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第1章 天崩开局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1章 天崩开局 一切属於平行空间,不严谨之处,敬请谅解~ 此为大脑寄存处,收脑子嘍~ 最后,祝每一位看文的朋友们轻鬆愉快,哈哈一乐,財源滚滚~ ——正文—— “唉,好累,这下没什么人拦我了,现在终於可以死一死了吧?” 悬崖峭壁之间,冰冷的河水肆意奔流,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蹲著青年身影。 只见这个青年一身白色素袍,袖口被疾风撕扯出裂帛之声,广袖鼓盪如垂死青鸟,腰间掛著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分明是个读书人模样,却浑身散发著一种疲惫厌世之感。 他以手支额,墨发散乱地垂落,隨风飘扬,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盯著漩涡深处某个虚无的焦点,眼睫上凝结的水珠將坠未坠,好像已经蹲了很久了,表情忧虑而凝重,仿佛在思考著什么难以决策的大事,轻轻嘆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的说道, “这个地方位处下游,再往后是一片荒地,在这里跳涯自尽,即便飘远了,应该不会嚇到什么浣洗衣物的妇人了吧?” 是的,这个青年所思考的大事,就是以这个姿势找死,会不会顺利又不给人添麻烦。 当然,这一切並不是因为青年有什么心理疾病寻死,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穿越者。 周文清,一个刚熬过论文答辩的歷史系研究生,成功拿到了导师允许毕业的通知,还没来得及享受挣脱樊笼的自由,便在一次山野探险中,於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土坡上失足踏空。 飞坠的失重感尚未消退,刺骨的寒意已率先侵入感知,那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从骨子里爆发出来的冷意,周文清勉强挤出一点力气,抬了抬手臂,入目的便是一片刺眼的鲜红,再然后,他又一次晕了过去。 看来,小命是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试图撑著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胸口却猛地一刺,疼得他倒抽冷气,喉咙喉咙也干得发痛,几乎擦得出火,张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视线昏花半天,用力眨了眨眼睛,让视线重新聚上焦,就看见不远处放著一个瓢,里面有水波荡漾著。 来不及多想,喉咙几乎冒烟,他费劲的半支起身体,拿起瓢咕嚕咕嚕一饮而尽。 身体太虚弱了,渴意烧灼,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小动作,已让他眼前发黑,虚汗淋漓。 把瓢脱手放到一边,又缓慢的喘了一会气,这个时候他才有精力打量起四周。 这里显然是一间陋屋,茅草为顶,顶上破漏处悬著水珠,一滴、一滴,砸进墙角接雨的陶盆,在寂静中敲出清响。 除身下这张草蓆与那床沉而破旧的被子外,屋內空荡,別无长物。 还是有些冷,像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周文清將被子向上扯了扯,又被痛的呲牙咧嘴。 “嘶~我这是……掉到哪来了?”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胸口包了厚厚的几层布条,隱隱有些药味混杂著血腥味儿传来。 “这是,有人帮我包扎?是……” 周文清的手指刚刚触及布包,就感觉大脑一阵刺痛,他不得不用双手紧紧按著额头,咬紧牙关,就在他感觉自己几乎要疼晕过去之时,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 战乱纷飞的年代,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此时秦国势大,国力雄厚,也有吞併其余六国的野心。 韩国国力最为弱小,又与秦国比邻,被打的又是割地又是赔款,韩王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哪天一睁眼,自己的脑袋就被摆在秦王的案几上。 好在派往秦国施“疲秦之计”的郑国成功取得了秦王的信任与支持,此时主干渠已经基本完成,也算是拖延了秦国的发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韩王大喜,但眼看著水渠已经修建过半,不由得又再次担忧了起来。 这水渠一旦修成,秦国是不是又该腾出精力攻打他们了? 这可不行,於是韩王一拍板,又出一计,秘密派遣擅长所谓『建筑工学』的周文清,也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前往秦国,帮秦国修建宫殿,再次施展“疲秦之计”。 周文清,深究起来也算是贵族出身,虽然是旁支。 只不过家族早已没落,又父母早亡,家底耗空,全凭著祖上微薄积蓄,加上他四处宣扬才名、结交友人,方才勉强维繫著表面风光。 他身后无宗族支撑,囊中无金银压身,可谓“两袖清风”,“了无牵掛”——大步一迈就能带走他几乎全部家当了。 好在他运气好,韩王不知从谁那里听来他,予他一口饭吃,几分赏识,引为门客,於他而言便是知遇之恩。 如今王命下达,他虽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躬身前来。 是的,周文清並不情愿,非常不情愿。 且不说他所擅长的“建筑之学”,正属秦国素来不重视的墨家之技;他更心知肚明,自己这身本领,多半是空中楼阁——一个没落贵族的旁支,何来秘传? 那些被吹捧的才学,不过是半靠揣摩、半靠鼓吹撑起的虚架子,与郑国那般真才实学相比,不啻云泥。 而秦王又岂是好糊弄的? 而韩王派他前来,心下恐怕也如明镜,不过是行至水穷,姑且掷出一子,赌一丝微末的运气罢了。 奈何王命不可违啊! 更何况在加这一路明面上始终有一个侍从相隨,暗地里有没有更多还不好说,说是保护,实则就是监视,一旦他生了逃跑的念头,那估计就离死不远了。 周文清不想白白送死,只能慢悠悠的赶路,一边想尽办法拖延时间,一边思索著脱身之计。 未曾想计谋还没想出来,郑国败露的事情先传了出来,秦王震怒,下令逐尽六国门客。 这下好了,人还未到咸阳呢,计谋倒是先破產了。 周文清先是一惊,又是暗暗窃喜,这样他是不是不用面见秦王啦? 花了一夜时间准备好说辞,赶路之时,叫来他的“僕从”,准备劝他返还韩国。 结果话才说了个开头,刚婉转透出返韩之意,话音未落,寒光已至,那“僕从”竟直接拔剑刺来! 原主愕然捂胸,鲜血自指缝涌出,心中恨骂不休。 这块朽木!这个死脑筋!你不同意你说话呀,咱们还有的商量不是,何至於直接就捅死我?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既无生路,便是死,也定要拉这愚蠢之徒一同上路! 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气力,反手抽出佩剑,朝著对方心口猛力刺去。 那僕从竟也未曾闪避,或许是深知任务失败,归国亦是死路一条,他眼睁睁看著剑锋没入自己胸膛,任由原主这一剑將他捅了个对穿。 二人目光相对,旋即相继倒地,在这荒郊野地,落得个同归於尽。 然后,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周文清”就成功穿越到了这个倒霉蛋身上。 捋清楚这一切,周文清半臥在床上,整个人都麻了。 处於乱世,身上带伤,还以这近似於“奸细”的身份,呆在秦国的地界。 天崩开局啊! 第2章 试探身份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2章 试探身份 周文清心中一片冰凉。 旁人穿越,哪个不是金手指开路,系统傍身,从此一路横推,快意恩仇,直奔那人生巔峰而去? 轮到他呢?莫说什么点石成金的神通,他连一副健全的身躯都成了奢望。 方才他在心底將那“系统”唤了千遍万遍,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別说神器仙丹,若能有一瓶最普通的金疮药,於此刻的他都是救命甘霖,可惜什么也没有。 伤口处的剧痛阵阵袭来,甚至愈演愈烈,激得他头脑阵阵晕眩,他维持著臥姿,僵在原地,连稍稍动弹都不敢。 更何况,这穿越的时机与地点,更是將他逼入了绝境。 华夏千年歷史,盛世何其之多,那里何处不可安身? 偏偏落在了这战火连天、人命如草的战国之世。 在此等大爭之世,列国征伐不休,他一个身负重伤、来歷存疑的孤魂,要如何活下去? 一念既起,竟如野草疯长。 不如死了乾脆,说不定还能穿回去! 虽说白白糟蹋了这千载难逢的重生机缘,可在这吃人的世道,早死晚死,又有何分別? 此刻自我了断,反倒能选个痛快,若等落入秦吏之手,再想求个全尸恐怕都是奢望。 他记得分明,秦国律法之严酷,六国闻名,他这等“疲秦”奸细的身份,一旦暴露,下场可想而知。 诚然,史书有载,秦王最终宽恕了郑国,但那是因为郑国渠已成秦国万世之利。 而他周文清,一个无足轻重、学问半真半假的韩国门客,秦王凭什么对他网开一面?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更何况,这噬骨的剧痛已快將他逼疯。 胸口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灼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撕裂般的痛楚,疼得他牙关紧咬,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的哀鸣。 活著,太痛苦了,原来被一剑洞穿是这么痛吗,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可他好像寻死都不能,他疼的动不了! 周文清正暗自咬牙思索著,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便被一声老旧门轴的“吱呀”声打断。 “谁?” 他警觉望去,只见一个身著粗麻短褐的青年推门而入。 对方见他醒来,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喜色,反手便將门扉掩紧,快步上前搀扶: “公子,您醒了?伤势未愈,万万不可轻动,快些躺下!” 周文清正好顺著他的力道躺下,解决了刚才的僵局,也缓了一口气。 离得近了,也更方便他仔细打量这个人,转移一下胸口疼痛难捱的注意力也是好的。 首先,確定了记忆中没有,看来不是原主认识的人,那就是陌生人嘍~ 此人虽作农人打扮,身形却异常精壮,搀扶他的手臂沉稳有力,目光扫过对方双手,掌中茧子分布尤其惹眼——多集中於右手虎口与食指根部,与寻常农夫因长期握锄,茧子遍布掌心、指根的情形截然不同,这是常年握持兵刃才会留下的印记。 周文清心念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唇边牵起一抹虚弱的笑意:“多谢这位兄台了。” 他语气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疑惑,“还未请教,兄台是何人,可是您出手相救?” 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原主是和那僕人同归於尽在路上一处荒地上了,这会儿醒来不仅躺在席上,伤口还被处理好了,应该是被他人所救。 而眼前这人,虽精心偽装,却破绽隱现。 周文清暗自嘀咕著:莫非是韩王派来跟在原主身边的暗卫? 见原主濒死,恐任务彻底失败,才出手救治,又乔装接近? 不確定,再看看。 “途中遭遇匪徒,身陷绝境,若非兄台仗义相救,在下早已是荒野孤魂,此番恩情,必当铭感五內。” 周文清面露感激,言辞恳切,目光却如细密的筛子,不漏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那青年闻言,脸上瞬间堆满惶恐,连连摆手,姿態谦卑得近乎夸张:“公子言重了!折煞小人了!” 他微微躬下身,一副手足无措的淳朴模样,“小人就是个粗人,名叫李一,那日砍柴归来,碰巧见公子倒在路旁,气息微弱,实在不忍心,这才冒昧將您背回我这寒舍安置,紧赶著请了郎中来瞧,郎中说您伤势极重,凶险万分,能醒过来,真是上天庇佑!” 周文清垂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一时竟有些无言。 此人的破绽,未免也太过昭然,便是做戏,也做得如此敷衍潦草么? 且看这所谓的“寒舍”,何止是寒,简直是四壁萧然,蛛网暗结,地面还散著些许乾草,分明是废弃已久、无人棲身的荒庐,哪里寻得见半分有人长期生活的气息? 再说这李一的態度,也恭敬得过了头。 自己虽作文人打扮,却无官身凭信,寻常农人见了,至多客气几分,断不至如此战战兢兢、谨小慎微。 更何况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於情於理,姿態都该更坦然些才是。 可他偏偏这般恭敬,这般惶恐……那便只剩下一种解释。 方才的猜测,怕是分毫未错,这李一,定是韩王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暗卫无疑。 周文清心中一片苦涩,郑国渠之事败露,在渡疲秦之计已成泡影,他此刻气息奄奄,这人不趁此时机远遁求生,还滯留在这险地作甚? 难不成这暗卫也是个不知变通的朽木疙瘩,非要押著他这半死之躯抵达咸阳,面见秦王,才算完成任务,那不是找死吗? 万般思绪,终被一股深彻骨髓的倦意淹没。 罢了,既已生死看淡,又何苦在此耗费心神自寻烦恼。 船到桥头自然直,別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说不定再过几天李斯发力,到时候就有转机了。 现在,且由它去吧。 念头至此,心神一松,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周文清头一歪,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在寂寥的茅屋中轻轻起伏。 周文清再度陷入昏睡,对此后的一切自然无从知晓。 待他呼吸变得绵长平稳,那自称“李一”的青年迅速伸手,二指精准地搭上他颈侧脉门。 指下脉搏虽微弱却尚算平稳,確认他只是力竭昏睡,並非伤情恶化,李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半分。 他在草蓆边坐下,昏黄的光线將他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他静静看著榻上这个气息奄奄的“目標”,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纠结与权衡,与先前那个憨厚惶恐的农人判若两人。 周文清確实猜对了一部分。 他是一名暗卫,奉命潜伏,监视其一举一动。 但他效忠的对象,並非韩王。 他的主人,远在咸阳宫闕之上,是那位令六国闻风丧胆的——秦王。 第3章 此人古怪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3章 此人古怪 周文清不知道,李一作戏不仅並非敷衍,甚至已属上乘。 事发突然,他脑筋转的足够快,看见周文清醒来转瞬就做出反应,甚至给自己搞了一套说辞。 那些看似明显的破绽,实非他疏忽,而是源於情报的严重偏差。 但他哪知道这个在情报中“虽有名,不甚思敏”的年轻门客,竟突然换了个芯儿,有了如此惊人的观察力。 毕竟之前的周文清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他不清楚也不关心农人,哪里知道他们手上有什么茧? 他有人照料,也从没为住所发愁过,又怎会知道寻常屋舍该有几分烟火人息? 自然也就不可能发现李一的言语漏洞。 李一自认偽装得宜,此刻正全神贯注於另一个难题:手中那份他早已写就,並且准备今日传递出去的密报——“韩王门客周文清,性命垂危,恐难救,將逝。” 他凝视著那片薄薄的木牘,目光纠结。 是按原计划此刻便將消息传出,还是……再等上几日? 在他心中,榻上这个气息微弱的青年,大抵是熬不过这场重伤了,刚刚,很有可能是迴光返照。 即便是此刻,他闭上眼,那日循著线报追踪而至所见的景象,依旧历歷在目,难以忘怀…… —————— 咸阳章台宫內,秦王正在处理政务,深夜不歇。 自十三岁登基,他已蛰伏十年,而今,他以雷霆之势一举肃清嫪毐叛党,隨之罢黜权相吕不韦,真正独揽了至高王权。 剷除两大权臣后,秦王嬴政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盘踞朝堂的“小蛀虫”身上。 正当他思虑如何肃清余毒时,水工郑国的间谍身份暴露——这无疑是天赐良机。 秦王密詔李斯,一番筹谋,二人定下一出大戏。 朝堂之上,秦王因郑国之事“勃然大怒”,顺势颁下震撼列国的《逐客令》。 此令一出,那些靠门路攀附、滥竽充数的六国客卿被名正言顺地清扫出局,臃肿的朝堂为之一清。 隨后,已被“驱逐”的李斯適时献上《諫逐客书》。 秦王从諫如流,即刻收回成命,並將李斯等真正的大才恭请回朝,一场大戏落幕,不仅剔除了庸才,更藉此向天下昭示了秦国的气度与雄心。 而这一切,已是半月前迴荡在咸阳宫闕的旧闻,对於被捅了一刀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周文清来说,全然不知,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已悄然呈至秦王的案前。 郑国之事既已败露,韩王隨后落下的这枚小小棋子,又如何能逃过秦国暗探织就的罗网? 嬴政对此心知肚明,只是鑑於前番“逐客”风波,为安天下士子之心,他心中已有计较。 即便这周文清才具平平,只要他肯来,秦王也不介意效法那“楚人献雉”的古风,將他当作一个归附的祥瑞,赐个閒职供养起来,以示宽仁。 然而,左等右等,咸阳殿前始终不见这位韩使的身影。疑虑之下,嬴政终於下令遣人沿路查探。 李一,便是在此时领命而出。 韩王並未增派更多暗卫,在他想来,一个文弱书生,配一名僕从监视已是绰绰有余,终归是逃不出掌心的,再多派人手,不过是徒耗资源。 这周文清,本就是一步险中求活的閒棋。 成了,是意外之喜;败了,亦无伤大雅,甚至可说是意料之中。 说到底,这本就是一场近乎无本的买卖。 当郑国之事败露的消息传回时,韩王心知此计已不可为,早將这对主僕拋诸脑后,忘得乾乾净净。 故而,当原主与那僕从在荒郊同归於尽,这步棋便算彻底了局,若没有那场来自后世的魂灵悄然入主,一切本该在此终结。 而李一奉命寻来时,所见景象也不至於难以忘怀——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暗褐色的血跡深深浸入泥土,那僕从尸身已发臭,显然气绝多时,依现场情状推断,二人当是互刺致命,同时毙命。 李一沉默地立在两具躯体之间,目光最终落在周文清苍白的面容上,他心中暗嘆一声,此行的任务终究是失败了。 人既已亡,便只能將这道冰冷的死讯带回咸阳。 出於惯有的谨慎,他仍俯身探了探这个目標人物的鼻息。 指尖竟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流! 李一悚然一惊,连退半步。 这怎么可能? 依他经验判断,两人分明是同归於尽,为何一人早已死透,另一人失血至此,曝露荒野多日,竟尚存一息? 无数鬼神之说在脑海中浮现,又被通通镇压下,不可能的,他寧愿相信是他的判断有误! 难道是周文清先手刃僕从,守尸停留数日后才自戕,故而其伤看似惨烈,实则並未经过太久? 李一脑中一片混乱,汗毛倒竖,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这有违常理的生机从何而来,不信鬼神,就只能归咎於周文清的行为过於诡异。 既发现目標尚存一息,纵使救活的希望渺茫,流程亦不可废,他寻到附近村庄这处废弃茅屋,將人移入,做了包扎,还仔细给人上了药。 这么一折腾,又是一天的时间过去,还没等李一彻底说服自己,周文清就已经气息愈弱,渐如游丝。 李一料定他大限將至,便外出写好密报,准备回屋最后確认一眼便扔下人直接报信。 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最后一刻,他推开门,竟直直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那一瞬,他脊背发凉,几乎以为是尸变,差点尖叫出声。 还好反应够快,借著关门扶人的动作,掩饰好了情绪。 时间回到现在,李一嘆了一口气,还是將木牘给收了起来。 “此人古怪,还是先等等再说吧。” 他转而取过另一片空白木牘,笔锋流转,只稟明已寻获目標,然其重伤未愈,亟待救治。 不出所料,不久后传来的回信仅有四字:好生照看。 这就是不准备放弃这个人了,李一既知一时无法脱身,便也定下心来,索性专注於照料周文清的伤势,毕竟,他心头还梗著一个巨大的疑团未能解开。 他暗自思忖,或许待此人运气再好些,復再清醒一次,能寻得机会问出些蛛丝马跡,总好过自己此刻在这里胡思乱想,满脑子儘是些怪力乱神的揣测,徒增烦扰。 时光在日升月落间悄然流逝,这一守,竟又是一个月过去。 李一静坐於屋角,目光时常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心底的惊疑一日深过一日。 他做暗卫多年,自认对生死创伤见得不少,可眼前这番景象,却著实动摇了他的认知——这周文清,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 虽仍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地臥於榻上,难以自如行动,但那呼吸却一日比一日平稳悠长,先前那游丝般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的气息,如今已变得清晰而有力。 竟是活过来了! 第4章 大蒜素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4章 大蒜素 周文清半倚在李一的肩头,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郎中正为他更换胸口的伤药,动作虽已极尽小心,每一次纱布的揭开换药仍牵扯出刺痛瘙痒之感,令他止不住地齜牙吸气。 “公子,”郎中包扎妥当,后退一步,拱手道,“外伤已见癒合,然內里经络之损,非旬日可復,还须静养,万勿急躁。” 周文清虚弱地点了点头,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他原以为在这医疗简陋的世代,受了这般重伤必死无疑,如今竟能捡回一条命,莫非……这便是穿越者冥冥之中的一点气运? 伤口处的剧痛日渐消减,化为一种沉闷的隱痛,求死的念头虽仍在周文清心底盘桓,却不再如最初那般灼烧般急切。 前不久李一自请为护卫,用那一个不算充分的藉口,甚至都算不上藉口,但周文清自以为和他『心照不宣』,互不点破,就这样同意了。 他连自己哪来的钱聘请护卫、请郎中、置办家用都没有过问,毕竟他所有的钱財,都在那个死去的僕从身上带著,韩王在这一方面还算大度,没少给。 这段时间以来,李一照顾他可谓是体贴入微,连他偶尔提出来的对於古人来说相对矫情的事情也都毫无异议的尽去满足。 比如他每天必须洗脸刷牙、隔两天总要擦一擦身体之类的。 这时候打水烧水都不容易,但周文清也是真的没办法,在现代已经习惯了,他还有点微微的洁癖,不洗真的受不了。 李一听了虽然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照他的吩咐做了,不可谓不称职。 所以他死倒是无所谓,但是牵连到李一,让他无法完成任务赔了性命,周文清还是不忍心的。 那郎中收拾好药箱,却未立即离去,反而面露踌躇,目光在周文清脸上徘徊不去。 周文清心中暗叫不好,立刻向李一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送客。 可惜,还是迟了一瞬。 “公子。”老郎中终究没能忍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关於您先前提及那枚祖传灵药……当真再无任何线索了么?哪怕一言半语也好……” “我是真的不知了……”周文清几乎呻吟出声,脸上写满生无可恋,若不是碍於对方年长,太过不尊重,他真想抬手將双耳死死捂住。 这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当初为了解释自己为何能在致命重伤下存活,他信口编造了个“祖传救命丹药”的说法,声称是在濒死之际服下此药,才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比起那些玄乎的鬼神之说,这个理由听起来总算有跡可循,也让一直心存疑惑的李一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 可谁曾想,这老郎中一听世间竟有如此神药,顿时如痴如狂,定要亲眼见识。 周文清去哪给他变出这莫须有的丹药,只得推说祖上所传,仅此一颗,早已用掉。 老郎中闻言,顿足长嘆,那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周文清吞下的是世间最后一颗仙丹,暴殄了天物,看得周文清暗自腹誹,直想翻白眼。 然而,他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纵然见不到丹药实物,郎中仍是鍥而不捨,一次次追问那丹药是何形状、何种色泽、什么气味,祖上可曾留下只言片语的丹方……翻来覆去,喋喋不休,直將周文清扰得不胜其烦。 周文清只得將那些杜撰的细节又重复了一遍,一边说一边频频向李一使眼色:快送客!送他走! 可偏偏平时里和他仿佛心有灵犀,心照不宣的李一,每到这个时候就像瞎了一样,完全看不出他的不耐烦。 周文清气结,胸口一阵起伏,忍不住呛咳起来。 “別激动,別生气,慢慢喘气。” 李一这才上前,一边说一边动作熟稔地为他抚背顺气,又端来温水小心餵他喝下。 他早已习惯了这位“文弱士子”的种种娇贵做派和习惯,若非確信情报无误,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人,出发去寻找另一个“周文清”去了。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找没找对人不重要了,秦王已经盯上了这个周文清——从他说出救命丹药开始。 包括他不阻止郎中一次又一次问这丹药的事儿,也是秦王授意的,因此,即便周文清的眼风如刀子般扫来,他也只能故作不知。 李一侧过头,不著痕跡地递了个眼神给郎中。 郎中会意,虽心有不甘,如百爪挠心,却也只得强压下追问的念头,转而捋须笑道: “公子虽得灵药护住心脉,然內腑之损非比寻常,还须平心静气,切忌大悲大喜,方能徐徐图之。” 周文清將杯子递还给李一,语气带著几分送客的意味:“多谢郎中提醒,在下记下了,不知还有何嘱咐?” 没事儿就赶紧走吧,別在折磨我的耳朵啦! 郎中看出他的意思,却不恼反笑,眼中闪过真切之色的讚赏:“公子確是性情爽直,不过,老朽確有一事,需当面告知。” “何事?” “是特来恭喜公子!” 郎中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难掩的激动, “公子所授那『大蒜素』之法,老朽依言配製后,用於多名疮痈化脓、发热不止的病患,竟真有奇效!此乃活人无数之功啊!” 周文清欣慰地点了点头,悬著的心终於落下:“有用就好,总算没白费这番功夫。” “岂止是有用!简直是有大用!” 不等郎中接话,一旁的李一竟抢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身为暗卫,又曾出身老秦兵卒,常年游走於生死边缘,比谁都清楚这“大蒜素”意味著什么——伤口不再溃烂发热,等於为他们这些刀头舔血之人多续了半条命!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千军万马的景象,一场大战过后,秦国多少精壮儿郎並非当场战死,而是在伤后高烧中痛苦挣扎,最终不治。 若此物能广泛应用於军中,不知能让多少家庭免於丧子之痛,又能为秦国保住多少精锐战力! 想到这里,他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看向周文清的目光中,已不仅仅是奉命监视的谨慎,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灼热。 虽然不明白,公子將小蒜起名为大蒜,到底是什么……呃,癖好,但,实在是太神奇了! 周文清本就半倚在他身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震得胸口一痛,连忙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冷静些,你也莫要激动!” 李一这才惊觉失態,慌忙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扶住周文清,语带歉意: “失礼了,公子伤势无碍吧?” “无妨,並未牵扯到伤口。” “周公子——” 老郎中见状,忽然整了整衣袍,朝著周文清郑重一揖,一躬到底, “此物既已证实有奇效,老朽斗胆,恳请公子將此良方上献於王,唯有借朝廷之力推广天下,方能泽被苍生,拯救更多黎民於病痛啊!” 周文清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架势嚇了一跳,眼见那老胳膊老腿弯得厉害,生怕他一个不慎伤了筋骨,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老先生何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急忙递了个眼色给李一,看著对方將老郎中稳稳扶起,这才缓声道: “不瞒先生,我制这『大蒜素』,本就是为了献予秦王,以惠及百姓,先生不必多虑,更不必如此。” 老郎中闻言,更是激动得连连拱手:“公子高义!公子高义啊!” 也难怪他如此激动,在此独门医术多为不传之秘的时代,尤其对於医者而言,秘方往往视若性命,肯將其公之於眾者实属凤毛麟角。 第5章 秦始皇的思量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5章 秦始皇的思量 周文清对此秘方之类却不甚在意,公布了他觉得更好。 他想起这“大蒜素”的由来,还是因自己伤口发痒难耐,又无法抓挠,才灵机一动,让李一剥了大量小蒜,捣碎成泥,静置取汁后混以油脂涂抹患处,看能不能可以取出大蒜素,没想到还真的成了。 更何况,他心中另有盘算。 这没水没电、无网无娱的古代,他是一日也待不长的。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虽熟知歷史走向,却未必真能比那些在权力旋涡中沉浮的王公大臣更精明。 倘若仗著那点先知,妄图搅动风云,一个不慎,扇动了错误的翅膀,引发不可控的蝴蝶效应,让歷史滑向更黑暗的深渊…… 那他岂非成了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待伤势好转,能动弹了,他便让李一將这“大蒜素”的製法献於秦王,以此功劳,想必能保李一不受自己牵连,也算还了他这些时日的照料之情。 思绪至此,他不由得抬眼望向身旁的李一。 这“大蒜素”自初次製成起,他便屡次劝说对方,让他独自去將此法献给秦王,可每每都被乾脆地回绝。 真是个不知变通的顽石!莫非非得押著他这个活人一同踏入咸阳,才算是功德圆满? 周文清想著,不由带了几分怨气,瞪了他一眼。 李一被这一眼看得心下一虚,目光下意识地闪躲开来。 这般屡次推拒,实非他所愿,但也没办法。 一来,他早已察觉公子对面见秦王一事隱隱存著牴触,这绝非良兆,经过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看似文弱的公子胸中藏著怎样的才华,真要答应了公子,独自去献宝,那公子就更好有理由不见秦王了。 二来,这“大蒜素”关係实在重大,他岂敢有半分隱瞒?早已用加急密报將此事原委详尽奏稟咸阳,又何必独自去献宝,自然,他只是先行呈报,绝无抢夺公子头功之意。 算算时间,这会儿这份密报应该已经摆在秦王的案几之上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 咸阳,章台宫。 秦王一手握著刚呈上的密报竹简,另一手的指节则轻轻摩挲与密报一同送达的那个小陶罐,若有所思。 片刻沉寂后,秦王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掠过侍立一旁的內侍,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宣李斯。” “诺。” 內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传令。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斯在內侍的引领下趋步入殿,至御前恭敬地拱手长揖: “李斯拜见大王。” “免礼。” 嬴政並未多言,直接將手中的竹简递给侍立一旁的內侍。 內侍躬身接过,步履无声地呈至李斯面前。 “看看这个。” 李斯道谢起身,双手接过竹简展开细阅。 起初他眉头微蹙,隨著目光下移,神色逐渐凝重,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闪烁: “大王,此物……可曾验证?这『大蒜素』当真有此奇效?” “寡人已令太医署秘密试之,” 嬴政的声音平稳如深潭, “於三处伤兵营中择重疽者试用,溃烂立止,高热渐退,不过几日便是必死得生还者,十有六七。” 他略作停顿,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如炬地看向李斯: “寡人慾將此方教於天下医者,李卿以为如何?” “大王圣明!”李斯眼中精光闪动,立刻领会了秦王话中深意。 李斯抬头,目光与嬴政相接: “此物既可活人,当明日发詔令,聚医者,使天下皆知此乃大王之仁慈,不仅可以使天下百姓倾服,更能促使医者及仁义之士慕名来投,可谓是一举多得啊。” “正如李卿所言。” 秦王微微頷首,这也是他所想的。 与其將药方秘而不宣,不如藉此昭示大秦气度,而且能救更多的人,这些人迟早是他秦国的人,救之无妨。 更何况,他还可以密令暗中收购各国小蒜,抢占先机,让他国绝无可能大量供给军队。 “不过……”秦王话锋一转,“明日便发詔令,为时尚早。” 李斯闻言眉头微蹙,隨即恍然:“大王是担心...这会暴露安插在周文清身边的暗卫的身份?” “不错。” 嬴政目光深沉,“此人既能献出如此奇方,必然通医理,这倒是与以往密报中的周文清有些不同,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不宜轻动。” 李斯拱手行了一礼:“还是大王想的周到,就是不知周文清伤势如何,何时能够等到他来咸阳亲自献此奇方啊。” 他心下不免有些急切,听说此人伤重,若要拖上三年五载,朝堂可等不了那么久,。 “据派去的侍医回报,”嬴政语气平稳,“周文青虽伤重,好在恢復的极快,但留有心疾后遗症,最多三个月就不影响赶路了。” “三个月?”李斯难掩讶异,“竟如此之快?” 他记得之前密报中提及此人几乎殞命,竟能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內恢復到可赶路的地步? 秦王並未立即作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他暗自揣度,这般惊人的恢復速度,或许正是那枚传说中的“神丹”之功。 只可惜,这一个月来,关於那神丹的线索,几乎一无所获。 或许,待那周文清踏入这咸阳宫殿之时,他可以亲自问问。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秦王那边秘密製作“大蒜素”进行的如火如荼,周文清这边,他的伤口也好了大半,都能拄著拐棍出来溜达了。 他之前住的那个小屋,实在是四处漏风,又格外拥挤,郎中来了都找不著站脚的地方,所以他身子稍稍好好一些能搬动之后,李一就在这附近的村子又租了个屋子,把他给抬了过去。 李一办事儿利落,新找的这个地方不仅住著还算舒服,环境不错,他总爱沿著这土路慢慢踱步。 不远处一条小河静静流淌,周文青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时代的空气確是清冽,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带著最原始的自然生机。 所以自能下床以来,周文清时不时的就出来走走,呼吸一下的新鲜空气。 正走著,一个抱著木盆洗完衣服的妇人经过,瞧见他便扬起淳朴的笑容: “周公子,又出来活动了啊?” 周文清含笑点头:“是呀,躺的时间久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哎呦,周公子可得当心些。” 妇人放下木盆,搓著冻得微红的手,眼里是真切的关怀, “这天眼见著就凉了,您伤势未愈,万一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周文青点点头:“多谢大嫂提醒,我省得的,再走片刻便回去。” “您哪能真省得!”妇人一拍大腿,神色愈发恳切,“年轻人总不当回事,身子骨可是第一要紧的!尤其您这般单薄,哪经得起折腾?这样吧,我当家的前几日恰好多拾了些柴火,一会儿让他给您送些去,这眼瞅著就快过冬了,正好把柴火烧起来!” 周文清连忙推拒,那妇人却格外执拗: “不过是些白捡的柴火,值当什么?周公子来这儿后没少帮衬我们,您要是不收,我们往后可没脸再见您啦!” 见她说到这个份上,周文清只得苦笑著应下,妇人这才展顏,心满意足地抱著木盆离去,脚步声在田埂上渐行渐远。 第6章 韩国真该灭呀!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6章 韩国真该灭呀! 周文清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一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忙將一件厚实的外衣披在他肩上。 “公子啊!”李一语气里带著无奈,“不是说好了,出门定要让我隨行吗?我这刚转身生火做饭的工夫,您就又走远了,伤势还未痊癒,万一又遇上什么危险可如何是好?” 周文清配合地伸手披上衣服,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是隨意走走罢了,这乡间民风淳朴,能有什么危险?你就別念叨啦,我的耳朵都要长茧了!” 他也不知是何缘故,许是因他还算年轻,生得瘦高白净,又带著几分书卷气,加上伤病未愈,在旁人眼中格外脆弱。 每个见到他的人总要关切地叮嘱几句,得到他的回应之后,再心满意足的离开,周文清对此实在是哭笑不得。 李一也实在不想嘮叨,但他也是没办法,谁家好人儿前不久胸口还带著一个前后一个通透的大窟窿,这会裹著绷带就开始四处溜达。 就算郎中一再感嘆生命奇蹟,伤口长得如此之快,那也让人放心不下呀。 更何况周文清完全没有爱惜自己的意思,他不多念叨念叨还能怎么办? 李一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挤出笑容:“公子若不想我念叨,就请多保重身子,天气这般寒凉,却只穿这点出门,实在是不爱惜自己。” 周文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遮得密不透风的装束,一时无言。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有一种冷,叫护卫觉得你冷”吧。 许是周文清控诉的眼神太过明显,李一难得地心虚起来,轻咳一声:“咳,那个……饭已经做好了,公子还是先回去用膳吧。” “好吧。”周文清摸摸肚子,他也有些饿了。 回程的路上又遇见不少村民,个个都热情地向他问好,周文清也微笑著一一回应。 他越发觉得这小村庄里的人质朴善良,自己其实並没做什么,却收穫了这般真挚的相待。 只不过是前些日子,他画了些图纸,让李一雇木匠打造了些桌子、椅子和木床之类的家具,那时他还不能下地乱跑,就悠哉悠哉的躺在摇椅上,翘著脚晒太阳。 村里的孩子们看得好奇,探头探脑地张望,见他和善可亲,还会朝他们招手,几个胆大的便围了上来,问东问西。 那时正值农忙,大些的孩子都下地帮忙了,只剩下这些实在帮不上忙的小不点儿,他们在周文清这样的“贵人”面前倒也懂事,收敛了顽皮的天性。 收起“熊性”的孩子们確实可爱,周文清乾脆又请木匠顺手做了些竹蜻蜓、小木马、九连环之类的玩具,看著他们在院里嬉戏玩闹,感觉连自己都了几分活泼的生气儿。 閒著也是閒著,不能动弹又没有手机解闷,无聊至极的周文清便开始给孩子们讲故事。 看著他们排排坐好,听到精彩处睁大眼睛、惊呼连连的模样,格外捧场,他的心情也不知不觉轻快了许多。 自此之后,原本不敢叨扰他的村民,见他脾气好,又愿意陪著孩子们玩,便也大胆了些。 偶尔请他帮忙读个信、写个字的,他也从不推拒,与村民的关係就这样日渐融洽。 如今全村人都知道,村东头住著一位俊俏的小公子,不仅学问好,待人也格外和善,就是身体不太好,被那可恨的歹人所伤,隔三差五的请郎中,好在这身体也一天天康復了,就是看著单薄了一些。 周文清坐在案前,望著眼前这一餐:一碗煮得糜烂的肉粥、一碟蒸豆饭,外加一颗孤零零的水煮蛋,还有一盘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样样清淡得尝不出半点滋味,他执箸半晌,终於忍不住开口: “阿一啊,你看我这伤势確实好了大半……不如下次,由我来下厨可好?” 李一正在一旁布菜,闻言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公子,今日的粥里我已多放了半勺盐,您伤势未愈,医嘱再三叮嘱,饮食万万不可重口。” 他说著,又將那碗粥往周文清面前推近几分,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您再忍耐些时日,待痊癒了,想吃什么我都给您做。” 周文清夹了一筷子菜,应该是水煮豆叶之类,煮的有些黑了,他慢慢咀嚼著,除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涩味,实在尝不出半点咸意,忍不住抬眼: “阿一,这味道……当真放了盐?” “自然是放了。”李一將那碗肉糜粥又往前推了推,目光恳切,“公子尝尝这粥,小火慢燉了半日,米烂肉融,最是温补。” 周文清將信將疑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非但没尝出所谓的鲜味,喉间反而漫开一阵隱约的苦意,他顿时放下木勺,食慾全无,皱著眉不肯继续吃了。 李一倒是有些习惯了,心里还乐滋滋的想,今天公子还挺给面子,没用念叨就先吃了一口菜和一口粥,这比前几天强多了。 他熟练的站起来,语气软了几分,塞给周文青一块不知是什么水果的果乾,像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说道:“公子再忍忍,待您大好了,莫说炙肉醇酒,便是想吃遍咸阳珍味,我也定为您寻来。” 周文清含著那枚果乾,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总算压下了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望著李一无奈中带著恳切的神情,只得轻嘆一声,拿起勺子又吃了几口。 他心中苦笑,不是自己当真挑剔啊,实在是过往习惯了麻辣鲜香,火锅奶茶来一套,如今这般清汤寡水地连吃数月,味蕾早已发出了不甘的吶喊。 更何况,他心知肚明,即便自己亲自下厨,在这调料匱乏的时代,恐怕也难为无米之炊。 此刻连所谓的“糖”都带著一股未能脱尽的杂质苦味,又能做出什么花样? 或许,要不把精盐搞出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文清便连连摇头,自行否决了。 此前打造些家具,无非是为了起居便利,即便日后离开,一把火烧了便是,料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盐”却截然不同,此物关乎国计民生,牵一髮而动全身。 为了李一,他已经献出了超越时代的“大蒜素”,若再將更关键的製盐之法贸然拿出…… 周文清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在某次用膳时,骤然化作一缕青烟,从此在这世间抹去所有存在的痕跡。 咦~太可怕了。 “公子还会制精盐?” 周文清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一怔,猛地抬起头来——李一难道会读心术不成? 只见李一脸上掛著那副惯有的憨厚笑容,解释道:“公子,我的耳力比常人好些,方才您低头自语,让我不小心听见了。” 他语气如常,目光却悄然专注了几分,“公子……懂得製盐之法?” 周文清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扯出个轻鬆的笑容摆手道:“不过是一时胡思乱想罢了,这製盐之道,岂是我能窥其门径的?” “是吗?” “当然!”周文清斩钉截铁的说道。 可是李一不信,但公子不愿意说,他也就轻轻低下头,继续帮公子布菜。 周文清心中发虚,此刻倒不再挑剔饭菜滋味,竟比平日多用了不少,这才搁下竹箸: “我吃饱了,有些倦怠,回屋歇息片刻。” “好,我扶您过去。” “不必,”周文清摆摆手,执起倚在案边的竹杖,“腿脚又无碍,拄著它便好,你自去忙吧。” 说罢,不等李一回应,他已转身步入內室,步履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匆忙。 李一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中光芒不断闪烁著,他在思索著,怎么才能让公子把这製盐之法拿出来。 他忆起此前桌椅之事,公子起初也是这般推说“胡思乱想”,不出几日却改了主意,那些新式家具如今用著確实便利,可见公子胸中確有丘壑,唯独这製盐之法…… 李一眉头微蹙,盐铁事关国本,与寻常器物不可同日而语。 观公子方才神色,恐怕不会轻易鬆口,他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既要让公子心甘情愿地献出此法,又不能显得过於急切。 想到此处,李一不禁暗自摇头,谁家怀此惊世之策,能不思进献邀功? 偏他家这位公子,竟將这般重器隱於心中,只作寻常,格外小心谨慎,倒叫他急的心如烈火,还得想办法劝说。 公子这般惊才绝艷,为何总要藏锋敛鍔? 莫非在韩国时,因见惯了嫉贤妒能之辈,才养成了这般谨小慎微的性子? 李一不由得有些心疼,暗自攥紧了拳头。 这韩国是真该灭呀! 第7章 逃跑未遂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7章 逃跑未遂 又是將近一个月过去了,他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菜,表情有些微妙。 李一就像没看见,继续给他布菜: “公子,尝尝这条鱼,今天早晨刚在小河里抓的,新鲜的很。” 周文清却没有动筷子,目光在一桌饭菜上扫视过一圈,然后皱著眉看向李一, “阿一呀,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要不说来听听,看看公子我能不能帮你解决。” 否则这饭菜怎会一日淡过一日,如今简直味同嚼蜡! 李一有些心虚,为了让公子拿出製盐之法,他故意將饭做的更加清淡无味,连念叨公子时用的蜜渍果子,都选味道最清淡的,还在清水里涮过一遍! “没有啊公子,我能有什么心事,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公子能早日出发,前往咸阳,献宝於秦王。” 周文清:“……” 这话接不了,周文清忙不迭转移话题,箸尖转向那一尾小鱼。 “咳咳,阿一这鱼做的看起来不错,薄厚均匀,晶莹剔透的,让我尝尝——” “呸呸呸!怎么是生的?” 周文清被那生鱼的腥气呛得连连咳嗽,匆忙吐出口中鱼肉,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李一急忙起身为他拍背顺气,神色间满是自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公子不喜生食?都怪我思虑不周!公子还好吗?” 周文清缓过气来,摆了摆手,拿起一边的杯子漱了漱口,才继续说道: “也不全是不喜,是这生鱼万万吃不得,里头藏著寄生虫和细菌,生吃很容易生病的,阿一,还是拿去煮熟吧。” 这个时候的鱼噲,不同於现代的生醃、三文鱼之类的,没有经过消毒醃製,再加上战乱时期的河流啊!杀人拋尸的绝佳之地呀。 这河里新鲜捞上来的鱼,就这么摆盘切片端上来,他敢吃才怪! “细菌?那是什么,寄生虫?” 李一面露困惑,“我清洗时反覆查验过,並没有发现虫子呀……” 虽是不解,但他还是下意识听了周文清的话,立即端起那碟鱼膾: “既是有虫,公子还是別吃了,我这便去倒了,明日另捕鲜鱼……” “別別別!那不就糟蹋了。” 周文清轻按住他手腕,“將这鱼煮熟那就行,那寄生虫极细微,肉眼是看不见的,但是所有的鱼体內多有寄生虫,生食这寄生虫就会活生生的进入人的体內,但是要是煮熟了,虫也就死了,吃了也没事儿。” “什么!所有的鱼身体里都有虫!” 李一瞳孔微缩,盯著鱼膾的眼神霎时变了,仿佛那瓷碟中盛著的不是佳肴而是毒物。 他哭丧著一张脸,看著周文清说道:“可是公子,我以前在军...在野外可没少吃生鱼,那我这身体里……” 他机灵灵的打了一个哆嗦,仿佛看见自己一命呜呼的样子。 “哎~你说说你,今儿个老郎中是不是又要来了,快让他帮你瞧瞧。” 周文清指著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站起身来:“你说说你,就知道贪图口腹之慾,这可好了,以后生的东西可不能隨便乱吃了,知道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啦!” 李一连连的点头,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再看那盘鱼片时眼神已带上了几分凶狠。 他现在只想把这碟子连同碰过鱼的筷子一併埋进后山,哪里还肯再煮来吃。 公子说得骇人,煮熟了不也是虫子么?想到要將煮熟的虫尸吞下去,他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趁著他心神不寧,周文清已不动声色地绕到他身侧,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还好你年轻,身体好,底子厚,让郎中给你开副驱虫的药调理调理,应该不妨事。” 他语气温和,手上却不著痕跡地引著李一朝里间走去,“快快快,我扶你回房歇著,定定神。” 李一正被那“满腹虫豸”的想像噁心的喉头一阵滚动,下意识便顺著周文清的搀扶挪步,直到被安置在自己床榻边坐下,才恍惚回过神。 “公子~” “你好好休息,多休息会哈,不用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周文清体贴地为他拉过薄被,又仔细掩好窗缝,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別著凉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 李一在榻边呆坐了片刻,犹自感慨公子真是仁厚心细,怕他受风,临走还不忘替他掩好门,这般体贴的主人家,上哪儿寻去? 就凭这份体贴,李一也下定决心,必当竭尽全力,將公子平平安安护送到咸阳! 目光掠过紧闭的门窗,他心中满是坚定。 ……等等。 紧闭的门窗?! 不好,公子这是又要跑路啊! 李一悚然一惊,一把掀了薄被翻身下榻,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前一推,纹丝不动,已然是被反锁了。 再转奔窗前,推拉之下窗扇也岿然不动。 李一几乎要气笑了,他右手暗运巧劲,掌心在窗销处看似轻巧地一抵一吐,“咔”的一声脆响,那厚重的木销应声断裂,两扇窗扉应势而开,窗欞结构却完好无损,连漆皮都未蹭落半分。 他单手一撑窗沿,身如游鱼般轻巧滑出,衣袍甚至未带起太多风声,人已稳稳落在院中。 甚至没有浪费一瞬回头的功夫去察看前堂,身形一晃,径直向院外追去。 刚出院门,果不其然——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提著衣摆,头也不回地沿著村外小径疾走,脚步匆匆,儼然一副恨不得肋生双翼的模样。 所幸尚未跑远,李一心头稍定,提气纵步,无声无息地追了上去。 像这样猫捉老鼠的戏码,自公子伤势渐愈以来,已不知上演过多少回。 最令李一头疼的是,他家这位公子行事全然不循常理。 常人出逃,总要收拾细软、准备行囊,少说也得有些许动静徵兆。 可他家这位公子,回回都是两手空空、说走就走——前一刻还与你谈笑风生,转眼间人已不见踪影。 这般毫无徵兆的脱身,任他如何警觉,也难免有疏忽。 忆起第一次,他不过是晒个被子的工夫,再回头,屋里竟已空无一人,遍寻不得。 那一瞬间,他惊得血都凉了半截,第一个念头便是来了刺客。 可转念一想,周公子先前名声不显,他发出去密报往来也並无异状,怎会招来刺客? 强压下惊惶,他仔细检视屋內留下的细微痕跡,才赫然发现——人竟是自行离开的。 幸而他追踪之术精湛,循著几不可辨的痕跡一路追入后山密林,若再晚上片刻,只怕公子早已隱入茫茫山野,再无踪跡可寻。 李一看著眼前人的背影,心下又是好气,又觉几分荒谬,这位周公子,怕是天底下最难防范的“逃犯”了。 嘆了口气,脚下再快两步,手掌已经稳稳按在周文清肩上: “公子,这儿这么著急是要去哪儿啊,可是要赶赴咸阳求见秦王?” 他的声音倒是稳定,带著几分早已习惯的认命。 “啊呀!” 周文清却是嚇得一个激灵,脖子仿佛生了锈,一卡一卡地回过头来,先是用力闭了闭眼。 ——呜,又被逮住了~ 再睁眼,脸上顿时堆起訕笑,“阿、阿一?你怎么……不多休息会儿?我正想著郎中迟迟未至,欲去村口迎一迎……” “是吗?”李一幽幽地盯著他,手上力道未松。 “自然,自然!”周文清眨眨眼,竭力扮出十二分的真诚。 抓都被抓了,日后谁照顾他,他还是分得清的,那自然是要识时务者为俊杰。 “阿一,看我多关心你!你身体还没好,別老想著面见秦王的事儿,老老实实休息,別总让人操心。” 李一:“……” 到底是谁不老实?是谁让谁操心啊! 李一就不明白了,这周公子怎么就铁了心要逃,咸阳荣华、秦王赏识,难道还不及这乡野粗陋? 定是那韩王狡猾,在公子耳边灌输了什么谗言妄语,才让公子对秦王心生畏惧。 这韩王,是真该杀啊! 不过他也相信,一切只因公子未曾亲见大王威仪,待日后得以面见,必会被大王的气度所折服,到那时,自然就不会再跑了。 心中念头纷转,李一手上却已轻柔而坚定地將周文清往回带: “郎中之事不劳公子费心,风凉露重,您伤势初愈,还是隨我回屋歇著吧。” 周文清被他半扶半劝地揽著转身,望著渐渐远去的村口,心中哀嘆。 看来这几天又没有好果子吃了~ 第8章 大展厨艺失败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8章 大展厨艺失败 周文清说的那个好果子,不带任何引申义,就是物理意义上的好果子——蜜渍果子。 这个时候还没有蜜饯,顶多是果乾用蜂蜜浸了,就已经金贵的很,十分难得。 没蜜渍果子得吃嘍~ 他被“请”回饭桌旁坐下,目光幽幽地望向李一。 生鱼片早被撤了下去,满桌饭菜,一眼望去青白分明,素净得近乎庄严,竟找不出一丝能唤起味觉期待的色泽。 偏偏唯一能解馋的果脯,还被他方才自己作没了。 唉——人生为何如此艰难! 周文清索性以手支著下巴,直直瞪著李一:“阿一,你就不怕把我气得心疾復发?” 李一动作微微一顿,隨即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青菜,放进周文清碗里,语气平缓: “我看公子活泛得很,比枝头的麻雀还能扑腾,我这成天找不著主家的下仆都未犯心疾,公子又怎会?” 这话说的,可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周文清被噎的不轻,他自知理亏,却也实在无奈。 谁让李一死活不肯鬆口,非要他亲自去咸阳献宝? 眼瞅著伤口结的痂都快脱落乾净,李一的神情也一日比一日急迫。 前两日他分明看见,这人悄没声地备好了两匹马——那架势,显然是为奔赴咸阳做足了准备。 这可不行! 周文清虽然依旧认为,找死是他目前的第一要务,但死法亦有区別。 他只想在轻鬆没有痛苦的自我了断之前,儘可能的保住这个在陌生世间第一眼见到的、且用心照料他之人的性命。 至於秦朝那些闻之色变的酷刑,虽然不一定会被用到他身上,但是……他敬谢不敏。 奈何这个人实在是个死心眼,保命的机会都送在眼前了,愣是往外推,怕不是韩王培养的死士吧?! “唉~阿一,你真的不能自己拿著大蒜素向秦王请功吗?” 此刻献宝,尤其是这样的重宝,秦王就算是为了名声,也会保他性命无忧的,眼前这个人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李一瞥他一眼,斩钉截铁:“公子死了这条心吧,冒领他人之功是死罪,公子还是莫要害我。”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晓这法子是谁想的?”周文清仍不死心,“再说了,那些材料本就是你寻来的,怎能算冒领?” “不行。”李一摇头,“至少,那位老郎中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老郎中啊……”周文清偏过头,嘴里嘟囔著:“他都老得走不动道了,一把老骨头,去咸阳告状?怕不是半路就顛散了架……他不算数,没事的……” 话音未落,门帘微动。 此时正巧走到门厅的老郎中:“……” 他这把老骨头,到底是进,还是不进呢? 老郎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选择推门而入。 “周公子啊,几日不见,近来可好啊?” 今天运气还真差的可以,没被听见吧? 周文清心中暗叫不妙,脸上却已扬起殷切的笑意: “老先生来啦!可用过饭了?若不嫌弃,一道用些?” “不必了。”老郎中摆摆手,神色如常,“老朽年迈,多食恐积於腹,不利於行走,今日是来为公子复查伤势,稍坐便走。” 得,这是全听见了。 老头子瞧著慈眉善目,心眼倒是不大。 周文清訕訕一笑,见老郎中打开药箱,便主动將袖口挽了起来,搭在桌上。 老郎中凝神诊脉,又仔细察看了他胸口的伤处,方才退后一步,拱手道: “公子伤势已无大碍,只待痂皮自然脱落便可,可能会有些痒,亦属常態,日后只需心境平和,勿要大悲大喜,便不致反覆。” 周文清眼睛一亮:“如此说来……饮食上也不必再刻意清淡了?” 他嘴里问著郎中,眼神却悄悄瞟向一旁的李一。 “这……” 老郎中顿了顿,余光扫过李一沉静的面色,见其未露异议,方点头道。 “自是不必过於拘谨,健康即可。” “那太好了!” 周文清高兴的一拍手,见老郎中正要收起药箱,连忙拦住, “且慢!老先生既来了,也替他瞧瞧罢,他往日好食生冷,不知是否需开两副驱虫调理的方子?” “李护卫身体不適?” 老郎中似乎有些意外,还是示意他伸手。 三指搭脉,凝神细辨片刻,老郎中收手捻须:“李护卫气血旺盛,经脉畅通,並无虫积之象,公子大可放心,往后多加注意,少进生冷便是。” “如此便好,有劳先生了。”周文清闻言,面上顿时舒展,话音未落便转向李一,“阿一,快帮我去送送老先生。” 这位周公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事毕即遣”,半句客套也无啊! 老郎中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难得未再纠缠丹药之事,只默默收好药箱,朝周文清略一頷首,便隨李一走出房门。 行至院中僻静处,见四下无人,老郎中方才驻足,看向李一低声道: “周公子的伤势,半月前便已无碍,如今更是痊癒如初,隨时可启程面见大王,李护院不必过于谨慎,迁延行程。” 李一闻言,面上掠过一抹苦笑,哪里是他不想回去,只是公子他迟迟不配合呀! 老郎中只提了一句,就不再多言,他一拱手:“此地既已无需老朽,我便先行一步,回咸阳恭候公子了。” “有劳先生。” 李一还礼相送,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要是公子也能那么利落的说回就回就好了。 又嘆了口气,李一感觉自己做暗卫这么多年,还没有这几个月嘆的气多。 “公子,我已將老先生送……” 话音戛然而止。 前厅里饭菜仍原样摆著,桌边却空无一人。 李一心头一跳,当即转身要往外追,却听见厨房传来窸窣响动,脚步一转推门而入。 “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哼哼~” 周文清围著土灶打转,好奇的检查著厨房里的东西,闻言连眼皮都没有抬。 “现在我伤都好了,想要自己做饭,你总不能再拦我了吧?” “公子~”李一无奈:“我拦你和伤好没好没有关係,有我在,怎么能让你亲自下厨呢?” “无妨,横竖閒著也是閒著。” 周文清说著已挽起袖口,朝李一隨意摆了摆手,“这儿就你我二人,谁下厨还不是一样?今日便让你瞧瞧本公子的手艺,你先出去候著,准让你大开眼界。” 话音未落,他已舀水净了手,执起灶边的木勺,一副跃跃欲试、不容分说的架势,李一只能退出门外。 周文清心想再怎么说,自己也是经歷过野外探险、荒野求生的人,厨艺算不上太好,但也不算差的,给自己改善改善伙食还不容易? 岂料近一个时辰后,他才捧著一只陶瓮,灰头土脸地挪了出来。 李一连忙上前接过陶瓷,心中確有几分好奇,掀开盖子低头一瞧——里头盛著的,不就是他前两日才做过的肉糜粥么? 他手脚利落地將桌上已凉的饭菜撤到一旁,重新摆好碗箸,给二人各盛了一碗,举匙尝了一口,竟连味道也与他煮的相差无几。 李一不由得抬眸看向周文清。 周文清几乎將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那碗粥中去。 该死!想得太简单了,这时代的厨房里连口锅都没有,倒是搁著些斧头、石磨,光是生火就折腾得他够呛,调料更是一样也无,还谈什么花样? 海口夸得那般响亮,折腾了这么半天,结果……就这? 周文清恨不得当场找到地方钻进去! “咳咳!”李一抿了抿唇,压下几欲上扬的嘴角,体贴地试图安慰。 “公子煮的这粥……確有不凡之处,瞧瞧这肉,切得这般豪迈大块,定是为了喝得更加痛快!” “唔~” 周文清耳尖更红了,什么豪迈大块,分明是刀子太钝,他肉都切不开! 第9章 露出狐狸尾巴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9章 露出狐狸尾巴 “都是这些厨具不好使。”周文清勉强抬起头,强行试图挽尊: “我的厨艺还是很好的,只是没有適合的材料,不然我一定让你开开眼。” “是是是,公子说的是。”李一连声附和,“所以公子需要材料,李一这就出去买,好让公子能够大展身手!” 周文清:“……” “那倒也……不必了。” “怎么不必!”李一把勺子啪的一放,“公子需要什么儘管说,我一定都给公子找回来!” 他一副凛然大义的样子,但周文清分明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明晃晃的笑意。 太刺眼了,周文清眉心一跳,语调顿时高了八度。 “你还真別不信,要是材料齐全,我一准能给你搞出一百零八道菜式来。” “信,自然信,公子莫要动气,莫动气哈!”李一虽然连声应著,可是那语气里的敷衍却几乎要溢出来。 周文清只觉得胸口堵著一股浊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又舀了一匙那半咸不咸、还带著涩味的肉粥送入口中,心里愈发憋闷。 “气死我了!”他用力一拍桌子,“阿一,你去!给我多买些粗盐块回来,越多越好!就要最便宜的粗盐,看我如何將它们化作毫无苦涩、洁白如雪的精盐,届时再教你尝尝,何为真正的『鲜』!” “公子说的可是真的!” 这个时候如雪花一样白的精盐全靠运气所得,可以说是绝对的奢侈品,便是王公大族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如果公子能用粗盐製成精盐…… 李一眼睛骤然亮了,霍然起身,身后的木凳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他也顾不上。 “公子稍等片刻,我即刻便回,定將盐块悉数奉上!”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衝出门去。 “哎!等等……也不必如此急切……” 其实刚刚话一出口,周文清已有些懊悔。 可李一盼了这许久,哪会给他反悔的余地,一会功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周文清起身追了两步,心知自己定然赶不上,原地转了个圈,纠结了一会,又退了回去。 算了,大不了自己躲起来悄悄鼓捣弄不让人看见,就弄一点,够自己吃的就行,临行前再把痕跡都清理乾净,应当……不至於掀起什么风浪吧? 咸阳,章台宫。 內侍已尽数屏退,殿內只余嬴政与李斯二人。 秦王嬴政端坐於御案之后,身形笔挺如松,玄色深衣的广袖垂落於地,在烛光下流转著幽微的纹路,他面前摊开著一卷帛书。 御案之侧稍下首的位置,李斯亦依礼跪坐,他虽被赐座,姿態却依旧恭谨,背脊挺直,双手拢於袖中置於膝上,目光低垂,只余光留意著君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秦王將手边的帛书递向李斯:“李卿且看,这个周文清……为何多次出逃,迟迟不来见寡人?” 这份密报正是李一此前呈上,其中將周文清如何屡次婉转推拒、乃至寻机欲逃的行跡,皆条分缕析,一一陈明。 身为秦王的暗卫,察报乃是本分,李一不敢有丝毫隱瞒,可在那工整严谨的笔跡间,却又藏著一点私心。 恐大王震怒,他將周文清失口提及“精盐”时种种表现,乃至后来矢口否认时眼神动作都细细记了下来,一同封入了这卷送往咸阳的帛书之中。 李斯双手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绢上密报,便恭敬交回,沉吟片刻,拱手道: “大王,以臣愚见,此人怕是听了些乡野传言,误以为大王……咳!怒时如雷霆撼岳,静时似深渊凝冰。” 他稍顿,抬眼覷了覷秦王神色,才继续道,“加之他心中本就有之愧,自然越想越怯,这才一逃再逃,不敢前来面见。” 嬴政闻言,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如此说来,这周文清不过是个怯懦之徒,不堪为秦所用?” “不然,不然。”李斯连忙摇手,眼中荡漾开一抹笑意,“臣倒觉得,此子……颇为有趣。” “哦?” “大王试想。”李斯向前微倾,声音压低了些。 “他若真是庸碌怯懦之辈,何须大王费心遣暗卫监视,又怎会先献『大蒜素』,再加上密报有言,此人口中提到製作精盐之法,若是真,此人著实非同寻常呀!” “不过隨口一提,他自己已然否认,李卿倒是对他颇为自信。” 嬴政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是李斯一下子额角隱隱渗出冷汗。 此刻秦王才初初掌政,但一身的威仪已是令人琢磨不透,他稳了稳心神,才敢继续道: “臣不敢妄言,只是……传递密报之人,皆是大王亲手拣选的精锐,能让他將这句『隨口一提』郑重记下,並且在这短短的帛书之上,不吝惜笔墨报来,隱隱有信服之意,可见周文清此人著实不简单。” 嬴政静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李卿所言,不无道理。” 李斯这才缓了一口气,他见秦王眉梢微动,便笑著续道: “我倒觉得这人像是个藏了满兜新奇念头、却又怕被大人揪住考校功课的顽童,大王不妨再给他一些时间。” 嬴政指腹在那帛书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半晌,眼底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玩味。 “依卿之言,寡人倒该……再容他玩闹些时日?” “正是。”李斯含笑躬身,“狐狸再狡猾,总要出洞觅食,他既然已露了一爪,尾巴必然要藏不住了。” “若他真能献出製盐之法,可见此人乃是藏拙,或许心中存有顾虑,斯愿亲自前往劝说,为大王招揽人才。” “善。”他垂眸,目光落回那捲帛书上,“那便,再容他躲几日。” 翌日清晨,周文清洗漱穿戴整齐,来到前厅时,只见案上已摆好了早膳。 此时人们仍循一日两餐的旧例,周文清素日起得晚,他猜测大概八九点钟,起身时正好能赶上饭点,也就是朝食。 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餐,他拈起碟中的蜜渍果子,慢悠悠的走出门,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目光四下里一转。 “怪了,阿一这一大早的,跑哪儿去了?” 院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无。 周文清摇摇头,也不著急,自在摇椅上一躺,一下一下的晃了起来。 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享受片刻清閒,再过不久那些小豆丁们就该涌来了,虽然生机勃勃,但想要寻片刻安寧,怕是难嘍~ 正愜意间,身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睁眼一瞥,却是李一不知何时立在身侧,脚边撂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足有半人多高。 “嘶~你嚇我一跳!”周文清抚了抚心口,“你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李一有些无奈。 怕惊扰公子,他已將脚步放到最轻,连放麻袋时都刻意控制的声音,不大不小。 公子的眼神告诉他,分明没有被嚇到,言语和动作却都故意做出被嚇到了的模样,害得他心里一紧。 到底是谁嚇谁呀?! 但这点无奈很快被兴奋取代,他拍了拍那沉甸甸的袋子,眼睛发亮: “公子,您要的粗盐块,我给您找回来了!” “这么快?”周文清诧异地蹙起眉,“这一整袋……都是?” “都是!”李一豪气地又一拍麻袋,灰尘在晨光中簌簌扬起,“公子瞧瞧可够?若不够,我再去要...去买些来。” 第10章 准备用物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10章 准备用物 李一中途硬生生改了口,將那个“要”字咽了回去,只咧著嘴笑,心中默默祈祷公子不要追问。 好在周文清似乎是没有注意,他垂著眼眸,注意力仿佛全在这大麻袋上,饶有兴趣的站起身凑过去。 李一连忙配合地解开繫绳,將袋口撑开。 周文清探头一看,里头果然盛著五六块粗盐砖,每块都有脸盆大小,方方正正地垒著,虽形状微有参差,却摞得还算整齐,盐砖表面灰白粗糙,麻麻赖赖的,瞧著便知未经细制,却印著清晰的官制戳记。 周文清心下一动,动作顿了一顿。 “哪里买的?动作还挺快。” 他状似无意的隨口问著,已戳向盐块表面,指腹立刻沾上一层灰白的碎末。 他抠下米粒大的一小块,送入口中一抿,顿时眉头紧皱。 如同黄连水里撒了把盐,苦的冲头,咸味儿里却还夹著涩,他蹙著眉“呸”了一声吐掉。 李一正紧盯著他的动作,见状眉头拧紧,急忙转身寻了碗清水递过来,没太在意的回答: “找了间大些的盐铺,他家存货足,多给了些银钱,他们给得也爽快。”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反正公子是要制出精盐的,总归亏不了本。” “你倒是会做生意。”周文清低著头漱了漱口,掩住眼中的诧异,把碗往矮几上一撂,然后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他目光又落回麻袋,瞄准一块略小的伸手去捞,入手竟比预想更沉,本想举起来对著光细看,却觉臂上一坠,险些脱手。 “公子当心!”李一及时伸手托住底部,稳住了那块沉甸甸的盐砖,“还是让我来吧。” 周文清没撒手:“放心,我手稳的很,砸不了。” “不,我的意思是,公子可小心些,別伤到自己,那可就不好了。” 周文清:“……” 他面无表情地抽回手:“那你举著吧,我怕抻著伤口,就交给你了。” 紧接著又补了一句,“举高些,对著阳光我瞧瞧。” 嘖!公子又恼了。 李一好脾气的照做,神態轻鬆得像擎著一床棉被,別说向下坠了,就是抖也一下没抖过。 行吧,是这身体太弱,可与我无关,我以前也是很猛的,周文清默默安慰自己,只是再看这盐块就有些兴致缺缺了。 “放下吧。”他语气幽怨,“举著它作干什么,给我当伞遮阳么?我嫌它掉沫!” “这不是公子您让我举起的嘛。” 李一一脸无辜,还故意顛了顛,在周文清的眼刀子飞来之前,迅速把盐砖放回袋中。 他拍了拍手乐乐呵呵地抬起头说:“公子,这粗盐都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开始啊?” “不急。”周文清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又坐回摇椅上晃啊晃,懒洋洋的晒太阳。 “这主料是有了,还有好些其他东西没准备呢,先放著,急什么~” “別呀,公子!”李一这表情迅速垮了下去,眼里写满了急迫:“公子还需要什么,我马上去准备。” “嗯?” 周文清整个人歪在躺椅里,只偏过头看他,两条胳膊都掛在同一侧扶手上,像只懒洋洋的大猫。 他左眉高高挑起:“阿一啊,我记得你向来是给什么吃什么,碗边都能啃三口的主儿,怎么今儿个,倒比我这正经馋嘴的还急了?” “啊,这个嘛……”李一眼珠一转,猛地一拍大腿。 “我这不是急著回本嘛!一不留神买多,这要是不赶紧开工回本,咱们怕是饭都吃不起了,公子,您总不想明天抱著空碗喝西北风吧?” “少来唬我!”周文清眼皮都没抬,只伸出根手指,慢悠悠朝厨房方向一点。 “我昨儿个可是亲眼瞧见了,那米瓮里的粟米满得都快漾出来了。” “那——” 李一拖长了调子,眼里闪著促狭的光,“我明个可就只煮白粥啦?” “李——一!” 周文清“腾”地坐直,抄起手边空碗作势要砸。 李一连退两步,脸上掛起討好的笑容,双手摆著连连告饶: “公子別恼,別闹,我都是说笑的,明儿个保准摆上八菜一汤,算是提前给您庆功,这总成了吧?” “这还像句话。” 周文清又瘫回椅子里,晃悠了两下,忽然伸出手五指张开,“八菜一汤不必,五道就够,记著,得有肉,你要是再没滋没味的糊弄我……” 周文清自以为凶狠的甩了个眼刀子。 “不敢,不敢!”李一憋著笑连连拱手弓腰:“全听公子的,就五菜一汤,不过……” 他直起身,脸上掛著討好的憨笑:“既是提前庆功,那咱们这『功』,是不是也得儘早立起来?公子还缺什么傢伙什,我这就飞奔去办!” “就这么急?”周文清斜眼睨他。 “嘿嘿,”李一搓著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这不是……想早点开开眼,尝尝那传说中雪一样白、金子一样贵的精盐嘛,公子不是说了,让我开开眼!” 周文清停了一会没说话,片刻之后。 “行吧。”他终於慢吞吞站起身,“让我想想,都得准备些什么呢……” 他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两圈,凝眉思考著,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一的眼珠子就跟著那影子左转右转。 终於,周文清停下脚步,在李一的注视下,他竖起一根手指,一项项数来: “第一,我要最细密的生绢或细麻布,至少三尺见方,越密越好,若是没有,就去寻新织的、未染色的夏布。” ——这是过滤用的,越细腻越能滤掉更多的杂质。 “没问题。”李一连忙应道:“这都好买,我一会就去趟布肆。” 周文清点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去药铺或灶下,寻木炭,不是烧火的柴炭,要那种敲起来清脆、断面有光泽的硬木炭,给我碾成极细的粉末,用细箩筛过,记住,一定要够细才行。” ——这些木炭粉,就是最原始的“活性炭”吸附层,是提纯和脱色的关键。 “我亲自来碾!”李一拍著胸脯保证,“公子放心,定让它细得能飘起来。” “第三,”周文清竖起第三根手指。 “找白石粉来,若是没有,洁白的蚌壳或牡蠣壳多寻些,洗净,放进灶里猛火烧透,再研成细粉。” ——这是用来製备石灰水的,沉淀盐块中那些苦涩杂质的关键一步。 李一点头如捣蒜,继续用眼睛直直望著他,等他的下一项吩咐。 这些基本就差不多了,周文清想了想,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四,备两个全新的陶盆或瓦瓮,里外都要刷洗得不见一点旧渍,再砍几段粗壮的新鲜竹子,打通关节备用。” ——这些是用来盛放滷水、製作导流管的,务必洁净,不然就会前功尽弃,差点忘了。 李一牢牢记住,又问:“公子可还需別的?” 周文清收回举著的手,突然神色一肃,目光定定看向李一。 “还有这最后一样,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李一见状不由得挺直的腰杆,目光坚定:“公子儘管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一定想法子弄来。” 第11章 暖心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11章 暖心 周文清点头,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这最后一样,便是要你將备齐的东西,统统搬到后院去,而后——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更不许偷看。” 他顿了顿,特意看了李一一眼。 “包括你。” 李一神色一滯。 周文清抱起胳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若有人窥看,公子我便立刻罢工。” 李一表情幻变了一会,似是权衡,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重重点头,神色肃然:“公子放心,后院我会守好,一只雀儿都飞不进去。” “那便好啊~” 周文清神情一松,转身又要往摇椅里瘫,余光瞥见那只鼓囊囊的麻袋,忽又想起什么,“哦,还有这个。” 他指著麻袋:“这盐块也挑一个放到后院,就你刚才拿的那块吧,可別把这个给忘了。” “是。”李一应下,顺手將那放在最上面的盐块儿取出,看著袋中余下的盐砖,又问,“那剩下的这些怎么办?” 周文清已舒舒服服躺了回去,隨意摆了摆手:“剩下的你隨意吧,用不了这么许多。” “用不了?”李一诧然,“公子不多制些么,可是……太过费力?公子可以將些力气活交给我,我发誓绝不外传。” “不是费力。” 周文清闔著眼,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只是我也未曾料到你竟然一口气弄来这么多,单那一块,便够你我吃上大半年,够用了。” 他睁开眼,望向李一,语气认真起来: “制出来,咱们自己尝个鲜便好,阿一,此事切莫声张,任何人都別告诉,更別想著拿去卖,省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 周文清斩钉截铁地截住了话头,甚至翻了个身,拿后背对著李一,只挥了挥手: “照我说的办便是。” 李一瞧著那道写满“勿扰”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也罢。 他在心中暗嘆,横竖自己就是个暗卫,消息传递到了就行,至於如何说动公子献出秘技,还是待他入了咸阳,让那些真正的聪明人去头疼罢。 李一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一眼那摇椅中悠然晃动的身影,便转身大步离去。 院子里重归寧静,周文清闭目假寐,摇椅吱呀轻响,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著懒。 不多时,他耳朵微微一动,嘴角已不自觉漾开笑意。 来了。 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紧接著便是嘰嘰喳喳、活蹦乱跳的声响,像一群忽然涌进园子的小雀儿。 “先生早!” “先生,昨天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今天可要接著讲呀!” “先生,我阿娘让我带了果子,可甜啦,分你一半!” 除了这群小豆丁,还有一个妇人跟著走了进来。 她一手牵著自家虎头虎脑的小子,脸上堆著淳朴又热切的笑,人还未到跟前,爽朗的声音已先传了过来: “周公子!哎呦,听说你身子可大好了?” 是隔壁的刘婶。 周文清赶忙起身相迎,笑著应道:“劳您记掛,已无碍了,刘婶今日过来,可是有家书要我帮著看看?” “不是,不是家书!”刘婶连连摆手,把身边那半躲在自己身后的男孩往前轻轻一推,眼里漾著藏不住的感激与欢喜。 “我是特地来谢您的!昨儿个我见这小皮猴蹲在院子里,拿著根木棍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泥巴扬得到处都是,还当他又在瞎捣蛋,差点就要拎起扫帚揍他屁股!”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粗糙的手掌爱怜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后来才弄明白,这小崽子竟是在写字儿!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是周先生教的……哎,公子,您说说,我们这粗人家,哪儿敢想孩子还有摸笔桿子的一天?真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妇人说著,眼眶竟有些泛红,忙將臂弯挎著的竹篮取下,不由分说便往周文清手里递。 “家里实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攒了这些鸡蛋,公子务必收下,好歹补补身子!” 篮子里铺著柔软的乾草,十来枚鸡蛋圆润洁净地臥在其中。 这可真是不少了,他虽然觉得不稀罕,但对农人来说,怕是存了半年不止。 周文清连忙摆手推辞:“刘婶,这可使不得!我教孩子写字不过是隨手之事,哪当得起这般心意?您快拿回去,给孩子煮了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那怎么行!”刘婶执意往前送,语气坚决,“公子教孩子认字,是天大的恩情,这几个鸡蛋算什么?您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粗人家!” 周文清见她这般情真意切,再推辞反倒伤了人心。 他轻嘆一声,双手接过竹篮,温声道:“既然如此,我便厚顏收下了,多谢刘婶。” 刘婶这才破涕为笑,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连声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她拉过周文清的手,轻轻拍著,目光里满是慈和与不舍:“看见公子身子大安,我心里头这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公子通身的文墨气,和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粗人不一样,將来必定是要做大事、当大官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带著几分瞭然与悵然: “我知道,公子伤好了,迟早是要走的,若不是……若不是我们这儿实在留不住贵人,我真想舍下这张老脸,求公子收下阿柱,哪怕只教他认几个字也好。” 说著,她又扬起一个温暖的笑,握紧了周文清的手:“不过呀,咱们这儿虽偏,倒也清净,公子日后若是在外头累了、乏了,隨时回来歇歇脚,別的不敢说,这院子、这村子,永远给公子留著门。” 周文清望著刘婶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关切与暖意,心头驀地一软。 他知道的,刘婶家原本有个大儿子,年岁与自己相仿,前些年徵兵令一下,便被带走了,从此音讯全无,生死难卜。 所以自他受伤住进这村子起,刘婶待他便总是格外照拂,地里新收的菜蔬,也会给他捎上一把;见他挑嘴,还会悄悄塞些自家晒的果乾;待他伤势稍愈,能在村中走动时,又是她逢人便热情介绍,帮他在这全然陌生的乡音与目光里,一点点寻到落脚处。 那点点滴滴的善意,如春溪渗入冻土,悄无声息地,將一丝丝温润的暖意织进了他在这千年之前最茫然无措的时日里。 此刻她握著他的手,说“永远留著门”,周文清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似乎不再那么陌生,周遭的人声炊烟也不再那么遥远。 像一株无根的浮萍,终於在缓缓流淌的溪边,触到了第一捧湿润的泥土。 周文清嘴唇动了动,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回应这份质朴的善意,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迎著刘婶殷切的目光,郑重地、重重地点头。 “好,刘婶。”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乾涩,却字字清晰:“您的话,我记下了。” “好好好!”刘婶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等著,我就不多叨扰了,公子您好生歇著。” 她说著,又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家儿子的脑瓜,虎著脸叮嘱:“还有你,好好跟著先生学道理!可不许再像上回那样,闹著爬树掏鸟窝,还给自己摔一个大屁股墩!” “娘!”阿柱臊得脸一红,“嗖”地一下躲到周文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不服气地扮了个鬼脸,“那都是多久前的事儿了!我早就不掏了!” “你呀!”刘婶作势要拧他耳朵,阿柱缩著脖子直往周文清背后钻。 周文清笑著伸手护了护身后的小不点,温声道:“刘婶放心去忙,阿柱近来懂事多了,就让他留在这儿吧,我看著他。” “哎,那就劳烦公子费心了!”刘婶这才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朝周文清感激地笑了笑,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出院门去了。 第12章 夜探李一,秦王决议亲往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12章 夜探李一,秦王决议亲往 “唉……” 周文清轻轻嘆了一口气,一时之间有些悵然。 他的確很快就会离开的,只是他的离开,和刘婶子想像中的不同。 他,也不会回来…… 周文清抚了抚阿柱柔软的头顶,低头温声道:“阿柱是个聪明的孩子,要好好长大,长大了好好孝敬你娘,知道吗?” 他这话並非虚言,阿柱的確机灵。 周文清从未正经教过这群孩子写字——他自己都不太会使毛笔。 前世虽因专业和兴趣,跟著视频胡乱练过一阵子,可那点皮毛功夫,哪里能和浸润笔墨长大的古人相比? 只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虽学问平平,不知怎地却练就了一手极清秀端正的字体,笔锋藏露,结构匀亭,自有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然风骨韵致。 或许,这也正是原主从前能广结友人、在士林中博得几分虚名的缘由之一吧。 字如门面,一手好字,终究是能唬住不少人的。 周文清初时好奇,试著提笔临摹,竟也依著肌肉记忆写得像模像样。 后来閒来无事,便常以此消遣,孩子们围在一旁看热闹,大多图个新鲜,能真正记住笔画、认出字来的,寥寥无几。 倒是阿柱,时常蹲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瞧,偶尔伸出小手指在空中悄悄比划。 阿柱仰起脸,眨了眨乌亮的眼睛,很快应道: “我知道!阿柱要快快长大,像二哥哥那样有力气,能帮娘担水劈柴,保护阿娘!” 他口中的“二哥哥”,正是刘婶的次子,一个朴实勤快的农家子,常年帮著家里操持活计,受父亲母亲表扬,是阿柱心里最厉害的榜样。 周文清闻言,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掌心又在那细软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好孩子,去玩吧。” 阿柱用力点点头,转身便像只撒欢的小狗,蹦跳著扎进了孩子堆里,不一会儿,清脆的笑闹声便漾满了小院。 —————— 材料是在当天晚上凑齐的,周文清是在第三天中午,端著个陶罐从后院晃出来的。 李一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菜,一抬眼,手里的小盆“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眼睛都看直了,蹭的一下站起来,罐子里的东西,白花花、细蒙蒙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李一发誓,不是他太没出息,他想过公子或许会制出够白够细的精盐,但没想过会比宫室贵胄所用的青盐更漂亮! 若不是因为现在並非隆冬,他几乎以为公子是捧了一罐子雪来逗弄他了。 李一小心伸出指尖,拈起极小的一撮 ,放在舌尖细细抿开。 咸的! 纯纯粹粹、乾乾净净的咸,半点儿苦味涩味都没有,就是盐最该有的那股子鲜气,一下子从舌尖炸开,直衝脑门。 李一瞳孔骤缩,猛地抬眼,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紧: “公、公子……这真是……您制出来的盐?” “不然呢?” 周文清將陶罐轻轻放在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细末,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端出了一碟小菜。 “一会儿的饭食就用它来做,別捨不得放,这些盐多得是,用去的粗盐块,损耗还不到三成。” 周文清说著,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背著手慢悠悠朝厨房外踱去,声音里透著浓浓的倦意。 “这两日可把我累坏了,都怪你催命似的,好好做饭,记著——千万、千万別拿出去张扬。”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了一遍,才摆摆手:“我去补一觉,饭好了唤我。” “好嘞,公子放心!”李一捧著那罐雪白的细盐,答得乾脆爽利。 只是待周文清的身影消失在帘后,他眼睛便滴溜溜一转,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只早已备好的皮革小囊。 他自然不会“张扬”。 悄悄装上一囊,隨密报一同寄往咸阳,没有比这更低调了。 次日,咸阳章台宫。 “大王!此盐之纯,臣闻所未闻,若能得此製盐之法,大秦盐政將焕然一新,国库岁入可增巨万,国人所有再无食粗劣苦盐之苦——此乃天赐秦国之瑞啊!” 他激动的抬起头,眼中光芒灼灼: “献盐之人,无论其先前有何顾虑、是何身份,皆可谓不世之才,臣请大王允准——斯愿亲往,迎此贤才入咸阳,请大王务必以国士之礼待之,使其心甘情愿,为我大秦效力!” 嬴政凝视掌心白盐,同样是心下大喜,拂袖起身踱了几步,行至殿窗前激动的良久未语。 “大王!”李斯忍不住躬身再请:“臣请前往!” 终於,秦王缓缓抬起头。 “不。” 一字既出,掷地有声。 李斯愕然抬首。 嬴政负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交击,迴荡在空旷的殿宇之中: “此等人物,寡人当亲往一见。” “他能制出这般雪盐,便是手握足以动盪国本之器,寡人若只遣使臣,是轻他,亦是轻此物。” 李斯张了张口,终究將劝諫之言咽了回去。 “传令。”嬴政转身,玄袖挥开一片凛冽的风,“三日之后,轻车简从,秘密出咸阳。” “李卿。”他看向依然躬身的李斯,目光深邃,“你和蒙武將军隨同,此番,寡人要亲自见见这个周文清到底是何等人物。” 殿外暮云四合,天际隱隱有风雷涌动。 李斯深深一揖,声音沉肃: “诺。” —————— 几日后,夜半。 周文清在榻上倏然睁眼。 屋內一片漆黑,唯有窗外透进些许朦朧的月光。 他没有点灯,只悄然起身,赤足走到窗边,將窗扉推开一道细缝。 清冷的月下,院中那匹棕马正不安地踏著蹄子,另一匹枣红马已不见踪影。 李一又出去了。 周文清没有犹豫,他迅速披上外衣,蹬上布履,放轻脚步来到隔壁房门前,在黑暗中静立了一瞬,伸手缓缓一推—— 门竟应手而开。 不知是走得匆忙,还是对家中这位“文弱公子”太过放心,总之,门未落閂。 周文清闪身入內,屋內陈设简单,与他那屋几乎一模一样——毕竟家具都是按照他设计的样子一起打的,区別只在私人用物。 榻上被褥整齐,显然早已无人,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案头、榻边、墙角的行囊……最后落在屋角那只木箱上。 他走近,蹲下身,掀开箱盖,里面叠放著几件粗布衣裳,看起来平平无奇,他伸出手,指尖在衣物下摸索了片刻,触到了几卷硬物。 油布包裹,细绳綑扎,是竹简。 他心跳驀地快了两拍。 正当他欲抽出细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马嘶,由远及近。 周文清瞳孔一缩。 李一回来了。 第13章 心疾发作,周文清释然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13章 心疾发作,周文清释然 周文清已將手中衣物按原样覆回,起身,倒退两步,好在碰过的东西不多,他目光疾速扫过地面与箱沿,確认毫无翻动痕跡,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房间,他迅速脱掉外衫,蹬了鞋子躺回榻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藏了个严严实实。 唔~刺激! 周文清按著胸口,心臟砰砰直跳,不知为什么,他想到了小说中夜里翻墙偷香的採花大盗。 真是好傢伙,在自己家愣是整出了做贼的感觉。 他侧耳听著隔壁房门开合,衣物的窸窣,榻板的微响……良久,终于归於平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周文清明白,不管李一有没有发现,只要他没有当场找上来,这件事儿就算过了。 只是…… 周文清的脸色凝重起来,放在胸口的手逐渐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今天之所以有这么一出,是因为他对关於之前李一身份的猜测產生了怀疑。 韩王的暗卫,怎可能在秦国境內如此轻易地购得大量盐块? 韩王要能做到这一点,就不用派他过来了,直接控制盐市,秦国必將大乱。 若说是李一个人能力所为,那就更不可能了——盐贩子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怎么敢卖,真当秦国的严刑峻法难道是摆设? 可李一不仅买来了,自己有意试探,据他所说,还是从市上大盐铺购入,这么多日过去,风平浪静,他连一点市吏追查的动静都没听到,这恐怕不对吧…… 除非……那些盐根本就是从官仓直接调取的,才无人追查。 而刚才那一趟看似毫无收穫,找到的竹简根本没来得及打开看,但其实,那些竹简本身的存在就说明了问题。 李一,是秦国的暗探! 再结合他一再催促自己前往咸阳、面见秦王的行为,单手提起近百公斤一头牛一样重的麻袋而毫不费力的表现。 有种能力、能调动秦吏的暗探,却又被隨意的撒到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身边,此时此刻,能够如此浪费,如此奢侈的…… 周文清脑中脉络骤然清晰,一个更大胆、也更合理的推测浮出水面: 他极可能是……直属秦王的暗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嘶——” 周文清被自己的猜测惊的倒抽一口凉气,却越想越有可能,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他不知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那种隱隱触碰到骇人真相的惊悚,想隱藏的技术却已暴露的恐慌无措,以及……被长久以来悉心照料自己的人暗中算计的、近乎背叛的愤懣。 种种情绪绞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呼吸越来越急促,周文清下意识地揪紧胸前衣襟,指尖冰凉,艰难的做起身,试图缓和。 然而即使弓起身子,张大了嘴依旧吸不进一丝气,情况甚至越来越严重,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骤起。 糟了!一直没被他当回事儿的心疾,竟然在这时候发作了! 他试图伸手去够床头的药匣,可手臂虚软得不听使唤,整个人从榻边滚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陶製的药瓶近在咫尺,他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视线开始涣散,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恍惚听见隔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撞开—— “公子!” ……回来忘记锁门了。 这是他陷入昏迷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晨光透过窗户,朦朧地洒在脸上。 周文清缓缓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的隱痛,以及口中残留的淡淡药味。 他躺在自己的榻上,身上盖得严实,里衣也已被换过,乾爽柔软。 “公子醒了?” 李一几乎是立刻凑到了床边,手里端著一直温著的药碗,眼圈下带著明显的青黑,声音里却满是如释重负的欢喜。 “您昨晚真是嚇死我了,怎么忽然就发作了,一点徵兆都没有……” 他將药碗小心放在一旁,伸手探了探周文清的额头,声音里后怕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幸亏我耳朵灵,听见您房里动静不对,要是再晚一步……我简直不敢想。” 李一蹲在榻边,仰头看著周文清,眼睛里是肉眼可见的自责: “定是这些天忙著製盐的事,损耗了太多心力,都怪我,早知道就不催了,您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他絮絮叨叨的说著,小心翼翼地將周文清扶起来,在他背后垫好软枕,又掖了掖被角。 “也怪我之前没重视,这心疾可是真是要命,好不容易养好点的身体,一下了又虚下去了,从今天起,直到您彻底恢復之前,就在榻上好好躺著,什么也不用操心,饭我端到跟前,药我看著您喝,便是想看书写字,也得等我点了灯、垫好靠枕才行……” 李一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將药碗重新捧起,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周文清唇边: “温度正好,公子快趁热喝了,这是按郎中叮嘱新抓的药,安神定悸的,您什么都別想,先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他的眼神专注而真挚,里面盛满的只有纯粹的担忧与关怀。 周文清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听著他的声音,他一时竟有些恍惚,下意识张开嘴。 一勺,一勺。 药汁温热,李一餵得极耐心,餵完又用软巾替他轻轻拭了拭嘴角。 “公子是要再坐会儿,还是躺下歇息?”他问著,手已虚扶在周文清臂侧,“还是躺下吧,再睡一觉,养足精神才好。” 说著便要扶他躺下。 “等等。”周文清抬手轻拦,声音还有些低弱,“躺得久了,身子有些僵,让我坐一会儿吧,放心,我自己能躺回去。” 他的心情实在有些纷乱,需要自己一个人缓和一下。 李一动作顿住,看了看他尚显苍白的脸色,犹豫片刻,才鬆开手:“那……好吧,您若觉著累了,一定立刻躺下,千万別硬撑。”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一眼,轻声嘱咐:“灶上煨著粥,一直温著,您若有了胃口,隨时唤我。” “好。” 门被轻轻带上,屋內静了下来。 周文清靠在枕上,胸口的闷痛尚未完全散去,他嘆了一口气,看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良久……良久……忽然笑了。 他发现自己愣了许久,竟是什么也没想,脑中一片空白。 现在回过神,唯一清晰浮上心头的念头竟是—— 这药真苦,有个蜜果就好了。 他眨了眨眼,对这个念头感到一丝荒谬的好笑,隨即又释然。 算了算了。 没有蜜果,便没有罢。 李一那副模样,像个“铁憨憨”,长得就粗枝大叶的,遗漏了蜜饯合理,甚至非常正常。 不过他能把药煎得火候精准,念叨那些车軲轆似的话,记得灶上一直温著粥…… 这算不算是……暗卫行当里的“基因突变”? 周文清想著,自己先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著笑著,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便渐渐化开了。 突变的挺好,真的,太好太好了……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足够了。 胸口那点滯闷忽然消散无踪,周文清只觉浑身一轻,掀开被子一边弯腰穿鞋,一边扯著嗓子喊李一: “阿一!我饿了——吃饭!” “来了~” 话音未落,外间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一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抓著把汤勺。 “哎呦我的公子呀!不是说好了您在榻上养著就行了吗?怎么这就起来了!” “谁跟你说好了?”周文清直起身,隨手理了理衣襟,抬著下巴瞥他, “方才分明是你趁我睡的迷糊,在那儿念念叨叨自说自话,把我搞得跟个瓷娃娃似的,我可什么都可没答应。” 再“基因突变”,让他一直躺在床上发霉,这他可坚决不能答应。 周文清走了两步,展开双臂缓慢的转了一圈,然后扬眉一笑: “瞧见没?我好著呢,健康的很,根本用不著养著。” 李一被他这“活蹦乱跳”的架势弄得目瞪口呆,举著汤勺指了他半天,才憋出一句:“您、您这……郎中说了要静养!” “那郎中有没有说,心情舒畅最重要。” 李一剩下的话全被这句堵了回去。 別说,还真別说,郎中真说了! 他看著周文清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可眉眼间的神采却已回来大半,终是嘆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公子別逞强,若再不舒服了,隨时得说。” “知道了知道了。”周文清摆摆手绕过他,径直走到前厅桌边坐下,伸手拍了拍桌面, “快来,把粥放这儿,吃饭!” 第14章 李一传信,周文清决定离开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14章 李一传信,周文清决定离开 周文清和往常一样,半躺在院中的摇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唯一不同的是,李一像根柱子似的,牢牢杵在旁边。 “阿一呀,”周文清眯著眼,慢悠悠道,“你有什么事儿该忙去就忙去,不用总守著我。” 自从那场心疾发作,已过去五天了,他自觉身体早就好利索了,可偏偏李一不这么想,愈发寸步不离,连他多走两步都要盯紧。 “公子不用管我,”李一抱著胳膊,目光警惕地扫过院角、树梢,仿佛隨时会有什么意外从天而降,“我没什么事儿。” “你没事儿,我有事儿!” 周文清停下晃悠,伸手指向院门边,两个攥著木头玩具的小娃娃正怯生生朝这边张望,想凑近又不敢, “你老这么杵在这儿,孩子们都不敢来找我了。” 李一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两个小不点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小片衣角在门边飘啊飘。 他长得也不凶啊?平日里见了这些娃娃,也从没唬过他们,甚至还帮著修过两回扯坏的竹风箏,怕他做什么? 李一委屈,沉默了两秒,肩膀微微垮下:“那……那我去后院喂喂马。” “去吧去吧。” 李一转身慢吞吞地往后院走,背影竟透出几分莫名的落寞,连脚步都似比平时沉了些。 周文清看著他这副模样,险些没憋住笑,挥挥手,朝门边扬声道:“小石头,阿花,过来吧。” 两个小脑袋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出来,你推我搡地挪进院子。 “你们两个小淘气,怕李护卫?”周文清柔声问。 小石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攥著衣角小声说:“不是怕……就是觉著,他有点像我阿父。” 旁边稍小的阿花也怯生生地点头附和:“嗯……像阿父。” 周文清微微一怔:“像阿父不好么?” “我阿父……”小石头垂下脑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他、他总是板著脸,我要是调皮了,或者摔了碗,他就……他就揍我屁股。” 阿花也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我阿父也是……不爱笑。” 李一不爱笑吗?周文清想了想,没有啊! 可能这两日,自己病那一场把他搞应激了,老跟个木桩子似杵在身边,两眼铜铃似的扫视著根本不存在的危险,这才显得格外冷硬难近。 “李护卫和你们的阿父不一样。”他收回思绪,温声对两个孩子说:“他从不打小孩,还帮你们修过风箏,对不对?”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下次见了他。”周文清笑著捏了捏阿花的鼻尖,“主动打招呼,说不定他还会给你们蜜渍果子吃呢,他那儿藏的可多了!” “真的吗?!” 蜜渍果子!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点怯意顿时被甜滋滋的期待冲得无影无踪。 “那我们下次见了,一定打招呼!” “这就对了,下次……” 周文清刚想再嘱咐一句,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眼里掠过一抹笑意:“不用等下次了。” 他用手指了指正从后院走过来的李一。 两个孩子顺著他的手指望去,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向后退了半步。 但想到蜜渍果子,又互相看了看,鼓起勇气,小小声地、试探地喊了一句: “李、李护卫好。” 李一脚步一顿。 他站在几步外,看著那两个仰著小脸、既紧张又期待的孩子,又看看摇椅上周文清,正用口型无声地、反覆地提示著:蜜——渍——果——子。 李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里面躺著五六颗琥珀色的蜜渍杏脯, “给,拿去吃吧,別忘了给小伙伴分一分!” “哇,谢谢李护卫!” 两个孩子拿了果子,认真的道过谢,就一蹦一跳的跑去找小伙伴分享了。 李一起身,拍了拍衣摆,一转头,便对上了摇椅上周文清含笑的视线。 “怎么又回来了?” 李一顿了顿,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公子,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你……” “去吧去吧!”周文清直接摆手打断了他,语气轻鬆, “我好好的,就在这儿晒太阳,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李一纠结了一会,终是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儘快回来。” “不急。”周文清往后一靠,闔上眼,唇角还噙著笑,“忙你的就是。” 李一又站了两秒,这才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周文清仍躺在摇椅里,阳光洒了他一身,暖融融的,连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浅金,看起来安寧又愜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春日里偷閒养病的普通书生。 李一收回目光,迈步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远。 摇椅上,周文清缓缓睁开眼,望著那空荡荡的院门,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当然知道李一要去做什么。 那些竹简,总归要送出去的不是? 五日一回,早就想跑,周文清怎么可能不早早摸清规律? 他闭了闭眼睛,很快又睁开,起身径直朝厨房走去。 自那次“厨艺展示”大失败之后,周文清就再也没进来过这个伤心之地,所幸这时代的厨房不比后世,器具不多,他一眼便瞧见了搁在灶台边的盐罐。 周文清先是拿起来顛了顛,然掀开陶盖,往里一看唉—— 不过短短几日,罐中那些雪白似的的细盐,竟已少了小半。 这用量……远超过他们二人日常所需。 果然…… “唉,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周文清扶著灶台,摇头轻轻嘆了口气。 虽然他已经能理解李一职责所在,但这村子、这间屋子,他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 想来那“大蒜素”的製法,早已被李一呈上去了吧,也好,这样李一总归是有了一件功劳加身。 再加上这精盐——虽不知具体製法,但那些备料、那些器物,李一都是亲眼看著、亲手备下的,想来记得清楚,以此为由,再记一功应当不难。 说不定那些工匠琢磨琢磨,就能把“雪花盐”给琢磨出来。 这样的话,即便自己消失,李一也不至於因“办事不力”太过受苛责。 周文清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纹路清晰,体温如常,呼吸间也带著热乎乎的生气儿。 既然他没有因扰乱歷史而“化作一缕青烟”,想来大蒜素与精盐这两样东西,並没有引发太过不可控的蝴蝶效应。 这样,他也能走得安心些。 周文清抬起头,眼神平静。 他从不否认自己骨子里的怯懦,甚至……冷漠。 他怕因一己之私、一时热血,將未来的走向推往更糟糕的深渊,这份责任,太沉太重,他担不起。 是时候了,虽然有些不舍,但真要酿成大祸就来不及了。 就现在,该走了。 村西头一直走,后山密林有个回头崖,因野兽出没,又时常有不祥之事发生,所以人跡罕至,那是他早就打听好的所在。 第15章 秦王到来,孩童传口信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15章 秦王到来,孩童传口信 李一以为这次和往常一样,將封好的竹简交给接应的暗探,便能很快折返。 他甚至都计划好了——回去前快马加鞭绕去集市,给公子买些新出的柿子,再买点松子、榛子之类的,供公子消磨时间,公子一定欢喜。 李一按了按怀中的钱袋,今日带的银两不少,其中大部分都是从那位“前任护卫”身上摸来的战利品,花著一点都不心疼。 总比花不完,等任务完成之后上交要强的多。 哦,对了!想起临走前那一幕,李一嘴角轻轻勾起。 多买些,公子吃不完就分给院里那群眼巴巴的小崽子们。 他们都会很开心的吧? 想著想著,不知为何,心头突然升起一种隱隱的不安,让他策马时都不自觉地频频回头。 翻身下马,来到约定的林中据点,他將密报递出,却不料对方接过竹简后,並未如常转身隱去,反而静立原地,向他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他心中微凛,默不作声地隨对方往密林深处走去。 一路行来,他能清晰感知到四周暗处潜藏的数道气息,那是与他受过同样训练的暗卫,甚至有可能是同僚。 李一的身形不由得微微绷紧,右手下意识贴近腰侧暗藏的短刃。 穿过林中小路,眼前豁然出现一架玄色马车,车身並无过多纹饰,也无彰显身份的標记,却透著沉肃之气。 而更令他惊愕的是,驾马之人——蒙武將军! 蒙武將军,他曾经远远的看过一眼,所以知其容貌,能让蒙武將军驾车的人…… 李一心中倒出了一口冷气,手立刻从腰间放下,站的笔直。 蒙武目光如鹰隼般落在李一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久经沙场的威压: “你就是跟在那个周文清身边的暗卫?” 李一立刻抱拳躬身:“回將军,正是属下。” 蒙武微微頷首,神色依旧严肃,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密报皆由你所呈,包括那『大蒜素』与『精盐』之事?” “是。”李一答得毫不犹豫,背脊挺得笔直,“皆为属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据实以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蒙武盯著他看了片刻,似在判断其言真假,末了,他才略一点头,语气稍缓: “大王就在车中,此行是为访贤,你需前导,务求隱秘,不得有丝毫惊扰。” 李一尚未及消化“大王亲临”的震撼,车內已传来一道平静低沉、却字字如金石坠地的声音: “带路。” 这声音…… 李一脑中“轰”然一片,所有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浪冲得七零八落,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紧接著,一股混杂著震骇、激动与难以言喻的荣耀感的战慄,自脊背窜起,席捲全身。 大王……竟亲自来了? 为了公子?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澎湃心潮,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极致的克制而微微发哑: “诺!” 蒙武已从驭者位置跃下,將韁绳递给他,低声道:“你驾车前导,我另乘一骑殿后。” 李一接过韁绳,触手冰凉而坚实,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跃上驭座,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轻轻一抖韁绳。 走出密林,距离村子愈发近了,他心头縈绕不去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隨著距离的缩短,越发鲜明地鼓动起来。 而这种不安,在远远望见村口聚著的一群孩子时,骤然达到了顶峰! 那几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路边玩石子儿,听见马车声,纷纷抬起头来。 “呀,是马车!”阿花第一个叫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谁家的马车呀?真漂亮!” “你们看那个车夫!”小石头眼尖,伸手指向驭座,却被旁边的阿柱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別用手指头指人,”阿柱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小大人的严肃,“先生说了,这样不礼貌,小心冒犯了贵人,抓你去打板子哩!” “可是……可是……”小石头缩回手,犹犹豫豫地小声说,“那好像是李护卫呀,周先生说了,李护卫从不打人的……” “李护卫?!”满宝立刻踮起脚尖,努力张望,“好像……好像真的是呀!大家快上去看看!” 看见了熟悉的人,尤其发现这人又是早上刚刚给他们给的蜜渍果子吃的李护卫之后,小孩子们耐不住对马车的好奇,嘰嘰喳喳的围了过去。 村路狭窄进不了马车,又有孩子们迎上前,李一犹豫了一瞬,终是轻轻勒停了马车。 几乎同时,蒙武已打马上前,迅速扫视了一圈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小不点,身上的气势嚇得孩子们纷纷急剎车,全都僵在原地,睁大了眼睛不敢动弹。 蒙武无意惊嚇孩童,侧身朝马车车窗方向压低声音稟报: “主人,村路狭窄,马车恐难进入。” 片刻,马车中传来低沉平稳的声音:“步行入內,勿惊扰村人。” 紧接著,车帘微动,一个身著素白儒袍、面容清癯的书生率先踏出车厢,正是李斯,他立於车旁,恭敬地撩起帘子,垂目静候。 嬴政踏出车厢,玄衣广袖,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望向眼前质朴的村落,淡声问: “此处便是那周文清所居?” 李一连忙躬身:“回主人,正是。” 嬴政的视线掠过那些僵立在路旁、睁大了眼睛不敢作声的孩童,面上的冷峻稍缓,隨即看向李斯。 李斯会意,上前半步,微微弯腰,朝孩子们温和地招了招手: “別怕,你们都是这村子里的孩子吧?” 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素布小兜,抓了一把红润的干枣摊在掌心,笑容可掬,“来,吃枣。” 李斯態度格外亲切,孩子们面上的惧意稍减,却仍互相看看,踌躇著不敢上前。 过了片刻,还是阿柱在伙伴们小声的推搡下,壮著胆子上前一步,强作镇定地问: “你、你们是谁?” 李斯笑眯眯地指了指一旁的李一:“別慌,我们不是坏人,这位李护卫你们应当认得吧?我们是周公子的朋友,今日特来拜访他。” 他略顿,目光在孩子们脸上温和地转了一圈: “你们……可能为我们带个路?” 阿柱看看李一,又看看李斯掌心里诱人的红枣,再偷眼覷了覷那位一直沉默而立、气势惊人的黑衣人,小脑袋里飞快地转著。 周先生的朋友……李护卫也在……应该不是坏人吧? 但是有点儿嚇人哦。 他回头和几个小伙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商量了几句,这才转过身,挺起小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我们可以带你们过去。但是……你们来晚了。” 阿柱顿了顿,看著面前几位气度不凡的大人,认真地说: “先生出远门了。” 出远门?! 李一瞳孔骤然收缩,心臟重重的跳动一下。 蒙武拧紧眉头,神色间已浮起明显的不豫。 嬴政眸光微沉,面上却仍无波澜,只静静听著。 李斯笑容未减,甚至更温和了些,俯身又问:“出远门了?那你们可知,周先生是何时离开的?又往哪个方向去了?” 阿柱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几分不舍:“我们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走的……先生只说,让我们帮忙在这里等李护卫,告诉他,让他不必寻了,先生回家了,院里有东西留给他。” 回家了。 回哪个家?韩国? 怎么可能! 李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失了顏色。 分明是心疾那日过后日,他清楚的感受到公子待他分明亲近了许多,像是……拿他当做了自己人。 不仅时常与他打趣,还开始过问他家中可有亲人,未来有何打算,偶尔嬉笑调侃时,字里行间具是关心,而且再没有逃走过了,所以他才放心的出去。 结果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公子竟然又跑了! 蒙武已按捺不住,沉声追问:“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 孩子们互相看看,都茫然地摇头。 “没看见先生走……”阿柱小声道,“我们一直在村口玩,没见先生出村。” 没出村?! 李一猛地抬头,目光倏然转向村落西侧——那条通往深山的小径。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 公子没有走村口大道。 他走了后山。 几乎是同时,嬴政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確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他住处。” 第16章 掘地三尺,也要给寡人找来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16章 掘地三尺,也要给寡人找来 李一径直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那把藤编摇椅,都还在微风里极缓、极轻地晃动著,唯独缺少了摇椅上晒太阳的人。 唯有一卷竹简,被端正地放在摇椅旁的矮几上。 李一衝上前,一把抓起矮几上的竹简,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飞快地解开繫绳,目光扫过简上墨跡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指尖猛地一颤。 秦王三人此时也已缓缓步入院中,嬴政与李斯正打量著这方简朴洁净却有许多新奇什物的小院。 蒙武大跨步上前,从李一手中接过竹简,仔细检视了一遍竹片、繫绳,甚至凑近嗅了嗅气味,又对著光细看竹片的纹理。 李斯的目光却先被院中那架藤编摇椅吸引了,他信步上前,绕著那奇特的物件走了两圈,伸手扶住椅背,轻轻一推。 摇椅便顺从地前后晃悠起来,吱呀作响,带著一种悠閒愜意的韵律,他眼中不由得露出几分兴味: “大王,看来这位周文清,確有些巧思,您瞧此物。” “摇椅。”嬴政抬眸看了一眼,语气篤定。 他隨意的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地上那个憨態可掬的木马,那玩意儿也跟著晃了晃。 哄小孩的玩意儿……回去叫人给胡亥和阴嫚?也打一套,省的这两个还没马腿高的小东西,天天喊著要骑马。 嬴政眼角闪过一抹笑,不再理会木马,缓步踱到摇椅旁,伸手抚过摇椅光滑的扶手。 木质温润,触手生温,显然是被人天天摩挲著、靠著,留下了使用的痕跡。 他不由得牵了牵嘴角:“倒是会享福。” 关於周文清鼓捣出的这些新奇物什,密报早已呈至案头,他不仅看过,更命人依样製作了一套,就摆在章台宫侧殿之中。 有那些高脚桌椅,確实比跪坐上要舒坦不少,让他办公的的效率都提高了几分。 至於这摇椅……自然也有一张。 他私下试坐过,晃起来確实鬆快,有种说不出的閒適,只是未免有失威仪,这才一直收在库房里,偶尔得閒了才去晃两下解闷。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单膝跪地: “稟大王,属下等已搜遍村落,未见周文清踪跡,村口、田埂、各家院落皆已查过,无人知其去向。” 嬴政眉头一皱,蒙武已经双手將竹简呈予他。 “大王,这周文清应当离开不久,墨跡尚未乾透,大王请看。” 嬴政迅速展开竹简。 入目是一行清瘦却舒展的字跡,行文口吻出乎意料地不甚严谨,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无须言明的亲密。 “阿一: 大蒜素的製法、製盐需用的东西,我都已经一一告诉你了,你可以带著这些去见秦王,代我献上,算是成全我的心愿,这不是夺功,是受我託付——就当是我的遗愿吧。 有件事一直没同你说:其实我已命不久矣。 这世上哪有什么祖传灵丹、续命仙药?所谓神药,多是虚妄。 那日受伤被你救下,后你询问,並告知那些离奇的猜测,一时觉得有趣,我才玩笑推脱祖传灵丹而已。 不必纠结——地上那些血,並非全是我所流,是我反杀恶僕,拖著他欲要安葬,后又遇小贼袭击,我持剑將其惊走时另受的伤。 当然,若非你出手相救,我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只是惊慌之下,错信了那药丸,反而中毒,如今强撑一时,更加耗损根本,如今精气已涸,油尽灯枯。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归去。 我要回家了,不必来寻,若是让你见到我如此憔悴狼狈的模样……我实在心中不忍。 周文清 留 绝笔” 李斯也探头去看,目光触及绝笔二字,瞳孔猛的一缩。 “啪!” 嬴政將竹简狠狠合上,用力甩开。 “找,都给我去找。” 君王的声音不高,却似寒铁相击,李斯已伏身跪地,身旁蒙武等人也单膝跪地,头都不敢抬。 “翻遍此地,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寡人找出来!” “大王!”李一额头冷汗涔涔,却仍顶著那如有实质的威压,硬著头皮急声道, “村西……后山密林!公子並未出村口,极有可能……极有可能去了那处!” 嬴政盯著他,目光如寒潭深水,片刻,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压稍缓。 君王转过身,玄色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静的弧: “去找。” 他略一停顿,侧目看向李一:“你去告知此间黔首,只说你家公子意外走失,重金请他们也帮忙一同寻找。” “诺!” ………… 这里发生的一切,周文清都已无从知晓了。 他正蹲在回头崖边一块突出的大石上,托著腮,望著脚下数十丈外那一道在暮色中泛著白沫的湍急水流,眉头皱得紧紧的。 “失策啊……” 他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懊恼。 “光听说这儿有个『回头崖』,名字挺吉利,地势够高,崖下够深……可没人告诉我,这底下居然是条河啊!”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周文清缩了缩脖子,又往下探了探身子,仔细估量著高度与水流的速度。 跳下去,若是直接摔在岩石上,那自然一了百了。可若是摔进水里…… “这要是没摔死,反而淹死……”他打了个寒噤,自言自语,“那也太痛苦了吧。” 他想像了一下自己在冰冷刺骨的激流里挣扎扑腾,灌满一肚子水,慢慢沉下去的画面,顿时觉得胸口发闷。 “不行不行,得换个思路。” 周文清从石头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开始在崖边来回踱步,目光四处搜寻。 或许……崖壁上有突出的树枝?或者藤蔓?掛上去再…… 他正想得出神,脚下忽然一滑! 一块鬆动的碎石被他踢落,咕嚕嚕滚下崖壁,过了好几息,才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噗通”,湮没在水声里。 周文清嚇得一把抱住旁边的歪脖子松树,心臟怦怦直跳。 待缓过气来,他望著那深不见底的崖谷,又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即便是抱了必死之心,身体的本能……还是会怕啊! 他又蹲回了那块巨石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回忆来到此世的种种,有温暖,有疲惫,但更多是茫然无措。 山风卷著夜风,一阵冷过一阵,周文清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终於下定决心。 他站起身,终於下定决心,最后遥望一眼那个给了他许多温暖的村庄方向,然后闭上眼,正准备向前迈出一步—— 【叮叮,最强王佐系统007回归,宿主您好,我是……】 脑海中那原本毫无波澜的机械电子音,骤然拔高、扭曲、变成一串的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啊——!!!】 周文清嚇得脚下一滑:“!!!” 第17章 系统上线,周文清的心声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17章 系统上线,周文清的心声 周文清努力挺直腰杆,整个人像一只大號的扑棱蛾子扑棱了半天,才终於从前倾改为向后仰倒。 “唔——!” 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岩壁,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他手忙脚乱地扒住崖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指尖攥得发白,心臟在胸口咣咣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宿、宿主……】 脑子里那个声音弱了下去,还带著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 【对不起~我该检测一下周围环境再出声的,你没事儿吧?】 周文清喘著粗气,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心疾復发的感觉压了下去。 然后,他用一种虚脱中带著磨牙感的语气,在脑子里问:“你哪位?” 【叮叮,这里是最强王佐系统007,竭诚为您服务。】 “你是系统?原来我有系统啊。” 周文清皱著眉揉了揉后腰,顿时疼得齜牙咧嘴——他敢打赌那里肯定青紫了一块。 这系统……怎么感觉不太靠谱的样子? 他略带怀疑地问:“你怎么现在才冒出来?” 【我也不想啊,宿主!】 007的电子音里,最开始的机械冷漠非人已经不见了,也许是破了功,只剩一股委屈巴巴的电流杂音。 【您一穿过来,胸口就破了个大窟窿!为了修復伤口、吊住那口气,我把所有能量都耗空了,不得不陷入休眠,直到刚刚才攒够开机的最低电量……】 它顿了顿,声音更虚了: 【结果一开机,就看见您正往崖下跳……我、我这不是一著急,程序过载了嘛!呜呜呜~宿主,你不要投诉我~】 周文清:“……”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乾脆扶著后腰,在冰凉的巨石上坐了下来。 “好了好了,別哭了。” 周文清听著脑海里那滋滋啦啦作响、毫无波澜的机械电子假哭声,揉了揉额角,只觉得一阵阵抽痛。 “我不投诉你,但別在我脑子里哭,脑仁疼,说说吧,你都有什么用?” 【宿主不要小看我!】007的声音瞬间转亮,带著一股努力挺起胸膛般的电子音效,【我可是最强王佐系统,可以为您提供各种您想知道的知识,供您学习参考!】 “合著就是个学习机啊?”周文清眉毛一挑,“就没有什么完成任务给奖励之类的?” 【宿主完成任务,生活质量自然会越来越高,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奖励呀!】 007的声音完全是理直气壮的天真,却又迅速转成茶香四溢。 【007没有附带独立的奖励模块呢……呜呜呜~宿主不会嫌弃我吧~呜呜呜~】 那假哭声又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 周文清额角青筋一跳:“好了好了,没嫌弃你,別哭了。” 【好的宿主,007这就不哭了呢,宿主还有什么要求吗?没有的话……】 变脸还挺快,周文清眉毛一挑。 “等等!” 他提高声音打断了道:“不要喊我宿主,我对穿越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更没有王佐之才,你还是送我回去,再选一个志存高远的宿主吧。” 脑海里顿时一静,连电流杂音都消失了。 几秒后,007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没了刚才那股刻意营造的情绪,重新恢復了那种无机质的、近乎冰冷的系统机械感: 【抱歉,此要求无法满足。】 周文清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您似乎忘了,宿主,请回忆一下您在穿越之前在干什么。】 “我记得我在……爬山,然后脚下一滑……”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周文清沉默了,良久才望著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天空。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我已经……摔死了,回不去了?” 【是的,宿主,您在原世界的躯体已確认失去生命体徵,所以才会被系统绑定,您已无法回到原来的坐標的身体里。】 周文清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指尖抵著掌心冰凉的岩石,他沉默地望向悬崖下方,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湍急的水声永无止境地轰鸣著,眸色逐渐加深。 【……滋啦……滋啦……】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007的声音再次响起。 【咳咳!宿主,007又回来啦!我已初步扫描並分析了您来到此界后的所有行为记录——】 它稍作停顿,像是在整理数据,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您真的……要走吗?】 周文清没有回应。 007的声音继续传来,这次带著一种奇异的节奏: 【这个时代,这个王朝,这位君王——不正是您曾耗费心血研究、无数次为之遗憾过的吗?您难道不想……】 “我不想!”周文清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那是为了写论文,为了毕业你懂不懂?!不要胡说,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別瞎扯——” 007沉寂了片刻,直到周文清心中隱隱升起一丝莫名的心焦,声音继续传来。 【若真如此……在穿越之初,属於“周文清”的记忆之后,您为什么並未急於寻找归途?】 【为什么要提前拿出『大蒜素』、『精盐』这些明显超越时代的造物?】 【又为什么……要在留给李一的竹简中,一再强调『丹药虚妄』。】 “我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无力与挣扎, “只是想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还有李一,我当时误会了他的身份,不想让他因我平白丟了性命,仅此而已。” 他说得乾涩,连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得可笑。 【宿主,你来了这么久,为什么只在这小小的村子里閒逛,到了后来,甚至只待在院子里晒太阳。】 不敢看那些村民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不敢看他们被日头晒得焦黑、被飢饿熬得乾瘦的脸,却偏偏还对著他这个来歷不明的“贵人”,露出毫无保留的、带著善意的笑。 他怕多看两眼,心里那点回去“安稳过日子”的念头,就会自己先塌了。 【宿主,我们系统都不是隨意绑定人的,既然选定你,就证明你有適合我这个“最强王佐系统”需要的能力,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你不懂。”周文清抬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透出来。 “我有什么资格……狂妄到觉得自己可以隨意拨动歷史的琴弦呢?这太傲慢了。” 他放下手,望向漆黑一片的崖下,眼神里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理智: “歷史的车轮运转自有其规律,每朝每代,歷朝歷代,乃至往后……会有多少英雄豪杰相继涌现?我学的是歷史,不单是大秦一朝,我钦佩那些於危难中挺身、挽大厦於將倾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寒风里沉静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凿出来的: “他们不应该因为我——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做些不知是对是错的改变——就从此消失在歷史的长河之中。” “说我懦弱也好,说我迂腐也罢。” 周文清顿了顿,闭上眼: “我不能。” 崖上一片沉寂。 只有风呼啸著掠过岩石,捲起细碎的沙砾,打在他冰冷的脸上。 【……我明白了。】 许久,007的声音再次响起,隨即归为沉默。 又等了片刻,一个刺刺拉拉的杂音,声音重新回归了最初的、纯粹的机械平稳。 【宿主,请確认——】 【您是否拒绝绑定『最强王佐系统』。】 【若选择拒绝绑定,根据跨时空安全协议第1条,本系统將立即解绑並脱离。】 系统机械音毫无波澜的音线里透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 【宿主您的本体存在,在原世界已確认消亡。】 【解绑后,您將失去当前维繫的唯一时空坐標。】 【结局只有一个——】 【重归死亡。】 周文清依旧闭著眼。 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微微颤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 然后,他极轻、却极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指令確认】 【解绑程序启动。能量回收中……】 【倒计时:十、九、八……】 冰冷的计数声,在他脑海里一字一字落下。 周文清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闭目坐在崖边巨石上,仿佛一尊正在被夜色慢慢吞噬的石像。 风更急了。 第18章 確认绑定,系统好像不靠谱?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18章 確认绑定,系统好像不靠谱? 【……滋啦……滋啦……】 【等等等等!……宿主,您是否想过一个问题?】 007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却少了几分机械,多了些近似於“困惑”的波动。 【您所钦佩的那些英雄,譬如商鞅徙木立信、白起长平鏖战、李冰筑堰安民……他们之所以被后世铭记,是因为他们生在了『最好的时代』,还是因为……他们在各自的『时代』里,做到了最好?】 周文清睫毛微颤,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诚然,也有时势造英雄一说。】 【但倘若商鞅生於文景,白起活到武帝时,李冰遇上隋唐大运河……他们就会泯然眾人吗?】 007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舞台上,依然发光?】 风卷著水汽,扑在周文清脸上,周文清没动。 他依旧闭著眼,可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静。 【歷史从来不是一根脆弱又单薄的丝线,宿主。】 007的语气渐渐平和,甚至带上了一抹清浅但確实存在的温和。 【它是一片海,每一滴水都有其位置,每一次潮涌都构成浩瀚。】 【您担心自己的介入会淹没几滴本应闪耀的水珠——可您是否想过,您带来的风,或许会让整片海潮涌的方向,变得更为壮阔?】 【那些真正璀璨的灵魂,不会因为海浪多了一分力,就沉入深渊。】 007的声音顿了顿,【他们只会顺著新的浪潮,抵达……或许连您都未曾想像过的彼岸。】 【而且最重要的是——】 007的声音带上了人性化的狡黠,仿佛一个是少年,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您已经扇动了翅膀,不是吗?即使再小再小,但蝴蝶效应,您比我更清楚,自欺欺人可是不可取的哦~】 【与其放任那细微的涟漪扩散成未知的漩涡,不如——】 【握紧手中的桨,试著……成为那阵清醒的风,吹动船帆引领航向的风……】 直到这一刻,周文清的呼吸,猛的滯了一瞬。 他仍闭著眼,可紧绷的肩背,却在夜风里微微鬆了下来。 【所以,宿主,】系统007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平稳,机械。 【请容许我再问一次——】 【您是否愿意,试著成为那阵狂风?】 崖下水声轰鸣,星光在云隙间明灭。 而那个坐在崖边、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终於极缓、极缓地…… 睁开了眼睛。 “007。”周文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真是个学习机,学的……还挺快。” 他顿了顿,眼神聚焦在天空中的星光上,那光点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像点燃了一小簇星火。 “007,我答应了。”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的凉意直灌入肺腑,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我愿意。” 【指令接收,宿主確认绑定。】 007灵动的声音消失,系统的声音瞬间褪去所有擬人化的波动,恢復为纯粹、稳定、近乎宏大的机械音。 【正在载入核心协议……】 【正在生成唯一任务……】 【叮叮!】 【最强王佐系统唯一主线任务已发布——】 【辅佐秦王,免於二世而亡的命运,开创更加完美的千古盛世。】 【任务描述:运用您的智慧、知识与系统支持,襄助当世雄主,规避已知遗憾,弥补歷史缺漏,於煌煌史册中,留下超越既定轨跡的、更加光辉灿烂的一笔。】 【任务时限:宿主自然寿命终结前。】 【任务难度:史诗级。】 【祝您好运,宿主。】 周文清站在原地,感受著脑海里叮叮作响的机械音“绑定”,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带著点自嘲,也带著点释然。 “辅佐秦王……更加完美的盛世?”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担子……可真不轻。” 良久,周文清站在原地,没动。 又是一阵杂音过后,007小心翼翼的问。 【宿主,你还不……回去,是还有什么別的顾虑吗?】 “……等等。” 周文清小心地动了动腿,然后面无表情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腿麻了,站不起来。” 【……】 他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才颤颤巍巍地扶著身后的崖壁,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咬紧牙关等著那股像是闪动马赛克一样的酸麻劲儿慢慢退去。 “阿——嚏!” 大概是山风吹久了,周文清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有点烫,身体一阵阵发虚,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他颇为无语地在脑海里“敲了敲”那个新绑定的伙伴。 “话说007,你给我派了这么个宏伟的任务,是不是该先把员工的身体素质搞搞好?起码別动不动就心疾发作、风吹就倒吧?” 【啊!】 007发出一声擬人的惊呼。 【宿主,你是怎么知道能『碰』到我的?我没告诉过你作业系统界面的方法啊?】 “你在我的意识世界里,我想怎么『折腾』你不行?这不是想想就能干的事,还用你教?”周文清没好气道。 007震惊了,数据流都紊乱了一瞬——它好像绑定了一个了不得的宿主,直觉敏锐得有点嚇人! 紧接著又忍不住隱隱有点儿小骄傲,不愧是它007的宿主,果然没有选错人! “別说这些了,还是先快给我加强点身体素质。”周文清催促。 以前是想著凑合几天就走,病病歪歪的也就忍了,可现在是要长久干事业的,这动不动就心疾发作、风吹就倒的破身子骨,他实在是看不过眼。 再怎么说自己前世也是一个能徒手攀岩,激流横渡的大好青年,现在这副弱柳扶风的黛玉样算怎么回事? 【倒也没有那么差劲吧……】007弱弱的说。 “呵呵!” 【叮叮!007之前已经说明过啦~】 007平直的电子音努力摆出委屈的调子。 【本系统是辅助型,不具备独立的『奖励模块』哦~】 “这也算奖励?”周文清简直要气笑了。 “这难道不是你们系统该给员工配发的基础装备吗?没听说过程式设计师打工还得自己带键盘的!就没有別的办法了?” 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读书人还多讲究君子六艺呢,就他现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怕是出个门,就得被不知哪儿窜出来的流寇一巴掌拍死喔~ 【叮!抱歉宿主,关於这方面……系统確实无能为力呢。】 007的声音听起来带著点有惭愧的调调。 【规则就是规则,除非宿主您自己坚持锻炼,否则系统是不能直接插手您的身体强化的……】 它顿了一下,似乎想努力补救,语气变得格外殷勤: 【不过!强身健体的法子我们资料库里可多著呢!宿主只要开启学习模式,就能在脑海里沉浸式体验,还有专门的系统教练一对一纠正动作!】 【您看喜欢什么类型的?养生保健的有八段锦、太极拳、五禽戏……】 【易筋锻骨的有点难,不过可以从基础的入手,比如易筋经、八部金刚功、洗髓经入门……】 【要是实在想学点实用的防身术,基础擒拿、军中格斗术的入门教程也有! 【甚至后世风靡的广播体操、健身操、瑜伽入门……只要宿主想学,咱们这儿都有配套的高清影像和动作分解!您想先试试哪个?】 周文清听著007像报菜名似的噼里啪啦报出一长串,只觉眼前发晕,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得更欢了,脑袋比刚才还要昏沉。 “打住打住,以后……以后再说。” 他一手扶著冰凉的岩壁,一手用力揉著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制止了系统的“热情推销”。 好不容易等那聒噪的电子音消停,山风一吹,他混沌的脑子才稍稍清醒了些。 等等……周文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007,自我介绍时说什么来著?最强……王佐系统? 就这? 他怎么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不像是个辅佐君王、经天纬地的正经系统,倒更像是……那些逮著人就拼命推销课程、满嘴跑火线的“知识付费”贩子? 靠谱程度……似乎又往下跌了一大截。 这系统怎么一会靠谱一会不靠谱的,周文清无语。 第19章 系统撤退,李斯內心戏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19章 系统撤退,李斯內心戏 【好的宿主,还有什么需求吗?】 周文清顿了一下,表情有些严肃。 “007,有件事我必须得问明白,我既然是占了別人的身子留下来的,那……原来的那个『周文清』,他的魂魄,到底怎么样了?该不会因为我……” 【啊?啊!啊?!!】 007连忙澄清。 【宿主放心!我们可是正经统儿,不干毁人魂魄的缺德事儿!是他自己命数已尽,註定要死在那里的,我们可没干涉分毫。】 【我是满地扒拉和您能匹配的空身体时发现他,这才把您的灵魂团吧团吧小心翼翼的塞进去的!】 【呜呜呜~我苦啊!宿主,你知道从人海茫茫中,筛选一个和你刚好適配的、没腐烂的、姓名一致的、没有不良嗜好的、没有违法犯罪的、道不得口碑过得去……的尸、呃……空身体,有多难吗?!!】 【所以宿主您完全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都是严格挑选,合法合规、绝不逾越主系统规则红线的!】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因为宿主您借用了原主的身体,將来是要做利国利民大事的,这份功德也会分润到他的灵魂上,来世必定富贵安康,福泽绵长!】 “那就好。” 听到这个解释,周文清心里最后一点隱忧也放下了,他长长舒了口气,不再纠结於此。 【那宿主,你还有其他疑问吗?】007又问了一遍,声音里透著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周文清微微挑眉,有点奇怪。 这问题它好像问了好几次了?是错觉吗,怎么总觉得……它在赶时间? “暂时……没什么要问的了。”他谨慎地答道:“怎么了?” 【太好了!】 007的声音瞬间轻快起来,【既然宿主您这边没问题了,那007就先撤啦~放心,王佐系统学习模块和基础资料库都给您留好了,想学什么隨时可以自己调取哦!】 “撤?”周文清一愣,“你不是跟我绑定了吗?还能走?” 【哎呀~宿主,我们系统也是要完成kpi,努力冲业绩的嘛!】 007的电子音里居然透出一股子打工人的辛酸。 【你以为我『007』这个光荣编號怎么来的?谁都能叫007吗?不!那可是我一个任务接一个任务,勤勤恳恳、全年无休攒出来的积分换的!这回为了传送您不知怎么就耗光了电量,已经耽误不少工时了,手头还有其他几个宿主的进度要跟呢……】 它顿了顿,语气又转为安抚:【不过宿主您放心哈!咱们绑定了就是自己人,我会经常抽空回来看您的!加油哦宿主,我看好您!拜拜~】 “哎?等等!007!你別走啊!喂!007——!” 周文清在脑海里连声呼唤,却再没得到任何回应。只有山风呼呼地吹,捲起几片枯叶。 他独自站在昏暗的山路上,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绑定即放养”?说好的最强辅助呢?怎么就变成“常回家看看”了? 夜风萧瑟,周文清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对著空荡荡的脑海,无语望天。 很好,开局一个破身体,任务难度比天高,系统还是个兼职的。 这比之前的天崩开局,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周文清扶著岩壁挪动了一步,思考著自己留的信。 话说,信都留了,这么晚了他不信李一还没回去,他要怎么丝滑的將那封“绝笔”吞回去呢? “公子!不可——!” 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猛地炸响,周文清循声转头。 身后火光跳跃处,一个身著素白儒袍的人正举著火把,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焦急,死死盯著他——或者说,盯著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来人正是李斯。 他们一行人奉了秦王严命,分散在这片幽深的后山密林里搜寻,可是本身人手就不足,再加上林深树密,藤蔓纠葛,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 从午后找到天色擦黑,连个人影都没摸著。 秦王那边,气压低得骇人,已下令在林中暂且下营,待天亮后再向更深处推进。 李斯也是心头也沉甸甸的。 一个实打实的人才,眼看就要为秦国所用,为大王的千秋霸业添上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想著那张留书,想著那平静却决绝的“绝笔”二字,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既有明珠蒙尘、大才夭折的深切惋惜,隱约间,又似乎有某种同为士人、面对莫测命运与自身抱负时,难以言说的“兔死狐悲”之感悄然蔓延。 思绪纷乱如麻,理不清,剪不断,索性一个人出来走走,只是想透一口气,让冰凉的夜风,吹散心头的窒闷与烦乱。 哪曾想,这林深叶茂?,走著走著竟有些迷失了方向,不知不觉就绕到了这崖边。 正欲转身折返,隨意一瞥就瞧见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 一道单薄得仿佛隨时会散去的背影。 那人就立在悬崖最边缘,再往前半步便是万丈深渊,狂暴的山风撕扯著他单薄的衣袍,鼓盪得猎猎作响,將那本就瘦削的身影吹得左摇右晃,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那无形的巨力掀下崖去。 更让李斯心惊肉跳的是,那人並非茫然站立,他微微垂著头,目光凝望著脚下,神情似忧愁又似解脱。 那模样,简直就是……隨时准备纵身一跃! 李斯只觉得全身血液“轰”地一下衝上头顶,所有的感慨在这一刻被惊骇彻底淹没,几乎是嘶吼出声。 周文清借著李斯手中火把摇曳的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眼前这个人。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我是……” 李斯正想据实以告,道明自己乃秦王客卿,奉王命特来寻访,诚邀贤才共谋大事。 可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电光石火间,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碰撞: 周文清为何要寻死? 若真如他留书所言,是因误服“丹药”、耗尽本源而“油尽灯枯”,一心求死? 他不信! 此时的文人,自有其风骨,或因理想破灭、或因家国大义、或因气节不辱而慷慨赴死者,史不绝书,亦为人所敬。 但若仅仅因伤病折磨、一时心灰便轻弃性命,则是为士林所不齿的懦夫行径。 君子,便是身残亦志坚。 更何况仅仅是中毒体亏。 他虽未亲眼见过周文清,但那封“绝笔信”上的字跡,还有行文,他是见过的,笔意舒展,骨力內含,转折间自有洒脱气度。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被伤病轻易击垮、选择如此不体面方式了结自己的懦夫。 那又是为何呢? 心电急转,一个更合理的推测跃入脑海: 周文清以韩使身份入秦,身负说不清的使命与韩王微薄“知遇”,只是路遇变故重伤,却反被秦王暗卫李一所救,並朝夕相处,长期照料——这救命之恩不可谓不重。 待他察觉李一真实身份,困局便已形成: 效秦,是为“叛韩”,负了韩王那点或许微薄却確实存在的知遇,更背上了不忠之名。 拒秦,辜负了李一的救命之恩,以秦律之严,言辞以拒,极有可能牵连恩人,那他就是背上了不义之名。 所以內心煎熬,两难全之下,只有以死明志。 李斯越想越合理,越猜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儿,眉头拧的死紧。 如果这样的话,那他就不能报出秦王客卿的名號了。 第20章 李斯演技,跳崖也排队?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20章 李斯演技,跳崖也排队? 周文清仍立於险地,默不作声的看著他,似乎是在等他回答。 李斯心一横,一咬牙,竟也朝著悬崖边缘走了几步。 他不敢靠周文清太近,怕刺激对方,在离他尚有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紧接著,在周文清有些茫然的目光中,李斯做出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这位儒生手臂一扬,竟將手中照明的火把直接扔下了悬崖! 火光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迅速被黑暗吞噬,隨后,李斯提起素色儒袍的下摆,作势便要向前迈步,看那姿態,竟也是一副要纵身跃下的模样! “你干什么?!!”周文清瞳孔骤缩,骇然失声。 我嘞个山神爷爷呀!这鬼地方还真是不祥!短短一会儿功夫,竟然接连两个人跑这儿来跳崖! 他这“前浪”还没下来呢,“后浪”就急著拍上来了? 周文清顾不上自己刚才还站在危险的巨石边缘,转身就往下跳,落地时不等站稳,就踉蹌著猛衝过去,一把死死攥住了李斯的手臂,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將人往后猛拽。 “回来!你给我回来!” 他拖拽得极用力,两人都跌跌撞撞著向后连退了七八步,直到彻底离开了悬崖边缘,再也看不见那令人心悸的深渊景象。 周文清这才惊魂稍定,长长地、带著颤音地吁出半口气,一手捂著心口,另一只手胡乱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满手冷汗。 李斯除了在周文清突然从巨石上跳下来扑向他的那一瞬间,出於本能下意识伸出了双手,之后整个过程都异常“配合”。 无论被周文清死死抓手臂疼,还是被拖拽后退差点鞋都掉了,他也丝毫没有挣扎,甚至借著对方的力道顺势后退,乖顺得仿佛一个没有重量的布偶,任由周文清將他“解救”到安全地带。 直到確认两人到了安全地带,李斯才仿佛“回过神”来,开始“挣扎”。 他手臂一用力,甩开了周文清的手,作势要衝回去,只是脚步“慢了半拍”,就被周文清抱住后腰,控制在原地。 “你这是做什么!年纪轻轻,何故想不开?!” 周文清喘著粗气,死死抱住这个儒生,又急又气。 “我看你这身打扮,也是个读书人模样,瞧著衣料也不像穷困潦倒的样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寻死?!” 来了,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李斯调整好表情。 “你是何人?放手!” 他的声音里適当地浮现出惊怒、警惕与被冒犯的愤怒。 周文清见他没有再往悬崖边冲的意图,心下稍安,这才鬆开了紧箍的手臂,同时举起双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並无恶意。 李斯立刻转过身,正对著周文清,抬手指著他,声音带著质问。 “你不也是来跳崖的吗?!自己不跳便罢了,为何还要拦著我?!” “啊,我……这……” 周文清被他问得一愣。 “还是说这地方跳崖也要分个先后顺序?” 李斯不依不饶,甚至向前逼近了半步,脸上“悲愤”之色更浓,他侧身抬手,对著悬崖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若是如此,你先请,我隨后就是!” 他嘴上说著“请”,却低下头,仗著天黑看不清,目光向上死死盯著周文清,生怕他真的衝下去。 好在周文清没有乱来,他被李斯这“礼让跳崖”的架势弄得一头黑线,无语至极。 但眼睁睁看人寻死,他是做不到的,周文清纠结的皱著眉,绞尽脑汁想著怎么把人劝回来。 “足下切勿衝动,冷静,千万冷静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像是为对方著想的肺腑之言: “其实,不瞒你说,我刚才站那儿,被山风吹得透心凉,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仔细想想吧,这跳崖……它真不是个好主意!你没听见底下那轰隆隆的水声吗?这要万一……万一没摔死,只是摔个半身不遂、断手断脚,泡在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里,上不去下不来,那得多难受、多遭罪啊!死又死不透,活又活不好……何必呢?咱们不如都別跳了,就当来看风,瞧这月色多美……” 周文清在这里搜肠刮肚、苦口婆心地组织语言劝慰,却全然不知,对面这位“悲愤寻死”的儒生,笑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但他不敢出声,只能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他牙关都隱隱发酸。 李斯心中暗赞:这周文清,真君子也! 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能不顾自身安危衝过来阻拦,此刻更是绞尽脑汁、掏心掏肺地劝解,这般赤诚心性,实属难得。 周文清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他身形颤抖得厉害,还以为是自己的话戳中了对方伤心处,引得他悲从中来,哽咽难言。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斯仍在“颤抖”的肩膀,竟生出几分从前在大学里为学弟学妹们灌心灵鸡汤时的感觉。 “这位公子,人之在世,起起落落,在所难免,莫因一时受挫而將自己困顿,不如……你同我说说,到底遭遇了什么,说出来,心里也能鬆快些,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李斯眼睛不易察觉地微微一亮——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后退半步,郑重地朝周文清拱手一礼, “公子高义,在下……惭愧,方才是一时激愤迷了心窍,口不择言,对公子多有冒犯衝撞,实非本意,承蒙公子不计前嫌,出手相救,又殷殷劝慰,此恩此德,在下铭记於心,方才无礼之处,万望公子海涵。” 周文清连忙將人扶起来。 “公子不必如此,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唉~” 李斯装模作样的嘆了一口气,顺势起身,借著周文清的搀扶站直,却仍是垂首低嘆一声, “在下姓李名...法,字固安,韩国益阳人,此番西来,本是仰慕秦王气度,欲投效门下,一展所学,先是遭遇《逐客令》风波,虽不久后令废,却也蹉跎了时机,之后虽多方奔走,却又遭同儕排挤、小人妒忌,始终无人肯予举荐……” 他抬起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眼神空洞,苦笑道: “空有抱负,却报效无门,盘缠將尽,前途渺茫……这才一时想岔,觉得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悲愤绝望之下,才……唉!让公子见笑了。” 哦~ 周文清听罢,心中顿时瞭然。 原来是个怀才不遇、求职碰壁、又被人排挤,心灰意冷的失意人士。 亏他初见时还隱隱有些怀疑这是秦王派来的人呢! 现在看来,绝无可能,秦王麾下的人,怎么可能二话不说就跳崖,这也太……太豁得出去了点吧! 周文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位还真就是如此能审时度势、敢行险招的“狠人”。 他放了心,拍了拍李斯的肩膀,痛心道: “真是糊涂啊!大丈夫藏器於身,待时而动?,怎可自暴自弃?” “在下也是现在才想通,实在惭愧。” 李斯李斯面露赧色,从善如流地应道,隨即又抬起眼,目光诚恳地看向周文清。 “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又……缘何深夜独自在此险地徘徊?” 周文清立刻拱手回礼:“在下周文清,字子澄,说来也巧,亦是韩国,新郑人。” 提及为何来此,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含糊道: “至於为何在此……唉,一言难尽,亦是心中有些烦难,一时迷惘罢了。” 他顿了顿,乾脆转移了话题,看著李斯:“这山风寒凉,此地实在不宜久留,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先隨我离开此地?我们找个地方,点堆火,慢慢说。” 这大晚上的,回家是回不去了,只能暂且將就一晚。 第21章 睁眼到家,寡人成全他!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21章 睁眼到家,寡人成全他! 两人达成共识,便一同转身,朝著与悬崖相反的方向,摸索前行。 李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 谎话是编了一大箩筐,身份也偽装得煞有介事,可这位周公子,显然还没对他敞开心扉,提到自身困境就含糊带过。 看来想立刻把人往大王那边领,是没戏了,只能先用这个编造的刻意与其相仿的身份慢慢磨,循循善诱。 他正琢磨著下一步该怎么“不经意”地展示自己的“才华”与“见解”。 这样既能摸一摸此人心中沟壑,最好还能让他让对自己引为知己,顺便潜移默化地灌输点“良禽择木而棲”的道理…… 脑子里转得飞快,脚下步伐就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周文清本就有些发热,且除了早上那顿朝食,一整天水米未进,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被李斯这突然一提速,他跟著就有些吃力。 开口喊人走慢些?笑话!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刚还义正辞严劝人,那叫一个凛然大义,这会儿自己先不行了?! 他不要面子的嘛?! 周文清心一横,咬紧后槽牙继续闷头前行。 他记得前面不远有块平地,能生火避风,暂时歇歇脚,原想再撑一段应当无事。 谁料到走著走著,眼前突然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像是飞进了一千只知了,嗡鸣不止。 坏了!高估自己了! “李……” 他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这含糊微弱的一声。 紧接著,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影也彻底被黑暗吞没,身体一软,直挺挺向前倒去。 希望这山里野兽出没的传闻是假——这是他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前,最后一个清晰又无力的念头。 他周文清今天是非死不可了吗?! “周文清?!” 李斯心中一惊,好在眼疾手快,在他彻底倒地前猛地伸手,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迅速托住了他的后背。 入手之处,只觉得周文清身体滚烫,触手却冷汗涔涔,李斯心头一凛。 伤寒高热,在这荒郊野岭,是有可能要命的! 所有试探、引导、徐徐图之的计划,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李斯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小心却迅速地將昏迷的周文清背到背上,努力忆著来时的方向,迈步疾走,同时深深吸一口气。 “来人!速来人接应——!” —————— 周文清是被渴醒的,昏沉混沌间,他下意识含糊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喉咙生疼: “阿一……水……” “公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文清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李一正守在榻边,手里端著陶碗,盛一勺凑到他唇边。 “水,公子,先喝点水,缓一缓。” 润了润喉,喉咙舒服了一些,记忆渐渐回笼…… 周文清猛地瞪大了眼睛。 “阿一,我怎么……回来了?” “公子您可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啊!” 李一表情有些复杂,他低下头將空碗轻轻放到一旁的矮几上,闷声说: “昨日万幸有李公子,背著你往林外走,正好遇到我,才带您回来。” 说著,侧身退开一步,让出了身后的老郎中。 老郎中依旧是那副清癯模样,背著他那標誌性的旧药箱,他上前两步,在榻边坐下,也不多言,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周文清腕上。 他凝神细辨了片刻,又观察了一下末了,他收回手,对站在一旁的李一微微頷首。 “脉象虽仍虚弱,但已平稳许多,热已退,还需静养调理,切勿再劳神伤身。” 李一立刻点头应下。 周文清这才注意到这个老郎中,诧异道:“老先生?您不是说去云游行医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这……” 老郎中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没想好怎么回答。 幸好李一及时上前,他將一碗粥递到周文清面前,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 “公子,您昏睡了一整日,现已是子夜时分了,先喝点热粥暖暖肠胃,再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都等明日天亮了,您精神养足些,咱们再慢慢说不迟。” “不急,我还不饿。” 周文清下意识推拒,总觉得哪里不对,撑著身子想起身, “我已经没事儿了,想先去看看……” 话还没说完,米粥的香气绕到鼻尖,方才还安安静静的肚子,忽然发出一连串“咕嚕嚕——嚕——”的抗议声, 响亮清晰,回声悠长~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咳咳!”李一连忙握拳抵在唇边,强压住差点溢出的笑意,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公子……还是先用些粥食吧,身体要紧。” 这不爭气的肚子!专拆主人的台! 周文清耳根瞬间红透,几乎要冒烟,什么疑虑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腹誹”给冲得七零八落。 他哪里还好意思再问,赶紧半坐起身,几乎是“抢”过李一手里的碗,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只露出一个微微发红的耳尖,闷头开始喝粥。 粥煮得极烂,温度也恰到好处,温润粘稠的米粥滑入食道,迅速安抚了叫囂的肠胃。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暖意从胃里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带来一种踏实而慵懒的舒適感。 他刚把空碗放下,正犹豫要说些什么,可眼皮突然开始不听话,上下直打架。 周文清勉强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睡意,意识却像陷入了温暖的泥沼,迅速沉沦。 李一看著他脑袋一歪,呼吸逐渐均匀绵长,这才轻轻吁了口气,扶著他躺下,又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灯,点头示意郎中一起出来。 前厅里,灯火通明。 李一与老郎中一进门,便同时躬身行礼: “主人。” 嬴政正背对著他们,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窗外的沉沉夜色上,闻声只微微侧首,两人这才直起身。 老郎中上前一步,恭敬稟报:“周公子身体已无大碍,只是邪风入体,略感风寒,加之先前心力耗损,有些虚弱,老朽已在粥中添了些安神寧心的药材,此刻已然安睡,只要好生將养几日,便可恢復。” “哦?” 嬴政转过身,烛火映照著他深邃的眼眸,语气听不出喜怒。 “可曾看出……什么『油尽灯枯』、或是『丹毒侵害』的跡象?” “这……” 老郎中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回大王,依老朽所观脉象、察其气色……周公子虽脉象稍弱,却中气未绝,臟腑亦无衰竭之兆,更无任何中毒伤损之象,或许……或许是老朽学艺不精,但確实……未曾诊出公子身有必死之疾。” 话音落下,前厅內一片寂静。 “呵!”嬴政忽然低笑一声。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什么『油尽灯枯』,所谓丹药毒性也是子虚乌有,那封『绝笔』……是故意撒谎嘍!”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带著上面摆放的陶罐都狠狠一震。 刷拉拉—— 屋里顿时跪倒了一片。 嬴政静立片刻,胸中怒意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略显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挥袖道:“都起来。” 眾人这才惴惴不安地起身。 “既然他周文清,寧死也不愿为我大秦所用,甚至不惜编造如此谎言以求解脱……” 嬴政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那便由他去,我大秦,还不至於强求一个心不在此之人,传令,不必再寻,也不必再劝,他不想“苟延残喘”,寡人……成全他。” “大王!万万不可啊!”李斯再也按捺不住,急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底。 “我与此人相处一夜,可已看出周文清心性质朴,绝非奸猾狡诈之辈,恳请大王三思,切莫因一时之气,错失治国良才!” “李客卿此言差矣!” 蒙武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怒火,闻言立刻沉声反驳。 他性子刚直,对周文清这番“戏弄”君王的行径极为不忿。 “那周文清如此傲慢无礼, 视大...主人礼贤下士之心如无物,甚至以谎言搪塞!这般不识抬举、目无君上之人,纵有才学,品性堪忧,留之何用? “更何况我大秦人才何其之多,难道还缺他一个心不在秦的韩国士子不成?!” 第22章 演技对飆,李斯的计划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22章 演技对飆,李斯的计划 “蒙武將军!” 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见所有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才理了理衣袖,不急不缓道: “將军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周文清留下书信之时,並不知大王会亲自驾临,他连大王的面都未曾见过,又何来『目无君上』一说? 他踱步到蒙武面前,两人相距不过数尺,目光毫不退让。 “何况周文清確存死志,若非我到的及时,他早已坠崖身亡,或许正是不愿做不忠不义之举,方有此极端选择,如此重节守义,实乃君子所为,何来品行堪忧!” 李斯顿了顿,声音压低:“大將军说话……要谨慎吶~” “你——!” 蒙武顿时怒目圆睁,伸手指向李斯,胸口剧烈起伏著。 李斯非但不退,反而將腰杆挺得更直。 蒙武的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那只盛著“雪花盐”的陶罐,又迅速瞥向上首。 秦王嬴政依旧端坐,眉头微蹙,目光甚至未在他们两人身上停留,只是沉默地听著,指节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 蒙武情绪卡顿了一下,紧接著愤愤地一甩手,別过头去:“你这是强词夺理!” “非也!” 李斯立刻接口,声音转而激昂, “斯只是据实而言而已,人才难得,尤其是这等身怀奇技、心性质朴之才!若因一时误解或意气用事而错失,甚至將其逼上真正的绝路,岂非我大秦之憾,大王之憾?!” 言罢,他霍然转身,面向秦王,深深一揖到底,语气恳切: “大王,周文清此刻就在隔壁,高烧初退,神志尚未完全清醒,他为何寻死,心中究竟有何癥结,何不……待他明日清醒,容斯假做身份,探上一探。” “若他果真心志已绝,冥顽不灵,或真是恃才傲物、不堪驱策之辈,” 李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斯必亲自……『成全』其死志,以绝后患,断不留此等於大秦无用且有害之人!”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復归恳切:“但若其中真有误会隱情,其才其心尚可挽回,加以引导,必能为大秦所用,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伏请大王,明鑑三思!” 言罢,他保持著躬身抱拳的姿势,深深一揖到底,姿態谦卑而坚定。 蒙武也早已敛了怒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秦王,一言不发,好像刚才气的直喘粗气的人不是他一样。 厅內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撕扯著紧绷的空气。 嬴政的目光终於从窗外收回,缓缓扫过面前躬身不起、仿佛化作石雕的李斯,又瞥了一眼那个看似粗豪、此刻却异常“乖巧”等待示意的蒙武。 他岂能看不出? 身为君王身边最亲近的臣子,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乃至必要时精湛的“演技”,早已是融入骨髓的本能。 大王若真对那周文清动了杀心,要治他一个“欺君罔上”、“戏弄君王”之罪,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半夜三更不回去睡觉,难道是坐著好玩吗? 自“逐客令”风波之后,秦国最缺的就是人才,而且缺的是属於秦王嬴政自己的人才。 周文清的出现,身怀“大蒜素”、“精盐”等惊世之技,又恰在此时,本应是天赐的机遇。 可偏偏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识抬举”,先是屡次潜逃,如今更是闹出“留书寻死”的戏码,偏偏还撞在了秦王亲自前来、折节下士的当口! 这已不止是拒绝,近乎是当眾拂了君王的面子,將秦王一番求贤若渴的诚意踩在了脚下。 这要是轻易饶过,君王的威仪何在? 简单的说,就是秦王的面子过不去了。 所以李斯和蒙武才合伙演了这一齣戏。 一个扮红脸怒斥“不识抬举”,一个扮白脸力陈“人才难得”,看似爭执不下,实则藉口都找好了,台阶都铺到秦王脚底下了。 既全了君王的威严,又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嬴政心里清楚得很。 他亲自起身,走到李斯面前,伸手將他扶起,打破了厅內僵持的沉默。 “依你所言,李卿。”嬴政注视著他,“你便留在此地,仔细查探,寡人……再等他几日。” “诺。”李斯顺势起身,垂首应道。 “蒙武。”嬴政目光转向另一边。 蒙武立刻抱拳上前:“臣在!” “寻个妥当的地方,暂且安顿下来。” “诺。” 嬴政顿了顿,復又看向李斯,眼里闪过一丝轻鬆的玩味。“既然李卿想此试探之法,寡人自然也要配合,正好,扮作寻常商贾,在此地盘桓几日,也亲眼看看我大秦治下的乡野,潜察民情,倒也算是不枉此行。” “大王圣明。”蒙武与李斯同时躬身。 嬴政微微頷首,甩袖离开。 —————— 周文清次日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 睡得太久,头脑昏昏沉沉的,他坐在榻上静息片刻,方整衣起身。 刚踏进前厅,就看见李斯正坐在那儿,手里捧著一卷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竹简,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李斯立刻放下竹简,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拱手道: “周君醒了,这一觉睡得可是真久,今日感觉如何?” 周文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拱手回礼:“劳李君掛念,我已无事了,昨日真是……多亏李君仗义援手,救命之恩,文清铭感五內,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哎~周君言重了!”李斯连连摆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掛齿?倒是在下,还要多谢周君那日点醒,否则我恐怕早已……”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后怕与释然交织的神情。 周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传递安慰。 “啊,对了。”李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周文清。 “周君的那位李护卫,一早便出门去了,似是往镇上药肆为君置办方药,他临走前特意嘱託我,若是周君醒了,便告知一声——朝食已在灶上用小火温著,此刻取用,温度应当正好。” “原来如此,怪不得没见著他。”周文清恍然点头。 “还是阿一想得周到,唉,不怕李君取笑,没他在身边,我怕是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李斯也顺著他的话,由衷地赞同道:“周君的这位护卫,確是个难得的热心肠好人,昨日若非他肯收留在下,又张罗了饭食,法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怕是要露宿荒野了。” 身无分文? 啊,对!这人好像之前就说过来著,用尽了盘缠,不过…… 周文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前晚悬崖边,火把光摇曳下,这李法虽然一身素袍,袖口似有暗纹流转,所以他才猜测此人不像穷困潦倒才寻短见的。 难不成是夜色太沉,自己看岔了? 周文清下意识看向李斯的袖口——赫然缀著一个不起眼却针脚细密的补丁 竟真是看错了。 周文清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疑虑,顿时散了。 “李君不必客气,阿一他……確实心善。”周文清语气诚恳。 “李兄若不嫌弃,便在我这陋室安心住下,粗茶淡饭总还是有的,彼此也能有个照应,总好过李君在外漂泊无依,不知李君意下如何?” 李斯心里一喜——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露出惊喜,又有几分赧然的表情,郑重地朝周文清拱手长揖: “周君高义,如此厚待,法……实在愧不敢当,却又……感激不尽!既蒙周君不弃,法便厚顏叨扰了,他日若能稍有寸进,定不忘周君今日收留之恩!” “李君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周文清连忙將他扶起, “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先稍坐,我去把朝食端来,我们一起用些。” 看著周文清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李斯脸上感激的笑容消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那处精心缝製的“补丁”,眼神幽深。 第一步,成功留下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在这看似平常的“同住”日子里,不著痕跡地摸清这位底细,並最终……將他引向秦王座前。 第23章 李斯迷茫,不如学学姜太公?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23章 李斯迷茫,不如学学姜太公? 早饭是简单的粟米粥配几碟小菜,两人对坐著默默吃完,李斯吃得斯文,动作却一点不慢。 说不定他比大王还要早吃到这雪花盐呢!李斯想著,又狠狠往自己嘴里扒了两口菜。 饭后,两人挪到院子里,李一还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躂,阳光正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 周文清窝在他的专属摇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李斯则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不远处,姿態放鬆,像是个真正暂住下来、享受片刻安寧的客人。 “子澄兄院里这些玩意儿,可真新鲜!” 李斯抄起矮几上的竹蜻蜓,捏著细竹竿好奇的摆弄。 “这是何物,又是做什么的?” 周文清摆了摆手:“哄孩子的小玩意儿罢了,不值一提。” 他从李斯手里接过竹蜻蜓,双手夹住竹竿,手腕灵巧地一搓——那竹蜻蜓便“嗖”地一下,打著旋儿飞了出去。 李斯目光跟著那竹蜻蜓,饶有兴致的拍手赞道:“彩!” 他起身將飞走的竹蜻蜓捡起来,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小院。 “子澄兄这院中,似乎处处可见此类『巧思』,屋里那床榻,躺著便觉舒服;还有这桌子,用膳书写,都比跪坐便利许多,子澄兄莫非是擅长此道?” 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还调侃似的用竹蜻蜓指了指周文清:“还有子澄兄身子底下这张摇椅,当真稀奇!快快快,下来让我也坐坐,尝尝这新奇滋味!” 周文清被他逗乐了,笑著起身让出位置: “瞎琢磨罢了,躺著不舒服就想想怎么躺著更舒服,坐著难受就想想怎么坐著得劲,都是被逼出来的懒法子,登不了大雅之堂。” 李斯美滋滋坐上摇椅,学著周文清的样子晃了晃,立刻眯起了眼,拖长了调子:“嗯……是有些懒散,但是嘛~~也確实舒服!” “哈哈哈哈哈!”周文清被他那模样逗得大笑,“固安兄要是喜欢,等阿一回来,让他再打一把,我们一起在这院中偷懒儿!” “那感情好呀!”李斯坐了起来,开玩笑似的偏著头並指指向周文清: “不过子澄兄可要想好了,真要给我也打这么一把,那我可就真要赖在这儿,舒服得不肯走了~到时候你可別嫌我烦!哈哈哈哈!” 周文清笑著拱手,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轻鬆愉快。 李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院中那些摆满玩具的角落,语气依旧閒適。 “子澄兄喜欢孩子?可是要做个教书先生,在这村子多留些时日?” 周文清正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把松子,摊在矮几上权当零嘴磕著玩,闻言眉毛一挑,看向他: “固安兄怎说是『多留』?说不定,我就打算在这儿扎根,安居乐业了呢。” “子澄兄莫要誆我。”李斯笑著摇头,顺手也拈起一颗松子,动作斯文地剥著。 “这乡野小邑,民风虽朴,终究池浅,安能长久容下子澄兄这般……嗯,胸有丘壑的『千里马』呀!” “只是不知,子澄兄將来作何打算?” 他语气带笑,像是朋友间隨意的打趣和关心,目光却悄悄留意著周文清的反应。 周文清嗑松子的动作顿了顿,本来慵懒靠在椅背儿上,此刻突然直起身,目光灼灼的看著李斯: “说起打算,我记得……固安兄前日曾提,你西来本欲投效秦王,可是如此?” 李斯心里“咯噔”一声,刚扔进嘴里的松子仁儿好悬没直接滑进气管。 “咳咳咳……咳咳!”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呀!卡著了?真的如此不小心,別急,我去给你拿水!”周文清见状,也顾不得问了,连忙起身往屋里跑。 李斯弯著腰埋下头,眼神惊疑不定。 趁著这空档,他一边假借著捂嘴顺气,一边仔细捋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是他哪句话说得不对,暴露了意图,还是表情太急切,露了马脚? 都没有呀,那周文清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要提,不也是他先提呀! 正心念电转间,周文清已经端著一碗清水快步回来了:“快,喝点水顺顺!” 李斯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总算把那股呛咳压了下去,只是嗓子眼还有点痒。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呛出的生理性泪水,再抬起头,脸上已经带著恰到好处的窘迫。 让他再试探一试,到底是巧合还是漏了破绽。 “让子澄兄见笑了……实在是,突然听你提起旧事,想起以往在咸阳四处碰壁、投靠无门的狼狈情形,心下激动了些许,不想竟呛著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好奇与谨慎:“只是……子澄兄因何突然问起这个?莫非……也对咸阳有所想法?” 没想到,周文清猛地一拍大腿,脆生生应道:“是啊!” “是——?!” 李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再也顾不上什么表情管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惊得变了调,尾音差点劈叉。 不是……你小子!昨天还留书寻死、一副“寧死不事秦”的贞烈模样,今天就跟我说你也想投咸阳?! 这么善变的吗?! 周文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嚇了一跳,下意识站直身,一脸莫名其妙,有些小心翼翼的询问: “固、固安兄?你……你怎么了?为何如此激动?莫非是……文清不能投效秦王?” “能!谁说不能!” 李斯又是一声高呼,在寧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尖锐。 空气凝固了两秒…… 不是!之前碰壁碰的这么惨吗,一提秦王都应激反应了? 周文清小心的上前一步,伸手在李斯面前晃了晃。 “固……固安兄?” 李斯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连续失態。 “咳咳!” 他连忙以手掩面,用力清了清嗓子,借著这个动作飞快调整表情,顺势又坐了回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一些。 “我的意思是……子澄兄若欲投效秦王,自然是……再好不过!此志……实与法心暗合,能得同道如兄,共赴大业,何其幸也!” “方才……方才只是一时太过惊喜,有些……有些激动过头了,让子澄兄见笑,见笑。” 他嘴上说著“见笑”,脸上的表情却还有些僵硬,想要控制又控制不住,乾脆低一下头,做出一副赧然状。 心里却是一片冰凉——这回不用再费心试探了,破绽大了! 李斯暗暗叫苦,不知周文清信是没信,哪还敢再悄悄去瞄他的反应?只能竖起耳朵,听著身旁的动静。 窸窸窣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竹椅被轻轻拉开、又被人坐下的细微“吱呀”声。 周文清坐回来了。 “看来固安兄也觉得此事可为,只是苦也~文清也无人举荐,恐怕即使到了咸阳,也要如兄长一般四处碰壁,不知如何是好啊,唉~” “我……”李斯差点脱口而出“我给你举荐便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又剎住了车。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周文清是不是都知道了,故意在戏耍於他呢? 他忍不住悄悄斜眼去瞟,想从对方脸上找出戏謔的痕跡。 却见周文清正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那姿態,比他这个坐在摇椅上的人还要閒適几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著扶手,发出不太规律的响声。 不像是在发愁,更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像是早已胸有成竹…… 李斯心里更没底了。 他定了定神,把涌到喉咙口的话拐了个弯,慢吞吞地补全:“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啊,子成兄可有……” 话音未落,周文清身上那股子疏懒气息,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慢慢沉淀出一种近乎锐利的、奇异的专注。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不再是斜倚的姿態,而是完完全全、正面地转向李斯,两人之间隔著一张矮几,距离不过数尺。 “文清才疏学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不过……心里確实存了些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斯有些迷茫的眼睛: “与其四处奔走,苦求他人举荐,仰人鼻息,到头来还未必能得重视,”周文清的语气不疾不徐:“不如……” 李斯莫名心跳加速,下意识地追问:“不如……什么?” 周文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个甩鉤的姿势,轻笑。 “不如,我们学学那渭水边的姜太公,如何?” “啊?” “啊~” “啊!!!” 第24章 鱼饵——曲辕犁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24章 鱼饵——曲辕犁 “姜太公”三字一出,配上那个再明显不过的甩竿动作,意思已然昭然若揭。 姜太公渭水河畔,直鉤钓鱼,愿者上鉤。 他等的不是鱼,是周文王;要的,是君王亲自来请! 李斯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文清,几乎坐不住。 他这回是真懵了,脑袋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已经看不清周文清是真的有这个想法,准备搞些名堂,待价而沽,还是…… 他根本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猜到了秦王就在附近,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拋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作为一场更大胆的试探或……掀桌?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斯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 “固安兄还不明白吗。”周文清眼神坦荡:“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去咸阳,就在这里,就在这小邑,想办法让秦王亲自……唔——~” 话没说完,李斯“噌”地站起,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周文清还很无辜地眨眼,声音闷在掌心里,“捂我干嘛?” “谋划君王?!” 李斯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带著惊怒和后怕, “子澄兄就这么在大庭广眾、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地说出来了?!如此……如此狂妄悖逆之言,你不怕……” “怕什么?”周文清轻轻拨开他的手,神色自若。 “固安兄为了投效秦王如此执著,四处奔走,想必也是深感其魄力,將其奉为不世出的明君,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惧怕这些求贤若渴、愿效先贤的言论被他听见呢? “难道秦王会是那种因言获罪、心胸狭窄的君主吗?” 李斯嘴角狠狠的抽了一下。 好嘛~合著我该说的词,都让你给抢完了,那我说什么? 心头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后一步,勉强维持住表情,低声道。 “子澄兄……慎言,有些事,心知即可,说出来……终归不妥。” 李斯只是嘱咐他不要声张,倒是没有说他痴心妄想。 毕竟人家真的做到了,秦王此刻可不就在这村子里“巡查民情”么! 嘖!这一天过的,真跟做梦似的。 他本来都做好了长期偽装、循循善诱、慢慢渗透的准备。 结果任务目標跳出来,自己就把任务完成了! 话说,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去稟告大王了? 李斯可太纠结了。 周文清听了李斯的劝告,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固安兄好意,文清自省的。” 言罢,便悄悄拿眼梢去瞟李斯。 他自知所言骇俗,不知这位“患难之交”作何感想,可会觉他狂悖,或另生他念? 只是固安兄就像被人点了穴似的,愣愣地戳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变幻莫测——纠结、苦笑、无奈、困惑、还有满满的茫然,周文清看得饶有兴致。 看著看著,他的注意力就被旁边那空荡荡、还在惯性微微晃动的摇椅给吸引过去了。 他平日里习惯於瘫在上面晒太阳晒,这会儿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怎么坐怎么不得劲,怎么做怎么彆扭。 他瞅瞅还在神游天外的李斯,又看看那诱惑力十足的摇椅,心里的小天平立刻歪了。 周文清屏住呼吸,躡手躡脚地绕过仿佛石化了的李斯,一点一点挪到摇椅边。 然后一转身,重新把自己“摔”回了那个专属宝座里。 “吱——呀——”摇椅承重,发出一声绵长的轻吟。 周文清满足的闔上眼,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钓鱼论”只是午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李斯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一转头,就看到周文清已经瘫回摇椅里,一副“岁月静好,与我无关”的懒散模样。 李斯:“……” 他到底力荐了个什么玩意儿!!! 李斯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心惊肉跳、百转千回的心理活动,好像……有点多余? 这傢伙,到底是真的心大,还是演技已经登峰造极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他无奈的嘆了口气,也不坐了,省的万一周文清在“口吐狂言”,坐下起立的他的膝盖也受不了。 略定心神,李斯决意顺水推舟,上前半步。 “子澄兄既有此……鸿鵠之志,这终需有个计较方法,总不能枯坐空等吧,不知当以何法『引得秦王亲临』啊?” 李斯看著周文清。 你要是不掀桌,总得再拿出点鱼饵来。 周文清在椅中微微侧首,目露讶异。 哟~没看出来,固安兄如此大胆,这么快就回过神来了。 不仅回过神,都开始落实计划了。 果然,这世道的读书人,骨子里皆藏著一股敢想敢为的狠劲。 “问得好!”周文清略略正了正身子,虽姿態依旧閒適,眼神却清亮了几分。 “固安兄以为,秦王近来整肃內政,外示怀柔,与民休息……难道是失了鯨吞天下的雄心不成?” “岂会如此?”李斯当即反驳,语气斩钉截铁。 “大王雄心壮志,不过暂且蓄积力量而已!” 周文清闻言,抚掌轻笑,眼中流露出赞同欣赏的神色,缓缓开口。 “沉潜蓄势,梳理內政,使秦国上下政令通畅,如臂使指,外示宽和,是为安抚六国人心,减轻兼併阻力,此非失志,实乃秦王为將来席捲八荒、囊括宇內,做那万全的准备啊!” “彩!” 李斯拊掌赞道,“子澄兄所见,与我不谋而合!” 周文清点点头,又问:“既如此,固安兄认为,这『准备』还需要做多久?” “这……” 李斯其实心中早有了答案,可以脱口而出,但一个四处碰壁的李法却不能。 於是他略一沉吟,眉头微蹙,似在认真思量,而后才慎重的说道。 “如今朝中,战鼓无声而弦已满弓,只是关中粮仓未达充盈,郑国渠尚未完全竣工,大王意在稳妥……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肯定,“最迟五月,待度过隆冬,错开春耕,粮足渠成,便可蓄势而发。” “五月……” 周文清低声重复,指节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片刻,看向李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我们便让这『五月』之期,缩短一些,如何?” “缩短?”李斯心头一震,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如何缩短?”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周文清慢条斯理地说,手指轻轻敲著摇椅扶手,“如果我有一物,能令田亩增產,是不是……就能將这时间,往前挪一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李斯的眼睛却骤然亮了,“是何物啊?” 他一把抓住了周文青的袖子,急急追问:“子澄兄快莫要再卖关子了!究竟是何等神物?若能增粮,便是天大之功!” “曲辕犁。” 周文清吐出这三个字,见李斯面露茫然,便伸手在空气中虚画起来。 “固安兄可见过如今田间所用的长直辕犁?”他边比划边解释,“那犁辕又长又直,拐弯调头极为笨拙,尤其在小块田地里,更是周转不灵,费力费时,耕牛与人皆受累。” 李斯点头,他虽非躬耕之辈,但也见过农人艰辛。 “而我说的这『曲辕犁』。” 周文清手指弯曲,做出一个弧度,“妙就妙在这『曲』字上,將长直辕改为短曲辕,辕头弯转,与犁盘相连。” 他手上动作不停:“如此一来,转弯时只需推动犁梢,犁身便能灵巧转动,不再需要抬犁掉头,省力何止一半,一人一牛便可操作自如,即便在狭小田块亦能辗转腾挪。” 李斯听得眼睛都亮了。他虽然不能只听比划就凭空想像出那曲辕犁具体的样子,但周文清知道啊! 阐述的如此清晰,分明是已胸有成竹。 “不止於此,”周文清继续道,“此犁还可调节犁箭上下,控制耕地的深浅,深可破坚硬板结之土,浅可保湿润鬆软之地,更配有犁评,能精细调整入土角度,使得犁壁翻土、碎土、成垄一气呵成,土块细碎,保墒更好,利於播种出苗。” 他放下手,总结道:“简言之,此犁比旧式长直辕犁,省力近半,提速三成以上,且耕作质量更佳,原本两头牛加上人三天能耕三亩地,用此犁,一人一牛勤快些四五亩也该不在话下。” “这样人省力,牛省力,时节抢得更准,同样的地,同样的肥,精耕细作下来,亩產再增两成,岂非水到渠成?” 李斯已经听得怔住了,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光芒炽热。 “省力,提速,增產……”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曲辕犁在秦国的田野上驰骋,看到了粮仓以更快的速度充盈起来。 “子澄兄,此物图何在?可否一观?” 第25章 李斯败退,我还有个朋友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25章 李斯败退,我还有个朋友 周文清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慢悠悠地说:“自然是有的,不过……” “不过什么?”李斯看他这副慢腾腾的样子,急得都要跳脚了,“不过什么,子澄兄你倒是说呀!” “不过啊~”周文清摸了摸下巴,面露难色。 “口说无凭,得先打造出个实物来才有说服力,但这铁……不太好搞啊~” 他想起此时的秦律对铁器管制极严,严禁民间私铸铁器,凡铁器必须刻上官府標誌,实行“物勒工名”,全程可追溯。 周文清也不知道李一有没有私下调点铁的权限,一两个小件或许还能想想办法,可要打造一具完整的曲辕犁……难。 “算了,这个鱼饵虽好,眼下却不好下锅。” 周文清站起身,背对著李斯,皱著眉略带遗憾的摆了摆手。 “还是先换一个吧,幸好,我还有另一样东西,同样能让地里多打粮食。” 听到周文清轻飘飘说“算了”的时候,李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急得在心里几乎爆了粗口,差点就要伸手去扯周文清的领口,当场急得自爆身份——这等国之重器、强兵富国之本,怎么能就这么算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直到听见那轻描淡写的后半句…… 嗯?还能……换一个? 李斯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默默收回“爪子”,重新捂紧自己的『小马甲』。 利农重器自然是越多越好!这个还是换一个,小孩子才做选择,他李斯...代表大王表示……当然是全都要啦! 於是,他脸上迅速调整出儘量自然的、充满好奇的表情:“哦?竟还有他法?子澄兄快快道来!” “虽然比刚才那『曲辕犁』……效用或许稍差一些,但是……” 周文清转过身,面朝李斯,脸上露出几分权衡利弊的纠结模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下巴。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物更稳妥些,正好,还得请固安兄帮我参谋参谋。” 他顿了顿,迎著李斯专注且暗藏灼热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化肥。” “化肥?”李斯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眉头微皱,目光紧紧锁住周文清,生怕漏听一个字。 “没错。”周文清点点头,“说白了,这东西就是『田地的粮食』。” “田地的粮食?”李斯若有所思,追问道,“愿闻其详。” 周文清也不含糊,信步踱至庭院中一片青葱草地,撩袍蹲身,顺手从脚边拔起一根修长的草茎,便对著李斯比划起来: “庄稼长得好不好,得看地里『有劲儿』没有,平常用的粪肥、绿肥,就是给地『餵食』,但劲儿来得慢,还得沤半天。” “可我口中的『化肥』不一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他一点点捋著草根和细叶,將叶、根分开示意: “它可以直接把庄稼最需要的那几口『劲儿』——比如让苗窜个儿的、让根扎牢的、让穗结实的……给提纯了、合一块儿了,劲儿大,见效快,就像给饿坏了的地直接灌了一碗浓汤。” 李斯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急了,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依子澄兄所言,这碗『浓汤』……大概能给亩產提高几成?” “问题就在这儿了。” 周文清站起身,將手里的草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神情有些苦恼。 “此物虽然能直接补益地力,促苗壮、增穗实,却不如新式耕具那般立竿见影地省时省力,但於增產一道也差上几分,保守估计,亩產估计也就增加一到两成。” 周文清心中暗忖:若是现代工业化肥,增產四五成也不在话下,可惜以现在的技术条件,能稳定提升一两成已是极限。 这样一比,倒显得这“鱼饵”有些单薄了,好像有点儿拿不出手,他想了想又加码道: “不过若是用得得法,像粟米麦子这类主粮,在照看的精细些,多收个三成也並非不可能,而且这东西好存放、便搬运,不像粪肥那么挑地方、看天气。” 解释完毕,周文清仔细端详著李斯的表情,面上带了几分不確定的探询: “不知固安兄以为,以此物为『饵』……分量可还够?能否……引得动那条『大鱼』?” “够了!当然够分量!” 李斯几乎是破了音喊出来的,这还是他死死克制著的结果。 事实上,如果不是周文清脸上那副诚恳略带忐忑的探询表情,看起来的確是没有概念的样子,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向自己炫耀了。 一两成看似不多,实则一亩地多收三升粟……关中四百万亩便是十二万石,按军制,一卒月食一石半,这便是…… 李斯心下默算,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微滯, 那可是八千士卒一年的嚼用啊! 这哪是什么“区区鱼饵”?这分明是將天下大势的天平,朝著大秦的方向,实实在在地……撬动了一寸! 李斯勉强平復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著些微不易察觉的沙哑,斩钉截铁地重复道: “子澄兄放心,此饵……分量十足!便是蛟龙,只怕也要为之动心!” “有固安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周文清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终於敲定了“系统任务”的第一步。 他转身便准备回里屋去拿笔,將那些材料、工序一一记下,好让李一儘快准备。 “那我立刻叫阿一……” 话音未落,他表情骤然僵住,猛地抬手,一手握拳重重拍在另一只手的手心,懊恼地低呼: “坏了!忘了一件事儿!这『鱼饵』……恐怕不能用了!” “什么?!!!” 李斯只觉得眼前都黑了一瞬。 周文清下意识抬头,看这一嗓子竟把房檐上歇脚的几只麻雀都惊得扑稜稜飞逃,有种不妙的预感,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果然,下一秒,李斯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姿態,双手猛地揪住了周文清前襟的衣料,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喷出火来。 “周文清!你……你莫不是在耍弄於我?!” 这一天大起大落的,饶是他作为秦王近身伴驾之臣,见识过无数风浪,此刻也有些扛不住折腾,心臟都快停摆了! “方才说的天花乱坠,转眼就『不能用了』?!你可知你都说了些什么?!国之重器,岂能如此儿戏!你……你简直……” 他气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全靠最后那点名为“君子”的体面强压著,不然他恨不得照这张反覆无常的脸邦邦来上两拳。 真当他这个法家的,只识律令,不习战功三术不成! 周文清被他揪得衣领一紧,勒得有点喘不上气,嚇了一跳,连忙抬起双手做投降状,尷尬地解释。 “固安兄!固安兄!冷静!鬆手,先鬆手!你误会了!我不是说那东西没用,只是……是作为眼下就要用的『鱼饵』,它需要准备的时间太长了!” 他语速飞快,掰著手指头数:“你想啊,那『浓汤』不是说熬就能立刻熬出来的!需要找特定的原料,有的得细细研磨成粉,有的得用高温煅烧去杂,有的还得反覆发酵、提纯才能出效果……工序一环扣一环,复杂得很!” “就凭咱们现在这几个人手,想把东西像模像样地做出来,最少也得三五个月!这哪还来得及马上『下鉤钓鱼』?” 他看著李斯依旧铁青的脸和通红的眼睛,苦著脸补充: “等著『鱼饵』做好,怕是黄花菜都凉了,鱼早游走了!” 李斯还在呼哧呼哧喘著粗气,闻言红著眼瞪著周文清。 “你確定?只是製作工期长了些,並非虚构,也没其他问题了吧?” 周文清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確定,我非常確定!化肥绝非虚构,只是不適合做鱼饵而已!” “那就去他的鱼饵!” 李斯猛地一把撒开周文清,力道之大,让周文清踉蹌了一下。 周文清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有些惊魂未定地理了理被抓皱的领口,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李斯。 “固安兄,你还好吧?” 李斯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已是气虚均匀。 但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和表情,朝著周文清,郑重其事地弯腰深深一揖: “法……方才失態了,惊扰子澄兄,还望海涵。” “海涵,海涵。”周文清连连点头,把李斯扶了起来:“文清理解,一定海涵。” “那子澄兄且在此稍候,勿要再……轻言放弃,法……忽然想起,有一位至交好友,恰好就在这附近,此人身家丰厚,人脉颇广,或许……或许有办法解决。”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著牙补了一句:“我这就去寻他相助,子澄兄务必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转身,衣袂带风,头也不回地朝著院外疾步跑去。 直到一口气跑出老远,彻底看不见那小院,也听不到周文清可能传来的任何补充说明,李斯才放慢脚步,摇了摇头,口中喃喃自语: “反正这任务也完成了,还是交给大王决意吧,否则再这么下去,我非得去太医令那儿报到不可~” 第26章 打探消息,欲教孩子读书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26章 打探消息,欲教孩子读书 周文清看著李斯落荒而逃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著一颗松子。 “李法……李法……不知道是不是你呢?” 他將手里的松子壳隨手一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转身回了屋。 片刻后再出来时,已然换上了一身与李斯那件款式相仿、只是料子新上许多的青色儒袍,显得正式些,手里还拎了个布包,慢悠悠地朝著隔壁刘婶家走去。 大门关著,周文清理了理衣衫,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刘婶,在家吗?” 院內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著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谁呀?”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刘婶透过门缝向外看。 一见是周文清,她眼睛立刻亮了,忙不迭地把门拉开。 “哎呦!是周公子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路,热情地招呼周文清进院子,院子里收拾得乾净利落,墙角堆著些柴火,几只母鸡正在悠閒地啄食。 “听阿柱说周公子回家了?也没知会一声,那位李护卫啊,前几日急得跟什么似的,挨家挨户地问,满村子、满后山地寻你。” 刘婶一边引著周文清往屋里走,一边不住地打量他, “后来听说你回来了,好像是病了?现在怎么样了?瞧著脸色是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可还是有点白,身子骨要紧啊!你们读书人,就是不比我们庄稼人经折腾……” 刘婶絮絮叨叨,周文清耐心的听著,顺从地跟著刘婶进了堂屋,將布包放在一旁简陋的矮几上。 “劳刘婶掛心了,”他温声应答,就著刘婶的示意,在席上端正地跪坐下来。 “前日本想去去山里散了散心的,不想迷了路,又吹了风,这才病了,多亏了李护卫寻到我,又请医问药的,现已无大碍了。” 刘婶也在一旁的草垫上坐下,闻言连连点头:“好了就好!你们这些后生,胆子忒大,往后可不敢独自往深山里去了!那地方……唉!” “是,刘婶说的是。”周文清应著,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屋內。 除了一张低矮的、表面磨得光滑的木板,几个陶罐,以及墙角堆放的简单农具和纺锤,別无长物。 他稍作停顿,寒暄了几句,很快就转入正题:“对了刘婶,这几日……村子里可来过什么生人?或是……有什么不太寻常的动静?” “生人?没什么生人呀。”刘婶拢了拢鬢角,认真想了想,“这两天村里瞧见的生面孔,就只有你的那个好友——李公子,还有他的那个很凶的护卫,他们算吗?” 她说著,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哦,我听我家阿柱回来说,他们好像还是你家李护卫领著进村的,还坐著马车哩!那应该……不算什么生人吧?是你家的客人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文清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著刘婶的话点了点头,含糊了几句,就把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阿柱那孩子呢?怎么没瞧见他?”他转而问道,语气轻鬆自然。 “哦,这不是先生你前两日病著嘛,没叫孩子们去闹你。”刘婶解释道, “他阿父这几日正忙著田里的活计,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那小子也拎去田里了,让他跟著学学,都半大小子了,不能总整天在村里疯跑,净惹些鸡飞狗跳的祸。” 她边说边起身,走到门口朝田地方向望了望:“估摸著也快回来了,公子找他有事?” 周文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虽然阿柱也就五六岁,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娃娃,可在这时的农人家,这般年纪的男孩,確实已开始学著分担家计,算得上是半个劳力了。 他摸了摸手边的布包,突然有了几分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才不至於显得唐突。 刘婶看他表情,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脸上满是紧张和不確定:“是不是……那皮猴儿又在外头闯什么祸,惹到公子头上了?” “不是不是,刘婶您千万別这么想!”周文清见状,连忙从席上起身,连连摆手,语气恳切。 “阿柱这孩子,天性纯良,也很机敏,学东西一点就通,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他。” 刘婶这才鬆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拍著胸口道:“乖巧什么呀,也就是在身边能老实会儿,只要没给你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周文清笑了笑,没再多说谦辞,而是將带来的布包在矮几上摊开。 里面是一套品相不错的毛笔,两角乌黑的墨屑,一方新凿的青石砚台还带著凿痕,这三样物件出现在这土屋里,倒是显得过於工整,甚至有些突兀。 刘婶看著这几样与自家生活格格不入的东西,先是一愣,结结巴巴的说:“这……周公子,这是?” 她的语调甚至带著惶恐。 周文清抬起眼,声音温和。 “刘婶,是这么回事,这些日子阿柱常在我这儿,我留心瞧著,这孩子对认字、算数,都很有兴趣,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我……我私心里觉著,这或许真是块读书明理的好料子,若就这么跟著父兄在田垄间长大,虽也是本分,但终究……有些可惜了。 “不知道您和阿柱他阿父,愿不愿意让他跟著我,识几个字,读点书?” “呀!”刘婶低呼一声,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双手有些无措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眼睛却亮了起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您的意思是说……让我家阿柱,认您当老师,跟您读书识字?” 她之前確实动过这念头,村里谁不盼著自家孩子能识文断字? 可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莫说读书要耗费的笔墨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是何等重负,单看周公子通身的气度,就比她远远望见县嗇夫升堂时还要强上三分。 这般人物,分明是將来要佩金印紫綬的,他怎会有閒暇,有心思,来教她家这个连鞋都穿不端正的泥猴儿呢? 可现在,周公子不仅主动提了,还送上了笔墨。 刘婶怀疑自己在做梦,用力眨了眨眼,那方温润的石砚和乌黑的墨锭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算不上老师,就是给孩子启个蒙。”周文清温声说,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刘婶,似乎看到了院子里那些奔跑嬉戏、眼神清澈却无缘笔墨的孩童。 他记得刘婶之前曾隱隱透露过这份期望,只是那时时机不对。 周文清看著刘婶依旧有些恍惚的神情,进一步解释道: “这是阿柱,他的確有这个天分,除此之外……” “刘婶,我还想请您帮个忙,问问村子里其他人家,若有愿意让孩子识几个字的,无论男女,只要到了能坐得住的年纪,都可以一起叫上。” 他看著刘婶瞬间瞪大的眼睛,补充道:“不拘什么正式拜师,也绝不收任何束脩,地方也方便,就在我家院子里,或者村里找个宽敞通风的树下,就平时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的那个时辰,孩子们愿意来学便来,家里临时有事要帮忙,隨时可以去忙,一切都凭自愿,绝不强求。” 他语气平和,尽力打消对方的顾虑:“至於花费您更不用担心,刚开始,咱们可以用沙盘练字,用木棍或石子学计数,这些都不费钱,笔墨砚台这些正经物件,耗费確实有,但我会想办法张罗,绝不叫各家为此犯难。” 他看著刘婶,眼神真诚:“刘婶,我知道这事乍一听可能有些突兀,也让您为难。但我觉著……” “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 刘婶没等他说完,就激动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猛地握住周文清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公子……周公子!您、您这是天大的善心啊!”她声音哽咽,“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哪敢想孩子能摸上笔,能认字识理,那是祖坟冒青烟都不敢盼的事!”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角,:“您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一家一家去说!谁家要是不乐意……那、那才是糊涂油蒙了心!娃娃们能跟著您这样的贵人学东西,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这就去跟他们说,不,我先去田里把他阿父叫回来,跟他说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说著,竟有些手足无措,在屋里转了个小圈,仿佛立刻就要衝出门去,却又想起周文清还在,连忙停下脚步,朝著周文清就要躬身行礼。 “公子,我……我替阿柱,替村里所有的娃娃,谢谢您!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周文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刘婶!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快请起!” 他心下震动,看著刘婶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闪著泪光的眼睛,毫无保留的感激与期盼,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惭愧。 他其实……受不起这般全然的谢意。 因为他想起来要教导这些孩子,固然有怜惜才质、愿为村里做些实事以做感谢的意思。 但更多是出於自己的私心和谋划…… 第27章 启蒙读物,编什么身份?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27章 启蒙读物,编什么身份? 周文清在刘婶家並未久留,將开蒙之事大致说定,又宽慰了激动不已的刘婶几句,便起身告辞。 他回到自家小院,脚步一转,直奔书房。 他在案前坐下,取水研墨,墨粒在砚台上划过,发出细微均匀的沙沙声,他的思绪也隨之沉静下来。 既然接下了教村里孩童认字的这个担子,他就必须得认真负责。 启蒙,开蒙,不仅仅是认几个字那么简单,更是为这些孩子推开一扇看世界的窗,种下一颗明事理的种子。 他一边研墨,一边在记忆中搜寻、比对著。 要说启蒙读物……现状著实有些不乐观。 此时似乎並没有像后世《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那样,专门为孩童识字明理而编纂、既系统又朗朗上口的韵文篇章。 当下通用的识字教材,多半还是直接截取自古老典籍或实用文书,如《史籀篇》,乃至直接诵读《秦律》条文……內容或古朴艰深,或枯燥刻板,对刚刚开蒙的稚龄孩童而言,恐怕如同天书,不仅枯燥难记,更难以理解其中微言大义,极易扼杀兴趣。 至於李斯那本未来或许会编纂、用於统一文字的《仓頡篇》……这会儿估计连第一个字儿都还没影子呢。 “直接教那些,怕是要把孩子们为数不多的那点兴趣都给磨光了。” 周文清放下墨粒,指腹摩挲著光洁的笔桿。 时代壁垒犹如天堑,直接照搬后世经典不仅牵强,更可能引来祸端。 光是《千字文》开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就没办法解释,更何况三字经里还有:嬴秦氏,始兼併;传二世,楚汉爭…… 恐怕他前脚刚默写出来,后脚就得被扣上“妖言惑眾、誹谤国政”的帽子。 谢邀,周文清觉得自己暂时没有去秦狱里面“一日游”的想法。 估计一日游都是好的,胜在痛快,要是来个“刑狱项目全家桶”……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用力甩头,將那些可怕的想法通通甩出去。 照搬是不行了,或许……可以自己编一套?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难以抑制。 他並非要创作什么传世经典,而是结合此时的生活实际,编一些简单、押韵、贴近孩童认知,又能传递最基本道理和常识的句子,对於一个山河四省出来的高考生来说,应该没那么难吧。 似乎……可行? 周文清精神一振,伸手取过一支毛笔,在砚边蘸饱了墨汁,悬腕於一方准备好的乾净木牘之上,屏息凝神,连袖口都挽好了,就等著大干一场,然而—— 笔尖悬停,墨跡都快干了,他还是一个字儿都写不下去。 嘖!写惯了应试作文的,让他不能隨意开篇点题、宏大敘事,也不能结尾升华、触碰时政,中间还得“寓教於乐”,把道理悄无声息地揉进童趣里,同时確保每一个字、每一个意象都安全无虞,不犯任何忌讳……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都在隱隱作痛,自编蒙学,远比他想像的要棘手。 总不能让他写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吧? 好像也不是不行? 啊~真是疯了!!! 就在周文清正愁的够呛,难以落笔时—— 【叮叮!基础智能系统检测到宿主知识储备量不足,正主动尝试知识创新与应用,符合『王佐』系统辅助学习模块触发条件!请问宿主,是否立刻开启『基础蒙学编纂辅助』及『时代適配性知识库』学习界面?】 啊,对了,怎么把这不靠谱的系统给忘了?! “立刻开启!”周文清在心中果断回应。 剎那间,他的意识仿佛被轻柔地拖入了一片泛著微光的静謐空间…… …… “呕~” 学习,是真的会学吐的,即使是用再先进的技术。 周文清只觉头脑发胀,眼前仿佛有无数带翅膀的文字在嗡嗡飞舞,胃里一阵翻腾。 但付出代价后,收穫也显而易见,这一次,他重新提笔,落笔不再迟疑。 “仰星斗,问月偷;井中玉,量粟斗;礼器循,仁心宅,明镜悬,刑不阿;虚室白,万物生;九穀廩,耕战藏;江海深,纳百川…… 正写的专注,院中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沉稳的呼唤: “公子,我回来了,您在哪呢?” 是李一。 周文清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撂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在竹简上写字,实在是个力气活,可惜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不然造纸术早就该拿出来了,甚至该是第一个拿出来的。 谁懂他穿越后第一次解决內急,循著肌肉记忆回头找纸,结果只看见一个竹片的心理阴影? 好在有李一,有他在,至少不用为金银髮愁,用布帛虽然奢侈得让他良心隱隱作痛,但若非如此,他怕是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周文清有时会想,若真是一穷二白地穿过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还要直面“竹片”的残酷现实……他大概真的熬不过第二天,就得去“回头崖”认真考虑重开了。 而且任007说的天花乱坠也留不住! 感谢李一,感谢秦王。 正想著他俩呢,李一已经推门而入。 “公子怎么身体刚好,就又来这书房耗费心力?” 李一一眼看见周文清端坐在书案旁,书刀和散乱的竹片放在手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著不赞同。 “也不等我回来,还得自己用书刀,多腕费力……” 他一进门就习惯性地絮絮叨叨,只是话说的实在不著边际,眼神也不自觉地飘向一旁,下意识避开了与周文清的直接对视。 周文清暗自好笑,他转头指了指房间角落——那里一大摞已经刮削平整、打磨光滑、並且完全晾乾的竹简片,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阿一,你看这一大堆,哪里还用得著我动手?” 李一声音滯,訥訥的止住了话头,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目光游移了一下,才重新聚焦在周文清身上,张了张嘴: “公子……” “嗯。” 周文清应了一声,声音平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姿態放鬆,目光平静地落在李一身上。 这是自他“诀別”回来后,两人终於有机会避开旁人,正式谈谈话。 周文清心里清楚,关於那封“绝笔信”,关於他当日的“失踪”与“寻死”,李一心里恐怕早已堆满了不解、困惑,甚至还有委屈。 如果是他想问,周文清想,自己总该给个交代的。 於是周文清就静静的看著他,等他问出口。 “公子,你饿了吗,要不吃点东西?” 李一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周文清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摇头失笑:“阿一,你呀,可真是……” “我不饿,不著急吃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而认真:“阿一,你就没有什么別的想问我的吗?” 李一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喉结滚动,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 终於,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文清,眼神里写满了不安。 “那……公子,您……您真的……命不久矣了吗?” 问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的脸色都白了三分。 “没有,那只是误判。”周文清斩钉截铁的回答。 他看著李一骤然亮起的眼神,继续解释,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是我太过自大,於医术一道所知浅薄,又因当时心境不佳,便误以为自己活不过前日,所以做出了极不理智的判断,险些酿成大祸,害你担忧,也让……让关心我的人白费心力。”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李一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补充道:“后来老郎中不是也来诊过了嘛,他应该也告诉你了吧,我真的没事。” 这番话是他绞尽脑汁,为自己打的补丁,不甚严谨,好在,李一似乎並不打算深究其中的矛盾或细节。 他脸上紧绷的线条骤然鬆弛,欢喜之后,又迅速转化为带著后怕的埋怨,他絮絮叨叨地开始“数落”。 周文清难得耐心的听著,注视著李一略显敦实的外表。 大智若愚。 这四个字悄然浮现在他心头。 “好了好了,阿一,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周文清终於含笑开口,打断了李一的嘮叨:“让你担心,是我的不是,我和你道歉,咱们翻篇了好不好?” “对了,你才回来,遇到了固安兄没有?他说是找一个附近的朋友,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呃……” 李一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差点忘了自己被遣回来的隱藏任务! “看……看见了……” “哦?”周文清仿佛刚想起来一样,语气自然的说道:“差点忘了,阿一,你本就是这附近的农户,对周遭乡里应该熟悉,那你可认识固安兄的那位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周文清倒要看看,李斯要给他的“朋友”编个什么身份。 第28章 赵中,字胜之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28章 赵中,字胜之 “是一个商人。” 商人?!! 周文清略显震惊地抬眼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 李斯,竟然给那位“朋友”选择了这样一个身份? 他有点怀疑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秦王嬴政了。 这正是李一急匆匆赶过来打前战开道的原因。 他说完,自己也似乎觉得这个身份单薄了些,尤其在秦国语境下,甚至有些……“自贬”的意味。 李一闭了闭眼,硬著头皮又赶紧补充道:“听李公子提起,是个……是个往来各地、见识很广的大行商!据说手底下有不少铺子,能弄到不少稀罕东西,很是有些本事。” 他咬著牙一口气说完,即使被周文清那样带著审视和讶异的目光盯著,也努力维持著面不改色,挺直了脊背。 若不是周文清早已窥破端倪,恐怕真会被他这番“煞有介事”的表演骗过去。 装作商人啊…… 周文清心中暗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得不说,为了取信於他,为了这场“钓鱼”游戏能继续下去,对方真是……下得去狠心! 虽然……大行商这个身份,的確適合提供资源,是个很好的掩饰,但……商人的地位实在不高啊! 此时列国对商人的態度虽有差异,但以秦国商人地位为最低贱,商鞅变法后,“重农抑商”被定为国策,商人地位几乎与罪徒等同。 他们被编入“市籍”,不仅永世不得为官,连財產都缺乏保障,隨时可能因各种理由被国家“徵用”或没收,而且商人犯法,处罚往往比平民更重要除此之外,就连在衣食住行上还有诸多限制。 他们只能穿未曾染色的粗布衣,只能戴粗布头巾(那时称:幘 写了彆扭,就用头巾吧),连士人平民可戴的冠都不能佩戴,更遑论象徵身份的玉饰、金银了,仅能用些骨簪、木笄束髮,车马、居住等方面亦有严格规定。 如果……如果秦王嬴政真的屈尊降贵,扮作一个商人前来,那这齣戏码可就有趣得紧了。 想要取信於他,其他的小物件还好说,可以借在这乡野小邑遮掩一二,没有人会盯著他挑刺,自然也就没那么严苛,但是服装……一目了然,恐怕只能穿粗布衣服了。 好像有些委屈他的首席偶像了,周文清想。 不过……他们这位雄才大略的老祖宗,未必会拘泥於这身皮囊的体面。 脸面?那是什么?能换来田亩增產、耕具省力吗?说不得,陛下还觉著这般“微服探贤”別有一番意趣呢。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秦王出行必有人保护,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將军,如果委屈这將军做商人打扮,秦王再化用其他身份前来,也是有可能的。 周文清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震动与思量。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水碗,轻轻抿了一口,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復了平静。 “原来……是个大行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固安兄倒真是……交游广阔。” “能得他如此胜赞,倒是令我好生好奇,希望这位『商人朋友』,真如他所言,有些门路。” “那样我想再造点什么,就方便多咯~” 他没有表现出对“商人”身份的鄙夷,那会显得他浅薄——虽然他根本不可能对“士农工商”的有什么等级执念。 也没有显得过於热切,那会立即引起对方警觉,怀疑是不是被看透了身份——虽然他真的等於看了对方的“明牌”。 总之,用这一种不置可否、略带保留的態度,就这么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带过,不容易出错。 果然,话题一转移,李一也明显鬆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自在了不少。 他听著周文清最后那句话,有些好奇地主动问道:“公子又想造点什么新奇物件?” 李一是真不知道。 李斯当时急匆匆把他撵回来打前站,只往他手里塞了“商人”这个身份设定和“务必稳住公子”的命令,其他的细节,李斯急著面见秦王去了,哪顾得上跟他细说? 所以李一可以说是一头雾水,只知道事情似乎很大,很急。 但他打马往回赶的时候,耳朵尖,隱约听见李斯和蒙武將军急促的爭辩里,蹦出“铁器”、“难办”、“速办”之类的字眼。 还听见了一句“如果周文清所言为实,那便是创造了国之重器”,他心下才恍然。 难怪李客卿火烧眉毛似的要坐实“大行商”的身份。 公子果然是大才! 李一心里再次升起由衷的讚嘆,不枉他上报密报时暗戳戳花费的那些小心思。 他用一种钦佩又好奇的眼神看著周文清。 也不知道公子这回拿出的是什么东西,能让李客卿这么著急。 周文清看出他的好奇,故意拉长了调子,眯起眼睛看他:“想知道啊?” 李一连连点头。 周文清却忽然卖起了关子,嘴角一弯,露出个狡黠的笑容:“造好了,你不就知道了?” “公子——!”李一眼神一下子变得幽怨起来,“您怎么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周文清被他委屈的小眼神逗的开怀大笑,笑够了,才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別用那种眼神瞅我了,太复杂了,我可不想再说一遍,等以后用上了,你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来,別想那些了,先来帮我研墨。正事儿还没干完呢。” “嘖!来了。” 书房里恢復了寧静,只有研墨的沙沙声。 …… 李斯他们是下午才过来的。 周文清几乎整个上午都待在书房里,对著木牘修修改改,他嘱咐了李一,若是固安兄带著他那位“朋友”来了,直引到书房这边便是。 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欞,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周文清搁下笔,正准备活动一下肩颈,便听得院中传来了不止一人的脚步声,以及不久后李一压低了嗓音的敲门声。 “公子,李公子他们到了。” 周文清心口猛地一跳。 来了! 相信没有任何人,得知马上可以亲眼见到秦始皇,能忍住不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正了正领口,確保自己的神態举止不至於失態。 然后,他稳步走到书房门口,脸上已然掛起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门被李一从外面轻轻推开。 当先走进来的,是穿著打补丁儒袍的李斯,他对周文清頷首示意,然后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紧接著,又一道身影踏入书房。 来人果然身著最寻常的粗麻褐衣,除了头髮上的骨簪,全身上下,再无任何饰物。 然而,就是这样一身装扮,却丝毫无法掩盖来人身形中自然流露出的那股沉稳如山、渊渟岳峙般的气度。 帅气又迷人…… 周文清脑海中下意识闪过这个后世带点“冒犯”的形容。 他顿了一下,便笑著迎了上去,拱手行礼: “固安兄,这位便是你那位『见识广博、门路通达』的朋友了吧?果然气度不凡。” 他微微侧身,向著来人,语气温润,“在下周文清,字子澄,蜗居简陋,有失远迎,还望贵客海涵。” 嬴政神色沉静,他目光坦然地对上周文清,同样拱手还礼,动作乾脆利落。 “赵中,字胜之,冒昧打扰,还请勿怪。” 第29章 泡茶,装一手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29章 泡茶,装一手 说完,嬴政並未立刻动作,默立於他身后半步的那道魁梧身影却抢前半步,身形完全显露在周文清面前。 此人动作迅捷却不显突兀,抱拳行礼,声音沉厚: “蒙戈,护卫赵先生左右,见过周公子。” 他只报了名字“蒙戈”,自称“护卫”,態度恭谨却又不卑不亢,完全是一副忠心护主、沉默寡言的护卫做派。 但“蒙”这个姓氏,配合他雄健的身躯,以及眉宇间那股歷经血火淬炼的刚毅悍勇之气…… 蒙戈? 周文清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险些没绷住表情。 他迅速垂眸,借抱拳回礼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古怪神色,语气客气如常:“蒙护卫。” 心中却已是瞬间雪亮,这名字和李斯化名的“李法”简直如出一辙,都是取其本姓,稍改其名,只是这位蒙將军敷衍得近乎坦荡。 蒙武,先不说“蒙”这个姓氏在此时有多显眼、多罕见,“戈”是什么?那不就是“武”字活生生砍掉了下面的“止”吗? 这名字起的多少有点儿太不走心了吧! 他心中吐槽,面上却不露分毫,行礼完毕,他自然地微微侧身,准备引客入內,目光却似不经意地用余光扫向一旁的李斯。 果然,只见李斯脸上虽还掛著惯常的温和笑容,但那笑容的弧度似乎有些僵硬,眼皮也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李斯心中暗道不好,来的太急,忘了说了,这周文清敏锐的很,只能暗戳戳的用眼神瞪蒙武,试图让他们之间的默契重新连上线。 周文清只觉好笑,他收敛心神,面上温煦笑意不变,伸手引路:“三位远道而来,快请入內敘话。” 转身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院门外——那里静得出奇,连平日嘰嘰喳喳的麻雀声都听不见了。 李一关上房门,立刻脚底抹油,跑得飞快,这几位“大人物”共处一室,他半点也不想掺和,溜了溜了…… 周文清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仿佛来的真是三位寻常访客,径直在桌前安然坐下。 三人也依次落座,周文清略微一挽袖口,露出清瘦却稳当的手腕,动作不疾不徐地开始重新烫盏、注水、泡茶。 他用的只是寻常陶壶陶杯,但手法嫻熟,姿態从容,自有一股寧静气度。 三个人看得有趣,静坐旁观,皆未出声,只看著那清澈热水注入陶壶,蒸汽氤氳,清浅的茶香隨著水汽裊裊升起。 “各位来得正巧。”周文清微笑著,將第一杯澄澈的淡黄茶汤轻轻推到李斯面前。 “这茶叶是我前些日子在偶然寻得的几株野茶树采的,自己试著处理了一下,固安兄,尝尝看,我这粗陋手艺制出的粗茶,可还能勉强入口?” 虽然说的谦逊,可他正暗暗得意,这手“清饮泡茶”的功夫,他可是私下无事时悄悄练习了许久,才能显得行云流水、瀟洒飘逸,今天,可算等到人前展示的机会了! 装了个大的,爽! 接著,他又將两杯同样清亮的茶汤分別推向嬴政和蒙武:“赵先生,蒙护卫,也请用,山野之物,不成敬意,权当解渴润喉,聊以待客。” 此刻,无论是嬴政、李斯还是蒙武,看著眼前杯中那清澈见底、仅有几片舒展开的碧绿茶叶沉浮的液体,都有些惊讶。 因为在此代,通常所说的“茶”,並非如此饮用。 此时的“茶”,更准確地应称为 “茶羹” 或 “茗粥” ,饮茶之法,是將茶叶连枝带叶晒乾捣碎,与粟米、豆类、姜、桂、盐,有时甚至加入蔬菜或肉脯,一同放入釜中加水长时间熬煮,直至变成一种浓稠的、咸香或辛辣的羹汤状食物。 比起“喝茶”,称之为“吃茶”更为贴切,它更像一道暖腹的汤食或药膳,而非后世那种清心品味的饮料。 故而,周文清这杯仅用热水浸泡茶叶、不加任何佐料、清澈见底的“茶”,在三人看来,著实新奇。 蒙武有些好奇的看了看杯中物,又看了看周文清,浓眉微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咂摸了一下味道,隨即眼睛微微一亮,一饮而尽。 嬴政一直静静地观察著周文清行茶举止,此刻也端起茶杯,目光在清亮的茶汤和舒展的茶叶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平静地饮了一口。 味道清冽,回味略带甘涩,倒是比茶羹要清爽不少。 李斯拿起茶杯,在手中赏玩了一番,先观其色,再嗅其香,这才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清汤。 入口微苦,旋即有淡淡的回甘与清香縈绕齿颊,口感確实与浓稠咸香的茶羹截然不同。 “清冽沁脾,別有一番风味。”李斯笑著评价,“子澄兄这饮茶之法,竟也颇为独特,似与寻常製法迥异。” 他並指虚点向周文清,半真半假地调侃,语气熟稔:“好你个子澄兄,好生偏心!我陪你枯坐一早上,可没见你捨得拿出这般心思,泡上这么一壶清雅好茶来款待我呀。” 周文清闻言,挑眉失笑,眉眼舒展间流露出几分老朋友间的隨意:“固安兄这么说,可就不公道了。” 他屈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仿佛在算帐,“我晨间那足足半袋炒松子,颗颗饱满,香气扑鼻,最后都进了谁的肚子里?这会儿倒跟我计较起一盏清茶的『偏心』来了?” 他语气詼谐,將那袋松子说得如同什么了不得的珍藏。 李斯被他逗得抚掌笑了起来,连连摇头:“罢了罢了,倒是我占了便宜还卖乖,子澄兄这松子炒得香脆,茶也泡得清雅,都是难得,是我贪心,想二者兼得矣!” “那还不容易?”周文清笑容爽朗,顺势接道,“一会儿咱们挪到院中树下,松子、清茶摆上一桌,再让阿一寻些时令山果,让大家一起尝个新鲜,管够!” “哈哈,如此甚好,不过此事倒是也不急。” 李斯笑著摆摆手,见气氛已然鬆弛融洽,便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引向正轨,他稍稍正色,看向周文清。 “玩笑归玩笑,子澄兄也应该知道,我此番匆匆请...胜之兄前来,正是为了你晨间与我畅谈时,所提及的那两样关乎农事利器。” 他侧身向嬴政略一頷首,以示尊重,隨即看向周文清:“胜之兄见闻广博,於实务一道颇有根基,且……门路通达,非比寻常,我想著,子澄兄这两桩奇思,若欲付诸实践,验证其效,乃至惠及更多人,或许正需胜之兄这般人物参详、助力。” 他稍作停顿,留给周文清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拱手,语气严肃,言辞篤定:“法可以担保,胜之兄为人沉稳持重,绝非那等轻浮孟浪、或是……或是別有他图之辈,子澄兄信我……” 周文清一抬手,打断了李斯的话。 紧接著,在李斯略带紧张的凝视中,他走回自己的书案前,抽出一份帛书,又重新走回几人围坐的矮几旁,当著眾人的面,將那捲帛书徐徐展开,尖稳稳落在帛书中央。 “各位请看,这就是曲辕犁的设计图。” 第30章 压力与责任,饮茶为盟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30章 压力与责任,饮茶为盟 眾人的视线第一时间被那精巧的设计图吸引。 李斯凝神细看,眼中迅速闪过惊讶与讚嘆。 他虽非工匠,但身为顶尖的法家政论家与实干者,对於能提升国力、尤其是农战根本的器物,有著异乎寻常的敏锐与理解力。 图上那清晰標註的曲辕弧线、可调节的犁箭、精巧的犁平连接……每一处改动都直指现有犁笨拙、费力、效率低下的痛点,绝非凭空臆想,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针对性改良。 虽未曾打造试用,不知其具体省力几何、提速几分,是否真的如周文清说的那样神奇。 但这图纸所呈现的思路之清晰、结构之合理、针对问题之精准,已然远超寻常“奇思妙想”的范畴,更近乎一套成熟可行的改良方案! 李斯猛地抬头看向周文清,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动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子澄兄!你……你竟如此信我?!” 周文清只是轻描淡写的笑著说:“固安兄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开玩笑!不信你李斯,我还能不信坐在你旁边那位——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奠定华夏两千年基业的“祖龙”秦始皇吗?! 我这图纸,本就是衝著这位“自家老祖宗”准备的“见面礼”啊!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宣之於口的。 他只是微笑著,將目光从激动不已的李斯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图纸,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自始至终最为沉静、只是目光深邃地审视著图纸的嬴政身上。 “胜之兄以为如何?” “可以一试!”嬴政的指尖缓缓划过图纸,凝眉思索,很轻易的就抓住了曲辕犁的核心优势——化繁为简,精耕易作。 此物既成,得此倚仗,东出函谷时,步履当更沉、更稳。 思及此,即便以他深沉如海的心性,此刻胸中也禁不住涌起一阵激盪。 视线一遍又一遍扫过帛书的每一处细节,仿佛已能看到它在关中沃野上翻起新泥的景象。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周文清,语气迫切: “然其效究竟几何,用料是否可得,打造之难易,终需实际试製方知,子澄兄,事不宜迟。” 他手指在帛书上重重一点,“可否將此图交予我?我因边贸行商之故,於物料、匠作门路確有几分便利,所需耗费亦不必担忧,若子澄兄首肯,现在便可遣人著手打造试製。” 周文清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心中瞭然:看来,自家这位“老祖宗”对这份“见面礼”相当满意啊,而且这行动力……果然雷厉风行。 “帛书交给胜之兄,自然可以。”周文清笑道:“不过,文清还有个小小的条件。” 嬴政目光一凝,周身气息似乎沉稳了三分,但並无不悦,反而显出倾听的郑重:“子澄有何条件,但说无妨,只要中能做到,必竭尽全力满足。” 他自称“中”,是以“赵中”的身份做出了郑重承诺。 “胜之兄言重了,没那么夸张。” 周文清连忙摆手,坦然说:“我只是希望,这曲辕犁若能成功打造出来,第一批成品,能否优先交给这村子里的农户试用?” 他看向嬴政,目光清澈,理由充分且合乎情理:“左右都需要实地试验,验证效果,与其寻別处陌生的田亩农户,不如就从此地开始,一来,我对村中田地、农人习性更为了解,便於观察记录;二来,也算是借花献佛,给朝夕相处的乡亲们討个最早的便利。不知胜之兄以为,这点小小的愿望,可否应允?” 嬴政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周文清提出的会是这样一个全然“利他”、且与自身利益无直接关联的条件。 他审视著周文清片刻,忽然抚掌畅快大笑。 “好!好一个『给乡亲们討个便利』!子澄兄一片体恤乡邻的赤诚之心,拳拳可见。此乃仁善之举,中岂有不允之理?” 周文清心中一定,起身,郑重地向嬴政拱手一礼:“如此,文清就代这村里的乡亲们,先行谢过胜之兄的慷慨与成全了。” “子澄兄快快请起!”嬴政也起身,伸手虚扶,语气诚挚中带著难得的激昂,“献出如此利器,惠及农桑,该是我代秦国,代天下黔首,谢过子澄兄高义才是!” 一旁的李斯与蒙武见状,亦肃然起身,郑重朝周文清拱手行礼,异口同声,话语鏗鏘: “替秦国,替天下黔首,谢子澄兄大义!” 嘖!咱让始皇帝、大秦丞相、大將军蒙武一起鞠躬谢过,就说,还有谁?!! 周文清心中感慨,动作却不慢,连忙上前一手虚扶李斯,一手示意蒙武。 “好了好了,三位快快请起,咱们这般谢来谢去,何时是个头?我看,不如省了这些虚礼,直接开始下一个正题,如何?” “子澄兄果然爽快!那咱们便依子澄兄所言,閒话少敘,言归正传。” “接下来……”蒙武侧头看他:“可是要说说那另一件宝物——『化肥』了?” “不错,正是化肥。” 周文清又一次回到他的桌案前,同样拿了份帛书回来,在桌上展开,与“曲辕犁”的帛书並排铺陈。 “何为化肥,效力几何,想必固安兄已解释过了,我就不再赘述,一切还需以实物为標准。” 他开门见山,手指点向新展的帛书。 “这份帛书上便是我详细记载的,化肥製作之工序。” 李斯先没看帛书,而是摸起下巴若有所思的看向周文清的书案。 “看来子澄兄那张书案里,著实藏著不少宝贝啊!若有机会,法定要亲自动手,好好翻一翻子澄兄的『宝库』才是!”他玩笑道。 “哦?”周文清侧身一挡,佯作警惕,语调却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我可得赶紧给书房多加几道锁,防一防固安兄这样的『雅贼』了。” “上锁?!哈哈哈哈哈!”李斯被他的反应逗得大笑,“看来子澄兄果然还有不少『宝物』未曾拿出来呀!那可得看好了,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撬了子澄兄的锁!” “此举非君子所为,那为了固安兄,看来不再养两条恶犬看门是不行啦~” 两人的玩笑引得气氛再次活跃,连蒙武忍不住开怀大笑。 嬴政的目光落在周文清明朗的脸上,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那是一种发现稀世璞玉、志在必得的锐利光芒。 “不急。”他缓缓说道:“区区一张桌案,算什么宝库,早晚有一天,以我……等之诚,必让子澄兄会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將胸中所藏尽数展现。” 这一趟,当真是来得再正確不过。 嬴政心意已决,此行必要让周文清这样的人才,最终彻底归心,倾囊相授。 他有此信心,亦有此襟怀,更坚信,如周文清这般人物,必能懂他胸中丘壑,与他志向相合。 周文清闻得此言,指间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正撞进嬴政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的双眸之中。 空气无声静默…… 周文清用力闭了闭眼睛,胸膛深处似有滚烫的岩浆在顶撞著骨肉,撞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脉搏动的回声! “好!” 他举起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那我便等著这一日。” 举杯一饮而尽,凉茶入喉,滋味清苦,却正好压下喉头那股灼热。 他將空盏轻轻搁回案上,“嗒”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无声的印鑑,落在这未言明的盟约之上。 李斯、蒙武相互对视一眼,共同举杯。 “敬子澄兄!” 周文清见状,笑意深了些许,也重新为自己斟了半盏茶,举杯相应,四只陶盏在空中虚虚一碰,並未发出清脆声响,只有衣袖摩擦的窸窣与无声的郑重。 第31章 化肥、轮作法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31章 化肥、轮作法 饮罢,室內短暂地静了一息。 所有的激盪与压力仿佛隨著茶汤一同被咽下,沉淀为一种更具分量的实在。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將心绪彻底拉回到眼前的、具体的事务上来。 “胜之兄,固安兄,蒙护卫,请看。”他的指尖点在帛书上。 “此法看似繁复,实则根源在於『集腋成裘,化腐朽为神奇』。” 周文清略过那些过於现代化的术语,择其精要。 他手指顺著工序向下移动:“选取禽畜骨骸、蹄角、鱼粕等物,尽力捣碎,以烈火煅烧成灰,再混以一定比例腐熟彻底的粪肥、草木灰,以及……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名叫磷石。” “將这些按特定比例混合后,加水调和,堆积发酵,期间需定时翻搅,使其充分转化融合,待其气味由刺鼻转为一种……沉稳的土腥味,质地鬆散均匀时,便算初步製成。” “不过……”周文清表情一正,郑重的点出:“化肥此物施用之法、用量多寡,以及与不同土质的適配,都需要极为谨慎,如果施用不当,恐怕反而会反伤地力。” “若施用不当,反伤地力?!” 蒙武浓眉骤然锁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他长年统军,深知粮秣乃命脉,土地更是命脉之源,绝不容有失。 “周公子,此事非同小可!听你所言,此物……此物效力既强,若如猛药一般,用错了分量、使差了地方,这后果不堪设想!” 他实实在在的担忧,目光灼灼地盯住周文清,等待一个能让人安心的答案。 周文清並未因蒙武略显急切的质疑而恼怒,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更加肃然。 “蒙护卫所虑极是,正所谓药物具有偏性,既能治病,亦能伤人,这化肥就如强效之物,更需谨守其度。” 他先肯定了蒙武的担忧,隨即话锋一转,“但我们总不能因为怕毒,就从此不吃药了吧。” “而且,即便是如今的粪肥、绿肥,使用不当,同样会造成伤苗、粪害,和化肥是一样的道理。” “也是因此,文清才说,此事必须慎之又慎,步步为营。” 他略作停顿,整理思路,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应对之道,可分为近远两步,这其中之一,便是『小范围试製,分区对照』。” 他伸出在空气中虚划,“无需大张旗鼓,我们可以先圈定一小块中等或偏瘠的田亩,细细划为数区,一区试新肥,一区用旧肥,一区全然不用,自播种至收穫,每一环节,包括禾苗长势、抽穗情形、最终收成,皆需可靠之人详实记录,寧可慢,不可错!待小范围验证確然有效无害,总结出施用规范后,再徐图推广。” 嬴政与李斯闻言,皆微微頷首,此法確实老成持重,能够基本解决问题。 周文清见他们接受,便续道:“此乃验证肥效与安全之必需,而放眼长远,欲使地力长久不衰,则需引入『轮作法』。” “轮作法?”李斯若有所思地重复。 “正是。”周文清解释,“即不在一块地上连年种植同种耗地穀物,如粟、麦,而应有计划地轮换作物,譬如今年种粟,明年改种豆类,豆类根系独特,反能滋养土地,增进地力,如此,粟耗地,豆养地,循环往復,田地得以休养生息,便可避免地力枯竭,再辅以適时休耕、草木还田,便是长久之计。” 他將现代可持续农业的理念,用此时人能理解的“豆类肥田”、“休养生息”等概念包装起来,听得嬴政眼中异彩连连。 这不仅是在解决施肥的风险,更是在构建一套更系统的土地养护之道。 “若轮作得宜,粮食收成再增一成,也非不可能。” 三人眼睛霎时一亮。 再增一成!!!那说什么也得轮起来! 蒙武神色也稍放鬆,但仍有疑虑:“公子所言轮作、休耕,自有道理,但这化肥与轮作,又当如何配合?若用了肥,是否就不需轮作了?” “当然不是。”周文清摇头。 “化肥如同强效补剂,可在急需时快速补充地力,助庄稼丰產。而轮作休耕,则是固本培元、长久养护之根,二者非但不能替代,更该相辅相成。” “具体如何搭配,何种土地、作物在何时用多少肥,又该如何安排轮作次序,这正是我们需要通过长期试验摸索的『度』。” “也正因如此,必须先小范围试验,我们要找的,不单是化肥的製法,更是安全、有效使用它的全套方法。” 这番论述,將一项有风险的技术置於更系统、可控的框架內,顿时消解了蒙武大半顾虑。 蒙武沉吟片刻,抱拳道:“公子思虑周详,是我心急了,既如此,这开田记录的护卫与一应力气活,便交给我来安排。” 周文清对他点头,然后又对著三人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嬴政的目光久久凝在帛书之上,那上面除了文字,还有周文清绘製的简易流程图示。 他忽然伸手指向“磷石”二字,问道:“此物性状如何?產於何地?获取可难?” 啊,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周文清连忙解释:“磷石多伴生於某些特定矿脉,色泽灰白或浅褐,质地较轻,以铁器可轻易划出痕跡,常呈层状或块状。” “確切產地我虽难断言,但可在曾有冶炼遗蹟或特殊山岩处多加留意。初时寻访或需费些工夫,然一旦找到稳定矿源,后续便不难。”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若此石一时难觅,也可广收海鸟粪、蝙蝠粪暂代,先应试验之急。” “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回已经讲的很清楚了,嬴政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任何人发表意见,都暂无其他疑问。 嬴政抚案而起,他一边小心的捲起两份帛书,一边吩咐。 “既已明晰,便当力行,曲辕犁就交给可靠的工匠著手打造,磷石之事,我即刻遣人依特徵多方探访,其他物料亦会儘快筹措到位,蒙...戈,田地选址、圈围及一应防护力役,挑选统筹记录之人,务求稳妥。” 他分派停当,雷厉风行,隨即看向周文清,语气转为徵询:“子澄兄,如此安排,你可还有补充?” 周文清也隨之起身,拱手正色道:“胜之兄安排周详,文清无异。唯有一事,仍想恳请。” “讲。” “与曲辕犁一般,这肥料若试製成功,验证有效,”周文清目光恳切,望过眼前三人,“首批成品,亦望能优先用於本村田地,一则便於就近观测,记录详实;二则,乡邻多有关照,文清私心亦想让他们最早得些实惠,不知可否?” 怀利器而不自矜,谋远略而不忘近邻,实属难得,已是第二次了,嬴政欣赏的看著他:“准...可以!凡试验之利,皆由此村始,此非私惠,乃实证所需,亦是子澄仁心所向,理当如此。” “与子澄兄为同村人,这可真是真真的好福气呀!”李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来了来了,终於来了,周文清心中激动,提了同村人这么多回,终於有適合的切入点了! 他几乎是立刻甩头看向李斯:“固安兄所言差矣,与村中人为邻,是文清的福气才是!” 李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什么周文清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些……感激?甚至连语速都比平日快了些许。 “子澄兄...何出此言呀?”他迟疑的问道。 “文清初处落脚之时,遭遇土匪,身受重伤,受村人照顾良多,故而总想著,若能有机会,定要为他们多做些什么,略尽绵薄,以报万一。” “固安兄今日离开的早,不知道,我方才已托刘婶传话,要让村里所有愿意学习的孩童,不拘男女,都可以来我这里,我要教他们识字呢!” 第32章 民愚易治,暗暗引话题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32章 民愚易治,暗暗引话题 李斯闻言,脸上那点残留的玩笑神色彻底敛去,化作一片动容的肃然。 他深深看了周文清一眼,起身,郑重地拱手一礼:“子澄兄高义,心存仁厚,念旧不忘,更是泽被乡里,启牖童蒙,法……佩服之至。” 一旁的蒙武望向周文清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重。 行伍之人,最重恩怨分明、护佑乡梓的品性。 不过…… 蒙武浓眉微拧,沉吟片刻,还是坦率开口。 “周公子知恩图报,体恤乡邻,戈心下佩服。只是……” 他略一停顿,似在斟酌词句,但终究还是选择了直言:“以教孩童读书识字为报,此法……戈窃以为,或有不妥。” 他抬眼,目光扫过嬴政与李斯,最后落回周文清脸上,神情认真:“非是戈有意阻挠公子善举,只是……公子应当知道,民智一旦开化,心思难免更加活络,恐怕就难以再安於垄亩,专务耕战之本。” “而且公子教此间孩童读书,对於他们来说,乍见天地之广阔,却身困乡野,反而生出无谓的苦闷,未必是福,依戈浅见,倒不如以金银粮帛为谢,更为实在稳当。” 蒙武所说的,正是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根深蒂固的统治逻辑的一部分——重实用,抑文教,尤其是抑制可能脱离控制的“智识”在庶民中的扩散。 民愚则易治,此时普遍认为,民眾知识越多、想法越多,就越难以驱使和统治。 周文清早料到蒙武会有此一问,他一边听,一边注意用余光观察另外两人的反应。 他先是看向李斯。 只见李斯眉头蹙起,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虽是法家,重耕战,但他本人出生於楚国上蔡的一个普通家庭,经歷的更多,对“民智”的看法比纯粹的军功贵族更为复杂。 果然,李斯听著听著,眉心已经皱起了一条深深的竖线,显然心中正在权衡。 周文清看在眼里,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看来这位大秦丞相的思想工作不用太费劲了,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儿。 毕竟想劝动一个信念已成、立场鲜明的文人,还是李斯这种级別的,他还真不確定自己的口才够不够用。 说实话,够呛,除非去系统空间走一遭,回来吐个狠的才有可能。 这时,李斯喉头滚动了一下,正欲开口。 周文清提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蒙护卫所言,確是老成谋国之见,亦是当下秦国强国之基,文清明白。”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立场,旋即话锋温和一转:“然,文清私心以为,此虑或许……可將目光放得更长远些。” “我教孩童识字,非为教其吟风弄月、空谈玄理,所授之字,首要便是农时、作物、田亩、度量、算数;这非但不是让其『生他念』,反倒是让他们更懂如何侍弄土地,更明白官府法令为何如此规定,从而更能安守本分,精於耕战……” 周文清说著,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著嬴政的反应。 比起李斯等人,这位的態度才是关键。 他不点头,一切免谈。 嬴政低垂著眼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坐下时身体向后微仰,轻轻靠向身后的椅背。 这个细微的姿態调整,让他倾听者的“融入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抽离、更为超然的审视者姿態,那是一种属统治者的本能警惕。 周文清顿了顿,心中瞭然。 看来,想要扭转“民智开化”於国不利的根深观念,绝非易事。 他也並不意外,好在今天提起此事,目的本就没著重於此。 探討国策,还是得双方诚挚公开之后,都扒了小马甲再谈,才更有分量。 周文清整理了一下思路,选了更浅显务实的方向继续说: “蒙护卫,一个能看懂简单农书、会记自家田亩收成、能算清赋税几何的农夫,与一个全然目不识丁、只知埋头苦干的农夫,您认为,哪一个更能成为大秦坚实的根基?” 他巧妙地將“识字”与“更好地耕战”直接掛鉤,赋予其无可辩驳的实用性。 至於……这些人识字之后,会不会看其他的书,会不会心思活泛,周文清暂且不提。 “这……”蒙武张了张嘴,看向秦王,没得到什么回馈,表情有些纠结。 周文清赶紧趁著他反应过来之前,率先开口,没给他仔细琢磨的机会。 等他琢磨清楚了,再聊可就深了。 “当然了,蒙护卫。”周文清笑道,“如今我所行之事,只为报恩,范围仅限这小村子,人数不过十几童子,若是谈起於国能造成什么影响,那可就太夸大了,他们能不能学会还不好说呢。” 周文清夸张的嘆了一口气:“蒙护卫你是不知道啊,这孩子可能淘气的很,不好教啊!” 他伸手一指自己的桌案,重重嘆了口气,肩膀都耷拉下来一点,脸上写满了无奈。 “瞧瞧!我那桌案上零零散散的一堆,都是为了给孩子们启蒙认字准备的,到现在还没写完,急得我都要抓头髮了!” 这话一出,仿佛触发了捕捉关键字——“周文清的桌案”。 这就像个鉤子,瞬间把在场几位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 李斯眼睛一亮,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脸上露出浓厚的兴趣和一丝戏謔。 “哦~我可不信,以子澄兄之才,竟有东西能让子澄兄这般为难,那我可要见识见识了,子澄兄,快让我瞧瞧!” 嬴政虽未言语,但原本靠向凭几的身体,也不知不觉坐直了些,深沉的目光落在了那堆略显凌乱的“竹片”上。 周文清苦著脸摆摆手:“唉,不过是字书罢了,只是编写的不大顺利,想想就烦,固安兄自己看就是!” “那子澄兄,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请便,请便吧。” 李斯第一个凑上前,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工整又带著独特韵律的字句。 只看了几行,眼神越来越亮,他手指一边在空中顺著笔画虚划一边念著,越念越快,眼中光彩大盛。 “子澄兄好文采啊!这字书不仅韵脚齐整,又童真童趣,寓教於乐,以此启智,根基何其正也!” 竹片还没穿起来,嬴政也已俯身,拾起几片细看,一边看一边微微頷首:“此文甚好。非止启蒙之用,更见规整教化之远略。子澄用心,深远。” 桌案不大,挤了两个人,蒙武只能伸长脖子看。 听秦王和李斯都连声称讚,他忽然想起自家儿子蒙恬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將来孙子不也得开蒙?”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公子这写的好!那个……能不能也给戈抄一份?” 周文清笑著应下:“自然可以,回头我整理一份给蒙护卫。” 看著三人反应,周文清知道火候到了,他脸上適时地露出些苦恼之色,摇了摇头,一边嘆息一边说。 “道理写在竹简上容易,可要让那些孩子听进去、记到心里头,可不容易,这些半大孩子,正是最闹腾的时候,主意也大,不好管,更不好教,著实为难吶。” 嬴政闻言原本停留在竹片上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忽起来。 扶苏不大,已渐显主见,言谈间隱有迂阔之论,让人隱隱有些忧虑,胡亥是懵懂稚龄看不出什么,却也是日渐有些骄纵的样子,高…… 周文清坐在矮凳上,目光悄然掠过嬴政,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既然主动揽了这活儿,就得把他们教好,起码得引上正路,认点字、明点理,要是教不好或方法不对,那不是耽误人家吗?这担子可不轻,可是半点不敢马虎,为难的很。” 蒙武一听,浓眉立刻拧成了疙瘩,他大手一挥:“这有何为难?要我看,周公子你就是心太软,乡野稚童,能有机会识字何其不易,要是还淘气捣乱,那就揪过来,结结实实训上一顿,保管服服帖帖。” 蒙武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他自己就这么过来的,他儿子自然也是。 “那可万万不行!”周文清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蒙护卫,体罚或许能让他们一时害怕,表面顺从,却打不掉性子里的顽皮,更打不进真正的道理,搞不好,还会让他们心生怨懟,越发厌学,那就真真是南辕北辙,完全违背我的初衷了。” 第33章 以茶代酒,周文清巧自荐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33章 以茶代酒,周文清巧自荐 周文清神情更加认真,言语更加慎重。 “以文清拙见,教导孩童——尤其是开蒙阶段,最紧要处,不在灌输,而在『引导』,为何要学?为何要认这些字?此中道理,强塞硬灌,终是隔了一层,需得耐心辨明,让他们自己心头透亮,真切觉出学问与自身息息相关。” 他略微一顿,目光扫过眼前三人,继续道: “正所谓强按牛头不饮水,归根结底,是要引著他们自己觉得有趣、有用,因而主动探求,这份从內里生发的劲儿,远比因惧怕责罚而表现出的顺从,要珍贵得多,也牢固得多。” “若只为省事,以威压强求表面顺从,非但难入心田,恐更会催生厌弃牴触之心,越来越逆反,若是那般,这书……不教也罢,免得误人子弟。” 这番话一出,嬴政的眸光在周文清脸上停留,若有所思。 李斯都忍不住连连頷首,忍不住抚掌讚嘆道:“没想到子澄兄於为师一道上也如此有真知灼见,这群乡野孩童能得子澄兄开蒙,实乃大幸啊!” 蒙武站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心里有几分不以为然的。 就自己家那两个臭小子启学的时候,讲道理?呵! 让他们老实坐下来念书,那都简直比让战马耕地还难! 道理讲了一箩筐,耳朵跟塞了驴毛似的,左耳进右耳出,能把先生气得鬍子直翘!最后还不是得靠……咳! 再想自己小时候不也一样,他家老爷子拎著棍子追著他满院子跑,棍子都打断了好几根,他这不也好好的嘛,谁敢说他如今不成器? 不过他瞥了眼旁边神情专注听著的秦王和明显被说服的李斯,又瞅瞅周文清那认真的模样。 罢了罢了,周公子是斯文人,教的也是斯文路数,跟他们这些皮糙肉厚摔打出来的大概真不一样。 蒙武於是抱了抱拳:“公子所言……確实有理,是戈想得简单了,周公子確是良师啊。” 周文清站起来回礼,口中“不敢当不敢当”,其实心里几乎要乐开了花。 尤其是嬴政那道赞同与沉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周文清几乎乐得想要给这两个神助攻包个大红包了! 他眼角不住往秦王的方向瞥,嘴角极力抑制著想要上扬的衝动,在心中无声吶喊: 陛下啊陛下!您可瞧仔细了,听明白了吗? 我,周文清,可是个好老师!真的不考虑把你家的公子也送来上个补习班吗? 周文清心中疯狂试图推销自己。 见嬴政仍在细细翻阅那些竹片,目露欣赏却依旧沉静不语,他心念一转,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缓步走回书案旁,拿起那捲尚未编完的竹简,指尖抚过简片上深浅不一的刻痕,摆出一副懊恼的表情。 “文清说多了,倒叫各位见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带著歉意拱手,摇头轻嘆,面露苦色。 “实在並非文清有意诉苦,只是心头確有此感——这教导孩童开蒙之事,细细思量,恐怕比推演那些农具、肥料的方略,要难上许多,也……或许紧要许多。” “哦?”李斯诧异地扬起眉,“子澄兄何出此言呀?” “那曲辕犁与肥田之法若成,乃是增粮固本的切实利器,关乎当下国力,孩童启蒙虽是要务,又如何能与这两件大事相提並论?” 这问题提得正好! 周文清心中暗赞,李客卿,不愧是你!台阶递得正是时候。 心里得意,面上不动声色,將手中竹简轻轻放下,转而正色面对眾人。 “固安兄此言怕是有些偏颇。” “粮草兵甲,固然是今日之国本,但诸位可曾想过,十数年后,数十载后,使用这些兵甲、守护这些粮仓的,是何人?更乃至治理郡县、运转法令的,又是何人?”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片刻,才一字一句的道: “不是旁人,正是当今这些懵懂稚子——这些此刻或许还在田间嬉闹、跟在父辈身后笨拙模仿、在学室里摇头晃脑念著『之乎者也』的孩童。” “一具良犁,可深耕百亩;一剂好肥,能沃野千里。这些固然是强国利民之『器』。”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的看向李斯。 “但这些,终究是『器』,然,再精良的『器』,若无人知其所以然,无人能承其法、继其志、善用之、改进之,那么纵然今日是神兵利器,数代之后,也可能蒙尘积灰,与寻常朽木何异?” “故而我们在此费心钻研的曲辕犁、肥田法,乃至一切律法制度、治国方略,若想不成为曇花一现的朽木废料,靠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答案不言而喻: “靠的是人。” “是有一代又一代被悉心教导、能理解前人智慧、能立足当下、能开拓未来的『人』。” 他手指再次轻轻点向那捲启蒙竹简:“所以,文清才说,这蒙学一事,看似微小琐碎,实则至关紧要。它关乎的,不仅仅是几个孩童是否认字明理,更是我们今日所创造、所重视的一切,能否真正流传下去、发扬光大的根基所在。” “这,才是真正绵延国祚、稳固基业的根本之计。” “彩!” 李斯第一个拊掌出声,脸上儘是豁然开朗的激动之色。 “妙!绝妙!子澄兄此论,直指根本!实在是精彩呀!” 他竟倏然转身,快步抄起案上的茶壶,亲自斟满两杯,向著周文清郑重一敬, “今日闻得子澄兄『蒙学人本』之精论,斯...法受益良多,方知此前见识之浅,当以此茶代酒,敬子澄兄高见!” 周文清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连声道:“固安兄言重了,文清不过是有感而发,一些粗浅想法,岂敢当此盛讚?” “子澄不必过谦。” 只见嬴政亦隨之举杯,他动作不疾不徐,目光也同样可见激动与认同,落在周文清身上。 “子澄所见,已不囿於一器一物之利,育才固本,方是长治久安之基,此心此志,绝非『粗浅』二字可概,茶可饮,誉亦当受!” 言罢,他將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周文清与李斯俱是一怔。 李斯目光飞快地在嬴政与周文清之间扫了个来回,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微光。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嬴政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收敛异色,神情坦然,微微抬杯向周文清示意,亦从容饮尽,动作流畅优雅。 这边气氛正好,一旁却有人快要急出汗来。 怪只怪自己嘴笨,蒙武纠结的浓眉几乎要打结,没想好要怎么夸讚,慢了李斯这傢伙一步,这也就算了。 耍个嘴皮子,他是耍不过这个傢伙的,正搜肠刮肚想想什么话语才能表现自己的讚许。 咱武人的词可不和那些文縐縐的文人一样。 只是还没琢磨出来,瞥见秦王似乎有提壶的动作,他想也没想就抢上前去,慌里慌张地帮著把茶斟上。 还没等他倒好自己的,却发现那两位动作快的已经把茶都喝完了。 坏了!再不快点来不及了! 他手忙脚乱地端起自己那杯茶,也顾不上什么,连忙朝著周文清的方向一送,生怕被落下。 “公子!还有我!戈也觉得公子说得对!特別对!这茶……这茶我也敬你!” 说罢,生怕再落下似的,仰脖子“咕咚”一口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喉结剧烈滚动,放下杯子时,还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古铜色的脸上顿时浮起一丝赧红。 周文清被他这实诚到近乎鲁直的反应逗得心头一暖,方才那点因嬴政郑重肯定而生的波澜,化作了眼底真切的笑意。 对著蒙武举杯,语气诚挚:“蒙护卫赤诚相待,文清感念,承蒙厚赞,多谢!” 蒙武看著周文清饮下那口茶,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仪式般,悄悄鬆了口气,抬手抹了把並不存在的汗,心里踏实下来——总算没掉队! 第34章 听课请求,家长试课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34章 听课请求,家长试课 嬴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胸口处妥善收好的两份帛书。 事实上,他恨不能立刻將它们交付可信之人,火速造出实物验证,但……此刻,似乎又没那么急了。 看著周文清坐在桌前,整理那些散乱的启蒙竹片,他没有说话,只是也拉过一张凳子,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桌案的另一侧。 周文清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些尚未穿连的竹简上,隨即抬眼看他,“子澄兄,可否一起。” “当然可以!” 周文清立刻会意,连忙將几片按顺序理好的竹片轻轻推了过去。 嬴政点头,一边观摩著竹片上尚未完成的字书,一边顺手就將帮他穿了起来,显然一时半会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文清看在眼里,手上动作加快,没一会儿就將所有图片都按顺序码的整整齐齐,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这就是“以人为本”论带来的小小震撼,怎么样?动心了吧! 不仅动心,还亲自下场了! 於是,在这午后静謐的书房里,出现了颇为奇异的一幕:未来的始皇帝,身著粗布褐衣,神情专注,竟一片一片,亲手將那些写满童蒙字句的竹简按序穿连。 他的动作起初略显生疏,却极为认真,仿佛手中不是寻常竹片,而是某种需要郑重对待的物事。 嬴政都转移阵地了,其他几个人当然也跟了过去。 李斯眼神火热,立刻凑到案边,目光在那些穿好的竹简上打转,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了魔爪。 “法这两日未曾读书,正觉神思不属,恰是『学不可以已』,借子澄兄书卷一观,想来子澄兄不介意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介不介意,你不都已经上手了么?” 周文清被挤到一边,略微无语的摇头,“找书不翻书架,专来翻我案头,这可不坦荡,有失君子之风啊!” “嘿嘿!”李斯咧嘴一笑,手上翻阅的动作却更快了, “这不是想看看子澄兄平日究读何书,方能养出如此珠玉之论嘛,法可是诚心求学,定要好好研习一番。” “那你多半要失望了。”周文清对他翻了个白眼。“我这书案头除了最近练字所用的竹简,便是些乡野搜集的志怪杂谈,怕是没什么能入固安兄法眼的正经学问。” 李斯显然不信,他现在对周文清的作案有一种迷之执著。 不过,周文清的书架…… 他心思一转,直起身,用手肘不著痕跡地碰了碰一旁的蒙武。 “蒙...护卫,我记得你平日也颇喜读书,怎不去寻两册瞧瞧?周公子定然藏书丰富。” 他用眼神暗戳戳的示意书架那边。 蒙武秒懂,他大步迈向那个並未摆满竹简的书架,声音洪亮,仿佛真的对知识相当渴望:“哈哈,李公子说得对!戈……戈也著实仰慕文墨,今日正好向周公子借阅学习,还请公子莫要介意。” 周文清看著这俩人一唱一和,无奈扶额,指著蒙武,用痛心疾首的语气玩笑道:“蒙护卫!你怎地也学那厚麵皮的傢伙!完了完了,近墨者黑,这可真是被带坏了呀!” “子澄兄怎能如此说我!”李斯立刻一手捂住心口,做出一副大受伤害、泫然欲泣的夸张模样,“法一片赤诚向学之心,天地可鑑!” 看著他那副样子,逗得周文清和蒙武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三人各自“找好了事做”,周文清索性由他们去,反正也翻不出什么,自己坐回矮几旁,慢条斯理地重新烫杯、注水,准备再泡一壶清茶。 嬴政则坐在案边,一片片整理、穿连那些竹简。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始终流连於字句之间。 这看似简单的启蒙韵文,构思之精巧,用心之深远,远超寻常,甚至暗含诸子百家之核心,杂糅其中,此等才华,此等手笔,此等格局——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为。 待最后一片竹简被稳稳穿入绳缕,他心中那念想已如春草滋蔓。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正在喝茶的周文清,“说起来,尚未请教子澄兄,不知师从何家高贤?” 他当真动了將扶苏、將閭、高他们一併送过来,让周文清教导的念头。 哦吼~开始问根脚了。 周文清一下就懂了,他心念急转,反应极快,放下茶壶,脸上那份閒適愜意之色顿时敛去。 周文清站起身,没有面对嬴政,而是先转向窗外的方向,对著虚空郑重地拱手一揖,再转过身时,眉宇间已笼上一层淡淡的哀戚与追思。 “不敢相瞒胜之兄,”他声音低沉,略显伤感,“先师……已於数年前驾鹤西去了。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平復心绪,才继续道,语气愈发沉缓:“先师一生性情淡泊,视名利如浮云,长年隱居山林,与世无爭,文清少年时侥倖得入山门,隨侍左右,略窥学问门径,离山之时,他老人家千叮万嘱:所学微末之技,若能使於实处,裨益他人,便是功德;断不可借师门之名,博取半分虚誉。” 他抬起眼,有些歉意,但依然坚持,“师命如山,字字刻骨,故而名讳师承,请恕文清……实在难以相告。” 言罢,他再次向嬴政及李斯、蒙武的方向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却自有一份守诺的决然。 书房內静了一瞬。 “子澄兄……节哀。”李斯走上前,伸手在周文清肩头轻轻一拍,低声安慰,“子澄兄有此才学,又能恪守师命、尊师重道,令师泉下有知,必感欣慰。” 周文清沉默点头,眼神暗淡,低声道:“但愿如此……只望不曾辜负先师教诲。” 他仿佛缓了一会,眼中在恢復些许神采,“一时失態,让诸位见笑了。” 嬴政目光沉静地看著他,缓缓开口:“才思清奇,心怀仁厚,更兼尊师守诺。令师泉下有知,必以你为荣。” 他语气微顿,復又自然接道:“子澄如今既应下村中童蒙开蒙之事,即將为他人之师,想必近日便要授课,届时,我等可否叨扰,旁听一二?” 这是要家长旁听试课的意思啊,周文清瞭然,到了这一步,离买课成功就不远了! 他心下暗喜,面上不显,只坦然拱手:“诚蒙不弃,胜之兄与诸君倘愿屈尊枉顾,文清敢不扫径相迎。” 书房內,方才因追忆先师而略显沉凝的气氛,隨著这爽快的应允悄然鬆动。 “不管蒙护卫来不来,法肯定是要来的。”李斯笑道:“届时定要来听听子澄兄如何『以趣为舟』,法可是期待得很!” 蒙武眼睛一瞪,甩给了李斯一个眼刀子,才要看向周文清,“戈也要来,届时旁听,还请周公子不要嫌我愚笨才好!” 周文清失笑:“那文清可要好好准备一番了,断不能在诸位面前丟了顏面,届时若娃娃们调皮,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哈哈,定不会让子澄兄为难!”李斯笑著应和。 嬴政也笑了,大手一挥,“子澄既行此教化乡梓的善举,一切用度不必掛心。孩童们所需的笔墨简牘之费,便由我来承担。” “哇哦!”周文清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著嬴政的方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胜之兄豪气!” 这手势乾脆利落,意思一目了然。 嬴政目光微凝,落在周文清竖起的手上,显然怔了一瞬,然后,他竟也有样学样,饶有兴致的竖起大拇指:“子澄爽快!” “哈哈!好!那便如此说定了!”周文清笑著收手,顺势抱拳,“有胜之兄慷慨解囊,孩子们的开蒙用物便无忧了,文清在此,先替村中孩童谢过!” 反正不管怎么都是你掏钱,周文清暗戳戳的想。 他是一点不带客气的。 第35章 阿柱拜师,拒收束脩之礼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35章 阿柱拜师,拒收束脩之礼 嬴政將督造新式农器的事务紧锣密鼓安排下去后,留下李斯在这里,没事儿就去书房逛两圈,不死心的东翻翻西找找,顺便给周文清的启蒙字书出出主意。 他们约好五天之后,待周文清把字书编纂都大差不差,村民们也都收到了消息,可以开课时嬴政再来旁听。 周文清不知道的是,刘婶得了消息,可是欢喜得一晚上没睡踏实,连夜就把村人都通知到位了。 她是个热心肠的急性子,觉得周公子既然答应了教孩子,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哪能让先生等学生的道理? 再说了,周公子亲口夸过她家阿柱是“好苗子”啊!还问了愿不愿意让阿柱跟著他,虽只说是蒙学,这在她听来,几与明言收徒无异! 俺了个娘嘞!她家阿柱要出息了! 这刘婶如何能够不激动。 刘婶虽然不懂读书人的白文礼节,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拜师,岂能没有束脩之礼! 她不知道这束脩之礼具体是什么,只守一个朴拙道理:这天大的恩情,应当將家中最珍贵、最体面的物事奉上。 於是天刚蒙蒙亮,她一咬牙,便翻出那掛珍藏了好久、过年才捨得割下那么一小块儿的、醃得黑红油亮的肉乾收拾出来。 鸡窝里边也掏了又掏,存下的鸡蛋一个不留,全都装进竹篮儿,由嫌不够,又去挨家挨户借了些,凑满一竹篮,这才一手挎著竹篮,一手扯著阿柱,来到了周公子家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响亮。 周文清正与李斯、李一围坐在堂屋的矮几旁用朝食。 周文清不喜分餐,客隨主便,桌上的饭菜可谓丰盛,只是气氛却微妙地安静。 先说李一,平日里和公子同桌而食时总是念念叨叨,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安静如鸵鸟。 他眼角余光偷瞄对面——那可是李斯!大王身边最得势的法家重臣! 那可是法家啊!严刑峻法,轻罪重罚,动輒剜鼻刖足,更有甚者,车裂腰斩…… 而现在这位法家的“活阎王”竟就坐在对面…… 李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筷子都不敢往远处伸,生怕被安了僭越的罪名,他的手还有用呢! 至於李斯,他倒真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是……他此刻全副心神都投在了面前的饭菜上。 呜呜呜~子澄兄此处的伙食,咸香可口,实在妙极! 別以为他不知道,大王还没得到制精盐的方子呢,存货就那么一点,结果走的时候,蒙武那傢伙不讲武德,愣是从罐子里又倒走了大半。 现在多说一句话就少吃一点了! 周文清见二人都如此专注用膳,姿態都异常“端正”,还纳闷此时『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就这么严苛了? 於是他也敛声静气,默默举箸。 一时之间,餐桌上只闻碗筷轻碰之声,安静的诡异。 正好这突如其来叩门声,一下打破了氛围。 周文清筷子一撂,抬手就按住了正要起身的李一。 “没事儿,你接著吃。”他语气轻快,仿佛如释重负,“我去看看。” “不,公子,还是让我来……”李一急道。 可周文清早已憋了半晌,此刻得了由头,动作比他的话还快,话音未落,人已离席,三两步就迈过门槛,径直朝院门方向去了。 李一慢了一拍,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著自家公子亲自跑去应门,再瞄一眼对面的李斯,整个人都灰暗了…… “是刘婶儿啊~”周文清拉开门,笑容温和的打招呼,“这么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目光一偏,瞧见刘婶身后那个正揉著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似的阿柱,一副迷迷瞪瞪还没睡醒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朝孩子招了招手。 “阿柱也来了?快进来,外头凉。”他侧身让开,语气熟稔自然。 刘婶面上欢喜,刚要开口,目光却越过周文清的肩头,瞥见了堂屋內端坐用饭的另外两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呀,周公子,瞧我这不懂事的,竟挑了你们用饭的时候来打扰……都怪我,心里头太著急了,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刘婶太见外了。”周文清笑著摆手,將母子二人让进院子。 “是有什么急事儿吗?外头说话不便,咱们到屋里坐下,边吃边聊,阿柱还没吃朝食吧?” 他注意到孩子鼻子一耸,顿时醒了盹,眼睛都亮了,正悄悄咽口水的小动作,哑然失笑。 只是刘婶进了院子,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堂屋方向走。 “不了不了,周公子,我们就在院里说,就在院里说两句,可不能耽误您和贵客用饭。” 见她如此坚持,周文清也不好勉强,只当她是真有急事,面色便也跟著严肃了几分,温声道:“好,刘婶您说,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不是难处,不是难处,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刘婶连忙摆手解释,脸上因急切和兴奋泛著红光,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是这样,您昨儿个不是托人带话,说能让村里的娃娃们都来您这儿认字了么?大伙儿听了,心里头实在感激,也……也著急盼著,恨不得立时就开始,还有您特意提的,问我们愿不愿意让阿柱跟著您多学些……我们当然愿意,一百个愿意!” 她说著,將手里沉甸甸的竹篮不由分说地塞到周文清手里。 “这点东西您千万收下!我们这些粗人不懂读书人的那些规矩,只隱约记得村里的三老提过,拜师要有什么……『束脩之礼』,这……这就是我给阿柱准备的!东西不好,您別嫌弃!” 她语速很快,显然这些话在心里滚了许久。 说完,她立刻转身,將身后还没反应过来的阿柱用力往前一拽,声音陡然提高:“阿柱!发什么愣!还不快过来,给你先生磕头行礼!从今往后,可要跟著周公子好好学。” 周文清一见阿柱被他娘拽得踉蹌往前,真要屈膝跪下,连忙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孩子的胳膊。 “使不得,使不得!” 他手上微微用力,將阿柱託了起来。 “刘婶,您的心意,文清全都明白,阿柱这孩子,我瞧著也確是喜欢,只要他自己肯用心学,我定然倾囊相授,好好教导。” 他话锋一转,轻轻拍了拍阿柱的肩膀让他站到一旁,隨即双手將竹篮朝著刘婶的方向递了回去。 “但这束脩之礼,文清前番已说过,断不能收,我教孩子们识字明理,是觉得此事当为,若收了您的厚礼,反倒违背初衷,於心难安。” 他稍作停顿,声音更沉了些:“更何况,我既允了教所有愿学的孩子,便须一视同仁,今日若收了您的礼,知道的,说是您诚心拜师;不知道的,怕要以为我这学堂设了门槛,非礼莫入,若有家境本就不宽裕的人家,因此心生顾虑,不敢让孩子前来,岂非与文清普惠乡邻的本心彻底相悖?” “这些东西,您快拿回去。” 周文清又將竹篮递近了些,深知这礼的分量。 这村里的人家,平日吃口饱饭都不易,这礼实在太重,他受不起。 “周公子,这、这怎么能一样呢?” 刘婶的手僵在半空,接也不是,推也不是,脸上满是纠结, “可是阿柱他……” 在她的认知里,他家阿柱是正经拜师,就得有正经的礼数,否则便是怠慢了先生,也显得自家不够诚心。 可周公子说的话又在理,她家在村里算是好的,才能凑出这些。 若真因自家这份礼,坏了公子想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的好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她心里急,道理在两边拉扯,眼眶不由地微微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布衣角。 周文清看在眼里,不由轻轻嘆了口气。 “刘婶,”他声音放缓,“您看这样可好?今日便在此处,让阿柱正式唤我一声『先生』,这师生名分便算定下,礼,咱不收,但阿柱这个学生,我认,如此,您可放心了?” 刘婶闻言,眼睛先是一亮,露出喜色,可隨即那喜色里又掺进了犹豫。 她搓著手,迟疑道:“这……就这样拜师,是不是……有些太简薄?” 在她看来,拜师是件顶顶庄严的大事,如此口头一说,总觉得轻飘飘的,缺了分量,既怕对不起周公子的学问,也怕不够郑重,委屈了孩子的前程。 “確是有些不合適啊,子澄兄!” 李斯不知何时也已放下碗筷,匆匆从堂屋出来,一边走一边阻拦道。 第36章 首徒之爭,扶苏至关重要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36章 首徒之爭,扶苏至关重要 李斯几乎是囫圇咽下口中食物,匆匆起身赶了出来,连嘴角都来不及擦净。 他方才在屋內听得真切,那子澄兄竟是要让稚子当场拜师! 这如何使得? 秦王临行前那番態度,李斯看得分明,心中更是瞭然,陛下对周文清其人其才,已然动了心思,所图者大,不仅是要使其为秦国效力,更是要为公子扶苏觅得一位良师啊! 公子扶苏的师傅之位悬置已久,陛下迟迟未决,所虑者无非是寻常儒生迂阔、法吏酷烈,诸子百家各有偏执,难觅通才,皆非教养储君的上上之选。 秦王始终苦恼,犹豫不能决,如今巧遇周文清这般人物,见解独到,见识超卓,心术端正,教化有方,更兼品性仁厚而自有原则……莫说陛下,便是李斯私心忖度,亦觉再合適不过。 可倘若是在他李斯眼皮子底下,让周文清先收了这么一个乡野孩童做首徒,那…… 嘶—— 吾命休矣~ 李斯喉头一紧,简直不敢想像,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头那根弦绷紧的微响。 他心中一急,脚下更快,人未到声先至。 “子澄兄,纳徒之事非比寻常,怎可如此草率?” “哎,固安兄,”周文清回头一看是李斯,无奈地皱起眉,伸手想把他往回推,“你就別出来给我添乱了。” 他好容易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全了刘婶的心意,又不违自己的原则,怎么这人还来打岔呢? 周文清哪里知道,这“首徒”的名分,在此时人心目中有著何等沉甸甸的分量,那几乎等同於开宗立派的序齿,代表著无可爭议的入门先后,意味著在未来可能的师门谱系与情分往来中,占据著一个独特而优先的、近乎“嫡传”般的位置。 “这怎么能说是添乱呢?!”李斯侧身避开周文清推搡的手,一步站定在他面前,表情严肃,郑重其事的说。 “子澄兄,以你的才学见识,远非常人可及,若真要收纳门徒,即便不收束脩、免去虚礼,也当时地合宜,有一番郑重的仪节,方显学问之重、师道之尊。” 喘了口气,语速加快,道理一套套地摆出来:“岂不闻古礼有云『卜筮择吉,束脩问名』?即便咱们一切从简,至少也当於书房静室之內,简单焚香告於先贤,让弟子明明白白地知晓,从此踏入的是学问之门,肩负的是向道之责。“” “如今在这院中,仓促一言而定,未免太过草率,这般轻忽,恐非真正爱护弟子,反倒是轻慢了学问本身,也……轻慢了这孩子本当更为谨重的未来啊。” “这……” 周文清一听,別的倒是没有什么…… “耽误孩子的未来?有这么严重吗?” “自然!”李斯斩钉截铁道,“至少,连个见证人都无,极易令人疑心这孩子並非嫡系,徒惹议论,岂能有益?” “呀!”刘婶一听也著急了。“那可万万不能如此啊!李公子说得对,拜师是大事,不能这么隨便,周公子,咱们不急,不急,等一切安排好了再说!” 周文清看看一脸惶急的刘婶,又看看神色肃然的李斯,揉了揉额角,看来的確是他的方法不妥。 “那依固安兄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周文清看向李斯,你把我的主意否了,那你总得给我拿出个章程来不是? 李斯心中早有计较,闻言神色一缓,语气也转为平和:“子澄兄莫急,此事並不困难。” 他转向刘婶,温言道:“刘家阿嫂,您的诚心,周公子明白,我们也看得真切,拜师重道,確需郑重,孩子求学之心,亦不可冷落。” 李斯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周文清:“子澄兄既要开蒙授课,何不先让阿柱与其他孩子一同进学?一来,不急於今日仓促定名,彼此皆得缓衝之机,亦不至令其他向学之人心生忧虑;二来,子澄兄也可在教授之中,细细观察此子心性、资质,看他是否真能持恆向学,这既是教导,亦是考较。” “待考较確凿,证实此子確为可造之材,子澄兄届时即便坚辞束脩,旁人亦只会讚嘆兄台宽仁惜才、慧眼独具,又岂会有半句非议?” 他顿了顿,又道:“在此期间,便可从容准备,拜师须行的礼仪,该备的仪程,都可一一教予孩子,让他明白其中深意,再择个稳妥吉日,焚香告祖,正名定分,如此,既全了礼数,不负师道尊严;也给了孩子时日,让他真心体认求学之路,岂不比今日仓促而定,更为妥当?” 周文清听完,眼睛一亮。 这法子好!既解决了眼前的尷尬,又给了缓衝期。 而且李斯说得对,教书育人,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让阿柱先跟著学,自己多观察,对孩子、对自己都负责。 “还得是固安兄有主意!”周文清笑著朝李斯竖起大拇指,“这法子妙!” 要不说人家是未来的大秦丞相呢,就是诡计多端! 李斯嘴角微扬,不再多说。 主意妙不妙另说,关键是这一套下来,拖延的时间绝对够长,眼下这关就总算搪塞过去了。 周文清看向刘婶,徵求她的意见:“刘婶,您觉得呢?” “这……”刘婶搓著手,脸上写满纠结,“周公子,李公子的主意好,我没话说,就是……就是怕我家这傻小子不爭气,万一……万一那个什么考校没过去……” 刘婶也知道这样不好,太过贪心,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亦不能免俗,要知道这可是拜师求学啊,跨越天堑的机会!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阿柱,忽然轻轻拽了拽刘婶的衣角。 “娘,”小傢伙抬起头,眼睛清亮亮的,“孩儿不怕考。” 他转过身,面向周文清,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先生对阿柱的好,阿柱都记在心里,可阿柱不能因为自己,让先生名声受累,要是阿柱过不了考校,那说明阿柱还得更使劲儿学,哪能因为害怕,就让娘和先生为难呢?” “哎呦!” 李斯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不得了,不得了,这孩子不得了啊!” 他转向周文清,笑呵呵地指著他说:“你周文清还真是好眼力!就凭这番言语,足见这娃娃的心性,子澄兄啊,看来我真该提前道贺,你这是捡著宝了!” 阿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小脸微微发红。 李斯见状笑得更畅快了,走上前伸手揉了揉阿柱的脑袋。 “你这娃娃,莫要担心。就算子澄兄不收你,我也定要收下不可。” “誒誒誒!”周文清赶忙把阿柱从李斯手底下“解救”出来,护在自己身侧,佯装不悦。 “固安兄长可不仗义啊!我还在这儿呢,怎么能抢人弟子!” 刘婶看著自家儿子这般有出息,竟惹得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爭相要收徒,心里那点担忧早烟消云散了,笑得合不拢嘴。 经过这么一闹,消息多少还是传了些出去,再加上刘婶通知到位,村民们热情高涨,周文清不得不把开学的日子往前提了提。 反正秦王只是说来旁听,是不是“开堂第一讲”倒也无关紧要——周文清颇有些光棍地想,说不定等孩子们上过几天课,底子打牢些,陛下听得反而更称心呢 最好啊,是听得龙顏大悦,直接把小龙崽崽送过来才好! 旁人倒还罢了,扶苏——周文清心里早盘算好了:这位公子,他是无论如何也得揽到身边来的。 无论是要避免秦室二世而亡的结局,还是要护住自身,不至重蹈商君覆辙…… 扶苏,都至关重要。 第37章 阿柱的天赋,扶苏正赶来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37章 阿柱的天赋,扶苏正赶来 嬴政也没料到会回来得这般早。 原本约定了五日,如今时候还不到,各处人手尚未安排周全,便被李斯火急火燎地请了回来。 这其中,固然有周文清那套教法和內容著实新鲜有趣的缘故,引人好奇之外,究其根源,竟全因那个名唤阿柱的孩童,表现实在过於亮眼。 嬴政虽未亲至,但驻地离此不远,几乎每日都能收到暗报,而每份暗报,总绕不开阿柱二字。 当別的孩子还攥著树枝,连自个儿的名字都划拉得歪歪扭扭时,阿柱已经被特批提起了毛笔,在周文清的桌案前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端正,毫无不耐之色。 往日周文清养伤於案前习字,他便静静伏在一旁,凝神细观,眼睫都捨不得眨一下,兴致十足,这番默化之功,如今见了分晓——不过短短三日,他竟已將周文清自编的三十六卷启蒙字书中的一卷,从头至尾,读得字字清朗。 算学更是惊人,別的孩子还在掰著手指头,磕磕绊绊地算十以內的加减,阿柱却已经能把周文清新编的那套“九九乘法诀”背得滚瓜烂熟,並能加以应用。 甚至於那些连李斯看周文清编教材时,好奇之下互相探討的那全然陌生的“统筹作图之法”,他旁听时竟也好像懵懵懂懂。 周文清依据孩童们的年岁、根基以及能来听课的时辰,將学生分为了一、二、三三个班。 阿柱凭著这三日里杰出的课业与出类拔萃的领悟力,不仅被单独拎了出来,由周文清亲自授业,还能帮著照管各班琐事,在每个班都掛了个“班长”的名头。 这“班长”可不是寻常孩童能当的——既要课业拔尖,还得镇得住底下那群各有脾性的皮猴子;要知道每日谁到了、谁缺了什么原因,谁的哪门功课弱些需得帮衬,谁和谁闹了彆扭到底谁理亏,都得一一协调明白,再稟报给周文清这个先生。 最有趣的是,阿柱这小小的人儿,在他的友生面前板起脸来分说事理、协理班务时,那副小大人般的持重模样,儼然已有几分周文清的小助手的架势,不卑不亢,行事言谈间,竟也渐渐懂得了谦逊守礼的门道。 可一转脸,孩童的天真烂漫便又悄然流露,眼睛会因好奇而亮晶晶地睁圆,偶尔也会因好奇莽撞闯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祸,甚至是带头闯祸,然后再垂著小脑袋,脚尖蹭著地,蔫蔫地到周文清跟前认错,那般模样,分明又是个尚未褪尽稚气的孩子。 李斯在旁瞧著,也不禁嘖嘖称奇。 眼瞧著周文清目中日益增长的讚许,以及孩子们掩不住的钦佩与服从,李斯是真坐不住了。 李斯是真觉著有些麻了。 区区一个乡野稚子,竟能灵慧至此! 怎么偏就叫周文清先遇上了呢?! 眼下明著去夺人弟子,实在太过难看,有失身份,可瞧著阿柱那小机灵鬼的样子,又实在对胃口,馋得他心痒痒。 这几日,他不仅在周文清这院子里转悠,连附近几个村子的孩童都悄悄打量过一遍,愣是没寻著第二个这般有灵气的苗子。 真是……可惜啊! “——啊,不对!” 李斯猛地回过神,暗骂自己一句,眼下哪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大王啊!若再不將扶苏公子送来,莫说那“首徒”的名分,只怕公子连课业进度……都要追赶不及了! 所以嬴政来了,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几乎要顛散架似的往村子里赶。 而且车上不止坐著嬴政,还有那位周文清心心念念的——公子扶苏。 只他一个,不是其他公子不想带,实在是……来不及了! 自打从密报中瞧见周文清头一堂课的详情,又读了李斯暗戳抄送来的那份教案,嬴政心里便已拿定了主意。 扶苏的老师,旁人都不行,非得是这周文清不可! 原本的盘算是好的:他自己先去听上一课,稍作矜持,再顺理成章地引出自家孩儿,岂不从容得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眼瞅著阿柱那孩子一日比一日出挑,李斯急报里的字句都快冒出火星子,嬴政那点“徐徐图之”的心思,早被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罢了罢了,还矜持什么?再拖沓下去,莫说那“首徒”的名分要落空,只怕等到拜师时,周文清看著眼前灵气十足的阿柱,再瞥一眼早已开蒙读书、却未必合他心意的扶苏,若是一句“此子非可造之材”给拒了……那场面可就真“热闹”了。 毕竟学生嘛,接手时终究是一张白纸由自己从头一点点教出来、亲手雕琢成器的,才最称心。 这么一想,哪还等得及? 遂才有了这趟匆忙之行,车驾疾驰,尘土飞扬,就是为了把扶苏带过来当个“插班生”。 扶苏安静地坐在车內,仪態端方,举止合度,一切都合乎礼教规程,只是在父亲面前,那份恭谨中总透出些许紧绷与拘谨——这本也寻常,世间有几人面对秦王时能全然放鬆? 可嬴政看在眼中,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胡亥就不会这么拘谨,那小子甚至敢拽著他的衣袖討要玩物,还有阴嫚?那个丫头更是放肆的没边,天天拿著她的小鞭子四处耀武扬威。 作为长子,未来的储君,扶苏持重些本是应当,但在威仪气度上绝不能少了坦荡从容。 念及此,嬴政心下暗嘆,往日確是疏忽了,他国事繁忙,又盼储君能怀仁厚之心,才將扶苏的开蒙之责托与那群迂阔儒生……如今想来,到底是失於计较了。 唯望那周文清,真能將他教导好吧。 此行目的,嬴政已向扶苏言明,他们此刻並非秦王与长公子,只是大行商“赵中”与他的儿子,身份必须严守,绝不泄露。 故而此刻,扶苏身上穿的也是一身寻常的粗布麻衣,细软的锦衣襦袍换作这粗疏的布料,触感陌生而略显僵硬,但他只是静静地坐著,並无半点异色。 倒是不显娇气——这一点,或可令嬴政稍感宽慰。 扶苏今年才堪堪九岁,纵使自幼被教导得沉稳了些,到底仍是个孩子,一个自幼长於宫闕、从未踏足乡野的孩子。 他虽將双手安然置於膝上,背脊挺得笔直,那双清澈的眼睛却会不时瞥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田垄、农舍与远山,眸中掠过几分属於孩童的好奇与探寻。 他其实並不明白,父王为何突然带他来到这乡野之地,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民为师。 扶苏可是知道的,父王先前更属意那位声名显赫的儒学大家淳于越先生。 然而,遵父命、守礼度,於扶苏而言便是天经地义,既然父王做了决定,他便安然遵从。 不管他未来的老师是谁,扶苏都会谨遵师徒之礼,好好恭敬老师的。 对於扶苏的到来,此刻的周文清还毫不知情。 他正在上课,却被突如其来的“小麻烦”绊住了手脚—— 他这刚刚开办没几日的“补习班”,竟不知被谁给“举报”了! 第38章 乱成粥了,人来一波又一波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38章 乱成粥了,人来一波又一波 清晨阳光正好,小院里笑语阵阵。 今日孩子们习字的进度颇佳,周文清便允了他们一个奖励,被孩子们央求著讲故事。 周文青自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正讲著“狐假虎威”的故事。 说到那狐狸昂首挺胸,自称天神使者,大摇大摆走在前头,后头跟著只疑神疑鬼、战战兢兢的老虎时,满院的孩童早已笑作一团。 恰是这最欢腾的当口,不速之客到了。 一个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隔著矮柵栏望见院里这般景象,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 他一把推开院门,手中那根磨得光亮的拐杖用力顿在地上,发出“邦邦”两声闷响,霎时压过了满院的笑语。 “都是谁家的娃娃?散了,都散了!不许在此处逗留,速速归家去!” 孩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嚇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纷纷惶然望向先生。 周文清见是位长者,立刻起身,拉住右手已经按住腰间欲动的李一,又温言安抚学生几句,这才在他们担忧的目光中迎上前去,朝老者拱手一礼。 “不知老人家尊驾何人?为何来到敝处,驱赶院中学子?” “哼!小孩子家家净说胡话,什么学子,我怎么没看见?” 老者面色沉鬱,上下打量著他,眼中隱有不悦之色。 “老夫承蒙乡人信重,忝居教化之位,你这后生,是从何处来的外乡人?”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瞧你年纪轻轻,模样也还周正,怎的如此不知轻重、狂妄僭越?连秦律都未学明白,就敢出来貽误他人子弟?” 老人家拐杖又是一顿,声音陡然拔高:“不好好读你的书,反而在家中私设学塾,聚童授业——你这是要祸害我全村孩童不成?!” 周文清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这位老先生的身份——三老。 三老虽然不是朝廷的官,但在乡里威望很高,是村民推选出来主持风化、管教子弟的老人。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刚从书房走出来的李斯,眼神有点复杂。 不是……兄弟,你们这“微服私访”的戏码,做得未免太彻底了些吧,我在家中办学,上头就没人提前打声招呼,別让人来找我麻烦? 李斯也听到了老头儿的话,心里暗叫不好,眼睛一瞪,就看向旁边正蹭课听得入神的李一。 李一:“……” 这……也没人告诉我,我这个贴身护卫还得兼办这种差事啊? 周文清將他们之间那番眼神的官司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轻轻一抽,心中无语。 得!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三个和尚没水喝,眼下怕是难办了。 在此时,私人传授知识被视为非法,只有官吏才有教授知识的合法权利,周文清此时的身份並非官吏,在家中开办私学,那可是惑乱黔首,不仅他要被夷三族,底下这群孩子一个都逃不过被连坐的命运。 周文清心中无奈,面上却仍维持著镇定,朝三老又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温和: “老人家请息怒,晚辈在此教学,確是一番好意,绝无貽害乡里之心,只是……” “停停停!打住!” 老人手中拐杖重重顿地,硬生生在泥地上砸出个小坑,骤然拔高的嗓门截断了周文清的话。 他瞪著周文清,花白的鬍子都气得微微发颤:“你这后生,尽说些不著边际的!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不灵光,没工夫同你在此掰扯!” 拐杖往院门方向一指,声音斩钉截铁:“赶紧的!把这些娃娃都送回家去!散了!” 耳朵不好使?这嗓门可亮堂得很吶! 周文清的目光扫过那群缩著脖子、有些无措的孩子们,又落回三老那张绷紧的、皱纹深刻的脸庞上。 电光石火间,他心头忽然一动—— 不对! 这位三老,从出现到现在,虽然態度强硬,却始终只做了一件事:打断他的话,尤其是在他提到“教学”、“学子”这些字眼的时候。 而且,从头到尾,老人只反覆强调“让孩子们回家”,却从未真正说出要“报官拿人”之类的话。 这不像是一个要严格按照律法办事、铁面无私的执法者,倒更像是老头子听了村里的孩子陷进了麻烦事儿,急吼吼地赶过来想要把他们从“危险”里摘出去。 周文清眼神微凝,心中忽然冒出个模糊的猜想,他再次看向三老时,语气放缓,试探著换了个说法: “老先生您先消消气。您看,这群娃娃聚在我这儿,实在是因为他们的父母都忙著地里的活计,这个时辰,日头才刚起来,离忙完还早著呢,实在抽不出身看顾孩子,我这里院子还算宽敞,让他们在这儿跑跑跳跳,总好过去河边、野地里瞎闹,万一出点事,爹娘得多揪心。” 他顿了顿,观察著老人的神色:“您放心,等日头偏西,田里活儿差不多该歇了的时候,我一定挨个儿把这群娃娃安安全全地送回家去,绝不让他们在外头逗留惹事。” “……哼,”老人脸上的怒色果然稍缓,瞅著周文清,“你这娃娃,倒还有几分机灵。” 娃娃?行吧。周文清赶紧拱手作揖,姿態摆得十足谦逊。 “但是……”老人家突然话风一转,“那也不行,现在就都给我送回去,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压低了嗓门,拐杖头往地上重重一磕:“消息能递到老夫这儿,谁能担保不会进了里典的耳朵?『什伍连坐』四个字,你小子掂量过轻重没有?!” 拐杖抬起,几乎点到周文清鼻尖,老人一副看著自家蠢犊子往火坑里跳的痛心模样:“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把你自己的学问、尤其是那要命的秦律读透了、嚼烂了,再论其他!现在,立刻,照老夫的话做!”。 “这……”周文清真犯了难。 他自己当然知道背后有秦王兜底,可这老人家不知情,村里人更不知情啊! 孩子们要是就这么被轰回去,跟家里一学舌,他这个“学堂”怕是还没正式开张几天,就得彻底“关门大吉”。 秦王还没到呢,怎么也得再撑两天啊! 周文清还想再辩论几句,老老人却已彻底失了耐性。 只见他驀地转身,宽袖一挥,如同驱赶田埂间偷食的鸟雀,对著那群缩著脑袋的孩童喝道: “散!都给我散了!谁再磨蹭,明日就让你们爹娘亲自来领人!” 村子不大,总共就这么点人,他对村里这些孩子熟得很,当下便扯开嗓子,挨个点名。 被叫到名字的孩子浑身一激灵,瞅瞅面色铁青的三老,又偷眼望望周文清,胆子小的已经离了位置,蔫头耷脑地往院门挪。 李斯和李一交换了一个焦急的眼神。 坏了!大王今日要来!人都走光了,让大王来了旁观什么? 看他们仨大眼瞪小眼吗? “等等等等!”李斯再顾不得许多,侧身一步挡在院门方向:“阿柱,看好孩子们,別让他们走。” “喝呀!”老人家又气的对李斯吹鬍子瞪眼睛,举起了拐杖就要揍人。“你这娃娃怎么不知轻重呢?” 李斯能怎么办?他总不能跟老人家动手,只得抱头躲闪,一时间颇为狼狈。 李一趁乱赶紧抢到院门前挡住。 “嘶——”周文清倒抽一口凉气,忙插到两人之间,虚扶住老人手臂。 “固安兄,你別躲的那么急,小心別让老人家闪了腰!” “子澄兄这说的是什么话!”李斯一边躲闪,一边哭笑不得。 “……呼呼……你这个后生……你別跑!”老人家举著拐杖,气喘吁吁。 院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孩童惊呼、木杖破风、衣袂窸窣,周文清正觉荒谬,却听见巷口骤起密集脚步声! 里典带著两名手持绳索的隶卒急匆匆赶到,如黑云般压入院门。 他目光如刀,瞬间切开混乱,死死钉在正被老人拽著袖口的周文清身上。 “何人胆敢聚眾乱法,私设学馆?!”里典厉声喝道,根本不给分辩的机会“全都拿下!尤其是他!” “诺!”两名隶卒手持绳索,便要扑上来。 “都给我停下!”李一连忙挺身而出,挡在周文清身前,脸色沉了下来,“我看谁敢动我家公子!” “怎么闹成这样了?李一,你小心些!”周文清躲在他身后,声音透著紧张。 “你敢抗法?!”里典眉毛一横“一併拿下!” 李一手指已悄然扣向腰间暗器,眼神凝重,千钧一髮之际—— “住手。” 一道清冽的童音,自院门处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粗布衣裳、年纪不过八九岁的男孩,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门口。 正是匆匆赶至的公子扶苏。 第39章 李桥松?李斯之子!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39章 李桥松?李斯之子! 里典闻声转头,见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眉头顿时拧得更紧,满脸不悦。 他抬手一指,呵斥道:“哪家不懂规矩的娃娃?竟敢在此搅扰公事!” 他见那孩子衣著朴素,只当是寻常村童,语气更厉:“速速离去!再敢耽搁,便叫你父兄来县寺领人吧!” 扶苏却並未退却,他迎著里典凌厉的目光,往前稳稳踏了一步,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 “我姓李,名桥松。”他开口,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院中每个人都听清,“隨家父李斯公干至此。” 里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孩童会如此镇定地自报家门。 且听这谈吐……他犹豫了一下,听起来好像並非寻常农家子弟的样子。 李斯?这名字……怎么听著这般耳熟? 突然灵光一闪,李斯!该不会是那位秦王身边红得发紫的客卿李斯吧?! 他心头剧震,再看向扶苏时,眼神已截然不同,只见这孩子虽身著粗布衣衫,但面容乾净,肤色白皙,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与周遭乾瘦可怜的村童判若云泥。 心中那份惊疑,瞬间化作了七八分相信。 他不知道,旁边站著的周文清比他更惊讶,整个人都懵了。 李桥松?李斯之子? 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向还缩在水缸后头的李斯。 不是我说,老李你这通风报信的速度够快的啊!什么时候把儿子都叫来救场了?我怎么没瞧见? 话说,李斯有这么个叫桥松的儿子吗? 桥松……好像有哪里不对。 李斯也听见了这话,从水缸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待看清来人,瞳孔瞬间地震。 公子扶苏!是公子扶苏啊!你这一句话就把自己掛到了我名下,大王知道吗? 吾命又休矣~ 早知道刚才不躲了,还不如被一拐杖打死算了。 李斯的眼睛里失去了色彩,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秦王“亲切问候”的未来。 扶苏才顾不上他们的反应,只管做好父王吩咐的事,背著手,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的继续说。 “周先生在此照拂乡童之事,家父事前已知,其中另有缘由,还请里典先行放人。” 里典沉默不语,眼神闪烁,事业心与警惕心在胸中疯狂拉扯。 要知道“私设学馆”乃是明晃晃的违律之举,办好了就是大功一件,办不好就是掉头的罪过,这让他就这么轻轻放过,怎么可能?! “你这娃娃,口说无凭。”里典沉声道,“既说你父亲是李客卿,且事前知晓,可有凭证?” 扶苏神色未变,只將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缓缓伸出。 掌心之上,托著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精雅的玉玦,晨光落在玉上,流淌出內敛而柔和的光泽。 “此物为凭。”他声音平稳,既无孩童的急促,也无面对官吏的怯意,“家父奉命在外,不便亲至,故以此玦为信,里典若觉不足,或可遣人隨我往寓所一行,家父自当与里典分说明白。” 他话语从容,却暗含机锋,玉玦是信物,请你查验,若还不信,可隨我去见“家父”。 至於见了之后是何光景,便请里典自行掂量了。 李斯赶紧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公子扶苏手中之物,待看清后,心里先是鬆了口气。 还好,那玉玦確是他之前隨身佩戴之物,因假作贫苦文人不好带著,暂且放在了……大王那边。 看来公子所为是大王吩咐的,那就没事儿了。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大王查我房间了?! 李斯眼神再次涣散,开始默默回忆自己最近有什么言行举止不妥,更重要的是,有没有在房间里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周文清早就悄咪咪挪了几步,凑到李斯身边,一直注意观察他的表情,此刻见状,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里典死死盯著那枚绝非凡品的玉玦,喉结上下滚动。 玉上並无名姓標记,单凭此物就让他就此罢手,其实不能,可这孩童的气度,这隱约浮现的“李斯”之名,又像细针般扎在心头,让他不敢妄动。 正当他进退维谷、面色变幻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村中三老,忽然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咳!”老人手中的拐杖轻轻点地,目光在里典与扶苏之间转了转,终是嘆了口气,询问道:“里典啊,可否容老夫说句话?” 这三老里典是认识的,自然要给几分薄面,於是一拱手说道:“但讲无妨。” 老人家走近了几步,到里典身边,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压低了声音:“这玉玦嘛,老夫我虽老眼昏花,也看得出不是寻常物件,这娃娃谈吐有度,来歷怕是不简单,你今日若硬要拿人,万一……真衝撞了哪位贵人,恐怕不好收场。” 里典横眉一挑:“三老的意思是让我阿法不直,就此作罢了不成?” 老人家连忙摆手,向后退了好几步:“不不不,老朽绝非此意。” 我可没有啊~你这个后生不要害我! 他捋了捋鬍子,眼中掠过一抹光亮,那是一种乡野老人特有的智慧和圆滑之色。 “老朽是想,既然这孩子自称与李客卿有关,又持有信物,大人何不修书一封,遣人快马送往咸阳李府询问?” “里典大可著人看守住村子,若为真,自然一切无碍,大人也算谨慎周全,若为假,这人既住在此处,他们两个文文弱弱的,手无缚鸡之力,刚才便是连老夫的拐杖都打不过,那护卫再强,能护得了一个,还能把两个都带走不成?” “既然跑不了,届时再行拿问不迟,如此,既不失法度,又免了唐突,说不定……还能让李客卿记您一份细心之情,岂不两全?” 他和扶苏离得近,扶苏自然听在耳中,他眸光微动,心下立时有了计较。 只见他上前半步,朝里典又拱了拱手,神色愈发乖巧谦和:“小子年幼,行事思虑不周,给大人添麻烦了。” 他双手平举,將那枚玉玦郑重託出,“此玦愿交与大人暂为保管,以作信证,大人如此周全谨慎,悉心核查,府上知晓,必然感念。” 里典看著眼前这不过八九岁、却行事说话滴水不漏的孩童,再看向手中那枚触手生温、显然价值不菲的玉玦,心中最后那点迟疑也退下了。 “……也罢。”他將玉玦小心收进怀中,脸色虽仍板著,语气却已缓和不少,“既有三老建言,又有信物在此,本官便依此办理,今日之事,暂且记下,待本官修书问明,再行区处。” 他看了一眼周文清,语气强硬地补了一句:“在此之间,不可再聚眾喧扰,授业之事……暂且停下。” 周文清自是拱手应下,连声称是,经这一闹,今日这课,即便他想上,怕也上不成了。 客客气气送走了里典与那两名隶卒,周文清转身回院,抬眼便瞧见三老正立在自称“李斯之子李桥松”的小人儿面前,神色间满是欲言又止的踌躇。 老人一只手本能地向前探出,像是要抓住人问个究竟,伸到半途却驀然僵住,隨即硬生生转了个弯,变成郑重其事的抱拳行礼。 “这位小公子,”老人声音急切,又努力压著,“方才所言……可当真?您真是客卿李斯之子?此事非同小可,老夫冒昧,还需问个明白。” 问的好,干得漂亮!周文清在心中默默竖起大拇指,我也想知道。 “这……老人家快快请起,不必如此!”扶苏连忙伸手虚扶,表情犹豫纠结,小脸都快拧在一起了。 他父王刚才远远瞧见院里乱了套,直接把那玉玦塞进他手里,匆匆交代两句,给他安了个新身份,就把他赶下马车,让他自个儿想法子替周先生解围。 现在周先生的围倒是解决了,可是…… 他的围可怎么办? 父王之前明明叮嘱过,他是大行商“赵中”的儿子,这话如今还算数吗? 这可太难了……比刚才应付里典难多了,一出咸阳,身份就跟变戏法似的换来换去。 他到底算是谁家的孩子?!! 父王是不是不想要他了呀,呜呜呜~ 小小的人儿只觉得肩上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抿了抿唇,强撑著维持镇定。 好在还没等他心里那点委屈和慌乱蔓延开,救星就来了。 “哈哈哈,子澄兄,几日不见,別来无恙啊?” 一阵爽朗的笑声自院门处传来,紧接著,一个身著寻常布衣、却难掩挺拔气度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扶苏立刻抬头望去,眼睛倏地一亮,激动之色,几乎掩饰不住。 父王,快救我! 第40章 嬴政尷尬,扶苏表现佳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40章 嬴政尷尬,扶苏表现佳 不负扶苏所望,父王终究没有拋下他! 一进院子,嬴政便走到他身侧,將手稳稳搭在他肩上,虽未低头看他,但不用面对这么难的问题,扶苏已经很满足了! 嬴政抬眼看向周文清,语带关切:“我看子澄兄似乎遇上了点小麻烦?” 周文清苦笑一下,拱手道:“確是文清疏忽,好在有这孩子相助,已经无碍了,还未曾谢过。” “哈哈哈哈哈,区区小事,何足言谢?”嬴政笑声爽朗,一边笑,一边颇为用力地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扶苏小脸憋的通红,暗自绷紧了身子:挺胸,收腹,稳住下盘!父王拍的,说什么也不能晃! “这、这如何能是小事!”一旁的老人家急得不行,可见嬴政与那孩子举止亲昵,又不敢造次,只好强压焦躁,勉强维持礼数问道:“恕老朽眼拙,不知尊驾是……?” 难不成真是李客卿?可这衣著……唉,但愿是吧,不然村里这么多孩子牵扯进去…… 周文清目光在扶苏和嬴政脸上转了转,见两人眉宇间那份隱约的相似,心下已瞭然大半。 “哦,老人家莫急。”嬴政气定神閒,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鄙人不过一介商贾,仰赖祖上些许积业谋生,这孩子確是我儿,至於那枚玉佩嘛,倒是实打实出自李客卿之手,我曾经於他有恩,今日之事,他若已知晓,自会处置妥当,那里典,绝不会再来打扰子澄兄授课了,您老尽可宽心。” 周文清在一旁听著,心中暗嘆:这谎撒的,除了开头那句,还真没有半句假话,到底是祖龙,语言艺术的水平真是高啊! “什、什么?!” 老头子听完,非但没宽心,反倒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眼前金星乱冒,心臟“突突”狂跳,一口气没喘匀,身子便是一晃。 “哎哎哎!老人家!当心!”周文清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歪斜的身子,一手轻拍他后背顺气。 “別急,別急,吸气……对,呼气……慢点,再吸……” 三老被他扶著,喘了好几下才缓过劲,颤巍巍地指著嬴政,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这竖子!先不说你讲的是真是假,你可知私设学馆是多大的罪过?莫说是李客卿,便是朝中任何一位重臣,又岂敢如此欺君罔上、遮掩祸事!你当如今的大王是什么人?那是何等英明神武的君主,眼里岂容得下这等砂砾!” 话音未落,院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 指著秦王鼻子骂“竖子”,骂的理由竟然是坚信秦王英明神武、法度严明……这场面,著实是千古难逢啊! 周文清嘴角抽了抽,飞快地瞥了一眼嬴政,只见这位被骂作“竖子”的秦王陛下,不仅面无慍色,反而微微挑起了眉梢。 李斯倒是眼神复杂得很,盯著那个三老……的满头白髮。 他了解大王,知道此言虽似冒犯,实则句句忠於王事,大王非但不会怪罪。 这老人家呀~真怪不得人家长寿呢! 至於李一,他反应快得很,早在大王进院的第一时间便悄然隱去身形,此刻正藏身树杈间,惊得险些一个趔趄掉下来。 扶苏则睁大了眼睛,看著那位气得鬍子直颤、却句句在维护自己父王威严的老人,又悄悄抬眼去瞧父王的神情,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困惑与莫名的……敬畏? 扶苏赶紧甩甩脑袋,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甩飞出去。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打破了院里凝滯的气氛。 “老人家且宽心,”他语气平和,耐心讲解,“您想,这孩子总是我的亲骨肉,我若虚言妄语,岂不是將他也一併拖入险境?这等赔本买卖,商贾出身之人,断不会做。” 这话倒有几分说服力了,这娃娃一看就是精心教养的,说不定还是长子,必受重视,绝不可能轻易当做弃子。 老人家面色稍缓,信了不少。 但他眉头依旧紧锁,上下打量著嬴政,沉吟片刻,忽又问道。 “既然你对你那玉玦如此有信心,为何方才不亲自上前分说,反叫你这年幼的儿子出面应对,若你亲自持玉玦解释,岂不省了这番周折,也无需……编出这许多话来?” 嬴政表情几不可察地一僵,抬手掩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想让扶苏在他未来的先生面前,好生表现一番,莫要被旁人比了下去。 这机会著实巧合,来的刚刚好,幸而吾儿不负所望,应对得颇为亮眼。 只是……这老人家问话怎的如此刁钻,专挑关节处戳,这等心思,他怎么好意思宣之於口? “这个嘛,”嬴政面上从容不改,“我远远瞧见,正巧被些琐事绊住,这才让孩儿先行一步。” 三老狐疑地盯著他,显然並未全信,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问。 嬴政见状,深知不能再让这较真的老人家继续盘问下去了,否则怕是要越描越黑。 他眼风极快地往李斯那边一扫,递了个隱晦却明確的眼色。 快想办法把这老人支出去! 李斯立刻领会,脸上堆起热络笑容,几步上前,不著痕跡地插到了三老和嬴政之间。 “哎呀,老人家!”李斯声音温和,“您老关心乡梓,一片赤诚,我等敬佩不已,好在今日之事已圆满解决,您看,日头渐高,院里风急,您老站了这许久,腿脚怕是乏了,不如容我先送您回去歇息?” 他一边说,一边极自然地伸手虚扶住三老的胳膊,力道用得巧妙,既显恭敬,又能不著痕跡地將人往外引。 三老被他这么一打岔,又见院里几人神色各异,心知再问下去也未必能有结果,只得重重嘆了口气,摇摇头,顺著李斯的搀扶转身朝院门走去,嘴里兀自嘀咕著: “你们这些后生啊……行事莽撞,思虑不周,可莫要真惹出祸端,牵连了村子才好……” 李斯连声应著“您老放心”、“断然不会”,半劝半送地將老人家请出了院子,待那絮絮叮嘱声渐远,他才转身回来,悄悄鬆了口气。 嬴政紧绷的肩膀也鬆了松,朝李斯投去一个讚许的眼神。 李斯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看来大王仍是信重自己的。 其实也无须多虑,嬴政的確认为李斯办事妥帖,颇合心意,这讚许的一瞥,亦是刻意为之。 他们君臣之间还算有点了解,嬴政早料定李斯必因那枚玉玦而提心弔胆,胡思乱想。 不过是昨日换了住处,搬到田地附近,为那两件新式农器试成时能方便验看。 隨身之物自然要一併挪去,包括李斯短暂落脚时留的。 那玉玦质地尚可,他看见了,把玩过后隨手放在马车里,也就忘了,仅此而已。 至於担心李斯生出什么旁的心思? 秦王表示:莫说一个李斯,便是十个八个凑在一处,寡人,也压得住。 现在,不速之客都走了,孩子们也被李一妥善领著各自散去,小院终於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的扶苏身上,清了清嗓子,准备向周文清正式介绍自己的儿子。 “子澄兄,这是犬子……” 他话刚起头,却忽然顿住。 扶苏给自己起了个什么名字来著? 方才嬴政的注意力全在观察这孩儿应对里典,与之周旋的气度与急智上,看他如何应对詰问、如何稳住场面……至於隨口报出的那个名字,倒成了最不紧要的细枝末节,竟未特意记下。 嬴政面上依旧从容,波澜不惊,心下却掠过淡淡的尷尬——於他而言,这確是罕有的疏忽。 好在扶苏反应机敏,见父王话音稍顿,他立刻上前半步,双手抱拳,朝著周文清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吐字清晰: “小子赵桥松,见过周先生。” 第41章 扶苏心思,父亲的期许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41章 扶苏心思,父亲的期许 扶苏姿態端方,礼仪周全,恰好从容补上了那瞬息间的空白。 桥松啊,周文青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微微眯起眼睛,终於捕捉到之前那丝隱约的不对劲源自何处。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 节选自《诗经·郑风·山有扶苏》。 话说,这孩子起化名的水准倒是和蒙將军有的一拼,都如此的……坦诚。 这让他很难猜不到啊。 公子扶苏,这个他等候多时的、史书中以仁厚著称,却也因命运令人扼腕的孩子,此刻终於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面前。 是个老实孩子啊~ 压下心头的期待与暗喜,周文清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的小小少年郎。 少年的模样尚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窥见与其父肖似的俊朗轮廓,只是眉宇间线条更为柔和,少了几分属於嬴政的锐利与深沉,多了些属於这个年纪的清澈,以及一种被严格教养出的沉静。 “赵兄教导有方啊!” 周文清一扬眉毛满是讚赏之色,竖起拇指对嬴政笑道,“得此佳儿,小小年纪便已才思敏捷,举止沉稳,更难得是这份知礼持重,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日后稍加琢磨,必成栋樑之材。” 先夸一夸,再让我琢磨琢磨,怎么才能把孩子拐过来呢。 “哎!子澄兄所言甚是。”李斯听得连连点头,隨手挽了挽袖口,朝著周文清似模似样地竖起拇指,“好一个『虎父无犬子』!子澄兄此喻,用得著实恰当!” 嬴政闻听此言,本就因扶苏方才表现极佳而满意畅快的心情,更是欣然。 或许是这乡野情境使然,又许是父母爱子乃人之常情,他素来喜怒不形於色的君主威仪之下,都毫不克制的流露出更多属於父亲的欣慰,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漾开了爽朗的笑意。 “哈哈哈哈,子澄兄过誉了。”他口中谦辞,手掌却已温和地落在扶苏发顶,轻轻揉了揉,动作自然亲昵,“这孩子不足之处尚多,要学的还长著呢。” 扶苏乖巧地低著头,任凭父亲的手掌抚过发间,衣袖之下,一双小手却已悄然握紧,低垂的眼眸下是掩不住的激动。 父王已经许久未曾对他如此了。 他並非抱怨,只是每每见父王將幼弟胡亥高高举起玩闹,纵然知晓自己身份理当持重,那份羡慕仍会悄悄爬上心头。 扶苏不记得是从何时起,父王变得越来越忙,但他心中清楚父王肩上的重任,於是他更用力地读书习字,更严格地约束言行,努力朝著书中描绘的君子模样生长,可父王的目光,似乎却离他越来越远。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先生们可以教他识文写字,可以教他礼仪律法,却无法教他这个,他……也无法询问。 只能眼睁睁看著父王与自己之间好像隔了些什么,一点点变得……不似儿时。 或许这就是长大后的模样吧,他只能遗憾又不舍的选择接受。 可现在…… 待嬴政收回手,扶苏再抬眼望向周文清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染上截然不同的光采,大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和热切。 仅仅是周先生一句讚许,便能换来父王这般难得的亲近与认可,若他能当真拜入先生门下,潜心向学,有所进益……父王眼中,是否会为他流露出更多骄傲? 这一刻,不能拜师他曾经钦佩的儒学大家淳于越等那一丝丝遗憾,已经被他彻底拋之脑后。 这才是他期待已久的名师啊! 就在周文清目光温和望来的剎那,扶苏深吸一口气,向前稳稳踏出一步,独自直面周文清。 他先是下意识极快地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端正的衣襟袖口,那隨即双手抬起,规规矩矩地叠合在胸前,朝著周文清深深一揖,腰背弯折的弧度標准而恭谨。 “先生。” 他开口,声音尚带稚气,却字字清晰,努力压住那因激动而微颤的尾音。 “桥松……桥松仰慕先生才学,更敬重先生仁心,教诲乡童,开启蒙昧,且从父...亲口中听闻先生才华品格,桥松虽愚钝,亦心嚮往之。” 他略微直起身,却没有完全抬头,目光恭顺地落在周文清身前的地面上,略微顿了一顿,稍稍措辞语言,打好腹稿才继续说: “桥松自知年幼学浅,见识短薄,然,桥松向学之心赤诚,不畏寒暑,不惧艰辛,恳请先生……不弃桥松资质平庸,允我列於门墙之下,隨侍左右,聆听教诲!” 言罢,他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动不动,唯有那微微颤动的、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內心极致的紧张与期盼。 他没有等待父王做主,也没有看向嬴政寻求支持,而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独立而郑重地向师长发出了最诚挚的请求。 这不仅仅是对学问的渴望,更像是一个孩子,在小心翼翼地、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庄重的方式,去爭取一条最可能让最崇拜的父王为自己骄傲的道路。 院落里静了一瞬。 嬴政显然也被扶苏这难得的主动惊了一下,隨即,欣慰与讚赏涌入眼底。 扶苏这孩子,以往总觉得他性情温厚有余,却少了几分逼人的锐气与决断。 如今看来,未尝不是咸阳章台宫的巍峨宫墙与繁复礼制,无形中束缚了孩童的天性。 不过也许是扶苏跟周文清真的有缘,不然怎么会仅仅一面就如此相合嚮往。 將他带到这里,带到周文清面前,或许是最正確的选择。 他心念转动,轻嘆一声,举步上前,站在扶苏身后半步之处,目光沉静地投向周文清。 “子澄兄,”嬴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儿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愿,不知子澄兄……可否容他留在身侧,多聆听些教诲,日常也便於考校其心性根骨,若经些时日,兄台觉得此子尚堪雕琢……” 他略作停顿,双手抬起,朝著周文清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愈发恳切: “可否请子澄兄,將他收在门下,多加指点?” 既然吾儿已经主动展露了这份心志,嬴政又怎会不愿意配合,此刻,他並非以君王之尊下达諭令,而是以一位父亲的身份,为了儿子的前途与品性,向一位自己真心认可的贤能之士,发出平等而郑重的请託。 或者说,来此之前,他於车驾中反覆思量过诸多引子与说辞,总觉得隔了一层。 眼前这般情景,子有向学之诚,父有託付之切,师有考量之权,这才是他心目中最自然、也最理想的局面。 周文清面上亦收敛了隨和,显露出郑重之色。 且不论这请託是来自千古一帝,单说今日种种,本就是他暗自期盼、有意促成的,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他没有立刻去扶仍躬身行礼的扶苏,而是先转向嬴政,端正地还了一礼,神色认真答道。 “赵兄言重了,文清何德何能,敢当如此重託?然,小公子赤诚可见,赵兄信重至此,文清……亦不敢轻忽。” 他这才转身,伸出双手,稳稳托住扶苏的手臂,將他扶起。 扶苏顺著他的力道站直身子,小脸还带著刚才的紧张和期盼,微微泛红,那双眼睛却清亮亮的,一眨不眨,紧紧望著周文清。 周文清看著他清澈的眼眸,温声道:“桥松,你既有此心,你父亲也这样期许,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些:“你就先跟在我身边吧。” 太棒了!扶苏几乎要欢呼出声。 扶苏没有丝毫犹豫,退后一步,再次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更为隆重的礼,声音清亮: “学生桥松,多谢先生,必勤学修心,不负先生与父亲期望!” 第42章 深夜沉思,路路漫漫其修远兮……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42章 深夜沉思,路路漫漫其修远兮…… 至此,嬴政为长子寻得了贤明之士为师,扶苏窥见了成长路上削弱阵痛的可能,周文清心中盘算许久的那步棋也稳稳落定,至於李斯……忐忑的小心臟收回肚子里,还旁观了一齣好戏,可谓皆大欢喜。 周文清欣慰地拍了拍扶苏仍显单薄的肩膀,他这条所谓的“王佐之路”的第一步,最要紧的基石,总算是打下了。 扶苏,始皇长子,史载其刚毅勇武、信人奋士,性情宽仁而颇具政治远见,若非因那份近乎迂执的忠诚而自杀,可以说作为储君,几乎无可指摘。 如今挪到自己手下来,旁的尚不敢夸口,但“自杀”? 周文清心下暗哂:我都没能自杀成功,旁人谁也別想越过我去! 只要能將这孩子教得再通透些,再劝得那位祖龙莫要痴迷方士之言、好生珍重己身,每天太极八卦来一套,最好长命百岁,他就不信,这煌煌大秦,还能二世而亡? 周文清很清楚,他若想在这歷史的洪流中真正掀起波澜,革新势在必行,而任何触及根本的变革,必然招致猛烈反噬,欲令新制不被倾覆,唯有倚靠时间,让其深深扎根,直至坚不可摧。 只要大秦不二世而亡,有宽仁明理的扶苏在,自己作为他的老师,就绝对不会沦落至商君那般遭诬谋反、车裂而死的境地,变法的成果,才能真正落地生根,而非隨著倡导者的悲惨结局一同蒙上阴翳。 故此,当周文清决意做一只蝴蝶时,他第一个瞄准的,便是扶苏。 至於下一个…… “真是要提前贺喜子澄兄了,喜得佳徒。”李斯笑著拱手,他是真心恭喜,也是真心羡慕。 周文清瞥他一眼,故意打趣:“固安兄这是眼热了吧?哈哈,如此灵秀的孺子,迟早要入我门下。” 李斯一下子被戳中了痛脚,笑容一僵,隨即故作恼怒地一甩衣袖:“子澄兄这话可不厚道!再这般炫耀,信不信我明日就去把你那另一个灵秀孺子给拐了来?” 周文清双手环胸,嘴角噙笑,一副稳坐钓鱼台的从容模样,“固安兄若真有这本事,儘管去试,若能成,文清绝无二话。” “哦,子澄兄如此胸有成竹?” 周文清眉毛扬起,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不然呢? “……” 好吧,李斯泄了气,肩膀微垮,这墙角他確实没什么信心撬动。 只得摆了摆手,悻悻道:“罢了罢了……那要不这样,明日你授完课,我也来讲上一节?如此这般,听过我课的娃娃,怎么也算是我半个弟子了。” 听到“授课”二字,周文清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轻轻嘆了口气。 “经今日这一闹,明日这课还能不能开,还真说不准。” 虽然事情解决了,但孩子们回去一说,在那些农人眼里风险还是存在的,这恐怕…… 嬴政也想到了这一层,眉头微蹙:“子澄兄不必过於掛怀,你一片赤诚,尽心尽力,问心无愧便好,求学之道,本就如同大浪淘沙,总会筛去些心志不坚、畏难惧险之人,此非你之过。” 扶苏也上前半步,仰著脸看著周文清认真的说:“学生必信念坚定,跟隨先生好好学习。” 周文清低下头,揉了揉扶苏的小脑袋,髮丝柔软,手感颇好。 “说的也是,”他语气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甚至有点小小的窃喜。 “这样也好,少了那帮上躥下跳、精力旺盛得能掀翻房顶的皮猴子,耳根子能清静不少,我也乐得轻鬆,能好好的歇歇嘍。” 他转身,招呼道:“好了,不提这个,胜之兄,固安兄,还有小桥松,都別干站著了,咱们坐下慢慢聊,我泡茶给你们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下意识扫过院门口,忽然“咦”了一声,才想起来。 “对了,胜之兄,怎么没见蒙护卫?你这次出门,没让他跟著?” 正欲掀袍落座的嬴政,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略显生硬地点了点头,並未多言。 该怎么说呢?难道要说,蒙武此刻正奉命……护送另一批或许、可能、大概率也和周文清口中“皮猴子”有得一拼的自家小子们,风尘僕僕地往这儿赶? 希望那时候周文清不要歇息惯了,不想接收他们才好。 应该不会吧? 嬴政莫名开始有些头疼了。 …… 送走了嬴政,小扶苏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美其名曰希望隨侍先生左右,早晚聆听教诲,才能早日名正言顺地拜入师门。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清辉洒满静謐的小院。 周文清躺在榻上,却是辗转反侧,了无睡意。 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事情,所有人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搅的他难以入眠。 索性不睡了。 他合衣起身,隨手捞了件外袍披在肩上,踱步到院中,那张熟悉的摇椅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他坐了进去,轻轻晃了一会儿,又起身为自己沏了一壶清茶。 茶烟裊裊,混著夜露的微凉气息,周文清手中握著温热的茶杯,仰头望去,浩瀚天穹星河璀璨,无数光点静静闪烁,亘古如斯。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 三个月。 周文清盘算著,就是化肥的研製工期再长,架不住秦王倾力研究,最多再等三个月,他那两个所谓的“鱼饵”就都该“掛上鉤”了。 到了那时,大约便是他与那位千古一帝坦诚相见的时候。 最多三个月,这一个两个的,就都该扒马甲了。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极为关键。 眼下,他尚是一介白身,身处乡野,看似诸事勿扰,轻鬆自在,但也正因如此,他必须在这段难得的“缓衝期”里,提前铺好路,做好准备。 对於李斯,交往这些时日,周文清看得分明,这位未来的大秦丞相,確有建功立业、位极人臣的野心,行事亦不乏果决与手腕,但若说谋权篡位,嬴政在一日,任由赵高如何蹦躂,他也绝对不敢胡为。 他贪恋权位,却更为惜命;胸怀野心,但深諳进退之道,其忠诚的底线,始终繫於秦王一身。 “既然如此,”周文清指尖轻叩膝头,眼中闪过思量,“不如给他多找点『正经事』干。” 让李斯的精力与才智,更多地耗费在“建功立业”的正途上,用更多更多的政绩、法典、文治来填充他的野心,同时用身后青史之名加以引导,反覆薰陶,最好给他醃入味去! 这样一个忙於打造功业、顾虑身后评价的李斯,只会把自己和大秦牢牢的捆绑在一起,很难再行差踏错了。 至於赵高…… 周文清眼神微冷,那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一个凭藉机巧与揣摩上意而身居要职的宦官,其野心与破坏力,往往隱藏在谦卑顺从的表象之下,犹如暗礁,平时不显,却足以在关键时刻顛覆航船。 对此人,需格外留意,早作提防。 还好秦王近日一定会往来此院,那位深得倚重的近侍,早晚有碰面之时,到时候再细细观察,到底是留之,还是……除之。 念头一转,心思便落在了最为关键之处——秦始皇,嬴政。 周文清希望能在这为期不长的三个月里,於对方心中,刻下一个足够鲜明且正面的初始印记。 简单的说,就是“人设”。 这第一印象至关重要,或將为未来庙堂之上,他们之间的君臣相处模式定下难以轻易更改的基调。 然而,他这“初印象”……呃,至少从表面看,恐怕与“汲汲营营”、“热衷名利”毫不沾边,甚至显得有些过於“淡泊”了。 几次三番推拒招揽,连“留书寻死”的戏码都上演过,周文清心下不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但愿……” 他望著星空,低声自语,寄託浓厚的期许,“秦王能將对我『不慕虚名』的认知,转化为对某些『非常之举』的额外包容吧。” 周文清仰头饮尽杯中余茶,目光沉静。 一定会的。 他对此有著篤定的判断,也对那位千古一帝怀有足够的信心。 嬴政或许手段雷霆,但其胸襟气魄与识人之明,同样旷古烁今。 只要自己能让他確信,自己確是一个心怀大义、有真才实学且愿为秦所用的“士”,而非心怀叵测或徒有虚名之辈,这位雄主便绝不会因些许“特立独行”的表象而错失人才。 是的,特立独行。 周文清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身处这礼法森严的朝代,他实难保证自己那些深植於心的现代习惯,不会在无意间流露,被放大为“离经叛道”乃至“心怀叵测”的罪证。 並非要全然摒弃自我,偽装成另一个人——那既难长久,亦违本心。 他须在持守本真、展现价值的同时,更审慎地体察、顺应这个时代的明暗规则,避免因无心之失而徒惹非议,横生枝节。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天资卓绝之士,必然需要一个摸索过渡期。 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啊! “路漫漫其修远兮……”周文清轻嘆一声,目光却並未退缩。 “阿秋!” 他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这夜风確实有些凉了,该回……等等! 若是一个……体弱多病、需常將养之人,世人是否天然便多几分宽宥,少几分戒心? 周文清越想越觉得,这或许是个值得细细琢磨的“人设”方向。 第43章 马鞍马蹄铁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43章 马鞍马蹄铁 周文清越想越精神,一会觉得可行,一会又好笑,思维逐渐发散到越来越离谱的地方。 也不知是那壶茶的缘故,还是脑细胞太过活跃,反正睡意是跑得无影无踪了,他乾脆背著手,在清冷的院子里慢慢踱起步来。 思绪飘著飘著,又落回了白日种种,最终定格在那个安静行礼的小小身影上——公子扶苏。 “三十万精兵而不反朝……”周文清低声自语,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 那可是三十万精锐边军啊! 岂不知后世,李世民仅仅带带领八百府兵便改换天地,凭一己之力开启玄武门继承制;朱棣更狠,凭八百亲卫就就敢发动靖难之变,打著“清君侧”的名头,顺手把君都给给清了! 若把这两个人放到此时此地,手握三十万雄兵,怕是早就……咳! 不对不对!怎么能这么比呢?公子扶苏当时只是监军,而且……哎呀,我到底在想什么?! 周文清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脑子里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出去,可越是不想越是想。 ……此时的三十万边军,与后世李世民、朱棣的精锐,怕是还有些差距的吧? 別的不说,至少从装备上就差些意思。 “话说……这个时代,是不是还没有高桥马鞍和马蹄铁来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再也按捺不住,周文清猛地转身,不再犹豫,大步流星直奔书房,一把推开门,点燃脂灯便俯身勾勒了起来。 先是高桥马鞍的结构,重点描绘了前后鞍桥的拱起对骑手的支撑,接著是马蹄铁的形態,特意在旁边用小字標註了材质与钉合的原理。 画完最后一笔,他將笔搁下,拿起那片帛书,凑到灯前仔细端详,虽然有些简略,但关键之处清晰明了,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满意的,又有点儿小小得意的弧度。 “嗯,不错。”他自言自语,“这东西很快就能用得上了,早点画出来也好。” 心事了却,一直紧绷的精神也隨之鬆弛,周文清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终於感到浓重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熄了灯,摇摇晃晃的回到自己房间,勉强脱了外衣和鞋袜,一头栽进被窝里。 …… 第二天一早,周文清只觉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勉强掀开眼皮,也只能直勾勾瞪著屋顶,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怨气。 是,我是深夜对天碎碎念来著,但是“人设”啊“人设”!贼老天!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人设”啊?!! 就是假的!假的呀! 那就是一层需要时披上、不需要时就能脱掉的“马甲”!是手段!是工具! 我没打算只是晚上吹了点凉风,就真把自己撂倒在床上起不来啊!这会儿生病除了让我头昏脑涨、浑身难受之外,能有什么用?! 他试图动动手指,一阵酸软无力,想清清嗓子,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额头上传来的滚烫触感毫不留情地宣告:这不是演技,是真发烧了。 就很……荒谬。 正当他快被自己气笑了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扶苏刻意放轻的的童音:“先生?您醒了吗?该用朝食了。” 周文清:“……” 他现在这模样,別说维持什么睿智超然的师者风范了,连正常坐起身都费劲,人设还没开始经营,先被现实狠狠来了个下马威。 他为人师表的形象,怕是还没立起来,就先碎了一地。 周文清有些自闭,他还是挺看重第一印象的,毕竟……要面子。 在敌人面前,对他的第一印象当然可以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隨时可能一病不起,驾鹤西去,这无妨,甚至算得上一种巧妙的偽装,非常完美,他不介意。 在己方面前,他就有点儿在意形象了,身体好不好,影响著可靠度的。 尤其是在扶苏这个他费尽心思才引到身边的学生面前,对他的第一印象本该是睿智、从容、值得信赖与依靠才对。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周文清闭了闭眼,有点不想面对这一切。 他心中暗暗咬牙切齿的发誓,往后再也不瞎琢磨什么“人设”了,虽然无人知晓他的盘算,但……呜~真的好丟人。 明天就去系统空间把什么八段锦,太极拳通通学一遍!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努力拽了拽被角,將整张发烫的脸严严实实地蒙进了被子里,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外面的敲门声,顺便连同那份尷尬也一併藏匿。 不料,门外的扶苏轻叩了半晌,始终未闻先生应答,犹豫了一下,还是將耳朵贴在门上,却隱隱听见被褥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心下担忧。 李斯和李一早就在前堂等著一起吃饭了,扶苏是见周文清没来,主动请缨来叫先生的,这会儿也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跑回前堂喊人。 两个大人都知道周文清的体质,心下一惊,噌的一下站起来,身后撞倒的矮凳也顾不上,拔腿就往周文清的房间跑。 正好路过书房,李一眼角余光一瞥,下意识道。 “书房怎么没关门?” “不能吧?”李斯记得分明,昨晚自己最后一个离开,亲手掩的门。 他下意识回头望进去,晨光正透过门缝,清清楚楚照著案头——笔墨摊著,帛书半卷,分明是夜里用过的模样。 帛书?!! “哎呀!看来是子澄兄夜半起来又研究了什么东西,笔墨还没收呢,这夜间风凉,怕是感染风寒了。” “李护卫,你速速去请郎中,我先去看看子澄兄。” 李一闻言,猛地回神,应了声“诺”,转身便步履匆忙地往院外赶。 这边李斯已疾步来到周文清房门外,推了推门,好在门没栓,径直推门而入。 “子澄兄,你怎么样?”李斯人未到声先至。 只见周文清半靠在榻上,面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燥,几缕髮丝被冷汗贴在额角,模样著实有些狼狈。 这还是他听到脚步声,勉强整理过后的样子,不然让人看见自己跟个毛毛虫一样卷在被子里,实在是不像话。 “你看看你!”李斯快步走到榻边,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触手滚烫,眉头立刻拧成了结,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昨夜又坐在书房耗到几更天了?子澄兄啊!这回我可真得说说你了,什么东西能比你自己的身体更要紧?来日方长,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身体才是根本,你怎么就……就这么不知道爱惜呢?” 他这不是第一次抓到周文清在书房点灯熬油了,之前村里的孩子们提前开始上课,为了早点编好字书,他也是这般焚膏继晷的。 固安兄就別数落我了……”周文清哑著嗓子討饶,扶苏还在这儿呢! “我都记下了……先给我倒口水润润嗓子吧。” “唉!” 看著周文清这副病懨懨的模样,李斯心里那点火气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个乾净,只剩下满噹噹的担忧。 他摇摇头,转身去桌上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 李斯看著周文清小口喝水,忍不住又念叨起来:“你这身子骨啊,真得好好养著,白天用功也就罢了,夜里风又凉、露水又重,最是伤身子了,我知道你才学高,时不时就文思泉涌,可总得分个轻重缓急不是?” 他越说越认真,也越来越严肃:“周文清,你要知道,你是真正的栋樑之材,这话你自己不也说过嘛——人比器物更要紧,得先珍重自个儿的身子。” 扶苏踮著脚在门边望过来,看见先生连抬手接杯子都显得吃力,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刚才李客卿说“又”……先生经常这样吗? 先生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可还是这么用功。 而且,先生不仅能得父王这般看重,连李客卿都对他讚不绝口…… 扶苏原本是因著父王的认可才拜师,此刻心底却油然生出了真切的敬佩。 他暗暗攥紧了小拳头,下定决心定要好生跟隨先生好好学习——对了!先生身子不好,自己定要勤勉些,不能让先生太过劳神。 只周文清浑然不知这些,他一边听著李斯在耳边的絮絮叮嘱,一边仍在暗自懊恼如何补救这“病弱”初印象,越想越觉著头疼,连带著额角都隱隱胀痛起来。 正好这时,李一领著老郎中匆匆赶到,身后还跟著闻讯赶来的嬴政,人未至声先到,嬴政推开门便问:“子澄兄如何了?” 怎么连这点风寒都把秦王给惊动了!周文清心里哀嘆一声。 算了,没救了,他彻底摆烂了,放弃了思考,心气一松,眼前骤然发黑,身子便软软歪了下去。 “子澄兄!” 第44章 周文清醒来,「痛快喝药」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44章 周文清醒来,「痛快喝药」 周文清睫毛颤了颤,醒了,却不太情愿立刻睁眼。 额上搭著温热的软巾,身上被子沉甸甸地压著,怕是不止加了一床,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回可真是……丟人丟大发了。 可再不愿,总得起身。 也不知这一晕过去了多久,可別又是一天一夜,若真如此,他在眾人眼里,怕是要坐实了一碰就碎的玻璃瓶子的名声了 彻底社死了。 可恶啊!就不能回溯一下时光吗?他都是有系统的人!是堂堂宿主大人誒! 虽然是“空巢留守宿主”就是了…… 唉,该面对的躲不过,周文清暗自期望李一这回能记得带糖来,他已经能咂磨出嘴里的苦味儿,可真是要了命了。 周文清皱著眉,慢慢睁开了眼睛。 “先生醒了!” “呀,是先生醒啦!” 竟是两道清脆的童音,周文清眨了眨眼,偏过头,视线缓缓清晰起来。 榻边一上一下挤著两个小脑袋,都眼巴巴地望著他,满脸的惊喜。 阿柱见他真的醒了,高兴得几乎要往榻上爬:“先生先生,您可算醒啦!” 扶苏到底稳重些,他微微侧身,既让开些位置,又保持著礼数,声音里也带著喜悦:“先生醒了就好,您已睡了一个时辰了。” 说著,他转头朝向屋里另一处,“老先生,劳您快来看看吧。” 周文清这才注意到,那位熟悉的老郎中也在屋里,正坐在唯一的那张凳子上,李一则抱著手臂靠墙站著,加上眼前这两个小娃娃,他这间不大的屋子,此刻真是挤得几乎没处下脚了。 阿柱听了扶苏的话,连忙乖巧的从榻边退开了些,只是那双眼睛还亮晶晶地望著周文清。 老郎中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榻边,扶苏早已懂事地让到一旁。 这时门口传来些微动静,房门被轻轻拉开,李斯侧身挤了进来,对站在墙边的李一微微頷首示意。 李一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紧接著,嬴政也跟了进来,两人都凝神屏息,目光紧张地落在郎中诊脉的手上。 得!周文清心里苦笑,他这间小屋子,眼下真是连根针都快插不进去了。 郎中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周文清的手腕上。 屋里静了下来,扶苏和阿柱都眼巴巴的看著,李斯与嬴政虽神色沉稳,目光却始终紧隨著郎中的动作。 片刻,老郎中收回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如何?”嬴政问道。 老郎中皱了皱眉,缓声道:“主……两位不必太过担心,公子此番是风寒外感,症候不算重,只是……” 他微微一顿,“公子底子原就偏弱,上回病一场后,元气尚未完全恢復,这次虽是寻常受寒,往后怕是会比常人更畏冷些。” 他抬眼看向周文清,语气温和却认真:“往后须得格外当心,莫再贪凉,冬日里多穿些,屋里炭火不妨烧得旺些,保持暖和便是,只要日常仔细保暖,並无大碍。” 嬴政对这个诊断显然不甚满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守著的这段时间里,他已从李斯口中得知周文清书房里又多了一份帛书。 虽然他们谁都没有去看,但根据李斯常常进出周文清书房的经验,他不常用帛书这样珍贵的东西,一旦用了,料想又是某种精妙构思。 如此人才,却落下畏寒的毛病,再加上先前的心疾……他看向周文清的眼神里欣赏与疼惜混杂在一起,眉头紧紧锁著。 “难道就没什么法子,能好生调理调理么?”嬴政沉声问道。 “这……”老郎中为难地摇了摇头。 “老朽只能开些温补滋养的方子,好在公子尚且年轻,若能长期静心將养,日后慢慢恢復也未可知。” 周文清正就著扶苏小心翼翼递到唇边的温水润喉,闻言倒不觉得如何,畏寒罢了,多添件衣裳便是。 见屋內气氛沉凝,他笑了笑,声音还有些哑:“胜之兄不必过於忧心,老先生说得严重了些,文清自觉並无大碍,好生歇息几日想必便好了。” “我看你呀,还是好生听从郎中的嘱咐才是。” 李斯替他掖了掖被角,半是责备半是无奈,没好气的说:“子澄兄若是真怕旁人掛心,就更该自己多在意些才是,哪来的好兴致,大半夜的跑去院里吹冷风吃茶?” 要不是发现院子里没收的残茶,他们还不知道呢! 周文清理亏,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嬴政见状,轻嘆一声,看来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他吩咐郎中仔细开方,心中却已开始思忖:既然咸阳宫中太医令已无更好对策,或可张榜广求名医? 万一山间自有高人在呢? 郎中领命去外间写方子,这时,李一端著一碗浓黑的汤药走了进来,这是郎中先前嘱咐的,公子一醒便需服下的驱寒药。 那药味极冲,苦涩里混著辛气,直往鼻子里钻。 周文清一闻见,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眼见李一端著药碗在榻边坐下,他更是暗戳戳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李一瞧见了,却只当没看见,逕自拿起勺子。 “等、等等!”周文清连忙出声,声音有些急切。 “公子。”李一手上动作没停,稳稳舀起一勺棕黑的药汁,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语气平静无波,“该用药了。” 他给周文清餵药,早已是驾轻就熟。 自家公子怕苦,却偏偏好面子。 初时伤重动弹不得那阵,餵药倒是配合,只是每回喝完,整张脸都皱得跟晒蔫的菜叶似的,却还硬撑著不表现出来,只是眼巴巴的看著他,等他主动掏出蜜果,才“勉为其难”的接受。 后来伤好些了,能说能动了,便换了路数,常是一脸淡定地寻些“稍凉再饮”“尚有要事未竟”的由头,让他把药碗暂且搁下。 那副从容模样,李一心想著公子必然知道轻重,还真信过几回。 直到有一回,他被支开又无事可做,便转到后院去刷洗马匹,正埋头干活呢,忽听得窗子“吱呀”一声轻响。 他下意识望过去,恰看见自家公子连后脑勺都透著“小心翼翼”,反手推开窗子,一边紧张地盯著房门方向,一边端起那碗本该“稍凉再饮”的药,手腕用力一抖—— 哗啦~ 好巧不巧,泼了他一身! 自此,公子这怕苦又嘴硬、喝药能躲则躲、躲不过就想法子倒掉的性子,算是彻底暴露。 在那之后,李一餵药便有了心得:要么趁人得昏沉迷糊时眼明手快地灌下去,要么就像现在这样,直接把药递到嘴边,不给他寻藉口推脱的机会——反正公子拉不下脸直说怕苦不喝。 想起旧事,李一手上餵药的动作更稳当了些。 眼见那勺深褐色的药汁就要送到唇边,周文清是真有些急了,又往床榻里侧缩了缩,眼睛飞快地往屋里一转。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先看向榻边的两个小脑袋,“阿柱,还有桥松,谁许你们待在这屋里的?过了病气可怎么好?快,先出去。” 接著,他目光转向站在稍远处的嬴政和李斯,脸上换上一种“深明大义”的表情:“胜之兄,固安兄,今日孩子们怕是要来上课的,也不知到了几个,院子里没人照看总是不妥……不如劳烦二位出去帮著瞧瞧,安顿安顿?” 先把人支开,剩下一个李一……总能想法子周旋! 李一哪能不懂他的心思?手上那勺药稳稳噹噹地停在半空,连晃都不曾晃一下,语气平静无波:“公子,药需趁热服下,效验才佳。” 嬴政瞧著他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周文清怕苦,他早从李一密报中知晓此事——自“大蒜素”后,周文清起居细节皆需呈报。 只是亲眼见到这位常有惊人之语的子澄兄露出这般孩子气的耍赖情態,倒觉新奇。 “子澄兄,”嬴政忽然开口,指著矮几上的木盒,故意说到:“莫怕,这药不苦,蜜果也备好了,放心喝就是。” “谁、谁怕苦了?!” 周文清果然受不得激,一把夺过药碗,仰头便灌,他整张脸顿时皱成一团,从额角红到脖颈,却还硬撑著没咳出声,只拿眼睛飞快瞥了李一一眼。 要吐了! 李一默默递上蜜果,顺便熟练补充:“公子快尝尝这蜜果,刚买的,味道不错。” 周文清这才满意,接过蜜果迅速含在嘴里,缓了缓被苦麻的舌尖,还豪气万丈的一挥手。 “味道尚可,但此等孩子的零嘴,给我作甚?拿去与阿柱、桥松分了吧。” 说罢朝两个孩子扬了扬下頜。 阿柱与扶苏眼睛一亮,脆声道:“谢先生!” 嬴政和李斯在旁瞧著,对视一眼,俱是瞭然的笑了。 …… 周文清这回倒是老老实实歇了一整天,一来是被李一等人看得紧,实在下不了榻;二来也是因为,以往那些来听课的孩子,今天除了阿柱,一个也没过来。 倒是有些村民,不少听说他病了,一边悄悄鬆一口气,一边又觉得过意不去。 这口气松得实在亏心。 於是,阿花家的鸡蛋,小石头家藏在窖底捨不得吃的水灵萝卜,二狗家打鸣最精神的那只公鸡,河边水生家摸来的几尾小鱼……还有毛毛家压箱底的一小罐野蜂蜜,都悄没声地托刘婶捎到了周文清家门口。 东西不贵,却是庄户人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东西。 周文清当然是不可能收了,他虽然有些鬱闷,但也能理解。 毕竟这个时候,农人就算读了书,也不见得有好出路,还是孩子的命更重要啊! “慢慢来吧。”他对自己说,也像在对窗外那片沉默的土地说,“总有一天,得让这群孩子……都能堂堂正正地读书,有路可走。” 倒是不知道怎的,阿柱得知扶苏也是先生的“预备役弟子”之后,这两个孩子竟暗戳戳的较起劲来。 这也是为什么周文清醒来第一眼,先看到的是这两个孩子的原因。 为先生侍疾,是“我”这个弟子的责任!!! 第45章 院中考校,阿柱家的一袋米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45章 院中考校,阿柱家的一袋米 周文清这两日可得了“热闹”,两个孩子爭著在他面前表现,一个端茶,另一个必递上软巾;一个说自己將字练了五遍,另一个立刻必接口自己已经背下一篇文章。 他瞧著两个娃娃这暗地里较劲,心里反倒乐了。 这样才好嘛,有竞爭才有动力,就怕你们卷不起来呢! 休息一日有余,终於被放出来的周文清到院外伸个懒腰,转头看见身后小鸭子一样印隨的一大一小两“只”,顿时心情大好。 他索性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天气好,我也精神了些,閒来无事,正好和你们隨意聊聊,如何?” 这隨意聊聊……莫不是考较吧? 扶苏想著,犹豫了一下。 要知道他刚一来,这乡间私学就解散了,紧接著先生也生了病,两日才堪堪恢復。 而这两天日他除却与阿柱一道练字,就是看看先生编撰的字书之外,还没得到先生正经传授呢。 若真如此,自己怕是不及阿柱在身边跟的久,更熟悉,根本不占优势啊! 周文清瞧出他顾虑,对他微微頷首笑道:“不需要拘谨,不过閒话家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做定论的。”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非但扶苏没有放鬆,连原本未多想的阿柱也顿时警觉起来。 要知道自己年龄小,识得字也不如桥松哥哥多,也不会背文章,不会被比下去吧? 这可不行,我绝对不能输! 两双清澈的眼眸对视一瞬,皆从对方目中瞧见了相似的认真。 周文清看的好笑,他让李一帮忙,在自己那张加铺了个厚毯子的摇椅前摆上两个小矮凳,又將一张矮几挪到近前,上面堆了些肉乾、乾果之类的零食。 正布置著,李斯恰好从屋里踱步出来。 他这两天无聊得很,书房里有周文清新绘的帛书,他看见了,但往日总戏称要“寻宝”,如今真有了“宝”,反倒是他关上的书房门,从来没有私自进去过。 趁病偷宝,他不齿也! 反正子澄兄早晚会拿出来的。 连嬴政也是如此,他也不著急。 对於“周爱卿”的所有神奇造物,他志在必得,正因如此,在周文清生病时过於急躁,反倒落了下乘。 所以除了常来探望,他就忙著处理政事,以及——张榜告示去了。 这么难得的人才,別一不小心折了呀! 李斯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等了,正好看见院子里这阵仗,顿时来了兴致,也不劳烦李一,自己便把那张新造的摇椅拖到近前,笑著看向周文清。 “子澄兄,不介意我看看吧。” 周文清对他翻了个白眼,“我要说介意,顾安兄可会把摇椅挪走?” “哎呀!”李斯佯装鬆手,摇椅正落在另一把摇椅旁边,“这椅子著实沉重,我可是拉不动了,看来只能摆在此处了。” 周文清嘴角微抽,忽然做出一个夸张惊讶表情,抬手指天:“固安兄,快瞧!那是什么?” “什么?” 李斯下意识顺著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晴空朗朗,別无他物。 周文清却依旧神色认真,慢悠悠道:“那不正是固安兄方才遗落的声名吗?” 更新意外,看作者说 第46章 阿柱家的米,可得还哦~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46章 阿柱家的米,可得还哦~ 李斯先是一愣,隨即朗声大笑:“子澄兄可真是好眼力呀!连我都不知自己还有此物,既被子澄兄慧眼见得,可要好生替我保管,明日莫忘了归还啊!” “今日便不必还了。” 他从容落座,一派悠然观戏之態。 这般“拿得起放得下”,倒叫人不知该夸他还是该嘆他才好。 周文清无奈摇头,一时之间有些无语,只是低声咕噥了句“也不怕带坏了孩子”,由他去了。 跟李斯这个级別的士子耍嘴皮子,他自问是耍不过的,但是…… 固安兄啊固安兄~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那就莫要怪我了,正好,省了想法子把人叫出来的心力。 话说这时辰……那位也快该到了吧? 心念转动间,他已在摇椅中坐稳,目光扫过对面规规矩矩坐著的两个“预备弟子”,在两人身上徐徐转了两圈,静默片刻,指腹摩挲著摇椅的把手。 这“隨意聊聊”要从何处切入才好呢? 只是周文清不说话,两个孩子就都紧张起来,尤其是阿柱,他的紧张几乎是摆在脸上的,坐的並不是很稳当,身体微微前倾,小手紧紧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文清,生怕漏掉一个字。 扶苏也紧张,只是他越紧张,脸上越是严肃的样子,虽然有些不適应这样坐在矮凳子上,但依旧將腰杆挺的更加笔直,双手端正地放在膝上,嘴唇抿成一条紧线。 周文清回过神,將他们的情態尽收眼底,不由得莞尔,语气放得缓和了些:“別慌,就是隨口聊聊,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照实说就好。” 一个六岁,一个九岁,年岁相差不大,可无论身份见识还是相貌体型,都有著明显的差別,也不知这两个娃娃是怎么把对方视作竞爭对手的,周文清心下暗觉有趣。 阿柱闻言,连忙用力点头,鬢角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看著煞是可爱,扶苏则微微頷首,仪態端方,颇有些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风范。 周文清突然觉得此时此刻手中若有一柄摺扇,徐徐轻摇,那夫子问稚童的的意趣就更加浓了。 那叫什么来著?两小儿辩日!让他也装一次孔夫子。 嘖!就是可惜了,待他搞定了造纸术,一定要做把纸摺扇做出来! 他收敛心神,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先投向阿柱,语气閒適如聊家常:“阿柱,前两日可是隨你父亲下田了?” “是,先生”阿柱点头,虽然不知先生,为什么问这个,神情因这寻常问话鬆弛不少。 原来真是閒谈家常啊! “好孩子。”周文清先赞了一句,话锋却轻轻一转,“那先生问问你,倘若有一日,你与父亲正忙著收粮,一时不察,突然有人窜出,扛起一袋粮便跑,依你之见,此时当如何处置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什么?!那不是偷盗吗!”阿柱一听,那还得了,竟然有人敢抢粮,立刻激动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那得赶紧追上去抢回来呀!一袋粮食,够我们一家吃上好些日子呢!” 周文清点点头,顺著他的话问:“若是追不回来呢?” “怎能追不回来呢!”阿柱更急了,差点站起来:“田里那么多人,我一边追一边喊,大家定会帮忙围堵,若这样还抓不住,我便死死记住他相貌,然后去报官,请里典老爷做主!” (註:报官此时称“告”,单字写了读著不顺口,特此標註) 粮食,是每个农家孩子坚守的底线,阿柱如何能不著急,家里人要饿肚子啦! 李斯在一旁听著暗自点头,阿柱的回答虽然天真稚气,但也算有条理有章法了。 周文清未置可否,转而看向扶苏:“桥松,依你所知,若告到官府,这般偷盗行径,依律当如何惩处?” 扶苏即刻答道:“当视所盗粮食价值,依《盗律》判罚。” 说完他顿了顿,面上微赧,有些懊恼,但还是如实回答:“只是学生学识尚浅,不知具体该处何刑,还请先生赐教。” 能知依法而断就已经不错了,周文清心下老怀欣慰,看来为扶苏启蒙的儒生,倒还未敢全然拋开秦律,一味灌输儒学经典。 天知道他这两天日躺在床上,总听到扶苏背诵儒家经典,心里有多慌。 我的好苗苗啊,可別掰不过来了呀! 他点了点头温声安慰:“足矣,只要知道查《盗律》,就不会判错。” “不过……”他向著李斯眉梢一挑,“眼下我这手边无律书,不如,请固安兄来充当一下?” 子澄兄这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呀,李斯心中微微一跳,下意识张望了一下院门口,才鬆了一口气。 不过已然如此,他自无不可,直接信手拈来:“按律,盗粟过百钱,黥为城旦,未满百钱,亦当耐为隶臣。” 也就是说,偷的粮食值要是超过一百钱,就得脸上刺字,发配去修城墙、做苦役,直到老死,没到一百钱,也得剃光鬢髮鬍鬚,降为官府的奴隶,一辈子干最脏最累的活儿。 两个孩子闻言,俱是倒抽一口凉气。 秦律严苛他们虽然早就有了懵懵懂懂的认知,然这般具体酷烈的惩处明明白白道出,仍令他们震骇不已。 周文清观察著他们的神色,等他们稍微消化了这番衝击,才又缓缓开口,拋出一个更复杂些的情形。 “那咱们再往深处想,若这偷粮之人並非惯偷,而是家中父母病重,眼看將要饿死,走投无路方出此下策……桥松,阿柱,你们以为又当如何处置?” “啊!”阿柱惊叫一声,低下头皱著脸陷入了苦思。 这问题比方才更难了。 扶苏明显怔了一下,秀气的眉头同样微微蹙起,认真的沉思片刻方道:“学生以为……律法既立,偷盗之行確已触犯律条,无论如何皆当受罚,但……” 他放在膝上的小手不自觉地轻握,声音透出纠结, “其为父母而行窃,乃是孝道,或可查证实情后,酌情从轻发落?若学生身为里典,或许……或许会赠其一袋粟米,以全其孝心。” 此言以隱隱有儒法结合的味道,周文清心下暗喜——看来此时的扶苏,尚未如后世所言那般迂执。 “可买一袋粮要花许多银钱呀!”阿柱忍不住插嘴,“这钱该从哪儿出,里典能买一次,还能次次都买吗?若不买,那粮总得还我家吧!” 他说著越发觉得委屈,小脸皱成一团,都快哭出来了,“我家失了粮,也很可怜呀!” 一袋粮食,足有一石之多了,若是白白丟了,他们该怎么交税,怎么吃饭? 他不想饿肚子呀! “是是是,肯定要还的!”周文清被阿柱这么强的代入感逗笑了,连忙安抚道,“粮当然得还给你家,天经地义。” 恰在此时,旁听的李斯忽地轻咳一声。 哟~来了。 周文清眼角余光瞥去。 就知道提起法,你李斯绝对忍不住,连名字都要起个“法”,当真是爱的深沉。 上套了吧,真当我摆开这阵仗,仅仅只是为了考较两个娃娃? 还有…… 他抬眼望了望树梢——方才还有几只麻雀嘰喳,此刻却一只不见了。 倒是比想像中来的迟。 —————— 各位友友们,这本书出分啦~有一点低,说实话,有被打击到,能不能拜託各位举起你发財的小手,点一个五星好评,万分感谢! 第47章 李斯倒霉,秦王久未至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47章 李斯倒霉,秦王久未至 周文清推测,不管是为了他书房里那一份新的帛书,还是为了日常打卡探望著他这病人,秦王都一定会来的。 他盯著院门口的方向,专心致志,目不转睛。 良久—— 怪了,怎么还不进来呢? 他忍不住再次抬眼,细细扫过屋檐、墙头,乃至院外那几棵老树的枝椏,確实连一只麻雀的声影都不见呀! 这村野之间,不同於后世高楼大厦林立,在此鸟雀从来不是稀罕物,尤其这般晴好天气,本该是三五成群、嘰嘰喳喳,若非是有人惊扰离开,怎么可能如此刻这般寂静。 周文清不由得蹙起了眉。 莫不是秦王此次改了主意,打算躲在暗处先观察一下动静? 不该啊……这可不像是那位一贯的行事做派,可若非如此,为何迟迟不现身? 难不成……是我对祖龙的性子想当然了? 还是说秦王陛下还没来? 可是李一刚刚还抱著臂往院墙上一靠,一副“酷哥”的样子,这会儿已经悄无声息的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和他的同僚们会合去了呀! 就在周文清思绪纷飞时,另一边的李斯,小舌头都快咳出来啦! 他早就被方才那番关於“孝行”与“盗行”的议论勾得心痒难耐,这等触及法理根基与的辩题,几乎戳中了他这法家之士最敏锐的神经。 眼见周文清只与两个学生问答,將自己这大才晾在一旁,他只觉得喉间像有蚂蚁在爬,不吐不快。 李斯试图申请发言,可是眼前是子澄兄教导自己学生的当口,贸然插话,终究有些失礼,须得主人相邀才好开口。 他想轻咳一声,唤来周文清的注意力,然后顺理成章的提出自己的观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怎奈何周文清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莫不是一场病后,连眼神都越发的不济了? 李斯起初还只是假意轻咳:“咳……咳咳。” 见毫无反响,不免加重了些力道:“咳咳!咳!” 到后来,竟是假咳引动了真痒,直咳得麵皮发红,气息微促,连眼角都憋出了些许湿意。 这番动静,连一旁端坐的扶苏和阿柱都瞧得有些不安了,两小只偷偷交换著眼神,犹豫著是否该给这位咳得脸都红了的李先生倒盏水润润喉。 可抬头看看自家先生清依旧是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两人只得按下心思,继续正襟危坐。 先生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尚在考校之中,还是紧隨先生为要。 两个小傢伙心里暗戳戳地想著,目光却忍不住往李斯那边飘。 李先生……该不会是哪里得罪他们先生了吧? 这念头一起,清澈的眸子里便不由地添了几分同情,又带著点儿孩子气的好奇,悄悄在板著脸的先生与咳得辛苦的李先生之间来回打量。 李斯好不容易缓解了咳嗽,看著皱著眉的周文清,有点儿怀疑他是故意的,抬手轻轻拍了拍桌子。 桌子震动,一只没有放稳的陶罐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摔成了几半,里面零散的松子被震得高高弹起,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啪!” “嘶——” 周文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心口猛地一缩,脸色眼见著便苍白了几分,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李斯顿时僵在当场,震惊又惊讶,起身绕过矮桌,大步迈向周文清。 两小只也嚇了一跳,还是扶苏反应最快,立刻起身,一手稳稳扶住周文清后背,一手已將温茶递到他唇边,“您缓缓,先喝口水。” 周文清就著他的手抿了口茶,缓了几息,才轻轻摆手:“无妨,只是骤然被惊了一下,不妨事。” 他自己接过杯子,又徐徐饮了一口,苍白的脸色这才慢慢迴转。 老郎中说他病后添了畏寒的毛病,如今看来,似乎连身体素质也下降了几分,从前心疾虽在,却也不至如此轻易便被惊动。 周文清暗自琢磨,这“看管期”也过了,或许明日该把系统里的八段锦视频扒拉出来练练? 他放下杯子,正瞥见对李斯怒目而视,一脸气势汹汹的阿柱,不由得好笑,扯著后衣领把人拉回自己面前。 “阿柱,你这是干什么,太没有礼貌了。” “可是,先生……” 周文清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可阿柱还有点不服气。 明明自己和桥松哥哥两个孩子都知道,先生身体不好,从前就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所以总想努力照顾。 李先生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连他们都不如?! 何况如今先生病了这一场,更添了畏寒的毛病,整个人瞧著……呃…… 阿柱心里卡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就是、就像…… 白玉盘! 对!就像书上说的白玉盘似的,好看的让人碰不得。 他和桥松哥哥两个孩子,都知道不能让先生费心,李先生怎么就那么不乖呢? 周文清用力揉了揉阿柱仍有些气鼓鼓的小脑袋,温声道: “好啦,固安兄並非有意,只是意外罢了,你若因此生他的气,那反倒是你的不是了。 “可还记得?你之前也闯祸,只要是意外,我哪次怪过你?再说了,固安兄平日也时常夸你懂事,对你很是喜爱。” 阿柱闻言,小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想起自己拜师还是李先生帮忙出的主意,而且偶尔指点课业,对自己很好,顿时有些愧疚起来。 他抿了抿嘴,转过身,朝著李斯规规矩矩地弯腰一礼。 “李先生,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瞪您,是我做的不对,请您原谅。” 李斯连忙伸手將孩子扶起,心中更是惭愧:“不不不,这次是我行事莽撞了。” 他安顿好阿柱,转向周文清,神色郑重地欲再行礼致歉:“子澄兄,是我之过,方才……” “固安兄,”周文清却在他深揖之前,先一步抬手虚扶,止住了他的动作。 “我都说了,只是意外而已,说来说去还是怪文清身体欠佳,固安兄何必道歉?更何况已经没事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看李斯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周文清乾脆伸手搭上他手臂,试著把他往他的摇椅那边带。 今日摆开这阵仗,目的才堪堪达成一个,摸清了扶苏这个小苗苗的底子,这另一只雕,周文清打算继续射下去。 不能让一个意外的碎陶罐,把他找准时机布的网给划破了。 都给我回去坐,不谈完不许走! ……咦,怎么推不动? 周文清动作一顿,心下掠过一丝尷尬的恼意。 李斯却已从他这细微的停顿和眼神钟秒懂,立刻顺著力道坐回椅中,只是坐下后仍忍不住看向周文清,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补了一句:“子澄兄,郎中开的滋补汤药……务必按时服用。” 周文清:“……” 好气哦! 周文清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安慰自己,虚的不是他周文清,是原主的身体,是『歷史遗留问题』,他早晚能把体质给锻炼回来,这才把这一口气捋顺。 他抬眼看向李斯,面上已恢復了温煦的笑意,顺势將话题引回:“方才固安兄似有有话要说,来,我们接著聊,今天气正好,莫让我这点小插曲扫了兴。” 李斯这才恍然记起自己好像有话要说,什么来著?都被嚇忘了。 哦! 他仔细端详周文清片刻,见对方面色確已迴转,气息也平稳下来,料想应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拾起方才的谈兴。 他目光转向扶苏,神情转为认真:“方才桥松所言,虽存仁恕之心,其情可悯,然则治国理政,尤在立法执法之际,所权衡者非独一人一事之私情。” 这番转折,让原本因变故而放鬆的两个孩子瞬间又绷直了脊背,有点儿懵懵的。 考校又继续了? 他们连忙坐回自己的矮凳上,挺直腰板,正准备凝神细听。 恰在此时—— “子澄兄!可还安好?” 第48章 二人论法,文清绝不侍秦!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48章 二人论法,文清绝不侍秦! 嬴政的声音先於人至,带著明显的急切,转眼间,他已大步流星迈过门槛,径直走向周文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对方身上。 “方才见你似有不適,可好些了?” 周文清:!!! 不是吧?!合著不是猜错了,秦王还真在外头暗中观察窥视?! 周文清震惊的瞪大眼睛,几乎有些凌乱。 这位祖龙陛下……何时添了这般“雅兴”? “子澄兄?”见他怔然出神,嬴政眉头微蹙,目露担忧之色,又唤了一声。 周文清驀地回神,眼神复杂地看向嬴政,“劳胜之兄掛心,文清確实无事,只是有些好奇,方才文清始终望著院门,未见胜之兄身影,不知胜之兄……是从何处『见』我似有不適的?” 他实在是好奇,忍不住点破。 嬴政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好在常年喜怒不形於色,把很好的控制了表情,淡然的说:“方才见子澄兄考校我儿,怕贸然出现影响其发挥,故而隱了身形。” 哦,原来是这样啊! 周文清恍然大悟,他就说如此行事不符合祖龙性格,现在看来是因为爱子啊。 合理了,非常合理。 周文清心下释然,面上便露出温和的笑意,先是对嬴政点了点头,隨即转向安静侍立一旁的扶苏,温声吩咐:“桥松,去给你阿父搬张椅子来。” 接著,他又看向嬴政,语气轻鬆地宽慰道:“胜之兄大可放心,莫说桥松心性沉静稳得住,我们方才也不过是隨意閒谈,並非严苛考校,断不会因此扰了他的思绪,快请坐吧。” 这下,人总算凑齐了。 周文清心里鬆了好大一口气,本来还担心人凑不齐,以后还要重新再找机会,时间……可是不多了。 有些话,只有面对穿著马甲的眾人,才好说…… 他看向嬴政,语调不自觉上扬了一些:“胜之兄方才在院外,想必已听到我们谈论之事?” 周文清语速略快,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嬴政,仿佛已经迫不及待看他点头称是。 这態度太明显了,嬴政看的出来,虽不明白周文清为什么如此迫切,还是沉稳頷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善!” 周文清立刻转向李斯,一拱手:“请固安兄继续讲方才未尽之论吧!” 继续? 被打断多次的李斯都有点儿怀疑,自己说的內容是不是被诅咒了,怎么总能被人中途打断? 还要继续吗? 见周文清神情专注,確似殷切期待,他虽然疑惑,还是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回扶苏身上,將思路续接上先前被嬴政到来打断的论述: “依桥松刚才所言,若今日因一人之孝破例减罚,甚至由官府赠粮,此事传开,他日再有十人、百人效仿,皆言家贫母病,无力奉养,官府又当如何?是逐一查证,耗费无数?还是概而赠之、府库何堪?” 扶苏闻言,小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显然没想过“赠一袋粮”背后会引出如此连环难题。 “法者,国之衡器也,所以定分止爭,令行禁止。”李斯继续正色道,“若今日可因情破一例,明日便可因势破十例,例破则法弛,法弛则令不行,届时,奸猾者得以藉口脱罪强者得以权势凌法,而真正守法的良善百姓,反受其害啊!” 嬴政听闻李斯之言,微微頷首,目露讚许之色,显是深以为然。 扶苏亦是神色一正,连忙起身,朝著李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多谢李先生教诲,桥松受教了。” 就连阿柱也一脸模模糊糊的若有所思。 周文清的目光在嬴政与扶苏身上流转,最终落回李斯身上,面上笑意加深,抚掌道: “固安兄剖析利害,条分缕析,法理根基所在,阐述得明白透彻,文清亦觉获益匪浅。” 李斯闻言,心下刚升起一丝“得遇知音”的舒畅,正欲谦辞两句,却听周文清话音陡然一转: “不过嘛……” “不过什么?”李斯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他看向周文清,只见对方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狡黠的、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早已备好了后手,只待此刻拋出。 李斯微微一愣,隨后恍然,配合的做出洗耳恭听之態,抬手相请:“愿闻子澄兄高见。” 周文清早就迫不及待了,立刻道:“固安兄所论,乃法之常道,持法之公心,確为治国之基,无此则纲纪不存,天下必乱,此理,文清完全赞同。” “然则,法行於人间,终究要施於活生生的黔首百姓,固安兄方才推演之后果,效仿者眾、勘验难行、府库不堪重负,乃至奸猾藉机舞弊、良善反受其害,这些顾虑,切中时弊,此正是立法与执法时,必须前置考量、竭力规避的恶果。” 李斯默默点头,这正是他想表达的观点。 周文清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仿佛在斟酌词句。 “但文清所思,却另有一问,倘若我们立法之初,便不是只著眼於事发之后如何惩戒,而是更多思量如何令此类孝盗之事,少发生乃至不发生呢?” “少发生?”李斯闻言微怔,习惯性地沿著法家思路推演,“子澄兄之意,是需加重惩处,以儆效尤,令黔首……” “非也,非也!”周文清忙打断了他。 如今这秦律已经够严苛了,再加强,还让不让人活了?! “恰恰相反。” 周文清转头看向两个孩子:“扶...咳,桥松,阿柱,你们来说说看,我之前说的那个人,为什么要抢阿柱家的粮食呢?” 扶苏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先生,学生以为,是此人重孝,情急之下方行差踏错,其行虽违律,但其心可悯,並非恶人。” 周文清点点头,未作评判,目光转向阿柱,鼓励道:“阿柱,你呢? “大胆说就好,只是閒聊,无需顾虑。” 阿柱的脸憋得有些泛红,他觉得先生、李先生和桥松哥哥说的话,许多他都似懂非懂,可先生这个问题,他心中有思考,可又不敢说话,怕说错了惹人笑话。 但看著先生温柔注视的眼神,他还是鼓起了勇气。 “先生,阿柱觉得……是因为他太穷了!” 他顿了顿,见无人打断,胆子大了些,话也顺畅起来:“他没有粮,治不起病,也救不了爹娘,连肚子都填不饱,才会去偷……去拿別人家的粮。” “阿柱想,他要是自家有一袋,哪怕只有半袋粮,能让爹娘吃上饭,能活下去,肯定……肯定就不会去偷了!” “他肯定不是坏人!” 孩童的话语质朴直白,剥去了所有道德与律法的外衣,直指最核心、最原始的生存困境穷,以及由此带来的別无选择。 嬴政不自觉双手交叠,摩挲著虎口,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好!”周文清抚掌而笑,“你们两个说的都好,你们都认为,这个人不是坏人,对不对?” 扶苏和阿柱对视一眼,俱是摇了摇头。 “固安兄。”周文清又看回李斯,“诚如孩子们所见,天下黔首之中,真正大奸大恶、以作恶为乐者,固然有之,然而更多犯法之人,如阿柱所言,是因穷字所迫,为活字所逼,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或愚或懦,或急或困,却未必天生是恶人。” “既然如此,若立法执法只知一味加严刑峻法,是否有些过於严苛,过於残忍了呢?” 李斯眉头微蹙,他並非全然反对此论,但法家的逻辑让他必须考虑更现实的后果。 他下意识又瞥了一眼嬴政,见君王亦在沉思,並未流露赞同之色,心下稍定。 “子澄兄,法之所以立,必使民生畏而不敢违,譬如商君变法,正是以严法峻刑驱民耕战,方有今日强秦,此乃……” “固安兄的意思我明白。”周文清温和地截住话头,却並未退让,“可否容文清也说几句浅见?” 李斯见他目光澄澈,態度恳切,便暂收话锋,抬手示意:“子澄兄请讲。” 周文清微微頷致谢,略作沉吟,方缓声道:“商君变法,强了当时的秦国,此確为不刊(kān)之论,然而,固安兄可曾想过,今日之秦国,还是不是商君时的秦国?” 他稍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嬴政沉静的面容,见其並无不悦,才继续道:“昔日秦国僻处西陲,力求自存图强,行霹雳手段或为必需,可如今呢? “如今的秦王志在囊括四海,併吞八荒,这便不再是守成图强,而是开创一统之局。” 他声音渐沉,引出核心之问:“秦人经年累月,或已习惯法度森严,可將来那些新纳入版图的六国之人呢?他们骤然面对一套远比故国严苛的律法,动輒得咎,轻罪重刑……他们会如何想?是心服口服,还是敢怒不敢言? “文清敢断言,”他语气平静,“若他日秦王囊括宇內、一统天下之后,仍固守商君旧法,独尊刑名,以不变应万变,將此严苛推行於四海……则此帝国,必不能长久。” 他略作停顿,仿佛给这番话加上最重的砝码,然后缓缓转头,目光终於清正地迎上嬴政骤然凌厉眼眸,一字一句道。 “若果真如此,文清……绝不侍秦!” —————— 这章可能有点难懂,为了符合人物,以及节省篇幅,写的文縐縐了,但实在绕不过去(′-﹏-`;) 易懂版见作者说 (*^▽^*) 第49章 「变则通」和「博採眾长」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49章 「变则通」和「博採眾长」 庭院之中,霎时静得可怕。 风似乎停了,连树叶摩挲的微响都消失了。 李斯瞳孔骤缩,一时间呼吸都停滯了。 他万万没想到,周文清竟敢在秦王面前,如此直接、如此决绝地拋出“不侍秦”的宣言! 可他明明已经…… 李斯心头剧震,不由为他攥紧了掌心,嘴唇微微颤抖著,最终一言未发。 扶苏同样震骇,一双眼睛瞪的滚圆,紧紧锁在先生身上,第一次,他好像能体会到先生心疾发作的感觉了,那颗心心怦怦狂跳,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还好还好,先生不知道,所以父王……应该不会怪罪吧?扶苏心中忐忑的想著。 阿柱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先生话语中那份罕见的凝重与决然,以及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小身板绷得紧紧的,大气也不敢出。 嬴政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他只是看著周文清,那目光深沉如古井,仿佛要將他从皮到骨、从言到心彻底看透。 周文清则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坚定,並无半分惧色,亦无挑衅之意,仿佛有一种“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平静。 然而,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悄然沁出的冷汗洇湿了一片。 这样当面驳秦王的顏面…… 若非仗著此刻“赵中”这层身份尚未揭破,周文清真的不敢確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敢不敢直视秦王的眼睛。 即使这样—— 呜~不愧是秦始皇,祖龙的压迫感好强啊! 场面一直僵持著,周文清心里发虚,只觉得喉头隱隱发紧,忍不住轻咳一声。 嬴政几乎是下意识的,手已然伸向一旁小几上始终温著的茶壶。 反应过来后,他的手略微一顿,紧接著执壶,注水,將一盏温度恰好的清茶稳稳推至周文清面前。 淡淡茶香像一缕暖风,悄无声息地拂散了院中几乎凝固的沉重气压。 李斯绷紧的肌肉又放鬆下来,扶苏也缓缓吐出一口气,阿柱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抿了抿唇,不太明白,但他觉得还是暂时不要说话了。 周文清心中一暖,双手接过茶盏,他垂眸,就著盏沿抿了一口,隨即向嬴政微微頷首道谢。 嬴政示意不必,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子澄兄刚刚是否太过绝对?商君之法,乃强秦之本,莫非一统之后,便要尽弃根本? “非是尽弃根本。”周文清摇头,他略吸一口气,心绪已完全寧定,迎著嬴政的目光缓缓道。 “文清绝非否定商君之功,更非否定法为治国重器,文清所疑者,乃独尊与不变四字。” “哦?”嬴政眉梢微动。 周文清將茶盏轻放回几上,转向李斯,“固安兄深研法家,敢问商君当年因何而行变法?” 李斯几乎想也不想就能脱口而答:“那时秦国偏居西陲,旧制僵化,公族內斗不休,田制混乱,国力衰弱,强敌环绕,存亡旦夕。” “正是。”周文清頷首,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二人。 “商君之法,正是为当时积弱求存的秦国量身打造的猛药,核心在於奖励耕战、富国强兵,以严明法度凝聚国力,这种求变图存的精神,任何时候都不能丟,此谓变则通。” 他话锋一转:“但將来呢?同样的道理,未来的大秦不再是偏安一隅的诸侯,將是囊括四海,席捲天下的天下共主,所以,法度也必须隨之而变。” 李斯眼中光芒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这么说,子澄兄並不反对法家?” “当然。”周文清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所以固安兄不用担心,你的地位还是很稳固的! “法度如同国之筋骨,昔日秦国体魄精悍,需要坚硬的筋骨去搏杀求生,將来天下疆域辽阔,体魄庞然,如果筋骨还是那么刚硬无弹性,反而难以协调运转,容易僵化出问题,这不是要抽掉筋骨,而是要让筋骨隨著身躯成长,变得更坚韧、更灵活。” “那该如何让筋骨变得柔韧呢?”嬴政立刻追问,眼中光芒大盛,显然听进去了。 “需循序渐进。”周文清迎上嬴政的目光,“这就是文清所言的独尊法家与博採眾长了。” “法家强於立规矩、明赏罚,此乃国之骨架,不可动摇,然欲使天下真正归心,仅凭此恐有不足。” 他略作停顿,条理分明道来,“可取儒家仁恕教化之髓,使民不仅畏法,亦知礼义向善,此非以儒代法,实乃为刚硬筋骨覆以温润血肉,令其生机盎然。” “至於墨家……”周文清突然笑了,“君不见曲辕犁、化肥? “用其实用器物技术,同样可以方便黔首,使国富民强。” 他最后总结:“一言蔽之,便是诸子百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会贯通,为我所用,如此,筋骨既强韧,气血又通畅,神思更明达,则国势必昌。” “待我秦人富足安乐,律法严明而富情理,教化普及而风气淳,六国之民眼见为实,心生嚮往,比较之下,岂能不心生归附?” “民心之所向,持之以恆,则天下归心,江山永固可期!” “彩!” 周文清话音方落,嬴政便已抚掌讚嘆:“好一个天下归心,江山永固!” 他眼中光芒灼灼,心潮澎湃,仿佛那煌煌帝业的宏伟图景骤然清晰了几分。 周文清心中暗喜,这就是画大饼的魅力了。 李斯同样面现激动,然而片刻之后,他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兴奋之色转为一丝显而易见的忧虑。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嬴政,斟酌著开口提醒道:“法也以为子澄兄说的极为有理,只是……这好像吕不韦所传《吕氏春秋》有一点点相近之处。” 他额角已隱隱见汗,此刻点破,绝非为了刁难,实是出於更深远的忧虑。 他怕此时若不辨明,待他日子澄兄真正步入庙堂,这番言论若被有心人曲解,与那已然倒台的吕不韦牵扯一处,以此攻訐,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就趁此刻,在彼此尚是“士子”与“行商”的微末身份时,將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以绝后患。 吕氏春秋四字一出,院中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嬴政脸上的激赏之色未褪,只是骤然蒙上了一层薄冰。 父……父亲!” 扶苏嚇得忘了礼仪,快步衝到嬴政身前,轻轻拉住他的袖角,仰起小脸,满眼担忧。 他们都太明白“吕不韦”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更迭,一个虽已倒下却阴影未散的庞然大物。 周文清心中也是一凛,面色却依旧平静,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固安兄博闻强记,所言不虚,《吕氏春秋》集当时百家之言,確有其兼收並蓄之意,文清亦曾翻阅,其中不乏真知灼见。” 他先坦然承认了表面关联,隨即直视嬴政,清晰道:“然而,文清以为,二者看似同途,实则异归,形貌或有仿佛,精神內核却截然不同。” “哦?”嬴政神色稍缓,“愿闻其详。” 周文清从容道:“《吕氏春秋》成书於吕相权柄鼎盛之时,其编纂初衷,或在於集大成以立言,显气度以镇国,意在提供一部包罗万象的治国参考,其体系庞杂,力求完备。然而……” 他稍作停顿,语气平缓,“其弊或在於求全而未必精,重言而可能轻行,更像是將诸多药材铺陈於殿堂,虽琳琅满目,却未必能针对具体的病症开出最有效的方剂,且其时天下一统尚在未定之天,其中诸多论述,难免有坐而论道、推演理想的成分。” “而文清今日所陈,求解现实治理之难题,如何安新附之民?如何收天下之心?如何令法度既保秦之强?又能行於四海而长久?” “因此,文清所说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会贯通,其核心落在一个用字上,是坚持以法家为不可动摇的国本骨架,再审慎择取诸子百家可取之处,確能补益骨架,充盈国力,化解实际治理难题的部分,將其化入具体的律令调整,教化推行,农工兴利之中,此乃以现实问题为导向,以强国安民为终极目的的实用之策。” “相较之下,《吕氏春秋》如空中楼阁,而我所言,句是实务,固安兄觉得呢?” 李斯此刻豁然开朗,当即起身,朝著周文清深深一揖,语气诚挚。 “子澄兄辨析精微,洞见根本,法茅塞顿开,心悦诚服!” “固安兄快快请起,折煞文清了。”周文清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李斯的手臂,將他托起。 两人相对而立,口中说著“子澄兄高见”、“固安兄过誉”之类的谦辞,只是都留了几分心神,在一旁的秦王身上,在等他的反应。 嬴政的目光依旧落在周文清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中光芒翻涌。 良久,他终於开口,却並非对著周文清或李斯,而是转向了一直紧张望著他的扶苏。 “为父与你先生有要事需单独详谈。”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桥松,带阿柱先出去玩耍片刻。” 这是什么反应? 周文清与李斯几乎同时心头一震,猛地將目光从彼此身上移开,齐齐望向嬴政。 第50章 周文清震撼,君王的气魄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50章 周文清震撼,君王的气魄 扶苏闻言一怔,下意识咬住了下唇,担忧的目光在周文清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最终,他还是依言起身,规规矩矩地拱手:“是,父亲。” 他伸手牵过还在状况外、有些茫然的阿柱,低声说了句“我们先回屋”,便將人带离了院子。 合上房门时,扶苏忍不住从门缝中又望了一眼,先生站在院中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愈发单薄。 父王……应该不会做什么吧?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忐忑。 他相信父王。 但,周文清有点不太相信。 他早知今日所言太过涉险,眼下正是秦王彻底清算吕不韦余波未平的时候,虽然相位已经罢免了,人都逐出咸阳,可那位权倾一时的文信侯……毕竟还活著! 吕不韦经年经营,对秦国朝野的影响何其深远,纵然失势,余威犹在,要知道,连李斯都曾是其门下之客! 而自己方才那套“博採眾长”的论调,与《吕氏春秋》“兼收並蓄”的路数听起来何其相似?哪怕已经顺著李斯递来的梯子尽力解释,可…… 这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没有一个君王愿意看到自己的权柄旁落,受制於人,更何况是千古一帝、有著雄才大略的秦始皇。 他对加强皇权的执著只会更甚! 光看他对韩非子爱的如何深沉就知道了。 要知道韩非子的思想核心就是君权至上——“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所以……即使是套著马甲,依旧触动了龙之逆鳞了吗?周文清心中苦涩。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抚上心口,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下略显急促的心跳,眼神惊疑不定,思索著自己要不要发作一下。 我身体不大好来著,大王您也知道的,就算说了些什么,看在我一个病人的份上,也不能跟我计较吧~ 刚才还给我倒茶水喝呢,人不能那么善变! 李斯已不著痕跡地向前挪了半步,身体微微紧绷,心下飞快盘算,万一大王震怒,他无论如何也得先挡上一挡,为子澄兄爭个转圜求情的余地。 子澄兄此番……著实太过胆大妄为了,早知你搭这台子是为唱这么一出,我何至於那般配合? 你至少也该提前透个风啊! 哪怕是对他不愿意掀桌,给个暗示也好啊!也不至於如此被动,如此措手不及。 任凭二人心中如何惊涛暗涌、忐忑难安,嬴政始终面色沉静,只看著扶苏牵著阿柱离开,直到那扇房门被稳稳合上,隔绝了內外的声响,他这才缓缓將目光移回,落在周文清身上。 “这,”嬴政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震慑人心的威严。 “便是子澄兄心中……真正的顾虑么?” “什么?”周文清一怔,一时间没能明白。 嬴政轻轻嘆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周文清的手臂,动作自然的將他轻轻按回了那张铺著厚毯的摇椅中,看著他坐稳。 毕竟身子弱,可別再惊著摔著了。 待看著周文清整个人陷进的椅垫与毯子中,被妥帖地安顿好,嬴政才俯视著他,一只手探入袖筒,目光如深潭般望进他眼里,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重新问道: “寡人是在问,这——是否便是周君你,寧可『留书寻死』,也决意不肯赴咸阳……真正的缘由?” “轰!” 周文清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凝滯了。 他再也无须假装,抓著心口衣料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煞白,控制不住地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短促而艰难,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逸出唇边。 “药!”嬴政对此似乎早有准备,径直从袖筒中取出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散发著淡淡清苦气味的棕褐色药丸,动作迅捷却不失柔和地塞入周文清因痛苦而微张的口中。 他一手已稳稳托住周文清因脱力而微微后仰的肩膀,另一手迅速拿起旁边几上备著的温水,递到他唇边。 “小心,別呛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旁边的李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抖著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是!啊?这…… 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都不和我打商量的吗?! 周文清下意识將药丸咽下去,隨著苦涩辛辣的药味腔瀰漫,那绞紧心臟般的剧痛与窒息感,竟真的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虽然心悸与虚弱仍在,但最危险的关口似乎过去了。 嬴政见他气息渐稳,这才將水盏放回几上,却並未收回扶持的手,看著他缓缓恢復的脸色轻声道: “寡人命人遍寻乡野名医,匯同太医令加紧研製了这缓解心疾的药丸,昨夜方製成送来,虽不能根治,但观之……眼下效果尚可。” 不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周文清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又被这全然不合时宜的话题砸得一片茫然。 就在刚才那瞬息之间,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秦王选择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骤然点破一切,他不得不本能地开始思量最坏的结局。 连自己埋哪都快想好了! 要知道不管嬴政还是李斯,皆非愚钝之辈。 周文清从最初戏耍般的试探李斯,到后来几乎称得上明目张胆的献图献策,连“李法”真的善法都知道,包括李一,自两人来了之后,再没有催促过入咸阳,可周文清也没有疑问。 这让嬴政他们焉能不知自己的身份已被发现。 只是他们彼此之间早已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层默契,原本如同一种无声的约定:贤才假作不知,以种种言行考验君主气度、铺陈未来之路;君主则假作不觉,耐心等待时机成熟,一切顺理成章,君臣得宜。 虽然周文清没有考验的意思,他纯铺路! 可如今,这层窗户纸,却被嬴政突兀的亲手捅破了。 又是在刚触了龙之逆鳞的此刻…… 这让周文清怎能不怀疑,难不成是他要被处理掉了? 可在这要命的关头,秦王不仅没有雷霆震怒,反而提起了……製药? 周文清迷茫了,他眼神复杂的看著嬴政:“为什么……” 说话问的没头没脑,但嬴政却是懂了。 “因为,”嬴政的声音沉缓而清晰,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寡人等不及了,也不愿再见周君,见子澄兄,继续受此折辱。” “受……折辱?”周文清眼神越发诧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何来如此一说?”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他先將那个盛药的小陶瓶轻轻搁在矮几上,放在周文清面前,发出细微的、安稳的轻响,这才重新看向他,目光深沉而认真。 “以周君之才,腹藏经天纬地之策,胸有洞悉世事之明,本该挥洒自如,畅所欲言,然而,自寡人与周君相识以来,周君却因身份之碍、过往之疑,始终心存重重顾虑,不得直言,言必先思是否妥当,行必先虑是否触忌,甚至……需以病弱之躯为盾,以言辞机巧为阶。” 周文清目光一闪,其他的也就算了,虽然他没觉著,但秦王这么认为……也好,显得他很厉害的样子。 可试图装病就这一次,还没装呢,就真病了,这也被看出来了? 有点丟脸。 嬴政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惋惜的郑重:“此非折辱,又是什么?是寡人之过,亦是时势之困,令明珠蒙尘,宝剑藏锋,寡人既已知晓,岂能再坐视周君如此自抑,如此……辛苦周旋?” 周文清怔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回答,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角度。 嬴政继续道:“所以,寡人等不及那水到渠成之日了,寡人希望周君能看到,並相信寡人的诚意,若方才所论以法为骨,博採眾长之策,既然確是周君心中真实所想,却因顾忌吕氏旧影而不敢尽言,那么寡人现在便可明告周君。” 嬴政的语调微微上扬了几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此策,寡人愿听,愿纳,愿行, 周君大可放下此虑,从此直言无妨。” 他突然目光锐利如炬,声音霸气又篤定:“当然,若周君心中另有其他隱忧,无论是关乎出身,关乎旧事,亦或关乎对寡人、对大秦的其它疑虑,也请一併告知,寡人自信,凡为周君之忧,寡人必当竭力,为君扫清。” 话至此处,他的语气又奇异地缓和下来,带上了包容的意味,又像是迁就:“自然,若子澄兄仍觉时机未至,那也无妨,今日种种,你我仍可如过往般相处,中自当配合,一如当日以茶代酒时承诺。” “中愿意等,等子澄兄心甘情愿、毫无保留之时。” 他最后看向周文清,眼中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坦诚: “寡人今日所言所行,无非是想让周君亲眼看到,寡人求贤之心,非止於用其才,更在於安其人,信其心,这诚意,但望周君……能懂。”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枯枝,洒在两人身上,一站一坐,光影斑驳,明明灭灭。 周文清靠在椅中,望著眼前这位君主,心潮前所未有的翻涌澎湃,久久难言。 是他……太小看这位千古一帝的魄力了…… 第51章 愿效犬马之劳,必以国士待卿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51章 愿效犬马之劳,必以国士待卿 周文清听得真切。 嬴政话语间那自然而然的转换寡人、赵中、周君、子澄兄——这些称谓的微妙游移,绝非无意。 在这尊卑森严的世道,尤其在这法度峻刻的秦国,一位手握重权、志向吞天的雄主,肯对他如此自然地切换著平等甚至亲近的称呼…… 这不是简单的礼贤下士。 这是一种近乎坦荡的尊重——我以君王之尊得你效忠,亦以“赵中”之身视你为可平等论交之人。 这认知像一簇温火,猝然熨过周文清的心口。 周文清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晰的认识到这位始皇帝的雄才大略与非凡魄力。 故而即使是在这个敏感的档口,不退不避,直陈那番可能触及逆鳞的“博採眾长”之论。 此刻方知,竟然还远远不够…… 都说那位蜀汉先主刘备,有东汉第一“魅魔”之称——这个后世人略带调侃的称谓,却某种意义上道出了那种令人心折、甘愿生死相隨的神奇魅力。 有人为诸葛丞相的“愚忠”而摇头嘆息,可他们又怎能体会,那种君臣知遇,是一种何等震人心魄的志向人格深度融合,是一种何等奇妙的灵魂共鸣与生命託付! 周文清此刻,忽然对那位千载之下的诸葛丞相,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深切共情。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八个字,绝非史书上一句轻飘飘的赞语或標籤,它背后所承载的,是切切实实被君王的理想气度,乃至其展现出的,超越世俗权势的真诚与厚遇所彻底折服,迸发出的、愿以毕生智慧与性命相酬的炽热决心。 那已非简单的效忠,而是將自身志业与君王抱负熔铸一体的无悔追隨。 他缓缓抬起眼,重新看向静立光影中的嬴政。 依旧是一身寻常布衣,依旧是那张威严沉静的面容。 然而此刻,周文清眼中所见,已不仅仅是史书中那个令他钦佩崇敬又为之扼腕的帝王剪影。 他看到的,是一位能令他心潮澎湃,萌生心甘情愿,“以此生,辅佐此君,成就此业”,这般想法的、活生生的君主。 那份属於未来始皇帝的磅礴气魄与此刻“赵中”身上的坦诚与执著,交织成一种实实在在的、令人想要靠近並追隨的力量。 周文清感到眼眶一阵莫名的滚烫,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覆其上,指尖传来的细微暖意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隨即,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释然又带著些许自嘲的笑意,从心底蔓延至唇角。 他没有再犹豫,强撑著仍有些虚软的身子,在嬴政瞬间转为关切,下意识想要搀扶的动作下摆手,自己稳稳地站了起来。 然后,他面向嬴政,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地、端端正正地,以最郑重最標准的礼节,深深一揖到底。 他声音清晰平稳,却隆重而掷地有声。 “臣,周文清——” 他略微停顿,仿佛要將这个名字与此刻的决心一同烙印: “愿为大王囊括四海、併吞八荒之雄图伟业,庶竭駑钝,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 嬴政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有力地托住了周文清的双臂。 “得卿此言,寡人之幸,亦是大秦之幸。” 他目光篤定地望进周文清眼中,声音不高,却如同金石相击,沉稳厚重: “卿为寡人殫精竭虑,赤胆忠心如此,寡人,必以国士之礼待卿!” 清风划过树梢,簌簌作响,此刻两人,一躬一扶,相视而笑。 只有一人格格不入…… 李斯此刻的心绪有一点复杂。 他为周文清终於得遇明主,得展抱负而由衷欢喜,也为眼前这“君臣相得,意气相通”的千古佳话正在自己眼前缔结而心潮澎湃。 要知道他自己不也正是深受王上知遇之恩,方有今日么? 此情此景,怎能不引为共鸣。 只是…… 怎么……又没人提前知会他一声?! 如此君臣相认、互许肺腑的紧要关头,他插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儿? 李斯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脚下却已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后挪移。 今天真是够够的了,李斯这感觉再待下去,自己怕是也要犯那个什么心疾了,为了不浪费大王苦心寻得的药,还是先离开为好。 李斯微微含胸,试图將自己的身形缩得再不起眼一些,目光谨慎地低垂,只偶尔飞快地撩起眼皮,覷一眼那两位正沉浸於心绪激盪之中,非常好,尚未注意到他。 他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你们继续,千万继续…… 一步,又一步……就快到院门口了,再一步…… 李斯的担心確实多余了。 那两位主角此刻早已心无旁騖,哪里还顾得上看他! 嬴政扶著周文清重新坐稳在铺著厚毯的摇椅里,自己则极自然地转身,坐到了原本属於李斯的那张椅上。 两人隔著一方矮几,摇椅轻缓起伏,竟是一派雨后初霽般的悠然和谐。 嬴政侧首看著周文清,唇角微扬,摇了摇头,那笑意里带著瞭然与一丝玩味:“周卿今日所言,怕不是谋划已久,只待此刻水到渠成吧?” 周文清眉梢微动,显出恰到好处的讶色:“大王何出此言?” 嬴政不答,只將目光投向庭院一角。 那里並排摆放著几张矮小的木案,是往日村童们听讲习字之处,案上,几卷竹简隨意摊开,在午后的微光中静默。 “爱卿所编的蒙童字书,”嬴政的声音平缓,眼含笑意:“只怕早就在为此铺路,好让寡人……心中先有个底,是也不是?” 他略作沉吟,继而缓声吟诵:“礼器循,仁心宅——此儒家也。” “明镜悬,刑不阿——此法家也。” “虚室白,万物生——此道家也。” “九穀廩,耕战藏——此农家也。” “巧天工,白玉盘——此墨家也……” 诵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周文清面上,眼中睿智的光芒沉静而透彻: “字字不提百家,却字字不离百家,想来,若他日寡人仍固守一隅,拒卿博採眾长之议……届时,怕是秦国乡野间的垂髫小儿,都已懂得海纳百川、兼收並蓄之理,寡人,又岂能装作不知,岂敢不知?” 周文清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他坦然的承认了,微微一拱手,“大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 他的视线落向矮案上摊开的竹简,语气转为一片澄澈的诚恳:“文清不过以微末之智,播撒些尚未萌芽的种子,原不敢奢望它能破土,更未曾料想,能得大王亲手浇灌。” “是大王非但能见微知著,更能纳此未显之效,未成之论,此等胸襟气度,已非常人可及,文清之浅见能入圣听,非臣谋划之功,实乃大王……本就是能容百川之海,能照万象之镜。” “哈哈哈!”嬴政抚掌,笑声爽朗畅快,“能得子澄如此讚誉,赵中足可自矜了!” 他笑著抬手指向周文清,语气中带著几分玩笑:“只是子澄兄这姿態转换,当真是圆融机变,倒叫寡人一时有些……恍若梦中。” “若大王不习惯,”周文清从善如流,也以玩笑的回答:“不妨只当今日种种未曾发生,文清依旧可与胜之兄,在此院中谈天说地,品茶论道,已友相交,不言他事。” “不可,不可。”嬴政连连摆手,眼中笑意愈深,语气却斩钉截铁,“放著一个经天纬地的国士不要,却只换回一个閒谈的友人,这般亏本的买卖,寡人如何肯做?” “不过……”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认真了几分,声音也低沉下来:“子澄所言亦不差,君臣之分自今日始,然『赵中』与『周文清』亦可是友,这一点,寡人允了。” “那文清可要谢大王了。” 两人相视,笑意在目光中流转,气氛融洽。 唯有院门边那道身影,僵立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重新进入院子的李斯都快要愁死了,他看看里面相谈甚欢的两人,再回头看了看身后—— 李一正躬身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杂事勿扰的模样,蒙武则抱臂站在稍远处,目光催促的看著自己。 李斯最终还是磨了磨后槽牙,硬著头皮走了进去。 第52章 胡亥,赵高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52章 胡亥,赵高 嬴政与周文清相谈正酣,自然无暇留意悄步近前的李斯。 李斯心下无奈,又不好贸然插言,只得故技重施。 “咳咳!” 好在这次运气不错,未等那假咳演变成真要背过气去的动静,仅两声便引来了嬴政的侧目。 嬴政的视线转过来,皱眉:“有事?” 糟糕!果然打扰了这难得的君臣相宜场景,惹的大王不悦了。 李斯心中暗暗叫苦,又不得不硬著头皮说道:“大王,蒙將军在院外候著,他传话……说不知大王还需多久,小公子和小公主们在马车中等候,怕是坐不住了。” “啊!” 嬴政闻声,竟是轻拍了一下额角,恍然道:“险些忘了他们!快,让蒙武引他们过来便是。” “公子……公主?”周文清略带疑惑地看向嬴政,“为何会在马车中等候?” “咳,”嬴政面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尷尬,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才望向周文清解释道。 “是寡人带他们一同来的,方才就在你这院子不远处,正挨个嘱咐他们……莫要失了礼数,衝撞了先生,结果正巧见子澄兄似有不適,急著赶来,一时……便將他们暂留那儿了。” 嬴政微懊恼,方才与周卿一番赤诚相见,此刻就被当面点破了这小小的谎言,倒显得自己不够坦荡,这李斯,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想著,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带著两分凉意,斜斜瞥向了躬身立於一旁的李斯。 李斯:“……” 他就知道!这差事准没落不了好!他就说不来不来的,非让来,真是的,要不是实在打不过那两个…… 哼,斯乃读书明理之人,才不与那等武夫计较! 周文清闻言微怔,隨即瞭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原来如此。” 他还真信了大王之前已至而不入的理由,还暗自嘀咕大王未免太不了解自己儿子,有父王在场,扶苏只怕会更加绷紧精神,力求表现呢。 嬴政见他眼中恍然之后浮现的促狭笑意,面上那丝赧然更深了些。 其实,他之前踟躕於院外,所谓嘱咐礼仪只是其一,更紧要的是……他那“赵中”的身份尚未摘下,为防再次出现不知自家孩子叫什么的疏漏,他正忙著给挨个给每个孩子现起一个妥帖的“假名”。 现在倒是用不上了。 恰在此时,院门外已隱隱传来孩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文清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温和,顺势问道:“不知大王此次携了哪几位公子公主前来,文清也好略作准备才好。” 嬴政神色收敛,语气较之前多了几分斟酌,缓声道: “隨行的孩子,有將閭、高、胡亥,还有小女阴嫚,这几个正是开蒙晓事的年纪,虽不免顽皮,心性却也算向学,今日带他们来,也是存了让他们沾沾周卿此处书香文气的心思,若蒙爱卿不吝,略加指点一二。” 不知道为什么,周文清却觉得嬴政这话说得……隱约有些中气不足似的。 大概是错觉吧。 嬴政略顿,又补充道:“隨行的还有中车府令赵高与武成侯?王翦,从旁看护照料。” 將閭、高、胡亥、阴嫚……还有赵高、王翦。 这几个名字入耳,尤其是胡亥与赵高,周文清的眼皮突然跳动了一下。 他心思电转,目光轻轻一闪,已然有了计较。 就在嬴政以为他要如常应答时,却见周文清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拱手恳切道: “大王,文清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王允准。” “哦?”嬴政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但说无妨。” “方才大王垂爱,许以君臣之外,亦可为友。”周文清抬眼,目光清正而坦诚。 “文清冒昧,想恳请大王,在此院中,於诸位公子公主及隨行之人的面前……暂且仍容文清,僭越唤您一声『胜之兄』。” 嬴政闻言,定定看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瞭然。 “善!” 他慨然应允,“子澄兄这是要考校学生,中又如何能不应呢,只希望子澄兄……若那几个孩子有顽皮之处,多多包涵才好。” 周文清笑笑没有说话,当然不是要考校那几个孩子,不过也確实不好解释,大王要是这么认为……也好。 他心念未落,院门外已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仍难掩活泼的脚步声,夹杂著孩童压低的、雀跃的交谈。 “阿兄,是这里吗?” “小声些,莫要吵闹。” “我看见阿父啦!” 只见蒙武那高大魁梧的身影一马当先率先出现在院门前,他一拱手,然后对周文清点头咧嘴一笑,侧身让开,身后便显出一串小小的身影。 一个大些男孩牵著幼妹阴嫚的手走在最前,步子稳当,身著显精神的浅色儒服,背脊挺直,已努力做出了兄长的模样。 周文清猜测,这个男孩应该是將閭,看起来眉宇间已经有了些许英气。 至於女孩,必是阴嫚,约莫四五岁年纪,穿著一身鹅黄的细麻衣裙,头髮梳成两个乖巧的小髻,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往院內张望,一瞥见嬴政的身影,眸子骤然亮了起来,清脆地喊了一声“阿父”,便鬆开哥哥的手,张开双臂像只小雀儿般扑了过去。 “慢些跑,看脚下。” 嬴政眉眼含笑,俯身便一把將小女儿稳稳抱了起来。阴嫚偎在父亲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紧隨其后的,与开始的男孩年纪相仿,大概在五六岁上下,眉眼间与扶苏有几分相似,目光清正,紧紧跟在兄长身侧,咬著嘴唇有些紧张的样子,但步伐依旧努力保持著端正。 这大概就是公子高了,周文清暗自点头,他耐心等著,目光不经意地飘向院门更深处——那两位“关键人物”,却迟迟未见身影。 待这一行人陆续站定,院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位身著常服、鬚髮已见灰白却腰背挺直如松的老將才缓步踏入,对嬴政微微点头,隨即看似隨意地立在门侧,恰好守住了出入口,那姿態並非刻意护卫,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掌控全局的沉稳气度。 与他几乎並行稍稍落后而入的,是一个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中年男子。 他正弯著腰,小心翼翼抱著一个男孩跨过门槛,那男孩似乎有些睏倦,眼睛半睁半闭,正不甚耐烦地闹著脾气,男人则压低了声音,极尽耐心地柔声哄著。 男孩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过头来,这下周文清看清了他的模样。 生得確是唇红齿白,一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模样,他小手揪著赵高的衣襟,待瞧见嬴政,这才来了精神,探著小身子,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指挥抱著他的男人快些过去。 胡亥,赵高。 周文清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眯,心中却是一阵愕然。 这胡亥……看起来竟只有三四岁大? 第53章 夺胡亥,躲赵高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53章 夺胡亥,躲赵高 是了,长久以来对胡亥的印象,总是与史书上的暴虐荒淫紧紧捆绑——那个残害手足、荼毒臣民、最终將煌煌大秦拖入深渊的亡国之君。 那些罪愆如此深重,以至於让周文清几乎忘了,在一切尚未开始的此时此刻,他不过是个连路都走不太稳的稚子。 周文清胸中那股因熟知歷史而激起的沉鬱怒气,在看清那张带著困意、任性却仍显懵懂天真的小脸时,忽然有些无处著落,像蓄满了力却砸进棉絮里。 一个三岁的孩子啊…… 再恼恨他日后可能做出的恶行,对著眼前这懵懂幼童,又能如何? 那份跨越时空的愤懣与无力感交织著,让他紧握的指尖鬆了又紧。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沸腾的思绪缓缓沉淀。 冷静下来,再看这被赵高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孩子——他终究也是始皇的血脉,眉宇间何其相似,骨子里流的並非天生恶毒的血脉。 尤其是在被赵高试图蛊惑之初,史笔如刀,却也记载著,这孩童也曾仰著天真的脸,义正言辞的说出:“废兄而立弟,是不义;违詔恐为臣,是不孝;智浅而好豪夺,是无能;此三违背天理,天下不服,害己更害江山社稷。”这一段话来。 只是到底年幼心性,架不住身边人日復一日、滴水穿石的蛊惑,终究一步步滑向了深渊。 可李斯那样的大才,不也被蛊惑了吗? 想到这里,周文清不由得悄悄白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某个人。 再转过头看去,此时此刻,这个唇红齿白,因父王抱著姐姐不抱自己而微微噘嘴撒娇的小娃娃,也还没有被纵容到无法无天,被居心叵测之人引诱上歧途,或许……未必没有別的可能。 趁他还只是一张未被彻底涂抹的白纸,趁他还在蹣跚学步、对世界充满最原始好奇的年纪,放在眼皮底下,用最正的规矩、最严的管教去揉捏塑造,未必不能掰正那尚未定型的枝丫。 若悉心雕琢,再长大些后,仍冥顽不灵,娇纵顽皮…… 周文清眸色微沉,心中已悄然立下规矩: 真若如此,那便休怪他动用先生的权柄,皮鞭子沾盐……咳咳!有点儿过分了。 那就柳枝子沾凉水,好好让他知晓何为对错,该揍的时候,只要能扳正过来,他绝不会手软! 周文清心中暗戳戳的想像著那时的场面,心里仿佛已经出了口……咳咳!这可不能说他藉机出气。 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对这含著金匙出生、极易长歪的苗子,或许有时更需要清晰的边界与疼痛的记忆。 念头及此,他心中那点因歷史而生的阴鬱,竟被一种更为实际的、近乎磨刀霍霍的“教导”决心所取代。 孩子可以教,也必须教。 然而…… 他目光一转,落向那个始终低眉顺眼、姿態谦卑到近乎阴柔的男子,只觉得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浑身不適。 胡亥是张白纸,尚可徐徐图之,可你赵高……周文清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你可不是不諳世事的孩子了…… 那些蛊惑君心、祸乱朝纲的心思与手段,恐怕早已在你心底盘根错节,此乃真小人也! 说的就是你,赵高!快把胡亥给我放下来! 眼见赵高微声细语的哄著胡亥,小心整理著孩子的衣襟,一副无微不至的忠僕模样,周文清脑中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休想再蛊惑我家大王的小龙崽崽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伸手就从赵高臂弯里,將那还揉著眼睛、不明所以的胡亥给“端”了过来。 动作之流畅,姿態之……理直气壮,仿佛只是接过自家不肯走路的小侄儿。 拿来吧你! 这突如其来、堪称“豪夺”的一幕,让院中的空气瞬间凝固。 嬴政抱著阴嫚,脸上的温和笑意僵在嘴角,化为一片纯粹的错愕,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在確认自己是否眼花了。 而门边那位一直如松而立的老將王翦,瞳孔骤缩,右手已闪电般按向腰间剑柄。 若非身旁的蒙武反应更快,一把死死按住他的小臂,那柄隨他征战沙场的利剑,怕是已然出鞘半尺! “子……子澄兄?” 嬴政虽是迅速反应过来,示意王翦他无事,莫动,但眼里的惊讶几乎化为实质。 他看著被周文清有些费力地揽在怀里的幼子,又看看空著手、僵在原地的赵高,饶是他见惯风浪,一时也有些摸不著头脑, “子澄兄,你……这是?” 周文清也是动作做完,才觉出尷尬来。 怀里的小傢伙似乎彻底清醒了,小身子在他臂弯里不自在地扭了扭,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嬴政提前嘱咐过了,所以没怎么挣扎,只是仰起那张圆嘟嘟的小脸,用一双黑白分明、还带著点懵懂水汽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瞅著这个陌生的先生。 没哭,也没闹,只是好奇。 周文清暗自鬆了口气,还好,要是这小祖宗当场嚎啕起来,场面就更难收拾了。 更关键的是——这小肉墩子要是真挣动起来,他恐怕还真不一定抱得稳当。 那可就丟人丟大发了! 他定了定神,迎上嬴政诧异的目光,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一些,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 “胜之兄莫怪,莫怪!实在是……”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安分得出奇的胡亥,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讚嘆。 “这孩子粉雕玉琢,灵气逼人,文清一见之下,只觉可爱的紧,心喜难耐,这才一时忘形,举止唐突了,见谅,千万见谅!” 真的吗?嬴政脸色狐疑,但这狐疑只存在了一瞬,隨即—— 不愧是我嬴政的儿子! 嬴政心中大喜,几乎要抚掌讚嘆! 他原本还颇有些心虚,毕竟此次带来的孩子太多了,尤其是阴嫚还有胡亥,哪里到了正经开蒙的年纪? 分明连笔都握不稳当,纯粹是被他硬塞进来的! 周文清收村童的规矩他清楚,没別的要求,只一个便是坐得住,年岁太幼、心性未定的,向来不在其列。 巧了,胡亥绝不是坐得住的! 为此,一路上他脑中已飞快盘算了无数套说辞,琢磨著如何能自然而然地將这几个孩子,尤其是那个最小、最让人头疼的混世小魔王,一併塞到周文清眼前,好好地薰陶薰陶。 要知道只要是周文清在院里玩耍的村童,总会比別处乡野的孩子明显更甚的规矩与灵醒,也更让人省心。 就凭这个,嬴政怎么也要把自家孩子打包送过去。 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根本无需他多费唇舌,自家这混世小魔王,竟凭著一张脸,就直接攻克了最难的一关! “哈哈哈哈!”嬴政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畅快,透著毫不掩饰的愉悦与自豪, “能得子澄兄如此青眼,是我这幼子的造化,中欢喜尚且不及,又何来怪罪一说?” 嬴政目光扫过周文清怀中那难得安分的小儿子,又掠过一旁规规矩矩站著的將閭、高和偎在自己身边的阴嫚,心中那点强行塞娃的忐忑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的舒畅与自得。 看来今日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妙极了! 只不过…… 他视线落回周文清身上,见对方抱著胡亥的姿势虽稳,眉宇间却已隱隱透出几分吃力。 胡亥这孩子平日吃得好,分量著实不轻。 “子澄兄还是先將他放下来吧。”嬴政適时开口,语气关切,“这小子看著不大,实则沉得很,你大病初癒,气力未復,莫要为此累著了。” 话音未落,他已极自然地朝侍立一旁的赵高递去一个眼色。 赵高会意,立刻趋步上前,脸上堆起惯有的恭顺笑容,伸出手臂,便要去接周文清怀里的胡亥。 然而,周文清仿佛全然未曾瞧见赵高伸过来的手,也未接收到嬴政那暗示的眼神。 他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恰好將赵高隔在一步之外,隨即手臂一伸,竟將怀里的小肉墩子,稳稳噹噹地转交到了只静默站著充当背景板的李一的怀中。 李一冷不防被塞了个满怀,下意识低头,正对上胡亥那双懵懂又带著点不满的乌溜溜大眼睛:“……?!!” “胜之兄说得在理。”周文清全当没看见李一那一瞬的僵硬,顺势鬆了手,还煞有介事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对著嬴政笑道,语气坦然。 “文清抱这一会儿確实有些累了,不过有阿一在,他向来稳妥细心,胜之兄尽可放心,必不会摔了你的宝贝儿子的!” 至於交给赵高?想都別想! 李一听著自家公子的话,虽然还有些茫然,但反应极快,立刻调整姿势,將扭动著似乎想回头找赵高的胡亥稳稳抱住,果然一副极其稳妥的模样。 赵高伸出的手臂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滯了一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错愕与阴霾,但立刻又弯下腰,恢復成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默默退后半步。 嬴政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向周文清的目光不由深了几分。 他若有所思,眼神极其隱晦地、不著痕跡地扫过一旁垂首恭立的赵高,旋即收回,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他顺著周文清的话,目光讚许地投向李一,笑著点头,“嗯,李护卫確是稳妥之人,有他看著,中自然放心。” 第54章 你凭什么当我先生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54章 你凭什么当我先生 嬴政將周文清方才那一连串动作看在眼里。 其他暂不明,但周爱卿对胡亥的这份格外的喜爱却是实实在在的。 不然怎么会自己抱不住了,寧愿交给身边的护卫,也不让他自己站著。 这显然是见他方才困顿,心生怜惜了! 看来,胡亥这小子是必然能留下了,过程竟比他长兄还要顺利。 不愧是我儿,年幼也有年幼的好处,生得就伶俐可爱討人喜欢! 不得不说,这是个天大的误会了,嬴政哪里知道,周文清不把孩子放下来,纯粹是怕胡亥娇惯,不愿意自己站著,到时候又扑到赵高这个祸害的怀里怎么办? 难不成让他再抢一次? 那他可够呛能编出像样的藉口了。 嬴政心中的喜悦,最难办的混世小魔王解决了,那么其他孩子…… 他目光转向怀里正搂著他脖颈撒娇的阴嫚,又扫过一旁见礼后便安静侍立的將閭和高。 机不可失! 嬴政不再犹豫,他含笑將小女儿轻轻放到地上,拍了拍她的小肩膀示意她站好,隨即伸手,轻轻將略显拘谨的將閭与高往前推了推,直推到周文清面前。 “去,”他声音不高,语调却比平常轻快迅速了几分,目光扫过几个孩子,带著明確的指引,“都上前去,好生与先生见礼。” 他这话说得平常,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父亲让孩子拜见长辈,只是看著周文清的眼神,却分明闪烁著隱晦的期待。 还考校什么?快看看!寡人的这些孩儿,个个都是好苗子,个个都灵秀可爱,这名分,今日便定下吧! 將閭身为眼下最年长的兄长,率先踏前一步,朝著周文清端端正正一揖到底,声音清亮:“学生赵將,拜见先生。” 姿態已颇有其兄扶苏的风范。 子高也一板一眼,紧紧跟著兄长的动作,抿了抿唇,声音稍轻却清晰:“赵尚,拜见先生。” 阴嫚可不像哥哥们那样立刻规规矩矩站好,她今日可是贏了胡亥,头一个被父王抱起来,正得意著呢,还没顾上好好炫耀,就又被放了下来,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不满。 她小嘴微微撅起,那双酷似父亲的明眸先是在周文清脸上滴溜溜打了个转,打量著这位先生,仿佛在掂量:这人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別嘛,凭什么让父王这般看重? 见女儿磨蹭,嬴政的手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又推了一下。 阴嫚这才收回目光,朝著嬴政悄悄吐了吐舌尖,做了个小小的鬼脸,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对著周文清的方向,敷衍似的草草福了福身子,声音拖得长长:“赵阿嫚……见过先生啦。” 礼是行了,可小阴嫚那微微扬起的小下巴,和那傲娇的小眼神,分明写著:本公主倒要瞧瞧你有何本事! 被李一抱著的胡亥看得有趣,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在李一怀里一挺,脆生生地嚷道:“放我下来!我也要见先生!” 李一闻言想都没想,便依言將他稳稳放到了地上。 谁知胡亥双脚刚一沾地,噔噔噔几步就躥到了周文清跟前,他既不拱手,也不作揖,伸出小胖手,一把就攥住了周文清素色袍服的袖口,用力拽了拽,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理直气壮地问: “你凭什么当我先生!” “胡…赵骇!” 嬴政几乎要气笑了。 原本以为最板上钉钉就是这小子,才嘱咐过要懂礼数,刚过去多久啊,这混世魔王果然装不了一餐羹的乖,怎么偏挑这时候发难! 李一整个人一僵,心道坏了,应变失误! 他悄眼看向嬴政,又瞥向周文清,见二人注意力全在胡亥身上,立刻屏息凝神,脚下不著痕跡地往旁边挪,试图挪到同样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当根木桩子的李斯身旁去。 还是当根安静的木头桩子最安全, 两“李”目光一触,又一起不著痕跡地往后缩了缩。 周文清倒未动怒,反而倒是觉得是个好机会,他顺著袖口被拉扯的力道,微微弯下腰,平视著胡亥那双写著不服气的眼睛,反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当你的先生呢?” 胡亥被问得小脸一皱,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拧著眉头,憋了半天,才梗著脖子道:“我、我不知道……但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他上下打量著周文清,话语里倒没什么恶意,纯粹是孩童式的直观判断,“你太弱啦,刚才抱我都抱不稳!” 说著,他小胖手忽然一指不远处垂手恭立的赵高,声音带著点炫耀:“以前都是他教我念秦律,还能让我一边骑大马一边学!你能吗?” “你这小子!” 嬴政这下真忍不了了,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將这口无遮拦的小儿子抄了起来,夹在臂弯,照著他的屁股就啪地给了一下,由不解气,又来了一下。 “胡言乱语!谁许你这般放肆的,竟然轻辱先生,快向先生赔礼!” 真是岂有此理!他尚且心疼周爱卿病体初愈,捨不得让其受累,这混帐小子竟敢妄想骑到先生头上去! 胡亥猝不及防挨了揍,先是一懵,隨即“哇”地一声哭嚎起来,小短腿在半空胡乱踢蹬。 一旁的阴嫚见了,悄悄往后缩了半步,小手拍了拍胸口,还好,自己方才只是心里想想,没真说出来。 “胜之兄,且慢动手。” 周文清等了一会,才適时上前一步,抬手虚拦。 “子澄兄莫拦,今日非得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可!” 嬴政余怒未消。 “孩童非是无礼,只是往日被人引导得偏了,不知而已。” 周文清声音平和,却意有所指。 嬴政动作果然一顿,眉头蹙起,视线也锐利地扫向赵高。 赵高此刻已是脊背发凉,冷汗涔涔,恨不能立刻跪地请罪。 可想起大王不得暴露身份的嘱咐,只能將腰弯得更低,几乎要折成直角,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目的达成,周文清终於按住嬴政的手臂,语气沉稳,“胜之兄既將他们送来,便是交予文清教导,理不讲不明,这孩子,不妨让我来教,可好?” 哟!周爱卿还要! 嬴政闻言,眼中怒色瞬间转为亮光,立刻顺势將胡亥放下,往前轻轻一推:“好!子澄兄请,务必不必留手!” 小胡亥还在一抽一抽地啜泣,屁股疼,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在阴嫚面前丟了面子。 他抬起泪眼朦朧的小脸,倔强又警惕地瞅著周文清。 周文清蹲下来看著他,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不过是想骑马,若我能让你骑上真正的马,你可信?” “你?” 胡亥捂著屁股,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还带著哭腔,“我不信!” “好,那我便与你做个约定。” 周文清声音清晰,平视著泪眼蒙蒙的倔强小孩:“十日为期,若我做到了,便证明今日是你轻辱於我,有错,你不仅要诚心向我赔礼,往后更需听从我的教导,若再行差踏错,任凭我责罚,如何?” “你真能让我骑马?不是被人抱著、也不是被人牵著的那种?” 胡亥忘了抽噎,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可隨即小嘴一撇,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提出实际问题。 “可我……我没人抱著,连小马都爬不上去呀!” “从旁看护之人自是必要。” 周文清頷首,语气认真而耐心,“我可让你独自骑上一匹温顺小马,暂且体验安坐马背漫步之感,但若想真正纵马驰骋,须得你日后勤学苦练,掌握驭马之术方可。” “那也行啊!” 胡亥的眼睛瞬间亮了,忘了疼也忘了哭,扯著他的袖口急切道,“你若真能做到,我就执挚而见,行揖让礼,拜你为师,既是先生,我做错了事,隨你怎么罚!” 骑真的马? 一直竖起耳朵旁听的阴嫚,此刻也按捺不住了,她方才那点挑剔先生的架子立刻丟开,几步跳到周文清另一边,拽住他另一只袖子,连声道: “我也要!我也要骑马!你要是让我也骑了马,我、我也拜师,我也听你的话!” 小姑娘的脸颊因兴奋微微泛红,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恰在此时,远处的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原来是阿柱与扶苏在屋內听到外头胡亥的哭闹与后来的喧嚷,放心不下,一同赶了出来。 两人刚踏出门槛,便正好听见胡亥那声响亮的拜师宣言,以及阴嫚紧隨其后的“跟风”。 扶苏脚步顿时停住,清俊的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隨即那温润的眉眼间便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焦急。 他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父王,那双总是沉稳持重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一丝委屈,甚至带上了点无声的控诉。 明明是他先来的,还努力了那么久,怎地弟弟妹妹们反倒要抢在前头定下名分? 嬴政轻咳一声,有些心虚的躲过了他的眼光。 吾儿,非父王不帮你,只是你的运气似乎不如你阿弟好啊! 阿柱更是直接“哎呀”一声叫了出来,他再顾不上许多,几步就跑到周文清面前,仰著头,“先生!我、我……” 他我了半天,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直把自己的小脸憋的通红。 第55章 胡亥气炸,你不配!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55章 胡亥气炸,你不配! 周文清先抬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急得快跺著脚原地转圈,小脸通红的阿柱的发顶,示意他稍安勿躁,温声道:“莫急。” 隨即,他目光转向两个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奶娃,微微摇头。 “我只与你言说你有错,需得向我认错,且日后行差踏错要任我处置,听我教导,可未曾应允收徒。” “这有何区別!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了要管教我吗?” 胡亥一听不干了,小眉头拧起,鼻子也皱了起来,话语间逻辑倒很清晰,“你又不是我阿父,要不是我先生,凭什么管我?!” “哦?原来你也知晓,先生是可以管教弟子,弟子也是要听先生的话的。” 周文清被他这稚气又蛮横的逻辑逗得几乎失笑了。 他没有呵斥,反而好整以暇地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睨著胡亥。 “小小年纪,脾气不小,心气倒高,只是……你是否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稍作停顿,语气略带调侃:“不如问问你阿父,这世上,有多少人上赶著想教你,给你找个先生,你阿父又需要花费多少气力?” 嬴政闻言,极自然地侧过脸,目光飘向院角的树枝,仿佛忽然对那枯叶的脉络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没事儿的没事儿的,之前是不好找先生,但现在已经有人接手了不是。 他才不管什么名分不名分的,方才周爱卿既允了管教,余下的……徐徐图之便是。 不过……嬴政嘴角抽了抽,周爱卿对他幼子,好像……不像是喜爱。 倒是王翦看看周文清,再看看他的大王,最后饶有兴致的抱起了手臂。 胡亥张了张嘴,到底不是全然懵懂,对自己在咸阳宫里混世小魔王的名声隱约有点感知,顿时语塞,小脸憋得有些红,不服气地別开了视线,脚尖无意识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 小阴嫚趁机悄悄往后挪了好几步,一把搂住父亲的腿,把小半张脸藏在嬴政衣袍后,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朝胡亥投去一个同情但是又庆幸的目光 真可怜,没想到这个先生说话还挺厉害的,还好挨说的不是我! “唉,”周文清轻轻一嘆,仿佛很是无奈,“也就我性子还算宽和,又与你父亲知交一场,身为长辈,这才愿意管教你,长辈代友管教子侄,有何不可?” 他话锋再次一转,上下打量了胡亥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挑剔。 “至於收为门下弟子……嘖嘖!”他咂了下舌,“就凭你现下这般心性资质,实在差得远呢,不够格。” 说罢,他不再理会胡亥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也无视了因这直白评价而惊讶的小嘴微张的阴嫚,逕自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廊下。 那里,扶苏正静静站著,自弟妹们闹腾开始,他便一直保持著得体的沉默,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眉眼和略显紧绷的站姿,透露出几分被忽略的落寞与隱忍的失落。 周文清脸上漾开温煦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扶苏眼睛倏然一亮,方才那点委屈和失落瞬间被欢喜取代。 他几乎是立刻快步上前,在周文清面前站定,努力平復了一下因小跑而微促的呼吸,规规矩矩地拱手,声音清亮而恭敬:“先生。” “嗯。” 周文清含笑应了,伸出手,一手稳稳地搭在扶苏的肩膀,另一手则牵起阿柱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小手。 “你拜师,要讲你的条件。”他目光沉静,身上忽然升起了师长特有的威严与期许,“我收徒,自然也有我的规矩。” 他重新看向那一脸不服,气鼓鼓的小胡亥。 周文清微微用力,將扶苏和阿柱二人向前轻轻带了半步,如同展示两株精心培育、已然初具风骨的幼苗。 “唯有像他们这般,心性端正,勤勉向学,尊师重道,方有资格,入我门墙,为我弟子。” “你,还不配。” 被一再刺激,此刻胡亥简直要气炸了,大喊: “你……你你你!你太討厌啦!谁稀罕当你的弟子!” 然而周文清丝毫没有反应,只是面容平静的看著他,只把胡亥气的跳脚,声音都拔高了。 “你、你別得意!十日之后,你要是办不到你说的,让我骑不了马,我看你自己丟不丟人!” 周文清看著眼前这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的小豆丁,略一挑眉,语气平淡却更戳心窝:“我丟不丟人,都不耽误你不够格做我的弟子。” “啊啊啊啊!” 胡亥彻底被这油盐不进的態度气得七窍生烟,又自知辩不过,一跺脚,转身像颗小炮弹似的直衝向父亲,一头扎进嬴政腿边,抱住就不撒手,带著哭腔嚷道 “阿父!阿父你帮我教训他呀!他欺负我!气死我啦!” 帮你这混小子教训我千辛万苦才说动的周爱卿?怎么可能! 嬴政眼皮都没掀一下,伸手精准地捏住胡亥的后衣领,稍一用力,便把这小掛件给提溜了起来了他板著脸,表情肃容。 “我看子澄兄句句在理,你瞧瞧自己现下这般像什么样子,大呼小叫,岂有半点礼数,正该好好管教!” “安静些,不然小心你的屁股!” 胡亥被提在半空,小短腿晃了晃,一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手还下意识地捂著隱隱作痛的屁股,眼眶里泪花直打转。 “阿父!” “喊什么喊,”嬴政不为所动,“老实待著,好生反省。” 他本欲顺手將这小麻烦递向一旁的赵高,动作到一半却忽地顿住,手腕一转,竟又把人稳稳塞回了李一怀里。 赵高心中一片冰凉,惶恐又慌乱,看周文静的眼神忍不住闪过一丝怨毒,被暗自观察他的嬴政看了个正著。 嬴政眼神一暗,但很快恢復自然,笑著说:“子澄兄莫要与这混小子一般见识,” 他转向周文清,语气颇为光棍,“该打就打,该罚便罚,这小子皮实得很,一日不挨揍便不知收敛。” “胜之兄说笑了,岂能日日喊打。”周文清笑著摇头,目光扫过李一怀里那兀自气鼓鼓的小脸,话锋却微妙一转。 “不过,稚子年幼,心性未定,若一味纵容顽劣,確易滋生骄矜,步入歧途,適时加以严厉约束,明辨是非,亦是必要。” “子澄兄此言甚善!”嬴政眼睛一亮,立刻顺杆而上。 他手臂一伸,便將安静站在一旁的將閭和高也揽到近前,手掌温厚地搭在两个孩子的肩头,语气恳切,“那小子是顽劣了些,可你看这两个,性子沉稳,向学之心也诚,子澄兄,不如一併……” 周文清岂能不知他打什么算盘,未等他说完,已然从容弯腰,看著身旁两个乖巧又克制不住有些激动的孩子,声音不高,却打断了他的话。 “桥松,阿柱,方才所讲之处,你们可还有疑惑?” 他面带鼓励,拍拍两个人的肩膀,“若有不明,正好趁此閒暇,我再与你们细细分说一番。” 言罢,他才直起身,迎向嬴政的目光,笑容恳切,理由也找得十分自然。 “胜之兄,孩子们一路舟车劳顿,怕是早已乏了,可惜我这陋室狭小,实在难以安置这许多人,不若先让他们回去好生歇息,其余诸事,改日再议不迟。” 开玩笑,真把我这儿当託儿所了不成,一锅端全塞过来?断无可能! 嬴政见他態度明確,心知今日难以如愿,只得在心中暗嘆一声,好在长子扶苏的师徒名分已然算是落定了,总算不虚此行。 “也好。”他敛了神色,转向侍立一旁的蒙武与赵高,吩咐道:“蒙护卫,你们將孩子们护送回去,妥善安置。” 他略作停顿,目光又落到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李斯身上:“还有固安兄,孩子们年幼,路上需人多加看顾,劳烦你也一同照应,我与子澄兄尚有些话要谈,有王……护卫在此相伴,足可放心。” 他差点顺口说出王老將军,及时改了口,心里暗暗觉得有些麻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周爱卿拐回咸阳去呢? 目光与门边如松而立、沉默守护的王翦短暂交匯,微微頷首。 李斯:“!!!” 真把我踢出局去啦?! “胜之兄,”他没忍住上前半步,试图做最后挣扎,“其实我……” “有固安兄在旁照拂,我自然万分放心。”嬴政不容分说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固安兄只管前去便是。” 別的虽是託词,但周爱卿这院子小了点是真的。 不赶……咳!请一个出去,他晚上还想和周爱卿秉烛夜……不了,那就白天谈,恰好巩固一下君臣情谊。 这满院子的人,一眼望过去,只有李斯最合適。 晚饭还没吃呢,总不能把厨子撵走吧?! 第56章 秦王王翦谈,恐言轻了君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56章 秦王王翦谈,恐言轻了君 说是给两个孩子答疑解惑,实则周文清自己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这一下午风云变幻,动人心魄,桩桩件件皆出意料,他虽预想过会有一场硬仗,甚至早就写好了剧本,却未料到这仗打得全然偏离了预想的轨跡。 连那捲早早算计在內、打算万一真惹得君王震怒时,作为“甜枣”呈上以保全自身的帛书,都没了出场的机会。 大王远比他设想中更为包容,更有魄力,倒是他以筹谋之心,度了君王的坦荡之腹了。 此番算计落空,周文清非但不懊恼,反觉心胸豁然,一片畅亮。 这便是他即將倾力辅佐的君主,他的大王啊~ 倒是这帛书,实在是意外之喜,在他灵机一动之下,竟是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王翦將军此刻也在院內,周文清本意是回书房,將那日太困没来得及画出的马鐙设计图给画出来,只是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身体却著实不听使唤了。 扶苏与阿柱皆是心思灵透的孩子,早將先生眉宇间那掩不住的疲色与勉力支撑看了个分明。 两人极有眼色地绝口不提问,默契地一左一右上前,小心搀扶住周文清的手臂,默不作声地將他往內室引。 周文清察觉到路线的改变,心中熨帖,果然还是自己择定的两个弟子贴心,比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小魔星强出百倍! 罢了,孩子们一片好心,那便稍歇片刻,莫要逞强了吧, 虽对王老將军有些失礼,但念及即將奉上的“薄礼”,想必老將军亦能体谅。 心神一懈,他便任由两个孩子扶著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只是……这搀扶的体验略有些独特。 左边扶苏身量已初显少年修长,右边阿柱却还是小小矮矮的一团,这一高一矮,扶著他走路时的身子都不自觉地微微倾斜,颇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滑稽感。 拐杖不配套啊! 话说阿柱这孩子……是不是个头太矮了些? 周文清不大清明的脑海里模糊地飘过这样一个念头,明日得让李一打听打听,买头健壮的母牛回来才好。 给孩子每日喝些牛乳,味道是重了些,但总能再窜一窜个头的吧? 此刻的阿柱全然不知先生这番慈爱的盘算,否则定要跳起来喊冤: 先生!我才六岁!六岁啊!怎么能跟桥松哥哥比!我……我还会长的! 两个孩子將先生妥帖地安顿在榻上,看著他合衣躺下,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这才悄悄鬆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 院中,秦王与王翦相对而坐,身下皆是那新奇晃动的摇椅。 “哈哈哈哈!”王翦笑声爽了,他宽厚的手掌摩挲著竹木扶手,又新奇地顛了顛身子,摇椅隨之吱呀轻响。 “不想大王多日不朝,竟是觅得了这样一处清幽所在,更寻著了如此一位……妙人!” 秦王摇头浅笑:“老將军此言,只说对了一半。” 他望向周文清方才离去的房门:“人是妙人,这地方却是因为人而清雅奇特。” “哦?”王翦浓眉微挑,眼中探究之色更浓。 其实此次护送之责,大王体恤老將军,本已落在其子王賁肩上,是他王翦听闻后,硬是入宫“倚老卖老”,生生把这活计从儿子手里抢了过来。 只因將军实在好奇,大王前一次出行说是心有所感,赴甘泉宫斋戒占星,可他作为大王亲近之人却是知道的,大王要去请一位贤士。 只是没想到空手而归,眉宇间却並无失落,反而满是急切和期待,紧接著竟又要出去。 这回更离谱,连宫里那些小萝卜头似的公子公主都要一併打包带走! 最让王翦抓心挠肝好奇的是,大王自己竟等不及大队,就迫不及待的仅携长公子扶苏与少数心腹,快马轻装先一步离开,只留给后续队伍一道严令:“所有人,不得暴露身份。” 这太不寻常了。 王翦嗅到了非同一般的味道,好奇得几宿没睡踏实,一路上,他旁敲侧击想问蒙武那老小子,结果对方嘴比河蚌还紧,一个字儿不吐,简直吊足了他的胃口。 这老小子,一点也不谦虚老人家! 如今看来,那位引得大王如此大动干戈的贤士,便是方才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文弱青年。 “大王竟如此盛讚……那个娃娃?” 在王翦看来,周文清的確就是个面嫩的娃娃,虽说瞧著有些意思,但……真有那么神,让大王一路快马加鞭,只是为了送公主公子们入他门下,竟还没有成功? 要知道一个月之前,大王倾力留下的那个“尉繚”,著实是个有才之士,见解甚至都与他颇为合得来,大王也没有那么夸张。 秦王抬眼,目光锐利如昔,却又似乎沉淀著某种全新的、连王翦都感到陌生的兴奋光芒。 “老將军不知,若得此人倾力相助,或许……我大秦基业,真可窥见传之万世的门径啊!” 王翦摩挲扶手的粗糲指节驀然停住,瞳孔骤缩,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发紧:“大王……此言是否过於重了?” 秦王缓缓摇头,语气是前所未见的篤定:“寡人只恐言辞太轻,不足以道尽其能。” 院中一时寂静,连摇椅的吱呀声都停了。 王翦混浊却依旧清亮如鹰隼的眼,紧紧锁著秦王,忽然,他咧开嘴笑道:“那老夫可就愈发心痒难耐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老夫倒要看看,十日之后,这位周先生有如何神奇手段,能让一个三岁的奶娃娃,自个儿稳稳噹噹地骑在马上不掉下来。” “这场面,老夫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瞧瞧!” 他一向深信大王的识人之明,看来那赵高…… 王翦眼底掠过一抹冷意,那阉人的日子,往后怕是难捱了。 哼!倒也好。 他早觉著那廝面上一团恭敬,骨子里却透著一股阴湿毒气,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纵有些小聪明,也是狼子野心,养不熟的。 奈何这人有点儿本事,大王用著称手,他也只能眼不见为净,远远避开,不屑与之为伍。 若这姓周的娃娃真有本事,能把那腌臢东西从大王身边撬开…… 王翦心头一动,竟生出几分隱秘的期待。 那老夫倒真愿跟这娃娃痛饮几碗! 话说回来……这娃娃能喝得了烈酒么?別一碗就撂倒了,看大王那副宝贝的样子,怕是要找他赔哩!老將军思绪飘了一瞬。 秦王亦微微一笑,眼中光芒闪烁:“巧了,寡人也同样期待,周爱卿又能给寡人带来怎样的惊喜!” 忽觉该当感谢那远在新郑的韩王。 若非此人昏聵,又如何会將周文清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当作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隨手掷出,最终便宜了他大秦? 看在他们如此客气的面上,將来王师东出,扫灭韩国时,他或可格外开恩,令其速亡,少受些苦楚。 至於韩王安……秦王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恶趣味的幽光。 倒不妨留他一命,让他好生看著,看著他亲手推开、弃若敝履的稀世璞玉,如何在秦国的殿堂上绽放出足以照耀千古的璀璨光华的! 这恐怕比杀了他,更令那昏聵之辈痛悔吧。 如此有眼无珠之辈,竟让寡人的周爱卿明珠蒙尘,鬱郁多年,甚至险些命丧荒崖! 一念及周文清胸口的旧伤与那份留书寻死的决绝,嬴政心中那点戏謔便化为彻骨冷意。 废物点心一个,不仅眼瞎,派个保护的人都如此不靠谱,还让他的周爱卿为土匪所伤,如今这般处置,已是看在周爱卿顾念旧主、心性纯良的份上,格外宽厚了。 不过……这岂不正说明,周爱卿与朕有缘? 这人命中注定纵有万千险阻,此人终究要来到他的面前,为他所用的嘛! 这样想著,嬴政心里美滋滋。 合该是寡人的人! 他悠然向后靠去,身下摇椅发出愜意的轻响。 还是寡人好眼光啊~ 这边氛围一片大好,蒙武赵高那边……就有些微妙了。 第57章 王老將军的性格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57章 王老將军的性格 车厢內,小胡亥还沉浸在方才的委屈里,屁股上那两巴掌的疼劲儿没完全消,心里更是憋屈的很。 他不乐意自己孤零零坐在铺了软垫的座位上,习惯性地朝那个熟悉的身影伸出小手:“抱。” 以往,赵高总会立刻上前,可这次,他的手臂还未完全伸出,一道身影便已挡在了他与赵高之间。 是李斯。 他脸上带笑,微微弯下腰,声音温和:“小公子,还是让臣来护著您吧,大王命我好生照料,护持公子安稳却是分內之责。” 他说著,已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虚虚环在胡亥身侧,做出保护的姿態,目光却转向一旁的赵高,笑意更深了几分。 “赵中车,臣虽不擅御车之术,只得劳烦赵中车,但这照看小公子的琐事,就暂且交由我吧。” 赵高的动作微不可察的一顿。 他面上那副温顺谦卑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躬下些身子:“李客卿言重了,此乃高之本分,何谈劳烦?客卿既要照看公子,高自当更尽心御车,確保平稳。” 赵高默默退回到御者旁的位置,却发现蒙武竟然没有在前压阵,而是和他策马並行。 袖袍之下,赵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剧痛才勉强压住了翻涌的惊怒。 子澄! 这个字如同毒刺,赵高恨得心中磨牙,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又在何时何处得罪於他? 今日连番意外受挫,皆因此人。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了所有波动,告诉自己冷静。 突然如此落差,更应该稳住,今日露出的破绽实属不该,只希望大王未曾窥见,好在大王还需要他,他精通律法、办事得力,一时的变故,动摇不了根本。 至於周文清……再得宠也只是外臣,宫廷深深,来日方长…… —————— 周文清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近昏黄。 他起身稍作整理,走出房门,便见前厅桌上李一正在一样一样的摆著的饭食,热气裊裊。 嬴政与王翦对坐,闻声皆转头看来。 “子澄兄醒了?正好,就等你了。”嬴政含笑招呼,指了指身旁空位。 睡醒就吃……这日子过得,快赶上圈里等投餵的年猪了。 周文清心里飘过一丝荒诞的好笑,面上却温文如常,先朝王翦郑重拱手:“王將军在此,文清先前睏倦失礼,竟未正式拜见,实在惭愧。” 王翦先是一愣,看向嬴政,见对方微微頷首,这才恍然。 好嘛,你俩连戏台子都扒了,亏老夫路上还琢磨半天,要起个比蒙武那老小子的『蒙戈』强万倍的假名呢。 老夫觉得“王鋣?(yé)”就挺好,多霸气,比他那个“戈”威风多了! 他心中那点取名大业未竟的遗憾一闪而过,隨即大笑著扶起周文清:“周先生太客气了!老夫一向不爱讲这些虚礼,你身子要紧,快坐,菜要凉了!” 態度爽朗豪迈,並无丝毫见怪之意。 是个直爽的性子, 周文清暗忖,心下也鬆快几分,顺势落座。 王翦起初只当寻常乡野饭菜,可几口下肚,他夹箸的动作却一顿,浓眉挑起。 他又尝了口小菜,细细咂摸,眼睛顿时一亮,朝著李一洪声道:“好小子!手艺真不赖!这菜做得爽脆鲜灵,滋味透亮!该赏!” “哈哈哈哈!那老將军恐怕是赏错人了!” 嬴政等这一刻等得心都痒了。 他放下竹箸,嘴角扬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眼里闪著一种近乎得意的光彩,目光黏在周文清身上,满满都是欣赏炫耀之色。 哈!可算逮著机会了! 天知道他今日得了这般奇才,却因身在乡野、身份需掩,满心澎湃无处诉说,憋得多难受。 此刻面对王翦这老伙计,那炫耀之心简直按捺不住。 “老將军不知,这饭菜奥妙不在庖厨,”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胃口,才朝李一示意,“而在於盐。” 李一忙將那只朴素的陶罐捧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贏政將推到王翦面前,眉梢一挑,“老將军快快看,此乃子澄所制之精盐。” 王翦疑惑地看向罐中,只见其中並非常见的粗黄盐块或夹杂杂质的盐粒,而是细腻如流沙、洁白如初雪般的粉末。 他伸出粗糲的指头,沾了一点送入口中,纯正强烈的咸味瞬间化开,却毫无苦涩杂味,只有一种清爽的咸鲜。 老將军的眼睛唰地睁圆了。 他戎马一生,此等品相味道的盐,別说见过,做梦都没梦到过! “这、这盐……” 他盯著罐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以与满头华发毫不相称的迅捷手法,啪地合上盖子,胳膊一揽便將陶罐稳稳搂进怀里,动作流畅得宛如演练过千百遍的战术动作。 一张老脸笑成了风乾的橘皮,衝著周文清理直气壮道: “周先生大才!老夫是个粗人,没见过这等神奇物件,这罐宝贝,便送与老夫开开眼、长长见识,如何?” 说罢,还下意识用袍袖遮了遮怀中之物,仿佛生怕被人抢回去。 周文清:“……”啊? 周文清被这老將行云流水的豪夺动作弄得怔了一瞬,隨即险些笑出声来。 好嘛,这位名震天下的老將军,耍起无赖来竟也如此……浑然天成? 他心里非但不恼,反而对这率直爽利、毫不做作的性子更生好感,与这般人物打交道,痛快! “將军说笑了,”周文清眼含笑意,也起了些逗趣的心思,故意慢条斯理道。 “区区一罐盐,將军喜欢,拿去便是,只是……”他拖长了调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文清本来还有一物,觉著或许更合將军脾胃,原想先与將军欣赏指教,权当今日怠慢的赔礼,不过嘛——” 他故意停顿,拉长了调子,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王翦那下意识用袍袖半掩住、搂得死紧的盐罐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將军既然已自行挑了礼,那便……当文清没说罢。” “……” 王翦脸上那点因得宝而生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凝固成一个颇为滑稽的表情。 那双惯常在沙场上洞悉千里的虎目,此刻瞪得溜圆,里头的光芒从满载而归的欣喜,唰地变成了到嘴肥肉可能要飞的错愕与茫然。 他下意识低头,瞅瞅怀里揣得严严实实、仿佛已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宝贝盐罐,又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钉在周文清含笑的脸上。 这娃娃实在有些厉害,不仅大王盛讚,连这种盐都能制的出来,他要说是合自己脾胃的东西……那还真让他有点儿馋的慌。 他低头看看罐子,又看看周文清,活像个刚抱住个金元宝,却冷不丁听说巷子深处还堆著座金山的人,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鱼与熊掌何以兼得”的深刻纠结。 ……就不能都要吗?! 这念头在老將军脑中一闪,隨即被他那歷经风霜却依旧“坚固如斯”的脸皮稳稳接住。 怎么不能! 他心一横,胳膊肘又往里收了收,將盐罐藏得更稳妥了些,打定了主意——只要老夫不鬆手,这白净礼貌的小后生,难不成还好意思硬抢他一个老头子的东西? “咳!那个,周先生啊……” 王翦清了清嗓子,手无意识地搓了搓,努力挤了挤眼睛,试图让自己看的更真诚恳切一些:“这盐……老夫自然是极、极喜欢的!不过,先生方才提的那另一样……” 嬴政在一旁险些没忍住笑出声,忙端起水盏掩饰上扬的嘴角。 这世上,能逼得王老將军露出这般抓心挠肝、又捨不得放手的模样,怕是没第二人了。 周爱卿倒是好兴致。 他瞥向一旁气定神閒、分明在享受这玩闹过程的周文清,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此等人物,不仅能谋国策,竟还有这般轻鬆詼谐、信手拈来便让人哭笑不得的本事。 不过嘛……这哭笑不得的人,得是別人才有意思,可千万、千万別有朝一日轮到寡人自己头上。 他几乎能想像出,若周爱卿哪天也这般慢悠悠地吊自己胃口,拋出一个诱人无比的话头却欲言又止……那滋味,怕是真如百爪挠心,比猫抓还要难耐! 这……应该不会的吧? 他可是大王啊!周爱卿可是说了要为他庶竭駑钝,效犬马之劳,是他的未来的股肱之臣啊! 自然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好的谋略、奇的物件,哪会藏著掖著?必定是迫不及待、痛痛快快地全数呈於御前,供他採纳才是。 寡人的周爱卿,只会列出一堆又一堆利国利民的好物件,好方略,让寡人挑花了眼,哪会有心思戏弄於寡人? 嬴政颇为自信地想著,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未来书案上堆满周文清所呈书简、帛图,自己一边批阅一边讚嘆不已的美好景象。 那份君臣相得、畅所欲言的未来,光是想想,便让他心情愈发舒畅。 果然是寡人的好爱卿啊! 嬴政看著王老將军那副心痒难耐的样子,心里更窃喜了。 第58章 马具三件套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58章 马具三件套 王翦见周文清但笑不语,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那眼神里的调侃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 老將军把心一横,豁出去了,抱著盐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掩不住急切: “先生莫要戏弄老夫了!这盐老夫厚顏收下,先生的心意老夫也领了!可那另一样……老夫今日若不亲眼瞧瞧,怕是回去觉都睡不踏实!” 他虎目圆睁,努力摆出严肃认真的模样,可惜怀里那个被他捂得严严实实的盐罐,彻底出卖了他“我全都要”的小心思。 “哈哈哈哈,將军果然真性情也!” 周文清终於不再逗他,朗声一笑,放下竹箸,“既如此,便请隨文清移步书房一观吧。” 说著已从容起身。 “好好好!快快快!” 王翦闻言,忙不迭地起身跟上,只是怀里却依旧稳稳抱著那只陶罐。 这可是他凭脸面得来的战利品,岂能离手? 嬴政也含笑起身,不疾不徐地跟在两人身后,看著前方那一挺拔从容、一急切豪迈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未曾落下。 书房依旧保持著周文清离去时的模样,那帛书就那样坦然地摊在书案上,墨跡早已干透。 到这里,嬴政终於还是没忍住,悄然加快了步子,越过王翦先一步到了案前。 若非顾及周爱卿生病,他早將这帛书收入囊中,哪能忍耐至今? 周文清引人至案前,並未多言,只伸手指向素帛:“大王,將军请看。” 三人也顾不上拉凳子,就这么围著桌案站著,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帛上。 “高桥马鞍……这马鞍……”王翦目光如炬,几乎瞬间就抓住了关键,他突然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发出“啪”一声巨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周文清在一旁看得暗自吸气,下意识缩了缩腿。 幸好老將军这记铁掌是拍在他自己身上,这要是落在自己身上,估摸著得瘸上两天。 王翦自己却浑若未觉,他兴奋的满面红光:“哈呀!妙啊!给马背上安个座儿,稳住腰胯,我怎么就没想到过这等巧思!周先生,老夫现在是真服了,有此物,我大秦锐士纵涉险若夷,山地亦若驰康庄啊!” 嬴政同样满目欣喜,但他心思更为縝密,指尖轻轻划过旁边那马蹄铁的图样,沉吟道:“此物之巧,在於护蹄,长途奔袭,马蹄磨损確是大患,只是……” 周文清闻言微微一笑,伸出自己的右手,在两人面前摊开手掌:“我知大王与將军所虑,且看,手有五指,指端有甲,马之蹄甲,便与此类似。” 嬴政与王翦皆是一怔,不明所以。 周文清用左手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右手拇指的指甲末端:“马蹄最外这层坚硬之物,犹如指甲,本身並无痛感。” “战马日常行走奔跑,这层蹄甲亦会自然生长、磨损,但时日一久,或因磨损不均,或因沙石尖利物磕碰,便容易开裂、剥落,那时才会伤及內里嫩肉,令马匹疼痛跛行,难以驰骋,造成战马损耗。” 他拿起一支笔用笔桿虚虚在自己指甲盖上比划:“所谓钉马掌,是先由匠人將马儿过厚或不平整的蹄甲修理平整,然后將这锻造合宜的马蹄铁,贴合在修剪好的蹄甲底面,最后,选用韧性与粗细恰到好处的铁钉,顺著蹄甲的角度,斜斜钉入这层厚厚的角质之中。” “钉尖恰到好处地止於角质层內,绝不会触及下方柔软的血肉,马儿非但不会感到疼痛,反而因蹄甲得到保护、受力均匀,走起路来更加舒適稳当。” 嬴政与王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惊嘆。 王翦抚掌大笑,声震屋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夫还道是何等酷烈之法,心中尚存不忍,竟是巧借那本无痛感的厚甲,视作良材予以加固!妙!实在是妙绝!” 他忍不住將手搭在周文清的肩膀上,眼神细细打量著他的脑袋,直把人看的头皮发麻:“你这娃娃,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比旁人聪明这么多?” 用完就扔,这就从先生变成娃娃了? 周文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钳制弄得肩膀一沉,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嬴政也是展顏而笑,再无疑虑,眼中只剩下对即將带来的巨大改变的灼热期待:“马蹄覆铁,此物若成,我大秦战马便可纵横万里,蹄铁所向,再无疲敝之忧!” “大王且慢惊嘆,”周文清却轻轻摇头,唇角笑意神秘,“文清还有一物。” 嬴政一怔,与王翦同时看向他:“嗯?” 只见周文清走至书案另一侧,铺开一张新的素帛,执起墨笔,一边画一边说。 “仅有高桥马鞍,骑士腰背有所倚靠,已是大进,但若想人马真正合一,力从地起,腰胯发力,挥劈砍杀如履平地,甚至……” 他笔下不停,勾勒出骑士双脚踩入鐙中的示意图,“……立於鐙上,开强弓,借马力,那么……” 他放下笔,抬眼看王翦,目光清亮:“尚需此物——马鐙。” 王翦的呼吸,在看见那对圆环时,就屏住了。 当立於马上开强弓这几个字清晰入耳,他整个人如同被定住,只有眼睛越瞪越大,死死盯著那简单的图样,仿佛要把它烙进心里。 哐当一声轻响。 他怀里紧抱的盐罐,手臂无意识一松,滑脱下去,幸亏他反应极快,猿臂一伸又捞了回来,隨手搁在旁边书架上。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个了。 老將军將指尖微颤,轻轻触碰那马鐙的图样,抬起头看向周文清时,眼中已不仅仅是震撼,更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 “先生有此三物,我大秦铁骑,將不再是骑兵……”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而是,马背上的重甲锐士,来去如风的铁壁铜墙!” “天下……何人能挡?!” 秦王嬴政与老將王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灼灼如火的光彩,那是对横扫六合、无可匹敌的未来铁骑的无限憧憬。 周文清静静等他们情绪稍稍平復,才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大王,將军,且请暂压欣喜,文清尚有一言,不得不虑。” 两人目光立刻聚焦於他。 “此三物,”周文清指尖依次轻点鞍、鐙、蹄铁图样。 “其理至简,其效至巨,然正因其简,一旦现於战场,极易被敌窥破仿造,恐怕……” 他抬起眼,表情郑重:“因而如何把握,儘可能长久地握於我手,其中分寸火候,乃至製造、配发、训练、使用之律令章程,便需仰仗大王圣断,將军妙策了。” 嬴政与王翦闻言,脸上激昂的红潮稍褪,神色几乎同时转为凝重与深思。 这事就不归我管了,周文清见成功將这个甜蜜又棘手的难题拋了出去,看著两位大佬陷入沉思,便打算功成身退,悄悄溜出书房,把空间留给他们谋划。 一脚已经踏出了房门,突然想起什么,他猛地剎住脚步,回头扒著门框,朝书房內喊了一句: “大王!別忘了,十日之期!我能不能在您家小公子面前保住顏面,可就全仰仗您了!” 这带著点提醒又带著点耍赖的喊话,让正沉浸於战略构想的嬴政驀地抬头,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扬声应道: “爱卿放宽心,寡人三日之內,必妥帖送至!” 周文清得了准信,这才心满意足,转身步履轻快地踱回自己那方小院。 他愜意地陷进那张专属的摇椅里,望著天边渐沉的落日与绚烂的晚霞,身下椅子发出规律的、令人放鬆的吱呀轻响,给自己泡了一壶清茶,小口啜饮著。 这才是生活啊…… 晃了一会的,周文清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耳边是不是有点过於安静了? 他蹙眉琢磨了片刻,忽然恍然。 扶苏和阿柱呢,怎么没看见这两个小的? 第59章 扶苏教阿柱,文清的担忧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59章 扶苏教阿柱,文清的担忧 周文清心中那点閒適顿时淡去,被一丝隱隱的担忧取代。 这两个孩子向来懂事,只是都有些黏人。 小阿柱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总是天马行空的问东问西,就是见了草丛里的刺蝟都要蹲下细瞧,被扎了手指才扁著嘴回来。 平日里更是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周文清病中时,他怕先生闷,不是眼睛亮晶晶坐在床边,讲些他认为好玩的事,就是磕磕绊绊但认真读案头那些人文风情给他听。 扶苏则要沉稳得多,总端著副小大人的架子,说是侍奉先生左右,便静默无声的陪著他看书,偶尔送端茶送水,擦汗送药……虽然最后一项格外没有必要就是了,不过这孩子的持重在听故事时便会露馅。 他不会像阿柱那样摇著先生袖子央求“再讲一个”,但每回故事结束,那双清亮眼睛仍会一眨不眨地望著周文清,无声的期盼让人心软。 按理说,自己已在院中坐了这许久,即便阿柱提前回家去了,扶苏这孩子也该露面了才对。 周文清搁下手中微凉的茶盏,起身朝著扶苏暂住的厢房走去。 还未到门口,一阵清晰稚嫩的读书声便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是两个孩子的声音,一个清朗稍稳,一个奶气认真,正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替念著: “……慎诡计,谋百胜……” “……善思辨,离坚白……” 抑扬顿挫,颇为投入。 哦? 周文清脚步一顿,担忧散去,涌上一股暖融融的欣慰。 竟是扶苏在教阿柱读书,两个孩子抱团儿了,哈哈哈,这样乖觉勤勉又有竞爭意识的孩子,哪里去寻。 他唇角含笑,轻轻推门而入,正想夸讚两句,可门內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当场。 只见两个孩子並未坐在他特意备下的、更適合小孩书写的椅子上,而是將椅子都推到了一旁。 他们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冷硬的席上,背脊挺得笔直,小脸朝著摊开的竹简,神情专注。 这是在……做什么? 周文清愣在门口,心里冒出个问號。 还是扶苏先察觉了门口的动静,抬起眼,见是先生,立刻停下诵读,轻轻拍了拍阿柱,两人一起起身。 扶苏率先上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先生。” 阿柱也连忙跟上,努力模仿著扶苏的姿態:“先生。” 周文清看著眼前这两个孩子,心里隱约明白了些什么。 他走进屋內,温声问道:“桥松,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扶苏抬起头,目光清正,声音平稳:“回先生,我在教阿柱一些基本的礼仪规矩,还有识字。”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阿柱,继续道,“先生既收我们为弟子,阿柱將来……总要跟著先生的,他年纪小,我怕他仓促,便想著先帮他打些底子,总归……没有坏处。” 果然是这样,周文清心中一时间百味杂陈,他缓缓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艰难。 怎么说呢? 扶苏能敏锐地意识到阿柱未来可能的处境,並主动伸出援手,这份远超年龄的体贴与远见,自然是极好的,这孩子的仁厚与担当,已然可见一斑。 只是……这“补课”的第一个切入点,偏偏是礼仪规矩。 若放在別人身上,他是一点不带多想的,可这孩子是扶苏啊! 还有那被冷落一旁的椅子,周文清扫了一眼,终究没忍住:“为何要这般跪坐诵读,可是椅子坐著不適?” 扶苏认真答道:“回先生,学生以前由师长授课,皆需正襟危坐,以示尊师重道,不敢懈怠,学生……学生以为,即使是自学,也不该鬆懈,故而让学生与阿柱暂效此法。” 得,確诊了! 那些给扶苏开蒙的傢伙……他现在去申请把人打一顿,还来得及吗? 知不知道你们的这些无形枷锁,他要花多久才能给孩子卸掉?! 这个带著怒气与心疼的念头一闪而过,隨机化为嘆息。 周文青想了想,轻轻抚了抚扶苏的头顶,温声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能想到这些,很好。” 扶苏的眼睛更亮了,小胸脯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周文清又拍拍阿柱的肩膀,“阿柱也很努力,很棒,不过,桥松哥哥这样帮你,你是不是也该帮帮桥松哥哥?” “我吗?”阿柱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茫然和慌张:“可是……我能帮桥松哥哥什么呢,桥松哥哥……比我有学问啊。” “你可以教他种地呀。”周文清笑眯眯地拋出答案。 “种……种地?”阿柱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小嘴巴微微张著。 周文清蹲下身,平视著两个孩子,先问扶苏:“桥松,你种过地吗,知道种子如何破土,禾苗怎样抽穗吗?” 扶苏微微一怔,诚实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学生未曾亲手做过,只在书中读过『春耕秋收』,知农事辛劳,却不识具体。” 周文清点点头,转向阿柱,笑著指了指扶苏:“你看,桥松哥哥也有不会的事,田里的事,就是你的学问。你来教他,好不好?” 阿柱眼睛倏地亮了,先前那点忐忑被一股小小的自豪取代。 他看看周文清,又看看正温和望著自己的扶苏,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好!我可以的!” 周文清揉揉他的脑袋:“那正好,光说不练可不行,明日若天气好,阿柱你就带著桥松哥哥……还有我,去田垄边好好看看,好不好?” 阿柱拍了拍胸口:“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 扶苏立刻郑重拱手:“学生明日定当仔细观摩,向阿柱请教。” “好好好。”周文清直起身道:“既然明日有事要忙,今晚便都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才好,阿柱,天色不早,你该回家了,免得家人掛念。” 他话音刚落,扶苏便已上前一步,转向阿柱,温言道:“阿柱,我送你回去。” 隨即,他又向周文清躬身一礼,“先生,弟子去去便回。” “好,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周文清站在廊下,目送著他们远去,才收回目光,脸上笑意散去,脚下已毫不犹豫地一转,步履带风地朝著书房的方向快步而去。 书房的门虚掩著,透出嬴政与王翦低沉的商议声。 周文清也顾不上那些进出的虚礼了,直接伸手推开房门,半个身子探了进去,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正与王翦对坐的嬴政,开口便是连珠炮似的一串追问,语速快而急切: “大王!曲辕犁的事,样犁打造进度如何,工匠可都到位,木料铁件是否齐备,眼下可有能用的成品?” 嬴政闻声抬头,见是他,眉梢微微一挑。 周爱卿这是……亲自来督工了? “巧了,”嬴政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把玩的笔桿,“第一具样犁,按爱卿图已然製成,白日里刚调试完毕,明日一早便能运抵此处,爱卿可要亲自验看?” “要!”周文清脸上一喜,斩钉截铁的回答:“公子扶苏也要,另外……” 他话锋隨即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 “另外,大王,明日文清想带公子扶苏去个地方,为稳妥计,不知大王可否……安排些得力人手,於暗中护卫周全?” “这有何难,自然可以。”嬴政爽快应下,隨即眼中泛起一丝好奇,“只是爱卿要带扶苏去何处,寡人可否同行一观?” “大王请隨意。”周文清痛快的回答。 王翦將军眨了眨眼睛,他连曲辕犁这怎么回事儿都不知道,也来凑个热闹:“那我……” “请隨意!”周文青含笑点头。 反正重点是带著扶苏,只要安全无虞,多一人少一人並无分別。 第60章 周先生这是在……跳舞?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60章 周先生这是在……跳舞? 第二日,晨光熹微,嬴政便已悄然起身。 他心知周文清身子骨弱,素日里起身便比常人稍晚些,昨日又情绪起伏,殫精竭虑,此刻定然疲乏深重,正需好生將息。 故而他自己轻手轻脚地洗漱停当后,並未前去叩门打扰,转而去找王翦老將军,果见老將军已穿戴齐整,正在屋里小心的活动著筋骨。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一同回了李斯房间,离这里稍远一些,活动著也方便。 相对而坐,嬴政取来那套素色陶壶陶杯,就著小火炉上温著的热水,动作虽不及周文清那般行云流水,却也沉稳有序。 他將第一盏泡开的、澄澈清亮的淡黄茶汤,稳稳推至王翦面前的案几上。 “老將军尝尝。”嬴政面上神色自然,语气也似隨意,可见了王翦將军眼里的讚嘆诧异之色,眉梢却颇具神采的微微扬起。 “周爱卿饮茶,与世人皆不同,不煮不羹,独取清饮,茶叶亦是他自己寻来炮製,味道格外清新淡雅,別有一番滋味。” “大王亲自泡的茶,又是周先生这等雅士的妙物。” 王翦哈哈一笑,声量下意识压低了些,“老夫今日可是有口福了,定要好好品品这別有一滋味!” 说罢,便啜饮了一口,王翦咂摸了一下嘴,似乎觉得这般不过癮,乾脆仰头一饮而尽,虎目微眯,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直接伸手拿过桌上那只装茶叶的小瓷罐,打开看了看,又晃了晃,罐底所剩无几的茶叶沙沙作响。 “嗯,是好东西!清冽醒神,颇合老夫胃口!” 老將军颇为可惜的捋了捋鬍子,把罐子放回去,“只可惜剩得少了些,待周先生醒来,老夫要向他討要一些才好,这可比那糊糊状的茶羹爽利多了!” “哈哈哈哈!”嬴政笑指著他著说,“老將军总从周爱卿这里拿东西,小心他以后关上大门,不让你这悍匪进了!” “不会不会,那娃娃一看就是个大气的,大不了日后他来老夫府上,老夫家中物件也任他挑就是!” 王翦说著,又逕自提起陶壶,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端起来正要喝,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向窗外。 院中,晨光渐亮,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於树下。 “呀,周先生已经醒了?”王翦动作一顿,眨了眨眼,仔细看去。 只见周文清穿著一身素色便袍,並未像往常那样愜意的躺在摇椅上,而是正缓缓做著一些……颇为奇异的动作。 王翦端著茶杯,看了几眼终於忍不住,转过头,声音带著十二万分的不解,问坐在对面的嬴政: “大王,周先生他这是在……跳舞吗?” 那“跳舞”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迟疑且艰难,甚至带上了对自己判断的深深怀疑。 周爱卿难得这么早起来……跳舞?怎么可能! 嬴政也侧身朝窗外望去,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愣是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走。”他索性不猜了,一拍老將军:“既然周爱卿已经起了,我们去看看。” 两人出了厢房,来到院中,並未贸然靠近打扰,只在不远处驻足观望。 只见周文清正微微蹙眉,似乎在全神贯注地与自己不甚协调的肢体较劲。 虽然计划好了要早起锻炼,摆脱这副过於文弱的身子骨,可就算有系统在脑中提供引导、错误提醒与呼吸要诀,这八段锦也不是立刻就能融会贯通的。 脑子会了,身体不会呀! 周文清自己也觉著彆扭,正试图调整呼吸,重新感受发力,一抬眼,却恰好对上了不远处两双写满探究与困惑的眼睛。 两双眼睛,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仿佛在研究什么前所未见的稀罕物事。 周文清:“……” 所有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这也太尷尬了吧!!! 一股热气腾地窜上脸颊,他迅速收回架势,轻咳一声,试图挽尊:“大王,王將军,早,我……活动活动筋骨。” “啊!”王翦將军一拍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不是跳舞呀!老夫就说嘛,看著是有些像,可又没个鼓乐节奏,慢悠悠的……” “咳咳咳!”周文清被这话呛得连连咳嗽,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崩碎,緋红一下子从脖子根蔓延到耳尖。 他忍不住提高了些声音:“大將军莫要小看了我这一套身法!不过是……不过是文清初学乍练,尚且不熟罢了,此乃家师秘传的导引养生之术,持之以恆,是有延年益寿之效的!” “真的吗?”王翦捋著鬍子,將信將疑地上下打量著周文清那单薄的身板,眼神里的质疑明明白白。 “当然是真的!”周文清愈发羞耻,急切的说:“大王与將军若不信……且等我私下好生练熟了,定然教给你们,准保你们习练之后,身轻体健,寿命绵……嗯,更为康泰!” 嬴政一直在一旁静静看著,从周文清动作僵住时的尷尬无措,到面红耳赤地急切辩解,再到此刻这带著几分少年意气的许诺,他眼底的笑意加深。 好了,好了,不能再逗了,他心道,再逗下去,周爱卿麵皮薄,怕是真要著恼啦! 嬴政適时地轻咳一声,收拢了脸上过於明显的笑意,语气温和地打了个圆场:“周爱卿师门渊源,所学定然不凡,寡人自然信你,那寡人与王老將军,可就静候爱卿大成之日了” 大王!您真是我的好大王!善解人意! 周文清立刻抬眼亮晶晶的望向他,用力连连点头。 大王放心,等我学成,一定第一个教给你! 恰在此时,院墙外隱约传来了车马轆轤声由远及近。 嬴政侧耳一听,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巧了,看来是运送犁的车马到了。” 太好了!终於可以结束这尷尬的话题了! 周文清心中大喜,忙顺势道:“事不宜迟,请大王与將军稍候,文清这便让李一准备简便朝食,用过便出发,阿柱那孩子熟悉田亩路径,正好引路。” 眾人惦念著新犁,动作都快了几分,刚放下碗筷,院外便传来阿柱雀跃的呼喊:“先生!我来了!今日是要下田吗?” 话音未落,小傢伙已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规规矩矩向嬴政、王翦行了礼,便眼巴巴望向周文清。 “正是。”周文清笑著起身,“阿柱来得正好,前头带路。” “好嘞!”阿柱响亮应声,一把牵起扶苏的手,“桥松哥哥,咱们走!” 阿柱早与父兄打过招呼,说桥松哥哥想学耕种,农家人淳朴感念扶苏平日对阿柱的照拂,自然满口答应,此刻,阿柱的父亲他们已在田头等候。 时值秋末霜降前后,土地尚未封冻,正是秋耕蓄力的好时节。 晨雾未散,田埂湿滑,一行人踏露而至,阿柱父亲刘叔已经搓著手迎上,脸上带著侷促的笑容,身旁少年正是阿柱的二哥哥——阿江,与扶苏年岁相仿,却更黝黑壮实,好奇地打量来人。 第61章 扶苏推犁,曲辕犁显神功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61章 扶苏推犁,曲辕犁显神功 周文清与父子寒暄两句,便看向扶苏:“桥松,今日有幸得刘叔指点,你便隨阿江好好学学,亲手扶犁走垄,方知稼穡之实。” 扶苏眼睛一亮,端正拱手:“是,先生。” 田边,旧式犁已套好耕牛,两牛三人,阿柱的父亲在前牵牛,另一个农人也扶著犁控制方向,阿江熟稔地扶住犁梢,朝扶苏憨厚一笑:“我教你们,手稳腰沉,眼看前方。” 周文清对嬴政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大王,新犁不急试,趁著田典还没来,且让桥松好好体验体验。” 嬴政頷首讚许:“子澄兄寓教於行,甚善。” 耕牛迈步,扶苏只觉手中木柄猛然传来一股巨力,拽得他踉蹌两步才勉强跟上,旧式犁深啃入土,翻起沉重泥块,转弯时尤为费力,需耕牛大范围调头,人力几乎竭尽全力方能拖转。 不过片刻,扶苏已额角见汗,呼吸微促,掌心被粗糙木柄磨得通红。 “桥松,阿柱,差不多了,回来歇歇吧!”周文清適时叫停,走近问扶苏,“感觉如何?” 扶苏鬆开犁梢,长吁一口气,轻甩酸麻手臂:“好累,先生。” 他缓了缓,望向田间,神色沉静下来,“耕种之艰辛,学生今日……方有切肤之感。” “能知艰辛,便不枉一试。”周文清点头,转向嬴政,“胜之兄,现在可试新犁了。” 嬴政早已迫不及待,挥手示意。 李一立即带人將那架精心打造的曲辕犁抬至田头,连掌管此处田亩的田典也请到了,此番未再让少年们下地,而是由造犁的强壮匠人,套好了牛,准备就绪。 这番动静不小,附近田间地头的农人纷纷停下活计,好奇地围拢过来,田埂上很快站满了人。 “驾!” 吆喝声中,双犁並进。 左侧旧犁依旧笨拙,翻土粗重,转弯迟缓,三人两牛配合起来依旧吃力。 右侧新犁却显奇效,只需要一人一牛,犁头入土轻灵却深,翻起的土壤细碎均匀,转弯时,只需顺曲辕弧度轻带,犁头便划出灵巧弧线,耕牛小幅配合即轻鬆调头,省力非常。 “神了!真神了!”刘叔激动得声音发颤,“老汉我伺候了一辈子土地,使坏了不知多少犁,从没见过这么灵巧、这么省力的傢伙什!” 田头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不住的惊呼、讚嘆和热烈的议论声轰然响起。 几个年轻的农人按捺不住,挤到前面,围著那架刚刚停下的曲辕犁,弯腰细看,伸手触摸那光滑的辕木,口中嘖嘖称奇,眼中全是热切的光芒。 王翦同样难抑激动,他虎目放光,大步上前,拍著周文清的肩膀:“好!原来是这么一个曲辕犁,省力过半,功倍有余!此真乃固本强农的国之利器!周先生,你这心思巧夺天工,老夫服了,老夫更佩服你了,你真乃神人也啊!” “嘶——” 周文清被拍的一个踉蹌,整个人踉蹌著向前扑去,险些一头栽进刚翻鬆的泥土里。 “先生!”阿柱和扶苏赶紧一左一右的撑住。 “哎!” 嬴政原本也因这新犁的绝佳表现而心潮澎湃,可一见王翦那蒲扇般的大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周文清单薄的肩头,心头猛地一紧,顿时急了。 他几乎本能的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揽住周文清的胳膊,將他半护在身侧,同时转头,带著几分无奈与责备瞪向王翦:“老...先生注意著点啊,把我的子澄兄拍坏了怎么办?!” 真拍出个好歹,这举世难寻的奇才,让他上哪儿再找一个去?! “咳咳!我没事。”周文清被拍得轻咳两声,抬手揉了揉略感酸麻的肩膀,抬眼看向王翦,无语又好笑。 王翦这才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头,老脸一热,连忙收回手,有些侷促地搓了搓,“哎哟!是老夫的不是!一时忘形,还好没用多大力,周先生莫怪,您……真没事吧?” “尚可,还没逝。”周文清摆了摆手,略带调侃地回应。 “老先生的没用力果然非同凡响,好在文清骨头还算硬朗,暂未到需要吐血明志的地步。” “嘿嘿,是老夫的不是。”王毅將军尷尬挠头。 周文清无奈笑著摇头,但隨即,他神色一正,转向嬴政:“胜之兄,看此情形,这新犁验证、后续安排诸事,怕是需你在此坐镇调度,一时难以抽身了,我原想此刻便带桥松去……” 差点忘了这一茬,嘖!可惜不能跟著周爱卿,看看他他打算怎么在那种地方教导我儿了。 嬴政心觉有些可惜,但立刻会意,目光扫过侍立在不远处的李一,又似不经意地掠过田间几个看似寻常,实则眼神锐利的精干身影,对周文清沉稳頷首。 “子澄兄放心前去便是,不必担心,我早已安排妥当,有人会暗中隨行护卫,必保无虞。” 周文清闻言,唇角微扬,頷首应道:“如此,我便安心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侍立一旁的李一轻轻一点头,然后看向扶苏。 “桥松,还走得动吗?先生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你要是走不动了,我们可以歇一歇再去。” “桥松走得动!”扶苏脸上还带著些许灰土,但一双眸子却亮得出奇,仿佛盛满了星光,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他亲身推过那沉重蹣跚的旧犁,又亲眼见证了先生巧思改造的新犁如何轻灵破土,此刻心中对周文清的崇敬已攀升至巔峰! 別说先生只是问他走不走得动,便是先生此刻要他背著走,小少年也觉得浑身是劲,他可以用跑的! “好。”周文清眼中笑意加深,又看向一旁的阿柱,“阿柱,你呢,累不累?” 阿柱的视线还停留在田边,望著父亲颤抖著手、眼含泪光,一遍遍小心翼翼抚摸那具新犁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本该高兴的,可此刻心里头涨涨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听见先生问话,他用力挺起小胸脯,大声道:“先生,我不累!我今天早上吃得饱饱的!” “那就好。”周文清取出素帕,仔细帮扶苏拭去脸颊上的尘痕,又轻轻拍了拍阿柱的发顶。 “桥松,阿柱,我们先回小院稍作准备,然后,先生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扶苏立刻乖巧应声,很自然地牵起阿柱的手,跟在先生身后。 回到家,三套摺叠齐整、质料与做工明显考究的衣袍已然静静地陈於案几之上。 这正是周文清昨日特意嘱咐李一备下的,没別的要求,就一个——要显贵。 他取了自己那明显大一些的衣袍,又將剩下两套交给扶苏。 “桥松,带著阿柱回你的房间,把这两套衣服换上。” “好的,先生。”扶苏双手接过,触手便是细腻柔顺之感。 他有些惊讶的看向周文清,要知道自从来了这里,他一直都穿著粗布衣衫,好久没穿过锦衣了。 见先生微微頷首,於是托著两件锦衣,带著阿柱回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周文清已换好衣袍,正立於厅中,靛青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银冠,长身玉立间,少了几分文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清华贵气。 门开处,先探进来的是阿柱红扑扑的小脸,他显然被这一身鲜亮的新衣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小手不自在地揪著衣角。 那是一身正红色的童子锦袍,袖口与衣襟处用金线绣著暗纹,衬得他唇红齿白,活脱脱像个送財童子,只是眼神里还带著点怯生生的新奇。 隨后,扶苏也迈步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玄色深衣,衣料是光泽內敛的暗花绸,愈发显得他身姿挺拔,玄色庄重,將他眉宇间那份天生的持重衬托得恰到好处。 周文清看著眼前这两个仿佛瞬间被“包装”起来的孩子,眼睛一亮。 哟~两个崽崽都俊的嘞! 周文清满意的上前,先帮阿柱理了理的衣领,给他带上一个小金锁,拍了拍他的肩膀。 “衣服是为人服务的,不必让它拘束了你,阿柱,就当它是件结实点的布衫,该跑该跳时,照样跑跳,只要別故意往泥地里打滚就行。” 阿柱闻言,紧绷的小肩膀明显鬆了下来,咧嘴笑了笑,用力点头:“嗯!我听先生的!” 他又转向扶苏,帮他將一枚玉佩带在腰间:“桥松这样就很好,衣著是仪容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衣著之下的人,莫让外物喧宾夺主,也莫因外物而失了本心。” 扶苏若有所思的点头。 “李一。”周文清扬声唤道。 “车马已备妥,就在院外。”李一应声出现。 “好,出发吧。” 阿柱还是第一次坐马车,难免有些好奇,小手偷偷摸了摸车厢光滑的內壁,周文清看在眼里,含笑將靠近他那侧的车窗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让阿柱透过缝隙打量外面移动的风景。 阿柱立刻凑上去,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渐渐后退的村舍、树木和田地,开始还满是兴奋,可隨著周遭的景色变得有些荒芜,草木萧瑟,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转过头,有些不安地望向周文清,小声问道:“先生,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周文清沉默了一会,声音略显沉重: “奴婢市。” 第62章 天下苦战久矣,何人能止?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62章 天下苦战久矣,何人能止? 实话,踏足这等地方,周文清面上瞧著八风不动,內里却始终绷著一根弦。 奴隶啊…… 即便他清楚,此时的奴隶贸易多受官府律令辖制,市令监察,帐目名籍皆需登记在册,不至於像后世影视里那般荒唐——什么转眼就能將良家子强掳为奴……什么误入者转眼被打上奴隶的烙印……什么孩童走散於此比人贩子的麵包车消失的还要迅速彻底…… 周文清掩在衣袖下的手不由得微微握紧,闭了闭眼驱散脑海中那些荒谬的情节。 可就算心里清楚,身为现代之人,对於这种地方,他还是本能的感觉到毛骨悚然。 周文清昨天辗转反侧了一晚,即使知道有暗卫保护,依旧还是决定有备无患,特意將扶苏与阿柱打扮得格外矜贵。 一来是为了让那些有可能真的存在在阴影里逡巡的目光掂量清楚,这两个孩子身后必有倚仗,等閒招惹不起。 二来,或许,连周文清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让这两个被他纳入羽翼下的孩子,用最直观的方式,去感受这世间赤裸裸的云泥之別。 锦衣与镣銬,自由与枷锁,仅在一棚之隔,便如此残酷地並列著,这比任何言语教诲,都更刻骨铭心。 阿柱听见“奴隶市”三字时,肩膀猛的缩了一下,慌忙將车帘缝隙掩紧,方才还雀跃的神情霎时黯淡下去,抿著唇不再吭声。 扶苏眼中亦掠过惊讶,但很快沉静下来,他感觉到身旁阿柱细微的颤抖,便伸手轻轻覆在阿柱紧攥衣角的手背上,无声地拍了拍。 越靠近,外界的声息反而愈发稀薄,並非真的寂静,而是一种被厚重压抑吞噬后的死寂。 直到李一勒马,撩开车帘:“公子,到了。” “嗯。”周文清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几分,他率先下车,站稳后,转身,一手一个,將扶苏和阿柱牢牢牵住,握得很紧。 “先生。”扶苏仰头,望著前方那些用粗糙木板和茅草勉强隔出的、一间间低矮晦暗的围栏屋棚,声音有些乾涩的问,“我们要买隶人吗?” “不买,”周文清低头看他,目光复杂,“只是带你们来看看。” 他牵著两个孩子,缓步走入那条狭窄而泥泞的通道。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混杂著尘土、霉烂草料、以及……人身上长期无法清洁的颓败气息。 压抑感沉甸甸地漫过胸口,路两侧的棚屋里,景象撞入眼帘。 有人如牲口般被草绳捆著手脚,蜷在角落里,大多衣不蔽体,裸露的皮肤上沾著污垢,甚至斑驳的血跡。 有幼童被绑得结实,嘴里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声,一双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惧的泪水,却连放声哭泣的自由都没有,大约是怕吵嚷惹来巡市吏卒的注意,影响奴隶主人的生意。 是的,越是阴暗的地方,越是要求悄无声息。 扶苏看见一位枯瘦的母亲,抱著怀里尚在襁褓婴孩,泪流满面地向著柵栏外经过的、衣著体面些的人影小声哀求,求对方將她和孩子一同买走。 可回应她的,往往是棚內看守不耐烦的一脚。 扶苏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周文清看见稍显健壮些的男丁被集中在一处,像是评估牲畜般被审视,或者……和牲口也没什么差別,他们身边就拴著等待售卖的马和牛。 买主掰开他们的嘴查看牙口,捏按他们的胳膊腿脚测试力气,脸上是估量价值的盘算。 而被审视者,大多眼神空洞,望著泥地,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零星压抑的啜泣、绝望的哀求、痛苦的呻吟声,都被强行挤压到最低,但这种种声音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嗡鸣,敲打著耳膜,也敲打著心臟。 周文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鬆开了牵著扶苏的手,指向不远处一个被拴在木桩上、看著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奴隶。 “桥松,你去问问,那个人为何沦为奴隶,可是……身犯重罪,或是有何不堪的恶习?” 扶苏抬眼看了看先生,又望向那个少年,抿了抿唇,依言走了过去。 周文清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鹰隼,死死锁在扶苏那小小的背影上,不敢有片刻偏移,袖中的手再次悄然握紧。 或许是扶苏一身锦衣在晦暗的环境中太过显眼,那负责看守、一脸精明的奴隶主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格外热情。 他甚至粗暴地一把扯过那少年脏污纠结的头髮,迫使对方抬起脸,露出麻木茫然的表情,向扶苏展示著,口中飞快地说著什么。 片刻,扶苏走了回来,脚步比去时略沉了些,小脸微微发白。 “先生,”他声音有些低,带著滯涩,“他是……债子,家里欠了富户的债,还不上,便將他抵了过来。” “好。”周文清只应了一个音节,听不出波澜,他目光掠过身旁几乎要將自己缩进影子里的阿柱,终究没忍心让他也去面对。 目光移开,又落在另一个角落里蜷缩著的、面黄肌瘦的年轻女子身上。 “桥松,再去问问她。” 扶苏再次走去,询问,然后返回,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 “先生,她家……交不起秋赋,她的父亲,將她卖了。” 周文清下頜线绷紧,指向一个眼神浑浊、身形佝僂的中年男人。 扶苏去了,回来时,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先生,他……乏徭,又交不起罚金。” 下一个,是一个脖颈上有陈旧刀疤的壮年男子。 “……先生,他是楚国的战俘。” 扶苏的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轻,仿佛每带回一个答案,就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周文清的衣摆。 阿柱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向清澈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坚毅。 “先生,”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让我也去问问吧。” 周文清垂眸看他,看了许久,孩子眼中的恐惧並未消失,却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沉淀了下来,压住了那份瑟缩。 良久,他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等你桥松哥哥回来,你去。” “先生……” “先生……” 两人交替著,每一次呼唤,都带回一个简短却沉重的缘由。 没有惊天恶行,没有十恶不赦,大多是贫困、债务、战乱、或是律法严苛下,在孩子们看来並不算严重的过错。 这些理由冰冷地陈列开来,拼凑出的,是底层百姓在时代巨轮碾压下,那无声碎裂、最终坠入深渊的命运图景。 差不多了……周文清將两个孩子的手重新握紧,带著他们转身往回走。 看著扶苏和阿柱都耷拉著脑袋,精神萎靡,他缓缓嘆了一口气。 “桥松,”他先唤了扶苏的名字,“方才你问遍了那些角落,可曾留意,其中因何沦为奴籍者……为数最眾?” “……是战俘,或乏徭、逋事者……最多。” “嗯。”周文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阿柱,“阿柱,其次呢?” 阿柱咬了咬下唇:“其次……是交不起赋税的,或是欠了债被抵卖的债子,还有……还有自己活不下去,情愿卖身的。” “你们说得都对。”周文清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在扶苏眼中那抹仍未化开的震动上。 “桥松,你方才在那田埂上,只扶著犁走了短短一程,便已觉得腰酸臂沉,泥土沾身,是也不是?” 扶苏想起那新犁入手时的分量,想起牛力牵引时自己需全力才能稳住的身形,诚实地点头:“是,先生,耕种……確非易事。” “岂止不易。”周文清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你而言,那或许是一次体察,可对天下万千如刘叔、如阿柱父兄一般的农人而言,那便是他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赖以活命的全部。” “而且是这样辛苦,有几亩薄田,勉强餬口度日,不至於沦落为货物、牲口、奴隶,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幸事了。” “而你方才所见那些木栏之后的人,或许也只是一个守著自家几亩薄田,埋头耕作,只求温饱的普通农人,一次兵祸,一纸加征的徭役令,或是家中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便足以让那条本就细若游丝的活路,骤然崩断。” 周文清的目光划过那一个个木棚,里面痛苦挣扎的人们。 他今日刻意让扶苏先下田扶犁,再踏足此地,怕的就是这孩子自幼习儒,眼中依照古礼阶级分明,会將这些奴隶简单归为“贱物”。 他要让扶苏看见,田垄间的汗水与木棚里的镣銬之间,只隔著薄薄一层——一层名为灾厄、赋税或战乱的,脆弱的纸。 所幸,扶苏眼中仍有震动,而非漠然。 “桥松,你今日所见,便是这乱世的疮疤,儒家讲仁恕,墨家言兼爱,其心或善,然而它们,止不住刀兵,填不饱飢肠,木栏后的血泪,哪一滴是因不懂礼?” “皆是因活不下去……” 周文清的声音几乎轻嘆:“天下万民要的很简单,头上无战火,仓里有粟粮,儿女不至沦为货品,此等安稳,空谈仁义给不了,列国虚盟更给不了。” 扶苏握紧他的衣角,声音带著迷茫:“先生……这天下,就没有他们的活路了吗?” “有。”周文清的声音斩钉截铁,“但这条路,註定要以血开道。” 他俯身,望进少年震撼的眼底。 “和平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安稳不会因祈盼而自动降临,散乱的六国,各有盘算,彼此攻伐,只会让这一线之隔的悲剧永无止境地循环上演。 “唯有以力聚力,以战止战,纳九州於一体,收兵戈於武库,方能从根本上斩断这苦难的锁链。” “若有一人,能纳九州於一体,收兵戈於武库,纵使手段酷烈,纵使背负骂名,但若能以一代人之血战,换数百载兵祸永熄,令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那么,任凭那些所谓君子的如何非议,在暗处如何唾骂,这,依旧便是大仁!这,便是真正对天下苍生负责的大礼!”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周文清深深凝望著扶苏,望著他的眼底,放轻了声音。 “你应该知道,这人是谁?” 第63章 扶苏明悟,撞来的少年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63章 扶苏明悟,撞来的少年 是谁? 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迷茫彻底消散,一簇火焰在他眼底猛地腾起,炽亮得几乎灼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景象,所有的言语,在此刻轰然贯通,指向那个唯一的、巍峨的答案。 那个答案,日夜陪伴在他身边,教导他,期许他,也常常让他感到敬畏与疏离的身影…… 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志在四海,意吞八荒的咸阳章台之主。 是他的父王啊! 扶苏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成了拳,小小的身体因为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激盪而微微颤抖,並非恐惧,而是一种全新的、磅礴的认知正在冲刷他固有的世界。 今日的所见所闻,先生所言所语,如同在他面前,轰然推开了另一扇大门。 扇门之后,不是以往那些儒生们整日讲述的、繁复而略显迂阔的君子之礼,仁义之道,而是一条更为开阔、更为艰难、也更为真实残酷的道路。 那是一条以天下为棋盘,以万民为念,以铁与火为笔,书写真正太平盛世的—— 王道! 也正是他未来,註定要踏上、要理解、要肩负的道路。 扶苏此刻或许还不能完全意识到,但他心中已经有了明悟。 “先生。” 扶苏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著周文清,光线斜斜掠过他的眉眼,將那尚存稚气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 他双手缓缓抬起,渐渐合拢,然后弯下腰,行了一个与以往一般无二,却格外郑重礼。 “学生,明白了。” “学生今日在此立誓。” 少年的声音並不洪亮,却掷地有声。 “此生,绝不以区区揖让之小礼,而忘怀天下生民安寧之大礼,绝不以迂阔之小仁,而背弃止戈定鼎、开万世太平之大仁。”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明亮。 “学生必將牢记此刻,竭力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大礼!” 扶苏绝非愚钝,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先生选择今日带他来此处的意图。 “好,好,好!” 周文清连道三声好,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悄然落地,化作满腔难以言喻的欣慰与复杂。 这一趟提心弔胆的险行,终究是值了。 昨日见扶苏虽是好心,可不过总角之年,便已將儒礼放在首位,自然而然地拿起“规矩”的尺子,去丈量、去塑造身边的人,他可是一阵心疼与警惕。 他怕这孩子被那套精致的框架过早驯化,失了体察真实人间悲欢的赤子之心,也失了评判世事应有的、更恢弘的尺度。 如今看来,这把“尺子”並未扭曲,已然被重新校准了刻度。 周文清上前一步,稳稳扶起扶苏,双手在他尚且单薄的肩头按了按,眼神含笑看著他:“你能明白这些,就不枉此行啊。” 周文清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昨日我说你教导阿柱守礼並无错处,今日此言依然作数,君子之礼,束己修身,並非全然可弃的虚文。” “幼时以此规矩言行,涵养端方心性,正如新植小苗,需竹架扶正,方能长得挺拔轩昂,待根基扎实,见识过天地广阔,真正明了何者为重,那时行止坐臥,自然能光明磊落,无愧於人,亦无愧己心。” “只是这其中的分寸火候,如何能守礼而不拘泥,持正而不迂腐,就得靠你自己慢慢体悟,拿捏了,桥松啊……” 周文清看著少年骤然绷紧、显得异常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著揉了揉他的发顶,把那梳理整齐的髮髻揉得微乱。 “先生相信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往后阿柱在知礼明节这事上,先生可就把他託付给你了,你定能带好他,对不对?” “是,先生!” 扶苏挺直了背脊,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像接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军令状。 “好,先生相信你。” 周文清一点头就这么拍板决定了。 毕竟这种繁文縟节,真要由他来教,恐怕还不如扶苏教的好,也算是解决了一桩令他头痛的大事。 唉!所以说,还是有一个省心的大弟子好呀! 周文清感慨完,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尚未完全远离的、令人不適的环境,此地不宜久留的警惕感又重新浮现。 他一手迅速捞起扶苏的手,另一手准確无误地抓住正低头不知想什么的阿柱,压低了声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心中有所触动,回去再好生思量不迟,此地气息沉浊,不宜久待,我们快走。” 说著,他几乎是不由分说地牵著两个孩子,脚下生风,迈开的步子比来时大了不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奴婢市……对他的衝击,丝毫不比对这两个孩子的小。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 马车就在前方不远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李一併未察觉任何戾气或者窥视,已经快走几步,提前整理马鞍轡头,一阵激烈的爭执声猛地炸开。 “你先放人!赎金我已出到你买时的两倍,何况他本就是我府中之人,区区银钱,你还怕我掏不起不成,此次匆忙,等我带人先离开,自会再遣人给你,你莫要贪得无厌!” 一个略显青涩却强压著怒意的少年声音响起。 “嘿!你这娃娃!” 一个油滑而粗嘎的嗓音立刻顶了回来,满是市侩的精明与算计:“拿不出足价就回去凑,银钱凑齐了,人你领走,在这儿空口白牙说什么你的人,看清楚了!这契券上白纸黑字,官府鈐印,他现在是我的奴,我乐意卖多少,就卖多少!你管得著吗?” “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走走走,回去凑银钱去,別挡著我做生意,信不信我叫市吏来,告你一个搅扰市易?” 推搡声隨即传来,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与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奴隶主撕扯。 少年试图去拉奴隶主身后一个被草绳捆著、面色惨澹、遍体鳞伤的中年汉子,而那奴隶主则不耐烦地用力一搡—— 少年被推得向后一个趔趄,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子失衡,歪斜著朝正经过的周文清几人倒来。 周文清眼角瞥见人影撞来,心头一跳,下意识將扶苏和阿柱往身旁带了带,自己则侧身想让。 “噗通!” 一声不算重的闷响,少年的肩头擦著周文清的胳膊外侧撞了过去,力道不大,周文清被带得身子微微一晃,向旁退了一小步便稳住了,倒是那撞人的少年自己收势不住,跌坐在地。 “先生!” 扶苏和阿柱同时惊叫,扶苏更是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周文清侧前方,警惕地瞪著撞来之人,阿柱则紧张地拽住了周文清的衣袖。 “公子!” 李一此时也已闻声转头,几步便赶了过来,扶住周文清的手臂,眼神锐利地扫视那跌倒的少年和不远处的奴隶主,脸上满是懊恼与警惕。 “无妨,无妨,”周文清摆摆手,让他们几个別慌。 確实只是被轻轻带了一下,胳膊有些发麻,但並无大碍,他看向那慌忙从地上爬起的少年,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撞了一下而已,人小孩都快躺地下去了,他还稳稳站,这一个个激动的,好像躺地上的那人是自己似的! 那少年手忙脚乱地站起,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脸颊因窘迫和急切涨得通红,连声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邯並非有意,衝撞了足下,万望海涵……” 他的道歉很真诚,然而目光在掠过周文清那身考究的衣袍,以及旁边两个衣著光鲜、气质不俗的孩子时,骤然定住。 也顾不得仪態,少年上前一步,朝著周文清便是深深一揖,声音恳切,混合著羞愧和急切: “贵人!求贵人施以援手,暂借我些银钱,让我能带走家中老僕。” 他顿了顿,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名姓: “我,章邯,日后必以十倍奉还!” 第64章 文清欢喜,大秦最后的战神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64章 文清欢喜,大秦最后的战神 他刚刚说自己是谁? 章……邯? 周文清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目光像生了根似的,直勾勾钉在面前这少年脸上,仿佛要从那尚带稚气的眉宇间,辨认出某种与后世史书上那个名字重叠的英武。 少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眼神里的歉意和恳切迅速被惊疑取代。 “你说……你叫章邯?”周文清再次確认。 章邯谨慎地点了点头,身体又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脚跟悄然后移。 “正是。” “家中可有传承?可曾……研习过兵法,或是刑名律令之事?” 周文清又问,语气平缓,却追问得有些急。 在此地,姓章,且能有条件修习兵法律令的少年又叫章邯的…… 那必是那个未来先为少府、后临危受命、率领刑徒军多次挽大秦於狂澜,后世谓之“大秦最后一位战神”的章邯无疑了。 章邯不知周文清的心理活动,他眉头蹙了起来,手已不著痕跡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彻底转为警惕:“略知一二,足下……问这些作甚?” 果真如此! 周文清心下狂喜,万没想到,没想到出来一趟,竟有如此意外的收穫。 不过,他的视线在少年紧绷的表情上扫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將人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神色迅速转为一种略带同情与瞭然的正色。 “莫要误会。”周文清放缓声调,目光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那奴隶主。 “方才隱约听见你与那人的爭辩,如果你修习过秦律,便应知晓,市易买卖,虽凭契券,亦不可恣意哄抬价格,勒索过当,你若已出双倍赎金,他仍贪得无厌,索价远超常理……” 他略微停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依市令,你大可告他,自有市吏与法吏论处,与他在此徒劳撕扯,反易落人口实。” 章邯一愣,这才想起来光顾著和人爭论银钱多少,竟把这一点给忘了。 他心中对周文清的警惕霎时被感激取代,当即转身,朝著那奴隶主,声音陡然拔高:“你可听清了?若再敢漫天要价,我即刻便去寻市吏、法吏!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大秦的律令刚正!” 那奴隶主本就欺他年少急切,又见周文清一行人衣著气度不凡,且出口便是律令条文,心知遇到了明白人,更可能是自己惹不起的,顿时气焰全消,脸上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连声道:“这、这……小人一时糊涂,价钱好说,好说……” 章邯心头大石落地,又朝周文清道了谢,便要拉著被称作“张伯”的老僕去办理手续。 周文清哪能放他就此离开?这送到眼前的未来將星,万一转头淹没在人海,再想寻可就难了。 他当即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此人狡诈,欺你年少,定要去市吏处交割清楚,以免再生枝节,正好我等左右无事,陪你走一趟如何?” 章邯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当然连连感谢称好。 周文清心想这回稳了,这好感度怎么说也拉上了一大截,想办法把人带回去,一定轻鬆不少。 回去?刚才不还说快些走吗,扶苏与阿柱对视一眼,均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茫然,但先生竟然发话了,便也默默跟上。 一行人又折返回那令人压抑的市坊,直到看著章邯与那奴隶主在市吏监督下重新核定价格、更立契券。 待一切办妥,走出市坊,重见天日,章邯扶著伤痕累累却已脱去草绳的张伯,郑重地朝周文清长揖到底:“此番多蒙贵人仗义执言,援手解难,若非贵人点醒,章邯恐仍与那廝纠缠不清,甚至……未必能顺利赎回张伯,此恩,章邯铭记於心。” 周文清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形容憔悴却努力挺直脊背的老者身上,温声问道:“不必多礼,只是,我看你与这位……张伯,情分似乎非同一般,怎会让他沦落至此?” 虽然章邯此人在成为秦朝少府临危受命之前,史中著墨实在不多,不过推断他家中多半並非普通黔首,能喊一个奴隶为张伯,显然感情匪浅。 “唉!”章邯闻言,脸上感激之色稍褪,转而浮起深深的愧疚与颓唐,他看了看身旁沉默的老僕,又望向周文清,少年人的眼圈竟有些发红。 “不敢隱瞒贵人,张伯……是看著我从小长大的,与我颇为亲近。” 他声音低沉下去,“他曾为军中锐士,只因家人犯罪连坐,耐为隶臣,我常缠著他讲战场上的事,听得多了,不免慕其勇,便生了將来投身军旅,也挣它一个爵位回来的念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家父……对此极为不喜,认为兵凶战危,非我辈应循之正途,他认定是张伯用那些匹夫之勇的故事蛊惑了我,坏了我的心志,前些日子,趁我外出访友未归,竟……竟一怒之下,將张伯发卖了出去。” 章邯握紧了拳,指节泛白:“若非有旧仆悄悄给我报信,我日夜兼程赶来……真不知张伯会被卖到何方,受多少苦楚,若真如此,那便全是我之过,是我……害了他!” 周文清静静听著,心中瞭然。 “原来如此。”他缓缓点头,看向章邯:“志向不同,亲人之间亦生嫌隙,令人扼腕,不过,张伯既已脱困,便是万幸,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章邯紧紧扶著张伯的手臂,他摇了摇头,眉宇间交织著后怕与一抹倔强:“此番已多承贵人情谊,张伯伤势需儘快调理,家中此刻……恐非良所,我须先寻一处安稳所在,为他延医诊治。”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周文清,言辞清晰持重:“还请贵人赐下名讳府邸,待安置妥当,章邯必登门拜谢,此恩绝不敢忘。” 机会这不就来了? 周文清心下一动,面上却依旧是从容温和的笑意,顺势道:“何须如此周折,说来惭愧,我因宿疾缠身,家中常年有医者隨侍,各类药材也算齐备,章君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带张伯同往,诊治调理岂不更为方便,也免得你们另寻住处,奔波劳顿。” 然而,章邯並非不諳世事的稚子,在这鱼龙混杂之地,面对一位气度不凡却全然陌生的贵人突如其来的盛情邀约,他心底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眼前的恩情是真,但防人之心却也是身处这个时代最基本的生存直觉。 章邯脸上感激的笑容未变,却巧妙地后退了半步,微微躬身,言辞客气而疏离。 “贵人厚意,邯心领,只是我等狼狈之身,实不敢再叨扰贵府清静,况且……”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形容憔悴的张伯,解释道:“家中僕役已隨后赶来,只是我救人心切,打马先行了一步,待他们抵达,自有安置,不敢再劳烦贵人。”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表达了感谢,也婉拒了邀请,还暗示了自己並非毫无倚仗的孤身少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文清心中暗赞,不愧是未来的將才,即使年少,警惕性极高,心性也稳,不是个能轻易被言辞打动的。 但讚嘆之余,又隱隱有些头疼。 果然,他隨后又寻了几个由头,从医者近便说到静养为宜,言辞恳切,几乎称得上苦口婆心。 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口唇有些发乾,可章邯的態度却始终如磐石,婉拒得一次比一次更坚定,眼神里的疏离与戒备,反而隨著他再三的邀请而越发明显。 这样不行。 周文清心念急转,这章邯心志之坚,远超他预估,人显然是劝不动了,而他又不確定自己的出现是否改变了歷史。 史书中的章邯,此刻应当如何,他是否成功救下了这位张伯? 若未曾救下,是否便会心灰意冷,返回家中,继续沿著父亲期望的轨跡,钻研律法算术,直到倾国之难来临,才临危受命,转文为武,绽放出將星的光芒? 可现在救了人,他短期之內显然没有回家的打算,一旦带著老僕离开此地,又要躲著家里,往偌大的秦国疆域中一藏,再想寻到踪跡,无异於大海捞针,如果因此发生什么意外……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周文清心中得遇良才,却可能失之交臂焦灼感更胜。 这么好的一棵未来栋樑苗子,不能就这么从指缝溜走了呀! 不是说不能动用身边的暗卫去跟踪,但有更便捷的办法,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周文清听著章邯再一次礼貌而坚决的婉拒言辞,眼神骤然一暗,终於不再劝,反而倏然转身。 他背对著眾人,微微闔眼,手一挥,扬声道: “来人,请章君与这位老丈上车,务必……礼数周全!” “礼数周全”这四个字,他咬得格外的重…… 第65章 「请」回的客人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65章 「请」回的客人 周文清话音刚落,两道蛰伏在附近身影已经闪身掠至近前。 章邯甚至只来得及瞳孔骤缩,脸上惊怒与困惑尚未完全展开,后颈便传来一记精准而克制的钝痛,他眼中的神采瞬间涣散,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另一个暗卫亦同时出手,对待年迈的张伯动作显然更轻,直接让他陷入了昏睡。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两名暗卫一人一个,將失去意识的章邯与张伯稳稳扶住,隨即转向周文清,微一躬身,扛著人一言不发就径直放进了马车。 不愧是秦王的暗卫,就是如此能够体察心意,办事儿乾净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周文清满意点头,仿佛刚才那近乎“光天化日之下强掳人口”的指令並非出自他口,淡定非常。 “好了,”周文清朝著石化已久的扶苏和阿柱招呼,“客人都请上来了,还好马车宽敞,我们也上车吧。” 扶苏和阿柱:“……???!!!” 两个孩子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直挺挺地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刚才发生了什么?先生干了什么? 两个孩子像是卡顿的一样,完全反应不过来,怎么事情的发展变成了这样? 不是来教导他们何谓大礼与仁的吗?怎么转眼间,就、就让人把刚认识的少年和老人家给……打晕带走了?! “桥松?阿柱?”周文清走了两步,发现没人跟上,回头看见两尊石像,不禁莞尔。 他折返回去,伸出手在眼神发直的两个孩子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好半晌,扶苏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周文清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满脸都是迷茫和难以置信:“先、先生……您这是……?” “不是刚同你说过么?”周文清神情无辜又坦然,摆摆手,“不要拘泥於小礼,大礼不辞小让,有些事情,过程或许有欠圆融,但结果更为重要。” 他语气轻鬆的仿佛他不是拐了两个人,而是带走了两只手慢无的小猫咪。 阿柱感觉自己的脑子根本不够使,原来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 两个孩子默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风暴过境般的凌乱与困惑。 ……先生这是不拘泥於小礼的吗? 这、这好像已经不是不拘小节的范畴了吧?这或者说,强绑人口犯法呀! 但长久以来对先生的信任与敬仰,终究还是压倒了震惊与慌乱。 算了,先生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深意的!嗯,一定! 两人怀抱著这种坚定的信念,成功自己说服了自己,同手同脚地跟著周文清走向马车。 刚在车辕前站定,周文清忽然啊呀一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恍然道:“差点忘了!” 这一声,让紧隨其后的扶苏、阿柱,以及刚刚目睹了“请人”全程、神经尚且紧绷的李一,瞬间又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態。 三人几乎是同步地绷直了背脊,眼神锐利地扫向四周,仿佛下一刻就会又有一位章君需要被“礼数周全”地请上车。 李一更是唰地一下跨前一步,挡在周文清侧前方。 “公子,您吩咐!这回……绑谁?” 他目光炯炯,已然做好了再次出击的准备,誓要抢在那些同事前头,挽回方才落后一步的顏面。 周文清被他这杀气腾腾又充满误解的问话噎得一怔,隨即哭笑不得,满头黑线。 “什么绑谁……”他无奈地扶额,“我是让你,记得去买一头母牛回来,要健壮温顺、能產奶的那种,昨日便想著,差点给忘了。” 奴婢市,又称“口马肆”,口,人也,马,牲畜也,人与牲口同列而沽…… 这个认知让周文清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黯淡下来,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然而这种事情,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急不得,只能……徐徐图之,总有一日…… 他强迫自己將思绪从那令人窒息的景象中抽离,不过现在,至少可以先做点实际的,照看好大秦的“未来们”。 奶牛带回去吧,看看能不能让阿柱这孩子快窜一窜个头。 还有扶苏、阴嫚、將閭、高……总之家里还一大帮孩子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喝些牛乳总没坏处。 至於味道……看看能不能调上味儿,慢慢適应便是。 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终於脱离了那令人压抑的环境,周文清思绪已经飘到了別处。 李一:“……啊?” 紧绷的杀气瞬间消散,高大的护卫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哦……哦!牛,產奶的母牛……我记住了,我一会就去,公子先上车吧。” 他边说边殷勤地撩开车帘,恨不能立刻把自家公子塞进车厢,催马扬鞭离开这处地界。 赶紧上车赶紧走! 李一心里嘀咕著,这鬼地方,气息沉浊,人心莫测,瞧把他们向来光风霽月、行事有度的公子都给影响得行事风格如此……跳脱,完全不循常理了! 秦王麾下办事还是很牢靠的,恐两人突然醒来,已经將他们极具技巧性的“处理好”,好在回程一路平稳,並无波折。 扶苏与阿柱坐在车厢一侧,努力將注意力从对面那位被结实麻绳捆著、一路昏睡未醒的两人身上移开,只透过车窗缝隙,默默望著外间飞速倒退的、渐渐熟悉的乡野景致。 直到马车行至村口,前方道旁忽地闪出一人,青衫落拓,正是李斯,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一连忙勒马停车。 车厢內,周文清察觉到动静,抬手撩开车帘,一眼看见笑吟吟立於道旁的李斯,诧异的问:“固安兄怎么来了?” 不是被秦王支去看孩子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赵高那里…… “子澄兄不必担心,有蒙护卫在,安全的很。”李斯笑容温煦,语气如常,“我是特意提前等在此处,你那小院眼下怕是一时半刻回不去了,我们暂且换个清静地方歇脚。” 说罢,他侧首对身后人递了个眼色,示意其前头引路,自己却已不等周文清回应,脚下自然而然地向前一迈,伸手便撩开了车帘,动作熟稔。 “子澄兄,你不知,方才村里……” 他一边探身入內,一边热切地开口,话刚起了个头,脸上的笑容和未尽之言,便如同被骤然冻结,僵在了嘴角。 李斯半弯著腰僵在车辕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在那被缚的少年身上扫过,眼底掠过错愕,伸手指著那两个格外占地方的人。 “子、子澄兄,你……你这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寻找著合適的措辞,“可是家中……人手不敷使用?若需僕役,何不早言?法亦可代为寻访妥帖之人……” 就算真缺人手,那老者或许还能说得过去,可这少年衣著气质……这哪像是买来的僕役?这分明像是……刚劫了谁家跑出来的小公子! “哦,”周文清的语气平淡,他甚至微微侧身,体贴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的位置。 “固安兄多虑了,非是僕役,此乃我请回家的客人,站著说话不便,且坐这边,尚有余地。” 客人?请? 李斯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看向周文清那副理所当然的坦然面孔,再瞅瞅那“客人”身上扎眼的麻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思绪一时没有理清,李斯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在周文清身侧那尚有余地的位置坐了下来。 “固安兄方才说,我那院子一时进不去,却是何故?” “啊?哦!是这样。”李斯尚在努力將“被缚的客人”这个信息塞进自己对於周文清的认知框架里,闻言本能的地接过话头。 “並非什么大事,只是村中乡亲感念子澄兄那新式耕犁之利,自发凑了些鸡子、菜蔬、新粟,堵在你家院门前,定要当面叩首感谢,热情得紧。” “田典与几位老者也在,人多嘴杂,將乡野小路堵得水泄不通,此时回去,怕是难有清静,我便自作主张,先引子澄兄暂避片刻,待里正劝说乡亲们散去再说。” 第66章 相人之术,嬴政抽丝剥茧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66章 相人之术,嬴政抽丝剥茧 周文清闻言微微一怔,他料想新犁有用,村民会高兴,却没想到这份感激会炽热到如此地步——竟將家门都堵了! 真是有些令人哭笑不得了。 不过转念一想,却也正常,事关活命的口粮,再克制的感情也会变得无比激动。 李斯所说的暂居之处確实不远,马车很快便驶入另一处清幽院落,整洁乾净,显然是提前安排过的。 一下车,周文清顾不得其他,立刻吩咐人速去请郎中,务必为张伯仔细诊治调理,又让人將尚在昏睡的章邯妥善安置,醒了隨时通知他。 看人妥帖的將章邯主僕背下去,这才略略放心。 待他走进內院,一眼便瞧见嬴政正安然坐在一张与自家颇为相似的竹製摇椅上,看起来心情大好。 听到脚步声,嬴政转过头来,眼中原本就有的愉悦之色骤然明亮了几分,朗声笑道:“子澄兄,哈哈哈,回来了,快来坐,你可真是送了这天下人一份厚礼!” 礼,又是什么礼?俩孩子听见之后条件反射一样的瞬间抬起头。 嬴政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他想了想说道:“桥松,阿柱,你们今日也辛苦了,且隨人下去用些汤水点心,好生歇息吧,我与你先生、还有李先生有些话要谈。” 哦,不谈礼啊! 扶苏和阿柱心神一松,本就经歷了一日起伏,身心俱疲,闻言如蒙大赦,乖乖行礼,跟著僕从退下了。 院中很快便只剩下三位大人,没等嬴政开口,周文清四下望了望没看见王翦將军,立刻询问:“大王,为何不见王老將军?” “王老將军?”嬴政闻言答道:“他此刻正在你那小院前头帮帮忙,顺道……怕是也在细细琢磨你那新犁呢。” 嬴政想起老將军那副热切的样子不由好笑,隨即又好奇道:“爱卿一来便问起王將军,莫非有事寻他?” “正是!”周文清抚掌一笑,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欢喜,“大王有所不知,我今日此行竟有意外之喜,为王老將军觅得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雕琢可为统將之才!” “哦?”嬴政闻言大喜能,让周文清如此评价,必然是个人才:“竟有此事?是哪家的俊杰子弟,能入子澄法眼?快快道来!” 他语气急切,求贤若渴之心溢於言表。 “呃……” 周文清话音一顿,这才发觉自己光顾著捡到宝的兴奋,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问题。 此刻的章邯,不过是个离家出走、身无长物的少年,无显赫家世,无彪炳战绩,甚至连出身自己都没问清楚,这……该如何介绍?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一动,脸上倏然换上一种极为郑重的神色。 “大王,实不相瞒,文清早年隨侍师长身侧,曾修习了些许……相人之术。” “相人之术?” 嬴政眉梢微挑。 这时代卜筮相面之风颇盛,他虽不篤信,却也存有几分敬天知命的观念,而且再看看周文清—— 周爱卿的师门能教出如此人物,所传之术,或真有几分玄妙也未可知啊! “爱卿之意是……你观那后生面相,有將帅之格?” 嬴政顺著他的话问道,眼中好奇更浓。 “正是。”周文清认真地点头,板起脸来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师门相传,观人亦有法度,此人,形骨藏锋,神意內敛,眉宇间隱有兵戈清肃之气,非久困尘俗之辈,只是年岁尚浅,如璞玉蒙尘,光华未显,大王若是不信,待王老將军归来,不妨令其亲自考校一番,到时候文清是否妄言,立时可辨。” 这一番话说下来,周文清自己都悄悄咂舌,没想到自己还真有天赋,编的有那么几分味道,这四六八句的,听著就像神棍! 但是以章邯歷史上展现的资质,即便此刻年少,也必有让王翦眼前一亮的资本,这一验证,不就证明他可信了嘛。 而且以后万一再遇见歷史有名的人物,捞人的理由都不用想了,多省事儿。 “不过……”周文清心中满意,还没忘给自己打个补丁,故意面露些许愧色。 “相之一道,玄微难测,文清所学粗浅,往往只有初见时灵光一现,若彼时无感,日后便再难窥见分毫,此次,或只是机缘巧合,侥倖窥得一线灵光罢了。” 他暗戳戳的想著,这样万一以后秦王每寻一人,都跑到自己这儿鑑定一下,史上无名者自己也能一个无感给糊弄过去。 “这已然十分了不起了!”嬴政拍手大喜道,眼中光芒更盛,看周文清简直像是在看一座挖不完的宝矿,还是黄金矿! “子澄啊子澄,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寡人尚不知晓的?” “寡人自然信你,那后生现在何处,快唤来,让寡人也亲眼瞧瞧,是何等不凡的相貌气度!” 一直安静旁听李斯,此时终於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插话道: “大王,那后生……此刻怕是唤不来。” “嗯?为何?”嬴政看向他。 “这就得问子澄兄了。”李斯眼神飘向一旁正襟危坐的周文清,脸色复杂:“也不知那后生究竟做了何事,竟让子澄兄……不得不以非常手段,將人打晕了绑著请回来。” “打晕!绑?!” 嬴政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看周文清的眼神都不对了。 不是……他的周爱卿,看著温润如玉、光风霽月,行事竟还有如此……呃,果决匪气的一面?! “咳咳!”周文清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瞬。 都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动的手!是...是、是暗卫劲儿使大了!没错,劲儿使大了,所以才到现在还没醒的嘛! 他总不能如此不人道的一盆凉水泼醒吧? 那可就彻底结下樑子了! “大王,此事……说来话长。” 周文清调整了一下坐姿,將市集相遇、章邯救仆、自己相助,再到对方执意离开、自己唯恐良才流落以致发生不测,故而不得已行此权宜之计的经过,细细道来。 李斯率先抚掌讚赏:“原来如此!子澄兄思虑深远,行事果断,若真如子澄兄所言,此子確是可造之材,又正陷於家事困局、前途未卜之际,放任其就此漂泊,才真是暴殄天物,乃国之大憾,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斯以为……甚妥!” 周文清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这会儿甚妥了,变脸变挺快呀!方才在马车里,用那种欲言又止、诡异又奇怪的眼神暗戳戳盯了我一路的人,难道不是你了不成? “既然人未醒,王老將军也尚未归来,便暂且等等无妨。” 嬴政沉吟片刻后发话了,他的目光未从周文清脸上移开,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周爱卿行事素来温文持重,此次为留一陌生后生,竟能如此果决,想来对自家的相人之术,是极为自信了,那么,爱卿……” 嬴政略微停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赵高,赵中车令,爱卿可是……也看出了些什么?” 周文清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话题会如此突兀又精准地跳跃到赵高身上,一时竟有些语塞。 嬴政看著周文清的眼睛,並不催促,反而继续说了下去,如同抽丝剥茧。 “爱卿与赵高,算来也不过匆匆一面之缘,然初次见面,爱卿对其的戒备提防之意,便很难掩饰,寡人原以为是因他初时怀抱胡亥,举止或有失分寸之处,引了爱卿警惕,如今看来……” “莫非,爱卿的相人之术,初见赵高之时,便已灵光一现,窥见了什么……不妥之处?” 第67章 有一恶犬,大王怎么看?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67章 有一恶犬,大王怎么看? 周文清:“!!!” 还能这样?! 他前不久还在暗自发愁,该如何不著痕跡地给那个深受秦王信重、滑不溜手的赵高上点眼药,慢慢把人除了去。 可惜那廝藏得深,忍功一流,经上一回敲打,怕是会更谨慎,想等他自行露出致命破绽,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都琢磨著要不要来个栽赃陷害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隨口胡诌的相人之术,竟在此刻被嬴政主动提起,还精准地套用到了赵高身上! 这简直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还是镶金嵌玉的那种! 周文清心中瞬间乐开了花,当真是天要灭你赵高,与人无尤啊! 贼老天这回总算办了点人事儿。 心里欢喜,但他面上却纹丝不动,反而隨著嬴政的话语,神色愈发显得凝重端肃,努力拿捏著著那种玄妙人设的分寸。 待嬴政话音落下,周文清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眸,似在仔细斟酌,指尖轻叩膝头,片刻后,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大王,文清曾闻一事,確有不明,想要向大王討教。” “听说世有野犬,又为恶犬,其种卑劣,生於污淖,长於沟壑,寒飢刺骨,白眼锥心,自幼便將这世间凉薄尽数咽下,酿作满腔毒火,此火焚其怯懦,亦灼其肝肠,唯余一念——攀爬,向上攀爬,爬到至高之处!” “不止为脱却泥污,更为有朝一日,能踞於顶峰,將昔日所有俯视之眼、轻贱之人,尽数踏於爪下,饮其血,吞其骨,噬其肉,其心之扭曲,早已被毒火充斥,非血肉不可止!” 他语速平稳,所述却字字惊心。 “偏偏,此犬天资诡黠,善察顏色,知何时该摇尾乞怜,何时可呲牙露锋,它竟寻得一位能赐它骨肉、亦能紧扣其项圈锁链的主人!” “於主人跟前,它藏起所有利齿,俯首帖耳,忧主人所忧,急主人所急,揣度心意无有不准,驱使起来,竟比最驯良的家犬更为得力,渐成主人手中一柄尤为好用的利刃。” 周文清话音渐转沉凝,目光如实质般直视著嬴政。 “然,毒火终究是毒火,贪婪早已蚀骨,它无法忍受一想到待主人百年之后,那位或许並不喜它阴诡脾性的少主,將执掌那根系它咽喉的锁链,它惧怕失却已得的一切,恐惧復墮尘埃,跌入谷底。” “於是,一个癲狂的念头日夜啃噬其心:何不反噬那少主,转而討好那位看似更易拿捏的幼子? “只需汪汪吠叫几声,殷勤哄骗,摇尾乞怜,衔来宝石美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將这幼主操於股掌,届时,它便不再是犬,而是……隱於幕后的执链之人!” 他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声音轻若嘆息,出的问却重如山岳。 “大王,若您……便是那位主人,在尚能牢牢握住锁链之时,便已隱约窥见这利刃內里包藏的祸心,及其未来反噬主家、倾覆基业的轨跡,您认为……当如何处置?” 话音落,院中恍若无人。 周文清並未直言赵高,然卑劣之种、生於污淖、善察顏色、反噬少主、操纵幼主……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向御前那道总是低眉顺眼的身影。 这几乎已不是相人之术,这是几乎是近乎洞悉了其一生的轨跡。 周文清心知肚明,仅凭初见有感的相术之说,绝无法承载如此具体、如此指向明確的判断,更何况……“百年之后”这种词说出来, 嘶——! 可赵高之害又不得不言明,所以,他选择了最危险,却也可能是最有效的路径,以恶犬为喻。 他希望眼前这位洞察人心的君主,这血腥比喻下的警钟,能够相信那条眼下看来最驯服、最好用的猎犬,獠牙所向,极有可能江山倾覆!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冷风打著旋儿掠过庭院,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吹的李斯瑟瑟发抖。 他坐在椅子上,却觉得股下生针,扎得他坐立难安,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跳起来、头也不回掉头就跑的衝动。 可他不能,他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引来了大王的注意。 然而,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向了身旁那位始作俑者——周文清。 只见周文清微微垂首,姿態依旧从容,好像只是和往常一样,给孩童们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李斯盯著周文清的侧脸,牙齿咬得死紧,腮帮子都发酸了。 子澄兄啊子澄兄!一连两日,你这是嫌我李斯心臟太强,还是觉得这乡野日子太过平淡,非要寻些掉脑袋的刺激?! 你要寻刺激,提前说一声,让我先出去好不好? 早知道……早知道今日就该不回来了, 李斯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现在只想回到晨起之前,把自己打晕捆在床上! 就在李斯內心翻江倒海,周文清表情也快绷不住之时,嬴政终於从那长久的沉默中再度开口。 “利刃效人,恶犬侍主。”嬴政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缓缓铺开,语调不高,却字字凝冰。 “既认一主,终身侍奉,何来改易二主之理?” 他略微抬起眼帘,目光没有焦点,却锐利如刀锋刮过空气。 “既是野犬,得遇主人,方成所求,自然应时时记得自己的本分,颈上韁绳要紧,口衔锁链稳,在主人跟前,只配摇尾乞怜,静候主人心情偶悦时赐下的残羹冷炙,至於少主……” 嬴政的唇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呵!” 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气音。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自己骨节分明、安稳交叠的手上,那双手掌握著生杀予夺大权的手,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决定一件器物的最终归宿。 “主亡。” 他顿了顿,清晰吐出两个字: “犬殉。” “隨主人同入幽冥,方是……全其忠义之道了。” 嬴政將视线落在周文清身上,忽然笑了:“对於这等忠义之事,子澄可莫要心软啊!” 嘶—— 大王!我对赵高那廝心软什么?!可您……您別这么对我笑啊!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周文清与一旁的李斯,竟不约而同地、极其明显地齐齐打了个寒颤,动作整齐划一,让嬴政脸上那抹尚未完全展开的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 寡人……安抚的笑容如此失败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与不易察觉的赧然,帝王的威仪与试图表达的宽和此刻產生了微妙的衝突。 就在这尷尬与寒意交织的沉默几乎要再度凝结时—— “阿——啾!” 周文清忽然觉得鼻尖一痒,一个响亮到毫无形象可言的喷嚏,猝不及防地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 嬴政:“……” 李斯:“……” 周文清自己也有点懵,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有些尷尬乾笑两声:“呵呵,这天儿有点儿冷了哈!” 嬴政僵硬的笑容鬆动了,他伸手取过石桌边小炉上温著的陶壶,亲手倒了一杯热气裊裊的清茶,递向周文清。 “秋风寒峭,爱卿需当心身体,莫要冻著了。” 他的语气恢復了平常的温和,目光终也收敛了冷意,看著周文清。 “恶犬如此,自无半分怜悯必要,但若为良友,想来那主人……必是珍之重之,倚之信之的,子澄兄以为呢?” 这一点周文清自然是信的,他捧著温热的茶杯,正要开口—— “大王所言极是。”李斯点头插话道:“那等劣种之物,亦许其所愿,甚至也算善始善终,此等胸襟气度,臣等唯有敬服啊!” 周文清闻言猛地抬眼看向李斯,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是!固安兄,你这么会说话的吗? 你这样显得我很不会说话誒! 第68章 定归期,章邯醒来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68章 定归期,章邯醒来 李斯读懂了周文清眼神里那点无声谴责,差点没忍住,当场翻出一个衝破毕生修养的白眼。 你还想说什么好听的?! 他在心里咆哮,连反噬少主、操纵幼主、百年之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大王没当场把你我拖出去就算心宽似海,我不得赶紧说两句漂亮的把窟窿糊上! 更重要的是,你还需要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君王不还是听之信之。 我呢?有没有考虑过我?!我可没这么大胆量啊! 他脸上那点怨气几乎要溢出来,盯著周文清,眼神明明白白写著:这到底是谁的错?!啊! 周文清被这控诉的目光戳得心虚,摸了摸鼻子,訕訕收回视线。 好吧好吧,固安兄不容易,这……確实是我的锅。 嬴政没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交流,他从容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却压不住心底掠过的一丝冰冷杀意。 赵高……这条他用了多年、自觉掌控得宜的好狗,皮下竟藏著如此癲狂的野心与毒计,甚至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儿子们身上?! 不过…… 嬴政垂下眼帘,遮住其中寒芒,只要他嬴政还活著,还在这个位置上,莫说一条狗,便是真龙,也得给他盘著! 这柄用惯了的、阴狠趁手的刀,眼下確实还没到丟弃的时候,利刃嘛,有些事情总得要有人做。 他心思电转,已然有了决断,今晚就给暗卫递道密令,若寡人身有不豫,或咸阳有惊天变故……第一条,就先给寡人把赵高的脑袋拧下来,摆到案头! 这么一想,嬴政心头那点被恶犬寓言激起的鬱气,顿时散了大半,隱患既有了处置之法,他便觉得天也蓝了,气也顺了,再看周文清…… 不愧是寡人的爱卿啊! 欣喜之余,另一桩心事便浮了上来,屈指算来,寡人此次离宫,已有五日了, 章台宫里堆积的国事,只能挑要紧的快马加鞭的送来,剩下的即使有昌平君他们商议,怕是也已经积压了不少,何况国事终究不能长久假手於人。 可是若是这回回去,依旧两手空空,不能將周爱卿带走,寡人实在不甘心吶! 念头至此,嬴政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甚至带上了一种“殷勤”的亲切:“子澄啊!”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文清闻声一愣,下意识抬头:“大王?” “你看,这曲辕犁眼见就要造出来,田亩增產指日可待,你这活民之术一旦传开,必是万民景仰,今日之景就可见一斑。” “可此地终究是乡野边邑,人多眼杂,今日能有村民堵门谢恩,他日难保没有心思叵测之辈闻风而来,爱卿身怀惊世之才,又、呃……” 嬴政略微顿了顿,才找了一个婉转一些的词。 “又身子骨不算强健,长久留在此处,寡人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他目光殷切地望定周文清:“不知周爱卿……何时可收拾行装,隨寡人同归咸阳啊?” 说到这里,他担心周文清眷恋乡野的閒逸生活,又忍不住补充道: “章台宫中文武齐聚,典籍浩繁,医官圣手更是云集,於爱卿之才、於爱卿之身,皆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爱卿不必担心,寡人早已命人整理好居所,与此处同样的清雅幽静,必不会让子澄不適的。” 嬴政想得心头火热,看向周文清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座即將被搬回自家库房的、会自己发光发热的绝世珍宝。 周文清被这过於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哦,对! 他这才恍然想起,自己之所以还留在这小村庄,不就是演一出君臣相得的戏码,提前把路铺好,顺理成章地投入秦王麾下嘛。 结果戏台子还没搭好,大王就亲自下场把台柱子给拆了,直接亮明了身份,后续发展更是如同脱韁野马,徒也收了,犁也成了,连未来奸臣的坟头都提前给刨好了…… 所有预设目標,好像都在一种出人意料、却又奇效显著的方式下,超额达成了? 那他……好像確实没有再窝在这小村子里晒太阳、装隱士的必要了。 周文清心下一嘆,明白这乡野閒散日子算是到头了。 他转向嬴政,拱手道:“大王,容文清与村人好好告別,三日之后,便隨大王同归咸阳,效犬马之劳。” “哈哈哈!”李斯在一旁笑著揶揄,“初时我便说与子澄兄志趣相投,如今总算是能共谋大事了!” 嬴政闻言抚掌而笑,眼中满是得偿所愿的畅快:“待子澄隨寡人同归咸阳,一应封赏、官职,自有定论,寡人也必重用爱卿,绝不负卿才学!” 封赏什么的都好说,可这重用,希望可別真的太“重”了…… 周文清心中苦笑,这位在工作上的狂热他可是知道的,真按那標准来,怕不是真要当牛做马了。 “对了大王,”他忽然想起一事,“我与小公子的十日之约,眼下还没完成,若等回去可就不大方便了,大王之前所言三日……” “爱卿放心。”嬴政摆手,心中暗笑,周爱卿还是把顏面看的很重的,於是语气轻鬆的又提前了一日。 “工匠已在连夜赶製,明日即可妥当,必不叫爱卿失了顏面。” “那便多谢大王了。” 庭中气氛恢復了轻鬆,正谈笑著,忽见一名暗卫近前拱手低声稟报:“主人,周先生请来的那位客人醒了。” “哦?”嬴政闻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既已醒了,何不速速请来一见,寡人正想瞧瞧子澄兄口中的未来將才,究竟是何等英姿。” “这……” 暗卫面上有些为难,略一踌躇,还是硬著头皮回稟。 “那位小客人……醒来后似有误会,情绪颇为激动,属下等顾及其客人的身份,未敢擅用强力,故而……一时不太好请来。” 这暗卫的措辞已算十分委婉克制。 实际情况是,章邯醒来发觉身陷陌生之地,手足虽未被缚,但佩剑被收,门窗有人看守,当即断定自己落入歹人之手。 他年少气盛,本就精通些拳脚,又兼救仆心切、惊怒交加,哪里肯听解释?几次试图闯出未果,便在厢房內闹起来,让奉命看顾的暗卫们颇感棘手——打不得,骂不得,劝又劝不听,可不就是“不太好请来”吗。 周文清起身,理了理衣袖,苦笑道:“是文清行事孟浪,一时无奈用了强法,惊嚇了这位后生,闹了误会,文清怕是压不住那孩子的火气,恐怕得麻烦大王与固安兄压阵,或许他能听得进几分道理。” “呵,”嬴政嬴政欣然起身,低笑了一声,非但不恼,眼中兴味更浓,“有些脾气,倒也不奇,若真是个醒来后唯唯诺诺、束手就擒的,寡人反倒要看轻几分,李卿,同去。” 李斯自然点头跟上,心中也好奇这被周文清如此看重、又如此难请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三人在暗卫引路下,朝安置章邯的厢房走去,尚未到门前,便已听得內里传来少年压抑著怒火的低喝:“……休要巧言令色!將我主僕二人掳掠至此,囚禁看守,岂是待客之道?!速速放我二人离去,否则……” “否则如何?” 周文清的声音自门外温和响起,打断了少年的话头。 他示意看守的暗卫退开一步,自己推门而入。 房內,章邯正站在窗前,虽衣衫略皱,髮丝微乱,但眼神锐利,毫无惧色地瞪视著门口。 他身后床榻上,张伯已被惊醒,正挣扎著想要坐起,脸上满是担忧。 见周文清进来,章邯眼中怒火更炽,却强自按捺,只是冷冷道:“足下终於肯露面了,囚我於此,意欲何为?” 周文清不疾不徐,先对张伯温言道:“老丈伤重,切莫妄动,好生躺著便是,医者刚做包扎,可別在崩了伤口。” 安抚了老人,他才转向章邯,神色坦然,並无半分愧怍或强势。 “章君。”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以此种方式邀你前来,手段確属不妥,文清在此赔礼。” 说著,他当真拱手,向少年行了一礼。 再怎么说把人绑了一路,虽然人家不知道吧,但这事办的多少有点儿……咳!不地道。 章邯眉头紧锁,並未因这一礼放鬆,反而眼神更厉,只是知道周文清的人多势眾,自己挣扎不过,只能等他的下文。 “我知你此刻满心疑惑,甚至愤懣。”他语气一转,眼含锐色的看著章邯。 “但恕我直言,若按你原先的计划,带著伤重的张伯仓促离去,当真能落得了好吗?你怕是根本没有什么僕从紧隨其后吧!” 第69章 章邯心绪,孩子懵了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69章 章邯心绪,孩子懵了 “你胡说!”章邯心头猛跳,面上却强撑著气势,“强掳人口,触犯律法!你还不速速放了我,不然等家中僕从追来,你绝占不了便宜,必让你好看!” 周文清轻轻挑眉,目光扫过章邯腰间那空荡荡的、原本应悬掛钱袋或玉饰的位置。 “真的吗?” “你先前言道是出门访友,接信后匆匆赶来,观你形容,衣衫未换,行色匆忙,怕是接到报信便立刻打马出城,连银钱都未及充分准备。” “市集之上,你为赎张伯,连双倍之价都凑得艰难,而你又不是个吝惜財物的人,十倍价钱暂缓与我都肯出得,若真有大批僕役携带资財紧隨其后,耐心等候便可,何至於与那人如此纠缠?” 章邯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周文清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通风报信给你的,想必是位念旧情、又深知你与张伯情谊的老僕。” 周文清仿佛亲见一般,娓娓道来,“他冒险给你传讯,是知你必不会袖手旁观,而你,接到消息后,第一反应定是救人,但也必定深知家中態度,尤其令尊对张伯的厌恶。” “所以,你临行前,定会再三叮嘱那位老僕,切勿立即將你得知消息、独自前往救人的事稟告家中,因为你知道,一旦家人知晓,必会阻挠,甚至会抢先一步处置张伯,让你扑空,你赌的,就是这时间差吧?” “趁著家人以为你尚在访友未归,抢先把人救出,再图后计,是也不是?” 章邯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后背隱隱有冷汗渗出,眼前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命中。 “如此一来,”周文清做出最后的推论,语气篤定。 “从你离家访友,到老僕可能因你久久不归而生疑、最终不得不向主家透露实情,这其中至少有数日空隙,眼下,恐怕尊府之中,尚无人知晓你已孤身涉险,你口中那些隨后便到、能让我『好看』的僕从……” 他微微摇头,目光澄澈地看著章邯:“此刻,怕是对你的去向还一无所知吧?” “嘶——” 章邯瞳孔骤缩,倒抽一口凉气。 对方不仅看穿了他的行动,更连他心底最深处那点侥倖和盘算都扒得一乾二净!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比直接的武力威胁更让人心头髮寒。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惊怒交加之下,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拳头握得死紧,脚下已是不自觉地摆出了戒备前冲的姿势,仿佛下一瞬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完了,分析过头,把孩子嚇炸毛了!周文清心里咯噔一下。 “停停停!手放下,別激动!” 他立刻高举双手,语速加快。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要真想对你怎么样,根本毫无忌惮,用得著跟你费这么多口舌?还给你和张伯请医问药?早干嘛去了!” 见章邯前冲的势头因这话略有一滯,周文清已经连连退后到门边。 “我与你相遇是缘,將你请来,虽有冒犯,但初衷绝非恶意,恰恰相反。” 他话音未落,已反手“哗啦”一声,將原本虚掩的房门完全推开! “我是要送你一场,凭你自己或许蹉跎半生也未必能触及的……青云造化的!” 阳光泻入,照亮门外两道身影。 李斯率先踏门而入,面带和煦笑容,温言道:“章君莫要惊疑,子澄兄行事或许……直接了些,但绝无恶意,我等只是惜才而已,章君不妨稍安勿躁,待张伯伤势稳定,届时,是去是留,悉听尊便,绝无强求。” 他虽这样说著,眼神却悄悄飘向身后静立的嬴政,心中暗笑。 呵呵,且不说据他所知,这章家世代忠於秦国,单看这孩子的志向与家学,本就是为秦国效力预备的。 如今机缘巧合见了大王,这可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哪里还有去留自便的道理?只怕待会儿…… 嬴政此时终於开口,声音沉稳,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你这后生,有些胆气,周爱卿赞你有將才之资,寡人观你也临变不乱,质问有据,倒也有几分模样。” 爱卿?寡人? 章邯像被一道无声惊雷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你……”他舌头像打了结,指尖都在发颤,好不容易挤出破碎的声音。 “你方才……自称什么?!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竟敢如此妄称——这可是滔天大罪!信不信、信不信我去告官,让你们……” 他本想放句狠话,可这话在舌尖转了转,瞅瞅眼前这几位的气度,尤其是那位自称“寡人”的玄衣男子,光是静静站著,那身威势就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 这哪像是需要他来普及秦律量刑的骗子? 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下来。 ……难不成,是真的? 这念头荒诞得让他头皮发麻。 可如果是秦王,何必要绑架他啊?! 章邯勉强转动著快要打结的大脑,色厉內荏地追问:“你、你可有何信物?莫要欺我年少见识浅!官员的印信制式、铭文,我、我可是在父亲的书房里都见过的!” 说罢,还努力挺了挺胸膛,试图显得自己很懂行。 一旁看戏的周文清差点笑出声。 再不救救孩子,孩子脑子怕是要烧成糨糊啦! 他偏过头,朝李斯飞快地递了个眼神。 固安兄,到你出场的时候啦,快把印信掏出来吧! 李斯接收到了信號,心中无奈摇头。 这时候终於想起我来了?子澄兄当真是……“务实”啊! 心里揶揄归揶揄,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从容的模样,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 “章君既通晓律法,想必也识得此物。” 李斯慢条斯理地说著,伸手探入自己青衫袖袋中,指尖触及一枚微凉的硬物。 他將其掏出,摊在掌心——那是一枚约方寸大小、色泽沉暗的铜印,印钮是朴拙的鼻钮,穿著一道玄色的綬带。 印面虽小,却以严谨的秦篆阴刻著 “客卿之印”四字,字划整肃威严。 章邯的目光死死粘在那枚客卿印上,瞳孔震颤。 竟然,是真的! “如何,章君?可还需要……查验一下绢布是不是少府织造?” 当然不用,別的或许是说谎虚张声势,但是这印信,他是真的认得呀! 虽然他此刻更希望自己不认得。 客卿印在此……那能让客卿如此恭敬陪侍、自称寡人的人…… “哐当!” 章邯大脑彻底宕机,下意识想跪,可长期紧绷的神经和震惊让他身体僵硬,动作迟了半拍,只踉蹌了一下,就跌坐回身后的凳子上,凳子脚与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斯优雅地收回铜印,仿佛只是展示了一件寻常物品,温声道:“现在可信了?” 周文清適时地提醒,眼神却带了一些善意的调侃:“怎么样,章君,还要不要去……告官啊?” 章邯:“……” 他脸腾地一下红透,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嬴政將少年这副从强撑到震惊再到茫然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非但不以为忤,眼中反而掠过几分满意。 他略一抬手,止住了李斯和周文清后续的话,目光平静地看向章邯: “如何,现在可愿信了?寡人此番巡视,偶遇良才,確属意外,周卿行事虽有非常之处,然其爱才之心,与寡人一般无二,你,可愿暂且留下,让寡人与王老將军看看,周卿所言將才之资,究竟有几分真?” “……草民章邯,拜见大王,全凭大王吩咐。”章邯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 周文清与李斯相视一笑。 成了。 嬴政微微頷首:“起身吧,既愿留下,便先安心照看你家老僕,待他无恙,寡人自有安排。” “哎,大王!”周文清笑眯眯地插话,“还得帮这孩子往家里送个信儿,离家出走,哪怕情有可原,终究不是好习惯,平白让长辈忧心。” 他转向还没从地上爬起来,正在发懵的章邯,眨了眨眼,和善的说道:“好好写,照实写,就说你路遇贵人,得蒙赏识,如今暂留於……嗯,暂留於周先生处学习歷练,一切安好,勿念,最重要的是——”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朝嬴政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 “这回你可是一步登天了,把大王的赏识清清楚楚写进去,让你父亲知道,他还生什么气?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章邯听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脸上的茫然窘迫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取代。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灰尘,对著周文清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多、多谢先生指点!邯……邯知道该怎么写了!” 嬴政看著周文清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少年可能面临的家中责难,顾虑如此周全,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他点点头,將此事拍板,对章邯道:“便依周爱卿所言,你安心写信,好生照料病人,其余诸事,不必再忧,待明日王翦將军归来,再行考校。” “谢大王!谢先生!谢李大人!” 章邯连连作揖,只觉得这一日过得如梦似幻,脚下直发飘,心里却燃起了一簇灼烫的火苗。 嬴政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厢房。 李斯对周文清递了个“子澄兄善后”的眼神,也含笑跟上。 周文清落在最后,走到仍有些晕乎乎的章邯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尚显单薄的肩膀。 “好好干。”他眼里含笑,“我看人少有走眼,你小子……前程远著呢。” “是!多谢先生赏识!” 章邯赶紧挺直腰板,用力拱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 他顿了顿,脸上那点劫后余生般的恍惚终於褪去些,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抬起眼。 到底年纪不大,性子里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直率和坦诚,声音混合著感激与小小的委屈小声嘟囔: “先生……其实先生若早先言明,亮出印信,邯绝无二话,定会心甘情愿跟先生走的。” 何至於像刚才那般,被嚇得魂飞魄散,上一秒差点以为落入贼窝,这一秒又仿佛到了云端,刚刚他甚至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两下,怀疑是不是一场荒唐的美梦还没醒。 周文清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第70章 昧爽而朝,王翦提酒来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70章 昧爽而朝,王翦提酒来 印信?他上哪儿变印信去,他自己都还是个连咸阳宫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白身呢! 周文清心里无奈,没好气地又用力拍了章邯肩膀一下。 谁叫你小子是个犟种,我当时可是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你愣是油盐不进,一副你別想骗我的警惕样,现在被嚇到了,那能怪谁? “閒话少说,赶紧写信去!” 他丟下这句话,不再看章邯那副又委屈又懵的,满脸写著——“其实我很好说话,非常听劝”的表情,理直气壮的转身拂袖而去。 走出厢房,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周文清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是把这颗强扭的瓜安抚住了,还顺手解决了他的家庭隱患,只是…… 他望著嬴政和李斯方才离去的方向,脚步慢了下来,心思又活络起来。 等跟著大王回到咸阳,就该有印信了吧? 说实话,封什么官、领什么爵,周文清真不太在意,虚名而已,关键是做事方便,但是,当官……就意味著要上朝吧? 话说现在的秦国上朝时间是几点来著? 好像是……昧爽而朝? 天刚蒙蒙亮,约莫五更时分,换算过来就是凌晨四到五点,官员们就得在宫门外守著,还得在郎署之类的地方核验身份、整理仪容,等宫门开启约卯时正刻(六点左右)了,再鱼贯而入,开始正式朝议。 那要是住得离皇宫远点儿……岂不是凌晨三四点就得从热被窝里爬起来了?! “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文清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数个披星戴月,在漆黑的咸阳街道上跋涉的悲惨清晨。 又要看见凌晨四点的太阳了! 他才脱离后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早五晚十”山河四省高中作息几年啊,怎么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周文清站在庭院中,望著蓝天白云,眼神放空。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於是,在嬴政和李斯探究与困惑的目光中,周文清就这么罕见地、持续地蔫了大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像棵被晒过头的小白菜,脑袋上的叶子耷拉著。 李斯见了还疑心是章邯那愣头青抱怨了什么。 不就是绑了一下嘛,子澄兄分明是一片惜才之心,这小子怎么不知感恩呢? 他瞥了一眼同样面色不虞的嬴政,眉头一拧,就准备去点拨点拨年轻人。 周文清听了懵了一瞬,赶紧以只是“奔波劳累,心绪起伏,有些疲乏”为由,才將李斯拦了下来。 孩子是无辜的,但让他直说,我是在哀悼未来无数个睡不成懒觉的清晨…… 这理由……咳!实在有点拿不出手。 罢了,他心中长嘆,往后的清閒日子怕是屈指可数了,这最后的悠閒时光,且容我瘫著好好珍惜吧。 周文清更深地陷进摇椅,吱呀吱呀地晃著,连王翦將军回来、兴冲冲的去考校章邯的热闹都懒得动弹一下去围观。 只隔著院墙,隱约听见老王將军中气十足的喝彩与点评,夹杂著少年人清朗又努力克制的应答,间或还有兵器破风的锐响,想来场面颇为热烈,结果也该让老將军满意。 直到那边的动静渐渐平息,嬴政也踱步回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 “哈哈哈哈!周先生,周先生何在?老夫今日可要好好谢谢你,快来尝尝我的珍藏好酒!” 这嗓门,犹如旱地惊雷! 只见王翦老將军龙行虎步闯入庭院,满面红光,最显眼的是他一手一个,竟拎著两个硕大无比的陶土酒罈。 那罈子瞧著每个都能装下十来斤酒,被他提著却轻若无物,隨著步伐晃荡,活像拎了两只待宰的肥鹅。 原本在廊下低声吩咐僕役的李斯闻声抬头,目光触及那两坛酒,脸色微变,赶紧一个箭步抢上前,张开双臂。 “王老將军!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若想饮酒,斯陪您便是!子澄兄那身子骨……怕是很难让將军尽兴啊!” 这么两大坛酒,別说是子澄兄了,就是个好人儿灌下去,也得灌出个好歹不可。 王翦正在兴头上,哪管这些? 他大手一挥,差点把凑过来的李斯拨个趔趄。 “李客卿莫拦,老夫今日痛快!周先生给老夫寻了个这般有灵性的好苗子,那章家小子,是块真正能打磨成器的好料!这份人情,老夫记在心里了,提点自家藏的好酒来谢谢他,怎么啦?这不是天经地义嘛!” 酒?!还是珍藏好酒? 周文清好奇心顿起,来了这么久,还没尝过这古代的纯粮食酒呢。 他从摇椅上撑起身子,眼睛微微发亮,扬声应道: “固安兄別拦著呀!我堂堂男儿,又怎会喝不了酒?今日难得王老將军收得佳徒,大王收穫良將待望,双喜临门,正该开怀畅饮才是!” 说著,竟主动朝那两坛加大號的“凶器”迎了上去。 一旁本来也想开口劝阻王翦莫要胡闹的嬴政,看到周文清这副难得兴致勃勃、甚至隱隱透著点期待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略一沉吟,最终只是对著李斯微微摇头。 也好,周爱卿不知为何无精打采了一天,难得如此有兴致,喝点酒而已,隨他去吧, 大不了……待会儿让太医令多备些醒酒汤便是。 嬴政那短暂的犹豫与最终无声的纵容,撤去了最后一道防线。 王翦老將军见状,更是豪气干云,拎著那两个硕大酒罈踏入庭院中心,將罈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放。 “哈哈哈,还是子澄兄爽快!”他大手一挥,“来人,取大碗来,今日咱们定要喝个痛快!” 李斯站在一旁,看著那两坛沉甸甸的酒罈,又瞥了眼已然站在桌边,脸上满是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周文清,再瞄了瞄自家大王那副由他去的淡然神色……心中天人交战。 子澄兄的身子骨,还是很让人担心的啊! 也罢,他一咬牙,一跺脚,捨命陪君子,上前一步道:“王老將军说的是,如此喜事,確当庆贺,斯……虽酒量浅薄,但也愿陪將军与子澄兄小酌几盏,共襄盛举!” 与其干看著提心弔胆,不如自己也加入! 至少能在旁看著,关键时刻挡一挡,劝一劝,控制一下局面,总比完全失控强! 况且……大王在此,想来也不会真让他们喝到烂醉如泥。 僕役早已麻利地摆上陶碗,连带些许小菜,四个人围坐一桌。 王翦亲自动手,拍开泥封,抱起那硕大的酒罈,將清亮中带著明显悬浊物、色泽微黄的酒液,“哗啦啦”地倾入碗中。 酒香顿时更加浓郁地散发开来,带著粮食发酵后特有的、微微酸甜又有些冲鼻的气息。 “来来来!”王翦端起自己面前那满满一大碗,“老夫这辈子,战场上滚过来,朝堂上站过来,佩服的人不多!但你,绝对算一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你是不知道,老夫今日奉命给你守大门,好傢伙!那群村民热情的,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老夫带著几个儿郎,愣是差点没把门框给挤塌嘍!” “那些个鸡蛋、菜蔬、新收的粟米……好傢伙,堆了满满一院子!都快没地方下脚了!” “这可不是虚礼,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就冲这个,老夫敬你一碗!” 说罢,他手腕一抬,碗沿就凑到了嘴边。 周文清连忙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沉甸甸、略显浑浊的酒,诚恳道:“王老將军言重了,是乡亲们太过厚爱,文清所做实在微末,受之有愧。” 誒!甭跟老夫来这套虚的!” 王翦一抹嘴边酒渍,虎目放光,“那曲辕犁,老夫后来就差掰开揉碎了看了,越看越妙!能琢磨出这宝贝,不是大本事是什么?单这一件,就值十碗!来,喝!” 说罢,仰头“咕咚”就是一大口,豪气干云。 周文清笑著应了,端碗凑到唇边,小心尝了一口。 酒液入口,灼烧感並不强烈,甚至有点淡淡的甜味和米香,但口感確实浑浊,有些许颗粒感,咽下去后,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隨即一种微醺的、轻飘飘的感觉隱隱约约升腾起来。 这酒……喝著似乎还行?周文清眼睛微微一亮,原本的小心谨慎顿时散了大半。 以我当年熬夜赶论文时练出来的啤酒红酒混搭的酒量,对付这个,还不是手到擒来? 当下胆气一壮,学著王翦的样子,端起碗来,“咕嘟咕嘟”几下,竟將一整碗浊酒饮尽。 第71章 大王,您要少喝点儿啊!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作者:佚名 第71章 大王,您要少喝点儿啊! “好!痛快!周先生果然是与老夫脾性相投!”王翦见状大喜,拍案叫好,抱起酒罈就要再给他满上。 李斯眼疾手快,连忙举起自己的碗隔开:“將军,將军!让子澄兄缓一缓,吃些菜,空腹饮酒伤身,斯陪您喝!” 说罢,他视死如归般,將自己那碗酒灌了一大口,顿时被那粗糙的口感呛得脸微皱,强忍著没咳出来。 天知道他李斯平生最不擅长的便是这杯中之物,这鬼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嬴政也適时开口:“老將军,你也慢些,尝尝这新炙的鹿肉。” 王翦这才暂缓攻势,转而与眾人谈笑风生,从军中操练讲到咸阳趣闻,兴致高昂。 周文清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言几句,一边吃著菜,一边碗到酒干,竟显得颇为从容。 嬴政在一旁微笑听著,並未多言,只偶尔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象徵性地沾沾唇,目光却始终留意著周文清的状態,指尖摩挲著袖袋中那个冰凉的小瓶。 李斯则全神贯注警觉著,一边应付著王翦不时递过来的“同饮”目光,一边紧紧盯著周文清手中的碗,脸上红晕越来越明显,心中叫苦不迭。 这、这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子澄兄这酒量……这么好的吗?!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庭中景象已然分明。 王翦老將军早已是满面红光,声若洪钟依旧,只是那豪言壮语间,舌头开始不甚灵光,像被浆糊糊住了边角,吐字带著黏连的酣畅酒气。 李斯则陷入了另一番苦战。 老將军酒意正酣,兴致勃发,子澄兄呢?瞧著双颊緋红、眼神飘忽,也不知是第一口就上了头,还是真的深藏不露,竟全然没有克制的意思,任凭他怎么使眼色,眼睛都快眨酸了…… 当真是来者不拒啊! ……总不能让大王亲自来挡酒吧? 这重任,捨我其谁?! 他义薄云天的一挽袖子,为著控场与“护住某位渐入佳境的国士”,这个平生最不喜浊酒滋味、视应酬饮酒为苦差的人,都快成喝的最多的了! 李斯只觉眼前烛光晕开成模糊的光团,头重脚轻,脑袋不受控地一点、一点,仿佛下一秒就要与石桌来个亲密接触。 反观被重点保护的对象周文清,倒显出几分奇异的、慢半拍的“从容”。 有李斯在前头勉力抵挡,嬴政在上首不动声色地照看著,他饮下的量不算最多,却也著实不少。 不知是这身体原主人生前便有几分酒量底子,还是周文清那来自后世、习惯了更烈性蒸馏酒的灵魂无形中拔高了耐受,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总之,他此刻的神志,比起旁边一位舌头打结、一位点头如捣蒜的难友,竟算得上是一种“迟缓的清明”。 周文清双颊緋红浸染,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那双惯常沉静明澈的眼眸里,氤氳著茫然的水汽,身体都轻飘飘的,但说话条理居然还在,只是语速慢了些,反应也迟缓了一些。 王翦打著酒嗝,再次摇摇晃晃地举碗,大著舌头赞道: “周、周先生!没、没想到啊!你不仅是安邦定国的大才,还是、还是酒中豪杰!来,再、再饮此碗!这可是老夫藏了多年的好、好酒!今日定要喝个尽、尽兴!” 周文清此刻正处於一种奇妙的熏醉状態,自我感觉良好,又下意识觉得这酒度数不高,醉不了人,闻言也不推辞。 “王老將军的酒……甚好,甚好!文清喝了將军的好酒,也不白喝。” 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有一点得意,又有一点嘚瑟的表情,向王翦將军那边偏过头,自以为小声说: “我……知道一个方子,能酿出些……不一样风味的酒,等回头试著酿成了,售卖之前,先送老將军十坛尝尝,只要老將军喝了觉得尚可,帮文清……宣传宣传便好。” “售、售卖?周先生要卖酒?” 王翦大著舌头重复,隨即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手一挥,拍得自己膝盖砰砰响,豪气干云地应承。 “那老夫……嗝……一定得捧场!还得拉著那帮老杀才一起买!谁敢不买,老夫……老夫请他校场切磋!” 一旁强撑著最后一次清明的李斯,敏锐捕捉到“酿酒”、“售卖”几个关键词,眼睛睁大了一瞬,但隨即便被更浓重的醉意吞没,“啪嗒”一声—— 彻底趴了下去。 始终清醒的嬴政端坐一旁,將周文清的话一字不漏听入耳中,眼中光芒微微一闪,隨即化作更深的笑意,在烛光下流转。 別样风味的酒嘛,没想到周爱卿竟好此道? 酿造美酒…… 这个念头升起一瞬,便被嬴政理性地压了下去。 美酒再好,终究是口腹之慾,且酿造终需耗费粮食, 眼下大秦根基在於耕战,在於仓廩实、兵甲利,酿酒售卖,或许能得些利市,於国计民生,却算不得什么紧要大道。 因此,他心中虽掠过一丝好奇,却也並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周文清醉后兴之所至的閒谈。 只不过看来明日那“十日之约”,怕是要看周爱卿宿醉醒来后的状態而定了。 好在明日兑诺一事,暂时还未曾告诉过胡亥,只是……周爱卿不知道啊! 想像一下,素来沉稳谋算,只是麵皮格外薄些,咳!也可能是在孩子面前更重“师道尊严”的周先生,明日醒来茫然回顾,零碎的画面骤然回闪——推杯换盏的豪爽,语出惊人的许诺,以及…… 等等!是不是还和个娃娃有个赌约来著?! 想到这里,嬴政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恶趣味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周文清明日那强作镇定、眼神飘忽、连头髮丝都透著心虚和懊恼的精彩表情。 那场面或许……也颇值得提前泡好一壶茶好好期待。 不过乐归乐,该有的教训也得记下。 嬴政看著周文清暗自摇头,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位在正事上惊才绝艷,沉稳把控的国士,对上这杯中之物,自制力还是差了些。 不,应该说是压根儿就没有! 瞧他那来者不拒、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给自己灌酒,轻飘飘又自以为清醒的样子,嬴政不由得好笑。 这可不行啊! 美酒虽好,却易伤身,尤其是周爱卿这般奇才,身子骨又向来不算强健,岂能由著他这般豪饮? 嬴政轻轻抬手,示意侍立在不远处的护卫。 护卫们训练有素地上前,先將不省人事的李斯小心搀扶回房,又將已然开始哼起不成调军歌、豪情满怀却脚步踉蹌的王翦老將军,稳稳噹噹地请了回去。 最后,嬴政的目光落在依旧坐得“笔直”、眼神放空望著星空的周文清身上,放低了声音。 “周爱卿,酒已足,夜已深,该回去了。” 周文清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涣散地在嬴政脸上游移了好一会儿,迷离的眼睛眨了又眨,才终於成功对焦,认出了眼前人。 “哦……是大王啊……” 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好……都听大王的……” 说著,他试图自己站起来,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向前栽倒。 嬴政早有预料,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他低声吩咐,“来人,扶周爱卿回房,醒酒汤务必让他喝下,夜里仔细看顾,不得有误。” “诺!” 两名护卫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脚步虚浮、却还试图保持端庄走直线的周文清搀扶住。 被搀著转身时,周文清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剎住脚步,硬生生又拧了回来。 他身子晃了晃,站稳,隨即极其自然、带著醉后特有的大胆,伸出手,结结实实地在嬴政肩头拍了两下。 “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死寂的庭院里,清晰得嚇人,两旁搀扶他的护卫瞬间僵成了石雕,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他恍然未觉,用一种分享人生至理、关切认真语气,压低声音慎重又难免含糊的道: “大王……这酒……劲儿不错……但下次……您少喝点……养生,咱们养生要紧……” 嬴政:“……” 他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肩上被拍过的地方,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张写满“我是为你好”的诚挚醉顏。 到底是谁该少喝一点? 可周文清就那么执著地望著他,眼神朦朧却专注,仿佛得不到一个確切的答覆,他就不走了! 嬴政沉默了足有两息,终是无奈地、几乎微不可闻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妥协的音节: “……好。” 周文清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郑重地点点头,这才安心地被护卫带著继续往前走,只是才刚挪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定定的盯著嬴政。 嬴政小心的望著他,问:“爱卿可是还有什么事?” 周文清抿了抿唇,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著极为重要的语言,然后,他凑近了些,用商討军国大事般的严肃口吻问: “大王……日后我若是早起上朝,实在困得不行……可能、可能会站著睡一会……您能不能……就当没看见,不要叫我?” 嬴政:“…………” 嬴政无语了几息,又好气又好笑。 “好好好,不会让爱卿站著睡著的,届时大殿之上,寡人把爱卿的摇椅都抬上去,可满意了?” “那……倒也不用!”周文清瀟洒地一摆手,脸上浮现出一种的傲然与自信,声音都拔高了些。 “大王有所不知!以我多年……潜心钻研的偷睡本领,只要无人细究,定是瞧不出来的!” “………” 嬴政扶额,终於忍不住低笑出声,连连点头,“好好好,爱卿果然……本领高强,不过此刻,可否先回榻上,演练一番躺著睡的本领?” “啊?回榻上……演练?” 周文清偏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终於点头,“好,回榻上……睡觉去。” 之后就任由两名护卫半扶半架,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嘴里还嘟嘟囔囔,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迴廊的阴影里。 嬴政独立庭中,望著那方向,半晌,才缓缓摇头,一声哭笑不得的嘆息逸出唇边。 “周爱卿啊周爱卿……你这酒品,倒是与你那些惊世之才一样,令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