人不得不多花了些功夫。 追击围堵这几个乱兵。 “追,別给他们机会打开库门!” 要是被这些狗急跳墙的傢伙放院外闻声而来的尸鬼进来同归於尽,可就难搞了。 不过李煜想多了,他们慌不择路的跑向了库房,似乎是因为坚固的砖墙能带来更多的安全感。 大概是潜意识里也恐惧院外聚拢过来的食人怪物吧? 其实剩下几个戍卒在走投无路后,第一反应是想投降的。 “大人饶命,我等做牛做马,只想求条活路!” 可惜这种尸鬼满地的大环境下,附近隨便一个人的大喊都可能是致命的。 看管俘虏可要远比保护平民都麻烦许多。 见面就弓弩相迎的反贼,显然不会是什么本分人。 留著这些傢伙只会容易坏事,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李煜当然拒绝承担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他拒绝接受投降,现在还是死人要来的更省心些。 “杀了。” 来自上官口中的漠然话语,很快就被下属们付诸行动,没有给对方太多求饶挣扎的反应时间。 『噗嗤...』 滚烫的热血顺著对方被捅穿的心口流淌。 习惯性的捅刺处决后,另一旁手持长枪的甲士又后知后觉的捅入死人的眼眶,补了一记。 这年头,杀人容易,杀尸鬼才难。 都是军伍的老手,不必要的同情心压根儿就不存在。 杀敌......天经地义。 虽说杀俘不祥。 可这时候,再不祥,还能有那些成群的吃人怪物更诡炯吗? 就连作为『外人』的王大锤也不多话。 李煜身为百户,在当下的混乱环境中,对於普通军户而言,他的权威几乎是绝对的。 这是世世代代延续在这片土地上的秩序。 足以让人下意识的顺从。 “开库,取枪。” “是大人。” 这本就是出发前就说好的目的。 长枪这种武备,往往是各地卫所武库中库存最多的。 一桿枪身,一根枪头,就可以武装出一个能够走上战场的炮灰卫所兵。 对战爭而言,长枪就是性价比之王。 只需学会捅刺,就能让一个被赶上战场的农夫有机会给敌人造成有效的杀伤。 即使面对尸鬼,长枪的作用依旧。 它能给予活人更安全的攻击距离,尖锐的枪头也更容易让人破开头颅而不必担心刀刃卷刃之类的麻烦事。 事实上,想要斩首尸鬼,远比想像中麻烦。 对於兵刃的精良程度,挥砍的力道,刀身切入的平直性等等,都有一定的要求。 现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实战,李煜和他麾下的甲士们,更喜欢趁著尸鬼被顶翻在地时,用枪头或是刀尖去捅刺尸鬼的眼眶,即省力又高效。 顺便眾人也补充了弓矢。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 高石堡內的军户数量至多不过数百。 此前的拼杀声虽然动静不小,但是还不足以引导全堡的尸鬼通过堡內七绕八绕的巷道聚拢过来。 更多的时候,它们只是徒劳的在迷宫似得小巷里兜圈。 启程之前,借著武库內的现有梯子爬上院墙......长枪捅刺,弩箭射击,解决院墙外陆续聚拢而来的十几头尸鬼比想像中的容易。 尸鬼不是会无限刷新的小怪,再走一遍来时的路,这次尸鬼的身影並不多。 ...... “王伍长...不,你现在是什长了。” “王什长,你负责把长枪分发下去,带领他们沿著粮仓院墙清理尸鬼。” 李煜的命令並不为难。 “遵命,大人。” 王大锤在武库时也亲眼看了甲士们依靠武库院墙高度带来的优势,轻鬆的用长枪捅刺那些食人的怪物。 只要小心些,其实並没有什么危险。 即使长枪被尸鬼的骨骼意外卡住,只要及时鬆手,也不至於会被带下院墙。 粮仓中倖存的军户男丁,无论老幼,都或多或少的经歷过一定的军事操练。 长枪捅刺,是这里每个人都必会的生存技能。 在这战事频繁的塞外,就算是女子,也不得不学会一点儿傍身的自保手段。 不存在学不会的情况。 优胜劣汰,没人护著的情况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女,往往就死的最快。 “记得让人给我们取些水来。”李煜又补充了一句。 这些甲士们,包括李煜自己,他们都需要休息。 长久的赶路和战斗,对披甲的士兵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有人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內衬。 尤其是那几个苦哈哈的刀盾手,作为队伍的前排,他们时不时就不得不和拐角突然遭遇的尸鬼角力,体力损耗最为严重。 此刻回到这座还算安全的粮仓,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后,很快就成了气喘吁吁的样子。 人类和尸鬼的较量,体力实在是不容忽视的劣势。 不管再怎么勇猛的战將,一旦体力耗尽,也不过只是那些怪物面前任人宰割的口粮。 看著王大锤耷拉著包扎后的手臂,组织那些军户们趴在墙头,小心翼翼的用长枪朝下捅刺。 日头早已过了正午,李煜觉得这样拖下去也不大合適。 他想把这里的粮食运走。 可是尸鬼的出没难有规律,把高石堡剩下的怪物全部剿灭更是没有必要。 费力不討好罢了。 这里短期內已经不適合居住,到处都是尸鬼留下的可疑感染源。 那些地面泛黑的血渍,谁也不晓得有没有危险。 就连一些水井中也说不好是否有尸鬼落入。 更可怕的是,这样腐臭的环境下,甚至容易滋生更为致命的瘟疫。 或许他们应该把一些不必要的巷口封堵起来,只要留下从粮仓到堡门的必经之路就好。 越早把粮食运走远离这里,才会越安全。 第47章 越古老,愈先进?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7章 越古老,愈先进? 李煜的视线从那些趴在墙头,小心翼翼用长枪捅刺尸鬼的军户身上收回,最终定格在不远处正指挥的王大锤身上。 从水下第一个生命的萌芽开始。 直到石器时代的巨型野兽。 再到人类第一次直立行走。 冷兵器时代的对抗,早在千百年的发展中不断衍化发展。 直至大顺朝,已经可以说几乎任何战事的发展,都能在歷史记载中找到其类似的原型事件,加以借鑑。 就算是应对尸鬼这件事,也並不例外。 尸鬼虽诡异,但若將其视作一股悍不畏死的乱兵,那么应对之法,史书中俯拾皆是。 封堵巷道,阻塞敌军。 拒马!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骤然清晰。 拒马是最合適,也是当下时代最容易做到的方法。 想要阻挡尸鬼的行进路线。 现在的高石堡內,几乎没有什么物件能比得上这些被实战检验了几百年,甚至更久的防御器械,来的更为牢靠。 仅凭各家各户搜刮出来的那点破桌烂椅,堆起来堵路? 不但耗时耗力甚多,而且也不会有想像中的牢靠。 一些陈旧桌椅的使用年限,有些比军户家里的老人都年长,甚至可能超越了百年。 或许祖孙四代都用的是同一套家具,是军户家中真正意义上的『传家之物』...... 那些老物件,平日吃饭喝水都得小心伺候。 指望它们挡住力大无穷、不知疲倦的尸鬼? 简直是痴人说梦,怕不是撞几下就得散架。 这种街垒,纯粹是拿性命赌运气,耐用性显然就是个不靠谱的赌博。 远不如拒马的结构稳定。 製作拒马的木材倒是不难寻。 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及时修缮府库粮仓,囤积些修房子的物什本就是惯例。 木材也是必不可少。 粮仓內就有一处木棚下,专门存放了一些。 就像是那些防火用的水缸,就算是当官的贪污,也没什么人会打这些必需品的小心思。 粮食毕竟是真正意义上可以和生命画等號的,远比其它重要。 绳索之类的东西,粮仓里也是现成的。 再不济,一些库存的麻袋,也能临时胜任『绳索』之用。 “王什长。” 李煜的声音传来。 王大锤正用他那只尚且完好的手臂,费力地比划著名指挥一个年轻军户调整捅刺角度。 听到李煜的呼唤,他身形一顿,连忙小跑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李煜下巴微抬,指向粮仓內那处堆放木材的角落,语气不容置疑。 “清理完墙外这些东西,你立刻带他们去赶製些拒马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绳索之类的,粮仓里找找,应该有。实在不行,那些原本用来装粮食的麻袋,拆开搓成绳也能用。” 王大锤闻言,没有丝毫迟疑,他那只包扎著的手臂仿佛也感觉不到疼痛,他以一种彆扭的姿势拱手应下。 “遵命,大人!” 没人会介意下级此刻表忠诚的小动作,李煜也一样。 於是王大锤身边的军户们,在墙头费力刺倒了院墙外的尸鬼们之后,在王大锤的吆喝下,又转头奔向了木棚,男女帮趁著投入到新的劳役之中。 事实上就算被李煜如此使唤,这些军户之中也无人显露半分怨言或抗拒。 既是不能,也是不敢,更是不会...... 塞外的卫所,最起码百多年来都是这种模式。 为將者挥斥方遒,为兵者杀人,为民者做工。 想要活下去,总要选一样。 很多时候,军户们往往还需要被迫做到两者兼祧。 不管愿不愿意。 对上官的使唤,大多军户早已麻木,习以为常。 在宛如一个个自治王国的卫所屯堡中。 执掌生杀大权的上官,只要不肆意压榨盘剥,不隨意打骂出苦力的军户,便已经能被称作一声『好官』了。 至於军户给上官名下的田地耕种,农閒时节再白白给上官修缮府邸,那更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这个时代,绝不可能有人跳出来,指著李煜的鼻子质问『他们为何不能被平等对待』。 投入战爭中的甲士就是需要优待,上到百户李煜,下到军户孩童,这是当下时代任何人都认可的常识。 现在的情况,就是活人和死人的战爭...... 这些曾构成一个王朝武力担当的个体,现逢大乱,他们就是在场所有人抵御危险的肉身防线。 无论是为他们打水做饭,还是充当辅兵干这些粗活,都是理所应当。 李煜看著那些军户们在王大锤的指挥下,开始笨拙却也卖力地处理那些木料,心中略微安定了几分。 这些拒马,將会是他们接下来安全撤离高石堡之后,能够折返回来成功运粮的关键。 木料虽然不缺,但多是未经细致处理的原木,粗细不均,有的还带著潮气。 毕竟只是储备修缮的应急之用,其中不会存在什么质量上好的木料。绳索也逐渐不够用,后来的拒马捆缚用的並非都是现成的坚韧麻绳,不少是拆解了粮袋,临时搓捻而成,牢固程度堪忧。 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能用就行,大不了就多捆上几圈。 “大人,您看这样成不成?”王大锤用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费力地举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桩,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比划著名如何將其与横木交叉固定。 他额头上渗著汗珠,脸上却带著一丝近乎討好的热切。 伍长到什长的口头升官倒是其次。 能够带著老婆孩子,跟著这位百户去没有怪物的屯堡再过上安心日子,才是他现在心头最期盼的。 没人能接受自己的家小陷於险地。 李煜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拒马的製作原理並不复杂,无非是將数根削尖的木桩,以一定的角度交叉固定在横木之上,形成人体难以逾越的障碍。 想要迎接尸鬼的衝击,关键在於结构的稳固。 非要说建议的话,尖端用手斧削的更尖锐些,或许更有助於嵌入尸鬼的肉身,阻挠它们的行动。 试想身上卡著一个沉重的拒马,就算是不知疲倦的尸鬼,也够呛还能继续移动。 “木桩削得再尖一些,固定的时候,角度儘量统一,確保它们能有效地迎接衝击。” 李煜指点道。 “交叉处用绳索多缠绕几圈,打死结,务必牢靠。” 王大锤连连点头,將李煜的吩咐一一记下,隨即转身又去吆喝那些军户。 “都听见没?李大人说了,木头再削尖些!绑绳子要紧!都给老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来,这可是咱们保命的傢伙!” 在他的催促监工下,军户们的疲慢的动作又明显加快了些。 锯木声、斧劈声、绳索摩擦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沉重捶打声,在空旷的粮仓院落里迴荡。 李煜则带著几名亲兵,再次登上粮仓高处,居高临下地观察著整个高石堡的地形,以及那些依旧在远处巷道间游荡的尸鬼。 他需要大致规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运粮路线,这些赶製的拒马正是为此而准备。 从粮仓到高石堡紧闭的堡门,一条距离够近,道路要足够宽敞能通马车,尸鬼也要不是那么密集的路线。 但同时,道路宽敞其实也意味著是尸鬼容易聚集成群的地方。 对李煜来说,单单几只怪物其实並不可怕。 他身后这些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士,早就用事实证明了,单对单完全可以把怪物当场剁碎。 饱受冷兵器交战洗礼的兵士,对於和尸鬼近身肉搏的適应程度相当之高。 可怕的是....... 前赴后继,成群结队的尸群。 就算是李煜以后拥有和尸群同等数量的甲士,恐怕兵士们也不可能承受被尸鬼群不断衝击带来的消耗和恐惧感。 在这方面,不管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活人確实很难胜过死人。 以后想要赶著马车出入运粮,他们就必须在这条主路上,以及通往这条路的一些主要巷口,设置足够多的拒马,提前形成有效的尸鬼阻绝带。 第48章 朝臣动盪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8章 朝臣动盪 包括李煜在內,身处幽州辽东的每个人都在靠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变得颇为诡譎陌生的世道求活。 而远在东都洛阳,公卿大臣们也正试图於这突如其来的灭世灾劫下,通过各自的努力来挣扎求存。 大顺朝堂上的三公九卿,大都来自於大顺帝国治下的天南海北。 或科考,或举荐,他们才能从一介士人走上这中原王朝的中枢要位。 其中不少人的家乡也是在那南方富庶的扬州。 富庶之地,才更有適合书香传家的基础。 现在那里却成了埋葬平寇都督刘世理,以及他所统辖的五万大军的埋骨之地。 现实甚至比形容来的更为离谱。 因为不只是徵募南下的营兵,现在就连隨军的辅兵民夫,也有太多人连入土埋骨都不成。 因为亡者们並不停息。 它们的躯体仍在人世间游荡。 这场突如其来的邪灾愈演愈烈,大有席捲天下之势。 官道上越来越多的驛站被迫荒废。 为了朝廷的三瓜两枣坚守岗位,实在是强人所难。 没了这些补给点,长途跋涉的传令兵传递讯息也变得越发艰难。 那些来自灾疫重灾区的消息传递变得愈发的少。 朝堂中的知情者都很清楚,目前没有太好的办法去遏制那些死者集群的行军。 要不然五万大军也不至於猝而覆灭。 “如何是好......事到如今,这可如何是好啊?哎!” 出声的这位,是可以在朝堂左右朝政的重量级人物...... 司徒,堂堂三公之一。 他这一生歷经风风雨雨,总归也算是走到了仕途的顶峰。 哪曾想,老了老了...... 家族的祖地也让这场邪灾给断了根。 除了隨他入京的家人,其余族人本都在扬州老宅守著祖宗田產。 那里作为倭寇登岸的重灾区首当其衝,现在的整体大环境处於『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绝望孤岛。 扬州的本族兄弟们,別说是冒死突围了,近日就在最后一次信鸽联络后,也已经和洛阳断绝联繫,再无讯息传来。 最后一封家书,曾隱晦的向这位年迈的司徒大人提前宣告了家族的灭亡。 存放在族地的家谱上,除了他这一支血脉,怕是再无其他延续可言了。 『叔父亲启,侄儿恐已无力再维繫当下之局面,戚而拜之。』 这最后一封家书,来自他的一位远在扬州族地的子侄。 『自知晓倭奴侵扰以来,长者令封闭宅院,编练家中男丁以求自保。』 这些高门大户,依据自身的高墙大院,再加上家丁护院和本族男丁,大多情况下都能有一席自保之力。 『全赖叔父威望,这才使得周边卫所武官,竭力保障我族地安稳。』 作为朝堂三公之一的族亲,周边的卫所武官很乐意带领家丁全力帮助他们防备倭奴的侵扰,只盼事后能被提携一二。 『......然此倭人实是非人,江南大疫一起,再难有秩。』 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此次倭人侵海的真正內情时,为时已晚。 那些尸鬼已经在开始在各处显露出了其恐怖的扩散感染能力。 关於这些怪物的天谴歪论大行其道。 卫所武官也是人,也有家小。 他们也在为这突变的陌生世道而恐惧担忧。 就算是远在洛阳的三公,也不能救急於当下。 当前途和性命变成二选一的抉择,自保也只是人之常情。 於是驻扎於族地附近的一支支卫所兵又匆匆启程,回返卫所村镇。 武官们也带著健壮的家丁快马加鞭的回去看顾自家亲眷的安危。 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说的话恐怕都不好使。 各家各姓只能自保,无暇他顾。 『人心动盪......尸初现即溃。』 官兵的离去,仅凭剩下的家丁护院,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 真要让他们和邪祟附体的死人,去真刀真枪的干上一仗...... 那是万万不行的。 刚一接触来自他处游荡而来的尸鬼,那血腥狂暴的嘶吼,再配上狰狞难言的死状。 成功把这些『虾兵蟹將』嚇成了软脚虾。 和这些甩著肠子心肺依旧飞奔狂扑的恶鬼相拼,实在是需要莫大的勇气。 久不经战火的江南,和硝烟不断的塞外,许多人面对这些死尸的心態完全是两码事。 『族中无策,只得封闭门窗,抵死相抗。』 既然確实搞不定这些莫名其妙的怪物,也只好把门窗都封死,阻绝外面的怪物,靠著存粮能活一天是一天。 但是压抑动盪的环境下,浮动的人心就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二房不忿分配,大肆爭闹中引得恶鬼破窗......』 粮食、饮水...... 原本日常所需的一切都成了族中管控统一分配之物。 家族欣欣向荣之时,生计富足。 族人纵使互有齷齪也会忍耐不表,富足的物质能够遮掩那些人际相处之间的微瑕。 直至此刻死尸围陷,每天都有更多的平民化为怪物中的一员。 绝望之下,血脉的联繫不值一文。 有人想要及时行乐,吃饱喝足。 有人理智劝阻,但是没用...... 直到两三人间的口角,升级为更多人之间的爭吵打闹,刺激了院外沉寂的尸群。 『嘭!』 在院內的人声掩盖之下,某处窗板上草草加固的木框被撞开也无人反应。 没有甲冑,没有盾牌,没有弩箭。 这些都是大顺律法明规,持有就会诛九族的违禁品。 作为三公重臣的亲族,地位財富一样不缺,他们没必要在这方面弄险。 於是,除了护院们的刀枪棍棒,就只有些女眷们草草缝製的几副布甲。 外院就这么被尸鬼攻入。 『幸曾得叔父书信,严明邪尸之要害,余者才得以苟存。』 还得多亏了平寇都督刘世理的尽职尽责,死前也算是给大顺朝廷送回了些许有用的讯息。 『此等邪祟之物,唯斩首可杀。』 混乱过后,族地中剩下的活人退入女眷们居住的內院。 又费了好大代价,才把连接外院与內院的拱门堵死。 『......今族人十不存一,戚而再拜,侄儿绝笔敬上。』 终於,活人能够生存的空间被压缩的越来越小,对生的期望也就越发渺茫。 逐渐...... 相比於迟早被邪尸噬体,多的是人寧愿一死了之。 有人自尽,有人悬樑,亦有人跳湖。 死前只寄希望於余下尚且苟活的生者,能够將其埋葬,免於邪祟噬尸之苦。 绝望是基调,死亡成了逃避残酷现实的上上之选。 而这位司徒族地所发生的一切,也只是江南全域的一处末日缩影。 有人竭力求生,有人坐以待毙,更有人引颈就戮。 甚至有人还对这一切尚不明了。 第49章 回返的准备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9章 回返的准备 “一…二……” “前面放慢点,后面的走快些!” 一个个草草赶製的拒马,被依次堆放在粮仓大门旁的一侧空地。 王大锤几步走到李煜跟前,粗重的喘息稍平,抱拳躬身道:“大人,木料皆已用尽,请您示下。” 赶製拒马已经把这里积存的木料耗尽,不管李煜所需的数量够不够,当下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李煜目光扫向高耸的院墙,“墙外情况如何?” 关於墙外尸鬼的情况,王大锤刚刚也曾登上墙头再三確认,这才来到李煜跟前稟报。 “回大人,墙外尸鬼已尽数除之,暂时没有危险。” 早先被院內斧凿木嵌的响动吸引来的尸鬼还三三两两的靠近。 后来...... 许是周围已经没有更多尸鬼活动了。 它们要么是被困在某处室內,要么就是距离较远,寻不到路径。 仅靠墙头留守的两人就將它们慢慢解决了。 “也好,那就准备启程吧。” 李煜边说边从倚靠的粮袋旁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伸手正了正头顶的铁盔,那因疲累而略显鬆弛的眼神倏然锐利,整个人都从片刻前懒散的状態中恢復过来,散发出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是,在下去传。” 王大锤直到把李煜摆放在一旁的弓弩佩刀依次递了过去,看著主將重新披掛整齐,这才快步转身离开。 至於其它休憩的甲士,也会有军户或是同僚帮趁著整备鎧甲武器。 只要能为这些精锐节省体力,那么军户们也就算是尽到了辅兵的职责。 至於军户们自己是否劳累? 还是不要小看了这些整日耕作的人们。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千百年来,这个民族的底层群体,尤善於忍耐...... 而且后续也不需要他们出力廝杀,只是赶路,无伤大雅。 这些军户想著之后离开能去到另一个安全的屯堡,行动的积极性也不用太过催促。 李煜环视四周,给了兵士们一点提醒。 “汝等趁此时机去再饮些水,之后怕是就没有时间了。” 不过没人再去水缸打水,该喝的早早便喝过了,確实没人口渴。 非要说的话,那些劳累半晌的军户,现在才是需要饮水解渴的。 ...... 说是出发,其实也就是一点点的往外搬运拒马,挨个封堵巷口。 甲士们手持兵刃,警惕地走在最前开道,军户男丁则依次来来回回的搬运拒马,紧紧跟在后面。 那些小巷倒是好办。 只要把拒马的横木在巷道的狭窄处用力一卡,使其紧紧抵住两侧墙体,尸鬼们就轻易无法推动这座拒马,更不存在掀翻的情况。 唯独粮仓正门外的车道让人为难。 一侧放置一排拒马,一排两座,倒是也足够遮蔽道路。 就是无从固定,让人心中不安。 要是尸鬼数量在此聚集成群,迟早会把两座拒马推动,拒马间难免会產生些可容后续尸鬼通过的空隙。 李煜眉头微蹙,伸手指著那两座拒马, “再加一座,用绳索將它们捆死。” 李煜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也最快捷。 一前两后,三座拒马参差排列,绳索加固栓为一体。 这样一来,轻易不会被人力推动產生空隙。 当然,要是堡內聚集的尸群真的多到能够堆叠成肉墙攀越拒马,那就不在李煜的考虑范围內了。 拒马只是一时之策,能起到它应有的阻滯作用便好。 想像一下后续运粮的动静,不经过一番激斗,想必是不可能的。 “大人......” 一名甲士跟在李煜身后,眼神瞟向旁边一条通往深处的巷道,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有话要说,却又有些犹豫。 李煜脚步未停,眼角余光扫了他一下,淡淡道,“有话就说,勿要拖拖拉拉。” 其实,若非他是和李煜关係密切的家丁,换了別的普通屯卒,压根儿不会有胆子在卫所的上官面前大胆进言。 家丁连忙作揖,隨后指著通往武库方向的巷道,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和不舍地说道。 “大人,堡里的武库少说还有好几套好甲,早先那几个贼兵身上也穿的有,不带走就可惜了。” 那几个被砍死在武库中的乱兵,共计五人,身上四套扎甲,一套鱼鳞甲。 取下来补补甲片,依旧能穿。 不止如此,库房里还积存了一些扎甲,当时没有来得及细查,但是至少也超过五指之数。 就凭这些甲冑,价值不言而喻。 这里毕竟是个千户屯所。 甲冑数量要比李煜的顺义堡富裕许多。 其余箭矢、弓弩、长枪、盾牌、战刀之物,也是只多不少。 一个卫所的武库,其它不说,起码长枪是数量管够。 作为武人,对这些安身立命的东西念念不忘也不奇怪。 作为家僕,提醒家主也是他应尽的职责。 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紧接著李煜又摇了摇头,答道。 “这次是带不走的,只会拖累我们的速度。” 此次冒险出行,人手未过二十之数。 堡外战马和駑马相加,够在场的活人乘行就已经不易了,没有多少余裕去驾马赶货。 “即使可以在高石堡里搜寻马车,但是我们也耗不起。” 堡外的几个弟兄和他们一行人所有的马匹,总不能任由他们在堡外继续过夜。 尸鬼在晚上的危险性,要远胜白日。 稍有差错,駑马倒是没什么,但是宝贵的战马出现损失才是得不偿失。 东西就放在这里,也不会消失,无非是早晚来取的区別罢了。 现在敢接近尸鬼肆虐的屯堡的人,终究是少数。 那名家丁听罢,脸上热切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瞭然和羞愧。 他立刻抱拳,低头告罪。 “您说的对大人,是我眼光浅薄了。” 看来家主已然考虑周全,他的建议也並不周全,反而可能坏事。 第50章 归思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0章 归思 队伍沉默地穿行在死寂的巷道。 想到能够脱离这处沦陷之所,人们心中活下去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杂念。 李煜在前引路,步伐沉稳,未曾因捨弃武库物资而显露半分迟疑。 除了紧张而沉重的喘息声,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交谈,东张西望,唯恐惊扰了什么。 不多时,高石堡那扇厚重的南门已然在望。 门轴处凝固的血色,诉说著曾经的惨状。 “去,打开堡门。” 几名军户上前,合力握住冰冷的绞盘铁把。 “嘎吱——吱呀——” 沉重的铁索缓缓捲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城门在眾人的协力下,一点点向內开启,露出一缕缕堡外的堂皇天光。 那光芒微弱,却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浮木。 似乎门外就是人间,踏出此处就能脱离这尸鬼咆哮不休的炼狱。 门缝刚容一人穿行,李煜便挥手,断然道。 “停!” 没了人力继续推动,堡门便稳稳停住。 眾人不敢耽搁,鱼贯而出,动作迅捷却不失序。 踏出堡门的瞬间,空气都仿佛清新几分,那些尸鬼身上瀰漫的腥臭气息,再也没有冲入鼻腔了。 等到眾人出堡,李煜却未立刻离开。 他目光扫过城门內侧,又转向不远处一片稀疏的林子逡巡打量。他思量片刻后,下令道。 “去,砍些树枝木料,把这门缝堵严实了。” “遵命,大人。” 王大锤瓮声应下,当即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军户。 这虽是权宜之计,总好过任由堡內的尸鬼轻易涌出。 相比於让那些东西游盪在林子里,变得神出鬼没,还不如就让它们继续困死在堡內,以后的威胁更小。 几名军户领命,提著手斧快步奔向林子。 不多时,他们便拖著几段粗劣的木头,还有大捧的枝椏回来。 在李煜的指挥下,眾人七手八脚,將这些杂七杂八的木料胡乱堆塞进城门开启的缝隙。 虽简陋,倒也勉强能阻碍一下。 除非是活人刻意搬移打开通道,仅凭那些没有神智的尸鬼,应该是出不来的。 做完这一切,一名甲士从箭囊取出一支特製箭头的响箭,搭弓上弦。 长久的边境爭斗之中,不只是游牧民族在学习中原王朝的冶炼技艺,边塞的武夫们也將北虏汗帐用以指引骑兵骑射的令箭学了个七七八八。 『咻——!』 箭矢离弦,尖啸声撕裂长空,在空旷的荒野中远远传盪开去。 片刻之后,远处的土坡后,几道人影催马而出。 亲兵李顺领著几名骑卒从远方一处背坡处绕出,驱赶著马匹,正向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踏地,扬起细微的尘土,这才是生命存在的佐证。 高石堡內压抑死寂的环境,让人感到不適。 两拨人匯合之后,气氛略微鬆弛。 军户倖存者中的男女,泰半都不善骑术,他们脸上带著几分对马匹的惶恐,又夹杂著对逃出生天的欣喜。 尤其是那些女眷,一辈子就屈居堡內专注於织造缝补,无论是高大战马还是相对温顺的駑马,都是她们平日里难以亲手接触到的。 李煜对此早有预料。 “你们当中的善骑者,助其他人一把,两人同乘一骑!” 他沉声下令。 另有几名上马的兵士也立刻散开,协助那些动作生疏的军户。 他们先將人扶上相对温顺的駑马马背。 再將韁绳交到军户手中,耐心地引导。 有人紧张得手脚僵硬,大腿夹得死死的,引得身下的駑马不安地踏动著蹄子。 旁边的骑卒便会伸手牵引著马匹,口中发出低沉的“吁吁”声安抚。 队伍依然没敢沿著官道走,而是沿著来时的荒僻小径而去。 行进中,駑马的韁绳交由一旁並行的骑卒把控,防止这些军户一时不察,导致駑马受惊失控。 阳光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片曾经熟悉而今却变得陌生的土地,难免带著萧索与仓皇的意味。 是夜,一行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寻了处歇脚之地。 篝火燃起,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 然而,无人有安稳入睡的心思。 平日里尸鬼的狰狞景象,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每个人的脑海。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隱约的兽嚎,更添几分不祥。 黑暗中,林木的影子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让人心中惴惴不安。 李煜靠坐在一块岩石旁,手按刀柄,双目微闔,似在假寐,实则耳听八方。 时刻提防著可能从黑暗之中现身的游荡尸鬼。 他能感到手下人紧绷的神经,还有那份对黑暗未知的恐惧。 尸鬼的存在,为现如今的夜晚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沉重阴霾,令人恐惧。 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东方的天际才染上一抹极淡的緋红。 李煜便已睁眼起身。 他的声音不高,但也足够所有人听见。 “即刻上马,出发!” 他的声音打破了晨曦的寧静。 眾人不敢怠慢,迅速收拾停当,翻身上马。 一夜未曾安眠的疲惫清晰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但士卒的眼神中只有归家的急切与振奋,那些军户们也怀揣著对於安稳生活的嚮往,强打起精神。 马蹄声再次踏上征程,目標明確——顺义堡。 一路疾行,不敢有片刻停留。 终於,在巳时將近之际,顺义堡那土黄色的堡墙轮廓,终於在晨曦中清晰起来,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那平平无奇,却格外熟悉的堡墙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坚实,也格外亲切。 第51章 谁敢鸡毛当令箭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1章 谁敢鸡毛当令箭 半日多的急行,经歷了这一路的艰险与变故。 几乎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此刻看到家园,紧绷的弦骤然鬆弛,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涌了上来。 靠近顺义堡,马蹄声渐缓。 堡门依旧紧闭,与他们离开时相比,墙头上值守的身影明显增多,面面冰冷的旗帜在微弱的北风中招展,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吊桥高高悬起,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隔绝了內外。 显然,在他们离开之后,留守的士卒军官自觉加强了巡防。 李煜催动胯下战马,向前几步,直至护城河边。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隨即用尽力气,声音如洪钟般朝著堡墙上吼道: “开门!本官,百户李煜!” 连日的奔波让他的嗓音带著征尘的嘶哑,却依旧穿透力十足,在空旷的堡外激起迴响。 城墙上立刻骚动起来,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从垛口后探出,正是平日里负责城头值守的什长李盛。 李盛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由愕然凝固,隨即被巨大的惊喜衝垮,他激动得差点没站稳,手臂在空中兴奋地挥舞,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著颤抖: “百户大人!是百户大人!大人他们回来了!” 那声音,简直像是要把整个堡垒都给喊塌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法抑制的狂喜。 主心骨不在,堡內人心惶惶,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將人逼疯。 此刻李煜归来,李盛简直想立刻大开堡门,请大人快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但他猛地想起一事,脸上的狂喜稍敛,挺直了腰杆,隔著城墙,对著下方的李煜朗声回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確保自家上官都能听清。 “大人恕罪!卑职记得您此前亲口所言,所有回堡人员,无论身份,都必须確认没有伤口与任何感染跡象之后,方能入堡!” 他顿了顿,语气急切却不失恭敬地补充道。 “请您和诸位兄弟稍待片刻,卑职这就去寻医师前来快些查验!” 李煜听著这话,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这话的確是他亲口所定,为了堡內安全,不得不防。 当下已知的尸鬼感染,是先有外伤,再有泣血之兆,倒也不难分辨。 他没有多费口舌,只是对著城墙上的李盛,声音沉稳地吐出几个字: “那就照办。” 他带领著剩余的人,在堡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下。 几名穿著简陋防护,神情紧张的留守军医,或者说更像是懂些粗浅医术的老者,提著水桶和布巾走了过来。 他们仔细地检查著每一个回堡人员的身体,特別是手臂、脖颈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划痕或红肿。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药味与紧张的汗味。 至於李煜本人…… 大伙儿还没胆大到敢真的用李煜的鸡毛当令箭,去查勘屯堡的最高长官。 按令行事叫本分。 但要是真敢去查看百户大人的身躯,那就是大不敬的冒犯了。 这很正常。 城头的什长李盛敢提醒李煜止步暂待,已经是因为自家百户平常办事都还讲理,否则借他胆子也不敢衝撞上官。 確认其他人都没什么肉眼可见的异样后,堡门那边才终於传来了动静。 沉重的“嘎吱”声响起,高悬的吊桥缓缓放下,厚重的堡门在数名士卒的合力绞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终於向內敞开。 李煜率先策马而入,身后的队伍鱼贯跟进。 跟隨队伍一同回来的几名高石堡倖存军户,则被暂时安置在因为前些日子的骚乱,死了人才空置的房屋內。 原本的一家人在那时的尸鬼骚乱中死绝,留下的宅院让给活人居住,也算物尽其用。 什长王大锤,成了这伙外来军户的直属上官。 作为外人,他们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才能被堡內军户接纳。 李煜向他们承诺,待渡过难关后,会对他们一视同仁,让他们能在顺义堡安身立命。 穿过熟悉的街道,李煜终於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门帘一挑,夏清、素秋两名贴身侍女脚步匆匆地从旁迎出。 当看清李煜那张带著疲惫的刚毅面容时,两双明亮的眼眸里霎时涌上了水光,泪珠儿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们快步上前,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几乎是扑到了李煜近前: “老爷!”夏清的声音颤抖。 “老爷!您、您可算平安回来了!”素秋更是泣不成声,伸出手想扶,又怕唐突。 李煜简单安抚了她们几句,心头划过暖流,但眼下情况紧急,他又无暇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他迅速换下那身沾染著风尘与乾涸血跡的甲冑,即刻传令,召集李盛等一眾留守的管事之人,於厅堂议事。 他必须儘快掌握自己离堡期间,堡內所有的情况。 去而復返的什长李盛,带著另外几名什长脚步匆匆地赶到。 待眾人依序落座,李盛站起身,朝著上首的李煜深深一揖,脸上的喜悦早已被凝重取代,眉宇间儘是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沉声开口匯报: “回稟大人,您离开之后,弟兄们遵照您的吩咐,除了出堡砍柴,严禁出入。” “只是……堡外的情况確实不大安稳,又陆续撞见了几次尸鬼的踪跡。” 柴火关乎堡內民生,是各家生活所必须,平日里总归是得寻机去砍伐些回来,以作储备。 李盛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后怕。 “幸赖大傢伙都还算机警,结伴而行,携带兵刃,这才没出太大的差错,只是虚惊几场。” 如今,每次出堡都是一伍兵丁,刀枪齐备,互相照应,这才能在遭遇零星尸鬼时全身而退。 荒野中游荡的尸鬼,其活动范围似乎在逐步扩大。 单个尸鬼,只要克服了初见的恐惧,对於这些有了些许处理尸鬼经验的军汉而言,眾人合力拿下它並不是很麻烦。 说到这里,李盛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迟疑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数分。 “只是……大人,堡內如今人心浮动得厉害。大傢伙儿整日提心弔胆,若非您今日及时回返,稳住了局面,卑职恐怕……恐怕这堡里就要生出乱子了……” 他说到最后,额角渗出了些细密的汗珠。 李煜面沉如水,静静听著,修长的手指在坚实的木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这些情况都很正常。 “我知晓了,都先下去吧。” 李煜摒退了麾下的什长们。 尸鬼游荡而来,只是迟早的事情。 在他看来,只要没有成规模的尸群涌来,就都是小问题。 可在其他人眼中不同。 尸鬼的威胁渐渐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吃不好睡不好。 可一群活人整日困在堡內,顶多是和自家婆娘温存一二,大多时候只能吃了睡,睡了吃。 他们平日里除了胡思乱想,吹牛胡侃,其实也没別的事可做。 人云亦云,把尸鬼的来歷传的越来越邪乎。 好在外出探查的队伍平安归来,短暂驱散了眾人心头的阴霾。 堡墙之內,与高石堡的死寂截然不同,外出探索的活人平安归来,让顺义堡此刻充满了人气的喧囂和激动。 ...... 李煜是被侍女搀扶进自己臥房的。 连日的奔波与廝杀,此刻结束议事,放心下来。 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排山倒海的疲倦瞬间將他吞没,陡然耗尽了他的气力。 四名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了身上的血污与尘土。 换上一身乾净的细棉寢衣。 他几乎是沾枕便睡,沉重的眼皮再也撑不住。 这一觉,便是一天一夜。 外界的任何声响,都未能惊扰他分毫。 整个世界都已远去,只余下他与无边的寧静与黑暗。 第52章 百人之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2章 百人之师 次日,天光尚未大亮,晨曦微露。 李煜猛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见迷茫。 他不敢有片刻耽误。 “来人!” 声音不高,却是宅院內任何人不敢忽视的。 守在门外值夜的家丁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候命。 “传令下去,校场点卯,召集全堡兵丁!” “是,家主!” 家丁领命,脚步匆匆而去。 不多时,堡內钟声大作。 “当!当!当——!” 沉闷而急促的钟声,如同无形的鞭策,迴响在顺义堡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刚刚从噩梦中挣扎出来,惊魂未定的军户正丁,听到这熟悉的召集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行动起来。 不管此刻手中有什么活计,统统得拋之脑后。 他们纷纷奔回自家屋舍,动作麻利地披上自家那件或新或旧的兵丁戎装。 有的家境稍好,外披的是打了补丁的布面甲。 更有极少数,披掛著的是祖上传下来的,保养得油光鋥亮的扎甲残片,此刻也顾不得藏私。 然而,更多的人则无甲可穿,仅仅是在粗布衣衫外套了件束身之物,便算是戎装。 腰间挎著磨得发亮的腰刀,那是他们防身杀敌的依仗。 太多人脸上带著失眠导致的疲惫与惶恐。 还有人的眼神中却又燃烧著一股被这见鬼的世道逼到绝境的戾气,那是杀过人,见惯了血的表现。 校场之上,人影绰绰。 『所谓正丁,就是军户中的每户人家必出一男丁为卒,一般不分年纪,所以卫所兵之中不乏存在白髮兵,少年兵的身影,毕竟正丁按理是能领餉的。』 李煜早已披掛整齐,立於高台。 他目光扫过下方队列参差不齐,个人装备五花八门的兵士。 与高石堡来的那些倖存军户麻木哀泣的眼神不同,顺义堡的兵丁,眼中尚有几分活气。 或许是因为他们大多数人的家小,尚且安然无恙吧。 “此番尸鬼之祸,远超以往任何时候,乃天下之害。” 台上李煜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高石堡已破,尸鬼遍地,其內再无活口。” 此言一出,下方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虽然堡內已有消息流传,但从李煜口中得到证实,依旧让人心头髮寒。 “朝廷......恐怕无力发兵驰援,我等唯有自救。” 这句话倒是没引起什么骚动。 其实军户们也见怪不怪,往年和北虏打仗,朝廷的大军也从来不会特意援救他们这样的小屯堡。 只有大军打了胜仗,才会捎带手的把附近敌军一齐驱走。 要是朝廷主力没打贏,大傢伙就只能缩在堡里,死扛硬挨。 好在那些主要目的是掳掠的游牧民族,通常没心思啃他们这些容易崩牙的军事堡垒。 大家已经习惯了被遗忘。 “这世道,要求条活路,只能靠我们自己!”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抹寒芒。 “今日,大开武库!” “所有库存皮甲、盾牌、长枪...尽数分发下去!”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屯卒们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情。 有的老卒,眼底则是隱隱的不安。 百户大人此举,无疑是下了血本的。 这意味著他们接下来势必会遇到危险。 同时也进一步印证了李煜的话语,此时此刻,尸鬼的出现,只怕已是天下所有人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 各个卫所武库中的装备。 其实除了长枪,一般的军户是没机会从武库中取用武备的。 战阵上屯卒大都是靠的他们自家传下来的破甲旧刀。 卫所武库里的宝贵军事物资,即使没有被上官倒卖,往往也只会被上官视为私產,吝嗇的很。 顶多是保证每个屯卒手中能拿到一把刀,或是一桿枪。 不让他们空手上阵,就足够了。 而塞內的卫所,情况还要更为不堪,拿著农具上阵的大有人在。 这和朝廷对卫所武备按例派发的拖沓也有关係,就连军户正丁每年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军餉,也早就不知道在哪一年开始,变得有名无实。 就算是顺义堡,李家也只会在事关生死存亡的关头,才大开武库任人取用。 李煜手头的这些战备物资,是祖孙几代人,世代省吃俭用才攒下的。 至於更为精良的铁甲……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人群中此前跟隨前往高石堡的几名身形魁梧,气息沉稳的老卒。 “铁甲,依旧只配发给堡中精锐。” 这也是很正常的,铁甲数量稀少,积攒不易,自然是不可能配发给弱者。 只有精锐才配披掛,他们往往是堡內军户中最强壮的男丁。 比如李煜的家丁。 这些人既不缺胆量也不缺气力,精通搏杀,这样的精锐披甲才能发挥最大的优势。 这样的甲士,战阵之中一人可当十人之效,十人便可陷阵於先。 很快,武库大开。 一捆捆保养尚可的皮甲被搬了出来,散发著皮革特有的气味。 一面面蒙著兽皮的木盾,还有少数蒙了铁皮。 一桿杆擦拭乾净的长枪,堆积如山。 屯卒们按队列上前领取,脸上洋溢著喜悦。 有了这些装备,至少在面对危险时,往往能多几分保命的机会。 隨后,李煜又下令。 “李顺,待会再召集些人手,套马赶车。” “是!” 堡內的余丁被迅速组织起来一部分,每车配一人,隨同赶车。 『余丁,亦是军户家中的男丁,不过每户只强制出丁一人上阵搏杀,其余男丁通常不必充当兵卒出阵,多为后勤辅兵,跟隨帮衬之用。』 各家各户中十余辆简陋的板车很快被拉了出来。 套车的並非高大战马,而是堡中常见的駑马,甚至还有几头驴子也派上了用场。 至於耕牛,那是比铁甲还要金贵的宝贝。 没有甲不一定会死,没有牛,肯定要饿死人。 牛是军户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除了耕地之需,轻易不会让它冒险离开堡墙。 说句不客气的,一头牛的价值,在对农耕文明是无可估量的。 “开门。” 沉重的堡门在数名丁壮的合力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缓慢而坚定地向两侧打开。 阳光透过开启的门缝,先是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隨即豁然开朗,將堡外的荒芜景象映入眾人眼帘。 一股萧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堡內的些许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煜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出一团白气。 “夜不收,先行!” 命令下达,早已准备就绪的一队骑兵立刻催马而出,马蹄踏在硬土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噠噠』声响,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仅有的十余骑手被分作两队,一队作为夜不收在前方为这支卫所军队探路。 另一队跟在李煜身边押阵,作为主將护卫的同时,也负责支援车队首尾,应对突发情况。 李煜没有立刻下令大队出发。 这支百人的军队,想要快速通行,走官道是必须的。 此前走过的小路,並不適合马车通行。 而官道上的情况,现在依旧未知。 所以车队和哨骑需要保持些距离,才好规避官道上可能会存在的尸群。 李煜再次审视著自己麾下这支待发的军队。 屯卒约有七八十人,按照大顺的军制,由各个什长和伍长带领,围绕马车左右成列。 顺义堡武库,库存的皮甲並不充裕,没办法人手一件。 於是,在尸鬼面前较为危险的刀盾手优先披甲,长枪手就老老实实地拿著长枪在盾牌后面负责捅刺。 本应优先穿戴皮甲防箭的弓弩手,也把甲冑让给刀盾手。 毕竟这和常规阵战不同,截至目前为止,尸鬼並没有远程投射能力。 余丁们只负责赶著駑马和驴子拉拽的板车,一般都不需要他们参与搏杀,带上一把防身的腰刀以防万一就好。 除去留守屯堡的一什屯卒,顺义堡的军事力量已经倾巢而出,堡內余下的多为老弱妇孺。 李煜的目光扫过李忠等几名家丁。 他们披著铁甲,神情坚毅,是这支队伍中最能让他放心的存在。 “李忠。” “在,家主。” 名为李忠的家丁催马上前几步,与李煜並排。 “盯紧了车队,前后巡弋,莫要有人掉队,还有你们切记隨时小心注意尸鬼踪跡。” “明白。” 李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该做的准备已经做了,该下的决心也下了,该说的话他也已经三令五申。 剩下的,便只能交给天意,和士卒们自己的血勇。 李煜看著眼前这支装备勉强得到改善,士气略有提振的队伍,心中並无多少轻鬆。 这支军队的总人数逾百,战斗力较弱的余丁十数人,可堪一战的正丁七八十人,骑卒十数人。 持弓者共计二十之数,除了骑战马的精锐,其余持弓正丁多是猎户之流。 持弩者不足十人,还多是手弩,有效射程五十步,最多也过不了百步。 能射两三百步的军弩,是李煜这个小小百户搞不到的。 就算是千户卫所,也是罕有之物。 ......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开始缓缓蠕动。 前路漫漫,尸鬼环伺。 等到上了官道,还说不好情况如何。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脚步声、马蹄声、兵甲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股压抑而凝重的行军序曲。 顺义堡的坞堡高墙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这一去,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再无归期。 但为了活下去,为了给那些尚在堡中翘首期盼的家人爭得一线生机,他们必须走出去。 运粮並非一人一马能成之事,只得如此大张旗鼓。 但愿此行顺遂如愿...... 第53章 仕女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3章 仕女 官道之上,零散的尸鬼早已被前出探路的哨骑清扫乾净。 他们纵马疾驰,借著马力,或用长枪贯穿尸鬼头颅,或以弓弩远远射杀。 后面绵延数十米的车队行进时,官道上散落的,便只有这些新鲜的尸鬼遗骸。 除了这些新添的残尸,道路两旁,亦有不少此前逃难百姓遗落的痕跡。 一些染著暗沉血跡的包裹孤零零地躺著,里面的物什凌乱散落一地,诉说著主人曾经的仓皇。 更有些许残肢断骨,就那么暴露在荒野之中,被野草半掩。 大概是某些不幸的活人,不慎惊扰了正在进食的尸鬼,才会在路边留下这些令人作呕的『残羹剩饭』。 这一幕幕景象,不断衝击著队伍中眾人的神经,胃里也跟著阵阵翻涌。 又向前行了十几里路,前方的哨骑忽然勒马回返,神色匆匆。 他们显然是遇到了难以独立解决的麻烦,只得回来稟报李煜,由他亲自决断。 “大人,前方有几架倾覆的马车横在路上,兄弟们一时间不好处理。” 一名哨骑翻身下马,语气急促。 马车为何倾覆,原因不言自明。 现在,那些原本负责拉车的牲畜,要么是在剧痛中断裂了绳索,惊慌逃窜而去,要么就已然被尸鬼啃食得只剩下森森白骨。 至於马车上的活人,根本无需细看,便知晓难以倖免。 他们的结局,无非就是那么几种。 或是侥倖逃脱,亡命狂奔。 或是被尸鬼分食,化为路边枯骨。 再或者,便是也成了那些蹣跚怪物的一员。 “而且,车厢里面,似乎还堵著不少尸鬼……” 另一名哨骑补充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显然是那副景象光是回想,就让人不適。 李煜瞭然。 看来,车厢內尸鬼的数量,已经超出了几名哨骑能够同时应对的极限,他们不得不回来求援。 “另点三什人马,隨我先行。” 李煜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是。” 家丁李顺立刻催动胯下战马,回身去队伍中召集人手。 不仅仅是为了处理那些的尸鬼。 单是那几架阻断道路的马车,就需要更多的人手才能將它们搬开。 这也是哨骑们不得不折返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仅凭他们几人,想要清理那些倾覆的马车,著实不易。 …… 片刻之后,李煜带著一队屯卒,和一眾骑卒策马慢行,已经能够远远望见官道上那几具翻倒的车厢。 其中一架马车侧翻在地,车厢半敞。 远远隔著那扇歪斜的厢门,还有破损的车门竹帘,依稀可以望见里面似乎有许多影影绰绰的肢体在缓慢纠缠、摆动。 毫不夸张地说,那副景象给人的感觉,仿佛整个车厢都被密密麻麻的尸鬼给彻底塞满了。 那景象荒诞的令每个看到的人都感到不適,宛如蛛巢。 李煜几乎无法想像,这辆马车里的人,在临死前经歷了何等深切的绝望。 另外两辆翻倒的车厢,看起来倒是没有那般凶险。 它们的厢门早已在倾覆之时被远远甩飞了出去,门帘之內空空如也,可以暂时鬆一口气。 李煜缓缓收起手中那具简陋的单筒望镜。 他低声下令。 “整队,列阵!” 那些跟著上官一路小跑赶来的屯卒们,此刻与前方道路上侧翻的车厢,尚隔著大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他们甚至还未完全看清前方的具体状况,各队的什长、伍长便已然听从命令,压低声音呵斥著麾下士卒,迅速组成阵型。 冰冷的军令,在这一刻轻易地压倒一切多余的心思。 “举盾,架枪!” 兵卒们迅速按照平日操练过无数次的阵法,组成了標准的三排阵列。 前排的刀盾手將厚重的盾牌紧密相连,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负责抵御衝击和箭矢。 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中,则伸出两排寒光闪闪的长枪枪尖。 远远望去,透著寒光的枪头让这支队伍便如同一个无从下口的刺蝟。 这是典型的阵战御敌之法。 看著屯卒们已经摆好了严阵以待的架势,李煜这才继续进行下一步的安排,准备引蛇出洞。 他对著身旁几名待命的亲兵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行动。 “把它们引过来,我们以逸待劳。” 屯卒们毕竟算不得什么精锐。 大部分人斗大的字不识得一个,更有的左右不分。 不动还好,一动起来就难免会让阵型出现不必要的乱子。 如今这个百五十步的距离,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好歹也能给队伍留出一些宝贵的反应时间。 “得令!” 身旁的亲兵李忠领命,催动胯下战马,向前行去。 他並未敢过於接近那些翻倒的马车,而是在大约七八十步的距离停下,然后熟练地抽弓搭箭,瞄准了那节塞满尸鬼的车厢。 『嘭!』 一支羽箭离弦而出,带著破空之声,狠狠地刺入了车厢那破旧的竹帘之中。 车厢里面,那些原本似乎归於某种诡异沉寂的尸鬼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猛然惊扰。 它们陡然间开始了剧烈的挣扎,仿佛一锅被烧开的沸水。 “吼!!!” 一阵阵杂乱而刺耳的嘶吼声,不断从那狭窄的车厢里传出,令人头皮发麻。 大概是因为狭窄车厢內的肢体相互纠缠,使得它们难以立刻起身。 一只只形態可怖的尸鬼,就那样彼此推搡、纠缠著,陆续从破碎的厢门缝隙中艰难地爬了出来。 它们茫然地抬起头,空洞而血红的眼眸四下转动,似乎在努力追寻方才那声响动的源头。 不知为何,李煜从它们那种呆头呆脑、僵硬无比的摆首动作之中,仿佛看出了些许后世所谓机械舞的诡异影子…… 那个看起来並不算特別宽大的车厢,竟然陆陆续续钻出了將近十只尸鬼,里面才总算是彻底消停了下来。 骑卒游弋在不远处的马蹄声,很快便將这些刚刚脱困的尸鬼们的注意力,悉数吸引了过去。 负责诱敌的李忠见状,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调转马头,向著李煜本队的方向疾驰而回。 尸鬼们逐渐跑成一串,嘶吼著,追逐著前方那匹不断引诱的战马,踉踉蹌蹌地向著李煜这队人马的方向涌来。 直到离得更近了一些,李煜才陡然间发现,在那些奔跑的尸鬼之中,有一只显得极为显眼。 只因它最为狰狞可怖。 那是一具女尸。 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惨白中隱隱透著股青灰的诡异色泽,宛如一件蒙上了厚厚尘埃的白瓷。 只有那些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仕女,或许才能养出曾经如此白嫩细腻的肌肤。 这位官家小姐活著的时候,姿色怕是比他的几个侍女还要强上一筹。 如今皆成了空。 比之白腻肌肤更引人注目的,却是她那副无比可怖的死相。 曾经饱满挺拔的双峰,如今已然变成了两个深陷的血洞,腥黄的脂肪肉眼可见。 空洞的腹腔可见臟器。 本应纤细柔美的藕臂,此刻也被撕咬的皮肉翻卷,露出了森森白骨。 小臂若非还有些许筋骨相连,那条胳膊早该掉落了。 而那本应娇嫩欲滴的双唇,连带著它两侧的娇嫩脸颊,都已被啃噬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森白的颊骨显露而出。 那副狰狞扭曲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看到它的人,都忍不住阵阵乾呕。宛如实质的精神打击,在真正接敌前,就给屯卒们的心头笼上一层阴霾。 第54章 没有胜利可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4章 没有胜利可言 尸鬼群在望。 即使屯卒当中已经有人曾真正的杀死过尸鬼。 可是落单的尸鬼,和现在集群的怪物带给活人的压迫感,是天壤之別。 对血肉的源动力驱使著它们活动。 即使是密集的枪阵,也不能让这些怪物有所迟疑。 前排持盾步卒的瞳孔微微收缩。 “百三十步!” 阵型中传出什长的嘶声高喊。 “百步!!” 空气仿佛凝固。 “五十步!放弩!!!” 官长的呼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几名握著手弩的屯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嘣——!』 弩弦震动。 『咻——』 数支弩箭钉入最前方的尸鬼躯体。 来不及观察战果,他们迅速从长枪手身旁挤过退后。 紧张的手不停发颤,却不敢停顿地开始重新装填。 距离越发的近。 爭取直到真正接触前,再最后拋射出一轮。 尸鬼躯体上的狰狞伤口,拖拽的內臟,越发清晰呈现在前排刀盾手的眼中。 有人面色沉静,只是开始不自觉的喘著粗气。 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牙齿磕碰出细微声响。 全赖后面的人顶著,才让他没机会后退。 阵型两侧游弋的骑卒,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他们手中的弓矢,不只是用来射杀尸鬼的利器。 督阵斩杀逃兵,这些人更是好手,他们的刀剑比之尸鬼同样绝情。 两条腿,终究跑不过战马的四条蹄子。 『喧譁言败者,斩......』 『不战而溃者,斩,殃及家眷......』 『溃卒,同伍连坐,伍长溃,同什连坐……』 严峻的军法,如同无形的枷锁,將这些屯卒死死钉在原地。 相比於死亡,祸及家人才是更让人无法接受的后果。 连坐的刑罚,更是让他们之间不得不互相监督。 有时候寧愿砍死身边熟悉的逃兵,也好过大家一起倒霉。 屯卒们只得咬紧牙关,等待著那些一刻不停的尸体接近。 ...... 此情此景,与大顺王朝任何一支第一次遭遇尸鬼群的军队,並无二致。 军法森严,足以让一部分人压制最初的恐惧。 毕竟,会动的尸体,也总不至於在瞬息之间嚇垮所有人。 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 只要主帅的亲卫不曾溃散,他们手中的屠刀便能强行组织起麾下军卒,进行有组织的抵抗。 无论是失陷於高丽的东征大军。 亦或是南下平倭的精锐营兵。 两军主帅都曾依靠军阵的厚实,营垒的坚固,与尸群进行过短暂的周旋对抗。 甚至,偶尔能取得些许值得称道的短暂胜利。 但是,真正的噩梦,並非来自那些已死的敌人。 而是来自一个营帐里夜宿的同袍。 因为对怪物的不了解,第一次交锋后,隨之而来的是每次阵战后大家都习以为常的伤者。 彼此之间还会嘲笑被咬出齿痕的菜鸟软蛋。 那些更无伤大雅的轻伤,甚至被人下意识的认为没必要提及。 於是...... 此前还性命相交的同伍兄弟。 他们眼中逐渐褪去的生气。 双眼泛红,直至泣血。 『吼!!』 时不时从营帐角落传来,那压抑不住的泣血般的哀嚎,最终化为熟悉的嘶吼。 当一个活生生的同伴,在自己眼前扭曲、尸化,再度站起时,那种衝击无可替代。 心理防线的崩溃,才是这些朝廷大军最终土崩瓦解的根本原因。 有些杀红了眼的士卒,已经无从分辨活人和尸鬼的区別,只是一昧埋头乱砍。 士卒们陡然之间无从分辨到底谁被感染,心中再没了靠背而战的豪气,同袍之间的信任变得极为脆弱。 主帅的亲卫,再也无力弹压那如同瘟疫般蔓延的营啸。 当恐惧彻底吞噬理智。 那时,才是人类军队败亡的最终时刻。 乱军失去了组织能力。 只剩下一个个失魂落魄、各自为战的士卒,极力求活。 但他们很快便会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披甲尸鬼彻底包围,然后扑倒。 无论他们曾经多么勇猛,无论他们如何拼死挣扎。 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除了极少数的幸运儿能够侥倖逃脱。 太多人都成了尸潮中新的狰狞面孔。 ...... “嘭!” 尸鬼那不知还有没有作用的脑子,不知变通。 它只是一味盲目的撞上盾牌。 第一时间衝到军阵前的怪物,实际上只有半数,不过四五头。 其它的尸鬼在半道上,就被来自骑卒的弓矢,又或是步卒手中的手弩射倒。 一些被射中要害再也没了动静,另一些摔倒后再次站起,然后继续前进。 总归也是让成群的尸鬼被迫拉开了间距。 肩、手、头,隔著盾牌一阵捅刺。 长枪手只是一味的捅刺他能在盾牌间隙中看到的一切尸鬼肢体。 脑海中的念头也很简单,『让这些该死的怪物离他远些,再远些!』 有些机灵的屯卒,乾脆把长枪提前对准了后续前冲而来的尸鬼的头部高度。 等待莽撞的尸鬼自己撞上他的枪头,乾净利落的结束。 『噗嗤。』 手中感到一顿,枪头就已经贯穿了前冲尸鬼的前脸。 他猛地拔出长枪。 红缨带出一蓬暗色的血珠。 尸鬼的头颅上多了一个新的窟窿,失去支撑,栽倒在阵前,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也不是所有屯卒都能隨机应变。 有尸鬼从长枪手呆愣直架的长枪间隙之间恰好穿过。 “咚!” 终於有一头尸鬼撞上了盾牌。 发出沉闷的巨响。 『哼...』 盾后的屯卒闷哼一声,脚步一晃。 他身后的同伴立刻用肩膀死死抵住他的后背。 “稳住!!” 什长的咆哮在耳边炸响。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盾牌的缝隙间,长枪再次递出。 枪尖只是刺穿了尸鬼的肩胛,未能一击毙命。 好歹也是把它推后了些许距离,入肉的长枪也终於固定住了尸鬼左右摇晃的身躯。 那怪物浑然不觉疼痛,伸手疯狂地竭力抓挠盾面。 “吼——!” 掺杂著血腥气的涎水顺著它残破的嘴角滴落。 另一名长枪手见状,立刻从另一侧的缝隙补上一枪。 面对固定靶,正中尸鬼的眼窝。 “稳住!数量不多了!!” 什长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盾墙如同一道堤坝。 而尸鬼的撞击足以让活人心惊胆跳。 前排的屯卒心力消耗极大。 巨大的心理压力无形地消耗著他们的精力。 一些倒霉蛋还要承受尸鬼带来的近距离衝击。 二者一盾之隔。 冷汗浸湿了他们的衣甲,却不敢退后。 “弓弩手!压制侧翼!” 有尸鬼多次被射倒后,莫名其妙的冲向了军阵侧翼。 骑卒们立刻引弓射击。 箭矢破空。 终於钉入它摇摆不定的头颅。 “驾!驾!!” 战斗进入尾声,骑卒们终於有了新的动作。 远处重新站起身的落单尸鬼,已经不足以让人畏惧。 虽然它顶著入肉的几支箭矢还在跑动的姿势,確实依旧很让人吃惊。 但它很快就被骑卒们藉助马力用长枪钉死在地上,任人宰割。 第55章 一致的妥协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5章 一致的妥协 “大人,鬼……尸鬼全数歼灭。” 来人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夹杂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虽说李煜单方面给这些怪物定了性,称其为尸鬼,可底下人有时候嘴里冒出来的称呼依旧五花八门。 诸如鬼怪、邪祟、妖魔之流......数不胜数,张口就来。 没有影视普及的时代,人们对於这种类似於影视丧尸一样的衍生物,缺乏统一的认知和称呼。 现在的天南海北,只要是尸鬼出没的地界,倖存的活人对它们的各式称呼加起来或许不会少於百种。 这並不稀奇。 李煜止住了发散的思绪,將目光从远处横七竖八的尸鬼遗骸上收回,专注於眼下的善后工作。 腥臭的味道依旧浓烈,屯卒们心中战胜邪尸的短暂喜悦很快被沉甸甸的现实压下。 “各队官长去按队查验伤势,避免遗漏。” 李煜的声音平稳,却让听到命令的屯卒都心头一沉。 被感染的下场是什么,在前些时日的堡內动乱中,大家都已经切身有所了解。 一旦牵扯和尸鬼的近身接触,事后排查潜在感染就是无法规避的麻烦事,比正面廝杀更耗心神。 毫髮无伤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要是真有人手脚上出现不明血痕,那麻烦就不请自来了。 除了有人可能故意隱瞒的情况外,许多细微的痕跡本就难以察觉。 不少人在日常伐木帮閒中…或是与家中婆娘嬉闹时,都难免会蹭出些许细小的血痕,甚至是不起眼的伤口。 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伤,很多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会发现。 就连现在赶路行进的途中,也可能被路边探出的草叶在裤腿下的裸露脚踝处划拉了一道。 虽然细小,却在此刻复杂的情况下,也能变得百口莫辩。 这些平日里眾人习以为常的小问题,在此刻却被无限放大。 比如说......就算他说那是婆娘挠的,旁人敢轻易相信吗? 可……真要细细分辨哪些伤痕是尸鬼所致,又谈何容易? 人心难测,伤痕更难辨。 清查的过程中气氛愈发凝重,最终被拉出来两个倒霉蛋。 相比其他人,他们两个最值得怀疑。 两人的脸色霎时间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惶恐。 屯卒们也不傻,谁都知道,这要是解释不清,多半就是个『死』字。 “大人,小的根本没被那些鬼东西靠近啊!” 其中一人扑通跪倒,慌张的声音甚至带著哭腔。 “伍长,您是亲眼看到的,那些尸鬼根本就没衝到我跟前!” 另一人则转向身旁的伍长,急切地辩解,试图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一个是在穿著草鞋的脚踝处有些许红痕,边缘模糊不清,李煜估摸著,那更像是被新穿的粗糙草鞋硬生生磨出来的。 这个李煜觉得多半是没问题。 另一个则是在皮甲护腕未能完全覆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这条痕跡的来由可能性就太多了,也实在无从分辨其確切源头。 他的情况,让人无从判断。 方才短暂的近身交锋中,其实前排真正被尸鬼衝到盾牌跟前的刀盾手只是少数,大部分威胁被长枪和弓弩提前化解。 他们两人被尸鬼直接所伤的可能性,本身就算不得太高。 所以,倘若此刻不分青红皂白,將这两人一股脑儿地砍了…… 那绝非什么杀伐果断,而是愚蠢的自毁长城之举。 大傢伙儿一旦看明白,只要上官稍有怀疑便是死路一条,將来哪个还肯真心出力去杀那些尸鬼? 都是些苦哈哈的军户,哪个身上能没点磕碰留下的小伤小痕?让他们自己解释,恐怕都记不清是如何留下的。 所谓的高效,只会让他们人人自危。 鲁莽的行径,只会让本就不高的士气彻底消弭。 李煜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两人煞白的脸庞,最终缓缓开口。 “绑起来,静观其变。” 这声音在两人耳中简直就是救世仙音,真的能救命的那种。 同袍们在知晓他们有那么一丝可能被尸鬼的邪疫传染之后,那种小心翼翼又带著疏离的眼神,是半点做不得假的。 理论上,他们被感染的可能性確实不大,却也並非完全没有。 谁都清楚,只要手起刀落,便能一了百了,彻底免除所有后顾之忧。 只不过,大家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还念著些往日的情分,没人敢主动开口罢了。 也有一些兔死狐悲的情绪在心头酝酿。 今天因为一点怀疑的苗头就杀了这两人,明日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步其后尘? 这世道,活人聚集的地方仍旧离不开的,还是那些平日里的人情世故。百户大人的决断,对大家都好。 在场的屯卒隱隱都鬆了口气。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明察!” 连跪带磕,活命之恩溢於言表。只要现在不砍他们的头,总能有机会活下去。 只要他们最后没有泣血尸化,就算是另类的成功自证清白了,到时,活路就有了。 不多时,后面的车队也跟了上来。 队伍里的人寻了几条粗礪的麻绳,將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倒霉蛋手脚都结结实实地捆缚起来。 隨后,他们被单独安置在其中一架空置的车板上,只能听天由命。 ...... 不久后,挡路的马车被合力推到两旁,前出的哨骑也带回了好消息。 “家主,前面就快到官驛了。” 大顺王朝境內,沿著官道少则数十里,多则百余里,都均匀分布著朝廷设置的驛站。 这些官驛的用处很多,比如供各地赶考的士子借宿,给过路就任的地方官提供食宿方便,给传递军情的传令兵更换马匹......诸如此类。 它们是一个封建王朝统治地方的延伸。 这些官道旁孤零零的馆驛,现在也是现成的夜宿地。 如果尸鬼没有糟蹋了里面的存粮和水井,李煜这支军队不止能省去安营扎寨的麻烦,直接依靠现成的馆驛围墙据守,还能直接用里面的灶台生火造饭,而且比起在野外露宿的安全性都要强上太多。 “加快脚步!到前方馆驛中扎营造饭!” 听到吃饭,当兵其实就是为了吃粮,疲惫的屯卒们脚步似乎都因此快了几分。 官道旁的衰草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格外萧瑟。 不多时,一座孤零零的院落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便是哨骑口中的官驛。 土石夯筑的院墙看著还算完整,院门半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不过空气中,隱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揭露了里面凶多吉少的事实。 第56章 有借无还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6章 有借无还 “止步!” 一声低喝,自李煜口中发出。 大部人马应声停在官驛外的官道上,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隨行的十几辆板车在屯卒们的操控下,迅速移动,车辕相抵,很快便围成一个简陋却不失章法的圆形掩体。 摆车阵这种事儿,在塞外也没什么新鲜的。 人马都暂且收拢在圈內,疲累的屯卒们得以片刻喘息。 至於处置官驛里的尸鬼,还有排查官驛建筑內潜在的威胁。 李煜还没心大到派这些屯卒去做。 让他们和悍不畏死的尸鬼去进行贴身巷战,多半是单纯的送死。 不光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容易添乱。 依旧还是要让善战的精锐们披甲出马,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 这座官驛,李煜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熟悉。 官驛並非寻常人臆想中那种乡野路边孤零零的小客栈。 恰恰相反,官驛的规模向来不小,算得上是一片颇具章法的建筑群落。 最外围是一圈厚实的夯土院墙,足有丈许高,单人难以翻越。 院墙之內,至少有一座宽敞的马厩,足以容纳十数匹健马,草料饮水设施一应俱全。 此外,还会有至少一处专供过路官员歇脚休憩的別院,青砖黛瓦,比起寻常民居都要讲究许多。 另有数量不一的排房,错落有致。 这些排房既能满足官驛內部人员,如驛丞、驛卒的日常起居,也能容纳一定数量的外来官差、士子借宿,功能齐全。 李煜的目光沉静,扫过那熟悉的院墙轮廓。 他以往顺著这条官道去往高石堡千户所按例点卯,这里都是必经之路。 或歇脚饮马,或借宿一夜,都曾是寻常事。 按照大顺朝的规制,官驛中通常会设有一名驛丞。 此人总管迎来送往、车马仪仗、文书传递等一应杂事,可谓是一座官驛中的灵魂人物。 这驛丞的职能,颇有些后世邮政局长的意味,连带著投递家书、转运公文的差事也一併包揽了,是地方信息传递的重要节点。 驛丞手下,通常会有几名驛卒听用。 这些驛卒虽无甲冑在身,却也持有官府配发的兵刃,勉强能算是官府体系內的衙役小吏。 他们负责在驛站里看门护院,震慑宵小。 偶尔还要在官道上巡逻,维持基本的通行治安,確保附近这段官道的畅通。 官驛里往往还会有几个厨娘丫鬟,操持眾人每日的饮食起居,清扫打理。 再往下,便是一些帮閒杂役,数量不定,多寡隨官驛规模而异。 这些人多是驛丞、驛卒的亲朋故旧,通过这层关係在官驛中谋个差事,平日里打理一些琐碎杂务,紧要关头也能充当人手,协助驛卒护卫官驛的安全。 毕竟,官驛也算是吃皇粮的去处,里面的位置,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值得一提的是,大顺朝的驛丞之中,並非全是些不入流的吏员。 有些驛丞,因为一些缘故,成为了正经入品阶的官员。 儘管他们止步於从九品,与巡检、典史这类基层杂职官品级相仿,在官场中仍处於最底层。 然而,寻常的平民小吏见了这些从九品的驛丞,也得恭恭敬敬地改口,尊称一声“大人”。 这其中的奥妙,主要看官驛的规模与所处地理位置。 李煜记得,此地的驛丞姓王,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为人还算圆滑。 因为顺义堡与高石堡之间的文书往来,还有一些军情传递,偶尔也需要经过此地中转,所以王驛丞对他这个百户官,向来客气有加。 或者说,他对於附近有品阶的正经武官都很客气,轻易不会得罪。 一方面,百户是正六品武官,品秩远在最高不过从九品的驛丞之上。 另一方面,一旦北虏南下,衝破了屯堡防线,战火蔓延。 自保力量较差的官驛想要乱中求活,就只能赶紧带著铺盖细软,去附近的军事屯堡紧急避险,寻求庇护。 而李煜这样的百户武官治下的临近屯堡,无疑都是他们躲避战祸时所需的避难所。 所以在李煜面前,他当然就好说话了,甚至有些刻意的討好。 官驛的马厩里,常年都豢养著几匹官马,以备不时之需。 例如紧急军情的传递。 不过大多时候这些官马都用不上,只是在马厩里悠閒度日。 毕竟,八百里加急那种等级的紧急军情,若是月月都有,甚至日日都有,大顺朝恐怕早就被无穷无尽的兵事拖垮了,早就土崩瓦解,不復存在。 平日里,单纯的养马,其草料的开销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因此,驛丞们往往会钻些空子,將一时用不上的駑马暂时借给左近相熟的武官使用,言明用过一段时间再还回来。 如此一来,既节省了这段时间的草料开支,又做了顺水人情。 李煜身为顺义堡百户,手底下百十来户军户,平日里东拼西凑,也就能勉强维持十几匹战马的规模,这在百户武官中已算不错。 这还要多亏大顺朝尚未完全崩坏的马政体系仍在勉力支撑。 以及顺义堡地处边塞,偶尔能从游牧部落手中换取或“获取”一些马匹的地理优势。 可是很多时候,一名合格的骑卒只有一匹战马是远远不够用的,尤其是在长途奔袭或作战时。 光是赶路,就需要有駑马驮上一些其它物什,比如沉重的甲冑、兵器、额外的粮草,以此为精锐的战马减少长途奔波的体力消耗,保持其战斗力。 现在那些拉车的駑马,十有八九都是他在几个月前,仗著將门李家的名头,从附近各处官驛东挪西借,“薅”来的。 大部分驛丞,看在他幽州李家的面子上,都还算好说话,乐得卖个人情。 所以往常他对於这些駑马的损失向来也比较不放在心上,毕竟不是自己的私產。 大不了就再去想办法『借』几匹还上就是,反正总有办法。 实在不行,掳掠那些落单牧民的马匹,也是边塞武人独有的、心照不宣的发財方法之一。 有借有还,下次再借自然不难,这是他过往一贯的行事准则。 只是如今嘛…… 李煜嘴角不禁勾起一抹难言的弧度。 天下大乱,闹起了尸鬼这种闻所未闻的怪物,那些散布各地的驛丞们,还有没有命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既然债主都没了......或者说,很可能都没了。 这些从各处官驛“借”来的駑马,自然而然也就顺理成章地转变成了他的私產。 他可没打算再辛辛苦苦找原主还回去了,也没那个必要了。 这在当下这等艰难时局,勉强也算得上是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 ...... 李煜收回目光,视线扫过身边下马候命的几名披甲精锐。 他们神情肃穆,静待指令。 “准备一下,我们进去清除尸鬼,今晚就在这里落脚。” “是!” 几名家丁轰然应诺,声音整齐划一。 很快,其余骑马的精锐甲士也下马集结完毕。 一旁的屯卒们见状,赶忙从马车上取下甲冑,帮助甲士们披双层甲,也就是在之前穿戴的皮甲之外,再套上一层扎甲或是鱼鳞甲。 只有这些人才是李煜手中真正值得依靠的力量,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一向如此。 第57章 简单清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7章 简单清场 “嘭——!嘭——!” 沉重的盾牌与斑驳的门板轰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迴荡在死寂的官驛上空。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正是出自李煜之手。 与其让他们这十余人逐屋搜寻,在迷宫般的廊院中冒险,不如主动將那些潜藏的怪物引出来。 直接让无智的尸鬼自己暴露出来,显然要更加的高效。 所以他从其他人手中取走了一面盾牌,就站在院门外,对著大开的院门来了几次动静不小的拍打。事实上,李煜比较担心会发生一些转角杀的情况。 这官驛內建筑错综,视线多有遮蔽,暗处角落更是数不胜数。 谁也无法断言,这官驛深处究竟还潜藏著多少尸鬼,它们又是否已聚集成群? 即便他麾下家丁皆披札甲,单打独斗不惧尸鬼,可一旦陷入尸鬼群的围攻,尤其是在狭窄的拐角处遭遇突袭,那甲士们必然会吃大亏。 他要的,是將风险降至最低。 ...... 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撕裂了此地的沉寂。 远处先是传来一阵阵窸窣刮擦声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抠挠墙壁。 “嗬嗬……吼!” 尸鬼那独有的、饱含暴戾的嘶吼此起彼伏,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狂躁。 官驛深处,那些原本因失去活物气息而漫无目的游荡的尸鬼,此刻都被那巨响彻底惊动,瞬间恢復了残暴嗜血的本貌,猩红的眼珠齐齐转向声源。 几只尸鬼直勾勾的衝著动静的来源,官驛院墙的大门衝去。 更有一些被建筑阻隔,寻不到路径,便发疯般用头颅、用身体徒劳地衝撞著冰冷的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 甲士们镇定自若,斩杀这些行动模式单调的尸鬼,確实不比沙场搏命更为凶险。 它们总是直来直去,只要稍作预判,稳稳架住兵器,便能让它们自己撞上利刃,落得个“自尽”的下场。 当然,前提是数量不要太多。 毕竟双拳也难敌四手。 “来的好!” 家丁李忠虎目圆睁,低吼一声,臂膀肌肉虬结,举著盾牌就迎著外院左侧拱门处现身的一只尸鬼衝撞了过去。 『嘭!』一声巨响,盾面结结实实撞在尸鬼面门! 李忠凭藉著全身甲冑的重量与衝击的巨力,竟將那尸鬼的脸整个砸得塌陷下去。 尸鬼原本就狰狞扭曲的五官,此刻更是彻底成了一个烂糟糟的血葫芦。 可即便如此,倒地的它依旧嘶吼著挣扎起身,展现出骇人的生命力。 “喝!” 对此早有准备的李忠,单手还拿著一柄金瓜高高扬起,趁著尸鬼尚未起身,挟著风声,对准其头颅狠狠砸下! 『噗!』 霎时一声『咔嚓』脆响,沉闷的破裂声与骨骼碎裂的脆响交织。 尸鬼的脑袋立时塌陷下去,如同一个被重物碾过的烂西瓜,脑浆迸裂。 那势大力沉的金瓜顶端铁骨朵,砸碎头颅后余势不减,顺势滑落,重重砸在尸鬼的肩胛,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噼啪』骨裂声,那条臂膀软软垂落,显然已是废了。 金瓜这种近身钝兵,正是军中常见的破甲利器。 其貌不扬,胜在简单实用,造价低廉。 寻常铁匠熔炼些许废铁,铸成棱形或椭圆形的金属疙瘩,再配上一根坚固的木柄,便是一柄可堪一用的破甲金瓜。 相较於刀剑百炼成钢的繁复工艺,这种对硬度和技术都要求不高的金属钝器,无疑要省事得多。 当然,亦有家底殷实的武官,会为麾下亲兵装备通体以百炼钢打造的一体式金瓜,那样的傢伙在战场上更为坚固,不易损坏。 说起来,此物最早还是北虏部落因冶铁技艺不精,为对抗大顺甲士而大量装备给麾下牧民骑兵的应急之策。 也曾给大顺的精锐边军造成过不小的麻烦。 后来隨著北虏的披甲率逐步上升,大顺边军的將士们也开始应用这种性价比极高的破甲钝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金瓜除了攻击距离稍短,在近身肉搏中,对付披甲目標时几乎无可挑剔。 它比刀剑等锐器更能给对方甲士造成立竿见影的伤害。 向来都是双方披甲锐士之间相互近身肉搏时的首选兵器。 现在被家丁李忠拿来猛击尸鬼头颅,也是威力十足,一砸一个不吭声。 其余从各处角落陆续扑出的尸鬼,不等靠近,便大多被家丁们射出的箭矢射翻在地。 这十几个披甲执锐的汉子结成阵势,单个尸鬼根本无法突近阵前。 李煜又多等了片刻,除了地上散落躺著的七八具尸首,再没有更多的尸鬼现身。 倒是那些压抑不住地嘶吼声依然没有停止,显然还有尸鬼被困在屋宇之內,不得其门而出。 如此一来,主动出击的威胁已大大降低。 李煜见状,微微頷首,沉声下令。 “外围已靖,分队入內,逐屋清理!务必不留遗漏!” 话毕,他把手一挥,指向深处那些传来明显嘶吼动静的建筑。 “遵命,大人!” 眾人轰然应诺,动作没有丝毫迟滯,迅速分作三队。 这是因为前院向內拢共只有三条通路,分別为左右拱门,还有正前方的一处屋舍群落。 每队皆是有人持盾在前,为探先打头之人;有人换持长枪居中,紧隨其后,隔盾突刺策应;再有人手持弓弩垫后,眼观八方,提供远程援助。 远中近的批次组合,已经足够应对大部分的突发情况。 三队人迈著沉稳的脚步分开前行,沿著一排排房舍,开始逐一推门搜查。 屋舍內,尸鬼不加隱藏的嘶吼,此刻反倒成了指路的明灯。 第58章 翱翔者多隱於下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8章 翱翔者多隱於下 屋舍內的搜查並未耗费太多工夫。 確如李煜所想。 屋舍被困的尸鬼,多半是在官驛內的混乱发生时被感染而不自知。 隨后在惊惧中寻地藏身,最终於绝望中尸化。 它们甚至不曾真正威胁过谁。 数量最多的一处排屋,也不过横陈著一男一女两具尸骸。 曾经的夫妻如今化作索命的邪物,却也轻易便被甲士们利索解决。 其余各处,更是零星。 官驛內的尸鬼,应该有大半都早早的尾隨活人,从当初半掩的正门跑出去了。 很快,前院最后一间屋子也被清理乾净。 李煜站在院中,血腥气滯而不散。 只是那令人不安的嘶吼已然彻底平息。 “內外皆靖。” 他的声音清晰传入身后的家丁耳中。 “传令下去,让外面的屯卒进来,清理打扫一番,收拾乾净。” “遵命,大人!” 家丁李义躬身应道,隨即转身安排人手去驛站外传唤。 官驛內恰有一口水井。 其余家丁打起几桶水验看,水质清冽,並未发现沉尸一类的污秽。 这真是个好消息,起码不用纠结饮水的问题。 冰冷的井水被一桶桶泼洒在沾染了血跡的青石板上。 污血混著水,蜿蜒流入排水的浅沟。 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也被这清冽的水冲淡了几分。 马厩那边,就不那么好打理。 原本饲养的官马,只余下半具残缺不全的马尸。 內臟被撕扯一地,显然是尸鬼所为。 其余马匹,则不见踪影。 想来是在最初的骚乱中,有些机灵的驛卒或过路人,趁乱骑马逃命去了。 顺义堡这支车队带来的拉车駑马与战马,被牵入马厩另一侧还算乾净的隔间。 伺候马匹的屯卒寻了些没沾血的草料,仔细餵食。 这些牲畜,大多时候比人都金贵。 驛站的厨房与后院库房內,倒是搜罗出不少油料。 有黄澄澄的菜油,也有供照明用的灯油。 这些都是此地驛丞平日採买储备,用以维持官驛日常运转的必需品。 譬如官驛大门外高悬的灯笼,按制需得彻夜长明,为那些星夜兼程的信使指引方向。 驛站之內,亦需常备吃食,供给往来官差果腹。 对一些讲究的官老爷而言,菜油炒制的菜餚更是不可或缺,否则便难以下咽。 李煜看著那些油罐,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曾经井然有序的驛传系统,如今隨著这世道一起业已崩坏。 清理出来的尸身,被屯卒们合力拖拽到一处空地,胡乱堆砌在一处。 隨后,几壶灯油被倾倒在尸堆之上。 火摺子凑近,火苗“轰”的一下窜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扭曲的肢体。 浓烟滚滚,夹杂著刺鼻的焦臭。 所有人都默默看著,神色平静。 这是李煜的吩咐,让人用油把这些尸身点了,一了百了。 人们往往根深蒂固地相信著——火焰能净化一切污秽。 对这些久在军伍的汉子而言,脚下这些尸鬼生前是何身份,与他们並无半分干係。 他们只是陌生人。 自然,也就没有非要让其入土为安的念头。 这世道向来人命如草芥,死状悽惨者不计其数,早已见惯不惊。 …… 入夜前,一行人马用著官驛內的灶台轮流造饭。 有水,有食物,还有安全的住所。 放下心来的李煜,他用过餐食后,独自在官驛中那座最雅致的小院中独坐慢饮。 这些酒水还算不差,米酿微甘,不醉人却也畅快。 “啊——!” 直到一声惊呼,嚇得他端杯的手一抖,酒水洒上衣袍。 不过李煜更关心发生了什么。 “速去探查,出了何事?!” “遵命,卑职这就去探。” 小院值守的家丁中立刻分了一人去查探情况。 按理来说,官驛各处都已经被反覆搜寻过了,尸鬼踪跡全无。 否则屯卒们今夜也不会有心思安心休憩。 官驛的院墙正门也有一伍兵丁专门值夜把守,出了事他们自会预警,而非如此乍然惊呼。 不多时,家丁带著消息回来稟报。 “家主,我已问清缘由…” 家丁李义的脸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眉角却又透著些嫌弃。 “是有人去茅房如厕,受了惊嚇所致。” 试问,能够想像当你正放鬆身心,全力蹲坑时,突然感觉屁股一凉,被茅坑里的冰冷汁水溅到的感觉吗? 有个倒霉蛋刚刚亲身体验了一把。 初时他竟还以为茅厕闹鬼了。事发突然,嚇得他一个激灵,大叫出声。 丰富的想像力脑补了一只莫名的鬼爪从下面掏出,试图直衝后庭。 惊悚骇人。 ......直到附近抄著兵刃而来的援兵借著昏光探查,听著下面时不时『噗通』几声。 有人从隔壁露了个大洞的厕位木板往下观察。 定睛一瞧。 『嚯!』 下面是个不断起伏扑腾的尸鬼,它宛如身陷泥沼,正在茅厕下面的溺坑里『翱翔』。 每当它想张嘴嘶吼,就是一阵让人心惊胆跳的『咕咚』吞咽声响起,令人避之不及。 正因如此,没有嘶吼声的引导,就一直没人发现身处这腌臢之地的尸鬼。 后来是上面的屯卒如厕时,刺激了这只尸鬼,才导致了这一系列闹剧的发生。 『……』 李煜一时无言,这种展开让人始料未及。 也不知那尸鬼究竟是半途不慎落入,还是生前跌入,溺死其中这才尸化…… “处置了吗?” “已经解决了,大人。” 无非就是一矛的事儿,一桿长枪杵下去,尸鬼当即穿脑而亡。 “那就下去让他们都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喏!” 抱拳做礼后,家丁李义退步掩门,转身离开。 周遭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李煜独自坐著,旋即端起酒杯,將杯中余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微甜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未能完全驱散先前那份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茅厕里的溺鬼。 还真是出乎意料,滑天下之大稽的笑料。 他甚至能想像到屯卒们私下里会如何绘声绘色地谈论此事。 那个娘们样惊呼的倒霉蛋,恐怕会成为未来几日军中的谈资笑柄。 第59章 分兵驻防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9章 分兵驻防 翌日一早。 李煜已然起身,昨夜茅厕之事带来的荒诞感早已被他拋诸脑后。 他对著门外候著的家丁朗声道。 “唤李顺来,我有事吩咐。” 门外的家丁闻声,身形一顿,隨即躬身应道。 “喏!” 语毕,脚步声迅速远去。 作为李煜惯用的左右手,李顺在李氏家丁中的地位也是相对较高的。 家丁想要提高自己的地位,只看两点。 要么以力搏位。 逢战勇武不惧,先登杀敌,而且还要能成功存活下来。 李煜麾下这种类型的家丁以李义为典例,这种人,杀人就和吃饭喝水一样不以为意。 杀人如麻是真实写照。 另外嘛,就是以信得用。 纯看主人家的信任与否。 当家主习惯於將大小事都交由某人代为操办,已经足可见其信任。 这一点,李煜麾下家丁就要以踏实肯乾的李顺为典范。 不多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李顺那魁梧的身影映入门內。 “大人,卑职前来听用!” 李顺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李煜抬手,隨意地向食案旁的空位一指,示意他不必拘礼。 “入座,时间紧迫,就边吃边说。” 晨光透过官驛的窗欞,照在简陋的食案上,几碟醃菜,一盆粟米粥,热气裊裊。 ...... 这座官驛的位置很重要。 它是官道串联顺义堡百户所和高石堡千户所的必经之处。 现在看来,也能成为此行绝佳的运粮中转点。 高石堡千户所內大量的库粮,如果直接搬运往返於两堡,眾人步行一日也难行一个来回。 时日拖久了,高石堡內积存的大量尸鬼恐会生变。 先拉到此处官驛囤积就不一样了。 官驛此去高石堡,行程所耗不过一二时辰。 依此轮换折返,一日应可运粮两三个来回。 十几辆马车,少则两日,多则三日,就可搬空高石堡库粮。 而且官驛周遭区域的尸鬼数量,当下肯定也要远远小於高石堡內的至少上百的群尸。 之后,只需要慢慢將米粮从官驛再运回顺义堡,就大功告成了。 ...... 李煜放下手中的木箸,目光落在李顺身上。 “我意留你在此驻防,再留一什人手。” 他凝视著李顺,语气严肃,“务必严防死守,谨防林中尸鬼侵扰。” 要说官驛附近的林木阴影中没有一点尸鬼踪跡,李煜是不相信的。 看痕跡,当初官驛中跑出去不少人,尸鬼也一样。 散步荒野,踪跡难觅。 李顺抱拳,做揖礼状,神色肃然。 “遵命,大人。” 应诺之后,他略作沉吟,抬头看向李煜,眼神中带著思索。 “卑职还有一问。” 李煜端起粥碗,呷了一口,然后將碗轻轻放下,手掌微抬,示意他但说无妨。 “讲来。” 直视著李煜疑惑的目光,李顺將心中的顾虑清晰道出。 “若是有过路百姓来投,卑职该如何处置?” 这就是李煜总是放心把事情交给李顺的缘故。 他心思机敏,总能自发的將下派的任务思虑周全。 举一反三,能想他所未想。 李煜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些...... 遭逢此乱,百姓四散奔逃是必然的结果。 普通村落,其中兵刃至多不过两三把。 还多为短兵刀剑,系地方里正、亭长平日缉捕盗贼所用。 尸鬼所至,村民往往只能靠著锄头、草叉等农具自保。 除非藉助地利,否则农户们真的很难在平坦处面对尸鬼全身而退。 携伤而返,最终尸鬼的感染就愈发扩散难治。 据村而守在这种情况下,很难。 现在的村落,不是乱世时候自然出现的结寨自保,朝廷地方官也不会允许那样的地方豪强出现。 各村能有一圈木篱笆围挡,能阻一阻盗贼,就算不差的了。 对尸鬼来说,那不过就是一个衝撞就能衝垮的小小阻碍。 除非是依靠本村拥有高墙大院的地主士绅庇护,眾人团结一心或许能保一时安寧。 『但是人心?』 『呵呵......』 『可知『自古人心多薄凉,奈何善心不始终』?』 若那些高墙大户真是善人传家,那他们究竟又是如何保著家业不败? 『日行一善,就可经久不衰?』 『儘是妄想!』 很多事是经不起细想的。 无非就是『吃人』罢了。 积善之家总是少数。 而且,缺乏军户之中一贯的军事等级架构,农户村民们必然会面临分配不均、偏亲帮亲的各种问题,实在难以长久。 他们所面临的窘境,和军户们还有所不同。 对军户而言,伍长一级的武官死完了,听什长的,什长一级的死完了还有百户大人拿主意。 要是武官们都死了,军户也完全用不著忧虑他们自己的未来。 因为他们多半是已经和上官们一起归於黄泉了。 不得不说,军户制度在当今局势带来的稳定性,也有它的优势所在。 当然,塞外百姓为了躲避北虏南下,各家各户都有在附近山上筹备临时避难所的习惯。 农户们带上粮食细软,各自跑山上躲起来,也不失为当下的应急良策。 起码山上人烟稀少,尸鬼肯定也少。 多挖些陷阱自保,也足够过活一段时日了。 实在不要小瞧农户们的求生智慧。 要不然边塞屯堡周边的小村子,早就在北虏过去一年年的打秋风中荒废了,何以延续至今? 不过,见闻浅薄的农户们,恐怕还意识不到这次尸鬼祸乱的范围之广。 他们当中,肯定也不乏有人选择携老带幼,向周遭的军镇大城逃亡。 此前官道路边的狼藉行囊和斑驳血跡就是佐证,多是百姓逃亡所留。 大一统王朝治下的百姓,一旦遭灾,寻求官府的庇护賑济,是很多百姓下意识的第一选择。 官府的威仪,在当下尸乱之时,也仍需时日才会消弭。 李煜收回飘远的思绪,手指在食案上轻轻点触。 只要有了足够的粮食,他自然是不怕多养些人,以供驱使。 不管男女老幼,总能有他们的用处...... 稍顷,他才言道。 “汝於正门竖起我的號旗,若有百姓来投,可尽收之。” 號旗对百姓来说,就是朝廷军队所在的象徵。 也是其他朝廷武官判断一军主將的標识物。 起码在看到李煜的李字旗帜后,幽州武官就知道这里驻扎的是幽州將门李氏的一员。 话锋一转,李煜继续交代。 “为以防万一,可疑之人尽数捆缚入室,待我回返再做决断。” “卑职谨遵军令。” 作为家主的附庸,李顺自无不可。 相比起活命,想必大部分良善百姓也不难接受这种待遇。 在朝廷军队这样的暴力武装面前,估计也没几个百姓敢提什么异议。 不管是什么世道,能先保证活著就不错了...... 第60章 大意弄险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60章 大意弄险 草草用过早食,李煜领军离去。 他给家丁李顺留下了一什屯卒驻防。 其中,还包括两个昨日被缚的倒霉蛋。 一夜捆缚,两人安然无恙。 李煜心道,他们当真命大。 据李煜所知,尸化发作,无人能撑过十二时辰。 无论是他亲见,亦或军户所述,皆是如此。 虽非绝对。 但至少能说明,撑过十二时辰未尸化者,被尸鬼感染的可能性已然极微。 今日过后,若二人依旧无恙,便可解缚归队。 李煜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门前送行的李顺。 他轻勒韁绳,胯下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孔中喷出白气。 他又出声叮嘱了一遍。 “即便竖了號旗,也难保万全。” “切记,此地事关我军退路,不可大意。” 號旗虽明,却难防不测。 『意外和明天,谁都不知道哪个先来。』 “卑职,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只要我李顺还有一口气在,决计死守我军退路!” 李顺魁梧的身躯径直单膝跪地,决心昭然。 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决绝气势,这才让李煜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担忧稍稍平復了些许。 李煜也知道,留给李顺的人手,確实捉襟见肘。 这点儿人,也就堪堪够他在官驛四角设置岗哨轮替。 可是...... 搬运粮草,押运转送,桩桩件件都凶险万分,更耗人力。 眼下,他唯有相信自己这位得力家丁的应变之能了。 在马上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李煜低声道。 “听著,倘若……若事不可为,汝独自突围来报。” 直白的说,一个精锐家丁对李煜的重要性,远大於十个军户男丁。 有些心思,不便当眾宣之於口,免得落个薄情寡恩的名声。 但他亦忧心,这忠心耿耿的李顺,会认了死理......死战到底。 那不值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道理,他懂,他也希望李顺现在能懂。 李顺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抬起头颅定格了片刻,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动,似有水光,却又迅速被別的什么所取代。 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见他会意,李煜手中马鞭一挥,號令启程。 “出发!” 车马早已备妥,队伍隨令进发。 车轮滚滚,烟尘微起。 披著皮甲的骑卒,策马前往车队的前后游弋,预警敌情。 ...... 车队行至官道岔口,转向高石堡。 越靠近高石堡,官道两侧的尸骸狼藉便越发稀少。 途中尸鬼出现的频率,也大为降低。 想来是上次李煜离去前,令人伐木封堵堡门的做法,起了作用。 作为方圆十里唯一的聚居地,高石堡內的大量尸鬼基本都困在堡內而不得出,此举使得周遭游荡的尸鬼数量锐减。 队伍谨慎戒备,行进了一个多时辰。 总算是看到了高石堡那灰黑色的轮廓,在远方地平线上渐渐清晰起来。 抵近城门。 在城门外,也能够听到堡內隱约的嘶吼声。 “去,把城门清开。” 不必李煜吩咐,当先打头的什长已命屯卒搬开拦路枝干。 为使马车通行,眾人合力转动绞盘。 “用力!!” 『嘎吱——!嘎吱——!』 堡门大敞。 一股更为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夹杂著依旧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衝鼻腔。 城门发出的动静,確是惊动了一些尸鬼的注意。 可附近巷道早早地就被拒马封堵,尸鬼一时难以近前。 『吼!!!』 此起彼伏的嘶吼声,提前向李煜宣示了它们的饥渴和存在。 “每伍一队!” “甲士当先,扼守巷口!” 在李煜的呼喝下,早早下马披了扎甲的精锐家丁,並排举盾,率先开路。 他们后面跟著举枪的屯卒,五人一排,怀揣著紧张忐忑的心情从城门踏入了屯堡。 入堡之后,眾人四下张望。 见城门处没有尸鬼的踪跡,又暗鬆了口气。 “跟上!” 后面的余丁驱赶马车紧跟入堡,车轮碾过青石,『吱呀』作响。 散开的步卒,也终於在不远处的巷口,看到了被拒马所阻的尸鬼。 它们,都是在李煜等人上次离去后,又慢慢游荡过来的。 原本倒在巷子里的尸鬼遗骸,也被这些后来的傢伙啃噬殆尽。 那些被啃噬过后的尸骨,还带著猩红的肉茬,白骨遍布齿痕,触目惊心,这些都清晰地映入眾人眼帘。 同类相食的惨状,让不少屯卒的脸色不禁白了几分。 此情此景,著实令人心头髮堵。 他们握著兵器的手,不自觉又紧了几分。 巷口的拒马之后,三两头衣衫襤褸的尸鬼正竭力推挤著拒马,试图啃食这些外来的鲜活血肉。 捆缚木桩的绳索磨蹭的『吱扭』作响。 嚮往活人血肉的它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在巷道中分外刺耳。 “莫愣著!举枪,刺头!” 领队的家丁厉声指挥。 带队的伍长立刻一人一脚,將有些莫名愣神的屯卒踢了个踉蹌。 “怕什么?!” “死人罢了!一路过来,见得还少么?!” “宰了它们!” 一边说著,还用眼色示意手底下的屯卒机灵些。 主將的家丁,往往还肩负著督阵之责。 方才某些屯卒的表现,若这家丁有意针对,单凭『闻令不进』,一顶怯战的帽子便足以扣下。 在这个角度说起来,军法评判,细节处往往取决於督战官的主观意愿。 屯卒们瞅见旁边冷眼旁观的披甲家丁,看著他紧握刀柄的手,不由心头一凛。 霎时忆起军法森严,他们立时挺枪,硬著头皮冲向尸鬼头颅。 事关生死,就连对於嗜血尸鬼的恐惧亦能压下。 鬼怪天神什么的太远,家丁督战的战刀,却太近...... 一路上有惊无险。 分作十数队的步卒散开,凭藉巷道拒马的防御优势,確保了车队外围安全。 另有几个持弓好手,伴隨主將李煜护持著马车前行。 直至粮库门外主道,方起变数。 前方主道,三架並排加固的拒马之后,短短数日,竟已淤积了十数头尸鬼。 没看见人的时候还好。 它们一直表现的懒懒散散,只是无意识的游荡。 时不时的碰撞到拒马,试了几次实在过不去之后,尸鬼就又换个方向走开。 可隨著车轴动静的接近,它们骤然狂躁! 猩红的眼珠死盯著拐角。 两鬢斑白的老迈余丁刚赶著马车转出,脸色顿变。 “吼——!” 那些怪物不加掩饰的嗜血欲望,惊得拉车马匹嘶鸣不已! 『唏律律!』 “吁!!” 他赶忙拉马,避免马车失控。 这一连串的动静,又更加刺激了尸鬼的凶性! 十数头尸鬼伸出利爪,奋力前拥,尸群簇拥著,竟硬生生將成排拒马向前推动! 『嗬——嗬——』 “放箭!” 一时大意,忘了这茬儿的李煜,不得不急忙呼喝近旁弓手射箭补救。 附近正督促屯卒捅杀尸鬼的甲士闻声一愣。 等他们回头看到车队的骚动,顿时脸色大变。 “保护大人!” “快救家主!” 甲士们拋下一切,赶忙朝著车队前方赶去。 留下无措的屯卒们,一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主死,自下连坐,一体斩立诀。』 这句话,说的就是家丁和主將的关係。军法对家丁这一特殊群体,也同样严苛。 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依靠家主来获取的。 或许有人觉得依照当下乱况,就算家丁杀主自立也没人能管。 別的地方不好说,但是在幽州,那只是开口之人不理解將门李氏这个庞然大物,在幽州的积威之盛。 单以李煜归属的高石卫千户所来说,就有足足四位百户武官都是出自李氏旁支。 尤其是顺义堡南侧的沙岭堡,夜不收早已经探明了那里的百户李铭也还活著。 而且顺义堡內的军户不乏李氏族亲,谁想以下犯上,都得掂量掂量来自近旁李氏血脉的报復...... 第61章 老头乐车神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61章 老头乐车神 驾车的老汉,此刻正身陷绝境。 他的位置尷尬到了极点。 前方,是嘶吼著从拒马缝隙中挤进来的尸鬼。 那些怪物已经拔腿,开始向他发起了“用餐”衝锋。 后面,是拐角处的百户李煜。 他正领著几个使弓的汉子,手持长弓,不断地搭弓、拉满、放箭。 李煜急的根本顾不上准头。 『咻!咻!咻!』 箭矢破空,不断在老汉耳边带著悽厉的尖啸飞过。 他们试图靠弓矢阻滯尸鬼前扑的脚步,为后方的甲士爭取宝贵的支援时间。 “快!快来援护前队!” 李煜的吼声带著一丝焦急,在混乱的巷道中迴荡。 李煜轻易不可能放弃这些拉车的牲畜。 人能退,可车队挤在堡內的道路上,一时之间根本就退不了。 总不能指望尸鬼们能够口下留情吧?! 拋下马车退后固然可以。 可是没了拉车的牲畜,粮草的运送又是另一桩足以让人绝望的破事。 而且,作为武官,李煜清楚,一旦他带著前队弓手溃退,將有可能导致何种可怕的后果。 尸鬼裹挟著溃军…… 到时就算所有人全军覆没都不奇怪。 ...... 老汉死死拽著韁绳。 牲口因恐惧而剧烈挣扎,几乎要將他从车辕上甩脱。 这生死关头的一刻,他其实想到了许多。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滚。 有后面不知道在哪条小巷正跟著伍长杀尸鬼的大儿子。 也有在顺义堡的家小。 孙儿辈,他已经抱上了。 原本还期盼著能熬到四世同堂,安享天伦之乐。 谁曾想,这世道说乱就乱了! 老汉年轻时也是卫所的正丁,曾跟隨朝廷大军南征北战,也算是见过几次所谓的大场面。 可现在这世道,却乱的让他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彻底看不懂,也弄不明白。 既不是兵乱,也不是灾荒。 单凭这些鬼东西的存在,却也足够让活人对未来感到绝望。 但是有件事儿,这老汉记得倒是很清楚。 只有弄到更多的粮食,一家老小才能有活路! 抢不到粮食,所有人,都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別罢了! 苍老的额头上皱纹拧紧,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娘的,烂命一条……』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老汉在心中暗骂一句。 况且,就算他现在跳车跑路…… 先不说就在后面拐角的百户大人会不会阵斩逃兵。 单凭他这把老骨头,这两条早已不利索的老胳膊老腿,又如何能跑得过那些状若疯魔的怪物? 如果在场的所有活人之中,註定有一个要被最先扑倒、咬死。 不用想,肯定是他这个离那些怪物最近的老东西。 搏一把! 好歹有希望保住命。 想要活,那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 『啪——!』 『啪——!』 鬆开控马的韁绳,老汉手中的马鞭极力抽打著受惊的駑马。 “驾!!” “驾啊!!!” 老汉的嘶吼因为紧张,几乎拉成一串长音。 马匹在剧烈的疼痛刺激下,几近发狂。 现在拦在它前面的不要说是区区尸鬼,就算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悬崖,恐怕也无法阻止这架已经彻底加速失控的马车了! 老汉眼看大功告成,立刻弃车,朝著侧面奋力一跃! 『嘭......』 身体重重砸在地上,顺势滚了几圈。 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耷拉下来的左臂,那里传来钻心的剧痛,腿脚也传来撕裂感,不禁有些瘸了。 但好歹,这条烂命是暂时没丟! 老汉冷汗直流的强撑著,面色发白,起身踉踉蹌蹌地往后面走。 为了活著,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疼点好!总比被那些怪物活生生啃食入腹,死不瞑目,要强上千百倍!』 ...... 『呼——!呼——!』喘著粗气的駑马,发狂的前冲。 它拖拽著后面毫无减震可言的马车,在这粗暴的加速中『哐哐』作响,径直朝著前面的尸鬼撞了上去。 『嘭!!!』 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道,將尸鬼直接撞得凌空倒飞出去! 有尸鬼的后脑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颅骨碎裂声清晰可闻,抽搐两下就没了动静。 也有尸鬼和这匹鲜活的駑马双向奔赴。 『嘭——!咔嚓......』 巨大动能带来的破坏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让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连连,直接把尸鬼撞成一滩只能在地上蠕动挣扎的『烂泥』。 这一连串的骚乱与撞击,直至駑马一头撞在拒马尖刺上,发出一声哀鸣,这才作罢。 “嘭——!” 发狂的駑马根本反应不及,沉重的马车,以及背上连接马车的坚韧套绳,也註定了它不可能像矫健的战马那样跃过障碍。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駑马的前胸间飆射而出。 “咴儿...咴儿......” 駑马重伤垂死的悲鸣,很快就被蜂拥而上的尸鬼们兴奋的咀嚼声、撕咬声所淹没。很快,血液喷溅,皮肉撕扯。 但无论如何,这惨烈的一幕,总算是成功拖住了大部分尸鬼的脚步! 李煜眼睁睁看著那匹马撞翻数头尸鬼,最后悲鸣著撞死在拒马上,心中百感交集。 刚刚那一瞬间,李煜甚至以为老汉竟勇猛地要和马车一起衝进尸鬼群,来个玉石俱焚。 “保护大人!” 最先反应过来、从侧翼巷道衝出的甲士们,一刻也不敢停留,直接越过了拐角处的李煜。 “杀!!” 他们喘著气,举盾径直朝著那个离瘸腿老汉最近的尸鬼衝撞。 “大人!卑职来迟!” 混乱中,隨著越来越多的甲士赶到,局势总算没有彻底崩坏。 起码,车队后方的其他马车,以及那些拉车的牲畜,都还完好无损。 成也萧何败萧何。 车队最前端赶车的老汉因为拐角盲区,没能及时察觉步卒还没有推进清理到外面的主道,冒冒失失地出现在尸群眼前。 也是因为前方拐角的视线阻隔,后面拉车的牲畜才免去受惊失控的危险。 第62章 乱势平息,取粮!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62章 乱势平息,取粮! 事实上,不光是人类。 但凡尚存一丝灵智的生灵,面对尸鬼这种扭曲了生死之序的鬼东西,感到本能的畏惧才是正常表现。 李煜吼道,“快,把那老丈抢回来!” 能够挽回局面,全赖那老汉急智。不救他一把,实在说不过去。 前出的三名甲士不敢恋战,一旦惊动了那十余头正贪婪啃噬马尸的怪物,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齐心,又一头扑近的尸鬼应声栽倒。 其中一人断后,沉声喝道。 “我护著你们,快把人弄回去。” 马上分出两人去架著颤颤巍巍,疼的只顾呻吟的老汉。 一人俯身,小心地架起老汉的左臂。 另一人本能地伸出手,想从另一侧帮扶。 然而,当他看到老汉的右手臂不正常的垂软,伸出的手不由一僵,訕訕地收了回去。 老汉面色惨白如金纸,豆大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 他的右手小臂能明显看出骨头断了,这么会儿功夫,已然高高肿起,触目惊心。 见实在不好帮衬,胡乱搀扶只会加重老汉的伤势。 甲士乾脆抽出佩刀,和另一人共同警惕戒备。 两人警惕地护在他们身侧,抽出战刀,举盾紧握,缓步后撤。 就这么护持著被搀扶的老汉一步步的往后挪动。 骨折的右臂在移动过程中传来的剧痛,令老汉的眼前一直发黑。 左腿裤管也被鲜血浸透,每挪动一下,都疼得他齜牙咧嘴。 现在全靠活命的念头硬撑著。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疼的只有微弱的“嗬嗬”声。 虽说命应是保住了,可眼下这份活罪,却也著实不轻。 “老丈,撑住!” ...... “结阵!速速结阵!” 李煜的嗓音嘶哑,带著压抑的怒火。 与此同时,临近巷口的两伍屯卒终於慢了一步支援了过来。 虽因先前需警惕侧翼其余暗巷而稍迟了片刻,却也算及时赶到。 大家都不是聋子,车队前方搞出的动静,终於是让军户们反应了过来。 “弓手后移!为长枪兵腾出空间,布阵迎敌!” 李煜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了一瞬。 援兵,总算是没有姍姍来迟。 功劳还是要归功於片刻前,那辆一往无前的马车为他们爭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呼——』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呼出,试图將胸腔中翻腾的郁怒一併驱散。 方才的变故,他既怕且怒。 怕军心动摇,一溃千里,兵败如山倒。 怒麾下兵丁训练不精,临阵失据,调度失序。 各队步卒只顾各自跟前的巷口,踌躇不前,带队什长也谈不上什么大局观...... 鲜少有人能主动思量,他们此刻人手本就捉襟见肘的窘迫境况。 一路行军,兵力层层分散之下,车队最前端,竟然连个负责探路的斥候都没了! 可是又能怪谁呢...... 军户们几近於无的教育素质,决定了他们的水平也就这么高了。 那些什长、伍长,也不过是军户里矮子拔高个儿的糙汉。 甚至有的,还是因为和他李家的关係上位...... 归根究底还是指挥调度失了方寸。 身为主將,调度失了章法,忽略了前方潜藏的致命危机。 一路提前布置的拒马,不光阻滯了尸鬼,却也无形中给他营造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粮仓主道易聚尸鬼,他早该料到,早该防备。 却没有想到提前准备应对。 如今亡羊补牢,只盼为时未晚。 片刻前不计代价的连续全力开弓,让李煜的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止不住发颤,手中的长弓也已经收起,换上了一柄腰刀。 他始终都没有亲自上前搏杀。 那是士卒的职责,而他...是將。 『为將者,当將兵,而非陷阵之卒。』 在军中,他更重要的使命,是调度兵马,指挥全局,督战压阵。 “架枪!前出掩护!接应他们撤回!”李煜厉声下令。 那匹死去的駑马,此刻仍在以另一种方式发挥著它的余热。 它沉重的尸体,暂时顶住了拒马的后移趋势。 尸鬼们大多被暂时阻隔在拒马的另一头。 不过,那具压在拒马上的马尸,也给了尸鬼们另一条捷径可走。 有尸鬼甚至踩著啃食马尸的同伴,嘶吼著翻越了拒马。 不多时。 那老汉被架著,踉踉蹌蹌地经过李煜身边时,浑浊的老眼似乎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李煜俯近身,侧耳倾听。 老汉嘴唇翕动著,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大…大人…粮食…粮食要紧……” 老汉的声音细若蚊蚋。 “马...马死了...小老儿之过.....” 李煜心中一震。 都这个时候了,这老汉,生死关头,命悬一线,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些粮食! 也对…… 若非为了这能让全家老小活命的口粮,又有几个军户,敢於踏出顺义堡那道分隔生死的堡墙?! 须知——外面的尸鬼,不知其数...... 粮食,早已成了这些底层军户心头最深的执念。 或者说,是他们在这绝望陌生的世道里,为全家老小,所能抓住的唯一生路寄託。 李煜重重点头。 “放心,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大功!” “力挽狂澜之功!” “按军律,当重赏!此处的粮食,也足够我们所有人吃饱肚子!” 老汉闻言,脸上那因剧痛而扭曲的肌肉,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笑容,又或许,只是痛到了极致的痉挛。 隨即,他便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快!送去后面!让人给他上夹板,处理下伤势!” 李煜对著身旁收弓的几个屯卒弓手嘱咐。 拉弓拉的双臂无力的他们,再留在前面也帮不上太多忙。 深吸一口气,他再次望向前方。 李煜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沉稳,仿佛方才那个略有失態的人並非是他。 “还有,传令下去!” “围绕马车,加强戒备!” “各队什长、伍长,务必约束好麾下兵丁,不得再有任何擅自行动!” “必须紧紧护持车队左右,確保万无一失!” “若再有疏漏,违令者,皆斩!” “是,大人!” 几名屯卒弓手闻言,神色一凛,立刻领命,匆匆奔向车队后方传递將令。 车队已经不再移动,摆阵据守巷口。 李煜命人轮流用刀柄敲击盾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引诱那些仍在啃噬马尸或在外面街角徘徊的尸鬼。 大部分尸鬼果然被吸引,循声而来,隨即被巷口盾牌所挡,由严阵以待的长枪刺倒。 以此持续诱杀,如此这般,前后又足足拖延了一刻钟的时间。 直到再也没有新的尸鬼从街角跑出,周围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剩下的收尾工作,便相对容易处理了。 即便如此,士卒们那因长时间紧张而紧绷的肩背,以及因死死攥紧兵器而指节发白的手,依旧不敢有丝毫的鬆懈,仍旧保持著高度的戒备。 片刻之前的混乱与惊魂,可不仅仅是让李煜一人心有余悸。 那些分散在各处巷道的屯卒们,更是因此而一度失了方寸,险些酿成大祸…… 李煜的视线缓缓转向后方。 那老汉已被人安置在后面的一架马车上. 一旁正有余丁给他打著夹板,固定断裂的臂骨。 至於这个过程究竟有多么痛苦,眼下已无人顾及。 反正那昏迷过去的老汉,除了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哼唧”之外,再无其他反应。 就算真的不幸疼醒了,这会儿也压根没有麻沸散煮给他喝。 身后的队伍,经过方才的整顿,行伍之间的秩序已不像先前那般散乱。 他们距离此行的最终目標——粮库,其实已不过一街之隔。 李煜隨即指派一队士卒,上前將那些被掛在拒马尖刺上,兀自挣扎扭动的尸鬼,一一捅杀乾净。 “你们,去守著拒马,把剩下的尸鬼处理乾净!” “其余人等,准备开启库门!务必小心戒备,先確保院內安全无虞!” 隨著沉重的“吱呀”声,粮仓院落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院內粮仓的残破大门也敞开后。 一股混合著霉味与穀物陈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然而,就是这样一股在平日里或许会令人皱眉的气味。 在此时此刻,在军户们的鼻中,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来得诱人! 这味道甚至有一种香甜的错觉。 全是粮食!是能吃的米粮! 眾人蠢蠢欲动,尤其是那些军户屯卒。 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脚步下意识地便要往前挪。 李煜站在门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几乎要被渴望冲昏头脑的屯卒。 “都站住!” “我倒看看,今日谁敢违抗军令!” 这声断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那些原本因兴奋而躁动不已的屯卒们,动作齐齐一滯。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訕訕之色,低下了头。 的確,方才他们只顾著兴奋狂喜,险些忘了军令法纪。 李煜指著几个什长、伍长。 “你们几个,立刻组织人手,仔细查验所有参战兵卒的伤势,確认有无被尸鬼抓伤、咬伤,有无感染跡象!” “查验完毕后,再组织人手搬运粮食!” 一场乱子闹下来,李煜总得先搞明白,队伍之中,是否有人在这期间不幸被尸鬼所伤…… 总好过之后,一行人被尸化的同袍打个措手不及,搞得人人自危,动摇军心士气。 “记住,先紧著完好的粮袋,破损有污的统统先不要动。” 粮食浸染了污血,能不能食用先不说。 反正发霉变质,或者发芽的概率都很大。 况且,他们此行又损失了一架宝贵的马车,运力本就紧张。 当务之急,是先將粮仓內储存完好的粮食,尽数运走再说。 “外面警戒的人,一半负责装车,另一半继续保持警戒!” “待会儿轮换之时,你们也一样要接受伤势查验,一个都不能少!” “记得加固拒马,再出紕漏,我拿你们是问!” “是,大人!”守著粮食,让屯卒们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安心,都对上官唯命是从。 第63章 锦州孤悬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63章 锦州孤悬 旬日前,锦州城。 城內气氛肃杀,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李氏的族老们齐聚一堂。 城中几位手握实权的主官亦在列,人人面色铁青。 他们围坐一处,神色严峻到了极点,將各自手中最新的消息互通有无。 “军中派出去的斥候,情况如何?”一位族老声音沙哑地开口。 “十日已过。”答话的將官声音低沉,“能侥倖活著把消息带回来的,仅十数人。” 没了沿著官道散布的官驛作为传递中转支撑,派出去的传令兵根本就无法完成超过百里的传信任务。 沿途的尸鬼数量与日俱增。 大多数野兽,就连成群的恶狼,在那些游荡的大群尸鬼面前,也只能夹著尾巴仓皇逃窜。 城外的环境,已经变得格外的危险。 现在每次出城联繫各处的哨骑,说是用命去豪赌,也毫不为过。 即便是改为五骑一队,配备精良,也总有疏忽大意的时候。 马会累,人也需要睡觉。 那些被迫荒废的驛站里面,不仅没有了可供换乘的马匹,甚至可能藏匿著数量不明的尸鬼,危险程度不比野外低上多少。 纵然斥候们侥倖克服千难万险,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可是,如果他们无法再將那里的消息返程带回锦州城。 那么这一切的牺牲与努力,对於锦州城內的活人而言,都將毫无意义。 现在的锦州城,已经再也不敢轻易將宝贵的军中精锐,派出去冒险“送死”了。 “锦州卫的辖区之內,各处村落已是十不存一。” “附近的卫所屯堡,尚算完备,除却几处不幸失陷之地,大多尚在支撑。” 依山傍水原本是村落城镇选址的绝佳地点。 隨著辽河的『浮尸』被水流裹挟入海。 沿途的几座千余户人家的小城,也没了消息。 那些县城中唯一能勉强称得上兵力的,也仅仅是县令府衙里那百十號配著腰刀的三班衙役。 这点儿微不足道的人手,连贯穿县城中心的河道都盯防不住。 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村子就更不必说了,早被尸潮吞噬。 隨著尸群的规模滚起了雪球,辽河沿途剩下的村镇失陷就是必然。 还有几座引了辽河水当护城河的卫所屯堡,也已经是成了毫无人烟的死地。 “这么说来,外围屯堡的狼烟预警,也已然是有了漏洞。”有人艰涩地说道。 那些屯堡內的李氏卫所將官,依然坚守在自己的驻地,和锦州城守望相助,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为锦州城提前燃狼烟预警。 眾人闻言,皆是无言。 还能说什么呢? 为了这件事就出兵去收復沦陷尸口的屯堡,显然有所不妥。 这些外围屯堡的重要性,实际上也並不是缺它不可。 这时,锦州太守李仁孝缓缓开口。 “前日,太守府还陆续收到了山海关、瀋阳、辽阳的飞鸽传信。” 总算,倒也不全是坏消息,眾人精神略振。 这几处重地的鸽舍还能使用,就意味著都还没有失陷,或有转机? 山海关既是联通塞內塞外的重要门户,也是人力难以攻克的军事重镇,其城墙近五丈之高,比锦州城防更为险峻高耸。 在必要时刻,如果锦州城失陷,山海关同样是所有人心底最后的退路之一。 “信中说了什么?” 一位李氏族老急切开口追问。 “朝廷……允许幽州、徐州、扬州、青州等地的官绅,自募乡勇,保卫地方,以待朝廷大军他日驰援。” 这几乎等同於说,自司隶洛阳大谷关以南,旋门关以东的广袤地区,朝廷给所有的地方势力开放了铸甲募兵的权限。 时局恶劣到了毫不在乎地方割据的可能危害,此举不亚於饮鴆止渴。 似乎朝中大臣们,以此希冀於这些地方武装能够自己组织起来,將那如潮水般汹涌成群的疫尸,拖延在关东司隶地区之外。 朝廷甚至还通过水路,传信给开封一带的豫州军镇屯所。 命令他们沿黄河下游扼守紧要关节,尝试通过黄河天堑,来阻隔大规模尸群的直接北上。 “哼,儘是些废话!” 一人忍不住冷哼出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愤懣。 在场眾人,对此竟出奇的沉默。 这话虽有损朝廷威仪,可是在座之人,却没有一个开口反驳,反而心有戚戚。 有时,沉默也是一种態度...... 这种天下糜烂的局势下,根本就用不著所谓的朝廷“允许”。 他们这些真正直面大批尸鬼踪跡的地方,各地的官员们为了求得一线生机,早已在极力地募兵自保,別无选择。 锦州城內,也已经在竭尽所能地徵募兵员,分发府库之中所剩无几的兵器甲冑。 他们现在也只能在心里臆想,川蜀和关中地区的形势或许还好。 尚未如东部这般,大片大片地蔓延沦陷於尸口,生灵涂炭。 如此一来,朝廷或许还有希望组织大军收復失地。 ...... 说起辽阳和瀋阳的信件,更让人气愤无奈。 李仁孝顿了顿,继续说道。 “辽阳和瀋阳,都希望我们能驰援一二......” 此言一出,堂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怒斥。 “全是些不切实际的空话、套话!” “竟然还指望著我们锦州分兵去支援瀋阳、辽阳?!” “哼!我锦州精锐早已尽失,族中多少优秀子弟喋血他乡,如今自保尚且岌岌可危……”一位族老捶著胸口,声音悲愤。 平日里,锦州城作为幽州李氏的大本营,確实兵力充裕。 城外长期有一营五千人的精锐营兵,在一名李氏总兵的带领下拱卫驻扎,固若金汤。 然而,那一营精兵,早就已经被幽州牧刘安一同带去了高丽,一起葬送在异国他乡了,尸骨无存。 所谓的兵强马壮,早已成了过眼云烟的昨日黄花。 眼下锦州城內的兵丁,大多都是锦州守备官李恍彦麾下的卫所兵,战力可想而知。 另外还有两千余人,是通过临时募集民壮仓促组织起来的乌合之眾。 这些人,守一守城墙或许还勉强凑合。 真要让他们出城,和城外那些凶悍的尸鬼硬碰硬地野战,那纯粹就是白白送死。 不战自溃也不是没可能。 现在城中,最精锐的军队要数隶属锦州太守李仁孝的一標人马,算是太守的亲兵营。 但也仅有一千人,是一营压箱底的披甲精兵,也是当下李氏守城的底气所在。 在这种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出城驰援,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 “哎——!” 一位族老长嘆一声,將话题拉回眼前。 “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就连城內的情况,也算不得好。”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锦州城內,西边已有两座坊市不幸陷落。 好在负责巡街的兵丁处置还算及时,当机立断封闭了坊门,才没让灾祸进一步扩大。 后来赶到的披甲精兵又一连斩杀了上百个可疑的染疫之人,勉强排除了疫情继续扩散的危险。 现在那两座被坊墙围起来的坊市里,依旧还关著成百上千的怪物,日日嘶吼不绝。 如何处理? 成了让人头疼的问题。 在城內纵火焚烧?唯恐火势失控,反噬自身,引火烧身。 派兵强攻清剿?又恐怕伤亡过於惨重,得不偿失,动摇根本。 就这么一拖再拖。 最后只能派兵在坊墙上严密值守,靠著长枪弓箭让坊市里的疫尸皆不得出,权当练兵,同时缓慢的消耗坊市內的尸鬼数量。 这个话题,也让人无从接话。 谁也说不好为什么会有携疫者混入城中,防不胜防。 按理说,城门盘查如此森严,本不该出现这等致命的疏漏。 可是,只要想一想大顺官场早已烂到根子里的腐败,眾人心中又有一丝瞭然。 李氏族人在这偌大的锦州城中,也不可能事事面面俱到,亲力亲为。 或许,就是下面的哪个不长眼的小吏,在查验入城人员之时,为了些许好处而瞒天过海,放了不该放的人进来,也未可知。 毕竟,染疫者一旦被查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多的是人愿意散財解难,只求能苟活一条性命。 结果就害惨了整座坊市中的百姓。 “族中的丁壮,都已召集起来了吧?” 一位族老看向李恍彦和李仁孝。 “营中……府衙以及府库之內,积存的所有甲冑都已优先发放下去了。” 锦州守备官李恍彦涩声答道。 “剩下的,也在催促匠人们赶製了。” 锦州太守李仁孝接著补充,语气透著疲惫。 锦州城內,李氏族中只要不是出了五服的男丁,包括那些忠心耿耿的家僕都已经发了刀枪。 李氏族地所在的城东坊市,更是早已彻底封闭,阻绝內外,以备不测。 这支总计不足千人的『子弟兵』,已经是將门李氏最后的精华所在。 但是,族中轻易也不敢把他们派上一线,只让他们负责把守城东的李氏族地。 毕竟,没了这些自家的嫡亲丁壮,李氏主支跟就此灭族,恐怕也没什么两样了,根基尽毁。 ...... 良久,终於有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声音沙哑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样子......各处援军,怕是……指望不上了。” “锦州城,已是孤城。” “为今之计,不如……派人去联繫皮岛卫、旅顺卫的水师。” 虽然李氏在这两卫之中没有人担任水师主官,可是一些百户之类的武官还是有的,尚存人脉。 只是调几条船接人,应该能办到,总是一线希望。 “若事態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便遣人扎制木筏,沿大凌河顺流而下。” “直至海河交匯的入海口,再由水师船只接应。” “如此,或可为我李氏,保留一丝血脉。” 海船终究有限。 届时...锦州城內数万军民,绝无可能尽数逃脱。 甚至於就连李氏自家人也要拋弃大半。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註定了牺牲。 可是,若只是带上少量的青壮,让李氏的血脉传承不至断绝...... 倒也足够。 之后不管是去皮岛,还是辗转天津卫,甚至是琉球,都还有希望...... “善。” 最终,主位那位最德高望重的族老缓缓点头,一锤定音。 第二日,锦州城就有一支足足百人的骑兵出城南下。 第64章 慎之又慎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64章 慎之又慎 远在高石堡的李煜,他对锦州城內李氏主支的困境,几乎一无所知。 烽烟阻隔,音讯断绝。 他不过一介远房旁支,在这个鞭长莫及的距离,怕是早就被锦州城里的主脉给忘了。 “旁支”,这名头听著似乎还有几分分量。 然则多数时候,实不过是狐假虎威的背景板罢了。 真正能仰仗的资源与人脉,稀薄得可怜。 当下,他那点稀薄的人脉也化为泡影。 而且,李煜轻易也不会直接捨弃自己的驻地,远逃锦州求活。 在顺义堡这里,方寸之间,却都是他的一言堂。 去了锦州城,他这个小小百户,便如草芥,只能任人差遣,生死不由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刻,粮草装车的喜悦尚在心头縈绕,几桩麻烦事却已摆在了李煜面前,不容迴避。 比如......此刻在李煜面前的,几个惶恐不安的士卒。 “只有他们这些人吗?” 带队过来的什长,正恭恭敬敬的抱拳答话。 “回大人,正是。” “属下等仔细查验过,伤势无从明確查证者,皆在此列。” 李煜低头审视著眼前的几名疑似染疫之人。 高石堡內的空气中,始终瀰漫著淡淡的血腥与尸体臭味混合的怪味。 这几名屯卒已经被粗麻绳牢牢捆缚,谨防他们突然尸变伤人。 “你们当中,除去一人確实为咬伤无疑,其余人其实还是存疑的。” 李煜开口,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 “若此刻能寻得同袍作证,言明伤势来由,並非尸鬼所致,本官即刻便可为你等鬆绑,准尔归队。” 然而,那几人嘴唇翕动,却无一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一脸忐忑的接受自家百户大人的后续裁决。 军中作证,非同儿戏,是要担负连带责任的。 除非是过命的交情,又兼亲眼所见,否则谁敢轻易开口为人作保? 倘若作了偽证,一旦事发,轻则鞭笞示眾,重则人头落地! 更有甚者,若因此牵连同袍,致其惨死,那作偽证之人的家小,在这堡內也將再无立锥之地,受尽唾骂与欺凌。 其实,如果敢確定他们伤势的出处,同队的伍长早就出面作证了,也不会拖到现在。 这几人当中,唯有一名屯卒的臂膀上,赫然留著一圈明显深陷的齿印。 齿印边缘,已然泛起不祥的青黑色。 此人也算时运不济,撞上了那万中无一的意外。 因为捆绑所用的粗布条鬆脱了些许,巷口的拒马轰然散架,就这么被突然扑来的尸鬼扑倒。 毕竟,此处拒马用的是粗麻粮袋撕扯出来的布条,比不得麻绳牢靠。 待同伴手忙脚乱地斩杀那头尸鬼,將他拉起时,一切为时已晚。 除他之外,在场其余几人,身上虽也有破损,却难以断定是否与尸鬼直接相关。 那些伤口,多是与粗礪地面、墙壁青石摩擦所致,或许是在先前的混乱中,手忙脚乱,因拥挤推搡或慌不择路摔倒所伤。 这些都有可能。 李煜的眉头紧锁。 现在就杀,肯定是不能的。 没判明究竟,就在此刻便將他们尽数斩杀,立时便会引得人心浮动。 就连那个明確已经被咬伤的屯卒,眼下也不能立刻拖出去斩首。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其他屯卒的神情,不少人眼中尚存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总有人寧愿固执地相信,这只是一场怪异的瘟病。 或许,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哪位医道圣手横空出世,研製出解救之方。 让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哪怕此刻已是肠穿肚烂,也能奇蹟般地恢復神智,重返人间。 这种念头,荒诞却又淳朴。 甚至於,有人会因此对那些已然化为尸鬼的亲朋故旧,抱有不该有的期盼与幻想。 往往,只有血淋淋的现实,亲眼所见的残酷,才能让所有人彻底心服口服,断绝一切不切实际的念想。 李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 “还是绑在此地,生死由天罢。” “我等静观其变。”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咬伤的屯卒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儘管內心已经给他宣判了死刑。 可潜意识里,却又难免存著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期盼。 或许,那万中无一的可能,真的存在呢? 无症状的感染者,甚至是天生的免疫者……理论上,確实有出现的可能。 这世间,总该有些许奇蹟,才不至於让人彻底绝望。 否则,这沉沦崩坏的世道,未免也太过黑暗,太过令人窒息了。 若此人真能凭藉自身扛过去,那便是天大的幸事! 至少能给绝望中的眾人一线光明。 起码证明人类在这种疫病面前,並非毫无免疫的机会。 思绪电转,不过瞬息之间,李煜已然沉声下令。 这几人,就这么丟在院子里草棚下,任其自生自灭。 等到事情办完,再来处理就好。 想了想,李煜叫来了家丁李忠嘱咐道。 “李忠。” “你即刻点一半人手,將这些米粮运回驛站。” 那条官道,他们已经仔细清剿过一遍,短期內的危险性已大大降低。 无需所有人都耗在押运粮草这一件事上。 轮换押送,反而更能提升效率。 “在官驛可稍作歇息,而后即刻启程赶回来继续装运。” “是!属下遵命!”李忠抱拳应道。 “……对了,”李煜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到了官驛,莫要急著入內。” “切记,务必先让李顺出来露个面,確认无虞之后,方能进入。” “大人......您的意思是?” 李忠闻言一怔,不由挠了挠头,神情有些不解,又有些犹豫。 李顺的忠心,他们这些家丁都是看在眼里的。 家丁之间平日里虽难免有些暗地里的竞爭,可一旦上了战场,那便是能將后背託付给对方的同袍手足,是真正同生共死的关係。 看出了他的疑虑,怕他会错了意,李煜又解释道。 “李顺自然是信得过的。” “本官所虑者,是担心有宵小之辈鳩占鹊巢,趁虚夺了官驛。” 临行前,他在官驛外竖起的號旗,固然能吸引那些流离失所的良善百姓前来投奔。 可同样的,被尸鬼驱赶著逃命的,可不单单只是农户。 亮明旗帜確实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一些可能从其他地界逃窜来的逃兵溃卒、贼盗匪类,都是无法无天的主儿,也是隱患。 “害!大人您可真是嚇了卑职一跳!” 李忠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也隨之鬆弛下来。 他自然不希望看到李煜与李顺之间,主僕离心,生出这等嫌隙。 说白了,他们这些家丁与李煜,在绝大多数时候,利益都是休戚与共,紧密相连的。 若是家主无端猜忌多疑,难免会让人心中戚戚,提心弔胆。 “家主放心!” “卑职定会小心谨慎,確保粮草万无一失!” 李忠用力拍了拍胸脯,掷地有声地对李煜作出了保证。 那些受命押运粮车的屯卒们兴高采烈。 高石堡內的浑浊空气,熏的人恨不得嗅觉当即失灵。 暂时离开这处死地,本就是值得高兴的。 更何况,亲眼看著一车车金黄的米粮,朝著自家的方向运抵更近一步,那种源自內心的满足感,是任何言语都难以形容的。 一併护送车队出堡,李煜带著剩下的屯卒们转头继续忙碌。 他们先是一同出堡,在附近砍伐了些许坚实的木材。 准备用以进一步加固、封堵那些堡內不必要的巷口与通道。 伤者的出现,本身便已清晰地表明,此前布设的那些简易拒马,其牢固程度,尚远远不够。 况且,这座千户卫所,前后被他们这些人亲手斩杀的尸鬼,也不过才堪堪百余之数。 李煜可从未忘记,在这高石堡內的其他区域,还有著至少三百之数的尸鬼潜匿其中。 第65章 升斗小民的乞活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65章 升斗小民的乞活路 过去,在大顺权力阶级底层的差役眼中,百姓有可欺和不可欺之分。 他们到底如何评判? 那就是宗族。 一个农户的背后,如果有一支宗族,那么一般的小吏就会对这类百姓,敬而远之。 各村宗族在旱时抢水,为了一条河,一口井,往往不惜械斗搏命。 这些事只是证明了这些本分的村民,在必要时也可以表现的很凶悍。 那些还不是最重要的,远达不到让官吏忌惮小小草民的地步。 差役们不想招惹到的对象,其实是那些村中宗族內的耆英,即年过六旬的花甲老人。 在讲究仁孝礼仪的华夏,尊老是歷朝歷代都会继承的礼法。 『孝』之一字在礼法中的分量实在太重。 一旦乡村宗族出动这些活宝去报官,就连管辖当地县令的太守也可能被惊动。 儘管报了官,也不代表他们就打的贏官司。可是这对官吏们来说,也意味著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止如此。 试问,如果地方宗族请出一位耆老,堵著差役家门咒骂。 面对这种无赖似的报復。 差役是既打不得,又骂不得,甚至摸都摸不得。 如果没有宗族依靠,是个孤零零的外来户,那就又是另一副光景。 所谓村庄,大多都是一族一姓而居。 外姓人也有,但一般数量较少,在村子里也往往是个边缘人。 真出了事,本地宗族多半也不会给外姓人出头。 最后只能去切身体会,什么叫做『小鬼难缠』。 所谓的可欺之人,就是这种。 ...... 对於被官府强行迁户,填补塞外人口的倒霉蛋来说。 唯一的好消息是,平日里那些刮油水的差役不会再来了...... 但坏消息是,那些平日里互不搭理的张氏村民,成了生啖食人的疯子。 而且,刚落户的家,也不敢住了。 辽东张家村,外姓人薛伍死死抵住房门,听著外面村子里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悽厉的哭喊。 “我说別来,您老人家非要图那二亩破田!” “结果可倒好,来辽东的半道上,您老就没了。” “......独留我一个在这儿受罪!” 薛伍一边发疯似的咒骂著他那死在半路的爹,薛四。 一边手脚不停地翻找著家当。 只有这样,他才能压下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让自己抖若筛糠的身体勉强动起来。 他要活!他想活! 所以,他要跑。 留在这儿迟早是个死。 他可全看见了,被咬的人血溅了三丈远,然后又跟没事儿人似得站起来了...... 得跑的远远的,离那些食人的疯子越远越好。 “一枚、两枚...十三枚。” 薛伍把铜板往布衣內衬里一塞,目光扫过屋里,寻找起了防身的物什。 生锈的锄头。 带上。 耙犁......用不上。 不带。 墙角的镰刀。 兴许有用,带著。 之后拿上自家仅有的半袋米粮。 薛伍趁著外面怪物的嘶吼声转向了村子深处,猛地拉开门,推著他那辆独轮小车,头也不回地朝西边逃去。 这独轮车还是他和他爹当初出关时候一步一步推来的。 “多亏了他们……” 回头看了一眼冒起黑烟的张家村,薛伍头一次对那些正在尖叫哭喊的张氏族人有了些许的感激之情。 多亏了本村人的排挤,才能让他这个外姓人住在人烟稀少的村口。 也多亏了他们此刻的尖叫,吸引了所有疯子的注意,才给了他逃命的机会。 他在这儿了无牵掛。 薛伍也不知道该逃去哪儿,逃出张家村,他就是流民了...... 但他心里有个念头,『要往西,往南,一直回到家乡。』 他不走官道,专挑难走的山林小路,哪怕迷路,也比被吃了强。 一切只为了避开那些会传染的食人疯子。 足足半旬,他可能才走了区区几十里。 每一日,他看著自己袋中越来越少的米粮,那种越发焦躁的绝望逐渐笼罩心头。 直到,他看到了山脚下的一座官驛。 那里插著一面『李』字大旗迎风招展,还有升起的炊烟。 有炊烟,就意味著里面不是生啖血肉的食人疯子! 孤寂的赶路,曾让他有一种世上活人都死光了的绝望。 那座官驛,现在就是生的希望!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花了两个时辰才推车下山,踉踉蹌蹌地抵近了那座官驛。 『有人?!』 官驛高处,负责瞭望的屯卒第一时间发现了他。 “伍长,林中有人影!” 遇到问题,报告上官才是首选,自作主张往往出力不討好。 很快,李顺就带著两名持盾提刀的屯卒,来到官驛院门內的一侧。 砰……砰砰…… 薛伍不敢大声呼喊,生怕引来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食人疯子。 可是,单是有节奏的敲门声,还说明不了什么。 可能只是尸鬼巧合之下发出的动静。 由於迟迟得不到回应。 薛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哭腔,贴著门缝恳求。 “官爷!官爷!” “开开门,行行好!” “草民是良善百姓,求官爷收留,小人愿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门內,李顺听著这清晰的求饶声,基本可以断定,外面是个正常的活人。 李顺再次从士卒口中確认,门外只有一人后。 吱呀—— 院门开了一道缝。 在薛伍满怀激动的目光中,院门开了个小缝。 他刚想往里挤,冰冷的刀尖瞬间抵住了他的喉咙。 “大人,別!別!” 那一剎那的冰凉,让他从狂喜中惊醒,差点以为自己是出了虎口,又入了狼窝。 『这儿別不是哪个山大王竖的旗子吧?』 薛伍其实压根儿不认识那面旗子上的『李』字,他只是觉得,能举大旗的,应该是官兵。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还是要解释的。 “小的是张家村的百姓,有户帖为证!” 一边说著,薛伍一边从怀里掏出他的户帖,递进了门缝。 “我没疯!!” “我不吃人!!” “不知官爷们还要不要人手,小的有一把子力气,什么都能干!” 天见可怜,再次和同类交谈的喜悦和求生的欲望,让薛伍一张口就停不下来。 李顺冷冷地打断了他。 “身上有伤口吗?” 薛伍一愣,隨即疯狂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 李顺这才接著提要求。 “我只提醒你一遍。” “如果你身上被咬了,那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否则待会儿连全尸也不会给你剩下。” “要是没伤口,那你就站在门外,脱光衣衫,转上一圈。” 对於男子,如此方法简单直接。 对於妇人,自然还有別的法子。 “好!好!” 薛伍没有丝毫犹豫,三下五除二就將自己剥得精光,原地转了一圈。 在这种生死关头,赤身裸体这种小事,他根本就没有丝毫犹豫。 “嗯,你可以进来。” “但我们得把你绑起来,一切等我们百户大人回来发落。” “小人都听大人您的!” 门外的薛伍自无不可。 此时此刻,不管这些官兵提什么要求,只要不是要了他的命,他都敢答应。 笑话,他全副身家只有一个独轮车,十几枚铜板,外加一根防身的破锄头,一身破布衣。 除了这条烂命,薛伍压根没什么可丟的。 就算是给领头的黑汉子侍寢......他好像也未必不能忍。 『嘎吱...』 院门一打开,他就闷头推车往里进,仿佛后面有什么在追他索命似得。 『嘭!』 推进院子的那一刻,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突如其来的安全感,让薛伍很是满足沉醉。 “不劳二位官爷费劲儿,小的自己来,自己来。” 他主动伸出手,自己给自己套了个绑缚的绳环,再配合的任由两个屯卒把他捆了个结实。 最后被丟到了其他人隔壁的厢房。 看样子,他不是第一个跑来敲官驛院门的百姓,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66章 家丁的自我修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66章 家丁的自我修养 家丁李忠去而復返,拉著空车赶回高石堡时,带来了官驛的最新消息。 他一脸疲惫,仍站直身子抱拳頷首,向李煜稟明情况。 “家主,卑职幸不辱命!” “官驛那边的情况一切正常。” “来往亦安然无恙,李顺在官驛接纳了不少来投的流民,只是……” 说到这里,李忠顿了顿,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了几分。 “来投的流民,多为青壮,老幼……几近於无。” 这位见惯了生死的汉子,此刻语气里也难免带上了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或许是父母为了让家人求得一线生机,亲手捂死了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 又或许是白髮苍苍的老人,为了给子孙创造一个逃生的机会,主动转身,蹣跚著走入涌动的尸群。 那些抱著孩儿,一同死在半道上的百姓自不必提。 有一部分人眼中,与其让自家孩儿被尸鬼们生啖分食..... 或许亲手送他离开这个正沉沦地狱的人世,反倒成了为人父母最后,也是最绝望的慈爱。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窥一斑而见全貌,足可见幽州地界的尸灾,影响究竟有多严重。 “哎——” 李煜不由嘆了口气。 而李忠的稟报还在继续。 “那些百姓都是衝著咱们朝廷的旗號来的,身上都仔细检查过,绝无伤口。” “李顺把他们都暂时捆了,关在厢房里。” “只是人手实在紧张,他那边的弟兄,既要轮班值守,又要生火造饭,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他托我请家主示下,这批人,该如何处置?” 李煜手抚下巴的胡茬,若有所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李忠抬眼看了一下李煜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 “他还跟我诉苦,说总不能一直绑著还管饭,太耗人手。” 稍顷,李煜才回神。 他知道,李顺会这么说,心里多半已经有了腹稿。 於是他便顺势追问道。 “李顺他可曾说过,他自己对此事有什么想法?” 李忠精神一振,立刻回答。 “家主英明,他就是顺口提了一句。” “他想著,能不能让那些百姓帮著搬搬粮袋,妇人也能帮著做炊。” “就那么一直干绑著,还得管饭,他们那点儿人实在忙不过来了。” 李煜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確实是个法子。 毕竟人手短缺是眼下最大的问题,可以理解。 而且,有了这些人的帮衬,也能给来回奔波的士卒们,挤出更多宝贵的休息时间。 “当然了,他自个儿也怕有人突然尸化。” “所以他打算,等那些人帮著干完了活,就把他们再绑回屋里关著,这样才最稳妥。” 说完,李忠还『嘿嘿』地乾笑了几声,像是觉得李顺那聪明的脑袋瓜子,可真会想办法折腾人。 不过他也就只管带个话,事情到底成不成,后面会不会出什么意外,那就都不关他的事了。 有的人活得就是这么简单。 反正只要家主还活著,不管这世道变成什么鬼样子,他们这些做家丁的,总归是能有个著落。 至於杀人杀鬼,对他们来说,其实都没甚区別。 旁人或许可以说他心思简单。 但某种意义上,他这样的人,也称得上是活的通透。 “也好。” 李煜开口道。 “这样吧。” 看著忙著把米粮装车的军户们,李煜打算自己亲自回去確认一眼情况。 “装完这最后一趟,我们就全都撤回官驛歇息。” “这堡子里,晚上不能留人。” 也没必要留人。 这堡子里净是尸鬼,活人还能剩下几个? 尸鬼又不会特意来毁坏米粮。 就算真有不开眼的摸进来偷粮食,又能搬得走多少? 偷就偷了,在这世道,权当是给別人留条活路。 况且,如果住在这尸臭瀰漫,死气沉沉的环境里,也实在是让人心头髮堵,浑身不適。 “不过,趁著等他们装车,你们跟我找机会,再去这儿的武库探探情况。” 李煜口中的这个『你们』,显然不是指那些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浹背的屯卒。 『要是有机会的话......』 『后两天,必须想办法把千户所武库里的甲冑和兵刃也运一批带走。』 李煜心底默默盘算著。 要是实在不成,起码里头的甲冑最好是要弄到手的。 多召集一些精悍的屯卒,翻墙过院的轻装简行杀进去,把里面的扎甲和鱼鳞甲都穿在身上,再硬闯出来。 上次就是人不够多,还都穿著甲,而且也没马车装运,这才没把那些库里的甲带著。 “卑职明白,咱们全凭家主您吩咐。” 李忠立刻应声,转身就要去召集其他的家丁。 李煜却又伸手虚拦了他一把,补充道。 “你们来回奔波,已是一身疲累。” “倒也不必急於这一时,趁著天色还早,先卸甲,歇息片刻再说。” “嘿嘿,谢家主体谅!” 李忠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说歇就歇,他毫不客气地找了个墙角的遮阴地儿。 『哐当』一声,就把身上的甲冑陆续解了下来,就连內里的皮甲也脱了下来,整齐地摆在身旁。 其他家丁也默不作声的拿起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口,又掏出干硬的饼子,大口啃食起来。 他们都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復著体力。 第67章 打仗?不成!...干活?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67章 打仗?不成!...干活?行! 李煜的目光从这些忠心耿耿的家丁身上挪开,投向了另一侧。 那里,是仍在挥汗如雨的军户。 生活有了盼头,人的精神面貌都是不一样的。 这些下苦力搬粮袋装车的军户汉子们,此刻累並快乐著。 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可那弯著的腰,也止不住嘴角的上扬。 对这些土里刨食的底层人民而言,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底气。 有了这些,就好似有了第二条命。 李煜的视线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你。”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点向一个放下粮袋,站直了腰,正用袖子擦汗的汉子。 那人浑身一僵,隱隱上扬的嘴角笑意瞬间凝固,转而苦起了脸。 “你。” 手指又转向另一个。 “还有你……” “你们先別搬了,坐下吃些乾粮,待会儿隨本官一起走一趟。” 李煜一连点了几人,最后想了想,乾脆凑了一伍之数。 最后,他又挑了个伍长带队,凑了六个人。 他挑的也都是军户中,看上去更精壮一些的汉子。 当然,这种精壮是相对而言。 军户贫乏的日常生活水平,並不支持他们拥有和家丁亲卫一样的魁梧身材。 大部分军户过的日子,其实也就是吃一顿饿一顿。 有的人家拖家带口,人口太多。 大多时候,一天都不捨得吃两顿餐食,所以他们大部分都是瘦而柴的体格。 但是,这些被李煜挑出来的人,则是瘦而精干的体型,或许勉强算是天赋异稟? 反正,他们即便混杂在军户里也比较显眼。 被点到的几人,惴惴不安地放下活计,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到李煜面前。 他们当中,身上最好的防护,也只有一件缺东少西的破烂腹甲,铁片上好像还带著暗红的锈跡。 大部分人的袍服都打著各式补丁,顏色深浅不一,针脚粗劣。 若不是那一身勉强还能看出制式的灰褐底色,有人说他们是哪儿冒出来的流民军,也未必没人信。 至於当初武库里积存的皮甲,大部分屯卒也是轮不上的。 那点数量根本不够分,要不然李煜也用不著再走这一遭。 屯卒中也就是什长、伍长之流的队率小官,才有资格优先分了得穿。 “是,大人!” 或许是畏惧上官的权威,又或是粮食在侧的底气。 儘管大家都心知肚明,能让这位百户大人如此严肃以待的,恐怕不是什么轻鬆的活计。 十有八九,是会危及性命的凶险差事。 反正这些像农户总是多过像兵的汉子,对於上官的指派,倒也没有口头上的推諉。 或许,强制军户当兵,会有那样或这样的缺陷,不过独有一点,他们这些人往往足够逆来顺受。 只是他们低垂的眼帘,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隱约能瞧出內心的忐忑。 几人依言坐到一旁,从怀里掏出硌牙的干饼,却只是小口小口地啃著,味同嚼蜡。 又坐了一刻钟,李煜从门前的台阶站起身。 对著一侧扎堆儿乘凉的几个屯卒们说道。 “待会儿也不需要你们做什么难事。” 这话一出,几人明显鬆了口气。 “看著那边墙角堆著的梯子了吧?” 他们几人顺著李煜手指的方向看去。 粮仓里能找到的几把木梯,已经被人归拢在了一起,斜靠在墙根。 拢共六七把,比他们人数还多些,倒是不愁分。 “待会儿,你们就拿梯子跟著,只管搭梯就成。” 李煜补充了一句。 “倒也用不著你们出別的力。” 儘管听起来,李煜的语气难免带著对屯卒战斗能力的些许轻视。 可这话落在屯卒们的耳朵里,不亚於天籟。 他们偏偏就是喜欢这种被上官“看不起”的差事。 这倒不是他们有受虐倾向,当前时代版本也还没那么超前。 只是,真正愿意上阵打仗的军户,那才是少之又少。 能被打发去干些辅兵的活计,哪怕累点苦点...... 只要不用和人,或是那些吃人的尸鬼真刀真枪地干,才真正能让这些屯卒千恩万谢。 需知,『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这道理,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可比谁都懂。 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只有傻瓜,才会为了那点儿不值一提的自尊心,非要向百户大人驳斥,跳出来证明自己很能打。 真要被百户大人高看一眼,安排在前面廝杀,那可就是真真的倒了八辈子血霉。 心態如此,也是卫所兵士气普遍低下的缘故之一。 “遵命,大人!” 听到不用打头阵,给那些精锐甲士当炮灰。 屯卒们立马精神了许多,声音都洪亮了不少。 和搬运沉重的粮袋比起来,这搭梯子好像还是个更轻鬆的活计? 甚至比刚刚那么干歇著,还让人安心。 他们一个个立马凑到墙根,爭先挑拣著那些看上去更结实一些的木梯。 这也是军户们在生活中磨礪出的经验。 『手快有,手慢无。』 万一自己手慢,拿到一把朽坏的梯子,到时候出了紕漏,事后遭罚的还是他们本人。 毕竟,百户大人总不会对著一个死物撒气吧?! 立威的鞭子,终究只会落到活人身上。 第68章 翻墙走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68章 翻墙走壁 李煜为何敢在没有本地人带路的情况下,直接摸去武库? 原因很简单。 卫所屯堡內的高大建筑,本就是有数的。 这些土木结构的建筑,想要造得高大气派,往往都是武官们发动所有军户齐心建造的。 大部分小门小户的百姓之家,都造不起那样规制的房子或院子。 需要代表官方的卫所武官用心修建的地方,用途必然极其重要。 千户武官的府邸。 囤积军粮的仓库。 存放甲冑的武库...... 还有那祭祀用的祠堂,操练兵士的校场。 这些地方的屋顶,普遍比堡內其它民宅高出一丈有余,屋檐气派,上面刻画的样式规制,也根本不是普通军户配在自家宅院中使用的。 有些老工匠,甚至看一眼某处屋檐的样式图案,就能大致判定它的用处。 而那些平平无奇的低矮院落,则基本都是普通军户的居所。 换句话说,当初王大锤为他们指明武库位置后,即使是个不认路的人,也能靠著武库那高高耸起的屋檐,不断校正方位,最终抵达目的地。 此刻,高石堡內,西门直通粮库间的大多数街巷,都已被他们人为封堵。 一些本就只够两三人通行的窄巷,更是被李煜带人用砍来的木桩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尸鬼过不来。 活人也过不去。 想把这样的窄巷重新清理出来,是件麻烦事。 不过李煜也没打算走小巷。 那样的道路根本容不得马车通行,对他接下来的目的,没有半分帮助。 他计划贴著粮库正门外的行车主道,从一排排的宅院间兜个圈子,一路翻墙越院,直接摸到武库大门。 要把武库內的甲冑刀枪装车运走,这条仅有的通车路线,是绝对避不开的。 选择这样的路线,也算是为之后的马车通行,提前验证沿途的风险。 ...... 看著家主李煜,正在给屯卒安排任务。 一旁的家丁亲卫们也自觉起身,两两搭伙儿,互相上手帮著披掛甲冑,准备行动。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扎甲还是先放这儿吧。” 李煜却开口拦下了他们的动作。 “就穿著轻便些的皮甲就好,否则我怕咱们把梯子给压垮了。” 所有家丁都闻言停下了动作。 全副武装的甲士,那些木梯的承载能力,恐怕是承受不了的。 要是在翻墙过巷的时候梯子突然压塌,人直接栽下去,厚重的扎甲就是索命的累赘,落地那一下的衝击,恐怕能把人直接坠个半死。 內伤、骨折都还好说,就怕巨大的动静还会把周遭的大量尸鬼都吸引而来。 到时候,其他人怕是想救都难。 而且,李煜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是遇到的尸鬼数量太多,就乾脆一人抢回一副甲,其余的统统放弃,立刻打道回府。 他自己那副精良的鱼鳞甲,也早早卸了下来,正静静地摆在院子一角。 “褪甲!” 家丁李忠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命令,家丁们没有丝毫犹豫,纷纷將手中的扎甲又抱著堆放到一处。 然后,他们转身仔细地穿戴起原本作为內衬的皮甲。 皮甲坚韧,虽不如扎甲防护周全,却胜在轻便。 而且李煜此行,也是以避战探查为主。 家丁们最后再系好护腕绑臂,拿起盾牌刀枪,便凑到一处,静静等候命令。 ...... “动作快些!” “注意別踩空。” 架设在两面院墙之间的木梯上,一道人影四肢並用,动作轻巧地爬到了对面。 这样的过程,他们一行人已经重复了三四次。 而远处那座武库的屋檐,轮廓已然越来越清晰。 “架梯。” 扛著梯子的军户汉子闻言,马上把梯子架在墙边,小心伸手扶著。 再次踩著梯子爬上墙头,一名家丁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院子里的动静,確认只有三两只游荡的尸鬼后,他朝后面的人招了招手。 下面的人立刻將一桿长枪递了上去。 “嘬...嘬嘬——” 他舌头抵著上顎,嘴里发出些许细微的动静。 然后又低头缩回院墙后,防止暴露。 墙角下,一只穿著破烂衣衫的尸鬼闻声转过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向著声源靠近。 就在它走到墙根正下方时,听到动静的家丁起身,在墙头上手持长枪如毒蛇吐信,猛地刺下。 “噗嗤!” 枪尖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头颅。 尸鬼的身体猛地一僵,隨即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一戳一个准。 这个法子屡试不爽,却也不是能一直用的。 有的院子里尸鬼挤作一团,数量太多,他们寧愿多绕一段路,也绝不冒险引诱。 这不足一丈高的院墙,或许能挡住零散的几只。 可一旦尸群被惊动,在墙根处叠著身子涌上来,恐怕是不好招架。 同行的家丁们只要出现半点伤亡,都足够李煜心疼半宿。 过巷子相对简单些。 梯子直接搭在两侧的墙头,人就能直接从半空中爬过去。 当然,前提依旧是巷道里的尸鬼数量不多。 巷子里的尸鬼,也需要事先在墙头用同样的法子引诱捅杀。 李煜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担心会有人在高处意外失足,直接摔进下面的尸群里。 提前清理,至少能增加些许容错的余地。 那几个军户,也只是混在队伍里重复性的架梯,扶梯,收梯...... 那些择人而噬的尸鬼,好似完全和他们没了关係。 他们心惊胆颤的跟著甲士们在翻墙过院。 ...... 又翻过一堵墙,家丁李忠登在梯子上,悄悄趴在墙头,仔细看了看外面车道上的情况。 片刻后,他轻手轻脚的下了梯子,快步走到李煜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凝重。 “家主,武库正门不好进。” “那些鬼玩意太多了,咱们的马车,恐怕是过不来。” 这堡子里剩下的那另外几百头尸鬼,途中已然是陆续找到了它们的身影。 刚刚他在墙头放眼望去,视野所及之处,游荡的尸鬼就不下数十头。 看不到的拐角还不知道藏了多少...... 他还细瞧了瞧,才发现,原来武库正门外的那处车道,往前十几丈,就是一处规模比寻常民宅大了几圈的巍峨宅邸。 那似乎是原本的高石堡周千户的府邸所在。 而且,这街上的尸鬼,一部分还不像是普通军户尸化来的。 看它们普遍更加魁梧的体型,还有身上残破却依旧能分辨的服饰,倒像是周千户的家丁亲卫所变。 最棘手的,是尸鬼堆里,还能看见几个披著扎甲的魁梧『披甲尸』。 它们顶盔戴甲,行动虽有些迟缓,却防护超群。 头盔还保护了它们如今唯一的要害。 只剩下裸露的狰狞面门,还不算是让活人完全无从下手。 可是,一旦这样的『披甲尸』加速跑起来,怕是不好处理。 这些『披甲尸』的衝撞力,绝对是远超它们的其它同类。 如非必要,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 李煜沉默了。 许久,他还是放弃了用马车直接装运的念头。 风险太大了。 “走,我们再绕一绕,直接去武库隔壁的小院。” 既然如此,那还是走老路。 从记忆中的小院暗门摸进武库,能穿多少甲就穿多少,然后立刻撤退。 如此方才稳妥。 “是,家主。” 李忠躬身领命。 然后他又回头,对著几个屯卒嘱咐道。 “你们都跟上,可別掉队。” 看过一墙之隔外的那些『披甲尸』后,李忠这会儿说话都只敢压著嗓音,生怕惊扰了它们。 他是不惧上阵搏杀不假。 可他也不傻。 看到那些明显不好惹的敌人,避而不战才是上策。 真正一根筋的莽夫,在战阵之上,往往是活不到最后。 第69章 六尺汉,一掌盒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69章 六尺汉,一掌盒 有了翻墙入户经验的眾人,动作熟练,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那座连通武库的小院。 上次来时,他们与那伙贼兵在此对射,遗留下的箭矢还三三两两掛在房樑上。 它们无声地诉说著,彼时双方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几名乱兵的尸首,事后被隨意丟弃在武库的院子里,无人收殮。 许是当时的疏忽,竟忘了將他们身上的扎甲尽数取下。 万幸,辽东大地气候乾燥,寒风凛冽。 他们的尸身还未及腐烂,便已朝著风化乾尸的方向演变。 这乾冷的天气,確实省却了不少麻烦。 或许,这也与他们血液流尽有关。 当然,尸臭依旧是免不了的,在院中瀰漫。 甚至於,那些扎甲之上,还残留著他们死时凝固的血污。 那血渍,斑驳的发黑。 甲片破损处的残缺,想要復原,也还需要铁匠进行修復。 然而,对於几个一路跟隨打下手的军户们而言,这些都不过是『小问题』。 双目中没有对尸体的嫌弃,只有对扎甲的渴望。 李煜目光扫过,指派道。 “你们几个,先去取一副皮甲穿上,再去把他们身上的扎甲也披掛起来。”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得上是古早的职场霸凌。 不过......他们仿佛甘之如飴。 “是...是!” 汉子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说话都开始打结。 就是那么一套普通的扎甲,却是很多普通军户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东西。 在他们心中,这是少数能凌驾於粮食之上的宝贝疙瘩。 唯有真正上过战场,在生死间打过滚的人,才深知这些能保命的甲冑,其价值究竟有多么无法估量。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称为士卒们的第二条命也不为过。 一蓬箭雨袭来,便能射倒成片衣衫单薄的卫所兵。 却往往难以伤及那些装备精良的武官家丁。 披了双层甲,乃至三层甲的家丁们,只需护住裸露的面目,便可在箭雨中穿行无碍。 即使被射中,入甲的箭头也不过堪堪伤及皮肉,远远丟不了命。 正因如此,战阵之上,才会有那些身中数箭,甚至十数箭依旧酣战不休的披甲悍卒。 军户们小心翼翼地扒下尸体上的扎甲,又用死人的衣物擦了擦脏污,颇为用心。 而家丁们,则动作麻利地进入库房,开始搬取里面的扎甲和皮甲。 每人至少套上双层皮甲,有的人甚至穿了更多。 最外面,再罩上一层扎甲。 当库房中的扎甲不足以分配给每个人时,一些家丁乾脆又多披了一两层皮甲作为补充。 眾人的『体型』,几乎在瞬间就肿胀了整整一大圈,显得格外魁梧。 通过这种近乎累赘的穿戴方式,他们堪堪带走了约三十件皮甲,以及全部十二领扎甲。 这个数目已然相当可观。 库房內数量本就稀少的扎甲,被彻底搬空,一领不剩。 这些扎甲,李煜估计,多半还是当初给周千户手下的那些家丁亲卫们预备的。 只是事发太过突然,许多人或许还没来得及过来披甲,就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尸鬼淹没。 又或者,他们自己就乾脆尸化成了堡內的第一波嗜血怪物。 还有一些扎甲,已经穿在了尸化的千户亲兵身上,成了『披甲尸』。 至於鱼鳞甲,甚至是明光鎧之类的精良甲冑,这座武库里並未发现。 李煜猜测,那些宝贝,要么是存放在了周千户的府邸之中。 要么,就乾脆还穿在那个多半已经尸化了的周千户身上。 但无论如何,去搜寻那些东西的风险太大,根本不值得冒险。 能有此番收穫,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 ...... 待到他们返回粮库时,屯卒们早已將每架粮车都装运完毕,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在李煜离开的这段时间里。 一部分屯卒在一些什长、伍长的分队带领下,依託著街巷中加固后的路障,巡视周遭,並清理那些游荡靠近的尸鬼,一切井然有序。 当潜意识里觉得那些可怖的尸鬼伤不到掩体后的自己时,即使是军户们,也能爆发出不错的战斗力。 家丁们迅速將从武库穿回来的扎甲和多余皮甲脱下,换回了他们各自惯用且更为合身的扎甲。 李煜也重新披上了他那副更显威武的鱼鳞甲。 从武库中取回的皮甲和扎甲,按照什长、伍长的官制高低,优先配发给了各队的队率。 各队官长穿戴完毕后,尚有些许余裕,便分发给了他们麾下的屯卒。 如此一来,屯卒之中也有部分幸运儿披上了皮甲。 这支队伍的整体披甲率,几乎在霎时间就翻了一倍有余! “出发!” “回返驛站!” 李煜的命令很快通过人传递下去,让那些散落在各处警戒的屯卒们迅速集结而回。 “百户大人令!” “......车队出发!” 那些原本靠在车辕上,倚著粮袋趁隙休息的余丁们,闻声赶忙起身,开始驾车。 屯卒们则按照各自的队伍,簇拥在马车的两侧,警惕地护卫著。 有了充裕的粮食,身上又穿上了保命的甲冑。 儘管眼前依旧是尸疫沉沦的末世光景,一些军户们的心底依然止不住地燃起了希望。 ...... 赶著夕阳的余暉,车队顺利回返官驛,大半军户正在搬卸米粮。 “情况如何了?” 李顺紧跟在李煜身后,向他低声解释著官驛今日的详细情况。 这两日以来,所有可能被感染的士卒,都被暂时捆缚在前院的厅堂之內。 那里视野相对开阔,外面负责值守的屯卒,能第一时间发现任何异样。 “昨日那两人已经平安归队。” 李顺口中提及的,是昨日在官道上与尸鬼搏杀时,疑似受伤的两名士卒。 他们已成功熬过了十二个时辰,期间並无任何尸化跡象,后续再发生异变的可能性已是微乎其微。 “百姓先后来投者,共计十五之数。” “其中,男丁者十,妇人者五。” 这些逃难而来的妇人之中,多是靠著自家的夫婿、亲父或亲兄弟的庇护,才得以苟全性命於尸口。 而那十名男丁里,有三人是孑然一身前来投奔的『孤家寡人』,其中便包括了那位被朝廷流徙迁户到辽东的农户,薛伍。 李煜闻言,只是微微点头,並未多言。 对於这些新近投奔的逃亡百姓,尚需进一步仔细辨明他们的身份底细。 需要避免其中混入一些不安分的盗匪之流。 这等亡命徒,最是容易在暗处滋生事端。 正在此时,家丁李忠脚步匆匆地跑了出来,神色凝重。 “家主,人……怕是不行了!” 今日在高石堡內疑似受伤感染的那几名军户,也一併被小心捆缚著,隨车队带了回来。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目前看起来倒还问题不大,但仍需观察到明日,才能最终见分晓。 然而,其中那名臂膀被尸鬼咬伤的军户,此刻面色已隱隱泛青,双目瞳孔更是透出血红之色。 看他这副模样…… 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待到他双目泣血,怕是就要彻底开始尸化,再无挽回余地了。 免疫之事,终究只是万里无一的奢望。 一名先一步进门的家丁,已將堵在他口中的稻草取了下来。 那仍被紧紧捆在柱子上的军户汉子,这才得以艰难地开口说话。 “……救……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乾涩,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淌而下。 看样子,此人神智將尽了。 李煜看著他,眼神平静又夹杂著些可惜,却没有丝毫因此而生的恐惧。 一个被牢牢绑缚起来的可怜人,又有什么值得忌惮的呢? 他缓步上前,凑近了些,开口问道: “李广卫,趁著现在还来得及,你有什么话,需要我托人带给你家人的?” 那军户,李广卫,透过一层血红色的视野,终於勉强看清了眼前来人的面貌。 “大……大人……救我……” 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下意识地发出哀求。 “听著,李广卫!” 李煜微微提高了声调,打断了他的哀求。 “你的时间不多了,別再浪费这最后的机会!” “若是再迟一些,你家婆娘恐怕连你一句遗言也听不到了!” 闻听此言,李广卫那张泛青的脸上神情猛地一怔。 他混乱的头脑,仿佛在瞬间清明了几分。 他不再徒劳地哀嚎,已然是认清了自己无望的现实。 口齿,也似乎因此清晰了许多。 他嘴角牵动,苦笑了两声,才开口道。 “大人……小的……小的倒也没什么值钱的家资可以传下,不过是两间遮风挡雨的烂瓦房罢了。” “家中的老父,也早些年就死在了战场之上,我又是家中的独苗……”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种郑重与恳切。 “大人,求您!” “帮我和阿秋说……就说……” 他的声音带著哽咽与不舍。 “让她……让她改嫁吧……我不怪她……” “我不求她为我守寡,只盼著……盼著她別拋下我们的孩子……能把我的亲骨肉拉扯长大……我李广卫……死也能瞑目了!” 说到最后,两行血泪已经止不住地从他眼角滚滚流淌而下。李煜静静地听著,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本官会派人,將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你家。” “你之亲子,我等这些尚存的生者,自会关照一二。” 柱子上的人,再无回应。 绑在那里的李广卫,已然没了丝毫动静,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最后他到底听没听到李煜这句颇有分量的保证,已无人得知。 “痛快些,送他上路罢。” 李煜转身离去,在门口站定,对身后的家丁们摆了摆手。 “我等明白。” 应下差事,当先的李顺和李忠对视了一眼。 隨即,李忠拔刀,反身走了回去。 片刻之后,厅堂內传来一声沉闷的兵刃破空之声。 『噗嗤!』 那动静已经极尽轻微,却仍像重锤般敲在门外等候收尾的军户心头。 再无声息。 不多时,李忠面色沉静地走了出来,对著院中仍在静站的李煜一拱手。 最后,只余下军户们搬运尸首的脚步越行越远。 这种情况,尸身是带不回去的。 就地掩埋,也不合適。 他们能做的,只能是用油烧了,让这六尺汉子,呆在不到一掌高的小木盒里回家...... 第70章 尸河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70章 尸河 在李煜正往返於高石堡和驛站两头,热火朝天的搬运粮食的同时。 远在百里外的幽州辽东重镇,瀋阳府。 城头之上,冷风呼啸。 风里夹杂著两种味道。 一种是令人作呕的尸臭,另一种,是更加刺鼻的金汁骚臭。 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秽不可闻,令人作呕。 瀋阳府太守张辅成,便站在这恶风之中。 他一身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往日威严的国字脸,此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东面。 那里,本是辽河水系的一支——浑河。 是大顺东征军赖以生存的后勤命脉。 如今,它在守城军民口中又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尸河。 河水中,一具具浮肿泛白的尸骸,正隨著波涛载浮载沉。 它们没有神智,没有痛觉,只知一味追逐著它们能够看到和听到的生者。 它们伸出僵硬惨白的手臂,张开无声嘶吼的嘴,向著河流两侧一切活物的气息挣扎。 一些动物饥渴难忍,冒险靠近正要饮水,霎时便被一只探出河面的手臂拽了下去。 那不是河! 那是从地府倒灌人间的忘川! “嗬……嗬……” 一具尸鬼终於挣扎著爬上了浅滩。 它拖著被河水泡得发胀的身躯,踉踉蹌蹌,似是要往西匯入城下那片灰压压的尸群。 又多了一个。 张辅成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已经麻木了。 谁能想到。 数月前,这条河还是东征大军的运粮动脉,无数艘粮船浩浩荡荡。 那时的大军承载著大顺朝堂上下的期望,奔赴鸭绿江畔,东征高丽倭奴。 他张辅成,为了大军的后勤调度,曾为此夙兴夜寐,也曾为此意气风发。 可如今,生命线,变成了索命绳。 它將上游所有沦陷的村、县,所有的死难者,变成吃人的恶鬼,源源不断地送到瀋阳城下。 何其讽刺! “哎——!” 张辅成长长地嘆出一口浊气,胸中满是无力感。 东征主帅刘安的预警信,他早就收到了。 可信中预见,和亲眼目睹,那完全是两回事。 “此等世道,为之奈何......” 他喃喃自语。 他对这让人无所適从的状况,只觉得浑身无力。 “如此......” “呜呼,此真乃地府万鬼显世乎?” 据传,忘川河里面儘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它们终日挣扎咆哮,只盼一朝登岸。 今时今日的浑河,那宛如地府忘川河一般群鬼乱舞的景象。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倘若这不是人世的沉沦,恐怕便是地府的显世。 坚守保民,这四个字,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城中信鸽早已放绝,带回的,却是一封封来自辽阳、锦州等友军言辞恳切的拒绝信。 至於其他人转告的,洛阳朝堂那份所谓的“募兵自保”之策…… 张辅成只觉得可笑。 却也只敢私下在心中怒骂一句,『诸公欲仿东汉灵帝旧事乎?!』。 除此之外,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 瀋阳城墙高三丈有余,算得上是一座有数的坚城。 共计有八座城门,东西南北各两门。 东侧的两座城门,更是早已用千斤闸石彻底封死,门后还顶上了塞门刀车,断绝了一切內外交通的可能。 只因东城墙外,已经有不少浑河送来的尸鬼聚拢在此。 原来,瀋阳府的护城河,所引水源正是如今尸河的一处支流。 『好在,城內粮草不缺。』 张辅成低眉,在心中默默盘算著局势。 作为重要的中转点,瀋阳府前后积存了大量未来得及运出的粮草,甚至还有不少的卫所辅兵和民夫滯留。 『民夫丁壮,也算充裕。』 这给了张辅成很大的守城助力和底气。 『只是缺了些精兵甲士,否则我定会尝试去上游阻塞河道......』 早在尸鬼第一次顺著浑河支流直入护城河后,他便令人掘土断河。 他麾下亲兵营的两千甲士和守城將士冒险出城,在奋力搏杀下,折了些人手,才成功阻断了城外南北护城河。 从而免去了被那些飘在绕城的护城河中的尸鬼,彻底阻断瀋阳府四方交通的困局。 至於东侧,由於是尸鬼登岸的重灾区,张辅成未敢派兵直面尸潮。 他觉得,那样做只是让人白白送死...... 如今,全城军民的生计,全靠西门出入,伐木取水。 城中水源靠著井水,倒也无虞。 为了守城所需,城中水井的数量一直都不算少。 『可是,若放任尸群一直积聚下去,它们迟早也能越过城墙。』 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太守张辅成又令人架锅,在东城墙上烧煮金汁。 他们將每日全城军民產出积存的腌臢溺物统一熬煮,如废物利用般,从东城头浇下。 金汁味和城墙根下的尸臭味混杂,秽不可言。 误打误撞之下,也確实有些成效。 虽然尸鬼確实无生无死,烫伤烧伤都毫无意义。 不过当头颅要害被金汁浇头,尸鬼也无从避免高温对中枢神经的破坏力。 脑子都被烫熟的时候,它们的肉体自然也就停息下来。 当要害成了纯粹的蛋白质,不管是再怎么奇异的病毒或真菌,也无从驱使它们的身躯。 至於火攻...... 先不谈会不会把城墙烧裂,甚至是极小概率的塌陷。 光是东面的护城河,就註定了火攻对尸鬼杀伤有限。 隨水而来的它们,浑身都是湿漉漉的。 单就效率而言,把木料用来烧金汁,反倒要节省些。 『城中油料有限,火攻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另一方面,护城河也確实限制了尸群的发挥。 只能说护城河的存在有利有弊。 如果不考虑城內时不时出现的『乱子』的话,瀋阳府说不定能守上三年两载也说不定...... 可这又真的能撑多久? 张辅成很清楚,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只在城外。 外无援军的消息,他一直死死瞒著。 好在当下城中的守备一职空缺,当初的瀋阳守备李毅,和东征军一同去了高丽。 现在守城兵將皆由他兼领,做事倒是少了些制衡束缚。 可城中十万军民之中,还有太多人,在翘首期盼著朝廷王师的到来。 而更可怕的…… 是城內时不时出现的“乱子”。 『或许,瀋阳府的陷落,不会是因为城外日渐匯聚的尸潮,也不会是因为断粮。』 第71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71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入夜前,李煜去探望了那位驾车冲尸,临危救场的老丈。 『嘎吱——』 “嘶——,是谁?” 里屋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带著刚从疼痛中缓过神来的迷糊。 老汉的精神好了许多。 回到驛站后,有人给他灌下了一大碗麻沸汤,该换的药,也总算是换上了。 总算是不至於反覆疼晕过去。 他这个年纪,每次昏倒后还能不能醒过来都是两说。 “是我。” 李煜的身影慢了半拍,才走入了老汉的视线。 “嘶——!” 看清来人,老汉浑身一震,竟下意识地就要挣扎起身。 这个动作瞬间牵动了他满身的伤口,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李煜上前,帮著把他身子扶正,“伤成这样,就別讲究这些虚礼了。” “是,是...嘶——” 老汉这才作罢,用完好的右手轻拢著打了夹板的左臂,身体在硬板床上笨拙地蛄蛹了几下,才重新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呼吸顺畅些的姿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条率先落地的胳膊,断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腿没折,只是些皮肉筋骨的拉伤,养养就好。 “让百户大人您见笑了,见笑了。” 老汉喘著气,脸上挤出一丝歉意的笑。 “小老儿只能这么躺著了,实在不能轻动。” 李煜没说太多,只是伸手虚按一下,示意他放心躺著,这是独属於伤者和功臣的特权。 “我记得,老丈是叫......李继胜?” 这个名字,是他特地找人问来的,又在脑中过了一遍军户名录,才確认无误。 “小老儿確实是这个名。” 李煜点点头。 既然姓李,那便不是外人。 顺义堡中的李姓,若非同宗,便是他祖父、父亲辈收下的义子家丁,在此地繁衍出的后代。 李煜摆摆手,显然老汉不必继续如此谦卑。 凭他奔六的年纪,见官不礼也没人会真的计较。 “说起来,我倒是好奇。” “老丈当时是如何想到那般临机应变的?” 驱马冲尸。 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这其中,不止需要对驭马、驾车足够的熟稔,更要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胆气,和在电光火石间做出最优判断的智慧。 此三者缺一不可。 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老汉,绝不简单。 ...... 似乎是李煜的態度让他放下了拘谨,老汉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追忆。 “小少爷有所不知,小老儿以前,是您祖父的家丁。” 称呼的转变,自然而然。 从“百户大人”,变成了“小少爷”。 “其实,我本不姓李。”想到往事,老汉的神情难免有些惆悵。 李煜来了兴趣,枯燥压抑的日子里,听听別人尘封的往事,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消遣。 “愿闻其详。” 有人愿意听他聊自己的崢嶸岁月,老汉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当年,我家是青州的农户,我是长子,旁人都叫我赵九,听说是因我出生那年,是老皇帝登基的第九年。” “后来遭了灾,地动,房子塌了,我娘当场就埋在了里头。” “熬不下去,先是卖地,后来乾脆当了流民。路上,我爹又把小妹卖了,换了口粮……” 提起那个连样貌都忘记的小妹,年过五旬的老汉,眼神里依旧是化不开的难过。 “小少爷您也知道,卖出去的娃......就是奴籍,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这也是即使再难再饿,他也始终没被他父亲卖掉的原因。 家中传承香火的男儿,不到最后一刻,自然是不甘心卖於高门。 做了奴,那是断了往后不知道多少代人的路。 ...... “后来朝廷发榜,说是迁民实边,去幽州,管饭,还分地。” “到了之后,才知道,是迁民添军。” 他们成了军户。 听著不错,军户好歹是上等户籍,理论上能和士人、农户一样科考。 “说是分五十亩地,到手的,也就两三亩活不下去的薄田。” “后来我才知道,迁来的难民人都还没到,属於他们的好地,就已经被分完了。”那张遍布沟壑的老脸,此刻皱得像一张揉烂的堪舆图。 “兜兜转转一大圈,等我爹死在流矢下,我这根赵家的独苗,还是没逃过卖身的命。” 年纪还小,不卖了自己,反倒没法活。 他语气一转,又带了些许庆幸。 “好在,我命好。” “因为年纪小,筋骨还行,被小少爷您的祖父看上了。” “老爷心善,没让我入奴籍,而是收做义子,当了家丁。” 李煜闻言,心中瞭然。李家的家丁,比起给高门大户当奴僕,倒是要享福许多。 除了需要上阵搏命以外,这些家丁过的日子,比大部分平头百姓都要好得多。 听到这里,李煜倒是有些不解,他乾脆问了出来,“按理说,既然是我祖父的义子,你如今......” 为何李煜此前对他都没什么太多印象? 而且既然他都改为李姓,不该混的这么差,年过五旬还是个普通的军户老汉? 起码也该有个閒散差事给他养老。 老汉嘆了口气,沉默片刻,才解释道,“小少爷有所不知,我父亲死前的念想,就是让我別给赵家断了根。” “后来,老爷战死沙场,我身上也添了旧伤,实在打不动了。便斗胆向少爷討了份恩赏。” 李煜知道,他口中的“少爷”,是自己那个刚过世一年多的父亲,李成梁。 “我求少爷,按功许我二十亩地,再给我討个婆姨,还让我能把儿子的姓,改回姓赵。” “少爷看我志不在此,便都许了我。”自此,老汉就算是离了家丁的身份。 老汉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发自內心的感激。 李煜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这看似寻常的忠诚背后,是两代人施下的恩情。 老汉驾车冲尸的那一刻,未尝没有报恩的心思。 否则他是可以试试转身就跑,也未尝不能逃得性命。 嘴上说是惧怕军法。 到了生死关头,能够真的克服求生本能的程度,仍是世所罕有。 若没有这份几十年前就结下的善缘,老汉今日,又怎会甘愿豁出性命,驾车冲阵?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这份恩同再造的恩情,比任何军令、赏赐都更管用。 收买人心这一块儿,李煜都是跟在父亲身边的耳濡目染下学来的。 看来,姜还是要老的辣。 第72章 贪墨如刀割己身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72章 贪墨如刀割己身 一晃又是两日。 今日最后一趟运粮出堡后,李煜令人將高石堡的堡门重新关上了。 里面的尸群,就这么被锁在了里头。 而整整三日的搬运,让官道旁的那座驛站彻底变了模样。 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米粮,从地面堆起,几乎要触碰到屋檐。 空气里,满是穀物特有的粉尘与乾燥香气。 李煜站在这座由粮食堆砌成的小山前,脸上终於露出几分满意,“运回来的粮食到底有多少,可有统计?” 有了这些,就有了在这群尸环伺的绝境中,也能坚持活下去的底气。 他身后,家丁李昌正飞快地拨弄著算珠,噼啪声清脆而急促。 李昌的算学,在家丁里是头一份。 终於,急促的算珠声戛然而止。 他沉吟片刻,又心算覆核一遍,才上前一步,恭声道。 “回稟家主,搬运时我一直记著大致的袋数,按每袋的均重估算……”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肯定道,“此刻官驛內的存粮,应在五千石上下,只会多,不会少!” 这个数字,让李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著李昌。 “多少?” “五……五千多石。”李昌被他看得心头一颤。 这个结果让李煜怒极失声,“一个满编千户所,秋后入库的官粮,就只剩这么点?!” 李煜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辽东沃野,一个千户所,辖下十几个百户。 一年產粮少说两万石,丰年可达三万石。 按制,上缴一半还多,入库时至少也该有一万石出头! 如今,连一半都不到! 李昌抬头,看了一眼主家那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试著安慰道,“家主,卫所官场,向来如此......” 粮食的贪墨,像一面镜子,为李煜映出了大顺王朝那早已腐烂流脓的內里。 层层盘剥,上下其手。 在入库之后,这些粮食经过一连串见不得光的贪墨倒卖、孝敬输送,能剩下这些,已经算是那些人的吃相不算太难看了。 若不是打著给东征大军输粮的名头,往年剩下的,只会更少。 “……”,李煜沉默了,紧握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隨后,他胸中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下,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也罢,也罢。” 是啊。 他当然知道。 大顺官场,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上报空餉,孝敬上官,哪一样他没见过,甚至没干过? 主动也好,被迫也罢。 事实就是,每个卫所武官都在这么干! 真指望著朝廷每年那点儿只够塞牙缝儿的餉银过活,他拿什么养活这么一批精壮的家丁亲卫? 这卫所武官里头,真正能做到廉洁不贪的清官,那才是被人们排挤和群起而攻的异类。 什么理想? 什么抱负? 只要进了这个浑浊的大染池,有的只有『和光同尘』,它都能让你变得不再认识以前的你。 只不过,幽州李氏家大业大,他们这些李氏武官往往还要顾及家族体面,而且还有亲族关係的帮衬,所以吃相往往不那么难看罢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 当这把迴旋的刀子,实实在在割在自己身上时,又是另一回事。 “家主?” “您……可好些了?”背后李昌的问话,打断了李煜的思绪。 “无事。”李煜摆摆手,语气平淡,再无刚才的失態。 一方面,这种情况確实让李煜成功达成了他当初三天运粮的设想。 另一方面,也让人颇为恼火可惜。 少了至少五千石粮食,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数字。 那是全堡上下,能多活四五年的命! 没功夫咒骂那个中饱私囊的周千户,他还得顾及眼下。 “换个角度想,如此也算是让我们得以提前归家。” “在这儿继续拖延时日,我们的处境也不安全......”李煜看似在对著身后的家丁解释,同时也是在安慰著他自己。 ...... 再往前走,是一个又一个在房间外就地而眠的人。 因为怕突然下雨打湿粮食。 为了防止粮食受潮,许多军户把睡觉的屋子都腾了出来,自己则裹著单衣,蜷缩在门外的木廊下,枕著兵器守夜。 夜风微凉,吹得他们衣角猎猎。 或许,为了保护粮食,受这点儿委屈在他们看来也不算什么。 李煜看著这一幕,心底隱约间,最后一丝对这个王朝的幻想,也隨之破碎。 那双原本还残留著怒意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突然开口道,“李昌,待会儿领他们去还能住人的屋子挤一挤。” 起码有个遮风的地儿,夜里也暖和些。 “明日还要早起,这么睡...勿要染了风寒。” “是,家主,我即刻去安排。” 看著李昌离去的背影,李煜缓缓抬起头,望向被乌云遮蔽的夜空。 他的心头仍涌动著淡淡的愁绪与一丝难言的怜悯。 或许,那日醒悟的上一世记忆,確实是让他有了很大的变化。 见过不一样的盛世风景,心中的抱负自然也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父亲,您看到了吗?』 『这天下,病了。』 『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这个问题,恐怕没人能给他答案。 第73章 孤驛观人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73章 孤驛观人心 翌日。 天色微明,晨雾瀰漫,带著丝丝寒意。 官驛內外,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军户们將一袋袋粮食搬上备好的马车,他们要启程回家了。 李煜尚在思虑。 他站在廊下,看著眼前的一切,旁人无法从他的神色中猜出些许端倪。 仿佛昨夜那个为贪腐而怒,为军户而悯的人,只是一个转瞬而逝的盛世残影。 家丁李顺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稟报。 “家主,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隨时可以出发。” 李煜的目光扫过那一列长长的粮车,点了点头。 “你们当中,谁愿意留守此地?”,李煜转头看著一眾家丁亲卫。 粮食太多,自然不是一两日就能运完的。 李忠第一个挺起胸膛,眼神热切。 不行,李煜心中暗自摇头,李忠勇则勇矣,但心思过於直接,此地情况难言,留他守著,怕是哪天也成了尸鬼。 李顺?他心思縝密,是处理堡內事务的一把好手。他熟悉屯卒,善於管理,这次运粮回去,安抚屯户、统计功过,都需要他从中协助调度。 李昌也不成,经此一事,堡中粮食必须重新清点入库,帐目上的事离了他,纯粹是给自己找活干。 思来想去,眼下几个最得力的臂助,都各有要务,抽调不得。 ...... 家丁中的好手都各有各的用处,又或是难处,留在这儿守驛,都不是很合適。 眾人互相扭头看了看同袍,面面相覷,同时脑海里也在思虑著要不要主动留下。 “家主,我愿意留守此处!”家丁中立刻有人自告奋勇。 立功的机会,总有人愿意试试。 至於风险? 要是没有风险,那这差事也轮不著他不是? “李胜,可想好了?”李煜似是不太放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请命的李胜身上。 这小子……是父亲当年收养的义子,也是塞外战乱造就的无数孤儿之一。 他运道好,进了李家,自小便跟在自己身边,算是父亲留给他以后的家丁班底。 对他而言,忠诚毋庸置疑,只是资歷尚浅,在一眾家丁中的地位高不成低不就。 眼下这股急於立功的劲头,倒是还需要提点一番。 “家主?”李胜见家主迟疑,脸上的热切转为一丝急切和委屈。 “您是觉得我年岁小,担不起事?家主,我李胜自小跟在您身边,您的吩咐,我何时有过半点折扣!” “守个驛站,看管粮草,这点差事若是办砸了,我提头来见!” 李煜又看了看他那泛著丝丝委屈的眼睛,心底不由一乐,“既然敢应下,那我就把这儿交给你。” 確实,除了他这个愣头小子,其他人家里大都有体己人等著呢。 即使他们嘴上不说,但心底怕是归心似箭。 不过李煜也怕出现意外,“我给你留下两什人手,而且,那些投奔百姓中的独户男子十余人,我都给你留下做帮衬。”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胜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留给你的男丁,这几日留心他们,需观其为人品性......” 对於这些孤家寡人的男丁,李煜可不敢冒失的带回顺义堡。 这种无牵无掛的汉子,一时不知其品性优劣。 而且,比起那些有亲眷的百姓来说,还更不好把控。 乾脆留在这里,帮著守军打下手的同时,还能顺便在这几日观察其为人。 这些都是李胜此后几日需要注意的要点。 “守住墙外的东西,不难。”李煜的声音沉稳下来。 “真正难防的,是墙里面的人心。人心隔肚皮,比尸鬼更难看清。” “我留给你的那些独户男丁,都是没了牵掛的亡命人。” “你要记住,这几日,你的差事不只是守在这里杀几个尸鬼那么简单。” “你得帮我去看清这十几个人里.....谁可用,谁可信,谁又是餵不熟的狼。”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有人心怀不轨,暗中生事,不必报我,先斩再说。” “他们的生死,我全托於你手。” “卑职定加小心,必保此地无虞!”李胜激动之情溢於言表,单膝下跪,抱拳领命。 其实,那两什屯卒中的两位什长,两位伍长,都能给他帮衬。 李胜相信,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这些同出一堡的『乡党』,在这里必然能够和自己始终一条心。 李煜转身,不带丝毫拖拉的离开,命令启程,“传令下去,哨骑开路!车队缓行!” 家丁李忠大步走到院门外。 “百户大人令!启程——!”,他扯著大嗓门喊著,还惊起了檐角几只宿鸟。 “大人有令!出发!” 一连串的命令被人们依次口头传递。 “驾!” 最先出发的是几个早早备好了甲枪的披甲骑卒。 然后是沉重的粮车。 “驾——!” 驱车的余丁待到探路的骑卒出发,也赶著拉车的駑马前行。 车轮在地上压出辙痕,伴隨著车轮细微的『咯吱』声缓缓起步。 步行的屯卒们护卫马车两侧,一起进发。 各队什长、伍长也各自披著扎甲、皮甲,这些甲冑使得这支军队看起来倒也颇有气势。 队伍的末尾,是这几日收拢的逃亡百姓。 三日积攒下来,携亲而来的百姓也有了近三十人之多。 加上那十几个独身汉子,一共四十多人。 他们倒是可以很好的弥补顺义堡之前损失的屯卒人手。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则是几个骑卒垫后游弋,谨防尸鬼出没。 ...... “家主,我们也该走了。”李顺出言提醒道。 李煜坐在马背上,就在这儿看著队伍前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等下去,就连队伍后面的百姓也要超过他们了。 就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跑了出来,怯生生地跑到了李煜的马旁。 李煜认得她,是昨日运粮回驛站的路上顺便带回来的。 他爹娘带著她,是循著车队的动静找过来的。 是个年岁不大的丫头,稚嫩的面容,最多不过总角之年。 她手里紧紧攥著一个东西,紧张地递了过来。 那是一只用木头削成的,粗糙的鸟雀。 翅膀甚至是一边大一边小的,却能看出它曾被人爱不释手的把玩,使得木头边角变得圆润,不再扎手。 “大……大人,这个给您。”女孩儿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抖,“多谢您......愿意收留我们。” 李煜垂眸,看著那只木鸟,又抬眼看了看稚嫩少女那双纯粹清澈又带著一丝期盼的眼睛。 他嘴角不由得微扬,伸出手,轻柔的接过了那只木鸟。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顿了顿,他的语气不由柔和了几分,“丫头,好好活著。” “以后,我再还你一个更好的木鸟。” “嗯!大人您也一样!”少女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仿佛得了世上最好的赏赐。 李煜將那只粗糙的木鸟,小心地放进了一侧的行囊里。 他再次催动马匹,带著身后的几名亲卫行进。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只是,他心中变得有些想做些什么。 第74章 几人欢喜几人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74章 几人欢喜几人愁 车队返程花的时间不少。 当那座饱经风霜的屯堡轮廓,终於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里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归家的渴望,让每个军户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是大人回来了!快开门!” 吊桥轰然落下,厚重的堡门缓缓洞开。 长年看守城门的什长李盛,这次没有丝毫废话,给回城的李煜放了吊桥,打开了城门。 这次他倒是没有先把自家百户晾在城外干解释,或许是在家中有人已经提点过了罢。 放过了李煜和家丁们,李盛手臂一横,又把剩下的人给拦住了。 “百户大人亲卫先行!其余人等,原地待命!医师验伤后,方可入內!” 李煜听见身后的动静,勒马回望,恰好看到李盛的背影,不由得微微頷首。 不得不说,他被安排在这儿守城门也不是没道理的。 这个李盛,虽然固执迟钝,不怎么討喜,但这份较真,確实能为他自己省去很多麻烦。 有这样的人守著大门,任何细作都休想轻易混进来。 不过,李盛在其他军户的口中也是个犟种,风评不怎么討喜就是了。 “娘,我们是要住进去吗?”看著这座歷经塞外风霜的堡城,小女孩儿蹦蹦跳跳的围著娘亲撒娇。 虽然顺义堡的墙最高不过两丈,但在这些饱受流离之苦的百姓眼中,它代表著安全的生活。 起码要比以前村子里的篱笆围墙靠谱的多。 “誒,丫头別喧闹,安安静静的。”妇人慈爱的摸了摸女孩儿的头,天知道她们这一路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逃难的时候是五口人,最后也就剩下三口。 就这,他们这一家子的境况,还是被不知多少人艷羡的。 总算彻底绝望之前,还是碰上了这么一伙儿还算讲道理的官兵,“丫头乖乖的,进去了,那些吃人的恶鬼就再也进不来了。” 至於进去以后怎么活,那就是后话了。 这不似人间的世道,只要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和这些喜极而泣的逃亡百姓一样,归来的军户们脸上也洋溢著死里逃生的庆幸。 起码,也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好事儿。 他们有的兴致高昂,和凑热闹的相熟守城屯卒打著招呼,“二叔,最近几天堡里怎么样?” 被叫到的老汉,扛著枪在城头上,瞥了一眼下面正挥手大喊的侄子,又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你个倒霉孩子,死心眼儿什长就在城门前看著呢,我敢理你吗我?』心里嘀咕,嘴上不动,老汉一副尽忠职守的样子,望著远处的林子预警,一言不发。 討了没趣儿的军户很快在李盛的目光下,訕訕的放下了挥动的手臂,被自己的伍长拽回了队伍里。 验伤的老医师,就著水桶又洗了洗手,抬头一看,发现轮到他跟前的居然还有妇人,不由惊诧,“誒,这怎么还有女子咧?” 他可不想自己一辈子的名声,在今天给毁了,“这可不成,验不得,验不得了!大庭广眾之下,如何能行?!” 老医师赶忙回头衝著李盛大喊,“你这夯货,有妇人也不早说,还不快去叫你婶子来帮忙!” “啊?”,细细一看,嚯,李盛也是这才发现队尾的一群陌生人里,夹杂著不少的妇人。 他回头对著城门楼上大喊,“愣著干嘛!去叫人啊!” ...... 和城门的喧闹不同,堡內的街巷寂静无声。 安静的只有他们穿行的脚步声。 “你们先回去吧,我...先去办些事。”李煜让家丁们先行,他抱著木盒稍稍示意,便独自转向了一条小巷。 那是军户李广卫的家。 『叩叩...』 他轻轻敲响了院门。 “谁啊?”门內传出一女子警惕的声音,那便是李广卫的妻子阿秋,也可以叫她做李冯氏。 她出身冯氏,后嫁入了李广卫家。 至於阿秋这个名字,则较为私密,旁的男子都不能乱叫的,不然跟曹贼无异。 自从尸疫以来,许多人连出门都少了。 还有人甚至都不敢再和邻里往来。 各家院门,也是能关就关,大伙儿都怕了。 “是我,李煜。” 门內的动静一下急促了起来,“大人请稍候,民妇这就来开门。” 『吱呀——』 很快,那女子就打开了院门。 她看著门外身披甲冑的男人,却没有请李煜进门的意思。 这也正常,家中现在仅她一女子,哪有请男子进门的道理。 “大人回来了,不知道是有何事?”女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煜没有说话,只是將怀中的木盒,用双手捧著,往前递了过去。 李冯氏下意识地接过,那木盒的重量很轻,轻得让她心慌。 她心中不解,不知这是作甚,“大人,您这是...?” “你夫李广卫,在与尸鬼的战斗中……染疫而死。”,李煜开口说出了这个噩耗,“为防尸疫扩散,我做主將他火化,带回来入土为安。” 李冯氏的身体晃了晃,死死地盯著怀中的木盒,仿佛要將它看穿。 “......”伴隨著沉默,妇人显然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回过神来。 突然收到丈夫死讯,难免有些...不真实。 妇人失神的低头看著怀里的木盒,口中呢喃,“他……他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就剩下……这么一点了……” 几天前还活生生在自己面前告別的丈夫,如今,就只剩下这一捧冰冷的骨灰。 天人永隔,竟是如此轻易。 但这种事儿,在塞外辽东倒也不稀奇。 军户们从军打仗,家中男丁突然暴死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大人......”,语音微颤,妇人眼眸已经含了水雾,“广卫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他说,让你好好带著孩子活下去。” 李煜隨后把李广卫的原话敘述了一遍。 末了,他又多说了几句,“李冯氏,你如果想要改嫁,也可以把李广卫的孩子留给我。” 寡妇改嫁带个孩子,兴许还得隨新夫改姓。 索性还不如让他收做义子,也能继续留著李姓,以后孩子长大成人,就给他顺义李氏当个家丁,也能就这么过完一辈子,不失为一条出路。 “多谢大人。”妇人微微屈身,行了一礼以表感激。 “不过,民妇想先带著孩子,改嫁一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呜呜......』 尾音伴隨著细微的啜泣声,伤心的妇人显然不想现在谈及这些。 现在就对她说什么改嫁不改嫁的事儿,確实是太早了。 李广卫的骨灰都还没下葬,牌位也还没进祠堂呢! 李煜点点头,也不多劝,“也好,望你节哀。” “他的牌位,也会入祠堂享一份香火的。” “那我便告辞了,当下你和孩子的一应口粮,自有我来供应,不必太过忧愁。” 说完,李煜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当下时局特殊,在妇人改嫁下一家夫婿之前,这对遗孀只能是这么由堡子里先养著了。 第75章 一堂臭皮匠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75章 一堂臭皮匠 是夜。 百户府邸。 在座的,皆是顺义堡的骨干核心。 有李煜的家丁亲卫,李顺、李昌...... 也有军户出身的什长,李盛...... 更有堡內德高望重的老者,如老医师杜回春,以及看管武库与粮仓的老家丁......他们丰沛的人生经验,往往能给人以启发。 甚至,就连在病榻上无法起身的老汉李继胜,若非重伤,凭他立下的大功与资歷,此地也必有他一席之地。 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袭百户官袍衣装的李煜从堂外走了进来,直奔主位,“好了,诸位都坐吧。” “是,大人。” “是,家主。” “是,少爷。” 在场之人,有人称大人,也有人称家主或少爷。 眾人称呼各异,却也清晰地显露出他们与李煜之间亲疏远近的关係。 侍女夏清和素秋悄步入內,为眾人添上热茶,又端上些许点心,隨后躬身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当侍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內的气氛,才真正凝重起来。 李煜目光一一扫过眾人面容,这才开口为今日定下了基调,“此次议事,是要论当下之生路所在。” 即使將官驛的粮食陆续运回来,也不代表顺义堡內的活人就可高枕无忧。 眾人之中,最先站出来开口的是什长李盛,他面色忐忑,显然是有心事。 他起身走到中间,抱拳做礼,“大人,其实日前,堡外也有些零散流民叩门,不过......被我等给驱走了。” 此事,他本来也算是按规矩办事,可看到大人竟亲自带回了二十多口人,李盛心里彻底没了底。 他都有点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又办错了事? 与其事后再被责怪,不如现在趁著人多,坦白得了。 不等李煜开口,一旁的老军医杜回春连忙起身,帮著解释,“大人,小盛都是和我们这些老傢伙商量过的。” 不接纳堡外流民这件事,倒也和李盛关係不大,他一个守城门的军户什长,还拿不了这种事关全堡的重要主意。 其实,这也是堡內军户们一致赞同的处置结果。 “哎——”,老军医嘆了口气,“堡里当初因为流民死了人,大傢伙对外人已经是怕了,生怕他们把尸疫再带进来。” 当初堡內死的那二十几口人,和西乡堡百户所沦陷的前车之鑑都还在那儿摆著。 大部分人对於接纳外人,实际上都有很强的抗拒心。 “而且我们这些老傢伙一商量,觉得就凭城墙上剩下的那十多个兵卒,把他们放进来......恐怕出了乱子都无力镇压。” 这话一出,堂內不少人都默默点头。 说到底,还是当时顺义堡里的守军不够多,大傢伙儿心里没底气。 堡子里能打的兵丁都出去了,总不能指望剩下的那点儿半大小子,去和染了尸疫的尸鬼搏命吧? 妇孺们就更別提了,她们要是出了乱子,等外出的屯卒们回来,全得炸了窝! 其实,也还有一些私心作祟。 接纳的流民越多,堡內的存粮自然就越紧张。 当时可还没能把高石堡的库粮给真的运回来呢! 李煜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终於,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你做得对,我等家小皆在堡內,实在容不得有一点闪失。” 只听李煜继续说道,“忠於职守,这不是坏事,望你自勉之。” 几句话,便安了李盛的心。 能救一把那是顺手的事儿,至於冒著风险去救人,那倒也大可不必。 “谢大人体谅!”李盛重重一拜,这才退回座位。 等他坐了回去,紧跟著李顺立马站了出来。 他抱拳回稟,条理清晰,“家主,此行带回来的流民已经全部安置下了。” “据卑职统计,男女老幼共二十七人,总计十三户。” 这些逃亡的百姓,每户逃得性命最多不过三人。 大部分人都是一大家子踏上逃亡路,最终就剩下两人侥倖得活。 当然,这不是说他们的其他家人就一定被尸鬼咬死了。 一大家子半路被尸鬼追著跑散了,也是常有的。 跑散之后,他们又不敢高声呼喝,寻找亲友。 因为尸鬼恐怕比活人来的还快,所以只能是碰运气继续埋头逃命。 “因堡內空院不多,卑职斗胆,让他们以户为单位,分房而居,先解燃眉之急。” 说白了,就是不给他们按一户一院去分,而是按院子里的单间瓦房去分,一户一间先对付住著。 有些特殊情况的,比如兄妹、姑侄,因为男女大防,才会给他们多分一间房。 王大锤那一批高石堡的军户,因为来的最早,反倒住的也比这些后来的百姓要宽敞。 李煜頷首,开口赞道,“乱世求活,能有片瓦遮头已是万幸,办的不错。” 隨即话锋一转,“问清楚他们之中的適龄男女婚配之事,之后还是要儘快鼓励各家与他们婚嫁,也省的他们定不下心。” 李煜心里算的清楚,这些流民和顺义堡的军户婚姻嫁娶,是融入顺义堡最快捷也最简单的方式。 李顺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李煜的深意,“是,家主!卑职明日就去和各家各户通通气。” 等李顺坐回去,接著起身的是操持粮食统计的李昌和看管堡內粮库的老家丁...... 隨后是在武库清点武备出入,顺便养老的老家丁...... 他们依次匯报了粮草入库、武备清点等各项事宜。 一桩桩,一件件,顺义堡的家底,清晰地展现在眾人面前。 当所有人都匯报完毕,李煜缓缓站起身,“诸位,粮食我们有了,人手也有所增加。” “但是,应对当下之危局,仅凭这些仍远远不够。” 光是想想曾经在影视中所看到过的尸潮,李煜就不寒而慄。 第76章 合成诸葛亮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76章 合成诸葛亮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三人合成诸葛亮......这句话完整的詮释了此刻的议事过程。 “诸位,我等东有高石堡,西有西乡堡,南有沙岭堡......”李煜一一点名了顺义堡周边的卫所屯堡。 “高石、西乡二堡,业已探明,皆为死地!” “如今,唯有南面的沙岭堡,尚能与我等互为犄角。” 他再次扫视眾人,最后定格在舆图的最北端,“然而......北部边墙,至今还杳无音讯。” 说是边墙,其实就是前朝遗留的长城。 辽东边墙,是前朝为了抵御北虏所修筑的长城防线,它横跨整个幽州辽东,西起山海关,东至鸭绿江边。 后被大顺沿用至今。 当初派出探查的夜不收精锐,五人出,却仅三人归。 那两个至今未归的,正是去往北边的人。 他们是生是死?在北面遭遇了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无人知晓。 ...... 讲到半途,李煜总觉此刻手边少了些什么物件。 终於,他目光一扫,发现竟是忘了把舆图取来,“取图来!” “是,家主!” 守在门外的李忠应声而去,脚步飞快,很快便將一张粗糙的兽皮舆图架搬到眾人面前。 李煜虚指著舆图北侧的上林堡,及更北端的辽东边墙防线,“下一步,我意探明北部情况,起码也要了解一下这些地方当今的状况如何。” 当地驻军到底是生是死? 当初的两名夜不收,到底为何一去不回? 没有这些情报,他李煜寢食难安! 若北面真有无法抗衡的尸潮,那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苟延残喘。 还不如早日收拾行囊,逃亡山野。 “少爷。”,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细细捋著自己的鬍子,思虑过后,缓缓开口。 这位老者正是那位看管武库的老家丁。 他名为李如显,曾是李煜身边跟隨的这批家丁中很多人的噩梦。 幼时曾教他们这代李氏家丁们舞刀弄枪的,就有这位老者。 李忠、李顺等人,哪个没被他打过、骂过? 李胜更是由他一手带大的。 “此前我们与沙岭堡约定,狼烟为號,互为示警。” “依老朽看,东面官驛也当如此,一旦有变,狼烟升起,我等也好早做准备。” 李煜点头抚掌,言辞之间很是认可,“不错,显叔此言,乃老成之谋!” 他看向门外,“李忠!” “卑职在!”李忠立刻入堂,抱拳躬身。 “明日你仍去官驛带队运粮,到时,一併將狼烟一事叮嘱李胜。” “若官驛情况有变,或有失守之危,切记让他不必死战,点起狼烟示警,便可撤离。” “是,家主!这话我一定带到!”,李忠领了军命便又退了出去,回了原本的值守位置。 南有沙岭,东有官驛。 李顺心念急转,再次起身,“家主,西面官道也应设一哨所,遇事点菸,以做示警。” 紧跟著,他又补充道,“堡內其余丁壮也不能閒著,正好加固堡墙,营建箭塔。人忙起来,心才能定下来。” 李煜思虑片刻,隨即赞同,“不错!” “屯卒披甲持兵,外出伐木採石。堡內其余男丁,负责和泥垒墙,搭建箭塔。” “至於女子......” “將库中积存的皮革尽数取出,尽数让她们缝製护臂手甲。” “好让將士们加强防护,儘量免於尸咬之害。” “是!”眾人齐声应道,“待明日將流民编入名册,我等便立刻安排。” “至於营建哨所一事......”,依次看去,李煜一时却没什么好的人选。 李昌看出了他的犹豫,上前接话道,“家主,不如让李盛去?”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李盛,猛地抬起了头。 李昌仿佛没看见他的眼神,继续说道。 “李盛为人虽死板了些,但正因如此,若是孤守一地,想必也能忠於职守,更为可靠。” 李盛的脸顿时涨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虽然听著像是要被发配出去守卡,可这话里话外也包含著对他品行的认可。 李氏家丁是家主亲卫,之后肯定也是北上探查的主力,除了个別人,家丁们不可能单独去长期主持西面哨所。 军户各什,近日外出搏命,也就他这一什一贯守城,这次外出取粮,也確实没什么出力的机会。 这么看来,就算是论资排辈,也確实该轮到他这一什屯卒出去做事了。 总不能只有他们能够一直安稳的待在堡墙里面吧? 长久下去,肯定是会引起眾怨的。 面对李煜探寻的目光。 『哎——!』心思急转,李盛心底嘆了口气,最终还是抱拳应下,“大人,我愿意去!” “也好,那营建哨所一事,就全权交託於你了。”李煜一言敲定了此事。 对於李盛的能力,他还是认可的。 这人犟也有犟的好,认死理恰恰是他不容易临阵脱逃的原因。 守成之人,需要的恰恰就是不知变通。 眾人眾语之间,总算是把接下来的谋划布置,给大致敲定了下来。 剩下的,且行且看罢。 第77章 癲道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77章 癲道人 官道西行十余里。 『嘭——!』 大树轰然倒地,惊得林中飞鸟齐飞。 飞溅的泥土木屑,劈头盖脸地砸在李盛的铁盔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突如其来的惊嚇,让他掀得一个趔趄。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什长李盛缓缓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泥土,“呸!呸!” “好你个二狗!是想送我走不成?!” 他一边抹著脸上的尘土,一边朝著嚇呆了的屯卒走去。 不远处,一个握著手斧的军户,脸色惨白如纸,双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什…什长……” 屯卒李二狗“扑通”一声,手里的斧子都扔到了一边,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树……它自己就歪了啊!” 李盛一步步走了过去,揪起他的领口,“我教你伐木,第一条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观察风向,判断树倒方位,清空周边所有活人!” “你清空了吗?!” “你判断了吗?!” “像你这样的,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別?!” “不敢!我可不敢!”,军户李二狗被什长这话嚇得不由缩了缩脖子。 “什长您可不敢乱想,我哪儿敢害您啊!” “您就饶我这一回吧。” 他一边解释,还不忘低身致歉。 以下犯上,在军中可不是什么小罪。 李盛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他猛地一甩,將李二狗扔在地上。 接著,他指著自己选定的哨卡营地,对著李二狗训责,“我让你伐木圈个围栏出来,你倒好,就这点儿小事还笨手笨脚的,还差点儿把我送走?!” 等到李二狗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李盛又恨铁不成钢的对著他屁股踹了一脚,才把他赶去做別的帮工,“滚去清理树杈,削木刺去!” “还有,今天回去的路,罚你一个人负责推车。” 他们这一什人手,来的时候,总共赶了一架马车和一辆独轮推车,用来装运斧、铲等工具和绳索杂物。 “誒,誒!什长別踹了,我这就去!” 闻言,李二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开,一刻也不敢停留。 看见什长发火儿,周围再没人敢嘻哈閒聊,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加快了三分,伐木声、夯土声、削木声交织成一片,透著一股与时间赛跑的紧迫。 李盛沉著脸,一言不发地巡视著这片初具雏形的营地,同时也是在帮著军户们戒备尸鬼的踪跡。 空气里,汗水的酸腐气息混合著泥土的腥味,熏得人头脑发昏。 一个年纪稍长的屯卒停下手头的活计,手里捧著一个水囊,小心翼翼地走到李盛跟前。 “什长,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你別跟二狗那小子一般计较,他年纪小,冒冒失失的也是难免。” 老卒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討好,来充当说客。 李盛接过饮了一口,点点头,倒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也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他这人就是这样,说到底,也就是为了让冒失的二狗长长记性。 他真要是看李二狗不顺眼,早就搬出军法来惩治了,哪还会废这么多口舌。 ...... 官道上的哨卡营地两侧,削尖的木桩一根根斜立而起,尖锐的顶端密集排列。 如果尸鬼突破最外围倒地的拦路树木,这些刺桩就是哨卡当下的第二道防御。 等到之后有功夫了,再挖几道壕沟,把尖刺埋进去,对尸鬼的威力会更大一些。 跑到另一头儿的屯卒李二狗正蹲在地上,用麻绳笨拙地捆绑著削好的树杈,製作拒马。 他的动作不敢敷衍,每一圈都缠得死紧。 李盛走到他身后,驻足片刻,却没有再开口训斥。 只是那沉默的注视,比任何鞭子都更有力,抽得李二狗后背直冒冷汗。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暗沉下来。 李盛这才大手一挥,叫停了挥汗如雨的军户们。 “清点工具,收拾东西,准备回堡。” 官道上的哨卡营地自然不是一天就能建成的。 晚上还是要回堡歇息,明日再来搭建,直到哨卡建成为止,他们才会正式来这里进行驻守。 “二狗,你去推著车。” “誒!”,他应了一声,赶忙跑向那辆孤零零的独轮推车。 “大伙儿把东西放回来!” 其他屯卒排著队,默默地將手里的工具堆放在推车里,动作间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又压抑的响声。 不多时,李二狗推著的独轮车上就堆满了斧头、铁铲和绳索一类的物什。 每人又从马车上取了自己的长枪、刀盾,一行人便护著马车往回赶了。 路上走累的人,还能上马车坐著歇会儿。 大伙儿的注意力,时刻都在注意道路两侧的林木中的动静。 ...... 与辽东流民亡命西逃的大潮不同,官道之上,有一人,正逆向而行。 骑著驴子的道士,一身道袍外面披著麻麻赖赖的皮子,上面不乏尸鬼留下未咬透的齿痕。 风尘僕僕,一副邋遢模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背上仅负著一把剑,这便是道人此行防身所用的武器。 时逢尸疫乱世,確实是有不少道观的道士选择接纳流民,下山除『尸』,尤以幽州辽东和扬州道庭龙虎山最甚。 大一统之初,大顺朝廷彼时为了打压辽东羈縻卫所地区流行的萨满教,推行汉化礼仪。 作为先锋的,就是中原最受百姓信仰的道教。 辽东羈縻卫所顺利汉化的前提,自然就是萨满教被道教所驱除,並最终取代蛮夷的信仰。 唯有信仰一致,汉人才有望不战而屈人之兵。 在大顺朝廷的推动下,像是有些辽东的军镇所城之中,乾脆直接修了一座座道观,再有朝廷派遣的在册道士入住其中,亦或是一些道人自发的前往幽州辽东扎根传教。 再加上,辽东大地上靠著首级建功的武官们,对佛寺放下屠刀的说法,往往嗤之以鼻。 最终就產生了辽东『无佛尊道』的局面。 道人骑在驴子身上晃晃悠悠,只听他还不停的小声嘀咕著,“皆是泥丸失了元神遂而无智,絳宫、气海两空却又不亡......” 泥丸即上丹田,驻头顶百会之深,为人体元神所在。 絳宫即中丹田,驻胸口,主气血。 气海即下丹田,驻腹部,主精气。 “血液粘稠不流,自然是气血已衰之象。” “浑浑噩噩,更是精气泄而全无。” “三宝尽失,却依旧能行能动,不腐不坏。” “又正应了肠中当清,肠中无滓......” 可不是嘛?! 道人亲眼所见,尸鬼的肠子和胃袋都流出去了,仍啃食不休。 可见它们进食根本就不是奔著消化去的。 “它们或许只是为了满足本能的口舌之欲?” 若如此,禁口闭舌,则我等辟穀亦有望。 “若能想到法子驻神凝灵,岂不就是现成的不死仙药!” 不死药...... 此等神物不知道是多少代祖师炼丹的最终夙愿。 自始皇帝而始,这传说便经久不衰。道人竟是突然觉得......有望从这霍乱天下的尸疫之中去成就如此『神药』。 “嘿嘿嘿!道爷若长生有望!如何又算不得尸仙?!” 或许,这长生不死,成仙了道,已经成了这癲道人如今苟活於世,所剩唯一的执念。 君不见,他的师父,他的师兄弟们,皆不得已入了这尸道。 不幸化为尸鬼的它们,皆被道人封死在道观之中,只待他製成不死神药,或可救元神......归位? “一切都会回到以前的日子,嘿嘿嘿!!!” “我等共修!共修此道!!!” 仅凭这道士口中之言,便可知他恐是著了魔,离疯癲不远。 第78章 入祠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78章 入祠 也是在这归堡的第二日。 顺义堡內,此刻正是一片肃穆。 除了城墙值守,还有率队外出的屯卒们以外,堡內剩下的所有人都聚到了一起。 『嘎...吱——!』 宗祠沉重的外门被两名老者合力推开。 他们憋足了气,用尽全身力气朝著祠堂內外的族人陡然大喊,“诸位!迎『李公讳广卫神位』入祠——!!” 唱礼声高亢。 军户李广卫的牌位,终於在他的骨灰入土之后,被允许请入了祠堂一侧的供台。 毕竟,顺义李氏的族长就是李煜。 他说谁能入,那谁就能入。 何况,军户李广卫也算是运粮有功,堡內吃粮的妇孺老幼,也都要感念他的一份恩情。 而且在一些军户看来,他死的其实很幸运。 『生前饱食,死后供奉。』 仅这两条,实际上就是不知多少军户,他们毕生嚮往的追求。 所以,更有老者对著那副牌位投去的目光,甚至夹杂著毫不掩饰地的浓浓艷羡。 等他们死后,不过黄土一捧,蛆虫一窝,谁会记得? 终是比不得祠堂供奉。 生前得功,死后留名。 顺义李氏传承不断,祠堂香火便永世不绝! 如此...... 如何能不让人羡慕吶?!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祠堂內,顺义李氏的族长李煜,神情肃穆的静静看著那新刻的牌位被请入。 “李公讳广卫之妻,李冯氏!携李公讳广卫之子,请神牌——!” 隨著唱礼声,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缓缓走出。 她怀中紧紧抱著亡夫的牌位,一手牵著尚在懵懂的幼子, 孝服披身,神情憔悴,身形娇弱,却也因此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俏媚。 她便是李冯氏。 她对周围那些羡慕、同情、甚至带著些许异色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按照一旁老者的指引,一步步走向供台。 原本,是应该去百里开外的道观,提前请位道长来做些法事的。 可是当下时局特殊,一切也只能从简。 对李冯氏来说,夫君能入祠堂,她已心满意足。 而懵懂迷茫的幼子,只是一味地在娘亲拉扯下参礼。 “跪——!” “拜——!” 妇人携子跪倒,三拜之后,便在族人的搀扶下退到一旁。 接下来,是族长李煜的祭礼。 身为族长的李煜,同时也兼任此次仪礼的主祭人。 他几步走上堂前,上香三炷,叩首四次,高声稟告。 “维乾裕三年,顺义李氏,孝子孙李煜,敢昭告於列祖列宗之神前......” 李煜的声音在祠堂中迴荡,其他人压住呼吸,生怕惊扰仪礼。 “……今有李广卫,寿终於乾裕壬辰年,谨择吉日,奉其神主入祠,永享蒸尝。” “伏惟祖先俯垂鉴纳,佑我后昆。尚饗!” 简单地说,李煜的责任,就是让顺义李氏的祖先们知道,这次供入祠堂的牌位是个什么来歷,姓甚名谁。 等碰上了这个叫李广卫的新人,麻烦祖先们多关照关照。 “跪——!” “拜——!” 李煜齐领眾人,拜而再拜。 隨后,也是由他这个族长,亲手將李广卫的牌位放入侧堂,按辈分次序摆放在了架上一角。 最后在草草焚香、献牲之后。 这场仪礼,终於步入了大部分人久候的白事宴席环节。 这些本地军户和近日入堡的百姓,他们有的甚至都不认识李广卫,或者不熟悉。 可他们都在今天,为屯卒李广卫的白事宴席添砖加瓦,告慰他们自己的五臟庙的同时,顺带为亡者贡献自己的一份心意悼念...... 下午仪礼折腾完。 等到外出回来的李忠一行人马,和李盛一什屯卒入堡,才与大伙儿一起入座饱食。 隨后他们这些生者,还是得为了今后的活路奔波。 ...... “大人,按今日进度,西侧哨卡最少还需两日,才可初见雏形。” 李盛找到机会,就立刻向李煜稟报今日的进展。 紧隨其后的还有家丁李忠,“家主,李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狼烟备用......” “当下官驛那边无事发生,那些丁壮流民也算安分守己。” 李煜目光扫过二人疲惫的面庞,点点头表示了认可,“办的不错。” “近几日,李忠你就继续运粮,直至官驛那边搬空。” “李胜那边,记得也提醒他要加固营垒。” “多挖深沟,设刺桩......” “另外,要让他以拒马封堵通往高石堡的官道。”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多做准备的好。 “是,家主!”,李忠拱手,遂而告退,“卑职便不打扰大人歇息,这便告退。” “那便去吧。”李煜应了下声,轻微摆了摆手。 隨后,他才再次看向静静等候的屯卒什长李盛。 “李盛。” “卑职在!” “今日李顺已经將新纳百姓名册统计完成,明日我便再拨付其中五名男丁与你同行帮衬。” 他们这些区区军户屯卒,没想到有一天还能配上专门的辅兵。 闻言,李盛心中一喜。 『果然,大人还是看重我的!』 他立刻又来了精神,扬声保证道,“大人,如此一来,我保证最多两日,官道哨卡即可初见雏形!” 口中同样是两日...... 却一个是最少,另一个是最多。 这其中仅一字之差,细究起来,却还是有很大区別的。 “今日往西,可遇尸鬼踪跡?”,李煜问出了他心中最关心的问题。 李盛闻言摇了摇头,“回稟大人,今日我等西行十余里,一路平安,並无尸鬼出没。” 如果附近真有尸鬼,就他们伐木的动静,早就该被吸引来了。 不过这也不意味著官道两侧的林中就一定是安全的。 也可能只是林木草结之类的阻碍,使得尸鬼陷於林中,寻不得路而已。 “无事也好。”,李煜揉了揉眉角,表情稍缓。 这確实是个好消息,能少些麻烦最好。 “哎——!” 他又想到手头的杂事,轻嘆了一口气,“终究是人手不足,你这一行不过十余人,我便再拨与你些许兵甲傍身,以防变故。” “你可再去武库领弓一副,箭三十,盾两面,腰刀两把,长枪三支。” 捎带著那五个外来男丁,加上一什屯卒,按照总计十五之数,他把李盛等人所需的护身兵刃一起补齐。 省得路上遇到突发状况,他们一行人还有的手无寸铁,只能白白等著葬身尸口。 “谢大人厚爱!卑职定会用心办事!” 李盛对李煜的重视,深感其情。 捨生忘死还谈不上,不过竭心用力,他倒是愿意的。 “嗯,去吧,当下时局,唯赖我与汝等共勉之。” 李煜起身拍了拍李盛的臂膀,不再言语,从他身边走过,在侍女池兰的跟隨下,离开了此处。 独留抱拳见礼的李盛,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自顾自的出了门,直奔堡內武库。 第79章 迁都之兆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79章 迁都之兆 与此同时,大顺都城洛阳。 太极殿內,香炉里升腾的青烟几近凝滯。 “司空大人所言,恕在下不敢苟同!” 落针可闻的死寂中,这一声高亢的反驳,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殿中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殿列中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轻御史身上。 他身形挺得笔直,脖颈青筋毕露,一张脸因过度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 “哦?” 立於百官最前列的大司马赵权,身上宽大的朱红官袍隨著他慢悠悠的转身而拂动。 他浑浊的老眼微微抬起,扫了过去。 “原来是魏御史,”他苍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知你有何高见?” 魏御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愤,躬身一礼,“赵大人,廷议迁都之事,下官绝不敢苟同。” 他挺直腰杆,声音愈发洪亮,字字句句都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虽然,扬、徐两州大片失陷,青、豫、荆、幽及交趾五州告急都是事实!” “但......” 他话锋一转,声调拔高,“我朝尚有兗、冀、凉、並、益、雍六州节制兵马,司隶要地更是仍在掌握!” “洛阳八关天险,固若金汤!尔等张口闭口便是迁都益州,是要將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与那些怪物,放任天下分崩离析吗?!” 洛阳八关的险要,更是名不虚传。 天然的地理形势,扼守司隶洛阳各处交通要道,即使有千尸万潮,除非它们填平了山坳,跨越了奔腾的黄河,否则绝难逾越此般雄关险要。 “呵——!”,一声乾涩的嗤笑,从大司马赵权口中传出。 魏御史面色一滯,怒火与不解交织,“赵大人有何见教?!” “若是太平时节,老夫倒不介意与你这后生晚辈辩上三天三夜……” “可惜现在......”,说著摇了摇头,赵权懒得再看他,摇著头从袖袍中掏出一份染著血渍的军情奏报,在手中拍了拍,彻底將这七品御史当成了空气。 在这位老臣眼中,只剩下一张口舌之利的七品御史,与跳樑小丑无异。 “你——!” 魏御史气得发抖,正要再言。 大司马赵权却完全不给他继续发声的机会。 “陛下,臣有本奏!”,赵权高举奏报,向金鑾殿上的御座躬身。 龙椅之上,早已听腻了臣子们日復一日爭吵的女帝刘令仪,这才抬起手,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迴响,“爱卿准奏。” “微臣手中的,是斥候冒死深入南方,带回的最新奏报。” 只有天晓得,为了这薄薄一页纸,斥候营中那些最精锐的夜不收,又填进去了多少条人命,此刻无人关心。 “哦?!” “赵卿,快快讲来!” 女帝身体微微前倾,殿中所有大臣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他们之中,不少人的家眷亲族,至今仍陷於江南,生死未卜。 早早便把这本摺子翻烂了的大司马赵权,他现在闭著眼都能把上面的糟心事给背出来。 “陛下,长江防线……破了。” “多地尚未来得及封江锁道,据长江而守的防线便不攻自破。” “据探,应天、镇江等下游重镇,已是……满城尽丧!” 这四个字带来的恐惧在殿中蔓延。 “......城破之缘由,皆疑似自水门告破。” 水门,本是防备敌军舟船的城防工事,设有木柵铁闸,甚至拦江铁索。 但是......水门从设计之初,就不具备阻隔......尸疫的能力。 它们隨著江水隨波逐流,完全有可能流入水门连通的城內水道。 尤其是当尸鬼完全不需要呼吸换气的时候,即使是一个仍在不断咬合的尸鬼头颅从闸门间隙流入城中,也能造成尸疫在城中传播。 届时,城內十数万百姓鱼龙混杂,已是防无可防! “不止如此,徐州淮河已无险可守,尸疫正循著北逃的百姓,从西侧旱道大肆扩散……” 有百姓北逃的路径,都或多或少有尸鬼的踪跡扩散...... “据传,尸疫的踪跡,已经出现在黄河南岸。” “开封府太守八百里加急告急!”赵权的声音陡然拔高,“其人言......郊野诈尸者眾......” 一连串的噩耗,让女帝本就清冷的玉容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凤眼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冷得摄人心魄,“时至今日,总不会还有爱卿,把这些怪物当做什么吃人的造反难民看待吧?” “陛下圣明!” 不少大臣立刻躬身附和。 “你说对吧,魏御史?” 大司马赵权扭过头,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讽,盯住了那个年轻的御史。 “这……这……” 被这些消息砸晕了头脑的魏御史,一时无言。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得狼狈地掩面向后缩去,身影隱匿在群臣之中。 “陛下!” 大司马赵权重新面向龙椅,声音鏗鏘有力,“黄河防线,至多只能拖延些许时日!” “幽州,徐州之尸疫一南一北,青州、冀州恐不能久保太平......” “冀州一失,并州亦危矣,届时,黄河天险便名存实亡!” “尸群或可沿黄河顺流而下,仿长江应天惨剧,洛阳关东平原,將再无险可守,孟津渡口必为之所破!” 再怎么说,他们也没本事把黄河截断...... “依臣所见!” 他振臂高呼,“为今之计,唯有迁都益州!” “凉、並二州尚需防备塞外北虏,朝廷断无北迁之理,放眼天下,唯有益州可守!” “诸位皆知,『蜀道难,难如上青天!』” “某以为,就算尸疫滔天,也断无可能越过蜀道天险” “唯有如此,方可保全社稷,护佑陛下周全!” “待他日尸者尽腐,我大顺天军便可自益州而出,重整旧日山河!” 殿中大臣们窃声议论纷纷,最终不少人都纷纷点头,脸上已然是带上了一丝对益州的嚮往。 女帝刘令仪虽未言语,但只看她紧攥著龙椅扶手而发白的指节,以及那双重新燃起精光的美眸,便可从中一猜其意...... 第80章 夜望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80章 夜望 夜风料峭,吹得李煜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驻足半晌,才用低沉的嗓音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池兰,陪我去外面走走。” “是,老爷。” 在侍女池兰的陪伴下,他亲自打著灯笼,沿著暗沉的街巷穿行。 行至半道,一阵甲叶摩擦的轻响伴隨著整齐的脚步声从拐角传来。 一伍巡夜的屯卒撞见李煜,带队的伍长身形猛地一顿,急忙抱拳躬身,声音里带著惊诧,“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李煜只觉心头烦闷,隨意地摆了摆手,嗓音里透著疲惫,“我隨便走走,你们继续巡视去罢。” “是,大人!” 其实原本,顺义堡內除了打更的军户,夜里並无巡街兵卒。 但自那一夜嫁衣染血之后,夜巡便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或许这並无大用,不过是求个心安,好让堡內各家各户的家眷能安稳入眠。 终於,李煜来到了堡墙下。 他踏上石阶,带著侍女,一步步登上墙头。 天色昏沉如墨,堡外远处的山丘林木,早已化作一团无法分辨的巨大阴影,死寂地匍匐在大地上。 “大人,夜深风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池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拿著一件早已带上的外氅,动作轻柔地为他披上。 布料摩擦的声音细微,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温柔,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艾草香味。 李煜微微侧过头,方便她的动作,但目光依旧凝望著那片黑暗。 “池兰。” “奴婢在。” “你说,这样的世道里,我们尚能活得多少年?”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不是在问询,而是在自语。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这都是一场梦就好了。” “说不定现在还是上年冬季,我躺在床上,你们几个正悉心照顾著……只是因为头上的伤势一直昏迷不醒,这才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 李煜凝视著夜色,神情有了片刻的呆滯,出神地回想著那些早已远去的平凡日子。 许久,他长长地嘆出一口气,那口气白雾般散开,带著说不尽的苦涩,“若真如此,你们也不用一同亲歷这种荒诞难言的世道。” 这些话,池兰知道自己答不上来,也不该回答。 这些话,她会当做从没听到过,將每个字都深埋心底,谁都不说。 她的眼里只有他。 侍女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身前这个男人,会让她朝思暮想。 她...还记得那时的光景。 ...... 一个小小的人儿,好奇地盯著她们这些被捆住手脚,像牲口一样待价而沽的“活物”。 “父亲,煜儿真的就只能选四个吗?” 回应男孩儿问题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武官。 那时,年幼的女孩儿目光空洞,在刺眼的阳光下,甚至看不清那武官的脸。 男人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揉了揉男孩儿的脑袋瓜,笑骂道,“好小子,够贪心,有你爹我的影子!” “你爷爷当年才给你爹我买了两个,抠门得很吶。” “可惜,你爹我攒下的钱也不多,最多就能给你养的起四个。” “好……吧……” 嘟著嘴的男孩儿,发现撒娇不起作用,只能老老实实地放弃,听话地在她们中间挑拣起来。 “我要她,她......还有那两个,我只要这几个小妹妹陪我玩。” 比起老跟在屁股后面流大鼻涕的李胜,幼时的李煜显然更喜欢这些看起来小小一只的女孩儿。 这四个被选中的幸运儿,就是如今的夏清、素秋、青黛、池兰四个侍女。 至於她们以前叫什么,早在被父母忍痛卖掉的那一刻,就都忘了。 『买回去还得先养著,养出个样子来,这花销可不小。』 魁梧的武官心里嘀咕著,可一看到儿子那双闪著光的大眼睛,还是咬著牙掏了钱。 “买!爹给煜儿把她们买了!”,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哦——!谢谢爹!!!” 那时的男孩儿,高兴得手舞足蹈。 ...... 没人知道,当堡內尸鬼生乱的那几日,她和其她几个姐妹,梦里念叨的都是他的名字。 似是想要他如英雄般归来,拯救她们。 一如当初他从人牙子手中选中她。 他就是她们绝望时,照进生命里的那道光。 可心底深处,她们又隱隱希望他就此远去,再也不要回到这片险地。 她们不敢想像,万一李煜也变得满眼血泪,张著血盆大口朝她们扑来,那又该是何等的悲慟? “老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在喉头的呢喃。 她再也忍不住,默默地將脸颊贴上李煜宽厚的后背,女子白嫩的手臂绕过男子的健壮腰肢,隔著袍服,环抱著將李煜身前的衣襟也拢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陡然不再言语。 互相好似能从对方的身体中感受到些许的慰藉。 沉默,有时是最好的回答。 李煜似乎也不需要答案,他只是需要一个听眾分享他的苦闷。 自尸鬼出现以来,作为一堡主將,他顺理成章的被军户们视作镇静自若、天塌不惊的领头人,是胸有沟壑的乱世依靠,是许多人生存下去的支柱。 初时因为迷茫,所以他迫切的需要事情做。 於是他想到了粮食。为了不在下一年因为缺粮饿死,他忙的脚不沾地。 杀尸,运粮。 细细想来,他似乎是不应该亲自去高石堡探路的。 他可能是仗著自认为记忆中,对丧尸有更多的了解,不希望家丁们面对陌生的尸疫时出现差错。 不想看著这些在战场上为他捨生忘死的人们,到头来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以身涉险,最后取得了一个不错的结果。 五千多石米粮,足够所有人数年无忧。 『可这些,远远不够啊......』 他不能告诉身边的任何人,他记忆中的尸潮是何等恐怖。 他们脚下的屯堡,甚至用不了一万只尸鬼,就会被成百上千的尸群淹没的不復存在。 只有在这深夜的高墙上,他才能卸下片刻的偽装,流露出些许曾不为人知的疲惫与迷茫。 正因在记忆中了解的太多,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恐惧,都要感到无力。 而这一切,他必须深藏心底。 怀中的温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他缓缓开口,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今日入祠的李广卫,他的妻儿,安顿好了吗?” 李煜忽然转了话题,不能再对池兰倾诉更多,那除了给她徒增烦恼,毫无意义。 “回老爷,已经按您的吩咐,李昌把她们所需的米粮用度也已送去。” 池兰轻声回应,依旧抱著他。 “嗯。” 李煜应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 一个战死的军户,本不该得到他如此关照。 李广卫和近期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军户没什么两样,只是他死得恰逢其时,能用来安稳人心。 当初,那两什屯卒去了瀋阳运粮,如今了无音讯。 他们留在堡內的家小,不知有多羡慕李广卫的妻儿,好歹有人能把他的骨灰带回来下葬。 而他们,只能抱著亲人或许还在某个角落苟活的侥倖,自我安慰。 可谁都清楚,给东征大军运粮的辅兵,能活著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煜抬起手,重重地按在墙垛的垛口上,粗糙的石面摩挲著他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堵墙,是顺义李氏百年的根基。 可如今,它和那座供奉著祖宗牌位的宗祠,却好似成了一道禁錮他脚步的囚笼。 家啊……哪能轻易捨去? “走吧,回去。”,良久,李煜终於收回目光。 “是,老爷。” 池兰匆匆退了两步,赶忙放开了他,羞怯的跟著走下墙头。 方才堡墙上的后拥,已是她发乎於心的胆大妄为。 李煜在前,池兰在后。 他的影子在池兰的眼中,被灯光下拉得很长。 但他的步伐却重新变得沉稳,不復匆忙。 无论前路如何,都得走下去。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第81章 杀之解乏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81章 杀之解乏 沙岭堡百户李铭。 他比李煜大上一辈,在族谱上是实打实的叔字辈人物。 塞外武官,没有退休一说。 因为他们大多活不到老。 流矢、乱战、旧疮,任何一样都能轻易要了他们的命。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才是这片土地上最残酷的传承铁则。 比起关內的中原沃土,幽州辽东这片大地上,生存的铁则似乎格外残酷。 “驾——!” “驾——!” 趁著堡中剩下的军户们各自忙著手头的分派的活计。 李煜则已起身去往沙岭堡,打算会面那里的族叔李铭。 沙岭堡百户李铭手中,拥有当下最宝贵、最匱乏的精锐战力,其麾下家丁! 拥有足够粮食的李煜,显然认为能够和这位百户族叔顺势达成一些小小的交易。 李忠负责往返官驛运粮,需要骑卒探路预警。 李昌、李顺则各司其职,留守屯堡。 因此,李煜此次出行,仅带了八名家丁。 考虑到顺义堡与沙岭堡都尚在活人手中,二者之间的这段官道,想来凶险不大,人数倒也不算什么问题。 ...... “驾——!” 阵阵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迴响,往日藉此往返的村民,早已了无踪跡。 “左侧林子有东西出来了!” 马队中一名眼尖的骑卒高声示警,声音也並不惊慌。 “是尸鬼!不是人!” 话音未落,两道狼藉的身影已从林中衝出。 八成是不知道哪处村子里逃难的,死在了半道上。 显然,是官道上集中且嘈杂的马蹄声把它们一同吸引了过来。 “大人且慢行,交给我等!” 声落,马队速度如旧。 只是其中两名靠近队伍中央驮物駑马的骑卒,一边保持行进,一边从马背一侧抽出了提前备好的狼牙棒与关刀,隨即挥鞭前出,“驾——!” 两匹战马吃痛,改小幅慢跑为疾驰,从马队中加速直衝尸鬼所在。 並排疾驰中,二人目光交错,瞬息间,便已各自锁定目標。 一人伸左手点了点靠西侧的尸鬼。 另一人,点头。 一人一只,他们各自选中其中一只作为目標。 “吼——!” 隨著猎物与猎人的双向奔赴,只有在交匯的一剎那,才能决定谁才是真正的猎物,谁又是真正的猎人...... “噠——!” “噠——!” 马蹄声愈急,泥土飞溅。 马背上的骑卒各自伏低了身子,双眼死死盯著距离越来越近的目標,心中计算著时机。 『十步——』 『五步——』 狂躁奔跑的丧尸,动作略显畸形的甩动著双臂,不断接近。 『近了!!!』 “喝——!” 持狼牙棒的骑卒一声怒喝,右臂肌肉绷紧,长柄狼牙棒的木桿足有六尺有余,锤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凶悍的弧线。 他並未直劈,而是借势悍然斜撩,强大的离心力再加上马力相助,棒头条形铁锤撕裂风声,发出“呜——”的尖啸。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狼牙棒上的尖钉狠狠凿进尸鬼头颅的皮肉。 下一瞬,尸鬼颅骨瞬间凹陷,黄白色的脑浆从碎裂的骨缝中迸溅而出。 那颗头颅被巨力带得向侧后方猛甩,颈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竟被这狂暴的一击,硬生生砸断! 骑卒手腕一翻,狼牙棒顺势带回,半片沾满秽物的头盖骨被甩飞出去。 而他的身上,点滴未沾! 乾净利落! 另一侧的骑卒,也几乎是同时挥出关刀。 同样约是五步距离,他右臂突然青筋暴起,八斤重的关刀化作一道匹练斜撩而上! amp;amp;quot;嗤啦——amp;amp;quot; 刀锋入肉! 尸鬼前伸的一条臂膀,当先被一分为二。 只不过这条胡乱挥动的胳膊,也確实对刀刃造成了些许阻碍。 本应一刀两断的致命一击,因为这瞬间的耽搁,刀锋微微偏转,死死卡在了锁骨上。 战马疾驰之势不减! 骑卒失误之后,反应极快,他並不收刀,反而顺著衝力將咆哮的尸鬼拖拽在地! 借著地面的摩擦,刀刃amp;amp;quot;咯吱吱——amp;amp;quot;地锯过锁骨,当刀锋划过颈椎时,尸鬼的头颅突然诡异地向上弹起,带著一截灰白的脊椎骨打著旋飞向半空。 “啪嗒。” 那颗带著『小尾巴』的脑袋在空中旋转两周圈,才摔在了地上。 红黑色的血夹杂著黄白色的浆液淌出,头颅的嘴巴也就不再张合,恢復了死寂。 因为这个小插曲,尸鬼飞溅的污血,却有几滴落在了他的皮质护腕上。 至此,这场半途解闷的杀戮比试,高下已分。 落败的一人懊恼地“嘖”了一声,拖著关刀回到队伍中,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遗憾。 而稍胜一筹的另一人,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某种意义上,这尸疫横行的末世,反而彻底释放了这些悍卒骨子里的杀戮天性。 反正杀的是吃人的怪物,再也无人会苛责他们滥杀。 也再没有昔日的监军会像曾经那样,在事后查究他们是否滥杀无辜...... 其他骑卒看完二人表现,打著手势祝贺二人无损归来,心中却也是跃跃欲试。 只待半途上再来几只尸鬼,分一只练手,也算解解睏乏。 第82章 哀莫大於心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82章 哀莫大於心死 “汝等何人?!” “所来何事?!” 沙岭堡城墙之上,值守的兵丁厉声大喝,弓弦拉紧,对准了城下这支风尘僕僕的马队。 李煜面色平静,右手朝前轻轻一挥。 “去通传。” 一名骑卒立刻会意,抱拳策马而出,一直衝到护城沟桥前。 “我家大人,乃顺义堡百户,李煜!” “我等今日此行,特来拜会我家大人族叔,贵堡百户,李铭大人!” 城头上的什长眯眼细看,这才觉得下面的人有些眼熟。 两个卫所本就是近邻,军户之间偶有往来,认识一两个熟面孔再正常不过。 “確实是顺义堡的人。”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屯卒解释,生怕手下人紧张过度,闹出误会。 “看马队中那人身著鱼鳞甲,必非寻常士卒,应是顺义堡百户大人李煜无疑。” 说完,他才朝城下高声回应。 “还请诸位稍候!” “在下这便去堡內通报我家大人!” “有劳。” 城下骑卒简短应道,隨即调转马头,回归队列。 ...... 作为世代近邻,李煜依稀记得,沙岭堡的族叔李铭,以前自己刚记事的时候,两家就一直偶有往来。 自己那时不光抓过他的鬍子,顺道在玩闹中,还揍过他那个当时只顾著流鼻涕泡的儿子。 彼时,尚且年轻的李铭与李成梁两位百户武官,见到那幼子相斗的一幕,他们也只是旁观。 甚至还会主动拱火。 “上啊,煜儿,骑他身上!” “你个不中用的混小子,还不快起来给我揍回去!” “......” 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一句我一句,各自为自家小子吶喊助威。 培养一名武官继承人,自然是要从小抓起。 挨打和揍人,在他们眼中都是男子成长所必须的过程。 总比以后在沙场上因为技不如人,被人一刀砍死要好。 “呜......呜呜——!” “爹,孩儿打不过了!” “他力气太大了啊!” 最终,男孩儿中的一方在哭唧唧中认怂,並指著脸蛋胖嘟嘟的小李煜一脸控诉。 两位武官又各自对视一眼,耸耸肩,便回去继续喝酒聊天。 “走,继续喝!” “我等难得一聚,今日不醉不休!” 安慰是不会安慰的,顶多在私下里攛掇自家小子下回想法子自己再打回去。 他们两个六品百户,可不会亲自下场给自家小崽子互殴出气。 那样做,成何体统? 之后两个浑身狼藉的男孩儿,就被留给后宅的侍女们照料清洗。 ...... 不多时,一名家丁自堡內匆匆行出,恭敬地將李煜一行人引入了百户府邸。 只是,见面的地点,却出乎了李煜的预料。 竟是在臥房之內。 若非情非得已,主人绝不会在如此私密之地待客。 臥榻的李铭,上下打量了英武的李煜一番,发出的声音却是有气无力,“上次听闻你重伤垂死,叔父心中……一直记掛。” “如今见贤侄依然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李煜的目光落在臥榻上的那道身影上,瞳孔微缩。 闻言,他赶忙躬身一礼,沉声道:“侄儿命硬,侥倖活了下来。” 当初那一记骨朵,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 但他偏偏挺了过来。 李煜看著床上面色憔悴的族叔,眉头紧锁,“铭叔,倒是您......为何看著如此憔悴?” 说是憔悴都不足以形容,就连头上髮丝,也比上次见面时斑白了不少。 以前印象中那个精明强干的老將,似乎陡然成了一个孤苦无依的病汉。 分明是四旬的壮龄,如今看著却活像个六旬老者。 “哎——!”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死死盯著李煜,眼神复杂。 “那日锦州的族会,我也去了……” 李煜心中猛地一沉。 他瞬间猜到了一种可能,喉咙发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果然,李铭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被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贤侄......我悔不当初,由著我儿的性子,非要任凭他去掺和东征之事!” 哪个年少轻狂的少年郎,没有个建功立业的小心思? “我想著,有他那么多叔伯在军中照应,纵使兵败,护他一条小命回来,总是不难的……” 大部分人眼中,去援救高丽弱鸡,几乎是一场必胜之战。 “最后也就允了他,拨了半数家丁护送......” 李铭情绪激动的脸色涨红,痛声喝道,“是我亲手把他们一同送上了不归路啊!” 锦州那日,李氏族会揭露的尸疫真相,对这位父亲而言,就是一纸迟来的死亡判决。 三万幽州精锐都尽数覆灭,他区区一个百户之子,又如何能活? 孰能不悔呢? 面对能覆灭三万幽州精锐边军的怪物,仅凭个人之力能够侥倖得活的概率,恐怕是微乎其微。 逃回来的可能,更是几近於无。 “从锦州回来,我便如丟了魂一般……” 族叔的声音又低落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可老天爷,似乎觉得我还不够惨……” “不成想,你的族妹,我的小云舒,也在早前外出探亲后,就再没回来,始终了无音讯。” 李铭膝下不过一儿一女,旬日之间,竟是好似要香火断绝,血脉无继了?! 如果说疑似必死无疑的亲子和半数家丁,只是现实给他的一记痛入骨髓的重拳。 那么莫名失踪的小女李云舒,便是压倒他身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他最后的念想,似乎也无从寄託了。 原本精壮的武官,可谓是一夜白了头。 白髮人送黑髮人,自古心伤,莫过於此。 “她前些时日外出探亲,就再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族叔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只剩下绝望的喃喃自语。 “我派人去找了,什么都找不到……这世道,太乱了……” 这世道太乱了,斥候们也只能碰碰运气,根本无从寻找。 李煜的呼吸,却在这一刻,猛然一滯。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画面。 官道上那辆翻倒的马车。 一具被群尸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化『仕女』。 当初官道上碰见的马车之中,惨死尸群之口的『仕女』......她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出现在那里。 似那样娇贵的女子,都是周遭有数的官家小姐,她可不是隨处可见的农户流民。 一般人想要在野外碰上官家仕女,也很考验运气。 初时,李煜觉得或许是附近哪处县令家的千金小姐,死在了逃亡路上。 现在听完族叔口中的倾诉,他心里反倒有些吃不准了。 那仕女当时的脸皮和身躯都被啃得个七七八八,露骨露肉,又血淋淋的,李煜当时根本认不出来那仕女生前长得个什么模样。 不过若要说她便是李云舒,那倒也是有可能的。 那仕女所乘坐的马车,出现的范围,动机,时间,似乎都能有所依据。 如果说她的马车当时是为了沿著官道,就近逃到相熟的顺义堡避难,那一切就都能讲得通。 因为她,同样认识李煜啊。 官道另一头的高石堡周千户,肯定是不值得一个李氏弱女子贸然投奔的。 可是另一头便是自幼相识的族兄,那么投奔过去,几乎就是明摆著的必然选择。 李煜嘴唇微动,一个念头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压住。 他不敢问。 也不能问。 万一……是真的呢? 岂不是说,小云舒生前,死的该是怎样的痛苦绝望? 而且......是他亲手令人,又杀了那个见面总是喊他哥哥的小云舒一次? 这样的事,实在是不能说出口啊! 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第83章 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83章 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李煜的愣神,如同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根本逃不开这位族叔的眼睛。 这个年轻人,几乎是在他的注视下长大至今。 他如今是伤心臥榻,但这从不意味著,这位衰老的武官就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老糊涂。 恰恰相反。 当他谈及小女云舒失踪时,李煜脸上那若有所思,却又欲言又止的细微变化。 在他略显浑浊的眼中仍格外显眼。 床上,族叔李铭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贤侄?” “贤侄?!” “李煜!!!” 最后一声蕴含著急切与威严的大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煜心头,才把沉浸在伤感想像中的他惊醒。 “嗯?” “哦!铭叔……侄儿方才有些走神了。” 李煜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语气都有些发飘。 不过,对於这个打小就对他知根知底的族叔而言,反倒是佐证了他的些许猜想。 略一迟钝,他沙哑地开口,“贤侄......可是曾有舒儿的消息?” 儘管真相或许会撕心裂肺,但是身为父亲,他必须知道实情。 “不必撒谎。” “你打小一说胡话,就喜欢摸鼻子的动作,我还没老到看不见。” 这一刻,床榻上的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竟是再无半分哀伤,反而燃起了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老狼,哪怕衰老到只剩皮包骨,眼神依旧老辣,依旧致命。 他现在最需要的,正是女儿的踪跡。 李煜毫不怀疑,为了女儿,这位族叔能毫不犹豫地献上自己的一切。 当然,也包括別人的。 沙岭李氏,至少还有七八个能为他效死命的披甲家丁。 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披甲悍卒,不管是对尸鬼,还是对人,都意味著不小的威胁。 毫不夸张的说,他们能够衝破上百人的乌合之眾。 李煜更加犹豫了。 这位族叔,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和善好人。 他和自己的父亲一样,都是那种能笑著把刀子捅进別人心窝的狠角色。 平日里的豪爽不羈,从不影响他们对阻碍者的心狠手辣。 “铭叔。” 李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先从侧面求证。 “不知云舒外出探亲时,身边带了多少人手?” 不管如何,总得有些佐证凭据。 心中的揣测,终究只是揣测。 李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仿佛有默契一般,似乎也是为了等待从李煜口中揭晓最终的答案。 对於这些细节,他全都知无不言,“舒儿带了家丁护卫两人,还有一个贴身的婢女。” “对了,还有一个赶车的老僕。” 他补充道:“那老僕,是舒儿奶娘的丈夫,府上的老马夫了。” 当初李铭的妻子生下小女便骤然离世,不得已,便从军户中挑了个品性好的妇人哺乳幼女。 捎带著的,那妇人的丈夫,也受到了百户李铭的照顾,最后给他安排了个府上马夫的清閒差事。 “他们一行人,带了三匹马,另有一架马车。” 就短途探亲而言,两个家丁护卫就足够了。 两个著甲的骑卒,已经能够嚇退九成九的山贼匪盗。 再说了,这附近也不存在什么大股盗匪。 此处长期饱受北虏南下之苦,根本没那么多村民和商人供贼盗劫掠,自然也就无从做大。 这番话落入李煜耳中,却不亚於一声惊雷! 李煜惊咦出声,“嗯?!” 不对! 完全对不上號! 既然有家丁护卫左右,那就算是死,他们起码也得死在小姐之前。 而且当时阻路的只是三架马车,数量也对不上了。 “贤侄,怎么了?” 李铭的声音瞬间急切起来,上半身都挣扎著想要坐起,“你想到了什么?!” 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顷刻间被人搬开。 李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將他此前的所见与猜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 “哈哈哈!!!” “好!好啊!” 李铭听完,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狂喜的大笑,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儿无恙!我儿无恙啊!” “贤侄,你口中那仕女,绝非吾儿云舒!” 比起李煜,显然还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更了解女儿。 他仅是听了李煜对当时情况的描述,便一口咬定,那憋屈惨死车厢的仕女,绝不可能是李云舒。 看著李煜困惑的眼神,李铭的笑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慰,“贤侄你有所不知。” “舒儿善骑马,亦懂些刀剑。” “若真遇上险事,她绝不可能像个废物一样,缩在车厢里坐以待毙!” “更何况,”李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自始至终,也没见到那两名护卫的尸身,不是吗?” 他对那两个家丁有信心,不是足够亲近,根本不会分配他们两人保护女眷。 不管那车队是何来头,起码不会是他家的小女云舒。 只要没死,就总有希望! 这个念头,让李铭整个人重新焕发了神采。 “可是......” 李煜彻底懵了,他將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小云舒她……会骑马?还会刀剑?” “为何侄儿对此,从来不知啊?” 这在当下,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意味著李云舒的生存机率大大增加。 可是以往为什么瞒著他? 但在他的印象里,小云舒就是个最传统的內宅闺秀,说话温温柔柔,甚至有些靦腆。 二人见面,总是甜甜的笑著叫他『煜哥』。 舞刀弄枪? 这怎么可能? 想不通啊。 李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言,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贤侄可知,这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自是知晓。” 李煜一愣,不明白族叔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那贤侄可知,我大顺律令,禁止同宗同姓通婚?” 顺义李氏和沙岭李氏虽分家已久,血缘疏远,两地军户也早有过通婚。 但族谱同源,对於他们这样的李氏武官子弟而言,终究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法理天堑。 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违背朝廷律令。 作为世袭百户武官,朝廷不允许这种藐视法令的事情发生。 所以,几乎不会有人去想,他和小云舒会有什么成婚的可能性。 李煜也只当二人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 “自然……也知。” 看著李煜这副木头脑袋的模样,李铭嘆了口气,也不再兜圈子了。 他也不妨把话说的更明白了些。 他幽幽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怜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贤侄你现在可知……” “一个女儿家,为何要把自己最擅长的刀马藏起来,笨拙地学著她並不喜欢的女红与梳妆?” “又是为了在谁的面前,留下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印象呢?” 真正的猎人,往往善於隱匿,唯有如此,猎物才会放下戒备。 知女莫如父。 李铭本人,也曾竭力避免这种事发生,谨防被有心人以此攻訐。 后来,眼看自家女儿不曾逾矩,李煜更是个被一群侍女护著的木头脑袋,他这个当长辈的,才稍稍放心。 再瞧著自家女儿为此做出的改变......积极学习女红,梳妆打扮。 甚至,他还颇为满意女儿的改变。 大家闺秀当如是! 如无意外,最终这两个族兄族妹,也终將会各奔东西。 时间会让舒儿认清一切,最终再嫁个好夫家,他也就知足了。 只不过……现在世道崩坏,瞒不瞒的也没了意义。 更何况,想要援救小女,李铭確实需要李煜的帮助。 为此,总该许个鱼饵先钓著他不是? 李铭心里清楚得很。 让一个男人去救可有可无的远房族妹? 还是救青梅竹马的未来妻妾? 对一个男人来说,那能是一样重要吗?! 恐怕就算李云舒对李煜压根没有男女之情,他也能现在编一个理由,让李煜相信这一点。 第84章 请君自入瓮中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84章 请君自入瓮中 李煜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滯。 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砸在胸腔里。 族叔李铭那两句轻飘飘的问话,却好似两柄无形的重锤,將他过往十八年的印象砸得粉碎。 一个女儿家,为何要把自己最擅长的刀马藏起来? 又是为了在谁的面前,留下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印象呢? 为谁?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撕裂了他记忆的帷幕。 法理天堑,宗族人伦,那座从小就被长辈们强调、不可逾越的无形大山,此刻竟被族叔亲自轻描淡写地一把推开! 无数被尘封、被忽略的画面,瞬间倒灌进脑海。 那些被他忽略的记忆碎片,拼接成一个他从未细想过的小云舒。 他想起有一次,两人在后院閒逛,一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她下意识的一个侧身,动作迅捷得不像闺阁女子,却又紧跟著立马摔倒喊疼。 当时他只当是她受了惊嚇的应激之举。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她在亡羊补牢。 还有她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睛。 原来,她只是在他的面前,努力成为他眼中,“大家闺秀”应该有的样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个曾经跟著自己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满身泥点的野丫头,也开始矜持地把『男女授受不亲』掛在嘴边。 可她下次见面,却又总是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只等著他一声呼喊。 然后嘴上说著“这样不好”,却又一脸藏不住欣喜地凑了上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混杂著前所未有的悸动,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那是一种让他手足无措,却又无法抗拒的情绪。 是他们之间......深厚的友情?......亦或是亲情? 说不清,道不明。 他只是有一种突如其来的亏欠感。 “贤侄……”,族叔李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试探,打破了房中的死寂。 他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耐心地等待著猎物落入陷阱后的第一个反应。 “铭叔,我......她......” 李煜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早先打好的腹稿被这突如其来的衝击打的七零八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族叔,还有消失无踪的......族妹? 李煜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把那个印象里的小云舒,摆在什么位置上去看待。 若仍把她当做幽州李氏中一抓一大把的族妹之一,未免有些太冷血绝情。 起码在此刻,拋去了族妹身份的小云舒,似是陡然完成了身份的转变,成了他仅有的......青梅竹马? 李煜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褪去了迷茫无措,变得坚定起来。 “铭叔。” “她在哪儿?” 没有问该怎么救,也没有问会有什么危险。 只是短短几个字。 她在哪儿? 这几个字里蕴含的意义,让病榻上的李铭瞳孔骤然一缩。 他知道,鱼儿上鉤了。 成了。 不。 这已经不是鱼饵的问题了。 这个年轻人心里,被他悄无声息地点了一把火。 一把足以燎原的火。 李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以及一丝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复杂。 他要的,就是这把火。 但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这把火,可能会把眼前这个他向来颇为欣赏的世侄,一同烧成灰烬,一道送上一条万劫不復的不归路。 当然,也要往好的想不是吗? 年轻人好啊,只有年轻人的热血才是浇不灭,也熄不了的。 他那个去了高丽的亲子是如此,眼前老友的亲子,亦如此。 一个十八的毛头小子,还是太嫩了点儿。 不像是他这样已经开始走上人生下坡路的老朽,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了算计,宛如本能,活的一点儿也不轻快。 族叔李铭缓缓摇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力,坦然道,“我不知。” 李煜后知后觉,自己又问了句废话,要是知道小云舒下落的话,对面的族叔也用不著鬱结不已了。 但是,族叔李铭还有后话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此行访亲的目的地。” “抚远县。” 虽说被锦州李氏族会分走了精力,但他还没老糊涂到放任自家小女四处乱跑,对她出行的目的地,总归是晓得的。 只是,有心无力罢了。 沙岭堡剩下的这八个家丁,看著他这个家主病倒在床,谁敢倾巢而出? 就算他下严令,也没人敢把他的安危当儿戏。 这屯堡里人心叵测,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家主就可能被人害了。 谁敢赌? 没人敢。 这几百口人的屯堡里,真的发生什么齷齪事儿,也都不稀奇。 一次最多派三四个人,根本就找不远,更不敢分散寻找,这样子搜寻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有一次外出的家丁冒险过夜,还差点儿因为摸黑和尸鬼战斗,再折了人手。 这不,心中愁苦之际,李煜终於把自己打包送上门了。 虽说,他来的比李铭心里想的稍晚了些,不过好在总算是来了。 “贤侄,不妨先讲讲你此行的来意吧。” “也不能让你光听我这个当叔父的抱怨不是?” 到了现在的档口,李铭反倒没那么急了,开始问起了李煜此行所求。 权当是......他对亡故旧友的愧疚作祟。 “.......”,提起这茬,李煜才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 他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族叔,又想了想沙岭堡如今的困境,原本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想了想又觉得无伤大雅,他还是说了出来,“北边的上林堡和边墙驻军,情况不明,我派去的两个夜不收,都一去无回。” “原本侄儿弄来不少粮食,想著跟铭叔你借几个好手,一同北上探查情况。” “现在嘛......”,他苦笑一声,不言而喻。 “粮食?”族叔李铭稍稍愣了愣,马上他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贤侄,怕不是把高石堡积存的库粮,给搬走了吧?” 虽说是问询,但他的语气却极为篤定。 遍观周边地界,想要搞粮食,要么从千户所打主意,要么就是从县城、军镇著手。 凭他顺义堡一个百户卫所的人马,除了最近的千户所,別的都没可能得手。 看到李煜默认,李铭先是一怔,隨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畅快大笑,笑得连连咳嗽,“这么说,那姓周的是死定了!” 他根本不关心那姓周的怎么死的,是被尸鬼咬死,还是被李煜宰了,都不重要! “嘿,可算是死了!” 李铭心底颇为解气。 “要不是他横插一脚,早几年前,兴许你爹就补上咱们高石卫这个千户的缺儿了。” 当然,他自己当时也是最有力的竞爭者之一。 只是在故友之子的面前,也没必要说那么清楚不是? 当时,他们两个相熟的好友,为此还暗暗较劲儿爭了一爭。 谁成想,姓周的半道杀了出来,高价得標。 他给了上官一个他们两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的价码。 他们当年,就输在还没能把那点可笑的良心,丟得一乾二净! 天知道他治下的军户,该被榨的有多狠! 第85章 舔犊情深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85章 舔犊情深 李煜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原来,自己的父亲与这位铭叔,还有那个八成已经死於尸口的周千户之间,竟有如此多的陈年恩怨。 如此想来,自己夺了那姓周的粮仓,反倒像是冥冥中为父辈出了一口恶气。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心底最后那点因为巧取豪夺而生的芥蒂,也隨之烟消云散。 “咳……咳咳……” 李铭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李煜的思绪。 那点病態的潮红从族叔的脸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冷静。 “贤侄,粮食是好东西,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硬通货。” 乱世屯粮积兵,才是自处之道。 “你能先所有人一步想到,是你的本事。” 怀著些许利用过后的愧疚,他一语道破了李煜从未留意的隱患,“可高石堡的库粮被你握在手里,也不是全然没有弊端。” “你从高石堡运走粮食,真能不留首尾吗?” 李煜眉头微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 除非高石卫倖存的其余百户都是傻子,忘了自己曾上缴过的这批秋粮。 否则,只要他们的斥候摸到高石堡,就必然能发现大队人马活动的踪跡。 “官道上的车辙印、马蹄痕,对军中斥候来说,这些都再明显不过。” 官道上那几十里被重载马车压出的深深辙印,在军中斥候眼里,就如同黑夜里的火把一样醒目。 如今野外危险,他不可能派人去一寸寸抹掉几十里官道上,被满载的马车压出的深深辙印。 “等消息走漏,或许要不了一年半载,等有人的粮食见了底......”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届时,你的顺义堡,就是一块人人垂涎,谁都想上来撕咬一口的肥肉!” “所以,得有人帮你。” 李煜没有反驳。 他確实是占了距离的先机,早了所有人一步。 但他这位族叔,显然还沉浸在过去的经验里,忽略了这世道最大的变数......尸鬼。 恐怕,这位臥榻休养的族叔,还没能亲自和尸鬼有太多的接触。 他出言反驳,“铭叔,你多虑了。” “侄儿据守堡墙,足可以逸待劳。” 据守屯堡,军户们可太熟了。 守堡不比进攻,就连一名健妇,都能在城墙上发挥出不下於正丁屯卒的作用。 顺义堡內上百户人家,四五百名军户男女,真要有人想硬拿下来,怎么说他们的兵力,也得是堡中男子数量的四五倍,甚至十倍以上。 “若要夺粮,少说也得四五百兵丁。” 李煜向族叔分析著他的见解。 “如今这世道,他们去哪儿聚集四五百兵丁?” 没有四五个完整百户堡的联合,恐怕是凑不出那么多人。 而尸疫之下,高石卫千户所原本下辖的十几个百户卫所,也不知能完完整整的保全下来几个。 “就算他们真能合兵一处,这荒野中散布的数不尽的尸鬼,也会让来人不攻自破。” 大队人马行进,人吃马嚼,安营扎寨,哪一项都是声势浩大。 这年头,一支军队在官道上拉开队列行军,势必会引来不少周遭林野的尸鬼聚集。 一旦行军距离延长,比如超出上百里地。 那些士气本就不高的军户屯卒,只要稍有疏忽,缺乏甲冑防护的他们一旦被尸鬼衝散,霎时就能演变成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不用我动手,光是半途的尸鬼就能让他们束手束脚。” 至於家丁精兵? 如果来人全部只带亲卫精兵行军,自然是能够无惧尸鬼的骚扰。 可是...... 他轻笑一声,“我更不信,哪个武官捨得把自己的披甲亲卫,拿来填我堡外的护城河。” 李煜不信哪个武官狠得下心,敢把身边宝贵的亲卫,填入到必然伤亡巨大的攻城绞肉。 用披甲的精兵,去换守城军户的烂命? 但凡稍有理智,就做不出这种事来。 而且,高石卫千户所当下其它倖存的百户卫所屯堡之中,尚且存活的甲士加起来能不能破百都还是个未知数。 李铭愣了愣,他细细一想,竟发现李煜说的句句在理,“贤侄有理,倒是我已经有些跟不上如今这世道了。” “哎——!” 他长长嘆了一口气。 是啊。 时代,真的变了。 下一刻,眼见自己出於愧疚弥补的出谋划策也帮不上忙,他索性直接图穷匕见,“但眼下,既然你已有意去救小女云舒,我们却可以做一笔旁的交易。” 李煜原本打算借人手北上的事,確实不成了。 沙岭堡自身难保,这是事实。 更何况族叔他现在也只关心小云舒的死活。 “愿闻其详。” 李煜抱拳一礼,等著对方的后话。 “这堡中的家丁、屯卒,我都能派给你听用。” “而我,”李铭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指向门外,“我不用你的粮食!” “我这沙岭堡,如今就是个烂摊子,我这把老骨头,也护不了他们多久了。” “那些吃里扒外的货色,整日盼著我死,可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我要等著舒儿回来!”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为人父母的决绝,“只要你能带舒儿回来,这座沙岭堡,连同里面所有的东西,就都是你的!” “我家剩下的几个亲卫,忠心有余,威慑不足。” 人数实在是太少了,八个人也只是勉强压下堡內其他不和谐的声音。 比如......吃沙岭李氏主支绝户的声音。 沙岭李氏的旁支中,现在就有不少人盯著李铭屁股底下的位置。 有些早就分家的沙岭李氏旁支,都盼著能被李铭过继子侄,这样一来,等他撒手人寰,这沙岭李氏的主支自然也就改梁换柱了。 这几乎已成定局,因为逐渐没人相信,李铭那个去了高丽的独子还能活著回来。 甚至就连李铭自己也不敢相信。 而李云舒即使活著回来,她也改变不了女眷不能继承家业的事实。 与之相比,李铭答应把沙岭堡交给李煜,倒不如说是试图变相的交给他的宝贝女儿。 毕竟李煜分身乏术之下,他靠著李云舒把控沙岭堡才是上上之选。 而有著李煜为外援,即使舒儿没有和李煜成了好事,那也足够她在沙岭堡站稳脚跟,安稳度日。 父母爱女,唯计之深远。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李煜把李云舒活著带回来。 “我病倒的消息,早不是秘密,已经传遍了堡子,底下的人心,早就散了。” “如今这世道,人心比尸鬼更可怕。” “我需要你的人,来掺一掺沙子。” “用不著你派亲卫来,只要再派些许屯卒进驻沙岭堡。” 李铭伸出两手,两指相交,比了个数儿。 “不用多,十个人就够,我就能稳住局势。” 即使臥於病榻,他也依旧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我手下的家丁也能腾出手来,全都隨你一道去抚远县,路上一切损耗及所需马匹,我全力支持!” 马厩中仅剩的十数匹战马駑马,此刻他都毫不在意。 “另外,你要多少屯卒……” 李铭顿了顿,他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不。” 彻底狠下心的他又改了口,全然不在乎这些別有二心之人的死活,“是你要多少弃卒挡刀探路,我都给你!” 他那直白的意思,李煜懂。 那笑容里透著的残忍,实在是太熟悉不过。 这些人全部交给李煜驱使,生死勿论。 父亲每当打算杀人时,也喜欢这样。 这大概就是族叔和父亲,他们两个人能臭味相投的缘故? 这些能被族叔李铭挑出来的男丁,恐怕都是他口中所说的沙岭堡內的隱患。 或许还都是族叔李铭的亲族。 可现在,他们都是族叔眼中,可以被肆意拋弃的弃子,只要李煜能把他的舒儿带回来,这些弃卒死再多都值! 早已被族叔说动的李煜,当即答应了下来,“一言为定!” 一座屯堡,数百口人的身家性命,就这么被一个父亲当成了赌注,押在了自己身上。 他看著病榻上那个双目精光闪烁、状若疯魔的族叔,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舐犊情深的慈父,还是一个走投无路、引人入局的梟雄。 第86章 將错就错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86章 將错就错 结束了与族叔李铭的会面,李煜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外。 寒风微凉,吹散了屋內的草药味,也吹散了他心头因一时衝动而涌起的燥热。 將要离开府邸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 李煜缓缓回头,重新望向身后那座族叔养病的宅院。 即使隔著窗格,他恍惚仿佛能看到族叔算计得逞后,那心中放下担子的轻快。 他终於,给困在不知何处的舒儿,爭取来了足够有力的援军。 也是族叔李铭在这种情况下,当下能给他的爱女,迅速找到的最强有力的外援。 一个刚刚承袭百户官位,年轻气盛,却又有足够家丁班底的族侄。 突然,李煜嗤笑了一声,“老狐狸!” 他不得不承认,族叔这一套蓄谋已久的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打的自己確实是手足无措。 无论是言语间的试探、激將,还是那份沉甸甸的亏欠感,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將心比心,两家人实在太了解对方了。 恐怕从族叔病倒榻上,眼睁睁看著爱女身陷险境却无能为力的那天起,这只老狐狸就就已经在脑海中,將所有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反覆算计了一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李煜的到来,自然是最理想的情况之一。 “在铭叔眼中,我恐怕还是那个只识几个大字,能被三言两语激得头脑发热的毛头小子吧。” 像是他这样的年轻武官,就是个缺乏阅歷,更没有足够心机城府的年轻人。 这样的人,最容易衝动,意气用事。 激將法,简单又好用。 可是。 他算漏了一点。 李煜觉醒胎中之秘的秘密,旁人都无从得知。 自他记忆中的宿慧里,虽然称不上是博览群书,知识渊博,但他也不是没看过书籍或影视的文盲。 浩如烟海的歷史中,总能找到精准的参考模型。 三国权谋,三十六计…… 这些蕴含著大量军谋智慧的宝贵知识,统统被如今的李煜逐渐消化著。 亏欠感作祟的衝动逐渐褪去,恢復冷静思绪的李煜,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丝不对味来。 “我这是……上套了啊。” 此情此景,细细思量,从头到尾,自己恐怕都是被这位老奸巨猾的族叔牵著鼻子走了。 但,阴谋之后,还有阳谋。 这位臥榻不起的族叔未尝没有思虑过,如果李煜万一真的碰巧看透了他的鼓动,继而后悔的情况。 所以,他又毫不犹豫地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筹码...... 沙岭堡的一切。 只要李煜冒险救一人,那么更多的人口和地盘,就统统都能轻易得到。 还真是有够赤诚刁钻的利诱。 就算自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面对这倾其所有的筹码,又有几人能真的无动於衷,掉头就走? 李煜苦笑著摇了摇头,不得不感慨,“呵,这人吶......还真就是『人无信不立』!” “铭叔吶,这次是小侄入了您的局。” “可我认了......” 谁让我,根本无法拒绝呢? 情感上的亏欠是其一。 利益上的诱惑是其二。 这双重枷锁,才是族叔为他爱女的安危,系上的最终保险。 李煜当然可以反悔。 可是他確信,这位族叔本就还有別的后手打算。 坐以待毙,实在不像族叔以往老辣的作风。 就像是最初,如果没能顺利说动李煜,恐怕这位族叔,还会把后面的筹码也换上一换。 比如,以沙岭堡相抵押,与他借兵...... 这些都犹未可知。 承诺已经许下,族叔的赌注也已全部押上,连带他自己也割捨不下心中那种复杂难言的亏欠感。 族叔选中自己的同时,自己又何尝不是选中了他? 只不过…… 他原本是將族叔视作可以互为援助的盟友。 而族叔,却用一场押上全族的豪赌,只为將女儿一人的命数,从深渊中拉回正轨。 这心性拿捏,这舐犊情深,当真可敬,可畏! 思虑至此,李煜再无犹豫,他猛地转身,面向那扇半掩的窗户,隔著十数步的距离,郑重地一抱拳,“铭叔!小侄明日再来登门!” 对他们的约定而言,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煜这是要快马回返,明日便带著约定好的一什屯卒和其余家丁,来履行承诺。 说完,李煜再不回头,转身大步离去。 那扇正对李铭臥榻病床的窗框仍无动静。 直到李煜的身影被门房的亲卫恭送著消失在廊角,那扇正对著李铭病榻的窗户,才“吱呀”一声,被侍女从里面缓缓关上。 屋內,一片寂静。 局,已成。 ...... 到沙岭堡不过一个时辰,一行人便又踏上回程。 为了照顾马力,这支马队走的比来时更缓了。 隨行的李义很是不解,“家主,我们明日还要来?” “是您今日没能和李铭大人谈妥吗?” 倒不是他对这样来回奔波有所怨言,单单就只是不解家主此行的无功而返。 用粮食借人,这在那晚的议事中本就不是秘密。 他们这些忠心的家丁,大多有所了解。 李煜一边握紧韁绳,一边简短解释道,“计划有变。” “李义,一人换一堡,你换不换?” 闻言,李义一个劲儿的摇头,“家主,您说笑了!” “一座屯堡?怎么著也有几百口人,更別提堡里能披甲上阵的丁壮了!“ “拿这么老些换一个人?別说一个,就是拿十个百个脑袋来换,除非是家主您,要不打死我也不换!” “谁能做这种亏本买卖?!” 看吧,这是哪怕一根筋的武夫都能迅速得出的结论。 李煜点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说法,嘴上却说,“你说得对,可架不住......这世道居然还真有人愿意!” 言罢,他便不再解释。 隨行的家丁们听到似懂非懂,却也听著似乎不是桩坏事,便只一心戒备赶路。 不多时,他们就专注在互相较量击杀尸鬼时,分出高低的马上功夫上。 第87章 亲族?成仇皆可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87章 亲族?成仇皆可弃! 一日回返,李煜当夜便召集了心腹,顺义堡府邸內灯火通明。 李煜的目光扫过堂下眾人,率先落在运粮队当下的负责人身上。 李煜当先问道,“李忠,官驛之粮,尚需几日运罢?” 身材高大的李忠立刻出列,毕恭毕敬道,“家主,还需两日!” 李煜思忖片刻,转头问询负责入库统筹的李昌,“如今米粮已经入库几何?” 李昌躬身道,“家主......今日傍晚搬运的一批粮食尚未来得及统计。” 稍稍停顿后,他又心中暗自计算一番,才敢肯定道,“若算上今日的,应是累计入库四千五百石有余。” 李煜微微頷首。 如此算来,官驛还余下千石上下,具体多少,不太好说。 毕竟没有详细称量过,只能约莫个大概。 李忠所言,尚需两日,差不多就是一日一返,看来官驛余粮应该是在千石以上。 思量过后,李煜才开口,“如此一来,李忠你明日带屯卒再运最后一批粮草回堡。” “东行的这段官道经过反覆清剿,应无大碍,无需骑卒护卫,凭你和手下屯卒,足以应付零散尸鬼。” “卑职遵命!”李忠慨然应下。 李煜继续道。 “至於官驛余下的米粮......就留在那儿,供给李胜所部驻扎所需,还有吸纳流民之用。” 作为一处西逃流民的吸纳点,官驛多留些粮食总是必须的,也更有利於李胜接纳流民,为以后补充人力打好基础。 “待到后日,你再领人运两架粮车,送到西侧哨卡,供李盛所部在哨卡驻扎所需。” 胜和盛虽然在现代都为『sheng』,但在如今的年代,两字发音有清浊差异,所以大家也不至於听错搞混。 “此后,东西两处屯卒的轮值,也由你负责安排。” 李胜手底下的两什屯卒,一直拖在官驛不令其回家探望,也是不现实的。 “卑职谨遵家主令!” 李忠领命退下。 李煜的视线,落在了右侧家丁之首,最为沉稳的李顺身上,“待我离堡以后,李顺,屯堡一应加固守御之事,由你暂为操持。 “遇事不决,多与族老们商议,听听他们的意见。” 顺义堡西有李盛所部十人,同流民辅兵五人。 东有李胜所部二十人,及流民男丁十数。 堡內还有李忠这个莽汉与李顺互为监督,李煜早早地便完成了对他遗留权力的制衡。 如此处事,已近完全。 不论堡內军户与流民安分守己与否,除非有人能够同时除此四人,否则这顺义堡就很难乱的起来。 “卑职遵命!” 命令一出,李顺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更多的是担忧。 他言辞恳切道,“不知家主此行......可否带卑职一道同行?” 李煜拒绝道,“不可。” 他的语气颇为坚决,“李顺你善政可靠,顺义堡必须有人操持,旁人难免会有疏漏,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况且......族老们年事已高,压不住外来的流民,堡內大小事务的统筹,非你莫属。” 本地军户自然给族老面子,但是对於外来流民来说,显然还是李顺、李忠这样的熟面孔出面,对他们更有威慑力。 巍巍老矣的老汉,终究没有披甲的甲士能镇得住场子。 一句“非你莫属”,让李顺的身躯猛然一震。 “是,卑职必不负家主所託!” 李顺高声应下,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哽咽的激动,既有欣喜,也有对家主信任交託大事的激动。 李煜犹豫片刻,还是放心不下,终究又留下一人,“李昌,你也仍旧留下,粮库那边,这几日恐怕还是离不开你。” 李忠勇猛,李顺沉稳,李昌心细。 此三人留在堡內,各有所用,亦能相互制衡,谨防一方做大,他们三人齐心也足够压住宵小之辈不该有的小心思。 即使顺义堡有大的变故,他们三人也能够搭伙儿处置。 而且,堡外还有李胜、李盛互为臂助,外驻共计三什屯卒。 他们五人足够牢牢地把持住顺义堡。 外驻的屯卒与其堡內家眷,则互为人质,他们在堡內的家眷可与其余人等相互牵制,同样有助於堡內秩序稳定。 有此安排,李煜自衬除非有尸鬼大潮,亦或是大军压境,否则顺义堡便是万无一失。 最后,李煜扫过阶下眾人,点齐了此行要带的亲卫,“李义......李信,你等十二人,与我明日启程往沙岭堡。” “另外,传我命令,再从屯卒中选拔一什精干可用之人,同我一道出发!” “李顺、李昌,明日清晨,將我等所需马匹、甲兵、乾粮备齐!” “我等谨遵家主號令!” 霎时,一眾亲卫悍卒轰然应诺,声势震天。 …… 次日,天色微明。 晨雾带著寒意,李煜已披甲完毕。 侍女们默默上前,为他抚平衣褶,繫紧甲冑的每一处绳结。 她们眼中满是忧色,却无人多言,只是將手中的动作做得更细致些。 因为她们知道,男儿志在四方,任何劝阻都是徒增牵掛。 更何况,那位云舒小姐,她们並不陌生,也无恶感。 百户之家,还远谈不上什么爭斗。 眾女何尝又不是同李煜和云舒小姐一同长大的呢? 她们能做的,唯有祝愿家主此行,平安功成。 ...... 沙岭堡。 当李煜带著亲卫和一什屯卒抵达时,族叔李铭,竟已在堡门前等候。 他被人搀扶著,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在他身后,站著一排排沉默的屯卒,队列散漫,神情各异。 “伯父当心......” “叔父小心脚下......” 他们口中对李铭的称呼,让李煜瞬间明了。 这些人,大多是沙岭李氏的族人子侄。 换言之,都是有资格在李铭死后,参与那场“绝户”盛宴的人。 族叔即使人老了,心还是够狠的。 难怪有信心藉助他带来的一什外来屯卒,就能继续镇住场子。 他这是把堡內的所有隱患,都当做拯救女儿的代价,给一併拋舍了啊! 有著堡內家眷做质,这些离了屯堡的屯卒,怕是连逃也不敢逃。 “贤侄,你来了!” 李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挣开下人的搀扶,踉蹌两步,死死抓住了李煜的手。 李铭压低声音,仅有近前几名亲信能够隱约听到只言片语,“贤侄,这些人手,我全交予你!” “此行,万万小心!” 被侍女和家丁搀扶著的老者,死死的握著李煜的手掌,他的眼睛直勾勾的与之对视,饱含深意。 这眼神,这力度,这嘱託…… 一切都在明示李煜。 这些人,就是交予他的探路石、替死鬼! 李煜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群人,心头微惊。 足足四十余人。 全是堡中宝贵的丁壮,族叔这是下了血本。 而且还没算上族叔麾下的八个亲卫。 如此算来,此行不算李煜自己,竟是已有二十精锐甲士,外加四十余名屯卒弃子。 人数比李煜想的可要多上不少。 看著族叔眼底的阴狠,李煜私下觉著,恐怕不是族叔不敢给他更多人,只是怕李煜的人手弹压不住。 况且,拖累带的太多,遇事时反而不美。 第88章 病弱失威,人心浮动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88章 病弱失威,人心浮动 身子虚弱的族叔李铭,终究是再无力硬撑。 在侍女的搀扶下,他领著李煜带来的一什屯卒,先行进了堡门。 截止目前,这一切的发展似乎都很正常,旁边的军户们也都理解。 毕竟,李铭身体越差,他们中的一些人的心底反而会越兴奋。 这世上,总是有蠢人仗著一点小聪明,就自认为聪明绝顶。 殊不知,他们私下相互勾连来往,已经暴露在族长李铭眼中。 他们自认为的密谋,却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玩明白的。 总有识趣的人,愿意两头討好。 然后...... “关门。” 李铭带著虚弱的声音,传入顺义堡的一什屯卒耳中。 带队什长明显愣了愣,但想起李煜此前的亲自交代,他立刻安排手下屯卒去关闭城门绞盘。 “是!” “关城门!” 『嘭!』 在堡外屯卒惊愕的目光中,厚重的堡门在他们面前,发出了沉闷的巨响,轰然关闭! “叔父大人?!” “伯父!开门啊!” 这群神情散漫的军户彻底慌了神,不少人诧异的衝著堡內大喊。 他们突然被关在堡外,难免心中慌乱,一种被拋弃的恐慌和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李煜立於城外,神情冷漠地看著眼前这齣闹剧。 他不晓得族叔跟这些沙岭堡的军户说了什么,才让他们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集结在外,但是显然这些人还搞不明白现在为什么会被关在堡外。 何其可笑。 或许他们只以为...... 出城是为了给李铭撑场子,给李煜这个外来户一个下马威? 就为了在族长李铭眼下赚个好印象? 这些蠢货,真以为凭著一个早已名不副实的“族人”身份,就能参与到瓜分沙岭李氏,李铭主支的盛宴之中? 他们甚至没搞清楚,在幽州李氏的族谱上,李煜、李铭与他们,甚至算不上同族。 不过是同姓的陌生人罢了。 只不过,族叔李铭和他们之间,还有一本沙岭李氏的族谱罢了。 沙岭堡和顺义堡內的李氏族人中,真正入了幽州李氏族谱的,向来也就只有各家主支。 不论是沙岭李氏的族谱,还是锦州族地的幽州李氏族谱,都从没有把李煜的名字和他们这些人写在一起过的。 想名登幽州李氏的族谱,倒也不是什么人都够得上资格。 “肃静!” 堡外一位族叔的亲卫,霎时怒喝,遮盖了这些军户杂七杂八的喧闹声。 李煜向他看去,『记得此人好像是叫做......李松?』 李松是族叔身边较为亲近的一名家丁。 他泛著杀意的冰冷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群,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让所有喧譁戛然而止。 周遭,李煜带来的十二名亲卫,以及李铭留下的八名家丁,足足二十名披坚执锐的甲士,已经默默围了上来。 冰冷的甲冑,锋利的刀刃,还有几名甲士已经翻身上马,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中喷出白气,虎视眈眈。 被这场面一激,屯卒们霎时忆起了这些悍勇家丁的强悍,心有余悸,再不敢胡乱喊叫。 见场面被镇住,李松这才转身,对著李煜拜礼,声如洪钟,“李煜大人!家主嘱託,我等尽皆任您驱使!” “我等,任凭大人驱使!” 沙岭堡同行的其余七名亲卫,紧隨其后,一同拜礼。 动作之间,甲叶碰撞,鏗鏘作响。 族叔身边仅剩的这些家丁亲卫,皆是家主李铭之家僕,他们可认不得那些军户中什么所谓出自沙岭李氏的其余亲族。 家僕,乃李铭一家之仆,绝非沙岭李氏一族之奴。 谁给饭吃,谁是恩主,他们分得清清楚楚。 他们认的是救过他们命,施过他们恩的李铭一脉! 对於那些妄图篡夺主家基业的小人,他们心中只有鄙夷。 甚至因为一些缘故,李铭的亲卫们,和这群沙岭李氏族亲,现在已经算的上是立场对立的关係。 再说了,如果沙岭李氏真的换了一脉当家人,他们这些前支遗老,又能如何自处? 不论如何,他们和李铭一家子,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 李松沉声向李煜继续道,“如今少爷生死未卜,我家老爷沉疴在身,小姐云舒,便是我等最后的主心骨!” “老爷还特地交代,这些人和车,一同任凭大人驱使!” 李松抬手一指。 正是那群面如死灰的军户屯卒,以及他们身后那六架改造过的战车。 “数日前,老爷便已下令,拆了粮库与武库的大门,用那些厚实的镶钉门板,连夜改造了这六架偏厢车!” 偏厢车,边军野战的移动壁垒。 是边军营兵用於车营的一种战车,马车一侧设有防护木板,作战时车辆围成环形防御工事。 再以弓弩手,长枪手据车而守,是边军野战对抗北虏骑射的移动木墙。 对付尸鬼,当然也可以。 改造偏厢车所需的防护木板,若仅是简单拼接几块木板当然是不成的,必须坚固厚实,所以材料难寻。 李铭也是狠心令人拆了堡內几处库房的镶钉大门,才令堡內匠户歷经多日改造出来的。 毕竟,他似乎只有这么一次营救女儿的机会。 连同堡內所有的马匹,六匹拉车的駑马,加上八名亲卫的战马,沙岭堡百户所余下的家底,此刻都在这里。 李煜看著几辆偏厢车,抚掌赞曰,“也好,族叔深谋远虑,准备的周全!” “我等去往抚远县,有此车阵,纵使夜宿荒野,便如有了移动的营寨,此行也就能顺遂许多了。” 另一边的军户屯卒们犹疑了许久,此刻才有人从前言后语中听明白了些许。 『顺义堡的百户李煜一行人,似是打算带他们离堡?去抚远县寻那李云舒?!』 这可是万万不行啊! 那些吃人的怪物四处游荡,他们今日强忍惧意出城列阵,就已经是上了族长李铭的恶当了。 更何况,去救一个无甚用处的女子? 就算救回来又如何? 沙岭李氏主支异位,已是必然! 有没有李云舒,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一念至此,终於有了个胆子大的汉子,喊出了屯卒们此刻的心声,“李煜大人!我等家小皆在堡內,何故强令我等范险!!” 李煜诧异的看了过去,他万万没想到,尸疫传来近遭的时日尚不足旬月,就已经有人敢忤逆上官了吗? 看来族叔病弱的这段时日,连带著朝廷和上官的威严,也一同在这些人眼中丧尽了? 周遭甲士齐齐望著那人,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第89章 杀鸡儆猴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89章 杀鸡儆猴 李煜左手的马鞭缓缓抬起,最终,定格在那名出言顶撞的屯卒脸上。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松。” “大顺军法共计十七禁,五十四斩。” “此人犯了哪一条,你来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李松向前踏出一步,甲冑鏘然作响,他没有去看那名屯卒,而是朝著李煜的方向,抱拳稟礼,“启稟大人,此人確犯军法!” “其犯军法十七禁令之一,轻军。” “轻军者,违抗军令、怠慢军纪,当斩!” “另犯有五十四斩之一,扰动军心。” “其人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听约束,当斩!” “此二条,皆犯!” 一个“斩”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屯卒的心口上。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方才还隱隱有些骚动的屯卒们,顷刻间死寂一片。 近日世道突变,再加上沙岭李氏主家的嫡系亲卫力量损失惨重,让他们这些人竟是在沙岭堡內仗著些亲族关係,变得有些无法无天了起来。 待李煜的目光扫过,眾人无不垂首,握著长枪的手心渗出冷汗。 那份久违的、对军法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正从心底一点点爬回他们脸上。 方才说话的屯卒汉子,呆愣的听完李煜二人一唱一和的对话,他惊得一激灵,继而就冒起了冷汗。 不待他开口脱罪,李煜已经挥下马鞭,“既如此,左右!” “与我拿下此人!” 杀人立威而已,对李煜来说,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喏!” 自有距离最近的两名甲士,揖礼领命。 二人大步流星地分开人群,径直走向缩在人群当中的汉子。 如此態度,简直是视他们如无物。 儘管李铭確实给这些屯卒派发了长枪、刀盾,但是甲冑,自然是没有的。 最多也就是有些军户汉子的家境不错,身上自备了一件家传的杂色甲或粗製皮甲。 隨著甲士步步逼近,屯卒们畏之如虎,霎时散开,仿佛在躲避瘟疫,瞬间就將那汉子孤立在原地。 他绝望地看著往日称兄道弟的亲友,此刻却都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只感觉一阵浑身乏力,手掌不由一松,长枪脱手,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退路,没有援手,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抵抗? 如何抵抗?! 他的家小尚在沙岭堡內! 他更没办法一个人力敌二十个披甲精兵! 身边往日熟络的同袍,此刻都默默低首。 儘管屯卒们人多势眾,但是现在大家是个什么態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种情况下,没人愿意帮他一齐反抗! 身前是一眾虎视眈眈的甲士精兵,身后是封闭的堡门,根本逃跑无望。 是死一个,还是死全家? 这或许並不难选。 不等两名走到近前的甲士动手按倒,他仿佛失去浑身气力般,衝著李煜直直跪了下去,开口乞饶。 “我愿服罪,只求大人开恩......” 这已经是唯一的生路了。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他忘了,眼前的人,是六品百户武官,和他这样的军户,有著本质上的差距。 正如他们这些人,竟是忘了族长李铭亦是武官,官与民有著本质区別一般。 “既已伏法,左右!押下斩首!” 已经站到军户汉子身后的两名甲士听令不再迟疑,一左一右,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臂膀,猛地向后一拧,將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啊——!” 骨骼错位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继而从失神中痛的惊醒,化为惊恐的尖叫。 “大人饶命!饶命啊!” “族长!叔父!” “救我啊,叔父!!” 被人推著往护城沟旁走的汉子,陡然开始大声呼救,面对死亡,他终究无法坦然以对。 他甚至后悔片刻前,竟然就那么轻易地束手就擒...... 这一刻,家人妻女,都因恐惧而拋之脑后了。 从始至终,被侍女搀扶回堡的族叔李铭,都未曾再露面。 或许他已经回了宅邸,又或者就等在门楼后,一边听著堡外的这场闹剧,一边等待著李煜亲手落幕。 不过,都不重要了。 “大人,卑职愿为大人分忧,亲自行刑!” 李煜看著再次站出来揖礼的李松,轻轻頷首,顺了他的意。 “可。” 李鬆紧跟著押解汉子往护城沟走去的甲士,一边走,一边拔出腰刀。 『鏘——』 刀身与刀鞘的摩擦声,冷的让人心头髮寒。 听著身后步步紧逼的声音,那汉子彻底绝望,几近癲狂。 他不再无谓的求饶,开始破口大骂。 “老不死的!这都是你骗我们出堡的!” 不等他骂完,快步走上来的李松已然欺近,手中腰刀划出一道森然弧线,不带丝毫犹豫,直取其脖颈。 “不管你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你家绝户的——” 一道凌厉的刀光闪过! “噗嗤!” 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血泉喷射,脸上还凝固著惊愕与怨毒的人头滴溜溜的在空中打著旋,滚入了那丈深的护城沟。 『......事......实......』 半空中,那颗离体的头颅唇吻翕动,似欲有言,却又始终发不出后面的声音来,最终只余『咚』的一声从沟中传出。 身后的甲士鬆开钳制尸身的双手,顺势往前一推,避免血液喷溅上身。 在场眾人静静的看著,脖颈处仍喷血不止的无头尸身,在惯性下又向前踉蹌了两步,才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整个堡门前,落针可闻。 『哗…』 倒是还有鲜血从断口处匯聚的小溪,循著沟壁,往下潺潺流淌,那声音清晰可闻。 李煜的目光从那具尸身上收回,淡淡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堡门。 虽然就这么在堡外杀了人,可能会给族叔惹些小麻烦。 但是李煜相信,那个老狐狸能处理的好,用不著他去操心。 第90章 抚远县初变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90章 抚远县初变 抚远县作为幽州辽东距离边墙仅百余里的小城,其中人口以军户为主导,民户为次。 其中军户归驻扎城內的抚远千户卫所管理,在县城內更是建有单独的卫城区域,以此保护县城武库和府库、粮仓等要地。 规模並不算大的卫城,在必要时刻,也能作为外城墙被破之后的最后防线依託据守。 民户归县衙官吏登记。 因时有战事,县城內部的社会结构高度军事化,日常生活围绕防御、屯田、贸易展开。 县城仅设南、北两门,採用瓮城加上千斤闸的设计,减轻城防压力。 城门包铁皮,门后设横木閂,夜间以铁链锁闭。 北城门后有城隍庙和校场,南城门外则是附近农户自发形成的摊贩市场。 当然,县城民户之中也有富裕的商贾大户,比如李铭曾经亡故的夫人娘家,赵家。 像是卫所百户这一类的武官因为门第不高,再加上当兵这件事本身,也饱受文人口头嫌弃。 所以能够与之门当户对的,也就只有其余卫所武官之女,又或是附近地主富户之女。 至於县令等有品阶的文官,大多是不愿与武官牵扯太深的。 容易为人所詬病不说,甚至会在官场成为被人攻訐的话柄。 明面上的文武勾结,是比贪腐还要严重的忌讳。 抚远赵氏以边塞皮草生意起家尚不过三代。 李铭和他的夫人,抚远县大户出身的赵氏便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官商联合,作为武官的李铭能获得女方的钱財援助,女方赵氏亦可获得李铭在卫所体系中给平民的他们带来的诸多便利。 比如......私下出塞与部落走私交易的关係途径。 赵氏通过李铭相熟的边墙武官,通过吊篮偷偷摸摸的来往於边墙內外。 俗称走私。 来自中原的盐、布匹、茶叶等货物,都是草原上的抢手货。 而草原上的马匹、毛皮更是数之不尽,物美价廉。 儘管赵家每次冒险出塞,因为来往不便,只能局限於十几人,最多再加上两三辆马车的微小规模。 但这也依旧算得上是两相得利。 他们不管是由內往外,还是由外而返,都能通过巨大差价赚的盆满钵满。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过去时了。 此时此刻的抚远县,依旧处於危险的边缘反覆横跳。 ...... 最初时,是抚远县南门外,百姓日常交易的市场最先被尸鬼肆虐。 “誒?!” “你这是怎么了?” 一个满身污痕,风尘僕僕的男人一路西逃,终於远远看到了尚且人声鼎沸的抚远县。 远眺南门外的集市,是那样的平和,仿佛他过去所熟悉的生活近在眼前。 此前一切种种,都只是一场噩梦。 『前方,才是人间啊!』 怀揣著这样的心思,一旁赶集的好心人口中的关切之语,他都视若无睹。 男人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县城走,潜意识里觉著,城墙內才是最安全的,最能阻隔那些吃人疯子的依靠。 见这个衣衫破烂,浑身狼藉的流民始终不曾回应。 拉著板车来卖小物件的农户汉子唾了一口,低骂,“嘿,真是晦气,原来是个憨子!” 原本他也是不会多管閒事的。 让他一介农户去救济这个憨子自然是不成的,他卖力耕种一年,能养活全家就已经不易了。 賑济灾民那是官府衙门该考虑的事儿,与他这个升斗小民无关。 可看到那人破烂裤腿下渗出的血跡,沿著草鞋往下滴,一步一个淡淡的血脚印走著,他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才多了句嘴,关心了两句。 万一......那流民身上还有些银钱,自己带他去县城里找个医馆瞧瞧,止止血还是行的。 『罢了罢了,好汉不拦该死的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这人是官府通缉的要犯,自己凑上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罢了罢了,自求多福吧。』 农户汉子又想著身后板车上,是全家农閒时编弄的一些物件儿,待会儿拉到南门集市上或许能卖出去补贴家用,才让他心情又好上许多。 他眼看著那个踩著血脚印的流民,一步一步的超过自己,奔著抚远县走去。 汉子却也不再搭理这个憨傻的流民。 反正怪只怪对方不领情,他不会再因此而心中不忍。 良心嘛,能过得去就差不多了。 “真是怪人,流血还走这么快?” 拉著板车的农户汉子嘟囔两句,远远望著抚远县的城墙,他吐了口浊气,也加快了脚步。 这北地的天早上冷,好在本地县城外围是一圈深沟。 不然再过上几月,有的县城还得徵发他们这些老实百姓组织人去给护城河破冰,麻烦。 他只盼著南门外的集市还有个好位置,能把车上的物件儿卖个好价钱。 “卖皮子嘍——!” “......” 走著走著,集市的吵闹声已经传入耳中。 低头拉车的汉子鬆开双手,站直了身子掏出一条布擦了擦汗水,这才抬头往集市望去,他打算看看,南门外的集市还有没有摆车叫卖的好位置。 他拉著车一路紧赶慢赶,就是为了早点占个县城南门外的好摊位。 映入眼帘的,是官道上围成一团的人群。 有和他一样的临时摊贩,也有过路商人,还有出城的住户...... 他们此刻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流民,驻足看著热闹。 “誒,这人是怎么了?” “你看看他踩出来的这么些血脚印,身上肯定是受伤了!” “是流血快要流死了吧?” “看样子,会不会是被人打劫的外村人,逃来县城报官的吧?” “......” 男女老少们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著那倒地流民的可怜过往。 “別多管閒事,当心惹上麻烦!” 议论声中,无人上前。 “快快,报官吧,让守门的军爷来处理。” 毕竟事关一条人命,还是等守门的官兵衙役来处置比较好,省得一不小心惹上人命麻烦。 要是帮忙的半道这流民死自己手里了,那谁能推脱的了干係? 农户汉子再一细瞧,只见人群围拢的路中央隱约倒了个人影。 他嘟囔著猜测,“怕不是那个憨子,半道上就倒下了吧?” 越想就越可能,流著血还走那么快,估计也就那么一口气了。 还不等他重新拉车,上去近前凑凑热闹。 远处的人群忽然炸开了锅。 “动了?!动了!!!” 有人瞧见躺在地上的男人手指抽了抽,摆了摆手就往回走去,“既然人没死呢?那大伙儿就都散了吧。” 听著没热闹可看,人群立马散了大半。 有人眼尖,又惊诧道,“誒?我瞅著这人眼睛怎么还流血了?!” “咋还能哭出血来了?!” 这一幕可嚇坏了眾人,赶忙退避。 谁都不傻。 看这架势,地上那汉子,瞅著不是中毒就是有怪病,可不敢被染上了。 『咔嚓——』 『咔嚓——』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脆响,突兀地从地上的流民体內传出。 然后,还不等惊得长大了嘴巴的眾人反应...... “吼——!!!” 第91章 城陷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91章 城陷 衣衫襤褸的流民汉子,以一种极尽扭曲的彆扭姿势站起了身。 那一连串的脆响,正是他起身过程中,夸张而扭曲的躯体动作导致浑身骨骼发出的哀鸣。 它已无痛无感,只剩下忠诚於欲望的野性。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它喉咙深处炸开! 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在正前方,离它最近的一个男人。 不等周围任何人反应,它瞬间就扑了出去! 脚步由慢到快,由走到奔。 眾人傻愣愣的看著那只尸鬼一下子扑倒人群中最靠前的一名看客。 直到它低头对准男人的脖颈一口咬下,大块朵颐! 死寂的现场,在凝固了一瞬后,终於被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彻底引爆。 “啊——!!!” “杀人啦!” “快跑,快跑啊!” 围观的百姓嚇得魂飞魄散,哭喊著四散奔逃,更多的人本能地朝著不远处的城门方向涌去。 那里还有守门的官差,他们有刀,一定能制服这个咬人的疯子! 本想拉车赶集的农户汉子孙四六,张著能塞进一个鸡蛋的嘴巴,呆愣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著城外集市,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化作人间炼狱。 很快,他便看到。 那个被尸鬼第一个扑倒啃咬的男人,竟也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他那被啃得血肉模糊的脖颈,无力地耷拉著脑袋,歪倒在肩膀一侧,仿佛隨时都会掉下来。 如果说他还活著,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原本正在撕咬的尸鬼,也在此刻停下了动作。 同类的气息,让它失去了攻击的欲望。 一人倒下去,两个站起来! 双双起身的尸鬼,猩红的眼眸一齐看向了那些尖叫著逃跑的百姓。 那里,有人还在心疼自己的货物,试图拉走板车。 有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著地摊上的零碎。 危险面前,不是每个人都有魄力捨弃自己的財產。 落后一步的他们,即將成为下一批受害者。 “这......这......” 孙四六打了个激灵,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拽起自己的板车,头也不回地朝著来时的方向玩命狂奔,“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憨子……那个憨子……” 他嘴里念叨著,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感激。 原来……走得慢,是真的能活命啊! 至少,他还来得及拉著自己全部的家当逃跑,不必像那些人一样,在財富和性命之间做那该死的选择。 …… 流民汉子倒地时,就有人去叫了官差。 但直到人群彻底炸锅,乱成一团,他们才姍姍来迟。 “站住!都跑什么?!” 领头的差役班头,衝著迎面而来的人群厉声大喝,“官府办差,乱什么乱?!” 然而,那些逃命的百姓看到他,非但没有停步,反而像是看到了救星,绕开他们跑得更快了。 他们从差役两旁绕过,跑向了城门。 有个离得近的汉子气喘吁吁地停下,指著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官爷!后面……后面有疯子在杀人!快……快去管管吧!” 几个官差闻言一愣,面面相覷。 “杀人?” 领头的差役班头眉头一皱,但看著这上百名百姓奔逃,也不似作偽。 他“仓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有人敢在城门外行凶杀人?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但他並未鲁莽衝锋,而是追著那报信的汉子问道,“贼人有几个?可有兵刃?” 这直接关係到,他现在是该带著兄弟们英勇上前,搏一个天大的功劳,还是该“英勇”地护送百姓,退守城门。 “就……就一个!” “不对,是两个!好像是两个!” 那人光顾著逃命,哪里看得清楚,话没说完,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两个?” 班头掂量了一下。 区区两个没兵刃的疯子,自己这边五个弟兄,擒拿他们轻轻鬆鬆。 富贵险中求! “弟兄们,功劳送上门了!” “给老子打起精神,拿下贼人,老子亲自去县尊大人面前给大伙儿请功!” 这队守城门的差役,其中也不乏经歷过北虏围城的老手,杀过人的也不在少数。 抚远县的三班衙役们,这些年的守城战可没少经歷,在边境的县城当差,说到底和兵也差不太多。 在他们看来,两个徒手的人而已,威胁不大。 官差们逆著人流又走了一会儿,终於看到了造成混乱的源头。 一个满身血污的“疯子”,正扑倒一人疯狂撕咬。 另一个,则正在追著其他人。 班头眼睛一亮。 『好!手里没傢伙!』 儘管这事儿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但只要对方没甲没刀,他们就毫无惧色。 就算是江湖上的什么狗屁游侠高手,也难敌他们这些人抽刀子一拥而上,剁成肉泥。 “上!兄弟们併肩子上! 那个低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先不急著管,这个迎面跑过来的傢伙,得先拿下他。 “先拿下这个贼人!” 班头一声令下,几人瞬间散开,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圈,朝著那只尸鬼围了上去。 “快,快!绳索!” 论起抓人犯,他们这些当差的可是专业的。 刀鞘猛砸关节,击倒犯人后,几个绳结猛地一齐套上各处关节,保它动都动不了。 “狗日的,力气可真大!” “吼——!” 就算被反绑了起来,这尸鬼还是吼叫不休,血盆大口不断咬合著,仍在挣扎著想要咬向最近的差役。 “给老子消停点儿!” 一个恼火的差役,前后两脚踹上它的膝盖窝子,两声脆响过后,直接让它瘫倒在地。 又一人用脚踩在它背上,尸鬼脸贴著地,动弹不得,才算是消停了些。 眼看著『人犯』已经捉拿,这事儿也能有个交代。 班头想见好就收,“走!把此獠扭送县衙,交给县尊大人亲自审理!” 费力拿下这么一个『人犯』,就让他有点儿心有余悸了。 要不是他们人多,或许还真拿它不下,真不知道这疯子怎么回事,力气不小。 这疯样子,著实有点渗人。 至於另一个,这会儿功夫恐怕已经跑了吧? “嘭......” 一名差役听到些动静,不由回头张望。 他猛然呆愣在原地,手里的佩刀『咚』的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知,引得一旁正准备抬人的差役提醒,“小孟,你怎么了,手软的刀都拿不住?” “哈哈哈!是昨晚跟著老大去青楼,逛的脚软了吧?!” “我看是嚇著了,就这还只是小场面,想当年北虏围城,咱们哪个不是真刀真枪的上城墙跟他们干!” 一群人死死压著『人犯』,一边往它身上套绳,还不忘吹嘘以前的『丰功伟绩』。 被叫做小孟的年轻差役,哆哆嗦嗦的把手指向一旁仍在追逃的活人与死人。 “不……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你们看......看那儿.......” 然后,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一个,两个......儘是些满身是血的傢伙,和他们绑起来的这个疯的一般无二,正衝著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不知不觉间,片刻间那只尸鬼又咬死了几个慌乱的百姓,有的也开始尸变了。 那半耷拉的脑袋和露出来的肠子,让人脊背发凉。 这会儿被它们追著的,是几个正哭爹喊娘的汉子。 “救命!救命啊!” 看见前面的几个官差,他们恨不得多长两条腿,隔著老远就向他们求救。 “妈的!” 班头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狗屁的只有两个!” 领头的差役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鬼东西,又看了看脚下的『人犯』。 早知道有这么多,打死也不来! 双拳难敌四手。 看它们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们就算有刀,也真是不敢迎上去啊! 实在是嚇人。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 电光火石之间,班头眼中凶光爆射! 他猛地抽出腰刀,对著脚下被捆住的“人犯”脖颈,狠狠地连劈数刀! “噗嗤!” 在眾差役惊骇的目光中,『人犯』的头颅,被他硬生生剁了下来! “贼首已伏诛!事態紧急,快撤!” “我们回城求援!” 说完,他看也不看,提溜著尸鬼没了动静的脑袋,领头朝著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其他人慢了一拍,也赶紧拋下那具无首尸体,赶忙跟上。 不多时,一行人又跑回他们值守的城南瓮城门外,逃亡的百姓正在这儿被剩余的守城官兵拦下盘查。 逃回来的班头看著不远处挤在瓮城门外的人群,著急的大喊,“別查了!快去请援兵剿贼——!” 他急啊,后面追他们的那些鬼东西怎么越来越多了啊! “一群疯子在集市杀人作乱,待会儿就追过来了!快放人进去,准备关城门!” 这些百姓里,有几个人曾被咬到? 现在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毕竟没人在意这个细节。 当夜的抚远县城內,就著夜色,几处已然开始沦丧尸口的坊市,已经在活人临死前的惊叫中给出了答案。 第92章 心中生疑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92章 心中生疑 抚远县,南门。 尸鬼袭人当日。 拎著一颗『贼人』脑袋跑回来的一班衙役们,终於是和一眾惊慌失措的逃命百姓被一起放进了瓮城。 外头的乱子,已经不是三班衙役能管的下了。 统领三班衙役的县尉,把这事儿交由了驻守县城的抚远卫所处理。 这事儿已经算是小规模的民乱,需要军队的镇压。 那些武官的家丁,好用的很嘞。 他们这些只负责守城门的衙役,可算是解放了。 美中不足的是,他们带回来的脑袋,也让县尉大人给扣下了,作为最先放他们进城的门票...... 惊魂未定的其中一人悄悄问道,“班头!老大!” “咱们现在该干啥去?” “是不是得去城外帮著他们剿贼立功?” “立下功劳,回头那王捕头不也得高看您一眼。” 说著,他还指了指身后不远的南城门。 班头赵怀谦,一巴掌拍在说话人的脑袋上,低声骂道,“剿剿剿......剿个屁的功!” “我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捂著心口,总觉得心里莫名的发慌。 突然,差役中有个声音插了句嘴,“老大......你说的是不是这人的血?” “我就觉得他的血好像不大对劲儿!” 班头赵怀谦扭头一看,『哦,是小孟,记得是叫做......孟小胆儿?』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对,不对,这是別人私下给他起的外號。 记起来了,他叫孟百山...... 名字听著挺有魄力,实则在老油条眼中,他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孟小胆儿』。 当然了,有时候他这一有风吹草动就一惊一乍的胆小性子,其实也是好事儿。 要不然赵怀谦也不会乐意带著这么个新手一块儿值守。 万一遇上危险,有他当个人肉预警,总归是个好事儿不是? 就比如方才...... 要不是孟百山这小崽子机灵示警,怕是他们根本反应不过来跑路。 当差就只是为了吃粮,拼命还是算了吧...... 班头赵怀谦追问道,“百山,你看出什么来了?” 大概是因为方才孟百山及时提醒,为他们爭取了逃跑的时间,所以赵怀谦现在的语气,透露著一股子亲近的意味。 其他差役也纷纷向孟百山投去目光,他们都好奇,刚刚立了功的孟小胆儿,现在有什么不一样的高见。 看著所有人都直愣愣的盯著自己,孟百山缩了缩脖子,犹豫道,“赵头儿,这人的血,顏色好像不对吧?” “像是之前那个砍头杀人的命案,血喷的满屋子都是,都到房樑上了......” 几个月前,县里有个行凶的汉子,发现自己养了八年的孩子,竟是隔壁邻居的,他气的半疯半癲的就抽了柴刀杀上门去。 愣是把姦夫的脑袋用柴刀割了下来,却又因为武器不够锋利,现场的血喷溅的四处都是。 那命案现场,活脱脱一幅鲜血染坊。 进去勘验的时候,差点儿没把孟百山骇抽过去。 他后来在梦里还梦见过几次,始终都还对当初那一幕印象深刻,算得上是他经手的第一个大案。 “今天这个疯子,被班头您砍下脑袋的时候,居然没怎么喷血不是?” 后知后觉的几个老油条,从方才的逃命中缓过神来,一听提醒,就联繫到了以往经办的案子。 他们虽然不是仵作,可是死人的各种死法也真是没少见识。 上吊的,淹死的,服毒的,被仇杀砍死的,还有变態分尸的...... 人类的多样性简直不能一言而括。 而这些案子,差役们往往是在报案人之后最先经手现场的人。 时间长了,见得多了,其实也就麻木了。 甚至他们各自还能总结出一点儿,有关各种死法善后的小心得。 就比如,有人报案上吊死了的,这样的死人容易失禁,腌臢物横流。 他们去现场的时候,最好先塞著鼻子。 还有被人砍死的,现场必然鲜血四溅,官靴下脚的时候,可得看著点儿。 別踩到血洼里头,不然溅起了血点,就会糟蹋了自己和同僚的衣物。 一个老差役立刻接口道,“对!小孟说的没错!我想起来了,上回西街的张屠户当街砍人,那血喷得跟下雨似的,溅了我一靴子!可今天这疯子,脑袋掉了,血倒是没喷,就干流出来的?” 另一人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而且又黑又稠,倒有点像前年那个服毒自尽的员外郎,吐出来的东西!这人……怕不是中了什么邪门的毒?” 几个老手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著各自发觉的不对劲。 最后所有人都相信了,城外红了眼的疯子肯定是患了病。 而班头赵怀谦,则是站在原地愣著不动,喃喃道,“难道......已经死了?!” 这突然浮现的想法实在是太匪夷所思,让他自己都感觉好似在做白日梦,真的是不敢妄下定论。 这时候,他又想到了自己砍下来的脑袋,有些可惜,“要是那人头还在就好了,找老仵作验一验,总能有个结果......” 不过他也就只是想想了。 那脑袋是討要不回来的,除非他愿意割肉掏钱,再把它买回来。 一颗贼首一两银。 要是包装成北虏的首级,还能再涨几两,堪称天降横財。 所以这脑袋,还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门票钱。 要不然他们这些守门差役,这会儿兴许还滯留在瓮城里,有可能还会被隨后赶来的抚远千户所的武官们给拉出去当平乱的炮灰。 指望县尉死保他们? 恐怕是白日做梦,他们跟县尉大人又没什么亲戚关係。 所以,把那脑袋给出去,已经是换了个不错的结果。 好歹是换来了县尉的口令,把他们调离了南城门那个是非之地。 “老大,您看......我们要不去给县尊大人稟报一声?” 一眾差役跃跃欲试,难得能去上官面前露脸的机会,能让县尊记住他们的名字,用得顺手了,以后补缺自然就有机会。 班头赵怀谦摇了摇头,“別想了,我们没了物证,进去怎么说?” “说我们被几个赤手空拳的疯民反贼嚇得跑了回来?” “还是说我们此刻毫无实据的猜测?” 他指著南城门上的城楼道,“县尉把脑袋要了去,给了我们调令,意思还不明白吗?” 平定民乱的功劳,已然是县尉和卫所武官们包揽走了的。 对差役们来说,县尉想要的功劳,就不是他们能再染指的了。 否则,也別管顶头上司给他们穿小鞋。 赵怀谦仍不放心的叮嘱道,“你们记住,今天我们没出过城!也没杀过反贼!” “別人问起来,你们都记住了,我们今天一直在北城坊市巡街!” 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个人也受不起县尉大人的小鞋。 最后他们一起应了下来,“我们晓得了,班头!” 班头赵怀谦压低了声音,认真道,“但这事儿確实是邪气!” “回去让自家人少出门,咱们得等县尉那边平乱回来和县尊交代的情况再说!” 此时此刻,他们是抚远县少有的几个能模糊预感到尸疫恐怖的人。 第93章 表小姐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93章 表小姐 抚远县,城內。 尸鬼袭人当日,入夜前。 除了几个上官,抚远县中鲜有人知,府衙的差役班头赵怀谦,是抚远赵氏的远亲。 要不然,总不会有人觉得他是真的单凭本事升的职吧? 不过也算他爭气,赵氏的远亲里,唯他混了个正经差役的编制。 故而,当抚远赵氏欲在县衙疏通门路时,將注押在他身上,自是水到渠成。 夕阳下,赵府高门前的石狮略显狰狞。 一道人影贴著墙根摸过来,他四下张望片刻,確认无人跟踪后,才快步上前。 『咚——』 『咚咚——』 一阵做贼似的敲门声不断响起,惊动了门房。 “天色不早了,是谁啊?” 赵府的门房推开门,这才看到登门拜访的,正是借著职务之便溜號儿跑来的班头赵怀谦,“別愣著了,先让我进去,让人看见了不好。” 其余的差役,也都已经是各回各家。 反正今儿个有县尉兜底,偷个懒也没人会较真的。 一边说著,赵怀谦一边从门房身边挤了进去,然后回身帮著门房赶紧把府门再次关上。 然后他压低了嗓音道,“快带我去见你家老爷!” “有要事相商!” 遇上城外的事情,心中不安的赵怀谦,第一反应就是来找赵氏的主支商量,同时也捎带著通风报信,证明他们投资自己是物有所值。 门房却是犯了难,“老夫人拉著一家子正和访亲的小姐一块儿用餐,你这会儿过来找我家老爷,不是添乱吗?” 听著这事儿,赵怀谦眼底倏地一亮,“哪位小姐?” 哪个人还没有点儿攀高枝的心思? 他对赵府往来女眷早摸了个门儿清,既为攀附,也为避讳。 门房斜睨了他一眼,警告道,“甭打歪主意!那是老夫人心头肉,已故大小姐的遗孤——李云舒小姐。” “自打知晓大小姐歿了,老夫人爱屋及乌,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不,这次访亲一连留了两三日还不够,还是日日寻著她说话。” 赵怀谦不管怎么说也是赵氏远亲,该让他知道的,门房还是得说,这样他做事也能知道分寸。 赵怀谦恍然大悟,“哦!原是表小姐云舒归省了!” 门房没再搭理他,只是在前头略一頷首,算是应了。 “你在这儿候著,我去找老爷问问。” 走了几步,门房又不放心的转身问道,“你可真確定是要紧事?可別连累得我跟你一起吃老爷和老夫人的是瓜落。” 言外之意,就是能等的话,就多等会儿,等老爷一家用完餐,再报不迟。 赵怀谦却依旧底气十足,甚至还抽出来那把还没擦净黑血的皂刀,给门房看了看。 “確实事关重大,耽误了你家老爷的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你只管去通报,就说南城门外出了大乱子,见了血,死了人。” 门房到底是隨赵家商队出过边墙走私的狠角儿,岂会被一把刀唬住? 他又细细瞧了瞧那刀上血渍,才点头道,“成吧,你且在这儿歇著,我就斗胆,去席宴上给你通报一声。” ...... “快把他带进来!” 果然,听到这种重磅消息,赵家老爷立马叫了门房把赵怀谦引进来。 “什么?!” “你不是在跟我们讲故事吧?” 待赵怀谦入內详述,满座皆惊。 此时此刻,赵家老爷,赵琅和一大家子都是一脸震惊,被赵怀谦的大胆说辞给惊掉了下巴。 赵琅手中茶盏“咔”地顿在案上,“你觉得那是会动的死人?你莫不是吃醉了酒?!” 赵怀谦点头,“不敢,小人和一眾属下都觉得事有蹊蹺。” “小人事后细细思量,又经反覆推敲,总觉得除此以外別无解释。” 要说这抚远县里,除了仵作,就数他们这些当差的,对死人的死法颇有研究...... 赵琅陷入了沉思,可是就算他掏空脑袋,却想不起半点相关传闻。 既然想不通,他也只能索性先不想了。 他追问道,“这么说来,今日封城,就是为了此事?” 赵怀谦答道,“正是,官兵出城平乱,杀了不少得了疯病的人。” “老爷,您是没瞧见!” “最初我们五六个人联手,敲肘断腿,才堪堪制服了那疯子,最后是我把那人的脑袋砍了下来才消停!” ...... 赵府老夫人紧攥著李云舒的柔荑,就坐在屏风后面听著。 毕竟大家还是在用饭,即使事出紧急,女眷们也只是临时坐到了侧席。 天大地大,也没有吃饭事大。 赵府的规矩还谈不上那么严苛,边塞之地,没那么苛严的男女大防讲究。 边塞有的时候,就连女人都得当男人用。 倒是此时此刻,却是没人有心思再去动筷了。 反倒是赵府老夫人双手拢著李云舒的柔荑,安慰道,“云舒莫怕,封城便封城,权当多陪外祖母几日。” “待事了了,外祖母再著人护送你归家。” “若你爹著急遣人来接,路上安全岂不更加稳妥?” 或许对赵府老夫人来说,这还是个好消息? 酷肖亡女的外孙女......李云舒,毫无疑问能给这位老妇人暮年最好的慰藉。 而李云舒呢? 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祖母的手背,以作安慰,“祖母,舒儿知道的。” “不过,孙女儿现在想去外厅瞧瞧,也听的更仔细些。” 老夫人慈爱的乐呵呵的鬆了手,“真是外祖母的好舒儿,想听就去吧。” 这种小事,她都乐意依著李云舒的意。 外厅的赵怀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李姓的表小姐。 此刻的李云舒神情肃冷,带著一副令人不敢逼视的容貌。 李云舒的柳眉微蹙,导致两道柳眉斜飞入鬢,眸若寒星摄人心魄,琼鼻如峰,添三分凌厉英气,朱唇缀丹,胜雪里红梅灼目。 不单只是神情的变化,甚至就连气质,李云舒都再无片刻前在赵府老夫人面前的柔和糯语。 她分明依旧是做仕女打扮,却又给人武烈之感。 但是想到她出自武官之女,又只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说到底,李云舒又何尝不是学著已故亡母的仕女姿仪,去做给外祖母看的呢? 第94章 活人渐无踪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94章 活人渐无踪 官道上,车辙印混乱。 道旁散落著被遗弃的包袱和带血的脚印,空气中不知是不是错觉,也总是瀰漫著若有似无的腐臭味。 赶路途中,李松骑马跟在李煜身侧,聊著他们此前曾经外出探查的一些细节。 李松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想起了前几次自己带队探路时的情景, “大人,您管那些东西叫『尸鬼』?” 李煜目视前方,淡淡“嗯”了一声。 李松苦笑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新词,神情也隨之凝重起来。 “这条路,我们探过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凶险。” “大人您也知晓,虽然我等俱是骑兵,但是三四人结伴前往抚远县,也绝非一日可达。” 当然,往日若是不计较马力,沿途换马奔袭,一日或许可达。 即使如此,清晨出发,跑到抚远县,再快也要傍晚,甚至是入夜了。 只不过,先不谈半途的官驛早已无人维繫,换马一说根本无从谈起。 单是强行军后的兵士和马匹还能剩下几分战力,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人和马一旦力竭,就將成为那些东西最鲜美的口粮。 平常倒也是无妨的,反正县城內有客栈歇息。 凭著李铭的百户官身,家丁们既可以借宿抚远县城內的千户卫所,也可以去投宿小姐的母族赵家。 可是如今可没人敢如此莽撞行事。 路途安危不明,抚远县情况不知,就只能是稳扎稳打的一路摸索过去。 官道半途的那些尸鬼,也不会放任他们策马疾驰。 李松的声音透著一股无力感,“说来惭愧,即使一人双马,却也因为时不时需要绕开挡路的......吃......” “不......尸鬼?” 李松有些不大习惯的改口,继续学著李煜口中的『尸鬼』来称呼那些吃人的疯子。 上从下效,既然被家主派到別人手下当差,自然是以李煜的称呼为標准,逐渐看齐。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说著,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官道两侧沉寂的密林,眼中满是忌惮。 见四周平静,便继续顺著往下讲,“官道四周既有逃亡百姓,也有半途而变的尸鬼。” “我等驱马疾驰,却又不得不防它们从两侧林子里奔出扑击。” 稍有差错,那便是和尸鬼一同人仰马翻的结果。 尸鬼可以不在乎因此造成的惨重伤势,甚至它们还会在被撞飞出去的同时,仍旧张牙舞爪的尝试撕咬血肉。 可他们这些活人不行。 人仰马翻,轻则断骨,重则当场毙命。 就算万幸落马只是轻伤,那也搞不好会被更多的尸鬼趁著这个空档跟上来,多半会丟了小命。 若不是家丁们平日里多有操练,马术了得,只怕早已有所减员。 “迫於林中威胁难以规避,我等只得缓行。” “放慢速度,竖起耳朵,才能在它们从两侧林木里冒出来之前,及时处置。” 慢是慢了些,好歹在尸鬼出现前也来得及反应。 放缓的马蹄声也能减少吸引来的尸鬼数量。 “半途虽有驛站,但是院门外留有血跡,更有驛卒的刀剑染血丟落於地,一摊摊暗褐色的血跡从院门一直拖到官道上......” “我们几人只看了一眼,便不敢靠近了。” 他们每次只有三四个人一起外出搜寻,碰上这种情况,肯定是不能再进官驛里去自投尸口。 一座官驛,驛卒、帮閒、过路投宿,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號人。 对於只有三四个人的小队而言,贸然闯入,与自投罗网无异。 “稳妥起见,我们选择了视而不见,直接越过此处。” 沙岭堡的家丁,已经损失不起了。 李松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胸中的鬱结之气吐出来。 他们並不想节外生枝,哪怕夜宿荒野,总好过冒险清除驛站要省力些。 夜色虽然会成为它们的掩护。 普遍雀目的穷苦百姓,一旦在夜晚被尸鬼追捕,逃脱的可能性自然下降。 当然,其实大部分尸鬼也一样,它们继承了生者的身体,夜晚的目视搜索效率同样会下降。 但是它们听力仍在。 活人会在夜晚的环境中变得畏手畏脚,心中暗自害怕前方会有树石拦路绊脚,亦或是黑暗中有坑洞在前。 內心中对黑暗的恐惧与敬畏,如今也成弊端。 尸鬼不一样。 不论前面是什么,只要有了动静,哪怕身前就是树干巨石,它们也会碰碰撞撞的前行,即使磕的头破血流,依旧一往无前。 但是家丁们自然是没有夜盲之患的,在夜间反倒更能先一步发现尸鬼。 “上次出来的时候,官道旁还时不时的,有藏匿的百姓闻声而来,向我等求助。” 一队著甲的朝廷骑兵,在这疯狂的世道里,在一些平头百姓眼中,跟救苦救难的天兵天將都没两样了。 可惜的是,他们不曾如愿的被带上。 “可是任务在身,卑职等也无力带上他们这般拖累。” “只能给他们指个方向,告诉他们沙岭堡还算安稳。” 做到这些,就是极限。 “可是大人,我们出来探路的次数越多,心里就越凉。” 官道上可见的活人踪跡,一次比一次少。 而林子里那些东西的嘶吼,却仿佛无处不在。 李松颇为苦涩的补充道,“我等心知,时间拖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 “有时候真不敢想,再这么找下去,我们还能不能……找到活的小姐。”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当这些流亡百姓,跪在地上磕头乞求的时候,纵使是见惯了死人的兵卒,心中也难免泛起些兔死狐悲的伤感。 有时这些家丁也不得不想,万一最后找到的结果,是小姐遇难...... 老爷的身子还能扛的过如此噩耗吗? 老爷若是一倒,他们这些沙岭李氏的家丁,顷刻间就会成为无根的浮萍,又能何去何从? 李松目光扫过周遭的近二十名骑卒,和四十余屯卒护卫的偏厢车队。 他心知,这一行,家主已然是倾尽全力。 有顺义堡百户李煜的甲兵助力,若是依旧无功而返...... 以后的沙岭堡,恐怕不可能凑出比如今阵容更豪华的援军去外出搜寻一个人。 届时......他们这些家丁,前途渺茫吶! 他们这些收养改姓的家丁,和那些沙岭李氏的族人,终究算不得是真正的一家人。 李煜听完,沉默片刻,他能感受到李松话语中隱含的绝望。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沉声道,“专心看路,小心些。” 他的声音透著股命令的意味,却也让李松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了不少。 第95章 精兵压阵,炮灰当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95章 精兵压阵,炮灰当先 对武官而言,麾下的兵卒,可以大致分为精兵、战兵、辅兵。 这也仅仅只是更为客观的说法。 实际上,各营士卒,和武官的亲密程度,才是决定他们被派上何种用途的一大因素。 对李煜而言,他现在手下的兵也可以简单粗暴的分为三种。 第一种,能不死就不死的,是这二十名披甲纵马的精锐亲卫。 他们此行的共同目標完全一致,利益诉求也一致。 所以,族叔的家丁亲卫同样值得信任。 他们忠心,敢战,在这支队伍中,更是李煜眼中的督战队,主要负责监督这些屯卒无法逃避与尸鬼的战斗。 並藉此减小此行亲卫甲士的损伤,和保存他们的体力以应对一些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 第二种,没必要就不会派他们送死的,是顺义堡的自家军户屯卒。 他们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是堡內家小都在李煜的亲卫控制下,他们因此对各种命令的忍耐性和接受性都不错,忠诚度也有起码的保障。 当然,此行的队伍中,李煜並没有带上这些容易拖甲士后腿的自家屯卒。 凭他们的组织度,如果试图和尸鬼进行成规模的野战,那对所有人都是场灾难。 第三种,便是眼前这四十余名沙岭堡屯卒。 活著可以。 死了……也行。 这些人之所以跟来,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他们没得选。 身后是亲卫的刀,堡里是他们被扣作人质的家小。 这些人能被族叔李铭挑选出来,总该是有些这样或那样的缘由。 这一点,李煜心知肚明。 所以,此行的战术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確。 骑卒策应,屯卒接敌,最后再由亲卫收割残局。 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 前方烟尘微起,负责探路的哨骑李义策马折返,神色凝重。 “家主!” 李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速极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前方官道上,发现十几只尸鬼,正聚在一起,像是在……进食。” 让他做出如此判断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远远的看著那些尸鬼聚成一圈,埋头耸动,疑似正在撕咬进食。 在李义眼中,当下能引起这些怪物进食慾望的,唯独也就只有血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卑职未曾听到惨叫,想来受害者死去至少一个时辰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一头野兽。” 李煜闻言,微微点头。 辽东山林,野兽並不稀奇。 但他心中却是在想著,『至今,未曾发现动物尸化的案例。』 正是基於这一点,李煜才敢多次带队外出。 不然光是田地里的田鼠受到感染,就能把活人的生路彻底断绝。 若真如此,李煜觉得剩下的活人,甚至没有挣扎求活的必要。 『死人的尸化需要多久?』 这个念头在李煜脑海中一闪而过。 在他的这么一系列亲身经歷中,也亲眼见识了几次活人尸化的进程。 大致可以肯定,活人被感染后,最长在十二个时辰內会开始泣血,继而断气,最终开始尸化,彻底化为尸鬼。 泣血基本就是宣布此人死路一条的最终阶段。 在泣血后即刻斩首,还能给活人在尸化前留下几分体面。 至於死人的尸化过程,他倒还真没亲眼见过。 根据他收集到的讯息,这个过程毫无规律可言。 当初顺义堡內,据军户们所说...... 动乱的几日中,有死后不足盏茶功夫,便尸化起身的。 也有那新婚夜被咬死的新郎,停尸一夜,第二天才尸变。 快慢全凭天意。 如果非要说的话,或许和被咬的部位有关吧? 或许也可能只是和个人的体质有关联? 亦或与个人体质、年岁、血气等繁杂难辨之因皆有关,亦未可知? 这让李煜真的很难去下判定。 “家主,如何处置?” 李义见李煜沉默,忍不住催促道。 队伍仍在前行,最多一刻钟,便会与那群怪物正面相遇! 李义实在是不敢耽误时间,他们这支队伍该早做应对才是。 李煜抬起眼,目光越过身前的亲卫,落在了那些围绕著偏厢车行进的沙岭堡屯卒身上。 他心中已有决断。 用骑兵去衝杀,固然能贏,但珍贵的亲卫和战马,但凡有一丝损伤,都是亏本。 而这些人…… 不就是为此准备的么。 思虑一瞬后,他抬手用马鞭指著前方依旧在行进的队伍,淡淡道,“传本官令。” “全队止步。” “卸下駑马,偏厢车首尾相连,布半月阵!” 隨后,他又安排李义的任务,“车阵布成之后,你再带三骑,去引诱那群尸鬼,带回来让屯卒们解决这些麻烦。” 有了李煜的命令,李义当即领命执行,“卑职明白!” 他翻身上马,便打马靠近车队,向近旁的屯卒们低喝到,“大人有令!全队止步!” “汝等即刻卸马!战车摆半月阵,准备接敌!” 这些沙岭堡的屯卒,他们中自备武备明显更好的一些人,本身也是沙岭堡军户中的什长或伍长,基本的军事框架还是有的。 不管怎么说,屯卒好歹也是兵,即使是新凑出来的什伍编制,他们也还具备最基础的组织能力。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止步——!” “全体止步——!” 闻言,一些本就心中忐忑的屯卒闻言,脸上更是血色尽失。 摆车阵? 这是要让他们……和那些吃人的怪物真刀真枪地干了?! 但在周围一眾骑卒的注视下,无人敢有异动。 隨后,在李煜的亲自督阵下。 人群中,伍长和什长们的呵斥声嘶哑而急促,“卸马!快!” “那边的,把车推过来!” 屯卒们被呵斥著,有的笨拙地解著挽绳,手指因紧张而不住颤抖。 有的则几人合力,咬著牙,用肩膀死死顶住沉重的车身帮助转向,车轮在干硬的官道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甲士战马不耐的响鼻声,与屯卒们压抑的喘息声混作一团,构成了一副有静有动的慌乱景象。 不多时,六架偏厢车首尾相接,有木墙防护的一侧朝外,空置的一侧朝內,聚成了半圆形,封堵了整个官道。 车阵並未完全合拢。 偏厢车之间,还留有缝隙足可过马。 真正的合拢,要一直等到作为诱饵的哨骑回来才行。 第96章 箭雨相迎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96章 箭雨相迎 车步相倚,行则为阵,止则为营。 车营之妙,在於使敌不得近,而我得以专。 偏厢车的使用,本质上就是移动的堡垒,亦或是古早版本的步坦协同。 ...... “驾——!” 噠噠—— “驾——!” 噠噠—— 四骑奔驰而还,他们身后吊著一群尸鬼。 以尸鬼的速度,还没办法死死咬住一支骑兵,这都是李义等人有意放慢为之。 “勒马!依次入阵!” 待看到己方车阵,李义立刻勒马减速,向著最中央两驾偏厢车之间的间隙而入。 其后的散漫骑卒,不慌不忙的依次驾马鱼贯而入。 等到哨骑们进入车阵之后,李煜立刻下令,“合阵!” 身旁亲卫继而前驱大喝,“合阵——!” 闻令,屯卒们赶忙合力推动战车车轮,合拢车阵间隙,又以勾绳锁紧战车首尾,如成一体。 有了身前木墙为屏障,让许多屯卒鬆了口气。 后方仍在不断依次传来新的命令,“长枪手登车——!” 每车五人,皆登车举枪,居高临下,只待敌人靠近便可刺击杀敌。 “盾手上前!架盾——!” 战车相连的衔接处,各有刀盾手上前,严阵以待。 作为有可能被尸群突破的连接处,不得不防。 一直到此,屯卒们已经完成了布阵接敌所需的全部准备。 剩下的,就是后方主將亲卫需要进一步的查漏补缺。 李煜趁著尸群靠近前的空档,短暂观察后,立刻做出调度调整,“李信,你等六人下马,一人盯一车。” “是!” 李信等六名善使刀盾的骑卒,將韁绳交由近前同袍,便持刀盾,翻身下马。 该有的督战队,还是要有的。 保不齐就有人在真正接敌前,就被那些尸鬼的狰狞样貌嚇垮。 李煜不能让两三人的崩溃,引爆整个阵线上所有屯卒的溃败。 这些屯卒,前有尸鬼,后有督战队,逃无可逃。 若有谁敢转身跳车…… 结果不言而喻。 李煜还不放心,又叮嘱道,“切记,尔等勿要登车,务必时刻关注车盘底部情况!” 李煜的视线扫过车阵后方,儘管族叔李铭在命人以现有板车改造成这些偏厢车的时候,木质护板的下摆护住了车轮的大部分。 但是为了保证车轮转动无碍,偏厢车的护板下缘和地面始终仍有半尺左右的空档。 他不得不考虑,尸鬼可能通过护板下摆与地面的间隙,从偏厢车底部『挤』进来的微小可能。 谁也说不好,它们的躯体会有多么残破...... 若真如此,车阵后方早已准备的甲士,也可从容对其补刀,护住车上屯卒的后背不被尸鬼夹击。 “尸鬼已近百五十步——!” 来自前方车阵中某个屯卒什长的提醒,打破了平静。 由於车阵阻挡,李煜及身边剩下的十四骑亲卫,其实是看不到尸鬼群的具体情况的。 但是根据前方的距离提醒,李煜也很快做出安排。 “左右!拈弓搭箭!” “待本官號令拋射!” 根据车阵屯卒口中的距离提示,李煜判断还来得及拋射出一到两波箭雨,以图打乱尸群前进脚步。 更好的阻绝尸群撼动车阵的唯一可能。 是零散扑击,还是一拥而上,两种不同的接敌情况,这群尸鬼能对他们造成的威胁就完全是两码事。 像是这种静態防御,箭头在事后都来得及回收,倒也不必过於吝嗇。 待到夜宿休整时,箭头稍作清理,再换上偏厢车上拉著的多余箭杆,就又是一根新箭。 “百二十步——!” 待到车阵处再次传来提示声,同样张弓以待的李煜这才下令,“仰角百步!” 眾人瞬息调整各自动作。 他们皆是久经训练的好手,听得步数,心中便迅速估算出大致的仰角与力道,凭著千百次练习养成的本能,迅速便可调整弓身,將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紧跟著一息之后,李煜毫不停歇的喊出下一句命令,“放——!” 『錚!』 他们仿佛化为一体,伴隨著整齐划一的弓弦震响,十数道乌光呼啸著升空。 箭矢呼啸著升空,直至高点稍缓,继而又『咻咻——』呼啸著,以更具威势的劲头向下加速俯衝。 车上的屯卒们死死抓著长枪,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一簇箭雨落下。 有的尸鬼被当头贯穿,直挺挺地栽倒。 有的被射穿了腿脚,却依旧拖著残躯在地上爬行,发出无意识的嘶吼。 更有甚者,身上插著两三支箭,被箭矢带倒钉死在地上...... 不过,它挣脱起身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百步——!” “箭矢覆其中段——!” 直到阵前传来屯卒的高喝,李煜才心中稍安,这意味著第一波箭雨拋射取得了预想中的效果。 只要箭雨覆盖了尸群中心位置,势必能够起到打散尸群的作用。 紧跟著,他毫不停歇的再次下令,“再搭箭!开弓——!” “仰角八十步!” “放——!” 『錚!』 弓弦又一轮振响,紧促的连续拋射,箭矢再次呼啸升空。 “箭矢覆中——!” 阵前再次传来好消息。 不过,由於这十余只尸鬼的集群,已经被上一波拋射的箭雨打散,甚至有的尸鬼同时被几根箭钉在地上,现在都还没来得及起身。 所以,阵前屯卒的这次喊叫非常简短。 因为屯卒们也无从判明,这第二轮箭雨对这些怪物的杀伤效果如何。 毕竟,它们和过往面对过的游牧部落完全不同。 无甲的人类,但凡被拋射落下的箭矢命中,最起码也会丧失战斗能力。 至於尸鬼...... 它们死了? 还是没死? 真的让人很难评说。 反正,它们如果还能动弹,最终都会起身继续向充斥著活人的车阵继续衝锋就是了。 第97章 克服恐惧,就要面对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97章 克服恐惧,就要面对它 亡者迈动脚步,一味步向生者。 生者手持枪刃,竭力抗拒死亡。 ...... 儘管经过两轮箭矢洗礼,尸鬼的数量已经不足十头。 第一时间衝到车阵近前的,更是只有一马当先的两三只尸鬼,其余的已经因为各种缘故和它们脱节了。 “握紧长枪!” 但人类对於死亡这一概念最底层的恐惧逻辑,已经被这一幕所牵引。 有的屯卒只是一个劲儿的愣神,脑海空白,甚至对身旁伍长的喝令也迟迟没了反应。 在他眼中,当先的尸鬼脸皮残破,咬肌裸露,残破的嘴唇连泛黄的牙床都遮挡不住。 依稀之间,恍惚还能从它张著的牙缝里,看到一些来自莫名血肉中的筋膜肉渣,正牢牢卡在它的牙缝当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枯黑的血渍,更是和鲜红的新鲜血跡,把它们的嘴边染得一层又一层。 每一层,恐怕都意味著一个生命的落幕。 伴隨著嘶吼声直直的向他们衝来。 那副渴求血肉的样子,狰狞的直让人心中发寒。 “我说!!” “握紧你的长枪——!” 近旁忍无可忍的伍长,这次直接对著他的耳朵大吼。 他这也是出於好意,身后督战的甲士,可正在盯著他们呢! 但凡听过大顺军法,就该记下......士卒若是在交战中丟失兵器,很可能会被视为懈怠或失职,战时已经是足够斩首的罪过了。 哪怕放在平日,也得挨了杖责才能了事! 更何况如今?! 他们现在的状况,和以前被赶上战场时一般无二。 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啊! “啊...?” 屯卒下意识,木愣的扭头看向近旁的伍长,看著眼前相熟的面孔,他这才刚回过神来。 “是!” “多谢堂兄提醒!” 伍长闻言,压著火气低吼道:“战场上叫我伍长!別他娘的叫堂兄!” “还堂兄?!咱们在这儿的堂兄堂弟可多了去了——!” “你看这些!你叫的过来吗?!” 说著,他还勾了勾下巴,示意身旁的屯卒往车阵四周的同袍看去。 屯卒眼角的余光甚至瞥见,邻车一个脸庞滚圆的汉子,握著长枪的手已经抖得像是在筛糠,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这四十多人,大都是沙岭李氏沾亲带故的亲族,要是攀亲戚叫关係,鬼才知道你是在阵中叫谁呢?! “握紧枪!” “不管再怎么害怕,你也要握紧了它!” “听到了吗?!” “现在起,它才是你的命!” 伍长又悄悄空著左手,在胸前往后虚指了指,压低了嗓音继续提醒道,“你要是再愣下去,等下那些玩意儿撞上来,万一枪要是脱了手,你可就死定了!” 屯卒汉子顺著伍长手指的方向,侧头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们的身后。 看到的是手持刀盾,身披扎甲,內衬皮甲的督战甲士,这才一个激灵,霎时一股寒意直躥天灵盖。 还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退就是死,守才能活...... 实在是再明显不过的道理。 他赶忙对身旁平常关係就亲近的伍长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一切无需多言,都在不言中。 『我和它们还隔著木墙!』 『我还有木墙!!!』 他只能如此不断的暗示安慰自己,身前的木质护墙,是他为数不多的安全感来源。 他用仍在不自觉微微抖动的双手,死死的攥紧了长枪。 和可预见的死亡比起来,眼前的尸鬼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不是吗? 当然,这也只是驻守车阵的这群屯卒中,並不起眼的一角。 不是每个带队的伍长和什长都能保持沉著冷静,都能及时安抚队內士卒。 这不,另一架偏厢车上,一个圆脸的屯卒汉子终于坚持不下去,软著腿一连倒退了两三步。 最后,他一下踩空,重重的从战车边缘跌落在地。 “不!” “不——!” 他恐慌的不能自已,只是一个劲儿的叫著,就连起身逃跑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给忘了。 他一个劲儿的用双手双脚,乃至是自己的屁股用力,拼了命的往后狼狈的挪蹭。 至於他手中的长枪,也已经早在摔倒在地的时候,就脱手飞了出去。 “你们不能这么逼我!” “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负责盯梢这辆偏厢车的甲士,已经快步上前,斩下了他的头。 『噗嗤——』 乾净利落,毫不犹豫。 或许...... 他是沙岭李氏族人之中,什么地位较高的特殊角色? 但这都不重要。 李煜麾下的甲士可不在乎这些。 他们动起手来,毫无顾忌,完完全全按照军法执行,待他们一视同仁。 甲士收刀,单手提起首级,朝车阵大喝,“临阵脱逃者,死——!” “擅离阵位者,此为下场!” 大多屯卒都听到了,甚至有人用余光真切的看到了全过程。 那具无头的尸体,鲜血甚至喷溅了半丈多高。 『嘶嘶——』 即使尸身倒地之后,断口也好像喷泉,仍在时断时续的往外喷溅。 有的人甚至感觉,好像自己的脖颈被什么东西打湿了,心头不禁一寒。 要知道....... 这天上,可没有下雨啊! 在淡淡的腐臭味中,眾人恍惚间嗅到一股腥甜的血气,遮掩了一切异味,直衝鼻腔。 “吼——!” 『嘭——!』 『嘭——!』 不等屯卒们再有什么乱子发生,已经有两只尸鬼狠狠的迎头撞上了偏厢车的护板墙。 大概是血腥味的刺激,尸鬼反倒像是更亢奋了。 但是,这架战车上的屯卒,甚至没觉得脚下有什么明显的晃动。 一次仅仅是一两个尸鬼的撞击,就想撼动这架承载了六七个活人,还有不少物资的偏厢车,无疑是不可能的。 隔著木墙,屯卒呆愣愣的看著一墙之隔的尸鬼,正傻愣愣的不断徒劳扒拉著护板。 『好像......它们也不怎么样吗?』 外包皮革,內镶铁钉的木质护板,对尸鬼的爪牙来说,这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阻碍。 心中忐忑的屯卒,终於克服恐惧,猛地刺出长枪...... 没有什么太多插曲,就是手中感到一瞬间的阻滯感,继而穿入尸鬼的头颅。 然后,那怪物甚至没能再发出一声嘶吼,便彻底没了动静,软软地掛在了枪上。 屯卒向后发力,从尸鬼头上拔出长枪,愣愣地看了看枪尖。 他本以为要用尽全身力气,中途还会感到刺中坚硬头骨的巨大阻力,却没想到这怪物…… 比他预想的要脆弱些?! 当尸鬼再次被杀死...... 它终究也只是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这场面,让他心中那无法言喻的恐惧,莫名消散了几分。 第98章 爬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98章 爬尸 “握好长枪!” “省些力气!戳头——!” 时不时就有人大喊著提醒身旁的人,一昧的胡乱往下捅刺根本没有意义。 纵使用长枪把尸鬼的胸腔捅成了血肉模糊的马蜂窝,也杀不死它,只是徒耗气力。 他们真应该庆幸,尸鬼並没有去抓住刺入它胸腔等部位的长枪的意识或习惯,更多的只是无意识的抓挠。 否则,屯卒们能不能与尸鬼在这场『拔河』中获胜,都是两说。 『嘭——!』 『嘭——!』 外侧传来的撞击声越来越少。 “它们所剩不多了!” 车阵中,时不时就有伍长或什长高声呼喝,逐渐从实战中,纠正身边屯卒的杀敌方式,“不要慌乱——!” “稳住手脚,戳头!” 如何攻击能杀死尸鬼,大伙儿也都看在眼里。 当然,他们此刻表现出来的主动性,也和军中连坐法不无干係。 安抚士卒持续作战,对他们这些队率而言,也能避免类似之前的逃兵再次出现,从而避免被牵连。 鞭刑、棍刑、降职、斩首,不论是哪种程度的牵连罪责,都没人能接受。 毕竟人多尸少,哪怕一人捅一枪,一个尸鬼平均也要分到至少五六血窟窿。 没过多久,这批尸群中,尚且能够奔跑的尸鬼,被拦在木墙外侧已经所剩无几。 跑得最快,在车阵面前反而死的最早。 李煜时刻关注著车阵的情况,看屯卒们的动作,便可知车阵处的廝杀暂时告一段落。 但车阵外围,仍有『嘶吼』声时断时续,显然还有遗留。 骑在马背上的李煜仍挽著弓,衝著就站在车阵后的李义喊道,“李义!登车!” “且报与我,敌势如何?!” 李义闻声下意识朝后看了一眼,意识到是家主的命令,他又立刻不再犹疑,顿时三两步便从偏厢车阵內一侧登了上去。 车上屯卒闻听身后传来甲叶『鏗鏘』的剐蹭声,不由微微侧首,用余光看到身后的甲士,纷纷缩著脖子向两旁挤去,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李义走近偏厢车的护墙,视野陡然开阔,只见...... 前方官道上,余下的三只尸鬼拖著被射穿的腿,一瘸一拐的走著,时不时还会因为穿透骨头的箭矢而摔倒在地,继而起身,周而反覆。 地上爬的也有两只,速度要比那几个还能走动的尸鬼更慢。 李义立刻回身跳车,快步跑近,“稟家主!” “尸群威胁已尽!” “仅官道之上,剩五具残躯活动不便,尚未抵近车阵!” “其中於我军最近者,尚需至少六十步!” 李煜瞭然,尸鬼如果不会跑,它们的威胁其实也就那样。 就连乡间的农夫,拿著农具藉助自身的灵活性,也能无损弄死那些少数行动不便的尸鬼。 而尸鬼一旦跑起来,它们带给活人的衝击性,便会大幅提升。 多数情况下,缺乏廝杀经验的人,同样缺乏临危不乱的胆气。 既如此,李煜也当即下令,“开阵!” 他侧首向身旁待命的一眾骑卒沉声道,“左右,与我出阵清除余患!” “喏——!” 当即就有亲卫向前大声喝令,“开阵——!” 这支十四骑的马队,缓步向前。 等到屯卒们卸下鉤索,又推开战车,走的最快的尸鬼甚至与车阵还有二三十步的距离。 李煜也不急著一头莽出去。 他从箭壶取箭,一连开弓两次,把距离车阵最近的两个尸鬼点掉。 在二十步的距离上,以它们的挪步速度,对久经弓马的武官而言,都是自幼养成的基本功。 “大人神射!” 屯卒之中也不知是谁,带头拍起了马屁,颇有些討好意味。 李煜並不做回应,他径直驱马由车阵的间隙而出。 骑卒们紧隨其后,依次而出。 李煜看到官道上又一只仍在走走跌跌的尸鬼。 『三十步。』 他心中暗自估算了下距离,便挽弓搭箭。 弓弦一声振响,箭矢破空带起一声锐鸣,那蹣跚前行的尸鬼额头正中炸开一朵血花,它的头被箭矢的力道带动得向后一仰,隨即扑倒在地。 另有两只地上爬的尸鬼离得更远,倒是让李煜起了观察的心思。 或许有人觉得,只能趴在地上爬行的尸鬼,就应该两只手撑著地面,宛如一只小强般贴地颼颼猛衝。 但是实际上的情况是...... 李煜看著那两只在地上艰难爬行的尸鬼,眉头微挑。 它们的动作並不迅捷,反而因为下肢残废,单靠双臂拖动整个身躯,迟缓而笨拙,也因此被其余尸鬼落在最后面。 他心中瞭然,人身终究以下肢发力为主,上肢力量有限,纵使化为尸鬼,这个根本也未改变。 除非有人將其腰斩,失去了下半身的重量拖累,尸鬼爬行的速度或许才会陡然提升。 李煜觉得,像是这种腰椎或下肢受损,导致无力站立的尸鬼,它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出其不意的突然性。 他不由暗忖,『如此伏地而行,极易被草木遮蔽,若在林地或夜间遇上,恐生大患......』 兵卒在双目平视前方时,必然会在上下都存在一定的视觉死角。 一些繁密的草木,也会给这些低伏在地的尸鬼提供天然的遮蔽。 心中有了计较,李煜便挥了挥手,示意身后骑卒清理掉它们。 如果他什么都亲力亲为,可不是驭下之道,也是该让麾下亲卫一同动手分担几只。 於是,李煜身后当先的两名骑卒,分別策马缓步从他左右前出。 “驾......” 他们一边控制韁绳,一边不慌不忙取了马鞍一侧的长枪在手。 “驾......” 完成这个动作之后,这两骑才又稍微提了提马速,却也只是令胯下战马由悠閒迈步变为了快步疾走的区別,连跑都算不上。 对这些经验老道的甲士而言,很多时候的战斗,保存人和马的体力才是最优先的。 所以...... 用最小的动作幅度,最少的体力消耗,去杀死对手,这才是上上之选。 『噠......』 『噠......』 平缓的马蹄声逐渐靠近地上的尸鬼,他们调整枪尖,直到三五步开外,这才勒马减速。 “吁......” 然后从容不迫的待尸鬼恰到好处的爬入枪围,长枪一抖一收,便『噗嗤』一声了结了尸鬼。 整个过程不见骑卒如何特意发力,似乎只是借著余下的马速与地上尸鬼前扑的力道,便已轻鬆完成击杀。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多余。 这种杀戮方式,旁人看来颇有一种顺手为之的鬆弛感,却也最具效率。 第99章 旧匕红布,大凶之兆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99章 旧匕红布,大凶之兆 李煜看著官道上留下的狼藉,下令道,“传令下去,把箭头收回,尸体拋去道路两侧,把路清出来。” 焚烧耗时,掩埋费力,都没什么意义。 拋尸荒野是最省事的法子。 乾脆还是让这些尸鬼的血肉,一同归於大自然的循环链条。 兴许第二天,它们就会被食腐的动物清理的乾乾净净。 『这世道,恐怕唯一高兴的就是天上的乌鸦或是禿鷲之流吧?』 这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李松赶忙一口应下,“是!” 他立刻驱马回返靠近车阵,喝令道,“大人有令,收集箭头!” “尸身搬於两侧!” “是——!” 骑卒们依旧戒备四周,而屯卒中的一部分人下车之后,便费力的推转车身。 另一部分人则三三两两的走向各个尸鬼的尸骸,他们需要拔出插在它们身上的箭矢。 有些箭杆折损的,也得折下箭头收集到布包中,最后还需要把这摊阻道的烂肉搬开...... 总的来说,都是埋汰的杂活。 等到他们將駑马重新套上挽绳,前面的人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这支队伍终於可以重新上路。 这时,家丁李贵从队伍末尾寻了过来,向李煜询问道,“家主,那逃兵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另有其带队伍长,是否要连坐惩处?” 那逃兵正是李贵盯梢的偏厢车上跳下来的,也是由他处决,现在他也是寻求李煜此事下一步如何处置的安排。 李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驾马在车队旁缓缓向后走去,一边细细想著。 见家主没有立刻发话,李贵也就那么静静的跟著往后走。 稍微行了十几步,李煜就看到了那具逃兵的尸身,直到现在也没人敢去收敛。 逃兵嘛,搁在往年,尸体还会被大人们悬掛营门,一直掛个三天三夜,不准家属收殮,最后才会赶在臭不可闻之前,被人厌弃的丟掉荒野。 真想收敛也成,交钱就行。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是现在嘛...... 只能说时局特殊。 血缘上的亲族关係,还没有亲近到令其他人为了一个死人而捨己为人的程度。 周遭屯卒们更多的是见怪不怪的漠然。 与世道好坏无关,他们只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结果。 只是,为了避免血腥味吸引更多游荡尸鬼在此处官道聚集,李煜才沉声道,“李贵,你现在令人处理一下,用土把血腥气遮了。” 不过李煜也心知,这法子也只是把原本能飘数十步的血腥味儿,限制在十几步范围的区別。 虽说治標不治本。 不过却聊胜於无。 最后那逃兵的尸身只是被人丟在路边,用沙土草草掩盖了血跡,一层浅浅的尘土盖上,便算是尽到了入土为安的意思。 “至於连坐惩处,暂且压下不提。” 此行尚远,太多无意义的减员也无甚必要。 李贵抱拳应声,“卑职遵命!” 他立刻转身,朝著那些正在车队两侧整队的屯卒,安排处置去了。 ...... “前面就是你提过的官驛?” 李煜看著前方官道旁的一小撮建筑物,便向身侧跟著的李松问询。 李松看著这熟悉的地方,语气甚是篤定,“回稟大人!正是此处!” 李煜抬头望了望天色,颇为可惜道,“可惜了,今夜不便此地宿营。” 天色还早,到傍晚前,还能赶些路途。 更何况,他也不是很想费力清理里面的尸鬼。 有了上次的经验,李煜心知,就连里面的茅坑都不能大意...... 只有天知道,里面的人在尸化前,又会藏身在什么位置。 真想彻底排空官驛內可能存在的威胁,不是什么轻鬆地事儿,反倒不如仗著车阵宿营方便。 见一旁的李松脸色沉静,態度恭谨,始终一声不响的默默听著。 李煜又道,“我等此行路过,便也做些於己於公的好事。” “你带人把那院门封上,再留个示警也好。” 这样做,既能避免官驛里的尸鬼游荡而出,等到队伍回途造成麻烦。 也能给后续逃难路过的百姓,多添上一丝活下去的渺茫希望。 李煜心里的这一笔帐,算的分明。 锦州族会上,李氏族老们有句话说的很对,『......而民愈少,便尸愈多。』 『若放任辽东糜烂,百万军民皆染尸疫,届时幽州亦成绝地,无人可活。』 今日一个小小的示警,或许就能多救下几人,便是为將来多留几分元气。 李松自无不可,他抱拳稟礼,“喏!卑职遵命!” 关门很简单。 李松和另三名相熟的甲士,持盾握兵,缓步接近官驛院墙处半遮掩的门户。 待到足够近之后,他立刻收刀,將盾牌负於身后,作三两步冲了过去,双手拉住拉环。 另有一甲士紧跟其后,抽出腰间绳索,穿过两侧门环,死死栓紧。 另一头过了许久,直到李松等人撤回,才有尸鬼寻著动静游荡了过来。 “吼......” “砰——” “砰——” 院內的尸鬼无意识嘶吼著,直到碰撞了几次院门,也不得出,方才作罢。 失去了吸引,院內很快便重新归於沉寂。 看到封门成功,並未惊动內部尸群,其中一个来自沙岭堡的甲士这才鬆了口气。 他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摸了摸腰间的刀柄,似乎是想在门板上刻字,却又怕闹出动静。 最终还是选择向带队的李松低声问询,“松哥,现在咱们也没带笔墨......怎么留字?” 笔墨纸砚一个也无,木板也无处可寻。 门板凿字也不成,太靠近可能会惊动尸鬼。 李松看了说话的甲士一眼,低声道,“望桉,你也老大不小了。” 听这对话,便可知这年轻甲士的名字叫做李望桉。 “笔墨纸砚?你总不能还想贴个封条上去?”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平时做事要多思多想,只有这样,你才能在现今这世道里走的长久。” 李望桉靦腆的笑了笑,也不反驳,心下却想著,『还是松哥脑子活泛。』 至於长久之计? 能安稳活过今天,明日的太阳照常升起,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了,想那些作甚。 李松也不难为他,而是先往周围看了看,很快,他的视线便落在不远处官道旁的一抹血色上。 那是一个被丟弃的乾瘪包裹,上面染著血。 旁边不远处,还插著一把像是护身用的短匕,只是颇有些陈旧锈蚀。 像是百姓家中私藏的护身之物...... 他嘴角微扬,心中顿时有了主意,这才对身边几人一同解释道,“我们也不用太麻烦。” “看那个......” 几人顺著方向望去,便看到那两件东西。 “把沾血的布条撕下来,用那把刀压在门前不远处就好。” 『对啊!』 这番话让几人如拨云见雾,茅塞顿开。 是了! 红布条,再压上一把陈旧的短匕。 红布除了大婚吉兆,平常也有血光之灾的隱喻。 刀兵更是凶器,直接明示了院內凶险,勿入之意。 这等无需言语的凶兆,远比刻字留书更能让人望而生畏。 只要路过的逃亡百姓不是个憨傻的,总该能从中看出些门道。 如此布置,反倒是要比想方设法的留字万全许多。 毕竟,大部分乡野小民根本就识不得字。 第100章 夜宿郊野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00章 夜宿郊野 夕阳的余暉將官道染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橘红色,李煜勒住马韁。 他环顾四周,除了两侧的林木,再无一处可供立足的开阔地。 “家主,是否该就地扎营?” 家丁李义適时的提醒道,並颇具暗示的指了指那些喘息步行的屯卒。 天色已近黄昏,自打路过那座官驛,又行了一个时辰。 西边的天际线被残阳烧成一片赤色,夜幕隨时都会降临,留给他们择地宿营的时间已然不多。 李煜驻马,下令道,“全军驻足!” 身旁其他亲卫不想那么许多,立刻分出两人,奔马前后呼喝,“大人有令!” “全军驻足——!” 直到绵延五六十步的车队陆续停下,李煜还在用目光梭巡打量四周。 自他们略过那座失陷官驛,一路走来,仍然没有什么太合適的宿营地。 例如,开阔山坡之类的制高点。 而官道两侧,往往十步开外便是绵延的树林草木。 李煜只得暂时放弃了寻找易守难攻的营盘,抬起马鞭,指了指地面,“我等今夜乾脆便在此道宿营。” 若是太平时节,单凭这一条『阻滯官道』的罪名,便够他喝一壶的。 按以往的大顺律例,凡侵占街道、驛道,或车马营寨阻滯官道者,轻则笞,重则杖。 不过对在场的眾人而言……能活下去再说其他,谁还在乎什么大顺律例。 军法是驭下的,可从来不是治上的。 李煜的话还没说完,他又补充道,“偏厢车摆六花阵,每车间距四五步,今夜便以此为营盘。” 依靠车阵宿营,也並不单单是把六架战车单纯的组成首尾相接的环形阵。 他们这支队伍,足有六十多人,二十匹战马,六匹駑马。 就算是所有人学著马一样,都站著睡觉,中间的空余也挤不下。 这就势必需要將偏厢车向外扩,留给人和马足够的空间宿夜。 “卑职领命!” 李义与李贵抱拳,便策马调头,一前一后,再往车队两头奔马,呼喝传令。 “就地扎营宿夜——!” “摆六花阵——!” “各车间距五步——!” 不少屯卒因缺乏经验,或是车辕对接不齐,或是间距量不准,引来亲卫甲士几番喝骂纠正,手忙脚乱之下才勉强將车阵布置妥当,更让李煜坚定了固守营內的想法。 最终又花了些功夫,屯卒们才把六架偏厢车按李煜所言摆成环形的六花阵。 接著,有人取下一架偏厢车上带著的八面立盾。 立盾有横木支架,可插入地面自立,每四面可封堵一处车阵缺口。 六花阵,顾名思义,六架马车之间自然有六个缺口。 余下四个缺口,就需要屯卒们趁著入夜前的时间,抓紧砍些木头,用车上的绳索编制些长度合適的拒马,封堵车阵营盘的缺口。 剩余的人也不閒著,还得在车阵围出来的营盘內挖掘火池,埋锅造饭。 晚上守夜也得点起至少一座篝火照明营地,也要收集足够的木柴。 这么些活计,就算大部分甲士们也下手帮衬著,还是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全部弄完。 眾人终於也能安稳的呆在车阵营盘內,就著夜色降临,围坐在篝火旁,就等著吃口热乎饭食。 马匹也集中拴在了车阵营盘最中心的位置,共计打入五个木桩。 一般来说,每六匹马拴在一根木桩上,还要將其中每三匹马的韁绳互系,防止半夜惊跑。 都是细节功夫,很多事李煜用不著特地叮嘱,他只需要笼统的交代下去,自有人会仔细安排。 他身边足足有二十个经验丰富的甲士,他们完全能够胜任在行军打仗的各个细节方面的查漏补缺。 李煜带著几个亲卫巡视完营地,便向著其中一架临时支了顶棚的偏厢车而去。 这驾车,就是专供於李煜的宿夜营帐...... 虽然简陋,也比那些大半都只得露宿官道地面,身下只有一层麻布垫身的屯卒要舒適许多。 走在半道上,李煜一瞧,突然惊觉偏厢车外侧的护板下缘,那处和地面之间毫不起眼的半尺空档仍在。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有些不安,便转身交代道,“天色已暗,便不再派人出去值哨。” 现在不是行军打仗,针对尸鬼,固守营地,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万全之策。 “另外遣人,就近掘些土石,往每架偏厢车的底部填充,最好让护板和地面之间不留间隙。” 才半尺空档,隨便两捧土,稍微压一压也就堵上了。 李贵闻言心中一凛,暗道自己还是想漏了一处破绽。 他不敢怠慢,立刻抱拳揖礼,“遵命,卑职这就去安排。” 李贵应下差事,便返身去招呼篝火旁的屯卒们加工加点的补救。 李煜坐在车架上,一边等著饭食出锅,一边看著一旁封堵车阵营盘缺口的拒马,细细打量。 不多时,他又发现了些谈不上缺漏的细节。 他的手指向拒马与偏厢车尾相抵的地方,向仍在一旁护卫的亲兵道,“再令人取绳索,將拒马与车架相连。” 他是想到了...... 高石堡內那惊险的一幕犹在眼前。 寧愿扎营时麻烦些,也总好过出现意外时,悔不晚矣。 如今可没有一个叫李继胜的老汉,能再驾著马车冲尸救场。 万一在夜间被尸鬼突入营地,恐怕更不会只是当初区区一个屯卒李广卫的损失。 夜间扎营,武官们最怕的就是炸营。 尤其是这些军事素养並不高的屯卒,在夜间最是容易受惊恐慌。 最好的办法,就是减少任何有可能会扰乱营地內部秩序的因素。 ......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映照著营地內或坐或臥的身影。 除了轮值的哨兵,大部分人都已沉沉睡去,疲惫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为这死寂的官道增添了唯一一丝生气。 子时过半,万籟俱寂,唯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按照什伍编制,每两个时辰轮值守夜。 正常的维持营地安全,需要有人守夜看马,有人给篝火添柴,更要有人巡视四周几处封堵上的车阵缺口有无敌情...... 好在,周密的布置,確实在晚上没出什么大事。 半夜有那么一两只尸鬼循著官道游荡过来,也被拒马拦下。 “吼——” 巡夜的兵丁听到那熟悉的嘶吼声,立刻叫上身边的同伴,握著长枪跑来奔向车阵边缘查看...... 借著身后营地篝火的微光,他们只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卡在拒马的木刺上,却浑然不觉痛楚,依旧凭著本能向前挣扎挤压,发出『咯吱』的动静。 再多的,就根本看不清样貌了。 一股恶臭顺著夜风飘了过来。 巡夜兵丁瞬间便已明了它的身份。 不过,四周车阵拒马环绕,身后全是熟睡的同袍,这样充斥著安全感的环境,暂时压住了心头涌上的恐惧,让他们比白日里初战尸鬼时镇定了许多。 黑暗中,巡夜兵丁的靠近,让尸鬼的鼻翼耸动,似乎也快发现他们了。 领头的伍长深吸一口气,不敢犹豫,唯恐闹出更大动静惊扰营地,当即双手紧握枪桿,覷准那黑影晃动的头颅轮廓,用尽全力猛地刺出! “噗嗤!” 待他收回长枪,那人影已经瘫软掛在了拒马外侧。 领头的伍长见状,这才长舒一口气,发觉自己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第101章 我们蜷缩於角落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01章 我们蜷缩於角落 营地的篝火驱散了黑暗,为这蜿蜒死寂的官道带来了星点光亮。 “那是......火?” 一座小山上,在藏身的洞口守夜的农户孙四六,先是不敢置信。 “山下来人了?!” 继而就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儘管在黑夜中,他也看不清十步开外的东西。 但是,那山下的篝火就仿佛黑暗之中的一簇光明,是个例外。 两三个橘黄色的豆粒光点,聚在一块儿,最是令人瞩目。 ...... 约莫旬日前。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作为抚远县城外的那场尸乱,为数不多没来得及一道逃入抚远县城中的村民。 孙四六拉著车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找村长说明情况。 他在自家门口匆忙卸下板车,木料和地面撞出『哐当』一声巨响,只来得及丟下一句,“快收拾东西!” 引得屋內的家人一阵嘈杂。 他却充耳不闻,扭头就一路喊叫著往村长家跑去。 “村长,出大事了——!” 『砰砰砰——』 『砰砰——』 “开门啊——!” 结果,门板拍得震天响,里头却死寂一片。 孙四六不死心,绕到后院往里瞧,也是空无一人。 “人呢?” 这情况让孙四六犯了难,声音都急的带上了哭腔。 “人去哪儿了啊?!” 村长去了哪儿? 有好事儿的村民被动静吸引,溜达著过来瞧热闹,见到是同村的孙四六找村长,便好心多说了几句。 “四六,甭敲了,”那村民摆手道,“村长家好像是走亲戚去了,今儿个怕是回不来。” 难得的农閒日子,各家都有各家的事情要忙。 可能性实在是太多了,孙四六急的满头大汗,急迫之间却根本无从下手。 挨家挨户去问? 不行! 他们居住的村子离抚远县城可不远...... 孙四六脑中全是集市上那疯子扑咬人肉的血腥场面,他只觉得多耽搁一息,那怪物就离村子更近一步,根本没有时间给他慢慢打听! 『那咬人的憨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张著血盆大口要寻过来!』 这谁能能说得清?! 恐惧感和急迫感蚕食著他的理智。 孙四六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臟擂鼓般狂跳,眼前一幕幕都是集市上血肉模糊的惨状。 他必须快,再快一点! 晚了,就全完了! 他不由向刚刚出声的村民急促道,“瓜哥,快收拾东西,我们一起跑吧!” “县城南门集市那儿来了个犯邪病的疯子,它不光吃人!还会传染的!!!” 好心提醒的孙瓜落被他的话嚇了一跳,皱著眉上下打量他,“四六,你莫不是疯了?说胡话呢!真的看准了?” “別是流民饿疯了吃人,然后你嚇蒙了就给看错了吧?” 收拾铺盖和粮食逃命...... 更何况今年春耕完了,种粮都已经种了下去。 若是离了照料,地里今年的收成肯定好不了...... 这可不是什么脑袋一热,一拍脑瓜子就能敲定的小事儿。 孙四六无从自证,只好著急忙慌的往家跑,一边跑一边最后提醒道,“我看的真切嘞!” “那吃人的疯子原本就来了一个,最后整个南门集市剩下的,不是疯子就是尸体——!” 见他如此著急恐慌,其他人反倒是有些信了。 孙瓜落看著孙四六那魂不附体的样子,不似作偽,他一跺脚,骂道,“这么邪乎?他娘的,瞧你这丟了魂的样儿!” 又瞧了瞧孙四六著急逃命的身影越跑越远,他这才真的下了决心,“四六啊四六,你小子可別蒙哥。” “罢了,老子就信你一回!” 他转身往自家急走,路上看到其他家的人,也不忘把孙四六那骇人听闻的消息说给別人。 孙瓜落不忘在路过时,衝著一户人家喊,“三嫂,县城闹疫了,快收拾东西跟我们一起躲灾啊!” 屋內传来妇人犹豫的声音,“可……可我家当家的还没回来,我走了他上哪儿找我们去啊!” 另一边,有人探出头骂道,“孙瓜落你跟著孙四六发什么疯!县城的官兵是吃乾饭的?” “就算真闹疫了也有官差来吆喝,用你瞎嚎?!” 有人信了,也有人不信。 这些人,即便信了七八分,也因家中男人外出、婆媳探亲未归,一时间狠不下心肠拋下家人独自逃命,只能心怀侥倖地留下苦等。 不然他们回来找不见人该怎么是好? 起码......得等自家人回来吧? 还有人对会传疫病的疯子不屑一顾,他们相信县城驻守的上千官兵会把这些疯子处理掉。 最后,这么一个村子的人,凑巧缺了能主持局面的村长。 当下就只十几户人家下了决心,推车扛包,携老带幼的往附近的熊儿岭走。 附近的村民都知道,熊儿岭上有个熊瞎子洞。 据说以前第一批来这儿落户垦荒的人,那时候这洞里真的住了有一头熊。 从一开始的相安无事,到后来的熊瞎子食人。 后来周遭的军户百姓都受够了这熊的骚扰,便在一整个千户卫所的围剿下,把它给弄死了。 自那以后,这处被清剿过的洞窟,便成了他们村躲避战乱匪盗时的天然庇护所。 这洞里別有洞天,还有岔道连著溶洞。 石头缝里还有些细水流淌而出。 只要有了水源...... 这得天独厚的条件,无疑是村民们躲避北虏劫掠,和盗贼匪盗的应许之地。 甚至比躲入抚远县城还要安全。 最后....... 先一步躲了上来的孙四六,除了后来又將信將疑跟著跑出来的几户人家,就再也没见到一个熟悉的村民上来。 白日里,他曾远远望向家的方向。 记忆里那个炊烟裊裊、鸡犬相闻的村落,如今静得像一座坟。 恐怕。 是凶多吉少...... 想想也是,等尸鬼真的跑进村子,恐怕也就没什么时间给剩下的人,慢慢收拾东西逃灾。 慌乱中有没有胆子往村外逃都是两说。 往好了想,兴许他们藏在了地窖里呢? 孙四六缩在洞口,看著那官道上的一点点星火出神幻想,这辽东那么大,也说不好现在藏了多少如他们这般的躲灾乡民。 多少人和自己一样,成了无家可归的野人? 又有多少人,染了疯病? 不过,只要藏好了,大部分人熬上几个月,应该问题不大。 过去了这么点儿时间,大部分人,暂时还没到断炊的境地。 第102章 西岭村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02章 西岭村 清晨的薄雾,带著林木的湿气与若有若无的腐臭。 李煜早早起身,派人去附近寻了些水。 火光升腾,昨夜挖好的火池上架著铁锅,锅中河水翻滚。 士卒们默默上前,將水囊灌满,又分饮了一些,就著冰冷的干饼子,完成了这顿没有滋味的晨食。 出发之前,李煜特地指著被抬开的四架拒马交代道,“李义。” “拆解拒马,绳索与木料,一併装车。” 这样一来,下次宿夜,便能省去很多的麻烦了。 “喏!” 亲卫李义大声应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衝著一队正在掩埋篝火的屯卒喝令。 那名什长甚至不敢抬头直视李义身上的扎甲,只是连声应诺,立刻带人去执行命令。 掩埋篝火,並非为了隱藏行踪。 在这辽东地界,敢於正面衝击一支二十名披甲战兵队伍的势力,屈指可数。 这只是最基本的行军常识。 在这枯败与繁茂共存的林莽间,一旦星火燎原,那滔天之势,远比任何尸鬼都要恐怖。 ...... 车队再次启程。 『李』字与『顺』字纛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著,这支朝廷官兵缓缓而行。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两侧,是屯卒们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以及骑卒胯下战马不时打响的鼻息。 没人交谈。 或者说,没人敢。 紧张与疲惫,早已榨乾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更何况,那些如同狼群般散在队伍四周的骑卒,是百户大人最锋利的爪牙。 他们的眼神,如刀子一般,来回剐蹭在官道两侧的密林,以及……这些步卒的后背上。 昨天,那两个被当场斩下的头颅,滚落在尘埃里的画面,依旧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一个顶撞上官。 一个临阵脱逃。 没人想用自己的命,去试探当下军法的底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打破了队伍压抑的沉默。 李煜眼神一凝,抬手勒住了马韁。 是前出探路的哨骑回来了。 直至近前,李松勒马,即刻指著官道延伸的尽头,稟告道,“大人!” “前方便是西岭村!” “村子多姓孙,也叫孙家村!过了熊儿岭,离抚远县城就不远了!” 叫它西岭村也好,孙家村也罢,其实都是一个地儿。 乡民们叫此地孙家村,是因为住户大都是孙姓族人。 县衙则因为地处抚远县以西,熊儿岭脚下,故此地名为西岭村。 “但……村子太安静了,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恐怕……已经遭了难!” 李煜听得出来,李松的情绪很激动。 西岭村近在眼前,就意味著离抚远县更近一步了。 “大人,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到了西岭村!” “之前我等数次探路,皆因人手不足,不敢在外过夜,每次都只能在驛站左近便折返,从未能抵达此地!” “今日有大人和车阵在此,卑职等才算有了底气!” 能赶到西岭村,对李松等人而言,就已经是一个好的新进展。 李煜驻马,神情认真的问道,“那你可知,这西岭村平日里住户几何?”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村子不像是卫所屯堡,百户卫所和千户卫所,普遍都是百户上下,至多也不会超过两百户。 而大大小小的村落,其中人员基本没有定数。 小一些的甚至只有一二十户人家,大的有几百户也不是没可能。 虽然概率很小,但是也確实存在。 一些比较特殊的大族族地,甚至聚居了上千户族人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能有这种规模的大族,一般多起源於南方。 辽东地区的大姓还是比较少的。 李松迅速回忆了一下方才惊鸿一瞥看到的屋舍规模,回答道,“卑职观其屋舍,约莫在四五十户上下,绝不会超过六十户!” 李煜闻言,在心中瞬间开始了计算。 四五十户…… 一户按三口计,那便是近一百五十头尸鬼。 思虑至此,李煜喃喃道,“百五十头吗......?” 这个数字,远超己方可战之兵。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但旋即,他又想到了另一层。 人不是木桩,不会留在原地等死。 只要不是被四面合围的绝境,总会有人逃走,有人躲藏。 那么,被转化的尸鬼数量,会打一个折扣。 『实际数量,或许不会超过一百头。』 李煜心中闪过这个判断,但面上依旧不显波澜。 百头尸鬼,对占了队伍大半人数的屯卒而言,依旧是足以让他们崩溃的可怕数量。 绕路吗?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李煜掐灭。 这些笨重的偏厢车,根本无法適应崎嶇的羊肠小道。 一旦离了这夯实的官道,就等於自废武功。 偏厢车这时候就有一处弊端体现了出来,那就是不够灵活。 更重要的是,这些战车,是屯卒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有车阵在,他们是据守的兵。 没了车阵,他们就是一群见了尸鬼只会尖叫逃窜的累赘。 思虑至此,李煜坚定了沿著官道继续行进的想法。 第103章 避其锋芒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03章 避其锋芒 『硬碰硬?』 这个念头在李煜脑中一闪而过,隨即被他掐灭。 眼神冰冷。 那不是勇猛,是愚蠢。 尸鬼的数量一旦匯聚成潮,仅凭这几辆偏厢车组成的车墙,会被轻易地撕碎、推倒。 车后的屯卒,也只会被活生生拖拽出去,沦为新的尸鬼。 现在,还没到需要牺牲他们来换取生路的时候。 一念至此,李煜的目光再次投向官道尽头的村落,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向李松问询。 “李松,此地可有绕行的小路?” 李松闻言一愣,隨即摇头无奈道,“大人,此乃连接东西的唯一官道。” “辽东苦寒,朝廷修路只为通军,从未考虑过他途……” 言下之意,便是別无选择。 李煜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他只得无奈道,“如此说来,这西岭村,我们非过不可?” “这......” 这话让李松一时语塞,答无可答,但他还是不得不硬著头皮答道,“卑职对此地乡间小路並不相熟,纵使大人想要走小路绕路而行,至少也得有本地乡民做导向。” 问题再次回到原点。 要是能找得到嚮导,他们此刻倒也不必在此踌躇,裹足不前。 曾经的官道人来人往,现今的官道..... 除了李煜一行官兵,那是一个人影也无。 他看到李煜面露难色,迟迟不发一言,心中猛地一横,生怕这位大人萌生退意。 “大人!不能再等了!” 李松猛地抱拳,声音嘶哑而急切。 “不如卑职带几个弟兄抵近村落,摸一摸它们的虚实。” “若其內尸鬼確实势眾,我等再退不迟!” 这是拿命当赌注,足可见其决心。 李煜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可如此莽撞行事。” “你亦知晓,人多力量大的道理......” 尸多,也一样。 他的语气颇为惆悵,“如此一来,原本在村中各处游荡的尸鬼,也可能会因你等轻进,聚做一团,则后患无穷吶。” 同样是百五十只尸鬼,聚在一起和没聚在一起,灭杀它们的难度那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密如潮水,挡无可挡。 后者,无非就是多花些时间。 看著陷入沉默的眾人,李煜心中反而升起一股狠厉。 既然硬碰硬是找死,那就玩阴的。 跟一群没有神智的死物,何必讲究什么光明正大? 他思虑了片刻,才在李松急切的目光中再次开口。 “传我命令,在此多留一日。” “我们要在此地,为它们准备一个埋骨之所。” 不是撤退! 李松精神猛地一振,立刻躬身听令。 “喏,我等全凭大人做主!” 李煜的目光扫过周遭的林木与土地,心中已有了计较。 一群会跑的尸鬼,难以力敌。 可一群瘸腿断脚,在地上爬行的尸鬼……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能將它们尽数屠灭!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做到? 挖陷坑,设路障,需要大量的工具。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旁的偏厢车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向李松確认道,“铭叔在车上备了铲锹几许?” 外出行军扎营,铁铲、铁锹、铁斧,都是必需品。 备肯定是备了的,无非就是数量多少的问题。 “回大人!” 李松对车上物资了如指掌,立刻答道,“老爷特意备了手斧二十柄,铁铲十柄,铁锹三十柄!” 手斧作为日常生活中同样必须的伐木工具,一个百户卫所平均也就常备了三四十柄上下。 铁锹,为尖头,掘土所用,百户卫所平均常备二三十柄也就够用了。 铁铲,为平头,铲土所用,百户卫所日常军屯和修缮屯堡之中,对此物需求更大,平均常备有四十到六十柄。 具体数量,全看朝廷当年补缺的及不及时。 毕竟工具这东西,每年都有损耗。 若是朝廷当年不及时补缺,往往就需要军户或是军屯武官自己掏腰包搞定工具缺口。 这也就导致,各处百户卫所和千户卫所的工具存量,往往也就没个定数。 李煜点点头,心中一定。 从工具数量也能看出来,族叔李铭是下了本钱的。 这些工具就算不是沙岭堡库存的大半,起码也占了半数。 刨去督工的亲卫甲士们,正好足够剩下的四十几个屯卒汉子,作为壮劳力把工具分一分,去干苦力。 足够了! 李煜指著周遭林木道,“既如此,当下要紧的便是先寻一宝地,以车阵围出营盘,提前布置陷阱。” “待一切准备齐备,明日再去引尸,逐步削减其数量,以图全灭之!” “此地事关退路,绝不可留此群尸在此游荡。” 换句话说,搞不定这些尸鬼,就算是绕路过去,难道他们就不打算原路返回了吗? 何况现在也没法子绕,他们並不识得附近小道。 况且,谁又能保证,这些尸鬼就只在村子里晃荡? 李松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何况他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好主意。 他抱拳揖礼,態度恭谨,又再次重申了服从的態度,“卑职等人,唯大人马首是瞻!” 严格说起来,此行是他们有求於人,自然是......没底气和李煜对著干。 李煜见劝服了心急的李松,便指著靠向熊儿岭一侧的坡地,下令道,“既如此,传令下去!” 李煜抬手,指向侧后方一处靠近熊儿岭山脚的缓坡。 “车阵上高地,背靠土坎,就地扎营!” “所有人,领取工具,掘土挖坑,布置陷阱!” 李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待一切齐备,明日,我等再去引尸!” “此地事关我等退路,绝不容有失!” 第104章 背崖探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04章 背崖探土 说是高地,实则只是熊儿岭山脚下一片土石堆积而成的隆起坡地。 它的背后,便是一面陡峭难攀的断崖。 正因地势高耸,视野开阔,才让李煜在官道上一眼相中。 亲卫李贵早已策马前出,声嘶力竭地传达著命令。 “大人有令!全军前行,登坡扎营——!” 嘶吼声惊起林中宿鸟,扑稜稜飞向天际。 一听闻可以休整,早已疲惫不堪的屯卒们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脚下步伐都快了几分。 ...... 官兵队伍又向前行进了约莫半刻钟,终於从官道拐上了这处无名的坡地。 真正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偏厢车的护板与地面碎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屯卒们嘶吼著,合力清理路上的碎石,用泥土垫平坑洼,但沉重的马车依旧寸步难行。 “稳住车辕!一、二、三,推!” “推车,把车上的东西看好了,別滑脱了!” 甲士们厉声呼喝,亲自上前,与屯卒们一同前拉后推,青筋在脖颈与手臂上暴起。 整个过程艰难缓慢,屯卒们也不敢有所抱怨。 “全军登坡暂歇,毋得喧譁妄动!” 留下这句话,李煜带著几名亲卫牵著战马,率先登上了坡顶。 登高望远。 由此向东,西岭村的屋顶瓦檐在田垄的环绕下,影影绰绰。 可惜林木遮挡,终究看不真切。 李煜收回目光,环顾四周,视线最终定格在不远处,崖壁下方一处乱石碓。 “走,去那上面看看。” 李煜话音刚落,便將甲冑的系带解开,隨手递给身后的李义。 亲卫们见状,並未阻拦。 武官攀高爬低,本就是家常便饭。 他们只是默契地散开,隱隱將石碓围住,一个个双臂微张,眼神警惕地盯著,时刻准备接人...... 不过这石碓也就一丈高,就算摔下来也伤不了什么。 李煜远眺片刻,將周遭地形尽收眼底,这才从石碓上轻轻一跃而下。 落地时,他双膝微屈,身形稳如泰山。 离得最近的李义连忙上前一步,却发现根本无需搀扶,只得关切问道,“家主,无事吧?” 李煜借力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又瞥了眼一脸关切的李义,不禁莞尔,“这点高度,还不及自家院墙高呢。” 一句话,让李义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 想起少时,只因辽东荒僻,李煜儿时能玩的把戏实在不多,翻墙越户便成了他最大的乐子。 那时总带著丫鬟们偷溜,连带裹挟著来府上做客的云舒小姐一道,每当墙外amp;amp;quot;扑通amp;amp;quot;一声伴著哭嚷,十有八九就是他领著人摔作一团。 往事如烟,李义心中一暖,好奇问道,“家主,可曾看清西岭村的动静?” “看不真切。” 李煜摇了摇头,“只能看个大概轮廓,想靠肉眼隔这么远看到尸鬼数目,无异於痴人说梦。” 李义一边帮李煜重新穿戴甲冑,一边忍不住问道:“家主,那我们接下来……” 李煜系上最后一根绑绳,动作一顿。 “先探土。” 他指了指脚下的坡地,“这种山脚下的坡地,看著平整,谁也说不准底下是土是石。” “若是岩层太浅,所有的计策都是空谈,必须另寻他处。” 正说话间,领著人终於將马车全部推上坡顶的李松,正满头大汗地快步赶来復命。 他恰好听到了李煜最后那句话,心头一凛。 待到李煜將甲冑穿戴整齐,李松立刻大步上前,抱拳躬身,语气恳切又急迫。 “大人!挖坑探土这等粗活,交给卑职!保证给您办得明明白白!” 他生怕李煜一个不满意,就放弃这好不容易才上来的高地。 李煜的目光越过他,扫向那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的屯卒们,点了点头。 “好,你挑几个人,在车阵预定位置外三丈处,挖几个探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让他们轮换著来,莫要累垮了。” “卑职遵命!” 李松如蒙大赦,转身就去点了七八个看上去还算有余力的屯卒,又叫上两名甲士护卫,取了工具便叮叮噹噹地干了起来。 李煜不再理会那边,而是转身对身后的亲卫们沉声道。 “不管此地土质如何,在此处总归也是有地利可依,附近再想找这么个好地方,恐怕又要费上一番功夫。” 居高临下,便是最大的地利。 仅地形本身就能让登坡的敌人被迫减缓脚步。 尸鬼也一样会受影响,运气好些的话,兴许它们还会自己摔倒,滚成一团。 他扭头看向身侧的一名甲士,指著不远处的偏厢车道,“李贵,你去令他们將偏厢车套接起来,还是组半月阵,凸处正对坡下官道。” “车阵凹陷內里就对著崖壁方向摆阵。” 李贵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阵型的用意,这是要將后背安危交给崖壁,形成一个坚固的半月堡垒。 “是,家主!” 李煜又拍了拍李义的臂膀,將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 “我方才在石碓上,看到官道对面林中有反光,应是溪流。” “你,亲自带人,將所有水桶带上,再去挑几个最精锐的甲兵护卫,去把水打满!” 李义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家主,我等何不沿河扎营?” 李煜摇头道,“尸鬼逐物而动,你可知这附近林中的动物,何时会去河边饮水?” “记住!”李煜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如今的河边最易滋生危险,无论是野兽还是……尸鬼,都不可大意!速去速回!” 李煜抬手,示意李义不必多劝。 “不必多言,我自有考虑,先去办事吧。” “喏!” “卑职,领命!” 李义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此事的凶险与重要。 高地驻军,无水则死,这是兵家大忌! 可是为了夜间规避尸鬼,又总得做出些取捨。 ...... 一个多时辰后,就在车阵初步搭建完毕时,李松才浑身泥土地跑了回来。 他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掛满汗珠,喘著粗气將铁铲“噗”地一声插进脚边的泥土里。 “大人!” 李松几步衝到李煜面前,抱拳道,“卑职……卑职奉命挖了四处探坑!” 他指著不远处几个新翻出来的土坑,急促地匯报导。 “一处,一尺见岩!” “一处,四尺见岩!” “另外两处……已掘进七尺,一丈有望!” 李煜闻言頷首。 当下情况,还算能够接受,有岩层是正常的。 像是这种崖壁之下的高坡,多半是曾经山岭岩壁上的土石,因各种原由垮塌滑落,才积攒出来的,底下没有石层才是怪事。 能有两处深坑,便有了操作的空间。 李煜吩咐道,“既如此,待扎营完毕之后,让屯卒们將那两处深坑延展相连,连成沟壑。” 第105章 验水生死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05章 验水生死局 安营扎寨,车阵围定。 掘土垒灶,拴马饮水。 “喝口水,擦擦汗,就赶紧去领工具干活。” 最紧要的活计稍定,屯卒们举著水囊猛灌几口,便又在甲士的督促声中,匆匆抄起铁锹,沿著车阵外探好的两个深坑开始挖沟。 另一队人则换上了手斧。 “跟我们来,把坡上的散木都伐了!” 他们散入坡上稀疏的林子,斧刃斫木的闷响声此起彼伏。 零散的树木接连倒地。 这些树,会影响到弓矢的威力。 清理乾净,山坡上的视野將变得无比开阔,有利於第一时间发现任何试图摸上来的尸鬼。 况且,木柴本身就是黑夜宿营的必需品。 甲士们並未参与劳役。 他们三三两两据守高处,或分散在埋头苦干的屯卒四周,目光警惕地眺望著远方。 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李煜站在一堆刚刚收集回来的木料旁,对身边的亲卫交代道。 “粗壮的树干留下,晚点捆成拒马,明日待用。” “细一些的枝杈,把那些太纤细的挑出来当柴烧。” “其余的,全部削尖,做成木刺,以备不时之需。” 一名亲卫躬身领命,转身便將李煜的命令一丝不苟地分派下去。 “喏!” 暮色渐沉。 夕阳的余暉將崖壁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却丝毫无法驱散坡下林间正在升腾的刺骨寒意。 铁锹铲入土石的摩擦声。 手斧劈砍木材的闷响。 屯卒们牛喘般的粗重呼吸。 这些动静,不时会引来几头在官道上游荡的尸鬼。 但居高临下的甲士们早已在半山坡上架好了四面立盾,依託著简易的防御工事,或用弓矢射杀,或用长枪捅刺,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林中,李义与一名甲士快步走了出来。 两人各自提著刀盾,神色凝重。 在他们身后,跟著一队挑著沉甸甸水担的屯卒,队伍末尾,还有两名甲士断后警戒。 李义疾步走上坡顶,声音压得极低。 “家主,溪水看著清冽,並无异常。” 他凑近李煜,话锋一转。 “只是……” 他的话语里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迟疑。 “卑职在河边,碰上了一只尸鬼。” “它像是……从河水上游漂下来的。” 李义努力回忆著当时的细节,补充道,“別的看不出,但它身上的衣物全都湿透了,像是长时间在水里浸泡过。” “卑职怀疑,这尸鬼是顺著河水衝下来的,而它在尸变前,必然浸泡过这条河。” “上游究竟是什么情况,卑职不敢揣测。” 这些话,他一路憋在心里,未敢对任何人声张。 李义的目光投向一旁被屯卒们齐整摆放的水桶,脸色无比纠结。 “这些水……卑职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这水,看似清冽甘甜。 可到底会不会传染尸疫? 喝下去之前,只有天知道。 李煜皱了皱眉。 这水源就这么些。 要么,冒险喝了。 要么,就只能靠著水囊里剩下的那点水硬熬。 可眼下乾的全是重体力活,滴水不进,人根本扛不住! 思虑片刻,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晚些时候做炊,令人把这些水都在锅中煮上一遍,再进行饮用。” 沸水能杀死九成九的有害物质。 若是连煮沸的开水都无法灭杀…… 那这天下迟早沦为人间炼狱,无论是河水还是海水,终將被无穷无尽的尸鬼所污染,人类再无净土。 为了以防万一。 李煜压低了声音,低沉道,“私下跟兄弟们传话,这水先不要喝。” 他指了指周围值守的甲士,看到李义瞬间会意,这才继续道。 “入夜之前把水煮开,你先挑几个屯卒和一匹駑马,给他们喝了,看看情况再说。” “是!” 李义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家主的用意,却没有丝毫异议,抱拳领命,转身就去各处甲士那里传达密令。 ...... 夜幕,终於彻底吞噬了大地。 坡顶燃起了数堆篝火,跳动的火焰映照著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面孔。 劳作了一天的屯卒们,终於能停下手中的活计,享受这片刻的喘息。 车阵外的沟壑,自然没能完工。 因为地底时不时就会翻出顽固的石头,挖掘进度异常缓慢。 挖出的那一段,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今夜的营地,一面是坚固的车阵,另一面靠著崖壁的,则是用拒马和刺桩勉强连接起来的防线。 那些拒马,有的是今日新赶製的,有的则是用昨夜留下的旧木料重新拼接而成。 实在围不住的缺口,便用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地斜插在地上,堵得严严实实。 李煜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和一块烤得焦黄的饼子,却没有立刻进食。 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火光,死死盯著远处那口正咕嘟冒著热气的大锅,眼神深邃,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不多时,李义带著两名甲士,从一处篝火旁悄然走了回来。 他压低身子,凑到李煜耳边。 “家主,卑职在近旁已经观察了他们一个多时辰。” “没有出现任何异样。” “但……毕竟时日尚短,卑职不敢妄下定论。” 李煜摆了摆手,示意李义看看周遭的亲卫,淡然笑道,“无妨,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偷偷摸摸。” 此地是营地核心,除了他与亲卫,屯卒们根本没资格靠近。 不等李义答话,他又追问了一句。 “那匹马呢?” 李义想了想,仍是谨慎地答道,“同样没有异样,吃喝正常。” 李煜頷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先不要声张。” “今晚,告诉所有弟兄,都忍一忍,先紧著自己水囊里的水喝。” “实在渴得受不了,就去借別人的水囊匀一口。” 他指著那锅煮沸过的水,冷声道。 “至於这些水,待到明日,如果屯卒们依然无事,我们再喝。” 根据近日的经验,想要初步验证喝下这些水是否安全,或许还是得等上十二个时辰。 现在起,水囊里的水省著点儿用,熬一熬也还能忍过去。 待到明日確认无事,自然就能饱饮。 要是有事...... 那李煜就不得不立刻考虑,带著所有人沿原路撤退。 “今夜,让试水的那几个人单独在一处休息!” 李煜的语气不容置喙,带著一股森然的杀意。 “你,派两个最机灵的亲卫去盯著。” “若有任何异动……” “不必请示,立斩当场!” 他再次补充道:“还有,派人把那锅水看死了!今晚不许任何人再碰,包括那些屯卒,也让他们先紧著自己的水囊!” 见家主神情无比严肃,李义抱拳不语,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准备彻夜盯防。 第106章 咫尺天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06章 咫尺天涯 李望桉从李鬆手中,领了看守饮水的活计。 篝火的噼啪声,成了这死寂黑夜里唯一的动静。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暗处走来,带著一身夜里的寒气。 是屯卒中的一名什长。 他睡眼惺忪,提著空瘪的水囊,显然是起夜后口渴难耐。 “止步!” 李望桉的声音不大,却也嚇得来人一个踉蹌。 军户们对杀人不眨眼的督战甲士的畏惧,是浮於表面的。 来人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抬头看见李望桉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那双在火光下毫无感情的眼睛,脚步顿时僵住。 “大……大人……” 来人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指了指水锅,“兄弟们干了一天,实在是渴得慌,就……就討一口。” 他说的不是“我”,而是“兄弟们”。 颇有一种法不责眾的侥倖。 李望桉强作镇定,可他握著刀柄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这份故作姿態下的紧张,比起眼前这嚇破了胆的屯卒,只多不少。 这水实在是太危险了,搞不好会染上尸疫...... 当然,或许不会。 可现在又有谁说的清呢? 李望桉几乎是压著嗓子在说话,他不想让这里的动静惊动太多人,“李煜大人早就有令,这水明日有大用,今日不可再饮!速速退去!” 说完,李望桉还颇为心虚的四下张望了一番。 但这动作,却让那屯卒什长心中一凛,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勉强挤出个笑容,一边悄然后退一边道歉,还不忘指著不远处巡夜的兵丁暗示道,“桉哥说的是,李煜大人的命令,小人怎敢违抗。先前多有得罪,您別往心里去,我这就走,这就走。” 李望桉闻言有些诧异,他连刀都没拔出,就嚇成这样,岂不是做贼心虚。 他心中起疑,就著营地中的火光细细打量,这才发现还是个熟人? “嘿,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您这位什长大人啊!” 他阴阳怪气道,“咱们都是外家李姓,哪敢跟您这位纯纯的本家李姓称兄道弟吶?” 来人.......抖得更厉害了。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以前不积口德,现今可是没法子跟以前比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老族长...李铭这是跟他们翻脸,不念旧情了。 带队的百户李煜,就是被请来磋磨他们的人选...... “快滚!” 有了李望桉这句话,这屯卒什长才如释重负的跑得远远的,另寻一处篝火歇息。 李望桉浑身一僵,刚要反手出刀,一个熟悉的声音便贴著他耳边响起。 “不错。” 李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目光幽幽地看著那什长离去的方向。 “做的很好,望桉。” 李望桉紧绷的身体鬆弛下来,將刀推回鞘中,声音有些乾涩,“松哥……” “紧张了?” 李松收回手,绕到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在火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將李望桉完全笼罩。 李望桉沉默著点了点头。 “紧张也无妨,只要不做错事就好。” 李松语重心长道,“你心里该清楚,眼下,救出小姐才是我们的头等大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也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和李望桉说出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沉默片刻,李望桉才犹豫道,“松哥,非得如此吗?” “咱们救回小姐,还和大伙儿过回以前的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老爷心底多少也还念著点儿他们的香火情吧?” 李松收回手,踱步绕到李望桉面前,他比李望桉要高大些,此刻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缓缓道,“望桉吶,你还是年岁太小,狠不下心。” “老爷或许心中確实会有些不忍,但老爷也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就好。” 李松侧身,抬起右手指著远处,李望桉顺著看过去,只有一片轮廓黑暗幽邃的林木,“睁开眼好好看看吧,望桉。” 那是西岭村的方向。 ......那儿有些现在看不见,但是心中却知道存在的,那宛如死地的屋檐房舍。 “別想了。” 李松的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他猛地抓住李望桉的肩膀,几乎是咬著牙低吼。 “我们……都回不去了!” “家主用这些人帮我们铺路,我们,得把小姐找过来。” 可李松看得明白,如今沙岭堡的局面,无解。 因为李铭的儿子,陷在高丽了! 爭权夺利,就是人类的本性,是难免的。 所以,沙岭堡必然生乱,根本回不到过去! 他们这八个外家李姓,和那些沙岭李氏的本族人不同,他们的选项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不但没人会愿意他们这些外家义子上位。 甚至,未来新上位的本家李姓族人,恐怕也没办法真的信任他们这些『遗老遗少』。 就算是现在带队的百户李煜也不行,他有他的家丁,他的班底。 他们八个依旧是外人。 於公於私,都必须找回小姐! 只有找回了小姐,他们的家小才算是有了后路。 现在,他们这些人,只能按著老爷的想法,一条道走到底。 现在哪还有能耐可怜別人的死活? 先顾著他们自个儿家小的前途再说吧。 看著沉默下来的李望桉,李松不由嘆了口气,语气隨之缓和了许多,“你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歪歪绕绕的齷齪事,这不是坏事。” “但是你要切记,为了你好,也为了我们大家好,该狠下心的时候,你也得学著狠,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我明白了,松哥。” 许久,李望桉才低声道,“我不会当烂好人,给兄弟们惹麻烦。” 他拍了拍李望桉的肩膀,指著一处空出来的垫布,语气缓和了些。 “后半夜了,去歇著吧。” “这里我来。” “养足精神,明天……或许才是真正开始。” 李松一直看著李望桉的身影走到一处篝火旁,躺在铺好的粗布上。 他这才转身,就站在火池旁,不断用目光梭巡著四周,確保无人能够接近一旁盛水的锅具和水桶。 ...... “四六!四六!” 孙瓜落压著声音,亢奋的悄悄走到洞里,找著孙四六就是一阵摇晃。 “.......嗯?咋的了?” 孙四六还以为是天亮了,揉搓著困顿的双眼,呆呆地坐了起来。 “走,你快来看!” 孙瓜落激动地不能自已,拉著孙四六的胳膊就往外面拽。 孙四六被他拽出洞口,半夜的冷风一吹,瞬间清醒了不少,孙四六才发现这他娘还是半夜呢! 他甩开孙瓜落的手,压低声音骂道,“狗日的,你大半夜不守夜,是把我叫醒陪你看星星的?!” “你怎么不叫你婆娘陪你看?!” 刚说完,孙四六突然又后知后觉的开始悄悄踱步后退,双手还背身捂住了后庭,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开口道,“瓜落,瓜哥,咱四六真不是那种人。” “我这歪瓜裂枣的模样,你就是好龙阳也不能寻我吧!” “你看孙秋生那棒小子多俊吶......” 孙瓜落听得脸色越来越黑,不过夜色深沉,反倒是没人能看得见。 他一把揪著孙四六的衣领子,把他往洞口外的悬崖拽,嚇得孙四六好一阵毫无底线的求饶,“別別別!我应了,我应了你还不成么,咱不至於因为这事儿害命啊!” 孙瓜落也没真把他拽到悬崖边,而是指著洞口外的悬崖下方的一处地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狗日的別闹了,我是叫你往下面看!” “就你这挫样子,哪比得上我家婆娘的一根毛?!”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净想美事儿!” 孙四六满腹狐疑地探头一看,先是愣了愣,隨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脸潮红地转头看向同伴,“是火光,又是……” “他们离得更近了!更近了!” 他激动的指著漆黑一片的地方对孙瓜落说道,“你看,你看那儿,我记得咱们村子就在那火光不远的地方!” 孙瓜落满含期待的说道,“四六,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你昨天看到的队伍?” “他们敢来这儿?是不是咱们村那些鬼东西都跑乾净了?” 孙四六闻言怔住了,愣了很久,直到盯著山脚下那两三朵火光看的眼睛酸胀,他才红著眼小声道,“不知道啊......” 第107章 山下备战山上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07章 山下备战山上愁 到了第二天,藏在熊瞎子洞的乡民,也没人真的敢下去瞧瞧。 现在下山,可不是闹著玩儿的。 他们这些人能用的护身武器,也就是个把手斧、镰刀和锄头之类的玩意儿。 最厉害的,也不过是一把猎弓,和十几根没毛的箭矢。 与其说是箭矢,倒不如说是临时削出来的尖棍,被拿来充当箭矢来使用。 即使不敢一起下去,那又何不派个代表或是斥候下去侦查情况呢? 那乡民们只能说...... 凭啥不是你家的男人下去? 哪怕是抽籤也让人不能信服,这就是没有领头人的弊端。 有人就曾提议道,“要不,咱们抽籤决定?谁抽中了谁就下去瞧瞧情况,全凭天意!” 他话音刚落,孙瓜落就第一个站出来附和,“我看行!山下那么大动静,肯定是官兵,这是好事儿!早点下去问清楚,咱们也能早点安心!” 话音刚落,一个婆娘就脸色煞白地跳了出来,一把將自己男人拽到身后,声音发颤却又尖利,“抽籤?瓜落,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啊!山下那些是官兵还是鬼东西谁说得清?我们家的粮食还够吃的,犯不著现在就去犯险!” 她这么一嚷,立马有好几家跟著附和,抽籤的事儿,还没开始就黄了。 危难下的少数服从多数,简直就是另一场灾难。 孙四六见状,又气又急,涨红著脸道,“大家都是一个村的,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分你家我家?山下若真是活人,那就是咱们的生路啊!” 然而,响应他的只有寥寥几人,更多的人都缩在后面,眼神躲闪,显然是被那婆娘的话说动了。 山洞里避灾的十几户人家,也就孙瓜落和少数几家人,心里念著孙四六的好,愿意支持他。 他虽是逃亡的发起人,但终究只是个往日里平平无奇的庄稼汉子,威望不足以压服眾人。 最终,下山这事儿,就在这番爭吵和沉默中,不了了之。 不多时,孙四六和孙瓜落,以及几个同村汉子,就那么在白日里缩在洞口旁,远眺著山脚下,宛如墨点儿一般活动的官兵。 孙四六就著东升朝阳,指著那看起来小小的营地,压著声音兴奋道,“快看!他们动了!” 只见一个个人形的黑点,在地上刨出了更多更小的黑点。 儘管他们不知道那是在做什么,但是很明显,山脚下的营地里,確实是活人! 可是他却叫不醒那些闭眼装睡的人。 ...... 山上人心惶惶,山下却是热火朝天。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乡民眼中,山脚下那些忙碌的黑点渺小而神秘。 但在山下,这片坡地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鐺!”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一名屯卒的铁铲狠狠磕在了坚硬的石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已经是今天第无数次了。 坡地的土层之下,不规则分布的岩石,成了壕沟工事最大的阻碍。 屯卒们仅在昨日原有的一条壕沟基础上进行两端延伸,最浅处依旧只能勉强保证在四五尺深。 换句话说,这样的深度即使尸鬼掉进去,最浅处也不过堪堪到它们前胸或脖颈的高度。 若是身形高大些的,兴许才只埋过了腰部。 从这样的陷坑里爬出来的难度,远达不到李煜理想中的坑杀效果。 所以他不得不改变策略。 李煜指著昨日挖出来的五丈壕沟,向亲卫道,“传令下去!” “放弃挖掘新壕,所有人,集中力量將现有壕沟延伸!” “目標,十丈长,一丈宽!” 十丈之长,足以將整个车阵的正面完全护住。 三层壕堑的完美设想,在现实面前,只能妥协为一道仅有的防线。 一旁的李松即使值守了整个后半夜,但是到了早上,他也依然神情亢奋,他立刻应声道,“喏,卑职这就去传!” 很快,他的吼声便响彻整个坡顶。 “快些挖!” “大人有令——! “这条壕沟,今日午时之前,必须达到十丈长!一丈宽!” 李煜的目光转向李贵。 “你去挑七八个屯卒,带他们顺著官道往坡顶,多挖一些蹄坑。” 同时,李煜对另一侧的李义道,“你从屯卒当中再抽出一什,配上昨日饮过那水的五人,让他们去继续伐木,削制木刺。” 壕沟的不足,便用陷阱来弥补。 蹄坑的製作简单粗暴。 屯卒们將铁铲奋力插入土中,脚跟发力猛地一踩,铲刃便没入土中大半。 手腕发力向上一翘,一块带著草根的泥土就被完整翻起。 一个不规则的深坑瞬间成型。 一铲,一踩,一翘。 仅仅需要三个动作,一个人在一两个时辰里,便能挖出上百个这样的蹄坑。 虽谈不上轻鬆,但效率已是极高。 这些原本是用於绊阻马蹄的蹄坑,只要其中的一成能够发挥作用,便只需要十个人,就能把前方挖成上百尸鬼也无法在上面奔跑的陷坑『密林』。 山上乡民所见的一部分小黑点儿,正是这些东西。 另一边,一根根削尖的木桩被斜插入地,锋利的尖刺朝向官道。 它们不需要多精巧。 与那些蹄坑一样,主要作用是阻滯尸鬼奔跑的脚步。 所以直接斜插地面,尖刺朝外,就能很好的破坏尸鬼的下肢。 只要木刺穿透了尸鬼腿部或足部的肌肉,就算是神仙也很难继续跑动,要不了两下,就得摔倒在地。 这些陷阱简单粗陋,却又值得期待。 李煜仓促之间,也只能选择它们作为壕沟的替代品。 “喏,家主!” “喏,卑职遵命!” 李贵与李义轰然应诺,各自转身,雷厉风行地在人群中点起了人手。 李煜安排完手头的活计,目光扫过忙的热火朝天的眾人。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 一名甲士,正独自握著长枪,怔怔地立在人群之外。 他的眼神飘忽地望著远方的山林,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份失魂落魄,在这般紧张的氛围下,显得尤为刺眼。 李煜眉头微皱,几步便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望桉,对吧?” 正在神游天外的李望桉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赶忙抱拳躬身。 “是!” 李煜继续追问道,“你是昨夜没睡好?” “我看你今日精神恍惚,是身体不適?” 李望桉赶忙將头再低下一分,解释道,“回稟大人,卑职身体无恙。” “只是……只是心中有些困惑难解,因此扰了心神。” 李煜拍了拍他的臂膀,转过身走向拴马木桩,隨意摆手道,“无恙就好,心中有事,不如隨我来瞧瞧昨日这马如何了,换换心神。” 至於甲士心中的困惑,李煜並未深究。 军心士气为重,战前不宜追问私事。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心头还没个想不通的困惑呢? 若是人人都心念通达,又怎会有那么许多爭斗呢? 但一个好的將领,也绝不会对下属的异常视而不见。 “隨我来瞧瞧昨日这马如何了。” 李煜走向的,正是昨日被餵了河水的那匹駑马。 李望桉自无不可,“喏!” 李煜亲自上手轻轻翻了翻这马的眼皮,又瞧了瞧它的鼻头。 李望桉在一旁紧张地看著。 李煜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李望桉忍不住问道:“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 “你看。” 闻言,李煜指著马的眼睛,向他解释道,“眼眸清澈,不见血丝,此为一。” 他又指了指駑马湿润的鼻头。 “再看它的鼻子,流的是清水而非浊涕,此为二。病马,鼻涕必是浑浊腥臭的。” 说完,李煜又上手捏了捏駑马颈部的皮肤,鬆开手,皮肤瞬间弹回。 “最后看这皮肉,弹性十足,毛髮也无脱落之相,此为三。” “这三处都无恙,基本可以断定,那河水对牲畜无害。” 检查到这一步,基本能够確定,駑马的身体正常,没有因为饮水出现病变。 如果还想再仔细些,还可以去盯著这匹马的排泄物,去看看色泽或是湿润度。 不过...... 显然用不著李煜亲自去干这种腌臢事情。 屯卒之中负责赶马的车夫,自然会负责这些杂事。 实际上,就连李煜自己的坐骑,也有家丁们餵养打扫,不用他自己去苦恼。 一番检查行云流水,彰显出的从容与专业,让李望桉看得有些发愣。 李煜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便作势要从駑马旁走开,“这马出岔子的概率应该不大,你既然有心事,就先守著这些马匹,別让它们受了惊。” 这番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体恤和关照。 对李煜的关照之举,李望桉心有愧疚,“这......” 他犹豫一瞬,还是应了下来,“喏,谢大人!” 他明白,这是大人给的台阶。 若是拒绝,便是真正的不识抬举,辜负了別人的好意。 人情往来,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人情”。 而是“往来”二字啊。 第108章 饮鴆止渴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08章 饮鴆止渴时 李煜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根木桩的影子上。 日影一寸寸挪移,缩短。 直到那片阴影蜷缩至最短,几乎与木桩本身融为一体,李煜才缓缓抬头,眯眼望向那轮悬於天穹正中的烈日。 阳光刺目,已然是一日最盛的顶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 李煜转身,挥手召来一名甲士,他下令道,“李川,传令下去,所有人回营!” “再过两刻钟,所有人稍作歇息之后,便准备拼命吧!” “喏!卑职这就去传!” “大人有令!” “所有人收队回营——!” “歇息两刻钟——!” 命令声在颇为燥热的空气中传开,那些在坡地上挥汗如雨的屯卒们,像是听到了天籟之音,瞬间鬆了劲。 他们一个个大汗淋漓,喘著粗气,机械地扛起铲锹,脚步虚浮地走向车阵。 那里,是附近唯一的阴凉地。 至於周遭那些零散的树木,早就在他们手中,变成了一根根削尖的木刺。 这时,李义第一个快步走了回来。 他找上李煜,身子前屈,抱拳低声道,“家主,卑职盯了那五人半日,並无任何不妥。” “他们神智清晰,言语对答如常,面色也与旁人无异。” 李义顿了顿,补充道,“想来……暂时是无碍的。” 为了方便观察,他今天特意让那五人聚在一起干活。 到了临近午时的时候,不少屯卒已经忍耐不住,乾脆把上衣褪到了腰间解热,坦胸露乳。 这倒是方便了李义,能將他们身上最细微的变化都尽收眼底。 李煜頷首,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要好。 虽然昨日饮水的駑马至今安然无恙,但人畜有別,终究不能一概而论。 这五个人的状况,才是决定此行接下来是否还能继续的关键。 如今过去了九个多时辰,他们依旧毫无异状,这水源的安全性,似乎又高了几分。 可这还不够。 李煜的目光越过李义,扫向那些倚著偏厢车,大口喘气纳凉的屯卒。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乎每个人的嘴唇都已乾裂起皮,眼神涣散。 他们无力地將早已空瘪的水囊倒悬在嘴巴上方,徒劳地张著嘴,希望能等到最后一滴水的滑落,来缓解喉咙里火烧般的乾渴。 李煜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怨气正在人群中瀰漫。 干了半天重活,却滴水不沾。 这种强人所难的命令,让许多屯卒的脸上都掛著烦闷与不忿。 他们不敢公然抱怨,只是因为旁边还站著按刀而立的甲士。 但那一道道不受控制的,投向营地中央水桶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吃饭喝水,天经地义。 是继续等待,直到军心浮动彻底崩毁,还是让他们饮水赌命? 李煜的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战斗就在今日,哪怕饮下的是鴆毒,也必须让这些屯卒撑过廝杀。 瞬息之间,李煜心中思绪辗转,但面上却是不显。 下定决心之后,他便对李义平静道,“军户们已经断水太久,营中有水却不得饮,人心浮动,渴水如命,你都看到了。” 李义回头扫了一眼,那些屯卒的样子让他心头一紧,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家主所言极是,若非我等甲士盯著,只怕他们早已衝上去哄抢水桶了。” 这情况,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说完,李义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同样乾裂的嘴唇。 何止是屯卒,他们这些披甲戒备的甲士,同样口乾舌燥。 就连李煜自己,又何尝不渴? 仅剩的那些乾净水源,已经全部优先供给了战马。 那些畜生,是稍后哨骑引诱尸鬼时保命的底牌,此刻,比人命更金贵! 李煜抬手,指向不远处被人看守著的水桶,声音沉凝如铁。 “既然如此,就把那些水给他们喝吧。” 李义闻言面色剧变,失声道,“家主!可是……”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又赶忙压低,但那未说出口的担忧,已写满脸上。 “没有可是。” 李煜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是再不给他们水喝,待会儿哨骑引来尸群,他们会第一个溃散。” 对於这些军户的斗志,李煜从未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望。 没有督战队在后,危险降临的第一时间,他们的本能反应绝对是逃。 他们只会把活命的希望,寄托在逃命的速度之上。 或许跑不过尸鬼,但他们坚信,自己一定能跑得过身边的同伴。 一旦发生营啸般的集体溃逃,便是督战队也拦不住。 不等李义再劝,李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必担心,你只需要给我死死盯住昨日饮水的那五人。” “我们,便还有机会。” “若实在事不可为……” 李煜缓缓抬起左手,食指在自己脖颈前,轻轻一划。 “今夜,趁他们还是活人的时候……將他们,一个不留,全部斩杀!” 李义闻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那冰冷的杀意仿佛刺入了他的骨髓,让他瞬间从酷热中惊醒,遍体生寒。 最终,所有的震惊都化为一片决然。 他垂下眼帘,同样压著声音,一字一顿地应道,“喏!” “家主放心,有我盯著,那五人,绝计生不出半点乱子!” 这话语中的狠戾,分毫不让。 李煜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二人相视,再无一言。 慈不掌兵。 李义再次抱拳,躬身一礼,便默默转身走开。 他有绝对的自信,只要那五人在他视线之內,一旦出现泣血尸化的徵兆,他能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將五颗人头尽数斩落。 毕竟,尸化前泣血这一特徵,著实显眼。 ...... 李煜立在原地,感受著胸中的杀意缓缓平復。 他並非天性嗜杀,这只是一个身处险境的武官,所能做出的理性抉择。 直到心绪彻底安定,他才转身,走向营地外侧的防御工事。 刚一走近,满身尘土的李松便迎了上来。 “大人请看!” 他指著那条新挖的壕沟,脸上带著一丝自豪,“卑职让他们挖掘时,將土石全部堆於內侧,如此,便在壕沟旁平添了一道三尺高的土垛!” 李煜顺著他的指引看去。 一条十丈长,一丈宽的壕沟横在眼前,如此宽度,常人绝难一步跨越。 壕沟深处有一丈,浅处也有四尺,再配上內侧垒砌的三尺土堆,便形成了一道近乎七尺高的临时墙垒。 墙垒的土壁上,还插满了削尖的木刺,足可让尸鬼穿肠破肚。 “不错。” 李煜頷首,毫不吝嗇自己的夸讚,“如此,已堪一用。” “届时,便令屯卒倚此土垒列阵,足可一战!” 话音刚落,李松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请命。 “大人,卑职请命,愿为前驱,去引诱西岭村尸群!” 李煜低头看著这个典型的北地汉子。 李松的皮肤透著股被风沙磨礪出的干糙,手掌宽大,指节上布满了刀茧、枪茧、弓茧。 这双手,证明了他的武艺是何等刻苦,远近兵刃皆是精通。 此人,足可为军中骨干。 李煜思虑片刻,伸手將他扶起,沉声道,“好!此事便託付於你。” “我再派李贵与你隨行,务必小心!” “喏!” 李煜向一旁甲士道,“去唤李贵过来。” 不多时,李贵匆匆跑来,他左肩的甲冑系带还散在外面,胸甲也有些歪斜。 显然,方才他正在卸甲纳凉,听闻传唤,仓促披掛,甚至来不及打理。 李煜见此,不仅没有苛责,反而上前,亲手帮李贵拉正胸甲,繫紧了绑绳。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李贵有些受宠若惊。 “你最熟悉半坡挖出的那些蹄坑。” 李煜拍了拍他的小臂,温声道,“待会儿歇息好了,就由你跟著李松去诱敌。” “回返之时,务必看清脚下,莫要自陷己坑。” “切记,若事不可为,以性命为先,不可强求。” 李贵挺直胸膛,抱拳揖礼,指著地上的一根绳索,眼中满是自信。 “家主,卑职必不辱命!” 第109章 以身为饵,浑不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09章 以身为饵,浑不知 两刻钟后。 营地侧翼,李松与李贵一人一马,兜转而出。 前方,就是通往坡下官道的唯一生路。 马蹄踏在鬆软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在前面的李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兄弟,跟紧我,別走偏了。” “路窄,两侧都是坑。”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马鞭遥遥一指。 “看到那些绑了布条的木刺了么?” “布条下面有绳子,绳子指著路。” “顺著绳子走,一段接一段,就不会错。” “但记住,绳子之间的空地,必须走直线,不然马蹄会踩空。” 李松凝神望去,果然,泥土中嵌著一段段细绳,像一条破碎的引路线。 这条路,根本不是路。 它是从密密麻麻的蹄坑与木刺阵中,硬生生清理出来的一条折线。 蜿蜒曲折,只为最大限度地保留陷阱的杀伤力。 李松细细的瞧了瞧地上被人为用木刺嵌入泥土的小段绳索,向前面的李贵感谢道,“多谢!某记下了!” 李贵轻嗯一声,不再多言,双腿一夹。 “驾!” 战马踱著步子,顺著李贵预留的通道往坡下走。 先走一遍,熟悉路径。 因为等他们引著尸群回来时,绝不会有此刻的从容。 李松亦催马跟上,目光死死锁定著地面,不敢有丝毫大意。 ...... 另一边,李煜倚著偏厢车的护板,神情肃然。 “往前!都往前!” “倚著土垒,三列横队,展开!” “后退者,死!” 甲士的咆哮声在营地里迴荡,如鞭子般抽打在每一个屯卒的身上。 李川领了命,快步冲入人群,將命令传达给每一个队率。 这一次,坚固的车阵不再是他们的庇护。 或许,从来就不是。 刨除这四十多个屯卒,六架偏厢车围成的圆阵,恰好能护住李煜和他手下的精锐甲士,中间甚至还有余地让他们安置马匹。 李煜也很难说,族叔李铭是不是把这种情况也考虑到了...... “都往前,顺著壕沟土墙排开!” 四十余名屯卒,被呵斥著,推搡著,踉蹌著被驱赶到车阵十步之外。 身后,是甲士冰冷的弓矢战刀。 身前,是他们亲手挖出的壕沟,和那道半人高的土垒。 脚下,是新翻的鬆软泥土,仿佛隨时会將他们吞噬。 恐惧,像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们握著兵器的手心。 这十丈长的壕沟,真的能挡住那些怪物吗? 要让那些没有理智的尸鬼,精准地冲向这片死亡陷阱,而不是从两翼绕过来…… 需要诱饵。 一个足够鲜活,能吸引所有仇恨的诱饵。 此刻,他们,就是那个诱饵。 反正喝了水的他们,还能不能活过今晚也是暂且两说。 “立盾!护住两翼!” “拒马前移!堵死通路!” 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八面立盾在队列两侧展开,如同延伸出的墙垛,封死了侧翼。 更外面一层,壕沟与车阵之间仅仅不足二十步的距离,则是把营地里的拒马拖拽了过来,每侧布置四架拒马,足够堵截两侧。 他们被“框”住了。 前有深沟尸鬼,左右有拒马坚盾,后有督战的弓手。 这里成了一个血肉磨盘,一个无处可逃的死地。 现在他们的站位已成进退不得之困局。 一名屯卒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车阵上一名甲士冷漠审视的目光。 那甲士甚至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弓,无声地警告。 他嚇得一哆嗦,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前方的壕沟。 仿佛那里,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们的选择,少得可怜。 要么,在这里战死。 要么,在逃跑时,被身后的箭矢钉死在地上,成为另一块迟滯尸鬼的血肉路障。 “刀盾手!顶在土垒前!斩手!把爬上来的东西砸下去!” “长枪手!交错站位!留出枪刺的空隙!” “想活命,就用你们的枪,去捅穿它们的脑袋!” “喏——”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带著颤音,却终究是响了起来。 李煜听著,面无表情。 能听令,便足够了。 他从未將希望,寄托在这些连兵都算不上的屯卒身上。 这六架偏厢车,和他身边的十余名精锐甲士,才是他最后的底牌。 只要尸群数量,没有超出预估。 应当,走不到那一步。 李煜在心中默默计算著。 六十余人,若平均每人能换掉两头尸鬼…… 又或者,让这些屯卒,和尸鬼达成一换三的伤亡比…… 似乎,稳贏? 从简单的数字对比而言,听起来似乎也挺容易的,不是吗? 第110章 捨命相引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10章 捨命相引 腥臭扑面,战马不安地刨著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气息。 西岭村就在眼前,死寂的村落如同一张咧开的巨口。 数十头尸鬼正在村口和附近的田垄间无意识地游荡,僵直的身体在昏暗天色下如同扭曲的剪影。 诱饵,不是衝进去大喊大叫,那是投食。 他们是来钓鱼的,用自己的命做鱼饵,把这满村的恶鬼,钓进早有准备的死亡陷阱。 李贵从一侧的箭囊中抽了几支特製响箭,“出发前,我带了五支响箭,以防万一。” 箭头上有孔洞,內有腔室,虽然会影响穿透力,但是也因此能让箭矢在飞行时发出尖锐的哨音。 可以把这种特製箭头的箭矢叫做响箭,鸣鏑,或是哨箭,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意思。 李松摇了摇头,他带来的响箭数量虽不及李贵这么夸张,但他也自认够用。 “我带了三支,已经够用了!” 话音未落,李贵瞳孔猛缩,没有任何警告,他反手另抽一箭搭弓,动作快如电闪! 弓弦炸响! 只听『嗖』的一声,箭头便没入了一侧树干之后,一头恰好正要绕出来的尸鬼头上。 李松扭头顺著看去,回头向著李贵点了点头,算是感谢。 那尸鬼出现的方位恰是他身后的观察死角。 瞧著林中再无动静,李贵又放下弓,好奇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李松莫非打算仅凭他的三支响箭,聚尸而引,却又能全身而退? 聚尸本身不算难事,难的是如何在聚拢村內尸鬼的同时,避免把四週游盪的尸鬼都给吸引过来,把他们两人四面八方的包围其中。 它们可是会跑的,骑马也不一定能突的出去,一个不留神,就是被围咬致死的下场。 李松捻起箭囊中的一根响箭,遥指远处麦田里游荡的尸鬼,“你看,它们离得远,只是无意识地走动。咱们得利用这一点。” 口中的它们,显然是指尸鬼。 不等李贵答话,李松又手持轻盈的响箭,转而指向了西岭村,“所以,我们还需要一点耐心。” “响箭我最远大概能拋射两百二十步,你呢?” 李贵掂了掂手中的八斗弓,沉声道,“我?这弓是冲阵用的,近战尚可,拋射响箭,百九十步已是极限,准头和力道更是没法保证。” 李贵並不觉得李松会在这紧要关头,跟他聊些废话,乾脆指著西岭村问道,“你是打算拋射进去?” 李松点头,“正是,待会先往村口拋上一支。” “射出之后,必须在它们抵近看清我们,开始狂奔之前,就立刻回撤。” 否则一旦被锁定,骑马也未必能甩开。 这也是要赌些运气。 运气好的话,在最先冒头的一批尸鬼开始奔跑之前,或许就能脱离他们的跑动锁定范围。 只要在步行追击的阶段就开始逃跑,骑马確实有机会很快脱离它们的视线,令它们丟失目標。 “只需给它们留些聚拢的时间,自然能在村口聚做一团。” 李贵顺著李松的思路思索片刻,眼神一亮,“分步引尸,確实比咱们直接衝进去稳妥得多!先用拋射聚拢,再回撤引出,好计策!” 其实他心里也有过初步引尸的打算,不过听起来,李松的这个法子,安全性倒是比他想的要大上不少,也颇为可行。 “就这么办!” “那你我这便开始吧!” 李松却摇头,眼睛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不,仅我一人过去足矣。” 李贵去不去的必要性不大,都並不会影响到他拋射响箭。 李贵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什么?!” “不行!这计划的关键在於引而不乱。你一人前去,万一被几只游荡的尸鬼提前发现缠住,非但无法聚拢村口的尸群,反而会立刻被围死。” “我们两人同去,一主一副,一人负责拋射响箭,另一人负责警戒和射杀凑得太近的尸鬼,这才是万全之策!” 李松却依旧坚持,“正因如此,你才必须留在后面。” “如果我失败了……你就用我的尸体做诱饵,完成聚尸这最后一步。” “这位兄弟,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必须有人作为后手,確保计划无论如何都能执行下去。” 李贵得承认,这主意虽说可行,却处处透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压低声音反驳,“这......是否有些莽撞了?” 理智来说,分开確实更保险,他自己的处境也能更安全。 不过这似乎有些丟人,若是李松因此陷了尸群,纵使把尸群引回去,对他也是一种耻於提及的懦夫行径。 李松並不给他纠结的时间,双腿一夹马腹,便策马开始前行,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坚定地乘风而来,“勿要犹豫,时间实在是耽搁不起了!” 哪怕是死,他的血肉也能把尸群引做一团,这又何尝不是种双重保险? 所以才需要李贵留在后面,作为下一步引尸的执行者。 经过一日的准备,实在是不能再耽搁在这儿了,每多耽搁一日,小姐活著的希望就会更加渺茫。 李松自认是在和时间赛跑...... 为了早日跨越西岭村,就不得不如此莽撞行事。 何况? 他心中隱隱觉得,李煜特意挑中的这个时间,必然是有他的目的。 若是错过了,或许会坏大事! “誒......” 见他已经冲了出去,李贵也无法再拦,索性便依了他。 “倒是个不怕死的好汉子......” 虽说可惜了这好汉子,但也只能说他是单纯欣赏李松的果敢,他和李松之间终究缺少了一分朝夕相处的亲近,確实是没什么非拦不可的立场。 第111章 万事俱备,方可求胜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11章 万事俱备,方可求胜 官道尽头,两骑狼狈的身影终於衝破烟尘,闯入视野。 他们到底使了什么办法,李煜暂时不得而知。 正如很多情况下,上级对下级的指示,只限於全局的战略性或战术性。 而具体到如何灵活的执行? 则是领命之人所需仔细斟酌的。 而此刻,他们引著尸鬼回来了。 显然,任务完成得不错。 临近坡底,李贵猛地一勒韁绳,“吁——!” 他把当先登坡的位置给李松让了出来,“兄弟別停!快顺著往上跑!” “我就跟在你后面!它们离得还远!” 李松没有丝毫婆妈拖延,驾马从李贵身边很快超了过去,留下一声尾音,“好!且快跟上——!” 他並不敢拖延,顺著预留的小道就往坡顶跑。 只要打头的李松跑得快些,后面的李贵才能跟的更快,他们也就更安全。 李贵这种序位的谦让,是出於军中一贯的某种潜规则。 即......不能独让一人频繁涉险卖命。 只有这样,同袍之间,统帅与士卒之间,才能最大程度上的互不生出嫌隙。 否则,独独令一人不断涉嫌犯难,就难免有特意让某人送死的嫌疑。 若士卒离心,兵將敌视,则必然战无不败。 李松在村口单骑冒死聚尸。 此刻到了坡底,李贵自然是要把更安全些的前位让给李松先行,他走於风险更大的后位。 ...... 坡顶的李煜倚著车阵护板,已经瞧见了正在蜿蜒登坡的两骑,他立刻下令。 “全队戒备。” “尸群,来了!” 很快...... 官道上也有了新的动静出现在李煜眼中。 “吼——” 落后在更远处的尸鬼们,在官道上的奔跑践踏,裹挟著不小的烟尘。 上百尸鬼在官道上狂奔,它们的身躯挤压、碰撞、践踏。 有尸鬼被同类绊倒。 它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身后密密麻麻的脚掌踩成一滩蠕动的肉泥,骨骼碎裂的闷响被彻底淹没。 更多的尸鬼被一带一大片,如同崩塌的骨牌,摔作一团。 然而,它们又迅速从同类的尸身上爬起,拖著扭曲的肢体,再度匯入那股奔腾的死亡洪流。 毫无章法,却又势不可挡。 那股浩大的声势,让坡顶不少屯卒的脸都失去了血色。 李义拿著刀盾,目光扫过站在三列阵型当中一伍屯卒的后颈...... 他微不可察的眯了眯眼,才闻声喝令道,“大人有令,全军举盾架枪——!” “备战接敌——!” 没人应声。 屯卒们只是死死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才止住双腿的战慄,没有转身溃逃。 这已是他们意志的极限。 『鏗鏘——』 刀盾手们又紧了紧持盾的左手,纷纷抽出腰间的佩刀,心怀忐忑的等待与尸鬼短兵相接的最终时刻。 这种等待未知结局的时间,最是熬人。 要比真正陷入与尸鬼的搏杀还让人忐忑。 ....... 不多时,李松和李贵已经骑马跑上了坡顶。 “开阵!” 屯卒们手忙脚乱地挪开拒马,露出一道缺口。 两骑冲入阵中,这才敢翻身下马,稍作喘息之机。 李煜的命令紧隨而至。 “去,查验一下二人伤势情况,確认有无被尸鬼抓伤咬伤!” “喏!” 一名甲士领命,快步从车阵间隙迎出,口中高声问询,同时目光锐利地在二人身上梭巡,以防任何可能的尸变意外。 这是铁律。 任何一丝造成內部崩溃的风险,都必须在第一时间被扼杀。 此刻,坡下尸群的嘶吼已震耳欲聋。 它们,到了。 迎接它们的,是遍布整个半山坡,由蹄坑和扦插的木刺组成的陷阱群落。 冲在最前的几头尸鬼,那双充斥著血丝的眼球里,只有坡顶那些鲜活的血肉。 不出李煜所料。 它们眼中没有陷阱。 它们脚下,只有通往食物的直线! 『噗通——』 『噗通——』 不时就有尸鬼踩入那不起眼的蹄坑摔倒。 它们毫无保留的上坡奔跑动作,反倒是加剧了在摔倒时,对它们颇为脆弱的足踝骨骼所带来的巨大力道,使之压迫变形。 伴隨著清脆的『咔嚓』骨折声,有些尸鬼摔倒后再起身,却再也无法奔跑,只能拖著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向上挪动。 它从“跑尸”,退化成了“行尸”。 一个个不起眼的蹄坑,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威力。 与之相反。 木刺的用处倒是不大显著。 可能是因为木刺材质的坚韧度,还不足以迎面刺穿尸鬼的骨头。 『噗嗤——』 它们往往在刺穿尸鬼的下肢或腹部皮肉的同时,便可能因此而折断。 最好的情况,一些粗壮的木桩也只能暂时困住尸鬼。 不过依据它们不计代价的挣扎,扯断皮肉脱困也是迟早的事。 还有一些木刺插入后,更是因为埋的浅,被尸鬼连根带出。 木刺入体带来的累赘感,让部分尸鬼的奔跑身形变得更加踉蹌,偶尔尸鬼还会因为腿上嵌入的木桩带来的失衡问题,在上坡过程中再次意外摔倒。 只有极少数倒霉蛋,在被蹄坑绊倒的瞬间,脑袋恰好撞在木刺的尖端。 『噗!』 一声轻响,世界归於寧静。 在这些陷阱的层层迟滯下,原本狂奔的尸鬼,集群被彻底割裂。 跑的,走的,爬的。 整个半山坡,到处都是挣扎的尸鬼,它们被自然分成了三个批次。 饶是如此,衝到坡顶防线前的『跑尸』,仍有二三十头之多! 陷阱,终究是一次性的。 “吼——!” 第一头尸鬼嘶吼著扑向近在咫尺的屯卒,脸上带著嗜血的疯狂。 好在,屯卒们身前有盾牌,更有一道丈宽壕沟! 下一秒,它一脚踩空。 身体直直坠入那道丈宽的壕沟。 『噗嗤——!』 沟底密集的尖桩瞬间將其贯穿,扎成了血肉模糊的蜂窝。 紧接著,『噗通』、『噗通』之声不绝於耳! 十余头尸鬼下饺子般跌入壕沟,踩著同类的尸体,撞向沟壁上斜插的木刺,然后伸出利爪,不顾一切地想往上爬。 迎接它们的,是盾牌缝隙中,早已等候多时的一排排冰冷长枪。 以及,专门斩断手臂的雪亮战刀! 第112章 夫阵者,必同进同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12章 夫阵者,必同进同退 李煜在后方紧盯著防线,心潮翻涌。 亲族成军,自有其坚韧道理所在。 作为沙岭李氏亲族,他们这些人,其实已经是卫所屯卒群体之中,战斗意志相对坚韧的那一小部分。 身边皆是叔伯兄弟,谁也不好意思先逃。 怕的是被族人戳脊梁骨骂。 怕死后不得入祖坟、名不上族谱。 那种耻辱,有时候比战死沙场本身更令人恐惧。 那些因此而受逃兵拖累战死的军户家小,更是给不了逃兵的堡內家眷好脸色看...... 一句“若你男人没逃,我家和你男人同伍的丈夫也不至於丟了性命!”,便足以堵死所有辩驳。 承受不住千夫所指、万人唾弃而被逼死的,也非孤例。 故而这亲族之军,初战若不溃,兵卒死得越多,与敌之仇便愈深,整什整伍都杀红了眼的比比皆是。 要么便是整伍整队集体溃散,作鸟兽散…… 归根结底,皆繫於家风、族风。 正是这种无形的枷锁,才铸就了眼前这条看似脆弱却又坚韧的防线。 ...... 李煜心绪未平,前方骤然骚动。 军阵之中,进则同进,退则同退,左右应麾,不失其节。 而前阵之中有人......已经是犯此大忌。 一名刀盾手竟已踩上土垒最高处,半个身子探出,状若疯魔地朝著壕沟下狂劈乱砍。 生理与心理的双重高压下,总有人会精神崩坏,敌我不分,只余杀戮本能。 具体表现,就是杀红了眼,敌我不分之类的。 李煜瞳孔微缩,一眼就看到那屯卒身形已超出同袍半个身位。 “蠢货!” 再往前一步,陷坑中数只尸鬼血肉模糊的双手,几乎就要够到他的脚踝,將他拖入地狱! 不等李煜下令,旁边的伍长已嘶声厉吼。 “退回来!砍它们的手,別再往前了!” “你个呆子!是想被这怪物拉下去分尸吗?!” 见屯卒仍旧只是一个劲儿的往下劈砍,却对他的话不理不睬。 伍长猛扭头对屯卒后排的长枪手咆哮,“愣著作甚!还不快拽他回来!” “快来拉住他的腰间繫绳!往后拖!” “是!” 两个长枪手如梦初醒,慌忙腾出一只手,死死抓住前面同袍腰间的革带,大吼一声,合力向后猛拽。 万幸,这刀盾手尚未疯到六亲不认,没回身给自己人一刀。 身后猛烈的拖拽感让他一个踉蹌,劈砍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茫然回头,耳边是伍长焦急的嘶吼。 再低头看向壕沟...... 那被他劈砍得面目全非的尸鬼,整张脸皮肉翻卷,头皮也被乱刀削的宛如狗啃似得,隱约露出惨白颅骨。 一条胳膊更是被削得皮开肉绽,白骨夹杂著翻卷的红肉。 他呆呆地看著那血肉模糊的怪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都是我做的......?” 尤其是这似是被削开了『花』的胳膊,让屯卒想到了...... 松果层层叠叠的外壳,与之颇为相似。 他胃里一阵翻涌,方才的癲狂瞬间化为了刺骨的恐惧。 再去回想方才脑子一片空白时的勇猛无畏,这屯卒心中除了后怕,还有那两股颤颤几欲软倒的双腿...... 他之所以还能活著被拽回阵中,与他面前的这段壕沟深达八尺有很深的关係。 然而…… 並非人人有此幸运。 “啊——!” “救我!” 另一侧壕沟陡然爆出悽厉惨叫。 李煜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他心中一沉。 那里的壕沟因岩层阻碍,挖掘时只得四尺深浅。 纵使加上三尺高的土垒,也不过七尺之差,这点高度抵不了尸鬼拼命伸长的双臂。 果然,另一个红著眼踩上土垒的屯卒,正疯狂劈砍,不料脚下被刚捅下壕沟的尸鬼溅起的腥臭黑血一滑,身形顿时不稳! 就这一下趔趄,他露出的脚踝已被数只鬼手死死抓住,在一声悽厉的惨叫中,连人带盾被瞬间拖进了尸鬼堆里。 霎时间,这段壕沟里的尸鬼也忘了攀爬,全都扑向这块“天降血肉”,疯狂撕咬! “啊......” “滚开——!” 这屯卒身上除了胸前的一处烂皮甲,便再无其它防护。 “都给我滚开!!” 左手的盾牌已经在刚刚摔下来的时候,拋飞的不知道哪儿去。 右手战刀在恐惧中胡乱挥舞,削过几只尸鬼的皮肉,却挡不住越来越多的怪物压上身来。 涕泗横流,“好疼......好疼啊.......” 布衣连同血肉被利齿撕扯而下,鲜血瞬间染红坑壁。 手臂、大腿、侧腰......各处都传来被啃噬的剧痛。 惨嚎声骤然中断,仅仅持续了数息。 隨即他的身躯便被淹没在数只尸鬼的身下。 坑底只剩下令人头皮炸裂的“嘎吱”撕扯声、“噗嗤”的皮肉破裂声和贪婪的“咕嚕”吞咽声。 或许已死透了。 或许只是不幸被咬断了舌头…… 土垒后的同袍们在上面亲眼目睹了一场食人盛宴,睚眥欲裂,却又无能为力。 有人下意识挺枪欲刺,可那同袍身影眨眼便被尸鬼堆淹没,枪尖徒劳的不知戳向何处。 他们只明白一件事——这人,没救了。 无论是此刻已被咬死,还是冒险拖上来再因感染尸疫而被自己人处决,结局並无二致。 李煜一眼瞥见盾阵豁开的缺口,猛地扯过身边正要搭箭的亲兵,急指堆放备用盾牌处,“前排盾阵破口!速传令!长枪手换盾补缺!” “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是,家主!” 甲士扔下长弓,翻身跃下偏厢车,冲向盾牌堆,抓起一面便从战车间隙钻出,向前阵奔去。 缺口处的左右屯卒更是心急如焚! “快来人!我们这儿漏了个空子!” 等尸鬼啃食了陷坑里的血肉,它们定是还会往坑壁上攀爬的! “刀盾手!刀盾手呢——!” 近旁的什长急的脸色发白,却又不敢擅离位置。 与此同时。 刚刚在阵外检查完伤势的李贵、李松二人,也听到了这边的告急。 想到军阵溃败的后果,让他们心中为之一颤。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与决绝。 军阵若溃,满盘皆输! 李贵目眥欲裂,不敢耽误,只匆匆丟下了一句话,“速报家主,我二人先补缺口!” 几乎不分前后,李贵和李松赶忙取了战马一侧掛著的盾牌,便拔刀朝声响处衝过去。 雄浑的怒吼声,响彻阵前! “不许乱!所有人坚守原位!” “缺漏自有我等救急!尔等速速稳定阵位——!” 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才勉强止住了一些屯卒回首张望的欲望。 恐慌,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第113章 阵前换卒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13章 阵前换卒 后方再无新的跑尸涌上,大队的行尸仍在半途蹣跚,而更远处的爬尸,则遥遥不见踪影。 然而,仅仅是第一波二十余只尸鬼的突袭,便已造成了伤亡。 或者说,只有亡。 没有伤者。 在这片土地上,被尸鬼所伤,与死亡早已划上了等號。 尸疫,是公认的不治之症。 先后两名屯卒被拖入陷坑,死无全尸。 其中一个,在车阵上的李煜看得分明。 那屯卒竟是在用盾牌猛击尸鬼时,发力过猛,收不住脚,自己一头栽了进去。 简直愚蠢得可笑。 他不是死於尸鬼的凶悍,而是死於自己的鲁莽。 这样的折损,在李煜眼中,毫无价值。 “报——!” 一名亲兵飞奔而来,神色急切。 “家主!李松与李贵已提盾补上前阵缺口!” 李煜闻言,先是沉默。 他心中升起的不是欣慰,李松与李贵的补位,让李煜眉头一紧。 继而他一掌拍向一旁的护板,喝声道,“再去传我令!” “仍由长枪手换盾补缺,把他们给我替下来!” 家丁的命,是用来打决战的底牌,岂能消耗在这种无意义的填线战斗中? 李煜最不能承受的损失,就是他一手培养的家丁甲士。 否则,他何必將大部分甲士布置在最安全的车阵之上,只以弓矢远射? 车阵外的每一名甲士,李煜都早已嘱咐过。 若阵线有崩溃之兆,他们可以先於屯卒逃回车阵,绝不问罪。 屯卒的阵线崩溃,他可以承受。 但家丁甲士的折损,他不能。 “告诉他们,立刻回阵休整!” “勿要逞强斗狠!” “喏!” 甲士抱拳领命,自知前次传令出了紕漏的他,也是匆匆再去补救。 李松与李贵的前出补位,算是李煜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 在李煜的预想中,他们两人完成引尸重任之后,本应在完成检查后进入车阵休整。 但他们作为家丁,却往往习惯了在战场上充当救火队的角色。 李煜事先也並没有把他们二人再派出车阵的打算,自然没来得及叮嘱一二。 於是...... 『遭了。』 李煜心中暗道一声疏忽,却也知道这懊恼毫无意义。 在凑巧的时间,他们两人办了件看似是正確,却又不那么让李煜满意的事情。 谈不上抗命。 却在李煜心中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李煜心知也不能责怪二人的尽职尽责,『罢了,此事怪不得他们,是我疏忽了。』 自己事先没叮嘱到,怪不得他们。 只能是在等到事后,再寻机私下叮嘱一二。 眼下,先將他们换下来。 …… “李贵!李松!” “家主有令,你二人回阵休整!” 然后,甲士的目光扫过,隨手指了近旁一名持枪的屯卒,“你——” 传令甲士却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时间,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夺下他手中的长枪,將自己手中带来的一面盾牌重重塞进他怀里。 “把盾牌换上,立刻补上盾阵缺漏!” 那屯卒闻声身体一僵,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前一刻同袍被分食的画面还在脑中挥之不去,此刻让他去填那个死亡缺口,恐惧让他双腿如同灌了铅。 盾牌的重量將屯卒从恐惧中震醒,他嘴唇哆嗦著,最终还是咬紧牙关,作势往前补位。 现在死和晚死之间,他明智的选择了后者。 传令甲士隨即又指向一旁的另一名长枪手,厉声喝道,“看什么看!你也去换盾!” “立刻去补上缺口,家主將令,不得有误!” 正好,阵后一侧的李义手中有盾,倒也不用这甲士再多跑一趟。 传令甲士又一直盯著,直到李松和李贵被新补上的两个刀盾手替下,这才领著二人往回復命。 “快些,不要让家主久等!” ...... “大人!” “家主!” 对他们二人,李煜並未口头责怪,只是向后摆手道。 “入阵罢,你二人先行歇息,歇好了便拿上弓矢,一同远射援护。” 前方,第二波次的『行尸』也已经逐渐走近了壕沟。 有了第一波『跑尸』的尸骸以身填坑,那些原本密集扦插在沟內的木刺,大多已经被搅和的七零八落。 而且它们被长枪戳刺倒地的尸骸,也成为了填充陷坑的『材料』。 后续尸鬼翻越壕沟的难度,其实已经下降许多。 “五十步——!” 前方立盾之后,传来一名甲士的呼喝。 车阵之上,所有的弓手心领神会。 这意思是后续行动相对缓慢的尸鬼们进入了最佳射程。 在这个距离上,一些弓术精准的射手,已经可以试著拉弓点杀尸鬼,而非盲目的拋射。 『嗖——』 一名甲士鬆开弓弦,羽箭破空。 更多人拉弓预瞄,屯卒们的头顶传来断续的箭矢穿梭声。 『噗嗤——』 远处,一只行尸的眼窝被精准贯穿,应声而倒。 这便是李煜节省箭矢的策略。 对付跑尸,射击窗口太短,拋射又太过浪费。 而对付这些移动缓慢的行尸,精准点杀,才是最高效的屠宰方式。 根本无需用箭雨,为已经见过血的屯卒们壮胆。 “嗬嗬——!” “吼——!” 尸鬼的嘶吼,越发清晰。 “三十步——!” 剎那间,车阵上箭如雨下,却不是漫无目的的箭雨。 对於这些瘸腿断脚的『行尸』,进入三十步的距离,所有甲士都能做到三箭必杀。 射艺精湛者,已是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远程的精准猎杀,再度削减了数十只行尸,让前阵屯卒的压力骤减。 屯卒们也算是积攒起了一定的对敌经验,配合开始显得熟能生巧了起来。 “刺眼睛或是嘴巴,最省力气!” “別跟它们的骨头较劲!” 隨著什伍队率们的呼喝,长枪手逐渐学会优先捅刺尸鬼的口眼等脆弱部位,更能省力击杀。 『噗嗤!』 『噗嗤!』 后续的尸鬼跌入被尸骸逐渐填平的陷坑,迎接它们的,是无数杆精准而省力的长枪。 它们甚至没有机会,去触摸一下刀盾手的盾牌。 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將那道壕沟,彻底用自己的尸体填平,垒成了一座与地面齐平的尸堆。 第114章 锄草乎?锄头乎?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14章 锄草乎?锄头乎? 噗嗤—— 即便阵前的尸鬼早已被屠戮一空,仍有屯卒在机械地重复著同一个动作。 戳刺。 “去死……全都去死……” 他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 锋利的枪尖再一次捅进那颗早已稀烂的头颅。 黑白相间的粘稠脑浆,顺著枪头的血槽缓缓滴落。 碎裂的眼球,崩飞的牙齿,还有不知名的组织液,像一场恐怖的冰雹,狠狠砸在前排刀盾手的盾面上。 那几个刀盾手挡得心惊肉跳,早就收刀专心举盾,连头都不敢抬。 生怕那些可能传播尸疫的秽物,溅入自己眼中。 “停下!” “它已经死了!別他娘的浪费力气!” 一旁的伍长厉声喝止,见毫无作用,乾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那屯卒才终於停下了动作,身体却依旧在颤抖。 “省点力气!”伍长低吼,“后面还有的打!” 至此为止,这条他们亲手挖掘的壕沟,已经埋葬了多少尸鬼? 是六十头?......七十头?......还是八十头? 具体的数字没人知晓。 因为没有人能在事关生死的关头,还有心思去挨个儿数数,算计尸群数量。 但是目光所及之处的血腥场景,告诉他们一个自己已经成功存活下来的结果。 倒地的尸骸沟中成堆,已经把壕沟几处浅薄的分段填平。 倒在里面的有他们的同袍亲族,更少不了那些前仆后继的尸鬼。 坑內尸体扭曲交错,一个垫著一个。 可陷坑最底下,却依然传来沉闷的异响。 『嘎吱——』 那是骨骼被强行扭曲的声音。 纵使之前有人是活著的,但饱受尸鬼如此撕咬摧残,经过如此浓郁的浸染,也是药石无救。 这必然都是尸堆底下,一些还没被压死的尸鬼,发出的动静。 『嗬——』 『咕嚕——』 有嘶哑的断续低吼,也有好似仍在进食的咀嚼吞咽声。 它们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却依然遵循著本能,贪婪地撕咬著触手可及的血肉。 直到身旁温热的尸体彻底化为同类,这种啃食才会停止。 李煜俯瞰著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那条被尸骸填满的壕沟,眉头微皱。 半山坡上已经再没了还能直立的尸鬼,只剩下三四十只断手断脚的残废,如蛆虫般在地上缓慢蠕动。 威胁,几乎为零。 於是,他对一旁候命的李贵道,“尸群虽然大体已靖,却也要令他们也不可懈怠。” “令甲士接管尸坑,谨防有变。” 李煜指向的,赫然是那条堆满了尸骸的陷沟。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余屯卒,以什伍为单位,散下去,清理残尸。” 占著高处地利,再加上长枪势长。 “连爬都爬不动的废物都杀不乾净,那他们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也省得將来拖我们后腿。” 李煜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喏!卑职遵命!” 李贵心头一凛,抱拳领命,利落的翻身下车。 他穿过阵列,对著那些仍在庆幸、茫然的屯卒们振臂高喝。 “家主將令——!” “甲士看守尸坑!” 话音未落,他身后车阵中,立刻涌出十名披甲执锐的精兵,面无表情地走向那条血肉壕沟。 李贵又转向前方阵列。 “尔等!以什伍为阵,散下山坡,將残尸尽数诛绝!!” “喏……” 零星的应答响起。 隨即,更多的人反应过来,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冰冷的军令衝散,化作了一声整齐的低吼。 “喏——!” 然后转身的同时,大家视线交错。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的神情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短暂的庆幸之后,他们又不得不颇为沮丧的开始听命动作。 一些持著刀盾的屯卒,把盾牌放下,换上了更方便的长枪。 很快...... 两侧的拒马被迅速搬开。 在各自队率的带领下,屯卒们结成一个个五六人的小队,沉默地绕开尸坑,端著长枪,朝著山坡下方散开。 他们如同一张大网,缓缓压下。 从坡顶到坡下,他们均匀的铺洒开,自左至右呈一列散兵线形各自散开,维持著还算平整的线列,如筛网般往下持枪走去。 恍惚间,他们仿佛自己还是之前那个辛勤的老农,正在田地里弯腰耕耘。 一名屯卒小心地绕开地上的碎肉和污血,握紧了冰冷的长枪。 他看著前方坡地上蠕动的身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娘的……”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以前这时候,咱们还在地里锄草。” 只不过,以前用的是锄头,耕的是田地。 领头的什长听见了,侧头看了一眼,见后头的甲士们確实没有跟上,才开口劝阻道,“別废话,小心你的脑袋!”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就当现在也是在锄草。” “没什么不一样。” 现在...... 他们拿的是长枪,锄的是地上尸鬼的脑袋。 第115章 试水无恙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15章 试水无恙 熊瞎子洞外,汉子指著山脚下逐渐冒起的烟尘,激动的向同伴们道,“誒,快看,他们燃烟了!” 他一把抓住同伴的胳膊,眼中带著一丝不確定的狂喜。 “这是狼烟吧?!是官兵在呼叫援军?!” 孙四六死死盯著,先是摇头,隨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缓缓点头。 他的手指颤抖著,指向那些被拖拽向火光的模糊黑影。 “那恐怕……不是求援。” “他们是在拖尸。” “在烧东西!”孙瓜落脑子一根筋,立刻喊道,“那肯定是活人贏了!绝对是!” 这话一出,周围的乡民们瞬间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脸上的喜色僵住,陷入了一片死寂。 有人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烧的……只怕是我们的乡亲……” 一句话,仿佛抽走了所有人身上的力气。 悲伤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有人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有人则茫然地望著山下,目光空洞,不知所措。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尸鬼被引来的方向,正是西岭村。 是他们的家。 那些被付之一炬的尸骸,曾是他们的谁,答案不言而喻。 ...... “把山坡周遭的尸体全都丟进去!” 甲士们始终不曾放鬆警惕,他们一边紧盯著尸坑內的动静,一边呼喝著返回的屯卒们。 尸坑下面可能残留的尸鬼,李煜没时间去一一甄別处置。 这么大一坑尸骸,绝不能放任不管。 谁也无法保证,一场大雨过后,这里会不会滋生出新的瘟疫。 最初的尸疫,或许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掩埋尸骨是应有之义。 『噼啪——』 『噼啪——』 尸体內的油脂在高温下迅速渗出,被烈焰点燃,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爆响。 火焰冲天而起,將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李煜盯著一旁的拒马看了片刻,又望向那火光熊熊的尸坑,微微摇头。 “火势太小了。” “不够保险,让他们再去添些柴。” 这些赶製的拒马全烧了未免可惜,带到西岭村口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李煜的目光扫过半山坡,那里还残留著大片完好的尖锐木刺。 “让人把地上的木刺都捡回来,添进去,一起烧了!” 那些陷阱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此刻正好当做助燃的薪柴。 “喏!” 自有甲士领命而去。 李煜面沉如水,强忍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不適,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空气中,腐臭与焦糊的烤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噁心气味,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他就站在这儿,任由那气味包裹,亲眼看著坑中最外层的尸骸被烧得焦黑、捲曲,直至碳化。 他知道,此刻坑底的温度,已经足够灭杀底下残存的任何一头尸鬼。 除非这尸疫能让宿主彻底脱离碳基生物的范畴。 想將这么多尸体烧成灰烬並不现实,但只要用高温彻底“烧熟”,便已足够保险。 此时此刻,经这烈火焚过,此地才算是个比较『熟悉』的平常乱尸坑…… 至少,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重新爬出来了。 『咕嚕——』 微风吹过,那股浓郁的“肉香”反而勾起了不少屯卒腹中的飢饿声。 然而,他们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煞白,铁青。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烤肉味儿是怎么来的。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味道的来源是什么。 那些尸体,那些木柴,都是他们亲手扔进去的。 “呕——” 其中几个人更是被噁心的身心不適,他们哪里见过这场面? 不由得摆著一副想吐又捨不得吐的纠结样子——肚子里那点可怜的乾粮,吐出来可就真没了。 这番情状引得身旁的同袍颇为嫌弃的往一旁挪了挪屁股。 李煜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蹲在地上休整的屯卒。 “都去取铲子,把坑埋了。” “多铲几层土,盖严实点,省得被野兽刨开!” “喏——!” 这一次,回应声迅速而响亮。 经歷了几次生死险境,这些屯卒已经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他们看得分明,在堡外碰上这些吃人的玩意儿...... 思及方才的险境,再看看身旁甲士们精良的甲冑和干练的模样,他们心中愈发清楚,若是离了和这些甲士抱团,可能跟找死也没甚区別。 离了军伍之间的指挥配合,很多人仍是没有独面尸鬼的底气。 因此,不少人回应李煜的命令时,语气和动作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討好与諂媚,只盼著这位上官能大发慈悲,早日带他们返回安稳的堡寨。 一个村子就如此凶险,那千余户的县城,又该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 当最后一个土丘被草草垒起,尸坑的痕跡被掩盖,但那股渗入骨髓的焦臭味,却依旧挥之不去。 几个屯卒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气。 李煜环视一圈,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机会,下令道,“都起来!清理道路,拔除木刺!” “待会儿马车要下坡,我们还得离开这儿!” “喏!” 近旁的屯卒伍长应声,赶紧去催促屯卒们起身。 “快起来,大人有令,得去清理下坡的通路!” 屯卒们又开始忙碌起来。 一些碍事儿的蹄坑要重新填平,尖锐的木刺也要拔了,只为了给马车让出一条下坡的直线通道。 坡顶的六架偏厢车,都得带著。 甲士们已经一上午没饮水了,体力损耗颇大,疲累得很。 就在这时,李义快步走了过来,凑到李煜身前,抱拳低声道。 “家主,十二时辰已过,那试水的五人皆无恙。” 李煜闻言一怔,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弛下来,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有水却不敢喝,这种折磨比没水喝更甚。 尤其是披甲的家丁,即便站著不动,都会被烈日晒得汗流浹背。 现在,终於可以了。 既然毒也试过了,便不必让家丁们强撑著口渴。 李煜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李义。 “既如此,便把大家的水囊收一收,都去打了水再发下去。” “喏!卑职这就去!” 李义也早已口渴难耐,接过水囊,却先转身为李煜打水,脚步匆匆,几如生风。 很快,清冽的水源滋润了乾涸的喉咙。 不少人將水囊中的水一饮而尽,发出了舒爽至极的嘶吼。 “痛快!” 李煜拍了拍一旁没派上用场的拒马,对身旁甲士道,“让所有人甲冑著身,马车上腾出位置来,待会儿挑几架拒马先拉上带走!” “兴许到西岭村口还用得上。” “喏!” 一些刚刚褪甲歇息的甲士闻言,立刻放下水囊,赶忙在同袍的帮助下重新披掛起来。 ...... 孙四六等人看著山脚下那队人马,他们烧完了火,就开始收拾马车,准备下坡离去。 一人急道:“他们是不是要继续往东?去村里?!” “我们要不也回家看看吧?!” “我......我想回去瞧瞧......” 男人的话语中包含著一丝侥倖。 他分家的本家兄弟一直没逃上山来,也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活下来? 去他家的地窖瞧瞧,兴许还有活口呢? 另一个因为胆怯,始终坚持不能下山的男人,嘴唇翕动,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咬牙道,“那......就......就跟上去看看,不过还是得离远些。” 无论如何,那儿是他们的家,他们总归是想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总不能...... 几十户人家,就剩他们这么点儿吧? 除非亲眼所见,不然谁敢信? 第116章 世事无常,大城套小城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16章 世事无常,大城套小城 队伍一路东行。 路过西岭村的村口。 朝內望去,西岭村往日繁闹不再,只剩下光禿禿的石碑上刻著『西岭』二字,上面还被喷洒了一阵血污。 村內土路上,还散著几具骨骸,瞧著大小,要么是曾经无忧无虑的孩童,要么便是村子里看家护院的黄狗。 如今,已然是被尸鬼啃食乾净。 大概是因为村內的大部分尸鬼已经引出,就连天上的乌鸦也敢落到骨骸旁,啄食著上面残留的些许肉渣。 李煜对这一幕並不吃惊,这幅场景比起方才坡顶血肉横飞的战场,已经要平和许多了。 他抬起马鞭,朝一旁的屯卒下令道,“拖几架拒马下去,封堵此道。” “喏——” 带队伍长立刻招呼著身边几个屯卒行动。 之所以封堵,是因为村內可能还有残余的尸鬼。 也因为带著过多的木料,会拖累车队整体的行进速度。 至於村子里,可能还存在的活人...... 李煜倒是实在没什么精力,去搜村解救。 村子里的犄角旮旯不一定只藏著活人,也可能藏的是尸鬼。 进入村子里清空威胁,势必要再耗一番功夫,他觉得不甚必要。 单靠屯卒,与尸鬼巷战必然劣势,或许会出现更多损伤,再打击到屯卒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尸信心。 而让甲士们拖著乏累的身子入村,也未免强人所难,万一出现损伤,更是李煜不能接受的后果。 好消息是,马车上终於有了空余,甲士们能够卸下扎甲,稍稍喘口气了。 ...... 车队行进得颇为艰难。 一路行来,田野荒芜,再不见半个活人,还有零星的尸鬼在远处田埂间游荡,逼得队伍不得不时刻保持戒备。 车队沿途又避开了两个没怎么挡道的村子,不是所有村落都会依著官道而建,它们多以小路与官道相通。 只是因为此地平日里人烟颇丰,行走在官道上时不时会有尸鬼出没。 直到夕阳西下,將天地染成一片橘红,他们才终於又穿过一处死寂的丘陵地,抵达了抚远县周遭的开阔平原。 “那就是抚远县......” 就著夕阳,李煜能看到远处的宛如巨兽蛰伏的抚远县城。 在县城內里的东南角,抚远卫城比县城城墙还要高出不止一头的墙头,也同样望之可见。 放眼望去,抚远县和抚远卫,是城城相套的布局。 东南角是两三丈高的卫城,这是抚远县的前身。 最初这里没有县城,只是单纯的千户卫城。 后来边疆北移,迁民实边,新设一县,名为抚远县。 矮了一层的城墙,沿著抚远卫城的西侧和北侧各自延伸,最终匯合,圈出了如今抚远县城的规模。 沙岭堡的八名甲士看到目的地,神色也颇为振奋。 李松驱马追上,“大人,前方便是抚远县!小姐母族赵氏便在县城之中!说起来,也算是大人的远亲了。” 李煜闻言,目光投向远方的城郭,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远亲? 他在此地既无故交也无亲族。 李煜对抚远县毫无印象,这个八竿子打不著的所谓赵氏也强不到哪去,双方没什么实际往来。 这层关係,当真算不上什么依靠。 李煜抬手指著县城道,“李松,还是勿要心急。” “本官观此距抚远县还有二十里地,今夜恐怕是到不了,我们还是得在城外宿营。” 李松抱拳低首,恭敬道,“自然,一切大人做主。” “卑职救主心切,有些莽撞了。” 李煜没有借坡下驴,反倒是点了点头,“確实是莽撞。” “我已经听李贵说了,你以身犯险,引尸而归。” 此前他们二人在坡顶举盾补位,比起这事儿,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李松抱拳无言,只是头压得更低了些。 对李煜而言,整个沙岭堡,最具价值的,恐怕就是族叔李铭的亲卫。 这都是十几二十年如一日,一点一滴积攒的精锐。 就算拿一百个屯卒换也换不来。 李煜颇为困惑的问道,“你当时是如何想的?” “我记得......並没有给你们二人设定期限。” “你们大可逐次分批而引,不是吗?” 李松诧异抬头,不解道,“卑职观大人时刻紧盯时辰,不时张望天日。” 说到后面,他言辞间已经有些没了自信。 “卑职私以为......您是为了借日光之利,给我军再增一分胜握。” “故此,卑职不敢耽搁时辰,急待引尸而返。” 李煜心中颇感无奈,李松和他的家丁不同,二人终究缺了份朝夕相处的亲近。 所以一些事,李松难免心中多做揣测。 二人关係不到,却是不合適追著李煜详加问询,那样做难免失了寄人篱下的本分。 再加上他心中急於东进,这便失了镇静,才有此为莽撞之举。 李煜嘆了一声,方才解释道,“李松,你今日太急於求成。” “在本官看来,是你的心乱了,今日杂思太多,竟是失了方寸。” 他继续道,“我观日冕之本意,是怕开战时日头晃了自家兄弟的眼,生出意外罢了。” 李煜所等待的,是首先避免阳光炽烈,可能影响己方军阵士卒双目的时辰过去。 他心中另有一层思量未曾言明...... 李煜本也想过再等一等,试试烈日是否能影响尸鬼的视线,但这终究只是猜测,不值得为此拿全军的安危去赌。 他之所以不曾言明,就是怕麾下士卒多加不必要的揣测。 若是当时派出的另一人是李义,那肯定会拦下李松的莽撞之举。 可惜,李贵是个莽撞汉子,除了老实卖力,他缺乏更多的机灵心思。 李煜心中暗道,想来是李贵那憨直性子,被李松的急切所感染,一时热血上头,才没能拦住他的冒险之举。 李松却是此刻颇感尷尬,只觉得自己当时一腔热血,如今却好像是闹了个不小的乌龙。 他致歉保证道,“卑职......卑职冒失,险些闯了祸端。” “卑职再不敢妄加揣测大人的命令!” 李煜抬手往下压了压,“先免礼吧。” “我也没什么怪罪你的意思,只是这世道精兵难得,你若如此白白送掉性命,殊为可惜。” “我知你忠勇,却也该分清轻重缓急,勿要再行莽撞。” “云舒她还陷在抚远......” 李煜嘆了口气,感慨道,“如今世道,逞一时之勇死了容易。可人想活著,那才是千难万难吶。” 李松再拜,已是颇感心悦诚服,“感念大人点醒,卑职再不敢轻命,留得己身为救出小姐,某在所不辞。” 第117章 抚远內外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17章 抚远內外 在李煜等人倚著丘陵扎营,燃起第一缕炊烟的傍晚。 抚远县城,西北角。 一座孤零零的瞭望塔上,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探出头来,他身上只穿著单薄的白色褻衣,正小心翼翼地收起箭塔四周用来遮阳的几件破衣烂甲。 这是他们御寒的全部家当。 他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生怕一不留神,就把这几件宝贝掉下去,落入塔下那些不知疲倦的尸鬼口中。 待会儿,他们四人还得裹著这些玩意儿,在塔顶挤作一团,熬过这刺骨的寒夜。 忽然,他动作一滯。 “那是什么?” 借著最后一抹昏黄的夕阳余暉,他猛地瞥见,远处官道的尽头,竟有一排黑影在缓缓挪动! 起初他以为是尸鬼群。 若是如此还没什么,独独那马车上的几面招展旌旗隱约可见,却是引人瞩目。 “真的是人?” 揉搓了一下眼睛,他才確信自己没饿出幻觉。 他猛地低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狂喜呼喊,声音都变了调。 “家主......家主!” 听称呼,此人原来也是一名武官家丁,他呼唤的正是同样被困在塔上的主家。 被唤作“家主”的男人,正和另外两人躺在木板上,一动不动,以此节省著最后一点可怜的体力。 “张芻,鬼叫什么……” 因为断水断粮,在大多时候,塔上困著的四人都是躺在地上,动都懒得动。 他们认命了。 逃不掉了! “家主,城外好像有援兵来了。” “在哪儿?!” 原本躺尸的百户张承志,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弹坐起来! 他顾不上喉咙撕裂般的剧痛,也顾不上眼前阵阵发黑,挣扎著爬到箭塔的护板边,顺著家丁张芻手指的方向,拼命远眺。 “那是......是我军大纛?” 太远了。 远到他根本看不清旗上的字。 但他能辨认出那熟悉的形制,这是武官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在这辽东地界,敢如此明火执仗打出旗號的,除了朝廷官军,再无旁人! 一旁的另一名家丁张閬,和一名当初在这箭塔上值夜的屯卒张旺,也扶著护板想要起身观望。 他们俩试了几下,最后虚弱的跪坐倚靠著护板,各自眼巴巴的往那远处干望著。 家丁张閬嘶哑著嗓音道,“家主,是援军来了吧?” 那屯卒张旺虽是不敢插话,却也是满怀希冀的望著百户张承志。 他是这四人之中的阶级最底层,天天担惊受怕,现在也满心盼著百户大人能给个好消息。 能活下去,又有谁愿意就这么干等死呢? 张承志没有立刻说话,他还是在扶著护板细细打量远处那模糊不清的营盘。 良久,一直到远处李煜所在的营地燃起炊烟。 张承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颓然地瘫坐了下去。 “哎——” 一声绝望的嘆息,从他乾裂的嘴唇中漏出。 “营盘……太小了。” “连像样的营帐都没有……炊烟也太少……” 他眼神黯淡,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另外三人的心口。 种种跡象表明,李煜一行人的数量最多超不过两三百人。 “那外头围著的,我瞧著像是战车,具体是哪种也不晓得。” 可是辽东的车营,作为营兵边军的一员,基本都跟著东征军去了高丽。 就算是有剩下的战车,也都该留在边墙驻军的那几个卫城。 最后,张承志惨然一笑,给出了最后的定论,“这要么是边军的溃兵,要么......就是一支朝廷军队的先锋。” 放在当下,谁又能想到。 这支在他们看来微不足道的小部队,竟是特意为救一人,千里迢迢、歷尽艰辛而来? 绝望,再次如潮水般將四人淹没。 家丁张芻默默地將收好的衣甲分发下去,眾人麻木地穿上,“家主,先著衣甲吧,夜里风凉。” “家主,卫城不是点过狼烟吗?”张閬抱著最后一丝幻想,不甘心地问道。 “总该有人看见了的。” 张承志却是摇了摇头,嗤笑了一声,“狼烟?” “这些时日,你看这四面八方,又有哪个方向没燃过狼烟的?” “最后不还是都没了动静?” 最让人绝望的,无疑就是如此。 处处告急,便是处处皆亡。 谁,又能救得了谁? “各处全都是在告急,谁能救的过来?” 张承志的话,让其他三人默然无声。 边军精锐东出,导致幽州辽东已经事实上失去了绝大部分野战兵力,这是不爭的事实。 张承志虽然只是个小小百户,但他也明白这一点。 除非朝廷徵调內地大军出山海关援救辽东,否则恐怕是等不来援军。 他们四个等来更多的尸鬼围在箭塔下头,倒是最有可能。 “睡吧。” 张承志裹紧了衣袍,闭上眼,“省点力气,熬到明天,或许……就知道了。” 飢饿感如毒蛇般啃噬著五臟六腑,唯有沉睡,才能短暂忘却。 三日无食,腹中早已疼的麻木。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总不能跳下去自投尸口吧? 军户张旺的目光不时偷瞟其他三人,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忧。 但张承志心中却还过不去那条线。 军户张旺所忧心的『储备粮』,其实也是多想了。 对於人肉,生啃和熟食,那完全是两码事。 熟的或许还能下口,生食......却是万万不能。 起码张承志和他的两个家丁,还过不了心底那关。 即便饿到极致,寧可就此解脱,也不愿逾越那道底线。 茹毛饮血,与禽兽何异? 死,可以。 但不能不像个人。 两个家丁也只是沉默地靠著,从来没人敢提起那个禁忌的话题。 “哎——” 张閬轻嘆口气,也裹了裹衣袍,躺了下去,“睡吧。” “兴许,会有转机呢。” 四人怀揣著这丝渺茫到可笑的侥倖,合衣而臥,相拥取暖,沉沉睡去。 ...... 扎营安歇,一夜无事。 次日,天光大亮。 “大人!” 马蹄声急促,李松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卑职绕城探查,南北二门,尽皆紧闭!” “南城门外,有一处集市剩下处处血污,人尸俱无!” 当初南城门外的那些闹事的疯子,都已经被抚远卫的官兵砍了脑袋,充了军功。 尸体都草草扔去了城东乱葬岗,隨便埋了。 这处荒乱的集市因为即將入夜,官兵们便没来得及收拾,只是各自偷偷拾了些东西带回。 之后...... 不等困在城內的乡民,在第二日出城收拾自己遗落的物什,当夜就已经没了后续。 这一切李煜並不知晓,但他能够粗略判断。 李煜眼神平静,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计算什么。 “城门紧闭,城外荒寂……” 他喃喃自语,眼中精光一闪。 “那多半是城中已经闹了尸疫。” 就是不晓得,抚远县內部是不是已经全部沦陷尸口。 好消息,城门紧闭,肯定是没多少人能逃出来,李云舒要是活著,多半还困在城里。 坏消息,同样是城门紧闭,意味著李煜他们连进城都是麻烦事。 李松匯报完毕,正要退下。 一旁的李川却上前一步,神情凝重地补充道。 “大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卑职在城西方向,发现了一座箭塔。” “塔上,有活人!” 话音未落,李煜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李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其中一人,曾朝著卑职的方向……” “拼命挥舞衣物求救!” 第118章 末日传讯之......哑剧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18章 末日传讯之......哑剧 李煜先车队一步,率领十骑接近抚远县,西段城墙。 在李义领队下,他们径直朝著西北角的一段城墙而去。 “家主,就是此处。” 李煜顺著李义所指方向,是凸出於城墙的一处马面。 所谓马面,就是城墙的突出部。 为了不阻碍城墙上的兵力调动,所以箭塔往往也是选择在马面墙段搭建,也能更好的登高望远。 还能和左右马面上的弓手,对贴近墙根的攻城之敌,构成交叉打击。 在这座箭塔顶部,东面现在已经被人用皮甲围上了简易遮挡,阻挡阳光暴晒。 上面还有个满脸憔悴的邋遢汉子,倚著西面的护墙,正兴高采烈地朝城外的骑兵队张舞著双臂。 不大一会,箭塔的护墙后面,又坐起来三个同样憔悴邋遢的汉子。 但是,箭塔上的人却一直没敢喊出声。 一旁的李松驱马上前,抱拳諫言道,“大人,看衣甲样式,应是城墙上倖存的守军无疑。” 箭塔上拢共能看到四个人的身影。 除去一个著灰麻衣的汉子,其他三个人穿的都是黑麻衣。 皮甲虽然谈不上什么辨识度,不过他们身上的袍服,还是很眼熟的。 那正是大顺官军所穿的制式衣物,看顏色形制,和他们一样,都是卫所兵。 黑衣或灰衣,便是卫所兵统一的顏色。 例如屯卒们,穿的都是从浅灰到深灰不同色度的麻衣袍服,即使有些陈旧褪色,却也不太影响顏色上的区分。 毕竟是量大管饱的治安军种,卫所兵的衣物顏色和一些大顺平民百姓都基本无异,只是在背上会绣个『卫』字以作区分。 黑衣特殊一些,是卫所伍长以上的队率,或是武官和家丁们会穿著的衣袍。 这样可以在战场上將己方重要人员与普通士卒很快做出区分,不易混淆。 像是李煜和家丁们,扎甲和皮甲下面,俱都是黑色的袍服打底。 至於那些更为精锐的营兵,则多著红衣或緋衣。 单从衣物上,就能够很容易的区分二者。 李煜低头瞧了瞧城墙外的护城沟,確实是没办法再靠近了。 他们被护城沟拦在距离城墙至少十丈远,说话传音,已经能算的上是颇为费劲。 李川抬手,又指向城墙上的箭塔,“家主,您瞧。” 李煜抬头,只见箭塔上面的四人,瞧著城墙外的骑兵队始终没有动作,正著急的各自比划著名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 ...... 不光是李煜认出箭塔上是四个卫所兵,塔上的人也认出了李煜等人的衣袍底色。 城墙外的確实是朝廷官兵,只不过也是卫所兵罢了。 屯卒张旺高兴道,“大人您看,这都是家丁精锐,我们有救了!” 可是墙上墙下的两波人大眼瞪小眼,就是没什么好的沟通方式。 上面四人是不敢喊,怕惹得塔下的尸鬼暴动。 下面的李煜是不知城內情况,也没敢喊,在等著箭塔上几人的下一步动作。 张承志比划半天,结果恨恨的用自己的手掌,疲软无力的拍在护墙上,无能狂怒。 “狗日的,下面的弟兄怎么就是没反应?” 其他三人对视一眼,却是没什么办法。 “家主,趁著他们没走,我们还是得求救啊。” 张閬指了指脚下,继续劝阻道,“下面还让那些鬼东西围著呢,不如我们配合著演一演,总归是有希望的。” 为了不引来更多的尸鬼围在下面,他们只能出此下策。 ...... 李煜一行人,在下面抬头看了场颇具末日主义风采的哑剧。 先是四个汉子嘀咕半天,终於停了下来。 在墙下李煜等一眾骑卒满脸问號的注视下...... 其中三个人缩回了身影,剩下的那个寻摸半天,从角落拿起一把腰刀。 然后,拿著腰刀的张芻作势在箭塔上巡逻。 那持刀的汉子刚走两步,便猛地顿住,仿佛脚下被钉死。 他脖子僵硬地扭向塔下某处,嘴巴无声地张到最大,眼睛瞪得如铜铃,那副肝胆俱裂的模样颇为传神。 然后用右手指著箭塔下的城墙,表情惊慌做吶喊状。 这时候,轮到了家丁张閬冒头。 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从持刀汉子身后缓缓『爬』了起来,站直了身子以后,便张牙舞爪的作势往持刀汉子身上扑。 演到这儿,他俩就不动弹了。 第三个人登场。 一边儿的百户张承志颇为尷尬的起身,先是不断指向箭塔下方。 指完之后,又不停有规律的比划著名手势。 主僕三人的哑剧小剧场,终於自此进入尾声。 从头到尾,也没有屯卒张旺的出场机会。 分明是四个人的舞台,却只有三个演员登台。 ...... 李煜皱著眉,瞧著箭塔上的几个人颇为抽象的表演。 有些人,確实不太有表演天赋。 他们肢体动作演示的还算传神,李煜等人能看懂些大概意思,但又各自对细节和目的感到困惑。 一旁的李望桉没忍住出声,“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尸鬼嚇疯了?” 闻言,还有骑卒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瞧他们的邋遢样子,已经跟疯子没两样。 李义和李松始终盯著观察,犹豫良久,李松最先开口道,“大人,他们......是不是在说箭塔下面有尸鬼围著?” 李煜頷首,赞同道,“有道理,若是没有尸鬼,他们又何必蜷缩在塔上?” 李义也是顺著往下想通了许多关节,他出声提醒,“家主,那几人是不是想说......” “他们发现尸鬼之后,被追著上了塔,现在被围在这儿了吧?” “只是......那最后起身之人,又是推掌又是摇手,著实古怪,卑职不知是何用意。” 李贵突然道,“应该是在比划数字。” 他瞧著箭塔上的张承志又比划了一遍,学著伸出手指依次拨弄。 李煜这才敲出名堂,“他意思是下面有十二头尸鬼。” 不过...... 李煜抬眼看了一眼箭塔上的张承志,心中也是一阵莞尔。 那张承志循环比划著名『推掌』和比『耶』,若仅仅如此,倒也还算是好认。 可他的整套动作,又因体力不支而顛三倒四,毫无章法。 真的也就只有李贵这等憨直的算数『鬼』才,方能看懂! 像是李煜、李松这些联想许多的人,反倒是没有第一时间想到。 第119章 割革充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19章 割革充食 『帮他们,把下面的尸鬼引开。』 李煜的目光死死钉在箭塔之上,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剩下的问题,就是执行。 “家主,要不......我们高喊几声,再骑马把墙上的尸鬼引到別的城墙处?” 李贵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想出的法子简单粗暴,透著一股子憨劲。 虽说听著可以一试,但李煜总觉得不妥。 “別急,等我再想想。” 这种事儿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箭塔有下面十二只尸鬼,可不意味著这么长的一段西城墙,就只有那么一点儿。 动静太大,城墙上面的尸鬼还不得集中起来,形成尸群? 万一它们从女墙之间的空档跳出城外,那时他们再调头逃跑? 李煜摇了摇头,心里想著,『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无私,太乐於助人了......』 派自己人去涉险,去换箭塔上四个人的存活。 这帐,怎么看也不值。 他正为此焦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城墙根,最终定格在了那四五丈宽的护城沟上。 沟壑幽深,隔绝內外。 他的眉头先是紧锁,隨即猛然舒展。 『是了!』 『就是要引出来!』 『让它们统统跳下来,再自个儿摔进这丈深的深沟之中。』 掉进这沟里,这些尸鬼又能有几分威胁? 无非就是甲士面前待宰的羔羊。 一旁跃跃欲试的李贵从箭囊撵出他身上的最后一根响箭,朝著李煜献宝似的摆弄,“家主,要不取响箭吧。” 李贵之前与李松的引尸经歷,正是全赖响箭之效。 箭塔上一直往下瞧著的张承志也看到了那骑卒抽箭的这一幕,十一个人里头,就李贵一个人动作,还是挺显眼的。 一开始张承志还没反应过来。 他先是一愣,隨即想到了某种恐怖的可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这响箭一出,西市里的东西会发疯,还会引来北坊、甚至县衙那边的尸鬼…… “別——!” 一声嘶吼从他乾裂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他怕这声音惊动下面的尸鬼,又猛地把后半截音给活活吞了回去,憋得满脸涨红。 他赶紧扭头朝身边三人低声道,“快!跟我一起摆手!让他们停下!千万別射响箭!” 这城墙里面,可就是县城足足千余户的人家所在。 军户上千,民户数百。 他们这段城墙后的这处西市,內部是个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反正他们四人在塔上,也能看到些许尸鬼的踪跡在西市出没游荡。 西市往东,隔了条主街的便是北坊。 北坊再南,一直到卫城墙根底下,统称东市,东市再南便是卫城。 出了卫城往西,是南坊。 南坊以北,和西市以南之间,还隔了个县前坊。 至於抚远县中心的一片区域,自然是县衙,还有衙前广场。 这衙前广场,既是用於发布政令、审案示眾,也是集市聚集地。 每年还偶尔客串一把砍头的刑场。 正常情况下,坊市確实不会依著城墙而建。 可抚远县本就是偏远小城,城中自然是没那么多富余的空间。 抚远周边也不安寧,城外的周遭富户哪个不怕草原人打草谷? 所以,又有哪个不会往这更安全的县城搬迁? 扩著扩著,原本部分坊市和城墙之间的间隔,也就被挤占没了。 西坊里面原本的两三百户百姓,现在指不定有多少成了尸鬼。 惹到了它们,又指不定要生出什么新的乱子。 塔上的四个人像是被烫了屁股,发了疯似的朝外挥舞手臂,这才把城外骑卒的目光引了过去。 李义开口阻止道,“箭塔上的几人,似乎是不太想让我们射响箭。” 李煜根本无需他提醒,在李贵抽出响箭的那一刻,他便想通了所有关节。 李煜开口道,“李贵,把箭收起来。” 他郑重对身边所有骑卒道,“切记,县城周遭,绝对不能射响箭!” 他抬起马鞭,指著面前的抚远县城道,“这县城里,別听现在动静不大,可这尸鬼的数量指不定藏了多少。” “一箭下去,怕是里面会顷刻炸开了窝。” 这样做,怕是连城內原本还能活命的人,都要被他们给害死。 李贵訕訕把箭放回箭囊,抱拳致意,“是,家主!” “是卑职想得简单了,再不敢犯了。” 李煜頷首,也不再多说。 『用什么东西才能把尸鬼精准地引到沟边,又不至於惊动全城?』 下一刻,他想到了一个法子。 李煜扭头朝骑卒们道,“回营!取一样东西!” “待我等食了晨炊,再拔营而至!” 想要绕开紧闭的城门进城,或许这箭塔上的几人,就是突破口。 “喏——!” ...... 箭塔上,张承志四人眼睁睁地看著那支骑队毫不留恋地调转马头,捲起一阵烟尘,决然而去。 走了? 他们就这么走了?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大人……他们……他们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最先崩溃的屯卒张旺,声音带著哭腔,嘴唇乾裂得绽出血口,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绝望,如最恶毒的瘟疫,瞬间在四人之间蔓延。 张承志死死咬著牙关。 他猛地捡起腰刀,眼中布满了疯狂的血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不等了!妈的!不等了!” “割!把皮甲边角割下来!吃了它!” “只能如此了,恢復些体力,下去跟那群狗杂种拼命!” 他取下皮甲,一刀割下硬皮甲的一角,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撕咬起来! “一人吃上几口,不管他们还回不回来,今日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断粮断水,不管有没有援兵,这都是最后一日了。 他们確实是到了必须背水一战的时候。 第120章 血饵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20章 血饵 远处的烟火气尚未散尽,一支骑队便再次出现在抚远县西城墙之外。 紧隨其后的,还有那六架满载物件儿的偏厢车。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寂静,也踏碎了箭塔上四人心中凝固的绝望。 张承志的嘴里,还机械地嚼著那块坚韧如石的皮甲。 又干又硬。 带著一股子陈年汗臭和霉味,咯得他牙根发酸,腮帮子都彻底麻了。 他倒也不傻,狠话是那么说,可真要他立刻跳进下面的尸群拼命,他还是会等到最后一刻。 “大人……快看!” 还是那个叫张旺的屯卒。 “他们……他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哭腔,而是劫后余生般的嘶哑和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指著远处那支卷尘而来的骑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承志猛地一怔,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滯。 他费力地扭过僵硬如铁的脖颈,顺著张旺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支骑队,去而復返。 身后,还带著一支车队。 “都別愣著了!” 张承志“呸”的一声,吐掉嘴里那块永远嚼不烂的皮甲,双手死死抓住箭塔的木栏。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 他声音嘶哑,却带著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狂喜颤抖。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快看!他们……他们好像真要来救我们!” …… 李煜带著几名骑卒先行一步,在城墙百步之外勒马停住。 他身后的一名骑卒,单手提溜著一个半鼓不鼓的水囊。 “家主,现在就倒?在这儿?” 李贵掂了掂那平平无奇的水囊,里面晃荡的液体,似乎让他有些捨不得。 毕竟,也就堪堪半袋而已。 李煜闻言,嘴角勾起笑意,“谁跟你说要倒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目光扫过高处的箭塔,最终落在女墙后方,那些若隱若现、缓慢移动的尸鬼身影上。 只是一个尝试。 总归不耽误什么功夫。 “尸鬼既然能视能听,那就没道理,单单嗅不到味道。” 眼睛和耳朵尚且有用,鼻子没道理会彻底退化。 无非是嗅觉这东西,本就不如视觉和听觉来得直接,而且更容易受到其它味道来源的影响罢了。 李煜淡淡道,“收集些血液,只需等个合適的风向,岂有不行之理?” 水囊里装的,正是两只兔子的血。 这是昨日扎营时,甲士在营地附近一个被尸鬼堵住的兔子窝里掏出来的。 没了人类活动,野外的生灵反而活得越发滋润,地里新生的麦苗,都成了它们肥美的餐食。 那些尸鬼也確实蠢笨,只会尺寸之间的纠缠,永远慢上一拍,很难抓住这些灵活的小东西。 除非,数量多到能將它们彻底围死。 要不是有尸鬼堵著兔子洞,营外巡查的甲士也不会有此收穫。 李煜解释过后,指著李贵手中的水囊,“倒了就太浪费了,这东西哪怕做成血羹,那也是好东西。” 虽说没办法保证这兔子生前没接触过尸血。 可是,既然高温煮水能喝,这高温烹血,也就未必不能食之。 在这个世道,任何能补充盐分的东西,都与黄金等价。 动物血,是盐分最宝贵的替代来源之一。 “我们就在这儿,等一阵合適的风。” “风一起来,你就揭了塞子,让这血腥味,顺著下风口,飘到城墙上去。” 在辽东,这时节,最不缺的就是那捲著些许风沙的乱风。 而且,就这点儿血腥味的传播距离,迎风也就至多飘个二十丈。 没风怕是十丈都飘不远。 算上高低差,也就堪堪够从城外此处,飘到城头。 “是,家主!” 李贵不再多问,家主让怎么做,他便怎么做。 ...... 过了半刻钟,手上肌肤能感觉到风向似是变了。 『鏗——』 李煜翻身下马,甲片发出一声轻响。 他屈膝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撮乾燥的浮土。 而后,单手攥拳。 细碎的尘土,自他指缝间缓缓漏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朝著城墙的方向飘荡而去。 李煜点点头,下令道,“风向正好。” 他看向李贵,“去那个方向,再往前走十丈,然后揭开盖子,把水囊举起来。” “喏。” 李贵不带犹疑,立刻驱马朝著李煜所指方向。 ...... 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从水囊口散出,隨风飘向城墙。 然而,城墙上依旧死寂一片。 李贵回头望向李煜,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焦急。 尸鬼的嗅觉没有想像中的灵敏。 李煜却面沉如水,只是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同时再次抓起一撮尘土,感受著风的脉动。 “风势还不够稳,”他沉声道,“再靠近些!” 从低处传到高处,需要更近的距离。 李贵闻声,再次催马向前。 箭塔上,张承志四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登梯口往下张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於。 动了! “吼——” 箭塔下方,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十几只尸鬼中,离墙边最近的两只,动作猛然一滯。 “嗬——嗬——” 它们的嘶吼更加频繁,猩红的眼眸也不断四处张望,行走的动作也更快了,显然是有所反应。 当它们摸索著靠近一处女墙时,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它们那空洞的眼眸齐刷刷地转向城外。 那里,有一个举著水囊,散发著无尽诱惑的活物。 紧接著,其余的尸鬼也相继闻到了那股令它们发狂的气味。 『嗬嗬——』 它们喉咙里发出代表著兴奋与饥渴的低吼。 其余尸鬼也相继闻味而来。 这些尸鬼没有任何迟疑,每当看到城外骑卒的第一时间,就疯了一般冲向女墙,从墙垛之间的空隙猛地翻越而下! 它们根本不懂得如何落地。 “砰!” 丈余高的城墙,摔不死它们。 惨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外,对这些怪物而言,甚至算不上伤。 “吼——!” 坠落,只会让它们距离那诱人的血食更近一步,从而愈发亢奋。 箭塔上的张承志四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下面,好像是生怕李煜等人被尸鬼这悍不畏死的一幕给嚇跑了似得。 实际上,李煜等人却依旧稳立原地,神色不动。 后面的屯卒车队也还在路上,赶来支援也还尚需片刻。 李煜有恃无恐的依仗,只不过是身前那道丈深的护城沟。 这十几只尸鬼,就算全部跳下来,也休想越过雷池一步。 很快,第一只尸鬼衝到了沟边。 它的眼中只有对岸的活人,脚下没有半分停顿。 一步踏空! “噗通!” 一声闷响,那尸鬼直挺挺地摔进了深沟,激起一阵尘土,便再没了动静。 紧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一个接一个,如下饺子一般,前赴后继地掉进了那条隔绝內外的深沟之中。 仿佛那不是致命的陷阱,而是通往美食的必经之路。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 箭塔周遭的城墙段上,最后一只尸鬼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女墙之后,跌入深沟。 沟底,不仅扎著削尖的木桩,甚至还种著细竹,这些本是为来犯的敌人准备的。 此刻,却成了这些怪物的牢笼。 就算没被戳穿脑袋,它们也只能在深沟里,徒劳地嘶吼。 塔上,死一般的寂静。 第121章 城中困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21章 城中困局 张承志四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看著那曾经让他们束手无策、日夜不寧的梦魘,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清理”掉了。 这倒是个不费力的好手段! 张承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咽下口中苦涩的皮革味儿。 他心底涌起一阵荒谬的悔恨。 当初,若是他们也能机灵果断些,他那些忠心耿耿的亲卫好手,是不是就不用白白折损那么多了? 就在这时,李贵也是盖回塞子。 这法子引尸胜在安静,但不好精准把控引来的数量,並不適合频繁使用。 隨著血腥味的消失,周遭再次恢復了令人心悸的死寂。 李煜这才一抖韁绳,纵马向前。 他的坐骑不疾不徐,最终稳稳停在护城沟旁。 他抬头,目光如炬,直视箭塔。 “塔上的人听著!” “我乃顺义堡李煜,特地前来抚远办事!” 他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再衬上这几骑人马片刻前的沉著淡然,在塔上四人眼中颇具一番威势。 “塔下的路已经清空。” “尔等,可敢下来为我等坠下绳索?” 张承志闻言,心中欣喜,他唯独最怕的,就是城外这支人马下一刻会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其他的,都好商量! 这时候,还有什么比跟著一群精悍甲士一道儿,更让人安心的吗? 他又低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城墙,確认那噩梦真的已经远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城下嘶喊了回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嘶哑。 “敢!” “有何......咳咳......不敢!” “大人稍待!咳......我等这便下去!”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提刀,领头大步朝著箭塔的登梯口走去。 虽然塔下现在没了尸鬼。 可断粮断水,那种被逼入绝境的决心仍在。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赴死,而是为了……求活! ...... 野外有野外的艰险,可城中有城中的苦难。 自从那一夜宛如兵乱屠杀的暴动过后。 抚远县里的住户,次日上街,发现城內的世道全然是变了天。 各处坊市之灾,尤其以南坊为最。 紧挨著南城门的南坊,当夜变成了那些集市摊贩们进城后,临时歇脚的落脚点。 他们有钱的就住进客栈,没钱的只能投靠亲朋。 一些实在是没有亲朋的,乾脆就窝在隱蔽的小巷角落,只求能躲开宵禁巡夜的衙役就成。 所以除去那些平乱归家的卫所军户,抚远县內首批尸疫爆发最集中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可儘管如此,剩余的活人也正在努力摸索著当下的活法儿。 ...... 抚远县,南坊。 一处不起眼的一进小院里,主屋门窗紧闭。 屋里空荡荡的,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挪出去堵院门去了。 隱约的压抑啜泣声,从门缝中渗出。 一个汉子失神崩溃的跪在地上。 他叫王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卫所军户子弟。 没功名,没官身,甚至连婆娘都没討上一个。 前半生清苦,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个齐整的家。 可如今,家已经不整了。 “娘,孩儿不孝......” “孩儿没敢跟您说,爹和大哥都已经没了!” 话一出口,王二心知说错了话,又猛地摇头改口。 不能说! 有些事,又何必让家中瞎了眼的老娘,与他一道忧心呢? “不……不是没了!”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嘶哑著改口。 “他们是疯了!娘!他们......它们都变成疯子了!” 榻上,双目失明的老妇人身体一颤。 老妇人虽已看不见,听觉却愈发敏锐。 难怪,这两日,再没听到老头子熟悉的咳嗽声。 今日,也没听见大儿子憨厚的应答声。 她能听出二儿子声音里那股天塌地陷般的颤抖。 更能听见……那扇被堵死的院门外,正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指甲刮过木板的“沙沙”声。 她只是不懂,这个家到底遇到了什么? 疯了? 她的老汉和大儿,又怎么突然就疯了? 说疯就疯了? 在她黑暗的世界里,最可怕的,永远是飢饿。 “是……饿疯了的灾民逼的吗?” 老妇人颤声强自镇定。 飢饿能让人失去人性,能让人易子而食。 儿子口中的疯子,是犯病吗?还是別的什么? “那几天动静那么乱,他们……是不是进城抢粮食来了?” “小儿,那你有没有去报官?” “大夫怎么说?还能治吗?” 一声声追问,像针一样扎在王二心上。 他抬起头,眼角掛著泪痕,看著自己瞎了眼的娘亲。 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他娘看不见。 他娘什么都不知道。 真好。 就让她,最好永远都不知道。 他就剩这么一个娘了。 王二迟疑了许久,才想出一个不那么骇人的解释。 “不是,娘。” “他们……它们只是想把我们,也变成它们那样的疯子。” 老妇人竟鬆了口气。 她摸索著下了榻,闻声寻摸著,终於用自己苍老而褶皱的双手,拢著二儿的手安慰。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只要人还在,就总有希望能治好的一天。” 王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合道:“是,娘说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屋门口的地上。 那里,摆著一个葫芦。 大哥今早冒死从外面送回来的。 一葫芦水。 家里的水缸,已经空了。 如今在这城里,取水已然是成了要命的活计。 家中水缸用尽之后。 几天前,是爹。 他摸著夜色,带上家里所有的陶罐出去,再也没回来。 然后,是大哥。 他带了葫芦出去,只回来了……半个。 王二也说不清,大哥是怎么爬回来的。 反正,他把这能活命的一葫芦水给扔进来了。 大哥剩下的那半截身子,此时此刻,就在院门外。 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挠著门。 两条命。 就换来这几口水?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尖刀,一度刺穿了王二所有的坚强,將他的精神彻底碾碎。 这正是最令王二感到崩溃的荒诞现实。 第122章 諂媚五人组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22章 諂媚五人组 没了尸鬼的困束。 张承志带著两个家丁和那个幸运的屯卒张旺,终於是颤颤巍巍地打开了箭塔的登梯口。 互相搀扶著才从楼梯上下来。 谈不上什么劫后余生,他们实在太虚弱,仿佛下一刻就得饿死在这儿了。 他们瘫在箭塔下面杂物堆里,翻找到了一段足够用的绳索。 和那些墙头堆放的石块儿一样,作为战备物资,绳索的存储是很必要的。 “绳子……绳子捆好了!” “我们就这么扔下去吗?!” 张閬嘶哑著嗓子,他用尽力气嘶喊,那声音却被风一吹就散了,断断续续地飘到城外, 也不过勉强传入李煜等人的耳中。 他们几个实在是太虚弱了。 那些士卒转化的尸鬼,隨身倒是有人带著水囊。 不过,这会儿它们已经都跳下去了不是? 至於被扔在地上的,也早就被尸鬼无意识的游荡,给踩的乾瘪不已。 里面的水。 早污了。 李煜点头,然后上指著箭塔。 “绑好绳索,你们先上箭塔躲著!” “我们跨过护城沟,自然会攀爬上去!” 儘管墙头上有人接应是最好的。 可是,指望这四个站都站不稳的软脚虾接应,根本不现实。 他们別把更远处的尸鬼吸引过来,就算帮大忙了。 “咳咳......好——!” 张承志四人乐得如此,当生路近在眼前,保命自然又成了最优选。 他们四个,现在合力能不能敌的过哪怕一头尸鬼,现在都得打上问號。 ...... 李煜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马匹与偏厢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些,带不进去。 最好的选择,是夺下瓮城,人马车辆都能得到安置。 但这就意味著他们需要一路杀向北城门,或是南城门,进而夺取整个瓮城。 太慢了。 甚至可能比他们从这里直接翻墙坠绳进去,还要麻烦数倍。 取捨,只在一念之间。 “李义,你和李望桉留下,再......加个李泽。” 李煜稍一犹豫,目光扫视了一圈排著队等候命令的屯卒。 队列中的屯卒们,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迷惘、恐惧,和一丝丝哀求。 不一而足。 只看表情就知道,他们对於现在进入抚远县,本能的抗拒。 没人想进这座沦丧尸疫的抚远县。 只要能留下,做什么都行。 “我再予你们三人添上五个辅兵,死守在这儿。” 李煜的声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可是......却也不单单是死等在这儿。” “我们进城之后,也可能需要你们在外寻机接应。” “能做到吗?” 他的神情无比认真。 城外,同样危机四伏。 留守在外,不见得就比进城安全许多。 他们得守著这二十六匹活马的安全,这些牲口是他们能够撤回沙岭堡和顺义堡的保障。 而在城外,想护住这么多马匹不让尸鬼惊扰,又或是嘶鸣不吸引太多尸鬼。 在不能离开抚远县太远的情况下,这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好在,留下的偏厢车,能给他们勉强充当防御工事。 李义看了看骑卒中的李泽,和李望桉。 他瞬间明白了家主的深意。 两人的年纪比李煜还小,做事莽撞,容易热血上头。 留下他们,是信任,同样也是为了剔除队伍里不稳定的因素。 李义心头一凛,抱拳沉声道。 “家主放心,卑职以性命作保,必不辱使命!” 任何言语,此刻都显得苍白。 家主选择了他,本身就是最大的认可。 “去,自己挑五个人。” 李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在屯卒中点出了五个人。 正是那第一批喝了河水的倒霉蛋。 这两日,李义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们的脖颈上,盘算著从哪个角度下手,才能一刀毙命,最是乾脆利落。 沙岭堡的军户之中,没人比这五个“將死之人”,更让他“熟悉”了。 李煜目光微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算是给有功者的嘉奖。 儘管这五个不知道该说是倒霉还是幸运的傢伙,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立了什么“功劳”。 ...... 进城不是个容易的事儿。 护城沟拦住了城头上的尸鬼,也同样拦住了他们进城的捷径。 李煜只得派人折返回去,砍来粗壮的树木,用马匹拖拽至护城沟边,截成丈许长的木桩。 然后,是打桩。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削尖的木桩和细竹。 掉下去,就是一个透心凉。 更有几头没什么脑子的尸鬼,还在那片死亡陷阱里挣扎不休,发出嗬嗬的嘶吼。 不过,即便桩子打了进去。 却也不可能让眾人依次踩著『梅花桩』过去。 李煜乾脆指著其中一架偏厢车道。 “去,把后面的立盾都取过来,待会儿当桥板铺上。” “喏——” 木桩被砸入泥土,两两一组。 屯卒们就那么一点点打桩搭板,往护城沟的另一头搭过去。 李煜望著沟底,冷声下令。 “且慢,先把下面的东西捅死,再安稳打桩。” 它们终究是隱患,草草打下的桥桩,恐怕是经不起它们祸害。 不等甲士应声。 “不劳各位费力,我们愿为代劳!” 一旁搬木头的几个屯卒,反倒是积极的换上长枪,就在护城沟边上尝试往下面扎。 等到別人铺上第一块桥板,他们也会立马凑上去继续清理,好似不怎么惧怕摔落的风险。 “放著我来!” “够不著它的脑袋,那就搬几块石头来砸死它!” 就算是长枪扎不到的,他们也会就近搬来石头,把下头的尸鬼砸的头破血流。 举止,不免略显殷勤了些。 不过只看其他屯卒羡慕的目光就知道,这几个屯卒正是那一併留守城外的五个『幸运儿』。 不用进城,他们岂能不在上官面前积极表现吗? 他们五个,现在满心满脑,都是生怕李煜会改了主意。 第123章 称兄道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23章 称兄道弟 通过绳索,两个壮硕的家丁褪了动静颇大的扎甲,仅著皮甲悄然攀爬了上去。 之后就简单了。 绳索与吊篮上下协作,將人员、兵刃、甲冑,一件件、一个个地往城墙上送。 箭塔底部,四个刚刚被救下的倖存者正埋头进食。 那就是几块干硬的饢饼。 可此时在他们眼中,却胜过世间一切珍饈。 “慢点儿,別噎死了。” 对这甲士的好心劝诫,张承志等四人,压根顾不上回应,只是一个劲儿埋头苦造。 站著说话不腰疼。 谁能理解,他们数日断粮,加上三日断水的饥渴? 今日乾脆全靠干嚼皮革熬著。 没有饿死完全是侥倖了。 他们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与城下啃食血肉的尸鬼,竟有几分神似。 “嗯……嗯!” “晓得,晓得了!” 心底怎么想不重要,嘴里却个个都是诚恳接受,只不过手上动作就是不停。 临了,张承志还想把四人一起分喝完的一副水囊递了回去,还想再討一袋。 “兄弟,再给口水喝吧。” 一只手按住了他。 李煜看著也差不多了,適时的出声制止。 “別喝了。” “吃完这张饼,最好也別再吃东西。” “再吃,恐怕过不了一个时辰,你们就活活胀死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让几个汉子清醒了点儿。 张承志抹了把脸,强忍著饿意,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屯卒张旺却是依依不捨的看著手心里的最后一口饼渣。 心里想著,『或许在这时候当个饱死鬼,那也是个不错的归路。』 李煜將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再多言。 他救人,自然不是发善心。 不管是了解抚远县的情况,还是入城后带路引路。 他们这四个本地军户,肯定是要比李煜或是李松这样的外来户熟悉。 活著,比死了价值大。 “谢大人救命之恩。” 这一拜,倒也真心实意。 张承志抱拳,倒也没什么可不甘的。 虽然二人同为百户,现在却是形势比人强。 他手底下的家丁,也就剩下身边这两个,张閬和张芻。 坦白的说,他几乎快成了个光杆武官。 手下军户更是只有一个张旺。 他这个百户下辖的其余军户,正丁基本都陷在这西城墙上或是城里,余丁都困在东市的自家住所里,鬼知道还能剩下几个? 真说起来,张承志现在连一个伍的人手都凑不齐。 反观对方。 在『人多势眾』的李煜面前,他腰杆硬不起来,说话也没底气。 李煜坦然受了这一拜。 “报上身份来歷。” 他的话言简意賅。 灰衣的张旺不谈,三个黑衣底袍的汉子,倒是让李煜颇为好奇。 黑衣戍城,不是队率,便是家丁,甚至是武官也有可能。 张承志赶忙抬手捋了捋杂乱的髮丝,又擦了把嘴,才站直了身子答话。 “咳......在下,抚远卫百户,张承志。” 一个百户? 这就有意思了。 李煜有些吃惊,可细细想来,尸乱之下,存活率最高的往往也该是他们这些掌握武力的武官和家丁群体。 合情合理。 李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 “哦?” 李煜口吻颇有些惊喜,透著股熟络。 “你我同为百户,缘分不浅。” “若不嫌弃,饶我托大,喊你一声贤弟,如何?” 张承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上乱糟糟的鬍鬚。 再看看李煜那张英武却又年轻,透著股少年气的面庞。 贤弟? 张承志嘴角抽了抽,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反而立刻躬身抱拳,姿態放得更低。 与李煜套著近乎。 “当然, 全凭贤兄之意!” 还是那句话,官职不重要,年龄更不重要。 拳头大才最重要。 一个百户养得起这......五个,十个,十五个......算上城外的,大概二十多个披甲的家丁? 当麾下的甲士数量已经超出了一个百户能力的极限,他还能是一般百户吗? 这披的是扎甲和皮甲的双层甲,不是隨便拉个黑衣底袍的屯卒队率,就能凑数的。 或者说...... 养得起二三十个甲士,那他还能是仅仅一个百户? 狗都不信。 那要是算上守宅的,这人的家丁数目岂不是都赶上自家千户了? 张承志脑筋急转,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真要说起来,此人姓李?』 那这就说得通了。 若是如此,別说称兄道弟,就是让他叫声“爷”,他今天也得认。 评判一个幽州李氏的武官,不能光看官职大小。 主支分支什么的,確实也很重要。 可就算是个旁支,他们拥有的关係网,也不是张承志惹得起的。 同为百户,哪怕是个旁支李姓,见面天然就高他一层,也很正常。 投胎,果然是世间最高深的一门技术活。 李煜很满意他的识趣,不再废话,伸手指了指城內那片死寂的狼藉景象。 “贤弟可否告知,这抚远县至今情形如何?” “自无不可。”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们四人藏身箭楼,站得高自然也看得远。 “……那天晚上,千户大人出城平乱,得了功,正在城中设宴庆贺。” 不过,这位千户却也没忘了加强城防。 “我当夜就在西城墙值夜,加强守备。” 那天晚上,张承志也不过就是和家丁们凑在这箭塔下头,就著一旁的小桌吃些乾货零嘴。 然后再稍稍抿一口捨不得多喝的酒水,那叫个舒爽。 就连被临时派到这西城墙值夜的怨气,也消了大半。 他不消气,也没別的法子。 那种费力不討好的破差事,轮到他头上,恰恰证明了他张承志没背景,没人脉。 那日夜晚。 城里早就到了宵禁的时辰。 坊门封闭,民不能出。 坊市街巷,只有巡夜的兵丁行走,还有打更的偶尔出现。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突然撕裂了夜的寂静。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时断时续。 “我当时正在西城墙巡值,还以为是哪个坊市出了命案,也没太当回事。” 正常情况下,夜间封闭的各个坊市,里面有巡护的兵丁衙役处置。 坊门不会轻开,一般也用不上城墙守军支援。 最多就是几个人犯,又能有多大威胁? 只要他们仔细搜查,坊市內的人犯被抓,只是迟早的事情。 “可后来,城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对劲!” “我带人从角楼衝下城墙查看,才刚到街口,就看见……” “本该紧锁的坊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张承志的声音都在发颤,眼中满是恐惧。 “西坊里都是疯子在追著人咬!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城里的守军,衙役,一个照面……一个照面就全溃了!” 这之中,当然也包括了他带来的几十號屯卒。 家丁们前赴后继的断后,才给了他逃回城墙上的机会。 他激动的拉著李煜的手腕。 “一夜!” “贤兄,你敢信吗?!” “只用了一夜!这抚远县的形势就彻底控制不住了!” 第124章 城內眾生百態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24章 城內眾生百態 张承志的诉苦包含了大量信息。 “所以,”李煜很快就从中提取到了一个重点。 “连接城內外的角楼甬道,已经被尸群堵死了?” “是,里面都是尾隨而来的疯子,只能堵门。” 张承志点了点头,肯定了李煜的问题。 李煜在心中迅速根据张承志所述,梳理信息。 城墙西北角的角楼,作为连接抚远县北段城墙和西段城墙的交匯点。 上层瞭望,中层连通墙体步道,下层甬道直通城內。 当然,为了防止敌人攻城时通过这里直接杀入城內。 甬道特意被修的隱蔽窄小,且外有柵门,內有闸门。 “我们逃回来的时候,张虎……我的家丁张虎。” “他为了给我们爭取时间,自己一个人留下去关甬道外面的柵门……” 角楼外的甬道柵门,家丁张虎断后堵门,最后也没能阻断尸群。 后续张承志等人再回头时,已经看见张虎被群尸噬咬,逃命无望。 他们也只得趁著张虎最后爭取到的时间,把角楼內部闸门合拢,用来阻尸。 “隨我逃得性命的亲卫,当时尚余四人。” 后来...... “上城墙后我发现,从南北段的城墙上,那些疯子也往我们这儿传开了。” 南北城门內侧有马道,直通城头。 再加上南门值夜的屯卒中,似乎本身就有人在白日里受过伤。 然后张承志一行五人,又被这些在城墙上传开的尸鬼,追的屁滚尿流,逃到了角楼南边的一座箭塔躲藏,也就是此处。 最初逃上箭塔的时候,算上原本就在这儿值守的军户张旺,塔上共计应是六个人,而非四人。 “负伤的张幢气若游丝,撑到第二日便泣血断气。” “我们还没来得及太过伤心,他却又睁开了眼......” 他却已经成了它。 这是张承志在城內大乱之后,第一次完完整整的见证活人染疫尸化的全过程。 “张幢抱著近旁的张淳撕咬,我们反应不及,他们俩就跌下了围挡,双双坠到塔下。” 张承志脸上有著说不清的哀意。 这些故事里出现的每个人名,都是和他日日相隨的老人,也是敢用命给他趟出一条活路的弟兄。 现在,他们要么沦为恶鬼腹中肉食,要么也乾脆化为了它们的一员,在城內游荡。 城上城下的屯卒,更是早就做鸟兽散。 没死的都躲了起来,死了的,已经成了尸鬼中的一员。 可能张幢和张淳之死,带来的唯一好消息,是留给塔上四人的物资分配稍稍充裕了一点。 也因此,才让剩下四人能多熬上几天。 李煜不再多问,抬手拍了拍张承志右臂,略做安慰。 这种事,只能他自己想开,旁人也没什么好劝。 这么看来,西北角楼也是不好走了。 硬闯,无疑是下下策。 通往城內的甬道,只怕布满了尸鬼,它们再怎么游荡,也没办法在那种狭窄通道里走的多么分散。 冒著风险打开闸门,和数量未知的尸群硬拼...... 就显得不是很必要。 命,只有一条。 李煜不敢选错哪怕一次。 留给他的选择並不多,除了自断退路的坠绳入城。 或者,他也可以选择沿著城墙往南,去寻西段城墙与南段城墙交匯的另一处角楼。 那里的甬道,或许要相对安全些。 很快,李煜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走向箭塔的阶梯一路向上,打开登梯口挡板,站在箭塔上眺望城內。 隱约可见,城內各处坊市,打开的坊门还是少数。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躲在屋顶楼阁苟延残喘的平民百姓,又或是已经饥渴而亡的饿殍。 远处的一些尸鬼纵使目视到这些人或尸骸,却又因为坊市內的墙院分割,一时也聚不成群。 真的到了近处屋檐下的尸鬼,则又因为视角缘故,看不到他们。 尸鬼长期丟失了视线,便重新陷入沉寂的游荡。 甚至...... 李煜能看到。 有的坊市之內,倖存者在周遭的房梁院墙上,搭建木板、长梯组成的临时木桥。 人员在『天路』上移动,躲避下面街巷院落里的尸鬼。 只要不引到太多尸鬼的注意。 他们仗著高度便利,四处游弋,便能靠院墙分隔甩开下面的尸鬼。 不过,难免会有人失误丧命的时候。 也难免会有建筑被尸群拥挤垮塌的情况发生。 可这也已经是最安全的办法了。 他们和尸鬼周旋於坊市之內,搜集饮水,勉强度日。 这乱世之中,总有聪明人。 李煜的目光没有停留,他的重点观察对象,还是西市与南坊之间的衙前坊。 那片抚远县內,最为规整,也最为奢华的建筑群。 顾名思义,除了抚远卫城和县令府衙。 衙前坊的地理位置,是抚远县诸坊市之中,最为优异的。 是城中大户的集中之地。 抚远赵氏,亦在其內。 李煜踱步到一侧围栏旁,朝下方的李松轻喊道。 “李松,上来!” 李松闻声抬头看到李煜招手,也不敢耽搁,三两步往箭塔上走。 不多时,他登上塔顶,朝李煜抱拳揖礼。 “大人!” 李煜頷首。 他指向城內的衙前坊,问道。 “李松,我已久不来抚远县。” “这赵府何在?还需你为我指一指。” “喏!大人请看!” 李煜顺著李松所指,李煜瞧见了一处构造颇有特色的大户宅邸。 “这......” “府中构造,倒是奇特。” 只见那赵府后院还算正常,中规中矩。 除了庭院,还建有几栋二层楼阁专作女眷闺房。 前院倒是颇为奇特。 一侧是连厢排屋,自然是僕役家丁居所。 另一侧,有马厩畜栏,更有不少仓储库房。 数量规模,都有些不寻常的多。 寻常大户人家都用不上。 李松听出了李煜的诧异,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 “赵家发跡,靠的就是与我家老爷以及边墙武官合伙的塞外生意......” 如今世道,这秘密也没什么可藏的,李松也就坦言相告了。 比起迫在眉睫的尸疫大乱。 谁还能为此来到沙岭堡,惩戒他们不成? “这前院如此扩建,就是为了囤货。” “从塞外换回来的牛马,还有……一些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货,比如茶饼,量大,总得有个地方遮掩著存放。” “这事儿抚远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心知肚明,上下打点之后,没人多嘴就自然无事。” 李煜瞭然頷首。 原来如此。 赵家有著上下串联积攒起来的掩护网,把东西放到城外藏著,反倒是不如运进城里,就在自家眼皮子底下放著保险。 需求就决定了宅邸规制。 赵家的货物不能公之於眾,只得做好表面工作。 卫所和县衙里是银钱开道,可也不能让大伙儿面上难做不是? 朝廷钦差天使哪天要是上了城头,一眼就看到赵家宅邸屯著大把茶饼,那他们岂不直接露馅儿? 所以,那库房都是装作米仓的私仓。 第125章 投名依附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25章 投名依附 李煜下塔之后,仍是细细观了一遍,甚至倚著墙垛,往城墙內的环马道瞧了瞧。 视野所及之处,尸鬼的分布並不均匀。 它们主要散布在南北城门,西北角楼,东北角楼,还有卫城城门附近。 其余地方虽然也有,倒是看著不算密集。 这种分布趋势,和当夜的事態发展不无干係。 城门、卫城、城墙……这些地方,本是四周守城兵丁平叛的出发点。 然而,当所谓的平叛沦为溃败,这些兵丁便成了引路人,將死亡的浪潮带向了他们出发的地方。 尸鬼尾隨而至,活动范围就此扩散。 再也不仅仅局限於最初的某个坊市。 星星之火,终成燎原。 事態,一发不可收拾。 李煜心下冷然。 若是此地千户主官,能够提前有所准备,或是了解。 当初,便有希望將尸鬼封锁在坊市之內,依託有利的坊市地形,组织兵力,从容剿杀。 可惜。 凡事没有如果。 有能力、有条件提前知晓尸鬼存在的人,都在忙著为自己铺路。 通知別人,这牵扯到人力成本的问题。 正如李煜当初所派出的五名夜不收,却只得回来三人一般。 这种军中精锐斥候的损失,许多人都承担不起。 而朝廷的飞书传信,又到不了抚远这种没有鸽舍的小县城。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或许不是没人尝试通知抚远县,只是他们恰好失败了。 种种因素叠加,最终导致此地官吏,直至大难临头,都对尸鬼的存在一无所知。 至於成规模的抵抗…… 李煜的视线掠过全城,並未发现任何一处有组织的军事抵抗跡象。 他不由感慨。 “城中武官,恐怕都自身难保。” 从张承志身上,就可窥一斑。 就连那东南角高墙拱卫的卫城,也是情况不明。 卫城城墙上,缺少值戍的兵丁,或者说......暂时看不到什么人影。 “庆功宴......” 李煜轻轻嗤笑,“呵——” “怕不是都成了断头饭。” 他无奈摇了摇头。 据张承志所言,当夜,所有不当值的武官,都受邀去了千户府赴宴。 喝了酒,上了劲儿。 这些武官还能留有几分力? 当夜出卫城平乱时,又能留得几分清醒? 如今看来,当下抚远县內部尸乱糜烂至此,那些武官有一个算一个,也都是凶多吉少。 李煜收回目光,转身。 他面对著身后一眾神情肃然的屯卒与甲士,声音沉稳有力。 “出发,往南走,我们去西南角楼!” 坠绳终是下策。 坠下去慢,上来更费劲儿。 若是被尸鬼瞧见给围了,岂不成了自投尸口? “喏——” 眾人齐齐低声应下,终究还是不敢动静太大。 这时,张承志连忙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贤兄,小弟愿为诸位带路!” 李煜瞥了他一眼。 城墙上的步道一马平川,根本用不著人带路。 但这更多的是表明了態度。 颇有一种主动依附的意味。 张承志很清楚,他必须时刻展现价值。 他绝口不提,先去城外与李义等人匯合等候的屁话。 虽然他不知道李煜冒著天大的风险进城,究竟图谋什么。 但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就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人,得有用。 有用,才配活著。 与其等著被李煜撕破脸皮,强逼著去当探路的炮灰,不如自己主动些,表现得殷勤些,反倒更能保住性命。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不是? 李煜点点头,颇为熟络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臂。 “贤弟能有此意,我便却之不恭了。” 他语气温和,仿佛在对待一个相熟的好友。 “放心,只要找到我们想找的人,必然会带贤弟一道回返。” “我顺义堡,虽比不上贤弟供职的抚远县气派,却胜在安稳,没有尸疫之忧,当下还算是一方净土。” 张承志面色一喜,连忙拱手。 “小弟乐意之至,乐意之至啊!” 可隨即想到什么。 他的脸色又变脸似得垮了下来,面露挣扎。 几番犹豫后,张承志终是带著哭腔,开口哀求道。 “只是......” 他“扑通”一声,竟是直接单膝跪了下去!抱拳揖礼! “小弟家小尽陷卫城,生死不知......求贤兄力所能及,帮我一探家小生死!” “如此大恩……小弟必死而后已,拼死相报!” 这话出口,说的他自己心底都得臊的脸红。 就凭他和他那两个家丁,再加上一个军户,拿什么去报? 可是…… 拋妻弃子,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 家中的妻妾,襁褓中的幼子,那都是割捨不下的心头肉啊! 所以,倒也別怪他藉机蹬鼻子上脸。 李煜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转过身,静静地看向卫城那洞开的北门,目光幽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要说不想答应,那是必然的。 非亲非故,能救下他张承志四条烂命,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 但是有句老话,也说的好啊。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任何一点一滴的积累,又怎比得上用刀子抢来的快? 眼前这座卫城,是集中了整个抚远千户卫所的精华所在。 里面的武库、粮库,其规模,怕是足以媲美高石堡千户所与其治下十几个百户屯堡的总和! 诱人吗? 诱人到让人无法呼吸。 危险吗? 风险大到能把他们这一行人全赔进去。 这抚远县城中的尸鬼,当以千计。 卫城之內,尸鬼又占几何?聚集何处?情况到底如何? 高大的城墙挡住了一切,不亲身走进去,谁也不知道答案。 李煜缓缓开口,最终给了张承志一个含糊其辞的答覆。 “贤弟,先起来吧。” “你顾虑家小安危的心思我明白,此事……若后续一切顺遂,倒也……或可一试。” 顺遂? 什么才叫顺遂? 这其中的评判標准,还不是全凭他李煜一人说了算? 张承志却不管许多。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底却是隱隱爆发出一股难言的活力! 他不可能要求李煜为他做更多保证了。 “多谢贤兄!某等四人,愿自成一伍,但凭贤兄號令,万死不辞!” 唯一解法...... 是他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展现拥有足够的价值,让李煜为之妥协。 两个张氏家丁自然没意见,都到这地步了,不跟著家主继续闯条生路,还想怎样? 他俩在卫城里头,也不是没个家眷。 心下难免想著。 要是真进去了,是不是......也能顺道救上一把? 至於那名军户张旺的意见…… 则被三人,理所当然地无视了。 他的想法,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 他若是敢在此刻生出半点逃跑的念头,恐怕不等李煜动手,张承志三人就会先一刀劈了他。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这便是辽东边塞一贯的世道,从前如此,哪怕现在......亦如此。 天经地义。 第126章 步兵铁毡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26章 步兵铁毡 添上张承志四人,李煜麾下这支登上墙头的军队,人数堪堪重回六十。 “大人,它们来了!” 李川压著嗓子,指向前方城墙的步道。 李煜顺著他示意的方向也看到了。 前方百步外的城墙步道上,一道道蹣跚的身影正缓缓顺著城墙步道往北而来。 “嗬嗬——” 它们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动静如同一架架破旧风箱般。 腥臭的尸风,顺著城墙吹拂而来,眾人已经能够更为清晰的闻到这令人不適的气息。 不过这个距离暂时还是安全的。 李煜纹丝不动。 “莫慌,尚需盏茶功夫,它们才会朝我们发起衝击。” 根据此前多次与尸鬼搏杀积攒下的经验。 “起码也要进了百步,它们才能辨出我们!” 这是因为,只有在这个距离內,尸鬼才能以目视分辨出远处人形物体的细况。 可能也有特例。 毕竟,每个尸鬼的目视锁定距离都不尽相同。 这和此人生前的视力,死后的眼眸完整程度都有很大关联,並无定数。 待它们辨认锁定了李煜等人並非同类,才会开启狂躁的奔袭进餐模式。 若是离得太远,它们只会以更节省能量的方式靠近。 正如此刻...... 即尸鬼正以步行游荡的方式,缓缓靠近到足够辨別食物与同类的距离。 显然。 这就是他们抵达西南角楼,所必须要面临的阻碍。 相比起抚远县城內的尸鬼数量,西段城墙上目之所及的尸鬼数量,已经称得上是小打小闹。 它们三三两两散落在整段城墙,总数不过区区数十。 但李煜心知。 这时候的战斗,务必要乾净利落,不可僵持。 李煜先是衝著一眾颇为紧张的屯卒道。 “原地举盾,戒备!” 一声令下,原本有些骚动的屯卒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赶忙立起盾牌,互相靠拢。 李煜的目光扫过身边的甲士亲卫。 “李贵,李川。” “你们各带三人成队,分先发、次发,左右协进,当先把小股尸鬼清过去!” “卑职听命!” 李煜的命令简洁明了。 因为他深知...... 一丈有余的墙头步道,能同时展开交战的人数,即使肩並著肩,至多也超不过六人。 四人是城墙步道上协作配合的极限。 再多就彻底伸展不开了。 说著,李煜举起手中长弓。 “我们会跟在后面,用弓箭给你们压阵!” “若力有不逮,可迅速退回阵中整队。” “切记,动作务必要乾脆利落,以免惊动城內坊市,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喏!” 李贵、李川各点了一个持盾甲士,两个持枪甲士,立时成队。 四人一队,两队准备交错协进。 四五人的规模,在战斗中,是单纯以声音传令,最高效的指挥人数。 精简的人员配置。 令队率不至於记错麾下仅有的几个人名。 较近的人员距离。 能够让士卒免去一些指令传递时,因听不清楚队率號令,进而无从响应的迟缓失调。 他们都是多年过命的弟兄,配合自然默契。 作为临时的队率,李贵与李川二人手持刀盾,以前盾后枪的二二形制,当先去打头阵。 李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是嗜血的兴奋。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制式战刀,嫌弃地摇了摇头。 『鏗——』 战刀被乾脆利落地塞回鞘中。 他反手从后腰,抽出了一柄八棱锤! 將凶器在手中掂了掂,能体会到一股扎实的分量感,他满意的点点头,扬了扬嘴角。 比起用刀斩首,这种颇有技术要求的杀尸方式。 八棱锤就简单粗暴许多,扎实的打击感也很受部分甲士的喜好。 有些人的骨子里,就充斥著那种享受这种蹂躪敌人肉体的本性。 为了找回那种熟悉的感觉,他还用八棱锤的稜角在自己的左胸甲片上轻轻剐蹭了一下! 『鐺——鐺——』 这种金铁交加的颤音感觉,才是李贵所熟悉的沙场基调。 他扭头看向一旁仍是中规中矩以刀配盾的李川,扬了扬下巴,声音里满是昂扬。 “小川,你们队后置,我们队先上。” “成不?” 李贵开口便是为他的四人小队,寻求先发队的位置。 李川沉默著点头。 这没什么好爭的,次发队和先发队本质上没什么差別。 先发队先行交战,次发队交替前压,周而反覆,通过节奏控制,避免全军陷入持续混战。 较为类似於铁砧战术的巷战改进。 虽常见於骑兵使用,但步兵也能用,是轮攻首选之策。 比较適合应对尸鬼这样源源不绝的敌人。 在体力消耗,脱战恢復之间,为己方甲士达成一个动態平衡,以此一点点消磨敌人。 “嘿——” “小川,看好了!” “咱给你演示一下,怎么砸烂这些杂碎的狗头!” 李贵和李川三两句商量完分工,他压低了声音朝左右甲士喝令。 “弟兄们,上!咱们迎上去!” 就这么著,李贵带著三个甲士为先发队,迈步迎向远处那几头当先的尸鬼。 后发队的李川,也在相错了五步之后,沉声下令。 “走,我们跟上!” 他带著本队三人为次发队,护在李贵的先发队身后。 待先发队交战,他们便会切入前方,分割战场。 最后才是李煜所率大队人马。 李煜回首对屯卒们下令。 “组阵跟上,勿要急躁,前列盾兵维繫好盾阵。” “阵列中央让开一道口子,暂不合拢。” “喏——” 屯卒各什伍队率应声。 至此,城墙上的六十人,整体呈三段梯次而进。 另有部分甲士垫后预警,全力沿城墙步道南进。 “吼——” 李贵四人与尸鬼之间的双向奔赴,加速了尸鬼的目力辨识。 它们已然开始了姿势颇为怪异的奔跑。 颇有一股畸形种的风采。 『嘭——』 最先传出的,是尸鬼与顶盾前冲的持盾甲士所发出的碰撞声。 『砰!』 隨后,是伴隨持盾甲士身侧的李贵,右手抡著八棱锤,趁这头尸鬼失衡摔倒,照著天灵盖猛砸而下。 『咔嚓!』 尸鬼的脑袋隨之被砸的瘪了下去一截,也就没了动静。 好在尸血粘稠,倒是没有喷洒太多。 第127章 轮战显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27章 轮战显威 李贵一锤抡下,动作大开大合,右侧身躯好似毫无防备的空门洞开。 但他出锤的时候,却也是留了三分力道,以备不测。 只不过,八棱锤砸碎尸鬼头颅的动作,依旧让他身形难免微滯,一时难以回防。 然而。 哪怕五步之外,另一头尸鬼正扭曲著四肢,嘶吼著扑来。 李贵脸上也无半分慌乱。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 『噗嗤——』 紧跟著是两道血肉被洞穿的声响。 狂奔的尸鬼,身形戛然而止。 出手的,是李贵身边的三名甲士。 最先出手的,缓过一口气的持盾甲士,稳稳迎上尸鬼的衝撞。 这次他缺了助跑加速,尸鬼撞在盾面上,衝击力让他脚下后滑半尺,没能把尸鬼顶翻。 那尸鬼则被撞得一个踉蹌,一屁股跌坐在地。 就在此时! 另外两名持枪甲士的身影恰与持盾甲士交错而过,近身欺近尸鬼。 『嗖——』 两柄长枪,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左右直刺而出。 当先一枪斜入尸鬼胸肋,止住了尸鬼起身的势头。 『嗬——』 『嗬......』 尸鬼张著腥臭的大嘴,仍想发出嘶吼,扑咬近前的血肉。 可另一桿长枪紧跟而至,直刺途中稍作变道。 不等它嚎出第二声,便精准地贯入它嘶吼的口中,枪尖自后脑透出! 黑血顺著红缨汩汩滴落。 那尸鬼无力软倒的身子被两名甲士用长枪架著,就这么僵坐在李贵身前三步开外,再无动静。 战斗全程寂然无声,全凭默契相依。 沉默,高效,致命。 同袍上阵,就得如此互相倚靠。 与敌对阵,互为臂膀。 仅凭一人孤勇,则必不能长久。 至此,李贵所率的先发队,四息之间就乾脆利落的屠了当先的两头尸鬼。 后面涌来的尸鬼还有不少,最近的已至十步开外! 可李贵四人依旧不慌不忙,各自收回兵刃,长枪手退后,刀盾手向前。 瞬息便重组为一个攻守兼备的二二小阵。 也就在他们重组阵型的同时。 李川已率领次发队,从他们身侧预留的空位,迎著后续尸鬼涌了上去! 完美衔接! 李川四人,迎上了新一波的三头尸鬼! 他们面对的敌人,比片刻前的李川四人多了一头。 因此处置办法也需隨机应变。 两名盾兵並未合拢,左右散开,各自顶盾,目標明確的分別砸向一头尸鬼。 『嘭!』 『噗嗤!』 伴隨著撞击与利刃入肉声,左右两翼的尸鬼几乎同时被顶翻、补刀,乾净利落。 当中仅剩的一头尸鬼,完全暴露在两名长枪手的衝锋路线上! 『噗嗤!』 仍是当先一柄长枪入身,斜斜顶住尸鬼身形。 『噗嗤!』 另一枪紧隨而至,长枪直刺尸鬼头颅。 裹挟著冲势的长枪,威力十足,伴隨著『咔嚓』骨裂脆响,径直破入尸鬼颊骨。 至此,三尸又尽! 只要同批次的尸鬼不超过三只,对四名协作交锋的甲士而言,便有足够的容错。 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甲冑护身,便是他们最大的容错。 两队交替前压,战法高效得令人髮指。 两队轮换了三四次,二十步內的城墙步道上已是尸骸遍地,腥臭的黑血染黑了石砖。 后方压阵的李煜,看著这一切,心中颇为满意。 而一旦同批涌来的尸鬼超过三只,后阵李煜便会立时令人搭弓引援。 “放!” 五六支箭射过去,总能射倒两头。 剩下的,便不足为虑了。 如此,两只甲士小队,一路顺著西段城墙步道南进,短短一段路,已有十五具尸鬼倒在他们脚下。 待走到半途,李煜果断出声喝止。 “速速归阵!勿要恋战!” 前方步道上,另有七八头尸鬼聚集成团。 大概是当初在此地有人被群尸噬咬而死。 地上还有几处啃噬乾净的惨白骨骼。 李贵和李川闻令,毫不恋战,立刻带领小队顺著后面屯卒盾阵留出的豁口,退了回来。 “家主,卑职不负使命,杀尸三具!” “本队四人共计杀尸八具!” 李贵满脸潮红,气息粗重,兴奋地抱拳报功。 一旁李川瞧著李贵邀功,也是顺便往前两步,抱拳道。 “家主,卑职稍逊,杀尸两具。” “我队四人共计杀尸七具!” 他们斩杀尸鬼的数量,和能力没什么关係。 主要得看缘分,凑巧涌上来的尸鬼多一头,自然也就多杀一头。 李煜微微頷首。 他看得分明,李贵的八棱锤,对付这些东西,確实比刀好用。 李贵杀尸,虽说没有多省下几分力气。 可他一锤下去,尸鬼便是筋断骨折,砸中脑袋,更是当场毙命,简单粗暴,效率极高。 而李川用刀,则需要精准地寻找眼窝、口腔、太阳穴等薄弱点,不得不多耗费一两息的功夫。 其余使刀甲士杀尸所耗时间,也皆要多於李贵。 “合阵!” 李煜的號令沉稳有力,传遍队列。 早已准备就绪的屯卒盾手立刻踏前一步,补齐了阵线的缺口,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吼——』 前方的尸鬼,已经寻著生人,疯狂衝来。 屯卒们紧张的等待与尸接敌。 可是步道宽度受限,城墙步道上,只有至多不过十二名长枪手能协助前排盾手拒敌。 李煜心底也早有准备。 “前排抵盾蹲姿!” “弓手上前!” 前排刀盾手闻令,立刻半蹲在地,將盾牌更牢固地顶在身前。 也为后方弓手让出更好的视野。 屯卒身后,数名甲士持弓搭箭,蓄势待发。 其实,这个距离,投枪比弓矢威力更大。 对衝锋的无甲目標,也具备更好的停滯力。 可惜,那种消耗品,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百户所能装备消耗的起的。 使用投枪这种武器,需要频繁更换维护,成本较高。 所以卫所武官们基本不在这方面太下功夫。 有这精力,倒不如多给亲卫们备几壶箭矢,能带给敌人更多高效精准的打击。 倒是也有人给家丁装备投枪,但那也只是为了满足偶尔的特殊使用需要。 屯卒们手中的长枪虽然也可以试著掷出,只是受形制重心影响,步战长枪普遍投不远,更投不准,杀伤效力不高。 一般只有蠢材会这么干。 须知,战阵之上,弃枪如弃命。 况且,粗暴的使用方式会损坏长枪的使用寿命。 李煜估量著间距。 “长枪手,抵枪!” 两排长枪手,立刻將手中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递出,枪尾死死抵在地上,形成一片死亡丛林。 直至尸鬼进到三十步內,李煜才下令道。 “放箭!” 『嗡——』 箭矢离弦! 噗噗噗! 领跑的几头尸鬼应声而倒,但仍有四头悍不畏死地衝到了阵前! 『噗嗤——!』 最前面的尸鬼,一头撞上了阵前密集的枪林,瞬间被三四桿长枪贯穿了身体,高高架在半空,没有发力挣扎的余地。 『嘭!』 『嘭!』 也有尸鬼借著冲势,皮肉撕扯间脱开了身上一两柄长枪的束缚,重新扑在盾阵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躲在盾牌后面的屯卒心头为之一颤。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片刻前甲士们杀尸如屠狗的轻鬆写意,给了屯卒们极大的鼓舞。 此刻,每一个刀盾手的身后,都顶著两名长枪手,甚至更多。 盾墙之后,整列屯卒,数人力量合於一处,阵型稳如泰山! 两三头尸鬼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这面铁壁! 第128章 探楼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28章 探楼 隨著盾手发力猛地一推,扒在盾牌上的尸鬼便轰然倒地。 不等它起身,更后排的长枪手瞬间將其扎成一个血肉模糊的筛子。 八头尸鬼,连军阵的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彻底吞没。 这些屯卒,在经歷两次血战洗礼后,眼神中对尸鬼这种鬼东西的恐惧,正逐渐被一种麻木的镇定所取代。 “李松,李信,你二人率队轮替!” “喏!” 隨即,又是两队甲士轮番出阵。 片刻前出阵的李川、李贵等八人,则是换到阵后,靠著冰冷的墙砖,抓紧每一息时间恢復体力。 有这大量屯卒组成的军阵押后,甲士们便有从容进退的底气。 这八人亦成两队,进退之间轮替有序,击少避多。 战线稳步向南推进。 无非就是水磨工夫,一点点的耗光这城墙步道上分布的尸鬼罢了。 一直推至西南角楼五十步开外。 李煜才再次下令止步。 “止!” “前锋归队!” 闻令,前方刚刚將一头尸鬼钉死在墙上的八名甲士,立刻收枪回撤,从盾阵预留的缺口退入阵中。 为首的李松,眼神里却满是亢奋。 严格来说,一旦夺下角楼。 他们和赵府所在的衙前坊之间,此刻就只隔了最后一个南坊。 小姐生死,不久便是要见分晓。 李松刚退入阵中,便大步来到李煜身旁,抱拳揖礼。 “大人!角楼內並无异动,卑职愿为先锋,一举夺下角楼!” 李煜並未当下答应。 他转头,目光落在了另一名带队而归的队率,李信的身上。 李信也听到了他二人谈话。 他迎著李煜的目光,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微微摇头。 “家主,卑职也確实未曾瞧见角楼內有异样。” 他顿了顿,谨慎地斟酌词句,生怕一丝一毫的偏差,误导了李煜的判断。 “不过......角楼结构复杂,视野受阻,上下情况却是不好说了。” “卑职觉得,或许会有尸鬼潜藏其中,不可不防。” 比起李松的急切,李信显得更为镇定冷静。 李煜听完,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好似死寂无声的角楼。 它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著猎物上门。 “角楼上下情况不明,强攻只怕有折损之险。” “尤其是在楼梯那等狭窄之处,一旦被尸鬼扑上,任你有千般武艺,也施展不开。” 转角杀,可太经典了。 除了个別人,主角光环附体,影视剧里的其他人反应不及,那就是个死。 李煜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最坏的景象。 狭窄地带,尤其是上下楼的阶梯处,和尸鬼陷入乱战,所带来的风险无疑是致命的。 尤其是角楼阶梯上,若是有尸鬼自上层一跃而下。 不说砸死个人,起码也能把人砸的晕头转向。 霎时就能乱了甲士阵脚。 李煜恰恰是承担不起精锐甲士的折损。 他的目光在沉默的角楼和焦急的李松之间徘徊,最终定格。 “角楼,確实要即刻拿下。” “但是得想个万全之策。” 李煜心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 要么,派队屯卒去试探? 折损了也无伤大雅。 要么,製造点儿动静,冒一把会惊动城下坊市的风险? 李煜所言,並未避著眾人。 混杂在屯卒队尾的张承志知道,机会难得,他应该做些什么。 简单的等价交换。 弱者需要伺机付出,一点点加码,以此换取强者应许的报酬。 很简单的道理。 “贤......不,大人。我愿前往一探!” 张承志已经很好的把自己带入到了......伍长的位置。 此刻,他提也不提片刻前,与李煜称兄道弟的关係,纯以下属自居。 李煜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略作思索。 “贤弟可是有所打算了?” “丑话说在前面,角楼上下尸鬼不知几何,或许有,也或许无。” “可我却也不敢以声相诱,只恐坊市內群尸毕至,届时全军皆要陷入死地。” 敲击盾牌,发出噪音固然能引动尸鬼。 只不过,这里和之前途经的城墙段还不大一样。 要是把坊市或是城內环马道的尸鬼引到角楼下的甬道,他们在城墙上不就白折腾了吗? 若如此,还不如当时就近往西北角楼杀进去。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如果张承志没什么把握,或者说的不算靠谱,李煜都不敢放任他去探查,唯恐生祸。 “大人勿忧。” 张承志躬身一揖到底,声音里透著一股狠劲。 “我有一法,可靖角楼。” 李煜好奇。 “什么办法?” 总不能是冒著风险,肉身引诱? 別说,张承志还真是这么想的。 只是...... 做起来和李煜想像中,其实还是有所差別。 张承志揖礼道。 “大人,我愿领本队四人,入內探查。” “若尸少,我等可杀之当场。” “若尸眾,我等立刻后撤,绝不恋战,只盼大人能在角楼外,时刻准备接应!” 李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这个计划,最大的风险全揽在张承志他们四人身上。 也给他省去了寻理由派屯卒探路排险的心思。 他没道理拒绝。 李煜指向前面的屯卒组成的盾阵。 “贤弟放心,我亲率大阵相隨,直至角楼近前,为尔等压阵!” “多谢!” 得了李煜的口头保证,张承志心中大定。 他转身,点了自己麾下仅有的三人。 两个是他自家的家丁张芻、张閬,另一个,则是那名倒霉的军户张旺。 四人提著自个儿的腰刀,又跟其他人借了盾牌,作势便往角楼里进。 张芻,张閬两个家丁自然是捨命陪家主。 但是对於军户张旺,这苦差事纯粹是无妄之灾。 他脸色煞白,双腿都在打颤,却又不敢违抗百户命令。 他有心抗命,可张承志那阴沉的目光一扫过来,他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百户张承志在他心头,依然积威颇重。 心里苦,却又没处说。 总不能指望李煜这伙外来的,给他这陌生的小小兵卒做主? 张承志並未大无畏地一马当先,衝进去放手一搏。 他站到了最后。 一个简易的棱形小阵,就此成型。 三人默契地架著那屯卒张旺,將他半推半就地顶在棱形阵最前端,往这角楼里进。 谁心里,还没点小算计呢。 真要是尸鬼多了,只需往前轻轻一推…… 一个活人挡在狭窄处,足以给他们三人,爭取到宝贵的后撤时间。 要是尸鬼不多...... 在张承志心中,仅限於两具以內的话。 那这四人组成的小小棱形阵,也可以瞬息展开成盾阵,协作杀尸,想来不难。 看了李煜等人这么久实操斩杀尸鬼,张承志和两个家丁都看出了些门道。 总结起来,无非就是攻其首脑。 知晓了尸鬼要害,其实被这狗日的世道逼急了的张承志,也就没之前那么怕了。 此前,他们竟还以为这尸鬼是什么地府阴兵附体,刀枪不死。 结果,看了这么一路。 心底的畏惧,也就渐渐淡了。 再加上身子吃饱喝足,他们自詡也有了对抗尸鬼的底气。 李煜儘管看出了些门道,却也放任自流。 他终究不是什么活菩萨,都是杀人如麻的武官,哪有兴致去替一个可有可无的倖存屯卒辩公道? 总要有人牺牲的。 李煜也只能勉强保证,自己人只能死在最后...... 第129章 虚惊一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29章 虚惊一场 衙前坊內,一处屋顶阁楼上的妇人惊喜指著城墙上的亮光,朝身边的丫鬟道。 “誒,你快瞧!” “小翠,那儿城墙上是什么玩意?” 站得高是望的远。 可李煜这么一大群人在墙头上移动,也难免被那些屋顶高处,正心惊胆跳的躲藏踪跡的活人瞧见。 这是不可避免的。 尤其是这群屯卒手中握持的长枪,枪尖刃边泛著丝丝光亮。 阳光照射下,反光透过女墙间隔,断断续续地映入城內。 在那些无所事事,一直呆愣地眺望四周的人眼里,还是挺突兀显眼的。 这满城尸鬼,一天到晚的悽厉嘶吼,搞得人整日整夜的心神不寧。 这已经是她们困在府中这些天,外界难得的新鲜事情。 闺阁里,一旁的丫鬟接话。 “夫人,瞧著城墙上这点儿光亮,兴许是官兵终於有动静了。” “这刀枪如林的,人数不得老多了!” 丫鬟自然是没见过大场面的。 可她当了这么多年婢女,自然是会接话,懂得哄主子高兴。 外面那么乱,她往后的活路还是得依附於主家。 管她是不是真看清了,给夫人说些好话,这日子熬得也能有点儿希望不是? 可话又说回来,就那么一点点亮光,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若是救兵,倒也好了。 ...... 李煜等人的甲冑头盔上,自然都是涂了漆料的。 要不然,白天的日头但凡大一点儿,岂不是敌军隔著几里地就能瞧见袭来的大顺官军。 军阵里都顶著一身明晃晃的亮白甲冑,怕是能把自己人的眼都先给闪花了。 这还打个什么仗? 所以甲冑上的漆色,哪怕不是黑的,也得是灰扑扑的。 离远了,瞧著和城墙砖的顏色都融一块儿了,就剩下点儿黑影。 “走,我们进去!” 张承志四人缓步进了角楼,发现角楼中间这层,確实是平静的很。 没有尸鬼。 一处角落摆放的桌椅早被推翻在地。 一侧的兵器架上还摆著几面当初没来得及取用的盾牌。 地面上儘是当初血跡喷洒,留下的风乾黑印。 一侧墙壁上,甚至还被长枪钉著一具尸骸。 五六桿长枪,就那么把这鬼东西钉死在墙面上。 歷经多日,尸骸甚至已经干化了。 尸骸身上,还留著不少曾被啃噬的痕跡。 看情况,最终了结了它的,是扎进脑袋的那把长枪。 可惜,驻守在此的兵丁,也就仅仅止步於此了。 混乱中,同袍尸化,他们也稀里糊涂的被咬伤抓伤。 挣扎过后,合力杀死了尸鬼。 但剩下的几人已被感染而不自知,终究还是只剩下尸化这一条路。 现在...... 张承志所顾虑的。 是当初角楼里那些可能相继染了尸疫的驻扎兵丁,是藏到了楼上? 还是楼下? 张旺哆嗦的腿肚子都快抽了筋。 张承志三人还有皮甲穿,他身上可没有。 当时在箭塔上,张芻能匀他一口皮革嚼,就已经是看在几人共困孤塔的情分上了。 现在,他们只有一次试错的机会。 因为......张旺真就只有一条小命儿。 张承志瞧著身前的张旺,心里猛地想到,『对了,万一这些活死人太多,还是得先给他来上一刀封口。』 惨叫声,这时候也是拖累。 “走,我们先往上!” 张承志思虑再三,还是觉得角楼上层要更安全一些。 瞧了李煜等人的引尸过程,他觉得,越是高处,尸鬼越少。 因为它们可能会被一些动静引得自投楼下。 角楼步道外侧,李煜瞧著他们四人,举著盾顺著楼梯往上走。 当先的张旺,在楼梯拐角露了个脑袋,朝著上层四周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 看清了状况,张旺流著冷汗,大鬆了一口气。 “大......大人,楼上没东西!” 张承志知道,他第一步赌对了。 角楼上层没有尸鬼。 为了安全,四人没有做更多交流,依次登了上去。 上层面朝城里的护栏,有一处撞损。 估摸著,当初楼上的尸鬼,应该是被城里的乱子引得从这儿撞破了护栏,跳了下去。 四人缓了口气,张承志便催促道。 “走,我们再下去!” 听了这话,张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却又无可奈何。 “是......是!” 他一脸忐忑的当先走了下来,磨磨蹭蹭的又往通往底层甬道的阶梯走去。 这儿是上了挡板的。 还没被拉开。 要么,是当初角楼的驻兵没敢往混乱四起的城里跑,这挡板自然是没人动。 要么,就是这挡板是驻兵后来特意挡上的。 下面可能和张承志他们逃难的西北角楼一样,甬道里堵了不少尸鬼。 “拉开它。” “是......” 张承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角楼步道外侧,李煜和一眾屯卒甲士的注视下,张旺一脸不情愿的弯下腰,上手挪动挡板。 『吱呀——』 下面黑漆漆的,只有几处採光口映著些光亮。 也能让人看清底下的情况。 “吼——!” 听见下面有熟悉的嘶吼,张旺是想也不想。 『嘭!』 在后面的张承志三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这挡板就被张旺用之前掀开时,还要快上十倍百倍的速度,“嘭”地一声猛然盖回,动作快得不像话。 受了惊嚇的张旺哆嗦著回头解释。 “大......大人......下面......下面有那些尸鬼的声音!” 隨阵凑在角楼步道近前的李煜也能听见。 张承志也知道......不远处的李煜大概率能听见。 可李煜並没有动作,仍是在军阵中朝內瞧著情况。 张承志稍稍侧头,往后瞥了一眼,又赶紧回头。 这时候退缩,那才真是里外都不是人。 『妈的,干了!』 这时候退缩,那后头就是纯当炮灰,被人废物利用的命。 “起开!这次我来,得瞧仔细了!” 张承志一把拉开腿脚发颤的张旺,两步便走到了挡板前。 他先是趴下隔著挡板听了听,是有些动静。 一旁的张閬凑近身子。 “家主,我来开。” 多年主僕情谊的惯性,在此刻还维繫著他们之间的忠诚。 『吱呀——』 挡板被再次打开。 张承志和张芻拉著张旺,一起举盾围拢在挡板口。 等到张閬把挡板打开快步退回。 他们又等了几息,没有登梯的响动,这才谨慎靠近。 “吼——!” 这次,张承志听清了。 底下確实有嘶吼,不过也就这么一两声。 他凑近脑袋借著黯淡的光线往下打量。 才终於在底下的一处楼梯破损,瞧见了被卡在那儿的一具尸鬼。 张承志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收刀回鞘,这才压下心头的狂跳,对身后同样紧张的三人道。 “没事了,估摸著底下就它一个废物,像是被人推下去的,摔折了骨头,上不来。” 那尸鬼摔得悽惨,断骨戳破了皮囊,肢体使不上劲儿,就只能干卡在楼梯缝里。 它既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能干嚎。 第130章 殷勤献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30章 殷勤献报 『嘎吱——』 久不行人的楼梯,发出吱呀的呻吟。 张承志亲自走了下去。 『噗嗤!』 刀锋没入后脑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 从头到尾,儘管那尸鬼听到有人下楼的动静,动作变得亢奋许多。 但它使不上力,也只是徒劳无功。 被人轻易破了后脑。 等张承志提刀的身影再次从楼梯口出现时,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已经如潮水般涌入角楼。 铁甲碰撞,杀气凛然。 李煜,到了。 他被一群亲卫甲士簇拥在中央,如眾星拱月。 那些甲士戴笠形盔,掛垂顿项锁子垂帘,身披厚重扎甲,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將李煜护得密不透风。 张承志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甲士正中的那道身影牢牢吸住。 太好认了。 甲士正中,唯李煜盔甲形制最为出彩,恍若鹤立鸡群。 形制划分,在军中,是不得已之必须所为。 有时候,想区分一支军队的指挥链条,只要看他们身上甲冑的繁复程度就够了。 这,恰恰也是为了便利军卒在乱战之中。 在缺乏囊旗,號旗时。 也能让兵卒及时匯集在甲冑形制较为吸睛的主將周身。 故此,主將所披甲冑,同样是一种能够稳定军心的標誌。 李煜头戴一顶凤翅顿项盔,盔顶红缨烈烈。 两侧鎏金凤翅迎风欲展,锁子顿项垂落至肩,护颈不漏。 所谓的顿项,便是头盔三面垂落的护颈部件。 可为布面、皮面,亦可为锁子构造。 防护性能也是从布至皮,从皮到铁,隨材质提升而逐次增强。 但凡冲阵精锐,头盔內里皆是著锁子顿项,对流矢的防护性最强。 李煜身披的是鱼鳞细鎧,甲片层叠如龙潜深渊,日光下粼粼烁动,比周遭士卒的粗獷札甲,甲片更细更密。 鱼鳞甲片编制,形制繁复的同时,防护力也確实要更强些许。 许多千户武官,也不过只是鱼鳞甲罢了。 这身行头,无声地诉说著四个字。 幽州李氏。 顾不得再感嘆李氏武官的財大气粗, 张承志赶忙迎了过来,抱拳揖礼。 “大人,我等已经探明。” “上层尸鬼了无踪跡,看痕跡,尸鬼像是撞翻护栏跳到了城里。” “楼下闸门未关,但外部柵门却並未打开。” “下层仅余尸鬼一头,业已被我亲手毙命。” 他言简意賅,抢在任何人之前,將最有价值的第一手情报呈上。 情报嘛,肯定是第一手的最有意义。 李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却並未第一时间回应。 眼下,安排兵卒分工明確,稳住阵脚,才是首要。 隨即,李煜转向身侧那些仍聚在一起组阵,却又尚有些不知所措的屯卒,指著角楼两端门户下令道。 “尔等半数,留守西墙步道门户。” “另半数,尔等再进十步,以盾相连,封堵角楼南墙步道门户,务必禁绝尸鬼攻入!” “喏——” 紧跟著,屯卒们被队率们低声呼喝下,重新分为两队,每队约两什。 他们各自倚著角楼门户举盾摆阵,堵塞角楼两端连通的两条城墙步道。 布置完这一步,依旧没完。 李煜的视线再次转向他身后的亲卫甲士。 “李贵!” “在!” “著人上楼,弓矢援护,阻绝南墙步道,谨防有尸群衝击我军军阵。” “喏!” 李贵立刻领命,点了数人,脚步沉稳地奔向楼梯。 直到此刻,整个西南角楼的防御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李煜才终於將全部注意力,放回了眼前这个殷勤恭顺的同级武官身上。 他打量著张承志。 饥渴煎熬数日,形象肯定是狼狈的。 张承志此刻依旧眼圈发黑,面色也蜡黄不已,嘴边杂乱的鬍髯里还残留著些许饼渣。 靴子上溅到几滴不大明晰的血印,打底的黑色衣袍褶褶巴巴,皮甲也变得有些破损褶皱。 看著不復体面,却也正常。 对他们四人困守西墙箭塔至今,不思求变、求存,李煜其实是颇有不喜的。 抚远卫所武官们的全面溃败,导致李煜此次抚远之行,难度骤然而升了几个层级。 这种情况下,不管什么原由,第一印象自然是好不了。 但此人进退有度,能识时务,晓厉害,就已经是个不错的傢伙了。 这份镇定,让李煜眼中的一丝不喜悄然散去。 收回目光,李煜这才接过刚刚张承志的话尾,颇为讚赏道。 “好,贤弟果然勇武!” 李煜对张承志的印象,逐步开始有所改观。 张承志起码用行动证明了,他不是个胆小无能的窝囊废。 如此看来,张承志这个百户武官,也是正经操练搏杀过的,不是那种赶鸭子上架的花花轿子。 在当今世道,像他这样的人便已可堪一用。 李煜再道,“我也不再瞒贤弟。” “此行我欲往商户赵家,不知贤弟可能有所指教?” 来了! 张承志心中一凛,隨即涌上一阵狂喜。 李煜这话,也算是开诚布公了。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信任不信任的。 只是,反正赵府就摆在那儿,张承志跟著他们继续走下去,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也是迟早的。 拿这件不算秘密的秘密,来拉近距离。 起码算是让双方的磨合能有个更好的开始。 张承志先是赶忙推让道,“大人,实在是不敢再与大人称兄道弟,属实是折煞我了。” “哎——”说到这儿,他情绪又难免低落,嘆了口气。 枉活二十余载,所积功业,却是一夕尽毁。 他缓过精神,还是赶忙补救道。 “我观大人有此等精壮甲士数十眾,必是出身幽州李氏无疑。” “大人称我贤弟,我却不好再得寸进尺。” “大人只需当我是手下客將,卑职也愿竭力相助於大人!” 养下的家丁数量,基本决定了一个武官基本盘的实力。 没有外力仰赖的情况下,一个籍籍无名的百户武官,至多也就能做到张承志这样的水平。 多年积攒的家底,养下十二三个家丁,便是费了狠劲儿了。 哪像是顺义李氏,就连一些被朝廷发配的犯官家眷,当初都敢过上一手。 这与李氏的官场关係,武官家底都脱不了干係。 客自然是隨主便! 李煜沉默点头,算是应下双方此刻的关係。 张承志鬆了口气,继续道。 “对赵氏,我也有所了解。” 说起来,还是颇为让人眼红羡慕的。 赵氏女嫁入李氏旁支。 这才是抚远官场上下,愿意给一介商贾赵氏,走私塞外,却大开绿灯的原因。 否则,若只是为了一点儿添头似得银钱。 抚远县內的文武官吏,也犯不著搭上自己的前途和脑袋,一起绑上赵家这条不起眼儿的小破船。 大伙儿还不是为了沾沾赵氏的光。 和幽州李氏拉上那么一丝半点儿的关係不是? 再加上此刻李氏人来寻赵氏人,这莫不就是亲家救亲家? 张承志真是懊悔,自个儿怎么就没个好运。 他这辈子,真就是缺了个嫁进李氏的姊妹。 这还是得怨自个儿老爹,当年娶妻不生女,实在是不爭气吶。 张承志指向赵府方向,拋出了第一个关键信息。 “若大人是寻赵家,那倒確实是来的不晚。” “赵家的公子僕役,私底下惯往草原上跑马行商,故此他府里缺不了兵刃,都是府库里发下的朝廷规制的上好刀剑。” 只要肯花钱,有关係。 卫所武官其实也乐得把武库里的富余刀枪卖上一卖。 而赵府,有关係!有钱! 那他家,自然就是抚远卫千户所武官们最好的买卖合作对象。 而当下世道。 有武器,意味著赵府就有更为充裕的自保能力。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结论。 “我曾在塔上看见过,衙前坊的赵府,如其他大户一般。” “他们为了躲尸,把人都迁到后院集中安置了。” “此外,衙前坊尸鬼虽也不少,但多为坊內小户遭难。” 城中尸乱,坊內小户自然是难熬。 百姓家中地方小,没有私井。 想取水,就得冒险出门去街巷共井打水。 小民小户的院墙也不高,院门更谈不上多厚实。 一旦被尸鬼破门,也就只能试著爬到屋顶去苟延残喘。 可坊內如赵家这样的商贾大户,院墙高耸,院门高大镶钉。 平日里,更有余財在府內打水井自用。 尸乱至今,自然也就无需冒险出府取水。 守府拒尸,也有签了奴契的家生子们效力。 “坊內尸鬼数量不够密集,自然也就不曾翻入赵府之中。” 李煜頷首,眼底不可避免带上一丝鬆弛。 如此说来,目標就明確了许多。 进入赵府后院,找到李云舒,即可出城归返。 第131章 认旗为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31章 认旗为號 李煜挑选再三,选中了亲卫李信作留守人选。 “李信,我与你一伍兵丁,守在此地,保我后路无虞!” “喏!” 李信一口应下。 “家主放心便是!” 比起城门,此处角楼仍是他们离城的首选。 完全放弃西南角楼是不可能的。 无非就是留下多少人的问题。 李煜心有忧虑,仍在不厌其烦的叮嘱李信小心谨慎。 “稍后,你可登角楼上层,打出我军旗號。” 李煜所指旗號,便是李信背后的认旗。 这是士卒个人身份的重要识別標誌。 普通屯卒自然是没有资格携带。 在李煜所属的屯卒之中,只有队率小官,腰带上或是背后,才会用布带绑著一桿黑边白底的『义』字认旗。 屯卒什长和伍长背后的认旗规格,亦会有所区分。 伍长为三角形制,什长为四方形制。 在战时,同属顺义堡的屯卒,便可凭此旗帜。 在混战中,快速寻到和他们同乡同堡的各级队率,互为援助依靠。 免得在乱战之中沦为一盘散沙,任人宰割。 李信所背负的认旗不大,黑边白底,形制四方,中央用黑线绣著一个苍劲的『李』字。 武官的亲卫甲士之中,平均每三五人之中,也有一人携带此认旗。 他们毕竟是武官私有的亲卫甲士。 是独立於屯卒体系之外的精锐。 背负的认旗自然更为特殊,才好区分。 故此,甲士背负的认旗,是在屯卒什长队率背后黑边白底的『义』字方旗基础之上,加上了一些特殊標识。 如李煜的顺义李氏家丁,甲士们將屯卒队率背后认旗上的『义』字,改为『李』字。 认旗就插在他们甲冑背后的几处掛鉤之上。 这是表明他们先是附属於李氏家丁,然后才是归属大顺朝廷。 这时再对各个李氏族人的亲卫甲士,想从认旗上做区分,就得从旗帜顏色上稍作辨认。 顺义堡为黑边白底,沙岭堡为青边白底,其他屯堡家丁也有各自的双色认旗。 但有一点! 能在军中持旗者,皆无弱手。 哪怕那只是一桿认旗! 携带认旗的甲士,往往都是优中选优。 战阵中碰上这种持旗的披甲悍卒,最好还是该掂量掂量自己的水平,再决定要不要迎上去与之交锋夺旗。 “城外李义若在外游弋所见,他必会寻机相助,你二人可藉机互为內外引援!” “家主且安心,卑职定会竭力而守!” 李信抱拳揖礼,神色郑重,示意自己必不辱命。 当然,李煜此行所率的屯卒,毕竟都是沙岭堡出身。 他们自然带的不是顺义堡的认旗。 他们背后是象徵著沙岭堡所属,青边白底的『沙』字旗。 如李松背后也有一桿,是青边白底的『李』字认旗,象徵著沙岭李氏。 这与李贵背后的顺义李氏认旗,顏色有所区別。 所以,李信所持的黑边白底『李』字四方认旗,其识別度已经足够城外的李义提起重视了。 ...... 李煜三两句话,便敲定了接下来的安排。 出发之前,李煜又令屯卒,先帮著收集附近的桌椅,以及西段城墙上间隔摆放的滚石等杂物,搬来封堵角楼步道门户。 只有以路障代替盾阵拒尸,李信等六人,才能从容持长枪在此拒敌。 “留一什並其余甲士戒备!余者协助李信设障,阻截角楼步道门户!” “稍后,尔等再隨本官下行!沿甬道杀出,直入城內环马道!” “喏——” 一眾屯卒队率应声,赶忙抽调人手开始了动作。 “去搬运城墙上堆放的滚石杂物,速速堵塞步道!” 这城墙上的守城物资储备,此时都可以用来阻道。 “喏!” 而李信这边,被他选中的那伍屯卒虽也领命,但脸上却难掩忐忑。 守在角楼,又和那一伍在城外的屯卒有所不同。 城外地势广阔,有车阵可守,也有足够马匹可用於拉扯。『 可进可退,来去自如。 而角楼虽有地利,却也如孤悬之兵。 角楼两侧城墙步道门户狭窄,本就算得上是易守难攻。 而且城墙上的尸鬼数量终归有限,西段城墙更是已经为之一清。 仅南段城墙尚有不明数量的尸鬼游荡。 角楼中层与上层的连接楼梯,亦是狭窄难攻,可以当做最后的防线,抵御尸鬼。 只不过退守角楼上层终是困兽犹斗之地,亟需外援解围,此处驻军方可脱身。 所以也算不上什么退守的好去处。 儘管前路未卜,五名屯卒汉子却又不得不屈从於军令。 ...... 当李煜所率的这支军队准备正式下到角楼甬道时。 除去张承志四人,就只余下甲士十六,屯卒三十三之数。 算上李煜,人数为五十四。 李煜寻著张承志,又给了他一份儿差事。 “张百户,劳你屈驾,多统一伍屯卒,补入阵中,为我凑齐四队之数。” 张承志自无不可,满口答应。 “卑职乐意之至!” 他这也算是从客將『伍长』,又升到客將『什长』。 说是补齐,其实也就是分了三个屯卒过去。 这余下的三名屯卒本不足一伍,若不重编,便独立於三什之外,於阵中难以协作。 李煜要么把他们一什分去一个,要么就得重组什伍,才能让这三个屯卒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毕竟,如果失去了什伍阵势的协作,屯卒们与尸鬼单对单的战力极差。 分给张承志暂时统领,也算是让他们三人物尽其用。 李煜略过屯卒,开始安排先锋开道。 “好,李贵你率四人打头阵!” “李松你带四人援护於其后!” 另外八名甲士,自然是跟在李煜身边,作为救火队。 “其余人等,依照什伍依次而下!” “绝不可慌乱而动!若有人胆敢发出异响,立斩!” 李煜这条死命令,显然是针对屯卒们的。 “喏——” “弟兄们,隨我先下!” 李贵拎著八棱锤,举盾当先,毫不迟疑的顺著角楼阶梯而下。 其余人等依次跟进。 所谓甬道,便是如此。 仅容一人身形通过,纵使有千军万马,在里面也施展不开。 一切城防所用,儘是为了『易守难攻』四字而服务。 第132章 另闢蹊径,寻『天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32章 另闢蹊径,寻『天路』 『吱呀——』 一声刺耳的转轴摩擦声,划破了城內西南角的死寂。 李贵魁梧的身躯顶在最前,猛地推开了甬道尽头的柵门。 “吼!” 迎面就是几个摔断腿的尸鬼。 它们正用双臂在地上疯狂扒拉,嘶吼著朝著李贵爬来。 李贵眼神一冷。 他在心中对那龟爬般的速度做出了瞬时判断。 威胁不大。 他並未急於出击,而是沉稳地举起盾牌,如一尊铁塔般死死卡住柵门入口,为身后的同袍们爭取脱离狭窄甬道的宝贵空间。 甲叶摩擦的鏗鏘声中,一名名甲士鱼贯而出,迅速在李贵身后站稳脚跟。 『嘭!』 『嘭!』 直到阵型初具,李贵才动了。 他举盾前压,手中八棱锤抡出两道沉闷的破风声。 一锤一个! 地上那几只还在奋力爬行的尸鬼,脑袋应声爆裂,如同被踩烂的西瓜。 红白秽物溅射满地。 待到李煜走出逼仄的甬道,踏入抚远县城內。 视线......也並未豁然开朗。 他眼前的,是一堵与西南角楼仅一道之隔的高大坊墙。 坊墙外侧,甚至还挖有数尺深的防贼沟。 这本是极佳的城內防御工事,用来防盗,防贼,甚至是防备攻城的敌军。 若是早知战事將至,当地武官一般还会组织军户伐木削刺,在原本的坊壕里进一步加入尖刺陷阱,以图增强城內防御。 可惜。 他们万万没想到,如今面对的竟是从坊市內部爆发的尸疫! 原本可以用来守御的坊墙,如今却反倒把活人和尸鬼都围在了一个个『绝望孤岛』之中。 因为事发突然,第一时间被人打开的坊门极少。 后来,不少坊门已经成了摆设,百姓们与其想著打开它,倒不如从房顶屋檐上,搭著木板梯子翻越出去,还能靠著坊门隔断追击的尸群。 只不过,翻出去的意义也不大。 因为抚远县,四面城门与城墙上都有尸鬼身影。 仅凭一般人,根本就无望出城逃命。 虽然大多数人家中,暂时都不缺十天半个月,乃至是几个月的吃食。 但他们也只能绝望的困在城里,每天琢磨著该怎么去坊內危机四伏的共井旁,打出下一桶水带回家中。 直到死亡真的来临的那一天为止。 ...... “已经下来的,別愣著!” “列阵!” “举盾!” 在队率的呼喝下,后续涌出的屯卒们倚著盾牌,组起两条简易的线列,將身后的甬道门户牢牢护住。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煜。 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这很关键。 本该通畅无阻的环马道,早已被违规探出的宅邸院墙侵占、阻断。 当然,这些人如今也已经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城墙上的尸鬼,託了他们的福,竟是可以直接一跃而下,砸进他们的宅院之中,进而肆虐坊市民宅。 里面原本居住的人,定然是生路渺茫。 可这些违制封路的建筑,此刻给李煜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因为抚远县整体呈南北拉伸的长方状。 所以建筑侵占,要以坊市东西方向为最。 此时,李煜顺著环马道向北望去,最远只能通达肉眼可见的南坊西门。 他再转向东面。 八十步可通往南坊南门。 两百余步开外,便可通达卫城墙根,还有外接瓮城的抚远县南城门。 但李煜的瞳孔微微一缩。 东侧南门主街的方向,影影绰绰。 如果不去计较百五十步开外,散布在城门主街的大片尸鬼。 往东去......自投尸口的道路,確实是通畅无阻。 李煜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座紧闭未开的南坊西门之上。 但是坊市內建筑分布不一,仅看外围坊门是无法评定內部路线风险的。 以防万一。 “张百户。” 为了印证想法,李煜的目光投向张承志这个抚远县的地头蛇。 他声音沉静的询问道。 “若要由此处前往衙前坊,依你之见,走哪条路线最为稳妥?” 被点名的张承志心头一凛,连忙顺著李煜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 他脑中飞速转动,南坊的街巷布局图瞬间浮现。 尸鬼的威胁被他纳入考量。 很快,南坊南门同样被他排除脑外。 张承志赶忙答道。 “李大人,我......卑职自然是最推荐西门。” 李煜不动声色的追问道,“哦?” “可有何原由?说来听听?” 事关性命,还是得先印证清楚,再下决断。 “大人有所不知!”张承志抱拳,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城中坊市,主街皆为南北走向,宽阔通达。而东西向多为短窄曲巷。” 这和抚远县南北长,东西窄的占地,同样不无关係。 “若能从西门入,便可借道小巷,避开主街上聚集的大片尸群,再转向东,直插坊市北门!” “如此,或可绕开坊內大半尸群!” “当下时局,这条路线应是往南坊北门去,也是通往衙前坊南门,速度最快最稳之选!” 短窄街巷,虽有转角遇敌的弊端。 却也是隔绝尸鬼视线最好的屏障。 李煜微微頷首,对这个判断不置可否。 分析完这些。 张承志又看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厚重坊门,不由得尷尬地乾笑了两声,补充道。 “不过……大人,这南坊西门,尸乱至今都未曾被人打开。” “我等在坊外,怕是不好由此而进。” 他说完,心中也是无奈。 分析得再好,门打不开,终究是纸上谈兵。 坊门,一般是由专门的坊卒在內开合门栓,在外根本就没法正常开门。 由外攻入,便只有破门一条路。 张承志之所以说这么多,无非是尽一个引路的地头蛇和客將的本分。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主將,咱们被堵死了,没路走了吧? 纵使一时过了这样的嘴癮,在这样寄人篱下的处境之中,对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那岂不是就衬的李煜......很呆?很蠢? 然而,李煜却摆了摆手,与之意见不一。 “谁说,我们要破门了?” 破坏坊门,只有害处,並没有益处。 说不定,寻到小云舒之后,他们想要撤出城,归途之中,还免不了要藉助各处坊门来阻隔尸鬼追击。 张承志猛地一怔。 不破门?! 那怎么进去?! 只见李煜指向坊市西门旁的高墙。 “张百户,你却是忘了。” “如今不同往日,坊內尸鬼也不同於昔日守军。” “我们可倚墙先搭人梯,择精锐悍猛之士登上墙头。” 坊墙的墙头,虽然狭窄,难以站人。 但仅一时应急之用,完全可以一试。 “如此,坊墙地利,俱被我军所占!” “居高临下,待戮尽巷中尸鬼,再择机跃入坊中,打开门栓,便可放我等大队人马入坊!” 关於此...... 那些城中百姓在各处屋顶院墙上搭建的求生『天梯』,早已给了李煜足够的启发。 第133章 沿墙攀探,另有乾坤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33章 沿墙攀探,另有乾坤 张承志只想著坊墙难攻,却忘了,需要攻打它的前提是上面有守军守备! 现在的坊墙,没有守军,没有陷阱,只有一群毫无神智的行尸走肉! 经李煜此番点拨,张承志一怔,脑中轰然作响! 是啊,他总想著坊墙是军事壁垒,何其难攻,却忘了如今墙上早已没了守军。 坊市里面的尸鬼,能算守军吗? 张承志很快就在心中自己给出了答案,『並不算。』 它们確实会攻击闯入的活人。 可它们不会如同守军一般,有意识的聚集在坊墙內的一侧,以逸待劳。 只要从外围把握好时机,寻觅尸鬼稀薄的突破点。 派几个精壮悍卒进去里应外合,开坊门,放整队官兵入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承志一直將这些尸鬼视作另类的敌军,却忘了它们没有神智,不懂战术,更不会据墙而守。 他已经意识到,是自己想差了,仍局限於过往多年积攒下的军阵经验。 被一言点醒,张承志马上就想通上下关节。 他朝李煜抱拳揖礼道。 “大人高见!” “是卑职……陷於旧识,固步自封了!” “军攻之谈,如今对尸鬼......却是不大一样了!” 言辞间,倒似是颇为落寞。 原本,张承志自衬胜於李煜这样出身大族的子弟,不就是那八九载虚岁攒下的阅歷经验?! 那份隱约之间的傲气,被这世道再次击了个粉碎。 ...... 抚远县西南角,彻底被两什步卒与一伍甲士封锁。 环马道西南角甬道內里,一直到南坊西门这片区域。 散布著一眾忙著搭梯攀墙探路的官兵。 至於这偏僻角落原本的十数尸鬼,也早早便被清剿一空。 坊墙墙头,居高临下的士卒,穿著皮甲,握持手弩,悄然从墙垛后探出头。 “吼——!” 墙內一声嘶吼炸响! 几乎是凭著本能反应,李松即刻循声视敌。 『嗖——』 下一刻,弩箭“嗖”地一声轻响! 『噗!』 他手中的手弩,隔著七步之距,把坊墙內侧的一头尸鬼放倒在地。 这人,正是仅著轻便皮甲的李松。 在李松脚下,是成塔状站位的士卒,搭叠的简易人梯。 最底层,每两人对立而站,双手交叉形成『踏扣』,以供第二层的士卒站立。 如此,底层四人。 这四人,每两人又抬起一人站立。 是为中层,共计两人。 这两人又俯身撑墙,將肩背拱起。 最顶层的李松,就稳稳地踩在这二人的肩背上,才得以与坊墙並高。 这已是李煜下令后的第三次尝试。 前两次探首的亲卫,隔墙观探的坊墙內巷,所见儘是尸鬼。 让任何人头皮发麻。 如此数量,他们只能匆匆缩回,另择他处,生怕引动尸潮,功亏一簣。 牵一髮而动全身,他们根本不敢隨意引动尸群。 此后,仍在不断尝试寻找能够安全翻越的突破点。 李松这次寻到的紧邻坊墙的街巷,倒是合適翻越。 不知为何,內里的尸鬼数量比之此前所观巷道,要少上一大截儿。 如果说其它街巷的尸鬼数量,目力所及之处,便以数十而计。 那此处,就仅能看到数头尸鬼还在活跃。 李松只射杀了那头恰好与他对视的尸鬼,飞快扫了一眼巷內景象,便压抑著激动,悄然缩回头。 他动作敏捷地从人梯上滑下,马上就有背著青边白底『李』字认旗的甲士迎面走来。 甲士抱著李松片刻登墙之前褪下的扎甲,作势相递。 李松一把推开。 “不急穿戴,我先去寻大人稟报详情!” “稍后,我等或可在此处翻越!” 他丟下这句话,看也不看那副甲冑,径直朝李煜快步行去。 他打算抓紧时间稟报这一突破性的喜讯。 李松找到李煜时,他正与张承志站在墙下低声交谈。 张承志指著墙体,凭藉记忆为李煜讲解著坊內布局。 “大人,约莫就在此处墙后,又通一条坊內封闭小巷,只巷內人家,约计八九户。” “可遣人从此攀探一二!” 他们此前所攀的坊墙街巷,俱是张承志提前凭著记忆,隔墙指出来的。 他身为地头蛇,提供的这些信息,远比官兵们无头苍蝇似的乱找要高效得多。 不等李煜下令,攀墙再探。 匆忙走来的李松已到近前,他仅著轻便皮甲,凑过来迅速稟报。 “大人,卑职方才所探街巷,內里可见尸鬼,至多不过十数!” “我等可由此而入!” “不过......” 话锋一转,李松的眼神变得凝重。 他不得不把巷道內一些颇具疑虑的奇特之处,也与李煜分说明白。 他补充道,“卑职观此处街巷內里,地面上似是有尸骸拖拽血痕!” 那血痕早已凝固成暗褐色,在夯土路上拉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轨跡。 血痕乌黑,稠而不流,应该是尸血。 这是曾有人在此清理过尸鬼,甚至还拖走了尸骸。 “卑职大胆猜测,或是此坊住民,有杀尸自卫之举。” “而且......看痕跡,被拖走的尸骸或许还不在少数!” 李松將他对此情形的详尽判断,尽数报给了李煜。 “哦?!” 李煜眉峰一挑,讶然道。 目光瞬间投向李松所指的那处墙头,陷入沉思。 周遭的亲卫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惊扰。 张承志也识趣地闭上了嘴,静待李煜决断。 最终,比起不断攀墙试错,拖延时间,李煜还是甘愿试上一试。 他们是沿著南坊西门,自北向南而探。 越往南,到时候翻进坊市的兵卒,便会离坊门越远。 在坊市內需要移动的距离,每多上一尺。 內里的兵卒出现意外的可能性,自然也就更多上一分。 与其不断试错,不如冒险一搏! “也好。” 李煜终於开口,声音沉稳。 “那便选四五先登之士,就从此处翻入坊市。” 他的话音刚落,还不等李煜犯难,派谁去先登? 李松便抱拳揖礼,表明了决心。 “大人,卑职愿为先登,领队入坊!” “不过……” 但李松对翻入这坊市,心中也是有所顾虑。 倒不是所谓的害不害怕。 而是......更为实际的缘故。 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在这样陌生的坊市街巷里,不好寻路啊。 有尸鬼阻挡,他们进去必然是走不了直线,得想法子绕著往西门靠拢。 没人引路可不成! 思及此处,李松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变幻的张承志,直言不讳。 “卑职认为,坊內巷道曲折,入坊亟需一名熟识內里环境之人引路。” “不然,可能会再生波折。” 耳朵还不算聋的张承志,听到李松这话,不由面色一沉。 他方才还那般积极地为李煜指点江山,分析坊內布局。 没想到,转眼间,这块石头就搬起来砸向了自己的脚! 你问他想不想进去? 那肯定是不想啊! 先登,先登,说得好听。 进了坊,真出了意外,最先死的就是这先登之士。 逃都没处儿可逃! “大......” 张承志一个字刚出口,喉咙便像接下来一幕被堵住一般,再也说不下去。 就在这时,他近旁的家丁张芻挺身站了出来。 张芻大步走到李煜面前,冲李煜抱拳揖礼。 “李大人!” “若需入坊引路,卑职愿往!” 张芻想得分明,这活儿,躲不掉。 方才李松说的问题,很实际,很有道理。 张承志,张芻,张閬,张旺。 李煜手下这一群兵丁当中,就他们这城墙上半道进来的四人可能识路。 四个本地人里,最少也必定要出上一人,入內引路。 而军户张旺...... 这种重要关头,让屯卒进去,实在是不堪用。 就算他们把张旺推选进去带路,他们敢推,那李煜就真敢用吗? 先登人选,只能从他们这张氏一主二仆里头,择一而出。 与其让自家百户大人为难,不如他来! 张芻......也是下了狠心,才敢站出来的。 除了忠心之外,他心底儼然已是生起了几分厌世的念头。 哎—— 这再难评说的世道里......活著比死了,又真的能强到哪儿去? 第134章 人与尸,尽痴狂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34章 人与尸,尽痴狂 『嘎吱——』 『咚......』 隨著院门再次被打开,走进院子的汉子,又隨手把一个圆溜溜的玩意儿,掷到了地上。 紧跟著,汉子合上院门。 他径直走向院子当中的三个土包,猛然跪下。 他的声音沙哑,平静无波,透著股对如今这世道一切变化的漠视。 “爹,娘。” “如今孩儿也寻不到香了,便只得从简。” 汉子指著一旁狼藉滚落的两枚尸鬼脑袋,低沉道。 “这是今日,孩儿祭奠您二老的。” 言罢,汉子也不起身,只是挪了挪膝。 身子转向另一侧的土包。 “大哥,您且稍待,今日下午,弟弟再出去为您寻个啖人贼来祭奠。” 做完这些,汉子才站起身,亮出了样貌。 赫然便是南坊军户,王二。 造化弄人。 他全家都想求活的时候,一个个都活不成。 他自个儿已经无所谓再活不活了,反倒是活到现在! 王二出神的看著面前这三个土包。 这都是他亲手刨的坑。 中间的土包下面是空的,只埋了一身旧衣裳。 想埋在这儿的人,王二实在是寻不著,也不知他爹是被尸鬼啃净了,还是后来起身游荡去了別处。 反正,后来他每日都在寻。 左边的土包里头,埋了有半具残尸。 这坊市里头的残肢断骨何其多? 他兄长的下半身,实在无处可寻。 王二认不出来地上的那些散落骨头,却也不想把別人的葬进自家的地。 还得且寻著呢! 右手边那个最大的土包里头,是裹了家中唯一一副草蓆下葬的老妇。 埋的便是王二的娘,那个瞎了眼的老妇人。 唯一能让王二欣慰的...... 娘亲不是被那满城都是的啖人贼给咬死的。 她瘦弱的遗骸也没被它们分食。 家...... 被他护的很好。 后来,那些游荡著寻上门来的啖人贼。 被他用著捡来的柴刀,斧头,先后剁了个乾净。 连王二发疯的半具兄长,都是他亲手下的手。 ...... 他娘的死也简单。 那一葫芦水终究是不经吃。 再怎么省著用,也不过一日便吃喝尽了。 母子俩又硬挨了一天。 老妇人心中起了疑。 她眼瞎,心却不瞎。 当家中无水可饮,无水做炊的时候。 乾渴著挨上一两日,小儿突然就说,水又有了。 与往日唯一的区別,便是老汉和大儿没了踪跡。 小儿说是疯了,寻了医馆治病,她初时信了。 可现在,水又尽了。 老妇人慌了! “小儿?小儿!” 床榻上的老妇人乾裂著唇,惊醒之后,立刻起身摸索著,隨后紧紧合握著小儿粗糙的手掌。 王二就在地上打著地铺,守著他娘。 “小儿,你还在这儿啊!” “娘怕,怕你也要没了!” 有些事,不是非要看到,听到......才能想到。 王二不知他娘何故惊慌,却也是嘶哑著乾渴的嗓子安慰著。 “娘,孩儿在,一直都在!” “娘是渴了吧?请您再等等,再等等。” “等天亮了,孩儿晚些......去医馆瞧瞧,顺便打些水回来。” “到时候,家中就又有水喝了。” 老妇人听了,却是没再言语。 沉默著,她把攥著小儿的手鬆开了。 她抚上小儿的头顶。 “娘?” 王二不解,却也恭顺的矮下身子,感受著母子间的孺慕之情。 “苦了你了,小儿。” 老妇人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背。 王二满心满眼都想著,他要护著娘! “小儿,睡吧,娘......就是怕了。” “娘不用水,不用了。” 王二含糊的回应著,不敢说实话。 “娘......您快睡吧,已经是深夜了。” 老妇人慈爱的声音,似乎就是在此时,在王二的耳中最后一次响起? “小儿快睡吧......” “娘......也想睡了。” 王二不解,可他实在是又渴又乏,在老妇人的安抚下,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 翌日醒来,他就什么都没了! 他仅剩的娘亲,也没了。 王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大早。 院子里的老妇人蜷缩著身子,就缩在院门后头。 和那门外的半具大兄,真的就仅有一门之隔。 那夜再次睡著后,老妇人到底做了什么,王二再也无从知晓。 他有时在想,是不是娘亲偶然听到了他近日的什么梦话? 知道了门外挠门的那半具疯子的身份? 不管怎么说,王二仍是死死的记得一点。 都是这世道逼死了她。 於是,南坊里头,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倖存军户。 多了个日日捕尸祭奠的沉默汉子。 王二改了自己管不住嘴的坏毛病,他不再说话,也没人可说。 他开始尝试设置陷阱。 从生疏,到熟练。 他可以用充足的耐心,去等待一个游荡的啖人贼,落入他的陷阱。 他开始学著,用他能在外面寻到的仅有的柴刀和斧头,如何劈断人的脖颈,如何搅碎人的脑袋。 这些...... 似乎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日日与尸为伴。 他有多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王二心想,却似是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试著张了张嘴,却又赶紧闭上。 这也並不重要...... 他很快就又拋之脑后了。 第135章 四人组队?求生之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35章 四人组队?求生之路? 入坊先登之士,前后出列不过四人。 李松,张芻,並另外两名甲士精锐。 这另外两名甲士。 一人是沙岭家丁,另一人是李煜家丁。 “大人,卑职愿往!” 先开口的甲士,是位背著杆青边白底『李』字认旗的汉子,名字......李煜记得是李望栋。 他的年岁比李望桉要大上半轮,一路走来,也是个忠於职守的本分人。 “家主,卑职也愿走这一遭!” 隨后开口的正是李川,他没背认旗,在顺义李氏家丁中,他的技艺还排不上號。 若是李煜不要麵皮些,他甚至可以连这一人也不派的。 但是,不成。 李煜虽然愿意事事关照亲隨,却也並非没有决断的人。 李煜頷首,同意了两人所请。 “既如此,你二人便入那先登之列!” 想了想,李煜瞧著面前四人道。 “李松,李望栋,李川......张芻。” “尔四人可有何求?尽可言辞。” 过往之时,武官们激励先登之士,多是许诺钱財官位。 现今? 呵呵。 朝廷官位已成那无萍之浮羽,各家钱財宛如无用之锈铁。 纵使是顺义堡內,军户百姓之间,也逐渐回到以物易物的贸易关係。 当然,铜板虽然不可避免的贬值。 但它暂时还能使用。 军户百姓们认它,也是因为起码融了铜板当个器具,那也是有用的。 不像那些自足人家,多年上阵,攒下的一点儿交子银票,已然是张废纸。 这银票本是能在官府直兑绸缎,朝廷正是以此为流通之基。 现在...... 百姓们还是先寻到一处尚能正常运转的官府县衙,再说其他吧。 李川上前一步,拱手道。 “稟家主,卑职所求,唯愿得享香火祭祀,纵身死,则心亦足矣。” 如今奢物、官职皆已无可求,只得求身后名。 其后上前的,是沙岭堡的李望栋。 “回稟大人!” “卑职不求其他,只盼大人得助我家小姐回堡,让我家老爷得以慰心。” “如此,我等家小俱得庇护,此身亦足!” 李望栋站位右侧的李松,没有上前。 李煜瞧著他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侧的张芻,似是把开口的机会,先让给这个替主涉险的忠诚之士。 张芻诧异,僵持一瞬,仍见李松止步不前,他便坦然一步踏了出来。 “李大人!家主!” 他先后衝著李煜,与主家张承志,各做揖礼。 “卑职心知,抚远县境况糜烂至此,家中妻小得生之机,渺茫不知凡几。” 如此多日,妇孺家眷,那便是渴,都该渴死了! 李煜默然,无可保证。 现在再说什么定会救你家小的话,未免就有些太自欺欺人了。 张承志头颅微低,同感家丁张芻所伤。 他张了张口,却又突觉无可安慰。 他之所以还心掛家眷,无非是因为宅邸中亦有两名亲卫值守。 所以,他困於百户官邸的家眷或许不至於因口腹之因,而无助等死。 张承志的家眷,生还的概率终究是要更大一些。 张芻並未停顿,话语里透著一股决绝,“这些,卑职都心中有数。” 自家婆娘的骄纵性子,这世道里是熬不下去的。 只愿走时......不要太痛苦。 但他心中,难免又抱著万一侥倖。 “李大人!家主!” “若是......若是有机会,还劳您二位,遣人往卑职家中瞧上一瞧。” “若小悦侥倖还活著,也便请救上她一救。” 言及於此,张芻难免心伤,他还是补充道。 “若......卑职家中已净,那便不劳大人与家主费心了。” “此后能给卑职全家立个合碑,小人张芻,便在此谢过!” 言罢,张芻深深两拜。 张承志面上再绷不住,憋红了眼睛。 “张芻......” 他上前两步,一个劲儿的拍抚著张芻的臂膀,哽咽不能言语。 李煜也不打扰这互作安慰的主僕二人,將目光先投向了李松。 李松这才上前抱拳道。 “大人,卑职也没甚可求。” “卑职还是那句话,大人只要是为了救出小姐所为,我等便是刀山火海,也是下得!” 李煜頷首。 见张承志与张芻私语已毕,他这才开口。 “你四人所求,本官皆允!” 李川,李望栋,李松所求,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唯独张芻...... “张芻,本官许你......” 李煜停顿一瞬,才接著道。 “若隨后路途顺遂,可寻机择人探访你之家宅。” 至於一定会去的空话,李煜也不会乱说。 统兵带军,唯重信服二字。 言而无信,便难再服眾。 ...... 实际上,他们四人进了坊內也不是说就死定了。 李煜费了这么多功夫,只是得给他们四人一份儿保障,免除后顾之忧。 正如前所探。 这条狭窄巷道內,尸鬼不过六头。 “吼——” 『噗嗤!』 『噗通!』 四人踩著人梯,倚著坊墙墙头,或枪或弓,放倒它们也不算多费心思。 只是披著扎甲翻墙越户,甲片鏗鏘作响,终究是动静难藏。 所以为了稳妥,四人就只得身著皮甲,跃入坊內。 这无疑是让他们的处境,更危险了一分。 却又无可奈何。 “噤声,隨我来!” 窄巷幽深,张芻举盾顶在最前,手中持著从李贵处借来一用的八棱锤。 在他的引路下,四人谨慎前行。 身后李川,除了盾牌,另一只手拿著截短了的长枪,或者现在应该叫它『短枪』更为恰当。 他紧跟张芻,伺机援护。 再后面的便是李松,他射艺最佳,又是四人之中发號施令的核心人物,居中持著长弓策应前后全局。 落在最后的是李望栋。 持著盾牌,一手拿著柄四棱短锤。 和专供步战所需的八棱锤不同。 这是兼顾骑战所用,步战威力......在重量这方面,稍稍差上一点儿。 其它的......二者锤头都是块铁疙瘩,无非就是锤头的稜角少上一些,更注重钝伤,而不是破甲。 可一锤下去,也足够砸断骨头。 第136章 舌尖上的尸肉?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36章 舌尖上的尸肉? 巷道里的腥臭味儿,比坊墙外要浓郁得多。 並非单是来自方才被他们射杀的那六头尸鬼,而是更深处,浸染在某处巷道砖石土面中的血与肉。 混杂著腐败、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像是无形的烂泥,糊在口鼻上,让人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窒息。 张芻的盾牌始终护在身前,不敢鬆懈。 他不但引路在前,也是四人之中,最容易和尸鬼在转角遭遇的第一人。 他脚下不时还得绕开地上的残骨,谨防踩上去导致“咔嚓”作响。 在这样巷道里,再小的声音也可能会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步,他都落得极稳,试图將动静压至最低。 身后的李川学著他的样子,將身体的重心放低,手中那杆短枪的枪头,隨时要准备协助张芻招架隨时可能游荡来的尸鬼。 队伍行动的决断,由居中的李松掌控。 李松的目光不断前后游弋,警视著巷道两侧或开或闭的门扉。 落在最后的李望栋,则是一面警惕后方,一面留意著脚下。 他每一步都紧隨在李松身后半步之內,既要警惕隨时可能从后方巷道里冒出的危险,又不能和另外三人拉开太远。 四人如同一头多足的甲虫,沉默而谨慎地在幽暗的巷道中蠕行。 行出约莫二十余步,张芻停下了脚步,举起持锤的右手。 这很好懂,是停止前进的信號。 前方巷道右手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大开著,门板颇有残缺。 一股比周围更加浓烈的恶臭,正从那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避是避不开了,他们肯定要从院门前经过。 李松看著靠近门侧的张芻微微侧头,耳朵翕动,试图捕捉院子里更细微的声响。 没有嘶吼,没有啃食声,只有风吹过门缝时,发出的“呜呜”低泣。 张芻回头,摇了摇头。 他听不出来近处有尸鬼活动的动静,却又不敢凭此完全排除隱患。 李松指了指院门。 张芻会意,將盾牌微微抬高,护住面门,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那院门挪去。 李川紧隨其后,短枪蓄势待发。 越是靠近,那股腥臭便越是钻心刺骨。 张芻用手中盾牌,將院门彻底顶开。 院內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一地狼藉。 藤椅被掀翻在地,碎裂的瓷碗和乾涸的暗色血跡混杂在一起。 正对著院门的主屋房门大开,里面一片漆黑,看不真切。 院子角落里,倚墙散落著一地尸块。 分不清是男是女,谁知道这么一大摊子东西,到底是几个人的尸骸? 张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有戚戚。 ...... 坊中百姓取水,纵使好运逃了回来,身后的尸鬼也可能紧隨而至。 这院门破损,自然是被它们早先破开的。 当尸鬼的数量足够多,活人甚至不会有尸化的机会,就已经被它们分食殆尽了。 张芻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自家婆娘。 家中是不是也是这般光景? 小悦,她……她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握著八棱锤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將所有杂念强压下去。 ...... 人就是这般矛盾。 就算是自以为下定的决心,已明的死志,却也会难免一次次动摇。 到了最后,决心是否依旧? 就只能靠结果来做评判。 张芻持盾堵在院门。 巷道前后有李川和李望栋各自戒备盯著。 李松走到张芻身后,扫视院內,见始终没有动静,这才道。 “进!” 四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后的李望栋,试了试门轴无响,还不忘把门框上剩余的半扇院门给掩上。 入坊之后,一直沿著巷子摸索,对他们四人並不是上策。 像这般门户大开的院子,就省去了破门之类的麻烦,是个现成的好去处。 拋去那支离破碎的残尸,和浓重的腥臭味,这院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还能在里面找到他们需要的梯子,木板一类的东西。 两点之间,最近的永远都是直线! 真让他们四个,顺著街巷一路杀到西坊门,怎么想都做不到。 李松瞧著院內恰好有三间房,对三人道。 “一人一间,最好手脚麻利些。” 三人点头,散开搜寻。 李松则留在院子里,盯著那残破院门,还不忘拖来藤椅,顶在门后,持弓戒备。 没多大功夫,张芻先走了出来,在院子里又探查一番后,他走近低声道。 “李松兄弟,我发现些情况!” 他指向院子里的一地尸块,解释道。 “你看,这尸体乍一看確实像是被群尸爭抢分尸所致。” 可这里又没有尸鬼聚拢,太稀奇了。 “但是......方才我却从中瞧见几处切痕。” 似是有人从尸体上割肉...... “虽然此处没有留下头颅,无从分辨尸骸的泣血面貌。” “不过,这一地的尸骸血肉,保留的是不是太完整了?” 张芻有些不大確定的补充道。 “我觉著……它们在被分尸前,或许早就不是活人了?” 鲜血和血肉对尸鬼的吸引力,早已毋需多言。 李松犹疑道,“你的意思是......” “这是几具,被人杀死分尸的尸鬼?” 联想到方才巷道內的拖拽痕跡。 李松低头细细打量,果然是看到从院门到尸堆旁,有些相似的拖拽痕跡。 他点点头,“確实,这里恐怕就是被人拖走的尸鬼中的一部分。” “这些人清理完尸鬼,却又拖走分尸......” 李松心中疑竇丛生。 拖拽尸鬼,再行分尸……为何要多此一举? 若为清理,直接焚烧或深埋岂不更稳妥? 『取肉......莫非是为食之?』 很快他又推翻了这些许歪思。 『不可能!时日尚短,城中百姓,余粮必然未尽!』 ...... 之后,他们把这个发现与李川,李望栋二人也做了分享。 李川闻言一愣,眉头紧锁,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口中喃喃,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抬头看向李松。 尸鬼目前不会袭击同类。 起码他们一行四人全都没见到过。 不过,李川却知道一件事。 不知为何。 当初在高石堡內清理留下的尸鬼尸骸,后来在第二次前往时,发现都被其他游荡来的尸鬼啃食过。 大部分人都不在意,毕竟那些尸鬼连活人都吃,吃个把死尸有什么稀奇? 还是家主李煜曾私下有过几句猜测,被李川记下了。 李松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 “李川兄弟,可是发现了什么?” 李川解释道,“家主当初带我等去高石堡,前后进了两次。” “第一次入堡,我们清剿过一条街,留下的尸鬼尸骸铺了一地。” “可等我们第二次再从那条街经过时,你猜我们看到了什么?” “那些尸骸……全都被啃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其他尸鬼留下的齿痕。” “家主说,这些鬼东西可能也有不得不进食的需要。” 感染尸疫的同类尸肉,或许对尸鬼也有一定的吸引力? 李松只能作此猜测。 『莫非是有人在藉此引尸!』 但......只要不妨碍他们此行目的,其实倒也没必要细究太多。 他很快便不再在这未知事件上浪费时间。 “先不管它,梯子之类的,寻到了吗?” 想翻墙过院,他们总得有个合適的工具。 第137章 树祭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37章 树祭 坊市里面四人求生,外面也是热火朝天。 做事都得有两手准备。 把希望全寄托在入坊的李松四人身上,就这么在坊外乾等著,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李煜,从不赌命。 他还得做点儿別的什么后手准备。 “张百户,这南坊共计有多少丁口?” 为了以防万一,李煜再次確认。 张承志面色不变,肯定的答覆道。 “县內三坊两市,除衙前坊户少,其余四处皆是三百户上下。” 多一点的可能近四百户,少些的,也能有个接近三百户。 “这南坊丁口还是算少的,共计三百多户人家,丁口......不好说。” 他是个百户武官,又不是县里的户籍小吏。 哪儿会注意这些? 他该管的也就他名下的百余军户。 勉强估算了一下,张承志才给出个大概范围。 “坊內原本,应是在千人到千五百人左右。” 事实上,因为那天从南门进城避灾的百姓,多就近棲身於南坊。 南坊內的丁口,要比往日更盛。 李煜点头。 “这么说来,若情势严峻,仅这南坊,就有不下千头尸鬼?” 张承志犹疑,却又肯定道,“正是!” 不过,他还是多解释了几句。 “大人,其实坊內並不会真有那么许多。” “不少百姓还是机灵的,他们藏身於顶,即使是这南坊之內,也还未全坊尽丧。” ...... 与此同时,南坊內。 “有人?” 李松瞧著爬上墙头的张芻面色古怪,不由得发问。 张芻从梯子上跳了下来。 梯子好找,这东西是家家修补屋顶所必需。 自己简单做一架都可以,其实也是能用就成,不算难。 这家的梯子,就是一根长木上插了十几根短木。 一看便是为了省钱,糊弄著自己使的傢伙什儿。 这破梯子,就跟一根爬杆儿都没区別。 无非就是上面多了点儿脚踏,抓手...... 不过他们也没有挑剔的余地。 张芻小心爬了下来,有些不解道。 “隔壁院子也是有些尸块,跟此院情景,倒是颇为相似。” “而且......一样无头!” 其余三人面面相覷,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评说。 李松道,“不管如何,先翻过去。” 他们这一行人,起码得凑出来两架『梯子』,才好在这坊內来去自如。 至於碎尸现场什么的。 只要不是尸鬼,也不是不能接受。 起码这些残骸没法子威胁到他们的安全。 不多时,他们又从这处院子搜出一个正经的梯子,这可比那根爬杆儿要用的顺手多了。 民宅院墙,实际上大部分也就是高过头顶的程度。 翻著方便,也快。 只是偶尔还得走別人家的房顶穿行。 这就走的让人心惊胆跳的多。 要是掉下去,就算阴暗角落里没个尸鬼埋伏,那也得摔个够呛。 四人动作迅捷地穿行在坊內的小巷与庭院之间。 有了合適的工具,他们便如游鱼得水,不再受限於一堵堵高墙。 又翻过一处院墙,四人紧贴著冰冷的后墙,鱼贯而出。 “等等!” 走在最前的张芻,绕出屋角的瞬间,身形猛地一僵。 他豁然抬手,掌心向后,示意眾人止步。 一股寒意顺著他的脊椎窜上天灵盖。 李松心头一沉,压低声音,话语如利箭般射出。 “有尸鬼?” “不……不是……” 要是尸鬼,反而还简单些。 他早就抡著八棱锤砸爆它的狗头。 张芻的声音有些乾涩,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咽下涌到喉头的惊骇。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院子正中央,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没尸鬼。” “但……院子的布置,很不对劲!” 能让一个沙场老卒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绝非寻常。 李松、李川与李望栋三人心怀警惕,依次从屋后探出身子。 当他们的视线顺著张芻的指引望去时,三人仿佛被扼住了呼吸,齐齐倒抽一口冰冷的凉气。 “嘶——” 院子一侧,立著一棵老槐树。 院子里还有几个平平无奇的小土包,不知为何。 但见那棵枝叶还算繁茂的老槐树上,竟如掛灯笼一般,用麻绳吊著七八颗人头! 瞧那泣血面貌,皆是尸鬼的脑袋。 每当有风呜咽吹过。 它们便在空中轻轻摇晃,髮丝纠缠,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人头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做出此种行径的人? 不过这场景,在当下时局,也是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李川不由得口中喃喃,“这……这是图的什么?” 別的先不谈,布置这场景的人,心理怕是根本就不正常。 这绝非尸鬼所为! 就在这时,正对著他们的那间屋舍,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內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材消瘦的汉子,拿著一把平平无奇的斧头,面色古井无波的从屋中走了出来。 他面色麻木,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身上却散发著一股生人勿扰的感觉。 李松上前一步,抬手指向一旁的人首树,沉声喝问。 “你是何人?” “此皆你所为?!” 王二闻声,缓缓转过头。 他顺著李鬆手指的方向瞧去,看见是那棵自家的槐树,沉默著点了点头。 其实,他多日祭奠攒下的尸鬼头颅,又何止仅树上垂著的七八个? 一些放臭了的,又或是被他不小心劈的不成形状的尸鬼脑袋,都埋在了槐树根下。 槐树是阴树。 现今,似是成了他祭奠亡者的祭台? 王二家里之所以种有槐树,还是为了钱。 当家中足够贫穷的时候,什么所谓『阴树不入阳宅』的话,自然是没人信的。 每年有了这槐花,便可去郎中那里多卖上些许银钱,何乐而不为? 可到了如今,王二难免把血亲之丧,迁怪到了槐树身上。 却又因这槐树,承载著颇多记忆,不舍伐之。 只能是这么一边用尸鬼肥土,又一边作践著这棵招魂阴树。 王二张开嘴想说话,动静却把对面四人嚇了一跳。 “嗬——” “咳咳——” 好在,他只是久不说话,有些口舌不利。 “这是我家......” 第138章 放任自由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38章 放任自由 待李煜再见到他们四人的时候...... 李松四人已经设法引开了尸鬼,打开了南坊西门的门栓。 四人正鱼贯而出。 眼下这四人,衣袍虽难免褶皱沾灰,却是血渍甚少,像是没怎么歷经苦战。 只不过李煜分明还看见后面还有个人影? 嗯?! 进了四个,出来五个? 李松,李川,李望栋,张芻。 李煜又点一遍,分明没缺丁少口。 不对,是出来四个,但是还有一个又回去了。 於是,他指著坊內正走回窄巷的莫名身影问道,“那人是谁?” 面对李煜的询问,领头的李松抱拳答道。 “回稟大人,那人自称王二,南坊军户。” 李煜侧头,用眼神询问身旁的张承志。 张承志无声地摇了摇头,表示此人並不在他麾下的百户之內。 “坊內情形如何?” “我观你等,似是未曾与尸鬼搏杀?” 李煜好奇得紧。 “如何绕开的?” 他一连数问。 李松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至极的神色,既有后怕,又有震撼,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我等坊內境遇......甚为奇迥。” 李松想了想,只能指著王二离去的巷口,给出这么个回答。 “我等翻墙入户时,巧入此人家宅......” “其人木訥不语,却尤憎尸鬼,碎尸、悬首、设陷、狩猎……无所不用其极。” “卑职发问,其人言......” “为祭奠血亲亡魂。” 李煜眼帘微垂,不置可否。 这时,李松揖礼,带著歉意道,“大人,卑职擅作主张。用一面盾牌,一把佩刀,一桿短枪,还有一柄四棱锤......换其人襄助。” 李煜这才发现,眼下四人竟是没了初时全副武装的面貌。 挨个儿看去。 李松腰间空空如也,惯用的雁翎刀没了。 李川没了手中短枪,换了腰刀。 李望栋最惨,因为和李松相熟,最后把他的盾牌和四棱锤都许给了那人。 现在他只拿著手中单刀护身。 张芻的八棱锤还在,那是因为李松知道此物是借的,没敢私自送人。 李煜皱眉,“何故如此施恩?” “难道......其人真如此重要?” 李煜怎么想,也不觉得李松是个乐於助人的老好人。 李松却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迎上李煜的审视,一字一顿。 “事后证明,確如大人所言!他值!” 甚至於,在李松眼中,王二是未来抚远县恢復清寧,不可或缺的一环。 “相遇之后,此人开口想討要兵刃......” ...... 实际上,当时的王二,对突然造访他家宅的李松四人不感兴趣。 对尸鬼,他杀之后快。 对活人,他又全然是无所谓的漠视態度。 之所以他从屋中出来,也是为了查看动静情况。 顺便防止有人来他家中捣乱......弄坏他的树,还有那不起眼的坟包。 瞧见李松等人手中明晃晃的兵刃,王二心中,竟是难得起了念想。 『若是有这些,下手的时候也就省力多了。』 怀著如此心思,他开口道。 “我想......要......兵刃......开价?” 虽然王二此刻口齿仍是略有不清,但四人也还不至於听不懂他的意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人不好招惹,或许还有同伙? 入坊一行,属实不宜多生事端。 李松也不焦躁,而是举起腰间佩刀,耐心支应著。 他反问道,“若我许给你一把雁翎刀,你又待如何?” 王二沉默不语,似是思考。 “......十头?” 对他的答覆,李松一时摸不著头脑。 “什么?” 王二怔了怔,突然意识到除了他,没人需要尸鬼的脑袋。 於是,他改口道,“十......十具啖人贼,换你......刀?” 啖人贼好懂,无非是和尸鬼一样的別称。 李松闻言,目光不由上下打量对方,仍是平平无奇的模样,除了那柄斧头,没什么威胁? 最终,抱著多一个探路炮灰也好的念头,李鬆开口大肆加价。 “十具啖人贼?这南坊尸鬼遍地,十具可不算什么。” “若你能安然无恙地带我们四人穿过两条街巷,我便將这把刀给你。” “若你能带我们直达西坊门,我再加一面盾牌,亦或是金瓜,短枪皆可。如何? 其余三人默不作声,只管死盯那汉子。 心中皆在思量,若王二暴起,他们该迅速不闹出动静的前提下,围杀了他。 王二应下了,“好......但,我......全要!” 隨著吐字,他已越发流畅。 “你所说的,我每样都要!” 李松最后点了头。 对於隨口画下的大饼…… 此时,他心中难免还存有卸磨杀驴的念头。 王二不管许多,说做就做,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跟我来。” 不等李松四人劝阻,他竟是直接开门而出...... 门外巷道,清净如初。 没有尸鬼,没有嘶吼,只有墙角的血印,无声诉说这里曾经的故事。 巷子中最异常的,便是让人不得不低头矮身,又或是跨步翻越的......满巷子左缠右绕的条条绳索。 绊绳一头高至脖颈,另一头却又低到脚踝。 显然,王二就是用这些简单的陷阱,来困阻奔跑的尸鬼。 然后...... 再一点点周旋削其四肢,断其脖颈,拖走尸骸。 这些绳索组成的困阵,当中做饵的,基本都是王二隨手丟入的一块尸块。 类似这样的陷阱,王二引他们所走过的每一条巷子,都有。 有的是靠绳索困缚,有的是靠尖刺木桩,亦有吊脖绳套......还有条巷子正中被他挖了个陷坑。 这南坊街巷,就好似成了王二的试验场。 他在不断尝试手头的任何工具,用来捕尸,猎尸。 並寻找其中最高效的方式。 王二的活动范围,以他自家家宅为原点,正在南坊內,朝四周不断扩散。 想来,如果给王二足够充裕的时间,他一个人就能清空南坊尸鬼。 甚至。 若是时间以年为计,早晚有一天,他或许能清空抚远全城。 前提是粮食够他活到那一天。 ...... 李松面色不变,真诚道,“大人,此人虽木訥,却不择手段。” “卑职观之,若在事后背约不予其兵刃,以他的手段,必成心腹大患。” “届时为绝后患,卑职恐怕不得不率人將其围杀。但一路行来,卑职观之,此人杀之……太过可惜!” “卑职思虑再三......” 终於,李松道出了原由。 “不如留他在此,若他日大人有意收復抚远县。今日此人非但留之无害!反而深有裨益!” “甚至为此,大人您不妨再予他所需!” 兵刃有了,那人现在也只缺甲。 但事实上,王二求存之心日衰,心中对皮甲兴致缺缺。 否则,他当时便一併討要了。 王二如今,始终行走在一条名为『自我毁灭』的不归路上。 李煜頷首,“便依你所言,但......当下不便再调头去寻他,我等还是先行动身要紧。” “喏!” 李松自无不可。 第139章 衔枚惊乱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39章 衔枚惊乱 “所有屯卒,衔枚不语!” “无令喧譁者,立斩!” 冰冷的命令落下,队伍中一片死寂。 所谓枚,是一根细绳繫著的小木棒,死死衔在嘴中,绳则绕於颈后或耳后。 行进间,口中若失枚,死! 李煜一行五十余人,如一条沉默的灰蛇,终於滑入了南坊死寂的坊门。 人数太多了。 即便两人並排,互相照应,队伍也绵延出足足三十余步。 在这狭窄压抑的巷道中,除了甲叶摩擦的轻响和眾人刻意压制的喘息,再无他声。 这一趟,需先北,再东。 ...... “家主,前锋遇袭!” 传令兵的低呼,打破了压抑的寧静。 王二留下的那些巧妙陷阱,早被他们一路北行,甩在了身后。 越往北走,巷道中的血腥味便越发浓郁,潜藏的尸鬼也肉眼可见地增多。 “嘭!” 探路的一伍屯卒,身前的拐角巷侧,一扇院门早已赫然大开! 不等刚刚转入巷角的屯卒反应,倚在院门里面的一头尸鬼已经直勾勾的盯著屯卒当先露出的侧身。 直扑而出! “前后五具尸鬼,造成伤者一人,其嘴中失枚,尽被李贵等诛尽!” 当先开路的一伍屯卒,当时便被搅乱了阵脚。 若非后面跟隨督阵的三五甲士及时补位,以刀盾强行稳住阵线,只怕这一伍人就要被衝散,造成更大的伤亡。 但......被尸鬼扑倒那人,遭其撕咬侧耳。 屯卒右耳尽入尸口,绑在耳后的繫绳也再无可固定。 此人吃痛之下,终究是口中衔枚亦失,立时惊呼出声。 “啊!” “吼——” “嗬嗬——” 更多的尸鬼嘶吼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跟在后面的百户武官张承志,瞧得心惊胆跳,只觉得两侧每一扇紧闭的院门后,都藏著择人而噬的怪物。 一时间,他看到巷內两侧院门,顿感风声鹤唳。 不光是百户武官张承志如此,那些屯卒更是不堪。 士气急降。 巷战而进,已不可能! ...... 队伍臃肿的弊病,在狭窄的坊巷中被无限放大。 即便李煜已下令三伍轮换,交替掩护前进,但臃肿的队形在窄巷中依旧被拉扯得极长。 队前与队尾,一早就因窄巷拐角脱离了他的视距。 “传令前后队率,遇敌可自行决断,无需事事通报!” 李煜沉声下令。 他清楚,在这种环境下,指挥调度极度依赖前后队率甲士的自行发挥。 但隨著队伍北进,前后传令兵带来的消息,还有响起的一声突兀惨叫。 让李煜心中猛地一沉。 “大人,后阵有尸鬼循声所至!” “一人被袭將亡!督战队已將其斩首!” 这才走了几条巷子?前后就麻烦不断! 那声惨嚎引来了更多的尸鬼,由此造成的后续伤亡,更进一步恶化了他们在巷道內穿行的难度。 李煜不用看也知道,周遭不明数量的尸鬼闻声而动,势必已被引动! 他心知,如此拖累下去。 只怕会在这复杂坊巷內,被不断寻来的尸鬼,把他们的有生力量一点一点的削肉剔骨! 『不行,再这样维繫臃肿的队伍穿行,会被拖死在坊中!』 念头思转,李煜马上有了决断。 “止步!传令前后队形收缩,向本官所在靠拢!” “喏!” 传令兵立刻玩命地前后奔走。 李煜目光环视,迅速扫过左近,抬手一指旁边一处院门大开的宅院。 “李松,速速率人入內,探查其中危险!” “喏!” 李松拱手,立刻回身招呼两个甲士,与他一道闯入院內。 院门本就被尸鬼破开,无需顾忌太多。 很快,数息之后,去而復返的李松,急忙走出復命。 “大人,安全!院內只有两具尸骸!” 这处院落中的尸鬼,早就被前锋兵卒清理了。 李煜朝巷道前后张望,见屯卒甲士皆闻令收缩而至,再次喝令。 “左右,立刻入院重整阵势,勿要迟疑。” 別无选择。 队前和队尾,都和尸鬼持续不断的陷入巷战。 他判断兵士们实在是不可能遭受得住这般车轮战法。 只能选择向巷內宅院收缩兵力,以免被夹击溃阵! “李贵!守住门口,接应后队!” “喏!” 李煜留下三言两语的叮嘱,便扶著佩刀,赶忙朝院门里走。 仓促之间,根本没有余力挑三拣四,只能就近而入。 进,可活。 不进,腹背受敌,士气一溃必死无疑。 李煜指著院子里早已空置的水缸杂物,下令道。 “快,都把这些东西搬到门口左右!只留出进人的缺口!” “等他们都退进来,再彻底封死!” “喏!大人!” 说是堵,倒也不恰当。 仓促之间,只能是往两侧先预设些障碍物,让尸鬼入院没那么容易罢了。 “退!依次退进来!” “乱阵者,杀无赦!” 全靠前后甲士拔刀威慑,另外坊巷確实比较窄,屯卒们无法逾越数名甲士的站位。 前后两伍屯卒残兵,只能是勉强维持著盾阵戳刺,一边狼狈地向院门退来。 好在队前队尾,所差不过三十步。 退到李煜所在,也不过只需数十息。 『嘭!』 一名甲士忍无可忍,一刀鞘狠狠砸在推搡同伴的屯卒脸上,將其抽翻在地。 “依次入內!不得爭抢,否则,死——!” 眼看所有甲士都已撤回,李煜也不再等待,冲院门处仍在努力维持屯卒阵线的李贵道。 “李贵,勿要恋战,速速退进来!” 他的视线,越过李贵的肩膀,落在了最后那几名被尸鬼死死缠住、已现绝望的屯卒身上。 李煜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难免带了几分狠厉。 现在院外窄巷里最后的那几名屯卒,只能是各凭本事了! 总得有人断尾,方能让大部得生...... 待李贵入內,李煜立刻拔刀,低喝道,“举盾,速速成列!护住院门!” 这时候也没人顾得上什么甲士与屯卒之分。 所有持盾者,哪怕喘著粗气,为了求活。 也得手脚打颤地挤在院门內侧,拼命併拢盾牌,组成一道凹陷的月牙阵。 “架枪!” 更內圈的持枪兵士,將长枪末端狠狠插入泥地。 然后双手握持枪身,斜斜对准了洞开的院门。 所有人的心臟,都在狂跳。 院外,是尸鬼疯狂的嘶吼。 院內,是他们如擂鼓般的粗重喘息。 第140章 人潮相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40章 人潮相涌 『嘭——!』 院门外落在最后一名的屯卒,被左右巷道汹涌而至的尸鬼浪潮瞬间淹没。 他被扑撞在地,与腥臭腐烂的躯体滚作一团。 剧痛之下,屯卒口中衔枚早已被撞掉,无力地掛在脖子上。 “啊!救……” 听他惨叫出声,李煜眉头紧锁,头也不回地低喝道。 “快让他闭嘴!” 李松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拉开手中长弓。 『嗖』地一声,羽箭精准地射入那屯卒的脖颈。 “呜......” “咕嚕。” 血气呛入喉管,那人被压在尸鬼身下,四肢徒劳地抽搐了两下,才没了动静。 不过,他方才这声惨叫,也已经对大局无伤大雅。 就算他不叫出声,附近能被引动的尸鬼,也差不多都到齐了。 至於更远的尸鬼,一时半会儿还是照样寻不过来。 “嘭——!” “嘭——!” 院门外的尸鬼,左右相衝,宛如两股浑浊的浪潮对撞,激起一片令人作呕的腐肉浪花。 它们在院门外的窄巷撞作一团,传出沉闷而密集的肉体碰撞声。 “吼——” 隨即,再次起身的尸鬼看到了门內鲜活的血肉,爭先恐后地朝那不过两人宽的院门挤去! 里面,是它们本能渴望的盛宴! 院內,李煜沉稳的呼喝號令声,是所有人唯一的支柱。 “不要乱!凑不到门前的,各自戒备院墙!” “没退路了!死守!” 屯卒已成惊弓之鸟,此时全靠李煜多日攒下的威势所慑。 甲士们混杂在屯卒当中,紧张对敌,根本无暇督战。 尸鬼已经涌了上来,分不了心的。 “放箭!” “勿要节省,各自射矢!” 李煜的话,是专门给站位靠后的甲士们说的。 在生死关头,任何一份能增加胜算的力量,都必须被压上赌桌。 他只盼著,这微末的希望,能在天平上压过那些不知疲倦的怪物。 ...... “吼——” 巷道里起身的尸鬼爭先入门,却又『嘭』的一声在院门处挤作一团。 撞得前仰后倒,乱作一团。 『嘭——』 纵使衝进了院门,却也被门槛木给绊倒在地,面庞著地,摔了个结实。 士卒们提前摆在院门內侧两旁的水缸、木桌等杂物,成了他们盾牌之外的第一道屏障。 『噗嗤——』 『噗嗤——』 不断有入肉声传出。 枪尖围拢院门,三面环绕,密不可分。 尸鬼避不开,也不会避,只是本能地朝前衝撞。 “扎头!捅眼!” 更后排的士卒,还在竭力捅刺长枪,朝著那被枪阵箍住的尸鬼头颅要害扎去。 刀盾兵,则不断推砸开逼近的尸鬼,他们组成的盾墙,已然是此刻最后一道防线。 ...... 战斗发生的突然,结束的也快。 前后五六十头尸鬼,已经是把附近两三条巷子都给引空了。 好在它们在院门处拥挤不堪,每一个都想第一个衝进来,结果反倒谁也进不来。 最终,尸体堆积,把院门都堵塞了一半。 防守,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容易。 李煜一行人多,足够轮替前排体力不支的刀盾兵,死死封堵住这狭窄的院门。 中途也有一头尸鬼,竟被尸群挤上了院墙,嘶吼著翻落进来! 引得余光瞧到动静的士卒顿时一阵骚动。 李煜怒喝,“后队!稳住!宰了它!” 墙边早早等著的甲士赶忙一枪横扫將其抽倒,从墙头摔了下来。 另有一人则眼疾手快,趁机一枪贯穿其头颅,將它死死钉在泥地上。 骚乱被迅速平息。 ...... “就近互相查验伤势,有伤瞒报,视与连坐!” 李煜喘著气,下令互作查验。 检查结果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是雪上加霜。 又是两个屯卒,混乱中因为没有护手皮甲,举盾的小臂被贴近盾牌的尸鬼挠伤了。 甲士们的情况要好上很多。 像是咯吱窝之类的弱点,在严密的阵型中一般也露不出来。 除了裸露的面庞,他们只剩下必要裸露的手指,在护手和护腕保护遮蔽之外。 但握盾姿势决定了,他们的手指也被正面应敌的盾牌所保护。 不论是身上的皮甲,还是扎甲,都发挥著它们应有的防护作用。 尸鬼的爪牙,破不开这层防御。 李贵走到李煜面前,抱拳匯报己方情况,声音沙哑喘著粗气。 “家主,皆已点验完毕。” “屯卒负伤染疫者又三人,另......方才已约计折损六人。” 人数稍作清点,没逃进院子的,基本算是死定了。 当然,也可能是逃到什么院子躲起来了。 不过,逃兵跟死了也没两样。 张承志四人还好,两个家丁和百户武官都是战场老油条,保命能力一流。 而且,还有分到他手底下开路的几个屯卒挡在前头。 军户张旺则全然是靠运气苟命。 但沙岭堡所出屯卒,前后不过一刻钟,便折了九人。 那负伤三人,在其他人眼里,也基本是个死人了。 在如此之高的伤亡率下。 这些军户之所以没有溃阵,纯粹是因为身陷困局,无处可跑罢了。 为了活命,他们方才拼了一把。 但此刻,危机暂缓,那股气一泄,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士气颓丧,个个面上愁云惨澹。 李川过来进言道,“家主,军心颓丧,该早做决断!” 亲卫们当然还是可战的。 儘管他们也有些气喘狼狈,好歹暂时是没有折损,这就伤不到李煜根本。 李煜抬手摸了摸下巴,看著墙头沉思。 他在高石堡全靠翻墙入户,躲避尸鬼。 现在怕是又只得如此。 但是这还牵扯到一些问题,李煜叫来了张承志,確认道。 “张百户,此处,距离南坊北墙还有多远?” 张承志又细细打量了一下院落,瞧了瞧与卫城的距离作参考,才不大確定的开口道。 “应该,还得过一两排宅子,大约两三条巷子?” 若非已经抵近南坊西北角,周遭的尸鬼也不会就来这么点儿。 李煜点头,旋即招来李贵、李松等人,吩咐接下来的布置。 他们得步步为营了。 再有下一次失误惊喊,恐怕眾人不会还有渡过难关的勇气和体力。 对了,李煜猛地回首,下令道。 “染疫者,立斩!” 那三人早被控制了起来,只等李煜决定他们的命运。 可惜,即使是所谓的断肢求生,李煜当下也给不了他们这个尝试的机会。 不管是叫声,亦或是血腥味,在此地都是致命的尸饵。 第141章 一府三山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41章 一府三山 “老爷!老爷!” 一个家僕连滚带爬,神色惊惶中又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从高高的藏书阁楼上一路衝下,踉蹌著穿过庭院,直奔后院书房。 死寂。 这是赵府连日来的主旋律。 谁都知道,太大的动静会引起那些疯子的狂躁。 此刻,这死寂被他压抑不住喜意的低声细喊扰乱。 他甚至顾不上任何礼仪,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老爷!官兵!是官兵啊!” 家僕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压抑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意。 现在这时候,城中能有变化,本身就是最好的消息。 “小人在阁楼上放哨,亲眼瞧见了!” “南坊那边……有成队官兵正在和那些鬼东西搏杀!” “老爷您听!刚刚南边那么大动静,这才刚消停不久!” 书房內,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了头。 正是赵府家主,赵琅。 连日的尸乱围困,让他寢食难安,整个人都脱了相。 若非当年妹妹嫁给了那百户李铭,赵家借著这层关係,在短短十几年內建起了这高墙大院,恐怕也早已被城中游荡的尸鬼灭门。 “官兵?你確定吗?!” 这僕役篤定道,“小的瞧见他们身后掛了旗,跟咱们以前在边墙见到的官兵背的差不多,就是顏色不一样!” “房屋遮掩,小的也瞧不清人数。” “但他们不少人都披了甲!肯定是官兵,老爷!” 赵琅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隨即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 “官兵?!” 他喃喃自语,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哈哈哈!天不绝我赵家!” 赵琅猛地一撑书桌,豁然起身! 『砰!』 身后的太师椅被他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但他浑然不顾。 赵府够大,这点动静,还惊动不了府外游荡的疯子。 他几步衝到家僕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嘶哑地追问。 “看清了多少人?旗號是什么?打到哪了?!” 一连串的问题,彰显著他內心的激动与焦灼。 “这......小人实在是不清楚啊老爷,就在南坊西北角的民宅那儿!” 被问蒙了的僕人,只能一个劲儿摇头。 这位在乱世中勉力维繫一府安危的家主,眼中的狂喜又如潮水般退去,迅速冷却,化为审慎与凝重。 他鬆开了家僕,摆了摆手。 “不……先別管这些。” 赵琅转头,对门外闻声而来的侍女厉声下令。 “立刻!去把舒小姐、岳少爷,还有……赵怀谦,都叫来后院书房!” “让他们都来后院书房议事!” “快!” 时局危急,赵琅叫出的这三个人,代表著构成如今护卫赵府安危,来源各不相同的三股人手。 …… 书房外的庭院里,几名僕役婢女,脚步杂乱地分头跑向大院各处。 平静的赵府之內,一时间各处都陆续有脚步声在向书房集中。 片刻之后,人已到齐。 “舅父,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云舒一身劲装走入书房,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 腰间还掛了把雁翎刀,单手扶著。 她身后,两名沉默的披甲锐士如铁塔般矗立,身上的扎甲和腰间的环首刀,无声地宣告著他们远超府內家丁的战力。 他们是百户李铭留给女儿的护卫家丁,是真正的百战之兵。 两名甲士始终默默护卫在小姐身后。 “父亲,孩儿已將外院巡务暂托刘管家!” 隨后,是赵琅的亲子赵钟岳。 他手按刀柄,神色急切,身后跟著几个持刀执弓的壮硕家僕。 这些人都是赵家走私塞外所需,培养的亡命之徒。 大多都是赵府之中的家生子,此种危局,皆被武装起来。 家僕们手持兵刃,便成了护卫赵府的中坚。 这些家僕是赵府之中,人数最多的武装。 赵琅对赵钟岳身后为首的家僕沉声道:“不用都过来凑热闹,你速带人回去值守,小心戒备!” “是,老爷!” 那家僕立刻抱拳领命,带著人又往前院折返,行动乾脆利落。 而最后一拨人,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家主!小人闻讯,马上就赶来了!” 为首的,正是抚远县的班头赵怀谦。 他脸上堆著精明的笑,眼神却四处游移。 他身后跟著的两个差役抱团行动,或畏缩,或紧张。 三人手中拿著供职用的皂刀,铁尺,也是刚从巡守的岗位过来。 这都是赵怀谦那一班当中的差役。 当晚情形不对,富户居多的衙前坊是城中最后起乱子的。 他们这几户差役,都在衙前坊里住得近,便搭了伙儿,往赵府逃命。 这伙儿死里逃生的差役,共计有七户,七个差役当下自然而然的围拢在了班头赵怀谦的手底下。 在班头赵怀谦眼中。 有粮,有刀,还有高墙大院的赵府,已经是他能投靠的最近选择了。 好歹也算是远亲,有那么点儿情分在。 果然不出所料,看在赵怀谦傍晚提前来报信儿的份上。 赵府老爷,赵琅,在动乱延伸过来之前,把他们收留了进来。 代价,便是在这大乱当中为赵府出力,换取一家老小的活命口粮。 赵怀谦瞧著赵琅催著家僕回去巡府,也是识趣的赶忙朝身后的差役们叮嘱。 “弟兄们,你们也回去院墙守著,就別来凑热闹了。” ...... 赵琅见赵怀谦知趣,赶走了閒杂人等,也不再多说什么。 然后,他没有废话,直接让那报信的家僕將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你来讲,再讲一遍!” “......” 话音刚落,书房中顿时譁然。 “爹!真是朝廷的援兵到了?”赵钟岳又惊又喜。 赵怀谦眼珠一转,连忙拱手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有官军入城杀尸,我等便高枕无忧了!” 唯有李云舒,秀眉微蹙,清冷的声音响起。 “舅父!” “卫所兵马的甲冑制式、军旗顏色,我平日里见得多了,最是清楚。” “方才听这人描述,这支『官兵』的旗帜顏色並不统一,这说明……他们至少是两股以上的兵马合流。” 她一句话,让书房中的几人更加兴奋。 赵琅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死死盯著李云舒。 “舒儿,你的意思是……” 李云舒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南边的坊市,那里面似乎还隱隱传来连绵的嘶吼。 “舅父,不管这官兵是何来歷,是不是朝廷援兵。” “这可能是我们逃出这座死城的唯一机会!” “这样的机会,错过了,以后只怕就再难有第二次了!” 在场四人中,李云舒是最坚定的出城派。 她的牵掛,都不在这儿! 何况,不出城,確实早晚会困死在这儿。 有水如何?有粮又如何? 难道在城里度日,还能不烧柴造饭吗? 坐吃山空,死地也! 赵琅和他儿子赵钟岳,还有那班头赵怀谦,三人面面相覷,一时竟没人接话。 赵氏父子都是指著守家护宅,保著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等官兵收復失地。 毕竟,府里有太多的妇孺老弱。 怎么逃? 总不能一群男人拋妻弃子,独自逃命吧? 赵氏若没点过人的家德与胆气,当初一介商贾之女又何德何能,能对了百户李铭的胃口,入了他的眼? 李云舒又何故愿和这样的母族亲戚往来? 这都不是没有缘由的。 而班头赵怀谦,他著实是比较迷茫的。 这世道,连以后怎么活他都没想明白。 出不出城有什么区別,万一城外也全是这东西呢? 在这儿,一家子好歹还有吃有喝,出去了他又能有什么指靠? 抚远县如同信息孤岛,对外界的情况早早就断掉了。 他们当中,不论是谁,都对外界情况一无所知,只能是谨慎地固步自守。 这选择或许不是最好的,但肯定是最稳妥的一种。 第142章 分兵!留?还是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42章 分兵!留?还是逃? 李云舒却是等不下去。 “舅父,既然官兵和那些疯人鏖战,就证明他们起码是有备而来!” 没有准备的兵卒,第一次直面成群的疯子,混战廝杀的下场。 本地抚远卫的武官们,早已经好好的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就算是精干的家丁披甲,也抵不住群尸环伺,一齐扑咬堆叠。 赵琅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珠里布满血丝,他没有看李云舒,而是转向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赵钟岳,声音沙哑地问:“岳儿,你怎么看?” 赵钟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祖母的心头宝,而且还是小时候还曾吊打过他不止一次的表妹......李云舒。 这位表妹自小便比他更有主见,此刻的沉稳决绝更是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一时间不知该附和还是反驳。 赵钟岳刻意略过李云舒的视线。 他又迎上父亲沉重的目光,支支吾吾道。 “爹……我觉得,表妹言之有理。但……但咱们府里上上下下二百多口人,妇孺眾多,这……这怎么走?” 他这话,算是说到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坎里。 这才是最要命的癥结所在。 逃?谈何容易! “是啊,表小姐。” 一旁的班头赵怀谦终於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苦著一张脸,满是风霜之色。 “咱们脚下这地界,好歹是咱们自己的家。” “有高墙,有存粮,弟兄们拼了命,还能护个周全。” “可要是出了府……天大地大,哪里是我们的活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万一那些官兵……他们不管我们这些百姓死活呢?咱们这点人,贸然带著家小出去,怕不是给那些疯人塞牙缝的。” 他的话糙,理却不糙。 这世道,人命比草贱。谁能保证那些所谓的官兵,就是来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乱世之中,兵即是匪,匪亦是兵。 李云舒闻言,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她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抚远县已是死地,粮草总有吃完的一天,高墙也终有被衝破的一日。到那时,我们与笼中待宰的猪羊,又有何异?” “舅父,您是聪明人。” “这支兵马,不管他们是谁,他们能杀进来,就有办法顺著来时路杀出去!” “我们借著他们进来时清出来的路,九死一生。留在这里,十死无生!” “九死一生……十死无生……”赵琅喃喃自语,心里儘是挣扎。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留在这儿,眾人家小好歹都还活著,不用承担离別之苦,不是吗? 所以才更难抉择! 就在书房中气氛凝滯如冰,几乎让人窒息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伴隨著守门家丁惊惶的呼喊。 “老爷!老爷!不好了!” “南坊里的官兵分流了!” “一半人好似正沿著来路往回退!退进了他们来时的几处院子!” 赵钟岳急问,“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另一半官兵似是还在往北走!看旗子,似是快到坊墙根了!” 赵钟岳和父亲赵琅对视一眼,皆大感不妙。 赵钟岳没忍住,先开口道。 “父亲,官兵怕是被那些疯子逼退了!” “我们该怎么办?” 他到底是年轻,也是嫡子,还没来得及去跟著赵家的商队走草原歷练。 乍然遇上这种大事,难免沉不住气。 赵琅沉思,隨即目光扫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李云舒,和面色踌躇的赵怀谦。 “莫急,还有一半人马呢!他们只是分兵,还不是撤退!” 这话说的,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 南坊內的李煜也是没办法。 一场惨胜,將这些沙岭堡屯卒打回了原形。 路上几次小胜攒下的信心,已经溃散。 再逼屯卒们往北进...... 他们纵使不得不听命,也早已成了那惊弓之鸟,在尸鬼面前彻底失了镇定。 反倒不如让他们往南归,还能激起他们七分求活的慾念,分队守在院子里。 再在院门口清理过的巷道,仿照李松四人此前所见的那般陷阱。 仿照那怪异的王二,用绳索布置些许高低交错的绊绳网,也能护住己方退路。 这些院子既是己方来时路,不久后恐怕亦是归途。 有人把守著,总比没人强。 逃跑是没可能的。 屯卒们唯一的退路,西南角楼里,有李信堵著。 这些屯卒没胆子往上逃,李信占著甬道地利,也根本不怕他们往上衝击。 纵使退一万步,他们真的侥倖串联角楼的一伍守兵,袭杀了李信。 可没有城外接应,他们也出不去。 纵使侥倖出去了,也还需要马匹,才能逃得回去! 最绝望的是,哪怕逃回去,他们怕是也进不去沙岭堡...... 族长李铭借来的一什顺义堡屯卒听用,防的不就是这个? 这两叔侄,把军户们的退路,从头到尾都堵得死死的。 ...... 张承志激动地指著前方巷尾的高墙。 “大人!我们已经杀至坊墙近前了!” “过了这堵墙,再穿过坊间隔街,便是衙前坊了!” 没了屯卒拖累。 精简后,仅剩二十人的队伍,战力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即使不开口,他们也能凭藉多年同吃同住的默契,融洽自如的和熟悉的同袍配合协进。 两三甲士並巷道而进,进退之间,却犹如一人。 哪怕是仅著皮甲的张氏主僕三人,他们动起手来,也是游刃有余。 掌握了尸鬼的命门所在,这上过战场的武官和勇卒,就不再畏惧与之单对单的狭路相逢。 洞悉了尸鬼直来直去的扑杀方式和头颅要害。 剩下的便只是冷静高效的重复——盾牌格挡,推击,然后由自己或后面手持长枪的同袍,將兵刃刺入空门大开的尸鬼要害。 『嘭——』 亦或是乾脆等著它自己送上门来,瞅准时机,一锤砸翻了事。 刀枪亦可。 这与战场上,对付那些为了家小过冬而死战的牧民,並无本质不同,甚至……更简单。 更何况,方才骚动,已把附近坊巷引之一空。 在其他尸鬼游荡过来填补空缺之前,尸鬼密度比之方才反而大幅下降了。 第143章 世上最近,却又最远的距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43章 世上最近,却又最远的距离 等李煜在甲士们的帮衬下,扒上坊墙,往南坊和衙前坊之间隔断的坊街观望时。 百步开外,赵府內高达三层的藏书阁楼上。 站了几个人,俯瞰著这些官兵的动作。 “那是......” 这百十步,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那墙头內里,甲士背后竖起的几面认旗,却像针一样刺入她的眼帘。 青边白底。 黑边白底。 是卫所的制式。 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东西。 一个疯狂的念头窜入脑海,她的心臟骤然一缩。 凭著这股近乎本能的预感,她越发觉得那旗帜上模糊的黑块,就是一个『李』字! 视线死死锁住。 就连那墙头披甲瞭望的將军身形,都越发的眼熟。 李云舒不由喃喃道。 “是我家的人!” “还有......煜哥儿家的!” 一旁的赵钟岳闻声,诧异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只觉得,这凶悍的表妹,方才顿语的一剎那,竟是显得柔情似水...... 可这“正常”的一幕,却让赵钟岳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噫——!』 他打了个寒噤。 心底童年小霸王的印象,再次顶替了李云舒方才姣好柔弱的仕女容貌。 仿佛是又被表妹,恶狠狠的给他脑仁儿来上了一巴掌......天灵灌顶! 他不由得连忙揉了揉眼睛。 这表妹,可不是什么姣好柔弱的仕女。 转头,赵钟岳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望向百步外墙头上的那个披甲小將。 兄弟,你摊上事了。 能和这么好武的表妹有缘,这人可真是有『福』了。 女强......如何得振夫纲? 没办法,正如那些官绅士族一般。 哪个有钱公子,会不希望自己的妻,是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 对李云舒这个彪悍表妹,赵钟岳对她的感触,全是夹杂著童年阴影的避而远之。 如今尸乱,他这些时日也是进一步见识到了,何为两面性。 表妹李云舒。 在祖母面前宫裙飘飘,迤邐如娇俏秀莲,宛若风吹即倒,惹祖母怜惜。 但她扭头换了劲装,踩上院墙,却又是个拿枪戳人脑袋不眨眼的悍妇。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勇猛弒杀。 可是...... 一个闺阁女儿家的,却敢提刀砍人脑袋,著实让没亲眼见识过的赵钟岳,大受震撼。 像她这样的,往日找遍整个抚远县城,都不一定能再找一个出来。 赵钟岳,只盼著表妹这尊大佛早日“名花有主”,去“祸害”別人家罢,每次看见她,自个儿就心里虚得慌。 他这厢心底腹誹,一旁李云舒的心神,却早已飞到了那百步之外的坊墙上。 那身形,那轮廓,纵使隔著遥遥百步,也与她记忆中那个身影渐渐重合。 往昔少年郎,今夕已著甲。 稚嫩不曾见,独留乃凌凌。 她陷於城內,孤立无援的时候,却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她想见的人。 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 “煜哥……” 李云舒的声音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哽咽。 再眺望那小將身周,一墙之隔,坊墙外是群尸游荡。 方才,南坊內更是尸吼阵阵,刀兵奋战。 登高相望,如身陷重围。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在墙头窥视坊街群尸,像极了一座风雨飘摇中的孤岛。 隨时都可能被群尸吞没。 如何能让她不牵扯心思? 这世上最难的距离,便是他在那头,你在这头。 隔尸可望,又难相遇。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於此。 隔著尸山血海,能看见你,却触不到你。 牵掛和担忧瞬间化作利刃,剜著她的心。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的景象。 那张原本还带著一丝女儿家情態的脸,此刻已冷若冰霜,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赵钟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给惊得后退半步。 本著......亲属关係,还是尽了尽当哥哥的职责。 “表妹,你......这是怎么了?” 也没人惹她不高兴吧? 顺便再次瞥到南坊的官兵,赵钟岳又悟了。 哦—— 原来如此! 赵琅和赵怀谦也被二人的动静吸引回了目光。 赵琅不解问道。 “侄女儿,怎么了?” 李云舒也不客气,双手轻握,交叠於腹前,朝舅父揖了一礼。 “舅父,那南坊官兵,是我家的人!” “云舒敢请,劳舅父助侄女帮上他们一帮!” 闻听此言,得知官兵的身份。 赵琅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 “好!好——!” “舒儿,切勿如此见外!” 他连连应好。 此时此刻,那还是官兵吗? 不,那是他赵家的希望! 这李云舒家的兵,那不就是他那妹夫李铭的兵? 这是个顶好的消息! 第144章 娘家?本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44章 娘家?本家? 同意二字,说出口轻飘飘,可真要做起来,却重若千钧。 赵琅双手负后,在窗前来回踱步,心里不由得犯了难。 好在这里有四个人,又何必他一个苦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旁侧的三人。 “岳儿,舒儿,怀谦,你们都说说,可有想到什么法子?” 最好是既要行之有效,又不能危及赵府根本。 否则这接应,岂不成了引火烧身! 赵钟岳沉吟片刻,出了个主意。 “父亲,左近的高员外家底殷实,府內护卫也不少,不如將他们也拉上?” 人多力量大,总是好的。 哪知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赵怀谦便断然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过来人的世故与释然。 “少爷,恐怕是不妥!” 少年人还是想简单了。 人心吶?不足论! 赵怀谦的眼神幽深,像藏著往日里见过的人命官司。 “少爷,府內多建储库,饲有马匹,这都不是秘密。” 库房多,在外人眼中,何尝不是意味著赵府储备的米粮多? 旁人可不知,这赵府库房里堆得是盐?是茶?还是布匹绸缎? 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们只看到赵府仓越多,则储粮愈丰! 他赵怀谦的心思,不也是奔著赵府物储丰沛,才第一时间逃来的吗? 虽说他也带些与赵氏亲族主支,抱团取暖的念头。 可是,作为过来人,他太清楚旁人的阴诡想法。 作为衙役班头,为了一斗粮杀人的事,往日里他也都没少见。 他们现今,巡视赵府外院、內院,又何止是单单防备那些疯人? 可能覬覦赵府粮物的周遭近邻,同样是他们的防备对象。 就连那左近高员外府,又何尝没在防备著其他生人! 只是衙前坊內的境况,让大家还没到那一步罢了。 各家各府的米粮,短期內都不成问题。 可是...... 马匹不一样。 但凡是想逃出去的,都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赵府的马匹身上。 为了出入塞外草原,赵家对马匹有著不可或缺的需求。 府內起码饲了马匹数十,其中甚至有十余匹战马,专供那些可靠的家生子,护卫骑乘,押送赵家的车队来往辽东边墙內外。 再蠢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一骑当五步! 这並非指一骑能敌五卒。 而是指战马奔腾起来那股无可阻挡的衝击力,便是五个精壮步卒一齐冲阵,也未必能比擬其威力! 真到了不得已之时...... 群马奔腾,怎么著也能在百余尸群之中,冲开一条血路?! 这同样是赵琅的最后底牌。 真到了需要保留赵家种苗的时候,他也不会狠不下心! 只是,现在还没被逼到那一步罢了。 “赵班头所言不妥,仅凭我府內人单力薄。” “只怕我们连坊墙都靠不过去!更遑论开坊门接应?” 不待赵钟岳不忿,继续辩驳。 一个清冷的女声却打断了他们。 “舅父,表哥,赵班头。” 三人闻言,齐齐看向李云舒。 只见她站得笔直,神情冷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坊內尚有本县更楼,其上有鼓!” 更楼? 鼓?! 赵琅心臟猛地一跳,骇然地瞪著自己的外甥女。 “舒儿,你莫不是想?!” 击鼓?! 三人脑海中同时炸开了这二字。 那是报更的鼓,一击便可响彻全坊,甚至……半城! 这小女子,想闹得......可太大了些吧?! “是,舅父!” 李云舒迎著他震惊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甥女正有此意!” 三个男人脑中“嗡”的一声。 看著神色全不似玩笑的李云舒,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齐齐打了个寒颤。 三人皆脑中急转,一时无人再能接话。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全城数千疯人被鼓声吸引,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至的恐怖场景! 三人心底泛起冷意,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已经不是单凭人力所能抗衡。 而是宛若洪流的天灾浪潮! “不可!!!”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隨即又相互对视,最终目光全部钉在李云舒身上。 儘管都已知晓,被赵家视之如贵的李家小姐,是巾幗不让鬚眉。 可也不能如此孤注一掷! 这餿主意,还不如直接放马引尸呢?! “咳!咳!” 意识到局面有些失態的赵琅,咳嗽几声打断了此刻尷尬场面。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骇然,声音乾涩地劝道。 “舒儿不要心急,我看,不如......” 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回去。 赵琅颇为不舍的看了眼嫡子赵钟岳。 这可都是他这个做家主的,留给赵家嫡系血脉的保障。 可是,想想现在...... 官兵入城,似乎也就用不上如此死中求活的法子来求存。 这支官兵若真是將门李家的兵丁? 救下他们? 有著亡妹这一层姻亲关係在,此事对赵家有利无害! 这是一场豪赌! 用保命的底牌,去赌一个更大的生机! 甚至以后,他们倚仗这些官兵的地方,还多著呢! 咬了咬牙,赵琅狠狠道。 “驱马,设铃!” “以马为饵,诱开尸群!” 话音落下,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李云舒清冷的眸子在舅父决然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隨即后退半步,颇为郑重的敛衽一礼。 “好!甥女全依舅父所言!”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神采。 击鼓之策,声势浩大,破绽百出,本就是险中之险,她岂会不知? 但若不言掀屋顶,舅父又怎会甘心开此一扇窗呢? 她眉间的一丝鬱气,像被风吹散的涟漪般缓缓平復。 舅父没看出来吗? 未必。 雪中送炭?! 这是赵家卖给那坊外李氏武官的一个人情罢了。 赵琅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旁的书架,那冰冷的触感,反倒让他愈发清醒。 他重新抬眼,瞥向面色平復的外甥女,心中百感交集。 这丫头,心思玲瓏,平日也算乖巧。 如今却是对自家人也使起手段来了。 也不对? 那南坊的李氏武官,和李云舒......好似也是自家人? 本家人和母家人之间,这外甥女儿终究还是歪了歪心思,偏到了那头儿。 也不知她图个什么? 赵琅不解。 也罢,也罢! 索性如了她的意。 这世道...... 本家人和母家人,最终还是要拧成一股绳,才好求条活路。 “此事,还需一个周详的章程。” 也罢,就当是卖这李氏武官一个人情,为赵家日后多留一条路。 赵琅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其他三人,最终停留在关係最远的赵怀谦身上。 驱马,也是要出人......来做的啊! ...... 李煜可瞧不见衙前坊里,赵府某座阁楼里的人影。 现在登高眺望南坊官兵的,可也不止赵府一处。 但凡是在房顶上,又或是大户家宅內,还能艰难度日的人。 又有哪个没听见南坊那边的尸吼动静? 衙前坊內的更多人,也全然登高,看见了登上南坊坊墙观察的李煜。 这支官兵值不值得倚靠,还是两回事。 倖存的人们却又不敢喧譁,只恐在尸鬼环伺的境地,自寻死路。 他们只是悄做观察。 观察官兵到底有没有本事,在如今危机四伏的城內,杀尸救人。 届时,只怕才会有更多的变数出现。 第145章 一人死,换眾人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45章 一人死,换眾人生 世事总是这般。 当你歷经艰辛,百尺竿头尚差一寸之时。 却尷尬发现再难寸进。 所谓功亏一簣,不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 『嗖——』 箭矢破空。 『噗嗤!』 直入二十步开外的尸鬼头颅。 如李煜这般,张弓搭箭,清理尸鬼。 往往不是一时可成之功。 无他,单凭一人之力的效率,著实是慢了些。 眼见收效甚微。 他索性退了下来,召集甲士们就近搜取木梯。 “此巷左右近邻民宅,左右入院搜取木梯,与我一道搭梯登墙!” “喏!” 李煜单手所指,正是一旁的宅院门户。 这巷道內里,坊墙的邻院之中,同时搭梯上个七八人,还是勉强能展得开。 甚至,若是不惧引尸,遣人攀登屋顶,还能站的下更多弓手。 可却也没有必要。 站的越高,越显眼,被尸鬼发现的概率同样越大。 李煜所求,本就是寂静无声的猎杀。 况且,总要留人戒备尸鬼,封堵巷口。 ...... 李煜和数名持弓卸甲,准备登墙的亲卫叮嘱道。 “隔街尸鬼似是不下百眾!” “诸位与本官轮替登墙,缓缓射杀之!” 李煜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用弓矢和尸鬼,做数量上的对耗。 看看是他们一人一壶箭带的多,还是那些尸鬼游荡涌来的速度快! 即便今日耗不净,那便明日。 大不了,再折返出城,於城外马车上取箭! 当下看来,似乎也只得如此? “喏——” 眾人低声,小心应下。隨即登墙,张弓射矢。 不要嫌办法笨。 却也是最保守稳妥的法子。 离成功看似仅一步之遥。 李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隔街尸鬼数量不少,若是引尸倚墙戮刺,却是极易酿成又一浪的尸潮。 尸鬼堆积之下,攀越一座不到丈高的坊墙,恐怕根本不在话下。 ...... 李煜一行兵勇,在逐渐攀附墙头,引弓搭箭削减尸鬼数量的同时。 『驾——』 赵府终於打开了侧门,一人沿马道驱使著五匹駑马朝主街上走去。 赵琅自然是捨不得把全府马匹都挥霍一空。 这只是为了引尸而已,他们也不图什么冲开眾多尸群。 何况马匹数量越多,所需驭马之人也就隨之愈多。 送死的活计,哪里是那么好凑人的? “狗东西们,过来吃老子啊!” 原本应该在此处晃荡的尸鬼,早被一名机灵的家僕呼喝吸引著。 它们被引著沿府邸院墙,暂时吸引到了后巷。 在那儿,李云舒领著部分赵氏家僕,和唯二的李氏甲士。 他们持了长枪登墙,缓缓清理这些疯人,以防它们真的翻墙进府。 至於驱马之人选...... 当时赵怀谦瞧著家主赵琅冲他看过来,他心中早已咯噔一声。 但他却决计不会愿意,做那十死无生的弃子。 在家主赵琅开口之前,他便抢先躬身一揖,沉声道。 “老爷!不若由我遣人,去寻一將死绝户!” “若许以重诺,可以其贱命换其家人活路。” “如此,既能成事,又可为赵家保全人手!” “更能於坊间彰显老爷收纳流民的仁德,岂非一举三得?” 赵怀谦不愧是精滑的府衙班头。 他的一番话有理有据,还將一个送死的活计说成了彰显仁德的善举。 赵琅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赵怀谦和他手下的七个差役,终究也是一伙儿好手。 所以,赵琅最终还是缓缓点头,默许了他的提议。 快步疾走的赵怀谦背后发冷,却好在自己成功说服了家主赵琅。 ...... “兄弟,这事,哥哥我就全託付於你了!” “赵班头,包在弟兄身上,您就看好吧!” 他遣了个善於爬墙走梁的差役。 为了缉盗,本县捕头下辖的一班差役当中,有几个会些轻身技巧的,也不奇怪。 只是这轻身,算不得所谓轻功,只是提身而跃的一点儿粗浅法门。 能做到比旁人跳的远些,落得更稳更轻,这也就够了。 所谓的大盗,往往也就是比常人强的这么毫釐之差。 差役贴著墙檐,如狸猫般无声潜行。 他本想去就近屋顶躲尸的倖存百姓周遭,许以重诺。 可接连探查了数个屋顶,所见皆是空无一人,或是早已死去多时的尸首。 差役心中不由一沉。 暗道这差事比想像中更难,颇看运气。 若是走得远了,就连他自己也难免会有危险。 老马尚有失蹄,更何况他如今在房樑上,在尸鬼头顶穿梭呢? 又是一处左近屋顶,终於有了他所见的第一户人家。 可屋顶只剩下一呆滯麻木的小儿,对他压低声音的呼唤置若罔闻。 差役一拍后脑。 自己真是糊涂了,这家就剩他一个独苗,这痴儿还能用命换谁的活路? 直到他看到旁侧屋顶上,一个老汉死死瞪著他身上的吏袍时。 差役才小心绕开下面院巷內的尸鬼,凑近距离,再次开口。 “赵府老爷有一重託,需一人驱马向东出坊,一去不回!” “若出一丁,赵家愿接纳善待尔等家小!” 差役所指,正是近旁高门大户的赵府。 以一人之薄命,换全家得赵府收纳。 听闻赵府的重诺,老汉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信。 但当他低头看到孙儿乾裂的嘴唇时,那丝怀疑瞬间变成了决绝。 “官......官爷,当真?” 他声音嘶哑地问,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差役点头,“自然,那赵氏愿以祖宗灵位作保!”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老汉將孙儿交到儿媳怀中,沉重点头。 “小老儿......小老儿愿舍了命。” 差役不过才就近试著问了问,便被老汉应下了。 大灾之下,饥渴俱疲。 为了给仅剩的家小换个安稳些的环境,为了他们不被渴死。 终究是不得不心甘情愿的走上这条不归路。 “好!” “在这儿稍候,我这就回去唤人来接你们!” 差役点点头,折身沿墙而回。 赵府最精悍的十几个家僕,执著兵刃,张弓搭箭。 他们搭著木板翻墙过户,把这户一巷之隔的可怜人接入府中,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只是此前为何不救? 群尸环伺,赵府中人又凭什么大发善心,冒险搭救不相干之人? 盖因如今有所求,故可怜百姓方才有所得...... 第146章 五马赴公卿之礼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46章 五马赴公卿之礼 『叮铃——叮铃——』 铜铃坠响! 悽厉而又急促。 『噠,噠,噠!』 马蹄奔腾! 彻底敲碎了长街的死寂。 “驾——!” “驾——!” 只见一老汉两鬢见白,却涨红著脸,亢奋的在衙前坊主街上...... 大肆策马驰骋!横衝直撞! 一路向东! 五匹高头大马被黑布蒙住了双眼,五条韁绳並持於他手。 另有三两条粗绳,穿过马鞍,牢牢缚在中间马上的老汉腰间。 只要马群奔跑起来,他便会被裹挟其中,绝无挣脱的可能。 这既是驭马之法,亦是催命之索。 一介小民,哪曾想过这般被五马裹挟的『公卿阵仗』? 老汉心知,这许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疯狂。 可那又如何?! 他的眼前,闪过孙儿那乾裂起皮的嘴唇。 耳边,似乎还迴响著两天前,儿子出门打水时故作轻鬆说出的话。 『爹,我很快回来』。 回不来了……都回不来了! 他已经够机灵小心了。 可尸鬼尾隨而至,还是没活成。 若不是他见势不对,当机立断。 赶忙催著儿媳,抢抱著孙儿上了房顶,全家都该早死了。 两天一夜,就那么熬在了房顶上,却不敢睡! 又飢,又渴......又乏! 却也只能是和儿媳强撑精神。 他们抱著孙儿,轮著打盹儿。 却连眼睛都不敢合拢,生怕一不留神就滚下去,自投尸口。 那不是活著。 那是熬著。 苟活如斯,生不如死! 眼看活不下去了啊! 既然活不下去,那便用这条老命,最后给孙儿搏个出路! 別无选择! 想到此,老汉眼中迸出最后的光,嘶吼著振动韁绳,挥舞马鞭。 “驾——!” 他眼里只有那洞开的东坊门,再也容不下任何事物。 虽是奔赴死亡,老汉涨红的脸上,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咧开,越咧越大。 直至远离了自家的屋檐,远离了赵府的高墙,他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却又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与痛快! 老而思少,豪气英发! 鲜衣怒马来时客,老夫聊发少年狂! 人虽死,亦有不同。 病死於臥榻,虽死而撼。 老死於屋,喜丧奔走。 陷於阵中,不过一纸官文,並铜钱一吊。 独独这享公卿驭五马之死法,倒是这老汉一辈子也不曾敢奢望过的。 人之一生,璀璨虽不过一瞬,亦慰平生。 ...... 李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心臟一缩。 心中五分迷茫,三分惊惧,尚且还有两分的希冀。 他迷茫於不知陡然发生了何事,生此变故。 在此只能听见,却又看不到实情。 惊惧於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掌握。 尸群正在被调动,开始向东匯聚。 继而向北! 希冀於...... 这一切能因此往好的方向发展。 坊內更多倖存百姓,颤抖著爬上高处,便能看著那街道上纵马奔驰的老疯子。 眾人眸中满是惊恐、麻木,以及一丝被点燃的,莫名的希冀。 固然有人心中阴暗,赌咒那老汉半途而猝,突围不得。 但更多的人,还是在麻木无措的绝望中,为这股敢於搏命的疯狂亦或是勇气而失神。 “驾——” 待老汉驭五马奔出衙前坊东门时,左右已各折一马。 两匹马先后发出了悽厉的哀鸣,被衝著坊门而来的尸鬼扑个正著。 老汉赶忙丟了它们的韁绳,放任其自生自灭。 “哼呜——” “噗......咴咴——!” 些许尸鬼正在马儿的哀鸣声中,大块朵颐。 『嘶啦——!』 那是马儿皮肉被尸鬼暴力扯裂的黏稠撕裂声,伴隨筋膜拉伸的『咯吱』弹性音。 『噗嗤......咕嘰——』 这是尸鬼撕扯著掏入腹腔的闷响,混合马儿肠子被拽出时的滑腻蠕动声。 不消片刻,马儿的哀鸣戛然而止。 群尸贪婪环绕,旁人什么也再看不到,只余下了浓重的血腥味。 还有尸鬼『吧唧…吧唧』的大肆咀嚼声,和『咕咚』的可怖吞咽动静,在重返死寂的坊门旁格外清晰。 更多的尸鬼,还是沿著抚远县的南北主道,死死追著那奔逃的盛宴不舍。 老汉犹豫一瞬,想到了他被接入赵府的短暂片刻。 那颯爽灵俏的女娃,临走前的特意叮嘱。 亦或是恳请? 『老丈,此去向东。』 『若能侥倖引尸鬼闯出坊去,烦请往北,切勿向南!』 『切记!切记!』 这番话,成了他当下死死记下的念头。 於是。 出了坊门,老汉便调转马头,衝著北门方向不管不顾的飞驰! 最后...... 反正,没人听到那赴死老汉的惨嚎。 或许他半途被失蹄马匹的韁绳扯倒的时候,就已经好运的气绝了吧? 但那老丈死了,这是肯定的。 因为城中尸群逐渐平缓,再不复方才的躁动狂奔。 只是有些邻近的尸鬼,还在闻著那新鲜诱尸的血腥气味,缓缓游荡。 它们在朝著一处尸鬼淤积的『尸堆』靠近。 去参与这场难得的饕餮盛宴。 这些马尸,也颇为可口。 李煜面前的坊间隔街,一切,又重归死寂。 但这死寂,却和方才的,截然不同。 街上原本不时响起的『嗬嗬』嘶吼,已然远去。 第147章 心怯而隱隱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47章 心怯而隱隱 终究,李煜还是抵达了衙前坊。 虽然过程和他想的有些出入...... 不存在什么一路顺风,城池孤耸安在。 这抚远县留给外来者的,只有满城的尸潮血雨。 万幸,过程出了差错,结果终究还是对上了。 “大人......將军......” 一侧的房樑上,传来一人的轻唤声。 李煜猛地抬头,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锐利。 他看见是个身穿吏袍,脚踩皂靴的官府衙役,正露出身形打著招呼。 “你......是本县差役?” “唤我何事?” 李煜声音低沉,满是戒备。 那差役见他看来,顾不上回答。 只是闻声赶忙支应了一句,“大人稍待!” 差役先是紧张地左右探看巷道两端,確认此处已被李煜的人用弓矢刀枪肃清,再无游荡尸鬼。 他这才手脚並用地顺著墙根夹角滑了下来。 他三两步凑想到近前,却被亲卫移步拦下,不得再靠近李煜分毫。 差役也不恼,脸上反倒涨起一股激动的潮红,他隔著盾牌甲士,拱手作揖,声音都抖了。 “大人!赵府!是赵府老爷派小的来接应你们的!” 李煜紧绷的眉宇倏地鬆动,他上前一步,沉声追问。 “赵家?” 隨即害怕出错,他更细致的追问道。 “可是坊中与我李氏有姻亲的赵家?” “正是,正是!” 差役用力点头,肯定了李煜的问题。 “这会儿,全府都盼著您了!” “请大人隨我来,小的已经提前探好了路!” 他又急忙补充道。 “大人放心!兄弟们也不是吃白饭的!” 差役的自卖自夸暂且不谈。 事实证明,赵府那批走南闯北的家生子,確实也有好手。 “多亏了我们赵班头,早就发现了那些鬼东西的弱点,砍了头就死透了!” 赵府眾人,能得知尸鬼的弱点,还是多亏了本县班头赵怀谦的提前报信。 当时那南城外的疯人,就是赵怀谦亲手下的刀,砍了头想邀功。 那鬼东西才没了动静。 在隨后的日子里,赵府內的家丁也进一步验证了其真实性。 “我们仗著府墙高,引著那些疯人绕墙,还捅死了不少,给大人清出了一条乾净路!” 这么些人,好歹仗著高耸的府墙。 居高临下,分而破之。 捅死个把尸鬼,不算太大问题。 他们现在也確实是这么做的,给李煜一行人提前清了条路。 ...... 赵府后墙上,少女踩梯,正踮著脚。 正满含期待的观望著不远处的街巷转角。 “吼——!” 墙下的尸鬼发出嘶吼,打断了她的眺望。 於是,她秀眉微蹙,看也不看,反手便將手中长枪向下捅去。 『噗嗤——』 枪尖戳进了下面仰头抓墙的疯人眼眶。 那东西身子一僵,重又软倒,她隨即將沾著黑血的枪尖拔出。 长枪在她手中转了个圈,枪头朝下,顺手就刺入了梯子旁的地上。 “煜哥儿!” 李云舒秀仪的姣好面容上,一抹恬静笑意如初绽的梨花,在她微扬的唇角缓缓舒展。 闺阁雅笑,淡不露齿。 她一直是记得的。 那曾经撒泼野丫头的模样,终究还是被她自己亲手,一点一滴的变幻成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新样貌。 『鏗鏘』作响的甲片摩擦碰撞声,由远及近。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护持她安危的两个李家亲卫叔伯,便是如此著甲,不敢有片刻鬆懈。 还有赶马的伯父,被困在赵府,没了马车可赶,却也日日提著雁翎刀守在她附近。 马夫当初能和李云舒的乳娘婚好,也是百户李铭精挑细选过的可靠之人。 所以,李云舒確信,这只能是南坊那群披甲锐卒才能发出的动静。 那都是他们李家的人。 为首的不是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而是族兄李煜。 这种危局,她能想到的外界援兵,其实无非就是那么两三个人。 可惜,兄长已经远去高丽,也不知近况如何。 在亲眼所见之前,李云舒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真会是他? 那违背朝廷礼法,不可言说的小小心意,在此刻已经又一次不可抑制的壮大生芽。 少女只觉得心房鼓涨,似是有些快了,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她羞怯地低下臻首,踩在梯子上的娇俏足弓也不自觉地蜷缩,又舒展开。 下意识想抚平微乱的鬢角,指尖却触到了持枪磨出的薄茧和汗渍。 再顺势看到手腕上粗糙的皮质护腕时,少女心中猛地一颤。 “呀!” 她不由的低呼出声。 那份闺阁女子的期待瞬间破功,露出了小女儿的慌乱姿態。 李云舒急忙再一低头打量。 一身骑马的劲袍,披著女工改过的合身皮甲,手上刚刚沾染刀兵,这般模样,完全称得上是英姿颯爽。 却......完全不復闺中仕女姿仪。 这哪里还有半分闺中淑女的柔婉? 自己还没穿上雅致的宫裙! 也未曾书画好红妆! 这如何能去见他?! 李煜领人转出拐角时,只瞥见赵府高墙上,一个娇俏的背影手忙脚乱地消失在墙垛之后。 只是在那墙头一眾家僕和两个披甲亲卫的映衬下,那身影並不起眼。 李煜也只当平常事,並未多想,注意力重新放回当下。 他身后沙岭堡的李松几人,瞧见墙头的那两个熟悉面孔,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是落回了肚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赵府墙头上,两个李氏亲卫还好好的活著。 那小姐的安危,眾人心中就有了底。 “大人,这边请,隨我绕至后门。” 引路的差役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招呼著这队被全府寄予厚望的救兵。 李煜並未立刻放鬆,锐利的目光扫过巷道深处,沉声追问。 “『乾净路』?沿途可肃清乾净?如何引开的尸鬼,可能回流?” 差役拱手,“大人勿虑,我引大人所走巷道,本就都是坊內的大户人家墙围,尸鬼数量本就最少!” 但凡是还没沦陷尸口的大户人家,总会想办法把尸鬼引得离自家远一些。 哪怕会因此遗害他人,大多人也不甚在乎。 李煜頷首,他已颇为劳累。 著甲整日,张弓搏杀,他的確已是筋疲力尽。 可他还记著一事。 他头也不回,对身后下令。 “李贵,既然道路已通,速速带人,把末尾民宅的屯卒都收拢过来!” “趁著附近街巷尸鬼全无,即刻领他们沿我们的来路跟上,一道入那赵府休整!” 趁著尸鬼浪潮北移,南坊留守民院的几队屯卒,总算能撤离了。 將他们留在那儿用处不大,反倒可能把散乱的尸鬼重新吸引回去。 对尸鬼而言,空置归路,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没了活人的动静吸引,单靠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来时路上的尸鬼便再难形成气候。 只是苦了南坊东北角的那些居民。 这下子,就算他们还侥倖活著,也彻底被坊內闻声匯聚而来的密集尸鬼堵死了生路。 李贵拱手。 “喏!卑职这就去办!” 交代完李贵,李煜又瞧向了张承志。 “张百户,还得劳烦你一道,李贵莽撞,我只恐他迷路而不自知。” 张承志也识趣的应了差事。 “大人儘管放心!” 这趟路,快去快回,风险才是最小! 李贵並张承志,又共计领了四人,便爭分夺秒的原路折返。 他们一路清出来的路径,折返回去,也难保就真的毫无危险。 第148章 赵李见,多遐思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48章 赵李见,多遐思 赵府的后门,比想像中要更为厚重。 那门板通体黝黑,漆色深沉,规格仅比正门稍逊,恰到好处地避免了喧宾夺主。 门板边缘內外包覆了铁皮,中央钉有铜钉加固,门轴粗壮,门閂更是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起。 此刻,这扇门正“嘎吱”作响,沉重地向內开启。 门內,是另一番天地。 没有巷道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烟火气,夹杂著草药、汗水与些微的紧张气氛。 大概是为了清疫,赵府內时刻不忘在僕役们的手炉中点著艾叶。 是为辟秽气,燃之以禳毒气。 这是当下坊內稍有家底的人家,所能想到的最后慰藉。 盼著以此庇护家宅。 再看这后院,数十家丁僕役手持各式兵刃棍棒,散乱在后院沿墙各处。 他们的眼神警惕,一些人还带著些许杀尸的紧张后怕。 当门彻底打开,领头差役身后的那队人马映入眼帘时—— 民间难以私藏的甲冑! 代表著官兵身份的认旗! 不少人才齐齐鬆了口气,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彩。 院中为首的,是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人。 他身著一袭锦袍,面容儒雅,只是两鬢已然斑白,眉宇间刻满了连日操劳留下的深深忧虑。 此人,正是赵府如今的主事人,家主赵琅。 他的身后,跟著班头赵怀谦,和赵府的少爷赵钟岳。 除了那位匆匆离去的表小姐,赵府內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已匯聚於此。 “將军!” 赵琅快步上前,对著李煜拱手一揖,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剧烈颤抖。 “总算......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语气急切地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最重的问题。 “小老儿斗胆一问,不知朝廷的大军,几时可解这抚远之困吶?” 李煜侧身,虚让过这一记大礼。 隨即,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了赵琅的手臂,正色道。 “赵老爷客气了。” “此行多有坎坷,我们还是入內再敘吧。” 说话间,他扶著对方手臂的手,不动声色地用力握了两下。 力道沉稳,全然不似是打招呼该有的意思。 赵琅身形不免一滯......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李煜那双略带沉重的眼眸,瞬间便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这领头的李氏將官如此遮掩,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般遮掩……难道说……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或者说,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那样?! 这个认知如一块寒冰坠入赵琅心底,让他手脚冰凉。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显,立刻侧过身,亲自作出引路的手势。 “对对,將军说的是,此地不宜久留!” “还请诸位隨我入內堂休整,府中已为將士们备下了热水吃食。” 李煜却没有动。 他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来时的南方。 “我等尚有少许兵丁未至,需在此停留,接应一二!” 赵琅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瞭然。 方才在阁楼上,他们確实看到这队官兵並非全数抵达。 “好,好!” 赵琅连连点头。 “那老夫便全依將军所言!” “府中丁壮,可在此听凭將军差遣,助將军一臂之力!” 此刻,李煜表现的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悄然多问了一句。 “赵老爷,不知我云舒族妹,她人可还安好?” 女眷未在此地迎候,本是常理。 只是多问一句,多加確认一二。 提及李云舒,赵琅下意识地转头朝身后看了看。 “嗯?” 他这才发现,方才还跟在身边的外甥女儿,不知何时竟不见了踪影? 赵琅面露诧异,扭头问向近旁的赵怀谦和赵钟岳。 “舒儿方才不还在此吗?” 班头赵怀谦一脸无辜茫然。 “老爷,我……我也不知啊!” 这时,一旁的赵钟岳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方才李云舒匆匆跑了,別人不知道,反正他是瞧见了的。 於是,他上前一步,代他父亲答道。 “將军,表妹安好,还请放心!” 这队官兵毕竟是李氏族人,夸一夸表妹,总没有错。 於是,赵钟岳紧接著补充道。 “说来惭愧,这几日若非表妹身先士卒,与府中护卫一同登墙杀鬼,怕是这后墙也未必能守得这般安稳。” 他恰到好处地一顿,顺便为李云舒的失礼开脱。 “方才她还在墙上瞭望,却不知为何匆匆回了房,许是有私事要办罢。” “將军稍待,我们稍后便遣人去请表妹,与將军一同入堂相敘。” 李煜看著这年轻公子,不免多问了一句。 “不知这位公子是?” “嗯?哦!” 赵钟岳一愣,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恭敬地自我介绍。 “在下赵钟岳,赵府嫡子,是云舒表妹的舅家兄弟。” 李煜微微頷首,不再追问。 拐了十八道弯的亲戚,还是不必刻意亲近,免得引人多想。 然后,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墙垛后,那个手忙脚乱消失的娇俏背影。 莫非那是她? 李煜心中不禁莞尔。 小云舒还是一如既往的矛盾。 小时候那活泼性子的小人儿,记不清何时起,早早就学了那副端庄模样。 但是想起父亲死时,似乎也不过是一年前。 那时他们偶尔还有机会一起见面閒玩。 初时,私下立志要学做那闺阁仕女的小云舒...... 她总爱板著张小脸,故作矜持,不愿主动开口。 可若是李煜当真转身要走,她又会立刻跟在后面,换了一副委屈模样,自作可怜。 非要等到李煜回头,笑著开口相邀,她才会撅著嘴,『勉为其难』地应下,眼里的欢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过程中,族妹委屈又夹杂著渴望的小模样,著实有趣得紧。 李煜惯会以此逗她,也总是乐此不疲。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李煜收敛心神,並未將这份怀旧流露於表。 他再次开口,声音一如平常。 “她无事便好,倒也不急於一时。” “赵老爷,赵少爷。” “吃食暂且不急,我麾下將士確实疲惫,还需烦请贵府的家僕,相助一二,隨我的人往外接应。” 赵琅见李煜行事沉稳有底,心中大定,连忙应下。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遇上囂张跋扈的武官。 那才真是赵家自投罗网的无妄之灾。 现在是谁想求谁办事,这个关係,他还是拿捏的清的。 缺了舅甥女李云舒在场调剂,他也不好舍了老脸,直接和这李氏武官现场攀亲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道理,李煜懂,他赵琅也懂。 凡事要有度,方才不至好心办了坏事。 …… 不过,说心里话。 赵琅到现在,连外界情形如何,都不明了。 “李川,你领人去南坊门接应一二。” 再瞧著李煜已经在后门处,镇定自若的开始发號施令,令甲士带赵府僕役去外接应。 其余人则就地休整,恢復体力,却始终保持著最低限度的戒备。 这些李氏亲卫,举止协作皆颇有章法。 赵琅心中愈发痒得厉害。 他真的太想,太想从这位年轻將军的口中,听到哪怕一句好消息了! 第149章 邻家有女初长成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49章 邻家有女初长成 一边,是年轻武官在等著亲卫收拢屯卒,前来匯合。 另一边,是少女闺阁,正在丫鬟帮衬下梳妆点缀。 颊上三分醉,眸边一弯春。 樱子红的口脂只染唇心,余色用绢帕晕开,活像枝头新破的棠梨冻。 镜中佳人睫毛微颤,似蝶翼般,带著一丝动人心魄的楚楚可怜。 她亲手在眉心一点朱红,剎那间,容光焕发,胜却万千粉饰。 丫鬟为她重新理好髮丝,满眼惊艷,忍不住夸讚。 “表小姐,您这红妆扮好了,真是可人得紧!” 镜中的官家仕女缓缓起身。 髮釵上的坠珠流苏却不见丝毫缠乱,足可见少女平日里锤炼的功底。 “走,隨我去內堂。” 那女子踱步而出。 发间流苏与耳畔的明月璫叮咚相撞,清脆悦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宫裙迤秀,步履生风。 丫鬟连忙低头应『是』,只来得及瞥见那少女石榴裙下,悄悄露出的绣鞋尖上,一只颤巍巍的金蝶。 ...... “將军,请!” 赵琅右手一让,已將收拢完兵卒的李煜,小心引入了待客內堂。 “赵老爷,您也请!” 李煜略作谦让,二人便一同入座。 这等时局,礼数到了即可,过分执著於虚礼,只会凭白惹人烦躁。 赵琅环视一周,见丫鬟们正要上前侍茶,他当即摆了摆袖袍。 “你们都下去!” “去叫后厨多做饭菜,款待那些朝廷兵士!” 这世道,一口实在的吃食,比什么金银財宝都来得重要。 “是,老爷!” 赵琅几句话,便將內堂的閒杂人等清得一乾二净。 有些话,他必须问个清楚了。 “这位將军,还未请教大名?” 李煜安然坐著,等著李云舒的到来,面上不见丝毫急切。 他不饮茶,不品糕,身姿笔挺,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对於赵府老爷的话,他似乎也乐得答疑解惑。 “本官李煜,添为顺义堡六品百户。” 赵琅点头,恭敬依旧。 百户武官,对赵家一介商贾,真不小了。 何况还是幽州李氏...... 一旁的赵钟岳和赵怀谦,也是心神大定。 这果真是李氏武官,那就好说许多了。 “老夫......敢问李大人一句......” 犹犹豫豫,喉头滚动,最后赵琅终究还是问出了这要命的问题。 “这......朝廷援军,几时能至?” 大户人家,困守府邸,有哪个不是抱著些许的侥倖? 若真是没了希望,府上的僕役丫鬟,又有哪个还能坐得住? 人心......顷刻崩散,也是难免的。 李煜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三张写满紧张与期盼的脸。 他身子向后一靠,微微抬头,望著雕花的房梁,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李煜嘴里轻声道。 “据本官所知......” “抚远县,没有援军。” 他顿了顿,补上了更直白的一句。 “或者说,我们,可能就是这里……近期唯一的援军。” 李煜心中估量著。 朝廷与辽东最后的一封文书往来,到了这时日,估计是已经断了。 如今出行艰难,那是多少条人命,也没法子从洛阳一路跑出山海关了。 李煜无从查证,可他就是敢下这个结论。 除非朝廷是想帮助尸疫进一步在天下扩散。 否则,阻断与辽东的一切陆路联繫,是唯一且最正確的选择。 中原腹地百姓官绅也只能祈祷。 去祈祷边塞的守將意志,足够坚韧。 起码也要扼住山海关咽喉要地,倒也能把北地尸疫的传播,阻上一些时日。 但是南边境况,李煜就难做担保了。 江南离他实在太远,也就没有杞人忧天的必要。 “嘶——” 李煜的话,如九天惊雷,在堂內炸响! 赵琅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连后槽牙都开始发酸,浑身冰冷。 更多的话,李煜也没敢说。 他怕真把这赵府主事的几人,给直接说崩溃了。 那对他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就在这气氛压抑到近乎凝固之际。 “煜哥儿!” 堂外传来一声清丽女声。 眾人闻声望去,有及笄佳人,正悄然立於堂外。 她不知已在那儿听了多久,此刻才下定决心,迈步而入。 李云舒轻抿朱唇,时隔半载,她终於以这副惊艷姿態,再次出现在了李煜面前。 李煜脸上泛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习惯似的调侃道。 “呵呵,云舒看样子近日过的还是不错。” “似是更俏人了些?” 少女正是碧玉年华之龄,一年一个样貌。 女大十八变,说的就是如此。 隨著年岁日长,二人每年能见面次数也就越发的少了。 等到李煜继了亡父官位,就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再难有后院閒话的日子。 望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少女,李煜心中竟有些恍惚。 总角之交的烂漫时光,终究是在岁月中流逝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刻意避开了与她的相见,只因族中长辈的提点,也为她未来的名节声誉。 也难怪族叔李铭总是视李煜为木头疙瘩,放心得很。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 李云舒的打岔,缓和了堂內沉重的气氛。 “舅父和外祖母待我极好,自然是苦不了我的。” 李云舒摆了摆袖裙,浅浅一笑,虽动作含蓄內敛,却有喜意浮於嘴角。 她正言解释著自己的出现。 “煜哥儿,我听闻你们在商议正事,也能来顺势参详一二。” 一旁,赵钟岳表情有些怪异,悄悄缩了缩脖子。 他们几个人,不就是在这儿等表妹来一起参详主意的吗? 怎么搞得,她好像是恰巧路过似得? 『完了,我好像在后院把表妹卖了个底朝天……』 什么表妹登墙杀敌,身先士卒……他都说了。 现在表妹这副从容镇定的端丽仕女模样,不就是他好心办坏事了吗? 这反差会不会搞的太大了些? 赵钟岳一副纠结模样,生怕被秋后算帐。 不等赵钟岳继续多想,李煜已经开口道。 “说的是,云舒来得正好。” “既然来了,就入座吧。” 他这话,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意味。 但李云舒却丝毫不见外,落落大方地寻了个位置坐下。 她也不推諉,毕竟本来也是该她过来一同商议的。 李煜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其实,他这位看似依旧娇俏可人的族妹,此刻手中直接掌握的力量,只是稍逊於他。 毕竟,李云舒才是沙岭李氏主家小姐。 李煜带来的那几个沙岭李氏家丁眼中,她这位仅剩的嫡出小姐,才是他们最优先的效忠对象。 若是算上那些可能倒戈的屯卒,还有赵府的家僕。 只怕,李煜在此地,已经算不得是最强势的一方。 只是,实情又果真是如此单纯加减那么简单吗? 第150章 浅谈噩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50章 浅谈噩耗 堂內三人全程旁观了李煜和李云舒的聊天打岔。 李云舒的到来,確如一缕春风,吹散了堂內些许凝重的冷意。 可这也改变不了他们心中那股彻骨的凉。 风停了,寒意便会重新聚拢,甚至比先前更冷。 府內確有水井可饮。 粮仓与地窖也有存粮可食。 这些都是能看见的底气,能让人在困境中不至於彻底绝望。 可谁都清楚,百多號人想活下去,远不止吃喝那么简单。 生火造饭。 寒夜取暖。 烧水净身。 哪一样能离得了炭柴? 往日里,城外有的是小民担柴贩卖,城中大户人家,何曾为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发过愁。 赵琅的思绪飘到了府中的柴房。 那里的木炭与柴禾堆积如山,看起来似乎能用上很久。 但他心里清楚,那只是错觉。 百多號人,每天单是做炊的消耗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最多再过上两三个月,也许更短,赵府的柴房就会彻底清空。 届时,这偌大的赵府,连一顿热饭都將成为奢望。 坊內其他人家的仓存,也不过是或多或少的区別。 要么人口更多,用的更快。 要么就是苟延残喘的时间,比赵府多上十天半月罢了。 那之后呢? 一想到那般淒凉景象,赵琅便不寒而慄。 届时,除了拆屋取木,好像也没別的法子? ...... 城中但凡还喘著气的,哪一个不是日夜祈盼,盼著王师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收復这片......死地? 退一万步讲。 哪怕……哪怕来的不是官兵。 哪怕是哪路占山为王的土匪流寇,占据此城,作威作福。 只要他们能打破这死局,驱散这满城的行尸,恢復一丝秩序。 那他们依旧是全城的救星! 百姓们到了这个地步,求的只是活著。 从不从贼,又哪里还真的重要。 就在赵琅心绪翻腾之际,李云舒也已然顺从的入了座。 李煜的目光从族妹身上移开,再次落回赵琅那张布满忧愁的脸上。 那眼底的一丝柔和褪得乾净,只是平静得可怕。 “赵老爷,事到如今,一些话本官也没必要瞒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堂內每个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赵琅的紧紧攥著扶手的动作停住了。 赵钟岳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班头赵怀谦......依旧一脸的颓丧,尚未恢復精神。 李煜似乎觉得,方才那短暂的沉默,已经足够他们消化掉先前的坏消息。 他们真的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不,他们只是被发散联想到的诸多恐惧感到麻痹了。 亲眼確认了李云舒安然无恙,李煜反而心中一定。 有些事,作为她的母家亲族,还是早些知道,才好早做准备。 “旁的地方,本官也不好说。” 李煜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他们留下思考的余地。 “但你我身处山海关外,幽州之辽东,確实是......难有援兵。” “为何?” 赵钟岳脱口而出,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辽东境內尚有诸多卫所,就算主力东征,也不至於……节节败退?”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了说下去的底气。 作为一介商贾之子,他知道的有些多了。 可是想到他家有著李氏姻亲的身份,能知道些官场內人所眾知的消息也不奇怪。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李煜的眼神已经將他剩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还抱著不切实际幻想的孩子。 李煜没有理会尚显稚嫩衝动的赵钟岳。 李煜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 冰冷的茶水,正如眾人此刻的心境。 他看著茶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字一句的说道。 “朝廷大军东征高丽至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几个字在空气中发酵。 “最后……本官至今也只知晓,传出个全军而歿的消息。” 这既是当初李氏族老们所言,就绝非空穴来风。 以李氏主支的能耐,可信度便不止六七分。 对將门李氏在辽东境內延伸出的消息渠道,李煜有充分的信心。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眾人脑海中炸开。 赵琅三人脸色煞白。 就连刚刚落座,神情从容窃喜的李云舒,也骤然褪去了方才所有的笑意。 方才那抹因重逢再见而生的浅笑,早已凝固,碎裂,只剩下脸上的不敢置信。 李云舒袖裙遮掩下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服。 这个消息对她意味著什么,再明显不过。 她的亲兄长,沙岭李氏唯一的嫡子,便在那支东征大军之中。 可此刻,她甚至来不及为兄长的生死感到悲痛。 因为,他们还有更迫在眉睫的困境需要面对。 但凡不是个憨傻的,就该知道辽东边军主力尽失,意味著什么可怕的后果。 赵琅的脑中一片轰鸣。 他虽是商贾,却也久居边地,怎会不知这辽东走商的安危繫於何处? 东征大军…… 那抽走的何止是字面上的人数? 那是辽东数十年的积攒! 是无数匠人敲打出的甲冑刀枪! 是广袤辽东土地上所有升斗小民的坚实壁垒! 如今,这道壁垒,没了? 一旁的班头赵怀谦同样想到了这一层,他的嘴唇开始止不住地哆嗦。 却也没人顾得上指出他的失態。 只因其他人也只是强忍罢了。 没了这些大军回援,难道指靠辽东境內剩下的那些卫所兵吗? 那不过是些平日里连操练都凑不齐人,只是拿了刀枪的农夫罢了。 等他们来抚远县剿灭这滔天的尸疫? 还不如让城內苟活的丁壮拿著锄头粪叉,亡命一搏来得实际。 反正二者的水平,基本都在伯仲之间。 甚至后者——身陷囹圄的百姓,求生的意志更强,绝境中或许还能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若是往常,在辽东承平之时。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整个辽东所有的大户人家,会在第一时间变卖家產,不计一切代价地举族內迁。 他们会疯了一样地朝著山海关的方向逃命。 整个辽东,此刻宛如被褪去了所有衣衫的柔弱小娘,被赤裸裸地暴露在荒野之中。 只能任由那些在秋后扣边的草原部落,肆无忌惮地驰骋、劫掠。 而现在…… 现在的情况,甚至比那更糟。 草原人或许还能通过献粮献財,来破財免灾。 尸鬼却不成。 对平头百姓而言,这噩耗的程度,大差不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北虏来了,或许还能破財消灾,甚至俯首称臣换取一条活路。 可尸疫来了,它们就只要你的命。 在场之人,皆无心去质疑李煜口中的消息。 有些话,既然是出自幽州李氏之口,只怕比朝廷文书还可信些。 第151章 舍与不舍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51章 舍与不舍 李煜所言,每一句都隱隱透著將门李氏的底蕴。 一介百户,知晓这些,已是匪夷所思。 赵琅,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脑中的轰鸣与恐慌压下。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 可卫城驻军已经歿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他赵家都能算得上是这抚远县的『高个子』! 哀嘆无用,恐惧更不能当饭吃。 他浑浊的双眼扫过屋內眾人,將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自家小儿......不提也罢。 他这个儿子,从小被养在深宅大院,性子软和得能被表妹从小欺负到大,虽证明品性不坏,却也少了份刚烈果决。 平日里对赵家这小门小户,也是件好事。 可真到了当下这般天塌地陷的时刻,还得是赵琅出面来拿主意。 终究还只是个未歷风霜的小子。 眼下,赵钟岳只是双臂仍在止不住地打颤,面无人色,没有当场瘫软下去,已算对得起赵家的门楣了。 班头赵怀谦,他的反应就真实许多。 那双瞪大的眼睛死死盯在李煜身上,心下所思必然是颇多的。 赵怀谦脑子里早已翻江倒海。 此时此刻,还管他有没有朝廷援军作甚? 眼前,就是现成的援军! 尸乱以来,他这小小班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走在钢丝上討活。 先是投靠赵府,他自认这步棋走对了,至少让他和手下兄弟们有了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现在...... 他们似乎,又该做一次事关生死存亡的选择了? 一旁的李云舒,贝齿轻咬著粉嫩的薄唇,指尖早已將裙服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终是忍不住,问出了此刻心里最深的担忧。 “煜哥儿,我爹,他知道这消息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骤闻兄长噩耗的瞬间,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远在沙岭堡的父亲,李铭。 那个倾注了十多年心血悉心培养的继承人,如今生死不知。 这等打击,对父亲而言该是何等沉重。 身为女儿,父亲与兄长待她向来疼爱有加,为他们担忧,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不过刚一出口,李云舒的脑中却如闪过一道电光,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她抬起头,那双本是柔婉可人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澄澈。 “......煜哥,我爹他知道,对吗?” “我爹......他没事吧?” 沙岭李氏亲卫跟隨李煜一路而来。 这背后意味著什么? 没有现任沙岭堡百户李铭的准许,李煜又怎么能號令她家的家丁亲卫? 父亲李铭同为李氏百户武官,必然是知情的。 面对李云舒柔婉可怜,甚至透著些哀求的双眸,李煜不由心软。 他斟酌著用词,“云舒,铭叔没事,只是......” “他许是思及你们兄妹皆无音讯,心力交瘁,前些时日病了一场。” “也正因如此,我才得铭叔以重任相托,前来抚远县寻你。” 李煜不好再往下细说。 若是言明,族叔李铭受此打击,一夜之间鬢髮皆白,形销骨立,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届时,不知眼前心头哀苦的族妹又会作何感想? 他们仍在险地,有些事情,还是得等她亲自回去瞧瞧才好知晓。 此时此刻,他要做的,只是让族妹和她的母族认清现实。 准备好接受他即將拋出的提议。 待李煜三两句安抚了李云舒。 一旁已经彻底接受了现实的赵琅,缓缓坐正了身子。 他整了整衣冠,仿佛要將方才的失態全都抚平,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言辞恳切地问道。 “李大人,老夫厚顏,可否借著舒儿的面子,称您一句贤侄?” 见李煜微微頷首,赵琅紧绷的心弦才稍稍鬆了口气。 能拉上关係,便有得谈。 “贤侄,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得上是远亲。” “既然辽东局势如此糜烂,敢请贤侄为我赵氏闔府上下,指条明路可好?” 赵琅虽家大业大,可他也想通透了。 日后有没有朝廷的援军,跟他们眼下如何求活,有衝突吗? 没有。 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最近的一条活路,这不就端坐在眼前吗?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希望,都集中在了这位冒险入城的李煜,以及他身后那支官兵甲士的身上。 李煜轻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厅堂內,显得格外清晰。 他淡然答道。 “这就要看赵老爷,舍不捨得?” 赵琅见有戏,眼中精光一闪,赶忙追问。 “贤侄,敢问何为捨得?” “若不捨得,又是如何?” 李煜见时机已然成熟,便不再绕弯子,索性將一切都摊开来说。 “若赵老爷捨得,自是轻装简行,我带云舒与你一家老小即刻速速离城。” 人带多了,也是累赘。 就算是加上赵府家僕一齐护卫,也护不住全府上下那么许多人穿行街巷。 但凡有一人中途被袭,发出惨叫。 李煜等人在南坊所遭受的那种,被尸鬼浪潮围困衝击的前车之鑑,都还歷歷在目。 不过,如果赵琅真能狠下心来拋家舍业,他倒也乐得轻鬆,护著族妹和她的母族家小,儘快撤出这座死城。 只是,此举的隱患也是极大。 首当其衝的,便是那些被拋弃的赵府家僕们,能否接受这个结果? 家生子们,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们同样有父母妻儿,有自己的家小。 这等弃人离心的绝路,一旦走出,便再无回头之日。 即便是最好的结果,赵家安然逃脱…… 日后,也彻底失了重振旗鼓的底气。 他们这一家老小,只能沦为李氏武官的附庸。 从此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若是最坏的结果…… 说不得赵府家僕和外来的官兵,双方还要在赵府之內,先火拼一场! 人心,恐怕经不起这般考验。 赵琅想也不想,就否了这下策。 那旁边的班头赵怀谦,此刻瞳孔因恐惧而紧缩,眼神死死地在赵琅与李煜之间来回扫动,背心一片冰凉,似是发起了冷汗。 若是家主答应了,他可能就是现场唯一一个需要被灭口保密的『外人』。 他看似在盯著赵琅与李煜,余光却已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厅门的方向。 “贤侄,那若不舍呢?” 听闻家主此言,赵怀谦紧绷的身体才稍稍一松。 李煜也不恼,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將茶盏放回桌上,这才开口道。 “赵老爷,若您不舍,自是要竭力求活。” “……怎么个求法?” 赵琅有些不解。 他赵府上下,又有哪一天不是在竭尽全力地求活? 只是在李煜看来,赵府紧守宅邸,自扫门前雪的做法,还是有些短浅。 当然,他也理解。 赵府上下限於商籍,他们往往也求不了更多。 “自然是要趁此时局尚可挽回之时,联络坊內各户,串联共防。” “仿军中结硬寨、打呆仗的法子,以赵府为核心,步步为营,先將衙前坊清出,化作一块铁桶般的安身之地。” “如此,赵府上下,自然就进退自如。” 第152章 昭然若揭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52章 昭然若揭 自古以来,得人心的不只是真诚。 更多的是套路。 更何况是后世汲取了歷史教训,总结出来的套路? 很显然,在这座尸疫横行的死城里,求活的方法绝不止两种。 起码南坊那个叫王二的军户,已经实践了独自猎杀尸鬼,也算是一条血路。 ...... 李煜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落在赵琅纠结的脸上,心中却是一片瞭然。 当生路只剩下两条,一条看似轻鬆却暗藏毁灭,另一条充满艰辛却有一线生机时。 人的本能便会驱使他们去权衡那条『可行』之路的利弊,而忽略了去质疑『为何只有这两条路』这个问题本身。 这无关聪慧,只是人性。 而此刻,这人性,便是他为赵琅精心打造的、无形的牢笼。 班头赵怀谦心惊肉跳地瞧著陷入沉思的家主。 他的一颗心,刚刚落下,又被高高悬起。 他此刻,无比后悔自己为何要出现在这里! 为何要听到这些足以要了他性命的谈话! 家主的沉思意味著什么? 是犹豫吗? 还是在权衡利弊? 这其中的分寸,真是让人难以分辨。 赵琅沉吟不语,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著。 那轻微的摩擦声,在赵怀谦听来,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律动,都仿佛在跟隨家主的手指同步跳动。 许久,赵琅才开口道。 “贤侄所言,確是有理。” “不过......” 赵琅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浓重的无力感。 这种四邻互助的法子,抚远县內,甚至就在这衙前坊內,真就没人想到过吗? 不。 当然有人想到。 甚至,就在这衙前坊內,就有人曾经试图將其付诸实践。 可结果呢? 赵琅的眼神黯淡下去。 可癥结在於,衙前坊內,根本没有一个真正能上得了台面,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人物。 那些抚远县內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官吏,如今一个都不见踪影。 县令大人暂且不提。 就连那县尉、县丞也统统不见踪跡。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要么死了,要么就被困在了別的地方。 比如说...... 困在坊外的县衙? 还是在县衙周遭的官邸? 没了这些本县的父母官出面主持。 衙前坊內的大户,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用白花花的银子捐出来的员外郎。 这祸乱时节,谁又能比谁更高贵! 谁又凭什么对別人发號施令! 能在抚远县內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又有哪个真的没有一丝靠山背景? 谁也不服谁。 赵琅父子,虽然有著李氏姻亲的名头,可现在光凭这名头,却也诈唬不住所有人。 他堂堂的赵家家主尚且如此,一旁的赵怀谦,更只是区区一介班头,在那些高门大户面前,实在没什么牌面。 李云舒儘管有將门李氏的后台,可终究也只是女子。 既为女子,就註定她难以服眾。 其他富户向辽东大小文武官吏投献小妾的,也不少。 说到底,就是没有人能牵这个头。 所谓的联合,所谓的共防,从一开始就註定会陷入无休止的內耗与爭论当中。 所有人都在斤斤计较,执著於自家那一丝一毫的额外损耗。 毕竟,在这等绝境之下,有限的物资储备,確实已经成为了关係到谁能活得更久的关键。 “老夫其实……也不是没试过。” 赵琅的目光越过李煜,仿佛看到了当时眾人费尽心思地互相联络,却又一次次无疾而终的场景。 “老夫愿意咬牙派出十名家丁,去合力清剿街上的尸鬼。” “可左近的高员外,却只肯出五个人。” “对街的钱老爷更是在书信里哭起了穷,全是诉苦。” 说什么自家家丁前几日为了守住院子,死了好几个,现在只能凑出三个人。 这样的联合…… 自然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后来,隨著一些大户人家,诸如钱府,因为各种意外而骤然失陷。 所谓联合据守,也就没人再提及了。 有些事,真的不是愿意去做,就一定能做好的。 ...... 对赵琅的当面诉苦,李煜也不意外。 商贾,商贾,贱籍也,重利也。 这和人的品质无关,而是习惯了如此处事,有时候就很难再改了。 在太平盛世是发家之本,在尸乱当下,便是催命之符。 “若是贤侄愿意出面主持大局,或许……或许就能大为不同了!” 赵琅期待的目光猛地亮起,死死地放到了李煜身上! 他,是李氏武官! 是朝廷亲授的六品百户! 这身份,就是最大的权威。 不说多的,仅仅是站出来,就足以让坊內所有民户、商户、军户俯首听令! 这就是大顺朝廷二百年江山,赋予官身的赫赫天威! 是幽州將门李氏,扎根辽东,用无数战功与鲜血换来的福泽威望! 两相结合,这衙前坊內,还真没人能比李煜更適合当这个领头人。 但李煜,志不在此。 他不可能拋下自己的基业,留在这座死城,陪他们一起受苦受累。 於是,他平静地开口拒绝。 “赵老爷,本官有护送云舒归家之事,必须要办。” “不可能留下。” 这番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像是一盆来自九幽的冰水,兜头浇下。 將赵琅、赵钟岳、赵怀谦三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升起。 “不过......” 就在厅堂內陷入死寂之时,李煜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次入城艰险,本官倒是顺路救下了本县卫所百户,张承志。” 张承志?! 赵琅眉头紧锁,在脑海中费力地搜索著这个名字。 片刻之后,他方才想起,卫城里似乎是有这么个姓张的百户? 第153章 走不得,留不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53章 走不得,留不得 赵琅嘴唇微微翕动,犹豫了一瞬,带著一丝不確定地问道。 “贤侄说的,可是抚远卫城里那个张百户?” 李煜讚许地点点头。 “正是他,赵老爷熟识此人?” “不,只是略有耳闻。” 赵琅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斟酌著用词,试图表达自己的担忧,却又不冒犯李煜的推荐。 “此人太过……平庸。” “在卫所二三十载,毫无可言建树,怕是难当大任,镇不住场面啊。” “往日平庸,不代表如今无能。” 李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张承志这样能屈能伸之人,在官场熬著,又何尝不是种和稀泥的才能? 乱世之中,这人,远比所谓的刚正不阿更为有用。 李煜开口为几人剖析著局势。 “赵老爷,他没根基,才不会自立山头。” 若是张承志手下尚有数十兵丁听用,他也不会在同为百户的李煜面前,那般低声下气的委曲求全。 一个光杆將军,才需要依附旁人。 “他为人低调,才懂得明哲保身,不会轻易犯错。” 这世道,最先死的往往不是弱者,而是那些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若是囂张跋扈的性子,那才容易与人鱼死网破,將所有人都拖入深渊。 “更重要的是,他是朝廷经制的百户,当下也没有人比他更合適。” 这身份,就是一面旗帜。 一面能让所有人暂时放下计较与猜疑,匯聚过来的大旗。 赵琅依旧疑虑重重。 养虎噬身,都是寻常事。 更何况那是个六品武官,何故会愿意受人摆布? 尤其是他不过一介商贾,何德何能,敢与虎谋皮! 赵琅犹豫了,他谨慎的试探问询道。 “贤侄,敢问这张百户,现下......如何?”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李煜伸出手掌,先是比了个数,才解答道。 “其人所剩兵勇,仅三。” 李煜放下手。 “其人全家尽陷卫城,生死不知。” “麾下兵卒,亦难知悉城中家小生死。” 就这几句话,赵琅紧绷的心弦,骤然鬆了下来。 心,有了底。 他眼中的疑虑与警惕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是能掌握局面的通透。 三四个人,那就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之內。 若是有十几、二十的甲士兵卒,那他赵府回头岂不隨时就可成了那张府?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抚远卫官兵溃败如斯,死伤枕藉,城中尸乱滔天。 这张承志,能活到现在便是不易。 反正府內已经养了七八衙役帮衬,也不差再多上三四官兵。 这点人,不仅不是负担,反而是增强了防卫。 家小生死不明。 这便是最重要的一点。 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这张百户的命门。 唯他有所求,方可为所用。 若他想探?想救? 那便离不开依仗著旁人相助! 如此说来,恢復衙前坊的安寧,对张承志就是头等大事。 不走出这一步,他便难以图谋搭救家小之事。 为了救出家小,他便有求於赵府的粮食。 有求於赵府的人手。 更有求於赵府提供的这片瓦遮身。 把握好其中尺度,这人便会有心甘情愿的留下,与之同舟共济。 否则,强留於人,与人生怨,那终会酿成苦果。 想通了这一切关节。 赵琅心中大定,他明白,这不仅不是与虎谋皮,反而是雪中送炭。 双方可结善缘,互惠互利。 赵琅认下了李煜的提议。 “就依贤侄之言,老夫愿设法联繫街邻各户,推举这张百户,来主持衙前坊的防务。” 不过他还有一个请求,不得不提。 那是属於一个父亲,必须要开口恳求的。 他浑浊的目光转向一直垂手立在旁边的儿子赵钟岳,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贤侄可否带我这不爭气的儿,一併归去。” 他想让李煜將赵钟岳带走,带出这座活地狱! 这才是他此刻必须要得到的保障。 保他赵氏血脉不至断绝无望。 李氏的兵卒,护不住上百人出城,总不至於连多护一个人都做不到吧? 就算不看僧面看佛面。 看在族妹李云舒的面子上,李煜也没有理由拒绝这还算合乎情理的恳求。 “自无不可!” 李煜答应得乾脆。 对他而言,还算是举手之劳。 一旁的赵钟岳,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並未像寻常任性公子哥那般闹將起来,更没有喊出要与全家同生共死的蠢话。 他只是默默地转身,撩起衣袍,对著赵琅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他朝著自己的父亲,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赵氏父子此刻虽没有任何言语,但一切尽在其中。 他活著,赵家就活著。 他死了,城中赵家即便还在,也跟亡了没两样。 嫡子的重要性,就在於此。 而悄然挪步站在角落,几乎被遗忘的赵怀谦,张了张嘴,喉头滚动。 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口。 苦涩的滋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底。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便是这般光景。 不过,这世道,能好好活著,就已经胜过了世间无数苦难之人。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求更多呢。 赵怀谦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一丝自嘲的笑意浮现在嘴角。 ...... 李云舒忧心老父,归心似箭,却也是耐心听著这一切。 外祖母的宠爱,舅父的友待,那都是往日一点一滴攒下的情谊。 做不得假。 她也想带母家亲眷离去,可她心知这不现实。 这已经超出了李煜一行人的能力。 纵使她提出来,也只是在强人所难,陷所有人於险地。 將门子女,但凡晓些兵事。 便该知道取捨二字的分量。 对这些妇孺们而言,呆在这赵府高墙之內,活著的概率,反而比冒险出城更大许多。 起码在粮米柴炭耗尽之前,都是无恙的。 於是,便只能沉默寡言。 一边是父亲的期盼,一边是母家的情谊。 两边都割捨不得,却又不得不.......自私一次。 为此,她不得不心感愧疚。 是故,当李煜催促她换上劲装护甲之时。 知晓露馅,表情难免慌乱的赵钟岳,並未等到表妹的迁怪。 李云舒只是对他微微点头,匆匆而行。 她心下忧思,在换下裙装之前,要再去见赵老夫人一面。 穿过几道迴廊,来到后院的暖阁。 “舒儿来了?快坐老身身边来。” 一如往昔,赵老夫人待李云舒,始终带著对亡女的缅怀亏欠。 於是,便会想要加倍弥补。 李云舒依言坐下,握住外祖母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温暖的手。 “外祖母,今日府外动静,是舒儿家中来人接迎!” “可......” 李云舒说不下去。 那些关乎生死离別的话,在这个一向对她慈眉善目,耐心以待的老妇人面前,她说不下去。 可赵老夫人不糊涂,府中事宜,自然也有贴身的管事妈妈向她通气稟报。 她只是轻柔地抚了抚李云舒的细嫩手臂,目光温和,带著看透世事的平静。 “舒儿,放心的回家吧,如今能归家比什么都重要!” “外祖母早就跟你有言,你父亲担忧,必会来接的。” 老夫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瞧,如今果然是来了,只是来的......倒是有些早了......” 说到后面,赵老夫人已经是有些抽泣。 对她这个岁数而言,生死已是寻常。 唯独事关別离,却是割捨不下。 这一去,城中尸鬼横行,城外也是危机难测。 下一次……她们何时还能再见到? 或许,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第154章 先登当赏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54章 先登当赏 支应完赵府的诸般事宜,李煜心头却未曾有半分鬆懈。 他顾不上留下共进饭食。 李煜转身前往后院厨屋。 目光越过庭院中或坐或立的兵卒,精准地落在一个正混杂在人群中,埋头用饭的身影上。张承志。 热腾腾的粟米饭混著杂菜汤,散发出久违的香气。 多日未见热食,此刻这碗简单的饭食,远比方才在城墙上那块救命的干饼要香醇百倍。 他正大口吞咽著。 李煜迈步走来。 周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不少正在用食的兵卒察觉到他的靠近,动作不自觉地一顿,忙不迭放下手中的粗瓷大碗,拘谨地站起身,不敢再言语。 对甲士而言,这是主家,或是上官。 尊重主將或主家,是必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而对那些沙岭堡的屯卒来说,李煜不单是上官,更是那个督著甲士,在他们身后催命的魔头。 无论心中是敬是畏,那种源自地位武力压制的屏障,始终存在。 故此,李煜一来,围著赵府后院厨屋添饭的眾人,立刻拘谨许多。 “张百户,有些话需与你商量。” 李煜的视线並未在旁人身上停留。 “你……现在方便否?” 话音未落,张承志已经猛地站起,一把就將没吃完的饭碗塞进了身旁张閬的手里。 他自己则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来。 “大人,卑职自然是方便的。” 他的腰杆下意识地弯了下去,带著一丝习惯性的諂媚。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经过这番共歷生死的遭遇,张承志似乎真的將李煜摆在了昔日抚远卫千户那般高不可攀的位置上。 上下尊卑,被他恪守得明明白白。 隱忍也好,识时务也罢。 正因这一点,李煜才会自作主张。 把串联坊內倖存百姓,联防共守的活计,交到他的手上。 带回顺义堡? 不可能的。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小小的屯堡,何必要供著两个百户? 为了张承志这残存的仨瓜俩枣,不值当吃相难看。 李煜环视一圈,先是对著周围噤若寒蝉的兵士们温言道。 “你们继续用食,莫要管我。” “我此来,只是寻张百户有事,不干你们吃食的事情。” 言毕,他才转身,目光重新落在张承志身上。 “先隨我来,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 “好,大人您请!” 张承志连忙侧身让请。 李煜也不挑拣,领著他拐入一道迴廊,就在廊下亭子寻了处石凳,拂袖坐下。 有些话,他得和张承志事先说个分明。 “坐。” 李煜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是,大人。” 张承志依言坐下,却只敢坐半个臀部,身子绷得笔直。 他心中忐忑,完全不知李煜所为何故? 同时,一丝微弱的期待又在心底悄然滋生。 莫非是李煜於这城中,尚有所需? 若真是如此,自己便还有用处。 说来也是尷尬。 他张氏主僕三人,除了引路之外,真正算得上功绩的,也只有张芻那冒死的入坊一跃。 李煜当时还亲口允诺,会助张芻探查其家小境况。 这承诺,不知何时才能兑现? 还是乾脆不管? 待张承志坐定,李煜平静开口。 “张百户,我便有话直说了。” “大人请畅所欲言,卑职洗耳恭听……” 李煜抬手,一个乾脆的动作打断了他的客套虚辞。 “张芻,便是你之家丁,方才寻机与我相商,要將先登之功,记你名下。” “这是其一。” 这话確实是张芻在眾人用食的间隙中,寻著机会,对刚走出內堂的李煜亲口所言。 在亲与忠,二字当中,他终究还是选了后者为先。 没人知道,他是怀著怎样一番挣扎,才做出的这般抉择。 李煜尊重他的觉悟,亦感......钦佩。 “这......” 张承志猛地一震,张了张口,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拒绝的话语就在嘴边,可心底深处,一股强烈的渴望却死死按住了他的舌头。 平日里,尽皆口言上下一体同心。 可当家丁真正用行动做到尽忠二字,又有谁能不为之动容。 这矛盾感,充斥著他的內心,颇为挣扎。 李煜再次摆手,止住了他將要出口的话。 “不急,先听我言。” “是,大人。” “我观你,也是个牵念家小之人。” 这一次,张承志没有再出言,只是沉默著,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份担忧,是他此刻唯一的软肋。 李煜便继续道。 “你也知晓,抚远县城中局势艰难。” 仅是穿过南坊,李煜一行兵卒,便折了近十人。 这一幕幕,张承志皆是亲身所歷,心中除了无奈,再无他想。 他隱隱有种预感,李煜不会去卫城了。 至少现在,绝不会去。 “赵府,是我族妹的母族,故此,我不忍轻弃。” 此言一出,张承志的眼眸陡然亮起一抹神采。 李煜虚抬手指,点了点四周,坊內轮廓皆一一可见高层阁楼。 那都是坊內各府各院的宅邸。 “衙前坊中大户颇多,高墙耸立,各府方得拒尸鬼於外。” “也因著他们尽力清理了自家左近的尸鬼,周遭的小民百姓,才得以苟活了不少。” 这些百姓,不是军户,便是民户,不做他想。 “这功劳折兑之下,我决定给你个机会。” 李煜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道惊雷在张承志耳边炸响。 “一个有望救你家小於水火的机会。” 张承志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不敢出言打扰,但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我已说动赵府老爷,允诺襄助於你。” “这第一步,便是由你出面,整顿衙前坊內残余军民。” “你,敢应吗?” 张承志心头一震。 这是机会吗? 確实是。 坊內的民户暂且不提,那些散居各处,不起眼的军户,许多人都是卫所里的熟面孔。 他们或许不认什么赵府老爷,但能不认他这个抚远卫的顶头上司,世袭百户武官? 还能反了天不成?! 整合了这些军户屯卒,他就不再是光杆武官。 重新编练什伍,清点人手。 若能再从那些大户府上搜集些刀枪武备,立时便可拉起一支队伍。 到那时,仿效那张芻言辞间讚不绝口的军户王二,设下陷阱,清剿尸鬼,救出各自的家小,又如何不能做到?! 至於那些坊內大户? 呵呵,唯商尔。 商贾贱籍,仅在家奴之上。 如今这时节,天大的背景,也都是虚的。 都不如一支近在咫尺,握著刀枪的军队撑腰,来得实在。 你道为何那赵府的老爷赵琅,如今忽然自信满满了? 不单是因为张承志的百户身份好用。 更因为抚远城西,沙岭堡与顺义堡的存在,已是板上钉钉。 那便是近在咫尺的外援。 既有近在咫尺的兵锋助势,谁能没有底气? 这两处屯堡的兵丁会不会再来,甚至能不能再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煜此来,已经向全城倖存者证明了——朝廷的兵马,还存在。 抚远左近,唯有他们这支力量,是所有人看得见摸得著的。 这就足够赵家借势,去威慑坊中其余的富户。 你的靠山远在天边,音讯全无! 而我的亲族,近在眼前吶! 你......敢赌吗? 別人敢不敢赌,张承志不知道。 但他此刻,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猛然离凳,单膝跪地,声声恳切。 “卑职,敢!” “感念大人为卑职奔走,牵线搭桥。” “在下愿与赵氏通力合作,靖復坊內,以安军民!” “此后......卑职亦为大人所驱驰,绝无二话!” 看著拜伏在地的张承志,李煜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看吧,这就是他选中此人的缘故。 此人识时务,懂进退,知取捨。 这便够了。 至於那句追隨之言,是真心还是假意,李煜此刻並不在乎。 嘴里的空话,哪能当的了真? 交给时间吧,它自会验证这一切。 但求他能留在此地,做些实事。 有赵氏为基,再有张承志为其爪牙。 不管今后如何发展,都能为以后省去许多麻烦。 有赵氏在此为基,李煜该得回去与族叔商量商量,復城的大事。 城高墙深,粮秣充足,武库皆存。 这座抚远卫城,可要比各处屯堡都强上许多。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城中那数之不尽的尸鬼。 可是换个角度去想,若是没有这些尸鬼清道。 这偌大的卫城……又岂能轮得到他区区一个百户,就敢生出覬覦染指的念头? 男人啊,不管时局如何,总会寻著法子,想去成就些许力所能及的事业。 李煜亦不能免俗。 第155章 良驹诱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55章 良驹诱心 万事开头难。 可开了头,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在赵府安歇一夜,恢復体力,明日再走,似乎是更稳妥的选择。 但李煜等不了。 他担心西南角楼里的李信六人。 还有城外的李义八人。 唯恐他们夜晚难熬,导致城外退路尽失。 再加上尸鬼游荡不定,南坊內的退路拖得时间越久,再次碰上尸鬼的概率就会变得越大。 迟则生变,唯有他们真正踏出抚远县城的一刻,李煜这颗悬著的心,才能真正落回实处。 “整理衣甲,勿要耽搁了!” 所以,李煜只能是等到眾人用完餐食,便催促著收拾武备,准备出发。 甲士们开始重新披掛早已褪去的扎甲。 一行人的构成,与来时相比,並未有太大变化。 核心依旧是那些李氏甲士,以及那些如惊弓之鸟般的沙岭堡屯卒。 此番入坊,屯卒折了九人,减员已近三成。 若非心中还残存著一丝对家人的牵掛,恐怕早已有人会生出赖在赵府,苟且偷生的念头。 或许,这念头已经生出。 但他们却又畏惧军法,畏惧李煜的目光......故而不敢如此。 哦对了。 不止张承志主僕三人留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军户,张旺。 虽是屯卒,但他毕竟是本县军户,张旺心下也不愿离开。 心中那一点微末的侥倖,如同风中残烛,顽固地燃烧著。 万一家人无事呢? 万一还能团聚呢? 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屯卒,跟著谁,都是卖命。 跟著李煜去往未知的屯堡,或是跟著自家百户张承志,在这赵府之中,似乎並无太大分別。 生於斯,长於斯。 在世人眼里,若终將埋骨於此,也能算是种不错的归宿。 ...... 士卒们在后门內院默默进行最后的整备。 李云舒则是仍在与她的母族亲眷做最后的告別,后院压抑的啜泣声隱隱传来。 李煜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天空。 此刻似是已至申时,但他仍耐心等待著。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由远及近,带著明显的迟疑。 是赵钟岳。 他似乎已在李煜身后站了许久,几番欲言又止。 此刻,他终於鼓足了勇气,趁著这片刻的空閒,低声开口。 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人。” “其实,我家中尚有马匹共四十余。” “其中,可充作战马的,便有十数匹。” 李煜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闻言转身,颇为诧异的瞥了赵钟岳一眼。 四十余匹马? 他曾在城墙上远远眺望过赵府的马厩,规模確实不小。 但他以为在这尸鬼围城之下,这些牲畜或许已经成了果腹之物。 却未曾想,赵府竟依然保留如此数量的马匹! 其中甚至还有十数匹可充作战马的良驹?! 这自然不是寻常富户的体量。 但这坊內大户不少,累加起来,又得共计饲了多少匹马? 李煜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还真让人捨不得...... 捨不得就此空手离去! “哎……” 李煜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其中蕴含的情绪复杂难明。 他暗暗自讽,自己也是俗人,便难免会起贪念。 救出了人,已是万幸,竟还覬覦这些身外之物。 李煜再瞧赵钟岳露怯的样子。 心中突然想到一个人。 赵琅。 那个一直都看似恭顺的老人,方才必然是特意叮嘱了赵钟岳。 让他务必在此时,將这份家底透露给自己。 他究竟怀的什么心? 似乎也不算难猜。 李煜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顺著对方的话语,看似隨意地问道。 “不知府內草料,还能支应这么多马吃食多久?” 赵钟岳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煜会问得如此直接。 他垂下头,仔细回想片刻。 才给出了一个不甚確定的答覆。 “在下记得,应是还能支应月余。” 是了。 今年虽有尸灾,却非天灾。 寻常天灾,尚有预兆,能让人提前准备。 而这场尸灾,来得太过突然,迅猛如山崩海啸,未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否则,依赵府体量,储备足供马匹一年半载的草料,都是绰绰有余。 人,亦是如此。 月余...... 李煜心下思量。 其他人家,府內马匹肯定要少许多,草料消耗可能再慢一些。 但是正常时节,日常储备草料至多也超不过两三个月的量。 存的更多,根本就没有必要。 再说了,等到人都没得吃的时候。 杀马吃肉,也是迟早的事情。 李煜若真想取马,最长也拖不过三月。 等到城中活人都断了粮。 届时,坊內剩余的这些马...... 纵使,张承志与赵琅联合,真的组织坊民,靖平了这衙前坊內的诸多尸鬼。 收集各户存粮以供倖存军民吃喝。 但无草可食的马儿们,迟早也得活活饿死在抚远县城內。 总不能,把活人的吃食,分给马? 人与人之间,多的还是算计。 赵琅这是在借儿子之口,向他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讯息。 我赵家有马,这坊內,加起来更多。 但你若是想要......必须要儘快。 否则...... 这些马匹自然就留不住! 这是一种无形的催促。 不伤和气,却又像一根看不见的鉤子,精准地勾住了李煜心中最炙热的渴望。 哪个武人,不曾有过统帅铁骑,纵横疆场的梦想? 骑兵! 便是这个时代最恐怖,也最触手可得的战爭机器。 尤其是全甲具装的重骑。 只要有一千...... 不! 只要一百! 李煜就敢纵横驰骋在这辽东之地! 骑兵哪儿来? 当然是先要筹集了足够数量的马匹,才能训练兵丁骑行衝杀。 方能把兵卒从骑马步兵,转化成真正的骑兵。 而就算是卫所內的军屯农夫,骑上一匹战马。 他所能发挥的作用,也是成倍增长。 最直白的比较,一个沙岭堡屯卒,单对单应对一个奔跑嗜血的尸鬼...... 尚无无伤必胜之把握。 但他若是骑了马,这屯卒纵使驱马衝撞,亦能轻鬆斩尸鬼於马下。 如那驾马引尸的老汉,凭著五匹駑马並驾齐驱,至少在坊內主街陆续撞飞了不下数十具尸鬼,这才能衝出坊外。 与单薄的人体比起来,奔驰的马匹与之碰撞,其势锐不可当。 当时直到那老汉驭马奔出坊门的时候,两匹伤痕累累的外缘駑马,才承受不住伤势,被源源不断的尸鬼拖住脚步。 那若是......能换上戎车呢? 如那春秋战国之时,最最古早的重装单位。 畜马......铸造战车。 百乘成军,便可仿若钢铁重锤,在平原横衝直撞,连尸潮都未必不能活活撞出一个豁口。 李煜,心下难免遐想颇多。 这,恐怕便是赵琅想要的效果。 第156章 敬请见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56章 敬请见证...... 李煜的心思,早已飘出了眼下的衙前坊。 可他此刻却是忘了,就在他心下遐想之时...... 每一日,都有无数人的命运,或已走向终结,或正在走向终结。 而有些人的故事,已在不知几日之前,便谱完了最后的悲歌。 ...... “王家列祖列宗在上!” 上林堡。 一场最后的祭祀,正在悲壮地进行。 堡內,王氏宗祠。 祠堂內烛火摇曳,光影昏沉。 浓重的檀香混杂著血腥与绝望的气息,凝滯在空气中,令人窒息。 “王家列祖列宗在上!” 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祠堂中迴荡,带著泣血的悲鸣。 族长,百户武官王宗维,跪在蒲团的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族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堡內还活著的,基本都聚在此地,团结共守。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死寂。 “今族人困笼於此地,唯死而已,出宅相搏……亦死。” 声音中的颤抖,泄露了他內心的崩溃。 他们被困住了。 堡外是披甲的边军疯兵,堡內是昔日的邻里反目。 “不孝子孙,无能保全宗庙,厚顏唯乞先祖庇佑。” 王宗维重重叩首。 额头与宗祠內冰冷的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沉闷的声响,是这个家族最后的脉搏。 “然——我等死则死矣!但求魂归九泉,不为此邪所摄魂灵!” 他猛然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亮。 相比变成那种失去神智,撕咬亲族的怪物。 他们更希望选择有尊严的死亡。 “伏惟......诸祖见证!” 最后一声吶喊,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诸祖见证——!” 身后的族人,齐齐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带著一种赴死的决然。 祖宗祭祀,为活人带来的勇气,在此刻得到了最悲壮的体现。 他们试图相信,族人们纵使身化尸傀,魂灵亦可由祖先牵引。 上至九天。 下归九泉。 魂有归处,死......便可受。 宗祠外的嘶吼,也隨著活人的临死反扑越发嘹亮亢奋。 这便是,上林堡王氏宗族,最后的一场『全族』祭祀。 ...... 事实上,无人知晓的灾祸源头,早已沿著那道蜿蜒的屏障疯狂蔓延。 辽东的所谓边墙,既是大顺朝廷所修补改道之后的关外长城。 墙体之上,修有宽阔平整的巡城道,贯通始终。 这条道,亦是行军步道。 它能便於大顺军队沿墙驰援封堵,以人的脚力,去追堵来去如风的轻骑。 其存在的初衷,是便於大军据此堵截北虏劫掠的归路,毕其功於一役。 这是人力与智慧的结晶,是中原王朝位於辽东的坚盾。 那么...... 当尸疫在不知何时,阴差阳错地传到了边墙最东段的某个墩台之上。 又会发生什么? 答案,已是不言而喻的。 大顺所设之辽东边墙,制度森严。 均五里建一望台,置一伍。 五名兵卒,守著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 望台伍长可称燧长,或称台长。 他们的职责便是观望敌情,一旦发现,立刻燃起烽火。 狼烟会不断传导至边墙后方的驻兵屯堡。 诸如李煜所驻顺义堡,李铭所驻沙岭堡...... 驻堡武官,会在烽火传来之后,提前组织军民准备守城用的滚木礌石,封堡自守。 同时,他们也会点燃自己堡內的烽烟,將敌情將至的消息,传递给更后方的军事重镇。 诸如边塞县城,以及抚远卫所这样有著大量屯兵的卫城据点。 再由卫城或县城燃烟,最终传导给屯兵在辽东某处重地的边军营兵精锐。 起码......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层层递进,构成一张严密的军事情报网。 辽东边墙上,再均隔数十里,设一墩楼。 楼內驻兵,根据墩楼大小,少则一什,多则半百兵额。 墩楼设一百总,亦可称墩帅。 墩帅其下辖周遭的望台什伍,再加上墩楼本部人手,基本能凑足最少五十人的兵额,多则可达百人。 即使辽东边军精锐尽出征伐。 边墙上的瞭望驻兵,依旧得坚守於岗位,戒备辽东北方羈縻部落,与各部草原部落的异动。 他们是整个辽东军民的眼睛。 ...... 可现在,当尸鬼悄然而至。 一座望台上,区区五名戍卒,如何能挡? 挡不住。 唯一的选择,是燃烟。 然后顺著墙顶的步道,向墩帅所驻的墩楼撤退集结,以图坚守待援。 驻边官兵,往年遭遇小股游骑突袭时,都是如此做的。 如今,面对这闻所未闻的敌人,他们也只能遵从本能与条例。 於是,尸鬼的数量,在边墙上,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滚起了雪球。 ...... “嗬嗬——” 一个燧长带著残兵,狼狈负伤逃向墩楼。 他身后跑得慢的,逐渐被奔行追击的尸鬼扑倒。 “噗通!” 紧隨而至的,是撕咬! 哀嚎! “啊——” 戛然而止! “先別关门!等等我们!” 最终,倖存者逃入墩楼。 可这也不是终结...... 驻墩守兵,不久便会遭受內外夹击,歿於此地。 於是,它们沿著官兵败退的脚步,顺著那条平坦宽阔的边墙步道,一路往西。 畅通无阻。 真是莫大的讽刺。 这条专供大军驰援的步道,如今反成了辽东军民的催命符! 它將一个个望台、墩楼,像串糖葫芦一样,串联起来,餵给那些越攒越多的尸卒。 一个陆地上包裹辽东地区的死亡包围网,正在悄然落下。 很快,辽东烽烟燃遍各地。 东南西北,处处狼烟。 这是小股敌人袭扰? 还是北虏大举入侵? 无从判断! 知情者尚可封城自守。 而一些因为各种缘由,导致並不知情的文武官吏,依旧按照旧例行事。 他们不断派出各处游骑,四面而出,探访情势。 这些精锐的斥候,一人双马,本是军中最灵敏的触角。 如今,他们却成了最致命的瘟疫传播者。 他们的活跃,会带动尸鬼游荡的脚步,进一步加剧尸疫的扩散范围。 何况…… 北地边墙,途经辽东诸河的上游。 总有在墙顶追逐中失足的尸鬼,从墙体上坠落。 顺著山坡翻滚,最终坠入下方奔流的河水。 尸体顺河而下。 漂过一个个毫无防备的村庄,一座座沿河取水的城镇。 如此一来,尸疫蔓延整个辽东,也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第157章 旋旗倒垂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57章 旋旗倒垂 “吼!” 又是一声无意义的嘶吼短暂撕裂死寂,隨即迅速被死寂吞没。 抚远县城早已重归寂静。 当失去了活人的动静,那些游荡的尸鬼便会重新陷入漫无目的的状態,等待著与下一个『有缘人』的相遇。 尸鬼,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 至今,无人能洞悉它们的行动逻辑。 李煜手下的甲士懒得研究,这些边塞莽汉更信奉一个真理——能被刀砍死的,就不是问题。 相比起研究这些死而復生的怪物,他们更擅长用手里的刀,让它们再死一遍。 李煜的目光扫过队伍,最后在后方两个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人无欲则刚,一旦有了牵掛,便容易动摇底线。 “贞儿,跟著舒姐,莫要怕。” “死死咬著嘴里的手帕,不管什么事儿,都不要出声。” 李云舒压低声音,安慰著身旁紧牵著手、瑟瑟发抖的稚龄少女。 “嗯......嗯......” 那少女口中塞著块儿秀帕,闻言只能用力点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慌。 她紧隨著李云舒的脚步,在这片死寂中穿行,瘦弱的身影仿佛隨时会被黑暗吞噬,真像一出诱拐良家女子的犯罪现场。 实际上,这不是赵府的奴婢侍女,而是赵琅妾室所生之赵氏女。 李云舒说,是外祖母安排来路上照顾她的表妹,权当丫鬟使唤。 但李煜私下觉得。 可能也是赵老夫人爱女心切,想给这孙女寻个活路。 不谈情分,只说现实。 如今沙岭堡的甲士皆以自家小姐马首是瞻,李煜自然要给族妹这个面子,没必要为这点小事与她爭执。 再考虑到女子出行確有诸多不便,有个丫鬟照应也属寻常。 为这点小事与族妹爭执,实无必要。 何况,赵琅更是为此变故付了筹码。 李煜的视线,又落在了赵钟岳身侧的两个壮硕家僕身上。 赵琅大概是怕李煜因赵老夫人的变故而反悔。 那两人手持钢刀,警惕地护著自家少爷,眼神里透著一股在刀口上舔过血的狠厉。 这便是赵琅的『加码』。 说是家僕,其实就是赵家走私商队曾经的护卫。 骑马、射箭、刀枪武艺均有涉猎。 这水平,已然不逊於许多营兵。 更是甩了那些屯田的军户八条街。 只是他们不善战阵配合,惯於游斗。 斩杀尸鬼时,比之武官家丁到底缺了些进退有序的凌厉。 像这两人一样,在赵府中效命,却又因故了无亲眷的僕役,自然是极少数。 所以才说......这两人,是赵琅特意挑出来的。 不管何时,无亲无故,最是飘零。 李煜若能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收服其心,不过是旦夕之事。 这似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又像是场赌博,双方赌的,还有这两个家僕的忠心。 贞儿虽是妾室女,好歹也是赵家骨血。 这已经是赵琅能开出的最高价码。 毕竟是个女子,不值当的。 女儿家,终究是续不了他赵氏血脉。 这份无言的交易里,更多的是赵琅为人父的些许心软,以及一点在家族传承面前,让人不易察觉的私心。 用两个忠心能打的护卫,换一个妾生女的活路,再给自己的儿子添一层额外的保障。 更是无声的默契,机会给了,能不能收心,那就是李煜的事情。 赵琅绝不会给任何口头保证。 若是李煜无法收心,正好留给赵钟岳当个保命底牌,也是有利无害。 他清楚,无论是顺义李氏还是沙岭李氏的甲士,对赵钟岳的保护,恐怕都做不到以命相搏的程度。 两个还算可靠忠用的家僕,也可算是赵钟岳生命安全的额外保障。 …… 出城的官兵队伍离了衙前坊,赵府的家丁便无法再提供帮助。 李煜一行人,又一头又扎进了南坊。 当头是一伍甲士开道。 事关重大,屯卒已经用事实证明,他们根本压不住阵脚。 进城与出城截然不同。 出城时,走在前面反而意味著生机。 走在前面,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於是,那些屯卒只得跟在队尾,被隔绝在核心队伍之外。 虽是一队人马,却又分作一前一后两部分,沿著来时路折返。 …… “大人,是百户大人……他们回来了!” 西南角楼上,负责瞭望城內的一名屯卒,赶忙冲了下去,急切地向李信匯报。 李信几乎是三步並作两步地衝上了角楼,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屯卒,探身向城內望去。 只见城內坊市,正有一行人穿梭其中。 李信不做他想,队伍中的认旗足以宣示来人的身份。 李信一把抓住身旁屯卒的衣领,眼中爆出精光。 “快,去取令旗来!黑边白旗!” “我们得让城外的人知晓,准备在外接应我军出城!” “是!小的这就去取!” 屯卒一听出城在即,激动得险些腿软,转身就朝下跑。 本来,李信这一伍驻兵,手里是没有令旗的。 他手里只有认旗。 百户的规模太小,一般都只有一桿供百户武官所用令旗,李煜將之都留在了城外马车上。 不过,抚远县的角楼里却是存放的有。 这东西,县內驻军平常预警示敌,都是必需之用。 有了这些,他便能和城外李义以旗號联繫。 很快,屯卒將角楼內的数面令旗捧了上来。 “大人,令旗皆在此!” 考虑到天色,李信从中挑了面黑边白旗。 玄旗,在此时不够显眼,容易与城墙阴影融於一色。 青旗同理。 而且,令旗顏色可让人区分紧急程度。 玄为最,青为次,白为缓。 白色,最適合当下撤出之用。 李信不想让城外的李义误判局势,以为城內已是绝境,惊慌之下做出错误判断。 李信回忆旗號,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坟起,猛地將令旗伸出墙外! 他手腕翻转,旋旗倒垂,左右摆动三次。 旗面向內,急速在旗杆上缠了三圈! 隨即,他猛然松腕! 旗帜如脱力般轰然坠下,舒展开来! 周而反覆。 此为军中旗號,信讯为『倒捲帘』。 『旗偃为退,扬为进。』 是大顺军中常见的撤退旗號。 意在告明城外李义,已经到了筹备撤退之时。 第158章 归路眾生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58章 归路眾生相 一下,两下,三下。 沉稳而有力。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挥舞於这死寂的城池上空,显眼异常。 李信反覆做著这一切。 直至城外的车阵方向似乎有了些许动静,他才停了动作。 李信並未立刻放下令旗,而是手持旗杆,如一尊铁铸雕像般佇立在角楼的垛口后,目光来回在內外梭巡。 他既要兼顾城內接应之需,亦要留心城外讯息。 身后的屯卒们更是大气不敢出,只是顺著李信的目光,紧张地望向城外。 那支小小的队伍,此刻承载了他们全部的生机。 “有回应了!” 一名眼尖的屯卒忽然压低声音惊呼。 李信猛地转头,望向城外。 只见远处那片车阵围护当中,一桿印著『百户』字样的黑边蓝旗被高高举起。 紧接著,举旗者左右挥舞了三次,作为收到讯息的回应確认。 这表示,已收到指令! 是李义! 他们看到了! 李信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双臂的酸麻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立刻迴转过身,將令旗靠在墙垛上,继续紧盯城內进展。 …… 出城容易吗? 在戮尸经验积攒颇多的李煜眼中,反正只是有惊无险的程度。 这条已经被他们来时清理过的街巷,此刻已经少有尸鬼出现。 尸鬼的数量,是以城中原有的居民数量为基础,感染转化而来。 换言之,它们不是凭白刷新出现。 杀了一部分,被引走一部分。 如今的南坊西北角这片街巷,在短时间內,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片尸鬼活动的空白区域。 放眼整个南坊,能与之比擬的安全区,恐怕就只有那个名叫王二的军户家宅周遭了。 不过那人杀尸如疯魔,坊內少数侥倖存活的人,其实也根本不敢接近他的居所。 数十人的队伍行进,终究做不到完全的寂静无声。 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在有限的范围內,他们这支队伍,本身就是一个无可抑制的噪音发生器。 所以,某些猛然在转角出现的尸鬼,依旧能带来足够的惊骇。 “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便是李煜所定义的『惊』。 甲士们已然习惯。 一具衣衫襤褸的尸鬼猛然扑出,乾枯的手爪直指队伍最前方开路的甲士。 甚至不等那尸鬼扑近,队伍中的李贵已然抢先一步。 李贵手中沉重的棱锤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带著虎虎风声,后发而先至。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铁锤精准无比地砸中了尸鬼的头颅。 李贵先尸鬼一步砸瘪了它的脑袋,尸鬼的身躯也就没了动静,软倒在地。 当先一伍的甲士,毫不在乎地从那具尚在抽搐的尸骸旁跨过。 他们全然当那毫无威胁的尸骸不存在。 举手投足之间,充斥著对如今境况的从容適应。 那方才骤然咆哮冲扑的疯人尸骸,即使已经一动不动...... 但那扭曲的肢体,乾瘪破裂的头颅,狰狞的死相,依旧散发著浓郁的恐怖气息。 这番景象,倒是把李云舒身边,被她唤作贞儿的丫头嚇得不轻。 在经过那具尸骸时,小丫头的脸色瞬间煞白。 “呜......” 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不由自主的的把小脑袋埋在李云舒的手臂上,撇过头去,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李云舒低头看了她这副可怜的模样一眼,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终究是无法逃避的。 早一些適应,总比晚一些好。 虽是女子,身处如今这世道,却也不能再对这些东西太过畏惧了。 再之后...... 是赵钟岳主僕三人经过。 “呼——” 赵钟岳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 但尸骸散发出的腥臭被他顺带吸入鼻腔,反倒是加剧了心头噁心的感觉。 他在两位家僕一左一右的簇拥下,强自镇定地迈步,准备跨过那具尸骸。 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直接地感受尸鬼带来的压迫。 此前,他与那些怪物始终保持著一墙之隔。 高大坚固的院墙能带来无比充实的安全感。 尸鬼在墙外徒劳地抓挠嘶吼,隔著墙头看去,甚至显得有些痴傻可笑。 但当真正直面这些嗜血癲狂的亡者时。 赵钟岳这才切身体会到...... 隔著院墙看戏,与此刻直面亡者,是何等天差地別的感受。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与恐惧,是每个人都必须亲身经歷的考验。 纵使理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东西已经重新归为一具死尸,再无威胁。 却又无法抑制的幻想它仍会骤然诈起,就在他的身边! 心臟在狂跳,呼吸在不自觉的加速,手指在不住的痉挛张合。 他想抓住些什么,用来保护自己,又或是用来阻挡那想像中的威胁。 最后,赵钟岳也只能麻木的攥紧双拳,死死咬住牙关。 他身边有这么多身披鎧甲的军中猛士。 他是安全的。 他不停地如此在心中告诫著自己。 事实证明,他確实是安全的。 起码现在...... 他是。 不时环顾队伍前后境况的李煜,將这些人的反应,巨细无遗地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族妹身上。 停留的时间,只比旁人多了那么一两个瞬息。 儘管这动作微不可察,但李煜自己心里清楚,他此刻的心中,泛著一丝新奇。 这位在他印象中,一直颇为矜持柔弱的族妹,如今表现得如此镇定。 至少,她不会被一具尸体嚇得脚步虚浮,身形僵硬。 赵钟岳自认为自己表现得还算体面? 不,他错了。 他那过分挺直的背脊,与走路节奏完全不符的紧绷双肩,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在李煜眼中,这些早已將他內心的慌乱暴露无疑。 再反观李云舒。 作为女子,她在赵府与此刻的表现都足够出彩。 李煜的目光,落得最多的,还是她那紧紧牵著赵氏女,白皙而纤细的手指。 她就是用这双手,领著赵府的僕役杀退尸鬼的吗? 李煜有些恍惚。 这双手,在他的记忆里,干得最多的活计,还是刺绣与拨弄琴弦。 说起来,他的家中,至今还留著几方李云舒当年绣的试手之作。 从最初的针脚歪七扭八,到后来的图样像模像样。 最后,竟能绣出栩栩如生的飞鸟游鱼。 其中付出的苦功,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李云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再次瞧见前面的李煜回首。 她没有羞涩或躲闪,反而对著他,又无声地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却又充斥著莫名意味。 每次,她都是这般。 一如方才,李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隨即再次转回了头,继续在前领路。 明明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却又仿佛已经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交集。 这种感觉,似是让人舒心。 第159章 撞了南墙再回头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59章 撞了南墙再回头 官兵入城前一日。 西岭村。 “官兵......走了......” 一个汉子瘫坐在石头上,声音里满是失魂落魄。 “那只是我们没追上!” 另一人嘶哑著嗓子反驳,可脸上儘是失魂落魄的迷茫之色。 这几个壮著胆子,结伴从熊儿岭下来的汉子,终究是晚了一步。 望山跑死马。 他们藏身於熊儿岭,瞧著山下过路的官兵队伍,好似近在咫尺。 但是,等他们真的下定决心去追,却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双方的距离根本来不及追赶。 孙四六仰头望著渐渐昏黄的天色,心中一片惆悵。 “天色不早了,我们得早下决定。” 他抬起手,指了指山脚下那片死寂的村落轮廓。 那是他们的家。 手指在空中顿了顿,又无力地垂下。 他继而又回指山上的熊瞎子洞。 “进村?还是......回去?” 入夜之前,他们只能来得及选择一处。 下山后的每一刻,他们都走得小心翼翼。 那些疯魔的鬼东西,可不会与他们和平共处。 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焦臭味,像是官兵焚尸后留下的余韵。 此行全仰仗著山下过路官兵引尸,戮而焚之的福泽。 李煜率人把周遭尸鬼短暂清空了,几人才得以暂时无恙。 眾人皆是沉默。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挣扎与恐惧。 下山的路上,他们並非一帆风顺。 他们甚至碰上了一个『熟人』。 ...... “那是......村东头家的老二......” 有人认了出来,声音都在发颤。 看样子,这一大家子人,最后只逃出了这一个。 可他最终,还是寂然倒在了半途,又以另一种可怖的姿態『活』了过来。 只是,化为尸鬼之后。 面对这嶙峋陡峭的山坡,它走不快,更跑不起来。 这么些嶙峋的石头陡坡。 正常人小心谨慎都不见得好走,更何况是莽撞的尸鬼? 没有自己打著軲轆滚下去,就已经算是它运气好。 他们当初能推著独轮车,偕老带幼摸上山的小路,还得绕到熊儿岭的另一头去。 这儿,单单就是嶙峋的石头路,不时还得手脚並用,上下攀爬。 若不是熟悉地形的人,谁晓得,这地方能叫做上山的路径?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心中发狠。 他们没敢靠近,只是用手里的长棍与草叉,试探著远远伸了过去。 “推…推它下去!” 孙瓜落咬著牙低吼,可他握著草叉的手却抖得厉害。 “別怕!它上不来!” 孙四六大喊著给自己和同伴打气,用长棍死死抵住尸鬼的胸口。 “一起用力!” 眾人这才回过神,七手八脚地將棍棒叉子一齐捅了过去。 合力一推! 那张牙舞爪的尸鬼一个踉蹌,狠狠滚了下去,直到从崖壁摔落。 下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似是摔了个七零八落,却因草木遮挡,瞧不真切。 可一想到那尸鬼生前的身份,眾人心中又是一阵不是滋味。 这意味著什么? 还用猜么? 进村,现在成了既想去做,却又心怀畏惧的话题。 背井离乡,哪是一句话就能轻易定下的? 他们总要亲眼去看看,总要撞了南墙,见了棺材,才能彻底死了心。 才能下定决心,踏上那条註定布满荆棘与死亡的流浪旅途。 “得进!” 孙瓜落猛地低喝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不想就差这一步,就走了! 孙瓜落紧了紧手里的木草叉。 他家也就这玩意儿能充当护身的武器。 好歹够长,也够结实。 其他人有的拿斧头,有的就是单纯的粗木棒。 最好的一户,也不过就是一把老旧的猎弓,外带几根杂毛箭。 孙瓜落环视眾人,压著嗓子嘶喊。 “我三嫂一家子都没上山,你们家呢?” “你们家也总有人没出来!” “不去亲眼看看,你们能甘心吗?!” 他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眾人心里。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有人惆悵地长声嘆息,也有人,眼中燃起了一丝意动。 最后,是孙四六的一席话,敲定了他们接下来的去向。 “说实话,我不觉得全村都死绝了。” “咱们各家各户都有存粮的地窖!” “前些年韃子打过来的时候,不也有人靠著藏在地窖里,硬生生熬过去的吗?” “韃子都找不到,没道理那些疯子就能找到!”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渐渐亮起了光。 没错! 孙四六,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汉子,自从灾祸发生以来,已经用一系列正確的决断,救了他们这些人的命。 他的意见,在眾人心中,分量越来越重。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他总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这就够了。 何况,他说的在理儿! “干了!进村!” “那就进!我二伯家没上来......我总得去瞧瞧!” 一个又一个汉子表態支持。 血亲加上近邻,这关係已经足够紧密。 谁还没有些值得记掛的人呢? “那就......进吧?” 剩下一两个原本沉默的汉子,也在这股浪潮的裹挟下,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脱离群体,独自一人走回头路? 其实也不见得能安全到哪儿去。 说到底,还是他们心里同样抱著一丝侥倖,只是被恐惧压制著,不敢承认罢了。 如今有人带头,有人给了理由,这便成了顺水推舟。 ...... “那是?” 走到了村口,远远就瞧见一排黑乎乎的东西堵在路上。 “是拒马?” 作为边地民户,他们对这些官军常用的东西並不陌生。 平日里设卡的官兵,哪个不带著这木头玩意儿? “確实是!” “肯定是那些官兵留下的!他们来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有人激动,有人欢喜。 这拒马,就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然而,等他们凑近了,一个发现又给所有人泼了盆冷水。 孙四六蹲下身子,仔细瞧著地上的印痕。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拒马,望向村里那条熟悉的土路,路上满是浮土与落叶,根本没有车轮碾过的痕跡! 一股凉意从他心底升起。 或许是那天驾著牛车从县城死里逃生的经歷,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刺激。 他现在对车辙印这种东西,变得异常敏感。 “都別乐了!官兵……他们恐怕没进村!” 几个村民的雀跃声戛然而止。 孙四六指著地上的车辙,“车辙只到这里,然后就转向了,根本没有进去的印子。” “没……没进来?”一个汉子脸色煞白,“那村里岂不是……” 官兵没进村肃清。 这个事实,意味著村子里还是可能有危险。 短暂的死寂后,反倒是有人鬆了口气。 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重重吐了口气,安慰解释道。 “没进来……或许是好事。” “怕什么,靠自己吧!” “你们忘了前几年遭灾,那些路过的兵痞是怎么刮地皮打秋风的?” “现在这样,至少……至少家里的东西还在。是死是活,全看咱们自己的命了。” 大顺的官兵,在他们这些百姓眼中,其实也不都是什么好货色。 杀良冒功,趁乱勒索。 这都是有些武官切实会干的缺德事儿。 这些缺德事儿,村民们不光听说过,甚至还有人见过。 所以......官兵没来得及进村,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孙瓜落第一个挺著草叉,推开拒马,就大步往村里进。 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著孙四六。 “我不管你们,我肯定是要去瞧瞧三嫂家的情况。” “四六,快过来帮兄弟一把。” “真要是有疯子,我用叉子顶著,你趁机帮忙把他腿打折!” “会传染又咋了?” “腿给他打断,还能追得上谁?” 无知者,方无畏。 唯如此尔。 第160章 断骨缚亲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60章 断骨缚亲 杀人...... 对这些边地民户而言,也从来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而是有没有那个必要。 有些困难时节,村民客串拦路土匪,也不是不会发生。 不久前,他们合力將那个发狂的同乡推下悬崖,其实就是那么一回事。 为了活命,杀人从来算不上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只是,这些村民想不明白。 眼下这些伤势跟诈尸没什么两样的疯子,究竟还算不算人? 杀人的法子,对它们到底管不管用? 而且,为何一定非要杀了朝夕相处的乡亲?! 正是这份犹豫与不解,让他们选择了最蠢笨,也最费力的法子。 ...... 在探查了三户空无一人的房屋后,队伍的气氛越发压抑。 又推开一扇门,还是空无一人。 一个汉子终於泄了气,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扔,颓然道。 “不找了!根本没活人!再找下去,天黑了咱们都得折在这儿!” 孙四六指著不远处一栋院子,安慰道。 “抓紧时间再看看,天黑之前……我们就走。” 直到他们走到第四家的院子,事情才迎来了转机。 “当心点,这门是从里头閂住的。” 孙四六压低声音,指著门缝里的木栓。 眾人心头一紧。 从里閂门,意味著屋里可能有人! 是活人,还是……已经疯了的? 几人交换了眼神,合力『嘭』地一声撞开房门。 屋里空荡荡,但一股骚臭味却与別处的腐臭有异,甚是明显。 “分头找!看看地窖!” 一个汉子眼尖,很快发现了通往地窖的活板门。 他刚要上前,一阵微弱的哭泣声从门板下传来。 “有……有人!是活的!”汉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陆家妹子?是你吗?”孙瓜落试探著喊了一声。 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惊恐的抽噎。 “別怕!是我们!孙瓜落!还有四六!我们从山上下来的!” 地窖里安静了片刻,隨即传来挪动杂物的声音。 许久,活板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年轻女人的脸露了出来,正是这家的陆氏! 有活人!村里真的还有活人! 这个念头激励著他们。 也让他们在面对这些已经『疯了』的亲友时,多了一份不切实际的幻想。 若是没有这次成功的激励。 几人也不会挨个走家串户的坚持到现在。 ...... 孙瓜落撞开三嫂家门扉的瞬间,一股混杂著血腥和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很静,静得让人心慌。 “三嫂?”孙瓜落的声音发颤,握著草叉的手沁出了汗。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嘶吼。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来不及细想。 身体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自保。 『噗——』 一声闷响。 孙瓜落手中的草叉,已经深深插入了那具尸鬼的胸膛。 它胸前本该柔软的两团脂肪。 尸变多日后,有些缩水乾瘪,变得紧致……与下垂。 孙瓜落情急之下奋力一刺,竟被那两团死肉死死卡住,一时半会儿根本拔不出来。 草叉的尖刺,扎的有些深了。 他想抽身后退,却发现自己和那具尸鬼被一柄草叉连接,不敢鬆手。 一个在草叉这头拼命向前顶,一个在那头疯狂向前扑。 他和它,分別在草叉两头角力。 局面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嗬嗬——” 但她…… 或者说它? 那具尸鬼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饥渴难耐的试图伸长手臂,抓向眼前最能激起它原始本能的血肉源头。 “四六,快来!” “砸她的小腿,使劲儿砸!” 孙瓜落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声音里透著一丝颤抖的惊惶。 “我......我来了!” 幸好,孙瓜落身后还有他,还有其余几个同乡。 一群村民虽然各有各家要去察看,但抱团行动,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底气。 於是,结伴挨家挨户探访亲友的下落,便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此刻,只是轮到了孙瓜落的三嫂家罢了。 『嘭!』 孙四六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抡圆了手中的粗木棒,对著尸鬼的小腿迎面骨,狠狠砸了下去。 木棒与骨头碰撞,发出的声音沉闷又令人牙酸。 『嘭——!』 又是一记重击。 直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传出,孙四六才鬆了口气。 缺了条腿发力支撑动作的尸鬼,再也无法维持平衡,陡然摔倒。 但它依旧顽固的希望获得血食。 进食。 这个念头,似乎已经成了这些染病疯人仅剩的唯一欲望。 孙四六看著被串在草叉上,断了腿也不消停的鬼东西。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艰难地开了口。 “瓜哥,节哀。” 是的。 它,就是几天前还温声细语,说要等孙瓜落三哥回来,再一起上山避祸的三嫂。 从眼下的结果来看,她恐怕没能等到自己的男人。 还是尸疫先来了一步。 传入这座不起眼的小村庄。 而她,没来得及逃。 屋里的陈设还算整齐,没有太多打斗挣扎的狼藉。 与其他几户人家中,那些散落的残缺肢体相比。 这里的情形,竟算得上一种不幸中的万幸。 她家的门窗完好,显然不是被外面的尸鬼破门而入。 她不是被当场咬死的。 看情况,妇人起码没有太过受苦。 “四六,你看她胳膊上。” 另一个汉子压低声音提醒。 孙四六的目光隨之落下。 那尸鬼的小臂上,果然还包著一块染成暗红色的布条,隱约能看到布条下狰狞的伤口轮廓。 “是……被人咬了?” 孙四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这是……受伤,染了疫病发狂? 这意味著,她不是被当场咬死的。 她受伤后,自己包扎了伤口,然后,在孤独和恐惧中,慢慢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个念头,让在场所有汉子的心都沉了下去。 虽然这些人看样子,应该是死了的。 可它们还会动,还会嘶吼。 在瓜哥眼里,只要还会动,就不能算是死透,就还吊著那么一丝虚无縹緲的指望。 不管怎么说,她......它...... 现在有些让人为难。 孙四六不得不再次开口,向失魂落魄的孙瓜落问出那个残酷的问题。 “瓜哥,都伤成这样了,还......绑吗?” 他指了指那胸口的三个血窟窿,又指了指那条扭曲变形的断腿。 “绑!” 孙瓜落的声音沙哑,大口喘著粗气。 “三嫂她......还会动,会动就有指望!” 第161章 各有命途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61章 各有命途 第一次和这种癲狂的鬼东西近距离接触,面对的还是村里的熟面孔。 乡野汉子们,眼下所能想到的处理办法,就是挨个控制起来。 村子里还能剩下的尸鬼,都是各有『缺陷』。 如孙瓜落三嫂那般躯体完整的尸鬼,少之又少。 反正,先把绳子什么的绑起来,再堵好它们的嘴巴。 然后,就近关在它自家的屋子里,锁好门。 大概,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底,都还隱隱抱著一丝微弱到可笑的期望...... 他们在等待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转机。 至於之前发现的那两个只剩下半截身子的乡邻,以后……真的还有可能被治好吗?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没有人敢去深思。 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本能地进行著一场笨拙的『施救』。 只是,在大多数时候,因为各种各样的不得已。 他们反倒是把这些被困在房屋中的个別尸鬼,折腾得更加破破烂烂。 甚至是......断肢断骨。 回想起那妇人胸口深可见骨的窟窿和被砸断的腿,不少人心里到现在都直犯嘀咕。 他们嘴上说著都赞同『绑起来』,可心里或许也隱隱明白,这所谓的『施救』已然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就算以后真有了神药,这副残破的身躯,真还能救回来? 所有人的心里都直犯嘀咕,谁也没有底气。 要说他们的努力有没有成效? 似乎是有的。 他们的努力也並非全然无用。 从地窖里救出的陆氏,虽因连日躲藏而形貌狼藉,却也是眼下村內唯一確认的活口。 只是,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暉將影子拉得老长,给整个村庄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孙四六一行人,就近寻了他们中某人的住所。 那日人去屋空,屋里收拾得乾净,反倒没有尸鬼肆虐后常见的满地狼藉。 至少,还能住人。 几人疲惫地坐倒在地,谁也不想说话。 孙四六木棒上的血跡已经发黑,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腥味。 “明天……还找吗?”一个汉子哑著嗓子问。 孙四六看向孙瓜落,后者正失神地望著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 良久,孙瓜落才闷声道。 “找,陆氏不就藏在地窖里活下来的么……” “再者说,万一呢?” 『万一呢?』 这个念头,支撑著他们。 要问……他们到底图个什么? 或许,就只是图个心安。 在他们看来,官兵已经来过,染疫的人几乎都被官兵引走,杀了个乾净。 村口的拒马是唯一的指望。 在他们心里,那拒马就代表著官府的態度。 虽然没进村,但终究是来过了。 代表著瘟疫肆虐的风头可能已经过去。 这和往年闹大疫的情形很像。 官兵会设卡封村,等里面的人死完了,再放把火一了百了。 逃得性命的村民,只要熬过最凶的十天半个月,差不多就可以下山,继续去侍弄自家的田地。 保住秋天的收成,才是活下去的头等大事。 顺便在这期间,重建家园...... 瘟疫就是这样,有时来得快,去得也快。 再加上亲手救出了活人陆氏,这更让他们坚信,只要没被当场咬死,只要躲得好,就有人还能活下来! 一切本该如此。 ...... 西岭村村民搜救各处家宅的第二日傍晚。 又是一轮新的血色夕阳渐落。 同样的夕阳,在数十里外的县城,將冰冷的城墙映照得如同泣血。 孙氏村民依旧在满村狼藉中,与极个別的受困残尸做搏斗。 李煜领著甲士们也才堪堪护著人撤出县城南坊。 李信频频望向坊內,观察到坊內旗號,逐渐逼近西坊门。 他赶忙朝一旁仍在暗自庆幸的屯卒吩咐道。 “速速下去开柵门,把大人他们都放进来!” 李煜率人入城之后,这角楼甬道柵门自然是关了的。 否则,万一尸鬼自此涌入角楼甬道,岂不是自找麻烦? 很快,就轮到李云舒,在李煜的谦让下向角楼的甬道口走去。 “云舒,你先上去。” “我带人先留在此督视,確保万无一失。” 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李煜自然是不希望多出意外。 唯有他亲自盯著,方才放心。 但李云舒只是推了推手边的赵氏女先行。 “贞儿,你先进去吧。” “嗯......” 被李云舒主动鬆开手的少女懂事的『嗯』了一声,隨即怯生生的走进了面前颇为阴暗的甬道。 李煜瞧著她像是有些怕,却也壮著胆子独自往里进。 看她並无寻常贵女的哭闹畏缩。 赵府的妾生女,日子想必过得不算奢靡,总归是被磨去了娇气。 所以...... 这丫头一路走来,表现的都还不错。 李煜倒是有些信了那赵府老夫人的话,这丫头確实是有在路上给李云舒当个帮衬丫鬟的能耐。 李云舒自己並未跟著进去。 她却是留了下来,就站到李煜身侧。 “煜哥,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们並排看著逐个通过柵门的屯卒,与周身拱卫戒备的十名甲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方便对话交谈。 李煜也不恼,一边瞧著二十余屯卒依次入內。 一边轻声回应著李云舒,“嗯,我在听。” 虽然李煜並未转头看向身旁劲装女子。 但李云舒心下知道,他正好好听著自己的话。 “煜哥,我们真的还会来这儿吗?” “我想听实话。” 李煜听得出来,她的情绪似乎颇为低沉。 语气低柔,听著倒也像是在......撒娇。 一如那赵氏女对李云舒的亲近,李云舒对李煜,何尝又表现的不亲近? 李煜心下想著。 她大概,是觉得不会再与困在城中的母族亲眷相见了? “確实可能会回来,我不骗你。” 听著,似乎像是在应付糊弄她。 可恰恰是这举棋不定的犹豫,才是李煜的真实想法。 “不过......这恐怕还需要我与你爹商討之后,才能確定。” 『呼......』 李煜说完话,明显能感觉到身旁少女的轻轻舒了口气。 李云舒的鬱气散了不少。 这不怪她。 赵府的女眷,心思终究还是细腻感性了些。 她们郑重其事的离別倾诉,难免让李云舒有了此生再无相见的担忧,也难怪她此刻会如此低落。 “走吧,该我们了。” 等李云舒回过神来,李煜已经在催促她进入甬道了。 屯卒们动作不慢,已经走尽了。 城墙底下,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那些眼巴巴等著的李氏甲士们。 不管是哪个屯堡来的李氏家丁,他们现在都很识趣。 有些事,今时今日的境况下,或许已经算不得秘密。 只是有的人还被蒙在鼓里,犹自不知罢了。 第162章 縋城断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62章 縋城断桥 甬道內並不长,光线昏暗。 李煜踏上角楼中层的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內显得沉重而有力。 他登上角楼中层,站稳身形。 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李信身上。 李煜登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口头称讚了李信的守御之功。 “李信,做得好!” 五六个人,在明知周遭群尸环伺的绝境下,蜷缩在这座孤塔之內,每一刻都是煎熬。 能管束住这些人,压制住他们內心的崩溃与骚动,不另生枝节,本身就是一份功绩。 李信抱拳揖礼,不敢称功。 “此乃卑职本分!” 但倒在东侧步道门户路障外的十几具尸鬼,却又无声昭示著他起到的作用。 接著,他几乎是一口气,將角楼內的所有近况飞快稟明,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家主,我已於方才,通过此地令旗与城外的李义取得通讯。” “他们已知晓我等动向,应已在做撤退的接应准备!” 李煜顺著李信所指,看向南墙步道门户之外。 虽然被墙垛挡著,不能直接看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李煜心知。 那意味著,李义所率车阵,还牢牢地钉在城外原地,並未妄动。 毕竟,能安稳通过城外护城沟的路径,除了瓮城吊桥以外,几乎没有。 抚远县如今唯一的生路,依旧只能通过他们入城时打下的『独桥』,进出內外。 所以,城外守著车阵与马匹的八人,以不动应万变,便已是上策。 李煜走前一步,左手轻拍李信臂甲,以作信任。 “很好。” 这简单的动作,似乎充斥著信任的意味。 “稍作休整,我等便一鼓作气,杀將出去!” 他的声音並未刻意压低。 反倒像是有些刻意,让周遭得以安心喘息的兵卒们都能隱约听见。 这便是以安其心的道理。 有了希望,他们就不会惫懒,不会在关键时刻因恐惧而动作变形。 总能为接下来的短暂路程,少生些枝节。 角楼空间有限。 因为人数眾多,有些屯卒只能待在角楼上下的驻兵室,静静等待下一步命令。 而中层,依旧是被那些倚为军中支柱的精锐甲士所占据。 但不管何时何地,维持军心,似乎早就成了李煜身为武官的下意识行为。 ...... “降绳縋城!” 一声令下。 早先登城所用绳索吊篮,俱在。 “把女眷和鎧甲,都用吊篮坠下去!” 抚远县西段城墙,视线之內,一望而空。 城墙上,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空旷。 此情此景,若非脚下还残留著乾涸的暗色血跡,几乎让人错觉回到了……和平往昔。 若是忽略他们来时屠戮留下的尸骸,城墙之上確实已经重新变得乾净清朗起来。 那些原本在城墙上晃荡的身影,似乎是一齐跃进了城中。 正如李煜之前所见,尸鬼们並不会因为所谓的高低差而產生所谓犹豫。 城中的巨大动静,足够令它们痴狂。 尸鬼...... 不知道还有没有作用的大脑,往往只会促使它们的身躯採取最直接,最快捷的路径。 或许,直到下一批尸鬼从城中某个角落,再度无意识地游荡登墙。 抚远县的这片城防才会重新被那些蹣跚的“人影”所占据。 但此刻,这无疑是个绝佳的窗口期。 然而,李煜的视线,却颇为忧虑地投向了北城的方向。 尸鬼被引开,固然是对他们此行进出,好处颇多。 可换个角度,当尸群匯集,它们在城中单一区域的破坏力,也將在另一方面被几何倍数地放大。 比如,原本能够阻挡数十零散尸鬼的院墙,如今或许就会被密密麻麻的尸鬼衝垮。 它们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莽撞怪物。 抚远北城之一市一坊,或许会因此引尸之举,真正的成为城中绝地。 即便是攀行於房顶墙围之上,可能也不再能保证北坊与西市百姓的安全。 因为......尸群甚至可能衝垮房屋。 一丝沉鬱压上心头,却又被他迅速斩断。 『且如此,活著,再言其他。』 李煜的思绪,最终只剩下这冰冷的决断。 旁的事,纵使他想到了,也无力改变城內那已然註定的现状。 这崩坏的世界,本就像个摇摇欲坠的草台班子,太多事情只能对付著,凑合著,先熬过眼前再说。 ...... “家主!” “小姐!” 城外驻留的三个甲士,瞧著李煜和李云舒安然无恙,焦虑的神情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 李煜回头,目光扫过护城沟。 那几面依旧平稳地架在木桩之上,构成『桥面』的结实立盾,映入他的眼帘。 他略作思量,还是下令道。 “李义,令人把立盾都重新收回来。” 家小业小,一针一线,都不能轻易浪费。 若是有人好运,真的登城摸索到此处,踩著他们留下的两列木桩,或许也能逃出生天? 大概是察觉到身旁族妹投来的目光。 李煜看向那座盾桥的视线稍作停顿,沉默片刻。 心底怕她误会,自己是在断她城內母族生路。 他便又多解释了一句。 “天色不早,已经来不及启程。” “我们只得倚著车阵,原地宿夜。” “若是不收立盾,万一城墙上有尸鬼復来。” 李煜的语气平静,似是在自言自语。 “难保它们不会顺著这桥,悄无声息地爬將出来。” 而且,今晚若是凑巧过了桥,便是他们赖以为屏障的宿营地。 留著桥,无异於自陷险地。 六架偏厢车,此刻被排列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势。 车阵开口的一侧,则依靠著平直的壕沟为天然掩体。 一个简单,却也是眼下最有效,足够容纳庇护所有人的宿营地。 往昔若是有位老將恰好路过,只怕是会对李煜这般迁就驻扎,大呼『此人扎营不通兵事』。 李云舒的目光,不自觉越过那几面立盾,最后望向身后那片死寂的城郭。 眸底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清明和坚定所取代。 她转身看向李煜,轻轻摇头,唇角隨即泛起一抹浅淡却不失暖意的笑容。 “煜哥说得对。” “是该拆了,以防万一。” 她不是会纠结於此的女子。 留下这座桥,或是拆掉它,对城內母族如今的境况而言,都再也起不到分毫的改变。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正是因为舅父他们不愿,或者说是不敢冒著巨大的风险突围出城。 才会在今日,將自己的子女,將赵氏的未来,交託而出。 第163章 东征残师——始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63章 东征残师——始 夜色渐深,宿营地燃起的篝火,是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的暖光。 辽东军民挣扎求活,偏远山民尚得安居。 但深陷高丽的朝廷大军,故事其实也仍未结束。 ...... 早早陷於高丽的朝廷大军,其主力大军自然是早已不復存在。 这是不得已的事实。 后营覆没,后路被断。 主帅刘安暂设於平壤府的西路军后勤转运营盘,根本没办法把后方囤积的粮草成功送至汉城。 绝了补给,后援。 纵使一军主帅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再辖制眾军。 隨后,刘安所率之西路主力,仅少数残兵得以突围倖存。 並一路自汉城溃回平安道治所......平壤府。 西路军之所以未曾死守汉城,只因当他们察觉真相时,已为时过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尸疫,早已在城中百姓间悄无声息地泛滥开来,將坚城化作了內外交困的死亡囚笼。 刘安本人,不久后歿於城中大乱。 西路主力两万余人,主力大半皆殞於汉城內外尸围交困。 內外尸困,又丟了主帅,突围成了这些残兵败將的唯一生路。 ...... 而与之不同的是,东路军彼时尚且安在。 东路军本为偏师,总兵力不过四五千人,堪堪一营人马。 自跨江以来,东路军借道高丽东部寧安道,沿山脉丘陵,直插京畿道东侧之江原道。 目標直指江原道治所,江陵府。 原定布置,东路偏师要与主帅刘安所率西路军主力,东西互为呼应,齐头並进。 西路军取汉城,东路军取江陵府。 最终南下合师於高丽最南端之全罗道,彻底扫除倭兵。 同时,偏师还要为西路主力牵制可能会存在的倭人主力。 东路军南下所行,环境艰险,丘陵山脉俱多。 若无高丽使者引路,朝廷军队根本不可能由此而下。 东路军前后与小股倭人交战十数次。 等到东路军总兵收到刘安费尽心思传来的预警消息,已经事实上成了主帅刘安的绝笔信。 ...... 数月之前。 “报——!” 东路偏师大营,一名斥候亲兵跌跌撞撞地闯入。 他手中高举著几封书信。 “总兵大人,在前方山谷猎获信鸽数只!” “......全都绑有西路军的急信!” 彼时彼刻,东路偏师,距离江陵府,尚有百里。 盖因山地难行,进度慢於西路主力,也属正常。 偏师总兵,是辽东边军之中......並不起眼,素来算不得核心人物的,孙邵良。 毕竟,东路军任务杂,功劳小。 此中只有苦功,恐怕是捞不到什么战果。 但凡有点儿能力的辽东武官,都不会情愿被发配到东路偏师。 收到主帅信件,总兵孙邵良只得急忙召集麾下营兵校尉及屯將招来议事。 ...... 总兵官孙邵良手底下,无號校尉与屯將之类的將官,加起来也有不少。 为首的,是四名无具体封號的营中校尉,此为千人將。 其后则是十数名屯將,乃营兵中五百人之將。 与西路军初时的困境不同。 东路军补给路径走的是另一条路线。 过鸭绿江......自寧安道咸兴府,向南中转。 所以,东路后勤补给,眼下尚未断绝。 尸疫传播,在东部山区丘陵,比之西侧平原总归是要慢上许多。 东路军所杀之倭人,也尚且俱是逃亡的活人。 不过......这些小部倭人,其实皆已迷失於此中复杂山野。 就算东路军不来,他们恐怕也很难走出这高丽东部的连绵山陵。 信件所言,太过骇人听闻。 故此,孙邵良在召集了营中將官之后,便急於开门见山。 “诸位,本官今日收到西路刘帅急信!” 这几封信件,內容皆一模一样。 其实,所有东路偏师现下可能推进到的高丽重镇,刘安都曾令人飞鸽而去。 直至他最后......意外身死。 如此时局,刘安也只能广撒网多捞鱼,尽力把手中的讯息转告给东路军。 刘安之初心,寄希望於能保全东路军退回辽东,为东征大军保存最后一分元气。 不至於......全军覆没。 ...... 大营之中。 总兵孙邵良举起一张信封,摆在了桌面。 “此乃刘帅亲笔所书!” “上有印记,有疑虑者,尽可查看。” 左近亲兵立刻持著信封,转递了下去。 一名屯將率先拱手。 “大人言重,我等岂敢怀疑刘帅亲笔。” “不敢......卑职不敢......” 亦有人纷纷应和。 话虽如此,当亲兵呈上信件时, 眾將口上推辞谦让,手上却也不停。 他们默契地依次传递,神情严肃地仔细验看了信封上的印记。 军法森严,事关全军,容不得半点马虎。 其上乃幽州牧大印,並刘安作为皇室宗亲的私印。 眾將视之无误,方才敢信服总兵孙邵良所言。 “大人,我等察验完毕,確乃刘帅所书无疑!” 军令如山,朝廷法令,要高於上级的空口无凭。 指挥营兵,靠的是虎符,军令。 而非所谓的將官威望。 营中的督军和监察官,可不会放任这些武夫私自操持兵权。 条条框框,定的分明。 朝廷举国之力供养编练的营兵,纸面上总计才不过十余万。 其军纪终归是要超脱糜烂的卫所兵不少。 孙邵良见所有人都信了信件来源,才敢取出信纸,宣读其上......疯言疯语。 没办法,真正亲眼所见之前。 谁看了这封信,都会怀疑,东征主帅刘安,是不是疯了? 『本帅亲眼所睹,倭人携疫,死亦诈起!』 『西路大军后营已溃,北归退路断绝。』 『全军陷於汉城孤城,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刘安的目的,並非在场武官下意识所浮起的念头...... 『求援?』 不,他只是为了劝退。 劝东路军速速还师,或可有生路可言。 汉城內外,尸乱不断。 纵使再添三万军进来,怕是也解不开如此危局! 『......至此,本帅方才锥心彻骨地想明白。』 『自我大军踏入高丽境內之初,我西路主力的结局,便已註定!』 『此非战之罪,实乃不测之邪疫所致!』 从他们一无所知的踏入高丽境內之初,西路主力的结局便已经註定! 『......高丽君臣欺君罔上,妄报假讯,皆已为本帅斩首!』 他们前脚才兴高采烈地在大顺天军助力下重归国都,汉城。 在西路军后营总兵独身而还,惨死尸变之后。 刘安怒急,不管真相如何,乾脆把高丽君臣杀了了事。 顺便以一国之王室来祭旗。 提振陷於汉城尸围后,低沉的士气。 『收得此信,即刻班师,勿要南下!』 待孙邵良念完。 一名屯將立刻失声道。 “刘帅他……他把高丽国主给斩了?!” 一名年长的校尉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 “刘帅持节东征,代天子巡狩,確有临机处置下国之君的权力……” “可,可那毕竟是一国之君,就这么斩了?” 其他人也惊疑不定,各抒己见。 “我军尚需高丽嚮导引路,这如何是好?” “这......” “能肯定所言不假吗?” “会不会是倭人假传飞讯,乱我军心?” “总不能......帅印已经被倭人缴了?!” 一言不发的监军,也插了句话提醒眾人。 “若此信为偽,而我军贸然撤退,便是貽误战机,乃是动摇国本的死罪!” 隨著眾人依次猜测。 东路军武官们的爭执疑虑,不再放在高丽君臣的生死。 而是...... 转到了信中所言,『泣血復生,击首而死』,是何缘故? 以及,究竟是否要退军? 这有没有可能...... 是倭人偽造的假消息? 东路偏师,五千將士的命运,此刻,竟是悬於这一纸『疯言疯语』般的帅令之上。 第164章 东征残师——归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64章 东征残师——归 一名性急的屯將按捺不住,抱拳躬身,嗓音都带著几分焦躁。 “大人,您拿个主意吧!” 这一声,打破了帐內死寂。 武官们爭议归爭议,可现场唯一能拿主意的。 自然是东路军主將,总兵孙邵良。 至於监军,勉强算是半个。 角落里,那位始终闭目养神的监军,则像是入定的老僧,与帐內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文武不和,內外对立。 这基本就是大顺王朝的惯例。 所谓內外,就是內廷宦官,和外廷文武的不和。 阉人监军,天子家奴,名为监察,实为爪牙。 他们与外廷文武,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天下的钱粮就那么多,內廷多刮一分,外廷便少一分,早已是水火不容。 这就造成了对立。 而歷代大顺皇帝,也乐得如此。 內外製衡,方为帝王心术。 若真是內廷外廷团结一心,文武官吏和睦相处。 皇位上的人,屁股哪还能坐得安稳? ...... 孙邵良沉思,一言不发。 手指,在桌盘上缓缓敲击,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帐內烛火摇曳,將他脸上的阴晴不定照得格外分明。 许久,许久。 他霍然起身,双掌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本官决意,遵令撤军!” 作为辽东总兵中的边缘人物,孙邵良深知自己根基浅薄,行事只能如履薄冰。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孙邵良心中有自己的计较。 抗命的风险实在太大! 只要,自己手中留著主帅刘安的这封亲笔信。 留著他这上面的两枚印记。 这便是铁证! 纵使撤军之后,发现一切都是倭人诡计。 东征失利,那也怪不到他一个偏师主將的头上。 最大的一口黑锅,还是得失了印记的刘安去背。 毕竟,是他下的令。 回去交钱打点一番,最多就是罚一罚。 顶多降到千户,起码罪不至死。 再者说…… 孙邵良瞳孔微缩,一个念头在心底炸开。 倭人如何能拿到主帅大印? 西路军主帅大印,能被倭人使用? 什么情况下,倭人才能拿到大印? ......恐怕只有主帅刘安被杀,甚至被俘的前提下。 其背后蕴含的意味,比之西路军尽歿也没两样。 若真如此,他们继续南下...... 岂不是从齐头並进,变成了孤军深入?! 那顷刻之间,怕不是就要步上西路大军的后尘! 前后利弊一权衡,撤军,是他自己唯一的生路! 撤军。 若成,则有保全偏师之功。 不成,有帅令在手,也可免去杀身之祸。 人还活著,总比死了的强。 当然,这些想法,绝不能对眼前这些眼巴巴望著他的下属道明。 “咳!”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电,扫过帐下眾人。 “刘帅必定事態紧急,方才如此大量的放飞信鸽!” “纵使信上说的泣血復生不是真的。” “再者,诸位想想,若信中所言为假,只是倭人设下的伏兵之计。” “刘帅身陷重围,理应是急召我军西援,合力破敌!” “何故要我们火速班师,不得南下?” 这话,直击要害。 这其中疑点重重。 东西两路,本就互为犄角,有守望相助之责。 帐內武官们闻言,脸上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 孙邵良语气一沉,加重了砝码。 “本官只怕......瘟疫或许做不得假。” 一听此言,武官们也是开始赞同的点头。 “大人所言极是!” “有理!” 瘟疫,是足以让人谈之色变的天灾。 它很纯粹。 纯粹到...... 一场大疫,便可让数十万大军凭空消亡过半,史不绝书。 信中所言之莫名『邪疫』,让眾人心中不安。 有人暗自猜测,许是西路军陷入高丽大疫。 至於病症如何? 信中所言泣血,或许是对的。 至於死者復生?被大部分人选择性忽视。 或许,他们只是不敢退。 若退回去...... 岂不是把这他乡之瘟疫,带回自己的家乡? 防疫,除了熬,没別的法子。 把熬不过去的人都熬死,剩下的人才能烧尸回返。 虽说残酷了些,却也没別的好法子。 孙邵良见火候已到,这才將视线转向角落。 “监军大人,您意下如何?” 闭目养神的监军,这才慢悠悠地撩开眼皮,嗓音又尖又细,带著一股子阴阳怪气。 “咱不管那许多,既然刘帅有令,將军要撤,那便撤。”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袖,话锋一转。 “不过......咱可也提醒过了,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若这信是假的,致使战机貽误,咱家定会原原本本地稟明陛下,治你个不察之罪!” 这番话,听著是威胁,实则不过是撇清干係的场面话。 一个被发配到偏师的监军,既捞不著油水,也混不上大功,无非是內廷斗爭的失势者。 武官们虽面上恭敬,心底里却並无多少畏惧。 只要这阉人不从中作梗,便已是烧了高香。 要说真正有权有势的。 早早就去了主帅所在西路主力,当个监军,躺在功劳簿上领功捞钱两不误。 当然,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毕竟监军代表了陛下的脸面。 只要监军不拖主將后腿,武官们便算是谢天谢地。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位监军,其实也还算是中上之姿。 孙邵良面色不变,对监军的敷衍之词毫不在意,只是微微頷首。 这些皇家奴僕,对谁都是这么个心高气傲的德行。 媚上而欺下,宫廷內监,一直就这么个传统。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自然也就无所谓对方的观感。 搞定了最后一环,孙邵良转身面向帐下眾將,声调陡然拔高,下达了最终军令。 “既如此,全军听令!明日拔营,班师归北!” “责令前出斥候,不必再往江陵府查探,即刻归队!” 帐內所有武官精神一振,齐齐抱拳,甲叶碰撞,发出鏗鏘之声。 “喏——” “我等谨遵將令!” ...... 就这样,本该南下的东路军,在距离江陵府不过百里之地,突兀地调转了方向。 他们向著来时的路,那座位於更北端的咸兴府,再度归去。 倘若他们当时再坚持一日,抵达江陵府。 或许,这五千人的命运,將会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第165章 头脑互搏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65章 头脑互搏 翌日清晨。 抚远县城外,天色微明。 壕沟里十几具残缺的尸骸,在乾冷的空气中散发著若有若无的腥臭。 只是这种味道实在是闻得久了,眾人早就没了感觉。 睡了一夜,愣是没人觉得有异。 李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 “整备锅灶,套马回家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也足够传到营地每一个人的耳中。 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仿佛带著滚烫的温度,狠狠烙在每个士卒的心口上。 那原本死寂的,哀嘆命途多舛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了。 一个鬍子拉碴的屯卒汉子,正慢吞吞地喝著热水暖身,动作僵硬。 听到这两个字,他手上的动作骤然凝固。 汉子下意识地望向西边,那是家的方向。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用粗糙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仿佛要抹去所有的疲惫与绝望。 因利势导,心甘情愿。 督促士卒,有时根本不需要什么慷慨陈词。 一个归家的念想,便胜过千言万语。 营地里,沉闷的空气被彻底搅动。 脚步声变得轻快,手上的动作越发麻利,昨夜的拖沓与沉重荡然无存。 套马...... 装车...... 活著。 这就是活著! 土里刨食的军户,骨子里最明白这个道理。 有家要回,有婆娘孩子要念,有热炕头要盼,这身子骨里就总有一股子榨不乾的力气。 这便是牵掛。 是他们活著的价值。 若是了无牵掛,要么是身负血海深仇的狠人。 要么就是烂命一条的泼皮无赖,仿若孤魂野鬼。 武官们,最擅长的就是让这种无用閒人,在某时某刻,乾乾净净的『消失』。 所以,屯堡中久而久之,自然就只剩下顺民......和亲族。 西归的路线,自然是原路而返。 官道第一站,是西岭村。 第二站,是那座被他们简单封了门的失陷官驛。 再之后,便是沙岭堡。 是李煜带著李云舒,归返向族叔『討债』的目的地。 路途不算遥远,可再快,也不是两日可至。 如今的夜路,无人再敢轻试。 李煜没有催促进度。 是故,车队走的不是很急。 他们只做寻常赶路,保存士卒体力,以便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哨骑前后间断轮替。 二十余甲士,个个都能兼任。 马匹充裕,也谈不上什么劳累。 一如之前,李煜第一天选定的目的地,是当初那村外戮尸的坡地。 熟悉的地形,熟悉的地利,不占白不占。 那片山坡足够广阔,只需稍微挪一挪扎营的位置,错开当初的埋尸地,便没什么可忌讳的。 死人,总比活人和活死人,都要来得安分。 ...... “是官兵!” 村口,一栋完好的屋舍里。 负责留守观察的村民,探头观望,死死盯著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和大纛旗帜。 “官兵回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抑制不住地发颤,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颤音,似是引他有些不可避免的激动。 却又隱隱暗含著恐惧担忧。 官兵,官兵。 这两个字,在他们这些惶恐无措的百姓眼中,从来不是什么救赎。 收割草民的镰刀,会不会就此落下? 不见真章,鬼才知道那身官皮底下,藏著的是人是魔。 院子里,孙四六与几个同样忙活著的同伴闻声,立刻停下了收拾村中余粮的动作。 一个个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凑到墙边、门后,寻找著可以窥探的缝隙。 他们的动作,像一群受惊的老鼠。 然而,不光是他们在窥探。 ...... 当先锋哨骑抵近西岭村口。 队伍中的李贵,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劲。 当日引尸经歷,惊心动魄,他至今还对此地印象深刻。 何况家主还特意將带不走的拒马,围堵在这村口路径。 李贵的视线越过左右田垄,落在村口的位置。 那里,本该有他们撤离时特意留下的拒马。 现如今,却是空无一物。 不,也不完全是。 李贵抬眸望向村中。 可见村庄內的小路上,有拒马被挪移了过去。 那是孙四六等人,为了安全过夜。 它们被重新布置,与几把破损的农具、石块、烂木头混在一起,將村口第一排屋舍的左右路径,堵得严严实实。 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简陋却有效的防御工事。 李贵出言提醒左近同袍。 “小心些,村里应该是有人来过了!” 拒马內移,分明是筑巢久居之態。 但整个村庄死寂一片,连一丝活人的动静都无,这般反常,反而更令人心悸。 这些人,还在不在村里。 也不好说...... 在孙四六等人的注视下,当先三骑之中,有一人驭马折返了回去。 ...... 车队在村口百步之外,缓缓停下。 李煜抬起一只手,整个队伍行进的韵律戛然而止。 原本还算轻快的车轮吱呀声和马蹄踏地声,瞬间被一片死寂取代。 有人来过,这是肯定的。 尸鬼不会去特意挪动所有的拒马。 但此刻,一眾兵卒都在村口外瞧著。 没有炊烟。 没有鸡鸣犬吠。 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声息。 只有风,呜咽著穿过破败的屋舍,带来一股淡淡的、混杂著腐朽与尘土的气味。 “披甲,执盾,弓手上弦。” 李煜的声音很低,只对他身边的几名亲卫下令。 “去村口几户探探。” “保持距离,不要轻易进村。” “喏!” 几名甲士迅速翻身下马,检查著身上的皮甲和武器,动作干练,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隨即,又在同袍帮助下,取下马车上的扎甲,利落地披掛。 查探是必须的。 李煜的眼神深邃幽冷,隱隱泛著杀意。 当下最忌讳的,便是给旁人机会......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 若是流民也就罢了。 可若是……本就与官兵不对付的山贼流寇,甚至是別的什么人。 光李煜能想到的法子,就有不下於三种,能耗死他们一行。 他脑海就曾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驱引尸鬼,在必要时把它们当做『武器』,祸水东引。 等『敌人』尽丧尸口,再派人引尸而走,逐个处理这些没头脑的尸鬼。 就可不费吹灰之力收穫『敌人』的兵刃鎧甲。 他能想到,別人自然也能想到。 迟早会有人,学会如何利用这场灾祸。 所以,確认这些人还在不在,有没有威胁。 这都是必要的。 第166章 小民困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66章 小民困境 风声在村中巷道里打著旋儿,像野狗在低声呜咽。 一声突兀的呼喊,打破了这片死寂。 “军爷!军爷別误会!” 瞧著顶盔披甲的兵卒摸索了过来。 屋里的村民,终於有人彻底坐不住了。 这人没忍住,赶忙出声喊饶,却又不敢露面。 生怕被这些官兵给割了头,充作功勋。 “在这边!” 声音是从左手边的某间屋舍里传出来的。 这令甲士们锁定了他们藏身之地。 他们没有半分惊慌。 前出甲士身体骤然下沉,半跪於地。 手中盾牌“嗡”地一声挡在身前,与身后补位甲士的盾牌,形成一道紧密的铁壁,谨防暗箭。 冰冷的铁器寒光,齐刷刷地锁定声音的源头。 空气中,只剩下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们沉稳得可怕的呼吸。 屋里的人似乎被这阵仗嚇破了胆。 可带队的李义並未急著上前。 他拿不准屋里人的底细,亦要提防这会是诱敌之计,內有埋伏。 李义抬手止住身后同袍脚步,衝著房舍大喝。 “我等乃朝廷官兵!” 他顿了顿,语调骤然拔高。 “尔等若非匪类,还不速速出来相迎!” “给汝等三十息,若再不出,我等便攻將进去!” “届时,生死勿论!” 攻进去? 自然是假的。 首先,这违背了家主的命令。 其次,纵使披甲,但若是步入狭窄屋舍,陷入近身缠斗。 一个不慎,折损了人手,得不偿失。 李义只是试试,能不能把这些人诈出来。 这样也能省下许多功夫。 ...... 『吱呀——』 院门被一只颤抖的手推开,发出短促的异响。 “这就出来!这就出来!” 一个身材干瘦的汉子,高举著双手,一步步挪了出来。 他脸上堆著卑微到骨子里的笑,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汉子停在那些拒马和杂物堆成的路障之后,与五名甲士隔著数步的距离。 那片障碍物,此刻反而成了他唯一的心理慰藉。 他一脸怯意的瞧著院外围拢过来的五名甲兵。 口中,还不忘为他们这一行人开辩。 “军爷,军爷明鑑!” “小的......草民等都是本村百姓,前些日子遭了疫病,才、才躲起来的,绝无半点恶意吶!” 他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屋里剩下的人也失去了负隅顽抗的勇气。 院里的汉子,还有一妇人,他们低著头,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他们衣衫陈旧,补丁满身,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麻木,像是被嚇坏了的鵪鶉。 李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人数和状態。 『八人,七男一女。』 『......威胁不大。』 他先是回首朝李泽嘱咐道。 “回去稟报家主。” “村中確有活人,共计八名。” “我带人在此看守。” 李泽重重一点头,没再多问一个字。 他收了盾,转身便朝村口方向快步跑去。 脚步声在余下眾人独留呼吸声的沉静中远去。 而李义的眼神,却在李泽转身的剎那,变得愈发幽深。 他看似在盯著眼前的八个村民,余光却始终锁定在李泽离去的方向,等待著家主的最终號令。 留? 还是...... 杀! 方才在村口,家主李煜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意,虽一闪而过,却被他这常年侍奉左右的亲卫,精准地捕捉到了。 李义不多揣测家主的心思,也无需理解其中的缘由。 对他来说...... 家主指向哪里,他便斩向哪里。 杀个把人而已,还真算不得什么。 只是,时机和地点都有讲究。 若当著车队里那么多军户的面,直接动手,终究不妥。 遮掩事实,不管何时何地,都是必要的。 就算拋下那些军户且不说。 怎好让云舒小姐,瞧著家主令他们草菅人命的一幕? 有些事,只有彻底不被摆上檯面才是最好的。 刚好。 这些人亲手设下的路障,此刻反將他们困在了这一院之地,插翅难飞。 还能......遮蔽村外视线。 是故,这些人就只能听天由命。 ...... 孙瓜落的牙齿在打颤,这些官兵的表现,可不似良善。 他此刻已是六神无主。 孙瓜落死死低著头,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四六……咋、咋办啊?” 孙四六的喉结,用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也没辙。 官兵来得突然,他们躲都没的躲。 这院子四周设了阻碍,是他们专门清出来的落脚点。 里面堆放著他们从全村各处搜刮来的粮食和还能用的工具。 山上的亲眷,还等著他们把这些能救命的东西给运上去嘞。 让他们捨弃这一切跑路,他们捨不得,也跑不掉。 除了躲在这里,祈祷不被发现,他们別无选择。 可现在,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再说了,瞎跑一通,万一撞上那些染疫的啖人贼,下场兴许还不如现在。 好歹......官兵们还是会说话的活人。 而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恐怖样子。 “咳……” 孙四六猛地咳嗽了一声,似乎是要掩饰什么。 他借著躬身的动作,嘴唇微动,往外挤出个气音——“等”。 这个字,总算是让慌乱的其余几人,心中有了一点儿安定。 原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瞟的眼神,瞬间找到了焦点,齐齐落在了孙四六的身上。 有人拿主意,別管好坏,起码比没主意强。 要说几人最怕的。 还是官兵『治疫』。 这个词,对他们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百姓而言,就是死亡的同义词。 官兵的『治疫』,从来都不是救人,而是连人带病一起剷除。 往年瘟疫,官兵们『治疫』有个最简单的法子。 把整村整户的人杀净,一把火毁尸灭跡。 他们的房屋、家小、过往的一切,都能烧得乾乾净净。 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如此一来,瘟疫自然就『治』好了。 什么问题,也就都没了。 这便是乡野小民,所能联想到的最坏情况。 ...... 纵使尸乱如此。 上不敢信任官兵,下又难团结自守。 小民之困苦,尽在如此。 第167章 清汤大老爷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67章 清汤大老爷 “家主,村口一屋,有八人藏身!” “七男一女,皆已被我们控制住了!” 听了李泽所言,李煜眉梢一挑,诧异道。 “仅有一女子?” 这个男女比例,倒是颇为古怪。 隨即,他回头向其他人交代道。 “李松,在此地护好你家小姐。” “李贵,再带五人,隨我去一看究竟。” “喏!” 被点到的两人抱拳揖礼,自无半点异议。 在李云舒没有明確反对的前提下,李松等沙岭李氏家丁,还是乐意继续听从李煜號令的。 不光是因为李煜的武官身份。 也隱约涉及到如今大顺很......传统的民风习俗。 女子当不得家,唯寡妇除外。 好在。 效忠主家,和听命上官,二者在此刻也难得的並不衝突。 李云舒从厢车上探出身子,向李煜叮嘱道。 “煜哥,小心些。” 终究是这女子的態度。 才是真正左右沙岭李氏家丁如今恭顺態度的风向標。 “嗯,不必忧心,只是些乡野小民罢了。” 李煜安抚了一句,便驭马入村。 ...... 其实,如果只有男子。 李煜难免会怀疑这是偽装平民的贼匪。 唯有加上老弱妇孺,这些人的村民身份,才算有了些可信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是故,七男一女的搭配,依旧让他疑虑。 “家主,便是他们了!” 领头的李泽,牵著李煜胯下的战马引路。 入了村中,仅是过了一个拐角,便看到了那些人。 李煜一眼便断定,这伙儿人就是平头百姓。 那脸上的惶恐和无措,怕是做不了假。 还有其中的七名男丁。 他们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繁苦农活的磋磨痕跡。 不论是隱隱有些弯驼的身形,还是皸裂手指上明显突出的骨节。 都与那些过了今天没明天,一心只顾及时行乐的贼匪,有著天壤之別。 这样的手,不是积年老匪该有的。 “大人,大人明察!” “我等都是本村良民!” 村民们也一眼就看见了骑著高头大马的武官。 纵使再没见识,通过李煜与眾不同的甲冑,也能意识到他在这些官兵中地位不低。 “肃静!” 李义適时喝止了他们的喊饶声。 嘈杂的大喊大叫,除了可能吸引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的尸鬼。 对双方都没有半点益处。 被李义这么一嚇,村民们立时就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挑个你们之中领头的出来,本官有话要问。” 李煜挥著马鞭,指向眾人。 听了他的话,其余男女,均下意识望向一人。 有时候,负责拿主意的,跟领头的,在旁人的下意识反应中没什么两样。 孙四六懵了。 他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孙四六举起手指向他自己,微张著嘴,不敢置信。 那反应,仿佛是在向同伴们无声地发问...... 『我什么时候成了领头的?』 这动作,倒是让有些汉子抿了抿嘴,后知后觉地转过了头。 不过,已经迟了。 一个小小的诈言,李煜已经锁定了这伙人的主心骨。 能被几人这样下意识依赖。 纵使不是领头之人,那起码也得有个狗头军师的特殊地位。 这时,孙瓜落心下一横,转过视线,他自己先一步站了出来。 “大人,我就是领头的!” 李煜不置可否。 只是將马鞭指向了孙四六所在,淡淡道。 “那边的汉子,你也一併上前。” 孙四六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没问题,军爷!” 他只能往前进了两步,认命地凑到了拒马跟前儿。 似是打算隔著路障,听面前的武官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这也决定了,他们还有没有必要,最后挣扎一下! 他自以为动作隱蔽。 殊不知那微微岔开、重心下沉的双腿。 在李义这等武夫眼中,已是下盘发力的前兆。 若不是李煜扬起了手,无声制止了亲卫们下一步动作。 兴许近前的李义,就会抽刀,架上孙四六的脖子了。 但......有戒心是正常的。 “本官问,你二人一起来答。” “尔等何人?何处来?往何处去?” 这是最后一步查验。 如果是乡野百姓,起码对前两个问题都能马上给出明確的答案。 唯独那些山上落草的匪寇。 这种人往往不敢言明出处,总要犹豫一瞬,回忆下山脚下的村子到底叫个什么名字。 这细微差异,便是官差们屡试不爽的验身之法。 当然,也难免会有误判。 冤案冤杀,也就因此屡见不鲜。 “我等是西岭村民......” 孙四六和孙瓜落几乎异口同声,立时答出。 生怕慢上一秒,就惹得骑马的將军不快。 ...... 二人意思大差不差,李煜也听了个明白。 这些村民逃得早,成功上山躲藏。 两日前目睹山脚下的一场廝杀,他们便壮著胆子下山查看。 后面的,也就无非是趁著村內靖平,赶紧搜寻生者,搜集物资。 “......草民们就想搜集些物什,带到山上,全家老小就能多熬上一熬。” 两人说的悲惨,突出了他们如今境遇的贫寒落魄。 大概就是怕这些官兵起什么劫財之心。 “好了,本官已经听得明白。” 李煜止住了二人的辩白。 继续听他们废话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本官现下给你们个机会。” “若要跟上,便一起走。”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脸上虽说都有一些意动,却没人吭声。 就算是全家死绝的那女子,也装的像个鵪鶉。 危难之下,和这伙陌生官兵之间的信任,根本就不是这一时能搭建起来的。 这种即想得到庇护,又感到畏惧的矛盾感,充斥著他们的內心。 “大人明鑑,草民等家小还在山上困守。” “怎忍拋下家小离去!” 至此,李煜才真的肯定了他们的身份。 並心下断定,没有威胁。 先前於村口浮现的杀意,此刻已然褪去。 无故屠戮这些在绝望中苟延残喘的百姓,绝不是他所愿意的。 与己无爭之时,他还算是个『好人』。 李煜勒马,带队折返,村外的车队也没什么余力贪图这些村民的物资。 最简单的原因,放不下。 不过,他在临走前,还是给领头的孙四六和孙瓜落两人,丟下一句劝告。 “此疫,祸及天下,尔等也该早思出路。” 李煜顿了顿,补充道。 “抚远县满城尸疫肆虐,儘是吃人的尸鬼,尔等小民切记勿要靠近,白白送命。” 隨后,他再不言语,拨马便走,只留给那一院村民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168章 归约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68章 归约 瞧著那队官兵头也不回地离去,一行人马很快便消失在了村口。 那股悬在脖颈的凉气终於散去,孙四六紧绷的身体一软,险些没站稳。 可心底,却莫名涌上一股失落。 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失魂落魄的陆氏。 那女人呆呆地哀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孙四六扯了扯孙瓜落的衣角,悄然道。 “瓜哥,我们……是不是该让陆氏跟他们走的?” 陆氏一家老小,恐怕都死绝了。 独留一个女子在这儿,怕是不比跟著官兵能好过多少。 不管是被吃绝户,还是有人起了歪心,这都很难说。 现在...... 陆氏怕是还没功夫收拾自己,瞧那邋遢模样,还散著异味,哪个男人会起心思。 孙瓜落却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四六,你糊涂了?” “据说能呆在军营里的女人,可就只有一种......” 孙四六不解。 女人就是女人,还分什么几种? “是什么?” “营妓!” 两个字,如冰锥般刺入孙四六的耳中,让他哑然无语。 “......” 是啊,他们甚至忘了问,这伙官兵究竟是何来歷。 哦,也不是真的忘了。 只是……不敢问。 村民们心头的失落,很快被现实的紧迫衝散。 “继续干活吧,爭取天黑之前归置好,明天我们就拉著东西上山!” 至於李煜临走前的奉劝,孙四六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印证了他最深的担忧。 孙四六比谁都清楚,抚远县就是他眼中,周遭疫病的爆发源头。 这一切,都是因为当日那个痴楞的憨子。 不过,官兵们自西而来, 又向西而回。 摆明了西归的模样。 孙四六若有所思,或许日后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步。 往西走,是他们唯一能找到官兵求援的方向。 ...... 夕阳的余暉將村落的毫无人烟的屋舍,染成一片淒凉的血色。 同时,也映射在上百里之外,洒在了另一片死寂的林子里。 “哎——” 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蜷缩在高高的树杈上。 他与冰冷的树干紧紧相贴,汲取著最后一点安全感。 孤身一人,这是他唯一敢棲身过夜的地方。 夕阳穿过碎叶,斑驳的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 赫然是当初顺义堡派出的夜不收之一,李煒。 他和另一名同袍,本来任务目的不同。 好在,边墙与上林堡都在北方,二人可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 可此行的结果,却是一场让他痛彻心扉的噩梦。 当初,他们先是去了更近的上林堡。 花了一天半的功夫,轻装简行的两人便能远远瞧见那上林堡拔地而起的黑影。 “不对劲,堡外有不少人影!” 彼时,上林堡已陷入尸围。 堡墙上空无一人,想来是不敢站人,生怕引得墙下那些杀不死的怪物暴动。 离得远时,二人还看不真切,以为是兵丁在堡外加固工事。 『吼——』 『嗬嗬——』 可隨著距离拉近,那非人的嘶吼声如浪潮般涌来。 几只脱离尸群,四处游荡的尸鬼已然注意到了他们! 他们,也终於看清了这些『人』的惨状。 它们的共通点,就是麵皮皆已被啃噬的面目全非。 身上肢体还算完整,没有太多缺胳膊少腿的情况出现。 但此时此刻,这反而是坏消息。 因为它们仍旧能利用完好的肢体,奔跑! “是尸鬼!” 这些尸鬼身上一色的红色底衬麻衣。 不少人.......尸,外面还罩了红色棉甲! 那根本就不是夕阳晕染上的顏色! 更不是血染的黑红! 这样的特徵,太明显了,明显的让二人不做他想。 “他们.......它们是边军!” 这个发现让两人如坠冰窟,只敢远远眺望片刻,便惊骇欲绝地匆匆离去。 甩开几只追来的尸鬼后,二人才敢停下喘息。 李煒声音发颤。 “怎么办?边军……莫非是全歿了?” 那堡外的尸鬼,粗略一扫,至少有一多半都穿著边军的服饰! 在辽东,除了新郎新娘,身上带红衣红袍的,只能是边军! 另一人沉默半晌,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边墙恐怕情况危急,若是不去探探,只怕不妥。” 艺高人胆大。 能当好斥候的,往往只有两种人。 要么胆大包天,要么稳妥至极。 李煒沉默几息,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復迷惘,同样下定了决心。 “干了!再去边墙探探!” 在回返和继续北进两条路中,他们选择了最危险的那条。 其实,他们本应分出一人回去稟报。 可…… 出於某些原因,李煒没有这么做。 “阿煒,你的任务完成了,回去吧。” 另一位夜不收沉声道。 上林堡情况探明,他可以復命了。 李煒听罢,几乎没有犹豫便摇了摇头。 他指著死寂的周遭林野,沉声道。 “不,现在野外太危险了,如果只你自己去,必然是带不回消息!” 单人出行,当下连过夜都是难题。 夜晚多了尸鬼的威胁,就必须要有人守夜看护马匹,才能万无一失。 否则没了马,在这危机四伏的野外就已经丟了半条命! 这绝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为什么北上的一条道,李煜派来的却是两个人? 这还不明显吗! 进,只能同进。 退,也只能同退。 闻言,另一位夜不收沉默了。 他攥紧了韁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感性和理性的衝突,私心和公心的对立,都在心中剧烈焦灼。 他妥协了。 但眼神仍旧清醒。 “好吧,但是......” “阿煒,你记住,若真到了危急关头,我们两个,至少得活一个回去!” “得回去给家里个交代!” 李煒重重点头。 “这是自然,冉哥!” 这是自小就同住一院的堂兄堂弟。 二人,不是亲兄弟,却也不差多少。 夜不收这行当,可不是纯靠战场上摸爬滚打,自己寻摸出来的。 那是父辈们用命换来的经验,再加上手把手传下来的本事,一点点教出来的。 上了阵,也多是父传子、兄带弟,靠著血亲间的信任才能在刀口上活命。 所以,这一大家子到了这一代,就同时出了他们两个夜不收。 这是一大家子的幸运。 因为斥候的军餉待遇,仅次於堡內李氏家丁。 他们已经是顺义李氏族人之中,日子过的最好的一批人了。 此刻,却也是不幸。 二人身死,便意味著自家香火断绝。 是故,才有了『至少活一个回去』的血泪之约。 “……至少得活一个回去!” 堂兄决绝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却化作一道惊雷在李煒脑中轰然炸响。 “呼!” 回忆戛然而止,伴隨著一声粗重的喘息,蜷缩在树上的李煒猛然睁开双眼。 冰凉的触感从脊背传来,他才发觉后衣已被冷汗湿透。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摸到了刀鞘,才鬆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稍稍心安的下一刻—— “嗬——” 一声如梦魘般的嘶吼,仿佛贴著树干,从下方某处幽幽传来。 李煒瞬间绷紧了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这梦,似是冥冥之中,敏锐的感官於睡梦中在向他预警。 第169章 薯粮盛世?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69章 薯粮盛世? “止步,安营!” “李松,著人给你家小姐去支个营帐。” “喏!” 此前不是不能支营帐,只是一直没什么必要。 和性命比起来,宿夜的些许疲累反倒都不算重要。 三日以来,李煜根本就不曾彻底卸甲。 如今这世道,杀机四伏。 纵使他卸了沉重的鱼鳞甲,可內里的棉甲或皮甲,確是始终不敢褪去的。 夜里裹著,还能抵御几分寒意。 但...现在队伍里有了两个女眷,情况自然又有所不同。 李松领命,当即让人腾出一架偏厢车,用篷布和支架在车上搭起一个简易车帐,供二女歇息。 李煜向二女叮嘱道。 “云舒,你与赵氏,且安心歇息。” “若有所需,再遣人来寻我。” 帐外不远侍立的甲士,自然是一直守著此处,禁绝閒人靠近。 李云舒还以让人心暖的浅淡微笑。 “煜哥,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嗯,我晓得。” 李煜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隨后转身离去。 去巡看营地周遭的简易木柵,和应对尸鬼的预警陷阱。 这儿早就被当日那场声势颇大的尸群给裹挟了个乾净。 想重新充斥尸鬼的身影,起码也得过些时日了。 所以,防务上难免要比之之前的严阵以待,要简单不少。 这些布置。 稍微能阻一阻尸鬼,给守夜的兵丁爭取到反应和杀尸的余裕就够了。 除了並排的车阵,这营地根本就是光禿禿的。 一顶多余的营帐也无。 本就不大的营地,兵卒们围拢在几处篝火四周歇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有太多遮挡,跳动的火光便能映照內外,让黑暗无处遁形。 也就不存在什么被尸鬼摸黑袭营一说。 ...... 次日清晨。 天刚微亮,一抹鱼肚白掛在天边。 官兵们便已经就著温水,吞咽了几口饼子,结束了早食。 归心似箭。 这四个字,是此刻所有人內心最真实的写照。 行进路上,亲卫李川带人骑著马,一直在队尾游弋驻足。 直到落后了车队足有两三里地,他们这才追了回来,向李煜稟明。 “家主,卑职看的清楚,那些人並不曾尾隨!” “他们似乎是拉著车,往山里去的。” 因为不熟悉路径,李川也只能是通过那些村民的行进方向大致判断。 李煜微微頷首。 “好,不必再探了。” “归队吧。” “喏!” 李川领命退下。 见此思彼。 李煜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远处山巔。 山上藏有百姓。 这一点,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在这场滔天大祸面前,缺乏自保能力的乡野小民,若想活下来,躲进深山,或许是为数不多的一条出路。 李煜甚至能清晰地想像出他们未来的模样。 仿照塞外的女真山民,在山中寻一处易守难攻的谷地,开垦坡田,困居自守。 依山而居,猎耕而活。 只是…… 这山间贫瘠,坡地陡斜,寻常的麦粟又能有多少收成? 躲入深山,固然能暂避尸祸,但之后呢? 山中求活,谈何容易。 怕是难以养活太多人。 李煜眉头微蹙,思索著有什么现有作物不畏贫瘠,又能扎根於坡地。 一个平日里的零嘴之物,忽然跃入他的脑海。 红薯。 其实官吏们也知道。 大顺民间有这么一句话来形容红薯,『正粮交税,薯做主食』。 纵使没有这肆虐的尸疫,大顺曾经的盛世也早已是过眼云烟。 如今,民间就有百姓,纯靠这红薯续命。 平日里,那些还吃得起饭的人家,也会在自家坡地上种上一些。 烤熟了,那股子泛著焦香的甜意,是难得的零嘴。 也挺受欢迎。 而真正吃不起饭的,便只能无视那不停放屁的窘迫与羞意,啃薯过活,熬过一个个飢饿的日子。 这东西,不算稀罕。 即便是顺义堡的军户,堡外各家各户的田边地角,也都会种上些许。 只是,朝廷收税,只认米麦。 这產量巨大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官库里反倒是寻不见一颗。 不过,这也只是后话了。 等今年收完这一季秋粮,来年过了冬,李煜也就打算改种红薯。 想用最少的地,养最多的人,当下没什么太好的选择。 ...... 行至申时。 官道旁的驛站,慢慢映入眼帘。 队伍中,不少士卒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沉重了几分。 这亲手被他们封上院门的驛站,看到了它,就像找到一处归家的標誌。 只要再熬过今夜,明日一早出发,傍晚前,便能赶回沙岭堡。 家,就在眼前了。 离著官驛尚有百步之遥,李煜再次抬手,喝令道。 “止!” “喏!” 號令传下,左右亲卫,立刻將他的意志传达队伍前后。 “全军止步——” 马蹄声与车轴声响戛然而止。 李煜驭马前行,目光落在官驛的院门上。 几日前,李松曾带人,亲手用麻绳將门环捆住。 地上摆了匕首和血布示警。 那布条上的血渍,现下已经乾涸发黑。 可纵使如此,也確实没什么蠢人会来挪动这些颇具骇人意味的標识物。 还好。 好歹是没把官驛里的尸鬼,放出来祸害四方。 相应的,这里其实算是今夜最佳的宿营之地。 至於如前在官道扎营,此刻在李煜心中,竟是变得不妥了起来。 这大概便是女眷在侧的诸多忧心作祟。 李煜沉思片刻。 官驛周遭平坦的视野,根本没什么地利可依。 近遭的林木,也早就被此地原本的驛卒砍伐一空,用作日常烧柴过冬之需。 在这片开阔地伐木立寨,构建一个临时的环形营盘,耗时耗力。 还是乾脆杀了里面的尸鬼,攻取这座驛站。稍作清理,再据墙而守来的简单。 现成的,总比自己造要容易许多。 当利大於弊,就是值得。 而这一切,都要趁著太阳落山之前完成。 第170章 引尸入瓮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70章 引尸入瓮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车架都在微微发颤。 『嘭——』 紧接著,是更多、更密集的撞击声! “嗬嗬——” “吼!” 伴隨著嘈杂的嘶吼。 『砰,砰,砰......』 纷乱的手臂胡乱地拍打著护板。 这便是亡者对生者的热烈相迎。 指甲在坚硬的木面上刮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留下一道道泛黑的血痕。 它们曾经是驛卒,是往来商客,是这方土地上活生生的人。 如今,只剩下被飢饿与杀戮本能驱使的躯壳。 然而,迎接它们的,並非开阔的官道。 “稳住,它们出不来!” 那是一道由厢车组成的弧形壁垒。 尸鬼们被环著院门外侧,呈凹形摆放的车阵所拘禁。 这里,是李煜为它们精心准备的屠戮场! 这凹形车阵宛如一座院门外的小小瓮城,便於守军收割著『城內』尸鬼的性命。 又一头尸鬼衝出院子,却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个结实。 『嘭——!』 它踉蹌著向前栽去,一头猛撞在护板上,巨大的力道让它头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可车架上固定的木板,却纹丝不动,连一丝裂隙都未曾出现。 这每一面护板,都是由上好的榆木和柞木所制。 木质坚韧,纹理紧密。 在製成库门之初,木板夹缝內里便嵌有井状铁条,加固门防。 蘑菇钉打满了交接处,將木板与铁条死死铆合,浑然一体。 若不是为了方便拆卸,分割这些门板时,难免损坏了一部分包边的铁皮,让边角处露出些许木茬。 它们作为临时的防御工事,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缺点。 不止是坚固得令人心安。 分量也恰到好处的轻便。 天气若是再冷上一些,到了滴水成冰的严冬。 木头冻得如同石块,像这样的木製护板,其坚韧程度,甚至和寻常铁板也没什么两样! 尸鬼的力道再大,终究也只是血肉之躯。 凭它们肉体凡胎,想要徒手破坏等同於官府武备库门的防御,无异於痴人说梦。 可惜。 这样的规格,除了官府武备的库门,也就只有少数不惜工本的大户人家才用得起。 若是,大顺的百姓家家户户,都能有如此坚固的门墙。 这场滔天的尸疫,又怎会蔓延至此。 ...... 有著院门作为天然的隘口,尸鬼根本聚不成有效的衝击阵型。 它们只能三三两两地从院门踉蹌挤出,隨即被站在护板后的兵卒,一枪捅倒。 枪多,尸少。 有些尸鬼甚至还未衝到车阵近前,便被数杆长枪贯穿。 而那些侥倖凑近的尸鬼,与面前屯卒仅一墙之隔。 这极近的距离反而让长枪难以发力,不好俯身下刺。 一些屯卒对这样的窘境感到手足无措。 李煜立於车阵之上,眼神平静地扫过左右暗自慌乱的兵卒。 他喝令提醒。 “勿要俯身露躯!” 需知,那些尸鬼伸直了手臂,就等著拉人入口。 “交叉刺击!左右援护!” 命令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 一名屯卒面前的尸鬼正扒挠著护板,位置刁钻。 它挥舞的手臂更是遮挡了头颅要害,让人难以下手。 听到上官提点,他心头一凛,强忍著直面尸鬼的惧意,不再理会近前的威胁。 而是朝著左近同袍跟前的尸鬼刺去。 『噗嗤——』 枪尖顺著侧面耳廓,一直捅入那尸鬼脑中。 手腕轻轻一搅,枪桿微震,那脑袋內里,便已成了一团浆糊。 至於他自己跟前的...... 那位被解围的同袍微微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口中低喝一声。 “谢了!” 作为报答,那人手上立刻调转枪头。 为伸出援助之手的同袍,同样清除他面前一墙之隔的尸鬼。 这便是所谓援护。 你杀不了的敌人,自有能杀的人动手。 单个士卒需要做的,仅仅是刺枪,收枪,再刺枪。 军阵之利,就藏在这简单而冷酷的循环往復之中。 当千万人动作恍如一人,自会无坚不摧。 长枪的攻击距离,藉助微妙的车阵弧线,已经不存在太多的攻击死角。 一个人的死角,却是另一个人的最佳攻击点。 『这可比在抚远县里,与尸鬼面对面的搏杀,轻鬆多了。』 隨著第一轮交叉齐刺建功,屯卒们的紧张与惧意迅速褪去。 这些披著兵皮的农夫,唯独打起顺风仗,才会士气高昂。 呈现出来的,便是一种冷酷的效率。 刺枪,收枪,再刺枪。 只要屯卒们拥有充足的试错空间,他们也能显得游刃有余。 ...... 官驛內涌出来的尸鬼数量,还不到他们人数的一半。 当最后一头尸鬼的头颅被长枪贯穿,钉死在地上。 方才尸吼喧囂的战场,陡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吸——』 『呼——』 空气中,只剩下屯卒们粗重的喘息,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腥臭气息。 至此,官驛內行动自由的尸鬼,已经是尽了。 李煜当即下令,进行最后一步清理。 “李贵,李松,你二人各带一队,入院左右分行。” “屋舍,房角皆不可遗漏。” 李煜犹豫一瞬,还是继续提醒道。 “茅厕......也勿要遗漏。” “喏!卑职...领命。” 李贵抱拳领命,嘴角却难免憋著一丝笑意。 当夜那场因茅坑闹出的笑话,至今想来还是颇有意思。 “喏!” 李松虽对这特意的交代感到不解,却也郑重领命。 第171章 官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71章 官尸 两支甲兵分左右绕出门后影壁,踏入官驛。 一股混杂著血腥、腐朽与秽物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院门的影壁后方,一片狼藉。 倾倒的桌椅,破碎的瓦罐。 还有......被拖拽啃噬的不成样子的骨骸。 白惨惨地嵌在黑红色的污跡里。 甚至叫人都看不出这到底是几个人的尸骨。 显然,为了逃出官驛,困在其中的活人,在此地经歷了一场绝望的逃杀。 最终功亏一簣。 尸多人少。 『新人』尸变之前,竟是先被啃食了个乾净。 “跟我来!” 李贵对此视若无睹,只是拎著盾锤,踩著地上发乾的黑污,径直往东侧厢房拱门走去。 另一边,李松也领著人,默不作声地走向西侧。 他们的动作小心而安静。 直到摸到了一户厅堂门前,一人猛地踹开屋门。 『砰!』 木门洞开,扬起一阵灰尘。 屋內並无活物,只有倒毙在床榻或桌案上的尸首。 衣著完整,死状安详,皆是绝望之下的自尽。 一间,两间,三间…… 搜检的过程,枯燥,且压抑。 每一扇被踹开的门后,大多都是空的。 只有少数勉强还算安寧的死者遗骸,受房门庇护,不受尸鬼啃噬。 这样的屋舍,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座未经扰动的墓室。 一切都显得那样冰冷而死寂。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让人心底阵阵发毛。 这种在已知和未知之间反覆横跳的感觉,最是消磨人的心志。 李贵的队伍行至后院,一个年轻甲士凑近了些,低声问道。 “贵叔,家主为何特意交代......那茅厕?” 李贵诧异一看,原来是李泽。 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泛起的斥责怒气,瞬间化为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你小子不知道也正常,当时你还在堡子里守宅。” 李贵空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管何时,官邸肯定是要有人留守的。 尤其不能只把女眷拋在宅中,否则会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总有些迷了心窍的人,色胆包天。 眼看这后院清理得差不多了,李贵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当时,也是清剿官驛。” “就是李胜前些日子留守的那处地方。” “有个弟兄闹肚子,一头扎进茅厕里,半天没出来。” “最后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把外头的弟兄们都惊醒了。” “我们还以为他被尸鬼从茅坑底下给拖进去了,几十號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把那茅厕围得水泄不通。” “连火把都备好了,就等他尸变衝出来。” 李泽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追问道。 “结果呢?” 李贵『嘖』的一声,咂了咂嘴,神情愈发精彩。 “结果?” “结果是他没掉下去,茅坑里掉了个尸鬼。” 李贵也不拖沓,乾脆一股脑全说了。 “那尸鬼在底下扑腾,把陈年的粪水不停溅到他屁股蛋子上,那小子还以为自己屁股被咬烂了。” “他摸黑一摸屁股,满手湿滑冰凉,当场就嚇尿了,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叫得那么惨。” “等他被我们从里面拖出来,就落了个『茅將军』的諢號。” 眾人闻言,忆起当日那人被救出时屁滚尿流的糗样,终是忍俊不禁。 『噗嗤』的笑声接连响起,方才那股紧绷压抑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说笑间,他们已到了后院的最后一间茅厕外。 这种腌臢之地,自然是最后一个搜检。 一股更为刺鼻的恶臭传来,李贵皱著眉,示意两人上前。 当先那人一脚踹开那简陋的木门。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狭小的空间內,一个身影正头下脚上地栽在茅坑里。 双腿还在外面无意识地蹬踹著,发出『扑腾扑腾』的闷响。 “……” 眾人面面相覷,神情精彩至极。 原来还真有不开眼的尸鬼,一头扎进了这人类最古老的陷阱里。 “给它个痛快。” 李贵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 『噗嗤』一声,冰冷的长枪顺著木板间的缝隙刺入后颈。 那蹬踹的双腿猛地一僵,隨即无力地垂下。 一切,重归平静。 …… 与此同时,李松那边却有了不同的发现。 西侧的厢房一路清理过来,並无太多变故。 直到他们抵达最里侧,一间明显比其他客房更为宽敞雅致的屋子前。 房门紧闭。 从门缝看去,內里竟被一张沉重的八仙桌死死抵住。 “怪了。” 李松眉头紧锁。 尸鬼没有神智,断然不会做出如此章法的防御。 “破门!” 一声令下,几名甲士合力猛撞。 『哐当——!』 桌子直接被撞翻,房门向內敞开。 屋內的景象,让门口的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尸鬼,也没有打斗的痕跡。 屋子正中的书案后,趴坐著一具尸体。 那是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面色死灰,但並未尸变。 他一手握著细毫笔,另一只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凝固了血污。 凶器,便是地上的一把文人佩剑。 他身下的地面,一滩暗红色的血跡,触目惊心。 竟是割腕自尽。 而在他面前的桌案上,除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 桌面的镇纸下仍旧压著一张纸。 上面还用他自己的鲜血,写下了一行绝望的字跡。 这人情急之下顾不上磨墨,竟是全以血书。 『国之將亡,妖孽横行……愧对君恩,唯死而已。』 字跡潦草,仍可从中明鑑其心中鬱郁。 似他这般的愚忠之臣,临死前的悲愤与不甘,溢於纸上。 李松心头一沉,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未曾开启的信函。 信封上,赫然写著『呈瀋阳太守张大人,钧启』几个字。 这是一封,註定送不出去的绝笔信。 “清点完毕,官驛已肃清!” “速速稟报大人,西厢房发现官员尸首,並有书信一封!” 两支队伍很快在院中匯合,向李煜復命。 李煜接过李松递来的信函,目光落在那血书之上,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拆开那封火漆完好的信,而是先將其收入怀中。 隨即转身,不怒自威的双眸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清理尸骨,能烧则烧,若厨中无柴无油,便就地埋了。” “儘快把厨房,厢房清扫出来。” “不要耽搁造炊,和今夜休憩!” “喏——” 命令清晰下达。 各什伍的队率不敢怠慢,立刻带著手下兵丁行动起来。 方才还死寂沉沉的官驛,瞬间充满了人声与劳作的动静。 直到此时,李煜才独自一人走到一处乾净的台阶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信。 夜风微凉,吹动著他的发梢。 李煜指尖轻轻一挑,剥落火漆,缓缓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第172章 生耶?死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72章 生耶?死耶? 李煜第一眼便看向了落款。 信纸的末尾,是三个颇为潦草不清的字跡。 力道之虚,仿佛失血过多的主人连握笔的力气都已耗尽。 落款名,刘德璋。 抚远县...... 看到最后两字,李煜的瞳孔微微一缩,不由喃喃出声。 “县丞?!” 此前赵琅曾困惑的县中官吏下落。 此刻,竟是被他无意中寻到了其中一人。 县衙中的核心班子,其中真正有品级的官身並不多。 仅有三者...... 县令,及其麾下县丞、县尉。 一县之地,最紧要的两人,便是县令与县丞。 是故,大顺百姓也称之为『大老爷』和『二老爷』。 县令总领全县除军务外的所有行政事宜,为七品文官。 而这八品的县丞,是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在他手中进一步將本县的行政权力细分。 主管钱粮、赋税、户籍、文书等具体事务。 在某些时候,其权势甚至不弱於县令。 若是县令一职恰巧空缺,也基本都是由本县县丞暂代所有事宜。 这便是『假县令』。 也就是暂代的意思。 至於不怎么起眼的县尉...... 各地打仗平乱,自有卫所武官兼祧。 因此,只能管理衙役的县尉,只是小小的九品。 负责治安、缉捕、监狱管理,维繫地方治安。 还远到不了能被称呼为『三老爷』的地步。 李煜心中感嘆。 还真是世事无常。 抚远县的二把手,竟悄无声息地自尽在这荒野官驛,令人唏嘘。 让人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的目光看向信上所写內容...... 『吾本布衣,为太祖第七子,辽王一脉,第八世孙。』 『在下得先皇恩赏宗亲,方得以落魄布衣之姿,保举一县之丞......』 『先皇圣恩福泽,下臣不胜感激涕零。』 开篇,仍是那股子充斥著文人气的笔法。 平平无奇。 刘德璋只是揭露了他作为大顺太祖皇帝,膝下第七子,辽王一脉的落魄宗亲身份。 其余的,没什么有用的讯息。 刘德璋的宗亲身份並不稀奇。 天下姓刘的,现在多的是能和皇室拉上关係的平民百姓。 出现这种情况。 主要归因於那些针对大顺宗亲,间断持续了上百年的『推恩令』。 一个经久不衰的阳谋。 低端的天下大赦,是简单粗暴的赦免罪囚。 高层次的天下大靖。 则是间歇性地提拔施恩於底层宗亲,將其安插进各地基层官僚体系。 这才算更具实际意义的天下归心! 这从某种程度上,也导致了大顺一朝,基层候补官员人数的充裕。 ...... 建国之初,王爵多有封地。 到了当下这一代女帝,这种实封王爵,早已经被分化的没了踪跡。 只剩下各处王府所在城邑的象徵性封地。 这已是中央朝廷为防宗亲鋌而走险,留下的最后保障。 它確保了封王嫡系子孙,即便落魄,也始终有一只『铁饭碗』,不至於沦为真正的无產者。 大顺朝一连几代皇帝的努力,成功把宗亲们忽悠的找不著北。 以至於等那些封王们反应过来。 他们的庶子分脉,泛滥成灾,早就止不住了。 这些落魄宗亲。 混得好的,能出將入相。 混得不好的,子孙后代去当乞丐也毫不奇怪。 这种现状,使得大顺王朝宗亲的上下限都极为极端。 然而,有一点是確定的。 作为受领皇权恩惠的实际受益人。 这些不起眼的刘氏宗亲,往往是官场中,对大顺皇室支持立场更坚定的拥躉。 刘德璋自称『布衣』,那他的父祖,以前显然就混的不怎么样。 但他看样子又读得起书,家境贫寒倒是也不至於。 被徵召举官之前,刘德章的家世更可能是偏向於商户一类的富裕平民。 李煜现在对这位县丞在信中的各种忠心勠力,长嘆短嘘,不再感到意外。 天下崩坏,最心痛的一批人,就数他们这些受惠宗亲了。 反倒是李氏武官,平日大都不怎么关心幽州以外的局势。 这些刘氏宗亲,本来躺平就能幸福美满。 如今,反倒是看不到希望...... 这种极端的落差,並非人人都能承受住的。 刘德章的自尽,固然是他身陷官驛、受困囹圄的绝望体现。 其性情或许刚烈,但更深层地,还是其对局势发展的彻底悲观。 他选择割腕这种慢性且痛苦的方式了结自己。 与其说是求死,不如说是对眼前绝境的无声控诉,以及对未来苦难的提前逃避。 信纸至此,血跡晕染成片,模糊不清。 李煜目光细致,凭藉著残存的笔跡和字形,艰难地辨认出了后续的內容。 字里行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下官巡视春耕之末,有民连夜奔逃至官驛求告。』 『言贼人生啖乡亲四邻,肆无忌惮,死伤者眾,求驛卒援手。』 『事態紧急,下官不敢怠慢,立刻令人点起火把,於门外照亮。』 『终得见其真面目……』 “下官大声厉喝!其人乃亡......” ...... 信中描述。 刘德璋怎么也想不到的是。 这摸黑来官驛求助的汉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火光里。 在火光照映下,瞧著却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本该属於活人的眸子里,空洞无神,却淌出两行鲜红的血泪。 血泪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浸透了脖颈的衣衫。 早已染红了一片。 火光摇曳,映照在他嘴角,竟泛著一抹死人才有的青灰色。 刘德璋当场惊骇大喝。 “汝尚生否?!” “人耶?!鬼耶?!” 还口称什么贼人袭村。 这汉子分明连半点人的模样都没有! 村汉却木訥得很,稍作解释,便只是一个劲儿重复他所求援救。 “大人玩笑了,小人能言能语,自是活人。” “求大人,请速速援救我等家小......” 村汉似乎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惊恐。 刘德璋的声音都在颤抖,指著那人身后。 他强忍惊惧,厉声打断。 “那你身后拖著的是什么?!” “活人岂能拖著自己的肠子奔走,却恍若未觉!” 村汉愣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一道狰狞的豁口撕裂了衣衫,花白腥臭的肠子早就从中流出。 腹中肠胃,竟是被他拖行了一路......而不自知。 宛如一条长尾,甩之不脱。 难怪...... 逃命的半道上,汉子渐渐觉著越跑越是轻快。 原来那不是错觉,是真的! 他后知后觉,喃喃自语。 “肠子……我的……所以……” 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茫然的恐惧。 “我该是死了的?” 周遭的僕役、驛卒早已嚇得魂不附体,握著腰刀棍棒,却无一人敢上前。 村汉继而大悲,口中带上悲戚之意,復又恍然大悟。 “对!” “我是该死了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噗通』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 看到此处,李煜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衝头顶。 握著信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单薄的纸张被他捏得发皱。 第173章 借印还魂?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73章 借印还魂? 县丞刘德璋的崩溃,当时经歷了几个阶段。 迷茫。 惊惧。 震惊。 以及,最后彻底的绝望。 这场尸疫,在他面前的第一次展示,就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惨烈到足以击溃任何凡人的心防。 以至於...... 当那腹穿肚烂的村汉再次起身时。 “鬼……” “鬼啊——!” 一名正收敛查验尸体伤势的差役,喉咙里挤出半声变了调的尖叫。 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那起身的村汉,就近扑了过来。 只一瞬间,差役的尖叫就变成了被扼住的『咯咯』声。 一蓬血花,在昏暗的火光下爆开。 温热的,溅到了旁边另一名驛卒的脸上。 那驛卒伸手一抹,满手猩红。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再看看那个被扑倒的同伴 同伴的喉管已经被活生生撕开。 鲜血汩汩地冒著,染红了身下的土地,身躯还在兀自抽搐著。 而那『村汉』,正埋头贪婪地撕咬著。 这一幕,彻底摧毁了在场所有人的意志。 在场的其余差役或驛卒,全然丧失了抵抗之心。 “跑!快跑!” 他们大呼著『鬼啊』,引著那具尸鬼一鬨而散。 黑夜之下,人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只余下越传越远的惨叫与嘶吼。 到了次日天亮。 驛站內,越来越多的活人被撕咬,逐个尸化。 刘德璋的內心早已麻木。 恐惧消失了。 只剩下深深地绝望。 这绝望,彻底掐灭了他最后一丝挣扎求活的意志。 他转而提笔,以血为墨。 在自我安慰式的书写中,等待后来者的评说。 明明信封上写著所谓的『张太守,钧启』。 但信件內里,却全然只是他对这场变故的倾诉和猜测。 『等到傍晚,最后的惨叫声也消失了。』 仅仅一日,官驛內的活人,大半都成了行尸走肉。 尸疫的爆发太过突然,太过凶猛。 导致此地驛卒,和护卫县丞的差役。 根本没机会摸索出斩杀这些尸鬼的方法。 县丞刘德璋,就更不知晓了。 护卫衙役,早在昨夜就跑散了,不知是死是活。 这间专供驛丞办公的书房,成了刘德璋的藏身之所,也是他的囚笼。 县丞?驛丞? 他恍惚间,似乎从这职位的读音里听出了某种宿命的讖言。 驛,疫,遗亦也...... 他更加確信,这里,就是自己的死地。 『......此乃天罚!是我等失德!天怒啊!』 信纸末尾的字跡,已经彻底失去了章法。 后面的话,也毫无逻辑可言。 李煜甚至能透过这些血字,看到那个叫刘德璋的县丞,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如何的疯癲。 他疯了! 是被这顛覆人伦的吃人世道,活生生骇疯的。 当然,李煜也想过另一种可能。 信件后半段的混乱內容,或许也混杂了失血过多导致的幻觉? 他不得而知,也不想深究。 但是...... 李煜缓缓將手中的信纸放下,那股从脊背升起的寒意,此刻已经转为一种异常的冷静。 恐惧是无用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诫自己。 如那村汉一般的模样,他似乎也曾听过。 和那锦州左近的官驛內,涉水借宿的行商们,状况颇有相似。 或许又是个巧合。 李煜想通此节。 脚步,隨之迈开。 刘德璋是出城巡农的县丞。 那么,代表他身份的官印,定然会封盒隨身携带。 此刻,那东西十有八九,就放在这官驛內的某处院子。 官印。 两个字在他脑中闪过。 沉甸甸的。 一个小小的印璽,自然不能真的代表官身。 可拥有官印,却是行使官身权力的佐证。 在这秩序崩坏的当下,谁又能真的查验身份? 一个念头轰然炸开。 李煜的思路豁然开朗。 抚远县丞刘德璋,死了吗? 是的,他死了。 曾经的抚远县丞就真切的死在这里,死的寂寂无名,无人知晓。 可他...... 也许可以依旧『活著』。 就活在文书里,活在官印下。 成为一个符號,一个名义! 字跡? 不重要。 因为百姓大多本就不识字。 他们辨认不出笔跡的真偽,也无法考究文书的源头。 曾经,少数的乡绅,因此才掌握了地方的话语权。 可现在...... 境况大为不同。 更何况,官府下发的文书副本,本就不是由县丞亲笔书写。 那些文吏,那些刀笔小吏,才是真正执笔之人。 真正识得县丞刘德璋的笔跡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百姓们真正认得的,还是那方方正正盖下的朱红印记! 县丞的铜印並不大,仅有六七分宽,甚至还不足一寸。 其上只会刻下『抚远县 县丞印』六个字。 但是...... 只要有官印加盖的文书,就是官府县丞出具的权威政令。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李煜隱隱有种预感,这或许在以后会派上些用场。 比如。 若是再入抚远县,这枚官印...... 便是一把钥匙。 一个拱卫县丞的驻守武官,这条文书在名义上似乎就很合適。 即使露馅也无妨。 一个不存在的县丞『刘德璋』,隨时可以合情合理的再死一次。 妙!妙啊! 第174章 父女终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74章 父女终见 抚远左近的官驛,连同其中埋葬的秘密与尸骨。 被车队远远拋在身后,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里面也確实没什么可值得留念的。 官印,油盐,布帛,重要的东西都被统统搬走装车。 经过今日的最后奔波。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回到了沙岭堡。 熟悉的堡墙映射出的成片黑影,不觉得丝毫阴森,反倒是叫人有种心安的亲切感。 堡门轮值的一伍顺义屯卒,更是拦也不拦。 为首的队率,在瞧到李煜面貌的时候,就躬身行礼,连盘问的流程都省了。 他们拦谁,也不敢拦自家百户不是? 马车与女眷先行入堡,李煜却抬手叫停了身后的甲士,对守门队率沉声道。 “以防万一,后续之眾皆在此地互作查验,確认无恙后方可入內休息。” “不可將疫病之险带入堡中。” “喏,大人!” 队率应声揖礼。 待李煜领著甲士入堡。 “尔等止步!......” 守门兵丁独独是把那些队尾的屯卒拦下,叫他们互作查验。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煜哥,我先去看看我爹!” 李云舒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 她甚至等不及马车完全停稳,便灵巧地跳了下来,踉蹌一步站稳。 她撂下一句话,便急匆匆的往老父宅院的方向奔去。 李煜望著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背影,並未出声阻止。 那份思亲心切不难理解。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李义吩咐道。 “马车不必去管,各自归甲。” 若是把自家人的扎甲落在马车上,那便是不该有的疏忽。 “但车上那一方封盒,千万小心,勿要遗落!” “是,家主!” “卑职这就去取!绝不离身!” 李义能感受到李煜对那小木盒的重视。 ...... 李云舒走的很急,把李煜、家丁,乃至那赵氏女和表兄赵钟岳都甩在身后。 她穿过熟悉的巷道,直奔屯堡中心的官邸。 守在门口的几个顺义堡军户见有人衝来,正想阻拦。 为首的伍长下意识伸出长柄枪桿,试图横栏,口中喝道。 “站住!何人……” 话未说完,他们才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却也能从眉宇间看出贵气的少女。 这样的贵女,本该是步履端庄。 可纵使是疾行之间,亦是裙衣飘飘,不失姿仪。 军户们一时不敢下手强阻,甚至连抬头再看都不大敢,只怕冒犯。 只见那贵女身形一侧,如风中扶柳般从枪桿与门框的间隙中闪身而过。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竟是带艺在身! 军户们心头一惊。 再想阻拦时,那道身影已掠过庭院,只留下一缕淡香和他们僵在原地的错愕。 李云舒眼里全然没把这些人放在眼中。 她此刻像一只终於寻到归巢路的豹猫,敏捷而焦急。 “爹!” 一声呼唤,音颤不止,带著归家游子的所有委屈与思念。 院內,正对著夕阳发呆的老者身躯一震。 那声音…… 他愣愣地应了一声。 “誒——” 一个单薄的音节,即是回应,亦是嘆息。 他又做梦了? 隨即,他突然反应过来似乎不是幻听。 这不是日復一日的枯坐中,因思念过度而產生的臆想。 因为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舒儿?” 坐在石凳上的李铭略一转头,视野中便闯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唯见一少女,如寻到归途的幼鸟,归巢而泣。 “舒儿!” 李铭空落落的內心,终於有了一处著落。 他每日在此枯坐,总是遥望东方。 心下想的,无非就是自己的一双儿女,何时得归。 “停下!” “快停下!” “这位小姐,您不能就这么往里闯啊!” 后面追著跑的守门屯卒,这才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他们是顺义堡调来的普通军户,哪里识得这位官家小姐。 只得硬著头皮不断喊阻,盼著有上官能来救场。 然后...... “退下!” 一声断喝,不怒自威,饱含老將余威。 赶来的军户汉子被李铭这一声吼得心头一颤,动作僵在原地。 “此吾女也!” 他们尽被这气势所夺。 “......是......小人这就告退!” 几人不敢多言,只得躬身行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谁叫他们不是本地人,对李云舒压根不熟呢? 再怎么说,她大小也算是个官家小姐。 往常,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目睹其真貌的。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 身为顺义堡调来的外人,他们举止谨慎,不敢肆意乱为,生怕惹恼了上官。 到时候,一句话状告给李煜,这一伍同袍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明明是父女重逢的温馨一幕。 但作为局外人,他们心里却只觉得后怕。 幸好,幸好他们没真的动手阻拦。 ...... 自顺义堡来的一什屯卒,每日一伍轮值堡门,一伍轮守官邸。 他们是李铭弹压堡內流言蜚语的利器。 再怎么不好听的话,也必然需要有人口口相传。 既然如此,堡內宵禁戒严,不给他们串联的机会便可。 而且,李铭在沙岭军户之中,也有他的一部分支持者。 自李煜率人出发以来,靠著这些人维繫堡內安稳,倒也还算是安然无事。 毕竟,沙岭堡內剩下来的军户汉子,大都也属於老实巴交的普通人。 他们连沙岭李氏的族人都算不上,只是依附於堡內主官的附庸。 而非沙岭李氏宗族的附庸。 自然不可能会和百户李铭暗地里对著干。 剪除那些同宗同族的族裔,李铭尚且需要假借李煜之手,以安抚人心,免激眾怒。 但是底层军户,仍可被百户大人隨时一言定其生死。 实在是躁动不得。 李煜当初就在门口杀鸡儆猴的做法,確实是在沙岭堡內激起一阵轩然大波。 尤其是死者家眷,哪能不恼? 这段日子里,堡內的底层军户,甚至还曾听从百户李铭的命令。 跟隨顺义堡来的屯卒,一道镇压逼退过几户上门哭闹寻事的沙岭李氏亲族。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是的,不重要。 因为他的女儿,他的舒儿,现下確確实实的回家了! 夕阳的余暉,將相视的父女身影拉得老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李铭的声音沙哑,强作镇定,却不可避免的透著一股失而復得的颤抖。 他低声喃喃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第175章 老酒醉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75章 老酒醉心 李铭一只手紧紧抓住女儿的肩膀,另一只手想要抚摸她的头髮。 却在半空中停住,不住地颤抖。 此刻,他有种不愿醒来的犹疑。 他甚至不敢再用力,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泡影,一触即碎。 若这,只是一场叫人不愿醒来的梦…… 浑浊的眼眸中,泪水终是没能忍住,顺著脸颊的沟壑滑落。 “爹,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李云舒伸手用袖角轻柔擦拭父亲的泪痕,声音哽咽。 离家之前,父亲还是满头黑髮,精神矍鑠、不怒自威的百户武官,是全家人的倚靠。 现在...... 面前这茶不思饭不想的老者,心中鬱郁,身形明显消瘦了许多。 原本合身的衣袍,此时竟然也显得宽大空荡。 更何况那突兀的两鬢白髮,陌生的差点儿让李云舒不敢相认。 这还是她的父亲吗? 这才过去了多少时日? “爹,大哥他......” 李云舒颤声问了出来,话一出口,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后续的言语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李铭抚了抚她的肩膀,动作轻缓。 他沉沉地嘆了口气。 “哎——” 这一声嘆息,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悲伤,有无奈,有认命。 唯独没有释然。 “你都知道了?” 李铭不做他想,除了李煜那小子,还能有谁? 隨即,他唇角微微鬆动。 “也好,也好。” 这起码说明,李煜和李云舒之间,两小无猜的情分还在。 一些实在话,也总算是没想著去欺瞒於她。 做父亲就是这么的矛盾。 一方面不想女儿为此噩耗所累,与他一样的忧愁难过。 另一方面,却也不乐意让一个外家男子,欺瞒自己的女儿,哪怕是为了她好。 二者既显矛盾......却又互不衝突。 李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宛如尘埃落定的死寂。 “锦州宗祠內,族老们亲口所说,做不得假。” 若是连这个消息都认为不值得相信,恐怕就只剩下亲眼所见这一个法子去验证。 高丽? 现下是不可能再能过去的了。 但凡他还尚存理智,就该知道这尸疫是从何而传。 李铭都不敢去想像,那江畔之东,能覆没整支大军的危局。 如今又该是个什么样的炼狱之景? 他们该感谢奔腾不息的鸭绿江。 起码不用面临高丽八道尸海成堆涌入辽东的窘境。 ...... 父女稍作倾诉,慢了一步的李煜和赵钟岳便联袂而至。 官邸內的守卫工作,也被那些回堡的沙岭李氏家丁接手。 至於顺义堡来的屯卒,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意。 隨著自家百户的回返,终於也差不多到了他们期盼的回家日子。 ...... 正堂之內,眾人分主次落座。 李铭先看向赵钟岳。 “小侄见过姑父大人。”赵钟岳起身行礼,恭恭敬敬。 因著李煜在场,李铭也不好同样称呼赵钟岳为贤侄。 妻侄和族侄,若不分亲疏,反倒不美。 否则这赵李二人,未免有些...重合? “岳儿也长大了,如今竟也是个男子汉了。” 待他们叔侄寒暄完。 李煜这才出言。 “铭叔,小侄不辱使命,成功將云舒带回。” “不过......” 他顿了顿,才揭晓了折损。 “沙岭军户,此行亡歿达十三人之多。” 这已经是李铭当初所出屯卒人数的三成。 而且这三成之中,不计伤者,只有纯粹的阵亡率。 已经不低了。 这已经达到,甚至早就超过了屯田军户所能承受的伤亡极限。 当你相识相熟的面孔一个个消失。 恐惧终將轮到自己消亡的心理压力,会击垮士卒的內心。 精锐与乌合之眾的区別,不只在於甲械,更在於忍受己方伤亡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 以卫所兵的素质而言。 这放在平时,已经是一个足以让队伍在半路就崩溃的伤亡数字。 即使现在未散,可他们的胆气也是曾被尸群嚇破了的。 “哎,贤侄辛苦!” “老夫近日,自会给他们家里交代。” 李铭声音迟缓,语气淡然。 大悲大喜之下,他的精神依旧显得萎靡。 但神色中的麻木,做不得假。 对於这十三个军户的死,李铭似乎真的……不甚在意。 无论沙岭堡军户最终存活多少,都已经无法传承下去。 失子存女,处境依旧尷尬。 他所能做的,唯有设法將余部,和李云舒牢牢绑在一条船上。 至於那些军户的性命,已经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代价。 换回了女儿,便是值得。 看到赵钟岳意外出现的一刻,曾让李铭心中闪过一丝念头...... 可否过继妻家子弟?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掐灭。 赵氏嫡支一脉单传,那自己岂不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说到底,他承担不起放李煜鸽子的弊端。 空头大饼固然好画。 但对方有武力討还的能力时,最好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兑现。 这样对大家都好。 更何况...... 一道清脆欢快的女声打破了堂內的沉闷。 “煜哥,这是我珍藏的女儿红,你尝尝!” 李云舒亲手端著一个酒盘,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为三人依次斟满酒杯。 口中所唤,却独独只李煜一人之名。 这其中意味,还用猜么? 李铭心中暗自嘆气,心中泛起一阵阵苦涩。 是他主动把这孽缘往前推了一步。 事到如今,小女情竇初开的年纪。 哪里经得住这般生死间的恩情? 她只会是越陷越深。 自己又能如何? 苦口婆心的劝告?义正言辞的厉喝? 没用了。 有些禁忌,一旦真正踏出一步,就不是他作为父亲再能挽回的了。 英雄救美,在穷酸文人的话本里確实俗的不能再俗。 但若少女恰好感性怀春,这法子却又禁不住的好用。 不是因为英雄救美这件事本身。 仅是藉此看到了心中人不畏生死的付出。 是故,它才最是攻心之计。 心若不止,如何能禁! 是他亲手模糊了李煜心头亲情、友情、爱情之界线,这后果便不好再改,否则便可能反噬己身。 李煜接过酒杯,对李云舒温和一笑,隨即一饮而尽。 “好酒!” “煜哥儿喜欢就好。” 李云舒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李铭暂且放下心事,嘴中也是起了馋意。 他默默端起自己的酒杯,鼻尖闻到一股醉人的醇香。 这酒......闻著可真是香醇。 他端杯轻抿,心下却在出神地想。 这坛好酒,到底是他什么时候得来的? 连他自己都记不起来了! 不对! 等等! 刚刚说这酒,叫什么?! 『女儿红,女儿红......』 『舒儿......她方才说的是,女儿红?!』 嗡—— 脑中仿若一声嗡鸣炸起。 李铭猛然抬头,视线越过酒杯,死死盯住那方端盘上的酒壶。 他嘴唇微张,怔怔地看著依旧在和李煜巧笑嫣然的女儿。 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迷惘。 虽然早有预料,可真的看到这一幕,他还是一阵后怕。 他怕的不是其它,正是对那世俗礼法的畏惧! 第176章 朝夕之分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76章 朝夕之分 女儿红。 这种酒严格来说,並没有局限於某处的產地。 亦不限其品类。 又或者说,天南海北,都有各具特色的『女儿红』。 甚至家家户户所出,酿造口味,所添原料,皆有不同。 称得上每一坛酒都是孤品,都有它独特的韵味。 大顺朝有条件的官家,民家。 在子女出生时,父母便会埋下一坛酒,以示宠爱和期许。 若是男子,便叫做『状元红』。 女子,即为『女儿红』。 说它们单单是酒水也不算对,更是蕴意著家庭传承的文化內核——婚嫁,亦或出人头地。 唯有如此人生大事,才值得起坛。 这闺阁女子出嫁的酒,被李云舒掘起。 其中蕴含著什么样的隱意,李铭不禁无言。 『呼——』 李铭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胸口却依旧憋闷得发慌。 他试图舒展紧锁的眉头,可眼角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地抽搐著。 甘醇的酒液划过喉咙,带著一股泥土的芬芳和岁月的醇厚,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焦灼。 命数如此,命数如此啊! 也罢。 就当是……就当是彻底摒弃了幽州李氏的宗族身份。 从今往后,只有顺义李氏,与他沙岭堡李氏。 仅此而已。 李铭在心中为自己寻找著最后的藉口,这念头带著一种自欺欺人般的开脱。 ...... 在场分明四人,却是分成两组,各说各话。 一边,是李云舒与李煜。 少女的眼眸中,盛满了倾慕与欢喜,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如此,只要他还在听,那她便有说不完的趣话。 另一边,是赵钟岳与李铭。 寒暄之后,有的只是自顾自饮酒沉思的沉默。 李煜与李铭之间,那份未曾言明的约定,此刻就如那醇香的女儿红,摆在了明面上,再无退路。 李铭看出来了。 李煜,亦有所感。 而赵钟岳,这个局外人,这个旁观者,却將此间的秘密看得更是格外清晰。 他既不瞎,也不傻。 有些事情,一旦最初就在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便只会越看越清,越想越明。 可是想起父亲的交代,赵钟岳心下也难免发起了愁。 他时不时抿一口酒,借著这个动作,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李煜。 心下在想些什么,就只有他自知了。 出城之时,赵氏女贞儿,究竟为何要加上她? 其中另一层內情,父亲也曾有过交代。 虽然並未说透,但是如何抉择,父亲还是却是交给了他自己。 是赌一把? 还是退而求其次? 借著当下的些许亲缘情分,安稳过活。 全凭赵钟岳一念之间。 ...... 李煜要走了。 走的果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忧心。 在酒过三巡之后,他便乾脆地起身告辞。 “铭叔,多日离堡,侄儿也得先回顺义堡去稳一稳军心了。” 对於沙岭堡,他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再无担忧。 反倒是他的基本盘,顺义堡,更需要赶快回去瞧瞧情况。 “煜哥!” 李云舒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眼中满是不舍。 她想跟去。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 她迎上了父亲那双迷醉下竟是带著一丝哀求的眼睛时,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想跟,也跟不了。 李铭怕了,怕了再把女儿不明不白的陷入死地。 他得亲自护著她,才能安心! 李云舒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重新动作端秀的坐下。 低著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终究是孝义占了上风,让这女子妥协。 但她心在何处,似乎也不难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钟岳,却趁著最后的机会,突然站了起来。 他却是对著即將转身的李煜,微微躬身,光明正大的说出了口。 “大人,我与妹妹,可否一道?” 李铭瞧了瞧这侄子,却也不多说什么。 他既然已有想法,那作为姑父,便不需太过指手画脚。 赵钟岳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敛袖躬身,对著李煜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文礼。 左手在外,右手在內,拇指微扣,四指併拢。 举至胸前,躬身一礼。 礼毕,他才继续道。 “时逢大疫乱世,我想与家僕一道,投入大人麾下,尽些绵薄之力。” 出於某种......念想。 赵钟岳决定带著妹妹,並著两个家僕,一道跟隨北上。 唯有此刻,正是他这逃亡的赵氏嫡子手上筹码最多的时候。 以后这两个家僕,会如何对待已然落魄的主家? 那可就真的,只能纯靠他们自己的良心。 赵钟岳已经没有让他们继续长久附庸於他的资本。 父亲常言,『人心是会变的。』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必须儘快將这份仅有的筹码,变现成安身立命的资本。 不管是当个幕僚佐吏,还是其他。 跟著李煜,瞧著反倒要比姑父李铭更靠谱些。 没有別的原因。 只因沙岭堡情势不稳。 再次与李铭这位姑父会面,赵钟岳心下竟是隱隱有些失望。 他老了,看起来也太憔悴。 这种衰老不止是面容,更是精神上的颓丧。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憔悴,让他看起来就如同一棵被风霜压弯了腰的老树,隨时都可能折断。 赵钟岳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 相信这位姑父,还能在这愈发混乱的世道里,长久庇护他和妹妹的周全。 一个,是锋芒初露,行事果决,正冉冉升起的朝阳。 一个,是精气耗尽,日薄西山,只余下残暉的夕阳。 哪个更有吸引力,就很明显了。 李煜頷首。 他没理由拒绝。 正好,堡內都是粗人。 赵钟岳再怎么说,也是个能识文写字的文化人,仅这一点,就难得可贵。 第177章 河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77章 河尸 若事事都能按人心中预想,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那这世上就不会有意外情况出现。 纵使谨慎如诸葛,尚有上方谷的一场大雨,搅动天下。 ...... 马蹄踏在北归的官道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李煜一行人沉默地催动著马匹,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归心似箭。 “家主!家主!” 哨骑隔著老远,便焦急的压著声音呼喝。 李煜抬手,马队即刻停下。 赵钟岳与他的妹妹贞儿策马跟在队伍稍后的位置,两个家僕紧隨其后。 那赵氏女虽不起眼,却也是个会骑马的。 赵家府內马匹成群,她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不差她一匹心爱的枣红马驹。 只不过,逃出城时。 別说赵氏女的马驹,就连赵钟岳最喜爱的坐骑都没敢去提。 人尚不能得活,哪还顾得上马? 李煜策马迎上,喝问道。 “何事,怎如此焦急?!” 不怪他心中一紧,归堡便在今日。 这时候再横生枝节,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家主!卑职在前方三里,亲眼所见!” “河水中有尸鬼顺流而下!” 李煜一愣,隨即他眼眸微瞪,想到了什么。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传遍四肢。 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预感。 他急忙再次確认道。 “你所见那河......莫不是引流至堡外护城河的下游支流?!” 哨骑慌忙应答。 “正是啊!家主!” 李煜这下可以说彻底阴沉著脸,眼神变得骇人。 支流下游尚如此,支流上游的顺义堡又待如何? 如此一来,顺义堡的情势就不好说了。 他挥起马鞭,大喝道。 “哨骑再探,后队缓行,前队与我轻装急进!” 驮著扎甲的駑马和板车,被三个骑卒护著,仍旧缓缓行进。 其余六七个骑卒,则跟著李煜策马狂奔,捲起一路烟尘。 赵钟岳兄妹、主僕四人,主动靠向了后队的輜重,也不跟上添乱。 他们留下来一起护著马匹甲冑,便已经是帮了大忙。 ...... 顺义堡內,近日又是另一番压抑景象。 李顺、李忠、李昌连日商討对策。 李忠最先开口,讲起了堡墙情况。 “昨日尸鬼顺河直达堡外,我已將西侧官道哨卡的李盛所部召回。” “现在,李盛正带著人沿堡墙加强守御,来回巡视尸鬼踪跡。” 当第一头尸鬼出现在护城河里的时候。 那个用来预警和迟滯尸鬼的哨卡,就彻底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什长李盛是老人了,经验丰富,让他重新回到堡墙上巡守,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李忠顿了顿,又补充道。 “今晨,我又前往东侧李胜所部驻扎的馆驛。” “李胜干得不错,从收拢的流民男丁里,挑了一什还算堪用的老实汉子。” “我一併带回来了,补充人手。” “李胜提拔的领队什长居然还是个流民,似乎是叫薛伍。” 至於李胜所部驻扎官驛。 除了从中抽调的一什流民丁壮,充作戍卒以外,其余人等仍旧固守在原处。 家主离堡前曾有交代,要继续收拢流民。 流民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 官道上只要出现一个,就意味著山林里还有不知多少人在谨慎藏身。 顺义堡和东侧官驛,就是这片黑暗土地上仅有的两点灯火,自然会吸引那些走投无路的飞蛾。 顺义堡的居住人数,因此渐渐趋近於饱和。 短短时日,就连李胜所守官驛处,也积攒了三十余个无家可眷的独身男丁。 外患已生,三人绝不想再生內忧,所以官驛处的独身男丁仍旧只能丟置在原处。 李胜也是率著一什屯卒,继续看守著那些人。 权当是顺义堡拒守尸鬼接近的外围屏障。 这种事情,还是得等家主回来定夺才好。 李顺听完,没有说话。 他专心看著堪舆图,手指在图上那条代表河流的曲线上缓缓划过。 他的眉头紧锁,思考著当下极其棘手的问题。 “恐怕是河流上游的村镇屯堡,亦或是更上游的边墙失守。” 他的声音很低,却让在场的另外两人心头一沉。 “只有这样,才会有尸鬼顺著河水,越来越多的一路漂下来。” 尸鬼的出现频率,当下还不算频繁。 这和关外辽东的人口密度,不无干係。 起初,只是偶尔在护城河的连接沟渠里,发现一两具浮尸。 屯卒们还不以为意。 后来,变成了三四头,不定时的顺著堡外护城河与河流连接的沟渠,抵近而来。 数量不多,对屯堡城防的威胁也很有限。 但数量確实在增加,也是不爭的事实。 它们更多时候,还是在水里无序的扑腾。 守卫的兵丁发现后,便会出堡,等它们挣扎著靠近岸边,就用长枪乾净利落地结果。 清理打捞,才是麻烦事。 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出没,也极大影响到了堡內的军民士气。 这两日以来,负责堡內事务的三名亲卫,只能採取收缩谨守之策。 大量屯卒和流民家庭中新编的戍卒男丁被调上堡墙轮值。 箭塔上十二个时辰都有哨兵瞭望。 堡內也多设了两伍巡丁,日夜巡逻,维繫堡內安定。 李昌瞧著舆图上,护城河与河道的连接沟渠沉思。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忠都有些不耐烦了。 最终,他才指著舆图上的那处连接点,郑重道。 “虽然家主尚未回返,可我们也该下决心了。” “填渠吧!” 李昌的声音沉重。 这不是个小工程。 起码也要近百人的男丁出行作业,再加上约莫两日光景。 这样的大规模调度,已经有些超出了三名亲卫的应守本分。 “护城河如今已经成了拖累。” “不光影响我等堡內家小的安定,更影响到外出樵採,还有和李胜所部的来往联繫。” 护城河,这道曾经的守护天堑。 如今,引尸的作用已经渐渐大过了它守御的作用。 利弊之下,该做取捨。 当下,河水的確还能迟滯那些尸鬼爬上岸的动作,给守军提供反应时间。 但若尸鬼的数量再增加呢? 十头?二十头?甚至更多? 或许,这条护城河,反倒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陷阱,让他们所有人,困死其中。 第178章 治標不治本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78章 治標不治本 李顺打断了李昌。 “那堡外良田,你且作何打算?” 李昌一时语塞,復而思虑。 二人意见不一,僵持不下。 这填渠堵河的方案,终究只能是纸上谈兵。 良田。 是啊,良田。 护城河经过这么多代人的修缮疏通,早已不仅仅是防御体系。 它如同一条主动脉,分出无数细小的沟渠,如同毛细血管一般,滋养著堡外那上千亩赖以为生的田地。 堵塞其源头,固然能拦下尸鬼。 可堡外的大片田亩,也会同样失去水渠內稳定的水源供给。 地旱田死,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到时候,今年的春耕就是白忙活了一场。 李昌皱著眉头。 现下这种情况,难道要派人出堡,一桶一桶地去河边打水浇地?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 所耗人力功夫且不谈。 几十上百的男丁,赤手空拳地暴露在毫无遮蔽的河岸边,弯腰,取水,再直起身,挑著水担走过漫长的田埂。 这根本就违反了他们想要隔绝尸疫於外的初衷。 这无非只是水流引尸,和活人引尸的区別。 本质上却並无不同。 李顺的视线从李昌的脸上移开,他更深层的忧虑,在於人心。 若是堡內堡外的人员流动变得频繁,问题就不再是简单的劳力消耗。 相比起看得见的尸鬼,他更怕看不见的疫病。 倘若有男丁在外劳作时,被尸鬼抓伤......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道血痕。 他为了不被同伴拋弃,为了不被当成疫源剪除,极有可能选择隱瞒。 回到堡內,他怀著侥倖如常生活,与家人同吃同住。 那堡內最终將是何等可怖的场景? 只怕早晚步上西风堡和高石堡军民的后尘。 李顺不待李昌反驳,便为此事定言。 “事关重大,非一人可断,非一时可决。” “我看,还是留待家主决断为好。” 当然,李顺並非一味地拖延。 接著他也提出了对当下局面的应对方案。 “填堵非当下可为,但防范却刻不容缓。” “不若先派一队人马,去河渠扎营。” “於水渠窄处,横设缆绳,密布锁链,再缀以尖锐倒刺。” “如此,即便上游再有浮尸漂下,也会被缆索所阻,难以抵近我顺义堡外。” 李昌心中暗嘆。 此法並未根除尸鬼水患。 不过是將风险从堡墙之內,转移到了河渠驻军的头上。 但这確实是眼下能庇护屯堡,又不必大动干戈的法子。 “再禁绝军民饮用堡外河水,如此也可暂保无虞。” 三人对於泡过尸鬼的河水,究竟有没有疫毒,暂时无从得知其答案。 在这种事情上,赌不起。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饮不洗。 屯堡內有水井,一时也不愁无水可用。 李昌紧锁的眉头,在听完李顺的布置后,终於缓缓舒展开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隨即点头。 “好,那就先用此法应急!” 虽然李顺所提方法,是治標不治本。 可这个法子简单易行。 最重要的是,它不涉及对屯堡根本体系的改动,更不需要调动上百人进行伤筋动骨的大工程。 对李顺、李昌、李忠三人来说,代管权限之內,能够拍板决定的事情仅限於此。 又或者说,这是他们作为亲卫,自认为不能逾越的行事红线。 代管,代官。 所谓『代官』,他们可以修修补补,可以处理日常琐事。 却绝不敢进行任何有可能伤筋动骨的改动。 终究是只能管小事,而不敢触大权。 他们最先图的一定是维持现状,而不是积极进取。 这就是多权分化,缺了主心骨的弊端。 缺了家主决断,几人各说各有理,这便是处事拖沓的根由。 大事,无人敢立时拍板,唯恐一著不慎,满盘皆输,沦为千古罪人。 小事,又多是些修修补补,无关痛痒,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李煜临行前的安排,终究还是暴露出了它內在的缺陷。 不算致命,却让整个顺义堡的运转,都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民主』迟钝感。 ...... 马蹄奔飞。 捲起的烟尘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土龙。 “驾——” “驾——” 一名斥候哨骑从队伍前方的高坡上折返,纵马疾驰而来,坐骑的鼻孔中喷出滚滚的白气。 “家主!” 他的脸上混杂著尘土,眼神却透著一股兴奋。 “卑职沿途观察,前方河岸边上,发现一处新立的营寨!” “远观悬旗,应是我顺义堡兵卒所驻扎!” 无故在堡外扎营? 李煜的心头微微一动。 尚有余力外出扎营分兵,看来堡內尚且安稳。 不过终究还是得真正见到营寨驻留之人,才能確定结果。 李煜闻听,手上一拉韁绳,驭马加速向其所指而进。 “那还愣著做什么!” 李煜的声音不高,却也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和杂乱的马蹄声。 “快,引路!” “好事还是坏事,去看看便知!” ...... “官道上有动静!” 当李忠听闻哨兵匯报,有一眾骑兵在官道上裹挟著烟尘而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兴奋。 他都不用爬上箭塔,去仔细分辨来者的旗號。 这个时节,还愿意往鸟不拉屎的顺义堡跑的骑兵。 除了自己人,没人会过来没苦硬吃。 况且,来者的方向,正是沙岭堡所在。 那么身份就不用多想,应是家主率亲骑折返而归。 “你们继续盯著水渠,我去外面迎一迎。” 在这儿驻扎的人手,足有四个什的男丁,足可见重视。 两什屯卒,负责轮替,定期清理河渠网绳锁链拦截的『水鬼』。 两什流民新编戍卒,负责放哨,做炊,打杂。 与好歹经受过一定军事训练的屯卒相比。 这些新编戍卒多是刚放下锄头的民户百姓,正面廝杀尚派不上用场。 便由著他们一点一点地加固营盘,承担放哨、做炊等杂务,倒也人尽其用。 就这么著,一两日的光景,营盘已初具雏形。 比如现在。 倚著河渠一侧扎营,其余三面也挖了拒尸的粗浅沟壑。 四面各自设了木柵为隔,刺桩斜埋。 就连木质寨墙,他们也正在著手从沿河一面建起。 哨楼分別立在营盘斜对角,共计要立起两座。 一座已经建好,另一座还正在搭建。 起码基本的守御功能,这处营盘已经具备。 河渠表面头,也拉上了绳索。 河渠底下,也有水性好的潜下去,提早打了几处木桩缠绳结网。 这些准备,都是为了防止尸鬼浮在水里,无声无息的溜去顺义堡。 第179章 乾纲独断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79章 乾纲独断 “卑职,恭迎家主!” 李忠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悬著的心彻底落定。 他立刻上前,躬身拱礼。 他身后的那些新编戍卒们,先是茫然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隨即在李忠那声『家主』中惊醒过来,意识到这来的是个更大的官儿。 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有些手忙脚乱的躬身作揖。 李煜审视著这处初具规模的营寨。 木柵、刺桩、沟壑、哨楼。 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起来吧。” 李煜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单手虚扶。 他走向李忠,声音沉稳。 “堡內安好?” “回稟家主,堡內一切安好!” 李忠起身,恭敬地垂首道。 “只是……” 他欲言又止,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李煜心下暗明,迈步向营內走去,“边走边说。” 亲骑们则纷纷下马,熟练地接管了营寨外围的警戒。 李忠紧隨其后,低声將事情的来龙去脉飞快道来。 从河渠中发现浮尸的惊惶。 到李昌与李顺二人间的爭执。 再到最后定下的扎营结寨、拉网拦截之策。 李忠都说得清晰明白,不敢有丝毫遗漏。 李煜静静听著,忽然开口,吐出四个字。 “做得不错。” 李忠闻言,心头那块悬著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他最怕的,便是家主怪罪他们处置不当,或是嫌他们太过保守。 李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 “凡事有舍有得,我临行前的安排,本就有缺,怪不得你们。” “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难得,无需自愧。” 凡事哪得尽善尽美? 促成当下境况的,也离不开李煜对堡內留守人事的安排。 如此,他就没有立场去责怪属下办事拖沓犹豫。 “带我去渠边看看。” “是!” 李忠引著李煜,一路来到营寨临水的一面。 河渠之上,数道粗獷麻绳横贯两岸,绷得笔直。 水面之下,亦有锁链为骨,辅以绳索,交错成网。 而在那绳索铁网交织最密之处,赫然还掛著几具人形的物体。 那正是顺流而下的『水鬼』,还没来得及收尸。 它们被泡得通体浮肿,肤色惨白,宛如发胀的麵团。 有的被缆绳拦腰截住,隨著水流上下起伏。 有的则被铁网上的倒刺掛住了残破的衣衫和肉身。 四肢无力地在水中摆动,仿佛某种诡异的水草。 还真是像极了『水鬼』。 一股恶寒,便会顺著所有初见此景之人的脊梁骨向上爬。 李煜目光冷冽,他盯著那些浮尸,沉默了片刻。 “上游源头,可曾查探?” 李忠躬身道。 “不曾。” “我等实在无力顺河探查,兵卒们不敢擅离家小。” 军户屯卒顾念家小,这是优点,也是缺陷。 “不过,看情况应该是和上游的屯堡村镇,脱不开干係。” 这些地方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人口聚集。 若是沦陷,其中尸鬼数量便少不了。 李顺几人还没有自大到领著屯卒去送死的地步。 稍不留神,甚至可能把別处的尸群引回来。 届时,可就成了无妄之灾。 『呼——』 李煜收回目光,长呼一口浊气。 境况还算不差,这点波澜还在他接受之內。 好歹留守几人配合得力,也是编练了一些流民丁壮。 当下堡內人手,看样子比之前要更充裕些。 “我传你几条要务,你且记下!” 李忠精神一振,立刻挺直了腰杆。 “家主请吩咐!” 李煜將此行最大的情报收穫,与之分享。 “其一,尸鬼所经之河水,煮沸依旧可饮。” “为以防万一,生水,仍勿取用。” 李忠瞪大了眼睛,心下却是一松,大喜过望。 他们守著这滔滔河水,却要每日派人折返堡內运水。 明明渠水就在眼前,却是碰都不敢轻碰。 其中的艰辛和不便,不言而喻。 “其二,营外多掘蹄坑,亦可阻尸鬼奔行。” 不论是拒马、木柵、寨墙。 说白了,都是为了设法阻止尸鬼奔袭的威势。 从而给活人留出反击的余裕。 不起眼的蹄坑,却在实战中证明了它比刺桩更实际的用途。 在外围广设蹄坑。 能更有效的减缓尸鬼冲势,可以变相提升营寨工事的耐用性。 也能削弱尸鬼给活人带来的压迫感。 奔跑疾行,和迟钝瘸步。 二者所能带给士卒的压迫感,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而且留给士卒的反应时间,也大为不同。 李煜交代完这些,便转身与李忠暂时告別。 “此地既然已经设营,切勿轻易变动,继续守著。” “我这就要先回屯堡,到时再言其他。” “喏,卑职谨记家主教诲!” 李忠揖礼,於营门送別骑队。 一个已在运转的防御体系,不宜轻易插手扰动。 这会破坏原本得之不易的平衡。 口中得来终觉浅,唯有自察方得真。 李煜心知,他现在需要做的,是立刻回到屯堡坐镇。 虽然有些事李顺等人已经有了决断。 但更多安排,还需通盘了解后再行定夺。 ...... 当李煜率人合著后队一道赶回顺义堡时。 城墙上的屯卒先是揉了揉眼睛,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人回来了!” “大人回来了!!” 李煜的出现,短暂衝去了不少人心头的阴云。 百户府邸。 李煜高坐主位。 堂下以李昌、李顺等留守之人为首的亲卫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他不做拖延,先將此行最重要的有关『沸水可饮』的情报公之於眾。 隨后,李煜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顺身上。 “我离堡之后,堡內又收容了多少流民?如今可还有余力?” 李顺立刻稟报。 “回家主,新入流民又二十余户,皆已安置。” 这么说来,先后已经有四十户挤入了这顺义堡。 “只是堡內居所已至极限,实是无力再接纳更多人了。” 答完问话,李顺揖礼退回。 李煜闻言,指节轻轻叩了叩扶手,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这才抬眼看向李义,下达命令。 “李义。” “卑职听命!” 李义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明日,你亲率两什屯卒,去官驛,將李胜他们接回。” “官驛,即刻废弃。” 李义一愣,没想到家主如此果决。 李胜经营多日的官驛说弃就弃。 但隨即他反应过来,堡內人满为患,赶忙重重点头。 “喏!” 李义领命之后,便再次退回亲卫之中。 那官驛本就是对流民的一处筛选接纳,和暂时安置的临时据点。 当下现状是。 根据李顺稟报,顺义堡已无力再收容更多流民,这是一个残酷但必须接受的现实。 再把官驛处维持下去,也就没了意义。 至於那些独身汉子,到时再行安置即可。 李煜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河渠需要值守,何不把这些人打发过去。 总是养著他们,也不是个事情,总该派上些用场。 而且,李煜有意开始往沙岭堡转移人丁。 同样是被东征徵调,沙岭堡男丁至少也是缺口数十。 再加上外出这次伤亡。 沙岭堡屯卒正丁,只怕是缺损近半了。 正好从流民中调拨一些过去,分担人口压力,同时加强其守备能力。 想必族叔李铭没理由拒绝这种好事。 等到李煜下次再亲往沙岭堡之时,有关抚远卫城的事宜,也该提上日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见家主回归,三言两语便將堡內安排得井井有条。 原本那种议而不决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李顺看著这一幕。 只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被彻底搬开,整个人的肩膀都不自觉地鬆弛下来。 他也终於鼓起勇气,將那根一直扎在心头的刺提了出来。 李顺从亲卫中走出,拱手諫言。 “家主,种种跡象表明,屯堡北侧必有所失。” “您看......是否该再遣人去探查?” 李煜摆手,“此事押后再提。” 北侧上游,关联著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敏感之地——北地边墙。 当初两名夜不收的折损,正是李顺始终不敢自作主张,顺河探查上游情形的根源。 因为若是专业的探马都不能逃回报信。 说其中没有猫腻,那必然是假的。 盲目的再派更多人手过去,只怕也不一定能討得了好。 但有些事,不是装作鸵鸟就可以埋头不见的。 或许,真的是该到了需要面对的时候? 第180章 乾裕三年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80章 乾裕三年 亲卫们散去之后,独留李煜走出厅堂,望著阴沉的天空遐思。 沸水、流民、北侧的未知威胁……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这乱世之中,所有人,上至王侯,下至走卒,都不过是无根的浮萍,不知会被时代的洪流推向何方。 放眼天下,这辽东一隅都只是乱世的一角缩影。 细细算来。 今年天下大疫。 却不过才是新皇继位的第三年,是为乾裕三年。 李煜心下咀嚼著这个年號。 乾者,《易经》首卦,象徵『天、阳刚、君主、健行不息』。 年號首字,便是为了强调皇权至高无上的权威。 哪怕...... 龙椅上坐著的是个女帝。 裕者,丰裕也,包含著物阜民丰的希冀。 乾裕二字,更多的,还是老臣们希望在新君继位之际,为之宣扬盛世愿景。 所求的,无非就是安抚民心。 给予天下万民,一个新君新气象,恍惚新皇盛世將临的观感。 即使登基三年之久,天下诸多百姓却也不曾知晓那皇位上的人...... 乃女子为帝。 除了年號,天下的平民百姓对深居皇城的帝王,很难再有什么更直观的了解。 如今这年號听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 此时此刻,洛阳皇宫,也是一样的孤寂。 当朝大顺女帝刘令仪,本是先帝嫡长女。 生母乃先皇皇后,即当今太后所嫡出。 宫內事宜,自有当今太后为其包揽站台。 这让刘令仪在继位之初,便得以站稳了脚跟。 起码不用担心仿前朝旧事,『为帝者,竟易溶於水』。 朝堂之上,大司马赵权的支持,背后意味著整个禁军体系都在向女帝靠拢。 中央朝臣,和地方藩王,往日在地方多有矛盾。 再加上宫內宫外的多方妥协,最终酿成了这么一个史无前例的嫡女继位。 严格来说,大司马赵权並非太后母族,与前嫡长公主刘令仪甚至没什么交集。 对他的大力支持。 有藩王私下猜测,莫不是先帝头上有些绿意。 也对。 小宗继位的难得机会,就这么被一女子给摘了去。 自认有望荣登帝位的藩王世子们,心中鬱气难平之下,造谣都是寻常事。 如今天下大疫,更是朝不保夕。 而南方那些被尸疫围困等死的藩王,寄回洛阳的绝笔信中。 除了求援,最多的便是歇斯底里的唾骂。 骂她女子登基,阴阳倒错,才致使天降此等大祸,天下崩乱。 反正他们都快被尸疫给围死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口德。 ...... 而这些咒骂的源头。 当朝女帝刘令仪,此刻正静坐於御书房內,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迁都事宜在朝堂通过后,真正的执行却並不顺利,进展缓慢。 迁都不单是朝堂的迁移,更是事关宗亲、禁军、粮秣、武库...... 这一切国之重器的大规模迁徙。 单单只禁军家眷,臣僚家属,人数都要以十万计。 再加上所需民夫劳役,一支迁都队伍,人数最少也有数十万之多。 所幸,事关性命,迁都涉及的前期准备都在进行。 朝臣们已经有人去往并州、益州,为迁都事宜打基础了。 剩下的,就只能是等待。 皇宫之中,越是风雨欲来,反倒越是平静。 刘令仪面前,每日都不可或缺的摆著两物。 一为,传国玉璽。 二为,平寇都督刘世理当初日日发还的书信。 她纤长的手指抚过冰冷的传国玉璽。 这正是那刻著『受命於天 既寿永昌』的和氏璧。 正因为有了它,顺太祖刘裕,才得以名正言顺的登上帝位大统。 只要它还在。 即使是当今女帝登位,天下士人也得捏著鼻子认下。 因为。 这块玉,其存在本身,就是天下人心中抹不去的至高魔咒。 它就是天命的实体象徵! 是例证歷代帝王乃真命天子的唯一佐证! 可以说,谁拥有传国玉璽,谁就在法理上即刻拥有了『天下』! 但此刻,这象徵天命的玉璽,却镇不住那席捲南北的尸疫阴霾。 至於那一摞遗留积攒的书信。 更是女帝刘令仪现下每日必要翻阅的重要文书。 上面都是事关尸疫,以及平寇大军覆灭的前因后果。 盛放书信的木盒,上面甚至还有先帝亲批的『悬河』二字。 刘令仪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 平寇都督刘世理,为刘氏宗亲,却是武举入仕。 从一营兵校尉,一路熬到了官拜都督职衔,暂督杨、徐二州平倭军事,加镇东將军衔,持节。 要说刘世理心里不感动,那恐怕是假的。 他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大顺皇室最忠实的拥躉之一。 先帝和当今女帝,都是他的恩主。 刘世理能够顺风顺水的升职,固然是靠他的个人能力打基础。 更重要的,还是他的一个小习惯。 喜欢给皇帝写信......几乎有空就写。 ...... 先帝在时,刘世理积累功绩,再加上宗亲的可靠背景,成功升任徐淮东镇总兵。 从履歷这方面来看,他就是靠剿灭徐州沿海盗匪升的官。 身为总兵,他已经自然地获得了上达天听的路子——奏摺。 於是,他就开始给皇帝坚持不懈的『写信』。 小到今日吃了什么餐食,好不好吃。 到走路骑马时,偶尔的摔跤受挫。 『臣今日巡营,坐骑忽惊,致臣滚鞍下马,幸沙土鬆软,未曾伤筋动骨......』 大到他打算明日整军备战,要做的军事调整和部署,准备如何破敌平贼。 甚至就连行军所见的当地风土民情,以及路遇州府的田稻长势。 就没有他不敢往里写的。 千古以来,选择这么一条赤心坦途来自证忠诚的鬼才...... 非惟罕睹於今,实亦鲜闻於古。 初时的一两次奏摺。 先帝还只是给刘世理分享日常琐事的废话末尾,耐心的回批一个『阅』字。 然后重新发还。 等到了第十次八次。 『令仪,你来看,』父皇抖著手里的奏摺,语气中满是哭笑不得。 “这个刘世理,又给朕上了这么一篇琐碎文章!』 『……他把朕当成什么了?听他诉苦的玩伴吗?” 先帝不耐烦的开始回信,申飭他浪费国帑,消磨光阴。 一般人,到了这一步就该收敛了。 但不可否认,先帝从那时起,心底就记下了刘世理这人的名字。 因为翻遍朝堂,都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么事无巨细都要往上写信的坦荡大臣。 第181章 悬河將军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81章 悬河將军 私下里,先帝在彼时的嫡长公主刘令仪面前,称其为『悬河將军』。 取自『口若悬河』之褒意。 那年幼小的嫡长公主刘令仪,也是这时起,第一次在心里记下了刘世理的大名。 刘世理,竟是將给皇帝写日记,当成了每日必做的功课。 受了先帝申飭过后,他仍没有停下。 刘世理还在执拗的坚持。 他把每日所见所思,汇编成文,往朝堂上递。 当时刘世理身为四品的徐淮东镇总兵,再怎么样,纸张笔墨也都挥霍的起。 长久下来,先帝不得不承认。 刘世理这人,他就是个真真的官场愣头青,也確实很烦人。 但偏偏,刘世理身为总兵,其能力又足以平定治下贼盗,根本无需朝堂插手。 所以,虽然刘世理的奏摺像个聒噪的嘮叨鬼。 但每次一堆军机大事的奏摺里头,独独就他的不用操心。 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顺道在日记末尾求点必要的援兵。 反正,刘世理在徐淮用兵,总是不至於大败。 这份又烦人又省心的感觉,叫先帝是又爱又恨。 『天下官吏,唯有此人。』 『让朕觉得他就在眼前,看得见,摸得著,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一个只存在於奏摺上的空泛人名。』 这便是先帝离世前,亲口与如今的太后所言。 皇宫案牘库攒下的刘世理奏摺,几乎能给他凑出一本『刘世理人生记传』。 长久的坚持,几乎让刘世理和先帝成为了『笔友』。 先帝通过这日记一般的频繁奏摺,清晰的了解了刘世理作为武官的能力见解。 甚至在案牘库亲笔红批一处木箱,上有『悬河』二字,专门存放刘世理的奏摺,留作一桩趣事。 如今,这『悬河』案箱,就放在刘令仪身侧。 新帝登基。 刘世理的嘮叨对象,自然而然的换到了女帝头上。 依旧还是这份自明心跡的『真实』,让女帝也最终对他委以重任。 一连两帝,皆为重臣,这已经是殊为不易。 可如今,斯人已逝,只余下这满盒的故纸。 无声记录著他对那场吞噬一切的灾疫,从最初到最后的一知半解。 ...... 刘令仪御案上的信纸,是宫人特意从『悬河』案箱里的信纸中整理过的。 这一封封信,便串联起了刘世理领军出征,至最终兵溃身死的百日绝路。 前后一连歷经百日。 这信件,也就积攒了將近百件。 虽然难免有些许信使,在半途驛站连人带马的遗失,却也不影响前后串联。 没人知道,刘世理在最后时刻是怎么想的。 但刘世理的亲卫,带著他最后月余积攒的手信,成功突围,逃回洛阳京师。 也是这些原本没来得及送出的亲笔信。 为洛阳君臣,揭晓了隱藏在徐扬倭乱外貌之下的恐怖內核。 这其中艰辛苦难,言语已经不足以为之形容。 主將陷於阵中,尸首未能抢回。 本该处一体斩立决。 但是。 鑑於亲兵们是在履行刘世理的最后命令,也就变得情有可原。 也因此,带信逃回来仅剩的三十余名平寇都督亲卫,得到了女帝的特赦。 刘令仪眼前的第一封信,已经可以追溯到...... 乾裕三年,开春之初。 二月初十,平寇大军自虎牢关驻地拔营。 刘世理当时还是意气风发,正是壮年当盛。 『陛下明鑑,先皇龙驭上宾之前,微臣便奉命归京,徵募良家子,组建新军。』 『前后將近三载,全赖朝中司马赵大人鼎力相助。』 『幸得禁军精锐填补官伍,全赖如此。』 『虽是新练之军,却也可堪精锐之號。』 『唯差一场磨礪,让他们经歷血与火的考验,即可蜕变为天下强军。』 出征之初,刘世理对女帝在信中儘是坦荡自信。 这本是先皇用来扫平外虏的新军,如今被新帝用来荡平江南倭乱。 在朝野看来,这根本就是杀鸡用了牛刀。 刘世理心里,七成得胜的把握还是有的。 之所以不敢夸下海口,说十拿九稳。 只因剩下三成余地,也是他基于谨慎所致。 兵者,凶也。 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行军打仗,向来就没有十成十的胜算一说。 刘世理本就是徐州剿贼得升,剿倭可以看做是他发家的老本行。 『……虎牢关屯驻新军,先帝定额五万,尽数俱是营兵標准。』 这支新军,洛阳朝廷耗费国库及內帑存银,花了三年。 可谓是集天下之力供给一军。 『如今人数实额,足有四万三千余。』 『其中,甲兵已近七成。』 披甲率居然足有近七成之高。 这些,刘世理对女帝在信中都是直言不讳。 放眼天下,仅次於披甲率八成以上的洛阳禁军。 远胜於披甲率连五成都不足的各镇边军。 即便是幽州举全州精锐的征东边军,单以披甲率,也不能与之比较。 至於披甲率连两三成都达不到的卫所兵,就更別拿出来献丑了。 就是这样一支被所有人看好的军队,最后却一败涂地。 可谓是惊掉了满朝臣工的下巴。 刘令仪继续翻看,后面是一沓日常问候的信纸。 一如刘世理以往的习惯一般,都是他在行军路上所见所闻的繁琐杂事。 一直到三月二十,刘世理终於做好了先期东进南下的各处调度。 『微臣调令沿途卫所诸卫,派兵为辅。』 『我军分作三路齐进合围,新军並卫所辅军,已逾十万之巨。』 这数字还是说的保守了。 卫所兵加上充作辅军的民夫壮丁,单是这些人恐怕就不下十万。 单就此役的实际调度人数,说一声二十万大军也毫不夸张。 『第一路,由偏將军孙文礼所率。』 『沿黄河而进,半途转道,南下淮河,驻合肥,东出靖平长江沿岸。』 看信的同时。 刘令仪的指尖,轻轻划过御案上摊开的舆图。 信中的文字,在她脑海中化为了一条条鲜红的进军路线。 『第二路,由微臣亲率,南下襄阳,顺长江而下,进驻南昌。』 这南昌,便是刘世理步入死路的开端。 『臣据南昌,再挟鄱阳水师为助力,统筹徐扬全境围剿。』 『第三路,分作两支,令两位总兵官各自统帅。』 『这两营偏师,自长江中游南下,一达永州,一达衡州。』 『二人匯合交州土兵,可以此三地为基,合围南下广州,彻底阻断倭人西扰深入內陆之態。』 『最终,徐扬全境呈三面合围之势,臣势必要赶倭人全数下海。』 刘世理的先期布置就是这些。 其中內核总结之后,无非就是十六个字。 『东锁水路,西截陆路,正面压迫,三面合拢。』 这几乎是一张天罗地网。 目的便是將仿佛无头苍蝇一般,肆虐徐扬各处的倭人流寇,彻底锁死在徐扬二州境內。 而后聚而歼之。 免去这些数量不明,活动范围却是每日渐广的倭人,进一步扰动其余各州民生安定。 给朝廷今岁的秋后税收,带来更大的不利影响。 第182章 一步错,步步错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82章 一步错,步步错 刘世理的后续信件中,谈及另外两路比较少。 他作为中路主帅,自然是更专注於记录中军亲歷的琐事。 ...... 乾裕三年,四月。 平寇大军早已兵分三路,各自开拔。 刘世理统帅中军营兵近三万,目標直指荆州襄阳府。 中路大军藉由襄阳水师战船,顺流而下,直抵南昌。 沿途收拢卫所兵,及鄱阳水师。 至南昌,匯聚可战之兵,合兵总计已近五万。 当是时,徐扬两州四处狼烟告急。 这当中有倭乱,匪患,民乱......以及某处尚不为人知的尸乱。 事实上,在各地流言四起的情况下。 刘世理很难去仔细分辨其中真假。 『微臣南下路途,扬州各地狼烟四起。』 『有人言库仓皆遭倭人劫掠放火,库存粮秣物资尽数烧毁。』 『亦有人言,有女自称白莲圣女,无当老母,救世度人。』 『实际上却是在行造反之事。』 『又有消息,言倭人尽数散作小股,越过扬州边界,深入交州腹地作乱。』 『扬州乡野小民深受其害,不乏整村皆亡之事。』 凡此种种,以扬州为最,徐州次之,堪称群魔乱舞。 交州、广州也被殃及鱼池。 中路大军只能是捉大放小。 以南昌大营为中心,南下盪清城镇四野为主,优先驱逐歼灭被发现行踪的倭人大部。 至於沿途村落的零散战事,则是交由各地跟进的卫所援兵清剿。 这本是老成持重之举,並无不妥。 无故分兵会给倭人可乘之机。 可刘令仪指尖微颤。 她如今已然知晓,正是这看似合理的安排,为日后埋下了滔天大祸的根源。 刘世理当日的信件,是这么说的...... 『我军先锋自豫章郡南昌府南下,出奇的顺利。』 『抚州府无事,守军坚守未失。』 『於是大军再往南下,延平亦无事。』 延平府是个好地方。 退可回南昌,进可至福州府与泉州府二港。 同时也將上岸倭寇分割南北,使之不得相援。 『微臣以为,中军大营可南迁至会稽郡延平府,阻断上岸之南北倭贼串联,分而剿之。』 如此一来,徐扬两州的一整个大包围网。 就可以分割变成两个相对较小的包围圈,集中在吴郡和南海郡。 这对於早日结束局部战事,恢復江南民生,是件好事。 ...... 刘世理的计划,出奇的顺利。 上岸倭人,多以侵袭缺乏防守的村落和逃窜为主。 完全是在绕著大城重镇走。 许多州府的卫所守军,固守待援,根本毫无战事。 一些所谓的告急狼烟,往往多是所谓的粮库失火所致。 到底是真的失火? 还是在毁灭证据? 真相早被掩埋,刘世理根本无从探查。 但大城无事,別处却已经有一股暗潮在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 刘令仪面色平淡的继续翻看。 一连数日,刘世理只是忙著將大营南移会稽郡。 终於,有了新的变化。 『陛下,我军先锋南下与泉州府、福州府守军成功会合!』 『但......沿途所探倭人踪跡,微臣觉得匪夷所思。』 『此地登岸倭人,越是官道坦途,却越是躲避。』 『他们似是有意走小路躲避交战,沿途四散抢掠村落补给,根本不留接应退路。』 『似乎......似乎不曾考虑过离岸撤退之事?』 『或许,他们是没想著再活著回去?』 与其说他们是贼寇,倒不如说是一往无前的死士。 这便是刘世理,对倭人登岸的第一次起疑。 他们的所作所为,不符合以往海盗一贯的劫掠方式。 首先,深入內陆就是其中大忌。 倭人必然知晓,大顺內地的军队只多不少。 他们若是只在沿海劫掠,尚可来得及退回海路逃跑。 若是深入內陆,只会被越聚越多的官兵所吞没。 连命都保不住,跨海劫掠还能有什么意义? 纵使是卫所兵,若是匯聚数万。 仅仅是其中卫所武官匯聚的家丁数量,就非常可观,远不是小股倭寇所能抗衡的。 其次,倭人即使劫掠,也该是集中力量,以某些繁华城镇为目標,发起突然袭击。 因为只有这些地方,有足够的金银细软,供他们搜刮。 可是他们也没有这么做。 登岸之初,此地倭兵尚且团结一心。 他们与福州府、泉州府守军短暂的隔城对峙,做围城態。 结果到了晚上,倭人便趁机弃营,深入內陆。 此后,倭军隨即散作一股股流寇,四散而逃。 从上千人散成数股百人小队分头而行都是常事。 甚至会以十几人为单位而逃。 与其说是正常军伍,倒不如说是按武士家族分头逃命。 他们根本就无心恋战。 福州府与泉州府守军次日追了一小股倭贼一阵,斩获男女上百。 可他们也不敢真的远离驻地。 於是取得一定足以上报朝廷的战果之后,又双双退了回去,坚守本分。 刘世理出征的前两个月,所见所闻,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利。 似乎倭寇只会闻风丧胆,尽数奔逃。 平寇大军在会稽郡,好似连一场像样的大战都不用打,就能平定此处倭乱。 但当时的刘世理並不知晓。 福州府、泉州府之所以无事。 只是单纯因为,东瀛南端的长崎港,距离此地確实太远。 因此,这里本就不是倭人逃亡的首选目標。 而且,若是倭人整船染疫,『死船』顺势漂流至此的概率也是极小。 更多的漂流『死船』,被一峡之隔的东番岛群做了福州府的天然海屏,將『死船』阻隔在外。 所以...... 当时能第一时间有目的地划船逃到此处的倭人,往往都是活人。 到了出兵的第七十余日,也是信使照常送回洛阳的最后一封信。 刘世理当时,已经决心自延平大营继续北进。 与原定前往合肥,继而东进应天的北路军,优先合围清剿吴郡沿海的富庶地区。 这里作为大顺的粮税重地,优先级自然比交州与扬州的交界处的南海郡更高。 当日做出这个决定,刘世理是这么写的。 刘令仪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將一切带入深渊的致命误判。 『微臣左右思量,怀疑倭人於泉州府登岸西进,不过是声东击西。』 『以敢死之士,深入交州,牵动我军追击。』 『其主力或许是藉由苏州府、台州府等地登岸掳掠。』 这是基於他一贯对海盗的了解,进行的合理推论。 论及沿海之富庶,確实无出苏杭之右者。 所以,倭人的此番大举侵海,其目的確实是有这样的可能性。 『是故,微臣决心留下一营,配合南路军两营兵马,封锁倭人退路,徐徐清剿。』 『明日,微臣便亲率余眾北上。』 『......直指台州府、明州府、杭州府等地。』 『与原定应天南下之北路军,合围倭兵於浙东,聚而歼之。』 刘令仪的手指,逐渐挪移到扬州吴郡。 刘世理到目前为止,一路都是稳扎稳打,无可指摘。 从此时的讯息来看。 此次倭乱仅仅只是波及范围极广,几乎牵连整个东南沿海地区。 甚至就连青州半岛沿岸,也有少许异况。 但倭人造成的破坏,却是属於雷声大雨点小的特殊情况。 登岸倭寇宛如四窜的臭虫,只是无组织无纪律的往內陆偏远村落烧杀抢掠。 威胁谈不上很大,却又单纯的膈应人。 第183章 三十日倒计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83章 三十日倒计时 倭人选择苏州地界作为主要登陆点,並非偶然。 其一,是为此处早有他们盘踞的据点。 其二,则是为了利用通倭的铁证。 死死拿捏住当地那些道貌岸然的沿海大族,逼他们提供掩护与收留。 长久以来,倭人与当地海商大族的关係。 就如毒蛇与农夫,彼此利用,也彼此提防。 这些海商大族,会从东瀛大名手中,购买战败的武士作为奴隶。 用这些真倭,去带领劫掠同行的假倭。 上可烧毁对头的船队商铺。 下可屠戮村庄製造混乱。 甚至能一把火烧掉走私亏空的官仓,偽造成倭寇劫掠的假象。 需知,海商即是海盗。 东南沿海的巨额利润,便是如此被少数几个大族用血腥的手段,死死攥在手中。 官商勾结之下。 吴郡苏州、明州外围的那些隱秘私港,便是倭人最熟悉的登岸之处。 甚至部分巡海水师的武官,都已被重金绑上了他们的贼船。 有此基础,倭人由此登岸,这些人同样就是包庇他们的助力。 当然,后续彻底失控,再做衝突廝杀,这已是初时倭乱愈演愈烈的后话。 ...... 看到此处,刘令仪手中剩下的,是记录著中军最后三十日绝境的信纸。 纸张上,血跡斑斑。 这其中有突围之都督亲卫所溅鲜血,亦有尸鬼污血渗入信封。 甚至,其中还有平寇都督刘世理本人留下的残血。 血跡都早已尽数乾涸,只为信纸点上了斑驳印记。 刘世理自延平府北上,第一站便是温州。 信中如此写道。 『微臣率主力,顺沿海州府一路扫荡。』 『將倭人所有能靠岸的海船尽数逼退或焚毁,断其归路!』 他的战略很清晰。 大军沿温州、台州、杭州、苏州的路线沿海北上。 自扬州会稽郡到吴郡沿海,尽数封港。 把適於大船靠岸的良港重新控制在朝廷手中。 倭人便绝了海途归路,也断了后援增兵的可能。 他们陷在內陆,就是无根之浮萍。 被大军剿灭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他们连海路补给都將再也得不到。 没有后续兵员,这些倭人围剿起来,杀一个便少一个。 刘世理要的就是困杀,更要杀到他们胆寒。 如此,沿海至少可保二十年太平。 况且,內陆乡民们也不傻,他们会跑会躲。 倭人若无嚮导,单靠劫掠偏僻之地,並不足以供养大军。 以徐扬两州各自上千万之人口基数,其中包含的大量卫所驻军,淹没这些零散倭人,只是迟早。 余下的纸张越来越薄,刘令仪口中的嘆息也越发频繁。 纸上所记,已经是大军自虎牢出师的第八十日左右。 四月三十。 『前锋兵抵温州,臣听闻乡野村落遭难,胜於往昔。』 『更有甚者,城中谣传,北方有死者诈尸伤人。』 『臣亲问温州太守,其人猜言,或是倭祸恐慌所致胡言乱语。』 倭人作乱,作为温州太守,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坚壁清野。 收拢近郊乡民,封城自守。 至於探查倭乱动向,这可就难了。 南方久无大战,压根不存在边军夜不收那样的斥候精锐。 大多时候,各府太守,只能是派些人骑著马四散出去。 他们在外看到了什么,那便回来匯报什么。 消息传递迟缓,更靠缘分。 至於传递消息的信使,几时能回来復命,又是难说。 『臣虽不信鬼神之说,然流言可畏,已命人暗中查访其源头,以防有心之辈藉此动摇民心。』 『既然如今温州未失,臣便遣人封守海港,大军继而进援台州。』 刘世理坚信,他距离倭人主力,应该是越来越近的。 既然会稽郡诸州无事。 那么...吴郡的苏州、杭州等富庶之地。 那里,就会是倭寇真正劫掠的目標。 如此,刘令仪手中的信纸,已至最后十五日。 『兵至会稽郡北端之台州,微臣只觉,民间气氛愈加惶恐。』 『台州太守言,倭人残暴,屠灭乡民所致。』 『倭乱扰民之害,以至於此等境地!』 『当夜,虽是有些犹疑,但台州太守私下,还是將一些实情与臣再次提及。』 ...... 五月一日当夜,台州太守私下叩门,寻了刘世理私话。 有些实情,连一府太守都不敢当眾说出口,只怕民心崩毁。 只能私下里一股脑的匯报给刘世理决断。 台州太守的声音都在发颤。 “都督,下官三月之初闭城至今,曾往吴郡明州派了五波信使,俱未归还。” “后来,下官又派人往吴郡严州、杭州联络……” “四月,下官与吴郡杭州联络断绝。” “旬日前,吴郡严州也再无消息。” 『自那以后,台州以北的吴郡多府,与下官皆再无联繫。』 飞鸽也好,信使也罢。 台州府往吴郡派去的,都成了只出不进。 倒是有民间逃难百姓,越加大肆宣扬诈尸之说。 为了城中民心安定,台州太守只能是出面否定这些歪理邪说,极力阻绝谣言在城中流传。 可私下里,他这个佯装镇定的太守,也很是踌躇煎熬。 台州如今,就宛如一座信息孤岛。 若非还能和会稽郡南方的福州、温州等地相通。 他甚至要怀疑,是不是台州已经被藏於乡野的大量倭兵,四下团团围困。 “都督……若说那些断了消息的吴郡州府,在最后的信中,有什么共同之处……” 台州太守死死盯著刘世理,一字一顿地挤出那句话。 “信中皆曾提及乡野诈尸之事。” 白日里口中说著不信,但现在,刘世理却从台州太守脸上分明看到了畏惧之情。 ...... 当夜此事,刘世理也只是当做一桩怪谈写了上去。 没有多想。 台州府,与扬州北部的吴郡诸府信息断绝,或许是乡野四散的倭寇所致。 次日,他照常在信中记录今日的所思所想。 『臣上次收到长江下游吴郡诸府告急,已经是大军自南昌开拔之前的事情了。』 “自那以后,下游州府告急求援的书信,反倒是日渐稀少。” 『想来,或许是北路军孙文礼將军,已经隔江南下镇江,开始著实清剿吴郡倭寇。』 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军事推断。 三路大军,按计划合围,一切尽在掌握。 偏將军孙文礼上次的来信。 就言明了北路军自合肥出兵,沿淮河东进淮安,再准备南下扬州,直入吴郡。 若是不出意外。 最快五月底,中路军与北路军,就可以在扬州吴郡的杭州府会师。 届时,一张阻断登岸倭人逃海的包围网,也就將在会稽郡到吴郡的广袤沿海构建而起。 尤其是整个吴郡,会在近十万大军的合拢下,成为倭寇的葬身之地。 清剿吴郡之后,中路军与北路军就能继续合兵南下。 可配合南路军及交州土兵,將会稽郡南部的南海郡化作第二个倭寇坟墓。 第184章 百日终歿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84章 百日终歿 刘令仪心下惆悵,手抚信纸,眼眸中透著股低落。 因为她早已看过了结局。 此去一行...... 再不復还。 倒数第五日,中路军自台州齐出,北进明州。 刘世理治下新军两万六千余。 豫章郡及会稽郡两地,卫所辅兵合计一万五千余。 四万大军,齐力北上。 旌旗招展如林,队伍在官道上绵延数十里,龙蛇起陆。 声势浩大,士气高昂。 这些新军兵卒,俱是关中子弟。 关中虎狼之师,自秦统天下以来,就以耐劳苦、听號令著称,天下论及纪律严明无出其右。 此行南下,新军之中,不知有多少热血男儿渴望获立军功。 用敌人的首级,换取自己的功名富贵。 斩甲一首者爵一级,可抵田產,可免粮税! 这是根植於关中男儿骨血里的古老传统。 首级记功。 儘管歷经多代,曾简化为割耳,发牌等形式。 但当年,隨著太祖天下一统,宇內靖平。 为了避免兵卒滥杀百姓,杀良冒功。 顺太祖之后的几代帝王,又將之改了回去,开了歷史倒车。 所谓悬首记功,更便於查验其生前身份,於是开始重新推行於营兵禁军之中。 甚至也影响到了边军。 筑京观,也重新成为边军夸耀武功的一种方式。 『今日,臣闻先锋营回稟,哨骑北经一村,民眾俱狂!』 刘令仪的指尖微微一顿。 来了。 『其人身躯伤残破腹,虽赤手空拳,亦追击不休。』 无论如何。 追击朝廷官兵,就是明目张胆的叛逆。 先锋营的官兵们非但不惊,反倒狂喜。 这哪里是乱民? 这分明是老天爷送上门的功勋! 『乡民冥顽不灵,追至营前尚不悔改,前锋总兵无奈,下令万箭齐发!』 与其说是无奈,倒不如说前锋总兵官是与麾下兵卒一样狂喜。 『箭雨之下,乱民尽为所戮。』 『已记斩首功。』 刘令仪闭上了眼,仿佛能听见那日士兵们的欢呼。 谁能想到,兵卒的悍勇善战,反倒成了最大的弊端。 若先锋营是卫所兵,这次相遇,顷刻便被这些嗜血的狂人不计代价衝垮也不奇怪。 那么,刘世理就能提前警觉,大军退守台州,尚有一线生机。 可先锋三千关中子弟...... 他们闻战而喜,守营与之酣战。 三千甲兵击百余乱民,最后仅伤数人,战而胜之。 他们甲冑坚固,刀锋锐利,箭矢充足。 那些乡民狰狞的面目,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移动的功劳簿。 营盘的阵脚,根本不曾动摇分毫。 乱民百余,僧多肉少。 以至於营外乱民尽数倒地之后,士卒们出营爭相斩首记功。 他们尝到了甜头。 不但对这些死状可疑的乱民不恐惧,反倒更是跃跃欲试,期待更多的建功机会。 吴郡尸疫的真面目,就在这一片狂热的『告捷』中,向刘世理展露了它最不起眼,也最致命的一角。 第四日,大军据守营盘,驻足不前。 『臣以小观大,深感不安,吴郡各州,或有不察之变故。』 『许是倭人投毒,致使乡民神智狂乱。』 『亦或……是有妖人邪术,蛊惑无知小民。』 刘世理在信中如此写道。 他想到了那些关於死士的传闻,某些奇毒,能让人悍不畏死,力大无穷。 又或是使人精神亢奋,无惧伤痛,皮肤涨红,神智昏沉...... 等等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功效。 但这更大的可能性,其实只是对一些类似罌粟或毒菇一类的罕见致幻物,进行了一定的运用。 以往多见於死士。 无论如何。 民眾发狂,死態悽惨,这桩桩件件都透著股不祥的意味。 上百个乡民,仅凭血肉之躯,就敢衝击三千甲阵? 刘世理活了半辈子,闻所未闻。 这一日,先锋营一名校尉以『南下水土不服,突发恶疾』为由。 悄悄埋了几个死於营乱的『病死同袍』,除此以外,一切好似都无事发生。 北人南下,水土不服,一切听起来都没什么异常。 第三日。 刘世理不敢继续拖沓。 身为三军主帅,原定南下的北路军孙文礼部,他也不能不管。 『臣思虑再三,决定改道西北,直抵杭州府。』 『不管倭人有何毒计,大军当务之急,是与北路军会师再言其他。』 『届时近十万大军匯聚一堂,任何鬼蜮伎俩,在煌煌天兵面前,都將灰飞烟灭!』 『臣已下令,扎营取水,必要小心仔细,谨防倭人投毒。』 刘世理已经足够小心谨慎,思虑周全。 在刘令仪看来,作为一军主帅,他的布置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只是,他面对的,早已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范畴。 第二日。 刘世理一如平常,把今日异况写入信中。 『据臣估算,先锋营今日入夜之前,该是进抵山阴县,杭州府不日在望。』 『然......微臣今夜心有疑虑。』 『不知为何,先锋营已逾半个时辰未派人回报行踪。』 『臣已连夜加派斥候,沿途寻觅其踪!』 行军之时,一日三报是底线。 前锋若有斩获,更是要快马加报。 音讯断绝,往往只意味著一件事。 最坏的事。 ...... 刘令仪手中,已经只剩下了最后的薄薄一页纸。 轻飘飘的纸张,在手中却宛如千钧之重。 这是刘世理,最后一日的记录。 也可谓是绝笔所书。 『......臣已探明原委。』 『据倖存的先锋营校尉泣血回报,山阴县城早已是一座死城!』 『先锋营以为城中无备,长驱直入,欲取县城为营。』 『却不想城中街巷,皆是游荡的亡尸!先锋营入县之后,便遭到了围攻!』 那泣血校尉于帅帐言罢,泄了心气,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这校尉失血颇多,他能坚忍一夜而还,已然是难得可贵。 只是无人知晓,其尸变也只在顷刻。 不幸。 刘世理与营中数將,猝不及防,遭其骤然诈起抓咬...... 『有生人泣血者,便已染此邪疫。』 『老臣不幸,为前锋溃逃校尉,尸诈所伤。』 刘世理不傻,相反,能统兵数万,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有能力。 是故,他从这先锋营校尉的惨状上,就能猜到真相。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惊惶,力透纸背。 字跡红黑,用的也不知是不是墨里夹杂了血? 『那些东西,根本就不算『人』了!』 『先锋营三千將士,已於昨日,遭山阴县十万『民尸』围噬殆尽!』 『今日......』 『今日......先锋营的將士们,亦诈尸復归!!!』 斥候们冒著黑夜探查,起初非但没能连夜带回消息。 反而像是不断被投出的诱饵。 提前將那『山阴军民』匯聚而成的尸群,引向了中军大营! 这一日出现在刘世理面前的。 是身上贯穿了数杆『顺』字大纛的『先锋营將士』,以及它们之后数量更以万计的『亡尸』。 早起做炊,人声鼎沸的中军大营,已经不可避免的成为它们瞩目的目標。 通过信纸,刘令仪也能体会一二,刘世理当时內心的震惊与惶恐。 这位百战之將,在出师百日的关头,才终於明白了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晚了!』 『一切都晚了! 『臣实不该率军由南向北!臣悔不当初!悔之晚矣!』 此行一开始的目的就错了。 他们需要做的根本不是平定倭乱。 而是尸乱! 仅一字之差,竟差之千里! 他带领大军,如今一头扎进了吴郡这片早已失陷的人间炼狱。 北归洛阳? 不可能了。 只因大军根本就冲不过遍布尸鬼的吴郡疫区。 往南逃? 也晚了。 它们近在眼前! 『臣率军仓促守营,辅兵崩溃者眾。』 『亡者之尸逾万,便是无边无际!』 『营盘......只能稍作延缓......』 木垒营盘,面对这样数量的尸潮,也只能是延缓大军被冲溃的速度。 『实乃天要亡我!』 『臣......请陛下勿要再派兵南下!』 『拋弃徐扬两州,谨守关隘,方为上策!』 『江南沿海以不可守,我大军再难北归,老臣惟愿陛下珍重......』 『罪臣,刘世理绝笔覲上!』 第185章 悬河公传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85章 悬河公传 初时,朝堂发现北路军溃败,偏將军孙文礼退回淮安求援。 南路军进展平平。 这两营兵马和交州土兵,都对杨徐惊变一无所知。 刘世理的中路军,后来乾脆就是了无音讯。 不乏有朝臣上諫,怀疑平寇都督刘世理私心作祟,挟兵自重。 这种事確实很敏感。 尤其是当今陛下是女人的时候,尤为可怕。 就曾有人提及,需提防刘世理拥立江南的某位藩王上位,与洛阳朝堂划江而治。 只不过,刘令仪想到了皇宫的案牘库。 想到那『悬河』木箱內,快要放满的刘世理日记。 她就第一个不信。 再说了,南下兵员俱是关中良家子,成军严苛,军纪严明。 自立是不可能自立的,就连反叛也没有丝毫机会。 徐扬两州,还没人能裹挟得了这数万新军。 事后来看,確实如此。 ...... 刘世理彼时放下毫笔。 看了看自己手掌上好似並不起眼的伤痕。 心中明了,他已经別无选择。 不管这是毒是疫。 他此刻或许也已经染上了。 不然没法子解释那校尉尸身的诡异诈起。 这么多亡尸行於人间,总不至丝毫没有根由。 生人必然是通过某种途径,逐渐被它们所同化。 除了伤口与死亡,好像没什么別的可能? 这也算是刘世理亲眼所睹。 那校尉死前,除了泣血与周身惨烈伤势,確实再无异常。 於是,他对帐外的平寇都督亲卫標营统兵校尉,下了一道特殊的命令。 “本帅自知罪无可恕。” “今日,本帅亲自督阵殿后。” “至於你,本帅临阵提拔你为果毅校尉。” “即刻率亲卫营南下台州,转至延平府,往西去!” 延平府尚有一营精兵,逃至此地匯合,方有一线生机。 “往西逃去荆州或交州,继而伺机北归洛阳!” 南路军两营甲兵与交州土兵,都可以阻挡这些亡尸一二。 平寇都督亲卫標营统兵校尉震惊不解。 但他於公於私,都仍旧希望刘世理能回心转意。 “大帅——!您活著就还有希望!” 可刘世理意志已然坚定,不曾动摇。 纵使拋去染疫不谈。 就凭他葬送了这支新军大半,他就没有脸面再活著回去了。 刘世理將一旁放信的小木盒,一把塞给亲卫標营校尉。 “这里面,俱是本帅近日亲笔所写书信。” “你一定要带回去,面呈给陛下!天下苍生,全繫於此!” “如此,也可保你等活命!” 最终,这位火线上任的果毅校尉,还想再劝。 却对上了刘世理那双默然的眼眸。 他明白了。 “卑职……领命!定不负大人所託!” 隨后,刘世理抓紧最后的时间,將一些他看好的年轻將校送走。 而且。 当时有可能与他一同染疫的帅帐將官。 全数被刘世理以不容置喙的军令,扣留在了帅帐之內。 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只能和刘世理一起死守到最后一刻! ...... “顶住!保护刘帅!” 四万大军,有溃,有撤,也有留。 刘世理登上帅台,环顾全营。 营寨北门早已被亡者之师摧垮,它们仍在由此缺口涌入外围营盘。 內营寨墙,也有多处缺漏。 营內將士多被尸群衝散,兀自苦战不休。 一些角落,箭楼,尚有活人反抗的廝杀惨叫。 但大体上,零星的惨叫声正被浪潮般的嘶吼声迅速吞噬。 帅帐周遭剩下的,便是聚在他周身的千百残兵。 刘世理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痒,微微刺痛。 “刘帅,您......” 一旁的一位总兵官,略带惊恐的指著他的脸。 刘世理抬手,轻轻擦拭,竟是染上了血。 我......在泣血? 刘世理终於肯定了,他確实是染了这邪病。 与很多久经沙场的將帅一样。 刘世理虽是壮年,却也攒下不少毛病。 南下扬州三月有余,更是夙兴夜寐。 身子骨已大不如前。 他的身体情况,远比外表看起来的坚强要脆弱许多。 也罢。 百战將军阵上亡,这也算归宿所在。 所以,刘世理很平淡的用衣角擦了擦手上血泪。 “无妨,本帅只是活不久了。” 周遭兵將皆一时黯然。 確实。 在这尸山血海之中,是战死还是病死,又有多大分別? 他们或许活不过下一个时辰,担忧疫病反倒是奢望了。 大营內遍布了纵享血肉盛宴的数万亡尸。 如此想来,他们倒也无需担忧自己有病死诈起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能在群尸口中留有完好尸骨就已是幸事。 “擂鼓!助威!” 刘世理大声喝令,既然捨身为饵,就要做的更彻底些。 『咚——』 『咚——』 帅帐前的几面聚將號鼓,隨之击响。 『呜呜——!』 鼓號声中,谱写了这支大军最后的疯狂。 ...... 鼓声一直响了两个多时辰。 其实,帅帐周围剩下的將士们,只在前仆后继的尸潮面前,坚持了半个时辰。 等到最后一位甲兵,也被亡者淹没。 帅帐前的聚將鼓,依旧响彻不绝。 大概只是那鼓前,犹自泣血的行尸走肉,仍在为之践行的心中执念罢。 最后的最后。 刘世理看向周遭被鼓声吸引逗留,却又对他......也可能是它,不感兴趣的『同袍將士们』。 练兵三载,其中倾注了多少心血? 他又如何能对这支军队,没有些许的留恋呢? “诸位同袍,是老夫对不起诸君!” 堂堂三军统帅,督杨、徐二州平倭军事,镇东將军,刘世理。 他的一生功业,最终却定格在了这扬州无名之地的悲壮鼓声里。 徘徊在歷史的长河之中,仍自激盪。 ...... 中路军当时的一营亲兵,最终只完整的回去了三十余骑。 可见突围之惨烈。 好在,他们將江南真相与刘世理的手书证据,俱都公之於朝堂。 总算是免去了朝臣们对沿海局势恶化的误判爭议。 在这些铁证被真正带回揭露之前。 甚至还有人,认为亡者行军依旧是无稽之谈。 女帝刘令仪,事后下令追封刘世理,为『悬河公』。 知『悬河』二字由来者。 视为褒奖,其殿军之英烈,乃厚赏恩赐。 更是刘世理身为臣子,侍奉两代帝王,全然君臣相得之美谈。 不知者,只能从字面猜测其意。 或乃明褒暗贬之意,暗指因其决策失误,导致全军覆没。 这一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自有传记为证。 女帝刘令仪,下令將『悬河』木箱攒下的信件,並其生平成书。 是为《刘世理传》,亦可称《悬河公传》。 只不过,等到此书真正整理成册,面世之时。 恐怕就要等到朝廷迁都益州之后了。 第186章 孰优孰劣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86章 孰优孰劣 就当下而言。 回堡后的两日功夫,还算平静安稳。 给了李煜难得休憩的喘息之机。 这日,他带著几名亲卫,惯例的登墙巡视。 一个要命的话题,已经盘旋在每个人心头两天了。 探?还是不探? 若探,派多少人去才算稳妥? 这直接关係到,顺义堡內的几百口人,接下来必须做的应对。 “家主,还是我带人去打探打探,然后再做决定吧!” 这是赞同冒险的。 祖辈的祖坟就在这儿,总不能为一些风声鹤唳的猜测,就想著逃跑吧? “家主,还是不探为好。” “稍有差错,就是引火烧身!” 这是既谨慎小心,却也不愿意离乡的。 背井离乡,在这个时代和死亡几乎是同义词。 至於言明支持直接跑路的,亲卫之中,根本就一个也无。 ...... 李煜沉默地听著,目光越过墙垛,望向灰濛濛的远方。 对他而言。 原本就是想孤守在此地。 天下爭霸? 壮大势力? 那都是酒足饭饱思淫慾之后,才可能会產生的勃勃野心。 最好还是別在这个特殊时期,拿来跟他开这样恶劣的玩笑。 毕竟这被尸疫搅得天昏地暗的天下。 完全不能让任何人,再提起什么小心思。 野心家纵使上位,他又能去统治得了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死人吗?还是尸鬼? 天下数以万计,十万计,乃至百万千万计的尸鬼一日不除。 所谓政令,能不能出城百里,都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號。 所以,李煜始终最优先追求的,必然是更实在的生存问题。 能一直活著,就比什么都紧要。 活著,才是当世最奢侈的理想。 ...... 屯堡,皆拥有著与之军事需求所適配的完备城防体系。 大顺建国二百多年来,辽东边地存续下来的屯堡,更是全都久经战火考验。 大顺能留存至今的屯堡卫所,自然是因为它们歷来都足够坚固,守军才能守得住。 或是,地处必须要守的咽喉要道。 在失陷后,才会被一次次不计代价地重建。 创造,总是比毁灭更艰难。 放在当下。 若是对抗预想中的尸鬼浪潮,屯堡也拥有大部分县城无法比较的优势...... 城小而坚。 它的优势,恰恰就是因为城墙的规模更小。 所以,意味著更少的守军就能站满城头。 四面而守,不存在明显的防守疏漏。 且堡墙高度,远胜於大多县城。 这是由建造难度,和日久维护造成的根本差异。 屯堡是武官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每代人只需做到將堡墙加宽一尺,增高一寸。 两百多年的积累,也足够让当年或许並不起眼的小土垒,发展为易守难攻的高耸军事要塞。 ...... 至於各地县镇所营造的城墙? 李煜可太清楚,那些被朝廷任命的县令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作为大顺朝廷任命的各地县令而言。 搞好在任政绩,才是他们的头等大事。 对城墙的照例修缮维护,往往仅限於任內不出岔子就好。 自发加固改造? 更是痴人说梦。 他们只会在原有基础上简单修復。 因为城墙作为军事设施,其改造权限已经超出了县令职权。 想要大动干戈的改造加强。 县令往往需要大费周章。 所写奏摺先经太守,州牧之手。 再酌情上达到洛阳少府或司马、太尉手中,各自批阅。 这种繁琐程序,使得地方官只能望而却步。 等批覆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纵使歷经重重困难,朝廷真的审批同意。 可一介县令在一地的任期,最多也超不过六载。 这县令折腾来,又折腾去。 他甚至熬不到新墙完工的那一天,就得捲铺盖走人。 去换地就任,或升职、贬职。 於是,等到这新墙完工。 岂不是白白为继任者做了嫁衣? 纯粹是损己利人,智者不为也。 也因此,造就了一种常见现象。 若大顺建国时,该县四面就已是丈高城墙。 百年之后,这座县城的城防高度,大概率依旧一如当年。 这也是抚远县城墙,便於李煜等人当时攀绳入城的缘故。 丈许高,运气好些,就算失足掉下来也摔不死人。 如此一来,攀越的自然就轻鬆许多。 ...... 再说县城守御较屯堡的一大劣势。 单是环绕绵延数里的四面城墙。 想要达到战时基本的有效防御,最少也得有上千人齐心协力。 还不能是老弱妇孺,需要的都是正经的丁壮男子出力。 如今守城,难免要牵扯到尸群围城,自然是需要考量昼夜不休的情况。 所以守军民壮,最少也需要两班倒。 城门也需要专人盯防加固。 更要留出一支隨时待命,且能够在关键时刻,起到力挽狂澜作用的预备队。 否则就很难真正做到长期坚守。 这些...... 所需要的庞大人力储备。 李煜这个小小百户,当下统统都不具备。 他手下这点人,怕是连一面城墙都填不满。 所以从始至终,李煜所做的一切,都是以据守自家屯堡为核心。 李煜如今对抚远县起的小心思。 也更多的局限於,地处县城一角的那座高耸卫城。 抚远卫城,那才是大顺朝廷真正为了辽东地方安定未雨绸繆,而特意筹建的军事堡垒。 而非抚远县本身。 ...... 李煜在这两日。 安排接应李胜所部放弃官驛,撤回屯堡。 其中三十余独身流民男丁,又被派去水渠营寨充当辅兵,打下手。 將原本值守的两什流民新编戍卒统统被换了回来。 这些尚有家小的流民汉子,用著更为可靠,才更值得用心操练。 近日堡內的校场上,这些撤回来的新编男丁。 正在李煜的家丁亲卫手下,接受基础的军事操练,笨拙地举著长枪练习刺杀动作。 每日两个时辰的加急操练,雷打不动。 就连他们上城墙轮值的时候,还得死记硬背著基本的军阵號令。 他们起码得知道,如何看令旗挥舞。 什么时候该进? 什么时候该退? 这些都很难靠声音传达到每一个人耳中。 只有完成这些,他们才能儘快融入到顺义堡当下的屯卒队伍当中。 不至於上了阵拖累袍泽。 水渠营寨那边。 李煜保留了两什屯卒,还有一什由薛伍为队率的独身流民戍卒,充作防守主力。 这营寨中的六十多人。 一日三班,小心仔细的守著渠中尸鬼。 第187章 上下通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87章 上下通吃 顺义堡这么大点儿个地方。 向来也难有出人头地的秀才举人。 物质条件又不足以让这些军户供养孩子赶考功名。 辽东边塞距离洛阳,可真是太遥远了。 能在本地府学考个童生,就已殊为不易,算是下半辈子有了个著落。 起码能给一些不识字儿的武官,当个文书或是帐房,一辈子也算安稳。 秀才,只有辽东的县城州府里面,才能寻得到。 所以,李煜自己,其实是顺义堡里头为数不多的文化標杆。 他原本就能读会写,开过蒙学。 当下觉悟胎中之秘,更是懂得繁多冗杂。 剩下的人中,就数他的一部分亲卫拿的出手。 为了能听读军令,所以方有所学。 倒也算是能识会写。 至於更多的,那就別想了。 基层武官手底下,不可能突然蹦出一个上懂天文,下晓地理的不世出天才。 ...... 赵钟岳这两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跟著李煜北上顺义堡。 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那就是他到底该做什么? 迈入李煜圈子的第一步,他首先要明晰自己的定位。 当个大头兵,肯定是万万不成。 这与他背负的家族使命,与父亲的殷切期望,背道而驰。 他和妹妹贞儿,虽借著远亲的名分在李煜府上安顿下来,衣食无忧。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李煜的府邸宽广,家里又人丁单薄。 隨便在外院腾两间房,就够这赵氏兄妹借住。 其实,兄妹两个除了和外院的李氏家丁们住的近些,也没什么別的不好。 不过李煜的主家內院,他们从未踏足过一步。 这便是亲疏之別。 他们终究是客,是外人。 想要真正融入李煜的核心圈子,就必须拿出自己的价值。 至於那两个赵氏家僕。 他想起了与父亲临別前,早早地被塞入怀中的那两张僕役契书。 现下正是用武之地。 投名状,宜早不宜晚。 恰好,家僕放良还需要个见证人。 更需要官家盖印。 这顺义堡里的正经入品官身,其实也只有李煜一人而已。 ....... 赵钟岳借著李府厅堂,促成此事。 李煜高坐主位,神情淡然,目光如炬。 赵氏兄妹坐於次席。 而那两名赵氏家僕,则神情忐忑地跪在堂下。 分別是公证人,主家人,当事人。 至於见证人,现在的世道,恐怕也没什么必要讲究。 五人相约於一堂,行那放奴之仪。 作为公证人,李煜坐主位。 也是由他开口打破沉寂。 “行仪!” 赵钟岳闻声起身,先朝著李煜揖一文礼。 而后,他转身开始按流程,向堂下跪恩的两名赵氏家僕念礼。 “兹汝二人,世为贱籍,吾抚远赵氏嫡子,感汝二人忠勉可嘉。” “今情愿放良,任从自由,除其贱籍。” “旧契在此,请公证大人处置。” 隨著赵钟岳话毕。 他又俯身恭呈手中契书,转交公证人李煜手中。 李煜接契,朗声道。 “依《顺律疏议》契礼,放良焚券,官私勿追。” “烧契!” 一旁的侍女夏清,早早地把火烛点起,侍於李煜身侧。 在堂內所有人的注视下。 李煜將那两张决定了两人一生的旧契,凑近了那一缕跳动的火焰。 火苗舔舐著纸张,迅速將其吞噬。 那薄薄的两页纸,伴隨了堂下两人从出生至今。 如今......化作了捲曲的黑灰,在空中飘散,最终归於尘土。 “叩谢少爷!” “叩谢大人!” 两个赵氏家僕,三叩三拜。 一叩官,拜官家威严。 二叩主,拜主家施恩。 三叩己,拜人生如新。 最后,二人遂叩首不起。 他们眼角余光注视著地上飘飞的尘烬,久久不能回神,心下悵然若失。 从出生起就烙在他们身上的印记,就这么……没了? 他们自由了,却好似也失去了归宿。 接下来的话,该由代表官家的李煜来说。 是故,赵钟岳揖了文礼,便退回了他的座次。 李煜朗声道。 “本官代朝廷,兹除二人贱籍,附入卫所军册,永为良人。” “婚嫁由己,產业任置,子孙不復为贱。” 至於给卫所武官当军户,是贱是良,倒也难说。 反正,卫所的军籍確实是比没有丝毫人权的奴籍,要珍贵的多。 起码也归属在『士、农、军』的上三籍之內。 “留县印为凭,並顺义堡百户印记为证。” 李煜话音刚落。 赵钟岳又適时取出早已擬好的两份放良文书,呈递上前。 李煜提笔,盖下两印。 一书两印。 一为抚远县丞印,放在手中,不用白不用。 以示县府见证。 二为李煜自己的官印。 以示二人的奴籍转入他治下军籍。 至此,这场简单的仪礼已毕。 “多谢大人!” ...... 说是放奴。 从结果来看,倒更像是赵钟岳將两个家僕转赠给了李煜。 但是,对於两个赵氏家僕而言。 奴籍变军籍,不管在什么时候,这都是天大的好事。 有顺一朝。 杀奴不用偿命。 军户,却算是堂堂正正的『人』。 就算是武官李煜,往日里也不能真的就大庭广眾之下无故杀『人』。 赵钟岳藉此事,上可承情,下可施恩。 李煜要记下他的投献之礼。 家僕要感念他的放奴之恩。 这便是赵琅留给赵钟岳可用的几个底牌之一。 依照这两人孤苦伶仃的境况。 李煜也不用担心赵家拿捏二人並不存在的家小。 行赵氏代李之事。 再凭著两人的本事。 进了李煜的兵卒里头,混个伍长、什长一类的队率,也是轻轻鬆鬆。 如此,这两人以后也能成为赵钟岳的助力。 赵琅也不图太多,危难之际能想到护一护他儿,总还是会的。 赵琅看得分明,如今世道,兵就是权! ...... 赵钟岳藉此事,和李煜进一步拉近了关係。 他真就按李煜之前说的。 接了亲卫李昌手中的屯堡粮库帐本,当个帐房先生? 当然不! 若是仅如此,他何不留在沙岭堡? 靠著姑父与表妹照拂,一样能混吃等死,境遇过的应该还要更好一些。 所以,赵钟岳有个想法。 他一介商人之子,这辈子就没带过兵,打过仗。 可他看过杂书。 为了以后接手家传的草原走私生意。 接触些许布阵私谋,也算必不可少。 毕竟去了草原,他最起码也要知道如何扎营,更要有自保的能力,才不怕被某些短视的部落吃干抹净。 赵钟岳也知晓。 大顺武官偶尔会招募私人幕僚,参赞军务。 这种人,无官无职,被人称作『参军』亦或是『幕宾』。 说的难听一点,其实就是狗头军师。 只负责纸上谈兵,出餿点子。 安全,有话语权,还不用上阵。 赵钟岳想不到当下比这个更合適的路子。 更何况,他通过这两日的观察了解。 已经意识到,李煜身旁恰好存在这一空白。 要说武,他比不上任何一个李氏亲卫。 要说文,他自詡在这小地方还算拔尖。 捨我其谁? 第188章 少年轻狂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88章 少年轻狂 赵钟岳怀揣著这份自信,静待时机。 他知道,爹和姑父都看好的人,绝非庸才。 不做他想。 正是有这个认知打底,他才会如此果断的行事。 献上家僕,只是敲门砖。 身逢乱世,他所求的,不光是安身立命。 赵钟岳心下甚至曾经想起过一句冒犯之言。 若逢其时,大丈夫何不提吴鉤,叱吒天下十三州? 少年郎,自有少年郎的狂妄。 “既然无事,且先退下吧。” 仪礼既毕,李煜让那两个新晋的军户离开。 他又挥手让侍女夏清先退下。 “夏清,先回去歇著吧。” “我和赵公子有话要说。” 夏清揖了一福,便退出门外,还贴心的掩上了屋门。 厅堂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那两份盖著官印的放身文书,已经由那两个赵姓军户各自拿走了。 李煜的目光落在赵钟岳身上,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见他心情不错。 李煜开口解释道。 “本官观你似有欲言又止之態,故此摒退旁人,留问一二。” 瞧著旁人有话想说却又不说,自会引人好奇。 李煜心情一好,就不介意听听他的问题。 说不定还能开导开导,满足为人师的乐趣。 赵钟岳苦笑。 李煜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未能完全掩饰的急切与期盼。 他暗道自己还是养气功夫没到家。 心痒难耐之下,心思竟是浮於表面而不自知。 “大人救急之恩,钟岳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只是……如今投效大人麾下,钟岳却无一事可为,每日空耗米粮,心中有愧。”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將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 乾脆就顺势往这个方向提一提,也是无妨的。 李煜放下茶杯,直直地看著他,开门见山。 “哦?那你觉得,你能为我做什么?” “管库先生,你似乎不甚满意。” 对於李煜最初的这个隨口一言,赵钟岳若是满意,早就该来和他提上一提,走马上任。 既然未曾明言,那就证明犹豫。 是故回堡之后,李煜也给他时间去慢慢思虑。 同时,也是给自己时间思考。 赵氏嫡子放在手里,是不是还能派上什么其他的大用处? 如果只是一味地等著和抚远县里的赵府做筹码。 把他放在沙岭堡,或许要更省心省力。 因为族叔李铭会不得不操起这个心,把他的自家妻侄给护好。 赵钟岳不再迟疑,站起身来,言辞恳切。 这都是他琢磨了两日的腹稿,自然是一气而出。 “大人治下,亲卫皆是百战精锐。” “钟岳不敢以武勇自荐。” “然,钟岳自幼隨家父经商,於算学、文书一道,尚有几分心得。” “为接手家业,將来闯荡草原,也曾涉猎过一些排兵布阵、扎营守御的杂学。”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著少年意气的激昂。 “大人如今统领军民,军政事务繁杂。” “尸疫长此下去,大人治下流民只会越聚越多,这便需要早做准备。” “钟岳不才,愿为大人幕宾,参赞军务,分理文牘,拾遗补缺。” “或不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求能为大人分忧解难,不使大人为琐事缠身,以误大事。” 少年郎自荐己身,说的热血激昂。 此时,却也得心怀忐忑的等待著未知的结果。 寄人篱下。 主动权,並不在他手中。 李煜未言。 他的指节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每一个声音都像是敲在赵钟岳的心上。 『幕宾?参军?』 李煜心下沉思。 他需要吗? 或许是的。 顺义堡虽小,五臟俱全。 军务、钱粮、人事......桩桩件件都需要处理。 他自己虽能应付,但隨著流民激增,尸乱不止,终究还是分身乏术。 亲卫们能打能杀,治民却全靠...经验? 如果说对军户的军事管理,也能算经验的话。 农户流民和军户毕竟有所不同。 长期简单粗暴的军事管理,只怕又会滋生出难以察觉的隱患。 这世道再如何,也需要有人为匠,有人为农。 人人皆兵,哪是那么轻易就能实现的? 卫所兵的不堪,早就验证了这种模式的弊漏。 军户兼顾耕战,日久亦难出精兵吶。 赵钟岳若真如他所说,通晓算学。 有此基础,学个一县之治,治个千百人即可。 当官的,也不是天生就会驭民,也是需要讲天赋的。 有基础,有心计,治民就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商人之子,耳濡目染懂得些算计,见识过人心险恶,又读过书,了解些许兵法谋略,还带著投名状而来,没有根基,只能依附於自己。 这样的人,风险可控便能用。 至於是否真才实学,一试便知。 李煜心中念头转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为我幕宾,无官无职,无品无阶,说出去,不过一白身食客。” “你......甘心?” 赵钟岳毫不犹豫地答道。 “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如今乃千古未有之大疫!” “钟岳所求,非是虚名,而是能有一方天地,施展所学,不负此生!” “能追隨大人倖存於世,看这辽东风起云涌,已是钟岳毕生之幸!” 一介商人之子,在这特殊时节。 想到的却是时势造英雄。 自是狂妄,却又充满了少年意气。 “哈哈哈!”李煜终於放声大笑,站起身来,亲自走到赵钟岳面前。 “好一个倖存於世!” 李煜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李煜的幕宾。” “我会让李顺,將收拢安置流民的活计,逐渐渡让给你。” “若做得好,此后便全权交你之手。” 他看著赵钟岳眼中迸发的光彩,又补充了一句。 “军议之时,你可旁听,亦可建言。” 赵钟岳心头大石轰然落地,激动得难以自持,深深一揖。 他隨即脱口而出,“钟岳,拜见主公!” 这一声『主公』,便定下了主次名分。 李煜笑意缓缓收敛,眼神幽深。 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躬身的少年郎。 主公? 这称呼可真是要命。 这少年郎,竟是学著话本,妄以君臣相处? 实在是......少年无知。 私下称主,形同谋逆。 放在平时,只怕已是造反杀头的大罪了。 放在当下,李煜却只是出言提醒。 “私下戏言,出此门,入此耳。在外,依旧称我大人。” 而窗外,天色渐晚,残月身影已悄然在夕阳下显现。 二星之辉同洒在这座边塞小堡上,预示著一个全新格局的开始。 第189章 入职考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89章 入职考核 天光乍亮,赵钟岳便已穿戴整齐,立於堂前。 今日起,他不再是客,而是李煜的幕宾。 这一步,是从商入仕,也是从宾客到臣属,对赵钟岳的意义截然不同。 他向著主位上的李煜深深一揖。 “大人。” “学生在此,恭请大人晨安。” 李煜也不含糊,直奔主题。 “来人,去唤李顺过来。” 门外亲卫应声而去。 厅堂內再次陷入沉寂,气氛却与昨日已截然不同。 因为这次,赵钟岳失了客人身份。 幕宾便是私人关係的附庸,自有上下之分。 是故,李煜便没请他当下入座。 这只是寻常,还犯不上所谓的下马威。 赵钟岳垂手立於堂下,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著。 他知道,第一场考验,即將到来。 能否立足,在此一举。 他能做好吗?犹未可知。 不多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面容黝黑,饱经风霜,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眉角划过,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袍服,腰间挎著刀,行走间虎虎生风。 来人便是李顺,李煜继官位之后,堡內一向的左膀右臂。 为人节俭,做事周全。 事实上,百户麾下家丁,日子过的也谈不上奢靡。 辽东之地,日日不短全家吃喝,便已足够效死。 此人,可谓是李煜已逝亲父,留给他最有价值的遗產之一。 “家主,您有何吩咐?” 李顺进门,先是恭敬地对李煜抱拳行礼。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赵钟岳,略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正忙於新卒操训之事,不知大人此刻传唤,所为何事? 府中亲兵找到他时,他正和李昌在武库清点出库长枪。 李煜指了指赵钟岳,对李顺再次介绍道。 “李顺,今日起,赵钟岳公子,便是府上的幕宾。” 他又对赵钟岳道。 “我为你正式引荐一下,这位是李顺。” “我的得力亲卫,前时本官去往抚远,堡內多由他来操持大小杂事。” 赵钟岳了解的清楚。 他想真正接触堡內事务,得到李煜的任命只是第一步。 更关键的是要得到眼前这个人的帮助,才能站稳脚跟。 否则,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拿著李煜的命令,怕也只能是个摆设。 “李將军。” 赵钟岳抢先一步,对著李顺殷勤揖文礼,姿態放得极低。 他本就是贱商出身,实在是没什么架子可端。 有的,只是一股初出茅庐的热忱。 李顺闻言,那道从眉角划过的浅淡刀疤似乎都抽动了一下。 『將军』? 赵钟岳拍马屁確实拍的过了头。 李顺下意识地瞥了主位上淡然自处的家主一眼。 別说他一个亲卫什长,便是家主这百户官身也当不起! 大顺朝,四品总兵都难称將军。 起码也要官至从三品偏將军以上,才能真正在朝中当得起『將军』一说。 这家主远亲,是读了些话本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另有心思? 看著一脸热忱,却不知深浅,言语孟浪,怕不是个能办实事的。 更大的可能,还是被一堆文人墨客的话本荼毒的少年郎。 那溢於言表的憨淳,叫他无法忽视。 恍惚间,李顺这才想起来,家主比之这赵氏少年郎,也不过相仿之龄。 少年郎当家一载,血火磨礪,大难不死,稚气早已不曾驻留。 这便是,青出於蓝罢。 一时之间,他心中感慨颇多。 李顺思绪不过一瞬,回过神赶忙侧开身,避开了半礼,沉声道。 “赵公子客气了,在下却称不得將军,还是请赵公子唤我名號罢。” 赵钟岳顺势改口,又稍稍自持了几分。 “那......学生就依您之言,李顺大人。” 不管怎么说,李顺到底还是有个什长的官称打底。 赵钟岳一介白身,还没有真的傻楞著与之称兄道弟。 倒是以他童生身份,確实见谁都能自称一声学生。 ...... 二人见礼罢,李煜直入正题。 “李顺,从今日起。” “安置流民之事,便由赵公子接手,你今日便可將此事宜渡让与他。” 此言一出,李顺诧异,下意识瞥了一眼赵钟岳。 流民安置之事,自尸乱以来,一直是他一手操办的。 是苦差,却也关乎堡內钱粮调度与屋舍分配,马虎不得。 如今,家主竟要將此事交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商贾之子? 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不敢违逆家主的安排,只是沉声稟报,以作提醒。 “家主,此事恐怕行之不易。” “其实自官驛废弃,昨日便已无新民来投。” 顺义堡周遭田垄开阔,尸鬼奔行无阻。 所以流民逃难,对这样的地形往往是能避就避,不敢再轻易靠近。 只偶尔有些胆大又走投无路的,看著炊烟才会来屯堡近处瞧上一瞧。 李顺继续道。 “且......当下流民安置的紧迫之处,在於堡內人满为患。” “如今已是数户挤於一院,再来新人,恐怕只能往军户家中安置。” “家主,若真如此安排,军户们......怕是会有怨言。” “一头是外来流民,一头是近邻乡亲,如今都是为了活命,真起了衝突......” “卑职唯恐处置不当,酿成祸端!” 两家人,甚至是几家人若是挤住一家院,原本的那一家屋主,真能乐意? 人吶,对失去了什么,最是敏感。 李顺一直在有意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防止本地军户与外来流民所对立。 这对於堡內稳定不利。 可顺义堡就这么大,哪有那么多空置的院落? 要不是那几日堡內尸乱,连现在的这些院子都空不出来。 安置流民,从初时的一户一院,到如今一户一屋,已是极限。 李顺的意思很明白,赵钟岳虽是家主远亲,也得拿出个切实的章程来,他才敢把这关乎堡內安危的差事交出去。 这正是他为主家著想的考量。 李煜頷首,却不急著出言。 一时间,堂內李氏主僕二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了赵钟岳身上。 赵钟岳早已胸有成竹,闻言不慌不忙,先是对李顺郑重一拱手,以示敬重. 他这才转向李煜,回稟道。 “李顺大人所言,学生亦有所想。” “自古以来,流民之患,就在『乱』字。” 管理混乱,安置不察,流民只会被逼为暴民。 暴民聚眾,这就是民乱造反。 届时,顺义堡內只怕要再次染血不休。 “学生愚见,流民所求,无非一隅安身立命之处。” 李煜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说道。 “自然。” “当下的问题,便是堡內已无立锥之地。” 其实,只要能在堡內有一处安全的地方棲身。 对朝不保夕的流民而言,怕是也会心满意足。 可作为管理者而言,绝对不能接受治下变得混乱不堪。 防范尸疫,最忌讳的,就是一个『乱』字。 一旦混乱失序,稍有疏忽,就是山呼海啸的灭顶之灾。 李煜离堡时,仅一个新娘女尸,便间接导致染疫二三十人。 俱死矣! 以当下顺义堡內各处宅院的人口密度。 但凡漏入一具尸鬼,只怕染疫百人都难再止住。 尸疫的扩散,从零到一难,从一到百易。 李煜继续坦言道。 “为安全计,本官寧愿將民拒之门外,却也不能任流民露宿堡內街巷。” “否则秩序一失,尸疫难防,瘟疫亦难防。” 超出承载能力的人口,更会导致卫生环境的崩溃,这对防范任何疫病都是致命的。 由此甚至会產生某些类似瘟疫的疫病,肆虐不休,这都是常识。 儘管李煜心中早已有了对策。 但他还是以此考验赵钟岳。 李顺,更是本色出演。 因为他对家主的所思所想,尚且毫不知情。 第190章 民驭民?商驭民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90章 民驭民?商驭民耶! 当下时代,流民在很多官吏士绅眼中,向来都算不得『民』。 『官治民,不治流。』 这句话,在大顺早成谚语。 甚至在流民自己的眼中,他们也不算是『民』。 他们失了田,没了家,破了户籍,断了宗族祖地。 非民,非兵,非奴,非匪……他们什么都不是。 社会地位尚不如家奴,此谓之流民。 一个『流』字,便已將他们打为尘埃草芥。 ...... 赵钟岳沉思片刻,方才开口破局。 “学生之法,或可为大人解忧。” “当下郊野流民,无非农、兵、匠三者。” 农户,军户,匠户。 郊野流民,基本就这三种。 多来源於乡野村庄,失陷屯堡。 商户,大多困死於城镇,想逃出来都难如登天,更別说跑到这偏僻边塞了。 官嘛,也没人会特意跑到这偏僻边塞。 “如今堡內木匠已然不少,或可於堡门吊桥外另建木寨,倚做瓮城。” “纳流民於其內,可隔绝內外之危。” 说的还算......可行。 纳民无非就是扩地二字。 扩地,自然可以解决堡內无处置民的问题。 在李煜看来,还算是中规中矩。 赵钟岳见二人並未打断,信心更足,仍在详说他的规划蓝图。 “……无分男女,皆立其功。不劳者,不得食。” “男子城外劳作伐砍,掘壕搭垒,自是应当。” “纵使妇人,亦可缝补浆洗,捻线织布,做炊烧水。” “总好过让他们閒来无事,胡思悲戚,自生事端。” 借著堡外搭寨一事,他要教人人有事可做,有粮可食,有规矩可循。 这都是书册上有据可依的典例。 以工代賑,自古不乏有为官员如此变通。 “届时再行保甲连坐法,每处杂居宅院提一甲长。” 这甲长就选流民中更有声望者,亦或是其中可独当一面的余丁男子。 “凡有偷盗淫掠,一经查实,连坐驱逐,但有举报即可免罚!” 每日再许以额外粥食,不愁眾民不甘为耳目。 “如此,以民驭民。” “学生定教他们互为监督,互作提防。” “纵使有乱,也仅是一家一户之小乱,顷刻可平,不足为虑。” 李煜心下思虑。 这赵钟岳是將自家商號僱工管事的法门,照搬治民。 在赵钟岳看来,驭民或如驭工。 勤善者留,奸猾者解。 有乱不怕,將乱民驱逐出堡,恰好能给新的流民腾出地方。 一进一出之间,留下的反倒更利於管理。 不少商號的新伙计,都是这么大浪淘沙,一个个淘出来的。 李顺听罢,却仍有顾虑,追问道。 “赵公子所言甚是,但理是这个理,做起来却难。” 说归说,做归做。 这是两码事。 “你打算如何服眾?” 赵钟岳和李顺这样的甲兵还不同。 这些流民大都经歷过尸口逃生,还真不一定会怕一个白身的白面公子哥。 赵钟岳胸有成竹,继而答道。 “学生一介白身,谈何服眾?” “学生要的,也非流民的敬服。” 他顿了顿,向李煜揖了一礼,方才继续说辞。 “学生所依仗的,无非是大人的威严。” 庇护是恩,规矩是法。 有恩不感,有法不依。 “学生无需服眾,便只一个字,『罚』!” 赵钟岳家中经商走私,以往父亲对待护卫、帐房,收拢其心,倚靠的就是恩威並施。 如今世道,收留庇护就是天大的恩。 赵钟岳自认只需加威即可。 况且,他一介幕宾,又何必要考量如何服眾? 狐假虎威,才是他该做的本分。 “乱世重典,方为应有之义!” 他这套法子说不上惊世骇俗。 但也算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至少,赵钟岳在李氏主僕面前,证明了他並非夸夸其谈,而是腹有所学。 做幕僚,向来不怕你出的主意餿,就只怕你没主意。 否则,武官们干什么要养个闭口閒人入幕。 『啪啪啪——』 李煜抚掌击节,脸上露出笑意。 “钟岳此法,可行。” “然......” “所思又何必只限於脚下一隅?” 一通有理有据的分析,让他真正认可赵钟岳是个可造之材。 赵钟岳能想到这些,就算是没枉费了家学。 能够以商贾之道,假以治民,算得上是才思敏捷。 在李煜心底的分量,从养著留用的吉祥物,终於又上了一个台阶。 既如此,李煜看向二人,话锋却陡然一转。 “接纳流民之事,顺其自然即可。” “至於流民安身之事,你二人不必忧虑。” “本官已有计较。” “我意......往沙岭堡迁民迁户,填补其民壮所缺。” 李煜揭牌了,不再看蒙在鼓里的二人搭台唱戏。 迁民沙岭堡? 赵钟岳脑中轰然作响,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格局小了。 他把李铭与李煜视作两家,便失了俯瞰全局的清明。 其后再设法去解决问题,自然就会有失偏颇。 姑父失子留女...... 如此说来,主公李煜,从始至终都不想搞什么单打独斗。 抚远一行,费了这么大心思。 不就是为了如今,能够將沙岭堡倚为臂助? 事实上,李煜的目標已经超额达到,只是不到名正言顺的兑现之时。 当下情况反倒简单。 迁民充丁,乃互惠互利之事,何乐而不为。 何况沙岭李氏屯卒,在他手下死难十数人。 李煜终究算是得罪了这一部分人的家眷。 为了分化其宗族在屯堡的影响力,李煜给他们掺点沙子,也是应有之义。 他这也算是,帮族叔李铭稳定局面了。 就在赵钟岳为李煜的深远布局心神震动之时,一旁的李顺开口道。 “家主,既如此,卑职再无疑虑。” 李顺舒了口气。 既然眼下的问题不復存在,他就没必要阻挠一个少年幕宾的歷练成长。 他隨即抱拳揖礼,转身向赵钟岳道。 “稍后在下亲带赵公子熟悉堡內情况。” 李煜摆手。 “不必稍后,你二人即刻就去罢。” “是,大人!” “喏,家主!” 二人回礼告退。 李煜对赵钟岳的考核仅此为止,剩下的,便是隨他磨礪发挥。 当下境况,接下来收纳新民纵使有所疏漏,至多不过影响三五人,总归是不会妨碍堡內大局。 第191章 募兵赐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91章 募兵赐粟 顺义堡內。 李顺带著赵钟岳穿梭街巷之中,为他仔细讲解。 “堡內共计收容流民四十一户,合计百余人。” “其中有青壮男子之家,一户出一丁,每日校场操练,约三十人。” 李顺引著他来到粮库旁的一处院落前。 院门紧闭,但能听到里面传来隱约的交谈声与织机的嘎吱声。 “另有十一户,只余下老弱妇孺作伴,侥倖逃亡至今,便聚於此院织造做炊。” 孩童亦有。 能活到今日,全赖其家中男丁,半途捨身。 其中酸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煜除了劝嫁,也没甚好插手的。 倒是其中半大孩童,他未尝没有留做家丁义子养著的心思。 “家主爱民,每日午时,她们负责在此院门外,开棚施粥,供其余流民家眷勉强果腹。” 这番安排,处处透著体恤与周全。 做官做到这份上,真是没人能说李煜的不是。 可在赵钟岳看来,这份仁德却处处透著诡异。 赵钟岳固然钦佩李煜仁德,却又难免暗自猜度。 自他晓事以来,家中来往官商,算计人心是常態,视人命如草芥者亦不在少数。 这种一视同仁的对待,未免......宽仁太甚。 往时灾年,择壮者为仆,幼者为奴,女子为婢,老弱自灭。 流民就是如此,去往一处又一处的城镇粥棚討食,又在这途中依此消弭无踪。 如此,方为歷年救灾常態。 李顺带赵钟岳来到校场旁,指著一处宅院道。 “入伍兵卒,在此另有营灶,米粮不缺。” 堡內存粮依旧丰厚,足够现下这不到六百口人,吃个四年五载。 是故,李煜对流民所行的招兵之法,为『募兵赐粟』。 花粮买命,你情我愿。 当兵吃粮,吃粮当兵。 自古以来,不外如是。 “这餉粮,如今是按日发放。” 李顺的语气很耐心,解释得也很详尽。 “他们的家眷不比本地军户,毫无存粮傍身,日日有粮,他们才能安心卖命。” “若在营灶用饭,兵卒只管吃喝,一日两餐,配有醃菜盐酱。” “只是当日餉粮,便只记应发米一升,另一升则抵作口粮柴耗。” “当然,这不算强制。” “新卒若想回家与家人团聚,也可领走全额两升米粮。” 毕竟只是在屯堡內操训值守,当下住所或许就在百步之內。 校场每日供的简单餐食,补充的体能,也不足以让新卒整日操练值守。 所以他们总是有机会回家探探的,夜晚甚至还能申请回家住宿。 只是需要武备归库。 一人当兵,换这一两升的米粮。 够一户流亡百姓剩下的至多两三口人,都不至於挨饿。 有些心思活络的,甚至还会选择將餉粮攒下来,家眷寧愿忍著飢,依旧去吃堡內熬煮的賑济稀粥过活。 人心思定,就离不开存粮…… 粮,就是活著的底气。 攒粮就是百姓为了规避未来风险的下意识行为。 甚至有人会不厌其烦地从领回的米粮中,一粒粒筛选出那些颗粒饱满、或可作种的稻麦。 最后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视若珍宝。 对大部分人而言,这样的日子,在经歷了尸口逃生的噩梦之后,已是心满意足。 他们对生活的期望,早已被无尽的死亡与绝望,压缩到了最低。 活著。 仅此而已。 ...... 野外,林深。 毒虫蛇蚁落在阴影处棲身。 毒菇毒草於朽木枯枝旁探头。 这些都不稀奇。 更有甚者,一些野兽被尸鬼追逐,四处乱窜,令人防不胜防。 日夜不寧。 李煒的生存环境,就是在这样的一片林子里。 这是他的庇身之所。 “真想回家……” “吃娘烙的饼子。” 他靠著一棵粗糙的树干,眼角黑沉,喃喃自语。 孤身一人,连睡个好觉都难。 就是这么个回家的念想,撑著他独自一人,在林子里苦熬不休。 乾粮与水囊,早已不知遗失在哪个亡命奔逃的日夜。 渴了,饮清晨的树叶甘露。 饿了就采野果,口嚼嫩芽。 汁液苦涩,却是他所必需的养分。 要不是他识得不少可食之物,怕是早就饿死或毒死了。 屯堡,毕竟也算是堵塞交通要地的军事要塞。 没了马匹,他没法子冲开上林堡外的游荡群尸。 南归的大道坦途,便走不通。 李煒只能是宛如孤魂野鬼,就这么一直逗留徘徊。 沿著官道一侧的林子往南,一寸寸的摸索。 遇上单个尸鬼,就设陷诱杀。 遇上成群的,便只能屏住呼吸,悄然后退,再復而绕行。 有好几次,李煒被逼到树上,一困就是大半天。 脚下是嘶吼不休的怪物,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让他夜不能安。 脚程自是极慢,他却也无可奈何。 李煒不敢偏离官道太远。 一旦在这密林中迷失了方向,那才是真正的归家无望。 纵使他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消磨。 李煒能感受得到。 孤独正在啃噬著他的意志。 他的身子越发虚弱,腹中饥渴越发难熬。 这种虚弱,並非是提不动刀,走不了路的那种软弱无力。 而是......一种生命力正从四肢百骸中被抽离的空洞感。 缓慢,却不可抗拒。 似是要一点点將他吞噬。 相比起生理上的忍耐,心理上的乏力或许要更为致命。 李煒觉得,现在的一切都糟透了。 第192章 渡民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92章 渡民 堡墙,隔开了两个世界。 墙外,是尸鬼横行的绝地,是李煒那般倖存者挣扎求生的炼狱。 墙內,是秩序井然的人间。 这里有规矩,有法度。 ...... 入幕做事,和赵钟岳想像中的繁忙不大一样。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捲入一套繁复而紧张运作的军堡体系。 每日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帮助百户李煜协调各方的军务民政。 是他大展拳脚的开始。 现实却是,他像一个被强行塞入精密齿轮组的石子,既无法转动,亦无处著力,无足轻重。 顺义堡內,自有一套最少歷经数代人磨合,早已根深蒂固的统治体系。 入幕两日,赵钟岳已经初步摸到些门道。 如李昌管粮库出入。 李顺宛如副將管家,是家主李煜意志执行的延伸。 李忠和其余亲卫依次带队加练兵卒。 武库也有一位老僕李如显守著,每一桿刀枪出库入库,都要经他记录。 如今库內那三十领扎甲,六十余领皮甲,更是老僕的心头肉,晚上抱著睡都嫌不踏实。 这里,每一个位置都姓李,或者即將姓李。 等这些老人干不动了,接替他们的,必然是顺义李氏的另一个亲族或更忠诚的家丁。 一如李昌、李顺他们曾经走过的路。 这顺义堡內,是一个非李煜亲信所无法插手的封闭世界。 每个人各司其职。 以家主李煜为首,自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闭环。 赵钟岳此刻就是一个多余的转轴,许多事他都插不上手。 ...... 实际上,收纳赵钟岳入幕,同样是李煜做出改变的第一步。 若非是李煜主动打破了这个闭环。 赵钟岳连当下安置新民的差事,都是轮不上的。 可外头一时没有新的流民来,他熟悉完境况,又真的没什么可干。 赵钟岳现下,唯有每日去粮库算粮,取粮。 堡內粮库规模,不比本卫千户驻屯的高石堡。 可是靠著地窖,倒也不至於放不下当初运回来的存粮。 守门的屯卒验过赵钟岳手里的出入手令。 高声唱诺。 “百户大人手令,放行!” 隨后,粮库守卒才用钥匙打开沉重的铁锁。 『咔嚓!』 左右屯卒合力拉开厚实的库门。 隨著『吱扭扭一声闷响』,库门打开缝隙,放赵钟岳入了粮库重地。 这里头,麦稻的香味闻著让人安心。 李昌,总是拿著库內的出入帐本,每日守在这里发粮。 他每日既要由此往校场,给兵卒发放当日餉粮,也顺道给流民送賑济粥所需之粮。 由此產生的粮耗,都由李昌一一记录在册,每日傍晚转交家主核查。 若家主不在,这个核查人选,往往由李顺充当。 赵钟岳走进院中,直奔右手边的小屋。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了。 李顺昨日带他熟悉境况,就曾言明,李昌惯在此屋做事,还代为引荐过。 赵钟岳於门外报声,“学生今日前来取粮。” “进!”屋中传出回应。 『吱呀——』 赵钟岳推开门。 李昌抬眼看了一眼来人,声音平淡地问。 “今日还是按昨日的老样子?” “是,李管库。” 赵钟岳点头回应,二人都是公事公办。 李昌拿起毫笔,勾了几笔,隨即起身,领著他去取粮。 赵钟岳如今能全权操持的活计,只有两件。 其一,给老弱妇孺扎堆的那处善养院,发放当日做工薪粮。 李煜收留这些妇孺老弱,白养肯定也是不现实的。 是故,那处善养院中的女眷们,需要纺织缝补,烧火做炊,以工换薪。 赵钟岳便需根据其昨日交工的数量与成色,核定每人每日,五合到一升不等的定粮。 就算有那带孙逃难来的老嫗,每日洒扫街道,也能领回五合米,勉强餬口。 孩童所需口粮单独另计,毕竟也没人指望这些孩童能干多大贡献。 其二,主持施粥的琐事。 这施粥,更是简单。 善养院门外粥棚所施,无非就是稀汤寡水,其实也耗不了许多米粮。 一日不过仅熬米三五升。 这稀如水的米汤,真就是仅限於叫人饿不死。 只叫人能灌个水饱,糊弄度日。 与其叫粥,倒不如说是吊命清汤。 就这样的东西,却也足够让人感恩戴德。 赵钟岳初时,心中有过不解。 这施粥本是不必要的。 能入堡的流民,要么是毫无威胁的老弱妇孺,要么就是出丁当兵的新卒家小。 这些人,主公李煜都有所安置,不管是薪粮,还是餉粮,都够他们吃食。 就连木柴,每日亦有出城丁壮一齐採伐,隨粮定量配给。 一个院子里凑一凑柴薪,足以满足各户炊煮之用,还会有所结余。 直到昨日,赵钟岳亲眼见到一名新卒的家眷,將领回的一升饱满米粮视若珍宝般小心收起。 而后才领著面带飢色的孩子,默默匯入粥棚前的队伍。 那一刻,赵钟岳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粥棚,並非为了果腹。 与其说是无端的仁慈。 倒不如说是主公李煜,正在用区区三五升米的日耗,买下整个顺义堡百姓的『心安』。 赵钟岳沉默地领著粮,心中念头急转。 这个屯堡,瞧著秩序井然,但上下之分也自有森严壁垒。 李氏宗族和家僕,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罩著一切。 稳定,却也意味著僵化。 他又该如何融入其中呢? 第193章 军议北探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93章 军议北探 李煜自认,他已经处理完了离堡几日积攒的琐事。 就连从抚远县顺手带回来的赵钟岳,也安置了下去。 顺义堡虽说是多了百多號新民,如今却也在逐渐步入正轨。 这全赖亲卫李顺,近日打下的基础扎实。 当下所差紧要之事,便是该靠群策群力,来谋个將来万全。 李煜对门外亲兵道。 “今日酉时,皆至府內军议,且先吩咐下去。” “是家主!卑职这就去各处通传!” 门外甲士抱拳揖礼,即刻离去。 李煜又对身旁侍立的青黛,吩咐道。 “青黛,你去后厨和芸香说一声,晚上去善养院多寻几个妇人,帮她一起做炊。” “今晚,我得留眾人一起在府內用食。” 酉时开会,不管饭可不行。 李煜总不至於叫麾下眾人晚上挨饿。 武官家丁,可向来都是一日三餐的优待。 “是,老爷。” 青黛揖福,迈著细碎的步子悄然退下。 她得先去寻整理书房的池兰,来前堂顶班伺候。 隨后再转去后院厨院,找厨娘芸香交代,帮她一起筹备晚宴。 作为府內唯四的侍女。 较真起来,个个都算得上是李煜的贴身侍女。 是故,青黛认为此事须得办得妥帖,方能不在下属面前坠了家主的威严。 光传令可不够,把老爷交託的事情办得周全,才是她所乐见的。 ...... 酉时正。 满堂皆满。 赵钟岳首次受邀议事,心下激盪,环顾四周。 上到顺义李氏族老,下到各什队率。 除了河渠三什守兵的什长,堡內事物说得上话的人,基本都在了。 至於伍长,还不够格。 这里所聚拢的,就是李煜麾下的精华所在。 真要说堂內为数不多的『外姓人』,可能也就只有幕宾赵钟岳,及少数诸如王大锤这样的外姓什长。 “入座罢。” 李煜开口,拉开了此次议事的序幕。 “谢过大人!” “谢过家主!” 眾人齐声应下,各自入座。 百户府邸,起码不缺这二三十人的座椅。 ...... 李煜待眾人坐正,方才言事。 “我今日召集大家齐聚一堂,唯有两件事不得不提。” “其一,流民南迁。” “诸位皆知,堡內宅院人满为患。” “如今整家整户居於一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些流民,固然有父女、夫妻之流。 却也有兄妹,姑侄之分。 男男女女杂居於一处,只能是一时之策。 长久来看,不管是容易滋生的流言蜚语,亦或是真有可能发生有悖人伦的擦枪走火。 都需要提前考虑,早做准备。 堂下眾人点头认可。 一些军户什长,尤其是像王大锤这样从高石堡新投来的,心中更是打鼓。 他们好不容易在顺义堡安顿下来,有了自己的屋舍。 若是百户大人一声令下,將那些素不相识的流民塞进自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势必会对他们当下的生活现状,造成影响。 不是所有人,都有於此大疫之世,同舟共济的觉悟。 李煜环视眾人,继续道。 “沙岭堡乃为今唯一之臂助。” “是故,我意助其充丁,补强守卫。” 守渠营寨的大量独身流民丁壮,同样需要有所分流。 “明日,便择一什新卒,並河寨十名孤汉,一同发往沙岭堡听用。” 李煜下视眾人,最后停在李义身上。 “李义,明日起,你带人负责此事。” “喏!卑职领命!” 这也算是一次尝试。 也是他对族叔李铭的隱晦示好。 李煜接著说第二件事,也是这次军议所要商討的大事。 “河渠流尸,自北向南,直入堡外沟壑,这件事大家都清楚。” 眾人頷首,毕竟事关身家大事,自然在场眾人对此无一不晓。 提起当时尸鬼骤然出水,还有个別人眼中掠过一丝后怕。 堡外河寨轮替,不少人已经走过了一遭。 “我意北探尸疫情势。” “如此,方可早做打算。” 李煜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探一探北部详情。 盲目的坐以待毙,不是他所能容忍的。 纵使未来是死路一条,他也得做个明白鬼。 堂內气氛一时沉重。 探明情势当然是好的,可是怎么探?谁去探? 河道流尸,背后就意味著上游已成死地。 既是死地,便有可能一去不回。 堂下李贵开口道。 “家主,说到出堡,卑职有个想法。” 李煜抬手,“讲。” 李贵朗声道。 “抚远一行,沙岭堡李铭大人仿照车营所做偏厢车,用处颇多,不如仿之?” 李贵又向未参与抚远之行的眾人解释道。 “既然北探,不管人多人少,总是要夜宿的。” “有战车傍身,便於郊野夜宿,此行便更有把握。” 至於什么把握,李贵没说。 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生还得归的把握。 李煜所能选择的北探方式,极其有限。 要么再派夜不收去探。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活著回来。 或者,就得出动骑队,奔行官道,互为照应。 李煜选的,正是后者。 如今的夜不收,面临的生存环境更为恶劣。 五出三归,是李煜根本经不起反覆消耗的巨大损失。 再死上三五个,顺义堡以后连个老练斥候都不一定还找得出来。 李煜先是赞同道。 “制车確实可行。” 有的库房大门,留著也就那么一回事,无非是物尽其用。 防偷防盗,主要靠的也是值守库丁巡查,而非一介死物。 若是堡墙失陷,如何还能指望倚靠一两处库房正门抵御群尸? 痴人说梦。 李煜环视眾人,目光依旧停留在李顺身上。 “李顺,赵钟岳,督造制车一事,本官便一道交予你二人之手。” 怎么製作,那是木匠的活计。 怎么分配人手,就得李顺才能熟门熟路的调配,初来乍到的赵钟岳就是个添头。 “武库,粮库,大门尽可拆取。” 不过,李煜也有些不放心的多交代了两句。 “不过,规矩可破,防务不可鬆懈。” “两库取门之后,务必要加派人手巡防。” “谨防偷盗,更要小心失火意外。” 李顺起身抱拳,“卑职明白,请家主放心!” 赵钟岳紧隨其后,揖礼道,“学生,定不负大人栽培!” 至於自家府门,李煜还是得留著。 他不像族叔李铭当时那么孤注一掷。 府中尚有女眷,没了大门那像个什么话? 那是武官府邸的门面,更是得留给堡內百姓们看的。 若是轻易就卸了府门,只会叫百姓有不必要的遐思。 自古以来,『官衙一砖一瓦之动,百姓皆以为天崩地裂』。 如此,这脸面就不能动。 第194章 十骑捲云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94章 十骑捲云岗 李煜隨即当眾说出了他对北探的决断。 “北上打探,人多便是拖累。” “人少,亦是孤注一掷的险途。” “若派步卒,遇上尸群便是十死无生,更可能引火自焚,將灾祸带回堡內!” “是故,我意领十骑,轻装简行,向北往返,一日而归。” “徐徐图之,以免扰尸南下。” 李忠闻言大惊,起身抱拳,出言劝道。 “家主,何必劳您亲往?” “卑职愿为家主前驱,万死不辞!” 这番举动引得堂內一片骚动,不少人都面露忧色。 不管怎么说,在场许多人,是不乐於见到李煜弄险的。 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就不能出现上官遇险的境况。 这会导致顺义堡內还算稳定的权力架构,霎时天崩地裂。 李煜轻轻摇头,语气平静的解释道。 “非我好险,实不得不为也。” 李煜垂下眼帘,肃声而问。 “若路遇尸鬼,你意欲如何?” 李忠思虑五息,毫不犹豫地昂首答道。 “回稟家主!” “自是除之,以安道路靖平。” 李煜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气,继续追问。 “若遇百尸成群,群尸环伺,你又待如何?” 李忠明显一滯,思索更久,復答道。 “自是避其锋芒,亟待退还堡內!” 李煜摇头,略带失望的下了结论。 “若只如此,此事你便无法代我而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中困惑与委屈交织,张了张嘴,却又不敢驳家主面子。 汉子的嘴唇竟是都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李煜踱了两步,环视堂內眾人,出言解释道。 “三五游尸,需观其来歷,是兵乎?是民乎?!” “民是流民?乡民?” “兵是卫军?边军?” “百千群尸,需察其动向!若它们正朝南来,又待如何?” “若大难临头而不自知,我等虽苟活於此,却与身入死地何异?” “如此,非本官亲至,谁能承担?!” “唯有早做决断!方乃生机所在!” 李煜环视一周,堂內死寂,无人再敢抬头与之对视。 李煜也不恼,面朝堂外,一扫沉鬱,朗声击节。 “青黛,摆宴!” 好在一场小小的团宴,抹去了眾人心中的些许阴霾。 ...... 次日,晨曦初绽。 “驾——” “驾——” 裂开晨曦的呼喝声短促而有力。 马蹄叩击著如今了无人跡的官道,声响单调而急促,捲起阵阵尘土。 李煜的目光扫过队伍。 十骑。 三名精干夜不收,六名亲卫,並李煜自己。 一人一骑战马,轻装简行,身后只跟了五匹驮著乾粮、清水和备用箭矢的駑马。 一人双马自不可能,却还算是合乎常规大顺骑营的人马配比。 这就是顺义堡昨日军议商定的北上骑队。 李煜心下无声一嘆。 百户武官与家丁亲卫,横亘著一道看不见,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统兵。 一支军队何时进,何时退,何时驻留,如何索敌,如何列阵。 这不是一个普通兵卒,能够简单的在日积月累中参悟的兵法內核。 將门武家,大顺官场,各行各业,都死死守著一个不成文的传统。 压箱底的真本事,除却那唯一的血脉继承者外,皆不外传。 这规矩,放在太平时节,是朝廷武官们防微杜渐,防止兵权旁落的良法。 此刻,却让李煜暗自苦笑。 亲卫可以办好主將交代的琐事。 清点军械,分发粮草,巡视防务。 他们是李煜意志的延伸,是他最可靠的手足。 可手足,终究无法取代大脑。 他们的出身,註定了不具备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独立做出判断並承担后果的能力。 对於百户这一级別的低品武官,更是如此。 麾下出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將才? 那不是臂助。 那是分割兵权。 是擅越权威。 是德不配位,取死有道。 歷来的小小百户,不需要,也不允许这样的能手出现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池浅难养蛟龙。 而这种根深蒂固的现状,反倒成了套在李煜自己脖子上的枷锁。 李煜麾下,將兵十人者眾。 將兵百人,仅他李煜一人。 其余人,哪怕是他最得力的亲卫,此前也向来不曾有这个机会,去染指那最紧要的武官权力。 不是没想过此刻开始栽培。 只是有些真本事,终究要拿人命去餵。 一將功成万骨枯,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李煜竟是有些想念那个留在抚远县的百户武官,张承志。 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那人不管再如何落魄,也是个在卫所军伍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子。 他是百人將,不是兵。 將兵百人,临机应变,自是要胜於常人。 这和精锐的甲兵有著本质的不同。 可惜,张承志家小尽在城中,生死不知,怎能强求他离乡? 唯有叫他留在赵府,才是顺水推舟。 终究是依势而为。 不过说到底,还是李煜心下这份沉甸甸的忧心,让他不敢將此事交託於人。 一个区区百户辖地,竟连一次失误的余地都没有。 不,是承受不起。 此前折损两个斥候,就已经是沉重的打击。 李煜將这些杂念从脑中甩开,目光重新变得清明专注。 他朝身边骑卒,大声呼喝。 “此行疾驰而进,马力有限,务必要一日而返!” 北探,是为了获取情报以明生路,而非一时的意气之爭。 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隨即,李煜不等身后亲卫的回应,又朝前方三名夜不收的背影呼喊。 “李季!” 他的声音再度拔高,確保每个字都能穿透风声,清晰地送入前方斥候的耳中。 “你三人前出探哨,勿要超出三里!” “若遇险途,即刻回撤!” “哪怕只探明最近的一股尸群在哪,我们此行便不算白来!” “听明白了么!” 前方传来三声简短的回应,裹挟在呼啸的风中,却依旧清晰。 “明白!” 李煜看著他们伏在马背上的身影。 看著他们身上那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暗色罩衣。 心中一定。 夜不收的战场,从来不是正面衝杀。 他们不穿累赘的扎甲,惯穿皮甲、棉甲,最多不过是锁子甲,或者乾脆无甲。 外面一定会罩上辅助隱蔽的暗色罩衣。 有时,头顶就连有可能存在些许反光的笠盔都不戴,转而以毡帽或网巾束髮。 一切,都为隱蔽与迅捷这两个词服务。 黑夜、阴影与弓矢,才是斥候独自生存最可靠的伙伴。 对军中斥候而言,很多时候,能把一道至关重要的情报成功带回主將面前,本身就是一场胜利。 就连兵刃,他们更精通的,也是便於藏匿与近身搏杀的短兵。 斥候之间的对决,残酷而迅捷。 长兵器,在斥候们的小队廝杀中,远不如弓弩好用。 双方骑马对冲,用长兵器一决生死的场面,极其罕有。 胜负,往往在接敌之前,就已由双方呼啸而出的弓矢决定。 在高速奔驰中,失去了胯下的战马,就等於失去了双腿,只能在旷野中,任由对方戏弄屠戮。 近距的袭杀,长兵又远不如在黑夜或复杂地形的遮蔽下,用短兵发起的致命一击来得出其不意。 总是高风险,高收益。 这也是为何,一个老练的夜不收,如此稀少,如此珍贵。 “吁——” 李煜轻勒韁绳。 马速应心而动,稍稍放缓。 这是为了和前出的哨骑,提前拉出足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安全距离。 若是当先的三骑哨骑被尸群死死咬住,那么......將尸群引离后军,同样是他们的责任。 即使,需要肩负生命之危。 第195章 惊鸟飞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95章 惊鸟飞林 三骑斥候,呈一个品字,在通往北境的官道上默然前行。 这是一个最基础,也最有效的三人索敌阵型。 视野交错,互为犄角,將前方扇形区域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数纳入监控。 “李季,有动静!” 一旁的哨骑出言提醒。 “吁。” 此言一出,李季拉住韁绳,另一只手立刻按上马鞍一侧的环首刀。 另外两骑也隨之默契地停下。 ...... 与李煜本队拉开足够距离后,三骑斥候的速度便心照不宣地放缓,从疾驰转为节省马力的快步小跑。 踱步慢跑,才是战时骑马赶路的正常情况。 不时的,他们还得停下,给胯下战马餵上一把麦子,补充体力。 大体上,三名哨骑和李煜的本队,始终间隔最少一里地以上。 在直道上,双方仅通过认旗挥舞,就能完成简单的旗语沟通。 ...... 停下之后,李季环视右手侧的丘陵岗坡,和左手一侧的平地。 未能发现异样,他这才猛地扭头,望向出言提醒的同伴。 “是哪里有动静?” 品字阵型,各司其职。 分成前,左前,右前,三个观察方向。 往往是一人只盯一个方向,才能使哨骑的专注度最大化。 所以,李季一时没有发现,也是正常的。 身后同伴抬手指向右侧一处岗坡林木,为李季二人指明疑点。 “林叶震颤,有鸟纷飞,得是有大傢伙出没。” 所谓的大傢伙,在过去,是山林中猎户们的行话。 它可能指一头髮疯的野猪,一群飢饿的恶狼,甚至是一头罕见的猛虎。 可如今…… 那些肆虐各处的尸鬼。 无论是力量还是体型,藏身於林木中,对许多动物都具有威胁。 甚至,比山林中最凶猛的野兽,更加致命。 当然,也可能是某些倖存百姓,冒险在其中穿梭。 到了如今,这种情况早就不再罕见。 儘管山林中有这样那样的弊端,可总会有活不下去的人,钻进去求那一线生机。 由此导致的弊端则是...... 在林中潜藏的东西走出之前,谁也不知道,是人?还是尸? 亦或者乾脆就是群饿狼? 尸鬼终究是一块烂肉,对野兽而言,即使能吃,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真想要吃顿鲜活大餐,还是得著眼於生人。 所以,骑队即使被狼群暗自注视,也不是不可能。 李季沉思。 转身向后方將认旗高举,左右挥舞,往復三次,打出『停止前进』的旗號。 保险起见,他看向其中一个同伴。 “张九儿,回去跟百户大人说一声,这段路上得小心著点儿。” “岗坡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可能有东西跑下来。” 或许会造成威胁。 “你回去把情况稟明大人,我二人留守,静待大人决断!” 堡內夜不收,自然不全姓李。 张九儿家在顺义堡扎根至今,全靠他家代代相传的过硬技艺。 能干成夜不收的军户,不管跑到边地的哪个卫所屯堡,都是香餑餑。 “好,季哥,我这就去!” 张九儿打马调头,策马奔驰。 这种情况,仅靠简单旗语交代不清,就得全靠哨骑来回奔行传话。 ...... 辽东山脉丘陵,平原田垄,淤泥沼泽,三者的存在並不衝突。 好消息是,大多屯堡所在,不是依山傍水,就是为了平原屯田。 所以,这个季节在官道奔行,倒不用考虑淤泥陷马的窘境。 李煜领亲骑勒马缓行,始终留意著周遭动静。 不多时,便见前方官道上烟尘扬起。 李煜驻马远眺。 待回来报信的张九儿抵近稟明前因后果。 李煜方才指著远处问道。 “你所言此地群鸟飞林,可曾途中听到过什么动静?” 张九儿立刻摇头,不带迟疑。 “大人,未有狼嚎虎啸。” 李煜点点头,追问道:“那你以为,林中是何物?” 张九儿復又抱拳,说出他的猜测。 “大人,若不是巧合,那岗坡林中,估计就是有人,或尸。” 只能如此解释。 总归必然是有什么东西穿行其中。 李煜的目光扫过回报的张九儿,隨即投向远方天际,那里果然有数个黑点在盘旋。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沉吟片刻,回想张九儿方才所言,这才开口確认道。 “你刚刚所言,飞起的可是乌鸦居多?” 鸦叫独特,在群鸟中最是醒目。 张九儿抱拳点头,“回大人话,正是乌鸦!” 李煜右手手指轻拍佩刀,抬头望著天空徘徊群鸟,心下有了猜测。 八九不离十,是尸鬼。 “乌鸦食腐,寻味而来。它们惊飞却不远去,或是在盘旋等待。” 群鸦受惊飞离,却徘徊不止。 这是林中有食,却又具备威胁。 乌鸦足够聪明,这怕不是在等机会,看这蠢笨尸鬼会不会自个儿在坡上摔死自己。 因此徘徊不舍离去。 以李煜的想法,唯有如此可能了。 尸鬼虽是不死不活之物,但终究是血肉之躯,身上总免不了腐朽之处。 例如手臂被啃食殆尽,那手骨残肉有所腐烂也是应有之义。 再怎么说,血肉若是没了血管输送养分,维持最基础的活力。 那此处血肉枯萎糜烂,就是应有的道理。 这也是尸鬼出没,往往伴隨著腐臭味的缘故。 当然,这臭味其实也和不少人死前肠腹中的谷道秽物,脱不开干係。 这种气味,对乌鸦而言,无异於美味的大餐召唤。 这场疫乱,对远离人烟的飞禽走兽而言,或许根本就无足轻重。 身旁眾人不敢插话,都在等著李煜决断。 李煜的目光从天上鸟群收回,重新看向张九儿,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回去,让李季他们后撤,与我部匯合!” “岗坡上的东西,我们不去招惹。但……” 以防万一。 “收拢阵型,前后拉近,小心而行。” 李煜这是要抱团。 猜测终究也只是猜测。 乌鸦徘徊,也不代表就一定是为了食物逗留。 也不能排除,它们只是单纯的和其他鸟儿一样,被某些东西惊飞。 岗坡上若是尸鬼还好,若是一群被惊扰的辽东饿狼,狼群的威胁在郊野绝不亚於尸群。 那些畜生有智慧,懂配合,最喜围猎落单之人。 辽东狼群,一贯凶残,会食人。 每年入冬之后,肉食匱乏,狼群闯入村落食人的惨事,也算不得新鲜。 它们可是真切凶恶得紧。 第196章 山涧群狼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96章 山涧群狼 张九儿领命,不再多言。 他猛地一拉马韁,胯下战马嘶鸣一声,调转马头朝著来路奔去。 马蹄捲起乾燥的尘土,很快便在官道上化作一个远去的黑点。 李煜身后的亲骑们也一样听到命令,立刻开始收拢。 原本拉长鬆散的骑队,將驮马护在中央。 为减轻战力核心的战马负重。 诸如肩甲、腕甲等扎甲部件,都分担在驮马身上。 骑卒们动作嫻熟,在顛簸的马背上轮流取出各自的甲冑部件,迅速披掛。 眾人能够在行进中著甲,全赖马鐙借力。 ...... 官道前方,李季与另一名哨骑正四下戒备。 他们听见了张九儿打马回奔的动静。 李季的心头一松。 这么快回来,定然是百户大人有了决断。 不多时,张九儿的身影由远及近,急促的马蹄声如鼓点般敲在心头。 『吁——』 张九儿勒住战马,急促地说著。 “季哥,大人有令!” “后撤!” “与本队匯合!” 李季闻言,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准备拨转马头。 ...... 李煜骑马缓进,视线扫过两侧林立的树木,又抬头看了看天边依然盘旋的黑点。 距离越来越近。 鸟群数量不少,它们似乎在上方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迟迟不敢落下。 他心头思量,那岗坡上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而就在李煜的队伍收缩阵型,等待哨骑回归本队,继续北行的同时。 岗坡上的景象,远比李煜所猜测的更为复杂。 ...... 林木深处,並非只有单一的威胁。 在李煜视线不及的山坡阴影里,一场殊死搏斗正在进行。 那是一群灰褐色的辽东狼,在头狼沉默的带领下,正拼命地在密林中穿梭。 它们夹紧了尾巴,一味低沉的『呼哧』跑动不停。 如今世道,竟是连狼群也不再敢轻易嚎叫。 它们的皮毛在树枝间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狼群並非是在捕猎,它们的身后,数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追逐著。 这些身影不时可笑地撞树摔倒。 可细细看去,却透著一股执拗的狠劲,它们正是尸鬼。 隨著尸鬼足跡踏足山林,狼群起初也曾试图捕猎这些呆傻撞树的『直立两足猎物』。 总有飢饿的时候,会让它们鋌而走险。 儘管那些血肉口感乾瘪,但总胜过空腹。 头狼曾带领它的子嗣们,利用山林地形,巧妙地围堵住一个落单的尸鬼。 它们分工明確,几头年轻的健狼扑上前,咬住尸鬼的四肢,將其牢牢压制。 头狼则瞅准时机,锋利的犬齿直取喉咙,试图一击毙命。 尸鬼的反应,却让它们大出所料。 咽喉被撕咬开的尸鬼,並没有立刻倒下。 『嗬...咕嘟......嗬嗬——』 它抽搐了几下,喉间依旧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血泡声。 原本压制尸鬼四肢的健狼本以为猎物濒死。 为了避免临死反扑,群狼下意识鬆口后退,只等猎物咽气。 可尸鬼失去了束缚,隨即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 喉管破损,稠密的黑血从中涌出,可只要脊椎未断,这怪物就不会真正『死去』。 两头健狼想要重新扑咬,压制它的四肢。 却被尸鬼狂乱的动作甩飞出去,其中一头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尸鬼的脑袋有些不受控制的甩动,可它的身躯依旧在挥舞著手臂,胡乱抓挠。 於是,狼群被迫与尸鬼又一次展开廝斗。 辽东狼的尖牙利齿,在尸鬼身上留下道道伤口。 甚至啃下它的一块块血肉。 但尸鬼不知疼痛,它粗糙的指甲和残破的指骨,也在狼的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抓痕。 有头年轻的辽东狼,因过於莽撞,被尸鬼扑倒在地。 尸鬼並不锋利的爪子活活撕开了狼的腹部,腥热的鲜血溅射开来,瞬间染红了林地。 “嗷呜!” 有狼急嚎,扑咬欲救。 可尸鬼扑倒猎物之后,鲜活的血肉,令它陷入一种专注的啃食状態。 即便狼群的其他成员扑上来撕咬,竟將其腹中內臟扯出。 尸鬼也全然不觉,只是痴狂地撕扯著身下的猎物。 头狼在远处凝视著这一切。 它那双在阴影中闪烁著绿光的狡黠狼眸,此时却流露出一丝恐惧。 它曾是这片山林中最顶尖的猎手,它的智慧和经验让整个狼群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得以繁衍。 然而,眼前这些行动怪异的生物,彻底顛覆了它一贯对『猎物』的认知。 这让头狼心头涌起一股深切的不安。 狼群的捕猎本能,在这些不生不死的怪物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它们不再是辽东狼群食谱上备选的菜品,而是某种依照头狼智慧,所无法理解的全新威胁。 “嗷呜!” 头狼发出了一声不同於以往的低沉嚎叫,那声音中带著命令,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警示。 它的狼子狼孙们,此刻也全然失去了猎食的从容,它们只是不甘和报復。 终於......头狼伺机从尸鬼身后主动出击,撕扯拽断了它的脖颈。 结束了? 不,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打斗的动静,濒死之狼的惨嚎,以及最重要的,浓郁的腥甜味道。 这一切,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为狼群引来了更多不速之客。 “吼——!” “嗬嗬——” 影影绰绰间,更多的身影由外涌入。 它们......全是尸鬼。 头狼惊慌失措,它怕了。 『嗷呜——』此时头狼的嚎叫不復往昔,只有宛如被人踩了尾巴根儿似的一股子慌乱。 狼群放弃了反击,放弃了捕食,只顾著在林间仓皇奔逃。 身后的尸鬼们,虽然速度不及狼群,但它们不知疲倦,也无需休息。 那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声,在林间迴荡,紧紧地追隨著狼群的踪跡。 狼群与尸鬼的追逐,不知何时起,就已经在岗坡密林中展开。 正如其他地方被动物引动迁徙的尸鬼一样。 ...... 官道上,收缩完毕的骑队披甲执锐,缓缓抵进。 空气中,除了泥土的清新味道,似乎还隱约飘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味。 距离太远,没人能说得清这么一点儿异味的来源是什么。 李煜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空气中,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便只剩下各自急促的心跳。 『嗷呜——』 突然,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悽厉的狼嚎,那声音带著恐惧和绝望,打破了官道的寧静。 紧接著,是某种重物在灌木丛中翻滚,枝叶断裂的动静。 亲卫李忠策马从后方靠近,他的脸色严肃,压低了声音提醒李煜。 “大人!” “是狼!” 第197章 狼奔尸追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97章 狼奔尸追 李煜没有回应,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远处岗坡的密林边缘。 那股诡异的味道,钻入鼻腔,愈发浓烈。 是尸体腐烂的恶臭,混杂著野兽的腥臊。 两种味道涇渭分明,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令人闻之欲呕。 他心头那股不安,如同荒草般疯长,几乎要衝破胸膛。 岗坡上的东西,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李煜沉声下令。 “全员戒备!” “刀出鞘,箭上弦!” 『呛啷』声连成一片! 內圈护著驮马的骑卒们长刀出鞘,弓箭上弦,冷冽的寒光在暮色中闪烁。 外圈的骑卒更是压低了身子,做衝杀姿態,长矛微微放平,隨时准备策马迎敌。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中灌木,猛地一阵晃动。 一头灰色的辽东狼,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它的后腿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森森白骨清晰可见,腹部的抓痕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淌。 那狼已经濒临死亡,却依然挣扎著,它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身后的极致恐惧。 它衝出林子,並没有功夫搭理远处官道上的骑兵,只是本能地想要跨过这片平坦之地,逃到另一片林子中。 然而,它的脚步只迈出几步,便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紧接著,第二头、第三头…… 一群狼,不,是一群彻底丧胆的败犬! 它们夹著尾巴仓惶地从林中涌出,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狼群无视骑队,径直往南亡命奔逃。 连向来凶悍的辽东狼都变成了这般丧胆的败犬,可见它们在林中遭遇了何等恐怖…… 群狼奔驰在平地,一个劲儿的朝著更南方的山林逃去。 李煜见此情景,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 几息过后,他瞳孔骤然一缩。 狼群南逃…… 腥臊味……有了。 那腐臭味呢? 腐臭…… 被撕咬至死的狼…… 唯一的可能性昭然若揭! 是尸鬼! 有尸鬼自北而来,狼群便往南逃! 这些线索在他脑中瞬间串联! 李煜不敢再有丝毫拖沓,厉声下令。 “別愣著了!调转马头,准备隨时撤离!” 李煜注视著那林外的狼尸,心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只盼著,林中群尸不要太多才好。 离上林堡还差三十余里,他今天多想去看一眼那里的真相! “家主?” 李贵,打断了李煜的遐思。 李煜的脸色,已然沉如寒铁。 终究还是求生的理智战胜了探寻真相的慾念。 “传令!” 李煜猛地勒住马韁,发出一声暴喝。 “放弃阵型,全员向南,与狼尸拉开距离!” “快!!” 天知道这群丧胆的畜生在林子里到底引动了多少尸鬼! 敌情不明,再继续逗留就是赌命了! 首先,要趁尸鬼还没追出来,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再行观察。 李煜再次暴喝,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沙哑。 “快!!” “拉开距离!” 有人也已经想到了,面色微变。 有的人还没有想到,略有迷茫。 可听从命令,是在场眾人下意识的动作! 骑卒们不敢耽搁。 “驾——” “驾——” 眾人赶忙驾驭韁绳,策马起奔! ...... “吼——” 嘈杂的嘶吼声,已经隱约传入耳中。 这下,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被甩在身后的岗坡密林里,究竟还藏著什么了。 行至一里开外。 “吁——” 李煜勒马驻停,整个骑队隨之一道停马。 趁此间隙,不少人下意识回头张望。 只见远处的岗坡林外,正有一群身影奔涌而出,目標明確的奔向同一处。 放在当下,除了群尸噬狼,不做他想。 那具林外的狼尸,为群狼,也为骑队爭取到了拉开距离的时间。 李胜后怕道,“家主,尸鬼数量看著不少。” “我们杀尸?还是......?” 李胜虽未言明,但撤退二字,到了嘴边又霎时收回。 其中退意,並不难猜。 言到此处,眾人齐齐看向为首骑將,皆待李煜决断。 李煜不语。 只是一个劲儿的远眺等候。 林至此处,已经拉开一里有余,借著日光,尚能以目视分辨人形。 在李煜等人能看到尸鬼的同时,不排除尸鬼也能看到骑队的可能。 然而,並没有尸鬼向官道上靠拢。 它们『嗬嗬』低吼著,奔聚撞作一团,然后又起身爭抢著狼尸血肉。 那具狼尸,早已被尸鬼们撕扯的四分五裂。 鲜血喷洒满地。 热血的诱惑甚至让有的尸鬼趴下舔舐泥土,这些令尸鬼暂时无视了远处的身影。 也可能,只是它们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判断力,没办法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分辨人影和树影的区別。 无论如何,骑队暂时是安全的。 他们还有时间,进行思虑。 李煜头也不回,最终问了眾人一个问题。 “尸鬼自北追南,此处距离顺义堡约四十余里......” “若尸鬼一日南行十里。” 这话,引得眾人深思,隨即后怕。 山林之中,动物的行动,难以预测。 在动物,又或是飞鸟鸣叫的吸引下,这完全有可能。 目前来看,谁也说不清,这些南下的尸鬼数量究竟多少。 李煜心下犹豫。 是仅有这些? 还是......仅为尸潮先驱? 第198章 心神震颤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98章 心神震颤 骑队之中,死寂压抑。 唯有战马焦躁不安的响鼻声,和骑士们身上皮甲叶片,偶尔因身体的细微晃动而碰撞出的轻微脆响。 风中,似乎裹挟著一里开外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匯聚在远处。 匯聚在那些簇拥爭抢的扭曲身影。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李胜座下的战马焦躁地刨了一下蹄子,马鎧的金属撞击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终是耐不住这凝重的气氛,驱马向前半步,打破了沉默。 “家主,不如將其引而杀之!” 年轻人的血气与无畏,在他身上显露无遗。 对於他们这些在刀口上活命的亲卫而言,解决麻烦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用手中的刀,將麻烦本身彻底斩碎。 当然,李胜也並非全无头脑。 他清楚,还有另一个选择。 全队即刻回撤,退守顺义堡。 依託堡寨外早已挖好的陷阱沟壑,利用加固过的层层工事。 以逸待劳,等著这波数量不明的尸鬼自己撞上来。 藉助地利,步步为营,层层削弱。 是著眼於当下,还是拖延於未来? 是攻是守,是进是退,一切决断,皆繫於家主一人。 李煜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抬右手,掌心向下,虚虚一按。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静待手势。 这一个动作,便堵住了李胜所有尚未出口的问询。 无人看见,李煜兜鍪的阴影下,那双眼睛里早已掀起滔天骇浪。 他的瞳孔在急剧收缩。 视线死死锁在尸群中几处格外扎眼的鲜亮之上。 那衣服...... 那血色? 一个最可怕的猜想如毒蛇般钻入脑海,瞬间噬碎了所有理智! “驾!” 一声暴喝,毫无徵兆! 探寻真相的衝动,压过了所有的冷静与权衡! 李煜不退反进,策马近前,欲要看个明白! “家主!家主!” “家主!勿要犯险!” 慢了一拍的眾人肝胆俱裂。 先是呼喝,见李煜不理,也齐齐打马跟上。 骑卒们为这突然的变故,急疯了! 魂都快嚇飞了! 官道马蹄声震耳。 再没有人顾得上去管,这动静是否会惊动远处正在进食的尸群。 ...... 前行不过百步。 “哎——” 李煜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猛地勒住了韁绳。 那一口气嘆出,仿佛抽走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只剩下希望破灭后的颓然。 他已经无法再用任何理由来说服自己。 无法再去相信,那仅仅只是一个巧合。 心中最后一丝侥倖,被眼前这副愈发清晰的景象,碾得粉碎。 那衣袍的顏色,果真没有看错。 一具,两具,尚可狡辩是被鲜血染红了衣袍。 可当那五具、六具,甚至更多的身影。 都在日头下呈现出同样的殷红时,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衣袍,本就是红色! “吁——” 李煜不再前冲,也不再有半分犹豫,他面沉如水地调转马头,迎向身后追来的骑卒。 眾人堪堪勒马停住,將他围在中央,一张张脸上满是后怕与不解。 “家主!” 李忠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既是后怕,也是焦急。 “家主!您怎能如此行险!若您有半分差池,我等……我等万死莫赎啊!” “是啊,家主!此举太过莽撞!万一......” 李贵、李胜等人也纷纷开口,言语间充满了焦急的规劝。 “哎——” 李煜再次长嘆,那嘆息中带著一股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悲凉。 他抿了抿乾涩的嘴唇,抬起手臂,指向远处。 那里,被马蹄声所惊动的尸群已经骚动起来,一具具已无肉可食的尸鬼直起身,空洞的眼眶正朝著官道的方向寻视。 “你等可知,这些尸鬼......是何来歷?” 李贵等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又一次望向远处。 血腥,残暴,扭曲,嗜血。 活死人。 这就是他们脑海中最先浮现的词汇。 “家主,这些尸鬼,自是自北面山林中,追逐狼群而来。” 一个骑卒下意识地回答。 李煜解释道。 “非也。” “我所言,非此。”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李忠那张隱含后怕与焦急的脸上。 李煜的声音,在此刻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且瞧它们的衣袍。” “那是红袍战袄......专供戍边营兵御寒用的。” 在辽东精锐尽出的当下,这背后隱含的可能,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怕到,连李煜的心中,都隱隱生出了怯意。 他一字一顿,道出了那个最可怕的,几乎叫人不敢去想的结论。 “如今北面,营兵就只剩下边墙守军!” “那些尸鬼中的一部分,是边墙驻军!”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死寂。 风声,马匹的响鼻声,一切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从眾人耳边抽离。 这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是足以让任何知晓辽东边墙规模的关外军民,都感到彻骨冰寒的深渊。 一眾骑卒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这一次,他们不再关注那拥挤扭曲的进食爭抢。 而是死死盯著尸群中混杂的部分身影上。 红衣,红袍。 『嘶——』 李煜点明其中缘故,几个机灵些的骑卒,同样马上联想到了什么,后怕的倒吸冷气。 有人呆愣,喃喃自语。 “边军......那可是边军......”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歿了?” 他们终於將李煜的话,和眼前这幅恐怖的画面,联繫在了一起。 李季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带惊慌。 “大人......这里,这里可还没有到上林堡啊!” “边军尸变,竟已流荡至此?!” 李煜此刻,而已经从最初的震骇中强行挣脱出来。 只是胸腔中的心跳,依旧是止不住的急促。 他看著那些尸兵,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李季的问话,李煜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的心思,復而言道。 “既然边军已尸变至此,你们说......” “上林堡,怕不是没了吧?” 不等任何人回答,李煜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是了,上林堡军民……定是歿了!” 阻塞官道的各地屯堡,是大股尸鬼南下之路上,最难以逾越的障碍。 攀山越岭,零星游荡固然可能。 但此刻,远处可见的尸鬼不下数十,岗坡密林中尚有尸鬼还在一路循著血腥味,断断续续地涌出。 这样的数量,绝非巧合。 尸骸復起,必有其源头。 而这个源头,此刻已昭然若揭。 第199章 绊绳计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199章 绊绳计 骑队眾人,眼神一刻也不敢从远处群尸身上挪开。 生怕漏看尸群的最新动向。 “家主,尸动了!” 一名骑卒压著嗓子低喊。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匯聚到了李煜的身上。 他是骑队的主心骨。 只有李煜能从容稳住,其他人才能心无怯意。 李煜的视线,锐利地扫过远处的尸群,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百步。 尸鬼在这个距离,尚不足以目视分辨出他们和树影的区別。 它们只是在踱步靠近官道。 因为......方才的阵阵马蹄声? 但三百步的距离,终究还是太近。 李煜抬手,瞬间安抚了眾人心头的紧迫。 “勿要慌张!” “不近百步,群尸便难辨我等虚实。” 李煜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沉稳镇定,带著让人信服的自信。 他的思绪,仍在飞速串联著前因后果。 不。 不完全是马蹄声。 马蹄声只是一个引子,一个模糊的声源,仅仅是引起了它们的注意。 真正让它们目標明確,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著一同前进的...... 脑海中灵光乍现。 是血! 应是方才群狼逃跑时,后续滴落的血跡,所弥留的淡淡腥味所引。 这或许,才是狼群始终未能摆脱尸鬼追击的真相。 只要猎物身上伤口的血还在滴落。 这群嗅觉依在的怪物,就会像是闻到了蜜糖的苍蝇,循著那致命的腥甜,追杀到底! 想通此节,李煜心中那份紧迫感稍稍缓解。 危机,却並未解除。 “且退,我等回撤,重新拉开距离。” 李煜的命令清晰而果断。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血腥味,並不会像方才的狼尸一般,引尸於林中狂追不休。 李煜看得很清楚。 尸群的大部,只是循著血跡在旷野上茫然南下,而非直衝他们所在的官道! “是,家主!” 李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勒韁绳,用行动表达了最坚决的拥护。 眾人安抚胯下马匹,轻拢韁绳,小心翼翼地调转马头,去与后方看守驮马的同伴会合。 『噠噠——』 马蹄声再次响起。 远处,部分尸鬼的动作一滯,空洞的头颅转向了声源方向。 但也仅此而已。 它们中的一部分,只是稍微改变了行进的方向。 脱离了血腥味的精准指引,它们只能向声源所在的官道方向,进行著无序的探索。 ...... 尸群如潮,未曾分散之时。 李煜心中尚有七分忌惮,三分退意。 可如今,尸群分流,朝著官道方向而来的,不过区区二三十头。 那他,便敢胆大包天,於此地设伏,杀尸靖道! 李煜心下,想要继续这未完的北探之行! “李季!” “你们三人继续盯著尸鬼动向。” “追著群狼往山林方向里钻的先不管它们,且盯死了往官道来的尸鬼!” “是,大人!” 李煜回首,对身后亲卫道。 “其余人,隨我后撤!” “寻合適地势,设绊马锁!” “喏,家主!” 为了此行,李煜早在驮马身上备了两捆绳索。 此刻,正是它们发挥作用之时。 最终,李煜寻了一棵道旁老树,其树干之粗,需两人才能合抱。 他又指挥眾人,合力搬来一块足有百斤重的大石。 这树,应该是专为行人歇息栽种的,或已歷经百年风雨。 今日该是它,又一次福泽行人之时。 绳索一头,该绑在树身。 另一头,需捆缚重石。 李煜绕著看了一圈,仍觉得不够保险。 於是,他朝著李贵伸出手。 “李贵,手中长矛给我一用。” “好!” 李贵没有半句废话,三两步上前,將手中长矛恭敬递交家主。 所谓矛,与枪不同,矛长,开两刃,可劈可刺。 是故,李煜双手持握,气沉丹田,猛然高举,合身一劈! 『咔嚓!』木屑飞溅,竟是將头顶枝杈一连劈断两条。 这便是力劈华山的诀窍,没有太多技巧,所得成效全靠气力。 李贵等人看得眼皮一跳,心中对家主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李煜將断下的树枝捡起,递还给李贵,沉声嘱咐。 “待会用这两根枝杈,將绳结绞住!” “尤其是石头那一头,绝不能让它有半分鬆脱的可能!” 绊绳之精妙。 首在不能绷直。 若绊绳绷紧,受衝击时应力集中於一点,容易被崩断。 次要不能松垮。 若绳索垂地或过松,不管是人是马,皆可轻鬆跨过,或仅轻微绊蹭而不倒。 要的便是绳索悬起,將松未松,不绷且直的状態为妙。 过刚易折,唯张弛有度,方可阻敌。 如此,就需要绞绳来精准控制。 ...... 一切准备就绪。 绊绳只差最后一步——绞紧,绷起! 但还不到时候。 李煜这便唤来一人。 “李胜,去!” “传令哨骑,言明此处绊绳已成,让他们即刻撤回!” 李煜的目光望向北方,那里的尸鬼,已经越来越近。 “告诉他们,跑起来!” “待你接他们回来之后,绊绳即起!” “是,家主!卑职这就前去!” 李胜抱拳,翻身上马,打马奔走。 李煜心中想的分明,绊绳並非真正的杀招。 骑卒的优势,不在其他,唯在马力迅捷。 既已引动群尸。 此计为的便是绊倒尸鬼,分化其军。 使群尸疏而不密,分出个先后。 到那时,在这群精骑面前,它们便只是待宰羔羊。 第200章 流星飞索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00章 流星飞索 北风萧瑟,捲起官道上的尘土。 李煜端坐於马背静待。 官道上四个疾驰的身影,由远及近。 是李胜他们回来了。 四骑没有迟滯,径直穿过立於绊绳陷阱侧旁的眾人,奔向队伍后方。 在交错而过的瞬间,李胜嘶哑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家主!尸鬼已近!” 李煜微微頷首,直到四骑通过,才抬起右手喝令道。 “绞绳!” “绷起!” 早已在一端待命的亲卫,將插入绳结的木枝,用尽全身力气旋转绞动 另一人则以同样的方式,死死绞住绑缚著百斤巨石的那一端。 这数丈长的绳索,从松垮垂地的状態,一寸寸被拉直,绷紧。 最终,它悬停在离地约莫两尺的高度。 这条横贯了整个官道坦途的绊马索...... 不,是绊尸索!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悬在那里,等待著它的猎物。 “快,上马回撤!” 隨后,李煜急令。 方才负责绞绳的两名亲卫,固定好枝杈,即刻翻身上马。 骑队以小跑的姿態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细碎的马蹄声『噠噠』不停。 官道上,那被引流的数十尸鬼循著马蹄声,已经从步行变成颇似於慢跑的姿態,追踪声源。 尸鬼一旦聚拢移动,互相推搡裹挟之下。 它们就仿佛一团被无形之力推动的污秽浪潮,速度在混乱的推挤中,只会被动地越来越快。 最终,化为了奔跑。 一种毫无章法,却令人胆寒的集体衝锋。 隨著尸群抵近,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腐臭,也愈发浓烈。 在尸群即將抵近绊绳陷阱的最后关头。 李煜依旧在有条不紊地下达著第二步指令。 “准备流星飞索!” “喏——” 低沉的应和声中,其余九骑,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们各自探手伸向马鞍左前,取下悬掛的器具。 这是精骑为了中距反制敌军骑兵衝锋,亦或是捕获俘虏、马匹,偶尔会派上用场的器具。 套马索! 几尺长的浸油绳索,柔韧而结实。 若是能换成铁索,就更无断裂之忧。 两端各有笼结,各自捆缚著一块鸽子蛋大小,闪烁著暗淡光泽的铅锡交融杂块。 这种战阵上派不上用场的软金,用来给套马索作配重塑形,正好合適。 李煜同样,也从马鞍右前,抽出他的套马索。 绳索中心偏向其中一侧,另系有专供握持的绳结,便於发力。 李煜右手握紧绳结,手臂一振。 配重块便带著整条绳索,在他的头顶上方,开始一圈圈地挥舞,蓄积力量。 其余九骑,动作整齐划一,如出一辙。 十条套马索,同时开始旋转。 空气被撕裂,发出的不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匯聚成了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呜呜』振鸣。 ...... 当李煜一行不再与尸群主动拉扯。 主动放弃维持足够的安全距离。 尸鬼们猩红浑浊的眼球里,终於清晰地倒映出这些近在咫尺的猎物。 那是鲜活的血肉!是它们渴望的一切! “吼!” 狂暴的嘶吼声从它们腐烂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它们再无顾忌,沿著哨骑引诱的路线,径直在官道上亢奋猛衝,爭先恐后。 继而,当先的尸鬼腿脚不停,重重的绊上那根悬空的绊绳。 它奔跑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身体被猛地一拽,直挺挺地前倾,拍在了地上。 紧接著,是第二头,第三头…… 绳索被巨大的衝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发出一声沉闷如弓弦震响的『崩!』声。 后续的尸鬼则如同失控的浪潮,胡乱地践踏著倒地的同伴。 前冲的势头尽数化为翻滚的力道,群尸在官道上滚成了一片。 待到第二声让人牙酸的『崩裂』锐响,骤然爆开! 持续绷紧的绳索,终究没能抗住这源源不断的全力衝击,从中间断裂开来。 即便如此,借著这短暂的阻碍,和倒地群尸的助力。 这为拦尸所用的绊绳,也成功阻下了大半跑尸。 但,仍有漏网之鱼。 余下运气最好的尸鬼,自然是冲势不减,嘶吼著,直奔前方那唾手可得的大餐。 就在它们冲入三十步距离。 李煜当即大喝。 “掷出!” 他右手挥舞的动作,借著旋转的巧劲,在力量达到巔峰的瞬间,五指猛然鬆开。 蓄力已满的套马索,脱手而出。 两端的铅锡交融杂块在空中高速牵引著绳索,让它保持著一个完美的圆环状飞舞,向尸鬼飞去。 『呜——』 一时之间,十段索绳於半空中圆舞而动,好不壮观。 它们先后罩向了当先衝来的七八具尸鬼,套了个严实。 有的,被精准地套住了双腿,摔了个狗啃泥。 宛如一条骤然上岸的活鱼,徒劳的挣扎不休。 有的,即便只是被套住了上半身。 那配重铅块带来的动能,也足以將它们奔行的身体,狠狠地向侧方或后方拖拽。 令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 『嘭!』 更有甚者,套马索旋转的两端铅石,直接砸中了尸鬼头颅要穴。 耳鼻流出黑稠脓血,继而倒地不起。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官道之上,满地翻滚,当先再无一具尚能站立的尸鬼。 一个简简单单的套马索,在训练有素的精锐手中,就能將这些毫无远程反制能力的对手,欺负到死。 故此,这所谓的套马索,才会被军中冠以『流星飞索』的响亮名號。 见有尸鬼起身,復又奔走。 李煜换手,抽起马鞍一侧悬掛长矛。 他口中低喝,反手掷出。 “著!” 伴隨著『呼啸』破空之声。 间隔尚有二十余步,將最先一头尸鬼穿身透骨,带倒在地。 长矛尾杆仍在震颤。 尸鬼虽未身死,却也被入地一尺的长矛钉死在地上,一时挣不开身。 李煜武器脱手,亦不慌乱。 他还有鞍侧长弓,腰间佩刀。 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李煜拨转马头,號令眾人。 “走!把它们再诱一段!” 『崩』的一声弓弦振响,是李季持弓又射出一箭。 对於结果他看也不看,即刻握持韁绳,听令调转马头,作势后撤。 作为斥候老手,他对射艺很有自信。 这可是他吃饭保命的看家本事,日日都不敢鬆懈! 第201章 游而击之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01章 游而击之 李煜缓缓调整著手中环首刀的角度,刀锋与地面近乎平行。 在他的视野里,被骑队反覆拖引的尸群,已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达百步的污秽长龙。 时机已到。 该收割了。 此处地势平缓开阔,正是铁骑扬威,纵情驰骋的绝佳猎场! 李煜右手挽住韁绳,左手提刀。 “吁——” 他猛地一勒韁绳,胯下神骏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嘶鸣,隨即四蹄重重踏地! 见李煜勒绳停马,后面骑卒也纷纷止马不前。 李煜拨转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前方那些因为追逐而阵型散乱的尸鬼,下令道。 “此地甚好,各自散开!” “以游骑之法,一触即分,先衝上一阵!” “喏——!” 震天的应和声中,杀气冲霄! 所谓游骑,便是如此。 以骑击步,一击而分。 歷来所谓轻骑,惯用此法,应对步卒野战。 若是没有骑兵掩护侧翼,除了强弩劲弓,步卒没有任何反制的方法。 他们这一行人,虽然披了甲。 却也算不得重骑。 最关键的马鎧,一个小小百户,连一具都不可能有。 至多也只是零碎的皮革披掛,当做马甲。 ...... 李煜话音甫落,便已双腿一夹马腹。 胯下惯骑骏马晓意,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侧前方。 “散!” 余下骑卒亦是训练有素,无需赘言,即刻散开。 或左右迂迴,或紧隨其后,以扇形之势,环绕尸群向左右散开。 蹄声如雷!烟尘捲起! 一时间,竟是盖过了尸鬼们那低沉的嘶吼。 李煜伏低身子,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前方死物的后颈。 头骨伤刃,从颈部入刀,亦可一击致命。 他的马术精湛,座下骏马更是边塞良驹。 战马是武官的第二条性命。 甚至还要排在家丁亲卫之上。 尸鬼追逐著各个骑卒,在这片荒原上散作一团。 由天空俯瞰,便可见骑卒们各自引著三两具尸鬼,在这片原野上兜著致命的圈子。 李煜左手持刀,在疾驰中仍能保持惊人的稳定。 他手中的环首刀,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近了! 更近了! 当他与第一头尸鬼交错而过的剎那—— 他甚至没有挥舞手臂! 只是凭藉战马恐怖的衝击力,將平举的刀锋,划过那东西的后颈。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热刀切过油脂。 那尸鬼尚未转过身来,后颈便被刀刃平顺的切断。 头颅与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错开,隨即高高飞起。 无首之身踉蹌几步,轰然倒地。 黑血慢了一步,才开始流淌。 李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看都未看一眼战果,便已策马冲向下一头。 游骑之法,贵在迅猛,贵在不停。 一旦停下,就是自寻死路。 “噗嗤!” “咔嚓!” 眾多骑卒互为照应,各自奔行,拉扯尸群散的淅淅沥沥。 遂寻机绕袭其余尸鬼身后。 刀光霍霍,每一次挥舞,都能消除一具尸鬼仅存的活性。 有的尸鬼被劈开头颅,脑浆迸裂。 有的被斩断肢体,徒劳地在地上挣扎。 更有甚者,被马匹巨大的衝力直接撞飞,在空中翻滚著,重重摔落在地,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李贵与李胜则在稍后方,始终保持著与李煜的距离。 二人一人持矛,一人持弓,死死护卫在家主左右。 『崩!』弓弦震颤,箭矢破空。 在这样高速的运动战中,弓箭更重要的是远程压制的能力,能够缓解同袍的压力。 持弓者所瞄准的,往往是那些试图起身,或是跑动速度依旧较快、威胁较大的尸鬼。 其他的骑卒也各展所长。 有人手持长矛,將矛刃斜伸握持,借著马匹的衝力,划过一具具尸鬼的身躯,不作停留。 轻则断肢摔倒,重则一分为二。 那矛刃上带著污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毫不停歇的指向下一目標。 比起方才辽东狼群的狼狈哀逃。 此刻这队骑卒,才是真正亮出了獠牙,猎杀尸鬼的『群狼』! 他们正如群狼在羊群中撕咬。 第一轮衝锋,如水银泻地,一掠而过。 骑卒们没有丝毫恋战,迅速在百步之外拨转马头,绕出一个流畅的弧线,再次向李煜身后集结。 这便是一击即走的游骑精髓,绝不给步卒任何缠斗反扑之机。 战马虽然有些喘息,但胸膛起伏依旧平稳有力,体力充沛。 李煜扫视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毫髮无伤,心中略松。 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二轮衝锋!目標,清理所有跑动者!” “一个不留!” “杀!” 李煜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骑兵们再次散开,这一次,他们的阵型更加鬆散,目標也更加明確。 专攻那些数量越发稀少的跑尸、行尸。 那些被绊倒、被撞飞、被射伤的尸鬼,此刻正挣扎著试图起身。 但这没什么意义。 它们不可能扑中高速奔行的战马。 反倒是有可能被马蹄顺便踏作肉泥。 李煜再次平举刀身,在阳光下划出凛冽的弧光。 『噗嗤!』 交错之时。 刀锋入肉的畅快感,通过刀柄清晰地传回掌心。 那是一种毫无阻滯的顺畅,带著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环首刀的刀刃上,反射著自己杀到兴起的倒影...... 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在笑? 此刻主宰这些死物的生死,竟是如此美妙。 血液在奔涌,呼吸也变得灼热。 杀戮的欲望,正在高涨! 这是一种纯粹的,源於力量得到宣泄的亢奋。 李煜手腕一沉,刀锋压得更低,马匹再次加速。 『噗嗤!』 四周刀锋入肉的声音变得更加稀疏。 尸,不多了! 原本绵延百步的尸鬼群,此刻已经被削减了大半。 这片荒芜的原野上,残肢断臂与无头尸骸四散铺开,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 又是一轮衝杀过后,官道上再无一个能够站立的尸鬼身影。 李煜勒住马,环视尸骸,胸中豪气顿生。 这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 给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足够施展的空间,以一敌百或许夸张。 以一击十,显然只是体能和时间上的问题。 剩下的,自是捡回长矛,补刀残尸。 第202章 变形计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02章 变形计 与南方那场酣畅淋漓的屠杀遥遥相望。 死寂。 上林堡外的田垄,是另一番死境。 尸鬼如无根的野草,在此地徘徊,带来浓郁的死亡与腐朽,经久不散。 在田垄间错落的尸鬼间隙之间,披著血衣的身影,正鬼祟挪步。 说是血衣,或许並不准確。 那似乎是...... 人皮和衣袍混杂的披盖物,其上覆抹尸血。 条件太过简陋,他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骇人听闻的偽装,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更压在他的心头。 这件『衣服』的重量,不仅来自其上皮肉,更源於其承载的恐惧。 给同类剥皮,这行为本身所带来的心理压力,就是巨大而惶恐的。 此刻,那股直衝天灵盖的腥臭,几乎让他窒息。 “呼……” 一口气憋在胸口,被他从牙缝间小心翼翼地挤出。 他生怕那属於活人的温热气息,会惊动周遭任何一具行尸走肉。 『还好......还好......』 『快了,快过去了!』 李煒在心中反覆念叨。 这几句话,是让他在绝境中坚持下去的支柱。 他低垂著头,视线死死锁在自己脚下三尺之地,绝不敢抬起分毫。 余光里,那些蹣跚、摇晃、毫无目的徘徊的身影。 是他视野中唯一能动的东西。 它们有时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著泥土与凝固黑血的恶臭。 一道又一道,他逐个绕开。 动作迟缓,甚至带著几分僵硬的模仿。 当一个人,无论是闻起来,看起来,都像是尸鬼的时候。 那么......无智的不死不生之物,自然也就无从分辨其真身。 这是李煒为了回家,所能走的最后一招险棋。 他的猜想,源於一次绝望中的观察。 山脚下迷失的倒霉灾民,当它尸化后再次起身,围拢的尸鬼们便失去了兴趣。 那一幕,深深刻在了李煒的脑中。 走投无路之下,他便將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了这个疯狂的猜想上。 若是猜想有误。 他甚至不必等尸鬼来撕咬。 光是这身『偽装』上附著的污秽,就足以让他变成它们的一员。 这也是李煜明知靠血肉『偽装』的方法,可能瞒过尸鬼的感知,却从来不为的缘故。 以命相搏的赌局,从来不是上位者的选择。 难道。 要用自己的命,去赌那莫名的尸疫感染可能性吗? 还是说,要为了一个未经证实的猜想,去命令部下送死? 无论是从人性,还是从理智考量,李煜暂时都不打算特意尝试。 他的处境,也远没有到需要如此弄险的地步。 ...... 可对於李煒的处境而言,还有的选吗? 没有。 他在走投无路之下,真就是这么做了。 要么,被困死在断粮断水的山林里,变成一具真正冰冷的尸体。 要么,就披上这身令人作呕的偽装,搏上一搏。 好消息是。 李煒发现,他的尝试颇有成效。 他已经在这片尸鬼散布的田垄间,试探挪动了小半个时辰。 那些散布四周,漫无目的游荡的尸鬼。 大都对他这个混入其中的『异类』,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 它们只是路过。 它们把他,当成了可以忽视的同类。 李煒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必须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绵长而微弱,模仿死物的沉寂。 坏消息是。 李煒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究竟是个什么状態。 为了製作这身偽装,他不可避免地接触了那些还算『新鲜』的尸鬼血肉。 他的双手,他的衣物,甚至他的皮肤,都曾与那些可能蕴藏著尸疫的组织液有过最亲密的接触。 是感染了? 还是没有? 尸疫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是撕咬?是血液?还是仅仅只是接触? 李煒孤身一人,只能模糊的去猜测,却又无从验证。 若是已经染了尸疫,又还能活多久。 这点时间,够他回到顺义堡外吗? 够他再看一眼家的方向吗? 恐惧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多想一秒,心头的恐惧就浓重一分。 他强迫自己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 一步。 再一步。 他必须走得极稳,不能摔倒。 在尸鬼身旁摔倒,或许就意味著他的死亡。 下一刻,他好像感知到了马蹄声! 这种轻微的震颤感,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作为斥候,感知骑兵的踪跡,乃至是辨听来人数量,这都是要下苦功的。 方圆一里之內,他就能听的出来! 李煒矮身看著自己血跡未乾的双手,沉思著。 『是我疯了吗?』 『竟是產生了幻觉!』 这里是尸鬼的天地。 是死亡的国度。 唯独不属於人类。 可是,当李煒真的略带侥倖的伏身贴地时。 他真切感受到了...... 那震动感越来越清晰。 果真是有马匹在奔行! 是......是骑兵! 当他激动远眺,瞧见远处身影背后隱约飘舞的认旗。 那抹有別於亡者的骑马身影,几乎令李煒快要哭了出来。 是大顺骑兵! 他好像,真的有救了! 不过,紧接著他又脸色大变。 来人太莽撞了! 他们不过三骑。 这里,可还有数十具尸鬼徘徊。 方才的动静,已经让一些原本宛如尸体般伏倒在田垄里一动不动的尸鬼,也再次恢復了活力。 它们正起身,呆愣的四下张望。 李煒有心提醒远处那人,却又身处群尸之间。 他相信,若是自己敢张口大喊,第一个死的不会是那些骑卒。 而是他自己! 李煒只能萧瑟的瞧著骑卒在远处兜了个圈子,似乎在勘察尸鬼的规模,隨后便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向来路驰去。 他们没有发现他! 这个念头无可抑制的在心中升起。 李煒心头的希望之火刚一燃起,就被冰冷的现实无情浇灭。 那一瞬间,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丝荒谬的庆幸。 庆幸来人没有莽撞引动尸鬼,让他免於被群尸裹挟之危! 隨后,心底却是升起一股难言的衰颓感。 方才希望近在眼前,可他却没办法抓住那一线生机。 来人的离去,令他心冷。 李煒强撑著精神,只得继续向前挪步。 只希望,来人能给他追上的机会。 儘管......那机会是如此的渺茫。 第203章 圈地自牢,画为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03章 圈地自牢,画为坟 李季三人没有半分逗留,来时匆匆,去时亦是匆匆。 斥候的本能让他们在勘察结束后,第一时间选择了撤离。 只因上林堡外的广袤田垄,已成尸围死地。 直到奔出数里,確认身后再无任何异动,三人才勒住韁绳,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小丘上停下。 李季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煜身前五步,抱拳悲慟道。 “大人。”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的声音乾涩,抱拳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上林堡……没了。” 他没有说『陷落』,也没有说『被屠』,只用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两个字。 为一座百户屯堡的存亡,画上了句点。 没了。 群尸游散于田垄。 没有炊烟,没有號角,更没有守军的身影与箭矢。 尸鬼们没有围城。 它们只是在那里,无意识地徘徊,散漫得如同归家的牧群。 这本身就是最明確的信號。 当猎物消失殆尽,猎犬便会失去目標。 只能说明......堡內军民,俱亡矣! 可话又说回来。 一堡之军民若在,就不可能任由群尸围城。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幅末日败亡之景。 ...... 此刻,骑队正停在此处休整。 不管是人是马,都到了该进食饮水的时候。 李煜沉默著,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一把炒熟的粟米,摊在掌心,餵给自己的坐骑。 他的坐骑亲昵地將硕大的头颅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腕上。 马儿进食欢快,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李煜一下,又一下,用戴著皮製护手的左手轻拍著马颈。 感受著战马的雀跃。 一直到將马儿仍旧想凑过来贴蹭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推开。 他才抬起头,对李季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这结果本就在预料之中。 亲眼所见,无非是让那份冰冷的猜想,化作了更加冰冷的现实。 因此,他的脸上没有惊愕,只有一片沉静。 李胜牵著马,焦躁地踱了过来。 “家主,我等该如何?” 他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天空,估算著时辰。 “家主,我们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今日想留出快马回返的余裕,他们最多还有半个时辰逗留。 若拖延过久。 只怕。 ......安危难测。 他们来时,就没做过夜的准备。 南下山林的群尸,也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没人能预言群狼逃亡的行踪,自然也就无法確定群尸追猎的踪跡。 它们可能还在追猎著山中的野兽。 也可能,已经调转了方向,恰好堵在了他们的归途之上。 一切都犹未可知。 若摸著夜色赶路,与之偶遇,便是大难临头! 思及夜晚,如今竟令人心生敬畏。 李煜的目光从李季悲慟的表情,转向李胜焦虑的脸上。 最后,他抬头望向天边那抹已过正午的日头。 “且去看上一眼罢。”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权当祭拜。” 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家主!” 李胜的声音陡然拔高。 “行至此处,岂能空返!” 李煜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兵卒,投向远处那片轮廓模糊的死寂土地。 “总该去亲眼见证一下。”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见证一座百户屯堡的衰亡。” “见证......辽东边军最后的衰亡残影。” 这句话,让李胜和李季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从李煜的脸上,读出了一种远超於个人安危的沉重。 那不是衝动,也不是意气用事。 而是一种......亲歷歷史崩塌的宿命感。 边墙驻军的覆灭,意味著整个辽东,最后一支堪用的营兵,最后成规模的野战机动力量,悄然消亡。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在如今的世道,发挥多么明显的作用。 就已经从持戈的友军,变成了噬人的尸骸。 这个转变,此刻让人窒息。 李煜不禁心想。 『是锦州主支,没有向他们发出警讯吗?』 或许,是通知了的。 边墙防线何其漫长,墩楼与烽台星罗棋布,彼此间的通信依赖於最原始的快马与烽烟。 一道命令从锦州发出,要传遍整个防线,需要时间。 而尸疫的传播...... 只需要一次撕咬,一次接触。 它不眠不休,永无止境。 当信使还在路上奔波时,或许他要去通知的墩楼,已然化作了尸巢。 信使能够传信多远? 十里,还是百里? 但传信之人,肯定活不到最后。 当烽火在下一个烽燧点燃时,或许点燃它的士卒,早已被身后的同袍扑倒。 李煜几乎能想像出那一幕幕绝望的场景。 坚固的堡垒,从內部被攻破。 最信赖的袍泽,变成了最凶残的怪物。 辽东边墙的营兵驻军,这支辽东所剩不多的精锐野战力量。 就这样在无声无息间,腐烂,崩塌。 这才是最令人感到不寒而慄的。 若边墙尽失...... 李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原本用以护卫军民的边垒,岂不是反过来,將整个辽东大地…… 化作了一个密闭的,绝望的囚笼。 一个巨大的,养蛊之所。 北有边墙关塞,南有茫茫海路,东有滔滔大江,西有......山海雄关。 四面之所在,竟是將辽东这处天下一隅,围成了一座自生自灭的绝地。 辽东百万军民,又何尝不是百万雄尸! 这实在是,圈地为牢!画地为坟! ...... “驾!” “吁——”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焦躁地刨著地。 骑队已经进无可进。 尸鬼就在前方百步开外游荡,再往前,就是另一番境况。 能看个大概,足矣。 谁又能真的衝到上林堡的城下,去专心仰望那座已经衰朽的堡垒? 李煜极目远眺。 屯堡、田垄......与散漫群尸。 一切都与李季所稟,別无所出。 只是不出所料,一个令人心头髮沉的细节,愈发清晰的展现在眾人面前。 此处身著红色鸳鸯战袄的边军尸鬼,其数量,更胜先前所见。 愈往北,边尸愈多。 第204章 队长別开枪!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04章 队长別开枪! “家主,有东西过来了!” 李胜的嗓音陡然绷紧,腰刀『呛啷』一声,瞬间出鞘半寸。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坡顶上所有人的瞳孔齐齐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滯。 远方的尸群之中,一个怪异的身影正缓缓移动。 它显得格格不入。 寻常尸鬼,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游魂般漫无目的地徘徊、躑躅。 它们的行动毫无逻辑可言,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时而被一声异响吸引,时而又原地打转。 它们是混乱与无序的代名词。 而它,却笔直向此处而来。 不止於此。 它的身上,似乎披掛著什么东西。 那东西血肉模糊,像是一件用黑红皮肉胡乱缝补起来的『外衣』。 红色的边军战袄布料夹杂其中,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与那些皮肉黏连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適的、斑驳陆离的色块。 李忠犹疑道。 “那是个什么怪物?” 光是看著那副挑战人类生理极限的模样,就少有人愿意与之近身。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污秽与异类的深切排斥。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说实在的,李煜一行人很难说得清,那尸鬼身上披著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要说是尸鬼发生了新的、前所未见的变异,可哪有变异是把自己搞得如此累赘,皮开肉绽? 这副模样,既没有增加它的攻击性,也没有提升它的防御力。 仿佛是生怕天上的群鸦找不到啄食的腐肉。 主动將自己打扮成了一道移动的餐盘。 诡异。 无法理解。 此时此刻,再加上它那执拗的、不偏不倚的直行路径,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恐怖。 李贵喉结滚动,他不自觉舔了舔唇角,声音乾涩地说道。 “家主,它的方向……分毫不差,就是衝著我们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湖面。 ...... 李煒只觉得每一步都是煎熬。 如果,在尸疫爆发之前,有哪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跟他说...... 『你未来有一大劫,九死一生,唯惧肚饿。』 他只会以为那老不死的,是在咒他將来可能被饿死。 那么,他当时肯定会不屑一顾地啐上一口。 开什么玩笑? 他李煒,周遭百里数得著的卫所斥候,弓马嫻熟,追踪觅跡的本事手拿把掐。 凭著这一身本事,纵使流落到山林里,猎个兔子,抓条鱼,也总不至於饿死。 可如今,他悟了。 彻彻底底地悟了。 一路偽装行来,他唯惧肚中饿鸣。 每一次肠胃不受控制的蠕动,那一声细微的『咕嚕』声响,都可能成为他的催命符。 能勉力活著,可不代表能吃饱、吃好。 他甚至恶意地想过,若是饿到极致,会不会有人调转过来,反向捕食尸鬼!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让他自己打了个寒颤。 至於吃了之后,还能不能活,会不会变成它们的一员,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 坡顶的骑队,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一个点上。 注视著这怪异的身影从群尸中一路穿行。 先不说它怪异的装扮,单是游荡过程中只走直线路径,在尸鬼之中就很少见。 某种意义上来说,会走直线,这一行为本身就隱含著一定的理性。 “它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李胜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將所有人心中的那个疑问问出了口。 眾人茫然对视,皆是无从言及。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独独李煜沉思不语。 要说是发现了,按照之前遭遇尸鬼的经验,它应该嘶吼著、狂奔起来,用尽全力扑向猎物。 可它没有。 可要说是没发现,那它就不该如此执拗地一路南行。 田垄广阔无垠,它为何不偏不倚,直衝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山坡而来? 李煜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压住了眾人渐起的私语和骚动。 他脸色有些难看,但依旧冷静。 “是人是鬼,射一箭便知!” 是人,自会露怯,会躲避。 是鬼...... 那李煜或许就该仔细考虑考虑,重新评估眼下的局势。 这样的怪异尸鬼,到底是个什么新品种? 它背后,又代表著何等恐怖的演化?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篤!』箭头深深没入前方的泥土之中,距离那个身影不过数尺之遥,箭尾的羽毛兀自嗡嗡颤动。 埋头走动的李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浑身一激灵。 他这才又一次抬头观望,心臟狂跳。 只见,他已经走出了群尸所徘徊的核心范围,周围数十步內已无游荡的尸鬼。 而前方那个缓坡的顶部,就是那一行清晰可见的骑卒。 李煒眯了眯眼,竭力分辩著。 风中,一面小小的认旗在飘扬,儘管有些模糊,但他终於瞧见了那熟悉的认旗底色。 『是自己人!』 『是百户的亲卫!』 一股狂喜瞬间衝垮了连日来的恐惧与绝望,他激动,他雀跃,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就往前迈步。 然后...... 『嗖——』 『篤!』又一根羽箭,擦著他的身侧射入土中。 这一箭,让李煒惊起一头冷汗,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这身为了活命而精心打造的偽装,此刻竟也是一种致命的过错。 在对方眼里,他不是一个求救的活人,而是一个正在逼近,极度危险的未知怪物。 ...... 射箭的,是李季和张九儿。 他们两个弓术更好一些,自然不做他选。 李季和张九儿相继放箭,可两箭都落了空。 离了百八十步开外。 即便是他们,用轻箭也难以保证绝对的准头。 別说射头,就连上靶的机率都不大。 若真有人能在此等距离上指哪打哪,例无虚发。 那他该去洛阳考禁军武举,搏一搏那射声营里的皇粮席位。 所以,这两箭,真的只是警告和试探。 ...... 李煒后怕的举起双手,频频朝身后观察,生怕尸鬼也有所异动。 他此刻仍不敢开口呼喊。 听不听得见且不说,尸鬼离他可比那些骑卒要近的多。 李煒呆在原地,死死盯著坡顶,见对方没有再射出第三箭,似乎也在观察。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赶忙往前挪步。 第205章 是我,阿煒啊!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05章 是我,阿煒啊! 李煒回头再看,確认最近的尸鬼也被拉开了数十步的安全距离。 他一咬牙,用一双抖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猛地扯下头上的『兜帽』。 那並非真正的兜帽。 而是一块借著边尸红袄的布料,又用坚韧的藤蔓穿系成片的披掛,外面还点缀著不知从哪个倒霉蛋身上剥下来的、已经半乾的皮肉。 隨著这件凝聚著腥臭与绝望的求生之作,被丟在地上。 兜帽之下,是一张人脸。 儘管那张脸被泥污厚厚地涂抹著,看不清本貌。 但深陷的眼窝与乾裂的嘴唇之间,那双眼睛里,有著活人才会迸发出的渴求与……希冀。 李季和张九儿下意识地垂下了长弓,脸上满是错愕。 方才他们箭矢所指,竟是一个扮尸的活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所有人的心头。 见骑队没有再射,那人连忙继续高举双手。 一步,又一步,用一种极度小心翼翼的姿態,向前挪动。 二人愣神,李煜也未再下令射杀。 於是,他被放入了三十步內。 在这个距离,他的声音终於能够勉强传了过来。 “弟兄们 ,別……別放箭!” 直至此刻,李煒才敢出声。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乾涸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是活人!我是李煒啊!” 李煒? 这个名字没有在人群中激起半点惊喜,反而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盪开圈圈名为『惊疑』的涟漪。 眾人用一种看待鬼魅般的眼神打量著他,不敢妄下判断。 一个在所有人认知中,甚至连衣冠冢都已入土为安的死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 这一幕带来的衝击,远比见到一头异变的尸鬼,都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没人相信,当初北上的两名斥候,还能有活口。 李煜亦然。 尤其是眾人今日所见边军惨状。 更是亲眼目睹山林之中,尸逐群狼的场面后。 更没人觉得,当初北上的两名斥候,还能活著。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现在,一个『死人』,正站在那里,声泪俱下地依次呼喊著他们的名字。 “李季!忠叔......” 李煒急了,他徒劳的解释著。 最后,將所有希望都投向了那道当先的身影。 “大人!......真的是我啊!” ...... 李煜轻抬右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李煒立刻噤声。 但他的双眸,透露著难言的渴求,死死的盯著李煜。 其中有委屈,有哀求,更有激动。 “哎——” 李煜的目光扫过李煒的狼狈摸样,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他还是向身后眾人摆了摆手。 “丟给他水囊,先洗洗身上污泥。” 无论如何,先等他把脸上的泥浆洗净。 哪怕饿到脱相,总还认得出几分轮廓。 “谢......大人!” 李煒的声音,彻底被哭腔淹没。 分不清是喜是悲。 辗转逃生近半月,那些地狱般的日夜,他几乎不敢再去回想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 如今,就差这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 洗出了样貌,证明了身份,眾人紧绷的神情稍有缓和。 確认身份只是其一,確认他的伤势,更是关键。 为了不耽搁更多时间,儘快回返,李煜终究还是开了口。 “李煒,褪衣!” 第二步,验身。 “尸疫之害,你也所见繁多。” “待验明伤势,方可带你回返。” “你,可明白?” 对李煜的肃声问话。 李煒就一句话可答,“是!卑职明白!” 李煒没有丝毫犹豫,颤抖著双手,开始解开身上早已变得破破烂烂的衣物。 那些衣物,早已被破得不成样子,上面沾满了泥土、乾涸的血跡和不知名的污秽。 隨著他一件件地褪下,他如今瘦骨嶙峋的身躯也暴露在空气中。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煒的身上,如今少有完好的皮肤。 青紫的淤痕,乾涸的血痂,被荆棘划破的道道细口。 以及被林中虫蚁叮咬后的红肿。 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他的全身各处。 他如今瘦得皮包骨头,肋骨的形状清晰地凸显出来,隨著每一次因寒冷与激动而引发的战慄,轻微地起伏著。 “李忠,李贵,去察看仔细。” “喏!” 两人领命,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翻身下马,一手按著刀柄,这才朝李煒径直走去。 二人的目光在李煒身上一寸寸地扫过,尤其是在他的脖颈,手臂和腿部等容易被撕咬的部位,更是仔细检查。 眾人也纷纷伸长了脖子,紧张地观望著。 尸疫的可怕,他们今日已是深有体会,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將他们所有人置於死地。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氛,只有风声和李煒牙关控制不住地轻微叩击声。 这是宣判他命运的前兆。 李煒身上,除了一条遮羞的破烂褌裤,再无遮掩。 李忠的目光在那最后的遮羞布上停了停,见上面乾净无血,他才真正鬆了口气。 回身对李煜摇了摇头。 “大人,没有……没有咬痕。” 语气中难掩激动,仿佛如释重负一般。 李煜不置可否,他亲自上前,近距离地观察著李煒的身体。 他的手指甚至轻轻触碰了李煒的皮肤,感受著他身上传来的体温,確认没有尸体特有的冰冷。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李煒的左臂上,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已经结痂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但绝非尸鬼的撕咬痕跡。 “这伤怎么回事?”李煜沉声问道。 李煒的身体僵了一下,隨即老实回应。 “卑职……卑职在宿夜时,不小心从树上摔落,被地面一截枯枝划伤的。”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又无比真诚。 李煜的视线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其他可疑的伤口后,才终於鬆了口气。 他向后退了一步,向一旁的李胜说道。 “找找行囊,给他件遮体的衣裳,再拿些水和乾粮。” “谢大人!” 李煒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他知道,自己终於活下来了。 这半个月来,他活得如同地狱中的恶鬼,每日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此刻的生还,简直是莫大的恩赐。 李季连忙上前,將自己的备用的罩衣递给李煒,並著水囊和乾粮,小心翼翼地依次递给他。 李煒接过水和乾粮,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 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周围的亲卫们都为之动容。 李煜静静地看著,最终调转马头。 “分他一匹駑马,”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也难免带上了些许悯色,“回堡了!” 第206章 边歿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06章 边歿 马蹄声在官道上沉闷的迴响。 队伍的气氛並未因寻回李煒而变得轻鬆,反而多了一层无言的沉重。 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煒被安置在队伍中央的一匹駑马上。 他的眼神是空的。 身上裹著灰色的罩衣,一手紧紧抓著韁绳,另一只手则死死攥著半块乾粮,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李煒不再狼吞虎咽,只是机械地小口地咀嚼著。 每一次吞咽都显得无比郑重,喉咙里偶尔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痉挛,也难免咳嗽两声。 他便会立刻抓起腰间的水囊,灌下一大口水,將那阵上涌的噁心感强行压回去。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將那股翻涌的记忆与胃里的酸水一同压下。 虽已得生,李煒却依旧好像失了魂一般。 “吁!” 李煜轻勒坐骑,放缓马步,不疾不徐地来到李煒身侧,与他並驾齐驱。 他的目光未曾在李煒身上停留,只是平静地注视著前方蜿蜒的官道。 “说说吧。” 突然响起的声音,仿佛只是路途上的顺带閒聊。 “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煒的身子又是一颤,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花了点时间,才將口中的食物咽下,乾涩的喉咙发出『咕』的一声。 缓了缓神,他才开始讲述当时情形。 “大人......” “我们......我们二人来时,上林堡就已经被围。” 李煒抬头望天,眼神失焦,伤感的沉浸在回忆当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在那里,他们二人的一朝错判,主动奔赴了那九死一生的绝地。 “堡墙上已经看不到守军,但群尸依旧围堡不散。” “那时,堡子里的人,应该还没死绝。” 这本是他们信心的来源。 “我跟冉哥都觉得,这是个机会。” 堡內的活人,成了吸引尸鬼的诱饵,牢牢牵制住了这片区域的绝大多数威胁。 这也就意味著,他们的退路在短期內是安全的。 只要他们动作够快。 “我与冉哥商议,决定快去快回。” “我们从上林堡绕开,往北走了两天,一切......还算寻常。” 虽然沿途遭遇尸鬼的频率越来越高,但规模都不大。 凭藉著两名斥候的机警和骑术,总能有惊无险地避开。 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他们只是为了去確认边墙驻军事態,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起之前,多了几分气力。 “第三天,我们赶到......最近的边军烽燧。” “就仿佛置身地狱。” 似乎人间,净只剩下那些不死不活的东西。 “全歿了。” 周围的亲卫们不自觉地放慢了马速,侧耳倾听。 “没有活口?”李煜问。 “没有......” 李煒摇了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再度浮现出恐惧的意味。 “全完了......全是尸鬼。” “烽燧的里面,外面,山坡上,林子里......” “目之所及,它们好像无处不在!” “驻墙边军,好似全无活口。” “就连墩楼的墩帅,也化尸了!” 披甲尸也不罕见。 对他们这种只携带了轻弓短兵的斥候而言,披甲尸的存在却是致命的。 这让二人的箭矢都没了用武之地。 想准確无误的射中面门,非得抵近二三十步之內不可。 可他们二人面对群尸,又哪里有那样施展的余地? 靠近,就等同於自杀。 他们连烽燧的边都摸不到,就被发现了。 『吼!』 一声咆哮,引来四野此起彼伏的嘶吼。 然后,便是无休无止的追逃。 “我们不敢再靠近。” “被尸鬼追著,又不好往南逃,不敢把这天杀的灾祸引回顺义堡......” “以免祸害乡邻。” 那么大群的尸鬼,比堡子里的活口都多。 他们怎么敢往回逃吶! 李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沉默了片刻,他终於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悬在心口的名字。 “那李冉呢?” 那个所有人都悬在心口,却又不敢冒然相问的名字。 只怕刺激到李煒。 他的精神状况,显然很差。 李煒的呼吸猛地一滯。 攥著干饼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惨白,微微发抖,饼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冉哥他......那天跟我讲,一家人,总得活一个回去。” 这便是所谓的『归约』。 “就为了能活一个......” 李煒的眼泪又一次滑落,混著脸上残留的泥污,划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附近的尸鬼......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 成千上万还谈不上。 但......成百上千却轻轻鬆鬆。 “有边军的弟兄,有附近的猎户,还有......还有普通的百姓......” 他们统统化为了尸鬼,孤伶徘徊。 “我们逃不出,又折了匹马。” 二人一骑,似乎已逃生无望。 “冉哥他,趁我没醒,就带著所有的响箭,一路穿林往別的方向跑!” 可为兄长的,又哪好意思让堂弟舍躯? 丟了堂弟,李冉纵使逃回去,又如何对父祖交代?! 所以,有可能活著回去的,就只能是李煒。 “响箭的声音......把周围的尸鬼......全都引过去了!” 最后,迟来惊醒的李煒,视线里只留下奔腾入林的尸群。 以及那响箭在天边划过的悽厉『呜』响。 李煒忍著哀意,不能让堂兄白费苦心! 他凭著剩下的最后一匹马,才得以回到南归坦途。 儘管那马最后也在某个夜晚,没能保住。 被尸鬼所伤,惊跑了。 可他也总算是有了些许生路可循。 那是袍泽弟兄,同家兄弟,用命给他挣来的一丝生机。 队伍里一片死寂,只余下李煒的声音。 第207章 风雨欲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07章 风雨欲来 边军......果真尽了。 这四个字,全程流转在李煜脑海中,经久不散。 据李煒所言。 他和李冉,途经的烽燧和墩楼数量来看,少说也摸索了足有数十里。 数十里边墙尽失。 这是二人看得到的。 那他们看不到的呢? 若百里难存,则千里亦难。 自高丽所传之尸疫,能顺著边墙,一路糜烂至此。 恍惚之间。 李煜竟是想到,诺大的辽东,莫非已无一支可战之兵? 辽东局势败坏如斯,只怕於顺义堡处境不利啊! 思绪万千之间,远方顺义堡那熟悉的轮廓已然在望。 马蹄踏起的烟尘,如同一条归巢的黄龙,直指那座屹立於原野上的孤堡。 正是这条烟龙,第一时间吸引了墙上守卒的注意。 ...... 顺义堡,堡墙。 远处烟尘席捲,暮色將尽。 “那是什么?” 守墙新卒,眺望之下,只能求助在他处巡守的官长。 “薛队率,堡外有动静!” 墙垛的避风角里,薛伍正缩著脖子打盹。 如今的境遇,虽说到处都是尸疫肆虐。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他不仅不觉苦闷,反倒是活的自在。 流民中凡是想给寡女做媒的,几乎是把他这样有前途的新编什长,看作了香餑餑。 平日里的好言好语都是少不了的。 他这大小,也是个『官儿』了! 这哪里是他以前在张家村能受到的待遇? 是故,为了维繫顺义堡当下体系的安稳,更为了他自己,薛伍也不得不用心操持。 “慌什么?出什么岔子了!” 墙上守卒一喊,薛伍立马从马面墙垛的避风角躥了出来,脸上带著被打扰的不快。 马面的墙垛夹角,是薛伍偶然发现的好去处。 能倚能靠,白日里还能遮阳,晚上也能挡风。 能自己选个好位置,这也算是值守队率的一点小小特权。 “什长,远处有烟尘,看不清情况!” 另一名新卒指著远处道。 实在是天色暗沉,凭著大半兵卒的雀盲之症,能借著余暉看见烟尘就是极限。 至於其中影影绰绰的黑影,是个什么东西,那就真是难说。 薛伍心里一突,快步上前呵斥道。 “你们两个憨货!杵著干嘛?是不是傻!” “甭管看清看不清,只要有动静就得报!出了岔子,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快去!” 薛伍自然也是看不清的。 但他昨日也在角落旁听了军议,自然知道。 今日,是百户大人率人出堡北探的日子。 可话说回来,哪怕他有所猜测。 可甭管好坏,堡外但凡有异况。 他唯一该做的,就是把信儿报给能做决定的人。 比如......此刻应该还在铁匠铺,忙著改车的那几位大人。 ...... “快快开门!” 李煜在堡外大喝,声音里透著一股疲惫。 天色暗淡,跑的人困马乏,才堪堪在入夜之前赶了回来。 好在,半途没再碰上什么尸鬼拦路的破事。 李顺收到通知,已经等在了城门楼上。 作为少数没有雀盲之症的人,他倒是看见了李煜等人的身形。 更不必去对什么口令。 如今这世道......口令的意义几近於无。 更何况,那是家主。 是故,没有犹疑。 李顺立刻朝一旁討好候命的薛伍道。 “快下去开门!是百户大人他们回来了!” 薛伍一个激灵,回应的很是积极。 “大人,小的这就去!” 倒不如说,他打著火把凑在李顺近侧,就是在等著露脸的时机。 尝够了流离失所、任人宰割的滋味。 他自认比任何人都珍惜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和地位,自然要牢牢抓住一切能向上爬的机会。 薛伍转身就走,一把拉过旁边两个面相老成的本地屯卒,把火把往其中一人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道。 “快,跟我下去。” “手脚麻利点,別让大人在外面久等!” 他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可下了墙,一到绞盘旁,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背著手,绕著那绞盘走了一圈,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粗糲的牛筋绳,仿佛在检查是否牢固。 实则是在等那两个屯卒主动上前。 在这当口,可不能露怯,叫人小看了。 这玩意儿看著简单,可万一哪个卡扣弄错了,当著大人的面出了丑,他这什长也就当到头了。 他就只能是借著李顺的势,让这两个本地军户给他帮衬。 薛伍清了清嗓子,头也不回道。 “你们两个,搭把手,把牛赶出来套上绳。快著点,別让大人在外面久等!” ...... “家主!” “大人!” 堡门后,是陆续集结而来的值守队率,和李顺、赵钟岳等人。 全堡的主心骨回来了,他们自然要来迎接。 李煜翻身下马,点点头。 他先是回身招呼一眾骑卒。 “下马之后,勿要私行。” “且先去校场净身,等杜医师来为你们验身。” 最后,李煜尤其叮嘱李煒。 “今夜,你尚不可回家,且先去校场小院住下。” “与他们一道验过伤,你需得在院中再单独住上一整日,不可出屋。” “明白吗?” 李煒忍著身上不適,抱拳揖礼,声音仍旧沙哑。 “卑职......明白。” “若真有......万一,卑职......绝不拖累旁人!” 李煒起码在路上已然知悉,李煜对尸疫感染时间的猜测。 十二个时辰。 半个月都熬了。 一日光景,他等得起。 李煒心下更是暗自鬆了口气。 他现在还没想好,回家之后,该如何面对冉哥家小,如何面对父祖。 兄不忍弟死,弟又何尝愿意? 甚至於,作为李煒的兄长。 堂兄李冉就是实际传授他斥候本事的人。 父传子,兄传弟。 以兄带弟,也称得上一句师傅。 ...... 李煜將韁绳交给旁人,大步朝堡內走去。 除值守队率不能轻离。 李顺、赵钟岳等人都相继跟上。 待到和城门口仍在整备马匹兵刃的眾人拉开距离。 李煜一边走,一边郑重交代。 “李顺,待会儿派人,去校场守著。” “尤其是李煒所居院外,派专人看守,不得有任何人私下进出,明白吗!” 李煒能不能活下来,真的只能看天意。 那般疯狂的近距离接触尸皮尸血。 正如他自己都没法保证,没有感染尸疫一般。 李煜也不敢妄下结论。 单独隔离,已经是最好的处置。 怕李顺疏忽,李煜又加重语气。 “尤其是他的亲友,亦不能近。” “若有异况,该杀则杀!” 任何接触,都必须从源头掐死。 任何威胁,也必须扼杀於摇篮。 李顺紧跟身后,应声道。 “卑职明白!” “家主您且安心回去歇息,卑职这就亲自去安排!” 李顺止步,抱拳躬身。 待李煜走出五步,他才转身朝校场走去。 李顺心下想到。 今夜,註定是场不眠之夜。 无他。 只因他从家主身上,感受到了那股风雨欲来的沉重。 再加上,一个本该是『死人』的斥候,如今活著被带了回来。 什么样的变故,竟是把一个军中斥候,困著无法脱身,直至今日? 李煒以这般狼狈姿態活著回来。 只怕,北边局势不会太好。 甚至可以说,恐怕会很糟糕。 但……观家主神色,虽躁,却不乱。 將是兵胆,帅是军心。 所以,李顺也依旧沉得住气。 他觉得,要不了两三日,他便会从家主口中知晓答案。 在此之前,无论如何,李煒的院子都不能出任何紕漏! 第208章 红顏解忧英雄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08章 红顏解忧英雄志 李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肺里积攒的所有鬱气,都一併呼出。 “呼——” 热气蒸腾之下,男子的身躯瘫坐在浴桶当中,温水浸没直至胸口。 水汽氤氳,模糊了视线。 享受著来之不易的放鬆。 一旁的夏清与素秋,动作轻柔。 一个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著他的手臂。 另一个,则不时將縴手探入水中,小心翼翼地感知著水温。 再用木瓢舀起热水,缓缓浇在他的肩背。 “老爷,您是有什么心事?” 李煜的心不在焉,被二女看的分明。 夏清望著李煜。 发现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自打归家之后,便从未真正舒展过。 这让她感到一丝挫败。 是自己的侍候还不够好么? 才让这个男人的一身疲累与愁苦,半点也无从紓解。 “嗯?” 李煜眼皮未抬,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疲惫的音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哗啦。』 他另一只閒著的手臂从水中抬起,水珠顺著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最终搭在了桶边。 他稍稍摆了摆手。 夏清立刻会意,莲步轻移,俯身凑到木桶边。 她柔顺地將身子靠在桶沿,自下而上地仰视著李煜,一双无辜的眼眸眨了眨。 “老爷?” 温热的水汽打湿了她胸前的褻衣,紧贴在肌肤上,她却浑然不觉。 李煜睁开眼,用指背轻轻刮过她柔嫩光滑的脸颊,终是吐露了些许的心声。 “夏清,此地……恐怕非久留之地了。” “待我安排妥当,或许……”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迴避不了。 也无从迴避。 在李煜看来。 比起关心那些边墙附近的大片尸鬼是怎么来的。 倒不如想想更实在,也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比如......生路何在? 若是边军安在,防线稳固。 顺义堡地处边塞,便有各处军伍可为依靠。 那些墩楼兵卒,平时便需要外送补给。 早晚会被迫投向,或占据各地屯堡或城镇,以求生路。 否则,那些边墙驻军能维繫三四个月的食粮,就算是主事的墩帅会持家了。 有了这些边军营兵的扩散补充,和周遭倖存的卫所屯堡做天然遮蔽。 尸疫在兵多人少的边地,肯定就扩散的慢上许多。 人多则尸少。 聚不成群,便对据守墙垒的活人没太大直接的威胁。 这也是李煜原本的打算。 可如今,群尸已经悄然覆没北境。 那些曾经以为可做外援依靠的边军,早已无声无息的被尸潮吞没。 顺义堡四个方向的近邻,就活下来个沙岭堡。 这还谈什么固守待变? 再不变,真就成了等死! 李煜连逃命的心都有了! “啊?” 夏清闻言,却是瞬间慌了神,眼眸里迅速蓄满了委屈。 “老爷……您的意思,您是......是不要我们了吗?” 家国大事,於她们这些久居內宅的女子而言,太过遥远。 久居內宅,她们眼前的世界很小,很小。 李煜这颇具离別意味的话语,像一柄重锤,也狠狠敲在了另一侧的素秋心上。 惊得一旁的素秋,也僵住不动。 明亮的眼眸里似是也在积蓄著什么。 只是她在李煜身后,男人此时看不见罢了。 李煜抬手,指尖在她的琼鼻上轻轻一点,语气中满是怜爱。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 “我说的不是你们,是……我们所有人,是这整个顺义堡。” 李煜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水面倒映出的自己鬱悒的脸上,眼神有些出神。 水上漂浮的几片花瓣,是后院里最寻常的花,却也是他从小闻惯了的香。 这里,是他生於斯,长於斯的家。 “背井离乡,或是不远了啊......” 一声嘆息,道不尽的惆悵与决绝。 夏清的眼泪还含在眼角未落,听到这话,却瞬间破涕为笑。 原来不是要赶她走。 夏清起身前倾,双手主动握住李煜方才刮蹭她面颊的大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老爷,奴不知老爷所思所忧。” “如今世道,奴自知也难为老爷上阵杀敌。” 她俯身,目光无比坚定。 “但,奴只知......老爷在,家便在。” “所谓背井离乡,对奴来说却並不存在。” “因为,老爷在的地方,就是奴的家!” 一直侍立在李煜身后的素秋,此刻也终於鼓起勇气,从背后俯下身,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拥住了他。 她將螓首轻靠男人肩头,脸贴著脸,用带著一丝颤抖,却同样坚定的声音附和道。 “老爷,夏清姐所说,亦我所想。” “不管如何,只求老爷勿要拋下我等。” “奴等虽是女子,亦晓当下时局之艰难。” “故此不敢再有旁的奢望......”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 “只盼......生则同衾,死亦同穴。” 李煜闭目,感受著背后传来的温暖与依靠,缓缓向后靠去。 胸膛里那股因积鬱而起的烦闷与愁苦,仿佛被这片刻的温情驱散了不少。 “放心。” 李煜轻声开口,是对她们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素秋环抱著他的手臂,安抚道。 “自然,我等自幼同长一室。” “如今,又何须思虑別离?” 良女之於君子,实可谓...... 无佳人,英雄气短。 有贤內,丈夫志高。 朱顏不误英雄事,素手能添壮士威。 府中主僕,如是而已。 第209章 密会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09章 密会 自归堡之后。 堡內依旧是一片祥和,民生如初。 好似边墙厄讯,从未有过传闻。 这是当然的。 “尔等谨记,上林堡及边军之事,勿要言传!” “违令者,杖刑!” 这是李煜回程路上曾亲口所言。 他沉重的语气,至今仍在亲卫与斥候们的耳边迴荡。 无人敢將此令视作儿戏。 紧守秘密,这是军人的本分,更是军法当面。 堡內寻常的军户人家,依旧为李煒的侥倖归来而欢欣鼓舞。 那份喜悦与喧囂,成了背后真相最好的遮掩,將一切不祥的暗流,都压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 果不出李顺昨夜所想。 家主回堡次日,天色不过微明。 晨雾尚未散尽,几道人影便已穿过寂静的庭院,脚步匆匆。 李煜紧急召集了几个最核心的亲信,悄然议事。 …… 后院书房。 此地与內堂亦有不同,是李府真正的私密要地。 且不论及其內公文图册。 仅仅是存放『书籍』这个功能,就已经足够此处成为一府最紧要的重地。 除了李煜,和四名婢女出入打扫。 寻常时候,连家丁都不得擅入。 今日,这里被启用。 这本身就说明,將要议论的,是足以动摇顺义堡根基的桩桩大事。 且,不能公之於眾。 李顺,李昌,李义,赵钟岳。 四道身影,依次落座。 他们,都是促成此事必不可少的。 李煜踱步,靴底在坚实的地砖上发出轻微闷响。 这个细节,无声印证了他內心的焦虑。 直至四人皆至,他才停下脚步。 “池兰、青黛,掩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门外侍立的二女听音。 “叫上夏清与素秋,一起去屋外盯著,不许任何閒杂人等靠近十步之內。” “是,老爷。” 门外,两名女子齐齐揖了一福,应声退下。 在此之前,屋门缓缓闭合,最后“吱呀”一声轻响。 “咔。” 书房彻底与外界隔绝。 李煜站於门前,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门扇,他回身,面向四人。 从窗格透入的微弱晨光,斜斜地打在地面上,却绕开了他的身形。 他的整张脸,都藏在浓郁的阴影里。 五官模糊,唯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某种令人心悸的光亮。 赵钟岳无端打了个寒颤。 作为入幕新人,他从未见过李煜这副模样。 眼前的李煜,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浑身的肌肉都已绷紧,獠牙藏在唇后,以备决死一搏。 这难言的压抑气氛,让赵钟岳胸口发闷。 进门时,那点被召入核心圈子的激动与亢奋,早已被这凝滯的空气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无措与渐生的恐惧。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 这阵仗…… 自己对堡內尚且无足轻重,何况也並无二心。 这就谈不上心虚可言。 可又是何等大事,需要他来密谈? 赵钟岳尚有自知之明,他虽是幕宾,却还尚未得到完全信任。 不等他的思绪飘得更远,李煜已经开口。 开门见山。 “边军完了!” 四个字,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冰冷到极致的事实。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愣,一时竟没能消化这句话的真正重量。 边军? 哪个边军? 边军主力东征,了无音讯,被判为覆没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堡內百姓或许不知详情,但在座的几人,都不可避免的接触听闻了些许真相。 家主此刻旧事重提,是何用意? 李煜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將他们的疑惑与惊愕尽收眼底。 他一字一顿,冷声补充道。 “是彻底完了!” “再无残余!” 话音落下,李顺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猛然抬头,眼中的茫然瞬间褪去,被一种极致的惊骇所取代! 他想到了。 昨日家主亲自带斥候探北,今日一早便召开密会,提及边军…… 这两件事,必然关联! 李顺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 “家主所言……可是指……”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 那个方向,除了草原,便是那道横亘天地的……边墙! 他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李昌与李义的呼吸,也在同一时刻停滯。 他们不是蠢人。 李顺已经指名北地,他们自然也能想到。 边军主力建制早已东征,被抽调一空。 如今的辽东,哪还能剩下什么『边军』? 唯有那一道道关隘,一座座墩楼之中,那些被人长期遗忘的…… 边墙驻军! 三人几乎是同时抬眼,彼此对视。 从对方的眼眸中,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惊恐,难以置信,以及一颗正在急速下沉的心。 厅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赵钟岳,不晓兵事,对辽东边墙整体的防务认知,仅限於民间的道听途说。 或许,提及哪处关口更容易贿赂守將出塞,他才是更为了解的。 他不懂,但他能感觉到。 看著三人骤变的脸色,依旧蒙在鼓里,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大概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在三人惊骇的注视下,李煜,缓缓点了点头。 一个动作。 没有言语。 却比任何情真意切的宣告,都更具打击。 悬著的心,终於是死了。 彻底死了。 李煜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止是边军的问题,更是尸群的威胁。” “边墙群尸,裹挟之眾难言其数。” “单以李煒所言,他与李冉所经所看......” “尽无活口。” 那么,当边墙城防遮蔽尸群北途。 东、西,又皆是同类。 那......群尸的下一步动向,其实並不难猜。 李煜话锋一转,又言其他,“北探途中,我还见到一出稀奇之景。” “尸群逐狼而南,直入林木。” 这下子,即使是赵钟岳也听明白了。 尸群威胁日近...... 第210章 破釜沉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10章 破釜沉舟 言及『南下』二字,如一柄重锤,直击书房內其余四人的心口上。 李煜话音落下,书房內落针可闻,气氛愈发压抑。 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几乎窒息。 纵使是后知后觉的赵钟岳,此刻借著逐狼之事,也终於想通了关节。 东西绵延之边墙已破,尸群的进路,有且只剩一个。 南下! 李煜的视线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这样的消息,需要时间去消化。 他需要他们清醒地认识到眼前的困境,才能真正地去理性对待此事。 许久,李煜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 “顺义堡外援屏障尽失,已成孤悬绝地。” “官道一片坦途,上游河道更是遗患无穷。” “尸鬼集群南下,我们首当其衝。” “所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该想退路了。” 李顺当先接道,“家主!如今四向可往,唯沙岭堡。” 他们能选择的余地不多,这是眼前唯一的选项。 行军一日,可行三十里。 可若是拖家带口的迁民,一日十里也不稀奇。 註定是走不远的! 这样的迁移速度,不可能远走高飞。 只能在左近之地,寻求一个暂时的喘息之所。 徐徐图之。 “但是......”李顺面露难色。 顺义堡周边,唯有南边的沙岭堡,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这个唯一的选择,却又是一个不可能的选择。 犹豫一瞬,李顺咬了咬牙,还是硬著头皮往下说。 “沙岭堡纵使大开其门,我等也难进其中。” 怎么想,也不可能把两个屯堡的人口,塞进一个堡子。 再算上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民,更是天方夜谭。 强行迁入,堡內空间顷刻就会人满为患。 届时吃、喝、拉、撒,所有问题都会演变成足以致命的衝突。 外来者,和本地人的衝突大概是不可避免。 李煜的声音响起。 “沙岭堡,自然不成。” 举族迁入沙岭堡,更会牵扯到一个问题。 沙岭李氏,能容得下顺义李氏,鳩占鹊巢? 占屋占舍,利益交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这种切身利益的衝突,恐怕就连族叔李铭,都难以把控族內尺度。 届时,不等尸群兵临城下,两族之內,就要先爆发一场血流成河的內斗! 李煜自然也不会对此抱有不必要的幻想。 何况,沙岭堡也根本算不得什么好去路。 顺义堡一破,它便是下一个。 二者唇亡齿寒,没有独自倖免的道理。 思及此处,李煜看向一旁李义。 “李义。” “卑职在!” 李义猛然起身,抱拳躬身,身姿挺拔如松。 “往沙岭堡迁民之事,你依旧照常去办。” 李煜的命令让眾人皆是一怔。 明知不可为,为何还要为之? 不等他们发问,李煜继续说道。 “只不过,原定的那些孤汉,不必送去了。” “挑堡內新卒二十人,並其家眷,明日隨我一道南下,由你带队,务必在沙岭堡扎稳脚跟。” 李煜决定亲自去见族叔,此事不能拖! “喏!卑职今日就去筹备。” 李义沉声应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抱拳躬身后,便退回原位。 一直负责堡內钱粮帐目的李昌,见家主定下南迁之事,脸上写满了焦虑。 他终於忍不住起身,抱拳出言。 “家主,若我等骤然离去,今岁堡外的秋收……如何是好?” 近日来,李昌每日核对帐本,粮库只出不进,看的他私下甚为焦虑。 全指望秋收入库,填补粮损。 换言之,没有人会觉得粮食充裕,就不想要囤积更多。 这是人的本性。 即使今岁耕田缺乏照料,可哪怕產出再少,那也是新粮! 就这么弃之不顾,实在太过可惜。 李煜闻言,却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他对此早有思虑。 “今岁堡外田亩,不必再思虑秋收之事。” 他转过身去,失神的看著窗间晨曦,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李煜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说给他自己听。 “田亩没了,只要人还在,来年依旧能开垦出万顷良田。” “可若是为了这点收成把人丟了,那这地,守著还有何用?” “终究也是一场空罢了。” ...... 李昌看著家主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家主?” 李煜霍然回身,盯著李昌道。 “数月太长,我们等不到庄稼成熟了!” “尸群的脚程,定然比穀物成熟要快得多!” 李昌抱拳低首,不再辩驳,但脸上的焦虑却未减少分毫。 “卑职明白。” “但......家主,粮库及武库之积存,皆是乱世安身立命之本。” “这些……又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也让李煜陷入了深思。 所有人都等著他的决断。 良久,李煜才缓缓开口。 “迁逃非一日之功,群尸南下时机,也尚未可知。” “粮库存粮,部分赶製干饼,余下的再寻机转运......先往沙岭堡。” “至於武库……” 李煜顿了顿,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待时机恰当,尽取之,分於各家男丁,迁民之途,也好各自护持家小。” “此去,再无坚固堡墙可以依靠。人人皆兵,家家为战!” 弓矢刀枪,若尽数分到全堡男丁手中,甚至还会有所缺口。 况且如今世道,纵使健妇持枪,也没什么不可了。 如此一来,武库积存自然是绝了盈余。 “喏!” 李昌心头震颤,却是揖礼退回。 家主这是要……破釜沉舟! 他只是尽了提醒的本分,家主既然已经做出决断,那他要做的,就只有执行。 一直沉默旁听的李顺,等到二人的对话告一段落,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头,视线不著痕跡地从始终没机会插话的赵钟岳身上掠过。 此人正是抚远赵氏嫡子。 这个新晋幕宾出现在此,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 李顺深吸一口气,试探著问道。 “我等捨弃基业,尽散武备,此乃破釜沉舟之举。” “敢问家主,生路何存?” “莫非......您是有意往抚远县去?” 话音落下,李义和刚刚退开的李昌同时讶然抬头。 抚远县的现状,李义虽在城外接应,却也是了解其失陷事实。 李昌更是从同袍口中所听不少。 是故,提及『抚远』。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赵钟岳。 这位前一刻还因局势不明而满心忐忑的幕宾,此刻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非是羞怯,而是极致的激动。 逃难也好,进取也罢。 若主公李煜有意取抚远县城安身,他赵府一家老小,自然也能因此得救。 这对他而言,不啻於天降甘霖! 第211章 盲尸端倪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11章 盲尸端倪 被眾人环视,赵钟岳也是赶忙下了保证。 “学生任大人驱使,愿竭心竭力为大人分忧!” 李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心知。 想促成此事,离不开城內赵氏的助力。 这便是赵钟岳得以出现在此的缘故。 无他,唯利尔。 ...... 於是,趁著今日天色尚早。 李煜带人,意在轻装简行。 辰时,他们与李义组织的迁民队伍,在堡门內侧合流。 “驾——” “路上尔等勿要喧譁!” “家眷入厢车!男丁持枪护行!” 李义在堡门內侧,大声呼喝。 隨后快步走到李煜马前,压低声音匯报导。 “家主,一切准备就绪。” “只是……偏厢车还是太少!” 李煜闻言,目光扫过那两架明显经过加固的马车,頷首道。 “无妨,先动起来再说。” ...... 野外危机难测。 仅迁民二十户,也得分成两次。 只因仓促之间,李顺和赵钟岳昨日督工偏厢车,也只来得及改好两架罢了。 待今明两日,再拼凑出两架,基本上也就耗尽了顺义堡內的上好物料。 偏厢车拉人,板车运粮。 合计运了四车粮,另有两车安置家眷铺盖,和这十户人家近日所攒口粮。 共计马车八驾,隨行新卒一什,屯卒两什,合计三什人押运。 另有领队李义。 李煜与之同行,另携亲骑四人,斥候一人。 这样的护卫力量,来保护区区十户新附流民,已然是极尽重视。 “出发!” 李煜待堡门大开,率人当先策马而出。 ...... 家小在侧。 十名新卒才是整个队伍里,最提心弔胆的人。 是故,他们死死盯著前路,握著长枪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大人!是哨骑回来了!” 只要有人看见前方哨骑回返,便会立刻稟报上官。 生怕出些紕漏,祸及家小。 前出侦哨的张九儿,於官道上快马奔回。 人未至,声先到。 “家主,前方道路左近,復现尸鬼踪跡!” 理论上来说,顺义堡到沙岭堡之间,必然是较为安全的。 官道南北两端的聚居地皆未失陷,这段官道本身,就绝了供尸鬼流通的条件。 却架不住,尸鬼会顺河道上岸。 更何况,丘陵林木,也阻不住这些不死不活之物的执著穿行。 如此,便是防不胜防。 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重新在这条道路上遇上尸鬼。 放在往日,靖平一次道路,至少可保三五日往返无尸。 尸鬼越发频繁的现身屯堡后方。 无不从侧面表明了群尸南下的可能性,正在逐渐得到验证。 李煜面色沉凝,右手抬起马鞭。 “吁!” 后方车队的驱马丁壮,赶忙勒停拉车驴马。 屯卒们熟稔的往车队靠拢,什伍为阵。 新卒们则面露紧张,紧握著长枪的手心已然见汗。 李煜低声问询。 “多少数目?” 张九儿勒住马,握绳抱拳道。 “回大人话!” “卑职只见约莫五只,阻住南进道路,车队行进避无可避。” 李煜頷首,这不难解决。 旋即,李煜打马回身,朝李义吩咐道。 “李义,你调度人手护好车队,安抚妇孺,不可喧譁!” “新卒留下,隨屯卒协防。” “待我们得手,收到讯息再缓步跟上。” “诺!” 李义抱拳领命,转身便去约束那些骚动的兵士与民眾。 李煜调转马头,对身侧的亲骑沉声道。 “隨我去一看究竟!” 言罢,他一夹马腹,当先衝出。 四名亲骑与斥候张九儿紧隨其后,六骑如离弦之箭,沿著官道南突疾进。 ...... 马蹄翻飞,接近了那一小处河涂洼地。 只见五具尸鬼漫无目的的徘徊。 它们衣衫襤褸,肢体亦有残缺,甚至皮肉伤口都泡的泛白肿胀。 它们显然是顺河,亦或是渡河而至。 著实不是个好兆头。 这样下去,水路之尸,迟早会先一步將顺义堡唯一的南下生路阻断。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似乎是听闻了马蹄奔腾的动静。 它们齐齐转过身,被水泡的浑浊肿胀的眼珠,『望』向李煜一行人。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蹣跚的脚步陡然加快。 队形並不齐整,甚至是东倒西歪。 看起来漫无目的。 “放箭!” 李煜冷静下令,自己却未动弓,而是握著手中长矛,静待动作。 他身后五骑闻令,齐齐搭箭上弦。 『嗡——』 弓弦震响。 一轮过后,仍剩两具尸鬼。 “止!” 李煜抬起左手,手掌握拳,止住了骑卒们的下一轮弓矢。 直到李煜再次发声,那剩下的两具尸鬼,才总算是找对了奔赴的方向。 却又因为中途相挤相撞,又双双栽倒在地。 实在是,蠢得出相。 待二尸起身,李煜分明瞧著其中一具尸鬼的空洞眼眸扫过眾人,却毫无反应。 『扑沓......』 直到有战马动了动蹄足,马蹄铁和土石发出杂音。 它才重新转头,找到了目標。 『嗯?』 李煜心觉有异,却还是放下左手,冷声道。 “杀了吧。” 先后两矢射出,此地再无动静。 李煜先是吩咐道。 “张九儿,回去通知李义,车队继续赶路。” “骑队就等在此地,与之匯合。” “喏!卑职领命!” 待斥候奔离报信,李煜翻身下马。 “家主?”李胜疑惑出声。 李煜却是一门心思的朝尸骸走去。 不得已,李胜与李贵,只得翻身下马,一道跟隨家主脚步。 『鏗鏘——』一直走到尸骸近前,李煜拔刀,刀尖挑转尸鬼脸庞。 李胜不解道,“家主?可是有何异样?” 李煜用刀尖在河涂湿泥抹了抹,收刀入鞘。 並未直接解释,反而看向李胜,指著地上尸骸问道。 “李胜,你方才可曾留意,它们为何会自相衝撞?” 李胜盯著地上尸骸,仍未闭目之眸,皱眉回忆比对著。 地上尸骸,皮肉泡的起皱,眼眸也是泡的浑浊不堪,隱隱有些肿胀之感。 “適才,其中一只像是没头苍蝇,另一只朝我们衝来,结果便撞上了。” “卑职当时只当它们蠢笨。” 竟以至於相撞倒地。 李煜点头。 “然也!” “蠢笨是一回事,你再看这眼睛,还像是能视物的模样吗?” 李胜恍然,“確实如此,眼眸白的像个害眼的瞎子。” 李煜这才点头。 “有的尸鬼似是涉水日久,以至於双眸失明,视觉近乎於无。” 看样子,尸鬼的视觉能力,尚未超脱其肉身存续之基。 “方才种种怪异之举,唯赖听声辨位......” 一旁默默听音的李贵恍然大悟,讚许道,“家主高见!这便解释得通了!” 李煜摆了摆手,並未接李贵的讚许,示意不必赘言。 受之有愧。 似有卖弄之嫌。 在亲骑们的眼中,家主谦逊,也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为人处事之道。 这便是『礼』,根植於人心。 李煜转过身,望向车队將要前来的方向,心中並无半分欣喜。 少许尸鬼的目盲无视,却与大局於事无补。 第212章 两难全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12章 两难全 沙岭堡那土石堆砌的高墙终於近在眼前。 吊桥早已放下,李煜勒马立於堡门前,抬头望向墙垛后的士卒。 “请大人稍待!” “在下要先稟明家主和小姐!不能妄做主张!” 堡墙上的值守什长高声回应。 那什长身旁,还有一名沙岭李氏家丁,朝下审视著这支队伍。 李煜认得那名家丁,应是叫做李望桉。 儘管双方曾有一段同行之谊,这支沙岭堡的精卒甚至还曾短暂听命於自己。 当初留李望桉在抚远城外,他还得承李煜的这段照拂之情。 但此刻,甲士依旧在恪守他们的生存之道,忠诚。 一个家丁,如果失了忠诚。 无论是武勇还是智谋,便都將一文不值。 李煜也不气恼,只是平静地给了个建议。 “我麾下兵勇可暂候於外!” “唯妇孺弱者,需儘快入堡等候,好让她们家中男丁图个安心!” 李煜马鞭所指,正是那聚於厢车左近,持兵护卫的新卒。 那十个新卒,此刻正焦躁地摩挲著手中的兵器。 被阻家小於沙岭堡外,让他们极度缺乏安全感。 每一息等待,都像是有一根弦在他们心中越绷越紧,隨时可能断裂。 若有些许差错,不能排除他们会为了家小而暴起的可能。 堡墙上的李望桉犹豫了。 倒不是在乎那点兵卒。 就算开了堡门,只要李煜带的甲士不犯糊涂。 就凭那点步卒,连堡门都冲不进。 甲兵和没甲的炮灰,完全是两码事。 城防,可不单单只有护城沟和城墙这两样。 李望桉只是在思虑。 心中天人交战。 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为了情分而冒险逾越自己的本分,是否值得...... 他一时难以决断。 终究。 当他的目光落在厢车上那些探头探脑的两个孩童身上时,心还是软了下来。 取了个看似擦边的折中之法。 李望桉抬手,朝一旁什长下令,“开门,先放妇孺老幼入內!免生意外!” “这......” “大人,三思啊!” 那什长还想再劝。 “嗯?!”李望桉一眼斜睨过去,硬生生將那什长剩下的话全都堵回了肚子里。 “出了事,我自会向家主交代,你只管奉命行事!” “是!卑职这就去开!” 有了李望桉的这句话,那什长也不再执拗。 只不过是认命,遂听命行事罢了。 沙岭堡如今的局势,他们这些同族队率本就尷尬。 李氏家丁救了小姐,得了前途,仍据权柄,可谓通吃贏家。 反倒是他们这些屯卒中的什伍队率。 要么本就是说不上话的边缘人。 要么,就是失了族长李铭的信任,当下也没什么底气在代表主家脸面的甲士面前坚持己见。 省得落下个由头,凭白受人整治。 那什长心下暗气,不识好人心。 他不敢对李望桉发作,只能走开之后,將火气转向身边屯卒,压著嗓子低声呵斥。 “还愣著干什么,没听见吗?!” “跟我下去开门!” 在別人手里受得气,他连过夜都用不著,就悉数撒了出去。 像他这样的队率,也难怪队內兵丁不会自发拥护。 这一点。 恐怕才是他仍旧会被安排,来把守堡门要地的真正缘故。 再派个信得过的家丁来盯著,便万无一失。 “喏!” 屯卒们受著窝囊气,一副习惯了的模样。 心中想的,全是什么时候才能下值. 图个清净,免受这般无妄之灾。 ...... 堡门一开,直至两架载著家小的马车驶入。 堡外新卒的气氛,陡然就鬆缓了下来。 新卒们原本不自觉紧握枪桿或刀柄的手。 此刻也鬆弛了,许多人正往衣角上暗自擦拭著手心渗出的冷汗。 这些兵雏的小动作,实际上根本瞒不过明眼人。 只是,李煜也不能因为一些莫须有的可能性,就自毁长城。 这些人的安心与焦躁,则源於人性的软肋——家人。 李煜不会去伤害这份软肋,反而要利用它。 让他们明白,即使来到这沙岭堡,也只有自己才是他们唯一能依靠的靠山。 这种內外有別的隔阂,才是更利於他维繫当下局面的好事。 迁民此举要的,本就不是族叔毫无保留的鼎力相助,而是此刻这种『按规矩办事』下的默许。 能放任自流,便给了他极大的施展空间。 ...... “家主有令!” “即刻放行!” 不多时,李松一身轻装,从堡內疾行而出。 他代替了原先跑去传讯的屯卒,大声宣示了家主李铭的最新指令。 若是早知李煜又来的这般突然,还人数颇多。 或许......李铭会早做交代。 “放行!” 堡墙上的李望桉,也是急忙朝绞盘旁守著的屯卒喝令。 这次,兵卒们的动作明显快了许多。 这也和駑马已经被套好了绳套,仍未卸取有关。 ...... “李煜大人,家主和小姐已经在府上等候!” “请大人入內一敘!” “至於......兵卒与其家小,可先安置在校场周遭,您看可好?” 李松打眼看了看局势和人员构成。 便立刻出言,给李煜免去后顾之忧。 至於更多的,他不问。 李煜翻身下马,頷首道。 “如此甚好,便辛苦於你了。” 李松抱拳揖礼,“不敢!此乃卑职应有之义!” 旋即,李松抬头,朝墙上的李望桉招手。 “望桉!你留下安置客人!” “我亲带李煜大人入府!” “喏!松哥放心!” 来不及等李望桉走下步梯。 “大人,请!” 李松侧身抬手作势,便要引著李煜和身边亲卫朝百户府邸而去。 李煜侧首,与李义嘱咐道。 “李义,你且留下协助首尾。” “若无吩咐,你便先领著他们,一道留在沙岭堡。” “卑职领命!” 李义接命退后,转身朝人群走去,协助李望桉主持秩序。 迁民归迁民,却不代表李煜要彻底舍下这一什新卒的掌控。 对权力的执著,近乎於官场的本能。 第213章 无声机锋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13章 无声机锋 直至百户府邸门外,李松与李煜都再无交流。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李松只是族叔李铭的手中刀。 刀,是不该有想法的。 所以他不会现在和李煜攀交情,李煜也没那个必要亲近一个家丁。 能被三言两语就说动的人,没有拉拢的价值。 话又说回来。 若是拉拢不了的铁石心肠,李煜又何必自降身份,去浪费口舌。 李松轻拉府门,『吱呀』一声,將之大开。 “大人,请进!” 李煜举目所见,府邸缺失的大门又重新装了一扇。 虽说尺寸略有不符,形制也显粗糙,但终归是有了门的样子。 总比之前,李云舒回家,就能一路畅通无阻的闯进去要好。 李松顺著李煜目光看去,平静的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家主迎回小姐,身子也就有所好转。” “府门更是事关府內脸面与安危。” “於是,家主派人连夜翻库,才又寻到这么个合適木料。” “经由木匠连日赶工,才新制出来的。” 正门事关主家的脸面,李松及时的解释了两句。 李煜却不是在乎这个,以小见大,他心下暗嘆。 『铭叔老而弥坚,重新振作,也不知是好是坏。』 信任? 李煜不会再轻信这个老狐狸。 上当一次,难保不会再有第二次。 不过,李煜转念一想,隨即释然。 『群尸南下,什么百户屯堡,就都不重要了。』 他也不再纠结,径直顺著李松推开的府门,走了进去。 入了府门,李煜的亲卫们自觉列於门內,扶刀站做两排。 府內自有迎宾婢女,早早等候。 “大人万福。” 李煜踏入府宅,与这婢女当面,她隨即敛衽一福。 婢女垂首屈身,柔声引请。 “请大人隨奴往內堂去。” “老爷和小姐,已在內堂恭候多时了。” 李煜微微頷首,不必多说。 当他迈开脚步,那婢女已然持礼在前引路。 甲兵之中,独留李胜与李松二人,仍旧跟隨在李煜身后,一併隨那侍女往內宅走去。 这,是主客互『礼』。 刀兵不慑主家,迎客自有女眷。 一示为客之道,一为亲近之意。 能得官邸女眷相迎的客人,自是贵客。 要是关係疏远些,自然是由家丁来引,这便是防备之意。 ...... “贤侄,数日不见,別来无恙。” “煜哥儿。” 內堂中,父女二人分坐主宾位。 李铭面色沉静,端坐如松。 李云舒则浅笑盈盈,眉眼间带著浅淡喜意。 父女平静態度下,却藏著截然不同的两种內核。 想必,是李煜此行自作主张的迁民,惹得李铭心下难免不痛快。 这是替他做了次主。 他还没死呢,便要图谋家业了? 『哎——』 可最终,李铭也只是端起茶杯,借著饮茶的动作,將目光投向女儿,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嘆息。 终是將这口窝囊气咽了下去。 下马威,点到即止。 再明显一些,只怕家中还要闹些不快。 “铭叔,看您精神奕奕,小侄也就放心了。” 李煜先是抱拳问了一礼。 他又收手,冲少女点了点头。 “云舒,安好否?” 面子是相互的,下马威,自然也是互来互往。 这藉故的片刻无视,就是李煜不动声色的报復。 李云舒的笑意在唇角舒展开来,“都在自己家中,煜哥儿,小妹自然是安好的。” “煜哥儿一路风尘,快请坐。” 主座上的族叔李铭轻哼了一口气,却也不好说什么。 这是自家闺女,现在还是独苗苗。 两个差著辈分的男人,便隔著一个少女,言语间暗藏机锋,无声过招。 谈不上什么大矛盾。 只是你来我往的试探过招。 恍惚间,李铭竟从李煜身上,看到了几分往日与老友互损的熟悉感。 既是好友,自然离不开损友二字。 可那终究是恍惚。 他微微眯眼,再细细看去。 那哪是什么故友李成梁,分明还是那李煜。 他將那丝恍惚压下,心中冷哼。 『初出茅庐,乳臭未乾的臭小子。』 明明是有救女之恩。 可李铭现在,对李煜实在是生不出半分当初的顺眼。 瞧著他和女儿同处此间,只觉得李煜多余,分外碍眼。 坏了他家父女,原本其乐融融的清静。 “贤侄。”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此番兴师动眾,总该有个缘由罢?” 谈及正事,李铭顷刻拋去了那些许不快与玩笑。 面色肃穆,直直盯著李煜。 李煜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 “小侄此行,是专为报信,以及商討而来!” “何信?” 李云舒恬淡静坐,堂內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討大事。 李煜道,“事关生死的大事。” “铭叔可知,边军尽歿?” 李铭可不会往东征军去想,人尽皆知的事情,李煜没必要现在郑重其事。 “贤侄,你是说......”李铭皱起了眉头,抬手指了指。 李煜点头不语。 『呼——』李铭长吁一口气,陷入了沉思。 这...... 便大事不妙了。 李煜能想到,许多人都能想到,李铭自然也能想到。 边地堡塞,失了边军驻边。 岂不,只剩下他们这些卫所苦苦支撑? 二者的战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见族叔李铭的缓过神来,李煜继续道。 “半月之前,小侄曾往北墙派了斥候。” “昨日,小侄率骑北进,才侥倖接回了狼狈倖存的一人。” 李铭暗自估算时日。 岂不是说,李煜刚回堡,就派人出去? 这小子,完全没把锦州主支族老们的劝告放在心里吶。 深深望了一眼李煜。 李铭接著话茬问了下去。 “那贤侄,北墙如何了?边军何故尽失?” 李煜道,“其人所见,数十里边墙尽丧尸手,边军化作群尸。” “边尸裹挟百姓,流往四方,已成席捲之势。” “可当否?”李铭问出了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李煜摇了摇头,“小侄没有信心。” “堡外水路流尸,日日不绝。” “若真到了围堡那一日……”李煜顿了顿,“生死存亡,只能任凭天意。” 李铭没有失態,只是瞭然的点了点头。 他能感受得到,李煜没有说谎。 缺乏信心的那种颓然,做不得假。 老者目光变得有些失神,原本挺直的腰杆,却在不经意间,弯颓了些许。 一个百户堡守不住。 那换一个百户堡,难道还能有奇蹟不成? 別人不懂,他在这边地守堡一辈子,难道不懂? 第214章 共生之道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14章 共生之道 李铭看著李煜,眼中最后一丝恍惚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他指节轻叩扶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所以,你想逃?” “就这么丟下祖宗基业,族人故土,去当一个丧家之犬?!” 语气中,充斥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与失望。 在李铭看来。 李煜今日携民迁户,是在交託首尾。 绝非久居之象! 他眼神中,竟是头一次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武官,投以失望透顶的目光。 “爹!” “女儿相信,煜哥儿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李云舒见状,打破了这好似一触即发的僵局,也捅漏了李铭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审视气场。 李铭无奈的瞪了一眼自家这件漏风的黑心小棉袄。 颓然嘆气,“哎——” 李煜却在此时起身,对著李铭郑重抱拳。 “铭叔误会了!” “小侄方才早已言明。” “报信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小侄另有要事相商!” 李铭双手死死扣住官椅扶手,骨节凸起,眼睛微微眯著,盯著李煜。 “那,贤侄欲商何事?” 李煜朗声吐出二字。 “抚远!” “抚远?”李铭口中喃喃,心下体会著简单二字背后的意味。 旋即,他猛地挺直了身子,眼中爆出精光。 “抚远县?还是抚远卫?”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李煜肯定道,“抚远卫!” 李铭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他竟是击节起身。 他在堂內来回踱步,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最后,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李煜,一字一顿地问。 “想好了?” 李煜点头,“想好了!” “不改?” “不改!” 李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直接问道。 “那你想如何去做?” “夺城!”李煜口中二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如今,那可是一座尸城!”李铭仍不罢休,目光咄咄逼人,死死追问,“凭你,能夺的动?” 在李云舒紧张的注视下,李煜的回答却坦然得惊人。 他平静摇头,“夺不下。” 紧跟著,李煜补充道。 “所以,小侄才来找铭叔相商,共谋大事。” “若谈好了,就夺得下!” 李铭眼神陡然一厉,“借兵?” 除了借人,李铭自认没什么能帮得上的。 李煜仍是摇头。 “小侄不借兵,此为借势。” 李铭冷声道,“活人都不剩下几个,贤侄又打算借势给谁看?” “不是给谁看。”李煜摇头,“是为我顺义堡借一条路!否则,便过不去!” 李铭哑然。 一时之间,竟是暗骂自己老糊涂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忘了。 沙岭堡是顺义堡的生路,可沙岭堡也是顺义堡的拦路虎。 只要他不想让李煜跑。 起码顺义堡的大股军民,还真就没法子在沙岭堡的眼皮子底下跑脱。 尸能翻岭。 可活人带著輜重车马,却不成。 他们仍旧离不开旧有的官道。 而沙岭堡,就如同一颗钉子,死死地卡在通往抚远卫的关口上! 想通此节,李铭的脸色瞬间一变。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是阴云尽散,化作了春风般的和煦与热切。 “哎呀!贤侄这是说的哪里话?!” “谈什么借势,就太见外了!” “都是自家人!夺城这等大事,没有兵马策应怎么成!” “待贤侄去往夺城,老夫麾下定会一同助阵声威。” 不夸张的说,李铭打算赖上他了。 顺义堡要跑,他沙岭堡也必须跑。 反正都是跑,抚远卫城,真真是个好去处。 拋去外围有个抚远县做缓衝不谈。 单是那三丈高的卫城高墙,就胜过庸人的千思万想。 放眼望去,无非几条路。 南逃瀋阳?路途遥远,无异於找死。 折道锦州?更是白日做梦。 除此之外,只能是往东边的抚远卫城据守。 唯有此地,才最贴切实际。 也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一条路! “如此说来,铭叔您是应下了?”李煜道。 李铭点头,“自然应下。” “四野之军民,唯剩我二堡守望相邻。” “老夫不帮贤侄,又能帮谁?” 李煜頷首,“好,小侄承蒙铭叔厚信。” 李铭图穷匕见,“如此,不知贤侄有何法,可靖平那满城群尸?” 李煜坦言,“靖平无策。” “纵使群尸引颈就戮,叫我等刀兵砍钝,也难杀尽。” 李铭沉默点头,眼神仍死死盯著李煜,等他的后话。 “若不靖平尸群,贤侄又待如何取城?” 李煜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吐露了四个字。 “引尸,智取。” “也好.......” 李铭沉默稍许,才袒露了些许心声。 “今日,你若真是个一根筋的莽撞小子,老夫说不得要亲手帮你冷静冷静。” “爹——” 李云舒撒娇似的出声,打断了李铭的大实话。 李铭这次却没惯著她,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仍看著李煜,一字一句道。 “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老夫就不会真瞧著你白白送死。” “何况......” 李铭侧首望了一眼一副小女儿委屈之態的闺女,脸上闪过一丝一言难尽的无奈。 “哎——” 事到如今,他除了嘆气,什么也说不出。 李铭此刻却也不急了。 他悠然走回主座,坐下饮了口茶,才不急不缓的说道。 “老夫不问贤侄胸中何计。” “只因歷来战阵之上,凶险万分,局势千变万化。” “兵法一道,存乎一心。” “否则,写在书文上的东西,就只是糊弄那些不通兵事之人的纸上谈兵。” 他,不屑於经受李煜的糊弄。 “如何做,只能靠你。” “老夫这把老骨头,只能守在这儿,做个留守官,保你个后路安稳。” 李铭认真的看向对方。 “贤侄以为,如何?” 这,似是惧阵退缩之言。 实则,为交权之语。 李煜自无二话,躬身揖礼道。 “铭叔豁达,小侄佩服!” “小侄代治下五百余军民,敬谢铭叔胸怀之广阔!” 第215章 互惠互利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15章 互惠互利 大方向达成一致。 剩下的,便是细枝末节的敲定。 “贤侄若有所需,尽说无妨。” 李铭说得兴起,大手一挥,竟是一不留神夸下了海口。 还不等他回神找补,李煜已经顺杆而上。 “如此说来,小侄確有所需。” 李铭刚端起的茶杯顿在半空,热茶冒出的白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笑意。 他隨即好似若无其事地放下,发出一声闷响,嘴上却还是忍著没往回收口。 “贤侄请讲!” 只是那语气,终究是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小侄需车马,驴子也能堪用。” 李铭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思虑片刻后问道。 “贤侄,欲迁民几何?” 临了,他下意识瞧了一眼李云舒,然后还不忘多解释几句。 “丑话说在前头,沙岭堡至多再纳入百人。” “至於全数南入,非老夫不愿,实是无处安置。” 这確是实情。 可不是他铁了心把李煜拒之门外。 李云舒抿了抿嘴,这次倒没有帮腔,显然也明白其中的难处。 谁知李煜却摆了摆手。 “非也,非也。” “铭叔误会了。” 他紧跟著解释。 “小侄所需车马,非为迁民,是为运粮。” 人自有两条腿,危难关头大可一同奔逃,求个紧急避险。 可粮食却不会自己跑,没人搬运,最终只能烂在库里,或便宜了鼠辈。 若不趁现在运出,真到了大厦將倾之时,这些活命的粮食,怕是一粒都带不走。 李铭点头,想到了当初李煜所谈及的高石堡千户所,库房內的存粮。 “莫非,贤侄自高石堡內运出了很多吗?” 李铭好奇道。 对於周千户的为人,他是清楚的。 买了官的人,都是一副德行。 雁过拔毛,油水刮尽。 不能把本钱捞回来,甚至再翻上几番,又何必买官?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才对高石堡的存粮没什么想法。 估摸著那周扒皮倒卖之后,高石堡剩下的那点儿粮库结余,也就跟个百户堡的存余没甚区別。 里头的,还不一定是新粮。 李煜点头,“前岁秋粮,余了不足四成。” “近七千石。” 说著,他手上还比了个数儿,给在场的二人看。 李铭轻『噫』了一声。 如此说来,顺义堡倒是肥得流油。 算上他家歷年存粮,岂不更多? 起码八九千石,该是有的。 “怪哉......” 本著你的我的都没差的想法。 李铭丝毫不觉羡慕,只是奇怪的看了一眼李煜,口中喃喃道。 “这周扒皮,莫非转了性子不成?” 这倒是李铭误会了。 不是周千户他没敢卖。 而是朝廷严令调粮,供应东征后勤,他没敢卖的太快。 卖了一部分,交了一部分。 可他总得再留著底子。 隨时准备,应付监军与巡察御史的突然袭击。 以免被人打个猝不及防,抓了现行。 可这些內情,旁人哪里能知。 官场沉浮,谁没几个暗地里的对头? 有时候,甚至当事人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他究竟因为哪桩不起眼的事情,就得罪了哪路神仙。 就比如近在咫尺,犹自怀怨的百户李铭。 要是他能提前收到高石堡贩卖官粮的確切消息,想必就很乐意做个举报不留名的『好心人』。 帮助某些急於建功的巡察御史,小小的捞上一笔功绩。 ...... 现如今,高石堡的库內余粮,付了定金的买家还没来得及取货,这世道就已经彻底变了味儿。 全都便宜了当初胆大冒进的李煜。 『转性?』 李铭转念一想,隨即哂笑一声。 『这周扒皮的性子怕是到死都改不了。』 姓周的可不像他们李氏武官一般,在这辽东根深蒂固。 有人升了职,主家年年分利自然也水涨船高,看人下菜。 是故,李氏族人外有余財,治民才能细水长流,不必贪图一时的竭泽而渔。 因为,就连治下军民,都逐渐被他们视为宝贵財產。 自然就有所不同。 李铭思来想去,更大的可能…… 这反倒更让李铭坚信了早先所想。 否则就说不通! 『这娃娃……』 李铭的目光再次落在李煜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上。 『和他爹,真是一模一样的狠角色。』 可,五十步何必笑百步。 李铭自嘲一笑,索性不再多问。 若是给他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他也会宰了那姓周的。 正是有此误以为『夺堡抄家』的先例打底。 李铭才会对李煜所言智计夺城,抱有十二分期待。 否则,他凭什么会信了毛头小子的一面之词? 乱世斗狠,何尝又不是优点! ...... “好!” 互惠互利的好事,李铭自然点头。 “堡內牲畜,车架,任凭贤侄差使。” “老夫绝不说个不字!” 如此一来,双方便互掐命门。 沙岭堡阻著李煜退路自不必说。 李煜徵调所有车具牲畜,也就绝了沙岭堡军民离堡的路子。 双方,已然是不得不同生共死。 但,李煜仍未说尽。 “另外,小侄还需要厚顏向族叔借人。” 李铭皱眉道,“府內家丁,至多只能出五人,与你相助。” 李云舒也是连忙插话。 “煜哥儿,前些日子死了那些人,族中的叔伯们怨气大。” “我父亲也是不敢懈怠,唯恐有人生乱。” 李煜瞭然点头,这都是意料之中。 家里死了人,换做是谁,也得心怀怨念。 恐怕不止是对族长李铭的,更有对他李煜的。 一个,断了那几十人的后路,只能硬著头皮往东。 另一个,带著他们奔向死地,死於他乡。 十三条人命,换回来主支的一个女子。 若是口说不怨,那也必是笑里藏刀。 李煜继续道。 “小侄所需,乃斥候!” “此行甲兵之数,难堪大用。” “真想成事,离不开斥候们以身犯险。” 李铭稍加思索,確认道。 “贤侄,老夫麾下斥候本就不多......” “甲士四人,斥候三人,这是老夫当下能拿出的极限了,足否?” 除了留下一个必要的巡堡斥候,李铭麾下也不剩什么斥候了。 武库、粮库、前后堡门、府邸,光这五处,就至少要五个亲卫盯著。 剩下一个,但凡出些意外,也得有人能去应对不是? 李铭当下对沙岭堡的內外把控,都离不开亲卫们的尽忠职守。 “有此七人,足矣!”李煜頷首,適时提起一事,“小侄此来,不光携民运粮,更带有兵卒。” “流民所编新卒,今日所至一什,明日另有一什。” “其家眷尽数隨同南迁,如此,皆可任由铭叔差遣使唤。” “小侄另留一家僕,唤作李义,可听命於族叔,节制新卒。” 这番话放在此刻,似是示之以诚,也是解了李铭用人上的燃眉之急。 第216章 绕指缠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16章 绕指缠 李铭端著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他的目光在李煜脸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应允。 “可。”点头应下。 李煜想留个人,倒也无伤大雅。 至於那些流民凑数的新卒,对沙岭堡而言,更只是个添头。 有,总比没有强。 李铭心中自有计较。 沙岭堡没有护城河,只有一圈深壕。 所以,就不需要考虑水尸的直接威胁。 儘管往南最终通往瀋阳的官道方向也不太平,偶有尸鬼北进,但也只是皮毛之害。 少有流民北向而逃,自然尸鬼也就少了。 西边,西边更是安寧。 往北还能说是急昏了头。 可人们绝不可能往东,迎著尸疫传播的源头方向討活。 人都往西跑,而非往东。 东边,自从李煜率人清理过那么一遭,也少见尸鬼踪跡。 真正让李铭在意的,是李煜带走的车马牲畜。 “爹。” 李云舒轻柔的声音响起,她双手叠於腹前,姿態端庄秀雅。 “煜哥的人要来回运送粮草车架,路途遥远,人手怕是不足。” “咱们派些人一道儿吧!” “路上也能安全些!” 她脸上泛著一抹天真烂漫的笑意,眼神却清亮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李铭闻言一怔,隨即哈哈一笑。 “好,爹依你。” “贤侄,老夫另寻两什兵丁,正好赶车隨你一道回返。” 女儿这点小心思,他岂能看不穿。 但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单靠李煜这二十个屯卒,回程驱赶多出来的十多驾马车? 光是想一想路上发生意外,可能导致的牲畜损失,李铭就心疼。 给他们的回呈,上一层额外的保险,有利无害。 李云舒笑的更甜。 “谢谢爹!” 她没有多言,只是飞快地转头瞥了李煜一眼,那眼神里分明透著邀功的俏皮。 她一眼看完,眨了眨眼又马上回头,对自家老父亲乘胜追击。 “爹,孩儿也想出去走走。”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石头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触到了为人父的底线。 李铭当即撂下茶杯,发出『嘭!』的一声乍响。 他面色陡然严肃,冷声训诫。 “不行,想都不用想!” “想散心可以,咱们这么大的堡子,还不够你撒欢的?!” “爹——” 李云舒又羞又急,连忙打断。 “您说什么呢?!” 撒欢...... 这形容词实在贴切的过了头。 过头到,让她在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毕竟,一个惯於骑马的女子,骨子里就不会是个安静的主儿。 李云舒生怕老父亲兴起,说出些陈芝麻烂穀子的往事,那她可就顏面尽失了。 李铭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李煜,冷『哼』一声,又转向女儿。 他冲李云舒道。 “那还想不想出去走走了?” 一句话,便掐住了女儿的七寸。 李云舒紧紧抿著嘴,脸颊微鼓,满脸委屈地坐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固然她能在某些事上,推动爱女心切的老父亲有所妥协。 但同样的,李铭也並非拿捏不住自家这个宝贝闺女。 李煜都能被他三言两句的忽悠。 更何况一个不涉官场的稚女。 只是,没必要。 说到底,还是自家的心头肉,不得不叫人心软。 而且寻常时候,效果也没有此刻那么立竿见影。 当著李煜的面,李铭只需这一句话,便能让向来大胆的女儿偃旗息鼓。 ...... 对这场父女间的官司,李煜见怪不怪,並未多想。 即便他已知晓李云舒会驭马懂武,可这种家事,以前也见得多了。 自然就没什么好胡思乱想的。 只当是父女间的叛逆互动,人之常情。 李煜想了想。 这在记忆里叫什么来著? 哦,对了! 是叫叛逆期? 李云舒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著实惹人怜爱。 泪珠偏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反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委屈。 至於泪珠为什么总是滚不下来,便只能说......旁人少管闺阁女子的閒事。 为女子的天然保护色罢了。 ...... 李煜適时的出言安慰道。 “舒妹,堡外危险,尸鬼踪跡莫测,你还是莫要让铭叔担心了。” “况且,跟车护送,都是风吹日晒的苦差。” “你又何必自討苦吃?” ...... “好吧.......” “我不去就是了。” 李云舒委屈巴巴地妥协了。 原因无它,只因她放下了心。 听到李煜这一如既往、不解风情的慰问,李云舒陡然想了起来。 表妹贞儿,纵使想到终点,也还差了她至少十多年的坚守。 物理上的距离,永远弥补不了早已刻入人生的距离。 李铭曾提及过,李云舒为了李煜而暗自做出的改变。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李煜的成长轨跡...... 又如何能说,就一定没有李云舒的影响? 一个和青梅自幼往来的少年郎,竟能长成这般不解风情的『直男性子』? 若排除掉智商与情商的缺陷,那便只剩下一个解释。 是身边人有意无意的放任。 一个对谁都体贴,处处留情的男子,恐怕並非任何少女心中真正想要的良人。 如何塑造? 倒也简单。 父亲常带她去顺义堡,她便寻著各种由头缠著李煜,让他眼中除了练武、除了她,再也瞧不见旁人。 李氏武官之子,倒不是真就接触不到旁的官家女子。 只是男女有別,別家的矜持女眷,连寻他说个话的时机也无。 至於农女。 天生的差距,叫李云舒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就连那些婢女,也是一样。 尤其是那四名婢女,换个角度来看,她们又何尝不是李煜身边的防火墙? 李云舒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那抹慧黠。 她从父亲身上学来的东西,还多著呢。 第217章 风平浪静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17章 风平浪静 他们此刻,是在与时间赛跑。 交代了事情原委,討得了口头支持。 李煜便坐不住了,起身朝李铭揖礼。 他想要变现的心思,一刻也不用藏。 “铭叔,小侄的事情这便了了。” “明日,另一批流民迁户而来,还得多劳铭叔安置照抚。” 李铭頷首,“贤侄放心,这是自然。” 李煜紧跟道。 “如此,还请铭叔儘快派人调拨车马。” “小侄今日便回,粮秣运输事关重大,逗留不得。” “抚远一事,亦是不能耽搁了!” “待小侄安排好顺义堡的首尾,明日再来,便是启程之时!” 李铭依旧应下。 “如此,老夫这就派李松去办。” “人手车马,至多一个时辰备齐。” 李云舒轻合薄唇,终究是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人心既已飞向远方,便留不得,也留不住。 索性放任自流。 ...... 沙岭堡外。 “铭叔,小侄明日再来叨扰。” 李煜於堡门外辞別了送行的族叔李铭,翻身上马。 来时规模不显。 去时,李煜身后已是近二十架车马组成的庞大队伍。 儘管都是空车,可车队在官道上逶迤前行,扬起漫天尘土,宛如一条长龙。 说要给他提供的支持,李铭確实不曾食言。 车队首尾相隔百步,旌旗不展,唯有车轮的吱呀声和单调的马蹄声在旷野中迴响。 人手,李铭也是拨了的。 算上沙岭堡的斥候和骑卒,车队前后共十余游骑环弋。 但隨行的步卒不过四什,分散到近二十架马车上,便显得如此单薄。 除去驾车之人外,分到每架车马周身,真正能持兵警戒四周的甚至不足两人。 队伍看似庞大,实则脆弱不堪。 其安危几乎全繫於骑卒们在外围靖平威胁。 不过对付些零散尸鬼,倒也確实足够。 李煜骑在马上,沉默地行在队伍中段。 身侧,李义紧紧跟隨。 “李义。” 李煜开口,打破了平静。 “待到明日流民迁户,你便把自己家小,也一同带到沙岭堡。” 李义闻言神色一紧,赶忙婉拒。 “家主,卑职......不敢寻此私心!” “如今流民迁户自然是无人在意。” 甚至於,有些顺义堡军户还对这些外人的离去拍手叫好。 “可卑职家小一动,此事先例一开......” “堡中军民必会察觉,人心浮动,恐误家主大事!” 这不只是谦辞之言。 他说的没错,迁流民尚有说辞。 可一旦李煜將亲卫的家小一併迁动,性质便彻底变了。 只会刺激早就绷紧敏感的民心。 关於南迁一事真相,只有那日书房中的有数几人知悉。 这种事情,也註定不能提早公之於眾。 普通百姓,最后能得到的,只会是在万事俱备之时,收到一个迁民的號令罢了。 李煜深深看了他一眼,见態度確实坚定决绝,也就息了念头。 不再言及。 思及李义离开家小后难免的牵掛担忧。 李煜的语气缓和下来,转而开慰道。 “也好,此时迁走,也未必是好事。” “沙岭堡內的境况,或许会很复杂。” 李义沉默地点了点头。 同族不和,內斗更是暗流涌动。 李煜话锋一转。 “赵钟岳以前的两个家僕,都是好手。” “他们两个如今补了新卒伍长,明日你都带上。” “若真有意外变故,这两人的本事,能帮的上忙。” 那些新卒,都不足以託付大事。 李义形单影只,所需助力必不可少。 那惯於好勇斗狠的两个走商护卫出身之人,不谈及所谓忠心难测。 起码能力是有的。 李义心中稍安,垂首应道。 “卑职,明白!” ...... 夕阳西下,顺义堡內。 赵钟岳带著疲惫之色,却又止不住脸上的笑意。 “李顺大人,厢车都改好了!” 他兴冲冲地跑来。 “学生试了试,铆接的颇为坚固,绝对能挡的下尸鬼!” “如此一来,就只待大人回来验看!” 李顺点头。 “做得不错。” 望著少年那副邀功般的雀跃模样,李顺终究没忍心点破他眼中的光。 有句心里话,李顺现在没说,之后也不会说。 家主既让他知晓南迁密事,便不可能再將他当个寻常的文吏养在堡內。 照这样发展下去,流民也没有了仔细安置的必要。 此时此刻,无非就是腥风血雨前的片刻寧静。 下一次往抚远,赵钟岳,必然在列。 而这少年郎,却还沉浸在初掌权责的喜悦中,对即將到来的血与火浑然不觉。 幕宾隨主,自古皆然。 他想安稳討活,怕是难了。 给武官当幕宾,总是难免得在战阵跟前走一遭。 ...... 顺义堡外。 “吁!”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在护城河外猛地勒马,高声急喝。 “我是张九儿!” “李铭大人另派车马相隨回返,绵延者眾,亟待人手接应护持!” “速速派人与我回去接应大人!” 顺义堡守卒,收到先一步回堡的斥候,言及家主需要接应的消息。 守门的亲卫和什长,早就带著大半守卒出去接应车队。 消息飞快传开。 本应留守府邸的李胜,咋咋呼呼的冲入匠作院子。 “顺叔,家主回来了!” “快!隨我去相迎家主!” 他也不管院子里摆放的什么马车、厢车。 径直招呼著在此督促匠人收尾的李顺和赵钟岳二人。 李顺放下清点木料的帐册,赵钟岳也暂时拋下给匠人结算薪粮的算筹。 “好!” 二人异口同声。 孰轻孰重,谁都能掂量的清,明摆著。 李顺被李胜拉著就走。 赵钟岳倒是还能想起来,回头衝著院內的匠人大喊。 “且先歇息去罢。” “今日薪粮,待明日算好,我给你们送来!” 做工付薪,才能立下口碑。 “谢过大人!” 匠人们放下工具,小心回应。 其实,他们也不怕拖欠。 因为早就习惯了。 匠人做工,歷来是徵调,没有报酬的说法。 不过做工能换薪的话,当然也挺好。 这也是他们乐得听令,连夜赶工不休的动力所在。 第218章 人为財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18章 人为財死 只不过,赵钟岳註定要被迫食言了。 因为李煜回到顺义堡后,根本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当即在府中开始交託任务。 “钟岳,今夜准备一下。” “明日,我们一道出发!” 赵钟岳一愣,不解地问道。 “大人,不知......需学生明日一道往何处去?” 李煜的语气平淡无波。 “抚远。” 於是,堡內精干之士倾巢而出。 ...... 熊儿岭下,荒村死寂。 直到一声悽厉的惨叫,如同一柄利刃,悍然划破了这片死寂的帷幕。 “啊——” 一声悽厉到扭曲的惨叫,毫无徵兆地撕裂了村落的死寂,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隨即,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完了。 “四六啊,咋个办?” 身后传来惊惶的喊声。 奔跑中的孙四六肺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粗重的喘息。 对於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孙四六回以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还能怎么办?” 唾沫星子喷溅出来。 “当然是跑啊!” 这种时候,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当然是先跑为敬。 孙瓜落陡然一惊,也是继续大步跟上。 官兵撤走才不过五六天的光景。 期间,他们这群躲在山上的村民时不时也大著胆子,偷偷跑回村里运些东西。 谁都清楚,时间拖得越久,这被官兵大致清理过的地界,就越可能再生出什么无法预料的变故。 没成想,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意外突如其来。 而且,绝不会是村里那些屋舍里的『老邻居』导致的。 毕竟,村里那些被他们亲手锁进屋里的『老邻居』,虽说嚇人,但手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根本构不成威胁。 也不知道,这次又是出了甚么蛾子。 ...... 下山的眾人,都存著私心。 大伙並没有聚在一处,而是依著亲疏远近,三三两两地散开。 各自回自家屋里,或是去那些已经死绝了户的邻居家搜刮物件。 彼此间心照不宣地划分了地盘,互不侵扰。 此刻,那一声惨叫,那条不知是谁的性命,反而成了敲在其他人心头最响亮的警钟。 它提醒著所有人,危险已经降临。 “別拉车了!” 孙四六衝孙瓜落喊著。 “村里出事儿了!快跑!” 至於回去救人?还是別逞能的好。 孙四六和孙瓜落把那好不容易拉出来的板车,连带上面辛苦搜罗的物什,径直弃在了村口。 两人头也不回,只顾著埋头逃命。 手脚並用,最后一头扎进那片陡峭的石头坡,狼狈地向上攀爬。 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到了这光景。 熊儿岭的嶙峋石壁,就成了他们这伙人生存的依仗。 可问题是,人能躲在山上,地里的庄稼却不能。 眼睁睁看著山下自家的田垄,一天天泛起枯黄,那份焦灼,挠得人心里钻心地痒。 为此,他们才又来村子里寻摸些杂七杂八的工具。 如今看来,地还没来得及照料,反倒是白白搭了不知几条人命进去。 得不偿失。 不大会儿功夫,村子里又跑出四五个人。 一个个嚇得屁滚尿流,连大气都不敢喘。 抬头瞧见乱石坡上的人影,便像见了救星,一个劲儿地猛衝过来。 ...... “四六哥,拉俺一把!” 孙四六和孙瓜落赶忙搭了把手,將最后一个人也拽了上来。 『呼——呼——』 眾人瘫坐在半山坡上,大口喘著粗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有人喘著粗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刚刚……刚刚惨叫的是谁?” “人呢?” 另一个村汉脸色煞白,吐了一口唾沫才接话道。 “嚎得跟杀猪一样,八成是死透了!” “数数人头,谁没回来不就清楚了?” 不用他提醒,孙四六已经撑著发软的膝盖站了起来,飞快地从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扫过。 村东头的两家,村北的一家,村西头的...... 孙四六环视又看了一圈,还朝著死寂的村口远眺片刻。 始终不见新的人影出现。 他拉了拉身边的孙瓜落,低声道。 “瓜哥,去村西寻摸东西的苟生没回来!” 穷苦人家的孩子,名字都贱,图个好养活。 看来,苟生的爹娘,终究是失算了。 孙瓜落扯著大嗓门,压过了其他人的议论和粗喘。 “都瞅瞅,苟生是不是没回来?” “刚才逃命的时候,谁瞧见他了?” 其他人这才后知后觉,茫然地相互对视。 这么一看,还真就少了这么个人。 “没瞅见啊。” “光顾著逃命了,哪有心思乱看。” “苟生……怕是凶多吉少了!” 確认了死者的身份,眾人心中那份对未知的恐惧,反倒落到了实处。 紧绷的神经稍稍鬆懈,有人忍不住埋怨起来。 “咱们关在村里的『乡亲』全闹腾起来,真他娘的嚇死个人!” “谁说不是呢。” “前头惨叫刚停,隔壁关著咱们『舅爷』的小屋,也是马上『咚咚咚』响个不停。” 尸鬼就算被绑著,可一旦受了刺激,哪怕只能在原地挣扎,也绝不会停下。 一时间,当时整个村子宛如群魔乱舞,搞得人心惊胆战。 ...... 一行人就这么在半山坡上,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村子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鹤唳的杂乱动静全都彻底消失了。 於是,孙四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试探著开口。 “老少爷们,咱们……是回去瞧瞧?还是……” 眾人不语。 可这么一伙人,谁都没有起身离开,就这么默契地枯坐在这里。 那心思,不言而喻。 捨不得。 那些辛辛苦苦从死人屋里扒拉出来的好东西,可都还丟在村里。 那份仿佛白捡了一笔横財的狂喜,让这些穷怕了的汉子心痒难耐。 更有甚者。 还在一户人家的床板下,寻到了旁人藏著的几枚沉甸甸的大钱。 此刻正用手死死捂在怀里,感受著那份冰凉而坚实的触感。 这些沉甸甸的念想,让每个人心中的贪慾,如同被雨水浇灌的野草般疯长。 “回!” “怕个球!说不定人没死呢!” 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 喝水都可能噎死个人,兴许就是苟生出了什么別的意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住。 “咱们人多,瞧瞧去!” “实在不行,再跑也不迟!” 其他人也咬著牙支持。 若是不摸清楚原由。 这次退了,下次谁还敢再来? 贪婪,终究是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眾人一咬牙,相互壮著胆子,重新摸下了山坡。 第219章 色慾薰心,遗腹子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19章 色慾薰心,遗腹子 眾人举著草叉、锄头,簇拥成团,重新踏入村口。 死寂的村子,此刻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正张著漆黑的巨口,等著他们自投罗网。 一个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念头,此刻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孙苟生……若是被尸鬼咬死的。 那他,也要尸变。 这便是尸疫之威。 一旦开始蔓延,就没人能製得住。 ...... 眾人一路摸索到了村西头。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並未遇上任何威胁。 “四六,这村西头就这么三四户。” “也没动静啊?” 孙瓜落疑惑地说道。 他的声音被身边的同伴都听的一清二楚。 不只是他有这样的疑惑,其他人同样不解。 再走,都要出村了,也没甚別的动静。 “嘘——” 孙四六摆了个手势,示意安静。 他方才好像是听见了些什么,只是不大確定。 稍顷。 孙四六抬手指了指北侧院子。 “只有这里面的屋子有些动静。” 有人仔细瞧了瞧,认出来所属,有些畏惧的劝道。 “这里头当然会有动静,里面是关『乡亲』的,你们忘了?” “他家的儿媳王氏,不就关在里头?” 孙瓜落硬著头皮,支持道。 “怂什么,早就打断腿绑著了。” “进去瞧瞧!” “万一,苟生就藏在里头呢?” 至於在里头干嘛。 除了吃绝户,还能干啥? 眾人心里明白著呢! ...... 一群人打开了院门,往里探了探。 有人疑惑道。 “关『人』的柴房,门怎么开了?” 孙四六又细听了听,指著主屋道。 “动静在那里头!” 孙瓜落一马当先,“小心些,我架著叉,你们开门!” “好嘞,瓜哥!” 对此,眾人求之不得。 打开了屋门,声音更为清晰。 孙瓜落端著草叉,小心翼翼地顶开里屋虚掩的木门。 “这,这...这.......” 眼前的场景,太过骇人,让他瞬间成了个结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越是这样,其他人心里越是像有百爪在挠。 见里面迟迟没有尸鬼扑出,终於有人大著胆子凑到门口,朝里头望去。 只一眼,那人便『嗷』的一声怪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土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脸色惨白。 更多的人挤上前去,然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却见那早早尸变的王氏,不知为何,被人从柴房弄到了里屋。 两具躯体堆叠。 而上面那具男尸,不是孙苟生,又是哪个? 有人瞪圆了眼,好似被这幅场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脸上满是错愕与荒唐。 这幅淫邪又诡异的画面,让眾人脑子嗡的一声,一时间都忘了言语,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有人当场別过头去,胃里翻江倒海,扶著门框就乾呕起来。 死寂了半晌,才有个汉子压著嗓子,难以置信地骂出声来。 “苟生,这都下得去手?!” 这声咒骂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用嘈杂的议论来掩盖內心的惊惧。 “反正盖著脸,那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看是苟生早就盯上王氏。” “屁话,他一个光棍,看见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 “前两天,我看他盯著陆氏那小寡妇的眼神就不对劲!” 话题逐渐就歪到了山上的寡妇陆氏身上。 孙四六冷眼看著眾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死了,名也毁了。 一时的色心,害人不浅。 可他再看眾人此刻的嘴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局势渐渐有些不受控制的趋势。 今天是为了財。 那明天,又为何不能为了色? 有家室的还好些。 那两三个没娶妻,或是妻死了的,现在提起山上唯一的小寡妇陆氏,眼神都亮的让人不適。 往日里维繫著村庄的伦理秩序,正在被每个人心底泛起的贪婪与邪念,一丝丝地无声消磨。 “別扯这些没用的了,你们说,苟生是咋死的?” 孙瓜落一声喊停了越发嘈杂的喧闹。 是哦,这人咋死的? 身下的王氏,依旧被绳子绑的好好的。 甚至於,孙苟生死前,还多给她绑了一圈,嘴也堵著。 就在此时,下方被绑著的王氏尸身又挣扎了一下,顶得苟生的尸体微微一晃。 几件薄如蝉翼的囊状物从他怀里滑了出来。 有眼尖的村民指著那东西,惊疑道。 “那是什么?猪干泡?” 另一个见多识广的村民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城里那些腌臢地方,就用这玩意儿!” “真是色迷心窍,连半死不活的可怜人都不放过!” 此话一出,眾人再看那几片薄物,眼神都变了,一阵恶寒从心底升起。 显然,孙苟生也是做足了准备,生怕染上尸疫。 在他想来,有了这东西,便能一偿夙愿,也不至於搭上性命。 至於说他到底是先找到猪干泡,才起了邪念。 还是为了这点邪念,才寻著的猪干泡。 这都不重要了。 万幸,没让这猪油蒙了心的混帐东西活著回去。 孙四六心中后怕不已,这要是被他得逞,再染了尸疫跑回山顶,那他们的家小就全完了。 所以说,死得好! 真让他干了这胆大包天的齷齪事,再活著回去,才真是后患无穷。 不等孙四六再想,有人指著男尸背部,颇有些惊恐。 “他......它刚刚是不是又动了?” 有人强作镇定的嘲笑道,“能不动吗?下面的王氏就没停过!” 下一刻,嘲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那是什么鬼东西?!” 只见男尸的后腰处,皮肤正像鼓面一样被顶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仿佛有活物在皮肉之下蠕动!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什么?!” 隨后,一声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传来。 紧接著,一个小小的脑袋,混合著血污,费力地从男尸的腰腹处,缓缓破背而出。 “他妈的,这是什么鬼胎?!”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指著那怪物语无伦次的咒骂。 “男人身上……怎么能钻出鬼胎来……” “这是先人看不下去,降的天罚啊!” 孙四六脑中一道电光闪过,厉声大喝。 “別瞎想!王氏之前就怀著身孕,你们忘了?!” “还不快点退出来!” 眾人再仔细一看,才骇然发现,那鬼东西的身子冒出来,脐带却还连在下方的王氏腹中! 它是从王氏肚里钻出,活生生啃穿了苟生的后背! 有人瞬间想通了关节,可紧跟著涌上来的,是比恐惧更甚的、极度的噁心与反胃。 那是源自人性深处,对同类幼崽天生的保护欲。 也是求生本能中,对异类之物发自內心,且最为极端的厌恶。 在此刻,矛盾的情感与恐惧混杂成一坛难以言喻的陈酿,坠入眾人心头,骤然炸开! “哇——!” 它咧开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啼鸣! 第220章 失而復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20章 失而復得 只要狠下了心,便没什么不敢做的。 『噗嗤——!』 一锄头下去,锄刃深陷,碎颅破脑,不过是瞬间的事。 那小小的鬼胎,更是好似被这一下都给砸成了肉泥。 朴实无华的农具,搭配上死力气充足的老农,便是如此。 但这种恶事带来的影响,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这是杀『人』了啊!” 有人压著嗓子,惊恐地低呼。 当有人打破了对『乡亲们』不杀的默契,只会沦为眾矢之的。 而拿锄头下手的老汉也不惯著。 他面无表情地把锄刃在地面上摩擦,刮蹭著上面黏著的污血碎肉,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刮响。 “怎么著,要不你也去让那鬼娃娃咬几口?” “把你也餵了它?!” “这样就高兴了!” 活得久了,也就这样。 什么都见过,也就什么都不怕。 这或许称不上无畏,而只是一种被生活磨礪出的麻木。 当粮荒逼得平善百姓也得杀人抢劫的时节,哪会有什么真正的良善? 经歷过,自然就麻木。 不论如何。 眾人对『乡亲们』之间那条无形的底线,被这一锄头,彻彻底底地砸碎了。 上次,也只是不得已,把『人』推下山崖,摔得四分五裂。 这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下了杀手。 维繫秩序的某种无形之物,正在逐渐被加速剥离开来。 最为原始的生存本质,好似全都在这一锄头之后,尽数血淋淋地袒露而出。 孙四六拦住快要进一步爭吵起来的眾人,指了指屋里。 “別吵了。” “赶紧把苟生料理了吧!”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诈尸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眾人嚇得连连后退。 反倒是那扛著锄头的老汉,一点儿也不含糊。 “后生们怕个甚?” “官兵们都讲了的,碎了脑壳,就全都得消停!” 有人想拦,却又不敢凑前。 孙瓜落凑前,帮衬道。 “別给咱们老舅添麻烦,一命换一命,老舅这事办得公道著呢!” 无人反驳。 辈分上吃著亏,嘴里也就没话可说。 其实,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认清了一点。 这些『人』,真是没救了! 死人,就得给活人让道。 这事还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於是,连带著里屋的男尸、女尸,统统让老汉用锄头顺便给开了瓢。 真砸下去,也全都没什么难度,跟平日里锄地一个样。 至於收尸,便无人提及了。 只是锁上了门,权当一座活棺。 最终,一行人心事重重的回到熊儿岭上。 ...... 又是一日。 山洞里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闷压抑。 “官兵!是官兵!” 山洞外放哨的汉子大步跑进洞里,朝著正在煮水的眾人欢声大喊。 经过昨日一事的前车之鑑,山洞里村民之间的信任,变得更为脆弱。 谁也不想,没了男人的女眷,就得受旁人欺凌。 哪怕是尸骸也不成吶! 有人动手杀『人』之后。 大伙儿心態都在逐渐变化。 山洞里为数不多的村民,还是隱隱分成了几派,各自抱团。 有家室的,开始排挤如之前苟生那样的单身汉,这是为了维护妻儿。 如今世道,真是谁都信不过了。 自古以来,独身孤男便是事端源头。 是独身至今也好,还是因疫丧妻也罢。 如今都被一桿子打死。 孙四六和孙瓜落,以及老舅,他们这三大家子人,再凑上一个孤伶无依的寡妇陆氏。 顺理成章地抱团成了一个小团体。 一夜之间,各家的粮食、行李,都被重新摆放,隔出了清晰的界线。 照此趋势,一直乾耗下去。 村民们若是达不成新的共识。 只怕,最后就得靠拳头,来决出一个『大当家』的。 只有如此,他们才可能重新构成一个新的『秩序』! 失去了官府,失去了族老。 留给他们的,除了越发无用,且淡薄的亲缘关係,也就只剩下这越发回归弱肉强食的本真天性。 这便是无序的代价。 失了往昔秩序,走到如今这一步或许只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谁也没想到。 苟生的死,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將这个过程无限加速了。 是以,官兵的再次出现,才会这般振奋人心。 官兵,在某种意义上,仍是往昔秩序的象徵代表。 只有真切失去过的人,才能明白...... 再差的秩序,它也是秩序。 而秩序,是能维繫他们这些底层小民基本生存的唯一保障。 孙四六心中感慨,涌起一股失而復得的狂喜。 数日前,那位好心武官的邀请,若是再重来一次。 他绝不会装著糊涂,將陆氏留在这片伤心地。 当初,就该让她隨那些官兵车队一起离开。 甚至於,他们也该想法子一起走的! 如今看来,似乎机会又来了! 这如何能让人不亢奋? “瓜哥!快跟我去外面看看!” 孙四六拉著孙瓜落,就往洞外跑。 “老舅,您也快些!” 他还不忘了招呼老舅孙文良。 因著昨日一连结果了三条『人』命,这位辈分颇高的族中长辈,反倒成了眾人暗中忌惮排挤的对象。 除了和孙四六、孙瓜落抱团,这老汉为了一家著想,也是没的选。 “且去,且去,老夫隨后就到。” 老汉慢吞吞的收拾著零碎工具,停下了削制木矛的动作。 隨后,才伸著腰起身,在他家大儿子的搀扶下,朝外走去。 第221章 尸起波澜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21章 尸起波澜 山脚下过路的马队,自然又是李煜一行。 除了他们,也没別的可能了。 约莫二十骑,近三十匹马四蹄如飞,奔驰而进。 马上骑士个个神情肃杀,唯独一人例外。 胯下如火烧,腿根似刀割。 赵钟岳只觉得大腿內侧快要被磨烂了,一张白净的脸皱成了苦瓜。 他胯下的军用马鞍,哪有半点家中软枕绣鞍的舒適可言? 军中之物,向来只求实用,不重精细。 原本该是绣锦织棉覆盖其上,衬得舒適软绵。 现在,乾脆只有一整个硬邦邦的底座,搭了粗布,缚著行囊。 他甚至怀疑那粗布套子底下,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聊胜於无的內衬。 不过,赵钟岳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这,確实就是卫所骑卒的標准配置。 堡內最好的马具,自然是供给李煜使用。 一介幕宾,难道还要抢幕主的马具来用不成? 岂不是倒反天罡。 ...... 队伍终于勒马暂歇,赵钟岳立刻一瘸一拐地凑到李煜身边,忍著不適哀声问询。 “大人,学生不解,今日根本来不及入城,何必再埋头赶路?” 李煜正给自己的坐骑餵食,闻言头也不抬,只拍了拍手上的残屑。 “车队今日缓行至官驛,明日可至西岭村,后日,方至抚远县外。” 与之相比,轻骑更快,这都是明摆著的。 赵钟岳正是因此不解。 “大人,那我们何不隨队而行,岂不是更为稳妥?” “单以骑兵突行,是否有些危险?” 李煜摇了摇头。 “糊涂,赶路从来都不是此行的目的。” 李煜拍了拍马颈。 “车队只是退路。” 车队厢车十驾,兵卒马夫合计不过三十之数。 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是守著官驛退路。 而厢车的存在意义,则是在需要之时,隨时隨地能给骑卒们安置一处足可圈马过夜的安全营地。 除此之外,別无他用。 此行欲成事,指望不上他们。 反倒是赵钟岳,不可或缺。 想到这里,李煜的语气不可避免的缓和了些。 “若是实在受不住,你先去跟著车队也无妨。” “今日只是前出侦探,晚上回返,明日再一道东进,也是一样。” 李煜对赵钟岳的要求很低,只要別不明不白的死了就成。 剩下的,就只是需要带他再去见一面赵琅。 赵钟岳咬了咬牙,还是丟不下面子。 “学生,还能坚持!” 这时他若回返,就是给骑队拖后腿。 因为赵钟岳確实需要有人保护,与其如此,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必跟著。 ...... 走出山洞的第一时间。 “有旗!確实是官兵——!” 孙四六一眼便通过骑队旗帜认定了对方身份,隨即亢奋不已。 这一次,村民们显然就积极了不少。 孙四六接著朝身后更是喊得焦急。 “真是官兵!” “瓜哥,老舅,你们快些,我们快下山问问!” 慢一步赶来的孙文良却摆了摆手。 “四六,你们俩去吧,我怕是跟不上,耽误大事。” 全是骑兵,没有步卒。 孙文良年轻时,也是躲进县城参与过守城的。 多少也算知点兵事。 “四六,你可得抓紧,慢了恐怕就遇不上了!” “老舅,您就在这儿等著好消息吧!” 两个男人拋下一句话,便大步往山下走去。 生怕慢了一步,这救命的稻草就飞走了。 ...... 西岭村外。 赵钟岳终於鬆了口气。 “大人,今日再往前,只怕我们入夜前就赶不回去了!” 李煜点了点头,显然也是知晓这一点的。 他指著眼前死寂的村落,语气颇为凝重。 “我等自沙岭堡至抚远县,若说何处会有隱患。” “便只有这处西岭村。” 事关迁民,李煜不得不考量的更多。 活人,就是隱患。 因为谁也说不清,几日前曾在此遇到过的活人,到了今日,会不会已经成了新的尸鬼。 李胜这时带人从村里跑了回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家主!村里虽然安静,但还是有些异常。” “方才路过一户人家,院子里突然有异响传出。” “安全起见,弟兄们都没有进院,守在外面只待家主您定夺了!” 李煜思虑一瞬,搜村还真就搜出了问题。 他紧跟著便抬手指前。 “李胜。” “前头带路,一道去瞧瞧。” “喏!家主请隨我来!” 李胜揖礼,转身便欲要当头引路。 李煜也是迈步跟上,走了两步,他又止住身子,回头嘱咐道。 “钟岳,你就留在这儿守著马匹。” “学生明白!” 赵钟岳揖礼,显然是对自己的斤两还算有数。 除了佩剑能有模有样的舞弄几下,他没什么太拿得出手的搏杀之术。 冒然进村,也派不上用场。 ...... “破门!” 柴房的门只是虚掩,被人用一根木棍和几圈草绳简单缠著。 绳结一取,再取下阻门杂物,这木门便是一推就开。 “这......!” 推门之后,恶气扑面而来,李贵又冷不丁被眼前情况惊了一下。 里面是头尸鬼,还被人绑著! “大人,他们莫非......是在养尸?!” 碰上尸鬼並不值得惊疑,李贵惊的是有人將其圈养在柴房。 真可谓是胆大包天! 李煜不语,站在门外细细打量了里面一番。 然后,他微微皱眉。 “莫要轻下结论。” 他指了指门框。 “门上积灰很厚,绳结也积了灰,看著像是有些时日没人动过……”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眾人闻言,心下难免还是鬆了口气。 若真是有人在此饲尸养尸,就未免有些太过违背人伦纲常。 叫人打心底里觉著不適。 李煜摆手,“了结了它。” “村內一併搜查仔细,再有尸鬼,尽数了结!” “务必要使此地靖平无尸!” “喏!” 甲士们齐声应下。 自有人举枪,一击贯脑,了结屋中之尸。 此时的西岭村,无论如何,李煜都不能容忍再有尸鬼存於其中。 这里,对官道来往的车马乃至行人,都是重要的休憩之所。 只是,官驛自有围墙。 西岭村,却是四面漏风。 为此,之后怕是还得下些功夫在这儿,才能確保安全无虞。 第222章 人非人,鬼非鬼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22章 人非人,鬼非鬼 等孙四六他们跑下山,重新接近村子。 村口那股熟悉的腐臭味,比之前浓烈了十倍不止。 定睛一看,赫然堆著一处小小的尸堆。 无分男女,不分老少。 那些被他们捆缚藏在屋中的“乡亲”,一共七八具,此刻全数在此,肢体扭曲地叠在一处。 就连昨日的两具,哦不,是三具碎颅尸骸,也被扔在其中。 “咕咚。” 当先一人咽了口唾沫,脚步再也迈不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他们把『乡亲们』都杀了!” ...... 赵钟岳正站在村口,背著手,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架势。 他一边望风,一边看著不远处的甲士们卖力地挖著浅坑。 烧尸是个技术活,为了防止火星蔓延到田垄和村庄,挖个焚尸坑,才能万无一失。 “尔等何人?!” 一声厉喝,让本就心惊胆战的村民们齐齐一颤,差点没当场跪下。 赵钟岳与孙氏村民,並不相识。 一旁挖著坑的李泽、李川,倒是上次与这些村民有过正面交集。 於是李川放下铲子,走了过来。 “先生,他们是本村的村民。” “上次回返途中,就在村子里遇上过他们。” 经李川这么一提醒,赵钟岳倒是想起来了。 那次和表妹一起被救出城,主公李煜確实在西岭村里耽搁过一阵。 想来,便是眼前这些村民了。 孙四六见有人认得,连忙见缝插针,上前一步,脸上挤出討好的笑容。 “大人,小的们是西岭村的孙氏族人。” “上次一別,我们这些人又逃到了山上躲著。” “今天瞧见官爷们的旗號回返,便想著来瞧瞧,看我们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淳朴的农汉脸上,是一副諂媚的笑容。 赵钟岳对这般人,也实在提不起什么恶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矜持地摆了摆手,下巴微微抬起。 “罢了,別叫我大人,我亦无官无职,忝为我家大人幕宾。” “叫我先生罢。” 赵钟岳一副谦让之辞,可心里却是畅快。 越来越多的人如此称呼於他。 每当『先生』二字入耳,赵钟岳心中就不时泛起一丝得意。 他一介商户童生,若非这乱世,怕是一辈子也得不到这般的尊重。 孙四六忙点头哈腰。 “是,是!都听您的,先生!” 这声『先生』,比金子还悦耳。 赵钟岳定了定神,將这丝窃喜压下,重新板起脸孔,维持著『幕宾』该有的威严。 孙四六趁著时机,指著一旁的尸堆和挖坑的甲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先生,不知官爷们现在这是.......?” 赵钟岳的目光从这几个村民身上挪开,重新落到那尸堆上。 他猛然想到,这些尸体可都跟眼前这帮村民脱不开干係,目光瞬间变得审视起来。 “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再去找了。” “我家大人,想必也有话要问你们!” “隨我来。” 拒绝?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好……好的,先生。” 孙四六苦著脸应下,领著身后的几个乡人,在周遭甲士冰冷的注视下,一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往村里走去。 对官差的敬畏,早已在曾经的人生中,深入到了这些乡民的骨子里。 ...... “你们,为何在屋中圈养尸鬼?” 李煜一见到这些村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无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披甲的士卒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甲片摩擦发出冰冷的轻响。 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张大网,瞬间將几个村民笼罩。 反应最快的孙四六一愣,隨即面色大变。 重点不是这个问题。 重点是,眼前这位將军的语气,似是不復日前的和善。 这是......要审他们?! 刀剑还未出鞘,可那股子杀气,已经足够嚇破乡民们的胆。 『噗通!』 不等其他人反应,孙四六双腿一软,立刻顺势就跪下討饶。 “將军明鑑!” “小人们万万不敢养尸害人!” “只是......只是怜悯昔日乡邻,不忍痛下杀手,故而不得不如此啊!” 其他人虽慢了一拍,也是赶忙討饶道。 “是啊,是啊!” “望將军明察啊!” 李煜面无表情,他当然也知道,这些人自投罗网,大概率不是在行养尸害人之事。 若真是心怀鬼胎,瞧见村口的尸堆,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既然村民们没跑,此事便已经清白了七八分。 剩下两三分,全扣在那死状悽惨诡异的两具......不,应该是三具尸骸之上。 若不是拖尸之时,从男尸腹中拽出半截小小的身子。 谁也想不到,这屋中尸骸,死的竟然如此诡譎惨烈。 李煜抬头望了望天色,视线才重新看向孙四六,语气淡漠道。 “既然不忍痛下杀手。” “那不妨解释一下,村西头的一屋三口之尸,是为何死於屋中?” 若搜出的全都是捆缚之尸,李煜倒也就信了。 可偏偏,那屋中尸骸,一连三具。 头脑俱碎,下手之人乾净利落,也是端的心狠手稳。 如此,便很难说得清是不是谋財害命。 “这......” 孙四六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著,面露难色。 这等宗族丑事,如何能当眾宣扬? 可他转念一想,人都死光了,如今连活著的乡邻都要彼此提防,还要那张脸皮作甚! 於是,他一咬牙,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至於其他人,只能是如鵪鶉般沉默是金。 莽撞如孙瓜落,也不会有胆子和这些官兵对著干。 “將军明察!那……那家的女尸,早就染了疫病,被我们关在柴房里!” “既如此,为何到了里屋!”李煜仍是喝问。 孙四六越说越是小声,好似如此就能让这桩丑事宣扬的小些。 “是......是我们同乡之人,一个寡汉起了邪心!” ...... “哎——”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李煜除了嘆息,竟无话可说。 末日无序,道德无存。 昔日只敢在心底滋生的阴暗,如今已是百无禁忌。 於是,便催生了如此惨事。 短短时日,人不人,鬼不鬼。 死人如此,活人......亦是如此。 实是悲哀,非为此事,而是为这大乱世道之下,无以计数的挣扎百態。 “此事,本官暂且信了。” 李煜目光扫过眾人。 “钟岳方才提及,你等有意助军,那便明日来此集合。” “今日,且回去好好思量吧!” “多谢將军,多谢將军!” 眾人欢喜,独独孙四六愁眉不展。 他壮著胆子,依旧跪在地上,弯腰斗胆问道。 “將军,敢问……我等山上的家小,可否……可否来投?” 李煜对於这个曾经拒绝过他的男人,还是有些印象。 这印象不好不坏,就如路边一粒无关紧要的浮尘。 “可。” 一个字,乾脆利落。 李煜的点头,让孙四六高悬的心臟终於落回了肚里,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谢过將军大恩!” “小人明日!明日一定到!” 第223章 第四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23章 第四人 薛伍作为新卒什长,负责带人驱车。 他手下这一什人,清一色的光棍汉,也是顺义堡里最没牵掛的一批人。 大概也正因如此,李煜用起来才最是顺手,也最无顾忌。 毕竟,没了军法铁律镇著,谁也说不清这些了无牵掛的男人,会不会变成动乱的祸根。 故而,李煜一直有意地將他们往偏离妇孺家眷的地方调用。 官驛到了。 院门外遍地黑污,这都是当初驛內尸鬼在此处被屠戮所留下的痕跡。 ...... 薛伍將他自己负责的厢车赶到门前,便立刻跳下车辕,一路小跑著凑到李盛跟前,脸上堆满了笑。 “盛哥,大人他有令,让咱们自行安顿,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他搓著手,姿態放得很低。 “咱们当中,现在就您最能服眾了!” 在李煜离去前,只留下一个安营扎寨的指令下。 什长李盛,在顺义堡一向颇具公信力,连爭都不用爭。 另一位屯卒什长李蒙,乃至是几个顺义堡出身的伍长,都下意识地以他为主心骨。 只因李盛这人,虽然脾气又臭又硬。 可这放到现在的世道大乱,又成了他最大的优点。 讲公道,认死理。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在他那一是一,二是二,绝无半点含糊。 这种人,当官的不喜,嫌他茅坑里的石头,不懂变通。 可底层人,在这种乱局之下,对这种人的信任往往更高。 最起码,李盛守门的时候,从不会借著职权去刻意为难谁,或是收受好处。 他只是秉公执法,对谁都一个样。 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偏执的『均』,反而给他在如今带来了一定的威望。 所以,不管是顺义堡的军户屯卒,还是各什老资歷的队率。 都乐得尊重他的意见。 在没有武官亲卫镇场子的情况下,军中同级往往便是以威望定的高低主次。 李盛却是皱著眉,驳斥道, “莫要乱言。” “你我三人,皆是什长,同级同僚,凡事商量著办。” 他李盛,不吃这一套。 他是执拗了些,可也不傻。 眼看气氛有些僵,一旁的李蒙赶紧笑著打圆场,他显然很有和李盛打交道的经验。 “是,盛哥说得对,咱们三个商量著来就是。” 说著,他拍了拍薛伍的肩膀,又朝东方虚一拱手。 “薛什长也是想早点把差事办妥,给大人分忧。” “咱们堡中军民,哪个不是以大人为主?咱们做下属的,可不敢僭越。” 他这一番话,把尷尬的气氛就给圆了回来。 “小......在下失言,敬谢二位哥哥教诲!” 薛伍赶忙借坡下驴,隨即悻悻闭口。 恰逢李胜治民所需,他才侥倖完成从民到『官』的跨越。 在百姓眼中,小小的无品什长,就已经是不小的『官』了。 可说到当兵带队,薛伍也確实没甚经验。 他更不懂这些门门道道,只能嘴甜手勤,就这么一路摸索著来。 也是靠著他还算好的人缘,李蒙才愿意此刻出声解围。 李盛不再理会,他观察片刻,指著门外道。 “厢车入院,恐怕太耽搁时间。” 固然院墙侧面有马道可走,可是来回整备马车,都不利於快进快出。 明日,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仍要驱车赶路。 “把厢车连接,將车墙摆在院门外吧。” 他顿了顿,解释道。 “院门单薄,这样也算是给入口加固一层。” “晚上值守的兵卒站在车內,打起火把观察也更为妥当安稳。” “只把马匹牵入驛內好生照料,便足够了。” “如何?”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其余二人自然毫无异议。 李蒙当即点头。 “甚好!盛哥想得周到!” 薛伍也是迎合著。 “我看行!就这么办!” ...... 待骑队通过马道侧门,一回到官驛。 李盛等人占住官驛,稍作清理,便已经借著现成的灶台木柴,开始做炊。 是故,待骑队压著日头回返,院中一股夹杂著柴火味的饭香早就飘了出来。 赵钟岳便迫不及待地下马。 双腿发著颤,根本不敢合拢,下马时一个踉蹌,险些栽倒在地。 这一看便知,是行军打仗的新雏儿。 “赵先生,您要紧吗?!” “没事,没事,我缓缓就好,缓缓就好!” 对一旁兵卒的关心,赵钟岳只能是强撑著。 李煜也翻身下马,把韁绳交给一旁凑来的亲卫,便大步朝里面走。 ...... 官驛別院中,赵钟岳与李煜正在堂屋咥食。 顺便,也是稍加商量。 “钟岳,行军艰苦,若是承受不住,还是莫要强忍的好。” 李煜的关心,確实是让赵钟岳心中受用。 他放下筷箸,朝主座的李煜简礼。 “多谢大人关切。” “学生,骑马是自小就会的,如今只是有些不適。” 至於为何不適,赵钟岳不好意思说。 但明眼人也都看得出端倪来。 他那两腿迟迟不敢併拢,走起路来,双脚下意识地向外撇著,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李煜微微摇了摇头。 “钟岳莫要觉得丟人,奔波之苦,都是这么受过来的。” “稍后空閒,你且去寻李盛他们,问问有没有在官驛找到些常用的跌打药。” “若是没有,寻著李贵等人,討要一点金疮药,也能缓解。” 只不过这种救命药,自然是能省就省的。 “稍微擦一擦,便好了。”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赵钟岳汗顏,自是不再拒绝。 寒暄之后,便是正事。 ...... 赵钟岳听闻有药,脸上窘迫稍减,对李煜的体恤闪过一丝感激。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將双腿稍稍叉开以缓解痛楚,隨后深吸一口气,才正色道。 “大人,今日那些村民,冒然收留他们是否有些草率?” “那男女携婴之尸,其中男尸可是蹊蹺得很。” “学生趁著焚尸空档,凑近细瞧了两眼。” “男尸碎在后脑,赤裸无所缚,死的似乎也不算长久。” 他不是仵作,验不出死亡时间。 但他知晓,人死而僵,遂有尸斑。 这尸体无斑无腐,自然是死的不长久。 到这里,与孙四六所言已然是有所印证。 但...... “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丁,竟能被那所谓的『尸婴』从容破腹。” “再加上发现尸骸的屋舍之中,竟无明显反抗挣扎的痕跡,大人,这不合常理。” 除非,另有旁人协助那尸婴,叫这死者提前失去了反抗的余地。 “学生只怕,事情並非那么简单。” 比如,有人事先將那男子砸晕。 赵钟岳的声音愈发沉凝。 “孙四六所言,恐怕並非全部实情!” 或许是一桩谋杀也说不定? “此事......学生斗胆猜测,当时还有第四个人在场!” 第224章 法不求公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24章 法不求公 李煜对他揭露的真相,毫不吃惊,就好像早就知道了一般。 “钟岳,你所思不假。” “女尸被捆缚,彼时动弹不得,否则那人也不会敢动色心。” 『砰』的轻响,手中饭碗重新被李煜放回桌面。 “一具小小尸婴,固然能出其不意,伤到那男子。” 李煜『呵——』的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洞悉真相的漠然。 可若是说,尸婴破口在腹,所伤亦非胸肺要害。 以那尸婴的力气,根本破不开肋骨。 只能专攻柔弱肠腹,乃至肾器。 但这些,都不可能使人立时毙命。 李煜因此下了结论。 “定是那第四人下了手!才致其惨死。” “然......公愤也好,私仇也罢。” “此事都无关紧要。” 赵钟岳闻言一滯,眼神带著探究,忍不住出言劝諫。 “大人何出此言?” “学生也知,淫邪亡尸,是律令大罪,死有余辜。” “可杀人害命,亦是律法严禁!” “如今虽世道沉乱,然大人更不可妄自失了法度公正,否则何以立信於民!” 若人人皆可妄自私杀,仇杀。 治下连个基本的秩序都再难维繫,更遑论成大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煜摇了摇头,回答道。 “钟岳,你当村民之中,难道真的无人有疑吗?” 赵钟岳思虑一瞬,立时答道。 “乡野小民,不通书文,不晓道理,自然不察內情也是寻常。” 这並非有意歧视,而是他的真心话。 大顺朝的社会真情如此,有的乡民从生到死,一辈子都只耕耘在那一亩三分地上。 他们甚至无知到,连如今的皇帝是哪朝哪代都不甚清楚。 种地纳税,结婚生子。 他们的一辈子里,就只有这么八个字。 宛如一条旋转轮迴,无尽蜿蜒,一代人,两代人......一连十数代人皆是如此。 这,便是大顺最底层的乡民! 也是赵钟岳平日里见惯了的无知小民。 李煜摆手,直接点明。 “你看那孙四六,固然是大字不识一个,可做事也有股机灵劲儿。” “是故,乡民无知,不代表无智。” “有智,便能有所察。” 那第四人把现场还原,又或者说是保护的太好。 当然,也可能是因那人临死的惨嚎,惊得凶手来不及收拾得太细致。 但凡一个人能够稍加换位思考。 便能想得到,那男尸绝不可能死的如此乾净利落。 李煜相信,那些初时寻到现场的村民们,绝对不止一人起了疑心。 赵钟岳点头,“学生受教了。” “大人所说有理,天地人,乃万物之本也。” “生而有灵,自是有智。” 紧跟著,赵钟岳疑惑道。 “学生求大人解惑。” “既然有所起疑,为何却无人提及?” “就好像.......好像.......” 赵钟岳一时想不出合適的词句。 “掩饰。”李煜补充道。 赵钟岳恍然抚掌,“对,大人所言极是!” “莫非,他们在帮著掩饰真相?” “如此说来......” 赵钟岳也不蠢,稍加思索,便想通了关节。 “是那人犯了眾怒!” “所以,私罪处死?” “那这第四人,或许便不止一人!” 赵钟岳越说越是亢奋,他忘了腿上的疼痛,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下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虚划著名。 “也可以是两人、三人,甚至是人人有份!” 剖析出这层真相,並未让他感到什么成就感,反而是一种窥见群体之恶的悚然与豁然开朗的震撼。 这,便是少年郎所不曾经受的真实。 李煜已经端起茶杯,慢自饮水。 待赵钟岳说完,他才轻描淡写道。 “然也。” “死人既犯眾怒,这隨后我们该做的,便是严守法不护独的道理。” “为何不护?” “只因法是为了治民。” 李煜自问自答。 “损一独而治眾人,何乐不为?” “若为一独而乱眾心,又何必为之?” 李煜说的很是明白。 私德有亏,人赃並获,那就是死有余辜。 不管放在哪儿,都是这个道理。 如此,便没必要去翻案。 男子死於尸婴之袭? 亡婴为亡母復褻瀆之仇? 就连可能有所察觉的乡人们也觉得,这个真相就足够了。 他们不需要其他的真相。 因果报应,天理昭彰。 这,便同样是为官治民所需的念想! 赵钟岳恍然。 “学生愚钝,险些坏事。” “若是因此细查,便是要让一乡之民人人惶恐。” “如此,反倒失了民心。” 李煜冷笑,其后所言,直刺赵钟岳內心。 “钟岳,汝为幕宾,当晓一事......” 赵钟岳低首细听,以示心跡。 李煜继续道,“汝道,何为法?” “法非公正、公平、公义。” “法,乃是为了教这天下万民,相信当官的人,就代表了公平、公正、公义。” “如此,便谓之人治之法。” 这当官的,不分文武。 做事,惯得是顛倒黑白,和著稀泥。 可只要大部分人都觉著你是好官,那......又为何不算是好官? 所谓法不责眾。 便是当官的,惯於惩寡,安眾。 如此,官员便站在了多数的优势一方。 所作所为,下发政令,自然就是顺风顺水。 真相?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真相』是不是对大多数人有利。 “钟岳,你要记住。” “我们给百姓的,不必非得是真相。” “有一个他们愿意相信,也乐於接受的『公道』,这就够了。” 赵钟岳一时震撼无言。 李煜的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將他所读十数载的圣贤书文敲得粉碎,那些墨香字跡,此刻仿佛都化作了对他天真的无情讽刺。 就在他心神激盪,难以平復之际,李煜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既然想通了,那这件事,便交由你去收尾。” “明日一早到了西岭村,你当著所有村民的面,將此案『盖棺定论』。” 第225章 不尽如愿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25章 不尽如愿 “大人放心,学生必能办好此事!” 赵钟岳自然是欣然领命。 心中正反覆揣摩著李煜那套悖离圣贤的『人治之法』。 而抚远县城的夜,却远未到安寧之时。 ...... 是夜,抚远县內。 衙前坊,赵府。 夜色如墨,死寂的县城中唯有寒风混杂著萧瑟尸声,如泣如诉。 灯火通明的正堂內。 炭火在盆中发出轻微的嗶剥声,將三道人影映在墙上。 张承志,赵琅,赵怀谦。 他们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 衙前坊內,却如李煜所想一般。 张承志在留下后,儘可能的想方设法,搭救了屋顶各处的一些军户。 只靠他这张让军户们畏惧的熟悉面孔,大部分时候就足够让侥倖得活的军户百姓选择服从。 过往多年的统治惯性,以这种方式传导至今。 收拢了这些军户百姓作班底,再加上赵琅和赵怀谦的帮衬,声势便起来了。 见有了活命的希望。 坊內大户,自然也乐得以赵琅为首,通过他的协调,来为百户张承志提供一定的帮助。 只因,同为商户,这些人对常打交道的赵琅更为知根知底。 他们平日里,便掌握著远超常人的资储。 如今,更是能为张承志重新编整收拢的残余军户,提供些许必要的刀枪棍棒,以及粮秣。 另有一些苟且存活的官差,则是被赵怀谦借著府衙名头收拢。 这也是赵琅的意思。 若是叫人全都让这张百户收拢了去。 他们可就没了制衡的手段。 这就好比养看门狗。 既要给它吃食,不让饿死。 却也总是不能让它吃饱,非得饿出一股子凶性。 等到它咬了人,立了功,才能享受到来之不易的饱食。 这人,放在赵琅眼里,不管是赵怀谦,还是张承志,都和这看门狗的养法是一个道理。 不能餵饱。 餵饱了,就会胡思乱想,分不清主次。 进而横生事端。 ...... 此刻,赵琅隨意坐著,慢条斯理地拨弄著炭火,率先打破了沉默。 “张大人,今日可有所成效?” 张承志进门,猛地將一杯冷茶灌进喉咙,仿佛想浇灭心头的燥火。 他闻听赵琅的问题,也是抱怨道。 “赵老爷,东坊门的尸鬼太多了,不好办。” “咱们的人手不够,军户里头能派上用场的精卒,算上我自己,都还不过五指之数。” 当下赵府內的军户、衙役、家僕,可用男丁加起来也就堪堪五六十人。 其中真正精悍的,也就十余。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甲!没盾! 这就根本离不开院墙的遮蔽保护。 张承志皱著眉,颇为烦躁地摇了摇头。 “我连日带人尝试,想靠过去关上坊门,隔绝內外。” “可惜,兵不堪用。” 只能是用笨法子。 不断试探吸引,一丝丝的消磨数量。 他颇为懊恼的紧握扶手。 只恨,不知何时才能一探卫城家小? 军户的德行,也就这么一回事。 张承志无比怀念自己的那一批老兄弟。 若是他们还在,借著院墙之利,何愁不能將这坊內清扫乾净? 可现在,每日靠著所谓的陷阱,以多击少,才堪堪能缓缓靖平坊內的一些巷尾院落,救下些苟活的百姓。 至於坊门口聚集的那一群,很多人连靠近都不敢,闻之色变。 生怕把坊外的尸鬼,引入更多! 一群饿脱了相的破落军户,当下战力极其有限。 军户们如今饿的手软脚软,虚弱不堪,一时更恢復不了。 等他们休养好了,还不知城內局势又会如何。 面对尸鬼的威胁,就算是想用人命去拼,都是不敢的。 那样只会让局势越发糟糕! 想到这里,张承志心中急切,也是反问。 “赵老爷,那些大户到底怎么说?” “各府家僕有吃有喝,体力可比这些饿汉充沛得多。” “若是能......能借来一用,我保证能把坊门夺回来!” 这话,张承志已经一连问了数日。 赵琅也是无奈,还是一样的结果。 “张百户,稍安勿躁。” 赵琅指了指城西,尽在不言中。 “他们可不比我赵府,你我心知肚明......便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可这些人只闻其威,心有疑虑。” “助你救民,整兵,靖坊,他们確实是乐见其成。” “可他们也怕!” 赵琅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一丝嘲弄。 “怕手底下的家僕真散了出去,就收回不来!” 最能理解他们所思所想的,自然是赵琅这样的『同类』。 如今这世道,田產无用,前途未卜,钱財亦如粪土。 唯有家僕们的忠心,和他们被扣在府中的家眷,才是维繫各府脆弱地位的唯一倚靠。 那些老爷们,占著自家府邸,有家僕护院,尚能圈地自保。 可若是没了这最后的臂膀,他们这些往日的老爷就会露出最虚弱的本质。 时逢乱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他们还能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猪羊罢了。 人到了你张承志手中,还能由他们掌控吗? 万一上门討要家僕家眷,府上连个自保之力也无,还能拒绝吗? 如此,家僕们若是倒戈反水,也並非不可能。 还是张承志的百户分量不够重。 本地卫所军户的溃败,所有人都听在耳中。 说难听一些,百户张承志如今也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境况还不如他们这些商贾贩子。 自然也就不受重视。 维繫坊內脆弱联盟的,纯粹是靠赵府那目前只是『存在』的外援。 至於赵怀谦,他一向是少说多做。 隨著张承志的实力壮大,赵怀谦顺势,几乎已经完全依附於赵琅之下。 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赵怀谦心里透亮,只有跟著赵琅,才是最有生机的路子。 张承志,终究是推上来撑台的。 他就像是无根浮萍。 手底下虽说重新聚了些军户,可细细算来,实力自然是不如他们这点各班衙役加上赵府家僕。 都是没甲没盾的情况下,就那么三四个军中勇卒,也没什么可怕之处。 战阵上练下来的本事,十分里头最少有三四分,都离不开甲冑。 这,就和差役们的缉拿路数完全不同。 待赵琅劝说完,赵怀谦也是帮衬道。 “张大人,我家老爷也是日日催促,还是得要多耗上些功夫,才好劝说他们认清现实。” “当下,咱们总不好破府,去强行討人吶!” 真这么做了,只怕霎时又是一场大乱。 张承志胸膛起伏,最终只能颓然坐下,满脸苦涩地默认了这个结果。 这场日復一日的老生常谈,再次以赵怀谦的和稀泥下无疾而终。 第226章 再临抚远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26章 再临抚远 翌日,西岭村外。 赵钟岳手持盖有官印的文书,时不时望向山路尽头,眼神里的期待刚燃起一分,又被焦虑浇熄了三分。 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乡民聚集。 “大人,已过辰时,这些人仍是毫无踪跡。” 赵钟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失落。 “这......莫不是他们信不过咱们,不敢来了?” 李煜右手持著马鞭,左手轻抚下巴,不大確定道。 “或许吧。” “也可能是耽搁了。” 无论乡民来或不来,既定的行程都不能再拖延。 李煜的目光从山上收回,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 他不得不放弃继续等待,只能交託道。 “如此,钟岳你且等在此处,再给他们些时间。” “许是下山难行,也犹未可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得率人先行,不能为了等他们,耽误了正事。” 说罢,他又朝一侧候命的什长薛伍道。 “薛什长,你带本部人马,將厢车围在村口,结成车阵。” “保护好马匹和赵先生,若有乡民抵达,妥善安置,等我回来。” “喏!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当帖!” 薛伍欣然受命。 这犹自不够,李煜又对其中一名亲卫道。 “李泽。” “属下在!”亲卫李泽立刻出列,抱拳躬身。 “你也留下来,寸步不离的守著赵先生。” “护好他的安危。” “喏!请家主放心,李泽在,先生便在!” 李泽抱拳揖礼。 隨即翻身下马,牵著马站到了赵钟岳身侧。 李煜不再多言,猛地一拉韁绳,调转马头。 “时不我待!” “其余人,隨本官出发!” “往抚远!” “驾——!” “驾!” 二十骑捲起尘土,奔赴东行。 ...... 事实上,不是孙四六他们反悔,不打算下山来投。 只是他们正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一群男人护著各自的家小,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崎嶇的山路上。 他们各自拿著不同的防身傢伙,顾得了前,便顾不上后。 只能是走走停停,不停地戒备周遭。 渐渐地,有结伴而行的孤汉,早就甩开了他们。 另一伙村民,也护著家小行囊,拉著板车行在不远处。 事关生存,此前那点鸡毛蒜皮的矛盾早已烟消云散,此刻他们默契地聚在一处,抱团而行。 李煜也想不到,这些下山搜刮看著颇为熟练频繁的村民,平日里更多是占了胆大与好运。 毕竟,他也没去过所谓的熊儿岭,自然无从体会村民们拖家带口下山的艰辛。 至於有没有人选择不下山?其实是没有的。 阴冷潮湿的山洞,根本算不上多好的居住体验。 吃喝也颇为不便。 待到过冬之时,只怕更是难以苦熬。 他们不是熊,没有天生的皮毛,更不会冬眠度日! 看著別人去投官兵,过正常日子,没人能拒绝这种回归往日平静生活的诱惑。 只是,他们確实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携幼带老,缓缓抵达山下。 ...... “抚远,到了!” 未时。 李煜终究是率人再次回到了抚远城外。 死寂,依旧是如今抚远县城的真实写照。 一眼望去,隱约也能看到护城沟內打下的木桩,仍旧零零散散的分布著。 这几日,根本就没人出城,更遑论藉此『桩道』逃生。 如今的抚远县內,还能活著的人,多半都已经摸索到了尸口求生的些许门道。 或逃,或避,或杀,或伏。 总归是有各自应对尸鬼的土办法。 並且,绝对有用。 因为发挥不了用处的话,他们也根本活不下来。 这,是一场无人能够拒绝参与的残酷淘汰。 並且,没人有拒绝参与的权利。 “大人,接下来?” 李松策马近前,语气颇有些疑虑。 大伙都知道,此行目的是为了抚远群尸。 单纯的进城,就毫无意义了。 这,全都得看李煜,对此事到底有何计较。 “令斥候散开吧,左右绕行一圈,探明周遭情势后匯合,再回返匯报!” “喏!” 李松立刻去向队伍中的几名斥候交代。 沙岭堡三人,顺义堡三人。 李煒死里逃生,至今还在堡中孤院独居。 顺义斥候带队仍是李季。 沙岭斥候领队,是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精瘦汉子。 边地条件使然。 充沛乃至感到巨大负担的奔波,导致卫所斥候的体型几乎都是这般。 为了磨礪技艺,他们不得不日日风吹日晒,身上养不起半两肥膘。 偶尔天赋异稟,也更壮硕的全能好手。 都会被武官选入亲兵序列,委以重任。 六骑策马向护城沟外靠近。 过程中,李季与一旁的陌生汉子沟通著。 “还未请教兄弟的名姓?” “不敢,在下刘继业。” 此姓一出,便让李季不由高看一眼。 “继业兄弟,我姓李名季。” “不如分头方向,就按你我现在身位之侧,如何?” 刘继业闻言下意识的打量了一眼。 他居左,需往北,李季居右,需往南。 “听你的,季兄。” 旋即,他欣然同意。 南北都一样,起码刘继业自己是这么觉得。 对於李季的一点儿小心思,只要近日没有去过北地,恐怕就难以洞悉。 两队人马分道扬鑣,一南一北,绕城而行。 看斥候们远去,李忠这才驱马近前,问询道。 “家主,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总不能在此乾等。 未免有些浪费时间。 斥候绕城,没有小半个时辰,是肯定不够的。 李煜摆手道。 “我们自然是准备再进城去看一眼。” 一旁的李贵挠了挠头,看著那护城沟有些犯怵,劝阻道。 “家主,咱们都是轻骑快马,没带木料。” “那桥桩子,只怕不好通行吧?” 失误摔落,不死也残。 护城沟里面的细竹、木刺和碎石,都不是摆设。 李煜笑而不语,指了指行囊里的手铲。 “最好的桥,当然是填土,否则之后如何出入?” “咱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只进一次。” “桥板可不好做,总不能等明日拆了厢车搭桥?” 现砍现做,肯定是最快的。 但是再快,也快不过...... 第227章 无中胜有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27章 无中胜有 “最快的桥,就是没有桥。” 这好似是一句废话。 可是,既然筹备造桥需要大量时间,那乾脆不做,时间也就省下了。 省去中间步骤,自然也就快了。 护城沟內的两侧土壁,歷年都是城防维护的重点。 每一任抚远县令,都会定期徵召民夫,进行专门的修缮,夯实。 甚至还有人会用三合土特地进行固化加固。 所以,沟內土壁的坚实程度,实际上並不弱於寻常坚石。 不管是想要人力挖出一条斜坡马道,还是挖出条土台阶。 都是难上加难,起码短期內是做不到的。 即便能挖,李煜也绝不会这么做。 这沟壑,可是阻隔內外尸鬼的上好壁垒,冒然掘出通行缺口,这其中的利弊很难进行衡量。 好在,李煜心有计较。 目光所及,正是上次他们遗留在沟內的那些桩木。 “那些木桩,推倒了,便是现成的斜架。” 他们需要做的,只是在木桩上砍出些豁口,足够让人借力攀踩。 隨后数根木桩斜靠土壁,再用绳索捆缚成型。 这就是简易的木坡。 优点是成型快,缺点是承载差。 可是只要进城的人少,这缺点放在眼前,自然也就无足轻重。 李煜仍在仔细交代著。 “填土专心挑著一处,莫要白费力气。” “另外,只需填掉下面的刺桩细竹即可。” “喏——” 一眾人齐声应下。 除去几个游骑散出去戒备,剩下的人都拿著马具中的小铲,一点一点的掘土填埋。 李煜要求只填掉沟內的乱刺,自然是因为这样就能在沟底通行。 在场的都是有『家底』的精锐。 不论是斥候,还是家丁。 他们不像是那些军户屯卒,大多是草鞋,甚至绳鞋。 他们脚上穿的是皮质的长靿靴,是一种骑兵非常实用的长筒官靴,质量上佳。 將沟內陷阱稍作填埋,有泥土在木刺分担行走压力,他们就能够通行。 倒也不怕刺破靴底。 ...... 这套法子,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处处是细节。 先是从附近掘土,全都堆於护城沟靠外的一侧,堆出一处半丈高的土坡。 待土坡初具雏形,有了承载托底的规模,李煜便停下手中动作,吩咐道。 “李信,拿你的鉤镰枪来。” 家丁们的惯用武器千奇百怪,此时便显出了用场。 鉤镰枪,说来也並不复杂,只是在长矛侧向加装了一处反向弯鉤。 这侧鉤妙用颇多,可拉拽、割马腿、鉤拆盾牌或攀爬城墙。 “家主,请用。” 李信不知家主何用,却毫不迟疑的回身,从一旁堆放的兵器中取来鉤镰枪,双手奉上。 李煜拋下小铲,单手接枪,手腕一抖,枪身挽出一个利落的半圆。 他顺势稳站土坡边缘,双臂肌肉賁张,猛地將长枪挺出! 对准最近的木桩,一拉一鉤之间,已经用鉤镰枪的侧鉤卡住了木桩。 李煜咬著牙关,披掛下的肌肉隆起。 “喝!” 隨著一声低喝,全力往上一提,只听『嘎吱』一声。 木桩被带出原本就打的不深的底坑,顺著鉤镰枪发力方向倒了过去。 在后半段,木桩倾倒,带著一股劲风,自然从侧鉤上脱刃,『砰』的一声,直直砸向近侧土壁,震起周遭的尘土。 李煜向后踉蹌一步,来不及收枪,便急喝道。 “稳住它,別让它滑下去!” “是!”临近几人,不敢迟疑,马上三两步疾走上前。 趁著木桩尚未偏落,先后有三双大手稳稳抱住它的顶端。 李煜此刻,已然將鉤镰枪丟下,號令眾人以此为基。 “打营橛,取绳索固定。” 所谓营橛,就是营钉。 行军途中携带的一种或铁或木的尖锥之物。 刻有螺纹的铁钉被狠狠砸入土中,绳索立刻套上。 又在鉤镰枪方才留下的木桩豁口处绕了几圈,死死系住,再无脱落之虞。 ...... 有了第一根做样,余下之事便水到渠成。 李信捡回自己的兵刃,继续使枪,鉤著木桩和其余人一道来回使力。 “起!” “倒!” 待木桩倒向他们,隨即如法炮製,进行固定。 直至近处再也够不著其余木桩。 一座由三四根木桩捆缚而成的歪斜木排,已然稳稳地搭在土壁上。 余下的人,自然是继续填土。 直至泥土在木排底部堆出一处新的落脚之地。 李煜这才下令。 “接下来,小心些,用斧头把木头上劈出些豁口落脚。” 不用他分派,自然有机灵的人明白该怎么做。 这就和梯子无二。 用斧头在木桩上劈砍出深浅不一的豁口,一座简易的斜梯便有了雏形。 ...... 最后,一点点的打造好这下沟木坡。 也就简单了。 李煜命令道。 “不必掘土了,先下去个人,把周遭的陷阱清一清,再依次下去。” 不管是刺桩,还是细竹。 拔出来,推开,亦或者砍掉,都不算复杂的活计。 慢慢的,也就在沟底清出一条直抵对面的道路。 再將此前打在沟內的木桩推倒几根,捆缚成型,將木排靠上对面。 其上劈出豁口,人也就一点点爬了上去。 一套看似繁琐的流程,收尾时不过用了一个时辰。 相比起伐木搭桥,这已是神速。 绕城探查的斥候也早就赶了回来,默默等候。 看李煜停下动作,立刻近前稟报。 “大人!我等绕城巡视,俱无异样!” “只是南城门外,似乎是有人驱车来过,只是又离开了!” 较为新鲜的车辙印,是不会骗人的。 其余的,除了零散的几具尸鬼,实在是没什么值得提及的意外。 抚远县內只要还有活人吸引,且只要城门一日不开。 那么,城中尸群,就很难自然而然的大规模出城游荡。 这,也算是东方文明的城池优点。 即使活人尽数化尸,可他们遗留的城防,也依旧能为其余生者尽著该有的作用。 阻隔威胁! “好!” 有人来过也是正常的,活著的人在辽东的百万人口基数下,必然存在。 李煜点点头,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只要城外不横生枝节,那就更有把握了。 不过这也是正常,抚远县以北,自有其余屯堡阻隔要地。 就算可能倖存的少许屯堡防守不支,可尸鬼游荡而进,总归也是要受阻的。 再加上抚远县便是周遭最大的人口聚居地,周遭自然也就不存在其余的大规模尸群,能够在此时出现於此。 於此,李煜所需思量解决的,就只有城中的数千尸口。 第228章 弓开两石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28章 弓开两石 今时今日,城头风急。 李煜引人攀绳登城。 双脚踏上坚实的青砖,他一言不发,迅速將卸下的胸甲重新披掛。 收拾好甲冑,他放眼望去,城墙上依旧空旷,不见一头尸鬼的踪跡。 这是个极有利的好消息,能为他们省下不少麻烦。 甲士们迅速散开,呈扇形警戒。 李煜五指扣住斑驳的墙垛,青砖的凉意渗入掌心。 他借著墙垛的遮掩,向城內眺望。 视野所及之处,儘是萧索。 长街之上,一道道蹣跚的身影如同失了魂的傀儡,漫无目的地游荡。 三三两两,聚散无常。 衙前坊外,南侧那条他们曾经走过的隔街,此刻也被这些行尸走肉所占据。 李煜眉头缓缓锁紧,轻声自语。 “如此,便不好进了。”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家主?” 一旁的李胜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以为错漏了什么军令,连忙追问。 “家主,您可是有什么疑虑?” 李煜回身,身上甲叶窸窣作响,隨即目光扫过眾人。 “当下再想联繫城內赵府,可就不易了。” “尸群已经再次散开,再走这南坊通行,只怕是会横生枝节。” 周遭同行入城的五名甲士闻言,脸上的神情也隨之变得严肃。 他们顺著李煜的视线望去,城內境况,不见丝毫好转。 李松的目光在长街上逡巡,也是沉重点头。 “確实如此,大人。” “城中尸鬼四散,上次的路,不一定还走得通!” 话虽如此,李松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名字。 南坊,王二。 心底,又好似不是那么的肯定。 可是,眼下时局,容不得半点侥倖。 李松瞬间便將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掐灭。 他垂首静立,只等带队的上官李煜来拿个主意。 ......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煜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人带毫笔吗?”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几名甲士面面相覷,而后一致噤声。 他们是兵,怎么隨身带根细毫? 真要说的话,身为幕宾的赵钟岳,倒是可能隨身带有书写工具。 今日带去西岭村的安民文书,便是他连夜赶就,笔墨纸张想必是隨身携带的。 再不济,官驛之內,定然是有的。 只是此时此刻,確实是拿不出来。 “看来是没有了。” 李煜的语气听不出失望,心下也早有预料,这一问只是图个侥倖。 有笔墨,能让事情简单些。 没有,也自有別的法子。 李煜朝其中一人招了招手。 “李忠,把你的认旗取来。” 李忠闻言一愣,隨即反手去解腰上的掛旗环扣。 肩领处的另一个环扣在后背,他自己够不著。 他身边的李贵將手中的长矛往墙边一靠,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便绕到李忠身后,三两下解开了绳扣。 很快,一桿捲起的认旗便到了李煜手中。 李煜没有迟疑,伸手向另一名亲卫示意。 “取箭!” 亲卫立刻从腰间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恭敬递上。 李煜將认旗缠紧箭杆,掌心向上一展。 “取两石弓!” 一张通体漆黑的硬弓被递了过来。 两石硬弓入手,弓弦沉重,李煜气沉丹田,双臂使力缓缓拉开弓弦,直至八成满弦! 见他拉开硬弓不见气短,气力沉稳,周遭甲士无不心生钦佩。 这已是常人所不能及! 军中最是崇尚武力,不知何时起,这位昔日少年郎已然成长至斯,只怕三石强弓,也能开得! 『嗡——!』 一声闷响,弓弦剧烈震颤。 裹著顺义李氏认旗的飞矢,如流星破空,化作一道黑影,直奔城內赵府的方向而去。 万幸的是,赵府和城墙间距,约莫百余步。 两石硬弓拋射,足以射入赵府之內。 至於它最终会落在府內的哪个角落,这就不是全靠人力所能控制的了。 李煜也只能以赵府前院范围为大致的目標落点。 城墙上的眾人,视线全都追隨著那道黑影。 只见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几重鳞次櫛比的屋顶,便一头扎进了那片重重院落之后,再也不见踪影。 接下来,便是等待。 看会不会有哪个倒霉的傢伙,恰巧被这从天而降的箭矢射中。 也要看赵府內负责巡查的家僕,能否及时发现这支不速之客,並取下其上的认旗,辨明来意。 这些,李煜心下全都没有定数。 这只是在原计划之外,再上一层保险。 用这种最为直接的方式,提醒城內的人,他们的回归。 以此,来重新谋求一种联繫的默契。 其实,若是顺利的话,现在他们的身形,可能已经被某些高阁瞭望的家僕发现,並匯报上去了。 这,也正是李煜带著几名甲士,在城墙上停留、交谈,好似在消磨时间的原因。 他故意留出了这段时间。 一个留给赵府家僕瞭望观察,並作出反应的窗口期。 成与不成,全看运气。 李煜等了十几息,估算著箭矢必然已经落地。 没有惨叫声传来。 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他至少没有误伤任何活人。 坏消息,赵府內的情况,也根本无从判明。 登上城墙马面处的箭塔,或许能获得更好的视野,长期观察赵府的动向。 可城中屋檐层层叠叠,想要真正看清赵府內的人员活动,依旧是难上加难。 这都需要时间。 可李煜恰恰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此地细致停留。 这根箭矢上的认旗,便是最后的尝试。 “天色不早,我们……撤!” 收弓之后,李煜果断下令。 他们必须在入夜之前,赶回西岭村的宿营地与车队匯合。 这根飞矢,以及他们这一次在城头的特意停留,究竟有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成果,明天,应该就会有个分晓。 第229章 清河防线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29章 清河防线 时隔半月有余。 官道之上,一支骑队的身影被日光拉得老长,在这般世道下,冒险前行。 锦州城直抵旅顺卫,陆路需奔行足足八百余里。 如今,已成了一条黄泉道。 尸鬼的嘶吼,是这条路上永不休止的背景音。 沿辽东南海岸周遭行进,至少也要途经锦县、盖县、復县、金县等七县之地。 途经官道近侧大驛累有五座,小驛数十。 途经有名有姓的大小河流,多达二十余条,其中过半都是辽东边墙流经河道的下游。 也因此,路途尸鬼踪跡如同跗骨之蛆,驱之不散。 自锦州出发后,这支李氏骑队全程都未曾摆脱过尸疫自边墙顺河而传的侵扰,每一日都在与尸相爭。 爭一条活路。 这日,天际已经隱隱泛起暮色。 远处,一骑斥候快马加鞭,疯了一般冲回阵列,为骑队带回了久违的好消息。 斥候翻身下马,声音因狂喜而嘶哑破音。 “报,校尉大人!前方……前方盖县未失!” “盖州卫仍在!” 一句话,让死寂的气氛瞬间活跃了过来。 斥候面前的骑队领队,是锦州太守李仁孝麾下,太守亲卫標营的千人编制內,唯一的一员標营校尉,李昌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这等五品武官,也是在锦州太守、锦州守备官两人以外,锦州李氏主支所能派出的最高品级武官。 即使是见了地方卫所品级最高的千户武官,这標营校尉的职级也要隱隱压过半头。 官职在身,让他即便在这般混乱的时节,也能在路途中省去诸多麻烦。 李昌业听到这个消息,他那一路紧蹙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 声音中绽出一丝喜意。 “好!” 他环顾四周,看著自己疲惫不堪的部下,又沉声下令。 “传令全队,加速前进!” “今日,我等至盖州卫休整!” 放眼望去,这支骑队规模。 不论是人,还是战马数量,比起他们出发之时,早已无可避免的缩减了近四成。 有病死,疫死,乃至受伤尸化。 其中死因繁杂。 行了近四百里血路,即便俱是精骑,也没有一日不是提心弔胆。 几乎每个骑卒的脸上,都刻著麻木与倦意。 出城之时,那般好似是肩负了全城生死的雄心壮志。 也早已被沿途的尸骸与同伴的倒下,逐渐浇灭,只能感到透骨冰凉。 单是李煜验证过的...... 一个哪怕渴死,也不能喝染尸生水的道理。 就是他们半途一连舍了好几条命,才幡然醒悟。 尸疫入水確实是不会尸化,可某些时候,上游腐烂尸骸所传的其余种种疫病,却是极易致死。 也最是让人防不胜防,杀人於无形! 若非是李氏精挑细选的嫡系精锐,全队士气早就该被消磨个一乾二净。 ...... 盖州卫城位於盖县之侧,其扼守辽东半岛的南北陆路交通咽喉,是极为重要的军镇要地。 李昌业心中清楚,盖州卫能守住,绝非偶然。 虽说原本在此屯驻的一支营军早已尽出,但此地也有留守千户卫所一支,是长期钉守在此地的卫所官兵。 盖州卫千户所,兵员过千之眾,再加上守御坚城,在没有成规模的尸潮侵袭情况下,倒也可保得一时无虞。 其中功劳,全赖从锦州折返的李氏分支武官,提早和左近同僚通了气。 他们,也得因此承了幽州李氏的一份人情。 ......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 还是天时地利。 盖州卫城与盖县,都是沿清河而建。 好在,这条清河流向自东向西。 乃千山山脉之中,断头山山顛发源所流,向西直匯大海。 这独特的走向,使得它非但不会助长尸疫从上游传播。 反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自成天堑,暂时截断了尸疫南下的传播路径。 清河沿途,总计分布了一县、一卫、两关、三堡。 这些昔日防御游牧部族入边侵袭的后备卫所防线,即使在缺乏有效调度的情况下,当下也沿河意外组成了一道阻隔尸疫南传的屏障。 在盖州卫千户与盖县县令的左支右拙下,一文一武,勉强维繫。 ...... 事实上,洛阳朝廷在东征主帅,前任幽州牧刘安杳无音讯,东征军疑似覆灭之后。 也是紧急提拔了一位暂代幽州牧的人选。 那便是原幽州牧的辅官,也是最熟悉幽州事宜的从四品幽州別驾宋安图。 他一直是驻留在广阳郡蓟城牧守府,地处山海关以內。 可惜,这位新官远在山海关內的蓟城,如今也只能管管关內的烂摊子,对辽东鞭长莫及。 天津卫的出海口,成了关內与辽东为数不多的联繫方式。 至於青州下辖的登州府等口岸,也早因靠岸的死船而自身难保。 靠岸的死船,来的也是比起辽东尸疫,不晚多少。 渤海在海峡诸岛的环卫下,已经是整个大顺沿海为数不多的偏安之域。 起码,那些载尸死船,总不至於稀里糊涂的一股脑漂流进去。 ...... 正因长期跟隨在锦州太守李仁孝身边,李昌业才对当下局势知晓的越多,所以...... 心中便越是沉重。 带队的李昌业,才会不止一次的迷惘过,绝望过。 他们这些辽东族裔的活路,又在哪儿? 最后,他也只能破罐破摔。 强迫自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李氏族老们口中的救星。 那支如今情况依旧不明的旅顺水师身上。 那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似乎也是辽东李氏……最后所剩不多的希望所在。 ...... 只是,李昌业所不知晓的是...... 这条清河防线的作用,可能也只是暂时。 因为自鸭绿江畔的镇江堡以西,直达辽东半岛深处金县的陆路,俱是畅通无阻。 尸鬼沿陆路传播,终究只是时间问题。 若说清河防线,是为了防御游牧部族深入掳掠重要的辽东盐场与港口的最后保险。 那辽东半岛东面,对於小小的高丽。 中原王朝,向来是不屑於防御,也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这,便是如今形势下的疏漏。 第230章 逃岛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30章 逃岛 实际上,自盖州卫清河防线以南。 大顺朝廷歷来由南至北,一直到辽东半岛最南端的旅顺。 除了盖州卫,另安置有三座卫城,及其驻军。 分別为復州卫,金州卫,以及......李氏骑队的目的地,旅顺卫。 再加上盖州卫,仅这四座卫城,其中合计应有卫所兵员,至少是四千有余。 若大肆武装卫所余丁,全部派上城墙守御。 单是一座卫城,可能就有两三千,甚至更多的守军。 当下在李昌业面前,便是復州卫千户武官,亦是復州卫城驻守主官的钱守功。 “不知大人是?” 早在城头望见这支骑队的装备,以及其中的李字大纛时。 钱守功就心知,不可怠慢。 单是他麾下的十二百户当中,就有两位出身李氏的武官。 清河以南的其它卫城之中,李氏武官的身影也都是只多不少。 只要这些李姓族人还活著,那这种隱性的宗族威势,就是任何局势变化都不能改变的。 钱守功於公於私,都不能不给来人面子。 李昌业亦有求於人,不敢托大,他利落翻身下马,抱拳自报家门。 “某为锦州太守亲卫標营校尉,李昌业!” “还请钱千户行个方便,容我等借宿一夜,明日一早便启程离开!” 钱守功目光扫过这支骑队,思忖几息,便点了头。 对方的要求並不过分。 况且,对於这支李氏骑队的到来,他也是无比的好奇,以及...... 一丝隱秘的期待。 他们宛如末日下的孤岛,亟需外界的消息。 当下时节,最让大多数人苦恼的,便是他们对当下发生的可怖尸疫,仅仅只有那么一知半解。 而未知,远比尸鬼还要令人恐惧。 ...... 北瓮城,是钱守功给他们一行人提供的宿夜地。 这待遇已是极高。 自尸疫扩散到周遭以来,这支李氏骑队,还是第一支被准许踏入復州卫城的『外人』。 倒是校尉李昌业,被钱守功当即热情的请入了城內。 盖州卫城,千户府內。 桌案上已备酒菜。 二人各怀心思,席间的气氛倒也融洽。 钱守功找了个时机,状似好奇的不经意问道。 “不知,李兄你们一行自锦州一路闯来,到底是为个什么?” “可是......身负重任?竟要行此险途?” 单从进城时的观察来看,他就知道,这支精锐骑队路上的遭遇必然不会顺利。 进入瓮城之时,有些人的甲具上,缝隙里还嵌著暗黑的血痂,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与颓丧,是装不出来的。 其中故事,必然曲折。 而付出这般代价,奔行四百多里,是何等艰难!必然不是小事! 面对钱守功的试探,李昌业没有隱瞒,索性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坦言道。 “我们奉命,南下旅顺。” 他们继续一路南进,目標本身就很明確。 藏与不藏,都不难猜。 所以也没必要再藏著掖著。 听到『旅顺』二字,钱守功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复杂难明。 他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长嘆,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本著结个善缘的心思,缓缓说道。 “看来,锦州的日子也不好过,你们......也是想去寻船出海的。” 李昌业敏锐捕捉到一个字眼,他身子前倾,急切追问。 “也?” “钱兄此话何意?莫非......还有谁去了旅顺求船?!” 水师的海船就那么多,若是旁人捷足先登,他此行的任务便岌岌可危! 钱守功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黯然与苦涩。 “实话与李兄说吧,不是旁人去求,而是……我自己也去求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或者说,这辽东半岛上所有还活著喘气儿的,都在指望水师的船能运自己一条活路。” 李昌业微蹙眉头,一连追问道。 “全在运人?运往何处?” “那旅顺卫的水师,又是怎么安排的?” 钱守功愁眉苦脸的答道。 “不瞒你说。” “若是李兄你再晚来十天半月的,估摸著,我也该扎好木筏,带人逃到清河下游海口的连云岛上去了。” 守著这条河,不过是因为暂时无处可去罢了。 钱守功终於吐露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其实,旅顺卫的驻守千户......逃了!” “据说,是开著最大的几艘福船,带著家眷去了天津卫,也有人说是往青州的登州府逃去了!” “主官一跑,卫城余下的百户们群龙无首,自然是各寻出路。” “有样学样的,各自控制著几条船,带著家眷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上,天知道是去了海外的哪座荒岛。” “还有些念著旧情的,迁去了左近岛屿,偶尔还派小船回来通个消息,也能帮衬些人逃海。” “倒是也有人仍旧守著故土,还没走的,可也没剩多少人了。” 李昌业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眼前瞬间发黑。 风餐露宿,袍泽喋血,无数次从尸群中杀出的场景在眼前飞速闪过,最后都定格在亲友们殷切的期盼上。 那所谓的希望...... 李昌业嘴唇翕动,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如此说来......旅顺卫,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 钱守功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他又嘆息著补充道,“其实,这也是迟早的事......” 隨著李氏武官带迴风声,以及其他人从各种途径打听到的东征军情况。 更有侥倖从清河防线外,逃得性命的难民,为整个辽东半岛带来的风言风语。 尸疫的威胁,如两只无形的巨手,正从东面和北面,不断向半岛中心挤压。 恐慌的蔓延,已成燎原之势。 这不是辽东的一两个县令、太守,又或是千户武官,可以把持的局面。 “更何况......” 钱守功的语气充满了讥讽与绝望。 “旅顺有相识的,最后好心给我传过消息。” “朝廷自顾不暇,那位远在蓟城的宋別驾,新任的幽州牧,对关外之事亦是有心无力。” “援军?没有!” “朝廷那边,除了加固山海关,幽州关內所有的兵力,都已星夜驰援青州。” “傻子都看得出来,在朝廷眼里,黄河防线才是国本所在,我们辽东......” 谈及伤心事,钱守功的语气甚至带上了哀戚的哽咽。 “我们......已经被当做弃子了!” ...... 理智上,谁都明白,黄河在,中原就在。 毕竟黄河若拦不住南方尸疫,整个北方,都將无险可守。 其重要性事关国本。 而辽东既已糜烂,再投入多少兵力都可能是无底洞。 平倭军和东征军两支精锐分別在江南和高丽的覆灭,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以静制动,是所有人的无奈之选。 但道理是道理,被拋弃的感受,却是另一回事。 这,便是旅顺卫千户,承受不住压力,私逃的真相。 他不过是抢先了一步,带著海船和粮秣輜重,给自己的一家亲族,另寻生路去了…… 第231章 一线希望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31章 一线希望 李昌业的手死死攥著酒杯,悵然若失。 杯中浑浊的酒液晃动,泼洒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才重新稳下了心神,声音不可避免的带上一丝颓然与沙哑。 “朝廷那边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 “否则,我们这趟本该是去山海关求援,那才更快。” “而不是往旅顺卫,甚至是皮岛卫碰运气。” 李昌业知道的还要更多,更细。 朝廷,已经封死了山海关。 关门內的闭门石,都被破天荒的落了下去。 那是死守的手段,轻易绝不会用。 而一旦用了,就意味著即使想再打开关门,也是开不了的! 除非毁了那整面坚石...... 可其间所需时日,又不知几何。 配上山海关足有四五丈的高墙,分隔內外,神仙难越。 所以,朝廷的放弃,李昌业早已心知肚明。 虽无人敢明说,但这种种跡象都是明摆著的,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辽东李氏的消息,来自於几处关內族人。 但即使如此,锦州城內,如李昌业这般的许多知情人,仍不甘放弃生的希望。 无论如何,总该想法子活著。 他们这队人马,一路走来,歷经艰辛。 李昌业心下想著,总该去看一眼,才能对得起这一路上死去的人。 他们当中,有的是为了引尸而失,亦有断后而亡。 唯一能称得上的共通点,便是死的悽然,只恐尸骨无存。 无非是披甲尸化,亦或是被分食殆尽的两种不同终局。 “皮岛卫?” 钱守功有些诧异。 “你们李氏应该是知道的。” “他们离高丽仅一峡之隔,当初就已经被派去了鸭绿江,策应东征军渡江搭桥。” “现在的皮岛卫早就没了消息,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强盛如李氏宗族,也不是无孔不入的百事通。 皮岛卫孤悬在外,是李氏武官不曾踏足的一处水师卫所。 李昌业忙追问道。 “钱兄,我等远在锦州,对海外水师的境况所知不多。” “难道……皮岛水师竟不曾有一船一卒撤回?” 锦州李氏的族老们,以及锦州城內的一眾主事武官都一致认为。 水师靠著战船,生还的机率其实是很大的。 皮岛水师,本该是参与东征的部队里,最有希望逃出生天的一支! 若是能侥倖找到他们,便是一支强大的助力。 幽州李氏,也足够的底气,哪怕以利相诱,也是有希望的。 因为离岸的水师,需要粮盐衣物等补给。 而这些东西,李氏平日自有隱秘私仓所在,囤积以备不时之需,亦可牟利。 ....... 钱守功只是摇头。 “不曾听闻,我也说不好。” “不过……”他沉吟著。 “我觉著,他们就算还活著,也绝没有撤回这辽东半岛。” 否则,早就有无数人爭破了头,上门去求。 李昌业沉默的点了点头,皮岛卫本就是备选。 它太远了,驻地远在鸭绿江之南,高丽之侧。 是大顺朝廷,扼住高丽咽喉的一处要地。 钱守功眼圈依旧泛红,方才的哀戚尚未散尽。 他看著李昌业,问道,“李兄,还要去吗?” “希望渺茫吶!” “实在不行……” 他话语一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不如隨我们一道造筏?顺河去连云岛避一避?” “说不定过了风头,就好了呢?” “我这儿,也有你的两位同族百户,总归也是有个照应。” 李昌业摇头。 或许......钱守功是单纯的出於好心,乃真性情。 也或许......是另有他意。 一个校尉,一个千户。 真要共处一地,谁听谁的? 二权並存,向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细细思量,还真是难以揣测钱守功的用心。 可这些,对李昌业,以及他麾下的亲族精骑来说,都不重要。 李昌业挺直了脊樑,深吸一口气,回绝道。 “不必。” “怕死,我们也不会来了!” “是死是活,这一遭都该有个始终。” “若是半途退缩,我等既对不起家中殷切期盼的妻儿,更对不起埋骨锦州的歷代先祖!”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钱守功心上。 钱守功神色黯然,他想到了自家的祖坟,就埋在这片即將被他拋弃的土地之下。 復州,又何尝不是他家歷代生活的祖地? “哎——” 思及此处,他也只能一声长嘆。 如今,竟是要拋祖弃业,心中哀意顿时再难自矜,无声中竟有泪水滑落。 ...... 言语间,一杯杯烈酒入喉。 二人渐渐仪態难存,时而相拥哭泣,时而拍案大笑。 待到酒醒,钱守功恍惚间,只记得李昌业醉倒前说的最后几句话,如烙印般刻在他心里,久久难忘。 “钱兄,你说......旅顺卫仍有人守著故土不离。” “我信!” “可我想,他们肯定有船。” “否则,在那等地方,如何能安然自处?” “他们只是把船藏起来了。”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该去试试。” “若是我……討不来船……” 李昌业当时顿住了,浑浊的醉眼里,闪过一丝难言的清明。 “钱兄,那你我或许……不久后还有再见之日。” “到时候,若是钱兄还未登筏远行,我怕是仍要来叨扰你。” “在此地,討一杯饯行酒来吃。” 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若能寻到水师,弄来大船。 他们一行人自然是按计划,隨船往小凌河出海口,去登岸为锦州报信。 若不能…… 他们也不得不掉头,重走这来时的八百里绝路。 將他们的无用之躯,带回锦州祖地。 半途身死,则魂归,如此而已。 李昌业心下隱隱也觉得,茫茫大海,他们或许已经找不到锦州的生路所在。 但,他们仍能选择自己的埋骨之所。 在出发之时,这百名李氏亲骑,便破例录名族谱,大多早早明了死志。 否则,又怎能担当此等重任。 ...... 李昌业所寄託的希望,只在旅顺卫的其中三名李氏百户武官身上。 通过旅顺卫城的留守之人找到他们,此事,或仍有转机! 他只盼著,这三人不曾驭船远逃出海。 否则这天地之大,他们这些人骑著马匹,也只能看著大海茫然无措,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处可寻。 第232章 旗中意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32章 旗中意 抚远县衙前坊內,赵府。 『呜——』 伴隨著轻微的呼啸声。 一根羽箭冷不丁的从天而降。 『篤』的一声,羽箭投入房梁瓦片,带著几块碎瓦一溜儿从屋顶滚落了下来。 “谁?!” 一名巡院的官差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张口便要嘶吼。 “有敌——” 他的喊声刚衝到喉口,一只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巡防队中的年轻差役孟百山反应最快,是他赶忙伸手扯住了那人,语气急促。 “王哥,可不敢乱喊啊!” “会祸事的!” 被称为王哥的官差瞳孔骤缩,方才的惊骇瞬间化为彻骨的后怕。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坊內,那些游荡的尸鬼还没清剿乾净。 坊外,更是成群结队。 这一嗓子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百山说得对,是......是为兄冒失!”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他声音发颤,扫过周围同伴们投来的冰冷责备视线。 眼神中满是乞求,得到大家的默许点头,才鬆了口气。 他赶紧岔开了话题,指著那支断箭。 “快,我们快去后头,把情况稟报给班头!” 如今吶,他们一家老小每日定粮,那都是有数的。 赵府虽富裕,却也不是无底洞。 犯了过错,也没人打骂,只是直接减你定粮。 严重了,被赶出去自生自灭也並非不可能。 只是当下还未有这般典例,就仍不得而知。 所以,那人也只有求得同行眾人的包庇,才能明日不至拖累家小挨饿。 当然了,作为代价,他定然也是要分出些口粮,以作封口。 ...... 通过这一小插曲。 赵怀谦步履匆匆,手里紧紧攥著一截断箭,以及其上缠绕包裹的一面小旗,来到后院。 “老爷,方才前院的弟兄们照例巡视,却出了些变故,急忙回稟了过来。” 他发出的动静,惊动了正在闭目养神的赵琅。 赵琅眼皮未动,双手仍在身前缓缓划动,完成著最后一个收势。 他所练,乃是早年从朝廷所立道观的正规入册道士处,学来的修身之术。 据说长练久学,可通畅筋骨,延年益寿。 也就在眾人口中有了个最简单直接的名字,长寿功。 至於能不能真的长寿,那倒无从验证。 但在这人心惶惶的时日里,確实能助他摒除杂念,守住一方心静。 『呼——』 赵琅双手平胸下抚,悠长的吐息声隨著动作的节奏反覆。 一连三次,他才撤去架势,睁开了眼睛。 如此每日一课,也能拋去烦闷,浑身畅快。 “什么变故?” 他一边张开手臂,任由一旁的婢女为他披上外袍,用绣巾擦拭额角的细汗,一边问道。 赵怀谦立在一旁,直到婢女们悄然退下,才敢上前一步,將手中之物呈上。 “老爷,方才此箭被人射入府中,不知来歷。” “断箭上另有一物,乃一面旗帜。” 赵琅眉头微挑,伸手接过。 “ 哦?拿来我看。” 端详片刻,赵琅眉头更紧。 “这旗上,乃是李字。” 这个旗……好生眼熟。 “嗯......” 赵琅沉吟。 青边,黑边,二者有何差別? 一股怪异的希冀之感,纠缠在心头,久久不散。 赵怀谦好奇问道。 “老爷,这是何意?” 赵琅没有应声,因为他也不確定。 军中之物,对他们而言,都是有些陌生。 据说军中旗號,规矩繁多,差一丝一毫,便是天壤之別。 商贾、差役,如何能懂得这军中旗帜的繁杂道道? “怀谦。” “即刻去寻张百户,过来一敘。” “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十万火急!” “老夫当面问问,他应该能明白这面旗帜的含义。” ...... 半刻钟后,张承志也是匆匆带人从外面的街巷折返回来。 “四方认旗?” 灯火下,张承志只瞥了一眼,便道出了此物的名堂。 赵琅问道。 “张大人,老夫也只知,这应是我家姻亲李氏之物。” “可此物究竟代表什么?还请赐教。” 一面认旗,被用这种方式射入府中,是个什么意思? 真让人捉摸不透。 张承志略加沉吟,却也不好妄加猜测。 他拿起那面小旗,指尖在有些破损的旗面边缘缓缓摩挲。 他没有完全正面回答,只能是把军中认旗的重要意义略加陈述,叫他们自己寻思个所以然来。 “赵老爷,此旗我们確实都见过,是顺义堡那位年轻百户,李煜的標下认旗。” 说到李煜,赵琅和赵怀谦才恍然大悟。 这一认旗规格的细处差异,当时他们倒激动之下,也没能太过留意。 张承志放下小旗,解释道。 “军中有个铁律.......旗在人在,旗失人亡。” “战阵之上,一直都是这么个道理。” “持旗之人,轻易不会离身,更遑论投射出去?” “若是他们特意把旗投入城中......依在下揣测,至少也该有取旗之意。” 赵琅正捋著鬍鬚,闻言手上一抖,揪下好几根,疼得他一咧嘴。 可他也顾不上失態,颇为急切的追问道。 “如此说来,当真是有意入城?” 张承志只能是苦笑著,摇了摇头。 “这个,我倒也不敢篤定。” “兴许,也只是提醒我们,他们就在周遭?” 张承志紧跟著,给出了最稳妥的建议。 “总之,我们加强戒备巡视,总不会错的。” “府內高阁再多安排些人手瞭望,总能看到些蛛丝马跡!” 赵琅想了想,也是认可的点头,“也好。” “今夜起,老夫便將高阁顶端驻留的僕役,从两人增至四人。” “日夜不停,细细观察城內外的新动静。” 这件事,像一针强心剂,在这衰颓光景下倒是颇为振奋人心。 就连多日忧愁的张承志也一样。 因为在今夜会面,他竟是都忘了继续催促,有关徵召大户家僕的事宜。 第233章 死生之道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33章 死生之道 赵钟岳勒住马韁,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昨日,他终究是等来了姍姍来迟的西岭村村民。 他没有耽搁,立刻將眾人安置於几处相邻的宅院,號召他们与车队的两什兵卒一同,动手掘筑防御工事。 挖掘沟壑,削制木刺,搬运村中遗留的拒马加固…… 总归也是让歇脚地方除了围拢的车阵,还有了个更加像模像样的外围防护。 此刻,再度回到这座孤城之外。 赵钟岳愣神的看了会儿城墙,才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转向李煜。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乾涩,却故作镇定道。 “大人,学生准备好了。” “我们这就进城吧!” 那紧绷的下顎,与故作昂然的姿態,无一不在宣告著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李煜颇为诧异,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赵钟岳几眼,只隨口安抚了一句。 “钟岳,能有此决心就好。” 他没有说些破坏气氛的话,因为那確实不合时宜。 等上了城墙,赵钟岳自己就会明白。 ...... 事实也的確如此。 当赵钟岳手脚並用,费力的爬过护城沟,再被人用粗绳帮著拽上城头时。 他微喘著气,看著城墙之上,空空荡荡,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方才的满心觉悟,竟像一拳打在空处,无处著力,陡然化作了一场空。 倒是令其颇感几分啼笑皆非的悵然。 他本以为是一场龙潭虎穴的豪赌,却不料前路早已被人铺平。 哪有那么多惊心动魄,有的只是按部就班。 不过转念一想,可得享荫庇,那倒也没什么不好。 李煜不知何时已重新持弓在手,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 “钟岳,书信予我。” “是,大人稍待。” 闻言,赵钟岳也是赶忙从怀中掏摸著装封的书信。 “书信在此,学生已然按大人之言,写好首尾。” “家父看过之后,必然能知晓其意。” “快则今日晌午之后,慢则不过明日。” “他们必会想方设法,到衙前坊西侧院落接应!” ...... “你看那边,是不是多了些人影?” 这次,赵府高阁放哨的两人,倒是將城墙上的变化,发现的及时。 毕竟同时值岗的人数已经从一人变两人。 往日里,赵琅对他们偶尔的瞌睡偷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时节,家僕们不生异心,就算是不错了。 敏感时期的很多事情,真的只能小惩大诫,轻拿轻放。 但昨日入院之旗,却让他不敢再如此。 赵琅思虑之后,还是特意把人选又改做赵府家僕与官府差役各选一人,一班合计两人搭伙。 一日两班轮调,他们又互不相熟,反倒可互作督促,专注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破空而来。 直到飞矢袭近外院,二人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那名值哨差役脸色一变,“快,我们得下去回稟!” “城外来人今日又射了一箭!” 一旁赵府家僕,也是陡然想到了什么,遂分工明確道。 “好,你先去回稟,我去催人寻箭!” 这次,他们两人看得清楚,那新飞来的一支飞矢,无疑正是从城墙上的人影当中而来。 明其来源,二人也算是在老爷和大人们面前,都能有个交代。 昨日那单独值哨的家僕,就因为疲懒耍滑,没能及时察觉,被揪了出来。 好在因未能造成大错,罚的不是很重,只是短其一家定粮两日。 可在这光景下,断两日口粮,就是要让全家老小饿肚子,更是要让他长记性。 前车之鑑犹在,这也是二人不敢互作掩护的缘故。 差役携了家小来投,自不必多说。 而那家僕,亦是家生子,在府內各有家小。 偷奸耍滑的后果,是全家跟著挨饿受怨,里外不是人,他担不起。 ...... 不多时,前院飞箭书信,被眾人於一处草丛中搜寻找到,直接转递至了赵琅手中。 信封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跡。 『儿,赵钟岳书』 看著书信上的署名,赵琅一时百感交集。 喜於得悉嫡子安然无恙,且就在城外,有情也。 然苦於其復涉险地,不智也。 自家人最知自家事。 赵钟岳那胸中读过的几本书和那些花拳绣腿,赵琅一向都瞭然於胸。 纵使来了,他又能济得什么事? 怀著忐忑的心思,他打开了书信。 『......儿未留沙岭,携贞儿投了顺义李大人。』 『忝为大人幕宾,接手一些堡內琐事。』 信的前半段,赵钟岳详述了自己与妹妹贞儿的近况,字里行间,那份自得几乎要溢出纸面,仿佛已然脱胎换骨。 以及隨行的两个家僕之事,都简短提及。 ...... 信至中段,话锋一转。 『儿深感为商之痛,处处低人一等。』 『有財而不得著锦,有业而不能广置。』 『只能空献家財,勉得庇护。』 隨后真情吐露,赵钟岳剖白心跡。 『逢此乱,儿自知身份低微,才能浅薄,进则无能为首,治民自保。』 『退,也难保家中亲友周全。』 『思来想去,投一明公,为其羽翼,搏一前程,不失为佳策。』 说是投效,实际上也是自陈利害。 不投李煜,难不成他再跑回来,投了张承志,和他一起同享苦难? 还是投了姑父李铭,等著看他老死咽气? 他也没得挑。 赵琅对他的选择不置可否。 路都是自己选的。 商贾,最惯於做的,本就是以小博大的冒险。 ...... 直到后半页,才终於到了正话。 『李大人亟需进城一敘,关及抚远满城生死。』 『亦有望救我赵府满门於绝城。』 『然,我等於城墙远观坊门,东坊门至今洞开,难知坊內近况,不敢妄动。』 『愿父亲权衡利弊,速遣人手,前往衙前坊西侧院落接应,务必竭力而为。』 信的末尾,语句沉重示警。 『若......未得接应。』 『箭在弦上,亦不得不发。』 『届时......恐为夺城之事殃及。』 是的,李煜直言表示过。 若是无法与城內之人沟通串联。 为了顺义和沙岭两堡军民的生路,他还是会想方设法的进行下去。 鳩占鹊巢之事,拖不得了! 只是那样,城里的活人,他可就顾及不上了! 生死,需由天。 第234章 小人物,亦有小人物的坚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34章 小人物,亦有小人物的坚持 城墙上眾人藏身於马面塔楼之侧。 借著阴影棲身遮日。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 马面箭楼上眺望的甲士,匆匆沿步梯而下。 “家主,城中有动静。” 从高处眺望坊市,能明显看到几处可见巷口,有某些身影依次而过。 不是活人,便是尸鬼。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著,必然有生人在附近活动,搅动了这潭死水。 来者是谁,已不难猜测。 ...... 寄人篱下的无奈,让赵怀谦苦著脸。 这趟要命的差事,作为赵府有数的精干之士,连他也不来不成。 一手提著皂刀,另一只手握著简陋的长牌。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军中制式,只是用赵府院內屋舍门板取材拼接,临时拼接的半丈木牌长盾。 因其简陋。 所以除了他之外,同行十余人,也都有份。 既然是事关重大。 赵琅收起书信的第一时间,也是把赵怀谦和张承志都寻来,几乎是將府中精锐尽数一股脑的派出。 武官、家丁、赵府家僕、官差。 择其中悍勇,全拧成了一股绳,共同组成了这支队伍。 人人所持长牌,腰刀。 在他们手中,连长枪都是稀罕物。 这便是赵府,亦或者说是衙前坊內,倖存军民所能拿出的规格最豪华的武备配置。 甲是女眷们临时缝製的布甲、棉甲。 没有甲片,只是特意加厚填充了更多內衬,防护之效也颇为可观。 副作用,无非就是穿戴之人闷热如蒸笼。,谈不上舒適透气。 可是和自己的小命比起来,这点儿小罪,都是可以接受的。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吼!” 一声嘶吼毫无徵兆地从巷角炸响,一头尸鬼猛然扑出! 腥风扑面,惊得赵怀谦遍体生寒。 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遭了!』 他是右手持盾,左身便是空档! 他来不及回身遮挡! 仅凭挥砍,除非能一刀梟首,否则都是九死一生。 绝望之际。 『嘭——』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从侧面猛撞过来! 是与他同排的张芻,本就只落后了半步。 此刻二人站位脱节的一瞬,他反应迅速。 侧身顶盾,悍然对冲,如蛮牛般將那尸鬼的扑势硬生生截停,撞翻在地! 『噗嗤......』 张芻一步踏前,长牌死死压住尸鬼扭动的身躯。 刀刃刺入尸鬼大张的嘴巴搅动,伴隨一阵让人不適的噁心黏腻声响,张芻才鬆了口气,拔刀后退。 他左手举著盾,右手持刀,见危险已平。 便就地用尸鬼脏衣擦拭刀刃。 隨后,他侧首朝惊魂未定的赵怀谦道。 “赵班头,这时候还是勿要分心他想。” “你刚才,步子急了。我要是没跟上,你就真的要遭难了!” 赵怀谦心下后怕,大口喘著粗气,重言许诺。 “呼——” “大恩不言谢!张兄,回去之后,我必有后报!” 这对他来说,已是极重的承诺。 固然,他也是个官衙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 可是,这不意味著,赵怀谦平时也真就喜欢空口白话。 试问,想当好一个带班的班头? 光有关係,有能力,还是不够。 更需要手下们信你,服你! 这才是立身之基。 如此,信义就是服眾过程中,不能轻易丟弃的。 这远比单纯的金钱权位,更可靠。 否则就註定只是个孤家寡人,没人敢真心相投。 那样做人,就太可悲,也太短浅了些。 ...... 张芻却只是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报不报的,无所谓了。我现在烂命一条,不图这个。” 家小困在东市家中,与如今的衙前坊还隔著一整座县衙。 那周遭是全城的交匯点,四通八达。 他觉著,比自家百户想往卫城去,都要难上十倍。 “赵班头,你比我强,家中老母仍可奉养尽孝。” “好好活著吧。你死了,可不单单是一条命啊。” 张芻感慨,有感而发。 如今世道,真的还有人敢託付家小与人吗? 人人皆自身难保。 他心底是羡慕的。 羡慕这些足够机灵,护住了家小的幸运儿。 不像他,如今活的越发沉寂无味。 好似......如今活著,就只是为了活著。 还是心底对东市家小仍存的那么一点点侥倖之心,仍在牵引著他的掛念。 赵怀谦持盾戒备,与张芻换到了队伍中间继续走著,却仍不忘道,“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张兄,我赵怀谦不会不记!” 张芻嘆了口气,不再多言,“隨你。” ...... 衙前坊內原本的清理规划,是大家一致同意的,优先关闭东坊门。 所以,坊市西侧,至今也並没有清理的太深,更谈不上乾净。 他们只是紧著一些被发现踪跡的活人,目標明確的搭救,再编入民勇,亦或是屯卒当中。 坊西的一些小巷,院落。 往往还是会有尸鬼的踪跡出没。 坊內主街,是绝对的禁区。 主街视野太好,分支巷道繁多且集中交匯,四通八达。 尸鬼最容易被这里的动静匯集。 而他们这些人,恰恰也没什么团结一心,拼死作战的士气和想法。 因此,张承志就只能是让眾人抽籤似的轮替打头阵。 两人一组,並排掩护行於小巷。 这也是一人左手持盾,另一人必右手持盾的缘故。 二人刚好能护住两面。 打头的两人真遇上尸鬼,也不必太慌,更不许退。 毕竟慌也没用,后路都是自己人,想退也退不了。 但是只要如张芻方才那般,斩了尸鬼。 同排二人,就可以被轮排到更为安全的队尾,获得喘息之机。 张承志以此种方式,来维护他们这支拼凑的所谓坊內『精兵』,士气的稳定。 这种方法虽然不可避免的存在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 还让队伍推进显得笨重缓慢。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確实逼著排头兵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保命,而是向前杀敌,以此换取此后暂时的安全。 这,確保维持住了这支拼凑队伍最基本的战斗力。 当兵的,有杀人技。 当差的,也有擒拿技。 至於赵府的精悍家僕,更是去草原上跟商混跡的狠角色。 依著他们这些人的过往本领。 为了以示公平,他自己更是和张閬同排,同样参与轮替。 只要他们这伙人心有战意,能发挥出七八分的实力,与一两头尸鬼硬碰硬,还真就不惧。 这样的结果,就已经胜过了大多数人。 第235章 妄喜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35章 妄喜 城墙下,张承志等人早已清空院落死角,正仰头翘首以盼。 城上城下,两队人互相可见面貌。 李煜向他们点头示意,朝身后摆手下令。 “绑绳,縋进去!” 若是无人接应,冒然下墙,那就是自陷绝地。 角落里的尸鬼一围,怕是往回爬都来不及。 现在有人在內部接引,入城就简单许多。 坊中之人,无论是帮他们吸引诱导游散尸鬼,倚墙戮之。 还是帮著在城墙近侧的一处大院內帮著绑固绳索,都为城墙上的李煜等人省了很大的麻烦。 墙下接应之人,不论是张承志,亦或是赵怀谦,皆是熟面孔。 李煜自然是信得过。 双方的利益始终趋同,並没有互为敌对的必要。 直縋坊內靠墙院落后,李煜刚站稳脚跟,还来不及去拿从墙头吊下的甲冑。 马上就有一道身影激动到难以自禁的迎了上来。 “李煜大人!......在下盼您久矣!” 那声音嘶哑,充斥著某种久旱逢甘霖的怪异激动。 李煜一怔,定睛看去,竟是百户张承志。 只是眼前的张承志,与七八日前那个拍著胸脯,豪言想要杀入卫城救出家小的武官,已判若两人。 彼时的雄心壮志,如今只剩下满身的落魄与憔悴。 眼窝深陷,面色苦闷,细细看著,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甚至有种灰败感抑鬱而出。 李煜眉头紧锁。 “张大人,这才几日,你......怎么如此?” 老实说,当初留他在抚远县內,这可是你情我愿的好事。 这些不过是发生在七八日前,一切都还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与那时相比。 百户张承志如今的精气神,较之塔楼上脱困之时,反而更为不堪。 话音未落,张承志已是苦笑一声,甚至隱约间眼角含光。 坊中诸事,各府都是面上答应,底子里却还是各过各的。 手底下的兵勇,儘是饿死鬼託身。 这样的境况,真是叫人顿感无望。 什么雄心,什么志气,乃至是心思,都得被这般磋磨境遇中消磨一空了。 “哎——” 张承志重重嘆了口气,也知此地不宜久留。 他强撑著精神,抱拳见礼。 “让李大人见笑了。” “此地不宜久敘,请隨我先回赵府。”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苦涩。 “在下......有失所望。半旬已过,这衙前坊內,进展寥寥。” 言及此处,他还不忘回头朝身后的院门小心张望。 “尸鬼之踪,屡见不鲜,我们仍要小心为妙。”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连这坊內西边街巷,都没来得及清乾净。 东边坊门更不愿提。 尤其是在李煜面前,当初的大话言犹在耳,如今......丟人吶。 “也好,请!” “张大人,前头引路,我们这就出发!” 李煜也不拖沓,利索的在亲卫帮助下,迅速著甲。 下来的急,他也只去了腹甲、裙甲。 此刻重新拿起裹身,绑绳繫上,便已足够。 ...... 抚远县,衙前坊,赵府。 回来的路程,有惊无险。 甲冑武备的差异,带来的战力提升是极为明显的。 寻常的皂刀腰刀,脆而薄,基本就是个带把的刀片子。 可破皮肉,却很难直接砍断尸鬼脖颈的骨头。 为了保护武器,他们往往只能伺机捅刺。 而大顺朝的制式环首刀,刀身厚重,刀筋坚实,奋力劈下,只稍感阻滯便能应声断骨! 木牌简陋,撞击之下好似隨时有断裂散架之危,让人心中没底。 而李煜亲卫所持的军中圆盾,敷铁包皮,坚韧不已。 同样是武官家丁,但张芻、张閬之流,怎么也比不了这些李氏亲卫的悍勇敢战。 只因甲士们有恃无恐。 举手投足间,少了太多不必要的顾虑。 有十分力,甚至敢使出十二分来。 绝不至於像坊內眾人那般,因惧怕受伤而束手束脚,连平素五分的力道都难以使出。 “赵老爷,別来无恙。” “爹!儿回来了!” 李煜与赵钟岳一前一后,与早早就焦急等在府门侧房的赵琅问候。 “见过大人!” 赵琅对李煜见礼罢,立刻老眼含泪的看向赵钟岳。 “好,好!好啊!” 他如今的希冀真的不高,能看到人还活著,活的好好的! 赵琅心中便知足了。 赵钟岳活著,他就算是死,也能下去与祖先有个交代。 即使如此,赵琅还是不忘正事,他马上让身,请道。 “李大人,此处多有不便,请隨老朽至正堂一敘。” 当然了,如果赵府上下有望活著,那自然最好。 什么急,什么缓。 赵琅心里门清。 ...... “边军歿了?!” 张承志本以为,他受的打击已经够大了,再难有什么动摇他的心智。 却没想到,李煜开口就是王炸。 与赵琅和赵怀谦的茫然无知不同,张承志更清楚其中门道。 赵琅眼神示意著张承志。 在场合適说明其中內涵的,也就是他了。 张承志起身道。 “若说生路......便假如朝廷,亦或是某地援军往辽东各处驰援。” “或是我等出逃......” “能行的,无非就是海路,陆路。” “海路,我们自然是指望不上。” 他们处於瀋阳北地,自然是没什么指望海路的念想。 “陆路是我们的唯一希望。” 如此,边墙的重要性也就更加明显。 事实上,不知有多少人都指望著沿边墙逃难。 毕竟人人皆知。 边墙有驻军,若是能借道而行就更安全,一路也往西也非常通畅。 可当他们真的试图靠近边墙,发现尸鬼成群的时候,又不一定再来得及跑脱。 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这也恰恰是边墙尸群,越滚越大的缘故。 甚至还因此有加速扩散趋势。 张承志继续道。 “边墙,恰恰是最適合军队沿墙奔行的重要通道。” 官道,只要不是个傻子,现在就不会指望。 辽东官道真要是走得通,也不会这么久了,只有李煜这么一伙儿外来官兵进来探查。 张承志环视二人越发紧蹙的眉头,下了结论。 “这意味著,短时间,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內,我们都等不来关內援军!” “逃命的路子也少了最重要的一条。” “只能是在此地,自求多福了!” 这么说,他们岂不是只能指望李煜这么独一支的外援? 第236章 八佰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36章 八佰 张承志的话音落下,正堂內落针可闻。 那番分析如一盆冰水,將眾人心头的一丝侥倖浇得透心凉。 时局如此。 希望,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奢侈。 眾人如坐困愁城,又像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 可要说,大伙儿心底没有一丝一毫对於朝廷大军的念想,那肯定是假的。 那毕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指望了! 一旁赵怀谦失神喃喃。 “这样说来。” “北边的铁岭、开原两卫,还有抚顺全都迟迟不见动静......” “莫非都是因为?” 他没敢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恐惧,已然瀰漫开来。 所有人只记得当时遍地烽烟,却已记不得到底来自何地。 此刻,窥一斑而见全貌。 边墙失陷,只怕抚顺,乃至铁岭、开原等重地,都不会好过。 尤其是铁岭卫、开原卫,两处卫城重镇,可不仅仅是和边墙毗邻的小问题。 它们乾脆是被边墙三面,亦或是两麵包夹在內。 其间水系四通,辽河由南向北,大片水系支脉,贯通亦或毗邻边墙,皆分布其中。 加之李煜方才所言水尸。 其境遇可想而知,让人不寒而慄。 李煜这时开口。 “或许他们的情况比之抚远卫好些,也可能坏些。” “但有一点,我可以確认。” “那就是如今人人自保皆难,更遑论救人?” “诸位,丟掉幻想!为今之计,唯自救自强,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李煜就是要断了他们的侥倖念头。 当然这也不算瞎说。 种种跡象表明,就算这些驻兵重镇没有失陷,也必然是自顾不暇。 否则,北端的两卫四所二十一堡,在边墙驻军沦陷的同时,为何尚无一支南逃至此的踪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抚远卫城扼守南北交通咽喉,他们根本绕不开! ...... 而事实上,探查北方驻军,是否有路过抚远县的迁移情况发生。 这也是李煜带这么多斥候的目的之一。 除去边军,卫军,辽东边地倒是还有一支军力......在塞外。 抚远卫东南,抚顺关之外,是那片让前朝折戟沉沙的萨尔滸。 如今,仍属塞外的羈縻卫所,建州卫。 建州卫境內,分布眾多的山民部落羈縻所属。 他们的部落酋长,按其规模,便是建州卫的羈縻百户,亦或是千户。 这些辽东塞外山民,是大顺对他们最普遍的称呼,其祖先或许是过去的生女真。 他们信仰混杂,道教四传的同时,还混杂著萨满教义。 他们不论是社会体系,还是居住情况都一直颇为原始。 这既是山民生活条件艰苦,也是大顺羈縻治所,建州卫城驻官的有意放任。 对这些山民的所谓羈縻,基本维持在口头上的承认大顺统治。 但不可否认,这些生番兵,也是幽州极为优质的兵源。 ...... 道理摆在面前,也没什么可爭执的必要。 赵琅苍老的眼眸中锐光一闪,余光看了一眼隨侍他人身旁的儿子,又死死盯住李煜,极为认真道。 “反正生死之危早已迫在眉睫,既然也等不及旁人来帮。” 时间不等人。 机会也一样! “李大人有何安排,只管说,老夫必全力襄助!” 由於得知赵钟岳与李煜已经做了某种程度上的绑定。 以入幕的方式。 赵琅,此刻自然也是敢大包大揽了起来。 无论如何,赵钟岳此前的书信上,有句话说的倒是很对。 似乎大多数商贾之徒,在得到钱財之后,就会做梦都想完成阶级的跃迁。 这也是买官之风,歷朝歷代屡禁不止的源头之一。 越是经营钱財的人,才越是能在过程中明悟一个道理。 『钱,是权的附庸。』 有钱的不一定有权,但是有权,就一定能有钱! 一个很单向的转换道理,但这却是现实。 赵钟岳早已用自己的站位表明了立场。 此刻赵琅嘴上一松。 拿人手短,吃人手软的张承志与赵怀谦也再无犹豫,齐齐躬身。 “唯大人马首是瞻!” 这种事,他们早就和赵府绑在了一起。 除了同进退,没什么好选择的余地。 李煜也不扭捏,挟子催父,促使赵琅迅速站队,这便是目的。 隨后,李煜抓紧时间说出了他的想法。 “县城低矮绵长,群尸所至,难以拒尸於外。” “屯堡虽险,却地小人寡,乃困死之道。” “遍观辽东,看似处处是路任由摸索,实则又逃无可逃!” 盲目逃窜,必是死路。 眾人的心隨著他的话语沉到了谷底,目光最终匯聚於他抬起的手臂。 李煜指向东南。 “本官思来想去,唯今周遭能倚靠的险塞要地,只有眼下这座卫城!” “换言之,若无法据守卫城,我等便难以长久!” 无人插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想怎么做,才是重点。 李煜垂下手臂,抚膝起身,踱步而近。 “唯今,只有尸口夺城这一条路走。” “本官不屑於否认,这是我的生路......也更是你们的!” 张承志明显意动,犹豫片刻,却也只是问了一句。 “那......大人您如今整兵几何?” 按照张承志的估算,依据卫所兵的水平,最好能有个八百人以上。 若是甲士,也得过百。 否则这城中数千尸鬼,就是个水磨工夫。 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这不单单是兵力和尸数的单纯对比问题。 更是事关进城,夺门......杀尸,清尸等一系列动作所需人力。 纵使单是卫城內部,也得三百兵丁以上,甚至更多。 要不然,也很难毕其功於一役。 其实,在李煜心中,单是卫城內部想要靖平,就得五百兵。 张承志毕竟还没亲眼见过,全身披甲尸的无解之处,算的难免乐观了些。 李煜坦然道。 “不足三百。” 张承志眼眸微低,眸光黯淡了下去,什么也没说,但他內心的失落是显而易见的。 第237章 火计之患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37章 火计之患 李煜也能感受到,张承志的失落。 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被『不足三百』这个数字,彻底浇灭了。 其他人,也难免气馁。 李煜也不急,平静地指出了当下眾人最大的误区。 “堂堂军阵,正面相抗?” 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诸位!莫说是数百,纵使千百人成阵,也决计经不住这些疯魔了的尸骸衝击。” 这不是过去的任何一场战爭。 它们与过往的任何敌人都有所不同。 敌人没有刀枪,不懂战法,却悍不畏死,无穷无尽。 “倒下的袍泽,或许不久就会变成新的敌人。” “这根本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消耗。” “所以......如今纠结兵力多寡,已经没有意义。” 这里没有曾经那般沙场对垒,没有什么三千丁壮可守一城,一万勇卒便可必胜的道理。 尸鬼的浪潮,对军队的考验严苛比往日更甚! 管你麾下是三百、八百,还是一千兵。 顶不住……就是顶不住! 一个可堪上阵的少年郎,尚需吃粮赡养十余载。 一具毫无人性的嗜血尸鬼,转化却只需不足一日。 此消彼长,单纯的人数对比早已失去意义。 我们越来越少,它们只会越来越多。 倒下的人,都会重新加入它们的群列。 这种无可挽回的趋势,谁能逆转? ...... 李煜停步,目光如炬,只独独看向张承志。 “张百户,卫城库中,可有火油?” 这突兀的问题,让张承志猛地一怔。 他虽不解其意,却还是凭著本能思索片刻答道。 “现成的火罐,火砖,这些都自然是有的。” 作为守城必不可少的军械储备。 这些东西儘管保存不易,但也是军事上的必需品。 各地大型武库囤积,都向来不曾缺少它们的踪跡。 无非是或多或少的区別。 可...... 张承志眉头紧锁,抬眼看向李煜。 “李大人,你想把主意放在这上面?” 不等李煜回应,他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无比。 “行不通的!” “这东西用来焚烧云梯、衝车这类死物,自无不可。” “对旁的向来都不算好用。” “黑油与硫磺等物黏稠结块儿,分量也不轻。” “投少了,火烧不透。” “多了,既难以远掷,又难以抑制其威势。” “再加上那些死人会奔行活动,只需一丝火苗蔓延,就可能会將大火带向全城。”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届时,尸未清,城先焚。” “我等,无异於拖著全城自绝於火海!” 完全是自寻死路。 “除非......” 张承志的话戛然而止。 他双目圆瞪,死死看著李煜双眸,仿佛心底已经有了个模糊答案。 火攻之计,自古有之,並不稀奇。 就这么愣了半晌,张承志又只是摇头。 “难!” “太难了!” 火攻焚尸,听起来不错。 可做起来,一著不慎就是玩火自焚。 他显然是不太看好这种颇为激进冒险的方式。 ...... 赵怀谦听得云里雾里,却被这压抑到的气氛同样搞得心惊肉跳。 他悄悄看了一眼面色沉凝的赵琅,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两位大人谈及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可否明示?” 火油、火罐、火砖,乃至是火攻,他们都知道。 可唯独,不知道张承志所说的难,又是难在何处? “若能,寻一孤地呢?” 李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张承志,轻声点出了谜底。 “看来,张大人也想到了。” “没错,正是瓮城。” 不等张承志反应,赵钟岳已经失声喃喃,“可火油......却是在卫城?” 此言一出,气氛霎时凝固。 赵钟岳无意间,说出了这个计划最根本,最无解的死结。 一內一外,便是谬之毫釐差之千里。 是啊。 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局。 无法清剿尸鬼,就拿不到火油。 拿不到火油,就无法施展这惊天动地的火攻之计! 话又说回来,如果能平安往返於卫城,他们又何必等到今日? 张承志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只是无声地嘆了口气,满脸都是认命的颓然。 李煜的声音再度响起,將眾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若是......城中尸鬼自行离去,甚至倾巢而出呢?” “张大人,届时,还觉得没有可能吗?” 李煜的问题,让张承志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沉思片刻,张承志答道。 “若能引开,此计自然能行。可......” 他话锋一转,满是苦涩。 “可要引动半城,乃至全城数千尸鬼,得拿多少条人命去填?” 派人引尸,谁都想得到。 可为什么不真的经常这么做,把它们引的更远? 不是吝惜人命。 乱世人命如草芥,从来都不是只说说的。 而是因为,更实际的危害性。 让群尸聚集起来,反倒威胁更甚! 局势也会变得更加的不可控。 原本尚能分而治之的街巷,顷刻间就会被淤积的密密麻麻的尸海填满每一处空隙。 群体的力量,能吞没一切。 已非人力所能抗衡。 衙前坊的东门为何迟迟无法收復? 现有兵卒的战力贫弱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东门坊街之外,贯通全县的南北主街,仍旧是群尸耸动。 时不时地,还会有不少尸鬼游荡进入衙前坊。 这也致使衙前坊东面的尸鬼踪跡,总是清之不净。 断不掉其源头,就杀不绝,推不动,只能陷入眼下这般长久相持的僵局。 ...... 正当眾人沉浸在该让谁去牺牲送死的无言与沉重中时。 李煜却忽然笑了,打破了当下的平静。 “各位,不必如此。” “诱饵自然用不上坊內活人。” “况且,这般大事,也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顿,拋出了一个让他们鬆了口气的消息。 “本官麾下斥候,皆备快马。” “正在城外等候。” 闻听李煜准备好了人选,在场眾人自然是齐齐鬆了口气。 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既然不是去送死,那自然是万无不可。 第238章 天时不待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38章 天时不待 天下各地的卫城,不一定必须要增建瓮城。 尤其是当它的外围,有一整座县城为屏障的时候。 这座卫城对瓮城的需求,就更小了。 抚远卫就是这样的情况。 只需要想办法通过卫城的西门,亦或是北门进去。 里面就是卫城內部的官邸、库房。 大到千户所衙门,点兵校场,小到武官私宅,应有尽有。 毫无疑问,这里才是整个抚顺卫精华之聚集所在。 ...... 简单安抚了眾人心思。 前一刻。 眾人还沉浸在李煜麾下有快马斥候的喜悦中,紧绷的心弦稍稍鬆懈。 李煜却並未给他们太多喘息之机。 他只是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话锋隨之转冷。 “但......” 一个字儿,堂內眾人刚放下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李煜环顾堂內,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稍作停留,才斟酌著开口。 “此等谋划想要成事,靠不得旁人,也难凭勇武,唯赖天时!” “若天时不至,城门不开,纵有千军万马,亦是枉然!” 是的,如果城门都打不开。 城外的斥候们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將尸鬼引出? 后面的一切想法,都將沦为纸上空谈! “在此之前,本官此行也是希望提醒诸位,需儘快完成封坊自保。” 李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否则,来日引尸惊群,难免会有些难以预计的意外状况发生。” “这是为了你们好,若实在无能为力,起码也要紧守府门!” 如今,李煜只需要坊內的这些人,关上坊门。 然后......什么都不做。 这便是对他最好的帮助。 这便是李煜反覆权衡后,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以应该是最安全的南城门为突破口。 吸引涵盖卫城、南坊、东市,乃至县衙这四处区块的游散尸鬼。 再由此引尸出城南,这是唯一可行的。 也唯有如此,才能避开城北那数量不明,但必然威胁极大的一批尸群。 即便这样,也已是千难万难。 所以,衙前坊必须儘快封坊自守。 这既是化作『孤地』,阻隔一处坊內尸鬼出去添乱,减轻斥候压力。 也是防止因为引尸导致的某种意外,殃及坊內生人。 毕竟这府內赵氏,还是李煜在这抚远县內为数不多,相对可信的一支助力。 ...... 一直沉默聆听的赵琅终於开口。 “大人,老朽有一问,不知.......?” 李煜轻轻頷首示意。 他才继续道。 “不知大人所言天时,究竟是何意?” 李煜此时復向窗外看去,目光悠远。 他心下倒是觉得说了也无妨,这才回答。 “开城门,还差了一场雨。” “一场足够大的雨!”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是回过了味。 確实,无论他们如何的想方设法,去製造动静。 又怎比得过天威浩荡? 滂沱大雨,足以遮蔽活人气息。 滚滚惊雷,更能掩盖一切异响。 大雨与雷电,確是世间再无可挑剔的掩护。 赵琅掐著手指简单算了算日子,立刻重新抬头。 “如此说来,大人是在等今岁的夏汛。” “不错!” 李煜坦然承认。 “歷年辽河夏汛,算算日子,也就是这最近的时日了。” “前后最多,不过七八日之差。” 赵琅点头,心中也再无疑惑。 这还是赌。 赌的是天公作美。 但是,却也算是有根有据的阳谋。 辽东雨季,唯夏秋之交,最为繁盛。 辽河支脉,甚至还可能会因此爆发局部的水患,是歷年惯例。 ...... 夏汛。 这也是促使李煜抓紧时间行动的缘由之一,时间不等人吶。 如今,夏汛给下游带来的,可不单单是简单的水汛。 更会夹杂著不知道多少的尸鬼。 既然已经说到此处,李煜也不妨说的更明白。 “为將者,需通天文,晓地利。” “近日,我观那东南风每日必吹,且经久不息。” “赵老先生久居辽东,可知『海风转向,大雨將至』的说法?” 辽东的东南,那是什么? 是无垠的大海! 这风,裹挟著来自海上的洋流。 它给辽东大地带来的,是海面上的潮湿水气。 它们在整个辽东乾燥的上空积蓄著力量,只待一个转向的契机,便会化作倾盆之雨。 李煜断言道。 “待东南风转向,这场雨就只是迟早!” 这不是什么玄妙的术法占卜。 也算不上什么科学推断。 而是辽东广袤土地上的居民,凭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经歷,代代相传下来的农耕智慧。 他们现在不需要纠结於为什么会如此。 只需要知道这个结果,並加以利用,就足够了。 赵琅点头,由衷讚嘆。 “大人所言极是,確有此说法。” “天时地利,皆已入局。” “如此,城门一事......” “在老夫看来,虽尚未行之,却已经有了六成把握。” 李煜却只是遥望窗外天日,天色依旧晴朗,只待某日夕阳云起,便可见了分晓。 “六成,是天意。” 他收回目光,面向赵琅。 “剩下的四成,全赖人为。” 张承志目光掠过身旁神色各异的眾人,最终定格在李煜身上。 他起身揖礼。 “谢李大人解惑。” 近日居於衙前坊,他此刻已深感与那些目光短浅之辈难以成事,想要另求他途。 反正都是去卫城探望情况,目的一致就好,其它的也不算重要。 他乾脆遂而自荐。 “在下虽不才,也可做个领路之人,不知大人弃否?” “无论是瓮城机关,还是卫城布局,此地无人比我更熟!” ...... 此话一出,赵怀谦与赵琅的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事实上,张承志对衙前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在这衙前坊內暂时无可替代。 没了他编丁组队,率人扑杀尸鬼。 这衙前坊用不了多久,仍要退回此前的混乱局面。 李煜当然也看见了堂內的微妙变化。 赵怀谦是隱隱不安,有些坐不住的模样。 赵琅,也是止不住,將目光频频投向张承志,欲言又止。 只有赵钟岳,此刻立於李煜身后,像个没事人一样。 说实话,他不在乎衙前坊如何,也不在乎张承志如何,只要赵府无恙,便已足够。 第239章 商道不合官道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39章 商道不合官道 张承志的想法,已是板上钉钉,劝不动。 李煜的意动,也做不得假。 兜来转去,没想到这位张百户,还是想做回那日初遇时的行当......嚮导。 张承志压根不觉得,他现在手底下的二三十坊內军户男丁,能称得上是个兵。 拋弃起来,竟无半分迟疑。 严苛一些的说,在张承志失望的心思里。 这些人已经成了无能的累赘,除了吃食,作战效能低的惊人。 家小亡於尸口,固然能为某些生者带来復仇之心。 可是另一方面,真正的勇敢者,早已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奔赴了与尸搏命的孤寡末路。 这样的人,真正能倖存下来的,反而不多。 因为他们早已存了赴死之心。 而那些宛如等死一般枯忍饥渴,等来张承志带人收编的倖存之人。 大都是已经被亡者嚇破胆的胆小鬼。 尸鬼给他们的心底,已经埋下了恐惧的阴影。 纵使家小丧命尸口,也提不起多少报復之心。 ...... amp;amp;quot;哎——” 赵琅轻嘆一口长息。 却也不曾向张承志多说什么。 这样的结果,赵府並非不可接受。 既已妥协了一次、两次,又何妨有这三次、四次? 可能,在场唯一有异议的,就是赵怀谦了。 可惜他人微言轻,连说句话,都得看赵琅脸色把握时机。 此刻儘管焦躁,却也是强自忍著,低垂著头,不言不语。 李煜瞧著天色,也是开口道。 “时候不早,今日晚间还得出城返回营地。” 他看向张承志。“张百户,若是心有决断,便儘快去安排吧。” “谢过李大人!” 张承志依旧是那个能屈能伸的样子,低首做小,也越发流畅。 或许,家人这一软肋,確实能磨平一个武官的稜角与心气。 ...... 张承志已经去安置首尾,赵怀谦也不得不冷著脸去做帮衬。 赵钟岳正想跟著李煜踏出,却听李煜道。 “钟岳,和你父聊一聊,无妨的。” 李煜甚至回身,轻拍了赵钟岳的左肩。 “如今世道,要把握每一次机会......” 一些人,或许见一次,就少一次。 谁知道呢? 可能下次再见,就已成永別。 生老病死,天公地道。 非人力所能妄言。 赵钟岳止住脚步,抿著嘴唇,颇为意动。 “去吧,莫要耽搁,待会儿张大人回来,便要启程了。” 李煜乾脆推了他一把。 將这立於门前的少年郎,彻底推回了堂內。 『吱呀......』 临走之际,李煜还亲手將房门掩上,將一方天地,独留给了这对父子。 堂內,独留赵琅与赵钟岳父子二人。 赵琅已经坐回了主位。 “既然是李大人厚意,你也莫要纠结了。” “来,坐下。” 一如父子往昔相处,只是又好似真切少了些繁杂礼法。 赵钟岳不时低头,却又忍不住抬头重新看向父亲。 “儿子站著侍奉父亲便好。” 赵琅摇头。 “坐!” 一声低喝,让赵钟岳冷不丁一软,赶紧顺势坐到左近座椅。 双手置於膝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才壮著胆子打破了僵局。 “父亲,儿......儿所写书信,您都看完了?” “看了,看的很仔细。” “为父一连看了三遍。” 赵琅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声音反倒很是平静。 “那,儿想问,儿做的对吗?” 恍惚间,一如往昔父教子,子请父。 父如师,子如徒,这便是赵氏传家之道。 多少年来,就是这般守著他赵家的商道,紧守於己,毫不外漏。 “哎——” 赵琅轻嘆口气,却又好似放下了某种负担。 “哪有什么对错?” “为父只盼你能活,盼我赵家能活。” “你姑父也罢,这李煜也好,都是仅有的去处。” 赵琅突然语气一变。 “贞儿呢?” 赵钟岳一愣,不解道。 “贞儿妹妹?她好著呢。” “我们兄妹二人寄住李府外院,每日不缺吃喝。” “贞儿她也能织些女工,尽一尽心意。” 赵琅顿住,不再问。 知道这些,他就已然明了其它。 “如此说来,贞儿不入他眼?” 父亲口中的这个他,赵钟岳当然知道是谁。 赵钟岳摇头。 “没什么入不入的。” “李大人,他府上有女眷数人,平时又忙的脚不沾地。” “儿也不想行那般糗事。” 赵琅闻听,呼吸一滯,隨即气不打一处来。 “我儿,你可真是......” 话未及出口,他却又收了回去。 “罢了。” “个人各有福源命数,长兄如父,你妹妹,也只能指望你了。” “此后如何行事,为父也插不了手,你只能独当一面了。” 赵琅看著赵钟岳的双眸,认真道。 “独有一点,有些路,一旦走了上去,就回不了头!” “你......知道吗?” 赵钟岳双手轻握袖袍,答道。 “儿知晓!” “生路与前路,儿想一併走!” “今日若不走,便是要后悔一辈子!” 赵琅轻笑。 “哈哈哈。” 他突然止住笑声,肃然道。 “可这路,你走了上去,或许有朝一日,也要后悔!” “知道为何,赵家不涉官场吗?” 赵钟岳木訥无所答。 赵琅也不停,自顾自地继续道。 “捐了千两,就能谋个县职。万两,甚至能去当个一县之令。” “可为父为何不捐?” “甚至,寧愿花了千两银,就为了给你一个考取童生功名的机会?” “儿不知......”赵钟岳小声道。 “因为这人一旦当了官吶,就再不能处处逢源,两头討好。” 赵琅挥手,衣袍翩舞,右手合袖遮於胸腹,其人自有一番气度。 “单说这抚远。” “上到千户、县令,下到差役、兵丁,哪个都认赵家的好。” 钱能通神。 “不为別的,只因为一两银子放在面前。” “谁能评判,它是低贱敌视的?还是高尚友好的?” “没有!” 赵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可若入了官场,就不成了。” “你的银子,你的话,你的动作,一丝一毫都带上了归属。” “你不能左右逢源,因为你当不成主首。” “你也不能全凭上意,因为你要有价值。” “这官和商,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你若是做官如做商,就是死路一条。” “若想不通这一点,你还是早早息了心思,求个平安。” 赵钟岳仔细回味著其中意味,最后拜倒行礼。 “儿谨记教诲!” “嗯,那便去吧!” 赵琅微微抬头,低伏的赵钟岳再也看不清父亲的脸。 “是,儿去了。” 赵钟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扇门被重新关上,堂內復归寂静。 许久,主位上的赵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眼神中的精明与平静尽数褪去,只剩下难言的疲惫。 “安平之道你不走,偏要行那险途。” “人各有志,罢!罢!罢!” 第240章 朔州寡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40章 朔州寡师 昏鸦盘旋,死气沉沉的大地之上,一支残军在艰难挪动。 乌鸦是他们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有智生灵。 至於那些『亡者』,经过一路的逃亡,早已无人再敢质疑其存在。 “孙总兵,要咱家说,该是往南去旅顺。” 孙邵良摇了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固执地望著北方。 “高公公,这不是我能左右的。” “北边......才是將士们的家啊。” 疲惫的话语中,甚至带著些许的颤音。 北边,又何尝不是他的家? 关於往北,还是向南,这件事已经在大营之中爭执了许久。 ...... 数月前。 当扎营驻停的孙邵良收到消息。 他们这支不过五千人的偏师,班师途中,陡然就已经折去了七百精兵? 就连咸兴府內剩余的军粮輜重,也一併丟失! 如此结果,只让人顿感莫名其妙。 营帐內。 校尉蔡福安被两名亲兵死死按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脸上满是污泥,正於帐下听审。 败军之將,总是这般下场。 军法官喝问道。 “蔡福安,汝弃军不顾!致使半数袍泽留陷城中!” “半途又溃散半数之军。” “千百同袍,十去其七,汝何面目苟活而回?!” 蔡福安虽惧,却也不甘。 他嘶声驳斥道。 “刘帅手书,句句属实!” “那等邪物,若非我当机立断,聚眾衝出,只怕全军尽丧城中!” “此天灾,非我之过也!” “我无罪,反倒有功!” ...... 原来,东征军东路残师,自撤回咸兴府,將官们逐渐就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 首先,是义州方向毫无回应。 隨后,是仅慢了一步的尸疫,不消四五日,就从江陵府方向尾隨而来。 那些愚蠢的高丽人,唯独在逃命这件事上,快得惊人。 他们竟是一路追上了暂时留在咸兴府,掩护一应残留輜重撤出的东路军后营千余人马。 “封城!快封城!” 后营统兵校尉蔡福安,他在得知大批逃亡百姓聚集咸兴城下时,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可当他登上城头,瞬间便明白了何为人间地狱。 “那是什么?!” 城头上的士兵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在吃人吗?” 顷刻间,悽厉的惨叫就从城外不远处的难民群中炸开! 两股新的人潮追逃而至,不时就有几个跑慢了的难民被瞬间扑倒。 下一刻,他们的身影就被群尸埋在了尸山之下。 它们爭抢著,嘶吼著,吞咽著...... 原本被阻在城外的高丽难民,此刻成了尖叫著行走的血肉诱饵。 勉强为城墙上止不住颤抖的守军爭取了些许时间。 咸兴城內,也没什么好消息。 很快,就有一位屯將狼狈的逃来报信。 “大人,城中混乱蔓延出坊!” “根本就止不住啊!” 由於语言不通,顺军根本不明白,城中高丽百姓临死前都在喊些什么。 但那份悽然绝望,感同身受。 前两日,准许那些零散的难民入城投亲,或许是他们所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 校尉看著城外惨状,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就在这时,城內传来的动静越发清晰。 其中哀嚎,撕心裂肺!如出一辙! ...... “原来如此,刘帅所说的都是真的了!” 校尉蔡福安颤声自语。 还是那屯將打断了他的失神。 “大人!大人快拿个主意吧!” 蔡福安惊醒,立刻道。 “快,召集眼下的所有人马,我们即刻杀去北门出城!” “我们绕行!往西去寻总兵大人!” 流言,只需验证一条为真,其余的便会被视作金科玉律。 因为在这场灾祸面前,谁都没有试错的本钱。 於是,他做了第二个决定…… 就是弃城逃命! 笑话。 这里是高丽,不是辽东。 一处咸兴府。 守与不守,都没有丝毫意义。 下国之民,死则死矣! 尤其是当那些鬼东西,果真如当初刘帅信件所说。 彼时的妄言,如今已经化作了现实! 有一人伤,便化尸復起。 击首可杀。 然,咸兴府有上万住民。 杀不尽,守不成,校尉便只能逃。 尾隨大军主力所行,还有生路! 就这么著,这位校尉原本麾下千人有余。 最终却只带著三百残骑,狼狈追上早行了两日的中军主力。 另外七百人,倒也不是全死了,多的是在混乱中跑散。 或是脚力不济,被无情地甩在后方。 成了掩护军队撤退的垫脚石。 为前人爭取时间赶路远离。 没有人会等他们...... 彼时,东路军才刚刚退至朔州。 西下义州渡江,往镇江堡归还辽东? 还是北上就近闯江,去宽甸卫救急绕行边墙关口? 思虑再三,都因缺乏渡船而暂且作罢,犹豫不定。 ...... 营帐內。 待他们爭论间,扯清了事情原委始末。 孙邵良才『啪』的猛地一拍桌面。 “够了!不必再爭这些琐事!” “蔡福安,我只问你。” “汝能保证所言非虚?!” 蔡福安生路在此,自然是据理力爭,毫不退让。 “回大人!卑职敢以全家性命作保!” 他只能一口咬死刘帅手书,作为唯一的护身符。 俗话说得好,祸不及家人。 不过...... 如果你主动把家小写进军令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部下竟敢將自家三族与军令捆绑,再加上逃亡兵卒佐证。 就算眼下的理由听著多么离谱,孙邵良也不得不信了两分。 蔡福安见总兵大人犹豫,便知有戏,他赶忙道。 “大人!您不信卑职,也该信刘帅所书!” 这恰恰才是让人举棋不定的缘故。 这种事情,要么乾脆不信。 可要是信了哪怕一星半点,那就意味著东征局面,早已糜烂至极! 孙邵良沉思。 『若刘帅所书皆实,那么......』 一股寒意从他背脊猛地窜起,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他急忙从怀中掏出那封日夜不敢离身的刘帅手书。 今日再看其上字眼,別有一番意味。 一处疏忽,让他如坠冰窟,冲帐外高喊。 “来人!立刻將所有溃兵尽数捆缚!” “將其中伤者单独隔开,任何人不得靠近!” “若遇反抗!斩首!杀无赦!” “营內旦有泣血者,立时斩首!杀无赦!” 帐外,那些死里逃生的溃兵迷茫间,被昔日同僚套上绳索,捆缚丟於一处。 第241章 绝处討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41章 绝处討活 逃回军士,有染疫之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 而且,这些人的伤势大都很难判定。 逃命突围途中,他们面对的不光是尸鬼,还有挡路的高丽人。 甚至是那些提刀爭路的高丽兵。 这些高丽守军的溃散,比之大顺营兵,快上十倍百倍不止! 混乱之中,比起杀尸,他们甚至杀的人要多上更多。 那是活活从南门向北,劈出的一条血路。 一条以马蹄踏出的,一条血肉铺就的生路,方才自北门而逃。 当初困於汉城的刘安,若是有这校尉蔡福安一半的贪生怕死,只怕也不会歿於城中。 ...... 朔州城外,有一新设大军营盘。 本以入驻城內军帐的东路军,在听闻蔡福安的匯报后,次日就毫不迟疑地撤出了城。 那可是邪疫! 瘟疫之下,人越多,自然也就越危险。 比起城池之利。 城中那万余百姓,此刻在孙邵良眼中,反倒是成了最大的威胁。 若不是还有积存的輜重粮秣,需要时日从府库中转运而出。 孙邵良,甚至会立刻牵引大军,往鸭绿江畔靠拢。 极尽所能的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不为別的。 只因军中溃卒,已有人在当夜的睡梦中,泣血断绝。 ...... 溃卒逃回当夜。 城中,隔离营帐。 “死人了!营內死人了啊!” 有兵卒夜醒,竟是闻到异味,崩溃之下立刻鸣声示警。 帐內的血腥味,勾起了他在咸兴城所见所闻的满心恐惧。 再加上这黑夜为伴,难以看清帐內情况。 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快带我出去!把我弄出去啊!” 一名白日一併逃回的溃卒,在恐慌中发出崩溃的喊叫。 他被缚住的手脚在地上奋力摩擦,像条濒死的蠕虫,拼命往帐外唯一的光亮处挪动。 “快!快围住!” “不许任何人走脱!” 只听帐外脚步作响,甲声鏗鏘。 一群特地守夜的总兵亲卫,总计百人,已然是戒备多时。 这是孙邵良早早安置的,只为了......能及早扑灭任何一丝隱患。 一名屯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冒险一把掀开了帐门。 借著帐外火把的微光,他飞快地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如坠冰窟。 目光所及之处,这专门安置溃兵的大帐內,其中最少有三成士卒,已然在睡梦无声无息中死去。 除了泣血死相,甚至没有丝毫挣扎跡象。 剩下的人陆续惊醒,正在惊慌喊叫,整个营帐內一片鬼哭狼嚎。 “闭嘴!” 屯將一声大喝,却丝毫未能压住里面的混乱。 见喝止无用。 他马上退了出去,本想挥手下令,进去抬人。 可转念一想,心中......隱隱泛起难言的惧怕。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 “快,去稟报孙大人!” “咸兴溃兵半数泣绝!皆流血泪!” 屯將一把扯住身边士卒的领口,声音因急促而嘶哑。 “黑夜之下,我等难断生死,去求孙大人速速决断!” “喏!卑职这就去!” 那士卒也顾不上被上官粗暴对待的怨气,反倒是如释重负。 他站的太近,同样看到了帐內惨状的一角。 现在,他只想借著传令的好差事,离得远远的! 这帐內同僚死的太过诡异,必有邪祟作怪啊! ...... 与此同时。 “今夜並非袭营!” “所有人,不许出帐!” “各自披甲!但仍不得持兵!” 早有准备的主將亲卫,三五成组,四处喝声警告安抚各部兵马。 营內各处惊醒之兵,只得摸黑胡乱披了甲,枯守各自所在,不敢丝毫异动。 比起那些被早早捆缚的溃卒,此刻只要一次炸营,更能要了这支东路军的命。 ...... 孙邵良当夜,是被人从床榻上直接叫醒的。 “大人!大事不好,他们果真泣血而亡!” “刘帅所书,应验了啊!” “那些溃卒营帐,此刻慌乱不止,请大人示下!” 好不容易才在煎熬中入睡的孙邵良,满眼血丝地起身。 他一边在亲卫帮助下著甲,一边冷声问道。 “除此之外,可有生乱?” 低伏之人答道。 “回总兵大人,诸位校尉及屯將大人,已经严令弹压。” “不许任何人出帐!” “营內暂无其他异况!” 孙邵良简短沉思,遂长嘆。 “封死那几处营帐,禁绝任何人进出!” “守到明日天亮,方可入內查验!” 停了一瞬,孙邵良沉重补充道。 “告诉將士们,这几处营帐正在闹疫!” “禁绝进出,若有人出,斩首!杀无赦!” 一道谨慎之言,几近断了帐內残兵生路。 纵使人与尸尽数被缚。 可人,又如何能与即將甦醒的尸比拼耐力? 好在尸化时间不一,初时人多尸少,遂尚有生机。 ...... 同样被关在一处帐內的蔡福安,没有因为官职,而得到什么特殊照顾。 他也被人绑了,和他的亲兵,还有同行的溃兵,一道分散关在了各处。 当他亲眼看到一个好不容易爬到帐门口的袍泽,被外面的人一刀梟首后,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 “我是校尉蔡福安,外面的兄弟,报个名姓!” 蔡福安就只能套弄一丝人情关係,来求个生路。 “蔡大人,卑职乃屯將李池。” “这是总兵大人的意思,还望蔡大人海涵。” “只要熬到白日,大人困苦自解!” 外面的人,也果真回了话,声音里透著无奈。 都是同伍的熟人,被此次东征徵召之前,他们的隶属甚至是在同一驻地,亦或相距不远。 蔡福安鬆了口气,赶忙乞求道。 “李兄,既是军令,为兄也不难为与你。” “只求討一刀兵护身,求条生路!” 李池默言不答。 许久,久到蔡福安以为自己已被放弃,准备等死时。 帐外,终於再次传来李池的声音。 “蔡校尉,某去总兵大人面前力陈。” “每帐十人,我等皆投刀兵两把。” “今夜是生是死,全靠你自己把握了!” 没人提及鬆绑一事。 事实上,谁又能保证,这些溃兵没有全数染疫? 现在是人,白日之后,就说不准了。 若非顾念军心,孙邵良甚至起过焚火烧帐的私心。 如此,才是最为万全。 第242章 蛊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42章 蛊斗 帐外的人,为了求得那一点可怜的良心安寧,赶忙听命丟进去两把腰刀。 『砰......』 刀刃砸进帐內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好似,有了这聊胜於无的武器,真能让里面手脚被缚的人,护住自己周全? 大概吧。 面对这般施捨。 营帐內的人,或谢,或骂。 然而,无论是感谢还是咒骂,都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 外面的人,始终死守將令。 出帐者,斩! 那两把刀为数不多的作用,大概就是让外面的人找到了一个推脱的藉口。 当他们听著里面嘈杂的哀求,在不知多久后,陆续转变为惨叫时。 心中也就有了推脱的理由。 如此便算仁至义尽,在外听著他们惨死,也能勉强图个心安。 ...... 有人在这一夜活了下来,这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他们靠的绝非那两把施捨般的兵刃。 而是,危难关头的理智。 为了捆缚这三百溃卒,军中耗费了难以计数的绳索。 甚至因此用上了原本用於扎营立寨之用的粗绳。 那等小臂粗细的坚韧麻绳,单凭血肉之躯的人力,根本没有挣开的可能。 到了这个时候,每个人赌的,就是运气了。 有人手上绑的是细绳,这就有了生机。 他们如校尉蔡福安一般,都可求助於旁人。 不论如何,蔡福安身为堂堂校尉,军中总不至於短了他手上的一根细绳。 若真用粗麻绳把堂堂校尉绑成人肉粽子,那成何体统? 蔡福安扭动著身躯,粗糙的地面磨得他脸颊生疼,他死死盯著那两把落在帐门附近的腰刀。 他费力转头,朝身后已经嚇得惊慌失措的兵卒大喊。 “喂,別叫了,老子是营中校尉!” 他脖颈青筋暴起,为了压下帐中嘈杂,嗓子都几乎喊破。 “来个人,把绳子给我咬开!” “老子拿了刀,你们全都能活!要不然,都活不成!” 好在,他確实命不该绝。 “大人,小的来!” 一个尚存理智的兵卒艰难挪了过来,在黑暗中摸索著。 找个尚有理智的同伴,摸黑用牙齿咬,哪怕崩掉满口牙,也要扯断! 为了生存,这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只要帐內有一人挣脱双手,抢在尸者復甦之前,拿到那两把刀中的任何一把。 这一帐的人,便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他们是营兵,一月六七训,一训三日。 练骑术,学射艺,习阵战。 这便是大顺营兵,如今这座王朝存续的根基! 个人的胆气或许各有差异,但他们的底子,都是足够精练的兵勇。 就连蔡福安也一样。 他虽有面对非人之物的怯懦,但內里,其实也拥有著合乎水平的武勇手段。 ...... 这就是疫。 病痛尚可治,唯疫触不得。 三百溃卒,最后活了百八十个。 翌日清晨。 这支东路军下至兵勇民壮,总算亲眼见识到了,他们將要面对的,究竟是何等可怖之物。 大多数营帐中生还的溃卒,皆活於自救。 一两具被捆缚结实的尸体。 哪怕它已经开始扭动嘶吼,眾人合力,也总有的是办法去限制它的活动。 还有一些营帐,染疫者颇多,则在很早之前就结束了所有的惨嚎。 里面只剩下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的黏腻声响。 最终,连那样的声音也消失了,一切都归於死一般的平静。 直到白日当头,烈阳高悬。 “掀开帐幕!” “弓弩手预备!” 那些戒备一夜的疲惫甲兵,早就退开了数十步。 现在,在队率呵斥下,他们又不得不冒险近前,试图揭开那层帐布遮盖下的难言真相。 帐內的地面上,泥土被翻搅得一片狼藉,全是人体艰难挪动过的痕跡。 好似有人在生与死的夹缝之间,进行了一场坚持不懈的逃亡。 他逃,它追。 帐外是袍泽的屠刀,帐內是復生的尸鬼。 有过前车之鑑,竟是到死都不再敢奢求往帐外求活...... 不幸的是,他逃到力竭之后,所需要面临的,只能是其余七八具尸鬼堪称无解的围追堵截。 最终,白日之下留给生者的,便是这么一幅尸骸堆叠聚集,血肉零落的地狱绘卷。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 唇脸不存,伤可露骨。 尸鬼那副被悽惨啃食的惨死样貌,任谁看了也要心惊。 “吼——!” 终於得见天日,它们还不忘朝眾人凶恶嘶吼。 面对这般无可挽救的局面,带队的屯將脸色惨白如纸,颤抖著下达了唯一的命令。 “放箭——!” ...... 待一处处营帐清理过去。 萧瑟的晨风中,一簇簇火焰升腾而起,徒劳地舔舐著那些不再动弹的尸骸。 营帐,绳索,尸骸,甲冑...... 所有可能沾染上这恐怖疫病的一切,都被惊惧到极点的士卒们投入火中,试图焚烧殆尽。 没人在乎什么珍贵与否。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於明白。 原来,他们此次东征的对手,从来就不是那些有血有肉的生者。 而是如眼前这些东西一般,杀之不尽,死而復生的亡者。 流言,如瘟疫一般在军中蔓延。 军无后援,兵无士气。 孙邵良知道,再不跑,就真的来不及了! ...... 仅又一日,便有屯將来报。 “总兵大人!今日点卯,卑下有一伍逃卒两人!” “伍长已被卑职捉拿,还请大人示下!” 孙邵良低眉不语,久久无言。 营兵之中,这么快就有了逃兵的先例。 这在往常,都是很难想像的。 即使只是不起眼的东路偏师...... 可他们也是整个大顺朝都可称一句『上军之师』的天下驍锐。 竟未战先怯? 儘管不愿意承认,可这就是事实。 比起南下义州,显然北跨鸭绿江,抵宽甸卫,要来的更近!更快! 人烟......也更少。 孙邵良不再犹豫,当城中最后一批粮秣转入大营,他立刻下令。 “传我將令!” “粮秣甲兵合於一处!即刻拔营北上!” “沿江徵发所有船只,渡江!” 朔州,不敢留。 义州,不敢去。 归路只能是闯江,去塞外的宽甸卫,他们没得选。 第243章 寄望於天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43章 寄望於天 回到西岭村。 死寂的村落,重新有了些许人气。 这里,是这支官兵暂时的落脚点。 李煜这一等,便已经枯等了三日。 期间,往返於沙岭堡与顺义堡的信使,几乎每日不绝。 自顺义堡至西岭村,他们已经占据了路途上昔日的每一处据点。 途中换马不换人,可供马匹中转,这才能让信使快速奔行往返。 『吁——』 来人翻身下马,躬礼道。 “家主!顺哥留守不敢妄为,派我来当面受令!” 这不过是照例的稟报,李煜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且將堡內近况讲来。” 李信又微微揖了一礼,才道。 “是!” “前日,我等已经遵照家主所留书令,拆毁水渠营寨,召回驻兵。” “营寨木石,皆已就近投入水渠,堵塞渠道!” 水汛將至。 面对上游水涌,这处营寨也就没了意义。 及时的毁了它,才叫废物利用。 说完李顺主持的堡內事务,还有李义所担负的迁民运粮事宜要讲。 “至今日,义哥已往沙岭堡输民三十户,累计六十八人!” “粮运两千石。” “堡內守军丁壮不足,顺哥编余丁入內补员,共列九队!” 一队,就是一什。 如此,顺义一堡之地,已经是穷兵黷武之势。 沙岭堡驻屯两什,东出隨行分驻三什。 李煜直辖所率之兵,新卒,正丁,余丁,累有百四十人。 想要再多,就得不计代价的徵召老者,乃至少年兵。 “好,辛苦了。” 李煜点头,靠近虚扶李信起身。 “且先下去休憩一夜。” “明日你再带我手信赶回去。” “另有口令,就说......” 李煜突然沉吟,却再难言语。 事关宗族迁徙,李顺只怕是替不了他,就暂时作罢。 只得改口叮嘱道。 “回去之后,令李顺小心戒备,谨防不日水汛之害。” 屯堡占据高位,自然不是怕水淹入堡中,而是怕浑水藏尸。 更怕大水裹挟尸骸,引发瘟疫。 “另告知李义,若近日雨起,便即刻停止运粮往返。” “待吾回返,再行安排!” 李信將之牢记入心,“是!卑职定当谨记!” ...... 看著李信被引去一处屋舍歇息。 李煜向一旁亲卫道。 “传令,召赵书吏、张百户......等,都来见我!” 趁著天色未暗,他召集了麾下数得上名字的队头,都来议事。 其中,赵钟岳脸上欣喜,早已按耐不住。 甫一坐下,找到无人开口的机会,他立刻忍不住抢先出言。 “大人!好消息!” “学生整日观旗,辨其风向。” 其实,赵钟岳只是枯等无聊。 有禁令,营中不能轻出。 至於那些下山来投的西岭村余民,也都老实得很,不曾敢生事。 一封来自县丞的判书榜文,就足够让这些无知小民安了心神。 孙四六这伙村民,单是给各自的亡亲去宗祠里烧香祭拜,都忙的晕头转向。 他总不能,去搅和乡民的宗族祭祀,亦或是兵卒们的工事掘筑。 “自今日申时起,盘踞不散的东风、南风短暂歇了!” 他的声音中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就在方才酉时,学生察觉西南时有微风拂旗!” 这风向真的变了! 不枉他们在此枯等一场。 张嘴慢了一拍的张承志,默默闭言,手掌在刀柄不住的摩挲。 赵钟岳是观旗所察。 而他,则是掘壕的时候,顺便看到了尘土飞舞的些许方向变化。 虽过程不同,但所得结论一致。 至於谁先说出这个消息,张承志並不在乎。 舍了那些累赘,张氏主僕三人上路,就只是图这么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想到这些,张承志紧握双拳,指节攥的发白,心中已然是蠢蠢欲动。 李煜轻轻頷首。 比起这个消息,其他的事情反倒都不值一提。 李煜也是现在才得知这个消息。 白日里,不同於眾人的分工,各干各的。 他什么都管,又什么都得掺和。 自然是没能注意到这短暂的风向变化。 这风向意味著,辽东大地上空的冷热气流,方才已经有了开始交匯的趋势。 夏汛,要来了! 李煜豁然起身,目光扫过帐內眾人。 他振臂一摆鎧甲护袍,声若金石,直指东方。 “西风今起,夏汛即至!” “传令下去,白日里人不卸甲,马不取鞍!” “待西风大起,我等便即刻奔赴抚远,万不能有丝毫迟疑!” 否则,万一大雨早下。 他们光是想冒雨抵近抚远县,就是个不小的麻烦。 辽东的一场雨下来,能让夯土官道都变成泥沼。 管叫那人不能行,马不能通。 入城的时机,转瞬即逝,绝不容有丝毫差错! 去早了,是徒耗心力。 与尸为伴,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去晚了,自然就是错失良机。 即使是夏汛,也很难说得清,老天爷到底会如何布雨。 此非人力所能揣测。 李煜,只能利用这场汛期的第一场雨,那也是他唯一能把握到住的绝佳时机。 ...... 次日,李信纵马往西回报。 李煜却也率著麾下二十骑,时刻整装待发。 至於届时城外马匹的安置,隨队的厢车,会暂时提供一处庇护之所。 什长薛伍留守西岭村。 倚著现有掘筑出来的村口几处工事,足够他们一什新卒和本地乡民据守几处宅院。 此乃李煜有意为之。 当他给孙四六等乡民,也发下了几柄腰刀之后。 这些本地乡勇,和薛伍这一什新卒之间也没什么本质差別...... 都是一样的新兵蛋子。 他们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戒备,又相互依存。 只是一步閒棋。 虽然西岭村的存亡,对大局的影响相当有限。 但这並不妨碍,李煜留下些为防万一的后招。 而另一什押车的屯卒,则是出自李盛所率的一队人。 都是出自顺义堡的同乡同党,用他们跟著,李煜才最是放心。 李煜摒退眾人,抬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 万事俱备,就只欠风起。 第244章 幕遮天色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44章 幕遮天色 辽东土地上的一阵西南风,终究还是来了。 风声呼啸,初时只是林木摇曳,吹动旗幡。 转瞬之间,便化作怒龙狂卷,撕扯著天地间的一切。 它越刮越大,越刮越久,直至经久不衰。 起先是乌云压城,天光晦暗,仿佛提前入了夜。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徵兆地砸落下来。 初时稀疏,只在乾燥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尘土的小花。 可不过转瞬之间,雨点便连成了线,继而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哗—— 天河倒悬,雨幕如注。 淅淅沥沥的雨幕下,天与地唯剩茫茫。 “快,到了角楼就能避雨!” 上天的喧囂,掩盖了城墙上的一切动静。 十多道身影正顺著抚远县的城墙快步疾行。 他们的脚步声被彻底吞没,耳边只剩下雨点砸落的无尽嘈杂。 人人身披蓑衣,蓑衣遮盖的內里,隱约可见甲片。 脚下的青石砖道,在雨水的冲刷下,滑腻得如同抹了油。 没人敢跑。 地面太滑了。 只需要一次失误,或许就会摔下城头,又或许仅仅是崴了脚。 眾人身负重任,任何伤势,都是现在所不能接受的。 李贵扶了扶头上笠盔,又顺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冰冷的雨水混著汗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斗笠和笠盔二选一的话,甲士们还是寧愿选择后者。 儘管遮雨的效果远不如宽大的斗笠,但头顶上这点防护,能给他们心里带来安稳。 雨幕下护得住眼睛,也算聊胜於无。 李煜瞧见甲兵们的疲態,不得不强打精神,压低声音嘶吼著鼓舞。 “我们占下角楼,再稍作烤火休整!” “在此之前,不要停!” 一路急行所至,他们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 即便如此,李煜也只是率人勉强在天水倾覆之前,迈过护城沟內两尺深的积水,攀进了城內。 如今,城外那些隨队驱车的步卒,正在为城外厢车遮起雨帘。 为战马,还有他们自己,一併遮雨挡风。 他们的处境,確实要比起入城的一眾家丁要好上许多。 ...... “吼——” “嗬嗬!!” 雨幕下的县城,仿佛陡然活了过来,热闹不已。 满城都是嘶叫。 暴戾、癲狂,无间地狱一般的当下,啃噬著残余生者的心智。 李煜忍不住朝城內瞥了一眼。 视线被密集的雨帘切割得模糊不清,水雾瀰漫。 只见街道上,数不清的黑影正在雨中蹣跚、追逐。 那些是尸鬼。 它们追逐著雨滴打落的涟漪,徒劳地在雨中兜著圈子。 雨水冲刷著它们的身躯,洗净污秽,露出森白的骨骼和掛在上面的烂肉。 它们空洞的眼眶对著天空,周遭根本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却又不甘停下。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穹,瞬间照亮了整座死城。 借著亮光,李煜看到了更多。 甚至於,还有尸鬼朝天嘶吼不绝,仿佛......它的目標便是那天上轰隆作响的雷电。 天威煌煌,雷声滚滚。 衬得此世满城尸乱,竟是如此的渺小不堪。 谁也不知道这场如期而至的大雨,会持续多久。 李煜不敢分心多看。 终究都是枯骨,怕也好,敬也好,畏也罢。 这些东西,只需要牢记一点。 它们,是生者存活下去的阻碍。 仅此而已。 李煜收回视线,埋头紧盯地面。 小心而急促的朝著西南角楼走去。 ...... 『噼啪』! 一星火苗溅射开来。 雨水浸著蓑衣,冰冷的寒意,让体温止不住的下降。 只有烤火,才能及时拉升他们的身体状况。 否则雨后的一场大病,都是少不了的。 角楼內不缺木材。 李煜等人將隨身带著的火摺子取出,用內部的阴燃火种,小心翼翼地点燃几根乾燥的稻草。 再搭上碎木,然后是木条,木板。 角楼內废弃的桌椅,在此刻发挥了它们最后的作用。 一缕火苗,由小变大。 昏暗的角楼被瞬间照亮。 升腾的温度,终於驱散了那股附骨之疽般的冷意。 相比起正面廝杀的硬碰硬。 没有多少士卒,能够接受自己的性命被疾病无情夺走。 一场风寒,或许就是一次生离死別。 “快,都过来烤烤火!” 李煜瞧著李季刚把火生好,就赶紧招呼麾下眾人,围坐过来。 “泡水的靴子都脱了,一併烤著。” “蓑衣也脱了,先让身上暖和起来!” 託了甲冑下面內衬棉服的福,雨水实际上还达不到浸透衣物的程度。 只是,棉服不断吸收著蓑衣外缘浸入的水分,此刻也难免散发著潮意。 若是放任不管,衣物湿透都是迟早的。 借著火光,用不了几息,眾人明显感觉冰冷的手脚,都有所回温。 “呼......” 有人不禁发出一丝轻快的嘆息。 烤火带来的温暖,恍惚让人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待眾人把湿透的官靴脱下大半,一股混杂著雨水、汗腥和皮革的浓重气味,立时在角楼內瀰漫开来。 但军队就是这样。 包括李煜在內,无论是武官,还是家丁,全都没心思在意这件小事。 和尸骸的腐烂气味相比,这样的味道甚至称得上亲切。 暖意回流四肢,张承志一边伸手烤火,一边向李煜阐述道。 “大人,南城门有两道。” “一为主门,一为瓮城外门。” 张承志伸出手指,在身前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著。 “主门绞盘,就在城门洞內一侧,旁边就是驻兵室。” “或许,里面也会有一些尸鬼棲身。” 趁著行动前的最后时间,眾人烤火认真的倾听著状况,不敢大意。 说完主门,张承志又重点说起了瓮城。 “瓮城外门,绞盘在瓮城的城门楼上,不在瓮城內。” 正如瓮城肩负的守御功能。 关门打狗,向来是瓮城不得不品的一环。 为了防止大意入瓮的敌人,及时打开瓮城外门逃跑,绞盘自然是不可能放在瓮城內。 只能就近安置在城门楼上,由守军全权把握。 这样,敌军就没机会在攻破城墙守军之前,夺取到瓮城外门的控制权。 第245章 斩马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45章 斩马刃 李煜闻之沉吟。 这些细处,如果没有熟门熟路的人,事先都很难断言。 各地城防不是简单的粘贴复製,而是各有特色。 或许,某地还真有把瓮城绞盘,安置在瓮城门內侧的也说不定。 各地形势不同,各有所需。 有利有弊,总不能一概而论。 李煜此刻思虑著一件事。 瓮城绞盘在城门楼上,就意味著瓮墙能成为他们的掩护。 也就是说,无需雨夜,只要封堵好登城坡道,瓮城门他们隨时可开可闭。 丈高城墙足够庇护他们。 关键,在於南城门。 只要打开了它,这场雨就算是没有白下。 想到此处,李煜也是心头鬆了口气。 开一道门,比起开两道门,自然难度骤减。 “张大人,瓮城门往日详情如何?” 以防万一,还是该问出来。 张承志想也不想,肯定道。 “瓮城门面朝东向所开,城楼绞盘置於独室,至少需三五人可推。” 一个城门楼上单独的房间,其內就是掌握城防命脉的绞盘。 其內可分掌吊桥,翁门,两者不同。 瓮城门与南城门绝不会正对开设,抚远县的瓮城,乃一处不大规则的近似圆状。 东面瓮城门一侧偏向平直,可以减小主城墙乃至卫城上面的弓弩射击死角。 翁门对侧城墙就无关紧要,所以圆弧更大,避免整个瓮城外缘出现单独尖锐突出的墙体。 而且圆状墙体,对於拋石器等物的防护能力,也相应的更强。 张承志一边回忆著,一边诉说。 “瓮门城楼上,没有设驻兵室,所以想来不会有多少尸鬼滯留。” 李煜诧异。 “不驻兵?那此处瓮城上的门楼你们用来做什么?” 在辽东,这东西既然造出来,就不可能单是为了好看而存在的无用装饰。 张承志也不卖关子,直接拋出了谜底。 “里面是存放机弩弓弦用的。” “有时还会存些甲冑,给守军应急。” 披著全甲值勤根本就不现实。 所以,平日里值勤,甲冑自然也是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存放之处。 “好些东西不能受潮,就得有地方遮风挡雨,才能存得住。” “李大人你也知道,咱们这儿三年两载就得有一场大战。” 多是草原部落寇边掳掠,来抢粮抢人。 “贼虏都是骑兵,来去无踪。” “真等他们到了城外,我们再去卫城库仓里头搬运弩床,取弓取箭,肯定是来不及的。” 这些中大型守城器械,如何移动向来是它们的痛点。 “所以,城门要害之所在,向来都是就近存放。” “......以备不时之需。” 提及这件事,张承志此刻突然想起什么,眼神一亮,赶忙补充道。 “李大人,弩床若是稍作改动,將弓弦换做皮绳,也或可做掷油所用。” 火油罐,基本就是这么个用法。 真让人空手投掷,那才是少之又少。 说起这些守城器械,李煜还真就没张承志那么了解。 屯堡百户,平日里是接触不到这些东西的。 床弩,投石机,这些是比甲冑弩机还要严防死守的朝廷机密。 贩卖私盐,和这些能左右战局的要紧事物比起来,甚至都只能算是不起眼的小罪。 不是器械所专门配属的朝廷官兵,连接触都不许,更不可能了解。 从原料收集,匠人製成,直至运输地方。 这些器械全程都有专门的官吏监察。 他们可能来自將作监、军器监、武库司,或者乾脆就是朝中委派的宦官、御史之流。 寻常军士莫说了解,便是触碰一下都绝无可能。 这个时代,对这些战爭机器的重视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像是卫城驻军,说到底也就是有个临场的使用权。 只有营军撤了,这些搬不走的东西,才会交给驻屯卫军临时接手一段时间。 至於修缮维护,那都是朝廷专门调拨到地方的少许匠人在负责。 这些人,有专门的名册。 生老病死,都需一一上报。 便是死后,都要等朝廷遣人验明正身,才许之入土为安。 火药显世之前,这些战爭器械,就是人类智慧的巔峰之作。 李煜虽对这些大杀器心痒难耐,却也知眼下时机不对。 他只得按捺住心思,郑重道。 “好极,届时还得全看张大人的操使显威。” 张承志也是一口答应。 “在下有把握,定不让大人失望。” 想他投军半生,小打小闹不算,歷经战事也累有十数场。 期间,张承志倒也不乏亲手击发床弩巨矢的经歷。 他不敢说什么指哪儿打哪儿。 但是,如何操使床弩,张承志倒是还懂个七七八八。 放在当下,这已殊为不易。 ...... 一场细谈,也改不了他们冒雨下城的决心。 此刻的安逸,只是烤火暖身时的片刻喘息。 只有说些什么,才能安抚他们自己那颗无处著落的心。 雨过天晴之后,能还几人尚不得知。 窗外的雨势却不见减弱,反而愈发急切,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更多的甲士,只是默默绷紧繫绳,摩挲著自己的兵刃。 雨幕之下,刀剑弓矢皆是无用之物。 这是早有预料的事情。 所以,大多数人除了盾牌,拿的都是各自的惯用钝兵。 以骨朵,楞锤居多。 还有的使不惯,便拿了短矛做兵。 至於弓弩,这样的天气,眾人连箭囊都未曾携带。 弓弩更是裹在油布里,被篷布遮在城外驻停的厢车之上。 弓臂两端胶连,湿之易脱。 此时拉弓,不光是极易崩弦断裂,更会影响到这张弓的根本。 所以,这场雨下的搏杀,註定是一场纯粹、血腥的近身战。 所有人都一样,就连李煜,背上特意背了一把双手操持的环首刀。 这刀还与旁的还不大一样。 刃尖一尺开锋,可刺可砍。 刺可破甲,砍可断身。 除此刃尖,刀身敦厚,刃部不显,宛如一柄铁尺。 可砸可挥。 除了需要占用双手,更对使刀之人的气力有更高要求。 这柄环首刀,几乎是完美的杀伐利器。 军中,常戏称其为『斩马』。 唯军中勇猛力士敢持。 一刀下去,管教任何邪魔,都得筋断骨碎。 第246章 雨中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46章 雨中行 『轰隆隆!』 雷声不绝,天水不歇。 李煜单手持著刀柄,另一只手正在缓缓缠著布条,將自己的左手与刀柄死死地绑在一起。 『吸——』 “呼——” 疲惫沉重的气息在这个过程中,也得到调整。 雨幕下,兵刃脱手,即亡。 为了防止兵刃湿滑脱手,绑上系条,是最好的办法。 不只是他。 他身侧的甲士们,都在做著同样的事情。 李贵正用牙齿咬著布条的一端,將手腕与盾牌握把绑紧。 他是排头兵,相比於杀敌,更需要盾牌来保护好自身,以及全队阵势。 角楼中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沉默,只有兵刃与布条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走,下城!” 隨著李煜下令,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盆仍在燃烧的余火。 橘红色的火光在风雨飘摇的楼內跳动,映照著一张张被雨水打湿的髮丝紧贴著的平静脸庞。 那火,是温暖的源头,是片刻安寧的象徵。 然而,留恋只是一瞬。 旋即,他们扭头依次步入角楼外的雨幕。 一步跨过,仿佛是被分隔了两个世界。 『哗啦啦——』 雨声不再是角楼內沉闷的脆响,而是化为了更有力道的瓮鸣。 『啪嗒』作响的水珠迸裂声,充盈满耳,连说话声都被压得听不清晰。 每个人都成了独立的孤岛。 即便是意志坚定的甲兵,感官都仿佛被剥夺了大半。 活人尚且如此受限,更遑论那些尸鬼。 不管是活人、死人,在这瓢泼大雨中,都称得上一句『睁眼瞎,傍耳聋』。 ...... 阴云压顶,天色昏沉得如同永夜。 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雨水扭曲了光线,混淆了距离。 所谓视物,不过是勉强分辨出前方十余步外模糊的轮廓。 比起方才在角楼中观望,雨势已然又大了数分。 “盾手在外,长兵在內,所有人跟上!” 李煜纵使吼出声,却也在雨幕中变得含混不清。 只能靠凑近耳旁,口耳相传。 一行人聚拢而行,不敢有丝毫分散。 此时此刻,比起所谓尸鬼,反倒是恶劣的天气更能阻拦他们的脚步。 ...... “止!” 一个手势,再伴上一声可有可无的低喝。 李煜甚至不能肯定,在这瓢泼震耳的杂音之中,到底有几人能听清他这一声令。 好在,这支队伍还是凭著足够强的组织协作,在慢了一拍的迟钝中逐渐停下...... 李煜眼前,隱约已经能看到南门城楼的屋檐墙壁。 城墙上一路走来,直至南门城楼上,都可谓是一路畅通。 宽阔的城墙之上,竟是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雨水在冲刷著冰冷的石砖 一切都置身於朦朧水汽之中。 看来,那些如没头苍蝇般乱撞的尸鬼,在这湿滑的城墙上好似根本站不稳脚跟。 然而,凡事总会有例外。 前方城楼墙垣旁,杵著两三道黑影。 李煜看不真切,只得立刻抬手叫停。 怎么想也该知道,在这种天气还於城墙上逗留的,除了尸鬼,再无可能。 李煜轻拍身前李贵肩部,又轻轻推了推。 “莫慌。” 他侧向李贵耳畔,低喝出声。 “前方有敌!举盾贴过去。” “我就在你身后!”言罢,李煜收回右手,双手握持刀柄,立刀在侧。 不管是劈是刺,他手中长刀,都必须先抬起胸前,才有在阵中施展的余地。 这对人的气力和耐力,都更为考校。 李贵没有回头,只是重重点头。 不多时,他与另外两个举盾打头的甲兵,一齐前压挪移。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轰隆隆——』 就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 剎那的光亮中,李煜瞳孔骤然收缩。 那三道黑影並非佇立,而是正佝僂著身子,围著一具倒地的尸体……啃食! 如此雨势,能让尸鬼平静逗留一地的,除了血食,还能是什么? 李煜心头一沉,早该想到的! 然而,这恍惚间的雷光昼亮,不单是映照出尸鬼的身形...... 惨白的雷光穿透雨帘,他们的身形,也一样暴露在旁人的视野中。 比如,眼前的一具尸鬼。 “吼——” 尸鬼作嘶吼状,但李煜等人,根本就听不见它发出的丝毫声响。 只能看著它竭力张大的嘴巴,有一种它正在嘶嚎的错觉。 那尸鬼身旁的两具同伴,和李煜等人背身相对,对於它的嘶嚎也不知是不是没有听见,乾脆理也不理。 只是一个劲儿的专心啃噬撕扯下来的手臂,乃至肠子。 雷光来得快,去的更快。 只是一瞬,城墙上又只剩下四周黑漆漆的色调。 方才短暂的亮光,反倒让李煜的视线一瞬间难以適应。 他不由侧首,眯起双眼,任由雨滴从笠盔边缘滑落。 待他眼睛適应光亮和雨水,那道发现他们的身影已经舍下地上的血食,脚底打滑地冲了过来。 然后...... 摔倒。 再摔倒。 挣扎著起身,又一次狠狠摔倒。 城墙上长著青苔的青砖,在雨水的浸湿下,对於它这般赤脚的『活物』,极不友好。 尸鬼虽是不断起身作势欲冲,结果还没有它乾脆爬著来得快。 可若是无智,那这般滑稽的情况倒也正常。 李煜推开李贵,从前排间隙走出。 速战速决! 单对单的话,没有人能比他手中刀刃更快的了结。 『嘭——』 这一次,不等尸鬼再次起身。 斜劈而下的斩马刀,已然劈中它的肩膀! 李煜瞄的其实是脖颈。 只是尸鬼的起身动作毫无规律可言,它甚至在起身过程中,还曾因为手臂打滑再次贴面砸地。 不过,从结果上来看,都是一样的...... 『咔嚓』 清脆的骨裂断响,连雨声都很难彻底遮盖。 钝刃砸塌了尸鬼的右肩,它身子控制不住的一矮。 去势不减的刀身,顺著下劈轨跡在李煜有意调整下,继续滑向尸鬼脖颈。 下一刻,其恐怖的杀伤效力才真正的完全显露。 李煜手上只感到微微迟滯,尸鬼那尚未完全站起的身躯,像是被一股无形巨力猛地向上提起。 但它並未能飞起,斩马刀蕴含的可怕动能已然將它整个带偏。 如同甩脱一件破烂的麻袋,將其狠狠摜砸在旁侧的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尸鬼残尸砸地。 空中挥洒出的浑浊液体与刀身挥舞带动的雨水,才慢了一拍,猛烈的倾向一侧溅射开来。 至於它的头颅,则在脖颈被巨力撕裂的瞬间,便已甩进了浓稠的雨幕之中,不知所踪。 第247章 守军自戕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47章 守军自戕 李煜一击功成,並未欺身逞能,而是单手提刀谨慎退回队列之中。 他摆了摆手,示意甲兵自行处置。 他们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用不著点名。 看到指令,自会有人上前。 两人压著脚步抵近,一击必杀。 『噗嗤』 两根短矛,各自从身后贯入尸鬼脑中。 尸鬼双手陡然落垂,再无动静。 枪头拔出,两具躯体也就软塌塌的倒了下去。 ...... 张承志对满地的污秽视若无睹,径直上前,在雨中俯身查看那具被分食的新鲜尸骸。 “已经死透了。”他口中喃喃。 瞧这死法,八成也是趁著这场雷雨,冒险出来浑水摸鱼碰运气的倒霉蛋。 “是卫里的兵。”从衣物顏色来看,確实是卫所军户。 张承志再一上手,径直摸向了尸骸腰部,目標明確。 入手是一枚木牌,雨幕下看不大清晰。 但这东西的样式很难认错。 向来是军中兵勇的身份证明,生死不得离身。 兵若无牌,便是失职论处,鞭笞之。 上面所刻,无非就是姓名、籍贯、所属营卫。 寻常百姓,是不会佩戴此种物件的。 百姓多以草绳缠绑捆缚腰间衣袍。 只有军中之人图个方便,常用此物来压袍。 这物件,更加印证了张承志对它生前身份的猜测。 他起身凑到李煜近旁,喊出了声。 “大人,此人应是值墙兵勇。” “侥倖活至今日,许是为求生路......” 最重要的是张承志后面的话,“他不像是从城下跑上来的!” “恐怕......此前是藏身在附近的门楼里。” 能熬到今日,想来还是有些吃喝傍身的。 不过,这些度日所需应该也是所剩不多,只能鋌而走险。 李煜点头。 “那就先把门楼探查一番。” 关係后路,总该排查一下隱患。 城门绞盘就在脚下,急也无用。 “在下明白!” 张承志转身,便与身旁甲兵传话。 ...... 『嘭』 虚掩的屋门被人一脚踢开。 雷雨交加之下,这些莽撞粗暴的动作,也变得並不起眼。 门楼內本该就此一览无遗。 只是里面早就没了烛火亮光,死寂得可怕。 『轰隆隆』 雷光电闪,依旧不停。 短暂的惨白光晕,为李煜照亮了门楼內的摆设。 门楼正堂摆有桌椅,只是此刻早已翻倒碎裂,木茬与凝固的暗红血渍混杂一地。 再不復昔日军议之处的威严肃穆。 还剩下这么一地狼藉。 可见,当初驻守南墙门楼的值夜百户兵丁,其下场是如何的仓皇淒凉。 只是如今尸骨大都化作行尸走肉,也不知走去了何处。 正堂两侧,另有偏房。 一侧是楼梯,通往门楼二层。 那上面是瞭望及城防射箭之用。 另一侧,房门依旧紧闭。 “进!看看里面有什么!” 李煜跨进门槛,转头呼喝甲兵齐入。 他断定这里面没有危险。 否则外面的天公之威,早就刺激的室內尸鬼发狂躁动。 不可能真就一点声音也无。 不多时,李忠持著点燃的椅子腿,借著亮光从偏房里折返了出来。 “大人,卑职察看了一番,里面是有些积存的皮甲弓弩。” “本来还有些酒水。” “只是......全都被人糟蹋的不成样子。” 弓臂成了烤火材料,弓胶、皮甲好似遭了耗子似的,被啃食的破破烂烂。 空置的酒罈更是成了茅厕。 任谁看了,都得暗道一声可惜。 想来,里面应该就是方才那具亡尸就近藏身的地方。 这段时间的吃喝拉撒想必也全在里面。 难怪李忠苦著张脸,一副嫌弃模样。 李煜心中暗嘆,造化弄人。 此人若是能再忍一时,或许此刻就该得救了。 如今已然白白死在了这场雨幕之下。 李煜想著,方才的三具尸鬼,或许就是从门楼正堂里追出去的。 至於那人到底是怎么个死法,那就不需要多想了。 大概是忍不下去了。 孤身一人困在此地,断水绝粮,外面还围著尸鬼,又如何能不疯不癲? 不多时,上楼的李贵也带人举著噼啪作响的简单火把走了下来。 “大人,楼上什么也没有。” “上面死了些人,还剩了几把弓,都是自杀,时日已然不短了。” 楼上只有几具乾尸倚靠在四周望口。 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 箭囊也都是空的。 想来,这几人是射干了箭,也改变不了局势分毫。 下面还有尸鬼封堵。 他们困在上面,守著望口,日日瞧著满城尸疫。 比起同类相食。 绝望之下早早自尽了断,图个痛快,也在情理之中。 这满城守军,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在这般绝望下,行了这自戕之事。 ...... 这世道死的人实在太多。 多的让李煜麻木,再难动容。 他只是点了点头,重心放在了没有危险之上。 既然確定没有尸鬼阻后之患,他也就不再耽搁。 转身便出。 “与我下门楼,开门去!” “喏!” 眾人齐应。 ...... 顶风冒雨下了城门坡道,感官之中就彻底失了东西南北。 城楼遮挡,只会让里面的近处,愈发昏暗无光。 “李胜、李松......你们四人守在这儿。” “记著,不要让任何东西通过!” 李煜拍著各人肩膀,依次在雷雨之中,贴近重复。 “喏!” 被点名的人,默默止住脚步,护在了城门坡道墙后。 淋著雨,看著其他人步步远去。 直至在朦朧雨雾中消失不见。 ...... 『吼——』 『嗬嗬——!』 雷雨刺激下的尸鬼狂躁无比,行动轨跡毫无逻辑,比平日里更加危险难测。 就好比现在,顶著雨幕恰好奔跑而来的尸鬼,眾人根本听不见它发出的动静。 非得等它近了十步,临近甲兵才匆忙举盾。 因为他的眼睛,终於看清了尸鬼身形。 “敌袭!” 甲兵口中顶著雷声轰鸣,大声提醒。 他手上动作不慢,『嘭』的一声,尸鬼被盾牌砸翻在地。 而此刻,前队几人甚至听不见后面突发的变故。 队形不可避免的拉长散乱。 这便是军阵最凶险的一种处境,失了尺度,各自为战。 “前队止步,止步!!” 队伍正中的李煜心头一紧,快步追赶,拦停了打头阵的几人。 他厉声喝令,重新收拢整队。 第248章 向死而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48章 向死而生 『哗啦啦』的雨声不止,宛如潮水。 那头突兀出现的尸鬼被砸倒在地,骸骨与湿漉漉的石板撞出闷响,它却浑然不觉。 它依旧仰躺著,枯瘦的手臂在半空胡乱挥舞,徒劳地抓挠著那些从天际坠落的冰冷水珠。 它不是在捕猎。 这与往常所遇尸鬼袭击的因果关联不同。 这尸鬼根本不是因为看到他们一行人才跑来的。 而是他们一行人,恰好挡在了尸鬼毫无目的的跑动轨跡上罢了。 “结阵!” 雨声如瀑,李煜的声音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莫乱!” 李信两步跟上,骨朵呼啸著『嘣』的一声,砸碎尸鬼颅脑。 那无头的残骸在地上剧烈抽搐了几下,隨即彻底没了声息。 一阵惊乱过后,周遭重归死寂,唯有无尽的雨水冲刷著一切。 污秽转眼便被稀释无踪。 抬头看去,从城门坡口绕到城门洞,仅短短二三十步,好似再没了什么威胁。 可李煜已然心知,雨幕之外,尸鬼不知其数。 但这时候,再说退缩之类的话,就未免太过儿戏。 “左右架盾!” 李煜的声音不加犹疑。 “锥阵!” 李煜亲自做了那阵尖锋锐。 只有他手上的刀兵既长且沉,能贴合如此重要的位置。 也只有他的兵刃大开大合,最需要开阔的施展空间。 摆了锥阵,也就不存在什么阵中偏安。 阵中安稳,那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锥阵成败,全看锋尖。 锋尖进,则全阵无往而不利。 锋尖溃,则全阵皆溃,再无转圜余地。 又有谁,敢把如此重要的位置,让之於人呢? 自己的命运,终究还是要自己来把握,才更合乎心意。 李煜是这么认为,此刻更是这么为之践行。 他垂下眼帘,看著手中湿滑的剑柄,右手徒劳的在蓑衣上剐蹭擦拭。 徒劳无功。 雨水混著汗水。 他的手心不仅没干,反倒好似更湿润了。 他不再尝试,双手一上一下,紧紧相握。 “家主!” 有人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劝说。 一只手臂却从旁伸出,坚定地拦住了他。 是李忠。 李忠什么也没说,只是握著李泽冒失伸来的手臂,对著他平静的摇了摇头。 李泽的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位置,本该是李忠的。 但,家主说服了他。 方才家主在他耳边,是这么说的。 “李忠,今日死生之地,乃我等存亡之道也。”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家小业小,容不下失败的后果。 此时断无畏手畏脚的道理。 “与其夹著尾巴,窝囊的苟且等死,或许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死於希望燃尽之前。” 怀揣著希冀的死法...... 確实,不算坏。 谁还记得,他也是个热血满腔的少年郎? 李煜话音一转。 “还是说......你没信心举盾,护住我的侧身?” 面对此问,李忠的答案,简洁明了。 “卑职能!” 他发出压抑的低吼,自证己心。 “卑职!纵使舍了性命,也定护得家主周全!” “那,你还惧怕什么呢?” 李煜言语间,他的身形已经与李忠交错而过,昂然立於全队最前。 “为我压阵!” 恍惚间,好似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李忠眼中的犹豫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属於边地武人的悍勇与决然。 武官吶,哪个又没真真正正的拼过命? 这就是边地武人的宿命。 將是兵胆,兵为將骨。 主將的气魄,就是全军的胆魄。 仓促变阵间,眾人虽无言语,可李煜的一举一动,皆被眾人看在眼中。 阵中除了嘈杂的雷雨声,就只余下眾人逐渐粗重的喘息。 此时的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李煜双手拖刀,刀尖低垂,几乎著地。 身后是两侧展开的盾甲。 锋面合计七人。 李煜一人为锋,六人为其羽翼。 余下之人,也各有殿后、策应的位置各司其职。 ...... 道路旁的泥泞中,有倾覆的马车车架。 更有发黑髮臭的骨骸,被泡在浑浊的积水中,分不清是人是兽。 一面皱皱巴巴的旗帜,大半被埋在泥水里,上面是一个被污水浸透的“顺”字。 也就只有电光雷闪之际,才会显露其面目。 看那尺寸,大概是杆城头大旗,不知何时折断摔落在此。 『啪嗒。』 一只官靴毫不在意地踩过那面旗帜,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紧接著,是更多甲士的靴子。 践踏,碾过。 军靴径直从上面踩过,將其更深地碾入泥泞之中。 雷光闪烁间,即便有甲士瞥见了那面旗,却都目不斜视。 他们无暇,也无心为了一面破败的大顺军旗绕行止步。 朝廷的威严,早已被这场大疫与遍地的尸鬼,击得粉碎。 更何况,他们的敌人更不会给他们纠结昔日军纪的机会。 『轰隆——』 一道道闪电,激盪不休。 『轰隆隆——!!』 雷声轰鸣。 光先至,声后到。 一阵阵的惨白电光,早就將城门侧的尸鬼身形映照个七七八八。 也就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 城门洞內人影绰绰,俱是尸鬼。 『噗通......噗通......』 雷声震耳,他们再听不见其它。 唯一能听见的,唯有自己胸腔中失控的心跳,如战鼓般擂动不休。 因为在风雨中,他们看到那些尸鬼也是齐齐一滯。 隨即,它们中面朝眾人的一部分,已然迈起脚步,目標明確的直奔而来。 此时此刻,狭路相逢,註定是一场酣斗。 李煜改慢走为快走,拖刀蓄势。 身后甲兵,也隨之而动。 双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针尖对麦芒。 就在这城门洞外不足五步之地,两股洪流,悍然相撞。 “喝!” 李煜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拖拽刀锋撕裂雨幕,自下而上悍然斜撩! 隨之,血肉横飞...... 第249章 七斩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49章 七斩尸 此类长柄环首重刀,敢號为斩马。 並不是为了夸耀武功。 而是实事求是的因为,这种刀曾经真的在某些场合迎面劈断过马身。 以步当骑,人马俱碎。 只是此等重器对士卒的体魄与技艺要求近乎苛刻,极难成营。 不过据说,大顺洛阳禁军有一营数百悍勇之兵,號曰左羽林卫斩刀营,其中精卒专习此技。 其营成阵,恰如此刻。 李煜刀锋所过,触其锋芒者决计不止一具,而是成排。 他手中刀,刀尖一尺利刃当先切入远端尸鬼腰腹,如刀切脆纸,拦腰截断。 隨即,刀尖之后的刀身钝刃,砸宛如重锤裹挟巨力,狠狠砸在就近后继尸鬼的躯干上。 『咔嚓——!』 骨裂声与肉体闷响混杂一处,砸的尸鬼腰腹皸裂,皮骨尽陷。 当头数具尸鬼前冲之势,硬生生砸得倒飞而回,撞翻身后一片,滚作一地葫芦! 这蓄势已久的一刀,竟在李煜身前短暂清出一片空地。 可这空档,也是转瞬即逝。 隨著此处廝杀动静嘈杂,压过雷雨。 城门洞內滯留的尸鬼,前赴后继的朝外涌来。 李煜刀势未老,气势更盛,脚步仍不停歇。 朝身前净土,再往前强自进了三步。 “哈!” 高高偏扬的刀身,借著腕力腰劲,兜转回刃,化为流畅的一式斜劈兜面而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吼!』 人与尸,俱在咆哮。 『咔嚓』骨裂声不断。 他又是一刀,劈砸开三具尸鬼。 直至此时,李煜身后两翼斜阵,才传来接连不断的撞击声。 『嘭!』 『嘭!』 举盾甲士全力以赴跟锋阵脚步前冲,盾牌猛击尸鬼胸腔面部。 “杀!” 仗著甲冑相持,这些壮卒跑动起来裹挟的势能何其之大,並非一两具尸鬼所能媲美阻挡。 前阵锋线之上,尸群一时尽被砸退。 它们踉蹌著撞倒身后同类,为军阵甲兵爭取了一个好时机。 失去了浪潮一般的衝击势头。 尸鬼说到底,也就是手无寸铁的无甲之徒。 ...... 是的,李煜起初之所以强冲三五步,就是为了堵上城门洞。 不给尸鬼发挥人数优势的机会。 城门洞是个好地方。 儘管场面上人少尸多。 可里面的数十之尸,却又不得不受限於门洞宽度。 接触面是有限的。 这为身后逐渐在鏖战中拉整齐平的盾阵,带来了极好的发挥条件。 ...... 雷雨交加之下,嘶吼与喊杀声,在此大胆交鸣。 只需一二十步开外,便没人能知道此地正进行著一场血与肉的搏杀。 李忠、李贵二人一左一右,举盾护在李煜身后左右。 李煜挥刀劈砍,並非是没有空档。 作为锋尖,他所面临的压力是全阵最重。 迎面而来的尸鬼也是最多。 旁人举盾,倚著身侧同袍,专心眼前,不过是轮替著单对单的局面罢了。 李煜突出全阵,独站於先,眼前需要他面对的,是身前三五步范围之內的所有尸鬼。 每次劈砍,面前都不曾少於两三具。 李贵、李忠二人举盾分左右手,握持之手並不相同。 不是因为习惯,而是为了护卫家主。 当李煜挥刃迎尸而进,他们二人便寸步不离,紧跟而进。 而当李煜刀势用老,力有不逮而止步不前。 他们二人仍是在进。 只是此进,又有所不同。 两面盾牌一左一右,前伸遮蔽李煜两旁侧身。 二人隨即悍然越过他的身侧,恶狠狠的撞入尸怀,將面前尸鬼推倒一片。 二人紧接著回退阵中,以此给李煜爭取来重整態势的短暂时机。 李煜趁此良机,举刀出阵,便是又一轮收割清场。 雨中,污血铺洒满地...... 低头再看,好似连雨水都扫不清这般多的污痕弥留。 一场廝杀下来,李煜累计劈出不过七刀。 可仅仅就是这七刀,便使得近二十具尸鬼化作残尸断体。 『呼——』 更让李煜不由低喘著气息。 虽说,这般不加瞄准要害的粗暴猛击,对尸鬼而言可能並不致死。 却也足够大多尸鬼,失去大半的行动能力。 腰椎,乃人体活动之总决。 此处受损重击变形,尸鬼至少也是个半身不遂的结果。 只要他们堵住门洞,再不冒进,便不必太过在意这些倒地之尸的威胁。 尸鬼前赴后继的脚步,可不会绕开同类。 一脚又接著一脚踩踏而过。 除了引发摔倒的连锁反应,更是有尸鬼脑颅被践踏淌血,再也不动。 ...... 『噗嗤。』 『砰......』 恢復平静的城门洞下,里面风吹不著,雨淋不到。 此刻,却隨著细碎的脚步声,不断传出兵刃入肉之声,还有击砸之音。 这是甲兵们提著短矛,短锤,不断的在地上任何一具尸颅上补击。 一些倒地尸鬼儘管五窍流血不再动弹。 但那还算完整无损的头颅,难免让人心里直犯嘀咕。 不补上一击要害,总是放不下心的。 张承志喘息著平復心境,来到李煜身旁。 此刻,李煜正扯了一片尸骸身上还算乾净的碎布,及时擦拭著刀身污血和油脂。 这柄沙场凶器想长久的用下去,就离不开妥善及时的战后养护。 “大人神威,在下佩服!” “实乃英雄少年!” 这讚嘆,倒也不全是拍马屁,也有些有感而发的意味。 谁能想到,这个平日所见多是发號施令,引弓搭箭的少年武官。 如今真上了阵,反倒是这般凶煞。 至少在张承志的印象里,李煜一直是个运筹帷幄的指挥之才。 和那同龄的赵钟岳比起来,冷静得不像个少年郎。 只有武人,才最懂方才大杀四方的外相之下,潜藏的极端凶险。 这般亲歷血战的奋勇,任谁见了也不得不夸讚一声,『好儿郎!』 李煜闻言,只是微微点头,脸上没有半分自得。 他仍旧粗重绵长的呼吸,无不透露著疲累之態。 方才凶险,多少人都无法体会。 多少次,生死仅在一线之差。 每一刀,力道更是不敢多加保留。 每一刀,都得不多不少的把眼前逼近之尸,尽数含括,击退。 一点失误也容不得。 再加上左右亲卫用命效死,才能给他屡次创造这般酣畅挥刃的机会。 “多看脚下,清理乾净地上残尸,莫要大意。” 他声音有些沙哑,提醒叮嘱著。 “还有,张大人,你且先去看看绞盘是否还完好吧。” 比起夸讚,他们眼下有更值得重视的...... 他们的目的,一直都是那么一处。 第250章 同阵情义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50章 同阵情义 “大人且看......” 张承志的声音带著一丝庆幸。 “绞盘尚且完好,些许刀劈血痕,不累大局。” 绞盘铁索,不惧寻常刀劈斧凿。 不是有心之谋。 即便有人仓促间想要毁坏,都是不现实的。 保存完好,並没有多么稀奇。 可这样的好消息,放在当下还是让李煜一行人心中欣然。 “好极!” 李煜侧首朝休整的甲士中呼喊。 “来人,去帮著绞盘开门!” “喏!” 几个就近擦拭兵刃的甲兵,闻言凑了过去。 “一!二!” “推——!” 足足五人分开呈圆圈站定,在张承志的呼號下,一齐咬牙对著身前推桿奋力猛推。 铁索『嘎吱吱』作响,连带整个门轴都在振响。 隨著『轰隆』一声闷响,城门大开。 李煜抬头看向瓮城內,只见里面乾净空荡。 和城中炼狱好似是两个世界。 没有人,没有尸,里头连个多余的建筑都无。 瓮城內,就是一片雨幕下的平地。 这时,李贵从一旁的驻兵室冒出了头,朝著李煜喊道。 “家主!您该来看看!” 也不知,他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有此作为。 李煜起身,左手仍和刀柄绑在一起,索性倒提垂著刀身,缓步走了过去。 “家主您看!” 李煜走近,李贵马上献宝似的把一纸书信双手呈给了他。 想来,这就是他发现的秘密。 李煜单手接过。 上面的字跡谈不上多好,笔痕连画,满是仓促与绝望。 草草读过,是位王姓武官所留。 李贵又指著虚掩的门扇说道。 “家主,里面死了四人,有尸化的,也有人......自裁。” 这信,便是从其中一具尸骸手中所取。 李煜凑到近前入屋张望,里面残余的烛火,已经被人重新点燃。 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混杂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昏黄的光晕下,角落里三具尸骸胡乱堆著,显然是早早就被人草草收敛过了。 其中两具尸身发青已经明显尸化,另一具死状悽惨,已面目全非。 而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还单独歪倒著一具全尸。 提前看了书信,李煜已经知晓了它的身份。 是信中那位言明受伤,不甘与麾下亲卫一同落得尸化下场,愤而自尽的百户武官。 姓王,名字被血污浸染,已然模糊。 李煜瞥了眼门外的张承志,那人是认得这王姓武官的。 毕竟是同一卫的同僚,事发当夜还曾一同城墙当值。 只是,认与不认,又能如何? 此时不便与之收尸,即便认了身份,也不过是徒增他想罢了。 “闭门,锁上。” 李煜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气,声音没有多少波澜。 这屋中穷途末路的四人,也不过是天下大疫之害的一处小小缩影。 李煜摆手,將书信重新安置於尸骸冰冷的怀中。 上面儘是无措託孤之言,可惜自身难保之下,他李煜也受不得亡魂此托。 转头便走。 只给身后的李贵留下这么一句话。 “喏!” 李贵也不拖沓,立刻跟著退了出去。 他掩住屋门,就捡了绞盘旁垂落的铁索,就近绑了上去。 张承志或许有所猜测,但他也只是瞥了一眼,就不再看。 他已经不想在意这些琐事。 死的人太多。 相熟的,不相熟的,总会有人死的。 就算现在听闻曾经的哪个熟人死了,也都不值得惊讶。 他此刻满心满腔,都在那卫城里头。 那才是他的执念所在。 张承志对李煜那边的异况,就好似没听到,没看到。 他默默无闻的倚著绞盘,低垂著眼帘好似正在休憩。 让人猜不透心思。 ...... “走,回去了!” 李煜看著甲士们收拾现场狼藉。 不是收尸,只是冷漠补刀。 现在的情况,埋不了也烧不掉。 其实如果没有方才插曲,全塞进驻兵室,也算是个不错的处置方式。 反正,把尸骨留给后来的尸鬼啃噬,总归是让人心中不畅。 死人该有的安寧,如今竟是一丝不存。 ...... 无奈之余,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適者生存的现状。 真实而残酷。 再顶著风雨往回走,就没了什么变故。 一场廝斗,城门周遭的尸鬼,也就空了。 只是有了来时的雨中惊遇,倒也没人敢懈怠,无时无刻不在举盾观察。 直到他们看见雨幕下的李松四人身形,才鬆了口气。 打眼前这城门坡道上去,也就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了。 这湿滑的青石,就算是让尸鬼此时来走,只怕也是走不上来。 风雨不停,再往回走,也不合適。 索性,就近歇下躲雨。 “劈了桌椅,都丟进去烤火。” 城门楼上的正堂,门窗被隨意封堵。 李煜指挥著麾下甲兵收集堂內木材,他自己正亲手往盆中的小火苗上添柴助燃。 顺便,把蓑衣全都脱於一处墙角。 烤著火,嚼著乾粮。 眾人死斗得生,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寧。 一边儿的李胜,还在挨个儿察看各人手脚。 身上甲片染了污血残肉皆不怕,此刻只怕看到谁身上衣袍有鲜亮的殷红血渍。 那意味著,活人受伤。 伤之......难存。 好在都没什么大碍,就是两人持盾的虎口,有些崩裂。 尸鬼毫不收力的猛撞,对反应稍慢的人来说,被动迎击就是这般后果。 至於李煜,没人查,在场之人连提也不提。 当然了,李煜身上也確实没有伤口。 李胜检查完毕,目光最后落在家主身上,稍作停留。 恰在此时,他迎上了李贵与李忠投来的视线。 李贵和李忠当时护在身后左右,自然是看的清清楚楚。 尸鬼根本没有近身,更遑论撕咬? 他们两个微微摇头,李胜便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有些事,不必问,也不该轻问。 眾人也就这么安静的小口咀嚼著。 就著水囊,一点一点的把干硬的烤饼咽了下去。 张承志,张芻,张閬三人没有水囊可用。 立刻便有甲士默默递上了自己的水囊,互相之间言语不多,只沉沉地点了下头。 行为间,却满是沙场袍泽的认同。 同生共死,並肩作战。 这就是军中武人拉近关係的关窍。 张承志三人虽无全甲,亦不畏战,自然就会得到认可与接纳。 军中会遭这些骄兵悍將唾弃的,只有懦夫。 第251章 雨歇瀟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51章 雨歇瀟瀟 这场雨,下的昏天黑地。 好似,要將世间所有的血污与苦难一併冲刷殆尽。 它成功了,儘管只是暂时的...... 夜色隨著雨势的减弱反倒愈发深沉。 『滴答......』 当那震耳欲聋的雷电轰鸣终於停歇,天地间只剩下檐角单调的滴水声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这场雨,竟是下满了整整一个白日。 李煜麾下的甲士们早已沉沉睡去。 连日的奔波急行与死战,早已將他们的精力榨乾。 火盆里的木柴烧尽了,余下几点暗红的炭火,在角落里固执地闪烁。 李煜靠坐在冰冷的墙边,並未合眼。 他脑中盘算著城外车阵的情况。 六个斥候精骑,还有十个屯卒,倚著车阵也没什么好忧心的。 抚远城池占据地利,这场豪雨虽大,雨水却並不至酿成水淹之灾。 只会顺著沟壑流淌,灌溉那些早已无人耕种的麦田。 雨水打湿了地面,可车厢上的余地也足够让城外的人歇息。 若是都折返了回去,那反倒才是拥挤的难以棲身。 索性,李煜就带人在这遮风挡雨的城门楼里將就歇了一夜。 头顶的二楼,便是那几具尸骨的安息地。 可对这些枕著兵刃入眠的武人而言,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死人罢了。 它们,是如今这世上最安静,最无害的东西。 与那些不知疲倦,嘶吼著扑上来的活死人相比。 楼上那些选择了寧静赴死的枯骨,甚至能称得上一句......亲切。 ......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透过望口,驱散了楼內些许阴冷。 李煜早已站上了二楼。 『呜——』 他身形笔直立於望口之前,寒风灌入,吹拂过他的衣角。 猎猎作响,宛如寒泣。 旁边不远处,就是那几具有些风乾的尸骨。 此处通风极佳,穿堂风日夜不息。 这反倒让这些本该腐烂的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脱水状態,正朝著腊乾的方向发展。 李煜的目光没有在尸骨上多停留片刻。 借著晨光,他俯瞰著眼下的城门坡道。 大雨短暂洗净了满城污秽。 青石板露出了它原本的顏色,仍是湿漉漉的,在晨光下泛著一层水润光泽。 李煜心中颇为纠结。 『这种地方,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合適的材料封堵。』 『可要是不堵上,等坡道青石一干,尸鬼回头岂不是又要走上来了?』 好不容易清空了墙上威胁,再把它们隨意的放上来,难免会觉得不甘心。 一股徒劳无功的烦躁感,在他心头鬱结。 他的目光在各处扫过,徒劳寻找著对策。 乾乾净净的,没剩下什么东西。 中央的木樑? 城墙角落的礌石? 木樑肯定是不用想了,拆下来之前,这城门楼能砸下来直接把他们埋了。 礌石,倒是靠谱一些。 守城礌石,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在城墙上寻得到的玩意。 至於滚木,这东西不到真正烽火战起,事先基本没人会去预备。 思虑至此,他转身走了下去。 台阶『嘎吱』作响,正堂內的甲兵也醒了大半。 几人围坐著,正借著盆中余碳,重新点燃一束火苗。 干饼不烤一烤,真是难以下咽,没甚滋味。 听到李煜的动静,其中李贵扭头看了过来。 他起身凑近,抱拳道。 “家主.......” 李煜伸手打断了问礼,嘱咐道。 “待会儿用完了早食,你带人去各处搬些石块,混著偏房里头的木架子,一併堆到城门坡道上头。” 弓被糟蹋了大半,除了可惜也没別的法子挽救。 存弓的架子,倒是还有些用处。 些许阻碍,纵使拦不住,可阻上一阻,那也是好的。 城墙上又没有血食吸引,尸鬼应该没必要执著於翻越障碍。 晃荡而来,轻易过不去,尸鬼或许就会退去。 昨日城门楼旁的几具残尸,早就被拖走了。 活人的,头上多补了一刀,丟到了城门楼上。 死人的,被隨意丟了下去,砸到城墙根底下。 李贵俯身揖礼,“喏!” ...... 与此同时,草原上,是另一副景象。 春时马乏,夏时燥热。 这两季时节,是牧民放牧,照顾牲畜的关键时期。 直到秋膘马肥,才是他们南下之际。 按照惯例,这时候破关掳掠,还可以恰好获取大顺边地秋后的收粮。 是北虏最主要,最理想的劫掠季节。 往年夏汛之后,除了賑济水灾,辽东军民最重要的一事,就是秋防。 现在不一样了。 根本等不及辽东秋收,草原上的牧民,就不得不被迫开始迁徙討活。 “多霍阔,你还没弄好吗?” 说话的,是几个结伴的牧民。 牛羊被尸者驱之难寻。 为数不多的水源存疫,难以饮用。 草原不比他处,燃料只有牛羊马粪。 没了足够的牲畜,他们连烧水煮食都难。 自从月前抵近边墙放牧侦察,不幸遭了那些『边尸』主动出击。 几乎全军覆没。 活下来的匈奴头人,有的逃向北漠,有的西投鲜卑、女真。 剩下的小部落,被莫名扩散开的尸疫折腾的分崩离析,牧民们只能各自抱团求活。 而他们一行,便是南匈奴部落的一支。 “伊稚衍,不要催我。” “让你来弄这捕狼的套子,只会比我还慢!” 头前的汉子一脸不耐的放下手里的绳套,压著火气低吼。 “头人死了,射鵰手也死了!” “这些狼崽子,就是看我们人少,现在才敢盯上我们!” “放在以前,早就扒了它们的皮!” “它们是把我们当做软柿子!” “看好各家的牛羊,女人,还有小孩,今晚不能再让它们得手!” “再让它们尝到甜头,我们就真的甩不脱这些畜生了!” 草原狼,狡猾且记仇。 尤其是被他们这些牧民射死其中一头之后,头狼便已然盯死了他们。 比起那些徘徊的亡者,这些畏手畏脚的生者,更能吸引狼群围猎的意愿。 即便忍痛丟出牛羊,也根本餵不饱这些贪得无厌的恶狼。 反而是在告诉它们,这里的猎物,已经失去了自保的爪牙。 第252章 二百年堪舆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52章 二百年堪舆 旬日前。 南匈奴丘林氏部落头人牙帐。 篝火烧得正旺,烤全羊的油脂滴落,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瀰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一个部落,是由大大小小的头人组成。 小头人依附於大头人,各部大头人则直接依附於南匈奴单于。 头人麾下,便是数目不一的牧民。 牧民某种意义上,也是头人的私產。 是所有制,而非单纯的附庸。 游牧部落为了生存,不讲虚的。 有能力的强壮男人,便是眾人口中,围聚在天狼图腾之下的雄壮勇士。 自由,无拘。 钱財地位,女人家庭,都能以此获取。 而贫弱者,生活的宛如奴隶。 帐內除了部落里的大小头人,便是各位射鵰手。 射鵰手,顾名思义,上可弯弓射大雕。 下,起码也能够凭藉其精湛的技艺,骑射碾压一眾同族。 这类人,是匈奴牧民精英中的精英,是部落的骄傲。 单是凭著杰出的个人能力,就足够射鵰手在整个部落获得一席发言之地。 这些人,便是丘林氏的决策层。 “骨都侯大人,不知王庭大单于此次,有何示下?” 为了在草原上维持自身的存续,不同族类的大部族,也需要有所串联。 单于,便是南北匈奴串联同族部族的最高领袖。 南匈奴王庭,便是南匈奴大单于的亲隨部族大帐所在。 至於如何区分南北匈奴王庭,倒也简单。 南匈奴大单于,乃汉化刘姓。 而北匈奴大单于,仍沿用古老的挛鞮氏作姓。 南匈奴王庭,便是丘林氏大头人,即南匈奴左骨都侯此次前去听令之所在。 见提前安排好的小头人,已经打开了话匣子。 主位的丘林氏左骨都侯,放下手中还在滴油的割肉刀,开始讲起正话。 “两个月前,我们的大单于才收到消息,顺人边军有所调动。” 可是,这条消息显然早就已经滯后。 单是幽州边军出动,就已经不止过去了两个月。 这点儿时间,也就堪堪够他们赶在秋日马肥之前,召集各大头人来王庭议事。 根本来不及针对顺人的调动缺漏之处发动袭击。 时间过去太久,顺人边防必然已经有別处的军伍填补了上去。 最了解你的,一定是你的敌人。 辽东汉人和塞外牧民,可谓世仇。 那是至少几代人,十几代人纠缠不休,延续下来的仇恨。 互相之间的了解,都做不得假。 左骨都侯环视一圈。 此一行,他与麾下头人们多日不见,这场宴会不光是议事,也是为了確保头人们对他的支持。 是否一如往昔。 “大单于召集左右贤王,我和右骨都侯,及左右尸逐骨都侯。” “便是有意调整今岁战事。” “大单于原本相约鲜卑、女真部民,入大同打马草。” 停顿片刻,依旧无人敢有所跋扈,他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 “如今看来,是该换个方向。” 说著,左骨都侯鸣掌。 “搬进来!” 一幅兽皮图,被绷紧在木架子上,就这么被四个佩戴弯刀的大帐勇士抬了进来。 木架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其上汉文標註,赫然是『幽——辽东』。 南匈奴是草原汉化最为彻底的一支部族,甚至还在女真之上。 是故,他们的文字也早就被汉文所祛除掩埋在过往的歷史之中。 就如同女真部族一般,汉文已经成了头人贵族们的必学內容。 比如丘林氏如今的左骨都侯,他也不姓丘林,而是姓丘。 有继承权的嫡系男子姓丘,没有继承权的男女姓林。 这就是如今的南匈奴丘林氏。 这样的部族一朝归化,几与顺人无二。 “辽东,这就是我们今秋打马草的目標。” 左骨都侯大手一指,在场识字的大小头人,便纷纷看向那辽东图制。 “这图,是大单于许诺了千匹马,万头羊,才从女真爱新觉罗氏手里换来的传家宝。” “大单于仁慈,无偿为我们一人拓印了一份。” 这一看,便让满帐的头人两眼放光。 立刻有人高兴的拍案大笑,满脸涨红。 “大单于英明!” “天狼神庇佑我族!” 別看这只是一份两百年前的辽东堪舆图。 但放到现在,也一样好用。 无非就是上面的城池堡垒,以及边墙修筑有所迁移变化。 但是辽东的山川丘陵不会动,河道更不会轻变! 有了这张图为参照,再加上他们一人三马五马的机动性。 顺兵即便是跑断了腿,恐怕都是追不上的。 单以这份堪舆图的重要性而言,其必然承载著女真復起的希望。 否则,也不会郑重其事的代代相传,被保管了二百多年。 这样的宝贝,必然不是简简单单的牛羊马匹可以换来的。 但这,是大单于该操心的事。 也与他们无关。 就在眾人摩拳擦掌,幻想著即將到来的『丰收』之时。 左骨都侯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给狂热的气氛浇上了一盆凉水。 “都別高兴得太早。” 他用手中的分肉刀指向舆图。 “女真人也不傻,大单于换来它,也是附带了条件的。” “今岁秋获,除了上贡王庭的份,还得给女真人一份。” 言外之意,就是女真人用这份图入股,以解燃眉之急。 但是他们並不会投入一兵一卒。 实际上,女真爱新觉罗氏在草原上。 那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大顺朝立国以来,为了彰显自身继承前朝的法统正当性。 对於这一支女真族类的打击,二百年来从未停止。 太祖刘裕更是定下铁律。 『贼女真一首,可抵杂胡十首,或抵正胡三首。』 这是明確写进了大顺军功赏则的其中一条。 女真人的头颅,自此就一直是军中的高价硬通货。 砍女真人的脑袋,风险小,收益高。 袭杀左近女真部落,成了汉人边军尤其钟爱的发財营生。 这也逼得女真人远离许多肥沃的塞外草场,活动范围大大受限。 人丁不兴,自是不敢轻言寇边。 第253章 尸军护边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53章 尸军护边 “天狼的子嗣们!” “懦弱的顺人,將再一次被我们踩在脚下!” “用你们的弯刀,去隨意的获取我们需要的一切。” “......盐,过冬的吃食,奴隶还有女人!” “今岁白灾,我们的家人也能温暖舒適的度过!” 丘林部的战前动员,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牧民们为了度过今岁的又一次白灾,掳掠几乎是必不可少的。 其中差別,无非是掳掠其他部落,还是掳掠那些一昧种地的顺人。 依照南匈奴丘林部如今的体量,为了大单于的这次动员號召。 足足提供了三千勇士,马匹逾万。 领头的除了左骨都侯,就是三个千夫长。 匈奴鼎盛之时,足有二十四长,俱是『万夫长』。 但如今的南匈奴,说破大天,也就只能凑个二十四『千夫长』。 若真是不计后果的徵发牧民,或许会更多。 但再也不会有曾经匈奴控弦之士二十万的壮观景象。 为了这一次掳掠,还不值得他们孤注一掷。 女真、鲜卑,乃至北匈奴,也都不会坐著看戏。 必要的自保力量,是必须的。 所以,此次寇边算上受他们裹挟的小部落杂胡,总计两万上下。 彼时大顺边墙早就沦陷过半。 既是掳掠,南匈奴联军,也不可能专挑辽东关寧锦防线这样的硬石头去啃。 如此一来,他们可选的余地也就不多了。 和尸军的遭遇,自出发之时,就几乎已成必然。 ...... “顺人为何还不出游骑驱赶?” 领头的百夫长诧异朝身边的亲信道。 “莫非,是我们装的不像吗?” 面对此问,亲信也只能摇头不知。 依照惯例,大顺驻边营兵,在面对低於五百之数的牧民骑兵时。 他们往往有著超乎寻常,出关寻战的勇气和决心。 为了升官发財,很多边关武人实际上有一种逢战而喜的趋势。 久而久之,这已经成了双方博弈的一环。 驻边武官赌的,就是能不能在对方主力赶到之前,吃下诱饵,全身而退。 而那些北虏赌的则是,能不能將这些守著王八壳子的顺人,诱出堡垒。 进而以最小的代价破关入辽。 这种赌斗,总是有胜有败。 可双方却也一直是乐此不疲。 百夫长身后的亲隨抬手指著远处边墙。 “头人,您看那些顺人的城台上,也没人点菸。” “会不会是我们人太少,所以他们就没放在眼里?” 百夫长点点头,倒是有些认同。 “据说顺人主力调走了已经几个月了,兴许是没胆子出关了。” “既然诱不出来,那我们就速速回去稟报给大单于!” 『驾!』 这百余骑来得快,走得也快。 不敢出战,这本身就是情报。 顺人游骑不敢出关,就是其守边力量虚弱的一种表相。 只有实力不足的时候,才会一反常態的如此谨慎小心。 更何况,那些城台上的人影都做不了假。 那些顺人定然是能看到他们的。 ...... 险峻城台上,儘是披了甲的尸鬼。 呜咽的寒风裹挟著阵阵嘶鸣,这片死地只余下道不尽的悲怨。 红袄,红披风,不是边军还能是谁? 倒是也混杂著不少的民尸。 但民夫这种耗材,在顺人之中本就常见。 纵使是南匈奴之中眼力最好的射鵰手,远眺之下,也分不出这些尸军和往常守军的区別。 可能唯一算不上异常的异常。 便是这些尸军太过敬业值岗,久站城台不歇。 ...... 收到侦骑回报。 刘鉅敖轻蔑地哼了一声,“懦夫。” 顺人龟缩不出,他们索性也就不装了。 『轰隆隆——』 塞外马蹄作响。 这不再是百余骑的小股侦察。 而是南下打马草的万余主力。 他们驱著牛羊,骑著马匹,在墙外草原横行无忌。 控弦之士虽不过两万之眾,其声势却足以摄威寒意。 不过,他们好似挑错了对手。 “勇士们!破关!入马场!” 已近五旬的南匈奴大单于刘鉅敖据马立於军前,马鞭一挥,便要点起千夫长破关。 “奥!奥——!” 身后的牧民们高举弯刀欢呼,显然早已迫不及待。 破关只是第一步。 入关之后,他们会把裹挟的杂胡们驱之四方,扰乱顺人的反应。 趁其兵力聚集之前大肆劫掠。 顺兵晚一天聚集,他们就能多丰收一日。 最后,再依著辽东堪舆图兜上一圈,安然寻一处关口破出。 此次打马草,就可算是大功告成。 他们当初在王庭的计划中,过程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隨著他们的声势越高。 紧接而来的变故,让他们的兴奋陡然化为惊悚。 作为对他们声势的回应。 『吼——!』 边墙內陡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越聚越高,昂扬不休! 本应驻军不过千人的关口,此刻却好似有数千伏兵声势。 若仅是如此,也只不过说明顺人早有防备。 大单于刘鉅敖脸上虽有些掛不住,但大军未动,隨时可以退走,再寻他处。 知难而退,也不是不行。 反正再绕行几日,顺人的辽东千里边墙总有弱处可趁。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著实让人不解。 “大单于!” 左贤王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与不可置信。 “顺人.......涌出来了?!” 很难想像,南匈奴的堂堂左贤王,如今会用『涌』这一字来称呼敌军势头。 可那分明就是涌。 顺人並非衝出关隘迎击。 而是……往下跳! 眼前十里边墙,无数红袍人影如下饺子般,悍不畏死地纵身跃下。 它们顺著山坡丘陵往下滚,到了坡底下,撞得七零八落,许多甚至再也站不起来。 可后来者仍是不要命似的往下跃。 观之,宛如......宛如一片猩红的浪潮。 正以一种决绝而诡异的姿態,朝他们席捲而来! “长生天啊......” “那些顺人......是疯了不成?!” 不少人张大了嘴巴,不知如何是好。 就连那些有些见识的头人们,也是一阵骚动。 事出常態必有妖。 这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南匈奴贵族们自幼学的就是汉学,怎么会不懂这点。 刘鉅敖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衝天灵盖。 但他还是深吸了几口气,强自镇定下令道。 “让老者们驱著牛羊,快些退后!” 安置好这些隨军补给后,他立刻咆哮著为自己和部下们鼓气。 “长生天的勇士们,天狼神庇佑我们!” “拔出你们的刀!” “懦弱的顺人发了疯,也改不了他们弱小的天性,让我们彻底的撕碎他们!” “是,大单于!” 身边的千夫长们被他的凶悍所感染,也是赶忙策马回到各自兵阵,蓄势待发。 眼前这群步卒冲势杂乱,毫无阵型,其实也不值得忌惮。 然而,真正令人头皮发麻的...... 是那些『顺兵』今日夸张举止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与癲狂。 第254章 骑马与砍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54章 骑马与砍杀 『吼——』 阵型鬆散的顺尸咆哮奔行。 摔下来的多了,总有倒霉的会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也会有幸运的,踉蹌起身,重新向猎物发起奔袭。 它们有数千,散漫无序。 而牧民有万余,皆已上马。 以步对骑,不成阵列。 这本该是一场屠杀。 从结果来看,这也確实是一场屠杀...... “头人!顺人手中没有兵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很快,各位千夫长乃至左右贤王,及大单于麾下亲帐射鵰手。 纷纷將他们看到的这个好消息报了上去。 至於这些顺人缺胳膊少腿,仍要执拗的发起衝锋。 他们就只能將其归咎於虚无縹緲的神灵庇佑。 不然呢? 入关近在眼前,钱財女人,皆在墙內。 这个时候,不可能再言放弃。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所有人都盯著大单于刘鉅敖的大幢,等待著號令。 刘鉅敖也不打算退。 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从实际出发。 他觉得,面对这样杂乱无序的顺兵,能贏! “吹號!左右两部包出,绕击!” 隨著大单于的命令,立刻有成排的大帐亲卫以腰间牛角號吹鸣。 低沉而浑厚『呜!呜!』號响此起彼伏。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仿佛十里边墙上涌动的顺兵浪潮,因此变得更密、更广了些...... 伴隨旗號,左右千夫长领著大队已经开始尝试展开侧翼。 作为骑兵,机动性才是他们赖以求胜的不二法门。 由此,也就有了骑射。 这第一阵,只出了两千骑作试探。 儘管只是两千人马。 可如果顺军不及时整顿军伍,那他们的溃败就只是迟早。 依据过往经验来看,没有人能承受身边同袍不断中箭倒地的死亡恐惧,而不溃败。 即使是精兵强將,也需要倚著甲冑坚盾,再辅以阵列以壮胆气。 这般,才得以坚守。 顺军步卒破解骑射之法说来也简单。 车营防箭,或强弩对射。 马弓射程,自然比不得步弓强弩。 倚著车阵盾牌,再对射几阵,这些轻骑牧民就只能灰溜溜的跑路。 显然,此刻这些顺人手中无兵,更无弓矢。 破解之法根本就不存在。 刘鉅敖使麾下大部按兵不动,防备的,还是边墙关內不知存在与否的顺兵主力骑军。 骑射也並非一味的单纯拉弓。 箭矢在草原,是种珍贵的资源储备。 甚至於,骨箭都仍在牧民的使用之列。 使用起来,自然是要追求某种效率。 『咻——』 尖锐的鏑音响彻,带队的千夫长亲手射出了这支指引箭。 身后牧民如条件反射,赶忙朝声源处拉弓放箭。 生怕慢上一会儿,就会遭到头人刑罚。 他们大部分人来不及看见目標,目標就已经被射成了刺蝟。 这就是匈奴人无往不利的草原战法之一。 鸣鏑法。 箭矢落点,乃领头千夫长特意挑的『顺兵』密集之处。 果然,一阵密集的箭雨覆盖,就射翻了近百人。 这般射了几阵,便已战果斐然。 只是...... 没过多久,让人瞠目结舌的一面出现在眼前。 那些......顺兵? 它们顶著满身的箭矢,如同刺蝟,竟又一具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踉踉蹌蹌地继续奔行衝锋。 此时此刻,比起別的,这些边缘处打头阵绕侧目睹了这一切的匈奴勇士更关心一件事。 那就是它们中的那些人,为什么还在动? 他们看的分明,那些顺人跑在最前的都是无甲,且赤手空拳之人。 箭矢扎上去,必然是入了肉的。 可它们不但视箭矢如无物,不躲不避,甚至还真就不死? 这般悍不畏死的场面,叫人看的心里发毛。 实在是让人不可理解的一幕。 『不,长生天在上,除非那根本不是人!』 可牧民们现在不能这般高喊出声。 否则就是扰动士气,被头人们打为奴隶的下场,不比死亡好上多少。 ...... 然而,这一幕落入后方中军的大单于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是战事顺遂的景象。 顺军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敌方不断倒地,己方毫髮无损。 这不是优势又是什么? 绕侧的两支千人队,牵扯了大批顺兵。 顺军的冲势本就鬆散,如今亡命衝锋的势头也被两支偏师拉扯的东倒西歪。 威胁几近於无。 是故,该下场收割了。 刘鉅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吹氂牛號!” “长生天在上,勇士们!” “拔出你们的弯刀!让我们彻底的击垮他们!” 总攻信號一经发出,就再无转圜余地。 是的,裹挟著这些溃兵,刘鉅敖已经不再惧怕关內的顺军骑兵出动。 他们现在再想出关救场,也来不及了。 只是...... 旁人不知的是。 此处的边墙关內,早就空了。 翻倒的木栏,染血的衣袍,残破的屋门,一切都是那般荒凉无息。 那些被引走的顺尸,已然是此处的最后残余。 ...... 马蹄践踏,弯刀切身。 草原上,两万人消灭这样一支手无寸铁,毫无组织性的顺军,並不难。 有人在骑马交错的剎那,也確实发现了顺兵泣血青紫犹作扑击的狂乱。 生之癲狂若死。 死了,它们又反倒安静的像是超脱俗世。 伤势是难免的。 纷飞的碎骨,断肢。 打扫战场,以胜利者的姿態收集死者身上財物时。 又会冷不丁的遇到『顺兵』的濒死反咬。 只要尸鬼的秘密未能被生者第一时间洞悉。 就註定了,这支草原大军的命运。 当夜,他们志得意满地进驻了顺人的边关。 收穫非常丰富。 边军身上的棉袍,甲冑,散碎钱幣,还有边关內散落的兵刃。 应有尽有。 但又处处都透露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里的顺军,好似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在关內与不知名的敌人爆发过一场廝斗。 並且......输了? 否则关口內不该是一副丟刀弃盾的狼狈景象。 可要这么说,也说不通。 若是输了,那白日与他们在关外草原缠斗一整日的,又是什么? 这个答案,在夜晚终於揭露了它的一角。 其结果,无疑是惨痛的。 辽东边防关塞,竟以另一种关门打狗的方式,完成了今岁秋防重任。 第255章 思净止乏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55章 思净止乏 雨停了。 夏末的雨,带给辽东的並非只有生机。 天水的冲刷也一时洗不净这世间狼藉。 到处都是混杂著腐臭的潮湿,以及满地化不开的泥泞。 连官道也不例外。 那些驛卒、乡民,平常农閒服役的义务內容之一,就是修缮维护它们。 现在,太多的道路,都不会再有人来及时的修补。 那些往日勤劳且逆来顺受的人,如今已然成了傀儡。 传播死亡的傀儡,即尸鬼。 尤其是眼前这条该死的护城沟。 在雨水过后,里面满是浑浊的黄褐色泥浆,深不见底,只在边缘处露出他们入城时打下的木排。 这泥水足以淹没大半个小腿,靴子一下去,便会被灌个满怀。 更关键的是,这沟里曾经有尸鬼的遗骸,还不止一两具。 这是眾人心知肚明的。 浑浊不能视物的黄色泥浆下,只能盼望不会真的有一个恰好还能活动的尸鬼头颅,正隨著暗流悄然漂来。 將性命寄託於运气,永远是世上最不靠谱的事。 若真那样的话,他们就只能祈祷...... 祈祷官靴外层的皮质足够坚韧呢,能挡住泥泞之下,莫名不知何时来袭的一次撕咬。 “莫要脱靴,且忍一忍。” 李煜出言拦下了几名正准备脱靴赤脚渡沟的甲兵。 军中渡河,都是有章程的。 脱靴掛於胸前,赤足泅渡,恰恰是其中一条。 维持靴子的乾燥,是保证渡河之后,军伍行军速度的一大要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是军伍之人多年的老习惯了。 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 “小心为上,把绑腿绑紧,勿要被泥浆下的杂物所伤。” 李煜不用看也知道,早前铺下的沙土肯定是被水冲开了。 这下面还会有重新露头的木刺。 眼下李煜只能盼著官靴厚底,足够扎实,裤腿不松,免遭刮刺。 “即便里面没有尸鬼,只怕也是有腐疫之害。” 尸骸泡水,大疫不远。 话糙理不糙。 如今这世道,满地活尸死尸,疫病之害甚於防川。 “大人说的有理。” 张承志出言道。 余下的人慢了一拍。 他们只是默默蹲下,使劲儿箍紧了绑腿,將裤管扎得严严实实。 然后,大伙儿忍著泥水灌入靴中的冰冷与累赘感,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入这条泥污混杂的沟壑之中。 至於污水泡足,也会导致坏疽,那就是另一码事。 两害取其轻罢了。 无非就是热水烫烫脚,也就无恙。 总比不明不白的害疫死了,乃至尸化要强得多。 一时不適,算不得什么。 湿噠噠的裤腿,黏腻闷湿的靴子。 还有半干不湿的棉服內衬。 蓑衣则被各人绑缚在身后。 等李煜带著人和城外的接应人手会合,他们每个人都是这般狼狈模样。 纵使如此疲累,也不敢稍作耽搁休整。 李煜一边脱著靴子倒沙,一边朝等候多时的斥候与屯卒们嘱咐。 “速速给厢车套马,所有人抓紧时间收拾一二。” 罢了,还不忘安抚一眾甲兵。 “抓紧卸掉甲冑装车。” “我等轻甲披身,今日日落之前,务必要赶回西岭村。” “到了村子里,我们再烤火,烧水净身!” “是,卑职等尊令!” 听到能烧水净身,想到那滚烫热水浇身的舒爽,身后甲兵们疲惫的精神都不由得为之一振。 此刻满身疲累,衣袍也依旧隱隱泛著股潮湿黏腻之感,挥之不去。 现在最渴求的不是其他。 也就只是一盆热水沐身,那便是最极致的放鬆享受。 古有望梅止渴,今也不妨思净止乏。 ...... 果然,道路泥泞积水,路上车轮就陷泥不止一次。 “一,二,推!” 眾人呼喝著齐力推出,一来二去,便要多花些时间。 骑马奔行也是慎之又慎,除了探路斥候,旁人多是牵著韁绳徐徐跟车而行。 至於尸鬼,泥泞也是相对的。 辽东泥沼如今对活人、死人,都是他们行动上的最大阻碍。 雨后的路途,反倒是安寧了不少。 归时之路,竟比来时还要艰难。 申时將过,他们才堪堪回了西岭村外。 而赵钟岳宛如一块望夫石,整日眺望远处。 就盼著他们的回归。 看到车马行进的第一时间,他便赶忙叫上那位什长李盛,迎了过来。 “大人,顺遂否?!” 赵钟岳满心满眼,都是此次计划的进展。 少年人为了家人著想,总不算错。 有牵掛也是好事。 可他此刻的急切,与旁边李盛那句沉稳的关切比起来,就显得有些冒失了。 “大人,马匹交给我等安置。” “请带著眾位兄弟,先去歇息吧。” 作为顺义堡长年累月的城门官,李盛和李煜之间,好似已经有了一种习惯性的交接。 李煜牵著的战马韁绳,很自然的就到了李盛手中。 紧追慢赶,还是慢了一步的薛伍,悻悻凑到了后面帮其他甲兵牵绳。 李煜朝李盛乏累地点点头。 他隨后看了赵钟岳一眼,安抚道。 “钟岳,城门已开,这第一步成了。” “且去召集人手,多烧些水来,我等需得净身歇息一番。” 得了李煜明示,赵钟岳顿感羞愧。 他低头,才终於看见李煜官靴和裤脚上满是泥泞的脏污,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学生......学生这就去办!”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他们这个草台班子,本就是东拼西凑。 李煜点了点头,能用心办事就成,也不用苛求更多。 他一介低品武官,还地处边地。 这样的穷酸地界,总不能指望,从哪儿莫名挖出来一个治世之才。 为何汉祖刘邦麾下豪杰,出身沛县? 无他,都是从泥腿子一步步摸爬滚打过来的。 经了风雨,歷了苦难。 遂开花结果罢了。 世上诸葛独一,而庸才者眾。 可这世道根本不讲道理。 有庸才可用,竟已是殊为不易。 这时候,西岭村的那伙村民,也就派上了用场。 垂井打水,烧灶煮水,搬桶注水。 这就是他们的家,干起来自是熟门熟路。 李煜许诺,乡民自家私粮,他不占不取。 就这点乡人的存粮,他也看不上。 这些投来的乡民,自然是没有不从的道理。 为此,他们反倒是因这般优待而心中不安。 此刻能有所表现,乡民们甚至称得上是殷勤諂媚,在刻意討好。 第256章 法......事?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56章 法......事? 如今钱財已成真正的身外之物。 兵士们也没心思相约赌钱。 眾人吃了热食,轮流用热汤擦洗暖身。 忙活完这些,竟是已经半夜。 大多数人头枕靠席不足十息,人便已经酣睡了过去。 ...... 於单独的小院之中,天光乍破,李煜猛然自梦中惊醒。 先是扶床起身,愣了愣神,李煜紧接著就想起了正事。 他急忙起身披袍,就朝村口走去。 果然,早早整备待发的一支斥候,在此已然等候多时。 但就是没人去打扰他的休息。 他们就只是这么傻愣愣的等在这儿,等候训命。 军中武人的敬重,就体现在这些无言的细处。 他冒雨涉险表现出的悍勇,昨夜便已口口相传。 见李煜来了,见礼后的斥候们便依次牵马而行。 “大人,我等这就去了。” 出村骑上马的李季、刘继业等六名斥候,仍不忘最后朝李煜抱拳。 “性命为先,此去珍重!” “稍后,我会遣数名甲兵领队,驱车前出。” “若事不成,大可退回与之匯合,切记,切记!” 李煜能做的,也只有这般郑重其事的叮嘱。 除此以外,无钱可赏,亦无地可分。 如今统兵御下,他竟是除了往日积威,什么实际些的东西也拿不出来。 若放在往日,这可真是荒唐不羈的事情。 “卑职等晓得。” 李季临別之际,熟络的多说了几句。 “大人,为了闔家老小的生计,您昨日便领著其他弟兄们拼命铺好了前路。” “这后头的路,我等也自不会退却。” “最迟明日,卑职定然將好消息带回!” 言罢,已然落后旁人的李季,也是抱拳拱手。 『驾——!』 他头也不回的策马跑开,追赶其他人去了。 此一行,实乃分秒必爭。 泥泞的地面,经一宿寒夜侵蚀,还是冻不踏实。 可好歹,底部歷年经过夯实的官道,已然可以策马慢行。 路上小心些,也就不会有马失前蹄的囧事发生。 不过李季说的没错,最迟明日他们就得回来。 不管事態如何进展,这六名斥候並不具备在野外安然度过雨夜的条件。 而夏汛时节,想来也不可能只有昨日那么一场大雨。 ...... 望著斥候们远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道路的某个转角,李煜才收回目光。 趁此空档,他也不可能閒著。 他转头对李忠道。 “速速备马,一会挑几人隨我折返回驛。” “去看看今日顺义堡会不会有新的消息送来!” 山不自来我自去。 消息传递的最短距离,永远都是双向奔赴。 上游辽河夏汛一启,必会对下游河渠有所影响,只有影响大小的区別。 李煜来不及赶回去亲眼確认。 但这不妨碍他回到离顺义堡更近的官驛,去等待第一手消息的到来。 即便顺义堡有所变故。 最起码......来自沙岭堡的消息也是少不了的。 “喏!家主稍待,卑职这就去备马!” 李忠揖礼,快步朝村中圈马的院子跑去。 李煜在村口看热闹的甲兵中看来看去,就近只剩个李松可堪託付。 他遂即点將。 “李松,你挑上一队人,等薛伍一什兵卒备好车马,领他们一道押车徐徐东行。” 李煜语速平稳,耐心的与他说著细处。 “半途选个地势好的地方扎下车阵,无需太过接近抚远县城。” “只要能看到抚远情势即可。” “若事情顺遂,斥候们晚上或许会寻著你们的旗號宿夜。” 可话又说回来了,若事情不顺...... 李煜也同样得在事先就有所交代。 “若有万一,切记不得逞强,即刻退回!” “务必留存有用之身。” 这就涉及到及时止损的问题。 “喏,大人放心!” “卑职心中有底了!” 李松微微一愣,也是欣然受命。 除了那些无知的军户、流民,他们这些甲兵都知道,冒险走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就没有推辞的道理。 ...... 清早就在村口一直东望的张承志,一言不发。 此刻,他霍然起身,追著去宿夜兵房点人的李松一道进了村。 有些甲士趁著空閒,还在宿夜的歇脚院落里休息活动。 斥候们起的確实是早了些。 只是走前,他也不忘远远地朝李煜抱拳,算是急切间打了招呼。 他想做什么,李煜心知肚明。 作为身份尷尬的空职百户,他实在是已经很小心的低调做人。 除了涉及抚远的事情,他总是这么一副半声不吭的模样。 与之前表现相比,判若两人。 或许,恰恰是因为此刻暂时离开了抚远县。 离卫城更远了,他心里也就不可避免变得空落落的。 矮子里面挑將军,张承志眼下確实是个人才。 眼下李煜身边,没几个人能比他更精於兵事。 可李煜也看出来了,寻不到家小,此人是不会彻底依附的。 因为他还不死心。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至於到底是好是坏,非得探到他家小下落,才能去下定论。 但此刻利益趋同之下,李煜便乐见其成。 索性也不加劝阻,就这么隨他去了。 人手紧张的当下,张承志这么积极主动的分担事务,也確实是桩好事。 就在李煜思忖之际,方才领命离去的李忠却去而復返,脚步匆忙,神色带著几分古怪。 “家主,马已备好,只是......” 李煜被他惊得心头一跳,赶忙问道。 “只是什么?” “不要卖关子,直说!” 他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坏消息,无一不是关乎存亡。 李忠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神情愈发古怪。 “卑职方才去备马,发现那些乡民,好似是有人结伴出村。” “卑职拦了后头的人,问了缘由。” “说是......是去给亡亲做些超脱法事?” 李煜的眉头瞬间就蹙起了难色。 法事,可不是什么人都隨便就能做的。 没个和尚、道士主持仪礼,那顶多算是祭奠。 也就算不得法事。 第257章 度魂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57章 度魂 法事不是简简单单的烧香、烧纸。 这套仪礼,说起来也很好理解。 就是找个在天上有明確祖师道统关係的,也就是正经的在册道士。 走道统后门,把亡者的遭遇表奏上天,下达地府。 上上下下,都求个关照。 还有念诵度人经等三经,度引亡魂,破其执怨,塑其仙胎,继而往生极乐。 ...... 遭此大难,西岭村乡民亟需一处心灵上的寄託。 除了神鬼,也寻不到什么其他。 但道士...... 离此村最近的,本该是抚远县城隍庙里的驻留正一官道。 不过如今,不提也罢。 “学生见过大人!” 半途,李煜撞上了姍姍来迟的赵钟岳。 其实严格来说,他来的倒也不算迟。 只是给人当差就是这样。 迟不迟不是单看日头时辰,而是看上官心情所需。 “免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李煜虽急,却也不恼,平和的虚抬他的臂膀,赵钟岳也就顺势收礼。 礼节意思到了就好,太执拗,就显得生分多余。 “钟岳,方才我听闻村中乡民,都去参加法事。” “可这法事又是何来?” 李煜身后的李忠,也是满眼好奇。 之所以逮到赵钟岳就问。 也是因为,他是直接负责管辖这些新附乡民的负责人。 “学生惭愧,竟有失幕臣之责。” 赵钟岳赶忙告罪解释。 “此事,学生也是方才早食从乡民口中知道的。” “然大人归之疲乏,学生不敢贸然以此小事打扰,故此未能及时稟明。” 他指向北处一矮丘。 “北坡的土地庙,前两日似乎是来了个借宿的道人。” “因著昨日雨大,大概是困在庙中难行。” “此前有乡人执拗去庙中请牌,与之相遇庙中,一同困於雨势,今晨一同归来,似乎相约做法超度......” 大体上,就是这么个过程。 ...... 起因便是孙瓜落想为亡嫂及生死不知的兄长,去左近的土地庙走个流程,请个神牌。 实际就是拿新刻的土地神牌位,把旧的换回。 这旧牌,在庙中享过供奉,自然已成神牌。 他家三嫂尸化之后,死相难堪,还已然被官兵们火化掩埋。 这就是死的不清净。 亟需请神安魂。 他那兄长,乾脆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八成也是死在了哪条道上的犄角旮旯。 或者和三嫂一样,尸化之后,便游荡无踪。 无音无讯,更谈不上下葬。 就只能立个衣冠冢,请神招魂。 这神牌请回去,也算是他尽个念想。 ...... 意外的是,昨日一早出发,孙瓜落持著草叉冒雨入庙,发现里面竟是有篝火的。 至於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自然是因为这种事,那位將军的书吏並不支持。 自然是不可能允得许多人,与之一道执拗送死。 放他一人来,已经是赵钟岳做了退让。 不等孙瓜落回神,庙中自有一道声音响起。 “善信不必惧怕,贫道是长山观全真修道。” “幼时入道,至今已逾四十载尔。” “此乃贫道度牒。” 转身看去,角落有一位邋遢道人在此躲雨。 孙瓜落先看其髮髻顶冠,果真是一位道长。 儘管衣袍破落,可手上道剑,还有孙瓜落看不懂字的度牒,无疑都是有力的身份佐证。 比起神牌,显然多请一位道长做法,更能安抚亡魂。 “道长,我是来请神牌回家......顺便躲雨。” “不知,道长可否往西岭村一去?” “全村遭害,失亡过半,只盼道长能做法渡魂。” “道长若需......若需......” 只是报酬,却让孙瓜落犯了难,说不出话来,只能气馁低头。 “善信之请,贫道接了。” 好在,邋遢道长也恰有所求。 “只需与我些食粮,也好来日上路。” ...... 道人缺口粮,乡人缺祭典,二人三两句就一拍即合。 所以此事严格来说,是孙瓜落把道长请回来做法事。 这便是原委,並不复杂。 这不,今日一早,孙瓜落领著道长回返,没多久就在乡民之中传遍了。 这般时日,朝不保夕,法事自然是拖不得。 这也就有了李忠半途所见。 乡民们急匆匆的往村外走,去帮著道长筹备法事。 ...... 还未走近,悠扬低沉的诵经声已然传出。 “上品妙首,十回度人......” “旋斗歷箕,回度五常......” “死魂受炼,仙化成人......” “一切罪业,莫不赦除。冤讎和释,鬼毒灭亡。” 待李煜真正走入这处村中小院,才能看到乡民们无分男女,皆安静站於偏侧。 孙氏乡人神情肃穆,眼中哀伤却也夹杂著一丝期盼。 院中,是位道长正绕著一座临时搭建的法台,脚迈八方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手中道剑立於胸前,正在行著度魂仪轨。 虽说道袍是破烂了些,但任谁也能看得出,这位道长自有姿仪气度在身。 不修身,难得有此气度。 俗话说的好,『民不与官斗,人不与神斗』。 除了天子,哪怕是官,都很难压的过眾人心中三尺尊神。 否则,朝廷也不会赐道士以官碟。 道士有了官碟,就成了以官制官之策,而非以官涉神。 此刻眼见祭礼仪轨一经开启,李煜也不敢打扰。 宿世相觉的蹊蹺经歷,註定了李煜对神鬼要有所敬畏。 有了这种经歷,再说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就未免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 更何况二百年国教,大顺军民,俱是信者。 连他身后的亲隨李忠,也压著脚步,屏著呼吸,不敢打扰道长做法。 有道之士於大顺俗世的超然地位,可见一斑。 李煜耳中,这位道长的吐字快而清晰,气息绵长,可见山上课业专精,根基扎实。 不像是半路出家的野道人。 微不可闻的呜咽啜泣声,在人群中不断响起。 乡民不少人思及亡亲,已是泪流满面,对著法台方向叩拜下去,似乎已然看到亲人亡魂得脱苦海。 一切看起来,都合乎仪轨,悲悯而庄严。 祭礼,作为眾人心灵上的寄託,在这一刻让生者得到了满足。 第258章 求真了道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58章 求真了道 “礼成!” 两个字,自老道士口中迸出,音节短促。 “诸位善信,仪轨已毕,老道当去也。” 他的手上收拾著隨身带来的三两件法器,可那目光,分明是落在了李煜身上。 老道长也早早看到了这几人。 或者说,在这满院縞素,人人面带菜色的贫苦乡野映衬下。 李煜一行人的存在,便如同黑夜中的一炬烈火,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为首之人,身上袍服布料,显然与平民不同。 腰带佩以坠印,非官即贵。 老道长的视线又在那人身后微微一扫。 其身后,分立扶刃而立的披甲锐士,以及神色恭谨的年轻文士。 这等阵仗,猜出李煜的特殊身份,真的不难。 ...... “道长且慢。” 观其与乡人告辞欲行,李煜侧前两步,恰好挡在了道长欲离去的路径上。 乡民们不敢轻动,也不敢出声送別道长,只敢悄悄打量院中陡然僵化的局面。 “可否耽搁道长些许,浅谈一敘?” 他口中倒是没有半分威胁的言辞,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 对百姓而言,一官一道,都是不愿得罪的人物。 他们畏官,畏神,索性除了装作沉浸悲伤不能自拔,也没別的法子。 这便是人性。 一时之间,院中本已渐弱的哀泣之声,反倒又响亮了几分. 只是,哭声里却夹杂著一丝说不出的怪异与虚浮。 “哎——” 老道士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在哭声中几不可闻。 那不是畏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洞悉麻烦后的无奈。 他垂下眼帘,终究还是得看清局势。 方外之人,终究还是活在红尘俗世之中。 他手中行君子揖,微微见礼。 “善信所愿,贫道不敢不从。” “好,道长请!” 李煜做了个请的手势,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引路他处。 此地能被选来祭奠亡魂,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 李煜的步子不快,却很稳。 或许这道长不愿牵涉官吏权贵。 但这不能成为李煜放弃的理由。 他得承认,他就是在馋他身子......馋他可能保有的万般学识,技艺。 但凡是正经出身的老道,放在任何时候都能称一句全才。 种地,养畜,医道,天文...... 其中任何一样,都於生存至关重要。 总而言之,便是你能想到的百业杂学,这些清修之士,往往都会有所涉猎。 这既是为了便於他们在山上道观的生活,也更是一种修行。 而著眼於当下,这般能人,单是懂医这一条,便比什么珍奇都要罕见。 试问这样的人近在眼前,该放弃吗? ...... 李煜的心思,是先探探他的底细。 李煜引著道长,径直回到了他昨夜棲身的小院。 借著院中的石头,自有甲士抬板架桌。 “道长请坐。” 一杯白水,被摆上桌,聊作待客之意。 “不知道长自何处而来?” 面对李煜所问,老道士也並不拘谨。 “贫道自长山观而来。” “长山......” 李煜咀嚼这两个字眼,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但紧接著,他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嘶——』 他不可抑止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山,可是在西边百余里开外。 为了確认,李煜还是多问了一句。 “不知道长所言的长山观,可是辽河左近山岭上的那座?” “正是。” 老道士坦然道。 “大人请看,这是贫道度牒。” 道士这般身份来歷,也著实没什么可隱藏的。 单是他身上的官文度牒,早就把这些写的一清二楚。 李煜接过一看,果然。 此道人度牒,掛靠于靖远卫长山观。 李煜先前所言辽河左近,便是这靖远卫所辖。 山岭名曰长山,其上有朝廷置观,便是长山观。 山脚下,便是那靖远县。 靖远卫主责和李煜所属的高石卫一般,皆不设卫城,仅依屯堡而守,毗邻边墙,为御边第二道防线。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其千户驻地在靖远县城的校场大营,比之高石卫更算是肥差。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不重要了。 可一个巨大的疑问隨之而来,盘踞在李煜心头。 自靖远卫,过高石卫,再抵现在的抚远卫.......距离长山那般偏远的地界。 一路向东而来? 如今尸患遍地,人人西迁南逃,他为何要逆流而行? 他该是往南逃才对! 李煜心中所想,口中直白相问。 “那敢问道长,何故行至此地?” “若为尸患所虑,该往南,转道择机投瀋阳府才是。” 当然,前提是城高墙深的瀋阳府还未沦陷。 不过这种事,李煜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老道士摇头,只三两句便解释了缘由。 “老道非逃,乃求道也。” “求道?” 李煜愈发不解。 本想继续问下去,可李煜哑然的是,在探究其目的之前,自己甚至还不知其名號。 此时再要度牒细看,未免就落了下乘。 他乾脆顺势坦荡相问,“恕本官唐突,那......敢问道长名號?” 老道长答曰,“贫道......真一......” 李煜暗自点头,凭此道號便可知,其人出自全真第六代弟子,资歷颇高了。 “可是取『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中之『真』字?” 老道长頷首,“善。然,亦非尽然。” “取真,还一。示吾求道之心,愈坚而已。” 还不等李煜出言附和,夸讚其人功高望厚。 老道长却缓缓说出其未尽之言,“不过如今......贫道自取一號行走,为『了道』。” 李煜相问,“道长此號何解?” 真一道人......不,该唤作了道真人更为恰当。 其人亦答曰。 “贫道心中起欲,只盼了此道业,想去求个结果。” 如此说来,过去的真一是为了过程,如今的了道是为了结果。 此道人所自號,明摆著是弃修求果。 这或许,就是他要东行的缘故。 第259章 执能定神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59章 执能定神 “道长,当真不能明示?” 这般云山雾罩,故弄玄虚,让李煜心中渐生不耐。 他的目光一凝,盯住了眼前这位了道真人。 了道真人眼帘低垂,脸上无波无澜。 “道缘,妙之妙道,可悟而不可言。” 又是这般。 一句玄之又玄的回答,堵死了所有探寻的路径。 不管李煜怎么旁敲侧击,老道士都守口如瓶。 眼前这个人,从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一刻起,就充满了矛盾。 了道了道,却真是不知在这般昏怨世道,还能有何道可了。 李煜换了一个方式,语气缓和下来,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道长,我非有意探究您的私事。” “只是如今时局难测,还望道长体谅一二。” 一个孤身东行的道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了道真人终於抬起了眼皮,那双浑浊却又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向李煜。 “大人心怀军民,是贫道之幸,亦是此地万民之幸。”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话锋却丝毫不见鬆动。 “然,贫道此行,只为己身,不涉旁人。” 修道求真,这种极尽隱秘的好事,老道士藏都来不及,又哪里会有分享可言。 “善信勿忧也。” ...... 李煜放弃了。 此人,不可用,亦不敢用。 虽不知本事多大,但所言所讲称得上一句心思难测。 这,就足够让李煜摒弃其他不切实际的念头。 心若不在,谁又能留得住一副皮囊? 没了招揽念头,反倒是让李煜又恢復了平常心。 “那不知,道长苦行,欲往何地?” 这个问题,竟让始终古井无波的老道士,破天荒地失了神。 过了一时片刻,他才定定吐露了几个字。 “高丽,东瀛!” 这四个字带著的分量,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 有一点,老道士目的很明確。 往东去...... 他就好似那西取真经的玄奘。 只是方向截然相反。 他要往东,辽东只是起点,高丽只是过途。 他......欲往东瀛。 去往他自以为的,那所谓一切的源头。 ...... 李煜沉默了。 他意识到,用身份和职责去压迫眼前这个道人,是行不通的。 一个连自己的道號、半生修行苦业都可以捨弃。 一个敢於逆行走向死亡之地的人,心中必然存著一道坚不可摧的执念。 这种执念,不是旁人所能左右。 己欲求活,他欲了道。 看来,他们当下所追寻的,本就並非是一路人。 索性,李煜放弃了追问。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反而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 “如此,我也只能祝愿道长,此去一路顺遂了。” “贫道,谢过大人。” ...... 『哎——』 一声轻嘆,难免带著几分失望,李煜朝外沉声呼唤。 “来人!” “家主?”院外侍立的李忠,马上就走了进来。 “去,为道长多备些饼子,还有水囊。” “权当本官的一点心意,为道长送行。” “喏!” ...... “道可道,非常道......” 低吟著课业,老道士系上背囊,便大步离去。 “道长走好!” 乡民们欢喜与悲戚並存的送別老道身影。 李煜与些值岗甲兵,也是默默的瞧著他远去。 据老道士所说,他此前是有一匹驴子的。 只是孤身一人照看不周,尸鬼一惊,也就跑散了。 李煜也没有逞强送他匹马。 是故,老道就只能继续徒步东行。 只是了道真人,额外討了件棉服,李煜也允了。 剩下的只能说,各人各有命数。 ...... 道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可他临行前的一番话,却如跗骨之蛆,在李煜脑海中挥之不去。 “乡人言大人是位好官,贫道便多送大人几句话。” 助善而积福。 这是为求道果,而积攒功业。 所以,了道真人自认此举,不算是白白分享道果。 即可为之! “尸疫染身无救。” “然大人可知,执能定神?” 李煜不解,“道长所言何故,好端端的,定神?何为?” 这没头没尾的一问,怕是不管谁来了,都没人能接过了道真人的话茬。 好在,老道士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他那让人难以验断的狂言大论。 “贫道东行,歷观百人生死,得一粗论。” “毒疫侵身害神,却总有人能保一时神驻。” “无他,似是心中执念作祟,神定於身,是故身虽损,而神未亡。” 自靖远卫一路东行,老道士途遇侥倖存活之生人,不计这西岭村之数,也早就不下百余。 其间这般非活非死之人,虽不过寥寥,却也切实存在。 “只是......此法时灵时不灵。” “故此乃未完之道,仍有后虑。” 了道无言点了点头上几处大穴,继续道。 “偏执一消,神思即溃。” “是故......大人非走投无路之时,切忌如此施为。” “大人切记,非欲,必执!” 若是此前,了道真人还是得道高人之貌。 此时此刻,他却已露了其痴魔之实。 可修道本就不忌痴,似他这般,顶多算是个痴道。 ...... 一阵冷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李煜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个后知后觉的念头,毫无徵兆地窜入脑海。 了道真人......被乡人巧遇之前,他到底在此周遭,徘徊观察了多久? 那乡人死因,好似又多了一条可能。 ...... 李煜还在为此而心神不寧时。 另一边。 抚远城外,六名斥候驭马而至,远远勒住了韁绳。 李季也不急著进城,反而先和一旁的刘继业商討。 “刘兄,依你看来......” “我们是先开城门?还是先去引尸?” 李煜事先当然也交代了几句意见。 只是实际去做,定然还是要看执行者的所思所想。 他也就没有交代的太细。 刘继业抚了抚马鬢,答曰。 “总该进城看过之后,再做他想。” “此时,我们还是先选人看马吧。” 李季闻言点头。 “刘兄所言是极,倒是我心急了些。” 这六匹战马,是生路所在。 留在城外照顾它们的任务,確实当为重中之重。 第260章 斥候浅探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60章 斥候浅探 “此一行,马......就是我们的命吶。” “务必看好,在此等候接应。” 城西之外留了两人,照看马匹,也作为接应。 引尸这种巧活,人多人少,区別不大。 交代完毕,剩下的四人费力翻越著泥沟。 城墙上果然如李煜大人所言。 ...... 李季迈过泥泞的沟壑,借著绳索攀上城墙。 这上面一个人影也没剩下。 “走,往南,去南门。” 这些斥候们虽是第一次在尸疫之后重入抚远,但潜行缓步,本就是他们所必备的夜行潜藏之法。 四人身形压得极低,沿著墙垛的遮蔽,小心摸索前进。 一路上,早就被甲士们处理乾净。 一具尸鬼也无,就连尸骸都早早扔到了城外,以免聚尸之害。 通过角楼,再到门楼,皆畅通无阻。 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连半个时辰都用不到。 城门楼背后阴影遮蔽之处,李季与刘继业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探出半个头,透过女墙的垛口,小心翼翼地向墙內望去。 『嗬嗬——』 尸未见而声先至。 却只见,瓮城內及城门左近,不出所料的重新聚集起了一批尸鬼。 雨夜留下的尸骸,不知不觉,又重新吸引来了它们的同类,继而......相食。 此刻,下面估计只剩下些许的『残羹剩饭』。 往好了想,尸鬼们这般不挑食,倒也免去了尸骸腐烂传疫的弊端。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尸疫碾压其它疫病的佐证。 至於坏处,也近在眼前。 尸鬼復居於城下,危险在侧,如鯁在喉。 他们居於城上,不由小心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喧譁,以免引尸上城。 城门坡道上,昨日兵甲们留下的简单阻碍,可挡不住尸鬼执著的脚步。 刘继业拉了拉李季的臂膀,向上指了指门楼望口,压著嗓子说道。 “小心些,去城门楼上再看。” 不能再从女墙处往外进一步探望了,身形暴露的风险太大,谁也说不准会不会被左近的哪具尸鬼恰好看到。 李季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儘量减小他们之间交流所发出的动静。 四人匆匆反身,猫著腰朝门楼走去。 进了门楼正堂,他们也不急著往上走。 李季左右一瞧,就径直朝偏房走去。 李煜大人曾交代过,这里面还存了少许的良弓、箭矢。 良弓用不上,各人都有自己用惯了的老伙计。 箭矢倒是多多益善。 也只有靠著这些东西,他们才能在这城墙上无声杀尸,清除阻碍。 ...... 既是引尸,就离不开眼、耳、鼻三路。 首先,『眼』是被早早排除在外的。 若被尸鬼先一步看见,是他们四人所不能接受的风险。 他们是卫所斥候,可不是什么官家死士。 螻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 话说回来,若真是必死的处境...... 设身处地的想,这些斥候们想必也没那么容易妥协接令。 其次,『鼻』最不可控,味道的散发难以人为控制,故此也不加考虑。 如此一来,既然要保住生路,便还是最可控的『耳』最为靠谱。 先贤已有鸡鸣坠铃,悬兔击鼓的典例。 他们四人,也不需要搞什么新鲜创意,照抄就是。 非要说险,那便险在入瓮设饵之时,有尸鬼之险。 毕竟想设下诱饵,就非得有人下到瓮城,亲力亲为不可。 如此,便可能需要提前做些清尸的活计。 这也是李煜告知他们此地有箭矢备用的缘故。 ...... “果真不少,这儿起码还有十几壶箭!”一名斥候压著声音,难掩兴奋。 “都是官制的破甲矢,好东西!” 他们不过才上来四人,就是把手指拉断,也射不完这么许多。 在城门楼偏房內確认了箭矢足备,四人心中也就更加有底。 但仅仅如此观察,先期的踩点还未结束。 李季开口道。 “刘兄,既然此地安稳,且先往翁门楼一看吧?” 那地方,李煜此前领著甲兵,也没来得及去。 不过想来,即便有尸,也不会太多。 当初,南墙值夜兵丁本就仅有百人上下。 再加上当夜入城平乱,这瓮城门楼剩下的兵丁,怕是能有一伍都算是不错的了。 “好!” 刘继业点头,这些都是早早就商量过的,实在没什么好爭议的。 依著计划,按部就班的来,最稳妥不过。 其实,自城门楼隨便往两侧走个几十步,稍稍一拐,也就算正式踏上了瓮墙。 四人走的放心大胆。 他们在二层望口早看过了。 瓮墙上根本没有人影,自然也就不存在尸鬼之患。 唯一需要戒备的地点,只剩下那处翁门楼。 ...... 张九儿眼尖,看著蒙布覆盖的物件道。 “这是什么?” 刘继业领著另一名沙岭斥候,快步上前。 二人合力掀开罩布,这里头藏著的物件,暴露无遗。 一架繁复狰狞的巨弩,赫然出现在眼前。 其物沉木为体,精钢为器,辅以巧匠之思,以绞盘蓄力,木锤激发。 床弩所激发之物......乃腕臂粗细,近丈许长的床矛,官称其为凿头箭。 “床弩!”张九儿失声惊呼。 ...... 他们此刻所处,就是瓮门楼的內部。 翁门楼规格比不得里头的城门楼,要更矮,也更小一些。 它仅这一层,也不分正堂、偏房,独此一间。 杂乱的兵器架,凌乱的草蓆,还有別的杂七杂八的物件都永远停留在那一夜的状態。 时至今日,这些东西上都落下了一层浅灰。 至於驻兵,並无身影。 大概,是早就跑了吧...... 至於有没有跑得掉,那恐怕是凶多吉少。 “如何,还能用吗?” 凑到近前的李季一脸热切的抚摸著这件大杀器。 对刘继业的疑问,他的动作陡然一滯。 “这......” “我也没用过,一窍不通。” “只是当初见过营兵们,操使这东西把贼酋射的人仰马翻。” 李季訕訕收回了手。 这东西虽好,可他们好像却不能用。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那丈长的大箭,一发激射,便將百步开外的数十人穿身而过,人马俱亡。 面对这东西的直射,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当你被床弩瞄准,就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季哥,別想了。我们人少,也抬不动的。” 张九儿隨口安慰。 李季颇为遗憾的收回目光,还是正事为重。 “也是,既然此地无尸,我等还是先准备设饵吧!” 第261章 惊魂鼓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61章 惊魂鼓 抚远县,衙前坊,赵府。 自张承志离去,两日来,赵府便闭门自守,再不与左邻右院的大户来往。 坊內的倖存军户倒是一併留了下来。 出於各种原因,赵琅仍旧收留著这些派不上什么大用场的『老弱残兵』。 反正,饿不死他们就成。 “老爷,原本的粮食和存碳,再这样耗下去,咱们坚持不过两月的。” 军户们算老带幼,多上那么大几十號人,可不单单只是多分吃食那么简单。 单是每日灶上开火的火耗,都不得不大幅增长。 否则,便难以供应全府吃喝。 哪怕是个掺糠的干饼子,它也得热一下不是? 否则硬的跟石头似得,任谁也咬不动。 更何况那水,也是需要日日烧开分饮。 有了李煜的事先提醒,再不把这桩子事儿放在心上,那也是死期不远。 ...... 赵怀谦脚步匆匆而来,手中拿著他从赵府老管家手里接来的帐册。 別误会,他这外来户,还没有顶替掉赵府老管家的本事。 他这会儿就只是寻著机会,顺带著帮忙捎句话,递个东西,就为了处好府中上下关係。 那帐册倒也不是什么隱秘物件,只是记了些近日的碳薪存耗罢了,不用避人。 赵琅倒是不急不忙,缓缓喝了口茶味越发淡薄的茶水。 因著封府日久,这好茶叶也是越耗越少。 以后吶,也是喝一口少一口。 从曾经的一把,后来的一撮,到现在的一捻...... 眼看著也是要见底了。 现下这光景,真喝完了,也甭想补到新的。 真不知,还能喝上多久。 相比於自认未来没著没落的赵怀谦。 后事有托的赵琅倒是心稳的很,只听他將茶杯放回碟盘,才淡淡道。 “慌个什么劲儿?” “莫慌。” 毕竟慌也没用。 困在城里,本就是个死局。 “就那点碳存,便是省出花样儿来,早晚也熬不过冬天。” 辽东的冬日,和草原白灾相比,也不遑多让。 谁家点不起炉火,那多半就是被冻死的命。 要么,就裹著棉被赌命,运气好些,身子壮些,兴许也就熬过去了。 “两月就两月,够多的了。” “我觉著,熬不到那时候,生死就已经该有了定论。” 赵琅无所谓的语气中,他的眼神却出神的望著廊外。 雨后的赵府,植物娇翠欲滴,屋檐垂光反亮。 看著哪哪儿都是焕然一新,生机满园。 就是不知道,他们的生机是否也正一如此处绽开。 赵琅指著廊外藤蔓道。 “怀谦,昨日下雨了啊。” 有了李煜的提前通气,下雨意味著什么,他们本该心知肚明。 赵怀谦抿了抿嘴,看著那雨后新景,倒也没方才那么慌了。 赵琅什么意思,他懂。 “可是老爷,昨日天色暗沉,除了那满街嚎叫,还有天公发怒,咱们什么动静也听不著。” 『呵——』 赵琅轻笑了一声。 “怎么,你还想在雨里听著喊杀声不断?” “我看你是急糊涂了,昨日没有动静才是好事。” “起码说明,他们要做的事,还没败!” 赵怀谦心下鬆了口气。 “是,老爷。” “是我心乱了,把这茬儿都忘了......” 赵琅收回目光,打眼盯了他几息,又道。 “怀谦吶,你是个机灵的。” “可还是不够沉得住气,差点儿火候。” “咱们这一府人,连带著你手下那帮差役,还有那些破落军户。” “要么.......都能活,要么......就都得死。” “你急也好,慌也罢,都是没用的。” “做好本分就是。” “想的多了,做的就多,你现在是做多错多。” “你若能活,是你的命数,我倒也不会硬拖著你死。” 这个关头,赵琅不希望看见赵府生乱。 那些军户好说,收了兵刃,就是群贫弱小民,一个家僕就能治的他们不敢有丝毫反抗。 这些差役嘛,安了赵怀谦的心,也就问题不大了。 所以,赵琅现在就是在安他的心。 “不敢,老爷,我怎敢如此宵想与您!” 赵怀谦有一种被人看透心思的惊慌,手心发凉。 “若非老爷仁心,我也活不到今日......早该在那一晚,就与家小一道在府外走投无路了!” 赵琅哈哈一笑,好似毫不在乎。 “怀谦,若真能过了这关,你披著差身,就总能有个著落。” 甭管什么人来了,他也得要兵,要能办事的差役驱使。 有这层底子在,赵怀谦只要活著,总能有点用场。 “你以后的前途不在我这儿,但前提,是得齐心度过眼下这关。” 度不过去,那人便是死了,还谈什么以后。 “我儿命好,受了亡妹的福泽。” “你也命好,还能有个期盼在心。” “晚上歇下,可要细细思量吶。” “好了,无事就且退下吧,老夫也该去做些今日课业。” 其实,就是练练养身功,总比呆坐苦等要强。 “是,在下告退!” 赵怀谦躬身告退,脚步已不似来时那般匆忙。 ...... 『咚,咚,咚——』 晌午过后,城中隱约可闻有鼓声鸣响,一声声,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仅盏茶功夫,鼓声便戛然而止。 这一次,赵怀谦倒是没有急匆匆的找赵琅请示对策。 反而是安静的在前院值守处枯坐。 引得一旁的几个差役不解与焦急。 “班头,您怎么还不去寻赵老爷稟报?” “有人击鼓,这城里都乱了套了!” 『吼——!』 外面早就听不到鼓声,只剩下满街满巷的嘶吼声匯成一股恐怖的声浪。 还有那嘈杂的脚步声、碰撞声,仿佛地狱洞开! 赵怀谦拢了拢怀里的刀,抬眼望了下天。 “急个什么?” “都別跑来跑去的,守好自己的位置,盯好院墙!” “谁要是偷奸耍滑,把外头的尸鬼放进来了,別怪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驱赶著这些六神无主的手下。 確实,昨日天公震怒,没有动静就是好事。 那顺著想下去,也不难理解。 今日风平浪静,反倒得有了动静,才是好事。 引尸,引尸,若昨日是铺垫,那今日这便是开始『引』了! 说明什么? 说明一切都在照著前日那位李大人所言,有条不紊的进展著。 第262章 兔饵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62章 兔饵 悬羊击鼓。 乃是指倒悬活物,迫其挣扎蹬蹄,其后置鼓,自成擂音。 此计现世之初,便是一记疑兵之计。 羊,斥候们自然是寻不来。 好在总能变通。 这般时节,野外已经看不见牛羊,也没有多少人的踪跡。 尸鬼对这些大体型的猎物,捕猎效率颇高。 因为它们既藏不住体型,耐力也很难跑贏。 反倒是那些小体型动物,在稻野掩护下,活得越发滋润。 其中榜首,就离不开野兔。 它们能吃能生,没了其他动物和人类挤占生存空间,它们的增长速度自然是大於尸鬼的捕猎效率。 还因为体型缘故,导致尸鬼捕捉困难。 毕竟尸鬼做出弯腰扑击这种高难动作,但凡失误一次,这些小玩意儿就逃之夭夭,钻回洞里去了。 但人不一样,设个笼子,置个诱饵。 不知人心险恶的兔子,自己就会上鉤,送货上门。 这也是斥候们野外求生的拿手好戏。 一个合格的斥候,也必然是个合格的猎人。 或者说,打猎很可能就是他们平日生活时的生计。 既能保持拉弓射箭的手感,也能补贴家用。 何乐不为? ...... “小心些,莫要脱手!” 李季四人拉著两根绳索,一点一点的往瓮城墙內吊下去。 为了让磨蹭墙面的动静小些,他们不得不极为缓慢的往下一寸寸的顺。 这下面繫著的,不是別的,是墙头上的一面牛皮鼓號。 城墙上一向不缺这东西。 门楼、角楼內,鼓號响锣,都是常见之物。 他们吊著的这面牛皮鼓,就是从翁门楼里头翻出来的库存。 就近往下吊,也省去了很多搬运的麻烦。 ...... 捕猎自然不可能在城中,最后他们原路出了城,骑马猎围。 也因此將时间耽搁到了下午。 好在也算顺利。 他们顺便宰了三具尸鬼,也成功搜到了兔子踪跡。 最后这一窝,被他们捕了四只,只是一只流血流死了,还有一只是被马蹄踩到,直接成了『兔饼』。 好在,两只还算完好,虽有些小伤,可是还活著就成。 反正它们註定是会死的。 ...... 张九儿抹了把汗,指著城头掛好的绳索,问道。 “谁下?” 下到哪去? 自然是瓮城里面。 所有准备工作做完,此问也算命中要处,四人间陡然就没了言语。 气氛陡然凝固。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要说城墙上算是生死对半的话。 那入了翁城里头,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纯粹就是拿命去赌。 赌城上区区三把弓,能不能保住城下之人的小命。 可遗憾的是,他们四人分別出身顺义堡和沙岭堡,平日充其量不过点头之交。 既然並非过命的交情,互相也就存了亲疏之分。 需得把命交託到外人手里,自然是无人爭先。 一片沉寂中,刘继业打破了尷尬,“没人自愿,那就抽生死签。” 大顺军中的老传统了。 军中总有苦差事、送命的差事,底层兵卒拒不了,也躲不过。 与其推諉扯皮,不如交给老天爷,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也算求个公平...... 如此,中籤之人即便死於途中,也莫要怨言,纯粹是个人时运不济。 ...... 片刻后。 翁门楼內,四人席地而坐,围成一圈。 李季言道,“老规矩,先定长短,再抽籤。” “选长选短?” “我手上比到三,一齐出声,声出无悔。” 其他三人自然是认可点头。 李季说完见没有异议,他就伸出右手,自顾自的开始计数。 其他三人则全神贯注的盯著。 待第三根手指伸出...... “长。” “长。” “短。” 因为人数问题,四人確实存在平局的可能。 所以作为比数的人,为了公平,李季是不能出声参与的。 “声落既定,长签入城。” 李季环视三人,见他们皆点头认可,才开始下一步。 几根就近捡来的稻杆,先前就已经被反覆折断过了。 成了一把长短不一的签杆,堆在一旁。 此刻被李季捏在手中,隨后被他塞入一壶空的箭囊中。 箭囊被他拿在手里『哗啦啦』地摇晃了十几下,谁也无法凭记忆找出特定的一根。 入手即出,不许多看,这便是规矩。 这才算公平。 四人依次伸手入壶,各自抽了一根决定命运的草签。 摊开手掌,比对长短。 一根最长的签,孤零零地躺在李季的掌心。 其他三人面上不显,心里却难免鬆了口气。 “嗨……” 李季看著那根签,先是一愣,他將签杆捏在指间捻了捻,最终还是缓缓鬆开。 他抬起头,隨即又苦笑著摇了摇头,“看来,是我命数到了。” 纯粹比拼运气的活计,自然是没什么推諉的余地。 他得认。 ...... “弟兄们,可要看帮我仔细了。” 李季一手揽著一圈绳索,一手挎著捆绑挣扎的两只活兔。 “季哥放心,我帮你盯著!” 张九儿挥著弓,眼睛依旧盯紧了城门洞里的身影。 其余两人拉绳,独他一人持弓戒备。 就这么把李季放了下去。 瓮城內,除了洞开的內城门,四面皆是绝路。 他不敢耽搁,看了眼城门洞的身影,马上矮著身子往鼓面靠了过去。 其余几人牵著悬鼓绳,李季扶著鼓面,將其一点点的靠在城墙根上。 鼓面对准了內门方向,这是为了聚音。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瓮城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扩音器。 瓮城內部,大开的內门,也可看作是人为的出音口。 声波被四周瓮墙所遮,最后就只能从內门喧囂而出。 算是点儿不值一提的生活技巧。 被李季活用在此。 是故,城中所闻鼓响,就是这么来的。 一切就绪。 李季抽出腰刀,在两只兔子的后腿上划开血口。 剧痛刺激下,兔子猛地蹬踹起来,有力的后腿『咚咚咚』地撞在鼓面上。 鼓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在瓮城中迴荡、放大,从內城门宣泄而出,传遍南城。 只是斥候四人根本没功夫查看城內引尸成效。 他们......急著逃命。 尤其是李季,鼓响的一剎那,他就朝著縋在墙边的绳索猛跑。 “快!拉我上去!” 城墙上,三人合力猛拽,绳索被绷得笔直。 城门洞內,那原先只是影影绰绰的身形,此刻被鼓声彻底惊动。 “吼——!” 它们在鼓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吼声不绝,狂奔不休。 却终究是有心算无心,还是晚了一步,没能赶上这顿大餐。 好在,鼓面正前,还悬著两个『开胃餐点』,引得群尸分食。 第263章 尸代洪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63章 尸代洪流 李季登上瓮墙,最后怀著好奇,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张大了嘴,整个人如同木桩般僵在原地,被其余三人一把拽进了墙垛。 “快缩回来!” 其余三人猛地將他拽回墙垛后,后背重重撞上砖石。 可李季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他张著嘴,大口喘息,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仅方才那一眼,却仿佛要让他的心臟都嚇停了。 你这辈子,真切面对过洪水吗? 李季见到了。 水至柔而刚...... 柔之极,无往而不催。 方才在他眼中,这尸便是水,尸流如水流。 那副场面,与军阵之中,千万人对决都大为不同。 抚远县內。 『咚,咚,咚......』 『吼——!』 鼓声与尸吼交织成一曲末日魔音。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尸鬼从各坊、各街的阴影里跌撞著走出。 它们像是被投石惊动的鱼,茫然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朝著南城门的方向。 紧接著,是十个,百个...... 黑压压的影子从无数个角落里渗透出来,匯聚成溪,再由溪成江。 它们没有神智,不懂章法,却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团结』。 一个意志,一个方向。 向南! 城池上空,盘旋的乌鸦发出鸣叫,徘徊不离。 『哇——哇——』 从它的视角俯瞰,整座抚远南城,就像一个被捅穿的蚁巢。 其內景况,壮观而诡炯。 那是一条血与肉组成的潮流,黑压压一片。 它们正沿著南北主街疯狂奔涌,浩浩荡荡,直扑南城门! “这动静……比咱们想的还大。” 背倚著女墙,其中一名斥候喃喃道,嗓子骇的有些发乾。 原本想著绕墙原路回去,此刻也被这副场面惊得连一丝衣角都不敢露。 他们不敢动。 腿脚被这动静震得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千百人齐进,此处宛如地动。 恍惚间,四人仿佛置身海潮,甚至能听到怒涛拍岸之声。 严格意义上来说,倒也不算幻觉。 ...... 『嘭!』 狭窄的城门洞成了天然的瓶颈。 最前面的几只尸鬼被后面汹涌的力量猛地一推,整张脸『啪』地一下糊在了坚硬的城门石壁上,瞬间变得稀烂。 可后面的同类根本不管不顾,踩著它们还在抽搐的身体,踩著那滩黏腻的血肉,疯了一样往前挤。 『噗嘰......噗嘰......』 骨骼碎裂,血肉被踩成烂泥。 黏腻的血肉逐渐在地面荫散,糊满了墙根与地面,將这城门洞彻底染成了一片猩红。 城门悽然宛如鬼门。 尸鬼们的脚步踩过这些血肉,发出一阵阵古怪粘恶的动静。 黏糊糊的,湿噠噠的。 瓮城內的那面大鼓前,两只被吊著的兔子早已被分食殆尽,就连鼓面都被尸鬼刨了个稀烂。 整个瓮城內,尸鬼漫城,一股腥臭的气味冲天而起,熏得墙头上的几人几欲作呕。 “怎么办?” 李季口中喃喃。 四人颇为狼狈的匍匐,远离內墙,不敢起身。 他四处张望,最后摸到了身上备用的绳索,马上有了计较。 “走,直接从城头翻出去。” “先改道出城,再绕过去找他们匯合!” “绝不能暴露!”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声调急促。 停留在尸群周身,给他们带来的心理压力极大,每个人的呼吸都急促的不成样子。 他们宛若混入狼群的绵羊,恐惧、压抑,才是最纯粹的感官。 多停留一息,精神都仿佛要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压垮。 远离,这是求生本性最底层的渴求。 隔著墙,他们和尸鬼不过数尺之遥。 说实在的,虽然不曾探头察看,但四人都不曾觉得,这丈高城墙真能让他们高枕无忧。 “走!” 意见马上统一。 与瓮城鬼蜮相比,城外才是令人渴求的人间福地。 ...... 左等右等,李煜於傍晚,才在西岭村等来了自顺义堡加急而来的信报。 来人换马不换人,一刻都不敢停。 “辛苦了。” 李煜抚慰被人搀扶的传令兵,隨后招手。 “李忠,安排他下去好生歇息。” “喏!” 口信是没有的,李顺所言,皆在纸上。 『家主,昨日雨下,护城河暴涨。』 『所幸淹不及堡內,只是水流湍急,尸鬼所至愈多。』 李煜想来,是渠口布下的水障,被更为湍急的水流衝破了口子。 他们挖的这些护城河,原本就有为夏汛泄流的功能。 单纯的防堵,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据卑职所观,即便我等每日守御不休,戮尸不止。』 『然尸骸淤积河沟,已成定局。』 这就是个无解的局面。 尸鬼顺水围堡,不杀肯定是不成的。 否则如何出城樵採?供应堡內火耗? 可,管杀不管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杀了之后,又很难收拾残局。 捞尸的风险,完全是不可控的。 浑浊河面之下,挑尸大意之时,被尸鬼拽入水中也不无可能。 用人命去耗,他们耗不起。 可不捞,就得坐看尸骸泡在水中腐烂生疫,最终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倒是有个法子,那就是放任尸鬼分食遗骸。 最后,再靖灭之,以此来保持诡异的循环...... 李顺他们......无奈之下,也是这般做的。 但弊端同样明显,堡內士气因此越发低落。 兵卒日夜立於堡墙,亲眼目睹十丈开外尸鬼噬骸嚼骨,那活生生的地狱绘卷,无时无刻不在摧残著他们的心智。 呕吐、厌食、鬱鬱寡欢,这都不可避免。 为人的同理心,让他们接受不了这般惨相。 夜晚堡墙左近,甚至还能听到堡外仿若狼吞虎咽的诡异声响。 当然了,这些精神上的重压,靠著兵丁严管目前还能忍受,算不上致命危局。 毕竟他们是居於屯堡,而非军帐,炸营之说並不存在。 为了守家,大部分人的抗压能力,还是极能忍受的。 总不至於昏了头,把自己的妻小摸黑给砍了。 最多......也就是自尽求个解脱。 『堡內尚可维繫局面。』 『然李义迁民之举因此受挫,再难进展。』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而是愿不愿的问题。 很少再有人愿意离开安全的屯堡,去往另一处地界。 因为这个迁移过程中的危机,已然变得极不可控。 李煜將信纸缓缓放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般看来,都不用边墙之尸南下。 仅仅一场夏汛的前奏,顺义堡就有种风雨飘摇之態,危若累卵之势。 可局势越急,恰恰越说明此地不可留。 为此,李煜不但不能回去主持局面,他反倒得加速抚远之谋。 他即便回去,也改变不了事实定局。 於是,决心愈坚。 第264章 迁都之乱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64章 迁都之乱 时代洪流滚滚,碾碎的从来都只是天下小民。 大顺洛阳京都,一场迁都,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 大臣们有亲戚,禁军们也有亲戚。 试问这天下万民,又有哪个没有亲戚? 有这么个说法,名为六度分隔,即世界上任意两个人之间建立联繫,最多只需要六个人。 王府的厨子是他表弟,城门的小卒是他外甥,宫里的太监是他远房堂侄。 洛阳各家各户中的无数个『他』交织一团,可见小道消息的传播之便。 与世界相比,洛阳都城真的很小。 就连这片关东平原沃土,也一样渺小。 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下,任何秘密在时间面前,都无处遁形。 ...... “吃人的鬼物就要杀过来了,快跑吧!” 也不知是谁首先向左邻右舍讲出了这个消息。 或许是出於好心,可相应的是,恐慌再也止不住的蔓延。 有人坦然接受了这个消息,提前收拾细软財物,妄图挤进那场根本没有他们位次的迁徙。 但是始终戒严的城门关口,註定了小民难行。 官道,要留给更紧要贵重的人去用。 “想出坊寻亲?可以,十两银!” 坊卒卡著坊市,依著皇帝旨意,严查进出,实则敛財给自己谋后路。 “想出城逃命?哼,不够!至少也要百两银!” 城门尉知道的更多。 眼看大势不妙,便与手下兵卒们一道,卡著这处生门,赚取將来逃亡的傍身之资。 “千两银,碧珠两只,玉如意一对......” “这是小人全部的家当了,只求大人您能收小人做那入幕之宾......” 更有人投献家財,只为向朝廷诸公,討个活命机会。 於是,一场属於洛阳官吏们的末日狂欢,就在无数人疏通关係的狂乱中,隱秘而疯狂地进行著。 金银財宝,美妇娇妾,珍饈宝器。 乞求一同南迁入蜀者,已然是一副任人宰割,予取予求之態。 ...... 有人骨头软,自然也有人硬。 “祖宗家业所在,寧死不离!”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梗著脖子,將前来劝说的禁军子侄骂得狗血淋头,而后固执地閂上了祖宅大门。 临了,还不忘隔门大骂。 “你老子的牌位还在此处!你也要丟下他不成?!” “丟家弃祖,猪狗不如!你即便活著还有何用?!” 这是洛阳,歷朝之都。 大顺二百年天下。 能在这儿久居的良家子,不说传家百代,但传承十代八代的人家不在少数。 其中一部分人,甚至还是大顺开朝时期的功勋之后。 只是传家日久,难免落魄而已。 更多的,是十几代人的心血倾注,才攒下的一点家业。 说弃就弃? 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显然是不可能的,那和死了也没甚区別。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这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 都城如此,官绅如此,百姓如此,皇宫同样难免。 “来人吶,宫女如婉盗卖大內珍奇,即刻拖下去杖毙!” “你们所有人都给哀家看清楚了,引以为戒!” 太后赵娥斜倚在榻上,嗓音清冷。 这位养尊优处,如今风韵更胜当年的二八美妇,此刻眼也不眨,便一言定人生死。 在后宫之中,太后威严,还要更甚於女帝。 之所以处置的如此果决,也只因这早已经不是第一例了。 大部分宫人犯事,也轮不到由太后亲自来处置。 只是恰巧碰上.......便成了杀鸡儆猴的典型罢了。 局势,已然糜烂至此。 说到底,只是强自镇定维持罢了。 “是!谨遵太后懿旨!” 马上就有几名壮硕太监上前,如狼似虎地架起那名宫女。 那宫女被拖拽著出宫,痛苦地紧咬牙关,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解脱,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不用审了,也没那个閒工夫去审。 鋌而走险,冒死也要盗卖宫中之物,图个什么? 其实不难猜,甚至可以说是人人心知肚明。 自然是图著给洛阳的家中,凑出一份能买通关节的逃命钱,好让自家香火得以延续。 或者,乾脆就是她们自己给自己的將来准备的活命利钱。 为了一个好位置,一个能更早入蜀,离危险更远的位置! 宫人们,终究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她们有父母,有兄弟。 所谓的忠君本分......在孝道,乃至个人生死面前,终究是太过脆弱了。 她们之间的区別,无非是有的人被发现了,有的人侥倖成功了。 待人被拖远,殿內恢復死寂,一名老太监躬身上前,低声道. “太后,如此重典,怕是会激起宫人更大的恐慌......” 赵娥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慌?哀家看他们是不够怕。让他们怕著,总比让他们乱来要好。” “传哀家的话,迁都入蜀的宫人名册,由哀家亲自来定。” 老太监心头一凛,当即跪伏於地。 “老奴遵旨!” 这一手,可比杀一百个宫女都管用。 ...... 朝中倒也並非全是坏消息。 那便是即便如此混乱,起码是没人顾得上造反自立。 原因嘛,倒也很简单。 首先是边军,除了辽东镇失陷以外的其余北疆八镇营军。 这些精兵强將,要么南下补了黄河防线的缺。 要么就是枯守著长城,和一昧想要入关掳掠的北虏对峙相抗。 他们保家都来不及,哪有什么鬼心思谋国。 將领们即便有二心,可士卒们也绝难从贼。 因为那根本没意义,他们总得先活下去再说。 反正这场大疫,显然是没人能置身於外。 什么样的野心,在这般天灾面前,也难有施展余地。 至於蜀地,已然被先期的五千禁军接手了入蜀险关......剑阁。 更多的禁军,也在隨著迁都进行,源源不断地迁移入蜀。 中央朝廷对蜀地的把控,只会越来越强,没有变弱的道理。 蜀地原有的驻军,此刻都拉去夷陵、秭归一线,严防死守,防备著荆州方向。 荆州的尸疫,也同样越发的止不住了。 守著江油关,也算有备无患。 这种情况下造反? 试问是造的哪门子的反?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第265章 二度入坊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65章 二度入坊 火计,火计。 口中言之简单,行之却难。 小小瓮城,其间逗留尸鬼何止千数。 尸潮一旦起步,是停不下来的。 所以,直至它们填满了瓮城,进无可进,才会被城墙堵塞脚步。 当然,因著城门狭窄,它们进来不容易,出去自然也难。 每日即便漏出去个数十具游散,可真等瓮城受困尸群散完,只怕也得有个月余不止。 只要没人去刻意为之,这股尸群短期內算不得大的威胁。 为此带来的好处也是极大的。 不谈城內官衙、卫城、东市乃至是衙前坊,起码距离南门最近的南坊之中,那日声势所致,尸鬼已然为之一清。 当日引尸,它们能跑出来的,全都通过东坊门奔涌而出。 跑不出的,多半也是各有缘故。 困於院中,困於屋舍,肢体不全,难以奔行...... 原因千奇百態,可它们的共通点是,对坊中生人的威胁更小。 ...... 不过两日,便又是一场风雨。 何为夏汛?便是汛期,汛期雨水不休,也是寻常事。 ...... 抚远县。 风雨如晦,一行身影被蓑衣包裹,宛如伶仃鬼魅。 今日入城之兵锐减至十人,皆是身掛认旗的精甲之士,算上李煜,不过十一之数。 入城之事,贵在精而不在多,倒也不是纯粹的多多益善。 为了等来这第二次机会,斥候及车队回返后,李煜在西岭村又枯等了足足两日。 这已经不是夏汛的第二场雨。 前日傍晚也曾有过一场大雨,雨势却太过狂暴,时间也並不合適。 只有这场细雨,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风雨自白日而起,雨幕如帘,雾气不显。 雨滴砸落的噼啪声响,既能远远遮蔽他们发出的动静。 又不至於太过剧烈,刺激满城尸鬼如惊雷那日般暴走,逐雷乱奔。 雷公电母今日仿若休班,没了那震耳欲聋的动静,满城尸鬼也就安静许多。 否则,若是瓮城千百尸鬼涌出乱窜,就又是另一场不可预估的灭顶之灾。 ...... “家主,这地方......全是他人所留之物。” 一行人攀上城墙,下了西南角楼,循著记忆中的老路绕至南坊西门。 坊门虚掩,周遭静得出奇,空气中只余雨水和腐朽混合的冰冷气息。 一行人轻轻鬆鬆的就进了去。 只因坊门內的尸鬼身影,几近於无......大概是因为它们全跑去了他处。 李忠所指,赫然是地上那些被雨水打湿、灌满的些许绊绳、陷坑。 李松、张芻等人看著这些,脸上皆是恍如隔世的神情。 上次入坊,他们也曾看到过这些琐碎陷阱。 更看到过王二亲身示范,借著陷阱送他们一路绕道坊门之后,开坊接人。 李松也是压低声音接茬道。 “大人,上次那军户王二,最擅长的就是这些......” “想来,那人不仅还活著,这些只怕也都是他后来留下的布置。” 单用活著来形容,已经算是谦逊。 依照李松所想,这王二的活动范围显然是扩大了的,这背后必是许多窄巷里的尸鬼所堆积出来的功绩。 李煜点头,讚许道。 “倒也算是与我等有些缘法,因果报业。” “我等引尸,勾南坊之尸离巢,此间小民也能討巧得个活路。” “此人借势靖平布陷,倒也方便了我等今日再入此地。” 他们之间也算是互为臂助。 有人代劳,將坊內余下的尸鬼清了又清,这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若来日能有机会,本官倒是想亲自会一会他。” 小小的感嘆之后,李煜不敢再多做耽搁,扬手一挥。 甲兵们披著蓑衣再次沉默的向东,沿坊內街市穿行。 西坊门沿街对向,自然便是洞开的东坊门。 出了东坊门,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 卫城西门与南坊东门,说到底就在斜对面。 冒雨衝进去不难,难的是克服对未知的恐惧。 因为卫城里面什么情况,城外根本无从查看。 “大人,我愿做头阵!” 抱拳请命的,赫然是归心似箭的百户张承志。 他的两个家丁,自然也是跟著一道同赴前首。 张承志鬱郁苦挨了这么多天,强打精神撑了这么多日,他始终是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人嘛,活著总是要有念想。 李煜抬手虚扶,“莫要如此,那就拜託张大人了。” 此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李煜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 “走,我等穿街入城!” 冒著雨势衝出东坊门,来到县城主街。 此地最为危险,尸鬼最密。 提盾握兵,一行十一人迅速拉开阵型。 前首三人,末尾三人,队中五人,前中后各自相隔了六七步。 抱成一团行进,才是最危险也最低效的法子。 似他们这般,即便尸群猛然蜂拥而至,起码队前或队尾也有个转圜逃命的余地,总不至於草草全灭。 『嗬嗬——』 『滴滴答答......』 雨水中,甚至不需要有意去看。 仅凭耳力,就能听到左近尸鬼踏水游走的奇怪动静。 『扑沓......扑沓......』 若踏水声迟缓,便是尸鬼尚未发现他们,大可置之不理。 『扑沓!扑沓!』 若踏水声猛然急促,便是被尸鬼察觉了行踪,此时再举盾迎向声势所在戒备,亦为时未晚。 靠此听声辨位,他们总能掌握先机,足可以逸待劳,零星尸鬼的威胁著实不大。 『砰!』 『噗嗤——』 没人喊叫,只是沉默的挥舞兵刃。 四斤重的楞形锤头,呼啸著撕裂雨幕,径直將一头尸鬼的脑袋砸得稀烂。 它的头颅犹如漏气的皮囊,破口处流淌著潺潺白浆,轰然栽倒。 短短数十步走来,零星宰杀了十几具尸鬼,倒也还算顺利。 进了卫城门洞,光线骤然黯灭。 待李煜穿过半开城门两人宽的间隙,不由瞳孔微缩。 卫城雨中,赫然是一副僵持不下的景象。 打前阵的三人,竟是与一具极为特別的尸鬼隔盾僵持住了。 第266章 甲尸之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66章 甲尸之祸 『哗啦啦......』 雨水冲刷著血水,在坑洼的地面匯成溪流。 方才张承志与张閬、张芻三人,举盾杀將进来,一切都还算顺利。 卫城城门后的主街,逗留的尸鬼並不多。 毕竟南瓮城的动静,对此处的尸鬼吸引力极强。 他们现在遇到的尸鬼,大多都是后来游荡所至,並非最初就在此徘徊。 “家主,小心!” 张閬挥击,处决罢地上的一具尸鬼,仅是一个转身,就看到一旁巷道走出一个魁梧身影。 面貌可怖,身形魁梧,其身......著甲?! 它方一出现,就死死盯著离它最近的张承志。 『哗哗......』 甲片阵阵作响,它动作越来越大,脚步越来越快。 它......朝著张承志径直奔行,猛衝而来! 带著身上数十斤之重的全副甲冑。 “什么?!” 张承志心头一跳,待他转头反应过来时,那甲尸已然冲势如虹,他已然退之不及。 “拼了!” “喝——” 他怒吼一声,只能硬著头皮,將全身气力灌於持盾双臂,手借腰劲,力从地起,举盾迎了上去。 正面相持,总好过呆立原地被扑倒,任人宰割。 “吼——” 一人一尸悍然对冲。 『砰!』 甲盾相击,发出一声炸响。 张承志只觉一股山洪般的巨力从盾面传来,整个人被撞得踉蹌倒退七八步,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好在他习武骑马一生,下肢有力,下盘功夫也算扎实。 这才堪堪止住了退势。 甲尸却是踉蹌两步,就失衡坐倒在地。 “好机会!围住它!” 也是趁此时机,他们三人才有机会近身,举盾相夹,从三个方向死死將刚要起身的甲尸顶在中央。 “砸它的头!” 后来的事情,才是李煜所见之景。 ...... 走进城门,隔著雨幕,李煜首先看到地上四周倒著几具残尸。 数具尸骸一路铺展到前阵三人周遭,显然是卫城內没被引出的残余尸鬼。 卫城之中的尸鬼......大都比较特殊。 他们除了各府僕役,便是卫中各司各库的差兵官吏。 兵刃甲冑的持有率,远高於县城小民。 就比如眼下这位。 “吼——” 身披残破甲冑,右肩臂甲已然遗失无踪,连带它的整个右臂一起。 面部平平无奇,並非指它尸化后的样貌,而是面部物理意义上的平齐。 它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鼻子、嘴唇、眼皮......几乎所有凸起的五官都被啃食殆尽,剩下物理意义上的平面。 惨白的颊骨裸露而出。 张承志方才应该感到庆幸,这披甲尸鬼虽然短暂压制了他。 却因为面颊无力控制牙关啃咬,一切都徒劳无功,未能造成实质性的感染损伤。 披甲尸化说得容易,可尸化之前所受痛苦,也令人思之胆寒。 其中失去皮肉的眼眶空洞,一颗眼珠仅靠残余肉筋掛著,隨它动作一下下的晃荡,几欲断裂。 『当!当!当!』 三人手中楞锤慌乱中,一下又一下的砸击,好似锻铁。 只因此刻这具尸鬼头上,仍旧披戴著被污血染黑的阵盔,护住了它的要害。 三人紧紧抵盾伸展不开,尸鬼虽被砸的头脑乱晃,挣扎动作却不见停息。 锤击各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好似一时难以见效! 至於唯一裸露的面门,却也因为角度及距离问题,难以近身挥击。 就这般,三人一尸皆无法施展得开,僵持不下。 “顶住,別松!” 张承志的低吼从牙缝里挤出,脸色涨得紫红。 那披甲尸的恐怖巨力,方才透过盾牌撞进他怀里。 胸腔仿佛被巨石碾过,每一口呼吸都带著火烧火燎的痛楚。 即便不是骨裂,起码也是个內伤。 情急之中,没有利刃短矛,如此近距相持,反倒不好处置此尸。 只能是围上它,试图硬生生乱锤砸死。 ...... 『噗嗤......』 一声闷响,短矛直入面门。 来人手腕一拧,搅动枪桿,那甲尸的身躯才骤然一软,颓然坐倒。 李煜等五人,一齐靠了过来,方才出手的正是其中一名甲兵。 “怎么回事?” 李煜短促的提问。 张承志急喘了几口,才能答道。 “大...大人。” “这东西跑起来,拦不住!” 到现在,张承志的右臂都还在打颤,持盾互撞,他竟是陷入了劣势。 张承志颓然道。 “若方才是单对单,恐怕在下是难以处置此尸。” “四体覆甲,不惧刀劈锤砸。” “头颅覆盔,一时也难以毙命。” 尸鬼不是活人,若是活人,砸下去起码也会昏头晃脑。 当然了,坚持砸下去,绝对是能把尸鬼震杀。 但相对的,在它彻底失去行动力之前,这一过程危机颇多。 单是所发出的动静,就会吸引更多尸鬼前来『驰援』。 但凡此地尸鬼再多聚一些,他们三个也是凶多吉少。 “他是......卫所的甲兵?” 李煜稍稍盯著甲尸身上的破散甲冑问道。 张承志沉默几息,答道。 “大人,虽面貌全非,但观其身形,必是武官家丁无疑。” 自家人最知自家事,抚远卫千户所,除了武官与其家僕,少有人能有如此齐全的甲冑著身。 卫城里有家丁化作甲尸,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要么是当初出去平乱的甲兵败退了回来,遂而尸变。 这还算好的。 要么......这乾脆就是当初各府留守的家僕之一。 张承志想到此处,心里就咯噔一声,连身上伤痛都顾不得。 那刺骨的寒意瞬间压过了胸口的疼痛,让他遍体生寒。 ...... 李煜盯著地上再无声息的甲尸,神色凝重,心亦隨之下沉。 这鬼东西,虽然他早早在高石堡就见过类似的。 但那时出於稳妥,他选择了逃避。 此刻看来,这披甲尸的威胁,显然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棘手。 一位久经歷练的武官,正面相持都落入下风。 要是换做那些赶鸭子上架的民夫壮勇,只怕一个照面就能被这披甲尸击溃。 而这样的鬼东西,在这抚远卫城之中,只怕是数量不少。 李煜单膝跪地,蹲下身子。 『沧啷——』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佩刀,挑开了尸骸下首的系带,揭掉了它那顶污黑破损的阵盔。 “大人,您这是?” 张承志呆立一旁,被这动静惊醒,诧异道。 李煜不言,又换持刀鞘,挑拨这尸鬼的头颅,查看伤情。 第267章 忠义所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67章 忠义所託 隔盔击打並非完全无效。 李煜所见,几处钝伤分明,甚至还浸透了屡屡血跡。 隔著尸鬼髮丝,也能看得出来。 待他起身收刀归鞘,才回答张承志方才之问。 “此尸没什么特別之处。” “方才只是盔顶內衬保护,尔等造成的伤害其实还是有效的。” 李煜不是什么人体专家,能看出来的东西著实不多。 不过这具尸鬼难杀的原因也推测出来了。 盔顶內衬皮革,麻棉,连带尸鬼髮髻,都成为了防护缓衝。 说到底,还是甲冑的功劳,並非尸鬼肉身有所变化。 冰冷的精甲,配上无痛无感的尸鬼,已经可以堪称中世纪人形坦克...... 这种鬼东西,著实让人不愿正面相抗。 李煜踢了一脚雨中阵盔,“没什么特別的,走吧。” “这......是!” 张承志犹疑一下,还是赶忙应是。 比起他的心头事,这些倒也没什么可寻根探底的必要。 ...... 卫城內,各府各院,自然不至於骤然全灭。 总有那么些求生者,在黑暗的角落里燃起微弱的火光,如同风中残烛。 县城里手无寸铁的百姓尚能躲避苟且。 他们这些有甲有刀的武人府邸,没道理就熬不下去。 留守的家丁甲兵,也不全是吃素的。 虽说武官们带著年轻力壮的家丁,一夜之间全都一去不回。 可一些府中赡养的有功老僕,儘管年老体衰,但他们一身的本事和极为坚韧的心理素质都做不得假。 曾经,他们也是武官祖辈倚为臂膀的精悍之士。 歷经百战余生之后,早已让他们对生死二字视若寻常。 纵使是那些茹毛饮血的尸鬼,也很难嚇倒这些从死人堆里闯出来的老卒。 某处库邸,就有这么一群人抱团求活。 “老孟,外头怎么样了?” 库中篝火噼啪作响,映著一张张满是疲惫与麻木的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地主事的,不是抚远卫武官留在宅邸的女眷主母,反而是这些老一辈的各府老僕。 他们之中,有的是某个百户家僕、千户家僕,有的甚至是好运的卫中小吏。 人员组成成分复杂,全靠著这座宛如堡楼的大库坚守。 火光下,可以看清被称作老孟的老者鬚髮皆白。 他取下头顶雨蓑,三两步凑近火堆。 冒雨走这么一遭,对满身旧疮的老卒来说,几乎就是丟了半条命。 “哈......” 他揉著酸痛的膝盖,抱怨道,“我这腿,一下雨就疼吶。” 人老了,就是喜欢抱怨,抱怨完,他才说起正事。 “雨是不小,我好不容易翻了两条街,那些活死人也少了许多。” “那日城外的动静,把它们引走了,一时半会儿的確实不会回来。” “不过......” 其他人也不恼,都是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军伍扛过刀的老熟人。 谁对谁的脾性,都是有所了解的。 “行了,你要是老眼昏花,就莫要胡编嘍。” 一个披著皮甲的老卒,一脸无所谓道。 明知道他是在激,可那老孟確实就吃老熟人这一套。 “老瘪犊子,胡咧咧啥呢!” 被称作老孟的年迈家丁,此时兼任斥候,立马吹鬍子瞪眼。 “老子看得清楚,也还没老糊涂!” “你那老胳膊老腿,连翻个墙都费劲,还好意思激我?” “就是......” 说到这儿,老孟语气逐渐低沉,再没了方才激昂。 这话,他肚子里藏了一路,始终想不好如何开口。 现在被这么一激,才悵然甩了出来。 “就是殿后的那批老弟兄,还有后生们,许是腿脚跑的慢了些,还像孤魂野鬼一样在附近乱晃。” 固然,老僕们无牵无掛,依旧愿意拼死为主家家眷拼个活路。 可女眷孩童,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累赘。 他们已然老迈,不復当年勇力。 披了一辈子的甲冑,也早就传到了年轻后辈手中。 几个毗邻府邸凑到一块,可用之人也就区区数个年轻力壮的留守甲兵,连带著二三十个年老体衰的老僕。 他们初时本想杀出一条血路,可护著护著,却发现阻挠他们衝出卫城的不是別人。 正是当初那些意气风发,出府平乱的精壮甲兵...... 乃至是他们曾经誓死效忠的武官家主! 那些往日熟悉的面孔,泛著青紫死相,满目疮痍。 它们穿著老卒们曾经穿了一辈子的甲......象徵著府中家僕薪火相传的甲冑。 尸化后的披甲尸,將他们的生路封绝。 这般绝境,没有士气崩丧就是极限。 除了断尾求生,他们还能有什么法子? 更没人能告诉他们,杀尸先砍头! 何况那少数披了甲的尸,头也没得砍! 能靠的,就只剩下用人命去引,用人命去填! 这库,是集了几家府邸的倖存之人,合力用命拼下来的。 前后单是为了占下这座大库,他们就折了十几个同袍,才探明尸鬼虚实,剩下这点儿人才能凭藉勇力夺库。 靠著库中粮食,苟延残喘。 老孟灌了一口热水,压下心头的沉重,这才又缓缓开口。 “我孟季常活了一辈子了。” “不说胡话。” “我试著往城门的方向摸了摸,发现还是没戏。” 即便尸鬼变少了,可他们这些人,依旧不是那些披甲尸的对手。 陷阱或许有用,可他们守著女眷,便不敢走远冒险。 等他们这些忠心的老僕死净了,她们也没什么活路可言。 他环视身周仅剩的十几个皮甲都凑不齐全的老卒,还有唯二披甲的两个年轻甲士,三个著衙吏袍服的卫中小吏。 这便是他们这伙人仅剩的堪用之兵。 三个小吏之中,甚至还有一个文吏,他连自己的剑都挥不利索,却也只能被赶鸭子上架。 而此地倖存女眷家小之数,是他们这些人的一倍不止。 那些武官妻妾婢女,儘是拖累。 不过主母也是半个主,若是真弃了这些累赘,他们这些老傢伙,这辈子也就算白活了。 侥倖活到他们这个年纪,戎马一生,最后也就只能剩下忠义的一点儿念想。 这样清清白白的入了土,才能不至於愧对先人。 主家们確实还有那么几个男丁血脉...... 可这些主家血脉,小到啼哭婴孩,大不过懵懂少年,全都太稚嫩了。 武官上阵,向来是父子兵,以老带新...... 可若是原本十拿九稳的战事败了,自然也就成了现在的灭门之祸,青黄不接。 孟季常这悲戚之言,著实没人接的了。 库中一时死寂,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眾人越发沉重的心跳。 第268章 古稀之年,披甲执锐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68章 古稀之年,披甲执锐 遥记当时,天色未明。 出府平乱的甲兵一夜未归,守著宅邸的老僕们也就守了一夜。 不管府外如何骚乱,他们能力有限,只管死守宅门院墙。 可后来,卫城里也开始响彻惨叫。 门房內,炭火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光將几张布满沟壑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几个持刀执弓的老僕围著火盆,压低了声音閒聊,兵刃就靠在手边,泛著冷意的刀刃被火光舔舐著,透著一层暖意。 “是不是乱兵杀进来了!” 有人支棱著耳朵,竭力听著府外的动静。 初时,他们只当是平乱的卫军和乱民陷入乱战。 说是戒备,其实就是守在门房烤火聊天,顺便在院门后面加上几根粗壮的顶木加固。 至於巡哨值夜的苦差,自然有留守的后辈甲士去干。 “应该是,听动静,就在南边那条街。”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者,慢条斯理地用铁钳拨了拨炭火,溅起几点火星。 他的手很稳,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表现的倒是颇为洒脱。 府外惨叫声,嘶喊声,金铁交击声,各种动静混杂在一起,竟显得热闹非凡。 只是声音太杂,单凭耳力,却又什么也听不出来。 城中巷战,自古就是麻烦事。 哪怕人数不多,可只要想躲,那打上个几天几夜都是寻常。 “莫要慌张,咱们这些老骨头,只能紧闭宅门自守!” “等平乱的兵马回援,就能压的下去!” 是啊,压下去。 面对那些连像样兵刃都没有的乱民,那时压根没人想过,装备刀枪甲冑的平乱卫军会败。 手到擒来的小事,又怎么会阴沟里翻船? ...... 哗啦啦—— 天上雨势不停,城內搏杀便不休。 雨滴不断砸落在蓑衣上、甲片上,声音清脆而嘈杂,匯成细流往下淌落。 没人分心在乎这点小事。 李煜的目光在队列中一扫,便锁定了张承志。 后者手臂微颤,一只手死死捂著胸口,眉头因剧痛而紧紧蹙起,脸色涨红未消。 这副模样,显然是状態不佳,必然难以继续在一线廝杀。 “张大人,你受了內伤,勿做拖累,即刻退回后阵。” 张承志嘆了口气,无奈接令,“这......在下领命!” 儘管他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想杀回到自家宅邸。 可军伍就是这样,个体的意愿,总要为集体的诉求让步。 无论是兵是帅,概莫能外。 李煜点点头也不多言,『噌』的一声拔出背上长刀,便大步上前,沉声喝道。 “李贵,李忠,与我一齐补上。” “喏!” 两名甲士应和,脚步一错,依旧紧跟李煜左右。 当然了,张芻和张閬两个张氏家僕,需要他们引路,自然是依旧留用前阵。 甲兵们踏著水花迅速轮转,把狼狈的张承志换到了后阵,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原本三五三的队列,顺其自然的变成了五三三的阵势。 前阵五人,中阵三人,后阵三人。 李煜亲临前阵,他所在之处,自然是兵力最厚,护卫最严的方位。 后阵虽然胜在安全,可突发变故,却也会稍显被动。 而走在前面则胜在能第一时间洞察先机,才好隨机应变。 各有利弊,不一而论。 啪嗒……啪嗒…… “有尸,戒备!” 李煜陡然举起左手猛地握拳,周遭甲兵陡然止步。 他耳力不差,已经听到了一些异样的踩水声愈发接近,混在雨声中,却又清晰可辨。 『吼——』 不消片刻,前面街巷就转出新的尸鬼。 这都是被方才击打甲尸的金铁交鸣之声,透过雨势就近引来的。 它们虽迟但到。 稍加打量,其中混杂著穿著棉袍、皮甲的兵尸。 “杀!” 李煜只来得及挤出这么个字眼,便紧盯眼前,快步迎上。 雨中,人与尸俱相往。 前阵低吼著廝杀猛攻,后阵策应戒备四周。 张承志在稍后的位置,目光死死盯著那几具癲狂奔行的尸鬼......著装。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当他终於看清一处细节,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嘴唇哆嗦著,喃喃道,“白髮......” 那几具尸鬼没有盔帽防护,散乱的乾枯髮髻下,两鬢刺眼的斑白根本无从遮掩! 白髮尸兵! 它们的登场,如一柄重锤,让张承志心中侥倖全无。 他当然认不得这些扭曲狰狞的面孔。 可它们身上的皮甲绝非一般人家所能持有,它们的出身不言自明。 这些人,曾是各府视若珍宝的宿將老僕! 家中一老,可称活宝。 他们的忠诚可信,是真真切切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向主家证明了这一点。 否则......主家又何必为之赡养送终。 主僕关係,已经不足以再形容他们和主家的紧密联繫。 或许他们的妻便是府上的婢女,他们的儿便是府中年轻的家丁甲士。 他们是各府老家主的左膀右臂,同袍兄弟。 是各府新家主的叔伯前辈,甚至是亲眼看著新任家主出生长大。 照此关联,称一句至爱亲朋也不为过。 如今看著这些白髮尸,却好似成了和民夫一样的阵上耗材。 让这些本该颐养天年的长者上阵,其本身便是最无可奈何之举。 其中深意,思之惊惧。 『长者为卒,何等的无奈,何等的山穷水尽!』 “哈......哈——” 张承志单手捂胸,呼吸愈发急促。 眼前的景象,心中可怕的猜想,与胸前疼痛一併叠加,让他几欲窒息。 ...... 张承志的所思所想,尽数被雨水遮蔽,旁人难以察明。 李煜更没功夫回头,去看一个受伤颓丧的同僚。 『咔嚓!』 长刀挟万钧之势悍然下劈,猛然便將身前尸鬼轰砸跪地。 方才那清脆的骨裂脆响,不知是来自其曲折的腿骨,还是被活活砸断的颈椎。 同样是披甲尸,这些白髮尸兵虽也披甲,但只是半身皮甲,远不如之前铁甲尸那般难缠。 尸鬼本就不惧身躯劈砍,与甲尸的全副锁颈披掛相比,尸身上的皮甲带来的防护也影响不了什么。 这些白髮甲尸脖颈缺乏锁子披掛,裸露的脖颈与头颅算得上是没有防护,便是它们最大的弱点。 只当做寻常尸鬼处置便是。 『嘭!』 一撞,二顶! 看准时机,盾击猛撞。 『砰!』 三挥,四开瓢! 趁其失衡,手中短柄锤顺势挥出。 甲士持著短柄锤杀掉它,就只需要这四步。 第269章 过门而不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69章 过门而不入 终於,在一连三具披甲尸衝过来之后,有人终於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颤音嘟囔著。 “怎么这城里净是些穿甲的!” 那丝抱怨声响很快被雨声与搏杀声相继淹没,却依旧刺耳。 李煜微微侧头余光一扫,並未回头,只是喝令道。 “愣什么,迎上去!” 没有安抚,没有解释,只有不容迟疑的命令。 “迎上去!” 第二次的喝令,声调陡然拔高,在雨中迴荡。 李煜身形也当先而动。 卫城中看似尸鬼不多,却又个个都是硬骨头。 如今徘徊在卫城里的,要么是被困的残尸,要么乾脆就是这些步子沉缓的披甲尸。 ...... 李煜动了。 他在面前这具披甲尸踏入攻击范围的剎那,猛然拧腰转胯,全身的力量通过臂膀,灌注进那柄厚重的斩马刀中。 刀锋携著撕裂雨幕的尖啸,划出一道森然的刀芒,直直劈砍在披甲尸脖颈与肩膀连接处的锁子披掛上! 『鏗——』 雨下的金铁颤音震耳欲聋,那刺耳的摩擦声仿佛直接刮在人的骨头上,叫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 从成效来看,对於精良的甲冑而言,劈砍是最没用的一种攻击方式......破不开甲防。 尸鬼身上原本还算齐整的锁子披掛,大片甲环被厚重刀刃砸的凌乱纷飞,狼狈不堪。 即便如此,唯一算得上战果的,也只是靠著蛮力將披甲尸的脖颈砸得向一侧扭曲,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但它依旧站著,並未软倒在地,它没死! 李煜瞳孔骤缩,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赶忙想做出补救。 趁著尸鬼身形踉蹌,他疾步退开两步,趁势调整了握刀的姿势,不再双手共持刀柄。 空出的那只手......未有繫绳束缚的那只握上刀身......指尖压紧刃柄相接的冷铁,掌缘抵死未开锋的厚背。 斩马刀之所以只开刃锋一尺,也有这种变通使用需求的缘故。 此刻李煜两手交错,一前一后,如执长枪,亦似控矛。 前手掌根抵死刀背,后手紧握刀柄,刃尖微微上扬。 他身形隨之下压,如弓待射绷紧,人与长刀浑然一体,静待雷霆一击。 整个姿势介於刺与斩之间,既含突进的冷厉,亦藏挥砍的沉势,亟待隨势而变。 “家主!” 身后传来短促声响,李煜无暇回首,死死盯著面前披甲尸,他只来得及头首小幅下点。 “杀!” 瞬息间得了配合的授意,李忠低喝,立刻举盾直衝。 『砰——』 他三两步便越过李煜,恶狠狠的拍在了尸鬼本就耷拉的脑袋上。 二人这一劈一撞之间,前后相差不过十几息,砸的身形本就踉蹌的披甲尸跌坐在地,溅起大片水花。 『沓......沓......』 脚步声踏水而至。 李煜后臂高扬蓄足力道,前手压低刀身掌控方向。 斩马刀化作一道森寒流光,脚步迅疾如风,与李忠错身而过的瞬间,他身形骤然一沉,几乎压至半蹲。 整个人如猎豹般突进。 手中刀尖借势兜送了半圈,如毒龙出洞,自下而上地撩刺而出,直取甲尸面门! 噗嗤—— 利刃破甲穿肉的闷响传来。 方才甲尸头颅无力低垂,头首本有厚重阵盔防护,正面瞧不见裸露的狰狞面容,就几无破绽。 然而这一击的角度刁钻。 李煜这记自下而上的逆撩突刺,避开那顶厚重阵盔,穿透锁子披掛直取甲尸要害。 刃尖自甲尸后脑,透出盔顶一寸。 ...... 自抚远卫城西门所入,途经府邸累有三座,穿过街市一条。 目光所及,眼前这片曾经车马繁华,门户显赫之地,曾是尸乱肆虐最惨烈之处。 途经三座高门大院,几处酒肆档馆,竟好似无一座守得住。 尽数门户半开。 李煜根本不用进去瞧,就知道里面活不得人。 难不成,还有人打开门户,给尸鬼唱一出空城计不成? 荒唐! 只怕是尸群强行破入,又或是倖存者仓皇突围,才落得如此景象。 正当他凝神观察四周动静时,张承志激动的声音发颤,仍是咬牙开口。 “大人,在下家宅便在此街之末。” 雨中,张承志指著南向的一处街巷,语气近乎哀求。 “恳请......大人稍加绕行?” “在下只求看一眼家门,以此心安,丁却残念!” 此言,確有得寸进尺之嫌,不顾大局。 既已得人一路护持,何必再贪这一时半刻? 可事实就是......有些念想,等不了,熬不住。 人心执念,从来最怕的,便是一句『来不及』的惆悵遗恨。 张承志的態度,用乞求来形容,或许是最贴切的。 一介边地武官,向同品小辈如此低声下气,可谓折腰。 无用的尊严,此刻被他彻底拋之无踪。 雨水淋落如泪,顺著他面庞滑落。 万一......万一早爭这一时,人便还活著呢? 这般侥倖,与绝望不断徘徊於他脑海,牵掛难捨。 李煜看了他愁苦恳切的表情几息,侧开了头,雨下南眺。 “需得绕开多远?” 张承志立刻回应。 “武库於城东校场之侧,大人只需提早南行,再转东向,仅多行数十步!” 李煜沉默的点了点头。 “走吧。” 他淡淡道,张承志一愣,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隨即,看著李煜所行方向,便是狂喜。 ...... 家门开,则人俱失。 家门合,则人安在。 张承志所求,就只是过家门而不入,看一眼宅邸府门,便可粗知家小生死。 李煜当然可以拒绝,能义正言辞说出口的理由很多。 甚至於,连张承志自己都知道,他是在强人所难。 於此险地,每多逗留一瞬,都是在拖累一行人的安危於不顾。 不说別的,单说雨若是停了,如何出城? 这样的后果,谁说的清呢? 李煜抬头望了望天幕黑云,雨水一滴一滴的打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微微刺痒。 但,没必要,左右也不过是桩举手之劳。 这末世死地,法理皆荡然无存。 人与人,若连最后一点的同理都无,必会枉生嫌隙,更与那行尸走肉何异? 李煜目光扫过张氏三人,低首垂眉,振刀一甩,污秽泼洒落地。 既是举手之劳,这好人,做一回倒也无妨。 人心,可比手中刀刃更需要维护吶。 第270章 庸人自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70章 庸人自怯 脚下的积水被踩得四溅,距离那扇门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张承志的心尖上。 確如张承志所言,由此街巷绕道张府宅院门前,確实所需不过片刻。 但这段路,走得绝不轻鬆。 雨落瀟瀟,沿途尸鬼又倒地三首。 雨幕中面对嘶吼的尸鬼,张氏主僕,用了死力。 就好似是为了赎罪,他们不容许这最后的一段归家路,成为家主的阻碍。 人言近乡情怯,可张承志眼中却没有旁人想像中的喜意。 越是靠近,张承志眼中的希冀就越是黯淡,那份胆怯化作了沉甸甸的恐惧,压得他脊樑一寸寸弯折下去。 他的背,反而更颓。 李煜眼前的背影愈发佝僂。 恍惚间,人影踉蹌几步,竟是连站都再站不稳,猝然跪倒在地,头首低埋。 那扇朱漆大门,在雨中遥遥望去,仿佛是紧闭的。 可隨著距离拉近,才看得分明,半侧虚掩,门扇未合。 昏沉的门扇缝隙不断透过风雨,呜咽如泣。 其门若开......则家已破,人俱失。 “要进么?”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颤抖的左肩上。 李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有一盏茶的时间看看,若迟了......” “我们不会再等你,自此城中各安天命。” 他说完,便收回了手,再无多言。 言外之意分明。 绕行至此便是容忍极限,不可能再陪他入府搜索。 期间所花时间不知几何,哪里是能隨意耽搁的! ...... “不......” “感念大人大恩,不敢再做拖累。” 张承志抬头,眼睛满是血丝,额边青筋绷起。 明明只差一门之隔,但他却再也不敢向前迈步。 活著?死了? 纵使是见惯生死的武人,也提不起勇气去面对这扇门后的真相。 若推开,最后的侥倖便会彻底粉碎。 撑著他在这乱世苟活的最后一丝念想,也就断了。 不进,兴许更好。 “在下,为大人......引路武库!” 张承志几乎是咬著牙关,青筋直冒,才勉力挤出这句话。 话尽,他的精气神陡然一萎,眼中光采化作平静。 不是尸化,而是心力憔悴......和对未来的迷茫。 他本就是那种得过且过,隨波逐流的庸人,没什么野心,也谈不上什么狠辣。 张承志,只不过是如那大顺朝成百上千的百户武官一般,只是进了官场染缸染了一遭的平凡人。 若是心性凉薄些,他大可宽慰自己,『尚未白头,可再娶一房,另续血脉』。 若是心性刚烈些,拔刀自刎,也算是一了百了。 可独独就是他这不上不下的中人之姿,才最是让人心中纠缠难熬。 活不知如何活,死又不甘这般死。 这便是常人之苦。 李煜目光在张府宅门和张承志之间徘徊,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入张承志耳中。 “好!” “那便启程引路吧。” ...... 『嗖——』 “敌袭!” 雨幕中,破空声骤然升起,队中数人急忙大喝提醒。 这动静他们太熟了,是箭,有人朝他们的方向放箭! 好在有雨,这箭也不知道歪到了何处。 只闻其声,不见其踪。 “左右散开,散开!” 因著不能判定射箭之人方位,一队人分作五六之数,左右分別贴在院墙左近。 继续摸索著前进。 越靠近卫城东的偏僻之处,尸鬼身影也就越少。 一个千户所,披甲决计超不过二百领。 再算上张承志麾下那般不幸的武官家丁,尸乱当夜根本来不及回去披甲的倒霉蛋。 这卫城之中,披甲之尸能不能过五十之数都得打个问號。 他们前后遇上十余,已经是很多了。 ...... 不多时,又是一根羽箭软塌塌的从头顶掠过。 雨水打湿羽翼,让这支箭飞得东倒西歪,最终无力地以箭身砸落在地。 看著不像是为了伤人,毕竟歪的太厉害,根本谈不上威胁可言。 怕是一把八斗软弓射出来的。 李煜可不相信,在卫城里能存活至今的官眷,连一把一石弓都拉不开。 “家主,快看!” 街对面墙边的李胜,指著李煜几人身后提醒。 一处库中高台,能瞧见火光映衬下的模糊人影。 確认了射箭之人方位,李胜五人也是急忙朝李煜身旁靠拢,躲避台上射界。 “不像是为了伤人。” 李煜透过墙檐,小心的看著台上之人,口中呢喃。 ...... “老孟你个憨货,把人嚇跑了!” 大库望台,几个老卒凑在望口旁爭吵著。 还有人一个劲儿的挥舞著双臂,试图引起街上之人注意。 起因便是那街上颇有章法的人影起伏。 起初,他们自是以为那是尸鬼。 时至今日,哪还敢有旁人来救的奢望。 直至看到他们颇有军中章法的组阵突进。 这些老卒便起了疑心。 “不妨引它们一引。” “若闻声而来,必是尸鬼。” “若闻声而避,必是生人!” 很简单的排除法,非此即彼。 库中之人,唯有斥候出身的老卒孟季常射术最好,眾人也就当仁不让的把这机会许了他。 第一箭射出...... “老孟你也老了,这都歪到哪去了?” “胡说,这天气,这把破弓还能射出去就不错了!” 孟季常一边反驳,一边搭上第二根箭。 天色昏暗,雨幕扰视。 別说街上的李煜等人,就连台上的一眾老卒,都没能找到此箭落点。 第二箭才刚射出...... 有人指著台下,高兴低喊,“他们避了!避了!” 既然避了,自然就是生人无疑。 可紧接著尷尬的是,街上的身影躲避到了隱蔽处,望台上眾人面面相覷。 “咱们把他们惊著了。” “他们不敢再露头,咋个办?” 报復是不怕的,他们这些老骨头守著大库,以逸待劳。 可惜的是,他们本意是想与之联络,並非威慑结仇。 第271章 雨巷互峙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71章 雨巷互峙 雨水顺著墙檐滴落,砸在积水中溅起水花。 李煜躲在墙檐后,听著耳畔的雨声与远处偶尔穿透杂音的尸吼,心头却在盘算著。 刚才那两箭,一箭射偏,一箭力道不足,明显不是为了伤人。 李忠凑近李煜耳畔,低声说道,“家主,看他们方才的动作,或许是想提醒我们。” 李煜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库房高台的方向。 台上的人影依旧没有散去。 台上的人数和射出的箭矢数量,根本对不上號。 人多箭少,真古怪。 如此作为,只能是打草惊蛇。 那么些人,但凡一人射出一支,纵使冒著雨水,也可能对他们造成一定威胁。 “张......” 李煜的目光扫过一旁失魂落魄的武官,没有停留,直接落在他身侧。 “张芻,此库为何处?” 张芻一个激灵,连忙应答,对这里的布局,他熟的不能再熟悉。 “回稟大人,此乃一处转运司署库仓。” “其內存放有供应东征的转运粮草,还有些许布匹輜重。” 这里原本是处空库,卫城內分属各衙门的空库不止一处。 边地还没有富裕到,能把每座官库都填的满满当当的地步。 这座隶属於转运司使的库仓,里面囤放的,是抚远北侧,铁岭、开原、昌图等重镇,卫城,早时供应东征的粮草物资。 这些东西,都是经过抚远、瀋阳两地,最后才南运至镇江堡,过江抵达平壤转运大营。 为了方便入库造册,这些东西就单独囤在了这处空库。 有些钱能贪,可有些钱,是碰不得的。 起码对抚远卫的武官们来说是这样。 贪污归贪污,这是大顺官场常態,贪小財不算错,而是叫做和光同尘。 可要是因为贪財把东征的辽东武官同僚害了,其后果可不止是朝廷事后所谓的下狱追查。 单是那些左近东征武官的家眷,就会发了疯一般,把他们给连枝带根的拔除乾净。 孰轻孰重,官吏们大都拎得清。 正是有著地头蛇的幽州李氏支持,此次东征筹备,才会这般顺利。 ...... “家主,要过去瞧瞧吗?” 身旁亲卫投来探寻的目光。 李煜沉吟片刻,最终回以摇头。 “路线不变,继续往东去,不往南。” 卫城內有人生还,虽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但李煜可不想等到雨停,又或是入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跟他们一样被困在卫城中。 救他们与之无益,帮他们反扯后腿。 权衡利弊之下,李煜打算略过此处,也是深思熟虑的理性之选。 ...... 李煜一路摸到卫城武库。 除了些许尸鬼,再无其他变故。 时间紧迫,装运火油罐倒也不需要太多,两车就够。 这两车,还只是独轮推车而已。 反倒是张承志那边,出了些么蛾子。 “大人,在下......想留下。” “在下就替大人守在卫城里头,再看看......” 看什么,不用说,旁人也是心知肚明。 或许是半途库仓望台上的活人,给了他些许侥倖的希望。 死马当作活马医。 张承志想留在卫城继续探索的意愿,升起的也不算太过突兀。 张芻和张閬,二人稍作迟疑,也默默走到了家主张承志身后。 隨即直挺挺的跪伏在地。 “请大人成全!” 作为嚮导,他们的使命完成的很好。 可作为丈夫、父亲、孩子,他们对家人的职责,还远远没有结束。 苦熬日久,好不容易进来了,又怎么会真的甘心无功而返呢? 李煜静静地看著跪在雨水中的三人,眼神中有些遗憾,也有无奈。 但他不会为此三人拖沓迟疑。 “可以。” “但,生死自负。” “谢大人!” 张承志拜谢,“若侥倖活到大人取城之日,在下自当愿为帐下鹰犬,以供驱使!” 李煜点点头,转身步入库外雨幕,雨声中夹杂著话音传入三人耳中。 “保重。” ...... “有动静,戒备!” 行走在来时的原路,李煜陡然听到『沓沓』的踏水声,立刻出声示警。 他们这八人,立时围在一起,戒备四周。 他们没等来尸鬼,倒是先等来一句人声。 “我等是人非尸!” “何人?!”甲士们闻声望去,搜寻著人影。 三个身影自一处巷子走出,领头的老者回应道,“我们乃抚远卫千户所,旗下勇卒!” 李煜不急回话,反倒抬首打量四周,果然是看到了来时熟悉的一处望台。 於此时此地,他们的来歷似乎並不难猜。 雨中,双方互作打量,气氛瞬间凝固。 一方,是李煜所率的八名甲士,皆披坚持锐,刀枪染血,身旁还推著装满火油的小车,步履匆匆,显然身负要务。 另一方虽不过三人,但其中两人身披全套扎甲,领头的却是个老者,三人皆手持刀刃,目光炯炯。 ...... 早些时候。 “怎么整?他们看样子是要直接走!” 望台上紧盯街巷动静的眾人,早早便把李煜一行埋头东行看在了眼里。 顿时急了。 “哼,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两箭惊走了街上的那伙人,孟季常很不服气。 除了几个老弟兄,旁人对他不时投来隱晦的目光,隱含责怪之意。 这样压抑的环境下,互相怨懟的可能性,远胜於互相理解。 他想反驳,但別人也確实没有明著说出口。 可他实在受不得这个委屈,遂主动请缨,要亲自下去探个究竟。 斥候,本就是干这个的。 “让刘家那小子,还有孙家的,都跟你一道。” “对对对,壮壮声势,也更稳当些!” 你一言,我一语,几个各府领头的老卒,就敲定了人选。 之所以派出他们唯三的甲兵之二,没有別的意思。 既是为了保障老伙计孟季常顺利找到这些人,平安归来。 也是为了秀一秀肌肉,好让对方知道,他们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轻视。 ...... “你等又是何人?” “若是官兵,便报上隶属!” 领头老者向李煜等人喝问,眼前这些甲士都是生面孔,由不得他不警惕。 老者身侧两名甲士,警惕地扫视著四周,防备隨时可能出现的尸鬼。 李煜拨开护在身前的亲卫,走出阵势,朝他回应道。 “本官,高石卫,顺义堡百户,李煜!” 闻言,孟季常此刻心中惊喜难耐。 他立刻凑近几步,打量李氏甲兵身后认旗,態度顿时恭敬起来。 “原来是李大人当面!失敬失敬!” “不知可否请大人移步,容我等详敘一番?” 他客气地发出邀请。 但李煜摇头拒绝,“不可,我等急切出城,容不得耽搁。” 他语气坚决,指了指天色。 “此地不是久留之所,若风雨稍歇,尸鬼復还,便会坏了大事!” 孟季常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乾脆。 第272章 仙人指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72章 仙人指路 李煜乾脆的拒绝,让老卒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雨滴敲打在甲冑蓑衣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双方看似商议,实则隱隱戒备。 披甲戴旗,就一定是官兵? 这念头在孟季常脑中一闪而过,隨即被他死死压下。 不见得。 只是如今情势,李煜说是,那孟季常三人也只能当是了。 这根本就无从验证。 “敢问......大人此来所谓大事,可是大军所至?” 孟季常压下心中的不安,试探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是绝境之中对救命稻草的渴望。 此言一出,他身侧两名甲兵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死死盯住李煜,期待著那个能给他们带来希望的答案。 曾经,大顺王朝的统治纵有万般不是。 可在这尸鬼遍地,人命不如草芥的末世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曾经那个官场黑暗,鱼肉百姓的腐朽王朝,竟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安稳岁月。 曾经的往日秩序尽数化作失而不得的回忆,深藏侥倖得生之人心底。 这可真是讽刺至极。 谁能想到有一天,连那般官场黑暗,官商勾结屡见不鲜的腐朽天下,此刻都能称得上一句求而不得繁华之世。 也难怪他们,还对朝廷的援军抱有几分期待,尤其是来人自称同属朝廷官兵序列的时候。 李煜迎著他们期盼的目光,不由心下闪过一丝无声苦笑,最终却只是耐著性子平静地陈述事实。 “非也。” “城外没有援军,更不存在什么大军。” 他一开口,就斩断了对方所有的幻想。 李煜能猜到他们的心思,多半是把自己的小队当成了大军探哨的先锋斥候。 毕竟,除了这个理由,谁会主动往一座被尸疫彻底吞没的死城里钻。 虽说某种意义上来说確实没错,但他们身后,可没有等待收復失地的精兵强將。 有的,只是些许的卫所屯卒。 眼看老者仍不甘心,还欲相问,李煜抬手制止。 “多说无益。” 他沉声道,“若还有疑虑,也不必再问,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去校场武库,找你们卫所的张承志,张百户。” “他如今就滯留在此,想必你们大概也算是旧相识,大可当面相问。” 李煜也是灵机一动,引他们相见。 张承志若能在这些人的帮衬下,在卫城能站稳脚跟,於他也是有利无害。 和张承志打交道,总比和旁人打交道更为熟络容易。 依照当下情势,张承志无非是颓丧下去,又或是振作起来。 至於张承志这个百户武官,能不能取得什么成效,那就不是李煜该考虑的事了。 孟季常三人神色皆是一动。 张承志?张百户? 抚远卫所仅仅十余个百户武官,他们这般与主家亲近的家僕,还不至於连各自家主在本卫的同僚名字都不知晓。 平日里,各府之间迎来送往,总会打个照面。 官场之上,不跟同僚打好关係,所谓同流合污,迟早会沦为无人问津,隨时可以拿来顶锅的弃子。 抚远卫,確实有张承志这么个人。 这个確切的名字,让李煜的话,可信度骤然拔高。 “多谢大人指路!” 孟季常心中大定,连忙抱拳行礼。 相比起眼前这些步履匆匆,不知底细的陌生甲兵,显然还是去寻张百户那般旧相识更为靠谱。 儘管三人都明白,这些人此刻是为了出城。 可他们走不了,死了那么多人,才保下的主家家小,此刻若弃之不顾...... 只怕是再无立身之基。 不忠不义不信之人,纵使过了心里一关,可到哪儿也不会受到欢迎。 李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送著三人顶著风雨,匆匆朝著校场的方向赶去。 他们也不傻。 趁著李煜一行人清理过来路,此时借著雨势掩护,直接去武库一探究竟,要比旁时都更为省时省力。 ...... 分別半途,李忠凑了过来,悄悄问道。 “家主,方才何不应了他们?” “方才那两个著甲汉子,也是军中精卒,若家主能趁机收为己用,岂不更好?” 李忠倒是有些可惜,在他看来,这是扩充人手的好机会。 那三人看著都是好手。 李煜瞥了一眼一旁被推著的独轮车,车上盖著油布。 他嘴角微扬,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 “没用,收不了他们。”李煜掂了掂倒持的刀身,將刀身上的雨水甩脱。 “经过这么几场雨下来,尸鬼也被引开大半。” “他们还是在卫城里死守,你道为何?” 李忠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是脱不了身?”李煜又问。 李忠还是摇头,他可没想那么许多。 李煜嘆了口气,也不卖关子,一边隨队前行,一边交了实底。 “方才看他们三人身手,就连那领头的老者也是不差。” 有些东西,只需观其下盘稳固,就能看出些眉目。 更多的也是一种直觉,杀过人的直觉。 潜意识里,李煜认为那三人不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 “他们这些人身上有本事,也有甲有刀。” “真想趁著雨势,摸出城討个生路,確实也难,但绝非不可能做到。” 只要肯动脑子,花些力气,用声东击西的法子引开尸群,绕路出城,绝对不是没有可能逃出生天。 “他们不逃,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可能。” 李忠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上来,追问道。 “敢问家主,什么可能?” “有什么东西牵掛住他们的脚步。”李煜止步沉吟几息,才道。 “当然,也可能是人。” “可能是他们的家小,也可能別的什么人。” 必然是有些他们带不走,又捨不得放弃的拖累,才让他们只能选择困守一地。 李忠赞同的点点头,“是极,是极!” 几个兵勇想要杀出去,和带著家小一起杀出去,难度上来说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若说是九死一生,后者基本上是十死无生的死局,想一个不少地全部带出去,希望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守在城里以不动应万变,正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李煜话锋一转,“他们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想守著库里的存粮度日。” 人心难猜,谁又真的说得清呢? 第273章 吴言儂语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73章 吴言儂语 扬州府孤城。 满城尽丧,尚有靡靡。 阁外嘈杂恍如昔日繁华。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艷质本倾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啪啪......』 高阁一曲作罢,主位静坐的男子抚掌赞道。 “人言云裳,上通洛中雅音,下晓江南吴语,一曲两音各有韵味,果然名不虚传。” 此楼名曰春晓阁,晓通宵,所以很明显,这本是一处青楼妓馆。 所谓云裳,不过只是其中倖存仅剩的一介清倌人,至於她是否真的清白,那就是另一回事。 “奴......谢王爷夸讚。” 阁內女子復做打扮,披著青纱,怀抱琵琶,神色憔悴惊慌未散,柔弱之感溢於言表。 此时不过强自镇定。 她多日躲避苟活之下,即便草草打扮,也再难有昔日的光彩艷丽。 尸鬼环伺之下,她却作此奏乐弹唱,並非出自本意。 谁言妓子不偷生? 在早死和晚死之间,她不过是选了后者罢了。 一曲『玉树后庭花』,在此时此刻,何其讽刺。 人言『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可事实上,哪里是那奏乐的『商女』不知世事疾苦,分明是那听曲之人有意逃避真相。 吴王刘璟,正是那个听曲之人。 扬州府,江南繁华富庶之地,乃吴王封地。 说是吴王,倒不如说是此地一城之主。 除了不能插手地方军政,吴王在封地大可百无禁忌。 平倭偏將孙文礼,吴王刘璟至今还记著此人。 彼时平倭东路偏师,自扬州府浩荡跨江而去。 谁能想到,运送他们的水师战船,时隔几日又漂了回来。 只不过,彼时大军不存,只剩下满船行尸走肉。 要说怨,刘璟自然是对孙文礼这无能之將,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断其筋,饮其血。 事实证明,一將无能不止累死三军,更会貽害无穷! 尸围破城之日,他发往洛阳的信鸽,携的不是求援书信,而是满腔怨懟。 怒孙文礼无能之极,怨新帝女身招惹天怒,降此大疫。 正是因为身处扬州府,与吴郡疫区仅一江之隔。 他才是除了几近覆灭的平倭大军以外,最早知晓尸疫惨烈的贵人之一。 更是连逃都来不及。 待他回过味来的时候,就已经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阁內弹唱之音再缓,也终有尽时。 琴音最后一个颤音落下,余韵未绝。 ...... 『杀!』 紧隨而来的嘶吼与廝杀混淆,刺破了刘璟用靡靡之音编织的幻梦。 『吼——!』 阁楼之基,嘈杂之声愈盛! 不时更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其人被埋入尸堆,如此惨状救无可救,如遭万鬼噬身。 清倌人的糯音也被惊得失了调子,再也遮不住这嗜血尸声。 “王爷,二层失据!” 一位王府佐官连滚带爬的衝上阁顶露台,向刘璟哭诉。 刘璟伴著昔日雅言盛音的余韵失神不语,良久才长嘆道。 “那便接著去守三层,四层。” “去罢,阿毅,再给本王一炷香的时间,看看这扬州府。” 刘璟举著手中酒壶,向其示意,“顺便再饮尽这壶酒。” “喏,谨遵王爷之意!”这位自小与刘璟隨侍左右的佐官,此刻眼神满怀决绝之意,重重一抱拳,转身奔下楼梯。 剩下的这些侍从甲兵,若是不够忠心,又怎会陪刘璟最后肆意疯上这么一遭? 这些人,大都是自幼伴著吴王刘璟长大的亲隨。 二百年吴王代代相传,谁也想不到,他们这一脉最后会这般草草落幕。 还真是荒唐至极。 思绪辗转...... 扬州府城尚安之时,刘璟只不过一味享著閒散富贵,何曾能想得到这么一天。 “王爷!大事不好!” “城外生了大乱,人言平倭营兵復还,於城外生啖食人!” 吴王刘璟,只有府中护军三百,对此兴致缺缺。 当年的藩王『三护军』,分著分著,就从九千到三千,三千又成了三百。 这点儿人手,也就只够给偌大的王府防一防江洋大盗,小偷小摸。 此时掺和军政,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刘璟摆了摆手,不悦道。 “城外再乱,又关本王何事?” “去报给扬州守备,还有太守,让他们二人头疼去,不必扰我閒情雅致。” 传信的王府护卫,喘著粗气答道,“可......王爷,正是太守秦大人及守备王大人的意思,通稟王爷,急请王爷商议去此事!” 扬州府內的主要军力,一个是守备麾下卫兵,另外就是太守亲隨標营。 事发突然,周遭卫所的兵力根本来不及收缩,坚壁清野,扬州府周遭就已经四处燃烟告急。 扬州府久不经战事,守备麾下三千兵,只余了近千实额。 扬州府的太守肥差,更是没有养兵必要,其標营不过堪堪过百,就是个空架子。 这么一算,扬州府內当下数得著的精锐之卒,反倒还得是吴王府內那三百披了甲的王府护卫。 “噫,看来是天翻了。” 刘璟闻听此消息,不但不激动,反倒是如丧考妣。 一文一武,两个地方最高长官违背官场杀头的忌讳,也要请他这么个藩王出面,除了顶锅扛雷,绝无其他可能。 需知平日里,他们之间连面都是儘量不见,能避则避。 ...... 前两次,刘璟是拒绝了的。 他不想惹麻烦,当个富贵王爷,其实也没什么不满意。 “报!王爷,秦大人与王大人联名再请王爷出府!” 面对秦、王二人一连三请,刘璟还是耐不住消磨,施施然动了身。 刘璟赶往太守府,还未进门,里面急的团团转的秦太守和王守备就一起出来迎他。 “王爷千岁,王爷快请入府相敘!” 连拉带拽,好似生怕他跑了似的。 刚踏入府门,六神无主的秦太守没了人前的强装镇定。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嘶喊道。 “王爷,城外其实根本不是乱兵匪民!” “四方都是索命的恶鬼,我们......我们被困死了!” 第274章 王公之仪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74章 王公之仪 刘璟愣住了。 一时之间,他竟是理解不了,此二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出言打断,“二位大人在说些什么胡话?” “孙偏將统领大军所过,不过区区数日,何不遣人急送求援,回师平乱!” 王、秦二人面面相覷,还是王守备接过了这话茬,解释道。 “王爷,城外围著的,不是旁人,正是孙偏將的残军啊!” 或者,叫他们尸军更为贴切。 那些江畔搁浅的战船上掛著旗,就是扬州府左近卫所漕运水师的船。 这一点,斥候们绝无可能认错。 东路军过江之后遭遇了什么,几人无从知晓。 但此时此刻,城外之尸早已扩散不知凡几,目之所及烽烟四起。 也分不清到底是这些尸军传的疫,还是尸疫其实早就传过了江,只是他们一直没能察觉。 刘璟神情不复方才浪荡不羈,面容一肃。 “那二位大人不赶紧坚壁清野,此时在此长吁短气,又有何用?” “......” 秦、王二人相视,颓然无言。 “城內也起了乱,活人和死人混在一起,已经封了两处街坊。” “我等兵力匱乏,只得请王爷伸出援手,派护军相助!” ...... “没了......” 刘璟摇了摇酒壶,已然见底。 当时他不明白城里起的什么乱子,等他真切明白过来,也迟了。 或许从一开始,扬州府就註定了破灭。 谁让他们没能及时筛查出逃亡之人中的携疫者呢? 这城中尸乱宛如火起,扑之难灭,此起彼伏。 所以平著平著,再怎么精锐的官兵,也只能是彻底溃了。 兵乱失散的王守备和秦太守此刻如何,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但他知道,他的王府守到今日,也已然被尸群侵陷,否则也不至於狼狈逃窜至此。 扬州府作为长江运河漕运和盐业中心,极为富庶,自然也就人口奇多。 城里可怜巴巴的两三千兵差,连城中二三十万民户漕工的零头都不到。 防尸之初,巨大的人数差距,就註定这是一场末路挣扎的无用功。 “来人!来人!” 阁楼上,刘璟饮罢最后一口酒,看也不看瑟瑟发抖的清倌人云裳,只是一味呼喊楼下侍从。 过了几十息,门外才踉蹌走入一人。 依旧是那位吴王佐官。 只是此刻,他左手已经缺了半根手指,身上也沾满了狼藉血渍,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旁人的。 这样的伤势,如不出所料,多半是被尸鬼咬断的。 没被拖入尸堆,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王......王爷!”这位吴王佐官强忍疼痛,等待著刘璟的吩咐。 刘璟的目光在他断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不顾他的伤情,淡然道。 “阿毅,起火吧。” “告诉他们,本王的时候快到了。” 反正他们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罢了,何必再顾及染疫的小事。 “喏!” “请王爷放心,有卑职在,王爷的时间宽宽儿的!” 被刘璟称为阿毅的王府佐官单膝跪地,举著伤手艰难揖了一礼,以作告別。 他转身退去,合门之时,犹自喃喃。 “王爷放心,我等自当为您护好躯壳,且拭目以待吧!” ...... 刘璟带著残余护卫逃入春晓阁,说到底不过恰逢其会。 此刻举止,也不过是绝路之下,还想求个体面。 王公,自当该有王公的死法。 被群尸噬身,成何体统吶。 刘璟幽幽一嘆,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纸包。 他出神的看著,王府女眷,在群尸破府之际,大多都是服了此药,走的还算平静体面。 正是因为没了女眷拖累,残余的护卫们才能一路拼杀出府。 不过阴差阳错的到了这儿,也是他命数该尽。 刘璟踱步到围栏旁,朝城中倾望,满目尸骸,成千上万。 单是这座春晓阁底下,就围了起码上千。 刘璟不急不躁的將药包倒入水囊,晃了晃,將这水重新倒入酒杯。 他举杯走到清倌人云裳身侧,单手扶起了她,柔声道。 “云裳姑娘,人总是要死的。” “与堂堂吴王死在一块儿,你也不算委屈。” “末路相逢亦是缘,姑娘是否愿意一同饮下此杯?” 云裳也顾不上哆嗦,她抬头木訥的看了看刘璟,愣愣的点了点头。 接过酒杯,她想了想,还是用细若蚊蚋的颤音道。 “奴婢......不愿再被叫做云裳,王爷,还是唤我本名,柳儿吧。” 一个是艺名,一个是几乎快被遗忘的闺名。 到了此刻,她也只想最后再做一回自己。 做回曾经那个官家小姐的她,死的才算是清白。 刘璟扶著云裳坐到对席,才又坐回原处,他轻捻著酒杯,口中喃喃。 “云裳......柳儿?云姓柳名?” 忽地,一个尘封的名字与这二字重合。 他登时抬头,睁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对坐的女子,仿佛要將她看穿! “你叫云柳!” “哈哈哈——” 刘璟陡然大笑,颇有些释然,“你......你怎么能是云柳呢?!” “哎......云县令的独女......”他笑声渐歇,化为一声长嘆,眼神里满是荒唐的自嘲,“原来这场尸乱不是对新帝的天罚,而是我的报应,报应吶。” 这又是另一桩陈年往事,久的连云裳......不,是云柳自己都有些淡忘了。 可笑,她甚至连父亲当年究竟为何下狱都不甚了了。 只是后来听说,是因为倒卖盐引,贪污受贿,才被查抄了的。 她隨波逐流的被教坊司发卖,兜兜转转,才回到了这扬州府,她的家乡。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什么样的心性,也早就被这般苦难经歷给磋磨尽了。 只剩下一具隨波逐流的躯壳,於春晓阁苟延残喘至今,浑浑噩噩的过一天算一天。 可是吴王刘璟还记得。 一个替死鬼,死的冤不冤,只有栽赃他的人才最是清楚。 那云县令就是太清高,才与官场同僚都隔了层厚厚的壁障,不推他去死?那又能推谁? 刘璟摇了摇头,举杯敬饮。 “算了,算了......” “你我共饮此杯,因果报业,此世仇怨皆一笔勾销矣!” 云柳没有多问,她只是出神的望著手中毒水,好似根本没在意刘璟说的什么。 待她也隨著刘璟將这毒水一饮而尽,才抬起稍显空洞的眸子,轻声说道,“王爷,原来您也记得当年的云家啊......” 至於仇怨,她確实不知,自然也恨不起来。 即便此刻她感觉当年之事有所隱情,却也只余迷茫,没有丝毫刨根问底的意思。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问的,无非都是个死。 思及当年闔家欢乐,她只剩满心神伤。 良久,二人药力发作,屋中再无动静,可楼阁內却迟迟不见火起...... 第275章 除死方休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75章 除死方休 春晓阁顶,通往露室的屋门之外,已至终局。 “杀......杀......” 有人口中呢喃,刀刃卷钝不顾,只是一味挥砍。 他半边脸颊已被撕扯得不见人形,仅剩的一只独眼,血泪汩汩而下。 周遭的尸群对他这般癲狂的砍杀,竟是视若无睹。 “昌世兄,快退回来!” 可那从尸堆里爬出的甲士充耳不闻,动作愈发狂乱,再不听从任何號令。 转身之时,刘毅方才看到其人泣血,便已心知肚明。 他猛然抬起手臂,肌肉绷紧,拦住了几个想要上前救援的同伴。 “他已经染疫疯魔,不必再管!” 刘毅的声音沙哑,气喘的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 “退!退到楼上!” “诸位且退!我等断后!”又是两人留下,以身为墙,暂时堵塞了阶梯。 ...... 三层失据,余下甲兵退上四层,与阶梯上蜂拥而至的汪汪尸海犹自乱战。 刘毅回首,看了看露室屋门,转身大喝,“紧守屋门!不许再退!” 阶梯狭窄,成了最后的绞肉场。 蜂拥而上的群尸与最后的守卫者们疯狂地对撞,刀鸣,骨裂,嘶吼,惨叫,交织成一曲末路的悲歌。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有一个接一个地填补上空缺。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筑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一道守护著阁顶露室安寧的,最后的屏障。 “杀——” 其下三层楼阁间,除了尸吼,仍有些许人声嘶哑偶有传出。 几道踉蹌身影,犹自在尸群中挥刀砍杀,群尸却也对其视若无睹。 自王府杀出尸围,一路上,倒下的袍泽不知凡几。 至今染疫者更不知几许。 此刻也没什么好惊奇的,不过是他们的时候提前旁人一步到了。 “衔枚遮嘴!疫乱者,皆杀!” 护军佐官刘毅大喝调度,带著一班残兵败將,死死堵在梯口,刀劈盾砸。 断裂的肢体与污浊的黑血漫天横飞,將这方寸之地彻底染成了一片污秽的地狱。 “大人!再不点火,就来不及了!” 一名护军双目赤红,手中动作却丝毫不停,一刀贯入尸鬼下頜,透入其脑一搅而拔。 他头也不回的朝身后上官怒声斥问,带著一丝未能成事的不甘。 “不许放火!” 刘毅咬死不允,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血泪状若恶鬼。 “王爷还没死!” “谁敢言放火,依叛离大罪论处!” 刘毅口中所言,已是置王命於不顾。 也是直到屋中刘璟饮下那包『假死药』。 门外的一眾王府护军领队,才终於敢在此刻,將这个足以被视为『以下犯上』的真相,告知每一个仍在死战的护军甲士。 屋里的王爷,还活著! “杀!杀净它们!” 刘毅抽身环视左右,其眾人人带伤,精疲力竭,好似已是穷途末路。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激励著这群百战余生的袍泽。 “王府二百年养士!” “吾等世受王恩,不送王爷出城......枉为人臣!” “尔等需胸怀此念,今日止戈,除死方休!” 这番话,这个消息,使得本已油尽灯枯的身体里,竟又凭空生出一股悍不畏死的勇力! 眾人眼中,重燃斗志! 主君尚活,卑下何弃! ...... 春晓阁中,廝杀声渐渐平息。 一个护军甲士踉蹌后退,背靠在屋门旁,眼中血泪乾涸,无力跪倒。 他累了,倦了,再也挥不动刀,只想就此合眼。 有人颓然倒下,有尸泣血復起。 阁顶的屋门,始终被护军兵士死死护在身后。 尸骸堆积之下,竟是將整扇门都给堵塞了。 不知不觉间,群尸不再嘶吼,也不再向上潮涌。 它们失去了目標,只是木然地朝著散落四处的残肢断骸围拢过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尸堆之中,不时有尸復起。 但其中,有十几具甲尸,显得大为不同。 它们的面目残破支离,骨肉可见,甲冑遮盖外的肢体,残缺处露出森森白骨 可它们却將屠刀对准同类,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 “送......出城......” “杀......杀出去......” 若是有人有幸与之对视,便不难发现,它们的眼眸再不復生前灵动,似乎只余下一片灰白与呆滯。 ...... 官道之上,愁云惨澹。 “吴王爷?!” 偏將军孙文礼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他盯著眼前前来报信的屯將,声音都有些变形。 “他......当真还活著?” 扬州府是个什么样子,他是派了斥候去探过的。 那满墙尽尸的荒凉景象,他实在想不出,这位吴王爷该是怎么带著一个女子杀出的重围。 ...... 偏將军孙文礼身后。 穿行在这条通往北方的道路上的,是一支彻头彻尾的败军。 兵刃不齐,甲冑零落。 曾经迎风猎猎的旗號,也早就丟失大半,一桿將旗孤零零的矗立在阵中。 短短时日,这支精兵不復虎牢关誓师出征时的雄壮无畏。 此刻军心颓丧,士气涣散,无可挽回。 偏师五千关中子弟,已然十去六七。 三千余眾袍泽弟兄,都陷在了长江以南的那片炼狱里,不知生死。 孙文礼收拢残师侥倖搜船逃江,再不敢靠近任何一处大城。 他像一只丧家之犬,带著这千余残兵忍飢挨饿,一味地北上,朝著来时路上的淮安府仓皇逃亡。 那前来报信的屯將张了张口,嘴唇翕动,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满脸都是自我怀疑的神色。 “將军,卑职......卑职从未见过这般......奇事。” 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形容自己所见的景象。 最后,他只能用最朴素的语言来陈述事实。 “我等是从一棺槨中发现的他们。” 屯將指著马背上驮回来的一男一女道,二人昏迷不醒。 孙文礼的目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眉头紧紧蹙起。 “棺槨?” 他不解。 这两个字,让他感到一阵荒谬。 他实在很难把一个王爷,一个女子,和一口棺槨联想在一起。 尤其是在这条从扬州府左近往淮安府的逃亡路上。 第276章 阴兵抬棺送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76章 阴兵抬棺送北 报信的营军屯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结乾涩地滚动了两下,强忍饥渴。 他开口解释,“將军,也不单单只是棺槨。” 疑神疑鬼的孙文礼闻言,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懈。 长江之南的惨痛遭遇,已经让他草木皆兵,实在受不住什么新的鬼神之说的刺激了。 “棺木旁,原本还有......还有几十首甲兵护持。” “只是,只是......” 对眼前军中为数不多的倖存屯將,孙文礼能体谅他如今的惊慌,但他依旧得要当眾怒斥其怯懦之姿。 “畏畏缩缩,你哪里还有些男儿气!” “我等虽然兵败,但袍泽之义尚在!有话就讲,你只管尽好本分!” “本將说过,会带你们走回淮安府!就一定能回!” “怕是最无用的!看著我!” 后面这些话,孙文礼几乎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吼声。 这话不单是对他说的,更是对周遭所有人一併说的。 “......卑职自是做梦都想回。” 见识过那般铺天盖地的尸海,谁又能不怯? 那已经不是单纯依靠勇气就能克服的程度。 屯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话音总算不再颤抖。 “將军,我靠近一看才知道,那些不是人,是已经起了尸的甲兵。” 它们竟然肩扛手托,硬生生把一具薄棺给抬著走到此处。 彼时彼刻,说它们是阴兵抗棺过境,好似也不为过。 “它们个个都是身上浴血,还......还大都操持著兵刃不放。” 毫不夸张的说,当时看到这些鬼东西还会操持兵刃,他心里就满是绝望。 本就癲狂嗜血的活死人,披了甲,再拿著刀。 即使没见过真容,可任谁听了也得先怯上三分。 真要见了,也不知有几人还能提起勇气与之对敌。 闻听这一细节,孙文礼呼吸逐渐粗重,嘴角隱隱抽搐,几乎感同身受。 单是想一想他麾下折在吴郡江畔的三千多人,全都起尸,披著甲,拿著刀枪...... 孙文礼就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竟生出一种只想速死,寻求超脱此世的绝望窒息感。 这世道,还真是越发的魔怔了。 “后来呢?” 他的声音带上了重重的沉闷鼻音。 那屯將继续道。“后来它们也看见我们,就不走了,卑职也不敢妄动。” “没过多久,不等卑职反应,它们就发了狂一样的自相残杀了一阵。” “最后,等剩下的十几具尸兵自行南退,卑职才敢摸过去一看究竟。” 也正是这么一看,他就从那具显眼的棺材里,捡回这么两个人来。 现在经过孙文礼这么一认。 嘿,竟还是位王公贵胄! ...... 营军屯將称它们是自相残杀,说的倒也不算错。 从吴王府一路到春晓阁四层楼阁,王府护军倒了不下百人。 其间累有起尸杀尸者,也不单单只有据守露室屋门的那么十几具。 四层两具,三层五具......以此类推,单是阁內竟是也能凑出二三十具之多。 其中一部分尚存残智的尸兵,裹挟著这些只知一味杀尸的起尸同袍护持,再加上棺木遮掩,这才侥倖送人出城。 只是,这些护军兵士尸化之际的执念终究是不同的。 是故撞见屯將所领的这只『朝廷援军』的旗號后。 近半浑浑噩噩的甲尸似乎认为使命已达,竟是不加辨认,就兀自泄了最后的那么一点儿心气执愿,心智彻底沉沦,再不復人世。 作为同类,对於同伴隱晦的变化,通过缚身的绳索急剧拉扯,剩下少数依旧守棺不离的尸兵反应很快。 “杀......送......们上路......” 或许是目的明確,又或许是人的意志总有特例。 此刻尸兵仍有残智者,其心中执愿大多坚韧如铁。 再配上军伍本能,仅剩的十几具残智尸兵,果然举刀。 隨著佐官『刘毅』发出的嘶哑断音,就对著一味想要挣脱身上绳索,欲要摒弃王爷棲身之棺,转而朝官兵而去的『同袍』乱刀砍下。 ...... “你是说,那些死尸自行退了?” 孙文礼喃喃,有些不可置信。 “確实是自己退的。” 屯將回答的很快,他也实在是想不通,便只是將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上报。 “它们自相残杀之后,就弃棺木於一旁。” “然后拖著绳索,连带著地上的尸首也被那些互相捆缚的绳索串著,就那么一併拖走了。” 孙文礼又问,“往南?” “往南!”屯將很肯定。 孙文礼自语,“那岂不是,又调头回了扬州府?” ...... 抚远县外。 “全队止步!” 再次临城,早已时隔五日。 雷雨已过,水势停缓。 李煜望著眼前的县城,摩挲著马鞭,毫无言语。 但熟悉他的亲近之人,从他停不下的小动作中,就能看出他心中忐忑。 时至今日,终於是到了决定未来命运走向的至关重要之时。 有亲卫快速靠近,“家主,拢共合有八十人,无人掉队,皆整备待发。” 两处屯堡东拼西凑的,也就这么些人堪战。 由於早前的经歷,这些从军户中选出来的『精干之卒』大多都有多多少少,直面尸鬼的经验。 而且......他们这些人都能分到一件儿甲穿。 这数量,是李煜回程半道上,伙同族叔李铭,掐准了两家库房积存才定下的。 算上披了扎甲的部分什伍队率,这八十人中,近四成都披了正经的甲冑衬袍。 不谈实际战力如何,反正这样一支队伍在官道上列队而行,甲旗猎猎,看著倒也是足够唬人。 高石堡、顺义堡、沙岭堡,可谓集齐三堡积存,才整列出这么点儿甲兵。 条件有限,其中皮甲也是甲,他们內里衬著棉服,外边披著皮革防护,防一防尸鬼的爪牙撕咬,其实也是堪用的。 这些鞣製过的皮甲,真想被撕扯咬穿,那倒也真是不易。 第277章 尸乱弃神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77章 尸乱弃神 此一时彼一时。 人手多了之后,铺桥搭路,確保退路通畅才是首务。 从军打仗,不思胜先思败,是保障自己能长命百岁的基本修养。 为此,李煜挥鞭指著一处。 卡在城墙西南角外的一隅。 “传令下去,把厢车就此排开,取下輜重,就地安营扎寨。” “喏!家主,卑职这就传下去。” 亲卫李胜闻言,顺著方向看了过去,也是急忙应声。 若是寻常时节,卖命的军伍士卒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的。 他们的体力最是金贵。 行至各地皆有民夫劳力可用,退一万步来说,军中也该有隨军民壮,亦或辅兵。 ...... 就如那跨江登岸吴郡的孙文礼。 “急行军,入夜前至城外就食!” 他当初领军登岸的第一时间,就指挥士卒朝最近的城镇而去。 一是为了就近供全军驻扎就食,依仗著江南富庶,令行军过境之各府各县供粮,能极大减缓这支偏师的运粮损耗。 其本意,是节省大顺中央朝廷財政支出的妥协之举。 和这条益处比起来。 至於实行起来的过程中,时常出现文武不和,乃至是扰民小事,也就向来不是那么被朝堂上注重。 二则是,水师战船有限,运力不足。 徵召漕运水船,更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漕运乃沿江百万漕工生计所系,没有任何一个官吏,敢冒此大不韙。 兵贵神速,孙文礼不可能在原地,等待水师一批批的把这些可有可无的辅军运送过来。 於是,这支偏师原本隨军的卫所兵,及数千民夫,都因此被搁置在对岸。 直接遣散了事,各回各家。 待主力过江,就地徵召新的辅军,会更快,更方便。 孙文礼的前后布置,中规中矩,稳重无错。 只是,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最为荒诞酷烈的玩笑。 大军因此一头撞进了吴郡的一处尸城,就是孙文礼当初根本预料不到的荒诞局面了。 ...... 放眼在此刻的抚远县。 马匹被专人牵著掛上木桩,叠绳相系。 李煜麾下,莫说是兵士,就连他自己,为了提高效率,全都得加入伐木运输的行列。 城外没一个人能閒的下。 厢车上有备好的木料,工具,再加上厢车圈桓,营盘的雏形很快出现。 只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一名队率小跑过来,脸上带著焦急。 “家主,左近都看过了,著实没什么好木料。” “要砍够搭桥建梯的木头,恐怕得走的再远些,那儿树木才茂盛些。” 李煜的目光扫过远方的丘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远了。 队伍分散得太开,即便城外尸少,也不能真就毫无顾忌。 抚远城外,树木稀疏不已,基本都是近几年战事停息,才长成的新树。 不过手腕粗细,不大堪用。 过了城外田垄,抵近丘陵旁侧,才有逐渐茂盛的树木可供砍伐。 “不必走得太远,把左近道旁的遮阴树,一併砍了,就近!” 索性,李煜直接紧著眼前的来。 什长李盛顺著李煜目光看去,一眼就瞧见了他的口中的遮阴树。 至少五十年,乃至百年的粗壮古木。 李盛不但没有立刻应命,反倒犹犹豫豫的劝道。 “大人,这树......砍不得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独特的古木,早就成了当地地標一样的標誌物。 更深层次,则是文化精神上的某种传统约束力。 古树有灵,已成『树神』。 把这样的灵木砍了,民间视之招灾破德,会有报应。 李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李盛,声音短促。 “砍!” 李煜信神吗? 他不信,但他也时刻不忘敬神三分。 只是在人命安危,和虚无縹緲的神明之中,他遵照內心选择了生存为先。 他抿了抿嘴,压下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忐忑,眼神愈发坚定。 “走,本官来亲自动斧。” 李煜转身,提了把长柄斧,就兀自走了过去。 在眾人又敬又怕的复杂注视下,直到李煜亲自砍下第一斧,斧刃深深嵌入树皮,木屑迸飞。 古木既没能流血,也没能有所反馈。 树还是树,人还是人,神异不显。 恍惚间,那束缚在眾人心头无形的枷锁,应声而碎。 “大人且歇,我等愿为代劳!” 不用李煜独自用力,马上就有眼疾手快的,提斧一左一右,占了位置轮替砍下。 发出『棒......棒......棒』,宛如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韵律。 ...... 刨削木板,削制云梯。 不知不觉间,天色竟是已经黯淡了下去。 一直到了次日,才堪堪备好了这些器具。 桥板搭上,云梯架起。 桥只一条,云梯也只两架,一切准备从简。 一切动作都是在极尽安静中,躡手躡脚的进行。 “登城!” 李煜抬手一挥,甲冑齐备的兵士就成列过桥,搭上云梯攀爬。 ...... 角楼內,有人去取下层甬道堆放的两架小车......里面的油罐。 数量不多,也就堪堪三十来个,每个里头,也就注油约莫一升上下,单手可掷。 毕竟是陶罐,他们当初也不敢往独轮车里装的太满。 否则一推起来,咣咣鐺鐺的乱响,也是徒增麻烦。 “大人......” 几个队率凑过来,等著李煜吩咐。 李煜思忖片刻,仍是照旧策行事。 “李忠,你带昨日选好的十个力士把火油罐分一分,待会跟著本官听令。” “喏!” 想投的远,自然是专挑力气大的。 要求也著实不高,能確保扔进瓮城就好,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全靠一手力大飞砖。 时隔数日,城中潮意早就散尽了,这就是辽东。 太阳一照,又是乾燥如夏。 “李胜。”李煜转身看向旁处。 “你带一什轻装弓手,备好火石烈油。” “待会儿就跟在前队身后,及时支援。” “喏!” 最后,他环顾眾人神情紧张的面容,肃声道。 “余下者,把墙上杂物不分大小,统统都堆砌起来,留好通道。” 城外还有斥候策应,已是万事俱备。 第278章 火起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78章 火起 『颯颯颯——』 官靴与砖石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拎著火油罐的力士,皆是身高体壮的甲兵。 『鏗......鏗......』 举止间,身上甲片不住的作响,陶瓦罐也不时会有些磕碰坠响。 但这些都没关係。 城墙之高,纵使有城中尸鬼听到异响,也根本寻不见他们。 『嗬嗬——』 一直摸到城门坡道旁的拗口,才有尸鬼低沉的无意识嘶哑清晰传入耳中。 “......” 出声提醒,自是不可能的。 打头的甲兵抬手將盾面高高平举,身后一长串,足有二十人的队伍,立刻止步不动。 屏息凝神,等候变故。 没了杂音干扰,更多的人都能听到越发密集嘈杂的尸声。 有来自瓮城的,嘈杂难辨。 有来自左近坡道拗口內的,愈发清晰。 『咚......』 时不时地,尸鬼还会撞上被横摆在坡道上的木架子,发出声响。 李煜回身,朝李胜身后两名弓手指了指。 隨即他又招手,二人立刻会意,脱离队形,自左右两侧空档,弯腰缓步走到前来。 “大人......”来人只敢低语问候。 李煜一打量,认出二人分別是李季与刘继业。 他们都是斥候好手,自然也是军中最好的弓手。 手上的功夫与草原上传的神乎其神的射鵰手自是比不了,可也算得上是傲视旁人。 李煜右手虚遮著嘴,靠到二人近侧,“附耳过来......” 他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你二人,弓手分带两队,一队守著坡道拗口,另一队箭矢浸油,准备火矢。” “是!” “是!” 二人先后答应,又悄然退回,转告军令。 火箭的准备很简单,箭囊中的一部分箭矢,已经被他们提前在箭头后端系了布棉。 弓手之中,隨身带了细竹筒,木塞封口,里面是事先盛的猛油。 竹筒粗细,足够两三支箭头同时浸入。 猛油浸透布棉,再以火把点燃,这便是一根能凑合用的点火箭。 刺鼻的火油味在城墙上瀰漫开来,尸鬼对此种气味,也只是不理不睬。 ...... “点火......” 命令口口相传,队尾的兵士听令,小心后退,直至退到他自认保持安全的距离。 他才掏出火石打火。 『咔嚓——』 『咔嚓——』 木端浸油的火布『噗』的燃起火苗,他不敢耽误,手持火把迅速归队。 其后如薪火相传,手持火把者,依次传递火焰。 一簇簇火光白日亮起,可它们映出的光亮,此刻相比於那天上惶惶大日,却又是那么的不起眼。 ...... 『嘣——』 弓弦嘣响,城门坡上,徘徊在木架旁的尸鬼很快隨声倒地。 李季四发三中,已经是很超水平的发挥。 尤为关键的,是他得藉助女墙遮挡,躲避著坡道上几具尸鬼徘徊转身的空隙机会,探身射出。 李季贴墙探首,再次確认了战果,才缩回身子,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 作为此行打响第一枪的人,他肩负的压力可想而知。 短短四射,对他的眼力、心力,皆消耗极大。 方才紧张之下,他连呼吸都快忘了。 “......”李季嘴巴微张,又猛然紧闭。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鬆懈之下险些坏了事。 他转而朝齐齐望著他动作的眾人,简单的点了点头。 这才是约定好的讯息。 李煜頷首回应,又立刻向身旁侧耳贴近的甲兵传话。 “拗口可过,继续前行......” 依照这般,口口相传,从队首一路传达到队尾。 李煜经过李胜身边时,又向他低声道。 “你留在这儿,並李季等弓手三人,暂且守在此处。” “喏......” 二人交谈举止,弯腰屈身,畏缩仿若做贼。 一句话过后,二人很快交错而过。 李胜留下守登墙坡口,李煜则领著其余人继续往前悄然前行。 『差不多了......』李煜心想。 他举手握拳,身后眾人立刻止步。 队伍没敢直接走到城门正上方,走得越远,待会儿就越难脱身折返。 他们只是走到瓮墙和主墙交错的岔口,就停下了。 李煜小心探头,头盔遮蔽下,只敢在墙垛侧后露出眼睛,朝瓮城內看了一眼,又立刻缩回。 『呼......呼......』呼吸变得更重。 城內的那副场面,让李煜著实难忘。 瓮城內的尸鬼依旧多到数不胜数。 单靠一个城门洞的出入,根本就不足以让这些尸群自然而然的游荡扩散。 大部分依旧淤塞其中,它们只是无意识的稍微走两步,就会和同类相撞。 这群尸蠕动一般的猎奇场面,难免会给活人传达心理上的不適。 但这都不重要,李煜这一眼只是为了確认一件事。 確保瓮城內的尸鬼数量剩下的足够多,多到他们这次的冒险是值得的。 ...... 李煜贴耳低声道。 “弓手点火......” 七名弓手一手搭弓,一手从竹筒中抽浸油箭。 一支夹在手指缝中,一支衔在口齿间,最后一根上弦待拉。 持了火把的甲兵,自觉將手中火把分放在弓手身前,他们只需弯腰低身,就能引火上矢。 “油罐准备,三十步......” 靠墙的甲兵,默默將腰间火油罐握好,一手一具。 眾人皆侧身,右臂后垂,蓄势待发。 “看本官手势,所有油罐都以最快的速度丟出去......” 独独李煜的手中什么也没拿。 发號施令才是他此行的任务,且至关重要。 他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收到传话,重新看向他时,便举起了右手。 五息后,手臂猛然下挥。 甲兵纷纷大力掷出油罐。 一个刚丟出去,另一个就马上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重复投掷。 最后再从腰间摸出最后一具。 每人大约前后掷出两三具,所用不过二三十息。 他们將第二具油罐掷出的时候,第一批油罐甚至还飞在半空,呼啸著没能落地。 『哐啷!』 『哐啷!』 清脆又沉闷破裂声不绝於耳。 陶罐只有少部分砸在地上,大都砸在了密集的尸鬼身上,粘稠的火油溅射,浇了尸鬼满身满地。 只是墙上甲士始终不敢露身,全凭心里估计,和手中的感觉,谁又能说得清自己究竟掷的多远? 第279章 尸炬炼骸(二合一补二更)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79章 尸炬炼骸(二合一补二更) 陶罐碎裂的声响,在尸群中激盪开来,清脆而刺耳。 那声音是某种信號,是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恶浪。 由点到面,那些看似踉蹌无害,只是凭本能蠕动的尸鬼,身形陡然一滯。 『吼——』 下一刻,它们腐朽的声带中挤出低沉的咆哮,僵硬的关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化身为竭力奔行的狂徒。 只是瓮城之內空间逼仄,根本施展不开。 於是它们与同类挤作一团,漫无目的寻找著目標。 『吼——!』 声势一浪盖过一浪。 耳中儘是嘈杂,任何低声细语都再听不清。 有了这片狂乱的杂音作为遮掩,小心翼翼的隱藏也便没了必要。 凡此种种,迫使李煜直接喊出了声。 “弓手点火,上前!!” 他的嗓音嘶哑,差点被下面声势此起彼伏的尸嚎覆盖无踪。 弓手们动作整齐划一,俯身弯腰,箭头引火。 箭头缠绕的布条浸透了火油,触火的瞬间便『腾』地一声燃起。 再直起身子,弦上已是火矢待发。 “放!” 李煜振臂猛挥,口中嘶喊,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传入眾人耳中,他憋红了脸,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狰狞之色。 嗡—— 墙上弓弦震响,却又几乎在响起的同时,就被下方更狂暴的尸嚎彻底淹没。 七道火线划空而过,拖著淡淡的赤色焰尾,一头扎进瓮城里蠕动的人潮之中,消失无踪。 瞄准是多余的。 尸潮挤压翻涌,即便凑到墙边,仅凭目力也根本无从分辨方才被油罐浸身的尸鬼,此刻究竟被同类挤到了何处。 这似乎成了一个纯粹的概率问题。 但是还没完,李煜不是来此赌命的,他眼中布起血丝,继续怒號。 “继续!!” “拋射火矢!” 嗡—— 很快,又是一阵弓弦震响。 將士们动作迅捷,从指缝间抽出夹带的第二根火箭,弯腰,点燃,挺身,拉弓,速射而出。 又是七道火线坠入尸潮。 “换鸣鏑!高拋城外!” 命令一环扣一环,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 ...... 『嘶——呜——』独特的呜咽嘶响遮盖上空。 “是信號!” 城南,孤零零的矗立著三骑。 张九儿在马背上死死盯著瓮城方向。 他只能看到那面古朴如昔的墙壁,但他能听...... 听到先是尸鬼狂躁到极点的吼叫,嘈杂的脚步,最后是约定的鸣啸之响。 “快!” 他暴喝一声,双脚一夹马腹。 胯下战马低鸣,四蹄刨动,迅速奔行往瓮城方向靠近。 ...... 『嘶——呜——』 很快,城外此起彼伏的鸣啸声彻底接替了城中动静。 三轮......亦或是五轮呜咽嘶响,李煜耳边根本就听不清城外动静,只能看著尸潮奔涌来做判断。 目光所及之处,尸群终於辨明声向,前赴后继,往城南墙面相挤而往。 单是被挤死在墙壁前的尸泥,便不知几许,血肉糊摸城墙,犹自簇拥不休。 而这片刻背身,便是他们在城墙上等待的最后时机。 李煜探身確认尸群所向皆南,急忙回身催促,“点火!点火!” “上前直射城內!务必点燃火油!” 这一轮,是所有弓手身上最后一根火矢,也是彻底燃起火势的最好时机。 方才拋射火矢,即便命中尸鬼,想要靠那点火油燃起火势,无异於痴人说梦。 唯有將城下的一片火油一齐点燃,这火......才能真正的蔓延开来! 终於......这瓮城西北角一隅的尸鬼稀疏,露出了地面粘稠的油液,与早就被践踏的不成样子的枯草。 即便以野草再怎么茁壮坚韧的生命力,也经不住这些尸者日日往復的踩踏不休。 弓手贴近女墙,每个垛口一人探身,瞄了几息,便陡然將箭矢直射而出。 城下二十步开外,儘是黑污之液,那便是猛火油。 数十升的猛火油肆意流淌,只待这一缕火星。 『呼——』 一声爆燃,如烈火烹油,火龙骤然升腾! ...... 簇拥的尸潮中,更有几具尸鬼其身猛油越烧越旺,即便已经没了动静,却也依旧被无数同类簇拥挤动,宛如尸潮中的一『根』停不下来的火炬。 火焰已经笼罩了它的头颅。 髮丝...... 衣帽...... 它身上的毛髮织物尽数成了火焰肆虐的催化剂,並向身侧尸鬼的身上蔓延不休。 尸潮外缘,瓮城西北角的火势越烧越旺,野火燎原。 尸鬼奔行带起的一缕缕微风,迫使火焰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顺著枯草自地面成圈蔓延。 更有数具尸鬼满身尽火,却也衝破火围,在彻底倒地前,犹自一味向南。 隨著李煜捡起一根犹自燃烧的火把,也一股脑的丟进瓮城。 城头上火油刺鼻的气味,逐渐被炙热的高温与令人作呕的焦臭,乃至肉香所取代。 『呼——』 终於火焰浓雾笼罩了城门,李煜长舒一口气。 势,成了! “咳咳......”一连被烟雾呛了几下。 烟尘四起,激动之余的李煜,才慢了一拍的想起来赶忙呼喊折返。 “撤!快撤——!” 再拖下去,单是漫起的黑烟就能把他们呛死在城墙上。 这东西含硫,点燃后堪称毒烟,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更何况周遭的温度也越来越高,烤的眾人满身大汗。 猛火油燃起,可不单单只是百八十度那么简单。 毫不夸张的说,若是不幸沾染,这东西可如附骨之疽,把人直接烧化,比什么碳柴都猛烈的多。 ...... 跑动间,李煜可见坡道拗口留守的四人,手忙脚乱的引弓搭箭。 他不知道坡道被分流上来多少具尸鬼,他也不想知道。 隔得老远,李煜就大声提醒李胜。 “掷油!掷油!” 然后李煜不再去看,急忙止步回身,自顾自的去捡拾地上的其余火把。 ...... 人身不论何时,都只能算是可燃物,而非易燃物。 瓮城內,在李煜看不见的细处,某种不可挽回的连锁反应,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尸潮中的个別染油尸鬼,被脚下传来的地火,被半空飘来的火星燃身。 『噼啪......噼啪......』 烧尽了毛髮,织物,火焰犹自不休,努力舔舐著周遭的一切。 剧烈的高温將尸鬼原本渐近乾涸的体下脂肪烤化成液,油液流淌而出的一瞬间,便被火苗一同吞噬。 『嘭——』 甚至,还有些许爆音响起。 脂液在焦化尸骸內积蓄,直待尸骸皮肉被烤的炸响,火苗伴著溢出的脂液噼啪四溅。 宛若连锁反应,这里有成百上千具尸骸。 便能烤化出成百上千升脂液。 它们虽不如猛火油剧烈,却也是难得的助燃之物,见火就燃,水扑不灭。 这场火,恐怖剧烈至极,火势不休,烟尘滚滚,直衝云霄。 数十里之外,亦清晰可见。 『嘭!嘭——!』 坡道木架上,为了帮助阻尸,李胜只得砸落自己手头的两罐火油,油液瞬间泼洒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本该鬆一口气。 然而,一个念头闪过,他猛地僵住。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傻了眼,脸色煞白的急忙喊著,“火!火呢?!” 就在李胜焦急万分的同时,李煜此刻已经手持火把,靠到了城门坡道上的女墙旁。 他单手撑著墙垛,身子探出,对下面的尸鬼不管不顾,自顾自看准了落点就立刻將火把拋落。 火把落地...... 『呼——』的一声,火龙拔地而起! 橘红色的火苗触及油液的瞬间,沿著泼洒的痕跡疯狂蔓延,往整个木架上覆盖而上。 只一眨眼的功夫,一面火网就升腾在城门坡道上。 做完这一切,李煜看都不看。 他丟完火把,就立刻追著队尾,快步跑了起来。 这种时候,谁跑慢了,就是要命的。 经过拗口固守的李胜和李季身旁,他一把按住几人继续射箭阻尸的动作,急吼道。 “撤!” 他的声音压过了火焰噼啪乍响的声音。 “別管这里了!” “快跟上!” 他哪晓得,这几人满头冷汗,根本就是在强撑。 他们等的,就是李煜这声撤退的號令。 几人听到这声命令,如蒙大赦。 他们看也不看,胡乱把已经搭上弦的箭矢射出,就立刻转身跟在李煜身后,朝西边的角楼跑。 性命攸关的时节,没人会固执地留下,还是保命要紧。 那坡上的破木头架子,本就摇摇欲坠。 现在被火一烧,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悲响。 污黑的油液还自顾自的顺著坡道往下缓缓流淌,带动火焰一道。 ...... “退回角楼!” 越靠近角楼,城墙道上摆设的障碍也就越高越密。 当然,这都是依照李煜的命令在执行。 搜集城墙上的礌石,搬聚成堆,亦或成墙。 墙面后头,还不忘还用其它石头虚顶著,虽然极尽简陋,但应该可堪一用。 李煜一边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路障间左拐右绕,一边朝一些兀自看著远处冲天浓烟,兀自愣神的兵卒呼喝。 真不怪他们张著嘴,久久不能回神。 实在是瓮城处的场面,著实惊人,更是生平罕见。 李煜好奇转头瞟了一眼,饶是他也不由微张著嘴,神情震撼。 瓮墙边上,或者准確的说,是在最南端的一段瓮墙之上,一道恐怖的火焰帷幕已然高过了城墙。 浑身是火的尸鬼,一具接著一具,踩踏著脚下燃起的尸山攀登。 直至扛不住高温,被火焰化为尸山中的一员。 尸骸倒下片刻,便被高温烤化,与之黏连为一体。 群尸不管不顾,城外声势不止,它们就一直鍥而不捨地向上攀爬。 前赴后继,源源不绝。 火焰因此也就越燃越高,其势头之高,令人观之心惊胆颤。 即便已经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 但李煜此刻的鼻腔中,依旧充斥著一股焦臭与肉香夹杂的噁心气味,令人作呕。 ...... “那是什么......动静好大!” 衙前坊赵府之中,所有人都往院子里凑,远远看著滚滚烟尘飘荡。 “起水了?!” 有人下意识的喃喃道。 “外面的动静真乱,还好......还好咱们不在城南。” “不然这南边的大火一烧,现在別说灭火,咱们连逃都没得逃。” 这才是这个时代的人,意识到大火燃起的第一反应。 又惊又惧! 当下,除了祈祷火势不要蔓延而来,根本没別的法子应对。 只能盼望坊市间的宽大隔街,如今还能起到设计之初的作用......阻火蔓延。 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这火是烧在了瓮城里,而不是南坊。 只有少数几人,如赵琅、赵怀谦等,凑在阁楼上登高远眺。 “看来......这便是要分个结果来了。” 赵琅抚摸著手上玉戒,口中喃喃。 单从他的动作上细看,就能辨出他內心的忐忑。 事关全家血亲生死,说他不激动那是假的。 再好的养气功夫,也得眼巴巴的盼望著能有好消息传回来。 只不过在场的人没一个有功夫关心別人的神色,都是一个劲儿的死死盯著那股黑烟,心思各异。 ...... 抚远卫城內。 “大人!张大人!” 外头望台值哨的老卒,急匆匆的就衝进了库,大声呼喊。 “......何事?” 张承志悄然出现在老卒身侧。 与前几日与李煜分別时相比,他现在也算得上是精神焕发了。 至於原因倒也很简单。 他夫人张宋氏还活著,顺带还有他家的两个老僕护著,一併和其他人抱团躲在转运司署库仓。 至於他的孩儿...... 倒是夭折了。 谁能阻止一个孩童在危险来临之际的哭闹呢? 也因此...... 连带著护卫小少爷的守府甲士,一併被尸鬼给埋成了堆,救无可救,绝无生还的余地。 除了捨弃,別无他法。 但张承志心头失而復得的喜悦,做不得假。 原本以为成了个孤家寡人,现在虽然两房妾室都没了,孩子也稀里糊涂的无了。 但有句话说的好,趁著年轻,倒也还来得及再生一个。 依著这年月幼儿的夭折率,张承志权当这孩子运气不好,隨他之前夭折的姐姐一起去了罢。 老卒满脸激动之色,高兴道,“大人,城外果真有转机!” “不单是群尸躁动,就连那浓烟都飘了十里高!” 老卒怀揣著难得的希望,连拉带拽,就要带张承志出去一起看那道恍若横亘天际的烟尘气。 第280章 火尸翻城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80章 火尸翻城 “我的老天......” “这......这......” 火尸翻城而来,裹挟著一股子热浪,那股子视觉衝击力,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张九儿和身后两骑斥候,张大著嘴,傻愣愣的看著火尸越墙,然后直挺挺地一跃而下…… 『噗通——』 『噗通——』 有砸在地上直接解体的,本就被火烤的焦黑乾脆的皮囊,经过这么一遭剧烈撞击,乾脆直接就四分五裂了。 就好似一头摔落在地的脆皮烤乳猪。 摔落的肢体断口,油脂四溢,被火苗舔舐著。 当然,更多的尸鬼早在攀墙半途,就被高温炙烤的倒下了。 逾城者,百不存一。 但这著实嚇呆了城外的斥候。 城外可看不到里面到底烧死多少尸鬼,他们现在只能看到,城墙好似也拦不住这些被火焰炙烤的怪物了。 “撤!” 张九儿回过神,弓也顾不得拉了。 他们可能是引尸卖力的过了头,需知过犹不及。 “快撤!” 他立刻疯狂的挥动马鞭,吃痛的战马嘶鸣,马蹄纷飞,赶忙逃离。 ...... 角楼內。 甲兵严阵以待,盾锁门户。 “大人,看样子是不会来了。” 李松从楼顶望台走下,来到李煜身侧,悄声稟报。 李煜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头。 角楼望台弓手二十,中层甲兵六十。 这样的兵力,但凡尸鬼不是成百上千的涌来,都不足为惧。 火焰,伴隨著人类的发展了数万年。 如今仍是『驱除』『野兽』的利器。 “只是大人,卑职有一事不得不忧......”李松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担心什么?”李煜反问。 “瓮城的火势太大了,若是將城內民宅也引著大火,卑职心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松倒不是有妇人之仁。 城里倖存的活人如何面对大火焚城,说到底也与他无干。 但......若民宅全都烧了,这城也就废了。 纵使迁过来守城避灾,可是烧了宅院,他们住哪儿? 总不能迁到废墟里,重建新城吧?开什么玩笑! 这真的是很实际的一个问题,更事关切身利益,自然很是让人在意。 难道就搭个帐篷,露天过日子。 那他们离了家宅的意义何在? 哪成想,李煜毫不在意的摇了摇头。 “勿要杞人忧天。” 说得好像......不用火计,他们还別的法子清除这大片尸鬼似得。 在他看来,这本就是无从选择的选择,就不必考虑那么长远。 瞻前顾后,畏手畏脚,就什么事也干不成。 李煜轻嘆一口气,“何况,烧了也就烧了。” “大不了,我们只居卫城。” “这外城尸多路杂,本就宛如鸡肋,食之无味又弃之可惜。” 他刚说完,还心思沉重的感嘆道。 “难......难吶。” 这年头,还真是对上了那句诗——『白骨露於野, 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 念之断人肠。』 人口的极大减少,自然也就不再需要外城坊市分担居住压力。 有了上次入城取火油的经歷,李煜也心中有数。 卫城內的衙署、宅邸、库院,安置个三四千人不成问题。 单是校场旁的营房,就是照著千余营兵的驻地安置的。 李煜还想到了造成如今这般分兵驻扎局面的史书记载...... 距今也不算太久,也就只需往前倒推个五十载。 当年两万辽东边军,及一万京营禁军,携五万卫军,號称二十万。 与號称十五万的北虏联军在瀋阳城下大战。 那时候的抚远卫城,常年驻扎营兵至少在三千之数。 正是当时的这场宣武之役,一场关门打狗的典例,扭转了辽东局面,使得外贼不敢再轻犯大城。 彼时,还是顺宣帝当位。 由太子,也就是后来的顺武帝,率领的一支洛阳禁军,北上蓟城参详军事。 有瀋阳坚城为依靠的顺军,粮秣充足。 大阵一起,堂堂正正相对而决,步卒依仗强弓劲弩,战力完全不惧游骑。 配上精锐的边军骑兵,就足以酿成一场大胜。 这场宣武之役,堪称顺朝歷代太子,通过军功镀金的典范。 这场大胜的红利,顺武帝吃了一辈子。 就连死了,都还能落得个好諡號。 也是自宣武之役后,辽东再未发生过五万军力以上的大战。 吃一堑长一智的北虏各部落,再也不与顺人搞什么大军团决战。 尤其是在极易被顺军沿长城包围堵截的腹地。 隨著北虏南下规模变得小而广,辽东营兵在各地的驻守规模,也就因此越来越分散,以此作为应对。 抚远卫的驻扎营兵也这么被渐渐调离。 但即便如此,这支驻扎在此的机动力量,也常年维持在千人以上。 若不是东征抽调,抚远卫的驻守营兵,本应该成为距离李煜驻地顺义堡,最近,也最可靠的一支援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宛若孤立无援,內外交困。 ...... “卑职等,全依仗大人决断!” 见李煜自有计较,李松也就不再多话。 这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说得多了,就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只会引人生厌。 不过经了李松这一提醒,李煜也想到一桩事。 他马上向李松吩咐道。 “你且继续上去盯著火势。” “若大火真的引入南坊,就立刻来报!” 说起来,衙前坊的赵府,李煜总不能真的不管不顾。 若是火势蔓延入城,就得立刻通知赵府冒险迁移。 必要时,还得冒险派人去接他们一接。 否则......难免会在他与族叔李铭之间,存了个不大不小的疙瘩。 这种隱患,却是要不得。 哪怕只是做出了这么个態度,纵使赵府眾人回天乏术,也算是李煜尽了心力。 谁又能多说些什么呢? 更何况,赵氏作为抚远县的地头蛇,李煜也確实需要他们的帮助,才能更快在抚远县內倖存的百姓之中树立威信。 “喏!” 李松揖礼领命,转身便回到楼上岗位,调度弓手防备尸鬼抵近。 顺便......盯著远处的火光,遵照上官的命令,继续看热闹。 第281章 阴鬼谣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81章 阴鬼谣言 这一等,没想到竟是等到了第二日。 “够了,这样等下去没完没了,撤!”眼看夜幕將至,李煜终於失去了耐心,果断下令。 他留了两什兵卒轮替,值守角楼望台,占据高位,时刻观察火情。 其余兵士,尽数归了城外营盘。 夜晚的瓮城,其景才更为骇人。 入夜之前,瓮城內冲天的焰光早已烧尽,只是滚滚烟尘依旧不绝升腾,且黑之如墨,恶臭味瀰漫数里,久久不散。 再多的火油、毛髮、织物,也禁不住大火的舔舐,能燃一个时辰便算是长久。 此后支撑著火焰不灭的,大都是从尸骸深处被烤出的油液。 入夜后,那座倚靠著瓮墙的尸山並未熄灭,犹自在发著暗色红光...... 那光,源自尸山表面无数道宛若岩浆冷却后的裂隙。 『呼——』 一有夜风吹过,那一道道赤红的纹裂便隨之明暗不定。 透过烧融的皮肉焦骸裂隙,不停闪烁。 这便是阴燃...... 那片诡异的光亮在漆黑的夜幕下是如此扎眼,让人无法忽视。 让人观之色变。 负责值夜的兵士们个个皆是脸色煞白,心中惴惴不安。 唯一的寄託,只有死死攥著手中的兵器,为自己带来一丝慰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身侧熊熊燃烧的火炬,也丝毫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心头止不住的泛起渗人之感,心惊胆颤。 自古行军打仗,有坑杀、屠城、梟首筑观...... 花样数不胜数,许多兵士即便没有亲身经歷,也从同僚口中有所听闻。 但如今的模样,倒也真的是闻所未闻。 纵使火攻之下,又何尝会有这么许多人,任由火焰烧灼,在临死前,融成一个如此巨大的尸山。 ...... 天方微亮。 立刻有人大步靠近营盘最中心的帐篷,那便是李煜的临时居所。 即便用上百户卫所中最好的营帐规格,也根本算不得什么大帐。 这顶专供李煜用的官帐,也就只是比其余兵帐高大宽敞了些,用料更为扎实。 除了帐门悬著的官旗,基本与其余兵帐看不出什么分別。 “家主!家主!”来人出声打破了寧静。 李胜让过帐外的值夜亲卫,互相点了点头,就站在帐帘外轻声唤著。 “家主!卑职李胜,有事容稟!” 像是这般亲近的自家家丁,通稟都是多余,平日里也没这习惯。 毕竟他们本身就是拱卫在李煜身侧的最后一道防线。 通稟......他们总不能自己进去通稟自己来面见家主。 若不是此刻时辰太早,担忧家主还未起身,李胜早就如往常那般走进去稟告了。 “进......” 直到帐內传出一声回应,李胜才掀帘走了进去。 只见营帐里面摆了一张粗製的行军床架,罩了张布单,便是李煜的睡床。 除此之外,还有一副架子,掛靠鎧甲头盔,垂靠兵刃。 最后是几张马扎,用来军议之用。 除此之外,这帐內布置的极尽简约。 凭此就能看出,居住的武官不是个阔绰奢靡的。 “什么事?” 李煜被惊醒,睡眼惺忪地在床铺上坐起,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沙哑。 “家主!您也快去看看吧,瓮城那边一晚上过去了,还是没熄!其状可怖!” 李胜著急道。 “卑职凑巧听到,前半夜换下来的兵士,有的说这是杀孽造的太多,令尸山中冤魂不散!” “卑职已经行了军棍,加以惩戒。” “可是......卑职恐怕会影响军心,家主,您也该早做应对才是!” 这个时代就这点不好,但凡有些解释不通的,就会被人统统推给神鬼。 即便军中三令五申,不得妄谈传言。 但人嘛,八卦是本性,凑热闹是天性。 被主官的亲卫逮住,算他倒霉。 领了军棍,也就能长一时记性。 但这种言论的苗头,或许並非只一家之言,这件事可能造成的影响,才是更值得警惕的。 轻则动摇军心,重则骤发营啸。 家丁们还算心志坚定,却不能指望这些军户也一样坚韧。 指不定就有人因为莫名其妙做的一个梦,深夜梦中受恶鬼催命,然后起身不知梦醒,犹自拔刀挥砍杀鬼。 这在军中,都不是没有过先例。 “......”李煜微眯双眼,面色有些不快。 睡下不到三个时辰就听到这样的坏消息,心情能好才是见鬼。 『哎——』 一声轻嘆出口,李煜也不得不承认,这种事情......棘手。 他们驻扎在此,那座迟迟未能燃透的尸山就摆在那儿。 营盘与瓮城相隔才不过两三百步,昨夜更是因为那股縈绕不休的恶臭,让李煜迟迟无法入睡。 这简直是一场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 但是既然发现了问题,就总归还是要解决的。 总不能让人把眼睛蒙上,把鼻子堵住,自欺欺人。 李煜思虑再三,还是当机立断取了个折中的法子,他目光落在李胜身上。 “你盯好昨夜值哨的两什兵士,派人守著他们的营帐。” 值夜回营,自然是有补觉的时间,允许比其他人晚起点卯。 李煜又补充道,“今夜也带人专门守著,更需记得收缴帐內刀兵。” “另外,传令下去,若有人再胡言乱语,军棍杖责不饶!” “屡犯不绝者,直接提到我的帐外,本官亲自处置!” “喏!卑职这就去安排!”李胜揖礼,心中有了主心骨,脚步轻快的倒退出帐。 李煜这才整理著里衣,起身去著衣。 当务之急,只能用雷霆手段暂时压制。 李煜若是召集士卒,去和他们口头解释什么氧气和燃烧的关联,阴燃的起因。 多半会被当做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 你不能指望一群大字不识一个,勉强也就分得清左右手的军户汉子,听人讲什么格物致知的大道理。 人们,往往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第282章 封口令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82章 封口令 后半夜值班的兵士还没到收岗的时辰,大多倚著墙垛,藉此避寒,只偶尔往外瞥上一眼。 李煜上了角楼,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士卒,立刻被一声声问候声惊醒。 “大人......” “大人......” 一连串压抑著惊慌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大人您来了!”什长薛伍一个激灵,几乎是弹了起来,赶紧凑到李煜身前。 几个原本缩著脖子閒聊的兵士也猛地站直,噤若寒蝉。 身为什长,他的小特权允许他能够坐著烤火,且不算忤逆军规。 薛伍这一什临时徵召的流民兵卒,因出身的缘故,与军户们格格不入,倒是大多在平日里更显谨小慎微。 这样的小民没有丝毫立身之本,只知呆愣的服从,让他往西就往西,往东就往东。 虽说速成的兵击武艺稀烂,但唯命是从的模样,反倒是更让人省心。 用来站岗,也算物尽其用。 李煜平淡的『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起码从结果上来看,此人虽有些散漫,倒也算尽职。 ...... 李煜再次放眼望去,瓮墙旁侧靠墙的尸山,已化作一尊狰狞的黑色巨物。 远远观之,已经看不出它实际上是由无数具人类肉躯堆砌而成。 毕竟尸山的外表面,已融化粘连成一体,离得远了也看不出丝毫人形。 经过一夜降温,外表更是彻底凝成了一层厚重的焦壳。 只是其上布满裂痕,缝隙间隱隱透光,如呼吸般闪烁不息。 这副场面,倒是让李煜想到了岩浆奔涌停息后的终末。 暗沉的无害平静表面下,依旧是摄人的恐怖高温。 ...... 若稍加留意,便能发现。 这堆『尸骸』,吸引不了任何尸鬼前来啃噬。 高温烧融剩下的硬壳,和血肉已经是完全不沾边的两样东西。 那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碳化过后的產物。 偶有靠近的尸鬼,也会被沉寂外表下隱藏的高温所灼烧。 运气好些的,无非是肢体多些可有可无的烧痕。 运气差点的,便会在跌倒后,被迫烧融化入那层焦壳。 直至內部烧净之前,这座尸山都会如此高温不息。 静謐而危险。 但换句话说,只要不去靠近,自然也就无害。 李煜看完过后,心下有了推断,便转向薛伍,“昨夜,可有异样?” 他立即諂媚笑道,“回大人话,小的自后半夜上值以来,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那边的『黑山』,也一直都是这副模样,未曾有变!” 非要说的话,其实除了恶臭难闻,薛伍还挺喜欢这种安逸的差事。 不用上阵真刀真枪的和那些鬼东西拼杀,还有皮甲护身,有刀枪壮胆。 除了角楼离城外营盘有点儿远,在这上面当值著实没什么危险可言。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有尸袭来。 他们关上阶梯步道的遮板,也是自保无虞。 李煜意味深长的盯了薛伍一会儿。 “黑山......嗯,倒是有点儿意思。” 『黑山』这个外號,莫名让李煜想起个黑山老妖的諢名。 这么快就给尸山起好了外號,若说他们这些人值岗的时候没有八卦交流过,李煜是不信的。 但他只是点点头,“好,如此便好。” 临走之际,他才语重心长的对薛伍提点道。 “但有一点,本官不想听到有关此事的任何风言风语。” “明白吗?嗯?!” 薛伍一愣,顺著李煜所指的方向看去,赫然正是瓮城里的那座『黑山』,立刻满口保证。 “是是是,卑职明白,明白!” 上官不如现管,有时候,肩上的担子適当进行下层转移,也是个好法子。 等李煜伴隨著木梯『吱呀』作响的动静离开后。 薛伍皱眉思索了片刻,果然有了动作。 “都过来” 他招呼著同队的兵士,聚在一起。 “咱今天,有些话可得事先给大伙儿交代清楚了!” “省得以后因此倒了霉,还有人不服气。” “我不管大傢伙心里怎么想,昨夜怎么议论的。” 他环视眾人,“但从现在起,你们都得忘掉那些閒话。” “大人方才与我说了,不希望任何人妄自谈论『那东西』。” 没人吭声,有的人还在寻思薛伍口中的『那东西』指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当兵吃粮,大人给了粮,我们也不能有二心。” “离了大人的庇护,咱们在这世道还能有活路?” 薛伍一句话,命中死穴。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是將腰背弯的更低了些。 怯然之意更显。 “所以说,都给咱把嘴巴关严实了。” 薛伍冷哼一声,“当然,谁要是管不严,连累弟兄们一块儿遭殃。” “那......” 这下,终於全听明白了。 不等薛伍说的太死,立马就有人討好的接话。 “什长大人放心!” “谁要是拖了大伙的后腿,不捞您费心思,我们大伙儿都得让他以后的日子都甭想好过!” 其人故作凶狠的表情上,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薛伍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中一阵舒坦,颇为夸讚的看了那人一眼。 当了什长,收下一两个搭台的亲信,也是寻常事。 所以说,当官拍马,这就是个螺旋阶梯。 在上官面前伏低做小,在下属面前作威作福。 这就是权力的魅惑,大权、小权,都改变不了其本质。 体验过后,是会上癮的啊! 根本就没几个男人能够拒绝,薛伍这样的泥腿子出身,如今也是不能免俗。 ...... 李煜巡视下城,回到帐內,立刻召来几个得力亲信。 “李忠,李胜,你们早食后去挑些人手。” “喏!” 应下口令,李胜被其他几人推挤著开口问了一句。 “只是......家主,不知您是有什么新的打算?” 谁让他年岁浅,还是家主自小的童伴,自然最適合开口。 几人都眼巴巴的等著李煜开口。 按照当初说好的计划,他们应该等待火势熄灭,再做应对。 可现在那座阴火尸山,显然不是几天能灭掉的。 李煜嘆了口气,正色道。 “勿要忧虑,些许传言还乱不了本官阵脚。” “更何况,我们现在的境况已经是极好的了。” 尸鬼烧掉大片,只有这事做不得假。 “如今首务,应该趁现在城南的尸鬼將尽,趁热打铁,儘早封闭南城坊市。” “如此一来,城北的尸鬼即便乍然南行,也不至於让我们费尽心思才取得的成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283章 人无欲,何以诱?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83章 人无欲,何以诱? 乾裕三年,夏,大暑。 李煜在早食后,除去城外营盘与角楼的驻守將士,拿得出手的也就五十人。 这点儿人,大事做不成,小事绰绰有余。 好在城南坊市封门的问题,现在只能算是小事,恰在能力范围之內。 “出发!” 李煜振臂一呼,兵士们便排列著自角楼甬道而下。 此行目的很是简单,將南坊及衙前坊两处坊市,封闭四门。 衙前坊东侧相邻的县衙,乃至县衙后院东侧的东市,都可以尝试一番。 若是尸少,那便一样封闭四门,阻隔群尸涌动的余地。 以此打下化整为零,逐个击破的基础。 ...... 选出来的人手,过半都身著扎甲。 甲兵们举著刀盾长枪,攻则如墙而进,守则如铁壁坚垒。 “那是......” 穿过街巷,李贵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这回总算借著那人手中的兵器大致认出了身份。 他其实並不熟悉那人的长相,当初先登入坊的四人里,可没有他。 彼时坊门处对其背影的匆匆一瞥,哪里又能记得清楚。 但李贵曾经宝贝的不得了的八棱精钢锤,带在身边多年,那是一眼就能辨得出来,绝不会看错。 李贵立刻从前阵退了回去,快步走向李煜,低声稟报。 “家主,我好像是看见那军户王二了!” “您是否要......与之一见?” 显然,李煜之前雨夜中偶然的感慨,亲卫们仍记在心头。 这才有了此刻的请示。 李煜点了点头,“能见上一见也好。” “终归是个有胆识的,若能得他助我等一臂之力,也算是意外之喜。” 现在的情况,可不復之前狼狈了。 入坊的甲兵数量,只怕比这南坊里所有剩下的尸鬼加起来都多。 李煜行事,难免也多了些轻鬆肆然,与从容不迫。 ...... 来人只是沉默。 “止步!” “我家大人,要与你一敘!” 被拦下时,王二正拖著尸骸去处理,麻木地走向街巷的一个小岔口。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做这些,也算是把这些可怜人填埋入土。 只是它们的脑袋和身体,往往在王二的手中,需要先经歷分开这一步骤罢了。 但总归......还是会被埋进土里的。 “......” 因著王二一昧的沉默寡言,索性兵士们就当他默认。 直接领著他往后面领,去见李煜。 “王兄......尸骨且先放下,稍后尽可自便。” 被派来认人的李松赶了过来,见果真是军户王二无疑,便开口寒暄提醒。 “以民见官,切不可如此任性妄为。” 王二是变得执拗,但他不是没了脑子。 闻言,他还真就鬆开了紧握尸骸右小腿的手掌,任由那具躯体残缺的尸骸停摆原地。 沾染了血污的左手,也不忘在脏黑的衣角上蹭了蹭。 只隨便擦了两下,王二莫名低头看了看,动作陡然一滯。 好像,那个会为他浣洗衣袍的老妇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自己来洗,却总是不得其窍,血污越积越多,已经有些看不清原本乾净的底色了。 真正的思念,不是口中念念有词的牵掛之语。 而是,每一个不起眼的细处,都会让人记起曾经逝去的美好。 『失之如奔腾江流,自此一去不復还。』 ...... “还不见过我家大人!”在引路甲兵的提醒下。 等到了李煜面前,王二也是一言不发的拜礼。 民见官,尊卑之分歷来如此。 “草...草民......见...见过......大人。” 长时间不说话,乃至不与人交流,人类的语言能力是会退化的。 不过李煜也不把对方的口吃放在心上,他只当此人本就如此。 其实,除了王二的爹娘和兄长,现在哪还有人知晓,这王二曾经在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或许开朗乐观,或许心思阴沉,但谁又在乎他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军户余丁呢? 好些士卒,好奇的看著他,都只当他天生口吃,甚至一度以为是个哑巴。 可哪有人真是天生孤僻,大多只是经了些风霜,封心锁情罢了。 “不必执礼。” 李煜虚抬手掌,免了他的拜礼。 “嗯......”他稍稍犹疑,组织了一下言辞,这才开口再次確认道。 “王二,你是本地抚远卫军户?” “是。” “你在本县,可还有什么亲眷?” “......” “......没了。” 这次,王二停顿了许久,才把这两个字吐出了口。 一个无亲无故,断情绝爱的人,就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叫人无从下手。 人无欲则刚。 李煜一时竟是有些犯了难。 索性,他就直言不讳,“王二,念在你日夜克復坊市不缀,是个勇材。” “可愿投入本官麾下听命?” “破例许你一个亲兵之职,如何?” 若是王二年岁瞧著稚嫩些,李煜倒是有意直接收做义子,更方便將双方利益捆绑。 不过观其面貌,李煜也就息了此念。 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如此厚待,从军户余丁,一跃为武官亲兵,必然是喜不自禁。 但是王二的表情平平,没什么变化,叫李煜也捏不准心思。 只能原地矗立,等著他开口答覆。 一片死寂中,王二沉默许久,才艰难开口,“有......有人等......等我。” “我......不能走。” 这大概,就是拒绝了。 李煜心里这么想著,但这理由,却著实出乎他的意料。 第284章 舌代首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84章 舌代首 李煜的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这理由,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若是旁人,李煜或许会当做推脱之言。 可王二的神情,那份深埋在眼底的执拗与痛苦,却不似作偽。 一个满脸死气,连生死都已置之度外的人,又何必用这般閒话来搪塞於人? “可......你亲口所言,亲眷皆无。” 李煜做著最后的爭取,“那,家中又还有何人等你?” “逝者已逝,生者尚生,该往前看才是。” 哪成想,王二的眼神一凝,死死盯著李煜。 “大人......” “我爹......他还没......寻回。” 长兄埋了半尸,母亲埋了全尸,独独父亲只有衣冠可葬。 生耶?死耶? “家里......不能空了。” 王二並不甘心,好似仍寄希望於某种渺茫之情。 ...... “孝则孝矣,却全然是执拗作祟。” “可惜,可惜......” 李煜看著王二离去的背影,发出如此感慨。 他虽然不了解王二家的尸乱经歷,但想必那一定是惨痛的。 世间悲苦之事,纵使千般花样,但那如出一辙的酸楚磋磨,总会在人们身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跡。 是李煜一手推动了如今的城南局面。 所以他清楚的知道,这军户王二的亲爹若是没有被南城的尸鬼给吃干抹净。 一旦尸化,便有八成可能,已经熔入了瓮城的『黑山』。 寻?他还能去何处寻归? 一堆黑炭里,谁还能分得清哪块尸骨,是属於谁的? 但是这话,李煜不会告知给王二。 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可能会给自己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李忠凑近前来,悄然道。 “家主,此人如此不识时务,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作为家丁,维护家主顏面才是首务。 拒绝家主的徵辟,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何尝不是落了家主的面子。 任那特立独行的军户王二再怎么超然物外,再如何坚忍不拔。 但是双方的立场出发点不同,此人自然就成了在场大多亲卫们的眼中钉。 “哈哈......” 没成想,李煜嗤笑出了声。 他摆了摆手,压下了李忠替自己出头的请求。 “尸鬼,心死而身存。” “此人,心寂而身存。” 他指著王二即將转入巷口的背影,语气沉肃地对李忠说道。 “二者虽一生一死,看似殊途,终究同归......” “一个失了心的活死人,又如何还能谈得上趋利避害?” 他若是和这样的可怜人计较,难免有些失了体统,小肚鸡肠了些。 “这样专注於自己活法的人,永远做不到真正的令行禁止。” “是故难为行伍之材,不堪军旅之任。” “他便如那离群孤狼,断了归途,只知磨利爪牙,独行於荒原捕猎,至死方休。” 李煜似是而感,转而问道,“他的眼神你看清楚了吗?” 李忠稍加思虑,答道。 “回家主,卑职方才看见了。” “其人眼中不悲不喜,见官不敬不畏,像是个......毫无所谓的局外人。” 李煜点点头,算是认可。 “这样的人,即便不去管他,也会自己想办法完成自己自封的使命。” 一个活死人,若是不为了心里的念想,寻死可比活著轻鬆,也更容易。 “这种人,入我麾下,又能有什么用呢?” 一个军令难制之人,只会是个麻烦。 军伍行列,容不下他这样的人。 很明显,依照几次的入坊观察来看,这王二惯於杀尸。 这一刻,李煜倒是想起了记忆中的前世话本里,总是离不开那些如鬣狗般依附於所谓大势力的散兵游勇。 现在想来,与其强纳麾下,让他死於军法惩戒,倒不如考虑这般废物利用的途径。 “李忠。” “家主?”李忠疑惑的看著他。 “去追上他,告诉他......” “今后,若是有意,凭尸鬼首一级,本官给他赏换五升米粮。” 王二这样的人,他成不了气候,威胁不到自己。 所以他这样的人,活著比死了有用。 “不过,需得凭......” 李煜口中卡壳,首级功似是有些不合时宜。 尸鬼的脑袋,可没有纯粹的死人脑袋安全无害。 “凭......” 李煜嘴巴张了又合,最后陷入沉思,脑中飞速盘算,该用什么来计数才好呢? 既不能太累赘,也不能无法识別来源。 起码得能分清是人还是尸。 眼、耳、舌、鼻。 尸鬼身上最好分辨,也最不容易缺损的零部件,无非就这么些。 而且它们的这些部位,不管是顏色还是干化程度,皆有別於生者。 ...... 死前双眸泣血,是故尸鬼的眼睛,往往血丝密布,宛如赤眸。 特徵明显,却难以辨明左右,可为备选。 ...... 耳朵乾瘪发青,常人的耳朵可不会如此。 但死於尸口者,双耳难全,是故不能成为赏功標准。 ...... 鼻子同理,死於尸口者,面部最易缺损的,便是凸起的鼻樑。 如此,便不能入选。 ...... 舌藏於口,乃臟器,轻易难失。 尸鬼之舌,青紫异常,与常人有別甚多,当为最佳。 ...... 李煜终於想到了当下最好的选择,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之意。 “就以尸鬼口条代首,叫他自己收集。” 李忠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至於王二会不会放在心上,留下尸鬼发青的舌头换赏,扶刀而立的李煜並不在乎。 隨性而为罢了,算不得大事。 十斗为一石,十升为一斗。 一尸半斗,即便把满城尸鬼杀尽,也不过抵粮区区百石。 在李煜手中的存粮,卫城中的库粮,乃至是城外青一片黄一片的稀疏麦田面前,这点儿粮食都只是不值一提的九牛一毛尔。 施小利而成大事。 李煜甚至有意將此令作为常態,引入军中,乃至治下所有百姓。 这军户王二,倒是个极好的试点。 既能全了他心中执意,也省了麾下兵卒白白损命。 两全其美。 第285章 收拢坊市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85章 收拢坊市 『吼——』 分队查访南坊除西门外,其余三门情况的小队面前,腥臭的恶风扑面而来,一具面色铁青的尸鬼,是为数不多的漏网之鱼。 “出枪!” 前队队率拔刀呼喝,调度前锋甲兵挺枪立盾。 『噗嗤——』 尸鬼奔行,方一近身,便被乱枪穿身而过。 “起!” 隨著队率再次发號施令,兵士们两声齐喝,“嘿,哈——” 那尸鬼竟是被数桿枪直愣愣的架了起来,双脚离地,只能在半空中徒劳挣扎。 不等再生变故,一个后队的伍长,上前举枪戳首,一击了结了此僚。 如此以多击少,是甲兵的全面占优。 ...... 南坊里头,大体还是靖平的。 宽阔些的主街,尸鬼早就被引净了。 窄小些的暗巷小院,倒是確实还有一些,可经过那王二日日不休的折腾,也著实所剩无几。 至於那些真正隱蔽偏僻的地界,本就没什么人跡,自然连尸鬼也没几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大人!卑职等已经尽数封闭坊內四门!” “另沿途来投百姓十余人,不知......该如何安置他们?” 弯腰拜礼的士卒,不单带来好消息,也把一个难题交到了李煜手里。 坊內侥倖苟活的百姓,都是累赘,现在肯定是顾不上他们。 李煜稍加思虑,便指派道。 “著人,护他们尽数聚到坊內西南民居,毗邻那王二家宅左近。” “明白吗?”李煜別有深意地看著面前的李信。 李信闻言一愣,但很快便悟到其中关窍。 分別不久,这南坊內的王二,立时便有了新的用场。 “喏!” “卑职这就送他们过去!” 李煜点头,“去做吧,另外,告诫那些人,勿要搅和那王二的私事。” 对於王二的作为,李煜是带著些鼓励意味,乐见其成。 他可不想让这么一个好用的工具人,受某些人不必要的妇人之仁影响,陷入无意义的內耗磋磨。 那才是真真的可惜。 李信再次抱拳,“是,卑职晓得了!” ...... 安排好首尾,李煜又寻来一人,乃是李胜。 “李胜,我交予你一件要务。” “家主儘管吩咐,卑职莫敢不从!” 李胜小跑过来揖礼,神情颇为亢奋,受重用的感觉,自然是极好的。 终是少年心性,一听到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就耐不住性子。 自己人面前,李煜也不废话,直白道。 “若拨你一什兵丁,我要你把持此坊两处门户,短则一两日,长则四五日,敢接否?” 李胜欣然,“家主放心!卑职敢领!” “只需家主点明哪两处门户,卑职粉身碎骨,亦不惧!” 李煜点了点头,对其忠心颇为受用,抬手所指,点名二门方位。 “此坊,东门与北门。” “你需將一什分作两伍,各自把守,以作开门策应之便。” 坊门设计之初,它的开合封闭,尽需內部操作。 所以,封闭的坊门內必须留人,才能及时接应外面的人。 否则总是指望临到门前,再去翻墙开门,未免太过不便,费力耗时。 如果当真遇到些不得已的急事,也根本来不及及时入坊躲避。 至於为何是北门和东门,道理也很简单。 南坊北门往衙前坊,再向东......若县衙及东市探索不利。 李煜所率兵卒便需原路退回,经南坊北门归。 东门则是备不时之需。 万一北城群尸南游,致使归途不畅。 那他们也可经东市,自卫城北门绕入,卫城西门绕出,再经南坊东门归,也是一条退路。 李胜领了命,低头想了想,还是开口向家主多叨扰了几句。 “同领此二门,卑职分身乏术,需一可靠副手相助。” “家主,您看......” 李胜带著些嬉闹的討好笑容,希望家主能同意他的请求。 “允了。”李煜大手一挥,便应了下来。 合理的诉求,只要能办好事,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你想要谁?”李煜问道。 “泽弟!”李胜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他要的副手,自然得是资歷比他浅、能老实听话的后辈。 可惜,因著年龄缘故,李煜麾下现役的家丁亲卫,比李胜年岁小的,还真没几个。 这年月,许多职业都讲究个父死子继,家丁也一样。 有些亲卫儘管有了子嗣,但这不代表他的半大孩子也会立刻投到家主帐下听命。 父子同伍,不管是对上,还是对下,一直以来都是个忌讳。 唯恐一场大败,便致父子皆亡,香火断绝。 所以,李煜帐下的亲兵,也讲究一个父退子继,父死子继。 如今李煜府內,最年轻的继位家丁,就是李泽。 李煜点头,“可。” “待李泽归队,你自去寻他,把我的意思交代清楚。” “你二人分守两门,由你调度。” “喏!”李胜稟礼告退,欢天喜地的去点校分给他的留守什伍兵卒去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武官亲卫和军户队率,二者之间的关係,颇有些微妙。 有关係好的,也有互相不对付的,都是人之常情。 李煜却心知李胜属於年轻气傲,单纯有些看不上半耕半兵的这些屯卒。 不过这种现象,也確实很常见就是了。 顺军的序列中,確实存在一条无形的鄙视链。 其中,屯卒乃倒数第二等。 最低等,是犯罪服役发配的戍卒。 而李胜这样的武官亲卫,待遇上对標的却是正数第二等的营卒,甚至更高。 至於第一等,便是洛都禁军,这一点无可爭议。 所以,为了避免犯忌讳,武官们的亲卫才只能对標营卒。 其实同样武备下,出自繁华关东洛京,那配以豪奢武备的锐卒,和边地杀人不眨眼的武人。 也就是禁军和武官亲卫谁更厉害?那都是因人而异的,却是没什么定论可言。 站在鄙视链的最顶端来看待,李胜的这种想法,也就见怪不怪了。 ...... 等了约莫一刻钟,李煜见派出去的兵卒也都聚拢了回来,便不再停留。 “走,除留守者,余下皆隨本官入衙前坊。” 第286章 助与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86章 助与募 赵府內。 赵怀谦大步狂奔,穿廊过院,往赵琅居处跑去。 “老爷,老爷!” 人未至,而声先到。 房內传出赵琅不耐烦的声音。 “怀谦,老夫已经说过,那几家人再上门来,统统推脱不见!” 赵怀谦知道,赵琅口中的那几家人,正是衙前坊內其余几家大户府邸。 自那百户张承志散兵自去,坊內收復进度乍然归零。 坊內游荡的尸鬼又没人管了。 这些曾经为张承志收拢的军户提供过刀兵米粮的坊內大户,心中自然不忿。 颇有一种受了欺诈的感觉,便想要討还先前所出。 但赵琅自然不可能充当冤大头为此买单,就只是糊弄著他们。 反正坊內有尸鬼所阻,他们也不敢诉诸武力,只能好生商量。 “老爷!不是那些人,是李大人回来了!” 赵怀谦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所致,他大口喘著气,“成了!是当日的事成了!” “好!” 赵琅猛地推开门,只吐出这么一个『好』字。 然而,他宽大袍袖下死死攥紧的双拳,却暴露了他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內心。 ...... “李大人!您果真乃是位信人。” “我赵府上下,全数仰您活命大恩!” “旦有驱驰,无有不从。” 赵琅、赵怀谦,身后是老管家、家僕、差役、军户,乌泱泱地在前院站成一片。 眾人迎著李煜恭维感激。 在数十名披甲成阵的齐整兵士面前,在这压倒性的力量优势面前,这些汉子的笑容是如此淳朴憨厚,『发自肺腑』。 “很好”李煜轻轻頷首。 他进入衙前坊,不直奔东门,却要特意绕行过来,自然是有所图。 “赵老爷,本官需你们提供人手,加以协助。” 此言一出,人群中不少人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出府这件事本身,许多人都潜意识的加以抗拒。 李煜继续道,“稍后,本官会带兵往官衙一探,待出坊后,关闭坊门。” “然,本官需人手守门接应......” 赵琅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李大人儘管放心,老夫这就挑选府內好手,隨大人一道!” 赵琅的表情上,竟是带上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 既然送子上了贼船,他就没想过下去。 李煜嘴角微翘,立刻和顏悦色道,“赵老爷宽心,只需十人即可。” 隨后,李煜才说出了实情。 “本官会留下一伍甲兵守门接应,只需赵老爷所派之人从旁协助,如此便算是帮了本官大忙。” 赵琅闻言,心中颇为复杂。 这......算是敲打?还是考验? 亦或是......两者皆有? 李煜先果后因的作为,让赵琅拿不准面前这位年轻武官的心思。 聪明人的通病,就是喜欢遐想。 至於李煜到底是不是故意而为,那就只有他本人心里才会清楚,旁人何以敢问? ...... 李煜婉拒了赵琅客气的挽留暂歇。 “赵老爷,还请速点十人,与我出发。” “本官还欲往其他几户人家,徵募些助军壮勇。” 『徵募?』赵琅想著这两字,再看著李煜笑不见底的眼眸,瞬间明白了什么。 於是,他也畅然的笑了。 提前上船,果然是有提前的好处。 赵琅带著笑意立刻回头点道,“怀谦,著你带队......” 赵琅口中不停,一连又点了九个人名,皆是赵姓亲仆。 “......你等十人,隨李大人一道!” 除了赵怀谦,其余九人尽为赵府商队护丁。 至於为何要把近日颇受重用的赵怀谦派去,赵琅此举,正是为了赵府安定考量。 平衡赵氏、差役、军户三方力量的平衡。 赵氏家僕前送两人,后出九人,人数不再具有绝对优势。 军户怯懦不成气候。 而差役一旦离了赵怀谦这个头,便如群龙无首。 赵琅的亲近只是合则两利的一时表象。 一介偏房远亲,又怎么真的会比那些知根知底的赵府老人得信? “是,老爷!” 赵怀谦心下微嘆,对此却並不意外,躬身领命,没有丝毫犹豫,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 有些事,又何尝不是双方尽都心知肚明,你情我愿。 ...... 很快。 “开门!”为虎作倀的赵怀谦,已然乐在其中。 前几日上门討债的这些人,今日却在他面前抖得如同鵪鶉。 “朝廷官兵入城,尔等小民有辅军之责!” “大人有令,每府出壮勇辅军!” 有人怯於朝廷遗威,有人怯於这些官兵势眾。 出个五六人,八九人,只要长得精壮,挥得了刀。 李煜来者不拒,只是统统收下,口头加以抚慰。 至於那些缩头装死的,李煜也不破门。 他只是抬手招来赵怀谦,看著那依旧紧闭的府门,淡淡问道。 “赵班头,此府主家何人?” 赵怀谦想也不想,立刻就答,“回大人,是那员外高氏。” 李煜点了点头,再道。 “高氏......” “很好,本官记下了。” 那声音不高,可赵怀谦分明听出了一股寒意。 离去之前,他回头看了看那依旧紧闭的府门,嗤笑的摇了摇头。 闭门羹,哪里是那么容易叫人吃的。 不识时务,便是神仙难救。 可惜,可惜。 ...... 走遍六七座府邸,得了近三十丁壮。 这还不算赵府十人。 李煜点了点头,自语道,“够了。” 旋即,他不再继续在这衙前坊內兜圈子。 径直领军往东坊门。 一行浩荡,人多势眾。 ...... 赵府內,赵琅在书案纸张写下一个『募』字,心中反覆思量。 『徵募,徵募......』 『何为徵募?征而不还,便是募。』 『助之念情,方为助。』 赵府是助,他者是募,这一字之差,便是天差地別。 『此子,入主之心已定!』 赵琅抚须,脸上確实掩不住的喜意。 『我儿当归,赵氏当存。』 若为商,当左右逢源。 从官,便是一条道走到黑。 赵钟岳的孤注一掷,如今看来,倒也算是坚定了赵琅一次次的站队抉择。 第287章 滥竽充数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87章 滥竽充数 “汝等今日入军,只需谨记三点。” 这话既是作为训诫,同时也是警告。 毕竟,不告而杀,是为不义。 这批坊內民壮被分作数队,各有安排好的领队兵士在路上对他们分批告诫。 “入军首务,乃服从军令!” “其二,临阵擅逃者,杀!” “其三,畏战乱言者,斩!” 此三条简明军法,每一条末尾,都离不开一个血淋淋的『死』字。 却又没能在这群人里激起多少波澜。 ...... 这些各府提供的民壮男丁,他们平日里本就是府內最底层的贱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到底,能被各个大户府邸丟出来做礼充数儿的,总归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可怜人。 因此,当他们听到前头甲士那森然的训诫时,竟和往日里听著管家、主子的训斥打骂,没有太大分別。 是故,他们的神色倒是颇有些木然。 出府,只是从一个牢笼,到了另一个牢笼罢了。 谈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沮丧。 但李煜看得见他们眼底,其实还是透著股说不清的惊慌。 那是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对未来的迷茫,和慌张。 那是人活著,必然会存有的求生欲。 至於剩下的,恐怕还是对无法主宰自己命运,又或是对这死人横行的荒唐世道的麻木认命。 “跟上!不许掉队!” 隨著甲兵传號,这些民壮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自顾自跟著队伍进发。 他们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要做什么。 『问』这一行为,对於只配受人欺凌,干著最下等活计,诸如端屎泼尿的贱奴而言,是一种早已被剥夺的本能。 或许,长年累月所形成的麻木服从,已经是这些人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 ...... 李忠凑近,压低了声音,“家主,这些人带著,是不是有些......” 李煜知道,他指的是这些临时起意,被他们徵募的民壮。 儘管那些大户人家给这些僕役配了个朽木烂棍、锈刃破刀装点充数。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些人其实都是没见过血的。 眼睛里,缺了那种熟悉的狠厉煞气。 仅凭这一点,就能断定,他们没一个是那种大户人家养来爭勇斗狠,专门保家的护院壮仆。 表面上还看得过去的皮囊身形,也纯粹是任劳任怨的卖苦力熬下来的样子货。 真的打杀起来,只怕派不上多大用场。 李忠这意思,是不想带著这些累赘,太麻烦。 李煜步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平稳,“这些人,只能算是意外之喜。” “留著,以后会用得上。” 想要兵,先得有人。 这是再浅显不过的了。 白来的丁壮,更没有不收的道理,他们不差那点口粮。 李忠点到即止,只是担忧道。 “那,家主。” “若是全都带上,人数未免多了些。” “一旦出了事,怕是弟兄们难顾首尾,阵型只怕也稳不住。” 军队最讲究个『阵』字。 塞一堆新兵蛋子进来,队伍变得更加臃肿,只会扰乱老兵的默契。 李煜点头,“你说得对。” “但也不能把他们留在这衙前坊,更不能留在赵府。” 他的语气颇为篤定。 “留在这儿,他们这些人的心里,就和过往断不乾净。” 若真有那愚忠之辈,与坊內主家暗中牵连,谁知道会捅出什么篓子。 “至於丟在赵府,更会给赵家埋下后患。” 透过赵怀谦带路拜府的狐假虎威,李煜清晰的感受到,衙前坊几家大户与赵氏原本的矛盾就早已显现。 再经过这么一遭强征,矛盾只会越发积淀。 长期来看,固然是无所谓的,分裂总比完全的团结让人放心。 可短期看,李煜就需得为赵氏考虑一二了。 ...... 队伍行至东坊门,高大的门户近在眼前。 李煜不急著督军出坊,转而开始吩咐起来。 “李松。” 一旁的甲士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李煜会挑上他。 只听李煜继续道。 “本官著你领甲兵一伍,並赵氏十人,驻守此门接应。” 李松赶忙近前揖礼,“喏,卑职领命!” 之所以选他,而不是李煜更为信任的嫡系亲卫,自然也是有缘故的。 李煜虚扶他起身,语重心长道。 “李松,有两句话,你要谨记。” “请大人吩咐,卑职谨闻之!”李松再礼。 李煜踱步,只走了三步,便转身道,“这一嘛,切记时刻闻听城內动静,若事成自不必多说......” “届时,我等原路而返即可。” “其二嘛,便是为以防万一。” “若群尸不幸阻街封门,本官会绕行卫城......” “届时,你也需得先守足两日,若再无音讯,再自想办法归营。” “若实在难归,且安心留在赵府安心等候时机,不会太久。” 单这赵府的退路,还是出自赵氏姻亲沙岭堡的李松更適合留下与之打交道。 李松拜礼,郑重道,“请大人放心,卑职必然谨记!” ...... 安置完接应事宜,李煜这才重新看向那些身形畏畏缩缩的民壮。 很显然,他们的小动作表明,对於踏出相对安全且熟悉的衙前坊,去往情况未知的他处,內心仍是抗拒的。 想了想,李煜挥手招来薛伍。 “薛伍,你带本队只管专心看著他们。” “若是有人坏了事,便行军法。” 紧要关头的军法,可不是平日里所谓的军棍鞭刑,而是一句简简单单地『杀无赦』。 “另外,待会去叫他们把那些没用的破棍子丟了。” 锈铁刀好歹还能勉强对付一下,只是烂木棍子......对尸鬼真的是没什么实际意义。 他们手里的棍子,可不是差役手中特製的浸油水火棍,更不是坚固的包铁棍。 一根驱贼的破柴火棍子,猛敲下去,比起打死尸鬼,更大的可能是它自己断掉。 至於李煜带著他们派什么用场,也是紧跟著吐露而出。 “带著他们,就近去搜集杂物,待会儿开了门,搬去门外的街上垒起来。” 畅通无阻的南北主街,不摆点儿什么阻碍,李煜心里可不踏实。 也算是让他们发挥些辅军该尽的本分,节省兵丁们的体力。 “喏!”薛伍欣然领命,在他看来,苦力活总比排队形前头真刀真枪的要安全稳当。 可是,在李煜看来,却是恰恰相反。 武德充沛的军伍阵列,可比这些民壮身边安全得多。 教炮灰管炮灰,如此,出了变故也不至於伤筋动骨。 第288章 尸成骨,孰忆昔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88章 尸成骨,孰忆昔日? 『吱呀......』 坊门门轴发出些许异响,被数名兵士向內拉开。 “快些,快些!” 『鏗...鏗...鏗......』 坊门洞开的剎那。 在队率的低声催促下,两列兵士如暗流般自门內持续涌出,迅速沿坊墙向两侧展开。 甲叶碰撞,刀枪交击,细碎的脚步踏过地面,所有金铁之音急促地匯聚成一片,压得人心头窒闷。 他们沉默著靠拢,架盾,立墙。 转眼间,两道有些单薄的盾墙已横亘於长街中央,分別阻隔南北。 然后,李煜才在数名亲卫簇拥下,走出坊门,踏足这条南北长街。 ...... 『吼——』 『嗬嗬——』 左近尸鬼陆续被引动而来。 南街人跡空净,北街倒是陆续涌来十数具尸鬼。 府衙门前的市口,还有一面石牌坊,便是李煜麾下甲兵现在所倚据的街垒之一。 不知因何缘故,这处不知是『贞洁坊』还是『节孝坊』的石牌西侧小门早早就倾塌了小半边。 支持西侧边缘的石柱断裂崩碎,旁侧有坊牌顶端的大块碎石散落在地,成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废墟场。 碎石旁,似乎还有一副硕大的骨架被掩弃在此,森白与黢黑並存的嶙峋骨头格外显眼。 ...... 李煜目光只停留一瞬,顾不上细细打量,便立刻面朝北方,抽刀喝令。 “开盾!” 面北而立的前排甲兵立时侧盾,为身后同袍露出视界。 “放箭!” 隨著第二声令下,在李煜身后涌出的弓手片刻前才疾步成排分立盾阵之后,他们正搭弓引箭,闻声而发。 『嗖——嗖——』 伴隨著弦声,弓矢掠过前排甲兵,破空而飞。 並非拋射,而是直射,羽箭径直迎头覆面飞向最当先的尸鬼。 跑在最先的,往往是下肢健全的跑尸,两方最近相距,至此不过区区二十余步。 如此短的距离,全凭弓手日夜磨炼出的本能与手感! 仓促应战,没什么给他们细瞄的时间。 『噗......噗......』 乱箭入体,尸鬼单薄瘦弱的身子猛然受力一僵,便『噗通』摔倒在地,行动一时受阻。 没人去管是不是射中了要害。 这只是为了给后出坊门的同袍爭取更多组阵的时间。 “合阵!” 李煜令声再下,侧盾甲兵立刻正手合拢盾牌,双腿前后微错,准备迎接衝击。 “架枪!” 坊门內的兵卒终於全部涌出,落在最后的一什兵卒手持长枪,手忙脚乱的在头排盾甲的身后抵地架起。 森寒的枪头,透过盾牌间的缝隙挺立而出。 『嘭!』 只有些许散尸,跨过弓手的后续点射,避开稀疏架立的枪刃,侥倖撞上盾牌。 军伍行列,阵势最巧就是一个『变』字。 立地架枪被敌人避开,大不了就收枪戳刺。 旋即,屈身蓄势待发的老练兵士就双手相持枪身,沉腰滑步,撤枪半步,復又挺枪递出,戳刺入尸。 一捅一搅,便是脑浆迸裂。 便是刺的歪了,也能起到把尸鬼顶开的作用,自有身边同袍会趁势协助补击。 一桿新枪自偏侧刺出,补入尸鬼大张的嘴中,连牙带舌搅了个稀烂。 有了老手这般示例带动,近旁的其他人也能有样学样,灵活变通。 一时之间,三两尸鬼近阵即消。 最后两具走的慢些的残尸,索性被弓手一发一发的轮替引弓点杀。 军户和亲卫的武艺差距,在百人如一的军阵中竟是瞧著不大明显起来。 卫中老练的什伍队率,往日里也就只是缺了这么一副好甲、好刃。 不谈家丁精养打磨的力气,与日日苦练的武艺体魄。 单论经验,他们这样的队率老卒,所参与过的战事也不见得比武官亲兵就少了。 ...... “快搬!”薛伍领著他那一什人手,督促著民壮们就近入院,胡搬一气。 桌椅板凳,床板灶砖...... 但凡派的上用场的,都被丟上了街,倚著石牌基柱,草草的堆砌堵口。 李煜一边等著民壮搬物堵街,一边越过犹自戒备的甲兵,走近石牌打量。 “这是匹马。” 他很快就確认了这具骨骸的出处,口中肯定。 这马,看著像是径直撞上了石牌的西侧细柱,才导致了些许的倾塌,更是直接撞死在这儿。 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 李煜眼神带著些许复杂,『是那日留下的马尸。』 这城里的动静,除去瓮城引尸那一遭,也就只有那日驱马之人所为最大。 思及此事,李煜挥手招来守在坊门內张望的赵怀谦。 “那一日的驱马壮士,可还有家小所留?” 赵怀谦明显一愣,脸上竟是带著几分茫然,“什么壮士?” 人的最后一次死亡,是被遗忘。 赵怀谦显然就把这件过了半月有余的『小事』忘得差不多了,他並没有把那日为了家小换命的老者太记掛在心上。 倒不是赵怀谦心性薄凉,他只是习惯了不在乎。 对官家来说,小民生死终究是见怪不怪的小事。 为利而死,见得多了,心里自然就平淡。 作为府衙班头,他一年见过的死人,自己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 迎著李煜目光,看向碎石掩露的骨架,他呆了呆,这才恍然大悟。 “大人,那日驱马的不是什么壮士,是个老者。” “尚有一媳一孙,至今仍被养在赵府。” 赵家不差这两人的吃喝,自然乐得留作榜样。 若是用完就扔,以后只会失信於人,再没人愿意卖命了。 李煜点头,抬手摒退了他。 心底下,確是顺道起了些收养之心。 他这个年纪,也是该考虑培养下一代的家丁班底。 前有军户李广卫的遗子,现在又有个適合的小儿。 只是,这都是只在心里想想的后话了。 现在他不会与旁人提这档子事,养在赵府,是现下那对母子在城里最安稳的庇护所。 还不到时候,现在的处境还不够安稳。 第289章 衙殤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89章 衙殤 昔日充斥衙役站街守门的县衙正门,『抚远县署』的四字门牌,淒冷的砸落在地。 它早就被乾涸的黑血所浸染,更在无数次的踩踏中断成数截,字跡模糊,只余一地狼藉。 “那石狮子......像是在流血泪。”队伍里,一名年轻的军户忍不住低声呢喃。 门前镇宅辟邪的一对石狮子,也被污血浇染了半个身子。 黑红色的血浆顺著鬃毛的石刻纹路凝固,仿佛流下了一道道血泪,再不復曾经的威严之態。 加上石狮底座旁散落的零星骨骸,更让这荒凉死寂的官衙门口,透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森然邪性。 ...... 近三十名民夫协力,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道简陋的街垒便已成型。 各样木头架子倚著石牌基底左右封堵,里头又胡乱填扔些地上的碎石,和拆来的灶砖。 这堵赶工的『矮墙』横亘主街,堆了足有半人多高。 尸鬼除非执拗攀越,否则单靠双腿,也是绝难跨越的。 “可以了,”做到这个地步,李煜便下令出发,不再逗留,“薛伍,你继续带队驱策民壮跟在后面,隨队入衙。” 待的久了,他们发出的动静和存在本身,难免会不断的吸引尸鬼。 北城尸多,守在这儿杀之不尽,又烦不胜烦,只是徒耗体力。 “喏!” ...... 城內县衙,不单单只是一个县令审案的公堂那么简单。 那高悬『光明正大』牌匾的威武公堂,充其量只能说是偶尔公审判案时,县衙对外展示的门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县衙內里,其实是分作多处房科所属。 譬如本县刑房,就得在衙內专门画一片空地建个牢狱,用来关押犯人。 其余吏房、户房、工房......等各房科的小吏办公都需要各自的吏所屋舍,甚至是各科自用的小库。 还有县令、县丞这样的主官携家眷上任,居住所需的几进官廨別院。 还有三班衙役当值的班房。 这么一处又一处的官家建筑加起来,才共同构成了所谓的县衙。 所以,坐落在抚远县各个坊市中心的,其实是一处官墙合围,自成一界的小天地。 这里的构造与城內其余几处坊市相比,也同样有高大的官墙合围四方。 出入之用,则留了繁闹市口正门的县衙门庭,也就是摆了鸣冤鼓的地方。 还在最內里的后花园设了个后门,图个进出方便。 县衙通路,独独就这一西一东,一正一后两门。 ...... 『嘎吱——』 甲士们踩著『抚远县署』的残破门匾,小心推开隨风虚晃的县衙大门,便入了抚远县衙的前院。 前院南北各有两处小院,合起来,就是四个。 李煜目光扫过躺露在正门照壁石后的马骨,挥手下令。 “搜!” 一声令下,队伍中分出四个伍率,带著手下兵丁推门进院。 因为抚远县的尸乱发生在夜晚,所以县衙內当时当值的人手著实有限。 再加上抚远县丞刘德璋早就死在了巡农归还的半途官驛里。 县衙里当时逗留的生人,自然就更加稀少了。 不多时,四处院子里的动静盏茶功夫就停息下来,四队人疾步回返稟报,话语急促。 ...... 北向第一处,是马房。 “大人,马厩里有两具尸鬼,应是县衙马倌。” “马匹皆亡,无一所获!” ...... 北向第二处,是刑房牢狱。 “大人,牢內的狱卒不见踪影。” “牢內共囚徒五人,早就饿死了。” ...... 南向第一处,是宾房,也就是县衙接待外客居住的地方。 入住的可以是过路的传令兵,也可以是上任过路的官吏。 算是一处官家客栈。 “大人,屋內狼藉,卑职等斩首尸鬼一具,不知其身份!” ...... 南向第二处,是庙房。 供著土地庙,还有衙神庙。 所谓衙神,就是衙役差吏这一行的行业神。 “大人,庙內无人!” ...... 李煜頷首,近前四院无害,便看向分隔前院的仪门。 “破门!” 仪门至今仍是紧紧关合,不知內里如何。 “是!” 近前数名亲卫一齐抱拳领命,转身就去行动。 仪门规制不比外院府门,门栓分量也轻些。 於是,有人將佩刀插入门缝,双手合力上顶,手臂青筋暴起,赤红著脸凭著一股子死力气,將门栓一点一点的顶开。 旋即一推,这扇门便开了。 “家主!”几人开门戒备一番,这才回身向李煜回稟,等候发落。 “进!”李煜挥手,甲兵成阵而入。 仪门后是两列偏房。 有六房科的吏所屋舍,也有三班衙役的值守居舍,不只是办公,其中的一些房舍也能算得上是『集体宿舍』。 一些无家室的小吏与差役,夜晚便会居住在此。 两列偏房尽头,走上月台,便是那县令审案的公堂。 此刻站在仪门处,李煜甚至能遥遥望见堂內那块『光明正大』的牌匾。 想想这世道,这四个字在昏暗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搜!” 依然是断绝后患。 同时,县衙內的这些房科都有搜寻的价值,不管是舆图黄册,还是地理县誌,都是很有用处的宝贵资料。 “喏!” 什伍队率接令而动。 因著屋舍太多,现有兵卒即便五人一组,都不够均分的。 他们也只能自仪门向里,一间一间地探门。 “吼——” 推开一处班房,里面竟是关著一个尸化的犯人。 这样的单间班房,平日里往往被当做拘留室来用。 推开了一处,又一处...... 根本就不止一具,这捕舍內的数个班房单间都塞了『人』。 看到它们的存在,李煜也不再疑惑这本应安然无事的县衙为何会內部沦陷。 想来,在尸乱那一夜,是值班的捕快去镇乱,临时缉捕来的『乱民』。 『噗嗤——』 除了两具差服打扮的尸鬼,班房內的尸鬼早都被绑缚了起来。 举枪去刺,便是肉靶子,一枪一个,解决的轻鬆麻利。 六房科內,也被搜出数具尸鬼。 多是当初尸乱那夜留宿的六房小吏。 不多时,李煜便带人略过扫荡靖平后的两列偏房,径直奔向公堂。 踏上月台,本是肃穆的司法公堂,如今也是颇为狼藉。 摆放杀威棒的木架早被推倒,杀威棒散落地面。 堂內朱红柱子上儘是血污,甚至还留有些抓挠似的痕跡。 李煜瞧著不大像是尸鬼所为,倒像是活人临死前的无措挣扎所留。 可想而知,那人死前是多么痛苦,才会如此用力。 第290章 空荡衙院,旧人无归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90章 空荡衙院,旧人无归 公堂內虽然狼藉,却没有尸鬼踪跡。 眾人心里都清楚,那些东西无非是追著活人去了別处。 “搜!” 好不容易来一趟,不顺路带些东西,难免可惜。 李煜左右环视,摆手下令。 “將此地舆图、县誌都搜集起来。” 有了这一声令,李煜麾下兵士便宛如强盗过境,动作粗暴,毫无顾忌。 將各处房科屋舍搅合的天翻地覆。 一箱箱落满灰尘的公文案牘被翻找出来。 有识字的亲卫打头,他们拋开那些散乱的普通公文、案志,最后才在一处小库中找到了存放歷年县誌的架子。 “家主,抚远县......百五十年的县誌,全都在这儿了。” 李煜闻声走来,当他看到亲卫呈上的东西时,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 所谓的百年县誌,竟是才不过区区三册罢了,薄得可怜。 他隨手翻开一册,扉页上早有人用小字备註过,这几册还只是供人翻阅的誊抄版。 好在他也不需要什么原版,能用就好。 再看后面的一行小字,『抚远县誌,一甲子一订,每任一修。』 所以,抚远卫设县將近一百五十年,一共也就修订了三册县誌,倒是也不奇怪了。 另有几册舆图黄册,標明抚远县方圆的田地所属。 城外田地,何处是上田,何处是下田,一目了然。 至於人口黄册,李煜只瞥了一眼,便將其隨手丟弃。 人非人,尸非尸,这本记录生者的名册,早就没了用处。 “装上,带走!” 李煜將这几册图卷拋给亲兵甲士。 他们唤来民夫,隨意寻了个不知哪个小吏留下的书笈背篓,將这些李煜眼中颇为珍贵的图志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所谓书笈,就是个藤编背箱。 是文人雅士赶考、出游,装书载物的用具。 一群莽夫,哪里会晓得这些图字的用处。 李煜瞥了一眼,还是开口道。 “李季,图志由你带著,勿要离身。” “喏!”一身皮护甲的李季,此刻混跡在轻兵弓手之中。 闻言,他大步上前,一把从那民夫无措的手中抢过背篓,乾脆利落地背在了自己身上。 ...... “进!” 前队甲兵入了公堂,分作左右走过南北两处偏房,入眼便是公堂后的敞亮中庭。 庭中绿树艷花,无不长势正旺。 虽然离了僕役的修剪照料,可这些自由生长的植物,在经歷过前段时日的雨水灌溉后,现在反倒更显得繁茂旺盛。 杂草几乎要將庭內的碎石路吞没。 从这里再往后,就是入品官家贵人居住的地界。 县令、县尉、县丞,县衙內的本地一、二、三把手,全都连同家眷安置在此。 中庭之北,坐北朝南的,是县丞住院。 中庭之南,做南朝北的,是县尉住院。 中庭正东,是一处会客內堂,內堂再往里,才是县令家眷棲身的三进后院。 所谓『百里侯』,自然是县衙內住的最好的。 单从居住方位,就能看出这三人在本县的地位高低。 ...... 『嘭』的一声闷响,一名甲兵仗著胆气,一脚当先踹开了南院县尉家的厅门。 『吼——』 门扇洞开的瞬间,数道身影闻声而动。 那是几具衣衫残破的女尸,正缓缓转过头来,闻声而望! 她们的衣物虽然被撕扯的裸露了大片肌肤,可那衣料与惨露的黑红皮肉黏连在一起的惨怖模样,却叫人提不起丝毫的涟漪。 看见活人,它们血污脏染的脸上,只剩下最本能的狰狞与贪婪之意。 因著前头一路顺遂,兵士们早已失了最初的谨慎。 那冒失踹门的兵卒一脚踏空,因厅门未栓,整个人失衡前冲,甚至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 却没想到厅门后头的空处聚了这么多尸鬼。 他此刻亡魂皆冒,一时呆愣忘了进退。 “有尸!有尸!” “快退!快堵门!” 带队什长厉声低喝,反应极快,一把抓住那名兵卒的后领,猛地向后一拽! 那兵卒顿时失去平衡,一个踉蹌,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了院外。 其余人惊魂甫定,立刻举起盾牌,补上了空缺,將並不宽大的厅门堵得严严实实! ...... “杀!” 度过最初的慌张,反应过来的披甲壮卒,压根不是生前就瘦弱纤细的女眷所能撼动的。 单是双方的体型吨位就不是一个量级。 一个个生前手不能提的女眷再怎么爆发,依仗那瘦弱无肌的底子,力气也就那么一回事。 五具女尸涌过来。 『砰!砰!』 它们疯狂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也没把门外顶盾的甲兵撞开分毫。 只在最初相撞时,甲兵身形难免稍稍晃了晃,隨即就站稳了脚跟。 “刺!” 后面赶来的兵卒手持长枪,立刻补上盾卒身后,举枪便戳。 只片刻功夫,数桿枪尖轮番攒刺,五具女尸就只得老老实实地横尸在地。 重归安寧。 虽有些许凶险,也只是一处不大起眼的小插曲。 很快,入南院清理的什长就带队回报。 “大人,南院中只女尸五具,不见男子。” 他们当然在这儿寻不到男丁。 县尉负责城內治安缉盗,那夜尸乱,县衙內值守的衙役,正是在县尉本人的率领下出去平乱的。 事关乌纱帽,抚远县尉甚至把自家的男僕也全数带了出去凑数。 最后......自然是再也没能回来。 这五具女尸中,有婢女丫鬟,也有县尉妻妾。 倒是能从她们凌乱髮丝上横插的珠釵辨明些许身份。 ...... 北院空荡淒冷。 里头连个人影都没剩下,一切都保持在当初县丞刘德璋启程前的模样。 院外中庭內站定的李煜这才想起来,那位县丞下乡巡农,信上曾说是带著一家僕役一道出发的。 女眷......大概也是带在了身边。 这空荡淒静的宅院,无声地等待著它那永远回不来的主人。 ...... 一番搜索无所获,李煜索性带队直入內堂,往后院的县令居所去了。 “杀!” 少许廝斗,这三进院中,也不过躺下女尸数具。 县令家的男僕,其实也是早被县尉借调走去平乱了的。 城中民乱,合则两利,彼时的县令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区区数个僕役,哪有什么捨不得的? 自此,李煜心中也拼凑出了县衙沦陷的全过程。 第291章 欲而无惘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91章 欲而无惘 “大人,弟兄们已经封守了税库和银库!” 有兵士回来传报。 “两处库房就在那最东头的后堂左右廊厅外,南北各一!” 这样重要的地方,在领队搜查的亲卫看到库外门匾的第一时间,就封禁了起来。 禁绝兵卒出入,严防死守。 人性著实经不起考验,面对诱惑,难保会有人手脚不乾净。 是故,最好的办法便是隔绝诱惑的根源,这么处置也算是军中惯例。 准確来说,税库是县衙存放实物税,也就是布匹、粮食的地方。 银库则是县衙存放货幣税,诸如铜幣、银钱的地方。 抚远县內民户,每年所缴税务,除去上缴到瀋阳的太守府的那一部分,剩下的结余基本都存放在这两处,以待取用。 本县修墙养吏,全是这两库所出。 “前头带路,去瞧瞧!”李煜立刻说道。 这两处地方,都有查看的价值。 铜可筑器,粮布更是这世道多多益善的紧俏物件。 ...... 不多时,李煜便经过左廊厅,来到税库外。 “开库!” 两处库门都被人分守著,即便银库库门虚掩,也根本没人许进。 『嘭——』 『嘭!』 税库库门上的锁头,被得了李煜口令的兵卒,粗暴的用楞锤砸断。 推门而入,內里是一排排的货架。 麻布、丝绸,分门別类的成卷堆放其上。 抚远县不算富裕,但怎么说也是个能自负盈亏的中县,衙门口里有所积存才是正常。 至於粮食倒是不多,除了留下今岁衙门吏员的薪俸口粮,剩余的早就徵调走了。 米粮不是入了卫城的长平仓,就是拉去了瀋阳供给东征。 李煜只是打眼一扫,做到心中有数,就退了出去。 “封库,把门重新封上。” 转过身,他一毫未取,就让兵卒们督促民夫重新把库门牢牢封好。 这次,留下的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锁头,而是乾脆用木条斜封,轻易不得进。 在李煜心中,这里面的东西迟早归属於己,自然不容他人轻易染指。 这里面的东西,大可留作他日取用。 ...... 再由左廊厅,经后堂,最后转至右廊厅外。 此处便是银库。 与税库不同的是,银库的库门外没有上锁,而是在內里被什么顶住了的。 “砸!” 李煜推而未果,索性让兵卒破门。 官衙內里几乎都已经被排查个乾净,李煜现在也不怕这声音会引来別处的尸鬼。 县衙四周高大的官墙围堵,几乎不可逾越。 数名甲兵闻言,自有人用肩甲试著衝撞了几下。 『嘭......嘭......』 数次下来,臂膀酸麻,可库门仍旧纹丝不动。 他们也不气馁,转头去寻起撞木。 找了一圈,县衙內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物件,现砍现用更是来不及。 索性乾脆用绳索十字绑吊起一副庭中石凳。 两人各持绳索一端,石凳垂吊正中。 “嘿——吼——” 二人喊著口號,同步前冲,近至库门前猛地止步,手上往前一提。 藉助绳索赋予石凳的惯性,呼啸著猛砸库门。 反覆做钟摆衝撞的石凳与库门之间,发出『嘭......嘭......』的声响不绝。 直到把库门砸出豁口,才终於能借著一缕透入的光线,瞧见里面昏暗处的些许情况。 原本存放库钱的箱子,被人推了过来,死死顶在门后。 难怪方才始终撞不开这扇库门。 ...... 钱箱沉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推开些许。 “直接拆了它!”李煜有些烦躁道。 为了这扇门耽误的时间够多的了。 “一......二!” 『嘭——!』 兵士们得了令,就喊著號子,来回往復,乾脆把门扇砸了个稀巴烂。 ...... “咔......” 一阵湿腻的刮擦声从库里昏暗处传来,间或还夹杂著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音。 待后头的人备好火把,跨过门前堵塞的钱箱,照亮了银库內里的四处角落。 这才惊觉,里面原是有具尸鬼棲身。 只是,它的模样实在太过怪异。 身著官袍,头戴官帽的它,肚腹处破开一个骇人的大洞,肠胃无存,形成一个血肉模糊的空腔。 下半身竟是被银钱淹没其中,看不见踪影。 ...... 有道是『三年清县令,十万雪花银。』 这花钱买官之人,图的往往不是功名当头,而是个利字为先。 不捞回举荐捐官的资费,这官当了也是白当。 抚远县令高启,就是这么个人。 要不然在他治下,也不会存在赵氏还有高氏之类的那么多商家大户,且光明正大的聚居在城中最繁闹的衙前坊。 更是敢於在官家的眼皮底下去塞外走私交易。 其中,都离不开县令高启的串通遮掩。 说到底,譬如这本县高氏,其实就是县令高启上任后,特意从家乡迁来的旁支亲戚,在治下从商帮他赚取银钱来的。 这也是官商勾结的套路中,再常见普通不过的一环,培植亲邻。 尸乱当夜,城內混乱不休,嘈杂不止。 身为县令,高启没有与县尉一同出去平乱的胆气和义务。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只是这大顺官场万千县令里,一个平平无奇的......贪官。 贪官拿钱办事的优点他或许没有,但贪官的普遍特点,他倒是齐全。 这样的人在危难面前,皆以利为先,以自身安危为先,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不过为官多年,高启最基本的定力还是有的。 当官,哪怕是个贪官、庸官,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好的。 然,人算不如天算。 尸乱当夜,他本是彻夜在中庭內堂里头等县尉的消息。 若是好消息,自然算是坐镇有功。 若是坏消息,届时再逃也不迟。 不管怎么说,抚远县內有卫城驻军,若大事不妙,他大可从后门一跑了之,径直去卫城躲避。 县衙內经过了从初时的押还乱民人犯,再到伤者尸化。 到第二日,这尸疫就彻底在县衙內传遍了。 县尉所率男僕与衙役迟迟不归,衙內不是女眷,便是只能提剑瞎砍的文弱吏员。 他们根本无力抗衡这突如其来的尸鬼。 好在县令居所的三进院落,在县衙最东侧,毗邻后院。 是故,县令高启由此得到了一定的反应时间,在意外受伤染疫后,他好歹还有捂著伤口仓皇逃窜的机会。 第292章 贪执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92章 贪执 或许是出於本能,又或是因为某些缘故。 被鬼怪追的急了的县令高启,既没能从后院的小门逃走。 也没有去左廊厅外的税库。 那里总归是有些吃的,哪怕只是干嚼麦粒,起码还能熬上一熬。 可他偏偏走了右廊厅,躲到了银库里头。 “......” 火光映照下,身穿青色官袍的尸官,用它无神的眼眸轻轻向光芒映入的来源一瞥。 在兵卒们戒备的目光下,它的头旋即又垂落回去,显得毫不在意。 尸官重新做著他之前曾在此无数次重复过的动作。 吞银...... 一只乾瘪枯瘦的手,从地上那一滩沾满了粘液,无比污秽骯脏的碎银中,隨意抓起一枚。 放进了口中,吞咽了下去。 隨著一阵湿腻的声响过后,『咔』的一声清脆坠响,那块已经被磨得颇为圆润的碎银,重新从它破漏的腹部空腔里,滴溜溜地滚落出来。 原来,方才他们听到银库內的那些古怪声响。 都是这么来的。 ...... 高启被女尸从內堂追到后堂,在后堂关乎命运的分岔路口前,他不加停缓,毫不犹豫的选了一侧奔逃。 但是很快,他就跑不动了。 身后紧追不捨的,那早就认不出面貌的尸化婢女,高启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高启这样养尊处优的人,本就不善廝斗,更不通丝毫武艺。 他是官,是县令。 他不但有权,同样有钱。 衙中差役,在他面前与僕从何异? 哪怕只是端茶递水的小事,手下都有无数人愿为代劳。 但现在陡然间......竟是一个人也没没了。 “救命!” 他的呼救,无人理会。 凭他的年纪和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仅是跑了十几步,就不得不大口喘著粗气。 ...... 高启有个私下的习惯,他喜欢数钱。 这样,他才能知道自己当了这个官,到底挣回了多少。 银库里的钱固然是官家的,可又有哪一锭不能变成他的呢? 所以银库钥匙,县令高启一向是备在自己身上的,从不假手於人。 或许正是这把钥匙,让他在逃命的瞬息间,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选择。 他逃向了右廊厅。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中,高启已经走惯了这条熟悉的路径。 右转......右转......再左转,到了! “啊,滚开!滚开!” 他手忙脚乱的开锁片刻,尸女追上从身后扑来,狠狠的一口咬在高启肩头。 剧痛之下的气急,高启肥壮的身子爆发出一股蛮力,竟將那瘦弱娇小的尸女一把甩了出去。 代价,是肩头被撕下的一块皮肉,以及手臂上被指甲或是骨头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刮出的道道血痕。 但高启顾不上了,他猛地扯下已经拧开的铁锁,一头钻进了黑漆漆的银库里。 『呼......呼......』 他用身子死死堵著门户,喘息急促,一动不动的一直等到外面动静消停下来。 尸鬼被其他人的惨叫终於给吸引走了。 『哐当......哐当......』 高启忍著疼痛,摸索著把近旁一箱又一箱的钱箱推动,堆砌阻挡。 银库內一片漆黑,只有两处小小的换气孔,漏进几缕微光。 高启拖著又冷又乏的身体,借著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照,瘫坐在角落。 他等著......等著...... 等著县尉回援,等著卫城驻军来救。 他是县令,这里是县衙,这里......怎么会没有援军来救呢? ...... 『有些饿了。』 阴影中的身影如此想到。 他有些后悔,却又庆幸。 后悔来了银库,这里无粮无水,暗无天日。 可他又暗自庆幸,庆幸他来了银库,才保住了性命。 真若是去了左廊厅外的税库,他也没钥匙开门啊! 思来想去,在后堂抉择的那一瞬间,他竟是选对了方向的。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高启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好饿......水......”唇角乾裂,他只能发出无力的呢喃。 高启摸索著,试图从库房內找到能为他延续生命的东西。 哪怕,是棲身阴暗处的一只老鼠,一只丑陋的虫子。 但他哪怕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也根本就找不到,没有光芒为他点亮黑暗,就什么都找不到。 夜晚,高启实在无法入眠。 『撕拉——』 向来珍爱的官袍衣角,被他自己扯烂,草草的胡乱包缠伤口。 但身上的伤口只是愈发阴冷,疼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瘙痒。 只是,很快他就顾不上这种异样感。 腹中饿如肠绞,高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飢饿的滋味。 那是一生顺风顺水的富家子弟,几乎未曾经歷过的感受。 能捐钱买官的人家,当官上任之前,家境又怎么可能贫穷。 在黑暗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黑暗好似是永恆的,但比黑暗更永恆的,是那种啃噬他內臟的灼烧感。 『咕——』 他的胃不再长久的鸣叫,而是陷入一种无法言喻的僵硬痉挛中,每一次轻微的收缩都疼得他蜷起脚趾。 嘴唇乾裂,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土,泛著一种诡异的金属甜腥味。 高启开始疯狂地回想,回想著......前日还在他面前桌案照例装盘摆上的酒肉。 那只是他不大在意的一顿家常晚食,儘管稍稍奢华些许,却也比不上他一日进帐的银钱。 恍惚间,他能清晰地『看』到盘中的每一滴油花,能『嗅』到酒液的醇纯。 这种想像如此逼真,让他的舌根条件反射地分泌出一点粘稠的唾液,但旋即被更深的绝望吞没。 他不甘心,双手胡乱摸索,试图从幻觉中抓住那盘救命的餐食。 “我......拿到了,拿到了!” “哈...哈...哈哈!” 黑暗中,高启扯著难看的笑容,嘶哑地狂喜著。 旋即,他將手中紧握的『餐食』,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咀嚼。 『皮真脆......只是肉太老了......都烤乾了。』 诸如此类的想法,一股脑的涌入高启心头。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瞬,就再也泛不起来了。 眼眸淌出血泪,嘴角流出血水。 县令高启无知无感,他只是一味地『吃食』。 从咀嚼入腹,到牙齿崩碎后的纯粹吞咽。 积入肠腹的碎银,撑破了胃囊,撕裂了肠道,从肚腹处爆开一个狰狞的空洞。 在金属磕碰的脆响中,银钱掩埋了它的下身。 而它,只是徒劳地想將这些『人间美味』,重新吞咽入腹,填补它再无止境的饥渴。 第293章 非生非死,难言其身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93章 非生非死,难言其身 “这鬼东西,竟是不打算理会我们?” 火光摇曳,映照著满库铜银,无数铜钱与碎银反射著冰冷的光,將整座库房映得寒光烁明。 也照亮了眾人脸上各异的神情。 恐惧、惊讶、不解、警惕、厌恶,打著火把入库的兵卒们,在脸上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情绪。 “那......要过去瞧瞧吗?” 一个面容稚嫩的军卒哆哆嗦嗦地问,在此刻的寂然的银库中格外刺耳。 这一句之后,乍然冷场,杂乱的呼吸声也仿佛停滯了一瞬,迟迟无人接话。 没人愿意当先上前,接触这具埋在银堆的古怪半尸。 眼前这东西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未知,就意味著不可测的危险,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 『咔......鐺啷。』 在眾人僵持的功夫,那尸官对他们的存在恍若未闻,只是一次又一次,不断的拾起银钱,再吞咽入喉。 任由它们从破裂的腹腔滚落,发出一连串清脆又刺耳的『鐺鐺』碰撞声。 循环往復,仿佛永无止境。 有人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立刻將求救似的目光投向李煜。 在那摇曳不定的火光中,李煜的身影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一个伍长最先抱拳开口,“大人,请您决断!”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眾人,其余人也恍然惊觉,纷纷附和。 “是啊,大人,请您决断!” “此物......此尸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这具诡异官尸带来的惊嚇,让眾人眼中丝毫放不下那库中银钱,更提不起一丝贪念。 这样招引鬼怪喜好的『秽钱』,又有哪个人敢碰? 怕不是......买命钱! 这钱若是碰了,夜里睡觉都不会安寧。 李煜呼吸沉缓,但比起早前更为粗重的尾音,隱隱透出他心底同样升起的不安与惊疑。 了道真人那番玄机所言,犹在耳边——『心中执念作祟,神定於身,是故身虽损,而神未亡。』 可...... 『执能定神。』 李煜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再看看眼前这具官尸的模样,只觉得一股荒谬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就这么个定法?』 与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他曾以为,是能侥倖保有神智的意思。 可眼前这具官尸,就宛如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提线木偶,心无旁騖,眼里再容不下其他。 『这般定下的一丝莫名神思,跟彻底死了,又能有多大区別?』 眼前这具官尸这副狼狈惨虐的模样,看著它鍥而不捨的循环往復,只能让李煜心头泛起阵阵恶寒。 非生非死,这算什么?李煜自己也说不出来。 除了此尸暂无害人之念,其余什么也瞧不出来。 最后深吸一口气,李煜压下胸中鬱气,又沉沉看了一眼这具官尸,抬手下令道。 “退出去!” “喏!” 入库兵卒纷纷鬆了口气。 上官做出这般决定,儘管不能理解,但兵士们还是急促的朝门外退去。 这银库经过方才火光映照,就能看出根本没什么探索的价值。 无非就是些散碎银两,还有大把铜钱。 可这些,只要稍加思索便会明白,钱財本身已经失去了其原本的价值。 如今没有了秩序,信任亦然难存。 本身是为社会职能的服务需求,而衍生存在的货幣,也就失去了其存在的基石。 变得......毫无价值。 “封门!” 是的,出乎兵卒们的意料。 李煜没有选择杀戮,也不选择冒险,而只是单纯的退却。 將满库银钱,与一具贪恋吞银的官尸,尽数封禁其內。 “贴上封条,留字。” 李煜稍加沉吟,补充道。 “就留......库內封尸,顺义李留,勿入!” 他留下交代,便转身朝其他方向去。 几个队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为难。 最后有人两手一摊,乾笑道。 “就依大人所言。” “封吧。” 其实,他们的犹豫不是为了反对。 只是不想成为那个负责封门的倒霉蛋。 里面的官尸,是位绿袍县令,如今化鬼。 这种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腌臢事,多的是人不想沾染其中因果。 有人眼珠一转,寻到了藉口,“我还需带队搜查院內寢屋,怕大人待会儿等的急,就不在这儿耽误了。” “......”被打破的沉默,只能多维持了几息。 “是极,是极!”另一人也恍然大悟道。 “北边税库外的寢屋还未搜查,难免会有遗漏,我这就带队去查!” ...... 转眼间,几位队率便找好了藉口溜之大吉。 最后被留下的,恰是有口难言的什长薛伍。 没办法,谁让李煜一早就把这些隨队民壮派给了他管著。 其他人能仗著资歷藉故偷跑,独他不行。 薛伍认命地嘆了口气,挥手让民壮搬来木板铁钉,筹备封条。 写字倒是不成问题,有了大人的口令,薛伍找个识字的相帮,也不困难。 其实,薛伍倒是不大惧怕。 在他幼时遭灾,告神无用的时候,在妹妹含泪被卖的那一日,他就不愿信这个了。 “我,如今可是什长了啊。”薛伍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喃喃自语。 神神鬼鬼,彼时危难不存,今时发跡何惧? 他转过身,当即把脸一板,对民夫们厉声呵斥道。 “尔等还愣著干什么!” “遵大人口令,把库门封死!” 压力不会莫名消失,只是逐层传递...... 第294章 『西西物质魏骏杰』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94章 『西西物质魏骏杰』 自左廊院与右廊院拱门择一而出,便是达了县衙的后花园。 或者叫做后院,总归都是一个意思。 县衙东端后门,就开在这后花园的东面墙上。 由此门而出,北达北坊,东至东市,南可绕行东市坊墙外围而达卫城北门。 这些讯息,李煜曾多次从张承志、赵钟岳等人口中探听。 如今再加上县衙內搜罗来的建城舆图在桌案上展开细察,城中布局更是瞭然於心。 抬头看了看天上大日,估摸了一下时辰,思及衙內各处已然搜净。 李煜召来左近护卫的亲兵,下令道,“传令各队歇息,即刻造炊。” “炊粮所耗,就近取用税库积粮。” 看著李煜所指,亲卫立时瞭然,“喏!” 不管是县尉偏院,县丞偏院,又或是县令的三进院,皆各有炉灶。 儘管入衙丁壮颇多,轮番用饭,也总还来得及。 说来倒也奇怪,无论是县尉印记,还是县令印记,终是没能轻易在他们寢屋或是公堂搜到。 县尉的好说,小印可能是隨身携带,和他本人一道不知所踪。 然县令之印,莫非真在那银库官尸的身上,一道被掩埋在湿秽银堆之中。 稍加揣测,李煜终是將其拋之脑后。 如今形势,他对这方官印倒也没有多么迫切的需求。 对小民而言,县丞印和县令印,无甚区別,有一便可足用。 对明智之人而言,官印再多,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个无用之废铜。 兵,粮,这才是如今最实际的权。 ...... 久违的,抚远县內升起裊裊不绝的炊烟。 乾柴烧灼,这烟火气清淡,若与瓮城犹自飘荡升腾的阴燃焚烟相较,前者清透,后者浊然。 清气者,见之思旧,男耕女织虽已成泡影,却犹自教人徒留怀念。 浊气者,见之心乱,如狼烟升腾,內外交困之下,兵歿而无望。 对那些棲身阁楼屋檐,干嚼米穗的可怜人而言,这缕恍若近在咫尺的烟尘气,是沉寂绝望中令人神往的一丝希冀。 “爹,孩儿想吃热汤,孩儿冷。” 躲得了尸鬼,可又如何能避的过风凉水寒。 夏汛雨水下,余存者不知又有几人生寒,拖病缠身。 ...... “快跳过来!” “都引到墙院那边去了,別拖拉!” 出县衙而入市坊。 东市內,竟是一番出乎意料的『热闹』景象。 比起南坊的沉寂无声,此处倒是颇具人气。 墙檐上搭建的板条栈道颇具规模,不时便有抱团的数名男丁冒险穿行。 板条简陋,架而无定。 走在上面如踩高蹺,可有一样是与高蹺大为不同......稍有失误,就只能是个死字。 似是引尸,又似是为了携囊取水。 墙檐上的身形举止间,是外来者看不大明白的尸坊生存智慧。 他们手中,甚至还拿了有长枪刀剑,还有人披了残缺的甲冑。 松垮的阵盔,紧身的皮甲,装扮的看著不伦不类,宛如丟盔弃甲后的败军溃卒。 在李煜瞧见他们的同时,他们自然也有人能看到此处坊门动静。 有人呆愣喃喃,“是......官兵?” 此言一出,引得同伴纷纷侧目,闻声望去,又有人肯定的给出答覆,“是官兵!” 阵型齐整,入坊有序,兵甲齐备。 这不是官兵,那还能是什么? 至少,来者曾经必然是归属大顺军伍行列,军伍操列毕竟皆是同出一门。 至於这群甲兵现在的来意......倒是真不好说。 毕竟他们几人之中,也有兵。 只不过,是溃败之卒,丧伍之兵。 现在既不是兵,也不是民,只是一个又一个籍籍无名的乞活之人。 李煜抬手指著屋檐身影,对身旁甲兵道。 “靠过去,招他们过来问话。” 街巷之中,仍有尸鬼游散。 但那又何妨呢? 成列甲兵,填巷断街,倚盾如墙而並进。 队列前后轮替脚步,战不休,而步未止。 “是官兵!” 墙檐上,又有人出声。同样的话,却多了一股复杂难明的意味。 那是激动,是希冀,也有......担忧与惧怕。 他们一边希望这就是救兵,因此才在这危险境地仍驻足观望。 一边又惧怕这只是一伙儿闯入坊市,无法无天的匪兵,因此又不敢轻易靠近。 矛盾之感,充斥心头。 ...... 李贵挤出前排盾列,抬头直视这伙人,扯著嗓门道。 “我家大人问话,尔等还不速速下墙!” “吼——”伴隨著被一併激起的尸吼。 他们才如梦初醒般,四处张望著,试图寻找退路。 那种不信任感,一望便知。 只是,街上的军列之中,自有人能帮他们做出正確选择,掐灭他们的退路。 “举弓!” 李煜抬手,身后一什弓手闻令持弓站定,齐齐举起弓身。 箭矢未上弦,但被那乌沉的弓身齐齐对准时,高处之人就再不敢妄动了。 “哎——” 其中有人嘆息,朝身后墙內挤猝的尸人们瞧了一眼,认命的耷拉著脑袋,深吸一口气。 站得高,在尸人面前固然安全。 可他们现在的位置,就只是街上弓手们眼中站在高处的裸露靶子。 这种境地,是藏不了,也避不开。 他们总不能跳回內里的院墙去,和墙院那头的尸鬼们来个零距离接触吧! 至於转身奔藏到屋檐另一侧。 只怕在他们转身的同时,下面的弓手就已经搭箭待发了,哪里有什么奔逃的余地。 况且,可不要真的以为,在屋檐墙头移动,是什么轻鬆容易的事情。 稍有不慎,掉下去还是个死。 这伙甲兵,根本没给他们选择的余地。 那人想通之后,抬头换上了一副笑意,“大人们勿怪,勿怪,小人们这就来投!” 一边说著,一边利索的攀跳下来,还不忘回身招呼无措的同伴。 “快下来,別让大人们等急了。” 他背对甲兵,竭力朝同伴们眨弄著眼色,示意他们顺从。 其余人很快也认清了局面,哭丧著脸,一个接一个的下到街上。 站在地面上,他们的心中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感可言。 只觉得浑身刺挠,恨不得重新回到能安稳避尸的高处棲身。 第295章 世多苦,炼如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95章 世多苦,炼如铁 这伙儿人,被披著扎甲的甲士引著,沉默的带往阵中。 走过开合的盾阵,略过挺枪的兵士,最后停在持弓的轻兵近前。 一位甲冑肩领,披掛暗绿罩袍的武官,就在此等候。 若是个见多识广的,只看罩袍就能认出来,这位武官官居六品。 因为大顺五品以上武官,已经可披红袍,彰显其地位。 领兵武官之中,六品就已经是垫底的了。 而六品以下,是军中佐官的品级,如粮官、匠官等。 这五人越走入阵中,只觉得安全感与危机感並起。 有这般多的兵士聚拢,胆气增长,难以靠近此处的尸人似乎再不成威胁。 但这些莫名出现的官兵,某种意义上又何尝不是他们面前新的危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然......人心叵测,何以为信? “大人,人已带到。”李贵揖礼,话音方落,就侧步入了李煜左近亲卫行列。 留下这五个人,与李煜大眼瞪小眼。 “放肆,还不见过我家大人!” 旁侧甲兵的一句呵斥,陡然又唤醒了这些人尸乱前的怯懦本性。 “是,是......” 一经提醒,五人纷纷拘谨见礼。 有的行跪稟之姿,有的弯腰而拜,也有人抱拳揖礼。 “我等......拜见大人。” 五人反应各异,竟是分行了三般礼节,场面不伦不类。 尤其是那下跪之人更是尷尬,此时再起也不合时宜,索性两眼一闭,乾脆闷头拜了一拜。 李煜虚抬手臂,淡然道,“免礼。” 五人正身不再言语,只是等候发落。 李煜看向当先一人问道,“你曾在军中当值?” 抱拳揖礼,分文礼,武礼。 不大起眼的掌拳相掩之中,亦有细微之差。 “大人明鑑,小的確为军卒。” 男子屈身再揖,口中解释。 配上他身上的残缺皮甲,还算有三分可信。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竟是透著些许哀意,“卑下,抚远卫......宋百户......乙贰队,伍长杨戎。” 李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一个军户伍长,其实也能算是个小头目了。 不说读文识字,起码四五人间的变阵配合,一个合格的伍长还是该了如指掌的。 基层队官,与手下兵卒同吃同住,想要服眾,要么是应变能力出色,要么是有一技之长。 此人如此出身,现下能成为这伙人的领头人,也不足为奇。 李煜闭目沉思片刻,睁眼再看几人。 “杨戎,本官问你,可知抚远卫军还尚有余留否?” 这还是李煜碰到的除了张承志主僕以外,第一个抚远卫......队官。 “回大人话。”杨戎苦笑摇头,“卑职不知。” “卑职只晓得,当日出城入了东市的人手,死的死,逃的逃。” 杨戎说的很细。 “小的本是轮到值守卫城东墙,当夜起號点兵,就被派了出来。” “......初时东市还算安寧,大人们分兵驰援各坊,留我等於东市巡街镇民。” 相比於南坊的遍地起尸,东市最初只是几家亲戚投夜的人家有所骚动。 一开始,甚至没能引起巡街军卒们的注意。 “没到天亮,那些死人就起了尸,衝上了街,见人便咬。” “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如此形式,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小的找不著上官,也寻不到本队兵卒,索性就逃回了东市家宅。” 李煜点头。 危难之下六神无主,溃兵们不是归家,便是往卫城里逃,著实是再正常不过。 杨戎是幸运的。 他的幸运在於,他的家小居於东市小院,在这世道,能够不与亲眷生死相別,便是难得的运气。 杨戎身后余者四人,有民户,也有军户。 那晚,这三名东市军户恰好不当值,手头没甲没刀,这些汉子和身旁的民户百姓其实也没甚区別。 说著说著,杨戎哀意难止,再也绷不住情绪,哀泣颤音低沉难掩。 “大人.......全完了!” “我的弟兄们......死绝了!” 袍泽情,日同练,夜同宿,阵同战。 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吶。 可这样的人,这样宝贵的手足,杨戎归家封门后,才惊觉......他的自私,竟连一个也没留住。 他是个懦夫,只是比他们逃的更快。 愧疚日日磋磨,拷问著他的內心。 如今再提旧事,心如刀割。 是悔恨吗?似乎也不全是,若重来一次,杨戎依旧会逃,他只会逃得更快,更早。 他的妻,他的父,他的娘,都还指著他平安归还。 他的命从不是只为自己而活。 杨戎只是每夜入睡前,都会忍不住去想......当时,为什么没能救下哪怕一个弟兄呢? 为什么...... 李煜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半分同情或怜悯,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生死分离,他早已经歷过了。 亲父李成梁之死,曾是他心中解不开的疙瘩。 可,人的情感就是这样。 伤痛可以化作禁錮的锁链,教人永远止步缅怀,再也无法走出过去的阴影。 亦可成为促人成长的食粮。 在血与泪,伤与苦中,一个曾经天真的少年郎,早已被碾碎。 重新塑造......成了如今这个,与大顺官场和融一体的合格武官。 那些他曾经厌恶的、不齿的。 媚上欺下,贪墨钱粮,同流合污...... 曾经的少年郎一个都不会。 他也曾义正言辞的向人讲述,要成为一个清清白白的马上將军,建功立业。 可现在的李煜,却只会想......有没有必要,不再纠结於所谓对错。 杨戎或许隱隱期盼著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替他找寻一个理由,一个蒙蔽內心愧疚的藉口。 但李煜不想做他的那个贵人。 不值得。 亲手丟弃的东西,就再也別妄想找回。 如那破镜难重圆,纵使拼接起来,也终是纹裂永无消。 非亲非故,即便此人迈不过去心关,又与他何干。 “坊內如你们这般討活的人,多么?” 李煜径直跳过了这个话题,不再深谈下去。 杨戎一愣,隱隱有些失落,但他很快找回自己的本分。 “回大人,单是小人所见,这附近便有四五伙人结伴。” 这墙上乱七八糟的栈道,正是『你搭一块板,我搭一块板』,凑出来的。 人自然不会太少。 第296章 祸无道,信无存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96章 祸无道,信无存 “如此说来,人也不少了。” 李煜追问道,“那尔等坊间乞活,这般长的时间,竟是没人考虑过串联协作?” 有溃卒们丟落的兵器助力,这东市內的倖存百姓若能成规模的联合起来,倒也未尝没有靖市的可能性。 杨戎嘴角牵起一抹苦涩,一时语塞。 这世道,与人抱团取暖,又哪里是那般隨意的。 若不是他们五人算是近邻,平日里家眷关係亲近,此刻也不会凑在一起搭伙儿討活。 莫瞧他们这趟打水,只来了五人。 可每人都肩负著整个家的分量。 五户人家藏身的家眷凑在一块儿,那就是二十余口子。 单靠几人身上背掛的水囊和葫芦,他们每两日就需冒险来打水一次,最少也不能短於三日。 其中一户人家,兄长意外失足死了,现在是其弟补上。 一户出一丁,搭伙儿出行,这是无言的规矩。 否则,一家老小只怕连口正经饭食都吃不上。 干嚼麦粒固然能熬著,可熬著和活著,那也是两回事儿。 杨戎逐字逐句的斟酌过后,这才开口。 “大人,不是没有人想过,只是......” “都怕了。” ...... 不是每个人都和杨戎一般,在东市有个小小的家,有他牵掛的人。 兵败如山倒。 可人嘛,总是死不尽的。 其余溃兵,大多被追的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溃兵与尸鬼,二者对坊市百姓而言,都是一样的灭顶之灾。 『砰砰砰——!』 门外的溃兵,发了疯似的砸门,如同一阵催命的鼓点。 “开门!开门!” “行行好吧,收留我一晚,就一晚!” 再不寻个地方躲避,后面的食人怪物,便要追来了。 被他推倒的同伍袍泽,其一身血肉又能爭取多少时间? 这溃兵並不知晓。 他也没心思去想,他只知道,必须找个地方躲进去,越快越好。 『......』 门內脚步声窸窸窣窣,门外之人早就听见了,越是危急,便越发狂躁。 “我知道你们家有人,別他娘的装死!” “再不放老子进去,今天就一块儿死!” 门外之人强压声音恶狠狠的撩著狠话,他被尸鬼堵在这条巷子里,这户屋中隱有灯火映出的人家就是他仅剩的生路所在。 內內终於传出一道畏畏缩缩的颤音,“军爷......军爷求您高抬贵手,换个地方棲身吧!” “小的家中上有二老,下有稚童,实在不敢弄险......” 『咚......』 门內的汉子口中一边討好的討饶著,手上还不忘接过家人们搬来一根又一根的木头抵在门板后头。 诸如此般,內外之人,一个为活命,一个也为活命,各自勾心斗角。 危难关头非亲非故,又有几人会诚心接纳这些狼狈的溃卒? 可若是一味强拒...... “再不开门,老子活不成,你家也別活!” 门外溃卒不再单单是只说不做,他退后五步,肩膀恶狠狠的撞上门扇。 『嘭——!』 只一下,左臂就麻木不觉。 些许伤痛和性命安危比起来,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其人犹自不停,“嘭——!” 没两下,院门就变得摇摇欲坠。 这家民户门扇,就是两面薄板,哪里比得了大户人家的镶钉大门。 防一防小偷小摸尚可,又哪里防的了这般不计代价的死命衝撞。 “军爷勿急!莫撞了,莫撞了!” “小人夜盲,一时寻不到门栓,大人可千万別再撞了!” 门內民户,只得推脱藉口,心不甘情不愿的磨蹭著开门。 ...... 这就是场事关生死的时间竞速。 运气好些的,溃卒没能及时破门躲避,就让尸鬼给追上扑杀。 门外留下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和院中长吁一口气的紧张民户。 运气差的,本就是万般不愿的接纳这溃卒避灾。 因他手中刀兵不好得罪,还得不情不愿的分粮分水,怨气积生。 甚至......次日这染疫溃卒就可能在睡梦中尸化,继而祸害民家满门。 ...... 鳩占鹊巢,作威作福。 杀男存女,末路狂欢。 这一桩桩,一件件,或亲耳所闻,或道听途说。 人性之丑类,在秩序崩溃之下,百种千样。 和睦相处日久,只是理想中的少数。 人祸来的如此暴烈,与尸祸相较都不遑多让。 邻里这般遭难,余下倖存之人也不是耳瞎之人。 时至今日,除了知根知底的邻里亲友,哪还能重新建立起信任这般奢望的关係。 ...... 说著说著,杨戎有些尷尬的摸了摸后颈。 左近倖存之人,有抱团的民户,有抱团的溃卒,也有他们几人这样抱团的近邻。 东市內,民与兵之间的矛盾激化,联合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否则,凭著他伍长的名头,怎么著也能拉拢更多民户入伙。 他们又何尝不想合力占据一处公井,安稳討活? 李煜打听完东市近况,便摆手道,“如此,本官已无疑虑。” “尔等可退下,自行其是......”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又突然改口,“对了!” “东市张家.......张承志,张百户麾下亲卫张芻的张家,尔等可知?” 当日先登之功,总得有个交代。 治军谨信,无信失威。 这亲口应过的事情,別人能忘,独独李煜不可忘。 李煜陡然一问,令这五人本欲张口说出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杨戎一番思索,这才不確定的说道。 “回大人话,小的有点印象。” 东市內,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多,多的是军户民户混杂。 真要说起来,那些地位颇为特殊的武官亲卫们,在东市住的多是让人艷羡的那般两进小院。 杨戎不敢肯定,便有些吞吞吐吐的。 李煜安抚道,“无妨,说来听听。” “小的身份低微,与张百户那等人物不熟。”杨戎说著,抬手指著一处方向继续道。 “但东市內稍大些的宅院,都在南侧一角。” “卫里大人们的亲兵,还有些什长队率的家眷,也安置在此间。” “想来,那位张芻大人既是百户亲兵,他的家宅,也是该在此处的。” 抚远县內布局就是这般,官居卫城,民居於县,商居於闹。 而本卫地位不上不下的一部分家丁,队率们。 就在各个坊市一角,依著职级地位,聚成一片特殊的群落。 这便是阶级的无形之墙,同一个圈子的人,就连『住』这一事,都会本能的抱团。 当然,也可能和当年置县规划时,好的宅院同样有数,脱不开干係。 第297章 失信,失威,无序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97章 失信,失威,无序 李煜微微頷首,打发道,“去罢,安心取水。” “取了之后,尔等自归。” 这小小的举手之劳,便是李煜给这五人的酬谢。 甲兵们向东市南门去,途中顺路......带他们去了就近的一口十字巷公井。 李煜目视五人背掛囊袋,费力帮衬著扒上墙头,小心翼翼的扶著屋檐砖瓦逐渐適应平衡。 墙下三五甲士,分別把五人防身的刀枪递上。 “大人!保重!”杨戎遥遥揖礼,便追上四人脚步,急切而还。 这次『丰收』返家,他们又能过上三日安稳日子。 至於返程如何得归,那便是杨戎五人自己的命数了。 “家主,这东市,不派人去查验四门封禁吗?”待人走远,李贵轻言提醒。 李煜脚步不停,只是轻轻摇头,“不必。” “那杨戎既是当初留下的巡守兵丁,东市四门紧守与否,他没理由为此撒谎。” 只需登高一望,就能验证真偽的事情。 只要杨戎不蠢,稍有些远见。 他討好李煜还来不及,更不会无缘无故得罪这伙儿编制尚存的外来甲兵。 除非,他们当真会喜欢如今这般朝不保夕的可怜日子。 况且,东市南门才是此行真正目的,旁者並不碍大局。 ...... 依杨戎所言,夜间平乱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北出第一站就是东市的这队人马,分兵出击驰援他处,也没忘在出市后封禁东市四门,防止乱势蔓延。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说它好,是因为东市从此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 人与尸內外分隔,此处坊市內至多不过八百、一千口人丁。 如此一来,熬过最初感染的混乱期,便有生机。 稍加適应后的倖存之人,一日杀尸两三具,十几日坚持下来,也足够清空几个院落,得个苟延残喘的藏身之地。 虽然缓慢,但若是足够狠心,足够耐心,总有將这县中一隅之地归於安寧的那一日。 只要无人犯蠢大开坊市门户,东市內的尸鬼,终会杀尽。 ...... 但同样的,坏也坏在此处囚笼。 抚远县內几次大的动静,声虽入,尸却不得出。 外力始终无法帮助东市倖存之人,牵引这些尸鬼出市。 一个活人与死人共存的小天地......只能生死自渡,挣扎至今。 李煜细细想来,此处这般境况对他而言,只怕称不上是件好事。 他胸中鬱气一结,微不可闻的轻嘆,“兵失信,官失威,民无序......” ...... 兔子尚不食窝边草。 知根知底的本地卫军都靠不住,率先將屠刀挥向了邻里。 『乡人』都靠不住,谁还会轻信李煜这伙儿莫名出现的『外人』呢? 军队的溃败与肆掠,让“兵”这个字失去了信义。 ...... 时至今日,官府何在,朝廷何存? 危难之际,官府的毫无作为,让“官”这个身份失去了威严。 ...... 而当兵与官都已崩坏,那么“民”为求生存,自然也就不再遵守任何秩序。 “经歷过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再想带他们尽数回到曾经的拘束之下,难,难,难吶......” 李煜半途不是没有看到过其余在墙头屋檐上穿行,各自討活的丁壮。 那些人比杨戎五人还要警觉,远远望见他们这队甲士,便如受惊的野兔,毫不犹豫地转身,绕环屋脊。 竟是如避蛇蝎,连靠近分毫的意图都没有。 当顺民遇官,第一反应不是奔走相告,主动归附寻求庇护。 而是满怀戒备,唯恐避之不及地躲藏时。 李煜就比任何人都明白,昔日官府的威信与秩序,已在此地荡然无存。 昔日秩序的崩塌之速,在这座被封禁的坊市里更甚於外。 他眼中的感慨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只剩冷漠的决然。 “传令,继续沿此道南行。” “今夜,宿於东市民宅!” “喏!” ...... 卫城,校场武库。 “家主,当真?!” 张芻的呼吸一滯,神情霎时意动不已,眼中热切一扫阴霾。 张承志揽住家丁肩膀,声音诚恳。 “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们主僕三人歷经艰苦,日日磋磨......在鬼门关前来回煎熬。” 张閬坐在一旁,不小心闻听些许,也不由红了眼眶。 主僕三人,经过这么一遭,也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歷经了同生共死。 “托你二人不离不弃,我才有今日侥倖。” 一边说著,张承志不住用柔和的目光瞥向另一旁烤火休憩的一眾女眷。 其中,有他的妻,张宋氏。 失而復得,方知其珍矣。 那一晚,从老孟口中得知了她的存活,才是对张承志乾涸心田的莫大慰藉。 她让他觉著,自己还是有家的。 他让她觉得,天还没有塌。 夫与妻,经此大变重逢,倒是称得上一句互作救赎。 只要家还没垮,张承志便还有重新起身支撑樑柱的力气。 张承志鬆开手,退开一步,指向校场高台。 “张芻,且看那是何物。” 张芻顺著方向看去,瞳孔骤然一缩,竟是老卒们正拼接重组著一架床弩。 “这......” 张芻没想到,眾人神神秘秘准备数日,竟是为了他的家计私事。 张承志大手一挥,豪言道,“有此物开道,卫城之尸,何惧矣!” 占据了卫城武库,甲冑兵器应有尽有。 有这般底气在,难怪张承志的神采昂扬,中气十足。 ...... 当然,这些来自七八家不同府邸的甲兵与老卒,之所以如此卖力。 也不全是看在张承志这百户的虚名上。 更是因为,他们也对当初入坊平乱的后辈子弟,乃至自家老爷,还抱著一丝渺茫的希望。 很简单的道理......既然张百户还活著,他们那些人又凭什么就一定是死了呢? 一眾自认死不足惜的老骨头,也想再轰轰烈烈的去搏上一搏啊! 第298章 人生最大的运气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98章 人生最大的运气是...... “甲壹,击锤!” 回应张承志號令的,是一声在他身侧乍响的锤击交鸣。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兵双手紧握硬木重锤,腰背发力,沉喝一声,猛地砸下。 铜木交击,发出『鏗』的一声脆响,宛若槓桿似的铜製机括骤然降下,带动阻绳之鉤升立,开口。 然后...... 被巨鉤紧锁不放的粗糲麻绳,霎时挣脱束缚! 回位...... 三条宽大弓臂积蓄的恐怖力量於一瞬间尽数释放,悽厉呼啸声覆耳! 『嗖——』 一桿足有一人高的钢首木身弩枪,平直破空而出。 面前的长街之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抹过,如狂风扫落叶般......乾脆利落地犁开了一道百步空白。 『噗——』 这条线上,首当其衝的尸鬼身躯,被弩枪射中的胸腹好比受击迸裂的西瓜,整尸裂成了几截残躯。 连带一蓬蓬污血,內臟碎片呈放射状向后泼洒! 如鲜花绽开......悽厉,而不乏惊艷。 『嘭!嘭!嘭!』 弩枪去势不减,沿途尸鬼身后接连炸开一团又一团血雾,摧枯拉朽般洞穿了路径上的一切阻碍。 最后,它在尸鬼身上穿透的血洞越来越小。 伴隨著『硿!!』的一声震响,弩枪精钢棱刃与地面石砖相触,溅起一捧火星。 再也维持不住原本平直稳定的飞行姿態。 巨大的衝击力使得木製枪身再也无法维持稳定,猛然向上弹起,隨即失去平衡。 它开始剧烈地横向翻滚、抽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断裂声...... 半截枪身几乎折断。 其势如同一条钢鞭横扫,將这落点方圆十步的范围內搅得天翻地覆。 不下十具尸鬼被这最终一击砸得筋骨寸断,拋飞出去。 化作满地的滚地葫芦。 床弩一箭之威,竟至於此! 三百步內,其势无可当者! “彩!” 一眾老卒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喝,心中鬱结之阴霾,被这洒落满街的『开门红』一扫而空。 张承志目视確认完战果,没有片刻迟疑,厉声回身。 “甲壹装箭!” “甲贰,击锤!” ...... 在另一架床弩击发的震响中,伴隨著『咯吱』作响的沉重摩擦声,两名年轻吏员全力转动绞盘。 直至粗糲绳弦復位鉤中,蓄势待发。 这才有两名老卒合力搬送弩箭,小心翼翼地將之往弩身箭槽內装放。 一架床弩,至少也需得这么五人伺候,才能彰显其威。 一人望山击发,两人绞盘,两人装矢。 依著张承志眼下少得可怜的二十余丁,操持四架便是极限。 ...... 四弩轮发,据台而守。 通往卫城北门的这条长街,数轮装射过后,长街近百尸鬼已然一扫而空。 亦如眾人眼中忐忑,尽数褪去。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眼眸中重新点起,继而升腾。 “著甲!”张承志拔刀,回身大喝,“入市!” “遵命!”各府老僕、甲兵,目光灼灼,拜礼以敬。 踏过这条『血肉泥沼』,出了城门,入了市。 他们要走的,是那一晚,各自家主、小辈们的去时路。 或许没有意义,没有结果。 但这就是念想,是希望。 虽同为死......然惊惧绝望之困苦,与满怀期许之奉献,二者天差地別。 希望啊,实能让人为之痴迷,为之......著魔。 ...... 隔著高大耸立的卫墙,东市南角,一处少见的三进府宅中。 近百人棲身其中。 李煜闻声望向庭外,眼前只有满地倚靠墙壁、廊柱,默默进著早食的甲兵、民壮。 “这......会是什么动静?”李煜低语自言。 门外亲卫们也对视无言,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模糊的闷响,依旧传来一声......又一声。 轮响不停,透著些......规律? 李煜就这么静坐,听了或有一刻钟之久。 他喃喃道,“卫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大人,大人!” “您快看,快看上面!” 心间的疑惑,一直到李煜在庭院中抬头,望见卫城北门门楼上,奋力挥舞著將旗的身影。 那面旗帜上,有个斗大的字映入眼帘。 “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煜小声自语,最后轻快的笑了起来。 “如此,不日即可还家矣!” ...... 城墙上,张承志扶著女墙垛口,俯瞰东市。 他能清晰的看见,坊市南角一院,人影绰绰,甚至还有仍未飘尽的炊烟升腾。 其內眾人仰视之,同样与之相望。 双方虽不辨面目,却在心间各自有所猜测。 『是他!』李煜心中意外。 『是他!』张承志心中安定几许。 ...... 城头上的身影退去,李煜抬手下令。 “薛伍,率本队暂且留下。” 民壮亦然。 “余者,隨本官大开南门,一探究竟!” “喏!”兵勇揖礼,紧隨其出。 ...... 城门坡道上,张承志持刀下行,对身后老卒道。 “老孟,东市有自己人。” 不等这些满眼期待的老卒发问,他继续道,“却不是我们抚远卫的。” “是高石卫千户所,一位锦州李氏百户。” “我欲先与之会合,再图其他。” 闻言,有些老卒略有失望的点了点头。 『锦州李氏......』更多的人,还是注意到这个字眼。 “我等明白事理,听张百户您的。” ...... 『嘎吱,嘎吱......』 尸音尽消,东市近月未曾开合的坊门,被人缓慢的向內拉开。 內外两队甲兵,相对而视。 內者,青壮也。 外者,白首也。 “张大人,別来无恙。”李煜拳掌轻抵,率先打了招呼。 “李大人!” 张承志还礼,谦许非常。 “张某,不敢在李大人面前妄自尊大。” “若无大人提携,张某不敢想有今日矣。” 今日再见,观其双眸神采奕然,与分別时的满目颓然,简直判若两人。 李煜心下明了,改口道,“如此,便恭贺张兄,心念通达。” 张承志闻言,嘴角再止不住扬起些许笑意。 猝然大礼,“全赖大人当日成全,大恩大德,此生定不敢相忘!” 人这一生,回头看去......便会发现,得遇贵人多么难得。 这样的运气,有时候,一辈子得遇一次就够了。 第299章 坦露心跡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299章 坦露心跡 李煜昨日傍晚,就近寻了几处宅院,却是人生地不熟,想要找到所谓的东市『张宅』著实费劲。 那些尸鬼,倒也不全是摆设。 现在有张芻引路,他自己的家,又哪里会寻不到呢。 双方之合流,既是同行交流信息。 也是因为此刻目標一致,皆是张芻家的私宅。 ...... “说实在的,我倒是真没想到,会与张兄今日这般光景下陡然重逢。”李煜走在阵中感慨道。 一个常年混跡官场的武官,果然还是有些真本事傍身。 张承志倚著这些许白首兵卒,还能突出卫城,足可见一斑。 尸鬼面前,可没有尊老敬老一说。 老卒即便披甲,可他们消退的体能和气力,都不是只靠装备能弥补的。 经验固然重要,但拳怕少壮,终是一支弱旅。 张承志虽並行於侧,却隱隱落后半步,闻言有些出神,忆起那时过家门而不敢入的哀凉之意,仍记忆犹新。 “不瞒李大人,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段时日恍如大梦,侥倖至极。” “此刻想来,梦醒的代价,著实太大了些......”他声音里带著挥之不去的鬱气。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多希望这场大乱,就是一场梦! 他因此失去的,可远比此刻抓住的要多得多。 內宅家眷自必不说,身边的大半亲卫稀里糊涂的歿於城內,其眾昔日音容犹在,每每思之,都懊悔不已。 “苦后露甘,那一丝丝甜意,终是不愿放手,这才让我下了决心。”张承志的声音中,有些许的释然。 “哦?”李煜稍稍侧首,隱晦的看了一眼,脚步不停,“不知,张兄有何打算,可否说来听听?” 张承志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坦然道,“自无不可。” “趁此良机,我也不妨与李大人说些交心的话。” 李煜脚步轻缓少许,“张兄请讲,我自洗耳恭听。” “大人想迁占卫城,我是知道的。”张承志口中吐露。 当然,这也根本算不得秘密。 毕竟李煜也没有藏著掖著。 若是最初,李煜率人顺道在城墙箭楼救下他们四人,还能用搭救亲族来开脱。 如今再看,李煜往復来抚远县,难道还能是为了救苦救难来的吗? 自然不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无所图,便无所欲,无所欲,应无所为。 李煜有所为,那就定然有所图。 明眼人从李煜忙前忙后的东奔西走,都能看得出来。 作为见证了李煜大半努力的旁观者,张承志看在眼里,看得最是分明。 “大人该晓得,锦州李氏的名头,现今也只能抵得一时之用。”张承志突然没头没尾的一句。 “哈哈......”李煜轻笑出声,但眸中却不见笑意,“自然知晓。” 这样血淋淋的世道,往昔的家族声名,终究是镜花水月。 张承志扫了一眼散在队列內的白首兵卒,低声道,“那大人就该为日后早做打算了。” “抚远卫的百户,可不只在下一人。”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这抚远卫尸乱之后,侥倖存活下来的,有兵有民,自然也会有官。 抚远卫百户,现在谁又说得清在哪个犄角旮旯说不定还活了几个? 甚至当初的镇守千户,又真的就一定死了吗? 不见得! 谜底揭晓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大人的官身,何不试著提上一提?”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明示了。 张承志看似是他们这伙人的领队,可事实......倒也两说。 他有自知之明。 张承志可不会觉得,这些各府的老古董,会莫名其妙的对他这个曾经家主的区区同僚纳头就拜。 一个百户的名头,在积年忠僕面前,什么也不是。 他们说到底,虽是抱团取暖,確实有患难之情,但也不可否认,还是互相利用的关係居多。 张氏族亲,死伤惨重,再无升腾之机。 如此便该早做打算。 放眼当下,再无一家武官,能有李煜这般保留完好的精锐甲兵。 扶弱不如站强,再加之恩德情分难还。 张承志该怎么选,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犹疑。 李煜抬手轻摆,张承志立刻会意,走动间,二者的距离更近了些。 他这才轻言道,“张兄,假的终究是假的。” “你看......”李煜倏然抬手,五指张开,对著前方成列拱卫的李氏甲兵。 “只有我手里的这些,才是眼下最真的东西。” 然后,在张承志愕然的注视下,他的手掌猛然攥紧成拳! 透著他的指缝,仿佛已將面前拱卫的成列李氏甲兵,紧握手心。 只有他手中的,才是真真正正的立身之基。 那股尚且稚嫩的决绝和霸道,令张承志神情愣了愣,脚步也顿了顿,隨即......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哈哈哈......” “妙,妙极!” “在下此时托大,亲称大人一声李兄。” 见李煜頷首,他才继续道。 “李兄真乃少年英才,胸有韜略矣。” “大乱之世,张某所想,不过保家安命。” “李兄既看得远,也想的远。” “无李兄,便无张某今日。” “如此,张某倒是期望,真能全了李兄羽翼,得保闔家安寧。” 说他胸无大志也好,说他安於享乐也罢。 张承志只是,不再想失去。 在这个一眼看不到头的尸天下,独留满心迷惘。 为此,他迫切需要一个承诺,一个能够真切为他提供庇护的羽翼。 一盏......能代为指路的前灯。 “张兄是个妙人,心胸阔达,我不如矣。”李煜笑意更盛,愈发真切了几分。 要说人与人之间的关係何时最近,那便是此刻心跡各表,利益相投之时。 恰如此时此刻,二人漫步险地,却是相谈甚欢。 第300章 愁离思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00章 愁离思怯 与李煜並肩而行,穿过死寂的街道,张承志的脚步在一处巷口前沉重了下来。 “李大人,前面便是了。”他声音有些发沉,“当初尸乱,他们大多都隨我守在西墙......” 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忠义气节与闔家安康,二者总是这般衝突。 为护主家,他们舍了自己的小家,更多的张氏家丁,连性命也是舍了的。 细说起来,张承志颇感愧疚。 李煜微微頷首,没有多言,只是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 作为外人,他只是来履约,对此事细处,他实在插不了口。 眼前就是张宅。 淒静的院门內,一个身影僵立如石雕。 张芻抿动嘴唇,匯成一道由弱到强的哀言,“娘......阿亥!” “你们在哪儿?在哪儿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芻失神枯站门前,透过嘶哑著声音哀慟喃喃。 说是『张家』宅院,可一个家丁的私宅,又如何能与主家於卫城內的官邸相比。 张承志和张芻的处境,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前者,府中还有老僕效死护主。 后者...... 简朴的两进院子里头,那晚只不过居了三两个女眷,外加他的幼弟与幼妹。 一胎双胞,是他家的小福星。 其中,还包含了一个洒扫婆子。 是百户主家麾下一家军户的老娘,日日来此洒扫帮厨,挣些家用贴补。 那军户婆子与张芻家的关係,自然不是签了死契的奴僕,而是你情我愿的僱工。 但如今,这宅子里谁也没剩下。 当年家中老父早亡,张芻作为长子,补了主家家丁的缺儿,成了全家的支柱。 可那一夜,他隨家主去西墙当了值。 自家宅中这么一大家子人,离了家中的顶樑柱庇护,凭著两个不諳世事的半大幼弟,又如何能护得全家討活。 “爹,孩儿不孝,是孩儿无能啊!” 说一点线索也无,倒是牵强了些。 只是前院溅射的血跡,早已乌黑乾涸,这样的线索遗留,无疑不是个好兆头。 此刻,没能寻到尸骨,已是仅有的安慰。 张承志走上前,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安慰道。 “张芻,莫要妄下定论。” “家宅之中,只要没有寻到尸骨,她们就不一定是死了的。” “溪云与我,便是最好的例子。” 张承志口中的溪云,便是其妻张宋氏的闺名。 作为驻府家丁,对於主母此名,张芻还是知晓的。 家主与主母重逢之曲折辗转,也是亲歷。 “是......是的了。” 张芻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口中不断確认。 仿佛这样,就能令自己相信,一切还有转机! “她们许是......许是投了別家躲灾!” 这话说出来,张承志心中也是不信的,但他又不得不这么说。 不给出一个虚无縹緲的希望,张芻又如何能振作。 张芻闻言,心中急促,喘息纷乱。 他单膝跪地,单手撑膝,將头颅深埋叩地,“家主,求家主!” “允卑职搜一搜,搜一搜这左右邻里!” “她们,她们许是藏著的......” “卑职得寻她们!” ...... 为他一人之请,无论是李煜,还是张承志,都是点头了的。 送佛送到西,助人助到底。 可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付出就会有结果。 “沫儿......”唤妻。 “娘......”唤母。 “阿弟......”唤弟。 张芻疯了一般,在每处院子里,撞开一扇又一扇门,期盼著能有所回应。 先是临近的左右民宅,然后是隔街的门户。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直到他们寻到一户紧闭院门的院子。 『咚咚......』 门外急切的敲门声,让內里的活人意识到了暴露。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门內,男子听著外面嘈杂沉乱的脚步,牙关都在打颤。 这年头上门的,可没几个好人,不是想来『借』水『討』粮,就是想来『劫』命。 好人自保都来不及,哪有功夫上门拜访! 在这尸鬼横行的世道,活人有时候比死人更可怕。 李煜抬头看了看门檐下的牌匾,回身问道。 “王家的,有识得的吗?” 一眾白首老卒目光纷纷聚集到门匾上,然后將目光投到其中两个同僚身上。 不因为別的,只因这两人姓王,是出自王府的老僕。 二人思索著,抬头张望核对著位置,才有一人不大確定的说道,“东市的话,只能是阿昌或者阿文家。” 家丁们都是在主家府邸当值听用。 但私底下还是分了亲疏远近,私宅这种地方,除了送礼,倒也不是谁都会有事没事来串门的。 非亲非故的,若太过殷勤,兴许还会让人误会,说出閒话。 再加上他们都是老一辈的,向来是小辈登门,哪有他们登门的道理? 王氏老卒上前,冲门內之人问道,“你家当家的,是阿昌还是阿文?” 门內马上传出回应,音调压不住的提高了几分,“我哥王佑文,你们是谁?” 门內之人虽然因这亲近熟悉的家兄之名,语气有所缓和,但其中戒备不减。 “既然你是阿文的弟弟,总该见过老夫。” “按理来说,你也该叫我二人一声叔公......” 又互相对了些信息,门內之人信了五分,握著一把腰刀从院墙探头一看,就愣住了。 接著,他心里再也不用管什么信不信的,立马就跳下开门。 “可把你们盼来了!” “我大哥当值出去许久,就再也没回来。” “阿公叔,有水吗?” “我妹妹渴,娘也渴,哎......” 少年郎一开门,积攒的苦水便如开了闸的洪水,囉嗦个没完。 一介少年,既要护家,又要想法子去尸口『爭』水,其中曲折困苦也是一言难尽。 老卒一人一言,安抚著少年,最后,带他来到了近前。 “娃儿,这位张叔有事相问,你且安心相告。” 另一名老卒道,“对,娃儿有什么就说什么,叔公们给你撑腰,都是无碍的。” 答案似乎近在眼前,可张芻却踌躇不已。 张承志推著反倒有些怯步的张芻,“这些事,总该由你亲口去问的。” 张芻被推得一个趔趄,他看著眼前身形邋遢的少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可见过隔壁......隔壁张家的人?” “可知道,她们哪儿去了吗?” 第301章 渡命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01章 渡命 少年听到张家,下意识的向斜对过的一处宅院看去。 然后,他仔细的打量了张芻的面容。 张芻曾经饿的脱了相,后来即使在赵府不短饭食,也一直未曾养回旧时模样。 但人的骨相却是变不了的,那股深埋的熟悉感,还是让少年想起了些什么。 “张叔?”他试探的问,“是你吗,张叔?” 隔街为邻,他们两家,又怎会真的素未谋面。 只是因著主家在官场上的关係,张、王两家为避嫌,来往不多罢了。 张芻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同时如小鸡啄米般不断点头,“是我,是我!” 少年抿著嘴,努力回想。 “......” 奇蹟之所以是奇蹟,就是因其罕见。 张芻对此也算早有预期,此刻......不过只是想得到印证罢了。 是死是活,都得探个究竟,他才甘心。 ...... 张府的扫潵婆子,被唤作春娘,兼祧著门房,帮厨等一大摊子杂活。 就连张芻的幼弟、幼妹,她也是照看过的。 张芻的老娘,张秦氏。 其妻,张刘氏。 婆媳二人也是勤快的,就这般操持著张家私计。 她两个都是自立之人,操持有度,这才能让唯一扛家的顶樑柱——张芻,去心无旁騖的在主家当差。 婆媳或有些爭吵,却也不过是家中小事,转眼便过去了。 恰因往日家中和睦,张芻才会这般牵肠掛肚。 “那大概是二十多天前的事儿了。” 少年垂下眼,犹自讲述。 ...... “娘,嫂嫂,亥儿好渴啊。” “嫂嫂,环儿也渴。” 两个小豆丁,眨弄著大眼睛,哭丧著脸往嫂嫂和母亲身边凑。 撒娇似的乞饶。 自前几天家中缺水乃至断水后,每当他们兄妹这么做,嫂嫂和母亲就总会给他们倒上一杯...... 叫小兄妹俩,分著小口舔舐。 张家两进的院落,自然备有储水的大缸。 往常,都是百户张承志手底下的军户,帮著挑水打满。 这种小事,连带担柴,都有洒扫婆子家的爷孙几个余丁包圆儿了的。 毕竟张家给她家带来的关照便利,可不单单只是婆子春娘做工的酬谢薪资。 傍上了百户亲卫家,她家的男人就连去当值,顶头的队率都会给个好脸色。 军户们只要没了上官为难,日子自然会好过许多。 其他隱性的好处,更是多得很。 不说別的,单说缴税时,胥吏们淋尖踢斛。 这轻一分力,和重一分力,那结果可就大为不同。 所以,这扫潵婆子春娘虽说是僱工,却也很是得张家的信任。 她自己也很是尽心,主家的两个孩子討喜,她也乐得陪伴逗弄。 但这闻所未闻的尸乱当前,又不一样。 “夫人,老夫人。” “老妇就只是想討杯水喝,润润嘴就成!” 婆子舔舐著乾裂起皮的唇角,进屋凑向老夫人张秦氏与夫人张刘氏跟前,声音沙哑地討水喝。 “春娘,不是我们婆媳见外,不给你分水喝。” 髮丝见白的张秦氏同样面色憔悴,唇角乾裂,却还是和顏悦色的向婆子解释。 “水缸你也是日日看著的,里头早就尽了,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 在这绝境之中,她们三个女眷若不能抱团取暖。 不管是外头的那些死人还是活人,都能让她们一家子活不下去。 被唤作春娘的婆子却不信,眼中带著一丝哀求,“老夫人,老妇真是渴的熬不住了,才会厚著脸皮来討饶。” “亥少爷和环小姐,早上都喝了水的,那水润的唇瓣儿做不得假。” 双方朝夕相处,彼此实在是太熟悉了。 以至於,亥儿和环儿两个娃娃的变化,都被她看在眼里,稍一细想也就猜到了。 夫人张刘氏上前,替自家婆婆解释,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难言的羞赧与苦涩。 “春娘,那水......那水......” “哎......”她嘆了口气,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你......你看看吧,看过之后,你就晓得了。” 说著,夫人张刘氏去里屋瞧了瞧酣睡的两个小的。 她走回堂中,羞涩的脸颊涨得通红,双手颤颤,缓缓解开了腰间缚带,掀开些许衣衫,才指著道。 “我与阿郎的孩儿虽是早已夭折,如今......身子却也还剩了些的。” “可惜,就那么一点儿,当不得事。” 如今的张刘氏,距离当初的生產,早已过了哺乳期,单是供应两个娃娃解解渴,就是极限了。 “夫人,你这......你这......”婆子看著夫人竟是有些明显瘪下去的胸前,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又是何苦呢?” “哎——”她喉中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哽咽的再说不出话来。 这东西,她哪里喝得呀! 这哪是什么『水』。 分明是一个女人正把她的命,渡给了那两个小的。 恰如之前张刘氏与张芻的孩儿夭折,她的母性无处可去,只得照拂在夫君张芻的幼弟、幼妹身上。 她这个嫂嫂,早就可以说是两个娃娃的小娘了。 婆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作为过来人,她哪里能看不明白呢! 她最后只挤出哽咽的劝慰,“夫人......快莫要再逞强了。” “离了您,这两个娃娃也活不成,您这是何苦呢?!” 张刘氏悽然一笑,重新系好衣带,“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两个孩子只是实在忍不住了......” “他们真的很乖很乖,我是他们的嫂嫂,又怎么忍心真的看他们活活渴死呢?” ...... 第302章 人非亲,血连身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02章 人非亲,血连身 断水一日,尚可支撑。 断水两日,尚可咬牙忍耐。 断水三日,这无水之源,强挤出来的,竟是带著丝丝血色。 这已经不能算是乳水,该叫做血乳了。 三个女人,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围坐著,除了安抚两个孩子,再不愿多耗费一丝力气。 至於为何不出去寻水?是因为她们有自知之明。 屋外那些会將人生吞活剥的死尸,不是她们这一屋子妇孺能抗衡的。 有时候,逃避也是种適当的选择,这......能让她们活的更久一些。 一直倚靠假寐的老夫人张秦氏,结束了动作,“春娘,阿秀,老身该去了。” 她突然抬头睁眼,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娘,您......您別嚇我......” 张刘氏,又或可说是刘阿秀,此刻疲累娇俏的脸上依旧面色苍白。 她忧虑的看著面色比她好不了多少,也同样虚弱的婆婆。 “......”一旁的婆子春娘,也睁开无神的双眸,哀伤地看著老夫人。 她喉咙紧巴的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是轻轻『哼唧』了两声。 “就听我的。”张秦氏失神的双眸闪过决绝,“阿秀,你得喝些东西,不然......会死的啊!” “给你们留些血,我......我就出去。” “这外头儘是死人作孽,我就是死了,也得死的离你们远远儿的才行。”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怕,怕她倒下再起来,就成了吃人的怪物。 老东西,总得给小辈趟一趟活路。 这早不是老夫人第一次提了,只是一直没人肯应。 刘阿秀咬了咬唇,疼痛让她清醒几分,哑著嗓子仍是劝道。 “母亲,阿郎会回来的,一定......” “求您......再等等阿郎,再等等......” 那微末的期许,隨著时间的推移,越发渺茫。 张秦氏摇了摇头,乾涸的喉咙火烧似得,“再等下去,我可就真的没力气动弹了。” “到了那时,说什么都晚了。” “等不及,等不及了......” ...... 王氏少年愧疚而感激。 “那一日,街巷中久违的传出动静。” 那有气无力的大叫,竟是有些刻意。 “我在墙后偷偷望了望,是......是在张家那边的窄巷里头。” “趁著那些死人都去了,我才敢壮著胆子去井边打了两桶水。” 善借他人之死,成全了自家活命。 他没有错,但这份恩情,少年愧疚难忘。 那,许是张家第一个死掉的。 ...... 婆子春娘皱巴著脸,既抗拒又渴望的啜了小口。 腥甜的只让人想吐,却又不能。 她的喉咙总算不再紧巴,也能说得出话来。 “老夫人安心......引它们走开......就打水。” 因失血有些头脑昏沉的张秦氏点了点头,体悟到了她的心意。 趁机回家?婆子春娘早放弃了,或许是太远了,远的让她绝望。 也可能是她也累了,不大想继续面对。 受老夫人张秦氏启发,她突然意识到选择死亡,也算是种一了百了的解脱。 懦弱一度压倒了求生欲,勇气竟与怯懦双双並存,矛盾纠缠。 若是侥倖活著,那她自然就带水回来。 若是不幸死了,她也算私德圆满。 受了这般苦难,来世,该得好报了的! 拜了拜墙上依旧不染尘埃的神像,在张刘氏瘫软坐著的轻泣中,两位老嫗搀扶著朝屋外走去。 桌上,留下了满满一碗。 这是自赴死路的老夫人,最宝贵的遗馈。 饮血,如吮命。 ...... “我悄摸出门时,恰好跟在张家出门的那位婆婆后头,先后去打了水回来。” 王氏少年分別之际,犹豫不已,还是忍不住抓紧时间向这位好心的婆婆解释。 “婆婆......你被伤了,只怕......会染上它们的疫病。” 比起时常观察,寻找机会的王氏少年。 闭屋不出的张宅女眷,对这些尸鬼的传染途径知之甚少。 婆子春娘愣了愣,看了看手臂上的血。 若不是这少年突然衝出,持一把腰刀从后相助,她在井旁也没那么容易用一把菜刀从尸口得生。 单就那么一具尸鬼,就不是她这老迈的妇人所能抗衡得了的。 倒是没想到,好不容易打到了水,她还是中招了的。 呆了几息后,她隨即释然的笑了笑,“谢谢小郎,无碍的,快回家去吧。” 然后,她看了看那只被伤手提著的水桶,桶沿上,自己的血正一滴滴混入清澈的井水中。 终究还是没捨得放下。 这两桶水,就是命,若去其一,便是削了两个娃娃的命。 索性,强忍著疼痛,也顾不得太多,俱都带了回去。 临別之际,婆子看了看邋遢的少年郎,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因为她瞧见了,对街宅院那扇门户里头,等著少年的只有如夫人般憔悴的妇孺。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自此一別,便是二人的最后一面。 ...... 回了张宅的婆子春娘,把水往侧旁一放,对著面色复杂的夫人张刘氏道。 “夫人,时间不多,您別问,只听。” 託了那桶染血井水的福,饮了两口,她此刻说话都利索了起来。 “老婆子我怕是也不行了。” “夫人牢记,被它们伤了,就染了疫,也会变成它们那样。” 她低头看了看已经有些麻木的伤臂,伤口旁的皮肉已经隱隱泛青,一看就有问题。 那少年所说,虽未验证,却也不再需要太过怀疑。 “这两桶水,一桶乾净。” “另一桶沾了老婆子被咬之后淌出的血,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莫要饮用。” 婆子春娘引著夫人张刘氏,匆忙认了认两个水桶。 最后,她竟是笑了笑。 “夫人,我替我家男人谢谢您和老夫人这些年的照拂。” “我家小儿能读得起书,去得了瀋阳求学,是为何故,老妇心里跟明镜似的。” 恩情吶......这改命的恩情,如今还之以命,便两清了...... 如此,自认能力有限的婆子春娘,也就不去做无谓的牵掛了。 第303章 当归无期,何日归兮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03章 当归无期,何日归兮 “春娘!” 张刘氏淒声,她伸出手去,欲抓衣角,却只握了个空,手臂无力地垂落。 眼中泪光闪烁,一日三去其二,独留她一人,孤独感和畏惧,止不住地泛滥。 她擦了擦流无可流的泪滴,强自笑道,“春娘归去何处?” 手臂草草包扎后的婆子春娘,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闻言僵住了身子。 她侧首,只露出了右半边脸。 屋檐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她老迈褶皱的面容,晦暗不明,好似只剩下平静。 “夫人,老婆子我想家了。” “也是该......回家了。” “嗯。”张刘氏吸了吸鼻子,帕子轻掩,嘴角犹在笑別,可那双晦色黯淡的眸底分明还是在哭泣著,“春娘,走好。” “夫人,珍重。” 伴隨著极细微的『吱呀』声,门开了,又小心合上。 婆子春娘真的走上了她的归路。 ...... 一张薄纸,被一名甲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信,被特意压在了房梁横木上。 若不是一个不经意的抬头,看到木樑突兀的绑了根红绳,或许谁也不会想到爬上去寻找。 “大人,要不要......”持信归来的李氏甲兵,犹豫的看向那边在王氏少年讲述中强忍哀泣的汉子。 那汉子背对此处,双肩不住颤抖,身形摇摇欲坠。 『给他看吗?』这四个字憋在心头,没能出口。 李煜伸出手,甲士如丟烫手山芋似得,急忙双手递上。 他低头看去,只见字跡娟秀,却也难免有些歪扭...... 『张郎吾君,勿忧勿思。』 『......』 『人有生死,世之常理。』 『......』 『妾已竭力,水尽血干。』 『......』 『母亲亡音,时犹在耳。』 『......』 『春娘永诀,当归无期。』 『......』 『思之郎君,何日归兮。』 李贵待家主阅罢,走上前悄声稟报。 “家主,找到此信后,我们又细细搜查了一遍,在后院寻到一处新土掩埋的痕跡,已经挖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两具童尸,嘴角渗的黑血,许是饮了毒。” 他很想说,两具孩童僵硬安详的脸上,无有痛苦,平静得宛如一场安恬的睡梦。 可是,鼠药入喉,吐血不止,死相又哪能真的好看。 ...... 『嫂嫂,肚子好痛啊......』 张刘氏无法,当时也只能含泪哄骗著罢了,『睡一觉吧。』 『亥儿、环儿睡醒了,肚子就不痛了。』 ...... “张兄,只能你来定。” 李煜转身,將信纸转交张承志之手。 那上面,只是一个家中贤妻在孤寂中日日不輟的记录。 原来,那桶染血的疫水,竟是被她用在了笔墨处。 每日几句,道尽了围困孤宅中的挣扎与艰辛。 直到最后,被潦草地添上了一句绝笔,內容便戛然而止。 『张郎妻,张刘氏,阿秀绝......』 张承志盯著那最后一行字,良久无言。 手中薄纸,竟是有重若千钧之感。 不敢思,不敢言,不敢......相告。 他抬头看著李煜,嘴唇翕动,“......”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煜看出他的难处,替他说了下去,“张大人,瞒不住了。” 两个童尸摆在里头,那么多人亲眼所见,张芻只需问上一问,又或折返去看,总会知道真相的。 “要么,直言相告......”李煜话还没说完,张承志就下意识猛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那样的勇气,这样的结局,不久前的他感同身受。 他知道,这话一旦出口,就是亲手把张芻往死路上推。 不管是情感,还是理智,他都不愿如此。 李煜顿了顿,继续道,“要么......我们就全了张芻贤妻之意。” 张承志霍然抬头,神情呆愣,“什么意思?” 恰好,那边的王氏少年讲述到了张刘氏下落,“宅中一位夫人推门乃出,门未合,至今......未归。” 李煜侧首,看向一直开而未合的张宅院门,淡淡道,“张兄,我问你,张刘氏如今何在?” 张承志闻声看去,目光越过兵卒与民壮,直直的落在王氏少年与张芻的背影上。 片刻后。 他还是答不上来,只乾巴巴的重复道,“绝笔离家......不知所踪......”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愣住了。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开,让他惊得眼睛瞪大,直勾勾的看著手中信纸。 “呼——”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此刻再自欺欺人,也是无益。 “张某......懂了。” 是啊,如何还能不懂呢? 一介女流,用她生疏的手法藏信,藏尸。 本想置於书案明处,留与归家夫君的绝笔信,也被她拖著虚弱的身子,搭著梯子,费力藏在高高的房樑上。 本是呵护日久,艰难不弃的两个幼童,还是忍痛毒了掩土。 所谓的孤身出逃不归?仔细想来,更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王氏少年口中,张宅用两条命取回的水......谁在饮? 那两个孩子,可不像是渴死的啊! 无非,就是那女子,用她浅薄而天真的想法,偽造出一副家宅空置,人去楼空的景象。 所图何为? 张承志看著哀泣难止的张芻,心中瞭然。 郎君有情,贤妻有意,然世无道也。 哀兮,悲兮,怜兮...... 张承志低头看著手中信,低声问道,“那这信?” 李煜稍加思虑,也只能置身事外,“张兄亲隨,只能张兄定夺。” 张承志低头看了那字许久。 理智上,他应该用善意的谎言,去帮张芻保有用之身,那是他仅剩不多的得力亲隨。 这样的人,少一个,就补不回来了。 感情上,他却想告诉张芻一切,他的妻做了一介女眷所能做出的一切牺牲,张芻都应该知道。 若是不知,此夫此妻,未免太过可怜、可悲。 张芻入府效力,也已有七八年了。 张承志了解他,正如他了解自己。 他几乎可以想像,张芻知晓被隱瞒的真相的那一天,该是如何的憎恶於他的隱瞒。 反目成仇,似在眼前。 那样自私......真就值得么? 张承志不断拷问著自己的內心。 他最终像是泄了全身的力气,喃喃道,“我还是该给他的。” 第304章 常山,刘关张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04章 常山,刘关张 张芻似活著,张芻又似死了。 他的眼眸连悲慟都已不显,只剩无神的麻木。 人言心死,大抵如此。 “阿秀......”张芻怔怔的重复著妻名。 垂首看著纸上並不算多的字句,他视若珍宝似得一遍遍轻抚。 “如何?”旁观全程的李煜问道。 “......”张承志想了想,还是回道,“不悔。” 二人不再多说什么。 索性,李煜派兵卒民壮,配合本地老卒,搜救东市南角左近,其余几处各府亲卫私宅。 探到这个地步,倒也不差剩下的这么几家了,权当顺水人情。 ...... 江南,衢州府辖境。 其乃四通之地,更因昔日衣冠南迁,號曰南孔圣地。 衢州府西侧,一县曰常山县,为通衢首站。 此县通路,也是大顺天下十三州之一,扬州治下最紧要的东西陆路通枢。 所谓常山之名,源自山顶一湖泊,冬夏不绝,乃曰常。 这样好的风水宝地,向来是落草之人钟爱之处。 世道稍不太平,便会积生匪患,拦路劫掠。 拥有这般山峦地利与充沛水源,如今也是避灾之人,逃避尸灾的一处世外桃源。 ...... 常山顶寨。 “大哥!大哥!” 一个黑脸矮汉,一溜烟的扛著环首大刀往这简陋的木寨里跑。 后面的几个布衣汉子,提著草叉、长枪,落后了一段儿,仍在使劲儿追赶。 山顶寨內最宽敞的一间木屋,虽然瞧著没甚名堂,却是山上领头之人的居所。 “大哥,山下定阳溪又有人顺水漂来了!咱们还收吗?” 进了门,黑脸矮汉就扯著嗓门,震得里屋男子疾步而出。 “小声些,小声些,伯屠你再这么喊下去,我真怕屋子都要震塌了去。” 黑脸矮汉,姓张,名伯屠。 他本在衢州府杀猪为生,其貌不扬,只有一把子力气,和卸骨脱肉的本事。 再加上胆子也大,平日见惯了血肉肢离、皮膜臟器。 郊外市集死人起尸,別人见了就弃摊先逃。 他却敢拿著把剔骨刀,把它剁成了几段。 这胆识,就已经胜过了常山寨中的九成九的汉子。 眼下,也算是个寨中头头。 里屋走出的男子,一身粗布麻衣,手臂粗壮,远观有似有儒风文气,近瞧却也是个硕壮之士。 他名刘玄,是山脚下的常山县中的一个小小童生。 只因南方文风太盛,弄得他竟是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除了家中薄田耕地,他还得去兼担挑夫,才能补贴文费,年年赴考不休。 这考学执念,拖累的刘玄年过三旬,竟还是个无儿无女的鰥夫。 但长久的奔波,反倒是让他体魄强健。 因著他是最早上山避祸的聪明人,再加上一眾民户里头,实在找不到人服眾。 刘玄这么个不知真假的大顺宗亲的远支刘姓,就凭著智略勇力和识文断字,成了领头。 因著不愿称匪,山寨里不兴大当家、二当家的叫法。 索性,刘玄起了个名號,曰常山乞活寨,编壮守山,曰常山乞活军。 刘玄自领乞活千长,底下张伯屠等几个悍勇的,领了乞活百长。 当然,这只是虚名,並不代表山上真有那么多丁壮可用。 刘玄问明事由,想了想山上紧巴的粮食,还是不忍心,“既然来投,自是不拒。” 这世道,能帮一把,还是帮一把的好。 至於粮食,只能想办法去山下,从尸口抢收。 逃灾匆忙,山上粮食本就不够,这都是早晚的事罢了。 来年,还想在山上湖畔种上些薄田,更是需要种粮。 张伯屠大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笑道,“我就知道大哥歷来不会拒人,已经叫人往半腰上领来等著了。” “船队领头的是个姓关的,我瞧著他就像是个厉害角色。” “大哥若不见识见识,就可惜了!” ...... 很快,刘玄就与张伯屠口中的厉害角色,还是在这个他所居住的朴素木屋中见了面。 门外传来张伯屠压不住的大嗓门,“请进,里面就是我大哥,我大哥说留,你便能留!” 门板被紧接著推开,刘玄只见来人身高八尺,雄壮不凡,確是个练家子。 身上著的衣袍灰暗,细看却是锦绣所织造。 他的出身显然要比山上的这些乞活军的泥腿子们都好上不少。 那一身虬结的壮肌,將衣物撑得鼓鼓囊囊,透著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某姓关,名萌。” 初一见面,缴了护身兵器的关萌,就向屋內的刘玄自报家门。 “乃徽州盐商......” 这来歷,著实把刘玄惊的一震。 这盐商,那可是一伙儿根深蒂固的豪门大族,人多势眾。 哪里需要来投他们这处名不见经传的乞活军? 关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反正现在也没官当面,还是坦然报了出来自表诚心,“某虽是徽州生人,却是走河私贩的买卖,故此盐商非彼盐商。” 他继续讲道漂流至此的缘故,“某自杭州西运半途,某发现两岸人烟断绝,故此河中久漂。” “后来方知,此疫东来,故此只能继续西逃。” 刘玄听到关萌此行贩运私盐,著实高兴不已。 他们缺粮,同样缺盐! “今日恰逢其时,关某想投於大王,求个棲身之所。” 关萌带著自家的三艘船老是漂在河上,也著实不是个长久之计。 但是沿河村港、城镇,就没一个安寧的。 若不是没得办法,他也不会折返回来,投靠常山这处颇有人烟的『匪窝』。 刘玄正色辨言,“关兄来投,刘某自是欢迎。” “只是,我们这山上並非匪窝,也没什么大王当家。” “只不过是一群可怜百姓,聚拢一团,打个乞活军的旗號,想乞个活路罢了。” “如此,关兄仍愿否?” 关萌闻听,心中更安。 “某愿投。” 他一个贩卖私盐的,本就是富贵险中求,还有什么敢不敢的。 单是他那山下停泊的三艘船上,就带了几十个私豢刀手。 何来怕字? 关萌与张伯屠一见相熟,自是投缘。 此刻在张伯屠的大哥刘玄面前,他也不愿让引荐他的张伯屠为难。 索性大手一挥,“某有三艘河船,名为运粮,实则藏盐。” “愿將粮、盐作为代价,尽数献上,以作投名!” 入伙儿,就得有入伙儿的觉悟,不能既要又要。 如他们这般自保结寨的,在广袤江南,成百上千,散落在各处险隘之地自守。 第305章 仁烈之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05章 仁烈之相 关萌有人有刀,上了山寨,马上就领个乞活军百长的虚职,这不奇怪。 单凭他献上的三船粮和私盐,就算是立下大功。 张伯屠作为引荐之人,此后更与之交好,二人多有往来。 有张伯屠做纽带,关萌连带著主事的刘玄,三人交情便隨著来往日深。 此后一日...... 乞活军借著水路,难得成功抢收山下田地的数百石稻粮,三人寨中酒醉欢庆。 这酒,还是从路边倾倒的马车里捡来的,也就这么几罈子完好未损。 饶是关萌、张伯屠这般的乞活军百长,也才分得一小壶,此刻已然见底。 关萌和张伯屠,根本就是来刘玄屋里蹭酒来的。 “嗝......” 关萌打了个酒嗝,看了看已睏乏酣睡的刘玄,借著酒胆,他好奇的向张伯屠问道,“伯屠,刘千长他一无官身,二无乡望......” “但我看不管是那朝廷溃卒,还是逃亡难民,在山上却都以千长马首是瞻。” 刘玄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童生,当初尸疫传来之前,除了那刘姓的同村人,就连常山县人都不知道刘玄这么號小人物。 “是为何故?” “哈哈哈!”张伯屠大笑,不以为意,这话问的人多了,早就不是秘密。 依著他们投缘的私交,竟也不觉得冒犯。 张伯屠小心地將手里空酒杯的最后一滴酒液舔舐乾净,才开口道,“如今常山方圆百里,满是饿殍,这每多个人,就是多一张吃饭的嘴。” 他口中的所谓饿殍,如今代指的便是那些尸鬼。 “別人都是避之不及,哪还有人愿意收留那些侥倖逃亡至此的苦命人?” “若无大哥收留,山上这些人,大半都该在山下磋磨死了。” 关萌想了想自己在定阳溪上游船,却也自觉无处可投的窘境,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这恩,他心里认。 绝不是投献了自家粮、盐,就能两清的。 命只一条,哪能和这般身外之物相提並论。 他可不是短见的守財奴,若非豪爽之人,也不会与张伯屠这大大咧咧的屠户自感投缘。 关萌揉搓两下酒醉发烫的脸颊,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不对,单凭如此,某总觉得还是不够。” 旁人对刘玄的簇拥,不只是感激,似乎还包含著些他看不懂的寄託,或者说......期待? “那我可就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觉得不对了。”张伯屠无所谓的说道,“反正,我跟著大哥,不图別的,就是我佩服他,打心底里佩服。” “大哥每阵身先士卒,遇人也是能帮则帮,能救便救。” 若仅凭如此的烂好人行径,就以为这刘玄是个人人可欺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可若是有人想要欺大哥,嘿,那也是妄想!” 仁而性烈,刘玄就是个不愿受委屈的主儿。 所谓仁,乃圣贤书所言,仁者无敌,刘玄仍谨记於心。 所谓烈,也算是生计所迫。 刘玄走南闯北的赶考,路上遇土匪,碰恶霸,危难重重,哪次不是靠著他自己闯过来的! 单凭腹中书文,那可远远不够。 全凭『勇毅刚烈』四字,才使得刘玄这么个穷书生,成了赶考路上,任何劫道土匪都不愿招惹的硬茬子。 张伯屠想了想,乾脆向关萌说起了山上旧事。 “萌兄,可知我等乞活军百长,为何都管大哥叫做大哥?” 关萌想了想,確实,除了他这么个新来的,其余百长早都改口管刘玄叫做大哥。 也是这一声声的『大哥』,他才会在上山初见时,把刘玄当做山大王。 “关某不知,”他摇头,做出一副倾听模样,“但某愿闻其详。” 张伯屠嘿嘿一笑,陶醉的闻了闻空杯里残余的酒气,才眯著眼开口道,“其实一开始,我上山那会儿,还有好多人背地里管大哥叫酸秀才。” 起初,上山避灾的常山县民,多的是人讥讽刘玄。 说他乱发善心,助人不分善恶,只会用大伙儿的粮食收买人心。 “因为大哥好似谁都愿意帮,管你是民,是匪,是兵,还是官。” “若来人真的快要饿死,大哥也不言语,只把他手里的那份儿定粮给出去救命。” 到头来,刘玄自己反倒还会偶尔挨饿,他一个主事的千长,竟还得靠別人接济吃食。 可就是这刘玄节余出的一饭之恩,却足可使人肝脑涂地,生死相报。 “若来人走投无路,大哥也不嫌他家老弱拖累,便留之上山,入伙儿搭著过日子。” 关萌点点头,他也算是这般得到收留。 可关萌不知的是,即便来的只是女眷老弱,刘玄也是收留的。 只是刘玄也会適当做些变通,比如督促丧夫妇人及早成婚,如此女眷方有男子可依,照样有那么条活路在。 “其实,这常山上,也曾有朝廷的官儿逃上来过。” 至於,为何这当官的却又没了,仍是刘玄主事...... 张伯屠想到那县尉,就直倒胃口,满脸厌弃,“那常山县尉孙响,之前倒是想爭权。” “大哥看他是个官儿,还以为是个人物,也就信了。” 治民这种事,毕竟还是要看实践积累。 而刘玄,压根儿没有这种经验。 全靠昔日书本所学,刘玄发现根本就治不了民。 张伯屠不屑的『戚』出了声,“那孙响仗著官身,还有帮差役捧场,一开始把我们大伙儿诈唬的一愣一愣的。” “结果,刚接了权,顶了大哥的千长位置。” “他就露了本性,纯粹就是个坏的流脓的草包。” 关萌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大顺官场中的贪腐,他这个私盐贩子接触颇深。 要是这些当官的不贪钱,他哪里能把私盐生意做的这般长久。 第306章 金刀之讖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06章 金刀之讖 这孙响在常山县作威作福惯了,上了山还当自己是个人物。 他竟天真地以为,把他手下的差役安插进去,顶替掉各个带队的乞活军百长。 就能彻底架空刘玄这个『自甘让位』的所谓乞活军副千长,掌握山上的全局了。 他哪里晓得,如张伯屠这般的一眾悍勇莽夫,受的是刘玄的活命大恩,从头到尾认的都只是大哥这么个人,而不是所谓乞活军千长的口头虚位。 只要刘玄乐意,他就是自降到百长、什长,这山上的许多人也还是照样以他马首是瞻。 这乞活军的职位高低,真就全凭刘玄的一张嘴而定。 甚至於,他们也能任凭刘玄改名叫做常胜军、义民军之类的,全都无所谓,这些名头本就不重要。 常山顶上,名为乞活寨的秩序內核,所依赖的从头到尾都只那一人罢了。 一个县尉的官名,在这山寨里能顶个屁用? 到头来,就连那县尉孙响带上山的些许差役,也不敢违逆眾意,反倒是被汹涌的民怨裹挟,调转了枪头。 “那狗日的,还给他自个儿顿顿加餐,每日饱食。” “我们大伙儿的餐食,反倒是一日不如一日!” 山上的口粮,总数就那么些,有人多吃多占,自然就得有人少吃挨饿...... 提起旧事,张伯屠就气愤不已。 “他甚至......还想占人妻女!” 无非饱暖思淫慾,如是而已。 想到孙响的结局,张伯屠脸上戾气陡然一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恨的快意,『嘿嘿』嗤笑起来。 他兴冲冲的向关萌比划,“我老张,可是衢州府內杀猪剔骨的一把好手,整个府城里头,没人敢说比我刀法还快!” 张伯屠拍的胸脯砰砰作响。 “大哥怒极,也才鞭了他十几下,想著逐下山去就算了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当下时期逐人下山,倒也算是九死一生的流放,更何况还带著一身鞭伤。 但『小小』惩戒,尚不足以平息眾怒,更有人仍旧担心会酿成后患。 “弟兄们忍飢挨饿,那狗官却大吃大喝。” “弟兄们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大哥想小惩大诫,却没拗过我们大伙儿请愿啊!” 再加上刘玄倒也不是那般纯粹的无私圣人,说他心里全然不记恨孙响,也是假的。 若是不恨不恼,又何苦抽那几鞭泄愤。 既然群情激愤,刘玄索性顺水推舟,任眾发落。 这世道终究是与往昔不同,人命比纸薄。 见识过生啖活人的惨状,所有人对於血腥的閾值底线,早已被拉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对食肉者而言,『食其肉,饮其血』只是威胁和比喻。 可对这些已经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底层小民而言,这却是他们最本真质朴的想法,甚至有意付诸行动。 张伯屠此刻在他自己身上,用手一下一下的比划著名入刀的轨跡,“凌迟的手艺,俺老张是不曾见过,可杀猪的本事,我熟啊!” “本想教著大伙儿一人片上一刀意思意思!可却被大哥否了。” 这山上人有数百,真要一人一刀,只怕与那千刀万剐无异。 刘玄私下曾说,他可以怒而杀之,却不愿怒而虐之,这有违仁礼,更乃纵恶之行。 他心知,此禁决计不可开。 若开,眾人心中之恶便失了制约,则眼下秩序必將如那蚁溃堤坝,一发而不可收拾。 “最后,也只好给他来了一刀痛快的。”张伯屠说到此,不无可惜之意。 “便是如此,那狗官死前还感谢大哥仁德!免受酷烈肉刑!” 言至於此,关萌已然心知了那县尉孙响的归宿。 他走南闯北的亡命贩盐,江湖仇杀的血腥事见得多了,对此倒也不大稀奇。 浸猪笼、断手、活埋、剥皮、锯腰...... 这么一桩桩江湖私仇的花样,细说起来,可比这县尉孙响最后领受的一刀都要酷烈的多。 “还是不够,”关萌听完张伯屠这半吊子的所谓爭权立威,却也还是摇了摇头,“杀个贪官,固然能立威,却不足以让那么多人憧憬。” 是的,关萌想明白了旁人投向刘玄的目光中......那寄託似的期望,只能用憧憬二字来描述。 若是报恩,敬畏,他都能理解。 独独这憧憬似得期许,关萌想不通,“伯屠你肯定还是漏了些话没说。” 那种近乎信仰的期待,绝不是这点爭权夺利的小事能解释的。 张伯屠挥了挥蒲扇似得手掌,“莫急,莫急。” “就快要讲到了。” 他忽然收敛了表情,神神秘秘的凑到关萌耳边,小声嘀咕道,“萌兄,可听过那劳什子的金刀之讖?” 屠户和盐贩,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家有余財。 有了钱財,才能拥有看书的閒趣。 关萌与张伯屠,也曾蒙过学,是少见的文化人,起码是能识会写。 往日不说天天看些什么兵书治论,但话本子总还是会看著解闷的。 关萌泰然自若,“某也读过些书,自然是知晓。” 『刘』,乃卯金刀之三体而构,卯金修德为天子。 意指刘姓之人將修德积善,最终君临天下。 自顺太祖刘裕自南兴兵,而还都於洛,北逐天下。 让那沉寂几近七百年的『卯金刀』之言,再次甚囂尘上,成了当今刘姓天下的法理根基之一,广受民间认同。 可以说,如今的顺朝女帝刘令仪,治天下的法理,也同样离不开此论。 张伯屠大大咧咧的把一位此前逃上山的老夫子给卖了出来,“山寨学堂里给孩子蒙学的那位贾夫子,萌兄或许还未相见。” “他就是个破落老秀才,浑身一股子穷酸气,成天蘸料嗦著那几块破石头吃味儿。” 张伯屠第一回见贾夫子,还以为他嗦的是什么山珍海味,能吃的那般陶醉。 结果好不容易討来一颗,进嘴差点儿没把自己的牙给磕掉。 但不可否认的是,贾夫子管办的所谓学堂,一处两面漏风的木亭子,是山寨上维持现有秩序极为重要的一环。 那是为人父母的寄託所在。 “倒是有句话他说的挺有意思......” 关萌挺直了腰板,已然知晓到了揭露谜底的关键之处。 “帝阴失德而灾,金刀有德可补。” 若能细细思虑,这似是在借著那句广为流传的『金刀箴言』,对这场尸疫做出的某种成因解释。 其实不管它说的对不对,只要有人愿意去信,就足够可怕了。 突逢大灾,眾人原本空虚无望的內心,陡然就会被这种歪论充实,並给予眾人看得见的『希望』。 转而將尸疫起因,强行推卸给距此远的八竿子都打不著的洛阳女帝。 颇有一种,把责任推卸给別人,希望留给自己,对旁人皆不管不顾的美感。 第307章 穷秀才,抱宝玉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07章 穷秀才,抱宝玉 “关百长来了,请坐。” 甫从张伯屠口中得知这老秀才的存在,关萌次日就打听著,前去拜访。 作为上山来投的『新人』,最首要的,就是立足,也就是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躋身自守。 为此,关萌急切的想了解......宣扬那般大逆不道言论的人,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好不容易寻到的棲身之所,他真切的不想看到此地再横生变故。 何况枯燥无味的日子,也確实需要满足少许好奇心,来做调解。 “贾夫子,你竟已识得关某?”关萌吃了一惊,他很確定,二人不曾打过交道。 体长瘦弱的老秀才,点了点头。 “关百长现在是千长身边的红人,身高八尺,壮若犍牛,这些......老夫自然是会知晓一二的。” 关萌恍然,觉著有理。 他带来的船,上面粮食或许不算多,但那些盐,可著实是给山寨里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单说山上的眾百长麾下,没一个能比得过他那几十號操船使刀的家僕精悍,风头一时无两。 贩盐的亡命徒和本分民户,毕竟有本质上的差別。 况且,张伯屠带著他与千长刘玄平日里已经走的那般近,別人想不听闻也难。 “敢问夫子,如何称呼?” 关萌见其外貌平凡,气质更是寻常普通,问起话来也就毫无压力。 这个平平无奇的老秀才,浑身上下只能透过他打了不少补丁的文袍,看出那一股穷酸气。 “好说,好说。”老秀才呵呵一笑,拱了拱礼,“老夫姓贾,名希贤。” “上山前,是常山县的文吏,也就帮著抄抄公文以谋生计。” 作为落魄秀才,县衙总归是不至於让他饿死,以免他成了县令政绩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 在县衙照顾下,分派他的书吏抄文工作,可以说是老秀才赚取生活费为数不多的途径。 如今上山带著半大孩童管办学堂,也算是贾希贤的平生头一遭。 好在,凭著一手『圣贤棍法』,一群小屁孩在他手里也翻不了天。 关萌也不兜圈子,直抒己见,“夫子,你为何要这般谣传妄改那金刀之讖?!” 他双眸微眯,眸中带著审视。 “岂不闻,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你心怀何意?!” 刘千长是个仁义可敬的,张伯屠更是投缘好友,他不希望山上会有对大伙儿不利的隱患潜藏在此。 多日相处,他清楚的知道,刘玄並非是野心勃勃之人。 都说英雄乘风起,岂不闻时势造英雄? 若无这场尸疫席捲,刘玄大概会一辈子在赶考求学的道路上死磕不止。 秀才,从来都不是刘玄心中的终点。 举人......登堂为官才是! 否则,他读的算是个什么圣贤书? 要做就要做到施展抱负! 只是这场天倾大疫,让这些平日里不显眼的高个子,不得不站出来为眾生遮风挡雨。 一切宛若......天定。 “百长勿要急切。” 面对质问,贾希贤仍是不急不缓,小口抿著陶碗里的热水。 常山上水气寒凉,他的身子骨,得靠这水暖暖身子。 “听老夫为百长讲个故事。” “百长听罢,一切自明。” 见关萌不语,贾希贤只当他是默许,遂放下水杯。 ...... 贾希贤虽是穷秀才,但此『穷』非彼穷。 他是有家室的,起码......曾经拥有过完整的家室。 只因秀才公起码也是个功名,比童生强就强在,它能免税、免徭役。 榜下捉婿,可不单单只捉那会试的状元郎。 童生试公榜后,也多的是人愿意去捉婿上榜秀才,以求田亩掛靠。 功名更可减免徭役,免去嫡亲戍边筑城之苦,所以贾希贤考上秀才起,他就不可能全然没有家室。 他的平凡,只是表象。 实际上贾希贤的社会地位只在县衙官身之下,那些衙中小吏见了他,还得问一声先生。 只是这些在尸鬼面前,统统无用。 嗜血的怪物,可不会因为所谓功名,而有丝毫优待。 ...... 贾希贤曾有一妻,三旬孕女,血崩而亡。 此女,自此便成了老秀才的心头肉,家中宝。 乳名本是宝儿,稍大后听来不雅,贾希贤便为爱女加个玉字,乃亡妻闺名,加之以作遗念,唤作宝玉。 贾希贤自从那批討倭溃兵过境,就已经隱隱预感不妙。 他从县衙吏员口中打听到,那可是一伙儿西逃的左军都督亲卫......来头太大了!大的嚇人! 当然,那时的风言风语,他也是不敢尽信。 比起尸者遮天蔽日,淹没平倭甲军......他倒更相信是有人通倭造反,內外夹击了朝廷大军。 这,才更合乎情理。 常山县既乃浙西陆路通枢,贾希贤自然不会蠢的留在这兵家必爭之地。 他雇了两三个人上山结庐,就携女搬了上去躲避兵灾。 家中余財,除了米粮,还换了一把文士剑护身。 他有功名,佩剑合理合法。 严格来说,他上山比刘玄还要早。 以他的年纪,除了护著独女,也根本提不起爭权的念头。 所以,童生刘姓之人——刘玄,才顺理成章的成了最初在山上伐木造屋的这一伙儿百姓的领头人。 贾希贤及其女宝玉,自然也得庇於刘玄荫泽。 这是份使二人结缘的恩情。 第308章 拆东补西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08章 拆东补西 毕竟一老弱,一妇孺,这贾氏父女在任何人眼中都只能算是拖累,刘玄能收留他们,就很让人意外了。 直到,县尉孙响上山得权。 其气焰日益囂张,霸妻占女......霸妻不提,其欲所占之女,便是贾希贤独女。 平日里,在常山县衙里,谁人不知,抄书的贾老秀才把家中独女当眼珠子疼,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县尉孙响,昔日对其爱女如宝早有听闻。 一个秀才,却被人评说供养出个恍若官家仕女的闺秀,这在常山县可以说是独一家。 但他毕竟只是县尉。 贾希贤昔日同窗,有秀才,更有举人。 想拿捏一个廝混本地文人堆里三十多年的老秀才,他一个外派武官,还真做不到。 如今上山偶然得见真人,竟发现贾氏女传闻不虚,顿时色心大起...... 初时县尉孙响贪粮,刘玄还只是鬱气隱忍,那是大顺两百年天下赋予官身的礼法威泽,煌煌然不敢逆。 直到县尉孙响,欲公然强抢民女,刘玄气急,再无可忍,遂鞭...... 玄曰,『圣人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汝......既非大夫,也非庶人,实禽兽也!』 刑毕,玄欲逐之,眾请愿杀之,乃从。 这是又一份大恩。 於是,贾希贤思虑报恩,但他又不想把爱女许给......年纪能当宝玉父亲的刘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旬有余,不妥不妥,年岁著实是大了些,他这做老父的真切捨不得。 於是他亲自收纳孩童,置办学堂,尽绵薄之力,又觉不够。 既如此,索性就送他一场泼天造化! 狐狸叫王?鲤鱼腹书? 不,那太粗浅,太做作。 贾希贤想赠予的,是润物细无声,是眾望所归的天命加身...... 少数几个或许勘破此事內情的,看破不说破。 纵使说了,也没人会信。 至於那些看不破的,自然是只觉刘玄大哥仁义,合该为金刀补德,命数所归。 至於眼前的关萌能不能勘破,贾希贤就不在意了。 此话虽出自他口,可信与不信,却早已能从关萌那变幻不定的神色中窥见一二。 有此疑虑,又无理可驳......就已是信了四成。 將信將疑,又何尝不是种入局之势。 贾希贤端起陶碗,吹开热气,又是轻抿一口,舒畅吐息。 这尸疫乱世,仁君若不起势,他父女二人將来,又如何能保全安身立命之所? ...... 抚远县,东市南角。 “大人!东市有官家僕户二十余,得生者......仅五户,家眷妇孺不足二十!” 所谓仆户,便是武官家丁私户。 快步而来的老卒,揖礼垂首,也难掩满脸悲愴。 经过仔细搜寻,东市南角各家各府,二十几户的家丁私宅,其中生者眷属,已十去七八。 离了家中当家男子庇佑,这些妇孺得生希望,可谓渺茫。 若非其中一处宅院有一口私井幽藏,三家邻人结保共饮,怕是连这几户也难以苟全。 除此五家,余者或亡或逃,独伶仃二三人得生,再难称户。 有悬樑自缚者,有封门吞毒者...... 其状惨淒,见之断肠。 李煜闻言,摆了摆手,“把他们带下去吧,安置队中。” “准备准备,我军稍后出发,一併送往卫城库所。” 在大势面前,张芻一家之悲欢,未曾掀起多少波澜。 待张承志嘆气回返,李煜才上前相问,“张兄,如何?” 张承志语噎,嘆道,“他不走,要留......” 这已是意料之中,但他仍是遗憾。 其人偏执已入魔矣。 哪怕翻遍东市坊间,哪怕孤身一人,张芻也要找个明白。 他得要个答案,一个亲眼所见的答案。 吾妻阿秀,那么大个活人,总该......总该遗落些什么的。 哪怕生机仅存万一,亦难割捨。 李煜不语,只拍了拍对方臂膀,以作安慰。 “各队集结!出发!” 他转身呼喝,甲兵重组阵列,遮蔽阵中。 白首卒引路,李氏甲兵列於街巷两侧並行,內里护之妇孺、民壮同行。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少李氏亲卫看著身侧女眷,皆是唏嘘。 与抚远卫军丁相较,他们的处境实乃幸甚。 虽有伤亡,总不至於累及家小。 究其原因,无非是主家应对自有章法。 比之卫中武官匆忙应阵以致覆灭,多了些从容不迫。 ...... “好!果真利器尔!” 李煜爱不释手的抚摸著眼前的一架三弓床弩。 即便是披甲尸,一身铁甲护体,也阻不住它射出的粗重弩枪。 触之,则穿身裂甲。 国之重器,说的就是它了。 依著李煜百户官身,更是排不上號的屯堡驻军序列,他原本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等军伍重器。 如今,这样的床弩组了四架,就摆在他眼前。 张承志陪同在旁,为之介绍,“李大人,库中帐册所记,床弩共计六架。” “......实际上,能用的只此四架。” “那两架呢?”李煜眉头一皱,“被贪墨了?” 张承志苦笑一声,“自然不是,这东西,可是和许多人的脑袋都连著呢......” 床弩数量对不上帐,只能说,懂的都懂。 若是算上县城南北瓮城门楼里积存的两架床弩,拆了东墙补西墙,倒也刚好够数。 可那两架床弩入帐,本就不记在卫城武库帐册上。 如此算来,抚远卫本应有床弩八架,如今却只余六架。 这倒不是因为有人贪污盗卖,所致缺失。 再大的胆子,也没人敢顶著內监、御史、兵器司等一眾衙门的眼皮子底下,一起犯这杀头牵族的大罪。 只说一架床弩,这上上下下经手担责的官吏,就不下数十人。 单是想要买通他们所有人所需要的花费,就会使得收益与风险著实不成正比。 卫城床弩之所以缺失,原因也很简单......国库缺钱。 张承志指著一处新旧交接的突兀痕跡,“大人且看,这弩件一旧一新,便是答案所在。” 朝堂诸公开源无方,就美其名曰,『节流』。 边军武备歷来是吞金巨兽,也成了节流的一环。 隨著朝廷为边地调拨的新制床弩越发稀缺,下派的匠作良人,规模也隨之缩减。 而床弩本就维护困难,对存放的乾湿度都有一定要求,太热需要冰耗,太冷需要炭耗。 部分配件,比如木锤击发敲击的铜製机括,时有断裂损坏的可能。 铜......就是钱吶。 再说那三条粗大弓臂,所需木料、浸油、阴乾,製成就需数年之久,若生有裂纹,就整条报废。 这些种种,导致床弩的日常养护费......太高。 张承志耐心解释道,“......库中缺失的两架床弩其实一直都在。” “它们只是被拆分,补到了其余六架床弩上,儘可能的维持守城之用。” 第309章 何以信与人乎?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09章 何以信与人乎? 久经风雨剥蚀的高墙深院中,库楼並联耸立。 石墙与木檐上毫无雕花坠饰,几杆檐杆上悬停的军號旗帜垂落不展,略显萧瑟。 这就是卫城武库。 兵刃、甲冑、弓弩、营帐...... 武装一支军队需要的物件,平时都在此保管存放。 充足武备储存带来的巨大安全感,也是张承志始终据守此地的缘故。 库房住的並不舒適,却胜在心安。 “张兄打算如何安置这些人?” 李煜侧首,看向篝火旁围坐的一眾妇孺。 她们大多面色憔悴,仿佛惊魂未定的鵪鶉,与同类抱团取暖。 心有牵掛......暂时的劫后余生,也驱不散她们的忧思。 援兵来了! 可她们的男人、父亲,亦或是儿子呢? 希望燃起,又掐灭,心中杂思便会止不住遐想,一个个魂不守舍。 张承志同样顺著目光看去,见此思及麾下亡故家丁遗眷,左手不自觉捋了捋凌乱枯杂的鬍髯,声音沙哑。 “都是卫里弟兄的血亲遗孀,自然是得好生照拂著。” 眼下不单是妇孺,还有一些未长成的少年与稚童,若是放任不管,她们全然没有独自生存下去的能力。 “这么点儿人,吃喝才耗得了多少?” 李煜摇摇头,在他看来,仅仅管个吃喝,那能叫个什么安置。 “她们所耗米粮,对眼下一城之粮而言,完全不值一提。” 他指著库中勉强搭放下的几处营帐,还有过道上铺展的大片席地铺盖。 “我是只恐这般男女混杂,日久会生事啊!” 此言一出,张承志稍显犹豫,“那依大人的意思?” 安於现状是优点,却也是缺点。 李煜道,“不妨迁至卫城別处宅邸,总好过男男女女混居於库中。” 不说別的,只说如厕一项,在这武库內居住就很是麻烦。 溺桶固然可以撑得了一时,又如何能长久。 住的这般杂乱,更不利於管理。 现下是有那些白首老卒和一眾外来的亲卫甲兵镇著场面,还镇得住邪心歪想。 不管是年轻甲兵,还是卫中小吏,纵使有人精虫上脑,旁边的老卒也不会袖手旁观。 但话又说回来,谁能知晓他们之间,往日是否有所积怨。 如今有人寻机报復仇家遗眷,也不稀奇。 日防夜防,家贼最难防,都是一样的道理。 唯有分院分室,成户结保,方可长久。 最起码......也需得兵民分离,免生恶事。 张承志沉思片刻,赞同道,“若封闭卫城城门自守,再迁民移居临近宅邸,倒也可行。” 卫城里的尸鬼已然不足为虑,但凡是聚了群的,只要引上校场前的长街,两发床弩射出的弩枪就能射它们个对穿。 旋即,他话锋一转,脸色又变得有些不自然,“只是......卫城中,一旦人员分散,巡防上难免就捉襟见肘。” 看著张承志躲闪的眼神,李煜心中念头飞转。 卫城城门封闭之后,內里只会变得更安全些,巡防还能有什么多余的压力? 说不通。 更像是仓促间找的推辞。 是了!李煜很快就想到了对方的顾虑。 张承志担忧害怕的,恰恰是他李煜啊。 以当下时局而言,城门在谁手中,谁就几乎掌握了这座卫城。 守城的优势,会在尸鬼的影响下,被无限的放大。 李煜最终的目的,张承志是能猜到的。 他此次探完城中形势,稍加清理首尾,便要归去著手迁民事宜。 到那时,这抚远卫城,似乎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张承志手中。 可他敢接吗? 他不敢,他还没有和李煜为敌的打算。 思及於此,张承志才不得不一再迴避有关卫城控制权的敏感问题。 这考验的,是李煜对他的信任。 但......信任二字,对他们这些为官之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虚无縹緲。 珍贵到,张承志心中不敢奢望,他能够获取对方如此重信...... 今日同席饮宴,明日背后插刀......这才是大顺官场更深层次的本貌。 依著张承志廝混近二十年的官场智慧,不当出头鸟,懂得避嫌,这才是安守本分的长久之道。 李煜突然笑了笑,抬手指向整备器械,灌水食饼的李氏甲兵,“我会留些许人手,另外......” 张承志顺著李煜所指,视线转向那些沉默寡言的数十徵募民壮。 “这些人,都一併留予张兄驱使。” 张承志心中不自禁地暗暗盘算,老卒十数,甲兵六......不,现在是五首了,再配上这二三十號民壮和若干李氏甲兵,已过半百之数。 半百之数,不算少了,甚至超过了许多內地卫所的实额兵员。 这点儿人即便站不满城墙,但守两个城门楼子总还是可以的。 对李煜而言,这也算是暂且甩脱些许累赘。 这些高门大户『劫』来的丁口,不可能还回去,带回屯堡也是来回折腾。 索性留下,还算是人尽其用。 有了张承志等人监管,李煜也不必担忧这些奴儿出身的丁壮敢逃回主家。 李煜似乎觉得还不够,继续加码,“待甲兵休整两个时辰,我会率兵助张兄扫平卫城残尸,力求復还靖平!” 张承志下意识握紧左手,愈发意动。 如果有的选,他也不想带著自家夫人混杂居於阴凉的库中营帐,吃苦受罪。 自家府宅就在眼前,却有家而不能回。 心中的纠结与憋闷,著实难以言说。 第310章 夫人,您也不想......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10章 夫人,您也不想...... 面对李煜的一再暗示,一番天人交战后,张承志终於有了主意。 与其被这糖衣炮弹煨得心焦,不如索性把话挑明,总好过进退两难的局面。 “李大人,不是张某不承您的情。” “实在是......不合適啊。” 適时的真诚,更是一门自证清白的杀手鐧。 “若......若张某窃占卫城,紧闭城门,大人岂不无功而返?” 李煜收敛笑意,一字一句道,“张兄,信人不疑,疑人不用。”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平淡,不掺杂多少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张兄即便占了卫城,又能如何?” “这世上的事,总有第二条路可走。” “张兄若据卫城,封门不出,我便迁民入居县城坊市。” 他同样坦诚道,“只是如此一来,你我此后,便再无转圜余地,只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啊。” “如此,则斗而俱损也!” 张承志被李煜的眼神看的极不自在,后背微微发凉,有种被吃定的错觉。 稍微仔细想想就知道,合则两利,分则两亡。 各家老僕更不会与张承志一条心。 他们外出卫城,去坊市搜寻各自主家下落的期盼,比谁都高。 按理来说,此刻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交人入质,以表忠心。 可惜,但凡膝下还有一儿半女倖存,张承志都能毫不犹豫的交出来。 孩子嘛,即便为质也受不了多大苦,囫圇个儿活著就成。 父母是真爱,孩子......就是赠品,夭折的多了,也就没那么金贵稀罕了。 但偏偏,他只剩下自家夫人......好不容易失而復得,谁又捨得將心头肉交到一群『丘八』手里为质。 张承志太了解大顺卫军了,平日驱民为军,稍有乱起,便是官军变匪。 一身官皮,改不了卫军纪律散漫的事实。 若是这样水平的军队手脚乾净,李煜也不会与他直接谈论安置库中妇孺老弱的问题。 张承志既不想变得头顶绿油油,也不想再次拆分自己的小家,夫妻分別。 这才有了拒绝的念头。 这抱头遮目似得幼稚行径,也说得上是关心则乱的无措之举。 但站在高位上,多的是身不由己。 李煜的亲卫,留少了,压不住抚远卫这群『老人儿』的场子。 留多了......迁民过百里,沿途哪一处不缺人手? 放眼当下,除了他张承志,李煜没得选! 而他张承志,也同样没得选! ...... 纯粹的付诸信任,向来不可取。 不说狡兔三窟,但最起码的后招还是要预备的。 李煜在这次谈话前,就想好了要在卫城中留下明暗两条內线。 明者,便是李忠所率李氏甲兵五人,既是辅佐亦是监视百户张承志护城不失。 暗者,乃抚远卫王姓百户家僕,共计老僕三人,护得其家中主母一人,並幼子一人。 ...... 身负所託的李忠磨磨蹭蹭的寻著机会,只等那三个聚堆烤火的王氏老僕离群。 之所以找上他们...... 也是因为东市那王家少年的姓氏,让李煜陡然想起,雨夜夺门时,那具死在南门门洞驻兵室的王氏无名武官。 后来经过旁敲侧击的打听,抚远卫里姓王的百户,只有两人。 从李煜问到的身形年龄等信息来看,那具武官尸骸,可以肯定就是眼下这家王氏的家主。 终於,趁著其中一个王氏老卒起身如厕的功夫,李忠在武库內的一处暗角截住了他。 老卒本以为此人一样是来偏僻处如厕的,还想给他让身,却被李忠的一句话给断了动作。 “还请长者留步。” 老卒止步,上下打量了李忠一番,这生面孔身上甲袍认旗俱全,一看就是那锦州李氏的亲兵,態度不免和善了几分。 “你这是......有事?” 神神秘秘的在此堵他,显然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忠点头,“自然,而且事关你家家主!” 老卒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什......” 他嘴巴刚张开,不等吐声,李忠就一步上前捂住他的嘴,低喝道,“噤声!” 老卒眼睛依旧明亮,也不再挣扎,只是点了点头。 李忠鬆开手,退后两步以示没有恶意,继续低声道,“是我家大人,托我来转告商议。” “还请代为引荐你家主母,方可细说。” 老卒转头,眼神复杂的看著远处篝火旁的几个身影,含括了他家主母赵氏,又转而盯著那张百户身侧李氏武官的侧身看了几许。 他还是点头妥协道,“好,但老夫也得在场。” 男人嘛,神神秘秘的约谈一介良家妇人,能有什么心思?当先就想到个『色』字。 就比方说,『夫人,您也不想......』 这等齷齪事,没见过也该听过。 但若事关家主下落,忍一时之辱和家主相比,孰重孰轻也是难说,起码......不该轻易放弃。 不多时,三个王氏老僕,护著当家主母王赵氏,便走进库中一处无人歇息的僻静拐角等候。 李忠也找个肚子疼的由头,跟了过去。 见果真有人来了,姿容温润秀丽的王赵氏抿著唇,水润眼眸含著薄怒却又不得不忍耐,“你家主子呢?何时来?” 虽含嗔怒,但由此女口中说出,又自是一番风情。 李忠疑惑,似有不解。 他抬手挠了挠脖子,还是想不通,索性照著家主的交代照本宣科的说道。 “我家大人只是托我转达,夫人您只需听后给个回话,便足矣。” “......” 王赵氏陡然听闻夫君確切死讯,身形一颤,双手在裙袖中紧握,还是站稳了的。 总不能让身边的几个老僕来搀扶与她,那成何体统! “既如此......”她垂首,抬袖半遮,免於失態,吐露的声音微微发哑,“告诉你家大人,我王氏孤儿寡母这便应下了。” 对於这个早有预料的坏消息,她接受的很快。 “若张大人果真心怀叵测,我王家上下举火为號,助你家大人打开卫门,重塑纲纪。” 妇人抬首,“但,若你家大人食言,便休怪妾身鱼死网破!” 那眼眸中隱含的决绝,让李忠不得不刮目相看。 果然,能活到如今,不分男女,没几个真是善茬的。 不管心中如何所想,为了自家家主顏面,李忠嘴上自是不加退让,“王夫人只需做好该做的!” “待我家大人回返,王大人的遗体也好早日入土为安!” 第311章 充兵四等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11章 充兵四等 『硿——!』 沉闷的撞击声迴响,抚远卫城內里,隔街相对的两处府衙,各有丁壮持木而撞。 “一!二!嘿哈——!” 伴隨著一声又一声的呼號,撞木震得府门摇摇欲坠。 『硿——!』 又是一记沉闷的撞响。 『咔嚓——』 其中一扇府衙大门,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门框裂纹深入內里。 『嘭!』 紧接著又是一次猛撞,府门终于坚持不住,沉重的门板被撞木硬生生砸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鏗......鏗......鏗鏘......』 隨著甲片清脆振响,一队精悍的甲兵脚踏门板,鱼贯而入,这都是披了三层甲的具装步卒。 內衬棉服,再著锁子甲衬,外罩覆身扎甲。 头戴笠盔,下悬锁子顿项,护住脖颈要害。 除了腋下、覆面等少数必要预留的空档,这样的甲兵几乎已是无懈可击。 再也寻不到比这身武备更齐全的辽东兵卒了。 在辽东经年不散的寒意中,这般披掛,既暖和又牢靠。 他们当先杀入,持矛挺进。 “杀!” 一声低喝,前排甲兵踏步加速沉稳向前,枪头斜刺入肉,將前扑尸鬼顶撞的连连后退,为后续袍泽打开入院空间。 其后手持楞锤短兵者,持盾牌紧跟入內,舞锤盾砸,与院中游散的尸鬼迎面廝斗,护得前锋同僚两翼周全。 这正是李煜麾下,以家丁李忠为首的一支精悍亲卫,他们在卫城武库彻底补足了武备披掛,堪称豪奢。 院墙上,几名弓手早已占据有利位置,居高临下。 弓矢策应不停,早在破门之前,就已经射翻数具尸鬼。 前院內,余下需要步卒直面应对的尸鬼数量並不算多。 “吼!” 尸吼与人声混杂一处。 但卫城街上的大股尸群早就被床弩穿歿了,索性放开手脚,大胆施为。 ...... 这既是李煜履行二人的口头信约,亦是他为其提供些许练兵助力。 民壮不见血,不经淬炼,便难堪驱使。 即便算上几个从东市救出的仆户半大余丁,所需也不过三十领皮甲,三十桿短矛,三十面覆铁圆盾。 这点武备,於一处支应全城兵事的大库而言,只是卫城武库中的九牛一毛。 至於扎甲、鱼鳞鎧等铁甲,非精壮之士披掛不动,並不適合给新卒挥霍。 入院的具装甲兵清空威胁,便有人出院高声招呼。 “外院已靖!尔等速速入內!” 披甲持矛的民壮们,面色忐忑的被白首老卒裹挟驱使,排成队列入府。 领队之人挥手指挥,迅速指派去往府中各处,分工协力。 “甲壹队,左屋!” “甲贰队,右屋!” “乙队左右入堂!丙队贴墙,直穿后院!” 细碎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队列很快分散开来,在十余白首老卒领队下,各自前往府中各处。 每队举盾架矛,小心围拢那些內有异动的各处屋门。 『嘭!』 左屋,当先老卒抬脚破门,又即刻退却。 『吼——!』 一声惊吼,尸鬼抬手拔步,由极静化为极动。 面貌狰狞的受困尸鬼闻声奔行,撞翻桌椅乃出。 生者与亡者......双方迎头相遇,死斗霎时开场。 “盾牌举起!抬枪!”归队的白首老卒,在其小队兵卒身后举刀呼喝,“溃阵者,死!” 没什么比以死相逼,更能帮他们克服对尸鬼的恐惧了。 他们想要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总该付出些什么。 证明给上官们看,他们配不配得上身上披掛的足额配给。 勇而敢战者可评上上......操练打熬,便是精卒。 闻令而动者可评中上......入阵可为阵战勇卒。 慌而无措者可评中下......驱使得度,或用做辅兵。 怯而畏缩者只评下下......与其为卒廝杀,不如尽做苦力,也免得拖人后腿,还能省却督战队刀下染血的繁琐。 此四等,便是顺官临战选卒之基。 此刻,仍以此为评。 ...... 细细观之,不难发现一些领队破门的白首老卒,神色哀沉。 此刻他们破入的卫城府邸、官衙,里面尸化前藏身在此的,又有哪个不是昔日卫中的熟悉面孔? 有走散的家主贴身侍女、兵仗司记帐的书吏、甚至有逃亡不及的此间家宅主母...... 也不是每一户武官宅邸,都有足够数量的留守老僕,能及时做出应对,更能护卫主家家眷周全的。 “娃儿,可莫要怪叔伯心狠,该送你投胎......” 老卒口中低声念叨,言语碎碎。 他趁著举盾的民壮肩顶盾牌,与尸僵持的片刻时机,在盾后间隙持枪猛地递出。 『噗嗤......』 凭著眼力手感,枪尖穿眼入脑,尸鬼便瘫软了下来。 方才还在与尸鬼角力的民壮顿失力道,踉蹌前倾,被早有预料的老卒顺手一把拽了回来。 若真靠这些奴儿出身的新兵蛋子应对,只会平添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练兵,首重练胆。 今日著甲临尸未溃,胆气便算打磨出了三分。 至於见血,那往往是最后一步。 “仅限今日杀尸者,经队率及两名同队袍泽佐证,晚食可领精粮果腹,食饱为止!” 这决定了这些不受重视的民壮,今晚是照样吃稀的,还是能吃上口乾的。 “各自小心行事,且免染疫!” “若尸鬼所伤,旦有知情不报者,一体诛连不赦!” 这句话,李煜不厌其烦的在每队人面前重复。 胁之以威,驱之以利。 想要吃得好,吃得饱。 这些出身贱籍的奴儿,最懂得该如何去搏上一搏。 ...... 李煜掐算著日子,待到明日,衙前坊东门驻守的李松,就该按约退回赵府。 届时,他们自卫城西门出,入南坊,匯合李胜、李泽所部,再转向赵府收拢衙前坊李松部,便可退往城外营盘。 如此,可谓功成! 第312章 无根之忠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12章 无根之忠 抚远卫城,兵仗司衙门。 “家主,这儿的匠人都死了。” 当先入內探查的甲兵,用粗布捂著被气味熏得麻木的鼻子,从府衙里带著这条坏消息出来稟报。 李煜面沉如水,挥手示意不必多言,径直踏入那片污秽之地。 甫一入门,一股腐败气味便扑面而来,比之尸鬼的臭味还要上头。 都是从那几间大通铺打开的房门里传出来的。 內里尸骸凌乱倒地,宿房內外似有挣扎逃命的动作,它们的目標,都是那扇被从內上了锁的院门。 由现场来看,匠人们好似没一个逃出来的。 有的倒在屋內,早已臭不可闻,渗出的尸液粘稠,粘黏四处。 那副尊容实在是难看,渗出的尸液把皮肉、衣物、被褥尽数粘连作了一团,甚至有些肿胀变形。 气味更是扑鼻的难闻,刺的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似得。 有的倒在屋外,受风吹雨打,皮囊被风颳得愈发乾瘪,化作乾尸。 那一具具倒地乾尸,在生命的最后,手臂仍执著的向院门伸出,期盼著生路......更盼著回家。 院子里头,除了尸骸,就只剩满地凌乱脚印和......喷溅四处的黝黑血渍。 ...... 兵仗司,可以说是一卫军械督造要害。 设有从七品镇守太监一名,监督做工。 七品司长一人,总领兵仗司衙门铸造事务。 八品、九品的佐吏、匠头,更有四五人之多。 而被这些官吏管著的,是朝廷下拨的数十匠人,都是入册匠籍,世代相传。 修缮床弩、铸造鎧甲、打造兵器,这些都是此地匠人的工作。 如此重地,外院常年驻有一伍从外镇调来的兵丁,既是保护,更是圈禁。 如今却更像是一处屠宰场。 ...... “镇守老爷!镇守老爷!” 外院兵丁,持著腰刀一路跑进后院,呼喊著早已入睡的镇守太监张贯忠。 “什么事?” 声音前调尖细,到后半句,却被有意压得低沉、沙哑。 “大半夜的吵醒咱家,你最好是真有要事稟报!” 屋里点燃了烛火,一个人影散落髮丝,披著外袍,嘴上发泄著不快,手上却麻利的打开了屋门。 此刻才刚过了后半夜,再过些时候,晨光就该升了。 门外兵卒见礼,急促稟报,“镇守老爷,城內乱了!” 张贯忠斥责道,“慌什么,他们不是出兵去镇压了吗,关咱家何事?!” 这个他们,指的便是抚远卫城的武官们。 来人急促解释,“镇守老爷,不是外城,是內城,是咱们的卫城!!” “您仔细听......外面喊叫声越发杂乱靠近,伍长派我来请示,镇守老爷得早做决断吶!” 镇守太监张贯忠停下动作,站在屋外果真是听到那些时断时续的莫名嘶吼和喊杀。 然后,他便沉默了起来。 良久,他才开口道,声音里再无半分困顿之意,“既如此,待咱家著衣,你且回稟刘伍长,把匠院给咱家围瓷实嘍!” “一个......都不能放跑了!” “喏!”得到命令的兵卒,反身跑回前院。 不多时,举著火把的一伍兵卒披了甲,持刀便堵了府衙里头匠院的院门。 除了火把『噼啪』的燃烧响动,就只剩下沉默。 一直到镇守太监张贯忠,在一个小太监打著的灯笼引路下,来到了匠院外。 两个太监,五个兵士,双方相顾无言。 “乱党入城了?” “进了。” “嗯,咱家知道了。” 短短几句,双方就没了心思继续閒话下去。 作为兵仗司衙门的人,他们最清楚不过,即便城破,他们也还有一事要做。 他们这些人,亦是国之重器的最后保密底线。 做了,死一人。 不做,牵连九族......是在场所有人的九族。 如此关头,张贯忠也懒得再压著嗓子说话,尖细的声音响起,“刘伍长,该怎么做,不用咱家教你吧?” 刘姓伍长披著全甲,面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呼——”他长吁一口气。 “卑职知晓!”这句话吐出,刘姓伍长已然褪去了所有迟疑,眼眸里只剩冷冽。 为了保全青州的家小,他们这队外调兵卒,是该履行朝廷赋予的最后使命了。 “杀!一个不留!” 刘姓伍长转身,持著腰刀,便领队入院。 其余兵士也一个个跟上,手中刀剑......皆已出鞘。 张贯忠理了理镇守官袍,对身边一直隨侍他的义子道,“走吧,咱家也得守好了门。” 他阴惻惻地笑了起来,“可不能......让他们给跑嘍,牵连咱家的九族啊!” “是,乾爹。”小太监放下灯笼,微微挺起腰板,將一柄佩剑递了过去。 『鏗——』 拔剑带起寒光烁目,张贯忠夸道,“好剑!” 小太监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匕,握在手中。 闻言,他也立刻回道,“乾爹,这是您来辽东前,宫里发下来的那把卫庭御剑。” 其实倒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皇宫御用匠人打的百锻剑罢了,出宫的镇守太监使了银子,就能带著做个念想。 “好,有眼力见儿。” 张贯忠脸上连哭带笑,神色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生死面前,又有多少人能坦然面对? 匠院內,惨叫声骤然爆发! 『啊!杀人了!』 『刘伍长,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匠院中,兵士们见人就劈,惨叫连连。 他们的刀下不分品级,即便是九品匠头,也是一刀了事。 张贯忠迈入匠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身把院门上了锁。 钥匙......一把拋出了院外,不知落到何处。 他提剑喃喃道,“咱家不杀你们,死的可就是咱家的九族了。” 即便是第一次亲手用利器杀人,但张贯忠也毫不畏惧。 宫里的死人,他可见得多了! 『噗嗤——』 一剑刺入慌不择路的匠人侧腰,穿身而过。 “最后一个了。”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半边脸颊。 镇守太监张贯忠,身后跟著小太监,与那五名兵士相对而视。 “杀了多少口,给咱家报个数儿。” 张贯忠一边用他那向来宝贝的镇守官袍擦拭剑锋,一边尖声问道。 “五人......” “八人......” 刘姓伍长稍一匯总,便见礼道,“镇守老爷,匠院二十七口,无一不漏,已尽数封口!” “嗯,好......” 张贯忠一个『好』字尚未说罢,手中长剑陡然迴转,向后刺出。 『噗嗤。』 利刃入肉穿身。 “干......爹......” 小太监手中短匕『鐺啷』一声落地。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穿透自己胸膛的剑身,口中涌出鲜血。 “小川子,咱家知道你是个孤儿,可別想自个儿跑嘍,再陪乾爹这一趟吧!” 没有九族的人,信不得了。 张贯忠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任由义子的尸体软倒在地。 “这就是命,你就先走一步吧!” 需要灭口的,从来也不止是匠户。 有些秘密,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张贯忠看向神色紧绷的五名兵士,淡淡道,“你们,怎么选?” 五名前院驻兵,接触不到兵仗司內里的机密事宜,还有活命的路子可走。 刘姓伍长出面抱拳,“人有偷生之念,请镇守老爷成全!” 张贯忠提剑跟著,叮嘱著五人,“在咱家眼前吃了药,哑了喉咙,咱家才能给你们那件儿信物......” “然后,你们就自个儿出去想法子活去。” “谢镇守老爷成全!”五名兵卒齐齐揖礼。 第313章 宝非宝,根之宝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13章 宝非宝,根之宝 李煜刚掩著口鼻退出臭不可闻的院子,去后院的甲兵也迅速找了过来。 “大人,后面有发现!” “兵仗司的披甲司卫死了一屋,而且还死了个七品官!” ...... 张贯忠作为镇守太监,他的亲族,还有从他族家过继来的儿子,都在那天子脚下。 若不掐著他的命门,如何会放心的把他派到偏远的辽北,作为皇室耳目。 张贯忠知晓这里的秘密,更要永远的保守这些秘密,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只能如此。 他跟在五名外镇甲兵身后,翻出院墙,往后院臥房去取『药』,还有『信物』。 张贯忠落在最后,不时看向五人的后颈,提著剑的手反覆握紧又鬆开,心思翻涌。 『人便是哑了,也还能画会写。』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他心中默念,眼神中却又不敢露出丝毫意动。 他一个无根之人,即便偷袭,也决计不是这一伍披甲兵士的对手。 待他从思绪中回过神,五人已经领他走到了臥房门外,回身齐刷刷的盯著他。 刘姓伍长前出一步,揖礼道,“请镇守老爷取物......” 张贯忠心中冷笑,『若我就是不想取呢?』 但这五人抚在刀柄上不断磋磨的手掌,还是让他压下了撕破脸皮的衝动。 『哑药?』 『哈哈哈哈,哪有那种东西啊!』 他只是镇守太监,不是什么製药医师。 『哑药这种要不了命的小玩意儿,咱家备它作甚!』 可这些心里话,张贯忠是不会说出口的。 他把佩剑隨手一丟,砸入其中一名兵士怀中。 看著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张贯忠不屑的一笑,“呵,给咱家拿好嘍,这可是宫廷御匠锻打出来的宝剑!” “一柄就值当百两银!” 等他空著双手入屋,外面的几个甲兵便不等招呼,兀自跟了进来。 不过,或许是因为『交了』佩剑的缘故。 手无寸铁的镇守太监看著没了威胁,他们几人紧绷的身体也鬆弛下来,手彻底离开了刀柄。 张贯忠侧首,斜睨了五人一眼,嗤笑道,“猴急!” 调笑的意味,再配上他尖细的嗓音,让五人心中一阵恶寒,却不敢发作,只是垂首等候。 不多时,他便从架子上选出了一个小瓷瓶,转身回来,“拿好,你们的药。” 刘姓伍长上前两步,双手接过。 他看了看瓶身纸签,其上所写......『补神丸』。 目光趁势往架子上扫去,那一瓶,上面有个『疮』字。 『是金疮药?』他心下稍安。 不用他吩咐,其余人纷纷伸出手,从伍长手中药瓶接住一粒药丸。 “镇守老爷,这东西......怎么吃?”嚼服还是吞服,不问个清楚,他们不敢入口。 张贯忠坐回了书案旁的官帽椅,翘著兰花指,慢条斯理地抠著指甲缝里乾涸的血痂,不紧不慢的道。 “都成,不过咱家还是推荐喝水顺服,这样不苦。” “咱家虽然知道这里头掺了点蜂蜜做蜡封,但这滋味儿到底甜不甜,咱家可没尝过。” 待五人顺水吞服,便立刻有人討要信物,“镇守老爷,那信物呢?” 张贯忠眼角的余光看著他们一个个的喉咙吞咽下去,才施施然起身,再次往架子那儿走。 背朝眾人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诡异笑容。 这次,他抱了个小罈子来,小心摆在桌案上,“拿去,你们要的宝贝。” 刘姓伍长正想去接,却突觉肠腹绞痛难忍,喉间泛著一股腥甜气。 “呃!” 他身子一软,单膝跪地,其余四人更是接二连三地痛哼出声,蜷缩在地,脸上迅速浮现出淡淡的青紫色。 “是......猛毒,这是猛毒啊!” 有人意识到不妙,大声提醒。 但晚了,一切都晚了。 生路? 假的罢了,这不过是个诱杀他们,用来保守秘密的骗局。 是大顺朝廷为他们编织的一场美梦,更是镇守太监张贯忠劝诱他们放下戒心的......藉口。 “哈哈......哈哈哈哈!”这次,张贯忠不再是心里嗤笑,而是乾脆放肆的大笑出声。 尖锐的笑声在屋中迴荡,刺人耳膜。 “你......你这死太监......好歹毒!” 五人口中溢血,目眥欲裂。 “解药呢!不交出解药,就宰了你!” 刘姓伍长起身跌跌撞撞,双手按在桌面,撑起上半身,与张贯忠死死对视。 “嘖嘖嘖,”张贯忠伸出手指摇了摇,犹自嗤笑,丝毫不惧威胁,“你们都说了是猛毒,哪会有什么解药?” “妈的,老子这就宰了你!!!” 伴隨著怒吼,几人竭力起身。 『噗嗤——』 一刀,又一刀,一连捅了镇守太监张贯忠胸前四五刀,他们才陆续失力摔倒。 桌角的一坛『信物』也被带得跌落,『嘭』的一声砸在地面,应声而碎。 里面赫然是一截早已风乾萎缩,用药材浸泡著的肉条。 五人看著那所谓信物,目眥欲裂。 “狗日的......是死太监的......宝根!” 『噗——』 急火攻心,几人一口毒血喷出成雾,不知是毒发的,还是活活气死的。 气若游丝的张贯忠吐著血沫,双目失神的看著屋脊,蚊声道,“这......就......就是咱家,独一无二的......宝......” 一口浓血上涌,『哇』的一声吐出,他的身子软倒在桌案上,再无声息。 ...... 李煜一脸嫌弃的看著地上五具泡在粘稠尸液里的甲冑,“拖出去,连人带甲一起烧掉!” 这甲,已经被腐败脓液给泡废了,待大火舔舐,烧透消毒,或许其中甲片还能有些回收的价值。 李煜再看向那具趴伏的官尸,感慨道,“你们做的可真够绝啊,死了个乾净!” “什么也没给我剩下。” 地上那小小的一摊肉泥,根本没被李煜纳入眼帘。 一直到扔进火坑,他们都还以为,这七品官,是个男子来著。 偌大的一个兵仗司,如今就只剩下几个没用的炉灶,连一个会使唤的匠人都找不到了。 这都是代代相传的手艺,外人光是看著这座炉子,连如何生火都无从下手......更遑论锻打精铁? 第314章 翘首以盼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14章 翘首以盼 竖日,旭日初升。 金辉刺破晨间的薄雾,艰难地洒落在抚远卫城被污血涂抹做绘的破落街道上。 不管他们再怎么清理抬尸,这些苦难痕跡都是抹不去的污渍。 李煜最后回望了一眼这条破败寂静的卫城街道,左臂挥起肩后红烈大氅,转身而去。 这本是抚远卫千户大氅,索性,也就归了李煜。 “回家!” 一声令下,队伍开拔。 这卫城里,除了张承志这么一小撮人,几乎已是个名副其实的死城。 每座卫城府衙里,能够搜寻到倖存者的概率,平均下来还不足两成。 且都是零散几个,不成气候。 城头上,张承志与李忠等数人,扶墙探望李煜率人离去。 待其进入南坊东门,张承志立刻侧首下令,“速关城门,阻绝外尸!”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所谓的欢送告別,不过是无用虚礼,李煜便推脱掉了。 若其身正,送与不送,来日都是一个锅里吃食的弟兄! 若其心邪,送与不送,来日都是你死我活的仇寇! 如是坦诚而已。 ...... 沙岭堡,李氏官宅后院,有美人穿罗裙,著锦纱,戴珠玉,佩綾罗。 那珠玉是亡母遗馈,那罗裙是精心缝製半载...... 她將自己细细打扮,只为那人相逢时,能第一眼便看到最美的模样。 女子脚踩一双翠秀暖鞋,袜袋白净,正慵慵地倚在铺了锦垫的鞦韆上,玉嫩的足尖隔著鞋履,一下,又一下,无意识地轻点著地面。 带得鞦韆微晃,带动满怀寄望。 她仰起一段白皙的脖颈,忧望著东方的天空,眸光悠远,如那等待归雁的望湖。 屯堡两处,官驛一处,村坳一处,皆是需要分兵的重要驻防节点。 两堡合兵,煜哥儿却也只能携兵区区八十。 与一座数千口之多的县城而言,如何能不让人忧愁? 可偏偏,自家父亲竟是也不劝阻。 李云舒的期望其实不高,只要煜哥儿能把母亲的亲族平安带出,她便心满意足了。 大家在屯堡里挤一挤,也没什么不好的。 人活著,比什么都强。 她对那些军谋策论算不上通略,但李云舒清楚,无论如何,她都不该成为煜哥儿的阻碍。 於是,便只能在这后宅,自作忧望。 一个身著明黄衣裙的娇俏少女寻到后庭,復见此景,出言安慰道,“舒儿姐,外头风凉,还是回屋去吧。” “贞儿,你说煜哥儿多久才能回啊?” 原来,这是在迁民过程中,隨兄重返沙岭堡的赵氏女贞儿。 娇俏少女嘟著嘴,想了想,才脆生生答覆,“兄长走前说过,李大人此行短则七八天,长则半月呢!” 心下里,她却在算,这是舒儿姐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 三次?还是五次?她都有点儿迷糊了。 总之,这几日好似每天都会问上一句。 正当贞儿想再说些什么宽慰之语,前院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后院的寧静。 “报——!!!” 那声音高亢,传盪府宅。 ...... 来的是快马加鞭的斥候。 正堂主位上座的是沙岭堡百户李铭。 “稟大人,李煜大人火计焚尸千余,再探半城,即出抚远县归还!” “我军大部不日即返!” 『好!』侧厅屏风那头,带著贞儿从后院一路疾走过来的李云舒,不由握紧了粉拳,心下欢喜。 李铭精神一振,如此也不枉他这般为了两地迁民安置而劳心劳力。 他点了点头,追问道,“我那贤侄可还曾有什么交代?” 堂內揖礼的刘敬业抬首,他与另外一名同伴,一路在西岭村和官驛换马两次,疾驰不停,面色难言疲累。 他继续道,“回大人话,確有交代!” “李煜大人叮嘱,请大人著手准备民户东迁事宜,待他们驱车回返,即刻启行此事!” 李铭捋著鬍鬚,沉思片刻,“好,你且下去休息,我心中有数了。” “喏!卑职告退!”刘继业抱拳,缓步退下三步,转身而去。 与他来说,也是归心似箭,急切想要返家团聚。 所以说,这回来报信儿的差事虽然苦些,却也是极为抢手的。 李铭斜睨了一眼屏风后的人影,淡淡道,“人走了,还不出来?” “父亲......” “姑父......” 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儿,从屏风后面踩著泥点儿走了出来。 看著二女裙角沾染的泥点儿,李铭不由脸上一黑,故作训斥。 “你啊你......”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还带著贞儿踩了一身泥,没个做姐姐的榜样!” 李云舒只是低头浅笑,满心欢喜,哪还听得进父亲这玩笑话似的不轻不重的『训斥』。 她这做女儿的,哪能真就看不出父亲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呢? “是,女儿晓得了,再不会犯的。” 李云舒笑顏舒展,宛若斗胜的鸟雀,受责亦是开心。 另一娇俏少女贞儿,低垂著头,半躲在舒儿姐身后,似是要假装自己並不存在。 李铭唇角绷不住的上扬,又赶忙压下,一挥衣袖,“那还不回去清理一下。” “我那李煜贤侄,回来也就这两天了。” “是,父亲!”李云舒双手小腹交叠揖了一福,欢快的拽著贞儿往后院去。 堂內还留有二女俏丽余音。 “贞儿,姐姐带你再换一身更好的罗裙!” “嗯......谢谢舒儿姐。” ...... 西岭村外,大队披甲兵士扛旗持枪,自官道而返。 被赵钟岳藉以县丞文书,任命为此村余户保长的孙四六,他第一个瞧见那面熟悉的李字大旗,当即扯著嗓子在村里奔走呼號,“乡亲们,官爷们回来了!” 喊罢,他一拍脑门,又赶忙跑向村口一处院外,“赵大人!將军他们回来了!” 屋中,赵钟岳闪过一丝尷尬,慌忙合上书页。 早已食髓知味的少年郎,独自一人时,也难免会想念起他那还留在府宅的通房丫头。 此刻被人惊扰,虽未被直接撞破,麵皮也是臊的通红。 他强自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方才泛起的些许涟漪,推开屋门匆匆跑出,“快,快隨我去村口迎大人!” 第315章 还乡军,畏且惧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15章 还乡军,畏且惧 步履声响,尘土飞扬。 一桿『顺』旗大纛,並著一连串的『李』字两色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越来越近了。 两列著甲步卒行於道路两侧。 甲片与盾牌细处仍沾染著血渍和尘土的斑驳杂色,没有上官指令,他们就只是麻木地一味沉默行军,断无言语。 这『鏗鏘』的碰撞声响,在这尸鬼横行的乱世,反而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两列步卒中央护著一架架厢车,马匹牵引,顺著官道朝此驶来。 细细观之,这支队伍较之出发时的四成披甲率,此刻又明显有了质的跃升,几近七成。 更多士卒將入城时的皮甲,换做了抚远卫城武库中积存的扎甲,样式依旧驳杂,新旧不一,却也难掩武威。 甲旗猎猎,威势较往昔更甚。 村中仅剩的所有男男女女,无论正在修补院墙,还是在屋里缝补衣物,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自发地聚集在村口拒马之后,垂首不敢作声。 此地乡民虽歷经苦乱,却对这支『救命』的朝廷官军仍保有该有的敬畏、顺从,和应有的距离感。 队伍越来越近了。 领头的赵钟岳,还有他身后一伍驻扎屯卒,及保长孙四六等人快步迎上前,在道路旁抱拳问候。 “我等,恭迎大人回师!”声音带著股激动的欢喜。 李煜双腿夹动马腹,从骑队中脱离,策马近前。 他的目光扫过村口,在那道不管乡民们如何加固,都始终透著一股简陋意味的粗糙土垒工事上短暂停留。 李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聊胜於无。』 乡民们这般自发的积极求存,至少说明他们面对这般尸乱,也还保有求存的意志,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钟岳,”李煜的声音从容不迫,却也透露著一股不许忤逆的意味,“即刻著人烧火造饭,要热食热水。” 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这就是上下级之间的关係。 纯粹的命令,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简单高效。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另外,立刻著人收拾出更多的空屋,过两日便要派上用场。” 李煜还记得,此行出发前,这西岭村內被重新收拾启用的屋舍,也只有十余间罢了。 那些下山回乡的村民们,寧愿闔家挤居在一两间屋子里,两三户同乡近邻拼院而居,也不敢搬到这一伍驻扎兵丁的值守范围之外。 房屋外的夯土院墙,已经不能再给乡民们提供足够的安全感。 只有身处驻防兵丁的巡防范围內,他们才能在夜里安心入睡。 而这一伍屯卒的巡防范围,也仅仅是以武官幕僚赵钟岳住所为中心,涵盖了村口的这一小片民宅及阻尸工事。 乡民们也只有在每天不断挖掘加固著村中用於阻断防尸的沟壑土垒,持著木矛草叉倚著院墙巡看村外四周田地时,他们才能真切地获得一种安全的满足感。 “学生明白!”赵钟岳立刻意会,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声应下。 李煜所说的『用场』,无非就是充当迁民过程中的中转据点,为两堡军民东迁提供食宿支持。 李煜满意地点点头,勒住韁绳,调转马头,朝身后一眾甲兵喝道,“入村整备!” “喏!”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使乡民们將头垂的更低。 隨即,他又看向赵钟岳身后的屯卒伍长,指使道,“带著你的人手,看好马匹车辆,不得有失!” “若因尔等大意,失马损车,本官必拿尔等是问,鞭笞不饶!” 那伍长一个激灵,连忙挺直了腰杆。 “喏!卑职即刻去办!” 上官那平淡的语调,却也叫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汗毛倒竖。 这来自沙岭堡的屯卒伍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当日沙岭堡外的场景。 抗命不遵者的下场,犹然在目。 忤逆不饶,头首分离,热血溅洒当场。 这位顺义堡来的少年武官,在他眼中是个心狠的! 当这天下的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乱世重典的必要,李煜就已经早早开始了亲身实践。 成效......还算不错。 起码,沙岭堡的军卒对他或许仍然有厌恨,但更多的......还是眼底遮不住的怕。 这位屯卒伍长怕的不是李煜口中所谓的鞭笞,而是眼前这位大人为了整肃军纪,也如当日一般再举屠刀,杀他立威! 想到此处,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都快著些!帮著弟兄们卸马,莫要耽搁功夫!” 屯卒伍长口中招呼,催促著身后的本队兵卒,自己则第一个带头,急忙朝车队迎过去,与驱马之卒一齐卸马拉车。 他们將一匹匹健马就近驱至村口一处临近院中,这才留下两人备切草料,打水守马。 隨即,那伍长带著本队余下两名屯卒,快步跑到那一排齐整摆放在村口拒马外的厢车旁。 他们不敢跃出防尸土垒,只是立於村口拒马遮挡之內,持枪戍卫,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至於回返的八十余名甲兵,则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步行入村。 他们寻了几处相邻院子,便各自散坐下来歇息。 在抚远县內外的这段时日,他们夜夜枕著尸声入眠。 此刻好不容易重回『人间』,那股沉积的紧绷感骤然消失,心中积攒的乏累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此时此刻,他们什么都不想,只等燃起炊烟的几处灶房,儘快烧锅热灶,供些热水热食,以解行军之睏乏。 ...... 一名李氏甲兵靠在墙角,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沾染尘土和胡茬杂乱的脏乱脸庞。 “呼——” 他长吁一口气,闭上眼睛,就这么倚墙坐著,仿佛下一刻就能沉沉睡去。 ...... 另一名甲兵则从怀中摸出一个护在胸口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已经乾裂的小半柿饼。 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口水,目光却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块干柿饼,没有半分要吃的意思。 这甘甜的柿饼,寄託著他娘在他离家时的不舍。 除了实在忍不住,才会轻抿一小口,大多时候都被他用作了睹物思人的信物。 ...... 更多的人,则是默默地解开水囊,將仅剩的一点水倒在布巾上,双眸轻闭,放鬆愜意地擦拭著脸上的汗渍。 第316章 稚儿扛枪,老迈无休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16章 稚儿扛枪,老迈无休 李煜被孙四六引著,径直往他们此前收拾好的一处独院走去。 跟隨来的除了李氏亲卫,还有那赵钟岳。 他穿著一身青色布衫,显得乾净利落,持著本记事小册,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煜身后。 他口中不断诉说著近日在此开展的一些治理尝试。 “大人,乡民们求存心切,乐於劳役自保......” 乡民们看著村外入秋的庄稼,閒不住,坐不下。 就索性配合这位官家派来的『赵先生』干活,图个心安。 赵钟岳说的起劲,“於是学生使人沿村中四方通路挖壕,欲彻底围拢此村,隔绝尸鬼侵扰。” 数尺深的陷沟,配上挖出来的土方堆砌成垒,一增一减,这便是半丈高了。 算不得坚固,但阻一阻村外尸鬼,总还是可以的。 “到时,这西岭村內的四五十户民宅,都可收拾出来,供两堡军民过路宿夜。” 这般截断其他方向村口通路的沟壑,搭配村子外围各家各院的一段段夯土院墙。 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內,为这座西岭村形成一个四面环绕的防尸工事。 有了这道屏障,即便只靠西岭村乡民自守,也算是在尸鬼面前有了一战之力。 赵钟岳的想法是不错,也颇具可行性,但李煜心中依旧兴致缺缺。 不错,但仅此而已。 “嗯......”稍加沉吟,他还是给予了口头上的支持,“可继续依此而行,以保全生民安危为上。” 虽然此地迟早会收缩放弃,但现阶段,乡民们乐於加强守备,也不是什么坏事。 事实上,地理位置就决定了,西岭村不会先於沙岭堡,又或是抚远县,首先接触到其他地区辐射而来的大群尸鬼。 西岭村周遭唯一不可控的传尸途径,只有一条不大的溪流。 由此来看,他们能够应对少许的尸鬼过境,便足够自保无虞了。 “大人,您请。”领头的保长孙四六推开院门,脑袋低垂,脸上仍不忘堆起討好的笑,躬身相请。 李煜轻瞥了他一眼,喉中『嗯』了一声,便自顾自地迈步走了进去。 这处院子自收拾好后,大多时候就一直空著,即便它就与赵钟岳所居院落,以及那一伍驻防屯卒宿地相邻。 此处这般好的『位置』,在乡民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成了特地为这位朝廷的『將军』拾掇出来的院落。 这般做,是知恩图报,也未尝不是趋权迎奉。 亦是那摸不著、看不见,却又在大顺王朝治下如铁律般烙印在骨子里的......阶层。 官和民,如云如泥,隔了一条攀天之梯。 昔日,若是县城的老爷们下乡劝课农桑,村中住的最是阔气的村长,都得连夜搬去去挪窝。 此间乡民们习惯了,並逐渐將此视为天经地义。 目送李煜及一眾亲卫入院,赵先生也一併跟了进去,守在院门外的孙四六才暗暗舒了口气,把院门重新掩上。 他还是不大习惯,只会一味的......迎合。 未来如何?他还想不出来。 他们这些人没了主意,只能紧紧抱著眼下的这根救命稻草。 孙四六隱隱意识到。 或许不管是主动,亦或是被动......他们都將拿上刀兵,走上一条浴血而存的不归路。 这就是眼下的世道啊! 他不过孙氏一草民,为之奈何? 摇了摇头,孙四六便去寻正领人巡村的好兄弟,如今的护村民兵头目,孙瓜落。 儘管这支乡民们自发组建出来的民兵小队,连把正经兵刃都没有,却也不妨碍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尽心尽力守护家园。 ...... 走著走著,李煜身后也就只剩下赵钟岳一人了。 回首相望,只见两名亲卫在院门站定,相对而视,另有两名亲卫背对守在屋门外,只看得到些许侧身。 李煜隨意坐下,伸出手指朝一旁的木椅点了点,“坐。” “是......” 赵钟岳欣然道谢,坐下理了理衣袍下摆,终是按耐不住。 “大人,学生......抚远县的情况怎么样?能回去了吗?” 少年郎说这话时,脸上儘是藏不住的期许,想著与家中亲眷团圆,嘴角不由浮现出一抹发自內心的笑顏。 李煜点头,“钟岳,你父亲、祖母尽都安好。” “待来日迁民入城,你赵氏便可团聚。” 看著眼前年岁相仿的少年郎激动之情溢於言表,李煜心中反倒颇为惆悵。 『你的家还在......真好。』 所谓习惯,不是不觉伤感,只是即便回首相望也仅是孤身一人,退无可退,便只能咬著牙砥礪前行。 李煜轻轻摇头,將这些无关紧要的思绪甩出脑海,“钟岳,待迁民事宜步入正轨,我会安排你儘早入城。” “学生,万分感念大人恩德!” 赵钟岳起身,郑重一揖,全了礼数。 ...... 次日再出发,所有人的脚步都更轻快了几分。 一直到了官驛外,李煜远远望到了驻守此地的什长,李盛。 他就等在官驛外。 为了抽调兵力,负责驻守此处的李盛,此刻本队只有五名屯卒,另外五人是从军户各家抽调出来的余丁。 其中有刚过二七的稚嫩少年,也有鬢髮斑白的五旬老汉,。 缺乏人手,让李盛的处境,比起赵钟岳还要难上不少。 李煜策马出阵,往身后步卒队列而行,“本官麾下,队属李盛一什者,出列归队!” 不多时,五个鸟枪换炮,披了甲的屯卒从队列中走出。 李煜並不废话,驱马引著五人,缓缓行至李盛身前。 “李盛,能保此地不失,已是大功,本官暂且记下。” “汝本队人马,即刻尽数归队。” 李盛抱拳,“卑职不敢在大人面前称功,保境安民实守本分也。” “驛內早已將草料足备,请大人入內,我这就著人烧水造炊!” 李煜点点头,这不起眼的细处,就是赵钟岳和李盛做事上的差距。 通过两名斥候换马回返这一突发情况,李盛就已经立刻做起了周全准备,而赵钟岳还是只顾著眼他脚下的西岭村。 但也无妨,时间才是最好的老师。 第317章 来时路,今犹在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17章 来时路,今犹在 城头上匆匆有个兵卒在往下跑,他边跑边喊,“什长,远处似有大队人马抵近!” 放在眼下这个特殊时节,来的也可能是不是人,而是尸。 正在城门洞里摆桌小憩的屯卒什长,闻言慌忙坐起了身子,“可看清,来的是什么人?!” 来人支支吾吾,只能硬著头皮解释,“太远了,不过小的瞧著轮廓不像是尸鬼。” 虽说远了点儿,但马匹和车架的模样他还是大体辨认出一些的。 “他们还打了旗號,应该是活人!” 城门洞旁守著绞盘的屯卒犹豫片刻,低声提醒道,“什长,前日老大人不是刚传了口令,说咱们的人快要回来了,多注意些。” 闻听此言,睡眼稀忪的屯卒什长仍旧昏沉的脑子突然想到了什么,陡然就清醒了过来。 他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快,你快去通知......” 话到嘴边又卡了壳。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全都通知到位,省得留下话柄。 “李义教头那儿,还有咱们老大人府中,都去通知到!要快!” 话音刚落,这什长就宛如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噌的一声窜了出去,三步並作两步地直往堡墙上跑。 拱手请示的屯卒看著上官的背影悻悻地张了张嘴,还是打消了做礼给空气看的念头。 他敷衍的微微揖了一下,就转身朝堡內跑去。 所谓教头,指的是负责编练那批流民新卒的职位。 李义就是以这么个正式名义,留驻在沙岭堡,督练管理那些新编民壮的。 沙岭堡除了守门重任,其余次要的城墙防务,当下大都被这支两什的足编新卒接管,以此缓解人手匱乏的窘境。 新卒领队什长,分別是当初的那两个入了军籍的赵氏家僕。 脱了贱籍,他们也不再叫原来赵四五六七八那样潦草的仆號,各自起了个新名。 一个叫赵铭,一个叫赵承。 这字,甚至还是二人私下里,去求了旧东家赵钟岳帮他们想的。 取的是铭恩、承恩的寓意。 这既是维繫曾经赵氏主僕情分的一种对下示好,也是向上官李煜表明赵钟岳本人知恩、记恩的明正心意。 ...... “速开城门!” 城外当先一骑脱离队伍,奔赴城门外勒马而立,马上骑士中气十足地大喝叫门。 “即刻回稟李铭老大人,我家百户大人李煜率队回返!” 城头上的屯卒什长听到对方所喊,提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上来的及时,没耽搁事儿。 他又探出半个身子,眯著眼朝下方逐渐清晰的骑队中仔细辨认,很快就锁定了几个熟面孔。 这才扬声回话,“还请担待一二,卑职已经派人去向我家老大人回稟!” “稍后便有结果传回,还望大人们海涵!” 这话,既是向城下之人回话,也是为了让越发接近的骑队能听之入耳。 他相信,带队的百户李煜,必然也在其中。 尤其那个披大红大氅的扎眼身影,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队伍领头的,也就是那位百户李煜了。 至於,这时候李煜肩后是著绿披还是红披,这样的违制细处根本没人放在眼里。 大家都自身难保,谁还能有心思去在意这样的细枝末节? 礼崩乐坏,已不可止。 ...... 没过多久,这消息就从堡门传开了。 传到了李义耳中,更传到了李氏官宅的前院、后院。 后院的少女,绣鞋轻轻点地,正坐在鞦韆上,朝对面的石头髮呆。 “煜哥儿回来了!”听到院外的动静,少女刚惊喜叫出了口,下一瞬又马上收声往闺阁走去。 李铭恰好在步廊路过,只瞧见庭院內女儿矜持的退却背影。 他捋著鬍鬚,也不由点了点头。 心下想著。 瞧瞧,这才是他的好闺女,越到紧要关头,反倒更沉得住气了。 男人嘛,不吊一吊,岂能收得了心? 父女二人一出一进,很快错开了距离。 李铭心情大好,他背著手,不疾不徐地走向前院正堂。 他哪里晓得,李云舒的匆匆折返,只是为了寻她的小姐妹,帮著再打理打理妆容细处。 “贞儿,贞儿!” 李云舒一头扎进闺房,很快又折向隔壁,拉住了正在自忙自的母家表妹贞儿。 “贞儿,快,帮姐姐再把那支银簪插上!” 她急急地转过身,露出白皙的后颈。 “再看看我脖子后的髮丝,乱了没有?” “好的,舒儿姐!” 因著前两日坐在鞦韆上,一时忘了形,曾把簪子晃落的先例。 李云舒索性也就没戴著了。 她平常戴木簪的时候还好说,但若是贵重些的银簪不慎落了,磕著碰著不说,就算只是污了那也容易误事。 这才有了她这先回后出的一遭。 ...... 府宅正堂內,李铭早早地坐在官帽椅等著。 茶水也有伺候的婆子婢女摆齐了,只等李煜入府。 伴著『鏗鏘』的鳞甲摩挲声响,一道挺拔的身影在护府亲卫的引路下,走进堂內。 他抱拳一礼,“族叔,侄儿回来了!” 李铭闻声,遂抬首相望。 眼前男儿掛吴鉤,著沉甲,披红氅,少年相,锋锐藏。 背对门外天光,宛若身映华彩。 那是......他曾经的来时路。 多少代辽东李氏武官,便是自此踏沙场,一去不復还。 眼前辉光形影,与心中执相转瞬重合,李铭看的一阵恍惚,喉头滚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吾......” 『儿』字未及脱口,李铭已经触电般地放下了手,眼帘变得低垂,仿佛方才瞬间的失態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握著茶杯微微轻颤的右手,彰显了他心中因思念而泛起的阵阵波澜。 是了! 今日回来的,是李煜,却终究不是他那苦命的孩儿。 李铭轻吐一口气,收敛了眼底的最后一丝遗憾,才假作咳了两声,嘴角扯出笑意。 “让贤侄见笑,叔父叫茶水呛著了,只得缓缓。” 李煜目光微动,也不探究,只是依礼道,“叔父还是该多保重身体。” 李铭不愿对此多言,摆了摆手。 “贤侄还是先入座罢。” 等李煜坐下后,他才略带疲惫的说道,“前段时日终究是大病一场,许是伤了元气,老夫平日里难免还是会有些疲乏。” “老嘍......不中用了。” 李铭苦笑著摇了摇头,又端起茶杯,借著轻抿的动作,掩饰著自己的情绪。 第318章 故土非难捨,旧人不忍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18章 故土非难捨,旧人不忍別 顺义堡,北门门户內里被土石掩埋足有半丈,堆砌成坡。 这里已经被彻底封死,再无进出之意。 仅剩的南门便是顺义堡余下军民唯一的通路。 亦是迁民沙岭堡的生路。 李顺站在城门望台,朝外眺望,向身侧白髮苍然的司库李如显道。 “显叔......他们还是不肯动身吗?” “一直拖著,家主回来看到如此情况,你我如何交代?!” 李如显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暗棉服,並未著甲,瞧著就只是一个隨处可见的乡邻老汉。 但他却是现存顺义李氏家丁中资格最老的那位,也是顺义李氏老僕中,曾经作为先百户李成梁左右手而存在的特殊角色。 闻言,他先是沉默,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阿顺,这不是愿不愿意的事情,”他的声音很平静,“而是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要走。” 又是那套故土难离的陈词滥调。 但农耕文明下的百姓,代代依赖土地耕种延续,对土地天然就有更深的执意。 迁徙,这两个字背后的意味,听著未免太过沉重。 迁出此地,他们除了亲眷,其他往日种种就都不得不弃之脑后。 死人安息的祖坟,更是压在心头搬不动的大山。 会有人拒迁,这早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他们能做的,唯有尽力爭取。 李顺费尽口舌,也算是取得部分成果,各家各户的年轻人即便不愿意离去,也会被自家长者驱赶。 他们心里,其实也能分得出生路和死路的区別。 但长者留恋故土,生於斯,欲亡於斯。 可谁又能,来驱赶这些长者呢? 李顺一怔,迟疑地问,“显叔,你......不会是也想留下吧?” 若是连李如显都犯了糊涂,那他可真没辙了。 除了家主,这顺义堡里,再没人能压得住这位老者。 李如显皱眉,诧异地瞥了李顺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嗤笑出声,“咱们是马上得功,刀兵陷阵的路子......” “这辈子,老夫就没耕过几亩地!留念个屁!” “纵使有一天老夫就这么死了,少爷把咱的名字加进族谱,这身子埋或不埋,都一样的。” 家丁,老也好,幼也罢,唯主是从才是本分。 李如显这个知天命的岁数,名字入谱早就是必然。 他如今所看重的,也就那么一本谱册,一柱贡香,一支血脉罢了。 少爷一日未延续李氏血脉,李如显就不捨得闭眼,他得替老家主盯著呢! ...... 顺义堡,李继胜家中。 竹夹绑吊著左臂,老汉半臥在里屋床铺上。 伤筋动骨一百天,放在他这个年纪,至少还得翻个番儿。 这要是入冬前还养不好,怕是一场大雪下来,人就直接睡过去了。 他看著窗外映衬入內的天光,扭头朝门帘外呼喊,“老婆子!老婆子!” 一位年过四旬的老妇挑开门帘,提著小斧头,从院子里匆匆走了进来。 这妇人李高氏,就是李煜祖父,当年为这位义子所许配的良人。 为人虽是沉默寡言了些,却是个柔顺的性子。 老夫少妻,日子过的也始终平顺。 李继胜诧异道,“你拿个斧头是在外头干甚咧?” 李高氏这这才惊觉,眼神躲闪,双手侷促地將小斧头往身后藏。 她眨了眨眼,突然挤出个笑,“老胜头,我是给咱俩劈过冬的木柴呢!” “今年过冬家里人少,烧的炕台也少,可总得把柴备足了不是?” 李继胜瘪了瘪嘴,直接哼哧、哼哧的挪动身子,还是在高李氏搀扶下,才在床边坐稳。 “扶我出去瞧瞧,看你老婆子神神秘秘的,捣腾个什么东西。” 臥榻养伤,著实是很无聊,李继胜不去院子看个究竟,心里就不踏实。 “我还不知道你?” 他一边在李高氏的帮助下穿著布鞋,一边呵斥。 “柴火,娃儿们早就劈好了才被我撵走的!” “还用你折腾这些弄甚?” 李高氏低头,任凭李继胜怎么说,她都不敢抬头对视。 李继胜因著腿伤也未痊癒,走起来一瘸一拐,高李氏赶紧跟上搀扶著。 相伴经年,二人的沟通早已不再局限於一言一语。 而是藏在动作中,眼神里的难言默契。 所以,李高氏仅仅是意外把斧头带进內屋,李继胜就隱隱察觉了什么不对,心中不安。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早早垒砌方正的一大垛柴火。 李继胜环顾四周,最终锁定院子里一处未及掩门的小屋。 他向前走著,被李高氏搀扶著的右臂,明显多了一丝往后拉的拖沓。 李高氏却又怕真让他伤上加伤,始终不敢真的用力,只能半推半就的被带著往前挪。 李继胜看了一眼始终迴避目光的老婆子,执拗的挤开了屋门。 他眯了眯眼,借著光线打量。 只见这处被收拾出来的昏暗小室,有那么一尊寿材停放在此。 这很正常,因为这就是李继胜为自己提前备下的。 人到了这个岁数,生死之事早已看淡。 到了时候,这儿就是他停棺的阴宅。 但他的目光,却被寿材旁另一堆东西死死吸住。 那是一堆被劈得大小不一的木楔子,还有薄厚不一的粗陋短板。 有人用笨拙生疏的手艺,將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木头片子串了起来,勉强拼出了些歪扭的框架模样。 李继胜愣神,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心底突然浮现出两个字......『薄棺』。 他又回头望了望呆站在门外的李高氏。 背著阳光,老婆子低头,不断点踱著右脚尖在地上画圈。 这二十余载未变的小动作,仍是透著些当年初识时的『少女』羞意,却看得李继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你啊你......你啊你......” 说著说著,老汉脸上已经分不清是笑是哭。 他本是不愿带伤拖累赵氏家小迁逃才留下,香火已传,活不活也就没那么看重了。 而她,却是因他才留下的。 “我一直都说,这寿材当时定的有点太宽了。” 李继胜背过了身子,眼角泛红,抚摸著黑沉的寿材,乾巴巴的胡言,“你別瞎折腾了,大不了以后我受点委屈......咱们挤挤就成。” 李高氏一贯的任劳任怨,夫唱妇隨,总是会让人理所应当的忽视她的存在。 可唯独李继胜不该,忽视这个始终如影相隨的『少妻』。 他瞬间想通了,若他继续留在这儿,就是在逼她也一起等死。 他......后悔了。 说办就办!李继胜一瘸一拐的吊著伤臂,就要往院外走。 李高氏,在方才轻轻『嗯』了一声后,也不再言语,只是一味的搀扶在身侧,陪著他去外面寻人。 夫前行一步,妇后隨一步,二人一贯如此。 第319章 老而为寿,是为家宝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19章 老而为寿,是为家宝 顺义堡南门外......与族叔李铭简单一敘,就即刻出发回返的李煜,终究是赶回了他自己的家。 早就盼星星盼月亮的李顺已经快步迎了出来,他单膝跪地,垂首相告。 “家主,卑职......有负所託!” 李煜见状立即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李顺臂膀,一把將他扶起。 “你一向尽忠职守,大家都看在眼里,何罪之有啊!” 从兼领两堡迁民护送的李义口中,李煜对顺义堡內的僵局早有所闻。 李顺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剩下的......实在不能迁罪於个人。 有些事,为了谨守本分,自然就不能越俎代庖,更不可能付诸武力。 做不到不一定是能力问题,反而是谨守本分的表现。 这时,李如显从堡內赶了过来,他远远地就模糊听到些只言片语,此刻再看到二人动作,他就大致猜到此地发生了什么。 关於当下迁民之难,李顺已经不止一次,寻他一道商议了。 “少爷,阿顺確实是尽力了。” “堡里剩下不走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傢伙。” “他们倚老卖老,谁也没辙儿。” 李如显撇了撇嘴,提到这些顽固不化的老熟人,他就不得不臭著脸。 任谁几次三番上门劝说,却没什么成果,心里留下的就只能是满腹的牢骚。 说到这儿,李如显突然想起来几个迷途知返的,突然脸色又变好了。 “少爷,昨儿个那李继胜就突然转了性子。” “带著他婆子,一道寻了我,说是想通了,想再要两个往沙岭堡去的位子。” “只是我今儿个寻思人太少,不值当专门跑一趟,就往后又拖了拖。” 李煜听见这名字,稍稍回想了一下,就想起来了...... 他开口道,“无妨,两人就两人,让他们跟著明天运粮的队伍,先送去沙岭堡。” 既是有功,开个后门也无伤大雅。 李如显见目的达到,也是见好就收,转身朝一旁的守门屯卒招呼道。 “还不快回去告诉你继胜叔,少爷他准了!” “啊?......誒!”那持枪的少年守在绞盘旁愣了愣,左右张望了一下,见百户大人也没说话,这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好嘞显叔,我这就去!” 他抱著长枪,就一溜烟的跑远了。 李煜看著单薄瘦弱的身影,疑惑道,“这是谁家的小子?” 生面孔,在顺义堡还真是不多见。 即便是內附流民,李煜也都是照过面的。 治下堡民,更是不可能不认识。 李如显闻声看去,平静道,“他啊,是前段时间,外出砍柴的从山腰上捡回来的。” 李如显解释道,“是李继胜的两个儿子顺手救了他的命,平日这孩子也就帮著他家多记掛些。” 那时候,为了给顽固的老父亲攒过冬的柴火垛子,李继胜的两个赵姓儿,可是拼了命的去砍柴。 不是修饰,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需要拼命。 顺义堡周遭,不管是水里,还是郊野上,尸鬼出现的频次越发频繁。 再加上迁民进展大半,顺义堡人口也就空了大半。 人手匱乏,有时候连护城河里的尸鬼都来不及清理。 砍柴这事儿越发危险,也早就被叫停了。 反正柴火也运不走,自然就不需要在这儿砍了。 所以,若是没有李继胜一家的执拗作为,这半大小子的命数当时也就该尽了。 李煜瞭然,“报恩么......” 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这世道一乱,大大小小的恩怨情仇发生的也就更多了,倒是不稀奇。 ...... 堡內校场,李煜在台上。 台下,却是一堆头髮斑白,四旬起步的老汉、老妇。 李煜站著,他们坐著。 最大的那个,都七旬了,现在连路都走不大稳,全靠拐杖辅助。 看著台下眾人白髮,李煜是真不怪李顺和李如显没辙儿,就这么一堆活宝在眼前,谁能硬气得了? “诸位当中,有的甚至还是我的族亲长辈。” 李煜开口,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今日我回来,也是来问一问诸位长者,为何不离?” 台下,立刻有人回话,“族长大人,我们都是老胳膊老腿,实在是没什么逃难的心气儿了。” “我就是想留在这儿,老老实实地,等死了入土,好去陪我婆子。” “俺也一样!” “......” 话匣子一开,台下的老人们便你一言我一语,將心底话掏了个乾净,生怕台上的李煜下一刻就要命人將他们强行绑走。 李煜不言,一边听著,一边环视台下眾人。 ...... 那坐在台下正中的六旬老汉,是堡內匠户。 他年岁大了,力气不够就退了下来养老。 身子因为打铁留下了一身亏损,如今不但耳背,还眼花。 可即便如此,他千锤百炼积攒下的锻造经验,哪怕只是给学徒口述,在当下时局就堪称是弥足珍贵的珍藏了。 ...... 坐在边角的一个老妇,她是堡內上任军医的遗孀,虽不是正经医师出身,却也在亡夫的耳濡目染下颇通医理。 顺义堡前任百户李成梁某次受詔平匪时,上一任军医在营中躺枪,夜里被土匪为数不多射进营的流矢给射死了。 后来,瀋阳城守备李毅,帮著拨调了如今的老军医杜回春来补齐顺义堡的医师缺空。 自此,顺义堡的医疗实力傲视周遭村屯。 不单有男医,还有这位『女医』帮衬。 难得的是,她会些妇科杂症。 久而久之,顺义堡內上到妇人,下到稚女都逐渐认准了寻她瞧些女子私病。 即便杜回春是个敦厚长者,但在有得选的情况下,男女之防还是客观存在的。 ...... 李煜看著,想著。 台下这些不起眼的老汉、老妇瞧著似是老迈累赘,可又有哪个是他真能丟弃不管的? 第320章 分而划之,因势利导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20章 分而划之,因势利导 李煜抬手虚按,台下白首们便纷纷停了言语。 於私,他们是台上少年的长辈。 然於公,台上少年才是顺义李氏的族长,是顺义堡一脉相传的治民武官。 为民者,此刻若再嘈杂言语,未免就不礼貌了。 他们只是想留在旧地归根,並不打算真的倚老卖老,挑弄官家顏面。 依著顺义李氏治堡百多年的威势,他们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自己的子孙多做考量。 李煜环视一圈,微微一愣,嘴角不由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往前走了两步,指著其中一人道。 “启叔,您就別来这儿凑热闹了吧?” 台下的李如启听音,本就垂著的脑袋,立马缩著更低,还想往后头退,可惜是来不及了。 因为,头髮花白的李如显,隨著李顺等亲卫都一併站在台侧拱卫等候。 听到少爷点名,他闻声望去,一眼就锁定了那张熟悉的老脸。 李如显气不打一处来,顿时虎扑上前,揪著脖领子就把李如启给拽了出去。 “你个混不吝的老东西,现如今还敢给少爷脸色看了!” 在论资排辈的李氏老一代家僕中,李如启的食物链地位,显然是被顶端的李如显给吃得死死的。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收拾你!” 头髮斑白的李如启见败露了,索性顺从的被李如显拽出去,也不挣扎,就是嘴上一个劲儿的解释。 “別別別!显哥!” “我的哥啊,我今天就是来看看热闹,真就是看看啊!” 李如显一个大比斗就扇在了他后脑勺,“看看?我让你看看!” “你个老小子不好好去当值守库,现在还敢玩忽职守了!” 李如启,就是李如显抓来顶他武库值守岗位的临时壮丁。 李如启也是嘴硬,“显哥,还守什么库啊?” “东西都搬空了,库里连耗子都不跑,守个甚嘞?” 两个老卒连拉带拽的骂骂咧咧地去了角落,继续交流嬉骂。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举报!还有那两个老玩意儿也在!” 撑了没两句功夫,李如启就火速叛变。 领著李如显,往那台下坐著的白首之中,抓包出两个神情尷尬的老卒。 “显哥你瞅瞅,这两个守粮库的混不吝,也换了身衣服偷跑来了!” “这不怨我,都是学的他俩!” 这就简单了,李如显一手把著一个,就把这两个赔笑的『小兄弟』给拉了出去。 一边的李如启还嬉皮笑脸的帮著『押送』二人將功赎罪,往一边的角落走。 “滚滚滚,你们这三个老混蛋,竟给少爷添乱。” 李如显以一训三,甚至还往一人屁股上来了一脚。 “都去守你们的空库去!” “到了时候,我看你们谁敢说不走!” “老子不得把你腿打断!然后就掛在马尾巴后头,拖著断腿叫你们在地上蹦著跟我走!” 想了想那场面,三人就一阵后怕,齐齐摆手,“我们哪敢啊!显哥!” 岁数大了,依著李如显现在的执拗性子,未尝没有真这么做的可能性。 三人赌咒发誓道,“咱们老兄弟唯少爷马首是瞻,少爷说去哪儿,咱就死去哪儿!” “就是,就是!一个破坟头,埋哪儿算哪儿!” 三人马上改了口风,死在哪儿是哪儿,谁管那么许多。 他们这几个,能活到这岁数就是大赚特赚。 后半辈子被主家养著,过得也舒坦著咧。 每天在库里头晒太阳,有儿有女,人生价值几近圆满。 虽说是想留著给老爷守墓。 可大不了......跟著少爷,再换个地方守库、晒太阳,死了就地一埋也不是不行。 这都是当年战场上侥倖剩下来的滚刀肉,老了也还是甩不脱那股混不吝的性子。 ...... 一段意外插曲,倒是让校场上的气氛为之一轻。 然而,李煜的目光从那三个老活宝身上移开。 台下有他们仨的婆子,也是看清了自家男人的形势,直接回去收拾行囊。 这台下剩余的白首老者,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李煜也不拖沓,“台下名列族谱的,都站起来。” 大伙儿都听得出来,此时此刻,他是以顺义李氏的族长身份在说话。 台下淅淅沥沥的站起了几个白首老者,他们的神情隱隱透著点儿窘迫。 族长手中有个大杀器,便是谱上除名,这是任何人都接受不了的。 可......这种小事儿,应该还不至於如此吧? 李煜点点头,“看来诸位长者还是认我这个族长的。” “宗族祠堂迁了,祖宗牌位迁了,你们呢?凭何不迁?” 台下传出答覆,“族长,祖坟可走不脱啊!” “总得有人留著,好给先人们扫扫墓!” “我们这些老东西反正活够本了,死了也不可惜!” 台下诸如此类的言论,一个接一个。 李煜沉声冷言,“你们死的值不值,不是自己说了算。” “是要族內评出来的,是我这个当族长的点头才能认下的!” “事关全族,三叔公......” 李煜侧首,看向一旁早早在大树下等著的几个族老,点了点头。 得了信號,几位族老气势汹汹的走到近前,朝那几个李氏白首道。 “族有族法,家有家规!” “想不想活,是你自家事儿,但走不走,这可是全族定下的!” “你们现在翅膀硬了,都能自作主张了?!” 说到激动之处,其中一位族老將手中拐杖磕的震天响。 迁徙大事,李煜自然是早早就和族中几个族老达成共识。 为了宗族延续,他们儘管不舍祖地,却也不得不坚定支持这位新任族长的决意。 台下这几个资歷不够的李氏白首坚持不住,灰溜溜的拖著老婆子,走到族老们身后,挪步回家收拾行囊。 ...... 李煜再看台下眾人,已经十去六七。 有些人不过是从眾之心居多,他们见半数老乡邻都被『劝』动了,索性也不坚持,就默默退了回去。 真正顽固的,就剩下那么几个。 可看著他们依旧毫不动摇的神色,李煜才是真正的犯了难。 这才是真正的硬茬子。 第321章 前路难,前路难!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21章 前路难,前路难! “诸位,请隨我往北门一行吧。” 李煜下台,做了个请的手势。 余下的十几个白首老者彼此对视,浑浊的眼眸中情绪复杂,有茫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们只是不明白,这位年轻的族长为何非要跟他们这些行將就木的老骨头过不去。 他们在李氏亲兵的搀扶下起身,匯成一股萧索的细流,慢悠悠的跟著那红袍背影,一道往屯堡北门走去。 ...... 堡外,水色浑浊,气味朽臭驳杂,透著股说不清的酸气。 河面上漂浮著一些烂絮般的污物,隨著微波缓缓荡漾。 这水即便是煮开了,怕是也没人敢入口。 若非顺义堡作为军事堡垒,日常取水还能从深井挑取,如今下场几乎不敢想像。 究其缘由,无非就是上游尸鬼浸染,亦或是骨骸之类的腐物沉积。 下游水质都受到了波及。 顺义堡,深受其害。 “诸位,睁开眼好好看看吧......” 李煜挥袍转身,阳光错影,掠过他冷然平静的脸庞,在眉心处投下清晰的光影分界。 这界限,恰似顺义堡眼下的命运——生与死,就在这一线之间。 他身后,山峦低伏,田畴青黄,道路蜿蜒处不见人烟。 天地间竟寻不见半分秋日该有的丰饶。 有的,只是田亩间那些青黄不接、蔫头耷脑的麦粟,在风中无力摇摆。 还有远方......不时婆娑迈步的豆大人影。 李煜张开双臂恍若拥抱天地,面向眾人道,“这就是现状,无可挽回的现状。” “当然,我明白你们心中所想......” 白首老者们望著李煜身后万物俱寂的衰颓模样,浑浊的眼中难免闪过一丝失神与哀意,但面色上依旧还算平静。 既然选择留下,是不是死路一条,还重要吗? 倒不如说,他们心中本就没奢望生路。 入棺住屋,阳宅化阴宅,这才是......他们为自己选好的结局。 李煜的声音陡然抬高,“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是自嘲,又像是挑明面前白首老者们的小心思。 “诸位......是不怕死的!” 他声若吶喊,“但以后呢?!” 心存死志的人,是救不活的。 “你们谁想过!以后你们自家的孩子,孙子也好,重孙也罢,他们出生就看到这么个破碎人间,惨澹世道!” “他们一定会问的......”李煜的声音压低,变得沙哑沉重,“这天,这地,难道生来便是这般淒静模样?!” 若从未见过光,人便会一生困於长夜。 只有看过光的人,才会知晓迈向何方,才能拥有追寻下去的信念。 “他们不知道!我们也曾有过太平安稳的岁月。” “他们不知道!死人是不该惊扰活人的!” “他们不知道!这无处不存的狗日的酸败气味,也曾是清朗如洗,清新怡人!” 李煜右手抬起,手指点著他自己的太阳穴,“没了你们记得的过往,没了你们的口口相传......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你们不留下该留的东西,只要再过两代人,他们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遗忘,往往和消亡画上等號。 失去了本该拥有的精神內核,单纯的血脉延续,不过是一个空洞的躯壳...... 这真的,就是所有人期望中的未来吗? 一个家族,一个国家,一个文明,永远不是靠单纯的血脉来验证它的成功延续。 “届时,他们或许就又成了茹毛饮血的野人!” “到那时,谁还记得祭祀我等先祖?” “我等汉家衣冠、世代香火,又將存於何处!”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石墙上,臂甲溅起石砖边角的些许碎渣。 李煜眼角泛著红,声音压不住的高抬,“彼时俱亡矣!我等先祖世代之延续......俱亡矣!!” “......” 城头上眾人沉默无言,反倒是城外沉尸水中的一具尸鬼受其声引,『噗通、噗通』的挣扎拍水,搅起一圈圈飘絮的涟漪,好似一声声讥讽...... 李煜环视周遭,气势夺人,再无人敢与之对视,便是再固执的老者也得眼神飘忽,纷纷避开视线。 “哈哈哈——”少年武官的笑声突兀地响起,迴荡在死寂的空气里。 笑声中不带讽意,竟只是泛著些许悲意与不甘。 他李家世代相传,戍此边堡,此间流了多少汗、多少血,搭进去多少条命! 今日说弃就弃,他心中苦意,又与谁来分说! 他的父,他的母,他的祖宗先辈,全都埋在这儿了! 近日以来,李煜甚至会做同样的噩梦...... 他梦到那些尸鬼寻不到猎物,饿极了......用手刨开了李氏的祖坟,把那一具具棺槨都掀了开来,將里面的尸骸翻出来,疯狂地撕扯,分食,吮骨! 他梦到他的父亲,带著李家的列祖列宗,浑身残破地站在他面前,用空洞的眼神看著他,告诉他...... 『我儿,我等受此分尸之苦,地下再难安息!』 每一次,他都会从这可怖的梦境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 笑声,戛然而止。 李煜陡然一静,那狂暴的情绪瞬间收敛。 他三两步走到墙边戍守兵卒身侧。 在那名守卒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夺过了其手中的长枪。 “大人......?” 不等那受惊的士卒言语更多。 瞬息之间,李煜已然转身,抬臂,掷出! 长枪化作一道乌光,带著尖锐呼啸,凌空而落。 『噗——!』 那杆长枪,正中堡墙外泛出河面半个身子的尸鬼,悍然贯入其身躯,压得它重新沉入河底。 『咕嘟......』 只泛起几个水泡,就再看不见踪影。 李煜一甩大氅,转身便走。 下城之前,他停身,隨意地挥了挥袖,“前路难行,勇者进,怯者留......” 第322章 榻上软香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22章 榻上软香 『篤......篤......』 清早的叩门声沉稳有力。 “少爷?您醒了吗?”一道男声传入內室。 一大清早,在屋外叩门的竟不是贴身侍女,这让李煜陡然警觉。 李煜从床上坐起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在想,『她们四个,今日是谁在耳房当值?』 『怎得不是她们入內来叫我。』 按府里的惯例,该是后半夜睡在耳房的人,清早服侍李煜次日清晨起居。 关於这一点並无硬性轮值,只是侍女们自发安排,確保他若起夜时身边有人呼应就好。 如今的李府內,上无高堂,下无管家。 某种意义上,在这略显空荡的李府內宅,她们便是他最亲近的『管家』。 突然,李煜身侧却传来一声又轻又软的呢喃。 “嗯......老爷您起了......” 闻声看去,出声的是位少女。 晨光透过窗欞,朦朦朧朧地映在她脸上。 只见她青丝如瀑,散在枕上,更衬得那张小脸莹白如玉。 因刚被惊醒,那双杏眼中还氤氳著一层迷茫的水雾,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 俏挺的鼻樑下,唇瓣不点而朱,因片刻前不安的睡梦而微微噘著,带著几分稚气的娇憨。 她枕著小枕,侧身蜷臥在床榻內侧,单手揉著惺忪睡眼,另一只手却在被褥下熟稔地摸索,寻找著属於李煜的温度。 隨著她的动作,身上遮盖的被褥下滑,青秀的小衣似是快要遮不住春光,更露出一段玉白的肩臂。 李煜的动作一顿,昨夜的画面涌入脑海...... 他昨日独自从城头走下,单是李顺向他稟报屯堡內的近期情况,就又花了一个多时辰。 他回屋之时,已经入夜。 臥榻暖床的夏清熬不住,蜷缩一团打起了瞌睡,蛾眉紧蹙,嘴里还含糊地碎碎念著。 『老爷,早些回来看看好不好......』 『夏清也能使剑,会很有用的......』 这世道,迟迟等不回主心骨的侍女们,內心也是煎熬至极。 久別不归的老爷,空荡的后院,堡內人烟一日少过一日,独留女眷妄自揣测。 越想......就止不住的害怕失去。 李煜当时唤来了外院的亲兵,才在臥房外室帮他卸了甲。 “睡吧,我回来了。”他看著闻言舒展的俏丽睡顏,宠溺笑了笑,著里衣睡在了床榻外侧。 把小小的少女,护在床榻內里。 昨夜的回忆戛然而止。 ...... 『夏清就在我身边,那门外的是谁?』 思绪迴转,床榻上的李煜眼神瞬间锐利。 內宅除了院外亲卫,绝不该会有外男在。 即便是关係亲密的亲卫,也不能无故逾越內宅私室这雷池半步。 而昨晚在院外当值,帮他卸甲的亲卫,绝不是门外的这道声音。 “是谁?!” 他故作含糊不清的向外相问,手上动作却是下意识就摸向了床头悬掛的佩刀。 同时,双眸在里屋四处乱扫。 甲冑脱在外室,掛在架子上,斩马刀、长矛等重兵器也是放在兵器室。 李煜手头就只有这把刀形影不离。 床榻上清醒过来的夏清,很快想明了她睡醒在里屋床榻的前因后果,两颊泛起微红。 这种小事,倒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看著李煜取刀的动作,她也很快回过神来,从她头下的小枕內里抽出一柄护身短匕。 她眨眼看著李煜,却没再说话,轻手轻脚的踮脚下了床。 若是真有危险,就更该隱匿她的存在,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最大的作用。 好在,这本就是个误会。 “少爷,是我,李如显!”门外声音喊得更大了些。 听声音的距离,外面的人连外室都没有踏入,恪守著尊卑。 李煜鬆了口气,声音也对得上。 仔细一想,在现在的顺义堡內,大概是不可能有外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的门前。 “夏清,”他將佩刀放回,摆手压下夏清持匕藏身衣柜的动作,“无事了,是我太一惊一乍了。” “是显叔。” 李如显,確实是少数可以出入內宅的老僕。 只是他做事自有分寸,往常也身负库职,平日极少在这时辰过来。 “嗯......”少女低下头,默默合上柜门,將短匕放下。 夏清红润著脸颊,捂著身上的小衣快步走进耳房。 她也顾不上羞赧穿衣,只是去耳房取来昨夜烧好灌入藤壶的温水,还有面盆、布巾等物。 “老爷,奴侍奉你洗脸。” 细嫩的小手捧著面巾浸湿,为李煜细细擦拭,綑扎髮髻。 ...... 推开屋门,李煜抬头便看到露牙憨笑的老者。 “少爷!” 李如显其实在屋外也只喊了方才那么几声,后来他听到里面回应的动静,便一直噤声等候。 “少爷!神了!”他一见李煜,便笑得合不拢嘴,“天还没亮,就有那一个个老顽固寻我,都说是改主意了!” “照我看,宜早不宜迟,得赶在他们再有反覆之前,把人全都送出去!” 在李如显的笑脸上,他竟是看出了一丝难言狡黠。 李煜闻言一怔,想著他这主意,隨即不由也坏笑出了声,“哈哈哈......” 等到了沙岭堡,他们便是后悔了,也回不来的。 李如显的法子朴实无华,却必然效果卓著。 “好,那便让李义把运粮的事情推一推。” “令他卸下几车粮,把人都带上!” 李如显抱了抱拳,“少爷放心,我即刻去办。” 就在李煜以为他要离去之际,李如显却话锋一转,嘴角轻笑,“少爷也放宽了心,万事还有我等能撑著。” 他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屋內,“少爷就该在房事多费些功夫,早续血脉......” 对於臥房侍女未及时传话,李如显有他自己的理解。 同了房,这会儿自然就起不来身。 他说完,也不给李煜反应的时间,转身就乐呵呵地去通传办事了。 李煜伸直手臂,做尔康状,张了张嘴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呵......”他放下手臂,含笑摇了摇头。 侍女们与他的关係,在府中也不是秘密。 若不是当年神出鬼没的合榭真人在李煜幼时为他算了一卦,同房之事也不会就这么一拖再拖...... 非要拖到二九少年之龄,否则便有性命之忧。 第323章 孤影成双,伶仃依旧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23章 孤影成双,伶仃依旧 天色微亮,就有两个鬚髮皆白的老人,如同两尊磐石,固执地立在堡门旁。 有些人......实在是无牵无掛,唯愿与旧地灵牌闔家团聚。 此等心如铁石,已非他人可劝生死。 便是李煜昨日吐露真情,也打动不了分毫。 ...... 堡门大开,兵卒们护著长长的车队正缓缓驶出。 这两位白首老瓮,其中一人还拄著拐,就定定地站在那儿。 一辆又一辆马车,一个又一个扛枪兵士,从他们面前行过。 这些车上拉载的,除了粮食,就是顺义堡最后一批迁逃的百姓。 一直轮到载人的厢车,二人才依次挥手与车上的乡亲们告別,“诸位友邻保重,今日一別,便是永年。” 他们的脸上不见悲戚,唯有看透生死的平静。 “老秦头、老拐子,你们自己保重!” 车上的白首老翁、老嫗喊著二人平日被叫惯了的名號,眼角含泪,与之相別。 都是朝夕相处的老相识,各家各户多少还是与之有些交情。 待他们出堡,堡內除了城门处的两位老者,剩下的就只有兵卒,还有李煜家宅的几个女眷罢了。 顺义堡不单是人走,畜也空了。 牛也好,驴也罢,顺义堡中连一只鸡崽子都没剩下。 堡內没了往日的人畜声响,街巷静的甚至有些渗人。 剩下的守军,需要等到堡內粮库也运的差不多的时候,李煜才会彻底率领他们离去,彻底弃守顺义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李义骑马在车队旁来回梭巡,代为號令著押送的整整五什兵卒,“尔等所护,乃自家亲族,亦或同袍家眷!” 这些人马,已经是李煜手下的近半数军力,护送待遇不可谓不豪华。 李义挥鞭高喊,“大人有令!此行若遇尸难,斩首一级者,厚赏粟粮一石!” “若能护得诸位长者安然无恙,全队......可食肉一餐!” 肉食,当下时局已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喔——!”听到有肉,大多数人的眼中似是冒著绿光,渴望至极。 军户们以往或许还能上山打些兔子之类的打打牙祭。 可自从尸鬼乱堡,顺义堡封堡至今,再想吃口肉,那就真的只是个奢望。 就连李煜和手下家丁,想吃口兔肉都很看运气。 这种预备长期坚守的情况下,各家各户仅有的牲口,就更不可能杀来吃肉了。 李煜敢让下属夸下海口,自然是有些底气的。 他来时,从一直督办两堡运民运粮的亲卫李义口中得知,此前运粮的一头畜生踩了雨后的泥坑,折了腿。 是一头上了些岁数的驴子。 这畜生腿断了,命自然也就到头了。 即便倚著辽东的气候,这肉也存不了更久,总归是要分著吃掉的。 而眼下迁徙,也正是需要安定人心的时期,不妨就藉此『东风』,施予些恩惠。 『咕嚕......』 单是想想那记忆中的肉味儿,还有那汤水上漂浮的醇厚油花儿,就足以勾出他们肚里的馋虫,许多人都是下意识地喉结滚动吞咽。 ...... 李如显隨著李煜,站在城门楼上,望送车队南下。 看著走回堡內的那两个一瘸一拐的落寞背影,李如显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少爷,他们两个......” “哎——” 说到半途,他又止住了话音,嘆气不语。 “是我李氏,对不起他们在先。”李煜双目眺望二人单薄的背影,眼帘隨即低垂。 “妻亡,儿歿,兄弟亡於阵......他们两个鰥夫能熬到今天,也就图那一口当年赌下的意气了。” “顺义百余户乡邻迁走,没了这些人作伴紓难,他们离死或许真的只差半步之遥。” 两个苦命人,聚在一起能想起的,只怕也就剩下那些过往的伤心事。 李煜感慨,“没想到,最后推他们这般可怜人赴死的,竟会是我这个小辈......” 他父亲选择容忍下来的老人儿,现在却要间接折在了自己手中...... 李煜心下也不知,这么做是对是错,或许把二人强行带走,也是条路子。 李如显当然知道其中隱情,他才是对那两人遭遇更了解的亲歷者。 正因为知情,他才在这时无话可说。 沉默片刻,他还是寻了个由头劝慰道,“少爷,他们两个孤魂野鬼,也活的够久了。” “主家念旧,供著他们两个废人,这么多年,也算是仁至义尽。” “两个当年该死却没死的『鬼』,如今又怎能算作是『人』......” 李煜摆了摆手,止住了对方继续说下去。 爭辩这些,已毫无意义。 事情已成定局,不会再有重来。 他並非脆弱到不敢背负他人性命前行的善男信女。 只是难免会觉得可惜罢了。 生生死死,不过世之常理尔,著相不得。 李煜指了指那两处民宅道,“著人,这两日帮他们垒一垒柴火垛子......” “不用出去伐了,就近把別处院子里的积存都搬过去就好。” 这么多户人家的柴房存余,只供两个人使用,哪怕是度过一整个冬天,都必定是绰绰有余。 犹豫了一下,他又问,“他们的粮食,还够吗?” 李如显怔神想了想,肯定道,“是给他们留了的,还有乡亲们地窖里带不走的,都留给他们了。” 粮库里的粮食,总会剩下一些,不值当车队再跑一个来回。 如果只是对两个人而言,这也是很充沛的一大笔粟粮。 『呼——』 李煜舒了一口气,这些对那两人可能不一定派的上用场,却能让大傢伙儿的良心过得去,也就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 二人生平,说来倒也简单。 不过只是区区军户罢了。 还是外姓军户,就更不值一提了。 二人分別叫个什么正经名姓来著?李煜竟都想不起来。 第324章 削作泥,温似玉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24章 削作泥,温似玉 路途枯燥漫长,还得时刻注意道路四周的异动。 只是这一趟,大伙儿似乎都格外的有精神,四处张望。 『嗬嗬——』 几乎是在尸鬼现身的一剎那,整个车队的时间仿佛都陷入了凝滯。 下一刻,眾人眼中透露出的情绪简单明了,那是一种绿到发光的渴望。 一石粟粮,那可是一石啊! 足足一亩中田,要耕种一载才有可能达到的分量,现在跟白捡的一样。 对於陷入迁徙的顺义堡军户而言,这赏下的一石粟粮,就是额外的活命储备,这样的底气,谁也不嫌多。 重赏之下,尽为勇夫。 “列墙架盾,后队挺枪!”最前锋骑马领队的亲卫李川举刀大喝,“准备迎敌!” 区区一具尸鬼,引得所有人的目光紧盯不放。 它循著车轮声看了过来! 它跑起来了! 在亲兵们的监督弹压下,跃跃欲试的军户们只攥紧了刀枪,只等它衝来自投罗网。 五十步外。 『往左来......』 三十步內。 『再往右些......』 仅距十步。 『对,对,就这么直线朝我衝过来!』 此时此刻,这哪里还是什么狰狞的尸鬼,分明就是一个行走的『散財童子』。 诸如此类的念头,在许多人的心底无声吶喊。 然后,这具尸鬼甫一靠近盾墙,便被无数爭相攒刺的枪尖洞穿,又遭乱刀劈砍。 尸鬼狰狞的身形瞬息间就在军阵面前消融无存,成了滩烂肉,软趴如泥。 “是我扎的第一枪!” “胡说,是我砍到的脖子!” “明明是我......” 场面残暴痴狂,犹如饿狼分食。 等眾人在骑卒喝令下回返车队,尸鬼的脑袋早被乱枪锄了个稀烂,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斩首都没地方下手。 总不能提溜著那带著毛髮的半个脑壳,去討那份儿赏吧? 首级功,也是有评定要求的。 首级残破不全者,不入功列。 近旁的亲卫李川,更是把这场小小的骚乱全程看的分明,早就去了车队后面通传。 车队押送主事的李义闻讯策马而来,看到这般乱象,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叱骂道,“家主心善,才给你们取首足食之机!” “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 “你们几个领队的,都给我滚过来!” 尤其是前队两什的什伍队率被点名呵斥,他们也只得把头垂的更低,並不敢反驳。 李义也不能让车队在路上耽误太久,只能暂且轻拿轻放,但他的严词警告也传到眾人耳中。 “再有如此哄乱之象!罔顾军纪!” “......全队一体连坐,仗刑伺候!” “喏!卑职等明白......!”面对这种结果,什长、伍长们应下后,只能灰溜溜的各自归队。 挨了训斥后,他们也不得不另寻他法,一个......在场面上不那么难看过激的解决方式。 其中一位军户什长道,“要不然,就按队分粮。” “尸鬼冲哪一队,就算是谁的功劳,旁人都不许抢。” “总比谁都得不了功要强!” 有人异议道,“那万一衝过来,自己队里的人先抢起来怎么办?一样乱!” 几人一合计,索性定下了一个所有人都没异议的分法儿,“那就队里也按人头分,每什分一石粮的话,队里每人分走一斗!” “这样不管是谁杀了尸鬼,弟兄们都能接受!也就不会哄抢。” “好,这个法子公道!” “就这么分!” 很快,隨队护送的五个军户什长,在邀请李义的见证下,草草给车队四周定下了个赏金『分区』。 车队后半段的范围归了其中一个什,车队左右两翼也是各归一什。 前锋开路最危险,但也最容易遇尸,就安排了两个什一起分润这块『肥肉』,其他三个什长才能同意下来。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有这样的分法,就已经足够令在场眾人满意。 不过李煜倒也没想到,他一时兴起的赏功之言,会给今日出发的南运车队带来这样一出小小的骚乱。 他本意只是想著,两堡之间尸鬼甚少,添个小彩头用以激励士气罢了。 ...... 李煜著衣披甲,在府宅內久违的尝到了芸娘的手艺。 “真不错,豆腐脑爽滑,这点儿浇头也够味道。” 他把手中空碗放回托盘,向身侧的素秋夸讚个不停。 夏清昨日轮了暖床的夜职,到了早上用食,素秋就来替她的班了。 夏清也得藉机自己去梳理清洗一番。 素秋身穿一身淡色襦裙,端来早食后就侍立在李煜身边,她闻言笑道,“只要老爷喜欢,天天都吃得到。” 李煜拿起手巾擦拭嘴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缓了缓,面上却若无其事。 “素秋放心,这一趟咱们一起走,到了之后,就更不会久別了。” 李煜起身,点了点侍女被揭露心思而低垂的小脑瓜。 她羞得只从喉间漏出一声细若蚊吶的,“嗯......” “走了,我先去办些正事。” 李煜起身,取下掛在一旁的大氅,就往肩上披扣。 素秋放下托盘,挪著轻盈的步子,立刻凑了过来,“老爷,我来。” 李煜停了手,转身面对她定定站著,任由素秋踮著脚,双臂环了上来。 她灵巧纤细的十指,在李煜颈后牵引繫绳,灵巧地交叠、抽紧。 指尖的温热不经意划过他的后颈,带起一丝微痒的酥麻,缓缓漾开。 这个档口,李煜和素秋都能互相清晰的感受到对方呼吸吐露出的温热气息。 气氛曖昧綺炫,李煜垂眸相望,她眼神湿漉漉的就像一只受惊小兽。 酥软的惹人怜爱,却又想欺负。 李煜咳了咳,他马上还是有正事的,“待会儿,你们也把府上各自的东西收一收。” “我会让前院的亲卫抬两三口箱子,放到內堂。” “你们收拾好的衣物首饰,或者別的什么,都放进去就好。” 说话间,素秋的巧手已经为李煜把大氅彻底披掛上肩,捋了捋领口。 她背著手,羞怯的退了两步,“老爷放心,姐妹们的东西早就备好了的。” “不过芸姐她......想把厨房的瓶瓶罐罐带上......” “老爷,不碍事的吧?” 李煜转身,急匆匆往外院走去,临別摆了摆手,“不碍,府中你们想带走些什么,都尽可装走!” 毕竟,以后还会不会重回故地,希望也是渺茫。 第325章 阳极生阴,阴极生阳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25章 阳极生阴,阴极生阳 家宅安康,离不开有人在外奔波。 人丁不兴的顺义李氏,也只能由他奔走保家了。 李煜快步踏出后院,走过中庭,就近喊来一个轮班戍守的亲卫。 “李泽!” 持枪值岗的亲卫闻声看了过来,见是家主当面,立刻转身,持枪鞠礼道,“家主,您有何吩咐?” 李煜指了指外院一侧的几间排屋,“去库房寻几个大木箱来,然后送到內堂去。” “给夏清、素秋她们装敛行囊。” 李煜想到方才素秋的提到芸娘想装走那些瓶瓶罐罐,又补充道,“再取几匹棉布,给她们包裹瓷器用,免得有什么东西半途磕碎了。” 陶罐一类的物件想要装箱运送,势必是要用这些东西垫一垫的。 否则半路就该顛簸的撞碎了。 屯堡內的所有马车,完全是硬悬掛,减震效用几近於零。 至於最后到底怎么装进去,那就不是李煜该考虑的事情,而是女眷们该操持的琐事。 李泽恭敬回道,“是,家主!” “卑职这就去招呼门房留守歇息的几个弟兄来一起搬运。” 值岗得了件差事,他又怎么能把叔伯弟兄们给忘了。 再说了,几个大木箱,本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能搬得了的。 李煜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自己则径直走向府门。 李泽立刻持著长枪跟了上来,往府门方向一道走去,心里却不像表面上装的那么沉静。 『叔伯值夜我睡觉,兄弟烤火我站岗。』 『这样会不会不好......』 他心里胡乱嘀咕著解闷。 『好吧,其实挺有乐子的......』 ...... 李煜走出府门,李如显、李顺已经出来等在这儿了。 李煜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了顿,他回头望向家宅,略显陈旧的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其实,他最初是预想过,要不要往堡內撒布易燃的炭柴、火油。 然后留守的人,就能等到外头围拢的尸鬼攒多了,堡墙也拦不住的时候,与之玉石俱焚。 既死得其所,也算是减轻了地区尸鬼的总量。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著他从出生至今的人生。 人总是念旧的,哪怕留下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宅子,至少......还算个有处可归的念想。 想到祖宅会被付之一炬,他终究还是不舍。 况且,此举变数太多,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战果』,不值。 若有归期,他希望推开门时,一切仍是旧时模样。 就在李煜心绪翻涌之际,一直静立在旁的李如显忽然上前一步,“家主?该动身了,时间不等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走!”李煜转身带动大氅飘舞,再未回头。 ...... 他们这一趟,其实不算多大的事。 甚至都不会出堡。 只是李煜有些想法需要趁著这段时间,独自將一些前世的模糊记忆,亲自验证一二。 李顺和李如显则是为他引路的。 李煜想了想,先是说道,“带我去前段时日,流民们倾倒尿壶、溺桶的地方瞧瞧。” 李顺闻言,眼睛不由瞪大,有些呆愣的看著家主。 去这种污秽之地,未免有些......太不体面。 但这种小事,倒也不值得驳了家主面子,他指著一处方向道,“家主,校场那边的茅厕,暗渠,那些安置下来的外来户之前倒是用的很多。” 李煜也不废话,开口道,“带路。” 三人穿行在堡內宽窄的步巷,抄小路往屯堡里最宽敞的地方去——点兵校场。 这里的一处排水暗渠,也是封堡后,堡內朝外倾倒腌臢溺物的主要地点之一。 毕竟出堡倒进护城河里,比直接倒在这儿可要麻烦太多,也更不安全。 ...... “到了,家主。”李顺神情颇不自在的指著校场边缘,靠近堡墙的地方,有一处並不起眼的坑洞。 李煜刚一靠近,一股刺鼻的氨臭便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皱眉捂鼻,看向那被污物浸染得泛起一层枯黄的石板。 石板围拢的方形豁口,就是封堡后,大伙儿往暗渠倾倒溺物的倒污口。 其实在寻常时节,不管是下雨,又或是各家洗衣、洁身產生的污水。 它们最后都会就近流入,或泼入自家街巷门口一侧隨处可见的明渠,最终这些水会顺著石板渠道,匯入这条出堡的暗渠口,一起流出堡外。 也只有如今这般孤军困守的艰难境地,这条排水渠,才会兼职倾倒溺物的功能。 说到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即便这两日隨著迁民,都没人再来倾倒『夜香』,那股浸透入骨的弥留气味也依旧上头。 李如显一脸难言的神色,看著李煜掩鼻缓步凑近观察。 他伸了伸手,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劝,又怎么劝。 毕竟,他和李顺连少爷过来的目的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 下一刻,瞧著李煜甚至开始蹲下细看,李如显实在是心疼的忍不住。 “少爷,少爷......” 他一边喊著,一边就要过去拦一拦。 不管少爷想干什么,但总不能去捣腾这些腌臢秽物啊! 『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李如显心下气的直跺脚。 他都不敢想像,回头自己哪天真闭了眼,下到地下去见到家主,该怎么交代少爷的这种陋习是哪儿学来的! 单是想一想,他老脸就臊得慌。 好在没等李如显和李顺跟近,李煜只匆匆扫了几眼,便猛地起身退开。 那股子冲鼻的氨气实在呛人,熏得他喉头一阵发紧,忍不住乾呕了两下。 他连忙朝远处避了避,可诡异的是,脸上却不见厌恶,反倒嘴角微扬,一双眸子亮的惊人...... 像是,隱隱透著兴奋? 凑近想来搀扶一二的李如显和李顺,一脸急色,只听得他口中不断低低念叨著什么,细碎的叫人听不真切。 第326章 马非马,鹿非鹿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26章 马非马,鹿非鹿 “硝石......” “硫磺......” “木碳......” 李煜压抑著噁心的乾呕,嘴中仍不忘嘟囔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是在他模糊不清的前世记忆中,隨便一个人都能脱口而出的火药方子。 而硝石矿脉,在辽东,他根本想不到任何可以自然开採获取的位置。 或者说没有火器可用的大顺朝廷根本就没有去开採这东西的必要。 依照当下局面,李煜能想到的唯一一种靠谱来源是——硝土。 顾名思义,就是富含硝酸盐成分的泥土。 在年代久远的马厩、茅厕、灶台底部的泥土中,这些常年被溺物或食物残渣等有机物浸染渗透的地方,是最容易形成的。 只要泥土外表附著明显的白色结晶,这很大概率就是硝土。 李煜在方才的石砖接缝及表面,都发现了少许白色结晶物,模糊记忆中的理论得到了初步的验证。 起码说明,硝土是切实存在的,可以进一步提炼出的硝石自然也是存在的。 为了进一步验证,李煜在李顺和李如显面带不解的默默跟隨下,在空荡无人的屯堡中东走西逛。 他们去了马厩,去了几户空院的灶房,甚至李煜趁著去一处茅厕如厕的功夫,也不忘留神地面。 有些东西,他认知不到的时候,哪怕每天都能见到,却也只会当做隨处可见的污垢,不屑一顾。 但认知一旦达到,就会立刻意识到,这样的『宝贝』一直就在你我身边,只待发现。 ...... 李顺沉默不语,只一味跟隨,默默观察。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便问了,家主也始终讳莫如深,只回復二人,“再等等,我要再看看才能確定......” 走著走著,李如显倒是愈发的若有所思了起来。 少爷的行动,总归还是有跡可循的。 虽然......方法是邋遢了些,好歹没有真的动手去刨,李如显也就鬆了口气。 他近前两步,瞧著少爷开始仔细打量著灶台底下角缝里泛起的少许白色晶体。 李如显一脸诧异的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还是选择儘量委婉的开口提点,“少爷,您找来找去,莫不是在寻这些地霜?” “地霜,”李煜一愣,神色有些迷茫,“那是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如显一言难尽地指著李煜手中捻起的少数白色结晶物,“少爷,你手上的就是地霜啊!” 李煜表情僵硬的低头再看,这些白色晶状物附著的地方,可不就是地如覆霜吗? 地霜,还真是个形象的称呼。 他呆愣愣的抬头,看了看李如显理所当然的神色,又低头看看灶角的『白霜』。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啼笑皆非的荒谬感涌了上来。 他如此往復的看,不断重复了三四次。 李如显的神情实在不似作假,更没有扯谎的理由。 李煜才从这般乌龙闹剧中回过神来,勉强接受了现状。 他声音略带乾涩道,“显叔,这东西......就叫地霜?” 李如显默默点头,他很肯定没有认错。 李煜顾不上別的,继续问道,“那......这东西原本是做什么用了。” 李煜和李顺一起转头盯著李如显,等待他揭露答案。 李如显不大自然的挠了挠脖子,“自然是入药啊!消食......利尿通便。” “我听杜军医说,好像还能解毒用。” 听了之后,李煜和李顺二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往李如显身下看了看,眼底都有些瞭然。 李如显之所以认识地霜,当然是因为医师给他开过方子...... 他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就会有些杂病伴身。 难免的。 不过他也理解,少爷还年轻,平日自然不会有需要用到这种药方的时候。 等到少爷上了年纪,自然就懂了这些难言之隱的苦。 李煜嘴角掛不住了,感觉自己方才所作所为,完全是瞎折腾,“这么说......是杜回春给开的方子?” 李如显点头,补充道,“不止方子,入药的地霜也是他採集提炼的。” 顺义堡就杜回春一个正经的入册医师,自然是得找他看病开方。 李如显为了瞧病,前些年就给杜回春帮过几次手,所以对於李煜方才举动,才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因为杜回春就是从墙角抠下来的地霜。 用来入药,光是墙根底下的那部分地霜,就够医师取用的了。 他们这么个小地方,一年到头才用得了几两? 至於茅厕之类的腌臢处......稍微有点儿讲究的人,就不会取这种醃入了味儿的地霜入药。 用阴晦的『茅霜』入药,那多少是沾点儿缺德。 ...... 李煜默默起身,把手上的硝土拍了拍,隨便蹭了个乾净。 再没了方才对待宝贝似的小心翼翼。 人啊,果然是没有傻的。 记忆归记忆,见识归见识,但他不该怀疑歷代医者『神农尝百草』的执著。 但凡能入药治病的玩意儿,歷朝歷代的名医大家早就发掘出来了。 硝石不单被顺朝医师入药使用...... 大顺的洛阳宫廷,乃至各地的皇室行宫,为了给贵人们消暑,需要每年冬季储冰,夏季取用。 但储冰、取冰的法子,虽然成本相对更低,却也有不方便的地方。 正是因为这种不方便,硝石製冰作为替补,就有了存在的必要性。 这种製冰的法子,就这么被歷朝宫廷早就沿用了不知道几百年。 连皇宫都在用的物件儿,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自然也会跟风效仿,於是民间也开始使用。 他们要的,就是『仿御用』三个字儿。 但凡李煜的家境阔绰些,到了总兵那一级,也就不会对这种以硝製冰的使用,感到陌生了。 而且,顺朝的硝石也不叫硝。 这,才是李煜此前多方隱晦打听,却始终没有问到硝石下落的缘故。 因为李煜就不可能打听到一个在世人眼中不存在的东西。 ...... 等李如显一通解释,地霜提炼的不叫硝石,叫『朴消』之后。 李煜心间悵然若失。 他实在是太执著於保住这个足以改变战爭模式,分割冷兵器到热兵器两个时代的秘密。 因此下意识地封闭了和別人的探討交流。 他太年轻,更不懂医。 硝石如此,那硫磺呢? 一念至此,李煜也是急忙问道,“显叔,那硫磺你听过吗?” “硫磺?”李如显喃喃。 比起硝石,硫磺这个词倒是很快让他联想到了一种近似的称呼,依旧是药材。 “少爷,你说的是石硫黄吗?” 李煜犹豫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单纯一个似是而非的名字,让他实在拿不定主意,只能说道,“显叔,说来听听,石硫黄大概长什么样?” 李如显一边回想,一边说道,“其色雄黄,鬆脆润泽,嗅之味臭......可杀虫治疮。” 李煜抿了抿嘴角,顏色对上了,气味也差不多,效用听著也比较像。 有了方才教训,既然处处都像,那就不用怀疑,二者大概率就是一个东西。 『果然,也是有的。』 只是就好比那硝石不叫硝石,这硫磺也不叫硫磺罢了。 第327章 闭门造车,出不合辙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27章 闭门造车,出不合辙 李煜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低声呢喃,话语里交织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懊恼,是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拨云见日后的通透。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这句话,此刻用来形容他自己,再贴切不过。 他並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特殊。 既无通天彻地之能,也无神机妙算之智。 即便多了一段长达二十载的凌乱记忆,但那个『李维』,终究也只是个平凡无奇之人。 或许,『李维』的人生为李煜带来的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让这少年武官,第一次真正睁眼看到了脚下的整个世界。 眼界的开拓,总是重於其他。 ...... 就在不久前,李煜还依旧在精心盘算著。 如何利用顺义堡人去楼空的绝佳时机,避开大多数人,在这荒弃的院子里秘密刮土,点火熬硝。 他甚至在脑中回忆构想了无数次,却终归还来不及去实践摸索熬硝的法子。 身为大小皆管的坐地官,他自由支配的私人时间其实也並不宽裕。 但是经过李如显的点醒。 李煜才猛然挣脱了思维的牢笼。 他终於意识到,若『朴消』是寻常入药之用,『石硫黄』也不过是味驱虫药材,那么没道理抚远县內的医馆会不做储备。 而且,军医杜回春的手中,就明显掌握著现成的提炼技艺。 那是足够將地上的硝土,提炼成可以入口的硝石粉的技艺。 既然能够入口,其纯度必然是有所保障的。 有现成的康庄大道不走,他又何必再去钻那犄角旮旯。 这现成的『传统手艺』,比起他自己再从头摸索,从一堆杂乱的记忆碎片里拼凑还原,可要方便太多了。 硫磺也是一样,既然有现成的『石硫黄』,李煜又何必折腾。 於是,本打算多在顺义堡逗留两日,刮土製硝的李煜,陡然没了事做。 因为军医杜回春早就被送去沙岭堡了,他想探討,也找不到人。 李煜的思绪飞快转动。 以硝製冰,既然已经在民间广而流传了数百年之久,制硝的手艺恐怕早就算不上多高深莫测。 照此理推断,『朴消』这种寻常药材,沙岭堡的那位驻堡医师,多半也是会这门手艺的。 李煜理清了思绪,也是鬆了口气。 从零到一,是开天闢地。 从一到百,不过是拾人牙慧。 二者之间的差距,好比是萤火与皓月,星辉较之於日月。 ...... “既然如此......”李煜摆了摆手,神色恢復了镇静,“我这里確实是无事了,你们就先自行去忙吧。” 失了面子的他,现在亟需一个人静静,心中原本的打算,也需要再做调整。 “喏!”二人虽是陪著少爷白跑一趟,却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抱拳告退。 为仆的,又怎可因这点小事,去詬病主家。 此为不忠,人伦大忌也。 李如显和李顺並肩走在小巷,脚步声空寂迴荡。 “阿顺,”沉默了许久,还是李如显先开了口,“少爷今儿个,实在是有些怪。” 大概是李煜平常表现得总是太有主意,也太镇定。 今日他的失態,反倒是让人意料不及。 李顺脚步不停,沉吟几瞬,开口道,“莫忘了,家主其实还是年少贪玩的年纪。” 他提起了自己的过往,“谁年少时没有过些异想天开的念头?” “我记得少时,还曾痴迷於搜集鸟羽,妄想著能扎出一双翅膀,像鹰隼一样翱翔天际。”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如今回首再提当年荒唐,李顺也只会一笑了之。 这或许,就是每个人成长所必经的阶段。 回首去看,少爷只是正走在他们的来时路上。 “这样啊......”白髮老翁的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也不再深究。 他脸上的褶子因愁绪而拧成一团,浑浊的眼眸失神地望著前方,“老爷才去了不到两年,这时间过的,可真难熬。” 先是少爷颅首伤重,再是朝廷的东徵调度,现在又是死尸乍起。 在李如显退居二线,守库颐养天年的近六载中,自先百户身死在那次北虏入秋寇边的战事之后,也就数今年的辽东形势最是混乱不堪。 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会在库房里安然终老,却没想到,还有鬚髮皆白,再被启用著甲的一日。 李顺的脚步顿住了,声音低沉了下去,“显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当初......老爷和少爷,只来得及救回一个。” “老爷临去前说过,少爷才是李氏香火传承的命脉,所以......” 在不得不二选一的时候,他们听命选了李煜。 不等他说完,李如显就抬手止住了话题,“別说了,往事又何必重提。” “老爷的死,谁都不愿意看到。” “就是因为你们拼死抢回了少爷,咱们这些家僕,今日还能安然的站在这儿。” “要不然......”李如显抬起他苍老的手掌虚抹过自己的脖子,话音戛然而止。 当初若是主家两代都歿了,那他们这些丧主之仆,就该如那丧家之犬一般,流离不知何处去了。 第328章 彩舆过门,封堡绝户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28章 彩舆过门,封堡绝户 “快快装车!”李府门前,车马喧囂,人声鼎沸。 今日过后,顺义堡內就再不会这般热闹了。 经过整理,花了一整日,顺义堡留守兵卒们將堡內最后的种种杂物也打包备好。 隨著李义护送车队按约折返,李煜也是时候与这个生养他的『家』做告別了。 “老爷,后院那架老夫人陪嫁的彩舆,是继续封存,还是带上?” 夏清、素秋、青黛、池兰,还有芸娘。 她们聚拢在內堂,只等前院的亲兵们装车。 五女手挽著各自的小包袱,齐齐看著李煜,等他拿个主意。 府中物件,装了三大一小四个木箱。 每个大箱子都重逾百斤。 最重的那个,千斤倒是达不到,可五六百斤怕是有的。 被装进去的不止衣物用度,更有李煜亡母留下的全部体己。 李煜的母族也算不得高门大户。 先父李成梁一生娶妻唯一,恐怕不全是因为那虚无縹緲的爱,起码李煜是这么认为的。 母亲或许是爱父亲的,因为她切切实实地是为之忧思成疾,最终撒手人寰。 但父亲爱不爱母亲?李煜心中始终难下定论。 或许,当年的父亲更多的......是看中了母亲家中无子可继的窘迫。 早在四年前,外祖过世,母家的积存便顺理成章地传给了母亲,一併送进了李府。 至於母家为何同意独女外嫁,而非招婿入赘。 一个是因为顺义李氏作为幽州李氏旁支,等閒人招惹不起,更遑论入赘这种话,便是提都不敢提。 再者,便是一桩不能示人的秘辛。 就连先父李成梁也是不知晓的,那是外祖去世前,才亲手交予李煜的物件。 便是眼下在他手中保管的一册母家族谱,上面清楚记载著,母亲这一支早年便是关中的李姓。 只是后来遭难发配,为防仇家追寻报復,这一支在半途就改了家姓,在辽东扎根,传家也有三四代人了。 虽说攒了些家业,却也因为人生地不熟,这般虎口夺食,族中男丁难免多夭折於外,人丁越发稀薄。 细细思量,外祖同意独女外嫁先父李成梁,未尝就没有他自己的想法。 在李煜看来,不单是先父李成梁盯上外祖家业,外祖也未尝没有下套等人入瓮的意思。 借壳下蛋,暗度陈仓。 就结果来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不算吃亏。 先父李成梁终是得了母家財物支持,而外祖这一支勉强也算是传到了李煜身上...... 等同於这支关中李氏的姓氏传承,终於光明正大的重归正朔。 只是可惜,那本孤零零的母家族谱上,现在写到了李煜的名字,就戛然而止。 將来若是李煜不为之传子续写,这族谱的一脉,便真的算是到了头。 ...... 李煜愣了愣神,他確实把那架装饰繁彩的马车给忘了。 毕竟寻常时候也根本用不上它。 那既是母亲的陪嫁,也是当年她身披嫁衣所乘的喜车。 通体檀木所制,可以说是母家当年从关中带来辽东,且为数不多传下来的好物件。 入府这么些年,一直存放在府中私库,好生养护著。 原本,它是母亲想要留给李煜,用来风风光光的迎娶儿媳。 可惜,她终是无缘亲眼得见那一幕。 李煜语气微哽,嗡声道,“自是带上,你们也得有个挡风遮雨的车架不是。” 再者说......这五人中的四人,都算是体己人,乘了彩舆,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遂了母亲昔日的期盼。 依照眼下乱况,莫谈未来太久,他该只爭朝夕,放眼当下。 如此,也是提早了却一桩憾事。 “奴婢,谢过老爷体谅......” 对於这架意义特殊的彩舆车架,几女也並非全然不明。 芸娘显得有些犹疑,而其他四女脸上则是纯粹而直接的感动。 坐过这架彩舆,在她们心里,便等同於得了老夫人的认可,正正经经的入了门。 这对於自小就被卖於人牙子,侥倖成了李府侍女的她们而言,何尝不是了却了一桩毕生最大的心事。 试问,这天下的婢女,便是侥倖成了主家侍妾,又有几人能乘上喜车过门? 更多的,不过是一顶窝囊小轿,从偏门悄无声息地抬入,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在其他四位姐妹的簇拥下,芸娘的沉默显得毫不起眼。 她半推半就的,也上了彩舆。 是啊,世道变了。 尸疫祸乱辽东,死人席捲大地。 便是出身比她们四人好些,她那点可怜的坚持又还有什么用呢? 这种情况,芸娘自认是回乡无望。 洛阳对她一介女子而言......太远,太远,已是遥不可及。 往日心思种种,此刻也不得不消磨了去。 ...... 一如前日,那两个白首老翁,早早就互相搀扶著,拄著木拐立在堡门旁。 李煜下马近前,问道,“两位叔伯,还有什么交代?” 他只知道,没拐的那个姓秦,拄拐的那个姓高。 二人都是早年的戍卒,赘入了顺义堡。 一个在堡里当更夫,另一个......行动不便,还得常靠老乡邻的接济过活。 这些老一辈的往事,他了解的並不深。 “不敢,实在不敢妄称大人叔伯。”二人口上告饶。 “对大人,我们哪有什么交代一说。” “只是临別之际,来送送罢了。” 李煜点点头,也不多纠葛於此,“二位,可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的,尽可明言相告。” “今日一別......”大概就没有来日了。 二人对视一眼,小声嘟囔了几句,齐齐道,“还真有一事,需大人相帮。” 李煜好奇,“何事?” “请大人帮著把南门封上吧,我们两个老汉,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还是谦虚的说辞,他们二人的体格,等眼下的青壮们离去,怕是连堡门都关不住。 那绞盘,又哪里是他们两个老傢伙能搞得定的。 李煜心知,这是打算自封於此等死,还是成全道,“好!” 他转身,就朝一旁的李顺招呼道,“城门关上之后,门后上栓,再把绞盘卸掉。” 李顺抱拳,“喏!” 至於李顺带人由內封门之后如何出堡,这倒不难。 无非就是縋条绳子就能解决,这便算不上问题。 第329章 淒悽惨惨戚戚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29章 淒悽惨惨戚戚 堡墙之上,两道执拗的身影佇立如松,宛若城墙上长出的一对望石。 他们目送车队再次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一去不復返。 “后生,收一收心。” 说话的人背负了一个巴掌大的三角形制认旗,黑边白底的『义』字招展,是个资歷颇深的军户伍长。 “专心赶路,小心戒备那些死人才是。” 直到已经看不清顺义堡那高耸的箭楼,队末的几个年轻屯卒才不再回望。 他们看向方才开口的老卒,好奇道,“伍长,他们两个......还真就不走啊?” 年已四旬的老汉,对於堡內那两个伶仃白首翁多少是有些了解。 “走?”他只顾埋头赶路,头也不回,“那是他们的事,与你们无关。” 声音里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沧桑,“他们不走......自有不走的道理。” 更多的,他也不愿解释。 那两人真要是走了,才让人看不起嘞。 他们当初入赘的人家,到底为什么绝了户,这事儿堡里上了年岁的老人心里都跟明镜似得清楚。 平日里对他们的照应,不单是邻里情分,亦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看在逝者的份上,总得让亲族家里留个上香的活口。 以命抵命,以命换命......嘖,儘是些理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 桩桩件件,早已成了算不清楚的烂帐。 要不然,先百户也不会一直好生赡养著这两个耕不动地,扛不了枪的老傢伙。 如今,他们两个与其拖著身子当累赘去他处苟活,更应当守著妻家,日日贡香尚飧。 说到底,这便是殉身还恩,拿命抵了,不稀奇。 一辈子饱受世道礼法塑造出来的心念,註定了二人只能走这条绝路。 相应的,自此一別,他们两个和顺义李氏的恩怨纠葛,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到了现在,想必知情的老一辈中,无人会再去苛责这般自甘殉道的两人。 ...... 战马嘶鸣,甲冑鏗鏘。 官道上的一列厢车之间,最中段夹杂著一辆锦缎华彩的车舆,宛如黯淡画卷中一抹突兀的亮色,极为显眼。 绣帘时不时会被少女縴手悄悄掀开一角,车厢里的女眷面带新奇,轮替著悄悄朝外观望道路两侧的景象。 出远门的机会,对这些深居简出的內宅女眷而言,是极为难得的。 儘管窗外掠过的,不过是荒芜的田野,但这份天地辽阔的自由感,已足以让她们的目光久久流连。 这个世道,也第一次真切的近距离向她们展现了......某种变得更为残酷的生存本貌。 路旁的无名土包,大都是兵士们往返两堡,剪除尸鬼后留下的。 本来都是草草的浅埋了下去,如今却被野狗或別的什么东西刨开,翻开了土层,把嶙峋的骨骸拖了出来啃噬。 惨白的大腿骨,还黏连著黑黝黝的干肉筋,就那么甩落在官道一侧。 时不时地,还会有乌鸦下落,有一下没一下的啄食。 这可怖的一幕,极大的刺激到了车厢內的几个女眷。 突然,车舆中传出半截惊呼,“呀——!” 前面牵马的兵士一惊,赶忙止步戒备,“停!戒备!” 骑马並行的李煜闻声,赶忙策马靠近,掀开车舆侧窗绣帘急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车厢內传出一两声吸鼻子的囔囔音过后,年纪最小的侍女池兰探出脸来,她面色惨白,犹带泪痕的一双明眸湿漉漉的,分外惹人怜惜。 “对不起,老爷。”池兰可怜巴巴的怯声道,“都是奴婢胆子小,嚇著了......” 李煜循著她惊慌闪躲的目光望去, 只见官道侧旁被刨开的土包四周,一地狼藉。 枯骨凌乱肢离,这些尸鬼死了也难获安寧。 骨骸中还夹杂著一颗带有毛髮的头颅残骸。 或许是因为实在不好啃噬,那头骨上乾枯发黑的皮肉连带著片缕毛髮反倒残存下来,散乱的紧贴在骨骸上,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望著每一个与之对视的生者。 观之,叫人脊背发寒。 李煜面色一沉,还是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別怕,不过是具枯骨,已然死透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告诫道,“此去路途不太平,你们安心待在车舆里,小心为上。” “我就骑马护在马车左右,不管外面动静如何,都不必惊慌。” 现在耽搁行程倒是小事,这平日最亲近的几个侍女出了变故,那才追悔莫及。 “阿兰乖......”夏清伸手轻轻揽住池兰的背,引她往自己肩上靠了靠,轻拍后背,安抚著她。 然后,夏清朝窗口外骑行的李煜道,“老爷,您放心......奴婢会看好她们几个的,绝不会再如此莽撞了。” “路上,我们也断不会无故离开车舆。” 这不是秋游踏青,而是迁徙逃亡。 这一点,夏清等人早早就知道了。 但有所听闻,和亲眼目睹,终究还是两码事。 內宅女眷想要適应这样残酷的世道,总要有个过程。 李煜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全程骑行跟在队伍中段,离这架彩舆並不远。 只要侍女们不添乱,他和身旁跟隨的骑卒,足够护持女眷周全。 李煜放下绣帘,驱马让开身位,冲前面牵马的士卒道,“继续出发!” “喏!” 队伍再度启程,这次有了方才交谈......道旁淒凉的遗骸,引来了李煜愈发频繁的注目。 儘管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目睹,更比不上瓮城內壮观的焦骸可怖,却也难免心中感怀。 物伤其类,秋鸣也悲。 此番世道,倒是真如那几句诗词所述。 『鎧甲生蟣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用来描述这辽东尸乱,再贴切不过。 第330章 不解风情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30章 不解风情 申时七刻。 沙岭堡,到了。 辽东之地的白日与黑夜,最大的特点就是夏长冬短。 当下正值秋时,天日西沉,已近黄昏。 马车行路,总归是拖沓了些。 『噠噠噠......』马蹄声踩在街巷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人未至而声先到,李云舒莲步轻移,在府门前迎了出来。 “煜哥儿!”声音清脆,略带喜意。 有著守门家丁的提前报信儿,现在只听声音她便知道,该是谁来了。 门前护卫的李松看著自家小姐抢了他的迎客本职,摇头轻笑,手扶刀柄继续站在原地,不去搅扰。 “云舒。” 李煜翻身下马,应了一声,旋即转身朝车厢道,“我们到了,下车罢。” “是,老爷......”车厢內传出几声不算齐整的回应。 他身后的彩舆车架掀起绣帘,五位侍女互相搀扶著,陆续走出。 坐著马车顛簸一路,五人的身子难免有些僵直,绣鞋落地刚站稳身子,她们抬头便瞧见了静立於门前的李云舒。 一身鹅黄裙装的少女挺立,明眸皓齿,便是同为女子,也得心下称一声佳秀丽人。 侍女们对这位云舒小姐跑出宅门迎客的举止稍显诧异之后,眼底又带上一丝瞭然。 这是老爷自小的玩伴,出来迎一迎倒也不算稀奇。 然后,几人立刻收敛心神,记起本分。 作为自家老爷的隨侍,她们的举止,也代表了李煜的仪面。 在李云舒这位官家小姐面前,哪怕是熟人,也不能因此失了礼数。 五女头首低垂少许,叠在身前的双手顺势侧移腰畔,右手轻搭左手,虚拢如抱明月,伴著双膝一道微屈,身形自然下沉,行了个万福礼。 “舒小姐万福......”声音轻淡,却也还齐整。 依次揖福罢,侍女们便安静地退至李煜身后。 “诸位姑娘安好”李云舒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作为官家女,她並不需要向入了贱籍的侍女回正礼,点头示意已是礼数。 若不是幼时一併玩耍胡闹的经歷在,连她方才的那句回话都是不必的。 然后,她才颇为好奇的开始打量这架华彩纷繁的彩舆。 “煜哥儿,这是?” 李云舒指著眼前的彩舆,眼睛里只有好奇,倒是没什么羡慕。 在当下时代而言,带这架马车出行,就是一辆彰显主家財力的『豪车』。 李云舒心知,这远不是一个区区百户之家所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 莫说普通的六品百户,即便是幽州李氏这样的大族旁支百户,也没这个財力。 自家每年有多少进帐,李云舒还是看过帐册的。 这件李煜母亲私库里翻出来的压箱底宝贝,她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见。 这就不是该出现在关外的物件儿。 不过,她对这般华贵繁复的东西,倒也提不起更多兴致。 边地武家,因环境使然,大多將浮华之物看得很轻。 一匹千里良驹,要比一架华贵彩舆更令人欢喜。 不能帮著自家男丁保命的花哨物件儿,有和没有,都是无足轻重。 李煜走近门前,向李云舒轻轻抱拳,算是正式的招呼,隨即开口便直奔主题。 “云舒,你父亲是等在內堂还是正堂?” 李云舒不语,先是眼神嗔怪的睨了他一眼。 进几次入门,每一次......李煜似乎都是为了找她父亲商议。 她虽然理解,有时也难免感到鬱气。 就好比李煜前日从抚远县归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只给来迟一步的李云舒留了个大红大氅遮盖的背影。 “哎......”对他的不解风情,李云舒除了嘆气,也无可奈何。 “父亲就在正堂,煜哥儿跟我来吧。”她侧过身,引著李煜向府內走去。 今天却也不急著閒话,因为她知道,李煜今夜便是要在自家府邸住下的。 他今天不会再跑脱了。 ...... 正堂內,百户李铭已经斟著茶饮了有一会儿了。 “贤侄......” 他斜睨了一眼同样往堂里进的李云舒,什么也没说。 反正也是心照不宣的定下了,迟早的。 李煜毫不见外,见礼后,就寻了他的『老位置』坐了下去。 “铭叔,顺义堡已经搬空了,我们该开始下一步动作。” 李云舒莲步轻移,坐到了对面。 李铭捋了捋鬍鬚,点头道,“也好,宜早不宜迟。” “眼下这沙岭堡塞满了人,总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也就是顺义李氏和沙岭李氏同宗同源,换了別的屯堡,哪有那么多军户愿意腾屋收留外人的。 李煜提著茶盖轻轻拨动茶汤,撇开浮叶,轻抿了一口解渴,才继续道,“族叔,那就我先?” 李铭点点头,“应有之理。” 李云舒听著云里雾里的对话,倒也不是二人在打什么哑谜。 只不过是在相熟的人面前,很多废话也就省了。 或许,这更应该称呼为男人间的默契。 二人方才所谈內容,便是后续东迁的先后之事。 沿途的官驛、村落,承载力有限,眼下沙岭堡內聚集的八百多口人,再算上两堡粮食、武备,没个十来趟往返,根本运不走。 相较之下,还是客居在此的顺义堡军民更迫切的需要得到进一步安置。 而且,把顺义堡的军民留置在沙岭堡,被动员迁走的沙岭李氏族人难免会有一种被人鳩占鹊巢的不忿之感。 这种不必要的矛盾,自然是能避就避。 反正依照目前探查的情况,沙岭堡周遭比顺义堡要更安稳一些,遇到尸鬼的频次也更低。 毕竟沙岭堡可没有护城河引尸城下。 因此,李铭倒也不急著舍家弃堡。 他缺乏李煜心底的紧迫感,在亲眼目睹群尸陷城的壮观实景之前,只怕是没几个人能想像出这荒唐的一幕该有多么骇人。 不过...... 李铭又看了一眼李云舒,摇了摇头。 他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把自家闺女安置好。 为此,不管李煜是藉机图谋抚远卫也好,还是单纯为了逃避尸灾也罢。 他都会捏著鼻子,陪著走这么一遭。 只是李铭难免还是有些私心作祟。 万一呢? 若是......沙岭堡能保住,倒也免了宗祠迁逃的不孝之举。 宗祠在人心中的分量太重,李铭怀揣著这般犹豫不定的侥倖,也只是人之常情。 第331章 他急了!她急了!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31章 他急了!她急了! 李煜和族叔李铭,对后续人手调度的分配问题稍加商量,便彻底敲定了此事。 “咳咳咳......”李铭轻咳了几声,摆手道,“贤侄,住处已经给你留好了,还是你以前住过的老地方。” 往年拜访走动,李煜及他父亲李成梁,大多都是借宿在此。 是府中专供客人住的一处院子。 他转头看向李云舒,“舒儿,既然你在,就带著煜儿去厢房安置吧。” “是,父亲。” 李云舒嫻静起身,向父亲揖了一福,隨即转向李煜,声音轻柔。 “煜哥儿,请跟我来吧。” “铭叔,侄儿告退。”李煜起身,抱拳向主位的族叔揖礼。 李铭略带不適,便不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李煜隨即就转身跟了出去。 二人走出正堂,只见李煜的五名隨侍依旧等待在廊道两侧静候。 夏清、素秋等人见他们出来,连忙垂首揖福。 李云舒伸手虚扶,对她们温声道,“我要带煜哥儿去住处看看,你们也跟上。” 身份不同,地位不同。 李云舒眼中的这五名侍女,完全谈不上阻碍,对待她们更多的还是一种淡然,凌驾於其上的自信。 她们的目光下意识越过李云舒,看向李云舒身后慢了几步的李煜,看到老爷点头示意,她们才出声应下。 “是,舒小姐。” 许是因为身后跟著尾巴,李云舒一路上只是莲步挪移,悄无声息地为身后的族兄李煜引路。 二人之间一时无话。 到了小院外,李云舒才止住身形,侧身对夏清等侍女道,“这便是你家老爷住处,你们且先进去整理一二。” 李煜同样开口道,“去吧,把被褥都布置好。” “是......”侍女们有眼色的退下了,给二人在这处廊亭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呼——』 李云舒长吁了一口气,转身看向李煜,面色认真。 “煜哥儿,世道变了......” 比起之前温水煮青蛙似的相处,李云舒陡然发现,她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再继续熬著。 因为每一次分別,似乎都意味著李煜有可能一去不还。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李云舒当初在抚远县赵府,亲身经歷了那场混乱不堪的尸乱。 推己及彼,对付那些怪物,绝非是什么易事。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极其凶险的。 一处伤痕,一次大意,一次失误...... 这些不起眼的错漏,就能置人於死地。 生与死,仅一线之差。 李云舒近前两步,距离之近,一如昔日亲昵,两小无猜之时。 她素手轻抬,为李煜拭去肩领上沾染的尘土。 不经意间,她竟是瞧见了些许的污渍,黑紫似血,深深渗在鎧甲的甲片接缝得绳结上,好似已经乾结。 那是男子出入险地的勋绩,却也是亲近之人眼中的危难凭据。 看啊,他曾亲自上阵和那些吃人的尸鬼正面搏杀,浴血而还。 这一发现......如何能不让人揪心? 李煜发现眼前佳人呆立,手上丝帕搭在肩领处没了动静,不由低头相望,想要瞧瞧她是怎么了。 目光交匯,李煜竟是发现,她......眼含忧怯。 少女的双眸盯著一处怔怔出神,水雾不知何时已在眼眶里积蓄,透著种让人心头一颤的破碎感。 一贯表现得嫻静淑德的英武少女,此刻不经意间流露的柔弱之態,直捣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俯身贴近,抬手搭在李云舒肩头,感受到她绷紧身子的僵硬之感,慌忙问道,“云舒,怎么了?” “你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儘管说,我来给你撑腰!” 李云舒恍惚......记忆中,少年似乎总是这么说。 儘管,大多数时候,她受的委屈,往往都是因为陪他玩耍撒疯......事后受到的牵连。 还有旁人对於她和族兄关係亲近的异样眼神。 这些,都是有的。 但这句话一直以来,不管第几次听到,都確实很让她受到鼓舞。 正因为有这句话在,她才能一次又一次,坚定她內心的想法。 原来,除了兄长和父亲,还是有人会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 当李云舒真切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份悸动,竟是早已深埋於心多年。 她声音极尽轻柔的说道,“没有,家中有父亲在,什么委屈也受不著。” 李云舒用手中丝帕轻柔徒劳的擦拭著少年武官甲片中的污渍,却怎么也擦不净。 那血色早就渗入了绳结,洗都洗不褪了。 儘管,那丝帕是她花了好多功夫才绣好的一个小礼物。 但......污了,也並不觉得可惜。 “煜哥儿,別死,好吗?” 少女的声音带著哽咽,明亮的眸中水雾氤氳。 看著她娇俏的鼻翼轻轻翕动,李煜明白,她竟是真的哭了? 这一发现,让他更加手足无措,只会笨拙地尝试安抚。 “云舒莫怕,我是百户啊,手下將兵过百,又怎么会死呢!” “若是我都会死,只怕这两堡军民,就先一步消亡殆尽了。” 李煜说的在理,李云舒心中稍安。 可是下一刻,她又想起这几次见面,李煜似是躲著她一样。 总是在忙,可......真的就没有一点时间给她吗? 想著想著,李云舒下意识嘟起了嘴,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在李煜眼中,这是少女还在和他慪气的表现。 “云舒,你想要什么儘管说,只要別哭了,好不好?”堂堂六品武官,竟是小声凑到女子耳边告饶。 果然......女人战胜男人的法宝,不在刀剑,而在其无形之柔然。 李云舒平復了忧愁的心绪,趁此时机,嘴上仍是藉故嗔道,“那煜哥儿为什么总是不寻我。” “每次都是见了面就走,就......就不能多留一留吗?” 李煜苦笑。 “云舒,以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何必贪恋於一时相会?” 这话彻底点燃了李云舒心底的鬱气,她再没忍住,一时泄了心声,“煜哥儿,我已经及笄三载,快要成了老姑娘了!” 为此,百户李铭年年还得为自家闺女缴纳一笔单身税给朝廷。 这笔单身税还是逐年递增的。 三年又三年,她还能等几个三年? 生与死纷爭无休,这全然陌生的世道相逼,她就是急了! 第332章 譬如朝露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32章 譬如朝露 李煜沉默,眼眸中写满了疑惑。 『三年?』 『可是,已经不需要再等三年了啊!』 他想不明白。 李云舒从他的沉默中,看到了那份茫然。 她看到了一个少年武官对於女儿家心事的全然无措。 自那心灵的窗口,透露出太多。 唯独,没有看到她孤注一掷后,最想要的那一抹动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缓缓垂下纤长的眼睫,面上无悲无喜。 那份汹涌而至的失落,无声无息,却又蛮横无比地漫过了心堤。 “对不起,煜哥儿。”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自嘲的颓然,“是我失言了。” 他果然还是不懂的,一如曾经。 她低下头,视线里是自己绣著精致花纹的裙围,却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脚尖。 人言,低头看不见脚尖,便已是人间绝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颓然垂肩,少女宫裙上明媚的鹅黄色,也映不亮她眼底潜藏的灰败。 果然...... 再怎么嘴硬,心里还是会失望的喘不上气。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一点也不想。 在重新振作之前,她只想迅速逃离,不愿將这副连自己都鄙夷的姿態,展露於人前。 李云舒鼻尖一酸,再也无法在此地多待片刻,转身就想离去。 “餵......” 少女转身之际,纤细白皙的手腕被身边人一把拉住。 他的手掌宽大,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形成的硬茧,隔著衣袖摩擦,传来一阵微麻的痒意。 李煜的动作其实很急,但落到她手腕上的力道却又下意识地收敛。 隨著气力的增长,他只敢虚虚地圈著,生怕自己一个不慎,捏疼了这截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皓腕。 其实也没怎么用力,可是李云舒就是怎么也挣不开。 大概,是因为心底的不愿吧。 “云舒,你还不知道吗?”李煜的语气满是不確定。 她该知道些什么? 李云舒的心臟怦怦直跳,既有被身边男子抓住手腕的悸动,也有一种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希冀,破土而出,疯狂滋生。 那大概就是女儿家的直觉。 她眨弄著眼眸,神色惹人怜爱,就那样茫然地,又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望向李煜,“我该知道什么?” 看著她这副全然不知,又委屈至极的模样,李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侧过头,避开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几句,发泄著心中的怨懟。 “果然......老狐狸.......赖帐......” 少女听不清,只是一昧的凝望少年。 然后,她便听到李煜说,“铭叔,把你许给我了。” 短暂的停顿后,他看著她瞬间呆滯的表情,更加確认了自己的猜测,补上了一句。 “你还不知道?” 李煜是真的以为她早就知道了。 毕竟,隔了这么多天的缓衝期,为人父的李铭,怎么可能不把这么大的事情告诉自己的女儿? 不然的话,李云舒每次都这么殷勤照顾,难道只是出於往日习惯? 若真如族叔所言,心有所许,她不是该高兴才对吗! 为何会是......悲伤? 李煜茫然的无法理解,甚至有些气恼。 本以为是稳稳噹噹进了自己碗里的肉,谁知道她不仅不知道自己是肉,还想著要跑! 李煜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种烤熟的鸭子还会振翅高飞的荒谬感。 不行。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所以他拉住了她。 好歹,看在青梅竹马的交情上,得给他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什么时候的事!”李云舒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急促的发颤。 话一出口,她好像立刻就觉得不对,又小心翼翼地改口,“不,我的意思是......真的,定下了!” “嗯,”李煜看著她,篤定地点了点头,“早在去抚远县前就说好了的,我以为你知道。” 她笑了,毫无徵兆地,就那么笑了起来。 少女眼眸深处的灰败,转瞬即逝。 水洗过的眸子,重新变得明媚动人,璀璨得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 方才那番令人心碎的失態,在这一刻,竟真的如同一场虚无的幻梦。 “煜哥儿......”少女喃喃,声音恍惚,带著一丝胆怯的柔弱。 “嗯?”少年下意识回应,隨即静静等候下文。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原来真的不是梦。 一切,都有了答案。 “舒儿,”压抑的情感,终於释然,少女的声音轻软得像一声满足的嘆息,“现在知道,也是不迟的!” ...... 李云舒羞红了脸,匆匆离去,心中却满是甜蜜的埋怨,急著回去寻父亲核对。 父亲为什么不说呢? 早说的话,又怎会闹出这般误会来。 但这確实不赖李铭。 若是存了毁约的心思,他又怎么会顶著重重阻力,全力配合李煜迁民。 他与李煜对此约心知肚明,否则两个同为六品百户的武官,何必如此同心协力。 单靠同出一脉的远亲关係,可远不足以如此互相信任交託。 因为是认定的准翁婿,所以才会如此啊。 ...... 一个以为他会说,这种买卖人口似的约定,总不好由李煜自己说出口。 另一个也以为他救人的半途会说,李铭光是看著女儿的表现,这难道还没说么? 结果,谁都不说。 把李云舒这串联了两家的当事人,独独蒙在鼓里。 ...... 李府后院一夜父女私话,李煜不得而知。 他疲惫入睡,再睁眼时,是被侍女们唤醒的,一齐侍奉他穿衣洗漱。 啊,为了活命,为了这片刻的安寧长存,便只能男儿无休。 李煜重新振奋精神,披甲上马,便领著先锋骑队,即刻出发。 族叔李铭带著浅淡的黑眼圈,出堡相送。 “贤侄,人手都已经安排好了。” “军户们还得些功夫收拾,拉车的牲口也得饱食一二。” “不过,等贤侄清道开路之后,很快第一批人就可以著手出发。” 除了守堡所必要的两什屯卒,还有沙岭堡的一眾余丁、健妇协力。 这次,沙岭堡內可供李煜调动的兵卒,史无前例的达到了一百四十余人。 甲兵过半,这在边军中也已经是极高的比例。 李煜点头,“铭叔放心,侄儿会快去快回,靖平官道,加强沿途据点守备。” 他双腿夹动马腹,“驾!” “驾——” 马蹄纷飞,其声如雷。 先锋骑队三十人,马四十余匹,人尽著甲,一往无前。 第333章 去日苦多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33章 去日苦多 赵钟岳在院中焦躁踱步,脚下扬起的尘土。 他不时抬头望著天日,比对著地上那根树立的木棍,估算时辰。 “三日......四日......” 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掌心掐算。 “也该到了吧?” 他几乎是掐著日子算,算著幕主的归来之期。 赵钟岳心中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却又不得不强自忍耐。 为此,他私下就表现得颇为躁动。 院门敞开著,门外守著听用的孙四六时不时透过敞开的院门朝內张望,面色一言难尽。 西岭村照旧留驻四名屯卒,一名屯卒伍长,还有一名披甲亲卫——李泽。 另有孙氏民壮十余,作为义兵辅佐,设保长两人,置作领队。 守御力量不可谓不充沛。 东南西北四方村口,皆已筑起简易土垒,垒外挖出数尺陷沟,土垒之外插上尖锐木刺。 西岭村已经事实上完成了『村垒化』的转变。 其守备,与围墙合拢的官驛似乎已经相差无几。 ...... 『噠噠噠......』 马蹄声疾传四野,官道两侧迴响不止。 经过这么一遭,但凡游荡在官道左右的尸鬼,便一齐朝骑队相迎。 『吼——』 数十步开外,尸鬼欲拦路相扑。 李煜单手下探解扣,握上马槊长杆,仅凭手感向前上方顺势提起,脱开兵器捎的鉤卡。 一松一提,便將马槊长杆负於肩后,一手控韁,一手提槊,摆明一副跃跃欲试的衝杀姿態。 马槊,是马上长兵的最上位之一,更是名贵的『奢侈品』。 因其造价极其昂贵,几乎成了军中大將的身份象徵。 抚远卫偌大的武库,也不过区区三桿马槊。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抚远卫千户供给自己和亲信精锐使用的马战杀器。 杆,是工艺极其复杂的复合杆,乃多种材质反覆胶合,耗时极长,成品率极低,三年方成一柄。 刃,是破甲之用,槊锋长有两尺,匠者精钢百炼,剑形刃两侧开锋,是马上长兵中最重、最长者。 得益於弹性与韧性俱佳的槊杆,马上使槊的可用技法多样,可刺、砍、劈、抖。 李煜平生,第一次用上这般豪奢的兵刃。 对武將而言,一桿好槊千金不换,一点也不夸张。 这是足以在战场上性命相交的绝佳伙伴,哪有人会把自己的命给卖掉? “我亲自来!”李煜大喝,阻住两侧伴行的骑卒。 得到新玩具的他趁此良机,急切地渴望为槊锋淬血开刃。 数名亲卫降缓马速,逐渐落在李煜侧后,拱卫家主迎头冲向那区区一具尸鬼。 以多欺少,毫无所惧。 “驾!”李煜全凭双腿控马,夹动马腹进行最后的加速。 双手握持槊杆,底端夹於肋下,槊锋平举。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借著奔马的雷霆之势,將槊锥对准尸鬼的头颅。 『噗——』 身形交错,手感先是微微一滯,隨即是摧枯拉朽般的顺畅。 槊锋瞬间洞穿颅骨,沛然莫之能御的巨大动能,將尸鬼的整个上半身撕开一个骇人的缺口。 其残躯被马速带的向后倒飞出去,甩成了两截。 只是......本该贯入眼眶的锋锥,终究是因那尸鬼猛然的扑姿出现了偏差。 槊锋强行击碎了它的下頜骨,斜向贯入脑颅。 双方巨大的相对惯性加身,连带著將其整条脊椎都顺势『拽』了出来。 尸鬼的上半身因此几近支离,彻底没了个人样。 马槊像串糖葫芦似得,把尸鬼头颅串上了槊锋。 那残破的『羊蝎子』被挡在槊杆和槊锋连接处的金属槊盘上,下垂的整段椎骨如枪缨一般,隨马匹顛簸犹自摆动。 掠过残尸,李煜即刻控马减速。 他低头与尸鬼无神的空洞眼眶对视一瞬,口中喃喃,“歪了些......” 至於它原本的眼眸,已经在方才剧烈的贯入时,搅得生生崩了出去,砸在地上的石子,留著水液乾瘪了下去。 场面惨烈,毫无技巧可言,靠的全是他那过人的气力,辅以马槊的坚韧、锋锐。 果然,换了兵刃难免手生,就是得多练! 只有练到分毫不差,才能避免这种將残骸掛在兵器上的窘境。 这看似残暴的战果,在他自己眼中,却是技艺不精的明证。 ...... 听著外面的响动,赵钟岳激动道,“是来了吗?!” 孙四六急跑两步,顺著村口方向望去,那数十骑奔腾的壮观之景,让他一瞬间失了神。 他呆愣道,“还真是来了。” 逐马奔突,豪情之志,丈夫当如是也。 能有这样的威势,什么人能挡得住呢? 尸鬼与之相较,终究是少了个中气韵,无有此等豪迈之情。 当然,这也和孙四六未曾目睹过更大的场面有关。 “快!把道口清出来!” 赵钟岳快步出院,看到打著『李』字旗帜的骑兵抵近,即刻大呼。 村口的屯卒和民夫惊醒,急忙去挪移封口的拒马。 在一处院墙和沟垒之间,空了一段平地,这是特意给马车进出留的窄口。 “大人,学生久候矣!”赵钟岳满面开怀,朝李煜而去。 李煜未曾下马,反倒是催促道,“钟岳,今日起,每日午时做炊,至少需供百人!” “明日起,便有粮车送到,不必吝嗇粮秣!” “初时所需,便由你向乡民借用,事后奉还!” “学生明白!”这一连串嘱咐,赵钟岳听了个明白。 迁民之事已启,归家之时更近,大好事! 他回身,向跟来的孙四六道,“孙保长,快去备水、备食!” “小的明白!”孙四六匆匆应声,赶忙转身往回赶。 赵钟岳又想起些遗漏,朝著孙四六的背身大喊,“对了!还有草料!” 那人影消失在转角,只剩一阵声音模糊传来,“是......” 第334章 村中对,屋中策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34章 村中对,屋中策 傍晚,天际只余暮色。 甲士卸了兵甲,归於村中民户歇息。 马匹在村中牛棚、驴圈內都已安置妥当,正大口咀嚼著草料。 赵钟岳亲自端著一个木托盘,端著热气腾腾的饭食来寻李煜。 “大人,请用晚食。”他站在敞开的院门口,恪守礼节。 李煜站在院中,正平端著长槊熟悉分量,不时还会凌空刺击劈砍,带起呜咽的破空之音。 就凭这虎虎生威的声势,赵钟岳就没敢冒失的跑进去。 那杆长兵,但凡被它扫到分毫,只怕就得一分为二。 刀枪无眼,他可不想死於误伤。 听到院门来人,李煜才收了架势,持槊往屋中走去。 “进来吧,一起用食。” 李煜余光扫到赵钟岳托盘上的两碗粟饭,就知道他有话想说。 赵钟岳跟了进去,將托盘放在简陋的木桌上。 两碗粟饭,一碟醃菜,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晚食。 刚一落座,赵钟岳就在动筷之前,问出了他心心念念的问题,“此迁民之举,学生有何用武之地?” 他问得直接,语气中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对他而言,若是主公有令,自是受器重的好事。 若是閒之无用,还是好事,那他就可以不必留在西岭村,而是可以隨著骑队一起回抚远团聚了。 少年郎藏不住心事,三言两语,李煜就觉察到了赵钟岳的归心。 但......不行。 这时候,还不能放其与赵府团聚。 在幕僚这一身份之外,赵钟岳作为质子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没有从他身上褪去。 让他留驻西岭村,其实最重要的还是给他一种回家近在咫尺的希望感。 而非真的放他回去。 李煜放下碗筷,沉吟片刻,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钟岳,东迁事宜未成,西岭村尚需有人治民防尸,保此安寧。” “防尸不过舞刀弄枪的匹夫之勇,但治民安境者难寻,是故眼下非你不可。” 赵钟岳闻言,对回不了家难免有些失望。 但下一刻,又因那句『非你不可』涌上一股受重视的使命感,一种难以言喻的激盪。 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的分量大抵如此。 “学生晓得,愿为大人分忧解难!”赵钟岳起身,揖而復坐,动起碗筷来。 李煜看赵钟岳受捧后振作的模样点点头, 他一边就著简陋的醃菜、粟米进食,还不忘向其嘱託。 “钟岳,明日起,此行骑队中会有十人留下,暂且屯驻於此。” 赵钟岳动作一顿,心中想了想,问道,“那大人剩下的人手,恐怕太少了些吧?” 今日赶到西岭村的,只有二十余骑。 再去十骑,李煜明日赶路就只剩下十骑可用,难免有些寡弱。 於是,赵钟岳自请道,“大人儘管带骑兵东行。” 他试图劝说李煜莫要分兵范险。 “西岭村有孙氏乡人持兵自保,眼下西岭村可用男丁,有二十之数,学生在此自保无虞。” 李煜摇了摇头,“钟岳,非也。” “你在此保村守寨是一回事,留下的骑队,还有別的要务。” 迎著赵钟岳疑惑的倾听之姿,他解释道,“此行之初,本官麾下隨队有三十骑。” “官驛已经留置一什,西岭村亦需留置一什。” 如此分兵,固然加强了沿途守备,可李煜赶赴抚远,岂不是人单力薄。 赵钟岳心中不解,更带些忧虑,於是便问,“学生不明,望大人解惑。” 李煜伸出手指,沾了些杯中清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点画起来。 “骑卒每五人一队,此地屯驻两队。从明日起,他们需每日各沿官道东西而进,一日而返。” 他的手指在『西岭』二字的水印两侧移动。 “往西......” 李煜在桌面一侧写下『驛』字。 西抵官驛。 “往东......” 他又在另一侧写下『抚远』二字。 东抵抚远。 借著桌面中央水印尚未消退的『西岭』二字。 三地两线,串连一气。 “学生明悟矣!”赵钟岳眼露恍然,知晓其意。 李煜收回手指,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最后总结道,“沿途若有尸鬼危情,这些巡弋的骑队,或灭或报。” 即便群尸阻道难行,也可点起狼烟示警。 “无论结果如何,都能让后续的步卒车队,不至於陡然置身险地。” 行军打仗,重要的永远是情报。 哪怕面对的是没有智慧的尸鬼,也同样如此。 那些游荡的怪物,就如同劫后袭粮的散兵游勇。 只有做好沿途侦查,才能立於不败之地。 东迁的车队,运送的不仅仅是米粮,更是全军上下的家眷妻儿。 那是军心所在,是立足根本,绝不容有失! 若是东迁车队出了紕漏,死的可就是麾下兵卒的父母妻儿。 如此,焉能不人心大乱!顷刻崩毁! ...... 赵钟岳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著来自李煜灌输的这些军略常识。 听完之后,他沉思片刻,又指出了一个他认为的缺漏。 “学生斗胆相问,大人是否遗漏了......抚远县?” 凭区区十骑,真能入城开道吗? 赵钟岳对此持担忧的怀疑態度。 李煜放下空碗,摆了摆手,笑得胸有成竹,“勿忧於此。” “东迁车队今日想必是歇於官驛,明日可抵西岭村,后日方至抚远县外。” 他將时间线清晰地铺陈开来。 “明日,待本官至抚远县,即刻匯联你赵府及抚远卫残兵,后日便可大开內外城门,以作接应。” 这十骑,更多的还是作为护卫,保护李煜安危,入城收拢援兵襄助。 抚远之南,近乎空城,需要他们廝杀搏命的可能几近於无。 赵府独苗在手一日,李煜就不愁赵府不尽心尽力。 有赵府僕役,和暂居於內的差役、军户襄助,顷刻就能凑出数十男丁。 所以,只要李煜进了城,人手是不缺的。 抚远卫城更有王家主母赵氏,並王氏老卒数人为內应。 张承志若无他心,便可入卫城大开武库,发放兵刃,顷刻间这些男丁便能復作兵勇。 內外相加,兵力逾百。 儘管多是乌合之眾,可这样多的人手,再辅以武库精良甲备。 接应东迁车队入城,应是绰绰有余。 若是没有一套环环相扣,且行之有效的计略,族叔李铭又怎么可能安心上李煜的东迁贼船。 第335章 再再再再返抚远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35章 再再再再返抚远 朝露天晴,是个好兆头。 “大人,保重——!” 出言者,並非赵钟岳一人。 更有他身后侍立两列的十名兵士。 斥候两人,甲士八人,这就是李煜留下的人手。 沙岭堡及顺义堡两地,共计六名专职斥候,除了护送车队的两人外,余下的就分別留在了官驛和西岭村的四支骑队中,以为嚮导。 李煜翻身上马,勒紧韁绳,回首望向眾人,“职责加身,诸位务必尽忠职守。” 他顿了顿,声音浑厚,“如此,两堡军民,將俱感诸位恩德!” 赵钟岳还不及回应,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大齐整的甲片磕碰声响。 『哗啦——』 “卑职等不敢居功,全赖大人运筹帷幄!” “卑职等唯有竭力相报,以供驱策!” 这一刻,无论是顺义堡亲卫,亦或是沙岭堡亲卫......兵士们动作如一,单膝跪地,以拳抵地,以手扶膝,身躯微躬,如此来表达敬谢之意。 是了,那些两堡军民当中,便有他们的父母妻儿、亲朋好友。 有官施恩如此,安能不得其礼。 护民之恩,李煜受的心安理得。 看著站立不安,不知是该如何自处的少年郎,李煜轻笑,“钟岳,做好你自己,无妨的。” 言罢,再不回望。 他双腿发力,夹动马腹,当即疾驰而行。 眾人起身时,赵钟岳仍站立原地,他望著烟尘放下双手,口中喃喃,“尽到本分吗......应是不难......” ...... 抚远县外,留下的只有一个空旷寂寥的营盘遗留。 本是作为墙挡的厢车,早就被拉走了,剩下的营地布置自然就很是简陋,用来御敌堪称漏洞百出。 李煜驰马而至,看著这片残余什么也没说,向身后骑卒摆了摆手。 李胜策马近前,“家主,有什么吩咐?” 李煜侧目看了一眼来人,点了点头,指著百步外的瓮城道,“阿胜,待我们进城,你护著马匹到瓮门外巡弋等候。” “喏!”李胜持著韁绳,堪堪抱了抱拳。 於是,本就稀薄的兵力再次分流,李胜与一名亲卫护著十余匹马,候在城外等待时机。 李煜则带著余下八人顺著旧途,攀附入城。 『啪......』 他越过女墙,双脚方一落地,便转身向当先登墙的几人道。 “李贵,你带两人,去翁门楼开城。” “待瓮门开后,放城外李胜入內,便一齐留在瓮城等候。” “汝等朝城门內张望,时机一至,抚远县正街现吾身形,便可入內匯合!” 李贵点头抱拳,“卑职得令!” 他回身,点了身后两人,便一刻不停地沿著城墙东行。 二人谈话的片刻功夫,余下甲兵皆已攀梯而上。 李煜挥手,“隨我下城。” 他们转而朝著西南角楼去,走下层甬道入城,先入那赵府召集人手。 一路无话。 县城南坊,寂寥如死地。 “大人,是那军户王二。”穿街过巷时,一名甲兵出声喊住了李煜。 顺著他所指的方向,確实看到一道身影。 那身上得自李氏亲卫的武备,已经证明了其身份。 李煜抬头看了看日头,点点头,今日尚有半天功夫,足够了。 索性,就追了过去。 “王二!” 那身影动作一僵,隨即回首。 看面貌,果真是他。 王二点了点头,不言不语。 “王二,全赖汝之功劳,使得我等於南坊穿行无虞,”李煜先是开口称功,然后才试探道,“可有所求?” 王二木訥的摇了摇头,他想要的......谁都给不了。 或者换句话说,他不需要得到什么犒赏。 那柄八棱小锤,就足够用了。 忽的,他想到了什么,开口嘶哑道,“大人......那舌头......” 李煜点头,已然会意。 “不急,待今日之后,即可为你兑现当日之诺。” “届时,我自会来寻。” 王二点点头,就当打过了招呼,转身离去。 无欲则刚,哀兵必胜。 这样的一个人,李煜一时想不到投其所好之法。 或许......予其杀尸之机,会有所成效? 毕竟看他身后所拖,便是一具不知藏身何处的童尸,也被他搜了出来。 尸者,无分男女,无分老幼。 在那王二手中的铁锤面前,只有头破血尽,誓死方休一途。 那是为人子的愧疚,为人弟的自责,由此而化的冷漠决然。 李煜摇摇头,不想这些无用之功。 说到底,只要他这样的人还活著,就是有利的。 至於收拢,不也还是为了杀尸吗? 殊途同归,不外如是。 “走,去赵府!”李煜毫不留恋地转身,不再纠结於此。 一人之力,难敌万眾一心。 王二,终究只是一个不碍大局的小插曲。 ...... 这一次,李煜走的甚至有些轻车熟路的意味。 来来回回这么多次,他连路都记熟了。 单以入衙前坊寻抵赵府而言,已经不需要有人引路,他也找得到。 当然,这也要归功於坊市宅院的搭建都是有规制在內的。 只要记对了方位,总是能找到的。 便是入了衙前坊,尸鬼踪跡也是极少。 当李煜半途看到几个在院墙上搭横梯穿行的男子身形时,尸少的缘故也就明了了。 赵怀谦揉了揉眼,確定自己方才透过墙头,看到的確实是两面『李』字小旗。 “好哇!” 他高兴的一拍大腿,然后就惊叫了几声,“誒誒誒——” 这么陡然一动,差点儿没把他自己晃得掉下墙头。 好在后边的小孟机灵,扶了他一把,才免得他掉下去摔个底儿朝天。 “在那边!”李煜带著身侧护卫换了条巷子,闻声而来。 “誒呦喂!果真是李大人您!” 双向奔赴之下,双方站位一高一低,虽是不雅,却总算是照了面。 第336章 虎假狐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36章 虎假狐威 赵怀谦居高临下,身子陡然一僵,赶忙三两下溜下墙头。 脚刚沾地,便回身呵斥墙上那几个,“还不快下来!” “李大人当面,怎敢站得那么高回话!” 果然,只要自己不觉得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其余几个差役也都是衙门里的老人儿了,个个鬼精鬼精的。 听了赵班头这话,他们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心领神会,爭著抢著背起黑锅来。 面上挨训,私下里才能得了实惠。 这是他们这些年一起当差的默契。 “誒,都赖小的脚慢......” “是是是......都怨小的没眼力见儿......” “见到李大人,我等实在是激动坏了......” 初时居高临下的尷尬,就在这七嘴八舌的请罪声中悄然消弭,反倒显得分外自然了。 面对赵怀谦討好似的台阶,李煜也不拒绝,各人有各人的路子,虽说市侩了些,却也没什么高低贵贱可言。 他只是问道,“赵班头,此时怎地在此?” “托大人的福。”赵怀谦笑答,“衙前坊四门封闭,为了將来考量,老爷派我们散出来,清一清这些死人......哦,尸鬼!” 赵琅多少还是得为自家现下的处境多考虑考虑。 完全指靠李氏的外援,难免有些坐吃等死的意味。 只会让人把他赵氏的分量看的更轻。 更会叫那些寄居府上却又无所事事的军户、差役养成疲懒性子,忘了本分,届时才不好相与。 眼下便是如此,赵府派人清理尸鬼,便为李煜此刻入坊提供了极大便利。 这何尝不是在这位少年武官面前,不动声色地表明了態度。 看吶,我们赵家是自强不息的,是派得上用场的。 李煜点点头,不再多问,单刀直入道。 “如此,赵班头便领我们入府,寻赵琅老爷一敘。” “先前所言乔迁之事,该提上日程了。” 闻听此事,每一个字都像敲在赵怀谦的心坎上。 他笑的嘴都快歪了,怎么也合不拢。 等进了卫城,他这一家老小,总算能有个更安稳的落脚之地了。 这么一想,赵怀谦归心似箭,也顾不得忧虑尸鬼,大步在前引路。 “大人,请隨我来!” ...... 三弯五绕,兜兜转转,终是到了赵府......前门。 其实从方才相遇的地方往后门去更近。 但是赵怀谦有意往前门领,这就是向来客表现重视和盛情的旧礼了。 差役孟百山早已被他打发走,从后门抄近道赶回府中报信。 如此,当李煜一行绕行至府门前时,赵琅方能准备周全,从容出迎。 李煜才跟著绕过街口,视线中刚出现那扇赵府高门,就看到高墙上一个探看的脑袋立马缩了回去。 几乎是同时,厚重的府门內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隨即,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赵琅亲自引著一眾家僕,打开了府门。 “李大人,请!” 赵怀谦立刻侧过身子,恭敬地让开身位。 到了这里,他这个引路的班头便功成身退,再走在李煜前面,就是不懂规矩了。 赵琅迎出府外,激动地抱礼道,“李大人,老朽日日期盼,总算是把您盼来了!” 恕李煜想不到恰当的形容。 但这位赵府老爷,此刻脸上的褶子因为用力的笑容而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真和一个刚出笼的大馅儿包子褶没什么两样。 “入府再谈。” 李煜脚步不停,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径直往府门里进。 再怎么客气,也不该把自身置於险境。 有安全的府院不进,哪个大冤种会站在了无遮拦的坊街上,去亲身验证这坊內安全与否? 反正,李煜是断然不会如此的。 他的命,比这些虚礼金贵得多。 “对对对!”赵琅一拍额头,满脸歉意地跟上,“老朽心里太高兴,都开始犯起糊涂来了。” “李大人快快请进!” 这种低级的疏漏,確实不是有意为之。 李煜此行到访点明了迁居之事,不啻於绝境中的一束明光,真切的照亮了闔家上下生路所在,恩同再造。 赵琅再怎么沉得住气,他心中的雀跃欢喜都是切切实实的。 只是方才目光在李煜身后扫过,没能看到自家独子的身影,心中难免有些空荡荡的罢了。 ...... 府门刚关上,李煜却並未往里院走,乾脆就在这宽阔的前院中停下了脚步。 “赵老爷,依照当日之言,赵府上下皆可入卫城避灾了。” 不等赵琅言谢,李煜补充道,“不过......” “赵老爷需先派人手,隨我去卫城城门外,叫开城门。” “如此,有城中兵卒襄助,赵府上下穿街过巷,方可无忧。” 他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为了赵家考虑周全,体贴备至。 其实,也是为了借一借赵家的势,以防张承志那边有诈。 区区数人叩门,和纠集数十人叩门,给城墙上守军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势弱,后者势强。 恃强凌弱,人之劣根也。 李煜人少,却又必以势强而入,才能更好的掌握局面。 这就需要借势。 赵琅也是一口答应,“此乃我赵氏应尽之义,全依大人的。” 他看向赵怀谦和家僕中的一名精壮老僕,“怀谦,阿金。” “你们二人代老夫为李大人效绵薄之力,我自会安排府中家眷收拾行囊。” “待援军回至,再一併迁行。” “是,老爷!”二人抱拳应声,情绪昂扬。 只不过,赵府眼下能立刻派出去帮衬的人手並不多,凑起来也只有二十几个。 其余的还有两队人,都如方才在坊內窄巷偶遇的赵怀谦一般,在外伺机除尸。 这是赵琅的安排。 赵府內的军户们想要全家吃饱吃好,就得凭尸命来换。 因此,倒也没几个人抗拒这种『赏金猎人』似得主动出击。 李煜扫了一眼集合起来的二十余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有了这些人,就更便於行事。』 不过,他看了看赵琅身边剩下的几个老弱僕役,乾咳了一声。 看样子,他这是把赵府留著护院的老底儿都抽走了。 这些人一走,整个赵府的青壮男丁几乎被抽空,立时就成了一个不设防的处境。 为了防止有人偷家。 李煜招手,唤来了一名亲卫,“李忠,你留下。” “护持赵老爷的安危,不可让人趁虚而入。” 一名披甲执锐的精悍甲士,这分量足够让稍后归还的其余两队人起不了一点儿別样的心思。 投桃报李,李煜这是在帮赵琅祛除他亲手造出的一丝隱患。 “赵老爷,如此我便不久留了。” 正好,这些赵氏家僕和差役都持著刀枪,也不必再去整备。 即刻就能出府,去卫城叩门,以壮声势。 第337章 淬熔炼身,百无禁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37章 淬熔炼身,百无禁忌 抚远县南,瓮城。 三道披甲的身影沿著抚远县南段城墙,一路顺利地赶到瓮门楼。 “老天爷啊,这鬼东西可真......”其中一人压著声音,颤声感嘆,似是有些后怕。 在此期间,他们三人途经了正南侧那段瓮墙上攀附的,如小山一般的巨大『黑茧』。 那是骨肉熔融后残留的產物。 整段城墙都被熏得黢黑。 近距离来看,那黑黢黢的焦壳上,似乎还能辨认出无数扭曲堆叠的五官轮廓,构成了一种超越言语的诡异与可怖。 惨异到......让这几个在沙场出生入死的悍卒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李贵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一脚跨过城墙步道上延伸过来的一处凸起。 不料,靴底却蹭到了『黑壳』的一角。 『咔嚓』一声,清脆断裂。 那壳子下面,是烧剩下的骨殖,倒是勉强还能认出这是一条腿骨的形状...... 因为它確实很长。 李贵猛然一脚踢开,骨头断成了几截,口中啐骂道,“呸,真他娘的晦气。” 一旁的同伴將注意力从壮观的『黑山』挪开,开解道,“贵哥,死者为大,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儘管他们亲手杀过的人也不在少数。 可对於这匯聚了千百具身躯熔炼出的『黑山』,三人心中始终存著一丝敬畏。 他们都知道,这焦炭似的脆壳下面,曾经都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 神神鬼鬼的,谁又说得清呢! 好在,瓮门和內城门並非笔直相对。 当初尸群攀附堆砌的是正南侧的瓮墙段,在『它们』堆砌而起化作火炬后,火光冲天的也是此处。 开在弧形瓮墙东南角的瓮门墙段,虽同样被熏得一片狼藉,墙面青石尽染墨色。 但万幸的是,木製的瓮门楼主体结构还在,大火併未完全蔓延过来。 这也意味著,三人还能寄希望於瓮门楼內的绞盘尚且完好。 他们快步迈过瓮墙步道上那些疤疤癩癩的『黑壳』,很快来到瓮门楼处。 『吱呀......』 伴著门被推开,李贵与身后一名甲士直奔偏室,查验绞盘。 剩下那人则快步走到女墙边,朝著城外游弋的马群用力挥了挥手臂,同时將另一只手蜷在嘴边,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低哨。 『嘘——』 声音不算大,不过响在城外寂寥无声的空旷之地,已经足够清晰。 ...... “吁——” 驱马踱步的李胜勒住手上韁绳,闻声看去。 “他们到了,该我们进城了!”这话,李胜是说给旁边同伴听的。 二人相视,默契地点了点头,隨即合力驭使马群转向,朝瓮门直奔而去。 “驾——” 马匹数量不少,他们一前一后小心看顾,生怕这些宝贵的战马在无人骑乘时跑散了。 ...... 只不过,瓮门楼的偏室中,李贵遇到了些棘手的『麻烦』。 他盯著眼前的绞盘,心中隱隱感到不妙。 当日大火的高温,透过环环相扣的铁链传导而上,整个铁链附著的木质绞盘被烘烤得直至外表碳化,烙印出焦黑的裂纹,仿佛一碰就碎。 李贵抱著万一的希望,伸手想轻轻推动推桿,试试城门是否还有反应。 可他的手刚一搭上,那碳化的推桿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著...... 『咔』的一声,它断了! 木桿摔在地上,砸了个稀碎,乌黑的碳屑散了一地。 “......” 李贵抬头,与身旁的同伴面面相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刚吹完哨走进来的那名甲士,恰好看到这一幕,顿时也傻了眼,失声叫道,“遭了,我们可闯大祸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没了绞盘,那城门得多大的力道,才能在外头推开...... 就他们这三、五个人,真是想都不敢想。 三人心底泛起一片凉意,这城门打不开,是要坏了大事的! 李贵倒是还算镇定,他不言不语,上前抓住垂下的粗大铁链,用力拽了拽。 铁链绷得笔直,另一头还受著力,只拉动几寸就再也拉不动了。 『还有得救!』 然后,他立刻在门楼內几间堆放杂物的小室里翻找起来。 不多时,他总算寻到了一处似是装杂件的几口箱子。 李贵愁眉不展的眉间终於松展了稍许,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期望。 他急忙招呼同伴,“快过来帮忙!” “这里面可能会有绞盘上的备件!” 城门这样紧要的地方,平日里自是不能出差错。 为了確保城门,每日清晨能准时的鸡卯则开,必要的修缮备具自然是要有的。 “找到一根推桿,或者別的什么......只要我们把它重新换上,那绞盘修一修兴许还能用!” 纵使没有绞盘推桿,那找一桿枪身劈短,也不是不行。 还有机会! 李贵刚刚通过拉扯,知道铁链下面没断。 当日那场大火带来的高温,还不至於让尸堆隔著些距离就把城门上粗长的铁链熔断。 “来了!” 听到还能补救,其余两人精神一振,赶忙来帮著翻找。 ...... 等他们勉强修好碳化的绞盘,瓮门外的李胜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李胜与另一名同伴能听见翁门楼上『乒桌球乓』的轻响,不像是打斗,反倒像是有人在做工? 他们听著门楼上奇怪的动静,却又不敢高声呼喊,生怕误了事。 二人只能在原地仰著脖子,死死盯著遮挡翁门楼的女墙,耐心等待。 第338章 男儿陋室亡,枯骨幸留名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38章 男儿陋室亡,枯骨幸留名 『嘎吱......嘎吱......』 伴著吱呀作响的链条绷紧,卫城城门缓缓打开缝隙。 无论如何,张承志还是乾脆地开了城门。 没有闹出些不愉快的么蛾子。 细细想来,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一个嫡系甲兵与老僕相加不过只剩三四人的破落百户武官。 他完全没有支撑野心的实力,自然是一直安分守己,压根升不起別样心思。 人可以做梦,但不能乱吃红豆。 相思,是最无药可救的。 “李大人!卑职著实是恭候您多日了!” 张承志第一时间就从城门缝隙迎了出来。 他仅仅是扫了一眼李煜身后的二十余名隨从,便朝李煜垂首揖礼,摆足了態度。 把己身安危,径直交到对方手中,这是张承志自证己心的手段。 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对抗。 人活著,得要有希望。 而李煜背后编制保存尚且完好的力量,才是如今帮助他们这些残兵败將活下去的希望。 张承志的选择唯有『依附』二字,別无他想。 “何故如此见外,”李煜上前扶著张承志的双臂,“张兄辛苦,兄多日戍城之大功,我自会铭记於心!” “不敢,不敢......” “此乃张某应尽之责。”半推半就间,张承志顺著对方力道,站直了身子。 二人主次地位之分,在这城门口就已经很明了了。 ...... 待到城门半开,一位妇人梳著代表妇德的圆髻,在三名老卒的护持下匆匆赶来。 李煜当然认得她,正是那嫁入百户王氏门楣的赵氏妇。 也是他在抚远卫城內主动发展的暗子。 王赵氏好生安养了几日,脸上渐渐养回些许血色,不像初见时那般憔悴。 此刻虽是匆匆而来,她仍下意识地维持著当家主母的端庄姿仪,步子快而不乱。 除了在城楼上宿夜的张承志,城內各家就只有日日盯梢城外动向的王氏主僕动作最快。 王赵氏为了以防万一,甚至都没有住回王氏官宅,而是带著三名老僕和倖存的一个小丫鬟,住进了城门近侧的一处铺子。 住的这般近,就是害怕城外生变时来不及,错过时机。 王赵氏轻喘了几口气,才压下了面颊上涌的一抹潮红。 她一来便看到,那张百户俯首做低,像是已经拜了山头。 王赵氏心中鬆了口气。 打打杀杀的,並非她这內宅妇人所长。 就凭王氏仅剩的三个老卒,打不起来才是最好的。 王赵氏大著胆子莲步轻移,在一旁张承志好奇、疑惑的眼神下,朝李煜揖福。 然后她细声乞怜道,“李大人,不知我那可怜的夫君......” “身在何处了?” 这事,本不该当著张承志的面相问,可能会暴露他们私下的约定。 几近覆灭的王氏已经经受不起任何风波席捲,张承志若是有心针对,单是卡著供粮,就足够让她们这几个老弱喝上一壶。 但她终究只是一介女流,当王赵氏看到李煜身后並没有如约送至的棺槨尸骸。 她心中急切,感性胜於理性,就再顾不上许多了。 其实在王赵氏心底,急切期盼著李煜能给出別样的答覆。 万一,这李大人,当初是不是......为了哄骗於她呢? 这样的话,她还能在心中希冀著,夫君没死的些许可能。 但李煜確实要令她失望了。 李煜也是心中奇怪,扭头看了看南门方向。 瓮城內,迟迟不见骑队入城匯合,他不得不去看看情况。 李煜又回头看了眼含泪光的王赵氏一眼,美人心伤,倒也颇有韵味。 “既如此,王夫人也一道来吧。” 李煜抬手指著南门处,“王百户尸身,就藏於城门侧的驻兵室中。” 听到对方口中明確的答覆,明確的地点。 王赵氏顿感无力自欺,腿不由得软了软,身子柔弱的仿佛能被一阵风给吹倒。 她失魂落魄道,“谢......谢大人相告於妾身。” “来吧,夫人一看便知。” 李煜回身朝身后眾人道,“一半人守著城门,剩下的跟我走。” “喏!” 留下的主要是赵氏家僕,还有一名李氏亲卫。 余下的差役之流,在赵怀谦带领下继续跟著,略带怯意的走在这条串联南北的官街上。 张承志也不入城,而是自觉跟在李煜身侧,一併朝南门走去。 王赵氏在丫鬟的搀扶下,被三个老僕护著一併跟过去收尸。 ...... 离远的时候,人们只当南门望去黑漆漆的一片,是城墙被大火熏出来的顏色。 走近了,他们才看的清,南门外的瓮城是怎样一片狼藉。 南门正对的那座『黑山』外围,还散乱著一些黑乎乎的焦尸,皮肉都烤乾了,只是依稀还能看出人形。 由此来推,那座莫名的『黑山』到底是什么东西,也就不言自明了。 抚远县半城的千百尸鬼,才垒砌出了这样一座『血肉坟山』。 “这......这......” 好些人都骇然的说不出话来。 如此惨烈之状,当眾人的目光看向走在前面的李煜时,不免又多了几分敬畏。 他们清楚的知道,主导了眼下这一幕的,正是眼前这个看著英武稚嫩的年轻武官。 城门洞內,驻兵室的木门早已经变了一副模样,上半扇垮塌没了踪跡,下半扇也被黑尘染了顏色。 当初被借用锁门的城门铁链还在,仍是拦在驻兵室门前。 『砰......』 李煜抬手刚想去解开铁链,焦黑的门扇和锁链就直接分离,砸在了地上。 他方才的动作破坏了这处火场残骸的脆弱平衡。 从这里,已经能看到屋中的......乾尸。 小室之內,依旧是那么三具尸骨。 比之李煜当日封门离开时的区別,就是它们被高温烤乾了水分,皮肉萎缩贴骨。 裸露的皮肤大都泛著黑,面容也彻底变了形,只剩下脱水后的骨肉相。 瓮城大火烧起时,这驻兵室固然没有沾染明火,但密闭的空间就好比一处关了门的烤箱。 在外界的高温炙烤下,內里的尸身,早就被烤了个通透。 也是因此,里面的尸骸,才能维持多日不腐。 里面的一切,似乎都还维持在当初离去时的样貌。 木椅上的乾尸仍旧维持著它原来的动作,皮肉萎缩后已经看不清之前的致命伤口。 至於身份问题...... 尸身上的甲冑做不得假。 它肩后阴燃了大半的绿色大氅,也能作为其百户身份的佐证。 李煜伸手朝它胸甲內侧掏了掏,总算他当日放回去的那张信纸还残留著。 掏出来的信纸外侧泛黑,手感被烘烤的脆如蝉翼。 李煜只能將它小心得铺展在摇摇欲坠的桌子上,伴隨著纸张的『咔嚓』裂响,將这几片碎纸折展平铺,小心的露出原本字跡。 “王夫人,请来看一看此信,即可验明正身。” 王赵氏表情痴痴的呆立在旁,屋內种种跡象残留,已经让她信了五成。 这张信纸上的內容,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339章 君子慎独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39章 君子慎独 王赵氏颤抖著俯下身,目光落在焦脆的纸片上。 纸面残破缺失,有些字已经损毁,模糊不清,但余下的大半还是能够让人通读。 『......在下,抚远卫千户帐下百户,王柄勛。』 『今逃亦死,藏亦独死......故留此书,聊做安慰。』 王柄勛隨后阐明了他自绝於此的缘故。 『......吾身染未闻未见之蛊毒,无处寻药,更不知何解。』 『与其受制於残腐躯壳,不如自予安息。』 他不是不想活了,只是被尸化的亲兵所染,死亡已是註定。 既然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別,他就乾脆......给自己留个体面。 死个彻底,怎么想也比化作那不生不死的怪物要强些。 起码能得死后安寧。 ...... 『白日失察,以至於民乱成灾,百姓狂而无畏,食肉吮血......』 字句间,王柄勛也没什么懊恼之意。 这场史无前例的动乱,在他眼中已非人祸,而是天灾。 既是天灾,人力无法相抗,似乎也顺理成章。 当然,这些內容其实都不重要了,大都已经是人所皆知的老黄历。 『是故......夜宴归家,急召平乱。』 『......吾等初时应对失据,尸骸散地而不知敛除,终使局势糜烂,一发不可收拾,故此溃散。』 像王柄勛这般,还能逃出坊市的,就已经很幸运了。 当夜调集的卫城兵眾总计三百。 除了半数是卫城值哨的军户屯卒,另外半数便是武官们的亲隨。 王柄勛所部,由他与另一位百户带队,凑了五十之数。 他们比较倒霉,分派的是当时最混乱的南坊。 这支队伍出了卫城西门,先是去会合了南城值守百户及城上守卒数十,合计过百。 其实,百十號兵丁,放在常住人口超不过八百之数的南坊,已经算是人多势眾。 整个南坊剩下的適龄青壮男丁加起来,能有个两三百就不错了。 一方手无寸铁,一方手持刀枪。 这要是都镇压不下去,那只能骂他们这三个百户一句,『酒囊饭袋,丟了边地武人的脸』。 事后来看,抚远卫千户分派镇乱任务时,往南坊调拨的人手其实在理论上是足够的。 只不过这个『足够』,並不包含面对这种会诈尸传疫的邪物。 此等情形,闻所未闻。 然后......三位百户率人进了南坊,清除威胁,维持秩序。 初时,他们配合县衙来援的差役还抓了几个『领头』作乱的,押回了府衙收监。 这几具领头的,便是白日里在城外市集被咬伤后,其中几个逃入城中的摊贩。 他们在南坊街巷公然杀人食肉,还袭杀了把守坊门的坊卒,更与来援的入坊官兵对垒激战。 闹到这种地步,已是大逆不道的谋反之罪。 押这几个『疯子』回去,本意是为了办大案、树典型。 事后靠这几个『匪首』领功,最后再留给菜市口问斩。 这套流程,官兵们一向都很熟练。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局势会那般的急转直下。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待地上那些被咬死分食的『百姓们』纷纷起身。 这支散开后,正在清盪街巷的队伍,霎时陷入无休无止的四面围攻当中,士气顷刻崩毁。 『队伍溃散......刘百户欲往卫城逃避,我欲寻南城守军整兵再战。』 那位姓刘的百户,一起杀出南坊后,便直接逃回了卫城。 王柄勛相对的更有些担当和胆识。 他知道依照眼下局势,卫城兵力已经倾巢而出,就算逃回去也无力回天。 只有去抚远县的城墙上收拢留守屯卒,再设法回援退守,才能有一线希望。 李煜当时看过信中提到的这种想法后,也是认可的。 思路可行,只不过运气不怎么样。 显然王柄勛没有料到,那尸疫在白日时,也一併传入了军中。 城墙上的守卒泣血尸化,和城內第二波起尸,几乎就是前后脚的事。 所以,当他好不容易带著仅剩的两个亲卫杀到南城门时。 王柄勛看到的是一幅让他肝胆俱裂的景象,城墙上,也被发狂的毒人攻陷了。 然后他们三人就近躲入了这间驻兵室,关门自守。 最后的结局。 则是他们三人中有一人泣血尸化,继而在自相残杀的过程中,仅剩的那名亲兵被暴起的同僚咬中脖颈,身死当场。 而王柄勛,也在隨后的近身搏杀中伤而染疫。 在书信最后,王柄勛总算提到了他的家眷。 『吾妻赵氏,端秀姿仪,识文有才,性情坚韧,心怀慈悯......』 信纸上,夫君临终前的溢美之词,竟让王赵氏在悲慟的低声啜泣中,脸上飞起一抹血色,既羞且悲,泪水潸然而下。 『......如此良人,君必愿救之。』 他全篇未曾开口乞求,只在最后留下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定论。 他似乎篤定,只要看到此信的是个男子,都会明白他未尽之言。 毕竟,天下间也就是男人最懂得男人。 曹贼之心,人皆有之。 信纸上的字跡,至此终结。 至於其余更多的,王柄勛作为將死之人,也实在是没办法面面俱到,他索性就没写。 他至死也对尸疫全貌不甚明了,依然是云里雾里的状態,只能猜测是某种新奇的北境蛊毒。 所以,写完这封书信,他就自刎归天罢了,不再掛念其它。 第340章 用人救私,方为依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40章 用人救私,方为依託 李煜及张承志先后向失魂落魄的王赵氏道,“王夫人,请节哀。” 至於尸身收敛......这倒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李煜看了看那三个王氏老僕,他们正挨个搬运驻兵室內的其它两具乾尸。 可悲的是,那两具王氏亲兵的遗骸,已无人能知晓他们的具体身份。 他们生前为主尽忠,死后却连个姓名都未能留下。 因为他们腰间的兵牌,早就如他们自身的皮囊一般,被烘烤得焦黑如碳,变形翘曲,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很难再分辨其上鐫刻的內容。 若不是王百户留下的那封手信,甚至都无人知晓他们是哪家的亲兵。 李煜回身向赵怀谦道,“赵班头,给他们搭把手。” “至於尸身如何处置,全交由王夫人定夺,你只管协助。” 就地在瓮城內埋了也好,抬回卫城里的王氏宅邸入棺下葬也罢。 作为王氏主僕站在自己这一侧的回报,这点儿无伤大雅的选择权,李煜还是愿意给的。 赵怀谦意会,抱拳道,“大人放心,在下明白!” 他转身走向王赵氏,小声呼唤,“王夫人......” 然而王赵氏此刻依然六神无主,双目空洞地望著那封手信。 赵怀谦也不好催促,只能差使著手下的差役,配合那三个王氏老卒,先把其余两具尸身小心搬了出去。 李煜从驻兵室走出,这里的焦糊味久久不散,但比起单纯的尸臭,倒是也要好闻一些。 他刚从城门坡道走上城墙,想去看看瓮门情况。 也正是在这时,瓮门终於被打开了。 是李贵三人使出了浑身解数,才让这乾裂的绞盘在刺耳的『吱呀』作响中艰难转动了起来。 楼下城门虽难免有些形变,好在不大影响门扇开合,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 “请將我夫,抬回府邸入棺罢。” 最终,王赵氏还是做了取捨。 她夫君王柄勛的遗躯,被两名王氏老卒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拆下来的门板抬著...... 也確实得小心,这具乾尸早已脆如朽木,但凡磕著碰著一点,这王氏家主的遗躯可能就得缺胳膊断腿。 方才在搬运中,遗骸的左手只是与门框轻轻一碰,两根手指便应声断裂,乾脆利落地掉落在地。 王赵氏亲眼目睹,身子一颤,泪水再次决堤。 至於那两名与王柄勛同死一室,且暂不知名姓的王氏家丁,因著分不出哪个是已经彻底染疫尸化后的尸骸,怕带回去再生变故,索性便不再折腾。 王氏老卒按边军旧例,郑重地收了那二人残破不堪的兵牌。 兵牌在,魂就在。 在边塞苦寒之地,战死沙场的袍泽往往尸骨难寻,一块兵牌便是他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葬尸和葬牌,往往被这里的人们一视同仁......前者安身,后者安魂。 赵怀谦领著人就在城门口寻了块乾净的泥地,用盾牌当铲子,就地刨了两个浅坑,將那两具残骸埋了,又插上两根枝条作为標记。 若日后有机会迁坟,也还能有个念想。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入土为安,总比曝尸荒野好上一些。 ...... 张承志看著王柄勛的结局,心中颇感唏嘘。 同为抚远卫百户武官。 同样是入城平乱。 不同的是,当初他是走西北角楼的甬道入城。 同样匯合了卫城援军。 不同的是,他入了北坊。 那边的乱子,可比南坊的烈度要小得多。 至少前几波染疫起尸的百姓,规模远不如南坊那般骇人。 他们是有抵抗的持续性溃败,而不是像南坊的官兵那样四面混战,顷刻间便被衝垮。 溃败和溃散,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前者,还能组织嫡系力量且战且退,还能保有一眾张氏家丁紧跟不舍,为之拼死殿后,冲开血路。 后者,官兵失序,建制崩溃,各自奔逃,连身边的亲卫都被衝散,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和运气求活。 百户张承志,是前者。 百户王柄勛,就是后者。 与王柄勛的境遇相比,张承志只能暗自感到庆幸,他能活下来,也当真不易。 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觉得自己这条命的珍贵。 他若是死了,当初那一个个忠心赴死的张氏家丁,他们的努力便尽数付诸东流,没了半点意义。 唯有他一直活著,那些逝去之人的牺牲,才不算白费。 ...... 匯合后连人带马,一行人尽数进了抚远卫城。 李煜也不客套,直白的说道,“张兄,派人去召集各处人手,儘快来此匯合。” 张承志抱拳,“遵命,张某即刻去办!” 卫城中仅有的人手,並不局限於驻守西门。 他从西门守卒中召来几个腿脚麻利的,迅速分派了下去。 “你,去北门通传......”还有一部老卒与新编民壮,驻扎在北门看守。 “你,去武库通传......”包括武库等重地,也是分了兵去把守的。 张承志將人派了出去,便重新回到李煜近前。 他颇为好奇道,“不知大人召集人手,是有何要务?可否示下?” 这倒不是为了试探,只是张承志希望李煜能快些將他们李氏的兵卒调拨过来,巩固城防。 否则,以当下抚远卫城內十室九空的单薄人力,实在是让人心中难安。 李煜也不隱瞒,而是坦然道,“那衙前坊赵氏,乃我族叔之妻族......” 此言一出,张承志的目光就落在李煜身后,那在县衙当差的班头——赵怀谦。 他知道这人,是被本县赵氏推上来的人。 在李煜当面叫出赵怀谦名姓时,张承志就认出这个熟人了。 只是他当时还不大在乎,只当赵怀谦是和他一样识时务的,皆对李氏有依附之意,所以被李煜收纳在麾下。 这倒也正常。 此刻他才恍然,赵氏与李煜之间的这层关係,倒是他张承志拍马也比不了的。 他当即抱了抱拳,识趣地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在场眾人皆是瞭然,搭救亲族,理所应当。 在这个档口,倒不会有人傻到腹誹李煜公器私用。 倒不如说,在这等乱世,若是连自家的亲族都弃之不顾,那才最是令人不齿,也断然无法託付大事。 一个寡情冷漠之人,谁敢將身家性命託付於他? 难道还能指望这种人,在危难之际会搭救他们这些外人? 显然是不能的。 他们现在得见此事,只会更想成为李煜手下的亲信之人,才好一併得享庇佑,於这乱世得一棲身净土。 第341章 秋狩西巡,天下將倾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41章 秋狩西巡,天下將倾 小小的百户李煜,在辽东之地图谋东迁。 而大顺天下之中枢要害,亦筹谋西巡。 ...... 洛阳,京都。 天下之中枢。 隨著夏日度去,秋收日渐临近,盘踞在关东百姓心头的阴霾,似乎也淡去了几分。 那些关於南方尸疫的传言与恐慌,终究被田间的稻浪与麦香冲淡,消散在农人期盼丰收的目光里。 对於这些升斗小民而言,远方的灾疫再骇人,也不及眼前这片土地上的收成重要。 一粒粟,一穗禾,才是决定他们来年生死温饱的根基。 然而,重归平静的只是表面,私下仍是暗潮汹涌。 自南方漕运断绝以来,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煌煌京都,便陷入一场无声的粮荒。 洛京一城便有百万人口,每日粮米消耗之巨,令每一个知情者为之心惊。 洛川各地的长平仓虽在朝廷严令下持续开仓,以铁腕平抑著失控的粮价,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饮鴆止渴的权宜之计。 洛川之地不成比例的產粮与粮耗,总有一天会坐吃山空。 朝廷与民间,皆將希望寄託於今岁的秋收,只有一场丰收,才能止住粮价的失控。 唯有秋后新粮满仓,这千里沃野、万户炊烟的洛川平原,才能在今岁凛冬,暂且免於饥饉之患。 ...... 洛阳八关,天堑依旧。 扼守天险阻挡著一切外敌,正如过去大顺建国后的上百年一样。 自顺太祖刘裕立国,这片洛川腹地上一次燃起的战火,已是遥远得如同前朝旧梦的传说。 久到......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想像那一天会真的到来。 而今,整个洛川平原,在朝廷的政令之下,已彻底断绝了任何人的出入。 除了手持敕令的官兵与信使,再无一人能够通过那一道道固若金汤的关隘。 汹涌的群尸,与那些侥倖存身的难民,都被一併阻挡在外。 孟津渡口,如今成为了维繫关东的唯一命脉。 来自冀州的库粮,在此靠岸,被飞速转运入京,勉强填补著因南方漕运断绝而產生的,那繁盛关东背后巨大的飢饿缺口。 ...... 皇宫朝堂,公卿大臣们在太极殿內齐聚一堂。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迁都之事,早有定数。 只差最后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一个註定被载入史书的交代。 一位身著御史官袍的官员,自群臣之中缓步而出。他的官袍上,还带著一路疾驰而来的风尘。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玉笏,躬身,“微臣有事启奏!” 侍立於御阶之上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喜,在得到女帝刘令仪頷首示意后,心领神会。 他上前一步,用属於宦官的尖利嗓音高喝传声,“陛下圣喻,爱卿准奏!” 上奏的御史闻言,持玉笏再拜,而后直起身朗声道,“夏时即去,秋收將至,微臣连日下访民间,四方舆言渐息,民心转安......” 朝堂间早前被人流传出去的『迁都』妄谈,险些酿成关东民心大乱。 这也逼得朝野上下,不得不寻求应变之法,方有今日之事。 “微臣请陛下以朝廷基业为重,改迁为狩!” “吾皇西狩,留转圜之机,方可免关东黎民內乱之祸!” 话音落定,御史台左都御史持玉笏出列,站到了那御史身侧,“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然后是位列国公之首的成国公...... 一个。 又一个。 “微臣附议!” 朝堂之上身著朱紫官袍的大臣们,手持著象徵身份的玉笏,默然无声地走出队列。 最终,三公之下,九卿之列,朝堂內所有大臣皆齐齐躬身。 “臣等......皆附议!”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迴荡在太极殿的樑柱之间。 御阶龙椅之上,端坐著的大顺女帝刘令仪,神色淡然、毫不惊慌,她的眼底只有对眼下局势的无力。 到了这一步,她心底还隱隱鬆了口气。 今日之事,並非什么百官逼宫的戏码。 而是朝野上下、宫廷內外,一致达成的共识......一场眾所周知的默契而为。 早朝,大司农一请西狩。 午朝,成国公二请西狩。 晚朝,御史台三请西狩。 为了与那迫在眉睫的尸疫爭分夺秒,大顺朝堂破天荒地一日三朝,一连三请。 三辞三让,已经做足了面子。 此刻,便是该一锤定音,彻底敲定的时候。 刘令仪朱唇轻启,声音带著一丝整日无休的难掩疲惫。 一旁的秉笔太监冯喜,立刻將她吐露的每一个字,都用自己那尖亮的唱喝声,放大,传遍大殿。 “诸位爱卿,今日一连三请,朕......实在不忍。” 刘令仪略一停顿,目光平静地环视著阶下满朝公卿,看著他们低垂请命的颅首,才继续道。 “朕不忍见洛都百姓或將蒙难......” “更不忍祖宗基业毁於一旦......” “然,朕为一国之君,岂能独善其身?朕需为江山社稷虑,为天下生民虑!” “昔日,周室东迁,延国祚数百载。” “今日避之锋芒,乃为存续国本,以待来时!” 女帝刘令仪的声音陡然拔高,高到无需冯喜唱喝,也清晰地传入群臣耳中。 “朕,准卿等所奏。” “改『迁』为『狩』,择日移驾蜀地。” “此行,只为延续朝廷之根脉、人世復兴之火种。” “望诸君与朕同心西狩,暂忍一时之艰,共图他日天下之復!” “退朝!” 最后两个字落下,女帝霍然起身,再不看阶下群臣,径直转身离去。 满朝公卿再次深深下拜,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后,才缓缓直起身。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相比起“迁都”二字所带来的民间恐慌与动盪,“西狩”这个词,眼下在民间的接受度无疑要高出太多。 朝廷每年秋日行猎,几乎可以说是惯例。 这是皇室出行,最能让民间接受,也最不会引发动盪的理由。 只不过,今岁的秋狩猎场,註定会更远一些罢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巴蜀之地,去狩之以黑白貔貅。 满朝公卿如此沆瀣一气,说到底,只是为了最大程度上减少西迁路途上的变故。 这个紧要关口,洛京绝不能生乱。 这也是为了他们自己,能够安然抵达蜀地。 相比起洛京人口百万,能够真正隨驾入蜀的人数,註定不会太多。 西迁,註定只是一场属於少数人的生路。 若是冒然裹挟数十万百姓西逃...... 在尸疫四处暗传的当下,其后果难以想像。 第342章 损一命,而安眾心,何乐不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42章 损一命,而安眾心,何乐不为? 洛阳南市,商铺鳞次櫛比,人声鼎沸。 街角的一间茶馆內,一名身著粗衫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姿態神秘地对著邻桌的茶客们开口。 “听说了么?” 在此閒坐之辈,除了少数几个过路的,大都是爱听八卦的邻里街坊,过来乘凉捧场。 “之前闹得满城风雨的迁都,根本就是个局!” “是有人在故意放风,就为了敛財!” 此言一出,邻桌几个看似富態的商人脸色齐齐一变。 许多洛阳富商为了这事各走门路,托关係、送重礼,纷纷大出血了一番。 甚至有人只为了一个轻飘飘的义子身份,不惜破家送子,都曾闹得沸沸扬扬。 恐慌是会传染的。 后来,市井小民为此变卖家產,囤积乾粮的更是不在少数。 那粗衫汉子见吊足了胃口,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根子,出在一个管钱粮的三品大官儿身上!” “他贪墨了漕运上的巨款,捅出了天大的窟窿,眼看瞒不住了,才想出这么个损招,一边传谣,一边大肆受贿,想把窟窿补上!” “如今啊,事情败露,朝廷已经抄了他的家,人......直接判了死刑!” 话音落下,茶馆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死刑。 所谓刑不上大夫,是故以往达官贵人都是流刑居多。 这便是官场爭斗下心照不宣的『留一线』。 直接斩首的死刑,新帝继位后那是少之又少。 凌迟酷刑更是一连二三十载都不曾再有过。 粗衫汉子將眾人的惊愕尽收眼底,他讲得有头有尾,细节详实,不时还喝口茶润润嗓子,儼然一副知晓所有內幕的模样。 “要我说,还是当今陛下圣明。” “据我所知,陛下的本意,是打算效仿太祖,於今秋帝猎五畜,方显心诚,以五畜祭祀上苍,庇护天下万民安度此疫!” 在大顺朝,『帝猎五畜』,是刘姓皇室治天下颇具传奇色彩的其中一处典故。 据传。 太祖刘裕驰马秋狩,五射五中,献五畜以祭上苍,遂得传国玉璽,天子之名实至名归,自此得证天命所归,乃霸天下。 这典故在大顺朝几乎是妇孺皆知,充满了传奇色彩。 经由这汉子之口,事情变成了新帝忧思万民安危,借秋狩之机乞求上苍降福灭疫,却有歹人趁机大肆敛財,祸乱国本。 “......” 直到茶馆饮茶的客人听了个全乎,心满意足了。 可紧接著,他们又纷纷变了脸色,嘴里嘀咕著“晦气”,匆匆起身结帐跑路。 万万不敢和这口无遮拦的疯子再有更多牵连。 这等朝廷秘闻、宫闈大事,哪里是他们这些市井草民能当眾非议的。 別说议论,就是听了,都可能惹祸上身。 待会儿官差真来了,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轻则当街受枷,重则下狱半月。 然而,事实却是...... 这些匆匆离去的茶客,在拐过街角后,又会按捺不住那颗八卦之心,悄悄將这新鲜出炉的劲爆消息,添油加醋地分享给自己的亲朋好友。 茶馆中,那散播消息的粗衫汉子见人已走了个七七八八,也站起身。 “伙计!一杯茶水钱,就放这儿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隨手丟在了桌上,转身就走。 跑堂的伙计原本正嘟囔著嘴,满心不情愿地过来收拾这些桌椅。 “把人都嚇走了,这什么人啊都是......” 他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伙计呆呆地捏著那个荷包,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跳。 打开一看,里面哪是铜板,分明是几块散碎的银子。 伙计下意识追到街上,朝著那汉子尚未走远的背影,如痴男怨女般奋力挥舞著肩上的布巾,扯著嗓子大喊。 “客官,爷,记得常来坐啊!” 有钱您早说啊! 有这些钱,就算是官差来了,破財免灾都还有得赚,怕个甚! 从始至终,街面上巡逻的捕快、卫兵,都没有往这家小小的茶馆多看一眼。 如这般类似的一幕,並非只在洛阳城这一处茶馆上演。 茶馆、酒楼、青馆...... 类似的故事,不同的腔调,从各种各样的人口中相传而出...... 他们的扮相有粗衫苦力、有华服少年、也有锦缎富商。 有道是三人成虎。 在官府放纵之下,甚至用不了一天功夫,至少半个洛阳城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么档子新鲜事儿。 至於那被扰乱漕运,即將处死的所谓三品贪官。 他姓甚名谁?无人知晓。 官居何职?无人知晓。 是何长相?亦无人知晓。 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更无人知晓。 人们只知道,转过天来,在市口確实是斩了一个身穿华服的男人。 只是为了公卿体面,那人身著锦衣,头上被罩了蒙布,遮盖了容貌。 被砍下来的脑袋,也当场被监斩官法外开恩,赏还了其『家眷』,全其体面,入土为安。 只是死了一个不知身份的人,便让百万人口的洛京,民意为之靖平。 值啊!太值了! ...... 直到那支规模浩大的朝廷车队缓缓驶出洛阳城门,去行那所谓的秋狩之时,沿街的百姓也只顾著伸长脖子看个热闹。 他们满心都是即將成熟的麦穗,根本顾不得那官道上越行越远的天子鑾驾,和隨侍百官。 车轮滚滚,刘令仪坐在御驾內,有些心不在焉。 她掀开了门帘的一角,目光定定地回望著那座在视野中逐渐缩小的,雄伟壮阔的洛阳京都。 洛川,大顺龙兴之地也。 顺朝定都洛京二百余载,歷代先帝,从未有过迁徙之念。 身为嫡出的长公主,她曾以为,只有远嫁和亲那一日,自己才会离开这片生於斯、长於斯的繁华故土。 后来,当她被母后与大司马赵权等人拥立继位,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这位顺朝建国以来的第二位女帝,更不曾想过,她有朝一日会主动离开这天下统治之中枢。 一股莫名的惆悵在心底盘旋,却不足与外人道也。 此刻,洛京的安危,繫於帝师太傅霍文一身。 他是先帝麾下的左膀右臂,也是辅佐刘令仪接手政务的参赞之师。 霍文,实质上便是今朝有实无名的丞相。 许多奏摺都是经由霍文的批改筛选,才最终呈递给了女帝刘令仪。 自女帝以幼龄继位。 军务,由大司马赵权参赞机议。 政务,便是由这位太傅霍文参赞进言。 內廷,则有太后赵娥为独女震慑內宦。 有这么个铁三角襄助,刘令仪继位后,过的无疑是比较轻鬆的。 当然,眼下境况,也只有三朝老臣霍文的名望,才配坐镇稳固洛京民心,更是兼顾治民之能。 这是为了让洛京百姓相信......朝廷並未真的放弃这片大顺的龙兴之地。 京都守备,则是由霍文之弟,已故三品驍骑將军霍武之子,现领四品护军將军霍绥远兼领。 洛京军政加於霍氏一家一姓,足可见圣意恩宠。 对於忠义敢死之士,刘令仪此刻除了无所顾忌的孤注一掷,其实也没別的路可走。 刘令仪有些不舍,但更多的还是忐忑。 她只盼,这位一向秉节刚直的霍师,能如悬河公刘世理那般,谨守人臣忠贞之志。 第343章 洛京三卫、五营、八门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43章 洛京三卫、五营、八门 大顺洛京禁军,含括了內三卫与外五营。 这內外之分,其实是依宫墙而论。 三卫,即羽林卫、金吾卫和虎賁卫。 这禁军內三卫,与一眾沙场遗孤所担任的宿卫郎將,合计近万人,歷来负责卫戍洛京宫城,拱卫圣御鑾驾,乃天子亲军。 五营,即射声营、长水营、步兵营、越骑营、屯骑营。 近两万人的禁军外五营,是中央朝廷一贯用於平乱地方、征伐不臣的嫡系精锐。 禁军三卫五营与洛阳城门八校尉所部城卒,共同组成了洛阳外城的防卫力量。 这些......就是大顺洛京城內的全部常备军力。 曾几何时,镇东將军刘世理率虎牢大营新军出征南下。 其实也算是,顶替了禁军五营的平乱之职。 为此,禁军五营將校彼时怨声载道,上奏陈情者比比皆是。 毕竟武官们但凡想要加官进爵,出人头地。 除了阿諛奉承,论资排辈......更离不开实打实的战功,用来增光添彩。 而平倭,在禁军眼中本就是白捡的军功。 时至今日,隨著南方尸疫血淋淋的真相逐渐在朝堂得到揭露,风向又变了。 禁军五营上下两万人,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暗自庆幸。 他们都恨不得给已故的悬河公刘世理,每日多烧上几束贡香,只为谢他昔日无心插柳的活命大恩。 ...... 护军將军霍绥远,他兼领的京都守备要职,其实就是將洛京城门八校尉所部城卒拨与他麾下统辖。 御驾西狩,如鸟兽散,可这偌大的洛京宫城总得有人戍卫。 在离京之际,洛京禁军之中不得不抽调出一营,以待守宫留用。 必须有这么一支禁军主力留驻,充作太傅霍文稳定关东局面的臂助。 简而言之,就是得挑出一营不能一起隨驾西狩,去川蜀躲灾的倒霉鬼。 谁走,谁留? ...... 越骑营,是一支三千之数的骑兵,包含了一部分轻兵斥候与弓骑兵。 此营由一位越骑都督统领。 下辖三名越骑中郎將,各將兵千人。 再下则有六名越骑校尉,各將兵五百。 最后是越骑都尉三十,各將兵百人。 越骑营兵士大多著中型甲,即精良扎甲与鱼鳞甲皆有,另配以少量轻便皮甲。 作为大顺洛京为数不多的高机动兵力,他们早已经提前被派往蜀地,一路接手沿途的关隘城防,为西狩御驾开道。 所以,越骑营早就不在洛京了。 ...... 屯骑营,是一支约有一千八百之数的重骑兵,甲骑具装,可称得上是天下最锐之师,难有出其右者。 毕竟除了大顺朝廷,谁也养不起这样奢费甚巨的一支具装精骑。 此营由一位屯骑都督统领。 下辖屯骑中郎將三名,各將兵六百。 再下则有一十八名屯骑校尉,各將兵百人。 最后是屯骑都尉三十六名,各將兵五十。 屯骑营兵士皆著重型甲,即防护周全无漏的明光鎧,另覆有面甲防箭,手持矛槊。 这般兵士下放到地方,皆军中百人將也。 胯下更有塞外良驹,披掛马鎧一副。 作为大顺王朝最为精悍的一支嫡系力量,他们是护卫御驾西狩的不二人选。 所以,屯骑营不可能留京。 这张压箱底的绝对王牌,还远远不到该打出去的时候。 ...... 步兵营,听起来似是比较普通。 但实际上,这是禁军五营中编制数额最大的......两营之一。 它的前身是太祖刘裕麾下赫赫有名的武威铁人队,是一支善於阵战、攻坚对垒的重装步卒。 如今,它是一支足有六千人的重步兵序列。 此营由一名武威都督统领。 下辖六名武威中郎將,各將兵千人。 再下则有一十二名武威校尉,各將兵五百。 最后是足足六十名武威都尉,各將兵百人。 作为隨驾护送的步队主力之一,步兵营自然是不可或缺,留京之事便无从谈起。 ...... 射声营,与步兵营同为禁军五营编制数额之最,高达六千余人。 其內匯聚了上至需牛马拖曳的巨型床弩,下至军中所配给的各种强弓硬弩,武备之奢费,仅在屯骑营之下。 营中更是包含了经由武举,所选拔出的一批又一批军中神射。 这部分武举神射,每个都堪称是冷兵器时代的『狙击手』。 虽然歷年来通过武举选拔的数量仍不足千人,但以此成军,自然绝冠天下。 此营內,由一名射声都督统领。 下辖射声中郎將六人,各將兵千人。 再下则是射声校尉一十二人,各將兵五百。 最后是射声都尉六十名,各將兵百人。 由於宫城城墙上,床弩一类的大型器械难以搬运隨驾,所以很不幸。 射声营主管器械操持的一位射声中郎將及其所部被迫留守,率部继续戍卫宫墙。 其余五千之眾,身披扎甲,手持强弓硬弩,同样作为西狩御驾的步队主力之一,隨行护送。 ...... 剩下的,便只有长水营了。 长水营只有三千人。 此营编制特殊,是一支涵盖除了具装重骑以外的多兵种混编军团,其內成员多为汉化归附的外族勛贵子弟。 设长水都督一名,中郎將三人,校尉六人,都尉三十人,领兵將校皆为汉化归附后的御赐刘姓。 出身如此,他们在其余官场同僚的眼中,难免低人一等。 所以,这要命的苦差事,仿佛理所当然地该落在他们头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长水营的將校们在激烈商议,乃至大打出手过后,竟是真的接下了这项重任。 没人知道他们是为了洗刷偏见,证明自己,还是单纯地留恋这洛京的繁华。 但起码这一选择,自证了他们的忠诚之志。 只是公卿大臣们如今大多不太在意这些细处。 大概在他们眼中,只要不是自己留下,谁都一样。 作为对忠贞之士的犒赏,长水营家眷被安排隨驾相伴,这无疑是一条最安全的出路。 ...... 留京的千人射声营,三千长水营,加上八门校尉所部守军。 这,便是女帝刘令仪离京前,能给太傅兼领丞相的霍师,所能提供的支持。 第344章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44章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兵力孱弱,名分也需补足。 为了让太傅霍文留守洛京,在政务处置上能够名正言顺。 刘令仪与太后赵娥、大司马赵权一系力排眾议,行非常之举,擢升太傅霍文兼领了有顺一朝,史无前例的第一任——丞相! 內务府为此还赶製了一方丞相印璽,交到了霍文手中。 此举也算是彻底开了歷史的倒车,却又是唯一的应对之法。 荣升『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之公评的霍文,可以丞相之名,监国处断,节制关东...... 权力乍一听好像很大。 可是这风光的表象之下,除了在八关险地阻隔庇佑下,尚且安定的关东平原以外,霍文眼下需要面对的各地公文...... 是沦陷的扬州,糜烂的徐州,失联的交州,风雨飘摇的荆州,残破苟存的幽州,和水陆受敌的青州。 并州、凉州,尚且备边御虏,准备抢收秋粮,自顾不暇。 他真正能指望的,也只有那冀州一地罢了。 一州之地,却要粮予关东,兵援东西,亦是左支右拙。 整个天下,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这一桩又一桩的麻烦事,可都指著如今身负擎天保驾之责的丞相霍文,去临机处断。 西狩而去的朝堂君臣,都在盼著太傅兼领丞相的霍文能靠这些仅有的留守兵將,为他们在川蜀安稳落脚,再多爭取一些时日。 至於霍文的结局...... 或许,拖得够久,他也能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吧? 他扼守洛京八关都邑,西接蜀地天险,东连黄河天堑。 若真能撑到朝堂在蜀地站稳脚跟,或可自川蜀出兵呼应,连接东西,以图保全西北仅存的三州人世净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如果可能的话,朝堂君臣也並不想轻弃如今天下,为数不多的完好州郡。 ...... 洛京,皇城崇德殿。 “霍相,这是青州牧前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摺子。” 几个强撑起諂媚笑脸的小黄门,討好似的抬著两箱近日因朝堂西巡而耽搁下来的公文。 端茶送水,点心糕点,这些也一样不缺的都摆在了霍文案前。 如今宫內剩下来的宫女、太监,都是了无根基的小人物。 他们固然厌恨那掌握秋狩名单的太后赵娥——她拋弃了他们! 但这些即便出宫也无亲可投的人都清楚,想要活命,就只能抱紧眼下霍丞相的大腿。 像他们这般的低贱宫人,就只能希冀於这仅有的一线生机。 ...... 就在这崇德殿內,太傅兼领丞相的霍文坐在主位偏座。 殿中左列,有洛京守备霍绥远、射声中郎將陆琦,与长水营的刘都督与三名中郎將。 还有角落站著的两位文官,分別是河南尹与洛阳令这两个只能留下顶锅的倒霉蛋。 作为地方父母官,他们两个完全没有跑路的余地。 要么,失职被斩。 要么,就硬著头皮继续熬著。 此二人在队末皆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 右列,与左列禁军將校相视而对的,是那洛京八门校尉。 他们职位不高,但眼下切实掌握著超过宫城现有禁军的兵力,此刻也算是位低权重了。 如今站在崇德殿內的这些人,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 在场眾人还是很想努力活下去的。 当然,最可怜的还要数那八门校尉,作为洛京城內禁军之外的唯一驻军,他们的家眷仍然留在洛京。 西狩规模浩大,不足三万的禁军兵力单是护持百官隨驾,与他们自己的家眷隨行,就已是极限。 禁军们对於长水营和射声营同僚,出於愧疚,还会看在往日情分上帮衬他们隨驾的家眷一二。 而八门校尉所部,这帮一向没人搭理的泥腿子,就像被遗忘在角落的垃圾,爹不疼娘不爱。 他们的家眷安置,根本就没人提及过。 崇德殿中,最先按捺不住的,也是这八个前来討公道的城门校尉。 出身刘姓宗室的平城校尉最先出列,他手臂颤抖,强忍著心中悲怒,毕恭毕敬的向霍文揖礼。 “霍相,我等只求朝廷给个公道!” “哦?”霍文挨个儿翻看著木箱中的摺子,头也不抬,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讲来。” 霍文越是这样胸有成竹,平城校尉心中便越发慌乱。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太傅、丞相双职加身的『霍相』。 单以权职论,霍文已经是女帝下第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平城校尉也明白,此言既出,便再不能回头。 当他想到家中幼子,便再无惧意。 在一旁禁军將校的漠然注视下,平城校尉仍说道,“霍相,当兵吃粮,为国尽忠,我等万死不辞!” 然,自古患寡而不患均。 “他们的家眷隨驾入蜀,我等家小为何偏要困在洛京等死!” 平城校尉破罐破摔,直接抬臂指向旁侧的禁军將校,口不择言。 “难道我们的命,就比他们低贱吗!” 这声质问,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 左列禁军將校却无人回应。 长水营都督与他身后的三位中郎將依旧漠然而视,他们该骂的早骂过了,该打的架也打过了,反正......也只能如此。 好在他们的家眷能隨驾入蜀,子嗣得活,仍可传承香火。 此刻一旦有了对比,竟会觉得这待遇也不差。 长水营四人看著神色忐忑的八门校尉,眼底隱隱地还带上了一丝怜悯。 禁军剩下的那位射声中郎將,则是宛如吃了死苍蝇一般,无精打采的耷拉著脸。 他满心颓废,压根不想搭理这几个小小的八门校尉。 要说倒霉,他从云端跌落谷底,受的刺激不见得比这八门校尉要小。 唯一能让他自我安慰的,也就是隨驾西去的家小了,起码没有后顾之忧。 霍文放下手中折书,坐直了身子,久居高位的气场压得殿中眾人不敢造次。 “本相可做主,为你八人许下一诺。” 八门校尉激动万分,纷纷抬首死死盯著霍文,期盼著...... “尔等家眷,可居內城避乱。” 称皇城为內城,已经是霍文有意避讳。 大难当头,与其使皇城白白空置,倒不如腾出一些偏殿小舍,安置將士亲眷。 况且......当这八门校尉的家眷迁於內城,便是落入宫城禁军的控制之下,此后何愁他们不从。 这个消息,並未让八门校尉们即刻妥协,他们想要的更多。 霍文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淡然道,“待朝廷入蜀安置,便会回师援救本相。” “本相许尔等家小,届时即可入蜀躲灾,如何?”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颓。 平城校尉没了继续叫板的底气,而是认真思虑。 西狩御驾已经走了,现在追赶並不现实,他们更没有真正冒犯天威的胆气。 或许这就是他们眼下最好的选择...... 入宫前便为此事会面串联过的八门校尉交换了一下眼神,隨即纷纷出列,垂首拜倒。 “我等,愿从霍相之命!” 第345章 反客为主,点兵即显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45章 反客为主,点兵即显 抚远县。 传令兵在卫城中穿街走巷,闹得一阵鸡飞狗跳。 “快些集合!西门急召!” 见有的府门毫无回应,他们索性说的更明白些。 “大人们在西门急召,你们就算是不给张百户面子,也得给那位锦州李几分顏面!” 张承志找的这几个传信的,不单腿脚快,脑子也是机灵。 他们深知在这人心惶惶的当下,谁的名號更好用。 张百户固然是抚远卫的老人,但如今能镇住场子的,却是那位新来的李百户。 ...... 所谓锦州李,便是几处府上的白首老卒们,私下里给李煜这外来户上的称呼。 如今抚远卫城里残存的兵士,私下里也大都跟著这般称呼。 辽东本地人都知道,幽州將门李氏的族地便是辽东锦州。 其实,在关外的辽东人眼中,锦州李氏和幽州李氏两个称呼,大体指的都是同一个將门李氏没错,只不过还稍有区分。 旁支可被唤作锦州李,而嫡系主支才必被尊称幽州李。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也是为了和辽东各地其他族脉的李氏做个区分。 否则,人人都能公然打著幽州李氏的招牌,那这块金字招牌就太容易掉价了。 各府老卒们都是见多识广的。 料想李煜一个百户官身,再加上顺义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自然不可能是李氏主支人物。 这声『锦州李』,点明了他的出身,也不过分吹捧,同样是一种敬称。 只不过,终究是差了点儿意思,隔著一层。 ...... 张承志近日对於卫城中这些兵丁的管控,实际上相当鬆散。 他眼下只求自保。 除了將最紧要的城门和武库牢牢控制在手中,其他方面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被李煜顺道拐带来的数十奴户,倒是好指使。 他们现下也是守御城门的主力,主要用来放哨。 真有情况,张承志才会挨家挨户的召集卫中所剩不多的几个甲兵助阵。 至於其余武官府邸出身的老家丁们,就多少有点听调不听宣的意味。 大抵是因为各自家主仍旧生死不明,百户张承志扼守城门,又不再主动出击搜救。 甚至为了以防万一,他卡著城门不许轻启。 那些老卒与张承志利益开始相衝,自然给不了好脸色。 更何况主家的家眷尚存一二,他们也不放心府宅安危,便非得守著自家宅院,不愿轻离。 这世道,他们防著死人,也同样不忘防著活人。 而且老卒们的年岁摆在那儿,张承志便也不好强求,索性隨他们去了。 ...... 借著李煜的名號传令,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沉寂的各处府邸,很快便有了动静。 府门大开。 走出来的,大多只是一两个面带稚气的年轻甲士,跟在几个白首老卒身后,步履匆匆的出府。 有的府邸境遇更差,闔府的护卫只剩下那么一两个老不死的。 他们与主家府邸所存不多的妇孺告別,披甲持刀,默默的朝西门匯聚。 卫城西门內。 城门洞外,气氛稍显压抑。 李煜脚踩著城门坡道上的台阶,这个高度让他能俯瞰下方官街上匯聚而来的一眾兵丁。 他开口道,“诸位,本官李煜,今日也不多废话。” 隨即目光扫过眼下这支疲弱之师。 为数不多的几个披了扎甲的,大都是各府內的新兵蛋子。 他们就是因为年纪小,才会受到照顾,留在府中看家。 至於那些白首老卒固然经验丰富,但体力衰颓也是不爭的事实。 这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弱旅』。 好在,比单纯的『乌合之眾』还是要强上一些。 “匆匆召集各位前来,便是有事需诸位相助一二!” “本官也不让诸位白忙活。” 李煜左手扶刀,右手振起大氅,赤红猎猎,指向南方。 “实话跟诸位说......近日来,这南城勉强被本官靖平。”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 人群中,终於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李煜不停,只是继续道,“南坊尸鬼几乎绝跡。” “衙前坊也经过坊间义勇们的多日绞杀,所剩不多。” “县衙前前后后,更被本官清理了个遍。” 原本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的白首老卒们,这才纷纷意动,抬头望著李煜。 似是想要通过他的表情来辨认此言真假。 他们眼神中涌现著去这两坊搜寻一番的渴望。 或许真能在那里寻到主家、或是府上其他家丁的生还踪跡。 那都是平日里能託付后背,能以叔侄相称的亲近关係。 眼下这些老卒心中最重的执拗,便是救人...... 亦或,敛尸。 再不济,寻回他们隨身的兵牌,能立个魂冢也是好的。 这抚远县城就这么大,人,不管是死是活,肯定就在城內的某个角落里! 当先的几个老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位上前,朗声问道。 “李大人,有什么吩咐,您直说罢!” “我们也不需要什么回报,只要李大人派著人帮我们散出去搜一搜坊市。” “若能侥倖寻回我们家主,我这老骨头刀山火海也是去得!” “求李大人成全!” 李煜深深的俯瞰他们一眼。 算了,不值当他多想。 经过这么几趟来回廝杀,他很清楚。 这些抚远卫武官若是在南城倖存,早就该冒头了。 衙前坊从始至终都是赵府和张承志在主事,从未见过第二个倖存的武官。 南坊,更是一处剩不下几个活人的绝地。 王柄勛的手信,也佐证了南坊武官的生还概率不大。 至於北城...... 李煜想了想那驱马引尸的老丈,经过那一番出人意料的祸水东引之后,北城残存的余眾怕也是时日无多。 这般想来,倒是暂时不关他的事,也就不值当去点破。 第346章 约法三章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46章 约法三章 李煜收回那只指向南方的手臂,赤红大氅隨著手臂收回而敛去张扬,只余下衣袂垂落。 他的手掌按在刀柄上,沉声道,“今日,我与诸位约法三章。” “其一,披甲执锐者,无分老迈。” “尔等皆当遵从军法,束军听令。” 此为夺权之论。 “违者,本官將严惩不贷!” 不少人微微色变,但是在场唯二的另一名张百户毫无言语,他们一时也犯不上为之出头。 有约束,自然也得有体恤。 李煜隨后投其所好道,“相对的,我可以帮助诸位,於南城寻觅诸位抚远卫同僚的踪跡。” 这句话,才是真正戳中他们软肋的利器。 然而,李煜私下想的却是......南城尸变的倒霉蛋,大抵是找不到的。 它们如果没有彻底葬身尸腹。 那现在,大概要么消失在瓮城火场里,要么估计就是让那南坊的王二给一併捕杀了。 至於死相。 头首分离只怕还是轻的,王二收集『青舌』履约,只怕是连尸鬼的下頜都得被他撬开。 那般狼藉之相,想靠死者的面目辨认,就不用想了。 找回尸骨应是不大可能,能寻得几个兵牌便属万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像王柄勛那般,死后还能保留一具完整的尸身,等待同僚收敛,那得是何等逆天的运气? 这种种內情,李煜却並不会轻言。 下方,一眾老卒彼此交换著眼神,相继頷首认下。 李煜见无人有异,才继续道,“这其二。” “我与张大人已经谈妥,不日將迁民入卫,以此填补抚远卫防卫缺漏,同舟共济。” 同一件事,换个说辞。 倒是显得他这个从城外逃难来避灾的破落户,成了个雪中送炭的热心肠。 当然,此地没有几个外人知晓其中內情...... 少数知情者也更不会揭露李煜就是了。 然而,老卒们关注的重点,却不在此处。 这座卫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確实需要大量的人口来填充,来恢復生气,来协同防卫。 是合则两利的好事,便没理由抗拒。 但是,外来户入了抚远卫后,一个更现实,也更尖锐的问题...... 卫城就这么大,里面营建好的宅子那都是有数、有主的。 迁来一群素不相识的外来户,吃喝倒是不愁,可是该怎么让他们分住? 想著想著,不少人眼底就带上了一丝抗拒的意味。 为主家护院的老卒们,绝不能容忍主家的宅邸被人占据! 一些武官家族在此传续日久,经过数代人的扎根传承。 这卫城官邸就跟自家祖宅无异,谁能眼睁睁看著自家的祖宅,被一群外人鳩占鹊巢? 即便......同意外人借住。 然而人心隔肚皮,主家还剩下那些妇孺,可实在是经不起新的变故。 万一引狼入室,让主家的女眷再受半点惊嚇与委屈,他们这些还活著的老傢伙,死了都无顏去见地下的主家恩主! 他们如今的处境固然艰难,但守护主家的顏面,確保主家妇孺的安寧,要远比简单的大发善心重要得多。 气氛逐渐有些微妙的变化。 好在,李煜也考虑到了,不等人群有所骚动,他便给出保证,“当然,迁民之事,不会动尔等主家宅邸一草一木。” 他的话,让紧绷的气氛稍稍一松。 紧接著,他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彻底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诸位也知道,卫城之中,如今有大量空置的各府衙门。” “还有那些官营的匠铺院子,都可供百姓分住。” 许多官家衙门的偏房、厢房,本就是为了应对人员调动而修建的,住人绰绰有余。 更不用说那些匠铺,前店后院,地方宽敞。 里面的火炉、暖炕等过冬的设施,一应俱全,並不比那些大宅差多少。 有这些地方可以安置,李煜自然不会,也没必要去帮著手底下的军户,跟这些卫所的『地头蛇』爭抢屋舍。 此时此刻,为了借他们的力量达成目的,李煜必须设法团结这些人。 “本官可以保证,各处官家宅邸,但凡还有住户倖存。” “本官皆秋毫无犯!” 他加重了语气,斩钉截铁。 “绝不会占家夺院,以至屋主无片瓦遮身。” 闻听此言,在场老卒的目光,明显缓和了许多。 只要这位锦州李讲道理,他们也乐得遵守规矩来做事。 这还没完,李煜仍在讲著最后一条定约,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其三。” “这卫中粮库、武库等地,本为朝廷之公器。”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 “如今时局危难,灾祸横行,公器不得不为之私用,以养庶民!” 这句话,变相宣告了他接管卫城所有战略物资的意图。 “然,本官保证,抚远卫武官遗眷,皆得赡养,不至饿殍。” 除了有人下意识的看向张百户以外,下方倒也无人出声反对。 或许是没必要吧,各家残留人手匱乏,对武库之需几近於无。 单是各家宅邸內留下的护院兵仗就已经多的用不完。 武库內的刀枪即便不予取用,对他们也完全不受影响。 所以只要粮食供给不断,对他们的影响就几乎没有。 何况那张百户显然是无意爭权。 下方这些兵卒,就连和李煜对擂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不大的功夫,下方几家老卒各自推选出一个领头的上前,齐声道,“李大人若能如约而为,我等即刻遵大人號令,行此三约!” 台下老卒说罢,就那么直直地盯著李煜,目光灼灼,仍在等待...... 李煜心定,心中略感雀跃,他隨即朗声道,“本官若违此约,任天人共弃之!” 下方眾人亦然回之,“......若违此约,天人共弃之——!”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自下方乍响,此约各家各户皆人人有份。 这是对双方共同的誓约。 在这尸鬼横行的末世,神鬼之说早已不再是虚言,赌咒誓言的分量,在人心中重逾千斤! 如此,李煜满意的点点头,开始著手安排眼下这拼凑的百余人手入南坊,接衙前坊赵氏。 ...... 初时,裹赵而挟张,以此確立主位。 此刻,权位稍固,便可揽张救赵,施恩於赵,还约於眾。 此內外兼修之道,便是李煜的目的。 第347章 狭路吸腹,乃通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47章 狭路吸腹,乃通人 收缩了全卫城仅存的兵力,再加上赵府之人,百余號人持著刀枪,聚团杂乱的站著。 李煜看著此情此景,突然很想把眼前杂乱的人群梳理一二。 “列队!” 短促两字如雷乍响。 他们本就是在等著李煜的安排。 这些老卒久离行伍,早已没了什伍编制的束缚,此刻除了和同出一府的老相识抱团扎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李煜看著或挤成一团、或茫然四顾的眾人,再次明確號令道,“一炷香时间,五人一队,自发匯聚,自选伍长!” 他顿了顿,继续道,“凑不够人,选不出领队的,便等著由本官安排!” 有的人找著主家之间往日关係较好的邻府老卒,他们三三两两的正好凑了五个人。 还有同府的四个老卒拉扯著自家的后辈甲兵,刚刚好能凑出五个人。 至於那些奴户,张承志早就给他们分好了什伍,此刻反倒最为平静,队伍鬆散,但已有雏形。 李煜当然不会真的点起一炷香来计时。 他静静看著,直到下方眾人已经分了个七七八八......少数多余出来的兵卒,也重新自发的抱了团。 现在还多余出来的几个,尷尬的站著,却又实在不能怪他们。 毕竟人数本就有零有整,不管怎么分,总会多出来两三个人的。 李煜缓步走了下来,向张承志道,“张兄,这三人由你安排。” 张承志点头,“好,没问题。” 隨即,他便从那些奴户中挑了两个壮硕的出来,补全了这一伍。 ...... 李煜留了些人手守门,剩下的倾巢而出,直扑衙前坊。 根本花不了多少功夫,他们就宛如散步似得走近了赵府,一路顺遂。 尸鬼不是从地里凭空蹦出来的,现在碰不上也正常,李煜並不觉得奇怪。 赵琅看著李煜折返,赶忙冲身后的老僕吩咐,“快,让大伙儿只带上必要的行囊!” “赶紧把牲畜都牵出来,快点儿套鞍,別磨蹭了!” ...... 重要关头顾不得许多礼数,归府后的赵府家僕和一眾差役,立刻投身到了搬家大业当中。 赵府內的粮食、布匹倒是无所谓,毕竟卫城的那几座库房里多的是,根本不差这里的一星半点儿。 倒是赵府囤积的那些茶饼、盐巴,还有那几十匹马,这都是让人眼热的好东西。 李煜朝张承志道,“张兄,你带人去巡防前院,小心戒备。” 人来人往,车轮滚动,这些动静並不算小。 衙前坊並非绝对的安全,李煜自然也不能掉以轻心。 张承志抱了抱拳,应声道,“请大人放心,张某这就去办!” 隨即,他唤著两队有些无所適从的奴户,持著长枪去前院的院墙上设哨预警。 至於后院...... 反正他们待会儿也不走后门,李煜也懒得去管。 他料想赵琅也不是个傻的,早该有所应对,便不去操这閒心。 李煜带人直扑马厩,去帮著套鞍。 “给马儿裹蹄!” 几个李氏亲兵一把拽过韁绳,熟络的就动作起来,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 李煜指著一旁桌子上的物件,指挥道,“把笼嘴都戴上,莫要闹惊了它们!” 嘈杂的动静隱约传入赵府近邻的隔壁院墙。 有人闻声扒上屋檐,朝赵府这边张望,隱约看著赵府內好一副久违的热闹景象。 ...... 待眾人把行囊、货物都装了车,又或是驼上马背,才匆匆经由侧面更为平缓的侧马门涌了出去。 侧马门是没有台阶的,比宽敞的正门更適合马匹和推车通行。 队伍打头的是一架马车,车厢里坐的是那位赵府的老夫人。 除了她,这里也没人配的上独乘一车。 后面是牵马驮物的一列漫长队伍。 持枪的军户、奴户、老卒、甲士,眾人按划分好的什伍编制,分散开来,护持队伍通行。 坊市中的窄巷,让这支军民混杂的队伍,无可避免的拉长延伸。 所以有心追赶的话,倒是不难追上。 “赵老爷!” “赵老爷——!” 很快,一旁就窜出几个气喘吁吁的锦服男子,一路从队尾打听著追到了队首。 李煜回望,看著他们。 当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吸著肚子上的肉,努力的从一辆板车旁的狭窄空隙侧身而过的时候,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滑稽感。 这些人,有的李煜还挺眼熟的。 他似乎是见过的...... 『哦,对了。』 李煜看著一旁持枪的奴户低头躲避这几个富贵乡绅,他就想起来了。 这几个人,他此前曾在衙前坊各府登门征丁时,就切实的见面交谈过。 那些奴户,就是从他们府中强討来的。 “李大人!” “李大人——!” 他们虽然没看到赵琅......但是寻到李百户也是一样的。 赵琅此刻,正在前头的马车车厢里,和赵老夫人同坐。 老夫人夹杂著一点私心,心疼儿子,便坚持唤他上去共乘。 李煜披著赤红大氅,还单独骑了一匹马,因此倒是很显眼。 他翻身下马,由一名亲卫牵著韁绳继续跟车行走,以免堵塞巷道。 李煜自己则带著两个亲兵,一连走到近旁的巷道分叉处,让开道路才问道,“几位是有何事?”亦步亦趋的几位富商仍是气喘吁吁地,现在总算能停下来喘口气。 至於保护他们的家僕,都被护送的老卒挡在了后面,就没敢放这些拿著刀枪的傢伙混进车队,以免生出乱子。 当中一个精瘦的富商急切上前拜礼,“李大人,可算追上您了。” “不知,大人您是带著这么多人去何处去啊?” 其余几个富商虽是喘的匀不过气,但还是一脸期待的看了过来。 他们眼中闪烁著对生存的渴望。 要是没有生路,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出府乱走?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第348章 睚眥必报,方显少年稚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48章 睚眥必报,方显少年稚相 这几位富商,论名分与赵琅相同,都是捐来的员外郎,品级说起来也不比李煜这区区百户低。 可终究是银子换来的虚衔,手里没有半分实权。 这等虚衔,除了免去几样征丁徭役,连田税都躲不过,无非是在见官时,比寻常商贾贱籍多几分体面罢了。 在真正的地方官眼中,他们还算不得同僚,不过是朝廷替他们贴上个『肥羊』的標记。 明晃晃的,谁都能瞧见。 在李煜冷漠的注视下,那几人极力屏著呼吸,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少年武官身姿挺拔,立於陋巷之中,並不屑於向他们虚与委蛇,“诸位敢来,不就是猜到了吗,又何必多问。” 言语中透著疏远,一听便知。 昔日既无雪中送炭,更未锦上添花。 今日得之硕果,又与尔何干? ...... 自尸乱祸县以来,这几位大户府邸中的员外老爷,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等閒不敢踏出府门半步。 当初赵琅与张承志想要串联各家,都不得不一一登门拜访,才能说上几句话。 富商们毫无疑问是怕死的。 越是家財万贯,拥有的越多,人便越害怕失去。 而死亡,是最终极,也最彻底的失去。 死亡会让他们失去財富、地位......人世曾拥有的一切。 为此,哪怕李煜態度冷淡,他们也会只当没看见,一个劲儿的蜂拥而至。 其中一人再拜,“李大人,我等皆为朝廷纳兵助粮,不曾有丝毫懈怠。” “今日既有赵府生路,只盼大人能普济庶民,救我等於水火!” 就连那些被赵府收拢的破落军户,都能隨之而去。 他们又如何能甘心。 李煜心底嗤笑。 纳兵助粮...... 纳的是张承志討来的几柄刀枪棍棒,助的是赵琅登门劝来的几袋带壳粟粮。 有帮助吗? 还是有的,也就是那么一点点微末之功罢了。 但这些说到底......和他李煜又有何干呢? 纵是心中这般想,李煜却不能一口回绝。 这些富商或许一时成不了事,但若是一心坏事,那也会是一桩大麻烦。 今日是肯定不救的,但希望也是一定要给的。 只有心怀期待,这些人才能继续安分守己,不搅和出什么么蛾子来。 “本官也不与诸位虚言,今日赵府確是往坊外迁逃。” 至於逃去哪儿,李煜不说,任他们遐想。 “但几位也都看到了,此处一眾白首老汉都得披甲上阵,才堪堪护得住队列绵延之首尾。” 顺著巷口看去,不时便能看到白首老卒成伍经过。 单看如此表象,这就是一副勉力凑数的窘况,意味著朝廷官兵人力枯竭下的捉襟见肘。 当老弱都被驱上一线,便意味著已至山穷水尽。 李煜的意思很明白,这已经是婉拒了。 抚远县的残兵只剩下这么点儿,他便是想带上这几位府中上下,那也是有心无力。 兵力不足,没有能力护持更多人。 好在,他也没完全堵死话头。 几名富商眸底虽是失望,但也不敢真的造次。 这一次走不脱,那第二次,第三次呢?总会有机会的吧? 思及此处,当中肚腹最富態之人开口探询道,“李大人,今日不成,那来日呢?” 只看富商们空手而来,不携行囊,固然是因匆忙堵截之故,但......他们恐怕也不大想现在匆匆逃命。 各家府上家大业大,尚未至穷途末路之境地。 仓促之间不加收拾,他们更捨不得府上財货。 真舍了那些府上財货,他们就是和旁人无异的流亡之民,怕是连那些家僕都会顷刻轰散。 这些东西,是他们往后的原始资本。 过去靠钱,以后靠物,只要保住这些,他们就始终还是那体面的员外老爷。 粮食、布匹、茶叶......平日里哪家经商的会不囤上一些,倒买倒卖? 还有的大户人家是兼著卖炭的生意,尸乱前就曾收了几个月的炭石和木炭,就是为了等到入冬,大发一笔。 到时候,这炭就是满城百姓过冬的必需品。 当然,现在的丧乱时节,囤下的炭等入了冬,只会比以往更重要。 这些存炭,只怕连李煜知道了都会眼红不已。 所以,他们在这百户武官面前感到胆怯......不敢露財,唯恐李煜纵兵破府,强夺而去。 李煜怕他们坏他大事,他们又何尝不怕李煜破门灭家。 但赵府这一行人走上街巷,就不可能停下,这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事情。 有求於人,其中分寸,几名富商还是知晓的。 退而求其次,是最好的结果,此刻他们只等李煜一个答覆。 “诸位勿忧,待援军而至,本官自会復平各坊,解救百姓。” 李煜侃侃而谈,三言两语便让他们知晓,他还有数百援军未至。 如此,才让眾人吃了个定心丸。 而李煜,盯著其中一个面生的富商,终是开口相问,“这位员外,此前我倒是未曾见过,不知是哪位高门?” 那富商一脸尷尬之色,硬著头皮拜礼道,“小人在李氏面前不敢妄称高门。” “小人姓高......” 李煜嗤笑,高姓......那不就是在衙前坊內登门征丁时,为数不多叫他吃了闭门羹的府邸吗。 富商高庆也是苦著脸,他此前敢拒绝李煜登门索丁,自然是有底气的。 他的族兄高启,正是抚远县令,乃『百里侯』。 有这层关係在,彼时消息不甚灵通的富商高庆封门闭耳,他看不上一个登门的区区百户,也不稀奇。 只不过眼下形势比人强,县衙那边的族兄高启始终对衙前坊不管不问,他也终於是坐不住了。 现在也只能舔著一张厚脸皮,来搭一搭这位李氏百户的救命渡船。 “......家兄,是县令高启。”高庆搬出族兄来,兴许是想让这位李氏百户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李煜闻言,眼神果然变了。 却不是高庆想像中的热情,而是一股揶揄之意。 李煜心想,『原来,是那具官尸啊。』 吞银的绿袍县令,那副模样倒確实是让人印象深刻。 若是不知其生死,他尚会礼敬一二。 但既知那县令高启已然尸变,这靠山即倒的高府自然是得任他拿捏。 这少年武官,可著实算不得什么心胸豁达之人。 他骨子里总归是秉承著先父睚眥必报的脾性,记仇、隱忍。 “失敬,原来是县令高大人之弟。”李煜敷衍的还了一礼,隨即面带悲意道,“抚远县令高启,经本官查验,已於县衙身亡尸变。” “高员外,还请节哀。” 高庆闻言,霎时如丧考妣,苦著张脸哆嗦著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小小的报復,夹杂著少年郎的恶趣味。 其成效,让李煜看的心满意足。 第349章 亮个相吧!狗腿子!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49章 亮个相吧!狗腿子! 李煜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见喜怒,却比凶神恶煞的怒相更让人不寒而慄。 他们这些人都明白,这朝廷当官的,才最是吃人不吐骨头。 看吶,傲慢才是这人世间最无色无味的苦毒,比之那诡譎的尸疫也不遑多让。 当你有所察觉,往往早已毒入肺腑。 在场没人怀疑李煜所说真假。 就算退一步讲,这手握兵权的武官敢当眾咬定县令高启歿了,那高启便是没死,也得死。 至於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对他们来说还还重要么? 高庆就那么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不用回头也能猜到,身后结伴而来的富商们向他投来的目光,必然正隨著此刻的沉默在逐渐变化。 大概先是夹杂著惊愕,旋即是幸灾乐祸、怜悯......最后,应该是迫不及待地跃跃欲试? 他是商贾之身,最是了解同类。 因为若是换了他,他就会这么做! ...... 在场都是商海沉浮过的人精,没有人是呆傻的。 他们之中有的人,或许不明白李煜和高庆之间是怎样结的怨。 但这並不妨碍他们从李煜的言行中,敏锐察觉到那丝刻意的针对。 再看高庆那瞬间塌下去的腰杆,他们便什么都懂了。 假若......县令高启真的染疫而亡。 眾人看著高庆弯颓的背影,心思活络起来。 討好这位外地来的李氏武官,若是能有个投名状就再好不过。 这高氏,现在倒是一个极好的靶子。 他们这些商贾,最擅长的便是抓住机会。 墙倒眾人推,落井下石,他们恰巧也是挺擅长的。 这道理他们懂,高庆也懂。 眾人悄然对视,眼底隱晦的恶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自身后將高庆死死笼罩。 『果然』,高庆暗暗叫苦,他没有回头。 气氛的诡异变化,和眾人长久的沉默,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族兄高启的县令名头一旦没了,高氏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商贾之家。 现如今,府上豢养的恶奴做做样子还成,真到了关键时候肯定是派不上用场的。 此刻风雨飘摇的高氏...... 不用多,只需在场之人每人悄悄地踩上那么一脚。 他就完了,还是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种! 眼下,破局的关键还得在李煜身上。 高庆看著这武官稍显稚相的面容,眼神复杂,心底更是肉疼。 他的年龄,还真是天赐的偽装。 “大人,为了感念朝廷发兵戡乱!”高庆深吸一口气,终是做出了决断,“小人,愿捐良马六匹,布八百匹,绢七十匹!” “另献军粮一千五百石!尽数充作军资!” 说完这些,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那是真真切切的肉疼。 这都是高氏在县令高启的示意下,暗中从县衙府库中『变通』出来的税收损耗,暂时存在了府中,还没来得及兑成银子。 但这些粮货之中,本也有高庆的份额。 既然族兄高启歿了,那就统统都是他的所有物。 不管怎么算,这都是实实在在地大出血。 数额之大,听得他后面的几个富商直嘬牙花子,倒吸凉气。 除了粮商,只怕没人能比得过高府背靠县令敛財积存的囤粮。 不过,即便以高氏府邸的占地大小,其他几人预估其內存粮也是超不过三千石。 这些布、绢占了多少高府库存的几成不好猜,但这存粮至少是捐献了一半。 高庆为了消灾,当机立断的就舍了半条『命』出来,也是够果断的。 难怪县令高启会从族中选中他这么个人,迁来抚远县给他的捞钱大业打下手。 不够机灵可不行啊。 ...... 李煜颇为吃惊的看著眼前其貌不扬的富商。 高庆的身材略显富態,脸庞圆润,隱隱有著层双下巴。 手指粗短,但不见茧皮,一看便是受人伺候的富贵人家......不曾干过杂活,也未操持过兵刃。 十指不沾阳春水,说的就是他这样的。 可就得是这样的人,才掌握著平民百姓一辈子都攒不下的財富。 这投诚礼,勾的李煜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他先是礼让道,“高老爷,可真的想好了?” 高庆听出有门道,哪里还会矜持,连忙点头哈腰,“小人都想好了!” 他抱拳义正言辞道,“小人拳拳爱国忠义之心,日月可鑑!” “朝廷天兵解救我等於危难之际,区区身外之物,大可捨得!”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纷纷色变。 他们恨不得撕烂高庆的破嘴。 高庆这话简直就是搭了个台子,把他们给架的高高的,轻易不好下台。 同样是花钱买命,有人把底价哄抬而上,他们还敢吝嗇吗! 若是出的少了,这伙儿官兵凭什么回头救助他们? 况且,救人也是要分先后的...... 高庆背对眾人,面朝李煜諂媚的笑著,眨巴著眼睛,躬身再拜。 既然想要改换门庭,那就要有当狗腿子的觉悟。 做不了黑活、烂活,谁会要他这么个平平无奇的货色。 高庆的报復,转瞬即至。 既然他好不了,在场对他动过歪心思的,也別想好过。 “好!” “很好!” 李煜抚掌称讚,其態度不言自明。 “高老爷深明大义,实乃本县首善。” “如此,本官便代朝廷收下,以补军资!” 高庆连称『不敢』,实则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有了李煜点评的『首善』二字,这一关他便是渡过了。 便是官兵暂且离去,这衙前坊內的其他人家也不敢做绝。 否则,那就不单是针对他高庆,更是在打这位李氏武官的脸面。 ...... 『好,算你狠!』 其他几人阴沉的眼神中,分明显露著这几个字。 他们也纷纷再拜,“李大人,小人经营的茶、布生意,愿献上......” “小人经营全县的火炭铺子,愿献上......” 少则百斤、百匹,亦或是百石。 多则上千。 这就是抚远县诸位富商的財力物力,这些货物,还只是他们手头的。 这县城各个坊市中的店面铺子,里面存的货,同样不少。 第350章 选择大於努力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50章 选择大於努力 在场富商虽是有些怨念,但更多的却是针对高庆这根墙头草的嫉恨。 他们其实也不是单单怨懟高庆倒得乾脆,坑了他们一把。 而是怨高庆这廝,竟趁机倒得最快,让他们自己连爭抢的机会都错过了。 『此人之舔技,竟在我等之上啊!』这几乎是所有富商此刻共同的心声。 当官家的走狗而已,算不得寒磣。 以前你上赶著想当,人家都不见得敢收。 能在抚远县把生意做大,他们这些富商纵使表面体面风光,但背地里却早就是某些人的钱袋子。 他们后面的人,可以是千户、县令,也可以是太守、王爷,甚至是皇室。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靠山,都是靠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如今世道乱了,换个靠山也不过是顺理成章,只分早晚。 “待本官手头之事办妥,便派人来衙前坊引渡诸位。” 李煜给了个空头包票,“高老爷......诸位员外,还请谨守府门,静候佳音。” 他抬手指向南城,还是给他们吃上一颗定心丸,“南城之尸,大多已被本官靖平。” “衙前坊四门皆被封闭,只要诸位不开门迎尸自寻死路,足可保一时之安。” “至於坊內残留的尸鬼,存身之处难言其明,为防万一,诸位还是莫要出府乱行。” “北城尸多,不可惊扰。若有人扰害大局,便休怪与本官再会之时,不留情面。” 李煜仍不忘警示安抚眾人。 免得他们起了什么小心思,最终却会害了他的迁民大计。 利益交换,萝卜大棒...... 李煜这套官场组合拳,让在场富商都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哦,是了。 这就是他们往年投献金银时,他们背后的那位太守又或是县令......惯会画的大饼。 这东西不管饱,大多时候也吃不著。 但偶尔赏下两口饼渣,依旧勾得人慾罢不能。 谁又能拒绝脱离商贾贱籍,光宗耀祖的改命良机呢? 上官们动动嘴的小事,却是这些商贾富户千金难求的登天之梯。 便是赵琅,有著李氏姻亲的名头庇佑,也照样要砸下重金,才为嫡子求来一个童生试的参考之机。 一切,都是为了改命,改籍! 李煜暗示眾人安分守己的意图,几乎就差明说了。 高庆眼睛滴溜一转,抢先再拜,“我等小民守得宅院安寧便是万幸,怎敢出坊弄险。”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若......有人胆敢违逆大人钧令,搅扰朝廷大事,依小人拙见,此等行径必为虏贼细作也!” 说人通尸未免有些离谱,但通虏在辽东一向是个好藉口。 就连这尸疫,都难免会有人怀疑是北虏的萨满施咒所降。 “如此心怀二心之內贼,不烦大人劳心费力,我等必共击之!以报活命大恩!” 谁让高庆站的最靠前,便是后面几人有心爭抢,也被他洪亮的嗓音压了下去。 “善!”李煜頷首,认下了高庆继续追加的投名状。 赵氏搬出,高氏的用处就有了。 他会像一颗钉子,深埋在这衙前坊,在这紧要的迁民之期,环伺著坊內大户的动向。 这样识时务的聪明人,李煜竟是有些討厌不起来了。 高庆这样的人,远远谈不上所谓忠诚。 但他会衡量忠诚的得失,他一日付不起叛离的价码,那他就会始终一心一意的忠於任事。 这样浅薄的忠诚,又何尝不算是一种稳定可靠呢? ...... 赶在入夜前,李煜为赵氏眾人在卫城內,分配了一处署衙作为他们的落脚地。 赵府內仍有来不及运走的货粮,就封存著待来日去取。 眼下他们缺乏牲畜拉车,空有车架,却不值当这般磋磨士卒体力。 毕竟卫城物资充沛,一时半会儿不急著刮地三尺。 赵怀谦与他手底下的差役入了卫城,自然而然的听命於李煜麾下,並未继续跟隨赵氏。 他们的家小,也分別得到安置,与那些衙前坊的军户们一样,分居在卫城內的两三处署衙之內。 平生头一回入住官衙的百姓们激动难抑,有人抚摸著朱红的廊柱,也有人打量著雕花的屋檐。 府衙建筑构造中那份残留的威仪,竟是让他们感到由衷欢喜,和安心。 人群外的赵琅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赵怀谦,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隨即转身什么也没说,就回了一旁那新的『赵府』。 一姓一府,这是李煜对他们赵氏独一无二的优待。 赵琅对这一天的结果,早有预料,此后该怎么做,他也早有计划。 赵怀谦似有所感,抬头恰巧与赵琅目光相对。 他嘴角上扬,恭敬抱拳,远远的躬身揖礼。 二人动作隱晦,倒也未能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赵琅的提携之恩、收留之恩,赵怀谦此刻已隱有表態。 ...... “张大人,连夜统计一下军户中可用的丁壮,还有经受过操训的兵卒占比。” 李煜与一眾亲信,围聚在城门避风处的火堆旁,商议著明日的安排。 张承志抱拳,“喏,张某明白!” 军户中的正丁和余丁,有所不同。 前者作为服役屯卒,一般六、七日一训,一月四、五训。 拥有较为基础的军事素养,和列队组阵的协作能力,稍加整编就能胜任低烈度的作战。 后者就只是单纯作为辅助的预备役,只能算是隨军杂役。 他们过往基本不参与军事操训,和守城、守堡以外的任何军事作战。 余丁就是单纯的民夫。 这些人和那些奴户一样,都得经由一定的操训,才能学会如何运使刀枪。 李煜点点头,继续道,“另外,明日起,安排老卒们负责轮班戍守卫城城门。” 白首老卒们在体力上的衰颓劣势,白日里倒是已经有些拖后腿了,还是留守更適合他们。 “至於青壮,则隨本官外出.......控制南门瓮城,建立街垒,开闢出一条直达卫城西门的安全通道。” 张承志也不多问,“我待会就让张閬通知下去。” 李煜交代完这些,又转头看向动作有些拘谨的赵怀谦道,“赵班头,明日起,你带著差役们负责城中秩序。” “这是你们的本业,想必没什么问题吧?” 赵怀谦精神一振,立刻抱拳肃声道,“巡街捕盗,我最是擅长,必定不让大人失望!” “好......不过,过去巡街的一些规矩还得再改一改。”李煜意有所指道。 赵怀谦一愣,旋即再拜,“还请大人明示。” “偷盗者,配军。” “姦淫者,斩!” “强夺者,斩!” “......城內便先行这几条法令,若有棘手之事,直接稟报於我即可。” 此皆为乱世重典,可用一时就够。 李煜摆了摆手不再言语,出神的望著焰光,火光映得他神色略显憔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喏!”赵怀谦应声,眼底是按耐不住的激动。 这对他而言,就是极好的安排了。 这般紧要的职位,足可见李煜眼下对赵怀谦的倚重之意。 好歹也算是勉强沾著边儿的亲族,自然是比外人要更可信些。 第351章 谨慎护持,一日之途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51章 谨慎护持,一日之途 官道上,一辆青蓬马车缓缓行驶,车辕上满是长途跋涉留下的泥点与岁月积攒下的痕跡。 这架马车並不华贵,是李铭早些年,为女儿方便在外出行往来才置办下来的。 毕竟是未出阁的官家女,不能一天到晚的骑马拋头露面,一架马车也就成为了必需品。 马车只求实用,外表点缀些青色绣帘,边角再绣了几丛淡雅青竹,在这北地边镇已算体面。 作为百户之女而言,这马车正適配其身份。 ...... “舒儿姐,你瞧!前面就到村子了呢!” 车帘被柔嫩小手掀开一角,露出贞儿那双明亮的眸子。 她转向身旁安静端坐的李云舒,嗓音里漾著按捺不住的欢欣。 “松叔说了,兄长就在这儿当差,马上我们就都能回家了!” 少女雀跃著,向身边的李云舒分享她归家的喜悦。 李云舒浅笑回应,“明日就该到抚远了,我也是想早点见到外祖母的。” ...... 这支沿官道东迁的队伍规模颇壮。 护送的兵士与隨行车驾,在官道上前后拉开足有百步之多,如一条地龙蜿蜒而进。 被护在车架上的妇孺老弱,紧攥衣角,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不安,警惕地四处张望,生怕不知从哪个角落就会冒出择人而噬的尸鬼。 尤其是那些歷经了难言艰辛才逃到顺义堡的流民们,惊弓之鸟般的目光扫过道旁的每一处草窠土丘,表现的更为惶恐不安。 唯有当他们看见紧贴车架步行的持枪丁壮时,紧绷的神情才稍得舒缓。 那当中,就有他们的丈夫、儿子,又或是父亲。 男人们拿著军爷分发的长枪,穿著库中领来的避寒棉衣,护持在各自家小搭乘的车架周围,用血肉之躯组成了车队最內圈的单薄防线。 这道脆弱的屏障,起到的安慰作用要远胜於其实际用处。 真正的屏障,在更外围。 ...... 內圈民壮之外,官道两侧边缘,步卒们正以什伍为单位,在各自队率带领下,如梳齿般均匀分布在车队前后两侧。 队率们大多在棉袍外披著扎甲,麾下士卒过半著皮甲,还有少数精壮的汉子也披了扎甲。 纵使是最不济的瘦弱兵士,也有一身厚实棉服可穿,至少也能抵御撕咬。 所有人都清楚,直面尸鬼就意味著高风险。 想要全身而退,他们就必须摒弃个人勇武,依赖阵战协作。 故此,每伍兵士分作两列。 两名刀盾手走在道路最外缘,直面旷野。 身旁又有两名同伍的长枪手並肩而行。 小队最前方,领队伍长腰掛佩刀,手握一柄长弓,目光不时观望左右原野。 眾人小心戒备,不敢鬆懈。 一旦发现敌情,在伍长喝令下,他们顷刻便能组成一支可远可近的五人小阵加以应对。 每一什,分作两队,前后相距不超过十步,更便於策应。 若有所需,前后两伍又能迅速合兵结成『大阵』共同抗敌。 车队中的每辆车架前端,除了驭马的余丁,还配有一名瞭望射手。 既可踞高而审视四野,提供必要的预警,也能搭弓为四周兵卒提供些许援助。 ...... 若有尸鬼真的逼近车队......少则分伍击而灭之,多则聚什自守待援。 只不过,这套颇为严密的应对预案一路走来,基本没派上用场。 官道上来回驰骋的几伍骑卒,前两日早就来回將官道沿途的威胁涤盪数遍。 一路走来,东迁车队边上便是摸过来一两具尸鬼,都很罕见。 更何况,车队之中亦有骑兵隨行,不时两两交错,梭巡於队伍前后,將这支绵长车队真正的串联一体。 他们就像行走於原野中的刺蝟,亮出遍布『全身』的尖刺,在谨慎前行。 ...... “兄长。” 贞儿下了马车,便有些拘谨的向等在村口的赵钟岳打著照面,唯有那水润的眼眸中带著內敛的喜意。 赵钟岳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后,便转向了车队。 明日尚要同行,兄妹间有的是时间敘旧,此刻他更关心交接事宜,匆匆去寻车队的领队管事。 “李顺大人,李松大人,不知学生该与哪位大人交接西岭村事宜?” 赵钟岳心中微讶,没想到竟是由这两位一起护送。 这两人可分別是两家百户武官手下的得力干將,中流砥柱般的人物,称一句副將也是够格的。 原来,沙岭堡有百户李铭亲自驻守。 官驛也有老成持重的什长李盛看顾,无需替换守官。 这第一批东迁人员,涉及到李云舒及李煜身边的亲近侍女们,是两家主家最紧要的一批女眷,护送之人自然不能是泛泛之辈。 李松看了看身侧的李顺,交换了眼神,就默默把场面让了出来。 接手西岭村的人选是早就定下的,是顺义堡的人,不干他的事。 李顺翻身下马,回应道,“赵先生,家主早有交代,將由李义来接替先生驻守此地。” “赵先生可先去寻他,顺道带他与西岭村的孙氏乡民见个面,引荐一二,也好儘快熟悉村中事务。” 赵钟岳还了一礼,恭敬答谢,“谢过大人,学生这便去了。” 李顺点点头,转而去指挥车队中的妇孺老弱,让她们有序通过狭窄的村口,进入西岭村宿夜。 赵钟岳在后队游弋的骑卒中寻著了李义,便领著他折返入村,去寻孙氏乡民中设下的两个保长,准备交接此中事宜。 第352章 刀车砌垒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52章 刀车砌垒 天光刚亮,卫城內就有了动静。 “快快快!” 张承志领著自己仅剩不多的亲信,督促著眾人动作。 “把东西抬出来,莫要拖沓!” 很快,抚远卫城的西城门大开。 一眾丁壮被呵斥驱赶著,逐队而出。 这些人里,混杂著昨夜才被张承志从倖存军户中统计出来的余丁。 入了卫城,就没有白吃饭的道理,总要为自己的活路付出些什么。 此刻,这些缺乏操训的余丁,连同徵发来的奴户,合计数十丁壮,被一併驱赶出城,负责搬运杂物和土工作业。 他们的任务,是儘快沿著南坊坊墙和卫城城墙之间布下一道壁障,阻塞县城中央主街贯通南北交通。 毕竟,北城群尸的动向非人力所能完全左右。 仅靠此前在县衙门前堆砌的那层街垒,未免太过单薄,並不能让李煜完全放心。 这是他为防万一而特地设下的最后保险,但愿它近日都不会派上用场。 ...... 李煜领著一眾甲兵在城门內静待。 他们要等到张承志率人出城初步封堵了街道,才会进行下一步动作,以免出现意外变故。 趁此空档,他转头向一旁恭敬等候的赵怀谦嘱託道,“赵班头,城內巡视就交给你了。” “另外,你儘快组织人手,在城中开设粥棚一处。” “眼下这城中,既然粮食不缺,还是莫要饿死了人才好。” 这些隨著赵氏一併迁逃来的军户家眷,他们实际上没有自己的口粮。 他们过往吃的,那都是赵家施捨,或是凭出府杀尸的功绩换来的粮食。 现在他们的男人被官兵徵募服役,但发下的粮食份额也不一定能保证所有人的存活。 尤其是那些只剩孤儿寡母的可怜人,他们身边根本没有男人能每日领回餉粮养家。 若是再不加以照顾,这样的弱势群体,恐怕也是活不久的。 这世道,人命珍贵,死一个就少一个。 库中粮积满仓,李煜在人和粮之间,分得清孰轻孰重。 就算只是用稀汤吊命,也不能真让人白白的饿死。 赵怀谦闻言微愣,这位李氏武官的心肠倒是真的不坏,待民还算是仁厚。 “大人仁义!” 他隨即深深一拜,语气鏗鏘有力,“还请大人放心!卑职绝不让这城中百姓,有一人因飢饿而死!” 办这样的差事,才是能积阴德的好事,他也乐得尽心。 对他而言,这差事又何尝不是李煜的一次考验。 ...... 城门外,最先出来的人抬著校场演武用的拒马、鹿角。 更后面的人,合力推动先前放在武库落灰的两架塞门刀车。 『嘎吱......嘎吱......』 刀车通体硬木拼接打造,前板外覆铁皮,上面插满了锐利的尖刀,整车分量极重。 在眾人连拉带推下,包铁的车轮一点一点地碾过石砖,往街道中央挪移。 两架狰狞的刀车坐南面北,被摆在街道中央,如两头巨兽,几乎霎时就封死了这条县內交通要道。 这也是它们本来的城防作用之一......充当巷战壁垒。 一排又一排的拒马、鹿角被迅速通过街道空隙,搬运到刀车前方,层层叠叠,交错布置。 只为了给刀车提供一定缓衝的受力余地,任何来犯之敌必须先在这些障碍中耗尽其衝击之势。 尸鬼也不例外。 它们必须先跨越这些阻挠行动的路障,才能抵近撼动刀车的锐刺。 被李煜留在这里主事的张承志盯著看了看,隨即发號施令。 “一半人去搬石头来,剩下的先往刀车后缘和墙身空隙之间填土,都踩实了填!” 只要他们倚靠刀车筑起夯实土垒,再以碎石填充刀车分量,便是北城群尸蜂拥而至,也休想轻易撼动! 张承志作为抚远卫百户武官,对於构筑此类城防工事早已烂熟於心。 这本就是抚远卫守军过往的操训项目之一,由他负责,绰绰有余。 ...... 瓮城,作为入城的咽喉,是重中之重,必须控制在自己手中,紧紧盯著免生变故。 在街道上的工事初具雏形后,便无一时的后顾之忧。 李煜立刻带著城中剩余的可用之兵出卫城,奔赴南门瓮城。 实际上人手也並不充裕,占这支兵力主体的是李煜的亲卫,和赵府的十余精悍家僕,及零散的抚远卫甲兵。 那二十余个军户正丁,也就是跟著打打下手罢了。 李煜牵著战马,压著声音不断督促,“不许骑马跑动,各自看好马匹,静謐行军!” “旦有惊马者,仗刑不饶!” 此前入城所骑战马,匯合赵府之良马,合计四十余匹。 现在这些马的马蹄都裹了层厚布,用来降低那清脆刺耳的『踢踏』声响。 他们需要悄然登上城墙,牢牢控制內外两道城门。 一眾战马,也將被牵到瓮城空地內,作为机动力量使用。 也只有停留在瓮城,他们才能依靠马匹的高机动性,可进可退,不惧內外发生任何变故。 由於不需要考虑长途奔袭,所以限制李煜编纂骑兵的实际上只有人手问题。 北地男儿多会骑马不假。 但是想要在马背上熟练的挥刀舞枪,杀敌不坠,那又是另一回事。 即便是靠著马鐙,也不是多么容易的。 李煜很清楚,他手中暂时就只有那十名亲卫,及赵府家僕十数人,是能够上马疾战的精锐之士。 剩下的屯卒,还是只能用来上墙放哨更为合適。 李煜当即就点了人手,去门楼望台上俯瞰全城动向。 隨即,他的目光又扫过前方漆黑狼藉的翁门楼,心中一动。 “李贵,速速带人去那门楼里看一看。” 没记错的话,那里面还有一架床弩静静的存放著,也不知被烤坏了没有。 至於如何给床弩上弦,张承志也早早地演示过了,大可把这大杀器搬出来就近使用。 思及於此,李煜继续嘱託,“若是其中床弩依旧完好,便把它拖出来,摆上城墙开阔射位,就近对准城外。” 李贵应声,“喏,卑职领命!” 他轻车熟路的重新往他昨日才去过的翁门楼靠近,还点了十个屯卒帮衬。 带著他们,就是来出苦力的。 第353章 世上如墓,草木皆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53章 世上如墓,草木皆尸 『呜——呜——』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官爷,咱们还得走多少里地?” 其中一架马车旁,跟著个扛枪的少年耐不住性子,小心翼翼的向一旁经过的屯卒伍长细声打探。 “怎么还是看不见那县城啊。” “小娃,专心赶路。”那伍长脚步稍缓,看了他一眼,淡漠的警示道,“不到车队休息的时候,就莫要寻人交谈。” “若是上官们恰好看到,你这莽撞行径,只会白白拖累別人一起受罚。” 隨即,伍长不再言语,加快脚步甩脱了这冒失小孩儿。 小少年才不过刚刚束髮的年纪,都不一定真的有十五岁。 看在他稚嫩无知的份儿上,这位屯卒伍长才这般好心提醒。 隨队家眷,一户出一丁...... 幼龄扛枪,就只能是折了父亲,以子代之。 这伍长有瞧了瞧前方几个驱车赶马的白首老汉,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我们尽都是些可怜人,奈何......奈何...... 屯卒伍长身后的四名步卒,目光不断梭巡远处林木,沉默的跟著伍长脚步,越过这小少年单薄低矮的身形。 这难言的一幕。 正如这荒唐的世道一般,八方无炊烟,四野寂如墓。 初时,人们守居於堡內一隅,心中只有对尸鬼的忌惮,和那诡譎尸疫的恐惧。 如今一路走来,自顺义堡至沙岭堡......沙岭堡至官驛......官驛至西岭村,到现在距离抚远县只差那临门一脚。 他们走得越远,看到的便也越多。 一具具枯骨残骸,一处处血污泼洒。 极尽残酷的末日现实,就这样赤裸的袒露在眾人眼前。 天际唯有群鸦环伺,受惊而起的乌鸦发出淒冷惊然的叫声,躲避著沿官道接近的车队。 『嘎啊——』 『嘎啊——』 待东迁的车队离去,它们又欢呼的嘶哑鸣叫著,重新落到那尸鬼倒地的残骸之上,去啄食上面仅存的一丝丝肉腥。 朔风、寒鸦、淒鸣。 这便是如今丰收时节下的辽东大地,生机全无,死亡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压迫著生者的紧迫神经。 ....... 一架厢车上,正倚靠著侧板,畏缩蹲坐在一角的妇人心中一紧。 『噠噠噠......』 『噠噠噠——!』 恍惚间,好像是有什么声音越来越近了? 这声音听著,像是从东面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搭乘的马车在队伍中靠前的第二架。 头前开路的那架厢车,是给步卒们拉运武备乾粮,供他们轮换休息用的『兵车』。 队首的护军数量足有四个什的步卒,环绕『兵车』开道。 妇人搭乘的马车紧隨其后,这一架厢车可以说是处在最危险,却也最安全的地方。 官兵不溃,他们就必然无虞。 官兵若败...... 死的,就一定是这打头几架马车上的妇孺百姓。 这声音让她联想到那样的下场,妇人一时便想到了相继自甘捨命的公婆。 既然好不容易活下来,他们一家三口,就不能再舍下任何一个了啊! 眼下还不能死,她的夫,她的儿......都不能死啊! 『怎么办......怎么办?』 妇人急的心焦,双手双脚却在止不住的打颤,呼吸也愈发的短促,已然是六神无主。 捨得,捨得......当他们捨得的是命,又如何能捨得? 她什么都不想再失去,她贪婪的想到。 “娘,您怎么了?” 一道懵懂困顿的稚嫩声音,从她身侧的小糰子中传出,打断了妇人沉浸在过往恐惧中的心神。 “娘是在发抖吗?” 妇人身子一僵,连忙止住颤抖的双手,拢在腿上。 她侧身看去,那『小糰子』实则就是个蜷缩著身子,在一件棉衣披盖下休憩的小丫头。 也是她的女儿。 “没事......娘没事的,就是马车顛得厉害。”妇人强自镇定,安抚著女孩儿。 妇人垂下眼帘,努力掩饰著眼神中的慌乱。 “晚儿乖乖的,不要乱动。” “娘......娘去寻你爹爹说两句悄悄话。” 『哈——』 女孩儿迷糊的揉搓著双眼,点头答应了下来。 ...... “当家的......当家的......” 她的丈夫就持著长枪,步行跟隨在这架厢车偏侧,保护他的妻女。 妇人站起了身,扒著厢板,小声呼唤。 “喂,林家叔叔,婶子在唤你咧!” 步行挨著厢车躲风的一位小少年偏头看了看,认出了妇人,便小声朝前面的一个汉子提醒著。 林姓汉子回首,恰是对上妇人投来的急切目光。 他先是朝出声提醒的小少年道谢,“多谢小兄弟!” 隨后,男人才放缓脚步,凑到了厢车边上小声道。 “娘子,怎么了?” “是晚儿醒了想要如厕吗?”林姓汉子下意识就往这方面想了去。 对他们这些民夫和家眷之间的小小互动,官兵们倒是管制的不严。 只要不大声喧譁,有些许交谈都是容许的。 人有三急......亦或,亲人之间互相寻求抚慰,都只是无可避免的人之常情。 妇人,也就是林宋氏小声回答,“不,平安,不是的!” “我听到远处有些不一样的动静,会不会是前方会有尸鬼正等著我们过去!” 林宋氏的语气中满是焦急。 她一边说著,一边靠著厢车侧板,探出头去往前竭力观望。 除了官道远处扬起的烟尘,什么也看不清。 林平安诧异的看了一眼自家娘子惊惶不安的神色,也隨之朝前方的官道尽头努力张望。 他透过前方步卒人影间的空隙,並未察觉什么异常。 又细细听了听,却只觉得满耳都是身旁车轴『牯钮......牯钮......』的嘈杂响动。 林平安很快就放弃了,转而安抚道。 “娘子安心在车上待著,我看前面的官爷们都没动作,来的肯定不会是尸鬼!” 虽然男人並没有听到什么太明显的声音,但他也会以自己的方式,竭力为妻女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 林平安继续低声道,“要是......要是真有变故,听到我的呼喊,你就立马抱著晚儿往下跳。” “我会一直都在!” 林宋氏心中安定,陡然压下了颤意。 她面带憔悴地轻轻点了点头,便缩回了身子。 ...... “婶子......麻烦再借过一下。” “谢谢,谢谢。” 车厢中有几道声音陆续响起,林平安才敢皱起了眉。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他隨即走开了几步,忧心忡忡的向远处张望著。 ...... 车上的林宋氏,三两步就重新回到女儿身旁。 女孩儿现在已经裹著並不合身的宽大棉衣坐起了身子,侧看著竟还是圆滚滚的。 她一眼瞧见妇人,眼睛便弯成了月牙,甜甜地唤了声,“娘!” 林宋氏嘴角微扬,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向女儿的手中,正拨弄著一只精巧的木鸟,欲要助其展翅高飞。 林宋氏的目光不免柔和了下来,再没了方才的焦躁,静静的坐回女儿身边,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如今,她也无法再奢求更多了。 第354章 晚愿平安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54章 晚愿平安 “止步!戒备——!” 在远处官道莫名扬起烟尘的第一时间,车队最前方骑马引路的李松,马上就判断出『来人』的规模不小啊。 不管那是什么,他都不能傻等著。 依据经验再加上一点儿直觉,李松很快就做出了该有的应对,“传令兵,速去后队,寻李顺大人支援!” “喏!” 传令兵策马疾驰,从队首一路喊到了队尾,途中甚至差点儿撞上个嚇傻了的扛枪少年。 “车队止步!” “全队戒备——” “吁——”驱车的余丁马夫慌忙勒住韁绳,拉车的驴子、黄牛,也隨之停了下来。 传令兵直衝队尾。 后队末尾,李顺听闻前方异动,正自惊疑,便见传令兵飞马而至。 “李顺大人!前方道路有异况,御敌兵力不足,急需援助!” 后队末尾,同样有一架『兵车』,由三什步卒拱卫。 李顺也在其中,骑马伴隨,实为后队指挥,与前队的李松分工协作,前后照应。 闻声,他也不犹豫,扬鞭点到一名伍长,“率汝本队留下,小心戒备!其余人,速速隨我前进!” “喏——!”也顾不上行什么礼,步卒们在队率统领下,急忙追赶著上官,往队前集结。 实际上在车队中央,官家女眷的两家马车前方,也设了一架『兵车』,安排了四个什的步卒紧密跟隨。 即使在这种时候,李顺途经之时,也未敢抽调这些特意安排的家眷护兵。 说句实话,此行他们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护住这两架至关重要的马车。 不容有失!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鏗鏗鏗......』 许多马车上的妇孺很快就听见车厢外急促的呼喝声,隨之而来的是短促的跑动,以及杂乱的甲片振响。 甚至还有马蹄声急响,一切都好似变得乱糟糟了。 李顺策马经过,不断抽调沿途步卒加入驰援队列,仍不忘向那些惊慌失措的民夫汉子们高喝,“让女人小孩待在车上,不要惊慌!” “男子持枪结伴,拱卫车马!逃者斩!” 马车不再行进,林宋氏只是环著晚儿,看她沉浸在那木鸟带来的欢快小世界当中,眸中有光在闪烁。 也有其他女眷畏缩的探出脑袋,双眸悄然打量外面的情况。 只见原本严密环卫车队的披甲步卒,此刻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四五人。 前后两伍步卒,间距被迫拉到足足有二十步之遥。 中间空出的缺漏,家中的汉子们正神色惶恐不安的端著长枪,紧张的环顾四方。 “不要乱!” “分队护住牲口!护住厢车后端登口!” 在那些经验老道的长者呼喊下,六神无主的百姓们才勉强倚著厢车,聚成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阵线。 ....... “驾——” “驾——” 群马奔腾,如雷如瀑。 林宋氏宛若幻听似得直觉,其实倒也没错。 官道上的確有这么一支骑队,向西奔赴而来。 但那不是別人,正是与今日自西岭村出发,向东先一步梭巡官道的骑兵小队,在抚远县外匯合后的李煜。 ...... 足有二三十骑,马匹更多。 这才闹出了莫大的声势。 这些骑兵的声势,只怕得有数百尸鬼齐聚,才能比得上。 直到双方抵近,看到骑队熟悉的认旗,李顺及李松对视一眼,眸底藏著喜意,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是我们的人!是活人!” “李大人回来了!” 队首的官兵们顿时迸发出阵阵压不住的欢呼,先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吁——” 李煜勒马减速后,奇怪的看了一眼在此严阵以待的七八十號步卒,隨即朝李顺、李松二位副將点了点头,双方稍作寒暄。 “家主!” “大人!” 李顺、李义先后下马拜礼。 “二位免礼,”李煜双手虚扶,关切问道,“一路可还顺遂?” 李顺先开口道,“托家主策虑安排的周全,此行兵士们並无损伤。” 偶尔一两具尸鬼,给不了这些结阵的步卒什么压力。 顶多,是有那么一两个行军崴脚的傢伙,蠢得让人招笑。 李鬆紧接道,“全赖数支马队来回梭巡官道,尸鬼很少有机会能够接近车队。” “此行一路,畅通无阻!” 李煜轻拍二人臂膀,夸讚道,“很好!” “全赖二位同心协力,但还是勿要大意!” 简单说罢,他便欲往车队中间,去探视女眷。 ...... 林平安看著前面兵士们欢天喜地的会师,大悲大喜之后,心中鬆了口气,嘴角也不自觉带上了喜意。 “娘子,娘子!” 他很快便贴近了厢车,透过护板缝隙,朝里面安抚道。 “不要怕,外面是李百户回来了!” 车厢中传出一片妇孺压抑的声息,陡然鬆快了下来。 隨即,一道稚音传出,“爹爹,是送我木鸟的李大人吗?” 林平安笑答,“李大人要过来了,可以让你娘抱著你,亲眼看看。” 待李煜途经之时,林宋氏已经在车厢內抱著晚儿站起了身。 女孩儿纤细的手臂上带著一丝婴儿肥,此刻就在母亲的帮助下,扒在厢车侧板上张望。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著如今其他大多数人都没有的光,亮的夺目。 “大人!大人!” 李煜策马缓行,经过这架马车时,女孩儿欢快叫出了声。 李煜看了过去。 “大人,谢谢你送我的小鸟,比我爹爹削的还要好呢!”女孩儿在一眾低头避视的百姓中,是那般格格不入。 或许只是因为,她还保有一颗难得纯真的本心。 在这样的世道,很少很少了...... 他笑著回应,“当然要更好,这可是本官小时候,本官的父亲去瀋阳府寻官匠所制。” 他的眼神中带著回忆下的暖意。 快乐,会在心与心之间传递。 “驾......”李煜扯了扯韁绳,马儿默契的靠向车厢。 他轻柔道,“对了,一直没来得及问。” “你是叫做什么名字?” 女孩儿红润著脸颊咯咯的欢笑,手中木鸟隨之展翅。 “晚儿就叫晚儿啊,大人记住了,可別忘啦!”她稚嫩的声音,清脆如啼鸣。 厢车一旁的林平安抓著机会,赶忙拜礼,大著胆子道,“这是家女,林小晚。” 李煜瞥了他一眼。 “是晓婉?”他语气温和,带著询问。 林平安立刻会意。 他急忙道,“家女尚未及笄,就只有个小名,是早晚的晚。” 一个小字,更多的只是一种父母为她加之於身的爱称。 李煜点头,“我见她甚是欢喜,不如由我,予小晚一个名字可好?” 这次,林平安不加迟疑的直接跪下了。 他声音发颤,受宠若惊道,“草民感激涕零,替小女叩谢大人赐名!” 没有羞耻,没有恼火。 林平安眼底有的,只是掩不住的欣喜。 他只知道得贵人赐名,在这世道,才能更好的让女儿活下去。 李煜的眼底有著一丝晦涩的羡意。 这便是他如今渴求而不可得的东西。 护女心切的父亲,悄然抱女的母亲。 他们存了些心思不假,但......也不差。 第355章 李煜?嗯,我在......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55章 李煜?嗯,我在...... 李煜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女孩儿纯真的脸庞上,篤定道,“既如此,便唤作晚秋罢。” 跪伏在地的林平安一愣,下意识地重复,“晚......秋?” 晚秋......如肃杀凋零之感,让人下意识的感到疑虑。 “正是。”李煜頷首,隨即当眾解释道,“父母赐名,为人子女便不能轻弃,故而我也只取『晚』字,再为她添上一个『秋』字。” 实际上,只是因为现下刚好就是入秋时节,他仓促之间方有此选。 但若是直言而出,那就太过廉价了。 “秋者,收也。” 李煜眼眸微眯,努力回想著脑海中模糊不清的繁杂记忆,试图引典用句。 “正所谓秋结硕果,如器晚成,或可终放华光。” “此乃秋之一重境界。” 急智之下,倒也將此间出处编纂的有模有样。 “世人多见秋之凋零,以为终绝,此乃浅见。” “落叶归根,亦为花泥归土,零落成尘,故为春生往復。” 李煜越说越顺,似有所感,“本官却愿她更能有此心怀,高远旷达,不隨流俗,能於寂寥萧瑟之中,窥见无限生机之能。” 简单二字,被他杂糅胸中之志,意抒而发。 一番话语如珠玉落地,掷地有声。 在场眾人大都听得云里雾里,虽不甚解其深意,但这並不妨碍他们眼神中的崇敬之色越发浓郁。 读书识文的官老爷,便已经是云端上的人物。 他说的,定是极好的。 “所以,小晚以后就叫晚秋了吗?”半大的可人儿眨弄著大眼睛,似懂非懂地重复著,小嘴微微嘟起。 眼神中半是困惑,半是新奇。 林平安双膝牢牢楔在地上,他將额头重重地叩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高声答谢,“草民叩谢大人!谢大人为小女赐名!” 他拜得虔诚,如拜『心』神。 旁人投来的眼神,无不夹杂著艷羡之意。 这名字,或许就是一道护身符,是一个农家女通往未来的另一种可能。 “林......晚秋。” 车厢內,林宋氏抱著女儿,口中不住地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眼眶泛红。 细细去看,她只是难耐此刻欣喜。 ...... 车队更后方。 绣著淡雅兰草的帘子被一只素手轻轻挑开一道缝隙。 李云舒透著缝隙静静远眺,眸中似有点点星光,正熠熠生辉。 “舒儿姐?舒姐姐!” 一声清脆的呼唤在她耳边响起,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清音。 “啊?”李云舒回过神来,看见贞儿正好奇地望著自己,便柔声问道,“贞儿,怎么了?” “舒儿姐,外面到底是有个什么好看的?” 贞儿探过头来,好奇地眨著眼睛。 依著舒儿姐的这般嫻静淡然的模样,一路上都很少有能够这般牵动她心绪的事情了。 就连道路旁的森森白骨,舒儿姐也只是眉头微蹙,隨即就能面不改色地扫视而过。 可现在,她却看得如此入神,如此专注。 路途枯燥乏味之下,少女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继续俏音相问,“舒儿姐怎么看的这么专注?” 她方才叫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李云舒只是宠溺的笑著,伸出手,抚过贞儿的髮丝,引得她脸颊上立刻泛起阵阵可爱红晕。 隨著这些时日的同行相处,她的胆子已经大了不少,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 嬉闹著,她顺势像只乖巧的小猫一般,灵巧地挤进了笑意盈盈的李云舒怀中,撒娇似的蹭了蹭。 隨即,她也探著小脑袋,悄然从帘缝朝同一个方向张望过去。 “哇——!” 只一眼,她便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他们都在拜李煜大人!” 少女说完,反倒自己愣住了。 “誒!是李煜大人......回来了?”她歪了歪小脑袋,眼底略显迷茫,似乎在努力搞清楚状况。 此情此景,在出发时可不曾有过提及。 贞儿的记性很好。 她清楚地记得,在商议东迁的那日,李煜大人和姑父大人在厅中商议布置时,她正跟著舒儿姐在侧厅备茶,那些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计划里,李煜大人会坐镇城中,姑父大人则继续留镇屯堡。 其余安排细处,更不必一一而论。 此刻李煜耐不住性子策马出城,顺便来接应东迁车队,这显然都是之前计划之外的临时布置。 不过这样一来......贞儿的脑筋转得飞快,她恍然大悟。 舒儿姐方才的呆望,倒也就不足为奇了。 毕竟......那是李煜大人嘛。 她嬉笑著,小脸蛋儿重新扑在李云舒柔软的怀中,脸上儘是看透此间故事的神秘笑意。 她也不说话,只是用脸颊在李云舒的臂弯里轻轻磨蹭著,那无声的揶揄,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李云舒感到一丝羞赧。 『真好。』贞儿心想,『这一刻,她仿佛也体悟到了那份只属於舒儿姐的暖意。』 ...... 马蹄声隔著绣帘传来,愈发的近了。 “云舒,一路安好?”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李云舒环抱贞儿的双臂紧了紧,回应著帘外男子,“有贞儿陪著,路上有趣得紧......” 『你呢?』 简单两个字,却一时没能说出口。 大抵是本能,不愿让他时刻心陷那尸与血的搏杀中。 “煜哥儿......” “嗯,我在。” 李云舒將头埋入贞儿清香的肩上,闷声道,“舒儿想你了......” “嗯。” 这般反应,让李云舒又气又笑。 只能说,不愧是他。 即便她苦磨了这般久,那骨子里的脾性却是最难改的。 第356章 梦开始的地方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56章 梦开始的地方 常人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可当人间沦为尸狱,这宏愿便成了无人敢再提及的绝唱。 这世道,每个活人睁眼后的第一时间,便要仔细回想他是尚且苟活......还是死墮尸狱。 上能有片瓦遮身,下可得立锥之地。 这......便已经是人间幸事。 李煜带著二十余位骑卒,並著东迁车队匯合,护送他们抵达抚远县外。 “云舒,我们又到抚远了。” 隔著纱帘,少年武官的清朗声音传入耳中。 那城头上,是重新竖起的朝廷旗帜,是在阳光映射下摄人心魄的狰狞巨弩。 瓮城门自从勉强打开后,就一直没再合上。 城头上的兵士放下吊桥,车队入城的通路便已经向他们敞开。 若是不去纠结城北成千上百的群尸,从此刻肃穆森严的驻防表相上看,抚远县......確实是个让人心安的好归处。 “大人有令!” “入城不得大声喧譁,更不许有人逃队私行!” “违逆者,即刻逐出城去!” 立在吊桥一端的士卒们,轮流不厌其烦的向每个途经的车马或百姓宣讲此令。 他们坚决执行李煜大人的將令,他们也最是清楚......这瓮城內里,並非坦途。 那內里,半是人间净土,半是无间恐狱。 ...... 百姓们抵达目的地的喜悦,很快就被眼前瓮城萧瑟狼藉的景象冲刷得一乾二净。 “这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持枪的少年人被地上一块黑灰色的凸起绊了一脚,低声咒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瓜娃子,別乱碰!这是人骨啊!” 见少年人正用枪桿好奇地拨弄黑色残骸,白髮老汉眼疾手快,一把將他的手臂拍开。 那肆意散落地焦褐色骨骼,还有飘散的黑灰碎屑,比一路上任何时候所见到的血腥场面,都更令人从心底感到一阵恶寒。 有人惊愕地抬头,顺著那散落的骨骸望去,似有所悟地打量著那高攀上墙的硕大『黑团』。 只消片刻,他们的瞳孔骤缩,脸色陡然就变得极为苍白。 再不敢去看那座象徵著死亡与终结的『埋骨堆』。 这黑色的东西,分明就是一座露天的坟场...... 瓮城內明明空旷平坦,却让人无端感到背脊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 无人再敢提及,只是默默低头,盯著自己身前的三尺之地,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穿过南城门,城內的景象同样没有为他们带来想像中的平静祥和。 歪七扭八分布的拒马、鹿角封锁街道,零星分布的值哨甲兵警惕四望。 这里不像是躲避尸疫的庇护所,倒更像是一场惨烈巷战后的片刻歇息。 城门旁鼓起的两三个坟包,浸入墙砖的黑红色污痕,无声地诉说著此地经歷过的苦难。 很明显,抚远县也同样饱受尸疫荼毒。 百姓们之所以能稳住心神,没有惊慌溃逃。 只因他们回头去看了一眼,那一同入城的李煜大人......和他身侧的两架官家马车。 他们都清楚,那里面搭乘的是武官大人家的女眷。 这,才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的承诺,是让他们相信此行並非奔赴另一处绝境的最大保障。 ...... 高大的卫城城墙內,兵卒的身影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巡街的捕快衙役。 这些平日里不好相与的难缠『小鬼』,如今在百姓眼中竟然也是难得的亲切。 总算,这里的秩序还在。 能给他们撑伞遮雨的官府,还在。 入了卫城,一整支车队就在兵士们的牵引下,散到了各处。 粮车被牵去了城中几处大库,卸下车上粮秣。 『兵车』被牵去武库,为车上填充更多的锥头箭。 百姓被分流进入空置的府衙,地面的血跡只来得及简单冲刷,石缝中仍有些许残余。 但也足够为他们提供一处棲身之地。 美中不足的是,那人人挥之不去的梦魘,尸鬼的低沉嘶叫,总是感觉徘徊不休。 李煜护著车架,直奔城中唯一的一处千户府邸。 事实上,抚远卫千户家眷並未死绝。 千户家中,还倖存下了两个老卒,和一个痴傻小儿。 那一日,母欲食儿。 儘管老僕们竭力把他救了下来,但那幼小的心智却已经被他最信赖的母亲所彻底击溃、崩毁。 於情於理,他们两个老不死的都不能再带著家主的痴傻小儿,厚顏占据此地。 现在的千户府邸,不单单只是一处所谓的居所,更是抚远卫权力交接的象徵。 李煜的头上,不可能再存在一个虚无縹緲的千户虚位。 儘管无人明言,但这本就是不宣於口的默契。 索性,李煜便把他们安排到了城中一处遭尸疫绝了户的百户官邸,也不算亏待。 李煜翻身下马,“云舒,下车吧,我们到了。” “嗯。”帘內应声轻传。 李云舒掀开绣帘,日光扑面,她不由得以袖掩面,纤指在双眸前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紧接著,贞儿从她身后紧隨而出,李煜莫名看她像个小尾巴。 驾车的马夫適时的把木凳摆了过去,供贵人们下车。 李煜只朝这边微微頷首,便转身走向后面的马车,照应著那些侍女。 作为外男,尤其是在这眾目睽睽之下,他必须与李云舒保持必要的距离。 礼法如山,人言可畏。 任何一丝轻浮僭越,不仅会让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威望毁於一旦,更会將女子的清誉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克制,才是保护。 李煜三两步走到后面的马车旁,轻声道,“我们到『家』了,快下来吧。” “是,老爷......” 儘管马车早已停下,但侍女们谨守自持,不曾轻动。 直到李煜来亲口说出这句话,她们才依次款款而出。 千户府门前,一时间鶯鶯燕燕,好不惹眼。 但凶神恶煞的李氏亲兵,环伺四周,主动为家主隔绝任何可能的窥探。 李煜指著气派的府门,解释道,“卫城內的居所不算充裕。” “千户府邸占地最大,是一座前后三进,左右带跨院的大宅门。” “所以......”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想......可以把千户府院隔成三处,你我两家各居其一。” 说罢,他回身,目光落在了李云舒身上。 “嗯......”这声响几乎低不可闻。 少女那副清冷的姿態瞬间瓦解,她窘迫地侧过脸,一段优美白皙的颈侧彻底染上了緋红,那欲说还休的娇怯模样,便是默许。 第357章 上堂下苑,归朴不居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57章 上堂下苑,归朴不居 谁住正中的三进院?谁又住左右的双跨院? 这问题,眼下看似不大紧要。 只因两家都是人丁稀薄,自然就不存在够不够用一说。 外院住家丁,內院住主家。 一向都是这么过来的。 两处跨院也是两进的院子,住进去完全算不得委屈。 也就是为了避嫌,要不然那抚远卫千户的痴傻幼子,便是住到其中一处跨院去也是绰绰有余。 ...... 眼下,李云舒站在道路的分叉口,左右打量了一番。 “云舒,怎么不走了?”李煜听到身后脚步停息,不由回头,眼中带著一丝疑惑。 他许是有恃无恐,又或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小节。 李煜方才在前面领的路,乃是通往中间的安和堂,也就是宅邸正中的三进主院。 而这处分叉口,除了眼前的安和堂......左侧门牌上写的是『兰馨苑』,右侧门牌写的是『归朴院』。 李云舒仅从这门牌名的尾字,就能初步判断出眼前这三处院子的地位高低。 『堂』就意味著此处乃是全府中枢,她即便是第一次入府,也知道这里的重要性。 按照往日礼法,府中入住此院的,在旁人眼中才是主家。 入住千户府邸主院,其行为本身,就带有浓重的政治意味和宣示。 ...... 『苑』则是花园、园林之意,其內里必然景致优美、布局精巧。 这兰馨苑最可能曾是府中女眷的居所,比如武官妻妾的居所,亦或是官家小姐出阁前的闺房所在。 它没有很浓郁的官场气息,而是纯粹服务於生活享乐。 ...... 『院』的地位最低且接地气,再配上『归朴』之名。 低调朴素的名称,更是显露著此处的不重要性。 这院中要么曾是府中下人居住的地方,比如武官家丁及其家眷。 要么......这里就纯粹是接待贵客的客房,所以才搞得如此內敛而不张扬。 比如,朝廷的巡边天使。 总之作为客居之所,绝对不適合两家入住。 ...... 上主,左尊,右客。 此间布局让人一目了然。 “煜哥儿,这安和堂还是算了吧。” 李云舒的目光在三处门牌上流转片刻,素手隨即指了指左侧。 少女娇俏的声音继续响起,“我想先去兰馨苑看看,这名字......我喜欢。” “它听起来,就是个好地方。”李云舒嘴角扬起笑意,明媚的双眸似能传递其心意。 想要同在一府长住久安,在权力公器面前,两方总得有一方做出让步。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二人短暂的眼神交匯,其实就有了定论。 李煜心中微动,『云舒在此退让,对我而言,终究是一桩好事......』 “好!”他的目光在兰馨苑的门牌上停留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理由再拒绝对方恰到好处的好意。 或许,这能让他和族叔李铭之间眼下的平和关係,延续地更加长久。 便是后面眼神原本有些隱晦复杂的李松、李顺等人,此刻也不由悄悄鬆了口气。 两家强弱之势,早就隨著李煜把控卫城,收拢了此间残兵的时候,就有了分晓。 李松经此一番入城,更是看出了此地官兵以其为尊。 如非必要,他绝不希望自家小姐擅越主位,於此为主家埋下隱患。 主次归位。 此时此刻,也算得上是顺理成章。 果然......苑如其名。 跨过兰馨苑的圆月拱门,眼前是一堵遮景影壁。 其上『兰草沐风』图样浅浅雕刻,青苔在砖石的细微处点染出岁月的斑驳,也平添了几分婉约的私密感。 绕过影壁,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卵石铺就的小径,缝隙间生长著茸茸的青草,蜿蜒著通向庭院深处。 小径两旁,並非规整的屋舍,而是错落有致的假山石。 石態秀润奇巧,乃匠人心作。 假山环抱之中,一池碧水悄然呈现。 池子不大,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沉池的尸骸,早已被捞了出去,就连池水也已放干,撒上了厚厚的石灰消毒,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奇异的气味。 该清理的血污,哪怕用刀子去刮,也硬生生地颳了下去。 池畔植著一棵年岁不小的海棠树,若是春日,必是满树繁花,落英繽纷,拂了一身还满。 树下设有一张石制棋枰和几个石凳,是静坐对弈、品茗观鱼的绝佳之处。 水、石、树、池,再配上那些不知名的花卉,於此方寸之间,尽显含蓄、风雅与寧謐。 更使此间外院一步一景,步移景异。 有山石之趣,水木之华,更有兰草之幽。 住在此地,確是极好的。 李云舒眸中亮盈盈的,是真切的欢喜。 这兰馨苑出入皆景,確是绝佳的住处。 “满意吗?”李煜嘴角上扬,柔声道。 李云舒侧身,窈窕之姿尽显,其態恰如芙蓉仙姝望尘回眸,竟绝一时惊艷。 “此间美景,让人欢喜极了!”她的回答真挚而自然。 跟隨步入此间的女眷之中,有数人皆是下意识地点头认同。 这真不愧是千户府邸,才能建的有如此雅致。 贞儿还好,还算是见识过她自家府宅,目光不至於流连其中。 更何况舒儿姐在此住下,那她自然也能蹭住,不急於一时。 至於芸香,倒是神色平平。 她总归是朝臣官宦家出身,见识过洛京繁盛,这点景致还不至於让她惊奇。 而李煜的四位侍女则是真切开了眼界,眼含羡意。 她们所见过最好的府邸,也就只是顺义堡的那座百户官邸。 虽然顺义李府还谈不上简陋。 但与此处相比,除了占地或许大些,其余皆是云泥之別。 小小的驻屯百户,被此地镇守千户的財力全方位碾压。 这倒也不奇怪。 此刻,侍女们对李云舒的说法,最是认同。 第358章 凡事思败而不费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58章 凡事思败而不费 穿过兰馨苑的游廊,李煜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了脚步。 在李云舒探究的目光中,他回身解释,“云舒,这內院我便不適合再进去了。” 李煜笑著摆手,“苑中楼阁皆已打理妥当,你可自择一心仪之所安顿。” 少女带著衿秀柔和的笑意,敛衽一礼,“舒儿都听煜哥儿的。” 李煜点了点头,“一路远行顛簸,也是该好生歇歇了。” “你且去看看,若有何不便,或缺了什么,只管去安和堂寻夏清她们帮衬。”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五名侍女双手於小腹交叠,在无声中齐齐见礼。 家主的每一个字,於她们而言,便是不可动摇的圭臬。 李云舒心底,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嘆。 『这便是了......』 她看著这几个垂首敛眉的俏丽侍女,心中瞭然. 『难怪,这么多年,我竟从未对你们生出过半分嫉妒。』 名为礼法的枷锁,会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肩上。 她是这样,她们也是这样。 真可怜...... 李云舒只消沉了一瞬,却又在瞬间被一股更汹涌的喜悦衝散。 当她抬眸,望向那个依旧在耐心等候她回应的男子时,所有的怜意都化作了她心底地庆幸与窃喜。 真好,她是不一样的。 『我比她们所有人......都更幸运。』 她抱著这份独享的悠然,声音沉静清悦,“煜哥儿,这里有贞儿陪著我就够了。” “煜哥儿也早些去忙吧,夏清她们一路奔波,该早些安置歇息才是。” 李煜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笑意更浓,点了点头。 目送李煜带著侍女们离去,李云舒这才收回目光。 “贞儿,来。” 李云舒柔荑轻挽身侧少女的皓腕,“我带你一起去挑一间住处......” 贞儿雀跃地跳了一下,手臂却依偎不离,“好呀好呀!我要挨著舒儿姐住!” 她就知道,舒儿姐是不会赶她回家的。 她们嬉笑著直入內院。 ...... “报——!” “城墙急报!!” 李煜刚在安和堂为侍女们分好屋舍,就听到外堂传来高亢乍响的稟报声,急切不已。 李煜看向五女,“你们就先把自己的行囊安置安置,至於熟悉这府中环境,也不急於一时。” “是,老爷......”夏清领头,施施然应声行礼。 言罢,李煜便匆匆往外堂去。 城墙上下来的传令兵已经被亲兵引著候在此处,见到李煜现身,他立刻下拜。 “大人,城墙望哨发现异况,小的一刻不停,便赶忙来向大人通稟。” 李煜坐下,抬手道,“免礼。” “有什么情况直说,这些虚礼就別执著了。” 这名抚远卫的兵丁诧异抬头看了一眼,又赶忙补救似的垂下颅首,恭敬回稟。 “是!” 这卫中武官,好说话的寥寥无几。 上官们的有些客气话他们不敢不听,但有些客套话即便听了......也不能得寸进尺的当了真。 其中因人而异的分寸实在不好把握。 传令兵继续道,“望哨上的人说,县衙前的那道护墙被衝破了口子。” “有尸鬼越过了护墙,往南来了......” 李煜面色沉静,不见丝毫波澜。 这种情况的发生,倒也算不得多么意外。 入城车队並未裹足,马蹄铁在石砖上踢踏作响,沉重的马车更会压得车轮吱呀响动。 这些都是无可避免的。 尸鬼总会听到些动静...... 那县衙前的护墙,其本质不过是毫无构筑可言的杂物堆砌,能拦得住闻声而动的群尸才是稀罕事。 若不是有那几道石牌支柱做支撑,这仓促布置的护墙本就成不了型。 所以,李煜从始至终就没把希望放在这道脆弱的护墙上。 李煜再问,“城外可还有人逗留未归?” 传令兵答道,“回大人话,张大人已经將城外所有人召回城中,城门已经关闭!” 不单是卫城城门,连带著南城的內城门,都一同关上了。 李煜摆手,“本官知道了,且退下吧。” “是,大人!”传令兵恭敬再拜,缓步退出堂外。 大人不急,自然也轮不到他这么个小卒著急。 李煜在堂中端坐,举起右手揉搓眉心。 这些尸鬼,实在让人头疼。 为何入城时,他不再为马裹蹄? 只因他不可能为马车车轮裹上一圈皮垫,声响的传出本就是必然的。 追求静謐无声不是错,但也需量力而为。 这些百姓本就心中忐忑,若是拦他们在瓮城滯留,对车队秩序的维繫非常不利。 越早放他们入卫城,局势才越安稳,这一步他没走错。 李煜安排张承志一早就布置的刀车、拒鹿,就是为了此刻能派上用场。 所以他不著急,还能在此安然的思考对策。 因为这精心布置的军事壁垒,可不是县衙门前那区区的一层薄墙能比擬的。 想要跨越它,不比让尸鬼翻越外围的城墙简单多少。 李煜稍一思量,便朝外大喝。 “来人!” 几乎在下一刻,就有亲卫推门而入,抱拳拜礼。 “家主!” 亲卫抱拳不动,恭敬等候李煜下令。 “將张百户、赵班头,都唤过来见我。” “喏,卑职这就去办!”亲卫抱拳缓退三步,转身匆匆而去。 ...... 约莫一刻,二人先后入了外堂。 “卑职,拜见大人!”赵怀谦在卫城巡街,先到一步。 他儼然是以李煜下属的身份自居,恭敬拜礼毫无拖沓。 “......小的,拜见大人!”既有珠玉在前,张承志,也是临时换了个自称,比赵怀谦放的更低。 作为抚远卫百户武官,他在李煜面前可以用的自称有很多。 张某、小的、在下...... 但卑职这一词,张承志倒是用的最少。 毕竟如今名不正言不顺,他也无法揣测李煜的心思,只能求稳避开。 李煜抬手还了一礼,“二位不必如此拘谨见外,请入座。” “谢大人!”这一声谢,张承志与赵怀谦倒是无比同步。 李煜先是问向赵怀谦。 “赵班头,今日城中安置百姓,可有情况?” 赵怀谦討好的笑道,“入城的都是大人治下顺义百姓,自然是安分守己的本分人。” 逆来顺受,说的就是这些军户了。 李煜頷首默认。 既是同乡同族,若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这个族长,那可就是白眼狼了。 至於被收拢的少许流民,就更不敢闹事了。 早前给流民们安排的保甲连坐,到现在李煜都没有取消过。 互相监视的情况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在萌芽中就会被百姓们自发剷除。 李煜再问,“城中早前安置下的各家百姓,对此可有什么閒言?” 卫城中的朝廷署衙,总归还是会有些......规格上的差异。 有人排到的署衙住处更宽敞,更气派些。 有人排到的住处,就更逼仄狭小些。 这种细处的不公平都是难免的。 分领他们安置的差役,也不大在意这种小瑕疵。 抚远军户,和顺义军户,这两个群体会如何相处,李煜也说不准。 赵怀谦仍是把握十足,“百姓们感念大人活命之恩,绝不敢有丝毫怨言!” 差役们眼下在李煜手底下吃的就是这碗饭,又怎么可能让人砸他们饭碗。 真当这卫城里头,就没有牢狱不成? 起码在明面上,这城中还没有一个人敢对李煜的安排说上一句不是。 第359章 黑白交糅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59章 黑白交糅 听著赵怀谦打包票似的保证,李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张諂媚討好的脸上,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虽未亲歷,亦曾遍闻。 朝廷府衙当差的都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 赵怀谦和他手底下那帮差役,绝非什么善男信女。 他们这样的小吏,身上必然会带著市井惯有的陋习...... 平日里,会占摊贩的便宜,出入酒楼食肆也会白吃白喝。 吹毛求疵的说,他们之中,怕是没一个是真正『乾净』的。 但这世上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单纯用好坏来定论这些人,都太幼稚。 水至清则无鱼,这些混跡市井的官府爪牙,就像一把沾了泥污的快刀,虽有瑕疵,却瑕不掩瑜。 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吏员本就是官僚意志的延伸,他们的行事准则,无非是看人下菜碟罢了。 上官清廉,他们便收敛爪牙。 上官贪婪,他们就变本加厉。 仔细说来,他们这样的吏员是不配標榜自我的,上行下效才是常態。 他们在官场的常態......只有灰色。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黑是白,全凭上意。 是故,长治久安之关键,不在胥吏,繫於李煜一人而已。 他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方是定鼎之器。 而李煜真正看重的,是这群人身上旁人难以企及的本事。 那便是他们常年办差,养成的毒辣眼力,攒下的丰富经验。 杀人放火李煜在行,手底下的亲卫们更是其中好手。 但这些,与眼下的治民无益。 若有偷盗、伤人,甚至是命案。 如何勘验现场,顺藤摸瓜,揪出真凶? 这些市井缉查、顺藤摸瓜的门道,才是赵怀谦等地头蛇一时无可替代的看家本领。 李煜抬手,止住了赵怀谦的侃侃而谈,平淡道,“眼下百姓安居无患,全赖赵班头尽心竭力,本官心知肚明。” 赵怀谦忙起身拜礼,惶恐道,“卑职不敢!” 李煜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敲打道,“这顺义堡军户,多是我李氏族亲。” “我信他们,如信己身。” “盖因同谱同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尔。” 这些顺义李氏族亲,都可以是他这个族长的耳目。 用吏治民,以民监吏。 这上下互挟之態,才是今日以后,抚远卫城內里的全新面貌。 李煜此时突兀的话,既是向赵怀谦传达深意,更是惜才之心下的难得提点。 至於到底能不能悟,便是对方的事情了。 赵怀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沉默数息,郑重再拜,“卑职谨守本分,必不令大人失望!” 如今钱財无用,粮皆在库。 既已无利可图,他们这些吏员自然不会閒著没事欺凌於人。 尸乱以来,赵怀谦和手底下的差役们日日结伴廝混,最了解他们如今所想,这才敢如此保证。 李煜微微頷首,抬手示意,“既如此,赵班头且先入座。” “喏!” 赵怀谦应声,悄然归位,其神態竟是拘谨不少。 李煜的目光越过他,转向一旁静默的张承志。 “张大人,城外群尸异动,可有对策?” 张承志时刻紧绷神经,细细旁听,此刻自然不至於失神。 他稍一思虑,就马上抱拳答道,“在下以为,应设法尽诛之!” 李煜面上平静无波,问道,“何解?” 张承志眼中隱含杀机,毫无压力地直抒己见,“回大人话。” “大人未雨绸繆,驱刀车设垒,若大人只欲紧守卫城,自然是高枕无忧。” “毕竟,尸鬼一时难以越障,尚且不成气候。” 他顿了顿,继续道。 “然大人之志,乃救民保家,至公无私。” “这车队救民往返,终非一日之功。” “外尸难免积少而成多,多则养患难除。” “故此,不如早下决心,杀他个乾净!” 张承志言辞间透露著不加掩饰的狠厉。 是了,尸疫害其破家,满门独留一妻。 此恨此仇,不共戴天。 李煜手指於桌案轻咄。 『咄......咄.......』 外堂中,静的只能听到旁人轻微的呼吸声。 驀地,敲击声戛然而止。 李煜抬眼,看向满怀杀意的张承志,竟是浮现一抹笑意。 谨守自持表现得无欲无求的张百户,远没有眼下这个报復心十足的张百户让人瞧著亲切。 “好!”李煜一言定论。 “但是,今天时辰不早,不宜再开城门。” “待本官思虑一夜,明日再敲定如何施为。” 张承志自然无所异议,他起身拜礼,“全赖大人做主,在下绝无二话!” 李煜端茶送客,“来人,送二位回府!” “我等告退!”赵怀谦与张承志齐声答道。 ...... 外堂中,好似只剩下李煜一人。 但他却自语道,“钟岳,你如何看此事?” 外堂侧厅耳房,悄然转出一人,赫然是今日跟隨车队入城的幕僚赵钟岳。 赵钟岳今日入城,回了一趟卫城中的新『赵府』报了平安。 隨后,他依旧回到了这千户府邸,供职任用。 他现在出现在这儿不奇怪。 既为入幕之宾,赵钟岳以后的吃住,都要掛靠在幕主家宅。 这千户府邸归朴院內的一处屋舍,便是他的新家。 於此隨传隨到,昼夜待命。 即便如此,他也甘之如飴。 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差事。 第360章 举重小登,兼祧两堡八百口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60章 举重小登,兼祧两堡八百口 门外是昏沉的夕光。 门內是一明一暗的两个男子。 官袍打扮者,静坐官帽椅,端饮桌上茶。 文士打扮者,立於侧厅廊柱的阴影遮盖下,揖礼躬身。 “大人,学生以为......” “这城外尸鬼,可杀,也可不杀。” 赵钟岳和稀泥似得答案,引得李煜略有不快,眉头不著痕跡地蹙起。 “钟岳,此地再无旁人,何必如此畏畏缩缩。” 这番首鼠两端的说辞,可不是他想听到的。 赵钟岳欠身绕帘,彻底走入堂內,“大人,此学生肺腑之言。” 他解释道,“城北尸鬼以百千为计,若杀之费力劳神,更要损耗大量武备......” 眼下武备充裕,那也只是因为人少。 事实上,库中守城储备,至少几万支箭固然是有。 但是用来射尸,不值。 这笔帐,便是赵钟岳这样初出茅庐的新人,也是一算便明。 而在李煜看来,还有更为实际的一个原因......射不死。 军中不乏擅射之士,凑出二三十个能在城头精准命中尸鬼的好手不难。 可立於城头拉弓射尸,看似简单,实则射中与射杀,完全是两码事。 城下尸鬼要害唯有头颅,目標又小,兼且摇晃不定。 城头俯射,准头稍偏一丝,便只是给对方徒增几支箭矢掛饰,不痛不痒。 如此苛刻的条件下,三矢可中颅首就已经是神射之能,眼下这样的人又能有几个? 至於常人,只怕拉弓数十次也未必能中。 而一人气力终有穷尽,至多拉弓引射数十次,必將脱力手抖,以至於箭矢失准。 这般粗略算来,不计损耗的情况下,凑齐军中神射,一日能射倒个数十具尸鬼,就很不错了。 如此反倒成了水磨工夫。 当然,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消耗方式本身也具备其可行性,只是不適用於当下急於迁民安置的处境罢了。 “是故,学生以为不杀,而是引它们转向別处,便可省却许多麻烦。” “而且......”赵钟岳面带隱忧道,“大人,即便每日设法杀尸,积少成多之下......” “任尸骨堆积於外,使之於入冬之前腐烂成疫,那更是一桩会让城內人畜无存的天大麻烦。” 这番话,正中李煜下怀。 他点了点头,同样有此担忧。 迄今为止,杀尸过后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们要么焚烧,要么掩埋。 之所以如此不厌其烦的为死人料理后事,就是为了杜绝此等后患。 而城北群尸,因为数量缘故,即便射杀也没有埋尸的余地,只能任由其暴尸於外。 倒也有那么一条兵行险著的处理方式。 赵钟岳没有提及,那便是可以放任尸鬼互噬同类尸骸...... 一堆枯骨,也就无疫可言了。 他不说,或许是因为此举太过违背人伦,属实是条毒计。 但凡有点儿良心,对亡者还尚存敬畏,都不敢轻易行此大不韙之举。 况且,放任尸鬼在眼前互噬,这对军心民心,同样是极大的打击。 优劣同样突出,令赵钟岳本能的抗拒。 李煜想到了吗? 想过......但他不会用这种方式。 因为他的忧虑,比赵钟岳还要更深一层。 这般行径,简直就是在主动餵尸养蛊。 但凡这尸疫有少许进化之能,经过这样大规模的同类相噬,养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怪物,城中局面只怕就无可挽回了。 这个险,他们赌不起。 与其如此,將它们引开,继续放任不管反倒更为稳妥。 但是,李煜摇了摇头。 “钟岳,引尸暂且不提,你所谓可杀,又是如何?” 赵钟岳趁著揖礼功夫,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袖中微微露出的纸页一角。 那才是他的『场外援助』,来自老父亲赵琅的毒辣预判。 今日回家探亲,赵琅对当下局势的倾囊相授,给了他无数启发。 林林总总的可能性,足有九种之多!九种! 而赵钟岳则是挑出了最贴合当下情况的两种,加以发挥。 他不著痕跡地掩好袖口的备忘小抄,这才抬首答道。 “学生听家父所言,卫城中尚有数架床弩可用?” 迎著他探询的目光,李煜点了点头。 赵钟岳精神一振,兴奋道,“那便简单了!” “若引尸,便以床弩射往城北,群尸闻声,自然蜂拥而去!” “若杀尸,便於土垒顶部架上床弩,甚至是从土垒中间挖出一个空隙,供床弩攒射。” “这城中尸鬼,不消十日可除!” 他的信心,源自这个时代最巔峰的动能武器,对血肉之躯的降维打击。 仿卫城旧事,依仗官街之南北通直,床弩平射的杀伤力將达到最大化。 只要杀戮效率够快,尸鬼留下的残骸,自然也就有了派人掩埋收敛的余地。 以辽东秋日之气候,他们只要赶在下一场大雨之前收拾乾净,腐尸生疫之害,自解! 为此需要付出的代价,或许仅仅只有数量不定的特製弩枪。 库中尚存百余根,够么? 李煜也很难说。 若是足够,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数量功亏一簣,又该如何? 不確定性还是有的。 李煜沉吟许久,终是抬头。 堂中光线愈发黯淡,隨著时间流逝,大半都已陷入黑暗。 李煜和赵钟岳仅能借著夕阳最后的一丝余光,勉强看清对方的身形轮廓。 李煜先是朝堂外道,“来人!掌灯!” 隨即,他对赵钟岳道,“钟岳,入座。” 门外亲卫脚步匆匆,早早等候入场的侍女们护著油灯,鱼贯而入,点燃了外堂內外的烛光及灯笼。 自始至终,她们莲步轻移不漏声响,俏脸含笑却不发一言。 优雅而高效,令人心悦。 赵钟岳微微低头,不敢冒犯幕主近侍。 夏清四人布置好灯火,轻揖候命,直至李煜摆手示意,她们才悄然离去,只留下开门与关门的轻响。 烛火跳动,重新驱散了堂內黑暗,也让李煜的脸庞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城北尸鬼太多,更没有再次施展火计的余地,我便不愿意与之继续硬碰硬。” 李煜坦言他自己的想法。 “在两堡军民彻底迁入卫城之前,我不能冒这种奇险。” “军户和百姓们,也冒不起。” 李煜並不畏惧失败,却也要分清楚时候。 两堡逾八百口性命都在他的肩上担著,眼下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走在这名为『东迁』的钢丝绳上,让人不敢有丝毫紕漏,以免坠入脚下万丈之渊。 第361章 冬將军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61章 冬將军 在赵钟岳沉默的聆听中,李煜道出了他心中的计较。 烛火跳动,將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城北的尸鬼,我还是不打算现在就动手。” 李煜的目光略显空茫,显然思绪已飘向远方。 “钟岳,在入冬封路之前,將两堡军民迁至此地,便是大获成功。” 他的眼神愈发深邃,“至於那些尸鬼......” “我们只需要耐心的等待,自有那位『冬將军』,会替我等出手的。” 辽东的冬季,歷来是白雪覆地,万物肃杀。 零下二十度不过是寻常日夜,若是风雪交加,气温骤降至零下五十度,方才显露出这片土地真正的严寒本色。 滴水成冰? 不过是年年岁岁的常態罢了。 『冬將军?』 赵钟岳先是一怔,隨即反覆咀嚼著这三个字。 这新奇又无比贴切的说法,让他眼底烁起精光。 那是真切望见胜机的炽热期盼,此乃天赐之机。 三个月...... 不,依照辽东之北塞苦寒,两个月后,初雪肯定就要下来了。 到那时,天地为兵,风雪为刃! 李煜从他毫不掩饰的目光中读懂了那份期待,却適时泼了盆冷水。 “哎——” 他轻嘆道,“钟岳,这只是我的一种推测。” 略作停顿,他还是向手下目前唯一的『谋士』道出了最坏的打算,“凛冬......未必能將它们彻底抹除。” “实在是希望渺茫。” 李煜抬手指向东方,“你或许不清楚,朝廷最初收到倭贼跨海侵伐高丽之期,到底是何时......” 无情地严寒,固然会凝滯一切生机,却不意味著这些彻底违背常理的尸鬼,就无从规避这种『天灾』。 在数不清的影视作品中,丧尸起源...... 解冻后的冰封古尸,这一源头曾被引用了无数次。 李煜苦涩道,“东征军令的下发,就是在乾裕二年冬!” 他依旧记得,东徵集结的军令自瀋阳府传达到顺义堡,差不多就发生在乾裕二年冬末,当时他尚在臥榻养伤。 依此推论,倭贼上岸,至少也是乾裕二年秋亦或是入冬之时的旧事。 倭人若是因尸逃岛,那么这个时机最大概率就发生在,乾裕二年入冬之前的关键窗口! 若是冬季能够抵御尸灾,当今乾裕三年的高丽之地,就不可能成为东征大军的坟墓。 东征大军前车之鑑歷歷在目,李煜几乎可以肯定,尸鬼有办法度过凛冬苦寒。 他只是,暂时无从亲眼见证罢了。 即便如此,赵钟岳依旧止不住心中激动。 他当然能听明白李煜的意思。 那些怪物几乎已经跳出三界六道,四季之轮转恐难加於其身,这在他眼中反倒並不意外。 太多人都將尸鬼的存在......视作人间鬼军。 既已成鬼,怎会被区区寒冷所击垮,这在李煜之外的眾人眼中,反倒是挺『正常』的,也不觉得吃惊。 赵钟岳依旧振奋不已,“大人所施火计既然有效,严寒就必然对那些尸鬼一样有影响!” “我等可著衣御寒,尸鬼如何懂得换衣?” 只要想通这一点,赵钟岳就明白,就在入冬的关键时间节点,他们在这抚远县中大有可为! 李煜点头认可,“我与钟岳所见略同。” 尸鬼的奔跑仍依赖其下肢运动,但体温失散......甚至於血液凝结的尸鬼,还能维持肢体的剧烈活动吗? 李煜心中打了个大大的问號。 人类的身躯实在是脆弱,低温环境中的一切,都將会异常的脆弱。 哪怕只是轻轻一跤,都可能造成骨折。 活人尚且如此,一具活动的尸体,又如何能违抗这天地间的客观基理。 赵钟岳起身拜礼,“大人远见更胜一筹,学生钦佩!” “待风雪化作这人间『神兵』,此间尸鬼不足为虑!此间妖邪,必为齏粉!” ...... 次日凌晨。 张承志早早地就来到李府求见。 “张大人,可曾用过早食?” 李煜此刻正在用著早粥。 从前两餐不觉得难受,可自从觉悟宿慧,上辈子一日三餐的习惯就延续了过来。 清晨一碗热食入腹,李煜才能更有精神。 张承志连忙抱拳。 “谢大人!” 这时候,桌上提前摆好的一碗白粥,显然就是给他备下的。 不管如何,他再推辞就有些无礼了。 很快,侍女池兰端著托盘,收走了碗筷,施礼告退。 张承志坐直了身子,坦言道,“大人,不知今日城外,究竟如何应对?” 入城的车队不会那么快踏上返程,今天是给隨队步卒们休整的空期。 所以,不管是清理,亦或是引尸,总该趁此时机做出安排。 李煜將昨日说辞,重新简述了一二。 利用『冬將军』来重创群尸,张承志自然认同。 不过关於引尸,他倒是有些不同想法。 “大人,用床弩引尸,虽然方便,却太过浪费了。” 他的神色很是肉疼,“眼下,床弩所用弩枪,根本无从製作。” “用一根,就少一根......我还是建议换成別的法子。” 张承志显然是有腹稿的。 见李煜並不反对,他建议道,“在下回去细想了一夜......” “扔石头,或许才是最適合当下情况的方法。” 李煜下意识重复,“石头?” “对,正是石头!”张承志立刻解释,“卫城內储有守城垒石。” 就性价比而言,再没有比这种隨处可见的『兵器』,更廉价的了。 它比箭矢更具备试错空间。 毕竟,谁会心疼一堆隨处可见的破石头呢? “大人,请看。” 张承志从怀中掏了掏,在门口亲兵戒备的目光下,掏出一根...... 张承志指著这根颇为潦草的手工品,自豪介绍道,“这就是在下与家妻合作,连夜赶製的投石索。” 此刻,他脸上掛著与妻琴瑟和鸣的笑意,猝不及防地餵了李煜一把狗粮。 “用这投索,配上打磨后的小块卵石。” 张承志仍在细细分析,“在城头往下拋砸,不光能用来引尸,只要操练得当,便可於城头大量杀伤尸鬼!” 石头这东西,肯定要比城北尸鬼的数量多的多。 第362章 以工代賑,民生自安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62章 以工代賑,民生自安 摆在李煜眼前的是,已经完全退出大顺军械列装序列的原始武器——投石索。 在强弓硬弩、床弩砲车的面前,投石索早就没了存身之地。 近数百年来,它已经成了流民们反抗朝廷时,才会难得用於实战的简陋武器。 平日里更是只有一些猎户才会偶尔使用。 谁能想到。 眼下竟要將希望,寄託於这般『古老之物』。 “好!”李煜立时拍案叫好。 比起使用要求『苛刻』的军中弓弩,投石索的使用无分男女,无分老幼。 只要挥得动拳头大小的卵石,就是一个可以派的上用场的『战士』。 如此一来,妇孺老弱皆可为战,守城之人,便不止於持戈之士了。 有多少民,就有多少兵! 这样一来,眼下人手匱乏的问题,將在守城过程中得到极大缓解。 即便是女子,也真正有了实战中的用场。 这意味著,他们能腾出手来做更多的事情。 李煜激动起身,来回踱步。 他的目光在桌案的投石索与张承志脸上扫过,仅仅两个来回,便已下定决心。 “张大人,即刻通传。” “收集绳索、皮革、针织等物,组织城內女眷,赶工製作!” 李煜所指,正是张承志摆上桌案的投石索。 话音刚落,他却又抬手一拦,“不!且慢!” “张大人还是先去匠铺一趟,寻今日隨车队入城的几位匠人制出母版,再安排仿製......” 张承志訕笑几声,把桌案上潦草的手工品收回怀中,抱拳拜礼。 “喏,在下领命!” 自家手艺遭到李煜的嫌弃,他倒也不觉烦闷。 他眼中重要的从来不是这个结果,而是他与妻相濡以沫的过程。 一个是百战武官,一个是闺阁妇人。 两个人本就没什么绝活手艺在身,若不是靠张宋氏的针线,连眼下这个简陋之物,张承志也做不出个模样来。 ...... 投石索,无论是製作还是使用,都是最典型的低门槛武器。 只需要两根等长的绳子......极限情况下,一根绳子对摺也足够。 最关键点在於,一块『弹兜』。 皮革、厚布......单就材料而言,可选范畴已经相当宽泛。 材料方面上,卫城库存足够充裕。 女眷们需要做的,是用针线为这块『弹兜』稍加塑形,確保它能够具备足够的弧度。 防止石块在旋转蓄力过程中意外甩脱,对同伴造成误伤。 製作起来並不困难。 若是专门的手艺匠人,藉助家传的独门工具,甚至能將单件加工时间压缩至一刻钟內,可谓是廉价至极。 ...... 临近正午,正与李云舒在外堂閒聊的李煜,就再次收到张承志上门求见的消息。 “大人!云舒小姐!”张承志入堂揖礼。 “张大人。”李云舒微微頷首打了招呼,当即起身告退,“煜哥儿,既有军务,舒儿就先回去了。” 李煜轻笑,“芸香她们正在后厨忙著,到了午食,你就带上贞儿一併来用就是。” 李云舒家中的婆子丫鬟,都留在了沙岭堡,照看著族叔李铭的身子。 兰馨苑內虽然有小厨房,可李云舒和赵贞儿毕竟身份是主非仆,李煜也不可能真就放任不管。 无非就是多两双碗筷,闺阁女子尚且不嫌弃,李煜自然乐得如此照应。 李云舒点点头,身姿巧步轻盈,消失在屋门外。 张承志这才抬头道,“大人,在下召集了一批军户家眷,已经赶製出了三十条投索。” “不知......大人有何安排示下?” 李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他悠悠问道,“张大人,做一条投索,费工几时?” 张承志想了想,答道,“用皮革要慢些,穿孔太费功夫,约莫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 “用布倒是快得多,基本半个时辰內就能做好,快的也就两三刻钟的功夫。” 李煜点点头,心中比对一二,也就有了计较。 但隨即,他又问了別的,“她们做工,张大人可曾许过报酬?” 张承志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李煜会问这个。 “不敢!”他下意识答道,“在下自然是不敢代大人施恩!” 下意识地,求生欲几乎瞬间拉满。 “张大人误会了。”李煜顿了顿,转而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不可使之徒劳,当以粮酬其工,则人皆尽力。” 张承志看李煜的眼神微妙地变了变,这眼神里混杂著难以置信和一丝触动。 他恍惚像是在看一个存於书卷中的『圣人』。 给匠人、给军户发薪酬? 这等事,在他数十年的官场生涯中,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 武官让军户干活,还需要理由?还要发薪酬? 听著就像是在开玩笑。 不让他们饿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找遍整个大顺,也不曾有过这个道理。 此时此刻,张承志倒是有些恍然明悟。 这些外来的顺义堡军户们,乃至是那些逃灾的流民。 他们愿意在这般危局下跟隨李煜迁徙离乡,恐怕不单单只是局势所迫,而是人心已经有所依附...... 一个好官,为什么会得到百姓们的拥护跟隨,这其中缘由难道还复杂吗! 张承志神色震动,心中確是安下了心思,『这样的人,倒也不错。』 回过神来,他赶忙低头抱拳,遮掩方才的失態,“大人远见,是在下浅薄了!还请大人明示,该如何安排?” 李煜思虑片刻。 “既如此......”他抬手指向城中粮库方向道,“每条投索,视其优劣,发予粟粮一斗至两斗。” “如何?” “大人心繫百姓,施以仁德,自无不可!”张承志当即应下。 不过想到材料损耗,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大人,那绳索布革等物料损耗,又该如何?” 李煜也不含糊,认真的想了想。 “这便要辛苦张大人了,你对製作已有心得,权责便暂且交由你手。” 很快,一个清晰的標准便定了下来。 “这样,以五套材料为一组发放,每次领取,需抵扣一斗粮为押质。” “如此一来,手艺好、效率高的,所得更多,也能激励眾人珍惜材料,杜绝浪费。” 李煜似觉不妥,又补充道,“眼下先以欠条为凭押,张大人需要安排好统计收缴的帐房,做好出入帐目。” 大概是觉得会识字算数的人不好找,李煜不放心地追问,“记帐入册,眼下可有合適的人选?” 张承志抱拳,“大人儘管放心!” “城中署吏尚存数人,他们皆可胜任!” 李煜摆摆手,“既如此,就儘快安排下去。” 投索有了,『弹药』自然也得提前积攒。 石头的造型,与投索命中亦是息息相关,倒也不是隨便捡起一块石头就能用的。 “另外,”李煜继续道,“搜集打磨卵石的活计,也一併吩咐下去。” “每十块,兑粟粮一斗。” “喏!在下这就去办!”张承志肃然拱手,只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带著一阵风急匆匆地离去。 第363章 人祸尸害,倾覆难止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63章 人祸尸害,倾覆难止 远在辽东半岛南部,如今关外所剩不多的偏安之地。 校尉李昌业,打著『幽州李』的嫡系大旗,勉力南下。 儘管艰险重重,但凭著这块金字招牌,这支骑队沿途总算还是通行无阻。 眼下,这么个李氏名头,比那真假不一的路引文书都要好使。 最起码,沿途的李氏旁支武官,仍会顾念亲族之情,值此危难之际,为这支李氏主支骑队提供些许稀缺的补给支持。 这已经是乱世中残存的一点温情。 ...... 自告別盖州卫镇守千户钱守功后,李氏一行骑队又南下途经了三县、两卫、四驛、两堡。 其中復县与新县两处,城內百姓闻听尸灾將至而惶恐难安,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促使他们纷纷出逃。 以至於十户九空,几近空城。 这与两县官吏弃印出逃,不无关係。 县老爷都跑了,县中百姓们自然也是坐不住的。 城中百姓们把希望放在西面的临岸岛礁上,也有人把希望放在附近的山峦密林之间,朝著诸如小黑山一类的峰峦攀登躲避。 还有人选择投靠他处亲族友人,抱团求活。 滯留县中的,大多是懒得逃命的垂暮老朽。 还有一些自詡尸鬼不过是谣言虚传的『聪明人』,趁此良机大肆併购房產地契,儼然一副赌徒模样。 直到最后一名忠於职守的老捕头,在县城新近崛起的几个帮派爭斗中,死於暗杀之下。 县城內原有的行政管理就已经彻底崩坏瓦解,秩序荡然无存。 更有乞儿们趁机抱团,反倒成了如今县城中横行无忌的其中一霸。 李昌业所率骑队,甚至被紧闭的城门拦在县城外,无从入城补给。 县城內的占城乱民,甚至敢对朝廷官兵亮出刀兵,逼的这支骑队不得不绕路而行。 然而,如此多的百姓化为流民,四散而出,致使此地原本被朝廷官兵平息后,偃旗息鼓的流匪、山贼势力同样急剧膨胀。 这全是无处可去的流民,就地落草,占山为王。 这些人和尸鬼一样,同样是要『吃人』的。 辽东半岛局势自此陡转直下。 人性的挣扎与爭斗,其残酷程度,甚至超越了尚未传达的尸害本身。 ...... 李昌业带著麾下骑队,即便一路都明晃晃地打著朝廷旗號,也遭遇了接连不断的流贼夜袭。 人少就偷,人多就抢。 极度的恐慌,在尸鬼到来之前,已经在此地催生出了极端的疯狂。 流贼山匪竟敢靠著草叉、锄头,去袭击朝廷官兵,这以卵击石的举动,也只有被逼急了眼的当下,才有人敢如此鋌而走险。 所有人都是为了活下去,仅此而已。 “敌袭——!” 夜幕笼罩下的荒村,房樑上暗哨发出竭力嘶喊。 流贼头目索性不再遮掩,直接派人强冲。 村外,喊杀声震天。 “冲啊!” “坚持住!” “想想自家老娘,只有抢到马,才能全家求活!” “有了马匹,才能换到更多的米粮!换到出海逃命的船!” 这些嘶吼声,带著难掩的绝望与疯狂。 李氏甲兵们对此习以为常,他们如今就连入睡都不敢卸甲。 李氏骑队每到夜晚,只能扼守荒弃的驛站、村庄,严防死守。 他们每每总能击溃这些流贼的自杀式袭击。 但流贼的袭击往往只是表象。 流贼们也明白,凭著手中农具,就想与甲械精良的官兵对抗,几乎不可能成功。 所以,这些流贼总是不约而同的选择声东击西,试图趁机摸黑顺走李氏骑队的战马。 在上了一次恶当之后,校尉李昌业无奈之下,只得亲自披甲拔刀,率亲卫看守马厩。 即便驻地外围喊杀震天,他也不为所动。 比起外围註定会取得胜利的正面交锋, 他只能紧守马厩门口,枕戈待旦,防止贼人盗马。 眼下的辽东,马匹这般有助於逃亡的牲口,就是会让人不要命去哄抢的紧俏物,仅次於海船。 ...... 南下沿途官驛都已经荒弃。 驛丞与驛卒,早早地就把驛站中的马匹和物资都带走逃命去了。 即便带不走,也会匆忙发卖,换取上路之需的米粮。 有些驛丞带著驛卒就近投靠了左近的卫所屯堡,为求棲身之地,索性委身於驻堡百户麾下也在所不惜。 即便有人选择忠於职守,最终也会被流窜的流贼所攻破,身死於此。 李昌业在这些早被人反覆搜刮乾净的官驛,除了后院尚未乾涸的水井,几乎一无所获。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南下沿途的其中两座屯堡,为这支李氏骑队提供了难得的喘息休整之机。 熊岳堡,驻屯百户乃將门李姓旁支。 另有一座沙河堡,驻屯百户乃將门李氏旁支姻亲。 这两处,也是李昌业为数不多获得了些许粮秣马匹补充的地方。 如果没有这两次补给,他们一行人只怕连根箭矢都已经凑不出来。 箭囊中的箭矢,早就在沿途的奔波与廝杀中,消耗殆尽。 ...... 与那前两县的荒废景象不同,辽东半岛南端的金县,情况看著要安定许多。 盖因此地有金州卫镇守千户所衙门坐镇,军户与民户杂居此县。 县中有千余卫所兵驻守,暂时维持秩序尚且不难。 金县扼守通往辽东半岛最南端旅顺半岛的唯一陆上通道。 地形扼守要衝,山海环抱,易守难攻。 这是促使此地镇守千户选择固守金县的信心所在。 至於固守县城的主要原因...... 大概是因为他们也无船可逃罢。 身处此地,如若不想跳海寻死,他们也只能困守孤城,去求那一线生机。 第364章 活著......也只是活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64章 活著......也只是活著 李昌业面前捆缚跪地的,就是这次夜袭的流贼头目。 他被抓获並不值得意外。 一群在夜里熄了火把就只是瞎子的可怜虫,又怎么躲得过一群精悍之士的有意搜捕。 其实,若不是他喊出那句『用马换船』,李氏甲兵根本懒得在夜色下主动追击这些流贼。 他们也害怕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可惜,没有如果...... “校尉大人,贼首已被我等擒获!” 一个满脸颓然的邋遢汉子,被四五个甲兵押著,认命般跪倒在马厩旁的泥地里。 他也懒得挣扎。 这世道,活著就是在遭罪,死了或许反倒清净。 “抬起头来。”李昌业坐在一块石头上,盯著这个胆大包天的流贼,“听说......就是你喊的,有法子换到船?” 这贼首只是一味的垂首不答,心中仍在天人交战......眼下袭杀官兵的罪过,只怕是活不成了。 他抗拒回答,索性闭目不语。 “哼——”李昌业发出一声嗤笑,“看来你还是个硬茬子!” 只是一个眼神,领头押送贼首的那位屯將,就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老套路,他熟得很。 这屯將一把薅住贼首汉子的后脖领,叱骂道。 “我家校尉大人问话,你还敢装聋作哑?” “真当我等就是好相与的吗!” 屯將说罢,作势就要拔刀。 李昌业摆了摆手止住他的动作,继而安抚道,“誒,何苦呢?” “本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总能少受些皮肉之苦,不是吗?” 贼首汉子被人拉扯著髮髻,吃痛之下,不得不抬头与李昌业对视。 他索性也不装死了,破罐子破摔地吼道,“反正老子也活不了,又何必告与尔等!” “老子逃了两百多里,到头来还不是死路一条!你们也別得意,都得死!” “老子今天,不过是早下去几天等著你们罢了!” 言辞之间,满是自暴自弃的疯狂。 但凡能看到一丝希望,他也不至於今夜鋌而走险,以卵击石。 遭了骂,李昌业也不气恼,只是淡淡扫了方才的那位屯將一眼。 这种人,嘴上说著不怕死,但想让他开口的法子却也多的是。 “嘿嘿嘿......” 那位屯將不再偽装,竟是咧开嘴,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狞笑。 “校尉大人!”他当即抱拳,朝李昌业道,“此僚如此不识时务,倒不如交给卑职,管教他在死前也做个『风流鬼』!” 闻听此言,这贼首汉子脸上神色陡然一僵。 『风流?谁......我吗?!』 此情此景,如何与『风流』二字扯上关係! 他没看见这里有什么女人,也不相信对方会如此厚待於他。 “嘶——” 隨即,他倒吸了一大口凉气,立刻打了个寒颤。 他惊恐的转头看著一旁屯將,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对方脸上的狞笑,在他眼中此刻竟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淫邪之意。 “不!不!不要啊!” “你不要过来啊——!” 从贼首汉子口中,传出一阵杀猪似的惨嚎,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大人您问,求您再问问!” 他触电似的避开那屯將目光,求救般望向李昌业,眼中满是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哀求之意。 “草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李昌业嘴角笑意更甚,抬手摒退那位屯將,悠然道。 “早知如此,何必这般嘴硬。” “姓名,籍贯,把你该说的都交代清楚,不然......” 顺著李昌业目光,贼首汉子看向那位始终幽幽望著他的屯將,不由夹紧了双腿,浑身哆嗦。 心关一破,他现在倒是老实,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一切都倒了个乾净。 “回大人话,小人叫冉大,是庄河县人士,本是县城花馆里的青衣打手。” 李昌业讶然,打断道,“庄河县,我听人说,那里不是已经失陷了吗?” 冉大嘆了口气,点点头。 “那天,有位老爷点了艘花船,去城外泛舟。” “小人就是花馆派去隨船的护卫之一......” ...... 庄河县,是鸭绿江畔的镇江堡,西行通往旅顺卫的陆路必经之地。 此地与鸭绿江相距差不多有个三百里地。 距金县,即金州卫二百余里地。 往西逃难的百姓,沿著官道坦途,径直把尸疫引將到此,只是时间问题。 据李昌业自那位盖州卫钱千户口中所知,暂时拦下尸疫西传的那座萧口关,是位於碧流河左近。 而庄河县更是远在萧口关以东数十里外。 是他们眼中,彻彻底底的『沦陷区』。 那里不说人畜绝跡,也早已是尸鬼横行,活人只能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的人间地狱。 真正从中逃出来的,少之又少。 这是因为萧口关守將,始终紧闭关门。 抱著寧杀错,不放过的原则,才勉力维持著眼下局面。 想要过关,就得绕行去翻山越岭,涉水过河,九死一生后才有希望抵达碧流河以西的『安全范围』。 当然...... 还有一种办法,也是这青衣冉大逃命用的法子。 驾著花船顺河入海,冒著奇险,更需要极大的运气,才能沿岸从海路绕行登岸。 ...... “大人,小人九死一生,甚至......” 冉大有些说不出口,把后面几个字小声糊弄了过去。 他的曲折经歷,只能用无所不用其极来形容。 当初驾著那艘花船不敢回城,冒险入海时,船上尚有五男两女。 分別是一位花馆头牌,和她的隨侍小婢。 三个花馆的青衣打手,还有那位花钱出游的秀才老爷及其小廝。 出海绕行的险招,还是那位秀才老爷出的主意。 否则,就冉大这么个花馆豢养的打手,哪有这等胆识。 冉大继续诉说著那段绝望中的不堪往事。 “花船確实坚固,也足够宽大,这才成功入了海。” “可是,我们都忘了。” “花船上,只有为游玩备下的两篮子点心、两盒饭食,还有一个温酒的小炉子。” 吃的倒还好说,可关键是到了海上,他们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没水喝了。 很快,在那艘漂浮於绝望之海的孤舟上,人不再是人。 这艘花船上,爆发了一场由人性之卑劣、阴暗所引发的自相残杀。 “那位秀才老爷,悄悄藏了两壶酒,还当我们没发现。”冉大对他那份清澈的愚蠢,记忆犹新。 船上的饭食、点心、酒水,就是他们几个青衣事先搬上去的,又如何能瞒得过他们。 为了活下去,他们自然是要奋力相爭! 第365章 花孔雀,柔中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65章 花孔雀,柔中刀 “把他们两个捆起来,如何?”有人提议道。 冉大喉咙里火烧火燎,这痛苦让他只犹豫一瞬,眼中便凶光闪烁,重重点了下头。 他们这些花馆青衣,就是干脏话的命。 害了脏病被丟出去的姑娘,逃跑被失手打死的小婢...... 不管活的,死的,统统都是由他们这些青衣,来处理善后事宜。 跟他们这种在阴沟里打滚的人讲仁爱道德,纯属对牛弹琴,心狠手辣才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当这个建议被提出,三个青衣打手几乎是立刻就达成了共识。 “有绳子么?”其中一人问道。 冉大在后腰摸了摸,隨即摇头。 但他指著船头某处,“用那个就成。” 那是用来在码头栓船的粗重缆绳,足有小臂粗细。 若是套到人的身上,根本不存在一丝挣脱的可能。 “行!”其余两人点头支持。 ...... 动手,易如反掌。 但在此之前,还需要最后一道『保险』。 冉大独自一人,找到了船上的花馆头牌,牡丹。 在这艘绝望的孤舟上,需要水,且渴望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止是他们三个青衣。 “牡丹大家,弟兄们发现,那常秀才藏了些酒水,您看......” 冉大说话时,头垂得很低。 这是花馆的规矩,青衣打手的地位,远远比不上牡丹这样的头牌青妓。 花馆里像她这样的摇钱树,平日也算是半个主子。 他们三个青衣虽然也是监视者,但很多事都要以牡丹大家的吩咐为主。 即便现在......还是再等等,他们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人,为他们的未来谋划。 一个窈窕诱人的白润身姿,乏力地半臥在小榻上,那往日红润诱人的唇瓣已经乾裂起皮。 她闻听冉大此言,那双本该流转著媚意的桃花眸子,不禁略显黯淡。 “哎——” 牡丹缓缓嘆了一口气,脸上浮现一丝难言的自嘲。 她喃喃自语道,“这两日,常相公躲在船上另一间花房里神神秘秘地,不来寻我,我便猜到了。” 他在躲她!他不信她! 那幽怨的眼神扫过冉大,即便是在如此落魄境地,竟也带著一股娇柔蚀骨的媚意。 痴怨满怀之下,她衝著眼前的冉大白了那么一眼。 “你们男人吶,果真最是薄情。” 美人骨,美人身,无论是何种姿仪,皆显嫣然百媚。 常秀才曾与她私许赎身之约,这花船租费,甚至还是牡丹用她自己的体己钱包下的。 如今看来,终究是错付了几分真心。 外间瘫坐在小铺上的小婢环儿,本也懒得动弹,只用眼珠子无神的打量著二人交谈。 闻听这常相公藏有酒水,她才起身凑了进来。 “小姐......您不如去找常相公討来!” “分一分的话,大家兴许都能多坚持两天,到时候就能顺著海浪成功靠岸了!” 牡丹看著眼前沉默垂首的冉大,没有说话,继而轻嘆,“我的傻小环啊......” “他若是愿给,就不会藏到现在。” “耳鬢廝磨时,榻上柔情夜,那狗男人恨不得把心肝都掏给我看。” “如今大难临头,夫妻尚且各自飞,”她顿了顿,似是彻底死了心,眼神透著股说不出的寒意,“他不会给的。” 忍痛撕碎昔日的美好幻想,剥掉那层才子滤镜。 原来,常秀才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早就懂了,只是那一丝侥倖作祟,自欺欺人罢了。 即便没有今日之灾。 供他金榜题名,只怕也还是会忘了......这高河县的花馆里,还有个叫牡丹的妓子,在等他来赎。 她或许早知道,只是不愿信。 身陷污泥,便总盼著那份情意能出淤泥而不染。 也是时候做个了断。 牡丹撑起身子,欲要换上更单薄的纱衣。 “去告诉他,我渴得厉害,病倒了......请他务必来看看我。” 这是留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冉大,得由你陪常相公一起来。” “是!”冉大听懂了。 ...... 听到这里,李昌业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打断了冉大的故事。 “这么说,你们几个大男人,现在还是要听一个青楼女子的命令行事?” “是,”冉大点了点头,他能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辩驳道,“牡丹大家读过书,见识广,比我们这些粗人强!”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我们也只能靠著她的谋划,才勉强討了个活路,占了个山头。” 若没有她运筹帷幄,执意要继续走海路,凭他们三个蠢货的浅薄见识,只会一头撞死在萧口关,那才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他们也是事后才知,萧口关根本就是条死路,不由万分侥倖。 对牡丹大家也愈发敬畏。 “呵......” 冉大从李昌业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轻蔑,他回以一声嗤笑。 “如今在寨子里,所有人都管牡丹大家叫『花孔雀』。” “她才是能做大事的人,比你们这些不靠谱的官要强多了!” 至於冉大他们三个青衣,依然还干著老本行,当著这位头牌青妓的护卫打手。 李昌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凭什么?” “......”冉大沉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半晌,才嘶哑著嗓子道,“温柔乡,谁又能不爱呢?” 有些话,他不愿说给眼前这些官兵听。 因为他是奴,官是不会与奴共情的。 凭的,大概是有人把三个烂泥里摸爬滚打的臭虫,也一样当做人看罢了。 他们是污泥中抱团取暖的卑微之人,有女子拥来的温暖怀抱,便再也拒绝不了。 李昌业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 “算了,先不聊这个。” “本官更好奇的是,那常秀才,你们把他如何处置了?” 冉大霎时脸上白了白,乾呕了两声。 他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人不寒而慄。 “吃了。” “吃了?”李昌业的眼神骤然变得晦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爱到尽头,便是恨。 是那滔天的恨意! 冉大脸色苍白,但眸中不见悔意,“不吃他们,活不下去。” 一秀才,一小廝,一主一仆睡梦里就稀里糊涂地遭了难。 那样柔媚又娇滴滴的人儿发起狠来,能让他们三个做惯了脏活的青衣也不由发颤。 “牡丹大家说了,”冉大回忆道,“人不能杀,杀了血就臭了。” “没有水,我们就煮血粥喝。”那股子诱人的腥甜味儿,冉大仍然记忆犹新。 没过两天,船上能找到的最后一块儿糕点也揉碎了,加到粥里下了肚。 『咕嚕......咕嚕......』 於是,不单是喝血,他们开始割肉...... 第366章 成长的苦痛,水师音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66章 成长的苦痛,水师音讯 『咚!咚!咚!』 冉大跑到船首的花房门口,敲门敲得震天响。 “常相公!常相公!” 缺乏水分滋润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如惨嚎,惊得屋內之人瑟瑟发抖。 半晌,见外面的青衣泼皮不曾破门,里面才传出一阵掩饰似的声音。 “何......何事啊?” 常秀才好似刚醒的困顿嗓音从屋內传出。 但他欲盖弥彰的心虚,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常秀才表现的一切,都和曾经一样让人熟悉。 但恰恰是这份熟悉,让冉大再次確认,屋里的人並不缺水。 因为,屋里传出的声音,缺乏因缺水而情难自禁的一股哑音。 这份异於船上其他人的轻快,便是最大的漏洞。 冉大只当没听出来,继续道,“牡丹大家病了,想请常相公一会。” 屋內,常秀才和他的书童小廝四目相对。 即便他们已经尽力避免外出露面,暴露他们依旧水润的唇瓣,但此刻也无从拒绝。 这个理由,他此刻也不敢拒绝。 因为这不合理。 “知道了,待我穿衣,就去探望牡丹。” 没多久,里面传出穿衣似的响动。 而屋內两人,借著故意抖弄衣袍的声音遮掩,正小声交谈。 “阿生,一会儿记得看好了屋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绝不要让人进来,懂么?” 里屋飘逸的酒气,是很难遮掩的,即便开了侧窗,也总有残留。 常秀才的办法,便是不让外人进入,以此保护这个秘密。 “是,相公。” “小人肯定不会让人有机会进屋,只等相公回来!” 书童小廝当即表露忠心,他的活路,也都在那些酒水里了。 眼下两个人分......总比被第三个人知道的强。 出门前,常秀才又不放心的回头说道。 “阿生,丑话说在前头,那里面还剩多少,老爷我可是门清儿!” 主僕二人的小心思,在外面的几人挺不住之前,都死死的按在心底。 冉大干裂著唇,忍不住反覆舔舐。 “咳咳......” 终於等到常秀才推门而出,他只一眼,就看到了常秀才假意咳嗽抬袖遮掩的唇齿。 常秀才甚至还解释道,“这几日我有些晕船,身子不大舒服,所以出来的也少些。” 冉大不语,只沉默点头。 他的鼻翼翕动,嗅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混杂在海风的咸腥里,却依旧清晰可辨。 事到如今,谁还会在乎他怎么编故事? “相公,请......”冉大侧身,伸手让礼。 常秀才亦步亦趋的朝船尾走去。 听到门外脚步,一道慵懒诱人的声音传出,“相公,是你来了吗?” 常秀才刚想推开屋门,闻声动作不由僵住,脸色也微微的变了变。 最终,一切又归於平静。 『吱......』 屋门推开,一男一女相隔而视,但曾经熟悉的枕边人,如今竟觉得如此陌生。 “牡丹,你......身子还好吗?” 常秀才不由吞咽了两下,她还是这般风姿绰绰,引人沉沦。 牡丹脸上依旧是那副顛倒眾生的媚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相公,两日无水可进,妾身恐怕是不成了。” 她的眼眸中除了一如往日的柔情,还蕴藏著常秀才看不懂的晦涩情绪,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渴求。 但结果早已註定。 “牡丹,你再坚持两日,我们会成功靠岸的!” 这句空洞的安慰出口,常秀才便看到眼前佳人缓缓闭上了双眼,一滴清泪无声滑落。 这一滴泪,大概就是女子对他余下的全部心意。 身后风声呼啸!常秀才惊恐回头,只看到一只砂锅大的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 『嘭!』 一声闷响,世界陷入黑暗。 当常秀才做出选择,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牡丹睁开眼,凝望了那熟悉的面孔几息,便不再看。 那柔媚依旧的桃花眸子,透著股说不出的冷漠决然。 “冉大,我和小环把他拖到船尾捆著。” “你们三个,得儘快把剩下那个拿下,別给他玉石俱焚的机会。” 驀的,她补充道,“要活口。” 三个青衣打手一起冲入屋中,就是怕对方狗急跳墙,把仅存的酒水给砸了。 至於留下活口...... 她还得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小环考虑。 ...... 好在,冉大三人习惯了往日的相处,牡丹筹备的后手终究没派上用场。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冉大三人都觉得。 这两个『肉人』,暂时足够他们苟延残喘。 他们不止一次看到,牡丹大家俯下身,纤细玉指划过常秀才的脖颈、手腕。 那姿態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屠夫在端详一头牲畜,冷静地寻找著最適合下刀的血管纹路。 既要避开致命要害,又得准確无误的取血,这並不容易。 那纱衣下的身姿愈是妖嬈如火,三个青衣心头的悸动便熄灭得愈快,转瞬之间,忌惮之余,更多的还是敬畏。 这位花馆头牌的身上,伴隨著常秀才濒死的微弱喘息,正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蜕变。 就好似,原本供人观赏的花卉,眨眼就成了择人而噬的美人蛇。 ...... “行了,故事也差不多了。” 李昌业点点头,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船,在哪儿?” 冉大说得越多,反倒越是轻鬆。 此刻,他已经不再惊慌,反而能平淡的看著对方双眼。 “我们没船。” “但我们知道水师的位置。” 李昌业诧异,似乎是有些不相信眼前的泼皮,能这般神通广大。 冉大嗤笑,“大人,你觉得我们最后是怎么上的岸?” 李昌业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三分,“水师?你们是遇到了水师战船!” 他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势在必得的狂喜。 “是了!就凭你们几个泼皮无赖,怎么可能凭藉一条花船就找到地方靠岸!” 海岸边的暗礁,可不是开玩笑的。 至於游泳......一个海浪拍过来,能把人径直砸碎在礁石上。 李昌业此刻只有一个问题,“他们现在在哪儿?!” 第367章 黄蜂毒尾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67章 黄蜂毒尾针 面对李昌业的咄咄逼人,冉大用一种极为微妙的眼神看著他,並不言语。 冉大不发一言,有恃无恐的態度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昌业的呼吸一滯,隨即双眼危险地眯起。 “你想跟我谈条件?” 这是冉大的保命底牌,又怎么可能直接说出来。 火光下的死寂对峙中,终究是更急切的一方先失了耐心。 李昌业不耐烦道,“带我们去找!饶你不死!” 冉大这才点头,选择了见好就收。 夜色已深,李昌业无心多言,只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屯將把人带下去。 “带下去,好生看管。” “喏!”屯將抱拳应声,便要领人离开。 当那屯將粗糙的大手搭上自己肩膀时,冉大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 他迟疑地望来,却见对方脸上早没了先前那副贪婪急切的样子。 “呵!”屯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粗声骂道,“看什么看?” “呸!” 他啐了一口唾沫,显然是看出了冉大的顾忌。 “就你这德性,也想入老子的眼?下辈子吧!” “你还真当老子有龙阳之好?” “你当军中是什么地方?谁有那龙阳之癖,弟兄们手里的刀第一个不答应!” 是啊,又有几个人,能接受同营居住的袍泽,是个有可能惦记自己沟子的龙阳之好。 他们这一行,是精挑细选的李氏精骑,更不可能存在这般隱患。 军士们不会答应,严苛的军法更不答应。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戏罢了。 戏演完了,这位屯將也得为自己的名声考虑,稍加解释。 ...... 摩天岭的山寨里,几乎没人知道花孔雀以前的本名,包括山寨里的三大金刚,也就是那三个一起落草的青衣打手。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牡丹只是花馆艺名。 据说,那位贴身伺候花孔雀的小环姑娘,可能是山上唯一一个知道的。 “不好了!大当家的!” 被杀散的流贼,在林子里躲了许久,才赶在天亮前逃回来稟报。 几个满身泥污的汉子连滚带爬地衝进门,嗓音里带著哭腔。 “大当家的,昨晚......昨晚俺们冉老大被官兵抓去了!” 简陋的聚义厅里乾净敞亮,充斥著一股清淡的脂粉香味。 这里原本是一伙十余人的土匪寨子。 眼下山上入伙儿的,都是后来才投靠过来的流民。 最初的那批土匪,早被花孔雀用计给一锅端了。 色,是刮骨刀。 只一夜,花孔雀就让这易守难攻的地方,换了主人。 厅堂里的头把交椅,之前铺的不过是一张破烂皮毛。 现在,那交椅早不知道扔到了哪儿去,主位的位置被换成了一张铺著锦缎的美人榻。 只是因为她喜欢罢了。 榻上女子慵懒如酥,轻吐媚音,“不要慌,仔细说清楚。” “......” 几个汉子不免咽了咽口水,七嘴八舌,很快就把昨夜衝动下的惨败,说了个清楚。 其实,真要说伤亡,那倒也没死什么人。 黑灯瞎火的,官兵即便放箭也射不到什么东西。 更何况他们早就发现官兵们也没几根箭,压根不捨得放。 他们也不傻,摇旗吶喊,顺手牵羊可以,白白衝上去送死是另一码事。 这甚至不是他们第一次尾隨这伙『硬茬子』下手。 李昌业部第一次上当丟马,那就是他们干的。 有了第一次意外的开门红,自然就想试第二次。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官兵们这次竟然一反常態,打著火把猛然杀了出来。 面对出乎意料的情况,眾人完全不敢反抗就慌乱溃逃。 有人倒是看到,领头的冉大被官兵给抓了去。 听到冉大出了事,花孔雀柔媚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好看的眉眼微蹙。 之前的三个青衣打手,如今儼然成了山寨里不可或缺的三大金刚。 其中一个腿脚意外伤了的,现在负责把守寨门,顺便养伤。 冉大和另一个青衣打手则专门负责下山,为这座草创的山寨寻摸过冬的进项。 粮食、人、牲口、过冬的衣物......能找到的全都要。 眼下情况,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 山上聚拢的一群流民,也只是想活下去罢了,便没什么对错可言。 尸灾什么时候突破官兵封锁,没人说得清。 但要命的寒冬什么时候到,那但凡是个人都该清楚。 “行了,你们这队人,以后改去跟著秦老三下山囤货。” 花孔雀淡然道,“冉大不会死,官差们既然抓活口,那他就死不了。” 该怎么保命,她可是早就交代过了。 冉大话虽然少,但沉默的外表下,本性还是机灵的,保命应当不难。 “是!”厅堂里的汉子们很快就一鬨而散,不敢丝毫留恋於眼前美色。 眼前这位大当家的,就没人不怵她的。 等人走了个乾净,纱帘后面的小环,才忧心忡忡地开口。 “小姐,冉大哥他......” 一路走来,他们这五人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一起杀了人,一起分了肉,一起落了草...... 小环年纪小,受的照顾最多。 五人之中,她也是到最后才不得已食了那『肉糜』的。 “哎——”花孔雀嘆了口气。 她略带惆悵道,“上次他侥倖得手,我就说了,不要再去招惹那些装备精良的朝廷官兵。” 更何况,那是一支披甲骑兵! 就凭山寨里的流民,根本就招惹不起。 “小姐,”小环表情不忿,生著闷气,“还不是因为那些朝廷的水师,他们连人也不救,竟然趁机倒卖起了船票!” 这些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 不把人刮下一身肉来,就休想让他们带上岛去。 “还把咱们的花船给掳走了!”这才是小环最气愤的,“那可是小姐花了银子的船!” “要是花船还在,我们也能去別的岛上!” 美其名曰,救命钱。 但事实上,路过的朝廷水师也只是给这五个倒霉蛋,分了一个破破烂烂地小舟,指了个上岸方向。 然后就把他们赶了下去。 他们能活著上岸,还是靠三个青衣汉子竭力划船,对抗风浪。 小环没看出来的是...... 那日带队的水师百户武官,不止起了色心,更动过杀心。 花馆头牌,美貌自不必多说。 便是这没长开的小丫头,白白净净的模样,也是个招人稀罕的。 可是当花孔雀亲手把船上两具血淋淋地骨架拖了出来,面无表情地丟进海里时...... 那位水师武官的脸上,是嫌恶得如同吞了死苍蝇的神情。 最后,武官嫌恶地挥挥手,丟给他们一艘简陋的小舟,顺手就把这五个人打发了。 从心底里,花孔雀对他的嫌弃之意,甚至有那么一丝感激。 像他那样的人,可能就是不愿在这世道做个任人摆布的好人,却又坏不彻底的庸人典范。 花孔雀缓缓站起身,妖嬈的身段在衣裙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小环,让秦老三今天別下山了,把得来的那几匹马都备上,跟我去把人换回来。” 秦寿,便是山寨另一位青衣金刚的名字,排第三。 和冉大一样,这都是被花馆老鴇子隨口起的贱名,除了叫的顺口,根本就谈不上好听。 其实在上山改字之前,他的名字还真就叫做『秦兽』。 就为了让逛花馆的大人们听了能取个乐子,这人就不得不顶著这么个下贱名字活著。 第368章 宗族法度,嗤笑寄望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68章 宗族法度,嗤笑寄望 “驾——” 官道之上,烟尘骤起。 有心算无心,想要堵截这伙儿路线单一的官兵,易如反掌。 正如当初花孔雀私下交代的那样,冉大自会为对方引路。 这条路当然不算错,只是......绕道离摩天岭最近罢了。 当蹄声渐近,慢行保存体力的李氏骑队几乎在发现烟尘的第一时间,便已齐齐上马备战,阵型森然。 在李昌业示意下,一名骑卒驱马上前,大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至於冉大,被专人围拢在后队中央。 此人不容有失。 “我就是花孔雀!”一道女声传来,清越如鶯啼,激越处亦不失澄澈,这女子只凭喉音之清丽便足够引人瞩目。 李昌业回首,淡淡瞥了一眼冉大,看对方不急不躁的神情便知道,早有预料。 他点点头,並不在意这些小花招。 凭他们这几十骑悍勇之士,仍可来去自如。 李昌业打马上前,与对方单骑相会,森然道,“所来何事?” “换人!”花孔雀答得乾脆利落。 “凭你?”美色当面,李昌业亦不为所动,“本官......凭什么要隨你的愿?” 他是家族赋予重任的中流砥柱,这女人再美,也不过一具红粉骷髏。 若是一个风尘女子就能动摇他的决心,那未免就太小看他,更小看了幽州將门赖以存续的立身之基。 简单三两句交谈,花孔雀便知道,这男人......心坚似铁。 再看这支队伍,甲冑披身,刀枪齐备,临变不乱。 任谁看了,也知道这是队久经沙场的百战精兵。 那股不可言说的煞气,也端的是摄人胆气。 “水师方位,还有你们的马匹。”花孔雀轻抚胯下胭脂马的脖颈,姿態慵懒。 她不会武艺,骑术倒是不错。 虽有些不舍,但这马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没什么非它不可。 对方举止作態不似作偽,让李昌业眼神中不免带上一丝狐疑。 “如果马匹真能换得水师相助,你竟然......” “竟然用五匹马,换这么个青衣泼皮?”花孔雀替他说了下去。 是的,上次李氏骑队一共被偷了五匹马,恰好是同一根拴柱上捆缚的数量。 “呵呵——”花孔雀抬袖掩唇,笑声媚而不妖,如清泉滴落玉盘。 “多这几匹马,对我们这些上山躲灾的小民而言,也是无用的。” 她微微倾身,眨弄著水汪汪的桃花眸子,吐气如兰道,“大人,你觉得小女子即便上了外岛又如何?” “只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样的任人宰割。” 所谓水师『船票』,此事確实不假。 但在她眼中,那海上岛屿,也绝对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她现在就是看的太透彻,眼下世道坏了,便谁也指望不上。 她最想要的,其实还是一艘属於自己的船,能出海的船......再占下一处能自己说了算的岛。 否则,她寧愿待在这山上久居。 “只要大人点头,”花孔雀有恃无恐道,“为表诚心,妾身可將那水师屯驻海岛,即刻告知。” 李昌业沉思片刻,沉默著微微頷首。 “大长山岛。”女子轻轻吐露出四个字。 李昌业信了五分,海外的適居大岛本就是有数的。 所以这个消息的实际价值虽然不大,却能用来佐证她所言,起码不是个张口就胡编乱造的,多少有点可信度。 当然,想要联络失散的朝廷水师,最重要的不是打探他们在海外的驻留地。 因为没有船,根本就过不去。 重要的,是沿海摸得著、看得见的联络补给点。 人不可能只靠捞鱼过活。 水师也是要吃粮吃盐的,坚守海外岛屿,照样离不开上岸补给。 这也是李昌业原本的打算。 去旅顺卫的大港看一眼,然后依次去沿海的几个盐场百户所瞧瞧,这些地方有水师消息的概率最大。 眼下这伙儿流贼匪寇,只不过是意外之喜罢了。 但局面爭分夺秒之下,李昌业没多少选择,他必须考虑,要不要相信对方。 李昌业问道,“你能找到他们?” 花孔雀点头,“能。” 李昌业想了想,向身后招手,“把人押出来!” 冉大被几人按著胳膊,踉蹌从骑队中走出。 他身上完好,无伤无痛,纯粹是身后几个甲兵用的力道大,怕他挣脱。 “大当家的!” 看到人还是活蹦乱跳的,花孔雀心底也就有了数。 这伙儿人真的很需要这个消息。 她今日冒险,赌对了。 “小女子冒昧一问,官爷从何处来?” 李昌业傲然的斜睨她一眼,吐露道,“锦州,李氏!” “呵呵呵......”花孔雀脸上笑意更盛,娇笑抚掌。 诱人春光隨著娇躯微颤,在裙服內上下翻涌,李昌业只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 美则美矣,却非良人,可惜了。 “既然大人也姓李,那这事就简单了!” 这就是將门传家两百年的口碑,哪怕是青楼妓子,亦晓幽州李氏名。 李昌业敏锐察觉到对方的言外之意。 他咄咄逼道,“这么说,你口中的水师武官,姓李?” “是。” 如此一来,冉大故事中,那夺取他们花船的水师百户,李昌业对其身份来歷已然明了大半。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眸底各有深意。 ...... “如此,击掌为誓!” 李昌业第一次正眼看待眼前这身世坎坷的奇女子。 若合则两利,为了锦州族亲危局,哪怕眼前是个落草匪寇,他也拿得起放得下。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 『啪——』 花孔雀与李昌业击掌罢,她竟真就说了。 “萧口关西南,归义堡,那里就有你要的答案。” 李昌业看著她,想了许久,最终向后招手。 “放人!” “喏!”受了军令,几名甲士果真鬆开手,为冉大解绑。 李昌业冷淡道,“若你所言不虚,那本官便欠你个人情也无妨。” “你胯下这匹胭脂马,本官也便一併送予你。” 花孔雀一边招手唤来后面骑马的嘍囉,交还马匹,一边拂袖轻扬,媚声轻吐。 “大人,恐来日再无相见,妾身眼下只需大人手书一份,自此两清。” 李昌业看著这个得寸进尺的女人,骤然轻笑。 “好,许你!” 他语气陡然一转,“但......若你是欺瞒於本官,本官纵是身死,亦要尔等陪葬。” 花孔雀笑意不减,这李氏的人,全都挺有意思。 他们都不算是个好人,却又守著那古旧的家法族规,恶人哪有他们这样做的? 可惜了,不如她一个无所顾忌的女子。 但也挺好......这世道总算还有些看头。 第369章 石矢演武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69章 石矢演武 抚远卫城西门,城门半开。 “大人,请。” 张承志脸上諂笑,微微躬著身子,侧身伸出手,做出一个毕恭毕敬的指引姿態。 李煜身后,是一什经过挑选,换上新装的兵卒。 他们手中未持长兵,只腰间配了把刀,手里提著一根『绳索』,还有一网兜子『石头蛋』。 粮食的魅力,当真是无穷大。 即便不眠不休,这卫城內的百多军户家眷,也要拼了命的赶製打磨。 就在昨夜,寒风呼啸,卫城几处署衙內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火光映照下,有女人熬夜缝线,有孩童蹲著礪石,一双双熬红的眼睛里,只映著对生存的渴望。 一日功夫,库中投石索已初具规模,石弹也储备不少。 石弹的规格被严格限定。 直径需保证在两寸以內,重三、四两,大小宛若鸡卵,表面圆润无稜角。 只有这样规格的石弹,投掷时才能保持相对稳定的弹道,获得足够的初速,最终爆发出骇人的威力。 若在太平时节,去河边捡拾鹅卵石最是省力。 如今不便外出收集,只得利诱军户人工打磨。 此刻,每名士卒左手提著的绳网中,约莫装有二三十颗石弹。 之所以要拉出来实战检验,实因这东西常规操练实在亏本。 石头一旦拋出,就不可能再完好无损地回收。 与其在校场空耗,倒不如真刀真枪试试。 也好验证它对尸鬼的实际杀伤效力。 “登墙!” 在李煜点头后,带队什长当即发號施令。 街道的刀车土垒外,依旧游盪著一二十具尸鬼还是有的。 它们被最外层的拒马鹿角阻在约莫二十步开外,不知疲倦地胡乱推搡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伙儿生人登墙露面的第一时间,它们就发现了。 原本漫无目的的游荡瞬间停止。 “吼——!” “嗬嗬——” 嘶吼陡然急促,腥臭的涎水混著污血自口中滴落。 一名新兵直面这骇人景象,脸色煞白,手一抖,网兜直坠地面。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巴掌声乍然响起,力道之大,甚至一度盖过了二十步开外那群尸鬼的嘶吼。 带队的什长不知何时已三两步走到他身侧,此刻正缓缓收回扇出的右手。 “临阵失兵,念尔初犯,五鞭!小惩大诫!” “今日归营后,即刻去军法司衙门认领!” 李煜只听动静,就知道这什长也是军户中的老油条了。 起码条例记得倒是挺全。 此人,正是那张旺。 入了卫城后,因著那段在箭楼上同生共死的孽缘,他受张承志提拔任用,也领了个什长的职缺。 不管怎么说,这好歹也算是个知根知底的人,用起来总归放心一些。 “捡起来!”张旺叱骂道。 那屯卒捂著火辣辣的脸颊,也顾不上疼痛,眼中满是后怕,急忙蹲下身捡起网兜。 他庆幸绳网系口扎得紧,否则这一兜石弹非得滚落一地不可。 到那时,就绝不是区区五鞭能销帐的小事了。 李煜是最后顺著土坡走上这道街垒土墙的。 对於张旺雷厉风行处置新卒的做法,他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並未出言干涉,这便是默认了。 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条件就这样,只能將就。 “大人,兵士们已经准备好了,请您下令!”张旺快步至李煜面前,躬身抱拳。 李煜抬手虚扶。 “按事先在校场演练的来,让本官看看成效。” “喏!” 张旺挺直腰板,转向队列。 “两两一组,散开!” 即便此处是县城內最宽的南北主街,其宽度也不够十人同排施展投索。 每名投手至少需三步间距,方能挥索不交缠、不误伤。 五步以上,才是最舒適的安全距离。 这也是投石索最显著的缺点——无法排成密集阵型。 这意味著,投石索瞬时的火力密度,存在一个难以打破的上限。 “准备——!” 张旺压著嗓子低喝,高举右臂。 十名兵卒迅速分为五组,每组先一人持索,將一头的绳套系腕,另一头则虚捏在手心。 隨后,他从同伴手中接过一枚石弹,小心放入皮兜,半包裹在其中。 隨即手腕甩动,蓄劲舞索,风声呼呼。 而他身后同伴,则斜侧躲开几步,將两兜石弹放在脚边,解开系扣,准备稍后为投手递弹。 李煜微微頷首。 一直时刻注意上官动作的张旺,立时挥动手臂。 “自由射击!” 为投手递弹的搭档,同时还兼顾统计战果的职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专心致志地看著前方。 『呜——!』 破空声乍起。 首轮五颗石弹,三息內先后掷出。 然而这简陋器具全凭手感,准头难免参差。 有的不慎斜拋上天,划过一道高高的拋物线,也不知会砸进哪家院子。 剩下三颗中,又有两颗“嘭”地一声闷响,砸中十步外拒马硬木,蹦飞木屑,留白印,威力难辨。 最后一颗石弹,终於不负眾望。 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总算凑巧命中一具尸鬼。 李煜瞥见那投手侧脸惊诧一闪,隨即满是喜色......显然,他自己也未料能中。 石弹击中尸鬼右肩,推搡动作猛一滯,右臂软垂,无力摆动,大概是肩胛骨碎裂所致。 其威力已然相当可观,不亚於一记重锤。 自首轮齐射过后,隨著两两之间的配合...... 递石,投石,再递石....... 五组人的投射频率分出了快慢,准头也显出了优劣。 有人还在笨拙地把握甩索时机,掷出石弹忽高忽低。 另有两人已经明显掌握了一丝诀窍,射出的石弹能逐渐控制住大致的落点范围。 他们五人在反覆的投掷中,体悟那玄之又玄的手感。 终极目標,自然是精准击中尸鬼不甚大的头颅。 不多时,陆续有人停下动作,手臂酸麻地垂下,静立待命。 属於他们的那一兜石弹,已经用尽。 至於战果......寥寥无几。 “中了!” 有人不禁低呼,他投出的最后一发,总算击中了一具尸鬼的头颅。 只见那尸鬼的脑袋猛然一仰,隨即软趴拒马刺角,再无动静。 根本不用报数,张旺自己就能掰著手指,把这少得可怜的战果算个明白。 作为带队的什长,他脸上火辣辣的,实在有些掛不住。 张旺偷偷瞥了眼李煜,见其面沉如水,不言不怒,便一个字也不敢多嘴,自作哑巴。 待投石的五人皆停下动作,张旺才硬著头皮喊道,“换位,继续!” 两两交换位置,就又是一轮循环。 两兜石弹,正好供他们演练这么两轮。 十个人,膀子都抡酸了,总共才击毙七具尸鬼。 在眾人眼中,这哪里是投石,分明是在浪费能救命的粟粮。 他们实在是对不起李大人。 不用李煜发话,这一什兵卒已经羞愧的低下了头,静候这位上官发落。 第370章 治民用巧,烧陶取石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70章 治民用巧,烧陶取石 秋风吹过土墙,捲起尘埃,带著拒马木桩上乾涸的血腥气。 从心底而言,李煜对眼前的『惨澹』成绩还是满意的。 十个人,用二百余块卵石,换七具尸鬼性命。 『漫天飞石对阵夺命狂尸,有意思。』 『起码,不用担心这些民夫士气低落,溃不成军。』 站在李煜的全局角度来看,成本更是几近於无。 所谓粟粮换石,最初就不单是为了快速囤积这些品相参差的石弹。 更是安抚民心的手段之一。 是为了给閒下来无所事事的百姓,找一个宣泄精力的出口。 更何况,难道不用石弹换粟,李煜就能真的甩手不管他们的吃饭问题吗? 不可能。 眼下卫城內的稳定秩序,必须建立在一个『吃』字之上。 如果大部分人都无法获取食物,伴隨著飢饿,反抗、动乱就是必然。 而同样是施恩,比起无偿白给,李煜更愿意以工兑薪。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懂伸手討要的饥民,而是自甘受他號令、驱使的百姓。 站在宏观角度,可以说这是一种依赖性的驯养。 当所有人都习惯了听从他的指令来换取生存的食粮,当这种模式成为约定俗成的铁律。 不可动摇的权威,便在无形中铸就。 到那时,即便那位不知下落的抚远卫千户侥倖归来,又能如何? 一个官位虚名罢了,隨著时间推移,哪里还能与他这头『坐地虎』相斗。 “张旺!” 隨著李煜清朗的声音响起,兵士们小心翼翼地垂首静听。 “喏!”张旺身体一颤,出列躬礼。 “率队收营,你们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上官没有斥责,没有追问,只有一句平淡的结束语。 张旺深感万幸,隨即再次深深一躬。 “回营!” 十名兵卒如蒙大赦,动作麻利地收起剩下的装备,匆匆涌入城门。 张承志陪在李煜身后,看著这一幕。 对兵士们的急切,他也能理解,毕竟待在卫城內里的那种踏实感是完全不同的。 一道城墙,提供的不止是实际的防护阻隔,更是心灵上的慰藉。 “大人,”张承志拱手,向前一步,“依照在下来看,还是减一减兑粮份额吧。” 李煜侧身,示意张承志说下去。 隨后,李煜才从他口中得知。 十块石,一斗粟,已经催生出了一些预料之外的副作用。 有些人甚至为此甘冒奇险。 他们无法出城寻河,但城內並非没有门路。 有人盯上了卫城中那些早已荒弃的枯井。 他们冒险坠到井底,在阴冷潮湿的淤泥中挖掘。 同样是受水流的冲刷拋光,井底倒也確实会有一部分品相上佳的鹅卵石沉积在淤泥里。 甚至有人昨日一连搜捡到六七十块,发了笔横財。 消息传开,效仿者眾。 若不是井口太深,合用的绳索难寻,坠下去更是要冒著生命危险,恐怕投身此举的百姓会更多。 这股风气,在张承志看来,已然走偏。 若是为了块石头,折上几条人命,此举就悖离了李煜小心维繫城中秩序的初心。 张承志更深层的隱忧在於,他本能地察觉到,此事必须抑止,谨防有人藉此漏洞,从『官府』手中大量套取存粮,继而从中牟利。 这把戏,他以前见得多了。 李煜背著手,站在土墙上淡漠地眺望城北。 片刻后,他侧首斜睨了一眼张承志。 “此事不会成为常例。” 他还是那么的胸有成竹,给张承志一种难言的高大之感。 “我已经令匠人们儘快修缮重启,匠作司及兵仗司等署衙內的火炉。” “等他们熟悉之后,这些石弹,最终都会被成批烧制的陶弹所取代。” 辽东大地,在体量上而论,其实是不缺煤炭的。 没什么,能比自给自足的规模化生產,更让人安心。 陶弹的供应,將远比靠运气搜捡石头稳定长久。 至於燃料消耗,李煜心中早有计较。 抚远卫城內,各府各库本就长期积蓄有一定的炭石储备。 当人口急剧减少后,这部分应急储备如今显得格外充裕。 更何况,衙前坊的富商们,在高庆开诚布公之后,纷纷在李煜面前被迫露了些家底。 他们在城中各处铺面、私宅里囤积的石炭,总量恐怕会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原本计划供应全县至少四五千人过冬购置的储备量,能让李煜省却许多麻烦。 李煜收回目光,思忖片刻,还是补充了一句。 “张大人。” “如此......你传信与赵班头,让他派人封了那些枯井。” “每日多去巡查,禁绝有人坠井取石。” 下井取石,听著简单,实则动静不小。 没有四五个人合力,单是想把井下的人拉上来都极为困难。 只要城內有这么多汉子私自聚集,城中的差役不可能察觉不到。 百姓之间的保甲连坐,也不是摆设。 这座抚远卫城里,一道命令下发过后,就会有无数双眼睛在替他盯著。 『聚眾作乱』一词,意味著在律法中,『聚眾』这件事本身,就是罪。 由差役出面,禁绝此事,不难。 李煜转身,朝附近隨侍的亲卫招手。 “传令李顺,车队用过早食之后,即刻出发西行。” 东迁西还的路线,在未来一个月內,都將成为常態。 直到两座屯堡的军民,尽数迁入卫城。 有了这第一波的成功典例,后续迁民也会越来越顺利。 “遵命,家主!”亲卫甲士领命,小跑离去。 李煜也迈开步子,缓缓走下土坡,向城门內行去。 一刻钟后。 抚远卫城西城门大开,嘈杂的马蹄声、车轮声再次响起。 此行西去,车队的规模明显扩大。 马车数量更多,都是从卫城各府,各司署衙门里拉出来的。 眼下真正限制车队规模的,是挽马牲口的数量,以及能够隨行护卫的兵士数量。 车队铺开太长,仅靠百余步卒,首尾难以兼顾。 最终,车队的规模定在了三十架左右。 领队的人选,发生了些许变动。 沙岭堡的李松留了下来。 车队从原本的双领队,变成了李顺一人独领。 至於他留下的原因,也很直白明了。 沙岭李氏仅剩的核心人物,一为李铭,二为李云舒。 前者坐镇沙岭堡,不可能太早动身。 后者已经身在抚远卫城。 因此,迁民车队的安危,在李松眼中,自然不是最高优先级。 留在城中,护卫小姐的周全,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这背后,是李铭的意思。 族叔李铭的布置很清晰,只在沙岭堡和抚远卫城这两个点上留驻人手。 至於连接两点、象徵著救命之恩的东迁沿途,则完全放手,尽数交由李煜麾下的亲卫主持。 对於族叔这隱晦的让权与示好,李煜心领了。 这是族叔在让路之余,还助他铺路,李煜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第371章 寒垣隱忧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71章 寒垣隱忧 李煜站在卫城足有三丈的高墙之上,俯瞰全城。 寒风猎猎,吹动他玄色大氅的衣角。 卫城西门之外,刀车与土垒构筑的防线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 隨著李顺率领的车队隆隆远去,在此期间,又有不少街上的尸鬼,闻声重新聚拢了过来。 粗略一看,怕是有数十具,甚至近百具之多。 官街最外层的拒马、鹿角,被它们挤开了些许空隙。 但早在高石堡就吃了教训的李煜,自然布下了后手。 只见下一层同样的拒马鹿角,很快又成了尸鬼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像这样的阻碍,足有三层之多,最后还有高大锋锐的刀车壁垒兜底。 李煜收回视线,神色不见一丝波澜。 起码就凭眼下这么点儿尸鬼,还不足以撼动街道上的布置。 卫城內。 妇孺们在短暂歇息过后,要么继续投身编织投索,要么就在街角就著水磨石,一下又一下地打磨著石块。 但城中男丁,却也不能片刻清閒。 在这朝不保夕的时局里,每一分人力都必须压榨到极致,才能换取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李煜的视线在城墙上左右扫过,却並未找到他想见的那道身影。 身侧,亲卫李胜察觉到了家主的动作,向前一步。 “家主,您怎么了?” 李煜问道,“张百户,做什么去了?” 李胜稍作思索,立刻指向城內方向,恭声作答。 “张大人方才说是领了家主您的口令,要回城內办事,寻赵班头传达命令。” 李煜恍然点头。 “哦,確实有这么回事。” 不过,李煜还以为张承志会派个传令兵,带个口信过去了事。 倒是没想到,他竟是选了亲自跑这一遭。 其实,这是张承志的以退为进。 若是他一直像个跟屁虫似得跟著李煜到处走动,岂不是说明他无所事事...... 这是张承志长年累月攒下的官场经验。 官场閒人,是废人的等义。 这一点,张承志看得很通透。 要学会適时地『消失』,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態,才是最周全的相处之道。 既不疏远到引人生厌,也不亲近到惹人生疑。 是个聪明人。 ...... 城墙上的哨兵老卒並不多,稀疏地分布在漫长的防线上。 几十个人,要站满四面城墙,每个人与同袍之间的距离,少说也在二三十步开外。 “呼——” 李煜见左右十步之內,也没有什么外人,肩线有了一丝鬆弛,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脸上那种运筹帷幄的沉稳悄然褪去,眉心微蹙,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踌躇。 “家主,您可有何心事?” 在数名亲卫担忧的注视下,依旧是李胜开口。 作为李煜的童年伴当,他总能问出旁人不便问的话,又不至於显得冒犯。 李煜转过身,右手撑在冰冷的女墙垛口,左手抬起,遥遥指向西北方向。 “衙前坊,民少物丰,势在必得。” 然后手臂转向西边,“南坊,尸鬼已经歿了九成以上。” 李煜话锋陡然一转,“当然,里头的活人,大概也是没剩下几个。” 接著是北方,“县衙横穿东西,我们也算是把它翻了个底朝天。” “哎——”李煜嘆了口气,看向更北方,“然这北城,还有一坊两市之尸,横行无忌。” “我所忧虑的,正是其间的活人。” 李胜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他顺著家主的视线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死寂的屋顶。 李胜小心地问道,“家主,可是忧心於其中小民生死?” 他怎么不曾察觉,家主这么心怀百姓,讲究仁义...... 李煜先是摇头,思考了一会儿,却又是点头。 他垂下眼帘,俯瞰著这座『死城』,声音传到身后几人耳中。 “我是担心,拖得久了,有人会点火......” 在他的细细琢磨下,愈发觉得,两个多月后的所谓入冬,还真是个玄妙的时机。 下手早了,尸鬼可能尚未冻僵,清剿不易。 下手晚了,饥寒交迫之下,人性的底线会被长期恶劣的生存环境轻易击垮。 到时候,那些侥倖活下来的人,还能不能称之为『人』,尚未可知。 天乾物燥的时节,绝望之下的疯狂,一把火就能將一切付之一炬。 看来,他得想个办法稳住北城的人心,就像那衙前坊一样。 以免生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变数。 身后的亲卫们陷入了短暂沉默。 人心隔肚皮,家主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李煜一时也无万全之策,索性不再深思,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赵钟岳,今日是在哪个府衙当值去了?” 內政治民,调拨民居,审理小案......百姓之间总有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赵钟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眼下便接手了这些文政工作。 他有那些赵氏家僕可供驱使,甚至不必占用本就捉襟见肘的差役人手。 再加上,他和班头赵怀谦之间的特殊远亲关係,更是在內务协调上起到了极佳的润滑作用。 二人协力,也算是一加一大於二的典范。 倒也和他保管在手里的县丞印颇为贴切。 借著抚远县丞刘德章的虎皮,初出茅庐的赵钟岳做事更加得心应手。 告状的军户小民,只当赵钟岳是新任的师爷,替『臥床养伤』的县丞老爷代为办差。 日子久了,或许有人会发现端倪。 但李煜並不在乎。 未来,隨著两堡迁民,抚远县本地人口的占比会被逐步稀释。 最坏的情况下,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只要能应付过眼下这段颇为艰难的时期就好。 一名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揖礼答道。 “回家主话,赵先生今日出门前说过,他要去军法司衙门,审阅案宗。” 李煜瞭然的点点头。 卫城里要说断案,確实只有坐镇军法司衙门最合適。 有场地、有刑具、有牢狱,有可供参照的案宗存档。 一应俱全,卫城里再找不出第二处这么齐备的地方。 “也好,我们打道回府。” 李煜转身就往下城的坡道拗口走去。 “等用了午食,趁著打盹儿的功夫,把他们都叫到府上,我有事要商议一二。” “是,家主放心。” 第372章 利益集团的雏形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72章 利益集团的雏形 抚远卫,千户府邸。 府门之上,原先的徽记已被刮去,新换上了一块漆黑的门匾,遒劲的『李府』两字烙印其上,宣告著此地新的归属。 安和堂,三进院落,穿过外院两侧廊道,直抵中庭內堂。 堂內空间阔大,分作正厅及左右侧厅,皆以雕花屏风巧妙相隔,既分主次,又通声息。 李煜独坐於主厅的八仙桌前,等候午食布菜。 偌大的桌子,只他一道挺拔身影,衬得这厅堂愈发空旷。 侍女们排成一列,步履轻盈,依次端著托盘鱼贯而入。 很快,李煜面前的桌案上便被摆上了餐食。 一碗黄澄澄的黍米饭,一盘在这城中极为难得的清炒白菜,盘边精心码放著十数片切得飞薄的光亮腊肉。 另有一碗酱菜汤,汤麵堪堪浮著三两滴诱人的油星。 这一菜一汤,已是如今这卫城里,能端上檯面的丰盛一餐。 若想再奢侈些,就只能杀鸡宰驴。 再不然,就得派人去城外田野寻觅点儿野菜,才能勉强添上一丝新绿。 府中地窖里,还有两筐杂菜和番薯,是城內为数不多的菜品。 而腊肉和鸡卵,则因著以一城之物供养一府的缘故,供应还算得上稳定。 也正因如此,李煜麾下的精悍家丁,总算还能比別人多吃上几口肉,待遇反倒比昔日更好上三分。 『城主』李煜的饭桌尚且如此。 城中百姓的碗里,便只剩下一碗黍米粥,配著少许黑黝黝的酱菜可用。 也就是这酱菜,因没了粗盐的苦涩,在百姓口中已是难得的『美味』。 这是他们补充盐分,维持气力的主要途径。 他们不由得对心善的李大人感恩戴德。 毕竟,在尸乱席捲之前,他们所食之物,其实还远不如现在。 头顶有片瓦遮身,腹中有食果腹不飢。 这便胜却往昔之苦难繁多。 放在太平时节,除了家中出力的男丁能保证一日两餐,妇孺老弱,大多时候一日只敢用一餐,仅仅是吊著一口命罢了。 这恩情,各家各户那些总是忍飢挨饿的妇孺老弱,才最是铭记於心。 所谓忠诚,大抵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中,才最容易被催生、被滋养,而后茁壮成长。 当上下阶层的利益,在活下去这个最基本的需求上趋於一致时,他们对李煜的遵从,才是真正发自肺腑,不掺杂质。 ...... 李煜坐直身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左右偏厅。 见侍女们布好碗筷,所有人都已入座,他这才拿起筷著。 “菜上齐了,那便入座动筷吧。”清淡的声音传遍堂屋。 左侧厅,隔著一道山水屏风,李云舒和赵贞儿围坐静待,双手拢在袖中。 听到李煜的声音,她们才有了新的动作。 举止端庄,小口咀嚼。 不言不语,不生异响。 这食礼,是她们自小便被教导、早已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右侧厅,芸香最后一个从后厨入堂,她轻手轻脚地拉上屏风,与夏清、素秋等侍女围坐在一桌,动作同样如此规整有序。 至於府上留守的几个家丁,则是在隔壁归朴院里,和他们分批抵达卫城的家眷一起用食。 李氏家丁的家眷,大概要分三次,才会全部迁入卫城。 原因无他,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明天和意外,李煜自己也说不好哪一个会先到。 ...... 一时间,偌大的內堂除了筷子与碗沿偶尔的轻微碰撞声,以及微不可察的咀嚼声,便无半点交谈。 这三桌饭食,饭是一样的粟米饭,菜也是同一锅煮出来的白菜腊肉。 要说区別,那大概就是一桌一盘菜,分食的人数却大为不同。 尊卑有序,便在这无声的饭食分配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饭桌上,唯有酱菜汤是管够的。 可即便是端起汤碗,她们也依旧是小口抿食。 只有这样,才不会传出『咕嘟咕嘟』的不雅声响,以免失了闺阁体面。 用餐过半,府邸门房处,陡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唱喝。 “诸客登门!”这声音穿透庭院,李煜听得分明。 这是值守的门房,通知主家,约好的客人们来了...... 右侧厅即刻有了动静。 五道秀丽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隔著屏风站了起来。 侍女青黛上前,利落地收起了屏风。 侍女池兰则脚步匆匆,快步来到李煜身侧。 李煜瞥了一眼,能看到芸香、夏清、素秋三女,已经在收拾桌案碗筷,依次收回托盘。 池兰秀口轻吐,轻声稟报,“老爷......” 她眼睛亮闪闪的,没有丝毫被搅扰了餐食的不快。 事实上,能够入堂共餐,本身已是极高的优待,没什么可不知足的。 “沏上几壶茶水,传他们去外堂等候。” 李煜放下已经用了大半的黍米饭,说出了自午食动筷后的第二句话。 “是,老爷。” 池兰矮身揖福,迈著轻巧的步子往府门去,引客入堂。 其余四女慢了一步,依次端著托盘,微微揖福,而后悄声退下,去烧水沏茶。 中庭內堂屋舍,陡然只剩下一男两女。 李煜用完最后一口饭食,便放下筷著,闭目养神。 一直到左侧厅传出轻微的动静,他才睁开眼睛,看了过去。 隔著屏风,能看到两位女眷已经起身,正收起屏风。 『啪啪——』李煜轻轻抚掌两下。 门外立刻有人推门而入,正是去而復返的侍女素秋。 她嫻静垂首,巧步轻移,对李云舒和赵贞儿见礼过后,便径直进入左侧厅,去收拾碗筷。 李煜隨即起身,往门外走。 “云舒,贞儿,隨我去外堂。” 李云舒领著赵贞儿,快步跟上李煜的步伐,口中却轻声说道。 “煜哥儿,我与贞儿还是不便拋头露面吧。” 三人缓步走在廊道中。 李煜的脚步未停,开口解释了两句。 “李松他们,自是以你马首是瞻,为了族叔考虑,城里的事情,你起码也要知情。” 比起他去说服李松,明显是交给李云舒出面,更方便省事。 “而且,赵家人也来,贞儿去听听,不是什么坏事。” 赵钟岳和赵怀谦一併被唤来。 赵贞儿露上一面,比李煜自己口头言语,效果要好上太多。 李云舒与赵贞儿结伴出现,更能清晰地告诉所有人,赵、李两家的姻亲情分延绵未绝。 一个初具雏形的利益集团正在抱拢,正需要这两个少女露面。 只有这样,李煜才能不动声色地传达出隱晦信號,进一步安稳人心。 沙岭李氏和抚远赵氏,毫无疑问是李煜在这座抚远卫城內,除了顺义嫡系以外最重要的两大臂助。 第373章 绝户计,半生半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73章 绝户计,半生半死 “小姐。”这是李松。 “妹儿。”这是赵钟岳。 “李小姐......赵小姐......”这是其他人。 在场几人,所用称呼各有不同。 李云舒和赵贞儿的短暂露面,引得眾人起身。 李云舒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微微頷首。 赵贞儿则学著她的模样,敛衽一礼,动作虽有些生涩,却也端庄。 两人没有多言,悄然转身,步入侧厅,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一扇屏风之后。 堂內眾人互作打量,神色各异,心下都不知在做何想。 如此,效果便已达到。 李煜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另一侧耳房步出,以作避嫌。 “李大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次,堂內眾人的称呼格外统一。 ...... 李煜行至主位,袍袖一拂,安然落座。 他没碰桌上的茶盏,而是开场直点主题。 “诸位,迁民之事,自有定论。” “然,城中小民尚不知几存。” “今日,我便想邀诸位共议,如何是好?” 问题很明確。 那些还被困在各处坊市里的活人,该怎么办。 “大人,东市可救!”张承志几乎是立刻开口,“携民入城即可!” 他还记掛著东市的张芻。 至於西市、北坊,乃至那衙前坊,他都绝口不提。 尤其『西市』二字,已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张氏甲兵埋骨的伤心地,他平日里更是对此讳莫如深。 张承志提不起一丝重返旧地的勇气。 李煜頷首,不置可否,目光依次扫过其余几人。 只一味饮茶的李松,被李煜直接略过。 他邀约李松来此凑数,完全只是为了作態示好。 何况,看李松的表现,也是明显心不在此,乐得清閒。 下一个,赵怀谦。 察觉到李煜的注视,赵怀谦连忙放下暖手的茶盏,腰背微躬,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热切。 既显拘谨之態,也有討好之意。 过去,他是赵氏的附庸,依附著抚远赵氏这棵大树。 但现在,李煜的启用,意味著他必须逐步挣脱那层身份,转而成为李煜的附庸。 这是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新东家面前,赵怀谦得时刻拎著他自己的斤两。 堂內有些过於安静了。 “咳咳......” 赵怀谦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沉寂。 “大人,小的有个想法。” 李煜平淡道,“赵班头,请讲。” “大人,城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 这已经是赵怀谦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此言一出,连只顾喝茶的李松都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怀谦身上。 “首先是西市,”赵怀谦组织著语言,儘量让自己的思路显得清晰,“只要身手好些,就可以直接通过城墙,坠入那坊內柳府拓建的那座大宅。” 和南坊一样,这种情况,都是大户人家侵占扩建后的成果。 扩建后的高墙,距离城墙內壁,不过一丈有余。 若能保证城墙上的安全,大可於此开闢一条接应坊內生民的『逃生通道』。 至於坊內的活人要如何穿过满是尸鬼的街道,抵达柳府大宅...... 那就得各凭本事了。 赵怀谦心底自有一桿秤。 他们这些父母官,可不是真给百姓当爹娘的,哪能事事周全,把饭餵到嘴边? 这世道,能指一条活路,已是天大的恩德。 眼见堂內几人若有所思,赵怀谦胆气更壮,继续往下说。 “这其次,即便其他两三处坊市不方便冒然进去......” 按照卫城规制,坊墙与城墙之间的驰道,最窄处也须有五步之遥,足以让快马並行。 这个距离,即便是『搭桥』,都很难找到这么长的木板。 总不能把城门卸了,肩扛手提的运过去。 根本不现实。 “但,我们可以隔墙,勾引著坊里的尸鬼。” 赵怀谦指向北边。 “就好比那东市。” “若能设法將坊中大部分尸鬼都引到东侧的宅院聚集,那西侧的街巷,自然就空置出来了。” 李煜目光一闪,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坊市里的水井,零零散散地分布。 哪怕那东市西侧的街巷之间,只有一口水井可用。 但对於取水艰难的坊市百姓而言,缺的,就是那一口活命的水。 这样做,起码能活命半数。 至於把井喝乾......不可能的。 坊市倖存的百姓数量不可能达到那般规模。 至於此计坏处,也一样明显。 尸鬼聚集,其威势將成倍增长。 东市內的东侧宅院、街巷,一旦施行此法,就会顷刻成为绝地。 若有人恰好睏在那里,不能及时逃离,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一条救民策,也是一条害民策。 可在赵怀谦看来,因此而死,也只能怨他们自己的命不好。 取捨之道,自古难有两全法。 李煜心中泛起波澜,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法子,好像真的可行。 他沉吟片刻,还是出言打断,“这引尸一事,先暂且搁置。” “怀谦,继续罢。” 李煜伸手作请,示意他讲完后续。 赵怀谦定了定神,才继续道,“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还是那北城门。” 他紧跟著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昔日,满城尸鬼尽向北涌。” 赵怀谦抱拳,做疑问状,“大人,但那城墙上的尸鬼呢?” 知情者心知肚明,那个充当诱饵的驱马老汉,绝无可能活著登上城墙。 既然如此,最初盘踞在北城墙上的那些尸鬼,会作何反应? 是不是有可能......早就被引著,从城墙上跳入了城內,去包夹那策马疾驰的老汉? 李煜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下頜的少许鬍髯,脸上若有所思。 他脑中快速推演著当日的情景。 片刻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或是跃入城內。” 此言一出,旁人心中也纷纷豁然开朗。 赵怀谦趁热打铁道,“既如此,那大人......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不由压低了几分,“城北尸多,但北城墙尸少?” 李煜点头,“六成。” 六成的可能性。 单就此刻的纸上谈兵而言,这已经是一个高到值得去赌一把的概率了。 余下的四成,是李煜所余留的变数。 尸鬼所为,他难有定论。 第374章 聚民计,时机未至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74章 聚民计,时机未至 作为歷战边陲重镇,抚远城的防御体系构筑得极为周密。 卫城城墙虽与县城城墙彼此衔接,却並不互通。 如此设计,旨在防止敌军以点破面、速夺全城,从而最大限度地延长卫城作为独立支撑点的抵抗时间。 两墙高低相差至少一丈有余,守军弓弩手据守於更高的卫城墙上,得以形成交叉立体的箭矢覆盖,將攻城之敌笼罩在多重火力之下。 即便有敌军侥倖攀上外侧的县城城墙,亦难在卫城箭雨的打击覆盖下站稳阵脚。 而一旦敌军选择避其锋芒,那么卫城守军就会派出精锐敢死之士,自上而下,索降县城城垣。 隨即与敌展开近身肉搏,反覆爭夺失守墙段,使其每一步推进都付出惨重代价。 以上这些,都是过去的往事。 趁此时机,作为『本地人』的张承志,也是为在座眾人,尤其是李煜,介绍曾经的城防简况。 ...... 最后,张承志亲口表態,再次打破沉默,“赵大人所言,倒也颇有道理,不失为一可行之策。” 有了张承志的『背书』,赵怀谦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隨即就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他和张承志,在如今抚远卫城內的立场划分上,具有天然的地域一致性。 作为『同乡』旧相识,在这座新主当权的城池里,互帮互助,或许更有利於他自己在李煜手底下听用。 在赵怀谦心中,还有另一副不为人知的想法。 同为『本地人』,所谓的抚远城防,他这个县衙班头並非全然不知。 在数年前的某次北虏攻城,他也曾被迫上墙守城。 那段刀尖舔血的经歷,赵怀谦至今记忆犹新。 不要以为,他这班头的职差,得来的就没有一点儿含金量。 他也曾是亲手砍了一颗北虏首级,凭此功绩,才进一步促生了赵氏对他这个远亲的扶植想法。 这看似急智的说辞,却是他准备了不知几个日夜,才琢磨出来的。 今日台上虽只有三分钟,台下却是赵怀谦不知下了多少份苦功,才打下的底子。 他,是有备而来。 ...... 李煜的態度仍是不温不火,让人看不出喜怒。 “赵班头所言有理,本官自会慎重考虑。” 一句不咸不淡的肯定,將赵怀谦满腔的热切堵了回去。 李煜环视眾人,问道,“那诸位,可还有別的想法?” 他的目光在堂內缓缓移动,最终,不自觉地落在了赵钟岳的身上。 作为自己一手提拔的新晋幕僚,赵钟岳当然可以不开口。 只不过,李煜还是对他抱以期待的。 从另一角度而言,作为幕府主臣,二人荣辱一体。 他既希望赵钟岳能一鸣惊人,为他这个明公增添光彩,也担心他初出茅庐,口出『废言』,白白折了自己的面子。 任人唯亲確是事实,但李煜可不想由此背上个识人不明的標籤。 赵钟岳踌躇满志,他感受到了李煜目光中那份复杂的情绪,既有鼓励,也有考量。 他很快有了动作。 赵钟岳离席起身,对著上首的李煜长揖及地。 “诸位!” 他直起身,声音清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依学生浅见,对当下时局確是有个別的想法。” 李煜抬手示意,“钟岳,大可讲来听听。” “是,大人!” 赵钟岳深吸一口气,环视眾人,朝四方都拱了拱礼,做全了礼数。 “自尸乱以来,狼烟遍燃辽东,月余不休。” 李煜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的確,求援的狼烟经过一段井喷式的爆发期过后,如今已经彻底销声匿跡。 最少有一个月,李煜几乎没再看到过有狼烟升起。 曾经那些燃烟的城镇、屯堡,要么是失陷了。 要么,就是守军认清了眼下局势,对援军已经不抱期待。 与其浪费粪便、木柴及炭硝等物资做那无用功,还不如留待寒日烧炕取暖。 起码后者能让他们自己活得更久。 將心比心,眼下这种食人怪物的存在,还具备极强的传染性。 倖存地方官吏,在勉力度过尸疫的首次突然爆发后,大多都能意识到一点。 眼下兵力空虚的幽州......辽东恐怕至少半载都没有援军可言。 当然,一些人对大顺朝廷,普遍还是抱以乐观的心態。 辽东有关寧锦防线层层阻隔,尤其是配上山海雄关的天险兜底。 很多不知情的官吏,自信如今尸疫波及之范围,也不过是局限辽东一地罢了。 大顺朝廷坐拥天下之兵,就总有於辽东捲土重来的那一日。 ...... “既然狼烟皆停,那我等何不续起狼烟,”今日场合,赵钟岳不敢多卖关子,直接拋出了他最朴素的想法。 “来为这百里之地,做一盏指路明灯?” 很简单的道理。 狼烟起,是为求援。 狼烟不熄,就意味著城防不失,守军还在坚持。 这是隨便一个边民都能知道的常识。 抚远卫城燃起狼烟,不单这县城里挣扎求存的百姓能看到。 就连方圆数十里內的山林,其中躲藏的百姓也有很大概率能看到。 自赵钟岳接触城中內务过后,他觉得眼下抚远卫城的情况很是分明。 李煜有粮、有兵器、有城防......好似什么都不缺。 但就缺一项......人手紧缺。 之所以物资丰沛,就是因为城里没有多少活人了。 况且,人少兵就少,兵少......就总是缺了些安身立命的底气。 赵钟岳所献,其实是一条聚民策。 当然,也同样存有隱患。 “钟岳。” 李煜很快就点出了其中两点。 “此计眼下断不可行。” “燃烟,固然可使百姓蜂拥而至,我却唯恐那群尸,亦尾隨而来。” 李煜的语气不重,却字字戳在要害。 但是,倒也不必全盘否定。 李煜看著因为没能得到认可而有些沮丧的赵钟岳,说道,“一月。” 他竖起一根手指。 “再等一月,两堡军民入城,我等方可燃烟一试。” 引动大量潜藏的活人重新开始活跃迁徙,有很大可能会扰乱原定的迁民之事。 就单说那西岭村,村民上了熊儿岭藏身躲灾。 这方圆数十里內,谁又能说得清还有多少个『熊儿岭』? 又有多少个诸如西岭村那般,满村皆尸的死地? 实可谓牵一髮而动全身。 第375章 所谓治人,分工明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75章 所谓治人,分工明確 李煜的心思,让人揣摩不透。 李松只管为自家小姐效劳就好,在李煜面前,大可安之若素。 赵怀谦与赵钟岳二人,已先后阐明计略,各自入座,安静饮茶,等待李煜的安排。 张承志,他就不想当眾出什么风头。 要不然起初那条『投石索』,他也不会私下悄悄的登门献宝。 他可以私下有所建树,但就是不能当眾立功。 实在是他这城中唯二的百户官身太过敏感,必须淡化存在。 李煜一日不『升职』,张承志就得一直如此。 於是从头到尾,他除了对赵怀谦的口头支持,就没说出什么计略来。 ...... 外堂里赴约而来的客人,还有一位老者,是孟府的老僕,孟季常。 他算是其余各府老卒临时的联名代表。 此人举止也摆明了他只管旁听,事后再负责去各府传话递信儿。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出现,纯粹是李煜对这些抚远卫『遗老』的安抚之举。 此刻,这老头眼皮耷拉,几欲瞌睡,对所谓的救民大计兴致缺缺。 实在是年纪大了,时不待人。 况且,救民不救民,老卒们並不看重。 这些老卒的唯一诉求,就是把陷在坊市里的『自家人』儘早捞出来。 眼下,张承志摆明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他们就只能指望李煜。 当然了,他们也不强人所难,仅限於活人就可以。 李煜那一把火,指不定早就把他们家主还有一眾家丁都给烧了个乾净。 可这事儿,谁又能说句不是? 明眼人都知道。 尸骨,实在是没法强求。 只要李煜能让他们达成这个目的,那就听令便是。 ...... 一时之间,屋里静的只剩下偶尔响起的磕盏脆响。 李煜也知道,说来说去,还是都在等他拿个主意。 顺义李氏,沙岭李氏,赵氏。 这三方匯合后的势头正盛,城里的主导权从来不在外人手中。 能主导多方共事的只有李煜,也只能是李煜。 “这样吧。” 李煜终於开口,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看著他,静候其音。 李煜的目光转向赵怀谦,打算安排他依计,先做些先期的准备工作。 “赵班头,你隨后派人搜集吊篮、绳索,儘快做些縋城吊具出来。” 这算是对他方才献策的认可。 “卑职领命!”赵怀谦起身抱拳,恭敬拜之。 吊具用不用得上是后话,李煜表露出的態度,才是他最看重的。 隨后,李煜目光看向別处,“钟岳。” “你多辛苦,做好手头的新编民册。” “这是长治久安的大计。这个月,你怕是都閒不下来了。” 自今日起,城中每迁入一批人,赵钟岳就得做一次登记入册。 每个人的籍贯来源,安置之所,皆需详细记录在案。 顺义李氏,沙岭李氏,抚远县本地人,还有李煜半途解救的流民...... 不同的人群,根据亲疏远近与可靠程度,居住地的划分自然也大有讲究。 譬如李煜现居的千户府邸周遭,若是府衙空缺可以填民,就得紧著李氏优先。 这不仅是亲厚,更是为了最大限度保障李府安危,谨防有人犯上作乱。 族人环绕,也等同於李府的一道藩篱屏障。 这方法自古有之,也没什么稀奇的。 编民造册,便於治理。 一旦出了些苗头,就能按册索驥,省下很大的功夫。 这事儿,看似繁琐,实则有差役与赵氏家僕为辅,赵钟岳只需要动笔就好。 他只要做好这项至关重要的工作,就是大功一件。 这摆明了,是一桩能迅速增加赵钟岳话语权的肥差。 “喏!学生必不负大人所託!” 赵钟岳起身,向李煜深深一礼,眼中的感激与决然並存。 知遇之恩,难以为报。 他是赵氏子,亦是李氏臣。 虽姓氏不同,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了。 这就是其父赵琅当初提醒的深意。 赵钟岳上了李氏的船,今后就无可避免地被人打上了標籤。 连带著赵氏满门,也成了他人眼中的李煜附庸。 幕僚什么都好,就是绑定太深,会让人缺乏退路。 ...... 最后,李煜看向在场为数不多的『外人』,张承志和孟季常。 有时候,就连说话的顺序,都暗藏著亲疏远近。 这就是为官啊! 个人之喜厌,远没有实际利益重要。 “张大人,”李煜不改称呼,同样是种態度。 “趁著当下空閒,你先派人著手收集些马粪、牛粪。” “晒乾之后,再找医师兑些硝粉、石硫黄,留待他日备用。” 李煜说的材料,张承志確实是听懂了。 狼烟嘛,当兵的都能懂个七八分。 可他仍有一问不明。 “大人,恕在下孤陋寡闻,不知这硝粉是何物?” 张承志不是故意找茬,他是真不知道。 李煜微怔,旋即反应过来,解释道,“倒是我疏忽了。” “硝粉就是朴消。” “硝石是我私下给它起的名字,日子久了,就习惯了,一时也改不过来。” 张承志顿时恍然。 朴硝还是硝石,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煜认为它该叫什么! 他抱拳揖礼,领下军令,“喏,请大人放心,卑职回去就著手安排,刮硝制烟!” 李煜管朴消叫硝石,张承志便有样学样。 正如当初『尸鬼』一词传入抚远城中,有些微妙的变化,就是因此而生。 狼烟一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张承志却觉得,这差事真的很適合他来干。 铲粪刮硝,意味著李煜得划拨一部分不堪战阵的新兵给他调用。 总不可能让他自个儿动手,自力更生罢? 同为百户,李煜在面子上,一直以来做的还是很好看的。 张承志不管怎么说,也仍然拥有一定的『兵权』。 同为武官,他该知道。 这不大不小的『兵权』,就代表了李煜的態度,也是暗许给他的安身立命之本。 依照当下默契而言,他將来既不会遭受排挤,沦为失权的边缘人物。 而且眼下,张承志也不至於无所事事,徒落人以口舌。 第376章 娘子军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76章 娘子军 安排完各自任职,李煜摆了摆手,“既如此,诸位就先忙著吧。” 堂下数人起身,齐齐抱拳揖礼。 “是,我等告退!” ...... 在侍女的轻声牵引下,眾人鱼贯步出安和堂。 门外廊下,晌午的日头一照,刺得人眼睛微眯。 “诸位告辞......” “告辞......” 几人之间互相拱手告別,隨后便默契地转向不同方向,往各自的值守之处去了。 人影散尽,唯独李松的脚步一折,並未跟著人群离开。 他径直走进大门偏侧的一间门房,也不客气,隨手拉了张椅子便坐了下去。 一声满足的嘆息,整个人都陷进了椅背里。 ...... 李望栋送走最后那位老卒,合上了府门。 “松叔,怎么样?” 他一转头,便钻进了门房,压低声音向李松討问。 李松瘫软在椅子上,抬腿架上一旁的小案,闭著双眸,神情说不出的悠哉。 “什么怎么样?” 他甚至懒得睁眼,只是挪了挪屁股,调整到一个更舒適的姿势,摸到李望栋递来的一件披风,就顺势往身上一盖。 『嘎吱——』 李望栋也拽了把椅子,紧挨著坐了下来。 “松叔,自然是咱们小姐了。” “我今天刚分到这门口,和李煜大人手底下的人一块儿上值。” “就瞧著一到饭点儿,小姐就往这安和堂里头进咧!” 李望栋掰著手指,嘟囔著,“早上......还有方才午时......” 他现在不用等到晚上,就能猜到小姐今天还得再进一遭。 那架势,比回自己家还熟稔。 这不,现在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李松对这年轻人的好奇心只报以一声鼻息里的轻哼。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净操閒心。” 小姐什么心思,別人不知道,他天天跟著家主李铭,这么多年哪还能看不出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这世道都翻了个个儿,有些老观念,也该换一换了。 “咱们小姐乐意就成,你少碍事儿,”李松语重心长的嘱託著,“也別乱跟人嚼舌根,小心多嘴坏事儿,到时候可没人拦著。” 家丁头上悬著的,不单是军法,还有家法。 要是传出风言风语,惹恼了小姐,一顿鞭子抽下来,那也是活该。 李望栋挠了挠后脑勺,嬉笑道,“哪儿能啊,这不是当著松叔您的面儿,我才敢问。” “我打小就吃家主给的饭,丧良心的事儿我不干。” 李松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也不知是认可了他的话,还是真的打起了瞌睡...... 李望栋见状,也没了声音。 他躡手躡脚地起身,动作放得极轻,往门外走去。 当他转身,想为里面的人掩上房门时,里面又传来些许动静。 “对了。” 是李松的声音,带著一丝倦意。 “最多再有一刻钟,要是小姐还没回兰馨苑,你就进来叫我。” “我晓得了,松叔!”李望栋轻声回应。 直到听见里头『嗯』了一声,他才合上门扇,快步走回大门旁侧的哨位。 李松此来,还领著家主李铭的嘱託。 家主说了,得盯著小姐,不能越过雷池半步。 无论如何,李铭可不想自家水灵灵的闺女,名不正言不顺地就白给,这是他的底线。 他是不相信李云舒那份儿不管不顾的执拗。 若没有李铭这份暗中的交代嘱託,赵氏又怎么会点头,任由赵贞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陪著李云舒宿夜於此处。 ...... 天地可鑑。 客人走乾净之后,李煜在外堂可是没干什么坏事儿。 屏风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是李云舒牵著赵贞儿的小手,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煜哥儿,我也想寻你领件差事做。” 她一开口,就让李煜差点儿被茶水呛著。 “兄长不知生死,我也不能总是待在后宅无所事事了。”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直直地看著李煜,不像是一时衝动。 这一句话,却让李煜犯了难。 让她做什么,都好像不合適。 顺义李氏和沙岭李氏之间,这背后牵扯的人情世故,足以让人头疼。 李煜喝乾了一杯茶,李云舒就一直候著。 赵贞儿被她一直牵著手,脸颊红扑扑的,只敢低著头,视线落在自己绣鞋的尖儿上,不敢抬头去看堂上那个男人的脸。 诡异的寂静维持了足有半刻。 一声短嘆,打破了愈发尷尬的气氛。 “这样吧,”李煜只能把一件本还在脑中盘算的事情,提前摆上檯面。 “云舒你可以挑选十个妇人。” “嗯......寡妇优先。” 李云舒的眼神里,一丝微妙的情绪一闪而过。 李煜却面色不改,继续说道。 “这几天,你得空可以领著选出来的人,去城墙上用投石索试试手。” “我可以给她们也发下日薪,就暂定两升米,五升粟,无战事减半” 当兵的汉子多是五升米,一斗粟。 当天如果没领到对敌杀尸的差事,这军餉也只发半数。 这是朝廷沿用多年的惯例,大伙儿也早就习惯了。 “不过,你也別嫌女兵的军餉比別人少。” 李煜补充道。 “毕竟,我也不要求她们扛枪提刀,和那些尸鬼搏斗。” 男丁很多时候,都要和尸鬼真刀真枪的硬碰硬。 搏命的差事,危险性不可同日而语,『安家费』自然不能短了。 多发的粮食,也是为了让他们安心养家。 至於城內这些在这场浩劫中失了丈夫亲眷的妇人,组建女兵,算是没办法的办法。 经过投石索的短期兑粮,李煜已经算是想办法给这些弱势群体发了一大笔安身粮。 但这不过一时之策,总不能任由她们坐吃山空。 人力上的浪费,也殊为可惜。 所以,李煜一直在寻找合適的时间,把入库的大量投石索下发给妇孺,继而投入实训。 百姓们早一天掌握使用方法,李煜面对城外未知的变数,以后就能多一分底气。 “舒儿自然是没意见的。” 心中的鬱结豁然开朗,李云舒鬆开赵贞儿的手,微微揖了一福。 掌心的温暖骤然消失,赵贞儿悵然若失地嘟了嘟嘴。 她心虚而怯羞的飞快抬头看了李煜一眼,隨即赶忙跟著低头揖福。 “私下里不必多礼。” 李煜右手虚抬。 待二女站直身子,他才继续道。 “至於人选,我建议等晚上下值,我可以把钟岳叫来帮忙。” 『表兄吗?』李云舒想著,隨即頷首。 “眼下城中百姓,应该都被他登入了名册,你只需借来一阅便知。” “煜哥儿放心,舒儿明白。”李云舒心满意足,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她拉起赵贞儿,转身告退。 ...... 门房外的哨位上,李望栋的视线时不时就往安和堂的方向瞟。 他心里默默掐算著时辰,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他才只计了约莫半刻,李云舒就领著赵贞儿,款款走了出来。 “见过小姐。” 李望栋连忙见礼。 打完招呼,他心里重重地鬆了口气。 这下,松叔就能多歇会儿了。 第377章 菟丝倚舒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77章 菟丝倚舒 二女回到兰馨苑后宅闺阁,相挨著在榻上坐下,往小案摆著的手炉添炭引火。 女儿家身子单薄,最是畏寒。 虽才入秋不久,这辽东边地的透骨寒气,也已经到了早晚需要炭火暖身的地步。 炉扣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赵贞儿攥紧了衣角,终是憋不住心事了。 “舒儿姐——”她的声音很轻。 “好表姐,我也能行的!” 少女仰起脸,小鹿般的眼眸湿漉漉的,带著几分依赖,轻轻拉住李云舒的衣袖。 “贞儿別闹。” 李云舒嘴角噙著一抹无奈的笑意,抬手,指尖轻点在贞儿光洁的眉心,语气透著股说不出的怜爱。 她能接触到的同龄人本就不多。 连日相处下来,赵贞儿这个在她记忆中略显模糊的母家庶女,已然成了她身边亲近的闺中密友。 姐姐和妹妹之间,略有孺慕之情,再正常不过。 李云舒如是想。 “不嘛......” 赵贞儿嗓音糯软,放下自己的小手炉,身子一歪便偎进李云舒怀里。 她仰起一张小脸,贝齿轻咬下唇,眼眶微红,眸中水光瀲灩,凝成了一层薄雾。 “舒儿姐別丟下我,”她声音细细的,带著一丝颤音,“离了舒儿姐,我就还是那个被枯养在深闺的木偶。” 说著,她偏过头,將自己的脸颊在李云舒侧腰旁轻轻贴蹭。 动作间满是討好与不安。 庶女,一个『庶』字,背后满是命不由己的无奈。 李云舒的怜惜,亦是由此而生。 她唇瓣微动,终是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氏生之养之,便该为赵氏肝脑涂地。 她们都觉得,这没错。 所以,当父亲赵琅让她跟著哥哥隨李大人出城时,赵贞儿心中並无多少悲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麻木。 她不至於为此伤怀,却也谈不上欢喜。 『离开抚远县,就是逃出生天?』她似乎並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赵贞儿明白,她......从来都不是必须的那个。 她一如既往地,將自己藏在兄长的羽翼下,小心观察周围新奇而混乱的一切。 当赵钟岳自请入幕,就连兄长那片小小的庇护之地也骤然消失。 她再一次被孤零零地拋下。 而此刻填补这片空白与不安的,並非那个拽著她兄长终日在外奔走的李煜大人。 是李云舒。 这个在她记忆中始终恪守礼教,端庄疏离的表姐。 祖母口中,与姑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家闺秀。 竟以一副她从未想像过的英气与从容,骤然闯入了她逼仄的小小天地。 然后,她有了一个分享心事的知己,一个可以嬉笑玩闹的同伴。 这是在赵府的十数年来,赵贞儿都从未得到过的奢侈。 曾经伺候她的丫鬟和婆子,远远比不了这样的表姐。 她本就是一株被精心养成,习惯了依附於人的菟丝花,又怎能捨得离开这个为她遮风挡雨的身影? 她愿意去学,愿意去试。 她只是想要个机会,一个......继续陪伴在表姐身边,让姐妹仍旧形影不离的机会。 “舒儿姐,我小时候也会打弹弓的,可厉害了!” 赵贞儿生怕对方不信,急急地从她怀里仰起身,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著名,模仿著那遥远记忆中的生疏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是,是,是......”李云舒都被逗笑了。 李云舒双手捧起赵贞儿柔嫩的脸颊,俯身与她额角轻轻相贴。 “贞儿很棒,我肯定是相信的!” 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这个还没长大的小表妹,立刻就害羞的缩了缩脖子,白皙的颈子上漫开一片动人的緋红。 只是可惜,没有外人能够欣赏得到。 李云舒沉吟片刻,终是心软了。 她伸出手指,宠溺地颳了刮贞儿的鼻尖,故作惊喜地开口道。 “那就算贞儿一个,正好我还担心,城里的寡妇可能会不够数儿呢!” “嗯......” 赵贞儿破涕为笑,整个人宛若重获新生,用力地点著头。 “谢谢舒儿姐!” ...... 晚宴,安和堂的中庭內堂。 白菜、野菜、腊肉、烧鸡......香味四溢。 李煜做东,摆上堪称奢侈的四菜一汤,款待李云舒、赵贞儿和赵钟岳三人。 这也是按著白日的约定,让赵钟岳提前知悉『娘子军』的事宜,好为李云舒提供便利。 菜过三巡,才说起了正事。 “......什么?” 李煜和赵钟岳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动作,两人皆是一脸吃惊地看著李云舒,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李云舒嘴角含笑,不慌不乱,端坐的姿仪不为所动。 她没有看李煜,目光只落在自己的表哥身上。 “我想要贞儿帮著打打下手,表哥,你没意见吧?” 赵钟岳闻声,与李云舒那双清亮的眸子对视了一瞬,就赶忙挪开了目光。 他可应付不来这位表妹。 他是赵氏嫡子不假,但李氏女才是『高门大户』。 李氏女来赵府做客,他打小就只有受欺负的份儿,父亲还总在一旁捻著鬍鬚,美名其曰『关係好』。 如果不考虑打闹中,吃亏的总是他这么个文弱书生的话,那確实是两家来往『密切』的佐证。 童年留下的阴影,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去的。 赵钟岳求救的目光,很快就投向了主位上的李煜。 所谓一物降一物。 眼下这局面,也只能靠李煜大人出场了。 能让李云舒这表妹都唯命是从的李煜大人,在赵钟岳的眼中,周身仿佛都荡漾著一层令人心安的光晕。 他大概......是被李煜身后摇曳的烛火晃了眼。 可惜,李煜只是冲赵钟岳笑了笑,就权当是回应,並未开口言语。 方才乍一听闻这个要求,他確实也吃了一惊。 但转念一想,赶一头羊是赶,赶两头羊也是赶。 多一个赵贞儿,似乎也並无所谓。 李煜上辈子那些记忆总是模糊縹緲,难以捉摸,但他的认知和观念,其实早就潜移默化地受到了影响。 就连女子成军这种在此世堪称前无古人的事情,他都敢想敢做。 那区区一个赵贞儿的加入,在他眼中,也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可能在他看来,『娘子军』顶多也就是站在城墙上,扔扔石头而已。 与其说是参与廝杀,倒不如说是一种颇为隨缘的锻炼方式。 顺便还能给李云舒解解闷儿,让她有个伴,便隨她去罢。 在这早已不同於往昔的世道,每个人都得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和价值。 这一点,无分男女,无分老幼,也无分贵贱。 第378章 浑噩生,弗如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78章 浑噩生,弗如死 『嘎吱......』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地窖里凝固的死寂。 昏暗中,有人不顾劝阻,正强行推开顶上的盖板。 “你不要命了!”深处隱约有声音传出。 另一道声音隨即反驳,“他妈的,这地下连个光亮都没有,这日子我熬不下去了!” “昨天,老子就想起夜摸索一个番薯啃两口......” 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屈辱和噁心,“结果抓了一手的屎,这样憋屈活著还有甚的意思!” 地下生活,无时无刻不在啃噬著人的理智。 光明被剥夺,孤寂感便在心头疯狂滋长,翻涌不休。 活人就这么硬生生熬著,要么被逼得暴躁易怒,要么就彻底沉入幽深的恐惧,变得自闭。 推开盖板的汉子没有停下。 他胸膛剧烈起伏,与其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发疯,不如出去被那些死人撕碎了痛快。 他把头颅大著胆子探了出去,探查外面的情况。 地窖深处的人噤声了。 他们不敢再有所动静,害怕爭吵声传出去,真会把那些死人吸引过来。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十几个呼吸。 地窖口的汉子猛地缩回头,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他俯身朝向黑暗深处,“快出来!” “那些鬼东西果然不在了!” 深处的两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摸索过来,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你个狗东西,自作主张!” 隨后爬出来的是那个一直出声斥责的吏袍汉子,他有气无力的声音根本就没什么威慑。 “把我等性命置於何地!” 不多时,第三个人也从狭窄的窖口爬了出来。 逼仄,黑暗,潮湿,骚臭。 这就是他们三人这些时日以来,在地窖中仅剩的感受。 此刻,哪怕是院中夹杂著淡淡腥臭的空气,吸入肺腑,都带著一种奢侈的清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舒坦——” 满脸脏污的军汉,身上的甲冑早就丟得七七八八,只剩一件污跡斑斑的底衬棉袍。 他双臂猛然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天地,贪婪地、大口地呼吸著外界的空气,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 “宋平番你个憨子!” 吏袍汉子低吼一声,他已经衝到院门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把虚掩的门关上。 这满脸邋遢的汉子,嘴巴虽臭,脑子却一直清醒。 从地窖爬出来的瞬间,他就判断出当务之急。 最后那位身著官袍的男子,从头到尾都未曾言语。 深沉的黑眼圈,憔悴的面容,散落的髮髻。 所谓的刘大人,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精神几乎被彻底磋磨殆尽。 “老刘莫慌,这就来了!” 宋平番现在心情大好,一点儿也不气恼,反倒应声去帮著抵门。 『咔噠......』 门栓一插,三人心中总算是安稳了些。 当时慌不择路的逃命,根本就来不及关门。 而且屋里的一家人也早已尸化,嘶吼著扑出,与院外的怪物形成前后包夹。 混乱中,冲入院子的这伙儿溃散官兵只剩下他们三人,侥倖滚进了这个储藏杂物的地窖。 ...... 被宋平番唤作老刘的差吏,全名刘济。 他们三人聚在一起,也是因缘际会。 宋平番,千户亲兵,在北坊愈演愈烈的混乱中与自家主官失散。 刘济,本是北坊住户,也是县衙捕头,被连绵不绝的惨嚎惊醒之后,本想帮著官兵平乱,结果被稀里糊涂的裹著溃乱奔逃。 此刻,刘济与宋平番齐齐看向刘大人,抱拳道。 “百户大人,还是您来拿个主意吧。” 这地窖里被他们祸祸的,也没剩多少吃的了。 地窖里的存粮......即便没有全部腐坏,在腌臢味儿里薰陶这么多日子,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反胃。 至於喝的,全赖每日早晚温差,在地窖土壁上的凝水。 他们用衣袖抹下来,再隔著布层吮吸,儘量把土渣滤掉。 味道充斥著一股土腥味。 谈不上解渴,就只是勉强吊命罢了。 百户刘源敬,在二人呼唤下,涣散的眼神才缓缓聚焦。 说出去谁信,他一个百户武官,这辈子头一次知道,原来被困在逼仄的黑暗里,是如此令人恐惧煎熬。 那种被活埋的窒息感,几乎让他精神崩溃。 这种感觉,恐怕会刻进他的骨子里,永世难忘。 “嘶......哈......” 刘源敬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像是破旧的风箱,根本顾不上回答。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嘴唇乾裂,默不作声。 刘济当先开口。 “宋平番,你去屋中找个凳子,搀著百户大人坐下。” “我去后院瞧瞧,看能不能找些水来解渴。” “好!”宋平番应了声,就立刻分头行动。 ...... 眩晕感终於消退大半,刘源敬虚弱地开口问道。 “两位,这么久了,不觉得太安静了么?” 是的,太安静了。 附近数十步范围內,几乎听不到那些死人独具特色的嘶哑低吼。 早些时候,似乎还生起了些许锣鼓声响。 否则,他们也提不起出来打探的心思。 宋平番为他抚著后背顺气,闻言回应,“刘大人,刘捕头还没回来。” 刘百户和刘捕头,只是同姓,並无亲族关係。 这世上,也不是每个姓刘的都是皇室宗亲。 二人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刘济方才消失的后院拐角。 刘源敬道了声谢,自己站了起来。 “走吧,我们去看看。” 事出反常必有妖,由不得他们不小心。 “多加小心!” 二人从地上捡回逃命时掉落的佩刀,一人一把,刀锋上的血跡早已乾涸发黑。 他们一前一后,脚步放得极轻,向著后院靠近。 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他们,仰著头,一动不动地立在后院中央。 两人心臟猛地一悬,不敢再靠近,只在数步外低声呼喊。 “刘捕头?” “刘济!” 那身影终於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身来。 刘济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有无法言说的遗憾,还有莽撞离家后的悔恨...... 不等两人再问,刘济抬起手臂,指向南方,千言万语最终只匯成了简短的一句话。 “看那儿!” 刘源敬与宋平番顺著他指的方向,先后抬头。 只见远处,高耸的卫城墙头之上,军旗在风中依旧招展。 旗下,人影绰绰。 第379章 兵耶?妓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79章 兵耶?妓耶? 卫城高墙。 青灰色的垛口冰冷粗糙,风从豁口灌入,带著这世道縈绕不散的些许腥臭。 “见过大人!” 一名独自梭巡的老卒见到来人,立刻停步,抱拳躬身。 李煜摆摆手,简单打发了去,“嗯,继续巡防。” “喏——!” ...... 李煜身后跟著几名亲卫。 不多时,李松护卫著李云舒和赵贞儿,从城楼的另一侧阶梯走上。 身后,还跟著四个神情局促不安的妇人。 卫城里侥倖得存的寡妇本就不算多。 这短短的时日里,有些人已经与邻院看对眼的相好眉目传情,找到了新的依靠。 阴阳相合,无可厚非,也算是成了家。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终愿意跟著出来当兵犯险的,算来算去,只有区区四个人。 她们是为了自家孩子,又或是老父、老母的生计考虑,这才咬牙勉强应下。 招募女兵? 呵——! 名头说得好听。 谁不知道,这花招伎俩,早在今日之前,就被那些大顺武官们玩出了花。 所谓的招募,往往就是换个名头充作营妓罢了。 那所谓的军资,便算是嫖资! 所以,当她们真的去库房领了根投石索,又被要求费力提著一兜沉甸甸的石弹走上城头时,每个人的心中都塞满了不敢置信。 冰冷的风,冰冷的石弹,冰冷的现实。 但一切都和她们预想中那不堪的场景截然不同。 李煜亲自为李云舒一行人做著演示。 “把石头放到弹兜里......” “......自然垂下。” “然后,尽己所能的发力旋转。” 一圈,两圈,速度越来越快,风声悽厉。 李煜动作陡然一停。 嗖——! 石块脱兜而飞,呼啸著飞向城墙外,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也不知道会落去哪里。 整个过程,乾净,果决,心无旁騖。 “云舒,你们现在不需要练准头。” 他看向李云舒,语气认真。 “只要学会怎么把石头甩出去,甩得够远,不伤到自己人,就算成了。” 李云舒一身利落的劲装,腰腹、手肘等要害部位都衬著坚韧的皮鎧,將她矫健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英姿颯爽。 这本就是压在她行囊里的专用物件儿,此刻穿在身上,合身的不得了。 反观她身后的几名妇人,包括脸颊还带著些婴儿肥的赵贞儿在內,却都还穿著裙装。 墙头上的寒风一吹,裙摆飘飘。 她们一手提著石弹,一手下意识地去遮掩,动作很是狼狈。 李云舒的眉头蹙了起来,她抿了抿嘴,转向李煜。 “煜哥儿,她们现在的衣服不成,得换。” 赵贞儿被李煜投来的审视目光扫过,脸颊瞬间飞红,下意识地侧过脸去,羞赧地抬手掩著。 风更大了。 裙子飞得更高,她又急忙放下手去遮挡裙胯,急得快要垂下泪来。 “嗯......確实不便。” 李煜下意识拖长了尾音,隨即点头,认同了李云舒的说法。 “待会儿,我再领你去库房瞧瞧,看有没有合適的裤装。” 李云舒闻言,道了声谢。 但她隨即又补充道。 “这小事不用麻烦煜哥儿,我待会去找表哥问问就好。” “也好,”李煜不以为意地点头,“实在不行,你们也可以自己取些布料,缝製两套穿搭。” 只要有布料,裤装做著不难。 这几个寡妇,就没一个是不会针线活儿的。 ...... 李煜將害羞奔逃的『娘子军』送下城墙,便转身步入门楼正厅,在一张太师椅上端坐,静候消息。 厅內光线昏暗,只有从门口透入的天光,勾勒出他直挺的轮廓。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报——!” 传令兵来的很快,声音急促。 “报大人!” “骑队已经出城!”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北墙縋篮,赵大人已遣人下墙......” ...... 同一日,更早时候。 卫城北墙东段,与县城城垣相接的墙段。 赵怀谦领著一帮弟兄,带著粗重的绳索和巨大的编篮,做著准备工作。 “头儿,这绳子......它会不会磨断啊?” 一个年轻的差役扶著墙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瞬间头皮发麻。 这高度若是摔下去,或许要不了命,但也够吃一壶的。 “给老子爬开!” 赵怀谦反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扇在他的脑门儿上。 “莫要搅乱军心,腕粗的油麻绳还能断?” 他又瞪了那差役一眼。 “你当自己是什么?便是一头壮牛也拉得!” “这可是给城门用的,起码能縋千斤!” 抚远卫城,原本也是四座城门。 只是后来隨著外面的抚远县城增建,为了城防考虑,於是便砌石封死了东门与南门,减少防守缺漏。 卫城只保留了与县城內相通的西门与北门。 这事儿约莫是发生在一甲子前。 浸过油的城门吊绳拆下来,就这么一直扔在库里。 这么多年下来,好歹是没让虫子给蛀了。 “是是是,头儿是我多嘴了!” 不大会儿功夫,一连几巴掌下来,虽然都没怎么用力,可那年轻差役的脑门儿也已经泛起了红意,再也不敢多嘴。 赵怀谦这才收了手,他环视眾人,脸色一肃,声音压低了告诫。 “你们可听清楚了,这是老子在大人面前立了军令的!” “差事做不好,那就得提头去见!” “一丝一毫的大意都容不得!” 关乎性命,开不得玩笑。 赵怀谦不再多言。 他扶著墙垛朝县城东段城墙上俯瞰,尸鬼不多,也就那么两三具罢了,还是半残货色。 否则,它们早就和別的同类一样,从城墙上直接跳下去了。 就在这时,赵怀谦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远处城外旷野上扬起的几道烟尘。 他一拍大腿,精神大振,赶忙催促。 “来了!” ...... 抚远县城外,东面。 数骑驰骋於护城沟外的旷野,他们自南门出,绕了一个大圈,此刻正绕著城外飞奔。 “驾——” “驾,驾!” 三骑持弓狂飆,绕城而梭巡。 他们发出的动静不小,甚至其中一人还拎著一面小锣。 『嘭——!』 『嘭——!』 那骑手鬆开韁绳,全凭腿上功夫稳稳驭马。 左手铜锣,右手木槌,每声间隔数十息,敲击不断。 清亮入耳的余音传播开来,诱的城中尸鬼狂嚎不休。 “吼——!”在街道上。 “嗬嗬嗬——!”在屋舍间。 但它们却又寻不到目標,只是横衝乱撞。 当然,为了防止尸鬼被引诱登墙,他们独独避开了北城门附近的一大片区域。 很快,县城城垣上仅剩的游散尸鬼,都被这动静给骗的跳了出来。 它们『噗通噗通』地摔进城外丈深的护城沟內,再没上来。 ...... 城墙上,赵怀谦一直等到城外骑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之后,才猛地回头,压低声音急促催促。 “快快快!趁著下面的城墙『乾净了』,现在縋下去干活儿!” “好嘞,您就请好吧头儿!” 几个身手最好的差役套上皮甲,持弓背箭,信心满满地应声。 “慢著!” 反倒是赵怀谦,在他们即將动身时,又略带忐忑地拦下了他们。 “先把这搬来的立盾吊下去!” “架起来,能防尸!” 一人高的阵战巨盾,恰能很好的封堵城墙步道,为吊篮圈出一块安全的『登陆场』。 计划再周密,也得留条后路。 即便有尸鬼突然涌上来应对不了,有这几面盾牌阻上一阻,便能爭取到一个逃命的机会。 第380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80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当先縋下去的三人手脚麻利,把盾墙排列齐整,將县城城垣连接卫城城墙的死胡同堵了个严实。 满溢的安全感,在这『密闭』的『登陆场』洋溢在几人心间。 他们赶忙对著墙上招手! 赵怀谦在上面看著,急不可耐道。 “快!篮子拉上来!” “下面搞定了,可以继续下人!” 城墙上忙活的人,其实不算多。 眼下卫城里的差役本就不多,算上他们各自家中的閒丁,整个衙前坊里,也不过才活了十几个当过差的。 尸乱之前的抚远县三班衙役,算上各家各户的临时帮工,那可是足有上百人的规模。 窥一斑而见全貌。 可想而知,这么一场大灾,到底害去了多少条人命。 赵怀谦至今想来,仍唏嘘不已。 ...... 全赖赵氏家僕上街巡防,才给了赵怀谦这么个露脸的机会。 他领著军令,又欠下人情。 怎能不想尽心竭力,立功建树! “停,拉稳了!” 赵怀谦没有退缩,吊篮又一次拉了上来,掛在城墙外,隨风微盪。 他侧首看了看北门楼。 明明看不到那个身影,但赵怀谦清楚地知道,那位少年武官就在那厅堂內,坐看今日这场风云变幻。 他大著胆子,把心一横,就跨了进去。 “好了,放我下去!” 其实,这吊篮縋城的险著,下的越早才越安全。 只因城头上的人越来越少,即便来了几个戍值老卒帮衬,但赵怀谦哪敢指望那些白髮翁的气力。 三丈高的卫墙,下面是一丈有余的县墙。 若是落的偏了,砸下去兴许也是死路一条。 索性,不如早些下去,好歹不至於脱绳摔落,死的憋屈。 『坏了,早知道该想法子装个绞盘再下的。』 赵怀谦懊恼的拍了拍侧脸。 “降!”但现在后悔也晚了,只能硬著头皮下去。 他儘量把身子蜷缩在吊篮中一动不动,但隨著下降磕碰,晃荡地飘忽不定,让人不由惊起一层虚汗。 『啪嗒......』 一声轻响入耳,却是如此动听。 脚踏实地的安全感,让赵怀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种性命由天的飘然虚浮,他实在是討厌极了。 一直以来,这世道总是这样。 小人物,太无奈。 不知为何,赵怀谦想起了......曾经,李煜入城接走李云舒等人的当日。 那天,他情不自禁地迈出一步,却又急忙缩回。 那时,自己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所以,我赵怀谦不能再当个小人物。』 『我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赵怀谦看著身边越聚越多的熟悉面孔,眼底隱含一丝愧疚,又很快敛去。 『我命由我,不假他人!』 如果他不出头,弟兄们或许就能一直在城內安稳度日。 大伙儿继续做著以前的巡街、捕盗,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 是他的不甘心,以致有今日之行。 『拼一把,就是成全了一辈子!』 赵怀谦紧了紧握著刀柄的手,慢慢平復急促的呼吸。 他看著吊篮一次次上升,一次次下降。 不多时,算上他自己,已经下了八人。 不能再下了。 上面快没人了。 赵怀谦双臂挥举,示意著上面的人停下。 退路只有一个吊篮,八个人都嫌多。 最后一次下吊,放下来的是几面覆铁长牌,几杆长枪,十壶羽箭和几把木弓。 至於佩刀,他们惯用的皂刀都在腰间戴著呢。 “赖子,接盾......” “百山,你年纪小,拿把枪......” 赵怀谦一件一件的发给旁人。 最后,剩下他自己。 戏剧性的是,每种武备都恰有余裕。 长牌?羽箭?长枪? 赵怀谦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移向羽箭和弓。 最后,他还是强忍著挪开了视线,取了把长枪。 “走!我等往北!” 赵怀谦走到立盾旁,令人搬开豁口。 理论上,他们可以搬著沉重的立盾步步为营。 但实际上,没几个人能有那般气力和耐性。 有限的体力,还是该用在需要的地方,才最稳妥。 ...... 李煜摒退传令兵,站起身,走出门楼。 他站在城头,抚著垛口,俯瞰城下结队推进的小队。 “阿胜,领几个好手,持弓去那边墙头守著。” 赵怀谦活著,肯定是比死了的用处大。 所以,李煜不介意给他机会,也不介意保他后路。 至於成与不成,还得全看他自己。 “喏!” 李胜躬身揖礼。 他转身后,抬手招呼候在一旁的同袍,去门楼偏室中取了弓箭,便顺著城墙往东去。 ...... “城上下来人了。” 北坊民宅,刘源敬、刘济、宋平番三人在后院屋檐下排排坐著,舔舐著乾裂的嘴唇,也顾不上找水喝。 他们曾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不知对骂了多少次,三人早就不再顾忌什么官位尊卑。 三双眼睛都紧盯著那突兀悬掛在城墙外,上上下下的吊篮。 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很明显,那是迄今为止,摆在他们面前的唯一一条,肉眼可见的生路。 “咱们想法子上去吧!” 宋平番不想太多,直接指著东面的县城城垣。 “走角楼就能上去!” 刘济不语,刘源敬沉思。 刘源敬转头问刘济,“刘捕头,你怎么说?” 刘济抿了抿嘴角,低下头,眼神涣散的呆愣了片刻,旋即苦笑。 “我去不成。” “还是得回家一趟。” 刘源敬面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瞭然之色。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刘济的肩头。 “老刘头也不是个雏儿,你回家去,兴许还能有转机。” 刘济抬头,眼神复杂,“我爹......哎,但愿如此。” 偏远边塞,不光是武官世袭,就连县衙小吏也是一样。 几代人经营下来的人情往来,总归还是有用的。 刘济是捕头,他爹也曾经是。 这出身,好歹是有武艺傍身,不算个软柿子。 即便那位老捕头已然老迈,但若是能谨慎些,活下来的可能性总是要比旁人高些。 这也是刘济心头惦念的头等大事。 宋平番走了过来,殊为可惜的拍了拍刘济的臂膀。 “刘兄,祝好运。” 三人之间的感情无疑是复杂的。 一月共患难,咒骂吵闹,皆不入心。 那不过是三个可怜虫抱团在苟活之余,紓解心中孤寂与苦闷的手段罢了。 但眼下,似乎是到了该分道扬鑣的时候。 第381章 知而深深畏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81章 知而深深畏 “嗬嗬——” 半截儿尸鬼在地上蠕动,仅剩的一只手臂在满是尘土的石板上奋力扒拉。 它拖著一条黏稠污黑的肠子,像是画线一样,笔直地朝活人靠近。 『噗嗤......』一声闷响,利器破开皮肉。 枪尖轻鬆透过尸鬼暴露的后脑贯入。 赵怀谦手腕一翻,稍一搅弄,再抽出,这具尸鬼马上就没了动静。 在他身前,一名手持长牌的差役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吐出一口浊气。 紧隨而来的,便是这差役脱口而出的夸讚,“厉害,头儿!” 就眼前城垣上剩下的这几只残废鬼。 只要是个四肢健全的活人,拿著趁手的傢伙,理论上都能解决。 但是话又说回来。 这些尸鬼狰狞裸露在外的骨茬儿和那些花花绿绿的臟器,对活人而言,已经足够骇人了。 再搭配上它们伤之即死的『赫赫威名』,差役们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敢大意。 回想当初,赵怀谦率眾在南门市集大展身手,擒杀贼尸,全身而退! 如今,却再难找回那份游刃有余的感觉。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无知者无畏,知而深深畏”。 ...... 『噗......』 队伍轮替推进,持枪的孟百山动作明显急了。 枪尖歪了两寸,就没把地上的残尸戳死,反倒刺入了尸鬼脊背。 他身前手持长牌的老差役反应极快,当即口中低喝。 “百山,抵著它,莫鬆手!” 闻言,孟百山下意识地止住抽枪动作。 他一咬牙,索性將错就错,用尽气力,把刺入尸鬼脊背的枪尖死死往下压。 “嗬嗬......” 尸鬼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两只手臂胡乱在地上扑腾,试图借力爬行。 可这般角力本就毫无悬念,它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手持长牌的老差役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他左手稳住长牌遮身,右手霎时就从腰间抽出一柄四楞锤,忽的砸了下去。 『嘭!』 『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与清脆的骨裂声混杂在一起。 柄头上的整条铁疙瘩砸实了尸鬼后脑,头骨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个大坑。 黑血自那尸鬼的七窍缓缓淌出,抽搐的身体终於彻底僵直。 孟百山用力,小心將枪头从尸骸上拔了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枪尖与坚韧的脊骨来回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声,顺著枪桿传到他手上,让他整个后背都不由得窜起一股寒意。 “行了,你这娃子也算是沾了血,会习惯的。” 与他搭伙儿的老差役收好楞锤,抬手拍了拍孟百山的臂膀,声音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沉稳。 “谢谢魏叔,多亏了您......” 孟百山喘了口气,由衷地道谢。 在真刀真枪的搏杀中,不是谁都有耐心包容一个新手的。 尤其是在这种隨时可能丧命的关头,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拖累搭档。 眾人將此看在眼里,可见班头对孟百山的关照。 老魏是县衙里出了名的刑狱老手,平日里,见惯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刑具枷锁。 他这样的『老人』,一旦请出来给人上刑,最少也得把人弄得血肉模糊。 大牢里那些刑具花样儿,五花八门。 皮开肉绽还是刚入门的开胃小菜。 再往上,还有什么『膀上开花儿』、『摇驴骑根』、『流脂点蜡』...... 一个个听著还算雅致的名號背后,全是让人不忍直视的酷烈刑罚。 那些东西,阴狠歹毒,甚至都上不得朝廷的刑名典籍。 所以,这些尸鬼的扮相,在老魏眼里,也就那么回事,不值一提。 若不是城里的大人们严令不许。 他甚至动过心思,弄来一具尸鬼,把它剖开看看,这玩意儿到底跟活人差在了哪儿? ...... 刘济目的明確,心中有了决断,出发的速度反而比另外两人更快。 他爬上屋檐,回头朝院中的二人抱拳。 “两位,今日就此別过,愿我们还能来日再会。” “告辞!” 刘济家就在北坊西南角的一处两进小院儿。 他方才在屋檐上已经仔细观察过,坊內不知是何人,在各处屋顶墙头搭了些简陋的独木桥。 若是顺利,他或许可以全程不必落地,直达家中。 对於这条悬在半空的『天路』而言,底下那些稀疏散布的尸鬼,威胁自然极为有限。 刘源敬和宋平番站在院子里,仰头望著他,抱拳还礼。 “济兄保重!” 刘济归心似箭,走得乾脆利落。 “宋兄,我们也赌一把。” 刘源敬把手放在院门的门栓上,缓缓抽动。 宋平番也是方才又回了地窖一趟,在黑暗中摸索著,把他那身甲衬捡了个七七八八。 裙甲、肩甲都在。 就是他的臂甲和护心镜却不知掉到哪个角落去了。 谁知道那卫城墙头上落下的吊篮,什么时候就会收回去? 他们两个哪里还敢耽搁! 宋平番索性也就不找了。 他披著几片不伦不类的『残甲』,至於防尸,那就只能全指著身上的棉袍底衬足够厚实。 不过,凡事就怕对比。 比起刘源敬身上那件脏污破烂的锦缎官袍,宋平番这身破棉烂甲,好歹还有些防护可言,至少也能更暖和些。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刘大人,我们出去之后往东,闯过一个巷口,再往北......” 宋平番深吸了几口气,最后和对方確认著出门之后的逃跑计划。 “最后爬上房,顺著坊墙走,直奔南贰门出坊。” 所谓南贰门,也可以称作北坊东门,与东市北门斜对而立。 只是因其门面朝南,所以抚远县里有人管它叫『南贰门』。 又或是与东市北门並称为『东对门』。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只是...... “嘖——” 宋平番砸了下牙花子,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顾虑。 “刘大人,咱们这趟没法子全走屋檐,半道上肯定会有死人拦路,怎么解决?” 他们两个倒也想学刘济,全程飞檐走壁。 可惜,坊中各院屋檐的排列自有章法,东西能行,可换成南北,中间的空隙却是无论如何也跳不过去。 他们两个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走一段街巷,这样起码目標还小点儿。 和身经百战的李煜一行人不同。 他们靠著躲藏固然活了下来,可对外面那些尸鬼的认知,却仍旧停留在最初的一知半解。 怎么杀? 或者说,这些会跑会扑的活死人,真的能被杀死吗? 宋平番心里其实没底。 当初在溃乱中,他豁出性命,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一具活死人拦腰斩断。 结果...... 那『人』的腰子和肠胃流了一地,可它的上半截身子,照样拖著黏腻的血跡,嘶吼著朝他追爬而来。 那场面,能把他这刀口舔血的廝杀汉都嚇得眼角抽搐。 可想而知,那些被派来戡乱的军户屯卒,当初又该是何等的不堪。 第382章 一报还一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82章 一报还一报 刘源敬闻言,斜睨了宋平番一眼。 “怎么,怕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嘆言道。 “这么多天,我也想明白了......” “与其这么耗著,每天都当是最后一天,倒不如求个痛快。” “成与不成,好歹能有个结果。” 这种闭上眼就担心可能再也醒不来,活在无尽惶恐中的日子,比杀了他还难熬。 “我已经活了三十二载,不算亏。” 刘源敬回身,抬头深深的望了一眼那高耸城墙,隨即转回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宋平番。 “是当个人?还是像头浑浑噩噩地畜生?” “宋兄,你现在还有的选。” 他身后的那扇门一旦打开,就不可能再停下。 要么生,要么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宋平番黑著脸,嘴角直抽,想骂又骂不出口。 “刘大人,您明知,我等家小自然有千户大人安排的留守家丁看护,您家也一样有人守著。” 不管怎么说,处境总比刘捕头强得多。 “想激我就直说,扯什么人和畜生,骂人都不带脏字儿!” 他偏头,啐了一口,“呸。” “干了!人死鸟朝天!” 刘源敬不再多言,轻轻点头,隨即把那扇已经抽去门栓的院门拉开。 他提著刀,当先走了出去。 宋平番深吸了一口气,也急忙跟上。 ...... 赵怀谦侧贴著墙,动作鬼祟地探出半个脑袋朝里观察。 这是抚远县城垣上的东北角楼。 也是他立下的军令状——清剿东面城墙,夺占东北角楼。 当然,这也是李煜所定下的阶段性目標之一。 像是南城那边,也有人被派去了西南角楼,继续加固曾经遗留下来的阻尸工事。 此后,西南角楼的上层望台,將长期驻扎一支五人小队。 只不过,这对赵怀谦来说,都是后话。 ...... 很快,赵怀谦就猫著腰,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头儿,里面怎样?” 其他人都期待的看向赵怀谦,等著他的回覆。 赵怀谦『嘖』了一声,颇有些为难。 “中间这层空的,里面没有尸鬼。” 说著,他指了指上面的角楼望台。 “这上面,我估摸著也剩不下尸鬼,就算是有,方才也该跳出城去了。” 退一万步来说,最多就剩下一两具连栏杆都翻不出去的『残废』。 威胁极低。 赵怀谦眯了眯眼睛,指著角楼下面道。 “这下面就说不好了。” 他扶著侧边的女墙垛口,探身朝东北角楼的底层甬道口看了看。 柵门没有合严,多半儿是挡不了尸。 其他差役默默消化著这些消息,唯独那刑房的老魏头出声。 “班头,还是先別管下面了。” “它们爬楼梯的动静,小不了。” 顺著老魏指著的城墙残尸看去,赵怀谦顿了几息,缓缓点头。 “也是。” 区区上楼,说来简单。 但其本质,却是需要人体保持高度协调性的往復动作。 单这一点,对於失去理智的尸鬼而言,几乎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攀登而上。 摔倒,是必然的经歷。 如果真有尸鬼能够一步不差的踩阶而上,那它多半也能掌握翻墙、游泳这些更高难度的肢体动作。 赵怀谦摒弃掉这些有的没的。 “百山,你们四个回去,把立盾搬来几面。” “不要急,只要別弄出太大动静,懂么?” 孟百山和老魏,以及另外两个搭伙儿的差役急忙点头。 “得令。” 往回走,肯定是比等在这儿更安全的。 至於搬盾,自然是为了封堵角楼门户了。 先用盾墙,把东北角楼通往北段城墙的步道门户封住,今天这趟差事儿就成了大半。 ...... 北坊內,一处屋檐上。 一具尸鬼慢了一步,没能成功取到餐。 “吼——!” 它只得在下面无能狂怒,双臂高举,徒劳抓挠著墙壁,死守著被逼上了墙的两个汉子。 “宋平番你个杀千刀的,谁让你手贱的!” 刘源敬一刀砍偏尸鬼上探的两只手,却只觉得肺快要被气炸了。 本来,他们两个一路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摸向坊门,一切都很顺利。 偏偏半道上,宋平番节外生枝。 要不是两人身手还算利索,只怕这会儿已经成了那东西的腹中餐。 “刘大人,彆气了,莫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宋平番訕笑著赔罪,心底却並不后悔。 “哎——” 他嘆了口气,解释道,“刘大人,刚刚......你也看见了吧?” 刘源敬脸上的气愤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以及难以言表的懊悔。 这北坊里,除了他们,当然还有活人,这不值得意外。 就比如,刚刚巧遇的那个拎著柴刀的丫头。 那矮个儿丫头双手高举柴刀,在角落等著,伺机偷袭,竭力劈砍尸鬼后脑的举动,把二人给看傻了眼。 可笑的是,那女孩儿看到他们两个活人,反倒比见了尸鬼还要慌乱。 真讽刺,活人比死人可怕。 当时,刘源敬和宋平番脑子里只有几个念头在疯狂迴响...... 『原来,杀死这些怪物,就这么简单?』 『那我们当初的溃败又算是什么?』 『当真是......一场笑话!』 一开始,这北坊里的怪物,其实就只有那么两三具。 若是不等医师和仵作来,若是不用绳缚......只要早些砍碎它们的头,这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 只要一想到这些,刘源敬心中就说不出的苦涩。 他现在......可真就是个『孤家寡人』了。 宋平番也不好受,但他还是坚持己见,引开这具尸鬼,就是为了给那慌不择路的丫头扯出一条生路。 好歹人是跑掉了,他们两个也没事儿。 “那丫头,其实也给咱们『指』了条生路,不是吗?” 刘源敬沉默片刻,微微頷首。 是啊,知晓了这些活死人的弱点,无异於给他们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刘源敬只告诫道。 “妇人之仁,只会害了你我。” 他们手里生锈的刀片,还不如那小丫头手里的厚实柴刀有用。 割肉都难,更何况断首? 『嘖......』 宋平番咂了下嘴,不再反驳。 他出神的看著手中锈驳的刀身,思绪却是飞回了卫城。 ...... 『爹爹......』 那是孩子第一次学会叫他父亲。 『爹爹,孩儿也想骑大马......』 七八岁大的丫头片子,看著父亲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样子,撒娇打滚。 『爹爹......爹爹......』 那脑海里的回忆,全是让人割捨不掉的牵掛。 宋平番没有与刘源敬说的是,他的女儿,跟方才那丫头一般的高。 作为父亲,他害怕看到那半大丫头被尸鬼扑倒的画面。 因为,他害怕自家的丫头,也会是这般悽惨落幕。 不是善心作祟,只是胸腔里满溢的愧疚无处安放,亟待宣泄罢了。 不过,宋平番也不会与人解释的这么细就是了。 第383章 片叶不沾身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83章 片叶不沾身 城墙上,李煜的罩袍被朔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默然俯瞰著死寂的北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稟大人!” “西南角楼已经被我部夺下!” 一名传信轻兵急匆匆的跑上城墙,带来了一些新消息。 “进来说。” 李煜收回目光,回身往了门楼正厅。 他在主位上坐定,才向那名亦步亦趋的传令兵问道。 “与本官仔细说说,李忠那边的情况。” 南城角楼一事,便是由李煜的亲兵李忠,领著两什兵丁前去督办的。 “是!” 传令兵是个顺义军户出身的老卒,他再次躬身揖礼,言辞並不怯场。 “李忠大人率我等一路通行无阻,直至西南角楼,皆未见尸影。” “我等遂搬石抵盾,现以盾墙遮蔽城墙步道,眼下正待大人重新示下將令!” “嗯......”李煜微微頷首,夸讚道,“很好。” 虽说这本就是个十拿九稳的差事,但如此顺利,意味著他构想的防线终於彻底闭合。 自此,抚远县城才算在事实上被彻底分割。 生者与死者的辖地,南北涇渭分明。 李煜麾下官兵所占据的『南城』...... 是由抚远卫城、本县南坊与城南瓮城组成的『安全区』。 也是李煜麾下兵卒把守巡察的实际控制范围。 想到南坊,李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片坊市的情况,稍有些特殊。 早在前几日,南坊所剩不多的倖存者便陆续寻机来投。 如今那里面,估计是不剩下几个活人了。 寻常时候,出城的巡察兵士也並不会进入南坊。 只有一些老卒会在下值后,结伴进入,来回搜寻各家各府中的同伴下落,顺便清理尸鬼。 倒是那军户王二,时有携舌出坊的换粮之举。 隨著他『斩获』渐少,出坊的时间间隔也在逐渐拉长。 李煜藉此,能够通过王二的出坊间隔,间接確认南坊局势正在变得愈发可控、乾净。 只是目前卫城容纳数量远远未曾触及上限,所以也就没有迁居南坊民居的必要。 南坊就这么被遗忘,成为了一处颇为特殊的『空白缓衝区』。 ...... 如今,县城『南北』之分割,与往昔是两码事。 严格意义上来说,曾经人们口中的抚远县南城,是包含了南坊及衙前坊在內的。 北城,则是涵盖西市、北坊与东市。 城中坊市便是这般南二,北三的布局。 卫城则独立在外。 如今,李煜以县城南北官街上,横亘的那道刀车墙垒为基准,重新划分南北定义。 『南城』与『北城』,两者之间,横亘著四道屏障。 一者,便是李煜此刻坐镇的卫城北门,固若金汤。 二者,便是南坊內紧闭的北坊门,此处也最是薄弱,甚至没有兵丁驻守。 若是有胆识的人,大可翻墙逃入南坊,也算是城中百姓的一条生路所在。 三者,卫城西门外的刀车土垒。 这里也是北城尸鬼最容易威胁出入交通的关键位置。 四者,便是今日新近封闭的西南角楼步道。 彻底断绝了尸鬼从城墙上迂迴的可能。 卫城高墙,哨兵时刻紧盯城內动静。 只要確保此四点不失,北城群尸便於南城军民一时无碍。 ...... “李忠大人还让小人请示,瓮城那架床弩,可否挪至西南角楼望台?” 传令兵把李忠的想法,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李煜心中赞同,置於角楼高台,床弩射界会更为广阔。 不管是城內城外,都能给予打击,能极大加强官兵对南城的掌控力度。 “准了。” 传令兵並未立即谢恩,反而訕笑著搓了搓手,“大人,我们的人手不够。” 床弩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傢伙。 所谓『八抬大轿』,用来抬一架床弩,这人手也不过勉勉强强罢了。 除此之外,瓮墙与主墙之间的步梯,是第二道难关。 將床弩吊上望台,更是难上加难。 一套流程下来,少说没有三四十人帮衬,怕是根本就弄不上去。 ...... 李煜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 “这样,你带著我的口令,去校场找张百户。” “他那里有四什新卒正在操练,让他们去援助李忠运弩,就权当是今日的额外拉练。” 城中称得上『閒人』的,也就只有这批新卒了。 他们每日除了两个时辰的操训,便是去捡马粪牛粪,堆晒起来,为狼烟和过冬储备燃料。 派他们去出些苦力,也是再合適不过。 “喏!”传令兵抱拳,躬身后退。 ...... 校场上。 “叉!插!刺!扎!” 张閬,张承志的家丁,正卖力地替他操训著新兵。 而张承志本人,则乐呵呵地抱著双臂,躲在树荫底下乘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不是偷懒,只是为了更好的置身事外,是保身之策。 张閬每喊一声,校场上的兵卒们便挺枪戳刺。 “哈——!” “哈——!” 儘管动作七零八落,但四十人杀声齐匯,也自成一番气势。 传令兵匆匆赶到,对张承志低语几句。 “......好,我知道了。” 张承志对著传令兵点头应下。 他隨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校场上喊道。 “张閬!” “家主。”张閬即刻拋下那些端枪呆立的新兵,快步跑了过来。 “点兵,收械,隨我去城外干活儿。” 张承志隨意拍了拍衣袍上可能沾染的灰尘,语气隨意,就仿佛只是出去郊游。 “是,家主!”张閬倒是听懂了。 干活,就是没什么危险的意思。 他快步走向点將台,敲响铜锣。 『鐺——鐺——』 “队率点兵查数!归还兵械!” “喏——!”队列中的八名军户出列领命。 他们是这支新兵之中为数不多的『骨干』。 其他人不是民户,便是奴户,没什么战阵经验。 “噤声!” 张承志施施然走上点將台,清了清嗓子。 “今日操训取消,隨本官去瓮城搬运床弩!” 『......』这人是谁啊? 台下一片寂静,不少人甚至都不知道,眼前这个懒洋洋的傢伙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他始终游离在操训之外,不少人还以为张閬才是他们的操训主官。 见没什么反应,张承志又『咳』了一声。 “喏——!” 有八名队率带头,这次总算是响起一阵不大齐整的回应。 第384章 惊觉,以身入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84章 惊觉,以身入局 “哎——” 张閬看著排列出发的队伍,惆悵嘆息。 “怎么?”张承志打著哈欠,顺口问道。 “家主,您现在是不是......太自暴自弃了?” 张閬的语气中,竟是充斥著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张承志放下手臂的动作一僵,沉默中,他的腰背好似更显佝僂。 张芻的家在东市,家破人亡。 那一日......他疯魔般的离开。 那张閬的家呢? ......又在哪里? 他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当东市惨剧,被血淋淋的揭露在眼前时,他们心底对此都已经有了些许定论。 在主家帮工做厨的妻没了,北坊家宅里的老母和兄弟也自是凶多吉少。 张承志微微抬头,望著灰沉沉的天际。 “阿閬,你......莫要怪我哦。” 北坊,明明不过是往昔半刻钟的脚程。 如今,却又好似远在天边。 张閬眼神晦暗,强打著精神道。 “家主,我父亲曾教导我,『食君禄,忠人事』,自古如此。” “卑职烂命一条,只想让兄弟们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话到最后,只余哀意。 男儿有泪不轻弹,话音却又禁不住地略带哽咽。 “他们......都还看著您呢!” 留下这句话,张閬便快步走开,驱赶著这些新卒出营。 心中某个一直紧绷的弦,好似『啪』地一声断了。 『我的选择,错了吗?』 张承志愣神的站定了一会儿,一直到队尾的一伍兵丁也开出校场,他才悵然若失的快步跟上。 『或许,是错了罢。』 『还真是,什么都不想失去的人,就什么也无法改变。』 置身事外,又哪里是表面看起来的那般轻鬆愜意! ...... 赵怀谦小声安抚著士气。 “待会儿,撑起立盾遮住身形,架著往前走。” “那些尸鬼看不清我们,兴许就不会想著过来,懂吗?” 东北角楼连接的城墙北段,他们在这边,看不清楚那边的情况。 既然无从得知那边尸鬼的数量,赵怀谦也只能极尽谨慎。 “举好盾,胳膊哪怕举断了也不许松!” “待会儿到了门口,放下盾不要动,就藏在盾后面,等著后面的人来架盾起『墙』!” “是,头儿!”有人低声应下,也有人只是微微頷首。 但相似的是,在场八个人如擂鼓般激盪的心跳。 是成是败,就差这一哆嗦。 赵怀谦点点头,也不再多说。 “起盾!” “进!” 其中两名差役对视一眼,咬著牙关,分持盾面后方的左右握柄,合力举起立盾。 他们的脚几乎是贴在地上平挪,不敢抬步太高,只怕大盾遮挡之外,真的会有尸鬼因此而贴近。 时不时地,二人会稍作停留,看向来时的门口。 他们知道,在那墙后面,还有三名差役搭弓搭箭,隨时准备接应他们撤回。 而赵怀谦,则露著个脑袋,朝他们点头示意。 『前面无尸,继续。』 配上简单的手势,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面,两面,三面。 立盾之间用铁销串联环扣,顷刻就成了一整面檣櫓。 第四面盾牌看来用不上了。 因为,角楼的门宽,要比外面的城墙步道稍窄一些。 孟百山看了看身旁倚墙而靠的立盾,眼里颇有些遗憾。 “后生別愣著,把他们的兵器带著,咱们也进去了。” 老魏拍了拍他的肩。 “今儿个,可还没完呢!” 一个老,一个雏,不用靠他们两个来进行最后兜底,对赵怀谦而言才是好事。 ...... 李煜站在卫城门楼上,能远远看到一些。 东北角楼门户,逐渐被封上了一道『墙』。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眼底的一丝轻快做不得假。 进展喜人吶。 恰在此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 “稟家主!张大人求见!” 他不出城调度,来此作甚? 李煜虽然有些疑惑,却也不显於色。 “带他过来。” 只片刻功夫,张承志便大步走了过来,身形竟是显得有些狼狈。 “卑职,拜见大人!” 李煜看向他,问道,“张大人此刻不去南城督办新卒搬弩事宜,何故来此?” “回大人话,”张承志抱拳,“新卒一直由张閬代为操训,他如今足够胜任,卑职已然是插不上手了......” 李煜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罢了,张大人还是有事直说吧。” 张承志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卑职此来,是求大人为北城余民,另开生路!” 李煜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的。 这悲天悯人的话,就不该从张承志口中说出来。 泥菩萨过江,渡己不渡人,说的就是他的一贯所为。 这才是李煜眼中的张承志,有小才而无大志。 李煜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卑职以为,赵班头先前所献引尸之策,后续断不可行!” 张承志余光控制不住地瞥向城下,发觉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才鬆了口气。 他匆忙而来,不惜破天荒的违背了李煜的口令,就是怕迟来一步。 “坊內生民尚有余存,百姓们渐已学会適应新的生存之道。” “若我等贸然惊扰,混乱之下,死伤必重!” 李煜想了想能俯瞰到的那一条条『天路』,微微頷首。 坊市里的尚能苟活至今的百姓,都在努力適应当下处境,还颇有成效。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当日议事,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却也没人开口点明,更没人直言反对。 这也意味著,他们在当时其实就达成了一种慨他人性命之康的默许。 人性,总是自私的。 张承志自认,继续置身事外,便达不成他的此刻愿景,也就豁出去了。 “不知大人想过没有?” “城中各府如今是不知家中男丁入坊下落,这才暂不作声。” 说法倒也不全对,另一方面是因为,各家各府很难团结起来发声。 一盘散沙,自然就弱势。 面临摆在眼前的捷径,老卒们也只能做出取捨,赌上一把。 “但心里,他们难道就真的不会有所迁怨吗?” 赌贏了的,自然皆大欢喜。 可总会有人赌输的,到时候,又如何? “一旦,一旦在事后有人发现,有『自家人』因此策而害......大人!” “赵怀谦,他根本就担不下这所有后果!” 张承志及时止住了话,可他却又好似什么都已经说了。 一处显而易见的隱患,被张承志挑明在李煜面前。 这当然会得罪人,但他还是做了。 毕竟,一旦以身入局,人就会有立场。 而立场不同,就总有相对之时。 『赵兄,你急功近利也没错。但今日,却是对不住了。』 第385章 二人转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85章 二人转 李煜仿佛重新认识了他,眉头微蹙,死死盯著对方。 “你可知,这是在威胁我?” 他的声音冷的让人发寒,还带著些出乎预料的错愕。 张承志惊觉,这位平日里,看似好相处的年轻武官,其实也只是在城內眾人识时务的前提下,才暂且收起了不必要的爪牙与锋芒。 人有慈悲心,亦有怒目相,只是用与不用的差別。 即便......双方腰间都有佩刀。 可张承志毫不怀疑,凭著李煜勇力,能於此当场手刃了他。 正如那一日雨夜,挥刀砍尸,酣战不休! 对这样的勇將而言,杀人......不比杀尸难上分毫。 李煜的左手似乎已经按在腰间刀柄,隨时准备应对他可能的骤然暴起。 但是话又说回来。 他只是有所求,又不是真来寻死的。 “大人您误会了!” 张承志下意识退了两步,隨即反应过来,急忙躬身抱拳,以这副难以做出反抗的姿態,表示自己並无他意。 方才的火候,有些过头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只是......赵班头急於立功,思虑难免不周。” “卑职也是左思右想,才察此后患,故此直言不讳。” “我实在是......唯恐大人因此事而受累!” “大人若是还有疑虑,卑职愿请命,率眾行救民事,为大人排忧解难!” 闻言,李煜脸色缓和了几分。 许是张承志诚恳的態度,又或是他口中自称的『卑职』。 不同於此前的『在下』,『卑职』二字的附庸之意实在是太明显了。 非上下级,不可用。 观其行,察其言,李煜缓缓將手掌移开刀柄。 “那就先坐下再说罢。” 李煜抬手指向一旁座椅。 “是!” 张承志急忙应下,將佩刀解下,放置在就近的一处桌案上。 他自己,则紧跟著坐到了对面的座次上。 张承志心底稍稍有些懊悔,此乃临时起意,走的匆忙,竟是把佩刀忘了解下。 而方才的李氏亲兵,竟是也没缴下他的隨身兵刃。 大抵还是因为张承志身上的这层官皮......也可能是李煜对其一贯的宽待优厚,让身边的亲卫会错了意。 这本是亲厚之举,如今一时不察,反倒成了麻烦? “救民之事有什么想法,你可细细讲来我听。” 气焰难消,李煜甚至不再口称『张大人』。 张承志也不慌张,虽然出了些小差错,但只要对方愿意听下去,那就是他的补救机会。 “大人,其实......只要把赵主簿的狼烟之法稍作改良。” 主簿,算是赵钟岳现今的职名。 是假借县丞名义,任下的抚远县衙主簿,算是县丞副手。 “我们只要让这满城百姓知道,朝廷官兵还在,这局面就大有可为。” 李煜手指敲击扶木,『咄咄』作响。 数息过后,动静渐缓,厅內再次安静。 “你我明人不说暗话,”李煜抬手示意,“既如此,还请就此言明。” 张承志拱手,“依卑下看来,赵班头本意虽好,却也有些一叶障目。” “其实,引尸固然有利,但『引人』又何尝不能得偿所愿!” “大人,”张承志向前倾身,诚恳道,“卑职敢问一句,您是为了人?还是为了尸?” 李煜失神地看著堂外的昏沉天色,明明是白日无云的天象,却又这般淒旷。 但是听了张承志的一番话。 李煜心中不由想到。 『若是没有了人,又何必去招惹城北那群尸鬼。』 『等到入冬,一切自有分晓。』 思及此处,他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般折腾,”李煜斩钉截铁道,“自然是为了百姓活命!” 其言切切,竟是这般地大义凛然。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这道理是明摆著的,李煜也拎得清轻重。 也正因如此,他才始终未能下定决心,只是暂且安排赵怀谦先夺下东北角楼,做些准备。 『成了!』 张承志心中大定。 他急忙道,“大人,据卑职所知,城北坊市百姓之中,军户之数逾半!” “朝廷军中旗號,操训皆明,如此......” 讲到此处,张承志便收了声,只垂首作揖,等候发落。 “如此,便可摇旗传信於坊间军户?”李煜接上了对方未尽之言,“然否?” 张承志当即起身,拜而高呼,“大人英明!” “哈哈......哈哈哈......”李煜不禁面露笑顏。 他起身上前几步,抬手扶著对方手臂站直了身子。 “张大人,能有此肺腑之言,实乃一言点醒我这梦中人。” “实话相告之,”李煜將张承志按回座椅,踱步道,“我今日亦为此愁苦,欲思得两全之法,却终无所得。” 他脸上的惊喜是真的,对张承志指点迷津的感谢也是真的。 但两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其实还是变了的。 张承志苦笑拱手,“大人折煞我了,断不可再如此称呼卑下。” 『张大人』,这个称呼被对方叫得次数太多了。 但只有此时此刻,这一声声称呼,听的张承志脊背发寒。 “大人,卑下早有所言,救命之恩,必鞍马相隨!” 李煜恍惚间,倒確实记起,对方当初確有此言。 “大人,尊卑不可乱,卑职愿奉大人为上,此言发自肺腑,愿请天公誓证!” 张承志倒是想趁此称主,爭取彻底消弭今日之隔阂,但他也確实没办法。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有些关係之所以摆不上檯面,就是因为少了个说得过去的名分。 或许,李煜的身份確实得想办法提一提了。 不然的话,终究是不利於抚远军民归心依附。 百户的名头,著实太低了些。 第386章 幕府,门客,明公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86章 幕府,门客,明公 升官。 李煜倒也是想过,从他肩上堪称僭越的红袍,就能看出些许心思。 张承志披甲,戴的还是老一套的百户绿袍大氅。 可问题是,镇守千户的任命,並不像那小小县丞,靠一个所谓官印就能认下。 千户比百户不单是品级大小的区別,更重要的......是拥有一部分军事上的『自主权』。 即突逢战事,可在有限度的范围內『便宜行事』。 必要时,甚至可以调集麾下兵员,在其千户卫所辖地范围內主动出击,保卫地方。 是故,镇守千户作为地方卫所的第二级最高主官,仅在驻镇总兵之下,其任命必须直接经过朝廷决议,才会下达旨意。 等朝廷任命到了地方,需下发由洛京內务府製成的官印、官袍及圣旨这三件套,最后经由朝廷天使当眾宣旨。 这一套流程中,每一步都离不开朝廷。 想要克服这一点,眼下可行的唯一方法,就是私造官袍、私刻官印。 但圣旨宣讲,又是李煜绝对绕不过去的坎儿。 先不谈圣旨,就说那朝廷天使何来? 天使?他找个天尸来还差不多! 当然,这都是曾经...... 现如今,局势糜烂至此,辽东与洛京朝廷远隔千里之遥,神仙也再难往返两地。 即便是距离更近的幽州治所蓟城,李氏族地锦州,乃至是近在抚远县西南方的瀋阳府,都已经断了数月联繫。 现在还想要走正常途径升官加职,確是想也別想。 就算是『火线提拔』,起码也得找个能为李煜背书的朝廷大员。 再不济,也得是个太守、总兵之流! 而这些,李煜统统都做不到。 『真要现在就走自封自领的路子?』 李煜有些举棋不定。 他倒不是害怕洛阳朝廷能把手伸到辽东『平叛』。 只是,此事若是办得不妥,自封自命,就会白白落人口舌。 在法理上,李煜就站不住脚。 遭人议论倒是其次,关键是自此以后,官身为他所带来的大义名分就没了大半。 李煜若是李氏主支,自然是可以不管不顾地举旗一挥,辽东大地必將从者云集。 不说多的,借著將门昔日余威,李氏族亲武官协力,於尸患之下,尝试割据幽州辽东一隅之地,一点儿也不难。 可惜......他不是。 一个寂寂无名的李氏旁支百户,说好听的叫將门大族出身。 讲得直白些,也就是个无名小卒。 嚇嚇平头百姓可以,但真要把自己太当个人物,那就是李煜自己犯蠢,认不清现状。 不说別人,单是其他李氏族亲就不可能认他。 你我皆是旁支,凭什么要以你为主! ...... 若是李煜兵强马壮,那倒也不是不敢自行其是。 然,所占不过县城半座,民不过千余,兵不过数百。 这点儿家底,就是风中楼阁,一吹就倒。 所谓野心,也得有可供它发芽成长的养分不是? 李煜思忖许久,仍是只能按下不表。 起码现在,他不需要所谓名分,也照样能掌控抚远卫城。 “这样吧,”李煜声音稍顿,“张兄若诚心相依,也不必这般迁就。” 要说解决办法,倒也確实是有的。 所谓幕府门客,是非常私人的从属关係,上不了台面,但它也確实受到天下人的广泛认可。 因为,养客之风,自古有之。 李煜吐露心跡,“我幕下不过一位幕僚,张大人,可愿委身门客之位?” “自此,你我可以私交论处。” 李煜在一位百户同僚面前,说出这不要脸的话来,竟是难得觉得有些羞臊。 昔日,少说也得是个一郡太守,才有资格放言,开府养客,收些贤德之士倚为治民臂助。 朝廷更是明令禁止官身依附,结党营私。 大顺朝,官吏们只能有一个君,那就是陛下! 他一个芝麻大的百户官,何德何能? 但是,儘管听著有些离谱,这也確实是个能够有效绕开官职,来建立双方另一种从属关係的野路子。 尊礼復古,好歹也算是有个依据,用来遮羞倒也勉强足够。 “承蒙大人不弃,张某自是愿意。” 张承志现在也是光棍,他不管那么许多,顺杆儿就爬。 “某愿为明公驱使,以效犬马之劳!” 门客嘛,也行,好歹算是幕臣,起码落下个名分。 反正世道都成了这样,他这落魄武官,又何必那么讲究。 至於以后?还是先过了眼前罢。 ...... 索性,李煜交予张承志一桩任务,亦是投名状。 “既然,张兄有爱民之心,我也愿为成全。” “若想示旗號於北城,仅东北角楼与西南角楼两处,还远远不够。” 李煜指向西北方。 “至少,西北角楼也需夺还於手。” “如此才能占据全城高位,以旗號明示坊市百姓!” 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张承志自然是懂的。 “张某愿为明公驱使,为救北城百姓,肝脑涂地!” 张承志一副大公无私地说辞,躬身抱拳的动作更是毕恭毕敬。 “好,张兄既有心解难,我亦愿成全。” 李煜点点头,他倒是开不了口直呼其名『承志』。 因为,张承志的年纪,都够做他的小爹了。 索性还是老样子,叫他个兄號,也算是亲近拉拢。 “张兄今日可任选人手,明日夺楼,可否?” 今日之事走到这一步,张承志不可能拒绝,他朗声道。 “某愿立下军令状,事不成,无顏再见明公!” 李煜给了他明確的时间。 剩下的,就是人手问题了。 张承志心事重重的离开城墙,城內能让他挑选的人手其实並不多。 他今日所为,实在是搅了赵怀谦的好事。 所以,张承志心中,首先就得排除赵氏僕役,还有那些抱团跟著赵怀谦廝混的差役们。 李氏亲兵,张承志自然也不敢染指。 结果,他所能依靠的,就只剩下这城中老卒,还有那些没什么立场可言的军户屯卒。 而屯卒,又向来都是不堪用的。 实在是没办法,他只好趁著日头尚未落下,赶紧去各家各府游说。 说来可笑。 曾经,老卒们期望张承志挑起大梁,他却爱搭不理。 如今,张承志却亟需老卒们的支持,为此不得不厚著脸皮,上演一出『小牛啃老草』的戏码。 第387章 和稀泥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87章 和稀泥 东北角楼內。 “你,还有你,你们两个上去......”赵怀谦依次点人,嘱咐道,“只管盯哨,切记不要惊动尸鬼。” “外面如果情况不对,就赶紧下来报信!” “是,头儿!”两个差役拿著两壶箭,还有自己手里的弓,提刀就从步梯悄声向上摸去。 他们可还没忘,角楼望台还没人上去察看过。 上面有没有尸鬼,还是两说。 但在场所有人都不为他们担心,毕竟这些『残废』,实在是没什么威胁可言。 赵怀谦看向剩余五人,指挥道,“我们还得回去个人,让城墙上的兄弟递几根火把,还有火摺子下来。” “谁去?” 狱差老魏当即开口道,“班头,让小孟去就行,他年轻,体力旺。” 老魏头不知怎么想的,竟是主动把机会推给了孟百山。 言辞间,是为了帮著其他人节省体力。 这由头,让其他人不得不息了念头,不好再说什么。 赵怀谦点点头,旋即看向孟百山,“百山,你快去快回,待会儿下去探查,没有火把照亮可不成!” “是,请您放心!”孟百山抱拳,稚嫩的面容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毅。 谁对他好,他还是分得明的。 下到角楼甬道,其凶险自然是比之所谓取物要更盛数倍。 儘管没人提及,但待会儿肯定是现在跑腿的人最后下去,也最安全。 ...... 张承志步履匆匆,他来得急,走的更急。 心底除了急切,更是怀揣著抑制不住地后怕。 『还是衝动了......』 『哎,我这庸人,怎地这般容易被人激將。』 心中好似颇为懊悔,但他的脸上,却分明带著抑不住的一抹轻笑。 这样,他就问心无愧了! 思前想后,张承志把抚远卫眾多武官府中的老卒分成了三类。 这第一类,是王家那般,已经寻回了主家尸骨,自然是没什么出去拼一把的必要。 像是这般『无欲无求』的,他也就没必要登门拜访。 因为去了也是白去。 这第二类,是主家家眷死了个乾净,只剩下几个什么也没能来得及护住的老卒,满心愧疚地活著。 这样的人,张承志稍加劝诱,就能把他们说服。 去救北城生人,更为了不知所踪的家主夺那渺茫生机,他们就不可能拒绝。 甚至,这些老卒还会效死力!以命相搏! 这第三类嘛,最不好相与。 当初置身事外,对这些老卒的诚恳相求置之不理,因此就生了些嫌隙。 不说仇之恨之,但相看两厌还是有的。 张承志可不想挨骂,索性把他们拋在最后...... 说不准,不用他登门,等到消息传开,这些老卒还会重新登门求他咧! ...... 李煜抬手揉搓著眉心,今日倒是被张承志的一番意外言辞破了心性。 他喃喃自语道,“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啊......” “来人!”他朝外高喊。 “家主。”门外亲兵闻声而入。 “回去跟弟兄们吩咐下去,不许再有人佩刀近我的身。” 李煜想了想,还是又加了一句。 “除非......我亲口允了。” 李川错愕抬头,“家主,可是因那张百户......?” 前因后果太简单分明,李川稍一联想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家主,是否要......?”他不问缘由,抬手就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什么百户,什么官职,只要挡了他们这些人的路,杀了便杀了! 唯有家主才是他们的指望,是他们全家老小的前路! 李煜看著亲兵满脸煞气,摇了摇头。 “不,不要多事。” 李煜不放心的叮嘱道,“此事跟你想的有出入,不必细究!按我说的做就好!” “是!”李川抱拳再拜,“卑职待会儿就给兄弟们传话!” 他保证道,“绝不会再有人,能持刃近家主十步之內!” “嗯,”李煜頷首,“另外,去给赵怀谦那边传信。” “就说......今日酉时之前,务必回城。” “夺楼之事,我並不急於一时,让他以安全为要!” 李煜当然不会把张承志方才所言,直接捅出去。 若是今日张承志未曾应下门客之邀,他或许会坐视张、赵二人相爭。 但现在,亲疏还是有了些许微妙地变化。 眼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一个小小的抚远县,怕是经不起內斗。 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收拢其心,李煜都只能把此事按下。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反正,从始至终他就没有真正应下赵怀谦的引尸策,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喏!”李川揖礼,隨即快步离去。 ...... 当孟百山带著火把和火摺子返回时,也將李煜口令带到。 “嗯......”赵怀谦很平静的接受了。 或许在他看来,这是李煜的关照,宽限了时限。 “百山,再跑一趟。” 赵怀谦接过火把,简短道,“回稟大人,怀谦必不让大人失望!” “一字不差!” 孟百山点头,“是,小子定一字不差!” 赵怀谦摆手打发了他,便朝其他人道。 “点火把,我们下去!”他指著黑洞洞的下行步梯。 下面昏暗如渊,没有火光照亮,只怕根本没人敢下。 ...... 北坊內,百户刘源敬遗憾道。 “不行,今日怕是来不及了!” 遭了前番追堵,即便他们借著房梁屋脊迂迴甩脱了那些活死人。 但是他们为此所耗时间不少,就连到达北坊南贰门都还有段距离。 天色一旦暗下,他们两个也不可能再继续摸黑行动。 即便设法打起火把,也只会把他们更明显的暴露在尸鬼视线中。 “都怪我,”宋平番颇为愧疚道,“坏了大事啊......” 刘源敬扯了扯嘴角,还是没说出口。 “哎——”他轻嘆过后,反倒语气平淡,“算了,即便没有那小姑娘添乱,我们今日也很难出坊。” 既然是木已成舟的事情,他若是继续计较下去,也於事无补,反倒会让二人的信任关係生出嫌隙。 两害取其轻,所以只得如此。 第388章 惜往昔,著谦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88章 惜往昔,著谦退 “吼——!” 嘶吼在狭窄的甬道內迴荡、碰撞,聚合成一团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数具衣甲破烂、血肉模糊的尸鬼聚作一团,簇拥在狭窄的甬道內,进不得,退不出。 赵怀谦抿了抿嘴,这些人的衣著,能明显看出他们就是原本戍墙的卫所兵。 或许他们曾在这坊市中侥倖逃生,却终究没能逃出这绝地,反倒成了后来者的又一道天堑。 它们为何在此,已不再重要。 密闭空间中,腥臭的气味直衝鼻腔。 “一个个来,莫急。” 赵怀谦拍了拍身前差役的后肩,安抚道。 “没问题,头儿,您就看好吧。” 那壮硕差役深吸一口气,持著长枪面对甬道下的一幕虽然皱起了眉,却头也不回的答应著。 在他身后,赵怀谦与另一位差役持著火把竭力高举,一左一右,勉强照亮了下方阶梯上的景象。 五六具,或许更多。 但螺旋状的木梯,它们实在是难以攀登。 它们迎著火光嘶吼著,抓挠著,彼此踩踏。 挣扎之中,一具尸鬼终於挤开了同伴,四肢並用,沿著阶梯的內侧向上爬来。 它的动作笨拙而怪异,却也赶得上常人步行之速。 『噗——』 最前方的差役扼守梯口,双手持枪高举,看准时机,恶狠狠地刺下! 『嘭!』 一声沉闷的咄响,长枪贯穿后脑,枪尖透骨刺入阶梯木板寸许。 那差役诧异的看了看,手感有些对不上,太轻易了,轻易得让他心中发毛。 “嗬嗬!” 下方更为嘈杂抵近的嘶吼將他惊醒,他顾不上去想这些,摇了摇头,用力想要抽回长枪...... 试了试,却没抽动。 枪头被头骨卡著了,抽不出来,整具尸骸软趴趴的隨著拖拽,被枪身带的一颤一颤。 “换枪!快!” 他急忙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嘶喊,额角瞬间渗出密集的冷汗。 尸鬼往上爬挪的速度著实不快,可手中空荡荡地,站在最当先的这名差役实在是心中没底。 赵怀谦站的靠前,火光下,他瞬间看清了手下面临的窘况。 他不敢犹豫,急忙从身后差役手中单手抢过长枪,往前一递,“接著!” 『噗嗤!』 又是一记凶狠的下刺。 即便刺的歪了,沉重的力道也足以將尸鬼钉在木阶上。 “接枪!”赵怀谦瞪大眼睛死死盯著,不敢眨眼,一把接一把地將长枪往前递送。 当先之人甚至不再需要考虑收枪,他脑中一片空白,只麻木的刺下,鬆手,接枪,刺下...... 没过半刻,甬道步梯就被尸骸堆积堵塞。 一根根长枪歪七扭八地矗立在近前层层叠叠地尸身上,枪桿犹自微颤不休。 六七桿丈长枪身斜立封路,宛若棘刺般绽放,更进一步堵死了步梯。 “退,先退出去缓缓。” 见身前之人呆愣,迟迟不应。 赵怀谦一把抓住身前那名差役的左肩,拉著他向后缓退。 那差役的双臂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神有些涣散。 儘管甬道內已经安静了许多,但满地的尸骸被钉在木阶上,谁也说不准是不是真的就杀死了它们。 更何况,木梯上的情况,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下脚的地方。 赵怀谦带著其他人,从尸身上一把接一把地拔出那些斜立不倒的长枪,再將一具具尸骸补刀后拖出,扔到城外。 直到酉时,也不过是堪堪收尾。 隨著望台上的两人下来报时,赵怀谦喊住了眾人。 “时辰差不多了,把步梯封上,我们先撤!” 他一把將甬道步梯上的门板合上,压上几块垒石。 “跟上!” 旋即赵怀谦不再留恋,径直往角楼外走去。 如果可以的话,绝对没人愿意留在这鬼地方过夜。 ...... 通过飘摇不休的吊篮,八人提心弔胆,终是一个不少的回到卫城墙头。 坚实的地面,让他们不由软坐下来,大口地喘息。 门楼正厅內,灯火通明。 “大人,卑职幸不辱命!” 赵怀谦风尘僕僕,眼睛露著些疲惫血丝,但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喜意。 他揖礼拜向主座武官。 李煜抬手,“免礼,赵班头今日辛苦了。” “卑职不过微末之功,”赵怀谦恭敬道,“今日全赖城外敲锣引尸之便,方有所得。” “功便是功,这一点无需解释,所有人都会看在眼里。” 李煜伸手止住了对方的谦逊之言。 “本官做主,明日,赵班头可稍作歇息,休沐去陪陪家小。” “这......”赵怀谦本能地有些意动,但隨即却又涌起一阵不解。 李煜摆了摆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必急於一时。” “对北城之事,本官已有计较,一些都在计划之中。” 他的话,將赵怀谦未曾出口的疑问都给堵了回去。 “无需疑虑,依令行事便可。” 李煜郑重道,“事后,不管是成是败,自有本官一力担之!” 这么一番话入耳,赵怀谦哪里还会有什么疑问。 有的,只是沉甸甸地感激。 官场之中,推諉塞责是常態,爭功諉过是本能。愿意为下属担当责任的,少之又少。 眼下这位李氏武官,似乎就是这样凤毛麟角的宽厚之人。 他深深一礼,“大人盛恩,小人铭记於心!” 他有多久,没能安心坐下,和年迈的老母亲好好聊聊天了? 赵怀谦心中既庆幸,又感激,话语不能承载其中情感,就只能拜得更低,以示臣服听命於面前之人。 “好了,早些回家去罢,”李煜摒手,调笑道,“怀谦年岁不小,若是有了相中的姑娘,也可寻我做媒。” 赵怀谦想了想早早难產的幼妻,心中一嘆。 其实,他都是班头了,又怎么可能未曾成婚呢。 谁又没有两小无猜之时,可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谢大人美意!卑职告退!”他拱手后,压下心头乱绪,缓步退出堂內。 李煜看著对方身影,直到消失在门口转角。 『真是古怪。』 赵怀谦赡养家中孤母,城內倖存女眷,不知有多少人愿意嫁给他,得个庇佑之所。 可他就是这样,反应平平。 『罢了,此人不为美色所动,或许也是好事。』 李煜摇了摇头,不再细究他人私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今日不过隨口一问,他又何必非要刨根问底。 “回府!”李煜理了理衣袍,大步朝外走去。 酉时正刻,也该回去用晚食了。 也不知,今日能不能吃到些可口的花式。 心底竟是隱隱盼著,什么时候,那畜栏里头的驴子才会恰好崴到蹄子,好让他打打牙祭? 第389章 道德金身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89章 道德金身 简单用著饭食,李煜突然对李云舒叮嘱道。 “云舒,这几日,若是备好了衣跨,你就可以带人去城墙上操练。” 李煜说罢,反倒开始回味著方才细嫩的蛋羹。 芸香做出来的蛋羹香甜滑口,美味的让他一时也不再去想那所谓的肉食了。 他面前,侍女夏清收了羹碗,很快又端送来一小碗压轴的锅巴饭,焦香四溢。 『咔嚓——』 李煜急忙夹起,一口咬下,焦香脆口,回味无穷。 “煜哥儿放心,表哥那边已经安排了人,专为那几名妇人做两条新裤。” 李云舒看了一眼赵钟岳,柔声回应。 同坐一桌的赵贞儿身子一僵,將羞红的脸埋得更低。 赵钟岳看著自己碗里还没吃完的两口蛋羹,眼中依依不捨。 感受到李云舒的目光持续注视,他还是不得不暂且放下碗筷。 当以公事为重。 “是!”他接著方才李云舒的话题继续道,“我也是按照明公的意思,给那些赡养院里的孤寡女眷,发粮做工。” 做工嘛,也没什么范围可讲,就是有什么做什么,能做什么便做什么。 说实话,这就是为了施恩賑济。 赵钟岳顺便给她们安排些女工的活计,也是一样的。 隨著投石索的储备逐渐充盈,普通人已经不能再靠制索或是磨石,去库中兑粮。 投石索的製作,眼下已经成为只属於隨著迁民队伍,一併来到赡养院的那部分妇孺老弱所专属的餬口活计。 虽然,李煜一时也用不上那么多的投石索。 但是为了迁民后的安排,多做些储备总是没错的。 不说多,起码维持库房內的存量在千条上下,还是较为稳妥。 至於石弹的收集,隨著库中逐渐积蓄起一定数量,也就停了。 因为,城中兵仗司和器作监內的冶炉,已经在顺义堡匠户的修缮下,重新开火试温。 武备制式化,一直都是兵事中最重要的一点。 为此,顺义堡的匠人拿著赶製的木头扣具,挖点黏土,活著水,两边模具一扣,倒出来的就是一个大小如一的土胚丸子。 而这试烧的第一炉,就往炉子里封了足有一整炉的圆润泥丸。 大几百颗,还是有的。 今天就是封炉烧火的第一天。 为了保险起见,炉火会一直烧到明日入夜,至少二十个时辰,才能確保火候达標。 隨后再冷却两日,待温度自然下降,里面的被烧制好的陶丸,就会成为能够夺人性命的杀器。 到时,出炉少说也是七八百颗起步。 去掉次品,至少五百颗应是有的。 而且,烧制出来的弹丸,不但大小一致,重量都相差无几,可比那些石头要好用多了。 更重要的是,这般开炉烧丸的效率实在是高了太多,能够成批且快速的量產。 若是需要,无非就是同时多开几座冶炉的事儿,倒也不难。 卫城內隨著尸乱而荒废的一切,都正在李煜的治下,逐步走上正轨。 ...... 赵钟岳正想重新端回羹碗,又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再度开口道。 “明公,学生还有一事相报。” “嗯,”李煜两口就吃完了那么一小碗锅巴饭,现在看著赵钟岳,静候下文。 “但说无妨。” 赵钟岳坐直了腰,“明公,学生听到一些谣传,不知真假。” 他先是铺垫了一番,撇清关係,才继续道。 “学生这几日有所留意,百姓们私下里,其实还是埋怨朝廷的......” 东征之后,就是大灾,这在一些百姓们的眼中事后看来,因果关係很是明了。 而抚远县衙前坊中的一些孤寡妇人,之所以自家男人不在身边,並非其亡於尸乱。 而是早早被东征抽调去做了辅兵,亦或民夫。 这个比例,在乾裕三年开春后,约莫占每县、每村的至少一成適龄男丁。 如李煜的顺义堡,抽调三十丁,比例已经是相当之多,足有两成。 这些一去不回者,或许是『他』的兄,『她』的夫,『他』的父,『她』的子...... 经过这场尸乱,所有百姓都意识到......那些人,几乎已是生死两別的定局。 这般后果,抚远县中死里逃生的百姓们如何不怨? 顺义堡迁来的军户还好说,他们毕竟是李煜同族,忍耐度要强得多。 那些人的离去,至少是为了顺义李氏整个家族。 族谱、牌位......宗族不会忘了他们,李煜更不敢把他们留下的家眷丟下。 那么,抚远县的百姓们呢? 他们还有什么?还剩下什么念想?什么依靠? 这般蔓延的民怨,是眼下所无法化解的。 “哎——” 李煜嘆息后,只能沉默。 好在,这民怨风向,並非对准了李煜。 对抚远军民而言,因为有著救命之恩的加持......李煜身上尚存一道无人能够轻易打破的『功德金身』。 这起码说明,此种论调,目前还是自发形成,而非有人蓄谋生事。 但赵钟岳所忧虑者,亦在於此,他继续道。 “明公,眼下倒还好说,只是我怕以后......” “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受有心之人就此大做文章。” 他是商贾出身,才最懂这般苗头的坏处。 现在无事,只是因为城中百姓们大多来歷『清白』。 但是想要在抚远卫城內发展自保,他们就必须吸纳外来户,才能壮大己身。 这一点,是明摆著的道理。 三教九流之徒,人心叵测,即便他们想要拒之门外,依照当下之乱况,以后只怕也难以筛辨。 李煜沉思片刻,有了主意,“钟岳,你所言有理。” “自即日起,你从赵氏家僕......不!” 他顿了顿,又改口道。 “眼下没有合適的人手,还是暂且不论,你只管盯著此事,隨时来报。” “喏,学生领命!”赵钟岳自然应下。 在李煜心中,倒是想到那么两个人选,適合在赵钟岳手下跟进此事。 便是早先隨著赵钟岳赶赴顺义堡,隨后被当场放了奴籍的那两个汉子,如今的两个顺义军户什长。 他们这什长,领的都是流民百姓,眼下倒不如拉回来任用一番。 他们的身手,用来在城中做个刺探人选倒是不差。 可惜,人已经隨著车队护送折返回去了。 短期內,李煜也没办法启用他们。 至於向赵府开口討要更多的人手...... 这般就太急功近利,其所不愿为也! 他寧愿再等等。 第390章 说客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90章 说客 『咚咚咚——』 张承志站在府门外,敲了许久。 大概是没想到还会有人来拜访,守门的老卒下了值,就缩在门房里打起了瞌睡。 “谁啊?” 此刻,老汉愣是被外面连绵不绝的敲门声给吵醒了,高声询问。 “是我,张承志啊!” 揉搓著惺忪睡眼的守门老僕,一边往大门旁走去,一边低声自言自语道。 “哦,来的原来是张百户......” 『吱呀——』 很快,府门被里面的老僕缓缓打开条缝隙,探出脑袋往外瞧了瞧。 “呦,还真是您,张百户,稀客啊!” “您有什么事儿吩咐?” 嘴上倒也客气,但这老僕不让身位的做派,摆明了倒也不是嘴上那么欢迎对方。 张承志也不气恼,对方有这態度也是应当的。 当初在校场,他说好了从北门杀出去,去县里接应救人。 床弩连发,当时可谓是张承志在老卒眼中的威望之顶峰,还要更甚於那行至城外东市的李煜。 后来......东市只来得及搜了西南角的十几间院子,这个老卒们也认。 毕竟,家丁家眷除了极少数以外,住的一般都比较集中。 各家各府大部分在东市的家丁亲眷,但凡活著的,估摸著都在这儿了。 南坊,託了那位李大人洪福,倒是搜了个乾净。 他们这些老卒现在还在南坊里每日出入,跟刮地皮似的。 这不,这老汉之所以这般睏倦,就是因为下值之后,照例结伴出城去南坊寻了一圈,这才折腾累了。 至於出入城门,这可是李煜亲口允了的,约法三章,就得作数。 老卒们在南坊中可谓细致到了极点,已经到了连地上的木头疙瘩都不想放过的地步。 他们生怕,那是谁被踩烂的兵牌。 张承志脸上反倒是堆著笑,“有些事情,还想劳请诸位帮衬。”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归根究底,还是他们现如今这『破落户』,其实也得罪不起张承志这样的壮年武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毕竟还是能在那锦州李面前说上话的人,如今真的舍下麵皮登门拜访,这老僕也不可能真把他拒之门外。 那样的话,可就是把人得罪透了。 “哎——”那老卒轻嘆了口气,还是让了身位,將府门大开。 “既如此,请大人您进外堂稍候,我这就去叫我家主母。” 张承志赶忙摆手,“不了,我就不进去打扰贵府內宅的安寧了。” 他此来的目的,压根就不是为了寻这一家主母而商议。 张承志更不適合在这傍晚,入府私见一介女流之辈,若是传出些风言风语,他回家还过不过日子了? 说到底,终究还得看这些老卒自己的心思。 他走近门前,却也不进去。 “老丈,我今日来就是专程寻您递个话儿。” “也好,张大人请讲。”那老僕隨即止住脚步,默默望著张承志,静候其言。 让张承志进去,本就是不情不愿,不进才好。 张承志双手抱拳,朝身侧一礼,开口道,“李大人许我救民事!” “约以旗號招展,救济北城困民。” 老僕愣了会儿,默默消化。 “嘶——”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隨即面色潮红,略带激动,“好!好啊!” “我就说,那赵差皮的餿主意压根儿就不能行!” “什么引尸,根本就是把活人往死里折腾!” 那尸群奔涌起来有多恐怖,他们这些老东西天天在城墙上朝下看著,哪个能不清楚? 老僕口中所谓『赵差皮』,那自然就是赵怀谦了。 当差的泼皮......骂的差不多就这么个调调儿。 他的计策固然高效,却是建立在牺牲北城可能倖存的自家家主安危之上。 五五开的机率,有人愿意赌,自然也有人不想赌,眾口难调。 也就是李煜还不曾亲口认下,让这些人还怀揣著一丝侥倖,默默观望。 否则,说不定谁家老不死的,就会先闹上一闹。 所以,对比起只画大饼却不想兑现的张承志,老卒们对这个所谓的『赵差皮』更是瞧不上眼。 张承志只当没听到,他总不能转头就去告诉赵怀谦,你被人骂了吧? 说不准,还会被人家当成幸灾乐祸的嘲讽。 张承志也不接老僕的牢骚,只是继续叮嘱道,“烦请老丈帮我把这话带给府上其他人。” 这个其他人是谁,不用他解释,老僕也能听的明白。 自然是府中其他老卒,乃至是仅剩的独苗甲兵。 张承志需要这些人,明日再帮他一把。 同时,也是给他们自己一个机会,给北城的可能还活著的自家小辈们一个机会。 “成,老汉自会把大人的话带到,”老僕一口应下,然后再问,“不过,这事情又是怎么个章程?” 张承志现在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只怕这老僕都不一定信他。 张承志心中暗自苦笑,当初他也没想到,还有重新求回这些老东西身上的一天。 “今日想必,老丈也在城墙上看到了。” 他指了指西侧,又指了指北边。 “外城垣西南的那座角楼,还有东北方向的角楼,都被李大人派人占了回来。” 老僕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继续,还不够。 张承志指了指西北方,“此刻,县城除了那北门楼,还有坊间钟楼,只剩下一处制高要处未能夺下。” “西北角的那座角楼?”老僕的语气透著股瞭然。 “正是,”张承志点头,“有了西北角楼和东北角楼在手,我等打出旗號,才能令北城遍观之。” “这两处角楼,更是我们接应北城倖存之人逃出生天的关键要害。” 老僕点了点头。 想要救人,起码得有个能走得通的通路不是? 就好比那南坊无人看守的北坊门。 老卒们真就没起过私下出去往北探探的心思吗? 他们当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必要送死罢了。 先不提卫城內的锦州李,他可能秋后算帐的后话。 单是他们纵使冒险,侥倖穿过北面那座衙前坊,跑到更远处的西市或是北坊之中。 可又怎么回来呢? 他们剩下这么点儿人手,又哪有那么多命可送。 说到底也是自陷绝地的昏招。 到时別说什么救人的蠢话,怕是就连进去的人,自己都出不来。 老卒们心急不假,可他们不傻,理智告诉他们,暂且耐心等待,远比私下妄动要稳妥得多。 北城之中,能熬住这么久的人,大概並不会因为多等两日就突然死去。 至於北城內活不到今天的人,怕是也早在旬月前就已经死了。 第391章 人生,恍若轮迴的怪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91章 人生,恍若轮迴的怪圈 翌日清晨,天色昏暗,一些人影已经走上街道,向著同一个方向匯聚。 “老孟......” “老常,你也来了。” 西城门驻兵室旁的火光照耀下,一个又一个老相识互相打著招呼。 说来倒也唏嘘,他们这些老卒卸下甲冑,安居府宅,最年轻的也已经退了三年。 甚至有一位『老前辈』,自沙场退下养伤已有十年光景,却还是靠著手中刀枪,护得身前三尺清净。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曾经歷经百战余生的悍勇之辈。 『咯吱——』 驻兵室虚掩的木门被人推开。 张承志从中走了出来。 他抱拳道,“诸位,先来借著炭盆取取暖,咱们还得再等上一会儿。” 在他身后,亲兵张閬和值夜什长张旺隔著皮手套,合力抬著火盆从屋中走了出来,摆在城门洞当中。 在场的几个老卒没什么回应,他们只是用力裹了裹皮甲外加穿的大袄,往张承志身后能够躲风的城门洞更里面钻。 也有人乾脆蹲在火盆旁边,烤起了火。 一阵沉默过后,张承志默默收起了动作,静站远望街角。 心中默数著人数。 要是连十个人都凑不到,他恐怕还得另想办法。 再多带些屯卒出城打下手,也算是个法子。 张承志余光瞥向努力把自己缩在棉衣里的军户张旺,旋即摇了摇头。 换做以前,这样惫懒的傢伙想要当上屯卒什长,不往上面塞个几十两银子,想也別想。 如今这世道......不提也罢。 大傢伙儿还能活著喘气儿,就已经殊为不易了。 滥竽充数,也只是无可奈何。 “老宋,来这儿!” 陆陆续续又来了两家。 城门洞里凑齐了抚远卫里的孟、宋、常、张四家,还有几个主家死绝了的沉默老卒。 此张非张承志之张家,而是出自另一位同姓不同宗的张氏百户。 『三个雏儿,十几个老东西......』 张承志心下想著。 『算上我和张閬,能凑五个甲兵打头阵,加上十几个老练侧卫。』 算清这笔帐,张承志心下一松,微微頷首。 这样一来,今日一行总算是有了著落。 ...... 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下,抚远卫城门缓缓打开。 一眾身影排成队列,默默行军。 其实,张承志只有一条路线可用。 那就是自南门上城,经由床弩屯驻的西南角楼,沿著西段城墙直抵西北角楼。 张承志心中想著路线,眸底却不由一黯。 西北角楼甬道里,昔日为其断后的『张虎』等人......或许还有机会见它们最后一面。 很快,李忠带人拦下了他们。 “张大人,”李忠抱拳见礼,隨即指著他们这一行人问道,“你们这是?” 张承志侧身,朝卫城方向抱拳,回答道,“李大人的意思。” “今日由我,往北边角楼去,把它夺回来!” 他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迫切。 张承志深吸一口气,恢復了平静,“不好意思。” “这是李大人的手书,上面有大人的印记。” 他从怀中掏出昨夜就由李煜派人送来的书证,给李忠查阅。 李忠也不客气,双手接过,仔细读字。 『为救民保天下之大计,兹委派张承志,率人靖復县城西北之角楼,以为后用。』 『李煜,乾裕三年秋。』其上加盖有顺义百户红印。 这字跡,这印章,李忠一眼就认了出来。 確是家主亲笔无疑。 至於为何昨夜李煜不派人往这边通知。 这是因为,城门傍晚落闸,一旦封门,整夜不开,这是军中惯例。 这等小事,也不值当来回折腾,一纸书信了事。 至於为何不派人证。 也是李煜的意思,他若是往张承志拉扯的这支临时队伍中派了人,其意味就有些变了。 有些时候,不下场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李忠將书信交还,让开道路。 “张大人,请。”他侧身邀请张承志往他驻防的西南角楼里进。 李忠指著封路石障,解释道,“张大人,实在不好意思。” “昨日为了防尸,弟兄们索性就地取材,垒了这么个屏障封口。” “要是没有它,我们也不敢待在这角楼里过夜。” 张承志点点头,“李忠兄弟不必解释,我明白。” “既如此,那我就让人清出个空缺,才好出入。” “自当如此,”李忠並不反对,反而朝一旁看热闹的五个夜班屯卒叫来,“你们都听见了?” 带队的伍长一脸迷茫的回应,“是,我等听见了。” “那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去一起搭把手!” 李忠打发著他们去帮忙。 真指著这么一群白首老卒干苦力活儿,那张承志待会儿也不用指望他们还能做事了。 这五人苦著脸,就连打了一半儿的哈欠也给硬憋了回去,“喏!” 没办法,他们又不可能撂挑子不干。 只能把大家昨天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又重新恢復原貌。 ...... “张大人,若是顶不住,儘管往回退。” 李忠指了指天花板,“望台上有大傢伙,够支援你们的了!” 安置在上面的这架床弩,就是角楼里这一什孤军敢孤立在外的最大底气。 也是李煜派李忠前来看守的原因所在。 珍贵且难以移动的守城器械,值得他派专人看护。 “多谢!” 张承志拱手拜別,带著养精蓄锐的兵卒们沿西段城墙向北。 走出角楼外,乍一见光,张承志不由眯了眯眼睛。 旋即,他看到了前方城墙马面上耸立的熟悉箭楼,心神有过瞬间的恍惚。 故地重游,竟已是恍如隔世。 这里,是他死中求活的来时路。 前面西段城墙的尽头,更是他为之折戟的伤心地。 张承志不由地细声自语,“呵,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兜兜转转,我竟是又回来了。” 第392章 汉王序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92章 汉王序 李煜枯站在庭院中,眺望那將升未升之朝阳。 一线微茫的鱼肚白,似乎正逐渐撕开城墙外的昏暗。 不多时,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最终在十步之外戛然而止。 “家主。” 似乎是没想到李煜这么早就等在此处,亲兵李川急忙剎住脚步,抱拳躬身。 “嗯......” 李煜从喉咙中挤出一个音节回应。 旋即,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阿川,他们已经出城了?” 今天城中该有些什么变故,李煜心里早就一清二楚。 他等的,只是一个確切的结果。 “是。” 李川低头,他一直守在城墙门楼上盯著下面,错不了。 “张百户纠结了一队人马,出西门,上了那县城外垣。” “卑职一直亲眼看著,待城门合拢紧闭,这才回府急报!” 李川言辞切切,他刻意避开了任何与城下张承志直接接触的可能。 至於下面守门的屯卒什长张旺,他便是瞧见了李川,也绝不敢多嘴半句。 更何况,张承志未尝真就不知道,城墙上始终都有人在盯著他。 “哈——” 李煜忽然张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顺势合拢手掌,將那口呼出的热气拢在掌心,反覆搓了搓,直到掌心传来一丝暖意,才又慢悠悠地缩回了宽大的袖袍中。 “多少人?” 李川立即脱口而出,“不足二十!” “也好,”李煜口中又接连念了两声『好』字。 他隨即抬起手,隨意地挥了挥,打发李川。 “你也熬了半宿,先回去歇息吧。” “喏!”李川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家主的心思,他不该掺和,“卑职告退!” 李煜不再言语,只在袖袍下轻轻摆了摆手,以作回应。 “张兄......张百户......” 李煜转身,看向庭院中枯落飘零的树叶,口中喃喃。 “你可......不要叫我失望啊。” 张承志在抚远卫本地人中的號召力,看来还是有的,这也在意料之中。 人数,也並未超过李煜的心理预期,还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內。 “这样一来,倒是可以回去安心睡个回笼觉了。” 李煜背起手,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转身,悠哉悠哉地往后院住处走去。 『登高呼——』 『云者从——』 『將士归心,汉王拥——』 戚静的庭院里,他哼唱的小曲儿似有余音,仍在迴荡。 ...... 隔壁院子里,早起正烧著热水的赵贞儿疑惑抬头,看向身边。 “舒儿姐,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唱『汉王序』?” 呆站著的李云舒回过神来,笑意在嘴角漾起,根本就压不住。 “有,”她点点头,继续舀水,语气里带著几分调笑之意,“是煜哥儿的声音,就他每次都能把『汉』字唱歪。” 赵贞儿想了想,还真是。 汉王和汗王,一音之差,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思。 得亏李煜不是爱卖弄歌喉的人,要不然早晚得有对家举报他疑似通虏。 至於证据......他亲口吐露的『汗王』就是证据。 隔得时间久了,李云舒也已经两三年没再听过李煜哼唱这首曲子。 这首『汉王序』,出自甲子之前。 还是当年幽州唯一一位杀出重围,登上金鑾殿的才子,於圣驾当面所出。 他也是有顺一朝,幽州出身的第一位,也是至今唯一一位夺得『三元及第』之殊荣的幽州人。 拋开其中阿諛上意的成分,这首曲子豪迈上口,一直在幽州各地的青楼茶馆中传唱不休。 有人说,『汉王』指的就是当年的那位盛世天子。 也有人说,『汉王』是夸耀当年顺帝乃圣皇之治,有汉高祖刘邦一般广纳天下人心的气魄。 不过大傢伙也就只是听个热闹。 隨著那位状元官至三公太傅,最终故去,这首曲子的真正含义,早就成了一个无人能解的谜团。 ...... 抚远县城,西城垣。 “支盾!”张承志呼喝著,命令士卒们將立盾架起。 他隨即持著一面库房里取来的『顺』字军旗,一面城中女工赶製的『李』字將旗,大步走向城墙马面上耸立的箭楼。 箭楼望台之上,一左一右,很快就各架起一面大旗,迎风招展。 西城垣合计马面三处,也就是三座箭楼。 张承志率人清尸倒是花不了什么功夫。 毕竟,这段城墙上的尸鬼,实际上早在旬月之前,就被李煜率人入城时,来回扫了个乾净。 他步步为营,每到一处箭楼,就將盾墙架起,封闭步道。 隨后,他亲自將旗帜高悬於顶。 这一举动,带给老卒们更多的,还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仪式感。 就仿佛, 他们今日所行的每一步,都是在宣告著什么...... 过去,他们在『顺』旗下鏖战了一辈子,这种情感早已经成了习惯,成为了寄託,更是老卒们轻易割捨不掉的。 恍惚间,仿佛一切都回来了。 在同一面旗帜下,齐心而战,已经有多少年都未曾有过了? 张承志走下箭楼,迎著眾人热切的目光,一刻不停道。 “收盾,长牌手开道!” “弓手登楼!”箭楼作为难得的制高点,自然更適合弓手登高援射。 身强力壮的几名年轻甲士,在张閬带领下手持长牌並行。 其后是持枪老卒,步步紧跟,阵型始终紧密不乱。 张承志被护在中央,他本来是在前面持长牌开道的。 只不过...... 老卒孟季常抱拳劝阻,“百户大人,您是本队主官。” “若是让您担任先锋一职,我等顏面何存?” 他们是老了,但不代表他们就弱了。 有些东西,诸如此刻这严整而无声的齐步推进,便是一般人学不来的。 进百步而不乱,便可称上军也。 而此刻行进在城墙步道上的这支队伍,就具备这样的『上军』之姿容。 ...... 西北角楼外,十步。 “呼——” “吸——” 张承志大口大口地深呼吸。 一旁老卒察觉到他的异常,隨即开解道,“大人,此中尸鬼,不足虑也。” 张承志点头,並不驳斥。 凭藉角楼门户的狭窄,以及身边的严整军阵,张承志当然有信心应对尸鬼。 他只是......踌躇畏前,不知如何面对。 “吼——!” 好在,他已经没有机会犹豫。 里面的一具尸鬼,已经闻声晃荡而来,身形逐渐出现在眾人视线当中。 『噗嗤!』 不等它迈开脚步,一支羽箭已经抢先钉上它的额首。 张承志侧首相望,一位白首老卒手中弓弦已经搭上了第二根羽箭,只待时机。 感受到张承志的目光,老卒便向他微微頷首,又转头继续紧盯著角楼內的动静。 第393章 如山坚巍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93章 如山坚巍 张承志举刀低喝,“长牌,立!” 前排甲士即刻止步,手中长牌落地,半跪抵地。 其身后,成排老卒不用张承志吩咐,已然抬枪架立,枪阵如林。 更后方,是张承志和身侧几位持弓老卒。 他们早已开不得当年的两石强弓,但如今八斗弓仍可拉得。 其准势在三五十步內,老辣如旧。 “拉弓!”阵型以立,张承志呼喝声更高。 以逸待劳,总比进去缠斗要更为稳妥。 “放——” 待尸鬼闻声而出,张承志手臂即刻下落,直指前方。 『嗡——』 弓弦已空。 『嗖——』 箭矢飞快。 “抵盾!” 张承志並不去看所得战果,而是急声提醒前排甲兵,准备抵御衝击。 身为边地歷战武官,他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 但是,能从战场上活著走下来的他,也曾是得了父辈们倾囊相授的百人將。 此刻指挥这支区区二十人的『小阵』,亦是绰绰有余。 “吼——!” 当某一具尸鬼发现这队兵卒,还来得及在倒地前嘶吼出声之后,附近的尸鬼自会闻声而寻。 廝杀,是沉默而压抑的。 因为没有人会怒吼,更没有人会惊叫。 老卒们只是压低身子,低头確认枪桿支抵在石砖缝隙借力,再抬头压下枪尖,使其斜斜地从长牌缝隙之间递出。 而披甲的长牌手则完全看不到前方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只能將自己儘量遮蔽在盾牌身后,右手提著战刀,隨时准备从缝隙间捅刺反击。 他们拥有比老卒更充沛的体力,更壮硕的身躯,也因此能够结成更稳固的阵线。 张承志心中默数。 『五步......』 『三步......』 “噗嗤!”长枪毫无阻力的刺入躯体。 架起的长枪与其说为了杀伤尸鬼,倒不如说只是为了迟滯......抵消尸鬼最具威胁的冲势。 “嘭!” 被数根长枪穿身而架,尸鬼的手臂甩动,勉强甩砸在长牌上,传出些许毫无威胁可言的短促声响。 持牌甲兵仍旧半蹲,肩抵盾牌,不为所动。 长牌遮蔽视野,他看不到阵前形势如何,也不需要知道。 主官队率才是一支军队的眼睛、脑子,是中枢命门。 而他,一介持牌披甲之卒,就只是组成军队的一只手脚,甚至是一根手指。 『手指』,是不需要思考的。 在战场上,军阵之所以是军阵,就是因为思考的权利只会被赋予极少数。 万心如一兮,如山巍! 他甚至不必去管身旁持牌甲兵同袍的生死。 他当下的唯一使命,就是在得到任何新的號令之前,抵著他手中长牌,牢牢矗立原地。 便是旁人被尸鬼破阵,也该是后面的老卒们『救火』补阵。 『不动如山。』这年轻的甲士如是想到。 正如府中叔伯们曾经教导过的那样,耐得住性子,才能活的更久! 隨著衝出来的三具尸鬼被架上长枪,死死抵住。 张承志低喝,“刺!” 闻声,第三排老卒才將手中竖直挺立的长枪端起,目光越过身前同僚,枪隨眼至,直戳尸鬼颅首要害。 距角楼十步之遥,一切变化只在瞬息。 前一刻,尸鬼衝出。 下一刻,尸鬼寸步难进。 而此刻...... 张承志隨即喝令,“收!” 隨著老卒们依次动作,长枪隨之后撤,满身血洞的尸骸没了支撑,便软软地趴臥倒地。 军阵,从始至终未曾向前一步,也未曾后退一寸。 张承志不由頷首。 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便是他连一个军户屯卒都不想带上的缘由。 一將难求,兵亦难得。 成为一个兵,远不是拿起武器那么简单。 稳准狠的武学造诣,唯命是从的本能,不为外物所动摇的心智。 这些...... 在老卒们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除了那老迈的躯壳,他们的勇武仍可冠绝三军。 杀戮,是他们为之钻研了一辈子的本能。 “起盾!进!” 隨著號令,前排甲兵起身,举盾向前逼近。 “止!” 全阵闻令而停,阵型恰好堵在更为狭窄易守的角楼步道门户。 仍旧是老一套,抵地架枪,静候尸鬼自投死路。 就这么等了足有半刻,仍不见新的尸鬼出现在视野中。 张承志这才鬆了口气。 说实话,角楼內还余有几具健全的尸鬼,这本就是稀罕事。 之所以没被昨日锣声引下城墙,或许是因为它们恰好找不到出去的路线,只会挤在角楼里胡乱撞墙。 ...... 在角楼內『故地重游』,张承志失神地看著地面仍被掩盖著的甬道挡板。 挡板上甚至已经积攒了一层薄灰,只有几个沾血的脚印还清晰可见地遗留在上面。 张承志身后走来一名老卒,抱拳相稟,“张大人,楼上望台已经清空。” 老卒的目光投向遮盖甬道步梯的挡板,其意不言自明。 张承志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对方。 在老卒身后,角楼的另一侧步道门户,兵士们已经將立盾架起。 眼下,这座角楼內,就只剩下甬道需要清理。 张承志嘴角带著一丝苦笑,小声嘀咕。 “真快啊......” 但世事总是这般,总要面对。 他重振精神,下令道,“打开!” 时隔旬月,这暗无天日之所,终於又迎来了高悬大日的一缕新光。 张承志看著黑洞洞的甬道,谁也不知道他总是愣神在想些什么。 “大人,”张閬走近,“火把。” 他手中递来一根已经点燃的火把。 张承志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双手,视线越过双手之间,看向下面的『埋骨地』。 他终究还是接过了火把。 “盾牌,”他声音沙哑的如是说道。 张閬隨即则將自己手中的长牌转交。 张承志此刻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这对主僕都心知肚明。 他將在此跨越那不堪回首的惨痛回忆,並亲手做个了断。 那股昭彰於外的决意,让眾人不由为之侧目。 第394章 对不起......请,原谅无能的我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94章 对不起......请,原谅无能的我 西北角楼甬道內,昏暗中並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威胁。 有的,只是一股混杂著陈腐血腥与尘土的恶臭,以及几具连行动能力都几近丧失的残缺尸鬼。 火光摇曳,张承志看清了它们。 “阿虎......阿昌......” 他看著被困在甬道中的残尸,口中呢喃。 此间数具尸鬼的脖颈以下,是极为露骨的残破身躯,甚至连丝毫的移动都做不到。 一具尸鬼,大腿位置只剩下一根惨白的腿骨,手臂不翼而飞,外翻的肋骨被折断,腹腔被掏空了大半,內里空空如也。 另一具,乾瘪塌陷的腹中,一节扭曲的腰椎骨怪异地凸起,刺破了所剩不多的皮肉,也让它彻底的瘫痪在此。 尸鬼们转动著浑浊无神的双眸,看向朝它们走来的张承志。 它们缺了皮肉的脸颊,却连张嘴这样简单地动作都无法做到...... 若是张承志不来,它们便只能永远停留在这昏暗逼仄之地,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真正寂灭。 张承志眼角泛红,视野模糊了一瞬。 他们落得这般下场,与他这家主绝脱不开干係。 为了阻尸,以身相饲,落得这么个悽惨下场。 张承志拖著沉重的脚步迈下步阶,在离他最近的一具残尸身前停步。 火光下狰狞的残破面容,熟悉的让他一眼就能认出。 “昌儿,肯定会很痛吧......” 张庶昌,是他身边跟隨的年纪最小的亲兵,是个及冠堪堪两载的雏儿。 其父战死沙场之后,张承志几乎是看著他长大,二人虽还未有义亲之名,但朝夕相处之下,早有义亲之情谊。 张承志眸中是万般无从倾泻的怜惜与哀慟,“昌儿,请你且在忍耐一下。” 他的声音压抑著。 “很快,很快就好......” 他別过头不忍去看,却又恰好对上另一具尸鬼呆滯凝望著他的双眸。 张承志喉间哽咽,痛苦的闭上双目。 “阿虎,我能活下来,全靠你......”后面的话,他已经发不出声了。 昔日为其鞍前马后的张虎,在张承志脑海中浮现的音容面貌还是那般憨厚真切。 与记忆中仍旧鲜活的他,离別恍若昨日。 如今,他......它也只剩下勉强还能供人辨认身份的半边脸皮,和自胸腔以下白骨嶙峋的骨躯。 尸化之前,他就已经被群尸啃噬了身上大半血肉。 森白的骨茬上仍可见齿痕。 隨后下来的老卒们站在步阶上,看著面前悽然的景象,哑然无言。 眼前一幕,令人见此思彼,同为天涯沦落人,眾人同哀之。 张閬紧隨上前,哽咽道,“家主,动手吧!” “卑职,愿为家主代劳!” “嘶——” “哈——” 张承志大口倒吸著凉气,嘴角带动左边脸皮都在不住地抽搐。 “不......”他嘶哑著嗓音道,“不,我亲手送他们。” “给我枪。” 张承志不愿回头让人看到他这不堪的样子,只把手背到身后。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掌触摸到了似乎是枪桿的物件儿,隨即紧紧握住。 甬道里狭窄逼仄,长兵施展不开。 这杆长枪被上面的一名老卒生生折断,再经由一个又一个老卒的手,从楼上传递下来。 『噗嗤——』 枪尖没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黏腻,还伴隨著破骨的凝滯感。 第一具,“对不起,没能带你回家。” 『噗嗤——』 第二具,“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无能......” 张承志脑海中,浮现著张芻的身影,还有更多熟悉的面容。 他们好像站在一起,与张承志对视...... 每一次下刺,都必然伴隨著他迟来的道歉。 那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在眾多老卒的注视中,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动作乾脆利落,三具尸骸,也只是出了三枪。 最后一具,实在是认不出其身份。 但也恰因如此,张承志陡然失去气力般地靠著甬壁,呆望著它,心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噗嗤——』 他还是动了手。 “对不起......” 张承志抿著唇,却又不知该如何唤『他』,还是只能归於沉默。 他倚著墙,丟下火把,疲惫的朝后摆了摆手。 “把外面的柵门合上,拜託诸位了。” 似乎,这声音却又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得令,此乃我等本分!” 老卒们依次抱拳,从他身侧缓步走过。 借著火光映照,他们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就好像生怕踩到那三具残尸似的。 ...... “家主!”卫城墙头,眺望观察的李胜快步跑进门楼,“您出来看!” 他指著城外说道,“家主,悬旗!他们悬旗了!” 李煜神色如常的点了点头,他起身的同时,顺带问道。 “他们可曾入城?” 李胜想了想,抱拳道,“不曾。” “卑职看著队伍进了角楼,没多久就在望台上悬了新旗,其后,未曾有人出楼。” 起码,在他回来稟报之前,绝对没有人离开角楼,进入县城內。 李煜不由隔墙看向西北方向,口中夸讚,“很好。” ...... 张承志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常服。 他拱手揖礼,“大人,卑职幸不辱命!” 李煜瞧著他,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似乎,变得更为內敛,如同锻钢淬练,脱胎换骨。 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轻易动摇。 这种感觉,格外的强烈。 “免礼。” 李煜抬手虚扶。 “张兄大功。如今,我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接下来,张兄可有什么好的想法?” 张承志想了想,还是拱手道,“全凭大人做主!” “既如此,”李煜也不谦让,绕来绕去也没什么意思,“明日,张兄守著城垣西北之角楼,我会让怀谦去守东北之角楼。” “你二人各自悬起號旗,每半个时辰打一次旗號。” “指引北城百姓设法出投,但......切记勿要入城。” “喏!”张承志再拜。 李煜上前一步,拍了拍对方臂膀,安抚道,“我已经听说了。” 那些老卒不是多嘴的人,但李胜奉命去问,他们也不会藏著掖著。 李煜在见到经过简单清洗的张承志之前,就已经从李胜的转述中,知悉了今日的大概经过。 “斯人已逝,张兄......勿要沉沦吶。” “卑职了却一桩心愿,”张承志微微低头,避开视线,“不舍亦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然,卑职得活著,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他能活下来,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他不敢升起一丝一毫的寻死之意。 唯恐,九泉之下无顏相见。 李煜讚许的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 舔舐伤口,他也帮不上忙。 “也好,张兄今日早些回府歇息,想必嫂夫人也整日念著你呢。” “谢过大人!” 张承志谢礼,缓步退出。 他离去的步伐踏的很坚实,倒是让李煜刮目相看。 第395章 抚顺卫,张阿牛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95章 抚顺卫,张阿牛 辽东的一处荒郊野径之上,竟是有人独身一人,明目张胆的徒步前行。 只是他的赶路速度,著实让人不敢恭维,日行不过二三十里地。 拦路匪,游散尸,乃至是饿惨了的流民,都会盯上这样的落单之人。 所以即便是倖存的活人,往往也还是成群结队的抱团求活。 除非...... 有一种独来独往的身影,却被偶遇的逃灾百姓视作救命稻草。 不为別的,只因那人身上披著的道袍。 救苦救难,无量道德天尊。 这些观念是深植在辽东军民骨子里的特有印象。 大抵是因为边地苦寒,人们对於信仰的依赖反倒更为虔诚质朴。 不管是官,是民,是匪,是贼,总有人愿意为这道长行个方便。 就像当初的西岭村乡民一般,道人帮忙做场法事,就能换得足够吃食。 用百姓们的话来说,帮衬下山除魔的道士,就是他们这些寻常人积修阴德的一大捷径。 ...... “道长,救命啊!”前方小径转出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 其实,追著那少年的尸鬼,只是个从附近山坡上意外摔滚下来的瘸子。 即便它之前不瘸,但摔过这么一遭,还能走路追击就已经很幸运了。 被尸鬼尾隨的少年人,砍柴的斧头早不知丟到了哪儿去,他也没心思赤手空拳的回头搏杀,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就只剩下逃跑,直到体力衰竭。 是的,他干了件蠢事。 现在即便想拼死一搏,却也没剩多少力气了。 他本应为此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好在,前方瞧见了一道身影,这位道长的出现宛若神兵天降...... “福生无量天尊。” 道人轻诵一声,取下避日蓑笠,抽出他那把已经遍布细密卷刃的古旧佩剑。 少年只是累极之下的隨口呼喊,本是不抱多大希望。 见道长停步以待,镇定自若,本已绝望的少年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缕神采,压榨著所剩不多的气力加快速度。 “道长!求您救我一救!” 跑到道人身前,他扶著双膝大口喘著粗气,丹田气一泄,竟是再也走不动了。 道人提著剑,缓步越过少年瘦小的身躯,迎著那具踉蹌追来的尸鬼走去。 『噗!』 只一剑,乾脆利落的刺入尸鬼大张的口舌,搅了个血肉模糊,它便直挺挺地倒下了。 乾净利落。 “道长,道长!” 见道人杀了尸鬼,竟是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背著行囊缓步东行,少年反倒勉力跟了回来。 “敢问道长名號?小子也好记您大恩!” “......”许是被扰的烦了。 急著寻找宿营地的道人,终於回了他,“贫道,了道。” “道长,您是不是走反了?”少年疑惑道,“大伙儿都说,逃命该往西走才对!” 说罢,他指了指路径的另一头。 “我不逃命,”了道真人无奈止步,“小孩儿,你既已捡回斧头,何不快些回去?” 单从地上的斧头和散落的碎柴,道人就能看得出来,少年人出现在这儿,大概是为了过冬做储备。 想必,他是在这附近有归处的。 少年沉默了,小声解释,“砍不够柴,回去也没饭吃......” 原来,此地乃抚顺卫辖地。 此地陷於尸口的时日,比西北方向的抚远卫只早不晚。 这里,却是没有一个名叫李煜的百户武官沿途收拢流民,顺道靖平官路,还试图收復县城。 有的,只是几伙儿分別占了山头苟活的些许残兵败將,他们顺便『庇护』著一些逃亡依附而来的左邻乡民。 没了上官,没了军法...... 山上的日子,反倒能过的像是个人上人。 只是,粮食越来越少,过冬也很成问题。 於是百姓们想要留在山上吃饱饭,要么交粮,要么交柴。 否则......就滚! 能当逃兵的人,品性本就该是这般的不堪。 否则,凭什么同队袍泽都歿了,他们这点儿人却能苟活下来? 了道真人皱眉,问道,“那你家人呢?” “死了。” 少年郎表情平静,这话从他口中说出,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面临一场『天灾』,除了麻木,他甚至连仇恨这种略显多余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他又能去恨谁呢?老天爷吗? “那你跟著贫道,又是想做什么?” 了道真人脚步不停,却还是有意无意的放慢了些速度,方便这个瘦弱的半大小子跟上。 少年郎想了想,眼神里满是诚恳,“我叫张阿牛,想跟著道长走,活著就行。” 他尚且不大成熟的心智里,没什么太多的歪歪绕绕。 既然山上的兵老爷们已经开始不愿给饭吃,那他就活不长久了。 愿意拔剑救他的道长,肯定是个好人,能活。 阿牛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更没有一个貌美的姐姐能委身於人。 一个半大小子,饭量却比山上的兵老爷还能吃。 山上的兵老爷实在是无利可图,便不想再养活张阿牛这样能吃的累赘。 就打发他出去干活...... 死了,那便死了罢。 搜寻到的粮食不够多,攒下的木柴也不够,那就只能想法子让人变少一些。 这些心思,他们甚至懒得瞒著张阿牛。 因为他们篤定了,这小屁孩儿不老老实实地回山上营寨,就一日也活不下去。 山上的大家现在总是说,『及时行乐』。 所以,谁在乎呢? 了道真人停下脚步,细细地打量著少年。 不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倒也是个好苗子。” 虽然少年现在身躯瘦弱,但他骨架宽大,就能练得出来。 “可惜,可惜......” 若是能寻个安稳地方,好吃好喝养著练上个三年五载,这张阿牛未尝不能传承长山观的除魔衣钵。 了道真人想了想,抬手欲要掐算。 他看了看少年的身高,开口问道,“几岁了?” “好像,十岁?或者是十一岁吧,不太清楚。” 张阿牛自己也说不准。 “嗯......”了道真人乾脆掐了两卦,口中默念几句。 “也好,”隨即,他便放下了掐算了一半儿的手势,只隨意道,“看来你我確有师徒之缘。” “张阿牛,你就暂且跟著贫道上路,做个不入册的道童吧。” 师徒之缘,了道真人自然是算不出来的。 但眼缘,心缘,就在己身。 修道即修心,心若是到了,自然也就百无禁忌。 他心底觉著,这娃儿的命听著好像是很硬,像是能陪他多走上一段儿路。 『希望......这次的伴儿能坚持的更远一些。』 『不要像上一个那般,半途被尸鬼咬了一口就慢慢失了智。』 了道真人眼眸中透著股清亮的莫名意味,这世道疯了,他或许也早就疯了。 可若是,当活著本身都成了执念,那......尸和人还能有什么分別? 尸修与人道。 除魔卫道?那他现今该除的是什么魔?又卫的是什么道? 张阿牛口中,山上人心中的魔,反倒比食人的尸鬼更可怕。 想到这些,有那么一瞬间,道人眼中透著些许迷茫与挣扎。 最终,他还是一如既往,决定把命运交还给张阿牛自己。 自修自命,这亦是道途。 他是这样,山上的人是这样,张阿牛也该是这样...... 了道真人颇为隨性的想到,『痴儿,若是隨我往东,此后路途便只能生死由天,且行,且看。』 第396章 阴极生阳,死中蕴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96章 阴极生阳,死中蕴生 “师傅,抚顺卫以东到底有什么?”张阿牛不止一次的问,“您非去不可?” 他其实无所谓去哪儿,能有口饭吃,能活著,就比什么都强。 只是那颗半大的少年心,终究还是对外面未曾踏足过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了道真人总是答道,“痴儿,你未入册,便只是俗家弟子。” 他的声音总是平静的,让人听不出喜怒,只是偶尔纠正道。 “唤我道长即可,师傅却是有些过了。” 张阿牛挠了挠后脑勺,他还不大明白这些的区別,只是一味地应下。 “好的师傅,没问题师傅。” “......” 了道真人斜睨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对於憨傻小儿,他又能如何苛责? 於是,他只继续埋头赶路。 走了许久,久到张阿牛已经忘了他刚刚的问题,了道真人才缓缓道来。 “贫道觉得,那边的尽头,或许就有我想求的道......” 了道真人抬起手,指向他们前行方向的远方。 “过去看看,也许就能得个圆满。” “如此,才不枉我来这人世走上一遭,受这一番磨难。” 张阿牛顺著了道真人所指,看向远处的起伏的山脉......还有那,耸立其上的巍峨边墙。 这关隘在大家口中有个让张阿牛很熟悉的名字,它叫做......抚顺关。 和西边的抚顺卫同出一源。 也是张阿牛从兵老爷们口中听闻,令尸疫传至抚顺卫的『源头』。 ...... 抚远卫城,李府之中正在如常的进行饭后閒聊。 “煜哥儿,抚远四周,还有什么可以倚为援助的官兵吗?” 堂內用过餐食,李云舒嫻静的坐下望著对方,有一搭没一搭的寻著话题,就是不起身离去。 李煜慢饮热茶,隨后好似轻舒了一口胸中浊气。 稍作思索,他摇了摇头。 索性,趁此难得时机再理一理未来思绪,也算是紓解心事。 於是乎,他伸手沾了些许溢出的茶水,在桌案上比画。 他的手指在桌案北角写了个『凶』字,寓意著北面情势在他眼中最坏。 “舒儿,边军化尸,北面三卫军民只会是凶多吉少。” 他们所处之地,是个显而易见的困局,离死局也不过只一步之差。 他们唯一的生路在南方。 可他们的生路,或许也是抚远县未来会面临的危局所在,需加提防。 李煜又在桌案南角写了个『多』字,寓意著南面局势的不可控性,让他也难加揣测。 “瀋阳府地处贯连四方之中枢要道......” 李煜想了想,唯有一点他可以確认。 “瀋阳府人气之繁旺,冠绝辽北,鱼龙混杂之地,诚难倖免。” 他感慨道,“他们能不把此地尸鬼引来北面,就算是我等莫大之幸运了。” 李煜手指移到桌案西角,迟迟不动,“西边不提也罢,边墙连绵环抱,去了也是自投死路。” 他们这些人,不就是从西面的沙岭堡方向来的吗? 然后,李煜的手刚想划向桌案东角,动作却霎时就僵住了。 他脸上紧跟著就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云舒柔声道,“煜哥儿,怎得就漏了个东面不提?” 李煜的手犹豫许久,再次落下。 “东面,不,是东南面。” “抚顺卫,侧畔浑河,又有边尸顺流,只怕比抚远卫灾疫更甚!” 这条浑河直穿边墙,过抚顺卫,一直流经瀋阳府,乃至辽阳以西,最终才南匯大海。 “倒是这关外......” 李煜目光看向桌案东角之外的空无。 他顿了顿,才回过神来继续道,“抚顺关外遍布羈縻卫所,地广人稀,反倒是尚存之机更大。” 羈縻卫所治下,多为山民部落,在过去,他们被人称为『生女真』,『野人』。 朝廷借著互市之筹码,诱山民建塞外驻屯卫城,朝廷军兵进驻,遂以此为中心羈縻关外大小部落无数。 这些经过今朝营建修缮重新投入使用的羈縻卫城,大都扼守在水路沿岸紧要处。 出抚顺关外的建州卫,沿松花江一路北延匯入黑龙江,再顺江直抵苦兀岛,这条绵延数百里河道在每个关键转折处,都设有一座千户羈縻卫城。 控制了最重要的水路,才是大顺朝廷维繫对这辽东关外偏远之地掌控力的最大要点。 有兵,有粮,有城,再加上地恶民少的『优势』。 但凡驻屯武官是个聪明人,能成功守住羈縻卫城的希望,远比关內情况复杂的各地卫所要高得多。 “以后却是可以派人去抚顺关打探一二。” 李煜喃喃自语,心下又隱隱有了些计较。 迎著李云舒略带不解的目光,他笑著解释道,“舒儿,人跑而尸逐。” “小民之出逃,唯有自东向西,自北向南。” “那他们出发的源头呢?” 李煜仿佛是在问李云舒,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李云舒眨弄了几下眸子,很快有了些明悟。 “煜哥儿,你是说......东面尸鬼剩下的少?” 李煜摇头,“不,准確来说,应该是抚顺卫东面的边墙上,大概是剩不下太多的尸鬼。” 作为致使辽东尸疫快速扩散开来的源头之一,东面边墙必然不会留下太多尸鬼徘徊。 它们要么追著溃兵延边墙北上,要么就顺河追著生人往西,向辽东关內蔓延。 唯独不可能始终停留於原处。 李煜甚至觉得,也不会有多少人往东面的关外苦寒之地逃跑。 所以,抚顺关外或许会意外地很『乾净』也说不准。 但鞭长莫及,这也只能是眼下閒谈的后话。 ...... 抚顺关外。 风尘僕僕的总兵孙邵良看著远方险要的边墙,还有那道唯一可供他们入关的紧闭隘口,心中感慨万分。 『总算是,能回家了。』 本应在鸭绿江上巡江接应的水师,悄无声息地逃了。 他们这支偏师单是为了跨江,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小舟渡江,耗费何止数日之功! 期间还没等被尸群追上,单是两岸营帐中的逃兵就高达近百人。 更有数十人落水无踪,旱鸭子落水,除了变作枉死水鬼,別无他想。 对於一支所剩不过三四千人的营兵而言,这般数目的非战斗减员,已经是一个很夸张的数字。 巡营什伍整队逃离,也不乏发生。 若是算上隨军的走失民夫,这个人数还会翻上几番。 ...... 很明显,对未知威胁的恐慌正在压垮军中士卒,乃至將校们的心智。 以至於,他们竟是连在鸭绿江畔等候尚未来得及过江的同袍都等不及。 孙邵良甚至不理解,那些选择在鸭绿江东畔就逃营的人,都是痴傻了吗? 不跟著过江,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去? 或许,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远离人群? 尤其是,那些亲身在朔州城曾亲歷尸乱陡然顛覆一城生民性命的每一个人,旁人在他们眼中都是潜在的染疫者。 好一些的,如那校尉蔡福安,每日宿夜皆风声鹤唳,听闻到一点儿动静就大惊小怪。 更有甚者,疯疯癲癲,若非军中袍泽、同乡旧识互相提携,他们早就该被逃亡的大军丟下,任其自生自灭。 好在,值得庆幸的是,这支东征偏师在成功西渡之后,仍然维持著编制架构,並未彻底崩散。 然后......经歷艰苦的行军,他们按著计划,迈入了关外的宽甸卫境內。 第397章 噫吁嚱,迟也!晚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97章 噫吁嚱,迟也!晚也! 前锋校尉奔马回来稟报。 他脸上神情前所未有的亢奋,激动不已地指向远方......那里,有一处依稀可见的巍峨乌影。 “总兵大人,前面就是宽甸卫城!” 一座卫城,恍若一尊巨兽匍匐臥地,漠然俯瞰这关外大地的世事变迁。 总兵孙邵良默然不语,失神地注视著远方乌影。 “大人?” 一声带著忧虑的呼唤在他身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转头看去,却是自家子侄,孙邵良胸中翻涌的烦躁也只得按下不表。 他指著宽甸卫城,提问道,“既然我们能看到他们,那他们......为何不做反应?” 哪怕把他们当做敌军,燃起狼烟求援......这也是好事。 可是,没有! 他依次环顾眾人,似乎是想看见有人能够出言驳斥。 可惜,在难言的沉默中,所有人脸上的喜色陡然一僵。 那个眾人打从心底不愿相信,却又好像不得不信的可能,无法抑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如果里面......没有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么,自然不会对这支大军的意外到来,做出任何反应。』 生路耶?死路耶? 在场校尉与屯將皆呼吸沉滯,只得齐齐注视著孙邵良,等著总兵大人决断。 “算了,”孙邵良深深地嘆了口气,“进吧。” “我们,无处可去。” 仔细想想,他们好像也没得选。 今日,不进城取粮。 这支仓皇而逃的偏师,也只会因飢饿而生变溃乱,甚至会很快消弭在这关外辽阔的贫瘠之地。 数千人马,人吃马嚼,远不是去碰运气洗劫几个倒霉的山民村落所能解决的庞大缺口。 况且,这苦寒之地又让他们去哪里寻得那些山民踪跡? 眼下,只有宽甸卫城府库中,可能有足用的粮草兵械。 他们也只能寄希望於卫城府库中......最好真的有。 更要趁著麾下士卒,尚有一战之力...... “全军,继续开拔!” 继续缓步抵近卫城的命令,很快被传达至全军。 自认死里逃生的士卒们,大都怀揣著逐渐放鬆的轻快心情,向著宽甸卫城前行。 他们心中渐渐浮现出一副简单的场景——等到进了城,就烤著温暖的篝火,喝些热汤,填饱肚子再美美的饱睡一夜。 这,就是此刻他们心中最急迫,也是最渴望的全部。 军中少粮,这是一个上至將校,下至兵卒,人尽皆知的现状。 但孙邵良也清楚,只要能进城渡过眼前这致命的难关,军心士气都能很快重新凝聚。 一支久经沙场的悍勇精卒,在经歷了一场噩梦般的狼狈逃亡后,他们现在所急切需要的並不多...... 就只是停下,然后安稳的喘上几口气。 等喘匀了气,他们就还是一支精悍敢战的天下驍楚。 他们,可是整个幽州都所剩不多的营兵主力! 甚至可以说是,仅存的硕果! 孙邵良有一种直觉,他们这些人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紧紧贴著崖壁。 现在,真正决定他们掉不掉下去的,就是宽甸卫里的情况。 这已经是距离他们最近的羈縻千户卫所。 再往北的建州卫,相隔二百多里。 往西的边墙,亦在宽甸卫以西,乃必经之地。 那些地方都太远了。 疲惫的兵卒们,又哪里能忍耐到那时? 眼下的窘况,便是他们杀马果腹,怕是也不够三日之食。 没有太好的选择,或者说,根本就没得选。 只能赌上一赌! “加派探马,”孙邵良唤来那前锋营校尉,责令其加大刺探力度,“向前,再遮蔽至少十里!” 这意味著,这支偏师全军剩余的斥候精锐都得派上,才能勉强覆盖这般广袤的战场范围,为將校们提供讯息优势。 这很奢侈。 但值得。 “喏,卑职领命!”校尉躬身,疾步而去。 ...... 抚远卫城,李府內,暖炉烧得正旺。 李云舒捧著热茶,继续好奇地问道,“煜哥儿,可关外也是有人的。” “那些尸鬼,总还是会有些往东去才对。” “自然,”李煜点头,“离边墙越近的羈縻卫所,就越是难熬。” 尤其是,许多人仍然对尸疫的本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幽州牧,兼领东征主帅的刘安知晓...... 瀋阳府太守张辅成知晓...... 或许还有其他人,也曾在尸疫真正传到的前几日,甚至更早以前,收到过刘安的亲笔信提醒。 但是真正驻屯边陲的百户、千户们有太多人不知。 他们不知,百姓更不知。 一旦有驻守武官误判局面,將莫名席捲而来的尸乱,当做一场突发的叛乱。 那么,那位武官接下来会做什么? 李煜本能就想到了,『聚民拢城,坚壁清野......』 方圆数十里,甚至百里之民匯聚一堂。 那城中,便会很快成为真真正正的人间炼狱! 閒谈之间,李煜越是口头推演下去,心中就越是沉重。 所谓尸疫,一旦没能在最初就做出正確应对,就再也不会有补救之机! 传染,將会是一种超出人们想像的倍数增长之速。 设身处地,李煜发现,除了在彻底败亡之前自焚全城,他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破局之法。 ...... “什么?”孙邵良惊呼,他一把抓住刚刚返回的斥候,“宽甸卫,已经失守了!” “將军,”斥候精骑红著眼角,垂首相稟,“兄弟们看得真切!” “城头的守卒看见我们,就发了疯似的往下跃!” 他的声音中,满是绝望。 “大人,不管城內是什么情况!” “他们......都绝不可能再是活人了!” 孙邵良无力的鬆开双手,旋即深吸一口气,又粗重地呼出。 看来,在鸭绿江畔渡江多耽搁的那些时日,终究还是让他们慢了一步。 那恐怖莫名的瘟疫,已经先他们一步...... 过江来了! 第398章 攻守之异,哀绝莫名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98章 攻守之异,哀绝莫名 宽甸卫城,东南二十里处。 总兵孙邵良在这处临时驻扎过夜的简陋营地,做著他所能做的最后努力。 在那初升朝阳的照耀下,为这支孤军带来一丝暖意。 昨夜一顿久违的饱食,让士卒们难得的感受到一丝满足,和愜意。 也在他们心中,埋下了一个共识——要拼命了! 任尔心思万千,亦只活路一条! 总兵孙邵良,在木台上挺拔站立,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那依旧血红如初的破烂大氅,还有肩上缺了几块甲片的鳞甲。 “宽甸卫城,是我们在方圆百里內,唯一有希望获取足额粮秣的地方!” “也是唯一,能让我们明日继续吃饱饭的地方!” 他无可奈何地坦然相告。 没有欺骗,没有隱瞒。 有的,只是藉此指明那绝境中唯一的生机所在。 “將士们,我知道,大伙儿都想活著回家!”就连孙邵良自己,也想回家。 此刻回应他的,是木台下一张张麻木、憔悴的面孔,是自他们眸中透著一股哀意的千百士卒。 他们在逃,他们在败,而他们的家......还在吗? 心里,自是想的! 他们,做梦都想! “想——!” 这股哀绝声潮绵延不休,一浪胜过一浪。 『鏗鏘——』孙邵良鞘中剑刃清亮,缓缓拔出,映出此地一个又一个狼狈身影。 “既如此,”孙邵良拔出佩剑,高指巍峨天日,“诸位,拜託了!” “將士们,隨本將再拼这一次罢!” 剑尖缓缓降下,直至远方......宽甸卫城。 “夺城!可活——!”他的声音高亢嘶哑,几近力竭。 回应他的,仍是台下將士们......过去曾无数次誓师时的那般。 “哈——!” 万眾一心兮,山可撼。 哀师,昂扬。 两个不相干的词放在一起,却也並没有旁人想像中那么违和。 “杀!杀!杀——!” 恍若呼应般,远方宽甸卫城內,亦是隱有阵阵嘶吼愈发激盪。 “吼——!” 真是莫大的讽刺,活人只是想活,竟是不得不自甘赴入死地。 ...... 城外,旗帜招展。 没有前锋,没有后备。 三千人,只堪堪分作三处千人阵势。 左军,校尉蔡福安督管。 右军,监军太监,天子御使亲自坐镇。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实际发號施令的还是另一位营兵校尉。 总兵孙邵良一开始是不屑一顾的...... “总兵大人,咱家想了许久,竟是不知该回哪儿去。” 监军太监,名叫王伺恩。 离了这支军队,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在出阵之前,王伺恩一反往日的沉默,主动寻了过来。 “孙大人,咱家自己有甲,有天子御剑。” 尖细的声音下,是一股不甘於此的决绝。 “洛京.......咱家看来是回不去了。” “索性,就爷们儿一把,来世做个真正的男人罢。” ...... “乾爹,您......真是这么想?” 王伺恩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固然说动了总兵孙邵良,却也让王伺恩身边的小黄门心怀忐忑。 王伺恩停下脚步,斜睨了一眼。 “哎——” 他轻嘆一口气。 “小安子,你也跟了咱家五年了。” “你还有家人吗?” “没了,五年前,我弟弟也病死了,”小黄门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还是乾爹心善,捞了我一把。” 至於真的是病死,还是別的什么,他就真的不知道了。 反正就一点能够肯定,那多年未见的亲弟弟,总归还是死了的。 两个男儿,卖了一个,养著一个,结果最后还是將要断了苗裔。 王伺恩继续道,“不巧,咱家的嫡亲也没了。” “咱们都是孤苦伶仃的这么一个人儿,就像那孤魂野鬼。” “咱家想著,实在是没本事活著回到洛阳去......” 此去洛京,何止千百里地。 可是除了那『吃人』的皇宫,他还能回到哪儿去? 家?早没了。 剩下几个破土垣子,还有几块烂木头。 他抬头看向南方,“既然回不去宫里,咱家也总不甘心就这么等死。” 王伺恩指向四周,那些领了最后一日乾粮的士卒们,正在出营列阵。 “你看他们,哪个还跟以前一样?” “都在变,变得让咱家看不懂,变得让咱家陌生,害怕......” “小安子,依咱家看,”王伺恩下了个定论,“你要是无所牵掛,生死无论,就该跟咱家一道上阵拼上一把。” “可你要是留恋尘世,还想活下去,就更要跟著咱家去拼条活路。” 小黄门愣住,眸中若有所悟,却再不敢提留在这座空营守著的话。 城里有粮,有尸,有活路。 可是,想真正活下去。 就必须开始融入他们,真正成为......这支残军的一份子。 若是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王伺恩也不会在尔虞我诈的宫廷內斗中,起起伏伏的活到今日。 这太监吶,就没一个不会看人心思的。 蠢人、笨人,早就统统被扔在了那冷宫的暗井里头,就是没一个能出得了那皇宫。 ...... 中军大纛之下,是总兵孙邵良在发號施令。 “传令,全军南移!” 他身侧有一眾斥候候命,隨时准备传递新的军令。 “两刻钟后,城北必须响起號鼓!” 此前有一支百人队,在一位屯將率领下已经去了城北准备。 其中有数十人,都是此前早被嚇疯了的『疯兵』。 终於,还是到了该捨弃他们的时候。 为了我们所有人,就请诸位......今日赴死! “喏!” 一名斥候翻身上马,疾驰出阵。 孙邵良继续道,“一刻钟后,左右两阵,隨中军齐头並进。” “人马缓进,皆不可嘈杂!” “喏!” 又是两名斥候上马离去。 三千人行进间,再无昔日浑厚熟悉的號鼓声响。 只有沉默迈出的脚步......还有那数千甲具披掛在身的『鏗鏘』作响。 他们没有什么可用的攻城器具,只有连日赶工的十几架简陋云梯。 这般简陋的条件,除了声东击西,孙邵良也没別的办法。 最后两日粮,却已经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不成功,便成仁! 夺不下城,那便只能一起死在这儿罢! 第399章 血肉浇淋,冒死先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399章 血肉浇淋,冒死先登 『咚——』 『咚——!』 『呜呜——!』 鼓號齐鸣,声势震天。 宽甸卫城北,一位营兵屯將及营兵百户驭马並排而立。 他们身后,是二人的亲隨护卫数十,再加上同样人数......神智不清的憨傻痴汉,亦是他们曾经的沙场袍泽。 “大人,还不撤吗?” 营兵百户僵著张脸,听著身后仿佛催命似的喧闹鼓號,心中只剩踌躇。 这般险境,走早了便是违逆军令。 可走晚了,大概就真的走不脱了。 营兵屯將紧盯前方卫城上坠落的无数身影,摆了摆手。 “它们还没把护城沟填平,不要急......不急......” 这话,即是他在回答方才的那个问题,亦是在不断告诫他自己。 “我们多敲响一刻,南城攀墙就更容易一分。” “忍住!......忍住啊!” 即便牙关都在打颤,但这位营兵屯將仍是死死盯著远方城墙下越堆越高的『尸山』。 不知何时起,后来落下城墙的那些『身影』,已经能够在血肉铺垫之上,完好无损的站起身来,继续前行。 照此下去,它们填平护城沟,就只会是时间问题。 一刻钟后。 他们竟是,真的多待了一刻钟! “大人!撤吧!”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营兵百户后背已经被冷汗所浸湿。 目光所及处,已经有尸鬼真切地跨越了那道护城沟,爬了上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数丈宽的护城沟,竟真的被那前赴后继地血肉浪潮迅速填平! 它们,將要来了。 营兵屯將呼吸愈发粗重,甚至连喘息都在打著颤。 “不要乱!” “还来得及!” 是的,当然来得及。 他们每个人都骑著全军所剩不多的精壮战马,这些跑著跑著就会滚作一团的蠢物,自然是不容易追上。 除了...... 营兵屯將目光看向一旁惊慌失措的『饵料』们,轻声呢喃,“莫要怪我啊。” 他们被捆缚著,被驱赶著步行至此。 等待他们的,將只有死亡。 “解绳!发刀!” 在营兵屯將的大声呼喝声中,奋力击鼓吹號的亲卫们,立刻停下动作。 他们將在离別前......赠与这些疯癲的袍泽们,最后的馈赠。 一名甲士扔下鼓槌,拔刀砍向一旁......绳索。 “逃吧,兄弟!” 他的声音中,满是愧疚和决绝。 “逃吧!是生是死,靠你自己了!” 甲士们或解或砍,解放了所有『疯卒』被捆缚的手脚。 离去前,他们解下一把把战刀,强硬的塞入对方手中。 有的人下意识接下,只是嘴中仍在碎碎念著,『梦啊......为什么还在梦里啊......』 他们呆立在原地,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哪怕是那奔腾如海的尸群,亦不为所动。 有的人触电似的將手中长刀丟弃。 但是,从他身旁走过的甲士却头也不回,再也没人发给他第二把战刀。 就好像,方才递过去那把刀的动作,就已经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同袍情义。 总有人要在这里死去。 但是......我等总还是想要活著。 所以。 “对不起,保重!” “驾!驾——!” 数十骑驱马北逃,独留车架鼓具在此。 至於那些疯癲的袍泽,又有谁还顾得上呢? “吼——!” “嗬嗬——!” 声势滔天的亡者浪潮,汹涌而至。 呆立原地者,霎时就被群尸所『掩埋』在血肉之下。 慌乱奔逃者,將引著它们继续远离此地。 而那支骑队,將向北,一路向北! 什么时候绕回来? 甚至,他们还有没有必要回来? 这些,总兵孙邵良都没有要求。 他只是在离別前,颇为惆悵的拍了拍带队子侄的侧肩。 “阿山,出发之前,先去......支领五日口粮。” 孙邵良手中捏著印信,悄然塞入对方手中。 “营中所剩马匹任你挑选。” 最后,孙邵良小声附在对方身侧耳语。 “阿山,如果城里......” “你就带著人逃吧,逃的越远越好!” 他有他的使命,但所剩不多的生路,就交给年轻的亲族们罢。 ...... 一刻,城北鼓声大噪,满城皆鸣! 眨眼间,两刻至。 “传我令,三军向前!” 孙邵良大声喝令,拔剑直指前方。 自此刻而始,再无转圜余地。 令旗挥舞间,三千將士沉默著,架著云梯,扛著布袋、圆木。 缓步北进。 这场『攻城』惨烈淒异。 活人衔枚,努力压制著任何可能发出的声响。 就连临死前的哀叫,都被嘴中异物所堵。 而城头上所剩不多的尸鬼,在看到城下自投罗网的『食粮』后,即刻嘶吼不休。 从天而降的亡者,仿佛一枚枚人肉炮弹,从天而降。 血肉在城墙之外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绚烂红花。 “架梯!” 一位营兵百户率著一眾亲兵,亲自扛著一架云梯,越过袍泽们填出的道路,一往无前,直抵城下。 头顶是呼啸飞射的箭矢,其效寥寥。 高大的城防,註定了弓弩手们自下而上的攒射徒劳无功。 区区箭矢,更不可能阻滯亡者天降之钧势。 有些东西,註定会落下,非人力可挡。 『嘭!』 尸者砸地,裂体四分...... 近旁营兵百户的瞳孔几乎霎时缩成一道细芒,他惊叫喝令道。 “遮面!不对,遮盾!” 溅起的血滴、碎渣,飞溅四起。 他的声音带著一股低掩的哭腔,朝著身旁朝夕相处的亲兵们低吼。 迟了,只这一下,就不知將有几人会受此疫伤。 但盾牌遮蔽,是他们手头唯一所能依靠的防护。 无论如何,城头所剩之物,终有穷尽。 云梯靠墙。 最最关键的先登之战,就这么仓促地开始了。 “登梯!” 將校们率著最精悍的甲兵们,一马当先。 必须在城头站住脚跟,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口衔利刃,单手遮盾。 这是先登甲士所能做的全部。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是被从天而降的亡尸砸落,甚至被它们拦抱啃噬。 亦或是......登上城头! 孙邵良眼角抽搐的看著眼前一幕,心中几近滴血。 这些......这些可都是百战精锐! 就这么,在他眼前,恍若尘埃似的无意义消逝。 一些在城下自察受伤的士卒,一个个默默簇拥,抢先爬上云梯。 在死前,总该多做些什么。 百战余生,他们早就没什么可抱怨的。 自古上阵,有人死,方可有人生,如是而已。 第400章 饱死鬼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00章 饱死鬼 宽甸南城头,经歷了短暂,却又不计代价地爭夺。 甲士们冒死而上,城头上的亡尸数量算不上多。 起码对於一座军民逾千之数的一座羈縻卫城而言,区区几十具,不过九牛一毛。 “上,別管別的地方!” “立盾!把城门坡堵住!” 带队將校们很快就辨明城上情况,低声呼喝身边的先登之士集结。 他们......不约而同的向那唯一一处尸援之通路迎头而上。 现为后续援军开闢『登陆场』,就必须截断亡尸来路。 这里的动静,正无可避免地吸引著南城內一些腿脚慢的尸鬼,回身走来。 ...... 又是一刻钟。 孙邵良带领亲卫营,隨三军攀上城墙。 本就有限的云梯,被集中架设在三处登城点,每军各一。 左军登城,中军登城,右军登城。 当城门坡被先登敢死之士暂时堵塞之后,三军登城就只是简单地时间问题。 监军王伺恩,手持御剑,披掛华盛鳞甲,这本是昭彰朝廷天使威仪的仪甲。 其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效用。 与其说是防劈防刺的鎧甲,倒不如说是一件独具匠心的工艺展品。 但王伺恩没得挑,军中再也没有多余甲冑挪给他用。 有些士卒,诸如那火头军,亦不得不参与这场三军搏命之战。 至於民夫,哪还有人管得著他们死活? “孙大人,现在入城否?” 王伺恩在右军校尉的保护下,登上城墙的第一时间,他就寻著孙总兵的旗號匯聚而来。 孙邵良站在门楼后侧,扶著女墙眺望著城中狼藉。 倒塌的院墙,倾倒的屋舍。 这都是曾经那些宽甸卫官兵,在此竭力抵抗满城尸民后的遗留。 在如潮水般奔涌的尸潮面前,不管是屋舍、院墙,亦或是披甲精兵,仿佛一切都无法阻挡它们。 现在,此地驻军势必也早就加入亡者行列。 孙邵良指向城內一处空旷处,“王公公,请看......” “若我所料不差,这该是卫中校场,库房也应是就在不远处。” 他又指向校场旁的几处大院。 显而易见,那般规制的建筑只能是官家库房。 但其中区別在於......哪个是粮?哪个是布?哪个又是武备? 总之,目標暂时是明確了。 王伺恩点头道,“孙大人不愧为宿將,经验老道。” “既如此,咱家这便通传下去。” “且慢!” 孙邵良抬手,拦住了他。 “王公公,且耐心稍待片刻。” 很快,左军校尉蔡福安,急步而来。 他对著二人依次抱拳,恭声道,“將军,公公,左军已经向城墙西侧展开,占取城垣西南之角楼!” 右军校尉也很快走来,同样稟报导,“我部右军,已占取城垣东南之角楼!” 孙邵良在心中迅速思量统合。 『宽甸卫城的南段城墙,合计三处通路皆已被士卒们持盾所阻隔。』 『墙上尸少,不成气候。』 『坡道自有地利所在,登坡之尸难以奔行疾走,甲兵以逸待劳,尚可抵挡。』 单以站稳脚跟而言,他们已经取得初步的成功。 城中亡尸,也被北城疑兵诱出大半。 从城墙上跃下简单,可城外的尸鬼想再回到城中,那就是难上加难了。 况且,它们早就被骑队引得越跑越远,哪还会有回头的道理? 於是,孙邵良很快下定决心。 他看向一眾將校,表情肃穆。 “本將有令!” “著军法官,亲兵营,查点我军伤兵!” “勿不可使有一人遗漏!” 似是顾虑诸將枉顾私情,孙邵良再次提点道。 “诸位,此疫之利害,想必无需再由本將多言了吧?” 校尉与屯將,合计所剩六人,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我等遵命!” 孙邵良点点头,这才继续道。 “待伤兵抽出,便合为一营敢死先锋,我们......”他顿了顿,环视眾人,“得杀进城中!” “去办吧!” “喏!” 染疫者,死路一条。 但他们死之前,总还能为袍泽,为同乡,为军中亲族做出更多贡献。 ...... 军法严苛,在按队清点过后,很快就有了一个大概的统计。 “总兵大人!” 军法官手持小册,苦著张脸稟报。 “我军伤者......百户有四,什长九人,伍长一十有三。” “算上一些难以分辨的小伤,兵士之数逾百。” “按卑职的初步统计,”军法官嘆了口气,“疑染疫者,至少有三百之数,且只多不少!” 大多数人,都是被城墙上投下的亡者碎体所溅伤。 会不会染疫其实还不好说,但孙邵良也没工夫考虑这个。 他接过名册,指著一个人名,当即下令,“著李百户暂代屯將之职。” “伤兵合编一营,休整......两刻。” 今日,军中每人都领了最后一日口粮。 孙邵良纠结再三,还是打算让这些可怜人,做个饱死鬼。 但也就仅此而已罢了。 全军下城血战...... 孙邵良光是想想这般残酷绞肉的下场,就只觉得脊背发寒。 理智而论,还是只能靠这些註定会损失的伤兵,抢先去与之兑子。 然后,全军才能毕其功於一役。 他们实在是没有太多时间去等待。 只能急攻! ...... “家主!” 名册里简简单单地写了四名营兵百户,可这四个百户,却又不单单只代表四个人。 他们少则亲兵数人,多则十数,皆一脸沉痛的围聚在各自主官身侧。 这些人,要么是这几位营兵百户的义子家丁,要么是亲族袍泽。 其中那位得到火线提拔的李姓百户,眸底略显黯淡地看著眾人,还是不得不强打精神道。 “诸位,眼下情况,能活一个是一个。” “过去的军法,当不得真了!” 主將亡,亲兵必亡。 主將生,亲兵可生。 但是现在,在拘泥於过去,那就只是愚蠢! 而且,愚不可及! 又是一位营兵百户,陡然站起了身,他的脸上,有著一道明显的破口。 那只是在架梯之时,被不知是石子,还是飞溅的碎骨碴所划破的。 但是,伤就是伤,这一点又让人无从辩解。 “我乃瀋阳左卫百户,瀋阳府......” 这位营兵百户隨后看向自己的族弟,也是他的亲兵什长。 “阿亮,活下去,代我回家去看看。” “告诉我娘,不孝子不能在堂前尽孝,实非我愿也,却不得不为也!” 他的声音逐渐哽咽。 “拜託了!” 身后是上千袍泽的刀剑,身前是註定赴死的『尸狱』。 可是,总不能因此就自私地让身边人,也全都白白送死。 既是不得不为,那便让亲者活,哪怕只是带个口信回家,也比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埋骨他乡要强得多。 “......” 在沉默中,眾人在城头,团聚这最后一餐。 他们之间,或是袍泽,或是同乡,亦或是主僕,又或是亲族...... 他们贡献出自己身上的干饼,水囊,为各自身边的这些將死之人,尽己所能地,做著最朴素的送別。 第401章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01章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魂去归来兮,佑尔常胜!” “英灵不散兮,证吾......常青!” 简短的,宛若祷告般的呢喃对话,不断在兵卒之间传递。 除去扼守城门坡道拗口的一支精兵,临时组建的敢死营眾人,皆已在此齐聚,等候军令。 “我孙邵良,与诸位將士!” “在此別过!” 没什么太多寒暄,孙邵良冒险竭力高呼的这两声,就已经是殊为不易。 当然,只他一人之声,说到底也不过尔尔罢了。 一个个面容死寂的甲士从他身侧走过,不断地有人与之眼神產生短暂的交匯。 孙邵良不知该如何去形容。 但他只觉得,那些眸底蕴藏著太多的深意。 那里面有对生的不舍,有赴死的洒脱,有无法抑制的畏惧,亦有深埋的怯懦。 此时此刻,这支败军之中,个人的意志已经无足轻重,一切都將被集体所裹挟。 最终,这三百多人只匯成一股孤流,自城墙上涌下。 “杀——!” 他们这些人,真正剩下的时间,无人能断言其长短。 所以,採用的兑子方式,也就最为简单粗暴。 带著哭腔也好,带著颤音也罢,终究都是化作这最最简单的一个字。 “杀!” 激盪的喊杀声,伴隨著他们,一道迎向北城折返而来的余下群尸。 “吼——!” “诸位,今退亦死!裹足不前,也只待疫发身死!” 敢死营中,不时传出武官呼喝声,號令左右。 “隨本官迎上去!杀他个够本儿!” 四位负伤的营兵百户,或主动,或被动。 但他们都已在下城之前就真正下定了决心。 是故,三百勇卒在他们的调度中,仍维持著军阵章法,沿著卫城官街主道,迎头北进。 它们能看到,他们也能看到,亡者与生者的目光在此交匯。 以至於,沿途零星冒出的几具尸鬼,根本就无人顾及。 『嘭——』 两侧士卒用盾牌將其顺手击倒之后,就无人再管。 只是,不待那尸鬼起身,便被紧隨其后的无数铁履踏作肉泥。 『噗嘰......噗嘰......』 足下所践踏著的黏腻血肉,早已无足轻重。 即便有尸鬼的断裂枯手仍死死握在甲兵的足踝,亦无需理会。 他们眼前將要迎来的终末,已然无需惧怕所谓伤痛,一股前所未有的亢奋,正在悄无声息地激发透支著他们的体力。 他们已经一只脚踏入了地府。 真正迈入,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眼中所能容下的,只剩前方! 末路之徒亟待见证的归宿,必將昭彰! 城墙上,是上千袍泽的默默注视。 今日,將由他们来代为见证,由他们......来铭记。 ...... 在孙邵良的俯瞰中,城內正在发生的一幕,恍若血肉与钢铁的激烈碰撞。 “嘭!” “嘭——!” 先锋相撞之初,绵延的撞击声便不断传出,更有一道道骨裂脆响。 那声音来自被撞碎骨头的枯瘦亡尸,来自被群尸蜂拥推挤的甲士手腕。 持盾的右手腕骨,被活生生挤断,耷拉了下去。 “啊——” “滚开!滚开......啊!” 被数具亡尸环抱压倒的甲士,哪怕踹开一具,亦无法挣脱。 只片刻,敢死营前锋的整排盾卒,就被淹没在尸流之下。 只剩下几个蠕动鼓起的『肉包』,仿佛在讽刺他们螳臂当车的悲情。 隨后有百户即刻高呼,“枪兵!挺枪!” 盾列间隔二十步外,成排甲兵平举枪矛。 整队盾卒的死,本就是策略的一环。 如果不能让它们停下,这场廝杀就註定是徒劳无功的送死。 只需捨弃两什甲兵,换取片刻停滯,很划算。 但这,还不够。 速度还不够慢! “甲壹队!冲阵!” 一声令下,极为单薄的一条线列,在官街上,自军阵前突离。 比起刀刃相加的廝杀,单是对冲造成的狼藉踩踏,就让双方无时无刻都在迎来真切的死亡。 见第一列甲兵闻令而动,前队统兵百户满意的点头。 他隨即再次看向身侧,举臂高呼。 “甲贰队,挺枪!” 前队堪堪衝出五步之遥,他即刻挥臂,“再冲——!” 又是衝出五步间距。 这百户回头看了眼城头,隨即再次看向前方,目光决绝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提起手中长枪,高呼著,“举枪!” “冲——!” 就连这百户自己,亦成为这余下的甲叄队中的一员。 就这样,前队打头阵的五十人,只片刻就消弭无踪。 ...... 城墙上,孙邵良痴楞的低声呢喃道。 “真快啊......” 但是效果,倒也是有的。 尸流越发缓慢,已经卸去了它们好似无可阻挡的奔腾衝势。 它们推搡著摔倒,起身,互相踩踏,又互相拖累。 单是被踩死挤死的尸鬼,就比前队甲兵捨命兑子的数量还多的多。 其势头,正无可避免地弱了下去。 剩下的距离,不足以让它们与同类拉开距离,再次奔跑扑跃。 余下的將士们,终於有了与之同台较量的资格。 索性,城內就开始了一场混乱无序的残酷廝杀。 官街上的军阵很快就被挤破,但抵抗仍未停止。 可他们註定不会等到援军。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直到两个时辰后,最后一处有甲兵无奈退守的临街民宅中,喊杀声骤歇。 尸群,好似正在散开。 孙邵良打从心底明白,他们確实已经竭尽全力,死战不休。 城內街道,目光所及之处,算上新近尸化之甲士,余尸亦不过两三百具。 这数量比起最初,已经太少,太少...... “孙大人,”王伺恩站在他身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城下诸位將士不愧为边镇精卒,咱家还从未见过,这般的......场面。” 比起此前的层层溃败,此刻,王伺恩好像又重新认识了这些『丘八』。 一旦拋下累赘念想,他们完全有能力拖著成倍之敌,一起下地狱! 哪怕......他们的对手,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 恍惚间,王伺恩这才想起,这样精悍的百战边军,全天下也仅有那么十余万,陈边千里之境。 然天下之民......又何其多也! 第402章 关外伶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02章 关外伶仃 孙邵良眺望著那座死寂关隘。 思绪不由拉回了宽甸卫城,乃至是建州卫城,还有那绵延边墙,甚至於那座抚顺关东南方向的鸦鶻关。 这些地方,都曾让他们为之奈何。 到底什么是孤军? 孙邵良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旁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就是孤军之意,也是他们这支偏师的真实处境。 ...... 声东击西。 付出数百精卒损伤,终是夺得宽甸卫城。 城外尸群也被折返的骑队设法引开,他们终於获得了喘息之机。 將士们也终於有功夫,去修补更换各自的甲片损伤,取用库中积粮,饱食休整。 早已损耗一空的箭矢也终於得到了补充,他们重新拥有了针对尸群最安全的远程打击能力。 宽甸卫城作为偏僻的关外羈縻之地,驻军驻民皆极其有限,人口规模远小於关內。 但是供应近三千甲兵的人吃马嚼,总归还能支应一段时日。 但......確实不够他们熬过关外註定更为漫长的凛冬。 这个时候,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东征偏师主將,总兵孙邵良,仍然在面临著极为艰难地抉择。 身为主將,若是行差踏错,必將累及三军。 孙邵良背著双手,看著面前硕大的整张舆图。 身为一军主將,儘管只是偏师,但朝廷依旧赐下恩赏。 这张出自皇宫內的宝贵舆图,就这般暂且落在偏师主將,孙邵良手中保管。 主帅刘安手中,亦有一份。 其上,含高丽所献之八道府县堪舆,又有辽东锦州以东之泰半地域。 舆图之北甚至含括了那极北寒地——奴儿干都司,以及苦兀岛。 那里,是朝廷官兵所能控制的疆域最北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便是由洛京城內一眾技艺最精巧的画师,从皇宫中的天下舆图,抄录下的一部分。 已经称得上是军爭之瑰宝。 但眼下,西归?还是北进? 孙邵良不得不细细斟酌。 他的手掌抚在舆图上,缓缓相移。 『宽甸卫以西,边墙地形险要,此山相隔......不具备供大军通行的道路。』 千山山脉,山高林密,绝无人马通途。 孙邵良心中第一时间便抹去了这个念头。 他的目光逐渐落在北面。 『北进,是肯定的。』 『区別在於,去哪儿?』 舆图之上,北面二百里外,便是另一处羈縻卫所,治所之所在,建州卫城。 建州卫西南五十里外,有一边墙关隘,可供大军驶入关內,其名『鸦鶻关』。 ...... “诸位都是聪明人,我等纵使暂且脱离死局。” “但实际上,关外凛冬漫长,困守此地,粮食短缺眼下就不能得到真正解决。” 孙邵良召集军中剩余將校,乃至那监军王伺恩,聚在卫城一处官邸內商议大事。 眾人皆神色凝重,眼底未见昨日得生之庆幸。 数百同袍淒烈饮恨,余者难言欢庆。 “大人,”立刻就有一位校尉出列,抱拳道,“此疫即已过江,卑职只怕......” 说道此处,一旁同僚一言难尽的拉住了他,止住后续冒失之言。 不,不是冒失,只是......难以面对下,不得已的迴避。 若是这场大疫始终走在他们前面,那他们......回家? 远方家乡,又真的还能回吗? 想到那般可怕的场面,堂內將校皆是神色一黯,沮丧之情在沉默中无声蔓延。 这话题宛如禁忌,无人敢直言。 儘管歷经一场惨胜。 但这场大疫,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阴云恐惧,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这支孤军。 “慌什么慌!” 孙邵良不得不大喝斥责。 “辽东尚有军兵逾十万数!自有守土之责!” 此言一出,多少还是给了眾人些许希望。 谁又能想到,他们这些边军精锐,有朝一日竟然要把家乡故土的安危......寄望於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所谓『农兵』,保家卫土。 『回家』,这两个字,才是真正让这支关外孤师始终乱而不散的关键。 將士们只剩下这么个小小念想。 孙邵良乾脆直言道,“我意向北!” “先至鸦鶻关试探,若不能进......” 他的手指向北端苏子河,建州卫城正在其上游之畔。 “至建州卫城打探一二,若其未陷,自可休整。” 孙邵良深吸一口气,“若其尽陷尸口,便顺河而下,可直抵抚顺关外!再探!再入!” 他实在说不出若是再次失败,又该如何,只能安抚道。 “本將私以为,若此两关皆不可入,那我等夺那建州卫城,起码在关外过冬无虞。” 退一步而言,两城之积存,也能让他们暂且好好活著度过今岁凛冬。 至於夺关?夺城? 要再折去多少人? 这一道道布置的背后,是註定要殞命无数的同营袍泽。 需以血肉铺垫的生路,摆在他们眼前。 但,这本就是场战爭,人与尸的战爭。 而战爭的本质,就是胜利与死亡。 诸多將校互相对视一眼,也没什么更好的主意。 “我等,遵奉大人军令!” 眾人抱拳齐拜。 此时此刻,他们拜的不再是孙邵良的总兵官身,而是他於绝境中,为眾人指出的那条活路。 ...... 而如今,孙邵良既然会来到抚顺关外,此前的一关一城自然是已经碰壁折戟。 先是鸦鶻关,关口之內归属於清河卫千户所。 孙邵良自然是不知道关內驻屯卫所的情况如何。 但这道险关没有生人开门,任他们百般本事也是过不得。 此关本就建於东山余脉之间一条狭窄的山谷之中。 两侧是穷山峻岭,绕路无从谈起。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地势,就连攻关都很难展开阵势。 况且,一旦陷入持久的消耗,尸疫渐染之下,这支孤军必將崩溃。 仅靠他们简陋的攻城器械,孙邵良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攻关兴致。 哪怕这道险关背后,就是他们的回家路! 毕竟,人要是都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在有的选的情况下,他们这支孤军仍以保存实力为上。 避其锋芒,方为上策。 隨后,大军绕道建州卫城,只远远眺望,便不得不再次转向。 因为,那里也陷了。 作为关內关外重要的通商路径,既然鸦鶻关失陷,建州卫城自然也绝无倖免之理。 理由也很简单,孙邵良脑海中霎时就浮现出一种可能性。 出关商队自山民手中收购冬猎皮毛,隨后回返建州卫城休整。 直至某日,出发入关的商队被关隘之尸所阻,携伤仓皇而返。 剩下的经过,一旦尸疫传入卫城民聚之地,就不必再多言了。 不过是又一座恍若宽甸卫城一般的死地。 第403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03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噫!” 官道边上,一个毛头小子,嫌弃的將一把锈刀捡起,挥了两下,便丟到一旁。 “师傅,这儿地上的东西都锈烂了。” 张阿牛小跑到老道士身侧,低声相告。 他们眼下,就在抚顺关......关隘以西的驻兵校场外。 旁边,还有两处酒馆茶楼,都聚在这条关外马市的必经之路上。 至於人,是没有的。 这里,只剩下这么一地狼藉......丟弃的鎧甲残片,受风吹日晒的染血战刀,折断的长枪。 还有那些枯白的人骨。 一切都很安静,但此地曾经发生过什么,任谁来了,都能轻易揣测出个五六成。 “阿牛,別乱跑。” 身形削瘦的老道士提著手中八面剑,不时打量四周。 了道真人走到了此地,也不得不面临一个亟待解决的新问题...... “阿牛,注意看看有没有尸鬼,或者牲畜之类的。” “咱们出关,还是得靠它们帮衬。” 抚顺关陷落的虽然很彻底,但关门却並未被守军打开。 或者说,守军也没心思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往关外逃命。 他们要么沿墙北上,去投奔北端边墙的墩楼驻兵,求个活路。 要么,就乾脆逃往西侧二十里外的抚顺县,也就是抚顺卫。 此地原是卫城,后经扩建改制,成了一处辽东少有的上县,人口逾万。 但是,原本的抚顺卫千户所,仍然在城中得以保留。 这里,原本也是抚顺关距离最近的援军。 然而,尸疫来的突然。 抚顺关驻军向西逃亡的残部,將尸疫传至这般大县,局势顷刻就控制不住。 其周遭村落,亦受殃及,不少人走投无路, 跳入侧畔之浑河。 以至於,眾尸跃水而追,以至此疫以极快的速度顺河而下。 並在那瀋阳府城外,於太守张辅成口中得了个『尸河』之称。 ...... 张阿牛挠了挠头,不解道,“师傅,干嘛要主动找那些什么尸鬼?” “阿牛,”了道真人抬剑指了指紧闭的关门,提点道,“不找些『帮手』开门,你我又如何走得出去。” 沿著边墙南下,自然是行不通的。 沿途尸鬼数量再少,那也不代表没有。 这一老一少,也不是纯靠蛮力杀过来的。 更多的,还是靠老道长丰富的草药学识,走山路,绕小径。 除了走的慢点儿,好在吃的不缺,也就饿不死人。 便是晚上宿夜,老道士也只需撒上些他自己调配的驱兽粉。 取用晒乾的虎粪磨粉,再加上些石硫黄之类的刺激之物,以此达到气味遮蔽的目的。 即可驱兽,也能遮尸鼻嗅。 即便真到了绕不开的时候,三五具尸鬼也难近了道真人的身。 至於一骑当千,那仍是不可能的。 所以,老道士觉得,还是走僻静的关外,要更稳妥些。 “哦,”张阿牛懵懂的点点头,“道长是想抓住它们干活儿!” 这个他倒也是熟悉。 谁家要是交不起利钱,就有人上门抓人,送去煤炭场里干苦力。 张阿牛本来还有个小叔叔,后来被抓了去,也就没再见过了。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沮丧道。 “师傅,我恐怕是抓不住它们......” 那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真的在思考该如何下手。 “哎——” 了道真人轻嘆了一口气,抬手抚上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当真是个痴儿,一点儿也不机灵。” “你只看著,耐心学著就好。” “跟在我身后,別乱跑。” 叮嘱过后,看著张阿牛点了点脑袋,老道士便不再理会。 他將剑鞘倒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道士当即就朝著那间最偏僻的茶铺先摸了过去。 ...... 孙邵良倒是做梦也想不到,这城头上出奇寂静的抚顺关。 在他尝试叫关之后,竟真的被人打开了。 里面,却只有一老一少,外加几个耷拉著断臂的拉磨亡尸。 老道士花了不少时日,才將这城门绞盘,改到了关门马厩里的一处石磨上。 此去一行,倒也没个什么早晚。 所以,了道真人也並不急切。 把这抚顺关门打开,关外道路若是难行,他们好歹还能退回来,再换条路不是? 若不是关外官兵叫门,了道真人实际上还会再多待上几日。 顺便教一教这张阿牛粗浅武艺,练著防身。 “福生无量天尊。” “见过道长。” 双方態度都很是和善。 了道真人眼底儘是诧异之色,他显然是没想到,这关外竟然还有这么一支朝廷官兵。 人数约莫千余...... 这是因为,此番生路依旧难行。 在关外的夜晚,一些凶猛野兽也是真的敢入帐食人。 有时候,守夜兵卒根本就分不清来的是兽,还是尸! 还有那些尸鬼,一些山民打扮,又或是商贩打扮的百姓化尸,也在沿途时有出没。 来源不知。 但,它们或许是追著某些野兽,恰巧追至此地徘徊。 再算上风寒腹泻等杂症,亦让不少兵士跟不上队伍。 逃兵,也是一直都有的。 说到底,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认可孙邵良选择的路线。 大伙儿的家乡,终究还是分了个远近,有所爭议也是寻常。 此类非战斗减员时有发生。 马匹不够,车架也不够。 单是为了带上足够的粮秣輜重,就有不少士卒不得不充当力夫拉车。 所以,后来一些患病之人,除了能为他们留下些兵甲,粮帐傍身保命,尽人事听天命。 也是真的很难带他们继续一起北进。 他们毕竟是在逃命,不是郊游......一刻也不敢多停。 可惜,紧赶慢赶之下,这支孤军回来的还是迟了——抚顺关已经陷落。 好在,他们来得极巧——抚顺关已经无尸。 仅剩的几十具尸鬼,都被老道士此前设法料理了个乾净。 或诱,或袭,或捕。 余下几具还能动弹的,都已经绑在这磨盘上了。 “嗬嗬——” 砸断胳膊,敲瘸了腿,嘴巴也被厚布蒙上。 这样的尸鬼,张阿牛提著块烂肉诱它们绕圈拉磨,出起力来,还真就是比牲口更好用。 只不过,了道真人有一点倒是看走了眼。 孙邵良麾下残师不止千余,而是足有两千甲兵......没有民夫。 北进途中合计减员数百,这损伤真的已经是很少了。 第404章 旗帜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04章 旗帜 抚远县,西北角楼。 角楼顶层,两面旗帜迎风招展,於风中猎猎作响。 好在这动静不算大,倒还不至於把城里静臥不动的尸鬼都给招引过来。 “这个时辰的旗號,可是打过了?” 张承志负手踱上望台,目光掠过下方灰败死寂的坊市,隨口问著正在望台值哨的张閬。 在张閬身后,是三个持弓老卒,他们的目光时刻紧盯城內坊市异况。 或许,那里就有他们苦苦等待的自家之人,他们心中始终如此期许著。 “家主放心,”张閬急忙抱拳,“自日头升起,我等每个时辰皆发號一次。” 至於每次旗號的具体含义是否连贯一致,反倒没那么重要。 只是为了给坊市百姓一个醒目的標识罢了。 便是不通旗语的民户,也能从这些人为行径中看出些眉目。 『有人守在这儿!』 这意思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至於说,坊中困民要怎么逃至此地,那就得他们自己想想办法了。 他们若是没本事逃出坊墙圈禁的遮挡,便是望台上的持弓老卒想要发矢引援,也终究是鞭长莫及,有心无力。 每日择选老卒五人,並一伍新卒组成一队。 西北、东北二楼,每楼戍守一队。 至於差役们,仍在卫城中负责缉盗维稳。 只有赵怀谦,临时领了个东北角楼的督头小差,每日隨著兵卒靠绳索吊篮上下,倒也好似乐在其中。 儘管计策未被完全採纳,但赵怀谦也没什么可抱怨。 此前的功劳自然还是他的,大人只是......多加变通一下罢了。 赵怀谦既感救民之善举,尚且游刃有余,他倒也乐得行此善举。 最起码,积下些阴德,那也是有利无害。 在有著李煜兜底的情况下,抚远卫里的残余官兵,其心中的道德礼法还远未步入『礼崩乐坏』的地步。 单就『人性』而言,他们中的不少人暂时还处在当兵吃粮的淳朴认知当中。 当然了,如今身陷城外坊市里的百姓,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挣扎求存,那就很难说了。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同样是驻守角楼,赵怀谦不可避免地和张承志有了些许较量心思。 谁救的人多,岂不就能变相地用事实向李煜说明...... 二人之间,谁才是大人手底下办事最得力的?! 当他们同属一个『位次』,不管愿与不愿,竞爭就已经在旁人眼中开始了。 张承志每日当值的出行路程虽然长些,但他走的踏实。 每日走西城门绕县城外垣,经李忠驻防所设床弩之西南角楼,再沿城墙北行。 远是远了些。 但话又说回来,起码不用担心哪天吊城的时候绳索松断,失足摔死...... 至於赵怀谦的暗暗较劲,张承志也只是装作不知。 他每日按部就班,上值,下值。 谨守本心,救民於尸。 况且,赵怀谦,从来都取代不了他张承志...... 单说如何练兵操训?如何排兵布阵? 这些安身立命的根本,赵怀谦只要一日还是个门外汉,张承志就一日不会將他放在对手行列。 一个管治安的傢伙,二人的赛道只怕完全不在同一条路子里。 ...... “阿胜......” “阿胜?” 李煜微蹙著眉,向门外呼喊,却没个回应。 隔了一会儿,门外值守的李川才探头往里面看,小声提醒道。 “家主,阿胜他早上就已经跟著骑队出去了。” 李煜手扶额首,隨后揉了揉眼角,才恍然记了起来。 『確实,今日按时间估算,该是迁民车队第二次出发的时日。』 卫城中积存了赵府的这么多马匹,骑卒数量充沛,留在城里反倒发挥不出作用。 李煜索性就又派出去一批骑兵接应。 以图加强沿途官道的巡防力度,顺便確认途中官驛和西岭村的具体情况。 如此抽调,缺点也是有的...... 除去白日里守在角楼的李忠,李煜身侧亲卫只剩下三两个年轻家丁跟隨,府邸中则交给了李松等沙岭李氏家丁把守。 人手紧缺,李煜就临时提拔了一些同族的顺义军户在身侧听命。 这才又勉强重新撑起了他身边日常出行的保护圈。 “罢了,”李煜看向门外的李川道,“阿川,召集人手,隨我登墙瞧瞧。” “喏!”李川即刻转身,去临近署衙召集李氏族兵。 这些顺义李氏族人,便居住在李府周遭,集结起来也极为方便。 当李煜走出府门,一什轻兵已经持枪候在门外。 仅用来撑场子,这样的屯卒倒也够用。 ...... 『踏踏踏......』 队伍穿行在卫城街道上。 迎面碰上的巡街差役当即闪身到路旁,隨后才拱手见礼,“见过大人!” 至於出门去府库领自家男丁今日餉粮的百姓,见了李煜一行人走来,也是急忙止步。 恭恭敬敬地低头站在路旁,只待这一队步卒走过。 当然,在他们大多数人的目光中,李煜还是能看到些许的敬意,和或多或少的感激。 想来,这其中也有赵钟岳的功劳,此人审案治事之余,还不忘为他鼓譟声势。 卫城內,私底下逐渐流传的这些故事倒也確实不假,反倒情真意切。 其出处,只是让衙前坊的一些百姓,把自个儿被官兵救出之前,过的如何悽苦再复述几次。 旁人听了,自会忆苦思甜。 『李煜大人来了,青天才有了。』 『李煜大人来了,他们才活了。』 无非就是这般目的。 不管心里是如何想,反正趋势一成,大多数人的认知,便不得不被裹挟著如此从眾思虑。 “草民拜见大人!” 也有胆大的,敢低声问一声好。 但也仅此而已。 官与民之阶位,似有云泥之差,令升斗小民单是站在他的面前,就不由自惭形秽。 李煜沿途也会不厌其烦地微微頷首,以作回应。 在这座卫城內,仿佛全世界都在围著他而转动。 这种奇特的感觉,已经不单单是来源於所谓权力。 好像......还有那说不清,又道不明的人心。 在这乱世,谁能给一口饭吃,给一条活路,谁就是救苦救难的青天大老爷。 如此质朴的道理,只不过是在此地得到了真切的践行。 第405章 又是个疯子......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05章 又是个疯子...... 登上城墙,李煜便可肆意俯瞰抚远全县。 要论视野开阔,抚远县除去卫城城墙,也就只有外垣三座角楼最佳。 其次便是城垣马面上的箭楼,以及......每座坊市中心位置的钟楼。 这钟楼实际上就是个高耸楼台,空间不大,顶上高台既是鸣钟报时之用,亦是供坊卒居於高处,俯瞰各自坊市详情所需。 通俗来说,这也是个维繫坊市治安的望台。 只需一人登高挥旗,便可號令坊中同伴,在对贼盗的围追堵截中,把先知先觉做到极致。 这都是过去的事情。 而今,北坊钟楼,再次迎来新的访客。 ...... 百户刘源敬,和千户家丁宋平番,二人因缘际会来到了北坊钟楼处。 “刘大人,你非要绕到这里,又是何必?” “依我看,不如试著杀將出去!” 宋平番举了举手中残刀,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知晓这些活死人的弱点后,却仍要逃跑,这著实是很窝囊。 但话又说回来,一把连脖子都砍不断的断刀,他们还真什么好法子予其致命一击。 至於说他手中这把锈刀是怎么断的......还真是难猜啊。 刘源敬白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这夯货也就是嘴硬,该跑的时候,比他还快,倒也没见他停下来等等自己。 刘源敬看了看钟楼內,空无一物,赶忙进去掩著门。 他做完这些,这才对宋平番道,“搭伙儿个把月了,你跟老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有话直说,有屁就放!” 不夸张的说,地窖里的那段时日,他连宋平番哪天放的屁最响最臭,都还记忆犹新。 现在想想,都还是嫌恶的很。 宋平番隨手把门栓给压上,嘿嘿直笑。 “刘兄,你就说你想来这破钟楼干嘛不就结了?” “搞得神神秘秘的。” “哪怕坊市东对门被一群死人堵得严实,这不还有其他三门可去吗?” 昏暗的钟楼底部,他搓著手,一股脑问了出来。 他憨壮的外表下,倒也是有那么一点儿机巧劲儿。 刘源敬两手一摊,坐下喘著气。 “不是不说,是来不及跟你解释。” “鬼知道坊门那头,居然会堵著这么多死人。” 归根究底,他们能想到的生路,別人也能想到。 看样子,这儿早就有人试过了。 那人出没出去,刘源敬猜不出,但那街巷里聚拢了足有数十具的恐怖数量,让他心里直想骂娘。 但凡转身慢上一步,他兴许就要被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如果可以的话,刘源敬可不想死的这般淒楚。 “送你一句老话,登的高,望的远。” 刘源敬喘匀了气,留下这么句话,就甩下宋平番,持著手中锈刀,往钟楼上面摸去。 这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就是迴转的木质阶梯,上下阶梯之间的高度,逼仄而压抑。 这般构造,固然能在平时,给驻守在楼台上的坊卒提供易守难攻的便利。 但话又说回来,真要是有人击溃了驻防守军,谁又能指望所谓的坊卒还能固守的住一座小小的钟楼? 刘源敬此刻心中腹誹,很是煎熬。 行动受限的情况下,遇到危险能够转圜的余地自然更小。 好在他还有耳朵可以依靠,静步慢踱,始终听著上方动静。 “上头没人吧。” 宋平番落后十几息,也从昏暗的阶梯中登上了这处视野开阔,但面积不大的楼台。 刘源敬指著拐角旁的半躺乾尸,示意道,“你还是自己看吧。” “噫,”宋平番下意识看去,然后惊了一下。 “这还有人能死在这地方咧!” 隨即,他眼睛一亮,赶忙凑到那乾尸身旁。 脸上再没有半分嫌弃,用刀尖戳了戳乾尸,直到它脑袋滴溜溜的断落,滚落高台。 宋平番才真正確认安全。 於是,他伸手就往乾尸怀里去抢。 刘源敬在一旁看的脸上抽了抽,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隨口问了句。 “你也真是不嫌埋汰,可是找到什么宝贝了?” 宋平番就没顾得上搭理同伴,他嘴里正嘟囔著,“去你丫的!” 他只一味从乾尸怀里拉拽,直到...... 『嘎嘣』一声。 宋平番『噔噔噔』倒退两步,要不是刘源敬拽他一把,兴许有可能从后面栏杆上倒翻下去。 尸骸干硬的手臂,被他连著一件东西一起扯了下来。 这滚刀肉似的泼汉,心里半点儿对亡者的尊重也没有。 “刘大人,瞧我找到什么宝贝了!” 宋平番手中的,赫然是一把铁尺。 这东西短小,无刃,带著一根铁支护手。 勉强算是个钝器。 虽说往日不大瞧得上这破短尺,可放在眼前,总比他们两个手里的破铜烂铁要强上许多。 宋平番挥舞两下,脸上有了些喜色,“刘大人,用这小玩意儿砸它们后脑,我就不信砸不开!” 这放在平日里,差役们也常用来砸核桃的小玩意儿,现在倒是也能在他们手里,发挥点儿实际的用处。 刘源敬没搭理对方,他的视线一直在卫城墙头的方向。 “別吵吵了,你看......” 他按住宋平番肩头,另一只手指向远方。 城头上,正有一道身影倚著墙头,似是在朝这边张望。 ...... 李煜倒是没想到,他登上城墙眺望三处角楼情况时,会在其中一处坊市的钟台上瞧见两个活人。 双方离得很远,李煜其实只能看见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手上的刀身,映的阳光晃了李煜的眼,这也是李煜一眼就看到他们的缘故。 仅凭这些,李煜尚无从辨认二人情况。 但是他们的一系列动作,让李煜下意识觉得,这就是活人。 ...... 刘源敬张开双臂,大肆挥舞动作。 此时此刻,他身上再没了方才的沉静和理智。 『老子在这儿!』 『你们百户在这儿啊!』 他脸上表情焦躁,有喜悦,更有急切。 李煜看著那人,隨即摇了摇头。 “这世道,又把人给逼疯一个。” 李煜当然猜得到,那人或许是在朝他这个方向求救。 但......那又如何? “煜哥儿!” 一旁的城墙上,正有几个女子练手,李云舒正朝著他打招呼。 所以说,李煜眼前有比救那两个『疯子』更重要的事情要应付。 “誒!这就来了!”他口中应声,隨即头也不回的朝那边走去。 第406章 佳人在畔,何心他顾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06章 佳人在畔,何心他顾 一边是英秀佳人,远处却是两个莫名的疯子。 其实该怎么选,大概也確实不用多纠结。 是个正常人都能即刻有所抉择,更何况李煜乎? 仔细想想,这抚远县除了赵府勉强能和他攀上一丝亲友情分,就再无其他了。 李煜朝著方才呼唤他的女子走去。 “云舒......你这是,筹备的如何了?” 李煜瞧著眼前一眾女子,顿感有些新奇。 想像中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 举臂动作间,是能瞧见她们下摆內里的灰色胯裤,外头裹得是青色棉服。 按理说,这棉袍该把人衬得像个臃肿的『圆球』。 但是,在李云舒身上略有不同,大概是因为她身段本就高挑,所以其一举一动间,依旧有种说不出的风姿蕴意。 窈窕佳人,大抵多是如此。 外物不能动其姿仪之秀,反倒是那外物因其映衬,而更丽三分。 其美不单在皮相之外,更在於骨相之內。 至於她身旁,方才正手把手教导的赵贞儿...... 那確实像是一个圆滚滚的番薯球。 丫头片子年纪不大,还没真正长开。 棉服这么严实一裹,腰和臀的分別便彻底消失,前后看去几乎一般粗细。 这丟人的打扮,让赵贞儿整日都羞红了脸,却又不甘离去。 李云舒自瞧见李煜伊始,便笑顏绽放,在贞儿嘟著嘴的娇憨表情下,鬆开了握著她手腕的纤纤玉手。 “煜哥儿,你瞧!” 她指著一旁散开苦练投绳的女眷,脸上带著发自內心的成就感,让她的眼眸都亮了许多。 李煜手把手教的她,再由她手把手教给这四个妇人,外加身边这么个形影不离的小丫头。 两日光景,倒也都能舞的有模有样。 起码,没人再把陶丸砸到同伴身上。 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李云舒还记得,自她们换了衣跨后,正式开始的第一日练习,就出了岔子。 一枚陶丸脱了索,呼啸著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一名巡墙兵士的大腿。 后来,每次练习的时候,旁边都得老老实实地摆上几面立盾,为其他人提供遮挡。 只不过这桩小事儿,李煜確实是不清楚的。 原因也简单,那日的巡墙兵丁自个儿心虚,压根没敢把这『公伤』往上报。 你想啊,若是上官问起,当时他几时出巡?几时归帐?几时受伤? 再从营册出入上核对一二...... 很容易就能比较出,他在巡城过程中,无故多耽误了些时辰......去看热闹。 別人巡城用半个时辰,只你多花了一刻钟? 那这一刻钟,为何延误? 老卒总不能老实交代,说他是去看小娘子们操练的时候,被砸伤了腿。 那他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想他如今也是一大把年纪,早就有心无力,纯粹就是想瞧瞧这闻所未闻的『娘子军』到底是个什么样儿,这才驻足旁观了些时候。 但若是为此损了名声,落下个『老不羞』的污名,那他还不如直接跳城死了算了。 是故,这点儿皮肉伤伤,那老卒自己就咬牙忍了,实在是羞於向旁人启齿。 说来也是运气好。 这些初学乍练的小女子,力气倒是不大,他站的也够远。 老卒毕竟还没胆大到明目张胆的近前凑热闹,他顶多就是好奇,还不到想寻死的地步。 他又不是个眼瞎的,那其中两个女子,日日进出『李府』。 哪怕他认不出具体是哪两个女子,也知道那是万万不敢招惹的。 幸好那天腿上还有裙甲遮挡,陶丸的力道被卸了大半。 现在走路虽然还有点瘸,但终究只是皮肉伤。 伤不著骨头,最多十日也就好了。 以至於这老卒,至今一连几日都是守在主家府里,大门都不愿出,就怕丟人现眼。 借著看家护院的名头,除了同院的老伙计们会多问他几句,倒也没人知晓其腿伤缘由。 至於李云舒为何不报。 自然是因为不知。 当时只见陶丸砸到了人,隨后那巡城老卒强撑著自詡无伤,转头就走得飞快。 她就没把这小事儿太放在心上。 况且,看看那些城墙上摆放的几面立盾。 为了防止误伤再次发生,她这不是已经做了预防措施了吗? 只是偶尔,李云舒也会心里嘀咕两句,『那老者是哪家府上的?』 『怎的最近就再没见到了?』 虽说是没有伤到,可总归还是要好好致歉一番的。 毕竟,那日若是砸到了头,还指不定会是以何种结尾收场。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大想让煜哥儿知道这桩丑事儿。 她李云舒,现在也是在练兵的呀! 既是练兵,就不能半途诉苦,再似那般娇柔作態,岂不有负这份儿信任! ...... “都还算用心,”李煜点点头,目光从那些妇人身上扫过,语气里带著几分实在的夸讚,“这也算是步入正轨了。” 至少,她们有了一套统一的服饰,有了最基本的队列模样。 再加上这些无依无靠的寡妇,骨子里一向逆来顺受的听令作態...... 李云舒只管吩咐让她们做什么,怎么做。 她们就会有样学样,不曾有半点怨言。 比起最初惶恐自以为的营妓,现在这点儿苦,在她们心里,还真就算不得什么了。 想想往日里,为了养家餬口,哪个不是没日没夜地做著女工织造,熬坏了眼睛,累弯了腰。 寡妇,所谓寡者,亦为『孤而无所依,弱而无所护』。 现如今只需要挥洒些汗水,就能日日饱食,不必再为明日的生计发愁。 对李云舒,她们眼里只有难以言喻的感激。 赵贞儿不止一次的意外提及,没有李云舒的主意,自然也就不会有这支『娘子军』。 她们也就吃不上这碗官家饭。 其实,一个高门大院里出身的庶女,又怎得真就会是个天真无邪的纯真性子? 往日里,赵钟岳和赵琅对她都不算苛待,再加上后宅夫人早亡,外祖母管事,又不可能少了庶孙女寻常用度,故而没有她施展的余地和必要。 现在,为了尽己所能地帮助李云舒。 赵贞儿也算是把兄长赵钟岳近日在城中所用的法子,给生搬硬套的借鑑了过来。 每日晚食,赵钟岳都会惯例向李煜匯报日常,她在一旁听著,倒也不算全无收穫。 造势。 这两个字,旁人口中说著好似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权谋之道。 实际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在赵贞儿耳中,也无非就是派人多说,多传,让该听见的人,时时都能听见。 只要牢牢控制住言论的方向,那耳濡目染之下,势就不求自成。 赵贞儿没多大本事,但她起码有一张嘴巴。 平日里练习的间隙,也就是当眾再多夸舒儿姐几句的閒话罢了。 说到底,这小丫头甚至已然是乐在其中。 第407章 杀人不见血,恨忿实难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07章 杀人不见血,恨忿实难消 百户李铭裹著毛绒大氅,孤立在墙头,漠然注视著迁民车队第二次出堡远去。 顺义堡过来的几百口人,算上这一批,已经迁走了大半。 下一次,他们怕是就能彻底迁入抚远县。 打心眼里,对李煜这毫不拖泥带水的舍家而逃,他还是有些欣赏的。 但放到自己身上,眼下就未免还有这样或那样的麻烦。 譬如...... 『族长,您不能这般不智啊!』 『那抚远县如今是什么地方,咱们后生可都是去过了的!』 『满城尸鬼数千,如何能去得?』 『信不得!去不得啊!』 诸如此类的言论,在一些沙岭李氏老者口中吐露,时不时的传入李铭耳中。 他不用想就知道,这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或许是为了等李铭弃堡离开后,图谋沙岭堡,提前造势拉拢人心。 或许是那些逝者家眷不忿,有所怨言,一次抚远之行便折了十数男儿,心怀怨懟也是寻常。 又或许二者皆有。 凡此种种,李铭皆有思量。 没过多久,守在宅邸的家丁李望桉快步走上堡墙,抱拳道。 “老爷,那根老头......他又蹲在府门前不走了。” 家丁李望桉的言语中,並无所谓对长者的敬意。 李铭抬头望天,似是不为所动。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嗯,知道了。” 李望桉犹豫过后,还是开口道,“老爷,那人毕竟是族中耆老,是不是......” 说到一半儿,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这种人,打不得骂不得,甚至连驱赶都不成。 人家毕竟没真的闯进你家府门,只不过是守在府门前,就等著李铭回府的功夫,才喊上那么几句。 “呵!” 李铭冷笑,轻轻摇了摇头。 李有根,名字听著土里土气,却是沙岭李氏辈分最高的硕果仅存之辈。 族谱上细究起来,就连百户李铭还得叫他一声表叔。 当然,一为官,一为民,自然不可能真的如此称呼相处。 只是其人年过七旬,是故谁也招惹不起他。 李铭也不能明著来,否则一口『不孝』的大锅扣到头上,是怎么也摘不下的。 “这老不死的......” 李铭自嘲一笑。 这招数,有多少年了? 没想到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是会碰上倚老卖老这一招。 用的招数虽然老套,但没办法,谁让这它真的好用呢? 经久不衰! 他倒是不知道,这老傢伙图个什么。 这个时候,李铭倒是好奇的回忆起李煜那小子的处置办法。 顺义李氏的族老...... 哦,硕果仅存的就是他祖父留下的义子家丁啊。 李铭嘴角抽了抽,莫名羡慕起李煜的好运气。 李成梁这老鬼,走的倒是突然,却也著实给他这儿子留了副乾乾净净的好家业。 不像他,如今回过头来,再想收拾这份烂摊子,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没办法,谁让他那儿子好似寻不回来呢? 李铭没有自怨自艾太久,他微眯著双眼,似是有了主意。 “望桉,你再回去一趟。” 李铭指了指一处库房的方向,继续道。 “去地窖看看,存冰还有没有。” “然后......回来报我。” 儘管有些疑惑,但年纪轻轻的李望桉深知,他只管听命就好。 他对这位义父,既敬......且畏。 “喏,老爷!” 他抱拳躬身,转身快步离去。 李铭在城墙上踱步,不时看向自家府宅,嘴中喃喃。 “老夫心善,见不得血。” “老叔叔,深秋天寒,万一病了......可就著实难治了啊......” 比起解决问题。 恐怕,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要更能治根。 『人如其名啊,根叔,治病治根,自古医病皆然。』 李铭脑海中没什么愧疚,憎恶之类的无用心思。 如今身边骤然没了牵掛,他已然可以彻底放开手脚,无所谓后果。 在他启程,前往抚远县之前。 正好趁著顺义堡的人走的差不多了。 有些不必要的『东西』,还是得想法子提前处理的乾乾净净! 朝廷武官吶,对这些盘外招就不会手生。 李铭只是这几年给自家孩子铺路铺久了,竟是让人觉得他刀钝了? 还真是可笑,可嘆。 虽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背后鼓动,但李铭隱约猜得到,其人误以为那李煜的一支外援才是他的底气? 他们走了,堡里的外人空了,人心向背的心思就活络了。 错了!大错特错! 李铭抽出腰间佩刀,看了看那透亮如新月般的锋锐刀刃,不再逗留,隨即收鞘下城。 城头上的风吹久了,头晕。 然身虽老,却无妨! 实与人斗,其乐无穷吶! 李铭眸底透著的一股阴狠劲儿,仿若一匹哀慟老兽,恰怀无处发泄的仇怨,对著『无辜者』欲要大肆凌虐一番,以缓心头之恨! 他的儿没了,如何不恨!如何不怒!如何不仇! 女儿已然交託出去,便再无顾忌可言! 既触了霉头,那便都去死罢! 让他们也再开开眼,当年,他李铭到底是凭什么在族中站住的脚跟! 李铭突然止步,看向堡墙上戍守的兵卒,竟是兀自咧嘴笑了起来。 “倒是忘了,这一什兵还在。” 这兵,是李煜吩咐顺义堡之人留下的护兵,帮著他把守府邸的。 毕竟,派了几个家丁跟著舒儿东去之后,他身边的人手,著实匱乏的紧。 “而且......”他看向西南方,自语道,“堡外,这些小鬼还在。” 这『鬼』,是自瀋阳府方向来的尸。 第408章 互为掣肘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08章 互为掣肘 按理来说,瀋阳府来尸,倒也不值得奇怪。 瀋阳府的狼烟,升起的可比边墙方向还要早。 人越多,越难防。 这个道理,经过这般时日血的教训,大多人都早已有所体悟。 李铭就没打算探究瀋阳府详情。 或者说,即便瀋阳府仍未失陷,又与他这小小驻屯百户何干? 如今境况,大家还是各凭本事吧! ...... 瀋阳府,太守官邸。 有人壮著胆子正在发问。 “太守大人,今岁冬寒,我等......该如何是好?” 张辅成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椅子的扶手,目光扫过堂下齐聚一堂的將校官绅。 正是眼前这些人,分別把控著如今瀋阳府內的物资、兵力、粮秣,所以才有资格坐於此地。 但有一个大问题,是谁也无法解决的。 那就是......冬炭。 围困日久,粮食倒是不愁,作为昔日重镇,城中深掘竖井之数,亦足可坚守。 唯独这降寒凛冬,最是要命。 距离最近的,是八十里外的抚顺炭场,只怕也早就陷了。 毕竟,抚顺卫就在浑河上游。 城外浑河如今是个什么情况,眾人皆有目共睹。 以往趁著秋时运炭的游商,更不可能再来。 至於木材...... 每日派兵,走西门去远处山上砍伐,也就堪堪供应全城饮炊罢了。 进一步的取暖,不够! 人去多了,太守標营亲兵人少,难免常有混乱死伤。 以命换柴,孰重乎? 人去少了,兵丁倒是护得住,却又带不回多少柴火。 这些披甲锐士,死一个就少一个。 时至今日,张辅成麾下千人標营,已然折去四成。 再这般下去,不用等到將士们死完,只怕也该要譁变了。 这標营之中,虽然將校多为张辅成亲族嫡系,然而,兵士却为朝廷从別州拨调而来。 无论怎么看,张辅成,都再也损失不起了! 然,城內瀋阳千户卫所屯卒,实难堪用。 武官家丁......他亦难以挥使。 保存实力,这几乎已经成为了每家每户的共识。 没了家丁,他们这些武官也不过就是个空架子罢了。 张辅成心怀百姓,却又不关他们自家的事。 旬月之间,更有百姓趁出城伐木之时机出逃,恐已逾千。 这都是被徵调来的役夫,心中回家的意愿早已格外强烈,令亦难止。 城中作乱被斩者,数百...... 尸骨不便处置。 是故......乾脆丟出城去,权当一块『坠石』,砸將下去,在尸堆里激起一点『浪花』。 城上兵卒,將之戏称为......『墮狱』。 凡此种种,足可见军心之涣散,民心之低迷。 但他们又总归是把尸鬼始终都被拦阻在城墙外。 浑河上游之尸亦有穷尽,还有相当一部分仍被衝去了更下游......诸如,辽阳府左近。 ...... 可眼下入了秋,所有人都不能再稳坐钓鱼台了。 因为,他们若是再不想想办法,等下雪封了路,那就一起在城里等死吧!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必有雪下。 “本府早就有言,派兵!派兵!” 张辅成恨铁不成钢的叱骂道。 “抚顺炭场必有存余!若早日运回,何至有今日之忧?!” 堂中亦无人敢应。 此刻来看,若能当机立断,早些派兵东出,逆尸而进,將炭场收復,如今起码还能有个盼头。 然,城中局势掣肘良多,太守张辅成的计略始终未能真正得到执行。 原瀋阳守备李毅的缺失,致使城中十几个百户武官为了上位,明爭暗斗之下,宛如一盘散沙。 张辅成颇有一种有力也无处可使的感觉。 大事上,他们自然听从这位太守號令,积极表现。 可真到了触及自身利害的细处,他们却又难免阳奉阴违,张辅成亦无可奈何。 去东面自投尸口?只为收復炭场? 当然可以。 眾人亦会高呼,『大人英明!』 但是......调谁出城?谁来指挥?如何选人? 谁,去送死? 单是这些事情,就足以让眾人互生防备,互作攀扯。 放著偌大的瀋阳坚城不待,谁会愿意远赴八十里开外? 还是往浑河上游去?! 简直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瀋阳府內並不是没有丝毫存炭。 只是,数额不够。 可是这个『不够』,却又是个及其曖昧的词汇,官库储炭,不够全城取用,但集中起来,也势必足够让其中一部分人熬著。 至於其余熬不过去的,那就熬不过去罢。 在场不少人,恐怕都是这般想法。 亦有商贾之辈,家中有所囤积,更是將此事不放在心上,淡定自若。 张辅成环顾堂下眾人。 他对在场这些人的底细並非一无所知,甚至谁家有粮?谁家有炭?大伙儿也只是嘴上不说,却又心知肚明。 无非就是仗著朝中靠山,旁人不愿得罪罢了。 『杀鸡取卵?』 张辅成不止一次想过。 却又一次次按下心思。 当下最麻烦的问题在於,他麾下標营並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 甚至於,若是有大半武官抱团,就足可以与其匹敌。 拋去其他不谈,单论营兵和家丁之精悍,双方其实仍然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是故,虽然城內只有武官家丁合计不足三百,却又足以匹敌张辅成麾下所剩標营之兵。 杀鸡儆猴,又难保不会变作兔死狐悲。 届时......怕是更难收场。 一言堂,只能是继续存在於张辅成的想像当中。 但若是放任下去,城中百姓入冬没了活路,势必又是一场泼天之乱! 张辅成已经能隱约预见到那惨烈一幕,却又难有良策。 『派麾下標营三百,前去收復炭场?』 张辅成近日多次有所意动,却又不敢真的付诸行动。 尸围以来的这般时日,他也是看清了眾人嘴脸。 当他麾下甲兵千人时,诸將唯命是从,官绅无不慷慨解囊。 当他麾下甲兵只余六百之数,诸將便略有敷衍之意,官绅亦闭府哭穷。 若是更少......张辅成只怕是都没法子再把在场的这些人,给轻易召集起来。 这,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所谓万眾一心,不过是梦幻泡影! 第409章 破釜沉舟,驱狼吞虎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09章 破釜沉舟,驱狼吞虎 张辅成手中无牌可打,也只有开诚布公一途。 以图,携手共渡难关。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大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府衙正堂中迴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为了此事,他已经愁苦旬月之久。 “今岁冬炭,尚未及入库,便遭逢大疫!”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环顾在座眾人。 却见堂下眾人依旧无言,除却一部分人面露慌色,大都稳坐低眉,老神在在。 张辅成心中一沉。 想必,这些都是早已备好后路,有门道的。 “本府有意,集全城之积存,入库记册!” “如此,方可统筹帷幄,或能共渡难关。” 话音落地的瞬间,堂內骤然就热闹了起来。 他这为公之言,反倒是让大部分人都变了面色。 他们一脸惊异的抬头,看向首座上的太守大人,眸中似是不敢置信,下意识出言推諉。 “不可!不可!!” “大人如此鲁莽行径,岂不是逼得城中坊市百姓,此时便为区区柴炭而人人自危乎!” “搜刮民炭,必酿恐乱,怕是我等未亡於尸疫,先乱於內斗啊!” “烦请大人三思啊!” 支持者寡,反对者多,默不作声者亦有之。 眾人七嘴八舌,最终,便只得不了了之。 ...... “该死!该死!” 后院庭中,张辅成盛怒难遏,压抑咆哮。 他拔剑砍断面前枯枝,犹未收鞘。 左右僕从无不缩颈噤声,屏息垂首。 “此等竖子顽劣,只知有家,不知有国!” 张辅成来回踱步,言辞间儘是不甘。 “这天下......这天下何至於斯?!” “何至於此!” “啊?!” 此言问己,更问於天。 堂堂太守,一府之尊。 此刻私下里,却也状若市井狂徒,只为胸中一口鬱结之气,无处可泄。 朝廷派他在此牧民为官,要是有人说他爱民如子,那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但要说他尽忠职守,亦是儒士本分。 “他们!他们这是逼人去死啊!” 他的声音略显嘶哑。 “要死多少人!多少人?!” “懦夫,皆怯懦鼠辈也!” 张辅成咬牙切齿道。 一旁的亲隨幕臣,在狂风暴雨稍歇的间隙,適时劝道,“明公,何苦如此啊。” “怒大伤身,您这般颓丧,只会让那些人称心如意。” 张辅成红著眼,其眸底儘是挣扎。 “汝诚,那你说,本府又该如何?” 怒其不爭,哀其不幸,何其痛哉! 此时,他仍坚持做一个清醒的人,比做一个隨波逐流的糊涂官,更要难受数倍。 因为清醒......所以才最是苦痛。 小民之艰辛,他能思之,故而哀之。 来日为求生存,城中百姓自相残杀的惨状,他能预见,故而悲之。 今岁过后......国將不国,百姓无家,此等末路穷途,故而绝望之。 他这一辈子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所追求的一切,那宏伟的家国天下之志......今时今日,究竟还能剩下些什么?! “明公,不妨听在下一言。” 这位名为郭汝诚的太守府幕臣,对著悲愤不已的张辅成,深深作揖而拜。 “呼——” 张辅成长呼一口灼气,胸中的狂怒略减。 他收敛方才的失態,右手虚抬,示意对方起身。 “汝诚,你我之间,但言无妨。” 经方才发泄,他反倒是好过许多,神情略微缓和,只是眉宇之间依旧阴鬱。 郭汝诚收礼,仍低眉不视,足见敬意。 “明公,既然他们自持握有冬炭命脉,以为有恃无恐。” 他一字一顿道,“何不......破而后立!” 张辅成双眸一凝,死死盯著对方。 “你是说......?” 他言语未尽,却抬起一只手,缓缓指向城中某一个方向。 郭汝诚頷首再拜。 “明公,此乃破釜沉舟,更可驱狼吞虎!”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把他们有恃无恐的底气毁了,自然......就不得不团结一心,求个活路。 真是讽刺。 他迫切需要的,却又不得不亲手毁掉。 “此等险计,若败......却为之奈何?” 张辅成口中喃喃。 郭汝诚低垂的眼眸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若非优柔寡断,何至拖延至此。 从始至终,郭汝诚便认为,唯有此计可行。 且,宜早不宜迟。 拖得越久,反倒可能会来不及。 到那时,眾人皆亡,便真成了一出自食恶果的千古笑柄。 郭汝诚咬了咬牙,拜曰,“明公,若再拖延下去,便真就来不及了!” 他掏了掏袖袋,取出一本小册,双手奉上。 “城中大户存炭,在下一直在设法打探,近日已有眉目。” 张辅成翻了翻,其內细毫所记,帐目工整明晰。 郭汝诚继续道,“按歷年所记之数,辽东雪季惯例四月,约十二旬日。” “歷经此等苦寒,民者,至少也需去其七八之数!” “若再起刀兵之祸,恐十不存一也!” 这话直教人听得遍体生寒。 人常言道,群以类聚。 能被张辅成这般讲究风骨的儒士太守引为心腹的,自然是个有德之士,更是个颇有抱负的寒门佳才。 按照惯例,得郭汝诚入幕辅佐,待张辅成此任太守流官致仕,亦或升迁之后,便该將其举荐地方为吏。 这毕竟不是科考正途,自然不能一步登天。 但它,却依然是一条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官场坦途。 入幕之宾的好处,就在於此。 毕竟,待其真正入仕,二人便从幕府主臣,即刻化作提携之师生,关係反倒会更为亲密。 官场有人领路,哪怕起点再低,可境遇自然也会大为不同。 所以,他们二人才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 虽然二人无亲无姻,但从某种层面来讲,他们也是在理念上真正的志同道合之人,才会如此亲近投缘,而非简单的依附关係。 所以,对於郭汝诚的话,张辅成全然是信的。 而且,对他口中计策,亦是反覆思量,无法放下。 不怪他犹豫,实在是这绝户计凶险异常。 若有一招之差,满盘皆输。 会让原本还能活下来的两三成丁口,也在这凛冽寒冬之中,尽数化作冰冢。 是选择接受现状,坐视那些人死去,起码能保住一部分。 还是兵行险著,堵上所有人性命,全他自己的一颗仁心? 此刻摆在张辅成面前的,正是这样一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困难抉择。 第410章 亭中对,途暗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10章 亭中对,途暗涌 “明公,幸不辱命!” 转日,郭汝诚便携著一位身披斗篷,头戴斗笠的神秘人,走小门,悄无声息地来到太守府后院。 “这位是?” 张辅成看著面前之人的身形,心中大抵有了些猜测,仍直言问道。 郭汝诚立即侧过身,代为引荐,“明公,这位乃是李百户!”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充道,“锦州李......” 张辅成瞭然点头,要说这瀋阳府里,谁还能和他这个流官太守一条心的。 恐怕,也只有那位前任瀋阳守备官,李毅的族人。 其中缘故,不足为外人道。 说到底,朝廷委派的地方流官,必然是需要一个地头蛇相帮扶,才能站得住脚。 而李毅,曾经就是张辅成初来乍到之时,所选中的那条『地头蛇』。 仔细想来,若是没有张辅成的默许,李毅区区一介瀋阳守备武官,又如何能明目张胆的编攛精兵。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行那『募兵为营』,偷梁换柱之事! 不过是相互成全罢了。 “好,好,好!” 张辅成一连三声叫好,足可见其欣喜。 倒是没想到,那日堂下一言不发的李氏人,今日却愿自来投名。 来人丟下斗笠,掀起罩袍,抱拳即拜道。 “卑职,锦州李氏旁支,庚酉辈,李昔年!” “见过,太守大人!” 对这幽州李氏,张辅成歷任两载,自然也不陌生。 所谓甲、乙、丙、丁四房,其意便是锦州李氏主支。 其后,又有戊、己、庚、辛、壬、癸六偏房,这来源便驳杂许多。 有的是主支分家,因某种原因降入戍字房,自此彻底沦为偏房,成为主支的边缘人物。 百代世家,有道是斗而不破,大抵如此。 血系每差上那么一代,便自降一档。 由戍到庚,意味著眼前这李昔年的曾祖,当年便是李氏主支嫡脉。 论讲起来,说不准......或许在那锦州,就仍有李昔年家的旧相识残喘於世。 当然,这大族偏房之序颇为复杂,远非一言可概之。 就好比顺义堡百户李煜,手持族牌,其上乃一『壬』字。 这並不意味著李煜祖上四五辈之前,就是李氏主支所出。 只因其家官至六品百户,所以......家族自会给其优待。 官与民,终究是不同。 若是在主支没了亲分的远支沦落庶人,恐怕手中也就只有一个可有可无的『癸』字牌,做个念想。 千户用『辛』,总兵持『庚』,入了朝堂,方可进『戍、己』两房。 除此之外,『戍、己』两偏房不记新人,平日里,似乎是专供李氏主支发配自贬之用。 可话又说回来。 若有人真的做到出將入相的大功业,届时,主支旁支......便早已不再重要。 所以,对李氏族裔划分有所了解的博学之人,单是从李昔年自报的偏房名號,就能分析出许多有用的东西。 这般袒露,又何尝不是李昔年在自曝筹码。 至於后面的所谓十二地支之分,倒是外人难以分辨的。 有道是一甲子一轮迴,这十二支便是每辈五载之分。 李煜乃『子』辈。 这李昔年既然號为『酉』辈,他的年岁起码要比李煜大上十载,甚至近二十载之多。 不过这些细处,確实也无足轻重。 “快快请坐,看茶!” 张辅成喜笑顏开,以太守之尊,热情邀请这小小六品百户,入这后院小亭敘话。 “谢大人抬爱!”李昔年沉静拜礼,不骄不躁。 每个人,该站在什么位置,皆有定数。 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白来的好意。 常有人言,借这官场,便可看尽人间冷暖。 李昔年幼时,也曾真切地体会过,作为『锦州李』。 一个区区名號,就为他带来的那段鲜衣怒马少年游。 时至今日,其人早已褪去青涩,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官场中人。 一个,谨守本分的百户武官。 按原本所想,若是试总兵李毅携功而返。 或许...... 近水楼台先得月。 同为李氏族出的李昔年,才是那个最有希望替补成为瀋阳府守备一职的城中百户。 薄纱垂帘,亭中只形影三人,旁人再无从得知他们究竟细谈了些什么。 只有一婢女走近送茶时,隱约听到一句,『愿为大人效劳!』 她並不放在心上。 这句话,府中下人每日都能在主家身边听到,听的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堂堂太守,一府之尊,阿諛奉承之徒哪里少的了。 有心人,也不过只是察觉今日搬柴出入太守府邸的役夫,来往次数稍稍多了那么一次。 再打探下去,也不过是得知太守张大人使人多熬薑汤,发给城上將士们驱寒,所用柴耗略微多了些罢了。 ...... “家主!卑职幸不辱命!” 比起旁人的煎熬难度,身处抚远卫城的李煜却是数日弹指一挥间,恍似眨眼间就过去了。 家丁李顺领著车队,第二次抵达抚远县。 卫城丁口,已然超过半千之数,每日起炊造饭时,这城中倒也颇有一番昔日繁盛气象。 李煜將之扶起,关切道,“我听闻,沿途尚有宵小之徒,不自量力?” 李顺点头回应。 “家主,確有此事!” “初时,驻驛什长李盛,惊觉一伙儿流民在外环伺。” 李顺顿了顿,见家主仍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来原委。 “本来,李盛什长是派人摇旗,打算照旧收拢他们避灾。” 这也是眾人一贯所为,逃尸百姓若是能在沙岭堡到抚远县之间,恰好遇上沿途官道游骑,便会为他们指明方向。 或往官驛去,或往西岭村去,无非是就近罢了。 总之,这是眼下吸纳人口的唯一途径。 倒也算不上是来者不拒,毕竟还是要儘量查验正身,验其户册。 摇旗露面,早已足够证明此地有官兵驻防。 “李盛什长发觉其人復又钻林,避而不见。故此起疑,便托巡骑来报。” 李顺收到这消息,也不过是刚刚从沙岭堡启程半日,此信半途所得。 民者,见了官家旗號,却如此胆怯。 这不合情理。 代表了昔日秩序的官兵,总不会有人连个接触机会都不愿吧? 如此看来,无非就是『盗、匪』两类,做贼心虚,或有图谋。 否则,哪怕是奴户贱籍,在尸鬼环伺之下,也不该如此做派。 第411章 相人者,识於微末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11章 相人者,识於微末 “大兄,我等何不过去?” 一道削瘦身影,缩在林子里,略带渴望的看向远处驛馆。 『啪!』 一声清响,方才出声的人捂著脸,再也不敢多嘴。 “就知道个出去!” 领头汉子骂骂咧咧道。 “你个瞎了眼的,也不好好瞧瞧,那是官旗!” “摇旗的,更是兵差!” 这可跟他们之前遇到过的情况都大不一样。 跟成群结队的官兵较劲儿,那是纯纯找死。 不说別的,单说那强弓硬弩,几箭射过来,他们就没法子应对。 他们这伙人,不是匪,不是贼。 尸乱之前,原本也是民户。 只不过,如今这世道,真正谨守本分的,尸骨早就凉了,进了那些鬼东西的肚子里头。 唯有机敏活泛,心肠够黑够硬之辈,才能在这种闻所未闻的全新形势下,最快找到活路。 既为求活,手上沾点血,心里做点恶,便成了理所当然。 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就会如那脱韁之马,奔腾难制,再也收不回去。 这不,北面尸多,南面尸少。 他们也不是自愿跑来这附近的。 纯粹是为了躲灾,避著那些鬼东西,被迫往南迁徙。 反正,南边的情况再糟,恐怕也不会比铁岭卫以北的状况更让人糟心了。 “莫慌,莫慌。” 领头汉子持著杆短叉沉思,粗重的呼吸在微凉的林荫下化作一缕白雾。 这些人手中,大多就是这类农具改来的武器。 他踱步想了片刻,便转头低声问道,“户帖,你们都还带著呢吧?” “大兄,带著呢!”有人赶忙应声。 出於习惯,没有人敢轻弃这至关重要的薄纸。 还有人当即就从怀中掏出来,抖了抖,给旁人看。 “好!” 领头汉子重重点头,心中那点摇摆不定的念头,瞬间就有了著落。 他再次低喝,有些不放心地提醒道,“把户帖都准备好,咱们本就是从铁岭卫连家屯来逃灾的,这做不得假!” “知道不!” “晓得了!大兄!”眾人齐声应诺。 他们这伙儿人,骨子里就是欺软怕硬。 若是碰上对儿苦命鸳鸯,就夺了口粮,棒打姻缘,美其名曰助他们脱离苦海。 眼下碰上官兵这种硬茬子,他们眨眼间就又成了顺民,和眉善目。 人这一张口,查无可查的当下,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他们也確实是铁岭卫连家屯土生土长的......泼皮团伙儿。 作为民户,早些年,地自然也是种过的。 只是那点田地里的营生,远不如他们在江湖上混跡来得快活。 沾了赌,再沾了酒,再好的家业也经不住败。 他们这路货色,家中的良田早就散尽,爹娘也早早被气死。 无儿无女,无妻无家。 光棍一条,烂命一个。 平日里,宗族里的人对他们也是若即若离,既厌恶又不敢得罪。 留著他们,多半还是为了摊派徭役时,能有个顶缸的。 所以也就別指望这些烂人,有什么所谓的亲族荣辱之心。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能跟著这伙人跑到这儿来的,几乎个个儿都是这般德行。 真要是会牵掛亲友安危,念著家里的妻儿老小,也就不会与他们为伍出逃了。 ...... 在车队抵达前,守在官驛的什长李盛还是先等到了这些『不速之客』。 “军爷!求军爷开恩收留!” “我等皆是逃难百姓,翻山越岭,只为寻条活路啊!” 十几个汉子围拢在官驛门外告饶。 李盛推开院门,漠然视之,未见动容。 其疑有三。 其一者,见官而藏,不似良人。 单以回去通知同伴为藉口,倒也勉强能解释。 其二者,这十数人只有青壮汉子,全无家眷老弱。 这种极度单一的人员构成......往往不是官兵,就是乱匪。 反正,单独一群汉子聚在一块儿,就绝不可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更重要的是,假若这十几个人拧成一股绳,足以对他这驛站里的十数官兵,產生实实在在的威胁。 其三者,其人皆面色红润,不见太多仓皇消瘦之颓丧。 逃灾却又不见太多携粮小车,不合常理。 乱世里,能活的滋润自如,不是本领滔天,那就是私底下藏著见不得光的猫腻。 他李盛又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哪能察觉不到。 当然,以上种种,或许都能找到藉口搪塞过去。 最重要的一点,是李盛此刻从骨子里感到的一阵不適。 就好似......惯於恪守令制的直觉,对於眼前这群人骨子里那股油滑、散漫、无法无天之气的天然厌恶。 他们,从根子上,就不是李盛喜欢打交道的类型。 然而,他嘴上却淡淡开口,竟是意外地选择了鬆口。 “留下,可以。” 门外眾人闻言,心头一阵狂喜。 李盛继续道,“丟下兵刃,卸下衣袍,待兵士验身过后,方可入驛!” “尔等,”他扶著刀柄的左手下意识紧了紧,“可还有疑议?” 在他身后,两三个披甲的精壮甲兵正抱著臂膀看热闹,还有一伍待命戒备的持枪屯卒。 这些甲士,有沙岭李氏家丁,也有顺义李氏家丁。 他们本是每日沿官道巡逻的游骑,在此处据点休整。 若非李盛早先遣了两名骑术最好的斥候,快马加鞭赶往沙岭堡报信,此刻驛站里的人手会更多。 至於上官李煜所在的抚远县那边,实在是距离过远,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於是,李盛还是退而求其次,將这烫手山芋,报给那位率领车队刚刚返回沙岭堡的李顺大人来处置。 “......”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 门外汉子们犹豫一瞬,隨即便默默配合,宽衣解带,丟棍弃枪。 敲门之前,他们或许还有无数种盘算。 当他们看到院里那几个披了全甲的精悍武卒,他们也只剩一个念头。 此时此刻,他们就是顺民! 谁来问都一样! 好在正午的日头还算暖和,赤著身子,倒还不至於立刻冻得受不住。 “一个个往里进,”李盛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通路,“院外自然会有弓手盯著,尔等亦不必忧虑尸鬼。” 一群脱得光不溜溜的粗糙汉子,如那鵪鶉似得拘谨至极,抱著自己的一身破烂棉袍往院子里走。 他们现在连逃跑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此时此刻,那可不就是里面的官爷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领头的汉子心中顿时涌起些许悔意。 或许,他的决定有些草率了,此地官兵並非他想像中的几个驛卒...... 绕过此处,直接往更南方逃命,或许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已经踏进了这个门,就只能硬著头皮走下去,赌上一赌。 他们这些人,这辈子最擅长,也最割捨不下的陋习,就是赌! 第412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12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若只是一群作恶泼皮自投罗网,李煜倒也不必特意问及。 最重要的,是据游骑来报,他们来自北面的铁岭卫。 讯息,情报,只有这些才是最让人不容忽视的。 李顺只继续讲述。 “卑职抵达官驛之时,这些汉子都已经被什长李盛看管了起来。” 借著防疫之名,李盛顺理成章的就轻易把他们分別关押捆缚了起来。 ...... “依例,尔等身上无伤,仍需自缚十二个时辰!” 李盛扫视眼前这些仍未来得及穿衣,对著这群冻得瑟瑟发抖的汉子们解释道。 “十二个时辰过后,无人泣血,无人化尸,方可验明尔等无人染疫!” “明白吗?!” 大抵是这般自说自话,却又无人回应,让李盛略感不快,言辞间不由加重了几分。 “还不速速回话?!” “明白......草民明白......” 於是,他身前的人群中,紧跟著就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应和声。 “......都听官爷的。” 这些泼皮汉子,只顾著连连点头,哪会有什么反话可讲。 至於他们这伙儿人之中,那所谓的领头『大兄』。 此刻,怕是也没人顾得上管他去怎么想。 他自己更是缩在人群里,把头垂的比谁都要低。 待到李顺携著大批步卒护卫著车队,紧赶慢赶,堪堪在申时二刻抵达。 驻防在此的什长李盛,甚至已经从那些私下里就已经自发『投诚』的泼皮们口中,把这些人的底细探了个七七八八。 只需將他们每个人单独说出的情况稍加对照印证,什么真?什么假?李盛就已经有了些判断。 江湖,可不就是这样吗? 人前两肋插刀,人后插兄弟两刀。 道上的所谓『大兄』,本就是用来出卖的。 对此,不论是李盛还是李顺,都不感到意外。 如果这些地痞流氓都能讲得了什么忠义孝节,他们又何至於廝混在这人嫌狗厌的境地。 “如此......这般......” 李盛拱手,仔细向李顺讲述情况。 “原来如此,北面来的,还是一群铁岭卫民户。” 李顺点点头,心里也有了底。 他隨即问道,“这些江湖中人口中的『大兄』,你可找出来了?” 李盛侧身,指向一处排屋,“那人就单独关在此间,未曾再有人与之接触。” “在下劝诱他们是为防尸疫,需捆缚独居,以自证清白。” “否则......按染疫论处。” 他这话放在李顺面前,就是好似轻飘飘的一句话。 但是当时在这些泼皮汉子面前,彼时环伺包围他们的,可都是披甲持枪的官兵,正虎视眈眈地死死盯著他们这些『外人』。 这一句『按染疫论处』,在他们耳中,可谓是杀机四溢。 ...... “不错,”李煜讚许道,“这什长李盛,昔年其父阵亡,遂补录正丁,不过弱冠之龄。” “如今,他已戍军十余载,虽然性子实在是有些......古板。” 说到这儿,他一言难尽地轻轻摇头,嘴上却仍是夸讚,“但做事却果真是老练称职。” 能单靠能力当上屯卒什长,就总不会是省油的灯,李盛的表现倒也算不上出乎意料。 李煜心中补了一句,『却也称得上是让人满意。』 他隨即再问道,“既如此,可曾把人押送过来了?” 之所以这般问,也是依照他对李顺的了解,在这一点上许是不会让人失望的。 这大概,就是长年相处的默契。 果然,李顺拜道,“確实已经隨车押送而来。” 该说不说,这伙儿人的『大兄』,所受到的待遇是旁人全然无福消受的『特等座』。 那人被捆著,就顺手扔在车队领头的『兵车』之中,一路顛簸运送。 兵车外,时刻有一眾兵卒环伺,他除非有通天的本领,否则就是任宰的羔羊。 究其原因,大概还是对这些无胆匪类的不信任。 至於他的那些小弟,自发投诚的是一档,自作聪明的又是一档。 前者隨车队步行,以戴罪之身当个辅卒。 今时今日,也一样是送来抚远卫城,交由家主最终发落。 后者嘛,就乾脆留在官驛,给驻防兵卒们当个苦力僕役,那才算是物尽其用。 更是李顺体谅李盛驻防官驛的不易,为他补些打杂人手。 这二者之间,孰优孰劣,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早一天到达抚远卫城,那才是早一天过回安稳日子。 留在此地,那才是得日日提心弔胆的咧! 李煜看著李顺,大概也能猜到,索性直接道,“既如此,把人带上来罢。” 果然,李顺朝远处招了招手,就有两名兵卒推搡著一个满脸憔悴的破衫汉子,踉踉蹌蹌地走了过来。 他的腿软的像是两根麵条,好似站都站不住。 任谁被扔在马车上顛簸两日,也都只会是这般德行。 “大胆!此乃我家大人,还不速速跪下参见!” 不待那表情木愣的汉子有所反应,其身后甲士就將他一把按倒,跪在地上。 他疼的嘴角抽了抽,却也只得哑声道,“小人,小人郑泗谷,拜见大人。” 李煜却不大关心此人名姓,反正这些小事,早就有人捅露出来,层层传报到了他的耳中。 “抬头说话。” 李煜漠然打量著对方。 此人外貌,要说所谓的凶相、恶相,那倒也谈不上。 甚至於,瞧著还有些憨厚。 李煜对此心中不屑一顾,这世上的恶人,哪有把心思全写在脸上的? 此人眼下,只剩下缺粮少水,又加之长途顛簸之后,磋磨出的那一副憔悴可怜相。 可惜,这般不似作偽的作態,在这里却搏不到任何人的同情。 李煜身边的甲士们,只在乎如何让他在家主面前老实听话。 郑泗谷身后两名兵士的站位,家主若是吩咐,顷刻便能一刀结果此僚。 入了此等虎穴,他连暴起伤人的机会都不会有。 “本官问,你只管答。” 李煜漠然道。 “若是答不好,今日便用你祭旗,宽慰城中百姓。” 这样的匪首,只需杀上一个,就能威嚇数月。 仔细算算,也还是挺值得。 “小人知无不言......” 大概是认命了,郑泗谷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只能配合。 他也清楚,即便不配合,官家刑罚也不是吃素的。 不说旁的看不见的东西,哪怕是眼下最朴实无华的军棍,他也受不起。 单说打死一个人,有时候数棍就足矣。 他们这些江湖中人,反倒是最了解官家手段的。 第413章 五百里加急,小人物的敏锐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13章 五百里加急,小人物的敏锐 “大人您英明神武,小人今日初见,惊为天人......” “望大人饶恕,饶恕!” 求生欲,是郑泗谷在慌乱中,所剩不多的理智仍然紧抓不放的要点。 “求您开恩,权把小人就只当个屁,给放了吧!” 回应他的,却是李煜的一个眼神。 郑泗谷身后的甲兵很快就加大了按在他肩部的力道,手指扣住肩胛骨,让他面部表情失控到说不出话来。 “本官说了,先问,后答!” 一旁的李顺適时上前,躬身抱拳道,“此人戴罪之身,却敢自作主张,该罚!” 郑泗谷下意识想开口继续告饶,却隨即又堪堪止住,不敢再多嘴,只憋成一串含糊不清地『呜呜』声响。 纵使他底子不清白,可又哪有这般欺负人的? 他们口中所谓的什么江湖......终是连朝堂上的边角料都比不上。 官字两张口,张合之间,便已草草断人命数。 “嗯......”李煜頷首,隨即又道,“念尔初犯,不识礼法,暂缓之。” “本官且问,你是何人士?家中何业?” 隨著李煜再次开口,郑泗谷这才感觉到两侧肩膀上紧箍的大手鬆了些力,他才解脱似得喘息两声。 “小人铁岭卫连家屯民户,家中......耕地为业。” 看著上首的年轻官人面色不善,他又急忙改口道,“只是小人不爭气。” “几亩中田皆是变卖而出,后来租出余下薄田,又纠结一帮弟兄,收些......保护费过活。” 保护费还是好听了些。 或许更直白的讲,他们这帮人在乡人口中,还有个更贴切的名字,『路霸』。 官家的路,过了他们连家屯,自然就衍生出这般泼皮无赖,靠路吃路。 附近的巡道差役和驛卒,受了他们打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骂名有这些泼皮去担,他们却又能安稳拿著好处费,更能稳妥地完成上头分派下来的任务。 一箭三雕之下,这般灰色地带,逐渐也就如此延续了下来。 也就给了这些当地游手好閒的泼皮无赖们,一个大展拳脚的『江湖』。 他口中的江湖也著实很小,小到只存在於连家屯左近的二里官道之上,还都儘是些蝇营狗苟。 与那等话本里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绿林传说,全然是两回事。 用不著刑问,这欺软怕硬的泼皮,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乾净。 ...... 说到一些难懂的生僻黑话,只要李煜一个眼神,郑泗谷就得在肩上大手的发力下,仔仔细细地解释清楚。 “大人,您有所不知。” 郑泗谷很是诚恳的交代其中內情。 “小人只知道,连家屯原本是前朝一个韃子官的私地。” 其姓为连佳氏,在郑泗谷也不知统治此地许多年过后,大顺天兵就突然打过来了。 汉人翻身做主,奴隶们把主子掛上火柱,活活的烤死。 最后剩下的这些人,自己取了个姓,就这么扎根於此,一直到现在。 因为姓氏驳杂,索性官府就沿用『连』字,设连家屯。 其中有王氏、郑氏、李氏等,早已不知凡几。 时至今日,也逐渐形成了几个最大的姓氏族裔,盘踞其中。 “里长和各家族老们拿大头,余下的又孝敬......差爷。” 郑泗谷差点儿把『皮子』两字脱口而出,好在是及时改了过来。 到手的银钱,十成里头,真正落到他们这些泼皮手中的,真的也就那么一成罢了。 “掛旗的商队,为了在屯里补给粮水,买个方便。” “游走的行商,更是容易拿捏。” 没有靠山旗帜开路,就只能用过路费买个平安。 这都是惯例,哪怕出了连家屯,到別的地界,那也是一样的。 “好了,”李煜抬手,止住了他继续往下讲,“別说这些没用的。” 这些往昔繁华盛世背后蕴含的齷齪事,如今都已经再无提及的意义。 “本官想知道,铁岭卫近日情况如何,你且说来听听。” 李煜对於他口中的苦衷,受人唆使的无奈,统统过耳不闻。 他真正关心的,还是北面卫所的局势。 郑泗谷討好的咧嘴一笑,“大人,小的还真是知道些许。” 若是一无所知,又何至於仓皇而逃? 他们这些人,常年守著官道,反倒是消息最灵通的一群人。 有时候一些特殊的预兆,不必有人说,便能事先窥见一二。 单是从官道上奔驰而过的背旗信使身上,无论是表情、奔马速度,乃至是他身上的旗號数目,都能看出些端倪来。 那一日,官道上奔行的朝廷信马,打著铁岭卫千户旗號,背上竟是足足並有三根羽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是五百里加急! 已经是地方卫所千户武官,职权之內所能够上报的极限。 泼皮们对这里头的门道,虽然看不得那么仔细分明。 但这前所未有的特殊规格,也已经足够让人升起警惕。 这,便是他们那时的活路所在。 “当日那信使浑身浴血,小的们远远望见了,也只敢藏在道旁沟渠里头,不敢露面。” 这种朝廷信差,早已经不是他们这些泼皮敢去招惹的。 反倒避之不及。 郑泗谷说了半天,没忍住乾咽了两下,他却不敢开口討水,只得继续哑声道来。 “只是......信差走后半日,官道上又陆续跑过几骑败兵。” 郑泗谷也不大清楚,那几人是什么情况,反正狼狈至极。 只能从染血衣鎧上辨认出他们的官兵身份,至於更多的,就非他所能打探。 再往后,便是尸鬼自铁岭卫城方向,尾隨而来。 可能是无意识的巧合,也可能是那些溃逃官兵们恰巧引来的连家屯方向。 反正,它们还是来了。 “然后......后来我就带著弟兄们赶紧跑了,连屯子都没敢回。” 反正,郑泗谷在路边看见那怪人把当时出屯的一位同乡扑倒之后,他便头也不回的溜了。 如那惊弓之鸟,再不敢回首。 不管怎么说,拦道『吃人』这种闻所未闻之行径,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些所谓江湖『路霸』所能应对的正常范畴! 在他心底,也似乎隱约意识到......前两日的官兵究竟为何那般异样! 自此,他便带著弟兄追著朝廷败兵逃亡的方向而行。 也就是......向南。 第414章 斩草除根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14章 斩草除根 李煜心下一沉。 旁人口中所得,又是所谓的『隔日、半日、次日......』 这些词句,倒是让人颇为耳熟。 恍惚间,好似与这抚远县之遭遇,颇有些微妙的重合。 至於,郑泗谷口中所描述的三根翎羽花旗,李煜自然是不陌生,甚至还很是熟悉。 因为,最低档,也就是五十里加急的权限,就在他这个驻堡百户手中。 那所谓的翎羽花旗,他手中亦有一根。 据他所知,三根加身,那便是五百里加急。 意味著卫城千户所守军遭遇了诸如叛乱、围城等重大事项,才会如此郑重其事。 大顺朝廷律例中有这么一条,『阻其传信者,夷灭三族,沿途馆驛按失职论处,人马皆斩,两地之官,削级留用,另待罚惩。』 至於五根羽旗的八百里加急,几乎只在理论上,鲜少有之。 东征抽调过后,辽东剩下的大部分边地將官都没有这个权限。 毕竟,真正拥有此等告急权限的,大多是边军平日里驻地各镇的总兵官,亦或是战时兼任都督职权的幽州牧。 铁岭卫城的境况,李煜不难推断...... 大抵是,先期遭遇尸鬼出没,有所损伤。 从郑泗谷等人首先目睹到的信使来看,大概是为了突出重围,所沾染的血跡。 既然需要突围......恐怕,是有或多或少的尸群袭击了铁岭卫城周遭,而非区区的一两具。 以至於,迫使铁岭卫千户不得不紧急联络周遭援军驰援。 至於,为何不单纯指靠那狼烟告急? 大概是因为彼时辽东各地皆狼烟四起,铁岭卫千户已经不能再指望狼烟起效。 毕竟,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履行往燃烟边墙墩堡、隘口等地驰援的职责。 唯有辽东郡守所在,辽阳府,才有可能为铁岭卫提供一批確切的援军。 思及此处,李煜却突然发现一处异样,不由再问。 “你方才说,確有信使自官道南下?” 郑泗谷连忙点头,“是!” 李煜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对方,言语道,“可本官自高石卫,乃至抚远卫,皆未曾见过那所谓五百里加急信使的踪跡!” 铁岭卫以南,只有这两卫,南下通路需二者择其一,绝无其他可能。 尤其是抚远县,极大概率是铁岭卫五百里加急,求援告急的第一站。 “他难道,还能绕道塞外不成?!” 郑泗谷大抵是从李煜的重视中,意识到这信使的不一般。 他犹豫了一瞬,却还是在身旁眾多甲士虎视眈眈的威势下,说了实情。 “大人,那人......那人早就死在半道儿上了!” “我们就沿著官道逃了一天,傍晚就在道儿上瞧见了......”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反正,再相遇时,那背插三根翎羽花旗的信使,它正抱著一具马尸,大块朵颐,整个人都快要被鲜血泡透了。 其態可怖,其状嚇极。 也全赖马尸足用,那尸鬼才没工夫搭理他们几人,许是並未发现。 “还......还......”郑泗谷结结巴巴地交代道,“还有后来的几骑官兵,也是碰上了两三个。” “这些人全都疯了,还把路旁的一座馆驛给祸祸的七零八落。” 数十具尸鬼齐聚一驛,几乎断绝了生人继续沿此道通行的余地。 “嚇得我们只能绕道山林,不敢再行官道坦途。” 后来,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无非就是他们出逃的匆忙,缺衣少粮,於是这些泼皮无赖就重操旧业。 半途抢了几户无辜人家,杀了几个人,踩著......他们的尸骨,一路南下逃命。 虽然郑泗谷有意说的模糊笼统,是出於生存下的无奈选择。 但李煜也大致能够推断想像。 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生者之间的悲剧,实在难言其数。 那么...... “没了?”李煜问道。 郑泗谷仍未意识到事態的严重性,只下意识回道,“大人,小人都已经交代完了!绝不敢有假话!” 李煜頷首,並未驳斥,眼神淡漠,反应平淡的有些渗人。 他只一摆手,郑泗谷身后甲士就收紧了力道,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宛如......死狗。 “推下去,斩首待刑!” 李煜口中所言,隨意的仿佛只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大人您不能......”郑泗谷呆愣后的哀嚎,只换来一块破布堵嘴,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呜——呜呜——” 然后,自有人把他拖了下去。 李煜隨即看向一旁李顺,嘱咐道,“告城中诸民,此僚乃作恶匪首,郊野杀人逾十数,恶贯满盈,罄竹难书。” “今由本官亲自押解审理,確实无误。” “当眾斩首之后,首级悬於门楼,示眾三日,以儆效尤!” 一个丁壮虽说杀了確实可惜,但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郑泗谷若是冷静些,就会发现从始至终......李煜就没答应过,能让他活啊! 杀他,不是为了公理、公义,亦不是为了告慰无辜冤魂。 很多事,只是顺带的罢了。 李顺疑虑道,“家主,此人体態健壮,可堪一用,不留下做一死卒吗?” 顾名思义,死卒需歷战十场,且每战不得退,只可胜! 十场过后,方为功过相抵,可赦。 是军中旧例。 李煜撇了撇嘴,不屑道,“我观此人油滑狡黠,再加之口舌伶俐,品性低劣,留著他终是个隱患。” 尤其是,他的身份还是一眾泼皮的『大兄』,也即是头目。 这敏感的身份,难保他们以后还会私下串联。 解决办法有二,要么一起杀了,一了百了。 要么,断其首脑。 余眾威望皆无从服眾,自然更好分化而治,便翻不起风浪。 李煜不喜与之周旋,索性斩草除根,杀一儆百。 身旁的李顺瞭然,也不再多嘴。 一条人命,在这主僕二人的口中,却好似轻飘飘的,说到底也就这么回事。 可这就是大顺朝廷的官兵,如出一辙的一贯作风。 就这,事后砍了头,悬上门楼,城中百姓还得拍手叫好。 赞上李煜一句,『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为民伸冤!』 即便,他们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人到底真的杀了人没有? 但李大人既然发了文书,自然就是真的! 这,便是如今的抚远卫城。 第415章 似主,似亲,唯忠可鑑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15章 似主,似亲,唯忠可鑑 “哼,腿软的泼材。” 李胜喉中一声嗤笑,顺口奚落道。 隨即,他与一旁的李泽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废话,左右发力,硬生生架著疲软的郑泗谷,就往城中军法司牢狱而去。 “呜......呜呜......” 郑泗谷哼唧著,喉咙深处挤出绝望的呜咽,徒劳地挣扎著,却只让那两个甲士的钳制更加有力。 他实在是没办法,嘴里全是那块餿臭的破抹布味儿,许是一旁李胜用剩下的旧汗巾也说不定。 昔日的公序良俗,让两名甲兵对这『谋財害命』的贼首没什么好印象,待遇自然等而下之。 ...... 『吱呀——』久不开合的木门,发出一阵冗长的杂音。 枯坐在一张破旧木桌后的守门狱卒抬起了头,看著破天荒到访此处的三人,眼神里著实稀罕的紧。 可算有人来此地,与他做个伴儿。 牢狱这地方,若是连个犯人也无,对看守者而言,同样是种难言的禁錮。 有些时候,狱卒,也更要耐得住寂寞。 “呦,二位大人面生,还真是稀客啊。” 既然是披掛全甲的壮卒,在这城里就没有来头小的。 守在此处的狱卒老魏,急忙站起身来,稀奇的打量著眼前两位他说不出名姓来的年轻甲士。 他的目光隨即又滑到被架在中间,形容狼狈的郑泗谷身上。 只一眼,他就知道。 这大概便是近日城中第一位,喜提牢狱之灾的倒霉蛋。 李泽言简意賅道,“我等乃李大人亲卫,老狱卒,把人看好了。” 李胜不放心,上前一步,多加叮嘱了几句,“大人发了话,经过审理,此人已经定下是个死刑犯,只待斩刑。” “晓得,在下晓得嘞!” 老魏头笑呵呵的点头,也不大在意这人的罪名,单看其作態,似也是个和蔼长者。 但私下里,那张笑脸下是何心思,就难说得很了。 能在刑狱这行当干得长久的老手,自然不能全看面相识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藏在和善外表下的,是见惯了世事的冷漠。 三人之间,只是公事公办的交接人犯,再无多余的交流。 甚至於,就连那狱册上记下的到访留名,老魏头直到送走他们,也不晓得『李胜』二字,到底是那两人之中,哪个人的名姓。 就像那李胜、李泽二人,从始至终就没问过,这老狱卒的名姓一般。 抚远卫城,仍然在尽力维持著过去的一些制度,並以此为运转之基。 “呸!” 被推进牢房后,郑泗谷总算被老狱卒取下了嘴中破布,连连吐著那股子餿臭味儿。 可他也已经彻底被关在了这处牢狱之中,求生无门。 老魏头『咔嚓』一声锁好外头那道牢门,隔著十步远,再无方才对待两名甲士的热情,只淡漠道。 “后生,只管在里头老实待著,我也就不短你吃喝。” “与己方便,与某方便,也就不会难为你。” “要不然......” 郑泗谷顺著老狱卒的视线朝一侧昏暗的空地看去,直直打了个寒颤。 那是军法司牢狱备下的一眾刑具。 最基础的烙铁、夹板,还有老虎凳之类的,应有尽有。 显然,卫所武官平日里,也会在此动用些私刑......去整治卫所內不听话的军户。 最后,郑泗谷也只能双目失神,无力的靠坐在枯草堆上,听天由命。 如今流氓遇上兵,实是生死任揉搓吶。 那官老爷是这样,就连眼下一个平平无奇的老狱卒,也是这般德行。 把他给吃得死死的。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郑泗谷顿感欲哭无泪,痴愣的坐著,连咒骂的气力都无。 打心底里,他只觉得这世道可笑。 所谓的乱世,到头来,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官家通吃。 ...... 卫城李府。 李顺跟隨李煜,总算是回到了『自家』宅院。 “家主,如今铁岭卫情势似乎並不乐观,可否要派人前去打探一二?” 堂內,李煜却是摇了摇头。 “不是时候。” “这种时候,和北边联繫越少,反倒越安全。” 没有人畜吸引,那些疑似边尸传疫而来的尸鬼反倒不会来的很快,或许都不会南下。 但要是此时派斥候北上,待其南归之时,难保不会捅些篓子出来。 这个时期,官道肯定是走不通的。 沿途官驛倖存的概率微乎其微,没有补给中转,北上探访所需人手,至少不能低於十骑。 否则,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暂时我亦无心他顾,”李煜无奈道,“今岁我们只能待在这儿,待在抚远县,別无选择!” 无论北面铁岭卫陷与不陷,目下都是不相干的。 “如果,”他又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一定要迎来最后的终局,那就让它来好了。” “我等便如这风中残烛,只管烧到那最后一刻。” “至於此后结果如何,勿忧勿虑......” 李煜陡然伸出手臂,“在我倒下之前,诸位就只管隨我活著就好。” 至於死后,人又哪里能管得了所谓身后事呢? 只管教它洪水滔天,与我又有何加焉! “自然,我等生死勿论,皆隨侍家主左右......生死相隨。” 李顺双手迎上,轻拢少年伸出的手掌,目光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载,二十载,三十载...... 数代人,乃至十数代人养出的恩情,比天高,比命重。 所谓忠心,大抵如此。 李煜另一只手轻拍两下,隨即便不再这般肉麻。 他乾脆利落道,“顺叔,且回去歇著。” “明日,车队还是得指靠你来操持。” 李顺一时听著这亲暱称呼,竟是有些恍惚。 自少爷顶了老爷的朝廷武职,倒是许久没再这么称呼他了。 心中复杂,感慨良多,但他也只抱拳拜道,“家主且安,卑职定將不负所托。” “只待半月,可得全功。” 李煜点点头,目视对方转身离开,朝归朴院里给他备下的房间去了。 虽然二人年纪相差了十余载之多,几乎称得上是两辈人。 但男子之间的某些情感,有时候並不会因年岁而异化。 起码,李煜无比確信,李顺始终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干城。 其人,便如他之手足。 另加一些,颇为微妙的舐犊之情。 大抵对李顺而言,李煜......少爷,同他的子侄也一般无二。 第416章 百户?千户?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16章 百户?千户? 抚远县,衙前坊高府。 高庆连日来寢食难安。 不为別的,就因那位李大人,再不曾派人回返衙前坊,接民救难。 又或者说,在李煜的观念里,『民』已经隨著赵氏被接了个乾净。 除去不愿露面依附的大猫小猫三两只。 衙前坊內余下的生人,主要还是这些高门大户牵头构成的几个小团伙,据府而守。 儘管有了此前的口头献礼,但落不到手上的,就约等於没有。 “老爷,阁楼上看的清楚,您若是不信,就请亲自看看吧。” 高府的管家一脸急切,催促著高庆去面对现实。 而现实就是...... 那位李大人有閒工夫派人往北城角楼去,摇旗招民。 也没有收復衙前坊的丝毫动向。 按理来说,衙前坊內尸鬼之数早已十去八九。 坊间余下的那点儿尸鬼,也只是被关在宅院里,它们不出来,旁人也就懒得招惹罢了。 真要说起来,坊內基本已经靖平。 这也是几家大户暂且稳坐钓鱼台的底气所在。 虽说是全託了张承志给他们打下的底子,但坐享其成,又何尝不是他们提供的物质支持? 故此,自然是心安理得。 高庆登上府院之中最高的一处阁楼,眺望四方。 “嘶......” 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毕竟是肉眼凡胎,远处他倒也看不明显,但衙前坊左近还是能看出一些眉目来的。 时至今日,那位李大人似乎仍然没有北推防线之意。 当时瞧著他们建起刀车土垒,高庆还颇为欣喜,只觉得要不了旬日,官兵至少也能北推到衙前坊与县衙之间。 结果嘛...... 尸鬼重新游荡在衙前坊与南坊之间的隔街,成为了一道『屏藩』阻隔。 这也是为何,坊间大户们为何不自发往更为安全的南坊搬迁的缘故。 除非他们舍了家业,只带府中人丁,轻装简行。 倒是也有可能杀出重围。 但,这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尤其是李煜为他们所带来的虚假希望,更是让坊內大户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忍耐,坚持。 继续等下去。 熬到官兵救坊,熬到官兵靖县,他们就还是各家各府的老爷。 高庆却是等不起。 毕竟,靠山没了,他等与不等,都没甚用处。 凭他,迟早守不住这所谓的高家家业。 “罢了,山不自来,我自去也!” 高庆口中嘟囔,攥紧了拳头。 他心里宛若滴血,可远不像嘴上说的这般洒脱。 “阿福,去叫府上所有人收拾行囊。” “都不带大件儿,只准带上自个儿的衣物。” “吃食......”高庆想了想,还是继续道,“能带多少带多少。” “余下的,全留在库院,封存起来!” “老爷,您这是......” 名唤高福的管家,劝说道,“要是人都走了,留下个空府,只怕別家会把咱家库里的財货都占了去!” “老爷,您三思啊!” 高庆嘴角一抽。 他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但凡他今天真就轻装简行的出坊逃命,去投靠那卫城里头的李大人,別的大户人家就敢把他高府搬空。 谁家也不嫌粮食多,更不嫌煤炭多。 “不用劝,老爷我想好了。” 高庆却是坚定地再次拒绝。 “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一堆註定守不住的外財,又换不来性命!”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些守不住的东西,他大不了不守便是。 换个能守住的人,卖个顺水人情,何乐不为? 高庆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李煜的年轻面孔。 李氏武官,累世高门,这靠山够高够大的了吧? 思及他日復还坊內,与这些短见之人清算,高庆脸上又不免泛起些许讥讽笑意。 自家老爷既笑且哭,著实是让一旁的管家高福捏了把汗。 “阿福,吩咐下去!” “早些收拾好,我们就早些设法动身!” 高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这想法並非一时兴起,反而是他苦思多日,才最终选定的生路! ...... 零零星星地,確实是有人开始尝试,从西市、北坊,乃至东市之中翻墙而出,朝插有官兵旗帜的临近角楼奔逃。 坊市百姓真正能走到这最后一步的,角楼望台上的弓手也不吝嗇箭矢,箭如雨下,掩其身后。 再加之甬道地利,只要来人不会蠢到把自己在平地绊倒,就总能赶在驻兵开门之时,躲入角楼內。 如获新生...... 当他们被送入卫城,单独捆缚,准备进行隔离时。 这些倖存百姓只顾痴痴地望著卫城內,眾多宅院中升起的裊裊炊烟。 区区一墙之隔,一面是冥府地狱,这卫城里才是真真切切地人间! 刘源敬眼含热泪,望向城內一处宅邸。 一旁的宋平番亦然,脑海里想的全是在主家做工的妻小。 “且慢!” 他们两个的身上,一个著官袍,一个披残甲。 就被赵怀谦放在了最后安置。 “何事?”赵怀谦大致能猜到他们身份,却也不值得自己討好。 “你是......赵班头?”刘源敬搜肠刮肚,这才想起此人名姓。 一个小小班头,能记著就不容易了。 “哦?”赵怀谦善意道,“在下倒是不知您是?” “是我,刘百户!” 刘源敬指著自己脏乱的脸,隨即摸到下頜处鬍子拉碴的鬍髯,又訕訕放下。 他这狼狈样,怕是妻女来了也认不出自己。 况且,他这百户,如今怕是也算不得事儿。 从赵怀谦依旧略显冷淡的態度上,刘源敬看出了许多,也想到了许多。 看来,这卫城里已经发生了一些他还不知道的变故。 眼下这赵班头,背后有人。 他那副镇定作態,是发自內心的。 赵怀谦点点头,就算是知道了。 不等他说些什么,一旁的宋平番道,“哈哈,原来是赵班头,都是熟人,熟人了!” “我是千户家丁,宋平番,不知......” 宋平番看了看城內炊烟不断的千户宅邸,眼含期许。 “千户大人府中,可还安好?” 赵怀谦顺著他所指方向望去,看到那『李府』,反倒是怔了怔,神色古怪。 第417章 世事变迁,似镜花水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17章 世事变迁,似镜花水月 赵怀谦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顿感愕然。 千户府中自然是安好的。 何止安好。 在那座府邸里,从外院的家丁到內宅的侍女,无一人显露哀颓之色。 恰恰相反,那里安康和乐,是这尸祸滔天的大世中,一处受人艷羡的避风港。 住在那里,想必是极为自在的。 赵怀谦不止一次地在巡城时路过那高墙宅院,心中有些艷羡,艷羡於赵钟岳受到的种种幕宾优待。 但......这些跟他眼前侥倖得活的宋平番,还能有什么关係呢? “宋千户的家丁?” 赵怀谦仔细打量著眼前汉子,却也只能看出一副惨澹狼藉之相。 坊市地窖中长久的畏怯苟活,让这本该雄壮的武卒,也已经变得稍显老態。 赵怀谦倒是不怀疑他自报的身份真假。 老实说,这尷尬的身份,只会让人觉得棘手。 还有......难免的唏嘘。 宋平番不知缘故,只得抱拳道,“是,在下宋平番,是宋千户家丁,兼领伍长职衔。” 赵怀谦摆了摆手,不打算听他说下去。 他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两人,一个是千户大人的家丁,还有一位更是百户武官。 往日都不是他这班头,一介区区吏员,所能够攀谈的『大人物』。 如今,倒也是得与他平等相交,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儿......略显殷勤。 但赵怀谦收敛思绪,他已经打定主意。 眼下只做本分,绝不会自作主张。 大概是因为,他暂时还拿捏不准,那位李煜大人会如何对待这两个身份特殊的『难民』。 是故,亲近不得,也不必得罪。 一个『拖』字,足矣。 “有些话,我也不瞒著二位。” 赵怀谦只说他该说的。 “卫城之內,各家各府皆有损伤。” 他看向刘源敬,“刘百户,你家府上也是一样,需要有些准备。” “不过,”赵怀谦顿了顿,还是选择首重安抚,“据我所知,刘百户家中,还是活了一些人下来的。” “具体有谁,我倒是不大清楚。” “今日倒是不巧,您府上的两个老僕,隨著张百户去了西北角楼戍值。” “所以,您还是得捆缚隔离到竖日,方可归家团聚。” 刘源敬的神情既有哀伤,也有些许庆幸。 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尸灾,他也只能说,『人还活著就好......』 他轻嘆了口气,压下心中忐忑,抱拳回礼,“谢过班头告知,刘某铭记於心。” 赵怀谦目光略过他,投向目光期待的宋平番,接著道。 “至於宋兄......” “我只知道,宋千户幼子尚存,別的就不清楚了。” “毕竟,我一介外人,实在是不好登门打听这些消息。” 赵怀谦的解释有理有据。 如果不是旁边默不作声的李氏家丁知道,这赵班头有负责全城治安捕贼之职,还曾协助赵主簿统计卫城人丁入册的话,或许也会信了他的胡话。 宋平番既为家主幼子的平安讯息鬆了口气,又为自己不知生死的妻女顿感焦急。 於是,他看向已经略感不耐的赵怀谦,“我......” “哼......” 在他后腰处,有人冷不丁的捣了一肘。 “宋兄,没事吧?” 故作踉蹌的刘源敬,赶忙扶了宋平番一把,也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跟上。” 赵怀谦略带深意的看了刘百户一眼,点点头,转身领著他们朝校场旁专供隔离用的一处署衙走去。 在那里,他们会被分开关上十二个时辰。 ...... 看著赵怀谦自顾自的领路离开。 “刘......” 宋平番缓过劲儿来,刚想问出口,却看到刘源敬缓缓摇了摇头。 隨即,刘源敬就快步跟上赵怀谦的脚步。 而宋平番看了眼一旁仍在盯著他们的陌生甲士,又联想到莫名的『李』姓旗帜。 他还是选择相信患难同伴,不再言语,只默默跟上。 这座他生活了数十载之久的卫城,此刻竟是莫名的让宋平番感到陌生。 一切都让他感到不自在。 ...... “到了,两位。” 赵怀谦拉开屋门,手持绳索道,“一人一间,需捆双手双脚。” “但若是有需要,二位大可呼叫,门外会有值守差役候著。” “二位,可还有什么不解?” 赵怀谦的態度公事公办,让人挑不出错儿来。 “麻烦赵班头了。” 刘源敬与宋平番依次谢过,也不计较赵怀谦检查绳索是否牢靠的小动作。 把二人分別关进不同的两处单间,赵怀谦便一刻不停地匆匆朝院外走去。 他急著去求见李煜大人,向他稟明这突如其来的两人。 他们两人的消息是压不住的,因为西北角楼戍守的老卒,对宋平番和刘源敬都不陌生。 赵怀谦所能做的,就是趁著角楼戍卒尚未轮班,在二人消息入城之前,早些把消息递给李煜大人。 如此,他才算是尽了本分! ...... “嗯,原来如此。” 李煜稳坐依旧,好似不为所动。 “一个是百户,一个是千户家丁。” 他喃喃道,隨即下意识看向与赵怀谦一同而来的李川。 感受到家主视线,李川並未言语,只在赵怀谦身后默默点了点头。 再次得到確认,李煜旋即瞭然,暗自思虑了起来。 盏茶功夫过后,他才重新抬眼,看向赵怀谦。 “怀谦,去军法司衙门,把钟岳隨身带著的名册取来。” “本官得再看看,这刘氏和宋氏,尚余丁口几何。” “喏!”赵怀谦抱拳拜礼,干劲满满的转身离去。 堂內,一时只剩下李煜和李川这对主僕。 “阿川。” 李煜的声音平稳依旧。 “把他们当时交谈的话,还有过程,为我大概还原一二。” 对这突如其来的两个人,李煜觉得,自己需要事先做个大致评判。 有关於他们归来的影响。 其中利弊,还得好好梳理一番。 “是,家主。” 李川一边回忆,一边如实复述对话,儘量不加上他的个人判断。 “......” 那三人之间简短的对话,倒也並不复杂难记。 第418章 患者,缓者,皆不可亡於己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18章 患者,缓者,皆不可亡於己 『哗啦啦——』 李煜翻动书册,查阅军民新册。 鑑於刘氏和宋氏的特殊身份,赵钟岳特地为这两家倖存之人,单独在书册中成页详记。 ...... 首先,是千户宋氏。 李煜对照文字,心中默记,『老卒三人,府上主母一人,及千户宋谦之幼子。』 那孩子李煜有印象,在他们搬出千户府邸之前,曾见过两面。 略显痴傻,据旁人所言,这位千户家的小公子,原本可不这样。 只能是被尸鬼给嚇的,那足以让成年人都心胆俱裂的血腥场面,骤然击垮了一个幼童尚在萌芽的心智。 李煜手指在后面的空白处轻轻一点,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对!』 他再次比对名册,终於確定。 老卒,主母,幼子。 仅此而已。 『宋府当中,似乎没有所谓的其余女眷活得性命。』 混乱之中,少数老僕反应及时,也只顾得上保护主家血脉,就连他家主母只怕都是援救小少爷时顺带的。 哪里会有人特意护持那些做工的僕役? 孰重孰轻乎! 如此一来,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 那家丁宋平番的家眷若是留在卫城宋府,便可断定死讯。 至於尸骨,那可就找不著了。 当时经过火焰炙烤,若是有人认领的,还能当即装个骨灰罈子回去留作供奉。 无人认领者,早就跟其它尸鬼的残肢断臂,一併草草入土掩埋。 便是再挖出来,上百具烧剩下的骨殖都早已经混在一块儿,难分彼此。 宋平番的期望,他所渴求之物,註定会落空。 李煜提起细毫,在一旁白纸上记下。 『宋平番,千户宋氏家僕......』 提笔顿了顿,稍加思虑,李煜才继续写下。 『原有一妻一女,为千户宋氏做工,受其照拂。』 『今,或已歿於尸疫。』 写完,他凝视著『宋平番』三字,用笔锋又重重地画了个圈。 又另加標註一字。 『患』。 这人就好似断了线的风箏,了无牵掛,难受辖制。 明日真相面前,李煜也无法预知其反应。 ...... 隨后,是百户刘氏。 刘姓不愧为大顺国姓。 李煜稍一翻找,便发现,抚远卫所刘姓百户者,足有两人。 其中之一,便是这刘源敬。 只不过...... 李煜看著其上註解,『非宗亲旁支,乃幽州刘。』 据他所知,大顺立朝至今,刘姓的源流,约有三种。 其一,是传承久远的民间刘姓,这一类就没什么好说的。 大顺太祖即便夺了天下,也不可能霸道到敕令天下所有刘姓之人改姓。 断人宗祠,可谓血海深仇。 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帝王能如此行事,还能稳坐江山。 有害无利,自不为也。 其二,宗亲刘姓。 诸如那抚远县丞刘德璋,乃刘氏封王,又加以文宗推恩之后裔。 这样的人,遍布天下五湖四海。 只要是朝廷曾有封王的州府郡县,就不会缺了这些遗留下的刘氏贵胄。 其三,便是赐姓刘。 家丁文化,可谓是大顺太祖立朝之初,便不得不品尝的独特一环。 太祖刘裕膝下义子,高达四百余人,最终活著获得封赏的,也至少有百人之多。 这些人中,功勋卓著者,为了避嫌,也为了光耀本家门楣,大多都奏请改回了本姓。 但还有一些人,功劳不大,仅靠著资歷,勉强获封一个镇守千户、百户之类的传家『小官』。 因为官太小,不足以夸耀,反倒只剩下一个赐姓能够標榜其身份,彰显其门楣。 故此,这最初源自太祖刘裕麾下义子的赐姓刘,也就代代延传了下来。 刘源敬,便是第一类,幽州刘,意味著没什么大的背景。 李煜再往下看,不由感慨刘源敬的好运。 『青壮甲兵一,老僕有四,另有府上主母一人,及刘氏独女。』 再对照府衙中的过往户册,两相印证,便能確定。 刘源敬之原配夫人,及其嫡女,也是独女,尚存人世。 至於为何堂堂千户府邸所剩人丁,反倒是没有一个百户府邸的多? 这倒也很容易推论。 尸疫者,传人所化,故人愈多,传尸愈速。 尸疫在城镇这类人口密集的地域,其传染模型向来以指数倍增。 所以,府中僕役之数愈多愈杂,活命之机便愈寡。 李煜提笔,又换了张白纸。 『刘源敬,幽州刘姓,官居百户。』 『妻女皆存,尚有余从。』 他写到这里,心思电转。 除去刘府四卒,近日城外坊市所救之民,大概率也会有刘源敬治下之军户。 此人的號召力尚且无从验证,但仿照张承志之境况推论,亦不容忽视。 李煜顿笔,在『刘源敬』三字下方,標记道。 『缓!』 有家,有眷,有旧部。 这人不管是身份,还是当下处境,都恰好落在了易於拿捏,且堪用的范畴。 ...... 为何是『缓』,而不是『用』? 李煜的目光瞥向一旁纸张,原因,就在於此。 这位刘百户,和宋平番表现得似乎略为亲近。 这一点,把二人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的亲兵李川,反倒比亦有此般揣测的赵怀谦,看的更为清晰分明。 有些小动作,或许自以为隱蔽,旁人在不同角度去看,那就是一览无遗。 有些痕跡,一旦留下,就抹不去了。 李川犹豫片刻,还是諫言道。 “家主,您看他们的消息,是否暂且压一压?” 如果......如果此二人在隔离期间,『恰好』亡於尸疫,也就没什么烦心事儿了。 他需要一个更明確的信號,来知晓家主的心意,以便配合行事。 “莫要犯傻。” 李煜抬手阻止。 “人既然是从西北角楼上来的,想必那些老卒也不会忘了亲自搜身验伤。” 若是此二人有染疫之嫌,便没人敢把这样的人吊上城墙,更遑论放入卫城。 这座城,是所有人最后的生存之基。 没人会自毁长城。 卫城中的这一步所谓隔离,更多的还是一种额外『保险』,而非绝对必要。 像是那些隨著车队迁入卫城中的顺义军民,就没人提过隔离之事。 在那漫长的路途中,所有人互为监视,互为制衡。 就连半途如厕,都不可能是一个人去。 所有人都是为了活著,为了这个共同目標,若是有人染疫,根本就瞒不过去。 李川那点潜台词,李煜听得明白。 却只觉得粗浅。 这种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凶手是谁。 李煜不但不能让这两人死,反而,他必须竭力保住他们的性命。 “我需要他们活著。” 最终,李煜如是说道。 “喏!”李川不再多言,他虽然似懂非懂,却仍然记得唯命是从的本分。 “卑职明白了!” 第419章 枪打出头鸟,生死自由天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19章 枪打出头鸟,生死自由天 尸者,无非人死而矣。 鬼者,死而化灵,轮迴而矣。 尸鬼者,人死而魂噩,如僵似活。 凡此种种,违逆伦理纲常,为生者所不容也。 比起不值一提的生者,显然对李煜威胁最大的,始终还是这些尸鬼。 宋、刘二人之事,很快便不被他放在心上。 自顺义堡迁来的数百口人,其数目早就超过城中抚远军户的数倍不止。 待沙岭堡军户尽迁,抚远本地百姓的数量会进一步得到稀释。 所以,等待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在助他夯实根基。 李煜当然不显急切。 不出意料,很快就又有一桩预料之中的麻烦事,被报到他的案前。 刘、宋二人之生还,在角楼士卒回城后,几乎是插上了翅膀,成为了所有人嘴里最热门的话题。 『刘家的刘源敬,刘百户,他活著回来了!』 『我知道,还有一个宋什么的,千户府家丁,也活著回来了!』 『还是別叫千户府了罢,现在可不是宋府......』 大多数老卒对这二人也谈不上相熟,最多就算是个相识。 但他们之所以在下值之后,如此激动热情的相互討论,也只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带给了他们更多的期望。 以及......膨胀的野望。 一桩老生常谈的想法,再次无比明晰的浮现於心底。 『你说......若是我等现在入坊?有益否?』 人向来是惯於自私的,这不假。 但是为了达成某些目的,亦或者是执愿。 人们看起来又是那般的甘於无私奉献。 哪怕,会经受性命之危。 一股莫名的急切感,正在督促著他们的內心。 那是经由希望催生出的焦虑。 可一压再压,却不可再三。 忍耐,非常人所能为。 ...... “哈哈,李大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 孟季常尷尬的在袖袍底下搓著手指。 谁都不愿出这个头,最后还是落到他的肩上,试试他这张混了个脸熟的老脸,还能不能卖出去几分面子。 “咱们也绝不敢忤逆军令......” “只是,”孟季常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紧张地继续说道,“我们这些老傢伙想求个批命。” “大人您手底下现在也算是人手充裕,我们这些老东西也该退下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 大批的军户入驻卫城,即便是车队已经再次出发折返的当下。 除去那百余护卫,还有抚远武官府邸遗留的数十家僕。 李煜手底下,起码还能混著各户余丁,算上抚远军户和杂七杂八的难民百姓,拉起足有一两百人规模的守军。 武器,甲冑,这些武库中不缺,足够这支『小规模』的官兵取用。 老卒们的重要性,便不可避免的下滑,这是种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趋势。 “还请允我等免去戍守之职,入坊市探寻情况。” “生死有命,成败在天!” “如此一来,也不会教李大人您,左右为难。” 这本质上,像是某种脱离的讯號。 双方的诉求儘管在大方向上趋同,却又在细处难免不合。 时间上的矛盾。 瞧瞧那刘、宋二人的悽惨样吧! 再等一个月,两个月......那坊市里的人谁能保证,他们能活到,李煜口中未来的那一天? 在这场默许的赌局中,需要押注的老卒们,隨著刘源敬的骤然出现,心理天平正在逐渐倾向於保守一侧。 筹码的保守,就意味著行为上的激进。 在这一点上,李煜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执拗。 他们此刻的低头,是为了获得自己的点头许可,才能在接下来的自发行动中,名正言顺的取用粮秣,武备。 他们更是需要李煜,为他们提供后勤支持的同时,继续代为保障城中的主家家眷安全无虞。 双方的关係,正逐渐从李煜需要他们,双方互相需要,再到现在......他们单方面的需要李煜。 李煜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他们绕不开的大山,李煜甚至已经有能力把他们所有人一併清除出去,彻底的达成『鳩占鹊巢』! 但他没有这么做。 ...... “因为没必要。” 李煜朝堂內的几个亲信说道。 “我把那孟老头暂时打发走了。” “就是想著和诸位商议商议,再做决断。” 这,也是几人在傍晚后出现在李府的缘故。 除去几个在此值哨护卫的李氏亲卫不提,张承志,赵怀谦,赵钟岳。 这三个李煜交予职权的『本地人』,齐聚於此。 和他们商议,才更有意义。 “大人,”张承志坐於堂內左侧第二把交椅,抱拳道,“他们只怕也很矛盾。” “刘源敬回来之前,他们还能勉力等候,忍辱负重。” 刘源敬回来之后,再加上有人私下流传出刘源敬此前的遭遇,却又无疑是摆明了告诉他们...... 『坊市之內尸多,有心人却仍大有可为!』 一些诸如地窖之类的不起眼地方,就像是开盲盒。 或许,下一个打开的窖盖下头,就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家主。 张承志顿了顿,继续道,“但,却有得寸进尺之嫌。” 屁股的位置,决定想法的立场。 站在李煜的角度上来看,这些老卒的『自作主张』,就是一种没事找事。 老老实实地等『冬將军』驰援,再收拾残局不好吗? ...... “好吧,本官允尔所求。” 翌日,看著守在府门外的老汉,李煜还是鬆了口。 有道是尊重他人命运,何必妄做『恶人』? 他索性增派更多屯卒,去填补两处角楼因此而导致的人手缺漏。 至於得了许可的老卒们,倒也並不莽撞,他们正枕戈待旦,摩拳擦掌。 也就在这个特殊的档口,高庆来了...... 第420章 囤货居『奇』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20章 囤货居『奇』 在卫城高墙望楼上,一直都能清晰看到高庆一伙儿人的行动。 自昨日起,便有士卒上报,衙前坊內,有一府人丁有所异动。 男男女女皆似弃府而去,绝对是抚远县內罕见的大动作。 值哨士卒不可能视而不见。 ...... 昨日午时。 高府上下,人丁近百口,齐聚於衙前坊,南坊门之侧。 高庆还算是机灵,没有冒失的开门奔逃。 他看著面前高大的坊墙,很快有了主意。 “高信,去,叫人沿著坊墙,先把外面的鬼东西引一引。” 得亏衙前坊內无尸,否则他这法子还真不好施展。 “没问题,老爷。”高信得了吩咐,就即刻找人去实行。 成不成的,反正他们还有退路。 大不了,再退回高府就是了。 『棒......棒棒......』 府上忠僕,爬梯上墙,用木桿敲击墙面,小心吸引。 “吼——!”附近徘徊的尸鬼很快就有了动静。 他们不敢多逗留,往往是敲了三五声,就急忙缩身下梯,匆匆沿著坊墙往更西边去。 沿著衙前坊南麵坊墙,一点一点儿的磨蹭,还真让他们有了些成效。 除了耗时颇多,倒也没太明显的缺点。 衙前坊南面隔街上游荡的十几具尸鬼,被诱著绕到西侧,最后又与西侧的数具尸鬼被一齐诱到北侧。 除了很耗费时间以外,也算是有惊无险。 最关键的是,南坊竟意外的有人施以援手? 高庆也不是很確定。 “你的意思是说,南坊那边有个汉子,在墙上捕尸?” 他觉得这话从嘴中问出,甚至都有些荒谬。 杀尸,他倒是能理解。 可是。 眾人皆避之不及的怪物,还有人捕回去......这尸鬼难道还有什么用处不成? 高庆嘴角抽了抽,满心嫌厌,只觉得世风日下。 “是啊老爷,我还专门也爬上去瞧了一眼,真有个人!” 管家高信在一旁答话,语气无比肯定,那不是幻觉。 “那人弄了几个套绳吊著,一拉一个准儿!” 尸鬼凑到坊墙外,不管是套中手臂,还是脖颈。 反正,尸鬼一旦被南坊里的那汉子扯中,就没什么悬念可言。 ...... “原来如此,”李煜点点头,“有那军户王二襄助,也难怪高府眾人能穿坊过市。” 高氏不认识那汉子,可卫城里的兵卒都知道。 南坊里为数不多的活人,只能是那军户王二。 一个怪胎,杀尸为乐。 这是那些进入南坊探寻『自家人』下落的老卒们,一致的评价。 还算贴切。 每日到了特定的时辰,他便会离家出门,去南坊各处查看。 直到某一日,他在坊市內再也找不著尸鬼踪跡后,自然就把目光著眼於外。 有时候,他会到南坊北墙,套几具尸鬼,做当日祭奠。 每次至少需要三具,也已经持续了数日。 只是城墙上的守卒也已经习惯了这人疯癲的行径,並將其逐渐视作『正常情况』。 或许,哪一日王二不再出门捕尸。 高墙上值守的士卒反倒是要提心弔胆。 ...... 高庆满脸堆笑,諂媚作態毫不掩饰。 “多亏了那位壮士!” “以绳套尸,吊起数尺,使其借力不得,难以挣扎,刺而杀之!” 高庆讚颂著王二的『杀尸法』,可谓机巧。 李煜心中嗤笑,也不知等他有朝一日,亲眼看到王二院中的那颗『縋颅槐』,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看待那王二。 衙前坊与南坊之间的隔街,尸鬼数量算不得多。 能引的便引走,引不走就有样学样,高府人多,仿著王二的法子吊尸,杀之! 有些时候,人们只是缺了一个榜样。 有了典范在前,高氏仆壮自然也就有了主心骨。 当他们藉此方法,毫髮无损的刺死第一具尸鬼之后,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不过,这倒也引起李煜的好奇。 他直言问道,“既如此,那高员外为何直至今日才到了西门外?” 按理说,只要能过了衙前坊与南坊的那道隔街,剩下的就都是坦途。 高庆脸上笑意藏不住,他指向身后僕役所推车架道。 “自然是为了给大人准备些见面礼。” “您瞧,这是从南边运来的上好代茶!” 他又来到另一架车前,揭开挡布,“这些,是我高府上好的绸缎!” 虽只有区区两架马车,但他折返回府,又冒险携车而来。 便是为了......赔礼? “小人自知前次怠慢了大人,罪不容赦!” 高庆躬身拜倒,以他肥硕的身躯而言,这动作实可谓『声势浩大』。 尤其是那『嘭』的一跪,让李煜都替他觉著疼。 “小人愿履行承诺,为大人献上府中石炭、布匹若干!” 在高庆的眼神示意下,管家高信从怀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呈递。“这是高府库房出入之帐册,还请大人收下!” 高庆不敢抬头,只重复道,“请大人收下!” 李煜反应平平,却也不拒绝。 他单手接过,就递给了身后的亲兵,看也不看。 因为他知道,东西不在眼前,看也白看。高庆借著余光窥测,见李煜收下却不翻看,也毫不气馁。 他急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双手呈递。 “持此钥匙,便可打开小人府中库房之锁,今一併献於大人!” 这还没完,他甚至颇为懊恼道,“只恨小人无能,不能为大人將库中积存运来卫城......” “只得封府闭锁,留待大人他日取用!” 这话,他说的是大义凛然,仿佛是个为了家国之难紓財解难的善人。 如此草率的就將府中余存,在名义上投献了出来。李煜似是有些意外,直直的盯著高庆看了片刻。 “高员外识大局,实在是让本官欣慰。” 虽然对方献上的投名状,只是个『空头支票』,还需要李煜自己想法子去兑现。 但是,所谓千金买马骨。 李煜自然不可能亏待了这位『毁家紓难』的高员外。 高氏和赵氏不同,赵氏的支持只会被人视作本分,而高氏如此作为,才能让李煜来日更名正言顺的大展拳脚。 『这位员外,你也不想......因为比不过高员外的诚意,而被李大人误会吧?』 单是想想,来日这样的光景若能真正上演,高庆就觉得心里倒也没那么痛心了。 囤货居奇,而他高庆,此时自己就是这个『奇货』。 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破旧立新了! 李煜的诧异,亦源於此。 他没想到,这高员外竟能做到这个份上,倒是和他最初给李煜心底留下的吝嗇形象颇为不符。 第421章 纳高氏,化其民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21章 纳高氏,化其民 “既如此,高员外就快快入城吧。” 人还是那个人,但有些说辞就大为不同了。 高氏百余口,除却高庆亲族,尚有僕役女婢四十余。 或老或少,有家生子,亦有城外僱工。 只不过尸疫来的突然,很多人也没什么回家的可能,便只得跟著主家的高老爷继续討活。 现在,高庆自然不会拉著这些人不放。 “大人,我高氏上下有口五十余。” “余下僕役,还请大人......拿个主意,妥善安置。” 一句话,便將这些人的命运交了出去。 高庆心里门儿清,除去部分忠实可信的家僕,剩下这些所谓的『累赘』,他一个都不打算留在身边。 尤其是在他没了昔日充沛的物质储备做支撑后,这些人就不再可信,也不堪用。 设想一下,旁人听命於他,总该要图些什么吧? 眼前这位年轻的武官,才是这些人更乐意巴结的新对象。 而且,高庆本能觉得,李煜不会容忍他继续保留,这批高达二十余人的丁壮僕役。 合算上高氏男丁,起码三十之数还是有的。 仔细想想,一个百户武官,麾下才有多少兵? 高庆如今的本钱,恐怕不足以支撑他成为李煜麾下的『小军头』。 李煜点头,“自然。” 他转身看向一眾人群中的奴户、僱工,放声道。 “县中主簿,明日会为尔等登记户册。” “今日,尔等需听令幽禁十二个时辰!” “本官需以此来验断尔等是否身染邪疫!” 伴著他的呼喊,还有来自刀车垒壁外传出的可怖尸吼。 此刻这熟悉的尸音入耳,反倒是愈发凸显出城內的安全可贵。 不等眾人回应,李煜便朝城门洞方向一挥手。 『咚咚咚......』 沉闷齐整的脚步声响起。 两名什长领著两列步卒小跑而出,在城门道內肃然站定,分成两列。 这些都是李氏屯卒,也是近日以来护持在李煜周身的嫡系轻兵。 他们的装备依旧稍显简陋,却也已经优先换上了应季御寒的布面甲。 只要有充足的布料、棉衬,再加上足用的甲片缝製其中。 布面甲的性价比,在辽东寒季,要远优於其它甲类。 其定位,在辽东顺军之中,优於轻兵皮甲,又劣於战兵扎甲。 但在实用性而言,在秋冬寒季,它较之扎甲却又更轻,更保暖。 兼具了棉袍和鎧甲的双重功效,用於武装军队底层,不可谓不值。 红袄布面甲,一直都是朝廷供给辽东边军量大管饱的甲类之一。 李煜抬手做了个请姿,这一下让眾人有些受宠若惊。 “现在,愿听令者入城,隨队隔居十二时辰。” “心存疑虑者,自可不踏入城门,放尔自去!” 话音落,李煜便收了动作。 无需勉强任何人,因为他们没得选。 世道变迁,贱籍加身的仓皇依旧刻在骨子里。 在这些官兵面前,他们就只剩下长久以来唯唯诺诺的本性。 很快,高府奴户及僱工便自觉走出人群,被两什兵卒围在中间,往城內校场去。 那附近的署衙,就是专门用来隔离之用。 至於高氏这一大家子,还有诸如管家高信,和另外一些疑似家生子的老少僕役。 李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主导者,他当然不能什么都不要,却也不能什么都要。 这人世间,总是这么麻烦。 “高员外,请吧。” 李煜再次抬臂作请。 高庆自然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还礼道,“谢大人抬爱,小人受之有愧,有愧......” 嘴上是这么说著,他富態的身躯,动作倒也著实不慢。 紧跟在李煜及其亲卫身后,高氏之人终於踏入他们心心念念的卫城之中。 一处......他们自以为的『世外桃源』。 最起码,这里头没有尸鬼,更没有那股日夜充盈於鼻腔的『尸臭』。 『嘎吱......嘎吱......』 伴隨著绞盘运作,城门缓缓合拢,在人心之中亦分隔出两片天地。 李煜自然不会亏待了识趣的高氏。 抚远卫城中的署衙和库房本就存在一定的冗余,甚至还有不少扩县之前遗留下来的的民居。 无非就是在其中选出一座,分与高氏聚居。 至於其他,李煜不需要做多余的安排。 除了贴身行囊之外,一无所有的高氏眾人。 他们为了获取口粮,更为了在卫城內如今的新秩序下生存。 高氏很快就会被迫融入李煜麾下的体系当中,参与运转,並以此活命。 这一点,李煜不提,高庆心里也是有所觉悟了的。 他最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在高庆看来,李煜对他有些过於......重视了。 他为之欣喜,亦不免担忧。 欣喜於倾尽所有的投机,似乎又一次取得了小小的成功。 担忧於,对未来境遇的不可预知。 ...... 卫城西门发生的种种,倒是不被城中那些老卒放在心上。 他们准备出发了。 已知其音讯所在...... 一些老僕隔著屋门,曾与仍在独间隔离的刘、宋二人问询。 打探出了尸乱当夜,抚远卫诸位百户赴宴之后,参与平乱的一些细致安排。 就比如,谁入了东市?谁入北坊?谁进...... 西市不用,西市当时的情况,早就在张承志口中吐露了个乾净。 衙前坊和南坊不提也罢,早被老卒们藉机探寻了个乾净。 刘源敬作为百户,对那一晚的军令知之不全,只能记清进了北坊的另外两位百户同僚是谁。 但是宋平番作为千户家丁,大多军令的下发都要在途中经过他的手。 因此,他反倒是对诸位百户的平乱下落,知道的一清二楚。 於是,老卒们隨著各府家主的下落,自发聚成三队。 西市者,周、刘二府,不过区区数人,堪堪成伍。 北坊者,宋、周二府,因著宋平番还被关著,他们倒也没冒然行动。 多这么一介披甲悍卒的作用,可比他们这些老朽上阵,更要紧得多......值得等! 东市者,匯聚了城中其余各府老卒,就连张承志也派了人手,甚至於亲自上阵。 不为別的,就为东市之中可能倖存的同僚遗眷,也该有所助力。 张芻,亦是他如今的心结。 第422章 入市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22章 入市 李煜很快就知悉了这些各府家丁的救援打算。 老实说,不是什么好主意。 可是...... “阿胜,准备人手。” 私下里,李煜是这般吩咐的。 “家主,莫非您是要?”李胜抱拳,眼底透露著些许不解。 李煜轻笑,抬手止住他的话。 “非也,非也。” “其人既甘当先锋,若我毫无作为,岂不枉费性命?” 世事变迁,总是不会按照预期的那样发展。 这时候,就需要一些隨机应变,而非死板的墨守成规。 “阿胜,在你看来,他们入坊果真能有所建树吗?” 他確实是很认真的与之探討,作为亲信,李胜是他很好的倾诉对象。 李胜闻言,细细思虑片刻,答道。 “卑职觉得,自保不难。” 李胜抬头看向他。 “究其根本,他们的成功与否,实繫於家主一身尔!” “哦?”李煜好奇道,“此言何解?” 李胜继续道,“粮、械之供给,皆握在家主之手,自然是看您心意而论。” 弓矢齐备,用之不竭......和缺弓少箭,自是两种情况。 “其实,卑职觉得倒不必增派人手,只需放开库械任取之,其人自是感恩戴德。” 这一点,李煜倒也考虑过,最终还是在心里否了。 他剖析道,“阿胜,我们在这抚远卫靠的什么立足?” 李胜下意识看向李煜佩刀...... 还能是什么? 自然是『兵强马壮』,力压旁人。 这倒也不假,但也还有些次因。 李煜也不跟自己人卖关子,索性直白道,“靠的是人心。” “人心向我,故此以百户之卑位,便可操持一城之军民事项。” 赵氏,张氏......乃至今日之高氏。 这些人大多都不纯粹是以武力慑服。 而是李煜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才是抚远县军民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倚靠。 桩桩件件的积累,使得不屈而服,尤以高氏为典。 若单以所谓武力制霸,他又哪里能分得出大量人手,去操持迁民事宜? 要知道,如今单是沙岭堡到抚远县沿途,便占用了李煜麾下大半精锐。 巡道骑卒,大半都是其亲卫,混以少量斥候。 再算上李顺所率车队步卒,李煜在抚远卫城內停驻的嫡系兵力,所占还不到他麾下总量的三成! 现在卫城內至少半数兵丁,都是由抚远军户和李煜沿途收拢之流民成军。 具体比例,大概也就是五五开。 人员构成可谓混杂,李煜麾下嫡系甚至不能在人数上占优,当下这一时期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李煜最虚弱的时段。 但这仍然影响不到他在城中的权威。 无他,心向而已。 那些流民新卒皆受李煜活命之恩。 抚远军户亦然。 再配之以甲保互察,才彻底绝了疫世混乱之根源。 究其根本,还在人心。 最起码,李煜可以肯定,纵是诸如张承志这样的人振臂一呼。 至多不过號召些抚远军户从之。 但城外逃灾之流民百姓,便不会受其影响分毫。 那么,他会把救民事,拱手让人吗? 自是不能。 因为李煜尤其明白,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的区別。 他更明白,自己需要如何构造一个忠实的基本盘。 为此,一些风险都是可以被接受的。 “所以,”李煜起身,眺望远方,“我才不能置之不理。” 哪怕只是名义上,也总比置身事外要强得多。 举手伸向那烈日,掌心正对,透过指缝仍有遮不住的光芒刺入李煜眼眸。 他眼眸微眯,手指微屈恍若將那天日擒於掌中,最终紧紧一握,归於握拳之姿。 李煜真正要抓获的,正是这般无色、无形、无相之物。 只稍不留神,它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喏!” 李胜看著家主意气风发的模样,遂抱拳拜首。 “卑职这便去点兵!” “只是,”李胜抬头看来,问道,“不知家主意思,要给他们增派多少人?” 沉默片刻,李煜道,“轻兵恐为累赘,故此只出甲兵五领。” 李胜默然,一时吃不准其中深意。 城中甲兵自然是不止五领,但李氏甲兵却唯剩五领。 不,或许还不足五领! 扣除府上沙岭李氏三人,抚远县所余李氏甲兵,勉强也就四人。 西南角楼戍守,李忠。 卫城西门及北门戍守,李川及李泽。 李胜则是统辖轻兵,跟隨护卫李煜左右,这便是今日的职责之分。 就这四人,没了。 除非...... 眼前確实还有第五个『甲兵』。 李胜迟疑道,“家主,莫非您有意入坊?” 李煜大方点头应下。 “想去看看,”他脑海中快速闪回著种种画面与猜疑,最终无从判断,“我得看看,所定计略到底是对,还是错?” 食人耶? 欺虐耶? 也不知在失去一切秩序后,这坊市间究竟会不会沦为真真正正的人间地狱。 在亲眼所见之前,李煜也不敢肯定。 但他清楚,若是果真酿成一桩又一桩诸如王二、张芻之惨剧,他此前决定拖延等待的决策,就亦然是其中推手之一。 会略感愧疚,或难过......吗? 李煜不知道,他確实需要一个答案。 总不能稀里糊涂地,不管坊间酿成的『结果』是善是恶,他自会一肩担之。 这点儿担当,他还是不缺的。 ...... 真正出发的时候,已经到了两日后。 被放还归府后的宋平番,面对残酷的现实,他也曾崩溃过,哭过,骂过......最终又只能归於平静。 他沉默的与两位宋氏老僕加入队列,除了一个留守,宋氏倾巢而出。 其余各府也大多如此。 逐渐打开的卫城东门內,是十八名著布面甲的老卒。 更后面,是足足十二名內著棉甲內衬,外罩扎甲的甲士。 称得上是辽东边军標准的双层甲配置。 布面甲其实和棉甲形制相似,二者同出一源。 唯一细处的区別,只在於棉甲內的甲片是嵌於內外两层棉絮之间,內外触之皆柔。 而布面甲则是殿於棉絮之下,內里触碰能感到一层明显的硬质感。 理论上,除了棉层厚度导致保暖略有差异外,倒也没什么明显的差异。 本质上,都是为了给戍边將士在保障防护性的前提下,增添足够的保暖能力。 所以,棉絮的填充厚度,才是二者真正的优劣之分。 自然而然的,抚远武库之中,布面甲多,而棉甲少。 故此棉甲只配给精锐,也就是应有之义。 这般穿戴,他们或许防的也不全是尸,反倒是人! 正正好好三十人之多,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北门正对的东市。 当然,今日还有另外两支小队,也各自出发,分別前往他们的目的地......西市,与北坊。 只不过为了节省体力,其人皆沿城垣绕行而往,与北门处的这支『大部队』不同路罢了。 第423章 却月之势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23章 却月之势 老卒一十八人,出城分作三列。 八人持长牌,握战刀,並行於前。 四人双手共持环首直刀,可刺可劈,行於牌手间隙。 六人手缠粗布止滑,各自握持长枪,行於前方一十二名同僚身后。 这,便是顺军在巷战中惯用的一种小阵。 小阵一般也叫不出什么名头,如今的大顺兵士们只管它叫做『却月阵』。 据传,此名源自顺太祖刘裕,於黄河北岸倚车为阵,形似半月,江畔有水师为臂助,登岸先锋以步击骑,却而胜之。 故此得名,却月。 只不过,此『却月阵』非彼却月阵。 他们只是將步卒散开三列,前多后少,前排牌手以扇形站列,俯瞰此阵形似残月,所以得了个『雅號』。 “进!” 负责发號施令的老卒,看到后面的甲兵跟上,便低声喝令。 他们这才真正踏入了东市南门。 李煜行於后面的一十二名甲士中央,持环首直刀,腰悬箭壶,背有长弓,著赤红大氅,后插李氏號旗。 其周身甲兵,或持枪,或持锤,亦或持刀盾。 兵器样式驳杂不一,分別是这些武官家丁各自平日里惯用的武器。 家丁亲卫就是这般,与其说他们全能,倒不如说是对各自的专长进行了特化培养。 在战时,再通过袍泽间的默契,互相配合,达到一加一远大於二的结果。 故此,边地驻屯武官多精於小战,短於大阵之爭。 当然,卫所驻屯武官本就没那么多兵力可用,驻镇总兵也不过辖兵三五千人,这样的体系演化,本就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为了保命,武官们只能在手头极为有限的人手中,去追求最精悍的战力! 要不然,朝廷也不会需要营兵这一类募兵,来补足边防体系。 边地的戍守武官实在是对於那些成千上万的大规模掠边无能为力。 若是北虏人少,一些小部落胆敢靠近边墙,反倒会很快受到大顺武官的打劫洗掠。 是故,辽东难有小患。 卫所驻屯武官大多都不是吃素的。 每当战起,就是他们应对不了的局面,必起大阵对垒。 这也是边军营兵的存在意义。 较之武官家丁,他们更精於大阵,而『短』於小战。 此行,只分作前后两阵。 前阵是一十八名老卒所组却月阵。 后阵是以李煜为中心,圆形散开的圆阵,既是为了求稳,更是为了保护军中主將。 ...... “吼——!” 突兀的尸鬼嘶吼在空旷街道上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东市有民七八百口,其中化尸不知凡几。 即便早前有过一次入市清尸的经歷,但其內所余之尸数,依旧可观。 否则,李煜早就派人拿下此处,救民於水火了。 尸鬼面貌依旧是那般狰狞可怖,青灰色的面容上,似乎还残余著亡者身死之时目眥欲裂的残相! 对於它的到来,一眾兵士无人感到意外。 他们早就候著此刻了! 老卒手持长牌,出阵合身而撞,扑面的腥臭味儿比之尸鬼来的更快。 『嘭!』隱约伴隨著清脆骨裂。 此尸踉蹌后倒。 牌手身后阵势间隙,有刀手持环首直刀紧隨出阵。 在牌手后步泄力的同时,身侧就有呜咽破空声紧跟响起。 『唰——』 寒芒一挥而过,斩断其颅首。 单面开刃的环首直刀,刀势厚重沉稳,厚重的刀背,使得它对无甲之敌具备摧枯拉朽的杀伤力。 事实上,若是忽略刃锋,特意用刀背猛击,那这也能当做一桿『铁鞭』挥使。 这被特意从武库中选用的兵刃,就是有意为了针对尸鬼的弱点。 是兼具刺、劈、砸,合三类於一体的双手兵刃。 其形制,倒是颇似於斩马刀的小型化变种。 算得上是一类轻量化的『重兵器』。 最適合体力衰退的老卒使用。 省力之余,也足够靠它来扼杀尸鬼所带来的威胁。 毕竟牌手的战刀,除了戳刺眼眶、嘴口,本身是很难在正面对尸鬼一击毙命的。 牌手牵制,刀手才是杀招,这就是此阵之用。 ...... 当尸鬼数量颇多,诸如五六具齐至,牌手便再不敢冒然出阵。 “御!” 发號施令的老卒一声令下,八名牌手抵盾合阵,彼此之间再不留空隙,组成一道盾垒。 “吼——!” 尸鬼提步渐奔。 『嘭——嘭——』 双方猛地撞上,趁其新力未生之际,牌手猛地一振一推,使之威势全失。 这时,不单是有刀手用环首直刀刺尸颅首,援护牌手。 在他们身后,还有六名老卒借著长枪距离更长的优势,身居最后排,不必上前,便可从容越过同袍,尝试捅刺尸鬼要害。 若是牌手偶尔未能推开尸鬼,这才会用手中战刀去砍刺尸鬼双眸,以绝其耳目。 这就是顺军惯用的一类战法。 此阵可大可小,大可百余人据守险地隘口,小可三五人在街巷处並肩协力。 特点也很明显......善守,而不善攻。 適用此阵的狭窄地带,几乎不可能会容许骑兵策应左右。 除了阵后弓手,此阵几乎没有追击溃逃之敌的能力。 所以才只被顺军用来在迫不得已之时,投入巷战小阵之用。 现在用来应对尸鬼,这种有进无退的邪物,倒是正正好好。 第424章 如蟹出笼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24章 如蟹出笼 却月阵势確实足够独当一面。 至於老卒们的背后,自然是由甲士们代为保护。 从实力和杀尸效率上而言,必然是这些装备更为精良,也更为年轻的甲士具有更强的战力。 他们不像那些体力衰颓的老者,需要协力配合,用『巧』杀敌。 每一名甲士,只凭手中利刃,身上甲冑,至少也能轻鬆料理一具尸鬼。 在单对单的廝杀对决中,尸鬼这样直来直去的对手,实在是太好预判其动作。 以至於,只要適应了它们狰狞的面貌......狂暴的攻击欲望。 士卒们会惊喜的发现,它们比曾经经歷过的那些宛如血肉磨盘似的苦战比起来,倒也算不得什么。 战爭,向来不单单是装备的比拼,也是『人』的较量。 体能,这是在鏖战中无法避免,也总是被老生常谈的话题。 老卒开道,恰恰是为了给身后的精锐保存更充裕的体力,来预防应对他们无法处置的局面。 『沓沓沓......』 打头的牌手止步,耳朵瓮动,很快听到了更为嘈杂的脚步声。 他不安的喃喃道,“动静不小,只怕前面主街上有不少。” 敢在坊市內发出这样动静的,必然不可能是活人。 在尸鬼的威胁下,绝不可能有人敢於成群结队! 除了......军队! 居中发號施令的那位老卒,显然是听到了牌手的示警,即刻回首,急促向李煜低喝道。 “大人!换阵!” 李煜微微点头,抬手前举,疾声下令。 “后队进前!” “组阵!” 鬆散的圆阵立即匯聚,刀盾手並列抵前,其他人又因著手中兵刃长短,自觉凑在盾阵之后。 老卒们小步快跑后撤,从阵势两侧绕过,双方目光交匯,却都没露出什么忧色。 大概,在他们的认知中,这样规模的『敌人』,还不足以动摇阵列。 在第一具尸鬼出现在路口的一剎那,李煜高呼,“举枪!” 隱藏没有意义,此时此刻,没有避其锋芒的道理。 三十人陷於坊市短街,前后队形在此间不得已拉扯地略显臃肿,后退这一选项是绝不能容许的。 溃败是最可怕,也是最不容接受的结果。 当然,若是实在抵御不住,该跑李煜还是会跑的。 届时,后队老卒们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断后绝师。 这一点,眾人皆心知肚明。 军中惯例罢了,没什么稀奇。 卫城北门现在仍未关闭,那里至少有二十名李氏轻兵,借拒马扼守门道。 那是为了不得已之时,预留的最后退路。 他们又不是出来做敢死队的,自然也需要考虑败势,颓势。 “家主。”身旁有人递来投枪。 李煜一把接过,蓄力待发。 除去前排八人构筑墙垒,只有李煜等后排四人有功夫各自举起投枪。 后面的老卒们身上没有携带此类兵器,自然是难以援助。 不过李煜也不需要他们援护前阵,恢復体力的同时,守好他身后的几处巷口,在必要时重新顶上,为甲士断后,这才是他们的本职。 “吼!吼——!” 前方路口很快出现第二具、第三具...... 都是被方才嘈杂的呼喊声诱来的。 即便李煜等人不说话,同类的吼叫也会引起它们的探寻。 这是必然发生的,只在於早晚。 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不发號施令,就能稳步推进的道理。 尸鬼的存在本身,就不讲道理。 三十步,李煜仍不为所动。 他不发令,身旁三人便不能妄自投枪。 二十步,李煜已经能透过身前两排甲士的空隙,看清尸鬼血红的猩眸,还有血盆大口间黄蜡而污秽的牙齿。 他犹然不动,因为那只是单个的『先锋』。 它身后的『大部队』,正姍姍来迟。 十步,李煜终於开口,“准备!” 『嘭——!』 前排盾列已然与尸鬼相碰,那持盾甲士並非孤军奋战,有同袍在背后相抵,使他在对撞中轻鬆取胜。 反把那尸鬼顶退了回去。 “投!” 短促的喝令声传出后,便是四根半丈长的投枪呼啸而出。 伴著『呜咽』破空声,它们快速掠过盾列上空,斜入尸群。 作为主要威胁的十数具尸鬼,在路口因转向缘故滚作一团,除了极个別尸鬼,它们此刻奔来自然是匯成一片。 投枪就是为了它们准备的。 『噗嗤!』 枪尖入肉穿骨,几乎毫无阻碍地穿身而过。 事实上,投枪很难给尸鬼带来准確的致命杀伤。 但是势大力沉的投枪,在三十步內,是无甲之躯所无法抵挡的。 干蜡的血肉不行,朽脆的骨骼也不成。 每根投枪都几乎是將两具,乃至四具密集排列的尸鬼穿成了『串儿』! 这样一来,它们就只能摔成滚地葫芦,干黑的內臟从撕扯开的破口中洒落一地。 即便它们再想起身,却又因为穿身透骨的投枪,致使数具尸鬼被迫『连』身,互作拖累。 就好比那爭先恐后想要逃出捕笼的螃蟹。 若是独自攀爬,倒是力所能及。 一旦成群攀扯,反倒是一个也爬不上去。 十五六具尸鬼齐齐奔行,声势不可谓不骇人。 便是全副武装的甲士落单,也不可能敌得过它们。 但是在区区四根投枪之下,除了打头的两三具撞上盾列,余下的全数滚作一团,阻塞了道路。 李煜举刀,“进!” 兵士们將盾牌抬起,齐步並进。 李煜倒也不担心地上会不会有爬倒的尸鬼袭脚。 作为他手中仅有的『王牌』。 李煜令人早早地准备了脛甲,加在兵士们的绑腿外侧。 就连鞋履,也是额外加覆了一层皮革。 无论是尸鬼的牙齿,还是骨刺、手指,都很难穿透这些周全的防护。 以至於,有的前排甲兵甚至不用弯腰,也不需要藉助长兵,就敢用脚乾脆利落地踩断倒地尸鬼的颈椎。 『咔嚓!』 一声错位脆响,尸鬼下頜连带咽喉就被踩得稀烂,直接废除它反扑的可能。 待第一排甲兵持盾跨过,第二排甲兵,自会用手中锤矛斧刃,给予这些毫无威胁地残尸以致命一击! 这便是从头到脚,增添到极致的甲冑防护,为始终保持从容镇定的精悍甲兵们所带来的战场统治力! 除了极少数裸露部位,诸如面部,持柄手掌,他们的身躯几乎无懈可击。 第425章 孤勇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25章 孤勇耶? 『张芻他,去哪儿了呢?』 这个念头,在张承志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混杂在队列中,目光曾扫过一处处熟悉的街景。 西南角的那处宅院里,已经去看过了,並无踪跡。 这里的一切,好似都和上次来时一样。 一样的死寂。 没有尸鬼,没有活人......只有那些角落乾涸的血跡,仍旧诉说著乱世当中道不尽的辛楚。 东市其中一处院落,一眾兵士正在其中歇息。 “多少具了?” 李煜举起囊豪饮一口,隨即朝身旁亲卫隨口问道。 李胜想了想,语气中有些不大確定,“家主,零零散散地加起来,怕是有个半百之数。” “错了,”一旁有位擦拭长枪的老卒凑巧听到,突然开口,“应是六七十具左右。” 李煜点头示意,“老丈如何称呼?” 他和这些老卒实际上算不得熟悉,大多只是觉得面熟,却叫不上名字。 “回李大人话,老朽宋安。” 李煜恍然,宋氏,难怪他会觉得熟悉。 这就是他『鳩占鹊巢』之前,千户府邸中的老人儿。 算上后来的城墙巡防,双方也打过不少照面。 在宋安身侧,便是沉默呆坐的宋平番,还有另一位宋氏老僕。那老汉瞧著李煜投来目光,便向其抱拳见礼。 李煜的目光不由看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外界无动於衷的宋平番。 在他身上,李煜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诸如李武、王二、张芻,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在沉默中步入某种......他无法形容的境界。 或许,那便是『癲狂』。 李武靠女儿牵制其心,王二靠杀戮填补麻木的內心,张芻靠追寻一个渺茫的希望来重新赋予意义。 他们各有各的活法,李煜难以评价优劣。 所有人都疯了......被这世道逼的。 “哎——” 宋安顺著李煜目光看向身边的汉子,不由嘆了口气。 “大人勿怪,”他抱拳解释道,“自老朽诉明其家小死讯以来,平番就总是这般模样了。” 对宋平番的失礼,李煜並不见怪。 在他看来,这汉子像是被抽走了魂,木訥的眸底是化不开的伤感。 宋平番毕竟不像张芻,还能为了个虚无縹緲的念想离开,去独自为那一丝希望而奔走。 老僕宋安,在前日重逢之初,就直言不讳的告诉了宋平番实情。 有些事,瞒不住,索性也就不遮不掩。 打著『为你好』的旗號,去欺骗蒙蔽府中晚辈,是宋安不齿的。 他心中,或许也抱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固然,为了保护主母及小少爷,他们那时的选择没有错。 哪怕重来一次,有些事依旧不会改变。 或许......那些僕役当中还有些人本是有机会救下的。 但,慌乱中,谁又来得及分辩? 那时,他们的眼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下一刻异变,化作啖肉饮血的怪物。 狂乱的绝境中,没人能指责几个侥倖存活下来的颓弱老朽。 宋平番也实在迁怒不来。 忠义,亲情,二者在他內心早已揪做一团乱麻。 分不清,理还乱。 怨不得人,世道如此。 多么可悲,他竟是感到迷茫。 李煜没头没尾的说了句,“时间,大抵是会治癒一切的。” 大概,是在向宋平番说的吧。 旁人也不敢接过这话茬。 满院兵士,只是用隨身布巾漠然擦拭兵刃。 上面沾染的油脂、污血,乃至残留的皮肉。 还有人顺便擦拭著脛甲上被尸鬼手掌留下的污痕。 没人说话。 一时半刻后,李煜起身。 “诸位,准备出发。” 『哗啦——』霎时甲声齐鸣。 一声令下,眾人齐整起身,齐齐望著中间的李煜。 “今日,目標只有一个。” 他环顾眾人,再次强调道,“寻觅孟、陈、王三府之余者,以及......张氏仆,张芻。” “其余旁者,皆莫要节外生枝!” 入坊目的明確,他们只需要找到那批化尸官兵的下落,就能在东市中大致锁定一个搜索范围。 至於考虑百姓,现在还为时尚早。 反正,尸鬼少了,百姓自然能活下去。 二者不算衝突。 军阵当中混杂累赘,是极为致命的,李煜不希望有人用所谓的善心,將同袍性命置於不顾。 孰轻孰重,总该有个论定。 李煜厉声道,“乱阵者!斩!” 冷漠,不近人情......却是必须做的取捨。 “喏!” 满院兵士抱拳躬身,朝中间的身影一拜,以示服从。 李煜頷首,隨即抽刃而动,“开门,列阵!” 『官尸,亦或披甲尸,找到它们。』 『沿途尸鬼......』 李煜垂眸欣赏著手中透亮的刃锋,刀身映眼,眸中儘是漠然。 一柄环首直刀,可开前路。 『斩尽杀绝!』 ...... “余部,护持左右!”李煜率眾直扑东市钟楼,脚步不停。 犹豫一瞬,他还是决意亲自上去一观。 登高而望远,换个角度,或许能更快发现此间遗留的一些蛛丝马跡。 前面四名甲兵径直破入楼台正门。 李煜身后一眾兵士,则是迅速散开,占据此院各处。 在最后面有人回身,推掩院门。 一声令下,而三军动。 一切动作转变都在瞬息间发生,仿佛那是刻入这些家丁出身的兵士身体中,无法遗忘的本能。 他们的入坊路线,是由南至北。 所以,李煜登上钟楼望台,便直接看向西北方。 他们今日想要找的,也只能是在这个方向了。 “那是......” 李煜语气充满犹疑。 东市北角,没有预想中的所谓尸群涌动。 游散的呆愣身影,倒是不少。 只是......数量不对。 东市住户,不该这么少,尸鬼也不该这么少。 “大人,您看。” 顺著身旁张承志指向的一处角落,李煜看到了一道身影。 看不明晰,但却能看得出来,他所过之处,木訥呆立的身影便会倒下。 大抵,是在杀尸罢。 除此以外,李煜想不到別的可能。 『那人,会是张芻吗?』 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李煜与张承志对视一眼,皆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些许的不安,与惊异。 看来,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李煜心下认定,无非只有两种可能。 似王二那般杀尸成魔,亦或......化尸? 李煜陡然想到县衙税库中的那具吞银官尸。 执念,执妄,连这般地步都能做得到吗? 第426章 血与火,杀与伐,仇恨之神的神选化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26章 血与火,杀与伐,仇恨之神的神选化身 “娘......子......” 低哑的声音含糊不清,但依旧能听出其中执意。 “转......过来......” 痴楞的声音又有了新的变化。 一只血肉模糊,甚至缺了半根手指的手掌,按在了前侧背身的肩膀。 將她,亦或是......它,转了过来。 猩红的双眸无神的注视著对方缺毁之后的面容。 “不......不是!” 悽厉的哑音混杂著漏风似的粗喘。 无人知晓,他,亦或是它......现在是如何判別的。 『唰——』 另一只手中紧握的残刀,巨力挥击。 与其说是用它劈砍,倒不如说,是单纯的『砸』。 如此粗陋残暴的使用方式,才是导致这柄匠人百锻的精钢战刀,如今只剩下半截残身的缘故。 “啊——!吼——!” 『咔嚓!』 伴著刺耳的悲吼,尸鬼脖颈错位,脖子没了支撑,整个脑袋都垂落在胸口。 那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响。 失去了与『肺』的气管连接,若是尸鬼还能出声那才是件稀罕事。 无神的双眸看著身前的『同类』,似乎是不解,亦或是不知如何反应。 不管如何去看,去闻,用宿体所有感知来观察,这都是『同类』没错,但是...... “血......”甲尸看著面前喷洒的污浊之物,痴痴的低吟。 下一刻,却又陡然变得愤怒至极,它怒吼著,“是血!” 『嘭!』 甲尸愤怒的伸手,捏住同类被它砍得半缺的脖颈,使劲儿发力,一把撕扯了下来。 “阿秀在流血......” “因为你们——” “因为我——” 『撕拉!』 血肉被巨力扯断,头颅被隨手拋出。 ...... 隔著几处院子,李煜趴在屋檐,朝身边的东市倖存军户问道。 “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多久了?” 抵近之后,李煜根本就不敢率人靠近。 反倒是搜寻到附近倖存的坊市百姓,就把他们『请』来问询。 畏缩在屋檐遮挡后的汉子,顺著李煜所指看向那具再次踉蹌而行的甲尸,目光中满是惧意,却又隱隱透著股诡异的崇信。 “大人,您是......是问......冉將军吗?” 冉將军? 李煜心中回想著,这个称呼背后的含义。 他清楚的明白,那具甲尸是张芻没错,这是经过张承志亲眼辨认后,含泪亲口认下的。 “冉將军,是谁?” 李煜没有想起来,便只能追问这隨手『抓』来的倒霉汉子。 他们现在所处的这处院子,便是这伙儿倖存者棲身的庇护所。 此刻,却被一眾兵士占据。 “冉將军,就是冉將军啊,大人。” 这汉子迷茫不已,但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李煜显然不满意这种毫无意义地回答。 迎著他漠然的目光,汉子垂下头,头脑中灵光一闪,急忙补救道。 “大人,是城隍庙!城隍庙的冉將军,天王冉閔!” “对,神像就供在城隍庙!” 汉子指向北坊方向的一处,也就是西北方。 『冉閔?』 李煜细细回味著这个名字,倒是有了些眉目。 『杀胡令,冉閔?』 原来,抚远县作为边地中县,在一段不短的时光中,也曾成为过虏贼劫掠的重心之一。 抚远县曾经最初的本地城隍几乎不可能是冉閔。 他作为一个失败者,常被人认为死后,也只能是一位暴虐的鬼將军。 城隍本分应是庇护一地之民,自然不会供奉这样的『杀坯』。 但是当某次抚远县外城失陷,大火焚城之后。 『善良带不来安稳,我们需要一位,能够真正庇佑我等不受侵扰的新神。』 侥倖在卫城庇护下残活的抚远百姓,便重建了城隍庙,並立了新像。 他们立的不再是那些昔日所谓的『善人、善官』。 而是,冉閔,鬼將军冉閔! 一个特殊的旁门之信。 这片土地上,留存著延续至少超过四五百年的仇恨,甚至更久,久到人们都算不清。 辽东汉人,与女真的,与北虏各部落......匈奴的,鲜卑的,没人能说清到底有多少血仇被埋葬在辽东大地歷经无数的寒冽岁月当中。 辽东汉人绵延不休的仇恨,顺著族谱,顺著血脉,直至大顺新朝驱除韃虏,至今仍在绵延不休。 在长达数百年你死我活的绵长爭斗中,族裔濒临死绝,这是曾发生过的事实,而非夸大的形容。 原本的族谱,氏族志,几乎被涂抹成了一本『仇恨之书』。 於是,辽东的一些族裔,开始崇尚更为直接的庇护——鬼神啊,助我等,永永远远地杀死他们! 从肉体,到灵魂。 鬼將军,杀胡令,天王冉閔。 他的遗留在史册中被怀揣著深仇大恨的士人发现,於是它就这么应运而生,成为了极少数地域的城隍,象徵著极致的仇恨与杀戮。 供奉它,没有別的用途。 只求......杀死仇敌,报仇雪恨! 象徵著復仇,杀伐。 人们甚至相信,仇人的灵魂亦会在向鬼將军奉上供奉的虔诚者刀下,永坠无间。 而在那无间地狱之中,这位暴虐残杀的鬼將军,一位不被世俗各宗各派所承认的『伐孽威灵无间坠狱天王』,正等候著他们仇敌的灵魂。 永远,永远...... 那里没有轮迴,只有在鬼將军看守下,直至永恆的沉沦。 ...... 那具甲尸,体型足够威武,行为也足够暴虐残杀。 於是,它便被此间坊民视作他们仇恨的化身,那位天王的显化。 这,便是汉子眼中那遮掩不住的崇信之来源。 那是无能为力者,对心中仇恨最朴素的寄託与宣泄。 这种信仰诞生於血与火,服务於杀与伐。 李煜听了这城隍庙的来歷,一时间唏嘘不已。 常言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果真名不虚传。 顺义堡与抚远县,在信仰上几乎已经毫无关联可言。 前者供奉的是朝廷最正统的道教神祇,后者的城隍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位游离在正统之外的『野神』。 但是人们需要它,所以它就长久的存在於此。 甚至能与阎罗正神居於一殿。 “就没人试过,去接近它?”李煜对此极为好奇。 对此,汉子却是先沉默了片刻。 “有......”他这般肯定的答道。 第427章 神骸巡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27章 神骸巡行 一个看起来好像能言能语的......怪物?它在猎杀怪物。 自然是具备交涉的价值。 或者说,对於东市这些在绝望中挣扎求存的倖存者而言,他们总会本能地去寻求庇护。 那么,他们就必须知晓,这位『伐孽威灵无间坠狱天王』於凡世昭彰显威之化身,究竟有何所求? 方能,投其所好。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压低的声音里混杂著敬畏与恐惧。 “天王......天王......” 他像是祈祷,又像是囈语,喃喃念著那尊城隍的尊號,將这段时日的经歷娓娓道来。 早在半月前,这具甲尸就已经成了东市倖存百姓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话题。 这具独一无二的甲尸,它太特殊了。 其杀伐过程,总是那般......暴虐。 最初,或许它手中刀剑还足够锋利,能將尸鬼脖颈一刀斩断。 后来的某一天,刀刃卷了,钝了。 需要两刀、三刀,乃至更多......直至刀身崩裂,也未能斩敌於刀下。 可是,它似乎没有这样的耐心,亦或是缺失了某些认知。 於是,它便用上了一种更快捷,也更原始的方式,去清除它们。 撕颅裂首。 有时,它甚至会將尸鬼的身躯,顺便扯得七零八落。 分尸之极刑也不过如此。 甲尸平日里游走的速度不快,更没有太明確的目標。 人们只知道,它最初是从东市南侧现身,后日日向北,直至如今,已至东市西北之街巷。 只要跟在它身后,就能觅得生机。 因为,甲尸极少会折返回身,它只记得要向前,要寻找...... 『找......找什么?』 没人知道,但旁人都能看得出它是在寻找,无心他顾。 待甲尸走遍东市每一处街巷,只怕坊间尸鬼自然也就尽了。 总之。 得益於此,坊间的一部分水井,再也不是平日里尸群环伺的绝对禁地。 它们全死了! 这具甲尸的存在,倒是意外给了许多人活命之机。 终於有一天,有人鼓起莫大的勇气,搁著一道院墙,轻轻喊道。 “天王,您所寻为何,小人可能帮您?!” 面对那颤抖的,混杂著希望与恐惧的微弱呼喊,甲尸確实有所回应。 它停下了脚步。 然后,缓缓转过身。 看了过来。 那是怎样的一副面孔? 其面失唇,颊骨嶙峋露於外,两排森白的牙齿毫无遮挡的裸露著,在午时天日的映照下,尽显......鬼相。 这副尊容,倒是为李煜解释了,为何披掛著如此严密甲冑的张芻,最终还是会被感染。 在尸鬼环伺的东市內,他独自一人,看来终究是双拳难敌群尸。 就在那几个汉子从墙头缩回脑袋,自以为即將会被追击时,甲尸的喉咙里,挤出了一阵嘶哑的低吟。 “不......是......” 甲尸说完,便置之不理。 它重新转过身,继续那好似永无止境的徘徊。 或许是离得远,甲尸便没有欲要追击的动作。 比起甘醇的血肉,它心中有更为渴求之物,那本能的欲望在其面前不值一提。 ...... 李煜眉头微蹙,“就只是这样?” 这些信息,大多是空口得来的臆想与猜论,而非可以验证的实证。 “呃,”那汉子尷尬一笑,“確实就只有这些,大人。” “天王,它......毕竟太过凶煞,没人再敢真的靠近。” “也没人,敢去冒犯冉將军的神威。” 那是神祇,凡人敬之,畏之,远之,供之。 唯独,没有人敢真正与之面对面的接触。 或许大部分人嘴上不说,心里却还是明白的,『天王』它,终究不似活人。 或许也只是特殊一些的疫鬼,仅此而已。 念想终究是念想,那只是无望之世里,为了活下去而抓住的一根稻草,一种浑噩的寄託。 在生死关头,却又当不得真。 矛盾吗?倒也不算。 只是他们总得相信些什么,才能换来一些虚无縹緲的希望。 否则,一部分人只怕早就该自尽了断,也根本熬不到今日官兵入市。 ...... 李煜借著木梯,率先爬下屋檐。 其余数人紧隨其后。 待张承志下来后,李煜的目光便凝望著他。 “张兄,你的想法呢?” 李煜认为,终究还是他才最有资格决断此事。 主君、袍泽、生死之交,他们之间的关係之深,李煜矣可感同身受。 “留著它,还是......” 李煜话未说尽,但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 张承志没有立即回答。 但是李煜能明显听到,对方的喘息声在沉默中,变得比方才更为急促。 那是张承志心中各种念头剧烈涌动的明证。 要杀了他? 要杀了它? 还是,乾脆就放任它在此坊间,作为那所谓天王於尘世的化身,隨它继续徘徊。 李煜也在思索。 似乎,放任这具甲尸的存在,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它会不会杀人、食人,这些尚无定数。 可它切切实实地正在杀尸...... 看看它在东市取得的成果吧! 至少有两百具,甚至更多的尸鬼,在甲尸不厌其烦的探索中,永远的復归沉寂。 这数目比之李煜率城中最精悍的一批甲士,於东市坊间奋力苦战半日所取得的战果,还要多得多。 在双方歷经的时间跨度上进行比较,固然是不公平。 可是,过程比之结果,此刻显然是结果更为重要。 李煜一时遐想万千。 甲尸成军,天下谁人能当。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掐灭。 可惜,命只一条。 有些念头想想可以,却是万万做不得的。 那是深渊之上的绝岭峭壁,一旦上去了,只怕就再也下不来。 呼吸缓缓平復,张承志在心中经歷过一番天人交战后,面色难免稍显萎靡。 他朝李煜拱手拜道,“大人,留下他吧!” “东市残余百姓,我们及早尽迁,其身......留之无害矣!” 私心与公心,於此刻全数倒向一侧。 张承志死死地记住了那句话。 它还会说话,那他......还有意识。 这样的张芻,他不愿见『死』不救。 第428章 立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28章 立旗 “既如此,”李煜听罢张承志肺腑之言,便有了决断,“跟著它,再观察一日,今夜宿於东市。” “喏!” 眾將士拜领受命。 张芻『找』到了,却离目標还差了些。 李煜倒是很快转变了思路。 既有『开路先锋』,他倒也可以安稳收民,甲尸的存在,为他们这一行人,在东市內贏得了更多的转圜余地。 “喂,”李煜朝那畏缩在一旁的汉子招手,“过来。” “大......大人,您吩咐。” 李煜懒得和他兜圈子,直言道,“听著。” “最早明日,最迟后日,我们便会由南门出市。” “我不管你们这里,到底藏了多少人,但机会只有一次。” 李煜目光看向一旁被甲士看管著的四人,一个枯瘦的老汉,两个手掌粗糲的军户汉子,还有一个眼神怯怯的少年。 算上身边这个汉子,共计五人。 可是......有老有少,却无妇孺? 这怎么想都不太对劲儿,只是李煜方才无心於此,故视而不见。 “大人......没有,草民不敢矇骗大人啊......” 李煜不理会他的辩解,只是抬起手,向身后的亲卫示意。 “认旗。” 亲卫李胜心领神会,点点头,並不多问缘由。 他反手一抽,便將身旁李川的『李』字四方认旗拔了下来,向家主双手奉上。 至於为何不拔自己背后的......因为他自己够不著啊。 李煜將小旗举到他身前的汉子面前,淡然道,“接著。” 那汉子茫然的抬头,双手已经下意识接过这杆认旗。 他认识这东西,正如他能认出这院子中,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家丁老爷们一样。 也能认出李煜背后赤烈的將官大氅。 “听著,”李煜有意让声音儘量的温和下来,“入冬之前,机会或许只有这么一次。” “除非......你们有信心靠自己熬过寒冬,否则,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所在。” “待我们离开后,你就將这杆认旗掛在显眼处。” 房顶也好,院门也罢......总之,这是能让李煜等人在出市之前,及时发现他们踪跡的最好方式。 否则,若是遗漏了,便不会再回头。 李煜继续道,“掛了旗,我们才能在离去前找到你们。” “若是不掛,尔等便自求多福罢。” 入坊官兵不会为了他们这些无关轻重之人,而多加逗留。 李煜一挥氅袍,转身便走,只丟下最后一句话。 “本官言尽於此,告辞!” 『沓沓沓......』 脚步声远去。 在院中五个茫然无措的百姓注视下,官兵们就这么离开了。 恰如他们来时的神兵天降,去时也毫不拖泥带水。 ...... “王叔,咋办?” 院中少年,开口问向手持小旗的中年汉子。 一旁的老汉依旧蹲坐在石阶上插话道。 “还能咋办,照办吧。” “天越来越冷了,咱们没炭,没柴,等下了雪,最多熬上个十天半月,全得冻死。” 他们没得选。 然后,老汉便看著官兵离去的院门发著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反驳不了。 被少年唤作王叔的汉子,他抬头看看院门,又低头看看手中紧攥著的小旗。 “掛上去吧,”王姓汉子看向身旁组队求活的同伴们,“我想活著,大家都想活吧?” 在场五人,都想活著,而且...... 少年郎再问,“那妹子他们,还有嫂子们呢?” 他们五人当然不是孤家寡人。 各有各的家眷,各有各的亲眷。 真要是孤身一人的那种傢伙,他们反倒是不敢接纳,更融不进这支抱团求活的小团体。 王姓汉子沉默思虑片刻,答道,“把她们都从地窖里叫出来,別藏了。” 说实话,他甚至觉得这样灯下黑的伎俩,根本没可能瞒过官兵们的眼目。 自欺欺人所带来的虚假安慰,要远大於实际作用。 ...... 与此同时,顺著街巷尾隨甲尸的官兵中,有人开口。 “家主,那院子里,绝不可能只有那五人。” “而且,卑职觉得,其他人也不会藏得太远。” 李煜看向李胜,点点头,“阿胜你说得对。” “但是,无所谓......” 他们不是来坊市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顶多,也就算是尊『泥菩萨』。 “呵——” 李煜看向身后的转角,苦笑一声。 “这疫世之中的滚滚尸流,让人单是想要站得住脚就已极为不易,更遑论......” 『普世济民?』 李煜倒也发不出这般大的宏愿。 除非,真有佛祖能下凡助他,勘定千里尸乱。 如今他们的境况,真就还是只能用两个字来概括——熬著。 能熬多久,任谁心里也都没个定数,这是所有人都不敢当眾提及的禁忌话题。 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 很多时候,也只能是顺水推舟,隨势而为。 队列中重新变得沉默,只是一味的向那具甲尸方向靠拢。 ...... 申时三刻末,傍晚。 张承志隔著一堵院墙,看著那道步履踉蹌的熟悉背影,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隨著距离的拉近,这一幕恍惚间,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大概,当初四人蜷缩於箭楼之上。 隨后获救,第一次『先登』入南坊时,他就是这样目送张芻远去的。 心底说不出的复杂。 张承志看了会儿,便默默的缩回身子,依墙站定,恍若没了力气。 悲乎?哀乎?噫吁嚱! 恐怕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李煜拦下张閬,“莫要打扰,让他一个人静静。” 张閬抿了抿嘴,还是缓缓点头应下。 他退至一处屋檐下,站在廊柱旁悄然注视著家主。 李煜看著这主僕二人皆是孤零零的身影,骤然想到...... 张閬的家眷似乎,也没活下来? 后来,张閬的家眷具体是怎么没的,李煜倒是不大清楚,反正他少数几次拜访,倒是都没有在张府见到过。 这样的一个『小人物』,也不会有人特意稟於李煜案前。 失了亲情牵掛,唯全主僕忠义,大概就成了张閬唯一的寄託。 这世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若是深究起来,大抵都是悲剧,只是各有各的不同。 “李氏,李氏......” 李煜口中呢喃,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压力覆於心间。 来日若有行差踏错,这张氏主僕今日之境遇,便是他李氏的前车之鑑吶! 第429章 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29章 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队伍在西市的一处民宅宿夜,一夜无事。 甲尸速度並不快,又观察整整半日。 李煜用罢半张干饼,便对左右道,“去召集所有人,我们该走了!” 前后,他们又发出去认旗六桿。 承了那位『天王化身』的福泽,东市倖存下来的活人倒也不算少。 前前后后加起来,倒也有个二三十人。 甚至更多。 其中倖存官兵,只有区区两人尔。 二人皆是武官家丁,凭著运气侥倖存活至今。 其余人等,皆已在最初数日之內,就陆续惨遭不测。 尸疫的传染性和隱蔽性,为他们带来了堪称毁灭性的打击。 继续逗留於东市,意义不大。 即便还有未被搜寻到的倖存官兵,也只能指望他能从其他倖存百姓口中,知悉此间情形,设法向他们靠拢。 亦或,按李煜之言,设旗为號,等候回程时的救援。 “张芻!张芻!” 张承志还是没忍住,开口唤了那甲尸两声。 它果真如旁人所言,回过了身。 墙头之人与墙外之尸,隔著一堵院墙对望,相距不过十步之遥。 却又......互不相识? 张芻下半张脸只余狰狞骨相,猩红的眸子更是让人畏怯不已,除了那身甲冑,张承志对它只觉得陌生。 而甲尸对待张承志,反应则是茫然,“也不是......你......” 它或许很难辨明同类之间的区別,却能轻易分辨活人和死人的差异。 那鲜活的血肉之躯,便不可能是它要找的。 若是阿秀还活著,他便不会疯魔如此。 或许......他早就找到了也说不定? 只是,它又不记得罢了。 甲尸毫不留恋的回头,继续向前踉蹌走去。 张承志无语凝噎,只默默的从墙上爬下。 方才,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是它,但它已不再是他。 那猩红的眸中,再无昔日主僕情谊,更无患难之情。 充满了暴虐......与漠然。 或许,还有一丝丝对慾念的克制。 但那都不重要了,张承志確认了一点,那个他熟悉的张芻,大概是再也回不来的。 ...... 队伍並未直接原路折返,反倒是先来到了东市北门。 『吱呀——』 坊门被推开,外面赫然是早就等候在此的百户刘源敬,还有周氏仅存的一位老卒。 卫城周府数十口,现今也就活了他这一个。 ...... 於坊门旁站定,老卒宋安回身,向李煜抱拳示礼,“大人。” “嗯,”李煜頷首回应,“尔等就此去吧。” “来日,卫城再见!” “喏,”宋氏三人皆走出队列,与之拜別道,“来日,卫城相见!” 宋氏三人之所以要在东市走这么一遭,是为了顺路探访东市內的四处宋氏家丁亲眷住处。 他们收穫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白走一遭,却又不得不来。 这次不来,可能入冬之前就没有机会来此探明了。 也算是,全了与那些亡故弟兄们的袍泽情分。 於是,仅剩的周氏老卒只能为宋氏妥协,在北坊东对门外,候著他们出东市匯合,再入北坊查探。 因为凭他一介朽迈之躯,是不可能在北坊內有所作为的。 这一点,这仅剩的周氏老卒也心知肚明。 至於刘源敬所领四人,则是单纯的不来不行。 他们若不来,周氏老卒想从西北角楼成功抵达北坊东对门,亦是希望渺茫。 刘氏主僕五人做到这一步,已经是看在刘源敬与周百户昔日同场为官的份儿上。 就连李煜这么个『外人』都参与其中了,刘源敬总不好不为此事,出上那么一份力。 但他们却是不会再入北坊涉险。 此后数日,也只会守在西北角楼,作为入坊四人的外援接应。 最终,真正步入北坊的,只会是宋氏、周氏四人尔。 而李煜所率余眾,则是匯合刘氏五人,填补因宋氏三人离去而有所缺漏的阵型,重新原路折返,招拢东市內『立旗为讯』的倖存百姓。 待到回归卫城,刘氏五人才会再次通过吊篮,回到西北角楼。 ...... 不多时,眾人就已经协助宋、周四人,成功跃入北坊。 他们从东市百姓家中,带了有两架木梯。 这时,刘源敬上前抱拳打招呼道,“李大人。” “嗯,归队吧,刘兄。”李煜抬手虚让,引他们入列。 这般称呼,刘源敬也没什么不满,只是恭敬地拱手入队。 李煜有著百户张承志为虎作倀,又有顺义李氏亲族军户为其羽翼。 百户刘源敬得救以来,自然也很识时务。 他已经没有,在李煜面前,在他城中百余眾的部卒面前,硬气做人的家底了...... 万事开头难,当李煜成功借著张承志踏出入主抚远卫城的第一步之后。 现在的一切,都宛如是在滚雪球。 其势自成,无人可挡。 卫城中,抚远卫所仅存两位百户的低头,让许多事都成了水到渠成的。 官兵自北向南。 路过一条街巷时,张承志不经意的一瞥,便愣在原地。 他揉了揉眼睛,满眼的震惊。 “那会是......张刘氏吗?” 那身形略像,他也不大確定,却又不敢过去一睹真容。 因为,那就不似个活人。 只看背影就知道,那残破的肌肤,裸露的伤口,污秽的衣襟,就不可能是个活人该有的! 它躲在街角,不看活人,却在痴望著什么? 张承志木訥的迈步,擅自出队,忐忑的顺著那个让他有些牵掛的方向看去。 那赫然,是具甲尸的熟悉背影在踉蹌前行。 “哈哈,”张承志倏然哭笑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仿佛看明了些许的真相。 一些曾在东市坊间,可能发生在张芻身上的故事。 『原来,他早就找到了它。』 『所以他才心存死志,歷战至死。』 『他疯了,他成了它。』 『它还在找『她』!』 『而『她』,却不知在何时起,或许是被他找到的那时起,就一直在身后的角落里望著它!』 所有人默默注视著张承志乍然癲狂的哭笑,被情绪所淹没,他根本就发不出更多声音,只剩肩头止不住地耸动。 张閬默默走到家主身后护持,看著远处一前一后的两具尸鬼,再看看家主的反应,无疑也猜到了什么。 如家主一般,他也不知该笑好,还是该哭好了。 张閬看著『甲尸』背影,眼神晦暗而复杂。 但他早已经不再感到悲慟,只剩麻木......还有丝丝难掩的羡意。 他只低声呢喃了一句,“真好,看来,她终究还是寻到了你。” “只是看样子,你或许再没有机会寻到她......” 张閬觉得,换做是他,大概也做不到更好。 『这样的结局,或许......』 张閬回头,却不出所料,他看不到期望中的身影。 有的,只是那些看著张氏这对儿主僕好似在一起发疯的袍泽们。 第430章 生死两茫茫,此亡成双对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30章 生死两茫茫,此亡成双对 李煜看著张氏二人,未提军法,而是靠近问道。 “你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站在街角,不少人顺著二人目光看去,却无一人能从中看出些端倪。 那具踉蹌远去的甲尸,似乎完美解释了张氏主僕失態之缘由。 谁又能想到,二人真正的悲慟之处,在於一具身姿单薄,与其它尸鬼別无二致的女尸,才是他们视线的焦点呢? “哎——” 张承志长吁一声,便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没什么,大人,”他抱拳拜道,“卑职擅离出队,愿回城自领军法!” 张閬低著头,隨家主一道拜礼,沉默不语。 见二人不愿多说,李煜也不再问。 李煜顺著那个方向,看了眼甲尸背影,还有......被它甩在身后,好似是遗漏了的两三具尸鬼。 既是执神化尸,所经之处,有所遗漏也属正常,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只是,真是说不出的古怪啊......』 其中一具女尸,明明在方才晃荡转身的剎那,视线扫过了他们这群活人。 却......像是受惊的兔子,逃也似的,踉蹌著追著甲尸走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仅存的念头,竟是躲避所有靠近它的人吗?』 李煜心中闪过一丝哂笑,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罢了,张兄真性情也。” “张兄,”李煜劝诫道,“人与尸,终是殊途,难同归啊!” 张承志点头,声音沙哑,“卑职晓得,今日一別,便再无干係。” 生死两茫茫,此亡成双对,那又何必强求那入土为安。 罢了,罢了。 亡命鸳鸯既困於东市,任其翱翔罢。 一个小插曲,无碍大局。 一切,都仍在按著李煜所安排的那样,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顺著那几面高悬的『李』字认旗,他们沿途收拢生人。 男女老弱合计,竟有六七十人之多。 远超预期。 在半途临时休整的一处院落中,李胜走至李煜身旁,担忧諫言道,“家主,人太多,我们的队形在巷子里拉扯得太散。” “恐怕......” 民比兵多,这確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不过。 “阿胜,”李煜抬手指了几个拿著柴刀锄头的汉子,“看看他们。” “你真觉得,他们在尸鬼面前,会毫无还手之力吗?” 能在抚远县这个『活地狱』熬到今天,又有哪个人,不曾屡次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確实,『天王下凡』给了他们很大的帮助。 但李煜却没有忘记,张芻是后来才隨他们一道入的东市。 那时,早就是尸乱尘埃落定后的事情。 这些倖存的男丁,在这场生与死的试炼中,他们早已歷经种种蜕变。 只是在官兵面前......一切都收敛了起来,变得隱晦难察。 李煜继续道,“不过,你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阿胜,”李煜从百姓当中点了几个领头人的位置,“把他们唤来,我有话吩咐。” “是,家主。”李胜抱拳,转身便朝他们走去。 不多时,五个神情忐忑的汉子就围聚了过来。 他们,便是这几个百姓群体当中,各自的领头人。 “会用刀枪吗?”李煜的开场白,让他们感到错愕。 但是隨之而来的,是心中驀然升起一丝对接下来的发展,有所预料后的喜意。 “会!大人!” “我们当中虽有民户,但大部分人还是军户出身,都曾用过刀枪。” 其余三人也点头,表示確实如此。 李煜看了一眼李胜,那神情仿佛是在说,『看,解决办法已经有了。』 他向这五人说道,“既如此,尔等也看到了,此次本官麾下带来的人手不够。” “你等,便需自持兵械,护持队尾。” “本官自会率军在前,带尔等杀出血路,明白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若还有异议,岂不是不识时务? 更何况,现状確实如此,更没有人会天真的以为,官兵救民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般吩咐,反倒让人莫名的心安。 五人先后拜道,“是,草民明白。” “愿遵大人之令!” 李煜点头,便將腰间佩刀解下,直接递给其中一个汉子。 “拿著。” 他解释道,“现在能分给你们的兵刃不会太多,各自挑选可靠之人,分发下去。” “路上尸鬼不会太多,甚至大概不会再出现,这只不过是以防万一。” “阿胜,”李煜看向一旁亲卫。 “带人,把各自用不上的副手刀兵,收集起来,发下去。” 不管是用环首直刀,还是长枪、楞锤、骨朵,在士卒们腰间,在大多时候,都还有一柄佩刀是从不离身的。 一些甲士不单携带主副兵刃,背后更是背了把长弓,腰悬箭壶。 惯用主兵与颇具威胁的弓箭,都不可能分与『外人』。 李煜要下发的,正是这些兵士隨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副手战刀。 方才,李煜为何要问他们是否习练过刀枪? 因为哪怕是这些战刀,若是握持之人不会操使,应对尸鬼之时,恐怕还不如一柄用了多年的锄头来得顺手。 最起码,这些面朝黑土背朝天的百姓们,用著锄头,也自有一股熟能生巧的精准。 重要的从来不是用什么,而是能够准確地重创尸鬼要害。 “对了,尸鬼要害所在,便不用本官强调了吧?” 李煜不放心的多问了一句。 “大人放心,此僚需断其首,碎其颅,我等已然皆知!” 这句肯定的言辞背后,,不知是坊间百姓用了多少条性命,才摸索出的血泪经验。 更是那位『天王』以身践行的杀尸之法,此乃传『法』之恩。 百姓们崇信之,亦由此而来。 李煜看著李胜已经与两位另外两人抱著十几把战刀走了回来。 他抬手指了指,向眾人道,“去罢,领刀。” “切记,尔等家小性命,皆关乎於此,需慎之又慎。” 有汉子听出言外之意,躬身拜道,“草民明白。” 既是军户出身,自该明白阵势溃乱之可怕。 累及全军。 他谨慎出言道,“持兵刃者,皆有家小於此,寧身死,不敢退!” “好,”李煜放下心,摆手復驱之,“去罢。” 五人躬身再拜。 他们每人也就只领了三把战刀,便是想要更多,那也没有了。 李煜只会在不影响军阵战力的情况下,进行有限的抽调。 他不可能把这些人看的比士卒更重要。 第431章 征煤之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31章 征煤之师 抚远县,北坊內。 宋平番低声道,“此间,应是有位刘捕头,我们可以先去寻他。” “应该能知道些消息。” 总比他们几人好似无头苍蝇般乱找一通,要好上许多。 北坊內尸鬼眾多,远非东市可比。 这里,可没有另一具甲尸,日日上演那所谓『天王下凡』的戏码。 其余三位老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好。” 人数还是太少,他们不可能如同在东市那般横衝直撞的开闢道路。 宋安打量一番四周,问询道,“该往哪边去找?” 四人之间,隱以宋安为首。 宋平番架梯登高,倚墙小心探望。 『咚......』 待他跃下木梯,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道,“刘府应是在坊间西北。” 北坊刘氏累世为吏,如今更是一门两捕头,也算是坊间显赫之家。 所以,捕头刘济的家宅应该是不难找到。 “好,”宋安点头,隨即看向周颂昌,便是那周氏硕果仅存的老僕,“颂昌老弟,意下如何?” “哎——” 周颂昌嘆了口气,无奈道,“还能如何,听你们的便是。” “进了此间坊市,终究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为探主家生死,先寻找倖存者打探消息,这在他看来,也是应该的。 宋安点头,“那便走吧,上墙!” “平番,卸甲。” 院墙屋檐之间搭放的木板,肯定是承不住一名全副武装的甲士。 他们倒也有办法,那便是將甲分散到每个人的身上,儘量削减重量。 至於弃甲,不可能! 宋平番,四人之间唯一全副披掛甲冑的壮卒,亦是他们之间战力最强者。 自毁长城的事情,不能干。 这副甲,更承载著另外三名老卒的厚望。 一人著肩甲,一人著脛甲,另一人著裙甲。 宋平番身上还剩了个胸甲,身上陡然就轻快了许多。 宋安在屋檐之间找了条看得见的『天桥』,朝身后三人招呼道,“走,跟上。” 不藉助这些巧工,他们怕是去不到刘府。 ...... 一支马步军为了避开东面围城之尸,他们自瀋阳府西门绕出,兜兜转转,向东直扑抚顺卫所辖地。 此军所打旗號纷杂不一,显然是来源驳杂,左拼右凑出来的。 领兵者,是瀋阳中卫百户李昔年。 监军,乃太守府佐臣郭汝诚,隨队参赞军事。 另有武官家丁五十余骑,太守標营亲兵骑卒百人。 外加军户步卒数百。 这一军合计,约有五百人。 他们的目標......直扑抚顺煤场。 方圆百里之內,唯一的一处露天优质煤场。 行军半途,营盘扎於丘上宿夜,占尽地利,虽丘上乏水。 但也足可为一时之选。 军帐內,郭汝诚与李昔年相对而坐,只他们二人在此间密谈。 “李百户,多亏了你的人,才能在城中顺利烧起这么恰逢其时的一把火。” 李昔年垂眸,“郭参军谬讚,都是仰赖您的神机妙算。” “若非您事先找到那些商贾大户囤积之所,在下也是有心无力。” 这下子,瀋阳府內真的就只剩下官库中那少得可怜的存炭。 这点儿积存,莫说过冬取暖,怕是连供应瀋阳府全城烧火做饭都不够。 没办法,这下子大半数人都坐不住了。 尤其是那些失了存蓄的城中大户,方寸大乱。 瀋阳府守军不得不上下达成一致。 才拼凑出了这么一支......征煤之师。 今岁寒冬,瀋阳府满城上下,生死彻底繫於此军一身。 马军百五十骑,步军三百余。 不是不能更多,只是没有意义。 瀋阳府本身仍需坚守,若是抽调出更多精锐,只会令眼下勉力支撑的城防体系崩解。 届时,一样是个『死』字。 郭汝诚继续道,“李百户,丑话我可说在前面。” “为儘快运回足用煤炭,你的所有决定我自会全力支持。” “但......若你想趁势出城私逃,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李昔年身边只有亲兵九人,他对这支马步军的调度指挥,全靠有著代表太守张辅成意志的参军郭汝诚为之背书。 以及,隨队的百名太守標营亲兵骑卒,为之站台。 这般看来,这支马步军实际还是掌控在参军郭汝诚手中才对。 百户李昔年作为主將,只是被推选到檯面上的那个角色罢了。 他的作用,是弥补郭汝诚未经军事的经验缺漏。 如此,依旧是合则两利。 双方对此安排,也都还算满意。 李昔年抬眸看著面前这位献出『绝户计』的谋士,坦然道,“那是自然,不劳郭参军掛念。” “我之家眷尚在城中等候,绝无弃逃之理。” 郭汝诚微微頷首,选择点到即止。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能够和这位『识趣』的李氏百户继续通力协作,好好地促成此事。 “甚好,”郭汝诚继续道,“此事罢了,明公自会寻机抬举你为瀋阳中卫试千户之职。” “至於瀋阳守备一职,还得看李百户的表现好坏。” 他的言辞间,充满了暗示之意。 一般情况下,瀋阳守备与瀋阳中卫千户所千户,二职皆由同一人担任。 在瀋阳府內,后者更多的还是虚衔,前者才象徵了把持瀋阳府守备调度的真正实权。 李昔年啜饮杯中温水,轻声应道,“在下自然明白。” “郭参军,一切都还在当日凉亭相约的计划之內,不是吗?” “如此,”郭汝诚揖了一礼,隨即起身,“在下便先告辞了,李百户也早些歇息。” 他掀起帐帘,又回首道,“一城之生死,尽在你我之手,万不可懈怠。” 毕竟,留给他们的时间,是真的不多。 路上每多耽搁一日,这初雪骤然而降的可能性便要大上一分。 莫看这支马步军只有『区区』五百人,隨军牲畜却足有四百头之多。 除却战马两百余匹,另有一百多头牛、驴、駑马等牲畜伴行於步队左右。 一切皆是为了最大程度上,补足这支队伍的运力。 也是仰赖於此,这支马步军的行进速度才能如此之快。 只两日,便可踏入抚顺卫辖地。 第432章 退乎?进乎?进退皆不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32章 退乎?进乎?进退皆不得! 抚顺关外。 “道长,敢问辽东情势......如何了?” 这適时出现在孙邵良面前的一老一少,简直是天赐之机。 初时远眺这座空寂的关口,孙邵良一度曾想放弃。 好在,他还是逗留了许久,不愿离去。 时也,运也。 这支东征残师,等到了一位老道士驱尸开门。 此时此刻,全军將士不急著入关,反倒是將官们围聚过来,皆希冀於从二人口中得知家乡讯息。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居士,请问尊姓?” 老道士迎出关来,作揖而问。 孙邵良不敢托大,即刻翻身下马,急切道。 “道长,某乃討倭助高丽復国之东路总兵,孙邵良。” 他再次问了一遍先前的问题,“敢问道长,辽东......如何了?” “......”了道真人一时默然。 孙邵良不得已,殷切的目光顺势投向一旁的小道童。 张阿牛侧首看了看师傅,抬头又看了看这位总兵身后的上千官兵,出声道。 “我只知道抚顺卫染了疫,逃的逃,死的死。” “我家就在尸疫里头死完了,剩了我一个。” “別的地方,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童言无忌,也最是容易让人相信。 好在,大军主力停驻在关外,兵士们听不清关口几人的详谈內容。 “福生无量天尊。” 老道士又颂了一声圣號,才施施然道。 “孙总兵,老道来自长山观,此乃度牒。” 见他真的从怀中掏出名牒来,孙邵良又哪里还会怀疑。 『靖远卫的长山观?真一道人?』 看著度牒,这念头刚冒出来,孙邵良心中涌出些许不安,却又只是转瞬即逝。 他盛讚道,“道长东来,此间何止百里,除魔卫道,救苦救难之心实在是让人钦佩。” 这万金油似的夸讚,却早已扰不动老道士的心境。 “非也,”老道士摇了摇头。 他的这一动作,让孙邵良內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 “贫道不配居士如此夸耀,也著实是除不动这千里尸魔。” 除魔卫道的本分,对他而言,早成了不切实际的妄谈。 除非祖师爷下凡,否则任谁也杀不尽辽东百万『军民』。 “贫道此来,不过是求个答案。” “现在,看来居士与贫道在此相遇,便是你我之机缘。” 尸乱谜底的真貌一角,似乎就呈现在了道真人的眼前,等他揭露。 实乃天意! 这一支从高丽败退回来的东征残师,他们恐怕才最清楚,尸疫的源头究竟何来? 孙邵良已经无心去听老道士后面的话了。 他满脑子都是『千里』二字。 『千里尸魔』,只轻飘飘的四个字,传入耳中却如千钧重石般砸下。 辽东,也不过区区千里之地尔。 他苦涩不已的开口再问,“敢问道长,这邪疫,果真波及如此之广乎?!” 在他殷切的目光中,老道士缓缓点头,让孙邵良的眸光不得不黯淡了些许。 他仍不死心的追问道,“道长可知,铁岭卫情况如何了?” 在被徵调入东征序列之前,孙邵良所辖一支营兵,便是驻防在铁岭卫城。 是故,其妻眷皆陪同居於此地。 孙氏族地,则位於冀州广宗,可谓是十万八千里。 孙邵良一时也思虑不到那么远。 他只顾得眼前! “不知,”老道士还是摇头。 还不等孙邵良鬆口气,老道士继续道,“但贫道知晓一事。” “......边墙,尽陷矣。” “贫道自幼修持於长山观,亦不能倖免,为边尸所乱。” “这才......下山求解。” 孙邵良两腿一软,堂堂总兵官差点儿当眾失了体面。 好在身后亲兵及时扶住了他。 边墙驻军化尸,甚至绵延到靖远卫辖地。 这其中意味著什么,还算是通晓辽东边防军事的总兵官孙邵良,心下实在是再清楚不过。 铁岭家眷,凶多吉少矣! 这还只是其一。 更为致命的是,他麾下营军,若闻听此疫波及辽东之广,怕是顷刻便要散作一盘散沙。 是回家的口號,才让他们在败逃之中,苦熬坚持到今日。 但这一口號,以当下境地自处,顷刻也会化作一柄双刃剑,反噬伤己。 这支军队,於此时起,便失去了继续维繫下去的......理由。 家乡患於祸乱,尸疫之恐怖,全军將士皆目睹之。 这样的一支军队,是谁也再无法將军心聚於一处的。 总兵孙邵良不行。 监军太监王伺恩也不行。 怕是朝廷圣旨在此,也拦不住將士们的归心似箭。 这,何尝不是种死局? 孙邵良站稳身形,环顾身周。 他看到跟隨而来的两名校尉,五名屯將皆面有异色。 他们......也不傻。 这老道士就差明言,『尸疫已传入辽东,边军尽亡。』 稍一思虑,就能想明白这些。 至於各地之景况,只听那童子方才口中抚顺卫的下场便可知一二。 人心,已经开始乱了啊! 孙邵良脑海中下意识浮现『灭口』二字,想要安抚军心,唯有阻绝这些消息的传播。 可他转瞬间就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今时不同往日。 先不说他残余的亲兵够不够將在场眾將官『灭口』,亦或是控制起来。 单是如何解释,就根本不可能服眾。 结果都是一样的。 孙邵良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遮蔽全军耳目。 一旦全军步入抚顺关,斥候游骑不需三五日,就能查探到抚顺卫境况,军心顷刻也会崩散。 无非是多拖延那么一时罢了。 『退?』 这个字刚冒出来,就被孙邵良否了。 先不说他自己也不愿意退,即便想退,他身后这千余残师也不会答应。 当关门打开的那一刻,入关就是必然。 没有任何人再能够忤逆集体的共同意志。 隨著气氛变得沉默,眾人心思都在激烈动盪。 『归心似箭』,孙邵良只能想到这句话,来形容在场诸位將官。 他深吸一口气,向老道士恳请道,“还请道长且先勿要启程离去,我军需先行进驻抚顺关休整一二。” “我们还有很多细处,需要向道长请教!” 其余將官也纷纷出言道,“是啊,道长远迈数百里,我等家乡境况,皆想一一求问於道长您!” 恰好,老道士也有高丽尸事相询,此刻便是赶他,也是不走的。 “善,贫道自会留下小居几日。” 说罢,他便拉著张阿牛,给大军让出路来。 “对了......” 老道士看了看门洞后拉磨的几具尸鬼,提著剑自顾自的向內走去。 『噗通......噗通——』 一尸只刺一剑,招招老练狠辣。 眾將官明悟,缘何这一老一少能出现在尸疫祸乱后的抚顺关?答案就在於此。 第433章 临冬寒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33章 临冬寒 隨著天气变得愈发寒冷,这支终於入关的残师,总算能松上一口气。 东征大军於乾裕二年冬末下旨,乾裕三年初春集结。 大军开拔之时,气温正暖,尚著单衣。 此后,后勤转运司虽然已经开始筹备调拨了冬装,以应对持久战的可能。 可惜的是,隨著后勤断绝,东路军並未得到冬装补给。 他们唯一的冬衣补充,来自於宽甸卫城。 但仍有近半数人,还是分不到一件棉衣。 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非常紧。 无论是燃料、衣物,还是粮食,全都是这支东征残师所亟需的。 没有这些,这支大军一个人都活不下去。 是故,孙邵良匆匆撇下老道士,直奔抚顺关內的库仓。 他寄希望於,能够在这里,在抚顺关內,寻到一批守军预留的物资......所有人都得靠这些东西续命。 这一点,甚至比那老道士更重要。 “情况如何,库中余存尚有几何?” 孙邵良步履匆匆,一把抓住先一步到来的军需官,急切问道。 军需官苦著张脸,虽然被抓著衣领,却又不敢对上官不敬,只能忍著。 “大人,库中尚有棉衣七百件,倒是勉强能够补足军中缺口。” “只是,”军需官声音越来越低,“粮草仍然紧张。” 抚顺关常备守军只区区五百人,由一位屯將驻防。 此地关防,距抚顺县不过区区四十多里,粮草供应一向是由抚顺县输送。 平时每两三月运粮一次。 到了冬时降雪,抚顺关守军大部,更是会退回抚顺县过冬。 所以,这里的存粮一向是不多的。 军需官继续道,“库中更有几具尸骸腐烂,疫腐了怕是有百石粟粮,倖免之存余不足千石!” “大人,只够我军月余之需啊!” 供应五百人的口粮,分摊到千八百人的身上,就只能是这种结果。 孙邵良心中焦虑,喝声道,“月余?” “月余之后,大雪封路!难道我们就能不吃粮食了吗?!” 军需官面色更苦,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哎——!” 孙邵良长嘆一声,颇有些无可奈何地意味。 此间库房既有腐疫滋生,便不能再用作屯粮。 “罢了,儘快把粮食清点搬运。” “切记,哪怕浪费一些,也莫要让那些疫腐之粮掺杂进去!” 他十分郑重的叮嘱道,“若军中有人因粮疫而亡,本將唯你是问!” “大人放心,”军需官拍著胸口保证道,“卑职稍后就去寻些生石灰来铺洒!” “疫粮亦加以铺洒填埋,翻地三尺,管教此地腐疫消他个乾净!” 这种事,军需官安排的倒还算轻车熟路。 孙邵良点点头,也不再多说,只心事重重地离去。 ...... 孙邵良匆匆步入关內营房,便看到一眾將校正殷勤围聚在老道士身旁,打听著消息。 见总兵大人匆匆而返,其余人急忙让开,抱拳见礼,“孙大人!” 孙邵良穿过人群,向老道士抱拳道,“道长,方才怠慢了道长,还望海涵!” 老道士身著老旧道袍,依旧端坐著。 只论他出家人的身份,受得这一礼也无妨。 张阿牛侷促的缩在老道士椅子后,头也不敢抬。 在场的將官最少也是个『五百人將』,对他而言,都是平日里『天大』的人物,紧张的连话也说不利索。 “居士为一军统帅,自当以大局为重,贫道怎会介意。” 老道士继续道,“居士可唤我道號,真一,了道,二者皆可。” “真一道长,”孙邵良还是选了对方度牒上的官號,“我军缺粮少衣,实在是万分紧急。” “还请道长不吝赐教,救我等於危难之中啊!” 此言一出,在场將官们纷纷沮丧的垂下了头,长吁短嘆。 回家是將来事,但当下事更是迫在眉睫。 没有现在,何谈將来? 一时之间,眾人纷纷將期待的目光匯聚在真一道长身上。 他们对关內局势一无所知,亟需一个引路人,为他们指明前路所在。 在真正回家之前,起码得熬过今岁即將到来的寒冬。 老道士垂眸,似在思虑。 良久之后,他才说道,“福寿无量天尊。” “诸位目下之窘困所在,贫道已略知一二。” “贫道自靖远卫,歷经高石卫,抚远卫,方至抚顺卫。” 老道士言外之意,他也只知道这四处情况罢了。 提前诉明,省得旁人觉得他会有所隱瞒。 眾人皆是点头。 自长山观至抚顺关,所经路线无非就是那么两段。 走瀋阳府要更快,道路也更平坦,还能转水路穿行。 绕北穿行高石卫,再经抚远卫,路窄难行,但也是条通途。 考虑到尸疫之害,眾人下意识就已经明悟,真一道长避开瀋阳府,大概是因为那里的情况也不大好。 老道士的语速不快,但眾人皆压著呼吸细细听著,不敢有丝毫不耐,更不敢打扰。 “靖远卫边墙尸乱,由北及南......” “贫道於山上清修,待到发觉山下异况,靖远县早就化作人间地狱,百姓十不存一。” 甚至,被群尸打上山门...... 人群中,有位屯將的面色苦了苦,他手下所余三百营兵,半数籍贯皆是自靖远所募。 真一道长寥寥几句话,就已经给这百五十人的家眷宣判了死刑。 一时间,他甚至不知,以后该如何向这些人交代此中缘由。 老道士仍未停下,“贫道一路走来,亲眼目睹,更是从逃亡百姓口中知之甚多。” “那高石卫歷经南北两面夹击,边堡亦陷落过半。” “北有边尸南下,南有河尸上岸,其內百姓北进不得,南下无路。” 可惜,不是所有西逃百姓都能在路上巧遇这老道士。 所以他们不知。 西去,亦不过是自投靖远卫之尸口罢了。 “好在......贫道路遇一位顺义百户,救民於途。” 说起这段时日,老道士嘴角微微扬起。 那段路是他路途孤身宿夜之时,少有的,能睡个好觉的轻鬆时日。 “由此至抚远卫,算是贫道此行难得走过的一段安稳坦途。” 对高石卫的尸祸,將校们倒是反应平平。 那破地方除了一堆驻屯边堡,百姓多是军户,没什么良家子。 高石卫几乎不会被挑中,成为营军募兵的地点。 既然不是將士们的家乡,此刻自然也就无人记掛。 倒是真一道长口中那顺义百户,让在场的不少人有些感兴趣。 如此说来,关內或许还有成建制的官军,仍得到了保留! 第434章 尸河漫捲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34章 尸河漫捲 微弱的希望之后,是更为深沉的绝望。 “遍地游尸,抚远县满城皆丧。” 提到抚远卫,老道士言辞间更缓了些。 他在西岭村与李煜辞別后,亦曾途经抚远县。 更是曾在李煜口中,知晓了不少抚远县境况。 就比如......满城尸丧,官兵溃散。 彼时,那位李百户似有志於抚远,那股孤注一掷的意味,在老道士眼中是藏不住的,但......谁知道呢? 老道士犹豫一瞬,终是未曾吐露心中之揣测。 唯盼善士得善果,如此而已。 “抚远尸祸早已入城,贫道便避之不及,是故,难知其详。” 他將那份未知藏在心底,只化作一句平淡的陈述,草草略过。 “至於抚顺......阿牛便是从抚顺县逃出来的。” 老道士拉著身后道童,牵至身侧。 抚远不过区区中县,在场將官罕有人与之有旧。 可抚顺不同。 抚顺乃辽东大县,营中將士亦有抚顺良家子出身。 话音刚落,一位屯將適时在这个档口发道,“小道长,抚顺......抚顺究竟如何了?” 他的声音中满是苦涩,和压抑不住地颤抖和希冀。 “我......我於徵调之前,与麾下袍泽们,便是抚顺驻军。” 抚顺关营兵驻军五百,而抚顺卫除却本地卫所屯军千余,另有五百营兵常驻,与抚顺关唇齿相依,每年互为轮换。 两处营兵,共归一位抚东校尉统辖。 只是初春之时,抚东校尉及抚顺卫五百营兵,便被调拨划入东征之序,集结於镇江。 而抚顺关因乃边防之要,故此,关內守军未曾收到东征詔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名叫张阿牛的瘦弱道童身上。 张阿牛在老道士的牵扯下,更在眾人的寄望中,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老道士温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张阿牛鼓起些许勇气,声音低迷,“山上大伙儿都说,是浑河把塞外死尸送到了抚顺县。” 那一日睡醒后,少年便匆匆失去了一切,恍若一场噩梦。 张阿牛眸中失神,陷入了回忆,“那天,我早上醒来就听到城里热闹得很。” 不是寻常市集的喧闹,而是一种......疯狂夹杂著哀嚎。 “吼——!” “啊,救命!救命!” 到处都是悽厉到变调的尖叫。 尸疫,早已隨著某些无人察觉的伤者,悄无声息地在城中蔓延开来。 或许是昨夜,或许更早。 但直到那一日清晨,城中兵差也已经彻底控制不住坊间局面。 张家运气不错,居於县內坊门之近侧。 当他被父母从床上拖起来时,外面已是人间地狱。 坊卒、官差、兵吏正红著眼,挥舞著刀枪,试图从混乱中杀开一条血路,突围逃生。 並非为了救民,只是为了自救。 一些机灵的百姓不敢接近,但为了求活,也就不近不远的尾隨著。 街道上,每一步都浸著鲜血。 不知有多少人被扑倒,被撕扯,在惨嚎中饲了尸口。 当时情势,城中人丁比尸还多。 那些怪物扑倒一个猎物,只顾大快朵颐,这才给其余人一线逃生之机。 这种侥倖,已经不可能再次复製。 因为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了啊! 他们是第一批逃出城的,或许......也是最后一批! 张阿牛蹲下身,掩面啜泣道,“出城之后,我父,我母皆伤。” “半途,兄丧於父母之口,独留我孤身一人......” 泣血化尸。 一连串变故,使得人心惶惶,倖存队伍出城復溃。 张阿牛就是这般浑浑噩噩的跟著倖存溃兵,上了山,苟延残喘, 最初出逃时,坊中匯集兵差近百之数,尾隨之民亦有至少数百。 其余坊市情况,张阿牛便不知道了。 但他们这群人真正能逃出城的,不过十之四五罢了。 这当中,又有至少近半之人,在接下来的逃亡过程中因疫化尸,復又伤人。 一城之万人,所活者竟不过区区数百口。 抚顺县內,足可谓之『人间地狱』。 营房如此戚静,落针可闻。 孙邵良眼角猛地一抽,双眸瞪大。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一个致命的细节攫住。 他急问道,“小道长,你是说?抚顺县城门大开?!” “没错,”张阿牛下意识点了点脑袋,答道,“城门一开,又挤死了不少人。” “没人再顾得上关了,后面的人根本就没能逃出来多少。” 那时的混乱,张阿牛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狭小』的城门洞內,血肉之躯前赴后继,人与尸挤作一团。 撕咬,践踏,混乱不堪。 『血肉』阻塞了城门。 一切都是那么的疯狂,城门洞內遂涂得整墙殷红,肉泥与裹成一层血痂,腥臭冲天。 也是因此阻隔,侥倖逃出城的前半队百姓,才免於被城內成千上万的尸鬼咬尾不放。 那时的惨状,恍若一场阴差阳错之下的断尾逃生。 老道士在此时接过了话,更是直白,“孙大人,確实如此。” “贫道曾去远远眺望过,抚顺县南门大开,尸鬼游散於外。” “是故贫道不敢靠近,只好携阿牛绕行山涧小路。” 孙邵良心中並不怀疑这些话的真假。 这场邪疫就是有这么恐怖。 他们早在高丽就见识过了。 咸兴府,就是这么陷的。 一日陷一城,一点儿也不夸大! 但是...... 『浑河......自上而下......” “城门大开......自內而出......』 “万尸入河......源源不竭......” 这些讯息组合起来,最终勾勒出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恐怖图景。 孙邵良顿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起,沿著脊柱直衝天灵盖,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心悸不已。 抚顺县陷落的过程,只能意味著浑河下游的一切地域,皆无法倖免! 尸借水力,一日至少百里,甚至数百里! 抚顺下游有瀋阳府,瀋阳右卫,中卫,左卫...... 匯入大辽河之后,更下游还有辽阳府,定辽左卫,乃至一段上百里长的边墙! 也难怪在真一道长口中,靖远、高石两卫边墙尽陷。 河套边墙失陷之后...... 千里边墙之守军所遭受到的,是来自边墙两端之尸流夹击,孤立无援,断无倖免之理! 最后,大辽河会经营口卫入海,河尸遂不知去向。 但在此之前,这条『尸河』带给抚顺县的遭遇,只需要在下游任何一个城镇当中稍加復刻...... 简直就是大厦將倾之兆。 这意味著,整个辽东都会被浑河所传之尸疫,將东西两地联繫拦腰斩断。 照此推演下去,辽东尸祸今日之规模,令人细思极恐啊! 自锦寧防线以东,清河以北的广袤地域,都將会在抚顺卫沦丧的极短时日內,突遭尸祸。 『不明其理,不晓其害。』 在它们出现之前,没有防备,没有预警,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能守得住,』孙邵良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再坚固的城垒,也抵不过內部爆发的溃乱! 这场灾难,传播的速度甚至会比快马加鞭、日夜不歇的信使传递消息更快! 当求援的信使还在路上,他要去求援的城市,可能已经化作了另一座死城。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舆图,是帐中的那幅辽东舆图。 一条殷红的血线,早就沿著浑河与大辽河,势不可挡地向下蔓延,將一个个繁华的城镇染成死寂的灰色。 孙邵良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继续下去,他只会被无尽的绝望所淹没。 失去支撑他苦熬至今,早已所剩不多的勇气,和希望。 第435章 英雄所见略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35章 英雄所见略同 抚顺关。 “速取舆图来!” ...... 官道营垒。 “取图——” ...... 抚远卫城。 “取舆图——” ...... 同样的事情,几乎不分先后的同时发生在三处不同地点。 无论是李煜,李昔年,亦或是孙邵良。 三人分处不同地域,却不约而同的在同一时刻,下达了极为相似的要求。 三幅大小不一,甚至就连內容也不尽相同的舆图,很快被他们的各自亲卫抬送入內。 孙邵良眼前堪舆最为详尽,其上山川河流,城镇村落,皆一一標註。 这毕竟是出自皇宫御用,自然是整个大顺王朝最为详尽的版本。 其次,是李昔年手中堪舆,此乃瀋阳府守备调度之用,起码在方圆百里內的地方武官手中,再无比之更详尽广袤的舆图。 其上好歹是能看出明显的路线,地形,与村镇所在。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简陋的,还是要数李煜手中堪舆。 原图只有几个標註抚远卫周遭重镇的简略画像,外加一些歪歪扭扭的黑线,似是官道。 不得已,经由抚远县土地黄册,和抚远卫城守备舆图,二者互相验证,才得出李煜眼前这个经由粗略校对后的全新版本。 好歹是画的有模有样,让人能有个参考。 不一定准,但总比没有的强。 也算是此前,李煜没有白白带人往县衙里走上那么一遭。 最起码,这上面好歹还能看出来个东西南北,也能让李煜看得分明,方圆五十里內,曾有几乡几村几堡。 总归是要比他曾在顺义堡时,朝廷下发到百户手中,只有几道粗略线条,草率至极的所谓『舆图』,要有用的多!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吶。 放在以前,李煜绝不会如此嫌弃於它。 ...... 三人各自端详著不同的舆图,默默在心中校对路线。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將手点向同一处。 『抚顺!』 对李煜而言,这是当下唯一还有侦察价值的地点。 李煜的心神隨手指,在舆图上滑动。 『北方铁岭卫,大概率遭逢不测。』 他停滯片刻,隨即摇了摇头,『不值!』 泼皮头子郑泗谷,以及那些戴罪立功的泼皮们,他们出现在西岭村左近官驛,就说明他们的话做不得假。 空口白牙,自然是不能尽信。 可『离乡』二字,才是最具说服力的。 即便那是些泼皮流氓,也是一样。 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选择背井离乡,这就是大顺朝廷治下的现状。 尤其是这些惯在本地作恶的泼皮,往往最具地域性,也最是不愿挪窝。 『高石卫自不必折返,西南瀋阳府......』 李煜看著挤在堪舆边缘的这处辽东重镇,心思百转。 这瀋阳府,也是一座与相比锦州亦不遑多让的坚城。 但他却始终不敢冒然靠近。 再加上,沙岭堡南方官道游散北上的尸鬼......种种跡象表明,瀋阳府情况恐怕不会太好。 这种人口数万的大城,李煜甚至连一探究竟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此地庞大的人口基数,极易酿成一场无可匹敌的尸潮。 这种地方,只適合避而远之。 他的手指最终向东滑落,点在边缘处的『抚顺卫』三字上。 『此地毗邻边墙,再加上西岭村孙瓜落所言......』 彼时,抚远县南门市集,最早到来的感染者,孙瓜落口中的那个『憨子』,就是自东而来。 既是抚顺东面,那便不必多想。 此人无非是来自抚顺卫,亦或是边墙,只这两种来处。 这『憨子』竟能带伤沿著官道一路熬到抚顺县,这就足够引起李煜的好奇了。 他的手指落回『抚顺』二字,『此地小民,或有收拢之机。』 ...... 早就率队向著抚顺卫启程的李昔年,也在堪舆上很快就找到目標。 “炭场......” 他的目的始终很明確,东进抚顺,就是为了图谋抚顺炭场中的煤炭救急。 ...... 孙邵良则是在对辽东局势感到心悸过后,盯著舆图上的抚顺卫,久久不言。 他们需要粮食,起码也要足够当下这支千八百人的残师度冬之用。 所需至少四个月,那就还有两个多月的缺口。 他们还需要至少两千石米粮,亦或是三千石粟粮,才能勉强果腹。 棉衣、冬柴也是多多益善。 “抚顺......” 三位主官各自身处异地,却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此地。 ...... 孙邵良皱眉苦思。 『南下儘是边堡,大军不得活,便没有意义。』 抚顺关以南,边墙以內,只有几处依山而建的戍边屯堡。 南下需翻山越岭,更是不值当。 不只如此。 更要命,也更让孙邵良惧怕的是,南下还可能与那些早已过江的高丽群尸迎头撞上。 儘管鸭绿江湍急宽广,但这种噩梦般的阴霾始终笼罩在他的心间,挥之不散。 『高丽有尸百万,足可断水阻江。』 每每想到此处,孙邵良便寢食难安,北归途中憋足了劲儿的后撤之举,也是由此而生。 因此,他能选择的地方不多,西边,也只能往西! 其中差別,无非就是在抚顺、抚远二卫之中,二选其一。 在那真一道长口中,二卫皆陷於尸疫,似乎也没了什么高下之分。 反倒是抚顺县距此更近,只四十余里,由抚顺关出发,往返方便。 抚顺县城门大开的同时,何尝不意味著城中尸散而出? 若是乐观来看待此事,那就表明,城內留下的尸鬼规模同样会变的更少一些,或有可乘之机。 大军或可驻守抚顺关为据,从容向西探查,伺机图谋抚顺粮秣。 如此,方可进退自如,乃稳中求存之策。 至於抚远卫,倒是距此稍稍有些远了。 百里之距,还是有的。 以当下大军余粮,一旦开拔,就失了转圜余地。 这很可能会成为一张单程票,还是一去不復返的那种。 因为他们必须赶在初雪降下之前,成功夺取抚远县,方可立足过冬。 不成功,便成仁! 一旦出发,就將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是个险招。 第436章 命定之时,交匯於斯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36章 命定之时,交匯於斯 三方哨骑,陆续出发。 抚远卫城內,留驻的夜不收被尽数召集一堂。 李煜叮嘱道,“李煒,此去抚顺卫,稍加打探即可。” “以尔等安危为主,勿要轻进。” 对李煜而言,这一伍斥候,每一个都是极其宝贵的。 也恰是因此,便承受不起太大的损伤。 此去一途,不求无功,但求无过。 李煒及身侧数人齐齐抱拳拜道,“喏!” ...... 李昔年与郭汝诚在东进半途,则是另一番景象。 帐外士卒收整营地,李、郭二人则是召集一眾队率,分派军令。 “今晨,著斥候、游骑出帐,铺展大军十里之外,勿使亡尸近畜!” 这支『马步军』,行进间极度依赖骑卒环伺拱卫,以免亡尸惊畜,引发踏乱。 在整支队伍行进过程的外围,游弋著整整五十骑。 更有百骑分置首尾,將军户屯卒夹与其间。 他们既要提防郊野游尸出没,更要谨防军户寻机而逃。 过官驛而不入,经荒村而避远。 此军步履匆匆,不敢有片刻迟滯。 ...... 抚顺关內,孙邵良离得最近,反倒尚未来得及派遣斥候西探抚顺。 盖因大军千里奔逃,士卒入关亟需休整,一时无力调拨。 况且,张阿牛口中详情早已知之甚多,这一支残师方可从容以待。 趁此閒时,一眾將官只一味地热情款待道长。 双方你情我愿,互作打探,各有所求。 老道士受请入室,先是向作势揖礼,呼声揖道,“福寿无量天尊。” “贫道见过诸位善信。” “道长请入座!” 校尉蔡福安殷勤招揽,引著老道士上座。 堂內外客只老道士一人尔。 至於那道童张阿牛,现在正抱著饢饼,在外院埋头苦吃。 今日这间营房內,终究还是有些话不愿传於他耳。 这一点,对於武官们,亦或是了道真人,皆然。 “贫道心有疑虑,还望大人敬请解惑。” 老道士抬手向总兵孙邵良示礼。 “道长免礼,”孙邵良抬手虚摆,面上笑道,“真一道长乃世外之人,当不得如此多礼。” “道长儘管问,本將自会知无不言。” 老道士心头千言万语,只凝做一句话。 “敢问大人,高丽覆军之尸......那些尸鬼的来源何在?” 尸鬼,便是那些染疫亡尸。 这一点,就不用了道真人再解释了。 但此言一出,仍是导致堂內原本轻快热烈的气氛,陡然凝滯。 眾人笑意隱去,皆暗自神伤。 “哎——” 孙邵良不由嘆了口气,悵然道。 “道长此疑,人之常情。” 这么大的一场灾劫,恍然而至,想必所有人都会好奇,『它是从哪儿来的?』 孙邵良继续道,“说实话,吾等对此疫亦不知其源。” “只有刘帅示警手书一封,道长,或可稍做参照尔。” “哦?”老道士似是有些惊喜。 方才,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三竿』之举。 听其所言,这还真是有些蛛丝马跡,不枉他逗留於此。 孙邵良从怀中掏出那份手书...... 日日翻看,信纸边缘早已皱起,但上面的印璽字跡依旧清晰分明,被孙邵良贴身保管的很好。 老道士眸中泛起异彩,紧紧盯著这轻飘飘的纸页。 孙邵良目光复杂,言辞更是惆悵,“此乃,幽州牧,东征主帅刘安大人,亲笔所书。” 此刻復观此信,孙邵良依旧心乱万分。 刘帅所为,对於东路军,他所做的努力,对得起肩负三军统帅之职。 无疑是让人钦佩的。 但是对於这位推动促成幽州『东征大祸』的幽州牧刘安,他心底......乃至这支残师的眾將士心中,无疑还是有所埋怨的。 外人不会明白,刘安身负新帝所託,为求一战正名的苦衷。 南北两战,若皆成,则天下『盛世』又是至少二十载之绵延。 此事利己,更利天下,如此两利何乐不为? 可惜,可嘆。 今日结之苦果,悔之晚矣。 侥倖逃回关內的士卒们,因此对朝廷有所迁怒怨懟,实不足为怪。 孙邵良环顾四座,在场眾將校,包括那监军太监王伺恩,皆默然讚许。 他將信纸往前递了递,“请,道长世外高人,可尽观之。” 如今继续藏著掖著反倒没什么意义。 这位颇为殊奇的老道长既有所求,他们反倒才能安心一些。 老道士起身,小心接过,“谢大人,如此......贫道便却之不恭!” 相比於將校们更关注的邪疫示警,敦促东路军撤回辽东的帅令。 老道士略过这些『无用』字句,逐字推敲。 终於,在几处不大起眼的词句中,他寻到了些蛛丝马跡。 『刑后,高丽国王曾言,初时不知倭人携病疫跨海而至,小王只知其军数路齐进北上。』 事实上,从头到尾,高丽君臣就没人收到过倭人攻城的確切消息。 他们只知道倭人登岸之后,北上之速惊人。 初时,南方各府道,往往在报讯倭军出没不久,就会迅速断联。 这才会被判定为倭人以轻军分兵包围,攻城掠地,一路北进无阻。 当然了,后来四道沦丧,倒也確实是有人摸清了些许『失陷』真相,高丽君臣却也瞒之不敢报。 反正顺军已经发兵,顿感高枕无忧的高丽君臣,自然是乐见其成。 绝境中最后的救命稻草,让他们如何不去紧抓不放? 对老道士而言,重要的就只有这六个字,『倭人携疫跨海』。 这时,他倒是想起了西岭村时,李煜所言。 『江南李氏族裔,飞鸽传书,数日横跨三千里,方至我族族老之手。』 『绝笔所言,人传倭人侵海,遂疫染江南。』 『於我看来,二者或確有关联。』 如今,李煜所言族事,再与刘安亲笔手信互作印证。 老道士已经有八成把握確定,顺尸之源,海外东瀛也。 这倒是,他未曾预想到的。 本以为此尸源自某种塞外萨满邪术,倒是未成想,一路打听东行至此,其源竟是那海外之地。 这般说来,还需另想它法。 『船,首先需要一艘海船。』 老道士虽自詡精通强身武艺,医武更不分家,却也不会自大到,视鸭绿江南岸其尸百万如无物。 根源既在海外,涉险南下深入高丽尸地,更是毫无意义。 第437章 消逝无踪的犬吠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37章 消逝无踪的犬吠 派人往抚顺卫探查,不过是李煜的一步閒棋。 所派出去的斥候,也都是隨车队迁来抚远卫城的顺义『老人儿』。 诸如李煒、李季、张九儿等五人。 他们足够忠诚可靠。 此去抚顺不过六十余里,以这样的一队骑卒,一人双马,李煜一时都想不到野外会有什么东西能真正威胁到他们。 即便打不过,起码也跑得过。 不需探的太远。 若是道上无尸,他们即可直抵抚顺县外,查探此地情况。 若有群尸阻道,速速折返来报,也能早些带来预警。 城外车队往返两地,亟需此类讯息,以便料敌於先。 “煜哥儿,呆站在这儿,是在瞧什么呢?” 一缕如兰的吐息伴著俏语,自他耳后吹来,拂得李煜耳朵痒痒的。 “呵——” 李煜不由轻笑遮掩,耳尖泛起一丝红意。 能在府中亲卫注视下无声无息接近他背后的人,也就只有这么几个。 侍女之中,鲜少有人如此大胆僭越。 起码,也不能是在府中家丁的注视下,如此冒犯。 排除掉不可能,再加上耳边熟悉的声音,就只剩下唯一的人选......李云舒。 她自外院廊道而入,一眼就看到李煜呆站在堂外,抬首枯望。 片刻之前,李煜刚在身后这间外堂,送別了李煒一行五人。 起身回去的中途,却是被庭院中的一棵枯树所吸引。 枯黄落叶飞旋,恍如此世一般,正在逐渐归於沉寂。 霎时涌出的一丝诧然迅速褪去。 李煜仍望著庭院中那棵吸引了他的枯树,头也不回地失神道,“我是在看这苍茫天地,万物凋敝。” 心中激盪,不由低吟,“风捲残云碎,尸传万户绝。” “云舒,你看这枯叶,与我等今日之漂泊又何其相似。” “终归泥中之物,化作春泥,再难復还,何其悵也。” 李云舒自背后虚倚著他,双手扶著他肩头,踮起脚尖凑在耳畔轻声道。 “春去秋来,秋黄冬白,夏復轮启。” “此皆世之常理。” “感秋伤悲,在煜哥儿口中,不正是那些穷酸秀才所善为?” “再说了,舒儿倒不曾復觉飘零......” 李云舒说著,螓首轻倚,侧脸贴在男子后肩,轻微的鼻息不断钻入男子的脖颈。 自从知晓两家『婚约』的默契存在,她却是越来越大胆,越来越......不再压抑內心。 纤细的手指抓的也更紧了些。 奇妙的瘙痒感,触电般的传遍李煜全身,带来一种別样的酥麻之意。 “別闹。” 他抬手压住对方手背,轻轻一拉,少女柔韧的腰肢借势一倾,却是借著力从李煜身后绕转一侧,巧步滑入怀中。 李煜忙抬起另一只手臂,揽住了她。 二人不由上下对视。 “还是像个陀螺一样冒失,若我未能来得及反应,你岂不就摔惨了?” 这声音无奈中夹杂著少许宠意,唯独叫人听不出一丝责怪。 大抵是习惯了罢,就连这样下意识的动作也变得愈发熟练。 李云舒嘴角笑意不歇,方才被他按住的手背不知何时,早已换成了手心被男子握著。 她並未抽手,反倒抬起另一只手,轻抚男子侧脸。 “不会的。” 白葱似的拇指轻柔拂过李煜眼角惆悵,“舒儿只是希望,煜哥儿能笑著。” “千难万难,不过脚下路途。” “煜哥儿,要一直带舒儿继续走下去,好吗?” 少女痴痴地望著少年,一如当年...... 华盖树下,总角无猜。 “李......李煜,墙外有大狗狗凶我!我不敢钻!” 稚嫩的哭腔,小小的少女眼中也儘是怯意。 那时的少年,明显要比少女低上半头。 可是,少女却会下意识地想缩到少年背后,躲著狗洞外的『恶犬』。 “別慌啊,云舒,你胆子也太小了。” 小小的少年隔著狗洞,看到外面熟悉的看门犬,面上满是从容。 那时,似乎还是第一次牵上他的手。 “莫慌,跟在我身边,往前走。” 小小的少年自信向前。 小小的少女紧张闭眼,只跟著感觉,跟著手心那小小的温暖......竟也稀里糊涂地钻过了过去。 “哈哈哈——” 在那小小少年的欢笑声中,少女悄悄睁开一丝缝隙,紧张好奇地张望。 那条欢叫的大黄犬,亲昵扑在少年身上,正伸著舌头,一个劲儿討好似的狂舔著李煜下巴。 原来,闭著眼往前走......会有这样奇妙的感觉。 『扑通......扑通......』 不断激盪的心跳,渐渐平缓,那一天,两个孩童轮替骑著一条粘人的大黄狗,嬉闹在院外街巷。 『汪汪——』 “阿欢!快衝啊!”孩童的笑声伴著大黄犬的欢叫,很快就传遍四邻。 后来......后来? 李云舒印象里,最终就只剩下自己眼前这个男子。 昔日的那条大黄犬,终究还是老了。 那时的他们还是懵懂孩童,它却早就命过半途。 但现在想来,阿欢无疑是幸福的。 能够早早地离开这个不断沉沦的世界。 李煜低头看著少女眼眸中复杂难懂的情愫,不由怔了怔。 下意识地,他就明白,她在等待什么。 “好啊,”李煜止不住笑了起来,“你就一直在后面跟著我就好。” “我们,似乎总是这样。”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欢快。 “对吧......我的小跟班儿?” 二人脸上,只剩下发自內心的浅笑。 只需有所陪伴,便胜过万千言语。 李云舒不曾反驳,只是痴痴笑著。 『她就是个小跟班,还得是能跟一辈子的那种。』 李煜將她扶稳,隨口问道,“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早?” 还有,她的小跟班儿哪去了? 环顾四周,赵贞儿居然没有出现。 李煜不由好奇的等著对方回答。 第438章 沙场秋点兵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38章 沙场秋点兵 对赵贞儿这个小跟班,李煜没什么多余的看法。 都是『自家人』,是可信的班底,在李煜眼中,赵氏兄妹都算是比较重要。 不可或缺还差了些,但总归是比较亲近。 两赵侍两李,赵氏兄妹二人或主动,或阴差阳错地,结成这般深度绑定的关联,李氏与赵氏早已不单是所谓姻亲母族那般浅薄。 若说张氏、高氏是为虎作倀。 那赵氏就早已悄无声息地升了一个档次,乃狐假虎威尔。 狐虽弱,却也是虎踞之侧难得的活物。 岂不比空具其魂,尽受驱使的倀鬼更自在些? 李云舒理了理宫裙褶皱,“贞儿还在墙上。” “那孩子身子瘦弱,这几日却一直都练得极为刻苦。” 幼龄之躯,发育未足。 想要赶上旁人,就必须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她不像是李云舒,將门出身,自幼打下了根基。 李云舒在这一伍女军之中,武艺可谓是断档般领先。 不说百步穿杨,但挥使刀枪,骑马拉弓,总还是会些。 只是平日里不得日日操练,难免算不得精熟。 区区投石,手拿把掐尔。 所以,即便她每日午时都会下墙回府,旁人也挑不出错来。 反倒是那偶尔显露人前的一手射艺,引得墙上老卒刮目相看。 这全新的世道,强大与否,反倒是能够轻易遮蔽男女之別。 阶级、男女、礼法,人们过去所熟悉的一切,都正在被群尸所打破,又被倖存之人捡拾重组。 “至於回来,”李云舒抬手点了点下唇,略作娇憨之態,“城中有些异况,需要有人回来传话。” “北坊內,群尸攒动。” “恐怕是被人引动了起来,也不知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李煜对此事却是反应平平,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他冷静的继续追问,“那,西市如何?可有什么状况?” 北坊有宋、周两家,合计区区四人。 西市有刘、周两家,合计一伍。 这两周非一家,甚至祖籍就不是同一州境,不过同姓尔。 李云舒微微歪了歪头,想了想,“没什么动静。” “也就是西市有一些尸鬼,被北坊的动静引著往东边坊墙靠。” “不过它们也出不去。” “西市先前入坊的那几位,应该还是好好的。” 李煜点点头。 此去入坊,本就是九死一生。 谁让他们人少呢? 有些事情,大家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有所觉悟,亦有所选择罢。 说是救人,有的人却像是奔著殉葬去的。 如那周氏仆,了无牵掛,迥然一人。 说他还想继续苟活,李煜都不信。 那么大把年纪,本也没多少年可活的了。 兴许今岁入了冬,那满身暗伤就可能在某个寒夜悄无声息地送走了他。 如此,也就由不得那周氏仆不著急! “嗯,”李煜低吟,思虑著什么。 『正好,藉此而行......』 倏然,他抬头向外快步走去,高呼到,“阿胜,点將召兵,起號!” “喏!” 堂外亲卫的脚步声匆匆跑远,不多时,府院武场內就有低沉雄浑的短號响起。 『呜——』 卫城內千百军民,乍然在突响的號声中彻底沸腾。 这也是李煜自入主此地之后,第一次全面动员。 ...... “快,快!”有卫中昔日小吏急忙寻著铜钥,手忙脚乱的开库。 “把刀枪往外搬,半个时辰內,校场上所有人都得能领到兵刃!” “若是哪个怠慢了,以致兵刃缺漏,小心我等的脑袋!” ...... 正在窖炉帮工的军户,听著这熟悉的军號,不由打了个激灵。 他一把丟了怀中的一箩筐木炭,赶忙朝內院跑去。 “族长点兵了!” “校场点兵,吹號了!” 匠院里的几十號汉子,猛地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问道,“校场在哪儿边?!” “东面!往东面去!” 有了目標,一大半人如梦初醒般,猛地朝院外快步疾走。 只留下少数几个匠户面面相覷,继续锻打修缮他们手中的甲片、箭头。 ...... 登高而视,抚远卫城像是一座被激活了的蚁巢。 男子离家,妇孺闭门。 人群如一条条细线,自四面八方匯往东面校场。 昔日,这些人有著各种各样的身份。 军户、民户、流民、难民、奴户、流氓...... 在这里,当城中点兵號起之时,他们每个人都是守城之兵。 校场內,匯以顺义军户数十,入册流民数十,奴户近百。 城內流氓不足十数,也被看管他们做工的监工队率押赴此处。 抚远县巡街差役十数,抚远衙前坊军户数十,抚远东市民户十数,南坊余民二三。 又有赵氏仆数十,高氏所余丁壮十数。 ...... 林林总总,三百之眾,於校场之上,匯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再算上城墙上戍守的各府老卒、甲兵,仅以当下抚远卫城內的可用之兵,就实打实的超过了三百人。 谁也没想到,只是区区北坊『尸动』,却让李煜如此大张旗鼓。 李煜独站將台之上,漠然俯瞰场下杂乱的丁壮人群。 差役、军户、奴户编卒,与那些流民新卒,都还算有所队列。 这些人当中,各有队率点校统领。 其余人就要乱上许多,一些民户百姓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散在校场上,没什么队形可言。 这也不奇怪,有些人都还是未经操训的主儿。 这是李煜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辖下之民壮竟是已至有如此规模。 “肃静!” “喧譁者,斩——!” 李煜一个眼神,台下亲卫便奔走高呼。 他们手持佩刀,所经之处无不噤声。 主官亲信,往往就兼著军法队的职权。 被这些人杀了,那也就是白死。 “自城中第一声號起,”將台上的武官声音浑厚,遮盖全场。 校场被选定在东北一角,两侧城墙本就有助將台聚音之效。 將台下,更有数人传喝官音,確保军令清晰传遍全场。 “本官用了一刻,步行至此候察!” 李煜指到一旁所立旗柱。 “诸位快者一刻,甚好!” 台上声音顿了顿,厉声道。 “慢者,却足过三刻!惫懒至极!” 固然有人离得远,但是两刻钟怎么也是够了的。 点兵超过两刻未至,只能说明他们初时根本没反应过来,这號声是何用意。 至於不来? 除却匠户与文吏,城中適龄男子无一不漏。 也就还有些余丁存家,不在徵召之列。 第439章 三阵號歇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39章 三阵號歇 卫城浑厚號声合计三响。 ...... 『呜——!』 第一声號起,便已响彻全县。 “爹!咱们有救了!” 北坊刘府內,捕头刘济正满脸惨白的抵著中庭隔门,嘴角却是不由掛上一丝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军號终於响了!” “是官兵,是官兵啊!” 鼓號声,与报更钟鸣不同,只许军伍所用。 在边地军民耳中,二者差异显著,绝不会听错。 但他还是高兴的太早。 顶门的人群中,情急之下,有人一个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压著声音叱骂道,“济儿闭嘴,还不噤声!” 刘府老捕头环顾眾人,確保不管他们是哭是笑,都不敢再冒然出声。 『还嫌门外亡尸不够多么?』 他也无心解释,只继续低喝,“全都噤声——!” 『號子再响,也解不了此处眼前危难。』 刘老捕头眼角直抽,麵皮绷的死死的,咬牙紧盯眾人身前这道最后的屏障。 若非刘府內外院设有中门,他们连退守后院的机会都不会有。 ...... 『呜——!』 第二声號起,刘老捕头耳廓瓮动,他明显感觉到门外推挤的力度近乎消失。 倏然,他双眸瞪大,感觉抓到了那一线生机。 『声音!是声音!』 『是號声盖过了门外怪物的吼叫!』 大概是出於某种本能的遗留,尸鬼的吼声会自发吸引周遭同类前来查探。 这一点,但凡是能活到今日的人,就不可能搞不清楚。 『呼——呼——』 刘老捕头喘著粗气,心跳快的几乎快要炸了出来。 “准备,”顾不上其它,他低呼道,“我说退就退!” 不少人面露不解,但鑑於刘老捕头的威望,以及收留之恩,在场男丁还是没来得及反对。 ...... 『呜——!』 第三声號起,也將是最后一声长號。 只因军阵鼓號,长號乃集结之音,最多三阵,必停。 停之不至......则为失瀆,辱面刻字。 所以,刘老捕头明白,这会是最后的一阵號响,也是最后摆脱险境的时机。 “退!退!都退——!” 一连三声,声声低吼。 霎时间,堵门丁壮纷纷下意识后逃。 大多数人生怕跑慢了,落在最后。 有人却还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回去顶门。 有的人就在第一声『退』起,便已向著侧廊逃窜,现在正藏在廊门侧后,探首回望中门境况。 卫城第三阵號响,尾音即停。 刘府中门虽然已经没了眾人以身抵门,却再没了方才受群尸推挤时,摇摇欲坠之感。 似乎......它们失了目標? 內里没有伤者。 没有执意的亡尸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大概是没有所谓记忆。 听脚步声,它们正在远去......向南! 往號音之源头而去! “呼——” 待门外脚步声散去,刘济这才鬆了口气,瘫坐在老父身前。 “父亲,还是您有急智。” “险些今日就全都交代了。” 刘老捕头,全名叫刘广利。 他刚刚没跑太远,哪怕孩儿刘济拉拽著他,也不肯继续后退,只一味的皱眉盯著中门。 此门若破,后院將再无可守,唯死而已。 刘广利也就没了再逃的念头。 “吁——” 直到门外尸散,他才长吁了一口气。 赌对了! “济儿,非我急智,全赖鼓號声起。” 刘广利抬头,望向南侧,眸中透著几分悵然。 “此间动静太大,也是运气好,估计是被你说的卫城守军看到了。” “方才鼓號一起,外面的亡尸便舍了我们,换了个目標。” “我们是承其恩泽,济儿,明白吗?” “哎——”此番点醒,让刘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 “可惜,”他似是有些不知足,低沉道,“若是能再早些就好了。” 今日刘府外院因尸溃乱,又死了些人。 血腥味,惨嚎声,最终酿成连环骚乱,以至有当下情势,困於內院。 “孩儿自当感念,”刘济恶狠狠道,“但是,此间祸事,必有恶贼作局,此后该如何拒之?” 刘府早被老捕头刘广利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更有邻近百姓投靠,赖以庇佑。 此间有人有粮,可谓是坊间一处世外之地。 按理来说,不该被如此轻破。 排除掉不可能,就只剩下一个理由——此乃人为! 一切发生的都很突然。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刘广利拉著刘济缓步退远中门。 一直退到內堂,方才惊慌逃窜的十余个汉子,此刻也陆续聚了过来。 刘广利毫无仪態的被刘济搀扶著,就近坐倒在侧椅喘息,对身边围过来的一眾人道。 “外院皆丧,是坏事,但也有利处。” 他安抚道,“如今,坊间外人一时无法知悉我等生死,便不敢轻易入內。” “只要我们小心噤声,也可一时无虞。” 尸鬼即是威胁,也是短时自保之屏藩。 刘广利不解道,“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有谁知晓?” 有人当即站了出来,“老捕头,肯定是前日投信討人的那伙儿强人干的。” “小人早前在外院听见过,一开始还有人大喊『敌袭』,不久后才有尸鬼出现在外院各处的!” 刘济一听,更是坚信心中所想,唾骂道。 “定是他们杀人开门,放外尸入的院!” 有尸体血肉作引,那些亡尸如何不聚入府院? 刘广利只揪著鬍鬚,不言不语,似是默认了下来。 “不如......”有人颤颤巍巍地开口道,“不如就挑个人给他们好了。” 用不著刘氏父子答话,立刻就有人拽起他的脖领,低骂道。 “送他们?!” “那你要送谁?你妻你母,都能送过去么?!” 问者怒目圆瞪,那人霎时萎靡不已,不敢再言。 要说刘府是在昔日秩序的基础上,搭伙儿求活。 那这伙儿北坊內的『强人』,就是讲究及时行乐的做派。 早些时候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如今,许是坊间妇人再也搜找不到落单的了。 也可能是城墙上挥旗的官兵,让他们不由地急躁。 有如死期將至的癲狂。 竟是把目標选在了刘府。 也是前日投石递信一事之后,刘广利才晓得,坊间竟还有这么一伙人横行无忌。 如今威嚇不成,竟是不声不响地就用上了这般酷烈决绝的手段。 实在是令人思之发寒。 第440章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40章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登墙,登墙!” “弓手列队!” “垒石集中搬运到西、北两面,莫要偷懒!” 三百兵看著不少,但要真正撒上四面城墙,那只能散作淅淅沥沥的站位。 这么点儿人,加起来也就堪堪填满一面卫城高墙。 真正想要做到四面环守,即便是交由昔日的整个卫城千户所守御,也需要徵发余丁、健妇登墙,才能真正做到四面共守。 正如老捕头刘广利所猜测的那样,这只是李煜提供的少许引助。 打著点兵之名,行鼓號事。 南北之间,先有坊墙阻隔,后有卫城高墙。 既据三丈之利,何惧北城之尸。 之所以此前不如此妄动,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罢了。 李胜躬身问道,“家主,要把床弩搬运上墙吗?” “还有城外三处角楼驻兵,是否全部召回?” 李煜俯瞰城下北面两座坊市之中,似有乱尸攒动,他抬起右臂,轻轻摆了摆手。 “不,多余的事都不必去做。” “先等它们安静下来就好。” 北面两处角楼,號声过后只会变得更安稳。 先不说尸鬼会不会衝出坊墙,即便翻越而出,那也是向南。 至於西南角楼...... 上有床弩重器,北有南坊、衙前坊相隔。 定然是无虞的。 李煜扶著女墙向下眺望,將坊市动向都看的分明。 不过是多了些许尸鬼簇拥在北面城墙下,如那顽蘚之疾,观之生厌,又不碍性命。 西门外的刀车土垒依旧,尸群数目尚不足以匯成『江河海流』,衝垮这道『堤坝』。 南北分隔,抚远县內的一切,仍然可控。 “坠石......”李煜待到坊间再无南往之尸,本想喝令砸石以除。 话刚出口,他便止住衝动,“不,还是继续待命戒备!” 让它们在眼皮子底下『活著』,比死了保险。 在这个关口,比起功亏一簣,更可能会因此而酿成腐疫,还是继续留著这些行尸走肉反倒更显无害。 『一旬,再等一旬日。』 李煜心中嘀咕,仍在等候预期中的天公助阵。 ...... 辽东有李煜期盼冬日。 中原却有人正十分惊恐的稟报著冬日之讯兆的到来。 “明公!多则三月,少则两月......” “黄河,黄河平缓处,也是会结冰的啊!” 青州,平原郡治,平原县。 作为青州辖境內,少有的位於河北之重镇,这里早已成为青州牧孔逾文下榻之所。 另有一处乐安郡,与平原郡互为犄角,是青州仅有的两处,位於黄河防线以北的安寧之地。 平原县,更是青州牧孔逾文决策调度整个下游黄河防线的地方中枢所在。 数万青幽冀,三地之兵,云集於此郡北岸。 自洛京下游千余里河道,主要为兗州、青州之黄河北岸,总计或已囤有至少十余万兵將。 这个数字还在与日俱增。 ...... 孔逾文麵皮抽搐,心中顿感不妙,却还是抱著一丝侥倖请教道。 “那诸位,若是真的结冰......会如何?” 堂內,皆是牧守幕宾,是青州牧孔逾文治民的班底,也是他问事於下的智囊团。 方才出言之人,髮髻脏乱,面容糙黄,手有粗茧,是一位青州治水典吏出身的寒士。 如今,他更是维繫青州黄河防线,不可或缺的参赞幕僚。 此人风尘僕僕,也是今日刚从黄河北岸被召回议事。 他此时拱手再道。 “明公,在下於北岸田亩抢收之后,亲测黄河奔流之速渐缓,水量渐消。” “放在往日自是小事,只需巩固堤坝,提防入春之凌汛溃堤即可无碍。” “但是......” 现在的黄河,是他们用来隔阻尸疫传北的一道天堑。 一旦於下游缓处,河面结冰,后果不可预知! 此番忧论方罢。 “报——!” 还没等孔逾文想个对策,就又有一位武人快步入內,急声道。 “明公!” “幽州送来的消息,天津卫水师前日带回確切消息,东莱郡登州府陆路为群尸封阻,疑似失陷。” “港口水师不知所踪!许是......许是也逃了!” 如此说来,渤海水路门户,已经不再握於朝廷手中。 彻底失去登州府和旅顺卫的中转补给后,朝廷水师在渤海之外已无用武之地。 孔逾文埋头对照案上舆图,即刻道,“刀笔吏,记下。” “除东营水师巡海大船继续游弋於渤海,阻截海面漂流之尸船。” “把所有余下的海船,入冬前,儘快归入天津卫水师。” “稍后,將此令送予蓟城,幽州別驾宋安图手中。” 没了登州府,青州治下也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处大规模水师港湾。 青州水师名存实亡,只剩下黄河边上的两处巡河卫所。 黄河更是临冬,巡河水师亦將无可用之处。 一旦河面结冰,水师只能就近龟缩於渡口。 更何况,面对南岸尸祸,水师的用途实在不大。 如今的南岸,余下各地皆是被迫自守,也根本用不上水师运兵渡河。 孔逾文乾脆將余下的水师累赘移交出去,换取短期內,幽州更多的兵粮援助。 顺便,把渤海防海的这个烂摊子也甩出去。 这是双方同朝为官的默契,更是唇亡齿寒下不容拒绝的交换。 一防海,一防河,唇齿相依。 青州给出去什么,並不在於幽州这位代州牧需要什么,而是要看青州还有什么? 青州、兗州,全都指著幽州竭力援助,以稍缓沿河设防之困局。 南岸之尸,何以百万记? 以千万,万万为记也! 与之相比,就连辽东之祸都成了『小事』。 北境毕竟还是地广人稀,其害,又哪里能与江南相比? 冀州渤海郡虽然毗邻於平原郡北,却被那位霍丞相严令援洛,洛京百万军民全指靠冀州援粮。 冀州虽邻,却也无暇他顾。 凉、並二州更不必说,他们能够自持便不错了。 那些北虏部落今岁之秋是否扣边,孔逾文也说不准。 总之,没人会指望这两地州域,调拨出足额粮草亦或是人手驰援他处。 最后,孔逾文苦恼道。 “黄河若果真冰封河面,群尸定將可渡,疫便难止。” 无孔不入的尸疫一旦於北岸传开,就很难再根除。 “诸位,可有什么良策应对?” 如今虽然偶有尸鬼被冲落下游浅滩,但北岸有数万兵卒梭巡,一时之间也酿不出太大的乱子来。 但这些人,大多都是青州黄河南岸北撤的卫所兵和沿海备倭兵。 少量精锐,还是冀州、幽州来的边军。 这样的军队,战力可想而知。 没人相信,这样疲弱的一支军队,能够与那些覆灭了五万平倭军的江南尸军对垒。 黄河漫长的下游河岸,更是早就迫使朝廷军队不得不拆分成一个个零散小部活动。 北岸十里设寨,五里设哨。 一个个百户、屯將,率著各自麾下兵卒,却要日夜梭巡防区內五里,乃至十里之河岸。 与其说是防线,倒更像是一条预警线。 真正抵御尸疫北传的,压根就不是人,而是这道依旧奔腾不息的大河! ...... 堂下眾人一时默然。 孔逾文只好临机决断,“既然诸位都没什么主意,那就先依本官所想,坚壁清野!”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第441章 驯化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41章 驯化 抚远卫城,后半日又逐渐重归平静。 坊市间的尸鬼南行,最终却也找不到什么目標,大多开始散去,各自徘徊。 “呼——”有人小声嘟囔著,“嚇死个人了。” “还好,这些鬼东西自己就消停了......” 墙上巡过的带队伍长斜睨了一眼这个大嘴巴,摇了摇头。 这些人当中,来源驳杂,自然就少不了滥竽充数的傢伙。 莫说杀尸,墙上的汉子里,少不了看到尸鬼就会腿软的怂包,连个妇人都不如。 但只要各自做好分內之事,他也不愿去多管閒事。 这顺义李氏出身的屯卒伍长,只照旧每隔五十步,宣令一次,“大人吩咐,今日诸位戍城有功,下值之后管饭!” “咸菜蘸酱,窝头烙饼!” 莫要小覷了这些。 前者含盐,咸的有滋有味儿。 后者干实,更是实实在在的硬粮。 比起平日里糊弄肚子的粥食,没什么是比这般饱餐至涨腹的机会,更能让人觉得自在满足的了。 不知有多少人曾经的奢想,也不过只是想感受一次饱食的感觉。 比起吃的,外面的尸鬼又能算个什么东西? 有道是,將军不差饿兵,就是这个道理。 吃饱喝足,有些人哪怕就此赴死,也无所谓了。 ...... 李川看著那一筐又一筐被挑上城头的烙饼、酱菜,他都为家主心疼。 “家主,既然一时用不上他们,何不......遣回继续做工?” “何必如此靡费粮秣啊?” 窝头还好说,就这些酱菜、烙饼,哪怕是在向来吃好穿好的武官家丁眼中,却也是不错的常食。 除了偶尔能吃肉打打牙祭。 平日里,就连家丁们也不能保证,他们每天都能吃到这样好的烙饼配上酱菜。 可惜城里的大葱不多,否则光是拿出一道『烙饼蘸酱卷大葱』,就不知道得让多少人馋死在这一口绝世美味上。 辽东地界,穷酸些的断头饭,也不过就是这个水准罢了。 “三百人,就是三百张嘴,”李煜轻笑道,“敞开了吃,一顿才能吃去几石粮?” 即便中间有不少磨麵的损耗,也决计超不过十石,掺些粟粮,或许四石就够。 抚远不缺粮,沙岭堡也不缺。 人太少了,这才是当下粮食宽裕的关键。 “我要让他们记著,再有號响,来了就有粮吃!” 李煜相信,一个人的心底无论怎么想,都会始终忠於他自己的欲望。 哪怕是尸祸过后,大多数百姓的欲望,依旧朴实到令人发笑。 『吃饱,活著。』 百姓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么简单,从来也不复杂。 只是很多人明知道这个道理,也不愿意去满足罢了。 今日號响三刻,城中所有適龄备卒,才集结完毕。 但下次,李煜相信,他们就会来的更快,也更主动。 这比起所谓的操训和军法,更能深深刻进他们的骨子里。 当然,关键还是李煜眼下没办法做到以严治军。 人太少,就不能只是选择简单粗暴地『杀鸡儆猴』。 这招不能常用,也讲究个適可而止。 毕竟,用的越多,城中可用的丁口就越少。 君不见就连那流氓头子郑泗谷,也还是个『死缓』,还得出一份口粮且先养他几日。 今时不同往昔,现今是人比粮还重要。 播种丰收不过一载。 而人之生长,却得十数年之多。 “阿川,”李煜指著不远处巡墙的一队兵丁,问道,“......忠诚、纪律、勇武,你看这些人的身上,有吗?” 李川还真是细细朝那边瞧了瞧。 这是一队恰好路过的......可能是民户,又或是別的什么人,兴许是那些被抓来的流氓也说不定。 在李川眼里,这些人步履鬆弛,队形散乱,就连持枪的手法都有种说不出的彆扭。 “没有!”他抱拳道,“卑职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这些人。” “乌合之眾......” “嗯,不错,確是乌合之眾吗,”李煜頷首,也並不觉得气恼,“然,时日尚短尔。” 李煜抬手比出一根手指,“《练兵本纪》上写过,操期一年,民方为卒。” 他竖起第二根,“两年,卒可成阵。” 隨后是第三根,“三年,阵方可建军。” 大顺各地营兵,基本都是这样参照《顺太祖练兵本纪》上的流程,照本宣科。 这既是太祖刘裕所作,自然会被奉为顺军之精要。 久而久之,在大顺武官眼里,操训不满三年,那就还是新兵蛋子。 也就是只配和拖后腿的卫所兵坐一桌的瓜怂。 李川这样的家丁都曾读过一些书,自然对这本在大顺境內膾炙人口的『太祖兵书』不会陌生。 李川往下接道,“我朝太祖皇帝以为,兵刃搏杀,靠的先是令行禁止。” 也就是希望,士卒能够盲目的服从於主帅號令。 哪怕刀山火海,也敢跟著主帅去趟! “其次,是军阵严明。” 这一点,从太祖皇帝拿手的却月阵上就能看出些许端倪。 “当然,最不可或缺的,恐怕还是敢於一骑当千的胆魄。” “若人人皆如此,自可以少胜多。” 有前两点打基础,这第三点更多的还是对一军统帅所做出的要求。 也是现如今大顺武官家丁之间,普遍被竖立起的操训目標。 一位敢以十人追千,千人破万的马上皇帝,自是不缺胆魄。 对太祖皇帝刘裕来说,当他坐拥天下之后,他只缺能够听话的兵。 也正是这种想法,才促使顺太祖刘裕,从被扫到垃圾堆里的前朝遗留当中,除了汉人正统法理外,还捎带手的把卫所制度也捡了回来。 这一制度为大顺朝所带来的庞大兵力,为太祖皇帝后来从中择优编组禁军,隨他北征塞外,西討西域诸国,打下了厚实的根基。 “你记得不错,”李煜招了招手,让李川附耳靠近,他才低声道,“所以你该明白,这治军的第一步......无关忠勇,甚至无关纪律。” “就是得要让他们尝到甜头,再牢牢地记住......听话,就有饭吃。” “服从,明白吗?”李煜语重心长道,“我需要他们首先学会的,只有服从。” “听话,这一点才是现在最值得我们看重的。” 李川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依旧晕晕的,有些云里雾里。 但这不妨碍他理解,家主並非一时衝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犒赏。 第442章 疑院探洞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42章 疑院探洞 县城北坊某处,有四人朝卫城方向默默抱拳一拜。 『在此谢过......』 北坊內经过这么一遭乱况,但凡是受此波及的,这號响无异於天降纶音,哪个不是感激涕零? 其实,坊间的一个倖存团体附近,一般不会存在第二个相邻的团伙。 早期刘府周边的倖存者,大都被这间高墙大院给吸引了进来。 这里的防备最是周全,百姓不傻,哪儿安全,便往哪儿凑。 宋、周四人,也是受到这场尸乱外围所波及的倒霉蛋。 自入坊以后,他们就一直有目的的向北坊西北方向靠拢,摸索刘府方位。 以期打听些消息。 当然了,沿途他们也会顺带留意,看看有没有別的什么倖存者。 只是很奇怪,一无所获...... 要么,是没有生者。 要么,就是人们在有意躲著他们。 在这尸鬼环伺的坊间,若对方铁了心藏匿,仅凭他们四人,確实难以发现蛛丝马跡。 周颂昌拜罢,便皱著眉朝宋平番问道。 “你不是说这附近曾有个小姑娘?” “这儿可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啊。” 这里与宋平番与刘源敬当初逃亡时,碰上那小姑娘杀尸的地方,距离不远,顺路过来寻上一寻。 但附近街巷里的尸鬼,却又莫名的多。 完全不符合宋平番当初记忆中的情况。 要是那时有这么多尸鬼聚集,他们二人又怎么可能凭著两把断刀逃出生天? 他蹙眉思索著沿途景象,低声道,“那姑娘善用柴刀偷袭,瞧著就不像是个莽撞的。” 下意识地,他就觉得那是个谨慎的小姑娘,不可能引来这么多尸鬼的。 即便引来了,她难道就不会伺机偷袭?试著跑远些? 除非......她顾不上了? “这里多了这么多尸鬼,方才西边还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以至群尸攒动......” 宋安捋著白须,接过话头,一字一顿道,“是人为的!” 痕跡太重了。 宋安扒著木梯,指向附近屋檐道。 “既然曾经有人在这里过活,如何不会在房顶架『桥』?” 这法子在坊间隨处可见,只要有心观察,一点儿也不难学。 其余三人闻言,也爬上倚著墙头,小心朝外观望。 不多时,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回院中,以免惊动附近游尸。 “肯定是人为的。” 周颂昌看著宋氏三人,说出了他方才的发现。 “我瞧著,似乎以某处院落为中心,有人把原本延伸出去的木板都收了回去,只隨意摆放在房檐上。” “远看似乎还是有不少『搭桥』可走,其实不然,它根本就没和旁边的院子连上。” “有什么威胁,”宋安明悟了,“让人不惜自毁出路,任由尸鬼围院,也不敢再出去!” “但是......” 现在尸鬼恰好都南去了,这似是人为的屏障,也会很快失效。 “走,”宋安拍板道,“去看看,说不定就会有收穫!” 他们四人,现在急需的,就是寻个指路的活人。 而且,说不定这里躲著的,就有他们『自家人』呢? ...... 四人不想继续在屋顶暴露踪跡,更是趁著院外尸少,索性从街巷中穿行。 等閒三两具尸鬼,还真不是这几人的对手。 宋平番身躯雄壮,披掛甲冑,再配上一面长牌,就是尸鬼面前无法撼动的磐石。 后面三个老卒,眼准手稳,长枪刺出无不中者。 枪法,是一辈子的苦功,也最方便他们在坊墙上居高临下的肆意施展。 没多久,四人便抵近了这处被他们视作『疑点』的临近院落。 倚著院墙,环顾前后巷口,周颂昌小声道,“打算怎么进去?” 敲门?这年头还讲究礼数的,引得尸鬼凑来,来年的坟头草都得三尺高。 宋安指了指一旁......狗洞? 周颂昌嘴角抽了抽,却什么也没说。 他俯下身,凑过去朝里瞧了瞧,隨即抬头,轻轻摇了摇头。 “里面用土石埋上了。” 这反倒更让人篤定,里面有人,起码曾经肯定是有活人的! “安叔,还是整个梯子来吧,”宋平番瓮声插话道,“洞太小了,我肯定是钻不过去。” “你们怎么说?”宋安眯了眯眼,看向其余两人,“爬墙是简单,但肯定会被有心人发现。” 贸然將他们一行人继续置身於明处,恐有后患。 “那就钻!”周颂昌咬了咬牙,“我这老脸,就豁出去不要了。” 周家上下都快死绝了,他这老不死的,还顾忌什么狗洞嘞! 他继续道,“平番身子壮,確实是进不去。” “咱们先去寻个玩意儿,把这里面的土石刨开,我悄摸钻进去,给你们开门!” 念头一旦通达,区区狗洞,还真算不得什么。 宋安道,“我和你一起,有个照应。” 里头万一有歹人,他们两个合力,好歹也有一战之力。 另外一个宋氏老卒嘿然一笑,说道,“既然你们俩都进了,还开甚的门?” “咱们仨全都进去,留平番在隔壁等消息,这不就成嘞!” 若里面是活人,不是三个老汉夸大,他们三个联手合力,没有五六个持械汉子围上来,等閒都近不了身。 宋平番是否入內,確实影响不大。 总不会有人,就蹲在狗洞旁边,枯等著他们自投罗网吧? “好!就这么办!” 宋安只思虑一瞬,就点头应下。 “平番,我们先去前面的院门里头,找找有没有通条之类的东西。” “待会儿,你就留下接应,我们仨进去打探。” 宋平番点头,“一个时辰没消息,我就上房,引尸回来把这院子围了......” 平静的话语中,细细品味,却满是决绝。 宋安抿著嘴角,拍了拍宋平番的臂膀,没有劝阻。 这人没了家,也就只剩他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能跟他说说话了。 真有个万一,黄泉路上做个伴,也是无妨的。 若是没有这般觉悟,他们就不会踏入北坊。 更不可能这么豁出去,冒死探寻。 第443章 好听,就是好瓜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43章 好听,就是好瓜 『咚!』 “通了!” 被刻意压低的声音里,也藏不住那一股子欣喜劲儿。 “平番,你先回去藏著。” 宋安起身,把手里找来通炉子用的铅条顺手靠在墙边。 在辽东,铅不稀罕。 有点儿条件的百姓家里,才会用铁条。 只有富贵人家,才用铜条。 至於铅条,只不过是朝廷在辽东冶矿制兵的副產品,不怎么值钱。 大顺辽东之境,朝廷治理下,真正让洛阳中枢有利可图的產业,就四样。 一曰炭,二曰矿,三曰皮毛,四曰海盐。 作为冶矿的副產品,一个价美物廉的標籤,就註定了质地发『软』的铅製品,会成为许多辽东百姓的日用首选。 至於毒性不毒性的,反正是没什么人在意。 辽东地界,但凡是家里有炉子、暖炕,屋里就缺不了这些铅制通条的助力。 只要有心翻找,几乎家家都找得到。 只不过,面对尸祸,若是有人想用铅条作为自保武器的话,还是別想了。 它太容易受外力形变,无论是刺击还是挥砸,杀伤效用都是极差。 在大多数人眼里,只不过是根『凑合物儿』。 它胜在能够反覆利用,就比木头强。 “老哥俩儿,挖!” 捅穿了压实的土石,剩下的为了不闹出大动静。 三人是打算用手去扒开。 手上那层厚厚的老茧,让三个老卒无需考虑太多,直接俯身钻进狗洞,上手去刨开就是了。 一个人刨,一个人戒备四周,另一个人刨完了歇著。 照此轮替,他们很快就能悄无声息地把狗洞重新『挖』开。 至於说院內或有所谓埋伏,靠『听』就是。 方法总有利弊,只在於取捨罢了。 ...... 周颂昌停了动作,从洞口退出来,小声道,“挖穿了!” 他没敢刨的太透,院里的第一缕光线透进土堆缝隙,就赶忙退了出来。 “成,”宋安左手颳了刮鼻子,深吸一口气,“你先缓缓,我来打头。” 周颂昌粗糲的双手,仍在微微颤抖。 毕竟还是老了,体力这块儿,不认不行。 他点点头,也不逞强。 『噗......噗......』 土石缓缓下陷,又很快被人推开。 院子里深埋狗洞的大土包,很快就被人彻底打通。 人的一双手,实在是巧妙。 从始至终,这里传出的动静都不算大。 宋安爬著,手持短匕,匍匐钻了进去。 后面的人並不急著跟进,也不敢贸然出声。 二人將三桿长枪尽数递送进去。 『唰——唰——』 见长枪被人拖进院子,院子里也没立刻传出示警声。 两个老卒才放心的匍匐钻入。 『窸窸窣窣——』 一阵磨蹭过后,二人沾染半身尘土,终於先后钻了进来。 抬头一看,好傢伙! 刚刚打头钻洞的宋安,现在正嘴角抽搐的在一旁用眼角余光看向二人。 院子里,还有三个......女子? 周颂昌环顾四周,发现不止三个。 还有两个少年,把他们这处围了起来。 方才递送进来的三桿长枪,一桿在宋安手中,另一桿莫名被一个少女抢去,最后一桿......还散落在地上,一时无人敢取。 ...... 宋安头脑发蒙,此刻刚缓过劲儿来。 看著面前情况,他顿时有些懊恼。 宋安方才莫名地头上挨了一下,稍一恍神,以至在捡枪的时候分了神。 虽然他后来反应及时。 可外面的二位同袍钻洞动作迅速,再加上二人没了长枪傍身,他也不敢贸然出声。 若是外面引来尸鬼,只会更麻烦。 说起来也是没办法,许多女子自小便要练习提步,力求走路无音。 这是寻常百姓家,父母为了给半大闺女寻个粗使丫鬟一类的临时『饭票』,所必须要打下的基础。 而眼前这抢枪女子步伐之轻盈,更是其中佼佼者,竟是让他方才未能听觉其接近。 三个老卒的『土木作业』当然很是老道,隱蔽。 可是......这被藏起来的狗洞,正是院子里的倖存者,给他们自己留的隱秘退路。 之所以填土封埋,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所以,这个『退路』旁,又怎么可能没人守著? 他们也担心,哪一天会有尸鬼,亦或是有心人,从这儿悄无声息地挖进来。 ...... 片刻之前,打头钻出狗洞的宋安,他快速扫视了一圈,便回身下蹲,正想取墙外递进来的三桿枪。 紧跟著,『咚——』的一声。 他的脑袋上就突然挨了一棒子。 宋安头疼欲裂,只觉得眼冒金星。 却根本顾不上喊疼,以免闹大了动静。 宋安拖进院子的三桿枪,他只下意识地从中抽出一桿,踉蹌起身的同时,勉强使了一招『回马枪』意图逼开敌人。 『呼——』 枪尖呼啸,盲刺落空。 不是对方躲得快,只是他头脑昏沉,刺的不准。 一切都是发生在瞬息间。 待宋安回身缓过劲儿来,已经见到有个女子趁机也从地上抽了杆长枪退回。 更有另外四个少年、少女,手持柴刀、镰刀等物,甚至还有猎弓?! 他们就围在狗洞四周。 因他方才使枪老辣,险些要了领头少女的性命。 所以儘管场面上是以一对五,这些小傢伙们却也没敢再上。 只是在那张猎弓的威慑下,宋安也不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持。 隨后几息都无人妄动,这才给了周颂昌二人起身的余地。 ...... 院中的三名老卒,来不及指责双方各自所犯的失误。 只眼神交匯的片刻功夫后,他们就已经默契的完成了组阵。 仓促起身的两人,快步护在宋安身前左右,呈倒三角站位。 宋安持长枪,被护在最后,是此阵中心,也更方便他凭藉手中一桿长兵照拂全阵。 另外两人也已经趁势抽出腰刀,另一只手倒持护身短匕,藏於袖口。 三人皆是双腿微岔,腰腹矮身微弯,蓄力待发。 只要能盪开第一根箭,隨后儘快陷入贴身短打,他们就能让对方的猎弓毫无用武之地。 三人瞬息间的动作,老练果断,儘是些准备贴身搏命的章法。 “住手!” 领头的少女持枪低喝。 她喝止的目標,不是那三个老卒,而是自己身边的同伴们,尤其是那个已经拉开猎弓的少女。 她压下了那张对准三人的猎弓,让局面鬆缓了不少。 少女的口音干硬,透著股明显的生疏感,不似汉民。 老卒当中有人趁势问道,“狄人?还是蛮人?” 既然有的谈,宋安也不愿拼个鱼死网破。 持枪少女通过方才变故,才认定了他们的身份,“你们是......官差?” “我们是自己人,”她指著身边同伴道,“是同伴,来自奴儿干都司!” “哦,”宋安点头,瞭然道,“那就是羈縻卫所来的迁附山民了。” 这样一来,方才的事也就能说得通了。 第444章 归化义从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44章 归化义从 “我叫金阿吉!” 院中领头的少女唤作金阿吉。 『金』,是高丽王室,曾经赠与某些塞外山民部落的姓氏。 大顺的羈縻卫所治下,严令不能南侵顺民,却也不曾禁止山民们绕道去高丽打秋风。 若是只送泡菜的话,根本就没办法很好地拉近双方关係。 阿吉,是她在部落中一直以来惯用的称呼,意为小巧可爱的女子。 常被塞外部民用来称呼娇小的女儿,很是贴切。 作为大顺的羈縻卫所辖地,汉化的部落山民在某些时候,是有机会进入边墙內,在辽东郡县扎根生活的。 这也是除了迁民实边以外,大顺朝廷为数不多,能够有效充实辽东人口的手段之一。 三代以后,这些归附山民后代,就只知顺民,而不知塞外旧乡矣。 若不是老者身上明显的官兵甲衣,方才金阿吉也不可能犹豫,为了不贸然杀了对方,这才在决定动手时砸歪。 宋安仔细打量著这些小儿,果不其然看出端倪。 他们衣袍,髮髻,都遗留有很重的外民痕跡。 这些人应该是第一代,亦或是第二代內附山民后代,汉化的並不彻底。 但也因此,这些与汉民格格不入的『外民』,平时就更容易抱团,现在聚於一处自守,也不难理解。 至於为什么没有丁壮...... 也很正常。 三个老卒都清楚地知道,大顺朝廷之所以接纳这些山民內附,也是有所要求的。 这些內附山民,其实是塞外山民部落酋长,每三年......甚至是每年,为朝廷奉上的一种特殊『朝贡品』。 可以是俘虏,也可以是奴隶......只要足够健壮,服从,验收標准向来都不是多么严苛。 在这种特殊的朝贡关係当中,表现突出的酋长典范及其后代,也可以凭此功绩,进入禁军长水营,去洛京享福。 这是朝廷禁军长水营的兵源之一,也是保证塞外羈縻卫所长久存续的一大柱石。 而这些內附的精壮山民及其家眷,他们进入辽东各郡县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军。 一人从军,方可落户关內,亦或立下军功,可成家於关內。 这些人会被辽东边军吸纳,作为一支特殊的悍勇精卒单独成军,被人唤作『归化义从』。 放在前朝,他们还曾经有过一个別样的名字,『索伦兵』。 刘氏,可能天生就是拥有著別样的魅惑。 太祖刘裕定辽东,驱女真,顺河而上,北击库页。 与沿途各部,订立十约而还。 时至今朝,歷经二百余年,虽多有波折,其中二约却依旧延续不止。 其一......辽东塞外羈縻卫所,谨慎自持,始终保持著各个山民部落眼中『仲裁者』的独特地位,进而超然於物外。 其二......山民猛士,为大顺征战,家小可得朝廷安养,不再受塞外苦寒之噩。 住有屋,耕有地。 极少有人真的情愿居於极北苦寒之地。 哪怕是南方的辽东,那也是山民眼中难得的『天府之境』。 这里物產丰饶,『温暖』宜居,生活安稳。 打猎其实並不美好,更不会多么浪漫,那只是土地贫瘠,气候苦寒之下,为了確保生存的必须之举。 塞外只靠耕种,活不了人。 北境真正能够养人的好土地,早就被汉人用边墙圈进了辽东境內。 抚远县內的这些山民之后,既是为了方便给內附山民分地安置所需,也是朝廷挟制『归化义从』的人质。 山民大都是半耕半猎,言传身教之下,这些小儿有如此表现,也就不奇怪了。 宋安想通这些小儿来歷,也鬆了口气。 “尔等皆乃大顺子民,”宋安表明身份,“我等乃大顺抚远卫千户所,守土军卒!” 双方气氛鬆缓,但仍无一人收起兵刃。 “你们,这么大的岁数,”金阿吉好奇道,“来这里做什么?” 周颂昌眼睛一亮,忙道,“找和我们一样的官兵,最初入坊平乱的那一批官兵!” 对面的五个少年少女面面相覷,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金阿吉抿了抿嘴唇,下定决心道,“跟我来吧。” 宋安却道,“稍等!” “我们还有个同伴在外面,得把他也接进来,如何?” 坏老头那心眼儿里潜藏的狡黠,五个少年人自然无从知晓。 薑还是老的辣! 金阿吉想了想,点了两个少年道,“阿帕,你们跟著他去接人。” 这是他们当中最壮实的一个少年人,另外一个也是五人当中唯二的男丁。 金阿吉不可谓不小心。 为表诚意,宋安甚至放任那个叫做阿帕的少年,捡起地上的另一桿长枪,还把自己的后背露给他们。 三个白首老者的欺骗性太强,似乎让金阿吉下意识以为,三人外面剩下的那个同伴,也会是个苍髯老者。 ...... 没过多久,后门就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咚.....咚.....』 院门打开。 隨后出现在眾人眼前的,却是一个全副披掛的顺军甲士。 还有那两个一脸忐忑,却又无可奈何地山民少年。 “阿吉......我们......”二人怯声,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仿佛是犯错的孩子。 哦,不对,他们本就是孩子。 宋安施施然地掩上门户,举止间说不出的从容。 一领甲兵的威慑力,是毋庸置疑的。 单是宋平番一人,就能把这院子里的所有人杀个七七八八。 现场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只有那三桿长枪。 金阿吉沉默片刻,只得继续道,“跟我来。” 局势已经开始超脱她的能力范畴,只能將错就错了。 从另一方面考虑,这又何尝不是再次表明了对方官兵的身份。 老卒身上的布面甲或许容易仿冒,但是一位全副武装的朝廷甲兵,就不是轻易有人能够冒充得了的。 ...... 在里屋,宋安见到了三个......健妇? “阿嫲,”金阿吉是这样称呼她们的。 这称呼,算是一定程度上的汉化成果。 取自『额穆』,其意为『母亲』、『祖母』、『女族长』。 汉化后,被山民用来称呼女性长辈。 看模样,她们三个似乎是守夜过后,刚被人唤醒的困顿状態。 宋安暗自计较,『也就是说,这里至少有八个堪战百姓,难怪......』 这群人抱团,就是一股不小的战力。 第445章 披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45章 披尸 “所以,”宋安惆悵若失道,“你们认定坊里的官兵全死了?” 三个彪悍妇人理所当然的点头。 由於她们的汉话磕磕绊绊,所以当她们三人说完一句,往往需要金阿吉再重复一遍。 金阿吉委婉解释道,“阿嫲们的意思是,只有足够强壮且勇猛的人,才有机会在这场灾厄中活下来。” “你们说的那些官兵似乎不够强大,我们甚至没有见到他们,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 宋氏三人好似不以为意,或者说,他们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个。 周颂昌却突然指著沉默的宋平番跳脚道,“看看他!你们看看他!” “他也是那天入的坊......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甚至自己逃出了北坊!” “肯定还活著!活著!” 宋安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老伙计瞬间明了,拖著周颂昌就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劝说道,“老哥哥小声点,外面还有不少尸鬼呢!” 看完这齣闹剧,三个妇人惊讶並敬畏的看向宋平番,半汉半胡的又先后说了几句话,隨即躬身。 內附入关后的安稳生活,让她们也能听懂汉话,只是还说不好。 她们这个年纪,確实很难再学的进去。 汉人官吏在学堂內定期教化內附山民的时候,也往往只以他们的孩童为先,孩子们学的更快,也更具培养价值......和成就感。 金阿吉解释道,“阿嫲们说不好意思,她们愿意向诸位勇士道歉。” 山民眼里,总是把生死看的比较平淡。 就好比现在,歷经这场尸乱,她们却不曾忧心自家男人的生死。 与汉人相比,在白山黑水中长大的山民,总是显得......比较漠然。 倒不是说她们没有情感,而是不值得。 死亡来的总是太突然,只有活著,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宋平番的波折经歷,让她们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能在天神降下的灾厄中,成功存活下来的一位勇士。 结果总是比过程重要。 “很遗憾的是,”金阿吉清丽的声音继续响起,“除了你们,我们確实从来没在北坊內碰到过活著的官兵。” “好吧,”宋安表示理解。 內附山民的聚居地,往往是在比较偏的地方。 这些地方的优先级,在官兵眼中总是靠后的,平乱过程中,也是如此。 即便是逃命过程,恐怕都不会有人特意逃往这些內附山民的地界里。 无论出发点是好是坏。 这些內附山民確实是託了平乱官兵们的福,才有了更多的缓衝时间,去摸索適应。 即便如此,山民们为了活著,也付出了不少伤亡。 原本,他们这些人总计有七个孩子,六个妇人。 现在,如宋安所见,显然是已经死了五个。 “那么,”宋安换了个话题,“我想知道,你们周围,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威胁?” “我们之所以过来,就是注意到,你们有意切断了与周围院落的『天路』。” 宋安正色道,“这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不再需要那三个妇人开口,金阿吉就能回答。 她狠声道,“因为那些强盗!” “他们杀人,掳掠,不择手段!我们很早就发现了!” 少女的嗔声中带著一丝凶狠。 “他们还趁机抓走了阿茹娜,我们没能把她救回来。” 说到这些往事,金阿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眼眸一亮,隨即恍然道。 “对,就是他们!” “你们恐怕得要找他们算帐才行!” 她死死盯著宋安三人,一字一句道,“他们手里有弓!不是猎弓!” “这弓,肯定是你口中的那些官兵才能留下的吧?” 祸水东引也好,借刀杀人也罢。 金阿吉此刻说出的这些话,宋安等人不可能过耳不闻。 靠在屋门外冷静的周颂昌,猛然从门口探出脑袋,催促道,“他们在哪儿?!” 到了这种境地,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周颂昌也不可能放弃。 这一点,他比宋氏三人还要坚定。 金阿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外喊道,“阿帕。” 那壮实的少年很快就走了进来,“阿吉,怎么?” 说话的同时,他不由盯著宋平番身上的甲冑,眼中满是憧憬和渴望。 “告诉他们,那些可恶的豺狼现在去了哪边?”金阿吉意有所指道。 阿帕点点头,指向一处方向。 “今天外面的亡魂之所以暴动,就是因为那些阴险的『豺狼』又用老法子在害人。” “我早上看见有人走房顶,摸进了那边的大宅子。” “里面肯定是有活人,他们才会这么干!” 这方法,金阿吉等人一点儿也不陌生。 他们这些內附山民之中虽然没有壮汉,但女人小孩们对赖以为生的猎艺都不陌生,有的还会布些颇为复杂的狩猎陷阱。 这些山民家眷的难缠程度可想而知。 即便如此戒备,但上次受到的那场袭击,还是让她们折了两个人。 守夜的阿茹娜被掳走,阿茹娜的阿嫲发现之后就冒然追了出去,却被尾隨而来的尸群淹没。 金阿吉永远忘不了。 她向眼前的官兵们解释道,“那些阴险的豺狼,会主动把尸鬼的皮扒掉,披在身上!” “很难发现他们,但我肯定,他们就藏在那些亡魂当中。” 这种匪夷所思的新奇方式,让宋、周四人呆立当场。 若是李煜在此,倒是能很快的反应过来。 这不就跟李煒当初逃命时,走投无路下,破罐子破摔的保命法子一模一样吗? 用尸鬼的皮囊,用它们同类的气味、外貌,去迷惑尸鬼的残余感官。 “哼哼,”周颂昌怒极反笑,“哪怕藏的再好,老夫也能把他们揪出来,问个清楚!” 第446章 难事儿,只管往大了闹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46章 难事儿,只管往大了闹 宋安看著这些山民女眷,倒也没什么轻视之意。 她们既然能活到现在,自然都是有本事的。 至於今日遭受矇骗之类的,也不在他的考虑范畴。 “这些人,倒是不择手段。” 宋安双眸放空,捋鬚髮愣,隨即又若有所思地朝外看去。 他看到了周颂昌的眼神,也看出了少女金阿吉藏不住的小心思。 还有这些少女的山民同伴们,那显而易见的意动。 有四个官兵撑腰的话,她们也乐於报还仇怨。 不是说大家和阿茹娜母女的关係有多么亲密。 而是因为,她们想要继续活下去,就不能一昧忍受这些『豺狼』的环伺威胁。 今日是阿茹娜,明天就可以金阿吉,后天呢...... 一日復一日,明日何其多。 这伙儿山民们一共也就这么几个人。 一味妥协的下场,北坊內早就有人真切的为金阿吉等人上了一课。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 当抱团倖存者的人数,少到对方认为没有威胁,他们的末日也就到了。 这些教训是明摆著的。 届时,不过沦为他人手中玩物,任人揉搓。 “玛法?”金阿吉的声音略带急切,口中说著对长者的尊称。 少女红润的脸上透著一丝恳切,“您是不相信我吗?” “不,”宋安摇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迎著周颂昌的注视,他也不卖关子。 “我们当然可以一起去找他们,”他先是肯定了合作的益处。 他们四人再加上这八个山民百姓,规模已经不容小覷,有很大的施展余地。 “但我想,”宋安顿了顿,继续道,“应该还有个法子,更稳妥,也更踏实。” “你说,”他看向周颂昌道,“那位锦州李,会对这些人匿身驱尸的法子感兴趣吗?” 若是感兴趣,留给他们的余地就很大了。 “恐怕......”周颂昌迟疑道,“谁都会感兴趣的。” 哪怕是他自己,现在也对这些人混跡於尸群,驱尸害人的法子,充满了好奇。 若能为己所用...... 坊间行事岂不方便?! “那就可以敲定了,”宋安胸有成竹道,“点菸,报援!” 他对周颂昌道,“有异议吗?” 对方摇了摇头,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却是略感不解。 “你早就和李大人约好了求援信號?” 周颂昌为宋安的思虑周全颇为感嘆。 哪成想。 “不,”宋安摇头,“当然没有。” 宋氏破落至此,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没看见,千户宋氏,现在连千户府邸都没留住吗? 李煜確实会给宋氏一些面子,但是绝对不多。 “没有?!”周颂昌不敢置信道。 “那你发的什么癔症?” “莫不是老糊涂了?” 孤家寡人的周颂昌,说起话来也是不怎么客气,句句耿直。 “你......!” 宋安抬臂拦下想要开口还以顏色的老伙计,解释道。 “都別急,听我说。” 他先是看向金阿吉这个小姑娘,“若是阿吉小姑娘说的没错,凭我们只怕还真就奈何不了那些人。” 不待金阿吉辩解,他继续问道,“那些豺狼,一共有多少人?” 少女咬了咬唇,不甘心地轻轻摇了摇头。 没人说得清,因为真的很难分辨,尸群中到底会有几个是活人假扮的。 尸鬼没有落单的情况下,根本没人能够近距离去观察,太危险了。 能够发现这些人的存在,就已经是这伙儿山民付诸一番努力才取得的成果。 宋安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 “不知其人数,难明其方位。” “周老弟,这时候可急不得啊。” “有句老话说的不错,『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那位锦州李,又不是个糊涂蛋,岂会放任这些贼人存於坊间?” 这消息只要传回去,怕是锦州李也不敢忽视。 或许,还会比他们更为急切。 宋安分析的条理清晰,令人信服。 “確是可行!” 周颂昌也不是不听劝,他安静了下来。 “我老周给你赔个不是,是我口不择言了。” ...... 於是,傍晚。 李煜闻讯登上城头,看著北坊燃起的一道浓烟,若有所思。 这道烟不似火起,而是报明位置的信號。 “报——!” 李煜闻声望去,是派给刘源敬的人手。 也就是戍守在县城墙垣西北角楼的兵卒。 刚通过城墙吊篮,从下面的县城城垣上来。 “稟大人!” 传令兵喘了口气,立刻单膝跪地,拜道。 “坊中有人射书传信,自称宋安等四人!” 刘源敬也確实是不熟悉他们四人的字跡,只能如实上报,交由李煜判定真假。 “信纸所言,北坊有贼人精通所谓覆皮驱尸之旁门邪道,宋安等人因此点菸求援。” “刘百户请大人示下,该如何处置是好?” 北坊先有黑烟燃起,隨即有箭射出北坊,有的落在城头,更多的还是落在了坊墙与城墙之间的空道。 值守兵丁经过查验,通过射落在城墙上的其中两封书信,大致能够断定。 这些箭矢所裹挟的书信,內容全都一模一样。 士卒將此事上报给戍守西北角楼的刘百户后,也就有了现在李煜眼前这档子事儿。 “驱尸为兵?”李煜低声喃喃,眉间微蹙,“有意思,有意思!” 这创意,倒是突然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所谓尸疫,若是单纯为了用来害人,確实是份儿极其完美的生化兵器。 唯一让人可惜的,就是没有疫苗之类的保险反制措施。 所谓驱尸,终究也是火中取栗之举,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尔。 正因心中怀揣著顾忌,才让李煜始终不敢派人仿照李煒昔日之举,行偽装事。 所谓偽尸,说著容易,但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上,都会让实行者遭受到极其巨大的压力。 感染......简单两个字的威慑力,却早已大到足以让人心悸。 若不至绝境,哪有人会愿意鋌而走险! 但传令兵还在他面前等著示下。 李煜缓缓道,“今日时辰不早。” “传令刘百户,於角楼望台发旗號,约定明日巳时一刻。” “剩下的,让刘百户不必担忧。” “尔等今夜安心戍楼即可,明日,本官自会著实解决。” 第447章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47章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北坊內,宋、周四人围坐烤火,他们分到了单独的一间屋子。 宋平番失神地望著火光,木訥道,“安叔,明天还继续等吗?” 宋安拿著铅条捅咕火堆,烤著吊架上的糊糊。 用水囊里的水,加上他们隨身的饢饼,熬煮出来的晚食。 “等著就是,信已经被人取走了,不是吗?” 宋安放下通条,拿著一双筷子搅拌著,以防糊底。 “那倒是,”一旁躺在草蓆上的周颂昌插话道,“傍晚城上的吊篮动了,看样子是接了人上去,应该就是送信去的。” 他们虽然身在北坊,但只要有心观察的话,也不难发现这些细处。 『呼嚕......』 宋安拿木勺往破瓷碗里盛了一勺,吸溜了一口。 『咂巴,咂巴——』 宋安砸吧砸吧嘴,点了点头,“火候差不多了。” “平番,待会儿盛上几份儿,给她们送去。” “记得,”他看了看院子里守夜的三个妇人,“这几日和她们拉近些关係,对咱们也没坏处。” 另一位宋氏老卒递来新的空碗,插话道,“还是我去,平番现在这样式儿,不合適。” 宋安沉默一瞬,看了看身旁一直鬱鬱寡欢的披甲汉子,隨即頷首道,“也好。” “老锦,交给你了。” 宋裕锦点头,起身接过盛了热粥的饭碗,就往屋外走去。 周颂昌突然担忧道,“今天院子里点的湿烟,会不会太招摇了些?” “如果明日,那些莫名其妙的贼人,驱尸而至,岂不麻烦?” 宋安摇头,“他们没那个功夫。” “既然已经確定他们对北面的那伙儿倖存者下了手,想必就不是一两日能够了结的。” 能活到今日,要么勇武,要么狡黠,再不济也得占个飞毛腿。 三者得其一,才有可能於坊间乱尸之中苟活下来。 这一点,宋安对另一批素未谋面的倖存百姓,倒是充满了信心。 『呼嚕——』 “有道理,”周颂昌接过他递来的晚食,溜边儿吸溜了一口,继续道,“那就走著瞧吧,今晚我守前半夜,平番小子后半夜。” 宋平番闻声抬首看了过来,木然的点了点头。 宋安抬手,“不了,平番明日或许有大用,后半夜我来就好。” “隨你,谁让你主意最多呢。”周颂昌无所谓道。 屋中陷入沉寂,火光依旧摇曳个不停。 ...... 『噼啪,噼啪......』 与此同时,高墙照明的火炬正被依次点起。 李煜紧跟著安排好今夜戍值,正打算回府用饭。 走之前,李煜突然又停步不动,火光映照下,他的面色透著股说不出的深沉。 李胜抱拳道,“家主,可是还有吩咐?” “阿胜,”李煜斜睨一眼城外,嘱咐道,“你辛苦些,在这儿盯著。” “等城上这三百人用了晚食,下值之前,你从中抽出十队精干的,凑齐百人。” 李煜顿了顿,似是在犹豫。 “李氏族人抽调二十个即可,抚远军户也抽出二十个。” “余下的,儘量不要新手,多选些堪用的老兵,明日会有大用。” 李胜稍一思虑,就明白家主是为明日的行动做筹备。 他抱拳拜道,“喏,卑职明白!” “嗯......” 李煜简短应了一声,便迈步顺著北门坡道下墙。 “对了,把外面的那位刘百户算上。” 城墙上,只剩下这句话紧跟著传入李胜耳中。 李胜垂首再拜。 抚远卫城李府,晚食早已备好,正在后厨炉灶上温著,只等李煜回府。 “老爷回来了,摆席!” 守在安和堂外院拱门处的侍女池兰,雀跃的朝眾人说道。 待李煜步入內堂,不但桌上已经摆好碗碟,就连所有人也都已经各自入座。 李煜回身打发护卫道,“你二人也早些下值,带弟兄们回去用饭去罢,不必再跟了。” 两名李氏族兵抱拳,“喏!卑职等告退!” ...... “钟岳,”饭桌上,李煜骤然开口,“今日差役尽数登墙,城里可有什么异况?” 赵怀谦等一眾差役,连带著赵氏家僕都在徵召之列。 只有赵铭、赵承,这两个入了顺义军籍的赵氏仆出身之人,在隨最近一趟迁民车队折返时,被李煜留在了城內,帮著赵钟岳打下手。 这二人暂时卸了什长一职,在军法司衙门兼领听用。 顺便......监察城中百姓动向。 赵钟岳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低声稟报,“学生今日率人巡街三次,未有异况。” “明公,可是有什么隱忧?” 妇人们很是谨慎,家家闭门,就连孩子也不敢放他们出门去。 全城的备卒几乎都被徵调上墙,卫城內的生產生活几乎陷入停滯。 一切都很平静。 “这样,”李煜对此不置可否,吩咐道,“明日我还需要率眾出城一趟,你务必多加注意。” “你转告赵铭,明日他去织造司衙门,先领个织造使的閒差。” “我会给他拨几个李氏族人帮衬,统一归入司內青染坊。” 之所以染衣坊会叫做青染。 因为,黑、灰、白、红、青,是大顺常见的几种衣料染色。 独有青色是其中含括使用范围最广的顏色,深青如黑,靛青奢亮,算是华服之表,故此为名。 “明公,敢问这是何意?”赵钟岳相信,这必然不是无的放矢。 但他不问清楚的话,可不好给赵铭传令。 李煜解释道,“我想了几日,还是觉得城中稽查事,最好还得一明一暗的来。” “赵承就继续留在军法司听用,帮衬与你,当个明子。” “赵铭嘛,调入织造司,名义上先管著库中锦缎布匹,及旗、服等织造事。” 李煜右手轻轻点了点桌面,“我先给他安排些可靠人手,暂时人数不会太多,命他先把架子搭起来。” “搭好了架子,他们才能当个隱秘的暗子,悄无声息地监察城內动向。” “明白吗?” 他的言辞间充满了暗示,有些话,实在是不好在此处明说。 不让府上女眷知晓太多,也是为了保护她们。 赵钟岳沉吟片刻,细细思忖,隨即抬头用力点了点。 “学生明白了,我会给赵铭说清楚。” “嗯,”李煜重新拾起筷子,最后叮嘱了一句,“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事不密则泄的道理,我就不囉嗦了。” “学生明白,定守口如瓶。” 赵钟岳抬手,紧跟著在他自己的嘴前,做了个掩口的手势。 第448章 四面合拢,关门打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48章 四面合拢,关门打狗 『鏗——鏗——』 步履杂沓,將士身上的披掛和武备互相磕碰,发出一阵阵细碎响动。 “站定!” 『咚——』 队列成型,眾人以枪尾矗地,声响齐整如一。 除却这百人方队外,还有一眾甲兵单独成列,百户张承志及刘源敬赫然在列,都在校场候著今日之点校。 赵怀谦率著差役们,也在这儿恭听號令。 他其实是可以不来的,因为李煜没有点名召他,但这么『重要』的场合,他要是独独不来,岂不是太不合群? 索性,就厚著麵皮过来凑热闹来。 “大人到!” 將台一侧,有人高喝传唱。 片刻间,披掛齐整的李煜迈步而上,他的身形出现在台下眾將士的视野中。 “卑职等,拜见大人——!” 甲冑著身,刀枪在手,不便施礼。 所以,呈现在李煜眼前的,是眾人皆垂首的齐整景象。 李煜微不可察地满意点头,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不因官职,不因其它。 只是因为他站在这里,所以......诸將俯首。 “免礼!”李煜朗声高喝,中气十足。 待眾人抬首,他抬臂指道,“昨日信报,本县坊市有恶贼为害一方!” “其人与尸为伍,残害百姓。” “诸君今日所为,乃替天行道,唯杀止害!” 短暂沉滯后,在李氏甲兵的领头下,“杀——!杀——!杀!!” 三声齐震冲霄,军势完备。 李煜在台上猛地挥手,“传令!弓弩出库,今日......不吝武备!” “本官只要求,除恶务尽!!” 这一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李煜根除此恶的决心。 “喏!!” 外围仔细旁听的管库小吏,在李煜说出『弓弩出库』四字之时,便已转身朝著库房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一边朝库中役夫喊道,“强弩出库!弩矢出库!” “快,快!一刻之內,把东西拉出来,即刻往校场分发!” 本以为搬运甲冑刀兵后就能歇息的役夫们,闻声又猛地跳了起来,埋头就往武库里排队衝去。 『咚——咚——咚咚!』 校场方向隱约传来的计时鼓点,仿佛砸在他们的心底。 心臟的跳动,变得沉缓,不自觉地与鼓点相合。 一通鼓过。 强弩被清点而出,四十张,定是足够所需。 百人配弩四十,已经是极高的比例,再多就不合適了。 “取矢,一张配两囊,每囊五十支,不得少,更不许多!” 吏员前后奔走呼喊,不时点验役夫手中箭囊。 二通鼓过。 八十具箭囊,很快被装点码放在一起。 三通鼓起。 『咚......咚......』 鼓点变得低沉急促,既昭示著鼓手的力道衰弱,更是步步紧逼的催促。 三通鼓落。 “弩四十张!矢箭四千,皆备——!” 管库吏员迎著末尾鼓点,竭声呼稟。 他身后,是推著几架独轮车的役夫们,匆匆而至。 李煜神色不变,抬手轻摆,“著每队三张,取矢三百。” “著甲兵皆持,取矢一囊。” 这命令不是给眾兵士的,而是讲给武库吏员所听。 “再有余者,均派各队领管......” 依军中旧事,普通屯卒兵士,肩负为精兵甲士携具之务。 多余的箭囊,也被库吏依次发与各队队率手中,代为保管。 这样一来,锐卒不计其中,每队有步卒十名,除自身兵械外,携囊七具,由其中七人各持,以此分担负重。 ...... 经过一番分派,士卒身上的武备逐渐变得完备,种类丰富。 弩、矛、刀、盾、锤...... 主副手齐备,足够让士卒们凭此应对各种情况。 李煜依旧矗立台上,漠然注视著校场整备。 当最后一个役夫推著空车远去,库吏当即上前拜別,“稟大人!分发已毕,卑职即刻交令!” 李煜振臂一挥。 库吏再拜,匆匆督使役夫推著空置的独轮车离去。 “张承志!” 台下张承志垂首,“在!” “著汝统使北城城垣防备,加强巡视,弓弩任取。” “只一条!城中流贼,不管是人是鬼,皆不许其有出逃之机!” 李煜最討厌放虎归山,留下后患。 要做,就要做到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喏!”张承志再拜,隨即退步入列。 “李忠!”李煜继续看向下一个。 甲兵中,当即有一人出列,“在!” “南城城垣,著汝督查。” “角楼床弩是否使用,也由你一力而断!” “喏!”再拜,再退。 “李胜......” “留守卫城,著床弩上墙,督视北坊异况,待时慎用!” ...... “刘源敬!” “在!”刘源敬鬆了口气,总算轮到他了。 “北坊还需引路,且隨队而出。” 大势裹挟之下,刘源敬的想法和意愿,无足轻重。 “喏!” 李煜振臂一挥,身后大氅隨之挥舞。 校场四围旌旗飘飘,皆猎猎作响。 “即刻出发!” “尔等各自归位!” “我要这抚远县,如铁桶一般,再不许进出!” “活人如此!尸鬼亦然!” 场內將士齐齐俯首,齐声道,“我等,谨遵军令!” 甲振齐鸣,使百人势如一人,威势卓然。 ...... 大队人马出卫城西门,登南城,绕西墙,终至西北角楼近侧。 临別之际,李煜对张承志叮嘱道。 “张兄,北城两座角楼原有驻兵两队,今日另拨与你二十丁壮听命,弓弩二十张......” “望张兄慎重监察北坊动向,谨守城垣,不给乱贼逃窜之机。” “这座县城,今日就是合围之局!” 张承志拱手,“大人放心,卑职定让他们插翅难逃!” 军队开拔。 第一阵,便是夺还北城两座角楼当中的北城门墙段,彻底將整个县城城垣构成的天然包围网闭环。 这里自是难啃,却也不得不啃。 不拿下它补上缺漏,北坊贼人就始终有出逃之机。 若不能毕其功於一役,李煜难免恐留后患,以至貽害无穷。 通晓驱尸之法的活人,其威胁比这北城群尸加起来,都更要令人忌惮。 第449章 风暴到来前的寧静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49章 风暴到来前的寧静 “不对劲儿。” 守过后半夜的宋安,面带疲惫之余,更带著十足的警惕之意。 “嗬嗬——” 隔著一堵院墙,宋安就能听到巷子中尸鬼无意识的低吟。 每隔半个时辰,他就会巡院一次,然后回去烤火。 与山民中守夜的两人正好相差不足一刻。 这般三人轮替,几乎每过一刻钟,都会有一人巡视院落前后。 这样的戒备程度,不可谓不小心。 也正是因此,宋安才能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天光微亮后的半个时辰內...... 墙外尸鬼不时就会发出的种种动静,正在变得愈发频繁。 已知,无人惊扰的情况下,尸鬼並不会加快喘息与低吼。 尤其是夜晚气温越发寒冷的当下,尸鬼会比白天更接近於某种低能的休眠状態。 甚至会本能的缩在某个角落,不再游荡。 这都是宋安多次趴在屋檐上,借著微弱的月光,才观察到的蛛丝马跡。 “起来......” 於是,宋安看了看时辰,不再停留,径直將屋中的同伴一一叫醒。 “准备一下,外面有古怪。” “我去把那些女人和小孩儿也都叫醒!” 起身后的周、宋等三人,默默点头,他们在清醒的第一时间就选择了相信宋安。 军中袍泽,生死与共。 这一点,尤其在家丁这一群体的身上,体现的更为淋漓尽致。 片刻后,院中十数人,悄然匯聚。 宋安蹙眉道,“老夫以为,恐怕......昨天的那伙儿人是没扛住。” “那些贼人,今日调转枪头,竟还有精力诱尸设围。” “不,长者,”金阿吉確是神色平静,对这种状况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他们就是在有意的围困我们。” “我们待在这里,並非不愿离去。” 少女环视四周,“这处院子里,没有水......” “前段时日,他们其实就曾试图控制过水井。” 当然,水井附近,最多也不过是引尸守卫。 投尸於井,这种自断活路的绝户计,还是没人愿意乾的。 坊间水源的安全性,暂且无虞。 金阿吉她们手中还有猎弓,倒也不至於被这样简单的把戏困死。 金阿吉继续道,“后来,可能是倖存者变少,他们似乎开始有意的想要困住我们。” 宋安瞭然,沉声接话道,“然后,贼人就能以水制人。” “这人,所图不小啊。” “他们这是,要做北坊里的山大王。” 也有不小的可能,是昨日燃烟引起了注意。 毕竟,这种举动太过反常。 很容易就能让人提起戒备,贼人今日掉过头来,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周颂昌问道,“他们把尸鬼诱过来,然后呢?” “接下来,那些贼人会尝试如何侵扰?” 金阿吉低头想了想,隨即摇了摇头。 “不会。” “他们就像藏身在阴影里捕猎的豺狼,绝不轻易在猎物面前现身。” “除非......”少女的声音中,带著些许压抑的仇恨,“他们有了一击致命的把握!” 宋安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很快联想到金阿吉昨日曾提及的阿茹娜母女。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此后金阿吉等人就再没给对方悄然袭击的余地。 “所以,”宋安篤定道,“他们上一次失败了,又一时拿不下你们?” 金阿吉点点头。 此后,一明一暗的双方,就开始了小心翼翼地互相对峙,徒劳消耗著耐心。 “那就不管他们,”宋安看向宋平番道,“今日继续燃烟,时间终究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金阿吉微微蹙了蹙秀眉,还是选择暂且相信。 有这四个官兵在,她们起码有自保的底气。 这样一来,这般徒劳暴露自身的举动,也就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她们的位置,早就暴露在那些豺狼的眼中,也不差这一时。 ...... 北坊,刘府內院。 刘济取来一块白布,快步入屋。 “爹,还是那些贼寇的警告。” 刘府无有弓弩,贼人行事却是要大胆的多。 老捕头刘广利昨夜和衣而眠,此时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 他伸手道,“济儿,拿来我看。” “嗯......”其上不过寥寥几句废话,刘广利很快就阅览了一遍,“字是够丑的。” “他们看得到我们院子里的情况。” 老捕头当即就下了定论。 “爹,”刘济低声道,“坊间只有一个地方,能够做到。”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同声道,“钟楼!” 刘广利继续道,“他们一定是上了钟楼,確认成果!” “可惜,我们没有办法。” 刘济倒是突然想到昨日那道突兀的浓烟。 “爹,昨日起烟,距此不过百步之遥。” “许是另外的活人?” 为了一家生路,刘济並不缺搏命的勇气。 刘广利能看到自家孩儿眸中的决绝。 但他当即轻轻摇头,“没用的。” “你娘、你妹子,还有你弟弟,全都出不去。” “在这儿,还能活上一时片刻,”刘广利的声音中难掩疲惫,却也依旧平稳。 “我想,死人对他们而言,其实也是没有价值的。” “不是吗?” 老捕头刘广利眸中,闪烁著別样的光彩。 只要手中还有筹码,他们就还有翻身的余地。 ...... 坊间各怀心思。 城头上,却是一场面对面的廝杀。 “举盾!” 兵卒成列,刀枪如林。 百人太多,在城墙上根本施展不开。 於是,分作两队。 一队,绕瓮墙,去瓮门楼察看其中床弩状况。 另一队,则是据墙东进,步步为营。 “吼——!” 见到活人成队,数具尸鬼在极短的时间內,就完成了从极静到奔袭的转变。 李煜隨即举刀低喝,“放箭!” 身侧三列弩手,闻声而发。 『嗡——』 弦声震烁,弩箭如幕而至。 『叮——』箭头清脆的撞在青石板上。 『噗嗤——』势大力沉的弩矢,轻易就破肉穿骨。 三具尸鬼,霎时被射成了马蜂窝,没了个人样。 这时候,弱点与否已经不再重要。 它们被弩矢带倒在地,便再站不起来。 李煜挥刀向前,“进!” 『鏗——』 盾阵起身,缓步向前。 地上的每一具尸骸,不管它会动与否,自有长矛从盾牌缝隙间刺出,『打扫』场地。 击其首,碎其颅,如此而已。 第450章 如幕而进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50章 如幕而进 城墙上的搏杀,一直持续到大部军卒抵近西北角楼之外,才暂且告一段落。 “报,大人!” 张承志率人察看床弩,最终得出结论...... “床弩可用,只是过於沉重,抬运需要不短的时间。” 换言之,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手帮衬,才能儘快將之设法投入使用。 李煜抬手,“今日等不了,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张兄,既如此,这弓弩之利不仗也罢!” “这,”张承志抱拳,犹豫一瞬,妥协道,“喏!依大人之言!” “嗯,”李煜背过身去,看向城下长街上的一片狼藉。 他挥刀喝令,“弩手,上前!” 北坊中,一道黑烟再次冉冉升起,为李煜指明方位。 “放!” 有弩机四十具,分作两队。 前队倚女墙举弩瞄准城下尸鬼轮廓,后队持弩待用。 他们身侧,是严阵以待的步兵阵势,拱卫登墙坡道。 『呜——』 呜咽破空声响起,一阵黑羽扑面而至。 『吼......』吼叫声戛然而止。 弩箭钉著骨肉,將之牢牢镶在地面。 李煜看著城下战果,面色不为所动。 他侧首低喝,“准备!” 『鏗——鏗——』 在阵阵细碎的鑠响磕碰声中,两列弩手交换身位。 新的前列弩手倚墙举弩,眯著眼睛对准城下长街百步之內,还能站著的身影。 后列弩手从箭囊中抽出新的矢箭,拉机上弦。 “放!” 尸鬼杂乱无序的吼叫,也压不过墙上將官的呼喝號令。 『呜——』弩弦嘣响,矢箭破空。 囊中有箭五十,队中有箭千百。 准度在此时此刻,完全无所谓。 只要麾下士卒能对准尸鬼身躯,將矢箭射出,他们就已经尽到了本职。 『一支不够,就十支,百支!』李煜胸中莫名压抑之感此刻挥霍一空。 一切恐惧,都会在充足的覆盖打击下,化为乌有。 城门上歷经七轮换射,射出『区区』百四十支弩矢。 钉尸数十。 城下坊间隔街为之一空,再没有一个能够完好站立的身影,更遑论奔行扑人? 李煜转身,匯入城门坡道处步兵阵列,淡淡道,“下城。” 『沓......沓......沓沓......』 沉缓的密集脚步声隨声而起。 在行进的节奏中,脚步声逐渐匯变如一。 『踏——踏——』 再无杂音,每个人都被集体裹挟,融入同一个节奏。 这平平无奇,又不断重复的莫名步履声,於此地如山岳巍峨,如鼓號鸣音! 作为其中的一份子,每个人的气血都在行进中感到莫名翻涌,说不出的亢奋。 身上甲冑带给他们走上战场的底气,军伍气势则能带给他们前进的勇气。 纪律,钢铁,毫无疑问便是歷代帝国之军队,於此世立足之基。 ...... 行至北城门旁侧,李煜面临欲要进入北坊的第一个抉择。 西门?北门? 两处坊门,皆近在咫尺。 李煜抬头打量一番坊墙外的荒凉隔街,抬手指向前方。 “就从坊市西门进。” 言罢,他左手向前轻轻一挥。 阵列后方,猛地有两队步卒分別从左右两侧,脱离阵势,前出而行。 每队一伍,每伍携一梯。 既然是为了进入北坊,李煜又怎么可能一点儿准备都不做。 入坊所需器具,早早便在卫城中就准备好了。 不多时,待大队人马缓步抵近北坊西门站定。 『噗嗤——』 李煜能听到內里传出几阵细微的倒地喷溅声响。 『吱呀——』 坊门很快便被打开。 这支开门的『先登』轻兵,自然不会是什么庸手。 全都是屯卒之中兵龄五载以上的『老兵』。 在不影响其余什伍兵丁骨干中坚战力的情况下,全城抽出十位『老兵』编作一队,就已经是李煜手头兵力所能容纳的精选上限。 『滴答......滴答......』 开坊士卒,手中单刀垂地,污血正顺著刀槽一滴滴地自刀尖滑落。 双方对视,没有言语。 开坊士卒持柄拱手,让开门户,默然而立。 “进坊!” 李煜轻喝,百卒齐入。 ...... 『呜——』 呼啸声不时在街巷中响起。 这支不大不小的军阵却是囂张到,竟敢沿坊间主街坦然而行。 步履所经之处,只留下一片折断后的羽箭,亦或是被攒射穿透成一滩烂肉的尸骸。 坊间衣著单薄的百姓化尸,在这样堪称无解的弩箭齐发之下,连靠近都做不到。 『吼......』 不知有多少尸吼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一声两声还能说是个例,三声四声尚且巧合。 可是当这堪称突兀的异样动静连成一片,再蠢笨的人,也该知晓,坊间生出了莫名的变故。 ...... 『三百支?五百支?』 一路上损耗弩箭,李煜已经估算不清。 这种打法,实在是豪奢至极。 这天下间,恐怕没几人会敢於这般靡费军备。 按旧例,每座大顺驻军卫城,武库囤箭,决计超不过十万支。 地方武备,永远会受中央朝廷的枷锁钳制,这很正常。 时至今日,扣去昔日虚报之数。 李煜认为,抚远卫城能够保留箭矢两万余支,绝对已经是天下各地卫城当中的佼佼者。 也只有边塞噩地,驻守武官们才会如此珍视这些『保命底牌』。 內地卫所,兵卒有弓无矢,武库空置,绝对不是没有先例。 当然,抚远卫镇守千户,也绝没有多么『清廉』。 经过查验,李煜心知,库中箭矢,有数千支都是来自边军『缴获』的骨矢。 铁簇和骨簇,二者堪称天差地別。 其中差额,自然就是被抚远卫武官们吞没了去。 至於谁敢买了去? 自然是边军......甚至是北虏。 比起掳掠边外牧民手中马匹牛羊所能带来的巨大收益,所谓箭簇,不过是付出些必要的成本。 虏贼需箭,就更不必解释。 今日行此『孟浪』之举,即便坐拥卫城內这般多的存箭,李煜也著实会感到一丝心疼。 但仅限於今日,他要那些贼人无处可藏! 为此,付出些代价,亦是应当! 第451章 散兵作须结网牢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51章 散兵作须结网牢 “吼——!” 尸者,前仆而后继,无智无畏。 “杀!” 兵者,同袍共刃,万眾如一志。 就在这抚远县中的小小北坊,狭窄街巷间,有人尸交错,发矢箭横飞,以血肉铺道。 当队列被无可避免的拉长后,单凭李煜一人號令全阵,是极不现实的。 尤其是官街左右窄巷情况复杂,尸鬼踪跡不定。 李煜一人之目,难顾四围八方。 他需要做的,是居中操持大阵。 侧翼局部小阵的指挥权责,顺势自如地移交在各部队率手中。 ...... 当窄巷深处转角出现莫名身影的那一刻。 “弩手,”长街左队一名什长挥手,喝到,“齐发!” 在他身侧,有本队三名持弩屯卒,安然站在盾卒身后,將弩机对准巷子另一头乍然露面的一具尸鬼。 『嘣!』 『呜——』 闻令,弩机击发,矢箭呼啸而出。 一轮过,三矢中二,穿腹,钉肩。 『嗬嗬——』被带倒在地的尸鬼,喉中仍在呜咽,手臂挥舞。 据守巷口的屯卒什长依旧镇定,目光死死盯著尸鬼动作,並不催促。 『咔......咔......』 弩弦绷紧,机括作响。 屯卒什长再次抬手轻挥,“放!” 『呜——』 又是一轮洗礼,三矢穿身。 血肉之躯,於四十步间距,对军中硬弩的抵抗力,几乎为零。 屯卒什长盯著那具『烂肉』看了三息,见它不再异动,遂然作罢。 什长侧首,朝官街前方状况看了看。 “走,”他催促前后军卒,隨大阵移动,跟上前队,前往与官街相接的下一个巷口,完成轮防。 而他们此时紧盯的这条窄巷,还会有其余后队跟补而至。 ...... 今日北坊间的街巷爭夺,绝非简单的如墙而进,百十人排作简单方阵。 此般皆妄想,似不晓兵事,连个庸才都算不上。 实则...... 官兵入坊前阵,径直沿北坊官街展开阵势开道,盾卒成列,枪勇紧隨,弩士伺机而发。 步卒行进极缓,步履如一。 当先持盾开路之人,多为阵中精锐甲兵,可堪此任。 李煜亲携十余弩手,护持前阵之末。 这还不够,李煜特地安排两伍李氏轻兵持矛,护持弩阵左右,抬首紧盯街道两侧楼阁高台。 他们既是李煜身边的护卫,也是全阵留与后手的一支救火队。 况且,没人能保证,尸鬼不会莫名骤然跃出,『从天而降』。 尤其是此中坊间,真的有人善於匿身诱尸。 想到这些,也容不得兵卒们不得不小心谨慎。 若真的有,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些怪物落地的一剎那,戮於乱枪之下。 再不济,也可尽力为弩手爭取发挥的余地,免於溃阵之害。 如此方可立於不败之地。 李煜身后长街似是空门大开......实则不然! 余下步卒,按照每一什所划分而成的小阵,组成层层梯队护持於后。 初时入坊,官兵阵列尚且紧凑。 隨著前阵扫荡经过与官街相接的一个个窄巷。 每过一巷,便有一什兵卒站定,紧盯巷中异动。 旦有尸鬼现身,立时乱箭而发。 照此轮替,入坊队列首尾已经逐渐拉出百步之遥。 队尾自有那开门的一什精悍『老卒』护持。 如此,入坊队列虽然在外人眼中变得散乱如星,却能始终依据各处官街巷道。 四面八方零散却有序分布的各队兵卒,如同交错根系一般蔓延铺展,进而构成整体如一的网状防线。 官兵们儘可能的藉助地利,教尸鬼不可侵阵。 以大顺屯卒之军纪武勇,这些本是很难实现的战法理论。 但是,甲冑、强弩的外力加持下,才真正促成了某种质变。 尤其是强弩发威,帮助士卒们很少陷入与尸鬼面对面的贴面搏杀。 如此军心愈安,军威益盛。 当士卒们適应於这种推进节奏,此后的一切成果都是顺理成章之事。 ...... “啊——!” 前方一声倏然哀嚎,让李煜不由愣了一下。 隨即,心中狂喜。 『抓到了!』 只见前方街巷,有一道身影举止大为不同,他被弩矢钉入后,就哀嚎难止。 『那是个人!』 目睹这一切的前阵兵卒,几乎脑海中下意识就浮现出这个答案。 贼人善匿形於尸,这个消息他们早已经铭记於心。 此刻,真的很难升起其它想法。 只是还不等李煜號令甲兵推进捕获。 那倒地贼人伤口处冒出的血液很快就浸湿了成片衣袍,刺鼻的腥甜气味,绝逃不过他身旁群尸的鼻嗅。 来不及躲藏就中了箭的贼人颤抖著双手,试图遮掩伤口,却只是无用功。 近旁尸鬼置弩矢侵身如无物,反倒是鼻翼耸动,隨即齐齐『热烈』的看向於他。 “吼——!” 『同类,你好香啊!』 他分明从那些空洞的尸眸之中,看到了昔日让他格外眼熟的嗜血渴望。 当他们利用尸鬼侵宅破院之时,对待那些逃无可逃的活人,尸鬼就总是这般亢奋。 思绪戛然而止,只余下无法言说的阵痛与恐惧。 “啊——!”叫声愈发悽厉。 然陷於群尸旁侧,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无用功。 要不了多久,群尸便会將这个格外诱人的『同类』撕扯的四分五裂。 『剥开』他的假皮囊,內里净是香甜的血肉。 尸鬼浅薄的本能,很乐意帮助这个特殊的『同类』强行蜕皮,继而分上一杯羹。 ...... 情况很明显,即便李煜號令弩手攒射,也救不了此人性命。 “放!” 但李煜还是这么做了。 十余支弩箭穿透尸鬼背身,终於让贼人濒死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再让这蠢货折腾下去,李煜反倒需要担心匯聚来的尸群可能会不好处置。 此情此景,儘快杀了他,才是李煜所求。 比起声音,李煜反倒不是太担心那股腥甜的血腥气会持续引尸。 气味,是会互相遮掩的。 北坊中最挥之不去的,还是尸鬼身上的那股子噩气。 似腐非腐的臭味,让人难以形容。 所以实际上,血腥味並不是那么的令人忧心。 至於这些结论,李煜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看了。』 血液在尸堆下流淌,儘管周遭確有尸鬼仍旧簇拥而至,围作一团。 但它们集中在一起,反倒更容易被弩箭射倒。 一箭穿双尸,甚至更省损耗。 “止!”李煜第一时间就向开道步队下了令。 前阵盾列站定不动,没有再贸然抵近。 间隔数十步,只有十数弩手依旧在不断地发矢覆敌,力求趁此良机,儘快杀伤群尸。 五轮过后,李煜也就没看到更多尸鬼现身,自然是很快就得出了些模糊的结论。 作为一军主官,他除了指挥入坊大阵,更重要的是观察,是思考。 只有观察一切有用的信息,李煜才能更快、更及时的做出正確决断。 换言之,他所担任的角色,就是这支军队的大脑中枢。 第452章 寻踪终觅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52章 寻踪终觅 “真是让人噁心。” 李煜並非全然没有经歷过生死搏杀的雏儿。 但若是,要从一堆被射成烂肉的『肉堆』里,想將方才那个被尸鬼撕碎的偽尸翻找拼凑出来,这个难度不亚於完成一次万块拼盘。 名师大家制出的千机锁也不会比这个更难。 况且,这满地狼藉,真的是有够倒人胃口。 李煜看得到,有尸鬼颅首似乎依旧在动,纵使经受箭雨洗礼,它依旧『活著』。 『噗——!』 李煜振刀,甩了甩刃尖上的污秽之物。 现在,它不再会了。 “停!”李煜出声叫停了围拢『肉堆』用长矛小心拨弄的一眾李氏轻兵。 为让族长满意,他们已竭尽全力。 但还是那句话,这一滩烂肉就像一堆糊糊,长矛戳入挑来挑去,却只觉得像是在茅坑里『搅屎』。 无论是视觉、触觉,亦或是嗅觉,对活人而言,都是场难以言喻的试炼。 『呕......』 有人面色惨白的杵著长矛,一个没憋住,就呕吐出来。 腥臭的气味,令人鼻腔麻木,些许呕吐,只是令老卒可惜了这些白费的口粮。 这不是个例。 李煜麾下兵卒,良莠不齐,实是无可奈何。 顺义李氏同族丁壮,除了忠诚度更可信外,並不意味著他们就一定会比旁人精干。 都是军户屯卒出身,又能有什么绝对的强弱之分? “全队绕行,”李煜摆手,挥退围拢的李氏轻兵。 或许,前方烟起处,也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 不消片刻,在一处窄巷拐角。 李煜看到几个鬼祟身影,不时探首张望。 “准备......” 阵中弩手皆时刻上弦,只待主官一声令下,便將来袭尸鬼射成刺蝟。 李煜手臂已经抬起,却迟迟没能落下。 究其原因,大抵是因为巷口紧跟著露面的几人,除了激动挥手,再无动作。 若是他们衝动的朝军阵跑来,反倒会立刻迎来弩矢迎面。 如今,他们身著熟悉的打扮枯站巷口,才能让李煜確认他们是群活人。 再看临近院中升烟,不难联想到,这些人......就是昨日入坊的宋、周一行。 “拜见大人!”四人躬身揖礼。 一眾山民百姓手足无措。 少年少女眼中,满是寒光烁烁的弩矢兵刃,是甲冑覆身的威武锐士。 有恐惧,有嚮往,有茫然......亦,难掩见官喜悦。 昔日贪腐官兵,今日於他们眼中,却是象徵著令人怀念的往昔秩序。 『吃人』的社会,『吃人』的官差,终究是比这满街尸鬼更显『温柔』。 李煜一眼就看到其中一名少女,亦或是少年? 不是因姿秀窈窕——辽东寒时,人人皆是臃肿棉袍紧裹,男女难辨。 也非因仪表出眾——净水难得,眾人皆是尘垢满面,髮髻蓬乱,都是一样狼狈。 八人当中,唯有她,目光不闪不避,直直迎向李煜双眸。 眸色乌沉,坚韧隱现,不闪不避,亦无乞怜之態。 纵使眸中疲態难掩,却也抑不住深处的一抹光亮。 李煜只觉得熟悉,感到一种莫名的违和,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所谓末世求生之坚韧自强,大抵在她身上得到了些许的生动昭彰。 “尔等,速向我家大人报上名来。”李川上前喝声。 山民百姓无不听从。 ...... 『金......阿吉吗?』李煜心下重复,深深望了一眼这个颇为出彩的山民之女。 內附山民家眷八人,独以其为首,自有值得称道之处。 宋安待李氏轻兵验身无误,立时走到李煜身前,躬身下拜。 “李大人,坊间恶贼,诸位百姓深受其害。” “况贼人持弓,恐......恐吾卫所袍泽,尽遭毒手矣!” 宋安声中,亦难掩哀意,“求大人!主持公道!” 许多事,不是非要亲眼所见,才能有所明悟。 八成把握,就足以使人认定这一切。 胸中那莫名愤怒,亟需得到宣泄,告慰己心。 宋平番、宋裕锦、周颂昌,三人隨之齐拜,“求大人!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倒是让周遭不少抚远军户动了神色。 与之相似的身份,相似的绝望。 却又是截然不同的境遇。 为他们真正带来改变的那个人,就在眼前,就在他们的共同注视当中,傲然孑立,如同一根顶天立地的標杆。 所见所闻愈是绝望,他们如今的小小幸运,便会显得愈是弥足珍贵。 “自然,”李煜平稳的声音,撒入每个人的耳中,“本官今日大动干戈,绝不容空手而归。” 很快,双方消息两相印证。 李煜霎时明了,方才那个被群尸噬身的倒霉偽尸,缘何出现在军阵之前。 简单明了的因果关係。 今晨出发至此,诱尸围困生人,事后北归,意图会合同伴。 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竟敢在归途堂皇行於官街,匿形於尸。 恰好撞上入坊官兵之锋芒,哪怕再好的身手,也来不及规避弩箭扑面乱射。 没能被照面后的第一轮弩矢射死,既是他的幸运,却也是不幸。 “很好,”李煜点了点头,举刀令下,“贼人定然棲藏於北!” “传本官令,前队转后队,向北!” 官兵在街巷之间依靠一个大阵与无数小阵构成的网状阵线,只要有所需,隨时可以调转锋芒。 其势进如浪涛之威,却又可灵转隨意,如臂指使。 然而此等阵势,並非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无缺。 需知,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 唯有尸鬼俱是莽撞如猪突,不晓虚实,这才有了此般恃强凌弱之阵势发挥的余地。 每一什小阵所遇尸鬼数额,只要无法衝破他们所能应对的短时上限,自然就不会轻溃。 也还多亏了昨日的三通號响,迫坊间群尸南往。 即便贼人今日有意诱引,尸鬼在坊间南北的分布差额,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改变的。 官兵仗甲具之坚,弓弩之摧,依窄巷地势,再加上最重要的以多欺少,自是转进从容。 第453章 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53章 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刘济面色算不上好看,丧气垂眸,看著自家亲爹刘广利,约见贼人相商。 “如何才能放我等一条生路?” 刘广利趁此细细观察。 这贼人卖相著实不敢恭维。 青黑皮囊切如片缕,又被一寸寸沾染在来人的衣袍之外。 这根本就是在棉袍外,又穿了一层尸皮。 看著就让人倒胃口。 脸上乾脆以干皮裹面,更是显的人不人,鬼不鬼。 双方间距虽仅有五步,刘广利却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一者,他和刘济手中都没有兵刃,只能靠袖中短刃勉强防身。 二者,对方手中一柄『处理』过的切骨刀,刃上泛著毫不掩饰的污秽残留。 但凡有人挨上一下,哪怕不会变尸,只怕也得死於伤疮感染。 怎么会有人隨身带著这种腌臢兵刃。 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哦对,他根本就不曾露脸。』 偽尸开口道,“你们本不用受难。” “我们,只是想带领所有人,前往那无病无灾,永生不死的极境。” “人世正在坠入地狱,而我们,需要超脱!” “前往......那三十三重天上!永生极乐!” 这荒谬到站不住脚的说辞,让刘济不由面带抽搐,竭力压抑著怒火。 『把他人性命视作玩物,予取予求。』 『今日,却装作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劝我等依附?!』 这极境,怎么听也不像是正经好去处。 若不是心知贼人身后门廊外,就有尸鬼徘徊,刘济非让他今天『吃不了,兜著走』。 刘广利摆了摆手,“这位......厄,仙师?” 老捕头见多了这些江湖骗子,反倒对他的说辞没什么感触。 『三十三重天』还是保守了些。 上次那个老禿驴,说的还是来自九十九重天外佛,专为善信下凡送子而来。 最后落了网,还嘴硬说是在修西域欢喜禪,尔等凡人无知,怎敢冒犯真佛! 那年,时任捕头的刘广利將鞭子沾上水,三鞭子下去,也就招了。 听了这称呼,这偽尸明显是兴致更盛,“我修尸道行尚浅,还算不上仙师。” “唯有那位至福至德上妙真君,才称得上是真正入了仙门。” 虽然看不到对方『尸衣』下的面色,但刘济莫名的就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十足的嚮往之意。 此偽尸之人,似乎是真的崇信自己方才的口中妄言。 『疯了,全是疯的!』 刘济早该想到,与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打交道,还指望他们有常理可言? 刘广利继续诱言,“敢问,这位真君道统何处?” “若是有缘,我等也愿参拜一二。” “哼,”偽尸不屑道,“不依吾意,尔等休得妄念!” 似乎,他確实是將那所谓真君,看的颇重。 见刘广利只是一个劲儿恭维似的刨根问底,面前偽尸也逐渐变得不耐。 “说好的人呢?!” “把人带来,待我验过,自会驱尸离府,保你一地安寧。” “带,带.....这就去带。”刘广利笑呵呵的应下,转头却与刘济对上眼神,下頜微点。 比起任人宰割,还是主动把握机会的一方,才能在接下来更显游刃有余。 父子二人不退反进,袖口內用布条绑以短匕、铁尺。 就是现在! “动手!”身先动,而声后至。 此时,二人似为避寒而拢在袖袍中的手掌,各自抽出,霎时持兵向前欺身而进。 “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刘广利低喝,不忘用言辞扰其心智。 “若敢喊叫,我等便给汝留下几道伤口,看你又如何能出得尸围!” 显然,本质上依旧还是活人的偽尸,也是怕死的,想到后果,他確实是犹豫了。 偽尸一时不敢呼喊,只一味的后退躲避。 他所站位置也是颇有讲究,转身三息便可绕出门廊。 只要抵达那个地方!自然会有外院尸鬼来收拾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更何况,他手中势大力沉的切骨刀,又不是单纯的摆设。 『呼——!』这一击不得不挡。 『嘭!』 铁尺挡下那腥臭的刀刃,也挡不住那股子力道。 刘济踉蹌退后两步,才稳住身形。 下一刻,他顿感错失良机,而不免目露绝望。 那道清脆击鸣之音,已然暴露了方位。 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然后,刘济只见父亲刘广利矮身从旁掠过,直逼贼人。 方才那一击势大力沉,只能由身强体壮的刘济才能接下。 刘广利挥出的是左手匕首,而非父子二人约定好的铁尺制敌。 刘济下意识觉得不妙,疾呼道,“父亲!” 那道背影没有停留,一往无前。 铁尺击腕,匕首刺胸。 前者是夺兵之策,后者是绝杀一击。 贼人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 生死之爭只在一瞬。 想到见血的后果,偽尸心头一狠,索性劈向对方,力求转圜余地。 『避?』 刘广利稍有迟疑。 只需止步就能躲开,但他却不能於此放虎归山。 那代价,他们父子承受不起。 拿不下这人,困於內院的全家老小都会失了活路。 『拼了!』 『鐺!』 『噗嗤——!』 铁尺偏转,仍是没能在仓促间彻底挡下,老捕头勉力侧身,却仍是丟了半截手臂。 但,左手短匕同时刺入对方锁骨下方,迫其停滯,再不敢妄动。 “老夫刀刃向下一转,你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 刘广利右臂落地,疼的面色苍白,冷汗淋漓,但他左手短匕,仍是牢牢扼住贼人要害。 “来不及了,爹!” 后方,传来刘济大声提醒。 “它们来了!快逃!” 剧痛令刘广利脑子变得迟滯,他先是想到,『它们?它们是......?』 他一抬头,昏沉目光中的一切都变得重影,只看到不知数目的模糊身影。 它们『热情』的从门廊外现身,奔行欲至。 刘广利甚至一时分不清楚,到底来了多少怪物! “该死!” 『噗!』 “啊......你......”偽尸骤然软倒跪地。 刘广利左手一拧,匕首再入三分,彻底搅碎对方生机。 然后借力一推,踉蹌转身,朝中门逃去。 事已至此,乾脆就杀了对方,反倒还能拖上些许时日。 ...... 刘府內院。 刘济插上门栓,隨即面露悲戚,“爹,您......您的胳膊!” 刘广利右小臂尽断,疼的眼前发黑,就连牙关都在打颤,气息萎靡。 根本就无力回应。 “抬我父亲回去!快!” 刘济满眼血丝,撕下衣摆紧扎止血,隨即瞪向门后接应他们二人的百姓。 眾人如梦初醒般,赶忙把人往后宅去搬。 至於外院尸鬼,此刻都被那具倒地尸骸的血肉盛宴所吸引,恰无暇他顾。 第454章 人伦之难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54章 人伦之难 “济......济儿......” 榻上老者气若游丝,断臂之痛,渐以麻木。 然失血之危,迫在眉睫。 “爹......孩儿在呢!” “爹?!” 刘济俯下身,可任他百般呼唤,榻上老者仍双眸紧闭,只剩下含糊呢喃之音,也再没有其他反应。 一旁有些见识的军户脸色凝重,“捕头,老捕头失血太重,得赶紧想別的法子止血!” “否则,怕是挺不过今夜!” 刘广利的状態,已几近休克。 刘济抬头,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追问道,“该怎么做?现在该如何止血?!” 任他將扎带布条一圈又一圈的紧箍,但父亲那手臂断口仍是止不住地渗血。 不大会儿功夫,床榻已经被染得一塌糊涂。 这般流血下去,莫说是今夜,怕是再过个一时半刻,人就要一命呜呼了! “军中向来是先清创,再拿烙铁烫!” 自某个军户口中吐露出的方法,简单粗暴,却是实打实的军中急救之法。 “老捕头危在旦夕,大人您快拿个主意吧!” “是啊,捕头您发话,我等即从!” 眾人纷纷表明心意。 这刘府內院里的人,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全家老小都指著刘氏父子庇护。 刘济眼眶含泪,咬著牙,悲戚道,“贼人兵刃染秽,清创也是无用!” 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这......”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面露难色。 有人把心一横,还是出头建议道。 “捕头,既如此,需速速將残臂砍断!” “再行烙铁止血,老捕头方有活命之机啊!” 伤疮旦有感染之危,除此之外,就別无他法。 眼下,莫说医师,就连草药都寻不来。 纵使良策千百,摆在刘济眼前唯一可行的路数,却只此一条。 刘济无可奈何,只得垂首呢喃,“父亲,请恕孩儿......冒犯。” 他猛地抬头,红著双眸嘶哑道,“备火!快!” ...... 一具暖炉,一把斧头,两坛酒,一堆布条。 屋中器具,若是略去榻上伤残老者,怕是任谁也看不出是为救人之用。 “把嘴塞上,莫要让老捕头咬了舌头。” “绑起来!绑起来!” “万一疼醒了,可不敢让老捕头乱动!” 这人要是疼的发起疯,可比一头待宰的肥猪更难控制。 於此屋方寸之地,眾人正忙的团团转,甚至无暇顾及外院群尸。 凑不出足用的水,就用府中珍藏的酒! 刘济双手颤抖,用酒水反覆磨礪斧刃,一遍又一遍的擦洗斧面。 既然已有定论,他能为父亲做的,只有一击而断,免遭久难。 正所谓,生死皆由缘。 这场急救,一切都在眾人的摸索中,误打误撞地进行下去。 动手之前,刘济右手覆面,呆立不动。 十数息后,他平復呼吸,手掌不復微颤,遂高举斧刃,一挥而下。 『咚!』 斧刃深深嵌入绑住断臂的木椅,断口处喷溅出的血液反倒是不多。 一旁烧成赤红的铁片立时凑了过来。 『嗤——』 一股焦糊的诡异肉香瀰漫,令人作呕。 “呜呃——” 榻上的刘广利紧闭的双眸猛然瞪大,身子整个蜷起,三息后骤然一松,復又昏死过去,只是部分身躯仍在本能的痉挛。 好在,绳索早已绑好。 酒香、肉香、腥味,在这间屋舍匯作一团,令人感到別样的窒息。 “听天由命罢。” 刘济看著这一幕,却又无能为力,只得小心捧起那半截儿断臂,口中喃喃。 “请您忍耐......父亲,孩儿无能......无能啊!” ...... 一旁的一名军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 “捕头大人,最好还是得用些药,老捕头保住命的希望才更大些。” 已然六神无主的刘济急切道,“需要些什么?” “这......小人不通医理,不敢妄谈。” 军户犹犹豫豫,还是小声道,“但小人觉得,老捕头失血极多,亟需补血。” “所需,恐是人参、鹿茸......” 放在別的地界,这都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可唯独在辽东,野参漫山,鹿茸也算不得稀罕。 刘济清清楚楚地知道,就在衙前坊的吴氏医馆,绝对有他所需之物。 尤其是人参、鹿茸之物,哪怕医馆没有,那些大户人家府中,也定是有的。 可那又有什么用! 刘济猛地砸向一旁廊柱,“可恨!” 坊间贼人窥伺,外有尸鬼环绕,他哪里有余地去抽身寻药? 最痛苦的不是茫然无措,而是希望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无能为力。 这时,屋檐放哨的丁壮猛地呼喊,“官兵!是官兵——!” “官兵入坊了!”亢奋的声音中满是喜悦。 ...... 枯立院中的刘济听往闻此讯,只觉恰有一束微光乍然映入他黯淡无望的心湖。 作为家中长子,他这一生都在循著父亲的脚步前行。 他確实活成了父亲希望中的模样,一个子承父业的捕头。 时至今日,刘济还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真正失去这位人生路上不可或缺的『引路人』。 纵使尸祸困顿於地窖之中苟活,刘济也始终相信父亲的本事会活下来。 可惜,刘广利终究是肉体凡胎,今日,需得刘济自己决断一回了。 官兵的消息,为他寂寥的心间带来了转机,更带来了莫名的希冀。 心头只觉火热地滚烫。 『鏗——』 刘济抽出雁翎刀,“官兵入坊,机不可失!” “为了活命,还请诸位,隨我拼上一次!” 他们若是连这尸鬼游散的外院都出不去,又如何能与官兵碰面?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场的每个人都是走投无路,皆是苦笑著点了点头。 不拼一回,又能如何呢? 总不能指望,军中袍泽会自己找上门来...... 桌椅板凳、木石、书架,堆放在中门后。 內院余下男丁,皆持棍棒、斧、锄,立於屏护之后,严阵以待。 莫看他们困在內院不出。 但这並不意味著,这些人没有拼死一搏的勇气和能力。 只是贼人诱尸之计,以致外院亡尸了无穷尽,才让他们提不起劲儿反抗。 刘济大喝,“开门——!” 门栓被系好的绳索一拉,骤然脱落。 『吱呀......』 门户大开,內外相望。 “吼——!” 尸遂至。 后宅妇孺家眷,只能点燃湿材,一个劲儿的扇烟升腾,已尽绵薄之力,只求那一线之机。 第455章 得见一斑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55章 得见一斑 “前方所至何地?” 李煜指著那道裊裊炊烟,不由好奇道。 作为嚮导,金阿吉等人跟隨在李煜身侧,被李氏轻兵团团围住。 少女微微歪了歪脑袋,抬首张望,似做沉思状。 越往北,街巷游离之尸愈少,队伍行进也更显游刃有余。 李煜也不催促,任她思虑回忆。 少女抿了抿唇,不好意思道,“大人,燃烟者,大概是北边的一伙儿倖存之人。” “至於那烟起处,到底是归哪家府邸,民女却是辨不清楚......” 她们这些山民家眷,內迁辽东,却也还是与汉人略有隔阂,来往甚少。 若非嫁娶自有官定,內附山民想要正常婚嫁,都是桩难事。 金阿吉接著补充道,“不过,要说有一户人家,倒是在北坊那一片最出名的。” “本县捕头家宅,就在此地,想必旁人也最容易聚集於此。” 这话,倒是立刻让刘源敬提起兴致,他猛地一拍腹甲,脱口而出,“姑娘,可是那刘济,刘捕头?” 刘源敬又觉不妥,赶忙朝李煜解释道,“大人,我与刘捕头、宋军士,当初共困一处,” 隨著山民一道归阵的宋平番迎著李煜视线,默默点了点头。 “这炊烟,或许就是刘府所起!” 刘源敬心中默念,『刘捕头,我可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顺著那小姑娘的话头,把入坊兵马往刘府引一引,他就已经是担了风险。 至於刘府上下,如今到底是死是活,也不是他这外人该多加考虑的。 李煜点点头,“那就寻去看看,顺便,沿途找找贼人老巢的下落。” ...... “吼——!” “稳住,砸它的头!” 刘府內,声势颇为嘈杂。 街巷零散之尸,徒劳扒著外墙,似是想要入內凑凑热闹。 『噗——』 一支弩矢飞至,尸鬼的身躯一顿,脸贴著墙,缓缓软了下来,后脑上尚且还露著箭尾。 “就是这儿的动静了。” 李煜目光扫过院门牌匾,其上正是『刘府』二字。 那一缕炊烟,亦在內升腾。 不过现场的情况,却是让刘源敬心头咯噔一下。 院门大开,不似固守之相。 “来都来了,进去瞧瞧,”李煜挥手,“若有火起,早些处置,也能免得坊间大火蔓延。” 北坊各户应是还有不少零散物资,若是放任野火付之一炬,未免可惜。 “喏!” 刘源敬拜领,就近点了一伍弩手,领家僕混著宋、周几人,就持盾打起了头阵。 先前提议是他,此刻入內,更应是由他来打头阵。 至於宋、周四人,今日大动干戈,皆因此四人报信所起,此时断无退缩之理。 刘源敬身侧拱卫有家僕三人,两相匯集之后,人数不少。 以刘源敬为首,三名全甲丁壮持牌在前,五名老卒持刀枪掩后,乾脆利落地冲入院中探查,率先打开局面。 十息后,发现前院没有尸鬼踪跡,入院步卒朝后打起手势。 院门外严阵以待的五名弩手,隨即入场压阵。 ...... 仰仗兵甲之利,官兵很轻易地就与內院百姓成功匯合。 外院尸鬼,刨去被百姓引入中门所杀十余。 余下的数量著实称不上威胁,也只能尽数徒劳倒在强弩之下,无一例外。 刘源敬、宋平番与刘济相识,三人见面后,颇感唏嘘,倒也不必过多解释。 只稍加提醒,刘济便明了前因。 此刻,他与李煜甫一见面,纳头便拜。 “大人,卑职任抚远县捕头一职,姓刘,名济。” “恳请大人,救我父於危急!” 刘济更是有求於人,於此乾脆利落地压上一切。 “卑职愿做牛做马,以报恩情!” 他没有筹码,或者说,他的筹码只剩自己。 刘济只为抓住面前这绝无仅有的机会。 李煜打量著留下一片狼藉的中门尸骸,有百姓正自觉地拖拽尸骸,挪到一旁空地堆放。 他的视线转到面前这个皂服汉子的身上。 “哦?” 李煜颇为惊讶,“尊父有何危急之难?但讲无妨。” 像刘济这样纳头就拜的,也真是少见。 那股子迫切,做不得假。 “大人!”刘济悲戚道,“贼人偽尸驱眾,袭破我家门外院,近邻横死无数。” “只为迫使我等低头附从!” 刘济抬头看了一眼,见李煜毫无不耐之色,才垂首继续道。 “我刘氏父子二人,虽非宗亲之后,却累受国恩,不愿从贼!” “今日诱贼相约,本欲暴起捕之,再图后事。” “只是......出了岔子,为除后患,我父以伤换命,以至断臂重伤,危在旦夕矣!” 刘济言辞恳切,嘶哑哽咽。 “求大人赐补血大药,吊命之用!”刘济五体投地,悽然道,“卑职感激涕零,为我父尽人事,生死遂由天定!” “如是,纵死也无悔矣!” 李煜听罢,感嘆道,“刘捕头至孝之人,本官当愿成人之美。” “卫城既有医师,不妨今日我军返时,尔等一併携令尊入卫城医治,如何?” “谢大人!”刘济自知不敢奢求更多,便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下。 这样的结果,足够了。 ...... 说完琐事,李煜不忘今日此行之目的。 “对了,”李煜打探道,“这伙儿扮尸贼人是何来歷,刘捕头可有眉目?” 得了李煜的口头答应,刘济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回稟大人,那妖人自称,为修尸道,尊至福至德上妙真君为首。” “要我等供奉生人,自称......修行所需。” 刘济此刻想来,仍是颇为困惑,“至於何谓修行,卑职却是不明所以。” “尸道?真君?”李煜喃喃,似是感到莫名地熟悉。 脑海中,猛然从中抓取到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李煜环顾身侧,皱眉问道,“北坊內,可是有什么供奉之所?” 刘济急忙解答,“回大人,坊中恰有一城隍庙!” “抚远城隍,既乃本县供奉之所在!” 对此,刘济一点就明。 依著贼人这般路数,多半是脱不开这些供奉场合,用做依託之论。 否则,既號『真君』却不居庙宇,若匿居於民院,此僚又有何威仪可言? 县中供奉,一在县衙,二在北坊城隍。 除此之外,再无他处。 第456章 道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56章 道尸 李煜紧抓线索,当机立断,“带路,城隍庙!” “大人,”刘济提醒道,“钟楼或有贼人眺望坊间,不得不防!” “刘兄,”李煜当即朝刘源敬招手。 刘源敬立时会意,对北坊钟楼,他並不陌生。 纵使此行扑个空,但控制住北坊內唯一一处制高点,也是有利无害。 他抱拳道,“卑职听令!” 刘源敬当即点了一什兵卒,率本部亲隨脱队而出,“尔等隨我来!” 李煜目光徘徊在刘济与金阿吉二人身上,一时犹疑。 “大人,”刘济拜道,“在下愿为大军引路,扑剿贼党老巢!” “也好,”李煜对山民,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 相较於言语不通、底细不明的內附山民,这位本地的捕头显然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 “走这边!” 刘济在坊间一个个街巷转角处,为队伍指明最宽敞,也是最近的道路。 比起那伙儿內附山民,捕头刘济才是真正的地头蛇,对每条街巷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作为本县捕头,熟门熟路还只是他方便执行公务的基本功。 一手挫骨擒拿的绝活儿,那才是他刘氏正儿八经的家传手艺。 否则,刘济父子二人,也不会满怀信心地约见贼人。 ...... 原本在李煜眼中,显得颇为繁复凌乱的坊间街巷。 在捕头刘济面前,就大为不同。 他一眼看去,这条巷子里大致曾有几户人家居住,刘济都能一一到来。 起码,也该有个七八成准。 有了这么个『活地图』做嚮导,前阵弓弩开道,自是一路顺畅。 ...... 所谓的『城隍庙』,也不过就是处约莫二、三进的大院。 它並非常人想像中的金碧辉煌。 院墙斑驳,砌石在久经风霜之后,透著一股森然的沧桑之感。 除此以外,眸中所见就只剩下朴素,平凡。 门楣上悬著一块旧匾,黑底金字,写著“城隍灵祠”四个大字,金漆也已暗淡。 內里的屋檐规制,虽然比周遭民居更高大些,却也都是一样的素瓦铺顶。 李煜的视线落在门前斑驳的门联上。 『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 『扶身正大,见吾不拜有何妨。』 城隍庙外,上下联尽显道家德行。 潜台词就是,『爱信就拜,不信拉倒。』 这也是受辽东道观影响,最普遍的一种情况。 毕竟,城隍庙主持司仪的,也往往都是册封道士。 在与萨满邪神淫祀之流的道统之爭外,道长们主打一个隨心所欲。 只是李煜面前这座,在他心中,或是已成魔窟一座。 “探门,”李煜挥手,“弩手准备!” 两排兵卒举弩站定,直直对准院门。 立时有一伍兵卒悄声摸了过去。 『嘎......』 带队的伍长轻按门环,尝试性的推拉,感受到一股明显的阻力,打不开,內里应有阻门之物。 他隨即回身,朝李煜方向摇了摇头。 李煜心下一定,在他眼中,这反倒是个好消息。 院门紧闭,说明他们或许没有扑空。 若是院门大开,那才反倒不似贼人棲身之相。 李煜唤来左右护卫,轻声道,“传我令,各队绕院散开,把这儿团团围住,一只蚊子也不能放跑!” 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兵丁,是李煜放出这般豪言壮语的底气。 屯卒身上的布面甲,那也是甲,有甲的兵和没甲的,完全就是两码事儿。 可別拿豆包不当乾粮。 『沓沓沓——』 细碎的脚步声沿著院墙外铺展开来,不消片刻,城隍庙前后都已被人盯死。 加之兵卒手中的强弩、长矛。 任谁翻墙而出,那都只能落得个惨死。 李煜今日不厌其烦地布下一层又一层的『天罗地网』,还不就是为了挖掘这些偽尸们的秘密。 “破门!” 此时此刻,他终於可窥之真相! 因为先前那具偽尸在弩箭下死的太过仓促,李煜甚至到现在都没能亲眼观察过这些偽尸的打扮。 只从刘济言语中形容一二,印象未免太过浅薄。 “一、二——撞!”带队伍长低声喊號。 一伍壮卒抱著从近旁院落扒下来的粗重门栓,对准城隍庙门卯足劲儿冲了过去。 『咚——!』 “一、二——撞!” 『咚!』 闷雷般的撞击声再次乍响,门扉剧震,尘土簌簌落下。 “就差一点,再撞!” 伍长低喝,军汉们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猛衝。 『轰!』 『咔啦!!』 这一次,伴隨著木料断裂的刺耳声响,两扇门户大开,城隍庙的真貌呈现眼前。 李煜透过庙门得见大殿,那当是供神祭拜之所。 庙门后,立著两尊面目狰狞的鬼將泥塑,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可怖。 李煜认不清它们谁是谁,但也著实被骤然露面的两尊泥相给惊了一遭。 殿前空处,空旷,死寂无声,唯有一尊硕大的铜鼎立在殿前,积满了灰败的香灰。 兴许,这就是城隍庙里最值钱的物件也说不定。 只是不知它到底是铜?是铁? 『人呢?』 入了院中,李煜隨即皱眉,並未发现贼人踪跡。 倏然,大殿里的一道突兀身影,引起了李煜注意。 “尔是何人?还不束手就擒!” 他抬手一挥,身前三十余官兵在队率喝令下大步逼近。 两侧厢房也自然会有人推门去探。 全都是空的! 隔著一眾兵卒,李煜终於看清了殿內身影的模样。 其袍乌黑,覆有污印。 其肤青白,不似活人。 李煜心知,这打扮无非是此庙老道。 只是现在的这位道长,可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像是活人! 然而,官兵抵近,那尸鬼却无所动。 “大人,看它眼睛,是个瞎的!” 前排甲士低呼,李煜注意到尸鬼灰败的双眸,暂且解了他心中疑虑。 但更大的疑惑隨即而来,为何......殿內独有此尸? 难道,这具尸鬼不光瞎,它还是个聋的? 不等李煜再行决断,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诸位善信,躲灾可至后殿。” “贫道不才,亦略通拳脚,可护一方平安。” 嚇得士卒们瞬间动作僵住,差点儿將兵刃脱手。 李煜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寒意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 这是,真的撞邪了? 一个瞎子,一具尸鬼......方才是在和他们说话吗? 眾人脑海间只剩一片空白。 第457章 童子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57章 童子功 “鬼......真是鬼啊......”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眾人皆低声惧言,面色惶恐。 『咯咯咯——』 牙关止不住的打颤,手中刀枪亦在发颤。 与之相比,那县衙中的吞银官尸都只能算是另一回事,它毕竟不会言语。 可目下这具身躯完整,能言会语的道尸,才是真真正正地邪物! 骇人至极! 局面骤然僵持,不敢妄动。 李煜抬手轻掩,蹙眉低问,“刘捕头,可知,它......他是何人耶?!” 刘济同样是满目惊骇,痴愣当场,他闻声下意识回道,“这是城隍庙祝,云棲道长。” 昔日庙中盲眼老道,独此一人,好认得很! ...... 云棲道人,本是山上五龙道观一清修尔。 听闻数年前,云棲道人骤发眼疾,药石无医,终究还是彻底目盲,不能视物。 为了同门考虑,道观眾修,遂恳请朝廷分派云棲道人至县镇城隍,颐养天年。 这並非排挤,反倒是同门师兄弟们对云棲道人的关照。 城隍庙,本身也算是修道之士与朝廷约定成俗的安置之处。 既方便入世,更便於解决不得已之时的养老难问题。 云棲道人成了一个连下山都难以周全的盲道,总不好继续留在山上道观...... 说不准哪天一个疏忽,一不留神就跌落山崖不明不白地摔死了。 与其如此,倒不如劝他下驻县镇城隍,即可继续修行道业,生活上也能过的更方便一些。 山上的生活,多是靠著道观眾修自给自足。 道人目盲,自是无力播耕自持。 老实讲,云棲道人目盲之后確实是生活不便,还会拖累诸位同门。 如此,云棲道人还是选择了下山,入了这抚远县城隍庙,做个庙祝。 出世入世,皆是修行。 ...... 刘济继续道,“......昔日城隍庙內,还收养了两个道童,继云棲道长衣钵。” 惊慌之下,刘济只一个劲儿的倾诉,目光却死死盯著道尸,怎么也挪不开。 “大人,”刘济颤声道,“您说,这......会不会就是那妖人真君?!” 排除掉其余可能,剩下的选项哪怕再荒唐,也只能说是唯一的真相。 李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切莫早下定论,”李煜摆手,继续压低声音道,“镇定些!” 李煜缓过了劲儿,环视四周,顿觉局势不妙。 若非还有强弩压阵,只怕阵势顷刻溃散矣。 只要是人,就有恐惧。 这一点,哪怕是李煜的亲兵也不例外。 要说真到了那溃不成军之时,亲兵精锐和军户炮灰的区別。 或许,武官亲兵们也就是在溃散之前,还能想著护持家主一起逃命,仅此而已。 李煜呼喝声乍响,“左右,与本官擒下此僚!” 不少人下意识得回首望来,竟无一人敢动。 阵势前排,李泽前后看了看,目光在家主与道尸身上轮转。 该说是年少无畏,还是胆略过人......无论如何,他动了起来。 “家主,我来!”李泽喝声,持盾撞將过去。 倏然,在眾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中,道尸动了。 它既不抓咬,更不嘶叫,安静的可怕。 『呼——』 李泽盾砸的呼啸声传来之时,道尸侧脸稍偏,左耳似是听声而动。 恍若肌肉记忆,道尸霎时脚踏八卦游龙步,身姿绰然宛如平移一般,错身而避。 “什么?”李泽傻了眼,与道尸错身而过,只来得及转头看向对方死寂无神的灰白双眸。 李泽的攻击,好似再次激活了对方,只听道尸又嘶哑道。 “善信者自入,任贼寇近吾!”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提醒。 盲道护民,难辨敌友。 如此,近者敌,避者民......拦於大殿方寸之地,总不至於伤及无辜。 事发突然,旁人根本就来不及提醒李泽。 与之错身瞬间,道尸腰腹一转,一振,一顶。 道尸侧肩正中李泽胸前甲衬。 『嘭——』传出一道清亮声响。 李煜分明看见,李泽身躯隨即一滯,骤然歪倒。 一个全副武装,携冲阵之势的甲士,就这么轻鬆的被击倒在地。 这突兀的一幕,极具视觉张力。 『呃......』 李泽瞪大了双眸,不敢置信的倒地喘著粗气。 『发生了什么?』 他隨即垂首看向胸前甲衣,甚至忘了求救,只剩下一脸的茫然无措。 李泽外著扎甲,內里还有一层棉衬,要说疼痛,那倒也不觉得。 经这么一摔,甚至还称不上是受伤。 这便是甲衣的效用。 但甲片上那刺目的新鲜凹痕,也做不得假。 李煜也没能第一时间想起关心李泽的情况,而是艰难地吞咽一口口水,继而转头看向刘济,木訥道。 “它怎么,还......会功夫?” 刘济张大嘴巴,脑袋彻底宕机,不知如何解释。 旁侧金阿吉插话道,“民女早前曾听別人说过,坊间的这位老道长据说自幼就在山上练得童子功,十个八个泼皮混混也近不得身......” 平日街坊们当笑话听的八卦传言,谁能想到,居然能是真的? 事实摆在眼前,这位云棲道人生前,绝对是位不俗的內家高手。 道家修道课业,总是离不开这些修身养性的强身健体之法。 回过神来的李煜见道尸又停了动作,他顾不上气愤一眾兵士堪称拉胯的丟人表现,而是急忙低呼道。 “阿泽,先退回来!” 一位內家高手的护身本能,再加上尸鬼破除桎梏后的力大无穷...... 方才那股劲力,远超李煜想像。 想要空手击溃一名甲士,纵使如今气力增长数倍,李煜自认也不会表现得这么轻鬆写意。 所谓內家功夫,与武官习练的外家功夫,相辅相成,本质上靠的还是习练者自身的身体底子。 內家功夫重技,求的是以弱胜强,受江湖绿林所追捧。 不过练到头,也就那样......五人敌,十人敌尔。 坚甲、强弩面前,肉体凡胎总归还是没什么区別。 而外家功夫重力,求的是恃强凌弱,早已广泛传於大顺武官之手。 武人凭藉打磨到极致的体魄气力,再辅以甲冑利刃,这才能去做那战阵之上的百人敌! 甚至......万人敌也! 总之,这些都不是什么特別的运功心法,更没有什么修行內力之说。 道家童子功,本质上还是感悟某种玄妙的气劲感,辅以独特的发力技巧。 是在修身养性之余,配合种种步法,进而能够护持己身的道家功夫。 它也是出了名的难学难精,所以才要从童子练起。 练成之后,或许就是那些江湖侠客所追求的某种武学高深之境。 作为大顺武官,修道之士向来也不吝於向官吏分享这些所谓『功法』。 就比如赵琅平日里最喜欢习练的『长寿功』,也是其中一种。 只有一点,李煜非常肯定。 童子功,哪怕练上百年,也绝达不到道尸这般夸张的劲力。 须知,古往今来,侠以武犯禁。 要是单纯的埋头练功就有如此功效。 怕是天下十三州根本用不著等到尸疫祸传,也早就该变成乱成一团麻了。 第458章 胜利转进,向后方进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58章 胜利转进,向后方进攻 有那么一瞬间,李煜想乾脆让弩手齐射,试试能不能把这道尸射死当场。 尸鬼会武术,竟是比志怪传说里的殭尸都邪门! 依照这位老道如今的状態,寻常汉子莫说是打十个,便是百个怕也不在话下。 古之恶来,不过如此。 见前排兵卒成功接应李泽归阵,李煜当机立断,喝令道。 “全部退出大殿!且先退出去!” 眾人闻言纷纷鬆了口气,仓皇后退。 李煜也不做其余要求,只要兵卒不生溃逃之意,便够了。 『前殿走不通,那走后门不就结了!』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逝,李煜当即便付诸行动。 李煜朝李川道,“阿川,我给你留下一队人手,並弩机十架,退出去封堵院门。” “我只一个要求,勿使一人走脱!” 李川羞愧地下意识舔舐了一下自己紧张到发乾的嘴唇,反应过来后,急忙拜受。 “是,家主!卑职接令!” ...... 为何方才不搏上一搏? 李煜沿著城隍庙院墙朝后门兜圈子的时候,也反覆思虑过。 一是,道尸目盲,也不主动伤人。 它更像是具机器,只要不触发指令,就只会默默静立在大殿內供香客敬拜的供台近侧。 殿內供奉诸多神鬼之像,环伺其身,眾人视之,恍若置身於某种奇迥诡境。 哪怕没有这道尸,眾人进殿也需得敬上七分。 有了这道尸,那便是又敬又怕。 纵有十分力,也是一分难使。 军伍號令,竟隱隱有制不住兵卒的意思。 李煜怕再待下去,莫说溃乱,纵使啸变也是难说。 兵卒在疯溃之下能干出来的各种蠢事,要远超旁人想像。 李煜自成童之龄开始,遂实战操习射、御。 託了过去扎马步、练大枪所打下的扎实底子,遂半载既有所得。 二八之年,才开始隨父从军歷练。 自从第一天入了营帐,李煜牢牢记下的第一件事,就是牢记营啸之危。 第二件事,是牢记营啸一旦发生,如何应对...... 『逃。』 其父李成梁总结的应对之法,就这一个字儿。 要是总兵、督师之流,还能仰仗亲兵营戡平混乱。 像是他们这样的小百户,先保住性命才是上上之策。 ...... 这二来,那便是因为李煜也说不好弩箭之效。 既然心里没底,他自然不敢妄为。 那道尸毕竟也是尸鬼,只有脑袋才是弱点。 依照这具道尸展现出的灵活步法,说它能尽数躲箭確实是夸张了些。 但真想射中它脑袋,怕也是没那么容易。 正是因为目盲,所以这位云棲道人生前所练出的耳力,才绝非一般。 李煜明知隨行弩手同样惊怯,他们一旦射出弦上那兜底的一箭......未能建功,那就遭了。 那根箭,就是所有人面对道尸,维繫理智的最后底气。 这股气若是泄了。 李煜也怕军户们会顷刻间一鬨而散。 这要是在北坊里溃了军,那就是倒卷珠帘的下场。 百多人,到时候也不知道还能拉回去几个...... 本著『不做不错的念头』,李煜寧退不为也。 对这道尸,以他的见识,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若是道尸有意伤人,它只需游散到外面的街巷里,那就是所有倖存者的梦魘。 ...... 这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李煜分明没必要和这宅居大殿之內的道尸死磕。 就连贼人藏身之处,那道尸都早已说明。 『诸位善信,躲灾可至后殿。』 后殿,才是关键。 既然兵卒皆不敢於大殿绕尸而过,索性就调转枪头,走后面的角门入庙。 城隍庙分前殿、后殿,左右各有厢房。 前殿供神,便是那道尸所在。 前殿外两侧厢房,唤作偏殿。 供的是送子观音,亦或是別的佛道神像,反正百姓们愿意拜什么,自然会请什么入殿。 后殿居人,就是云棲道人生前和道童日常起居的住处。 后殿两侧厢房,有客房,有柴房......各有所用。 城隍庙门,是专供香客出入之处。 而道长与道童们的平日起居出行,自然不会走那用作划分人神之界线的庙门,而是走不起眼的后院角门。 它又被唤作『清净门』,意为通往清修之居所。 此刻,也已经被李煜派去的兵卒团团围住。 待李煜过来的时候,此地倒是颇为『热闹』。 『嗖——』 后门弩手但凡见到院墙有露头者,不必言语,就是一箭过去。 “大人!” 率队什长王大锤见了李煜等人身影,立时拜礼。 “贼人一直有意出逃,尽数被我等逼了回去!” 似是又惧怕李煜责怪他们了无建树,王大锤继续解释道。 “只是內里情况著实不明,我等人手有限,卑职不敢自作主张......只得僵持在此。” 本来,什长王大锤也是想著,在此安然等到前面的大部队杀入,迟早能打到后院。 谁成想,李大人竟是率人从外围兜了个圈子。 他们压根就没能按原定计划行动。 但王大锤肯定不能去埋怨把他一家老小救出高石堡的李大人,就只好自领失职。 “做的不错,”李煜当然没脸责怪於他。 要怪,也得怪今日流年不利。 “破门!” “方才大殿之內......”李煜顿了顿,倒也没再多提,遂改口道,“本官也不多加责难。” “但是!” “若后院蟊贼,尔等仍畏缩不前,就给本官卸了甲,滚回去当个娘们儿!” 李煜蹙眉冷言,“你们回去后,还不如个女子!起码,女子还会针绣,你们呢?可还会些什么?!” 这般言辞,已经称得上是羞辱。 眾人羞愧难当,又无言以对。 方才怕那是真的怕,现在臊也是真的羞臊。 “喏!” 他们现在还能辩解什么呢,那就上吧。 收拾不了那位『道爷』,难道还收拾不了几个被三把强弩就压得不敢露面的贼人吗? 很快,急於向家主自证的李氏甲士打头,余者皆从。 『嘭——』 一道窄小的木门,砸烂它就是眨眼间的事儿。 李煜只在院外等了半刻,內里的动静就彻底平息了下来。 士卒们压著两个身影,从角门而出,领头甲士当即拜道。 “家主,我等幸不辱命。” “此间二贼,尽在此地!” 两个汉子被甲兵钳制,腿上血流不止,一为弩箭所伤,一为刀劈所致。 兵卒们有意避开了致命要害,就为了留住活口。 一拥而上的兵卒,根本没给二人逃往前殿寻求『庇护』的机会。 第459章 庙门,隔阴阳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59章 庙门,隔阴阳 城隍庙既有道童,那便自有名姓。 俗名仅修行自知,坊间百姓们只知道,每日殿前洒扫的那两个道童,一个叫明真,一个叫明心。 至於云棲道长,则会修完课业后,在前殿祭台旁,等著为上门的香客们解签。 在这城隍庙里,他虽是盲道,平日行走却也一点儿不生疏。 这里的每个门扇,这里的每一步台阶,这里的布局,早就全记在了云棲道人心里。 目虽盲,心却愈明。 耳犹在,遂心眼归一,是故道法自然。 修持道业,积攒阴功,待皮囊褪去,自有超脱之时。 这,便是云棲道人心底,曾经修持了数十年的道。 ...... “明真、明心,先做早课,再开庙门。” “是,师父。” 庙中一老二少,基本就是这么个相依为命的状態。 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等到早课完毕,庙门一开。 两个道童就该去前殿迎客扫潵,云棲道人则会默默来到前殿台旁,修习静功。 动有动功,静有静功,合在一块儿,才是完整的道功。 要说,昨夜坊市间纷乱的动静,確实是不小。 但城隍庙乃方外之地,自有其运行规律。 正所谓,『晨时启,放日游神出,迎夜游神归。』 又有,『暮时闭,日游已归,夜游早出,此乃阴司审案之时,生人勿扰。』 不管有多大的乱子,总是如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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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有两拳宽的门缝处,一只染血的手臂,骤然探入。 ...... “啊!师父——!” 在前殿等候的云棲道人很快就听出,这是两个弟子的惊叫。 发生了什么? 这念头一转而过,隨后他只能听见人群已蜂拥入殿。 “快逃,快逃啊!” “它们追进来了!” 殿中惊呼声、啜泣声、脚步声,嘈杂到云棲道人听不到更远的其他声音。 云棲道人耳翼轻动,往前两步,精准的扣住一个汉子的手腕。 “敢问居士,我的徒弟们,怎么了?” “不!快放开,快放开我!” 被老道士扣住手腕的明明是个男人,声音却因恐惧而尖细的像个女子。 但那看起来苍老又瘦弱的手掌,此刻却仿佛一副铁链,教人挣不脱,甩不开,更推不动。 云棲道人问道,“居士稍安勿躁,不知贫道的两个弟子,如何了?” “还请居士代为一观,转达於贫道。” 汉子面无血色,战战兢兢地回首望了一眼,只见庙门大开,群尸堵塞,正大块朵颐。 这也是它们没有很快追进大殿的缘故。 这个时候,坊间『食物』太多,而同类还太少。 “道......道长,”汉子的牙关打著颤,声音中更带著哭腔,那一幕令他几近崩溃,“被吃了,小道长们正都被分食啊!” 云棲道人呆愣当场,继而长呼出一口气。 『呼——』 “如此,居士逃命去罢。” 他鬆开了手掌,放开了这位不知名姓的香客。 “诸位善信,躲灾可至后殿。” “贫道不才,亦略通拳脚,可护一方平安。” 被今日一系列变故打了个措不及防的云棲道人,无奈嘆了口气,心头满是错愕的不真实感。 但他於殿內,復又朗声道。 “善信者自入,任贼寇近吾!” 一群没头苍蝇般在主殿乱躲的坊间百姓,才后知后觉地从前殿偏房往后院逃去。 內疚?自责? 这一刻,枯立於祭台前,云棲道人以灰白双眸空洞地仰望城隍神像,心中暂且提不起这些想法。 他搞不清,一夜之间,城中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 但是...... 人死了,就不应该去考虑別的,他应当报仇才是。 以直报怨!以暴制暴! 直到这一刻,修心多年,云棲道人才真正明悟了何为杀伐道。 对於自幼清修的他而言,竟是第一次升起这么强烈念头。 欲凭藉自身积年苦练之功,去行那杀伐暴事。 『吸——』 『呼——』 身为盲道,云棲道人最明白,他只有於殿內以逸待劳,方有胜机。 尤其是殿中不能有那些人的惊呼拖累,扰乱他仅有的听感。 他静静调整气息,提气于丹田,浑身肌肉紧绷。 『吃人吗?』 『那贫道就在这里,尽可来吃上一吃。』 『狂人触之,皆可杀!』 第460章 升神之仪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60章 升神之仪 “天都黑了,道长那边......” 身处於安全的环境,一些人在恐慌中丟弃的理智和良心,被逐渐唤醒了些许。 “好歹,得趁夜给道长收个尸吧?” “还得把庙门也关上,要不然谁能睡得著?” 有人骤然开始指责道。 “你怎么还有脸指使旁人?小道长分明就是被你撞倒的!” “你就是杀人凶手!” 受到指摘,那人也不愿被扣上这顶大帽子。 “放屁,那是你们这些人在后面推搡,裹挟著我身不由己!” “要说杀人,也是你们害死的小道长!人人都有份儿!” “你们哪个敢说清白?!” 此言一出,方才愈演愈烈的爭辩,霎时就熄了火。 无分男女,眾人皆心虚难言,一时闭语。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都是共犯,是害死救命恩人的共犯。 “先活著,再说別的。” 这句话马上贏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男人拿傢伙,趁著天黑之前,一块儿去前殿瞧瞧,这门还是得想法子关上。” 这一次,再没人推諉。 前殿那让人心惊胆跳的爭斗声,白日里至少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或许更久。 没人觉得云棲道长还能活下来。 即便是铁打的人,也没法不吃不喝地斗上一整天,更何况目盲老朽。 他守得一时,又如何守得一日? 在大多数人心中,云棲道人只是个主动以身饲鬼的好人,仅此而已。 不愧是一门师徒,皆道德高然,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人性之自私,便是如此。 “道长,道长您还活著呢!” 打头的壮汉,满是不可置信的靠近那道孤立的身躯,黑色道袍上沾染的满是污渍。 昏暗的大殿內,地上周遭躺著的满是被老道长击溃的食人疯子。 约莫十几具。 皆是四肢骨茬外刺而出,断臂折腿,没一个还能动弹的了。 还有的,脑袋都被折到了背后,软塌塌的垂落,那才是真真的没了动静。 更多害了疯病的人,也就剩下一张嘴还在嗡动,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 李煜依照道尸方才势大力沉的一击来看,若无防护,道尸一击便足可摧人肺腑,尸鬼確实也抗不住。 “道长,我扶您,快回后殿去歇歇!” 一个汉子討好似的上前,不待回应,就热情地上手去扶云棲道长左臂,想搀扶於他。 眾所皆知,老道长目盲,现在正是他表现的时候。 『嘭!』 侧身,出拳,道尸在瞬息间反击。 “誒?” 那汉子下一刻就飞了出去,不可置信的地错愕看著那道身影。 “噗——” 一口又一口鲜血吐出,混著被劲力击碎的內臟残片,汉子颤抖的手臂不甘的指向道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很快就软倒了下去,再没起来。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啊!” 眾人皆拜,乞怜叩首。 道尸立於城隍像旁,青灰色的面容隱於黑暗之中,可不管怎么看它,都像极了一位护法鬼將。 ...... “道长他......修成鬼神,已成驻世天人啊!” 李煜面前二贼,自知死期將至,仍是如此以为。 “如此神威,不称真君,还有谁能配得上?!” 谈及道尸,二人满眼尊崇,甚至还有心思纠正李煜对那位现世真君的『蔑称』。 所谓『至福至德上妙真君』,根本就是这些愚民强加给那道尸的尊號。 有人受不得惊嚇,自縊而死,还赎罪孽,顺便......远离这个吃人的世界。 他们的懦弱,反倒因这道尸,有了加以寄託的完美藉口,去麻痹自己。 更有甚者,没有勇气自绝,便反去寻那道尸引渡。 “求道长怜悯,愿舍俗身,为二位小道长赔罪。” 一声轻飘飘的谢罪,叩首拜礼,上前触之领死。 一个,又一个。 渐渐地,这好似不再是懦弱者的自杀捷径。 反倒成了一套逻辑颇为自洽的邪轨仪礼。 城隍阴司接纳,道师真君相引,死在城隍庙殿內,一时间仿佛成了什么好事儿。 每天都有人扛不住压力寻死,活著的人越来越少。 唯有信仰,根深蒂固。 活著的人也想为真君做些什么,只不过他们更想要的......是仿真君旧例,超凡脱俗。 眾人皆懊悔不已。 悔於那日,为何不早些回到前殿,见证那场『升神之仪』! 一段近乎缺失的空白,令他们著了魔般为之沉迷。 於是,他们『热心』的帮助他人,为之践行升神之道。 只可惜,迄今为止,哪怕有数人亲炼己身为祭,尝试『化神』,也从未成功过。 於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城隍庙中,就只剩下这么四五个活人。 他们仍不死心。 毕竟,成功的典例就在眼前,道君就在眼前! 聆听道君之真言吧,祂仍是那般宽怀济世。 二贼脸上,同时交织著狂热与濒死的灰败。 李煜毫不留情地唾弃道,“真是令人不齿。” “大胆!” “怎敢如此辱逆真君!” 二贼神情激动,不顾其他。 “两个白痴,”李煜顿了顿,“不,是禽兽才对。” “本官骂的却是尔等,与那尸道何关?” 他二人口中故事,听得周遭缉拿他们的兵卒为之感到阵阵恶寒。 此恶滔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纲常。 “尔罪尔孽,百死莫赎。” “既怀愧念,便该尸前叩首,自领求死。” 李煜毫不客气地,彻底揭露了他们的遮羞布。 “一个个口念罪过,实为私妄慾念。” “既慌称『化神』,怎不见尔等自化之?” 李煜一番说辞,意在击碎士卒眼中那道尸的神圣性。 他很快就对贼人下了定论,“不过是蝇佞之徒,死不足惜!” 可惜,永远也骂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二贼目眥欲裂,“你懂什么?” “若不传道化神,此世何救?” “这定是道君之意,乃道君捨身济世之望!” 李煜彻底没了说下去的欲望。 他摇了摇头,“一群可怜虫,跟这世道一样地疯癲。” 李煜朝二贼身后甲兵道。 “拖下去,严加拷打。” “半个时辰內,我要知道他们匿尸之秘。” 这是贼人仅剩的价值。 究竟是他们扭曲的信念更牢,还是刑罚更显清明,李煜倒是提起了些许兴致。 可这还不够。 李煜脑海中霎时受到启发。 百户刘源敬在钟楼扑了个空,去而復返,正待听用。 “刘兄来的正好,”李煜指派道,“此地兵丁任选,就近捕来二尸,彘之。” 刘源敬下意识看向二贼被拖入的后殿偏室,嘆了口气,什么也没说,遂抱拳道。 “喏,请大人放心。” “此易事尔!” 第461章 为之奈何,一死而已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61章 为之奈何,一死而已 “呜——!” “呜......” 没多大功夫,后殿偏室里就没了呜咽声。 只有一股子骚臭味,瀰漫而出。 李煜卸了甲冑,正与此行的一眾兵卒散坐在院中各处歇息。 除了前殿,整座城隍庙当中,前前后后都是官兵。 那具道尸,只需避而不碰,哪怕间隔一步,它也不会反应。 只是,离得近了,道尸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口吐人言。 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 纵使如此,士卒们也是躲得离它远远地。 “去瞧瞧,里面怎么样了。” 过了一刻,李煜隨手拉住身边一人,唤他去偏室看看情况。 ...... 一张纸,一壶水,就是刑具。 纸是道长屋中黄纸,水是官兵从庙井里打出的清水。 二者相合,谓之水刑。 比起简单粗暴的削肉断指,这手法『乾净』,不沾血腥。 真要是沾染的满身血腥,回去的路上,岂不就成了尸鬼眼中的香餑餑? 兵士们也不傻,心中忌惮,总不会犯这种蠢事。 这好法子,还是参与审理的捕头刘济所献。 按他的原话,“本县镇守太监,最喜如此虐行。” “宫中私刑,杀人独不见血。” “我虽不齿此技,今日,却也恰得其时。” “任他三头六臂,心坚似铁,轮番浸透十张,心智便是不溃也疯。” 身为本县捕头,他不是没有私下见过此刑厉害。 今日用到这二人身上,方可稍解刘济心头『断臂之恨』。 刘济真的动起手来,却是將打下手的兵士看的傻了眼。 军户和家丁们第一时间所能想到的,无非是拳打脚踢,刀劈斧凿。 却从未想到,世上还有如此恶刑,只教人求生不得,又求死不能。 ...... “呼——” 初时,刘济挑纸张覆面,二贼不知惧,甚至还有余力鼓腮吹气,使之飘落於地。 没办法,刘济只好求助一旁兵士。 “兄弟,帮我个忙,把纸先按牢在他们的脸上。” 刑讯一启,井水一盆又一盆的送入偏室。 留给二贼的只有似无止境的濒死恐惧,以至屎尿横流。 水一浇下,霎时便喘不上气。 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 直至粗糲的黄纸被水流衝出破口,二贼方得一时喘息。 “不!不!” 口中所言,只剩哀泣与乞求。 “杀了我,乾脆杀了我!” 拷问还算顺利。 若不惧死,又何求升神。 死亡的恐惧轮番漫涌,直快把人逼疯了,如此反覆,便只求速死。 刘济停下动作,嗤笑道,“怎么,这就想死了。” “这纸,可是你口中真君平日画符之用。” “这水,更是来自你口中真君昔日所饮之源。” “我这是......”刘济的表情透著股说不出的阴霾,“在帮二位仙师,化神脱蜕啊!” “哼哼......哈哈哈——” 他指著地上『黄汤』,祝贺道,“二位仙师正蜕去凡垢,超脱有望了!” 这世道,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又有哪个人不曾陷入过癲狂! ...... 『嘭!』 门缝闭合,门外兵士背脊发凉,面无血色的快步回去稟报。 李煜闻之,闭目默然无言。 “歇著去吧,此事不必多传。” 数息后,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打发了兵士。 李煜曾言半个时辰......於是,屋中私刑便前后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只多不少。 那后殿偏室屋门,才终於打开。 刘济一脸快意,步伐矫健带风,来到李煜面前拜道。 “大人,幸不辱命!” ...... 所谓匿尸。 其秘窍便是,皮。 这皮虽是人皮,但严格来说,还是该叫做尸皮才对。 不能鞣製,因为鞣製后的皮囊,就没了偽装之效,这是贼人们亲身所试。 就得是『新鲜』的,那才地道。 从尸鬼身上取下,仅七日之效。 时间久了,腐烂分解,即便披著这层恶臭皮囊,在尸鬼眼中也不再是属於同类。 他们定期需要强制吸纳一些『新人』,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刘济颇为心悸道,“他们管这个叫做『升仙遗蜕』......” 此话一出,李煜马上就明白,那些被掳掠者,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李煜嘴角抽了抽,双眸低垂,满是厌弃。 “本官不能理解,怎会有人如此恶行,並以此为乐。” “易子而食与之相较......亦可视为大慈悲。” 李煜长嘆一口浊气,望天悵言。 “刘捕头,贼人交予你和那些山民百姓,任处之。” “我只需要在离去之前,看到尸体。” 刘济下意识朝一旁看去,金阿吉等人就枯等在院中一处角落。 事关同伴阿茹娜的下落,她们不得不耐心期盼。 “谢大人!” 刘济躬身长拜,便要去为之转达上意。 李煜从天上白云收回视线,继续叮嘱道,“此中之事,切记守口如瓶。” “本官不想此等恶法,传於眾口,明白吗?” “事若泄,本官必尽数牵连之!” 刘济自无不可。 “那......大人,我该如何向她们去说?” 刘济指向金阿吉一行,一时犯难。 李煜想了想,“你先把金阿吉唤来,便自去处置,我来与她分说。” “是!”刘济如释重负,拜而匆匆。 ...... “大人,可是有下落了?” 少女清脆的嗓音,充满了活力。 大大的眼睛眨弄著,眸中半是期盼,半是明悟。 李煜心中嘆息,时间过去这么多天,同伴下场如何,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可若是没这个结果,还活著的人又难免会不甘心。 “人死了,被他们掳来的,向来不留活口。” 思来想去,李煜只得如此转述。 “你若愿意,尽可报仇,任凭处置。” 顺著李煜所指,金阿吉看向偏室屋门。 方才那里面都发生了些什么,她虽未得见,亦可猜得个三四分。 少女抿著嘴角,声音骤然萎靡低沉,略带侥倖道,“那......尸身呢?” 见李煜摇了摇头,金阿吉便不敢再问。 “多谢大人,容我先去和阿嫲们商量一下。” 李煜將手轻轻一抬,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少女一步三回头的朝同伴走去,似乎是希望这位好心的大人,能再帮她一把。 第462章 尘埃落定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62章 尘埃落定 提前准备好的彘尸,並未真的派上用场。 死亡便是终点,人死债消,向来如此。 即便任尸撕咬,仇恨过后,只会剩下空洞的心境,好似怎么也填不满,补不上。 但生者,仍会嚮往未来。 李煜当即下令,“整队,著甲!” “大人有令,整队!” 传令兵奔走於城隍庙前后,各什队率急忙起身,寻找散於各处的本队士卒。 “著甲!列队!” 『沓沓沓——』 一队队步卒在催促声中集结,匯聚。 前殿道尸一如往昔,不为殿外种种所动。 李川奔走前后,很快点校完毕,遂折返后院,抱拳稟报。 “家主,兵士皆已齐备,可隨时出发!” 李煜看了眼天色,弩矢既有余裕,何不毕其功於一役? “往东,”他指向北坊东侧钟楼,“我军自北坊东对门而出,收拢百姓。” “喏!” 此间庙宇,独留道尸孤侍神像。 一如那吞银官尸,亦如那执尸张芻。 与生者无所害,李煜便可留其躯壳,以待后察。 ...... 待到申时三刻,大军出坊。 北坊得生者,不足昔日坊间丁口十之有一。 內附山民及刘府余民,再算上零零散散地几个苟存百姓,也只有区区三十余人。 可谓比之南坊小民存数更为淒楚。 应当是全县五座坊市之最——倖存率最低,存活人数最少。 究其原因,便是北坊人祸,要更甚於尸害。 尸无智,而贼有智。 以有心对无心,民无所防,贼未能治。 单论贼人偽尸所需皮囊,时至今日,便害民以数十。 这也是李煜不得不严令封锁此秘之缘故。 乱世之中,活人本身就是种资源。 竭泽而渔,实在是过於短浅,李煜自然不齿为之。 养一人至少十余载。 用活人披刮偽尸,却只得用七日。 七日之后,十数载养育,竟只得烂肉一堆。 此仁者不齿,智者不为,奸者不屑。 ...... 官兵登返北城城墙,与百户张承志督率巡防之兵匯合。 经官兵今日一遭闯荡。 不提北坊內尸鬼余数几何。 倒是本县坊市之间的隔街,尸鬼身形为之一靖。 县內各处坊门紧闭,尸者不得通,让整个北城在明面上看著倒是清净不少。 起码,官街上不会再有数十具尸鬼蜂拥而至,威逼南城刀车土垒的情况发生。 北城尸鬼大部只余西市、北坊,又各自得困於方隅之地,对外再无所害。 唯一还值得李煜牵掛的,只剩下进入西市寻人的另一队老卒。 不过西市周、刘二府,只老卒五人,又无甲士。 若坊中无確切讯息,李煜便不可能再大张旗鼓地率兵杀入西市救人。 北坊偽尸,只是少之又少的特例。 对西市倖存百姓最好的救助,还是通过县城西侧城墙与西市接壤的那处宅院,靠绳索救民。 在李煜看来,这都是水磨工夫,急切不得。 有著屋檐『天路』可行,但凡百姓有意,总还是有很大希望逃出生天的。 ...... 酉时二刻,大军绕墙回城。 留守卫城防务的李胜,率人於西门迎师。 “开城门!” “恭迎家主!” 直到进入卫城西门,李煜才真正放下了心。 他立刻著手安排查验官兵伤势,有伤者,尽数点验隔居。 至於北坊所救百姓,就更是无一例外,全部需要通过一次必要的隔居观察,以確保万无一失。 “阿吉姑娘,你们且隨我往校场旁院。” “尸疫难防,你们所有人都需要別居勘验十二个时辰,方可入册安置。” 这些,在半路上李煜早早就通知了下去。 此刻当然没有什么值得抗拒的理由。 “煜哥儿,她是?” 这时从城墙上走下来的,赫然是李云舒。 她身后跟的是赵贞儿。 李云舒今日一直守在城门楼前,眺望城中局势,瞧著官兵返城,这才走了下来。 第一眼,她就瞧著李煜身旁有一娇俏少女靠的颇近,不由发问。 金阿吉並不认识这位贵女,更不知如何称呼才好,只得垂首作揖,低垂的双眸却不由向身旁好心的大人投来求助之意。 李煜適时开口,为之解困道,“这位是金阿吉,索伦部內附之后,也是其中汉话最精通者。” “阿吉姑娘通猎术,会使弓、枪,颇受军中老卒称讚。” 他口中这老卒,便是宋安了。 虽然占了偷袭的便宜,但能从宋安手中夺去一桿长枪,怎么也称得上是身手不俗。 这一点,宋安不得不认。 待传到李煜耳中,就是这样的说辞。 所以,李煜確实並未夸大。 ...... 若说见面的第一眼,李云舒是眼含审视之意。 那么待她听到金阿吉来歷,是塞外索伦部內附之民,眸中霎时便如春冰化水,悄然淡去。 外族之女,难为官妻。 此刻,李云舒摒除杂意,对这么个评价不俗的丫头,反倒是看著颇为喜欢。 或许李煜方才所言,让李云舒从她身上能看到一些自己过去的影子罢。 倒是李云舒身后的赵贞儿,不由嘟嘴吃味了起来。 舒儿姐,有点儿太关注这外夷女子了。 李云舒想了想,开口討要道,“煜哥儿,不如把阿吉姑娘派给我如何?” “你也知道,城中会武艺的女子,实在罕有。” “不妨让阿吉姑娘帮衬著我,操训女军。” 少女嘴角带著一抹恬静笑意,水润的眸子静静望著李煜。 李煜看了看身侧低头如鵪鶉的金阿吉,又瞧了瞧面前族妹,无所谓道。 “好啊,阿吉还有几个女伴,都会使弓,可以一併划拨与你。” 或许,对这些不通女红的山民女眷而言,这样的安置反倒最是物尽其用。 “不过还是得等到明日,今日她们需得按例隔居,以免传疫生祸。” 金阿吉没想到,救命恩人就自顾自地把她卖给了这位......不知是哪家的贵女。 她湿漉漉的眼眸不由微抬,迷茫地看著对方,对贵女口中『女军』颇感困惑。 『好英气的一位姐姐。』这便是她对李云舒的第一印象。 李云舒还以笑意,还伸手为金阿吉理了理髮簪,並不嫌弃脏污。 “我名唤云舒,姓李。” “今后,我便唤你阿吉可好?” 金阿吉侧首看了眼李煜,从他轻轻頷首的动作中得到些许的鼓励,这才点头。 “好,民女全凭贵人吩咐。” 金阿吉很轻易的就从李姓,以及李大人和这位李氏贵女的交谈中,得出了些许判定。 『在她面前,我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反倒是赵贞儿瞪了一眼金阿吉,『哼』的扭过头去,让人颇感莫名。 一直未敢插话的捕头刘济,趁著尘埃落定,忙道。 “大人,不知医师......?” 旁人或许不急,但他父亲刘广利还在担架上躺著,残臂正等著用药啊! 所以儘管气氛古怪,他还是不得不硬著头皮,出面为李大人的『家务事』解围。 李煜后知后觉的才想起来,“云舒,你且先回府,我去先將百姓们安置妥当,再回去用饭。” 第463章 事难秘 ,子侍疾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63章 事难秘 ,子侍疾 “阿胜,你带百姓们去校场旁那几处空衙安置。” 李煜把引路的任务顺手丟给身旁的李胜。 “刘捕头,速速隨我去见医师!” 隨后,李煜便护著担架狼狈而逃。 方才的那点儿机锋,他终於是回过味儿来,只得赶紧暂避锋芒。 ...... 抚远县医者,几无倖免之例。 本县伤患最初集中送治之地,便是各个坊市中或大或小的医馆,又或是江湖郎中家宅。 尸疫爆发,伤者泣血。 医者尽灭也。 来自顺义堡的军医杜回春,如今依旧是抚远卫城中仅剩的医者。 “刘捕头,这抚远县方圆数十里內,只怕也就剩下城中这么一个军医。” 李煜一边走,一边安抚刘济道。 “自入抚远以来,无论是南坊、衙前坊,亦或是东市,本官率人皆入。” “救民逾百,却无一医者。” “若非我顺义堡有这么一位军医坐镇,怕是此地百姓,连个治病看伤的都寻不到。” 刘济顿感庆幸。 如此一来,亲父断臂之伤,还真就只有这么一处活命之机。 刘济骤然止步,抱拳下拜,“多谢大人!” “今后,卑职定当马首是瞻!” “便是刀山火海,亦为大人前驱!” 唯一的一位医者,是顺义堡军医。 便意味著,刘广利之性命,本质上还是捏在李煜手中。 这才有了刘济於此当表忠心的突兀举动。 若是不如此,只怕纵使父亲得了医治,刘济都放不下心。 只担心......医者不竭尽全力。 但是,只要李煜开了尊口。 刘济相信,这位李大人麾下与他素未谋面的军医,总该是尽心救治的。 此,人之常情尔。 李煜愕然,忙止步伸手相扶。 “誒,刘捕头,你怎突然如此啊?” “令尊失血已久,耽误不得了。” “还是快快隨我来!” “本官麾下军医杜回春专精外伤刀疮,早些送去,令尊希望便要大上那么一分。” 李煜言辞切切,诚恳非常。 即是驻堡军医,杜回春治得最多的,无非就是刀劈枪刺,还有箭伤之流。 应对刘广利的断臂之伤,倒也確实是对了症。 只是,李煜还是不敢胡乱打包票的。 治病救人,是死是活。 其中,靠谱的医术占得三分,好的药材再占三分。 这余下四分生机,看的却是个人造化。 这年头没有抗生素可用来消炎杀菌,但有伤疮感染那就是九死一生。 至於老捕头刘广利会不会如此,那李煜可就真的无从判定了。 “哎——” 刘济嘆气,终究是不敢再继续心怀侥倖。 “大人,请先听完我言。” 继续藏下去,他却又怕真的酿成大祸。 “今晨,贼人持刀断我父右臂,断者止於小臂。” 李煜下意识朝军户所抬担架上看去,那老者右臂,分明是齐根而断。 意识到其中有些变故,李煜蹙眉静待其言。 刘济埋首继续道,“贼人所持凶器,沾染污秽......难以辨明。” “我父恐有染疫之危!故此,卑职持斧,亲手斩断后半余臂。” “此中隱情,卑职不敢隱瞒。” 刘济心中忐忑,却又不得不说。 “但望大人开恩,卑职愿日夜不离我父床榻,若有化尸之跡......卑职愿一力担之!” 坦白而言,他还是有些胆怯了。 其父刘广利的伤势成因根本就瞒不住。 今日府中眾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明? 人多嘴杂,事必不能秘! 李煜只需稍加问询,刘济根本就解释不通,为何要在断臂之后,还要特地给自己的亲生父亲疮口处,再来上那么一斧头。 这既是伤上加伤,更是子伤父,自古皆大不孝也! 其中若无缘由,哪里是说得通的?! 单这一点,旁人一旦说出来,刘济就根本解释不清。 正是想通了这一点,更是觉得这位李大人举止作风颇有非凡之处,刘济才敢赌上这么一遭。 正因进退皆难,故只得以退为进。 刘济叩首再拜,“求大人开恩!” “卑职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我父若变尸为害於人,我一门上下皆甘愿断首赔罪。” “以命相抵!” 隨即,伏地长拜不起。 李煜看著他,一时也犯了难。 他倒还真没想到,刘济招的这般痛快,甚至於都有些突然。 老捕头刘广利的断臂之伤,李煜倒也確实没有第一时间就往染疫这方面去想。 毕竟,迄今为止,他倒也没听说过刀伤传疫之事。 而自刘济口中,此伤確係非抓非咬...... 一把可能沾染了些尸鬼皮肉的断骨刀,这实在是没有先例啊! 说他不会染疫吧,却也实在不好排除。 说他会染疫吧,李煜也是无从断定。 只能说,还需观察,方知其理。 李煜缓缓道,“念尔自陈其害,用心可嘉。” “自古忠孝难两全,此事亦然。” 李煜还是上手拉起了跪伏不起的刘济。 他这动作本身,就已经释放出了某种信號。 “老捕头大公无私,於危难之际救民於水火,纳民於刘府。” “足可见仁善。” “既为仁善长者,便当得起本官善待。” 刘济眸中霎时绽放出光彩,不等他道谢,李煜却是先抬手拦了一拦。 “丑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 李煜淡淡道,“救,自是可救。” “但令尊若有泣血之象,”李煜死死盯著刘济双眸,一字一句道,“本官不会待其起尸,更不会给尸疫再传之机。” “泣血即斩!拦之同罪不赦。” “你,可明白?” 刘济点头如捣蒜,心中百感交集,“是,卑职必铭记於心!” 李煜转身继续朝卫城中的医廨而去。 那里,不但有医师杜回春白日上值,更有各种昔日草药之储备。 单说外疮,论起医疗条件,放眼天下,这都是难得的好去处。 离开之前,李煜唤来一名亲卫叮嘱道。 “李信,拨你一伍兵卒,率人在此护持医廨。” “旁者皆可不顾,唯独杜军医之安危,绝不容有失。” 好在,此伤者只需要开药换药,不用再去动刀。 只要士卒们做事周全些,完全可以免去医师和患者的一切直接接触。 哪怕是换药,都是可以由旁人代劳的。 就比如说,刘济。 子侍父疾,天经地义。 “喏,家主!”李信抱拳揖礼,“旦有失职,卑职提头来见!” 这一幕发生之时,李煜並没有背著刘济。 家丁李信及这一伍李氏轻兵,明摆著就是李煜留在医廨当中的保险。 若伤者尸起,即便刘济有心阻事,这六人也足够將之一併格杀当场。 这是保护,亦是监视。 第464章 管中窥豹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64章 管中窥豹 “嗯......” “嗯?” “哦......” 也不知是不是医师號脉时,总喜欢这般,一脉相传的鼻音。 不同的气调,便意味著病症之轻重。 杜回春把著老捕头刘广利的左腕,细细感受著他微弱的脉搏。 “还好,失血过多的脉虚之象。” 杜回春將伤者腕部塞回被褥当中,指向其右肩断处。 “这伤口,虽说烙铁止血,却还是有感染风险。” “我得知道,用什么动的刀,做了哪些处置?” 这话,便是向刘济问的。 刘济恭谨道,“老先生,所用柴斧,以烈酒代水,清洗磨刃。” “包扎之物,皆是净帛,绝无染秽。” 要说放在以往,包扎伤口自然不会奢侈到用帛代布。 只是如今皆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对待亲父伤势,刘济倒也尽心竭力。 杜回春捋了捋鬍鬚,心中瞭然。 “既如此,应是暂且无碍。” “疮处不得沾水,每日换药,三日后再察。” 杜回春说著,已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写起药方。 刘济在一旁屏息静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又飘向榻上。 “金银花、连翘......”杜回春笔尖游走,口中不忘叮嘱,“参汤虽然是可以抿上两口,但不到吊命的时候,还是不喝为好。” “鹿茸更是切忌入口,一丝一毫也不行。” “令尊现在虚不受补,好在你没有真的餵下这些大药,否则血热崩漏,令尊这会儿还能不能喘气儿都难说了。” 断臂之疮,若是使患者气血足溢,反倒有崩血之危。 杜回春把方子递交学徒之手,“去,按方抓药,必须一丝不差。” “是,师父。” 药童双手接下,恭敬退回,转身朝药室走去。 杜回春紧跟著取出一卷银针,又点起一盏油灯。 他將针尖在火焰上细细烧灼,隨即便准备下针。 “令尊失血过多,补血还是要补的,只是不能大补。” “治病如抽丝。” “待我为令尊调理气血,每日一次,七日后再观后效。” 刘济只一味点头,连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打扰了老医师动针。 半刻后,最后一针也被杜回春收回。 “呼——” “好了。” 他轻吐一口浊息,继而开始装理银针。 “我先为令尊清解、平补、调和几日,待稳定后再徐图进补。” “若是刘捕头能搞来一颗老参,到时候再以参须进补,恢復的会更快些。” 刘济躬身深拜,“谢杜老先生,刘济感激不尽!” 杜回春打了哈欠,拿著针袋起身离去。 “治病救人,老朽医者本分尔。” 他朝李胜点了点头,便推门而去。 李胜等六人,恰好分作三班,每班四个时辰,日夜紧守此处门户。 ...... “听闻,刘捕头在此?” 不久后,赵怀谦却是闻讯而来。 “刘济?!” “赵怀谦?!” 二人异口同声,“还真是你啊!” 四目相对,如今再见,心中皆是唏嘘不已。 抚远县三班衙役,领头的分別是班头赵怀谦,捕头刘济,还有个『牢头』关奉。 三人同级,每日在衙门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之间熟的不能再熟。 『牢头』关奉生死不知。 下值后,听说今日在北坊救出两个『刘捕头』来,赵怀谦就来了。 “原来如此,老捕头也在。” 赵怀谦看著床榻上双眸紧闭的老者,心中瞭然。 “难怪,他们会说这儿有两个『刘捕头』。” 赵怀谦来时,还以为是什么真假捕头的戏码。 既有敘旧之意,也有建功之念。 这时明了实情,也就放下了其中一些念头。 “哎,”刘济苦笑著摇了摇头,“我看赵兄还是那般红光满面,雷厉风行,神采不减当初啊。” “想来,赵兄是在这城里......” 刘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顿了顿,才继续道。 “也对,我倒是忘了,赵氏与李氏有姻亲之好。” “李大人,自然是亏待不了你。” 赵怀谦点了点头,隨后却又是摇了摇头。 “对,却也不对。” “哦?”刘济目露诧异,“何意呀?” 赵怀谦抱拳朝李府方向虚稟一礼,“无关赵李之亲,我只是为大人办事,鞍前马后,乐得自在。” “当然,赵氏主家与我有恩,我也是铭记於心的。” 刘济目光越过赵怀谦,看向屋门把守的两个兵卒,眸中若有所思。 “明白,全明白。” 刘济嘴角含笑,对抚远卫城中的局势,隱隱有了更深的认识。 “嗯?” 赵怀谦侧首朝身后瞧了瞧,笑出了声。 “哈哈哈......” “犯不著,犯不著的。” 赵怀谦摆手示意,毫无拘谨之意。 “別搞咱们衙门以前那老一套了,赵某乐得坦荡。” “门口这两位,”赵怀谦打量二人几眼,直接相问,“二位是李氏族裔吧?” “是,”两名兵士起身抱拳,復又默然不语。 这位赵班头,还算不得是他们的上司。 敬而远之,仅此而已。 赵怀谦也不在意,笑著抱拳还礼,“好,二位兄弟还请自便,我此来只为与旧识敘旧一二。” 他隨即才重新看向一旁的刘济,“刘兄有所不知。” “这城里每个人,都是受李大人活命大恩,我昔日亦如此,今日汝亦如此。” “满城百姓,皆以李大人马首是瞻。” “大人他喜欢清净,更看重实效,倒是比高庆更像个父母官。” 赵怀谦对此確是颇为感嘆。 谁能想到,一个昔日声名不显的驻屯武官,於本县治民反倒是更显清廉爱民。 李大人甚至......还会想方设法的给每个人准备个活路。 李大人当初叮嘱与他的那句『不使城中饿殍』。 那昔日县令高庆,不过一吞银贪尸,何以企及啊?! 这不是父母官,还能是什么。 “高庆?” 刘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名字。 “县令他死了?” “呵——”赵怀谦嗤笑,“何止!” “回头,我向大人请示,带你去探望一二。” “他就连死了,都忘不了那点儿银子。” 赵怀谦从前也称不上是个好人,但这並不妨碍他站在道德的高地,聊表唾弃之情。 难得有个关係不错的旧相识,赵怀谦倒也不吝於多提点几句。 “先不提它。” “正好,刘兄你来了,以后这城中缉拿捕盗,也就有了著落。” 张承志现在有个刘源敬去帮衬,他赵怀谦也得找些志同道合的帮手。 整日巡街的琐事,也確实需要个人分担,这样才能腾出手来,多到李大人面前去发光发热。 赵怀谦拍了拍刘济手臂,“待刘兄有了空閒,你的壮班还活了几个老弟兄,也能聚上一聚。” 刘济闻言一愣,隨即神色复杂,“好!” 旧人相见的救赎感,不足与外人道也。 『活著真好。』 尸乱以来,刘济终於再次有了活著的实感。 这是被尸群围困在刘府时,与那般压抑到好似看不到明日的绝望,所完全不同的轻快感。 第465章 舌尖上的辽东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65章 舌尖上的辽东 抚顺炭场旁侧,有探马急报。 “报——!” 斥候快步奔入帐中,躬身抱拳。 “我军斥候,探得抚顺县外,一日之间有数队游骑往来奔走!” “每队游骑甲备皆足,不似溃军。” “观其打『孙』、『李』等旗號,颇为繁杂!卑职等未敢轻然抵近!” 一路走来,不管哪方人马都如惊弓之鸟。 这世道太乱,官兵斥候做起事来,也不得不变得愈发的束手束脚。 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游骑之间只敢远远眺望对方旗號,却不敢靠近交谈,唯恐有诈。 毕竟,没人能保证,郊野外做官兵打扮的人还一定会是官兵。 ...... 抚顺关城,又有一队斥候回返。 “报,总兵大人!” “抚顺城外今日常有游骑梭巡,不知来歷。” “另有抚顺城外东南炭场探得一军驻营,打『李』、『郭』二旗,圈占於外!” 孙邵良下意识將目光投向那位老道。 ...... 抚顺县外,白日里散在四处的数队斥候游骑,早已尽数归营。 却还有那么一支骑队格格不入,他们沿著道路稍加折返,便孤零零地四处寻找容身之处。 直到他们寻著一处无名山坡上的土地庙,才有了今夜的棲身之所。 『噼啪......噼啪......』 星星火光照亮庙中乱象。 『咕咚——』 地上散落著几根惨白枯骨,被士卒嫌弃的踢到角落,提不起一丝收敛的想法。 一路走来,道旁从来不乏枯骨游尸,士卒们的那点儿善心,变得愈发麻木。 即便骤然瞥见地上枯骨,那反应......却也跟见了木柴没什么两样。 土地庙门虽然倾倒,但稍加整理,还是能装得回去。 出门在外,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是万幸。 乌黑的污秽斑点喷洒覆於供台泥像之上,许是时日久了,甚至有些发霉的跡象。 供台上的土地像並不高大,神態本是端庄和蔼。 但有了这身黑绿色『只袍片缕』做映衬,在昏暗的火光下,反倒显得异常阴祟。 “別看了,收拾收拾。” 李季一巴掌拍在同伴背后,把他从直愣愣地看著神像发呆的木訥状態,又给唤回了神儿来。 “土地爷也是自身难保啊......” 李煒下意识从李季手中接过韁绳,拉著战马朝供台一侧的顶樑柱牵了过去。 他们五人,有八匹马,全都被拴在庙舍內里的柱子上。 借著供台上破破烂烂的小炉子,李煒装了些包裹里的棉絮,又从另一个包袱里掏出两块儿黑黝黝的木炭,便草草点起了火苗。 “炊具呢,张九儿?” 刘继业熟络的朝餵马的兵士招呼。 张九儿把手上混著豆谷的精料,耐心地一点点餵进马嘴。 然后,他从腋下繫绳绑著的杂物袋里抽出条汗巾,擦了擦手。 甫一回头,张九儿就看见刘继业手里提著小半袋粟米,正等著下锅。 “来了,”张九儿拍了拍马头,挪了几步,从另一匹驮马背上取了个......笠盔出来。 “接著!” 张九儿隨手一拋,把笠盔丟到了刘继业怀中。 然后,他也不管对方正骂骂咧咧地捡起掉地的粮袋,转身朝李季打起了招呼。 “季哥,我跟阿煒去外面捡点柴火。” 李季停下修门的动作,扭头看了过来。 “嗯,去吧。” “那边,”李季抬手指了个方向,“道上那架倾覆的马车,撒了一地的煤炭,你俩去捡些过来。” “今夜,肯定是够用的了。” “骑马去,”李季不忘叮嘱道,“取些就回来,不要跑得太远。” 张九儿点点头,和李煒一人牵著一匹战马,从庙门中走出。 不多时,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李季的视野中。 等他们两个捡炭回来的时候,另一个出去巡视的同伴也赶在入夜前回到了庙中。 李季和刘继业围坐在火炉边上,煮著米粥。 闻开门声,二人下意识起身,各自掏出兵刃。 “是我。” 见进门的是牵马的孟广,二人隨即又收刀坐了回去。 孟广是除了刘继业外,来自沙岭堡的另一个夜不收。 二人家眷跟著迁民车队迁到卫城的早,於是就顺理成章的加入了这支侦查队伍当中,算是个投名状吧。 一行五人皆是优中选优,没一个庸手。 李季指了指庙舍內里,“马拴到那边,草料在地上。” “餵完了马,就过来烤火歇著吧。” 孟广点点头,也不急著朝里走。 他掩上门,从战马另一侧拎起一对儿灰褐色的兔子,拿了过去。 “我在路上见兔子不少,就用索套隨便抓了两只。” “这些小玩意儿现在还算肥壮,等到入了冬,可就难找了。” “今晚要不打打牙祭?” 孟广问著,动作不停,將一对儿奄奄一息的兔子交到李季手中。 他们五个当中,李季是领头的,还得他来拿主意。 毕竟,血腥味儿引尸,这消息在他们当中也早就不新鲜了。 李季拎著兔耳瞧了瞧,点了点头。 “內臟应该是没破,就烤了吧。” “正好,把臟器剖取出来,给马儿们开开荤。” 说罢,他就起身去取短匕。 “现在这天气也是越来越冷了,”刘继业就著火苗儿搓了搓手,“孟兄快餵了马,过来烤烤火。” 三人各忙各的,去捡炭的二人也在不久后折返了回来。 往炉子里投入几块捡来的煤炭之后,火焰越烧越旺,庙里总算是有了些许的暖意。 烟气伴著香味儿,顺著庙舍屋顶的些许破洞裊裊飘出,自然而然地消散在夜风里。 李季把其中一只兔子,和一把短匕,一块儿塞给刘继业。 “先喝粥,”李季指著炉子朝其余三人道。 只见那顶笠盔被架在上面,內里盛的是香甜滚烫的米粥。 李季接著便对刘继业道,“这点儿粥喝完之后,再放血。” “煮点血羹,喝了壮阳暖身,今夜睡得安稳。” 反正这么点儿兔血也不便倾倒在外,乾脆食之,一了百了。 更能免了尸鬼寻味觅跡,半夜找上门来的可能。 一碗粥,一碗羹,最后再就著炉子將兔子烤的金黄。 五个军中斥候,在这荒郊野外,轻轻鬆鬆地就吃了个肚圆儿。 第466章 『李』氏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66章 『李』氏旗 一日后,骑队已返。 李煜摆了摆袖袍,“看座。” 外堂內,自有人为他们添座儿。 五人抱拳,“谢大人!” “说说吧,”李煜抬手屏退侍女,掌心拢著茶杯,似是取暖。 “抚顺卫,是个什么情况?” 李季抿了抿嘴,实话实说。 “抚顺县城,门户洞开,城中尸鬼漫出,已遗祸城外十数里乡野!” “更使浑河难渡。” “不过,”李季再揖,谈及此行顿时神采昂扬,“也有好消息啊,大人。” “抚顺地界,军中游骑往来,颇为繁密。” 荒无人烟的道路上,一整日却能有五六队游骑来往梭巡,確是称得上『繁密』。 “嗯......”李煜垂眸低吟。 “可探明对方旗號?从何而来?” 李季摇了摇头,心感遗憾,“卑职等只能近得一箭之地,可观其旗號,却著实不敢高声呼喊。” “彼此尾后皆有尸隨,更不敢逗留。” 抚顺县周遭,尸鬼数量依旧不少。 游骑梭巡,身后常有尸鬼追逐,双方碰了面也根本就停不下来。 除了李季这一队人马,无论是瀋阳府太守標营骑卒,亦或是抚顺关东征残部斥候,都肩负引尸开道之责。 根本无暇顾及李季这么一支不起眼的『小队』。 大概是担心外人祸事,他们甚至曾射出箭矢逼退李季等人的接近之举。 “卑职观其旗號,有『孙』、『李』、『郭』......” “所遇每队旗帜皆有所不同,实难辨帅名。” 且不提李昔年与郭汝成所部。 单是抚顺关东征残部,其中除去总兵孙邵良,更有数名校尉、屯將。 这些斥候背负认旗类目繁杂,有『刘』、『王』、『蔡』......至少七八类各色旗號。 单此一军,各色旗帜便让李季等人看的眼花繚乱,难辨其明。 甚至,由於抚顺关斥候为探明李、郭所部炭场驻地,冒险抵近。 引得营盘骑卒戒备驱逐,更是让李季等人难以探查,只得草草收场。 李煜点点头,也不难为於他们。 “如此说来,他们行的確是战场遮蔽的老路子?” 李季肯定道,“是的,大人。” “所见每队游骑,皆颇具军中章法,此非贼盗仿数日之功可仿,定是军中斥候!” “只是,各方戒备异常。” “甚至,有数支骑队互引弓矢驱逐之......卑职等人少,难以突破数方散骑遮蔽,探查其后本队详情。” “贸然行事,卑职唯恐引得对方数队游骑匯聚绞杀,故此未敢刀剑相向。” 李季明知道,那些游骑来的不同方向,就是对方本部人马所在。 但是,他们一行五人,根本没可能突破数倍,乃至十数倍军中斥候的遮蔽巡防。 彼此皆乃精锐,差距只在伯仲之间。 除非,他们真刀真枪的和对方拼一拼,才会有那么一丝微小的机率。 否则能获取到抚顺城左近更多信息的一方,必然得是人多势眾的那边。 李煜当初千叮嚀万嘱咐,李季退却,说到底也不过是依令行事。 李煜蹙眉,忧心道,“尔等折返,可曾扫清尾巴?” 既然如此,若是这些来歷不明的斥候尾隨,岂不就將抚远县暴露在外。 来往迁民车队实在是经不起变故。 还差最后一批军民百姓,正待东迁。 李季拍著胸脯保证道,“卑职性命作保,身后绝无对方哨骑尾隨。” “卑职等虽是打著『李』字旗號,却也是尾行一伙儿『郭』、『李』游骑,兜了个圈子才敢脱离抚顺周遭。”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便於浑水摸鱼。 抚顺县周遭打『李』字旗的不止他们一队,混杂其中,各方便难以分辨来歷。 在李昔年和孙邵良二人眼中,这支打『李』字旗號的哨骑,无非是对方派出的其中一小队人马,並不值得关注。 “实乃多事之秋啊——” “尔等退下歇息去罢,稍后自去库中领此行赏粮。” “喏,”五人起身,不敢逗留,“卑职等告退!” ...... 堂內再无旁人,李煜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叩桌案,感慨莫名。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一伙儿军伍?” 李煜起身来到舆图旁侧,细细思虑。 如今边墙兵丧,抚顺北上各部驻军,想要南下抚顺卫,必经抚远。 『既不是北,莫非是南?』 李煜手指顺著划向南侧,沿边墙南下,依次是清河卫、定辽右卫。 清河卫,依边墙而守,边墙若失,断无倖存之理。 『绝不可能是清河卫驻军北上。』 再往南,定辽右卫...... 『更不可能。』 定辽右卫与清河卫之间,山脉耸立,河川不通,二者交通往来,只能绕行边墙,亦或瀋阳府中枢转运。 李煜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此地,何来外军?』 『抚顺既陷,上游建州卫,下游瀋阳府......』 『莫非,是建州卫驻兵西撤呼?』 李煜比对舆图,最终只能模糊判定,这些军中游骑一东一西,交匯於抚顺县这么仅剩的一种可能。 任他百般推掩,也绝想不到,会有那么一支东征残部远迈千里,辗转入关。 要说唯一能让李煜稍感心安的,便是那『李』字旗號。 『莫非,是某只我李氏族军?』 辽东武官,但凡姓李,十个里头至少五个都是出自锦州李氏。 与李煜同宗同源,那便能攀得上关係。 如此,来日相逢,总不至於一上来就兵戈相见,尚有转圜余地。 ...... 抚顺县,往东十里浑河窄处有一渡口。 河北河南,各有一军森然列阵。 两军隔水相峙,唯有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除此一片死寂。 不多时,各有一骑主官在亲卫护卫下前出,来到阵前隔河对望。 孙邵良微眯双眸,盯著对岸『李』字大旗,颇为不爽。 “莫非,是李毅那老东西杀回了瀋阳府?” 抚顺周遭,孙邵良唯一能想到的李氏武官,便是这个与他相爭东征军职的对头。 原瀋阳守备李毅,乾裕二年末,莫名其妙的突然拉出一营甲兵,临阵提拔。 他顶掉的,却正是孙邵良的差。 东征序列骤然多出这么一营人马,刘帅就乾脆把孙邵良划拨了一个东路军的偏师名头,打发了去。 有时候,麾下兵马真的不是越多越好。 多多益善的兵仙,千百年难出其一。 孙邵良眺望对岸军阵,心中五味杂陈,不忿与感怀纠缠,最终都化为一缕难以言喻的惘然。 若无代总兵李毅顶替,真不知他自己是否又早就该隨刘帅战死汉城,一同化作那离乡游魂。 所以,凭对岸那面『李』字將旗,便值得亲自一会。 一丝侥倖,仍在孙邵良心底割捨不去。 第467章 两相愕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67章 两相愕然 抚顺县以西十里外,浑河中央,有孤舟飘零。 这本是艘搁浅的花船,被官兵们合力推回,特意划了回来。 就为了给双方一个都能放心的沟通平台。 南岸、北岸,弓手成阵,船上眾人自然投鼠忌器,才能有静下心来谈上一谈的基础。 一条舢板从南岸而来,当先登船的却是个一身书卷气的文士。 郭汝诚拱手道,“我等奉瀋阳太守张辅成,张大人手令。” “此行特为抚远县失陷一事,探查情况。” 在他身后,是慢一步登船的李昔年,与隨行的六名护卫。 眾人著皮甲,內里为了防寒,皆是棉衬。 两方护卫皆是如此穿著。 只是即便如此,哪怕水性再好,一旦於此时节落水,照样还是九死一生。 是故一旦船上有变,双方倖存之机皆甚为渺茫。 这让双方皆不敢轻举妄动,才有了今日会面之约成立的基础。 郭汝诚隨即介绍道,“在下是太守府佐臣,亦为监军,隨行参赞机略。” “这位,是领军主將,暂代瀋阳守备职。” 在介绍李昔年时,郭汝诚暗自抬了一手他的身份。 一个六品百户,著实是在这里上不得台面。 “既如此,”孙邵良頷首,“请,入內相谈。” 在花船內室里头,还有个颇为重量级的角色,在等著他们。 东路军监军太监,王伺恩。 为了凸显其身份,孙邵良堂堂总兵,才会在甲板上相迎。 “本官,乃东路討倭经略平章总兵官,孙邵良。” 孙邵良作为东路偏师主將,虽然权力不大,但名头倒也是给足了的。 此刻听来,顿时便让郭、李二人愕然。 “孙大人,”李昔年忙躬身见礼,眸中满是希冀,“敢问可是东征大军回返?!” 若果真如此,孙邵良这么一支莫名其妙的军队出现在抚顺卫境內,也勉强能有所解释。 郭汝诚亦是一脸期盼的看著这位孙总兵。 若得数万大军折返,辽东危局,便大有转机啊! “咳......咳咳......” 孙邵良尷尬的笑了笑,轻掩嘴鼻。 “这个,稍后再说,稍后再说。” “二位,先入室面见天使,我等再细谈不迟。” 闻听是天子近臣,郭、李二人忙理了下衣袍,又正了正衣冠,这才怀著忐忑的心情迈步向前。 “孙大人,请。” 內室里主位坐著的,还真是个太监,只是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似是伤了。 此人面白无须,郭汝诚一眼就信了五分。 “咱家王伺恩,代天子监察东路討倭诸事。” 这尖细的嗓音一出,更是地道的洛阳雅言。 若说有人在辽东边关能特意寻到这『假货』,其概率之渺茫,便如同这场荒唐的尸疫本身。 眼前这一切,由不得郭、李二人不信。 “在下,瀋阳太守府佐吏郭汝诚......” “代瀋阳府守备武官,李昔年......” “拜见天使!吾皇万岁!” 能在这儿见到个代表大顺皇权的太监,只让人倍感欢欣。 朝廷还在,辽东就还有指望! 见成功在气势上压过一头,王伺恩朝孙邵良使了个眼色,就兀自发起了呆。 自家人知自家事儿。 他除了这太监身份还能诈唬旁人,以后总还是没个著落。 朝廷?上次面见陛下,那都是乾裕二年七八月份儿的事情了。 当时王伺恩领的,可就是往幽州来的苦差。 ...... 在船舱中互证了友军身份,双方隨即才敢自报家底。 “什么?你营中只有三百兵?!” 孙邵良震惊於其麾下兵丁数量之少。 李昔年顶著个『代瀋阳守备』的名號出行,结果手底下连个屯將的职缺都填不满?! 这要是换成昔日的瀋阳守备李毅,手底下没个两千人实额,孙邵良就非得笑话死他不可。 “啊?大军......只余了一千八百兵?!” 郭汝诚更是大失所望。 幽州数万披甲边军精锐,这是就剩了个零头回来啊?! 才回来半个营的编制,就这......还是一整支东路军? 一军主將就剩这点儿人马,实在是寒颤得紧。 郭汝诚试图用质疑的眼光去审视对方。 却很快就在孙邵良依次出具的圣旨、虎符等物件面前,败下阵来。 郭汝诚脸上的微笑,逐渐变得比哭都要难看。 得了,看来辽东军民,確实是指望不上这些人救命於危难之间。 『但......也未尝不能以解瀋阳府燃眉之急?』 郭汝诚瞥了一眼李昔年,隨即还是以明公之愿为重。 若得此军相助,对瀋阳府军民百姓而言,比十个投於太守麾下的李昔年更重要。 郭汝诚恳切道,“孙大人,瀋阳府滯留有不少转运军粮。” “早些时候还未来得及东运,辽东便与东征討倭大军断了联繫。” “便一直滯留到了现在。” 孙邵良霎时便来了兴趣。 “果真?!” 一斗粮难倒个英雄汉。 他一介只管统兵打仗的武夫,如今还得兼著文官的职。 为了想法子补给军粮,一路走来,孙邵良不知掉了多少头髮,更使鬢角渐白。 要是再过上几日,孙邵良甚至都得把强攻抚远县提上日程,从尸口夺粮! 郭汝诚揖礼,“自然。” “这一批粮草,本是供应三万討倭大军夏时之军需。” 按出征前的原定计划,春时军粮早就囤积在平壤府。 夏时军粮囤积在瀋阳府,待时转运。 秋时则乾脆割高丽的麦子,让大军就地而食。 冬时嘛,若战事顺遂,可就该班师回朝了。 郭汝诚继续道,“原本,这些粮草数月前早就该发往镇江堡。” “只是......哎——” 郭汝诚难为的嘆了口气。 他虽未言明,但孙邵良却也猜得到结果。 这高丽尸疫,著实是传的飞快! 彻底打乱了朝廷在辽东的一切原定部署。 就连青州、冀州本该入幽补充边防的精兵,也是早就没了下文。 第468章 强加之善,亦为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68章 强加之善,亦为恶 “......如此,本將便却之不恭了。” 孙邵良犹豫一瞬,还是应了下来。 “为朝廷效力之本分尔,”郭汝诚笑意相迎,“我等身负守土治民之责,却又怎敢弃东征討贼之军於不顾?” “瀋阳府钱粮充沛,我家太守若知將军在此,必扫榻相迎矣!” 孙邵良內心无疑是迟疑的。 北还铁岭卫驻地之日遥遥无期,尸乱之下,家中妻小又何以立足。 但是不去瀋阳府,他又还有得选吗? 麾下军卒归家之念如狼似虎,他虽是一军主將,却也好似在逐渐成为被眾意裹挟前行的傀儡。 『隨我走,带尔等回乡。』 靠著这句话,孙邵良在败逃时勉力聚起了军心,却也让他在此刻难以迴转。 营兵与卫所兵不同。 营兵行的是异地而守之法。 营军无论兵將,都不会派本地籍贯的人去驻防其家乡,以此避免军民勾结,成尾大不掉之势。 至於家眷,也只有少数高级武官,诸如孙邵良或麾下校尉,才有权迁置。 否则,便是营中屯將之流,其家眷也是枯守在其家乡,只得书信往来。 是故,孙邵良想北归驻地,闔家团圆。 但他麾下这一营兵卒,因其籍贯大多在瀋阳、辽阳以南,甚至是锦州、广寧一带,所求確是西还故乡。 虽称不上是南辕北辙,却也算是相去甚远。 今日之孙邵良,最懊悔的便是昔日贪图一时之团聚,乃至今日之害。 当得知瀋阳府能够接纳他们的那一刻。 孙邵良感受著门外戍守兵卒的炽热目光,便已明了,当下再难退却的事实。 “一言为定!” 孙邵良喜怒不显於色的作態,让郭汝诚不由高看了几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他哪里晓得,孙邵良是真的高兴不起来。 此去瀋阳府,却是与其妻小渐行渐远,不知何日可得相会了。 奇怪的是,孙邵良心底竟也是隱隱地鬆了口气。 大抵是看了抚顺县之惨况,让他对铁岭卫城的情势,实在是乐观不起来。 逃之、避之,也未尝不是一剂安神良药。 ...... 要说此次相会,最失望的,恐怕当数李昔年为最。 不可否认,他是有藉机爬上瀋阳守备『高位』的意思。 但是,西路军主力歿於汉城的消息,仍是一记沉痛的打击。 虽多是李氏远亲,却也真有不少亲朋好友之交。 如此一朝尽丧,可谓悲凉。 两方游船上岸,各回本阵整顿兵马。 郭汝诚適时来到神色低沉的李昔年身侧,打探道。 “李大人可是对我自作主张,有所介怀?” 此行夺碳得还,按照约定,李昔年將得任瀋阳府守备一职。 到时在瀋阳城中,他便是太守张辅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可若是接引这支『残师』归还,就相当於李昔年又给自己找了个顶头上司回去。 以孙邵良的资歷和名號,届时李昔年即便任了代守备一职,只怕武官们也没什么人会认他。 此一行,李昔年已经得罪了不少的同僚。 在郭汝诚看来,李昔年因此怨恨於自己的擅作主张,也是应有之义。 “哎——” 李昔年长嘆,言及其他。 “郭参军可知,为这东征,我李氏族裔投进去多少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倒是把郭汝诚给难住了。 他只如实道,“却是不知。” 李昔年悵然。 “总兵一级,约有三人,其一便是我之族叔,亦乃昔日瀋阳守备,李毅。” “千户一级,至少五人。” “百户无算......却是家家出丁,人人出力。” “我族叔李毅一营兵马,便是由此而来。” 时至今日,有些事早就无所谓放到明面上了。 郭汝诚听了,也只能心下感嘆,幽州大族底蕴之深厚。 此等升官之法,远非寒士可想。 私自募兵,那歷来可都是杀头大罪。 若背后没个靠山,单论前任瀋阳守备李毅此举,非但无功,反倒有罪。 李昔年继续道,“我之子侄,亦从师而征......” 顺义堡百户李煜,为了给族叔李毅撑场子,都派了十名戍卒,並一位领队亲兵。 换言之,便是一甲十丁。 其余亲族,少则五丁,多则十甲。 硬生生凑出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三千兵卒。 而李昔年作为族叔李毅麾下百户,所派人手更是竭尽全力。 子侄一人,护卫家丁五名,乡卒十人。 当他从东路军主將孙邵良之口,亲耳听闻东征大军尽歿属实,李昔年根本没心思再考虑其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巨大的悲愴感,霎时就淹没了他的心田。 意识到误会於他,郭汝诚不由讚嘆,“李大人实乃真性情也。” 有情有义,歷来都是受人追捧的品质。 “有情如何,无情又如何?”李昔年疲乏的摆了摆手,“到那死时,终是黄土一捧。” 使亲侄置於险地,绝非他所愿也。 李昔年一时踌躇,甚至不知该如何回那瀋阳府,去面对亲弟责难。 ...... 待孙邵良率兵迴转抚顺关驻地,將西行一事公之於眾后。 除去预料中的欢欣鼓舞,营中竟是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君等西还,吾家却北!』 领头的竟还是一名校尉。 孙邵良暗自细查下去,却发现一切的矛头,似指向了......真一道长? 不,或许还是称他了道真人更顺口些。 求真了道,就那般重要? 甚至,可弃军中安危於不顾! 不得已,孙邵良派人悄然缉拿了道真人,邀於帐內,当夜密谈。 “见过將军。” 老道士不急不缓,仿佛对这一刻早有预料。 孙邵良气不打一处来,“我如此善待与你,何故扰我军心?惑我兵卒?!” 这支辗转得还的残师败旅,甚至不足两千之数。 若再有一校尉脱队,至少牵动士卒数百,霎时便断去孙邵良一臂。 “哎——”老道士无奈嘆了口气,隨即坦然道,“居士阻我道业,不得不为也。” “你——!” 孙邵良指著老道,一时被气的说不出话。 “哈哈哈......” “疯了,全都疯了!” 孙邵良大笑不止,指著老道士,怒目圆瞪。 “本官不忍见你自赴死路,这才留你!” “供你师徒每日好吃好喝,唯恐有所怠慢!” “你......你便是这般回报?!” 孙邵良並不否认,他也是有些私心。 一位有道之士在军中,能给士卒们带来一定程度上的心里宽慰,断去轻生之念,更能鼓舞军卒灭尸之士气。 了道真人只需宣指尸鬼,乃为天庭道敌。 军中多的是崇信之士,能够更好地彻底克服对尸鬼邪物的难言恐惧。 面对尸鬼的威胁,信仰確实可以被转化为力量。 事实证明,確实真实有效。 更何况,了道真人身手不凡,颇受將校敬佩。 孙邵良惜才,不留著他,难道放任其发疯一般的扎入高丽,乃至东瀛尸岛,自寻死路乎?! “虽有阻道之仇,亦感大人恩情,”了道真人捋了捋鬍鬚,淡然道,“贫道故此浅浅施为,尚不至害人性命。” 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孙邵良阻其离去之意,却又任其『传道授业』,就该想到今日之乱。 你自以为是的好意,却是他人的负担。 这个道理,今日竟被了道真人,明晃晃的摆在孙邵良面前,更是摆了他一道。 第469章 免死金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69章 免死金牌 “儒以?乱法,侠以武犯禁,道以玄惑心......” 孙邵良嘆息道,“古人所言,诚不欺我也。” “只是,”孙邵良心中疑惑,“我著实不解,你是如何说服的杨玄策?” 杨玄策乃军中唯二的校尉之一,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怎会被这道士蛊惑? 此去瀋阳府,固然意味著今冬无望归家,且来年能否北还犹在未定之数。 可若是枯守抚顺关死地,亦无归还之机。 除非...... 另有生路? 老道士也不再隱瞒,“孙大人果真机敏。” “不知,大人可还曾记得......” “关门初见之日,贫道曾言,高石卫有一驻屯百户?” 孙邵良点点头,愤怒过后,他反倒变得愈发冷静。 “確有其事。” 他细细思虑,当日之谈愈发清明,“当日,你言说其靖平官道,收拢......” 孙邵良突然顿住,细细品鑑二字,“官道?” 他猛然抬头,“看来,道长有些话,还是对我没有说尽!” 老道士总是那般不急不缓,他轻轻摇了摇头。 “贫道所言皆真,並无未尽之说。” 顺义堡百户李煜靖平官道是真,收拢灾民更是真。 就连老道士曾亲赴抚远南城门外集市查勘,明证县城陷於尸疫之真况,亦为真! 孙邵良冷『哼』一声。 “那高石卫百户,所行官道既与道长此来同路,无非东西两向。” 高石卫西者,便是那靖远卫,长山观。 东者,抚远卫。 孙邵良心知此二者当中,抚远......这个地方,才最可能是其中关键所在。 他对校尉杨玄策还算有些了解,此人虽说志大才疏,却也不至於糊涂到自寻死路。 单凭传道之言,了道真人只怕咬碎了牙也是劝不动的。 但若是,抚远卫尚有所转机,那便一切有解。 “抚远县,果真如抚顺县般,陷於尸祸否?” 孙邵良目光审视,仔细打量著了道真人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寻找些蛛丝马跡。 老道士还是摇头,“善信勿忧,出家人持戒清净,不吐妄言。” 修道,重诚实,不欺妄。 这一点,眾所周知。 老道士也不再卖关子,“贫道只是於片刻前,转达杨校尉。” “高石卫倖存武官,有夺还抚远县之意。” 孙邵良立时把他未尽之言接了下去。 “即便抚远县仍陷,亦可绕行高石卫,伺机北还?!” 老道士点点头,“然也。” “一介小小百户,这根本行不通!”孙邵良当即断论。 “不......”他面色变了变,“若是人少,確也可行。” 哪怕高石卫只有那一座百户屯堡尚存,却也能够庇护將士们度过寒冬。 甚至於......以此为基,徐徐图之。 孙邵良神色复杂的看著面前仿佛將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的老道士,一字一句道。 “只因我军人多,当日献计会使將士离心,故汝未言及於此。” “今日道长厌弃於我,故再行此计?” 言及此处,孙邵良嘴角只余苦笑。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位老道长求真之念如此坚定,行动上更会如此胆大。 现在想来,能够徒步从靖远卫,横跨千百里地,行至这抚顺关內。 了道真人能成此事,无疑本就是有大毅力,大智慧之人。 “也好,”孙邵良略显疲態的揉了揉眉心,“本官处庙小,看来確是容不下道长这尊活神仙。” 他抬起手,略显不耐地挥了挥,屏退了把守门户的亲卫。 “你......自去罢。” 老道士揖礼自去,就在他即將跨过门槛时,身后那道淡漠的声音再度传来。 “记住,不要再让本官见到你!” 目送那道身影离去,孙邵良垂眸低语,“这一次,便是扯平了!”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去剪除意欲北还的杨玄策等人。 那不是处置一两个领头將校那么简单,而是至少上百同袍眾志成城! 若行此暴事,军心顷刻即散。 这支残师凝聚在此,唯赖一个信念——回家! 若阻归家,那便是主动站到了这支百战之军的对立面。 作为主將,孙邵良没办法,也不能如此去做。 就连这位了道真人,也不能去动。 不止不能杀他,甚至还要把他平平安安的送离大军。 如此,当初赖其做法超度之亡魂,才能在生者心中有所託。 他一个人,承载著眼下这一千八百人,对那三千二百个亡魂的怀念。 谁能杀他?谁敢杀他?谁愿杀他? 呜呼!木已成舟矣! ...... 老道士走出数十步,回身望向帅帐,垂眸不语。 待他再度远去,口中却不住地喃喃自言。 “李大人,贫道事急从权,却非有意为之。” 力所能及之时,了道真人自会为其遮掩。 但此时此刻,却是不得不借之脱身,乃不得不为也。 “若大人已得偿所愿,入那抚远,贫道此举便可谓之成人之美。” 可话又说回来,“纵未得所愿,仍困於一隅......” “此一行,是福是祸,恐只在善信一念之间。” “福生无量天尊!” 老道士面朝西面夕阳,揖礼而拜。 “只盼善士,自有善报。” 隨著次日大军启程,彻底离开抚顺关。 老道士也携著道童,悄然离去。 ...... 远在百里之外的李煜,根本就无从知晓。 在抚顺卫方向,將有一支三百余人的兵將,向之而来。 当中更有一位校尉,一位屯將,与两位百户。 除却校尉杨玄策等百多人,乃开原人士。 其中另有近百抚远募兵,同数十铁岭募兵。 虽说他们原本是铁岭卫驻防营兵,但大头兵当中,也確实还是有少许来自本地人家的良家子应募而入。 这些人归心似箭,意图绕过抚顺县,沿官道直奔西北方向的抚远卫。 第470章 弃粮保眾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70章 弃粮保眾 日升日落,世之常理。 是日清晨,隨著朝阳升起,整个沙岭堡显得热闹非凡。 『吱呀——』 不多时,一侧堡门大开,从中涌出大队人马,携老带幼,以至於绵延数里。 “驾——” 打头的是十数骑卒,兵车紧隨其后,步卒们將外甲搁置在车架上。 他们身上或著布面甲,或只余棉袍,围绕著兵车,兀自轻装简行。 再之后,便是沙岭堡军户成群结队,男丁持枪,护在外线,妇孺老弱搭乘车架,默不作声地抱紧各自隨身行囊挤作一团。 车队中间,有三架兵车,大量箭矢、甲冑囤放在此。 百户李铭亦坐镇此间,统筹帷幄。 队尾,有副將李顺率人策应,游骑往来,巡防不休。 李顺策马来到队列中央,並行伴於百户李铭左右。 “老大人,在下已派人前出,向抚远报信。” “官驛及西岭村驻防哨骑,会在今明两日向我们靠拢驰援。” “待到明日,至少会有三十骑赶至,护卫此行无虞。” 李铭骑著胯下战马,默然点了点头。 “好极!” “李顺,”李铭挥起马鞭,指向前方,“让前面將士再加快些脚程。” “今日申时,必须赶到官驛。” 近日以来,夜晚来临愈发的提早,过了申时,天色便已黯淡。 正因如此,车队才会起个大早,踩著朝阳东升的节点,便东出而行。 “喏,”李顺抱拳应下,策马疾驰而去。 护在李铭身旁的亲卫李望桉骑马凑近,低声问询道。 “老爷,库中剩下的粮草,如何是好?” 车队此行有兵卒百五十余名,並军户百姓三百上下。 百户李铭是將堡內余下的所有人,一次打包带走。 可这也会带来些许的问题。 由於车架数量有限,搭乘的百姓多了,能运送的物资自然就少。 拋去发到正丁、余丁手中的长枪、刀盾不谈,携带的粮秣份额不得不削减到了极限。 沙岭堡库中尚有三千多石余粮,此次只带了五十石隨行,装满了两架牛车。 余下库粮,便只能继续堆放在原处。 李望桉不放心道,“老爷,不如还是让我带几个兄弟,回堡子里守著。” “今岁过了冬,老爷您再劝李煜大人,派兵回来接应此中粮秣,如何?” 李铭摆了摆手。 “此事休要再提。” “粮草一事,我与阿煜早有定论。” “就將之封存库中,不必掛怀。” 人,比些许暂且用不上的粮草,重要得多。 无论是李铭,亦或是李煜,都是如此认为。 李铭指了指前方,李顺策马而去的背影。 “望桉吶,瞧瞧他。” “从头到尾,李顺就没想过来劝说於我。” 因为李顺早已清楚的领会到自家家主的意愿......儘可能的保存人口,才是目下最重要的! 李铭意味深长道,“少说多看,好好的学。” “以后......在別人手底下当差,可不能像现在这般隨性。” 李望桉抿了抿嘴,垂首抱拳道,“是,义父。” “孩儿明白,孩儿只是有些捨不得......” 背井离乡,那是连根儿都要断了的绝路。 李望桉目光游离在侧前方兵车车架一角,整齐码放好的一眾灵牌。 在那当中,就有他父亲、乃至他祖父的供牌。 先后三代人,皆效力於沙岭李氏,这里早就是他的家乡了。 何谓家生子?他这样的,便是李铭府中的家生子。 “没什么捨不得,”李铭斩钉截铁道,“沙岭堡它就在这儿,谁也搬不去。” “只要人活著,待它三年五载......哪怕十年,二十年!” “望桉,总有一天,死人总还是都要烂在那地里头。” “到那时,我李氏依旧是李氏。” “不是吗?!” 李铭的眸中,仿佛正闪烁著名为希望与野心的华彩。 李望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自当如此,老爷。” “李氏於辽东传家二百余载,人常言道千年世家,依我看,李氏至少也还有七百载命数。” “哈哈哈哈——”李铭听了,只是一个劲儿的笑。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愈发衰老鬆弛的皮肤,低声道。 “七百载太长,老夫只再看它十年便够。” “十年后,云舒便只能伴著她的夫君。” 一旁的李望桉实在没有听清,不由好奇道,“老爷,您是在说什么?” “没什么。” 李铭勒住韁绳,放缓了马速,探身拍了拍李望桉的臂膀。 “你得代我,再看上他个五十年。” “他?”李望桉面露不解,“老爷,是要我盯著李煜大人吗?” “哈哈哈——” 李铭只笑不语。 李望桉只好坐在马上细细揣摩,脑子里的想法却又不由歪了出去。 『今年我尚未及冠,好像才十六,五十年后......』 李望桉抬头,迷茫地看向老爷的身影,『按老爷说的,我能活到六十六......顺寿之年?』 老实说,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过三四十年的家丁群体当中,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奢望。 一將功成万骨枯,他们,就是时刻准备为主將垫脚的『枯骨』。 李望桉从未想过要活上那么久。 但老爷的话,他还是姑且记下了的。 ...... 车队越是东行,规模越是浩大。 先是官驛驻防什长李盛,率驻兵十余,並役夫数人,一起匯入东迁车队,只拋下一座空空如也的官驛。 又是一日赶路,途中自西岭村驰援而来的十余位骑卒,匯入车队外围巡弋的骑队当中。 入夜之前,队伍赶至西岭村落脚。 此地驻防主官李义,早早便喝令驻防屯卒及一眾孙氏乡民,把村子里所有用得上的屋子收拾了出来。 说是收拾,也就是简单打理了一下血跡、骨头之类的遗留。 若是今夜下了雨,好歹所有人还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落脚休憩。 “老大人,西岭村共四十余口,明日会隨车队一併东行。” 李顺携著李义,来到百户李铭在村中落脚的小院。 李义如实匯报著近日西岭村接纳了一些零散灾民后,现有的人口数额。 李铭盘腿坐在榻上,正闭目养神,闻听西岭村驻地有灾民来投,这才多问了几句。 “你刚才说,近日此间来投者,几人?” 李义抱拳垂首,“三日內,只有两名男子,自称叔侄。” “可曾查验其身?” 李义抱拳未动,继续道,“勘验无误,確未染疫。” “嗯,老夫知道了。” “既如此,明日启程,你部及乡勇,皆匯入前锋即可。” “喏!”李义、李顺隨即应声退下。 这一遭,恍若滚雪球一般匯聚,使得车队兵力及规模,越滚越大。 第471章 我的府?你的院?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71章 我的府?你的院? “是我们的人——!” 驻守在抚远县西南角楼望台上的屯卒,兴奋地指著西边阵阵烟尘。 数十架车马,数十位骑卒,並数百军户百姓。 在官道上行走间,难免带起尘土飞扬。 正无所事事的李忠,他霎时便从胡凳上站了起来,隨之举目眺望。 “还真有!” “快,”李忠急匆匆的沿楼梯下行,“去卫城中通知家主!” “还有你们,隨我去翁门楼守著!” 李忠隨手点了三人,便匆匆朝南瓮城而去。 被撇下五人,不由將目光投向他们当中的一位伍长,探究道,“伍长,那我们呢?” “哎——” 专在此角楼为李忠打下手的李氏伍长嘆了口气,却也不得不自作主张。 他挥手指挥,“架起床弩,竖起旗帜,散开巡视城外异动,时刻准备应敌!” 有一名新卒下意识道,“可......外面是我们的人吶?” 李氏伍长也不恼,而是將他反问的哑口无言,“那你是想就这么傻站著吗?” 闻言,下意识摇了摇头。 “既然不想,还不快去举旗!” 李氏伍长一脚踹在新卒的屁股上,笑骂道。 “都给老子精神些,李大人现在说不准就在那高墙上看著呢!” 李氏伍长隨手指向身后高耸的卫城西门楼。 “哈哈哈......” 看著这嬉骂的一幕,其余几人亦是低声爆发出一阵欢笑。 “是,伍长!” 被踹了个踉蹌的新卒默默拍打著屁股上的灰脚印,嘴角却也不由微微上扬。 这样的日常,平凡至极,今时今日却又透著股说不出的昂扬。 就是这样打闹的日常,才让他能更清楚的感受到......自己依旧还活著。 ...... “云舒,你爹来了。” “距此只十余里,隨我一道,去迎上一迎。” 李煜收到讯息,即刻便登上城墙,寻到率著女军操训的李云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煜一把拉住对方手臂,就匆匆往城下去。 “煜哥儿,慢些......” 李云舒彆扭的扭了扭胳膊,羞怯的埋下头,藏在李煜宽厚的臂膀遮蔽之后。 似是如此,就能让旁人瞧不见她此刻的羞態。 “慢不得了!” 李煜鬆了手掌,不待李云舒失落,牵上她的右手走的更快。 “若是你爹看到你这般打扮,再瞧见这支女军......” 李煜顿了顿,感慨道。 “我真怕族叔会恨不得要掐死我!” 『噗嗤......』李云舒眼角含笑,急忙抬手轻掩。 隨即,她低头看了看,一时恍然。 少女身上棉锦青衣絳紫,腹缠兽皮束甲,甲裙垂落遮盖大腿。 再看她手腕上的,是一对儿绣了云纹的鹿皮护腕。 这哪里还是李铭护在手心的大家闺秀,处处都透露著是被李煜惯坏了的颯爽英姿! 这身打扮......分明已经成了个女將军。 李云舒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快,煜哥儿!” 跑下了城墙,李云舒似是觉著李煜顶盔贯甲跑的太慢,便把他推了回去。 “煜哥儿,你快去城门拖住,我稍后便来!” 倏然,李云舒眼前一亮,忙向身后縋著的小尾巴招手,“贞儿!快来帮我!” 梳妆打扮,都离不开旁人的帮衬。 李云舒见还有一人从城墙上追了下来,也一併招呼道。 “阿吉,你也一起来!” 没了李煜牵扯,李云舒在这街上却又不敢再跑,可单靠走路,又实在太慢。 她回首张望,隨即又一脸惊喜的折返了回去。 李胜正牵著家主坐骑,尚未离开。 方才,李煜正是骑马奔驰而来。 为了及时通知到李云舒,他甚至不惜纵马街巷。 好在城中人少,更有兵丁、差役一路护持,李煜总不至於衝撞了行人。 “拿来吧你!” 李云舒一把夺过韁绳。 “驾!” 她也不管傻眼的李胜,一勒韁绳,便朝城中去。 “阿吉、贞儿,上来!” 二女被李云舒一前一后安置在马鞍上,挤作一团,便朝李府往回赶。 於是,长街上刚鬆了口气的赵怀谦,就瞧见那匹马它又跑了回来?! “快快快!” 赵怀谦急忙高声呼喊。 “把人赶开!军情紧急——!” 候在下一个拐角的差役听了,忙传话高呼。 “军情紧急!閒人退避——!” 为了迎还这最后一趟迁民,抚远卫城中被闹得一阵鸡飞狗跳。 ...... “铭叔。” 李煜站在瓮城门后,抱拳稍拜。 “请进!” 李铭骑在马上,却是皱起了眉头。 『呼...呼......』 李云舒藏在后面轻喘著气息,即便是在城门洞內阴影的遮蔽下,她熟悉的身影,却还是被李铭一眼便看见了。 “舒儿!” 一声让人听不出喜怒的威严声响,在这瓮城的空洞回音中异常清晰。 “爹......”李云舒缓步走到了李煜身后,半个身子都躲在了后面。 “哼哼哼......哈哈哈......” 李铭却是笑了起来,轻轻摆了摆马鞭,一旁李望桉急忙凑了过去帮手。 披掛仪甲的老將单手在其肩头借了下力,才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走,”李铭大步迎向李煜及李云舒,“进城——” “回家!” 这两个字就仿佛有魔力一般,让他身后车队中兵卒百姓的眸底不由亮了几分,跟的更紧。 ...... 可是,当李铭真的踏足抚远卫城中的这座『李府』。 “云舒,这是咱家?” 李铭指著府门问道。 李云舒双手合於腹前,柔声道,“您瞧,这就是『李府』。” “嗯......” 李铭点点头,隨即却看向了李煜。 “煜儿啊,你也快些回去吧,族叔今日乏的厉害,就不留你了。” 说罢,他便欲往府门里进。 门旁的李松瞧瞧李煜,又瞧瞧李云舒,见无人发话,这才急忙与李望栋一起推开府门,迎自家老爷回府。 李铭正看著安和堂、兰馨苑、归朴院的门牌辨识,不知该往何去。 他一回头,哪成想却看见李煜隨著李云舒全都一起跟了进来。 “舒儿,你是住在这......兰馨苑?” 李云舒闻声,便下意识頷首。 “嗯,”李铭隨即指了指安和堂的牌子,“那爹就住这儿好了。” 李煜嘴角抽了抽,忙往前走了两步,迟疑道。 “族叔,这是侄儿的住处......”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李铭的脸色不由黑了黑。 第472章 死要面子,两相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72章 死要面子,两相合 李铭也是这时才想起来这档子事儿。 好在他之前便把李松派了过来盯著,如今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 老將耷拉著嘴角,一脸的无奈。 过了片刻,他才勉强开口道。 “李府便李府吧,摊上你李成梁的儿子,算老夫欠他的。” “不过,”李铭指著三个门牌,“老夫总不至於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吧?” “爹,”李云舒当即接过话头,“这兰馨苑里,女儿已经和贞儿给您打扫出屋子来了。” 少女的纤纤玉手捏著衣角,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揉搓。 她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 李云舒又一次心虚避开李铭的视线。 “铭叔,您看要不......” 不等李煜说完,李铭便挥臂打断了他。 “你都说了是『要不』,那就还是不要了!” “哎——” 李铭隨即长嘆一口气,老脸上颇有些掛不住的意味。 “兰馨苑,这名字得改!”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和坚持。 “你爹我一辈子歷经大小战事数十场,也称得上一句百战之將,旁人若问我住在何处......” 李铭嘴角抽了抽,面色惆悵。 “总不好与人说,我这老汉就住在兰馨苑里头?!” 这充满了闺阁娟秀意味的名字,简直在旁人面前羞於启齿。 “舒儿啊,爹这张老脸到时候还能往哪儿去放啊。” 『噗嗤......』 眾人联想到那副场面,皆啼笑难抑。 李煜抱拳道,“铭叔之意儘管说就是,侄儿又岂能不从?” 李铭『哼』了一声。 “算了,这牌子改了也没甚用处。” “两家府邸共用一门,成何体统?” “老夫得在这苑墙上再开一门,小便小些,总归还能留些体面。” 这一点,李煜也不好再劝。 若所猜不错,这恐怕是族叔李铭借著由头,为李云舒做考虑。 女子尚未出嫁,该有的门面是不能缺的。 这样不清不楚地两家混在一处,岂不就成了那私相授受?! 为了不让传出閒话来,一个独立的院门,是必要的。 “爹,”李云舒轻声提醒,“其实,苑里还是有个侧门的。” 只不过这侧门不像千户府邸正门一样,正对著卫城长街,它是开在了街边的巷子里。 “成,”李铭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侧门也成。” “掛个牌匾,那就是门面。” 门面立住了,人心才稳,是非才远。 这略有些自欺欺人似的做派,充满了年长者所特有的执拗。 “没问题,”李煜適时插话道,“稍后侄儿便令匠师们加急赶工,最早明日就给您掛上。” “嗯,这就对了!” 李铭这才心满意足的被自家女子引著去苑中歇息。 ...... 沙岭堡军户数百,被赵钟岳等人连夜安置在卫城內剩余的空置府衙当中。 “这间,就是你们的新家。” “叩谢大人!” 这一夜,城中烟火气更盛。 欢笑声盈盈。 离乡时,哪怕心中再重的迷惘。 当他们真正身处这高墙环绕的卫城之中,也就只剩下那充盈的安稳感。 军户们世代居住,並倚为存续之基的屯堡,比之此间卫城,確如小巫见大巫。 李煜直到这时成功收尾,才真正鬆了口气。 散於外围的兵马已经尽数回返,抚远卫城囤积的兵力,此时此刻才真正达到了『鼎盛』。 两家李氏正丁合计百五十人,余丁近百。 只要粮食管饱,多加操练,这就至少是两百多个可靠的李氏族兵。 至於沙岭李氏当中的刺头儿,也早就被李煜和李铭两个人轮番上阵,『拔』了个乾净。 人都死了,自然无患。 余下族裔,皆可用。 抚远县当地各个坊市解救出的军户、民户及那些未入官册的奴户,前前后后也累计凑到了两百多人。 其中男丁近半,適龄从军者,八十余人。 城中另有差役二十之数,连同他们的家眷皆不计在军册。 至於赵氏仆编入军中者,亦有二十余人。 赵氏余下的男丁,也大都在军法司衙门,帮衬他家少爷——赵钟岳。 治民理事。 姑且算是一伙儿无名无分的帮吏。 拋去这些,高氏入城后也一直是谨守本分。 高庆连日来,也不知在他那小院儿里鼓捣些什么。 不过城中一直都有人盯著他,李煜倒也没什么可顾忌的。 负责此事的,便是早前被李煜调入织造司衙门,督管青染坊的青衣使——赵铭。 他麾下一伍著青衣袍服的李氏余丁,经过连日秘密操训,私下之间唤作『染巡』,皆是李煜的眼线。 衣、食、住、行,这满城百姓,日日都离不开这四样。 而只要有人置办衣料布匹,就绝对离不开城中青染坊的操持。 因为织造司衙门当中,真正被重启运作的,也就这么一个青染坊。 是故,虽然是顶著坊使的职名。 赵铭实际上却是整个织造司衙门中的一把手。 这些染巡平日里就混杂在百姓当中,也毫不起眼,谁会在乎几个呆在衙门口里搬运布料的帮工? 他们这些人最大的用处,便是代李煜將城中百姓间的閒言碎语中的细处,全都听个清楚,也查个清楚。 在李煜的印象里,也有个词儿是专门称呼这些人的。 『好似是,唤作锦衣......卫?』 不过后来,李煜也从赵琅、高庆等人口中旁敲侧击的打听確认了一些消息。 所谓锦衣卫,裁撤自前朝崇禎,是前朝天子亲军的一支。 既如此,李煜自然不敢给赵铭等人用上这个『大逆不道』的称呼。 大顺朝廷,当然也有延续了这般特务职能的天子耳目。 名曰『绣衣使』。 有关朝廷绣衣使司衙门更多的消息,赵琅和高庆也一无所知。 只是这就与李煜无关了。 朝廷的消息一直没个著落,谁还会在乎什么绣衣使。 他李煜又不打算造反,对这些便没什么顾虑可言。 ...... 安和堂外堂庭院中,一老一少用过晚食,便围坐在火炉边煮茶閒谈。 李煜先交了交底,“铭叔,城中有兵五百之数。” “合民者,丁口共逾千数。” 李铭眼眸沉了沉,稍有些意外。 “你我两堡相合,不过八百余口。” “看样子,这抚远县中倖存之人,倒也不少啊。” 李铭意味深长道,“坊间或有能人乎?” 李煜不急不缓地说出几个名字。 “赵琅、王二、刘广利......等,皆略有薄功。” 除了那莫名其妙的王二,旁的名字,李铭倒也多少有些印象。 “铭叔,本县活人最眾,还是当数衙前坊。” 李煜指了指衙前坊所在,“其內大户除赵氏、高氏,及一府为尸所破外......尚有四家,府中藏户纳物不知凡几。” 单论这些大户人家府中,歷年藏民隱奴之数,怎么著也不会比高氏、赵氏少上哪儿去。 四户人家加起来,三四百人总还是该有的。 可谓『兵强马壮』。 李煜继续道,“这四户人家,早前侄儿也曾登门討要些许援助。” “他们各家皆囤有余粮,衣帛更不可能短缺,刀枪棍棒亦称足用。” “侄儿暂以拖延之策,借尸鬼之手拢困其於坊市,迫其於凛冬仿高氏就范,铭叔以为如何?” 李铭双眸微眯,片刻后却是摇了摇头。 “煜儿,还是想简单了。” “今日,那高庆往我这儿送了些乔迁之礼,傍晚时,我与他见了一见。” “足可见,他不是被迫......而是主动想要依附於你。” 李铭从怀中掏了掏,掏出一本小册。 “这就是高庆想让我转交於你的,打开瞧瞧。” 李煜双手接过,静静翻看。 庭院中一时只剩下他翻页的『窸窣』声,李煜的面色却是越看越沉。 第473章 釜底添薪,火燎烟燻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73章 釜底添薪,火燎烟燻 眸底逐渐染上了贪婪的底色。 少年郎抬首,目光灼灼地看向族叔。 “铭叔......” 李煜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可李铭却已经知晓其未尽之言。 “哈哈,”李铭捋须道,“想要否?” 李煜点了点头。 少年郎伸出手,在眼前缓缓紧握。 “铭叔,我想!我想全都要!” 这些被高庆私下估算出来的粮草、布帛、棉花、代茶,零零散散地累加在一起,是一笔不容小覷的数目。 若放任这四户人家把持物资,这抚远县中,以后谁说了算都很难讲。 乱世当中,谁有物资,便会有话语权。 但没关係,城中兵权,牢牢地握在李氏手中。 李煜有动机,也有能力,只差一个......藉口,去付诸行动。 『呼——』火苗乍响。 原来是李铭,此时却一脸淡定地又往炉子里塞了两块木柴。 炉中將熄未熄的火苗陡然一盛,霎时燎黑了茶具的侧沿。 只犹豫片刻,李煜便略带明悟似的虚心求教道,“铭叔,此举是何意味?” “侄儿愚钝,还望解惑。” 见此,李铭满意地笑了起来。 李铭直言不讳道,“那姓高的,估计也是想借刀杀人。” “不过,以这些当地大族的號召力,確是轻易留不得了。” 李铭可比李煜更清楚这些地主豪绅的厉害。 否则,他当年也不会委身去与那赵氏低就。 “你只瞧见,他们在城中的高门大户中,有那么几十號仆侍从。” “煜儿,”李铭抬手挥指四方,“这抚远县周遭,庄子也好,村子也罢。” “当中不少,都和这些大族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莫要看他们明面上是不同姓,其实......却都是些同宗同族的隱脉。” 『啪啪......』 李铭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麵皮,这才继续道。 “这城里的,是人家的面子。” “那城外的,便是他们的里子。” 似是怕李煜听不明白,李铭想了想,索性以己为例。 “我,”李铭又指了指他自己的胸口,坦然道,“就既是这赵氏的面子,也能是他赵氏的里子。” 一旦有需要,李铭麾下兵丁蒙上遮面,就是『劫道悍匪』。 你以为这么多年来,赵氏全是在生意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对手? 不!大错特错! 那些没有靠山背景的对手,只要一出城,这些大户人家埋在城外周遭的这些『里子』,便会將他们连人带物,抹除得乾乾净净。 这人走著走著,就在路上没了踪影。 待其家里人报了官,差役们再去勘查,无非又是一次野兽袭人的事故。 能与他们在生意场上堂堂正正对垒的角色,只有他们的『同类』。 李煜吶吶自语,“我动了他们的面子?” “迫其投献军资,那便是低了头,落了人家的面子。” “我已经落了他们的面子!” 疑问句,很快就变成了肯定句。 李铭见李煜似是消化得差不多了,便继续讲道。 “至於那高庆,他倒也和其他大户人家不大一样。” “我看那县令高启才是面子,这高庆嘛......多半是个不大重要的小角色。” “高氏的里子,肯定是捏在那高启手中。” “现在高庆即便当了家,也是手里没牌可用,这才只能依附於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说的就是李铭这样人老成精的角色。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就够。 沙岭李氏今日搬入这抚远卫城,哪怕拋去李云舒这一层,也已是与顺义李氏不得不牢牢捆绑在一起。 二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事已至此,该教的,李铭绝不藏私。 李铭继续语重心长道,“现在他们是內外皆困,无有来往,才给了你可乘之机。” 再好的里子,他们也只是匪盗之徒,大都上不得台面。 面对连官兵都无能为力的尸疫,这些大户人家的里子,只怕也是自保都难。 但指望这些人全军覆没,却也不大现实。 不管多大的灾,多大的难,总会有人倖存下来。 “所以啊,既然已经得罪了人家,那你就得扫的乾净!” “只有把这些碍事儿的扫净了,这城里才真真正正地是你的天下。” 李煜瞧著这位面带阴鷙的熟悉老者,炉中映衬出的缕缕火光映衬的他们二人此刻,宛若话本里密谈奸谋的反派角色。 可是,他竟只觉得无比亲切。 “侄儿记下了。” 李煜认真应下,心中便已然有了决断。 “嗯,”李铭满意地起身,正待离去。 “哦,对了。” 他突然站定,转回了身子。 “煜儿,老夫再送你四个字。” “围、困、乱、亡,”李铭一字一句道,“用得好,其人自溃。” “这借刀杀人,可不止能借活人的刀。” “你瞧那死人,张牙舞爪的,更比活人好用!” 说完这些,李铭背著双手,丟下李煜,溜溜达达的就朝自家院子里走去。 李煜看著族叔的身影消失在廊角,便收回了目光。 “高庆,”他喃喃道,“倒也是不简单吶!” 那日坊间初会,或有意,或无意,李煜默许高庆借了他的势,便已经是恶了眾人。 搭台唱戏,一个红脸一个黑脸。 这简简单单地把戏,又哪里能瞒得过別人。 无非是看透不说透,但......以后呢? 第474章 溃?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74章 溃?溃! 衙前坊,佟府。 “阿远,你说这官兵怎么......他还不来啊?” “咱们天天守著这破围墙,也没个指望。” 几个绕著院墙巡视的僕役,一边走一边閒聊。 大傢伙都知道,衙前坊里头已经没几个那种鬼东西了。 即便那所谓的尸鬼跑了过来,也翻不过老爷家的高墙,自然就没什么可忧心的。 “......孙管事,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其实也挺好,您难道就不怕它们吗。” 手持钢刀的高大男子,跟在头戴方巾的老迈管事身后。 自从城里闹了尸祸,身强体壮的家僕待遇都是越来越好。 这位帐房里原本高高在上的老管事,地位反倒是因此一落千丈。 这种生死关头,帐册造假也已经毫无意义。 连带著他们三个帐房先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反倒是养著碍眼。 秘密只有在少数人知晓时,才配称之为秘密。 他们......或许是没用了。 “怕?” 老管事心下嘆了口气,小声嘟囔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不外如是。” “老朽的一身本事全在那帐簿上,可是现在,用不上嘍......” “老夫现在一闭眼,就在想明天还能不能睁开。” 老管事嗤笑著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都这么久了,朝廷怎么样虽然还不好说,但辽东必然是免不了歷经一次洗牌。 眼下已经摆明了是乱世之兆。 没有杀了他们灭口,就已经是佟家老爷开恩。 做真帐的,向来只能是佟家人。 而这三个帐房先生,向来是每人根据佟老爷提供的一册残缺帐册,各自製作假帐。 最后再將三人做出的假帐拼在一起,那便是完整的『明帐』。 现在,应付税吏的明帐没用了,三个帐房也就成了累赘,就被打发去做些琐事。 身份也就从『帐房』变成了所谓『管事』,实际上大不如前。 像孙管事这样的人,起码也是读了书识了字,总有些急智。 遇上些突发状况,总不至於立刻就乱了阵脚。 至於为何没杀他们灭口,或许是心怀顾忌罢。 毕竟...... “他们三个跟了你爹我,最短的那个也有个五六年了。” 佟府內堂,佟氏父子正在商议。 恰逢谈及那三个帐房先生。 “爹,正因为时间久了,这几个老傢伙知道的太多。” “你若是继续善养著,孩儿不提也罢。” “如今您將他们打发了下去,完全当个下人使唤,怎能不让孩儿忧心?” 佟守拙说的也不无道理。 但主座上的佟善却仍旧是摆了摆手。 “守拙啊,人是不会知足的。” “他们几个资歷太老,虽然知道的也多,可若是现在白白养著他们,別人还是会不服......” 使能者劳其力,功得其食。 现在不比以往,佟氏的身家性命竟都要指靠著家僕。 『公平』这两个字眼,此刻从佟善口中吐露而出,颇有些滑稽可笑。 佟善语重心长道,“而且,你当我不想处理个乾净?” “现在这档口,不能下狠手,人心一乱,咱们佟家也自身难保。” 突然,门外有一家僕慌忙朝內堂跑来。 因为著急,甚至还被门廊绊倒,在地上打了个滚儿。 家僕顾不上喊疼,只一味地往內堂里进。 “老爷!不好了——!” “官兵!官兵进了西市,溃了!” 佟善神色不耐道,“溃便溃了罢。” “哼!” “这官兵前日去东市,昨日去北坊,现在西市也去了,可独独就避开了咱们!” 李煜的用心,很难不被人怀疑。 “况且他们难得吃了败仗,与我佟家又何干?” 佟守拙也不由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可是......”躬身的家僕小心翼翼抬头瞧了瞧老爷和少爷的脸色,低声道,“坊门没关啊。” “坊门?”佟善不由诧异,“哪个坊门?!” 家僕颤颤巍巍道,“西市的南门,还有咱们衙前坊的北门,全都没来及关吶!” “官兵溃的突然,一路南逃,甚至连咱们衙前坊的南门也打开了!” 西市群尸,闻声向南啊。 『嘶——』 佟氏父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佟善心怀侥倖道,“那尸鬼呢?那些死人呢?!” “现在有没有进来?!” 家僕苦著张脸,在暴怒的家主面前畏缩不已,“回......回老爷话。” “那些怪物也一窝蜂地追进来了,小的也不知究竟有个多少。” ...... 李煜站在城头,默然瞧著县中坊市的乱况。 二十几个兵卒分作两队,一队是饵,一队是督战。 此刻,这两队人一前一后地匆匆南逃,说是诈败,但看他们这样子,颇像是真溃。 “打算如何收场?” 一旁李铭並不关心坊市局势,只是指向南坊同样被打开的北门。 再等片刻,这队兵卒只怕连南坊东门也要打开,一路逃回卫城。 “確实是有些超出预期。” 李煜淡然的承认了这场意外。 按照他的叮嘱,这队人手应该在进入南坊后,立刻关闭北门,然后再回到卫城休整。 可现在,许是被尸鬼追的急了,也可能是李煜选定的人选出了问题。 南坊北门没来得及关。 “后面那些不中用的垃圾货色,你哪儿找来的?” 盾牌,长枪,哪一样都不曾少了他们的。 这般武备,便是军户屯卒,也不该这么轻易就发生溃乱。 李铭蹙了蹙眉,言辞间毫不掩饰他的不屑。 “铁岭卫跑来的,一介罪囚,”李煜指了指城下末尾领头跑得最快的那个,“领头的大概,是叫什么郑泗谷罢。” “本是判了斩刑,后来我倒是把他忘了,现在索性用上一用。” “这路货色,死了,也不可惜,”李煜如此断言道。 李铭闻听是铁岭卫,稍稍来了点兴趣。 “铁岭卫哪儿跑出来的?” 李煜想了想,“连家屯,是群机灵的,跑得快,尸疫来之前就上了路。” “只是领头的手段颇为凶残,留著容易祸事。” 李铭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站在城头上,二人却是一点儿不急。 只因他们脚下卫城西门外,南坊东门处,街上早有十数甲兵陈列,更有两什轻兵持强弩接应。 卫城西面高墙,南北弩台上,两架床弩也早已调整了方向。 李煜有救场的能力,自然不慌不乱。 第475章 假戏真做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75章 假戏真做 “呼......呼......” 薛伍一脸慌张,引著一队兵卒快步奔走在南坊主街。 原本按照李大人的吩咐,事情不应该是这般发展的才对! ...... 三刻之前。 “老实点儿,我们守著北门,你们过去把西市的南门打开,就算是將功赎罪。” “等回了卫城,便能与其余百姓一视同仁。” 薛伍照本宣科的重复著李煜大人先前的宣讲。 至於这些话的真假? 已经官至什长的『流民』薛伍,与此再无干係。 他就是个传声筒,外加此行的督战执法队。 薛伍身后的本队兵卒,外加三具强弩,都是防止这些罪囚私逃的第一层保险。 其中为了避嫌,没人敢接近郑泗谷。 同为地痞,十几人当中,真正被当做典型给判了斩刑的却只有郑泗谷一人。 其他人......不过是吃的差些,官兵也不分配住处。 住在校场旁的大通铺里,每日给军爷们打打下手,甚至是洗衣打杂,可好歹是能活著。 能在没有尸鬼威胁的城池里安稳的活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这样的『优待』,终究只是暂时的。 当李煜需要有人犯险诈败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些可有可无的傢伙。 这队罪卒当中没有人担任队率,一旁的薛伍也同时兼领著他们的什长。 这合计二十六人,今日尽数调拨於薛伍麾下听用。 能受到大人这般看重,也不怪薛伍头脑一热就应了下来。 尸乱之前,他不过是个地里刨食的外来户,还得看那村中张氏人家的脸色过活。 现在——他是什长了...... 甚至,都已经有人来寻他说媒,寡妇也好,小娘子也罢,现在卫城里的百姓多的是人愿意婚嫁与他。 为什么? 因为李煜大人提拔的他! 因为他是『官』啊! 百户之下的什长,確实只是小角色。 可如今李百户麾下的什长,在抚远卫城中的意味便大不同於过往。 便是那张百户、刘百户,照样是以李煜大人马首是瞻。 如此说来,他这什长跟百户,又能有何区別? 往小了说,这是薛伍存有进取之心。 往大了说,这是薛伍不忘知遇之恩。 薛伍站在南坊北门旁,並不急著开门,“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诸位今日既然出了城,此事就不容退却。” “需知,军法无情!” “抗令者,立斩当场!” 他说这话的同时,麾下兵士们皆默默注视著这些罪卒,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薛伍身旁三名兵士手中的强弩,全然不是为了应对尸鬼,而是为了防止这些罪卒暴起异动。 此时此刻,双方皆手持刀盾长枪。 薛伍这一什兵卒能压制这伙儿罪卒,靠的便是身上的布面甲和强弩带来的巨大装备优势,这让那些罪卒提不起反抗之意。 “什长大人,弟兄们这会儿都听您的。” 立刻就有人表起了忠心。 薛伍抬手虚按,將声音压了下去。 “小声些,对大家都好。” “打开西市南门,你们不需要进去,但要守住坊门一刻钟时间。” “到了时间,就即刻南撤。” “我会带人在此接应你们。” 郑泗谷垂首撇了撇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昔日的小弟们个个都翻脸不认人。 他虽说是出了牢狱,可又要进那尸巢?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吱呀——』 薛伍令人推开衙前坊北门,注视著一眾罪卒搭著木梯,往街对面的西市南门里进。 虽说西市南门內確有尸鬼徘徊,可郑泗谷等人也不傻。 『噗嗤!』 他们拿著长枪,骑在坊墙上,把尸鬼捅死才翻了进去开门。 可地痞流氓,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说是一刻钟,但薛伍才默数到约莫半刻。 “啊!” 就只听对面的南门內传出一声惨叫。 “被咬了,他被咬了!” “滚开,快滚开!你染上尸疫了,別过来!” 紧跟著,就是一阵內訌。 被地上爬行的一具尸鬼趁乱咬到脚腕的汉子一脸崩溃。 “救我,救我啊!” “大兄,救我啊!” 情急之下,他甚至向郑泗谷求救。 局势急转直下,士气溃散,再加上声音吸引来的尸鬼也愈发接近。 “吼——!” 它们的嘶吼声远比身影出现的更早。 不等薛伍再做应对,街对面本应继续守著西市南门的一眾罪卒,霎时便溃了回来。 “薛什长,太多了!挡不住了,快逃啊!” 虽然慌乱,他们倒也还记得往薛伍率人扼守的衙前坊北门涌来。 薛伍脸都黑了。 『丟人现眼!丟人现眼啊!』 他本想在李煜大人面前露个脸,看样子,现在反倒是快把屁股给露了出来。 薛伍理都不理那些作鸟兽散的罪卒,忙下令道,“撤!往南坊撤!” 他带著本队士卒转身就跑。 薛伍之所以没令人把衙前坊的北门提前关上,纯粹是为了达成李煜大人的目的。 他可不会对这些成事不足,却败事有余的蠢货们有半分仁慈。 如果可能的话,现在薛伍宰了他们的心都有了。 於是,衙前坊就出现了这样一幕溃败奇景。 一小队披甲官兵扛著刀枪,抱著头盔不敢鬆手,在最前面使劲儿跑。 几十步后,是另一队只著了灰黑色棉袍的持械乱民在努力的追。 乱民们身后几十步开外,是死咬不放的西市尸群隨之南下,入了衙前坊。 这,便是衙前坊四家大户奴僕所能观察到的现状。 这不算是官兵溃败,还能是什么?! “快些,”薛伍按住想要回身射弩的兵卒,“別管他们了,快跑!” “兵械不能丟,但也別让后面那些王八蛋超过我们!” 薛伍此言一出,后面的郑泗谷等人反倒不敢紧追。 他们虽然身上要轻快些,却也只敢吊在薛伍等人身后。 郑泗谷越跑越急,可前面官兵身上的布面甲也不是好招惹的。 这时瞧见方才被咬的汉子混在人堆儿里埋头逃命,突然眼前一亮。 郑泗谷指著那人道,“麻杆儿刚才被咬了,把他丟下,咱们就安全了!” 霎时间,一眾绿油油的目光在奔跑中左右乱瞧,先后锁定了那外號麻杆儿的同伴。 “混蛋......啊——!” 也不知是谁,不等麻杆儿骂完,就一刀砍到了他腿上。 『噗嗤!』 小腿上单薄的棉裤被一刀砍透,立刻就见了血。 后面挥刀汉子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染了疫还跑的比我都快,真是找死!』 后面路过的同伴一人一下。 你一刀,我一枪。 麻杆儿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厄......救......救——” 他无力的倒在地上,口中吐著血沫,喉咙被血水呛堵,很快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 即便身后一时没了尸鬼紧追不放。 可薛伍一行人也根本不敢停步,一路逃入南坊。 南坊北门没来得及关? 薛伍確实是顾不上了。 李大人私下可是明確交代了,他要是连本队兵卒都带不回去,那就別回来了。 换句话说,先把人保住,可比那什么破北门重要的多。 事已至此,先保命罢! 至於尸鬼追进来怎么办? 反正还有个疯子似的王二在南坊活动,轮不著薛伍操心。 退一万步来说,那也是李煜大人该考虑的麻烦...... 而薛伍自己的前途怎么办? 他这会儿哪还想到的那么多! 等瞧见南坊东门接应他们的甲士,薛伍马上就做好了回去领军棍的心理准备。 假溃变真溃,好歹也算是达成目的了不是! 回去总不至於会有性命之危。 李顺举刀高呼,“尔等不得衝击军阵,违者死!” “从两列缝隙排队过去!” 第476章 一唱一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76章 一唱一和 薛伍率余眾逃入卫城西门,隨即便被两名亲兵带到了门楼上。 厅室內,李煜、李铭分別坐在主座和右座。 李煜摆了摆手,押送薛伍的亲兵抱拳一拜,便退了出去。 薛伍腿一哆嗦,差点儿软了下去。 “小......小的拜见大人!” 他单膝跪地,身子弯的,仿佛要把脑袋都扎进地上的石砖里去。 『咄......咄......』 李煜右手轻敲桌面。 “说说吧,”李煜终於打破了堂內沉默的气氛,“今日因何而乱?” 明眼人都看得出,薛伍一行的溃败和约定好的完全不同,毫无章法。 衙前坊南门、南坊北门,两道阻尸『保险』都没来得及关合。 可谓失责。 薛伍喉间吞咽了两下,才小心开口,“稟......回大人话。” “罪囚未能坚守一刻,事发突然,以至於卑职尚未来得及应对。” 薛伍本应分出一伍兵丁,提前折返去控制衙前坊南门,並作为接应。 原计划应该是且战且退,西市群尸自然会慢慢游散而出。 而非方才那般一股脑的把尸群引出来。 “大人容稟,卑职一路不曾懈怠!” 薛伍的声音中满是憋屈。 “实在是......实在是罪囚毫无力战之能,一人伤便尽溃!” “群尸尾隨其后,卑职再难相制!” “不得已,为避免无谓之伤亡,卑职这才受其裹挟,一路奔逃!” 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知何时起已经消失。 “抬起头来,”李煜轻声呵斥道,“不管怎样,你確实是完成了我嘱託之事。” “本应有功。” 薛伍闻言抬头看了二位大人一眼,便连忙垂首,不敢再看,只待领受判处。 堂上李铭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薛伍。 “然而,”李煜话锋一转,“汝治军不力,兵败如山倒,此怠军之罪!” “功过皆存,却难以相抵。” 恰在此时,李铭插话道,“我看,罚他五军棍,再给他赏一月的餉,如何?” 李煜与李铭对视一眼,心下瞭然。 “铭叔所言甚好,便以此而行。” “卑职认罚,”薛伍双手抱拳,腰背更弯,“只是赏粮......卑职愧不敢当啊!” “哈哈哈......”李铭抚掌轻笑。 “是个知轻重的。” 李铭左手轻捋白须,面上没了方才的严肃审视之意。 “不过,该你的就是你的,没有你拒绝的余地,老老实实地拿著。” “待会去军法司衙门领了罚,就拿这赏去医廨,寻大夫瞧瞧,才能好的快些。” 薛伍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李煜。 见李煜点了点头,薛伍面上顿时一喜,“谢李铭大人!谢李煜大人!” “卑职定当不负二位大人栽培爱护!” 李煜右手轻抬,“退下罢,尔自去领受。” “喏!” 薛伍走时,再无人看押与他,脚步更是轻快。 李煜瞧著薛伍身影转出门外,才看向族叔。 “铭叔,此人你颇为看好?” “我?”李铭诧异,又好似想到了什么,隨即摇头,“我自然是不在乎他这样的人。” “不过是隨了你意,再给他个机会。” 被拆穿心思的李煜,也没表现出多么惊讶。 “他到底有没有能力,现在还很难说。” 李煜毫不掩饰地吐露道,“但他这样的人,却能为我所用。” 救命之恩也好,知遇之恩也罢。 薛伍这样的流民出身,身上早被打上了李煜阵营的印记。 起码,在抚远卫张承志、刘源敬等武官眼中,这些外来的流民,天然就归属於李煜的本部人马所辖制。 这些人,便可称其为李氏羽翼。 而李氏羽翼愈丰,则抚远卫城愈稳。 在城中大多数人眼中,皆是乐见其成。 类似薛伍这样的人还有不少,比如那西岭村的孙瓜落、孙四六等人,亦是如此。 “隨你,”李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些人也闹不成什么风浪。” “倒是今日那些罪囚,果断地可怕。” 李铭所言,好似意有所指。 李煜、李铭叔侄在城上瞧得清楚,一人一刀,罪卒们愣是把同伴给砍成了个滚地葫芦,餵了尸口。 表现出的果决狠辣,令人不免生疑。 “待会儿,侄儿把这些人分开问上一问,总能知道的。” 李煜仍是那般不急不缓,仿佛此事仍在掌握。 “来人!”他朝门外亲卫呼喊,“把人挨个儿押上来!” 李煜说罢,才朝族叔李铭道,“就劳铭叔辛苦,再陪侄儿审上一审,如何?” “贤侄此刻,倒是颇有乃父之风。” 李铭似乎颇为开怀。 “也罢,老夫也好奇得紧吶!” ...... “小的跑在前头,只听闻惨叫,未敢回头。” “小人確实是下意识刺了一枪,可他已经染了疫,反正也活不成了!” “......小人確实也砍了一刀。” 一连入堂五人。 其中两个一路跑在前面,对此事没什么很深的印象。 另外三人,则皆是衣袍染血,想藏也藏不住,只得老实交代。 “是......是大兄!” “不,好像是郑泗谷!” “对,就是郑泗谷!” 三人当时只觉得那第一道声音甚是熟悉。 此刻上了『公堂』,一个个脑子都清明了许多,很快就指出了人选。 一个是巧合,两个是万一,那三个就只能说是必然。 李煜挥手屏退这第五个罪囚,这才看向族叔李铭。 “我看也不必再问了。” “也只能是他了,郑泗谷。” 李铭也表达了认可,“看来確实是个祸害,亦有些急智。” 据眾人所言,郑泗谷分明是跑在队伍前列。 可他却不忘未雨绸繆,哪怕落后几步,也在所不惜。 確实,麻杆儿的献祭,给他们换了条安稳的生路出来。 可军中袍泽,最忌讳的就是郑泗谷这样的货色,为人所不齿。 落井下石,小人行径。 李煜虽不詡君子,却也不由为之顾忌三分。 细细想来,他对城中百姓大多皆有恩情,唯独於这郑泗谷,好似只剩那牢狱之怨? 李煜眉头蹙了蹙,感嘆道,“现在想来,此獠性恶,今日若依约將之放民,我心不安吶。” “疑神疑鬼,与乃父一般模样!”李铭虽嗤笑一声,却也並不反驳。 眼珠子一转,李铭便有了主意。 “煜儿,此事交给老夫。” “这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总有適合他的用处。” 李煜虽说不解,却也乐得如此。 “好,那侄儿便拭目以待!” 第477章 兵临城下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77章 兵临城下 隨著时间推移,辽东气候早已变得愈发寒冷。 每夜过后,街巷角落皆可见霜冰留痕。 虽不至於滴水成冰,却也到了该点炉取暖的时节。 至於卫城当中,依靠库中存余,以及东市几处炭铺中运回的木炭、煤炭,倒也足用。 李煜站於城头高墙,亲手丟下了火把。 『噗——!』 火苗一寸寸地贪婪舔舐著堆成垛儿的乾柴、畜粪,火焰愈燃愈盛,直至席捲而上。 “起烟!” 城墙上的兵卒只看那一缕烟尘升腾,霎时便高声传呼。 “起烟——!” 卫城其余三面城墙的马面烽台上,隨著唱喝声传来,持火把等候的兵士急忙点燃柴垛。 半刻钟后,抚远卫城便升起四道狼烟。 李铭瞧著李煜从烽台上走了下来,还是忍不住告诫道。 “纳民固然是好事,但这烟起,却是指不定会引来些什么人物。” “我看,这几天白日里,还是该多散些游骑出去。” “以免......有不测之祸。” 李煜点点头,“铭叔说的在理。” “如今城中马匹不少,每日散出三十骑,应是能够遮蔽抚远县周遭至少五里之境。” 李煜自然是知道这一点,野外不单有苟存求活的乡野小民。 更少不了诸如郑泗谷那般的强人匪盗。 燃起狼烟,固然聚民,却更会將此地方位暴露无疑。 但...... “铭叔,此时若再不聚民,待那雪寒覆境,山野之民恐难存续。” 人,可谓是这乱世最宝贵之物。 没有人,一切都无从谈起。 李煜长吁道,“如此放任小民寒毙,恐我等便再难成事!” “以抚远一地孤城,今朝或守得一岁,却更难长久。” 粮会尽,炭会尽,盐更会尽,就连铁器,亦难长久。 “唯有蓄民力,待天时,我等才有存续下去的希望。” “哎——”李铭无奈嘆息。 他亦知晓,所以此前並不加以阻拦,只是在此刻稍加提醒。 李铭上前,拍了拍李煜肩头,“既如此,煜儿便儘管放手一搏罢!” “这世道,能熬多久算是多久。” 李铭言辞间仍不免悲观。 这也恰是如今世道,各地皆是最盛行的一种观念。 一种迷茫无措之感,遍布在天下间每个人的心头。 尸祸面前,便是李煜亦不敢保证,能有什么万全之策。 人亡而尸动,逐生而啖。 如此时节,谁敢称不败? 可是,李煜却是摇了摇头,“铭叔,咱们脚底下的可是辽东啊。” “除非这些尸鬼有什么冬眠的本事,否则以那滴水成冰之寒,定叫这辽东千里之尸害,为之一清!” 李铭看著少年郎,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只是语重心长道,“切莫枯望於此,依老夫看,决计不会如此简单。” “不妨待那大雪覆地,再亲自一观其成效。” “切记,眼见为实!” 难听的话,李铭不会说太多。 或许,李煜也曾心怀疑竇,只是不敢当眾出口。 如今是乾裕三年秋末,將至霜降之时令。 按往年规律,今岁第一场雪,大概也就是这几天的功夫。 隨时都可能下来。 往前倒推一年,乾裕二年秋末...... 那便是高丽受倭人侵土,向大顺天朝告急求援之时。 李煜私下里细细想来,总觉得不大对劲。 高丽去岁冬寒似乎未能使境內之尸尽毙,以至东征之军歿於其境。 如此......尸鬼真能惧寒乎? 只怕是希望渺茫吶。 可这场雪,实在是已经承载了太多太多人的期望。 除了等待,李煜已经什么都做不了。 ...... 可他的等待,却著实是等来了一个惊天之讯。 待到隔日。 “什么?!” 堂下李季喘著粗气,面对李煜的疑惑,再次朗声稟报。 “报大人!” “抚远以东,约十数里开外,旌旗招展,有大队人马向抚远而来!” “卑职远眺旗號,似......似乎是我大顺之军!” 李煜和李铭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军队? 哪儿来的军队? 李煜蹙眉,急切道,“有多少人马奔我而来?!” 李季想了想,抱拳再拜,“应在千人之內,兵將数百!” “但......尽为步军,马匹极少,其人驱车而来!” 李煜点点头,只得把衙前坊大户一事,再往后稍稍搁置。 他看向李铭,“铭叔,如今难分敌我,將哨骑尽数召回,登城待守,如何?” “自当如此。” 李铭点点头,提醒道,“守卫城?还是守抚远县?” “二者之差,也得早做决断吶!” 李煜低头看了看手掌正反两面,隨即抬头,“若其近北城,则谨守卫城!” “若其近南城,则先守南城!” “如何?!” 李煜目光灼灼,意欲从李铭这位长辈身上寻求一丝斧正。 李铭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以抚远县当下局势,北城除了那面县城城墙,根本没什么防守价值。 城中坊市尚有数百尸鬼乱窜,虽说密度已经变得比当初低了许多,却总还是有的。 至於南城,南门乃是卫城军民出城的唯一之通路。 自然是不得不守。 “可,”李铭点头,“煜儿且待披甲,老夫这就去吹號点兵!” 李煜抱拳,“稍后,南城见!” “好,南城见!” 李铭裹了裹身上大氅,顶著寒风而去。 而李煜,却是急忙在家中侍女们的帮衬下,开始披掛著甲。 “老爷,请先换戎服。” 侍女夏清抱著一件黑色棉服,匆匆而来,这便是李煜寒时惯穿的戎服。 去岁脑袋挨得那一击骨朵,李煜当时甲冑內便穿的是这一身。 素秋、青黛、池兰三人,也捧著一件件甲袍往李煜身上系掛。 裙甲、直身甲、臂鎧、兽皮捍腰、护心镜...... 一件件地往李煜身上套了上去。 最终,全身甲冑一个不落,总重高达数十斤。 將李煜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守在家中,勿要慌乱。” 李煜拋下这么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独留四女痴痴地在堂內枯望。 “是,老爷......” 男人的身影顿了顿,但並未回头。 一路走出府邸,同样在紧急著甲的一眾李氏亲卫,陆陆续续地匯集在李煜身后。 这支人潮越走越多。 待李煜抵达南城城头,城中李氏亲卫及族兵,隨之者眾,近百。 李铭校场点兵,发放武备,尚需些时辰。 李煜亲自坐镇南城门楼,调度军情。 他身侧杵著一柄斩马刀,长柄架於膝上,端坐城头督阵。 “报——” 哨骑再探而归。 “城外之军,距抚远已不足十里,確是朝此而来!” “其眾约有五百之数!先锋甲械俱全,拥弓弩者眾!” 闻听此讯,李煜面色微沉。 “传令下去,不必再探,紧闭城门!” “喏!” 斥候即刻退下,又有传令兵举起令旗,向瓮城门楼打起了旗號。 伴著『咯吱......咯吱......』的动静,勉强被修復的翁门绞盘被力士推动,下方城门缓缓紧闭。 这一日,由营军校尉杨玄策所率的一部东征残师。 终於是沿著昨日燃起的那几道烽火狼烟,疾行来到了抚远城外。 抚远周遭山林里,躲灾的逃亡百姓尚未到来,这支三百之军,却已率先抵达。 第478章 老道长果真是个厚道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78章 老道长果真是个厚道人 直至族叔李铭点起城中四百兵丁,上卫城守御,李煜所率百人,已在南门静候多时。 此军若近北门,李煜便率人退回卫城,静观其变。 若近南门,便如此刻...... 城外有人策马至南门外叫门。 “城下来人,报上名姓!” 李煜、李铭,乃至张承志、刘源敬这几个数得著的城中武官,皆已聚於瓮城城头。 『李』、『张』、『刘』等一眾旗帜被打了出来,城墙上倒也显得热闹非凡。 至於卫城內的驻守调度,则有李顺、李松等副將代为操持。 城外斥候,绕城巡视半圈,便寻著南门上的旗號抵近而来。 “我部乃校尉杨玄策麾下!” “本军乃东征之师!” 城下斥候的声音倒是传了上来。 可李煜却与其余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颇有些不知所云。 李煜唤来一旁大嗓门的传令兵,“跟他说,有何凭证?” 膀大腰圆的亲兵李忠这会儿正兼任喊话。 他点点头,往墙垛凑了两步,深吸一口气,便扯著嗓门喊道。 “我家大人令,以何为证?!” “这......” 城外斥候一时语塞。 他摸了摸腰包,也摸不出什么明证,只得回头望了望本部人马。 隨即,城下斥候指向他身后一里外等候的大队人马,大喝道。 “本军有东征旗號,尔可自看!” 这话说的,那斥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论起圣旨,监军,都跟著总兵孙邵良去了瀋阳府。 再说那中军大纛,乃东征偏师的身份明证,但那东西也是在总兵孙邵良手中。 杨玄策区区校尉,他能有个什么? 只有那一桿校尉赤旗,算是杨玄策所独属,分兵之时,孙邵良也懒得扣下这杆赤旗。 除此之外,那便真的没了。 至於这支营军中另一位屯將和两位百户的旗號,也很是平平无奇。 百户的旗號,基本和抚远县城头上的几面旗帜没什么区別。 都是一样的青色。 屯將的旗號,变成了蓝色,但离得远了,倒也看不大出来差別。 李煜向一里外的那支军伍望去,只能远远看见当中几个造型很显眼的长旗,上书有二字。 至於是什么? 看不清。 李铭眯著眼仔细看了好大一会儿,面色陡然一变。 他拉著李煜衣甲,小声道,“是赤旗,他们当中或有军中校尉。” 校尉,是军中正儿八经的中高级武官。 从官场品级而论,確与卫所千户同级,只是一个是坐官,一个是流官。 而在平时,由於营兵当中的校尉和百户之间,还多了个屯將职衔。 所以在军中,向来把校尉看作比千户还要高上那么半级。 放在当下抚远县里的这四名百户眼中,校尉无疑是个大官。 “既然如此,铭叔,隨侄儿去城外掠阵。” 李铭一怔,隨即认真的点了点头。 紧跟著,在李煜的指示下,李忠继续朝城外斥候大声传话。 “回去传话!” “我家大人,与你家大人城下一会!” 城下斥候面色一喜,朝城头拱了拱手,便即刻驱马折返。 这正是他被校尉大人派来叫门,所希望达成的目的之一。 之所以由斥候一人策马先至,虽说有军中已然缺马的缘故。 可这更主要的,还是为了確认城头的这些旗號之下,站著的到底是不是活人。 若是乍起之亡尸,意味著此县亦丧,大军也好早些规避此地的数千亡尸。 若抚远城头是活人驻守,一如此时。 那杨玄策一行就只剩下一个目的——入城。 毕竟现在辽东的夜晚极其难熬,霜降时节迫在眉睫。 城外杨玄策之孤军,亟需一处棲身之地,才好免於冻毙之危。 营中更有数十抚远籍贯之兵將,正盼著回家。 只过了约莫一刻。 李煜及李铭先率二十精悍亲骑,出瓮城门,过吊桥,摆开架势,立於城外百步。 马批皮衬毛毡,人俱全甲,二十骑散成两列,倒也算颇具气势。 杨玄策率著营中仅剩的十二匹战马,合计十二骑奔驰近前,看到这些甲骑,他眼神中也颇为戒备。 杨玄策身后这支军中,拉车驮物的駑马比战马更多。 本身歷经长途跋涉,东路军麾下即便是当初隨船抢过了江的战马,也早就被磋磨成了不中用的駑马。 全都掉膘掉的厉害。 还有好些劣马在逃亡路上,乾脆被將士们路上杀了,暂且充飢。 这种境况,直至他们强攻宽甸卫城之后,才得到了缓解。 与李煜一行相较,杨玄策所率骑卒,亦是甲冑俱全,只不过瞧著底衬难免都有些单薄。 御寒衣物短缺,也是这支残师避不开的痛点。 杨玄策迫不及待地驱马近前。 见状,李煜侧头与族叔李铭对了下眼神,点了点头,便独自驱马上前。 “驾......” 杨玄策与李煜相对而立,各自身后五十步,均有己方骑军压阵,一旦生变,便欲上前抢人。 “我乃东征东路討倭经略平章总兵官麾下校尉,杨玄策!” 李煜初闻前面的名头,差点儿惊得嘴都合不拢。 直到確认这就是个校尉,他才暗自鬆了口气。 虽说对李煜来说,总兵和校尉都是大官。 可好歹校尉更小一些不是? “我乃......” 李煜一时语塞,此刻报什么名號?这是个很关键的点。 犹豫一瞬,李煜还是继续道。 “......锦州李氏旁系,顺义百户李煜!” 同样的,杨玄策也是先被李煜开头的名號嚇了一跳。 隨即听到后面,又大大地鬆了口气。 『看样子,这就是真一道长先前提及过的那个顺义百户?』 如此,杨玄策心中喜悦便涌了上来。 他,赌对了! 第479章 赌命无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79章 赌命无二 李煜与杨玄策各自打量著对方。 一个披的是算不得稀罕的鱼鳞鎧,另一个披的却是更为华美的明光鎧。 单从甲冑的比较,李煜就已经一败涂地。 倒是他手中器物,令杨玄策瞳孔下意识地一缩,似是颇为吃惊。 任谁在一个小小的卫所百户手中,瞧见一柄步战重兵——斩马刀,都会如此惊异。 既然是李氏旁支,有这等財力倒是不让人意外。 只是敢將这等兵刃真正带上阵的,不是自大,那便是有真本事。 军中精卒可操使这般重兵久战者,十不存一。 这般宽厚的刀刃,再加上臂长握柄。 一击劈下,无所当者。 似这般长度,刃尖挥甩出的力道已经堪比重锤。 一击之下,刀会断,枪会折。 便是盾牌,也不敢说一定能挡得下这一击,否则此兵又何谈『斩马』? 只看此兵,便可知此人绝对是名勇將。 而李煜眼中的校尉杨玄策,则是全然一副邋遢模样。 长久的逃亡经歷,更是让他眼窝凹陷,神情说不出的憔悴。 吃不好,穿不暖,睡不稳。 这是杨玄策身后远方三百军卒的共同真实写照,也是总兵孙邵良麾下其余一千五百军卒之现况。 比起李煜印象中精锐的幽州边军甲士,杨玄策这些人,反倒更像是披了甲的野人。 甚至都可以说瘦的有些脱了相。 不止是杨玄策,他身后护卫的十余骑精卒,亦是如此。 为了取暖,他们外甲下头的单薄內衬上,还不伦不类地包了几件大小不一的皮垫取暖。 李煜瞧著有的根本就像是一小块兔子皮,乃至是一部分狼皮、马皮。 这些生皮甚至未经硝制,只是简单地刮去了油脂,被甲冑挤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他们身上原本赤红的底衣,现今也脏污地快要褪了色。 用来装点门面的主將亲卫尚且如此。 李煜不难想像远处那队军阵,其旌旗招展的表象之下,兵卒又该是怎样一副惨澹模样? 只怕,那阵兵卒正枯站在那远处,在李煜看不见的地方,搓著双手取暖也不说定! 实在是耗不下去的杨玄策先开了口。 “李百户,本校尉便开门见山。” “高丽之眾已尽陷尸口,西路刘帅主力不幸覆灭,我东路之师遂还师而归。” 杨玄策挥臂后指。 “弟兄们家乡尽在於北,本校尉欲领他们北上归乡。” “如今將至冬时,我等亟需一地落脚,还望李百户能行个方便。” 这语气,这態度,令李煜心中不喜。 可他也没什么可发作的。 只怕......在杨玄策眼里,李煜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传话筒。 一介百户,莫非还真能是这抚远一地之主官? 杨玄策仅有的礼貌,也只是看在幽州李氏和李煜手中刀兵的份儿上。 李煜不留痕跡地勒了勒韁绳。 胯下战马略显躁动,李煜安抚的同时,有意无意地与后面压阵的李铭对视一眼。 李煜霎时有了个法子。 “杨校尉,实不相瞒,抚远县亦遭尸害。” “前后歷经数月,方才侥倖夺还卫城。” “然县中坊市,尸鬼依旧,难以禁绝。” 李煜抬手,指向墙上依旧升腾的狼烟,似为佐证。 “不如......杨校尉往西再行五十里。” “此地有一沙岭堡,今已空置,其內存粮足用,工事皆备。” “足可供诸位久居。” 对这套说辞,杨玄策却是不为所动。 在抚顺关时,他赌了一次。 但此刻,他不可能再去赌第二次。 如今时节,若此人使诈,一去便难再归。 纵使两日后得一空堡,缺粮短衣,亦乃死路也! 眼前便有抚远县,他何必捨近求远? 更何况...... “本校尉麾下兵將,不少人的家便在李百户身后抚远,归乡之情难抑啊!” “城中纵有尸鬼,兵士们也是要还家的,想必,李百户也能有所体谅。” 此时此地,他这个校尉若不为兵卒归乡之愿多做考虑,或许明天,或许今夜,手底下士卒们便要推举许屯將上位。 亦或是郑百户、周百户...... 將统兵,兵裹將,这才是现状。 反正,杨玄策之意尽显,那劳什子沙岭堡,他是不会去的。 李煜默然,目光不断在杨玄策和远处军阵来回打量,似在考量。 精兵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心怀信念。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將之拒之门外,便意味著阻其归乡。 尤其是那营军当中所谓的抚远良家子,归家只一步之遥,岂能甘心? 若想今日免於刀兵,李煜怕是不退也不成。 他没有理由拒绝。 校尉杨玄策希望入城避寒,合情合理,甚至合乎『大顺法令』。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是出自一名校尉。 李煜心念一动。 『这些东征残兵,又何尝不是我所需要的?』 数百边军精锐,错过了这个村,只怕就没了这个店。 再不济,想留下些抚远良家子,也是问题不大。 贪婪,一度压过了其他。 “一个时辰后,还是在这儿,我给杨校尉您一个答覆。” “如何?” 李煜谨慎地往后拖了拖,稍留转圜的余地。 杨玄策无奈,只能点头。 “好!” 他也並不指望面前一介区区百户定此大事。 真不知晓,这抚远卫千户为何如此胆怯。 可是想了想卫所兵向来都费拉不堪的模样,杨玄策却又觉得並不意外。 “一个时辰后,希望李百户能带来一个好消息。” ...... “驾——” “驾!” 两方调转马头,一方归城,另一方归营。 李煜、李铭、张承志、刘源敬四人齐聚一堂。 “老夫难辨东征真假,但观其旗號,確是营军不错。” 李铭趁机观察了不少细处,起码能確定对方的营军身份。 底袍赤红,单这一点就不是隨便什么人能做到的。 李煜隨即交了底,“那校尉杨玄策,意欲进城。” 他看了一眼李铭,继续道。 “沙岭堡存粮尚有三千石,我以此欲做推脱,那杨校尉依旧不愿。” “他咬死了想要进城度冬。” “其言麾下兵卒意欲北归还乡,更有抚远籍贯者,我亦难知其数。” 放他们进城? “不可......”二人异口同声道。 张承志和刘源敬愕然对视,也是双双地下意识对此感到抗拒。 刘源敬闭口,朝张承志点了点头,將出头的机会让给了他。 张承志抱拳道,“李大人,请佛容易送神难。” “如今好不容易城中安稳,根本犯不著让他们进来灭尸。” “剩下那点儿尸鬼,我们想要杀净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东市、北坊加起来只怕也才百余尸鬼,西市多些,可顶天也就数百具尸鬼。 如今西市数百之尸,又分流散到衙前坊和南坊当中,更是威胁甚少。 尸不成群,在军伍堂堂大阵面前,那就是会奔走的一团团烂肉。 拋去其狰狞表象,依靠县城城垣和卫城高墙,他们有兵卒五百之数,已经是在城中立於不败之地。 放著安稳局势不要?何苦自找麻烦! 第480章 归乡!回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80章 归乡!回家! 李铭捋了捋须,却是默自摇头。 在李煜开口之前,他先一步代为回答了张承志。 “被人堵在了家门口,却回不去。” “张大人,换了是你,能善罢甘休吗?” 张承志忙抱拳道,“当不得,当不得!” “老大人唤我承志便是......” “至於,至於这......” 张承志支支吾吾,也想不出別的话来。 “哎——” 他们拒绝又能如何? 难道城外將士就不回家了吗?! 如此,岂不是,以致兵戎相见乎! 刘源敬抱拳一拜,“老大人,我等受教了。” 可不到一个时辰后,就得出城回话。 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爭执。 见无人再言,李铭便开口道。 “这城守与不守,意义不大。” “即便要守,在他们面前,外城也根本就守不住,只能退守卫城!” “若如此,便是两败俱伤,毫无益处。” “何况,贤侄,”李铭看向李煜,目光灼灼,“只怕,你心中似有定论。” “然否?” 李煜抬手抚了抚下頜细碎的鬍髯,抿了抿嘴。 在其余三人一同投来的目光中,他这才开口。 “我想,放他们进城,这样或许能两全其美。” “即为归乡,总不至於总赖在这儿不走。” “兵士还乡,有去有留,岂不是应有之义?” 李煜探究的目光看向族叔李铭。 他相信,铭叔能听出话里那层浅意。 眾人听罢,皆沉思不言。 『哎——』 李铭循著李煜目光,暗自嘆了口气。 年轻人,还是有些心浮气躁。 “此虎口夺食之举,还是勿要多想。” “营军多骄兵悍將之辈,恐难服人。” “除非,”李铭巧思一动,又改口道,“手中掐有其软肋!” 李煜脱口而出道,“家眷!” 可此话一出,此间四人,包括李煜在內,却都有些愕然。 此时此刻,谁也无法言说。 那城外抚远良家子究竟有几人? 其人又姓甚名谁? 在这城中,其家宅亲眷又是否倖存,並被安置在卫城之中? 根本无从查起。 ...... 这一耽搁,便是半个时辰。 李煜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允城外之军入外城,以免刀兵相见。 但私下里,李铭还是叫住了李煜。 两人私相授受。 “煜儿,城中大户尚未处置。” “此军既然入城,定然会清出一座坊市落脚,如此,必有苟且之徒爭相而投。” 前番官兵溃败,致使衙前坊內局势急转直下,此间高门大户危如累卵。 他们势必会紧抓一切希望。 可如今,此军入城,他们的选择,可就不止李煜一家! “此事,你又待如何?” 李煜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难有分说。 过了片刻,李煜低声道,“如今无有退路,只能如此。” “至於,那几户高门,且先隨他们去罢。” “尸疫成灾,可这军兵於民而言......难道就不是兵灾了吗?” 李铭思之有理,於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李煜侧肩。 “那便做罢。” “是对是错,不走下去,谁又能知道呢?” 李煜双手抱拳,一拜而別。 “侄儿明白。” “铭叔,外城床弩两架,便拜託於您了。” “哈哈......”李铭不由低笑,继而小声道,“倒是个小滑头。” 仅剩下一时半刻,李铭也不敢耽搁,急匆匆的率人往西南角楼,及北城门楼而去。 把弩床搬回去肯定是来不及的。 可是,速速將其上三张弓臂拆下,也是一样。 所谓三弓床弩,除去击发铜件,最重要的便是这弓臂。 没了它,这也就是个空架子罢了。 ...... 到了双方相约的时辰,城门再次打开。 李煜率张承志、刘源敬二位百户武官,驭马出城。 杨玄策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家千户如何说?” 张承志及刘源敬闻之一愣,对视一眼,又一齐看向李煜背影,只默不作声。 李煜轻轻勒了勒韁绳,驭马与之相隔五步而定,坦然道。 “我等相商,將士返乡乃人之常情,故许营军入城驻留度冬。” “杨校尉,只是我还要提醒於您,坊中尸鬼尚未清平,且多加小心。” 杨玄策心中先是不解,隨后目光变得充满疑惑。 杨玄策此时理解李煜口中『尸鬼』是何物,並不难。 可是,他又忧心於对方如此轻易答应,莫非......坊间亡尸颇多? 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杨玄策只得將心中疑虑暂且搁置一旁。 如今首要,在於入城。 许多事,只要等他们进了城,也未尝不能再图转圜。 不进城,万事皆休。 “好,李百户不愧家名,心怀仁义,实令人佩服!” 校尉杨玄策高兴之余,今日也是难得说了些好话。 双方一触即分。 城外列阵之军,缓缓向城门开来。 李铭亦在取『弓臂』之余,传令兵卒弃守县城外垣三方角楼,聚眾於南城。 『沓沓沓......』 城外一支骑队先是抵近,確认过瓮门及內城门皆开,才安然折返。 “入城!回家——!” 免去被『关门打狗』之忧的杨玄策,这才下令入城。 阵中有数十兵卒的神色皆亢奋难抑,归家之途千难万险,终於修得正果,心中千思百转,只余二字——团圆! “娘......岁儿......豆子......” “不孝儿......” “为夫......” “爹......” “......回来了!我终於回来了——!” 军卒红著眼,喉中哽咽,行进间不住摩挲著手中玉扣。 那玉扣脏兮兮的,真要论起价值来,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些贵人们眼中看不上的劣等货色。 或许比起地上的石头来,也强不了多少。 可这,却是他的妻,又或是他的娘,从城隍跟前求来的心意。 意寓平安,唯此而已。 真要说起来,这玉扣也不过是明真、明心两个小道长閒暇所做。 这东西本不值钱,可百姓们极愿花上十个铜板购置,权当还愿。 甚至有人乐得多拿上些铜板,特意寻小道长往上再刻上一两个字。 这么多年,这小玩意儿,也就在这些抚远出身的良家子之中流传了开。 『也不知,城隍庙如何了?』 今朝侥倖得还,不少人还等著,回去向城隍还愿。 古来征战几人回? 能活著回来,就已是万幸。 这般殷切期盼,直至他们走过內城门。 城中之景,让人心头又是一沉。 第481章 委以虚蛇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81章 委以虚蛇 瓮城里莫名其妙的黑烬自不必提。 其实倒也没多少人在乎这些骨头。 若不知內情,便很难看出那堆玩意儿是什么来歷。 即便看出了,可边军连京观都垒过,自然也不会为这点儿小场面而失態。 他们只想要一个温暖的被窝,一个遮风避雨的屋舍。 走过墙体殷红的南门洞时。 不难联想到,当初这里或许发生过难以想像的惨烈一幕。 若有似无的腥臭味儿,是那般的熟悉。 是战场上的味道。 更是生命逝去后的弥留。 城门旁依旧是熟悉的两个小土包,还被王赵氏后来立了木牌。 上书——『王氏亲隨忠祠』。 至今也无人能断言此二人的身份,故此有姓无名。 入城营兵只瞧了一眼,便神色复杂,颇为低落。 实在是触景生情,多少人埋骨他乡,化作游魂徘徊,至今难安地下。 “此处为何......?” 杨玄策皱眉看著阻塞南北长街的刀车土垒,挥起马鞭指著前方,向一旁的李煜等人问道。 “杨校尉有所不知,”李煜驭马伴行。 他引著杨玄策沿长街往南坊东门去,一边介绍著,“这道壁垒以北,仍是城中鬼蜮,尸鬼无数。” 后方跟隨的营兵个个神情紧张,放缓了脚步,悄然听著上官们讲话。 “歷经月余苦战,我也只率人勉强救出城北倖存百姓。” “余下尸鬼,难言其数。” “至少百具,或数百具......” 李煜空出一只手,比了个『八』。 “从目前来看,大概不会超过八百之数。” “而南坊是个好地方,里面尸鬼不多,也有此间百姓热衷於戮尸,故此最为安全。” “我也比较推荐杨校尉,率麾下在此驻扎。” 面对李煜的好意,杨玄策冷淡的点了点头。 他先是在马上左右打量著城中布局。 很快就意识到......除了卫城,南城街垒以南,只有这么个南坊可供他们落脚。 “好,那便暂且如此。” 眼角抽了抽,杨玄策很快就接受了现状。 至於街道一旁的卫城,杨玄策没提。 因为是个人都看得出,抚远卫城是李煜这伙儿人的根基所在。 卫城西门外,是百余兵卒结成的阵势。 至於所谓的擒贼擒王,杨玄策也没想过。 或者说,即便他现在想这么干,麾下营军士卒只怕也不会听从。 兵士们只是想归乡返家,谁会在乎这抚远卫城由谁占据? 『不,还是有人在乎的。』 李煜能感受到身后某些热切的目光在紧紧盯著他们。 见到城中一幕的营军將士歷经了从希望到绝望,再从绝望到希望的转折。 谁都怀著侥倖,希望自己的家小有幸成为被搭救入城的少数人。 很快,隨著杨玄策率人进入南坊。 区区十余尸鬼,完全不是这些入坊营军的对手。 至於杨玄策怎么把南坊北门关上,这就不关李煜的事儿了。 他与张承志、刘源敬等人驭马军前,等在卫城西门外,只待这些营军入坊,才敢开门回城。 之所以如此,也是担忧这些营军万一暴起夺门,城中境况还真是很难说。 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过,中途李煜確是瞧著一些人行为鬼鬼祟祟的。 不多时,就有一位武官在队伍中的同袍『掩护』下,躥到了李煜面前。 “这位李大人,在下姓周,营军百户。” 来人抱拳揖礼,自报家门。 李煜见那校尉杨玄策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坊门里,留在坊门处管制兵卒入坊的一位屯將,对周百户的私离几乎称得上是视而不见。 顺著李煜犹疑的目光看去,周巡瞧见了许屯將的身形,才恍然大悟道。 “李大人,那是许屯將,无碍的。” “弟兄们辗转千里,说白了就是为了回家。” 周巡面带苦笑,隨即却轻快道。 “如今,我们真的到家了!” 周巡指了指坊门外那一列几乎是在原地踏步的兵卒,“我和现在手下那帮弟兄们,大都是这抚远卫生人。” 他就是代表这些军中袍泽,过来打听消息的。 李煜翻身下了马,隨著他的动作,张承志、刘源敬等人也尽皆下马。 主官站著,又有哪个不长眼的人,会枯坐在高处? 周巡只一眼,也就看出了这些人当中的大致主次。 但他现在不大在乎这琐事,只是期盼的注视著李煜。 李煜想了想,缓声道,“不知周百户,可有花名册?” 他解释道,“城中百姓已有登册,若......” 李煜心底颇有些迫不及待,面上却又不能显露。 “李大人有话但讲无妨,”周巡颇为急切,“区区名册,我今夜便加以统计。” 他们毕竟只是一支残师,编制之类的早就在逃亡路上乱的不成样子了。 如今兵卒们和武官的统属关係,其实很多人都是靠地域而分,尤其是杨玄策麾下,更是如此。 同乡之间,在这种情况下,才最是牢靠可信。 这一点,对武官和士卒们,都是如此。 若非家在北方,他们也不可能试图脱离总兵孙邵良麾下。 往大了说,这已经算是杀头的罪过。 周巡愈是如此慌张,李煜才越是心安,他就连语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周大人误会了,”李煜摆了摆手,“我只是想说。” “若有需要,我很乐意帮诸位儘快认亲,诸位才好团聚。” 周巡抱拳再拜。 “如此!我先代眾人谢过李大人!” “若能幸得闔家团聚,我等必不忘李大人您的恩情!” 堂堂营军百户,周巡在李煜面前本不必如此谦卑。 可谁让,他们的希望都只能寄託於此呢? 人言近乡情怯,结果揭露之前,每个人都只能提心弔胆的等待那审判降下。 待周巡带著喜意折返。 有意落在队尾,却仍迟迟不愿入坊的一队营军步卒这才开始进入南坊。 李煜打量了片刻,发现大约是有个六七十人左右。 数量或许会有所误差,但这队特立独行的营军步卒,至少也已经超过了五十人。 李煜只盼著,前番救民,自己真的把他们家眷也一起捞了出来。 这些兵卒虽然面相稍显虚弱,却不能隱去他们身上坚韧的气势。 没有这一股子韧劲儿撑著,他们也没法活著走回来。 这样的百战老兵,是多少屯卒也抵不上的。 第482章 兵就是权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82章 兵就是权 第482章 兵就是权 杨玄策部眾入坊的动静不小。 全都被衙前坊之人看在眼里。 阁楼上的两名大户家僕,当晚整夜谈论此事解闷儿。 一人兴致勃勃的看著南坊內的星星火光,“外头这些官兵,又来了好多!” 另一人却是嘆了口气,“再多又如何?反正他们也总是只顾那南边儿。” 各府僕役亲眼所见,大队官兵从城门而入,直入南坊。 可他们只是扑杀了南坊尸鬼,又封闭了坊市北门。 换句话说,官兵摆明了又是把他们给忘了。 佟氏、郑氏、于氏、范氏。 此四家便是衙前坊仅剩下的活口。 坊中遭尸鬼围堵,四家讯息不通。 碰面无从谈起,顶多只有一些书信往来。 靠石头、弹弓、风箏之类的东西传送。 以衙前坊当下局面,他们即便是想学高氏舍家奔逃,也没了机会。 不过几户人家折腾出的动静,总算还是吸引了南坊营军的注意。 任谁看著天空上那莫名其妙地几个破布风箏,也都会提起几分好奇。 『北边,还有人?』 这个想法,充盈在南坊每一个营兵脑海中。 尤其是百户周巡等人,颇为激动。 『衙前坊里的人,会是谁?』 怀揣著这样的期待,周巡怀揣著名册,在一眾同僚的默许下,独自走到了卫城西门。 许屯將及郑百户,甚至都不打算知会那顶头上司杨玄策一声。 比起校尉杨玄策等百余人的目的地开原卫。 许、郑等眾,他们想去的地方要更近一些,就在那铁岭卫。 毗邻铁岭卫的抚远县,其存在意义,对他们来说显然是很重要。 如果去了铁岭卫,侥倖救出家小,他们总得有个落脚收留的地方。 近在眼前的抚远县,就是很好的去处。 这是目前为止,他们除了瀋阳府外,已知的唯一一处尚有兵將固守之地。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吝於成人之美。 百户周巡等人摆明了会留在家乡。 此刻与人方便,就是將来与己方便。 以后即便念在袍泽之情,这抚远县的大门,难道还能真的將他们拒之门外乎? 归乡,在这宏大的集体目標笼罩下,每个人心中依旧都有著自己的小九九。 “家主,城下来人。” 李顺快步走入门楼,抱拳通稟。 李煜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如今城中局势莫明,李煜不敢有丝毫轻怠。 李煜亲眼確认了城下那人的身份,便向亲卫嘱託道,“传令城门半开,把人放进来。” 『嘎吱......嘎吱......』 伴隨著铁链被绞动的呻吟声,西门开出一人宽的门缝便不再动弹。 周巡见状,也是朝城头抱了抱拳,便埋头匆匆朝里面进。 至於李煜所担心的夺城? 百户周巡等人第一个就不会答应,谁会拿家小性命去弄险?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李煜率人快步沿城门坡道走下。 “周大人,才一日不见,你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啊。” 周巡笑呵呵地抱拳揖礼,“全託了李大人的福,弟兄们终於能睡个饱觉,还能吃顿饱食。” 当他们发现南坊民居里,各家各户的空宅子里,除了人骨、血痕,还剩余了许多地窖存粮时,別提有多惊喜了。 旁人或许能拿得心安理得。 可周巡现在却不得不有意提上一句,处处透著一丝討好之意。 李煜对此倒不意外,他先是抱拳还了个礼。 “坊中余粮多是些番薯之类,诸位弟兄不嫌弃便好。” 这些粗粮著实没太大的搬运意义,而且卫城中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攒了近万石粮食。 把番薯丟在原处的民居地窖里,反倒更方便久存,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如今却是便宜了这伙儿营军。 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周巡连道,“不敢,不敢!” 他目光殷切道,“李大人......不知名册?” 心中急切之下,周巡著实没了继续推让下去的耐心。 说到底他又不是个文縐縐的儒生,在李煜面前能做到今日这般,就已经是很难得了。 李煜恍然,挥手召来亲卫,嘱託道。 “李胜,快去唤钟岳携民册前来。” “喏!” 李胜领了命,便一路小跑而去。 要说城中民册,昨夜就清点了出来。 李煜当然可以把民册带在身边,甚至可以放在门楼当中,等百户周巡来了,马上就可以核对。 可是,凭什么? 这件事若是乾脆利落的办完,利好的只会是周巡等人。 李煜需要的,就该是拖延时间才对。 要拖的让周巡见识到他在城中为此事而做的调度协调,看到他的努力。 更要拖的周巡入城这件事不再是一个秘密。 知道的人越多,对李煜就只会越有利。 若消息能一路传到校尉杨玄策耳中,就更能使之忌惮,而不敢有所轻举妄动。 这道理,李煜心底想的通透。 “李大人,请。” 周巡见乾等著也不是个事儿,索性把名册先递了过去。 李煜亲手接过,稍微翻了翻这本簿册。 这本线装册子不厚,甚至称得上简陋。 上面留下的针脚可谓丑得出奇。 李煜接过名册,颇为诧异的抬头看了周巡一眼。 『张飞绣花,粗中有细。』 单从外貌来看,谁能想到这军中莽汉,还会有这么一手。 倒不是说针线活有多难做。 而是大多时候,为了留些体面,武官是不会自降身份去干这般女工活计。 私下里,当然是可以的。 可若是传的开了,难免就会有些閒话。 只不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周巡也不在乎这些小事。 他总不好今日拿著一叠散纸,就草草登门。 心中越是急切,周巡才越要表现得正式周全,令这城中武官看到他的诚恳之意。 『一页可留名二十人,竟有五页之多?』 李煜简单翻看了一番,並未纠结於其上名姓,而是估算了一番数量。 看来,这批人比他先前想的数量还要多些。 这批抚远籍贯的营兵,人数大概在八十余人到百人之间。 已经占了这批营军数额的三分之一,不可谓不多。 这样一来,昨日那屯將视而不见之举,也就不难理解了。 莫看周巡只是营军百户,可他手底下的抚远同乡,却要比许屯將麾下的铁岭同乡多上许多。 这世道,兵就是权。 周巡的话语权在这支临时拼凑的营军当中,倒也颇有分量。 第483章 李云谨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83章 李云谨 李煜递还名册,並让开了身子。 “铭叔,”他侧身对老者抱拳,“云谨的消息,还是由您亲自问罢。” 李铭身躯一颤,眼角红了一瞬。 他欣慰的点了点头,並不推辞。 “周百户,老夫沙岭堡百户,李铭。” 李铭上前,与周巡相互见礼。 周巡也是配合道,“不知李......” 周巡下意识看了眼李煜,又改了口,“老大人儘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云谨何人?李铭长子也。 只不过放在东征大军之中,李云谨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 李铭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不知周百户,可知副总兵李毅麾下一营兵將下落?” 李毅这个名字,周巡还真是印象颇深。 乾裕二年末,东徵调度之时,此人出尽了风头,以守备之职,一跃为代管一营兵將的副总兵官。 隨后,李毅在南下途中被幽州牧兼领东征主帅的刘安提拔为代总兵一职。 也正是李毅,才把孙邵良麾下这一营兵將挤兑去了所谓东路偏师。 如此渊源,周巡如何能不知呢? “据我所知,代总兵李毅在刘帅麾下听用,直属西路序列。” 周巡犹疑道,“要说李毅所部如何,在下確实是无从得知。” “就连西路主力覆灭讯息,还是阴差阳错之下,被斥候在通往高丽江陵府的半道上,从信鸽身上拦获的。”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汉城方向当时连传令兵都派不出,只能靠信鸽去赌运气。 可想而知,西路主力境况又该是怎样的艰难。 周巡面色戚戚,“刘帅被困於汉城,信上明言,飞鸽之时城中已然溃乱,再无力回天。” 东征高丽,大约调用了幽州三万边军。 全军平均的披甲率,应在六七成上下。 三万人中的绝大部分,都是营军精锐,也混杂有少量的卫所辅兵。 这些卫所兵,大多数是来自定辽右卫的就近徵发。 除去孙邵良所部东路军五千,主帅刘安所辖西路军足有两万五千人之巨。 甲兵至少超过一万五千人。 高丽地形丘陵崎嶇,不利於骑兵展开,但即便如此,刘安军中还是至少辖制了约三千轻骑。 大军身后运粮役夫也至少逾五万之巨,过江之后,沿途徵发高丽役夫更是不知凡几。 西路军私下里说是兵力两万五千人。 可实际上涉及的总人数,早已逾十万之巨。 单从数量规模上,足可见大顺朝廷对这次东征的决心。 东路军,只不过是在边路策应的一支疑兵。 刘安麾下的西路主力,才是一支彻头彻尾的灭国之师,意图以一战而定乾坤,与倭贼速战速决。 但就是这样的一支强军,却迅速地被群尸淹没在那汉城內外。 李铭听得心头一颤,呼吸也粗重了许多。 他声音嘶哑道,“这般说来,西路大部皆隨刘帅葬身於汉城乎?!” 周巡本想点头,可想了想,还是改了口,並未把话说死。 “要说全军覆没,其实在下也是不相信的。” 西路那么多的百战之卒,总该有人能想办法苟活下来。 “只是,汉城守军究竟有多少人能杀出重围,只怕除了当事人,如今没人能说得清。” “在下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 周巡语罢。 “谢过周百户,老夫无话矣......”李铭遂面带悽苦,掩面嘆息而去。 李煜急忙派人,“快送铭叔归府歇息,把城中二位医师都叫去,务必看顾好铭叔身体!” “喏!” 近侧哗啦啦足有三四个人追了过去,搀扶著李铭归府。 又有两人急匆匆地朝医廨跑去。 至於为什么是二位医师? 因为除了顺义堡的军医杜回春,沙岭堡也有一位驻堡军医。 隨著前日的车队,那位军医也一併来到了抚远卫城之中。 “哎——” 李煜嘆息一声,“周大人勿怪,谨弟乃铭叔长子,亦在我族叔李毅麾下一营听用。” “如今......难吶!” 什么难? 自然是难有回还之机啊! 东路军成建制的撤退,尚且一败涂地。 西路残军,又如何跨越千里之遥? 此一行,溃军之卒想要还家,只会比东路军归途更险数分。 周巡苦笑著摇了摇头,“我岂敢怨於长者,血脉亲情,不过是人之常情罢。” “哎!我等得还亦乃侥倖。” “我等为图谨慎,便有意避开了平壤府及镇江堡等地,並未敢与西路匯合,直绕塞外而还。” 原定的进军路线上,每日都充满了往返的运粮役夫。 东路军根本就不敢原路返回。 “但料想起来,总该有人能凭著快马逃脱。” 周巡的言辞间不乏安慰之意。 他们东路军尚能还乡,那西路军逃回一些人,也总该是在情理之中的。 这道理,周巡希望李煜能想通。 总还是有些希望在的。 周巡不想因为今日之言,回头再背上一个气死李煜族叔的罪过,那可就是好心办了坏事。 李煜点点头,“周大人不必多言。” “我族叔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真要说起来,还是得感谢你。” “好歹,是为我等带回了一些消息。” 最难熬的往往便是等待。 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就是如此了。 恰在此时...... “明公,明公!” 赵钟岳带著一个差役,两人抱著两摞民册户籍一路跑了过来。 他们不单带来了新编的抚远卫城民册,更有早前在县衙当中寻获的户册。 赵钟岳右手举著一本簿册,“明公,现下百姓名册尽在此簿。” 他又指了指身旁差役的怀中。 “此间皆是尸疫前抚远县民户的统计簿册。” “当下两相印证,绝无差错!” 李煜点了点头,接过赵钟岳手中那本民册,看向周巡。 “周大人,请。” 他做势邀请,“门楼上有茶水,我们上去坐下来慢慢核对,如何?” “这......”周巡看了看城门,又看了看差役怀里的一摞户册,一咬牙道,“好,在下却之不恭!” 以李煜手下这名主簿的架势,周巡总不好把书册都铺开在地上,耗著一群人围坐在城门洞等他核对名册。 无奈之下,他只得遵从。 至於时间? 相比起弟兄们的亲眷,多耽误些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细致些就细致些吧,也不知......哎!』 周巡心中也颇为踌躇。 第484章 生死簿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84章 生死簿 核对名册,仅仅只將名姓对照上,都还远远不够。 单是周巡所知,麾下有兵士名曰牛大、王仲...... 数词做名,在民间实在太过常见。 就这等名字,还是本县刀笔吏在登记造册时,勉为其难给百姓们起的大名。 不少不识字的百姓,就靠著这一招儿,从官家处討名。 若不如此,那些所谓的『麻子、二桿、柱子』之类的简称,才是伴隨大多数百姓一生的称呼。 入了军营,牛家老大就叫牛大,王家老二就叫做王仲。 他们的名字大多是出自募兵官的手笔,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双字居多,至於重名也是难免的。 解决办法也颇为简单,只要不把他们分到同帐之中,確保每什只有一个『牛大』,这重名的问题就不算是问题。 周巡迫不及待地摊开名册,互作印证。 他先是讚许的看了眼那年轻的主簿。 这本民册上的名单,遵循著坊市划分的基调,看起来一目了然。 这极大方便了核对查找。 周巡隨即翻开自己写下的兵册,隨即老脸一红。 相比之下,他写下的名字籍贯,就显得凌乱无序许多。 但现在可不是在意这些麵皮功夫的时候。 周巡深吸一口气,就从兵册上第一个名字开始核对。 『王石头,南坊生人......』 后面的,是这名营军士卒的家眷名姓,父亲、母亲、兄弟姊妹,一个不落。 周巡此刻要做的,就是从民册內记录的南坊倖存百姓名姓当中,找到王石头的家眷。 如果......能找到的话...... 『王姓。』 周巡每个字都看得仔细,薄薄的一页纸,让他久久不敢翻页。 每多翻一页,就离那尽头更近一步。 所谓尽头,只会剩下绝望。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南坊生还共计三十余人,赵钟岳只记了区区两页纸张,甚至都还写不满。 周巡抿了抿嘴角,兀自恢復镇定,抬起一旁沾好墨的细毫,就是轻轻两笔。 一个叉號,就是这名营军兵士歷经千难万险,最后得到的生死判书。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而这样煎熬的过程,周巡不得不重复足足百余次! 这当中,甚至还要包括他自己的家小! 也无怪乎,周巡的面色愈发阴霾沉痛。 李煜只在一旁静坐著,並不打扰。 “找到了!” 周巡喉中挤出嘶哑一声。 “哈哈哈哈!找到了——!” 周巡驀然大笑不止,眼角隱有泪光闪烁。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一连核对八人名姓,却皆是家眷无存......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那是一种濒临绝望前的窒息感! 推此及彼,若坊中百姓果然十不存一,周巡又如何能肯定自己的家眷就一定能成为那个幸运的『一』? 周巡左手紧握桌角,抬头欣然道,“东市,杨武之父,及其亲弟、亲妹,合计三人!” 李煜頷首示意,侧首看向赵钟岳使了个眼色。 “钟岳。” “学生明白。” 赵钟岳揖礼,旋即上前行至百户周巡案前。 “周大人,还请容在下一观。” 周巡用手推了推书册,將民册推至案边。 赵钟岳再一礼,这才上手拿起簿册。 “查东市簿册!延熙四十年生人,延熙五十六年募兵,杨武!” 另一边的桌案前,隨赵钟岳同来的差役,立刻从一摞书册中抽出延东市民户的册簿。 今日能被赵钟岳带来,这小差役自然也是有些本事在身。 年轻的差役孟百山,正依照近日帮助整理文册的印象,快速翻找著东市杨氏名。 “赵主簿,找到了!” 孟百山对照户册,急忙復诵,“杨武,父杨守功,母......” 周巡根本来不及听完,一拍案牘,豁然起身,紧绷多时的面色才终於轻快了几分。 “对上了,就是他!” 终於,周巡能重新拿起那杆方才重若千钧的细毫,飞快在兵册上勾了个红圈。 这本簿册,周巡足足在上面勾画了两个时辰。 说它是兵册,已然不足以形容。 倒更像是一本能断人生死的『生死簿』。 南坊三人,东市八人,北坊两人,西市五人。 城中尚余家眷者,只此十八人尔尔。 至於闔家团圆,更是无从谈起。 能剩下一两个亲眷的,就算是运气好的。 无一损者,百中无一。 坊中各家各户为了活下去,都多多少少折了些人。 之所以营兵家眷能活下来不少,除去李煜派人搭救的功劳以外,还多亏了『边地保甲制』。 此保甲,並非李煜所用保甲监察之法。 而是大顺朝廷为招募营兵,在边陲之地实行的一种保障制度。 这一甲,保的是营兵,保的是甲士的后勤支持。 一般也是十户为一甲,朝廷会为之减税、减役。 入甲民户需要在甲长带领下,也就是营兵家中男丁的主持下,纳鞋製衣,甚至於凑钱委託本县兵仗司衙门锻造新的百锻兵刃,代为转交至营兵手中。 营兵閒时驻防除了粮餉以外的日常损耗,也由这一甲民户担负,故名曰『保甲』。 除了保甲义务,这些有幸入甲的民户也算是有些收益可图。 所保前线甲士若斩首得功,这一甲民户也会得到官府下发的一定粮秣犒赏。 於是,一条正向循环就这么在边地运作了起来。 顺人边民尚武之风,由此而起。 一甲民户节衣缩食,只为让所供兵士甲坚、衣暖、刀利。 唯有如此,甲兵才能在阵中有斩首爭功的余力。 一人荣而眾盈,一人殞而眾损。 这便是『边地保甲』,又或者称之为『营军保甲』。 当尸乱爆发,作为周遭民户之中的甲长,这些营兵家眷天然就更能服眾,也更容易纠集本甲民户一起共守自保。 这般下来,他们的倖存率便比起那些单打独斗者更能有所保证。 “哎——” 周巡惆悵的嘆了口气,终於还是轮到了他自己。 翻页的手指正不住颤抖,眼眸低垂不敢去瞧。 生死之分,即將在他掌间纸页上呈现。 “北坊......” amp;amp;quot;哈......呜......amp;amp;quot; 定睛一看,周巡微张著嘴,连哭带笑。 他哭的是,家中父母高堂名姓无留。 笑的是,家中小女册上有名。 悲欣之交集,心神之憔悴,旁人观之,又何能道出其万一? 第485章 归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85章 归所 周巡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亦无从言表。 “李大人,在下,代小女一拜!” 这一拜,是为人父者,谢救命之恩。 一介稚女,能活到今日,怎么想也离不开此地官兵的搭救。 李煜上前相扶。 “周大人不必如此。” “我等从军,保境安民、护持乡邻,本分也。” 这话,曾经大抵是没人信的。 可有时候,事实摆在眼前,却又很难不去相信那人性中闪烁的光辉。 逐光,是本能。 人们討厌自己因良善而受到的伤害,却又忍不住期盼他人的善意。 想像中所谓地上天国,便是如此。 落在周巡耳中,此言大概也只是客气之词罢了。 李煜不在乎周巡对此如何想,总之,这人还活著就是好事。 这份情,哪怕放在尸乱之前,也足够吃他周巡一辈子! 李煜作势邀请道,“周大人,请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欲往何去?”周巡似有不解,却下意识带著些许期待。 “父女重逢,”李煜站至门旁,抬手作请,“此时此刻,该回家看看了......周大人。” 李煜的声音传入耳中,轻的发飘,却又重若千钧。 这话无疑是在挑动著周巡仅剩的理智。 周巡仰头闭目,似有一道薄泪顺著鬢角淌下。 真情流露只此一瞬,他很快从那股莫名悲慟中脱离,再睁眼时,瞳中布满缕缕血丝。 “那就劳烦李大人,带路......” 声音夹杂著一丝哽咽。 確如李煜所言,他一刻也难再等了。 名册上的女儿名姓,便是他此生仅剩的救赎。 什么官场算计?什么权力得失? 尽拋诸脑后矣! 个人的小小幸运,带来的喜悦激盪,霎时覆过对麾下袍泽失家的些许共情。 “好,”李煜作势便走,“请隨我来。” 周巡之女,乃北坊之中难得被寻到的一介孤女。 一切,都离不开『缘法』二字。 若不是刘源敬与宋平番二人时刻惦念著当日那个提著柴刀的女娃,有心去寻,只怕也不会有人在乎这样一个东躲西藏的丫头片子。 不出意外的话,这孤女也会被安置在『善养院』,与旁人一起做些女工过活。 所以李煜不必去问名姓,亦不必去核对名录,就敢断言其所在。 李煜如今在卫城中新置了一处更宽敞些的善养院,把这些失了男丁的女眷一併迁置,就坐落在织造司衙门之中。 城里也没那么多民宅可用,令她们就近住在织造司衙门里,便於生活、做工两不误。 就连安全问题,也有青染使赵铭手下的『青巡』能就近盯著,没什么可担心的。 能被李煜挑中送去青染坊听用的,都是顺义李氏余丁之中沉默寡言的性子。 说老实也好,木訥也罢。 站在宗族的角度,李煜能从他们身上能看到极其鲜明刻板的服从本能。 那是两百年传承的家族礼法,所带来的牢靠体系。 李煜作为族长,在他们眼中天然充斥著官与家所带来的双重威信。 便是皇帝老子当面,关於以谁为主这个问题,他们只怕也得下意识地稍作迟疑。 这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族人想要安稳的生活,不受欺压,不被盘剥,就绝对离不开家族的支撑。 家与国,孰轻孰重? 对李煜身后的顺义李氏而言,这並非是一道选择题。 他们世代都是依附在主干上的枝蔓,主荣叶盛,主枯则败,如是而已。 愈是乱世,荣辱与共,便是如此。 即便沙岭李氏那般歷经一番內斗,可斗而不崩,族人们依旧要听从族长李铭的吩咐共渡难关,就是这个道理。 何况有著同气连枝的李煜撑腰,恐怕非要等到李铭死后,沙岭李氏旁支之中才敢有人出来爭一爭这族长高位。 “族长。” 织造司府门外,两个持枪戍守的族丁,见了李煜一行立刻抱拳见礼。 “把你们上官赵铭唤来,”李煜站在门外指使道。 “是,族长稍待!”其中一人將手中长枪递交同伴,转身便迅速跑入衙內。 李煜担心周巡焦急,便抬手指向织造司大开的府门內。 “此司內,外院是青染坊男丁使役值守看护。” “衙中內院,儘是孤寡女眷,暂且在此安置。” 李煜自讽道,“那里面可是个『女儿国』,咱们这些男儿,为了避嫌还是不要隨意进的好。” 他可不想回头从赵铭口中听到一些民间閒话。 若是有人將此善举唤作『圈妓』,那李煜可就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平日里若是他来此,非得有李云舒作陪不可。 否则,李煜是决计不愿亲自踏入织造司府门的。 实在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啊! 周巡眼底虽是急切,却也不好忤了李煜之意。 “在下明白,李大人思虑周全,应有之义,应有之义啊......” 李煜避嫌之举,隱隱让周巡心头鬆了口气。 本来想著起码人还活著就行,现在......他倒是有些信了。 相信一介区区卫所武官,竟是真的怀著一颗悲天悯人的仁心。 保境安民...... 呵! 这四个字多的是人掛在嘴边,可真要做起来,又哪有嘴中说出来的那般容易。 周巡第一次在看向李煜的眸中夹杂了些许的钦佩。 少年郎,意气风发,贵在纯真之善。 出身大族,未歷苦难,反倒看不得他人之苦,实是难得! 赵铭匆匆扶著佩刀疾走到衙门外,抱拳揖礼道,“卑职赵铭,请大人吩咐!” 做过家僕的人,这习惯是怎么也改不掉。 做起事来不问缘由,唯遵上令。 “周大人,请。” 李煜侧身,將舞台让出。 周巡抱拳垂首,並不推辞。 武官披著甲冑,却步履如风,“不知,周氏女,周雪瑶可在此间?” 周巡眸中满是期盼,以及一丝丝饱含怯弱的愧意。 想见又有些不敢见,说的就是此时的周巡。 赵铭下意识看了李煜一眼,见李煜轻轻頷首,这才在略作思索后回了话。 “內院確有一女唤作周雪瑶。” 织造司里就这么几十人。 作为青染使,也是实际上的织造司一把手,每日兼领做著上工筹算的杂活。 赵铭还不至於对手底下这些女工的名字没有丝毫印象。 每日点卯,三五日也就记得差不多了。 “好......好!”周巡连连道好,面色也隨著血气翻涌而红润了许多。 李煜適时开口道,“这位,营军百户周巡,乃周氏女亲父。” “你速速將人寻来,使之父女团聚。” 赵铭自无不从,“喏,请大人稍待,小的这就去传!” 言罢,他亲自朝內院疾步跑去。 第486章 守望微光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86章 守望微光 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却让周巡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她身上,再无法移开。 恍惚间,他才发觉,两年前才刚到他腰腹的小丫头,如今也快长到胸口那么高了。 “雪瑶......” 少女走近,眸中透露著一股复杂的情绪。 对於久不归家的父亲,她心怀牵掛思念,却也免不了些许愁怨。 此时此刻,她的目光先是投向李煜,因为这是她如今除了院中同伴,在城中少有的熟面孔。 那日,一甲民户逢危共守,早早地就被有心之人引尸尽灭。 只活下来她这么个矮个子,仓皇逃窜。 捡著一柄柴刀,靠著各处院墙上窄小的『狗洞』,勉强討活。 什么是官女心气?什么是闺阁矜持? 苟存度日的一日日磋磨,將昔日少女全然变了一个样。 周巡与周雪瑶隔著府门,互相对视,既熟悉又陌生。 在李煜带来的一眾熟面孔中,周雪瑶很轻易就发现了周巡。 那是让她朝思暮想,又心怀埋怨的父亲。 过去,周巡在周雪瑶的眼中,是无所不能,是安邦定国的將军,就连离去时的身影也看著总是那般伟岸。 可是在阿娘最需要他的时候,阿爹却始终都不见踪影。 阿爷老迈,终是持刀守著內宅中门,为尸群所没,不知尸骨何存。 周雪瑶多么希望,那时候,爹爹能够回来力挽狂澜。 当日眸中希冀只得一点点黯淡,只余下一具寧愿如野狗般在夹缝中苟存,也不愿轻易死去的躯壳。 『瑶儿,快逃!』 因为那日,阿娘这般说著,便回身面向了身后群尸。 她手中,只握著一柄护身短匕。 所以,周雪瑶才要活著,咬著牙也要活下去,哪怕只是漫无目的的活著。 周巡似是从少女饱含哀意的眸中看出了些什么。 堂堂七尺男儿却是垂下颅首,眼眸低垂,含著愧意,不敢再看。 “瑶儿,为父还是来晚了......” 周巡没说他也曾北逃千里,没说他也曾九死一生。 没有什么事实是比眼前一幕更有说服力。 事实就是,他自己还站在这里,家宅却只余孤女戚戚。 一想到这些,周巡羞愧难抑,在女儿面前,反倒更像是挨训的顽童。 李煜看著眼前僵持的场面,有心开解,又无从著手。 终於,少女的颤音打破了沉默,“你怎么......怎么才来?!” “阿爹,娘死了,阿爷死了,阿兄他们......全都死了!” 並不高亢的哀切泣声,包含著她对那昔日好似无所不能的父亲,难以抑制的控诉。 周巡泪洒当场,“是......呜,爹......来晚了......” 李煜暗自招了招手,身边的亲卫隨之一起缓步退开,为之留些体面。 大抵是周巡身边的外人少了些,周雪瑶胆子才敢更大一些。 少女之姿柔弱似轻羽,轻飘飘地撞入周巡怀中。 “爹——!” “瑶儿......瑶儿真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当活生生的父亲站在面前,此前积蓄的怨愤,霎时便烟消云散。 周雪瑶也说不清,那或许只是为了活下去的自我欺骗。 好在此刻,她又找到了理由,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 ...... 要说这一幕不感人,那是假的。 情感的共鸣,从来不需要理由。 在场李氏亲卫,又有哪个不是背井离乡跟隨家主来到此地。 人离乡贱,惆悵难解。 人们心中的情感,在这乱世无疑都是压抑的。 赵铭慢了一步,从院中廊角转出,脚步僵了一剎,又原路退了回去。 过了会儿,他只在拱门旁探出个脑袋向外观望著。 这便是李煜选择赵铭任此重任的理由。 他这样的人,似无牵无掛无念,便只能看重当下一身自由身。 不受外扰,又不至於意气用事,情绪稳定的人,亦是优点。 ...... “小女,还望能暂且交託李大人照拂!” 周巡揽著周雪瑶,父女二人躬腰,深深一揖。 “在下厚顏所请,还望李大人万勿推辞。” 周巡长揖不起。 “我既身负百户一职,弟兄们尚且等著我带回家眷的音讯。” “可那城外终究不是什么安稳之地,营中还儘是些粗坯,在下实在不便携小女去那南坊之中。” “还望......李大人通融!” 一时团聚固然诱人,却非周巡所愿。 与那卫城外的南坊相比,终究是不如李煜口中戏称的『女儿国』更安稳。 为人父者,不得不这般深思慎行。 城外营兵固然精悍,但这些沙场精锐从来不代表著什么军纪优良。 军队是这世俗间最纯粹的暴力机器。 暴力、杀戮与性,大多士卒都很难甩开这三种为数不多的紓解方式。 再精锐的营军士卒说到底,也只是些俗人。 他们照样会犯错,军法管的,也只能是事后惩处。 正因周巡是营军百户,他才最了解私下里,这些精兵悍卒的德行。 是,他们有袍泽之谊,千里返乡共歷生死。 可作为父亲,他不能拿自己仅剩的女儿,去赌所谓的人心。 与其相信一群濒临疯狂的『困兽』,倒不如將女儿交託给眼前这此前素不相识的年轻少年郎。 “哎——” “周大人不必如此,”李煜故作难为,“先前不知周小姐乃周大人之女,还就罢了。” “如今,又岂敢委屈周小姐於此做工。” 隨即他话锋一转,“不如。” “我族叔李铭府中只有一亲女,周小姐若不嫌弃,大可去府上做客。” 李煜上前扶住周巡双臂,恳切道,“如此安排,周大人可还满意?” 周巡苦笑。 “若能如此,便再好不过!” 这是將软肋亲手交託於外人。 还是只见了这一面的外人。 可是,作为父亲,周巡也无可奈何,他没得选。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如此乱世,唯平安最贵,万般诉求皆次之。 比起外城的荒废尸景,这卫城之中民声繁盛,才更像是一处人间。 哪有当父亲的,会甘愿把女儿从人间......拉向『地狱』呢? 纵使不得不身陷炼狱,那也唯他一人足矣。 只需想一想瑶儿身处於城中『世外人间』,就是周巡心中莫大的欣慰。 甘愿在黑暗中守望著那一缕细小的光辉,这便是周巡的选择。 至於入城? 选择权从来都不在周巡手上。 他不能,也不敢轻易向李煜提及。 便只能在守望中等待...... 第487章 相安无事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87章 相安无事 “呸!” 南坊民宅院內,一名营军兵士取下顶盔,隨意往地上啐了一口。 “真特么晦气。” “老子刚才走进去瞧了一眼,差点儿没把早食给吐出来!” 王二的家宅,隨著时间推移,景象越发诡异。 就连地上泥土的色泽,都变得格外妖冶。 离远了看说是正常的黑色,离近了却又透著股猩红感。 就连那股子散不去的腥臭味儿,都是那么的让人熟悉。 还有那槐树上垂吊而下的枯瘪头颅。 隨著辽东愈发的寒凉,王二已经不再有意去埋葬那些颅首。 反正掛著,也无所谓...... 严寒自会让时间陷入停滯。 纵使是放在营兵眼中,住在这儿的军户也是个十足的疯子。 军户王二,是个跟这见鬼的世道一样的疯癲货色。 人人避而远之,离这汉子家远远儿地。 反正粮食从各家各户凑一凑,也是不缺的,犯不著和这种腌臢货色纠缠。 营兵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丝军纪,仿佛一道篱笆墙,守著他们心涧的堤坝。 脆弱、单薄,却又切实地存在。 “谁说不是呢?!” 与之同住一院的袍泽接话道。 南坊民宅不少,绝大多数里面除了些无伤大雅的血渍、碎骨,也都乾乾净净的。 南坊被人为的反覆清理过,屋舍中几乎没剩下一具尸鬼,空荡的模样和过去一模一样。 只是......没了住在这里的那些人。 营军区区三百之数,也就占下小半个坊市作为营房。 他们每日做的,就是搜集粮食,搜集过冬燃料。 比如炭铺里的存余,亦或是坊间各家各户早些时候存下的柴火垛子。 一来一往,难免要和那沉默寡言的『怪人』王二打上照面。 对这位南坊中仅存的活人,出於好奇,总有营军兵士借著路过的机会,去王二家门前亲眼一睹院中『盛景』。 人首槐——槐树干禿的粗壮枝条上合计垂首数十,微风拂过恍若摇晃的扫晴娘,似在祭祀祈求上苍拨云见晴。 尸茵地——院中三座小小的坟包旁,许是被累日祭品的尸血荫透了土地,那一圈泥土中透著股奇异的殷红,渗人的紧。 祭尸匠——就连那大抵是军户出身的汉子,大多人依旧不知名姓,在兵士们口中,那人也早已脱离了活人的范畴。 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因其日日捕尸祭坟,故兵士们称其为『祭尸匠』。 以南坊之中央南北长街为界,营军居坊东,独王二居於坊西。 如此倒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伍长,那高丽婢的滋味儿如何啊?” 兵士们你一言,我一语。 “脸蛋儿白不白?摸著滑不滑?” “伍长,再给弟兄们细细讲讲吧。” “整整半年,咱们弟兄可连娘们儿的手都没摸过!” 说著,那开了这话头的士卒作怪似的將手按在身旁同袍的手背上,隨即被对方一拳扫开。 “滚去,老子又不是女子!莫挨老子!” 说话的兵卒一脸恶寒,嫌弃的用手背在衣袍上蹭了蹭。 在场眾人確是对这般闹剧早就习以为常,除了两个当事人,大多神色麻木没什么太多反应。 ...... 想当时,大军过江,东路军抵咸兴府稍加休整。 军中上至將校,下至队率,哪个不曾受那高丽下臣殷勤款待? 莫说是侍女,便是妾室也是挨个儿往將校床上去送。 只是可怜了兵士们,营中铁律,不许女子入营,只得盼著来日大战一开,才好有所斩获,也好来日回乡告慰家小。 若是侥倖从倭贼手中缴回几个高丽婢,那也著实是美得紧! 可惜...... 一切皆似泡影。 一路走来,儘是荒景、活尸,竟是连个女倌儿都没有。 周巡就是太了解这些,他才不敢把周雪瑶带在身边,这卫城外的南坊营军,根本就是一锅冒著烟气的烈油。 表面哪怕再平静,可那升腾而起的阵阵热气做不得假,更是油麵下早已躁动不安的明证。 说到底,即便再怎么渴望回乡。 却也不代表营军兵士们就都成了圣人,真就能做到无欲无妄。 那都是胡扯。 校尉杨玄策也隱隱感觉得到。 所以暂时搞定了衣袍、粮食和燃料等燃眉之急后,他便將目光投向了这两日动静颇为『热闹』的衙前坊。 此间与南坊只不过一街之隔。 此地不管是其中物资,亦或是所谓的活人,都是杨玄策所需要的范畴。 维繫一支军队的士气。 共同的目標固然重要,但杨玄策还有一个屡试不爽的老办法——营妓。 当初逃亡路上,东路军早就把高丽献上的女子丟到了不知哪儿去。 莫说麾下士卒们至少半年没见过娘们儿。 便是杨玄策等营中將校,也有数个月没见过正经的女人。 所以,杨玄策即便在事后知晓,麾下百户周巡白日入城私会於李煜。 他也根本顾不上这点儿琐事。 因为,杨玄策正在筹划派出精锐的斥候,去摸一摸南坊北侧那座坊市的情况。 若是尸多,即便里面真有活人、有女眷,他也不会轻举妄动。 可若是尸少...... 哼哼,杨玄策也不介意把坊间人丁、物资收入囊中。 什么是百姓口中的兵灾?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便是了。 这个冬天,仅靠南坊里的余存,只是保命,也没法子让三百將士过上一个好冬时。 毕竟,坊间重要物资的大头,早就被李煜派人运入了城中。 如盐、铁器、煤炭。 南坊营军收集到的,只不过是因为零散而难以收集,故此才被李煜麾下兵卒搁置在坊市原处的少许残留。 就好比那百姓家中藏起来的酱菜、粗盐,若不费心去寻,还真不好找到。 积少成多之下,才令杨玄策等人有了就此度冬的底气。 ...... 入城第三日,周巡昨日进了卫城,至傍晚才迟迟而还。 却也没人管他。 只是那本周巡亲手做好了记號的兵册,著实在傍晚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尔等一十八人,家眷被城中李大人设法救於卫城。” 周巡为之作保,“本官亲眼所见,城中秩序井然,民有所居,亦有所食。” 除周巡外,麾下只有这被点到的一十八人得以喜笑顏开。 他们的目光投向卫城高墙,眸中充满了对来日重逢的期待。 那些没被点到名姓的,意味著什么,並不难猜。 所谓良家子,大多家境颇好,其家宅大都在这抚远县当中。 余下之眾,眸中期盼逐渐黯淡消散,心头哀意难表。 不少兵卒只能掏出怀中离家时的信物,以此睹物思人,聊表寄託。 入坊第三日,一夜过去,近八十营兵,如行尸走肉般神情恍惚。 周巡急得焦头烂额,只能尽力安抚。 恰於此日清晨,杨玄策昨日选定出的一什斥候,也在南坊北门集结,做好了去衙前坊一探究竟的准备。 第488章 暗潮涌动,心思各异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88章 暗潮涌动,心思各异 对稳坐钓鱼台的李煜而言,这一幕就像是在看戏。 他身形高居卫城门楼外,向下俯瞰。 无论是衙前坊佟氏、郑氏、于氏、范氏之间互相往来也好,亦或南坊营军组织人手探坊也罢。 南坊及衙前坊內所有的动静皆尽收眼底。 “大人,可用小人为您分解一二?” 高庆忍耐不住地开口问道。 今日可是他难得的机会,竟被李大人唤上城墙。 要说为什么,也就是图个熟悉二字。 高庆站在墙头眺望,能轻易分辨出那四户宅邸之归属。 李煜微微頷首。 高庆隨即满脸諂笑地抬手向城下指点。 “大人您瞧,那东北角的,是佟氏。” “南边紧挨著两座宅邸,是于氏和郑氏。” “靠西的那家,是范氏。” 高庆眼睁睁瞧著城下一队精兵入坊,不由低声道。 “大人,您莫不担心他们联合起来作乱?” 四家大户有粮,营军校尉有兵。 若双方一拍即合,李煜此前种种施为,便是在养虎为患。 “哼哼——” 李煜嗤笑出声。 “高庆,你懂商道,可你却不太懂为官!” “合作?” 李煜一挥大氅,转身面向眾人,正色道。 “本官乃坐官,自要顾及民生之凋敝,百姓之生计。” 若是没了人,他这卫所坐官便毫无意义。 至於营兵? 校尉杨玄策,是典型的流官。 “校尉杨玄策乃营军流官,他於此地不过一过客尔。” 李煜抬臂,手掌朝下轻覆,如撒尘埃。 “你们说,哪有客人,会心疼主人家锅碗瓢盆的道理?” 哪怕李煜毫不顾忌的当面將衙前坊余下四家大户比作自家器物,高庆也丝毫不觉共情。 因为他知道,李煜说的没错。 “诚如......大人所言!” 高庆拱手揖礼。 合作,是地位相等的时候,才会行得通的道理。 高庆隨即定定地望著城下。 城下双方的地位,毫无疑问是压倒性的差异。 十名营兵斥候著棉衬,披布面甲,口衔枚,直入大开的衙前坊南门后,如入无人之境。 金瓜锤、短矛、直刀。 一行斥候手中所持兵刃,均是经过特意挑选。 既要便於携带,也要利於破颅杀伤。 ...... 带队什长抬头看了看,一架风箏从某处院中飘起,一根长线从天而降,为他们指引方向。 营兵什长低下头,紧了紧手中缠布,左手朝东面窄巷指了指。 麾下伍长立刻会意,朝什长点了点头。 营兵伍长挥手,当先带身旁四名兵士打头阵,逐个步入窄巷。 “吼——!” 尸鬼的吼叫依旧悽厉,却不足以动摇兵卒士气。 『嘭!』 前方当面奔来的尸鬼,面貌狰狞,嘴角上沾染著不少乾涸的血液。 当先伍长只守在原地,抓准时机自下而上挥动手中长柄金瓜,精准砸中尸鬼下頜。 尸鬼整个身体一滯,隨即微微上拋,向后仰倒。 它整个下巴连带一嘴牙齿,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尸鬼倒在地上,除了那对猩红的眼眸依旧转动,整个身躯都动弹不得。 方才一击,视觉只能看出皮肉外伤,可实际上尸鬼脊椎已经被巨力向上拔得错了位,亦或折断...... 营兵伍长站定不动,候了十息,不见再有尸鬼涌来,这才继续向前。 路过地上那具尸鬼时,他摆手让身后兵士先行。 营兵伍长站定,与尸鬼狂躁的双眸对视一瞬,霎时嘴角轻扬。 怪物也会死,如这待宰羔羊一般。 只要明悟了这点,心中奇异的快意便止不住的涌起。 仇恨也好,病態也罢,这世道没什么是不疯的。 金瓜高举。 『嘭!』 『噗——』 就像砸碎一个发烂发臭的甜瓜,浓血溅洒四周。 零散尸鬼,全然不是这一队精悍兵卒的对手。 窄巷限制了兵卒展开阵势不假。 却也限死了尸鬼出现的方向。 不知为何,坊间大多民宅中都没什么尸鬼。 少了那些可能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威胁,一路探寻颇为顺利。 摸到于氏宅邸旁,营兵什长一抬头,便与院中阁楼上的僕役对上了眼。 二人嘴角皆是同时扬起笑意。 “哈哈,老爷!老爷!官兵进坊来接我们了!” 阁楼上的於府僕役激动地连滚带爬,从阁楼上跑了下来。 而院墙外的营兵什长,只是和一旁伍长对视一眼,耸了耸肩,毫不在乎。 他们悄悄地来,又悄悄地退去。 並未与于氏碰面。 『找到活人。』 校尉大人的口令,只有这四个字而已。 一路走来,更能確定此处坊间尸鬼数目不算多。 只碰上区区五具,对营兵而言实在是太少。 “摸到于氏宅邸,他们就回去了?!” 城墙上,高庆双手死死按著墙垛,心头说不出的紧张。 这于氏接下来的境遇就仿佛是一面明镜,能藉此看到高氏若没有拋家舍业,最终会沦落到何种地步。 李煜漠然看著坊中那队原路折返的营兵。 “別急。” “斥候不回去,大队人马又怎么会轻易出发。” 便是张承志、刘源敬二人,也是默然不语。 按军中惯例,前出斥候完好无损,那就只能说明是敌人实力不足为虑。 下一步,便是大军压境。 放到这支营军身上,应该也是大差不差。 “集合——!” “各队点名!” 李煜注意到南坊中很有意思的一幕。 三百营兵隱隱分作三个群体。 周巡忙著和手底下一十八人安抚同乡袍泽,校尉杨玄策的口令传下来,也被他视若无睹。 还有一伙人,大概是以许屯將、郑百户等人为首。 或许是因为周巡一眾兵丁不为所动,这一支兵马也选择静观其变。 杨玄策募集兵士一百余人。 在李煜的视角中看来,一百人和一百一二十人的差別不大。 所谓堂堂校尉,真正能指派的直系兵力,只占麾下三分之一。 这样的一幕放在眼中,李煜只觉大有文章可做。 ...... 许开阳,这是许屯將的名字。 郑百户,全名是郑武昭。 “许大人,我们对杨校尉口令这般视而不见,是不是......” 百户郑武昭有些畏首畏尾,既不愿恶了抚远县本地百姓,又不想拂了校尉杨玄策的面子。 以后去往铁岭卫的路上,他们恐怕也离不开校尉杨玄策麾下的开原同袍助力。 屯將许开阳摇了摇头,他对此倒有不同的见解。 “武昭啊,听老哥哥我的没错!” 铁岭军籍出身的兵卒,也是以屯將许开阳为首。 百户郑武昭,充其量只是个副手。 “杨校尉不指著抚远县为退路,是因为开原卫太远。” “我们不同......” 许开阳指了指卫城高墙,语重心长道。 “铁岭卫城距此不足百里。” “我们可以没有他杨玄策,却不能没有这抚远县!” 说得难听些,抚远是他们唯一能指靠的退路。 原本营军百户周巡手下兵丁数量,就足够与校尉杨玄策的开原同乡分庭抗礼。 再加上个卫城里的地头蛇。 甭管他是什么小小百户,入城当日,那百名披了布面甲的兵卒反正是做不得假。 昨日周巡入城一日,足可见相谈甚欢。 这般两两相合,抚远县本地势力压根不是校尉杨玄策所能撼动的了。 那衙前坊纵有百姓,亦是李氏武官囊中之物。 校尉杨玄策混不吝的性子,敢火中取栗,他们这几十个铁岭老乡,却是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第489章 狼与羊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89章 狼与羊 百名步卒,排列在南坊长街之上,蔚为壮观。 李煜很难说得清,这是不是校尉杨玄策在向他示威。 “整甲!” 有步卒与前后同袍互相帮衬,为队率紧系认旗。 每名什长背后一小面四方队旗之后,队伍都约莫有十人上下,其中还混有一位伍长,背负一小面三角队旗。 营军多赤色,故此什长、伍长背后所负队旗也皆是赤色为底。 旗面分別绣有『什』、『伍』,亦或是『杨』等字样。 由於这支营军的人员编制驳杂,许多什伍队率身后所负认旗的外缘顏色却是不尽相同。 即便他们靠著同乡之情谊匯聚在一起,也只是某种意义上临时拼凑的『杂牌军』。 战阵之上,伍长多是充当什长副手。 十人一阵,方可成势。 五人一队,各自为战,那得是镇压羸弱乱民才派的上用场。 尸鬼不是乱民。 它们可比手无寸铁的暴民恐怖得多。 “甲队完备!” “乙队完备!” “......” 由於编制本就溃乱,杨玄策麾下即便算上身边五六个同族亲信,也凑不齐十二支小队。 索性,杨玄策就用十天干依次排下去,暂且编成十支队列。 什长不够就从伍长里头挑。 要是还不够? 那就从杨玄策同族亲信里头派下去! 伍长不够就更简单了。 几个同乡袍泽共同推举出他们当中最能服眾的那个即可。 反正,总能凑够的。 至於士气? 全然没有。 这支军队早就谈不上什么士气可言。 长久地逃亡,让大多数人都只剩下麻木的本能,麻木的听从,麻木的战斗,麻木的活著。 只有在谈及家乡,眼眸中才会难得的闪过一丝光彩。 从高丽而返的千里归途之中,营军其实也不止一次的溃乱过。 兵將们却在事后又被迫不止一次的聚了回来。 因为只有抱团,才更容易活下去,仅此而已。 一路闯下来,这逐渐成了这支营军当中的一种默契。 杨玄策的同族亲兵在街道上前后梭巡传话,为兵士们反覆鼓劲儿。 “大人讲了,北边那座坊市那里头摸到了一处大户人家!” “里面有肉!也有女人!” 兵士们想吃肉吗? 自然是想的,不是那些累死在半途的瘦柴马肉,得是入口即化的烤羊腿。 架在火上,一刀一刀的片著下肚,肥美的油脂在口中化开,再就著两口浊酒,那滋味儿...... 勾的兵將们口水都要流了出来。 没人会去想,坊中百姓被困这么久,真的还会有活羊留下? 那不重要。 『饿狼』在捕猎之前,不会去在乎『独羊』是肥是瘦。 毕竟『狼』也没得选,不然也不至於饿著。 反正,能填饱肚子就行。 高门大户里没有羊腿,那或许也会有驴...... 没有驴,那也总该有些美酒...... 即便没有美酒,女人总该是要有的! 高门大户,主家没个几房,甚至十几房小妾,那像话吗? 宅邸前后没有十几个丫鬟婢女打理,甚至几十个之多,那像话吗? 平日里富商老爷们过的什么日子,大伙儿心里其实都门儿清著呢! 这就是大顺朝的官兵,边塞最精锐的营兵,他们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俗人。 口舌之欲。 心猿意马。 当杨玄策掏出这两样绝杀,就总能有其中一样,能勾起士卒们心底最纯质的欲望。 当这欲望被挑起,眾人便会团结一心,为了一个共同的短期目標,为之奋斗。 这被將官们视作......士气昂扬。 士卒们愿意对將官的话言听计从,只要能参与瓜分最后的『果实』。 这便是杨玄策古板老套的治军之法。 平平无奇,但就是管用。 它没什么特別的,只是利用了人性底层的......兽性! 过去,这法子被將官们用来对付外虏、乱民,杨玄策现在继续用起来,还是那般得心应手。 杨玄策满意点了点头。 『军心可用!』 『鏗——』 杨玄策拔出佩刀,振臂一挥。 “甲、乙、丙三队,入坊直衝衙前坊北门!” “尔等关上门户,便是头等大功!” 头功,意味著战利品的优先瓜分。 所以明知危险,士卒们却还是愿意主动冒这个风险。 斥候將衙前坊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东西两门紧闭,南北二门洞开。 所以杨玄策即便没有亲身进去过,也不妨碍他脑海中迅速有了应对之策。 无他,关门打狗尔! “余下七队,隨本官入坊转东!且先围了他们!” 『咚——!』 士卒们没有答话,皆是默契的震了震兵器。 枪桿落地、刀盾相击,气势比起口中单薄的言语还要更盛三分。 “开门——” 隨著口令,杨玄策特意安排守门的一伍兵丁缓缓拉开了坊门。 ...... 卫城高墙上,张承志先是揖了一礼,这才出言道。 “大人,他们这是......要杀鸡取卵了啊!” 张承志语气中不无担忧。 这本该皆是李煜囊中之物,如今便宜了外人,岂不是......令人不甘? 作为与之一条船上的人,张承志又岂能无动於衷。 李煜瞥了一眼那兀自愣神的高庆。 这位抚远富商將手掌按在墙垛上,因其无意识的用力以至於手指关节发白,他本人却毫无所察。 高庆目光只一味死死盯著城下坊市,一刻也不敢挪开。 “不急,让他们先耍耍。” 李煜甚至还有心情隨口调笑,“杨校尉这快刀子割肉,可比我这把钝刀子,会快上许多!” 做事,要讲究个分寸。 李煜当然可以因不满校尉杨玄策妄自祸民而出面叫停。 但这往往也只能是仅限於叫停。 这只怕也在校尉杨玄策的预料之中。 杨玄策这般著急动手,在李煜看来,抢的就是在被叫停之前的那段空档时间。 只要做成既定事实,吃到肚里。 哪怕城里的李氏百户带兵出来主持公道。 也不可能再让杨玄策麾下兵士们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再吐出来。 那是要犯了眾怒的...... 没人会那么蠢。 这也是杨玄策哪怕明知道麾下人数比不过李煜,做起事来,还依旧有恃无恐的缘故。 不为別的,营兵就是比卫所兵强,这是天下共识。 校尉杨玄策也不担心此举会招致同僚眾怒。 许屯將与二位百户,还不至於因为这点儿『小事』,与校尉杨玄策窝里斗。 衙前坊商户贱籍,府门修的再高再大,也终究算不得是良家子。 既不是我等同袍家眷,那谁会在这关口为不相干的富户说话? 仇富,自古有之。 营军百户周巡等人作为本地出身,对校尉杨玄策率人闯入衙前坊却无动於衷,就是明证。 第490章 双向奔赴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90章 双向奔赴 以如今抚远县北城內的尸鬼规模,是很难对这支营军造成毁灭性打击的。 除非,有人能把北坊、西市里头的尸鬼,一併引到那衙前坊內。 当日李煜派薛伍诈败,往衙前坊中引进去的尸鬼数目,可能也就在百余具上下。 之所以有这么多,还是因为那个被同伴『献祭』掉的倒霉蛋麻杆。 是他血肉弥散的腥甜味儿,引来了后续的一部分西市尸鬼,循著气味和动静进入衙前坊。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区区百余尸鬼,游走分散在衙前坊之中。 它们受到四家大户宅院中的动静吸引,逐渐往东西两个方向散开。 最终,就成了现在零零散散地徘徊在街巷中的状態。 “甲队!” 『嘭......』 带队什长举锤轻砸胸甲,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周十名本队步卒隨即会意,迈开步伐。 『沓沓沓......』 一什步卒踏出南坊北门。 带队什长在隔街上逗留片刻,见没什么人影,便挥了挥手。 全队往衙前坊南门抵近。 控制南门后,甲队什长派一兵士回去报信。 “校尉大人!南门安全!” 杨玄策点点头,回身下令,“进坊!” 后续九队步卒,按著长街上排好的队列顺序,依次而出。 待第四队,也就是『丁队』入坊並接手南门防务后。 甲、乙、丙三队前锋,便合成一阵,径直朝衙前坊北门杀去。 后续进入坊市的七队营兵,依次跟进,补位封堵两侧窄巷。 此后入坊步卒以伍为单位,灵活化作一十四支小队,时刻拱卫开路前锋的大阵尾翼。 “吼——!” 总会有意外抱团的一小股尸群出现。 营兵们似乎也见怪不怪。 这情况,他们当初在宽甸卫城里头,早就经歷过,亦或是目睹过。 当十几具尸鬼循著步队掩盖不住的甲片磕碰震响,从一处窄巷中朝街上奔来。 接替守在巷口的,是一位伍长,及其麾下四名兵卒。 他们当中只有两个刀牌手。 仓促之间,无论怎么想都是挡不住的。 领队伍长当机立断,“挡枪!阻道!” 他与另一名长枪手,忙將手中长枪斜向交叉,枪头抵进墙缝,枪尾卡中墙角。 后退之前,又狠狠地朝枪尾两寸处踩了一脚,確保长枪卡死在缝隙,不会轻易脱落。 “退!退!” 带队伍长抽出腰间短柄棱锤,朝失了长枪的同袍低喝。 “去叫人!” 隨即,他便专心盯死了巷中宛如出笼一般的尸群。 “吼!” 『嘭——!』 斜向交叉的两桿长枪,宛如一道简易的柵栏,把最当先奔来的一具尸鬼给阻了下来。 『咯吱......』 只是隨著后续尸鬼的推挤,枪尖在墙缝中发出粗糲的摩擦声。 『咯吱......』 枪桿似是不堪重负,也逐渐有了些许形变,还伴隨著些微的异响。 带队伍长看了一眼方才同袍求援的方向,是南边。 带队伍长当机立断,趁著枪围爭取到的时间,带著余下三人朝北侧相邻巷口的友军靠拢,以图结阵自保。 於是,他左手搭著身前盾手的肩部,拽著甲绳將其朝北向拉开。 “朝北退,不要慌!” “稳住阵脚,援军即刻便至!” 队中唯一的弩手射出弦上最后一箭之后,也是有样学样,拉著身前另一名盾手的肩后甲绳,隨伍长共退。 『咔嚓!』 片刻后隨著一声脆响,阻尸枪桿赫然断裂,这已经是颇为坚韧的表现。 营军武备配给,向来是军中最优的那一批。 若是换了卫所兵手中的硬木桿,怕是都拦不住尸群五息,也就不会给这一伍营兵留出应变的余地。 巷口剩下的那杆长枪大概是仓促间卡的位置不够稳。 隨著第一桿长枪断裂,中心没了支撑,第二桿长枪霎时便被这股子沛然巨力弹飞了开,砸在了街上。 尸群也一股脑的扑倒在地,在巷口滚作一团,堆成了一小座『尸山』。 这下子,不用那营军伍长再设法求援。 长街上,前后巷口的营兵纷纷注意到此处的动静,就近结成阵仗,南北合围而至。 二十余名营兵前后绞杀,將这些『滚地葫芦』迅速杀了个乾净! 危难自解。 ...... “进退有据,临危不乱,”李煜夸讚道,“不愧是能被选进东征的营军精锐。” 营兵和家丁相差之处,深究起来,不在武备,也不在军阵经验。 论起开大阵打大仗,武官家丁的数量规模始终是硬伤,在数量上拍马也比不上『量大管饱』的营兵。 二者个体差异的关键在於体魄,和武艺。 营兵都是些適龄徵召的良家子。 自幼便是为了辅佐武官征战沙场而专门培养的家丁们,没道理不比这些练了三年五载就上阵打仗的营兵强些。 即便是个別天赋异稟的营兵,也拉不平这个平均差距。 不过营兵大多是专职功能特化的单一兵种。 刀牌手,自入营之后,就只精练这一类兵器。 长枪手,专练捅刺之精准,辅以刀法自保。 弓弩手,选天赋异稟者为之,平日里练的花样更多,但本质上还是靠手上的一把子力气。 在专职领域,营兵还能和武官家丁勉强加以抗衡。 武官家丁最特殊的地方在於,他们是实实在在的战场万金油。 武官家丁也有各自擅长的兵器,甚至有时候还会显得比较冷门。 如戈、鉞、叉、锤等...... 但在此之余,长久的操练,让家丁们在使用其他诸如长枪、刀剑、弓弩之类的常见兵器时,也算是熟门熟路,甚至是擅长。 起码和营兵相比不落下风。 再加上更好的伙食供给,武官家丁和营兵的差距,很容易被进一步放大。 真要论起强弱。 大规模阵战没人试过,毕竟没有单独的任何一个大顺武官能拉得起几千名家丁。 武官家丁超过一定数量,那就成了蓄养私军,乃死罪。 官场中,几乎无人敢挑战这个红线。 小规模对垒,数十人相抗,家丁们的优势却能很好地显现出来。 武官家丁毫无疑问能战胜同等数量的营兵。 更为坚定的战斗意志,也是家丁胜於营兵之处。 这一点,大顺武官们也都心知肚明。 所以,即便卫所兵战力糜烂,但卫所武官依旧还能说得上话。 校尉杨玄策心中的某些忌惮,便是基於这一点。 抚远卫城明面上就已经有四名百户武官现身,城中家丁数额以此推算便不会低於四十名。 这么多的武官家丁,配上入城当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至少百名披甲卫所兵。 虽然只是皮甲和布面甲,可有甲就是有甲。 总兵孙邵良评价校尉杨玄策为志大才疏,但绝不意味著杨玄策是个傻子。 能坐稳营兵校尉的名头,杨玄策自然也有与之適配的能力。 第491章 小羊乖乖把门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91章 小羊乖乖把门开 李煜一直看著坊间营兵,接近『於府』之后,才转身朝城墙下走去。 他该去劝架了。 这时候,就得点到为止! “李忠、李贵,点兵五十,隨本官去南坊!” 去的迟了,李煜特意留下的四家『肥羊』,指不定全都得让那校尉杨玄策吃干抹净。 如此一来,李煜可就反倒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大人,那......我们呢?” 高庆、张承志等人,眼巴巴的瞧著李煜,不知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李煜没有转身,侧首想了想,隨意道。 “想来就来。” “其实......留在这城头上看戏,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高庆偏头看了一眼城下,无端打了个寒颤,訕笑著应了下来。 “小人体態肥硕,又无官身,出去恐怕无端落了大人的威势,便不去丟人现眼了......” 高庆捨不得下去,他得在这儿才能看清楚,那衙前坊中即將能够预见的一幕。 方能引以为鑑! 高庆躬身揖礼,“小的祝大人,马到成功!” 李煜抬起右手朝身后无所谓的摆了摆,权当回应。 至於张承志、刘源敬二人,则是沉默著迈步跟上。 方才李煜的话,显然就不是对他们两个说的。 那是李煜给方才略有失態的高庆一个台阶下。 而他们这两个百户若不出面,那难免就有些不上道了。 若非李铭臥榻休养,否则该是城中四名百户联袂而至,才更能在校尉杨玄策面前显出態度。 营军固然是没表面那么团结。 可那校尉杨玄策又如何能確信,这卫城里的卫所武官们,就真的团结一心乎? 他做的每一步,又何尝不是试探。 李煜和杨玄策分明没有在私下有过一言半语,可他们二人每一步动作,都有著一丝默契在其中。 有道是斗而不破,往日的大顺官场內,就最是喜欢这种把戏。 斩尽杀绝的,那不叫做官,反倒是自绝於人前。 ...... 入坊营兵先是封了衙前坊北门,这才转道向东。 “就是这儿?” 杨玄策瞧著眼前的『於府』门第,语气颇为隨意。 一旁的带路斥候抱拳道,“校尉大人,之前我等入坊探查到的就是此处。” 今日这一趟,出奇的顺利。 衙前坊內的尸鬼数量,在他们面前根本就翻不起什么波浪。 意外的乾净。 就像那南坊一样。 不由得,杨玄策把李氏百户的分量,在心里稍稍往上又提了提。 曾经为了夺下宽甸卫城,他们折了不下五百人。 那时的东路军,尚有三千。 而现在身处抚远县这里的营兵,只有三百。 『这李百户,確实有些手段。』 无非就两种可能,要么是实力雄厚,要么是机智过人。 不管是哪一种,杨玄策都不好继续轻视。 杨玄策隨即专注於眼前的於府,“去,把门叫开!” 他的本意,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能把门骗开那就再好不过。 『吱呀——』 不等营兵上去叩门,这门就被打开了。 “李大人吶,小的可把您给盼来了!” 一道声音迫不及待地从门內传了出来,是於府的老爷,於汶。 隨著府门大开,於汶却是愣住了。 “誒?” “这位大人......您是?” 杨玄策见府门开了,可不跟他客气,也懒得解释。 “上!” 既然於府这么配合,大不了待会儿『温柔』一些就是。 李煜在抚远县把口碑做的太好。 以至於,这於汶差点儿都忘了,大顺朝的官兵平日里都是些什么货色。 这门一开,紧隨其后的营兵就再不会给於府僕役关门的机会。 “呵——!” 杨玄策施施然踱步而入,路过於汶身旁时,嗤笑了一声。 “我猜,你就是於老爷是吧?” 於汶身上灰扑扑的锦绣绸缎,也只有这么一种可能。 “倒是个明白人,今日本校尉来徵收军餉,配合些,兴许就不用见血。” 杨玄策的话,让六神无主的於汶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叩首道,“这位將军,误会,误会啊!” “我於府能捐的財货,之前都已经许给了卫城里头的李大人,您......您又何必今日亲征吶!” 於汶一咬牙,仿佛冒了天大的风险。 “改日,不!稍后,小人就给大人您送到面前!” “还望大人莫要动了刀兵,给小人们一条活路罢!” 这伙儿官兵个个凶神恶煞的,那眼睛绿的像是要吃人。 被一眾兵卒强势围观的侍女,嚇得软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於汶也是看出了端倪,他深吸一口气,把自个儿的贴身丫鬟往外一推。 “將军,红袖我也一併许给您,冬日苦寒难熬,她也好给您暖床解闷儿,如何?” 杨玄策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好啊,红袖添香,確实是够雅!” “她,本官就收下了!” 於汶刚鬆了口气,却发现这陌生武官好似不是在与自己说话。 倒像是......在向他带来的士卒们交代。 校尉大人吃个『独食』,应该的。 营兵们会心一笑,略带遗憾的挪开目光,不再去瞧这个漂亮的大丫鬟,视线纷纷朝別处打量。 有人估摸著通往后院的路径。 还有人在前院粗使丫鬟里头来回挑选,他们可真不挑食。 在於汶绝望的目光中,杨玄策挥了挥手。 “人家於老爷是个大方的,咱们也给李百户留点儿面子,少造杀孽。” “都散了罢!” 营兵们果真是一鬨而散,於府內很快就伴隨著哭闹声,打砸声,热闹了起来。 杨玄策自然不用亲自动手。 他亲手掩上於府大门,隨后就在这前院陪著於汶,饶有趣味道,“於老爷,放轻鬆。” “只要老老实实地,今天就死不了人。” 他杨玄策又不是什么杀人取乐的变態,况且还是在抚远同僚的地盘,他心里有分寸。 於汶脸上的表情却是比哭还难看。 他要是再看不出来这些官兵此行目的,那这四十多年就算是白活了! 要问这些官兵比土匪强在哪儿? 即便是连抢劫,他们竟还能表现的颇有秩序! 先是散开把人和物都搜罗出来。 然后...... 主將先拿一份儿,紧跟著队率们拿一份,最后兵卒们再瓜分剩下的。 上下尊卑,还真是井然有序啊! 第492章 猎场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92章 猎场 比起一片惨澹的於府,隔壁郑府倒是平静许多。 郑伯安捅开阁楼窗纸,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於府內发生的乱况。 『这哪里是救兵,分明是来抄家啊!』 披著甲冑的士卒一股脑的涌入后宅,见人就抢。 管她是什么少夫人,还是二小姐、三小姐。 就连那自称是於夫人的贵妇人,也让士卒们一把扛在肩上,丟在了前院。 “大人,大人,妾身有白银十两,金釵一件,全给您!就放过我吧!” 黄金?白银? 这些人的体己物哪怕全数放在面前,士卒们眼皮也不带多眨一下。 『鐺啷——』 碎银子撒了一地,金釵也滚落在地。 “爷们儿用不著!你也用不著了!” 营兵邪笑著打量面前这位颇有姿色的美妇。 抢就是了,谁还要钱? 破財买平安,早已经成为过去式。 现在,人本身就是財货,还是相当重要的那一类。 那於府里的男丁呢? 郑伯安到处乱瞧,总算看见了他们的身影。 识趣些的於府僕役,只被营兵一脚踢开,在地上装死就成。 前提是別挡了路。 有著校尉杨玄策的吩咐,营兵们很少拔刀,除非......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於府少爷披头散髮,嘴角还透著股青紫的顏色。 『啪!』 “嘴巴乾净点儿!” 营兵一个大耳刮子落下来,他脸上这细皮嫩肉的哪里遭得住,没多大会儿就肿了起来。 “夫君!” “救我——!” 本该是仪態端庄的於府少夫人,此刻却是狼狈地抱著廊柱,泪眼婆娑的望著於府少爷。 一旁营兵伍长一手握在刀柄上,饶有兴致的看著戏。 他身前的地上,躺著个忠心的於府老僕,被营兵伍长一刀抹了脖子。 血腥味止不住地弥散开来。 见旁人都没了反抗的勇气,营兵伍长扫兴道。 “真不是个爷们儿。” “行了,別陪他们玩儿了,大伙儿还在前院等著呢!” 回的晚了,校尉大人兴许会恼火。 扛著於府少夫人的营兵齜著牙,嘿嘿笑了笑。 “伍长,您瞧好了,这就来!” 营兵说著,稍稍一使劲儿,原本自以为抱著廊柱与之僵持住的於府少夫人面色一僵,双臂一下就脱了力。 “啊——” 女子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手上力气动起真格的,她这弱女子怎么可能是营兵的对手。 方才不过是给点儿希望。 尤其是那於府少爷,只会一个劲儿嘟囔咒骂。 隨著护主的老僕被砍倒,他自己又挨了一巴掌,便只会將脑袋埋得越来越低。 “夫君?!” 於府少夫人眼角含泪不甘心的又喊了一声。 在被从廊柱上扯开之后,却依旧没看到她想看到的,女子眼中希冀便一寸一寸地陷入绝望。 郑柏昭躲在自家阁楼里看完了全程。 “那不是......於汶的儿媳吗?” 郑伯安看不见於家少爷的窝囊样,也听不清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但只看於汶那老东西的儿媳也不能倖免於难,他就明白,这伙儿官兵是餵不饱的! “真是不讲道义!” 郑伯安嘴上骂著,脑子却在快速思考退路。 『得跑!』 他才不相信於汶那老东西。 保不准现在,於汶就已经把隔壁的自家郑氏供了出来。 况且两家离得太近,压根儿也藏不住。 问题是,跑哪儿去? 佟氏在街对面的斜角,范氏在衙前坊西头。 这两家哪个也不靠谱,都是早死晚死的命。 想跑,就只能往坊市外头跑。 ...... “校尉大人,卑职察觉隔壁宅子里的人趁机逃了。” 占著於府阁楼的营兵弓弩手,很快就发现郑府的异动。 不过,他们也没有放箭。 一个是犯不著,另一个是暂时也顾不上。 衙前坊里余下的尸鬼,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赶来围在了於府周遭。 “而且......外面的亡尸都聚了过来,大人您看?” 杨玄策頷首,“把人都召回来。” “去把马厩的马车套起来,先装车。” “喏!”营兵抱拳,“校尉大人口令!” “前院集合,装车!” 茶饼、盐块、酒水,都是好东西。 粮食反倒因为太多,运也运不完,让尚且並不缺粮的营兵们提不起多大兴趣。 於府里下蛋的母鸡,拉磨的驴子,还有马厩里的马匹。 有的能吃,有的能用。 还有那些衣橱里的棉袍,这都是营兵们紧缺的。 杨玄策暂时顾不上郑氏,他得先把於府外的尸鬼处理乾净。 待会儿才好把战利品运回南坊。 分秒必爭,耽误不得! 要问为什么? 杨玄策预感,卫城里的李氏武官想必已经在路上了。 这会儿只有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至於隔壁那郑氏,纯属咸吃萝卜淡操心。 杨玄策並没有太多时间分给他们。 本来还想顺路讹诈一笔了事,现在看来也是不大赶趟。 营兵在於府的举动,直接把郑氏给嚇得拋家保命。 ...... 南坊內。 “李大人,您这是?” 屯將许开阳几乎是明知故问,揣著明白装糊涂。 李煜带了不少人来。 在南坊东门那儿,也压根就没拦住他们。 营兵百户周巡手底下的兵,直接就开了门。 当然,屯將许开阳出现在这儿,也不是为了拦李煜来的。 李煜拱手一礼,“许屯將,贵军在衙前坊可谓是大手笔。” “可在下確是瞧见,贵军破入百姓家宅,不得已,我这坐官只好来管上一管!” 屯將许开阳转头看向身侧的郑百户。 “武昭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百户郑武昭旋即抱拳道,“许大人,您忘了?” “今早杨校尉神神秘秘的,调了他的人,出坊去了!” “哦......”许开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李百户,那我就不耽误你功夫了。” “诸位还是得以和为贵,李百户您说呢?” “这是自然,”李煜隨即表明了態度。 “请!”许开阳让开身位,驱开围观的营兵,单手做邀请状,“还请李百户自便!” 李煜点点头,也不再多说,挥手令家丁打头阵的己方兵卒继续往南坊北门赶路。 瞧著李煜等人远去的背影,郑武昭小声道。 “许大人,这就成了?” 许开阳双手负於身后,一副淡然模样。 “武昭兄,咱们就回去歇著便是。” 屯將许开阳和百户郑武昭,此刻出现在和校尉杨玄策主导的行动毫不相干的位置。 这一现状本身,就代表了某种立场上的微妙差异。 许开阳只是为了让李煜真切的看到他们二人,目的就已经达成。 况且,有了方才这一遭过场。 哪怕是在校尉杨玄策面前,许开阳与郑武昭也算是对其有了交代。 他们方才是劝阻了的,只是......没劝住而已。 有这么个过得去的理由,他们以后才好继续共事。 他们毕竟不像百户周巡那么洒脱。 这回了家的人確实不一样,就连说话做事都变得底气十足。 第493章 口头划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93章 口头划界 李煜在明知道坊市营兵已经关上衙前坊北门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迈入了衙前坊。 因为他知道,尸鬼的数量是有限度的。 这个限度,理论上威胁不到他带来的这五十余人。 单是披了甲的家丁,这些人当中就有不下十个。 李煜和返程的杨玄策在坊间长街上相遇。 为了赶时间,营兵们可是连分赃都没来得及,就匆匆踏上归程。 李煜抱拳打了招呼,“杨校尉。” 杨玄策拨开被他揽著的丫鬟红袖,同样还了礼,“李百户。” 不出杨玄策所料,李煜来的果然很快,不枉他拋下隔壁郑氏,匆匆回返。 百户张承志和刘源敬二人的默默跟隨,让杨玄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结果已经很明显。 李煜不止把这些人確確实实地聚成了一团,而且看起来並没有明显漏洞可言。 至於李铭的缺席,则是被杨玄策选择性的忽视。 以他目前从於汶口中掌握的最新消息来看,城中二李內斗的可能性未免是太小了些。 那是救命的交情。 內斗的可能性足可以忽略不计。 此时此刻,不管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李煜还是李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都只意味著抚远卫城受李氏武官的影响之深。 李煜指了指营兵押送的马车,还有被一併驱赶的女眷。 “杨校尉,您这是......把谁的家给抄了?” 李煜的语气中透著一丝揶揄。 杨玄策也不恼,眼下正是『丰收』的好时候,他心情也好得很。 “李百户说笑了。” “这些,都是於老爷为了犒劳兄弟们,犒军嘛,盛情难却!” 李煜愣了愣,“於老爷?” “噗嗤——” 隨即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於汶疯了? 倾家荡產,连人带物的,全打包送给这素未相识的营军校尉杨玄策。 於老爷但凡有这么大方,这会儿他们一家老小,哪还会呆在这衙前坊里头! 等著校尉杨玄策今日过来『放血』? 这说辞太假,透著股说不出的荒诞感。 “哈哈......” “不好意思,杨校尉,我方才恰好想到了些高兴的事,一时没忍住。” 李煜很快恢復了一下,把方才失態轻描淡写的揭了过去。 “誒——” 杨玄策煞有其事的扬了扬手。 “李百户这是哪里的话,见外了不是?” “笑口常开,终归是好事儿!好事儿啊!” 二人之间的寒暄,在於府女眷轻声抽泣的映衬下,旁人瞧著总透著股虚偽。 当然了,事实上也確实都是些场面话。 碰面后简短的寒暄,二人皆是表露了各自不愿刀兵相见的默契。 李煜正色道,“不知,於老爷何在啊?” “恰好我有些事,想来寻他打听打听!” 杨玄策挑了挑眉,脸上一副『早防著你这手』的表情,可他嘴里却不是这么说的。 “哎——” 杨玄策隨即嘆了口气。 “李百户有所不知,於老爷急火攻心,又苦於无医无药......” 杨玄策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可惜啊!” 李煜心中不屑。 『呸!虚偽!』 要是杨玄策身旁的队伍里,没混杂著几个头戴步摇的狼狈美妇,有的还被麻布塞了嘴,他说不定就真信了。 这般把人家的妻妾打包带走,於汶只要不是个太监,那就得气的吹胡瞪眼。 於汶要真是吐血死的,那八成也得是高血压冲顶,被颅压硬憋死的! “哦,”李煜面上不动声色,恍然道,“那倒是可惜了。” 隨即,他话锋一转。 “不过无妨的。” “於少爷兴许也知道,我去寻他问上一问,也是一样!” 杨玄策闻听此言便两手轻拍,隨即一摊,动作透著股无赖劲儿。 “不巧啊,李百户。” “於少爷伤心过度,说他不想活了,把家里託付给我,就突然给自己抹了脖子。” “要不然,本校尉也不会这么好心,帮他们安置这些人不是?” 杨玄策指著排成一列的於府女眷,约莫有三十个上下。 李煜挨个儿打量了一番,也不挑杨玄策的理儿。 他再次抱拳,挖苦道,“连几个粗使婆子都还不忘带著,杨校尉,佩服!佩服啊!” 杨玄策摆了摆手,並不以为意。 “誒!李百户谬讚!” “营里缺了做饭的好手,弟兄们也得多换换口味儿。” 杨玄策抬手指著护卫在车队两侧的营军兵士。 “这都是逃回来的,不挑食,有的吃就行!” “可我这当校尉的,却不能不多为大伙儿考虑。” “只有吃好了,开春才有力气返乡!” “李百户,”杨玄策有意顿了顿,“你说......是也不是啊?” 李煜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袖口。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寧愿遵从官场默契。 借刀杀人,杀鸡儆猴。 现在这刀確確实实地宰了只鸡,可它的主人还想吃肉。 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不值当! 况且,李煜確实是来晚了一步。 於是,他只好退却。 “是极,那杨校尉,就好好在南坊歇息,可莫要再到处乱跑了呀!” 李煜意有所指道。 “这北城尸鬼不少,万一全引了来,只怕要闯下大祸的!” 杨玄策眼眸微眯,心底莫名不爽。 他敷衍的拱手道,“辽东岁寒,滴水成冰,我们哪还有心思乱跑?” “李百户,就把你的心放到肚子里吧!” 杨玄策明显是没了耐心,索性告辞。 “李百户且忙著,本校尉就先回去了,弟兄们还等著吃午食呢!” 李煜还了一礼,对身后兵卒挥了挥手。 “让开!” 李氏家丁们当即带头给营军车队让开了一道口子。 李煜漠然注视著营军身影消失在转角。 “李忠,带十个人,去守著南门,先关上。” “喏!家主!” 一名高大魁梧的甲士出列,点了一什李氏族兵,就朝车队消失的方向追去。 ...... 待李煜赶到於府,很轻易就堵到了一群正手足无措的於府僕役。 老管家死了,老爷死了,少爷死了。 夫人、少夫人和小姐们被掳走了。 这於府上下,是一个主家人也没剩下。 官兵们离开后,只余下这些於府僕役大眼瞪小眼,一个个儿也都没了主意。 报仇?犯不上。 敢犯浑的,方才就被营兵抹了脖子。 逃命?没地方去。 於府里头还是有粮食的,可他们不敢再留。 那些抄家的官兵以后再来可怎么办? 於是,这些被嚇失了魂的於府僕役们,就这么尷尬地僵持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第494章 背负七疮,自戮而亡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94章 背负七疮,自戮而亡 於府少爷,分明是背中七刀,这才『自尽』。 这本该是荒诞的话语,怎么想也不该联繫到一块儿。 可在杨玄策口中,却早早为李煜给出了这般解释。 此刻再纠结於他杀、自杀之分,毫无意义。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李煜谈不上愧疚,死人並不会比尸鬼更嚇人。 他只是,难免有些彷徨。 为心中一己之欲,害得旁者家破人亡。 是对?是错? 终究只能由李煜自己思量。 垂眸盯著亡者死不瞑目的双眸,李煜片刻后才移开,遂抬手招来亲卫。 没有血泪,大概是不会尸变的。 “把尸首敛了吧。” 还是得以防万一。 “是,家主!” 李胜应了声,便驱赶著於府僕役去搬。 架些柴火,泼些油,再把尸体垒上去。 一把火,一了百了。 或许烧不乾净,但好歹能阻绝尸变的可能。 正所谓主辱臣死,于氏父子之死,也確实引爆了府中家生子的反抗。 所以院子里的尸体不少,二十具还是有的。 但活著的人更多,老少三十余人。 他们因是这府中最逆来顺受的一批人,所以活了下来。 有僱工,有奴户。 真要是有妻女被营军掳走的,该死的也已经死了。 不想死的,也就还苟活著。 “听著。” 火焰噼啪乍响,也遮不住李煜清朗的声音。 焚尸燃起的赤黄焰光將李煜半边脸照得通亮,另半边,却恰是被屋檐上的铜钱纹垂脊所投下的阴影遮盖。 一明一暗,似正亦邪,恰如今日阴私之举。 “愿活的,本官自会收容,给尔等活路!” “愿留的,自便!” 简短两句,李煜转身便走。 於府僕役们正在努力分辨这伙儿卫所兵和先前那伙儿营兵之间的区別,现在也顾不上多想,急切拜倒在地。 “小人等欲活!” 无处可逃的郑伯安,待那伙儿营兵离去,又领著自家人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家府邸。 一具尸鬼就能把郑家僕役们冲得『哇哇大叫』。 久守高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处是,高门大户易守难攻。 坏处是,僕役们对这种面对面的生死相搏,经验和胆气都还是匱乏了些。 在明知伤者必死的情况下,眾人难免会畏手畏脚。 郑伯安实在没法子,逃不出去。 眼前『李』字旗帜的出现,带给了他一丝丝安慰。 那『杨』,是个不讲理的。 这『李』,大概还是会讲些道义,这就是口碑。 瞧著李煜给於府『善后』,郑伯安才敢露头。 “李大人?誒呦喂,真是我的李大人吶——!” “救命誒!大人救我!” 郑伯安被兵卒拦在门外,言语悲切的喊著。 反正於府外的尸鬼也被清理完了,这儿反倒是衙前坊里最安全的地方。 李煜循声走了过来,“郑老爷,別来无恙。” 听了李煜平和的声音,郑伯安稍稍鬆了口气。 “李大人吶,您瞧瞧,您瞧瞧!” 郑伯安指著於府前院的满地狼藉。 “这於府让人灭了门吶,太惨了!” “李大人您可是答应过我们,答应过的啊!” 藉机撒泼之后,见李煜依旧没动刀子,郑伯安才鬆了口气。 这不过是他走投无路下的赌博。 早死晚死都是死,也只能赌一把了。 想要保全郑氏,他只能赌李煜和那『杨』字將旗的领头不是一伙儿的。 否则,这不就成了两拨官兵挨个儿进来抄家?! 於家抄没了,下一家会是谁? 真难猜啊! 要真是那样,他郑氏还真是没法子保全。 郑伯安见李煜还跟自己讲道理,索性摊了牌。 “李大人,草民为您守著粮草、马匹,就等著您按约来取!” 李煜摆了摆手。 “当初说好了把诸位接进卫城。” “不过是一直没能安稳下来,也就耽搁了。” “前次我派出去的人还败逃了回来,连累了诸位。” “郑老爷,勿怪。” 郑伯安心里有怨念,可嘴上又哪里敢责怪他。 “哎——” 李煜嘆了口气,有意无意的抱怨道。 “那可是一位校尉大人,乃东征营军还师返乡......” 看著李煜谈及营军好似头疼的模样,郑伯安居然还稍稍共情了一下。 这些外来的丘八,真就是不讲道义。 仗著官儿大,说杀就杀,说抢就抢。 哪怕你们问一下呢? 多问一下,不就给了么? 但凡能破財免灾,郑伯安也不至於像现在这样仓皇无助。 郑伯安实在是不敢继续耗下去。 他一咬牙,豁了出去。 “求李大人收留,草民全家这就隨大人进城,如何?” “这府里的东西,草民全不要了!” “捐!捐给李大人您!” “您要是不要,那就扔在这儿,草民著实是不敢继续留在这儿!一刻也待不下去!” 郑伯安听得清楚,李煜能带这些於府的杂役回去,又如何不能把他们郑氏带走? “郑老爷,你可得想好了。” 李煜语重心长地安抚道。 “我来时路上,已经告诫过杨校尉,他不会再到北城一步。” 这说辞,除了能说明卫所武官李煜和营军校尉或许不是一条心以外,郑伯安別的是一个字儿也不敢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看罢於府惨状,他有多大的心也是不敢再待了! 再大的家业,那也是有命看,没命守! “李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郑伯安拱礼,腰背弯的颇低。 “小人只求个稳妥,求李大人庇佑我一家性命!” 李煜意味深长的盯著郑伯安看了会儿。 他甚至怀疑,这位郑老爷,是不是今日看出了什么端倪? 还是说......这郑老爷就是单纯被嚇怕了? “可以。” 李煜点了头,他还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郑老爷,回去收拾收拾,宜早不宜迟。” “今日傍晚之前,隨我们离开。” 李煜率人处置尸身,以及浇灭焚尸余烬都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郑伯安千恩万谢,一溜烟儿就跑了回去,叫全府上下收拾包裹跑路。 ...... 佟府阁楼。 佟善、佟守拙父子,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佟守拙年轻耐不住性子。 “爹,於家完了!” “郑家乱成那样,靠不住的!” “范家离得远,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佟守拙掰著手指算完,一个都指望不上,他只得丧气道,“那些丘八是要我们的命啊!” “別急,別急......”冷著张脸的佟善安抚道,“急也没用。” “爹本来想著,四家共进退,能在卫城的李氏武官面前有些分量。” “那李百户也不是个不好相与的,还是怪爹心软......” 佟善看著自家长子,有些后悔当时怎么不捨得把『质子』给奉上去。 他本该最忌讳这一点。 要么不做,做就做绝! 终究是被衙前坊自家宅院里的安逸日子,给遮了眼目,割捨不下。 生於忧患,死於安乐,古人诚不欺我。 佟善下定了决心,“拙儿,咱们得逃!” “逃?”佟守拙迷茫的看著佟善,“爹,可咱们哪还有退路?” 佟善指了指对面正扛著大包小包的郑氏上下。 “郑氏怎么逃,咱们就逃哪儿去!” 佟守拙蹙眉,不安道,“就这么简单?” 佟善点点头,“就这么简单!” “你瞧瞧要是没有活路,他郑府里头现在能变得这么安稳?” “刚才还是无头苍蝇一样的到处乱窜,现在却有閒心回去收拾,不奇怪吗?” 佟善捋了捋白须,好似有了些底气。 同样是逃命,可郑氏前后有序和无序之间的变化,是很大的。 外人一看,便能瞧出些端倪。 佟氏如此,范氏亦如此。 全都在盯著郑氏,看他们接下来......是生?是死? 继而,伺机而动! 前人过桥,后人隨之,如是而已。 第495章 鯨落,万物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95章 鯨落,万物生 郑氏走了,离开家宅的时候,看著也颇为狼狈。 但郑伯安竟是反倒有些知足。 生死间自有大恐怖,大觉悟。 不是突然想开了,只是挨了来自现实的重拳,疼的清醒了过来。 『原来......官兵本是可以不讲道理的。』 大抵是习惯了李煜的讲道理,人们一时之间甚至都有些不適应。 当营军校尉杨玄策把这个赤裸裸的真相粗暴地甩在眾人脸上时。 就变成了眼下令眾人噤声,胆战心惊的惨烈现状! 仁否?义否?存公理否? 皆抵不过一句,『人死万事休。』 讲道理,才能用物资拿捏张承志。 讲道理,才能凭藉丰厚的家底,在此间稳坐钓鱼台。 因为他们知晓,李氏武官拋不下他们,守好了家底,自然就有活路。 这些共识在今日,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如果一定要在抚远县的『杨』和『李』当中去选一个保护伞。 那......他们有什么道理不选择这个『李』? 佟氏、范氏,也跟风而来。 李煜入坊从始至终,在和校尉杨玄策打过照面之后,就只做了一件事。 善后,焚尸! 待李煜打理乾净於府空院的火患余烬。 佟善、郑伯安、范节,三位家主就已经候著了。 “李大人,我等愿效仿郑氏!” “还请大人开恩,容我等今日一併入城!” 佟善、范节,齐齐拱礼。 “善,”李煜伸手虚抬,“旧约当前,本官自愿履行,不吝照拂诸位。” 郑伯安躬身,加入佟、范二人之中,三人復礼。 “草民等,拜谢大人!” ...... 一鯨落,万物生。 抚远县於府,自然算不得『鯨』之广大,却又起到了鯨落的效果。 只半日光景,于氏就被人轻描淡写的抹去。 於府没了,却勉强餵饱了营军这些饿狼,这是李煜所做不到的。 不单单只是物资上的问题。 而是......李煜从始至终未设有军妓。 卫所兵,大多身边是有家小的,还真就不大需要这样的慰藉。 李煜思来想去,终究是不可能把善养院安置的女眷奉上些许。 这是他所发起的善举,便不能自废武功。 先善后恶,属小人行径,更甚於大恶之害。 李氏宗族必名声扫地,李煜也必將受人唾弃。 既然如此,李煜就不可能真正满足营军之需。 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可真要处处约束营军,李煜也著实是做不到。 三百多营兵,固然可以看做是三个不同的乡党集合体。 他们来自抚远,来自铁岭,来自开原。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此之外,营兵们也依旧还是一个利益集体,名为......军伍同袍。 一路同生共死,这情分著实不薄。 纵使周巡是营军百户,手下百余抚远同乡。 可李煜真正有把握,让营军站在自己一方的,也就只有那区区一十九人。 为了卫城家眷,他们不得不从。 如此,却依旧不足这支营军十之一二。 校尉杨玄策犒军,这行为本身就不是一个区区百户李煜能够去质疑的。 官职的高低之差,使其天然具备法理性。 就连纵兵劫掠这件事本身,也只是军中有跡可循的『传统』,算不得特立独行。 李煜能做的,就和过去的某些地方官一样,站在道德的高地去谴责营军。 顺带告诉杨玄策,『下次真的不许犯了!』 但实际上,李煜又不可能真的翻脸。 於是,李煜此刻所行的接纳之事。 让营军在抚远县內再无处可抢,从根源上断绝,也留了些体面。 ...... 无论过程如何曲折,李煜起码得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结果。 整个抚远县各处坊市,这下是真的没落下什么活人。 余下的,也就是大猫小猫三两只。 或许是不愿离开家宅,如那王二。 或许是太小心谨慎,就没敢在官兵面前露头。 这样的人,確实是不在李煜的考量之內。 要说最让李煜看重的,还得是这些个帐房先生。 每府少则两人,多则四人。 於府的帐房,还剩下一个头戴方巾的孤寡老者。 好在他乡下妻小没安置在主家,也就犯不著今日徒劳拼命。 將之与其他三府的帐房凑在一起,勉强有个十人。 纵使这四府僕役加起来近百人,也很难让李煜感到有这般惊喜。 一支军队,不管它是乌合之眾,亦或是百战精锐。 没有后勤可依,便万事皆休。 平日纵有十分的力,到了阵上,五分也难使得出。 这样断了补给的军队,就好比南坊里的这支营军。 不过是无根之浮萍,哪日大风吹上一阵,就恐做鸟兽散。 李煜一直想要为麾下兵卒,搭建出一个合用的后勤体系。 每名士卒一日行军所需的配给多少? 每匹马需要准备的草料和精粮几何? ...... 想要做好军队后勤,这每一样都要做到恰到好处,背后皆离不开数术的支撑。 这不是一两个人就能简单撑起来的架子。 只有足够的合用小吏做底层架构,李煜才有可能重新搭建出一个堪用的后勤体系。 人才的重要性,这些帐房先生的重要性,就在此处得到凸显。 回城的时候。 李煜带著这支高达数百人的臃肿队伍,却没敢走来时的南坊。 “大人,万万不可呀!” “还望大人设法绕行,绕行一二!我等感激不尽!” 不是李煜不敢,而是郑、佟、范三姓不敢。 李煜见状也不为难他们。 “也罢,那诸位便只好隨本官绕个圈子进城。” “途中或许还会有些尸鬼出没,三位可想好了?” 佟善、郑伯安、范节,三人异口同声道,“我等不惧矣!” 比起南坊里『吃人不吐骨头』的营兵。 吃人的尸鬼,这会儿反倒成了三人眼中的小问题。 毕竟,人一旦恶起来,也就没鬼怪之流什么事儿了。 ...... 昔日衙前坊东门外,李煜曾带人倚靠坍塌石牌搭建了一处简易的护墙,意图隔绝南北。 后来,这道护墙被城中躁动的尸群衝垮了几道口子,但大体还是保留了下来。 於是,李煜派人自衙前坊东门出去,在坍塌处稍作填补。 一什步卒倚著齐胸高的简陋护墙,便把官街上的少许尸鬼拒之於北。 “都跟上,不许喧譁!” 临出坊前,李煜当著眾人面,看向张承志与刘源敬吩咐道。 “刘兄,你带人盯著此处墙垒,劳烦殿后。” “张兄,你率人往前开道,免得尸鬼阻了队伍。” “喏!李大人请放心!” 郑伯安等人此刻才留意到李煜口中所谓的『张兄』。 那赫然是昔日,在衙前坊內组织军户靖坊的卫所百户张承志。 他竟是一直混杂在李煜身后的官兵队列中,让人不由哑然。 郑、佟、范三姓更是惊讶的发现,张承志竟是毫无避讳,以同为百户的李煜马首是瞻。 抚远卫城该由谁来当家,不言自明。 眾人心中不由更敬三分。 或许有些事,他们一开始就想错了! 第496章 堂堂阳谋,挡无可挡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96章 堂堂阳谋,挡无可挡 李煜带队,队伍走衙前坊东门出坊。 他们的返程路线,先是沿著官街往南走了走,绕开县衙,又转东,才从卫城北门入的城。 李煜本来是想带这么一大群人走县衙直接穿过去,也更稳妥些。 可队伍里还有几架马车,还有耕牛、马匹之类的牲畜。 这年头,城中马匹就这么些,李煜是一头也不敢轻弃。 耕牛就更不必提,那是农耕命脉,比人还重要。 这几头耕牛倒也不是凭空而来。 个別大户家宅中,为了確保自家田地的產量稳定,就会主动养上那么一两头,专供佃户租借。 只要不是到了绝路,哪怕如此末世,也无人捨得宰牛食肉。 如今也就一併便宜给李煜。 进了卫城,李煜便草草的把这些人临时安置在一块儿。 这卫城里头突然又填进来三百多口子人,李煜再一看天色,实在是没有熬夜奋斗的精神。 索性就把他们搁置一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李煜指著北门內的几处空宅,嘱咐道。 “诸位且先歇息,就在这儿委屈一夜,明日城中主簿便会为大伙儿登名造册。” “全听大人您的!” 郑、佟、范三姓,怀著忐忑的心思,就这么认了下来。 眾人被就近塞到城北几处空置的府衙里头过夜。 李煜还派人守著,以防万一。 日落时分,佟善腆著笑脸,就近去寻自家的三个帐房先生,挨个儿拉著家常。 “孙管事......不,是孙先生,好消息啊!” “我听著李大人路上的閒话,似乎是有意要调用各府的帐房们去当差吃粮呢。” “这以后,孙先生您,可就要吃上官粮了!” 开头第一站,佟善就来找帐房先生当中年纪最大的孙景行。 再晚些,依著孙景行的年纪,怕是早就睡了。 孙景行先是诧异得抬头看了看主家,却还是坐在榻上没动。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佛哪还识得你这么个人? 放在孙景行身上,也是一样。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更別提帐房和主家,还只是所谓的僱工关係。 孙景行现在一副爱搭不理的死样子,还真是让苦笑的佟善感觉没辙儿。 “也罢,”佟善碰了壁,也只是拱了拱手,“孙先生若是遇上了烦心事,儘管向我言语。” “我佟家,虽说散了家財,可还是有些男丁,能给孙先生打打下手。” 孙景行起身,还了一礼。 “主家言重了,孙某不过寂寂无名之辈......” “志不在此,志不在此啊!” 孙景行嘆了口气,面色惆悵。 “誒!”佟善扶著对方重新坐下,“孙先生哪里的话!” “您乡下的家眷,如今可不就是得指望著您吗?” “明日若真吃上那官粮,孙先生就是吏员,大人们怎能不救您家眷脱离那苦海?” 孙景行垂眸沉思片刻,还是拱手送客。 “多谢主家提醒,且行且看罢,事定之前,皆有变数......” 这若有若无的隱讽,令佟善颇不自在。 “既如此,我不打扰孙先生歇息,告辞了。” 佟善碰了壁,索性直奔下一位帐房先生屋中。 其实有些帐房先生的家眷,也是会待在主家宅院里的。 大户僱工,僱佣的也得是知根知底的人。 与主家签了契书帐房先生,就是这种知根知底的角色。 他们的家眷,主家若能僱佣过来,利益才会捆绑的更深。 这样的帐房,自然能和主家荣辱与共。 可惜,孙景行年纪大了,自家两个儿子也是一事无成。 主家还总是喜欢防著一手。 这些年把假帐做来做去,自觉没什么盼头的孙景行,索性用攒下的积蓄多置办了些田地,留给两个儿子耕种传家。 总好过留在佟府,给人家做个可有可无的粗使僕役。 如今看来,孙景行確实是有些失算。 不过...... 孙景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西岭村的乡民,说不定也已经进城了呢? 想到这些,他就愈发有了盼头。 之前,人微言轻的说不上话,无处可问。 可他要是当了吏员...... 便大不一样! 机会来的很快。 次日一早,李煜便带著一队族兵,陪著赵钟岳和几个刀笔吏,来到北门空地。 几张桌子一摆,研磨笔墨,铺开纸张。 隨即有小吏扯著大嗓门喊道。 “今日登名入册!” “我们李大人仁义,奴籍可排丁號桌前!” “只今日登册......奴籍亦可放归还民!” 此言一出,顿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真......真的?” 不少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主家。 这都是签了死契的奴户,跟那几位签了活契的帐房先生比,可是差得远了。 死契绑的不单单是一个人,而是子孙十八代。 一日为奴,子孙亦为奴。 家奴当中一些自幼受了主家提拔,得了厚待,那便唤作家生子,忠诚可靠。 可还有一些人,依旧是埋头做著低贱粗活...... 听了这破天荒的放奴之言,他们先是不敢置信,隨即却是既惧又怯的看向主家。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主人家不言语,家奴身上的卖身死契就永远也破不掉。 “去,去,去!” 佟善、郑伯安、范节三人,不约而同地掩面驱赶眾人。 李大人昨天没跟他们说这档子事儿,也算是打了个猝不及防。 但他们三家哪怕失了顏面,也只能认下。 下一刻,现场沸腾了。 方才还木訥不敢妄动的家奴、丫鬟,霎时如脱韁野狗,像是生怕主家反悔似得。 “我——!我要入册!” “我也要!” “还有我!” 人群中猛然分流出一半,急不可耐地往那最左边的桌子挤。 脱奴籍,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儿! 范节左右看了看,除了范氏自家人,也就还剩下那么十来个家生子茫然无措的看著自家老爷。 余下的,皆一鬨而散。 范节拽了拽郑伯安的衣袖,小声道。 “郑兄,这......莫不是攻心之策!” 这般阳谋,佟、郑、范三家反应过来,也就是眨眼间的事儿。 郑伯安把衣袖从范节手里扯出来,垂眸瞥了他一眼,这才好心提醒。 “攻就攻了,你待如何?” “你范氏是还养得起这些人?” “还是说......你要跳出来当个恶人?” 正派的红脸有了,这场戏確实还缺了个做丑角的黑脸。 这时候,要是能有个人主动跳出来......为这场戏带来一阵完整的高潮落幕。 那就是把脖子主动伸到李煜的刀下,只怕李煜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呢! 郑、范二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佟家父子。 却只看到,佟善正乐呵呵的凑在自家帐房先生身旁排队,顺带抓紧时间联络感情。 “程先生,来,把这腊肉收下,以后我家晚辈蒙学算术,说不得还得拜入您的门下!” 佟守拙也是扯著自家另一位帐房先生,盛情往对方怀里推送著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包裹。 “杜先生,您也请收下,我佟家晚辈启学,以后可都离不开诸位先生。” 看了这一幕,郑伯安和范节对视一眼,无奈的摊了摊手。 佟氏也很识时务,用不著再去掺和。 隨即,二人也各自去和自家帐房先生献起了殷勤。 去者既不可留,那便务实一些,先图来日起家。 反正也反抗不了,何必自找烦恼,倒不如多留些情分,这才是最紧要的。 第497章 笼中鸟,釜中鱼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97章 笼中鸟,釜中鱼 除了丙號桌,还有甲、乙两桌,为三家之姓登记名册。 此时,李煜很轻易地就能通过名册,分辨出各家各户的家生子。 因为只有家生子,才会心甘情愿地保留奴籍,继续侍奉主家。 也只有他们,离开主家的日子会过得更差。 是故,抚远卫城当中,依旧还自愿保留著奴籍的,皆是各府忠僕。 “诸位先生,请到本官处来!” 李煜和顏悦色地招了招手。 佟善、郑伯安、范节三人识趣地送了送自家帐房。 “诸位先生,快去罢。” “在此恭贺诸位,要一步登天了!” 一群人哗啦啦的朝空地涌来,除去十位帐房先生,还有其中一部分人的家眷。 ...... “我知晓诸位精通算术,故此有意徵辟。” “诸位愿否?” 李煜的话,无疑是给这些尸乱以来,大多鬱郁不得志的帐房先生们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悬在心中的大石落地。 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经歷了由民到吏的狂喜。 身份的跃迁,阶级的跨越。 『呜......』 甚至有人眼角含泪,暗自啜泣。 寒窗苦读多年,终究是榜上无名,徒白少年头。 为了生活,委身高门,做个温饱帐房。 不曾想...... 今日得偿夙愿,竟有如此际遇,却是怎么也意想不到! 方才主家便是说的再怎么天花乱坠,也比不过此刻李煜大人的亲口所言。 放到大顺官场而论,以他们和李煜的关係,便近似於幕主与幕僚。 终归还是有些区別。 因为,李煜是以抚远官府名义,將他们补上吏员缺漏。 瞧—— 那县丞方印,明晃晃地盖在城门告示上。 如此,他们就该换个称呼。 “明公提携大恩,我等没齿不忘!” 这就是举荐『恩主』,当受此大礼。 此地头戴儒巾者,无论是老也好,少也罢。 十人皆拱手,深行大礼,齐声感涕。 “恩公——!” 以十带百,全场拜服,嘈杂喊声终是匯聚成那么一句话。 “大人仁德,救苦救难!” 被裹挟也好,心中自发也罢。 但在场百姓,无一人敢抬首。 或抱拳,或拱手,或揖礼,眾首皆垂,无一例外。 “免礼,”李煜双臂张开,做虚抬之姿。 自有亲卫甲兵高喝,“大人口令,免礼——!” 李煜自知,到了他该退场的时候。 “钟岳。” “学生在!” 李煜吩咐道,“为诸位先生登册,分派至各司各库。” “儘快,让卫城各处衙门皆恢復运作。” “赵主簿,”李煜最后顿了顿,示意赵钟岳环视眾人,“他们,便是你手底下的刀笔吏了。” 赵钟岳一愣。 这么一套班底补入赵钟岳手中,他隨即激动得不能自已,拱手低伏。 身无县丞名,却已有其实。 赵钟岳如此,称得上一句,『少年得志!』 “明公,学生定竭忠尽力!” 李煜点点头,拍了拍赵钟岳肩头,便將现场交託与他。 “我等,拜送恩公!” 瞧,这就是鬱郁不得志者才懂得的苦闷。 为了一个吏身,就足以令之赴汤蹈火。 到了李煜的地盘,三家之姓,便一个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褪其羽,削其翼。 如此待其回过神来,便已是李氏笼中之鸟,釜中之鱼尔。 即便李煜如此明目张胆的施为,三姓家主,却也依旧要感其恩德。 主打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 『毕竟,还是你们求著我收留的嘛。』 李煜大步转去校场。 『没有杨玄策,我只是他们口中的官。』 『杨玄策来了,呵!我才成了眾口齐诵的好官!』 时也,命也。 在校场上,副將李顺应该已经调集好了三百名步卒,三十架车马,正待出发。 衙前坊的人是弄来了。 但东西还没搬走。 这一点,李煜可不会忘。 趁著下雪之前,衙前坊得要搬个乾净。 因为他再不拿,只怕別人就会拿了去。 『对吧?』 『杨大人......』 客气这两个字,似乎就不存在於杨玄策身上。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爷,典型的兵头思维。 充斥著大顺营军武官弱肉强食的赤裸本性。 小人? 称不上。 李煜思来想去,只能给杨玄策安上一句——『兵匪。』 可话又说回来,兵匪本不分家。 这世道里,该说奇怪的那个...... 也该是李煜才对,行事举止透著股格格不入的超然之感。 若无有先善,何以衬后恶? ...... 抚远卫城,军民百姓皆是做著最后的御寒准备。 每家每户皆修缮烟道,填补炕洞,分领炭柴。 抚远卫城百姓中、晚两餐,平日里是按院,甚至是府为单位,吃的是大锅饭。 因为家家户户没有那么多的灶台可用。 依照李煜的吩咐。 城中府衙之中,每院安置百姓约莫四到十户,丁口维持在二三十口上下。 每院百姓,同甲共保。 甲长肩负保民监察之责,每日早晚清查人丁,不得缺损。 若有人失,甲长向城中军法司衙门不察不报,便视作贼人同罪。 差不多每三座府衙內安置的百姓,设有一保。 此保长辖制三府甲长八到十人。 一保含括民户约莫二十户到五十户,无有定数,辖制丁口总和二百人上下。 如此一保十甲,上下串联,加以日日点卯,事事通稟官府。 以十名保长,百名甲长为首。 城中百姓,好似已尽作那李氏之耳目,官府之鹰犬爪牙。 郑伯安、佟善、范节等人,今日只稍加了解,便顿觉大开眼界。 抚远卫城之治,竟以如此周详...... 周详到,透露著一股『似象亦非象』的怪异感,既熟悉又陌生。 当个体面对它时,只有无力感,令人升不起一丝叵测念想。 在这里,胸怀二心者所需要面对的。 不是那所谓高门李氏,更不是李煜麾下武官家丁。 那不是所谓刀兵加身的威慑感。 而是藉由城中至少一千五百余男女老少为节点,共同交织编造而成的一张......弥天大网。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恍惚间,郑伯安抬头相望,抚远卫城上好似就罩著这张无形之网。 遮天兮...... 蔽日兮...... 天上薄云,此时视之,惊觉恍如云手,掌间擒提无形无相之网绳,撒入城中。 郑伯安再看时,却被太阳晃了眼。 待他揉了揉眉心,举目再望,城头『李』字大旗,倏然映入眼中。 “原来如此......” 郑伯安恍然明悟,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 天际云手,持网者,李也。 置身抚远卫城,就连那高悬的烈烈天日,都好似是一只在盯著所有人的眼睛...... 郑伯安探手摸了摸脊背冷汗,隨即摇头,释然地笑了笑。 “哈哈哈哈——” 似乎,他无意间,已然触到幽州高门李氏神秘面纱下的冰山一角。 难怪。 难怪! 满城黔首百姓,俱为彼之耳目手足,自不可薄待! 不仁不义,民何以附? 郑伯安突然理了理衣袍,正襟拱手,以对煌煌天日。 “郑氏,服矣!” 今朝投李一念起,身居天地剎那宽。 “来人!” 郑伯安唤来家生子与郑氏子,仔细叮嘱道。 “自古煌煌大世之爭,恰为择主之时!” “文爭武斗,皆可得大造化!” “文治民,武爭功,无衰何以兴,此恰为奋起之时,我郑氏,亦可为抚远郑!” 眾人面面相覷,虽不明其理,亦明其心。 “任凭家主定夺!我等......愿隨!” 第498章 辽东第一场雪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98章 辽东第一场雪 人常言,瑞雪兆丰年。 遵照时令而至的降雪,能够冻毙虫害,丰沛水源。 时令节序的遵循,更象徵著天地有序,国泰民安。 秩序,规律,这是儒学所尊崇的。 辽东降雪向来是居於天下之先。 届时白霜覆地,只看哪里冒起炊烟,就知道有没有活人。 ...... 这几日,常有百姓循著抚远卫城燃起的狼烟烽柱,朝抚远县聚集。 因为他们想活。 想活下去,就只能动起来。 哪怕做飞蛾扑火,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今岁辽东,尸鬼来的很是突然,百姓逃得更是匆忙。 许多人想不起换上棉衣,或者家里乾脆就没有棉衣。 跑慢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躯壳一同化作那可怖亡尸,神魂亦不得安息。 ...... 往年过冬,辽东军民靠的是攒下的柴垛......烧炕取暖。 更依赖於家宅中或许是唯一一件的破旧棉被,没有这张棉被,老人孩子就很难熬过冬天。 山林间难有遮风棲身之舍,寒风、覆雪,都能悄无声息地在晚上要了一家性命。 尸陷村落中数以百计的『乡邻』更是如鯁在喉。 因此,哪怕途中会面临著遭遇尸鬼的风险,那也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別。 周遭数十里內,所有自认没能做好过冬准备的百姓,都不得不向此迁移。 至少这道仅剩的醒目狼烟处,总是有些盼头。 成功抵达抚远县的百姓,往往少则五六人,多则八九户。 多是以乡野宗族、乡邻为基础抱团。 此前遭了难,他们躲在山林的犄角旮旯里头尝试结寨共守。 今夕为了保全家眷,迁则同行。 其实只靠他们自己摸索,照样是很难成功抵达抚远县。 还是李煜派人,由抚远县散出逾五十骑。 十多队游骑,在县外梭巡引导,驱防尸鬼逼近官道。 一些离抚远县比较近的百姓,若能克服对远方未知的恐惧,大多在走上官道之后,就会注意到官兵留下的指示物。 或许是一块木牌,上面有字,也有箭头。 或者乾脆就是路边贴著的一张告示,盖了『抚远卫所镇守千户』字样的官印,再配上一个箭头。 也有人运气可能好些,恰好碰上纵马巡道的一队官兵游骑。 这些引导,主要还是为了让投奔来的百姓避开北城,向南城门聚集。 侥倖逃至抚远县的百姓,会先被滯留在瓮城內,经筛选后进入卫城。 短短数日之內,抚远卫城至少登册二百余人。 隨著刀笔吏规模的壮大,这些流民的投靠,倒也不算是大问题。 抚远卫城的规模本身,就足够三千到五千守军驻扎,继续安置这些流民也不难。 南坊营军变得很是安静,蜷缩在醉生梦死之中,彷徨等候。 等著来年开春,回家乡去。 ...... 初雪来的突然。 霜降时节,李煜按著黄历,掐算著日子。 这场乾裕三年冬的第一场雪,来的早了一天。 在往年,倒也能算是场『瑞雪』。 隨著一场小雪,辽东气候仿佛完成了一场蜕变,威势初显。 之前只是夜晚寒凉,白日还算过得去。 如今...... 白日里身上没有棉袍傍身的人,连想出门都难。 夜晚不烧炕取暖,那说不得就能冻病几人。 即便如此,还依旧没有到辽东寒季最酷烈的时候。 莫说是区区滴水成冰。 再过上一两个月,酷寒甚至能把人的耳朵、鼻子活活冻掉。 李煜也是披著毛绒大氅,身著厚棉戎服,这才能立在城墙上顶著寒风眺望。 他看著北城数座坊市,独自思虑。 “煜哥儿,城上风大,还是去屋里歇歇罢。” 李云舒裹著一件靛蓝长袄,披青色披风,头上戴著风帽,肩围狐裘,从一旁裊裊而至。 少女身后还跟著一串儿的跟班,个个儿裹得像是个小豆包。 金阿吉,是族叔李铭后来亲自从女军里,给李云舒物色的贴身护卫人选。 李云舒还寻李煜特地给她制了件合身的皮甲,还有一柄轻盈的柳叶刀。 卫城里既要满足女眷,还要满足能打这两个要求的適龄女子,还真是屈指可数。 至於女军这档子糊涂事儿,李煜见族叔李铭倒也没说什么,反倒直接认了下来。 女將军,真要细究起来,其实也不能算是稀奇。 尤其是在大顺南方的羈縻土司治下,出自土司部落的一些归化女將,甚至还任过大顺偏將,乃至是杂號將军一级。 担任驻镇总兵或是千户的女將,也是有的。 只是在北方边塞的女將军要少一些罢了。 毕竟,戍边將门若派女眷上阵,族中男儿岂不是顏面无存? 只是如今世道,这都不再重要。 李云舒手握自保之力,总归是件好事儿,族叔李铭也算是乐见其成。 赵贞儿自不必说,作为李云舒的小姐妹,李煜的视线中一向少不了她的身影。 周雪瑶也是一样,现在除了跟著李云舒晃荡,与赵贞儿作伴玩耍,她也没別的事可做。 李煜不可能让堂堂营军百户周巡的孤女,再去干什么女工换酬的荒唐事情来。 閒著,养著,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不出意外,如此也就够了。 “哎——” 李煜嘆了口气,隨手掖了掖李云舒的裘领。 手指拂过少女通红的脸颊,透著一丝如玉的温凉。 “既知晓城上风大,便莫要上来受这份儿寒苦。” 李煜指了指她身后三个裹著棉袍照样还搓手哈气的少女。 “先带她们去避避寒,我稍后就去。” “不要,”李云舒狡黠一笑,嗔道,“煜哥儿隨我进屋,不就都解决了?” 李云舒示意三个丫头搭手,半哄半推的把李煜一介八尺男儿,给弄进了门楼。 亲卫们想笑不敢笑,只有些哆嗦,憋得脸颊通红。 只是寒冬时节,也没人看得出来区別。 脸红是正常的。 门楼里点著火盆,温度比起外面要高上许多。 门楼还有屋门遮风,城墙上巡城的兵士,平时都是指著来这儿烤火取暖。 “拜见大人!” 李煜一推门进来,原本还在火盆边上烤番薯的兵士急忙起身拱礼。 李煜摆了摆手,“都继续歇著吧,我们进来取取暖,没什么事儿。” 可是瞧著后头又有女眷进来,旁人哪敢真的继续待著。 没过多大会儿,这门楼里坐立难安的十来个兵卒,就全都要出去加强巡防。 “大人,我等该去继续巡城了。” 李煜摆了摆手,目送他们离去。 很快,门楼里除了一股淡淡幽香,就数这盆中番薯的焦香气息最是诱人。 李煜捡起一旁木棍,把番薯从炭盆里挑了出来。 “这再烤下去就要糊了,我们先用,待会儿我让人给他们再送上来半筐。” 说罢,李煜便垫了块布,掰开一个番薯,递了过去。 香味儿扑鼻。 “都会吃吧?” “別烫了嘴。” 金阿吉不自觉地伸出嫩舌舔了舔嘴角,伸手去接。 “会,大人!” 有她带头,其他人也不做矜持,各自捧著半个番薯。 口吐兰息,吹得没那么烫了,再一点点地小口抿食。 难得的甘甜味道充斥入口,眾人不由双眸微眯,露出一丝满足的表情。 第499章 江淮防线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499章 江淮防线 今时今日,尸疫遍及南北,余民却幸有残喘之机。 机从何来? 因兵家有言...... 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徐,守徐必守河。 江乃长江。 淮是淮河。 徐是徐州。 河乃黄河。 这三条江河无论南来北往,皆可视作两道天堑,欲夺天下,必先越此水防地利。 天下號中原者,惟大顺天下枢要——洛京。 北镇九边,南抚土司,南北边军拱卫中原。 西域商道,江南海商,一东一西哺育繁华。 大顺太祖刘裕统一中原,亦经歷了黄河、长江两道难关。 以步克骑,由南討北,得国亦仿前朝之正,驱韃虏,復中华衣冠,再立汉统,刘汉终得三兴。 尊奉传国玉璽,封禪泰山高坛。 天下人曰——此昭昭天命也,立国当顺。 太祖刘裕大悦,取顺为號,是为大顺。 ...... 自平倭偏將军孙文礼,率残师北还淮安府。 彼时长江水防已失,淮河尚安。 孙文礼败逃的果决利落。 麾下残军跑得飞快。 待败军逃回北岸,虽然路遇了来自扬州府方向的尸棺北行。 但一路上,还只能说是有惊无险。 尤其是在棺材里意外得了吴王刘璟在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给了孙文礼一个非常好的辩功开脱之机。 待东路偏师境况於淮安府匯成军报辗转回京,洛京朝廷已经仓促启程南狩。 洛京监国留守,丞相霍文犹豫再三,就曾起笔代詔书。 洛京天使,自孟津渡船往东,急往徐州府堵截残师。 兵败月余,从淮安府退到徐州府,孙文礼残部便再不敢妄动。 朝廷天使就这么急切地找上门来,当面三罪並宣。 天使宣读曰,『討倭偏將军孙文礼,轻率冒进,累死三军,兵败苟且,实为一罪。』 『......无詔北逃,溃乱江防於不顾,未尽保土之责,任长江北岸为尸疫所糜烂,实罪二。』 『尸祸徐州,由汝轻慢而始,乃罪三。』 孙文礼甚至一度在考虑,要是能只杀他一个,不牵连家小,便是死也瞑目。 那样还能留封遗书,托於吴王刘璟,代为寄还洛京家中。 这三条罪过,哪一个都可以说是杀头大罪。 合在一块儿,朝廷便是將罪臣孙文礼抄家灭族也不稀奇。 多亏平倭军主帅,都督刘世理的亲兵得力。 亲兵营果毅都尉以下,只倖存三十余骑,日夜兼程,提早把江南尸祸真相报於天听。 这才没人急著申飭,斩杀罪將孙文礼。 因为孙文礼的过错在这种骇人听闻的大事面前,確实有些不值一提。 急著跑路的朝廷诸公也一时把他忘在了脑后。 最后,还是丞相霍文从案牘库里头的存档,把孙文礼残部的情况扒拉了出来。 於是,令旨后半段尚有转机。 心中如丧考妣的朝廷天使,此刻也没什么拖沓的心思,只想早念早回。 无用之银钱,宫里来人更是懒得去討要,只一味的快速念诵。 『......念在罪臣孙文礼救吴王於扬州府险地,有护持宗室之功。』 『今尸野横行,天下失制,罪臣孙文礼乃兵家將才,值此危难之际,本相不忍见国丧良將。』 『择罪將孙文礼,督镇淮河水防,將功赎罪。』 『......並徐州牧崔玦,阻滯尸祸进逼黄河,留待天下生民转圜之机。』 偏將军孙文礼与徐州牧崔玦,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言。 一个是先惊后喜。 一个是先惊后悲。 孙文礼固然是不用死了。 可连带著徐州牧崔玦一块儿,他们这下被朝廷断了退路。 仅仅只是在那封军报上署名作证的徐州牧崔玦,此刻有些欲哭无泪。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丞相霍文是按照军报文书上出现的三个人名,依次做的安排。 崔玦原本或许还有机会去黄河北岸,仿青州牧孔逾文后事,隔岸指挥。 现在监国令旨一下,可就彻底没了机会。 要么,守住淮河,阻住尸潮北上势头。 朝廷或许还能喘过气来,回过头来搭救一把。 要么,徐州文武就等著被北上的尸潮和黄河北岸堵截的友军夹在中间,被啃个尸骨无存。 这不是选择题,而是保命题。 崔玦先拜,“臣等,接监国令旨!” 孙文礼微张著嘴,似是不可置信。 待他回过神来,立刻拱礼深拜,“罪臣!定当抵死护淮!” 朝廷天使点了点头,视情况取出了第二封令旨。 至於他怀里的最后一封,看样子就用不上了。 『襄阳有荆州牧主持全局......』 相比起徐州境况,荆州牧陆湛只要能保住襄阳城不陷,就是大功於天下。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能堵住多少是多少。 大部分北上的亡尸,首先会被襄阳城,以及尚未创立的淮河防线所吸引。 荆、徐两州,是为青、幽援军布置黄河防线爭取时间的关键。 『本相委派宗室吴王,为徐淮监军,持节。』 『偏將军孙文礼,贬徐淮东镇总兵,提督淮河沿线军务。』 『徐州牧崔玦,即刻坚壁清野......』 也不知是巧合,亦或是有意。 悬河公刘世理的昔年旧职,兜兜转转,又来到了他麾下的偏將军孙文礼头上。 ...... 虽说是守淮河,却也不是真的要把徐州所有的官兵铺洒到淮河岸边。 毕竟,种种跡象表明......尸疫其实已经传过了淮河北岸。 只是还没来得及大面积扩散开。 现在,就算徐州拿的出那么多卫所兵去沿河布防,也来不及。 官道旁晃荡的落单尸鬼,都是些逃难路上的灾民引来的,亦或是灾民失执所化。 最远的诈尸实例,据说已经跑到了开封府周遭。 不过这些消息也不关孙文礼等人的事。 他们的责任,是堵截江南群尸过早衝击黄河防线,为之爭取时间。 至於彻底阻止尸疫北传,明眼人都知道不可能。 徐淮地域水网密布,这给了孙文礼很大的转圜余地。 “孙將军......孙总兵,可有什么对策?” 一个阶下罪臣,一个封疆大吏,就这么被一纸监国令旨捆成了一根绳上蚂蚱。 刚送別了天使,徐州牧崔玦自然也是要问个清楚。 “哎——” 孙文礼嘆了口气,拱礼道。 “既为守淮,在下当扼守淮南府。” 淮南府若失,淮河屏障尽废。 唯有依仗淮南府为基,命水师巡河,方可借地利,遏制江南尸群北传势头。 “至於州牧大人您......” 孙文礼想了想徐淮情势,这才开口。 “大人您该儘快调拨徐州境內卫所武官。” “就近......驰援淮阳府、淮南府、淮安府、徐州府。” “此四城不失,可护民百万!” “如此依据徐淮水网,或可保得一时安寧!” 至今想来,孙文礼仍是惧极了直接和尸群对垒的可能。 五万营军都扛不住,那即便把洛京禁军派来,照样是无济於事。 唯一的办法,就是避於野战,守城......拖延。 至於能守多久? 这就不是孙文礼当时该考虑的问题。 守到黄河防线构建完成,守到朝廷天使携令旨而至。 只是,天使真的还会来吗? 孙文礼不知道,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第500章 徐州一儒士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00章 徐州一儒士 崔玦摇头,隨即朝门外高呼。 “来人!” “取徐州舆图来!” 有了此图,更方便他们短议徐淮守备事宜。 待州牧府僕从搬来舆图,孙文礼便上前对照。 “崔大人您且看。” 孙文礼沿淮河主支下游,先是找到扬州府为基点。 “淮南水系繁多,守淮河,其实並不该沿著淮河主脉一味驻防。“ “尤其是为了阻滯南方群尸,就该以襄阳府、庐州府、扬州府为外围屏护。” “这三处重镇,本该是提防南尸的第一重防线。” 守城,也不是什么都適合守。 在孙文礼眼中,沿途小县,就没必要守。 那逗人发笑的丈高城墙,得投进去多少兵丁,才能扼住群尸势头? “只是......” 孙文礼苦笑著摇了摇头。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情况早已糜烂。 扬州府早早告破,乃吴王刘璟亲口所言。 这一点有昔日孙文礼麾下营军屯將亲眼所见佐证。 那群抬棺兵尸更是做不得假。 “孙將军,还是赶紧说些有用的!你我当同舟共济!“ 心情烦闷的崔玦懒得客套,扬州府尸陷,已成定局。 他只想知道孙文礼打算怎么应对眼下危局,保住大伙儿的性命。 依照监国令旨。 孙文礼被贬为徐淮东镇总兵不假,可后面还有霍相的一句,『提督淮河沿线军务。』 『提督』就属於是加了一个假都督头衔,事毕即撤。 孙文礼官职虽贬,但实权不削反增。 徐州各镇卫所兵权,因这一句话,孙文礼就能从崔玦处褫夺大半。 比起让徐州牧崔玦自谋守徐,显然还是『关中良家子』出身的孙文礼更受洛都朝廷信赖。 出身知根知底,更有人质在京。 ...... 一直自觉当个透明人的吴王刘璟,適时提醒道。 “孙將军,扬州府已失,庐州府或许尚在。” 孙文礼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庐州府在与不在都无所谓了。” “庐州府已成孤势,不可守。” 剩下这么一个庐州府孤悬在南,对於徐淮防线的意义......甚至是有些尷尬。 长江下游发散出的巢湖流域,独剩此一座孤城。 先不说尸鬼会不会被水衝过去。 庐州府前凸在外,孤陲为饵,迟早会被尸群四面合拢。 送人进去,就是添油战术。 孙文礼但凡头脑还清醒,就不会去这儿守城。 只因,即便他进得去,守得住,以后只怕也逃不出...... 更大的可能,是援军还没到,庐州府就已经完蛋了! 还是淮南府好,虽说也是在淮河主支以南,但它好歹位於淮河支脉密集水网的覆盖下。 舟渡来去自如。 若真到了逼不得已之时,几架小舟,就能一路北逃。 要是水性好,熟识路线,甚至都能一路北渡,直接逃到黄河边上。 更何况还有淮河水师可用。 淮河水师大体分作两部,淮南千户卫所,及洪泽千户卫所。 两部水师战船分別停驻在淮南府,及淮安府左近的洪泽湖畔。 这些水师战船无论是通过潁水、汴水、亦或是南北运河北上,都是绝佳的逃生途径。 而想要確保这几条水路北逃的通道畅通。 黄河以南,就需要保住徐州境內四座重镇不失。 水师战船即便北逃,也仍旧需要沿途有所补给。 淮南府——淮阳府。 由南向北,这是第一条生路。 还有一线,乃淮安府——徐州府。 之所以孙文礼不自请去更熟悉的淮安府...... 淮安地界终究还是太靠海了些,北撤也不方便。 洪泽湖上的那支水师战船,可不像是淮南千户所那般容易把控。 据小道消息传来,青州东莱郡登州府周遭,尸疫的势头怕是也压不住了。 若有朝一日,青州东莱郡尸陷,徐州西侧肯定是比东边安全。 青、扬群尸南北夹击徐州生民,犹未可知? 青州尸若南下,最先受到威胁的就会是徐州府。 因此,孙文礼的最优选...... “崔大人,还请您坐镇徐州府主持大局,並向淮安府拨调援军。” “淮安太守此前经孙某提醒,城池定然未失!” 作为孙文礼败退北归途中的重要一站,淮安太守最先拿到了第一手的江南尸疫详情。 城中还有此前为了供应偏师南下而囤积的军资粮秣,甚至是民夫劳力。 有人有粮,这才使淮安府具备坚守的可行性。 “援军至,淮安军民定然振奋,足可坚守一时。” 至於说淮安府守过一时之后,又该当如何? 孙文礼没说,刘璟和崔玦也没问。 明摆著的事,真说出来反倒是不美。 徐州是天下人的弃子之一。 庐州府和淮安府又何尝不是徐州人的弃子? “好,就依將军!” 徐州牧崔玦一口答应。 不是他看不出来哪里更安全。 孙文礼才来徐州几天? 他崔玦却已经在任徐州数年之久! 去更安全的淮阳府躲一躲固然不错。 可『徐州牧』实在是离不开徐州府...... 离开徐州府的州牧崔玦,就只剩下一个名头,和一个官印。 可代价呢? 州牧崔玦带著一套班底离开徐州府。 隨后,徐州全境能够预见的政令不通,会让官府短期失去对徐州全局的调控。 继而......混乱不堪。 崔玦不能动,也不敢动。 若想儘快调度全州卫所,崔玦就不能把徐州府內当下现行的这一套行政班子打乱。 尤其是不敢搬迁治所。 徐州治所一动,单是各地卫所武官確认消息真假,就得花上大半个月,甚至几个月。 到时候,调去驰援的到底是官兵?还是兵尸? 如此......徐州兵力调度失据,构不成防线。 尸群便能够提早衝击黄河防线,天下崩毁! 他崔玦还是一个『死』字! 甚至还会『青史留名』,遗臭千古! 这种可能性单是想一想,崔玦就接受不了。 昔日为官清廉也好,贪腐也罢。 唯有一点,崔玦此刻竟是隱隱有所明悟。 此时无有公私之分。 为了天下生民,为了崔氏迁逃。 他只能爭取时间,哪怕是为了崔氏血脉的延续! 若是他逃了...... 前线提督淮河军务的孙文礼,那也只是个空中楼阁。 『呼——』 一吹就倒。 任他兵法韜略如何高超,不通驭民保民,那就只能等著被徐州数百万百姓化尸,南北包夹。 届时別说守淮,孙文礼只怕连逃命的余地都不会再有。 至於如何驭民?如何保民? 徐州谁有能力做到?有权力做到? 除却徐州牧崔玦,还真就一时没有旁人能够胜任。 人言时势造英雄。 弃天下、弃国、弃族、弃家,保全一人之性命? 还是保家、保族、保国、保天下,以全一世之英名? 但凡崔玦还有些理智,就不难抉择。 甚至於在心底,崔玦竟还隱隱有一丝悸动。 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 自古能臣將相,又有几人?! 『救崔氏!救民!救天下!』 『若成此事......』 崔玦虽死,却又能永远『活』著。 梦中的那一声『崔圣』,著实令人神往之! 第501章 草台班子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01章 草台班子 提督孙文礼,將功赎罪。 徐州牧崔玦,神往殉道成圣。 那么,吴王刘璟呢? 作为丞相霍文选定的所谓徐淮监军,作为昭示刘姓皇室保土决心的一面旗帜。 吴王刘璟同样不容北退。 持节,这样的显赫荣耀,绝不是白白得来的。 分工完毕后,孙文礼与崔玦这才想起吴王这个小透明。 孙文礼拱手道,“吴王殿下,您是隨末將往淮南?” “还是......”他顿了顿,看向崔玦,“隨崔大人驻徐州府?” 监军,理论上监督前线军队,或是监督后方调度,都不能说是错。 当下这个烂摊子,更多的还是要看吴王刘璟的个人意愿。 对孙文礼和崔玦而言,吴王刘璟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吉祥物。 但当他有了监军的名头。 能够对二人指手画脚的吴王,自然就成了不太受待见的累赘。 “不如,”刘璟犹豫的目光看向孙文礼,“本王与王妃,还是隨將军一道吧?” 那日棺材里的女子,刘璟说是吴王妃,那便是。 本就无人在意。 『哎......』 孙文礼心中嘆了口气,只得恭敬揖礼。 “吴王愿至淮南府,末將不甚荣幸!” “此举,更彰显我官兵抗尸之决心!” “更能提振我军守城士气!” 徐州牧崔玦的沉默,便是乐见其成,也意味著这件事已成定局。 往好了想,刘姓大旗的號召力,还能在淮南府派上些许用场。 ...... “来!” 崔玦召来婢女,换上酒杯。 “孙將军,吴王殿下。” “今日一別,难测生死,请满饮此杯,聊做慰怀!” 相逢即是缘,阴差阳错,三人的命运被监国令旨捆缚在一块儿。 吃一顿散伙饭,还是要有的。 “请!” “请!” 孙文礼与刘璟起身。 三人一饮而尽,倒杯而悬。 宴席散去,三人各去筹备。 ...... 徐州境內卫所驻军,大体可分作四镇兵马。 也就是东、南、西、北,四位镇守总兵。 再加上徐州守备麾下的一支兵马,这些......就是徐州仅有的常备军。 徐州军户的数量,要远少於民户。 毕竟是天下腹地,用不上那么多人当兵打仗。 大顺天下一统...... 徐州官兵能剿一剿土匪,平一平流贼,驱一驱倭寇,就足够了。 城中徐州守备武官麾下,有四位千户,他们平常也兼职四门的城门官,麾下兵马定额接近五千。 不过当真正全部召集起来的时候,能用的兵力,也就一千多人。 这是孙文礼剔除卫所兵当中的老弱病残,好不容易才精简出的数量。 起码,都是適龄男子。 至於他们到底会不会打仗? 是否瘦弱? 有无甲械? 统统另说。 要不是徐州牧崔玦从自己的亲兵標营里挤出两百多人,匀过去做支援。 孙文礼南下启程,怕是连三千兵都凑不齐。 著实寒酸得紧。 军队武备也是从徐州府武库直接调拨,即便如此,那里头也没多少好东西。 徐州府这样的安稳地界,著实没有大批囤积武备的必要。 扎甲是別想了,那玩意儿容易锈蚀,南方武库的存量一直都比较少。 库吏们对待大顺律令,好歹还是怀有些许的敬畏之心。 甲片锈了,被查到就是要命的罪过。 再加上穿著铁甲容易沉水淹死,平日里就没那么多人喜欢披掛。 扎甲、鱼鳞甲之流,也就武官们喜欢穿著,在人前撑一撑排面。 皮甲倒是不少,这玩意儿方便实用,也更利於水战。 起码不容易把自己淹死。 枪头倒是管够。 长牌也有不少。 孙文礼一看就知道,这库里的东西都是给守城民壮准备的必需品。 至於更好的东西? 兴许他去诸位千户和百户家中,能找到些眉目。 徐州武官的家丁,也没有想像中的精锐。 家丁身上的甲冑还是有的,只是武艺未免就窸窣平常。 他们平日里也用不上武艺,能拉出几名甲兵,就足以碾压乱民。 还不如孙文礼手底下残余的营兵。 可能家生子对家主的忠心,是唯一能让孙文礼从这群卫所武官身上看上眼的东西。 时局危难,境况如此。 反正徐州府就只有这些人能凑出来应急,爱要不要。 “孙將军莫慌,本官自会调集其余三镇援军南下。” “你只管去淮南府,先匯集南镇总兵剩余兵马,稳住局面!” 徐州牧崔玦又能怎么办? 他只能连哄带骗,先把援军打发去守淮河。 孙文礼要是多拖上两天,兴许等他到了,淮南府已经陷於尸口! 到时候,又是一摊子烂帐。 ...... 三千兵,不多不少。 要是再多一些,舟渡南下反倒容易船舶吃紧。 除去关中子弟会略有不適,能顺著水路能迅速南下驰援,或许是人少的唯一优点。 徐州本地的卫所兵大多略通水性,也算是孙文礼的意外之喜。 徐州水网密布,既方便兵力输送,也能起到阻碍亡尸脚步的作用。 这徐淮之地,便是黄河以南的最后防线。 哪怕只是让数百万徐州百姓晚一天尸变,都是好的。 至於徐州百姓北迁? 徐州牧崔玦也曾私下想过。 若是能够做到这般壮举,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崔圣』,万民称颂。 说不得还会被加个『仁圣』之號。 但实际上呢? 府中幕僚稍加提醒,崔玦就意识到这其中的一个致命之处。 黄河南岸的百姓就近迁渡,那还能算是坚壁清野。 对巡河水师的压力也不大。 可徐州迁民,纯粹是嫌尸疫扩散的还不够快?规模还不够大? 且不说,黄河南岸的船只运力够不够。 单是所有百姓一旦全部动起来,尤其是在徐州辖境高达数百万人的情况下。 官府的控制力,便会被空前的削弱。 这么大规模的逃亡势头一旦轻启,就再难人为把控。 別说是百姓,怕是连沿途官兵也要隨之溃逃。 长江以北,原本还算迟缓的传疫速度,会隨著人群流动,无可抑制的加速。 本来,或许只是有一个官道旁的驛站,又或是城外的一处偏僻村落,被少许亡尸盘踞。 里头顶多死个几十人,几百人。 附近的官兵还能去尝试围剿封堵,减缓尸疫扩大的趋势。 至於能不能成功? 那是另一回事。 可迁民之势一启...... 所有路过这座化为尸驛的逃亡百姓,全都难以倖免。 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形成一道无可阻挡的浪潮,席捲四方。 重演江南旧事。 这哪是迁民、救民? 分明是上演一场百万军民大逃杀的荒诞惨剧! 那种绝望感,孙文礼是最有发言权的。 百具亡尸,立起堂堂大阵,绞杀即可。 千具亡尸,只要兵卒用命,也有胜机。 但尸群规模一旦达到数千具,甚至上万具。 野战只剩死路一条。 再怎么高昂的士气,也禁不住那般惨烈摧残。 要是能贏,孙文礼所率偏师就不会一败涂地。 要是能贏,平寇都督,悬河公刘世理麾下数万大军,就不会一日崩毁。 他们,已经是天下屈指可数的精锐之师。 根据崔玦幕中门客的私下復盘推演...... 江南之所以迅速沦为死地,短短数月规模就扩大到足以淹没数万精锐。 无外乎就是因为人多。 正是因为百姓大规模的自发逃窜,导致尸群规模的飞速膨胀和扩散。 当尸疫的传播速度,远胜於传令兵,江南州郡悄无声息地的成片沦陷也就不足为奇。 第502章 南阳!四方通衢!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02章 南阳!四方通衢! 徐州、豫州由提督孙文礼统兵守淮,仗淮水地利,以拒亡尸。 不止是徐州牧崔玦,豫州牧刘衡也在向淮水调兵遣將。 提督孙文礼,对守御淮水的豫州兵马同样有辖制之权。 只是豫州之兵反倒比徐州之兵更捉襟见肘。 因为,豫州牧刘衡不单是有淮水要防,南阳方向更是重中之重。 作为洛京的东面门户,豫州的屏障作用可谓至关重要。 豫州牧刘衡亲自坐镇许昌府,南辖鲁阳关,东制淮水。 鲁阳关所封堵的正是南阳郡方向。 若失此关,豫州广大平原则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堵!便难制尸疫! 豫州中原辖人口之盛,冠绝天下。 豫州陷,则徐州、兗州、司隶,必尽遭殃及! 一旦形成庞大的尸群规模,势必会导致黄河以南的所有州郡,產生连锁式的巨大崩溃! 区区百万? 不,届时黄河以南的尸鬼,將会以千万计! 那將是一场天崩地裂般的灾难,尸祸將再难阻抑。 ...... 南阳郡的南面门户,便是襄阳府。 丞相霍文之所以勒令荆州牧华歆死守襄阳府,便是为了保全南阳人丁,尽力拖延时间。 南阳盆地,乃丰饶之地,更是四方枢要。 其间官籍所载百姓不下百万,人丁兴旺,更甚於中原。 南阳郡向北可走宛洛商道,经伊闕关,直抵大顺司隶要害——洛京。 伊闕关,拱卫洛京的八关之一。 此关若陷,则关东司隶不保! 关东司隶不保!则洛京不保! 南阳百姓生死,事关洛京生死,这一点儿也不夸张。 不止於此,南阳郡往西走武关道,更可经武关隘口直入关中。 这便是大顺朝堂一致赞同隨驾南狩的缘故。 一日三请,一日定狩。 天子南狩定的如此仓促。 原因无他,確实是没有时间犹豫。 尸疫都已经传到了荆州辖境,襄阳府若失陷,则南阳上百万之眾必为裹挟。 南阳若陷,则西可传关中...... 关中是什么? 关中是大顺营军之中,上万良家子的故乡,精神寄託。 关中子弟参军甚广,西北边军內有之,禁军內有之,徐淮残师亦有之。 关中先一步尸陷,那便是天崩地裂的大事。 这些大顺朝堂依为臂助的精锐,上到武官,下至兵卒,怕是顷刻就会崩溃。 更何况,关中更是朝堂入蜀的最后退路! 南阳若失,群尸北可直逼司隶,西可封堵入蜀退路。 如此,朝堂诸公又如何不人人自危乎? 毕竟,万一跑的晚了。 大伙儿是真有可能被成千上万的亡尸,堵死在司隶一隅。 为何洛京朝廷......不,丞相霍文,一定要让荆州牧华歆守襄阳府? 襄阳尸陷,则南阳尸陷。 南阳尸陷,则天下定难久持。 司隶、豫州也好,汉中、关中也罢,大顺治下將不会再有一处安寧之地! 趁乱割据? 丞相霍文倒不怕有人割据,他怕的是这天下,届时一个活人也剩不下。 一步踏错,將再无转圜余地。 那种未来...... 只是想一想,就令人觉得窒息。 ...... 襄阳府与淮水,是阻尸疫北传的第一道防线。 由荆州牧华歆坐镇襄阳府,重要性更甚於孙文礼所提督的淮河防线。 原因无他。 南阳郡之东,便是江淮源头。 长江下游的应天府、镇江府,甚至已经为天下人做出了榜样。 上游若失,下游绝难倖免。 最起码,也是落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所以能否守住淮水,决定权其实不在孙文礼手中。 而在於荆州牧华歆之手。 这也是孙文礼一早就先考虑退路的缘故。 守淮南府能守多久? 那得看襄阳府撑多久! 看南阳郡撑多久! 孙文礼心中早已隱隱有了答案,『短则三五日,长则两三载。』 指不定哪一天,淮水上游就会跟开闸了一样,把不计其数的尸体冲刷下来。 ...... 各方既不难看出南阳郡如此重要。 那么,有什么办法救一救呢? 丞相霍文坐镇洛京,对这个问题头疼不已。 其实,尸疫传入南阳郡的途径,还不单只是襄阳府方向。 襄阳府东面还有一处隨枣道,自南阳郡直插东南方向。 它是贯通南阳郡与江夏郡的连接通道。 荆州牧华歆坐镇襄阳府,提防的也是自江夏郡辖境,逐渐向荆州各郡县弥散的游荡亡尸。 至於作为江夏郡郡治的武昌府,究竟有没有失陷? 朝廷也不知晓。 因为,长江更上游早已铁索横江,甚至沉船阻道,彻底阻绝船只往来的可能。 最早入蜀的禁军越骑营统领,已坐镇江州县,亲自主持长江水防。 益州守军严阵以待,管他是活人、死人,统统不许进川! 川蜀与长江中下游的联繫,早就彻底断了。 南狩朝廷不能接受有人携疫入蜀的任何微小可能,索性就一刀切。 对朝堂南狩诸公而言,保蜀更甚於保天下。 如此慎重,倒也不足为奇。 ...... “欲保南阳,需保襄阳,亦要保隨枣。” 丞相霍文独自坐在崇德殿之內,周围儘是散落的公文。 地方郡县这里告急,那里求援。 这些消息,只能让霍文在舆图上大致拼凑出尸祸北上的进度。 救兵? 没有救兵! 关东司隶除却抽调一空的洛京禁军,本还有四处大营。 其中兵力最多,也是朝廷投注最多心血的虎牢大营,新军一朝尽丧。 余下兵力守关还来不及,哪敢再往外调? 关东司隶分守八关,是一兵一卒也派不出去。 也只能指望各地州牧、郡守、太守,依靠武库现有的武备规模,自行扩军。 霍文借著满殿烛光,能清晰地看到舆图上的南阳形势。 “隨枣道,北达南阳郡枣阳县,南抵江夏郡隨县。” 舆图上能清晰的看到,隨枣道狭长险要。 南阳郡自古兵家要地,歷朝歷代都不可能放鬆对隨枣道的守备。 这地方,每逢乱世,便会成为豪强占山建堡的地界。 官兵为了防止这种占山为王的行径,每当天下一统,就会拆除这些土堡。 到了大顺,隨枣道设有足足六道关口。 理论上,这里甚至比襄阳府更稳固。 哪怕南阳全郡化作尸狱,若有人依靠隨枣道的关隘险要,在这片狭长地带割据自保。 再多建几处山堡,这儿倒也未尝不是个好去处。 “真奇怪,”霍文出神地看著舆图,右手不由抚胸。 “老夫究竟是为何,如此地惴惴不安?” 他的语气透著一丝不安,与迷惘。 霍文有一种预感,似乎......有什么漏洞尚未被他发现。 这也是他夙夜难安,始终在崇德殿中翻看公文,紧盯舆图核对的缘故。 第503章 作困兽斗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03章 作困兽斗 是啊。 北有山海定辽。 东有青州闭海。 西有封江锁川。 南有......荆襄藩篱。 哪怕这般情势,天下依旧危急。 然生者虽节节败退,却也能有所迟滯。 若天下还有时间,那就还有设法保境之机。 “还差什么呢?” 丞相霍文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视线不自觉在天下舆图上扫视。 “徐州......?” 总督孙文礼,戴罪之將,却足够可靠。 徐州牧崔玦,政事歷来堪用,防倭也並不轻怠。 一文一武,再配上个吴王,互作督察,局势总不至於溃乱。 “豫州......?” 霍文隨即摇了摇头。 豫州牧刘衡,乃刘姓宗室临危受命,若是不可靠,朝廷也不会任用他扼守司隶东侧门户。 他不敢跑,也跑不掉。 如今守的是天下,更是他刘氏宗祠。 天子南狩,但刘氏祖陵却动不了。 刘衡的结局,在他受命之初,便已经註定。 玉石俱焚,一死而已! 霍文越过荆州,紧盯益州。 “蜀地......” 益州有禁军入蜀,反倒是最不用担心的。 即便有所缺漏,但凭巴蜀险地,哪怕层层阻截,也能守得长久。 司马赵权,不是个庸人。 太后赵娥,虽惯於把持內廷,为外臣所不齿。 但放到眼下,她起码能护得住陛下性命。 新帝刘令仪,终究是赵氏唯一的依仗。 先皇子身怀夷狄血脉,双瞳异色,不似人君。 先帝床前赐酒,陪祀帝陵,以示恩宠。 事发突然,谁也想不到这种情况。 皇室人丁不兴,本想捏著鼻子认下『杂种』继位事实的大臣们,也一时慌了神。 那般特殊时期,赵氏这才勉力推上长公主继位。 先不说男女,好歹,新帝真乃刘顺正朔嫡脉无疑。 只要长公主继位后不胡搞乱搞。 以后,完全可以在其膝下过继一位宗室子。 女再传男。 这般皇位继承,也算是能糊弄得过去。 乱天下和乱礼法之间,大臣们总得有个取捨。 此刻在霍文看来。 哪怕退一万步讲,益州牧也不会是朝堂诸公和禁军的对手。 那么...... “只有荆州了吗?” 霍文重新打量著南阳郡,目光一寸寸地细细审视,生怕漏过一处羊肠小道。 “还是说......武关,掐断关中?” 按理来说,如今函谷大营驻军,应该已经分兵开赴武关,填土封关。 除了朝廷令使,现在谁也別想通行武关,进入关中沃野。 一道简短的监国令旨,早已经被下发。 『逼关者,杀无赦!』 民无路引,如今连州郡府县都出不去。 官也好,军也罢,无一人能够后退。 不如此,荆襄文武难作困兽斗! 至於关东司隶的南门户,伊闕关。 为了保卫司隶家眷,南大营驻防兵將决计不会放一人一马入关。 这点信心,霍文还是有的。 经此排查,他逐渐意识到,问题大概会出在荆州。 却又始终无法找到那个关键节点。 ...... 今逢天下灾劫,士不可以不弘毅。 这不是说荆州文武官员们英勇无畏,敢为天下先。 而是他们没得选。 早有监国令旨下传各地。 『凡荆州九郡官吏,豪绅,皆有守土护民之责。』 『失民,乃壮尸资举,罪不容赦。』 『本相有诺,地方每守一日,便许一日之机!』 『保土文武,皆可留嫡脉一人,快马而入司隶,一路畅行!』 地方需得多守上些时日,以证忠心。 如此,文武官员家族嫡脉,方可隨使者入司隶关隘,得享安寧。 『......忠贞遗脉,亦可入蜀隨驾!』 文武官员若能坚守足够时日,既为忠贞报国之举,这遗脉自然就是忠贞遗脉。 反之不然。 若嫡脉子嗣被送入蜀地,隨驾南狩?! 自是让人喜不自禁! 现今这世上还能有哪里是安全的? 巴蜀险地,南狩御驾,当列为先! 『坚壁清野,封城自守。』 『若守土不足月......』 『讯至,立斩遗脉当场,断尔祠脉,以告祭失境万民亡魂!』 这是荆襄全境,所有朝廷令使能够抵达的州郡府县,所送达的最后一封朝廷令旨。 朝廷令使携尔子嗣还都,既是人质,更是宗族存续希望所在。 若未能久守,失城丧民,为尸疫卷携。 实为不忠不信,史册永记,绝子斩嗣。 霍文既要免除地方文武的后顾之忧,更要將他们逼上绝路。 因为,只有这些清醒著被逼上绝路的疯子,才能无惧与亡尸对垒。 退是死,守亦死。 何不成两害取其轻,全诸位身后美名? 绝望无分大小,確可早分先后! 如此,只要他们还活著一天,就该想著再多守哪怕一天...... 最起码,也要守够一个月,方能保存宗族血脉不绝。 荆州文武官员,绝不容退! 如此,天下可得喘息之机! 此举不可谓不狠厉,也不可谓不起效。 ...... 那么,荆州牧华歆如何照此令旨,进一步履职? 倒也简单,华歆於襄阳府向荆州九郡之中的东部疫地,广发信文。 鸽舍一日而空。 他只是稍加润色,以利诱之。 反正最差也还是个死。 早死,晚死,荣死,辱死...... 具体在尸围当中怎么死,那就任他们自己去挑。 既无援军,华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彻底激发活人的斗志。 『疫地郡守怯逃失治,能者可斩,斩之,继郡守职,保境安民。』 『疫地太守......』 『疫地县令......』 依此类推。 ...... 论及......要如何將所有失联疫地的生民百姓牢牢钉死在原地,无心他想? 答案是,让领头的官员、豪绅互相紧盯对方,不敢妄为,不敢串通,不敢离城。 教人心更胜尸祸。 这便是荆州牧华歆所为。 惟求利在当下。 一旦有疫地官员轻率表达退意,便有可能被旁人戕害,隨时取而代之。 哪怕这天下崩坏半壁,想当官者也依旧比比皆是。 如此一步登天之机,旷古所未有! 诱惑力大吗? 很大! 恐怕足以压过一部分人心中对尸疫的恐惧。 大到......甚至会有人做出假意诱骗地方官员出逃的事情,再半途截杀,取而代之。 促成地方混乱割据? 各自为政? 或许是吧。 已经没人在乎这些小事。 反正这些地方也已经沦为疫区,朝廷难以收復,那便死马当活马医。 只要疫区剩下来的人还能守得住城,迟缓尸群发展,那就足够。 至於华歆自己? 他只能与襄阳守备等文武官员,一齐自绝后路,昭示共存亡之决心。 动,则死矣! 大顺,总还是会有些尽忠宗室,和些许的殉道文武。 这是在逼荆州疫地之生民,钉在各自城池当中,与外围尸群比拼『养蛊』...... 决出自强者胜? 传疫之地,寧予贼寇,勿丧尸口。 荆州牧华歆的本意,大体如此。 至於到底有没有用,却也难说的很。 不管怎么讲,此举还算得上是报效国恩,假己之手,保全朝廷体面。 丞相霍文得知,也並未申飭,那便是默认。 可暂观其成效。 ...... 往好了想,因襄阳府与司隶距离较近,华氏嫡脉还能更快被送往关东司隶避灾。 那儿的守备,可比起襄阳与南阳要稳固得多! 如此可免去心头忧患,也无怪乎华歆能够做的如此决绝。 至於宗族余者如何另图保全,便只能再想办法。 万一......守得住呢? 岂不两全其美? 第504章 居庙堂之高,无以见民苦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04章 居庙堂之高,无以见民苦 再说回乾裕三年初。 彼时扬州州郡府县,以烽火相传。 朝廷春时遣都督刘世理南下平倭,夏时......军歿。 隨后,江南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尸疫广传。 疫区再无一支野战兵力,能够抑止亡尸的脚步。 至夏时末,襄阳、淮水防线已颇具雏形。 可天下却也即將迎来最关键的一个时令...... 秋收! 有这么一句话,『江南熟,天下足。』 讲的就是大顺治下,江南產粮之盛,足以供应半壁天下。 缺粮? 承平日久的大顺朝,不管何处遭灾,永远都能指靠南方粮仓用以賑灾。 徐州、扬州、荆州,皆鱼米之乡。 这也是南方高门大户甚多的缘故,土地、粮產都囤积在他们手中。 只需运到北方边陲,亦或是受灾之地,倒卖一笔。 这些自家吃不完的粮,就是实打实的银钱。 那......百姓呢? 大户富足,绝不意味著百姓富足。 一年绝收,就是逼百姓去死。 哪怕百姓家中无余粮,也要从嘴里挤出种粮。 不管再苦再饿,也只有春时种,秋时收。 百姓们才能確保全家老小能活过新的一年。 丞相霍文高居庙堂,无黎庶之困苦。 他算了许多,想了许多,似乎天下事尽在庙堂之掌握。 到了最后,却忽略了一处最不起眼的细节。 民心! 丞相霍文理解不了一介贫苦农夫心里的想法,这,就是缺漏所在。 ...... 差役將官榜贴在城门旁侧,高呼,“即日起,荆州九郡全境封城!” “城门不得开,人不得出,更不许进!” 一眾差役持皂刀虎视眈眈,四处城门皆有人宣讲官榜。 有百姓鼓起勇气,发出了疑问,“可......可家弟出城去收货,还没回来呢?” “官爷,还有我家男人,前些日子一起去城外打渔获,还未归家!” “还有我......” 男女老少,你一言我一语,试图据理力爭。 如此毫无预兆,就算官家要封城。 总得给个回家的机会。 有家不能回,这算个什么事儿? 『鏗——』 有官差刀刃出鞘,发出一阵金铁声。 “老子只说一遍!” “此乃监国令旨,代天子圣意,谁敢不从?!” “忤逆圣意,你们不想活了?!” 差役眼神凶狠,刀剑出鞘。 百姓们哪里还敢吱声。 领头官差满意点了点头,“都快些回去。” “两个时辰后,全城宵禁。” “谁敢违令,那就去衙门大牢里待著!好好悔醒一番!” 百姓们隨即一鬨而散,各回各家。 坐牢倒是其次,他们怕的是......被那里头等著刮油水的狱卒给扒下一层皮。 至於所谓食人? 监国令旨確实是提过。 官员们將信將疑。 连地方官员尚且难以相信,从差吏,到百姓,全都將信將疑。 如此施为,更多的还是例行公事,奉迎上意。 监国或许不知道谁听命行事,但监国却有可能查得到谁没有听令而行...... 旧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监国信口开河? 真相其实並不重要。 大顺朝廷尚有威信,哪怕是突然蹦出来一个监国,也依旧足以號令天下。 夏时,所有人尚且坐得住。 然到了秋时,民声沸腾。 让百姓们相信,哪怕不收秋粮,县太爷也会白白养著他们? 那倒不如和大傢伙儿说,『太阳已经打西边出来了!』 『莫不是老爷们,又把俺家粮食霸占了去?!』 这並非找不到先例。 甚至有的地方父母官,他前任就这么干过! 把城中百姓圈禁起来,雇来一群外乡人,抢收粮田。 若只是这样,难免会把治下百姓逼得走投无路,揭竿而起。 於是,这地方官还会与大户合作,抢收事后,按每亩田地低產低价,强买强卖。 做人留一线,留的也可以只是一口气。 本是丰收的上好水田,到了人家口中,不但欠收,还颗粒乾瘪。 卖不上价儿。 越近秋时,农户越是焦躁,荆州各处城中越是情势诡譎。 死人诈尸? 可尸鬼的身影尚未出现,如何能信? 靠那榜文的一面之词? 信者寡,疑者眾。 ...... 枣阳县城中百姓,以耄耋老者为首,联名请愿。 “大老爷!求您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出城去罢!” “春种秋粮,不收,我等无以活命矣!” 大不了,各自出城,回自家田垄里,以天为被,地为床。 死人? 哪怕是会吃人的死人,也嚇不垮一群急著收粮的农夫。 或者说,他们哪怕信了,那也得硬著头皮去抢收。 即便出了城,也不一定那么倒霉就撞上什么死人。 可能会死而已...... 不去收粮,身家性命便自此不在自己手中掌握。 届时......卖田?卖女?为奴为婢? 手中无粮,那般下场都是可以预见的,到时候,说不得活著还不如死了。 百姓困苦,进退无路。 死人,哪有活人可怕? 枣阳县令、县丞、县尉,三人在內堂面面相覷。 负责宵禁的县尉最是焦虑,这些老头,最是不好招惹。 “二位大人,民怨沸腾,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任由这些老者,公然忤逆宵禁!” 没有县衙的大老爷和二老爷发话,县尉自己可犯不著去背这个锅。 县令蹙著眉,“隨县信使確实是带来了信儿。” “江夏郡疫区死人横行,儿戏不得。” 县丞拱礼,插话道,“即便我们信,百姓也信......” “可他们,实则是不信我等!” “百姓觉得,我们就是在断他们的生路!” 信死人乍起,和信官员,终究是两码事。 实在是一根筋,两头堵。 要么,放任百姓冒著染疫风险,去城外抢收秋粮。 要么,冒著天下之大不韙,欺待老者? 不管怎么选,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不如......抓一具给他们瞧瞧?” “看了之后,兴许就没人再闹了。” 县丞的主意,引得其余二人沉思。 县丞和县令的目光,游弋在县尉身上,引得他面色惊变。 县尉指著自己,不可置信道,“我吗?!” “二位大人多少也得考虑考虑,就凭我手底下的差役......” “出城搜寻,找不到还则罢了!” “万一,真寻到什么会动的死尸,那就是一起去送死!” “到时候连累城池一失,狼烟难续。” “我等遗脉,怕是连司隶都还没到呢!” 抵达司隶之前,失城断烟,就是绝子断嗣的下场。 县令与县丞无言,因为他们也知道,县尉所言不假。 “那卫所呢?” “附近的卫所武官,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对於县令的问题,县尉有话要说。 “您忘了,年初荆州卫所抽调大半,隨......隨刘都督平倭。” 如今刘都督身死扬州,全军几近覆没。 荆州卫所名存实亡,武官们也早早跑向大城重镇。 枣阳县剩下的那位驻屯百户,也被州牧大人调去了隨枣道守关。 如此看来。 封城与秋收,官府与百姓之诉求,已全然相悖。 第505章 民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05章 民沸 既无铁证,自会官民互疑。 荆州州府郡县尽数封城,是为了活下去。 秋收,也是为了活下去。 无秋收,今岁无积存,来年无种粮。 一些百姓本就是恰巧被封在城中的乡野村民。 他们会联想到,自己本可以在城外丰收。 於是变得焦躁,愤怒...... 只差一个导火索。 “我等寧愿被逐出城去,回那乡野旧居!” “尸若来,草民与乡邻共守!” “不劳大人们忧虑!” 百姓之诉求,卑微至极。 田垄里的粮食,就是他们全家的性命。 荒田,就是要他们的命。 小民如此,大户如此,就连官吏亲族亦如此。 『只是把自家的田垄收割一番,收完......继续封城。』 『报信烽烟不绝,谁人能知?』 莫要忘了,地方占有田地最多的人,不是乡野百姓。 他们一家才能有几亩田? 拥田者,是当地豪族! 附田者,是功名官绅! 若不秋收,损害的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监国也好,新帝也罢。 哪怕是小到县令之流,也要与地方大族共处,依仗小吏治理辖地。 庙堂之上纵有百般妙计,乡野之间若无人践行...... 终不过纸上谈兵。 心中似乎有魔鬼般的诱惑在低吟...... 『只要悄悄地......』 『只要小心些,赶在所谓瘟疫扩散到此地之前......』 『所有人都会获利,大家都不会外传,那高高在上的监国......又如何能知?』 隨著时日愈发推延,留给人们的犹豫时间终是有限。 ...... 入秋不过旬日,就有一封来自襄阳府的公文姍姍来迟。 小黄门迈著急步朝崇德殿里进。 “丞相!丞相!” “大事不好了!” 霍文抬首,停下调度兗州兵马加固黄河防线的批笔。 “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虽然疲惫,却依旧沉著。 “稟丞相!荆州牧华歆急报!” 霍文这才看向小黄门身后狼狈的传令兵。 髮髻杂乱,风尘僕僕,就连背后五根羽旗也凌乱不堪。 这是八百里加急! 霍文瞳孔骤缩,眉头立即紧锁。 “讲来!” 声音中开始带著一丝沉重,和急切。 气息急促的传令兵单膝下跪,拱手稟言,“南阳郡数城之中,有乡民动乱!” “据传,有县令私放受困乡民出城收稻,消息不知为何被传开了!” “民......民意沸反盈天。” 总有人以为,在堤坝上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稍作引流,以肥自家田地,不碍於大局。 可这口子一旦开了,水流便湍急不可止,泄出不绝。 竹孔大的口子,一时半刻就变成了沟渠,沟渠又很快变成一道湍急河流。 堵无可堵,救无可救。 在水线降下来之前,谁也无法復原。 “华大人送八百里加急,还请监国早做定夺!” 言罢,疲惫急喘的传令兵强自抬首,用希冀的目光看向丞相霍文。 霍文一愣,下意识看向南方。 竟有县官以私德小仁,去坏那天下大局。 今日千里提防,欲毁於蚁穴乎? 当第一批出城收稻的百姓们,欢呼著青天大老爷的时候。 殊不知...... 八品县令依仗自己的浅薄见识,去解读朝廷危难,完全是自作聪明。 竟敢行贪图清廉虚名的搏名之举。 他把公文中的尸疫当做什么? 污衊叛军吗?! 此举,是在把这斑驳欲碎的天下,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裂隙中进一步推去。 『嘭——!』 手中书简被霍文猛然砸出,胸口剧烈起伏。 “这些蠢货!” “尸疫之害,早已字字可见!” 扬州亡者以百万计! 就是如此之夸张的数目,才会轻易吞没朝廷近十万兵將。 却也恰恰是因为这数目太过夸张,充满了不真实感,反倒令人质疑。 或许,民乱真相併非是所谓的『县令放民』? 然乱端一启,真相却又不再重要! ...... 是的,朝廷在江南所折损的兵力,並不仅仅是帐面上派去討倭的五万营兵。 別忘了,陷在扬州的,除去悬河公刘世理本部新营兵將四万有余,还有沿途徵调的大批卫所兵。 荆州卫所,就被抽调了大半,作为营军辅兵。 扬州西部,原本未被尸疫波及的州郡府县,其驻屯卫所的兵力,也皆被抽调加入平倭包围网当中。 这也是直接导致刘世理兵败后,江南城防一败涂地的缘故。 因为......地方原本的守备兵力,已经空了。 城池仅靠数量稀少的差役,就连维持秩序都不容易,更何况筛查疫民? 兵力薄弱之下,尸疫入城,几乎是板上钉钉! ...... 这也是丞相霍文只命荆州官员封城自保的缘故。 因为他清楚,收復失地根本不切实际。 城池之中没有了会带兵打仗的武官,更没有受过操练的屯卒军兵。 指望那些欺软怕硬的差役? 他们甚至连出城清理落单亡尸的能力都极度匱乏。 恐惧,是比会动的尸体,要更可怕的敌人。 它无形无相,却又让原本还算是有能力抗尸的差役,在面对尸鬼时也会变得方寸大乱。 急切之中,他们想到的不会是朝廷公文上的一行字——关於砍头的提醒。 “为什么......还不死?!” 在经过一阵徒劳劈砍后,差役便一味沉浸在杀不死对方的恐惧之中! 当他真正被尸鬼所伤,那时即便再克服恐惧,奋力一搏,也醒之晚矣! 这种情况下若无外力襄助,靠荆州文武,根本没有收復疫地的可能。 ...... 丞相霍文弃荆州以爭时间的想法,不能说是错误。 他一味地希望地方文武官员严格执行封城拢民。 如此,哪怕是全城尸变,最起码也是困死在城池之中,难通四野。 可霍文忘了,他固然能借朝廷威势,逼得地方官员们走投无路,放手一搏。 却没办法让数百万荆州百姓与地方豪族,接受坐以待毙的事实。 儘管这確实能增加他们眼下生还的可能。 但秋收眼前之利,如何与百姓们认知外的危险相提並论? 死人诈尸? 如此荒诞之言,不亲眼见,何以信? 第506章 爭渡,爭渡......万民爭渡!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06章 爭渡,爭渡......万民爭渡! 帝国的疆域,在燃烧...... 黑色的污秽,无可抑制的侵吞著舆图上的一座座城池。 扬州——荆州,由东向西。 扬州——徐州,由南向北。 至於交州......朝廷便无暇顾及了。 也无非只是快与慢的差异。 甚至一些关键的节点骤然尸陷,便会导致朝廷丧失整片地域的掌握。 还在坚守? 亦或是,陷了? 说不清,看不到。 被放飞的信鸽,带著一封封或许根本就不会送达的信纸,飞蛾扑火般,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对於荆州乱象,朝廷无力镇压。 大量军力被囤积在武关,伊闕关,鲁阳关,乃至是汉水上游。 看似是將南阳郡三面合围,却无一兵一卒能入荆州。 他们只是守门人,並非荆州官民的救星。 荆州牧华歆,俯瞰襄阳之南。 那里,是荆州人口繁盛仅次於南阳盆地的腹地,江汉平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同时也意味著,尸群密布。 华歆轻声道,“宜城情况如何了?” 宜城,乃襄阳府南侧门户。 也是襄阳府的最后一道屏障。 襄阳守备武官闻言,上前通稟。 “使君,千户黄宏扼守宜城,已经与襄阳断了联繫。” “料想......大概是尸疫到了,故封城自保。” 华歆微微頷首。 “通知派樊城守备,派一队水师战船,明日去查探一番,儘早確定宜城守备状况。” “......与宜城守备千户儘量取得联繫。” “喏!” 襄阳守备武官拱礼退却,去安排人手向对岸传令。 ...... 江汉平原,应有生民近百万,若再算上豪强大族门下隱户,人口难以计数。 现在,襄阳府以南,儘是疫区。 江汉平原名为平原,实则湖泊、沼泽眾多。 离了官道、田垄,或许下一刻就会被莫名其妙的沼泽吞噬。 古时,这儿名为『云梦大泽』,足可见其威名。 可能......亡尸走著走著就没了踪影,不知陷到哪儿去了。 若没有这般天然地利拖延,荆州牧华歆根本没有时间组织襄阳与隨枣两道防线。 汉水南岸襄阳,与北岸樊城互为犄角。 整个长江沿岸残余水师,尽归襄阳城港湾。 包括下游洞庭湖数千水师残兵,甚至还有一支平倭营军偏师。 襄阳一地,匯集兵马万余。 退有汉水北岸樊城可为依託。 更有南阳郡粮秣无数,可通过北岸樊城源源不断的送入南岸襄阳府。 汉水南岸,襄阳府城防更是固若金汤,护城河夸张到宽达六十余丈! 甚至可供水师战船停泊梭巡,环绕襄阳,拱卫城防。 城內有民八千户,兵丁愈万。 若不是尸疫著实邪门,荆州牧华歆甚至敢自信坚守襄樊坚城,至少二十载! 这,便是荆襄第一坚城,带给华歆的信心。 ...... 再坚固的堡垒,也往往会被人从內部攻陷。 灾民眾多,北上逃亡。 襄阳城门紧闭,吊桥紧收。 百姓泅水而游。 水面上水师战船驶过。 『咔嚓——』 伴隨著阵阵轻响,庞大的战船底部,映出缕缕血红。 水面上的灾民,顷刻便被撞为齏粉。 前方,禁止通行! 天下最滑稽莫过於此。 荆州牧华歆做好万全准备,却猛然发觉,比尸鬼先来的,是试图聚眾攻城的灾民! 他们没有船只,苦於为汉水天堑所阻。 想要活命,便只有陷城一途。 纵以卵击石,亦在所不惜。 ...... 数日之后。 呈现在襄阳守军眼前的,是足以让人崩溃的疫乱一角。 山麓脚下,群尸涌现。 “它们追来了!恶鬼追上来了!” “快下水!冲啊!” 原本平静下来的灾民,霎时动盪了起来,他们对襄阳城防的畏惧被身后更大的恐惧所覆盖。 粗製滥造的舟筏被急忙推下了水。 甚至有人合木而抱,直接跃入水中泅渡。 “人太多了!” “若不扔下些累赘,我们会沉下去的!” 舟渡之上,自相残杀,互作推挤。 鲜血正在染红河畔。 『吼——!』 嘈杂的哭闹声,冲天的血腥气。 无不在吸引著山麓转出的尸鬼疾步狂奔。 ...... 华歆蹙眉扶著城墙,看向一旁营军校尉。 “刘校尉,那种古怪的活死人,到底是来了多少?” 襄阳城中这一部营军,乃都督刘世理南下沿途留在永州府的一支偏师残余。 “为何岸边灾民,竟如此不顾一切!” 是否来得太早了些? 莫非,宜城已经失陷? 刘校尉立时会意,拱礼道,“卑职这就遣人去探明!” ...... 结果大出所料。 对岸万人爭渡,却是被区区百余尸给嚇破了胆。 华歆站於襄阳城头,面色复杂的看著殷红河面。 水师战船横衝直撞,將一架架舟筏,连带上面惊恐的百姓,撞得四分五裂。 血肉......涂满了战船。 护城河,恍若浸满杀戮的血池。 『何不听令固守城池?』 『逃......又能逃到何方?』 荆州已是困局,不做困兽斗,又能如何? 人命之如草芥,莫过於此刻汉水之渡。 『嘭——』 水师战船上的兵卒,面色苍白,闭目不敢视。 但双耳中,仍是不断传入碾碎血肉的撞击声。 『咔嚓!』 “啊——” 还有那些戛然而止的惊恐悲鸣! 城墙上,有幕僚悲悯百姓,“明公......何至於此啊!” “不若,救救他们罢......” 如此妄造杀孽,他们......与那食人恶鬼又有何异? 就连城墙上的兵士们也为之动摇。 延续千年的仁义道德,乃至礼法,在这一刻遭到公然地践踏。 长者、幼童,俱亡矣! 城墙上一双双眼睛,不由投向华歆的身影。 瞬息间,原本挺拔的身影仿佛也佝僂了许多。 “染疫者,杀!” 华歆拔剑环顾四周文武属官。 “襄阳失,则南阳陷!” “南阳陷,则亡天下!” “再敢言怯者!逐出城去!” ...... 无数尸骸,顺汉水飘下。 本应清澈的河水,竟是透著一股緋红。 在阳光的映射下,璀璨宛如流动的玉质血髓。 侥倖得还的倖存者,木訥的游上了对岸,回身看著眼前江河漫尸,心中某种希冀已然碎裂。 “够了!朝廷视我等如草芥,欲斩尽杀绝!” “何不揭竿而起!自谋生路!” “还有什么,能比那般食人鬼怪更可畏?!” 骂著骂著,就哭了。 闔家而死,所活不过一二人。 那就,復仇吧。 向这该死的朝廷,向那该死的食人恶鬼,向这不开眼的苍天上帝! 乾裕三年秋,亦是癸亥年,汉水岸边十几个遍体鳞伤的『復仇亡魂』,结伴往南阳郡。 他们为南阳百姓带来了真相,更带来了满腔熊熊燃烧的怒火。 第507章 岁在甲子!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07章 岁在甲子! 南阳郡最致命的一处缺漏。 便是官军自闭耳目,放任流贼......起势。 也谈不上放任,只是封门锁城,以至於事先无人察觉。 待到流贼席捲破县,这才被前往探查烽烟熄灭缘故的官军斥候发现。 大抵是因为在今夕癸亥年后,又將是新的一甲子轮迴。 明年乾裕四年,赫然又將是甲子年至。 『苍天已死,饿殍浮世,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自南阳郡田野之间,不知谁人高呼此號。 尸鬼这一悖逆纲常的存在本身,便是朝廷失德,替天行道的最好证明。 尸疫被按在了顺庭头上,辩无可辩,有苦也说不出。 龙虎山清修之道,闻之大惊,却又无可奈何。 南阳郡隨即出现了荒诞的一幕。 下山道士于田野斩尸除害,惊讶的发现,少数官兵与流贼在南阳郡四野对垒。 贼与官兵皆尊其为道长,礼待有加,不敢侵害。 官与贼,分明是有著共同的信仰,却又是截然不同的立场。 ...... 正谨守襄阳府防备尸疫的荆州牧华歆,很快便收到樊城斥候急报。 “稟使君!” “南阳郡县烽烟熄灭所在,卑职等探到十余贼人自號渠帅,称十二方,大肆卷携乡野之百姓。” 最令荆州牧华歆头疼的是,贼人尊奉的首领......赫然还是个死人? 天公张角? 贼首既是旧日亡魂,那官兵又该剿谁?又该灭谁? 今夕何年乎?! 当华歆收到探报,表情愕然不敢信。 恍惚间,他只感到茫然无措。 『天降邪疫......莫非,刘顺天命果真尽矣?』 一瞬间的动摇,竟也出现在这位堂堂州牧使君心间。 刘顺与刘汉...... 刘姓与黄巾,堪称千古孽缘。 『以古討今,荒谬!!!』 ...... 南阳郡四野,秋时儘是无人收割的丰收稻田。 流贼渠帅甚至不需要去宣讲反顺大义! 更不用为乡野小民讲明疫区死人为何诈尸的缘由! 『城外粮亩,尽归天公!』 一句大奸似公之言,便足以勾起乡野百姓贪念,为之痴狂。 丰收田亩放在眼前,城里的人不敢收。 不收即为弃,弃则归公。 何以为公? 顺庭不公,当归黄天天公! 起事百姓,尽以天公祖师门下自居,共享『天公施粮』之恩。 “哎——” 华歆这一口嘆息,包含了太多杂思。 “退下罢,让本官想想对策。” “喏!” ...... 华歆这边刚送走樊城斥候,宛城信使便快马而至。 “报——!” 信使身负三百里加急重任,一路疾行。 “南阳郡守孙大人急报!” “南阳各县军力空虚,恐为贼人所趁!各个击破!” “新野县被围告急,另有叶县早已告破,郡守孙琅大人亲自坐镇宛城,却苦无兵卒平乱!” 当南阳郡辖境第一座县城告破...... 一城百姓为之裹挟,至少增贼万余! 这伙行径颇为『復古』的流贼,便已经不再止於小打小闹。 若能再胜上几场,便是彻底成了气候。 整个南阳郡所能指望的唯一一支援军,就只有荆州牧华歆麾下,万余襄樊守军。 华歆紧蹙眉头,愁闷不言。 南有南郡百万尸,北有南阳郡民乱。 襄阳府夹在中间,前后难相顾。 装聋作哑......是不行的。 离了南阳郡供应粮秣,襄阳孤城旦夕必亡。 可是派去的兵马多了,以致襄阳有失,即便平定叛乱也无用。 派的少了,又难免会变成添油战术。 不但徒劳无功,更是自断臂膀,壮敌胆气。 华歆身周气势阴鬱难明,在场文武皆噤若寒蝉。 “使君!”下首一將挺身而出,“卑职愿为使君分忧!” 华歆闻声看去,正是营军校尉刘旷。 宗室子弟,身份绝对可靠。 出身先帝大力组建的虎牢新军,能任其中將校者,都是精挑细选。 亡故平寇都督刘世理早先安置於永州、衡州的两营兵马,此前一路败退。 其中退到洞庭湖畔的一支人马,便是以校尉刘旷为首。 夏时末,这千余营兵残师,隨洞庭湖水师战船撤至襄阳府休整。 荆州牧华歆手中可称精锐者,一部就是这支虎牢新军残师,另一部是他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州牧標营亲信。 即便两营兵马加起来,也还是不足三千人。 但是,却莫要小看了这三千精兵。 三千著甲精锐,是荆州牧华歆固守襄阳府的底牌。 “刘校尉,稍安勿躁。” 华歆抬手,暂时拦下刘旷请战之意。 他仔细向信使问道。 “孙郡守那边,可联络了朝廷?” “霍丞相是什么意思?” 依宛城地利,报急也是该先报给朝廷,哪有先报给前线主將的道理! 信使忙解释道。 “回稟使君,孙大人......孙大人求援无果,不得已,这才问策於使君!” 朝廷三关守军爱莫能助。 管他流贼也好,亡尸也罢,只要出不了这南阳郡,就够了。 今时今日,结果远比过程更重要。 流贼肆虐南阳郡的消息传到丞相霍文手中。 除去加派兵力,严防流贼攻关以外,朝廷什么也做不了。 动? 动则亡天下。 缓? 缓只亡南阳。 二者相较,似乎並不难决断。 荆襄文武早知被弃,如今也没什么可气愤的。 无非是预想中的围城群尸,换成了他们更容易理解的掠地流贼。 即便官员有心报国,可单凭南阳郡各府县內所剩不多的卫所屯卒和差役,根本无力镇压这伙儿流贼。 如今在南阳郡四处和那所谓十二方流贼对垒的,根本称不上官兵,而是义军。 是由南阳郡大户奴僕组成的义军! 可他们护的不是大顺天命,护的只是城外自家田亩里的稻麦。 为了爭抢粮食,整个秋时,义军都与十二方流贼散布纠缠於南阳郡各处,乱战一通。 尸未至,而乱世徵兆先显。 只有那南阳郡各处府县向洛京朝廷报『平安』的烽烟依旧日日升腾。 南阳文武官员坐山观虎斗,力所不及,毫无可为之处。 许是在奔赴自我灭亡中放飞自我的疯狂本性作祟,不乏有官员私下里推波助澜。 南阳郡各姓大户所用义军,竟是从南阳官员手中得了些『遗失』的朝廷旗號。 这下,义军高举大旗,更是能肆无忌惮地与十二方渠帅贼寇激战夺田! 南阳沃土,恍若无主之地,任两方於府县城外爭斗抢收。 有时候,县城守卒甚至还能在角楼望台看到城外这样的一副奇景...... 举『黄旗』的流贼,和举『顺』旗的义军,围绕城外田垄,一南一北。 上半日休战,各自收割稻麦,相安无事。 下半日,换持刀枪乱战一通,爭抢对方所收粮秣。 日復一日,直至收尽城外秋粮...... 第508章 乾裕四年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08章 乾裕四年 人定胜天兮? 事在人为乎? 然而这天下世事,却未曾有多少改善。 尸者成灾,席捲八方。 黄河以南之地,皆已步入缓慢死亡的境地。 区別无非是有人死的快些,有人能死的迟些。 南阳郡方隅之地,官兵、义军、流贼,三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有些县城还在朝廷官员手中,城外村镇却已经被义军、流贼瓜分占据。 秋去冬来,这才难得安静。 战火也需在天地之伟力面前蛰伏。 廝杀吶喊,血流漂櫓。 尸鬼闻之,最是亢奋。 道士除魔,亦难除尽天下人心中之恶。 哪怕只不小心漏掉一具...... 讥讽的是,这些亡尸来源,同样是汉水所渡。 “不——” 哀嚎声有气无力,重伤之人没什么救治的必要,被弃於原处等死。 尸鬼至,毫无抵抗之力。 『噗嗤......咕嚕......』 白日爭粮所留残喘濒死之躯,便任尸撕咬、吞咽......遂化尸而起。 打扫战场? 仅休战一夜之后。 被迫化作战火养料的百姓残躯,正一具具復起。 对垒义军、流贼惊讶的发现,有昨日同袍啃食尸身,唤之...... “喂,你们是疯了吗?!” “怎么敢这般......丧心病狂!” 有粮不吃,反去食尸。 这突兀一幕时刻衝击著对垒民壮心智。 埋头伤者闻声抬首...... 面目残缺,满目猩红,唯独没有个人样。 『吼——!』 ...... “所以,尸疫竟然是真的?!” 义军阵中,有锦服男子惊恐万分,今日亲眼所见,终於是信了官府妄言。 “它们真的传过来了!快逃啊!” 至於流贼? 流贼渠帅对这些恍若梦魘的亡尸再熟悉不过,逃得更是乾脆。 转身便逃! 『吼!!!』 生前纵有万般不甘,尽可於死后宣泄於杀戮。 ...... “报!” “使君!南阳郡数县之地,有尸者成群,义军、流贼尽皆不敌,仓惶而溃!” 荆州牧华歆意兴阑珊的坐著,听著樊城守备送来的好似无穷无尽的坏消息。 先是叛军,后是义军,现在又是尸军。 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襄阳府尚在。 隨枣道尚在。 可南阳郡......却处处尽露將亡之相矣。 “刘校尉。” 华歆突然看向刘旷。 “南阳郡或亡,然隨枣道不可失,汝......愿去否?” 刘旷沉默良久,遂拱礼下拜。 “承蒙使君厚爱。” “卑职,代营中弟兄们谢使君活命之恩!” 这便是同意了。 镇压叛乱毫无意义,若华歆此前果真派刘旷所部前去平乱。 如今,这一营倖存兵將或许又只剩溃败一途。 “刘旷,你且记著。” 华歆,这位老者坐直了身子,透著不怒自威的气势,毫无遮掩地压向刘旷。 “不能再逃了,逃一地则疫一地,半壁天下,再无你容身之地!” “既是宗室,便该保全刘姓体面,南阳郡既陷,你仍可於隨枣道抵江夏百万尸!” “守住隨枣道,便是有功於天下万民!” 华歆的语气中透露著难掩的疲惫。 最后,他轻轻摆了摆手。 “去罢,在那里设法活下去,亦或是乾脆死在那里......汝自决之。” 刘旷心跳为之一滯。 倏然,他绷紧的手臂又松垂了几分。 “卑职,谨遵使君教诲!” 刘旷深拜之。 “卑职不懂什么天下,但卑职明白......” “此疫亡扬州,又亡荆州,將亡天下万民,更欲亡我关中父老。” 荆州之后, 关中危矣! 刘旷念及关中家眷,声有哀泣之感。 但他还是领了命,因为別无选择。 “南阳或亡,然隨枣道定不陷落!” 刘旷之言,决绝坚毅。 只要守下去,就还有意义。 ...... 乾裕三年冬。 刚刚结束北岸抢收的淮河总督孙文礼,收到豫州牧刘衡急信。 『南阳郡尸祸四起,规模愈演愈烈,恐淮水危急!』 急? 孙文礼霎时便想到了淮水源头。 南阳群尸可顺流而下。 朝廷封锁汉水上游,囤兵武关、伊闕关、鲁阳关。 留给南阳生民的唯一活路,就只有淮水! 顺淮而下,方可逃出生天! 但是,这何尝不是为那些嗜血亡尸指明了方向? 群尸顺流而下,必將糜害脆弱的淮水防线。 本就兵力稀薄的北岸防线,被衝垮只在旦夕之间。 “南阳亡,淮水溃......” 孙文礼无力坐倒在官椅上。 双眸失神地凝望天空。 “不!尚有转机!” “只要......只要淮水早些结冰......” 孙文礼纵使满腔不甘,也只化作一句低不可闻的哀求。 “老天爷啊,救救我等罢......” 身负重罪,他不怕死,怕的是看不到希望的无力挣扎。 希冀淮水上下结冰,封尸於水? 难!难!难!!! ...... 乾裕三年末。 所谓岁在甲子,终究不过一句空言。 南阳十二方渠帅,身怀恨怨登岸,席捲四方。 逞一时意气。 尸至,遂原形毕露,仓惶而逃。 有人仿官兵旧事,困县自守。 有人走投无路,强冲关隘,被朝廷司隶精兵迎头痛击。 没有投石车,没有弩车,没有井阑...... 受十二方流贼渠帅所裹挟的只是南阳郡乡野村夫,又如何能得来这般巧匠器具。 依赖云梯蚁附,即便流贼之数再翻上十倍,也难克险关! 天气渐寒,活人不得不偃旗息鼓,义军、流贼、官兵,皆闭城自锁。 儘管出了些小小的『差错』,但这个冬天,南阳郡诸府县,还是如约按照监国令旨所示。 封城自守,渡冬待时。 外界游荡亡尸,无人能制,索性便闭目不见。 ...... 各地年节不復往昔繁闹。 乾裕四年初,黄河防线初见规模,陷入大雪后的停滯。 青州东莱郡尸陷近半,登州府已无人烟。 日渐寒冷的气候,为北方大地覆上一层银装。 一切,都为之沉寂。 ...... 更早深陷寒冬中的辽东,李煜榻下暖炕,身侧软香。 怎一个悠然了得? 要说不平静,大抵是梦中有些牵掛。 『不......』 『满城化尸......!』 『不......或许有救......』 『不......执尸残躯,不若安息......』 男人的面容一时狰狞,一时释然。 乱世最根植於所有人心头的阴霾,便是尸疫。 李煜也难以免俗。 “老爷......” “老爷醒醒。” 被褥底下,一只光洁玉臂小心推搡著男子。 比起深陷梦魘,或许叫醒李煜才是更好的解脱。 『呼......呼......』 李煜猛地睁开双眼,急促的喘息著。 “呀——” 夏清惊呼一声,可怜兮兮地望著李煜。 李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惊醒的同时,也下意识握住了对方手腕。 李煜隨即鬆开手指,侍女芊白藕臂上已然浮现起显而易见的红印。 “疼么......” 李煜语气中难得透著一丝柔弱。 侍女目睹男子平日难得一见的柔弱,一时也失了神。 那目光,茫然中带著一丝愧疚,恍若懵懂小兽。 那感觉,就好像凶狼陡然露出肚皮,充满了反差之感。 『噗嗤——』 夏清轻掩笑顏。 母性大发的侍女,轻轻抱住李煜侧身,低声安抚道。 “老爷,您又做噩梦了呢。” 秀口兰馨在男子耳畔轻吐。 “清儿会陪著您,睡吧,睡醒了,今夜的不愉快就都忘了......” 第509章 小憩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09章 小憩 “哈欠......” 李煜揉著眼眉,睡眼惺松地起了身。 “老爷,该穿衣擦脸了。” 侍女夏清还躺在床榻內侧,小心翼翼地贪恋著温暖。 来接班的侍女青黛则一脸含笑,端著铜盆和热毛巾站著伺候。 “清儿,该起了。” 李煜轻轻推了推夏清,却发现侍女『嗯嗯』几声,便困顿的又睡著了。 “哈哈......” 青黛掩嘴轻笑。 “老爷,天太冷了,夏清既然起不来,就让她再睡会儿罢。” “哎,清儿快变成小懒虫了。” 李煜摇了摇头,身著里衣从榻上坐起。 动作太大,棉被骤然露出一个口子,寒风吹得榻上酣睡的少女打了个寒颤。 “嗯......別,老爷......凉......” 含糊不清地呢喃声传出。 夏清缩了缩身子,把脸都藏在了被子里。 可是,若不是夜间还去细心地安抚李煜,她又如何会这般困顿? ...... 李煜就著热水擦拭著脖颈,脸颊。 “黛儿,今日都有谁的拜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大冷天的,辽东处处银装素裹,若无提前投递拜帖,李煜便也是很閒的。 一般李煜会先上城墙巡查守备。 然后他再盯一盯南坊营军动向,听听值守亲兵的匯报。 等下了城墙,回府用饭,再顺便听一听赵钟岳对城內百姓状况的简短匯报。 最后,李煜还会定期再上城墙,去眺望观察一下北城尸鬼的情况。 这么来来回回折腾完,一天功夫稀里糊涂地就能过完。 青黛垂著脑袋,右手纤指无意识地点了点脸颊,“老爷,今日门房上好像確实是有拜帖。” 她掰著手指,挨个儿回忆。 “嗯,老样子,有那胖冬瓜的。” 登门的客人里,当数高庆最为富態,青黛也只有这样记,才最是好记。 “最近郑、佟、范的拜帖也多,不过今天有哪家的,奴婢实在有点儿记不清。” 青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仰头討好地看著李煜。 “顽皮。” 李煜也不气,顺手沾著热水就点在了少女额心。 “呀——” “老爷不要作弄奴,会弄乱头髮的。” 湿噠噠的水印,果然很快就沾染了一簇额发,略显凌乱。 一想到待会儿还要陪著李煜去前堂会客,青黛急忙掏出手帕,借著屋中铜镜擦拭额角水渍。 “嗯,下次注意,黛儿,先继续说拜帖的事。” 李煜占了便宜,便话锋一转,顾左右而言他。 青黛的一双秀手绞了绞手帕,贝齿轻咬下唇,只小声吐出两个字,“狡猾......” “嗯?”没能听清的李煜下意识出声。 “没什么......啊,奴是说,”青黛隨即改口,“除了这几家,还有捕头刘......” 侍女猛地愣住,一脸呆萌,似是经过方才李煜的打岔儿,猛然想不起来了。 “刘济?” 李煜听了捕头二字,便下意识接了下去。 “哦对,是捕头刘济!” 青黛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此处是臥房,整个宅邸最私密之地。 主僕在此间稍稍打闹,也是无妨的。 此前从未有这么多人投帖登门,侍女们也是在逐渐適应这种变化。 李煜有耐心等待,自不会斥责於她。 他用平和的目光望著青黛,那眼神中分明含著鼓励。 青黛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帖子上说是为了感谢老爷,那位医廨里的老捕头,似乎是休养的不错。” 李煜点点头,倒也不意外。 亲兵李胜即使到现在,也一直都紧盯著医廨状况。 这么些时日,对待可能染疫的老捕头刘广利,他身边一直有李煜的人手盯著,谨防尸变。 李煜对这位老捕头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 青黛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那位周百户,也是日日不曾缺位。” 李煜倒也不奇怪。 周巡这般做,也不是真为了天天来见李煜。 李煜也是,並不想每天都陪周巡在前堂呆坐。 拜帖,只是百户周巡名正言顺进城的藉口,在杨校尉、许屯將那边也能说得过去。 周巡为了探望女儿,不说是一天跑三趟,那也是几乎天天溜达到卫城里头串门。 作为抚远內城卫所武官与外城营军武官之间唯一的『沟通枢纽』,让周巡常常进城看著也是好事。 起码城外的营军,不必担心被卫城里的近千兵卒突然偷袭,打个猝不及防。 是的,因为周巡也不了解城里到底有多少兵。 反正只是他看见的,就不会低於三五百。 算上没看见的城中男丁,千八百个总还是有的。 在校尉杨玄策眼中,卫所兵......基本就是这样,只要是个男子,发把长枪就算是兵。 从这个角度来看,城外营军武官揣测城中兵卒足有千人,倒也不能说完全是错的。 以李煜手底下的人丁数额来看,確实是有这样的极限动员能力。 辽东边民哪怕只是持著一桿长枪,可照样能杀人。 除去甲冑优势,谁的兵刃也不比对方更锋利。 边陲卫所屯卒,比起內地废拉不堪的卫所兵,却要强了不知多少! 尤其是那些全副武装的李氏族兵,身上穿著臃肿的布面甲,再和武官家丁混在一起,外人也难以分辨。 短短几次照面,甚至让校尉杨玄策一度以为,城中武官家丁至少过百。 这样算来,卫城军力可谓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南坊营军不得不为之忌惮。 ...... 青黛一边帮著李煜穿戴戎服,一边建议道。 “老爷,不如你就给那周百户他们在城里安排个住处算了。” “让他们每天在城门进来进去的,多危险吶......” 就连青黛也能感觉得出,这乱世里要是城门开的这般容易,总归不是好事。 李煜对侍女的隨口建议,也没什么不屑一顾的心思。 他安静地任由侍女帮著系带,一边脑海中又仔细的想了想。 “行不通。” 李煜还是摇了摇头。 “现在就把人请进来,就和南坊的营军断了联繫。” “若无百户周巡在中间和稀泥,內外久必互疑,疑则必生罅隙!” “老爷我赌不起哦......” “况且,若是周巡直接弃营入城,他剩下那些没了亲眷的手下,岂不就白白便宜给那杨校尉?” 有了闺女,忘了战友? 周巡要是这么做了,未免会寒了抚远同乡们的心。 周巡是李煜唯一能指望的『节点』。 如今的抚远县,对大部分抚远营兵而言,就只是家眷了无音讯的伤心地。 若是兵將分离,届时有心人稍加劝导,说不定这些人直接跟著校尉杨玄策北上,都不会留在抚远县。 这一幕,是李煜和周巡都不想看到的。 至於將周巡麾下全数放进城中,那就更不可能了。 反正在校尉杨玄策等人离去之前,周巡及其麾下百人,李煜是不敢,也不能放入卫城。 便只能这么將就著。 还有那十八个营军兵士,借著『护卫』周百户的名义,也常跟著蹭进卫城,和他们家眷打打照面。 李煜也是让赵怀谦手底下巡街的差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是双方维持局面的默契之一。 “老爷您高瞻远瞩,奴婢自是不及的。” 青黛为李煜系好束带,一如既往地夸耀了一二。 在她眼里,自家老爷应是极好的。 『君如朝日,妾作流云相縈。』 身为共同长大的贴身婢女,青黛的某些想法,一直都简单明了得很。 那是,卑微的......只让人听了心疼的简朴愿景。 第510章 帮差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10章 帮差 生命啊,它璀璨如歌。 那一天,高庆留在城头,坚持孤零零地看完了於府惨状。 从头到尾,一面倒的屠杀,极具衝击力。 於府男丁在营军面前,就如那待宰羔羊,临死前的挣扎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大彻大悟之下,高庆不由细细反思。 落得如今处境,便是因他错过了几个最佳的节点。 同样一件事,时间上的先后,便区分了高低。 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分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城中赵氏为何超然? 因为他们在恰当的时机,做了雪中送炭的事情,给了李煜亟需的帮助。 赵钟岳,赵怀谦,赵氏仆,被赵氏接纳的差役......等等。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事实是,这些人填补了李煜入城之初的窘迫。 那时......高氏尚在衙前坊中,静享眼前安寧。 最后一次时机,大抵是在李煜登门討人的时候。 打算进卫城寻找张承志匯合的李煜,亟需人手。 高庆犯了一次糊涂,仗著县令高启的面子,给了李煜闭门羹。 这还不如其他几家打发叫花子一般的糊弄了事。 別人好歹是出了几个贱奴,全了对方面子。 高庆此后表现得再怎么识时务,哪怕奉上城中所有財货,举家来投,也不过算是两清。 甚至於高氏还能完好无损地活著,本身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一步之差,令高氏投献財货,本质上甚至算不得功劳,那顶多是种苦劳。 从起跑线而言,高氏並不比郑、佟、范高到哪里去。 那捨去这些......现在高氏还剩下什么? 只有人,但別家也有。 况且,高氏的人,並不比那些后来循著烽烟来投的流民好用多少。 高氏子弟即便主动投入新编屯卒当中操练,也难以担任伍长、什长一级的队率。 这类基层队官,城中多的是老卒能够胜任,新人想要出头,少之又少。 什长薛伍,伍长孙四六之流,也都是靠『资歷』侥倖出头。 无论是从实战方面考虑,还是从军心方面考虑。 李煜大量提拔手底下经验丰富的老部下,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借著操练新兵之事,提拔城中其余百户府邸留下的老家丁,李煜也能藉此把这些人束缚在手。 他们也能发挥些余热,两全其美。 练兵,有这些老家丁就足够了。 高氏家生子与高氏小辈,哪怕到了军中,也不过是阵前小卒。 但,高庆逐渐发觉,似乎城中有人更需要高氏相帮。 这个人不是李煜,而是赵氏。 准確地来说,是名为主簿,实为『县官』的赵钟岳。 位低权重,这样的人也是很好的机会。 高庆有意淡化出了李煜的视线,拜帖开始一封又一封的投给赵钟岳。 因为高庆发现城中一件很有意思的细节。 『巡街差役。』 隨著大雪封城前那一大股流民填补进入卫城。 百姓数量在增加,军兵数量也在增加,唯有差役难以增额。 班头赵怀谦和捕头刘济以下,差役合计不足二十。 这么点儿人手,如何顾得了卫城各处街巷? 一开始,是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答案是,赵氏仆。 过去,各地县衙凭藉区区三班衙役,要管辖近万,甚至上万百姓,离不开临时工的帮衬。 什么是县衙的临时工? 那便是差役自己给自己寻找的帮差。 差役管不过来怎么办? 就多拉一个帮差巡街,一直拉到人手充足为止。 这种人,名不在官册,只有那一身差服,甚至一文钱餉银也领不到。 由於卫城中不存在游手好閒的閒丁,帮差竟也一时无从选拔。 这种情况下,赵氏家僕为了自家少爷义务帮差,那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 后来,李煜在百姓间填补了保长、甲长,划分职责,分担了一部分差役职能。 可城中巡街还是只有那么四五十人忙活。 即便保长、甲长能分担一部分麻烦,也只是缓解差役忙於奔波的现状,而得不到根本解决。 对李煜而言,既然能维持现状安稳,也没有必要追求过分完美。 站在赵钟岳、赵怀谦等人的角度,需要人手也是客观事实。 尷尬的是,他们不好与李煜爭夺流民中適龄的丁壮。 军队,才是乱世最重要的倚靠。 这,便是高庆所见。 ...... 今日巡城过后,李煜回到府中。 赵钟岳似是有事稟报,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明公,高老爷今日登门拜访学生,说是街上积雪太厚,差人们不好出行。 “高氏便有意出人到衙门口里做一做帮差,帮著扫扫雪,清一清屋檐。” “学生不敢决断,只好求问明公。” “您的意见是?” 决定权,在李煜手中。 赵钟岳需要徵求李煜的意见,再决定要不要接受这般好意。 越俎代庖,最是要不得。 “哦?” 李煜愣了愣,隨即目光戏謔的打量了一番眼前举止愈发內敛的少年郎。 “钟岳。” “学生在,请明公不吝赐教!” 儘管被李煜盯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赵钟岳依旧保持揖礼的动作。 “高庆难道就没有给你做一做媒?” 一桩姻亲,胜过千言万语。 “厄......”赵钟岳有点儿宕机。 “学生,学生还不曾想过这些。” “婚配自有家父做主,高老爷与学生说不上这些私密话。” 赵钟岳磕磕绊绊的解释,似乎是为了避嫌。 李煜抬手扶起赵钟岳的手臂。 “誒,钟岳误会了。” “区区高氏,不值本官相疑。” “高庆如此討好於你,你又如何看他?” 赵钟岳想了想,微微俯身。 “学生自然是听明公的。” “明公厌他,学生便厌他如畜。” “明公喜他,学生便喜他如亲。” 恰恰是因为摸不准李煜是喜是厌,赵钟岳才难以决断。 “我不厌弃於他,”李煜给出了答案,“但我也不喜他。” “高庆此人有急智,殷勤市侩,还有些果决。” “他確实曾恶了我,后来主动散尽家財,我也犯不著揪著不放。” 赵钟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明公的意思是,能用?” “但......不重用?” 高庆这种人,今日李煜强则投李煜,那明日若李煜弱呢? 有时候,做的太识时务,也难免会令人猜忌。 “然也!”李煜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 “总不能让他高氏閒著,他看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选定了你作为一时依附。” “送上门来的,不用白不用。” 李煜轻轻拍了拍赵钟岳侧肩,意有所指。 “那郑氏、佟氏、范氏,也在选。” “钟岳,用高氏给他们做个榜样,点到为止。” “学生明白,”赵钟岳若有所悟,“高氏可以帮差,但不足为依仗!” “甚至......学生需让赵班头小心盯著!” 李煜没有回答,但这一行为本身就是种回答。 若不开这道口子,高氏何以交託族中后辈? 千金买马骨。 郑、佟、范三家既然慢人一步,便宜谁也不好。 於是,这马骨就只能选定高氏。 无关喜恶,只是李煜认为有必要去这么做。 提防与任用並行,这便是矛盾之处,却又在眼下算不上多大的问题。 当高庆自以为寻找到突破口,却殊不知,在他身后,郑、佟、范三家也一直盯著。 先有机,方可乘。 第511章 古法冰箱保鲜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11章 古法冰箱保鲜 打发了赵钟岳,李煜又接待了捕头刘济的拜访。 老捕头刘广利基本上是保住了性命。 身为人子,登门道谢只是基本。 “大人,卑职初次登门,礼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刘济態度不可谓不低。 身为捕头,他本是与班头赵怀谦同级。 可如今在抚远卫城之中,却自甘居於赵怀谦之下。 不因为別的,因为赵怀谦姓赵。 赵姓者,李氏姻亲。 对刘济而言,既然难以同台竞技,甘拜下风也无妨。 “刘捕头不必如此谦卑,我府中亦非什么龙潭虎穴。” “如今尸祸疫世,你我得以共事一场,缘之妙也!” 李煜上前,虚扶一二。 刘济忙將手臂收回披风遮盖下,站直了腰。 刘济礼罢,也不敢过谦。 “诚如大人言,卑职感激!” “卑职家父,亦感念大人活命之恩!” “若无大人援军,当日我一府上下,尽做亡傀,魂灵难安!” 此肺腑之言,谈不上造作。 不问缘由,只看李煜当日入北坊,確对刘府上下有救命之谊。 “请,”李煜当前亲引,“此间风寒,前堂一敘。” 刘济微垂著脑袋,落后两个身位,亦步亦趋的跟著穿廊过柱。 ...... “李川,送客。“ 不多时,李煜便派亲兵送走了刘济。 青黛今日当班,正隨侍堂前。 “老爷,看著这位捕头的父亲似是也年纪不小,此时断臂,岂不是也难熬过寒冬?” 李煜想了想,轻轻点头。 “或许吧。” “重伤濒死之躯,能捡回性命是万幸,想要真正扛过去,仍需万幸。” “此,非人力所左右,你知,他亦知。” 李煜抬手点了点方才刘济离去的廊角,意味分明。 这般生死定律,乃天命。 却和救命之恩並无衝突之处。 “对了,老爷,方才张百户派了人来报口信,候在偏室。” 方才有刘济在堂內,故此不大重要的事情,青黛就拦了一拦。 “叫上来。” 李煜本打算起身的动作,又坐了回去。 不多时,一名披著厚实棉袍的汉子走了进来。 “小的拜见大人!” 来人见面即拜,没什么含糊。 “哦?”李煜看著来人眼熟,“抬起头来。” “哈......” 果真是熟面孔。 “孙......四六是吧?” “是,”孙四六拱礼再拜,“托大人洪福。” “你如何又託了我的福?”李煜神色稍显诧异。 “不瞒大人,卑职族中长者,恰於赵主簿手底下听用。” “族中兄弟,也算是有所团圆,自然感念大人恩德!” “嗯,”李煜点点头,倒也不大在意。 这抚远卫城里哪个人,不得谢他恩情? “张大人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稟大人,”孙四六忙道,“张大人说,大人您先前跟他定的日子到了,派卑职来知会一声!” 至於到底是什么日子,孙四六也是一头雾水。 这明显是李煜和张承志私下的某种约定,也不是孙四六该打听的。 李煜透过屋门,望著庭中银装,似是想到了答案。 “倒也够久了......” “回去告诉张大人,若今夜无雪骤降,明日便可出发。” “喏!” ...... 次日。 『娑——娑——』 卫城北门,一眾身影踏雪而聚。 “大人!” “大人!” 李煜身后带著四名亲卫,並两什族兵。 与张承志在此碰了头。 有些事,也是时候由他们亲自去揭开谜底。 北城尸鬼近况如何,总归也该亲眼见上一见。 別的,危险性不好说。 唯有县衙官尸,东市『张芻』,北坊『云棲道尸』,此三处最是稳妥。 前者对生人视若无睹。 后两者也属於井水不犯河水的类型。 ...... 李煜向亲兵使了个眼神。 “开门!” 第一站並非东市,而是县衙银库,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倒也没什么特別的理由。 只是单纯的因为这具官尸最好找。 就锁在银库里,哪儿也跑不脱。 至於高庆嘛,李煜倒是没有唤他来认领官尸『高启』的恶趣味。 反正,李煜也早就安排赵怀谦带高庆来亲眼看过一回。 这些日子里,他也看得出来,高庆对县令高启,谈不上什么日思夜想。 昔日內外勾结,无非就是因为亲族血缘,再加上个福泽同宗的关係。 真要说多么亲密,那倒也未必。 人死了,人走茶凉,也不过人之常情。 ...... 库门上的封条,早被风雪摧残得不成样子。 昔日钉上的封板,为了方便进出,也早就被换成了锁链。 “开库。” 李煜摆手示意,跟来的赵怀谦早就准备好了钥匙,只等吩咐。 『咔嚓——』 三两下,赵怀谦便熟练的打开了门锁。 门上是赵怀谦此前从衙门班房里找来换上的锁具,他再熟悉不过。 “大人,请。” 赵怀谦推开了门也不进,只让开身子,侧身拱礼。 李煜抬步之前,陪同而来的亲卫李忠先闯了进去。 十息后,李忠又退了出来。 “家主。” 这下,李煜才迈步入內。 至於赵怀谦方才为何不进入一探? 倒不是不想代劳。 只是赵怀谦还没傻到自取其辱。 李煜的亲兵查探,和他去查探,那是两码事。 有些亲疏关係,不是谁都能僭越的。 『呼——』 李煜一踏入银库,就下意识呼了口气。 吐出一口雾箭,清晰可见。 这里头实在是太凉了,就仿佛一处冰窖,哪怕没有风,也比外面更凉。 李煜稍稍转身,就能透过一道简易的围挡,瞧见那具官尸。 这道围挡也是此前弄好的,总归里头关押著一具尸鬼,该有的防范必不可少。 谈不上坚固,但挡著一个半截儿残尸,倒也足够。 吞银官尸的下半身早就被黏腻的银子给磋磨没了。 有道是滴水穿石,这银子不断往下掉,再牢靠的皮肉也耐不住这般磨礪。 就连官尸喉咙,也破了个口子。 这还都是之前早就確认过的事儿。 现如今,呈现在李煜眼前的现状是......它不动了? 更准確来说,是几乎被冻成了一个『冰坨子』。 身上坠著冰棱的官尸,维持著某一时刻的动作。 头颅高抬,血肉模糊且空无一齿的嘴巴张大,凑近的手上空无一物。 但『熟悉』这具官尸脾性的人,只看那动作就知道。 它手中原本该是有一枚碎银,正欲吞入。 一切,都定格在这一剎那。 “冻死了?” 李煜的语气悵然,有疑惑,有喜悦,更有按捺不住的疑虑。 第512章 尸气?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12章 尸气? 银库只有一处库门可供出入。 內里只两三处通风孔隙,每面墙皆砖砌封死,谨防偷盗。 近日冬夜冰寒至极。 也就白日里,倒还稍稍暖和些。 李煜等人的头盔顿项,换成了內衬毛毡护耳。 由於身上裹著两层厚实棉衬,瞧著一行人的身形都很是臃肿。 棉袍外,只披掛一件两档鎧防护內臟。 手臂等关键处,绑缚著帮助保暖的皮衬甲冑。 最后,外面再罩上一件斗篷挡风。 唯有如此,將士们才能冒著严寒出行,不至於半途冻毙。 但即便如此,进入这间『冰室』,李煜也仍止不住地紧了紧袖口。 把官尸冻成『冰雕』,至少可达零下二三十度,甚至会更低。 “怀谦!”李煜盯了一会儿冰尸,便不再等。 “大人!”赵怀谦踏入门户,拱礼以待。 李煜抬手指向冰尸。 “把你挑的人叫来。” “验尸!” 赵怀谦忙出去叫人。 “老魏头,干活儿了!” 城中没有仵作,名唤魏伯庸的老狱卒,是倖存之人中经验最丰富的。 老狱卒正坐在外头,喘著粗气儿。 一路走得急,再加上身上棉袍穿得更厚,却是压得他这把老骨头有些喘不过气儿。 只好坐在廊柱围栏上,兀自歇息。 “誒,来嘍!” 闻听班头唤他,魏伯庸扶著木栏便站了起来,匆匆而往。 赵怀谦亲自引著,带老魏头进了库。 “大人,仵作来了。” “嗯,”李煜淡淡应了声,隨即点了几个亲卫,“破开遮挡,护著老先生过去察看。” “喏!” 亲卫合力提著一处放倒的木架,一头不动,另一头往里转了半圈。 算是在围挡上开了个口子。 其中两名甲士提著盾,將老狱卒护在身后,三人缓步逼近官尸。 『呼......』 眾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冰尸呢? 莫说动了,它就连眼皮也没再眨一下。 哦对,它眼皮被冻著呢! 老魏头回身拱礼,“大人,似是没有威胁,小人现在便可一验。” 按理来说,把头砸碎了才更稳妥。 否则,验尸之人,无疑是要冒著生命危险。 但该如何做,只能李煜来定夺。 “老先生,你如何看?” 李煜將问题拋了回去。 这自然不是要问他想站著看,还是坐著看。 李煜是將此事,交由老狱卒的经验来决断。 外行不指挥內行。 老魏头依旧拱手,心中想了一下。 “稟大人,小老儿觉得,直接查验最准。” “断了首,或许就验不出了。” 这种非生非死的玩意儿,当它不会动的时候,恐怕和一摊烂肉也就没了区別。 只有当它有可能还会动的时候,才最是......引人好奇。 一股莫名的探知欲,充斥在老狱卒心间。 “那就验!” 李煜也不跟他客气。 仵作敢验,李煜就敢等。 至於有没有结果,听天由命。 ...... 老魏头从腰包里掏出些工具。 『叮......』 对著尸鬼皮肤上冰冷光滑的冰层又摸又敲,老魏头心里有了计较。 他收起剖解刀,反倒是取出凿子和小锤。 『砰砰——』 这第一凿,老魏头便选定了冰尸腰部。 它下半身和银堆冻成了一座冰山,想要把它取下放平,便唯有拦腰截断。 库房中伴隨著有节奏的敲打。 冰尸身上的血肉被捣碎,化作颗粒状撒在地上,竟恍若冰沙一般。 护持仵作勘验的甲士在挪步时,难免会踩到这些东西。 『沙沙——』 微弱却又磨人的脆响传入耳中,让眾人神经愈发紧绷。 唯有狱卒老魏头依旧专注。 最后,他甚至换上了断骨用的小斧。 结果挥了一下,就『叮』地弹开了。 “老头子力气不够了,”老魏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一名甲士腰间更大更沉的手斧,“后生,你来。” 在李煜的默许下,甲士没有犹豫,抽出他那柄原本就是准备用来砍头的手斧。 『咔嚓——』 仿佛伐木一般,一斧头劈了过去。 没几下,皮肉冰脆的冰尸便被劈断成两截儿。 这下,老魏头总算是能把冰尸平放下来,舒舒服服地查勘。 “拿板子架起来,放那边架子上去。” 老魏头也不客气,指使两个保护他的甲士打下手。 李煜见状,又点了两人。 “去,帮著他们点儿。” “小心戒备。” “喏!” 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帮工』,老魏头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满足。 一个简易停尸台被架在中心,供老魏头环绕著它剖解。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割开了尸鬼的眼皮。 可那早已扩散开的血瞳,实在是给不了他任何的参考价值。 接著,是用刀具和小斧头,卸下尸鬼的下頜。 这样一来,没有牙齿的它就没了撕咬的能力。 然后,是尸鬼的手筋,被老魏头用尖刀刺入搅断。 那手感沙沙的,颇为奇妙。 目的是確保它的双臂也失去威胁。 理论上,这具冰尸再也做不出任何动作。 做完这些,老魏头才仔细开始打量第一刀该落下的部位。 打量完毕,他才面向李煜拱礼,请示道。 “大人,小老儿这就要动刀剖解了。” 李煜紧张未语,只是点头。 这第一处,便是臟器。 胃部以下,早就被银钱砸烂,没什么可看之处。 斧刃剖开胸膛,上面剩下还算完整的,只有肺,和心。 『噗......』 一刀下去,传出了些微的漏气声响。 这突兀地动静,引得一阵慌乱。 “戒备!” 甲士中的一人拉开老魏头,另外两人提盾护在身前。 第四人已经举著棱锤,时刻准备砸它个稀巴烂。 “別!別砸!” 老魏头刚从被拉拽的紧绷感中回过神,就急忙阻拦。 “它没动!也动不了!” 举锤甲士动作一僵,又多盯著看了会儿,见冰尸果然没有反应,这才放下手臂。 “好......噁心的臭味儿。” 作为距离台上尸鬼最近的那个人,举锤甲士脸色后知后觉地皱缩成难看的一团,以手掩鼻,好不狼狈。 李煜离得远,反倒看得清楚。 从老魏头开刀的地方,漏出的那阵气,升腾著一丝......微不可察地黄绿色烟气。 很快逸散在空气中。 这是什么? 这顏色,看著可不怎么喜人...... “退,我们先退出去!” 李煜面色变了变,强作镇定,带著库门旁的几人往外去。 趁著他们自己还没闻到那所谓的臭味儿。 里头的老魏头五人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 “大人,那我们还继续吗?” 老魏头一脸的纠结,並不想出去。 至於冰尸肺里漏出来的那股子怪味儿,他自个儿备了鼻塞,换上就是。 “继续!” 李煜的声音混杂著呼啸风声,从屋外传入。 说是破罐子破摔也好,亦或是不能白白浪费也罢。 事已至此,不管方才那阵逸散出的尸气会造成何种后果,都更不能放弃。 第513章 並非活著,更非死亡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13章 並非活著,更非死亡 『咔嚓——』 斧头,凿子。 『噗......』 卸骨刀,剥皮尖刀。 各种器具轮番上阵。 所谓验尸,弄到最后其实和肢解没什么两样。 满地狼藉,滂臭满屋。 里头帮衬的四个甲士也受不住,全退到了库门口盯著。 只有这儿空气最清爽。 他们並未跨出门槛,因为库中仵作的安全总要有人盯著。 何况,李煜也没有下令。 但细细看去,会发现李煜的身形就挡在库门外,將內外分割。 不管谁想进出,都得开口叫李煜让开位置才行。 但在场眾人,又有哪个敢让上官让开? 这么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已经有人去县衙別处寻了铜盆木炭。 就在这院子的廊道里点起一盆炭火,供大伙儿围过来取取暖。 李煜没去,哪怕细雪铺满肩头,他仍是一动不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眼睛微垂,沉静地看著库中几人。 ...... “真是......” 魏伯庸先是切下官尸的两肺。 里面莫名的腥臭气味已经散的差不多,只在剪下肺管时又逸散出两缕烟气,便空空如也。 可问题正在於此。 老魏头看著切面上显著的差异,想到了一个词——温度。 外壁掛著些许寒霜,可里面剖开却有些柔软的过了头。 这可不是被冻上的感觉。 他取下皮手套,探出手指,指背轻轻抵在剖开的尸肺断面。 一寸寸挪移。 魏伯庸表情越发奇异...... “大人!” “大人——!” 库中仵作的声音充满了惊讶,与急切。 李煜不为所动,“唤他出来答话。” “抬出来!” 李煜的嘱咐,被屋中甲士转达。 不多时,四人便抬著摆放尸鬼身躯的木板,送到了库门外的空地。 魏伯庸心急如焚。 “大人,您快些瞧,再迟些怕是来不及!” 这温度,留存不了多久。 这样的孤本,等到温度降没了,那他也没办法再证明给李煜看。 “大人您瞧。” 魏伯庸捧著一份儿隱隱发青的肉块,呈放李煜眼前。 “这肺里头,还是温的,它居然没冻上!” 李煜眯著眼打量,一双沾染污秽的手套上,捧著拳头大的肺泡切面。 他下意识伸手,轻触即收。 软的...... 天寒地冻之下,尸鬼甚至已经被冻成冰雕,臟腑没道理是软的。 这还没完。 魏伯庸將肉块放回,又举著一颗...... 不,是半颗心臟。 从中间被切开,內腔心室全然暴露了出来。 顏色略微发黑的心瓣,依旧肉眼可见的柔软紧致。 是温度,在传导! 在尸鬼体內传导! 李煜瞳孔震颤,隱约捕捉到一丝灵光。 只是,他还没想到那是什么。 “大人,还差最后一处,”魏伯庸拱礼,“我想,您该亲眼看著,这样的机会恐怕是不多。” 亲眼所见,胜过千言万语。 有些东西,只靠言语是很难传达的。 “好,”李煜点了点头,“开始吧!” 『呼——』 李煜下意识长吁了一口气,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紧盯老魏头动作。 只见,魏伯庸取出凿子,对准了他最后一处尚未著手剖解的地方——官尸的后脑。 那里的头髮,已经被魏伯庸剔除,露出乌青带伤的头皮。 『嘭——嘭——』 小锤精细的敲啄著细铁凿。 这样一寸寸开颅的场景,让人看著难免心有戚戚。 在场一些人不由撇开视线,只用余光打量。 “果然......” 沿著颅缝撬开,魏伯庸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一幕。 苍白中透著一丝灰败的脑髓质,仍保留著一股显而易见的胶质感。 魏伯庸接下来的动作,让院中眾人皆为之瞠目结舌。 “你这是?!” 只见,魏伯庸褪去手套。 一根粗糙的手指,顺著颅骨上打开的『天窗』,探了进去。 『咕嘟......』 李煜看得分明,他甚至......还搅动了几下?! “有温度。” “大人,这么多天的天寒地冻,可是......” 魏伯庸抽出手指,用碎布擦了擦,面色凝重的吐露出答案。 “您亲自瞧一瞧,没冻上!” 李煜的目光不由死死地盯著尸鬼灰白如浆糊的脑髓。 方才魏伯庸藉由手指搅拌探查,轻易地將官尸脑浆搅浑。 李煜下意识接道,“不该是这样......” “大人您说的对,不该这样!” 魏伯庸拱礼,“它本该冻成一团冰碴!” “可它没有!” 魏伯庸抬首,那双苍老的双眸中,透著股迷茫,和慌张。 与之对视的李煜,看得很清楚。 “所以,”李煜蹙眉,面色凝重,“它方才依旧『活』著?” 魏伯庸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不,大人。” “小老儿不敢如此妄言。” “只是......” 他的语气变得迟疑。 李煜低喝,“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哎——』 魏伯庸嘆了口气。 “据小老儿所知,死人......从来都不该有温度!” “疫尸如此,只怕......” “其躯有似亡非亡之相!” 他不敢断言早前官尸还活著,他只能据此判断,官尸没有死透。 此言一出。 眾人惊骇。 『嘶——』 赵怀谦、张承志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眾多茫然无措的眸子,投向李煜,投向如今的主心骨。 李煜抽过老魏头用过的碎布,擦了擦手指。 “还算,”李煜垂首迟钝了许久,这才抬头,“情理之中......” 是的,如此一来,很多事就有了解释。 乾裕二年末,尸鬼於高丽境內度冬。 乾裕三年春末夏初,朝廷遣幽州东征大军,在彻底化冻后的汛期之后,跨江! 在这之间,尸鬼大抵经歷了某种......冬眠,或是解冻? 东征大军进抵高丽,与逐渐恢復活力的尸鬼,一南一北,迎头相遇,主力覆没。 李煜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处处假想场景。 东征大军错失了春天,也就错过了......机会。 进入高丽境內的朝廷大军会迎头遭遇倭人——那是趁冬寒停歇,冻尸难行的时机,继续北逃的倭人。 隨后携大胜之势,迎头撞上,紧追高丽逃亡百姓牵引北上的......復甦群尸。 先人后尸,是故先胜后败! 尸疫染军,是故一败涂地! 隨即,尸疫北传再无可抑,一路跨江传至——辽东! 第514章 是毒?是疫?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14章 是毒?是疫? 儘管探明了些许尸鬼身上的奥秘。 但李煜心中仍有一根刺,如鯁在喉。 “老先生,劳累否?” 李煜眸中透露著凝重之意。 话语中的潜台词...... 魏伯庸知道该怎么答。 他拱礼道,“小老儿精力尚足,心中更是迫不及待!” 到了这个岁数,再没有什么是比打破砂锅、追根究底更让他感兴趣的。 “很好。” 李煜点点头,转而看向张承志。 “张兄,今日不去东市。” “再多忍耐些许风寒,往西市去,如何?” 这下,大伙儿都明白,是李煜大人突然改了主意。 “全凭大人做主,卑职捨命相隨!” 张承志拱了拱手,並不推諉,更谈不上失望。 相比起东市之中非生非死的家丁张芻。 或许,西市诸多张氏家丁残躯,要更容易面对。 他们......早被撕碎,躯壳无存。 此去招魂祭奠,也未尝不可。 李煜紧了紧毛绒大氅,侧过身遮了遮寒风。 “那便,出发。” ...... 南坊钟楼哨卒,匆匆来到驻地稟报。 “校尉大人,有一伙儿人....行径古怪。” “哦?” 杨玄策一把推开婢女红袖。 他隨手打发道,“退下。” “是,將军......” 红袖娇躯一颤,隨即如释重负般轻盈而去。 她是见识过这些当兵的手段。 不听话的,大都没活过七日。 听话的......其实也会死。 在这满是兽性的牢笼当中,侍奉头领,是红袖依旧活著的依仗。 也更是深渊,一步踏错,照样將死无葬身之地。 “讲。” 堂下营兵抱拳,將其所见娓娓道来。 “校尉大人!今日晨间,卫城北门出来一队人。” “人数不多,约有二三十人。” “他们脱离了我等视线,方才......又从县衙正门出来,直奔向北!” “最后,似乎是进了城北西市。” 此地营军牢牢占据著南坊中唯一的那座钟楼望台。 不敢说监视卫城高墙动向。 但俯瞰南坊周遭坊市之中异况,稍加预警,还是够用的。 县城南北主街,皆在其目视范围之中。 李煜急切之间,率人顺此街北上,自然是被望台哨卒看的分明。 “哦,这样啊......” 校尉杨玄策反应平平。 这钟楼望台哨岗唯一的用处,便是防备卫城驻军突袭。 以防万一。 可是,杨玄策早就不在乎了。 百户周巡,此人活著,外城与內城翻脸的余地便不大。 颓丧思愁,继而醉酒寻乐,麻痹自己,才是这支营军的主旋律。 终究只是抚远县的过客,他们谁会在乎? 对南坊中驻留的大多数营兵而言。 將来开春时的归家路,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都还是个未知数。 很少有人会为外物所动,有的只是麻木。 “退下罢。” 杨玄策摆了摆手。 “红袖,接著添香,接著舞!” “哈哈哈哈——” 若是细细看去,不难发现校尉杨玄策仍是满身酒气。 醉生梦死,及时行乐。 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必做。 等第一位报信营兵离去,只盏茶功夫,钟楼望台上的另一位哨卒也跑了过来。 “报!” “校尉大人!” 『嘭!』 杨玄策將杯盏在桌面重重砸落,被屡次打断后,他难免心情不悦,“讲来!” “卫城那伙儿人......” 营兵突然卡了壳,有些迟疑。 但他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下去。 “他们,他们拖拽著好多尸鬼,冻僵的尸鬼,朝卫城北门去了!” “卑职实在是......不明所以,只得回稟校尉大人您来决断。” 杨玄策耐著性子听完,实在是给不了什么好脸色。 “去去去......” “这种善后的破事,不必去管!” “他们以后肯定是要往外住人的,趁机收拾收拾尸鬼,有什么可奇怪?” 杨玄策陡然一个激灵。 “等等!” “你方才说什么?” 那营兵收回脚步,又转过身来重新拱礼。 “校尉大人,卑职说,卫城里的人手似乎在往北门拖拽冻僵的尸鬼!” “冻僵......”杨玄策细细感悟著这两个字。 “哈哈哈哈——” 那笑声是如此的突然。 分明是在笑,却只透著股后知后觉地悲凉之感。 “对!是冻僵,是冻僵没错!” “它们......根本就冻不死!” 身为倖存下来的营军將校之一,杨玄策此前只是有意没去想这些伤心事。 若是有意反思,从高丽告急的时间和情报上,都能琢磨出几分蹊蹺。 杨玄策当下反应,颇有些事后诸葛亮的意味。 只是太迟了。 就连他自己,也已经不在乎。 “那,校尉大人,需要卑职去提醒他们吗?” 堂下营兵试探著问道。 “提醒?”杨玄策的腰背朝后瘫软了下去,“与我的何干?!” “不必!不管!不问!” “退下罢。” “喏!” 这一次,杨玄策没有再唤那婢女伺候。 他只是失神的望著樑柱,细细回味著败军之悽惨。 若是明白的再早些,是不是结局又会不同? 最后留给他的,依旧是那般无力与绝望。 有些事,当东征大军出发的那一刻,就註定无法挽回。 ...... “都堆到城门口,不往城里运。” 李煜丟下绳索,后面由他拖拽的一具冻尸,隨之停滯在城门旁侧。 真要是有人傻了吧唧的把尸鬼往卫城里带,李煜能活劈了他。 “喏!” 『咳咳......』 『咳咳......』 应答声中,掺杂著些许咳嗽异响,不似巧合。 回程途中,便有此异况。 李煜回身望去,一一確认。 是魏伯庸,和四个协助他的甲士。 李信、李泽、李川。 还有个张閬。 真正能隨侍在李煜身边听用的甲士,又怎么可能不是亲近之人? 然一时大意,让李煜此刻忧心忡忡。 短暂的沉默,让气氛微微僵持。 只有那低微却又压抑不住地咳声轻响。 “出列!” 染病症者,遵从军中法令,自觉出列。 “大人......” 魏伯庸拱礼,他脑海中倒推回去,大概想明白了其中疑点。 一个仵作半个医,死人看得多了,活人病症对他也並不陌生。 “是因那官尸肺腑臟气,带有毒性!” 魏伯庸细细体味著不適,將之分讲。 “小老儿方才在途中,鼻竇中愈发瘙痒,伴隨著些微刺疼。” “咳嗽也是因此而来。” 待其言罢,其余几人也是纷纷赞同。 “李大人......” “家主,我等也是一样感受!” 可能他们几人自己的感觉不甚清晰。 但李煜耳中听得分明,五人喉音皆有不同程度的嘶哑之兆。 在场余者皆目光惊疑地徘徊在五人身上。 “但是,”魏伯庸解释道,“依照经验来看,这微末毒性应该要不了命。” “只是小老儿不能排除染疫可能,故此......” 他顿了顿,不敢把话说的太满,拱手再拜。 “请大人儘快安排地方,小老儿儘快继续剖解。” “再不济,小老儿也能留下些手书,將尸情阐明。” 如此洒脱之言,让李煜不由高看一眼。 但有些事,既然牵扯到亲信家丁,便不能如此武断放弃。 他不能,亦不舍。 第515章 君臣纲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15章 君臣纲常 “够了!”李煜一言喝止骚动。 “染疫暴毙自会泣血,不必此刻多加猜疑!” “况且......” 李煜的目光梭巡过张承志、赵怀谦等人脸上的神色。 “我们当中,闻到那股子尸气的人,又真的少么?!” 闻声,眾人投向同伴的惊疑目光,不由躲闪。 不少人面色变了变,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喉咙。 谁又分得清,那尸气和坊市中挥之不散的臭味有什么区別? 谁又敢肯定,当时一併待在银库中,自己就是倖免之人? 不说其他人,那股味道,就连李煜也闻到了些许。 他相信,按照当时气味的扩散速度,先前在银库中合计十余人,皆无倖免之理。 拋开剂量谈毒性,都是鬼扯! 眾人不语,低眸接受李煜训斥。 “有毒,不代表有疫!” “有疫,亦不代表会染上!” “自即日起,诸位与本官皆禁居,封门锁屋。” “若有一人泣血,是毒是疫,自见分晓!” “在此之前,不得声张喧闹。” “违令者,斩!” 李煜回身,朝逐渐敞开的城门走去。 “进城!” “且先歇息,我信魏老先生之言,死不了!” “若亡......”李煜走了几步,站定不动,也並不转身,“本官大概也会陪诸位一起上路。”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沙——沙——』 隨即,李煜身后响起齐整的脚步声踩在雪面上,跟隨在后。 將是军中之胆,將者为榜样,余者方可坦然视之。 ...... 毒,李煜是信的。 通过尸体血肉莫名发酵出的腐气,能有哪个没毒的? 哪怕那是活尸,也一样! 对活人而言,有毒性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也不差这一个。 疫,李煜不信,也不能信。 李煜长久的站在库门外,仔细想想,那味道稀释后倒也颇为熟悉。 『这不就是......平常尸鬼出没之处,总是挥之不散的腥臭味儿吗?』 肺是什么? 那不是密闭的袋子,它是有出口的。 尸气產於肺腑,哪怕宿体无需呼吸,也照样能透过鼻窍、口窍,逸散而出。 所谓气者,便是无孔不入。 那么...... 李煜大胆的假设。 自尸疫以来,每次杀尸、焚尸,他们都无可避免的会吸入这气味。 可是,他还活著,麾下弟兄们也还活著。 没道理,今天就会死去。 没道理,一著不慎,便会染疫。 李煜先是將隨行眾人关到一处空置库院。 “两日內,诸位不得出,旁人不许进!” “每日三餐,炭火给足,吃喝不怠。” “刀兵不收,由尔等防身自用,可保无恙。” “如此,可服?!” 李煜左手扶刀柄,右臂缠裹大氅,目光如锋刃般扫过眾人。 “愿与大人同生!......共死!” 院中二十余人,皆抱拳拜礼。 “好!” 『咔——』 李煜左手轻拔刀刃,出鞘寸许,復又倒还,发出一声脆响。 “请诸位在此小居两日,名为操训! “閒时......大可切磋解闷。” “我会为诸位向家中报平安。” “后日,本官亲自来接诸位!” “喏,”眾人拱礼,目视李煜独自一人离去。 『嘎吱——』 库院大门缓缓紧闭。 李煜只来得及点了街上两名巡街差役把守,便匆匆回府。 李煜连甲也未卸,埋头径直闯回安和堂后院的臥房。 如此反常之举,很快便引得后院中关切主君情况的侍女们前来探望。 “老爷,老爷?” “老爷,究竟出了何事?” 就连在后厨的芸香也闻讯而至。 夏清、素秋、青黛、池兰、芸香,五女皆在臥房门外焦急地徘徊。 过了片刻,李煜费了好大力气,才自己把袍甲褪下。 他端坐外室茶桌旁的官帽椅上,毫无起身开门之意。 李煜隔著屋门嘱託道。 “清儿,自今日始,我独居臥房內室,除一日三餐,不必开门。” “还有,去唤李顺来,我有事交代......” 隔著屋门,李煜的声音传入五女耳中,反倒更为心乱。 “是,老爷!” ...... 夏清应了声,却没有马上去安排寻人。 她拉拽著已经慌张到不知所措的其余四人,去了中庭,一个李煜身在臥房绝对听不见的地方。 “听好了。” 夏清柳眉微蹙,板著那张水嫩小脸,却压的其余四女不再胡思。 人言长姐如母,五女当中年纪最年长的,便是夏清。 侍女当中虽无排號,但此时发號施令,只能是依旧还算冷静的夏清当仁不让。 “素秋,你去前院找个得力的家丁,去把李顺传回来,要快!” “好,我这便去!” 素秋頷首,屈膝稍作福礼,便快步离去。 步子似走实奔。 ...... “青黛,你去兰馨苑,把舒小姐和李铭百户找来帮忙。” 夏清停顿犹豫了一瞬,特意叮嘱道。 “记得绕出去,你要走正门求见,更务必要慢一些!” 青黛同样揖福,“夏清姐,妹妹懂了。” 步子同样透著股慌忙急切,却又有意的在不断放缓,似走实挪。 这时候谁先来,很重要! ...... 夏清眼前还剩下年岁最小的侍女池兰,以及直直盯著她等候吩咐的厨娘芸香。 夏清先是看向芸香,“芸香,去为老爷做薑汤驱寒,备晚食。” “无论如何,老爷三餐不能短了。” “好!”芸香僵著脸低声应下,失神落魄地往后厨去。 这种时候,她能去做些正事,心里便也不会乱想。 去后厨做饭,慌乱的心总算是有个归处。 ...... “夏清姐,我呢?” 四人当中只剩下池兰无所事事,不由焦急出声。 夏清拉起池兰左手,转身直奔后宅的一处偏室。 “你隨我去老爷的武房。” “取剑!” 这剑,是特製的仕女剑。 柄长,专供女子双手持握。 刃窄,是为了儘量减轻重量,让府中女眷也可久持。 剑长两尺五寸,比得上武將单手剑,不至於在长度上陷入劣势。 算上柄长,甚至会具有一定优势。 刃尖,似是为了兼具枪刺破甲之用,奇特的样式,带来了一换一的可能性。 搏命之时,没有什么动作,是比捨身突刺更简单直接的。 可这般形制,往往脆弱易折。 为了最大程度保持剑身稳固,李府中的仕女剑虽然保持了细剑的样式,却只单面开刃,另一面刃厚如背。 兵器架上留存的这几把仕女剑,不是为了切磋习武而存在。 它只是......为了给予李氏女眷一个护持主君,与来敌同归於尽的机会。 若是文臣家眷,大抵只是釵中匕一类的小玩意儿。 用以自尽保全名节。 可李府,是武官传家,手段难免更为简单粗暴。 作为武官女眷,最不能少的是玉石俱焚的勇气。 夏清倒出箱底的几件薄甲,“池兰,帮我著甲!” “你也穿......” 这甲,是皮质的贴身简甲。 又轻又薄,也遮挡不全躯干,所以靠它保不了命。 只能护著躯干上的几处命门,让穿戴者死得迟些,多些换命的机会。 两名侍女在后院武房互相帮衬,褪去襦裙,穿胯裤,外系裙甲。 罩上棉服,在外系好皮质围腰,护臂,护胸。 “夏清姐,然后呢?” 『鏗——』 夏清將侍女剑出鞘,审视锋刃。 “然后?” “隨我去守在老爷门外!” 『咔!』 隨即归鞘。 “不许外人靠近!” “闯者......”夏清薄唇轻启,声音中透著股清冷,“杀!” “用你的命,用我的命......” 池兰盯著手中熟悉又陌生的兵刃,点了点头。 “好!” 熟悉,因为她也曾无数次设想过这把剑派上用场的时机。 陌生,因为今日的到来是如此突然,以至於让她毫无心理准备。 可若是主君危急,身为侍女便没了苟活存续下去的意义。 尸疫前是如此,尸疫后亦然。 这是君臣之忠,亦是主僕之情。 所以这安和堂后院,平日里没有家丁巡护。 因为府中的几名侍女其本身,就是主君身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它並不坚固,甚至称得上脆弱。 却也有其存在的意义——为了表明李氏武官『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態度。 更为昭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边陲立足之道。 第516章 镜花水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16章 镜花水月 李顺刚回府中,便察觉到一股风雨欲来的凝滯感。 把守府门的亲卫沉著脸,披掛全甲。 亲卫打开大门,默默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 通往內院所经过的外堂,门廊下出奇的有甲士站立,拱卫门庭。 放在平常,这是老爷在外堂议事时,才需要调集的排场。 目的是......摒除閒杂人等靠近的可能? 『出事了。』 李顺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愈发深信。 “李顺,老爷寻你,隨我来。” 当李顺看清来人,双眸不由惊骇瞪大。 那是,披著轻甲,腰悬利刃的侍女夏清。 看样子,事情很严重,严重到会危及主君。 “好。” 李顺不再问,不敢犹疑,径直跟著夏清的脚步,往內院臥房的方向走去。 “家主,我来了!” 李顺隔著屋门,拱手拜礼。 门扇两侧,立著面色冷峻的两名侍女。 夏清带完了路,便回到了原处。 她与侍女池兰,扶剑侍立门户左右。 回府慢了一步的侍女素秋,目睹夏清二女的穿著,瞳孔先是一缩,却又露出一丝恍然神色。 匆匆回到安和堂拱门处,等候青黛引人还府。 迎候舒小姐和李铭老大人,是比她去穿戴甲刃更紧要的事情。 ...... “嗯,”屋门內传出李煜的淡然回应,“顺叔,这两日城防便交託与您。” “但凭家主吩咐!” 李顺单膝跪地,拱礼再拜。 “刀山火海,卑职万死不辞!” 『哈哈——』 屋內李煜看著窗扇外的一道人影低伏消失在视线中,不由哑然轻笑。 气氛为之一轻。 “免礼。” 隨著李煜的话,门外夏清与池兰二女的目光,齐齐看向李顺。 “喏!” 李顺起身,垂首静听,举止间充满了虔诚感。 此时此刻,风雨飘摇之际,充斥在他心间的,是李氏三代家主累世之恩。 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殉道愿景。 “今日如此,不过是为以防万一。” 李煜缓缓解释今日之举所为。 “今晨隨吾出城之眾,皆已囚於城南转运司库院。” “加派可靠人手盯防把守,更不许人泄密往来! “若有异况,立时来报!当斩......便斩!” “另外,两处城门分別交予李贵、李忠把守。” “李顺,由你居中调度,驻防军法司衙门,守著赵钟岳。” “再遣李昌驻武库,紧盯两日。” “城中我顺义李氏族裔,尽可由你四人调遣,决计不许城中传谣生乱。” “退下!” “喏!”李顺默然接令,转身离去。 脚步毫不迟疑,因为他明白,现在还不是定生死的时候。 既然是两日,那便意味著尚有转圜余地。 至於是什么原因? 那不重要,他也不需要知道。 该自己知道的,家主自会提点。 待李顺离去,夏清轻叩屋门。 『叩——叩——』 “老爷,下一个到的该是李铭老大人,和舒小姐。” 紧跟著,屋內传出回应,“嗯,知道了。” 听著一如往常的声音,门外二女不由心中舒了口气。 ...... 『沓沓沓——』 “煜哥儿!” “贤侄如何了?!” 不多时,百户李铭携女云舒赶到。 带路的侍女青黛、素秋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去,去换上属於她们的戎装。 “老爷,到了。” 守在门廊外的夏清听到內宅动静,便先一步回屋门旁,低声回稟。 下一刻,焦急的父女二人便闯入了后院。 “这......” 看清侍女打扮,皆是一愣。 “老爷便在臥房內,还请舒小姐和老大人海涵。” 隔门言语,实可谓不敬。 但现在没人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贤侄,可是遭了黑手?”李铭开门见山,意有所指道。 目標之明確,只差指名道姓。 有动机谋害李煜的,在这城中唯有南坊营军最是可疑。 “不,”屋门內传出回应。 “没有人下手,侄儿確定只是个意外。” “一时......疏忽。” 李云舒才不管什么意不意外,她清丽的嗓音响起。 “煜哥儿,安否?” 『呵呵——』 隔著屋门,李煜也能感受那种关切。 “云舒勿虑,吾身安,未有伤。” 李铭一把拽回李云舒,面无表情地瞪了她一眼,虽不是有意,却依旧透著股狠厉的余韵。 他直奔主题。 “既如此,贤侄有何嘱託,需老夫代劳?” 李煜只大概讲了前后经过,这才叮嘱道。 “这两日,铭叔多去织造司衙门盯著。” “若城中有风吹草动,便令青染坊长使,派人平息。” 如何平息? 李煜没提,李铭没问。 短短二字,却包含著一阵腥风血雨。 青巡能打探民间消息,自然也能寻根摸瓜,斩草除根。 有些底牌,该用出去的时候,便不该迟疑。 李铭眯著眼想了想,追问道。 “只两日?” 屋內声音毫不迟疑,斩钉截铁道,“是!” 『哈哈哈——』 “好!” 李铭反倒笑了几声,面色颇感欣慰。 “如此,老夫便代劳两日!” 短短几句,李煜目前的状况,便已经交託了七七八八。 “还有,”屋中再次传出声音,“铭叔,城外的百户周巡,也由您代我支应两日。” “此中事,不可泄。” “两日后,一切如常。” 如此,李铭心中便更有底气。 “好,老夫自会保证一切如常!” “贤侄好生歇息,老夫自去。” 屋中恢復沉静。 听脚步声,似乎李煜正起身往內室里去。 “煜哥儿,舒儿便在外守著。” 屋中脚步一顿。 李云舒如何说服李铭,李煜不得而知。 但想必如此妄为,不会容易。 “好!” “带上隨侍,夏清她们暂时不方便伺候。” 门外李云舒眉眼弯弯,眸中冷意尽失,柔和不已。 “好。” “煜哥儿,舒儿去去就来。” 金阿吉是李云舒可用的好手,唤来一起护持在此也不显多余。 她一介山民女子,无依无靠,反倒可信。 赵贞儿是李氏姻亲之女,端茶送饭正好缺人,在此委屈两日也未尝不可。 周雪瑶却是有些麻烦。 营军百户周巡这两日万一入城相见,便有祸从口出之危。 好在,周雪瑶乃未出阁的女子,倒也有理由拒之在安和堂之外。 安排侍奉父亲的丫鬟婆子看顾两日,应该不难。 李云舒走在廊道,很快就想好了身边几女的安置之法。 除却李府这处『风暴旋涡』。 城中一切,如旧。 除却今日知情者,城中百姓、军卒皆蒙在鼓中。 哪怕是主簿赵钟岳问起莫名搬入军法司办差的李顺,也不过一句『偶感风寒』,便可打发了去。 第517章 仁者无敌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17章 仁者无敌 终不过虚惊一场。 两日后的晨间,屋门復启。 『呼——』 李煜抬臂遮挡阳光,稍加適应,隨即伸了个懒腰,松松筋骨。 “老爷。”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是在外看护后半夜的侍女素秋。 脚边炭盆只剩下微弱的火星闪烁,素秋面色透著疲惫,嘴角却止不住的轻扬。 “嗯,”李煜轻轻扶著对方细柳腰肢,左手轻拢素秋额角的散乱青丝,“倒是你,去歇息吧。” “隨我去耳室,亦或內室床榻,里面更暖和。” “至於擦洗,我自己来就好。” 素秋抬手,轻抚男人的脸颊,目光游离,恍若目睹自己失而復得的珍宝。 “遵命,老爷。” 素秋头埋入李煜的脖颈,贪婪地轻吸一口气,半推半就地被他扶送进了臥房。 『嘭......』 侍女扑倒在床榻,嗅著熟悉的气息,心间被翻涌而来的疲惫感淹没,酣然入睡。 李煜会心一笑,轻轻为之卸下甲衣和佩剑。 “睡吧,待醒来之时,府中一切如常。” “嗯......” 榻上侍女毫无戒备,方才应声,恍若只是呢喃囈语。 ...... 今日,赵钟岳惊觉早食惊人的丰盛。 破天荒的,宰了只老母鸡。 深居后宅养病的李煜,也出现在饭桌之上。 “学生恭贺明公身体康健。” 李煜抬手示意赵钟岳一起入座,“嗯,入座。” 被李顺蒙在鼓里的赵钟岳,当然理解不了今日晨宴之意。 但府中那股喜庆之意,倒是让他觉得是桩好事。 至於好在哪里...... 不知也罢。 单说明公小病初愈,庆祝一下又何妨?! “煜哥儿,舒儿敬你,压压惊。” 李云舒今日竟也是上了主桌。 左右偏厅,被留给了李府侍女,和赵贞儿、金阿吉。 “这......” 赵钟岳嘴唇瓮动,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劝阻道。 “表......表妹,饮酒误事......” “呃,是吗?” 直视李云舒透著不悦的眸子,赵钟岳又下意识改了口,反成问句。 该说是避让呢?还是习惯? 李煜只是嘴角含笑,平淡的看著这一幕。 『这感觉,倒也不差。』 这样的念头,莫名浮现心头。 吵吵闹闹当然是不雅,可也正是这般热闹,才最是能抚平人心。 李煜接过酒杯,起身向左右偏厅举杯示意。 “诸位可以水代酒,共饮此杯!” “祝今日,皆有所得!” 短暂沉默后,左右偏厅响起鶯鶯燕燕之声。 “祝安康!” 这些回应,最终只匯成这三个字。 ...... 李煜用过早食,便直奔转运司衙门库院。 在那里面,可还有一群人等著他。 “开门。” “隨后你们便可退去,此处不必再看守。” 李煜对把守院门的四名李氏族兵道。 “喏!” 四名族兵先是拱礼,隨即打开门锁,悄然退走。 『吱呀......』 “嘿!哈!吼!” 大抵是院门打开的动静太小。 李煜推开门,呆滯的看著一眾汉子,褪去半扇衣袍,赤膊单臂,身上冒著热气,在院中大肆操练。 “咳——” 一声轻咳,有人循声看来。 “家主!”这是李煜亲兵。 “李大人!”这是张承志与赵怀谦等人。 城中巡查事宜,这两日由捕头刘济一肩担之,甚至令赵钟岳都未曾留意到。 班头赵怀谦悄然不见踪影。 这世上,领头羊不可无。 百姓之基亦不可缺。 可唯独这些不高不低的权位,在大顺朝廷这套传用千年的治民体系当中,便没有缺谁不可的道理。 这却都是些后话。 “免礼。” 李煜右手虚抬。 “今日,我前来履约,接各位......还家。” 不过,李煜看了看院中真就是在打磨气力,操练武艺的一眾人等。 “不过看来,我倒是担心的急了。” “看样子,大家也算是乐在其中。” “这两日,饭食可满意否?” 人群中即刻传出回应。 “餐食见之荤腥,我等腹饱意足!” 有人带头,院中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一起拱手拜礼。 “我等,谢大人牵掛!” “好了,”李煜摆了摆手,“各回各家去。” 李煜只拦住了脚步慢吞吞的魏伯庸。 “魏老先生,留步。” 在李煜身后,还跟著几个亲卫。 所谓回家,家主所在,亦是归家。 倒也没什么毛病。 “李大人。” 魏伯庸拱手还了礼。 “小老儿便知大人不会甘心的。” 李煜轻声嗤笑,“呵......” “我看不是本官不甘心,而是老先生不愿半途而废。” 魏伯庸也不反驳,只是头首微微低垂了些。 “大人即明,在下幸甚。” 李煜给了他置身事外之机。 可魏伯庸放缓的脚步,毫无归家之急切。 有时候,结果早在其表露之前便已经明了。 “小老儿实在好奇得紧。” 魏伯庸嘴角勾著抹笑意。 “尸在城门外,记掛了两日,便愈发惦念。” 李煜好奇道,“老先生不欲还家?” 魏伯庸默默摇了摇头。 “大人亦知,边陲险地,哪有那么多闔家团圆?” “小老儿膝下无子,自族中过继一子,遭尸祸亡殆,无所寻矣。” “尸骨难寻,家中无人,除了枯守牢狱,小老儿实无所还。” 人间之悲剧,往往千篇一律。 家破人亡,四个字足以彰显边陲之苦。 李煜一时无言,“老先生,是某失言。” 魏伯庸连连摆手。 “幸活至今日,全赖大人恩德,您实在是言重了!” “小老儿无牵无掛,如今亦愿舍此身,还报大人仁德。” “大人您......是好官吶!” 三言两语间,魏伯庸执著於剖尸之故,袒露无疑。 说到底见得多了,尸体终究不过是团不值一看的烂肉。 真要说魏伯庸沉迷其中,那可就是冤枉他了。 除了学医入魔的疯子,和喜好食人的贼匪,常人不可能执著於剖析尸鬼身上的秘密! 远离尚且不及,拼著染疫风险,毫无畏惧? 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趋吉避凶,人之本性也! 魏伯庸不习医理,全然没有所谓为了医学发展的研究精神。 所谓执著,只是因为他看得出...... 李煜对尸鬼的度寒之谜很感兴趣。 恰巧魏伯庸是个老狱卒,平日里衙门人手不足,他不得不为县令大人兼领仵作事宜。 他这二把刀,验得当然不准,可每一任县令老爷都不在乎。 办案,没人在乎他验的准不准。 那些在乎的百姓,却又不知道这『仵作』二字之中,藏著何种齷齪勾当。 在乎的不懂,懂的不愿管。 世上诸事,多的是这般草台班子,糊弄了事。 恰是因为贪官、懒官见得多了。 反倒愈发衬出李煜的天真,今时的可贵。 魏伯庸咧著嘴,“恰巧帮得上大人的忙,小老儿高兴。” “兴致来了,便閒不住,只想看著大人能否藉此再走远一些。” 正所谓...... 千金难买我乐意。 乐意无需千金引。 李煜沉默片刻,抱拳还礼,“先生大义,当受一礼。” 唯有胸中坦荡,魏伯庸这话才能透著股看淡世事的淡然。 闻之,莫敢不敬。 想必,当日出城剖尸,老狱卒便早已有了捨身之念。 仁者无敌,可无敌的......却又从来不是仁者本身。 唯有仁者脚下前仆后继的拥躉,才是那真正的无敌本意。 第518章 解尸录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18章 解尸录 “开城门。” “挑一具躯体完好的尸鬼,绑好,拖进来。” 卫城北门,门洞中有一群遮面掩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兵卒在此听用。 这些小玩意儿,应该能挡一挡那股子『尸气』。 “喏!” 隨著李煜的口令,从中走出四人,从打开的城门缝隙中朝外走去。 他们要做的很简单,在城门外堆放的十几具尸鬼冰雕当中,挑一具最完整的。 北城门旁侧的一栋宅院,老狱卒魏伯庸就候在其中。 街道上,每五步便有一名兵丁驻留,宅邸內外更是围的密不透风。 顺义李氏族兵五十人,尽数在此听用。 由五名李煜亲卫分別统领,不许旁人窥探。 除了少数人有所揣测,城中无人可知,李煜在这里鼓捣些什么。 “大人,您看这具,合用否?” 伍长李武带著三个弟兄,拖了具四肢俱全的尸鬼冰雕进来。 除了左侧臂膀上血肉模糊,这具尸鬼身上的伤势並不严重。 如此看来,此人应是被咬后侥倖逃脱,后染疫尸变,方能留得全尸。 “嗯,”李煜点点头。 脸上的面巾遮蔽了他的神情,外人看不真切。 李煜用刀柄拨弄了几下,將尸鬼翻了个儿。 “合用。” “拖著它,隨我来。” 尸鬼身上已经被李武等人绑上了新的绳索。 这是必要的防范措施。 李武紧了紧手腕上的绳子,与同伴用力拖拽。 尸鬼四肢皆有一根绳索延伸而出,分別在四人手中。 天上飘著微小的雪花,街巷上传出『沓沓沓』的脚步声。 在道路两侧兵卒的注视下,街道上薄薄一层雪,留下一道清晰的拖痕。 通向不起眼的院落当中。 “把尸身留下,你们退下。” 踏入院门,李煜回身屏退李武四人。 “喏!” 院中自有人走出,接过李武等人手中绳索。 『嘣......』 绳索发出一声颤响,四端紧绷,冰尸悬起越过门槛。 “魏老先生。” 李煜轻轻抱拳,给足了面子。 魏伯庸会意的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小老儿已经备好锁链。” “绝出不了岔子。” 那可是牢狱里用来捆缚犯人的镣銬。 实打实的铸铁,不含一丝掺假。 昏暗的屋舍內空空荡荡,一览无遗。 只有一架拼合而成的木台,孤零零地摆放在中间。 铁链末端坠著铁球,垂落在地。 木台上掏出了几个孔洞,镣銬合计五个。 臂膀,腿脚,脖颈。 合计五处,一个不漏。 『咔!』 『咔嚓——!』 帮工的好手麻利地將尸鬼放置在木台上,镣銬依次枷上尸鬼关节。 “可以了,”魏伯庸出言制止兵士们的下一步动作,“绳子不必再缠,会影响我动刀。” 屋舍中的几人,分別是亲卫李川、李泽,和赵怀谦推荐来的两个狱卒——石三更和王五。 虽然此二人的经验不如老魏头,但毕竟也是狱卒出身。 平日见得多些,打打下手也更胜於旁人。 无非,又是一次办案剖尸。 “大人,您可以出去了,此间不便旁观。” 李煜点点头,也不迟疑。 “把炭盆放置四角,保持通风。” “尸气熏毒,务必要小心谨慎。” 这间屋舍前后有窗,一併打开,穿堂风便呼啸而过。 冷是冷了些,只能靠炭盆的温度勉强挽回一些。 李川、李泽守在屋门外。 屋中两名狱卒面上裹得严丝合缝,小心配合魏伯庸的动作。 李煜则是来到门房廊角下,枯望等候。 ...... “先剥皮。” 魏伯庸一开口就是惊天之言。 两名狱卒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硬著头皮道,“魏狱节,尸体表皮已经冻得太硬了。” 狱节是狱卒间对待前辈的尊称。 除却牢头关奉,魏伯庸是狱卒中资歷最老的,只论年岁高低,他就当得起。 那狱卒王五继续道,“皮肉冻黏,实在是不好分剥。” “是不是......再等等?” 魏伯庸眉眼低垂,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再细细打量冰尸。 埋雪两日,冻肉硬若青石,確是刀斧难开。 “嗯,有理。” “那就把炭盆挪得近些,把它四肢焐热。” “这一具,先探其臟腑之气,旁的可以往后捎捎。” “明白。”两名狱卒点点头。 隨即,屋中三人皆是塞好鼻塞,又重新將裹面紧了紧。 只露出眼间一条细缝,谨防尸毒熏燎。 以往勘验一些陈旧野尸,大都会有这样的问题,所以狱卒们对此倒也不算太陌生。 一些侥倖未被动物分食的尸骸,甚至会出现一触就『炸』的奇景。 至於几日前的那次剖尸。 实在是因为那具官尸体型太有迷惑性,其身躯毫无肿胀之感。 魏伯庸看走了眼,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凡事总要有第一次。 摸索前行中遇上些许挫折,並不值得稀奇。 ...... 炭盆挪到木台下方,缓缓融化著尸鬼体表冰寒。 『嗒——嗒——』 有水滴顺著铁链,缓缓滴落,砸向地面。 狱卒石三更已经磨好了墨,提著细毫,就著一张小桌,提笔待落。 “摆沙漏。” 隨著魏伯庸的吩咐,另一名狱卒王五,也將工具摆放齐整。 其中一具沙漏,便是计时之用。 顛倒一次,漏完,约为一刻钟。 “剖皮尖刀......” “错骨锥......” 每当魏伯庸念叨一个名字,王五便递上对应的器具。 『沙沙......』 刀刃划开皮囊,声音倒像是在刮磨石面。 『嘭——嘭——』 在王五的协助下,魏伯庸连锯带劈,將碍事的肋骨断开。 很快,手掌止不住地颤抖,说不出是惊惧还是疲累。 一旁的石三更,在二人围绕桌台动作的同时,提笔对照沙漏进行记录。 『乾裕四年,一月初三,仵作解尸......鬼留录。』 只记为『尸』,显然词不达意,便只好记为『尸鬼』新称。 『借尖刀剖腹......』 『沙漏顛倒两次,用时约两刻,错骨锥毁尸脊椎。』 『沙漏顛倒四次,用时约一个时辰,摘五臟六腑,封其气口......』 简单来说,就是把尸鬼的臟腑摘除。 隨后,在其中尸气逸散之前,藉由鱼鰾、羊肠等物,以绳索封口留存。 『沙时顛倒八次,用时约两个时辰......体表或已復温,尸遂醒。』 四个炭盆在木台下方烘烤带来的温度,使尸鬼体表温度反常地达到了春夏常温。 尸鬼颅首开始扭动,眼眸转动。 但除此之外,它什么也做不到。 “......” 没了下頜,没了肺做支撑,孤零零地一颗脑袋根本喊不出声。 断开脊椎连接,它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尸鬼胸膛被魏伯庸打开,敲断肋骨,骨肉左右开合,宛若两扇『翅膀』。 其间空荡无物,臟腑尽数被摘放在外。 进行到这一步,狱卒王五和石三更面色止不住地发白,甚至隱有乾呕之状。 哪怕以当初尸鬼食人之惨状,比之屋舍中的这一幕可怖景象。 亦是小巫见大巫。 『......解尸毕,足用三个时辰。』 最后,辨验文书册簿末尾,留下屋中三人名姓,仍未封笔。 第519章 怨气含之不出,僵也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19章 怨气含之不出,僵也 “大人,请进。” 候在门房的李煜,总算是得了音讯。 心急如焚那倒也不至於。 可好奇心著实难耐得紧。 或许能有所发现,又或许不能,谁知道呢? 尘埃落定之前,这间屋子里的进展,实在是诱人遐想。 『吱呀——』 门扇被把守屋门的亲卫推开,李煜提腿欲迈,却又始终卡在这一步。 迟迟不见动作。 这屋中......是怎样的一幕? 李煜很难形容。 面色惨白的两个狱卒,看著敞开的屋门,眼中露著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向李煜投来希冀的目光。 他二人的脸分明被面巾包裹的很严,可李煜就是有这种感觉。 魏伯庸,身前的挡裙上一片狼藉。 黄的,绿的,黑的,底色是大片大片的暗红。 那大概是血,可能染上了胆汁,亦或是其它脏污...... 是什么都有可能。 看见百户李煜推门而入,魏伯庸唯一裸露出的眼睛似乎含著笑意? 传达著他不辱使命的喜悦。 在他身后的桌台上,是一副惊人的『天鹰』之躯。 『展翅欲飞。』 李煜看到这具被掏空肺腑,展开两肋的尸鬼,立刻浮现出这莫名的想法。 邪异。 李煜只有这样的感觉,动作宛如触电般僵直。 尸鬼失去了下頜,裸露出仍在竭力『蠕动』的青紫喉舌,黏腻灵动的令人后背发凉。 哪怕见识过战阵上的你死我活。 可这一切,也仍是让李煜面色不由一白,下意识地乾咽了几下。 “如何了?” 李煜自己可能並未发觉,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面色也是先白后红。 那是紧张,是肾上腺素飆升的亢奋表现。 “大人,尸鬼臟腑皆已摘取,您瞧。” 魏伯庸引著李煜的目光,投向地上摆好的几个陶盆中。 心肝肺肾脾...... 依次摆放在內,这都是人之臟器。 可要是不说,大多数人也难以认全。 李煜身后,守门的李川、李泽向屋內投来好奇的目光。 隨即,眸中与家主透露著一样的震惊,只是还多了几分茫然。 这屋里,可比当初那城隍庙里的一伙儿升仙狂徒不遑多让。 李煜强忍著厌嫌,看向这些臟器,“除此外,可还有什么別的收穫?” 魏伯庸想了想,卸去手套,拱礼道。 “回稟大人。” “其一,温度回升能重新唤醒安眠的冰尸。” “但具体的差异,现在很难讲得清。” 李煜循著魏伯庸的提示,看向桌台下的四个炭盆。 他轻轻点了点头,倒也不显得意外。 对魏伯庸投以讚许的目光。 “其二,小老儿有些意外的发现。” 说完这些,他捡起一个小罐儿。 李煜与身后的亲卫齐齐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里面是什么? 魏伯庸蹲下身子,轻启陶盖,抿著陶口漏出一道细缝,小心朝地上摆放的一处炭盆中倾倒。 『那是!』 李煜看著那熟悉的黄绿色,瞳孔震颤。 这鬼东西,便是他这两日梦中都会为之惊醒的梦魘。 尸鬼臟腑之气。 没什么名字可说,非要讲的话,『尸气』二字便足以含括。 『咔——』 魏伯庸倒出些许,便重新掩上了陶盖,重新浇了些水,用以封坛。 方才倾倒出的尸气,也已然浇入炭火中。 『呼——』 “这火,”李煜的声音略有些惊疑,“是不是更旺了些?” 那黄绿色的尸气没有產生爆炸、爆燃,好像已经逸散在空气当中。 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李煜,下意识屏住呼吸,儘量减少吸入。 隨后,还是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可唯独,这盆里的木炭,倏然亮得通红。 红彤彤的。 仿佛,火中浇油? 这变化细细琢磨,倒是颇有意思。 “恰如大人之言!” 魏伯庸表达了赞同。 “小老儿无意间发现,这逸散出的尸气,让桌台下的炭火烧得更旺了些。” “兴许......这就是尸鬼度寒的奥秘。” 冰天雪地的环境里,尸鬼身上的臟腑和脑脊依旧柔软。 唯一值得怀疑的东西,也就只有这臟腑中莫名其妙充斥著的尸气。 “大人,若能设法刺破臟腑,气泄而出......” “或许只需要一把火,就能解决这一切!” 魏伯庸引领李煜畅想美好的未来。 他们不需要知道这尸气怎么来的。 有毒性,能够助燃。 知道这两点,就已经能够做成很多事情。 同时,李煜也大概明白了尸鬼涉水不沉的秘密。 身体中储存的大量尸气,这就是迫使尸鬼浮於水面的最大助力。 这也恰恰解释了,当初抚远县的南瓮城,那一场冲天火势,亦是离不开尸气助力。 油脂? 猛火油? 二者加上尸气,构成了那场盛大的『烈焰狂欢』。 这还没完,魏伯庸还有其他发现。 “其三,便是这颗尸首。” 魏伯庸指著桌台上被镣銬禁錮脖颈的死人脑袋。 它的眼睛在动,裸露出的一长条舌头也在动。 可是,如果摒除掉这些给人带来恐惧的表象。 “大人,您觉得,它现在臟腑全无,只剩下一颗脑袋,它还能『活』吗?” 魏伯庸把问题拋了出来。 “大概......”李煜的眸中犹疑不定,“能『活』吧?” 这个问题,李煜无法回答。 “那么,”魏伯庸其实也给不出答案,“它......” 魏伯庸指著尸鬼的脑袋,“或许三五日,或许更久。” “它可能会给大人您一个答案。” “又或者说。” 魏伯庸循循善诱道,“离了尸气蓄体,凭著一颗脑袋,它还能从天寒地冻当中,再次復甦吗?” 李煜脑海中闪过一丝灵感。 “你是说?” “身躯残破之尸,或许无法度寒?” “气不存,则无以復?!” 一个顺理成章的推论,亦是简单的排除法。 既然通过炭火化冰復甦的尸鬼,体內蕴气。 那何不把这气提前去掉? 去试一试体內无气可蓄的残尸,它们......又能够完成復甦吗? 这样的好奇,徘徊在李煜心头。 第520章 开诚布公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20章 开诚布公 魏伯庸剖尸至此,后续就简单了许多。 “呃......” “大人,果真要烤?” 李煜点了点头,“架火,烤!” 此时此刻,他们一行人身处县城外垣的北城门。 城门洞內的驻兵室里点著火盆,作为棲身之地。 方才答话的赵怀谦,一脸纠结地把一个孤零零地尸鬼颅首摆上木架。 这东西,就是方才赵怀谦隨手从西市尸鬼冰雕之中劈下来的。 来自一具死前曾惨遭群尸开膛破肚的残尸。 赵怀谦很肯定,它是尸鬼。 死人和活死人的差异,他还不至於看错。 只是经此一遭,只怕赵怀谦很难再去直视烤羊肉。 “嗯?你在做什么?” 李煜打断了赵怀谦添火架『首』的举动。 “大人,火不旺,它......烤不透啊。” 赵怀谦面带惆悵的提醒道。 『哎——』 李煜哭笑不已。 “谓之烤火,却並非火烤,”他只得耐心解释,“仿你我之傍火取暖,烘烤至『醒』。” “是,”赵怀谦鬆了口气,“卑职明白!” 『嘭——』 他连忙把那三根木头架成的『烧烤架』给踢开。 这颗尸鬼颅首则被赵怀谦抓著头髮,提在手中。 想了片刻,他默默將尸鬼颅首摆在火盆侧旁。 离得不远不近,烤火取暖是够的。 在场约莫十人上下,都是些熟面孔。 张承志、刘源敬、赵怀谦...... 余下的是李氏家丁。 能跟著李煜再次出城验证此事,本身就是受他看重和亲近的佐证。 閒杂人等,即便想来也没机会。 所以,赵怀谦哪怕以为李煜出城来,是为了『烧烤』尸肉。 他也仍旧强忍著厌惧,諂媚奉迎。 大人的『烤肉』小癖好,赵怀谦毋庸置疑的要表明支持。 对错不重要,好坏也不重要。 支持本身,最重要! 不过既然是误会,那倒也皆大欢喜。 眾人默默站立,一动不动,漠然地瞧著颅首表层薄冰融化。 化作一滩水痕,缓缓渗入砖石。 然后这一等,就是至少半个时辰。 “大人......”张承志拱手,神色古怪,“还等吗?” 这么干熬著,能有什么意义? 李煜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但他隨即便有了些动作。 李煜竟亲自用脚去踢了踢那尸首? “大人?!” “家主?!” 惊呼声响作一片。 慌乱是正常的。 倒不如说,如果有人视若无睹,那才是李煜该注意的狠角色。 因为除去反应迟钝的解释,就只剩下心怀叵测这一种可能。 此刻的慌乱不重要,阻拦更不重要。 但他们下意识地第一反应,或许会要命。 “不必惊慌。” 李煜大致已经有了判断。 否则,他不可能如此轻率。 “它『活』不了。” 李煜亲口为这颗颅首下了判决。 烤火半个时辰,那就是块儿冰疙瘩,它也该化了。 既然没『化』,那就已经足以说明一些事情。 “来人,”他招了招手,“斧锤碎首,观其脑脊。” “別太碎了,脏污可不好收拾。” “至於诸位,隨我出去避让一二。” 李煜嘱託完亲卫,便引著眾人出驻兵室。 这里头虽然暖和,可要是迸溅些污秽之物,布面甲上也难洗得乾净。 『嘭!』 『咔嚓——』 动作很快,几乎前脚李煜带人出门,后脚里面的亲卫就挥锤砸下。 斧头不行,万一蹦飞了,更狼狈。 “家主,事儿办好了。” 李贵甩了甩楞锤,朝门外呼喊。 於是,李煜带著人又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除了李煜,旁人大都是茫然的。 可话又说回来,即便心中有所猜测,可有些话,也不是谁都敢说出口。 地上的尸鬼颅首还算完整。 李贵方才下手很乾脆,照著后脑砸下。 脑壳砸穿,但也没喷溅,手法可谓精准。 创口被头髮遮盖,但仍有红中带白的浊液慢慢地淌了出来。 李煜漠然视之,反倒是微微頷首。 “確实化了,可它没『活』。”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率眾回返。 眼下这一幕,只能说是意料之中。 上冻这一过程,便意味著水分的体积膨胀。 凝结出微不可察地冰晶,对血肉之躯的细胞膜造成不可逆的损失。 尤其是脑部,经歷过上冻解冻的过程,就意味著其內神经的完全坏死。 这么一团烂肉,就连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变得破破烂烂。 又如何可『活』! ...... 回到卫城。 张承志、赵怀谦等人怀揣著满腹疑虑,终於步入了卫城北门旁的那间神秘院落。 这里面有什么? 为何严防死守? 要知道,卫城当中便是武库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单从这里五步一哨的岗哨来比较,甚至比李煜的府邸还要严密。 “诸位,请进去一观。” 李煜指了指屋门,便不再向前。 他们正身处一间平平无奇的小院儿。 大概是某处府衙供给僕役居住的杂院。 比如更夫一类的角色。 但现在,这里面藏著一个秘密。 一具......尸鬼。 见了它,张承志、赵怀谦、刘源敬,便猛然懂了。 李煜口中『没活』,所对应著的『活了』究竟该是个什么模样。 “大人......这......它?” 赵怀谦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张承志、刘源敬也是哑然难言。 谁能想到,本该是『绝对』安全的卫城里,李煜亲手弄来这么个祸害? 隨即,三人对视一眼,似是都想到了什么。 可它......又为什么还活著? 李煜也不藏著掖著,今日叫他们一起来,本就是为了开诚布公。 “它,”李煜指了指桌台上的尸鬼,它仍旧维持著剖解后的状態,“是我派人,从城外的雪堆里头捡回来的。” 尸鬼胸膛开作两扇,內里空无一物,双臂无力地铺展开,『展翅欲飞』。 一旁还有个火盆为它取暖。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诱人遐想。 尸鬼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进屋的几人。 猩红的双眸,仍透露著狂涌的饥渴之意。 张承志蹙眉,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他好像是有些懂了。 “大人,同样是......是尸鬼。” “为何,方才烤火的颅首未『活』,它......” 张承志指向桌台上的残尸,“却『活』了?” 李煜缓缓开口,“因为,前者確实是冻死了。” “而它,”李煜指向桌台上的尸鬼,“根本就是一直都没死!” “『活』字並不准確,我更想称之为『甦醒』。” “所以,”赵怀谦和刘源敬的面色陡然发白,下意识喃喃道,“只要等春时解冻,它们......就又会『活』过来?!” 张承志补充道,“不......是『甦醒』!” “诸位能明白就最好不过,”李煜点点头,“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终究是有限。” 眾人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再无昔日目睹北城尸鬼被天降寒冬轻易化作冰雕的轻快之意。 第521章 沉默中灭亡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21章 沉默中灭亡 “誒?” “他们是不是又出城拖尸?” 南坊钟楼望台上的两个哨卒,很快就注意到卫城里出来的人手。 白乎乎的雪景里,冒出这么一大群人,真是想看不见也难。 『呼——』 寒风呼啸,还伴隨著点点雪花飘零。 “这鬼天气都不呆屋里烤火,比咱们俩还苦哦!” 其中一人缩回了脑袋,又就著屋內的炭盆取暖。 站得越高,风就越大。 寒冽的风拍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待在这儿值哨,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真要是不派人,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当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变成个瞎子。 这一点,不管是校尉杨玄策,还是屯將许开阳和百户郑武昭,心里都明白著呢! “还回去报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外一名哨卒犹豫道。 “这都第三次了,前两次咱们顶著风雪就那么跑回去......” “校尉大人他,却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大人哪次在乎过?” 这话,確实是说进了一旁同伴的心里。 不得不说,眼下阁楼里的这盆炭火,在二人眼中充满了诱惑力。 温暖,舒適。 这能带给他们为数不多的慰藉。 要是离了这方隅之地,外头冷的能让人打摆子。 简直是两个极端。 “算了,”年长些的营兵苦著张脸,“军法下来,轻了挨棍,重了杀头。” “咱们犯不著。” “哎——”赖在炭盆旁的年轻营兵嘆了口气。 “军法?” 他的语气带著些惆悵和迷茫。 “老哥哥,军法还有个什么用?” “我十四岁就征入了营,歷经三载操训。” 年轻营兵手掌在自己眼前比了个『三』,痴痴地望著。 “首阵之后,同伍老人儿分我虏首一级。” 一级虏首,便是五两银。 放在大顺营军当中,这也叫討个彩头。 没有什么是比真金白银更能拉拢新卒的手段。 袍泽弟兄,同生死,这不是口头说说就好。 而是事实如此。 补进来的新卒,但凡活过第一场刀兵,就有了当弟兄的资格。 营兵当中的那些伍长、什长,对此都不陌生,他们当年也都是这么从新卒走过来的。 “五两银子,每人润去五钱。” “伍长,我给了一两。” 年轻营兵回忆著当初的稚嫩,脸上透著一丝怀念。 “剩下二两,全都给了爹娘。” 那时的亢奋,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一个新兵,成了老兵。 三年操训,见了血之后但凡能活下来,就不一样了。 年轻营兵现在也说不清是什么不一样。 但那日之后,便是血溅到眼里,他都得先把敌人捅死才眨眼。 你死我活,毫不迟疑。 “老哥哥,如今我二十了,歷战三载,军帐中攒贼首十余颗,虏首七级。” “靠著赏银,家里新置了不少田。” “我杀过流贼,屠过虏寇老幼,可就是......没杀过民。” 年轻营兵举起双手,眼眸望著双手,突然觉得不值。 何谓良家子? 士农工商,最起码也得是个农籍。 还得是家田颇丰的中农、富农。 无地者无恆心,更养不出强壮的体魄。 这样的良家子,大都在幼时经受过启蒙教学。 礼义廉耻,忠义孝悌,品性不可缺。 缺了,也不配叫良家子。 经过这般层层筛选,留下来的,便会自然而然地成为维护大顺朝廷统治最坚定的支持者。 可这样的人,一旦失了大义这层遮羞布。 作了恶,良心的谴责,却也会来得更为猛烈。 有人不在乎,却也会有人放不下。 “老哥哥,杀贼平虏,我朱翼问心无愧。” “但现在......” 朱翼抬头,表情愁苦的望著老卒。 “伍长,现在的我们,与贼何异?” “杀男霸女,抄家灭门。” “说到底,只怕连家都保不住......如那丧家之犬!” 老卒默然无言。 才区区三载吗? 说短,倒也真是不短了。 “但你认错人了,小子。” 老卒指著朱翼笑骂了一句。 “老子认识你才几个月,更没当上那劳什子伍长,你这可是把马屁拍中间去了!” 摇了摇头,他便起身朝下走去。 “別忘了,我是老张。” “歇著吧,小子,哭哭啼啼地,出去小心把眼睛都给你冻瞎!” “管別人作甚,你得记著自己的事儿,回家!” “回家——!” 老卒的身影即便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但他的声音却依旧在钟楼內徘徊。 不断涌入朱翼的耳中。 “是啊......回家,总得回家......” 朱翼从怀中掏出一束髮丝,小心翼翼地拢在心口。 他的妻,他的爹娘,他那难得一见的幼子。 他败了军,逃得仓皇。 从了贼行,失了傲气。 此刻,朱翼卑微如尘埃,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 可心里的那点儿念想,却又始终牢牢地粘连著他的四肢百骸。 只差这一丝一毫,他才不至於沦为『行尸走肉』,保有希望。 那些袍泽用酒水把自己灌得日日不醒,留恋於温柔乡。 前几日,甚至有人在睡梦里被枕边女子活活掐死的。 梦中的美好,竟是令那汉子连甦醒都不愿意。 或许他早醒了,可他认了命。 但有人不认,朱翼不认,营兵中也绝不只他一人! ...... “报——!校尉大人!” “卑职发现卫城北门今日又开,出城人数约有半百!” “看方向,仍是往那北城坊市中去!” 老卒拱礼垂首,但眼睛也是不忘在校尉大人身边的红袖身上过过眼癮。 这女子,本算不上於府女眷中最漂亮的。 可现在,她就是南坊最漂亮的那个。 校尉杨玄策也不在乎老卒的偷瞧。 一介婢女,说她如衣袍之重,都有些过了。 营兵们艷羡的眼神,又何尝不是杨玄策为之享受的一环? “又是去拖尸?” “这城里的傢伙,也真是不怕玩儿砸了。” 杨玄策不屑地嗤笑了几声。 把尸鬼拖来拖去,可別哪日城里再传了疫。 越是这样想,杨玄策反倒对卫城的兴致愈发淡薄。 “回去继续盯著,”杨玄策摆了摆手,打发道,“若没什么新鲜消息,今日便不必再来报了。” 老卒拱礼,“谢校尉大人体恤,卑职这便告退!” 『吱呀......』 一扇门,隔开了內外,亦分割出冷暖。 老卒立在门前,悵然抬首望了望天。 『美人儿......来......』 屋中传出几声笑,寒风扑来一簇飞雪。 老卒紧了紧领口,一头扎入屋檐外的风雪,没能泛起一朵『浪花』。 第522章 除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22章 除尸 但今天,李煜却要让南坊的营军哨卒失望了。 继续拖行尸鬼的意义不大。 单是城门口的那十几具,就足够魏伯庸收集到不少的『尸气』。 这东西有什么用? 不知道。 但尸气有利於燃烧,单这一点,这东西本身就可以在辽东地区成为一种战略储备。 至於毒性和感染风险。 以李煜的亲身经歷,目前大概率可以排除。 为防万一,主要措施被限制在控制接触的人员规模上。 除却狱卒魏伯庸、石三更、王五三人外,不会有人能够半途直接触碰到这些尸鬼体內的东西。 尸气被装入瓦罐、皮囊,就近保存在一间地窖。 真出了事,封了土的地窖也很难泄露。 ...... “击其颅首,要么砸烂它,要么就劈断它!” 李煜手持一柄楞锤,喊完了话,便是狠狠一砸。 『嘭!』 『咔嚓——』 撞击过后,倚墙坐倒的冰尸,整个面门都凹了进去。 鼻子炸成碎块,散在地上,就像是易碎的冰碴。 后脑狠狠地撞在墙上,传出一声脆响。 灰白色的脊液刚刚顺著散落的髮丝流下,就被一阵吹过的寒风冻在了髮丝上。 按理来说,这尸鬼恐怕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可李煜只是再度抡起锤柄,“就像这样!” 『嘭——!』 『噗!』 更大的声音响起。 这下,它的脑袋是真真切切地炸开一片,糊在了墙上。 下雪天敲头,閒著也是閒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真累了就去坊市里的炭火铺子,捡几块儿后院库房的煤炭,再去宅院里找个火盆一点。 甚至还有余力煮点雪水暖暖身子。 倒也不是必须要回城。 唯独要小心的一点是,谨防外城的宅院屋檐被积雪压塌。 这儿不比卫城里头。 天天有人清雪扫雪。 在这儿被雪埋进去,怕是也没人发现得了。 “喏!” “大人令,务必碎颅!” 声音就这么被一个个传下去。 五十多人散开在西市当中,各自忙碌。 匀下来,估摸著每人砸碎七八个,余下的尸鬼就能处理乾净。 难的是把这些尸鬼从棲身的屋舍,乃至是地窖里头扒拉出来。 有的是尸变之前就藏身在这些犄角旮旯里头。 还有的,像是为了避寒,下意识躲在墙角,屋舍里头。 但光是这些还不是最麻烦的! 敛尸,才最难熬。 张承志和百户周氏、刘氏老卒,得先一步挑挑拣拣。 从中寻出『自家人』,给个体面,留个全尸。 没辨认过的冰尸,动手之前都得等。 死人的意见当然没人在意。 可张承志和抚远卫所百户周氏、刘氏的活人,却让人不得不为其考虑。 “这是......我家百户......” “可终於是找到了!” 有老卒惊喜万分。 “快快快,搬走搬走!” “回去入棺!” 同府的老僕动作利落,麻溜儿的就把自家『老爷』从这处屠宰场搬走。 生怕走得慢了,自家『老爷』也被人活活把脑壳砸成碎渣。 至於搬走去干什么? 当然是破脑留尸,再丟进棺材里,等著开春下葬。 冰天雪地的辽东,尸体的留存从来不是问题。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被尸鬼啃食过的倒霉蛋,尸化后的模样也好看不了。 不是特別熟悉的情况下,只看那副血肉模糊的面孔,认不出才是常態。 只能靠身上的衣物,乃至是尚未遗失的兵牌作为辨认依据。 看著几个老汉兴高采烈地抬著半具冰尸出来,马上有人迎了过去。 “確定寻完了?” “寻完了!这就回去把我家大人入棺,多谢诸位包涵!” 老卒拱手,面露感激之色。 孙四六赶紧侧开了身,没敢受礼。 这一拜受下,可容易折寿。 他摆了摆手。 “都是李大人的吩咐,依令办事,是我们的本分。” 孙四六回头,朝屋檐底下烤火的同伴招呼道,“都起来,干活了!” 孙瓜落等人闻声,陆续拎著傢伙什起身。 等找完了人,这巷子里余下的冰尸,就只能等著这些拎著锤斧的壮卒过来补刀。 像是他这一什人手,就都是城外西岭村出来的。 孙四六被推做什长,孙瓜落做个伍长。 像这样的乡党抱团,李煜便不会给他们上头安插队率。 外人难以服眾,派过去也是无用。 乡人最信服乡党,李煜对此明白得很。 就好比他最信任顺义李氏族兵一般。 男子同伍为卒,就连他们的家眷也同甲而居。 这样的兵卒,反倒经得起苦战。 “来了!” 孙瓜落三两步就凑了过来。 孙四六也不客气,指著巷子嘱咐道。 “从巷头到巷尾,挨家挨户的搜。” “地窖里头也搜。” “但凡有尸鬼,全都把脑袋砸个稀烂,没劲儿了就来巷口烤火歇歇。” 孙四六环视眾人,“明白没?!” 其余人一起回应道,“明白!” “干活!” 一声令下,一群人就展现出庄稼汉最擅长的把式。 『嘭!』 没別的,就是劲儿大! 让他们把尸鬼的脑袋砸碎简单,真让他们给尸鬼留个全尸,那才难呢! ...... 临近午时,还有一队人从卫城里出来送饭。 用棉被裹著的木桶被放在独轮车上,由三四个人一起护著。 生怕它倒了。 这里头是满满当当的黍米饭,还有两罈子醃菜。 就是那领头的,裹著兜帽,藏头露尾。 “那得是个女娃。” 隔著老远,南坊钟楼上的老卒就咂巴著嘴,下了定论。 閒来无事,他给朱翼分析道。 “別人的脚印大,就她留的小。” “还有那走姿,不甩胳膊,迈得步子也匀称。” 老张头都不用细瞧,就能断定这是个女子。 看架势,还得是大户人家的女眷。 乡村野妇,也不会有这种修养。 朱翼看了看,大致能確定说的都对。 也是这会儿起了太阳,风小,不然还真看不清。 “老哥哥,你......该不会?” 老卒愣了愣,隨即嗤笑几声。 “哈哈哈,就你心善!” “我张某吃饱了撑的,再跑这一趟?” “杨校尉自己都说了,没事儿不用再报,所以......咱们歇著,权当看看戏!” “这破地方太无聊了,”老卒齜著一口牙,“不看著他们干活解闷儿!咱俩非得憋疯了不可!” 朱翼深感认同,他们俩本来是不熟的。 可上了这破钟楼,一天到晚不是被风吹雪埋,就是受天寒地冻。 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聊天解闷儿。 之前再怎么稀鬆平常的关係,也非得聊熟络了不可! 每天卫城里出来的人会干些什么? 更是他们一天里为数不多的『乐子』。 至於为什么换岗老有他们俩? 这苦差事儿,杨校尉不发话,谁也不会主动来替换。 可为了额外的口粮贴补,更为了眼不见为净,凑出几个人轮班值哨,倒也不是那么的难。 只不过也就那么三四班人轮替,再多,可就没了。 第523章 一盅,一汤,一盆火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23章 一盅,一汤,一盆火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通红的脸颊。 “煜哥儿。” 这已经不是惊喜,该叫做惊嚇。 “胡闹!” 李煜不解道,“铭叔怎么敢放你出內城?” 外城有什么? 有冰尸,有......营兵。 前者或许没什么大不了。 后者,却是一不留神就要栽个跟头。 人心,便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 “没事儿的,”李云舒微微歪头,俏皮地笑了笑,“有松叔跟著呢!” 在少女身后,壮硕的汉子取下斗笠,抱了抱拳。 “大人,我带人专程保护我家小姐。” 李煜顺著看去,人可真不少。 除去推车搬物的一伍屯卒,剩下的人全是沙岭李氏家丁。 熟面孔不少,李望栋、李望桉......足足四个。 看样子,除去李铭身边的两三个亲兵,全都陪著李云舒出来『踏青』。 “舒儿,饭送到了,看也看了,快回去暖暖身子。” 李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看过了外城的荒凉,便该回去了。 毕竟,留李云舒在这儿做什么? 一块儿抡锤吗? “满地皆是秽物冻成的残渣,若是污了你身上衣袍,就太可惜了。” 李煜指了指满地的冰碴儿,语气温柔。 皑皑白雪之上,洒的有红、有黑、有灰...... 倒也称得上是『五顏六色』。 这主要取决於尸鬼的颅首,到底『炸』开碎成多少块儿。 看起来是挺有意思,是这雪景中为数不多的点缀。 可若是知道了它们原本是什么,就再也浪漫不起来。 那是肉、是骨、是皮、是血......是脑髓! 此间坊市,已经成了一处血淋淋的『屠宰场』,四处都充斥著由仇恨引动的暴力宣泄。 一个个失了家,丧了亲的兵卒,就这么一刻不停地杀戮著街巷中毫无反抗的尸鬼。 累? 不,他们一次次挥动斧锤,好似亢奋地感受不到疲惫。 在復仇之后的漫长空洞扩大之前,异样的满足,仍会因此涌起剎那,去填补...... 这就足够了! 不顾一切,不考虑其它,只是杀戮。 这样的发泄,恰是他们乐意的。 ...... 少女並不反驳,嘴角仍是轻轻扬起笑意。 “煜哥儿,喝汤。” 李云舒並不为李煜的劝阻而气闷。 她的双手从斗篷中伸出,捧著一盅......薑汤? 李煜下意识接过,鼻子轻轻嗅了嗅,很熟悉的味道。 “芸香煮的,我来带给你。” 李云舒的眸子亮闪闪地,含笑看著李煜,眼神似是在期待些什么。 是什么呢? 李煜从皮囊里把陶盅取出,手掌握了握,温热,正好。 『咕咚......咕咚......』 一盅薑汤,李煜三两口就干了个乾净。 “给。” 李煜把陶盅递还回去。 不用他再劝,李云舒轻轻接过,重新掩在怀中。 在天寒地冻的城中走上一两刻钟......一盅汤,为何温度正好? 好难猜啊。 李煜抬手挠了挠鼻子,只觉得薑汤暖的脸颊也微微发烫。 看起来,效果很好。 “煜哥儿,我回了,”李云舒嫣然一笑,“等你回来一道用晚食。” 李煜点点头,默默注视著李云舒在数名甲士的护卫下折返。 至於推来的餐车? 送食的一伍屯卒正手忙脚乱地想法子点灶。 盆里的黍米饭早就冻得跟石头一样硬。 还有那冻得梆硬的醃菜,都得热一热,才能入口。 热食、热汤,他们倒是想直接吃,那也得有不是? “开饭了!” 李煜目视远处身影出坊,马上派人去通知散在各处的小队兵卒。 “吃了午食,歇一歇,烤烤火。” “申时一到,今日便打道回府,明日再『战』!” “喏!” 炊烟裊裊,所谓人间烟火气,便是如此。 ...... 南坊钟楼上,朱翼回头看了看。 明明南坊內也升起了几道炊烟,做著吃食。 可不知为何,朱翼总觉得它们没有北城那唯一的一道烟气,来的清灵。 大抵,是因为他们的忙碌和激情? 其实是看不清的。 可朱翼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越是渴望什么,便会越是敏感。 不讲道理的直觉。 “真好啊......” 朱翼口中低喃。 “嗯?”老卒端著托盘正从楼梯下头走了上来。 “我听你说什么呢?” “算了,”老卒只想赶紧吃口热乎的,“烤番薯,配一大碗茬子粥!” “快吃,省得凉了!” 这可是他爭分夺秒从灶台那儿端来的。 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些凉了。 朱翼接过托盘放在案上,低头看了看,兴致缺缺,顺手把番薯又丟回炭盆里。 “还是这些?” “呵,我看是你嘴馋了吧?” 老卒呵呵笑著,从怀里掏出半根腊肉。 “看,这才是今天的份例。” 別人是按片儿分,就他们这些干苦差的能多吃几口。 靠美食聊以慰藉。 ...... 此后每一天,但凡风雪小上一些。 卫城总会有人出来,一头扎进北城坊市里,没完没了的忙碌。 积少成多,总有把尸鬼料理乾净的时候。 至於残骸,就等化冻再说。 时间,在辽东寒季是静止的。 张承志紧了紧斗篷,问道,“大人,卑职......” 西市弄完,衙前坊也收拾乾净。 眼看著就要到东市和北坊。 『张芻』的去留,也就成了个问题。 “有话直说,”李煜蹙了蹙眉,“你口中总不能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自然不是。” 张承志尷尬笑了笑。 “张芻,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李煜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这件事从官尸那儿就走偏了。 反倒是把东市的『张芻』,北坊的『道尸』全都忘在了脑后。 “张大人,他是你的人,便要看你的意思。” 李煜对什么城隍降世可不感冒。 冉天王也好,鬼將军也罢。 总有人说什么鬼神下凡。 李煜反正是不信。 先有了道真人提点,后有官尸高启明了真假,最后落到『张芻』身上...... 多了些顺理成章,少了点儿神秘感。 『云棲道人』也是一样。 它们清理尸鬼同类,厉害是真厉害,但也没有到不可或缺的地步。 不可控,就是最大的隱患。 “我想著,”张承志抿了抿嘴,拱手拜礼,“留著它,由大人调用!” 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 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那......” 李煜反倒是有些纠结,留下甲尸倒也无所谓。 可是,依照张芻残留执念的言语来看,就不得不牵扯到另一具尸鬼。 “张刘氏呢?” 他们都知道,有那具甲尸的地方,后面大概率还会跟著一个『小尾巴』。 拋开其它不谈,那也是一具尸鬼。 或许还是维繫张芻执念的关键。 说不清,理还乱。 第524章 匿尸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24章 匿尸 杀了? 李煜想了想,有了去处。 “张兄,你说......把它们一起冻著,是不是?” 是啊,留存执尸,要通过什么方法? 这可不是能乖乖听话的主儿。 不挥刀砍过来,就已经是万幸。 张承志抱拳,顺势接了下去,“不如,挖几口冰窖,趁著没醒,让它们继续睡下去?” 这应当是可行的。 唯一的难处是张承志心里那一关。 禁錮身魂的大事。 张承志若不鬆口,李煜也绝不敢开这个头。 李煜点点头,“若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再化冻唤醒不迟啊。” “大人所言,”张承志抿了抿唇,还是狠心点了头,“有理!” ...... “找到了。” 李煜率人在东市找到它们时,是在一处窄巷的角落。 甲尸身披扎甲,在如此寒季,只会比同类更早冻僵,入眠。 甲尸身侧,依偎著一具女尸。 李煜有意观察了片刻,这才轻轻頷首。 虽说皮肉有损,但臟腑大体完好。 保存臟腑多寡,应该直接关係到尸鬼的『復甦』。 时至今日,魏伯庸三人前后剖解共四具尸鬼,並尝试过唤醒。 狱卒石三更笔下越来越厚实的《解尸实录》,有以下推论...... 心、肺,醒尸所必不可少。 胃或许比较重要,但似乎也不是必须。 肺腑完整之尸,其中尸气便愈为浓重,精纯更甚。 而没有肺中尸气作为稳定热源帮助心、脑维持冰点以上的內温,尸鬼的休眠就没有意义。 它们在醒来之前,就会彻底死在解冻这一步骤。 其它部位则很难评定有什么用处。 也没那个必要。 “拖走......” 李煜挥挥手,马上有人掏出绳索,將二者捆缚拖行。 “慢著!” 突然,李煜又止住兵卒们的动作。 “去拖一架车,盖上布,弄去南城门。” 关於冰窖的选址,李煜突然有了些想法。 ...... 抚远县城外垣南门,驻兵室。 “就在这下面挖个冰窖,不用太大。” “能把它俩塞进去就成。” 李煜指了指室中一角,嘱咐道。 张承志打量片刻,沉默点头。 “喏!” “都抄傢伙,干活!” 在卫所当屯卒就是这样,战时兵,閒时是农,亦是工。 习惯了。 上到百户张承志,下到农户出身的孙四六、孙瓜落、薛伍。 所有人都觉得为上官出力是应当的。 世道在变,可有些东西仍是根深蒂固。 “大人,还是让卑职为他二人入棺罢!” 张承志拱礼拜之,“就此全了我二人主僕之情!” 李煜自无不允,伸手作请,“便如张兄所请。” 在张承志的恳请下,男女尸入了薄棺。 以后从冰窖中弔取时,倒也更方便些。 藏尸用不著挖的多大,只要放得下这尊夫妻棺槨,挖的够深就可以。 棺外,李煜索性还套了层槨。 也算是盛礼待『士』。 既能全了张承志心里的愧疚,亦方便存尸。 棺中有张承志所放陪物,槨中则是以冰砖填补空隙,这便是一具冰棺。 “浇筑冰砖,铺砌!” 挖好了洞,备好了棺槨。 这下一步便是封冰,以保证冰窖久存。 窖底和侧周土墙,夯实过后,更要铺上冰砖,才够保险。 几盆炭火在南城门洞里点起,然后是內城木匠刨制好的木板。 冰雪则遍地都是,可隨意取用。 待其在炭火上融化成水,再一点点灌入木板拼组的砖形模具。 先是几瓢水溜溜边儿,填了缝隙。 然后便是灌满即可,等上一两个时辰,把木板取下,这里头就是一整块冰砖。 可大可小,可方可长,全看需要。 挖窖用了足足十数日,实在是泥土坚硬,费工费力。 而铺砌冰砖才用了两日。 冰窖虽深,但內里却算不上大,也就省了铺砖耗用。 “入棺!” 张承志亲举白幡,引棺槨入穴。 “恭送二位——” “在此暂歇!得享一时安寧供奉!” 冰窖挡板上,是张承志为张芻夫妇准备的供奉神牌。 如此,倒也算是安葬了一次。 从此以后,人心中的张芻便已经彻底死去。 余下的,只是一名冰封待启的披甲尸將,仅此而已。 入棺封窖之日,南城门洞下的驻兵室內香火长燃。 百户张承志、家僕张閬,二人亲守神牌三日。 以全情谊。 ...... 比起甲尸安身盛况。 北城门洞下的驻兵室,就冷清许多。 『云棲道人』自是可敬。 但城中也著实是没有他的亲眷友邻,人死了,实在是剩不下什么。 一棺一槨,满窖冰砖。 里面是李煜从城隍庙后殿找来的几块平安扣,大概是道长之物。 一曰『真』,一曰『心』。 如此,便算是师徒合葬。 “恭送道长升天赴职!” 李煜亲持白幡,送棺槨入穴。 別人可以忘了他。 但作为存心利用其躯壳遗蜕的推手,李煜反倒不敢轻怠,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 只是余下的守灵,他还是大可不必亲自上场。 但礼数如此,亦不可半途而废。 “大人,城中诸事皆离不开您!” “卑职,愿为大人分忧!” 赵怀谦巴不得替李煜去守上三天三夜。 “好,”李煜拍了拍赵怀谦的手臂,“我心愧疚,劳怀谦替我,礼送道长!” 赵怀谦退开两步,拱手深拜。 “卑职披掛白身,定教此室三日香火不停!” “好!”李煜点点头。 至於香纸何来? 仍是在北坊城隍庙中寻来的。 大概是云棲道长为了超度法事所备下的余存。 倒也称得上是取之於人,用之於人。 ...... 安置好南北两边尸棺。 整个抚远县城中,也被每日出去扫荡尸鬼的小队人马清了个乾净。 这一日,李煜突然登门拜访南坊营兵。 南坊东门外。 『咚——咚——』 李煜叩了叩坊门。 『吱呀......』 守门营兵下意识地开了门。 看清来人,这才发现不是自家周百户。 “你是?” 李煜身侧亲卫,亮了亮官牌。 李煜亲自开口,“劳烦通稟,城中百户李煜,求见杨校尉!” 把守东坊门的营兵,乃营军百户周巡手底下的兵。 这是周巡自己爭取来的差事,这样才能方便他来往於內外城中。 听著来人是城中李百户,这营兵难免更殷勤了些。 “李大人,请在此歇息稍待,我先去唤周大人!” 守门营兵,不是別人,亦是周巡手底下的那一十八人之一。 想跟著百户大人进內城探望亲眷,他们自然是要多花一些苦功,多表现一下。 也只有安排这一十八人当中的营兵守门,最让周巡放心。 第525章 失魂落魄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25章 失魂落魄 周巡刚收到消息,遮风的斗篷也没来得及披,就匆匆而来。 “李百户,你怎么来了?!” 周巡脸上的表情全是惊讶和不解。 老实说,让李煜和杨玄策见面,或许並不是个好主意。 未知的结果,远没有维持现状更让人安心。 两不相干,也算是不错的结果。 李煜抱拳还了一礼,“有些消息,或许周大人已经听到风声,也可能没有。” 此前,李煜並没有特意去问周雪瑶那边的动向。 周雪瑶或许已经知道最近城中一系列调动的前因后果,也可能不知道。 这主要取决於李云舒那边如何安排,別家的女眷后宅,李煜实在不好过问。 而且,这件事也取决於周巡的意思。 哪怕族叔李铭配合李云舒一起,有意在周雪瑶面前遮蔽府邸外的情况。 让她无所知,亦无所察,只无忧无虑地和赵贞儿等人嬉闹刺绣。 但他们拦不住营军百户周巡登门和女儿小聚。 周巡若是顺便问上那么两句。 周雪瑶真想打听些风声也並不难。 “什么事?” 周巡脸上有些茫然,隨即他恍然大悟,右手拍在大腿上,“是说近日送葬祭奠的事情?” “还是前些时日去北城清理尸鬼的事?” 李煜多打量了两眼,看著不似作偽。 大概,周巡是真没问。 周雪瑶也是真没说,亦或是不知情。 是啊,周巡怎么可能会通过女儿去打探城中消息? 周雪瑶本就是置身於事外,周巡恐怕轻易不会拉自家女儿蹚这浑水。 “都不是。” 李煜摇摇头,也不藏著掖著,反正有些事早晚要知道。 他此来,便是送一桩顺水人情。 “尸鬼未亡,春后即醒。” 李煜只说了八个字,隨即便留意著周巡的脸色。 该怎么形容呢? 先是一丝惊讶,隨即略显失神,然后便是落寞中夹杂著瞭然,轻轻点了点头。 “那倒是不奇怪......不奇怪了。” 东征而去,败逃而归。 真要说百户周巡没有过復盘反思,便是小瞧了他。 疑点就摆在他面前,差的就是那临门一脚。 近日哨卒还总是瞧见卫城里头派兵,顶风冒雪也要出去清理尸鬼。 这件事本身不值得奇怪。 可內城里的安排,肉眼可见的急切,也是明摆著。 之前四五日都不会出城一人,如今气候愈发严寒,反倒每日派人出来,甚至人还不少。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切都有跡可循。 “如此,”周巡侧身,抬手作邀请道,“我来引李大人前去。” “周某,还算是有几分薄面,能给您省去些麻烦。” 藉此点醒那些醉生梦死的同袍,或许也不是坏事。 就这么消沉下去,周巡恐怕他们將来连铁岭卫都走不到。 颇有些恨其不爭的意味。 也带了些岸上人指点溺水者的从容。 “那便麻烦周大人,”李煜拱手,“请!” “请!” 周巡带来两名营兵,也一道护在左右。 他们並不是周巡的亲兵,营军百户也没权利私养亲兵。 营军是正儿八经的募兵,百户顶多是能安排些亲族弟兄在手底下当差听用,作为把持麾下部眾的臂助。 到营军屯將一级才有属於自己的亲兵帐。 南坊这一支营军,只有屯將许开阳和校尉杨玄策,有正儿八经受朝廷任命的护帐亲兵。 ...... 有百户周巡引路,李煜再没受到阻拦盘问。 不,或许用撒酒疯来形容更合適。 李煜所见惨不忍睹。 『十二点,大!』 『啊~』 有的营房很是热闹,或许是在赌斗,亦或是伴隨著女子低吟。 再配上那股毫不掩饰的酒气。 李煜不用推门去看,便能把屋中狼藉猜个八九不离十。 长久地被迫停滯不前,似乎正在消磨著这支营军的锐气。 亦或是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在消散,是军心?是士气? 李煜觉得都不是,恐怕是某种更內核,也更隱晦的东西。 他一时瞧不出来,更说不出。 “大伙儿就是心里难受,也拦不住。” “总比疯了的强......” 周巡听见李煜的嘆息,便解释了几句。 有校尉杨玄策做榜样,便是屯將许开阳出面也不好约束。 或许,杨玄策亦是无力施为。 不止是南坊营军中的开原籍贯和铁岭籍贯生人,就连周巡手底下的一些抚远籍士卒也被裹挟其中。 他们急於寻找慰藉,在精神恍惚到发狂之前。 麻痹自己,亦是拯救。 “人之常情。” 李煜点点头,也没去指手画脚。 他確实还不配。 至於周巡手底下的人,倒也好收拾。 延续香火,迟早会成为这些人未来为数不多的精神寄託之一。 城中寡女,皆在李煜手中掌控。 差的只是时机,是南坊大半营军启程后的空档。 “到了,”周巡停步在一户两进院外,门口没人。 『叩——叩——』 里面传出些脚步声,应当是门房的值守。 “谁?” 周巡也不囉嗦。 “是我,周巡。” “我身后是內城来的李煜百户,需要拜见杨校尉,有要事!” 『吱呀......』 周巡確实是有些面子,这是与之同乡的百余营兵带来的一点小小特权。 另一位郑百户,可做不到他这般吃得开。 周巡的面子,在这儿也就略逊於许屯將一筹。 开门的校尉亲兵探出脑袋看了看,这才让开身位。 “好吧,閒杂人等止步於门房等候。” 除了周巡和李煜,余下的人都被拦了下来。 这宅子里好歹是一位营军校尉的居所,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 杨玄策手底下仅剩的几个护帐亲兵,也还算尽职尽责。 从前院到后院,都有校尉亲兵领路,时刻將李煜和周巡二人置於他们的监视之下。 “將主,周巡百户和李煜百户求见!” 屋內女子的嬉笑声渐歇。 『啪!』 『呀——』 一声轻拍,伴隨著半声娇喘。 “去沏茶,本將有客来了。” 待李煜踏入厅堂,原来是在投壶雅戏。 身为校尉,杨玄策有自己的体面,又或许只是对『红袖添香』感到腻烦,便尽力换著花样找乐子。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干不了,也什么都不愿想。 至於婢女红袖的想法,並不重要,她只能极力地迎合。 只要她还想活,就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即便如此,她或许也已经是最为『幸运』的那个。 第526章 假名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26章 假名 “校尉大人,尸鬼不亡,春后就要醒了......” 李煜带来的话很简短。 “嗯。” 杨玄策听罢,淡淡地应了一声。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汝此来......” 杨玄策死死盯著李煜,眼神中透著股凶戾。 “李百户,莫不是想诱我此刻离去,冻毙荒野?” 胸中戾气积存,酒肉享乐皆不能平。 李煜精准挑动了杨玄策心中压抑的火山口,若有不遂,喷发近在眼前。 “校尉大人误会,”李煜拱礼一拜,“我此来,是为提醒於您。” “出发之机,当慎之又慎!” 早了,说不定一场晚雪就把他们冻毙在半途。 晚了,那就得继续面对沿途不知其数的尸鬼侵袭。 铁岭卫、开原卫都是辽东重地,人口相对繁盛。 所需要面对的艰难险阻,只会比抚顺卫、抚远卫沿途更甚数倍,甚至十倍。 杨玄策眼睛微眯,有些默认的意思。 周巡眼见气氛不对,上前抱拳道。 “校尉大人,忠言逆耳吶!” “这几日,內城出人去北城清尸,咱们也都看在眼里。” “若不是必要,李百户又何苦让手下的人冒著风雪行事?” 『哼——』 杨玄策摆了摆手,“谁说我不信?” 恰恰相反,早在李煜来之前,他就已经有所察觉。 周巡想得到,他又何尝想不到? 身为校尉,东征之时,杨玄策能接触到的朝廷公文,要比周巡这小小百户多得多。 “那你就说上一说,”杨玄策看向李煜,挑了挑下巴,“你所谓时机,什么时候?” 李煜面色依旧平静,“自然是校尉大人您觉得准备好的时候。” “在下此来,只为提醒於您,尽些心意。” 他当然希望杨玄策早些滚蛋,省得碍手碍脚。 当北城尸鬼消亡,这南坊留下的营军就愈发碍眼了起来。 明明能將外城也全部纳入掌控。 可杨玄策等人的存在,使得李煜不敢轻举妄动。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遑论李煜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高石卫千户所驻屯百户。 “好,那本官认下了,”杨玄策不置可否,“承你李氏一个人情。” 对杨玄策而言,李煜先是李氏,后是百户。 “正好,你不来寻,本官也会登门拜访。” 杨玄策从怀中掏了掏,取出一个官牌。 “春讯之前,本官確实是得儘早率队启程。” “用你的话,就是和那些鬼东西打个时间差。” 说到此处,杨玄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悵然。 乾裕三年初,倭人高丽北上逃亡之机,今岁需仿之,实是造化弄人。 杨玄策毫不掩饰道,“本官需要马车,牲畜,否则无所行。” 没有马车,人力根本带不走多少东西。 若不能烧炭取暖,一个寒夜就能让全军冻毙。 杨玄策展露了獠牙,“我知道,你从那衙前坊带走了几十匹马。” “给我一半,再加上二十架马车,等天气稍好些,便提早出发。” 李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沉默。 从微蹙的眉宇间,能隱隱看出他的不满之意。 片刻后,李煜问道,“这便是杨大人您的一个人情?” 在周巡提心弔胆的注视下,他缓缓摇了摇头。 “杨大人您的一个人情,可有些太过贵重了......” “不急著拒绝。”杨玄策打断了李煜。 “看看这个。” 官牌被杨玄策拋了过来,李煜急忙一把接中。 他低头看去,『屯將』。 李煜抬头看向对方,“杨大人,是何意味?” 杨玄策也不卖关子,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一个法子,现在不过是顺水推舟。 说是空手套白狼也不为过。 “我是营军五品校尉,按制辖屯將两人。” 屯將许开阳,可不是杨玄策的老部下。 同样从开原卫开拔东征的营军当中,不少將校都在逃亡路上不明不白的死了。 “人死了,官牌还在。” 杨玄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若说兵牌是亡者魂灵的寄託,那官牌就单纯只是身份的佐证。 朝廷安好,按照规矩,下一位补任到杨玄策麾下的屯將,便会从他手中接过这官牌。 不过如今嘛...... 大伙都是自身难保,这官牌就只是个牌子。 “给你了,李屯將。” 杨玄策戏謔的笑了笑。 他知道李煜敢接,不为別的,因为他背后有人。 只要李氏还在,这般违制的临阵提拔,哪怕朝廷追责也不会是问题。 即便没人,李煜也需要一个名头,一个可以统领城中其余百户的名头。 单说一旁的营军百户周巡,卫所武官比营军武官哪怕同级也要低上半头。 如今境况,李煜又怎可能给周巡低头? 只要李煜一日披著朝廷的虎皮,名分对他来说就不能忽视。 名不正,则言不顺。 不巧,校尉杨玄策能给李煜一个『假名』。 至於能不能变成真的,那可就不干他的事儿了。 “抚远是个好地方,马车更不是什么稀罕物儿。” “如何,本官的诚意可够?” 李煜抬头直视杨玄策双眸,他说的確实不假。 守著抚远城防,马车不过就是花些时间就能重新造出来的消耗品。 甚至还不如拉车的马儿贵重。 “够了。” 李煜点点头,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杨大人会在三日后看到这些。” “不急。”杨玄策抬手拦了拦。 “本官话还没说完。” “外城之物,余下的都留给李百户。” “离去之时,我分毫不取。” “可有一点,”杨玄策竖起一根手指,“我需要李百户帮忙在马车上提早备好一应所需物资。” “甲冑便不必为难,可刀枪需得补给一些。” “还有弓矢,也需要至少千支,弓弩二十具。” “其余炭柴两车,粮草十数车。” “如此,雪寒再难当我部归心。” 言罢,杨玄策只等著李煜的反应。 唯独这弓矢最不可或缺。 有弓无矢,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以尸鬼的难缠程度,身上有几根羽箭,兴许关键时候就能救命,实在不可或缺。 强弩更是多多益善。 关键是这种军需之物,不是哪儿都能得到补充。 离了抚远县,他们怕是很难再有机会补充武备。 『以名易物?』 李煜心中细细思量,一时犹豫不定。 说杨玄策一句狮子大开口,也未尝不可。 可问题是,不餵饱了他,似乎也不大行。 此为两难境地。 请神容易送神难,便是如此。 第527章 唤一声,李屯將?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27章 唤一声,李屯將? “看样子,你还是有顾虑。” 杨玄策轻轻叩了叩桌案,轻抿一口淡茶。 “周百户。”他的目光看向一旁周巡。 “自即日起,你部归入李屯將麾下听用,如何?” 周巡一愣,左右来回打量两人脸色。 最后,把心一横,“是,卑职听令!” 周巡若是犹豫,只会同时得罪双方,除了答应,好像也没得选。 李煜也不好让周巡继续夹在中间难做。 哪怕,是个明知亏本的买卖。 左手倒右手,对李煜而言似乎区別不大。 但,也不能说是全然不需要。 这个名分,能让李煜名正言顺地越过百户周巡,去驱使那些抚远籍贯的营兵,而不是全靠周巡代劳。 这给了李煜日后的可乘之机,倒也算是一桩便利。 至於有没有期待过李煜和周巡会因此而產生矛盾,进而內訌? 那就只有杨玄策自己心里清楚。 出於种种考虑,李煜还是点了头,“好,来日杨大人北上开拔所需之用,由卫城府库一力担之!” 也多亏杨玄策残部人少,他要的这些东西,还远远到不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付出这些確实令人有些惋惜,但是值得。 这门生意,能做。 “一言为定!”杨玄策起身,举掌。 『啪——』 李煜举掌相击,“一言为定!” 当著周巡的面击掌过后,杨玄策再不怕李煜出尔反尔。 “好,”杨玄策当即抹去一桩心事,“红袖,上酒来!” 麻杆打狼两头怕,能如此顺利,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此刻,杨玄策倒是看李煜顺眼了不少。 那是赌徒看待冤大头的目光。 ...... 在李煜的眼睛里,杨玄策看不到半分恼火。 也只有李煜自己知道,他的心底尚且掺杂著些许高高在上的怜悯。 那是生者看待自愿赴死者的从容不迫,和置身事外。 是啊,谁会和一群急於北上的赴死者计较? 边墙歿了,铁岭卫大概也歿了。 这些,李煜都知道,杨玄策也早已心知肚明。 离开抚远县,他们今后平安而返的希望实在渺茫得让人难以估量。 “饮此杯,共消愁!” “哈哈哈——!” 屋中三人举杯,由校尉杨玄策敬辞。 “请!” 李煜还礼,一饮而尽,倒杯相示。 周巡紧隨其后。 李煜將酒杯放回侍女手中托盘,拱手道,“如此,在下便告辞了。” “慢走,”杨玄策坐在原处,隨意的抱了抱拳,“不送。” 李煜此行拜访,只带回一个约定,和一张官牌。 扣了个屯將的名头,捨去二十架车马。 二人走在路上,周巡还有些话未能说尽。 “李大人,可莫要生气啊。” “全了他们的念想,对您而言,不是坏事。” 周巡指了指一侧小巷。 “您帮的不单是杨校尉,更是许屯將和郑百户,是他们所有人!” “大伙儿,会念著您的好。” 『哎——』 周巡惆悵地嘆了口气,“將来都会回来的,会的......” 说著说著,连他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若是铁岭卫真就陷了,凭这两百人能做成什么? 或者说,就凭许屯將他们几十號人,能做得了什么? 当日三千大军急攻宽甸卫城,战死者不下五百之数。 如今这么点儿人,怕是连个浪花也翻不出来。 可若知难而返,又或是徐徐图之,这支孤军便离不开身后抚远县做支撑。 那时......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李煜並不在乎方才之事,“总有人会死,也总能有人活著。” “起码,”李煜停下脚步,回身看著周巡,“他们还是有机会的。” 春汛化冻之前,这段时间尤为关键。 至於能不能把握得住,又如何藉机行事,这却不是李煜需要担忧的杂事。 “屯將之事,周百户可有何指教?” 李煜虚心以待,对於营军之职,他仅仅有所听闻,却算不上熟悉。 “指教不敢当,”周巡面色复杂,拱手一礼,“我倒是有些琐事可讲,李大人权且听上一听,兴许有用。” “无妨,诸事不急於一时,”李煜摆了摆手,“就去坊门旁烤著火,我想听听。” 周巡轻轻笑了笑,抬手作请,“那就请屯將大人一敘。” ...... 李煜被周巡引入东坊门旁的一处僻静宅院。 主屋依旧摆著炭盆,暖炕尚温。 周巡与李煜二人隨意地坐在炕上,中间小案摆上烤番薯和两杯热茶。 “该从何处说起呢?” 周巡端起茶杯,失神地看著氤氳升腾的水气。 『啪——』 “既然是閒聊,”李煜將官牌扣在案上,“就从它说起,如何?” 周巡拿起官牌,手指轻轻摩挲牌上刻纹。 打量了片刻,他大概有了些猜测。 可他看得出,李煜问的大概也不是这张官牌过去的旧主,而是有关他们这支东路残师。 想了想,周巡倒也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 ...... 东路军本该有校尉五人,屯將十人。 其中侥倖生还者,十之三四。 偏师折了六个屯將,两个都是校尉杨玄策麾下。 至於屯將许开阳,则是折了头顶上的校尉,还有和他同队的另一位屯將也折了去。 像他们这伙儿编制散得七零八落的败兵,今天能走在一起也只是因那老道士。 周巡今日把这些逃亡路上杂七杂八的事儿全都交了底,以此显露诚意。 以后留在抚远县的大伙儿如何过活,他可就全指望李煜了。 ...... “老道士?”李煜打断了对方,“敢问是唤作何名號?” 周巡脱口而出,“度牒留名,真一道长。” 或者,还有一个李煜印象更深刻的称呼。 “......又號了道真人。” 李煜手臂一僵,霎时沉默,眼眸轻闔,似是有些出神。 他奇怪的反应被周巡看在眼中。 “对啊,”周巡隨即轻拍脑门,表情懊恼,“瞧我这记性!” “老道长和李大人您是见过的!” 李煜点了点头,“西岭村,偶然相逢。” 他继续问道,“这位真人如今何去?” 周巡摇了摇头。 “不知。” “老道长携道童,先我等一步,被总兵大人驱离帐中。” 提起此事,周巡不由哂笑两声。 “只怪我等归乡心切,拖累了老道长。” 不管別人如何去想,只在周巡看来,他们离队归还抚远县只是必然之事。 就好比还有些选择留在抚顺卫周遭的营军同袍。 家就在这儿,別人可以不在乎,他们自己却不行。 各有各的选择罢了,没什么明不明智的。 只是了道真人好心指点迷津,为他们点拨北归时机。 隨后却被总兵孙邵良驱离,只能说是受了他们的拖累。 反正,对周巡而言,回到抚远县的结果是好的,其它的便不再重要。 他对了道真人只心怀感激,此刻在李煜面前也是极尽吹捧。 李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了道真人,自抚顺关离去,就不知所踪了吗......』 第528章 北山旧事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28章 北山旧事 忽略掉老道长在周巡口中的戏份。 李煜敏锐察觉到其中一支同样游离在外的『散兵』。 “且慢,”李煜抬手,“周兄方才可是曾说,抚顺关也留了人?” 周巡点点头。 “確实如此。” 抚顺县虽然陷於尸口,可正如抚远县南坊这支主动脱离大部队的营军残兵一般。 抚顺籍贯出身的营兵,自是不会轻易舍离。 更何况,那位小道童张阿牛,便是亲歷者。 他亲口所言,当日衝出城的人都逃到了山上。 留待寻亲,这是必然之选。 周巡见李煜实在感兴趣,也就顺著往下说。 “大军开拔时,这一部人马就留在了抚顺关......” 人数不多,也就百十號人。 抚顺县良家子从募,主要也是就近负责戍守东面边墙的抚顺关边防门户,戍边保家。 营军武官虽然是流官,但营兵本身也存在驻守家乡的例子。 关口身后就是他们自己的家,是他们自家的田亩。 士卒战斗意志之坚定,远胜於调派他处。 一年前,抚顺卫驻防营军真正隨大军东征的兵力,只占此地原本营军校尉部定额的半数。 此去五百人,回来十之二三,比例其实並不低。 君不见,本该继续驻防於抚顺关的一屯营军,如今甚至是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些败逃回来的抚顺残兵,起码捡回了条命。 李煜琢磨片刻,抬手指了指南方,“他们可有意夺还抚顺县?” 提前了解『近邻』的意图,也很重要。 周巡摇了摇头,“夺不了,也没必要。” “抚顺县城门大开,城中尸鬼四散而出,那就是座没用的死城。” 真想固守,抚顺关其实比抚顺县更合適。 “我估摸著,”周巡继续道,“王屯將他们就是想寻一寻小道长口中的山寨,去认亲。” 据张阿牛所言,抚顺县以北,浑河对岸,便是他们那些逃亡者的匿身所在。 李煜手头没有抚顺卫的堪舆图,身为驻屯坐官,他亦鲜少去过那地方。 是故,李煜只能虚心请教对方,“那小道长口中山寨,又在何地?” 周巡动作停顿片刻,似是在努力回忆。 李煜端坐榻上,只静静等候。 “似是,”周巡道,“就在抚顺城北,便唤作......北山。” 不要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山头抱有什么太大的期待。 除却三山五岳这样的名山峻岭,这世上的小山小岭多了去了,当地百姓方位命名,只能说是不稀奇。 就好比这抚远县西侧的西岭村,都是一样的道理。 “北山与抚顺县之间,隔著浑河。” 当初逃亡出城的百姓,能摆脱身后追尸,离不开浑河的帮助。 可也正是因此,沿河下游百姓尽遭无妄之灾。 此谓之因果。 “不过,”周巡倒是在军帐听过上官们提及此地,“孙总兵曾当眾说,那北山內里,过去也颇有些门道。” “在高丽之前,曾有一国吞占辽东半境,名曰高句丽。” “北山便是那高句丽山城旧址之一。” 里面说是山寨,倒不如说是山城的遗址更妥当一些。 昔年,隋帝遣大军压境,却不能成功,便是因为这些占尽地理的高句丽山城久攻不下。 究其原因,不是隋军打不过高句丽守军。 而是隋军顶著漫长而庞大的后勤补给压力,被高句丽山城內部自给自足的田地给硬生生拖到无功而返。 这些东西,都明明白白地记在史书当中。 “山城......” 李煜细细品味著这两字。 听罢抚顺北山旧址的昔日辉煌,李煜很难不联想到一些其他方面。 就比如说,若能修缮山城旧址,重现千年以前的盛景。 不失为一处世外桃源,倒也是很诱人神往。 “不过,”周巡却是泼了盆冷水,“北山旧址废弃至少超过四百年。” 大顺作为大一统王朝,辽东山城著实没什么修缮价值。 立在浑河边的抚顺县,远比藏进山里的『抚顺山城』有价值。 甚至,为了防止贼匪依仗北山旧址,割据一方。 歷代朝廷皆屡次捣毁北山隘口的城墙遗留。 “周兄,”李煜眼中含光,“可否再详细说一说这北山?” 能被史书称作山城,便意味著此地曾经至少能够蓄养起民力数万。 其中要有水源,更要有適耕的田亩,这是自给自足的基础。 周巡却是摇了摇头。 “不是卑职不说,只是实在不清楚此地渊源。” “若李大人有意,只怕还是得靠那县誌,方能查阅一二。” 李煜点了点头,確实是这个道理。 时间已经太久了,或许山中水源早已枯竭,又或是改道。 原本的適耕平地,或许也已经被泥石流所掩埋。 要么,他亲眼去看。 要么,就只能通过抚顺县中的县誌,去翻找答案。 ...... 李煜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南坊。 今日这一遭,他最大的收穫不是屯將官牌,也不是周巡所部营兵在名义上从属於他麾下。 而是那抚顺卫的零散消息。 是那抚顺北山山城旧事,为他所带来的启发。 只守著抚远县是远远不够的。 单说一点,今年开春后的耕种怎么安排? 养活一城军民,所需田亩就不是个小数目。 耕种更离不开水源。 可城外的河道周遭,又总是少不了尸鬼身影。 哪怕没有人,动物总还是要喝水的。 尸鬼的迁徙便有它们的功劳。 百姓出城耕于田亩,又恐为尸所乘。 活干不了多少不说,甚至还可能要搭上些人命。 若是不耕...... 人也总不好就缩在城里混吃等死? 坐吃山空,只出不进,这不是久持之道。 多的不说,起码番薯是要种上一些。 这东西能省去照料的麻烦,產量也较为可观。 至於汲取地力的问题,眼下地多人少,也就算不上问题。 ...... 李煜回城,便往府库去寻李昌。 “李昌,二月之前,备好二十架车。” “弓弩二十具,弓矢千支,还有五十桿长枪,装车。” “炭柴装上两车,余下的马车就取合计四五百石粮,给他们都装上。” “喏!”李昌拱礼,自无不可。 “只是,”李昌有些迟疑,“不知家主您要將这些物什用於何处?” 据他所知,如今城內民安粮足,完全没有这般折腾的必要。 甚至沙岭堡尚有三千石粮,未来得及运入城中。 这时候,其实不该如此挪占车马运力。 应该先用空车把沙岭堡存粮运回来才对。 况且...... 哪怕得了城中大户的补充,但手头实际可用的大车,也就那么五六十架。 等开春后在外城中再搜刮一遍,兴许还能补充个几十具车架,但那是后话。 但不管如何,二十架车马確实是不在少数。 “且先准备著,”李煜摆了摆手,暂不解释,“明日我再召你们大伙儿一敘,共商大事。” “得令!”李昌拱礼再拜,送別家主。 第529章 冗官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29章 冗官 又是一日,庭外素装连夜新覆上一层。 马厩的棚顶甚至都塌落出一处破洞。 一时之间,却没人顾得上修补。 李府內外,儘是热闹非凡。 一大早,便有侍女和家丁在廊道之间均匀摆下一处处炭盆。 屋廊下儘是暖意,石砖上的薄冰缓缓化开。 为了不让来访者半途在冰上摔得狼狈,这都是必要的场面活儿。 事关李煜脸面,排场不可谓不大。 府门大开,八位李氏族兵驻枪戍守,威势逼人。 再往內,安和堂中门半开,两侧立有四位甲士。 都是些年轻面孔。 李望桉、李望栋、李泽、李川。 四人皆目不斜视,披甲执锐,紧盯每一个入院之人。 更有数位李府亲卫带著几队族兵在外院梭巡。 到访者,自辰时开始,就陆续抵达。 ...... 主簿赵钟岳、班头赵怀谦、捕头刘济,乃城中治民衙吏。 ...... 李铭身后跟著青衣使赵铭......现在,他有了新名字,叫李望溪。 早在李煜闭门不出那两日。 李煜將手中青巡交託而出,李铭也就顺理成章地多了个义子。 虱子多了不愁。 况且这还是一重额外的保险。 青巡这样紧要的密卫,头领和主家没有这层关係,怕是李望溪自己也静不下心办事。 对李望溪而言,是跟前主家继续姓赵?还是跟现在的义父姓李? 这並不需要犹豫。 別人或许不明白,但在李铭心里,赵铭这名字必须要改! 赵钟岳这小鬼放仆时取的破名字,实在是討人嫌! 一连好几日,李铭都给不了这外甥好脸色。 『望』通『忘』,『溪』通『昔』。 李望溪,便是李忘昔。 从新名字中,就能体会到李铭的不满,这是在不动声色地点人。 只看赵钟岳訕笑的尷尬神色,就知道李铭点的是谁。 ...... 百户张承志,百户刘源敬,身后是一道从营房来的一眾什长。 孙四六、薛伍、李盛、李蒙、王大锤、赵承...... 这伙儿人的规模最盛,城中什长一级,大多都齐聚至此,足有四五十人之多。 他们当中,有顺义军户跟来的老资歷,也有流民入伍得了提拔,还有抚远本县军户推举的什长,沙岭堡的老人儿...... 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彼此之间素未谋面。 这场大疫促成今日时局,他们才因各种缘由,尽数匯於李煜麾下听用。 李煜发自內心的觉得,现在抚远卫城內的军制实在过於臃肿。 他自己才不过是个百户,若是再私设几个百户统兵,那像个什么样子? 可若全用什长,就会有当下『冗官』局面。 李煜麾下竟是直辖数十位什长...... 张承志和刘源敬为了表明立场,更不敢侵吞兵权。 况且,他们两个百户,麾下理论上也早已满员。 今日现场要是再来上二十个新卒什长,这堂屋中怕是还要更挤上几分,都不一定有让人下脚的地方。 军中武职结构太过单薄,麾下直辖什长冗多,且权力过度集中,並不见得就是好事。 效率方面实在是拖沓。 就比如当下议事,人实在是太多。 所以,校尉杨玄策的站台,和李煜手中的屯將官牌也算是解决了一个燃眉之急。 ...... 哪怕有人站在屋檐下,在堂外受著寒风,也只能忍耐。 “今日,召诸位齐聚,本官有些事要嘱咐。” 李煜端坐主位,环顾堂中眾人,有熟悉的,也有眼生的。 这样『冗官』,也不是长久之事。 缺乏百户一级的骨干军官,军队只能结小阵,组不出大阵仗。 调动、行军、作战,方方面面都在受到影响。 这样的军队就是空架子,一拉出城就会散掉。 李煜举起官牌。 “昨日,我亲往南坊,寻杨校尉商洽。” 至於商量了什么,就不用当眾解释的太清楚。 在场的大多数人只需要知道...... “校尉大人私授我屯將职,”李煜双眸漫不经心地打量著眾人,顿了片刻才接著道,“我已经应下了!” 堂屋中,有的人是早就知道此事,所以面色不为所动。 有的是想到了些什么,呼吸不由急促。 既然应下了,那在场召集这么多同僚,李大人难道就不从中提拔几个? 为大人分忧解难,义不容辞啊! 『嗯——』 看著堂下眾人表现得镇定有序,李煜满意的轻哼一声。 “第一件事,”李煜竖起一根手指,“本官......不,本將!” “欲擢升李顺、李松为试百户。” 话音刚落,除去坦然坐在耳室旁听的李铭,堂中武官尽数拱手拜礼,“谨遵大人將令——!” 『哗——』 此间声势震得屋檐上滑落成片的积雪。 如此一来,除去已经无心管事的族叔李铭,李煜麾下便凑出了四位百户。 试百户现在跟百户也没什么太大差別,无非就是个名头。 也是李煜照顾到张承志和刘源敬的心思。 试百户不管怎么说,都还是低了他二人半级。 ...... 当眾委任李顺、李松这样的心腹为试百户,只能说是情理之中。 这样一来,李煜便能以屯將之位,直辖李氏族兵为护帐中军。 再以麾下李松、李顺、张承志、刘源敬四位百户为脉络,分管城中余下什伍。 在开春前,还来得及重新改制为更合用的军伍框架。 再算上南坊尚未併入麾下的营军百户周巡。 李煜自觉稍加精编,抚远城中就有余力拉出四五百精干军卒,出城歷战。 『抚顺县......』 李煜的心思早就不再局限於抚远一地偏安。 第530章 实为各取所需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30章 实为各取所需 第一件事言罢,在场的什长们便被李府亲卫引去別处暂歇。 他们把厅堂中的空间留给了余下的人。 没了这几十號人,前堂霎时间就敞亮许多。 留下的,除去被邀来的其余人等,还有在此护持的李氏家丁。 如李昌、李贵、李忠、李胜等人,皆侍立当场。 李煜这便说起了第二件事,“校尉杨玄策,我与之立约......” ...... 要粮食? 没人插嘴。 因为几百石真的不多。 单说这抚远卫城的粮库,就有乾裕二年抚远卫军屯秋收后的余存近万石粮食。 这並非抚远武官清廉自持,无心卖粮,而是他们自己的口粮。 更是为供应东征大军留存出的备用粮。 当初,谁也无法料定这场东征的持续时间。 若是朝廷催得急了,大军后勤却缴不上粮,武官们总不能提头去见! 再说供应东征的转运司使库房,存粮也不少於八千石。 从转运司使库仓中归拢出的粮食,还都是去了壳的精粮。 全是北方三卫为了供应东征大军的下半年后勤,调来准备往瀋阳府送去的储备。 其中说不定就有高石卫千户所送来的份额。 若不是东征大军失讯,致使瀋阳府物资积压,这些粮食也不会一直积存在抚远卫城。 这还只是抚远卫城內的存粮,就有近两万石。 外城坊市,更有百姓家宅无数,大户私库数间,还有粮舍商铺数间。 这一部分暂时不好估算。 还是得等到开春化冻之后,李煜才有功夫派人去外城坊市挨家挨户的搜集收拢。 百姓们固然在尸祸中死伤惨重,但这又关百姓家里攒下的口粮什么事儿? 按抚远尸乱的时间推算。 外城百姓家中至少会余存两三个月的口粮,以待秋收。 如此积少成多,应是数量可观。 反倒是因为人死的多了,这外城各家各户的粮食才会安然保留下来。 李煜大胆猜测,外城民间余粮,万石左右该是有的。 另有李煜上一年从顺义堡、沙岭堡陆续运来的积粮万石有余。 沙岭堡另封存有三千石粮草,顺义堡亦封存了数百石。 这样算下来,他们缺粮吗? 哪怕因为尸乱,错失乾裕三年秋时收粮的时机,也依旧不缺。 上一年,甚至於两三年前的陈粮,又不是不能吃...... 前前后后算在一起,单抚远县就至少有粮米四万石。 而李煜拨给杨玄策的五百石,还真就是九牛一毛,甚至只算是牛身上的一根毛尖尖。 ...... 要车马? 也问题不大。 马匹固然宝贵,但大户人家府中弄来的马匹,却並不都是合格的战马。 要知道,宝贵的只是战马。 駑马和驴子、骡子,本质上区別不大,甚至耐力上还不如后者。 李煜手里的牲畜,拉车的駑马才是大多数。 赵府马多,也合用,那是有缘由的。 之所以冒著杀头风险做塞外生意,可不是因为赵氏喜欢找刺激。 实际上,抚远当地赚钱的生意早就被各家大户垄断。 盐、炭、粮......哪个都有人把持。 郑、佟、范、高、於......再算上被尸祸灭门的高门大户,抚远县实在是僧多肉少。 无奈之下,侥倖起家的赵琅才只能通过亲家李铭的路子去塞外另闢蹊径。 二十架车,便是二十匹马。 单是李煜从衙前坊佟、范、郑三家人手中得来的马匹,就不止这个数儿。 比起马匹,反倒是马车稀缺。 但这个稀缺同样有限。 车架,无非只是木匠们花时间就能批量生產的造物。 你削轮轂,我刨车板...... 以古法流水线的效率赶工,只要人手充裕、材料不缺。 一架车,三日就够。 所以真正重要的是匠工,是人! 从来不是那所谓马车。 话又说回来,单是城外各家商铺里的车架,兴许就不止这个数儿。 李煜有能力,更有时间,去慢慢整合这些外城坊市间零散遗留下的各类资源。 而校尉杨玄策不行。 为了赶在尸醒前出发,他不得不爭分夺秒。 谁赚了? 谁亏了? 究其根本,双方付出的都是些无足轻重之物,无非各取所需罢了。 ...... “另有弓矢千支,枪矛......” 李煜说到弓矢千支,和区区几十桿长枪,眾人抿了抿嘴,也无所谓。 “弩机二十具......” 但说到军中强弩,才终於有人坐不住。 “家主,强弩二十?”李昌出列拱手,语气中透著抗拒破財的焦躁。 这种哑巴亏,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 李煜確是点了点头。 李昌生怕家主吃亏,便铺开了细讲,“府库有长短弓合计六百张!” 不说质量,这数量对一个镇守千户所而言,守城是绝对够用的。 抚远卫城毕竟还算是相对安全。 库中六百张弓,两万支箭,这其中不知多少还是昔日驻防营军调入东征之前留下的武备。 並非全然是抚远卫千户所的武备配额。 “然——”李昌话锋一转,“库中有强弩仅百五十具......” 强弩这种东西,无论何时都是真正的硬通货。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哪怕是一名孩童,只要拉得动弦,就能凭此锐器得到射杀百战精卒的机会。 这就是一具强弩的威慑力。 也是李煜此番『交易』唯一称得上是割肉的痛点。 『强弩者,桑木为芯,竹片衬背,牛角贴腹,筋丝覆面,胶合而成。』 只看这其中一段製作过程,就非一时之功。 制出一具合乎朝廷验收规格的弩机,需数年之功。 抚远卫城的军匠,只有从沙岭堡和顺义堡来的军匠。 他们制弓还成,制弩就仅限於小巧简单的手弩,跟朝廷强弩压根儿没得比。 前者,极限是远射五十步。 后者,则保底在五十步內透敌单甲。 ...... 製作强弩,可是兵仗司死去的官匠们才精通的独家手艺。 这些匠人,都被朝廷牢牢掌握著。 从生到死,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所以说,短期內,李煜手中的强弩数量很难得到扩充。 他手头的卫所军匠去换换弩弦,修修机括还成。 制弩,必然需要一段漫长的摸索期。 或长或短,全然没有个定数。 不过,若是兵仗司衙门还留存有一些相关的製作手稿,那復刻起来倒是会容易许多。 但这依旧充满了不確定性。 ...... 李昌说的很是恳切,“家主,三思啊!” 『叩......叩......』 李煜手指轻点桌案。 “无妨,”李煜只思量片刻,就有了计较,“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给他们这些,既能打发了他们,最差也能借刀除尸,减缓北面尸群南下的威胁。” 有杨玄策这一支营军顶在北面,抚远县才更为安全。 適当的增强营军战力,亦是拒敌於外的良策。 最不济,也能借他们之手探明铁岭卫之现状。 “况且......”李煜的声音顿了顿,“击掌为誓,悔之无益。” 李昌见家主主意已定,便不再劝,也不能再劝。 他抱拳一礼,便退回队列。 这事儿自李煜击掌那一刻,便赌上了李氏的信誉。 不可为小利而失大义。 第531章 远瀋阳,拒高石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31章 远瀋阳,拒高石 有关南坊营军之事,暂且告一段落。 说到底,这些事和在场大部分人没多大关係。 像是粮、箭、车马之类的东西,只涉及在场兼领管库一职的亲卫李昌。 他需要去配合一眾仓吏调拨准备。 其他人压根操不上这个心,各司其职,才是本分。 若指手画脚,那才是不知所谓。 他们更关心的是,乾裕四年......又该何去何从? 如今幸而身处一隅偏安,閒时自会畅想尸疫之將来。 可思来想去,无疑是迷茫且压抑的。 人嘛,总离不了『盼头』二字。 现在,李煜得给他们一个盼头。 “如今,”李煜自顾自说起第二桩大事,或者说想法,“单靠抚远一县,实难復耕......” 耕田,可不是翻了地,播了种,就能放任不管的。 浇水、锄草、防兔、防鼠、防鸟雀...... 哪一件不耗人力? 又有哪一件是真的容易? 再加上个防尸的无底洞,简直无解。 若现状不能得到改善,哪怕春耕功成,可秋收又是一道难关! 乾裕三年放弃秋收,实乃无奈之举。 乾裕四年,春种是一道关,秋收还是一道关。 李煜主动扯出这桩大伙儿不愿提及的敏感话题,霎时贏得眾人期待的目光。 此间困难在场每个人都明白。 正因为他们想得到,才明白唯有想法子去提早准备......最是紧要。 “然,却又不可不耕。”李煜顿了顿,继续道,“城中尚有些院子,可开作菜田,先解燃眉之急。” 粮得吃,菜也得吃,甚至就连那肉,都得想法子搞一些。 至於盐,倒是不急。 一时也是不缺。 卫城库存官盐,加上大户所缴私盐,並上来日搜缴坊市百姓家中余存。 凑一凑,再熬上个一年半载的,也並不紧张。 “昨日,我与城外周百户小敘。” 李煜环顾眾人。 “他提到一处山城故地,让我有了新的想法。” 李煜突然止住言语,抚掌三声。 『啪——』 耳室內的侍女,抬著铺展在屏风上的舆图,摆了出来。 李煜从主座上起身,来到舆图之侧,抬手指去。 “诸位皆知......” 抚远卫,西接高石卫,北通铁岭卫,往东南可抵抚顺卫,去西南则达瀋阳府。 此四通要害之地也。 也无怪乎抚远县会作为囤积辽北诸地转运粮秣之中枢。 当初自抚远县为东征大军供粮。 只需出城南下,借浑河水势之利,匯瀋阳府,再抵辽阳府,便可匯入太子河。 顺河东流,抵边墙驰道,一路南运镇江堡,再由此渡江。 途中大半皆为水运,极省民力。 这也是抚远卫城中转运司署衙门的由来。 它有它自己存在的必要性和特殊性。 ...... 李煜指著舆图一角道,“瀋阳府虽然未失,却也料想是自顾不暇。” 周巡也没亲眼见过瀋阳府现状,就是道听途说来的。 然而李煜却敢如此一口断定。 依据就是瀋阳府的族兄李昔年,他带人往抚顺炭场取炭,却只有三百兵。 瀋阳是辽东有数的坚城,其中自是兵多將广。 单说太守標营就至少千人之多,更遑论还有瀋阳守备麾下卫所驻兵。 ...... 然而,事关度冬大事,瀋阳府却只派去三百兵? 李煜从中推敲出多种可能。 其中最具代表的...... 要么,瀋阳府遭浑河水尸半围是真! 城中守军与百姓损失不小亦是真! 如此一来,军力自然是不復昔日强盛。 太守张辅成守住城池,总不可能是毫髮无损吧? 三百人就说得通了。 ...... 要么,这三百人就只是他们为了补充冬炭的一步閒棋? 可有可无。 但显然是说不通的。 先不说那是三百兵,哪怕只是三百壮丁......这种时局,也不会有人派他们去野外送死。 有这样的余力,守城不好吗? 瀋阳府又不缺粮! 所以,李煜眼中的瀋阳府,如今就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泥潭。 陷进去容易,出来难。 轻易不可涉足! 那里有太守张辅成,还有西投而去的东路总兵孙邵良。 与他们贸然牵扯,李煜怕是难以招架。 以瀋阳府为退路,那还不如想法子往锦州逃。 起码,锦州李氏远比外人更可信。 ...... 李煜的视线绕开瀋阳府,抬手指向高石卫。 “高石卫,你们大多都不陌生,更是本將的家乡......” “周千户所驻屯堡已陷,西风堡亦然,上林堡亦然......” 李煜一连点了三处,最后停留在上林堡以北的边墙上。 “边墙亦陷,我等当避而远之。” 李煜仍未知晓,边墙之尸,大半都被乾裕三年秋那声势浩大的南匈奴號角声所吸引。 它们要么北上,要么西出,大部分早已转道。 在草原掀起好大一阵『追逃之风』。 它追他逃,草原各部落皆不得安寧。 但即使不考虑这些可能滯留在边墙附近的尸群,李煜的想法还是没问题的。 上林堡周遭由边墙南下聚集的大片尸群,是李煜亲眼所见,同样做不得假! 这部分尸鬼,南下势头明显。 它们也是导致李煜主动弃守顺义堡的主要推手之一。 ...... 高石卫辖地只有十几处屯堡,规格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在伯仲之间。 大部分屯堡的城防,还没李煜多次加固的顺义堡堡墙高大坚固。 这破地方如同鸡肋,哪怕可能还有个別屯堡中的军民倖存,李煜也是爱莫能助。 实在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如此,还不如不碰。 这里在李煜眼中很適合成为抚远县与边墙群尸之间所必要的缓衝地带。 一动,不如一静。 “高石卫不可往,我军遣一队人马,据西面沙岭堡为哨,便足以拒尸於外。” 李煜今日当眾否了往高石堡方向探索的打算。 隨后,他指向北面,那是铁岭卫。 看著『铁岭』二字,李煜却是突然想起一个小人物。 他转身朝一侧耳室问道,“铭叔,那个唤作郑泗谷的贼盗......死了没?” 李铭闻声从耳室偏门里转了出来,“尚未。” “老夫之前得空,只把他弄去当了个粪夫,日日繁忙。” 说起此人,李铭还颇为感慨。 “没成想是个命硬的,湿了冻,冻了湿,人竟是还勉强活著。” 先有东征噩耗隨营军传来,后有李煜『交託大事』。 李铭还真就没功夫多管郑泗谷那么个不起眼的货色。 冰天雪地里,派他去掏粪清尿,已经是相当危险的苦活、累活。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人还没死,只能说郑泗谷的身体底子不错。 竟是扛住了风寒。 其实真实原因,还是李煜嘱咐下去的按工得薪一事起了拖累。 在无人特意叮嘱的情况下,赵钟岳只是正常对照用工名册,从而定量下发棉衣和每日口粮。 郑泗谷虽说干著苦差,竟也能因此穿得暖,反而吃得饱饭! 要不然,郑泗谷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此等磋磨。 李煜点点头,“铭叔,人我或许有用,您暂时就不必再管他死活了。” 既然凑巧没死,李煜倒也不皆已尝试废物利用一番。 至於怎样用?何时用?都还只是方才突然冒出来的模糊想法,尚需思量。 这种题外话,此时却是不值当在此人身上言过於深。 第532章 提拔队正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32章 提拔队正 驻防沙岭堡,自然是好的。 “大人所言有理!” 嘴上是应下了,可张承志与刘源敬又难免面露难色。 有关沙岭堡之事,只怕需得屯驻一位百户坐镇。 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李顺、李松二人,皆为李氏左膀右臂。 只怕,这个人选...... 李煜暗察眾人神態变故,安抚道,“沙岭堡驻將人选,我早有安排。” “我意再设一驻屯队正,以五十人將之尊,驻防沙岭堡,以为西面屏障。” “大人所言有理!”眾人听了,倒也是个法子。 顺朝虽罕有五十人將,然歷朝旧事皆有之。 屯长也好,队正也罢,无非是同职不同名,歷朝歷代皆是有跡可循。 大顺军制如今之所以未设队正职,只是因为不需要,而不是从来没有过。 单论各地百户武官的想法,就不希望手下会有两位队正分权。 这样百户本身的权力就会分散,更有可能被当地军户串通架空。 十个什长,和两个队正。 二者谁更容易一条心就不必说了。 大顺朝廷也接受不了增设队正职所导致的增发官餉。 在基层武官麾下增设一级队官,放眼天下,对朝廷而言就是一笔极其巨大的开支。 全天下的卫所兵和营兵当中,突然增设成千上万个队正,每年的军餉岂不是要凭空增长一两成之多? 甚至还要更多! 所以,大顺诸多百户武官本身就抗拒麾下队正一级分权,朝廷也有意削减开支。 朝堂与基层武官一拍即合。 出於开源节流的想法,大顺朝廷顺理成章地省去军中五十人將。 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大顺朝廷也还是在军制中保留了一些『队正』职位。 如边墙营军当中的驻墩百总,也称墩帅。 虽然官职是百户一级,但其麾下控兵仅有半百,这从规模来看,依旧是事实上的『队正』。 沙岭堡作为抚远县的西门户,驻兵控制官道交通,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依照当下局面,驻一百人太多,十人则太少。 五十人,恰是李煜所能接受的合理范畴。 这点儿人既有能力依靠堡墙击溃小股流尸,也不至於在撤退的时候太过臃肿。 因为人如果太多,就配不足所需骡马及车架,危机时恐怕逃不过大股尸潮进逼的脚步。 李煜派他们去驻沙岭堡,也不是衝著送死去的。 ...... 李顺拱手,“家主,不知您属意何人?” 李煜脱口而出,“李盛!” 用他,有各个方面的原因。 一是出身,顺义李氏族亲,单这一条就意味著李盛足够可靠。 李煜的信任也不是白来的。 背叛亲族,放在当下依旧是难以想像的恶事。 李煜身为顺义李氏族长,一个逐出族谱的杀招,就没人接得下。 他没理由不信任李盛。 ...... 李盛驻於沙岭堡,进可探访顺义堡內情。 昔日离堡所留下的两位老者——秦老头和高老头。 若活著,照看一二也不难。 甚至还能靠著两位老翁,以狼烟,將沙岭堡的警戒线延长到顺义堡一线。 退......可护持抚远李氏亲族。 李盛身后的抚远县就是自家家室和亲族所在,岂能不用命? 二是功劳,李盛先后多次驻防在官驛、营哨等险地,为李氏存续立下汗马功劳。 再加上他的资歷,是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煜提拔他,只能说是迟早的事。 若只一味地提拔府中亲卫,未免会让这些顺义李氏亲族的老部下们寒心。 三是无人可用。 李煜麾下百户无一可用。 李顺、李松名为试百户,实为城中副將,如今只不过是多副名头。 他们二人轻易不可外派。 派出去和李煜自断一臂没什么两样。 张承志、刘源敬,此二人虽为百户,却不能远放。 家室在此,放之则怨。 將之放在视线外,李煜也觉得不够可靠。 其余李府亲兵,也並不適合外放。 杀鸡焉用牛刀? 一个小小的外放岗哨,並不值得李煜派出得力的家丁坐镇。 李盛的身份地位,不高不低,不远不近,恰是正正好好。 ...... 还不知道自己升了职的李盛,又被人从前院歇脚的地方叫回了外堂。 “李盛,今日起你为队正职。” 李煜发现自己总是逮著李盛一个人薅羊毛,多少是有些过意不去。 他给了李盛一个优待。 “你可以自己挑一个队副,做你的左右手。” “驻屯沙岭堡一事,亦可由你二人换防轮替。” 李煜当面为之解释。 李盛手底下这一队,下辖十伍,其中八伍组成四什。 余下二伍,则是队正与队副的亲隨。 所以理论上,队正和队副是各管二十五人。 李盛自个儿挑个副手,就能与他轮流往返顺义与沙岭两地,完成换防。 这样,也算不耽误他与家人团聚。 他们还能顺便把沿途官道给巡视一番,靖平道路安寧。 “沿途西岭村,及官驛,”李煜继续道,“也需你派人轮管,若有尸灾,尽可东归。” 李煜想的周到,实际上也没给李盛拒绝的机会。 每次轮岗半队,便是二十五人。 官道沿途两处据点各留一伍就够。 到了沙岭堡,以余下的十五人为哨,逃命也方便。 这么点儿人需要的马匹车架,李煜还是出得起的。 也不必配发战马,駑马就够他们逃命的。 寻常时节,李煜再安排一两支骑队沿官道东西游弋,这就足够了。 “喏!”李盛拱礼一拜。 於公於私,李盛没有太多拒绝的想法。 李盛也是立马想到一人,“大人,卑职队副,愿用李蒙为副。” 同为什长同僚,李蒙曾多次好心提醒,李盛现在也乐得拉他一把。 升官的好差事,机会难得。 “好,”李煜点点头,“本將准了。” “你与队副李蒙,开春之前儘早与分拨你麾下的兵卒熟悉起来。” “等城外冰雪化冻,你们就以半月为期,驻沙岭堡为我抚远屏护。” “喏,幸得大人提用,卑职万死不辞!”李盛抱拳再拜。 他是为人较真儿不假,可升官发財,又有哪个人真能不为所动? 况且,这是他应得的...... 第533章 推行新制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33章 推行新制 “编攛诸多什伍,统合为队......” 李铭捋了捋花白鬍髯,施施然道。 “以老夫之见,不如將此事在城中推广开来?” “应对尸鬼,我们需要更灵活多变的阵势。” “十人队与百人队之间的空白,確实是该填上一填。” 简言之,就是从原来卫所兵的五人、十人、百人架构。 革新为五人、十人、二十五人、五十人、百人,更丰富细致的架构。 五十人长,即队正。 二十五人长,即队副。 中间多出这两层指挥体系,能够让军队更轻鬆地面对诸多复杂情势。 比如,原本是一百人面对尸群的两面夹击。 统兵百户顾前,便难以顾后。 这时,若有一位队正站出来统领其中五十人,为统兵百户分担一半的战场调度压力。 这支军队或许就能撑得下去,继而反败为胜。 ...... 现在与过往有一点最大的不同就是—— 各位百户手中的家丁数量,远远不够用。 大顺军中之所以可以不设队官,却还能维持战斗力。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武官的家丁替代了以往队官的职责。 靠著家丁亲信居於什长之上的特殊地位! 家丁亲信能在军中服眾,也有能力,每一个都可以是临时的『队官』。 这是每一位武官都不可或缺的助力。 可若是突然没有了这些作为左膀右臂的家丁呢? 又该如何治军?! 百户张承志手底下,只剩个张閬还能委任大事。 然而,单靠一个家丁,却撑不起原本应有的架子。 百户刘源敬,手底下就乾脆没了青壮家丁,只剩个光杆將军。 他手下队官的空洞根本无从分担,指挥调度,居然需要刘源敬亲自去对接麾下的诸多什长。 不打仗还好说,一打起来,刘源敬恐怕就要焦头烂额,顾头不顾腚。 李松和李顺就更不必说了。 两个家丁出身的人,能力是有的,却也面临手底下无人可用的窘境。 不管怎么看。 队官在李煜麾下军队生態位当中的缺漏,都已经愈发明显。 总要想办法去弥补。 既然今日李煜重启队官旧事,李铭也不妨借花献佛,代为其言。 有些话,李煜自己不好说......但別人可以说,李铭可以说! ...... 李铭看向在场四位百户,“诸位以为如何?” 说是问,可被问的其实只有两人,张承志与刘源敬。 李顺、李松自然是以各自家主为尊,无所谓队官分权。 趁著眾人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李铭回首,与李煜对视一眼。 李煜微微一愣,隨即微不可察地轻轻頷首回应。 现在这一幕,本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但转念一想,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张承志与刘源敬手中的兵权將进一步得到分化,队官的设立,让兵卒们得到更多晋升之机。 若完全將队正之职併入抚远当下军制。 城中至少还需要提拔十多位队正,及相应数量的队副。 封赏提拔足足二十多位队官,势必能够进一步收拢人心。 “老大人所言甚是!” 张承志抱拳应下。 “在下亦是支持!” 刘源敬紧隨其后。 这种情况下,他们便只管应下就是。 城中二李共居一府的特殊性,致使抚远卫城当中有这样一个隱晦的规律。 『但凡是沙岭堡百户李铭口中说的话,只要李煜大人没有反对,往往就意味著......支持。』 那李煜大人刚刚反对了吗? 他没有! 既然没有,答案就只能是赞同。 基於这一点判断,张承志和刘源敬答应得都很痛快。 李煜適时开口道,“队官之事,回头诸位各自擬个单子,交到我这儿来。” 他倒是大方,把百户手底下的队官推举权,让渡出去。 倒也算不得多此一举。 李煜这是帮著张承志、刘源敬等人將来在麾下队官面前服眾。 直接提拔新人升任队官的当然还是屯將李煜。 但张承志、刘源敬、李顺、李松四位百户也顺理成章地成为推荐这些人升职的推手。 在卫城军民心中身负救命之恩的高位,李煜不差这点小恩小惠。 可他们四人若能因此身负提携之恩,则更利於统辖队官。 最理想的状態,是诸位队官既要忠於李煜,却也乐意听令於各自百户。 这两点,少了哪一个都不行。 ...... 草草布置完军制上的小小改革。 李煜终於说起了第三件事,也是今日议事的最后一件事。 “今岁重整我军规制后,儘早加以编练。” “本將有意择时率军往东,及早去抚顺地界一探究竟。” 那里有山城旧址,有抚顺县,有抚顺关......还有抚顺炭场所在。 抚顺卫,更是抚远卫周遭唯一还算安稳,且信息相对透明的地界。 有周巡等人在,乾裕三年末的抚顺卫是什么情况,李煜知道的一清二楚。 抚顺卫的尸鬼不是被浑河冲走,就是遭了过路营军的大致清理。 甚至因为时间问题,孙总兵麾下的营军势必来不及搜缴抚顺县物资。 抚顺关或许是空了。 但其关防本身,依旧重要。 再说抚顺县中的府库,怕是也一直都无人有缘造访。 李煜很清楚『手快有,手慢无』的道理。 他若是慢了,或许等瀋阳府的太守张辅成,又或是总兵孙邵良反应过来,派人回头占下抚顺县。 李煜便再无力染指此处,抚顺县一应积存就与他再无干係。 况且,此间抚顺事小,但山城事关重大。 顺义李氏能不能在这场灭世灾疫当中长久地活下去,一个牢靠的根基,必不可少。 而一处能养民数万的山城,或许就是李煜最理想的基本盘。 也是他当前处境唯一一个唾手可得的好去处。 以辽东地势而论,除去沿海岛屿,恐怕很难再有比之山城更险要易守的去处。 抚远县深困內陆,沿海岛屿与李煜无缘。 他唯一能指望的久安之地,只有山城!也只能是山城! 第534章 裱糊匠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34章 裱糊匠 抚远军民趁著冬时休养生息。 与此同时,远在北方的辽东边墙。 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驻军墩台的窗口缩回了脑袋。 外面冰天雪地,墩楼里暖意盎然。 再看那边墙內侧,甚至还冻著不少的『冰尸』! 谁也想不到,这种尸疫席捲过后的绝地还会有活人出没。 “伊稚衍,你这法子不赖!” 围聚烤火的战士们依旧閒聊著。 牛羊被追散了,他们这支南匈奴小部落遗民,也少了一半。 其中大部分人选了別的方向逃命。 不是所有人都敢这么大胆的往南走,逆著『顺尸』来的方向! “哈哈哈,多阔霍,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就著囊中所剩不多的马奶酒,伊稚衍面色微醺。 他们这些人身上,大都裹著边军的红袄...... 有的是从墩台里翻找出来的乾净库存,有的乾脆就是从尸鬼身上扒下来的。 想在白灾活命,就要有所取捨。 顺人尸身上的衣服,虽说脏些、臭些,甚至是可能会要了命,但是能活啊...... 牧民们裹著边军红袄,戴著毛毡帽,围聚在此处,点著木柴、炭石、与所剩不多的干牛粪。 “能烧的不多了。” 有人出声提醒。 “等外面的风雪小些,得再去別的顺人堡垒找些能烧的。” 伊稚衍支持道,“须卜逐日,等雪停了,我们这些男人兵分三路。” “我带人留守,去砍些柴火回来。” 湿柴,也不是不能烘乾,耐心烤火就行。 “须卜逐日,多阔霍,”伊稚衍继续道,“你们分別沿著顺人的边墙,往两头再走远些找找。” 这便是他们如今的生存之道。 捡边墙驻军剩下的物资来用。 “好!” 须卜逐日,多阔霍先后应下。 塞外草原已经无法生存。 早在入冬之前,边墙席捲而出的顺尸,裹挟著不计其数的南匈奴败兵不断扩散。 它们或许追不上骑马的牧民。 可尸鬼们轻易就能將牲畜驱逐得远远的。 没了牛羊,就失去了作为燃料的干粪。 马匹被追的掉膘,就意味著熬不过今岁白灾。 没有牛羊,没有马匹。 牧民们最后的食物补给,奶製品的来源断了。 这是极其致命的。 唯有那些提早向西,甚至向北迁徙的部落才有可能倖免於难。 一些牧民在绝境之下,反倒想起了顺人坚城的种种优势。 顺人屯粮,屯物,守著高墙。 受恶灵附身的顺人,毁了草原上的这一切。 但起码,它们离开了。 边墙反倒成为了草原牧民触手可及的救命稻草。 冒著雪,拼著冻死的风险,他们终於在仅剩的牲畜死尽之前,抵达了边墙。 坚固的边塞墩堡,成为了最好的庇护所。 边军用作狼烟的储备,守城用的火油,全都成了伊稚衍等牧民度冬的救命资粮! ...... 次日一早。 这个小部落仅剩的数十名战士,分作两路,沿边墙驰道搜索沿途望台、墩堡。 “高过车轮的孩子,还有女人都跟我去砍柴!” “树赤兀尔,你留下守著,別让其他人有机会掳走我们部落的孩子。” 去顺人的城寨中寻求活路,必然会遇到其他同行者。 伊稚衍留下一个稚嫩的年轻战士把守墩堡门户。 他带著余下的人,无视沿途的尸鬼冰雕,朝边墙內侧远处的稀疏树木走去。 “伊稚衍勇士,我们不杀了它们吗?”有女人指著这些冰雕问道。 这些怪物毁了这一切。 他们的毡帐、牛羊......一切称得上財富的东西,全都失去了。 伊稚衍转头环视一圈,摇了摇头。 “它们太多了,我们该留些力气。” 目之所及,边墙內的尸鬼冰雕数以百计,更远处也有...... 这都是被边墙拦下来的一部分尸鬼,它们如今散的到处都是。 “况且,长生天的审判已经降临......” 伊稚衍推倒一具冰尸。 『咔嚓——』 一声脆响,倒地的冰尸手指摔断了两根。 “看吶,长生天终于禁錮了恶灵们的灵魂!” 比起清理这些冰雕,他们还是想办法活下去更重要。 否则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步了这些恶灵的后尘。 被冰封成一具冰雕,冻死在这荒野! “快些砍!砍完回去,我们一起分享热乎的烤肉!” “喔——!” 孩子们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欢呼。 累死、冻死的牲畜捨不得丟弃,被暂时藏在辽东边墙外的冰雪之中。 偶尔,还能取出来一部分,让这支部落剩下的牧民们大吃一顿。 不是他们不想继续深入辽东,去寻找顺人的城堡棲身。 实在是不认识路,不敢贸然离开。 白雪皑皑,四处都是一样的白,离开这醒目的边墙,大概率只会被困死在冰雪之中! ...... 像他们这样子朝辽东,朝幽州,乃至并州、凉州逃亡的草原牧民,並不罕见。 顺人的长城,是这绝望末日之下的绝佳庇护所。 顺人的粮食,是失去牛羊的牧民,唯一能指望的活路。 凉、並二州边军,从乾裕三年立秋时节至今,依旧被牢牢牵制在北塞防线。 南匈奴残余部落,使辽尸祸水东引。 原本打算在秋末寇边的诸部落联军,被辽东涌出的尸群打了个猝不及防。 最终四散而逃。 也是因此,大顺边军有惊无险地防住了草原上零散的游尸,並坐视北虏诸部联军与尸群拼个两败俱伤。 即便正面交战能贏又如何? 生者或许能战胜死者,却终將无法战胜瘟疫! ...... 入冬前,凉、並二州边军封关御尸。 入冬以后,边军仍未得安寧。 他们不得不与搏命求活的北虏牧民,陷入更为残酷的廝杀。 草原牧民想活,想熬过这个冬天,就要抢顺人的棉衣、粮食、炭火...... 凉、並二州边军想要守住身后的乡土,便也要顶著寒冬,设法將这些虏贼拒之在外! 这是生存之爭,唯有你死我活! ...... 北方三州御边公文,最后都匯聚在坐镇洛京的丞相霍文手中。 “凉州、并州还好说,有数万大军戍边。” “然幽州空虚,长城防线上被破了几道口子,草原牧民蜂拥而入!” 霍文几乎愁白了头髮。 “天下四面皆敌,独西域尚安!” 这就是残酷的现状,只让人感到阵阵无力。 一旁的护军將军霍绥远小心倾听著,偶尔接上那么几句话。 “伯父,不如安抚之?” “草原人无非是被辽东外传的尸疫弄得没了去处,何不仿归义旧事,甘顺王化者,暂且安置於关內。” 霍文摇了摇头,“迟了。” “幽州兵力空虚,虏贼畏威而不畏德,如今何以归化?” 饿狼尝到了甜头,就不再是一纸文书所能安抚的。 更何况,风雪阻道,朝廷政令也隨之陷入沉寂。 原本半月可达的信使,现在一个月也到不了目的地。 当霍文收到这些姍姍来迟地告急文书,就该明白幽州所辖长城防线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幽州山海关內仅剩的边军主力被南调青州为援。 北境防线仅靠卫所兵,守城尚可,但城外的村镇,却要遭了殃! 当下幽州边防的真实情况,只会比迟来的公文上说的更糟糕。 霍文只能寄希望於——这些该死的虏贼,没把可怖的辽东尸疫一同带入幽州腹地。 如今冬时,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朝廷还有时间做出最后的补救。 “来人!”霍文唤来殿外禁军,“传令冀州牧刘基再度募兵,及早出兵驰援燕云十六州城防。” “长城既缺,中原北境便只能以燕云十六州为新的防线!” 依城而守,扼守各处紧要道路。 同时,这或许也是最后的一道防线。 燕云十六州若挡不住尸灾脚步,黄河以北之千万生民,便再无转机! “哎——”霍文嘆了口气,“吾独居於洛阳庙堂,实乃这天下的裱糊匠也。” 可若是没有他这裱糊匠...... 怕是局势也只会更坏。 第535章 乱世以军为先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35章 乱世以军为先 天下之势愈发倾颓...... 那么,入蜀朝廷又在作何? 大量禁军与朝堂公卿涌入益州。 成都,当仁不让地成为新帝行宫驻地。 在这里,南狩朝堂辖制蜀兵及禁军逾十万。 北制汉中为屏,东截荆襄水运,可谓高枕无忧。 至於朝廷威仪,全靠装备精良的禁军撑著。 禁军在,朝廷在,大顺就在。 至於天下...... 实难相顾。 成都行宫,又是一日朝会。 “有事起奏——!” “无事退朝——!” 大太监冯喜的声音,响彻大殿。 殿內公卿,依旧是那些熟面孔。 只是少了太傅霍文等区区数人。 “陛下,臣有本奏!” 司马赵权,以三公尊位,身居右侧文臣之首。 他朝左迈了两步,居於大殿正中,持玉牌拜礼。 刘令仪头戴琉璃冕,珠玉垂帘,唇齿轻启,“爱卿请讲。” 赵权隨之娓娓道来,“陛下,蜀地国本既已稳固,今岁该当迁置各地营军將士家眷——入蜀!” 如今危局,若朝廷不先安抚军心,將何以镇抚天下? 尸疫真相已经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凉、並二州戍边营军,皆亲眼目睹。 用塞外虏贼诸部的溃散,揭示了这场早已席捲半壁江山的尸疫,是如何的可怖!可畏! “朝廷若不及早应对,长城边防之军,必难久持!” 是,边军可以为了身后家小,拼死戍边,阻北虏与辽尸於长城沿线。 但他们又能坚持多久? 赵权继续道,“不若將北境戍边营军之家眷,先行迁入汉中,可安天下心!” 言罢,殿中为之一静。 继而爆发激烈的討论。 “可尸疫传入草原已成定局,如何能肯定凉、並二州未染尸疫?!” 这不是一家一姓的小事,而是事关公卿朝臣们於益州偏安的生死大事! 爭执不可避免。 大殿成为百官爭论之所。 “彩!赵公所言有理,当迁!” “家眷入汉中,边军將士方无后顾之忧!” 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 “不当迁!” “尸疫或已自草原传入凉、並!” “去岁扬州旧事,悬河公携军十万尽歿,诸位莫非是忘了么?!” 去岁两场大战,致使幽州边军主力全军覆没,令荆、扬二州数万驻防兵將损失殆尽。 江南可用之军,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自行投入吴郡尸口,成了口粮。 缺兵少將,以至於荆、扬各地在尸群的进逼下节节败退。 没有兵,再险峻的城防也抵不住尸疫穿城过关。 即便有能人组织民壮,侥倖守住城防,也会面临被席捲而来的尸疫切断城外交通传讯的窘境。 这便是尸鬼版本的『农村包围城市』。 处处音讯断绝,处处皆是孤地,內外不得援,是死是活全凭个人造化。 把人迁入汉中,若是携了疫,岂不所有人都要陪葬? ...... “陛下,迁不得啊!” 站在左侧武官之首的成国公面色大惊,急忙站出来劝阻。 “若只迁边军家眷,关中必乱!” 去岁,可是足有四万余新军折损殆尽。 那是四万多名关中良家子弟,背后是四万多个有田有產的关中家庭。 再论及营军保甲,这些从军的良家子,至少涉及十数万保甲户......甚至更多! 其影响,或许囊括了整个关中平原的百姓,也犹未可知。 今岁冬寒,关中百姓家家户户皆披麻戴孝,祭奠埋骨他乡的子侄亡魂。 整个关中平原是司隶精华所在,也是最支持大顺朝廷的底子,皆因此败而荡然无存。 关中百姓,必心怀怨气。 成国公继续道,“若迁了边军家眷,那关中遗眷要不要迁?!” “若迁,哪里来的那么多田地,那么多粮食可以安置?!” 成国公所言一针见血,令眾人振聋发聵。 “若不迁......” 他环顾一周,有些话不能在朝堂上继续讲下去。 但在场朝臣稍加联想,还是不由打了个寒颤。 厚此薄彼,那关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一旦关中民反,放在这种时期实在是太可怕了。 关中是司隶腹地,更是凉、並、益、冀四州联通之根基。 没了关中,南狩朝堂就真的会被堵死在川蜀一隅。 留守洛京的丞相霍文,也会彻底失去与蜀地的联络。 凉並二州同样会被迫与洛京和蜀地南狩朝堂一併断开联繫。 到那时...... 这仅剩的半壁天下也会四分五裂,再没了指望。 赵权沉默良久,改了个折中的法子。 “成国公所言有理,是老臣思虑不周。” “既如此,老臣有新的提议。” “赵司马请讲。”女帝刘令仪的声音暂时压下了大殿中的议论声。 “关中,四方通衢要地,当然不能乱。” 赵权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依老臣看,不妨退而求其次,迁凉、並二州边军家眷入关中,屯於长安。” 无论如何,关中平原绝对是这场灭世大疫衝击下最晚遭殃的地方之一。 论及安全程度,除了蜀地、汉中,当数关中最稳妥。 甚至还排在司隶关东的洛京之上。 关中...... 东据黄河天堑,潼关险阻,只要冀州、洛京不失,关中自当无恙。 南有武关阻隔南阳尸疫,占据地利。 长安城外的灞上大营驻有精兵万余,可为武关、潼关等地后援,此万无一失。 加之北有凉、並二州为藩篱,南有汉中栈道为退路。 迁置边军家眷於司隶关中,还是能起到安定军心的作用。 边塞驻军哪里明白关中和汉中之差的区別所在? 即便有智谋之士看得透这些,只怕也要爭先抢后的配合朝廷詔令的施行。 这是阳谋。 不得不从! 迁关中,总比让家眷滯留在凉、並险地要强得多。 塞外尸疫时刻都在威胁凉、並安危。 有幽州的前车之鑑,谁又能保证,长城就一定能拦住所有虏贼?拦住所有的尸鬼? 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百密必有一疏,这个道理是明摆著的。 一旦有『幸运儿』跨过长城,威胁到凉、並家乡,势必会引起摇摇欲坠的边军防线整体崩溃。 家都要没了,谁还会管什么边防大局?! 大司马赵权的意思,就是在此之前,给戍边营军吃上一颗定心丸。 只要表现的好,朝廷也未尝不会把有功之臣的家眷从关中再迁入汉中。 甚至再从汉中迁入蜀地! 朝廷握有这般厚赏,何愁戍边將士不用命效力! 折中之后,朝堂上很快就统一了口径。 “臣等附议!” “迁关中——!” 新帝刘令仪自是赞同,“既如此,朕准爱卿所奏!” 太监冯喜的声音紧跟著响彻大殿,“诸事毕!退朝——!” 成都行宫中的朝会就此告一段落。 第536章 饮鴆止渴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36章 饮鴆止渴 珠帘后的女帝起身,冕旒的玉藻在她眼前晃动,分隔开一张张躬身告退的臣子面孔。 她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一如她始终看不清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在宫娥宦者的簇拥下,她转入后殿,前朝之事,她需要后宫太后赵娥的参赞支持。 当日朝堂上的决议,化为一道道加急文书,盖上皇帝的璽印、三公的官印。 內监信使將圣旨与文书揣在贴身的油布袋里。 策马衝出成都,沿著蜀中栈道,向北、再向北。 第一站,是汉中郡。 汉中郡守府。 郡守卢然,操持汉中郡诸事十余载。 隨著朝堂南狩,他的位置也变得愈发重要。 蜀地南狩朝堂的詔书及公文,都离不开他经手向外传递。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迁凉、並边军家眷......入关中,屯长安......” 他轻声念出关键一句,隨即沉默。 幕僚在一旁低声道,“明公,朝廷此议,涉及数十万百姓入关中,大疫难防,势必还会殃及汉中......” 卢然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关中能否承受,是京兆尹和留守洛京的霍相该头疼的事。” “至於汉中......” 他走到窗边,望著北面连绵的群山峻岭。 “还未到那一步。” “我们的要务,是確保栈道畅通,封堵流民,保汉中无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像自语。 “还有,加紧囤粮。” “关中我们管不著,可汉中,绝不能乱。” 南阳染疫封绝,朝廷仅有的產粮地就只剩下关中、汉中、蜀地、关东诸平原或盆地。 至於河北之地,產粮能供应好黄河防线的数万大军,就算是万幸。 文书继续向北,越过山涧险隘,送达长安。 ...... 京兆尹杜衡的反应,与汉中郡守卢然的冷静截然不同。 『咔嚓——!』 京兆尹杜衡,看完文书后,竟失態地將茶盏摜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鬚髮皆张,胸膛剧烈起伏。 “关中如今是什么光景?!” “家家戴孝,户户哀声!” “如今还要凭空接纳数万、甚至十数万边军家眷?” “他们吃谁的?住哪里?如何保证不会染疫?” 他指著北方,手指颤抖。 “凉州、并州是什么地方?” “与塞外尸鬼仅一墙之隔!” “谁敢保证他们的家眷里,没有染上......染上那种瘟疫?!”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事若关己,寢食难安! 这就是汉中郡守卢然和京兆尹杜衡態度迥然不同的缘故。 迁的是关中,而不是汉中。 他们当然是一个坐得住,一个却急得跳脚。 一名属官硬著头皮劝道,“明公,此乃朝廷决议,且有安抚边军、稳固大局之深意......” “大局?” 杜衡惨笑一声。 “他们的局在成都,在汉中!” “关中,却成了他们眼中的缓衝之地!” “一旦事有不谐,他们在汉中、巴蜀高枕无忧。” 杜衡叱骂道,“可关中百姓,关中这些遗眷、这些新迁来的家眷,往哪里退?去跳渭河还是黄河?!” 发泄过后,是无力的颓然。 杜衡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擬文吧......向朝廷陈情,关中艰难,请求拨付相应的钱粮,增派医官、兵卒协助安置、核查......” “还有,速报洛京,另请霍相定夺......” 杜衡苦笑道,“最起码也得再给我调拨一些兵马,方能稳定局势。” 他知道,陈情多半石沉大海,但作为京兆尹,他不能不上书。 不然关中百姓的怨气就得活撕了他。 霍丞相远在洛京,自顾不暇。 这关中重担,京兆尹杜衡实在是无法推脱。 ...... 当文书副本以更快的速度,被一道送至洛京丞相府时,已是数日后的深夜。 洛京的宵禁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早、更严。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八门校尉部兵马打著火把巡街。 皇宫內城安置著將士们的家眷,由禁军保护。 丞相霍文没有睡。 屋中点著一盏孤灯,烛光將他挺拔却已显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面前摊开著几份文书。 有成都来的朝议詔书,有并州边军送来的密报,也有长安京兆尹的诚恳诉苦。 其中凉、並边军的情况,最不容乐观。 『初时,长城沿线三日一小警,五日一大警。』 『戍卒疲敝,伤亡日增。』 然后,双方的试探尚未结束,早在决战之前。 草原背后来的南匈奴残部引来的尸群,给了虏贼诸部迎头痛击。 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虏贼溃散,尸群散布因此变得更分散,但总体数量仍是无可避免地在快速增长。 『......塞外虏部溃散后,草原群尸无既定目標,游荡衝击,防不胜防。』 『入冬后,尸遂冻。』 冻上之后,尸群扰边的问题没了,边军才喘了口气。 但尸群不动,不代表北疆局势就安稳了。 『塞外牧民失畜,故云中郡有虏贼残部拼死破开长城,入境洗劫百姓,虽被援军扑灭,然军心已渐浮动。』 『士卒私下议论家小者眾,有言——守亦死,不守家小亦不得活,不如死於家。』 尸疫就像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让人看不到光亮。 漫长的边塞防线但凡有一点被破,便是全局皆危。 加之虏贼残部不断袭扰,將士们实在没有信心守住漫长的边疆,御尸疫於外。 有人因此退缩,想要回去保小家,而非保天下。 此人之常情尔。 后面的话,没有写完,却也不必写完。 『哎——』 丞相霍文闭上眼,手指用力按著眉心。 成都的袞袞诸公,还在算计著平衡,想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拴住边军。 他们看不见,北地的防线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到了需要靠『家眷就在身后』的这根细线来维繫军心。 可这根线,迟早也要崩断! 长城沿线被虏贼残部冒著冰寒,亡命破口。 这个消息传的越广,局势就会愈发恐慌。 防不住虏贼,又哪来的信心防尸? 冬季严寒暂时冻结了『时间』,但这些迟早都要去面对。 司马赵权的提议,或许是饮鴆止渴,也可能祸及关中。 但千言万语,都架不住这毒药真的能『解渴』。 不喝就会立马渴死,喝了会在以后可能被毒死。 那是喝?还是不喝? 这不是选择题。 成国公的担忧,字字属实,汉中再受衝击,天下脊樑真的就断了。 其实,关中也不遑多让。 可关中子弟死的確实太多了,以至於民心离散。 迁入凉、並二州良家子的家眷,或许反倒是能维持关中稳定的好事。 思及於此,丞相霍文提起笔,开始写回文,文末以一字作答——『迁』! 能多活一时,就总比死於当下要强。 第537章 再见,我的怯懦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37章 再见,我的怯懦 霍文给京兆尹杜衡的回文,要求他务必以大局为重,妥善安置,朝廷会尽力协调支持。 给成都的奏疏,则言辞恳切,详细分析北地实情,强调此策之关键——谨防关中缺粮。 必要的时候,汉中和蜀地粮秣,必须援助关中养民。 否则,迁民便是害民! 写完最后一个字,霍文搁下笔,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迁关中。”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最终长长嘆了口气。 这个决定,但愿是对的罢。 这半壁江山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没人知道。 ...... “啊!” 而在更北方,并州长城沿线某个烽燧里,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刚刚放箭射死草原方向摸过来的一个牧民。 那可能是某个草原残部的斥候,也可能只是独自苟活下来的幸运儿。 老卒才懒得在乎外面死人的身份。 自从尸鬼被大面积冻僵之后。 但凡天气好些,长城周遭这样窥探的身影,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两个。 然后就会被驻防在墩楼、望台的边军什伍所截杀。 即便边军不出去,这些渴望温暖的虏贼,也会在踩点过后,信心满满地送上门来。 为了生存! 他们要抢夺温暖的居所。 要爭抢边军的口粮。 虏贼大多时候会失败,但有时也能成功。 边军被迫分散在漫长的边界线上,所以人数不总是占优。 这是一场残忍的生存之爭,失败者就只有死路一条。 老卒靠著冰冷的垛口,就著雪水啃著硬邦邦的胡饼。 怀中,是一封家书,来自并州家乡,妻子写的,字跡歪斜,絮叨著孩子的病,田里收成的担忧,还有对流言的恐惧。 那可是瘟疫,致命的瘟疫! 老卒手中这封家书的边角蜷曲,翻看的次数太多,老卒几乎能全部背下来。 他望著南方,那是家乡的方向,却不由心怀担忧。 他怕別的烽燧没能守住,漏了些染疫的虏贼进去。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朝廷......” 老卒嘟囔了一句,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嚼碎的是某种情绪。 然后,他握紧了身旁的长矛,继续盯著长城外好似会蠕动著的黑暗。 老卒不知道朝堂上的爭吵,不知道关中迁民的焦虑与算计。 他只知道,身后并州的某个县城中,有他的家小。 老卒之所以还坚守在这里,只因为他朝廷还抱有期望。 那是良家子心中强烈的家国情怀。 礼教的束缚,为他们心中早早树立起保家卫国,责无旁贷的公心。 这颗公心,或许便是边军还能握紧长矛,顶著风雪站在这里戍边的理由。 儘管这理由,亦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不確定。 天下之势,继续向著未知的深渊,缓缓倾斜。 每一个环节的裂痕,都可能引发最终的崩塌。 而时间,似乎总是站在尸疫那一边。 ...... 一年前,这天下还是长治久安之象。 一年后的今天,天下万民的生存空间正在被不断的压缩。 交州彻底脱离朝廷的掌握,已经许久都没有消息传回。 也可能是因为荆、扬二州的失陷,导致北方州郡与交州道路断绝的缘故。 荆州南阳郡,这片荆州最后的『净土』,逐渐沦为孕育灾难的温床。 南阳郡周遭短暂的平静,全赖南阳诸府县官吏仍在尽力坚守。 而且,南阳乱战终於在冬季得以停歇。 但这並非是义军与逆贼决出胜负,单纯只是他们顶不住尸鬼的侵扰,只好据城而守。 游荡在南阳郡各地的尸鬼规模,已经不同於当初几位道长就能收拾的区区几具。 叛乱的战火,成为了尸疫传播的温床。 甚至由於气候缘故,在不那么寒冷的冬日,尸鬼尚足以维持活动。 虽然行动更为缓慢,但威胁不减反增。 因为尸鬼不停止活动,仍会持续阻断各府县之间的消息往来。 恐慌蔓延之下。 逃离南阳,往更安全的地方逃,就顺理成章地被提上日程。 剩余的南阳官吏,动摇者有之,坚定决心者亦有之。 如荆州牧华歆,据守襄樊,也是无力回天。 只能坐视南阳郡逐渐为尸鬼所肆虐。 局势如此,非人力所能挽救。 襄樊之军,如今唯有困守孤地,以待时变。 ...... 抚远县,南坊。 “將主,城中来了消息,东西都准备好了!” 亲兵拱礼,向校尉杨玄策稟报。 时至二月末,雪势终於停缓些许。 城外的积雪暂时掩埋了一切不堪,留下银装素裹的虚假寧静。 “嗯,”杨玄策点点头,“去代我回话,就说本校尉知道了。” “喏!” 亲兵匆匆离去,百户周巡仍候在府门外,等著消息。 “大人,是要出发了吗?” 一旁侍奉的红袖,怀著忐忑的心情,问了出来。 南坊营军终於快要离去,那么......她呢? 杨玄策回身,单手捏住红袖下頜,微微上抬。 红袖被迫仰露出雪白的脖颈,带著不安地颤抖。 “怎么,”杨玄策的目光仿佛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你是有什么打算?” “不!奴婢不敢!” 红袖下意识想缩首低头,却因为被杨玄策制住脖颈而无法动弹。 “大人您待奴婢是极好的!” “奴愿继续追隨侍奉左右!” 红袖竭力掩盖著眸底的不安,脸上带著討好的笑意。 杨玄策將这个枕边人的脸在手中左右摆动,细细打量。 “可惜......” 这是红袖所能听到的最后两个字。 她感受著猛然增大的力道,来不及挣扎告饶。 『咔——』 一声闷哼过后,女子的身躯就软了下去。 她委身至今,无非只是想活下去,却又偏偏不能如意。 杨玄策漠然的注视著红袖双眸瞪大,死前透露出的不甘与茫然。 他的眼神带著一丝缅怀。 好似死去的不单单是婢女红袖,隨之消亡的还有他心中深藏的怯懦。 “你挺聪明,知道在我身边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若是侍奉的不体贴周到,杨玄策又何必留著她。 “可惜,你做的太好,方才那一瞬间,竟让我感到留恋。” 杨玄策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回家! 他不能接受心中方才闪过的软弱与迟疑。 短暂留恋过后,是熊熊燃烧的无名怒火,和心底压抑不住地恐惧。 一卑贱女子,何以动摇他的决心?! 杨玄策对著尚存余温的尸体继续道,“劳烦你,带著我的留恋一起埋在此地,这样......我才能走的更远。” 杨玄策意识到,眼下的温柔乡,同样在腐蚀他的意志。 若不彻底斩断后路,杨玄策害怕自己无法坚持走下去。 前方多半是一条不归路,走上去就不能再回头! 若是没了这个信念,他活在这世上与那些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他本能的恐惧这种未来。 其余一眾营兵,也要斩断心中怯懦! 这一日,昔日於府仅剩的数名女眷,先后被埋在荒僻的角落。 此一去,不成功,便成仁! 既已行千里!何以畏余行! 第538章 愿者上鉤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38章 愿者上鉤 辽东的冬天格外漫长。 按照常理而言,降雪自十一月始,后续冬寒会一直持续到次年三月。 现在,时间已经正式步入二月份。 小雪仍將持续月余,夜晚也不会再那般寒冷,很快.....就是仅有的窗口期。 “诸位弟兄!” 杨玄策站在南坊主街交匯市口,四周围拢著上百营兵。 甚至更多。 他们站在风雪中,髮髻与眉宇早已掛上一层白霜。 近二百人都在等待。 数月以来,他们已经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甚至一度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当酒水被饮尽,温柔乡被清除,这些营兵简直就好似迴光返照一般! 是如此亢奋。 “辽东沦丧!家乡沦丧!” “这已是不爭的事实——!” 站在市口临时搭建的简陋木台上,校尉杨玄策正声嘶力竭地吶喊。 喊声过后,憋得他脸颊通红,似是要藉此途径诉尽心中愁苦。 “但是,”他喘了几口粗气,又话锋一转,“我与诸位,本该沦作那异乡之鬼!” “千里绝路,我等也是咬著牙,就那么挺了过来!” “悲戚无用!哀颓亦无用!” “昔日,死国可乎!” “今日,死家何妨?” “如今——!” 杨玄策抬臂,高指北侧。 “离家百里,谁人肯退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退者,自留於抚远偏安,当可苟活!”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愈发狂热的回应。 “不退!不退——!” 声音先是嘈杂不一。 继而,归於一统。 此时此地,只有同一个声音,同一个愿景! 营军百户周巡手底下的兵卒,就倚在门墙边,远远地看著市口方向。 眸光木然,却也被这一幕感染,继而涌起些许的羡意。 “十日!”杨玄策双手高高举起,手指在头顶交叉,“我给你们十日!” “磨去甲片锈跡!” “换去朽烂甲绳!” “保养手中刀枪!” “这些,”杨玄策环顾四周,“十日可否?!” “可——!”又是一阵欢呼。 营兵们迷茫的眼神变得越发锐利。 目標就在前方,哪怕只是死在半途,也一定是有意义的! 抚远县內的周巡等一十九名幸运儿,尚且珠玉在前。 欲要效仿,便要回乡。 不走回家乡,一切嚮往皆枉然。 ...... 被外城动静吸引,李煜扶著城墙,透过垛口望向南坊。 杨玄策种种举动,充满了破釜沉舟的魄力。 “家主,卑职看得分明。” 李顺在李煜身旁通稟。 “南坊女眷,大抵是全死了。” “昨日就被南坊营兵掩埋在了几处院落中。” “包括『校尉府』,也抬了具尸出来。” “嗯,”李煜轻轻应了声,目光仍是死死盯著城下南坊,“只等把他们送走后,我们也不能閒著。” 城中军制精改,也在风雪中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不要小看增设队正、队副这一不起眼的举动。 原本,城中各家武官府邸中倖存的年轻甲士,在搜寻家主踪跡无果,亦或是得了残尸、官牌之后。 他们便成了游离在李煜麾下兵卒之外的一股力量。 包括那些各府老卒,也失去了拼搏动力。 或者说,当日李煜与之约法三章,这一层契约到这一步已经可以宣告结束。 他们也確实在此之前为李煜效力,助其復城。 现在,抚远县中的尸鬼没了,昔日三约便失了意义。 换句话说,他们和李煜之间因誓约而短暂存续的统属关係,也因此告一段落。 这些武官家丁,在城中非卒、非伍、非什,更非百户之尊。 强编他们为卒? 只怕也是不妥。 以家丁的精练程度,起码当个什长都游刃有余。 但区区什长,芝麻大点的队官,又何以能让这些失了主家的家丁动心? 家丁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对各自主家也不缺忠义之心。 诱之以利,只会让人觉得是种侮辱。 可李煜若不能袒露诚意,他们又凭什么继续为之效劳? 那便只能从他们的弱点著手。 隨著两处无人的空置百户府邸被李煜用来安置百姓,紧迫感便涌了上来。 ...... 於是,当李煜將宋平番、张閬等少数几个百战精卒,设为军中队正,他们果然应下。 李煜当然不会把他们赶出府邸,但他迟早会將无处安置的百姓塞入各处空院。 这其中,人少地广的百户官邸,首当其衝。 然主家尚有亲眷遗存,家丁们如何能对此坐视不理? 为了在愈发寸土寸金的卫城中守住府邸,免得外人扰了主家清净。 他们没理由拒绝李煜。 哪怕是人丁稀少的府邸,那些经验尚且稚嫩的年轻家丁,也皆是可用之才。 李煜將之徵闢为队副,辅佐队正,且临阵学习。 假以时日,这些人成长为合格的『五十人长』,同样只是时间问题。 一將难求,家丁易得。 家丁,往往也会被当做副將来培养。 李煜借改制之机,攫取人才。 霎时间,这股游离在外的力量,藉此改制良机,顺理成章地被併入军中。 转头再看,城中武官家丁,竟是只剩下李府尚存。 其余各府家丁,全然都是披了层队率官皮,正式入了此间军伍之列。 其眾自入瓮中矣! ...... 一个时辰前。 李府庭院中,一老一少借著雪景煮茶。 他们身处於兰馨苑,假山、枯水配上雪景,亦有一番风味。 然而这一老一少口中言辞,却无关此地景致。 “铭叔,老谋深算,贤侄佩服!” 李云舒与赵贞儿坐在茶台两面,默默为之盛水、沏茶。 “这一杯,侄儿敬您!” 李煜接过赵贞儿手中敬来的茶杯,向对面而坐的老者敬茶。 “这代茶还行,不算陈。”李铭坦然受下,品了品,给出这般评价。 在场四人皆心知肚明,这代茶是从抚远城中大户手中刮来的库存...... 应是在乾裕二年秋后,从代地採买来的。 它们原本应是要被製成茶砖,等候朝廷与塞外羈縻诸部展开的茶马互市。 只是尸疫来的更早一步。 这些代茶也就一直扔在了库房里,无人问津。 “即便老夫不说,”李铭隨之轻饮一口,长舒一口气,“以贤侄才智,迟早也要想到的。” 既然李煜能想到恢復队正旧制一事。 离最后一步,便只差那临门一脚。 李煜回以笑意,“铭叔高看侄儿了。” “没想到便是没想到,何来迟早一说?” “倒是......”李煜顿了顿,“铭叔手下除了李松,其余人都不打算出任队率吗?” 李铭垂眸,盯著漂浮的茶叶,淡淡道,“人太多,也不是好事。” “李松可作试百户,那便不该再有七个队率出现。” 若是一门齐出,能量未免就太过惊人。 八名沙岭李氏亲兵,足可辖制二三百人。 李煜麾下才多少兵? 满打满算也就七八百。 当中合用的不足五百之数。 李铭怎么可能会犯这种疏漏! 以他的身体状况和当下沙岭李氏境况,主动避免与李煜分持兵权,才是情理之中。 眼下最忌猜忌。 反正即便不把持兵权,二李依旧同气连枝。 李铭有李松,有赵氏为底,不需要更多。 区別只在於,李煜站在台前,成为军民眼中的那面旗帜。 而李铭则退居幕后,看似寂寂无名,却又不容忽视。 这时,李顺匆匆寻了过来,在李煜身边耳语了几句。 “受教了,”李煜面色微沉,抱拳拜別,“南坊有些动静,侄儿这便去瞧瞧。” “嗯,”李铭点点头,也起了身,“老夫也想回暖炕上再打个盹儿去。” 画面定格在这一剎那。 李煜与李铭,背向而行。 李云舒立在原处,左右看了看,这才记起挪动步子。 “爹,我先送煜哥儿出苑!” 话音刚落,李云舒又急忙改口,“哦不对,是出府!” 左侧李煜的背影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右侧李铭並未回头,却是站定脚步,轻轻『嗯』了一声。 她用行动与声音,串联起这两个毫不坦诚的李氏老少。 二李同气连枝,连的便是这段舒柳枝。 第539章 飞蛾扑火,甘之如飴 活死人王朝 作者:佚名 第539章 飞蛾扑火,甘之如飴 『咔嚓——』 车轮碾过碎雪,发出一阵阵沙沙声。 內城西门,城门洞开。 李煜引著一队族兵出现,城门外是已然等候在此的营军。 迎著李煜的视线,屯將许开阳微微点头示意。 不同於被鼓动的营兵,许开阳不是很看好杨校尉的大饼。 或者说,铁岭籍和开原籍的营兵,接下来的目標会存在些许偏差。 分道扬鑣,也是迟早的事情。 就如同他们不久后就会与留在抚远家乡的百户周巡等人分道扬鑣一样。 “粮食、刀枪、弓弩,一样不少。” 李煜指了指一旁逐个驶出的车架。 “嗯,”校尉杨玄策不置可否,声音中透著一股看淡绝路的平和,“二十架车,没少。” 李煜陪著杨玄策站在城门外,注视著马车依次驶入南坊。 营兵们挨个儿接手。 他们还得设法在马车上挪出几个空位,用来搁置甲冑。 哪怕需要卸下一些粮秣,也无所谓。 甲冑刀兵,是营军此行必不可少的倚靠。 没有粮会饿死,没有炭石会冻死,可没有刀兵......就救不了家! “十日后,我们便会启程。” 杨玄策注视著最后一架马车驶入坊门,口中淡淡道。 李煜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李煜点点头,缓声道,“杨校尉若有所需,依旧可以提。” 一旁的屯將许开阳、百户郑武昭,看了看兀自交谈的杨校尉和李煜,默默走远。 在李煜的眼神示意下,李顺等亲卫也先后退回城中。 城门外的南北主街,陡然间只剩下李煜和杨玄策二人。 『哼......』 一声轻哼打破了沉默。 杨玄策看著身上威势愈重的李煜,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確实是像个少年將军。” 透过李煜,也能看到他自己一路升迁至校尉的意气风发。 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杨玄策一辈子也记在心里。 比起城门外的第一次见面,权势为这名面相尚且稚嫩的李氏武官,镀上了一层威光。 人还是那个人,面相只是染上些许风霜,但有些內在却已经有所不同。 “若当初城外的是此时的你,我就肯定不会认错......” 杨玄策没头没尾的感慨了一句。 “校尉大人,看错如何?”李煜思虑片刻,反问道,“看对,又能如何?” “嗯......”杨玄策点点头,“有理。” “当忍则忍,该让则让,本校尉也不是个蠢的。” 北上之前,总兵孙邵良怀揣著不满,评价杨玄策为志大才疏。 这四个字,饱含暗讽。 但身居高位的总兵大人,眼中又怎能看得到背无靠山的小小校尉? 杨玄策既然能胜任营军校尉,就自有他的本事立足。 否则,像他这样的人便难以出人头地。 因为家族不是杨玄策的助力。 恰恰相反,成为校尉的杨玄策才是他身后家族的靠山。 这......便是杨玄策与李煜从出身上的本质不同。 杨玄策现在想来,那日即便看对了,也无非是提早选择忍让。 结果似乎不会有什么变化。 杨玄策看似举止张扬,霸道,却从来不去逾越红线,这就是他这种人的生存之道。 “李煜,”杨玄策意味深长道,“我们本就不是敌人。” “胜者为王败者寇,但我们之间不会有胜者,也不会有败者。” 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尸群的威胁面前苦苦挣扎求存,又能有什么高贵、低贱之分? 李煜点头,“不错。” “你我不过短暂同行的陌路之人,来日分別,仍是各行其道。” “正是如此,”杨玄策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过你的阳关道。” “江山代有人才出,依我所见,你此前在高石卫倒是屈才了。” 杨玄策想起自己艰辛的来时路,反倒能有些许共鸣。 “我爷是百户,我爹是百户,我还是百户,世代相传,”李煜摇头,摊了摊手,“既如此世代传家,又何屈之有呢?” 杨玄策瞭然頷首。 他们身上或许能找到些许相似,但细细看去,终究不是一路人。 “吾壮,”他指了指自己,又指著李煜道,“汝幼。” “汝未壮,壮则有变。” “但我享过的福,你却是从此无福一见了,”杨玄策脸上带著打趣的哂笑道,“与你这般懵懂少年,实在是不值一爭。” 杨玄策脸上透著一股让李煜莫名火大的优越感。 他们甚至不是一代人。 尸疫席捲辽东,毁去杨玄策昔日熟悉的一切。 青楼妓馆,酒肆食驛,所有的一切都隨之消亡。 在这样的年纪,遇上这样的惊世之变,真是悲苦。 但看著李煜,杨玄策起码还有所欣慰,自己经歷过太多少年郎没来得及经歷的繁华盛世。 李氏大族又如何? 少年英杰又如何? 在这样残酷的世道中生存。 年轻,又何尝就是一桩好事? “李家少年郎,这世上既然独留悲苦,便任你慢慢品味。” “本校尉才不会稀罕!” “哈哈——”杨玄策嘴角笑意压抑不住,依旧是那么让人討厌,“我走了!” 杨玄策迈步离去,只留给李煜一副独自奔向救赎的轻快背影。 捨去肩上千斤担,便无非一死而已。 “校尉大人,”李煜气笑了,“走好!” 但对方不在乎。 他甚至还朝身后摆了摆手。 当杨玄策自抚远县迈出北归的脚步,无论成败,对他而言都是在达成救赎......亦或是解脱? 明知结果多是苦涩,但其中过程才最值得交付性命。 活著,从来不是这伙儿营兵的目的。 让在意的人活著,才是他们坚持下去的意义。 褪去官场沾染的污浊,杨玄策身上竟是依旧留著良家子出身的一些底色。 有些东西,早在长大以前就扎下了根。 直到一天,识了本心,见了本性。 自知生死不足惧,唯独不能止步不前。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失去希望...... 无论黑暗中的那抹光亮如何微弱,光就是光,永远值得为之奔赴! 第540章 左右 出发之期因一场风雪被迫延误了几日。 临近二月十五,营军集结在南瓮城。 “出发!” 校尉杨玄策亲自牵著马,走在队伍当中。 营军二百,车架二十。 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炭车多了一架。 气候变得寒冷,燃料变得比粮食更重要。 省著些用,再借宿於沿途荒废的村镇官驛,这些炭石够他们坚持月余。 再配上一些沿途砍伐的木柴,亦或是村镇中的柴垛,总会有办法的。 『沓沓沓......』 寂静的荒野中,惟余莽莽。 城外不再是白茫茫一片,有些土坡树枝露出顏色,点缀在画卷当中。 但只有这一支车队,成为这荒野中最孤独的行者。 除了他们,李煜看不到城外有任何生机。 方圆三十里,乃至五十里內,有人做炊的跡象寥寥无几。 ...... 营军出发之前的南瓮城內。 “杨校尉,送你个嚮导如何?” 话音刚落,李煜就迎来了质疑。 “我不信。” 杨玄策不屑地嗤笑一声。 他直言不讳,根本就懒得掩饰。 不是不信李煜给人这件事,而是不信李煜给他的真是嚮导。 “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杨玄策道,“李屯將,你是哪种?” 李煜也不反驳。 “一伙儿流氓匪盗从良,我信不过。” “但他们给杨校尉当牛做马,我觉得能行。” 二人把话说开了,反倒省事。 “原来如此,”杨玄策点点头,“鸡肋啊。” 留之无用,弃之可惜。 说的就是这些人了。 杨玄策直白问道,“想要什么?” “要个承诺,”李煜道,“带回北方消息的承诺。” “嚯!”杨玄策惊嘆一声。 “有远见!” “我应了,”杨玄策点点头,咧嘴笑著,“要是事情成了,我迟早要回来寻你。” “要是事情不成,”杨玄策点了点车队,“怕死的,我让他们回来报你。” “有杨校尉这句话就够了。” 李煜朝身后招了招手。 城门洞內,一队如丧考妣的男丁被送了出来。 郑泗谷和几个犯了偷盗的泼皮。 有道是本性难改,他们会有再犯的这一天,並不意外。 淫者已斩,盗者都在这儿了。 郑泗谷虽然没偷没抢,但他还和泼皮小弟们偶有联繫,这却是李煜所不能容许的。 城中青巡和巡街差役寻到的蛛丝马跡,没有误会的可能。 究其原因,或许是他们这种人在官差眼中不受待见,遭受区別对待后,他们自发抱团也是无可奈何。 但这般时局,並不存在情有可原这一说。 有的只是提前將风险扼杀於摇篮。 杨玄策挥手,自有营兵迎了过来,把人带走。 说实话,冬寒赶路,人比骡马好养活。 这几个人能推车,能扛包,用处多样。 更妙的是,这种天气他们无处可逃。 只能依附於营军车队。 离开? 没有火种,没有燃料,冰天雪地里就是死路一条。 瞧著这几个人被裹挟进车队,杨玄策转过身。 “放心,人到我手里......” 杨玄策伸手接了几片飘落的雪花,『呼』的一吹,就化了。 这就是口碑...... 李煜点头,“我信。” 有於府珠玉在前,李煜毫不怀疑杨玄策的口碑。 视人命如草芥,同样是杨玄策的本色。 好与坏杂糅於一身,人本就是这般矛盾。 李煜谨记著一句话。 『他们不是敌人,也同样不是朋友,只是彼此过客。』 ...... 甚至到了第二天,李煜还能隱约看见北方升腾而起的几道炊烟。 冰雪覆地,道路难行。 校尉杨玄策等人如此赶路,一日能行二十里,便是谢天谢地。 不过按照李煜的估计,看炊烟距离,营军昨日北行超不过十五里。 这速度不慢。 李煜裹了裹大氅,自城墙上走下。 “李顺,让李昌收拾出几处空库。” “三月之前,需得再操练操练他们!”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丟命。 “家主,”李顺提醒道,“房梁扫雪不能耽误。” 在今日之前,城中男丁照样没有一日得閒。 每天清理屋檐积雪,免得压塌房梁。 还要出门扫雪,保障街道的通行。 这都是体力活,而且还不能省。 若是城中房倒屋塌,以当下情况,重建可就是遥遥无期。 外城坊市已经有不少房屋顶梁被积雪压垮,只是李煜暂时还顾不上这些地方。 人手不够,也用不上那么多居所。 塌了也好,开春后清理出来,把整个院子垦作菜田,也算是个补救的法子。 “城中铲雪清理照常,”李煜点头,“城中择优挑拣四百丁壮,分作两队,每队练一日,缓一日。” 將时间错开,就不会影响到城中扫雪。 李煜继续道,“每日编练两个时辰,让他们儘早熟悉新的军制和队官即可。” 其中熟悉武备和军纪才是重点,打磨体能则是没有必要。 李煜不可能干这种糊涂事。 城中百姓们都是赤脚穿草鞋的苦哈哈,用不著多此一举,去磋磨他们。 况且,城中没有足够的肉食供应,当下吃食跟不上。 徒增训练,反而会损耗大伙儿在冬时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儿肥膘。 肥膘这东西,它是真的能救命。 士卒若披重甲,没有脂包肌打底,一般人根本就撑不住负重久战的损耗。 所以冬养膘,反倒比练兵更重要。 “喏!”李顺领了命,就匆匆往武库去寻李昌。 场地问题,还是得让管库的李昌来想办法安排。 校场被积雪覆盖,肯定是不能用。 只能在空库房点上火盆,让兵卒们重新熟悉手中武备,以待来日再战。 什长们也需要儘早熟悉自己顶头的队正和队副。 若是连上司和下属都认不出,这样的军伍上了阵,就只能任人宰割。 一连半月。 连带著周巡手底下的营兵,合计五百人。 这些人在空出来的几处库房里头两日一练,熟悉变阵队形,甚至是分辨左右手。 士卒们能分清左右,是维持军阵的一大关键。 至於如何操练他们分辩,自古以来就有一套法子。 其中一处空置的转运司署衙府库,每日午间最温暖的两个时辰动静不停,尤其是到了午食。 “......筷子是右!” “碗是左!” 队正宋平番巡视全场,最后提醒了两句。 此地五十名士卒面前,摆著被打乱排序的碗筷。 每到吃饭的时候,他们就得经歷这一遭。 “端碗!提筷!” 宋平番一声令下,所有人拿起面前碗筷,排队等著队正和队副查验。 后厨送来的吃食就摆在一旁,但是想要打饭,並非那么容易。 拿对的人去打饭吃,拿错的没饭吃,就这么简单。 眼下兵员宝贵,比起打骂惩处,飢饿才是他们最好的老师。 分不清左右手,就得挨饿。 一连饿上几顿,別说是左右,就连那些左撇子的习惯都能改得过来! 第541章 扭曲的內核 营兵走了,抚远县外城再无威胁。 一些事情又重新提上日程。 “把南坊能用的搜集起来,运回內城。” 趁著风雪小一些,李煜带著本该铲雪的丁壮往南坊搬运物资。 主要是於府当初余留下来的一些米粮、茶叶、盐...... 拉走的物资,除去棉服和酒水,大多都没有用完。 “嚯——!” 一处院子突然传出阵阵惊呼。 “大人!大人!” 有个汉子连滚带爬,从院门里撞了出来。 这动静嚇得李煜身边的亲卫和族兵皆是一颤,纷纷拔出刀剑。 『唰——』 “別!別......別!是我!” 来人狼狈地抹了把脸上沾染的雪印。 李煜这才看清,夺门而逃的赫然是个老熟人——孙四六。 李煜对他的印象,还是挺深的。 能从本分的农户,一路带著家眷有惊无险地活到今天,甚至成为新编士卒的什长。 这人身上多少是有些运道。 “何故如此慌张?” 李煜按了按手,示意护卫们將刀剑归鞘。 老实说,李煜並不觉得南坊內还会有什么威胁。 那些营军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犯这种疏漏。 除非......是校尉杨玄策故意留下的『惊喜』。 “啊——!” 孙四六身后的院落,陆续跟著跑出来两个汉子,一样的惊叫,一样的慌不择路。 这两人也都是西岭村的同乡,是什长孙四六手底下的士卒。 他们见到街上李煜的护卫队。 他们才稍稍安了神,下意识靠近什长孙四六身后,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说说吧,”李煜嘆了口气,“看见什么了?” 但愿里面不是几具尸体之类,『平平无奇』的玩意儿。 孙四六看著李煜,心中顿时有了底,说话也利索了。 “大人,里面真是邪了门儿了!” 树上被吊著的『雪糰子』,当孙四六怀著好奇,让人爬梯子上前翻看的时候。 差点儿没被嚇死。 “卑职以为那是奇大无比的『果子』,就想著摘下来献给大人!” 孙四六苦笑著,不敢抬头。 以他淳朴见识,只觉得是天降奇物。 大乱之世,有个白蛇、狐狸、石人、神异奇果什么的,不也很正常吗? 本来是打算『打果子』,结果打下来的却是人头。 这种突然的转变,甚至嚇得其中一个汉子裤襠湿润。 这会儿......裤脚流出来的水渍甚至结成了一层薄冰。 『吱呀——』 李煜下意识转头看向院门。 又是一个熟人。 王二扶著自家被撞开的院门,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是意外透著一丝困惑。 仿佛是在问,『是你们闯进我家,怎么现在又大惊小怪的跑了?』 李煜嘴角抽了抽,大概能想到事情原委。 难怪他总觉得这里熟悉。 拋去雪景新貌,这儿不就是军户王二的家宅吗! 这样的话,就都说得通了。 李煜拍了拍孙四六臂膀,以作安慰。 隨即推开了他,朝军户王二走去,“王二,城中没尸了。” 王二缓缓点头,他也是知道的。 否则,他也不会待在自家主屋里,默默守望。 要不是孙四六他们闹得动静太大,王二根本就不会出来察看。 更多的,还是担心会有人毁坏坟碑。 李煜抬手,屏退身后护卫,独自朝王二走去。 “进去聊两句。” 王二没什么动静,倒是默默让开了身子。 这就算是答应了。 李煜抬头一看,果然还是老一套的槐树掛首。 比起上次来看,区別就是冰雪覆盖了颅首的狰狞,看著像是倒垂的『灯笼球』。 凛冽寒冬冻结了时间,王二应该是很久没有再取下过,这才让这些颅首被裹成了『雪糰子』。 至於舌头哪儿去了,自然是都被王二拿去卫城换了米粮、炭柴。 要是李煜不给他开这个方便之门。 王二孤身一人想熬过这个寒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容易。 反正营兵们也不愿招惹这个怪人,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活到了今天。 有时候,营兵中的好事者,甚至会主动『投餵』王二,以此宣扬自己的胆魄。 李煜左右看了看,还是找到了那几个鼓起的坟包。 他指著那个方向道,“怎的还不立个碑?” 王二沉默片刻,终於开了口,“大......大人......我不......识字。” 李煜哑然。 或许,这个问题一直存在,只是他未曾留意过。 “这样罢,”李煜道,“过几日城里的石匠为你打几个石碑送来。” 想了想,李煜问道,“你需要几块?” “算了。” 不等王二回应,李煜又摇了摇头,自顾自打消了方才念头。 “回去后,我让城中主簿对照你家户册,给你安排下去。” “过几日,给你送来。” 王二既然是不识字,问他名姓,倒不如直接查册来的方便。 否则把字弄错了,以后反倒不美。 李煜本能地力求完美。 他所做的任何事,都有无数双眼睛会盯著。 这就是身居高位的代价。 有些事不做还则罢了......既然要做,就该做的让人心服口服。 否则,还不如不做。 王二缩在袖袍里的手指颤了颤,下意识地蜷缩了几下。 “大......人。” “谢......大人!” 他这样心死的人,对他好是没用的。 可他仍有在乎的东西,这些东西......才是王二真正意义上的软肋。 所以,死者很重要。 如何对待死者,更重要。 王二大著胆子开口,“大人......我在城里找不到......尸鬼。” “我想著......” 磕磕绊绊的一番言语。 李煜耐著性子拼凑其中信息。 按他的理解,王二应该是有些閒不下来。 抚远县各坊市的尸鬼都被李煜派人清理了一遍。 去別的坊市反覆確认过几次之后,王二在城中彻底没了事儿干,就只能在这儿守著冷冷清清的家宅。 外面天寒地冻,他倒也不傻,不会自顾自地出城白白送死。 王二表现得太过理智,言语虽然难免磕绊,但条理清晰。 他......仿佛是將自己的生命磨礪成一件武器。 打量著王二木訥迟钝的表情。 李煜莫名感到有些不寒而慄。 从王二身上,近乎能看到些许贴近非人的本质。 比尸鬼的欲望更为晦涩。 然而,他確实是活生生的人! 站在此地,就在李煜的面前,王二呼吸间还会喷吐著热息。 但愈是这般,外在和內核的反差便愈发明显。 第542章 外包內勤 李煜沉默良久。 他还是开口问了出来,“你想要什么?” “不,”似是觉得不妥,李煜又改口道,“是你想怎么去做?” 王二显然是想过这些。 “等......天气好些......想出城,大人。” 李煜点点头,倒没什么劝阻的意思。 “回头,在巡检司给你掛个名。” “兵牌连带著石碑,过几日会有人给你送来。” “且活著罢。”李煜拍了拍王二臂膀,转身便走。 巡检司,卫城里原本专门负责沿官道巡视、缉盗的一个衙门。 某种意义上,官驛驛卒也算是这个衙门下辖的一部分。 但现在的巡检司,就只有一个空衙门。 李煜重启了它,也就是给民间一个名头。 一个出城猎尸的名头。 ...... 自南坊回去之后,李煜就唤来了赵钟岳。 “钟岳,城中像王二这样的人,定然不是孤例。” “他们只是在內城被我们压著,暂时抬不起头。” 这种人被仇恨冲昏了头,他们有的只是在官府统治下不得不压抑的本性。 终究不是长治久安之法。 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李煜现在做的,就是引导他们的仇恨为己用,利用好手头的每一份力量。 “为了城中安定,他们这样的人,一经发现,都要一併划入巡检司。” 赵钟岳揖礼,“学生领命。” “记住,”李煜继续道,“如今这个巡检司,跟以前的不一样。” “巡道、缉盗都不重要。” 李煜语重心长道,“给王二他们一个出入城门的名分,给他们一个寻仇除恨的路子。” “这......便是巡检司继续存在的意义。” 这些人得了发泄,抚远县得了安寧。 此乃一举两得、一箭双鵰之举。 赵钟岳点点头,隨即揖礼再问,“明公,那巡检人选?” 巡检司既然是个衙门,总要有个人牵头坐镇。 往小了说,没人管的衙门就是名存实亡。 往大了说,出了事儿那人也躲不掉,就得站出来扛著。 李煜想了想,手指轻点桌案。 “让赵怀谦去做。” “反正城中他现在也閒著。” 捕头刘济对城中治安管的还成,赵怀谦最近確是常常空閒。 要是不閒,他怎么会总是伴在赵钟岳左右,时不时出现在李煜眼中? “学生明白。”赵钟岳点点头,倒是不反对。 他和赵怀谦走的近些,也是情理之中。 不管是私下的亲族关係,还是檯面上的左膀右臂。 赵钟岳和赵怀谦,都是打断骨头连著筋儿的关係。 ...... 军法司衙门,赵钟岳一上值,就唤来了赵怀谦。 “什么?” 赵怀谦惊讶道。 这不是不解,也不是愤懣。 反倒充斥著按耐不住的喜悦。 赵钟岳点头,“明公亲口安排的。” “赵班头,从今以后,你就是巡检!” 巡检,名头听著唬人,实则就是个从九品的芝麻官。 但赵怀谦为何如此欣喜? 因为班头连个官都算不上,就只是个胥吏。 官是官,吏是吏,永远不可混为一谈。 想跨过二者之间的这个坎儿,其难度不亚於鲤鱼跃龙门。 “卑职拜谢大人器重!” 赵怀谦也不含糊,当即拱手,朝李府方向遥相拜礼。 “愿肝脑涂地,以报明公恩德!” 赵钟岳递给赵怀谦一份名录。 赵怀谦下意识打开后,只看到寥寥几个名字,隨即不解抬头。 “主簿大人,这是?” 人太少了,就这么几个人够干什么的? 赵钟岳先是指了指名册开头的『王二』,解释道。 “他就是你手底下的巡丁,李大人亲自挑的。” “余下几个,我也给你挑好了,你且依次前去徵辟。” 赵怀谦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这才惨遭排挤? “別误会,”赵钟岳摆了摆手,“名单上的是巡丁人选,但你用不著直接管辖他们。” 赵怀谦需要做的,只是確认他们的除尸实绩,以便按此发赏。 至於巡检司直辖的本部人马,也还是有的。 “大人的意思是,”赵怀谦急忙追问,“我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 赵钟岳摇头,“当然不是。” “明公的意思是,你这巡检司需分作骑巡和步巡两部。” 步巡,就是王二这样的巡丁,有名无实,掛个名头就够了。 赵怀谦只需要確保他们杀的真的是尸鬼就好。 剩下的赏罚,便按首级功延续下去。 以舌代首。 可以换粮、换盐、换刀枪...... 只要能让这个脑海中构造出的良性循环维持下去,李煜並不介意付出一些代价。 通过另类的军功制,李煜出粮养著这些人去杀尸,以此达成共贏。 至於骑巡,並不意味著就有马可骑。 这些人將会作为赵怀谦的直辖本部,准备开春后接手抚远县到沙岭堡的沿途巡道工作。 以后这个范围有可能会继续扩大。 骑巡名额,有三十人。 步巡不限,这个主要看赵钟岳能在城中排查出多少个如同军户王二一般偏执的不可控因素。 目前步巡只有四个人,但以后迟早会继续增加。 赵怀谦安了心,恭敬问道,“主簿大人,那我这骑巡本部,从何而募?” 这种大事儿,没有李煜大人点头,他自己可没法子解决。 赵钟岳不急著答,只是继续介绍道,“副巡检,李大人也给你安排了人选。” 李信,从李氏亲卫家丁,到毫无品级可言的副巡检。 在职位上毫无疑问是遭到了贬黜。 但,李煜安插亲信在关键位置,不过只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不值得大惊小怪。 职位的高低,对李氏家丁们而言反倒是最不重要的。 赵怀谦点头,“卑职明白。” 然后,他继续眼巴巴地看著对方,等著后文。 赵钟岳便继续道,“人选方面,大人给你拨了各府老卒合计五位,作为巡检司的操习训导。” 李煜挑出来的这五人,年纪稍微没那么年长,起码还能骑得了马,舞得了刀枪。 通过这种方式,让老卒们继续发光发热一段时间。 “还有十名骑卒......” 这骑卒不是家丁,只是李煜从李氏族兵中挑出来通晓骑术的丁壮。 有副巡检李信和十名骑卒为骨干,配上十匹马和七八头驴,足够把巡检司这个空架子先撑起来。 起码等到开春后,队正李盛出发前往沙岭堡驻防的时候,巡检司不至於派不上用场。 “余下的二十名骑巡空缺,你自己从城中余下的丁壮中挑选。” 选完之后,那五个老卒自然就有事儿可干了。 操练这二十名骑巡,就是他们的用处。 “谢主簿!谢明公!” 赵怀谦毫无被副巡检李信分权的自觉,反倒是不由鬆了口气。 他这人,还算有一些自知之明。 从府衙体系,猛然转到卫所体系,由政转军,跨度著实不小。 这巡检,靠他自己肯定是干不好的。 有了李信帮衬,起码不至於惹出祸事来。 开春之前,还有取经学习的时间。 赵怀谦从差役中抽了七八个会骑马的老相识,又从李煜挑剩下的两三百男丁中凑齐了名额。 这些人就算不会骑马,骑过驴,骑过牛都成! 反正一时之间,也没那么多战马可供他们人手一匹。 慢慢练就是了。 眼下的巡检司,只有十名正卒,二十名辅兵,再配上几个游离在外的散兵游勇。 无疑是个草台班子。 但赵怀谦依旧格外珍惜这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第543章 三月,宜嫁娶 乾裕四年,二月二十。 早上的细雪未停,就有两队人从內城城门涌出。 分作两队,各奔南北。 “快!都跟上!” 一名队副呼喝著,他身后则是二十五名换防的步卒。 他们前方就是目的地,抚远县外垣,北瓮城。 自从营军大部离去以后,县城外垣城墙每日恢復值守,四班倒。 北城岗哨由两名队正与两名队副各自担任班领,每班戍守二十五人上下。 每三个时辰一换。 北城墙东西两座角楼,各驻一伍。 北门楼与瓮门楼,亦各驻一伍。 最后是城门洞驻兵室,由队官率一伍亲隨亲自看守。 这里面冻埋了一具『执尸』,並且灵牌也一直保留著。 李煜不得不派人盯著,谨防地下冰窖中的『执尸』出现意外。 拋开这个原因,在驻兵室里待著,无风无雪,那才最是安逸。 队官们也乐得驻守在此。 ...... “张百户,”城门洞內,队副薛伍迎了上去,“卑职前来接班。” “城中午食已经备好,此地城防交给卑职,二位大人尽可放心!” 他面前分別是百户张承志,和队正张閬。 薛伍闯过一次诈败的祸事,如今还能得用,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反正,只要升了职,他自己就知足了。 像薛伍这样孤家寡人的军中新贵,媒婆都快踏破了他家门槛。 这不,薛伍最近刚相中一个体態丰腴,生养过的寡妇。 他爹薛四早在过世前就交代过,传宗接代,就得寻这样的女子。 什么情情爱爱,那都不是薛伍该考虑的,全都比不过简单的『生养』二字。 月底前再攒一些军餉,薛伍就打算下聘把人抬过门。 薛伍连以后儿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薛陆就不错。 本来是想取个薛六,但是隔壁那位管库吏员听不下去薛伍的自言自语。 吏员一脸无奈的登门,给薛伍草草留下个『陆』字。 ...... 张承志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带队朝內城走去。 二十五人来,二十五人归。 北城如此,南城亦然。 不过南城管辖防务的那位百户,今日是李顺。 李煜手底下四位百户正好每两日排班一轮。 一日去空库操训两个时辰,一日去外城值哨三个时辰。 閒时继续打理积雪,清扫街道,反正士卒们全都閒不下来。 至於內城防务,自有李府家丁带领李氏族兵去轮换驻防。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模样。 ...... 整个三月,抚远县成就了大大小小十几桩婚事。 新郎官有队官,有士卒,还有周巡麾下营兵。 新娘子,则是善养院的一些孤寡女眷,亦或是城中百姓的女眷。 局势稍稍安稳下来,传宗接代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许多人的头等大事。 那么多家的香火都断了根儿。 余下的人在侥倖之余,更有急迫。 ...... “贤侄,”李铭把李煜堵在外堂,“云舒的事儿,也该趁此时机了了。” 过了这个冬天,谁也不知道將来会如何。 不管怎么说,顺义李氏和沙岭李氏主脉都得留个后人香火。 反正都姓李,事情反倒简单。 “呃......” 李煜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办法,李煜只好问了句,“云舒她是什么意思?” 『哼!』 李铭没好气地斜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答案本身就已经很明显。 兴许,族叔李铭今日不情不愿地入安和堂堵人,就离不开李云舒的暗自催促。 『哎——』 李铭嘆了口气,淡淡道,“贤侄,就跟咱们当初约定好的一样。” 就理智而言,这是最理想的局面。 主家互相联姻,给族亲做个榜样。 等时机到了,抚远县兴许也就不存在什么顺义李氏和沙岭李氏的区別。 既是同宗同源的远亲,如今礼乐崩坏,许多事反倒简单了。 现在,是时候该迈出第一步。 “好!” 李煜一口答应下来。 这时候再搞什么推諉,未免就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 “七日后,”李铭道,“两家完婚。” 之所以还要等七日,並非为了等候所谓吉时。 这是李铭筹备兰馨苑分府工程的时间。 届时,兰馨苑的拱门得用砖石先封上。 接亲必须要走兰馨苑在巷子里新开的院门,即沙岭李府府门。 接了亲,再转入千户府邸正门,进安和堂。 明媒正娶,这看似多此一举的几步路绝对不能省。 真要是让李煜走安和堂和兰馨苑的府內拱门接亲,那不叫妻礼,反倒像是见不得人的妾礼。 让李云舒做妾,李煜觉得面前的族叔李铭绝对要当场暴起。 当然了,李煜本身也没这个打算。 抚远城中能配上他的女眷不多,除却族妹李云舒,也就周百户的孤女周雪瑶算得上一个。 抚远县中旁的女子,就连门当户对都谈不上。 “三月初三,诸事皆宜!” 李煜暗自盘算过后,给了个能让族叔满意的日期。 有了李大人以身作则,辽东风雪中的三月,打算结亲的男男女女纷纷都冒出了头。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就是这个道理。 第544章 李景昭 结亲,首重三书六礼。 媒人是没有的,城中没哪个人配得上为他们两家出面。 都是武官出身,就以天地为媒。 此乃......天公作美。 这世上再没人比得上天地之公伟。 而李云舒的生辰八字,李煜早就熟的不能再熟,占卜吉凶更是多余。 再凶,能凶得过满天下的尸鬼? 再吉,又能如何? 总不能致使天下重归一统,去疫攘尸? 既然不能,又有何益! 占卜是为了助人下定决心,但李煜的决心,已不需要外物襄助。 定亲文书次日即下。 『惟——天地肇辟,人伦攸兴。』 『......缔结朱陈,永耦琴瑟。』 『卜筮协吉,聘礼已具。』 『谨以盟誓,百年好合。』 『此证!』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更无人跳脚,横加阻拦。 过去,这样的人倒也是有的。 但现在,他们的坟头草只待开春即长。 对於心狠手辣的百户李铭,排除异己早就成了本能。 当初那些人,早就被埋在了沙岭堡族地。 病死?疫死? 归根究底,是他们想跟堂堂百户、兼领族长的李铭对著干。 最后,当李铭动了杀心,他们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牌位,摆在那案台上。 ...... 说起聘礼,李煜也一时犯了难。 钱?肯定是没必要。 城中就只有米粮、刀枪、甲冑、弓弩......之类的东西。 首饰珠玉倒是好办,赵、高、郑、范、佟等大户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大伙儿巴不得能为李煜『代资』。 这些无用之財,也就只剩下这点儿用处。 李煜凑在兰馨苑拱门处,隔著正在垒墙做工的族丁们,趁势询问族叔李铭的意思。 “算了吧,只需行雁礼即可。” 李煜转头看了看院子里尚未融化的积雪,再度看向族叔。 『您在开玩笑吧?』 他脸上分明透露著这般意味。 大雁回迁,怕是这时候刚从南方出发不久。 现在飞回辽东的,至多不过三两只。 有没有都未可知。 “怎么?”李铭斜了斜眼,“你这小子,还想空手套白狼不成!” “还真不愧是李成梁的种儿,跟你爹一样,父子俩都是一样的一毛不拔。” 即便族叔李铭说话这般不客气,李煜也只能赔了赔笑。 亡父昔日尚且不在意。 眼下要做翁婿,李煜又有何可跳脚? 忍著罢。 族叔的脾气就是这样,武官大都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没有挥棒上来揍他这小辈,已经是李铭看在李煜早早行过冠礼的份儿上。 放在以前,小儿在前逃,大棒身后追,那才是不稀奇。 子承父业,十七而冠。 既然行了冠,李煜便是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李铭就再也没揍过这个『隔壁』李成梁家的混小子。 现在想来,手还真是有点儿痒。 “说起来,”李铭看著眼前少年郎,眸中颇有些游离,“贤侄还未有字?” “是,”李煜道,“侄儿尚未有字。” 李铭捋了捋鬍鬚,“煜者,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李姓,木也。 木生为火,取煜,自此木火通明。 煜,其名光耀炽盛,求的是才华昭彰、德行明亮,乃光明远大之意。 “你如今行事正大,人如其名,终不负昔日所盼。” 李铭顺势不吝夸讚了两句。 族侄李煜的一生,亦是在他眼中看著长大至今。 弃顺义祖业,逃抚远。 有过怒其不爭,而后弃沙岭,剩下就全是叔侄二人感同身受。 招民编军,济民代位。 转身再看,李铭惊讶地发现——邻家少年郎,胸有青云志。 那种野心升腾的勃发之意,李铭再熟悉不过。 少年气盛,一如往矣。 屯將? 怕是距离餵饱这个狼崽子,还差得远。 “老夫如今一贫如洗,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李铭继续道,“只好给你准备个別的嫁礼。” “大婚在即,不可无字。” “老夫代汝父,为你取个字,如何?” 李煜点点头。 於公於私,族叔李铭自然是有这个资格。 李铭隨即说出他早就准备好的两字,“景昭,可否?” 如此晦暗之世,煜者不扬其明则亡。 李木沐光而勃发,故生...... 根深承光,明德远昭。 显允君子,莫不令德。 昭昭日月,唯德是標。 “望你持此名,行景道。” “纵世道幽昧,你心自有昭阳。”李铭语重心长道。 这般世道下,其光自耀。 景昭,短短二字,饱含著李铭苦思数日的心血。 “侄儿受字!”李铭深爱之,拱礼深拜,“即日起,侄儿当为李景昭!” 李景昭,这个字,李煜心底是满意的。 “雁礼五日內,侄儿定当奉上!” 多废些功夫,以手中三石强弓,李煜敢保证。 只要天上真的有大雁北归,他就一定射得下来! ...... 李煜持弓,在高墙蹲守了三日。 “嘎——嘎——” 孤雁未见,李煜倒是真的等来一排北迁大雁。 数量不多,只有五六只。 若是所料不差,应该是奔著辽东某些暖意盎然的山口迁徙去的。 那里的温泉、地火,能帮助这些先行的大雁度过开春前的最后冬时。 『嘣......』 城墙上,弓弦绷紧,弓臂隨著形变发出一阵颤音。 李煜双手稳得可怕,气息悠长。 『呼——』 一口气吐尽的剎那,弓矢追著雁群疾飞。 此时箭矢处於雁群视野之外,李煜只此一箭之机。 不管射不射得中,雁群都会惊散。 到时候大雁的飞行轨跡失去规律,李煜只怕再难射中。 羽箭飞了十数息。 “嘎......” 领头大雁一声哀鸣,迎头栽下。 “骑队!” 李煜即刻朝亲卫高呼。 “骑队出城!夺雁!” 大雁中矢坠地,肯定是活不成。 李煜担心的是,说不准就有人顺手捡了去。 又或是去迟了,遭积雪掩埋无踪,找都找不著。 李煜无法保证还会有下一队先头雁途经抚远县。 更无法保证,下一次他就一定射中。 此刻爭分夺秒,抓住眼前,比什么都紧要。 “驾!” “驾——!” 抚远內外合计三道城门大开,早早等候的十名李氏亲卫带著族兵,百余人散了出去搜寻。 说是骑队,但马匹现在也只能沿官道奔行。 田野中的积雪,主要还是得靠大量的步卒围著落地去搜索排查。 城中每一位顺义李氏族丁,皆参与其中。 搜获『雁礼』献於族长,必然大功一件。 这般大好机会,谁也不想错过。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股亢奋昂扬,仔细翻找雪地,生怕有所遗漏。 第545章 同乐 『咚咚咚.......』 当天傍晚,李煜就提著大雁叩门。 “铭叔!” “我来送雁礼来了!” 雁礼,本该是一对儿活著的大雁,甚至还需要恰好是一公一母。 当下一切从简,早已死去的大雁身上,还掛著血水冻成的冰碴。 『哎——』 李铭嘆了口气,还是忍了下去。 他也明白,现在不比从前。 一些专门饲养大雁的小贩,如今都成了尸鬼的口粮。 大雁的货源早就断了,根本无从购置。 纯靠捕猎,想在这个时节捕获活雁,基本不可能做到。 坦白地讲,李煜能猎下一只大雁,就已经有些出乎李铭的预料。 李铭看了看一旁內室,里面存放著木匠赶工出来的木雕。 一对儿『大雁』。 现在看来,他的后手是派不上用场了。 这样也好,李铭心中夹杂著些许的欣慰,和一丝遗憾。 终究还是存了些缺憾。 “婚期之前,贤侄就不必进门了。” 李铭摆手,示意门房接过大雁。 “好,”李煜也不意外,拱手作別,“那小侄便回去接著筹备诸事。” 拜首时,李煜似是瞥见府中一抹红服,一闪而过。 嘴角不自觉便漾起笑意。 ...... 三月初三。 『李大人今日要成亲!』 消息早在几日前,李煜持弓枯守高墙时就传开了。 听说,有人將之称作『射雁礼』。 这几日坊间流传——若有人可仿之,射落大雁,媒婆便会蜂拥而至。 是真是假无从得知,反正是没人做到。 不说准头,单是能拉开一石弓,都不是每个人能做到的。 欲要射雁,起码也得用两石弓。 若真有猛士能拉开此弓,李煜倒也不会去吝嗇区区几根羽箭。 於百姓而言......李大人將他们放在心上,他们自然也將李大人放在心头。 今日一大早,天光微亮,街巷上就涌出一大群男女老少。 他们提著铲子,裹著棉服。 街上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偶尔互相对视一眼,只轻轻頷首就当打了招呼,並不言语。 百姓们只在喘息间难免吐出一阵阵雾气。 人们各自忙活,清理著自个儿眼前的一小段街道。 “让让,让一让!” 有人低声提醒,抬著炭盆,抬起又放下,一点点的前移。 “火来了!” 石板上被铲剩下的一层薄冰,也隨之融化。 大抵是因为人多,只半个时辰,路面石板就不再有打滑的顾虑。 就连石板上融化的积水,也有人立马扫到路旁,省得重新冻上。 这样的街道可通人,更能通车。 李府大门隨之打开。 “出了什么......” 李煜听著外面的沙沙异响,出门便瞧见许多百姓清扫著路面积雪。 『事』字尚未出口,便咽了回去。 李煜惊诧道,“这是......” 他们当中,有昨日提前安排好的净道族丁。 更多的是李煜感到陌生的面孔。 李煜认不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 但每一个抚远百姓都认识李煜。 “李大人!”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岁冬时能这般活著,安然自得。 全赖李大人的福泽。 因为李大人,城中真的没有冻死人,也没有饿死人。 这样的冬天,是许多人曾经所不敢想像的美好。 这样的官,有多少年未曾见? 一位提著推雪板的老翁凑上前,脸上满是笑意。 他的眼中,透著一抹光。 那是......由明了前路所在的希望所凝聚。 “我等草民,在大人您大喜之日,实在是苦於无礼可献,便为大人您扫净道路。” 老翁言罢,抬手指去,李煜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大人,您瞧......” 李煜看了过去,有那么一剎那,他的动作不由僵持不动。 李府门前,长街南北所向,儘是忙碌人影。 越来越多人停下动作。 他们同样看见了李煜的身影。 李府门前眾人齐声道,“大人迎亲,车马通行尽可无忧矣。” 声音吸引来更多目光。 南北长街,目之所及,人皆拜之。 李煜深深地凝望了几眼。 “传本將令,”李煜朝街上的几名族丁道,“今日,同喜。” “见官不礼,开仓饱食!” “今日我李氏,与民同乐!” 李煜言罢,便自顾自地回到府中。 “喏——!” 门外这才传出一阵阵呼声。 眾人奔走相告,满城欢庆。 说起来,正旦那日,抚远县中也没有这般热闹。 “屯將大人有令!” “今日午时,街上设流水宴,李氏当与诸位同乐——!” ...... 『噠噠噠......』 马蹄声清脆的踏过石板。 李煜骑著高头大马,身披红氅。 身后跟的是李煜母亲留下的彩舆,侍女们围绕彩舆挥洒著她们亲手裁剪好的红纸花瓣。 道路两旁站满了手持长枪的李氏族兵。 族兵身后,是围聚在路旁的满城百姓。 李煜抬手按停了喜乐,高声道,“同乐乎?” 不多时,满城响起,“同乐矣——!” 这声音此起彼伏,盖过了一切。 李煜驭马,昂首挺胸行於街上,受尽满城瞻仰。 “李大人。”一道奶音突然传出。 李煜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挤过了族兵的围挡,正仰头看著。 “晚秋啊......” 李煜认出了她,摆手屏退围过来的族丁。 “大人,晚秋送您的礼物!” 小丫头举起木鸟,李煜认得出,这是个新的。 护卫左右的亲卫將之接了过来。 李煜俯身,从亲卫手中接过,细细打量。 “它是什么鸟?” “我爹说,是鸳鸯......”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打断了这小丫头,声音中带著一丝著急。 “林晚秋——!” 一个汉子正被道旁的族兵拦著,急的直跳脚,终究是没忍住。 “鸳鸯是一对儿,这第一只都还没雕完呢!” “晚秋你这丫头怎么敢送给李大人!” 李煜瞧了过去,赫然是林晚秋的父亲,林平安。 “鸳鸯,比翼双飞?”李煜口中呢喃,这手艺確实是不好认。 就和当初第一次见面一样,那只木鸟的手艺只能说是看得过眼。 “无妨,”李煜轻声安抚道,“我曾送小晚秋一只木鸟,如今还我一只。” 他看向林平安,“待你第二只完工,送来府上如何?” “卑职定让大人满意!”林平安一口应下。 李煜听著对方的回答,转瞬间眼中露出些许的恍惚。 是吗...... 之前那个隨队仓皇逃亡的林平安也成了他麾下的兵卒。 是的...... 抚远城中適龄男子,称一句人人皆兵也不为过。 李煜环视四周,似要將每个人的音容面貌都映入心底。 满街的男男女女此刻儘是笑著,是这般生动、可爱。 但李煜清楚地知道,他们当中,总有人会因这无情的世道死去。 而且,多半是在他的命令下赴死。 儘管没有饿死,儘管没有冻死。 但尸鬼仍在,尸疫仍在。 绝望的末路到来那一天,或许是在明天,又或许是在后天...... 它或许会来到,又或许永远不会。 『但是,今天我们仍聚於此地。』 思及於此,李煜左手握紧韁绳,右手握拳高举,吶喊道。 “诸位——!同乐乎?!” 人群一愣,继而满城狂呼,“同乐矣——!” 城中不知有多少人听著这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不由目露惊骇。 李煜虽身在他处,然心意通及全城。 此官、此军、此民,便如那铁桶一般。 第546章 娶一人,盛一城 一路吹吹打打,人山人海。 满城男丁皆入伍,反倒是秩序井然。 什长、伍长、甲长、保长,大大小小不起眼的人奔走在人群间。 “莫扫了大人的兴!” “看哪个不长眼的偏要往前挤!” 他们是百姓的丈夫、父亲、儿子,在人群中自发为之奔走。 如此,又怎么有人敢乱了秩序? 家法悬在头上,就连那半大的娃娃,举止也拘谨许多。 “吉时到!” “新贵人下马——!”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新贵人到——!请亲家老爷开门迎喜——!” 大门迎启,润过油的门轴,在李望桉、李望栋二人手中稳得没有一丝异响。 李煜径直而入。 李煜身后是担任司仪的老家僕李如显,他扯著嗓门唱礼。 “请新娘子出阁!” 外院声落,內院声起,“请新娘,移莲步,出华堂——” 族叔李铭牵著红花锦缎,藉此引著身穿红袍华衣,头戴盖头红巾的新娘,一同迈出內院。 李煜呆立原地,心中满是感慨。 人这一生,处处因势利导,终有今日之变。 “新娘拜別高堂——!” 李云舒的奶娘接过李铭手中花锦,扶著上了门外彩舆,高唱道。 “新娘升轿,福履齐备——!” 李云舒乘的不是轿子,但这架彩舆的意义远比轿子更深远。 ...... “一路畅行——!” “百无禁忌——!” 侍女们拋洒著红纸花瓣,护持车队的亲兵们时不时洒出一把铜钱。 甚至是碎银、黄金。 车队所经之处,留下满街黄白之物。 然而,除了孩童好奇的捡拾把玩,百姓竟无一人弯腰捡拾。 他们顾不得地上这无用之物,脚步跟著前方车架不住的前行。 人流追著车架,沿街巷穿行,其势蔚为观止。 车队所行之处,道旁族兵一个个归入队尾。 兵卒们持枪排成数列,枪尖掛上红幡,以为武官新人仪仗,踏步尾行。 这队列越匯越长,越匯越密。 直至李府门前,匯集李氏族兵二百,枪林冲天。 在李氏族兵身后,是道路两旁匯聚跟隨而来的男女老少。 十人当然太少,可有百人?还是千人? 前方驭马缓行的李煜不知。 但他在转角时的惊鸿一瞥,只瞧见所有人眼中的期盼。 一人喜,则满城喜。 一人乐,则民同乐。 你,李煜,李景昭——就是他们眼中的未来! 百姓看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队花轿。 百姓看的是......一家之幸,与有荣焉。 李煜牵著新娘子手中红花锦缎,与之入府。 门外,紧跟著响起一阵呼喝。 “摆宴——!” 声音响起,族兵也好,百姓也罢,皆是各回各家。 不多时,一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从各院各户中搬出。 绕著李府街巷,围成一圈。 流水宴上没什么山珍海味,甚至就连绿叶素菜都是罕见。 有的只是一桶桶粟饭管饱。 还有蒸的窝头、白面馒头。 加了盐的骨头汤清可见底,却不断有人端上一盆又一盆。 醃菜开了十几坛,一碟又一碟的摆上。 唯一的硬菜,是每桌薄如蝉翼的腊肉片。 这点儿肉一人一口,也就尽了。 即便如此,仍是热闹不断。 流水宴的桌椅间,人们来了又去,一直到入夜。 上到百户张承志,百户刘源敬,队正宋平番,队副薛伍,队副孙四六,捕头刘济...... 下到军户张旺,流民林平安,老卒宋安、周颂昌...... 便是昔日大户郑伯安、佟善、范节等人,入了这席,也与旁人无二。 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来了便入座,入座即可分喜。 同乐兮!同乐矣! 喜酒自李府抬出,只勉强分润眾人品上一口,暖暖身子。 真正有缘步入李府厅堂观礼的,终究只是少数。 主簿赵钟岳,赵府老爷赵琅,巡检赵怀谦...... 儘是些沾亲带故的角色。 ...... 外面的热闹,和府院內的喜庆截然不同。 族中长者,府中亲仆,姻亲之朋。 这些人在前堂围坐了几桌,目迎新人入內。 “一拜天地——!” 两位新贵人共牵红花锦缎,转身朝堂外一拜。 “二拜高堂——!” 两位新贵人再转回身子,朝李铭......及李如显一拜。 老僕李如显持牌位,在此代老爷李成梁受礼。 同时,他也是这场婚仪的唱礼者。 “夫妻对拜——!” “礼成——!” 言罢,李如显眸中含泪。 他仿佛透过身前少爷的年轻身影,看到了老爷昔日的影子。 今日之李树,映出昔日枯李。 “岳父大人,显叔,”李煜接过侍女端来的礼茶,依次敬上,“请!” 李铭亦是惆悵的看著面前意气风发之人。 有时,他难免会从李煜身上,看到李云谨的影子。 分明是相似的年岁,是身份相似的少年郎,境遇却终是不同。 李铭抿了抿嘴,扬起一抹笑意,接过茶杯品了一口。 “礼成——!” “送入洞房——!” 李煜诧异的看向李如显。 却只看见老者一面擦拭著欣慰的泪水,一面摆手催促。 什么敬酒,什么闹洞房,重要么? 不重要! 在场的赵钟岳、赵怀谦等人真就敢闹洞房吗? 他们也不敢! 在李如显,在李铭眼中,这些陈词滥调確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氏苗裔。 重要的是主支血脉。 余者,皆不重要! ...... 李煜被两府家丁架送臥房。 头顶红盖的新娘早就先他一步等在了此处。 “煜哥儿?” 李云舒也是诧异。 “怎得这般快就来了?” 落了地的李煜苦笑道,“即便我去敬酒,他们也不敢受。” “那倒是......”李云舒点点头。 不等李煜去寻挑杆,门外的侍女夏清就捧著玉杆进来。 那是抚远郑氏府中压箱底的宝贝,献上的一柄玉如意。 今日也只是当个挑杆来使。 但若是郑伯安不送出来,这柄玉如意便是一文不值。 就是这个道理。 李云舒头上朱釵宝玉,有郑氏,有高氏,有佟氏,亦有范氏。 女子髮髻最中心的那柄玉簪,更是出自母族赵氏。 是赵氏祖母亲手送的。 女子一身打扮,集抚远一城之精华。 李煜挑开盖头,观之女子盛装,不由感慨。 “今日吾娶云舒,华彩更盛一城。” 陪嫁满城乎? 今日抚远上下,共作李树枝。 第547章 景昭......是我的 李树云舒三两回,春江水暖鸭先知。 昨日之盛,尚存余韵。 街巷仍见遗留的桌椅板凳。 一些人家睡下的早,便没来得及收回。 歷经整夜霜冻,桌椅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李府后院。 被褥下,一只玉手轻轻推了推男子胸膛。 “煜哥儿......”顿了顿,她又改了口,“景昭,该去请......” 李云舒裹著棉被,满脸饜足,刚催促了两声,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李府......除了亡父亡母牌位,结亲之喜无人可告。 面色骤然一滯,李云舒便不再动弹。 低头看去,她眸中透著一丝关切,和不易察觉的沉迷。 『景昭......是我的。』 摆在眼前的现实,李云舒心中不自觉涌起一股不真实的感受。 她轻轻拥了上去。 “嗯......?” 李煜將醒未醒地朦朧应声尚不及传出,便隨之戛然而止。 拥上来的温热躯体,把他还没来得及涌起的疑惑都堵了回去。 『哈欠——』 少年郎困顿不已,顺手揽住暖玉,竟是倒头又睡在了暖怀之中。 “睡吧。” 一只玉手轻抬,为之顺了顺披散开的髮丝。 “呵呵,我的景昭,大可再多歇歇......” 李煜迷离之中,只模糊记得听见了几声娇笑。 ...... 是梦吧? 李煜不知道,反正是没什么印象。 “老爷,夫人,该起了。” 耳室传来侍女夏清的催促声。 李煜这才想起,今晨得去灵前告慰。 甚至於,作为族长,他还得筹备女眷入册之事。 实在是閒不下来啊...... “来了!” 李煜轻嘆一口气,裹了裹里衣便要起身。 又想起了什么,他侧身用手轻摇了两下。 “舒儿,起了。” “嗯,”初为人妇的少女呢喃应下,仍是睡眼惺忪,“景昭帮我。” 只见床榻娇躯坐起,撒娇似地伸著手臂,环住李煜脖颈。 沉默一瞬,李煜伸手扯过棉袍,將之揽起。 “好!” 怀中少女隨之传出一阵娇笑。 李煜狐疑地低头看了看,仍是想不起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罢了......』 『许是记岔了吧?』 ...... “奴婢恭贺老爷大喜,见过夫人。” 四名侍女站成一排,候在外室。 眸中谈不上嫉妒、艷羡。 没有李云舒,也总会有別的主母。 这个位置,她们从始至终就不曾敢宵想。 穿戴所需一应用具和衣物,正捧在侍女们手中。 “老爷,夫人,奴等伺候洗漱更衣。” 夏清揖了一福,继续道。 “稍顷,您二位该去拜祭老大人和老夫人。” 李煜点点头,任由夏清和素秋迎了过来,把他披在肩上的新郎袍服换下。 另一边,李云舒身边,也有青黛、池兰侍奉更衣。 “老夫人早早就为夫人您备好了新衣,如今奴婢为夫人换上。” 侍女青黛捧著一件素兰新衣,与侍女池兰一道为李云舒换上。 至於死人如何给活人备衣? 这绝非青黛胡言。 乾裕二年,临死前的最后时光,为母者最牵掛的,便是李煜的终身大事。 这新衣由老夫人病榻选料,府上侍女代为成衣。 终有今日之果。 李云舒细细抚著身上锦缎。 『叔母......不,先母,您只怕也想不到今日会是我来著衣罢?』 莫名的,她心底竟涌起一股胜利后的窃喜。 与李铭对李煜的戒备一般,后来的叔父与叔母又何尝不是防著李云舒? 女防男,男亦防女。 这无关情感。 若是李煜逾矩礼法,他便无法继续承袭顺义百户武职。 只此一点,就足够李成梁夫妇將李云舒摒弃在李煜周身之外。 维护礼法,倒也並不奇怪。 反倒是如今时局,以至如此妄结姻亲,才是百年不遇之惊变。 至於千年以前嘛......倒是难说。 如此一来,她这一遭竟还是有典可依的! ....... 拜过灵牌,李煜便马不停蹄地重回正轨。 他先是唤来捕头刘济。 “刘捕头,昨日城中可曾生出乱来?” “未曾。”刘济摇头,拱手见礼,“城中百姓齐聚,不曾偷盗,不曾口角,亦不曾打斗。” 最有价值的饭食就摆在桌上,任你取用,那又何必偷盗? 李氏喜宴,百姓同乐,谁又敢爭一时口舌之快? 那一口薄酒,还不至於让人失了心智。 至於打斗...... 想来也没人打得过城中五百下值兵卒,二百李氏族丁,数十家丁精壮。 还有那一百休沐营兵。 李煜的担心,皆是无从谈起。 “也好。”李煜满意点头,“如今怀谦升任巡检,城內治安便交託於你了,刘捕头。” “城中目前的三班衙役,包括帮差,由你一併代领。” “外城坊市的巡察,我也打算全都交给你!” 李煜看著面前的汉子,倏然问了一句。 “令尊现在,可还好吗?” 刘济怔了怔,却是倏然单膝跪行大礼。 委以重任,他不曾畏缩。 再生恩德,自铭记肺腑。 “回大人!” “家父能吃能睡,命该当是保住了的!” 熬过断臂之危,度过冬寒之劫。 老捕头刘广利才真正称得上是活了下来。 这其中哪一步都离不开李煜的一视同仁。 炭火、食物、药材、医者...... 哪一样不是李煜提供的? “请大人放心!”刘济抬首,眸中坚韧,“旦有宵小忤逆,卑职等定尽忠竭力!” 他所理解的治安,或许和李煜口中的安定有些差异。 但......重要吗? 李煜觉得,应该是不重要吧? “有件事,你得盯紧。” 李煜继续叮嘱道。 “外城除却那几个巡检司步巡,不要放人继续去住。” “那里毕竟是疫区,你务必小心巡察。” 谁也不敢说外城一处不落的搜乾净了。 李煜不希望看到尸疫於城中再启。 他仅存的这点儿人力,可经不住又一轮糟践。 城中就这么千八百人,哪一个不宝贵? 刘济点头,“卑职明白!” 李煜的意思很明確。 抚远县內外城虽归於『一统』,接纳入官军管辖之中。 但內城仍是住人的地方,外城除了巡检司的几个特例。 李煜是不愿意再把人迁出去的。 一丈高的外垣城墙,和卫城三丈高墙毫无可比性。 只要內城还住得下,他就不会把人迁回外城。 就以当下府院保甲为制,未尝不可。 人们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接受现状。 重新回到昔年『天下为公』的歷史开端。 这城中,讲究私產? 未免可笑了些。 就连百姓身上棉袍,都是李煜自府库所发。 他们吃的是府库的粮。 喝的水是公井打上来的。 似乎...... 身边的一切都成了公產,除了他们自己...... 不! 他们的性命,真的就握在自己手中吗? 抚远城中,当称得上一句集权所有制。 明明一切都归於上位者所统筹调拨。 似乎一切都不是他们自己的。 可奇怪的是,无人有异。 倒不如说,他们心中已经有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心態。 李屯將治城,理所应当。 李屯將管粮,理所应当。 李屯將发號施令,理所应当。 於百姓而言,这样的现状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尸疫带来的巨大生存压力,早已压倒性地胜过其它心思。 对於这般全新的秩序,百姓们习惯的速度实在是有些惊人。 只一个冬天,便判若两然。 细细想来,总还是有跡可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