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枭臣》 第1章 天降前途?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章 天降前途? 洛阳以南,高度亭附近。 一支五千余人的队伍,正沿伊水河谷逶迤北上。 时值夏至,河谷沿岸蒲草青青,灿黄麦浪隨风起伏,沙沙声一片。 一面面洛阳中军牙旗、认旗下,兵卒们列队行进,沿途不时响起粗野歌声。 “.....將士齐心旅,感义忘其私..... .....挥戟陵劲敌,武步蹈横尸...... .....收荣於舍爵,燕喜在凯归......” 陈雄跟隨队伍沿土道行路,人马驴骡踩踏下,扬起尘土阵阵。 尘糜落得人灰头土脸,却丝毫不影响兵卒们脸上洋溢喜气。 “队主,咱打了胜仗,恁咋不唱两嗓子?”什长毛大眼拿著水囊凑了过来。 陈雄灌了口水,只觉烈阳炙烤,胸膛愈发憋闷,索性举起水囊从头浇下。 穿越到北魏末年,即將天崩地裂的年代,谁特么还有心情唱歌? “咱晓得啦,队主一定是惦记家里娘们!”毛大眼挤眉弄眼,很是猥琐。 几个本队兵士嘿嘿笑了起来。 二什长李武安摇头道:“队主尚未娶亲,家中哪有妇人?” 顿了顿,他看了眼陈雄,“一定是乐津里的哪位粉头!” 弟兄们一阵鬨笑。 毛大眼拍著大腿:“恁们不晓得,那乐津里的婆娘,就是比別处细嫩.....” 一帮血气方刚的军汉,当即就把议论的焦点,转移到了乐津里、调音里两座伎子、伶人聚集的里坊。 为爭论哪座里坊的伎子更美貌,军汉们吵得面红耳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帮杀才!” 陈雄笑骂一声,鬱闷的心情也略有好转。 今天,正好是他穿越来的第十天。 作为一名专业和歷史沾边,又在区文物保护单位上班的社畜,再加上平时爱看歷史短视频,他对身处时代有大致了解。 如今正是公元525年,北魏正光六年,也可以算作孝昌元年。 年初,胡太后在宗室支持下,废黜专权五年之久的权臣元叉,临朝称制执掌王朝最高权柄。 胡太后也是天子元詡生母。 不算隱帝拓跋余,十五岁的元詡实际是元魏王朝的第八代皇帝。 一想到胡太后和元詡这对奇葩母子,陈雄愈发鬱闷了。 元詡莫名暴毙也就算了,胡太后可是河阴之变的主角。 尔朱荣打进洛阳城,可是要把这婆娘沉了黄河的。 “尔朱荣.....” 念起这个名字,陈雄只觉小腿肚子有些打颤。 镇压一个时代的存在,一人带出四位太祖皇帝。 “尔朱之后,方有隋唐!” 站在穿越者角度,陈雄知道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本来嘛,穿越到乱世,这些歷史大变局也不一定和他有关。 可谁叫他成了一名洛阳中军小队主。 效忠的对象,恰好就是胡太后、元詡母子。 准確来说,是胡太后一人。 所谓“太后秉政,权出一门”。 少年天子元詡能掌握的实权极其有限。 可效忠胡太后,岂不是直接预订了两年后河阴之变,暨首届黄河潜泳大赛名单? 还是直接进入决赛圈的那种! “脑壳疼~” 陈雄忍不住扶额。 好在距离乱世开启还有两年时间。 尔朱荣还在恆肆(山西北)一代,为大魏王朝镇压叛乱。 各路boss还在打怪升级攒家底。 胡太后这老娘们,距离把王朝气数折腾乾净,也还有一段时间。 他还有机会好好筹划一番,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不管怎么说,先远离洛阳朝廷就对了。 “要是让我直接穿到尔朱荣身边多好啊,就算是马夫、小兵、僕从,开局也比现在强! 贼老天,淦!” “队主快看,伊闕关到啦!”毛大眼一声吼。 陈雄一个激灵,顺著他手指方向望去。 两山夹峙,如龙锁钥,巍巍关楼遥望洛京! 好一座龙门险塞! ~~~ 过了伊闕关,洛阳城便不足三十里,队伍行军速度加快不少。 有几幢兵马从护军府临时徵召,入了关便先行散去,由各自幢主带领返回驻地。 这些军户大多集中住在洛阳西北郊的金墉城附近,直接绕谷水走长分桥返回便可。 陈雄一队隶属幢主司马多。 队伍走到洛南石桥时,司马多派人把陈雄叫去谈话。 “我们这一幢和杨元让一幢千余弟兄,奉命进驻永寧寺,为旬日后的佛光大典充作仪卫.....” 一见面,司马多满脸堆笑,顺手扔给他一只包袱。 解开一看,里面有一包胡饼,油汪汪、热腾腾,打包的糙麻纸都被油渍浸透。 陈雄吞了吞口水。 连吃十日麩饼、糜饼、乾饭、豆豉、醋布,別说肉,连点油星子都不见。 突然捧著一包肉馅胡饼,陈雄肚子里的馋虫著实被勾了起来。 司马多嚼著胡饼,含糊道:“咱们这一军也算是李郡侯嫡系。 进驻永寧寺,名义是作仪卫,实则是让永寧寺拿出资財犒军! 这也算是李郡侯赏给咱们的福利!” 陈雄强忍狼吞虎咽的衝动,只掐了点胡饼塞嘴里,还不忘嗦了嗦指头。 见陈雄听了他的话毫无反应,司马多笑道:“你小子就不好奇,为啥李郡侯能让永寧寺出血犒军?” 陈雄想都不想:“这有啥奇怪的! 李郡侯为人吝嗇,既想犒军收买人心,又不愿自己破財,可不就找永寧寺吃大户! 李郡侯乃太后面首,他说句话,永寧寺的上师们还敢拒绝不成?” “噗~咳咳咳~” 司马多嘴里的饼屑差点喷出,呛得连捶胸口。 “你小子.....不要命啦?” 司马多紧紧拽著他走到河岸边,张头四顾生怕被人听见。 “幢主放心,四下里只有咱俩!”陈雄笑道。 司马多瞪著他,“进了洛阳,嘴上可得严实点! 就算漏出一个字,也是大辟诛族之罪! 朝中正在清洗元叉逆党,每日从七里桥运出城的人头死尸从街头连到街尾! 这个节骨眼上,凡事都得当心!” “多谢幢主,我晓得哩!”陈雄拱手。 “另外,报功勋券已经上呈七兵尚书,不出意外的话,凭你这次立下的战功,升任幢主不成问题..... 你家世清素,从军三载,年资也够。 李郡侯打算举荐你进入羽林禁军。 运气好的话,銓敘一个从九品下员外司马督也不是没机会!” 司马多拍拍他的肩,“你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四方多战事,朝廷擢迁武人放宽了不少条件.....” 司马多后面说的话,陈雄几乎没听进去。 他耳朵一阵嗡嗡响。 羽林禁军? 岂不是给胡太后、元詡当贴身保鏢? 这一路行军,他满脑子琢磨的都是如何脱离中军出走洛阳。 现在突然告诉他,要升官调职去做禁军宿卫?! 这这这....怎么还离王朝权力核心越来越近了? 问题是,元魏朝廷就是一艘即將沉没的破船。 他现在上船,和四九年投国军有何两样? 第2章 这火坑我可不跳!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2章 这火坑我可不跳! “我不去!”陈雄脱口而出。 司马多愣住,一脸不可思议,“说甚胡话?” 陈雄哭丧脸:“这羽林禁卫,我能不能不去?” 大魏都快四分五裂了,这內廷禁卫武官自然是狗都不做! 万一歷史大势滚滚向前,他现在凑到元魏皇室身边,脑门贴个“太后忠党”標籤。 两年后,岂不是要被尔朱荣像赶鸭子一样扔进黄河? 甚至等不到两年。 北魏末期內廷宿卫各军,特別是羽林、虎賁二军,外出征討已是常態。 可偏偏又是败多胜少。 现在充任宿卫武官,大概率要经常性出征平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做了炮灰。 总结下来就是,这羽林禁军打死都不能去! 司马多愕然了好一会才回过神,飞起一脚向他踢来。 陈雄一个激灵躲开。 “我看你小子是前些日坠马伤了头颅,痴蠢了不是?” 司马多气不打一处来,指著他叱道:“你阿爷求了不少人,才把你送到李郡侯麾下! 你冀州广川陈氏一族又非大姓郡望,指望门荫升迁,再过十年,这羽林九品之职也轮不上! 你在南阳战场拼死杀敌立功,不就是为了贏得李郡侯青睞? 如今机缘来临,你反而想拒之门外?” “......”陈雄一时语塞。 前身在南阳战场拼命,他只不过是捡了便宜,占了人家躯壳而已..... 呸呸~这哪里算占便宜,分明是倒大霉! “幢主~” 陈雄还想爭取一下,司马多一摆手,“我权当你是头颅伤势未愈,尽说胡话而已! 回去歇息片刻,准备过桥入城! 我先行一步,赶去和杨元让、陈司马几人会合,你暂摄幢主职,率领兵马入城!” 话罢,司马多唤人牵来马匹,翻身上马衝过河桥而去。 “唉~”陈雄一声长嘆。 回到本队营地,毛大眼、李武安几个什长、队副立即爬起身围拢上前。 “咋样队主,升官了吧?”毛大眼急吼吼问道。 “一个幢主之职跑不脱!”李武安两手环抱胸前,一脸篤定。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莫瞎猜,等军府、尚书七兵下达除授令再说~” 陈雄一脸懨懨,隨手把胡饼包袱扔给李武安。 “羊肉馅的!” 毛大眼一声惊呼,眾兄弟眼睛冒光,一个个直流哈喇子。 一包胡饼,引得这帮廝杀汉欢呼不已。 李武安、毛大眼做主分与眾人,不忘把最大最厚实的两张饼留给陈雄。 围坐草地分食胡饼,弟兄们嬉闹声不断。 “大眼,你因何从军?”陈雄忽地问。 amp;lt;divamp;gt; 毛大眼使劲咽下嘴里食物,“队主你忘啦?咱是南安(甘肃陇县)氐人,隨酋帅杨氏迁代后一直充作营户! 咱氐人最崇拜杨大眼杨將军! 所以咱给自己改名叫大眼..... 希望杨將军保佑咱,上到战场少受伤多杀敌!” 陈雄笑了笑,扭头看向李武安,“你在战场上如此拼命,又是为何?” 李武安咬了口饼,“队主知道,我也是军户,朝廷徵令一下,由不得自己做主.....” 稍作沉默,又听他道:“不过我倒情愿上阵杀敌,总比到达货里给商贾挑担强! 军户地位低贱,可要命关头有胆子提刀杀人! 这年头敢拼命,才能保命!” 陈雄默默点头。 北魏沿用部落兵制和世兵制,到了如今年头,上层鲜卑贵族极度腐化,下层鲜卑民无甚特权,广泛分布於各户籍阶层。 洛阳一地,以汉人为主体的军户成为主要兵源。 孝文帝迁都洛阳,所有从平城迁徙来的鲜卑民、汉民、杂胡,全都统称为“代人”。 如今保有鲜卑化胡族习俗的,恰恰是滯留在六镇的鲜卑、汉、匈奴各族民。 他们也是遭受剥削最深的一群人。 去年,沃野镇兵、匈奴酋帅破六韩拔陵振臂一呼应者如云,六镇起义正式爆发。 截至今年初,义军已攻破怀朔镇,对阴山南北形成席捲之势。 同样是军户,把毛大眼、李武安放在六镇,必定也是义军成员。 北魏朝廷现在开始畅通底层武人升迁途径,提高军户待遇,有点亡羊补牢的意思。 “队主入伍又是为何?”有什长问。 毛大眼嚷嚷道:“笨!队主是官籍出身,家世清素,和咱们军户能一样吗?” “就是!队主入伍当然是为了当官做將军!” “队主有个好出身,战场上还能这般拼命,咱们这些士息子弟就更得玩命才是!” 李武安和眾兄弟皆是点头,对此说法深以为然。 陈雄苦笑,拼命的是前身,可不是他。 南梁军队进犯南阳、南乡二郡,李郡侯奉命赶去救火。 前身记忆里,那一战极为惨烈。 换做是他,八成得送掉小命。 前身却跟隨司马多连场恶战,单人斩首十五级,甚至夺得萧梁牙旗一面,战功相当耀眼。 “別人眼里我是天降猛男,可我特么上辈子只杀过鸡啊.....”陈雄心里哀嚎。 几名队主来找他商量带队过桥入城。 陈雄装模作样指挥一番,率领本幢兵马过桥。 有毛大眼、李武安相助,倒也没露怯。 此前已验过兵符、令书,与城门守卫、洛阳令、河南府都有交接。 故而陈雄率部直入宣阳门,走铜驼街前往永寧寺,一路畅通无阻..... ~~~ 在永寧寺一连驻扎了三日,每日粟饭、稻米敞开吃,酒肉管饱。 amp;lt;divamp;gt; 千余南征归来的將士,度过了最为幸福的三日。 朝廷度支、太府、太僕、內帑各衙署拿不出犒军物资,可人家永寧寺有啊! 作为胡太后钦点修造的皇家寺院,永寧寺的富足程度难以想像。 光是寺院在內城独占一坊,寺內僧舍一千余间的规模,就让陈雄这位穿越客也暗暗震惊。 永寧寺为了巴结李郡侯,只得捏著鼻子敞开寺门,让千余杀气腾腾的中军兵卒进驻,安置在寺院南门附近僧舍。 寺里派出小沙弥严格敦促,严禁兵卒肆意走动,更不许踏足內禪院。 陈雄对此深感遗憾。 原本他还图谋著,找机会溜进永寧寺塔参观参观。 那可是古今建筑世上第一高层木塔。 第四日晌午,司马多从李郡侯府上参加完庆功宴回来,第一时间找到他。 “陈大郎,关於你迁转羽林禁卫之事.....” 第3章 我想逃,却逃不掉!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3章 我想逃,却逃不掉! 陈雄伸出大拇指,对著远处那座高耸矗立的永寧寺塔丈量比划著名。 晌午时,日头本就晃眼,此刻照射在塔顶金宝瓶上,更是金灿灿一片亮瞎眼。 一阵风吹来,九层塔身悬掛的金铃和宝鐸摇曳清响,编织成一曲鏗鏘鸣音。 佛图標魏壤,黔首叩云衢..... 永寧寺塔不愧是北朝佛门的精神图腾,洛阳公卿士民心目中的通天之径。 可谁又能想到,这座通天宝塔竟然会在几年后轰然倒塌..... 正当陈雄和李武安討论著宝塔究竟有多高时,毛大眼匆匆赶来: “队主,司马幢主请你到知客堂一见!” 陈雄交代了几句,请小沙弥引路赶到知客堂。 司马多一身圆领小袖袍,两个僕从隨侍身边,看样子回了趟家。 沾了李郡侯的光,他才有资格坐在知客堂里,指使小沙弥奉茶剥柑橘。 “陈大郎,你迁转羽林禁军之事,只怕出了些紕漏.....” 一见面,司马多让他坐在一旁,面色很不好看,嘆口气“嘭”地捶了案几一拳。 两个在客堂外徘徊的小沙弥,投来若有若无的目光,生怕他们损坏堂內陈设器具。 陈雄心中微动,忙问:“出了何事?” “唉~陈司马一会就到,让他同你细说吧!”司马多鬱闷地直摇头。 陈雄愈发好奇了,难道他还有机会不去羽林禁军? 片刻后,一名与陈雄年岁相仿的年轻文士匆匆到来。 知客堂里外的几个小沙弥主动上前见礼。 “哼!”司马多很是不满。 他来时,这些小沙弥都装作看不见。 陈雄向来人望去,脑海里迅速浮现相关记忆。 陈元康,时任寧远將军司马,加军號殄寇將军,也是此次出征的军务主管。 其父乃是前镇南將军陈终德。 寧远將军司马属於幕僚职,也是陈元康的本官。 此子虽说年轻,官场经歷却颇为丰富。 去年,他参加平定六镇叛乱之战,因功获赐爵为临清县男。 这也是小沙弥们对他高看一眼的原因。 人家可是大魏王朝一位標准的世宦贵子,本官、爵位、军號一样不缺。 也难怪李郡侯相中他,出征前特地把他弄来做幕僚。 陈雄迟疑了下,站起身行礼道:“见过陈司马!” 陈元康明显一愣,和司马多打个招呼,快步走到身旁低声道: “小叔父这是作甚?早就说过,私下里大可不必如此!” 陈雄含糊点头,喝口茶汤掩饰不自然。 陈元康和他是同宗,辈分上小一辈。 可身份差距摆在这,第一次见面还是谨慎些。 不过观其態度,陈元康不以官爵高低而忽视宗法礼数,对他还算尊敬和照顾。 amp;lt;divamp;gt; 这便宜好大侄能处! 陈元康打量著陈雄,似乎觉察些异样,刚要开口询问,司马多气呼呼地道: “陈司马你说吧,杨元让那廝究竟想作何?” 陈元康收回审视目光,略作沉吟,皱著眉道: “殿中將军一职有缺额,杨元让欲求擢迁。 同批等待升迁的还有四人。 无论从年资、停解年月、勋劳各方面看,杨元让都不占优。” 陈元康看著陈雄,沉声道:“杨氏出面找到李郡侯,欲图为杨元让拼凑军功厚其资歷,以图內廷武职.....” 陈元康的话没说完,陈雄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 杨元让想升迁为殿中將军,调入內廷供职。 同期有资格升迁的不只他一人。 按照履歷、功劳,杨元让希望不大。 所以想增添些功劳,好助他脱颖而出。 各种功劳里尤以战功为重。 而这一次出征南阳,战功最盛者,属陈雄无疑。 “所以,杨元让想把我的战功,转录到他名下,算作他的功劳?”陈雄脸色古怪。 “不错!”陈元康嘆口气,一脸无奈:“李郡侯已经答应杨氏.....” “狗竖小儿!老子最瞧不起这號人!” 司马多又重重拍打案桌,惹得堂外几个小沙弥直翻白眼。 “照此说,我无法凭藉战功迁转羽林禁军?”陈雄问道。 陈元康默默点头,“此次杨氏动用不少人脉关係,打通七兵尚书、吏部、护军府……各个环节,才改了报功勋券..... 失去这些战功,小叔父也就无缘羽林禁军......” 陈雄猛地攥拳,差点忍不住大笑起来。 无缘好啊!太好啦! 这乌烟瘴气的洛阳朝廷,爷还不乐意伺候呢! 原本他就盘算著如何脱身,现在正好如愿! 最好连军籍都给他一併革除,让他恢復自由身,也好早日脱离北魏这艘破船! “小叔父无须悲伤。 李郡侯同时允诺,辟除小叔父为將军府行参军,暂摄中兵事,充作府中卫士统领!” 见陈雄不吭声,陈元康以为他在黯然感伤,又急忙补充道。 “啥?!” 陈雄猛抬眼皮,手一哆嗦,差点打翻茶碗。 “你再说一遍!?” 陈元康安抚道:“小叔父无须太过忧伤。 行参军这一幕职虽比不上羽林禁军,可好歹也是正九品下,分属流內品官..... 有了起家官身,今后有李郡侯提携,凭藉小叔父之勇武,必定前途光明!” 司马多也道:“弘农杨氏乃郡姓大族,世代门阀根基深厚,犯不著自討没趣。 既然李郡侯有心弥补,你就安心领受便是.....” “不是这个意思,我.....” amp;lt;divamp;gt; 陈雄嘴皮子哆嗦著,呆呆望著二人,有些欲哭无泪。 谁特么想要补偿了? 李郡侯李神轨,胡太后之面首死党,天字第一號太后忠党! 去给他做幕僚心腹,等同於直接投靠胡太后! 某种程度上,接近李神轨比进入羽林禁军还要危险! 这份前途,可一点不光明啊! 陈元康嘆息著,压低声道:“小侄知道小叔父心气高,一心想进羽林充任宿卫,不愿给人做幕职,特別是李郡侯这类..... 只是形势所迫,还望小叔父以前程为重!” 陈元康忍住说出嬖宠、幸臣之类的字眼。 在朝野有识之士眼里,如李神轨这號人,拋开家世和太后宠幸,论能力、功勋根本坐不上如今高位。 “小叔父回去好好歇息。 明日,瑶光寺主僧慧上师驾临永寧寺筹备佛光大典,小侄还要赶来代表李郡侯礼迎..... 到时候给小叔父带几坛官酿好酒!”陈元康故作轻鬆地笑著。 陈雄只是木訥点头,一副失魂落魄之样。 目送他踉蹌而去,陈元康和司马多不约而同地长嘆一声。 “陈大郎在南阳奋力死战,却换来个军功被夺的下场,这世道.....唉! 换作是我年轻时候,只怕也受不了!”司马多唏嘘不已。 陈元康轻声道:“元叉专权五年,卖官鬻爵之风盛行,朝廷虽一再强调,严格按照停年格规范文武迁转,却积重难返难以奏效.....” 司马多嘆口气:“希望陈大郎看开些,这世道就是如此,拼了命也不一定会有所得..... 侍奉李郡侯几年,兴许还有出头机会.....” 陈元康凝目远望,林荫道下,陈雄身影略显落寞。 小叔父这次出征归来,似乎连性情都转变了不少。 广宗陈氏人才凋零,希望小叔父能振作起来,共同扶保宗族门第不坠..... 第4章 逼我装疯是吧?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4章 逼我装疯是吧? 入夜,月光从窗牖洒入,正好照在眠床上。 陈雄翻了个身,听到寺里传来钟磬声。 默默数了数,已是子时正。 既然睡不著,索性起身推开屋门走到舍院。 隔壁几间僧舍传出打雷般的呼嚕声,夹杂院里的蝉鸣声、榆叶婆娑声,听上去竟颇为和谐。 陈雄在院里踱步。 思绪有些纷乱,一会想念前世双亲,一会又涌出前身记忆。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梳理所了解的歷史脉络。 李神轨出身顿丘李氏,按照宗谱也算陇西李氏支房。 这一支李氏原本隨晋室南渡,大概在文成帝拓跋濬时期入魏。 拓跋濬之子,献文帝拓跋弘之生母,就是出自李氏家族,按照辈分算是李神轨的从叔祖母。 李神轨之父李崇,自文成帝时期出仕,歷事五朝帝王,出將入相堪称一代名臣。 去年朝廷发兵镇压六镇叛乱,统帅正是李崇。 可惜这老头年事已高,惜命爱护名声,搞得平叛之战屡屡受挫,最终草草收场。 如今,七十一岁的李崇正臥病在家。 据司马多透露,这老头可能时日无多。 李神轨身为李崇嫡长子,才能却不足其父十之一二。 即便如此,李神轨也算是胡太后一眾近臣里,为数不多的“知兵”之人。 如果没有两年后的河阴之变,去给李神轨做幕僚,绝对算是一桩美差。 至於他和胡太后之间的桃色传闻..... 陈雄根本不放在心上。 反正那老娘们睡的又不是他..... 可惜,就目前陈雄了解到的情况看,一切歷史轨跡都在按照原本路线发展。 胡太后和她的男友们继续折腾、作死,两年后的惊天巨变將无可避免。 陈雄吐出口浊气。 所以啊,这李神轨伸出的橄欖枝,是万万不能接下。 “我不能坐以待毙,再过两天辟除告身下来,可就真的被动了.....” 陈雄拧紧眉头,不知疲倦的在舍院里一圈圈走著..... 天亮时,舍院里很快热闹起来。 军士们吃著粥食,三三两两地围坐在院里。 今日军汉们热议的对象,是即將到来的瑶光寺主僧慧。 “这僧慧什么来头?” 听眾兄弟吵吵嚷嚷,陈雄忍不住问道。 回想了一圈,这名字不在自己熟悉的“人事档案”里,前身也无记忆。 “队主竟不知僧慧?” 毛大眼不用瞪眼,一双铜铃牛眼已经很大。 “怎么,很有名?”陈雄愈发好奇了。 “那可不!听金墉城开茶肆的余老二说,这女尼是太后的本家侄女! 大名鼎鼎的僧芝,队主总该知道吧? amp;lt;divamp;gt; 那可是太后姑母,前任比丘尼统,天下女尼之首! 僧芝死后,接替她位子的就是这僧慧!” 陈雄无语,原来又是老胡家的女人。 此时佛教在南梁、北魏乃至全天下影响深远。 洛阳朝廷专门设置沙门统来管理全国比丘。 另设比丘尼统管理女尼,瑶光寺就是专门为女尼而设的皇家寺院。 寺院掌握的可不只是宗教信仰,还有实实在在土地、財帛、人丁。 照此看,僧慧相当於胡太后手中的一只钱袋子。 李武安突然开口道:“听说这婆娘不检点,玩得很!” “嗯?!”陈雄很是惊奇地看著他。 “怎么个法?” 毛大眼咽咽唾沫,一双招子似乎在冒光。 李武安瞥他一眼,“我也是听余老二胡诌的,你回去问他好了~” “驴操的余老二,有这等荤段子竟瞒著我.....”毛大眼愤愤不平。 便在此时,寺院南门传来梵音阵阵之声。 几个小沙弥跑来,告诉他们僧慧上师入寺,让他们留在舍院里,严禁四处走动。 越是如此,陈雄和毛大眼几人越是难耐好奇。 “走,瞧瞧去!” 一眾军汉不顾小沙弥阻拦,挤在舍院门口一顿张望。 寺院南门传来一阵铁罄、铜鈸奏响的梵音。 一队禁中侍御郎鱼贯入门,分列两边充作警卫。 两列身穿赭黄僧袍的比丘尼隨后入门。 八名力士抬著一座莲台状乘舆,上边盘坐一人,隔著帷幔看不清相貌。 永寧寺的大德比丘、维那禪师们纷纷露面,站成一排对著那莲台座合掌稽首。 幢將杨元让、寧远司马陈元康,和十几位世俗官將站在另一边行礼恭迎。 “一个比丘尼,扛不动锄头拎不动刀,竟比公侯还威风~”毛大眼嘖嘖称奇。 李武安两手抱胸,面无表情:“僧尼不纳赋税,不担役使,只会诵佛念经,偏偏还享受世人供奉...... 这世道,真烂!” “就是!朝廷咋不派僧尼杀敌平乱?听说全国僧尼有一二百万之多哩!”毛大眼嘟嘟囔囔。 陈雄无奈笑笑,两个廝杀汉道出了这时代最为弔诡的现象之一。 单只洛阳京畿之地,可考证的大小寺观数量就有1376所。 若论寺院规模和数量,此时的南朝也远远不如。 朝廷拿不出財资为中军將士修缮营舍。 永寧寺里却有一千余间僧舍,其中閒置大半。 將士们打了胜仗,归来后竟要靠寺院犒劳? 佛门在这个时代的发展,已经呈现出畸形冗余之態。 陈雄紧盯著远处那座莲台乘舆。 这僧慧来头不小,如果衝撞了她的仪驾,只怕罪名不轻。 若能想个理由,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说不定这是一次让他远离李神轨,甚至脱离洛阳中军的机会。 amp;lt;divamp;gt; 自污!自损! 陈雄心情一下子激盪起来! 这事儿急不得,更不能过火,否则极有可能弄巧成拙,轻则牢狱重则丧命!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在自污罪名之下,保住性命的同时,又顺利藉此机会脱身? 別急、別急....再想想! 陈雄捏紧拳头,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两鬢渗出汗渍。 他的目光落在杨元让身上,那廝正围著莲台宝座忙前忙后,脸上笑得一副狗腿子样..... “大眼!” “队主?” “有酒吗?” “呃....前些日送来犒军的还剩些!” “都给我搬来!你们几个留在舍院里,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许露头!” “队主你.....” 毛大眼、李武安几人惊愕地望著他。 “总之今日事,与你们无关!” 陈雄深深看了眾人一眼,“若是有缘,你我兄弟定能再聚首,共谋前程!” 第5章 自毁前程!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5章 自毁前程! 女尼队伍进入寺院,八名力士放下莲台宝座。 帷帐掀开,身穿赭黄袈裟的僧慧走下莲台。 杨元让、陈元康一眾在场官將合掌稽首,口宣:“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崇玄寺主、兼永寧寺主惠生率领一眾上座禪师、比丘同样合掌行礼,口宣:“世尊万法!” 僧慧与杨元让、陈元康寒暄两句。 至於其他低品武职之人,僧慧目光直接略过。 倒是对陈元康多看了几眼,这位年轻郎君英俊儒雅,她暗暗记在心里..... “今日能与惠生大师观法同修,当真是吾之荣幸!” 僧慧越过一眾世俗官將,走到惠生面前,笑吟吟地主动见礼。 惠生同样是胡太后所信重的沙门大德,身担沙门统之任,乃是全天下沙门比丘之首。 数年前,惠生奉命西行取经,最远到过印度北部,比玄奘还早了一百多年。 僧慧这位比丘尼统,理论上也受惠生领导。 “能与僧慧上师共同筹办佛光大典,也是本寺荣幸!” 惠生合掌微笑,侧身让开一步:“上师请!” 僧慧頷首致谢,刚要率领一眾女尼进入內禪院,只听西南僧舍方向传来一声悲愤大吼: “弟子有冤!特来状告上师! 请上师为弟子申冤!” 一眾僧尼、官將惊愕地转过头。 只见一名戎服军汉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几名沙弥又拖又抱奋力阻拦,被他拎胳膊掐脖子三两下甩开。 等他稍稍靠近些,一股熏人酒气扑鼻而来。 “上师请为弟子做主啊!” 那军汉似乎瞅准了僧慧,打著酒嗝红著眼向她扑来。 僧慧满脸惊恐地往后退,差点就被嚇得尖叫出声。 这军汉浑身湿透,散发浓烈酒气,像是从酒缸里捞出来。 紧跟在僧慧身边的阉官眼疾手快,张开双臂拦在僧慧身前。 几名內廷侍御郎扑上前,把军汉死死压在身下。 军汉象徵性地挣扎了几下,也就趴在地上气喘如牛,又哭又叫地大喊有冤。 “胡闹!胡闹!” 僧慧尖声厉叱,她差一点就被一个醉酒军汉当眾搂抱。 陈元康看清楚军汉是何人,脸色唰地变白。 杨元让脸色微变,似乎意识到什么。 “大胆陈雄!宿值期间竟敢醉酒,还敢衝撞上师?来人!快把他拖回去!” 杨元让厉声怒斥,几个手下兵卒跑来,接替侍御郎把陈雄压倒在地,制住手脚就要拖走。 原本烂醉如泥的陈雄猛然睁眼,大吼一声腰板一挺直跃而起,几个兵卒都被他掀翻在地! “放肆!” 杨元让黑著脸衝上前。 不等他靠近,陈雄腰胯一旋,一拳轰出直中其面门! amp;lt;divamp;gt; 一声惨嚎,杨元让捂住口鼻噔噔往后退。 低头摊手一看,血糊糊的掌心里躺著颗门牙..... “我杀了你!”杨元让疼得几近落泪,拔刀就要再度衝上前! “来啊来啊!~狗竖小儿,老子打得你阿爷都不认得!~” 陈雄身子东倒西歪,指著杨元让哈哈大笑。 “快把二人隔开!” 陈元康急忙大喝,跑上前死死抱住陈雄。 他刚要说什么,忽地只听耳边响起一句:“我没醉!” 陈元康眼瞳猛缩,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雄。 小叔父满脸红醉,却不经意地向他挤挤眼。 一队侍御郎、中军兵卒把二人分隔开。 “惠生大师,永寧寺內怎会有醉酒武卒闹事?”僧慧厉声质问。 惠生一脸无奈,走近两步低声道:“上师有所不知,这些武人乃是陈留郡侯李神轨部下.....” 听到李神轨名號,僧慧眼中厉色缓和不少,却还是紧皱眉头。 她熟知李神轨脾性,稍稍一想就能明白,李神轨为何会把部下安置在永寧寺里。 分明是拿永寧寺当冤大头,替他出钱出力犒赏军士。 僧慧好气又好笑,心里对李神轨一阵鄙夷。 可心里再怎么腹誹,她也不敢表露出来。 她只是太后的本家侄女,人家李神轨可是太后的裙下之臣...... 僧慧冷冷扫了眼醉酒军汉,嫌恶之色不加掩饰。 “有何冤屈,你应去找李郡侯哭诉。 念在李郡侯面上,暂且饶过你衝撞之罪.....” 僧慧摆摆手,示意几名侍御郎放了他。 不等僧慧转身要走,陈雄猛地推开陈元康,蛮牛衝撞似地撞开几名兵士,飞身一跃噗通摔倒在僧慧脚边! 僧慧愕然地睁大眼。 她的脚踝竟被军汉大手牢牢抓住! “大胆狂徒!你竟敢~” 僧慧满脸通红,气得浑身直哆嗦。 陈雄大声哭诉起来,鼻涕眼泪糊一脸: “弟子军功遭幢將杨元让无故侵夺,请上师为弟子做主! 弟子在南阳战场拼死杀敌立功,本该因功升迁,銓敘禁军宿卫之职..... 却被杨元让这驴操的,依仗家世强行夺占军功,偽造勛资矇骗朝廷! 弟子不服!请上师做主!” 几名侍御郎衝上前拖手拖脚,费尽力气才把他拖拽起身。 僧慧低头看看自己洁白罗袜上,留下一个明显的黑手印,脸色登时异常难看。 一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名低贱军卒抓了脚踝,她就有种浑身不自在,甚至直犯噁心的强烈不適感。 杨元让有些慌了,顾不得门牙疼痛漏风,不顾几名比丘劝阻,衝上前大喝: “陈雄!此事李郡侯面前早有定论,你竟还敢跑出来大放厥词! amp;lt;divamp;gt; 冒犯上师,蓄意破坏佛光大典,你已犯下诛族之罪!” 原本已被几名侍御郎制住的陈雄,突然间再度暴起,震退旁人几个跨步衝到杨元让跟前。 不等他反应过来,陈雄扼住他脖子,左右开弓啪啪几个耳光。 脆响声落入在场所有人耳朵里,一个个目露骇然地呆愣住。 杨元让目眥欲裂,这几巴掌打得他麵皮火辣辣疼。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当即,二人扭打在一块! 僧慧怒叱:“皇寺之內扭打廝斗成何体统? 来人,將他们拿下送廷尉监牢!” 一队持枪佩刀的侍御郎出动,这才將二人制服,麻绳一捆扔进槛车押往廷尉寺府。 一场闹剧很快平息,僧慧带著女尼隨同惠生入了永寧寺塔。 这点小插曲,还不足以影响两位沙门领袖,继续商討佛光大典的举办事宜。 陈元康站在永寧寺南门外,看著押送陈雄的槛车往廷尉而去。 他眉头拧紧。 方才闹剧,分明是陈雄故意为之。 那飞速间的低喝声,不带任何醺醉。 那一记眼神,明摆著不让他插手。 陈元康彻底糊涂了,小叔父究竟想干什么? 当眾拦驾喊冤,把杨元让偽造军功之事捅了出来。 如此一来,李郡侯也顏面无光。 想来这一次,李郡侯震怒之下绝不会出面保人。 更加不会再接纳小叔父入职幕下。 小叔父自毁前程,这.....究竟是为何? “小叔父自从头颅受伤醒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似乎.....並不想进入內廷供职,也不想到李郡侯麾下效力?” 陈元康想了半晌,还是想不明白。 他嘆气跺了跺脚,还是先赶回陈雄家中报信再说。 数日后,佛光大典顺利结束。 当日,护军府传下军令。 此次出征南乡郡的兵马全数解散,兵卒归营,有武职者等候敘功...... 第6章 有惊无险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6章 有惊无险 “主任,这次局里的选拔考试,我笔试超过张涛七分,面试却被反超,我想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呵呵,小陈啊,你应该没仔细研究选拔条件,需要具备大型文化活动组织协调相关经验.... 在这方面,张涛综合能力比你更有优势啊!” “.....搬桌子板凳也算的话,那我可比他经验丰富多了!” “小陈!你这是什么话?不要闹情绪,再沉淀几年,还有机会嘛.....” “张涛他舅是区人社局副局长,听说您爱人也刚调到人社局.....” “你几个意思?不要乱讲话晓得不?一点规矩都不懂!出去!” ......冰冷雨夜,他独自在拳馆內,对著沙袋重拳出击。 直到发泄完毕,冲凉准备回家时,突然一阵心悸眼一黑栽倒在地..... 啊—— 陈雄猛然惊醒,大口喘气,汗水浸透褐衣。 石壁牢房光线昏暗,一股潮湿霉味混合粪尿秽臭涌进鼻腔。 他呆坐片刻,慢慢回过神。 刚才无比真实的梦境的確是梦。 现在一朝梦醒魂穿1500年前,才是他所要面对的现实。 吱吱~ 一只老鼠在牢房槛栏下徘徊。 陈雄抓起布履狠狠砸过去,嚇得老鼠吱溜一声跑了。 头皮发痒,伸手一抓,头髮脏腻打结。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伸胳膊蹬腿活动身子。 巴掌大的槛窗上粘著七粒米。 一日一粒,他已经在廷尉监牢关押了七日。 洛阳吃的米大多是从河北、淮北调运,价钱比粟麦略贵。 能有米吃,说明他的处境不是太糟。 最起码,外边应该有人为他奔走活动。 陈元康? 应该是他,这位同宗同龄的好大侄,是目前唯一能依仗的宗族亲戚。 便宜老爸陈雅年? 根据前身记忆,陈雅年只是司农寺下属一个小小署令丞,八品下小官,印象里就没啥用得上的人脉关係。 从每日前来送饭的狱卒態度来看,他的处罚应该不会太重。 当日假装醉酒闹事,根本目的是要把杨元让偽造军功之事抖出来,好让李神轨死了招揽他的心思。 朝廷正在清查吏治,能否起效另说。 最起码態度上很明確,要畅通武人升迁途径,严查卖官冒功之乱象。 经此一闹,李神轨顏面无光,心里必定记恨他。 僧慧那尼姑颇有地位,却没什么实权。 当日闹事,也不是衝著她去,那尼姑应该不至於想要弄死自己才对..... 可为什么,一连关了他七日都没个结果? 杨元让那傢伙,可是进监牢当晚就被杨氏派人接走了..... 呼~呼~ amp;lt;divamp;gt; 陈雄不知疲倦地做著伏地挺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自污”之举能否奏效,受罚范围能否可控,他完全没有把握。 可不赌这一次,他从洛阳脱身的计划,很难踏出第一步。 反正事情已经做了,后果已非他所能控制,想太多也无用。 二世为人,他只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晌午,正午.....估摸时辰已是申时正,下午4点左右。 陈雄飢肠轆轆,今日竟连一顿饭也没给他送来。 他努力保持冷静,却还是难免焦躁不安。 就算要杀头,也总得给口饭吃。 还是说,北朝时期,死刑犯处决前都得饿肚子? 杨元让冒功在前,他醉酒喊冤在后,不至於犯下死罪吧? 可惜和古代律令相关的课程,他就没好好学过..... 一阵脚步声沿著狭长走廊传来。 叮哐声后,牢房门锁打开,熟悉的狱卒声音响起:“陈少郎,您可以走了!” 陈雄怔了怔,缓缓站起身:“走?” 狱卒站在牢房门口,笑呵呵地拱手:“您犯的事已经消了,自然可以出狱回家~” 陈雄默然片刻,点点头跟隨狱卒走出监牢。 站在廷尉狱署门前,刺眼阳光照射全身。 他长长舒口气,竟有种重获新生之感。 看来这一次他赌对了。 就是不知,这些天是谁在为他奔走疏通..... “小叔父!”陈元康从衙署街道对面跑来。 “长猷!” 陈雄见果然是他,心里涌出浓浓感激。 “长猷啊,这一次想来没少让你费心~”陈雄紧紧抓住他双手。 如果不是碍於辈分,他都想拉著陈元康拜把子。 陈元康忙道:“小叔父不必谢我,这一次能平安脱险,全靠叔祖为你四处奔走。 小侄能力有限,倒是没出多少力,实在惭愧.....” 陈雄一愣,他口中的叔祖是? “小叔父你看,叔祖来接你回家!”陈元康往街对面一指。 陈雄这才看见,街对面停著一辆马车,两头驴。 两位中年文士並排站立,其中一人正是便宜爸爸陈雅年。 陈雄怔怔地看著那清癯男子,心里涌出些异样。 “那日李郡侯得知消息很是恼怒,骂你不知好歹莽撞衝动,不堪造就..... 李郡侯已经打消延揽你的心思,还把你调离麾下..... 僧慧忙於佛光大典,且小叔父此前算是李郡侯的人,故而后续並未深究.....” 陈元康一边说,一边紧盯著他。 陈雄脸上喜色一闪而逝,发觉陈元康眼神古怪,急忙一脸懊恼地仰头长嘆: “杨元让夺我军功,坏我前程,我一时激愤才..... amp;lt;divamp;gt; 唉~衝动是魔鬼啊~” 陈元康目光微闪,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陈雄一脸不自然,自己这点拙劣演技,好像瞒不过好大侄..... “小叔父先回家,好好歇养几日。 这次意外,可把叔祖一家嚇得不轻。 为帮你脱狱,叔祖奔走数日未得歇息....” 陈元康並未戳破,反而一本正经地道。 陈雄往街对面望去。 他很好奇,连陈元康在此事上都帮不上忙。 便宜爸爸陈雅年? 一个在洛阳毫不起眼的小官,又是如何摆平李神轨和杨氏,保他全身而退的? 见陈雅年冲他招手,陈雄急忙打起精神,免得让人看出破绽, “.....阿爷~”陈雄走过街道,上前见礼。 另外一人相貌陌生,从未见过,陈雄只是拱手致意。 陈雅年打量著他,目光里带著些许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 “.....隨为父回家再说!”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陈雅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略微垫脚伸手拿掉他头髮上的草屑。 陈雄默默点头。 面前之人满是关切的眼神,让他想起前世爸妈。 “道明,快来拜见阳世叔!这次的事,多亏他帮忙!”陈雅年拍著他笑道。 陈雄愣了愣,这才想起道明是他的字..... “小侄拜谢阳世叔~” 陈雄揖礼。 又飞速打量一眼,確定这阳姓文士不存在於前身记忆里。 阳姓文士淡淡道:“年轻人不要太衝动,凡事都要考虑后果。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杨氏乃州姓大族,上品门阀,与其做无用廝斗,不如想办法交换利益..... 若非杨元让冒功理亏在先,杨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陈雄心中微动,从这番话里听出几分意思。 如果自己愿意,完全可以用军功迁转作为条件,和杨元让做一笔买卖。 偽造军功这件事,一开始就有另外一种解决办法。 可话又说回来。 他一门心思想要脱离中军、远离朝廷,杨氏给出的利益也就无足轻重了..... 见陈雄低著头訥訥不语,阳姓文士话锋一转: “不过此事倒也看得出,你胆气不俗有股子剽悍劲头,难怪能在南阳战场屡立功勋..... 若非你性子太过衝动,李神轨李郡侯应该会很欣赏你才对!” 陈雄看了眼他,总觉得这话里有些別样意味。 阳姓文士微微一笑,对陈雅年道:“某先行一步,不打扰恆谦兄父子团聚!” 陈雅年忙道:“元正慢走,过两日再携小犬到县主府上当面致谢!” 阳姓文士没再多说什么,坐上马车往城东青阳门而去。 陈元康也告辞,说过两日再来探访。 陈雅年把一头驴子韁索递给陈雄,“走吧,回家!” 第7章 我在洛阳有个家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7章 我在洛阳有个家 不论骑马还是骑驴,前身都给陈雄留下良好的肌肉记忆。 跨上驴子稍作调整,他很快適应了这一新座驾。 陈雅年带著他进入西明门,又从永寧寺西门前街走过。 途经独占一坊的御史台衙署,而后匯入西阳门大道。 前身记忆里,他一家住在建春门以南、宫城以东的“东阳里”。 相隔一条建春门內大街,就是东宫所在。 绝对的黄金地段,只可惜住的宅子非自家所有。 而是属於司农寺的“参佐廨”,等同於单位宿舍。 陈雄跨骑驴子走在街道上。 街面极宽,往来行人车马繁多。 大街中央筑起两道四尺多高包砖土墙,墙外种植连排榆树、槐树。 按照时下洛阳城道路等级划分,从西阳门至东阳门这条道路属於“大道”级別。 中央乃是御道,唯有公卿尚书身穿章服入宫时方能行走。 两边才是供士民百姓日常所行。 类似的大道,洛阳城內城至少有八条。 这便是史籍里描述的『夹道榆槐,一门三道』了! 陈雄嘖嘖称奇。 前世学过的专业课,如今正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他眼前。 御道內驶过一辆朱顶安车,车上插彩旗麾毫,有班剑卫士、持戟甲士列队侍从,队伍前端还有鼓吹乐人开道。 陈雄伸长脖子张望,想看看是哪位公卿权贵摆开仪仗出行。 忽地,大街前方传来一阵马蹄疾驰声,刺耳铜锣沿街敲响。 几匹快马当先驰来,马上骑士手持幡旗,上书“城门校尉谷”字號。 “吾儿快躲开!” 陈雅年脸色微变,急忙跨下驴子拉著陈雄躲到街边避让。 士民行人纷纷惊恐避退。 在百十骑兵当街衝过后,有一名身穿土黄色公服、头戴巾幘的官员骑马而来,他身后又有一幢披甲步卒列队小跑紧跟。 陈雄好奇地望去,只见那人面貌凶恶,左眼遮眼罩,沿街之人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吾儿不可视!快快低头!”陈雅年紧张地拽著他。 不等陈雄低头,那人扭头向他看来,咧嘴露出一口黑牙。 霎时间,陈雄有种被鬣狗盯上的恶寒感! “阿爷,这人是?” “唉~瞎虎谷楷,官任城门校尉,想来又是奉了圣人詔,全城缉捕元叉党徒.....”陈雅年捻须摇头。 陈雄依稀记得,这傢伙好像是个有名酷吏,难怪满大街百姓都对他避之不及。 城门校尉隶属领军將军,乃是正四品上的高官要员。 具体职掌不一,依据掌权者划设而定。 如今谷楷这位城门校尉,儼然成了胡太后手中的“锦衣卫”。 “冤枉啊~救命啊~呜呜呜~” “.....吾乃景穆之后,宗室近支,岂容你安定胡氏一个缘边鄙姓之妖女作践!” amp;lt;divamp;gt; 几辆囚车最后驶过。 一辆宽大些的囚车里,妇孺老弱塞得满噹噹,几乎是人摞人,撕心裂肺地哭嚎声一路不停歇。 后面几辆囚车关押男丁,有个披头散髮浑身血污之人,抱著槛杆嘶声怒骂。 “始平郡公元延亮,竟连他也.....唉~” 陈雅年失声惊呼,隨即收声嘆息不已。 “走吧~” 陈雄跨上驴子,深深看了眼那囚车、兵卒远去的方向。 表面繁华太平的洛阳城,暗地里的汹涌不知还有多少..... 从坊门进入东阳里,七拐八绕穿过一条条街巷,路越走越窄。 终於在一条偏巷端头处,陈雅年把驴子拴在门外桩子上,推开半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陈雄拴好驴子,打量一眼院门,黑漆掉落斑驳老旧,门上铺首锈跡斑斑。 这就是他今世的家,一堂二內小独院一座。 两手不自觉地往褶衣上擦了擦,陈雄一咬牙跨进院门。 “大兄!”一双少年男女欢呼著跑来。 陈雄怔了怔,低头看看拉著他左手的少年,又看看抱著他右手的少女。 “寧儿、月芝!” 弟弟妹妹的名字,陈雄脱口而出,既熟悉又陌生,感觉很奇妙。 “大兄平安归家便好!”十五岁的陈寧鬆开他长揖一礼。 “大兄入狱这几日,阿爷阿母和我们担心死了!” 十二岁的陈月芝紧紧抱著他手臂,嘰嘰喳喳像只黄鶯。 陈雄咧嘴笑了,一时间竟有些语滯。 “寧儿月儿不许缠著兄长,快些帮忙盛饭布菜!” 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端著甑子从灶房里走出。 陈雄忙揖礼道:“见过....阿母!” 妇人名叫陆稚,是陈雅年的续弦正妻,也是陈寧和陈月芝的生母。 陈雄生母高氏早年病逝,记忆里印象模糊,反倒是这位继母,自从记事以来,就一直和他生活在一块,对他视若己出。 陈寧对他笑笑,跑进灶房帮忙拾取碗筷。 陈月芝扮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进了堂屋搬出几个草墩胡床。 陆稚回头看了他一眼,“大郎怎生站著不动?回到自个儿家里还生分了不成?” 陈雄訥訥地支吾著,本想进灶房帮忙,却被陈月芝拽了出来。 陈雅年换了身清凉麻衫,走出堂屋往方桌北边位置一座:“先吃饭!” 陈雄坐东,陆稚坐南,寧儿月儿坐西,一家人围坐方桌安静用饭。 陈雄挪了挪屁股下的草墩子,感觉矮了些,以他的块头憋得慌,几乎是蹲著吃。 不过能坐墩子总比跪坐舒服。 时下受魏晋遗风和胡气影响,传统正经八百的跪坐已经不流行。 能够在非正式场合,或者独处时仍旧保持跪坐,甚至被视为传统礼教的楷模。 譬如梁武帝萧衍的侄子萧藻,独处时仍旧保持冠服跪姿,被视作礼仪標兵模范大加颂扬..... amp;lt;divamp;gt; 但是完全箕坐、锯坐又不太雅观。 毕竟时人有的还穿无襠脛衣(裤),岔开两条腿容易把胯襠露出来..... 所以胡床、墩子这些轻便坐具渐渐流行开。 至於分餐制在普通家庭也不时兴。 陈雅年虽有官身,收入却著实不高。 也就靠著在司农寺导官署当值,时不时从单位薅点福利。 导官署负责宫廷、祭祀粮食操办,油水还算有一些。 这一点从饭桌上竟有一小碟牛肉就能看出。 另一盘肉脯就是用寻常猪肉製成,还有一碗鱼汤、一盘豆豉和葵菜。 餐食算不上丰盛。 在如今这个九成百姓靠著主食和少量副食填饱肚子的时代,已经算是寻常之家的节日大餐。 陈月芝想夹一片牛肉,陆稚瞪了她一眼,小丫头嘟著嘴悻悻缩回筷子。 陈雄心里有些暖流淌过,陆稚把两份肉菜都摆在他面前,用意很明显。 陈雄夹了片牛肉,又用公箸给陈雅年、陆稚各夹了两片,其余全都均分给了弟弟妹妹。 “大郎出征本就辛苦,又在廷尉监牢吃了苦头,理应多食肉食,好好补身才是.....”陆稚轻声责备。 陈雄大口扒饭,含糊道:“阿母放心,李郡侯让將士们安置在永寧寺,借永寧寺財资犒军..... 那几日我可没少吃肉,都腻味了!嘿嘿~” 陆稚和陈雅年相视一眼,夫妇俩露出些欣慰笑容。 陈寧和陈月芝也乐呵呵地吃肉。 晚饭后,陈雅年单独把陈雄叫到书房。 其实就是在堂屋內里单独开的小隔间,光线昏暗很是逼仄,两张独坐小榻、一张书案、一排书架就塞满整间屋子。 陈雅年脱去鞋履,倚著凭几斜靠著,啜口酪浆发出愜意满足的咂嘴声。 陈雄也有样学样,父子俩並排斜靠著。 “大郎啊,事到如今,为父也该让你知道,我们一家真正的根脚出身了.....” 陈雄一口酪浆含在嘴里差点喷出,瞪大眼望著一脸唏嘘的陈雅年。 难道他们家,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出身来头?! 第8章 陈年过往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8章 陈年过往 陈雄很紧张,霎时间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难道他们家是改姓鲜卑贵裔? 甚至是遭到削爵除名的大魏宗室? 我他娘的不会姓拓跋吧? 陈雅年略作酝酿,悠悠开口:“.....记得那年是宣武正始五年开春,京兆王元愉出任冀州刺史......” 陈雄摒除杂念,仔细倾听陈雅年讲述过往。 这些,都是不存在於前身记忆里的往事。 也就是说,陈雅年还是第一次向他吐露。 原来,他们一家不是什么鲜卑人,更不姓拓跋。 便宜老爸陈雅年,乃是前京兆王元愉麾下幕僚。 宣武帝元恪,当今天子元詡生父,胡太后丈夫,孝文帝元宏次子。 京兆王元愉,同为孝文帝之子,元恪弟弟。 正始五年.....陈雄默默掐算,也就是公元508年。 前身还是个刚满周岁的小小婴孩。 陈雅年提到的旧事,应该是宣武帝元恪年间发生的一起宗室谋反案。 主角正是京兆王元愉。 那年,陈雅年还是冀州广川(河北衡水)一个小有名气的青年乡贤。 元愉上任冀州刺史,四处招募贤才辟置僚佐。 陈雅年因此获得官身,入仕成为元愉幕下王府行参军。 虽然只是藩王属官体系最末等,却也是正八品下职事。 以陈雅年的寒素出身,得此幕职已算走运。 只要一帆风顺,依靠元愉这棵大树,將来入职三省或是外放郡县也不是没可能。 谁想世事无常,当年秋末,元愉竟在冀州发动叛乱。 “.....我职低位卑,对元愉谋乱之事毫无觉察! 直到派我前往脩县筹措军需,我才得知元愉叛军已和朝廷大军在巨鹿交战.....” 陈雅年捋著须长嘆口气。 陈雄起身从瓮坛里舀出些酪浆,往陈雅年碗里盛满。 这种羊乳製品泡了茶末,他著实喝不习惯。 陈雅年倒是饮得津津有味,咂巴嘴又道:“元愉起事仓促,加之人心不附、兵力不足,自然不可能成事..... 只用了三月,朝廷便將其押解回洛阳。 不等受审,元愉便在途中自尽身亡.....” 陈雄默默点头,这一桩宗室近亲谋逆案,也算是宣武一朝的重大事件。 动静看似不大,却折射出北魏末年政局的混乱和朝廷斗爭的激烈。 “元愉幕下文武僚佐,逃的逃死的死,我同其他人被解送入京,监押半年后获赦而出..... 后来我散尽家財,换得如今司农寺导官署令丞之职,重新在洛阳安了家.....” 陈雅年唏嘘不已。 回想当年牢狱之灾,是他此生最为黑暗无望之时。 陈雄突然想起,白天在廷尉狱署外见到的阳姓文士,还有双方告別时,陈雅年口中提到的县主? amp;lt;divamp;gt; “阿爷此番为孩儿奔走疏通,莫非就是仰仗了昔日元愉幕下人脉?” 陈雅年笑了笑,“昔日王府同僚所剩无多,如今还在洛阳为官的几个,提到旧事也是讳莫如深。 这些年来我们几乎不走动,相互间佯装不识.....” 话音略顿,他又道:“正光二年(521年)太后追封元愉为临洮王,恩赦元愉息子女恢復宗室属籍、爵禄。 此次为父央求为你说情之人,正是元愉之女,临洮县主元明月!” 陈雄大吃一惊,万没想到救他之人,竟会是此女! 一个满身污名、充满爭议的元魏宗女。 “照此说,那姓阳的是.....”陈雄喃喃问。 陈雅年道:“北平阳氏子弟,阳令鲜! 昔日元愉幕下郎中令,与为父一同供职於王府幕下!” 陈雅年又笑道:“阳氏乃北平大族,阳令鲜出身孝廉,郎中令乃从六品幕职。 昔年在王府內,他的地位可比为父高多了.....” 也正因为阳令鲜门第、出身、官品更高,属於核心幕僚,当年元愉兵败后,阳令鲜遭到通缉四处逃亡。 直到朝廷大赦,他才算是洗脱罪名。 却也遭到永久除名,革除士籍,这辈子都和做官无缘。 “这些年来,阳令鲜出仕无门,阳氏担心受牵连,也儘量不与他往来。 幸得临洮县主收留,让他留在府上做个家令管事,才不至於流落街头.....” 陈雅年仰靠著,轻嘆道:“朝局动盪,未免当年事被有心人提及,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鲜少走动。 此次你得罪了李神轨和杨氏,为父万般无奈之下,才去求县主帮忙说情.....” 陈雄想了想:“据孩儿所知,元愉一系子女,存世的还有元宝暉、元宝炬。 二人乃是宗室近亲。 元宝暉袭爵临洮王,论身份地位,比县主元明月更高。 阿爷求人说情,为何不去找他们?” 陈雅年苦笑道:“元宝暉深居简出,素来不理朝事。 元宝炬......求他帮忙可得准备好一大笔资財~” 陈雄愕然,原来是两个不靠谱的傢伙。 “阿爷就不怕元明月不肯帮忙?”陈雄又问。 陈雅年笑道:“县主颇念旧情,我开口相求,她定会想办法相助。 毕竟,前些年他们兄妹监禁在宗正寺,我也没少托人照顾.....” 陈雄默然。 看来陈雅年和旧日主公元愉一家,如今也只和元明月维持联繫了。 “此次县主帮忙,人情深重,过两日你隨为父亲自去一趟县主府上,当面致谢!”陈雅年一脸正色。 陈雄应下,犹豫著道:“阿爷,其实我拦路喊冤,与杨元让殴斗一事,是因我.....” 不等他话说完,陈雅年温厚手掌摁在他肩头,“大郎,为父知道你受委屈了! 你在南阳杀敌立功,到头来却被人夺占军功.....你心中的酸楚委屈,为父明白!” amp;lt;divamp;gt; 陈雄怔了怔,“不是!我的意思是~” “儿啊~是为父没本事,无法为你討还公道! 不过此事尚有余地,让为父再想想办法,至少为你保住军职..... 带你去见县主,也是想求她为你谋份新职!” 陈雅年满脸自责,目瞳之中满是愧疚和疼惜。 “阿爷,其实我想....” 陈雄话音顿止,看出陈雅年满脸疲態明显精神不济。 犹豫了下,陈雄决定暂时不和他討论弃官离开洛阳的话题。 “时辰不早了,阿爷回屋早些歇息。”陈雄起身揖礼。 “大郎也早些睡吧~” 陈雅年温和一笑,拍拍他的臂膀走出书房,回堂屋里间歇息去了。 陈雄环视逼仄书房,苦笑了下熄灭烛火,简单洗漱后摸黑回到东厢小屋。 弟弟陈寧裹著薄褥缩在眠床靠墙一侧,早已酣睡多时。 陈雄在床沿坐了会,解去衣物躺下,两手枕著后脑勺,望著黑暗中的房梁怔怔出神。 陈雅年就和当下洛阳城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对即將到来的王朝崩溃毫无所觉。 看得出,陈雅年对目前的日子还算满意。 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家庭和睦安稳度日。 也不知能不能说服他离开洛阳,另寻地方安身..... 还有临洮县主元明月,没想到他一家和此女竟有如此深厚的关係..... 胡思乱想间,阵阵困意涌上头,陈雄打了个哈欠,很快便沉沉睡去..... 堂屋寢房里,陆稚遮著油灯去到隔壁小屋,为女儿陈月芝盖好被褥,才回屋准备就寢。 “夫君记得过些时日,去请几个木匠订做些坐具陈设,要照著大郎的身量新制~” 陆稚整理著衣物,轻声提醒道。 “嗯?为何?”刚躺下的陈雅年睁开眼。 陆稚笑道:“大郎长大了,家里的坐具案桌都不合用,勉强凑合不方便也不舒服~” 陈雅年拍拍脑门。 想起陈雄今日回家用饭,蜷缩在矮案边的模样。 “倒是我疏忽了,明日就去太府寺,请刘令丞介绍几个相熟匠人.....” 夫妇俩躺下,陆稚又道:“大郎这次回来,性子倒是深沉了许多..... 他受了委屈又吃了苦头,虽未表露出来,心里一定很苦闷,以至於性情都有不小变化……” 陈雅年嘆道:“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做出醉酒闹事,打伤杨元让之举..... 朝廷吏治败坏,有功之人得不到升赏,当真是.....唉! 我再求县主介绍条门路,为大郎谋一份好职遣!” 陆稚轻声道:“若是需用钱帛,我便回娘家向两位兄长筹借些~” “嗯,多谢夫人!” 第9章 美人如月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9章 美人如月 洛阳东郭,敬义里一座官邸內。 此刻后宅园临水小轩里,元明月坐在书案前,正聚精会神地翻阅《述异记》。 一本刚从南朝传入的志怪小说。 书案边摆放一尊形如三足鼎的风炉,炉上支放铁壶,壶中水咕咚作响,白气腾腾升起。 侍婢把碾好的茶末抖入铁壶,又依次加入桂、盐,稍稍煮沸后用青竹囊过滤,最后盛入瓷碗。 元明月端起茶碗吹散热气,朱唇轻抿一口。 微风拂过,小轩四面悬掛的竹帘发出窣窣声响。 许是看得累了,元明月掩嘴打了个哈欠。 她摘下髮釵,如瀑乌髮倏地倾泄鬆脱,绸缎般顺著肩头滑落,每一缕髮丝都分得清明,不见半点阻滯。 她取走身下支踵,又觉午后闷热,脱去上身襦衣,命侍婢取来软枕躺在蓆子上,准备小睡片刻。 有婢女取来锦衾为她盖上,而后放轻脚步离去。 小轩外夏日高悬,水波瀲艷。 小轩內茶汤半冷,美人熟睡。 约莫两刻钟后..... 一阵大笑声从廊门外传来。 连通前后宅的廊道下,出现三个男子身影。 当中一人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趔趄,旁边两个搀扶著他。 三人俱是身著丝质圆领窄袖袍,只是襟衽部分却是左衽。 三人髮饰也不一样。 当中较年长的束髮戴巾幘,另外两个较年轻的却是辫髮戴耳环,一副旧时鲜卑贵族打扮。 元明月被三个男子肆意狂放的大笑声吵醒,正迷迷糊糊时,侍婢一脸惊惶地跑来: “县主快起身迴避!阿郎带著二郎君、三郎君回来了!” 元明月登时睡意全消,回头一看,丈夫侯民在两个弟弟侯固、侯廉搀扶下,三人勾肩搭背,大声说笑,正向她小憩的临湖小轩走来。 “快!拿帔子!” 元明月脸蛋浮现慍怒。 这里是府邸內宅,即便二人是丈夫亲弟弟,也不能胡乱闯入。 方才她脱掉襦衣小睡,此刻起身露出整个背部、肩臂、腰腹,只有胸前繫著抱腹小衣,兜著一对酥颤..... 眼看三人走到跟前,已来不及穿襦衣,侍婢拿起帔巾披在她肩头。 侯固、侯廉自从踏入內宅走廊,一眼就瞧见躺在小轩里午睡的元明月。 一路走来,二人眼神从未从她身上挪开过。 见她慌慌张张起身披帔,二人更是眼睛不眨地紧盯著。 侯民打著酒嗝满脸通红,同样直勾勾盯著元明月,眼神却阴冷怨毒。 “我们走!” 元明月俏脸如霜,不看三人一眼,扭头便走。 “兄长喝醉酒,我二人好心相送,嫂嫂何必摆脸色?”侯固吹了声口哨。 “就是,我二人又不知嫂嫂在小睡,並非有意搅扰~”侯廉也嬉笑道。 侯民倚靠著书案坐下,扶著额头笑骂道:“行了,你二人回去吧!改日我做东,到府上来饮太后赏赐的桑落酒!” amp;lt;divamp;gt; 侯固笑道:“兄长可得把嫂嫂叫上!” “听闻嫂嫂踏摇舞跳得好,我二人可还没见过!”侯廉怂恿道。 侯民大笑几声,“届时让她陪饮献舞,供我兄弟取乐便是!” 三人一阵鬨笑,侯固、侯廉告辞离去。 “方才你瞧见没?那女人身子白得晃眼!” 二人一路往前宅走去,兴奋地谈论著方才所见。 “不知摸起来如何,肯定滑得像缎子,嫩得像豆腐!” 侯廉吞咽著口水,每次见到那女人,都让他打心眼里激动。 “兄长空守美人,能看不能吃,当真是.....那词咋说来著?暴殄天物!”侯固慨嘆一声。 侯廉眯著眼,“兄长自小体弱多病,那玩意儿能不能用还两说! 这女人落他手里,当真可惜了!” 侯固摩挲著下巴,“兄长这病恐怕治不好,太医诊断过,至多还有半年时间..... 若是兄长病故,之前太后可是有意让那女人继续留在侯氏..... 就是不知,你我兄弟谁能落得彩头!” 侯廉搂著他肩膀大笑,“先说好,不论那女人续嫁给谁,都不许独享!” “一言为定!” “哈哈~” 前宅一处阁楼外,阳令鲜站在檐下,紧锁眉头望著侯氏兄弟离去。 想了想,他匆匆赶往內宅..... ~~~ 元明月正在屋中梳妆更衣,侯民脚步踉蹌地闯了进来。 元明月当即起身,冷著俏脸要走。 “站住!”侯民低喝,伸手拽住她手腕。 “鬆开!”元明月冷冷道。 侯民一双猩红醉眼恶狠狠盯著她,“你去见了李神轨?为何事?” “与你无关~”元明月语气依旧冷若冰霜。 侯民瘦削麵颊露出狞色,“不说?好!” “来人!” 他回头厉喝一声,两个奴僕跑进屋。 “把这贱婢拖下去溺死!”侯民隨手指向一名侍婢。 那侍婢是元明月贴身侍奉之人,也是隨她出嫁的家奴,更是这府里为数不多的体己之人。 两个奴僕二话不说,扭住侍婢胳膊往外拖,阵阵悽厉哭嚎声传出內屋。 元明月气得发抖,“住手!” 她怒视侯民,迎来的却是充满报復得意的狞笑。 无奈,她强压怒火道:“司农寺导官署令丞陈雅年乃先父旧部,陈雅年之子在李神轨麾下效力,犯事获罪关押在廷尉监牢...... 陈雅年央求我帮忙说情,故而我去见了李神轨!” 侯民眯著眼,“李神轨岂会给你面子?” 元明月冷声道:“他怕我把这点小事闹到太后跟前,这才同意饶人一命!” 侯民盯著她不说话。 忽地,侯民阴冷一笑:“李神轨乃太后臠宠,你若是敢和他勾勾搭搭,只怕小命不保.....” amp;lt;divamp;gt; 元明月脸蛋霎时间殷红如滴血,用力甩脱侯民的手。 侯民反倒身子踉蹌了下,差点没站稳跌倒。 元明月斥退两个奴僕,把那痛哭流涕的侍婢搀扶起身。 “都出去!” 侯民摆摆手,阴狠目光一直紧盯著元明月。 几个內宅侍奉的奴婢不敢久留,低著头快步离去。 元明月要走,侯民“嘭”地闭上屋门。 “今日你若是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就不追究你私自去见李神轨之事! 否则.....你能救人出狱,我就能让廷尉卿徐亮把人抓回去!” 侯民一步步逼近她,通红双眼流露浓浓慾念。 元明月身子微颤著,指尖几乎掐破掌心,一双眸子赤红灼人。 忽地,她展顏一笑:“妾乃夫君之妻,自当尽心侍奉~” 这一笑,犹如烈酒入腹,惹得侯民心头火热! 他猛地扑上前紧紧搂抱,酒气浓重的嘴往她脸上凑..... 一件件衣物撕扯落地,她却面无表情地任由施为..... 忽地,侯民浑身一僵。 他呆愣片刻,脸上涌出极大痛苦,以至於让他的面庞有些扭曲。 美人在怀,他却半点反应没有..... 元明月咯咯笑了起来,很是轻蔑地看了看他,自顾自地捡起衣物走开。 “贱人!贱人!” 內屋里传来打砸声,伴隨一声声悽厉怨毒地怒號。 浴房內,氤氳雾气繚绕。 她一遍遍用力擦拭身体,泪水早已模糊面庞...... 第10章 阳令鲜之谋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0章 阳令鲜之谋 侯民在府中呆了不到一个时辰,又带上一群隨从僕婢,乘车出府而去。 阳令鲜在小厅坐了好一会,元明月才姍姍来迟。 她半綰半披散的长髮湿漉漉,眼眸红肿略显憔悴。 阳令鲜看在眼里,心中轻嘆口气,翻开帐簿低声稟报: “.....稟县主,上月朝廷拨付本季禄米四十石,六分粟、二分米、二分麦,另给绢五十匹,衣料钱十万,多数是铁钱、劣钱..... 支出方面,往郑儼、徐紇、李神轨、冯太妃处各送织金綺罗两匹.....” 元明月心不在焉地听著。 等到阳令鲜匯报完毕,她才打起精神接过帐簿翻看了几页。 帐簿条理清晰,各项收入核算准確。 这些,都是独属於她一人的食禄收入。 “往后先生一季报我一次便好,无须月月来报。”元明月勉强露出笑容。 “帐目事关係重大,仆不敢怠慢!”阳令鲜一本正经。 元明月无奈笑笑。 “可惜以先生之才,每日劳碌於这些琐碎家事,当真是大材小用了~” 阳令鲜跪坐著,上身微倾:“承蒙县主收留,仆在洛阳才有落脚之地,为县主效力乃仆之本分,自当竭心用命!” “先生言重了,当年若非受先父牵连,先生也不至於丟官削籍.....” 元明月幽幽轻嘆。 受牵连的何止是阳令鲜这位北平才子。 他们兄妹五人遭宗室除名贬为庶人,监禁在宗正寺一关就是八年。 直到新君即位,太后临朝特赦恩旨,他们兄妹才得以恢復宗室属籍。 几位兄长对父亲当年事讳莫如深,偶有提及也是埋怨痛骂。 可她作为遗腹女,却连父亲样貌都没见过,母亲也在她一岁时病逝...... 阳令鲜匯报完上月开支,也就没什么紧要事务稟报。 他这位县主家僕,在这座府邸里,能做主的事情极其有限。 毕竟这里是宣威將军府,属於侯民所有。 小厅里安静下来。 元明月心事重重怔怔出神。 阳令鲜本想说些宽慰之言,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出口。 只是看著元明月黯然神伤之態,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近日,观县主心情不畅,仆斗胆猜测,县主可是在为华林苑游园当日,太后所说戏言烦恼?”阳令鲜沉声道。 元明月回过神来,轻咬了下唇,“先生也知道了.....” 阳令鲜略作苦笑,侯固、侯廉兄弟隔三差五往府中跑,大嘴巴聒噪吵嚷,什么话都被他听了去。 元明月眼眸黯然,猛一咬牙道:“我就算死,也不会嫁给侯氏兄弟!” 上月,太后邀请宗室近亲属齐聚华林苑游玩,赏赐了不少绢帛器物。 本以为只是太后废黜元叉,復辟听政以后的一次笼络宗室之举。 amp;lt;divamp;gt; 却不想在席间,太后半开玩笑似地对她说,若是侯民不幸病逝,將会把她继续嫁给侯氏兄弟。 也就是侯固、侯廉。 那一瞬间,元明月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回到府上就大病一场,前些日才有所好转。 侯氏兄弟是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自从嫁入侯氏,那兄弟俩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一样。 最可气、可悲的是,丈夫侯民明知两个弟弟有邪念,却根本不以为意。 甚至乐於见到她在侯固侯廉面前惊慌失措的样子。 一想到此,她就只觉往后的日子黯淡无光,甚至生不如死。 阳令鲜向厅外看了看,確定没有僕婢靠近。 “县主,仆有一法,或可討得太后欢心,进而有机会求得太后开恩,让县主不必再受水深火热之苦!” 阳令鲜起身走近几步,躬身揖礼道。 元明月微怔,眼眸涌出几分光彩:“有何妙法?还请先生教我!” 阳令鲜低声道:“县主可知,眼下太后最厌恶者当为何人?” 元明月顰著眉尖:“最厌恶者.....先生说的是蜜多道人?” “不错!” 阳令鲜语气灼灼:“太后废元叉,二度临朝称制,可天子已然成年,於理於法都该坐朝理政才是! 可太后独掌权柄,没有半点还政打算。 太后、天子之间的矛盾爭斗,已隱约露出苗头!” 元明月回想起华林苑当日所见情形,天子和太后之间,明面上和睦亲近,实则透出些许隔阂之意。 这一对天下间至尊贵的母子,隨著元叉倒台,围绕皇权的爭斗已渐渐浮出水面。 天子宠信蜜多道人,可太后对此人无比厌恶,且不止一次公开表示过,希望天子远离此人。 可天子非但不听,反倒在宫內辟出一座观宇,让那道人直接住在宫里。 二人如此亲近,惹得太后大动肝火。 若非天子百般护持,此人绝对活不到今日。 阳令鲜目光微闪:“县主若能替太后除掉此妖人,必定能让太后凤顏大悦! 县主再藉机哀求,大有机会说服太后放弃此前念头!” “可我有何手段能耐除掉那妖人?” 元明月语气苦涩,“即便能想到法子,我也找不到可靠之人来行此事.....” 阳令鲜微微一笑:“县主莫非忘了陈雅年父子?” 元明月怔了怔,“先生是说.....” 阳令鲜笑道:“陈雅年之子陈雄,其人勇猛剽悍,跟隨李神轨出征南阳,连番恶战杀敌夺旗军功卓著! 若非闹出杨氏冒功丑闻,陈雄此次便能凭藉军功擢迁羽林禁军!” 见元明月若有所思,阳令鲜踱了两步,又道:“经此一事,陈雄恶了李神轨,想再入禁军,除非走別条门路! 若是县主能安排陈雄入职內廷禁卫,陈氏父子定对县主感恩戴德! amp;lt;divamp;gt; 如此一来,便能把陈氏父子重新收归门下!” 阳令鲜揖礼道:“时局动盪,县主想要在洛阳安身立足,麾下不可没有效命之人! 陈雅年文採风流,陈雄勇猛善战,此父子二人若能为县主效力,定不失为一大臂助!” 元明月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在小厅里徘徊著。 “.....此事风险不小,若走漏风声,必定触怒天子! 天子若降罪,连我也性命不保! 太后不愿与天子激化矛盾,想来也不会插手! 陈雅年能从当年罪案脱身实属不易,我不愿再连累他父子.....” 元明月嘆息著摇摇头。 阳令鲜笑道:“县主顾念旧情,不然也不会去见李神轨。 只是,那陈雄寧愿得罪李神轨,也要大闹永寧寺,把杨氏冒功之事捅出来。 可见此子一门心思想入內廷禁军效力! 只要县主事后帮他促成此事,你情我愿有何不可?” 阳令鲜顿了顿,“当今世道,要想成事,哪有不冒风险的? 依仆看,陈雄此子也不像是甘於庸碌之人! 为了前程,他会愿意拼命的!” 元明月回到正中案后跪坐下,蹙著眉斟酌了许久。 “既如此,可先探探陈氏父子之意。 若他们自相情愿,我便冒险一试!” 阳令鲜拱手:“过两日,陈雅年必定会携子登门拜谢,届时由仆来与二人细说!” 元明月頷首:“先生务必详陈利弊,也不要过多强迫,即便二人不愿也无妨。 那些年我兄妹五人羈押在宗正寺,陈雅年没少托人照顾。 虽说不足以改变当时处境,可情义难得,我始终感念在心!” 阳令鲜深深看她眼,没有说话,只是长躬揖礼。 也正因为元明月乃念旧情之人,当年他走投无路之际,才会选择前来投奔。 只可惜,县主终究是女流,夫婿又是一个不能人道、毫无权术远见、自甘墮落的病秧子。 他在府中效力三年,始终看不到前途希望。 侯氏兄弟都是些紈絝无能之徒,元明月如果继续留在侯氏,连带著他也前途无光。 若是藉此机会,让太后改变心意,把元明月嫁给別家权贵,兴许他自己的前程也会迎来转机..... 第11章 造访县主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1章 造访县主 陈雄在家中过了两天悠閒日子。 本以为他一个鳩占鹊巢之人,初来乍到一定诸多不適应。 和“陌生”家人相处也定会不自在。 没想到这些问题几乎不存在,他这两日过得很是舒服、安心。 陈雅年、陆稚、陈寧、陈月芝这一家子,就好像是他真真正正、自小相处的家人一样。 白日里,陈雅年到官署上值,陈寧前往专供低级品官子弟读书的四门小学念书。 陆稚操持完家务,便在家中教导陈月芝认字读书、练习女红。 以陆稚的清丽外貌和温婉性情,“有文化”这件事放在她身上好像一点不奇怪。 陈雄一开始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仔细一想,这年头莫说女子,就连男子识字的也很少。 掌握知识文化是士族豪强、官宦权贵的特权,也是保证其位居顶端阶层的必要条件。 老陈家以前在冀州广川县,勉强算县一级豪强,名下佃户也有百十数。 这才让陈雅年几兄弟有条件进学。 陆氏似乎是从钟离郡(安徽凤阳)迁徙入洛,那地方可是北魏与南朝反覆爭夺的前线战场。 如果陈雄没猜错的话,陆氏一族,应该是以南齐民或者南梁民的身份,战败后被强行迁往洛阳安置。 掳掠人口也有讲究,可不是什么人都要。 青壮男女丁口肯定排第一。 其次便是当地“富室之家”,有一定家產和影响力。 陆氏应该属於后者。 回家第三日,陆稚娘家一位胞兄、一位胞弟前来家中探视。 见到二人,印证了陈雄心中猜测。 陆氏兄弟在东郭殖货里和小市做药材生意。 观二人谈吐,没有半点商贾市侩气,反倒更像品官之家的郎君。 北朝视商贾为“末业之民”,在一眾手工杂户里位属底层。 也就是碍於身份低微,他们只能身穿黑、白、青三种“贱色”葛布褐衣,看上去像是底层庶民。 陆稚是陈雅年的续弦正妻,陆氏兄弟也算是陈雄舅舅。 得知陈雄近况遭遇,二人特地赶来探视。 送来鸡鸭各五只,羊肉三十斤,各种滋补药材一堆。 陈雅年故作矜持不太好意思收,陆稚倒是大大方方收下,做了顿丰盛午饭招待娘家兄弟。 饭后,陆氏兄弟告辞离去。 陈雄和陈雅年略作收拾,前往东郭敬义里,拜访宣威將军府。 爷俩骑著驴子从东阳门出內城,过阳渠吊桥来到东郭城。 “......正始四年(公元507年),钟离之战结束,陆氏隨俘民强迁入洛,陆氏兄弟深陷牢狱之灾,稚娘配隶司染署做织女…… 我与稚娘偶然结识,恰好我在廷尉有相熟之人,便托请照拂一二..... 也是陆氏兄弟命大,碰上朝廷曲赦南迁百姓,许其在司州境內自谋生路.... 就这样,陆氏便在洛阳安顿下来.....” 陈雄一番旁敲侧击,陈雅年便把旧事如数道来。 就是不知,老陈当年是不是相中陆稚貌美,才冒险营救陆氏兄弟..... 陈雅年慨嘆道:“陆氏兄弟从商,短短几年便能发跡,我不如也! 这些年,咱家反倒没少受陆氏照顾~” 陈雄又问:“陆氏莫不是钟离郡姓大族?” 陈雅年頷首道:“吴郡陆氏的同宗支房,自然也算得上郡望豪族!” 陈雄暗暗惊讶,不想陆氏竟有如此门第出身。 如果不是受南北战爭波及,以陆氏门第,也不至於沦落为商贾。 陆稚就更不可能嫁给小门小户的陈雅年。 老陈实属捡了个大漏! “大郎往日对这些事毫无兴趣,怎地今日.....” 陈雅年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略显疑惑地看著他。 自家这位大儿子,以前可是只知道埋头习武、不諳人情世故之人。 陈雄面上闪过些不自然,略作沉默,嘆道:“孩儿醉酒闹事误了前程,经过几日牢狱之灾,想清楚了不少事,对此前的为人处世也有所反思..... 孩儿毕竟年轻,许多人和事还看不透彻,今后还望阿爷多多教导!” 陈雅年惊讶地看著他。 以前的陈雄,决计说不出这一番话。 “经此一难,吾儿当真是长大了!” 陈雅年感喟连连,深感欣慰的同时,心里还是有些许迷惑。 陈雄这一趟南征归来,性情转变当真是太大了。 或许世上,当真有顿悟这种事吧..... 为免陈雅年追问,陈雄急忙转移话题:“对了阿爷,那位临洮县主,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啊.....” 陈雅年略显沉吟,捋著须嘆息道:“自幼丧父丧母,监禁在宗正寺,与几位兄长相依为命..... 她也是个可怜之人啊......” ~~~ 宣威將军府只是座普通官邸。 莫说洛阳城,就算放在敬义里一眾官士宅邸之內,不论面积、建筑数量、装潢精美程度、园林景观,也只是中等水平。 即便如此,陈雄进入宅院后,在阳令鲜的带领下一路七拐八绕,还是让他暗呼长见识。 毕竟他前世掏空家底还背了三十年贷款,也只够在省会买个百八十平小三居..... “恆谦兄稍候,县主一会儿便到!” 阳令鲜笑呵呵地招呼父子俩饮茶汤。 陈雄拱手道谢,忍不住多往他脸上瞟几眼。 总觉得这次见面,阳令鲜態度亲热了许多..... 片刻后,两名僕婢簇拥一名长裙妇人步入中厅。 陈雄隨陈雅年忙起身迎候。 陈雄稍稍抬眼望去。 说是妇人,其实应该算作少女,只不过出嫁得早,髮髻綰成贵妇人常见的盘髻。 她上身穿紫罗襦衣,下穿碧色纱纹復裙,脚上一双刺绣圆头履。 再看相貌..... 面如满月,仪容端丽,双眸湛湛,朱唇点絳.....即便以后世眼光看,也足以称得上惊艷! “咳咳~” 陈雅年轻咳几声,提醒他视线不可过多停留,以免冒犯不敬。 陈雄目光自然下移,和陈雅年一同揖礼。 宾主而坐,元明月和陈雅年寒暄几句。 老陈自然是感激连连,拉著陈雄一再道谢。 听此女语气口吻,倒也没有自恃身份之態,也没把自己当作他父子的恩主。 “......少年郎难免气性衝动,可你好歹从征三载,已算得上军伍老卒,本不该如此任性妄为.....” 元明月话锋一转,眸光向陈雄看来,一顿老气横秋地说教。 陈雄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不禁发笑。 这位陈雅年眼里的旧时少东家,论年纪比他还小一岁。 却在这以长辈口吻对他一番说教,倒也有趣、可爱。 陈雄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 元明月略显错愕,自己说了什么,竟惹得那陈大郎冲她发笑? 记得以前陈雅年带他来拜访过一次,这陈大郎唯唯诺诺根本不敢看她。 这一次却屡屡平视乃至盯著她看,还咧嘴发笑? “咳咳~” 陈雅年又是乾咳,瞪了眼陈雄。 元明月蹙了蹙眉,默然片刻,“我有一事,希望陈君与令郎能够相助!” 陈雅年揖礼道:“县主若有用得上仆父子之处,儘管吩咐便是,仆一定尽力效劳!” 元明月道:“此事干係重大,就由阳先生与你们细说。 陈君若觉不妥,大可拒绝不受,无须勉强!” 说罢,元明月便以內宅有事为由先行离去。 陈雄皱起眉头。 不好得当面委託之事,只怕不简单..... 第12章 陈大郎是个有野心之人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2章 陈大郎是个有野心之人 中厅宽敞,不便於密谈。 元明月离去后,阳令鲜带著陈雄父子来到中庭附近一座小亭。 有僕人送来一壶冰镇石榴汁。 阳令鲜为父子俩各盛满一碗,屏退四周僕从,这才坐下准备谈事。 陈雅年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心里微一咯噔,拋给陈雄一记眼神,暗示他不要胡乱开口。 “我后面要说的话,涉及到县主私事,还请恆谦兄、陈大郎务必严守口风!”阳令鲜正色道。 “元正放心!你与我相识多年,难道不知我平生为人?”陈雅年道。 阳令鲜看向陈雄。 “晚辈~” 不等陈雄开口,陈雅年道:“我家大郎最是老实憨厚,更加不会乱嚼舌根!” 阳令鲜抿了口石榴汁没有说话。 方才这陈大郎看县主的眼神,可是一点不老实..... “既如此,我便从月前太后召集宗室,到华林苑游玩说起.....” 阳令鲜嗓音低沉,语速舒缓地说了起来。 陈雄喝著冰镇石榴汁,一脸吃瓜样。 没想到,外表光鲜亮丽的临洮县主元明月,婚姻生活竟如此不堪。 难怪適才见她眉宇间好似隱露愁容。 更不幸的是,胡太后有意在侯民死后,继续把元明月嫁给侯氏兄弟。 阳令鲜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很明显。 元明月要嫁给谁,只取决於胡太后想利用她笼络哪方势力。 陈雄仔细回想,关於侯民、侯氏的了解几乎为零。 侯氏大概率是鲜卑勛贵改姓,只是不在八大姓之內,算是边缘鲜卑贵族。 见陈雅年听得认真,陈雄也就强忍好奇继续听下去。 “......县主若想脱离侯氏,唯有仰仗太后发话,当前就有一个討好太后的良机!” 阳令鲜目光微凝,压低声道:“天子宠信蜜多道人,早已惹得太后生厌! 若能除此妖人,定能討得太后欢心,县主也就能在太后跟前说上话.....” 阳令鲜把计划和盘托出,慢饮著石榴汁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注视著陈雅年。 陈雄余光瞥见,老陈举盏的手明显哆嗦了下。 这蜜多道人之名,他倒是有些印象。 北魏时期,“道人”一词泛指出家人,由於佛门兴盛,多数指代沙门比丘。 所以这位蜜多道人是个沙门上师。 太武灭佛之前,“道人统”一职是朝廷专设,用作管理天下沙门僧尼的宗教职务,等同於如今的“沙门统”。 蜜多道人虽不是沙门统,却因天子宠信地位崇高。 对此人下手,稍有风声走漏,便有触怒天子的风险。 胡太后就算想杀蜜多,也不会公开承认凶手是受自己指派。 天子元詡虽未亲政,想在洛阳城里杀一个小官灭其族,也不过是说句话的事。 所以这件事,风险极大。 收益虽高却不一定能实现,还得看胡太后心情。 “县主想派大郎除掉蜜多?以此討好太后?” 陈雅年压低声近乎於低吼,“元正难道不知此事风险?蜜多一死,天子必然震怒! 届时追查下来,我父子一门岂有活路?” 阳令鲜看了眼陈雄,见其正襟危坐面容沉肃,心里登时对他高看几分。 这陈大郎倒是镇定自若,莫非不清楚个中厉害?倒也不像..... “恆谦兄稍安勿躁~” 阳令鲜沉声道,“此事只要谋划得当,却也不难! 只需陈大郎出手时乾净利落些,莫要留下破绽,即便天子震怒也追查不到真凶! 县主可以保证,绝不会在太后面前提及陈氏!” 话音略顿,他又捻须淡笑道:“太后只要蜜多道人消失,至於动手之人是谁,想来不会在意!” 陈雅年喝口石榴汁压压惊,还是摇头道:“此事还是太过凶险了.....” “陈大郎,你怎么看?” 阳令鲜转而问陈雄,“县主允诺,事成之后,帮你重入羽林禁军!” 陈雄麵皮微微一抽。 他装醉在永寧寺闹事,自毁前程关了七日廷尉监牢,就是为了避免进入內廷禁军,远离李神轨、胡太后这帮腌臢玩意儿。 现在阳令鲜又拿羽林禁军作条件,他心里只想呵呵..... 不过,倒也不必急於拒绝。 想带领一家子逃离洛阳城,不是一件容易事,还得仔细筹划一番。 如果能藉此机会,让元明月给他安排一个能自由进出洛阳城的职务,往来出入就能便利许多。 这年头,出趟远门可是件大工程,同行之人越多,工程量越大。 车马、被服、食物、路线、財资须得准备,各处关、津过所官凭得有。 如果打定主意去晋阳,如何顺利通过富平津桥抵达河內郡,就是摆在面前的首要难关。 也许还得招募几个可靠仆佣,一路上也好有个人手调度。 如果能提前在洛阳城外布置一处据点,补充车马水粮,上路以后才能更加从容。 陈雄粗略估算,光是这几条准备下来,至少需要耗费大半年时间。 元明月身为宗室近亲,人脉关係好歹有一些。 搭上这条线,多少应该能起到些作用。 “阳世叔~” 陈雄拱拱手,“事关重大,可否容我父子回去商量商量?” 阳令鲜頷首:“自无不可!毕竟关係生死前程,的確应该考虑清楚!” 陈雅年嘆口气,忍住了直接拒绝的话。 阳令鲜满是恳切地道:“恆谦,县主特意迴避,就是担心自己在场,会让你迫於压力无奈应下。 此事有风险、有收益,该如何选,全由你父子决定!” “唉~替我向县主告罪一声,容我父子回去斟酌一二~” “恆谦放心,即便拒绝此事,县主也不会怪罪..... 县主是苦命之人,万般无奈之下,也唯有做好留在侯氏的准备.....” “唉~唉~元正如此说话,反倒令我於心不安!” 阳令鲜相送他父子出府,一路上不停宽慰著。 陈雄听得直皱眉。 这哪里是安慰,分明是给老陈打感情牌,上心理压力! 昔日主公之女深陷水深火热,你陈恆谦见死不救,良心何在?恩情何在? 送別陈雄父子,阳令鲜回到中庭园。 元明月站在一株桂树下,望著枝椏上结满的嫩黄蕊怔怔出神。 “县主~” “若陈氏父子不愿,不必强求,只当此事从未提过.....” 元明月轻轻折弯枝椏,细嗅那娇嫩蕊。 “县主勿忧,仆料陈雄陈大郎定会接下此事!”阳令鲜揖礼,语气凿凿。 “他?” 元明月微蹙眉头,眼前浮现一张冲他咧嘴笑的黑脸。 至於那略显冒犯的目光,她就当作营伍之人不懂尊卑礼仪,不予计较。 阳令鲜笑道:“仆看得出,陈雄此子有野心,不甘於做个小小队主。 他对县主必有所求! 只要有所求,就愿意冒险拼命!” 元明月沉默了会,“既如此,此事全权交由先生决断!” “县主放心,仆一定不负重託!” 第13章 阿爷请听我一言!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3章 阿爷请听我一言! 离开宣威將军府,爷俩牵著驴子走在內坊街道上。 “大郎,你该不会想应下阳令鲜所提之事?”陈雅年忽地问。 陈雄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一片蔚蓝。 “天色尚早,不如找个清静地方小坐片刻? 今日,孩儿有些心里话,想说与阿爷听!” 陈雅年微感诧异,倒也没多想,爽朗一笑:“也好,我父子也许久没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当即,爷俩直奔敬义里西坊门附近一间茶肆。 陈雅年掏出两枚肉好五銖钱,要了个临近阳渠的僻静隔间。 佣保送来一瓮熬煮好的茶汤,拉上竹帘退下。 陈雄本著了钱不喝就是浪费的心思,一口气把一碗咸甜味的茶汤灌下肚。 打了个嗝,陈雄直入主题:“阿爷以为,大魏如今形势如何?” 陈雅年哑然失笑,没想到儿子上来就拋出个宏大议题。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让他陷入沉思,缓缓道:“皇魏肇业一百四十年,歷传八帝,如今却是国力最为衰弱,朝局最为黑暗混乱之时!” “阿爷一语中的!” 陈雄赞喝一声,老陈多年圣贤书没白读,对当今形势有一定判断。 却听陈雅年又道:“好在太后剷除元叉逆党,也算拨乱反正。 天子虽然年幼,却已有几分明君气象。 朝堂之上,的確有幸臣奸佞窃居高位,可清贤之臣也不乏其人..... 故而,为父相信,只要君臣一体同心,定能平息各地叛乱,再一次中兴社稷!” “嘭”地声,陈雅年把茶碗重重搁桌上,声音之坚决,恰如他言语里对大魏的信心一般坚定。 陈雄愕然无语。 老陈这是对胡太后有信心? 还是对少年天子元詡和元魏宗室有信心? 可惜,这帮人的所作所为,註定要让老陈大失所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爷此言大谬!” 陈雄深吸口气,得给老陈好好洗洗脑子才行! 他想谋划离开洛阳,首要关键就是说服陈雅年打配合。 老陈不点头,陆稚和陈寧、陈月芝母子三个不会走。 就算他想独自出走,老陈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岂会答应? 他平白消失,老陈、好大侄陈元康、陆氏兄弟这些人,会不会想办法寻他? 他是穿越客不假,却也取代了前身,成为这世上一个活生生的人。 前身一切社会关係,都由他来继承。 这也是他融入时代的第一步。 想通这些,陈雄就明白,自己不可能一个人逃离洛阳。 他是冀州广川陈氏子弟,家住洛阳有父母姊妹。 这些身份永远割捨不掉。 除非他想脱离尘俗远遁深山,做一辈子方外隱士。 可他自问做不到。 离开洛阳,是为了避免被歷史洪流捲入。 跟胡太后、李神轨这些人混在一起,两年后铁定被尔朱荣沉了黄河。 他不想死,也没把握在两年后,洛阳城最黑暗混乱之际保护自己。 所以提早出走是最好选择。 等歷史车轮碾过这一軲轆,各方大佬粉墨登场,他再想办法上演“良臣择主而仕”的戏码。 东西分魏也好,北齐北周也罢。 这动盪纷乱的后三国时代,能站在时代浪尖紧握乾坤之人,无一不是盖世人杰。 他一个文保单位的九级小职员,靠著些先知先觉和白嫖前身的弓马武艺,就能镇压诸天横扫一切大佬? 他也想啊,可贼老天好歹给个系统啊! 连点buff都不送,就这么一脚给他踹来了..... 越想越悲愤,以至於让他此刻的神情略显狰狞。 陈雅年很是担忧地看著他,“大郎莫不是头颅旧伤復发?怎地齜牙咧嘴.....” 陈雄深吸口气,平復心绪才郑重其事地道:“大魏国势颓丧,稍有不慎便是一场倾覆之祸!” 陈雅年一脸震惊:“大郎此话怎讲?” 陈雄指头往茶碗里蘸了蘸,在桌案空处画了起来: “孩儿此次出征南阳,一路上听到不少消息..... 在关中,羌豪莫折念生与西道行台萧宝夤对峙於岐州..... 在凉州,吐谷浑趁乱大肆侵占河西之地..... 在辽东,营州城民杀刺史据城称王..... 年初,徐州刺史元法僧献彭城降南梁,江淮、青兗局势骤然糜烂..... 并州以北,六镇、恆肆之地,叛军已成席捲之势..... 大魏江山十之六七,如今都已陷入动乱战火之中.....” 陈雅年瞪眼看著陈雄所画。 老陈很直观地看出,方尽天下,唯有司州洛京、冀州鄴城等地不受战火侵扰。 更能看出,动乱已有蔓延扩大跡象,指不定哪日就烧到洛阳。 “据为父所知,西道都督崔延伯,已於黑水大败贼酋莫折念生..... 大郎怎说双方又在岐州对峙?” 陈雅年一脸困惑。 陈雄麵皮狠狠一抽,“阿爷所说,已是去年冬十月之事! 在那之后,崔延伯骄兵轻敌,又被叛军屡屡击败!” 陈雅年大骇:“果有此事?!可为何洛阳城里没有半点风声?” 老陈反应倒也不慢。 很快意识到,如果陈雄所言不虚,那么关中形势一定不像朝廷宣传的那般良好。 羌豪莫折天生、念生两兄弟,高车酋帅胡琛、宿勤明达.....各路贼酋反王,甚至还有进一步坐大的可能! 关中局势还会愈发糟糕! 以往的捷报,不过是朝廷夸大战果,矇骗洛阳士民! 陈雄揉搓发僵面庞,平復下翻涌的心境。 老陈好歹是个品官,有一定消息渠道。 可他对关中战事的了解,还停留在大半年前。 可想而知,当前洛阳城里的消息有多么闭塞! 更多庶民、军户、百工杂户百姓,对洛阳以外的形势一无所知! 如果奸佞阻塞言路,或许就连身为最高统治者的胡太后、天子元詡,也不了解各地实情! 陈雄嘆道:“天下反旗林立,可观太后施政,似乎並未把太多心思用於处理內政、平抑叛乱! 公卿权贵照旧声色犬马,升斗小民终日为生计奔波,既无消息来源,又无閒心理会..... 照此下去,天下形势焉有不坏之理?” 陈雅年紧锁眉头,盯著案面上渐渐晾乾的水跡陷入沉思。 他久居洛阳,几年都不会出城一次。 也正因为如此,陈雄之言让他大受震撼。 “阿爷熟读经史,知晓昔年汉末旧事。 一旦朝廷中军无力应对天下各地叛乱,势必要依靠地方镇將、豪强组织兵马、筹措钱粮平乱! 如此一来,军阀坐大,藩镇之祸不远矣! 届时洛阳帝京所在,必將处於风暴中心! 上至王侯公卿,下至白丁贱役,所有人都將命不由己! 因而,我们一定要早作准备!” 陈雅年不禁“嘶”地倒吸凉气,额头竟渗出了几颗汗珠。 “....若汉末旧事上演,大魏社稷危矣.....” 陈雅年喃喃著,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依大郎看,我们一家如何才能保全己身?” 陈雄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孩儿打算先在洛阳近郊寻一处落脚点,储备车马食物。 一旦情势有变,或者我们一家决定离开洛阳,可隨时转移出城。” 陈雅年眼睛一亮:“狡兔三窟,避害保命之策也!” 陈雄道:“孩儿盘算著,最好能请县主帮忙安排一个近郊戍职。 金墉城、河阳二城、孟津渡口、大小河桥这些关津要害之地,都是不错选择! 在这些地方当值,便於我往来出入洛阳城,寻找据点、储备物资这些事,做起来也方便。 目前此事除了县主,无人能帮我实现! 故而,此次阳令鲜所提之事,我必须接下!” 陈雅年脸色微变,嘆了口气:“不想我一家性命,竟与县主密切相关.... 也罢,若除掉妖人蜜多,能改善县主处境,也算我与旧主之间善始善终,不枉当年效力一场!” 陈雄笑道:“明日,阿爷只管去官署上值,孩儿自去见阳令鲜,再与他细细分说!” 陈雅年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妥,也就答应了。 “若见到县主,当谨守尊卑礼仪,不可再像今日这般目光唐突.... 卑者侍上,当避视之,此为礼也!”陈雅年叮嘱道。 陈雄嬉笑道:“县主生得美貌,孩儿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陈雅年笑了笑,“县主样貌,与其母杨氏一般无二..... 可惜啊,自古红顏多薄命,元愉若非痴情於杨氏,想来不至於被贬离京..... 县主若非有国色之姿,太后也不会拿她的婚嫁之事做筹码.....” 陈雄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世间事,总是这般一体两面。 “想来阿爷当年在织染署遇见陆氏阿母,也是第一眼被其容貌所吸引!” “咳咳咳~胡说!为父岂是这等肤浅之人?” “誒誒~阿爷等等我!” 第14章 只是合作关係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4章 只是合作关係 翌日晌午,陈雄再度造访宣威將军府。 阳令鲜在自己居住的小独院接待他。 “陈大郎当真是果决之人!” 阳令鲜把一杯清淡素酒推到他面前,“尝尝看,我用太湖米亲手酿製!” 陈雄一饮而尽。 果然很淡,淡出鸟来。 阳令鲜笑呵呵地举杯细品,似乎在等著他先开口。 “阳世叔,晚辈是个粗人,弄不来虚头巴脑那一套! 杀蜜多道人这事儿,我干了! 不过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阳令鲜放下酒杯,“你说!” 陈雄刚要开口,想了想笑道:“此事县主才是正主儿,我提出的条件,须得请她当面答应才行!” 阳令鲜哑然失笑,“先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若是可行,再请县主出面不迟!” “怎么,世叔怕我漫天要价?” 阳令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世叔多虑了,就算我敢开口,你们办不到不也是白瞎? 我还怕你们胡乱画大饼呢!”陈雄撇撇嘴。 “咳咳~” 阳令鲜差点呛到,这陈大郎看模样黑壮憨厚,实则口齿伶俐得很。 画大饼一说听著新鲜,稍稍一想便能明白个中含义。 画出来的饼,能看不能吃。 阳令鲜越琢磨越觉得有趣,心里连声呼妙。 “说吧,你想要什么?” 阳令鲜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陈雄伸出手指头:“第一,请县主为我安排畿甸戍职,必须隶属以下几处地方: 北中郎將府、金墉城、河阳二城、大小河桥、孟津渡口! 以北中府和金墉城、河阳二城为优,除此外一概不要!” 阳令鲜皱起眉头,陈雄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就超出了他的预料。 “莫非你不想重入羽林禁军?” 陈雄哂笑一声:“李神轨乃太后近臣,又身兼左中郎將,本就是禁军將领。 我再入禁军,难道不怕他给我穿小鞋?” 阳令鲜捋须想了想,如此理由倒也说得通。 “可你为何选择北中府、河阳城这些洛阳畿甸北部的关防重地? 这些地方的戍守任务可不轻~” 阳令鲜目光里带著些审视之意。 实在是陈雄选择的地方太过敏感,指向性太强。 都是洛阳附近的关津隘口,且主要守御方向都是来自黄河以北。 河內、襄汾、上党、河东! 阳令鲜感到好奇,想知道为什么。 陈雄沉默了下。 “前些日,我入狱期间,阿母到昭义寺祈福,有上师为我掣了一卦,说我此生富贵在北!” 陈雄平静地说道。 amp;lt;divamp;gt; “.....” 阳令鲜一时无语,也不知是他隨口胡诌,还是果有此事。 “好吧....容我想想~” 阳令鲜明显有些为难,以元明月目前的人脉势力,要想谋取这些关防重地的职务,哪怕只是低品也不容易。 “此事不易,须得请示县主~”阳令鲜含糊道。 陈雄继续道:“第二,我需要帮手。此前我有两个部下,堪用可信。 他们是军户属籍,请县主帮忙改为普通民户身份!” 阳令鲜頷首:“这倒容易,无须劳驾县主,我就有门路可以办妥!” “第三,报酬方面,一百匹绢,五十石粮,良马五匹! 哦对了,粮食要脱谷精粮!” 阳令鲜哭笑不得:“莫非此前两条不算报酬?你可知一百匹绢,乃是县主两季官俸之数!” 陈雄咧嘴一笑:“这些算是我的私人报酬!” 阳令鲜摇摇头:“难怪恆谦兄让你一人前来,他可摆不出这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陈雄摊摊手:“我又没做过县主家臣幕僚!” 阳令鲜瞪他眼,“等著!我去稟报县主!” ~~~ 后宅。 元明月在整理长兄元宝月留下的几件遗物。 去年入夏时节,元宝月病逝於洛阳府邸,时年不过二十三岁。 元宝月死后,临洮王爵位便由次兄元宝暉袭封。 可惜比起大度有担当的元宝月,元宝暉实在担不起照顾兄弟姊妹之任。 “仆拜见县主~” “先生不必多礼,请起!” 元明月擦拭了下眼角,把几件长兄留下的字画小心翼翼收入箱中。 “县主,那陈大郎答应效劳。 只是他又提出三个条件,仆不敢擅作主张,特来稟明县主!” “说吧,他想要什么?” 阳令鲜把陈雄所提三个条件复述一遍。 “兵户改籍、索要绢粮倒可以答应他,只是他谋求北中府、河阳城戍职不易办到.....” 阳令鲜话音顿止,看了眼元明月等候回应。 此事只能由元明月想办法,他却是没这个本事。 元明月蹙眉沉吟了会,“答应他便是!大兄生前与清河王交好,我可以出面去求清河王安排此事!” 阳令鲜鬆了口气,县主答应自然再好不过,如此才能顺利推行计划。 “陈大郎不信我言,希望县主当面允诺!”阳令鲜一脸无奈。 元明月淡淡道:“也罢,身为僱主,是该亲自出面见一见。 有些话我也要当面嘱託~” ~~~ 陈雄在小厅喝完一整壶石榴汁,抹抹嘴嫌不过癮,又招呼厅外侍奉的僕婢再取一壶来。 从僕婢略带鄙夷、磨磨蹭蹭的样子来看,他是喝不到第二壶石榴汁了。 amp;lt;divamp;gt; 洛阳城里其实种了不少石榴树,可大部分都种在寺观里。 沙门比丘倒是得享口福,进献香火的檀越主们却无缘品尝。 为了让石榴不掉价,比丘们和商贾联手囤货。 寧肯积压腐败烂臭,也不愿拿出来当作施捨。 永寧寺的石榴个大味甜,当作贡品进献內廷,莫说白丁庶民,就连满朝公卿,也没几个有资格享用。 所以石榴这玩意儿,陈雄自家是吃不起的,能薅一点是一点吧..... 寻思著下次带个器皿啥的,打包回去给陈月芝那馋嘴丫头尝尝..... 一阵耳熟的裙摆佩环叮咚声传来,元明月快步走入小厅,阳令鲜趋从在后。 陈雄起身揖礼,想起老陈叮嘱的话,老老实实耷拉眼皮没有乱瞟乱看。 “你所提之事,我可以答应。” 元明月声音清冷,“但你也要记住,出现任何紕漏,都要由你自己承担! 无人指使你,无人会出面保你!” 陈雄抬眼一瞥,这女人眼眸微红,又像是哭过一场。 两次见面,都是这副苦大仇深模样。 这婚后生活是有多么不如意、不和谐啊..... “仆明白!”陈雄揖礼。 元明月冷冷道:“无须自称仆。 如你所言,你並非我家臣幕僚,只不过相互利用合作罢了!” 陈雄瞥了眼阳令鲜,这傢伙倒是会告状。 “后续安排,阳先生会代我主持,你听他吩咐行事便可!” 说罢,元明月径直离开小厅。 “唉~陈大郎啊,你何必急著与县主撇清关係? 县主乃顾念旧情之人,若你能藉此机会重入县主门下,將来一定对你颇多照顾.....” 阳令鲜一脸惋惜。 陈雄心里大翻白眼。 他连李神轨都懒得搭理,又怎会看得上一个无权无势的宗室县主? 美人再养眼,毕竟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护身符。 大乱將至,还是先考虑保命问题。 “呵呵,晚辈粗鄙浅薄,留在县主门下,不过看门守宅而已。” 陈雄拱拱手,“哪像阳世叔,郡望大族出身,才华满腹,只差一个契机重新入仕.....” 阳令鲜被他看得满脸不自然。 “陈大郎此话何意?” “呵呵~县主再嫁侯氏,阳世叔只怕没什么机会再入仕途..... 唯有求得太后另为县主择一良婿,世叔这位『娘家人』才能跟著沾光不是.....” 陈雄扬眉一笑,冲他拱拱手告辞而去。 阳令鲜站在厅外,脸色青红有种被人挑破心思的羞耻、惭愧之感。 “....倒是小瞧此子了....”他苦笑一声。 ~~~ 一队卫士、仆奴簇拥下,侯民乘坐的马车从侧门直接驶入府邸。 amp;lt;divamp;gt; 僕从搀扶他踩著脚凳下车。 从宫城回到府上,这一段路不算远,他却觉得顛簸疲惫。 他刚参加完一场廷议,討论如何对汾州山胡叛乱用兵。 他本想告假,这些军务庶政和他没关係,可又怕告假太多触怒太后。 一个內宅奴婢匆匆赶来,在他耳边嘀咕几句。 “见了谁?陈雅年之子?在何处见的?可有外人在场?” 当得知阳令鲜也在场时,侯民阴鬱浓重的眉头才稍稍舒缓些。 “去,查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第15章 军坊之內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5章 军坊之內 陈雄骑著驴子来到金墉城北。 他天不亮起身,赶在破晓时分夜禁解除,跟隨第一批出城人潮从建春门出发,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金墉城位於洛阳西北郊,原本是曹魏、西晋两朝別宫。 八王作乱时期,这里成为控制洛阳的重要屯兵所。 孝文帝迁都,重筑洛阳城,使得金墉城与新建后的洛阳城连为整体。 如今,金墉城集宫室、营垒、仓储为一体,算得上洛阳北郭的一座大型卫星城。 陈雄站在城外遮眼望去,高耸城墙之后,楼宇重阁层层叠叠,一座座宫殿廡顶翘檐挑脊。 凭他的身份,肯定进不去金墉城。 此行目的也无需进城,而是位於金墉城附近的“军坊”。 军坊並非单指某一个里坊。 凡军户聚集之地,都可称作军坊。 金墉城附近就是一片大型军坊。 生活在这里的军户,一部分本身就承担戍守金墉城的职责。 陈雄牵著驴子走进其中。 相比起洛阳城內,陈雄去过的其他里坊,这里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没有坊墙、没有道路规划,没有里正、里吏管理。 放眼望去,茅屋、窝棚连片望不到边,所谓道路仅仅是两片茅屋区、窝棚区之间留出的空地,狭窄处仅仅只供一辆马车通过。 陈雄行走在一条窄道里,两侧密密麻麻的低矮茅屋窝棚。 偶有一两间土木为主体的屋子,已经算是这里的富室之家。 巨大嘈杂声將他湮没。 中原官话和代北鲜卑语交织。 有挑著菜担、薪柴的小贩沿街叫卖。 有挎刀背弓的军汉从驻地回家。 有十几户人家共用一口水井,打水的妇人因次序问题爭吵不休。 其中不少妇人背上裹著娃娃,娘俩都是一脸乾瘪蜡黄。 妇人们瘦瘦小小,大多穿小袖褐衣,繁重体力活让她们神情显得麻木。 谈不上容貌,她们也无閒心关注自己的长相。 她们只是艰辛、努力地活著。 几个只穿脛衣、繫著兜襠布的娃娃赤脚跑过,溅起坑洼路面的黄泥浆。 空气中瀰漫一股人畜粪便的秽臭气,一股浓浓土腥气。 陈雄一路走一路看,从好奇到震惊,再到沉默。 別人也在看他。 只因他牵著一头驴子,他身上灰白色的细麻裤褶乾乾净净。 他肤色稍显黝黑却十分健康,体格十分健壮。 这是吃得饱饭、没有饿肚子的標誌。 別人一眼就看出,他大概率不是军户,不是士息子弟。 他不属於这片军坊。 毛大眼家靠近金墉城东墙,辟有一小片菜地。 见到他时,这傢伙正赤膊挥舞锄头,吭哧吭哧地刨地。 amp;lt;divamp;gt; 一个佝僂腰身的老嫗坐在土埂边编草鞋。 陈雄喊了声,毛大眼疑惑地看来。 看清楚谁在叫他,这傢伙锄头一扔一脸狂喜地跑来,踉蹌著差点没滑进粪溏里。 “队主你还活著!?” “.....” 陈雄咧咧嘴。 毛大眼话出口才觉不对,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嘴巴子,嘿嘿笑个不停。 “正事一会再说。” 陈雄看向旁边老嫗,“这位是你阿母?” “是我阿母,眼睛不大好,腿也站不稳~” 毛大眼笑道:“阿爷和两个兄长都死了,家里只剩我娘俩!” 陈雄拍拍他肩膀,走到老嫗面前蹲下,同她问候几句。 老嫗神智似乎也有些不清,支吾著说不了一句完整话。 毛大眼笑道:“前些年征伇,背土篓子摔了脑袋,有时连我也不认得!” 毛大眼背起老嫗,带著陈雄回到家中。 两间土屋两间窝棚,围成一个小院。 “队主也知道,我这人好酒,挣得些赏赐,除了带阿母看大夫,剩下的大多便宜了永平里的娼婆们.....” 毛大眼訕笑著,“待会我带队主去李武安家,再去开茶肆的余老二家里切点猪肉,咱弟兄好好喝一顿!” 驴子背上掛著的褡褳袋里还有三张白饼,陈雄取来留给毛母,又摸出几枚好钱塞给毛大眼。 比起时下底层百姓所用的铁钱、掺沙钱,这几枚铜板可算是价值不菲的硬通货。 临走时,毛母哆嗦著把一张白饼撕碎泡在热水里,搅和著吃得津津有味。 “阿母一沾油荤就坏肚子又吐又泄,就算我挣得赏赐回来,她也没福分吃点好的.....” 毛大眼等老母吃完躺下睡著,合拢院门带著陈雄往北城墙附近走去。 路上,陈雄得知二人近况。 从永寧寺归营后,二人照常回到家中。 过了两日,幢主司马多遣人传话,隶属他一队的兵卒尽数打散,调离本幢,分往其他营伍。 李神轨迁怒之下,连这一队跟隨他南阳战场杀敌立功的老卒也不要了。 “....我运气差,分到南中府,过不了多久,就得带上阿母迁往梁县.... 李武安那小子运气好,就留在金墉城..... 听说司马幢主也不好过,李郡侯狠狠责骂了他,差一点连他也赶走了.....” 陈雄歉疚道:“是我连累了本队弟兄和司马幢主.....” 毛大眼直摇头:“李郡侯在南阳许诺的赏赐,一件都没兑现,弟兄们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以为拿永寧寺里一点酒肉,就能让咱们替他卖命? 呸!走了也好! 我猜司马幢主也想走,只是得罪不起李郡侯罢了.....” 陈雄听得满心无语。 李神轨好歹也是带兵之人,难道不知军心士气可不是靠空口白牙来支撑。 amp;lt;divamp;gt; 將士们在南阳血战击退南梁军队,回到洛阳应有的赏赐无法兑现。 其他几支兵马也就算了,司马多这一幢可是他带了两年的旧部。 靠著永寧寺几日酒肉吃喝就完事了? 这就是胡太后倚重的將领重臣。 说白了,李神轨这样的高门子弟,根本不把底层兵士死活放眼里。 如果朝中掌兵之人儘是如此,谁会为他们死心塌地地守卫洛阳城? 尔朱荣带著万八千兵马就能打进洛阳城,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带阿母去梁县倒也没啥,就是捨不得队主和弟兄们.... 跟著其他人,哪有跟著队主上阵杀敌来得痛快!”毛大眼一脸遗憾。 陈雄笑道:“不急,等见了李武安,我们三个再坐下来细细分说!” 第16章 从今起,跟我混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6章 从今起,跟我混 李武安家中光景比毛大眼略强些。 三间土屋两间茅屋,屋后一处溷厕,养了两头猪一头骡。 倒不是李武安挣得多,他只是不会把血汗钱浪费在娼婆身上。 李武安家中父母许久没见过生客,很是侷促地请他到堂中落座。 一个三四岁男童躲在屋外,怯怯地偷偷看他。 毛大眼置办些酒菜回来,三人坐在堂屋里边吃边聊。 李家父母带著小孙儿到別屋用饭。 “....我大兄的儿子,两年前出征寿春,大兄没能回家..... 大嫂本不想再嫁,奈何护军府下达徵令,强行徵发京畿寡妇配以军户子弟...... 孩子从此留下,跟我们一同生活....” 李武安咕嘟喝完一碗醪酒,抹抹嘴笑道:“孩子跟我挺亲,我当亲儿子养!” 陈雄默然,看到那孩子时,他已经猜到了。 自曹魏確立军户制后,军户息子、息女的嫁娶问题,一直受到朝廷严格管控。 为保证军户数量,军户婚姻只能內部消化。 强行徵发寡妇甚至民女配给军户子弟,自汉末以来几乎歷朝都有,几乎是不成文的制度。 毛大眼揶揄道:“你阿爷不是张罗著要给你说门亲事?你带著个小娃,人家女子只怕不乐意~” 李武安摇摇头:“我不愿娶。军户生的儿子还是军户,只能应伇从征,没前途、没活路,生下来遭罪!” 毛大眼道:“我也不乐意娶。等我一死,绝了户,上头想征伇也找不到人。” 顿了顿,毛大眼恶狠狠地道:“哪日没了活路,咱也去投了流民军! 抢他几个官家娘们狠狠操弄一番,生了娃咱就带著继续当反贼,死了也够本!” 李武安重重嘆口气,没再说话。 毛大眼只有一个身子弱的瞎眼老母,等老母故去,这傢伙再无牵掛。 他不一样,有阿爷阿母需要照顾,视同亲子的侄儿也还年幼。 他做不到如毛大眼一般无所顾忌。 “队主今日来寻我二人,莫不是有事吩咐?”李武安主动问道。 毛大眼道:“队主有事只管言语,咱仨可是过了命的弟兄!” 陈雄放下筷箸,略微斟酌话语,“事情还得从那日,永寧寺醉酒闹事讲起..... 不瞒二位,当日事,是我故意为之!” “甚?!”毛大眼瞪大眼珠。 李武安目光深沉地看著他。 陈雄道:“只因我本就不愿入羽林禁军,又或是替李神轨效命.....” 陈雄换了一套说辞,对二人解释自己的动机。 主动透露自己一家与临洮王元愉、元宝暉父子,还有临洮县主元明月曾经的门客幕僚关係。 对二人说的话,当然不能像对老陈一样直白。 况且他们毕竟是军户,知识、见识、远略、思考方式和角度,还不足以完全了解所谓的天下大势。 amp;lt;divamp;gt; 莫说他们,就连老陈也是在陈雄讲解之后,才真正清楚认识到,当今大魏王朝处於一个怎样危险的境地。 当局者迷,洛阳城就是一座巨大牢笼。 身处其中,无论是当权者或是底层民眾,都有自己的思维局限性。 陈雄以穿越客身份,站在后世角度,才能用局外人的眼光来看待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这是他比起时人而言最大的优势。 所谓趋利避害、趋吉避凶,也无外乎是提早掌握信息差而已。 “原来队主一家是临洮王的人,难怪看不上李郡侯!”毛大眼一拍大腿。 李武安迟疑了下,“可李郡侯毕竟是太后宠臣,队主投效其门下,临洮王兄妹应该乐於见到才是.....” 陈雄摇摇头:“李神轨是何品性不用我多说,此人靠著家世和諂媚太后上位,根基並不稳固。 哪日失宠於太后,只怕落得外贬州郡,甚至获罪赐死的下场! 我及时脱身另谋前程,也是未雨绸繆之举!” “有道理!”毛大眼听得直点头。 不过瞧他样子,並不是很明白陈雄说的话..... 李武安默默点头,他隱约听懂一些。 不过深层次的政爭、朝堂格局这些,就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明白的。 “县主让我杀个人,除掉此人,能討得太后欢心。 事成后,县主会为我谋求北中郎將府、河阳城戎职。 今日来,就是想请两位帮忙,今后隨我一同为县主和临洮王效力!” 陈雄说完,看著二人。 毛大眼想都不想,“我跟队主干!能让我阿母有地方落脚,让我有顿饱饭吃就行!” 他又急忙找补道:“最好还能挣点赏赐,让我十天半月去永平里快活快活.....” 陈雄笑道:“今日就能把婶子送到司农寺参佐廨安顿! 往后有我一口酒肉吃,也就少不了你的! 至於女人.....今后我定为你娶个官宦士女做婆娘!” 毛大眼一拍案桌,眼睛都红了:“咱別的本事没有,杀人从没怕过!今后这条命,就是队主的!” 陈雄大笑几声,看向李武安。 李武安拱拱手,“我们跟隨队主投入临洮王兄妹门下,这军户身份.....” 陈雄笑道:“只要你二人点头,旬日內,军户改籍之事就能办妥!” 李武安点点头,再度拧眉陷入沉思。 毛大眼推了他一把,“怎地?你还捨不得这军户属籍? 跟著队主干,你还有啥拿不定的?” 陈雄摆摆手:“莫急,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毛大眼嘟囔道:“咱可没这多心眼子....” 李武安道:“若我独身一人,跟隨队主卖命自然不在话下! 可家中父母侄儿该如何安置.....” 陈雄想了想道:“参佐廨毕竟是官署公廨,安置太多人容易引来非议..... amp;lt;divamp;gt; 此事交给我,我来想办法寻一处宅院,把叔婶小侄接去安顿。 军坊人多眼杂,还是儘早搬离为好。 往后你们隨我在外做事,家中自有人照应,也好免除后顾之忧!” 李武安一咬牙,心一横,当即起身拜倒:“既如此,李武安愿为队主效命!” “起身!” 陈雄拍著他臂膀,“往后你我三人肝胆相照、绝不相负!” 当即,三人紧握手畅快大笑,围坐桌案豪饮连连。 陈雄大碗酒下肚,心里也生出几分莫名豪情。 毛大眼憨勇,性如烈火,用之如刚猛大刀。 李武安沉稳,清醒冷静,用之如精准劲弩。 乱世里不可能单打独斗,身边必须聚拢一帮可用可靠之人。 有此二人相助,不管是刺杀蜜多道人,还是之后的布局谋划,都让他信心大增。 当晚,三人饮至深夜,陈雄留宿李武安家中...... 第17章 行动计划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7章 行动计划 两日后,东郭小市,一处河工、力夫聚集的草棚茶肆。 陈雄带著毛大眼、李武安,和阳令鲜在此碰头。 河工力夫们操著天南海北的口音大声说笑。 几个满脸蜡黄、身材干瘪的伶奴,盘坐在几张案桌拼凑的“舞台”上,有气无力地唱著小调,只为换取粟米三升。 周遭环境嘈杂喧闹,却丝毫不影响陈雄几人反覆討论计划。 “.....你出狱当日,李神轨之父李崇病逝..... 前日太后、天子相继下詔,对李崇府邸大加抚慰,指派僧慧、蜜多道人共同为李崇举办超度法事..... 我已打听清楚,法事定於六月初二举办,地点就在永和里李氏宅邸..... 我们就定於当日动手!” 阳令鲜语气难掩兴奋,和他平时一副温文尔雅之態极不相符。 说完,阳令鲜端起茶碗饮了口。 粗劣陶碗磨得嘴皮疼,喝进嘴里的茶汤有股子泥味。 阳令鲜强忍吐出的衝动,挣扎著咽下肚,默默把陶碗推到一边。 他抬起头看了眼这间草棚茶肆。 周围进出的,都是些洛水漕渠上为商贾做工的力人,算是洛阳城良人阶层里的最下等。 陈大郎挑选的这处碰头地点,偏远低调不惹人眼,就是条件太过寒酸了些。 他一个北平阳氏子弟,就算当年士族身份被革除、官职被剥夺,人生最为惨澹之时,也不曾落魄到和这些白丁力夫廝混到一块。 洛阳小市匯聚眾多南迁移民,以漕运、水產贸易为主,也被称作鱼鱉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活跃於小市的百姓,大多属於百工杂户,阶级地位较为低下。 若非陈大郎提议,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阳令鲜话说完,衣袖遮了遮鼻子。 草棚里一股子浓酸汗味混杂鱼虾腥味,闻之实在令他不適。 陈雄倒没这么多讲究,仔细思索著阳令鲜的话,周遭呜嚷声几乎听不见。 他让毛大眼捡些石子、木棍、草叶......在案桌上摆放起来。 “.....李氏府邸位於永和里,这地方官贵云集,乃是洛阳城有名的『贵里』,白身庶民轻易不得进入! 若要趁蜜多道人出宫,前往李神轨府途中动手,首要关键是想办法让我三人提前进入永和里!” 陈雄根据阳令鲜描述,大致把李神轨府邸周围街面、道路、邻宅摆出个示意图。 阳令鲜道:“此事我已有安排。六月初一当晚,你们三人將会以净人(清运工)身份进入永和里。 按照规定,一应贱役须得在巳时正(上午十点)之前,走东门离开永和里。 法事通常会在未时(下午两点)举行,蜜多道人必定会在辰时(上午八点)前出宫抵达李神轨府上。 算下来,你们只有一个时辰,且机会只有一次!” 陈雄盯著案桌上,石子、木棍拼凑成的方位图沉吟不语。 头一晚进入永和里,他们有近三个时辰的时间踩点、熟悉环境。 蜜多道人奉天子詔令前来主持法事,想来动静不会小,只要一入里门他们必定会知晓。 阳令鲜计划看似可行,且成功机率不小。 不过.....陈雄总觉得遗漏了些什么。 驀地,他想起在永寧寺时,亲眼见到僧慧乘坐莲台、大摆仪仗到来时的情景。 当时那女尼身边,可是有一队披甲挎刀的內廷禁卫保护! “僧慧出行,沿街有侍御郎护卫。 蜜多道人乃是天子宠臣,出宫在外,身边难保不会有宫城禁军! 届时,若蜜多身边果有甲士,我们又该如何动手?” 陈雄紧盯著阳令鲜问道。 毛大眼、李武安也看著他。 阳令鲜捻著须,略作沉默,“这便是此次计划最不確定之处! 天子自知太后厌恶蜜多道人,故而极少让他出宫。 偶尔出席沙门法会,也会派遣禁中宿卫贴身保护。 此次蜜多前往李神轨府上举办法事,天子会否派遣禁卫跟隨,谁也无法预料!” 陈雄眼皮子跳了跳,沉著脸不吭声。 看来不论他们计划得多完美,都无法避免意外状况出现。 而丁点意外、风险对於他来说,轻则横死当场、重则毁家诛族! 阳令鲜看著他:“届时,若蜜多身边果有禁军,动手与否由你自己抉择! 只是事前说好,县主与你之约定,只有取得蜜多首级方才作数!” 陈雄轻哼了声,“阳世叔放心,若事情不成,自不敢劳烦县主为我谋官! 大不了我回中军继续做个小队主。 只是可惜啊,县主一心想摆脱侯氏,到头来却註定希望落空.....” 阳令鲜脸色略显不自然,本想端起陶碗掩饰尷尬,手伸到一半又犹豫缩回。 那等力夫所饮之粗劣茶汤,他实在难以下咽。 陈雄一直紧盯著他。 见他这副模样,越发肯定,方才这傢伙没有说实话。 他的计划一定还有所隱瞒! “阳世叔,做完此事,不论成与不成,你和我一家乃至县主,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县主为討好太后、摆脱侯氏不惜得罪天子,想来不会把宝押在我一人身上! 除了我三人,阳世叔还有何后手?还请实言相告!” 陈雄语气倏冷,態度很明显。 如果阳令鲜再玩心眼,对他有所隱瞒的话,这事儿他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事关生死,容不得半点疏漏。 他必须听到阳令鲜口中完整实话。 阳令鲜缩在袖袍里的拳头紧握了下,又缓缓鬆开,面上浮现些许苦笑。 这就是陈雅年口中“老实憨厚”的好儿子? 依他看,此子机敏狡诈,跟老实憨厚半点不沾边! 阳令鲜犹豫了会,“我有些安排的確没有透露,倒也不是什么杀招、后手,不过就是几个家养僮奴,会暗中协助你们.....” 陈雄有些恼火,果然被他猜中了。 “具体有几人?是何来歷?如何配合?”陈雄冷冷问。 阳令鲜道:“五人左右,俱是县主兄长、前临洮王元宝月留下的心腹仆奴,忠诚可靠! 按照计划,假若你们三人无法得手,这五人会再找机会出手~” 陈雄差点气笑了,这哪里是配合,分明是藏在暗处准备补刀,甚至是灭口! 阳令鲜自知理亏,忙道:“陈大郎莫要误会,这五人对你们绝无恶意! 假使状况凶险或是出现伤亡,或许还能救你们一命! 为稳妥起见,不得已有所隱瞒,还望见谅!” 阳令鲜拱手,一脸歉然。 陈雄起身和毛大眼、李武安走到一旁嘀咕了几句,决定暂且不计较此事。 站在阳令鲜立场,如此行事倒也无可厚非。 两路刺客出击,且以他们三人为主,一来可以打敌人措手不及。 二来可以儘量保全“自己人”。 毕竟那五名藏在暗处的僮奴,才是元明月和阳令鲜最信得过之人。 陈雄道:“距离六月初二还有四日时间,还望阳世叔尽力打探宫中消息。 若能確定蜜多道人身边有无禁军护卫,我们的胜算还能提高不少!” “这是自然!你放心,我必定抓紧打听!”阳令鲜道。 陈雄点点头,“既如此,就暂且按照今日所议执行计划! 这几日若有变故,你我再在此处会面!” 说吧,陈雄懒得再搭理他,带著毛大眼、李武安扭头离开草棚。 阳令鲜目送三人背影消失在满街人流之中,缓缓坐下,苦笑著摇摇头。 这陈大郎表面粗獷,实则縝密细致,几次接触下来越发让他惊讶了。 “此子若诚心为县主效力,今后倒也不失为臂助.....” 阳令鲜陷入沉思。 他想在这诡譎凶险的洛阳城重新立足,没有可靠帮手可不行。 陈雄年轻勇武,又有陈雅年这份旧日香火情,原本应该是一位极好的合作对象。 只是,陈雄此子似乎並不容易控制..... 第18章 磨刀霍霍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8章 磨刀霍霍 往后几日,陈雄呆在家中专心习武。 参佐廨后边有一片空置仓房,土围子垒成圆墙,顶上搭建圆锥形茅草顶。 这片仓房原是司农寺屯粮所。 现如今朝廷赋税转运困难,更兼淮南、关中战事吃紧,偶有余粮也得火速运往前线,这些仓房也就閒置下来。 陈雄挑选一间宽敞些的,当作他的私人演武场,扎了些草人箭靶支放起来,每日天不亮就一个人吭哧吭哧埋头苦练。 前身留下的肌肉记忆,让他很快適应环首铁刀、木棓、枪矛这些冷兵器的使用。 唯独弓箭上手较难,按照前身留下的训练记忆,他也只能摸索著使用,几日下来勉强能够射中十五步以內的固定靶。 得益於前身常年不輟地刻苦习武,带给陈雄对冷兵器作战的天然熟悉、熟练感。 这种突如其来的能力加持,让他有种开了掛的感觉,对几日后的生死之战增添不少信心。 六月初一晌午,陈雄早早回家。 先把家中水缸挑满,再痛痛快快地冲凉洗去满身汗垢,换了身乾爽麻制裤褶。 他坐在院中,往一根包铁粗木棓握把部位裹缠麻布,一圈圈裹得很紧。 李武安提醒说,如果不巧碰上披鎧禁军宿卫,单靠刀具杀伤力有限。 不如使用木棓一类的棍棒,可以在短时间內,儘可能多地打击敌人,使其丧失战斗力。 陈雄试过,以他的力量,挥舞一根长达两米多、重二十余斤的包铁木棓,可以一击砸断一根大腿粗的木樑。 同等力量如果砸中头颅,即便有铁胄保护,多半也是丧命下场。 陈雄三人一合计,决定採纳李武安建议,使用木棓作为主要武器。 每人再別一口短刀,行缠藏一把匕首。 至於护具,陈雄有一领洛阳中军配发的裲襠甲,皮革製成,刀劈箭射划伤累累。 毛大眼、李武安二人自备的皮甲质地较差,防护力有限。 甲具属於严控违禁品,一经发现私藏、私造皆按逆罪论处。 犹豫再三,陈雄决定不携带甲具进入永和里。 居住在参佐廨的司农寺属官不少,人多眼杂,万一被有心人觉察陈雄在离开营伍期间携带甲具出入,只怕会惹来不小麻烦。 裹缠好木棓,陈雄又搬来磨刀石,舀一瓢清水仔仔细细打磨短刀匕首。 陈月芝在陆稚监督下写完两张字帖,搬个矮墩坐在一旁看陈雄磨刀。 “大兄,前些日你讲惠生大师西行天竺,途径五指山收了一只猴子做徒弟,后来怎样了?” 陈月芝两手托著下巴,细声细气地问。 “后来啊....惠生大师和他的猴子徒弟,在一处名叫福陵山云栈洞的地方,又收了一头猪做徒弟.....” 陈雄隨口说著,端平短刀检查刀身。 拇指指腹轻轻刮过刀刃,感受到些许刺痛感。 左右凌空劈砍了几下,刀身有些轻了,手感不佳,锋利程度倒还不错。 “一头猪也能做徒弟?!” 陈月芝小嘴微张,乌溜眼睛睁圆。 陈雄笑道:“这头猪可不简单,他本是天蓬大將军下凡......” 陆稚坐在堂屋檐下缝製新衣。 陈雄所讲的志怪故事听著新鲜,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猛地看见,那短刀鋥亮刀身倒映出的冷光落在陈雄脸上。 光影斑驳晃动,磨刀之人杀气腾腾。 陆稚只觉一颗心猛地被揪紧,浑身情不自禁地颤了颤。 陈雄虽是笑著同月儿讲故事,一双眼睛却冷得嚇人。 每一次磨刀声“呲呲”响起,都让陆稚心惊肉跳。 一瞬间,陆稚心里生出浓浓陌生感,就好像眼前的陈雄根本不是她一手带大的大郎。 “哐”一声,小院门重重推开,陈雅年几乎是一头闯了进来。 他身子趔趄了下才站稳,喘著气呆呆地看著院中妻儿,嘴皮子哆嗦著,一副惶恐未定、魂不守舍之態。 “夫君这是?!”陆稚慌忙迎上前。 陈雅年拨开她,快步径直走到陈雄跟前。 “大....大郎.....为父今日听到同僚议论,说是关中战事生变,西道都督崔延伯战歿於涇州!” 陈雅年声音发颤:“关中叛乱,果如大郎所言,已经到了无可收拾之境地!” 陆稚“啊”地一声,掩著嘴满眼震惊。 陈月芝懵懵懂懂地看著父母兄长。 陈雄猛地吸了口气,看看手中短刀,缓缓插回竹製刀鞘。 史载崔延伯有关张之勇,乃是北魏后期朝廷里为数不多的勇將大將。 关中动乱以来,崔延伯奉命西討,一度横扫叛军捷报频传。 或许正是崔延伯前期打得顺风顺水,才让朝廷和洛阳士民以为关中叛乱不久便能平息。 如今噩耗传来,连司农寺下属的一眾小官吏都听到风声,朝廷想捂是捂不住的。 这一次,必將使得朝野譁然。 连陆稚也明白,崔延伯战死涇州,说明朝廷的关中平叛之战,几乎已经宣告失败。 十余万兵马入潼关平叛,却换来惨澹收场之结局。 朝廷若失关中,犹折一臂膀。 战火稍有外溢,轻易便能烧至洛阳。 陈雄默然片刻,“阿爷勿惊,只要按照此前所定计划,先迈出逃离洛阳的第一步,我们一家便有机会避开乱局!” 陈雅年看看他左手木棓、右手短刀,咽了咽唾沫,“务必当心!若事不可为,绝不可强求,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就是了!” 陈雄重重点头,“阿爷放心!” 陆稚看看陈雄、又看看陈雅年,张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虽不知父子二人口中的计划、办法是何意,但她隱隱意识到,此事关係到她一家的性命安危。 几日前,大郎请陆氏兄弟帮忙安置两户军户眷属,想来就是为了此事..... 正午时,陈寧也从官学堂赶回家。 一家人围坐桌边用午食。 陈雅年眉头紧锁,不时轻嘆口气。 陈雄大口扒饭也不言语。 陆稚娘仨见此情形也不敢多话,一家人埋头吃饭。 午饭后,日头被一片邙山方向飘来的云彩遮住,燥热天气得到些许缓解。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响起铺首叩门声...... 第19章 陈元康到访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9章 陈元康到访 陈雄原以为是毛大眼、李武安赶来会合,开门一看竟是陈元康。 “见过小叔父!” 陈元康笑著揖礼,招呼几名僕从把担子送入院里。 “长猷你这是?” “广阳王元渊从鄴城回京,於府中宴请宾客,隨赠了几件瓦砚和磁州官窑所產的青瓷。 小侄特地挑选两件精美些的送与叔祖玩赏!” 陈雅年听到动静从堂屋走出,陆稚也让陈寧、陈月芝出来见礼。 陈元康急忙快步上前,揖礼口称“叔祖、叔祖母”,礼数方面一丝不苟。 陈元康又从担子里取来一方砚台和一只青瓷瓶,笑著送到陈雅年手中。 老陈见到这两件器物明显眼睛一亮,把玩著砚台瓷瓶有些爱不释手。 鄴城瓦砚一直到宋明时期都属於名贵器物,磁州官窑青瓷更是贡品级別的珍宝。 陈雄记得,前世单位里曾经考鉴过一方中唐时期的鄴瓦砚,后来被某大牛以天价收藏。 放在时下,这两件礼物也颇为贵重。 “长猷心意我领了,可此物价值不菲,实难愧受.....”陈雅年婉谢道。 陈元康笑道:“叔祖收下便是,无需推辞! 早年父亲病逝,叔祖忙前忙后没少帮衬。 去岁征六镇叛民,若非叔祖指点,我也无缘参与王师北征。 冀州广宗、广川陈氏一脉相承,侄孙孝敬同宗长辈,再贵重的礼物也不过是小辈心意而已!” “唉唉~既如此,我也就厚顏愧受了~” 陈雅年捧著砚台、瓷瓶收入里屋,陈寧想要上前帮忙,老陈碰都不让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堂屋內分案跪坐下,陆稚带著陈寧月芝到东屋迴避。 “....那日参加广阳王宴饮,偶然结识东平郡王元匡。 交谈下来得知,元匡正欲寻觅一位兵曹参军,隨同前往青州赴任..... 我便自作主张向他举荐了小叔父。 元匡听闻小叔父遭遇也颇为同情,许我带小叔父前往造访。 故而今日前来,就是专程询问小叔父意愿。”陈元康笑道。 “多谢长猷替大郎操心,只是.....” 陈雅年看向陈雄,不知该如何对陈元康解释。 刺杀蜜多道人干係重大,就算陈元康是同宗近亲,也不能轻易让他知道。 不等陈雄开口,陈元康又轻声道:“小叔父不愿入內廷禁军,也不愿为李神轨效力,留在洛阳中军白白耽误前程。 依我看,倒不如隨元匡出镇青州。 元匡为人耿介勤谨,小叔父在其幕下定能得到重用。 有这一份资歷在,將来谋求外任也能多些机会.....” 陈雄笑了笑,喝口酪浆掩饰心虚。 当日永寧寺之事,果然瞒不过陈元康。 他方才提到的东平郡王元匡,的確算是元魏宗室里难得的正直之臣。 可一来元匡不得胡太后重用,此次出镇的青州也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二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元匡这个时候已经身染重病,即將命不久矣。 所以陈元康为他安排的这条路,也是条死路、绝路。 不过好大侄能在百忙之中惦念著他,这份情义委实难得。 “长猷啊,其实大郎他~” 陈雅年想帮忙遮掩一二,以免陈元康追问太深。 陈雄笑道:“长猷不是外人,阿爷又何必再隱瞒?” “这.....唉~罢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做主吧!” 陈雅年苦笑了下,默默坐在一旁不再多话。 “长猷猜得不错,我的確是故意醉酒触怒李神轨,好让他打消延揽我的念头!” 陈雄索性爽快承认,“至於原因,其实很简单。 乱世將至,洛阳位处动乱中心,我和阿爷想带领家人出走避难,以图苟安!” 一番话,令陈元康满脸错愕。 之前他猜测了许多原因,或许是小叔父憎恶李神轨为人,或许是担心进入內廷禁军遭到打压报復。 万没想到,小叔父竟是为了举家避难。 “为何?恕小侄想不通!难道就因为六镇府户叛乱、关中诸胡作乱,小叔父就认定大魏社稷將亡?” 陈元康一脸不解,甚至心里认为陈雄小题大做。 在他看来,方今天下的確动乱不休,可也远没有到国將不国、社稷不存的地步。 陈雅年唉声嘆气。 以前他和陈元康的想法一致。 可西道都督崔延伯战死,关中平乱战事举步维艰。 完全印证了数日前,父子俩茶肆对话时,陈雄对关中局势做出的预判。 老陈心里大受震动,开始重新审视如今的大魏江山。 越琢磨,越发觉得正如陈雄所言,天下已成鼎沸之势,与昔日的汉末桓、灵之际何其相似。 假若社稷倾颓不可挽回,出走避难不失为保全之道。 陈雄略作沉默。 说服陈元康,让他相信自己对局势的预判,显然要比说服老陈困难得多。 “长猷可知北境战事如何?”陈雄沉吟著道。 陈元康道:“前日广阳王府中饮宴,听宾客谈论有所耳闻。 云州刺史费穆招抚离散,固守城池,阻破六韩拔陵叛军於五原。 蠕蠕主阿那瓌接受天子詔令,已准备起兵助朝廷平叛!” 陈雄正色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费穆即將大败於六镇叛军,云中陷落,北境州郡不久將会全没於敌手! 你信还是不信?” 陈元康一愣,瞪大眼看著他:“.....小叔父此话....为免耸人听闻!” 陈雄道:“不出半月,北境战事必將生变!你且等著看好了! 届时,太后必將委任广阳王临危受命,再度赶往云州督战!” 陈元康怔了好一会,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有两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陈雄告罪一声,起身走出堂屋,站在小院里与来人低声说话。 陈元康探头看了看,见那两人有些面熟,似乎是小叔父麾下军卒。 “我还有事,须先走一步,招待不周还望长猷见谅!” 陈雄打了声招呼,又同陈雅年、陆稚娘仨道別,带著毛大眼、李武安跨出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叔祖,小叔父这是要去哪?” 陈元康见陈雄三人手提木棓、腰別短刀,心里陡然生出强烈不安。 陈雅年捻须嘆息一声:“等大郎回来,还是让他自己与你说吧.....” 陆稚娘仨站在院门外,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 “阿母,大兄要去哪里?”陈月芝小声问。 陈寧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严肃:“莫要多问,大兄要去做大事!” 陆稚揽著一双儿女,低声道:“你们记住,不管大郎去做什么,他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第20章 暗流涌动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20章 暗流涌动 六月初二,阳令鲜起了个大早。 “吱”一声屋门推开,他跨出屋子走到庭院里,准备像往常一样练习一会吐纳之术,顺带活动手脚。 天色尚早,庭院里夜色未褪。 阳令鲜走到院中才猛然发觉,石龕旁边坐著一人。 他定睛看了看,“县主?!” 元明月一袭月黄色束腰长裙,肩头披著帔子,在石凳上不知坐了多久。 阳令鲜快步走上前见礼,抬眼一瞥,县主装束还和昨日晚间一样。 她一夜未眠。 “倒是我搅扰先生了~”她轻声道。 “县主在外等候,仆却在屋中高臥,实乃罪过!” 阳令鲜注意到她眼眸微红难掩倦意,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莫非侯氏兄弟昨晚又来了?”阳令鲜低声问。 元明月两手猛地捏紧,嘴唇抿得阵阵发白。 “昨晚三人饮酒,竟想逼我献舞取乐..... 我握著簪子以死相逼才得以脱身.....”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在她那白玉般无暇的脸蛋上留下两道清晰泪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白皙脖颈左侧,有一处明显刺伤,襦衣领口还有些许血跡。 “....不想下半夜,三人竟把我房中侍婢强行带走,在中厅灯火通明之下行那禽兽之事.....”元明月声音发颤。 “无耻!”阳令鲜忍不住低喝一声。 古口引氏,也就是侯氏改姓之前的鲜卑姓氏。 这一支鲜卑勛贵入魏时间不久,大概在献文帝初年,才从薄骨律镇(寧夏银川)东迁归附。 如果不是因为侯氏与胡太后有姻亲关係,这等胡气浓重的化外蛮夷,根本没有资格入居朝堂。 阳令鲜打心眼里瞧不起侯氏。 在他看来,这一支鲜卑酋民只配留在薄骨律镇守边。 就因为和安定胡氏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係,侯氏一族立时鸡犬升天,摇身一变成了洛阳新贵。 如今,侯氏兄弟三人,不仅是元明月深陷痛苦忧愁的根源,更是他重入仕途的阻碍。 “县主放心,只要拿到蜜多首级,县主就有机会彻底摆脱侯氏纠缠!”阳令鲜沉声道。 “当真能成功吗?” 元明月止住哽咽声,通红双眸望著阳令鲜。 “不论如何,仆定与县主共进退!” 阳令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长揖及地。 元明月低垂眼帘,长长睫毛上泪珠颤落。 她沉默了会,“若是失败,那陈雄极有可能丧命。虽说此事是陈氏父子自愿应下,可终究因我而起..... 届时我不好出面,就请先生代我尽力补偿陈雅年一家...... 我名下其余钱財,就留给先生以作安身之用.....” amp;lt;divamp;gt; 阳令鲜心里一惊,县主这是做好了最坏打算。 “万请县主宽心,仆相信陈雄定能不负重託!”阳令鲜语气坚定。 “希望如此吧.....” 元明月惨澹一笑,起身向庭院外走去。 阳令鲜目送她转过迴廊,嘆口气在院中踱了几步,仰头看看天色。 不知何时起,滚滚浓云笼罩在洛阳城上空,竟使得片缕晨光也照射不下。 今日,恐怕是一个风雨交加的糟糕天气。 ~~~ 辰初时分,天穹灰濛濛。 宫城以南,横街御道之內,一队禁军甲士簇拥一辆御用軺车驶来。 队伍从右掖门出宫城,由西向东往建春门大街行进。 直阁將军尔朱世隆跨骑马背,仰头看看天色。 正好一颗豆大雨珠落下,砸在他额头正中。 很快,一阵淅沥小雨降至。 御道两侧的榆树、槐树茂密枝椏在风吹雨打之下簌簌作响。 尔朱世隆暗骂一声,命人取来蓑衣披上。 走在軺车旁边的一位小沙弥跑上前行礼道:“师父请尔朱將军近前说话。” “知道了。” 尔朱世隆勒住韁绳,等軺车上前,轻打马鞭走到一侧,拱手道:“不知上师有何吩咐?” 几个小沙弥很自觉地散开,只留下驾驶车驾的一名禁兵。 那是尔朱世隆好不容易安插混入內廷禁军的自己人。 軺车车舆四周没有遮挡,是半敞露车身,只在顶部搭建伞盖。 车上盘腿坐著个剃髮比丘,一身赭黄袈裟,手捻珠串半闭眼念念有词,正是蜜多道人。 他睁开眼看看四周,確保无人靠近,压低声道:“小人和于氏相约今日在永和里北门附近相见。 待会若是遇上僧慧车仗队伍,还请將军想办法遮掩一二.....” 尔朱世隆脸色微变,保持上身下弯、恭听吩咐的姿势,嘴上却不客气地低喝道: “今日须得在巳正之前赶到李氏宅邸,时间本就紧张。 你若是去见了于氏,哪还有閒暇去见尔朱世承?” 蜜多道人忙道:“將军有所不知,近来于氏和广阳王走动频繁,似乎私下里还见过面。 广阳王得太后信任,李崇一死,宗室里能总掌戎政之人非其莫属! 小人想藉机向于氏打探,或许能从她口中得到些许机密.....” 尔朱世隆细长眼睛盯著他,“当真是为了探听机密?” “小人岂敢誆骗將军!” 蜜多道人訕笑里带著七分畏惧、三分討好。 尔朱世隆略微思索,“既如此,我派人传话,让尔朱世承前往你和于氏会面之地相见!” 蜜多道人顿时一脸不情愿。 又见尔朱世隆目露凶光,一个激灵忙道:“小人遵命!” 当即,他把和于氏相约地点告诉尔朱世隆。 amp;lt;divamp;gt; “和那于氏贱妇好好敘敘旧情,若能从她口中探听到朝中机密,特別是与并州、平城、秀容、尔朱氏有关的消息,我便算你大功一件!” 尔朱世隆话锋一转,“可若是让我知道,你和于氏私下会面,只是为了裤襠里那点事..... 我就把你从沙门僧变作阉人! 尔朱氏能捧你做沙门大德,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大不了重新挑个更加听话之人送给小皇帝.....” 蜜多道人脸皮颤了颤,“承蒙主公抬举,小人才有今日,小人一定尽心竭力为尔朱氏效死!” 尔朱世隆深深看他眼,“你知道便好!巳正时会有里吏击鼓报时,到时候我会派人接你入李氏宅邸!” “一切听凭將军做主!” 尔朱世隆弯腰拱手,故意提高嗓门:“上师请放心,一应法事准备都已安排妥当!” “善~” 蜜多道人宣了声佛號,继续坐在軺车里捻著珠串念经。 尔朱世隆骑马回到队伍中间,继续率领禁军护送蜜多道人车驾前往永和里。 “胡后这妖妇,对我尔朱氏素来不加理睬...... 若非如此,又何必费心往小皇帝身边安插细作.....” 尔朱世隆心中暗恨。 作为尔朱氏在洛阳的代表、人质,经过几年官场浸淫,他深知洛阳朝廷不像秀容川,可以凭藉兵强马壮肆无忌惮地行事。 尔朱氏还没有强大到威压朝廷的地步,朝廷也还没有衰弱到完全不堪一击。 这里是元魏王朝核心所在,拓跋元氏苦心经营三十余年的中原帝都。 这里宗室王公、鲜卑勛贵、士族高门林立,各方派系明爭暗斗。 尔朱氏崛起於秀容川,如今已成并州旧代之地最为强大的军阀武装。 可是和元魏拓跋氏、眾多鲜卑勛贵、汉家高门比起来,根基还是浅薄了些。 大魏乱象已显,尔朱氏能否在这场大变局里笑到最后,还需要更多耐心和时机...... 第21章 混入永和里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21章 混入永和里 阴雨笼盖洛阳城。 雨丝密织,一阵风掠过,万千雨丝纷纷弯折,断成细碎银线飘洒。 永和里一条狭窄偏僻的“秽巷”內,十余净人正在挨家挨户收取粪尿。 各宅邸后门早早摆放好一只只便桶,净人们把便桶里的秽物倒入大桶,搬上骡车再前往下一户。 这些净人都属於隶户,在一眾杂户行列里,也属於最下层,等同於奴隶。 孝文帝改制后,鲜卑部落时代的传统奴隶制基本废除。 国家层面却用户律制度,严格区分良贱之別。 这些从事最繁重、最污秽工作的“不洁之伇”,某种意义上也是奴隶制的残留。 陈雄赶著骡车故意落在队伍后面。 在阳令鲜的安排下,他和毛大眼、李武安三人,以隶户净人身份於昨晚进入永和里。 他们被编入一支四五十人组成的清运队伍,负责永和里北门附近片区的秽物收取。 按照阳令鲜提供的情报,蜜多道人一行大概率走横街御道,进入建春门大街,然后一直往南走,从北门进入永和里。 李神轨宅邸位於南门附近。 期间这段路程,就是陈雄三人动手的最佳时机。 陈雄抹了把脸上雨水,今日天色阴沉,看不出具体时辰。 不过巡街里吏还未击柝(类似木製梆子)报时,想来时辰尚早,应该耽误不了行动计划。 “哟嗬~熏死人啦!” 毛大眼跳下骡车,冒雨跑到一户大宅后门,揭开便桶盖子,一股浓臭熏眼刺鼻。 “安南將军府?想来是个大官,难怪屙出的屎尿能把死人臭醒.....” 毛大眼嘟囔著,搬动便桶借著天光往里边瞧。 陈雄停稳骡车,扭头一看,这货都快把脑袋伸进便桶里。 “你作甚?”陈雄惊恐地看著他。 “嘿嘿~我瞧瞧这些个大贵人们平日里都吃些什么好东西~” 毛大眼说著,拿一根木棍往便桶里搅和了几下。 “.....夯货!赶紧干活!” 陈雄强忍作呕,没好气地喝骂一声。 “队主你是不晓得,这永和里住的都是些王公官贵,这帮傢伙吃得精细,屙出的粪尿都是肥田的上等品..... 想要在永和里从事这门行当,没点关係门道可不行.....” 毛大眼麻利地倒便桶,和陈雄合力把一只只大桶搬上骡车。 雨下个不停,小巷里污水横流,脚踩上去啪嗒作响。 陈雄戴著一顶草笠,身上穿的皂衣早已湿透。 李武安从巷道拐角跑来。 “队主,有一队禁军从北门进入永和里,瞧旗牌应该是左卫左厢,直阁属!” 毛大眼道:“姓阳的说过,如果天子派禁军护送蜜多,八成可能会是左卫的人!” 陈雄点点头,左卫將军由义阳王元略兼领。 元略算不上帝党,也不属於胡太后一党,勉强算是中间派。 amp;lt;divamp;gt; 由左卫出动禁军护送蜜多道人出宫,天子元詡应该比较放心才是。 “一队禁军五十余甲士,兵器甲仗如何?”陈雄又问。 李武安道:“披鎧者十人,余眾著甲,铁胄、刀械齐备,持弩者十人,持枪矛者十人,另配五面方楯!” 毛大眼“嘶”地吸口气,“天子禁军,傢伙事就是齐当!” 陈雄心里也添了几分压力。 从装备来看,这一队禁军称得上精锐。 直阁將军司职御前,装备优先级和档次在大魏军队里绝对是第一档。 “统领之人是谁?”陈雄再问。 李武安摇头:“看不出旗號,是个矮壮敦实之人,年纪也不大。” 毛大眼摩拳擦掌:“天子总不会派直阁將军护送一个沙门僧出宫!管他是谁,撞见了照砍不误!” 陈雄扭头看了眼小巷深处,那一个个净人犹如行尸走肉般,机械麻木地重复著倒便桶、搬运木桶、驱赶骡车的动作。 雨下的大,负责监督的里吏早不知跑哪里避雨去了。 “走!” 当即,陈雄三人驱赶骡车,在哗哗雨声掩蔽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巷。 拉著一车粪尿,满身污秽脏臭,任谁见了他们都得避退三分。 在官贵士人眼里,他们这些净人就是粪溏里打滚的蝇蛆..... ~~~ 永和里北门附近,陈雄三人驱赶骡车进入一条秽巷。 秽巷口正对著南北主街。 直阁禁军进入北门走来时,三人佯装收取各户后门摆放的便桶。 几名手持弩机的披甲军士发现他们,只是瞥了眼便扭头不作理会。 陈雄抬了抬草笠帽檐,不动声色地观察这支禁军小队。 队列齐整,行进时以居中的御用軺车为主,弩手居內,楯手居外,枪矛手与楯手组成一个三到六人的防御单位,遇上突发状况可第一时间保护軺车。 从队形设置来看,这支禁军小队不好对付。 毛大眼咽咽唾沫,一颗心凉了半截,“凭咱仨,怕是有些弄不过啊.....” 李武安浓眉紧皱:“不能硬来,得想办法把那妖人从车驾里引出来!” “有啥办法?那妖人总不会自己下车淋雨吧....”毛大眼有些泄气。 忽地,一阵风颳来,軺车四周悬掛的挡雨幔帐吹开一角,一仗风雨灌入。 陈雄猛地睁大眼,清楚看见那軺车里空无一人! “没人!?” “当真没人!” “那妖人去哪了?” 毛大眼和李武安也瞧得清楚。 三人面面相覷,难道今日扑了个空? 骑马將领大声喝骂著,命令兵士赶紧把幔帐遮掩严实。 从那惊怒声中,陈雄听出了些许惊慌紧张。 那骑马將领知道軺车里没有坐人! 而且很怕被人发现! amp;lt;divamp;gt; “队主你看!”李武安低喝道。 陈雄急忙望去,只见那骑马將领俯身在一名兵士耳边低语几句。 那兵士拱手一礼,脱离队伍钻进一条偏街。 “这般神秘,绝对有鬼!”毛大眼嘟囔道。 陈雄递了个眼色,李武安会意,藉助风雨声掩盖脚步声,衝出小巷横穿南北大街,钻入对面一条巷道,尾隨那兵士而去。 骑马將领继续率领队伍往南行进。 一刻钟后,李武安绕道摸了回来。 “那禁兵去了一处私宅,隨后便有一辆马车驶出,往北门东南边一座宅邸驶去!” 陈雄皱起眉头:“可见到人?” “並未有人影现身!”李武安喘了口气。 毛大眼喝道:“果真不对劲!” 陈雄没有过多犹豫,当机立断:“带路!跟去看看!” 蜜多道人不在軺车里,那骑马將领又故意遮掩,想来其中定有隱情。 如果不能在途中动手,那就只能冒险潜入李神轨府邸..... 第22章 我太大力了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22章 我太大力了 一处宅邸后门。 “確定是这儿?” “我一路尾隨至此,亲眼见那马车停在门前,车上走下一人,站在门外与里边之人说了两句,而后一同走了进去!” 陈雄观察四周,从院墙范围看,这座宅邸面积不大。 估摸著也就是一整个司农寺参佐廨那么大。 参佐廨居住了三十余户买不起私宅的低级小官。 而这座宅邸,只是永和里眾多官邸豪宅当中,丝毫不起眼的一座。 “大眼!来!” 陈雄半蹲马步,双掌叉拢呈托举状。 “嘿嘿~咱可就不客气啦!” 毛大眼助跑两步,踩著陈雄手掌藉助托举之力腾身跃起,像只大马猴稳稳掛在墙沿,腰一拧撩起一条腿勾住墙顶瓦当,身子一翻骑在墙顶,歇口气一跃而下落入墙后。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只有墙沿外侧几片筒瓦摔落髮出声响,好在哗哗雨声之下掩盖过去。 门閂摘下,吱呀一声后门打开,陈雄和李武安闪身入內。 “都机灵些,若遇危险不可恋战!”陈雄握紧短刀低声道。 当即,三人往府邸后宅摸去。 ~~~ 后宅正中一间主堂室里。 蜜多道人叉著腿坐在地上,僧衣半敞露著,怀里躺著个美妇人。 妇人额头有一片淤青,像是被打晕过去。 有一年轻男子,负手在屋中踱步。 他个头不高,身材粗实,穿一身洛阳城隨处可见的灰白色宽袖衫、合襠裤。 他便是尔朱世承。 本支行辈第四,直阁將军尔朱世隆的亲弟弟,尚且没有获得朝廷的任何除授,白身一个。 “四郎君在府中耐心等候便是,又何必冒险露面来此处寻我,万一被人察觉.....” 蜜多道人怀抱美妇,望著那光洁额头淤青肿胀,心就痛得不能自已,忍不住小声埋怨起来。 “贼胚牧奴!你还真把自己当大德上师了? 老子若是不来,你和这淫妇还不知要野合到几时!” 尔朱世承指著他一通臭骂,“大酋长安排你进入魏廷,伺候在小皇帝身边,可不是让你成天抱著女人淫乐! 若是坏了大酋长谋算,老子定將你拆骨抽筋,扔锅里熬成人油!” 越骂越恼火,尔朱世承揪住蜜多道人衣襟,扬手就要狠狠打几巴掌。 突然想起,这东西待会还要为李崇主持超度法事,晚些时候还要回宫侍奉小皇帝。 若是打伤了脸,只怕会惹人生疑,平白坏事。 尔朱世承骂咧几句,用力把蜜多道人推倒在地,对著他的臀股踩了几脚。 蜜多道人哇哇大叫,直呼饶命。 “狗奴!你在这儿怀抱美人作乐,反叫老子苦等!打杀了你,就当作打死一条家犬,再请大酋长安排別人入魏廷听用好了.....” 发泄了会,尔朱世承喘著气坐在案几上,抓起酒爵倒入嘴中。 amp;lt;divamp;gt; 蜜多道人蜷缩身子,確定尔朱世承不再动手,这才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哭呛著乞求宽恕。 “老子问你,这淫妇可跟你说了什么?” 蜜多道人哭丧脸:“只说广阳王元渊、东平王元匡、义阳王元略几人,奏稟太后,要求整飭中军及內廷禁军,加强四中府守御兵力,以期实现强根固本、稳固洛京之效.....” 尔朱世承不屑冷笑:“现在才想起整备军力,晚了!还说了什么?” 蜜多忙道:“还说五原、平城战事反覆不顺,太后有意让广阳王领兵前往云中坐镇..... 于氏似乎私下里见过广阳王元渊,还没等她话说完,四郎君便闯了进来.....” 蜜多收声不敢再说。 尔朱世承哼了声,目光阴冷地扫过他。 蜜多道人埋著头不敢相视,身子像只蜷缩的鵪鶉哆嗦不停。 尔朱世承没再理会他,寻思著方才的话。 广阳王元渊还算有些能耐。 如果让他领兵出镇云中,只怕会对大酋长借剿贼之机,染指恆州、肆州乃至太原晋阳的计划產生不利影响。 这条消息意义重大,还得赶回北秀容及时稟报大酋长才是。 “狗奴~” 尔朱世承刚想说什么,屋外传来一声惨嚎! 紧接著响起“哐”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开,一阵脚步声冲了进来! 尔朱世承心里一惊,拔刀冲了出去! 刚绕过一道四折屏风,还未等他看清楚人影,一只黑粗大的拳头迎面砸来! 一声惨叫,尔朱世承剧痛之下两眼骤然一黑,只觉得一张脸好似爆开! 他手中刀掉落,两手捂面蹬蹬往后退。 脚后跟磕绊了下,身子失去平衡重重向后栽倒! “嘭”一声闷响,尔朱世承后脑勺砸在案几上摆放的铜灯台上! 他身子瞬间瘫软,烂泥似地滑倒躺地,身子抽搐了几下,再没了动静..... ~~~ 陈雄还保持著一手握刀,一手轰拳的姿势。 第一次翻墙入院,目的还是取人性命,他原本就很紧张。 方才毛大眼一刀砍中那小沙弥脖颈,鲜血飆溅惨叫连连,让他一颗心差点没蹦出嗓子眼。 这特么可不是打游戏!而是实实在在地杀人夺命! 陈雄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强行回想前身战场杀敌时的记忆,尝试让自己和那些记忆融合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 可刚才毛大眼凶狠地一刀劈下,那小沙弥挣扎惨叫、血流如注的场面,还是让他瞬间惊醒! 前身的记忆只是记忆,和真实的亲身经歷完全不同! 神经紧绷之下,加之刚才那人突然衝出,他想都没想,拎起拳头朝著面门就是一拳! 用刀还是不习惯,而且无法確定来人是不是蜜多道人,先將其制服再说! 李武安望著全身绷紧的陈雄,再看看倒在地上、面庞血糊糊之人,不禁咽了咽唾沫。 amp;lt;divamp;gt; 队主这是使出了多大的劲力啊~ 又不是战场搏命,至於吗? 队主这是怎么了? 南阳战场,面对成百上千的梁军,带领弟兄们杀进杀出,血战半日杀敌无数的队主,今日怎么紧张成这副模样? 李武安心里满是疑惑。 毛大眼跑上前探了探鼻息,趴在胸口听了听,咧嘴一笑: “队主,你一拳头把这傢伙打死了!” 第23章 误杀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23章 误杀 听到毛大眼说那人死了,陈雄驀然一惊,急忙走上前察看。 果然,那人眼瞳扩散,心跳停止,再无半点生机。 蜜多道人嚇得哇哇大叫,仓惶爬起身想要往外逃走。 毛大眼追上两步推倒屏风,哗啦一声竹木屏风倒塌,正好压住蜜多道人。 “想跑?!” 毛大眼一脚踏碎屏扇,掐住蜜多脖颈,拎小鸡似的把他拖到陈雄跟前。 “三位豪侠饶命啊!” 蜜多道人僧衣扯烂,跪在地上咚咚叩头,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闭嘴!就这副德行,也能做上师?我看天子八成瞎了眼!” 毛大眼几个耳光打得蜜多晕乎乎,趴地上一阵呛呕。 陈雄四下里看看,这间主堂室里,在他们闯入之前,只有三个人在。 一个华服美妇人。 一个虏人相貌、不知身份之人,刚才被他一拳头意外打死。 最后一个禿头穿僧衣。 自佛教东传,剃度便成了中土化的主要戒律之一。 时下若非沙门道人,鲜少有剃髮者。 毛大眼踢他一脚:“贼禿!你就是蜜多?” 蜜多道人强忍哭呛声:“小人僧號蜜多,乃是天子敕封崇圣寺住持上师..... 三位豪侠若能饶小人一命,小人愿意奉上金银绢帛,足可供三位挥霍一生.....” 毛大眼又是啪啪两个耳光:“命都保不住,要財宝作甚?贼禿妖人,我看你是想以后再找机会弄死我们?” 蜜多惨叫著连呼不敢,鼻孔里涌出两道鼻血,混合鼻涕眼泪糊满脸。 “这妇人和这虏汉又是谁?”陈雄指著另外两人问。 蜜多哭呛道:“妇人于氏乃是城阳王妃! 这虏人是.....是.....” 毛大眼短刀抵住他脖颈:“错漏一个字,老子就割下你这颗禿头!” 蜜多惶怖大喊:“他叫尔朱世承!乃是秀容川契胡酋帅尔朱氏族亲! 直阁將军尔朱世隆,正是他亲兄长!” 毛大眼、李武安听到这话,没有多少反应。 陈雄却是猛地瞪大眼,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他是何人?” 蜜多都快哭出声来:“小人万不敢誆骗三位豪侠!此人名叫尔朱世承,是秀容川契胡帅尔朱氏族人.....” 李武安往那温热尸体上摸索了会,摸出两份过所关凭。 姓名是个樊姓汉人名字,身份是肆州石城县门子。 门子是县廨佐吏,流外九品之职,算不上正官。 身形样貌记录倒是完全相符。 李武安道:“若是这妖人没说谎,这两份过所公验就是偽造作假!” 陈雄夺过两份文书,揪住蜜多道人衣襟,低声怒喝道:“他当真是尔朱世承?尔朱世隆亲弟?他和尔朱荣是何关係?” 蜜多痛哭流涕:“小人句句属实!尔朱世承,正是大酋长尔朱荣从弟! amp;lt;divamp;gt; 小人本是秀容川敕勒人,世代为尔朱氏牧子.....” 听著蜜多道人一五一十地道明来歷,陈雄一颗心拔凉拔凉,到最后浑身竟有种如坠冰窟之感! 尔朱世承只是尔朱家族一个不起眼之人。 史书上也没有此人的过多记载。 可他確实是尔朱世隆亲弟弟,尔朱荣堂弟! 在尔朱荣家族里,此人属於近亲! 就在刚才,他一拳头把尔朱荣的堂兄弟给打死了.....打死了......死了..... 陈雄霎时间红了眼! 他亲手打死尔朱世承,如此一来出逃洛阳、投奔晋阳的计划全盘打乱! 用不了多久,晋阳就会是尔朱荣的地盘。 他杀了尔朱氏核心族人,再去晋阳岂不是自寻死路! 还没离开洛阳城,他手上就沾了尔朱氏的血! 这今后还怎么混?! 毛大眼嘖嘖称奇:“原来你是敕勒人,尔朱氏的牧奴! 尔朱荣好大胆子,竟敢指使你潜伏在天子身边作谍子!” 李武安沉声道:“尔朱氏世领秀容川,牛羊成群牧奴无数。 近年来六镇叛乱,尔朱荣多次领兵征討,战功不俗。 他派人潜藏宫禁,难道想谋反?” 毛大眼打了蜜多一巴掌,指著那昏迷不醒的美妇人道:“你说这妇人是城阳王妃? 堂堂王妃,怎会和你一个假贼禿幽会廝混?” 蜜多道人捂著脸訕訕道:“王妃不知小人身份,倾慕小人佛学精湛、仪表堂堂.....几次交往下来便.....” 毛大眼瞪著眼,看看拎在手里的蜜多,又看看那裙服不整的美妇人。 “.....瞎眼又瞎心的蠢妇!怎会相中你这么个满嘴歪经的贼禿!老子除了不会念经,哪里不比你强? 凭何你能吃上这口好肉?老子却只能在永平里一堆娼婆身上费力气?” 毛大眼越想越悲愤,火气全都撒在蜜多道人身上。 他骂咧著一顿拳打脚踢,打得蜜多蜷缩身子哀嚎不已。 李武安仔细看了看尔朱世承尸体,忽地道: “队主!此人身形样貌,和方才统领直阁属禁军的將领颇为相似!” 蜜多道人大喊道:“那將领正是直阁將军尔朱世隆!天子特地命他亲自领兵,护送我前往李氏宅邸! 你们胆敢害我性命,天子震怒之下,你们都得死!” 陈雄麵皮狠狠一颤,面容陡变狰狞! 误杀尔朱世承,本就让他纷乱如麻。 蜜多这番话,更是让他心里腾地窜起无名怒火,一股滚烫热血直激颅顶! 他猛地抄起短刀,扑上前摁住蜜多脑袋,对准脖颈狠狠一刀斩落! 尖叫声戛然而止! 陈雄死死盯著那颗被他亲手斩落的人头,两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著,呼吸声浓重,仿佛能听见自己狂跳的心声! amp;lt;divamp;gt; 他一直把逃往晋阳、投奔尔朱荣当作退路。 可尔朱世承一死,这条退路也彻底阻断! 现在他脑子乱糟糟,后面的路该如何走,还需要静下心来仔细谋划。 当务之急,是带上蜜多首级儘快离开永和里! 毛大眼、李武安面面相覷。 杀死一个尔朱氏族亲,为何会让队主反应如此剧烈? 不过队主方才杀蜜多道人时的凶狠果决,倒是让二人直呼痛快! 这才是南阳战场上,率领弟兄们血战不退的拼命陈大郎! “砰砰砰!” 庭院里,有人连续投下三块石头,发出的响动让陈雄三人一惊。 毛大眼猛追出去,只看见后门有人影闪过,跑入小巷不见了影踪。 陈雄稍稍一想,应该是阳令鲜安排藏在暗处的帮手。 这些人轻易不会现身,投石提醒,只怕是示警举动。 “快走!”陈雄扯破眠床上的被褥,裹好蜜多首级。 “队主,她怎么办?”李武安指了指那美妇人。 毛大眼舔舔嘴唇:“杀了怪可惜的~” 陈雄想了想:“找个地方藏好!万一事后阳令鲜胆敢糊弄咱们,这女人就是把柄!” 李武安道:“好办法!你们先走,我来藏人!” 当即,陈雄和毛大眼又把宅院里外搜索一遍。 除了一个老门房和两个粗使僕妇,再无別人。 这座小宅邸应该是那美妇人专门置办,用来和蜜多道人幽会之所,故而僕役极少。 陈雄三人刚刚跑出后门,穿行在小巷里,就听到主街上传来大批脚步声..... 第24章 尔朱世隆:我记住你了!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24章 尔朱世隆:我记住你了! “快!封锁巷口,凡露面者尽数缉拿,反抗者一律格杀!” 直阁將军尔朱世隆骑马站在街头,指挥一队禁军包围那处私宅! 这座小宅邸是城阳王妃于氏置办,知悉者寥寥无几。 尔朱世承本该在半个时辰前,派人和他取得联络。 可约定时辰已过,仍不见消息传回。 蜜多道人也应该按时出现在李氏府邸才对。 可两人自从进了这座宅院,再没半点动静传出。 他当即明白,八成是出了岔子。 冒著得罪李神轨、暴露蜜多和尔朱世承身份的风险,他果断率兵赶来。 如果没有出事,就及时送走尔朱世承。 如果有意外,不得已之下,也只有捨弃蜜多和那位浪荡王妃..... 尔朱世隆脸色阴沉,雨水顺著胄盔下沿滴落在他黝黑面庞上。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桿马槊,槊刃倒转指地。 他不认为紕漏出在自己身上。 一定是那该死的牧奴,贪图于氏那贱妇美色,这才无意间暴露了行踪。 可究竟是谁盯上了他们? 就在尔朱世隆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辆失控骡车从狭窄秽巷里衝出! 骡子后臀流血,疼痛之下失去控驭,拉著两只大桶衝出秽巷! 唰唰唰~十名禁军弩手扣动弩机,围堵在长街两侧,对准骡子一通猛射! “立楯!” 尔朱世隆一声大吼,十余名禁兵举著方楯拼成一面盾墙! 浑身插满弩箭的骡子,狠狠一头撞了上去! 另有十余名禁兵,举著枪矛大戟从盾墙后刺出! 一声惨嘶,摔倒在地的骡子被扎得浑身血窟窿。 鲜血混合雨水匯成小溪,染红了半边街面。 倒翻的两只大桶哗哗流淌粪尿,禁兵们惊恐避让,谁也不想沾上一身污秽。 正当尔朱世隆稍稍鬆口气时,又有三人跟在骡车后衝出巷口! 原本封锁巷口的禁军队列,被失控骡车一衝彻底散乱。 巷口被大滩粪尿淹没,雨水一时间也难以冲刷乾净,谁也不愿意踩著屎尿上前。 “快擒住贼人!”尔朱世隆大吼下令。 不等禁兵围拢,那三人手持包铁木棓主动衝进人堆,见人就是一通蛮不讲理地猛砸! 在不考虑杀伤人命的前提下,木棓这种近战兵器有其优势所在。 沉重且长,攻击范围大,没有多少哨技法,凭藉蛮力猛抡猛砸,最適合少打多的混战! 三人背靠背各自守卫一面,挥舞木棓连连砸击禁兵。 被击中兵士要么胳膊折断,要么胸腹岔气爬不起身。 运气差的被砸中脑袋,隔著铁胄也是当场昏死! 三人且战且退,往永和里北门附近水渠退去。 尔朱世隆骑著马定睛望去,那三人头上遮著布罩,只露出眼睛鼻孔,根本看不清样貌! amp;lt;divamp;gt; 其中一人挎著个血包袱。 尔朱世隆一眼就看出,那包袱里是颗人头! 他心猛地一颤,首先想到的是四弟尔朱世承! “不可放走贼人!” 尔朱世隆大吼一声,拍马持槊冲向三人! 蹄噠~蹄噠~ 战马四蹄飞奔,衝过街面溅起一路水! 他平端著的马槊,对准挎包袱之人狠狠刺去! ~~~ 陈雄举著木棓砸翻两名禁兵。 回身一看,尔朱世隆持槊杀到跟前! 那锋利槊尖直指他的心口! “队主当心!”毛大眼、李武安怒吼。 闪躲已然来不及! 他身形再怎么快,也快不过全速衝锋的战马! 不等他躲开半个身位,只需持槊之人稍稍调整角度,大概率还是会刺中他! 如此强大的惯性力道之下,他的身子会像草人般被撕烂扯碎! 短暂惊慌后,陈雄猛一咬牙,稳住身形双手握紧木棓用尽全力抡出! 木棓包铁头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形! 仿佛连空中降落的雨丝都被拍散成水珠! 终於,木棓抢在那槊尖刺下时重重砸落! 尔朱世隆下意识回缩槊杆,试图用槊杆格挡劈砸下的木棓! 一股蛮横力道沿著槊杆传到他双手,瞬间疼痛麻木! 咔嚓一声,槊杆折断! 木棓重势不减,狠狠砸在马颈上,距离鞍轡寸许距离! 又是咔嚓一声,木棓折断! 尔朱世隆满眼惊骇! 下一刻,他只觉得胯下马匹四蹄一软,重重往前摔倒! 尔朱世隆本能地双手撑住马鞍前桥部位,两条腿儘量抬高,以免被摔翻的战马压折腿骨! 战马惨嘶摔翻,他整个人在惯性力道下向前甩出,在满街黄泥水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尔朱世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铁胄掉落,脑袋有些发昏发晕。 万幸的是一双腿保住了,身上除了手腕、胳膊、膝盖痛疼无比,倒也没受重伤。 秀容川马背上长大的契胡族人,早就练就一身应付摔下马背的技法。 只是他的坐骑倒在水泊里,口鼻冒血再也站不起来。 好凶悍的贼子! 尔朱世隆又惊又怒,拔出佩刀:“杀!不留活口!” 陈雄紧握折断的木棓,望著倒在大雨中的战马,大口喘气心有余悸。 他不知道刚才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只知道胳膊粗的木棓硬生生折断,一匹禁卫武官乘坐的军马被打得奄奄一息。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队主快逃!”毛大眼猛地推了他一把。 陈雄一个趔趄回过神来,身后禁兵弩机松弦声再度让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amp;lt;divamp;gt; “进巷子!” 李武安怒吼,打翻两名禁兵带头衝进一条偏巷。 陈雄却是扭头往北门跑,只留下一句:“分开逃!莫管我!” 尔朱世隆不带丝毫犹豫,率领十余名禁兵紧追陈雄而去! 毛大眼一咬牙,跟著李武安衝进偏巷,另有十余名禁兵追捕二人。 主街上的乱战只发生短短片刻,便惊动沿街官邸和里正。 十几个里吏手持棍棒、捕网赶来,协助禁军抓捕贼人。 一些官邸里也出动卫士、僮奴协助设卡搜寻。 大半个永和里都被一场骚乱惊动。 两座院墙之间的窄巷里浸泡污水。 陈雄踩著积水逃进窄巷。 眼看尔朱世隆率领禁兵追在身后放弩箭,迎面又衝来两名持棍里吏,他手握短刀大吼著急冲几步,举刀便是一顿猛砍! 一刀砍中一人肩颈,喷出的血溅在脸上! 冰凉雨水扑面下,隔著罩巾都能感受到那份灼热! 前些日,陈雄躲在司农寺仓窖里,对著草人劈砍了无数次。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紧张之下还是用错了力道。 那一刀砍进了骨缝里,鲜血飆溅人却没死,刀还难以拔出来! 那里吏剧痛之下,两只手拼命往陈雄头脸抓,一把將他头上罩巾扯掉! 穿堂风裹挟雨水扑面袭来,一片冰凉! 陈雄一脚踢翻那里吏,架起胳膊挡住另一人棍棒砸头,挥动拳头往他脸上一顿猛打! 捡起棍棒回过身时,尔朱世隆已经率领禁兵追到身后! 四目对视,他和尔朱世隆清楚地看见彼此! “放!”尔朱世隆抬手一挥。 一阵弩箭急射,陈雄半拖著一具里吏尸体做肉盾。 弩箭噗噗射中尸体,陈雄躲在后面大喊道:“整个永和里都被惊动,马上就会有人搜查那处宅院! 尔朱世承的尸体就躺在里边! 若是被人发现,难道你就不怕太后和天子起疑!? 尔朱荣从弟,偽造公验假冒身份潜入洛阳! 相信会有人提醒两位圣人,须得警惕尔朱氏!” 哗哗雨声盖住了一半人声,可距离最近的尔朱世隆,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话。 尔朱世隆脸色骤变。 方才盛怒之下只顾著追杀贼人。 却忘了蜜多道人、尔朱世承、城阳王妃于氏,三人可还在那处宅院里。 或许是三具尸体。 即便是尸体,尔朱世承也见不得光。 郑儼、徐紇、李神轨三大太后宠臣,可是一直对大酋长尔朱荣心存忌惮。 如果消息泄露,太后震怒之下必將追查。 洛阳朝廷、整个元魏宗室,都会对大酋长生出疑心、戒心! 安排族亲潜入洛阳,在天子身边安插细作,哪一条都是谋反罪证。 amp;lt;divamp;gt; 大酋长远在秀容川,可他还在洛阳。 如果朝廷问罪,第一个获罪被杀的尔朱氏族人,就是他尔朱世隆! 越想,尔朱世隆越发焦急起来。 相比起追杀眼前贼人,赶去那处宅院善后才更重要! 陈雄警惕著持弩禁兵,解开包袱露出人头:“这颗头我带走,尔朱世承的那颗留给你!” 尔朱世隆眼里凶光一闪而逝:“你是太后的人?” 不等陈雄答话,他自己就道:“不对!若你是太后指派,绝不会只有区区三人!” 尔朱世隆紧盯著他,瞬间就想明白其中关键: “你杀蜜多是为了討好太后?你究竟受谁指使?” 假若眼前贼人是太后派来,后续肯定会有兵马接应。 尔朱世承和蜜多道人密会之事,也必定会被太后知晓。 那么,他尔朱世隆必死无疑。 可现在,这贼人勇则勇矣,却无人接应,像孤狼一般独自作战。 也就是说,他不是太后派来行刺蜜多道人。 此人背后另有主谋。 今日撞见尔朱世承,只是意外! 尔朱世隆大恨! 只因为一点意外,他亲弟弟死了。 多年培养的蜜多道人也死了。 尔朱氏平白损失惨重。 陈雄暗暗惊讶,瞧尔朱世隆神情,八成猜到了前因后果。 能作为尔朱氏代表久留洛阳的人物,果然不简单! 陈雄紧盯著他:“你担心我稟奏太后,戳破你尔朱氏潜伏宫禁的阴谋。 我担心你密告天子,指认我杀害蜜多道人。 你有我的把柄,我有你的把柄。 凑巧的是,你我都没有真凭实据。 再拖下去,尔朱世承的尸体被人发现,想来太后和天子都会想知道,为什么你的亲弟弟会出现在洛阳城!” 尔朱世隆目光阴沉,恶狠狠地盯著他,似乎在反覆权衡考量。 俄顷,他默默往后退了几步,点出隨他追敌的五名禁兵,命令他们上前捕杀贼人! 那五名禁兵犹豫了下,都被之前贼人表现出的勇悍所震慑,吞咽著唾沫不敢上前。 尔朱世隆当即抽刀从身后捅死一人:“临阵退缩者死!” 另外四名禁兵只得大吼著衝上前。 尔朱世隆深深看了眼陷入围攻的陈雄,率领余下几名禁兵退走。 他左右瞟眼,把这几名兵士相貌记住。 刚才他和贼人说的话,万不能泄露分毫。 不管他们有没有听见,都得死。 派那五人围攻贼人,就是要藉助贼人之手將其除掉。 那贼人勇悍且狡诈。 杀了他万一还有其余后手留下,捅出尔朱世承之事,和他来个鱼死网破,岂不是得不偿失? 留下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与尔朱氏作对! amp;lt;divamp;gt; 至於另外几名禁兵..... 他待会再想办法除掉。 片刻后..... 陈雄踉蹌著走出窄巷,扶著夯土墙大口喘气,浑身鲜血淋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辨清方向,沿坊墙往北门走。 水渠从北门西边穿过,留下一道水门,只要钻过水门就能逃出永和里。 小半时辰后,永和里北边,一片叫做千金池的人工陂池岸边。 陈雄爬出渠沟,往东阳门附近,一处阳令鲜提前安排好的民宅赶去..... 第25章 善后事宜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25章 善后事宜 永和里。 那处城阳王妃私置的宅院燃起大火。 好在里正赶来的及时。 李神轨、僧慧、杨元让、司马多几人,也从李氏宅邸赶来。 新任殿中將军杨元让,指挥羽林禁军协助灭火。 数百人通力合作下,火势很快扑灭,没有殃及邻近府宅。 从一片废墟的宅院里抬出几具烧焦尸体。 一具无头男尸,一具门房老奴,其余几具都是些僕妇奴婢。 眾人视线匯集在那具无头男尸上。 身穿袈裟怀揣度牒,还有一份都维那(僧官)告身,正是蜜多道人! 除了尔朱世隆脸色铁青,其余在场眾人表情都很古怪。 僧慧佯作慈悲地宣了声佛號,实则嘴角笑意压不住。 她是太后的人,蜜多是天子的人,双方立场、阵营不同。 俩人又都是沙门大德、上师,同行同辈,业务上有相当激烈的竞爭关係。 如今蜜多被砍了脑袋,她当然乐见其成。 李神轨披麻戴孝穿丧服,虽已年近四十,面庞仍不失俊朗。 只是此刻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今日是亡父李崇举办法事的日子,蜜多道人奉天子命前来主持法事。 却在途中被刺客砍了脑袋。 当真是晦气! 李神轨更恼火的是,他根本没邀请蜜多前来,是这傢伙不请自来。 或许蜜多自己也不愿来,可天子有命,他不得不来。 天子少年意气,亲政意愿越发强烈。 可他越是试图掌握权力,越发现自己母亲胡太后,才是挡在自己面前,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天子与太后之间,为权力之爭,闹得越发不愉快。 最近,天子更是与太后频频置气。 两位圣人至尊之间的矛盾,也延伸到了李氏的丧事上。 李崇声隆位高,他的丧事自然受到朝廷重视。 太后派僧慧前来主持超度法事,天子得知后也派出蜜多前来。 此举明眼人都看得出,天子在和太后赌气。 李崇歷事五朝,为人圆滑。 今上即位以来,不论是初代权臣於忠,还是剷除於忠首度临朝称制的胡太后。 亦或是幽禁太后隔绝两宫,专权五年之久的元叉。 哪一位权臣当政,又或是太后临朝,都把李崇视为必须要拉拢的重臣。 不论最高决策权掌握在谁手中,李崇都是决策团成员。 如今李崇一死,李神轨成为李氏之主。 声望、影响力虽不能和李崇在世相比,可顿丘李氏仍是大魏朝廷最重要的汉人高门之一。 天子派蜜多前来,除了赌气,也有爭取李氏的意思。 天子用意,李神轨心知肚明。 可天子毕竟年少,有些意气用事,手腕也粗浅稚嫩。 amp;lt;divamp;gt; 更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蜜多道人於中途遭到刺杀。 李神轨看著那具无头尸身,心里生出些疑惑。 太后早想找机会除掉蜜多,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可一来找不到机会下手。 二来太后也有顾虑,暂时不愿和天子產生进一步矛盾。 所以今日事,並非出於太后指派。 难道是郑儼、徐紇? 李神轨略作忖度,排除掉二人可能。 二人向来唯太后之命是从,未得太后授意,不太可能擅作主张。 可究竟是谁? 能在直阁禁军重重保护之下,如此乾净利落地杀掉蜜多带走首级? 这伙刺客不简单。 杨元让站出来道:“胆敢在內城行凶杀人,想来这伙贼人在永和里有接应! 我提议,请李郡侯即刻稟明太后,调本部兵马进驻里坊,逐一排查可疑之人!” 杨元让门牙缺了一个,说话声有些漏风,听上去颇为滑稽。 李神轨沉声道:“事关重大,当先稟明太后!司马幢主?” 司马多一个激灵,“请李郡侯吩咐!” “劳烦你暂带府中卫士,协助尔朱將军、杨將军搜查里坊!” “卑下遵命!请李郡侯放心!” 司马多躬身领命,心里却暗暗叫苦。 大清早爬出被窝,舍下妻儿跑来李氏府邸参加法事,本想赶紧结束,好让他回家多陪伴妻儿。 谁想中途出了这档子事。 现在可好,还得带著李氏僮僕护卫协助调查。 唉~恐怕两三日之內,他都別想回家了~ 李神轨吩咐完,转头看向尔朱世隆。 “尔朱將军,蜜多道人为何途中离开,又为何进入这座宅院,原因恐怕和刺客脱不了干係! 將军奉天子命护送蜜多,途中却发生这等凶恶之事。 该如何向天子交代,將军心里可要有数才是!” 尔朱世隆麵皮颤了颤。 李神轨这是警告他,见了天子不要乱说话。 蜜多之死与太后无关,可不要胡乱攀扯。 “....李郡侯放心,在下一定如实稟明天子.....” 尔朱世隆眼中厉色一闪而逝,拱手揖礼一副唯唯诺诺模样。 不管怎么说,今日由他执行护送任务,蜜多道人中途遇刺身亡,他当然难辞其咎。 其中更有诸多疑点。 蜜多为何私自离开? 为何出现在那座宅院? 宅院所属何人? 他还得好好想想,如何向天子解释这些疑团。 同时还要把自己摘乾净。 尔朱世承的尸体,已经被他亲手扔进井里,再用砖石土木堵塞井口。 那几名跟隨他追击贼人的禁兵,也被他找机会斩杀。 amp;lt;divamp;gt; 这场大火也是他亲手点燃。 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蜜多道人的真实来歷,抹除尔朱世承曾经出现过的痕跡。 现在唯一的破绽就是城阳王妃于氏! 那贱妇竟然不知所踪! 尔朱世隆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于氏虽和蜜多幽会多次,却並不知晓其底细。 蜜多这卑贱牧奴,在于氏面前还算有分寸,没有透露与尔朱氏有关的任何消息。 至於那逃走的三名贼人..... 尔朱世隆咬牙暗恨。 一队直阁禁军,竟然被三名贼人打死打伤三十余人,这说出去谁信? 是他太无能? 还是贼人太过凶悍? 若是天子知道,他连区区三名贼人都奈何不了,这直阁將军只怕当到头了。 不行! 绝不能让人知道,今日刺杀蜜多道人只有三名刺客! 他丟不起这张脸! 他还要为大酋长继续留在洛阳,留在天子身边打探消息。 尔朱世隆深吸口气,迅速在心里组织好一套说辞..... 正午刚过,给事黄门侍郎徐紇,奉太后詔命前来督办蜜多道人遇刺一事...... 第26章 老陈很生气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26章 老陈很生气 东阳门附近,治粟里一处民宅。 半月前,阳令鲜出资赁下。 酉时刚过,阳令鲜按照约定时辰赶来时,只有陈雅年一人等候在屋中。 “可有得手?” 阳令鲜问出此话时,手心里攥了把汗,呼吸声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陈雅年坐著个木墩儿,並未起身,抬起头看著他:“元正怎不问问大郎三人无恙否?” 阳令鲜语滯,訕訕道:“我一直派人打听消息。 自从晌午起,永和里四门封锁,河南府、洛阳县出动乡兵、差役,配合禁军搜查整片里坊..... 具体消息尚未得知,不过以陈大郎三人本事,想来应该能安然脱身.....” 陈雅年猛地站起身,快走两步站在阳令鲜身前,“一队甲仗齐备的直阁禁军,还是由尔朱世隆亲自统领! 你可知道,大郎差一点就.....” 陈雅年眼睛都红了,哽咽了下,微颤的身子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愤怒。 “你若是事前打听清楚,中途也就不会生出这多意外! 三人对抗五十余禁军甲士! 当时场面有多么凶险,你可能想像得到!” 陈雅年低吼声发颤,“若我儿有个三长两短.....阳元正....我定不与你甘休!” 阳令鲜满脸苦笑,连连拱手:“恆谦兄息怒!此事的確是我情报不详..... 我也没想到,天子会派直阁將军尔朱世隆,亲自护送蜜多道人前往李氏府邸..... 唉~唉~若早知如此,计划就该另行更改才是.....” 陈雅年打断他:“且不说尔朱世隆!我再问你,你安排的人手为何藏在暗处,始终不肯露面? 若你的人现身帮忙,大郎他也不至於跳入渠沟游水逃命!” 阳令鲜自知理亏,目光躲闪不敢与老友相视。 “......恆谦兄也知县主处境,若失去那些人手帮衬,在侯民府中的日子更加艰难..... 我不能不为县主考虑.....” 陈雅年冷笑一声:“即便县主过得不如意,不愿留在侯氏,最起码性命无忧。 可今日永和里之事凶险万分,我儿隨时都有可能丧命! 你为县主分忧,却置我儿性命於不顾! 阳元正,你这算盘为免打得太精细了些!” “唉~唉~是我考虑欠妥,还请恆谦兄恕罪! 今后,我一定尽力补偿!”阳令鲜连声致歉。 陈雅年重重哼了声。 心里的怒火勉强平息下来,可经过此事,却也让他明白,永远不能把性命安危寄托在別人手里。 县主和阳令鲜关心的是蜜多生死。 至於他的儿子能否平安脱险,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內。 大郎说的不错,在这局势动盪之际,唯有自己把握命运,才能不受制於人。 这一刻,陈雅年似乎想明白些什么。 amp;lt;divamp;gt; 他父子不会再真正依附於谁,而是要想尽办法壮大属於自己的力量! 阳令鲜见陈雅年脸色缓和不少,小心翼翼地道:“蜜多道人是死是活,恆谦兄还未答覆我.....” 陈雅年瞥他眼,淡淡道:“蜜多道人已死,首级已被大郎取走!” 阳令鲜瞬间睁大的眼睛里迸射惊喜,拳掌猛地一抵! “太好了!太好了!” 他话音难掩激动,“陈大郎好本事!好本事啊!” 顺利除掉蜜多,县主在太后面前就有底气说话。 距离他重返仕途,似乎跨进了一大步! “却不知.....首级何在?” 阳令鲜忍不住问,“恆谦兄知道,按照约定,陈大郎该把首级第一时间交给我才是.....” 陈雅年冷冷扫他眼:“首级尚在大郎处,他受了伤,需要静养几日。 何时交给你,我说了不算,全凭大郎做主!” 说罢,陈雅年抬脚跨出屋子便走。 “誒誒~恆谦兄!”阳令鲜追出几步。 陈雅年理都不理,跨上驴子径直拐出巷道回家去了。 阳令鲜不好得隨意露面,追到院门外便停下。 他苦笑连连,那几名藏在暗处的仆奴没有及时相救,惹得陈大郎十分不忿。 蜜多的人头,还不知何时能拿到手..... 一名身穿无袖短褂,身材粗实的黑巾汉子跑来,在阳令鲜耳边低语几句。 “城阳王妃于氏!” 阳令鲜脸色微变,捋著须一脸古怪:“这陈大郎还真是心眼不少啊.....” 他对那黑巾汉子吩咐几句,坐上马车赶回府去了。 ~~~ 阳令鲜回到宣威將军府,一路避过僕婢来到后宅西边一座阁楼。 昨夜侯民三人强行带走元明月隨嫁女婢,公然宣淫施暴。 今晨天不亮,元明月便带著几名奴婢搬进这座偏僻阁楼。 阁楼与后宅之间相隔水榭圃,有小门可供出入府邸,相对而言自成一区。 阳令鲜命两名黑巾汉子守住前院,自己匆匆进了阁楼。 正中长案后,元明月跪坐著,一名奴婢正在擦拭她身后摆放的绢纱素色屏风。 她面前案几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却未动分毫。 “拜见县主~” 元明月看著他,用儘量平静的语气低声道:“如何?” 阳令鲜满脸笑容:“不负县主之望!” 元明月上身绷得直直的,两手拇指陷入拳心,双眸紧紧注视著他:“蜜多道人....死了?!” “死了!陈大郎已顺利取得其首级!” 阳令鲜每个字吐出,都仿佛钉子一样坚定。 元明月抿著唇,有些想笑,过於紧绷的神经,却让她的笑容略显僵硬。 “首级可拿到?”她呼吸稍稍加重几分。 amp;lt;divamp;gt; 以前被监禁在宗正寺,她也见过不少死尸,都是些属於宗正寺管辖的隶户,被当作牲畜一样使唤。 各省寺台监都有一批隶户,承担本衙署最繁重的劳役。 年幼时见到那些尸体她还很害怕,后面也就慢慢习惯了。 单独一颗人头也很嚇人,但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 “县主恕罪,首级还在陈大郎手里.....” 阳令鲜一脸无奈,把他和陈雅年见面经过讲述一遍。 “.....陈氏父子恼恨我没有及时派人接应,以至陈大郎陷入险境,故而想用这颗首级故意拿捏我们.....” 元明月顰著眉:“不想天子竟对蜜多道人这般重视,不过是出一趟宫门,竟派直阁將军领兵护送..... 陈雄三人能从数十名禁军围攻下脱身,当真是不容易..... 这陈大郎,確实有些本事!” 阳令鲜道:“那几名忠奴都是大郎君留给县主,用在关键时刻护卫一二。 县主能用人手不多,仆不希望过早折损。 万一被人追查到,也有牵连县主之患....” 元明月頷首道:“先生为我考虑得周全,此事你没有做错,无须自责解释。”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陈氏父子心生不满也情有可原,毕竟冒险卖命之人是他父子.....” 阳令鲜笑道:“县主放心,仆猜测,过不了两日,陈雄一定会主动登门求见!” 元明月不解道:“为何如此篤定?” 阳令鲜道:“此次蜜多道人出宫,似乎还抽空与城阳王妃幽会! 陈雄或许就是趁此机会动手! 这陈大郎心眼多,事后他把城阳王妃藏起来。 如今,仆已派人找到城阳王妃,还有陈雄手下之人,一併监押起来!” 元明月吃了一惊。 城阳王妃于氏乃水性杨之人,放纵浪荡之名在京中流传许久。 没想到,蜜多道人也是于氏相好团成员。 还被陈大郎捉了个现形。 陈大郎私藏于氏,当然不是见色起意,而是防备自己一方耍诈。 元明月有些好笑,那黑壮憨厚的小子,心眼的確不少。 “派人好生照料,知会陈雅年一声,让陈大郎儘快来领人!” “县主放心,仆自会安排!” 第27章 宿命的闭环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27章 宿命的闭环 洛阳东郭,殖货里。 殖货里的居民以手工业、小商贾居多,也是洛阳城內商籍民的集中居住地。 陆氏这样的小商贾,也把家安在了殖货里。 一是方便往来小市照顾生意。 二来身为商籍,居住地受到严格限制,並不是想住哪里都能卖地置宅。 陈雄在陆氏家中住了三日。 当日逃出永和里,模样太过狼狈,浑身伤痕累累,又带著个血淋淋包袱。 参佐廨人多眼杂,这副模样回去只怕惹人生疑。 和老陈一合计,当即决定来陆氏家中暂避。 陆稚安顿好陈寧月芝,和老陈一块送他到陆氏家中。 陆氏兄弟见他这副模样大为吃惊,又见陈雅年含糊其辞,当即心里有数,没再多问什么。 陈雄在陆家住下,陆稚千叮万嘱一番,又赶回家中照顾两个小的。 陈雅年也照常上值,一家人对外表现如常。 陈雄还有军籍在身,偶尔离家几日无人会生疑。 这日午后,陈雄拎著竹篓、鱼竿走到陆家后院,一片半是菜地、半是圃的空地中央,有一方小池塘。 近两日閒得无聊时,他便会来此钓鱼。 洛阳的天气自从过了六月初二,便是一阵晴一阵阴。 气温倒是凉爽了,可一阵细雨斜阳,总是弄得浑身湿漉漉。 陈雄挖了些蚯蚓,支好马扎,往鱼鉤上穿了条蚯蚓,鱼竿一拋扔进池塘里。 又从竹篓里掏出一卷书,把竹篓系好绳子扔进池塘。 然后,他便一手持鱼竿,一手捧书,眼睛看著书卷,开始钓鱼。 池塘里的鱼虾有没有咬鉤不重要。 这卷手抄本的《十六国春秋·卷六》写些啥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环境下,他能够用冷静的头脑,重新审视自己当前的处境。 杀了尔朱世承和蜜多道人,坏了尔朱氏潜藏宫禁的谋算。 又和尔朱世隆照了面、交了手。 不管尔朱世隆会不会把他当作太后爪牙,他和尔朱氏的这点“小过节”算是结下了。 先不管尔朱荣会怎么想。 尔朱世隆那傢伙,不论从歷史名声来看,还是当日接触来看,都不是个大度宽容之人。 再说,他杀的可是尔朱世隆的亲弟弟。 想来,这傢伙会把他记恨在心。 尔朱世承和蜜多道人的身份见不得光。 所以,即使尔朱世隆见过他的样貌,今后查到他的身份,也无法指认他就是刺客。 同理,他也无法证明蜜多道人是尔朱氏派来,潜伏在大魏宫廷之內的奸细。 如果暴露他是刺客,只会招致天子元詡的怒火。 他和尔朱世隆,彼此手上都有对方不是把柄的把柄。 所以这桩意外,查来查去不可能有结果,只能不了了之。 amp;lt;divamp;gt; 蜜多道人是尔朱氏派来的重要细作,他一死,用不了多久,消息就能传回秀容川,传入尔朱荣耳朵里。 陈雄不禁皱起眉头。 鱼鉤垂入水面的地方升起一连串小泡,他也丝毫不觉。 得罪尔朱氏,让他出走晋阳,提前过躺平生活的计划严重受挫。 就算他只是小虾米,不被尔朱氏放在眼里。 可尔朱世隆想来不会忘记,杀死亲弟弟的凶手。 这傢伙可是尔朱荣身边的左膀右臂,尔朱氏的代表人物之一。 难办啊难办~ 陈雄眉头愈紧。 去晋阳是为了提前下注、押宝。 尔朱集团、贺拔集团乃至將来的高欢集团,都会围绕晋阳做一番经营爭夺。 要想凭藉先知先觉吃到时代红利,晋阳的机会绝对比洛阳多得多。 可现在,他直接把大庄家的人给杀了。 坐不上牌桌也就算了,弄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 对於他来说,继续留在洛阳,反倒是当下最稳妥的一条路。 最起码洛阳的秩序尚未崩溃,大魏朝廷的最后一丝元气聚集在这里。 不像关中,诸胡反叛自立旗號,儼然一副十六国重演的乱局。 也不像河北,连年乾旱赋税沉重,百姓被压得喘不过气,滔天怨气已经在酝酿剧变。 更不像淮南荆襄,常年南北对峙,乱兵、流民、盗匪匯聚成流。 梁州、益州又太过偏远,几十上百人的小队伍,想要平安迁徙前往,几乎是不可能。 可是留在洛阳,他又能做什么? 陈雄左右手鱼竿、书卷对换一下,换了个沉思的姿势。 首要诉求肯定是保命。 不只是在两年后的大变局里保命,还要带领一家子平平安安活下去,活得好。 要想做到这一点,谋取官职投身权力场,无疑是目前摆在他面前的最好选择。 掌握权力是为了调配资源,有粮有钱才能拉起一支属於自己的人马。 手里有了武装,才有保命的本钱。 至於更长远的路,那是在性命有了保障之后,才有资格考虑的问题。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好像又回到原点..... 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老老实实投靠李神轨..... 最起码一两年內,能风风光光过好日子.....” 陈雄吐了口浊气,满心鬱闷。 如果他现在哭著去求李神轨再给次机会,也不知人家会不会答应..... 曾经的李郡侯他弃如敝履。 现在的李郡侯他高攀不起。 什么叫世事无常,造化弄人,陈雄现在可算是深有体会。 “.....算来算去,如今能用的人脉,好像只有好大侄陈元康,和临洮县主元明月....” “....陈元康毕竟年轻,远没有进化到高欢谋主的境界..... amp;lt;divamp;gt; 好大侄对我一家倒是不错,可格局还是小了些,向上的人脉也不怎么靠谱.....” “.....元明月....这女人知道我杀了蜜多,应该会很高兴才对.... 元明月毕竟是宗室近亲,如果能藉助此次机会,在胡太后面前露露脸,说不定能成为他向上攀附的捷径!” 唔...... 陈雄沉吟著,恍然间意识到了一点。 他和胡太后之间,只隔了个元明月。 他和大魏王朝最高统治者的距离,似乎並不遥远。 且不论胡太后能力、品行如何。 最起码两年之內,这婆娘都会是王朝至尊,大魏公卿臣民所认可的最高掌权者。 陈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脸上表情变得很精彩。 他和尔朱氏这点过节八成过不去了。 按照目前局势发展下去,两年后尔朱荣必反无疑。 也就是说,尔朱氏和大魏朝廷的矛盾不可调和! 那么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 投效朝廷平乱安社稷,两年后阻击尔朱荣! 即便不成功,也能在此期间发展出属於自己的势力,增加乱世保命的筹码! 陈雄“嘶”地猛吸口气。 换个角度思考问题,果然通达豁然许多。 只是没想到,大魏王朝这艘破船,最后竟是他主动选择登船。 这船破是破了点,却是他现在攫取权力的唯一途径。 谁让他开局投在了洛阳,还倒霉悲催地杀了尔朱荣的堂弟。 以前嫌弃手里的牌烂,总想著换一把好牌。 毕竟,谁特么穿越到525年,还想和元魏朝廷、胡太后、元詡绑一块? 谁不想抱尔朱荣、贺拔岳、高欢、宇文泰大腿? 葛荣的小细腿也行啊! 谁不想拉支队伍自己当老板,本钱在哪?! 既然好牌没他的份,只能硬著头皮打烂牌。 所谓顺势而为,就是这个道理! 就算最后打不出王炸,做不了时代浪尖上的弄潮儿,保一家老小活命,安心投靠天命梟雄,继续做打工仔也不错。 成王败寇看似轻飘飘一句话,可一本史书翻过去,几人有资格说出口? 实力没到位之前,还是务实些为好..... 第28章 就怕表哥有文化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28章 就怕表哥有文化 鱼竿上猛地传来一股力量,陈雄急忙起身一拉,鱼竿头瞬间下弯。 有鱼儿上鉤! 正当陈雄惊喜之时,鱼竿头猛地回弹,鱼鉤甩在半空,只剩小半截蚯蚓掛在上边。 陈雄笑脸僵住。 得,空欢喜一场。 忽地,扔进池塘的竹篓发出一阵阵噗通声。 陈雄急忙提起一看,一尾红鲤鱼追食虾米,竟然自己钻进了篓子里。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老祖宗诚不欺我!” 陈雄忍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畅快,连日来的阴鬱一扫而空! 管他娘的歷史大势如何,我自立足当下顺势而为! 就算他照著魏书、通鑑谨小慎微地安排人生,也总会有意外突然袭来。 既如此,何不坦然接受自己当前处境,一步一个脚印,步步攀登! 先顺著元明月这根细枝,攀上胡太后谋取一官半职再说! 一道人影儿穿过后院门,往池塘这边儿瞧了瞧,一路踩著碎石小径走了过来。 “姑兄,该喝药了!” 一道柔声细语在身后响起。 陈雄扭头一看,是陆氏內妹(表妹)陆令蘅。 “多谢姝儿!” 陈雄一笑,从陆令蘅递来的篮子里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一碗苦得人五官扭曲的药,硬是被陈雄牛饮出了大碗喝酒的架势。 陆令蘅皱了皱小巧鼻头。 姝儿是她的小字,可她並不是很乐意被陈雄这么叫。 这位陈氏姑兄和她並不是很熟悉。 以前见过几次,木木訥訥不怎么说话。 黝黑粗壮的身材相貌,也不是她喜欢的男子长相。 这次若非姑母陆稚再三吩咐,她也不怎么情愿亲自来伺候汤药。 “姝儿你看,此鱼儿自愿入我篓中。 意思就是,清汤还是红烧皆隨我意!” 陈雄提著竹篓,指著里边活蹦乱跳的红鲤鱼,一脸眉飞色舞。 陆令蘅听他说的有趣,扑地笑了声,又有些不解:“何谓红烧?” “嗯,一种庖技!有机会我亲手做给你看!” 陆令蘅蹙眉,一本正经地道:“姑兄既然投身行伍,就该多多打熬体魄,习练武技,岂能把心思用在研究庖厨技法上?” 陈雄愕然地看著她。 陆令蘅虽未明说,可脸上写满了“不务正业”四字。 “姑兄伤势未愈,多注意歇息,记得待会回屋,请二叔为你敷药!” 陆令蘅说完,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陈雄似乎看见,她回身瞬间,很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小丫头片子,几个意思? “姝儿且住!”陈雄叫住她。 陆令蘅回头,蹙眉看著他。 amp;lt;divamp;gt; “这卷六我已看完,劳烦姝儿重新换一卷!” 陈雄示意手中《十六国春秋》。 陆令蘅眼神古怪:“姑兄当真读完这一卷?” 陈雄失笑:“这还有假?” 陆令蘅道:“两日来,姑兄捧著书卷一动不动,鱼鉤落入水里,直到傍晚才提起。 姑兄既不在钓鱼,也不在读书。 既如此,有何必要另换书卷?” 陆令蘅眸光里带著几分戏謔。 意思很明显,喜欢装你就继续装唄! 陈雄哈哈笑了两声,“姝儿若是不信,出题考考我便是了!” 陆令蘅倒也不客气,这一卷书她早已读完。 前半卷记述前燕史,后半卷记述前秦史,她烂熟於胸。 “好!敢问姑兄,前燕、前秦建立者分別是谁?”陆令蘅问。 陈雄不假思索:“晋咸康三年,鲜卑部酋慕容皝於龙城称燕王! 其子慕容儁於永和八年,攻鄴城灭冉魏称帝! 氐酋苻洪於枋头立业,永和七年,苻健於长安称天王,定国號秦! 太简单,来点有难度、有深度的!” 陆令蘅微觉惊讶,却还是有些不服气。 “敢问姑兄,秦燕联手於枋头之战中大败东晋桓温,却为何短短一年之后,雄踞关东的前燕便亡於秦军?” 陈雄挑了挑眉头,看来陆表妹的確认真研读过这卷史书。 陈雄踱了两步,沉吟片刻道:“原因有三!一是上层腐朽,二是內部倾轧,三是胡汉分治之策失效.....” 当即,陈雄展开论述,侃侃而谈。 从慕容垂举家西迁,到王猛金刀计,一直讲到后燕崛起。 其中还涉及到不少姚秦、赫连夏的歷史。 陆令蘅听他口若悬河地讲了好一会,忍不住拿过书卷翻阅起来。 里边內容並无后秦、赫连夏的记载。 可陈雄却讲得头头是道。 “.....姑兄你.....为何会对两晋十六国如此熟悉? 据我所知,你家中並无相关书籍.....” 陆令蘅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陈雄笑了笑,前世当好学生做课题研究时,全套十六国春秋可是放在枕头边的书。 虽说只是流传后世的简本,可用来糊弄表妹足够了。 “我生性好学,讲究一个不懂就问、不耻下问!问得多了,自然也就懂得多了!”陈雄煞有介事地道。 陆令蘅纤长柔软的眼睫眨了眨,一双眸子清亮如秋水。 不知为何,这番话让她有种想笑的感觉,抿著唇忍得有些辛苦。 今日这姑兄,与她印象里的截然不同,好像变了一个人。 “现在,姝儿可能为我另换一卷书来?”陈雄指了指她手里卷本。 “《十六国春秋》乃崔鸿崔公所著,虽在三年前已经定稿,可全套卷本藏於秘书省国史馆,迄今鲜少流传於市..... amp;lt;divamp;gt; 这一卷,还是阿爷费了不少心思才抄录得来。 故而家中再无其余卷本。”陆令蘅认真答道。 “原来如此,看来只能遗憾作罢了!” 陈雄暗道可惜,本以为陆氏家中至少珍藏了几卷。 十六国春秋定稿问世不过几年时间,市面上少见倒也正常。 陆氏兄弟想方设法搞到手一卷,已经算是不容易。 陆氏虽是商贾之家,藏书著实不少。 这可不像是商籍之人能有的“学识”精神。 看来陆氏兄弟,很是怀念家族曾经拥有的士族身份。 陆令蘅道:“姑兄早些回屋歇息,我还有事要做,晚些时候再来探望~” “誒誒~姝儿怎地又要走?” 陈雄又叫住她,苦著脸道:“我伤势疼痛,一个人苦闷无人倾诉,姝儿怎不留下多多陪伴?” 陆令蘅粉脸倏地一红,暗暗啐了口。 这番话若是叫人听了去,岂不惹人误会? “.....今日帐目还未筹算....我....我先走了~” 陆令蘅面对“性情大变”的姑兄有些不知所措,略带慌乱地想要离开。 陈雄大咧咧地道:“你把帐簿拿来,我帮你统算!” 陆氏药材生意做得不错,可终究小门小户,能有多少帐要算? 前世好歹也曾负责过项目出纳,算些单式流水帐还不是手拿把掐! “姑兄几时学得数算?”陆令蘅再一次惊讶了。 数算可不像读书认字,没点扎实基础还有悟性很难学得会。 “要是我算得对,今后就请姝儿为我敷药,如何?”陈雄嬉笑道。 陆令蘅脸蛋微羞,姑兄身上好几处划伤,敷药时需把衣裤解松一些。 姑母陆稚吩咐她亲手来做,可她碍於男女之防实在不好意思,这几日都由二叔来。 “看来姝儿不敢赌这一次!”陈雄故意激她。 陆令蘅抿著唇犹豫了会,轻咬银牙:“好!姑兄稍等,我去取帐簿!” 片刻后,陆令蘅捧著帐簿回来。 陈雄翻看了下,密密麻麻的小字,隶楷混杂,看著有些头疼,倒还勉强看得懂。 “算哪几笔?” 陆令蘅指给他看。 陈雄当即蹲下身,隨手捡了一小截木棍,在泥土地上划拉起来。 陆令蘅吃惊地看著他,哪些鬼画符她一个也看不懂。 过了会,她忍不住道:“你....” “五日收入七百四十钱,支出五百钱,结余二百四十钱,可对?” 陈雄起身,把帐簿还给她。 这几笔帐都是近五日记录,陆令蘅尚未统计。 包含药材、药方收入,採购、租赁、工钱等杂项支出。 林林总总,需要算十余笔款项。 不过凭藉经验,她估摸著陈雄统算之数大差不差。 amp;lt;divamp;gt; “姑兄稍候!” 陆令蘅低声道,捧著帐簿匆匆离去。 她还需要回屋仔细算一遍。 陈雄摆摆手,捧著书卷坐在池塘边,从头翻阅起来。 小半时辰后,陆令蘅回来,神情复杂地看著他。 方才所算之数,竟然分毫不差。 可自己算了那么久,姑兄蹲地上划拉几下就算出来..... 陈雄站起身抻抻懒腰:“伤口疼,该敷药啦!后面两日,就劳烦姝儿了,记得轻些,我怕疼!” 陈雄对她咧嘴挤挤眼,自顾自地往后院客屋走回。 陆令蘅犹豫了好一会,有些心虚地往堂屋看了看,確定无人注意,这才取来药箱,跟在陈雄身后进了屋子。 过了会,陆济、陆霖两兄弟走出堂屋。 “姝儿几时和陈大郎如此熟络了?” 陆霖一脸迷惑,“他二人在后院池塘边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陆济负手望著那间敞开门的屋子,沉吟著不说话。 “我去把姝儿叫出来?”陆霖看了眼兄长。 陆济摇摇头,“这陈大郎似与以往不同,且看看姝儿对他態度如何!” 陆霖惊讶道:“阿姐此前想撮合姝儿与陈大郎,兄长可是婉言拒绝了!怎么现在....” 陆济笑道:“莫要多心,只是让他们试著相处而已。 毕竟道明这孩子心性不差,若是开了窍更明事理些.....呵呵~” 陆霖也笑了,“姝儿许给陈大郎倒也不错,陈氏虽只是寒族,可如今我陆氏也没资格挑人家门第不是....” 陆济似乎不想討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陈大郎带来的那个包袱.....” 陆霖脸色微变,压低声道:“是人头!用白灰、蜡汁处理过!” 陆济目光微凝,沉著脸不再说话。 第29章 陆氏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29章 陆氏 陈雄叉著腿坐在屋里,上身赤条条,任由陆令蘅跪坐在身后,往他后背、肩臂几处割伤敷药。 疮药用石臼捣碎,加上一点蜂蜜和水还有其他几味粉状药材,调和成糊糊状。 敷到第三天,几处细小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后背和左大臂两处较重刀伤,也止住疼痛有了癒合跡象。 回想起来,还是自己对前身留下的武技运用不嫻熟,许多肌肉记忆没能很好调用。 那些前身留下的杀人技、搏命技,还得依靠高强度训练,重新化为他自己的能力。 不过经此一战,陈雄对自己的个人武技信心大增。 如果他能熟悉那些肌肉记忆,甚至可以毫髮无伤地全身而退。 三人力敌一队装备齐全的直阁禁军,打死打伤半数兵卒,成功逃脱追捕。 放在后世,足够他吹嘘一辈子。 放在时下,至少是个锐士、悍卒水平,各军將领攥手里的宝贝疙瘩。 可偏偏李神轨这廝不怎么识货,因为迁怒他,把最能打的一队精卒给捨弃了。 也不知原来他这一队弟兄,还有几人留在洛阳。 如果能召集二三十人,加以训练配备甲仗军械,全歼一整队直阁禁军也不在话下。 不是他膨胀。 以那日永和里小规模战斗来看,直阁禁军装备不错,配合也有,但就是少了些凶狠搏命的气势。 那一队禁兵应该没怎么经歷过战阵,空有训练、装备而无实际作战经验。 说得直白点,战场上的血没喝够。 这些军卒,用来守卫宫禁、城池已经足够。 可遇上野战,敌我双方均势,大概率抓瞎。 夫战,勇气也! 这支內廷禁军缺少死战到底的勇气和决心。 直阁禁军已经是天子御前宿卫,短板尚且如此明显,不知羽林、虎賁还有其他禁军又是何水平。 一阵轻微刺痛从后背传来,伤口在疮药刺激下渗出血跡,顺著陈雄脊背滑落。 陆令蘅“呀”地声,急忙在药箱里一顿翻找,找出一卷柔软细布,拿剪刀裁好,敷上药轻轻覆在伤口上。 她的手有些颤抖,那外翻的皮肉不停渗出血跡,殷红色,十分刺眼。 伤口有些可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该有多疼啊....她不敢想像。 “莫慌,我不疼,慢慢来!” 陈雄回头瞥了眼,见她紧咬唇眼睫微颤,眸子里氤氳水雾,失笑道: “姝儿怎地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刀是你砍的....” 笑话有些冷,没能让陆家表妹破涕一笑。 相反,她眉宇间漾起忧色。 陈雄肩宽背阔,陆令蘅为他包扎时,两手根本环不过来,不得已身子贴近些,像是半拥在他怀里。 几綹发梢飘在他鼻尖,痒酥酥,带著些皂豆清新气。 就像陆家表妹一样,淡雅宜人。 amp;lt;divamp;gt; 包扎好伤口,陈雄拿过短衫穿上。 陆令蘅脸蛋红扑扑,看了他一眼低头整理药箱。 方才两人贴的近,姑兄身上的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钻。 那透过身体传出的热气蒸在脸上,让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舒坦了!” 陈雄长舒口气,“还是姝儿温柔手轻,不像二舅父没个轻重,敷药搞得像推拿,我是没好意思说他.....” 陆令蘅收拾好药箱,犹豫著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姝儿还想与我探討前代史传?”陈雄笑道。 陆令蘅摇摇头,低声道:“姑兄若是犯了事,近来还是不要露面,安心在家中多歇息几日.....” 陈雄看著她,“我这伤是隨军征討时留下。” 陆令蘅默然了会,“以往姑兄外出征战,受了伤从不会到我家中来,只让姑母拿些药材回去...... 这一次,却是姑父姑母把姑兄送来..... 那日姑母走时泪流不止,埋怨姑父不该让你犯险.....” 陆令蘅收声不语。 陈雄笑了起来,这丫头兰心蕙质,瞒不过她倒也不奇怪。 “多谢姝儿关心,我自有分寸!” 陆令蘅没再说话,拎著药箱走出屋子。 陈雄走到庭院,陆济、陆霖二人站在堂屋前对他招手。 “两位舅父怎不在小市药铺打理生意?” “呵呵,雇了帮佣,无需时时紧盯。”陆济笑道。 “大郎伤势可好些?若疮药不起效,我去小市请个医工到家里来!”陆霖一脸关切。 “多谢舅父,不必劳烦了,都是些皮外伤,养几日便好!” 陈雄看著二人,心里有些好笑。 今日这陆氏兄弟似乎对他格外亲热。 “来来,屋中坐下说话。” 陆霖招呼著,三人进堂屋分案而坐。 “.....大郎素来勇武,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势,想来最近奉命出城征討,战事激烈....” 陆霖说话拐弯抹角,陆济捧著茶盅笑而不语,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他。 “舅父是想问那首级是何人?”陈雄一笑,直截了当地道。 连陆令蘅都能猜到个大概,更遑论陆氏兄弟。 本就不指望瞒得过陆氏,也没必要。 陆氏算是老陈家的妻族姻亲,一旦事髮根本跑不掉。 就利害关係而言,陈、陆两家早就绑在一块。 陆济目光一闪,神情略显凝重。 陆霖訕笑两声,他偷翻那人头包袱,有失长辈身份。 陈雄倒不计较,“非是我有意隱瞒,只是事关重大,两位舅父还是装作不知情为好! 此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出风声,以两位舅父之能,略加打听就会明白。” 陆济、陆霖相视一眼。 看来陈大郎果真做了什么了不得之事。 amp;lt;divamp;gt; 那颗首级的主人,身份只怕不简单。 “近来朝廷加征市税,凡货物入市、囤积,买卖出市都得加税。 我估计,因朝廷赋税枯竭,正想方设法填补亏空。 洛阳各市和十余万户商贾,只怕会成为朝廷的盘剥对象!” 陈雄突然话锋一转,拋出的话头让陆氏兄弟脸色微变。 朝廷加税,各市令、市丞早有通知,他们几日前就已经知道。 陈雄话语意思,是提醒他们,加征商税只是开始,后续朝廷还会有动作。 “二舅父喜欢把绢衣穿在內里,外边再套粗褐做掩饰。 今后还是把绢衣脱下,免得落人口实招惹麻烦。”陈雄对陆霖笑道。 陆霖下意识捂了捂衣襟,脸色有些尷尬。 本朝孝文皇帝太和年间早有明令,丝织服饰乃是品官、士籍专用,庶民杂户不得僭越,违者当场没收衣物,杖三十。 如果政局稳定,商贸兴盛,偶有违令也无人会多管。 眼下时局却不一样,稍有不慎就是一场灾祸。 朝廷正在为筹措军需犯愁,目光已经投向眾多小有財资,却属於下等阶层的商贾。 这个时候不低调些,是等著被抄没家產吗? “姑兄,门外有个毛姓军汉寻你,说是有要紧事!” 陆令蘅站在堂屋门口说了声。 陈雄当即向陆氏兄弟告罪,起身匆匆赶往院门。 毛大眼见了他,急忙凑到跟前,压低声嘀嘀咕咕说了会。 陈雄皱起眉头,让他稍等片刻,带上包袱径直去向陆氏兄弟辞行。 见他神色匆忙,陆氏兄弟也没多留,只叮嘱他注意伤势。 “这陈大郎,果真和以前不一样了!”陆济捋须嘆了声。 陆霖深以为然,“想来是这些年见惯了廝杀,心性有所转变!” 陆济看了眼坐在檐下,捧著简牘聚精会神的陆令蘅,沉吟著若有所思。 “若是大兄有意,我去请阿姐过来,我兄妹三人再合计合计?”陆霖笑道。 陆济摇摇头:“不忙,再看看。世道不太平,姻亲之事更得谨慎!” 陆霖不以为然:“陆氏已墮入商贾籍,有些事兄长还是不要想得太长远。” 陆济瞪他眼:“何须你来教训我?把你里边的绢衣脱下,今后不许再穿!” 陆霖訕訕道:“我只在家中穿,不出门不就行了.....” 第30章 从忽悠开始扯大旗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30章 从忽悠开始扯大旗 赶往宣威將军府的路上,陈雄和毛大眼大步流星地走著。 “陈伯让我来告诉队主,姓阳的派人传话,说是李武安和于氏王妃都在他手里.....” 陈雄脸色阴沉。 阳令鲜意思再明显不过,让他带上蜜多道人首级,前去换回李武安。 那日逃离永和里之前,李武安把城阳王妃于氏藏在地窖內。 两日后,禁军撤去封锁,府县两级的联合巡逻也放鬆不少。 李武安找机会回到永和里,本想把于氏带走。 不想阳令鲜的人突然现身,向李武安索要于氏。 李武安自然不肯交人,一番打斗失手被擒,连同于氏被阳令鲜带走。 “定是那日我三人找上那处宅院,期间也被姓阳的安排藏在暗处的人发现,这才抢走于氏.....”毛大眼一脸忿忿。 陈雄也在心里暗骂,倒是他小看阳令鲜了。 不声不响给他玩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于氏私通蜜多道人,把这女人掌控在手,元明月和阳令鲜就不敢和他耍招。 若不然,万一他交出蜜多首级,那主僕给他来个翻脸不认帐,他到哪里说理去? 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老陈做过元明月家臣,他也不会轻易相信那女人。 现在可好,唯一谈判筹码也失去了。 毛大眼酸溜溜地道:“队主你是不晓得,李武安那小子失踪两日,我还以为他带著于氏私奔了呢! 那婆娘生得美,身子有肉又白,掐一把滑腻腻,李武安这小子多半忍不住,怕是早被他吃干抹净..... 可怜咱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好的.....” 陈雄麵皮颤颤,狠狠瞪了眼这廝:“夯货!以为谁都像你这般见了女人走不动路?” 毛大眼正色道:“咱知道女人是啥滋味,永平里那些娼婆有的也挺白净,可跟于氏一比..... 就像千金池里的水鸭子和白鹅,没法比!” 说罢,毛大眼很是惆悵地嘆了口气。 陈雄撇撇嘴:“你可知道,为何于氏在你眼里和別的女人不同?” 毛大眼想了想,使劲摇头。 “因为那女人身份不一般!城阳王妃,又是八大勛贵之一的于氏出身! 如此高贵显赫的身份家世,光是让你想想就觉得刺激!” 毛大眼吞了吞口水,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 因为于氏出身高贵,身份不凡,是他这个军户氐人一辈子不可能接触到的女人。 所以落在他眼里,于氏自带光环,和別的女人都不一样。 “能睡那女人一晚,死了也值当.....”毛大眼愈发悵然了。 “没出息!” 陈雄呵斥道,“你应该想的是,將来娶十个八个于氏那样的女人,让她们给你生一堆孩子! 让她们整日围著你阿母,谁伺候的不好就叫她滚蛋!” 毛大眼瞪著一双铜铃眼,嘴皮子都哆嗦了:“.....咱这辈子....还能这么出息!?” amp;lt;divamp;gt; 上次在李武安家里,队主说將来要给他取个官贵士女做婆娘,他就已经激动得整夜睡不著觉。 现在队主又说,將来给他娶十个八个王妃,还要让她们生孩子,这这这....刺激太大有些受不住! 陈雄大笑,搂著他肩膀:“你这夯牛,有胆子把于氏浑身摸了个遍,怎么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了? 咱们是廝杀汉,只要杀得够多,杀得別人都怕咱们,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人给你乖乖送来!” 毛大眼瞪著眼呆愣了好一会,这番话像是戳破了他心里某些东西。 某些对於权贵、高门、豪族的天然畏惧! 对於现有权力、门第、规则的敬畏! “.....杀得人够多....別人就会怕咱.....” 毛大眼喃喃自语,“队主是说,咱们要做破六韩拔陵、胡琛、莫折天生那样的反王?” 陈雄拍拍他的肩:“是,也不是! 咱们生在洛阳,没机会参加六镇起义。 四方战火,一时半刻也烧不到洛阳。 咱们要投靠朝廷,藉助朝廷发展属於自己的力量! 地盘、人口、兵马、钱粮! 只要手里有这些,朝廷也得让咱们三分!” 毛大眼使劲咽咽唾沫,不是很能明白他的话,却有种很厉害、很了不起的感觉! “咱脑子笨,想不明白这些! 反正这条命卖给队主,队主让怎么干,咱照做便是! 让咱杀谁,咱拼了命也得弄死他!” 毛大眼咬牙发狠,脸上横肉很是凶狞。 陈雄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又道:“本队弟兄还有几人留在洛阳?可能联繫上?” 毛大眼想了想,“王三鎧、张戍耕、赵石、慕容大戟.....都在洛阳,两个分到护军府养马,两个分到四夷里做里吏.....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陈雄想了想:“这几日,你挨个跑一趟,见一见几位弟兄,了解清楚各人状况。 多余的话不要说,当作走亲访友就好。 回头我支给你些钱帛,买点吃食衣物送去!” 毛大眼兴奋道:“队主想把老弟兄们召回来,咱一帮人一块做事?” “不忙,先了解个人近况。 我现在无权无势,连个职位也没有,拿什么蓄养部下?” 毛大眼笑道:“队主把人头给那县主送去,县主再去献给太后,兴许太后一高兴,封你个將军做! 队主做了將军,有了宅邸、田產、俸禄,咱们弟兄就投到队主名下,一块过好日子!” 陈雄大笑几声,“你个夯货,倒是想得美! 蜜多道人不过是太后眼里的蝇蛆蚊虫,杀了他,顶多能博太后一笑。 这一次,临洮县主能保我重入禁军,也就心满意足了!” 毛大眼哪里懂得这些。 太后在他眼里,还只是一个符號。 代表朝廷最高权力。 amp;lt;divamp;gt; 就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著。 王妃于氏柔软滑嫩的身子,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到王朝最上层的权贵门阀。 陈雄要让他对旧有权贵彻底祛魅,对现存权力规则去除敬畏之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从毛大眼、李武安开始,他要著手培养一支独属於自己,只对他臣服的武装力量。 他没有士族门阀背景。 没有尔朱荣世代领民酋长的部酋贵族传承。 更没有秀容川三百里牧场、数十万牛羊、牧奴部民上万之多供他挥霍。 如果他生在河北,现在去投身起义军无疑是最好选择。 起义军、流民军,本身就是由一群对大魏朝廷、对元氏江山失去敬畏的底层民眾组成。 可惜他生在洛阳。 想要聚势,依託大魏朝廷是当前唯一途径。 这就是他顺势而为的第一步! 第31章 我要这个数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31章 我要这个数 陈雄来到宣威將军府时,元明月已在阁楼厅堂等候许久。 这女人端端正正跪坐在案后,一道四折竹木绢画屏风立在身后。 陈雄多瞟了几眼。 这女人画著淡妆,脸蛋白里透红,看上去气色不错。 论容貌,元明月绝对是第一档。 就连毛大眼惦恋不舍的城阳王妃于氏,乍眼一看很是惊艷,和元明月一比还是逊色不少。 短暂失神后,陈雄迅速恢復清醒。 这女人再美身子再香,和他也没多大关係。 元明月在他眼里,目前只是用来向上攀附的工具。 阳令鲜还未到,陈雄盘腿箕坐在厅堂一侧,人头包袱就搁在面前案几上。 毛大眼跪坐一旁,屁股老老实实垫著脚后跟,上身绷直耷拉眼皮,很是拘谨的样子。 在他看来,队主是他的东家。 县主又是队主的东家,那么也就是他的大东家。 今后能不能做官当將军,能不能吃上城阳王妃那样的好肉,全靠大东家提携。 帮会马仔第一次见掌舵龙头,大概就是他这副怂样。 陈雄瞥了眼这夯货,哂笑一声,喝完一盅石榴汁,招手让门外侍奉的女婢再给他上一盅。 元明月目光平和,视线看似落在厅堂门外,实则把二人举止看在眼里。 陈大郎很是无礼地箕坐著,甚至支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就这么顛顛地抖动著。 那一张黑脸写满不爽,不耐烦。 好像进到这座阁楼,让他从里到外都不痛快。 元明月抿了抿唇,这副吊儿郎当模样,明摆著做给她看。 她倒也不恼,反而有些想笑。 这傢伙是在向她表示不满。 他三人杀死蜜多,从直阁將军尔朱世隆手里逃脱,一番血战的確是险象环生。 当日永和里骚乱,近来已渐渐传开。 有传言称,当日混入永和里数十名贼人。 目的是要藉助李郡侯为亡父举办法事的机会,抢掠几户官贵之家。 也有传言称,蜜多道人此前大肆抨击弥勒教派,触怒了一大批信徒,故而招致杀身之祸。 总之,当日整座永和里都被骚乱惊动,贼人数量从几十到上百不等。 不然的话,领头三人怎么可能逃脱禁军追捕。 这些流言有鼻子有眼,但凡听过之人都深信不疑。 可谁又能想到,犯下此事之人,当真只有三个。 元明月忍不住向陈雄投去眸光。 这陈大郎果真如阳令鲜所说,剽悍勇武值得拉拢。 若手下有如此猛士效力,关键时刻一定能派上用场,甚至能保命。 只是这次刺杀蜜多,阳令鲜没有派人及时接应,让他三人差点没能逃脱。 为此事,陈大郎明显是记恨上了。 该如何弥补,消除他心中不满? amp;lt;divamp;gt; 元明月微蹙眉头。 此事也是她考虑不周。 没能把意外危险提前预估到位,低估了蜜多道人在天子心中地位。 陈大郎为此不满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冲在前卖命的人是他。 元明月心里有些小歉疚。 第一次做这种事,她也没什么经验。 或许她本来就不適合谋划这些凶险之事。 若非为了脱离侯氏跳出火坑,她又何必冒著巨大风险刺杀天子宠臣。 若是身边有丈夫依靠,她何尝不愿无忧无虑过日子。 可惜,自从长兄病故,她在这世上再无依靠之人。 更要命的是,本该是最亲近、最信任之人的丈夫侯民,才是她最厌恶、最想逃离之人。 厅堂里无人说话,只有陈雄滋溜滋溜喝石榴汁的声响。 一会儿,阳令鲜赶回,身后跟著李武安。 “可还好?” 陈雄见他头脸、衣物有些脏乱,精神气色倒还不错,似乎也没受什么外伤。 李武安看了眼元明月和阳令鲜,低声道:“队主恕罪,那日五六个汉子一拥而上,未等我反应便被擒住.....” 陈雄摆摆手,“不必自责,此事怨不得你,到一旁坐下。” 李武安默默点头,对元明月揖礼后走到毛大眼身边坐下。 阳令鲜坐在厅堂另一侧,笑道:“道明无愧是深受李郡侯看重的军中锐士,此次略展身手,当真令我等大开眼界....” 不等他话说完,陈雄直接打断道:“阳世叔这番客套话,还是留给今后愿意为你们卖命的人听!” 阳令鲜语塞,满脸无奈地看向元明月。 “此事怨不得阳先生,是我考虑欠妥。” 元明月接过话头,“可计划再完美,终究避免不了意外发生。 天子派直阁禁军护送蜜多出宫,是临时做出的决定,事前谁也料想不到.....” 陈雄冷哼道:“那就请县主解释一下,当日藏在暗处之人,明明看见我三人遭受围攻陷入苦战,为何袖手旁观? 事前说好,紧要关头,那些人会露面相救。 可最后,我三人只有靠自己杀出重围!” 陈雄恶狠狠地盯著阳令鲜,“阳世叔不把我三人性命当回事,这就是你们合作的诚意?” “道明息怒、道明莫怪!” 阳令鲜连声嘆气,“此事怨我、怨我! 是我担心禁军围攻之下,即便我的人现身,只怕也无济於事,这才.....唉唉~都是我之过错,与县主无关!” 元明月蹙著眉道:“双方第一次共事,难免有疏漏之处。 你私藏城阳王妃,是何居心不用我多说。 此事我不做追究,你也不要再计较阳先生过错。” 陈雄道:“那就请县主把于氏还给我!” 元明月气笑了,“不行!那可是城阳王妃,八大勛贵之一的于氏贵女! amp;lt;divamp;gt; 不论你是贪图美色,还是想趁机勒索城阳王、于氏,都不可行! 于氏不能死,否则城阳王元徽和于氏闹腾起来,整个洛阳都不得安寧! 此事我自会安排,不会让于氏知晓我们这些幕后之人的存在。” 陈雄笑道:“于氏私通蜜多道人,不利用此把柄,从她身上搜刮些好处,岂不可惜? 多的我也不要,二十万钱、五千匹绢,对于氏而言,不必惊动城阳王和娘家,她自己就能出得起! 对了,钱幣要肉好五銖,铁钱、私钱不要!” 第32章什么东西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32章什么东西 “.....” 元明月睁著一双晶亮眸子,满心愕然无语。 这笔横財数目之巨,抵得过她七八年官俸收入。 特別是绢帛。 近年来四方战乱,绢帛作为实物货幣和硬通货,价值飞速上涨。 五千匹绢,即便以城阳王、于氏之富裕,也得狠狠肉疼。 “当然,如果县主愿意替她出这笔钱,倒也可以。 算上之前谈好的报酬,外加我三人治病治伤的汤药钱、医工钱、精神损耗钱..... 拢共二十五万钱、五千五百匹绢、五十匹马!” 陈雄张开一只手,巴掌在空中晃了晃。 阳令鲜差点一口茶汤喷出,呛得咳嗽连连。 元明月檀口微张,红润脸蛋有些恼火。 “之前说好的钱財补偿,可不是这个数! 怎么短短几日就翻了十倍不止?” 陈雄摇摇头:“我三人捨身忘命,遭受数十名禁军甲士围攻,风险远比之前预估的要高。 价钱略微上浮些,不算过分吧?” 元明月还想说什么,阳令鲜微微摇头,示意她答应下来。 “.....好!就当作一次性补偿你!” 元明月咬牙答应,“如此,之前些许疏忽、不愉快就此揭过!你也不要再记恨阳先生~” 陈雄笑道:“县主果然是爽快人!阳世叔也是为县主著想,我又岂会责怪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若无阳世叔,我也没有机会为县主效力! 我该好好谢谢他才是!” 说著,陈雄起身,对阳令鲜躬身揖礼。 “誒誒~陈大郎见外了!” 阳令鲜忙起身走上前搀起他,“经此磨合,还望你今后更加用心为县主效力!” 陈雄笑容灿烂:“那是自然!县主出手豪阔,待我优容有加,我当然会尽心侍奉!” 元明月交叠在身前的手紧握了下,眼波流过些恼色。 这陈大郎精明奸猾,一副市侩嘴脸。 他话中意思很明显,出得起价钱什么都好说。 给不了他想要的,那就只能好聚好散。 老实本分的陈雅年,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混不吝的儿子? 罢了,刺杀蜜多一事,证明陈大郎的確有能力,还是先尽力笼络住为好..... 元明月淡淡道:“你暂且回家,耐心等候,我自会进宫求见太后。 等到献上蜜多首级,博取太后欢心,我自会想办法为你谋取北中府、河阳二城戎职.....” 陈雄揖礼道:“在下与父亲商量过后,决定还是留在京中。 恳请县主帮忙,为在下谋取內廷禁军职务! 即便是流外勛品的偏裨之职也可以!” 元明月怔了怔,想了想道:“留在京中也好。你且回去,等候消息便是。” amp;lt;divamp;gt; 对於她而言,北中郎將府、河阳二城这些畿甸重镇太过遥远。 要想帮陈雄谋取这些地方的军职不太容易,也不好得直接向太后开口。 相反,留在京中进入內廷禁军,顺利的话只要太后点个头就行。 反正內廷禁军,原本就是公卿官贵安置自家子弟的首选。 陈雄道了声谢,带著毛大眼、李武安走出厅堂。 “有县主帮忙,想来队主能重入內廷禁军,一举成为品官也说不定!”毛大眼兴奋道。 李武安看了眼陈雄,“先別想得太美,杀蜜多毕竟不是太后授意,谁知道太后见了首级会怎么想! 这事儿不確定性太多!” 毛大眼不忿:“净说丧气话!若是太后不高兴,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白忙活倒不怕,怕只怕咱们性命不保!” “呸呸!越说越晦气!我还想今晚去永平里快活快活,別搅了兴致!” 陈雄听著二人拌嘴,笑了笑倒也没说什么。 正如李武安所说,杀蜜多完全是元明月、阳令鲜主僕二人,在揣摩胡太后心思的前提下,做出的冒险决定。 元明月带著首级去见胡太后,会迎来怎样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好坏全凭胡太后心意。 陈雄唯一確定的是,胡太后的確非常想弄死蜜多道人。 就算不是死在他手里,用不了多久,胡太后也会派人除掉这妖人。 胡太后和元詡这对母子之间的矛盾,也將会彻底公开化,並且愈演愈烈。 元魏王朝,也將因此进入最动盪、最黑暗的时刻。 三人刚要从后门离开府邸,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响起叱骂、打斗声。 侯民在一大群仆奴簇拥下闯入阁楼独院。 陈雄回头看了眼,本不想理会,却只听一声怒喝:“把那三人捉回来!” 当即,八九个奴僕衝上前拦住陈雄三人去路,恶狠狠地就要动手。 “住手!” 元明月怒气冲冲走出厅堂,阳令鲜紧跟在旁低声劝慰著。 “三个贼子,獐头鼠目,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中?”侯民怒叱。 陈雄瞟眼將他们团团围住的恶奴,目光重新落在侯民身上。 这病癆鬼就是元明月丈夫? 麻杆儿身材穿著织绣袍,头上戴著梁冠,怎么看都是沐猴而冠的样子。 一朵娇插在狗屎上,还真是可惜。 毛大眼小声道:“这傢伙脸色乌青,莫不是尸魈成精?” 李武安警惕四周仆奴,“真要是尸魈反倒好了,今日就砍了他!” 毛大眼嬉笑道:“那县主岂不是成了寡妇?乾脆嫁给队主得了!” 李武安也“呵”地笑了声,“美人配英雄,我看行!” 陈雄直翻白眼,两个傢伙还真是膨胀了。 永和里干翻一队直阁禁军,让他们根本不把这些仆奴放眼里。 amp;lt;divamp;gt; 元明月拦在侯民身前,丝毫不退让:“他三人乃我家臣,专程前来拜会,与你有何干係?” 侯民怒骂:“府邸归我所有,出入之人都得经过我允许!” 元明月冷笑:“府邸是成婚时太后所赐,岂是你一人所有? 若无太后赏赐,你侯氏哪有財资在洛阳购置宅邸?” “贱妇!” 侯民气得大骂,指著陈雄三人:“把三个贼奴抓起来!” 一眾仆奴大吼著扑上前。 陈雄皱皱眉头,站著没动。 毛大眼、李武安当即知道该怎么做。 二人各冲一边,欺身上前砸拳踢腿,砰砰几下打翻一眾仆奴。 “愣著作何?快上!” 侯民又惊又怒,另有十几个仆奴再度衝上前。 毛大眼犹如恶虎扑入羊群,一拳一掌撂倒一人。 这傢伙倒还知道留手,没有伤中要害处。 李武安气力稍弱,拳脚功夫更多讲究技巧,不如毛大眼凶猛,周边却也躺倒了七八人。 很快,阁楼庭院躺倒一地仆奴,一个个哀嚎扭滚。 侯民满眼惊恐,脸色青白相交。 自小长在锦绣堆里,身边之人皆是阿諛奉承、极尽討好之能。 何曾有人当著他的面行凶? 二十余仆奴围攻,反倒被打翻一地?! 这是何等勇悍之士! 元明月被宽袖遮住的双手死死捏紧,一张满月似的丰盈面庞阵阵红热,一颗心噗通跳动! 看著满地打滚哀嚎的仆奴,她甚至兴奋地想要拍手叫好! 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从她內心深处勃发出来! 侯民豢养的这群恶奴,平时在府里把她像囚犯一样监禁看管。 她隨嫁的僕婢没少受这群恶奴欺负。 在这群恶奴眼里,她只是侯民圈养的金丝雀。 她害怕那些恶奴看她的目光,淫褻、贪婪、凶狠.....根本没把她当作女主人看待。 阳令鲜能调用的人手毕竟有限,且远不如陈雄三人勇悍。 今日,陈雄三人几乎把府里的恶奴全都教训了一遍。 解气!实在太解气了! 陈雄跨过满地仆奴,不紧不慢地朝著侯民走来。 侯民下意识往后退,身边只有个奴婢搀扶著他。 那奴婢腿抖如筛,几乎就要跪下去。 “你....你~” 侯民满脸苍白,豆大的汗珠滚落额头。 陈雄皱眉看看他,也不知是癆病发作,还是被活活嚇得。 “县主,仆先走一步,若有吩咐,仆定会第一时间赶来!” 陈雄没搭理他,转而对元明月恭恭敬敬揖礼。 元明月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 陈雄这是在给她撑腰、壮胆。 amp;lt;divamp;gt; “嗯,你先退下吧~” 她故作淡定,只是激动之下,话音略微有些发颤。 “可要仆留下人手,为县主值守庭院?” 陈雄看了眼侯民,故意问道。 元明月淡淡道:“府邸乃太后赏赐,有一半归属於我,难道还有人胆敢害我不成? 你且回去候命便是!” “仆告退!” 陈雄揖礼,又对阳令鲜微笑頷首,招呼毛大眼、李武安从后门离开。 “宣威將军?呸!什么东西!”毛大眼唾了口。 “將士们前线杀敌,有功不赏不升,朝廷里又都是一帮勛贵之后把持高位.....这大魏.....唉~”李武安鬱闷摇头。 元明月深吸口气,平復翻涌心绪。 她眸光冷漠地看了眼侯民,裙摆一甩径直回了阁楼。 阳令鲜跟在侯民身边赔罪,不停说著好话赔笑脸。 侯民罕见地没有怒骂呵斥,只是阴沉脸色不说话。 过了会,阳令鲜望著空荡荡前院,抬起袖口擦擦额头汗渍,苦笑著摇摇头。 这座府邸,是越来越呆不下去了..... 今儿更新也在下午,晚一些~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今儿更新也在下午,晚一些~ 今儿更新也在下午,晚一些~ 第33章 元詡很生气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33章 元詡很生气 天子元詡得知蜜多道人遇刺身亡,已是事发三日之后。 前朝显阳殿內,十五岁的少年天子,把一方石砚狠狠摔在直阁將军尔朱世隆面前。 溅出的墨汁洒在高昌国进贡的狮纹锦毡上,洒在尔朱世隆朱色褶衣上。 “无能蠢材!枉朕平日里对你信赖有加,你却连个人都护不住!” 元詡在陛阶之上来回快步走动著,俊逸面庞一片怒慍。 “朕担心蜜多出宫有危险,才特意命你率领禁军护送! 你倒好,没能护住蜜多不说,竟连贼首也放跑了! 朕要你有何用?!” 元詡咆哮声充斥大殿。 哗啦一声,御案上摆放的章疏,被他一推之下散落一地。 几张金笺纸飘在半空,摇曳著落在尔朱世隆身前。 “臣万死!” 尔朱世隆一脸惶恐、悔恨,额头重重叩在冰冷地砖上。 如果再搭配几滴眼泪,他这番作態也就完美了。 可惜他心里恨得牙痒痒,根本挤不出眼泪。 被一个他压根儿瞧不起的小皇帝骂作废物,尔朱世隆有种奇耻大辱的感觉。 他不光瞧不起元詡,更瞧不起秽乱宫禁的胡太后。 他甚至瞧不起整个元魏宗室。 自从去年,李崇率领十余万中军出击北塞,征討六镇叛首破六韩拔陵无功而返,他就知道,元魏王朝气数將尽。 蔑视朝廷的心思,从那一天起,开始在內心深处疯狂滋生。 尔朱世隆是尔朱氏放在洛阳的代表,他的心思,代表整个尔朱氏。 不只是尔朱氏轻视朝廷。 六镇军民、关中诸胡、河北义军、南梁萧衍......哪一个又把拓跋元氏放在眼里? 如今,早就不是道武兴国、太武称雄寰宇、高祖孝文帝横扫江淮荆襄之时。 世道,已经变了! 宣武一朝战事频繁,在淮南一线与梁军反覆拉扯,损耗太多国力。 元詡年幼即位,朝廷重心转移到內斗爭权。 十余年来,高肇、於忠、胡太后、元叉、刘腾.....权臣轮番登场,胡太后两度临朝称制。 大魏就是在无尽的政爭、夺权里,把国力一点点损耗殆尽。 元氏宗室、八大鲜卑勛贵、四大汉家高门...... 一大批公卿门阀犹如吸血蠹虫,无休止地吸噬著国家元气。 尔朱世隆自从来到洛阳,看到的不再是君贤臣明,听到的不再是王师凯旋。 他嗅到一股愈发浓厚的腐朽气。 洛阳从里到外,都散发著腐烂臭气。 先祖尔朱羽健曾率一千七百契胡勇士,追隨道武皇帝牛川復国。 而今,根基朽烂的拓跋元氏,已不再值得尔朱氏效忠。 尔朱世隆跪地叩首,额头稍稍抬高,视线落在元詡来回走动的朝靴上。 amp;lt;divamp;gt; 他像一头冷静凶狠的孤狼。 总有一天,小皇帝元詡,还有胡太后那个贱人,也会像今日这般跪在他面前。 鸿臚少卿谷会,领左右邵达也是元詡亲近信臣,此前与蜜多道人並称天子三宠。 谷会好言抚慰,劝元詡息怒。 邵达和尔朱世隆还算交好,也帮忙说著好话。 领左右一职设置於元叉专政时期。 原本是元叉自领,专门用来监视元詡。 元叉被废,领左右一职保留下来,成为宿卫御前的近侍武官。 领左右下辖的主要武装力量,正是设置於宣武帝末年的千牛备身府。 元詡发泄一通,火气稍减,指著尔朱世隆叱道:“你说,刺客究竟有多少人?” 尔朱世隆慌忙道:“当场格杀十余人,还有四处潜藏的,混入里吏、隶户的,侥倖逃亡的....臣估测不下数十之多!” 谷会、邵达对当日情形並不了解,只听传言,声称有贼人佯装里吏、隶户。 再加上尔朱世隆拿出了十几具“刺客”尸体,故而对此说法倒也不加怀疑。 毕竟,禁军伤亡人数摆在那。 “竟有如此多贼人!?” 元詡大吃一惊,旋即怒火再度“腾”地升起。 “如此多贼人,明显是一场精心预谋的刺杀!” 元詡怒不可遏,“要说无人指派、授意,朕是万万不信的! 能在永和里安排这么多贼人行凶,岂是等閒之人所为?” 元詡脸色青红相交,猛一咬牙:“摆驾崇训宫!朕定要问个明白!” 谷会、邵达脸色大变,急忙左右拦住。 “陛下万万不可!此事尚未水落石出,若贸然质问太后,只怕招致雷霆怒火!”谷会大急。 “蜜多已死,即便查出真凶也於事无补!陛下可责令廷尉、御史台,会同府县两级继续追捕贼人! 太后跟前,陛下只需佯作悲伤,等太后主动问起,陛下再请太后降詔,授命领、护二军协助缉贼!”邵达也极力劝阻道。 元詡怒道:“此事明显是太后指使,有何好掩饰的? 朕今日若是退让了,他日死的就会是你们二人! 谁敢与朕亲近,谁敢为朕效力,都会成为太后眼中钉! 朕是天子,大魏之主! 不是任人拿捏的提线木偶! 元叉將朕锁在宣光殿五年,五年啊!~ 朕受够了! 大魏是朕的,绝不容许谁再夺走它! 太后也不行!” 元詡拨开二人,气冲冲就要走。 谷会、邵达噗通跪倒,甚至要去抱元詡两腿。 “滚开!” 元詡踢翻二人,衝出殿门坐上乘舆,带著一队直阁卫士、宫宦往崇训宫而去。 “快走!今日若不拦住陛下,指不定要出多大乱子!” 谷会、邵达连忙起身追出殿外。 amp;lt;divamp;gt; 尔朱世隆不紧不慢地跨出殿门,远远看著天子一行穿过万岁门往后宫而去。 他冷笑几声。 闹吧,最好让胡太后、元詡这对母子彻底撕破脸。 四方叛军、胡酋、反王在各州郡折腾。 太后和天子在洛阳折腾。 越是折腾,大魏气数丧失得越快。 尔朱世隆抻抻懒腰打了个哈欠,天子和太后接下来的闹腾,和他已经没关係了。 他已被黜为骑都尉,区区正六品上禁军武职,勒令出宫禁足府中一月。 趁这段时间,好好梳理洛阳朝局,给大酋长呈上一份详尽的谍报。 太后有意让高阳王元雍出任丞相,能掌握多少实权倒不好说。 不过大酋长想要谋取并州刺史之职,只怕少不了通过元雍向太后说好话..... 第34章 白板天子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34章 白板天子 崇训宫位於后宫以北,大小殿宇十余座,官署、寺院一应俱全,乃是一座相对独立、完整的宫城。 本朝以来,一直作为胡太后寢宫,也是大魏皇权真正的核心所在。 元詡乘舆到来时,宫门口已聚拢不少人。 抚军將军、领尝食典御、崇训卫尉卿成轨。 车骑將军、左光禄大夫、光禄勛卿王温。 前军將军、长水校尉、领黄门令平季。 三大最具实权的阉官一齐到场。 曾经,他们都是大阉官、司空刘腾屁股后边的跟班小老弟。 两年前刘腾病死,他们又果断重新投入胡太后麾下。 在不久之前,废黜元叉、清洗逆党的活动中,三人爭先恐后调派兵马捉拿逆党,提供不少“党羽”线索,杀了一批攀附元叉的“谋逆”反臣。 就这样,胡太后二度临朝,三人居功至伟,一跃成为宫城禁中独当一面的亲信干臣。 元詡走下车舆,一眼便看见成轨、王温、平季三人。 还有宫门口站成一排的內廷宿卫。 那些军士有的隶属崇训卫尉卿,有的隶属长水营,归成轨、平季调遣。 就是不归他这位大魏天子指挥。 元詡目光一沉,握紧手中玉首天子佩剑,大踏步往宫门口走去。 气喘吁吁赶来的谷会、邵达二人,见天子已经走到了崇训宫门前,相视一眼面若死灰。 “即便拼上你我二人性命,也不能让太后当真恶了陛下!” “母子若是刀兵相见,天下礼法尽丧,国將不国也!” 二人满脸悲愤,同时在心里下定决心。 “叩见陛下!” 三大阉官並同宫官、內侍跪倒在地。 “让开!朕要求见太后!” 元詡冷眼扫过三人,毫不掩饰厌恶之意。 三人虽帮助太后剷除元叉,却也成为太后爪牙,反过来对他处处限制。 若是亲政掌权,首先要杀的就是这三个阉奴! 成轨自顾自地站起身,揖礼笑道:“太后与几位尚书有国事相商,晚些时候自会召陛下相见!” 元詡握紧佩剑踏前一步:“既是国事,朕更要当面聆听太后教诲!让开!” 王温、平季和其余宦官、宫人也悉数起身。 “陛下尚且年幼,只须在显阳殿潜心读书,国事自有太后掌理!”王温皮笑肉不笑。 平季佯装责备道:“陛下怎地又穿一身窄袖戎服? 高祖孝文定製,鲜卑戎衣不再作为天子常服,只在秋獮冬狩、校阅六军时所穿。 若是太后见到陛下这一身,只怕会不悦,陛下还是赶快回去换穿常服再来!” 元詡怒喝:“我大魏马上得天下,高祖之前,歷代先主身穿裤褶戎服祭天乃是常例! 朕素好武事,以祖宗戎服作为常服有何不可?” 平季笑道:“陛下此言差矣。正因国家起自塞北,多年来礼制不备,才有高祖南迁定製! amp;lt;divamp;gt; 大魏一统万方,非鲜卑一族之国,既承华夏正统,自当以汉家礼制为纲常! 昔年高祖苦心改革,用意正是在此!” “难道陛下否认高祖定洛之功?章服仪制易汉之革?”王温阴惻惻一笑。 成轨淡淡道:“陛下尚未亲政,便想推翻先祖革新之制吗?” 元詡脸色骤变,指著三人:“你们、你们.....” 元詡毕竟年少,论口舌之利哪是三个老阉宦对手。 谷会、邵达赶来,正好听到三人给天子下套,急忙上前,赔著笑脸道:“三位常侍误会了!误会了! 陛下是追慕先主鼎定天下之功,故而寒暑习武不輟!” “褶衣戎服乃大魏公卿士民常用服饰,陛下穿来习武所用,有何不可?” 王温“嘿”地冷笑一声,扫了眼二人不再说话。 平季微微一笑,对二人拱手,也不再言语。 成轨站在二人中间,一脸悠哉淡定。 谷会、邵达这番话,及时堵住了元詡言语漏洞,让三人没有再揪住不放。 元詡却不肯罢休:“总之今日,朕非见太后不可!” 他攥紧佩剑,愤怒扫过三人。 只可惜,他的天子之怒没有让三大阉官感到害怕。 相反,三人用一种戏謔的眼神看著他。 元詡俊脸通红,少年人敏感又脆弱的自尊,让他再难忍受这种被“孩视”的感觉。 正当他不顾谷会、邵达劝阻,想要拔出佩剑硬闯宫门时,又有一名漆纱笼冠、一身大袖黑袍的阉官走来。 这阉官两鬢霜白,身形有些佝僂,走得很慢,像是在宫禁之內閒庭信步。 “苻公!” 成轨、王温、平季三大阉官齐齐拱手,往两边各退了退。 一眾宫官、宦寺低著头神情敬畏。 黑袍老阉摆摆手,排列在宫门口的內廷宿卫立即整队回宫內值守。 元詡见到他,脸色微微一变,心头怒火也强自压下。 谷会、邵达急忙行礼,同样口称苻公。 “奴婢苻景,参见陛下!”老阉恭恭敬敬跪倒叩首。 “....苻卿请起!” 元詡叫不出苻公之称,转而以卿表示敬意。 中常侍苻景,太后身边伺候最久、最受信任的阉官。 如果说,后宫有谁能代表太后发声,那只能是苻景。 “还请陛下回去吧,太后今日不会见你。”苻景声音温和。 “朕~”元詡急了,还想说什么。 苻景摇摇头,声音放轻:“太后单独召见郑儼。” 说完这句,苻景闭嘴不言。 元詡脸色猛地涨红,攥紧佩剑的手捏得发白,眼里迸射出极大恨意。 苻景轻声道:“明日晌午,陛下再来请见,老奴为您通传!” 元詡咬著牙,脸色几度变幻。 他扫过成轨、王温、平季三人。 amp;lt;divamp;gt; 突然,元詡拔剑刺向王温身边一名小黄门! 许是紧张、许是武艺生疏,元詡本想刺那小黄门胸膛,却只是刺中胳膊! 小黄门下意识躲开,天子剑刺破他的衣袖,割伤手臂。 小黄门吃痛惨叫,捂著胳膊倒地,一脸惊恐地看著元詡。 元詡羞恼之下还想举剑砍杀,將那小黄门当场斩死。 谷会、邵达死死抱住他,大声疾呼劝阻。 成轨、王温、平季三人脸色陡变难看! 天子杀小黄门,就是做给他们看的! 苻景皱眉看著,嘆口气摇摇头。 数十名崇训宫宿卫衝出宫门,將元詡团团围住! 宿卫们身上铁鎧甲叶哗啦啦作响,一个个摁住佩刀目光凶狠! 他们都是太后养的兵,可不会管面前之人是不是天子。 元詡脸色唰地变白! 愤怒、无力、恐惧让他浑身发僵、发冷,连手中天子剑被邵达夺去也浑然不觉。 霎那间他才明白,所谓天子、皇帝、大魏之主,不过是放在他身上的头衔而已。 大魏真正的主人,是他的母亲胡太后。 苻景勃然大怒:“放肆!天子御前,谁敢无礼!?还不退下!” 一眾宿卫犹豫了下,看向成轨、平季。 苻景怒视二人,“怎么,我的话不管用?” 成轨急忙挥手示意宿卫撤退。 平季赔笑道:“苻公说笑了,您老的话就是太后的话,奴婢岂敢不听?” 苻景重重哼了声,搀扶著元詡低声道:“老奴恭送陛下~” 元詡如木偶般,浑身僵硬地坐上乘舆 谷会、邵达向苻景连连道谢,簇拥乘舆狼狈离去。 苻景嘆口气,对三大阉官道:“都散了吧,今日之事,少嚼舌头!” 三人连忙行礼称喏。 苻景对王温身边,那名倒霉小黄门招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小黄门跪倒,声音哆嗦:“奴婢、奴婢刘思逸.....” 苻景笑著点点头,指著他对王温道:“回头提一提,做个中黄门,赏十匹绢,我来出!” 王温忙道:“苻公说笑了,哪能让您老破费!奴婢再穷,这点钱还出得起!” 他踢了脚刘思逸:“苻公抬举你,算是撞了大运,还不谢恩?” 刘思逸咚咚叩首,满脸泪流:“奴婢叩谢苻公!” 苻景道:“临洮县主入宫求见太后,你去迎一迎,半个时辰后带县主覲见!” “奴婢遵命!” 刘思逸爬起身抹抹脸,顾不上胳膊流血,匆匆往东华门赶去。 “你们三个,对手下奴婢都好点,將来人家发达了,才会念你们的好.....” 苻景慢吞吞走入宫门。 成轨、王温、平季三人簇拥在身边。 “苻公教诲,咱们一定听!” “苻公真是活菩萨啊,难怪小奴们都喜欢跟著您老~” “咱们和苻公一比差远了,今后还得跟著苻公多多求教才是.....” 隆隆隆~ 两道巨型宫门缓缓关闭。 第35章 浪荡太后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35章 浪荡太后 崇训宫寢殿深处,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格嘰格嘰”声响。 內殿门窗紧闭,几盏百雀铜灯台亮著微弱灯火。 一架宽大眠床,四面笼盖纱幔。 伴隨著“格嘰”声,纱幔轻微颤动。 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从纱幔內传出,还有一阵阵浓重呼吸。 忽地,伴隨几声极力压低地“啊”声,“格嘰”声消失,纱幔也停止颤动。 一切,似乎归於平静。 “废物!”有低喝的女人声从纱幔內传出。 “承华,我.....” 有个喘著粗气的男声隨后响起,声音有些羞愧,还有几分討好。 “住嘴!滚出去!”女人喝骂。 很快,有一男子身影仓惶钻出纱幔,抓起几件內衫、衣裤、靴袜踉蹌跑出內殿。 中常侍苻景几乎是掐著时间推开殿门。 十几名宫女,捧著盆、壶、香胰、巾帕、袖衫、披帛、垂裙..... 另有几名低级阉人提著热水桶,阵仗浩大却又悄无声息地进入內殿。 郑儼穿戴好冠服,正襟危坐地跪坐在前殿,喝著茶汤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苻景故意走到他身边,低声嗤笑:“想来郑君又被责骂了.... 在这方面,郑君可不如李郡侯,须得好好调理身子才是.....” 郑儼脸上闪过些尷尬,旋即苦著脸:“在下又非武人,身子骨自然不比李郡侯刚强! 太后连日召见,当真有些吃不消.....” 苻景低笑道:“妖人蜜多一死,太后心情愉悦,自然兴致高涨,郑君可不要扫兴才是!” “唉唉~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郑儼直摇头,“不若苻公帮忙说情,让徐侍郎来伺候几日?” 苻景笑道:“就不怕徐侍郎后来者居上,抢你的彩头?” 郑儼嗤笑一声:“他敢!没有我提携,他一个寒素能有今日?” 郑儼摆摆手,“苻公放心,徐紇做事有分寸,只管让他来伺候好了!让我多歇息几日!” 苻景頷首:“郑君有命,老奴自当遵从。只是他那身子骨,只怕也无法让太后满意.....” 郑儼曖昧地低笑起来。 似乎已经想像到,徐紇在床幃之內一边忍受责骂,一边卖力耕耘的画面..... 半个时辰后,更衣梳妆完毕的胡太后恢復雍容仪態,斜靠著凭几捧著银碗小口进食。 今日尝食典御成轨进奉的药膳很合胃口,胡太后多用了小半碗。 郑儼吃了些酒菜,稟报著关中战事的最新进展,还有北境六镇叛军最新动向。 “.....西道行台萧宝夤、都督元修义退保岐州,与羌酋莫折念生隔涇水对峙.....” “.....云州刺史费穆屡屡出战,与六镇叛军互有胜负....” 胡太后蹙眉思索片刻,“以萧宝夤为西道大行台,以东益州刺史魏子建为都督,年底之前必须收服秦州!” amp;lt;divamp;gt; 苻景跪在一旁侍奉茶汤,闻言笑道:“军国重事,还是等明日召集高阳王、城阳王、广阳王、义阳王、李郡侯、徐侍郎.....一眾宗王大臣到含章殿商议再定为好! 天子年岁也不小了,届时一併请来议政,就当是聆听太后教诲!” 胡太后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也好!” 郑儼本不想让天子元詡参与议政,可太后先一步应允,他也不好得多说什么。 “还有一事,与李郡侯有关,臣不知当讲不当讲.....”郑儼道。 胡太后不悦道:“吞吞吐吐,有话快说!” 郑儼忙道:“月前,李郡侯征討南阳回京,其部下,幢將杨元让偽造军功,杨氏又出面打点,在李郡侯默许下,杨元让迁为殿中將军.....” 郑儼一边说,一边观察胡太后脸色,“被杨元让侵夺军功的队主出於不忿,在永寧寺內拦住僧慧上师,状告杨元让冒功之罪..... 两人在永寧寺,大庭广眾之下大打出手..... 此事传开,中军多有不忿者。” 见胡太后眉头皱起,郑儼赶紧道:“如今,中军兵士多是南迁代人、司州军户,不论鲜卑、高车、氐羌还是汉人,大多数都是寒人、庶民出身..... 这些军士没有家世门第,唯有依靠军功升迁。 杨元让凭藉家世侵夺军功,惹得中军兵士多有不满,担心这种事情以后会落在自己头上..... 如今四方不寧,洛阳中军守御京都,军心稳定乃重中之重! 李郡侯与杨氏如此做派,臣担心长此以往,昔年羽林兵变之事再度上演!” 胡太后脸色陡变。 神龟二年(519年),征西將军张彝父子奏议朝廷,限制武人因军功升迁清贵文职,引得羽林禁军暴动衝击宫城。 羽林兵士冲入张彝府邸,將其父子打杀烧死。 朝廷担心引发进一步哗乱,甚至不敢公开问责。 之后不论是胡太后还是元叉,都意识到武人军功不能隨意剥夺,更不能和文官升迁完全混为一谈。 武人立功靠玩命,如果升迁受阻,怒火自然转嫁到朝廷头上。 兵士们敢跟敌人玩命,也就敢跟朝廷玩命。 所以近些年来,卖官鬻爵之风再怎么盛行,洛阳中军、內廷禁军始终为底层武人畅通升迁途径。 这几乎是军心稳定的最后底线。 幢將杨元让这一次侵夺麾下寒门武人的功劳,手段做得隱蔽,且是在主將李神轨默许下。 这种事当然不是第一次,更不是唯一一次。 只是这一次,被那个寒门武人捅出来,还传遍整个洛阳中军。 胡太后看向苻景。 苻景点点头,表示確有此事。 苻景瞪了眼郑儼,责怪他没必要拿这点小事做文章,故意在太后面前说李神轨坏话。 他之所以没有提前稟报,也是认为这点事不值得惊动太后。 郑儼故意把后果说得严重,不过是想趁机坑李神轨一把。 amp;lt;divamp;gt; “杨津、杨侃皆是一时名將,不想族中子弟竟如此不堪,还得靠著家世侵夺军功谋求升迁?” 胡太后只字不提李神轨,只冷著脸拿杨氏说事。 郑儼一听就明白,太后不会因为这点事责罚李神轨,暗道了声可惜。 苻景轻声提醒道:“杨氏以协助朝廷犒军为名,向太府进献了三千匹绢、两千石粮!” 胡太后哂笑:“看来这杨元让,是杨氏下一代重点栽培之人。 也罢,看在杨氏体恤朝廷的份上,暂且不追究此次过错。” 胡太后又对郑儼道:“那军功被侵夺、状告杨元让的武人叫什么名字?家世如何?立有哪些军功?” 郑儼一愣,万没想到太后竟然过问一个小小武卒。 “这.....太后恕罪,臣不记得了....”郑儼訕笑。 胡太后凌厉目光剜他一眼,“少把心思用在爭宠起鬨上!有这劲头,多替朕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儘快剿灭六镇叛军!” “臣.....”郑儼吭哧吭哧说不出话。 “退下退下!”胡太后一阵心烦。 郑儼慌忙叩首,哭丧著脸趴在地上往后挪。 离开大殿前,还不忘对苻景递眼色,求他帮自己说说好话。 “一帮蠢材!关键时候没一个用得上!”胡太后余怒未消。 苻景轻笑道:“太后息怒,郑君长处本就不在军务上。” 胡太后饮口茶汤,消了几分火气。 苻景见状,温言细语地把方才宫门前发生的事讲述一遍。 “天子糊涂!竟为一个妖人闯宫!” 胡太后满脸厉色,“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母后?! 若真是朕授意除掉蜜多,他难道还想跑到朕跟前,大吵大闹一场?” 苻景低声劝慰道:“天子少年意气,又受妖人蛊惑,难免衝动任性....太后无须一般见识,只当作自家孩儿调皮不晓事罢了.....” 胡太后嘆口气:“可他是天子,这般不懂事,叫朕如何放心把国事交给他打理?” 苻景一下子噎住,看了眼胡太后,心里很想问她,当真愿意还政退居后宫? 他不敢问,无人敢问。 答案只有太后自己心里知晓。 “下詔追授蜜多为太子少傅,命领左右邵达继续追查贼人!” 胡太后半闭眼,“就当朕给天子一个交代,希望他能明白朕之用心.....” 苻景拜首:“奴婢这就去办~” ps: “及肃宗践阼,尊后为皇太妃,后尊为皇太后。临朝听政,犹称殿下,下令行事。后改令称詔,群臣上书曰陛下,自称曰朕!” ——《魏书列传第一皇后列传》 此前文明太后也有过自称朕的阶段,北魏鲜卑族还保留母系氏族特徵,母亲的地位非同一般。另一方面道武帝拓跋珪又搞出子贵母死的制度,属实有些对立矛盾。 第36章 明月入宫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36章 明月入宫 东华门外,一辆官贵士女常用的油络车驶来。 车驾前六名护卫开道,四周有奴婢手持障尘伞,车驾后有两人持旗,两人持戢。 一套县主仪仗齐备。 马车內,元明月穿著深青色袿衣,綰著高髻,佩戴银耳璫,庄重不显繁赘。 她面上敷著铅粉,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显白素,两道细长娥眉微微上挑,额头中心点缀淡淡额黄。 一抹淡雅素妆,已是人间绝色。 拨开帷帘,元明月望著东华门巍巍城楼。 左右两座闕楼犹如巨兽血口,凡进入之人都將被吞噬乾净。 如果有可能,她当真不愿意踏足这里。 雄丽清峻的连绵宫闕背后,是噬人心骨的权力场。 偌大宫城每一寸土地下面,埋藏的是鲜血、骸骨,还有骯脏、齷齪。 在宗正寺长达数年的监禁时光,让她对皇家生活再无半点期望。 隨著长兄元宝月离世,隨著她嫁入侯氏。 她和元宝暉、元宝炬两位兄长关係逐渐疏远。 亲情於她而言已是奢望。 身为太后手中联姻工具,她早已不再奢求任何私人情感。 那些野史、志怪传奇里描绘的情爱,对她来说只能是臆想的美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元明月放下帷帘,端坐身子,静静等待车驾进入宫门的一刻。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从太后口中討得一句承诺。 承诺在侯民死后,不会再把她嫁给侯氏兄弟。 她的人生已经有太多不確定。 希望这一次,锦盒里的这份礼物,能为她换来些许安稳,哪怕只有一点点。 仪仗队在东华门前停下,元明月走下车舆。 从这里进入后宫范围,以她的身份、品级,只能步行入宫。 刚准备带上一名女婢步入宫城甬道,元明月突然看见一个熟悉人影向她走来。 起初她以为自己认错人,仔细一看果真是他! 元明月惊喜万分,正待开口说话,猛地反应过来,周围还有宫门卫士在场。 她定睛看著来人,心里充满欢喜,脸上故作镇静。 “奴婢刘思逸,奉命前来迎候临洮县主! 请县主隨奴婢入宫覲见太后!” 已经是內定中黄门的刘思逸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对元明月行礼。 “中贵人不必多礼,自请朝前引路便是。”元明月佯作平静。 “县主请!” 刘思逸爬起身,避开两步,躬身作邀请状。 元明月略微頷首,两手轻抬交叠放於身前,保持端庄仪態走在宫城甬道內。 宽大袖衫垂曳身侧,髮髻上斜插的步摇一步三颤。 刘思逸亦步亦趋地跟隨在身侧。 女婢捧著锦盒跟在后。 “万没想到,今日能见到你!许久不见,思逸在宫內可还好?” amp;lt;divamp;gt; 走了一段路,四下里无人,元明月稍稍放慢脚步,语气里难掩喜悦。 “奴婢也没想到,今日能见到县主!”刘思逸小声道。 “听闻你在王温手下做事,鲜少有机会离开崇训宫,怎么今日会来迎我?”元明月问道。 刘思逸苦著脸:“奴婢今日,也不知是倒霉还是走运.....” 当即,他把不久之前,发生在崇训宫门前的事情飞速说一遍。 元明月吃了一惊,下意识就想停下脚步,回身察看刘思逸胳膊上的伤势。 “县主不可!当心眼杂!”刘思逸急忙低声道。 元明月一凛,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自己当真糊涂,怎么能在宫廷禁中做出反常之举? 这內廷深处,不知道暗中藏了多少双眼睛。 举止稍有不妥,就有可能为她和刘思逸招来一场灾祸。 她和刘思逸的关係,迄今从未暴露过。 应该无人会知晓,他们竟然幼年时就相识。 刘思逸之父,乃是前武邑太守刘直。 刘直,正是元明月父亲,前京兆王元愉起兵反叛时的前锋大將。 刘直兵败被俘,元愉死后,刘直也死於狱中。 刘直一门受到牵连,女子没籍为奴,男子配为隶户、镇民,发往缘边诸州郡。 刘思逸作为刘直独子,遭腐刑成为阉人,充入宫廷为奴。 十五岁的刘思逸,已在崇训宫侍奉八年之久。 刘思逸起初作为官奴婢在宗正寺效力。 自入宫后,他和元明月就鲜少见面。 此次相遇,当真是一份惊喜。 “县主放心,奴婢只是一点皮外伤,不要紧!”刘思逸小声安慰道。 他心里淌过一股暖流。 县主是世上唯一会关心他的人。 而他在这世上,唯一关心之人也是县主。 元明月稍稍侧目,见刘思逸半边胳膊染红,青色公服上血跡斑斑,也不觉一阵后怕。 今日就算天子把他当场刺死,也无人会多说什么。 天子和太后之间的矛盾稍有外溢,落在刘思逸这等小奴头上,就是一场要命的无妄之灾。 “回去找些伤药敷一敷,多晾一晾,切莫沾水.....”元明月低声提醒道。 刘思逸咧嘴笑笑,“奴婢別的没有,伤药多的是!从小挨打惯了,自个儿就能治好自个儿!” 元明月默然,这话背后该有多少辛酸。 “对了县主,这锦盒里的宝物,是要献给太后?” 刘思逸往那锦盒多瞟了几眼,很好奇里边是什么东西。 元明月望著远处高耸殿宇。 廡顶正脊趴著一只木雕脊首,好似威严俯瞰整座宫城。 “不错,是献给太后的宝物。” 元明月轻声道,“这件宝物,或许能助我改命.....” amp;lt;divamp;gt; 刘思逸很是吃惊,对锦盒里的东西越发好奇了。 “县主.....” 他本想张口问县主近况,与丈夫侯民的关係可有好转,在侯氏过得如何。 郑儼匆匆走下正殿前的石阶。 刘思逸急忙闭上嘴巴,和元明月避退一旁。 “临洮县主?” 郑儼见元明月愣了愣,旋即目光落在那张美得炫目的面庞上,有些挪不开眼。 “见过郑公!”元明月屈身行礼。 郑儼本想藉故寒暄几句,毕竟这位宗室第一美人,可不是经常能够遇见的。 可猛然间又想到,这里是崇训宫,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入太后耳朵里。 郑儼心头凛然,急忙收回欣赏美人的目光,笑吟吟地拱手点点头,没有多话,快步走下石阶而去。 元明月暗暗鬆口气。 她也很怕郑儼开口唐突。 但凡只言片语传入太后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谁都知道郑儼是太后禁臠。 太后甚至派了宦官、宫人进入郑儼府中,假借侍奉名义行监视之事。 郑儼甚至在自家府中,都不敢和自家正室夫人单独相处。 太后对郑儼管控之严,可见一斑。 元明月略微定神,平復心境,经通传后步入殿门..... 第37章 进献首级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37章 进献首级 “臣女叩见太后!” 殿內,元明月一丝不苟地拜首行礼。 “起身吧,怎么今日突然想起来入宫见朕?” 大殿正前方传来太后声音。 元明月起身时顺眼一瞥,只见太后捧著书卷,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从语气判断,太后心情还算不错,元明月心里的紧张缓和不少。 “太后综理万机,臣女不敢搅扰过甚,可心中又时时惦念,故而特来问安!”元明月笑道。 胡太后笑了起来,视线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元明月身子绷紧,脸上仍然带著谦卑恭顺的柔笑。 “你倒是会说话,不像建德、冯翊几个,只会惹朕生气!” “臣女时刻不忘太后宽赦之恩,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不敢有丝毫虚假!” 元明月微躬的上身再度倾了倾。 方才太后提到的几位宗室姐妹,家中都有父兄照拂,自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长大,她可万万比不了。 些许酸涩从心里一闪而逝。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 “行了,朕知道你还算有良心。元愉几个子女当中,也就你小明月看著顺眼些.....” 胡太后一指右首位置,示意她自己过来坐下。 元明月道了声谢,略作停顿,仿佛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壮胆。 “今日入宫,除了问安,臣女还有一件礼物献上!” 胡太后一早就注意到她脚边放著的锦盒。 “呵呵,你府里是何光景,朕心里有数。 你那夫君侯民,可不是什么勤恳之人,更不擅长经营家业,除了官俸、田產、赏赐,也无其余收入。 朕用不著你们这些小辈破费,把自己府上经营好,少向朕哭穷就行了.....” 胡太后对侯氏经营状况心知肚明,並不指望元明月拿得出什么稀世珍宝献给她。 “稟奏太后,此物是臣女个人进献,与侯氏无关!” 元明月再度跪倒在地,两手交叠於额前叩首,声音微微发颤: “臣女向太后进献之物.....乃是妖人蜜多首级!” “你说什么!?” 胡太后吃了一惊,“这盒子里装的是.....” “正是妖人蜜多首级!”元明月语气凿凿。 胡太后脸色微变,挥手示意身边伺候的几名宫女退下,又对一旁的苻景递个眼色。 苻景頷首,起身走到殿中,深深看了眼元明月,拎著锦盒走到一旁,解开仔细查看。 的確是一颗人头,已经肿胀有腐烂跡象。 苻景满心惊疑,掩了掩鼻子,回身向胡太后点点头。 “取来朕看!”胡太后似有些迫不及待。 苻景拎著锦盒送到跟前。 人头面容狰狞略显扭曲,胡太后还是一眼认出,当真是蜜多道人! 她和苻景相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惊讶。 amp;lt;divamp;gt; 满洛阳搜捕的凶徒,竟然是站在面前,姿容绝丽的临洮县主? 搜遍永和里都找不到的蜜多首级,竟然自发出现在崇训宫正殿之內! “照此说来,是你派人刺杀蜜多? 大闹永和里的刺客,是你的人?” 胡太后厉目如电,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女自作主张,请太后恕罪!” 元明月匍匐跪地,横下心道:“妖人蜜多蛊惑天子,败坏天家威严,臣女对此贼獠也十分痛恨! 臣女担心,此妖人久留宫禁,会让太后与天子之间横生嫌隙,故而妄自做主,派人寻机除贼,为太后分忧!” 胡太后目中闪过异色,又看了眼那颗首级。 苻景收拾好锦盒,起身走到殿后小门,对一名小黄门耳语几句,把锦盒交给他带下去处理。 “为朕分忧.....” 胡太后语气玩味儿,“你说侯民对此一无所知?是你一人所为?朕怎么不知道,你豢养了数十名死士?” 元明月一惊,忙道:“臣女不敢隱瞒,刺杀蜜多一事,前后只有三人参与!” 胡太后喝道:“一派胡言!当日直阁禁军伤亡数十,岂是三名刺客所能做到的? 直阁將军尔朱世隆上报,当场斩杀十余名贼人,匪首三人逃脱! 你却告诉朕,其实做下此事的,仅仅是三人而已?” 元明月镇定下来,好在府里已经和阳令鲜推演过许多遍,预想到太后会追问此事。 “太后明鑑,臣女不敢撒谎,当真只有三人! 领头之人乃先父旧部子弟,曾在中军效力多年,屡有战功! 禁军伤亡之数多有蹊蹺,且被指认为刺客的尸体,多半是尔朱世隆杀害里吏、隶民冒充! 此事疏漏眾多,一查便知!” 苻景在胡太后耳边低语道:“若果真是尔朱世隆有意遮掩,奴婢派人查一查就清楚了。 临洮县主,只怕没有胆量欺瞒太后~” 胡太后微微頷首,“查清楚也好。要是果真只有三人,那尔朱世隆也太过无能了!” 胡太后语气轻蔑,她素来瞧不起出身契胡族的尔朱氏一族。 只是如今朝廷需要依靠尔朱荣在北境平乱,对於尔朱氏也只能多加优抚。 至於那三名刺客真实身份,胡太后並不感兴趣。 元明月就算豢养数十部曲私兵也算不得什么。 八大鲜卑勛贵,崔卢李郑王五大门阀,哪个不是僮僕几百上千。 高阳王元雍府中,光是家妓就有五百之数。 元明月毕竟是宗室近亲,天子从姐,她的亲侄女,豢养几个有能耐的部曲並不奇怪。 胡太后真正感兴趣的是,元明月为何要这么做。 “说吧,想让朕如何赏赐你?” 胡太后淡淡道,“諂諛之言就不用说了,朕总揽朝政,王公重臣俯首效命,还用不著你一个宗女县主来为朕分忧!” 元明月三度叩首,“臣女斗胆,有两个小小请求。 amp;lt;divamp;gt; 请太后许臣女与侯民和离,此后臣女愿青灯黄卷,终身侍佛,用余生为太后祈福! 二请太后简拔一人入內廷禁军效力,此人便是手刃蜜多的功臣!” 胡太后眉梢微挑,“杀一个蜜多就想谋求禁军武职?朕这道除授令,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明堂队尚缺人手,赏他个偏裨职务,已是破格简拔!” “太后!此人之前.....”元明月急道。 “好了,此事朕会让徐紇处置,若果真是个人才,今后再依功敘迁!” 元明月不敢再多言,只得叩首领谢。 她本想告诉太后,此人从征三载军功无数,只可惜遭到杨氏侵夺功劳..... “至於你和侯民和离之事.....” 胡太后略作沉吟,“侯民的病....可有好转跡象?” 元明月脸蛋闪过些不自然。 太后话里有两层意思。 一是问侯民癆病病情如何。 二是问侯民可还能生育。 元明月低声道:“臣女並非因侯民疾病缠身才想与他和离,实在是他.....” 元明月把成婚两年来,屡次受到侯民辱骂乃至殴打,甚至遭到侯廉、侯固兄弟猥褻侮辱的经过,一五一十讲述一遍。 “臣女寧死不愿留在侯氏!求太后怜悯,许臣女和离!” 元明月泪眼婆娑,重重叩首。 胡太后听得直皱眉。 侯氏兄弟是个什么德行,她自然明白。 却也没想到,竟会如此荒唐、不知廉耻。 “和离之事休要再提!” 胡太后沉声道,“至於今后,侯民因病离世.....” 她话音停顿了下,“朕会酌情考虑你的婚事。” “太后!”元明月大失所望。 胡太后摆摆手,“蜜多之事,你確有功劳,可也为朕惹来不小麻烦。 天子可是把帐算到朕头上,天子的怒火,可是朕替你受著!” 元明月跪倒在地,呜咽痛哭,泪水模糊面庞。 胡太后面无表情。 苻景走到殿中,搀起元明月:“临洮县主先行退下吧,你的事,太后自有主张!” 元明月强忍哭噎,知道今日再难从太后口中討得恩旨。 藉助此次机会脱离侯氏的希望,基本宣告破灭。 唯一的宽慰,或许是太后让她续嫁给侯氏兄弟的念头,略微有些鬆动..... 元明月打起几分精神,行礼后默默退出大殿。 第38章 老陈的烦恼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38章 老陈的烦恼 进入六月,老陈突然间忙得脚不沾地。 一是本年度官员薪俸最后一季发放。 二是为即將展开的秋收纳税做前期准备工作。 大司农,太和改制后逐渐形成司农寺之名,乃是朝廷层面最高食货管理中心。 其职责繁杂务实,主要包含两方面。 一方面围绕粮食展开。 包括洛阳、司隶地区的大型仓储管理、粮价平抑、田租收缴、官员食禄发放等等。 另一方面则是直接对接宫廷。 负责宫廷皇家的米麵、薪炭、菜蔬供应,苑囿果实打理。 老陈身为司农寺下设七署之一的导官署令丞,本署二把手,主要职责就是为供应宫廷的米麵把关。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导”通“舂”。 老陈这位署令丞,也就是替皇家舂米的小官。 如果遇上重大政治事件,譬如祭告太庙、新君登基、皇后册封、太子册封..... 宫里还会派出高级別宦官,对本署工作进行督导。 通常那时候也就轮不到老陈上场舂米,而是由导官令刘吉牙亲自上阵。 当然,这种重大时刻,一年也遇不上几次。 所以导官署日常工作,大多时候都由老陈负责。 “日子越来越紧巴了.....” 看著小院里码放的12石粟,一大筐劣钱,老陈发出痛心疾首的慨嘆。 这些都是上午时,陈雄陪著他前往太仓署领回来的本季官俸。 北魏自施行官品俸禄制以来,以十月为季首,按季发放。 这一次领取的官俸,也就是本年度最后一笔。 老陈的收入通常由四部分组成。 官俸、廩食、恤、职分田。 官俸就是品官、正官按照品级高低按季度领取的固定收入。 老陈是从八品下署令丞。 按照太和改制確定下来的俸禄数额,一年有32匹绢,折合粟谷128石的收入。 廩食类似实物补贴,米麵、粮油、酒肉、薪炭不一,依据当年朝廷赋税收入、政局状况来定。 自正光三年起,朝廷以国用不足为由,砍掉了这部分补贴。 恤指的是朝廷提供的私人力伇,这些力伇並非奴婢,而是承担徭役的编户、杂户。 如果不要人力,可以折钱,通常一人一月四百钱左右。 四五年前,这笔钱可以买1石粟。 如今,大概只能买半石。 老陈从来不要力伇,都是折钱。 去年开始,这笔收入也断了。 最后便是品官在职时的职分田,老陈大概能享受六七十亩公田所產的六成收入。 折价成绢帛,大概每年20匹绢。 “本月初一当日,侍中、义阳王元略请奏削减百官职田,以其中七成充作军用.....” amp;lt;divamp;gt; 老陈示意手中怀抱的两匹绢,一脸苦涩:“过往这时节,至少能领到手五匹绢,而今只剩这点.....” 陈雄正在向小妹月芝虚心请教几个陌生隶字,闻言转过头笑道:“我猜百官的唾沫都快把元略淹死了.....” “那是自然!” 老陈摇摇头,“为父也想唾一口!” 陈雄和寧儿、月芝相视扮了个鬼脸,兄妹三人哈哈笑了起来。 说起这元略也是位传奇之人。 本是景穆帝拓跋晃之后,中山王元英之子,宗室近支。 曾做过怀朔镇將,因反对元叉专权起兵清君侧。 兵败后投奔南梁,深得萧衍器重。 年初元叉被废,太后復辟,元略向萧衍辞行返回洛阳。 萧衍拉著他的手痛哭一场,赏赐一大堆金银財宝,派兵护送他过江过淮,平安回到洛阳。 胡太后对元略也很敬重,一回来就加官晋爵,拜为侍中成为执政重臣。 元略身为大魏宗室,通吃南北两朝,经歷堪称传奇。 元略自己不愁吃穿,却奏请削减百官福利,不被骂才怪。 虽说此议的確有利於缩减开支,可无数中下层官员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徐州、淮南战事不断,河北几经压榨又连年乾旱,关中道路断绝,益州、梁州转运困难..... 朝廷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老陈对大魏还是有几分忠义之心的,这种时候还能说服自己体谅朝廷。 陆稚从他手里接过两匹绢,检查一下织艺好坏,还算满意地点点头。 “粮价飞涨,能领到手12石已算不错,家里还有些陈粮,咱们一家省著点吃,撑到年底不成问题.....” 陆稚宽慰道,又嘆了口气:“咱家好歹有朝廷依靠,殖货里居住的商籍贾户,折伇钱收了一大笔不说,还只能缴纳绢粮..... 小市店铺里的药材,前些日被市令以筹措军需为由全部收走了.....” “唉!”陈雅年坐在一旁,重重拍了大腿一下。 陈雄瞟了眼那一箩筐劣钱。 朝廷不许杂户用钱幣抵消徭役,变相从杂户手里收取绢粟。 又用劣钱折合绢粟,当作俸禄发放给官员。 这一来一去,朝廷用差价来填补亏空。 吃亏的反倒成了杂户和中下级官员。 大魏朝廷,儼然成了天字第一號中奸商。 四方多事,绢价、粮价飞速上涨。 粮价更是一日一新,司农寺下设廩市署,根本没能力平抑市场粮价。 朝廷开始管控药材流通,说明在四方战乱之下,洛阳的物资流转越来越困难。 更要命的是,朝廷其实已经没有田租、户调可以收取。 正光二年,元叉矫詔,预先收取天下六年租调,用来应付四方战事。 不管詔书是不是出自胡太后、天子元詡之手,天下州郡租调可是实实在在收归国有。 amp;lt;divamp;gt; 一收就是六年。 后果就是,当年就在河北,爆发声势不小的弥勒教起义。 还有一两年,朝廷才能名正言顺下詔徵收天下租调。 如何在没有税收,国库空虚的情况下,维持朝廷庞大开支,成了眼前难题。 “殖货里、孝义里,发生民户刺死里吏、市税吏之事。 听闻金墉城附近的军坊也不太平,大批军户领不到赏赐,还得想办法缴纳租调,闹事者不断.....”老陈嘆道。 陈雄心中微动。 军坊情况特殊,都是些军户士息子弟,平时除了耕战,赖以营生的手段有限。 军户群体庞大,如果压榨过甚闹出事端,恐怕整个洛阳都会不得安寧。 殖货里住的是小商小贩,手工从业者。 孝义里是洛阳殯葬行业集中区。 说白了都是些勤恳营生的小市民,忍一忍、熬一熬,日子也许还能糊弄过去。 可住在军坊的军户群体,本质上和六镇府户没有区別。 军户受朝廷压榨,府户受六镇官將压榨。 一旦压榨过头活不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朝廷就算要搞钱垄断物资,也不该往这部分群体身上打主意..... 第39章 经济帐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39章 经济帐 老陈在为降薪、收入锐减犯愁。 陆稚在为娘家兄弟生意停摆,遭受市税盘剥忧虑。 陈雄担心朝廷调配失衡,激起更大民变。 陈寧基本懂事,也跟著阿父阿母一块忧愁。 也就陈月芝年纪小少女懵懂,还不太明白这个世道怎么了。 老陈一拍大腿:“实在不行,把那两户佃农辞退,大郎带著寧儿种地去!” 陈雄瞪了瞪眼,愣住。 这才想起来,陈家除了老陈“工资收入”,其实也还有一些田產。 太和九年推行均田制以来,凡十五岁以上丁男、丁女皆可授田。 丁男口分田40亩,丁女20亩,依据所在州郡丝麻种植数量,再授予麻田或者桑田作为世业田,可传承子孙。 陈雅年、陈雄、陈寧、陆稚名下都有田產。 老陈有官身,口分田、桑麻田可折成绢粟,算在俸禄里边。 陈雄尚未娶亲,和老陈同属一户,享有品官免役优待。 免役却不免税,他每年同样需要缴纳田租,並且与同里其他三名未成婚男子,承担一户户调。 也就是每年缴纳田租2石,绢帛20尺。 陈寧按照虚岁也是丁男,同样按照这个数缴纳。 陆稚属於受老陈荫庇的“妻妾”范畴,无需缴税。 陈雄前身从征三载,基本没种过地。 家里的田產,都是租佃给两户恆农郡迁来的流民耕种。 如果家中用度实在紧缺,他带著陈寧去种地,倒也能基本保障一家老小生存。 前提是朝廷秩序不能崩溃,那些分布在洛水南岸的土地,还属於他们所有。 陆稚看了眼陈雄,又看看老陈,犹豫著说道:“不如我再去找大兄撮合撮合,让大郎和姝儿儘早成婚..... 姝儿嫁到家里来,日子总不至於难过.....” 陈雅年一愣,看了看陈雄,不解道:“说著种地的事,稚娘怎地话头一转,拐到了大郎婚事上?” 陆稚瞪他一眼,一个劲地使眼色:“大郎业已十八,早该成家! 兄长那边,我去说合!” 老陈倒也反应过来。 陆稚意思是,反正如今朝廷压榨商贾,陆氏日子也不好过,趁机撮合婚事,把侄女陆令蘅娶过门。 “此举有趁人之危之嫌!不可!不可!”老陈满脸不情愿。 陆稚苦口婆心:“夫君糊涂!姝儿过门,咱家还会亏待她不成?” 老陈哼了哼:“两年前我夫妇就提过此事,舅兄多不情愿..... 他的心思你难道不知?寄希望姝儿嫁个官贵之家,好让陆氏有机会脱离商籍! 可话又说回来,官贵之家又怎会娶一个商籍女子做正妻?律法也不允许! 若非这些年世道丧乱,就连编户良人之家,也不愿和商籍通婚.....” 老陈没把话说全。 但意思很明显,不赞成陈雄娶商籍女子为妻。 amp;lt;divamp;gt; 大舅子陆济寄希望嫁女改命,那就让他耐心等著好了。 陈家再不济也是官籍,娶商籍女本就冒了不小风险,既然陆氏不愿,自然不必强求。 老陈捻著须:“姝儿品貌俱佳,的確是良配人选,可两位舅兄.....” 老陈摇摇头,陆氏兄弟自恃祖上高门,这让他也有些看不惯。 陆稚见说服不了他,转而对陈雄道:“大郎若是喜欢姝儿.....” 陈雄一阵头大,急忙打断道:“多谢阿母!不过我还小,此事不急!” 不等陆稚答话,陈雄拉著老陈钻入堂屋:“孩儿有事与阿爷商量....” 陆稚失望地嘆息一声。 本想让陈、陆两姓亲上加亲,可惜两边都有自己的顾虑。 陈雄向屋外瞟了几眼,確定陆稚没有跟来,鬆了口气,低声对陈雅年道: “阿爷,我和县主从城阳王妃于氏手里索要来五千匹绢.....” 陈雄把前几日去见元明月时,商定好的计划合盘托出。 误杀尔朱世承一事,除了毛大眼、李武安、尔朱世隆再无人知晓。 陈雄也不打算让老陈知道,免得平添忧愁。 老陈可不知道,两年后,尔朱氏將会是压在元魏朝廷头上的一座大山。 尔朱荣一旦入洛,將会比昔年的董卓更加残暴。 这些未来事,陈雄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没必要让身边人知晓。 该如何提前布局,也是由他一手掌控。 至於城阳王妃于氏私通蜜多道人,只是一桩桃色新闻,放在当前洛阳乱局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五千匹!”老陈愕然瞪眼。 果然,他对于氏私通蜜多不感兴趣。 以于氏在洛阳的艷名,就算当场捉姦十个八个也不奇怪。 老陈震惊的是,陈雄联手元明月,敲诈于氏五千匹绢。 他使劲咽了咽唾沫,默默盘算了下,那可是他四十年的官俸收入! “阳令鲜遣人传话,于氏已经就范,正在筹措钱帛.....” 陈雄语气轻描淡写,“阿爷放心,有我在,家中日子难过不了! 这些小事无须阿爷操心,照常上值就好,莫要让同僚看出端倪.....” 陈雅年道:“你就不怕于氏报復?她可是城阳王妃、勿忸于氏(鲜卑姓)贵女!” 陈雄笑道:“于氏不知我们身份,她带去和蜜多幽会的女婢如今在我们手中! 于氏虽有浪荡艷名,但终究没什么把柄。 可此次若是让城阳王知晓,她和于氏的脸面都得丟乾净! 五千匹绢不是小数目,可对八大勛贵而言不算什么。” 陈雅年脸色一阵变幻,“也罢!连蜜多都杀了,勒索于氏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如今这世道,越是怕事,越是麻烦不断!” 陈雅年郑重道:“阿爷只希望你行事有分寸,莫要被眼前小利所误!” amp;lt;divamp;gt; “阿爷放心,孩儿每走一步都会谨慎考量!” 陈雅年点点头,嘆口气有些后怕,更多的却是欣慰。 大郎胆识能力比他强太多,这个家將来,还得靠他来支撑。 突然间,陈雅年有种卸下重担,如释重负的感觉。 “五千匹绢.....够我们一辈子吃喝不愁了.....”老陈喃喃道。 他有种不真实、活在梦里的感觉。 陈雄笑道:“孩儿想问的是,如果把五千匹绢换成粮食,阿爷至多能换来多少?” 陈雅年吃了一惊,旋即捻须皱眉算了算,“如今一匹绢值800钱,一石粟值750钱,绢粟价钱基本持平..... 如果直接向太仓署购买,兴许能用一匹绢换得一石五斗粟! 不过粮价上涨太快,绢价虽说也在涨,可动乱之时没什么比粮食更重要! 要想找太仓署购粮,还得有个具体名目才行!” 陈雄寻思了会,五千匹绢能换回多少粮食,心里大致有数。 “劳烦阿爷代为打听,等绢帛拿到手再说!” 第40章 用志向吸引志向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40章 用志向吸引志向 陈雅年在家中吃了顿饭,正午刚过便匆匆出门。 新任大司农袁翻走马上任,听老陈抱怨规矩很多,白天回趟参佐廨也得掐著时辰。 陈寧下午还要前往官学堂,也隨老陈一块出门。 陆稚不放心娘家,收拾完小院带著陈月芝去了殖货里。 有一队鉤盾署马车正好要到殖货里置办苑囿器具,陆稚娘俩正好可以顺路搭便车。 眼下东郭小市附近,殖货里、孝义里都不太安生。 陈雄和她们约定时辰,傍晚夜禁之前去把母女接回。 小憩片刻,陈雄抹把脸坐在院里,准备仔细研读《武侯新书》。 陆氏家里鲜少有相关兵法典籍,这一卷还是老陈从官署里找来。 “.....夫兵权者,三军之司命,主將之威势.....”陈雄很快静下心读书。 前身虽然武技不错,也算粗通营务,可正经兵法理论没学过多少。 既然一心谋求武职,兵法韜略还是要儘可能多学一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 “咚咚咚~” 当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时,陈雄才从埋头疾书中回过神。 日头已经偏西一大截。 好在前世还算有些古文功底,除一些生僻隶字看不太懂,书中內容倒算勉强读通。 只是看懂是一回事,领悟是一回事,活学活用又是另一回事。 院门再度敲响,陈雄这才起身开门。 “小叔父....” 陈元康站在院门外,牵著一匹马。 陈雄往巷道里看了看,没有马车僕从,他是一个人来的。 “长猷这是被哪家娘子迷了去?怎地眼圈发黑精神萎靡?” 陈雄招呼他进屋,还帮他把马拴好。 陈元康牵强一笑,“小叔父莫要逗弄我了.....” 两人在院中坐下,陈元康咕咚咕咚喝完一瓢水,神情痴怔地默不吭声。 陈雄自顾自翻阅书卷,等著他先开口。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自问对好大侄还算了解。 简单概括,一个理想主义的有志青年。 按照孝文帝制定的姓族等级,所谓高品者入姓,低品者入族。 高门右姓可称门阀,低品小姓只称士族。 冀州广宗陈氏一族,可算作县一级士族。 陈雅年之父陈希,正是广宗陈氏派往广川县打理宗族產业的代表。 十余年后陈希在广川开枝散叶,这才有了陈雅年一支。 作为陈氏分支,广川陈氏支房只算是县级豪强,连士族都算不上。 元愉赴任冀州,辟召陈雅年为幕僚,这一支陈氏才算有了品官身份。 一般逻辑下,这一支陈氏以陈雅年为锚点,经过两三代人发展,顺利的话能做到州郡佐官。 到那时广川陈氏可算独立门户的新兴士族。 amp;lt;divamp;gt; 现在嘛,老陈也不过是八品微末小官。 广宗、广川两支陈氏宗族,还是以嫡系子弟陈元康为宗族官品最高者。 陈元康世代享受门户荫庇,可以说沐浴在大魏皇恩下长大。 他对大魏自有一颗报效之心。 如今他一脸愁容,一看就是忧国忧民的神情。 “.....小叔父神算,云州道路阻绝,援军不至,刺史费穆冒险出城,意图率军突围,不幸大败於破六韩拔陵..... 如今费穆七千兵马粮杖尽没敌手,单骑投奔秀容川,向契胡领民酋长尔朱荣求援去了....” 陈元康满脸苦涩,“广阳王元渊临危受命,再度赶赴五原组织兵马阻击叛军..... 蠕蠕王阿那瓌也应朝廷所请,率军南下协助剿贼.....” 陈雄手中笔一顿,抬起头看著他,“所以长猷面带愁容,精神委顿,就是因为北境战败?” 陈元康道:“云州陷落,北境皆没,六镇叛军声势浩大,难道不足以让人揪心?” 陈雄失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自李崇当年率领十余万大军,深入漠北追击蠕蠕无功而返,天下人就都知道,大魏中军,早就不是当年扫北灭南的无敌之师! 军队建设与朝廷上层紧密相关,究竟是哪方面出了问题,长猷心知肚明! 所以你告诉我,六镇叛军横扫代北诸州,有何好奇怪的? 六镇府户常年守边,凭何会败给洛阳这帮勛贵豪奢?” 陈元康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变幻,终究是长嘆口气。 陈雄搁下笔,笑道:“去年你跟隨李崇到过六镇,那里的情形你比我更清楚。 六镇府户心中积怨太深,如今爆发出来,定然是江海洪流席捲之势! 就算你现在告诉我,叛军已经攻入了中山、定州,马踏河北我也不奇怪。” 陈元康苦笑道:“难道朝廷当真就无力平叛,任由叛军肆虐?” 陈雄道:“无须著急,蠕蠕王阿那瓌这一次定会倾力助战,还有广阳王亲自前往坐镇。 局势还有转圜余地!” 顿了顿,陈雄又道:“还有秀容川的尔朱荣,这一位可是专打六镇叛军的好手! 有尔朱荣在,并州乱不了。” 陈元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雄一番话,让他有种深受点拨的感觉。 很奇妙!很诡异!但感觉骗不了人! 小叔父竟然能站在天下大势的角度指点他! 他陈元康十五岁就荫庇出仕,进入郡府担任主书令史。 小叔父十五岁从征,简牘书卷都没读过多少。 论武技,小叔父一只手可以杀死他十次。 论学识,陈元康不认为自己比小叔父差。 三年来,一直是他在各方面指点小叔父。 今日却反被指点了! 陈元康甚至不觉得突兀。 因为小叔父说的话,不论预测、分析、判断都是对的! amp;lt;divamp;gt; 这.....当真神了! 陈元康眼神都变了。 此刻小叔父在他眼里,好像会发光,夺目耀眼,令人难以直视! 陈雄一脸淡定。 能让好大侄显露崇拜目光,让他內心有著小小窃喜。 毕竟好大侄的才学,在整个洛阳官贵圈子里都小有名气。 默然了片刻,陈元康低声道:“小叔父不愿出仕东平王元匡,隨他前往青州赴任,是为了留在洛阳,为临洮县主效力? 前些日永和里之事,是小叔父所为?” 陈雄挑了挑眉头,好大侄这洞察力还真是厉害。 “不错!” 陈雄倒也没想瞒他,瞒不住,也没必要。 陈元康道:“小叔父一家虽和县主有渊源,可县主毕竟只是宗室女,就算能搭上太后,可对小叔父也很难有实际助益.....” 陈元康不认为元明月是好的投效对象,这一点陈雄完全能够理解。 “我不似长猷,有才学、名气,有官职、爵位,已经在洛阳积攒下一定人脉。 我没得选,县主是我能接触到的最好选择。”陈雄淡淡道。 陈元康默然不语。 他突然间明白,因为父亲陈终德的荫庇,已经让他在仕途上跨越一大步。 他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来评价小叔父的选择。 如今的他,在洛阳也只是一个优秀后进晚辈,没什么实权,自身也需要权贵人物的赏识、提携。 上一次接触到东平王元匡,相谈下来还算愉快,这才有机会推荐小叔父。 像元匡那样温和耿介的宗室王公可不多。 可惜元匡刚离开洛阳就染病,听说情况不太好。 小叔父没有选择元匡,现在看也是对的。 “我猜临洮县主冒险刺杀蜜多,是为了討好太后。 此事风险不小,全凭太后喜好。 小叔父若想一步登天,只怕不太容易。” 陈元康犹豫了会,说出自己的判断。 陈雄笑道:“我只求禁军武职,不敢奢望太多。” “小叔父想重返禁军?” 陈元康一脸疑惑,“可之前小叔父明明想举家离开洛阳.....” 这问题反倒让陈雄沉默了。 解释得越多,越容易惹人生疑。 他可不想现在就对陈元康解释,什么叫做黄河潜泳大赛。 陈元康也完全想不到,两年后的尔朱荣,將会有多么恐怖。 “阿爷说,山河破碎、社稷沦丧,一味逃避不是办法。 何况四方离乱,又有何处是安然之乡? 洛阳中州,大魏气运所系,也是英雄用武之地! 假若乱世无可避免,提三尺剑投身疆场,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纵使身死也不枉为人一世!” 陈雄仰著头,说出了一番明志之言。 amp;lt;divamp;gt; “说得好!叔祖说得好!” 陈元康连连点头,丝毫不怀疑这番言语真假。 “我辈生在这四方多事之时,本就不该贪图苟安! 既然学得先贤之道,沙场內练就一身杀人技,就该施展平生所学,仗三尺青锋横行一世! 凭一己之能安国家、定社稷,方不负大丈夫之名! 若如此,纵使身死亦无悔矣!” 陈元康满脸动容,“希望有朝一日,我与小叔父能携手並肩,於这乱世里闯一遭!” “一定会有那一日的!”陈雄也咧嘴笑了。 吸引陈元康这样有抱负之人,就不能用女人、財富、权势地位这些“庸俗”说辞。 他志向远大,有安民报国之心。 陈雄只有展现出同样的抱负,才会让他认为和自己是一路人。 收服好大侄需要更加走心,今日这第一步已经顺利踏出! 第41章 明堂队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41章 明堂队 翌日晌午,陈雄如约来到宣威將军府。 未免惊动侯民,走的依旧是后门。 小婢女偷偷摸摸放他进来,一路鬼鬼祟祟。 搞得陈雄也有些紧张兮兮,有种老王附身的感觉。 上次来没注意看,阁楼后边有一片竹林,其间水渠环绕,流水叮咚,还有一座小石桥。 小婢女让他在此等候,他便背著手四处溜达起来。 竹林西侧有一座小木屋,屋子门窗被青色帷布遮住。 陈雄有些好奇,走近屋子,听到里边传来一阵阵“嗡嗡”声。 扒开槛窗上遮罩的帷布,陈雄凑近往里边瞧。 一只只蛾子在屋子里扑腾翅膀飞来飞去。 有的蛾子巴掌大,有的蛾子通体雪白,还有不少纹路艷丽的、像柳絮一样的..... 种类太多,陈雄大多不认识。 屋子樑上悬掛著几只细纱网罩,里边似乎是孵化不久的幼蛾。 架子上摆放几只竹簸箕,里边放著桑树叶、榆树叶、紫藤叶,还有捣烂的蜜。 帷布掀开,屋子里光线亮了起来,蛾子受到惊嚇,扑腾翅膀嗡嗡飞了起来。 身后响起一阵裙幅佩环叮叮作响的声音,陈雄回身一看,元明月走过石桥而来。 陈雄拱手见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元明月径直从他身前走过,一阵兰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忍不住斜瞟一眼,这女人披散垂腰的乌髮带著些湿气,像是刚刚沐浴洗净过。 “蛾子怕光,白日里儘量不要打扰它们.....” 元明月抚平被陈雄弄乱的帷布,站在槛窗前仔细遮盖好。 陈雄看看木屋,又看看她,不明白这女人怎么喜欢养这类东西。 “隨我来吧~” 元明月看他眼,朝前引路往阁楼西侧一间小亭子走去。 亭子里已经摆放好茶炉、案几、软垫。 元明月自顾自地跪坐下,拿木镊子往面前碗里放了些橘皮,垫著厚布拎起铜壶倒出茶汤。 “喜欢什么口味,自己动手调製便可~” 她端起茶汤轻轻吹凉,小口品啜。 “多谢县主~” 陈雄乾笑一声,这熬煮的茶汤本就滋味古怪,再放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更加难以下咽。 还是石榴汁好喝,再不济酪浆也行..... 陈雄给自己倒了一碗原味茶汤,两手放在腿上,屁股不自觉地扭了扭。 这板正的跪坐姿势他还是难以忍受。 安静“品鑑”了会府里的茶汤,元明月把一只皮囊推到他面前。 里边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板。 木板上书就:板授陈雄为裨將军,隶明堂队 还有一行行小字,把他的户籍、年纪、住所、过往经歷、曾任队主.....连同身形样貌在內,记刻得十分详细。 amp;lt;divamp;gt; 木板下方,还刻有半枚印鑑,瞧字跡应该是“明堂左长史孙”。 “明堂队?!” 陈雄皱起眉头,翻看木板背面,有一个阴刻的“勛”字。 “板授官?明堂队?” 陈雄皱眉看著对面女人,“这是何意?” 板授官是时下南北通行的任命制度,专门用作非正官、勛品、流外官吏的委任除授。 板授官还有一大特点,临时性、奖赏性,更多以激励作用。 一场胜仗打完,可能会有几百上千人成为板授官。 这些板官不入正官序列,没有官俸,只有零星赏赐。 放在战乱地方,板官可以填补大量空缺的基层职务,也算能派上用场。 放在洛阳,那就是狗屁不值。 明堂队之名他隱约听过,似乎不是什么正规武装单位。 元明月默然片刻,“.....天子因蜜多之死极为震怒,甚至做出闯崇训宫之举..... 太后似是因此不满,所以並未在授官一事上鬆口.....” 陈雄捏著那块木板“告身”,失望自然是有的,可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胡太后见到蜜多首级是何反应,谁也无法预料。 “这明堂队是....” 元明月道:“年初,太后下詔,於明堂北设置募征格招募士伍。从戎者可授旷野將军、偏將军、裨將军,依据招募人数而定。 这支队伍编练成军,冠以明堂队之称!” 如此一说,陈雄便明白了。 明堂队是胡太后搞出来,专门用作补充兵源的预备役。 因为徵募地点设置在明堂北,所以称之为明堂队。 天下战事频繁,朝廷兵源紧缺,乾脆动员地方豪杰组织乡党、族亲、僮僕带队投军。 只要你带领人马投效朝廷,依据人数不同,可以授予旷野將军、偏將军、裨將军三档官职。 旷野將军是第九品上,属於正规將军號里最低级一档,也算入了正品。 偏將军、裨將军都是勛品军號,没有品级。 勛品又是流外官的最高档。 流外官在北朝大量存在,却还没有形成隋唐时期稳定的流外七品、九品制度。 陈雄看著木板告身上的文字,眉头是拧了又拧。 从军中排序来说,裨將军位次在偏將军之后。 名號听著不赖,其实不入流。 洛阳中军里,有偏裨將军戎號的队主、幢主一大堆。 唯一能让他有些许安慰的是,这明堂队是专门招募地方豪强的。 朝廷要的是带资入组,带人投效,有人马才能授职。 他现在独身一人,先得了裨將军之职。 也算是胡太后赏赐的一点小小恩惠。 苦心费力杀一个蜜多,还捎带一个尔朱世承。 结果就换来这? 元明月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沉默了会道:“答应你的事没能做到,的確是我失信..... amp;lt;divamp;gt; 从于氏手中得来的绢帛,我分毫不取,全归你所有..... 还有之前答应给你的补偿,我也会儘量凑齐.....” 陈雄略作沉吟,“县主可知这明堂队主將是谁?” 元明月道:“明堂別將,乃是给事黄门侍郎、中书舍人、从五品上伏波將军,徐紇! 明堂队由他全权打理,名义上隶属尚书省,但其实直接听命於太后!” 听到徐紇之名,陈雄一脸古怪。 据他所知,这傢伙是个寒素士人,靠著攀附郑儼才有今日高位。 也是通过郑儼,徐紇受到胡太后別样青睞。 郑儼、徐紇、李神轨,这三人官职品衔看似不高,但其实能够直接影响中书门下最高决策。 明堂队由徐紇打理,他进入其中效力,能否找到攀附贵人的捷径? 第42章 裨將军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42章 裨將军 元明月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徐紇虽掌理明堂队,平时却不怎么管事。 况且明堂队只被当作后备兵源,平时协助巡视四夷里、洛南浮桥这些地方,用武之处实在不多.....” 见陈雄没什么反应,她又道:“你先安心效力一段时间,我再想办法帮你谋取其他武职.....” 元明月说话声有些小,似乎底气不足。 在这洛阳城里,她的人脉力量也很有限。 陈雄笑道:“多谢县主,不过暂且留在明堂队也不错。” 元明月似是不信,“你当真愿意留在明堂队?” 陈雄笑著点头,“明堂队没有戍卫任务,正好可以躲清閒。” 元明月顰眉看著他,总觉得这陈大郎没说实话。 “多谢县主,若无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城阳王妃若是贱卖宅院筹措钱款,就按照之前商定的,请县主出面买下。 如此宅院、绢帛尽皆入手,也不枉我们杀蜜多冒险一场。”陈雄起身揖礼。 元明月頷首:“此事我会办妥,你静候消息便是。” 陈雄想了想,又道:“县主进献蜜多首级,太后嘴上不说,心里应该还是高兴的。 此事之后,在太后看来,县主便是忠於她的自己人。 如果县主能把握机会,说不定能成为太后身边亲近之人。” 陈雄点到即止,没有过多说教,揖礼后跨出亭子,原路径直离去。 阳令鲜从不远处的石山背后走来。 “陈大郎所言有理,对於县主而言,此次进献首级,或许是亲近太后的一大机会!”阳令鲜笑道。 元明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了眼陈雄离去的方向,“先生可看出,这陈大郎似有图谋?” 阳令鲜捋须道:“自从廷尉监牢出来,这陈大郎便犹如脱胎换骨! 此子极有主见,轻易不受人控制。 县主可以尽力拉拢,但若是想掌控此人,除非县主能在太后身边说上话,能为他爭取想要的利益,否则.....还是以合作、互助为好!” 元明月下意识地点点头。 虽然接触不多,但她能够感觉得到,陈雄此人性子桀驁,不太容易控制。 她又想起那日,陈雄三人在阁楼庭院痛打侯民仆奴的一幕。 从那日起,侯民和他豢养的那些恶奴,再也没踏足过这处独院。 陈雄故意当著侯民面,对她表现得很恭敬,似乎的確起到不小的震慑作用。 侯民摸不清她二人关係,当真以为陈雄是听命於她的家臣。 元明月抿著唇,当日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若陈雄果真为她效力,终日看护在身边,想来那侯民不敢再轻易欺侮她..... 只可惜...... “太后最近研习《佛藏经》,恰好我也读过此卷,明日便入宫,想办法请太后指点一二!”元明月笑道。 阳令鲜眼睛一亮,“好办法!县主若能时常陪伴在太后身边,脱离侯氏一事便还有转机!” amp;lt;divamp;gt; 元明月刚想说什么,忽地脸色微变:“坏了,方才我忘记提醒陈大郎,侯廉、侯固兄弟也在明堂队效力!” 阳令鲜也一惊,“县主莫急,仆这就赶去告知陈大郎。 侯氏已知他父子身份,可不要因为当日动手之事,害得陈大郎遭侯氏兄弟报復!” 阳令鲜拱手告退,匆匆去追陈雄。 元明月这才稍稍放心。 静坐了会,她起身回阁楼书房。 准备好好把佛经研习几遍,也好在太后面前博得一声讚许。 陈大郎说得对,这一次进献蜜多首级,让太后对她印象不错。 抓住此次机会,爭取太后好感,是她在这纷乱时局立足的根本..... ~~~ 陈雄走出偏巷,李武安已在街口等候多时。 “队主!” 李武安迎上前,即便以他的沉稳性子,此刻也有些紧张起来。 今日来见临洮县主,不只是关係到陈雄前途,更是和他、毛大眼密切相关。 三人冒著抄家灭族的风险刺杀蜜多,当然希望能换回对等酬劳。 “让你给说中了,太后心意难测,一颗首级还无法让她对县主高看一眼。 县主在太后面前说不上话,重返內廷禁军一事只能落空.....” 陈雄把皮囊里的木板告身拿给他看。 李武安也难掩失望之色,翻看手中木板。 “这明堂队是?” 陈雄把明堂队的设置初衷、基本情况介绍一遍。 具体如何还要亲自去看,他也只是从元明月口中了解大概。 李武安道:“勛品也是官,好歹也算有了份告身,不用再担心哪日突然被调往別处戍守。” 陈雄笑道:“你倒是会安慰人。” 之前他还是军籍身份,隶属护军府管辖。 指不定哪天一道詔令下来,他就得应徵远行。 现在得到一份勛品告身,脱离军籍,身上的束缚少了许多。 这明堂队也不是什么好单位,唯一好处就是能留在洛阳。 如果硬要安慰自己的话,明堂队是由太后下詔成立,明堂別將徐紇,又是如今朝堂上的三大恩倖之一。 这条路子要是走通了,理论上可以直达天听。 这些都是最理想化的预测,实现概率极低。 太后深居宫禁,废黜元叉后大权在握,数万內廷禁军守御宫城。 明堂队这支民夫性质的预备役,成立目的更多还是为服务於朝廷,为洛阳中军提供后备兵源。 也是朝廷拿官位笼络地方豪强的一种手段。 所以明堂队基本没有可能接近太后。 陈雄感兴趣的是自主招募这一条件。 自行徵募从戎者投效明堂队,可授予偏裨武职。 具体情况究竟如何,还要亲自去看看才知道。 “找地方赁一辆骡车,明堂远在南郊,不走快些的话,夜禁之前怕是赶不回来.....” amp;lt;divamp;gt; 二人正要离开,阳令鲜跑出偏巷叫住他。 “莫不是县主想留我用饭?”陈雄笑道。 阳令鲜无奈:“道明莫要说笑....” 陈雄来一趟府邸都得偷偷摸摸,再让侯民知道,县主留他用午食,只怕还得闹出事来。 “县主方才忘了提醒你,侯廉、侯固二人也在明堂队效力。” 阳令鲜脸色郑重,“二人是侯民同父异母弟,时常往来府中。 此前太后隨口许诺,要把县主续嫁给侯氏兄弟,也正是二人!” 陈雄飞速皱了下眉头。 侯氏兄弟也在明堂队效力? “看来太后对这侯氏也不太重视,属於疏属远亲了~”陈雄笑道。 阳令鲜道:“侯氏能从薄骨律镇一个普通酋帅,举族来到洛阳定居为官,全靠太后提携。 即便太后有意擢迁侯氏兄弟,他二人也得有相应才干,可惜那二人俱是贪淫享乐之徒~” 看得出,阳令鲜对侯氏兄弟很是不屑。 “阳世叔代我回谢县主,此事我知道了。 阳世叔请回吧,我先去一趟明堂。” 说罢,陈雄就要和李武安离开。 阳令鲜忙道:“你就不问问,太后对县主婚嫁之事有何安排?” 陈雄笑道:“这是县主私事,与我也没什么关係。” 阳令鲜正色道:“此言差矣!如今我们与县主同坐一条船,县主若能脱离侯氏,改嫁一位高门显贵,你我都能跟著鸡犬升天!” 陈雄摇摇头:“与其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不如自己爭取。县主若能遂愿固然是好,可如今世道,靠別人保命,总归不如靠自己!” 陈雄拱拱手作別,和李武安往敬义里南门离去。 “这陈大郎.....” 阳令鲜捋著须,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年轻人了。 回味著方才的话,他苦笑一声。 陈雄勇悍有搏命之能,就算沦为流民,也能靠著拳头活命。 可他却没这份本事,依附权贵才是保命之道。 “將来说不定,我也得寄希望陈大郎才能活命.....”阳令鲜喃喃道。 第43章 长史孙腾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43章 长史孙腾 明堂位於洛阳城南郊,与辟雍、灵台、太学组成礼教建筑群。 明堂曾是国家礼制核心,集祭祀、布政、天文观测等功能为一体。 可惜如今,明堂的政治功能大大弱化,已成为礼祀建筑象徵。 明堂北边二里,有一片荒弃坊墙围城的空地。 地面被平整过,有许多宅院建筑留下的土台、木桩、地基,如今已是荒草丛生。 这里曾经存在过一片居民坊区。 不知何故遭到废弃,连土木砖石都拆毁得一乾二净。 东边一墙之隔就是辟雍,一片土屋、茅舍充作临时营舍。 陈雄和李武安嚼著胡饼,走入这片杂草半腰高的“营地”。 本以为,坊门口掛著明堂队牙旗的地方,怎么也会有值门守卫出现,拦住二人询问身份来由。 可惜,直到二人站在一座房舍门前,都无人过问阻拦。 营地里有不少人往来,三三俩俩。 有的扛锄头挑担子,有的挎刀背弓拎两只野兔,有的拖家带口喝骂小娃。 有的乾脆搂著两个面色萎黄的市妓,旁若无人地说笑逗乐。 陈雄和李武安看得傻眼了。 明堂队的作风纪律,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令人惊奇。 “队主....” 李武安低声道,“这哪里是军旅营地,分明是流民窝!” 陈雄看著前边屋子掛著的“左长史房”字样,深吸口气:“在这等我。” 走近屋子便听到里边传来阵阵呼嚕声。 陈雄叩击门环铺首,呼嚕声不停,无人应声,他乾脆推门而入。 有一灰袍男子躺在木榻上和衣而臥,睡得正香。 一张矮案堆满简牘、簿册,麻纸散落一地。 他踩到一支折断的笔,俯身捡拾时,看见一张麻纸上绘著地图。 陈雄捡起来一看,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张从洛阳前往并州的路线图。 从孟津渡河北上,一路走河阳、軹关入河东,一路走天井关入上党。 沿途关、津、城戍、州郡县治所,甚至就连几处重要亭驛也標註出来。 陈雄大为惊讶,这份路线图,比他当初计划投奔晋阳时,制定的图纸还要详尽! “明堂左长史,孙腾.....” 陈雄拿起案几上摆放的木製符牌。 这傢伙.....不会也想跑吧?! 陈雄神情古怪。 熟睡之人似有警觉,呼嚕声骤止,睡眼惺忪地回身一看,一个身材粗实、相貌陌生的黝黑武卒,正咧嘴冲他发笑。 一身粗麻裤褶,这样的装束多半只能是武卒。 “啊——” 他惊叫一声,本想翻身下床,不想直接滚落,摔得痛呼一声。 陈雄走上前搀扶。 “你你你!大胆!未经通报,怎敢擅闯公房?” amp;lt;divamp;gt; 明堂左长史孙腾揉著屁股,气急败坏地怒斥道。 陈雄拿出皮囊里的木板告身,拱手道:“新除裨將军陈雄,特来拜见孙长史!搅扰之处还请见谅!” 孙腾一愣,疑惑地拿过木板告身。 上边的確是他的籤押。 “郎君就是陈雄?新除裨將军?” 这份木板告身,两日前才从孙腾手里籤押,也是他亲自送到七兵曹备存。 “正是!”陈雄笑著打量他。 此人四十岁许,口音有些偏近雍凉一带,和他所说的纯正洛阳官音有明確区別。 他突然想起来,高欢帐下也有一个幕僚叫做孙腾,家族也是凉州迁代之后。 不会这么巧吧? 可那一位孙腾,此时应该住在代北诸州才对! 只怕是同名同姓又同乡之人..... “既是陈裨將,就请坐下敘谈吧!” 孙腾脸色转变极快,上一秒还横眉冷眼一脸怒火,下一秒立马亲善和气。 孙腾简单收拾案几,盘腿坐下。 见案几上放著那张画有路线图的麻纸,他若无其事地折拢塞进一堆简牘里。 “恭喜陈裨將新除官身,今后一同在明堂队效力,你我同僚还得多多亲近、相互关照才是!”孙腾笑呵呵地说著客套话。 “在下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孙长史多多照拂!”陈雄拱手道。 “呵呵,听陈裨將口音,许是洛阳人?孙某看过护军府送来的籍帐,陈裨將此前一直在中军效力?还曾是李神轨李郡侯部下? 不知陈裨將乡籍在何处?” 陈雄心里暗笑,这就开始拐著弯儿地打听他家世出身。 不过听这话意思,孙腾並不知他此前底细。 护军府的籍帐上边,可不会记录他被侵夺军功、得罪李神轨之事。 陈雄笑了笑,含糊不清地道:“在下乃是冀州广宗人,此前在洛阳中军任队主职,隶属李郡侯所部!” 孙腾心思如电,迅速在脑海里过一遍。 朝廷里,似乎没有陈姓重臣官贵。 冀州广宗陈氏?好像也只是个普通士族..... “陈郎能在李郡侯麾下效力,当真是好福气啊!” 孙腾语气七分羡慕三分恭维。 李神轨可是太后幸臣,能在他麾下做个小卒,也比普通军卒乃至禁兵更威风。 “却不知为何调任,屈就这明堂队?”孙腾话锋一转。 从李神轨麾下调到明堂队任职? 无异於从青云之上直坠而下,砸进烂泥坑里。 孙腾佯装隨意,实则目光紧紧相视。 陈雄默然片刻,一脸悔恨地嘆口气:“只因犯下小过,遭郡侯责罚,故而令我暂调明堂队.....” “噢?!” 孙腾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吃了一惊。 这言下之意,他只是犯下小过错,遭李郡侯责罚,才黜落到这明堂队? amp;lt;divamp;gt; 且只是暂时的! 孙腾揣摩方才说话语气,愈发觉得此人和李郡侯关係不一般! 难道是远亲?子侄辈? 这位陈姓年轻武人,是李郡侯故旧亲属之后? 孙腾越发惊疑了,眼珠子咕嚕转个不停。 陈雄暗暗发笑,这廝虽是个人精,可惜消息闭塞,不明就里。 既然他主动试探,正好顺势扯虎皮嚇一下他。 就算日后他打听清楚,知道实情也无所谓。 他总不能跑到李神轨面前告状吧! 陈雄装作很是疑惑的样子:“孙长史为我籤押告身时,难道上边没有交代过?” 孙腾一惊,突然想起,除授此人的文书是从宫里发来,没有任何署名印戳! 越想越觉得反常,孙腾额头渗出些冷汗。 面前这位陈姓年轻人,来头只怕不一般! 第44章 相互试探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44章 相互试探 孙腾这位明堂左长史,主管军將、属吏考课以及营地划分、兵员调度。 陈雄的告身也得经由孙腾籤押,送交七兵曹备存勘验才能生效。 孙腾之前肯定接到过相关命令。 陈雄不確定的是,孙腾是通过什么途径,接到有关除授他为裨將军的命令。 他这个微末小官虽是胡太后亲口许下,可胡太后总不会亲自过问这点小事。 肯定是隨口吩咐哪个阉官、宫人,传一句话的事。 这里边门道可就多了。 这道除授令是出自崇训宫? 还是宫城之內隨便哪个阉官之口? 又或是哪位中书门下舍人、令史? 不同的命令来源,背后含义完全不同。 从孙腾惊惧不安的反应来看,他根本无法判断,这道除授令,源头究竟在哪里! 陈雄心中有数,姿態神情愈发显得轻鬆散漫起来。 如此模样落在孙腾眼里,分明是在告诉他:老子上头有人! “....似陈郎这般年轻有为之英才,李郡侯必定捨不得放走!孙某料定,不出两月,陈郎必定能重新回到李郡侯身边!”孙腾笑容皱成一团。 “呵呵,那就借孙长史吉言了!”陈雄大咧咧地拱手。 一番口头试探,陈雄可以肯定,这孙腾也是个没什么门路的寒人。 否则也不会下放到明堂队,做个劳什子左长史。 反之,在孙腾看来,他来头“不小”,和李神轨乃至宫里有神秘联繫。 陈雄自然不过多解释,能瞒一时是一时,起码现在能让孙腾对他多多照拂。 “在下新入明堂队,对军中规矩不甚了解,还请孙长史多多指点!” “陈郎无需客气,这明堂队平时除了巡察四夷里、负责明堂周围治安、巡视洛河舟桥,偶尔奉命协助府、县,领军、护军两大军府缉捕贼凶,倒也没什么繁重任务..... 此前永和里发生贼乱,一位上师大德遇刺身亡,此事陈郎可有耳闻? 明堂队原本奉命进驻永和里,协助搜查贼人,结果走到半路又让遣回.....” 孙腾事无巨细,十分热情地给他介绍一遍。 总的来说,和他预想的大差不差。 明堂队的定位,就是稍微高级点的民夫、预备役。 如果遇上宫室营造、紧急舟桥修缮、王公贵戚府邸修建,明堂队还得派出人手充当劳力。 陈雄这位裨將军,可充任幢主之职,统领五百军额。 上边还有前军、后军、左军、右军四位司马,作为武职诸將,分掌作战、训练、戍卫巡防。 典狱都负责军法执行,將作丞负责甲仗修缮、供给。 还有一位右长史主管粮械补给,驻地营建,作为孙腾的副手。 不过听孙腾意思,右长史是徐紇宾客,平时忙著伺候主公,基本不会露面。 初步看来,明堂队这支杂牌军,基本建制还算完备。 amp;lt;divamp;gt; 孙腾笑道:“按照朝廷设置的募征格规定,除授武职之人,至少需要自行招募二百青壮加入明堂队,才有资格获得告身..... 陈郎情况特殊,先有告身而后募兵。 不知陈郎募得多少兵卒?” 陈雄没正面回答,反而问:“也就是说,我至多可以自行招募五百青勇?” “正是!” “这五百兵卒的甲仗、戎服、军粮赏赐如何算?” “甲仗由朝廷供应,多数是禁军、中军淘汰的破损品,还有一些是太府寺尚方署剩下的残次品..... 戎衣自备,朝廷入冬会发放一批冬衣。 至於粮给,平时朝廷供应三分,战时供应六分,余者自筹!” 陈雄问得仔细,孙腾也答得详尽。 这些待遇水平,倒也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既然是预备役、民夫、打杂队,待遇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应募者大多是乡党豪强、宗族头人,自带人丁、粮食投效。 就是为了在四方多事之时,爭取立下战功获得官身,从而抬高门第。 如此一来,朝廷大大减轻养兵压力,还有一支相对稳定可靠的半农、半武装力量。 家有余资的乡勇豪强,也有一条门路为国效力。 陈雄迅速在心里盘算起来。 等到顺利把那五千匹绢拿到手,再请陈雅年出面,找太仓署购买粮食。 养五百兵有些困难,算上一部分兵卒家眷,他根本负担不起。 两百兵倒还勉强。 仔细筹算缩减开支,即便朝廷拨付的粮食不能及时到位,应该也能支撑至少半年时间。 “孙长史见谅,我这份调令告身来得突然,还未做好准备,兵卒也还未招募..... 能否请孙长史先为我筹备好甲仗器械,等我招募好兵卒再来领取?”陈雄道。 孙腾一脸为难,“这.....按照规定,原则上必须先见到兵卒,点齐人数上报徐公,由他籤押后方能向太府寺调取武备.....” “呵呵,不敢叫孙长史难做。 我这就回去招募丁壮,就请孙长史先备好五百人之甲仗军械。 届时请孙长史点清人数,再发放不迟。” 陈雄起身揖礼,“有李郡侯帮忙,招募丁壮想来不难。 李郡侯最是欣赏有才学之人,孙长史相貌堂堂才华横溢,若得李郡侯青睞,定能平步青云!” “哎呀呀~一点小事,怎敢惊动李郡侯!” 孙腾急忙起身搀住他,“既如此,就请陈郎儘快募兵,不然等我找徐公籤押文书时,可不好交代呀!” “多谢孙长史!” 孙腾笑得合不拢嘴。 假若陈雄真是李郡侯的人,藉此机会搭上李郡侯这根大树。 他黯然无光的仕途,说不定能迎来转机。 “听孙长史口音,似是京兆人士?方才那纸上画著河东路线,难道孙长史近来要外调任官?”陈雄问道。 amp;lt;divamp;gt; 孙腾满脸不自然,嘆口气:“陈郎说笑了,孙某既非正官,又如何有机会外任地方? 实不相瞒,孙某本打算辞官回归恆州故里.....” “孙长史祖上,是从关中迁往代地?” “正是....我乃咸阳人,祖上曾仕北凉沮渠氏,太武年间入魏.....” “原来如此!只是如今北境皆乱,眼下恆州可不太平啊~” “唉~我也正为此烦恼.....” 閒聊了会,陈雄在孙腾亲自相送下,离开明堂队营地。 现在他可以肯定,此人便是后世东魏朝堂重臣之一,孙腾孙龙雀! 第45章 旧部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45章 旧部 毛大眼满洛阳城跑了几日,终於联络上一批旧日袍泽。 这日在东阳里一间酒肆,陈雄见到了这些老部下。 王三鎧、张戍耕、赵石、周二弩、慕容大戟、宇文禾、奚勇,一共七人。 陈雄一一望去,各人名字、相貌和前身留下的记忆逐渐重合。 前身从征三载,毛大眼、李武安是初入行伍时结识。 这七人是三年时间里,先后加入本队,成为他手下兵卒,在几年从征生涯里,关係愈发紧密。 连同陈雄在內一共十人,就是他这一队人马的中坚战力。 为见老弟兄们,陈雄特地耗费重金置办一身行头。 头束高巾幘,上穿细绢襦衣,外罩皮製裲襠,下穿絳色大口缚裤,脚上一双革靴。 裲襠在时下是军民两用、男女通用的服装形式。 陈雄就比较喜欢穿类似背心的裲襠衣,简单实用价钱不贵。 不过今日这身麂皮裲襠价值两匹绢,几乎是一户普通城人两月生活开支。 除了行头唬人,今日见面场所也有讲究。 这间酒肆背景不一般,属於半官半私。 据说东家是司农少卿郑敬祖门下僮客,承接不少司农寺所需的酒水供应。 平时客源主要就是司农寺官吏,和住在治粟里的官员家眷。 算不上多奢华,却开设在司农寺衙署斜对面。 门脸不小,一排八扇黑漆板门。 前店散座可供数十人同饮,后店十余单间酒壚。 平均下来一人一顿酒三五百钱的费,也不是王三鎧、慕容大戟这帮军户子弟负担得起的。 最关键的是,在当前朝廷缩紧粮食政策,取消私人酒麴製作、售卖,严禁私人酿酒,收紧官营酒业的背景下,这间酒肆仍能公开营业售酒,足以证明其背后不简单。 自从进入酒肆落座,王三鎧七人多少都有些拘谨,他们可从来没在这种档次的酒肆里喝过酒。 唯独敕勒人奚勇四处张望,眼珠子落在几个佣女身上挪不开眼。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七人见陈雄一身官士装束到来,更是瞪大眼珠子满面错愕。 毛大眼笑骂几声,问他们是不是一月不见,就连队主也不认得? 七人回过神,这才急忙起身见礼。 陈雄笑呵呵地拱手,示意眾人落座。 也不枉他特地安排这间酒肆作为集会地点,还特意置办一身行头。 做这些面子工夫,目的就是要让老弟兄们看到,他现在混得不错,最起码手头宽裕不少。 沾老陈的光,陈雄有个官籍身份,不用承担赋役,一经入伍便授予队主武职。 如果一切按照原本轨跡发展,他现在应该是李神轨麾下幕僚,出征时担任幢主。 將来在李神轨举荐下担任更高职位,身上烙下“顿丘李氏”印记,一辈子和李神轨绑在一块。 在別人看来,他就是得到李郡侯青睞,年轻有前途的青年武官。 amp;lt;divamp;gt; 如今他彻底脱离李神轨,本队兵卒也受牵连悉数调离。 今日重新聚拢旧部,目的还是要招揽眾人重回麾下,当然要表现得光鲜亮丽些。 一个寒酸落魄之人出来招募部下,有谁会信得过他? 一番七嘴八舌地寒暄过后,陈雄招呼眾人落座。 他居中上首,余下九人分坐两边。 一帮廝杀汉聚会没那么多规矩,怎么舒服、痛快就怎么坐。 场面有些东倒西歪,气氛却相当热烈。 眾弟兄兴致高涨,隨著酒菜到位,嗓门声调逐渐拔高。 “.....此前受我连累,害得诸位调离旧属,养马、做里吏、守舟桥、当河工.....甚至去了太府寺挑薪担柴.....” 陈雄语气低沉,“咱们廝杀汉不能上阵杀敌,反倒去做那些个伇夫隶户从事的贱业..... 大眼说与我听时,我心里当真懊悔万分! 是我对不住诸位! 这三碗酒,权当赔罪!”陈雄举碗连干,一口气不带歇息。 年纪最长的老大哥王三鎧说道:“当日在那永寧寺里,我们根本不知队主勛券遭杨元让篡改,南阳战功尽数遭到侵夺! 直到队主抱起酒罈子往自己身上浇,不顾小沙弥劝阻衝出僧舍,我们才晓得发生了何事.....” 慕容大戟道:“若不是毛大眼堵住僧舍院门,李武安在一旁苦苦相劝,我们几个定要跟隨队主,將那杨元让狠揍一顿!” 毛大眼撇撇嘴:“都是队主吩咐的,咱也是奉命行事。” 李武安道:“永寧寺之事,掺和的人越多越糟糕,队主不让咱们插手,也是为弟兄们性命著想。” 眾人默然不语。 陈雄好歹是官籍出身,有个在司农寺任职的八品官父亲。 陈元康陈司马那样出身显赫的士族子弟,和陈雄还是同宗亲属。 陈雄家世虽比不得杨元让,可跟他们这群军户子弟一比,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將来发展、境遇截然不同。 陈雄大闹永寧寺,打掉杨元让门牙,扔进廷尉监牢关押七日,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换做他们,早就削籍问罪,轻则叛个流徒边镇,重则死在监牢里。 当日永寧寺之事,陈雄不让他们插手,也是为他们好。 奚勇恶狠狠地道:“大不了队主带著咱们,也学学当年的羽林禁军,衝进杨氏府邸,把那杨元让一顿暴殴,再放把火烧掉府宅!” 陈雄看他眼,“当年张彝父子触怒的是整个禁军,和杨元让侵夺我军功完全是两码事,岂可混为一谈?” 身材魁梧,曾是力役出身的赵石嘲笑道:“当年朝廷是怕羽林禁军闹事,才不敢问责过重。 你这野狄,难道朝廷还会怕你不成?” 奚勇攥著拳头:“可惜没机会去怀朔,不然老子也去投那破六韩拔陵,杀他几个公卿王侯,叫朝廷知我奚勇大名!” 赵石猛拍案几:“这话倒是说我心坎里!若不是父母妻儿还在洛阳,我也寧愿去投义军!” amp;lt;divamp;gt; “李郡侯纵容杨元让侵夺队主军功,也让咱们这一队弟兄没了盼头! 原本还指望著,南阳连番血战打退梁军,回到洛阳,朝廷怎么著也会赏赐几匹绢,再不济至少免除我一家半年赋税..... 没成想,三日酒肉就给打发了!”张戍耕嘆了口气。 “说的是!咱一张肚皮能吃多少?李郡侯若果真对咱们好,就应该赏赐些下来,许咱们带回家,也让父母妻儿享享口福!”周二弩摇摇头。 宇文禾拱手道:“永寧寺之事,队主不必放在心上。 李郡侯鄙薄我等军卒,留在他麾下效力卖命,最终也换不来一份前程!” 眾人七嘴八舌,没有因为受陈雄牵连,被李神轨赶出中军而迁怒记恨。 他们对李神轨早有不满,心中的怨气甚至延伸到朝廷身上。 一句话,朝廷留给他们的活路越来越少。 积怨已深,人心思乱。 第46章 聚势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46章 聚势 有人害怕动乱,现有秩序的崩溃,会让他失去一切既有所得。 有人期盼动乱,打破现有秩序,他才有机会挣脱旧有束缚,衝破既定阶层禁錮。 陈雄面前的九名旧部军卒,显然都是后者。 前身从征三载,靠著勇武血战服眾,聚拢在麾下的兵卒,性格、能力各异,却无一是怯弱之人。 那些胆小怕死的,要么早早死在战场上,要么经受淬炼铸造勇气。 也不否认有人靠著运气活到现在,但如果能在每一次血战都苟活下来,必然也有其独特的生存智慧。 王三鎧、慕容大戟、奚勇七人,倒不见得当真对大魏朝廷怀有多么深的恶意。 身为军户,他们不能抗拒朝廷下达的征戍令。 他们只是希望朝廷兑现承诺,在每一次战爭过后,赏赐他们应得的財物,减免他们应该享受的赋税优惠。 可惜就连这些最基本的需求,当下的大魏朝廷也不能满足。 朝廷物资调运困难,大宗货品逐步施行配给制,盐铁茶酒布帛粮.....越来越多的生存必需品实施榷卖。 在朝廷集中供应的优先排序上,即便同属洛阳中军序列,先后顺序也完全不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如果他们还能隶属李神轨麾下,说不定日子能好过些。 可惜以李神轨轻慢士伍的尿性来看,极大可能也是一顿酒肉打发了事..... “大眼找你们的时候,想必也说了我现在大致情况.....” 陈雄把皮囊里的木板告身取出,展示给眾人看。 “.....明堂队只是朝廷为储备兵员、招募豪强设置的半募兵,平时巡察、看守、协助剿贼.....和洛阳中军相比,连州郡地方兵都比不上.....” 陈雄把明堂队基本情况介绍一遍。 其实也不用多说,明堂队虽是年初才由太后下詔成立,可类似募征方式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只是名目各有不同。 本质上,都是朝廷在兵源不足的情况下,拿官身军职换取地方豪强手中的依附人口。 世家大族和王公贵戚自然看不上这些“浊官”。 在中正荫庇制度下,高品子弟名籍早就记录在方司格上,只等年龄一到,就能依法授官定品,轻鬆跨进体制內。 往后余生,他们要做的就是在家世人脉荫庇下,努力在官场这片红海力爭上游。 他们坐上高位,才能荫庇更多宗族子弟,入仕以后才能发展得更好。 孝文帝元宏当年为胡汉合流,为拓跋鲜卑彻底融入汉家文化,不惜效法东晋,从制度上助推勛贵官僚门阀化。 三十多年后,他恐怕没有想到,同样也是这套制度,成为套在大魏脖子上,越收越紧的韁索。 王三鎧七人没读过什么书,这些道理让他们来讲,心里明白却没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看到陈雄手中的告身,他们自然而然地流露羡慕之色。 一个勛品裨將军,极有可能是他们一辈子够不著的身份。 amp;lt;divamp;gt; “.....按明堂队规矩,我以裨將军身份领幢主职,军额五百,招募、训练、编排由我独立负责,接受上边调遣指挥.....” 陈雄再把“新单位”的规矩讲解一遍。 “请诸位前来,就是当面徵求诸位意愿,可否愿意隨我入明堂队效力?” 陈雄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我素来不喜空话、大话,將来能带领弟兄们走到哪一步,我也说不准! 我能保证的是,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诸位及其家小饿肚子! 今日我做裨將军,诸位做我手下队主、什长。 他日我升入流內拜授军號,诸位就做我手下偏將军、裨將军! 总之,我会带领诸位一起升官发財! 只要诸位与我一条心,就决计不会忘了谁! 若违此誓,有如此案!” 陈雄起身拔刀猛地劈斩下,“嚓地声”劈断案几一角! 七人相互看看,各自沉默著不说话。 毛大眼拍打案几,“队主往日里待咱们如何?你们心中有数不用我多说! 你们都被扔出中军去做马倌儿、里吏、挑工、力夫.....从征数年练出来的杀人本事,往后可都没处施展! 立不了军功,你们拿什么养家活命? 如今队主愿意带咱们入明堂队效力,你们还有啥好犹豫的?” 李武安淡淡说道:“你们也知队主乃官籍出身,队主阿爷从前是京兆王幕下僚属! 如今,队主为临洮王、临洮县主效力,两位贵人在太后面前得宠,將来举荐队主不过是说句话的事!” 陈雄神情自若,余光却忍不住瞟了眼李武安。 这番话,之前是他在李武安家中说的。 如今,李武安原封不动讲出,用来笼络王三鎧七人。 慕容大戟当即道:“我在洛南守舟桥,要是队主有法子让我入明堂队,我愿意跟队主干!” 奚勇道:“我也一样!” 陈雄笑道:“只要你二人愿意,交给我来安排便是。” “多谢队主!”二人大喜。 守舟桥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没有立功机会不说,还捞不到油水。 王三鎧拱手道:“队主也知我家中丁口不少,三个儿子两个闺女。 近来內妇又把家乡受灾的翁父母接来,算上残废的亲弟一家,拢共十余口人..... 如今我在四夷里做里吏,閒暇时为打铁坊把控火候,运气好得到四夷馆贵人赏赐,还能小赚一笔.....” 顿了顿,王三鎧道:“我也想跟隨队主入明堂队效力,可一家老小的营生.....” 张戍耕、周二弩、宇文禾三人也一起点头,他们都是拖家带口,做不到像慕容大戟、奚勇那般说走就走。 就算陈雄有门道让他们摆脱河工、里吏、力夫这些杂户身份,他们也得为全家人生计考虑。 陈雄笑道:“临洮县主近来准备置办宅院,我已经和她商量好,这处宅院用来安置军士家口。 amp;lt;divamp;gt; 另外,四百口人半年所需粮食也已备好,短期內无须为口粮担忧。” 陈雄环视眾人,“军士家眷有妇孺老人,可耕种、织造、缝纳.....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若是遇上战事,立下战功,几位贵人也会替我们爭取应得赏赐!” 听到陈雄已备好这么多粮食,王三鎧几人吃惊之余不免有些怀疑。 毕竟洛阳城粮价飞涨,囤积粮食既要有財力,还得有门路。 毛大眼嚷嚷道:“过两日等宅院置办好,带你们去开开眼界!” 如此一说,王三鎧几人更是惊讶,心里信了七八分。 看来,队主当真傍上贵人了。 “若能兼顾家小,我等愿意跟隨队主效力!” 王三鎧、张戍耕、周二弩几人齐声道。 赵石挠挠头:“队主也知我空有一身力气,杀敌本事却不如几位兄弟.....我也想跟队主干,就怕帮不上队主的忙.....” 陈雄拍著他肩膀大笑:“你脑子活泛,和上边的长史司马打交道可少不了你!” 赵石咧嘴笑容靦腆。 “既如此,诸位今日回去和家人交个底,等一切筹备妥当,我再为诸位办理军籍迁转!” “听凭队主吩咐!”眾人齐声应诺,粗野嗓门响彻整间酒肆。 毛大眼嬉笑道:“什么队主,往后该称將军!裨將军也是將军嘛!” 陈雄笑骂道:“叫一声幢主顶了天!將军名號讲出去徒惹人笑!” 慕容大戟道:“以幢主的军功早该当將军了!” 陈雄大笑两声,举起酒盅,“今日敞开饮、敞开吃,不醉不归!” 第47章 二百兵卒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47章 二百兵卒 今日天空蔚蓝,和风习习。 一座半废弃农庄內,陈雄和元明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埂上。 元明月微提裙裾,小心翼翼避开脚下坑洼。 土埂上荒草丛生,有些长至膝盖高,相互缠绕得紧,一不留神还会绊脚。 元明月裙摆下沿扫过杂草,几颗刺球粘在了裙幅上。 阳令鲜和两个老庄客朝前引路,边走边介绍农庄情况。 陈雄听得仔细,不时插嘴问几句。 庄子位於洛阳西郭近郊,北依邙山余脉,南临洛水支流金谷涧。 庄子首任主人,乃是歷仕三朝的名將奚康生。 按照以往洛阳地价,一千五百匹绢可买不到如此规模的农庄。 城阳王妃于氏急著拋售房宅田產,筹措財资缴纳“封口费”,这才让陈雄捡个大漏。 不远处,一大群人沿著庄內土路游赏参观,或是察看粮仓、种库、水碓、酱坊、马厩.....各处设施。 休沐在家的陈雅年带著陆雉、陈寧、陈月芝也在其中。 毛大眼带著瞎眼老母,李武安带著阿爷、侄儿。 还有王三鎧、张戍耕、周二弩、赵石几人各自带著家小。 慕容大戟、奚勇几个尚未娶亲,家眷也不在洛阳的独身汉结伴说笑。 十几个孩童撒欢追逐,嬉闹声远远传来。 “这庄子许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一名老庄客站在土埂边,情不自禁地发出慨嘆。 奚康生被诛已是四年前的事,自从城阳王妃于氏把这庄子收归名下,鲜少派人打理。 或许就连她自己也忘了,名下还有这么一处庄子。 元明月许久没离开过洛阳內城喧囂嘈杂的环境。 今日踏足这处偏远广阔的农庄,身处田园风景中,让她的心情似乎格外舒朗。 “.....城阳王妃散出售卖农庄的消息,小半月都无人问津..... 我主动登门造访,可把她高兴坏了,不用我开口,她就把价钱降到一千五百匹绢..... 她还百般感谢,说我帮她解了燃眉之急.....” 说起拜会城阳王妃,商谈购买农庄一事,元明月轻快语气里夹杂丝丝兴奋。 城阳王妃于氏可不知道,勒索她之人,和出资收购农庄的是同一个。 一前一后半月时间,二十万钱、五千匹绢外加一座农庄到手,还赚得于氏一桩人情。 她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稳赚不赔、大赚特赚的生意,回想起来就觉得无比紧张刺激,还十分痛快! 陈雄神情自若,表现得很淡定。 杀人放火金腰带,自古顛扑不破的真理。 如城阳王、于氏那样的豪阀巨富,稍稍从他们身上剜些膏脂下来,足够普通人家一口吃成胖子。 土埂在一条半坍沟渠前断了道,两个老庄客抡起锄头一顿挖。 很快便在旁边土坡挖出几道土坎,供人临时上下行。 amp;lt;divamp;gt; 阳令鲜和两个老庄客先一步登上沟渠,元明月见土坎略高不方便迈腿,便想让走在前的陈雄稍稍搀扶。 不等她张口,陈雄踩著土坎一跃而上,沿著沟渠大步而去,根本没留意到身后。 元明月只得找了根枯枝当作拐杖,抓住一旁杂草茎叶,避开泥浆湿滑处,费了些气力才跨过土坎。 陈雄和阳令鲜指著农庄各处说个不停,两个老庄客对他们的问题一一作答。 “庄子基本框架还在,就是有几处地方要大加修缮。 清理杂草,平整土地,疏浚沟渠,修补围墙..... 两座水碓也得大修,晒穀场成了泡水泥塘,也得重新加高地势,铺砖平整..... 房舍也不够用,至少还得建二十间.....” 陈雄指著庄子各处,对阳令鲜和两个老庄客吩咐道。 阳令鲜下意识就要应下,猛地想起县主还在场,应该首先徵得县主同意。 阳令鲜这才想起落在后边的元明月,急忙回身快步上前揖礼。 他面带惭愧,方才和陈大郎、两个老庄客谈论得太过兴奋,竟把县主忘在脑后。 这片农庄规模不小,就是荒废残破了些。 可在他看来,只要投入人力物力妥善经营,这座庄子很快就能繁荣起来。 这里有水源、农田、林木、蔬果、房舍,能蓄养部曲、积蓄人丁物力。 这不就是庄园经济的雏形? 士族门阀赖以在乱世中生存的核心物质条件,正是在庄园经济的基础上逐步搭建起来。 假以时日,在农庄几处地势要害处筑起几座土坞,屯集数百青壮略加武装,足以抵御成千上万的乱兵流民。 阳令鲜出身北平士族,对坞堡庄园並不陌生。 他比谁都明白,时局动盪之际,拥有一处可靠的棲身所有多么重要。 陈雄话说完,见阳令鲜走到元明月身边低声徵询意见,撇撇嘴没多说什么。 农庄在元明月名下,他的確不算正主。 他们这个“小团伙”,目前还是以元明月为首。 毕竟人家是县主,有贵族身份,能为他们提供一些赋役租税方面的优惠。 两个老庄客也是聪明人,对陈雄的吩咐唯诺遵命,可转过头还是以元明月的命令为主。 “一切就按陈裨將吩咐做!” 元明月简单过问几句,倒也爽快地让阳令鲜和庄客们听命行事。 “庄子事务就交给阳先生打理,你有什么想法直接和他商量便好。”元明月看著陈雄道。 “多谢县主!” 陈雄拱手,“另外,五千五百匹绢,扣除购买农庄费的一千五百匹,还剩四千匹绢,我打算拿出三千匹购买粮食。” 元明月看了眼田亩对面,土路上走过的数十名军户眷属。 “你当真要把军户家口全都接到农庄安置?两百募兵,算上家口近千人,三千匹绢换得的粮食,可养不活如此多人。” 陈雄道:“军户家属可以作为庄客参与劳作,只等明年新粮垦种收穫,自给自足想来不难。 amp;lt;divamp;gt; 初期募兵,我考虑从千金堨流民营中徵募一部分。 12-15岁的半丁、孤儿挑选一部分,还有一些从军坊內招募。 算下来总人口大致在六百之数,半年內的粮食供应足够保障。” 元明月想了想,“既然你已有想法,我也就不多说什么。军籍迁转、户属改动之事,阳先生可助你办妥。” “多谢县主!” 元明月略一頷首,从他面前走过,“再往林地西边果园走走~” 一行人在老庄客带领下,沿沟渠横穿田亩向庄子西边走去。 不远处土路上,陈雅年一家,毛大眼、李武安、王三鎧一眾军卒纷纷躬身行礼。 “现在你们相信幢主说的话了吧?”毛大眼嘿嘿道。 王三鎧、张戍耕、周二弩几人露出几分赧然愧色。 “有这片庄子,安置几百上千人不成问题!”王三鎧感慨道。 “家小有了著落,咱们也就没什么顾虑,跟著幢主干就是了!”张戍耕道。 “跟幢主干!”一眾人纷纷表態。 亲眼见到这么大片农庄,所有人心里都生出几分火热。 如果能在这里安家,以明堂队家属身份共同生活,绝对要比独门独户稳定、安全得多。 “那美人儿就是幢主的贵人?是个啥县主?” 奚勇目光紧盯著已经走远的陈雄、元明月一行。 李武安皱眉看著他:“不可对县主无礼!” 毛大眼也不满道:“你那双贼眼少乱瞟!” 奚勇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还是咱幢主有福气!” 第48章 明园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48章 明园 元明月把农庄定名为“明园”。 阳令鲜徵求陈雄意见时,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买庄子钱是人家搞来的,地契房契在人家名下,大管事也是人家派来。 说好是合伙经营,可人家毕竟出资最多,他顶多算一个技术入股。 拿到使用权和一半的股份,他已经相当知足。 冠名权无足轻重,大大方方让出去,满足元明月心理上的获得感、参与感,让她心甘情愿继续卖力筹措资金,何乐不为? 后续如果元明月把官俸收入投进庄子,多一笔稳定现金流,维持农庄运转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阳令鲜和陈雅年谦让一番,最终由老陈挥毫书就“明园”牌匾。 毛大眼、李武安、王三鎧、张戍耕.....九人的家眷是第一批入住明园的新庄客。 在陈雄催促下,阳令鲜只用三日就办好九人的户属迁改。 九人的家眷都成了元明月名下佃户。 九人则保留军籍,只等募兵结束,把名单交给孙腾,登籍造册后,他们就算是正式的明堂队兵卒。 一连数日,陈雄都待在明园,亲自为募兵把关。 时间不等人,他要儘快募集两百兵卒,找孙腾索要军械甲仗,还有第一批军粮补贴,然后正式投入训练。 这种紧迫感,只有陈雄自己心里才明白。 在他的敦促下,周围人都动员起来,尽己所能为明园招募人手。 有毛大眼、王三鎧几个从军户群体里介绍来的亲朋故旧。 这一批老卒有三十五人,除了一个四十七岁年纪较大,安排去做了庄客,其余全部录用。 阳令鲜带来二十几个青壮,都是元明月名下佃户子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受过任何军事训练,身体底子还算不错,年龄也合適,陈雄全部收下。 司农寺近来有一批隶户要清退。 老陈出面疏通关係,从中筛选出四十人,带到明园经过初步考察,留下三十二人。 这些隶户终身受到公府严格控制,就算离开司农寺,也会前往其他公廨衙署服役,承担最繁重的公私力役。 如今陈雄给他们机会成为军户,他们自然万般感恩。 军户身份再低微,也总比专供奴役的隶户要强。 只是这批人身体底子差,常年乾重活吃不饱饭,一个个皮包骨头脸色萎黄,神情也很呆滯麻木。 陈雄把这批人交给毛大眼、奚勇训练,私下里还给出了死亡名额。 这群隶户过惯奴畜生活,缺乏勇气血性,甚至丧失作为人的某些特性。 他们最需要的不是训练,而是儘快恢復人的精气神。 干这种需要火爆狠厉手段的事,毛大眼和奚勇最合適不过。 剩下还有一百余人的缺额,只能从流民里招募。 第一批流民由老陈亲自送来,说是在西阳门外正好遇见。 人数不少,拖家带口、乌泱泱一大群,男女老幼皆有。 amp;lt;divamp;gt; “阿爷,这是.....” 陈雄望著眼前人群有些傻眼。 孩童哭嚎声,男人喝骂声,婆妇尖叫声一阵阵传入耳。 李武安、慕容大戟、宇文禾带领人手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冒烟才让这几百个流民安静下来。 老陈满脸尷尬,意识到不能像今日这样,直接把一大群流民带到明园。 “西阳门附近正在捉拿弥勒教徒,这群流民原本在宜忠寺等候布施粥米,误以为官兵杀人,惊恐之下四散逃亡..... 这一群有不少河北乡民,我便用乡音喊话,谁想越聚越多,一下子涌来这么些.....” 老陈看著几个孩童蹲在田埂边翻捡草籽食用,几个浑身黄泥赤著脚的女娃,衣裤破烂无法蔽体,心中顿生怜悯。 “.....不若大郎多多收留些,也好让他们有个落脚地.....”老陈嘆息道。 “阿爷,我们囤积的粮食不多,一斗一升都要精打细算!”陈雄摇摇头。 明园是安置兵卒家眷之地,不是流民营更不是慈善所。 以他现有能力,註定不可能广施善心,必须要拣选出可用之人。 “唉~”陈雅年满心悲悯,“天下无道,苍生罹难!” 陈雄犹豫了下,唤来李武安,命他挑选出三十个童男女,如果其父母亲属同意,就留在明园做僕婢。 庄子足够大,需要人手的地方很多,只是没那么多粮食养活。 拣选青壮的工作交给王三鎧、张戍耕,陈雄拉著老陈走到一旁。 “阿爷,你方才说,洛阳县廨在搜捕弥勒教徒?怎么回事?” 老陈道:“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只听同僚议论,有个沙门僧自称法真,乃是当年冀州弥勒教乱时的首领法庆师弟! 这法真在洛阳秘密活动了数月,近来频频鼓动信徒袭击公廨衙署,刺杀官吏製造混乱..... 殖货里里正、市令、市令丞接连被当街刺死,动静之大已经闹到朝堂之上。 太后詔令城门校尉谷楷进驻殖货里,镇压作乱的弥勒教信徒.....” 陈雄听得皱起眉头,难道当年沙门法庆之乱,会在洛阳重演? 弥勒教是佛教派里较为激进的派系,弥勒教徒更是一群狂热分子。 “弥勒下生,眾生得渡”的口號,当年经由法庆之口宣扬而出,旬日之间传遍冀州,终於酿出一场大暴动。 朝廷派遣元遥领步骑军十万镇压,歷时两月方才平定。 如今,大魏朝廷集中对商贾籍徵税,增加市税、过税额度,凡入市之人都要交一至三钱的“入场费”。 整个洛阳的手工商业遭受重创,商贾籍民和百工杂户怨声载道。 再加上金墉城附近的军坊军户,因婚嫁、赏赐、征伇接连发生反抗军府、聚眾械斗之事...... 洛阳的治安,肉眼可见地恶化。 “朝廷漕运困难,陆运又耗时耗力,管控大宗货品交易倒也是应对之策,只是这一次手段太过激烈,十余万商贾籍民如何负担得起?”老陈嘆口气道。 陈雄问:“陆氏状况如何?” amp;lt;divamp;gt; “早关门歇业了,整个殖货里、孝义里、东郭小市一片萧条......”陈雅年嘆道。 陈雄面色凝重起来。 自从去年朝廷平定六镇叛乱失败,洛阳內外及周边畿甸镇戍地区,一直有零星暴动、叛乱发生。 只是规模都不大,很快被镇压下去,没有发展成势。 他不记得歷史上这个时间点,洛阳有没有发生过较大规模暴乱。 根据如今情形来说,洛阳的治安环境相当堪忧。 弥勒教以“弥勒下生”信仰鼓动信徒叛乱,歷史上屡见不鲜。 北魏自宣武帝元恪掀起崇佛浪潮以来,弥勒教也隨之发展壮大。 这一伙狂热信徒如果爆发叛乱,后果不堪设想。 他现在只希望不要出现重大意外,影响他对未来局势的判断。 六日后,陈雄率领徵募的二百兵卒,前往明堂队营地...... 第49章 物资交割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49章 物资交割 杂草遍布的校场上,二百兵卒稀稀拉拉地站著。 毛大眼、李武安、王三鎧九名老卒大声呵斥,颇费了番工夫才整理好队形,勉强排出一个五纵四横的阵列。 孙腾带著几名掾吏点校人数,大致检查兵员年龄是否属於青壮行列,手脚是否完好,身上是否有残疾影响行动..... 明堂队属於半募兵性质,即便只是不入流的预备役,对兵员的要求也比普通军户、徵兵要高些。 孙腾往队列里扫了几眼,拉著陈雄低声道:“陈郎这支新丁,人数可远没有五百啊!” 陈雄道:“时间仓促,又是按照孙长史定下的要求,严格招募兵卒,故而只募得这么多。” 孙腾一脸为难:“按徐公定下的规矩,甲仗军械、粮草被服按照实际人数发放,陈郎这一幢兵只有二百之数,只能按照实数发放军需......” 陈雄道:“孙长史先按照一幢数目发放,之后我再想办法儘快补齐军额!” “可是.....如此一来,有些不合规矩~”孙腾苦著脸,愈发为难。 “不是什么大事,孙君变通变通!”陈雄拍拍他手。 孙腾犹豫了会,一咬牙道:“也罢,我与陈郎初相识便相谈甚欢,这番干係我先替你担著!” “多谢孙君!孙君真是我的好兄长啊!”陈雄一脸感激。 孙腾道:“陈郎此前说,要为愚兄引见李郡侯一事.....” 陈雄拍著胸脯:“孙君放心,等我募集好兵马,得空回李郡侯府上拜会,定向他当面提及此事!” 孙腾大喜:“有劳陈郎费心,愚兄先行谢过!” 当即,孙腾命人打开仓房,清点军需物资交割给陈雄。 李武安、王三鎧、张戍耕、宇文禾四人较为稳重细心些,负责接收检查。 一车车军备在人力牵拉下运出仓房,陈雄抽出一把刀,刀械形制和中军常用的环首单刃刀相同。 刀刃有翻卷痕跡,应该是经过修铸的次品。 按照惯例,刀具按实际军额的九分发放。 这倒不是针对明堂队,整个洛阳中军也是照此执行。 刀具作为装备规模最大、最普遍通用的兵器,在当下也不可能百分百配备。 孙腾按照九分数额拨付给他,已经算讲情面。 枪矛、弓弩只有五十余套,箭矢二百余支,这是孙腾从太府寺领取到的实数,没有半点剋扣。 仓房里倒有一些锈跡斑斑的卜字戟、铁戈,都是早已淘汰的旧式兵器。 陈雄开口討要,孙腾也爽快地让他搬走。 还有一桿油补包裹,扔在角落不知閒置多少年的蒺藜骨朵,也属於长杆兵器行列。 只是形制特殊,不是军中常用军械,多年无人理会。 陈雄也一併扛走。 护具少得可怜,只有二十几副老旧裲襠式皮甲、竹甲,五六十顶皮胄。 不是孙腾小气,他从太府寺也只领到这么多。 “明堂队在朝廷眼里,毕竟只是夫役性质的后备兵员,军备方面有所苛待也属正常.....” amp;lt;divamp;gt; 孙腾反倒安慰他。 陈雄对此早有预料,防装护具製作、维护成本高,自然不可能大规模装备。 洛阳中军整体披鎧率不足六成,具体还得看统兵將领级別、家世来歷、受朝廷重视程度。 前次出征南阳,李神轨作为主將,太府寺不惜拿出压箱底的三五千套铁鎧。 就连陈雄作为小队主,也有幸第一次披上鎧甲。 可惜战爭结束,铁鎧便集中统一保管,根本没有带走可能。 除甲仗军械,陈雄还领到一批冬衣,以及五百兵一季度军粮750石。 孙腾办事还算尽心,尽其所能为陈雄一幢兵搞来军备物资。 一面簇新明堂队旗帜高高飘起,陈雄和毛大眼几人仰头看著黑底赤字的军旗,心里都有种振奋感。 寒酸是寒酸了些,好在也算自成一军。 “陈郎一幢兵马具体隶属哪位军司马,徐公尚未有指示。依照旧例,陈郎可將兵马自行带回,平时加紧训练,每隔五日由统將本人前来应卯,领取具体戍守、巡察任务.....”孙腾又把后续安排详尽告知。 明堂队由豪强部曲、僮僕组成,多数时候耕种才是主业。 朝廷只需知道谁是实际统兵之人,平时有任务直接安排到人,需要补充兵员直接按名册抽调即可。 从管理成本来说,明堂队这支民夫散兵,可谓省时省力又省钱。 也难怪明堂队营地一片荒草丛生的衰败冷清景象,这里平时根本没有兵马驻守训练。 可惜这么大一片地方,就算不用来练兵,开垦种地也不错。 陈雄与孙腾道別,带上队伍准备满载而归。 一队骑卒从牙门驰入营地。 马蹄践踏下,校场上草屑纷飞。 为首披袍、戴风帽的二人,见陈雄率领兵卒拖拽车辆迎面驶来,速度丝毫不减,纵马径直衝了上去! 孙腾听见动静跑出屋子一看,登时大惊失色,慌忙跑上前招手大声疾呼:“两位司马不可!此乃新除裨將军陈雄,也是明堂队同僚!” 二人听见孙腾喊话声,却仍旧纵马衝来! 陈雄短暂惊怒后迅速镇定下来,大声喝令:“快快散开!藉助輜重车掩护躲避!” 不等他话音落定,上百名兵卒哗地四散奔逃。 毛大眼几人大声喝骂制止也无济於事。 那三十四名老卒反应极快,把几辆木板车拼成一道障墙,人手持枪矛架躲在车后,枪头矛尖斜指衝来的十余骑卒! 陈雄持握一桿大枪,跳上车斗瞅准当先衝来的一匹马,大吼一声猛地刺出! 枪头狠狠扎进马匹侧颈,顿时血流如注! 马匹受伤,一头撞上满载粮包的车斗,惨嘶著前蹄一趴摔翻在地! 马上骑卒滚落马鞍,慕容大戟衝上前刀架脖颈將其制住! 车斗倾倒,粮包掉落一地,陈雄及时跳下稳稳落地。 为首二人见状急忙勒住韁绳,一片紧急勒马声响起。 陈雄冷冷注视二人,毛大眼、李武安手摁刀械站在他左右。 王三鎧、张戍耕几人率领老卒看护车辆军需。 这一队骑卒驰入营地时,陈雄就注意到他们打出的也是明堂队旗帜。 方才孙腾在身后疾呼“两位司马”,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稍稍一想,便大致能猜到来人身份..... 第50章 练兵种地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50章 练兵种地 “见过两位侯司马!” 孙腾见双方及时停手,没有爆发更进一步衝突,长长鬆了口气。 “这二位是前军司马侯廉、后军司马侯固!” 孙腾又赶回陈雄身边,飞速低声说道:“二人是鲜卑酋帅出身,粗野凶暴,陈郎万不可与他们產生衝突!” 孙腾说著,一个劲给他使眼色。 侯廉、侯固翻身下马,衝上前推开孙腾,马鞭指著陈雄喝骂:“莫不是个瞎眼的?怎不知避让?” “还敢刺伤军马,找死不成?!” 二人叱骂者,举起马鞭就要往陈雄头脸抽打。 孙腾嚇得死死抓住二人手臂,反倒惹来一顿喝骂。 陈雄示意王三鎧几人收拢兵卒,牵拉车辆先行离开,又让慕容大戟放了那摔下马的骑卒。 “两位司马见谅,方才卑下並非有意刺伤马匹,只是那疯马失控撞来,出於自保才动手.....” 陈雄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揖礼。 今日双方第一次见面,从刚才故意纵马衝撞来看,这二人分明是有意为之。 想来二人已经知道他是谁。 奚勇、赵石、周二弩几人手持刀矛围拢过来,隱隱把陈雄护在中间。 方才结阵的数十老卒聚拢列队,各自持握刀枪,乍一看確有一股精悍气。 侯廉、侯固相视一眼,惊怒之下露出几分犹疑。 今日撞见,本想给个教训,谁料这些襤褸之兵似乎不易对付。 “念在孙长史面上,今日事暂且不做追究!” “今后同在明堂队,你侮我侯氏这笔帐,慢慢算不迟!”侯廉、侯固厉声喝道。 陈雄拱拱手並未多言,又对孙腾頷首致意,率领本幢兵卒拉著板车离去。 孙腾吃了一惊,方才侯氏兄弟的话他听得清楚。 双方分明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就结上仇怨了? 陈雄侮侯氏?这又是怎么回事? “两位司马与陈裨將.....有过节?”孙腾迟疑道。 侯廉唾了口:“过节?一个汉奴寒人,他也配?” 侯固道:“孙长史莫管,我二人自有办法收拾他!” 孙腾咽咽唾沫,侯氏兄弟仗著太后远亲身份,素来囂张跋扈,明堂队里也只有徐紇徐公能让二人俯首帖耳。 不知陈雄如何得罪侯氏,竟让二人对他咬牙切齿? 孙腾小心翼翼地道:“据在下所知,陈裨將乃是李郡侯门生.....” 听完他的话,侯氏兄弟哈哈大笑。 “孙长史被那汉奴骗了!他哪里是李郡侯门生,分明是得罪李郡侯被逐出麾下,攀附临洮县主,不知走了哪条门路,才得了这明堂队偏裨之职!” “他不光得罪李郡侯,还有弘农杨氏!殿中將军杨元让两颗门牙,就是被他打掉的!” “啊!!” 孙腾大吃一惊,彻底傻眼了。 原来初见时的相谈甚欢,不过是陈雄故弄玄虚。 amp;lt;divamp;gt; 亏得他还幻想著,有朝一日陈雄把他引荐给李郡侯,从此踏上青云路。 为此,他忙前忙后奔波数日,冒风险担干係弄来军需物资,还一股脑地交到陈雄手上。 谁料,这些刻意討好亲近,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唉!唉!此子骗得我好惨!” 孙腾捶胸顿足,仰天哀嘆。 ~~~ 翌日一早,明园北边树林外,一块空地上,响起稀稀拉拉地“杀”声。 二百兵卒以伍作单位打散训练,由一名老卒充任伍长,负责教授本伍新卒一些基本的队列、口令。 “嗓门比娘们还弱!就你们这副怂泡样,別说杀敌立功,就连乐津里的伶奴都打不过!” 毛大眼代表陈雄监督现场,游走在各伍兵卒之间,不时扯著脖子怒骂。 这傢伙嗓门之大,的確可以盖过几个伍的声音。 “哪一伍的声音被其他伍压下,今晨的早食他就別想吃了!”毛大眼怒喝。 李武安、王三鎧、张戍耕、周二弩四人充任队主,各自负责本队训练。 听到毛大眼喊话,他们也纷纷对本队兵卒大喊。 “一人不出声,连累全伍饿肚子!” “一伍受罚,全队丟人!” “嗓门小,胆气弱,上到战场拿什么杀退敌人?” “幢主养的是兵,不是你们这帮软娘们!谁不行趁早滚蛋!” 一番威逼、恐嚇、鼓励,各伍兵卒终於捨得喊出声来,“杀”声此起彼伏,越喊越大声,有那么点相互比拼、互不相让的架势。 陈雄站在土台上观望,有的伍在前进號令声下,能够持刀握枪並排行进十几二十步。 有的伍走不了十步就脱节,保持齐头並进对於他们真的很难。 有的新卒左右不分,有的同手同脚,有的上下半身好像属於两个人,脑子想走也喊出口號,脚下却扎根不会动弹...... 一场以伍为单位的队列训练,暴露出这支新军的底色:基本属於毫无根基的农民兵。 陈雄倒也不气馁。 洛阳中军是什么货色他很清楚,也就是军户占比多,个人武艺素质有一定基础,家中世代从征,对营伍生活比较熟悉。 如今四方战事不断,兵员损耗极快。 大量非军户、农牧民、劳役、杂户人口补充入军队,中军、禁军战斗力被迅速拉低。 他这二百新卒与之相比,差距的確存在,却远远不到难以相提並论的地步。 大家都是战场新手,就看谁蜕变得快,谁运气更好,谁更善於总结。 陈雄跳下土台,跨上一匹马,和慕容大戟、宇文禾几人跑到涧水边练习骑射。 几人外穿白衣,用的是木製箭簇,抹上灶灰,追逐互射时谁要是中箭一目了然。 弓箭射术是他的技能短板,还需要儘快找回肌肉记忆才行。 今日起,明园北边从早到晚,廝杀怒吼声不断..... ~~~ amp;lt;divamp;gt; 秀容川上。 玉带河蜿蜒穿境,远山如黛,草茵似毯。 牛羊漫坡成群,牧奴驱著军马饮於河畔。 忽地,一支骑兵从西边浩浩荡荡奔来,马蹄叩击地面发出的轰鸣声,犹如战鼓响彻天地。 高冈之上,一面“尔朱”大纛高高矗立。 数百身覆铁鎧的骑兵静静环侍在纛旗下。 一员身披明光鎧的大將跨骑一匹炭红战马,缓缓走到崖边,俯瞰下方横穿草甸的骑兵。 亲信奚毅驾马奔至身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主公,洛阳来信!” “念!”尔朱荣头也不回。 奚毅捏碎蜡丸取出密信,只有短短一句话:“蜜多被刺,胡氏所为!” 尔朱荣微眯目光猛地一沉。 一阵风拂过山冈,纛旗隨风轻扬。 山冈下方传来低沉號角声,那是兵马集结完毕的信號。 尔朱荣轻提韁绳拨转马头,准备驰下岗坡。 “启稟主公,还有朝廷进封主公为冠军將军的詔书!”奚毅急忙道。 “不必看了。” 尔朱荣隨口应道,马韁一抖一声吆喝,雄健战马驮著他衝下岗坡。 身后传来一阵策马声,数百铁骑亲卫簇拥纛旗紧隨其后。 其时白云低垂,秀容草青,万千战马奔腾如龙,捲起砂石漫天。 孝昌元年六月,杂胡步落坚部酋帅刘阿如於肆州瓜川作乱,敕勒人北列步若,聚眾反於朔州神武郡沃阳县。 契胡领民酋长、冠军將军、北道別將尔朱荣奉詔討灭之...... 第51章 新兵们捲起来!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51章 新兵们捲起来! 六月中旬至七月初,陈雄几乎不曾离开过明园。 就连东阳里参佐廨家中,也只是抽空回去过一趟。 二十几天的时间,他只做一件事:练兵 疯狂操练明堂队二百新卒,更加疯狂地操练自己。 新卒训练总体包含两部分,一是体能,二是队列。 二百新卒体能上都不达標。 就连那三十四名军户老卒,绑缚十公斤沙袋,绕校场跑五六里路就喘得不行。 体能的基础是饮食和锻炼,外加良好作息。 新卒们锻炼强度绝对是足够的,作息也有充足时间保证。 身体素质主要差在饮食上。 军户、流民、隶户组成的队伍,以前能吃饱饭已算享福,至於营养、口味、种类不是他们有资格考虑的。 新卒们初来时一个个面黄肌瘦。 一部分军户、隶户因常年做重体力活,脱下衣物看似一身腱子肉,实则气血筋骨损耗严重。 伙食標准上不去,加大训练量只会適得其反,身体根本扛不住。 身体垮了,精神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再喊什么杀敌立功、用我必胜的口號都无济於事。 这也是一支队伍所谓士气的两大根本。 训练之余,陈雄尽力为新卒们改善伙食。 每七日必有一顿肉食。 以价钱稍贱的猪肉、驴骡为主,其次是鸡鸭,再次是1500钱一只的羊。 明园內有金谷涧支流穿过,陈雄一声令下,男女老幼齐上阵,数百人了几日工夫,挖出一块五丈见方的池塘。 引溪涧活水灌注,既可蓄水,也可养鱼。 用不了多久,明园里的兵卒、庄客都能实现吃鱼自由。 毛大眼、李武安这些廝杀汉其实不怎么喜欢吃鱼,吃鱼是精细活,不如大块吃肉爽快。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陈雄和这帮魏人解释不了吃鱼的好处。 补充优质蛋白、提升饱腹感、预防夜盲症这些话,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对牛弹琴。 当陈雄宣布要大力养鱼时,兵卒庄客们都认为是陈幢主自己喜欢吃鱼。 添加肉食以外,主食粟麦按照每人每日2.5升(约合1千克)供应。 这个標准外加豆豉、咸菜、果蔬等副食,按照目前训练量,每个新卒都能吃饱。 现代社会物质极大丰富、营养严重过剩。 古代社会食物来源相对单一、匱乏,获取营养物质的方法较少。 成年男丁在高强度体力消耗下,所需主食量远超现代社会普通男性。 吃饱饭这个基础需求,许多时候对於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需要费全部精力心血,勤奋耕种才能实现。 就这,还得看天公是否作美。 农耕经济的脆弱性,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 毕竟陈雄不可能手搓拖拉机、抽水机..... amp;lt;divamp;gt; 其他食物获取不易,主食需求量自然升高。 军卒体能消耗多,食量也会相应提升。 明园目前採用集体劳作制,按人头分配口粮,兵卒標准最高,妇孺、老弱次之。 参与並且完成劳作计划,还能额外得到奖励。 庄子里的一切產出,理论上归於临洮县主元明月所有。 实际处置权则由陈雄掌握。 阳令鲜在分配权上完全遵从他的意志,这一点倒是令他意外。 元明月说话算数,那些从城阳王妃于氏手里敲诈来的钱帛,她分毫不取不说,还主动拿出几百匹绢、十几万钱投入明园建设。 陈雄私下里打听过,这些几乎是她目前全部积蓄。 新卒们伙食得以改善,配合適当的体能训练,身体素质肉眼可见地增强许多,精气神比初来时大幅提振。 也正是伙食原因,让许多对训练严苛多有怨言的新卒坚持下来。 比起体能、队列、旗鼓、兵器....各项训练项目,忍飢挨饿、全家老小仓惶逃难、城外乞食的日子更加难以忍受。 谁也不想因训练落后遭到淘汰,谁也不愿再变回流民身份。 明园对於绝大多数新卒及其家属来说,已经是丧乱世道里,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新家园。 身体素质得到改善,在此基础上的队列训练也大有起色。 以前一队五十兵卒,列队走十五步可以脱节成几段。 现在一队兵卒走三十步,勉强可以保持队列完整。 如果两百兵卒共同排列队形,以鼓声作为前进信號,至多走二十步,队列將会扭曲得惨不忍睹。 队列是阵型的基础,更是发挥集体杀伤力的关键。 在此基础上,训练新卒们对於刀、楯、枪矛的使用才能更进一步。 至於弓弩,对於绝大多数新卒都很困难。 莫说新卒,三十四名老卒里,熟练用弓的也只有不到十人。 精通刀盾枪矛和弓弩,既能近战又能远射的兵卒凤毛麟角,基本不可能出自普通军户。 只有豪强、官贵士族子弟,及其部曲、幕客、门人才有这些方面的训练资源。 也只有全脱產状態下,投入全部时间精力加以训练,才能成为类似的复合型军队人才。 明白这一点,陈雄便不再妄想著,短期內让这二百新卒有质的变化。 一支铁血强军,需要投入海量资源倾力打造,还得经过一场场血战磨礪。 这一幢明堂队新卒,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雄训练新卒严苛狠厉,对自己更加不留情。 每日鸡鸣,第一个出现在校场的必定是他。 夜幕落下,各队回营舍歇息,陈雄还要给自己加练夜战。 或是步射骑射,或是一对多的近战搏杀。 毛大眼、李武安、慕容大戟几人,按照他的作息跟著猛练几日,一个个腰酸背痛直呼遭不住。 王三鎧、张戍耕几人上了年纪,又有妻儿父母要照顾,不可能像他一样没日没夜地折腾自己。 amp;lt;divamp;gt; 一时间,陈雄竟找不到夜里和他交手之人。 不得已,从毛大眼、李武安、慕容大戟、宇文禾、赵石几个年轻部下里挑选,轮流上阵陪他夜训。 陈雄用实打实的勤奋感染眾人。 每当有新卒叫苦连天时,他们的伍长、什长、队主都会喝骂:“再苦再累,比得过幢主?” “幢主都能受这罪,你怎么就不行?” “没幢主一身本事,还没幢主刻苦勤奋,活该你们当小卒!” 阳令鲜曾经私下质疑过,为何他要对新卒和自己如此苛责。 陈雄笑而不语,不加解释。 很快,所有人都会明白,乱世动盪之际,你不捲,有的是人卷。 寧肯今日卷训练,也总好过明日战场送掉小命..... 第52章 勤奋不过陈大郎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52章 勤奋不过陈大郎 临近正午,新卒们结束上午训练,歇息一会准备吃午食。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开打啦!快来看啊!” 二百新卒哗地涌向校场中心,自发围成一圈。 很快,场地中央传来马匹奔跑蹄噠声,还有兵器交击发出的“砰砰”声。 金属鸣音逐渐加快、越发密集,场地中央两人两骑紧贴著缠斗在一块! 围观的新卒热议纷纷。 “怎么今日又是慕容大戟上场?” “嗐~昨日慕容队主骑了匹跛马上阵,幢主抡捶猛砸,那马吃不住力,当场弯折腿!” “慕容队主落马战败,心里自然不服气,这不,今日又主动挑战!” “幢主那杆长锤威猛得很,慕容队主两支短戟怕是招架不住!” “错了!幢主使的不是锤,那玩意儿叫胍肫(guā zhun),也叫蒺藜骨朵! 李武安李队主说,那是武陵郡五溪蛮族惯用兵器!” “我看锤头像个蒜头,不如叫蒜头锤!” “夯瓜,我看你像蒜头.....” 砰砰砰砰! 场地中央传来激烈打斗声! 陈雄赤膊跨马,蒺藜骨朵倒提在手。 阳光照耀下,他布满汗水的上身泛起一层油光,铜浇铁铸般的筋肉条块分明。 常年从征,日晒风吹雨淋,皮肤古铜泛黑,糙是糙了些,可谁叫他是廝杀汉出身,和养尊处优的官贵世宦郎君自然没法比。 也正是这具身躯,让他成为兵卒们心目中的盖世猛男。 陈雄每一次策马冲驰、每一次抡起骨朵,都能引来阵阵欢呼喝彩声。 正午时的马战对阵已持续十日,陈雄连战十场无一落败。 毛大眼、李武安、宇文禾.....九名队主、队副、什长接连上阵,相继败北无一例外。 毛大眼、慕容大戟是一眾老卒里的好手,马战步战都属於军中锐士、驍骑水平。 可对上陈雄就显得失色不少。 慕容大戟不忿於昨日坐骑失蹄落败,再度主动挑战。 陈雄来者不拒,再与慕容大戟比斗一场。 两匹军马交颈相抵,在场地中央来回打转。 马上二將挥舞蒺藜骨朵、双支短戟“砰砰”打作一团。 铁骨朵头重脚轻,挥砸时惯性力道极大。 慕容大戟握持双戟招架,一次次震得双手虎口生疼。 咬牙坚持了一会,余光瞥见陈雄还要抡砸,他慌忙驾马逃开。 “不来了!不来了!” 慕容大戟跑到场地边沿才勒马停下,“幢主这兵器古怪赖皮,无人能招架得住!” 围观兵卒起鬨发笑,一些凑热闹的妇人小娘也咯咯直笑。 慕容大戟羞恼喝道:“笑甚?!你们上阵试试?” 兵卒们又是一顿鬨笑。 他们中的许多人,不久之前还是隶户、僮僕、流民,没什么武艺基础。 amp;lt;divamp;gt; 別说对阵陈雄,就连出任伍长的三十四名老卒,任挑一人出来也能轻鬆拿捏他们。 可这並不妨碍他们做一名懂得烘托气氛的吃瓜群眾。 陈雄大笑:“若还不服气,儘管多叫些帮手!” 慕容大戟脸色青红,有心想再上阵较量一番,又畏惧於那铁骨朵威势凶猛。 毛大眼嚷嚷道:“幢主太过囂张,定要杀一杀他的威风!宇文、慕容咱仨一块上!” 毛大眼跨上马,手持一桿长槊,哇哇大叫著杀向陈雄。 慕容大戟当即从另一个方向冲入场中! 宇文禾迟疑了下,也在眾人怂恿下跨马挺枪杀来! 陈雄笑骂几声,抖擞精神迎战三人! 场地中央,三匹马围著一匹团团转,三员驍將围著陈雄一人,枪槊双戟挥舞不停,看得围观兵卒目不暇接,惊嘆声连连! 不远处,平整、拓宽一新的庄园主路上,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元明月扶著婢女手臂走下车驾,站在道旁俯瞰下方校场。 阳令鲜骑著驴子从水碓房赶来迎接。 “他们在做什么?” 见校场上聚集人群围观,中央空地四人四骑来回追逐缠斗,元明月不禁好奇问道。 阳令鲜笑道:“稟县主,陈大郎在和手下兵卒比拼武艺! 每日正午训练间隙,他都会安排人手与自己打一场。” “他倒是勤奋刻苦,不愧是从征三载,曾经得到李神轨青睞的驍勇锐士.....”元明月笑道。 她凝眸看了会,也看出校场上似乎是三人围攻一人。 陈雄赤膊跨骑黑马,挥舞手中长杆兵器,不时传来恣意大笑声。 元明月一眼便从人群中认出他。 在这种场面下,他似乎格外惹眼。 “陈大郎可曾败过?”元明月问道。 “连战十日,无一落败!”阳令鲜笑道。 元明月扑闪眸子里露出些惊讶。 陈雄手下锐士不少。 那日痛打侯民仆奴的两人就十分勇悍,让她印象深刻。 陈雄对上这群锐士,连续十日保持不败战绩,的確令人震惊。 阳令鲜看了眼下方校场,陈雄在三人围攻下,仍旧打得游刃有余,丝毫不落下风。 “陈大郎有关张之勇,假以时日,未尝不是我朝又一位崔延伯!” 元明月看看他,听出他话里似有弦外之音。 “先生之意是.....” 阳令鲜拱手,“四方多事,朝廷不寧,仆担心汉末军阀混战之祸重演! 乱世已显苗头,如陈大郎这等豪杰猛士,在乱世里会有更多用武之地! 县主亲近太后固然重要,可太后恩宠就如浮萍漂泊,无根无依。 哪日恩宠断绝,就会直坠而下,摔得粉身碎骨。 县主须得有自己的根基才是!” 元明月若有所思:“先生是说,我的根基,应在这明园之內?” amp;lt;divamp;gt; 阳令鲜道:“確切而言,县主根基,全繫於陈大郎一人之身! 县主若能助陈大郎得势,双方缔结同盟,守望相助,將来时局动盪混乱,陈大郎便有能力护持县主周全!” 元明月怔了怔,向下方校场中央望去。 那驍勇身姿单骑突入三人阵中,只一个衝杀便將一位持枪骑士扫落下马! 三人围攻之势立时瓦解! 元明月一双妙目流转异彩,抿著唇似是陷入沉思。 阳令鲜又笑道:“当然,假若太后同意在侯民死后,为县主另外择一位良配,此后身边有了依靠,自然也就无须在陈大郎身上投下重注.....” 元明月默然片刻,略显苦涩地道:“我自忖还算了解太后性情,她只会拿我来彰显自己身为太后的无上权威。 她要让宗室王公都知道,元氏权柄掌握在她手中。 就算侯民死后,太后让我续嫁,夫家人选也只会是和胡氏沾亲带故的低品小姓.....” 阳令鲜对这番话並不觉得意外。 县主身为先帝亲侄女,当今天子从姐,又有宗室第一美人之称。 自从离开宗正寺起,她的婚嫁就受到满朝瞩目。 就凭这份美貌,想要求娶的公卿官贵、高品大族不在少数。 可偏偏最后是侯氏这么个边镇小酋脱颖而出。 原因很简单,侯氏当年在薄骨律镇时,与胡太后母族有姻亲关係。 仅凭这一点,侯氏全族鸡犬升天。 胡太后故意做主让元明月下嫁侯氏,就是藉此向元氏宗室彰显权威。 元氏宗女又如何?第一美人又如何? 如今是女主天下,胡氏当政。 元氏宗女嫁给谁,太后说了算。 宗室第一美人,也只能嫁给胡氏远亲小姓。 此举,也算变相抬高胡氏门第。 安定胡氏万般机缘之下才走到大魏权力中枢,执掌天下至高权柄。 胡太后面对元魏宗室、八大鲜卑勛贵、诸多汉人高门,在出身门第方面是极度不自信的。 在此心理驱动下,才有了当年元明月下嫁侯民,使得满朝譁然的一幕。 阳令鲜心里轻嘆口气,为胡氏一点点顏面,县主付出三年鬱鬱寡欢、痛不欲生的代价。 令他欣慰的是,县主早一日看清楚太后心思,也能儘早放弃幻想,立足当下早做打算。 元明月注视著校场中央。 数百兵卒、庄客將那赤膊跨骑黑马之人围在中间,尽情欢呼喝彩,以此表达此时此刻的激动和崇拜。 陈大郎高举手中兵器,像个凯旋而归的大將军,引领眾人一遍遍怒吼嚎叫。 “请他到主厅相见,我与他单独谈谈。”元明月轻声道。 “仆遵命~”阳令鲜拱手告退。 第53章 老键政家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53章 老键政家 陈雄赶到主堂时,元明月已烹製好茶汤、熬煮好酪浆等著他。 “见过县主!” 陈雄拱拱手,径直走到一旁案几,见摆放好软垫,不由得皱皱眉头。 又要板正地跪坐?这姿势著实有些吃不消啊~ 元明月笑道:“私下相见,无须拘礼,隨意便可!” 陈雄诧异地看她眼,倒也没多想,隨口道谢,一屁股坐上软垫,叉著腿踞坐。 他穿著合襠裤,倒也不怕漏风走光。 上身只穿一件无袖短褂,露出两条结实胳膊,敞著大片胸脯,头髮用巾幘包缠,像个洛水码头做劳力的力夫。 方才和毛大眼三人力战一场,一身臭汗。 正冲凉时,阳令鲜匆匆找来,说元明月要见他。 草草涮洗一下,隨意换了身衣裤便赶来。 刚才元明月见到他时明显一愣,似乎对他这身一看就是“贱业”细民的装束感到诧异。 陈雄还没有习惯依据服饰装束,来区別阶层等级的社会实情。 明园里怎么舒服怎么穿,他日常练习弓马骑射,也需要一身宽鬆衣裤。 “上次府中见你似乎不喜茶汤,正好隨身带了些乾酪,熬了一壶酪浆,你尝尝看是否合口?” 元明月为自己倒一碗茶汤,示意陈雄面前案几上摆放的鸡首壶。 陈雄抓过壶子倒出一碗尝了尝,的確是原汁原味的酪浆,口感还不错。 他狐疑地瞟了眼元明月,酪浆难道是这女人专门为他熬煮的? 陈雄眼神太过直白,元明月当即捕捉到。 她白皙面颊浮出一抹酡红,忙道:“几个奴婢的手艺,我平素里也会偶尔品用.....” 陈雄“哦”地声,没多说什么,喝完一碗抹抹嘴:“的確不错,合我口味~” 元明月本想拉家常似地和他寒暄几句,被他这么一打断,也不知再如何继续,“嗯”地声啜口茶汤。 短暂安静后,元明月又道:“上次听从你建议,我主动入宫覲见太后。 如你所料,太后对我並不排斥,许我陪侍身旁,聆听惠生大师宣讲佛法,还听我阐述了几句对《佛藏经》的见解..... 经过蜜多一事,太后对我確有改观.....” 元明月说这番话时,尾音上扬语气轻快,似乎难掩雀跃之色。 陈雄一脸淡然:“此事不难理解。太后欲除蜜多,本质上是两位圣人之间围绕皇权神器的爭夺。 天子成年却无法亲政,自然满肚子怨气。 太后揽权不想归政,对天子身边攛掇之人自然深恶痛绝。 县主杀蜜多,太后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高兴的。 这代表县主主动向太后靠拢。 让太后对县主改观的,正是这份投效之意!” 元明月惊讶地看著他。 太后对她表露亲近的本意,她也是最近两日,反覆琢磨才想明白的。 却被这陈大郎一语道破? amp;lt;divamp;gt; 两相比较,显得她有些蠢笨痴愚? 元明月抿了抿唇,心里涌出些不服气。 她紧盯著陈雄,又道:“近来太后频繁让天子参与朝政,自己则垂坐於东柏堂。 甚至当著丞相元雍、义阳王元略、城阳王元徽一眾王公重臣之面,声称天子业已成年,该为亲政做准备。 这又是何意?” 陈雄看她眼,这女人怎么还考校起他来? 略作思索,陈雄哂然一笑:“太后故作姿態罢了!她越是如此,越发说明她根本没有归政之心! 天子註定是个摆设!” 元明月大吃一惊,“为何如此说?” 陈雄道:“若太后果有归政之意,何必做出这番姿態?她大可直接下詔还政,自己以皇太后身份退居崇训宫。 天子出於礼数、孝道、纲常,必然奏请太后摄政,自己以年幼为名继续参政议政。 朝廷用半年时间来调整公卿官职,该封的封,该赏的赏,该贬黜的也毫不手软。 半年以后,在太后配合下,皇权才会平稳过渡,移交到天子手中。” 陈雄摇摇头,“如今太后让天子坐朝,自己垂坐东柏堂,万事奏於君前,却决於太后? 这哪里是归政,分明是太后藉机探明公卿重臣心思,看清楚谁支持天子,谁支持自己! 太后还会对天子亲信、近臣动手,顺便敲打宗室诸王! 太后要让臣民知道,大魏还是由她来掌控!” 元明月檀口微张,听得入神乃至呆愣住。 陈雄一番话,让她恍然明悟! 这种感觉,好比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结合她对宫中消息的打听,对朝堂动向的了解,陈雄这番揣度只怕八九不离十! 若非亲耳所闻,她不会相信这番见解出自一个戎职武人之口! 非是她对武人有偏见。 她熟悉陈雅年,了解陈雄家世背景,也知他从征三载军功不少。 正因如此,她才想像不到,这番话竟出自陈雄之口! 一个洛阳中军小队主,哪里会有这番见识? 太后、天子、大魏朝廷.....这些在她看来都相距甚远的人和事,在他口中却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元明月甚至有种古怪感觉。 陈雄对太后、天子的熟悉程度,对朝局的了解,比她更加深入、透彻! 陈雄仍旧是一副淡然、从容、篤定模样。 不论元明月眸光如何审视他,依然保持云淡风轻。 这女人哪里想得到,他熟悉的不是人和事,而是这段歷史。 他不过是依据自己掌握的歷史脉络,反向推导人物逻辑、动机、心理。 再结合穿越以来收集到的实际信息,猜个大差不差一点不难。 可惜他现在能做的也仅限於此。 想要影响胡太后、天子元詡甚至洛阳朝局,还远远不够资格。 元明月沉默了会,迟疑著开口:“依你看,我.....” amp;lt;divamp;gt; 她话音支吾,似乎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陈雄笑道:“县主想问,如何在天子和太后之间平衡做取捨?” 元明月点点头,眸光隱露期待。 陈雄道:“县主只需记住一件事,太后权欲炽盛,歷经元叉背刺之后,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就算是亲儿子也不例外! 太后绝不会交权归政! 天子也极难获得公卿重臣真正效忠!” 陈雄微笑著,“县主谨记此事,將来做决定时就不会出错!” 第54章 同舟共渡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54章 同舟共渡 “.....太后绝不会交权归政.....” 元明月朱唇轻启,喃喃低语。 “可如此一来,天子与太后之间.....该如何收场?”她忍不住问。 这也是一直困扰她的难题,今日很想听听陈雄有何看法。 现在她有些明白,为何阳令鲜说陈大郎和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就凭这番见识和头脑,根本不像只知习武打仗的粗野武夫。 可为何从前陈雅年带他来拜访时,总是一副唯诺木訥相? 难道是装出来的? 可为何要装呢? 莫非是陈雅年的藏拙之举? 陈恆谦不愿让家族与她牵扯太深? 难怪陈雅年绞尽脑汁,把陈大郎送到李神轨麾下效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实巴交的陈雅年,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啊..... 一番推测之下,元明月几乎肯定,这就是陈雄前后云泥之別的根本原因。 一切都是陈雅年暗中授意。 “想通”箇中原因,她心里没有半点恼火,只有一片酸楚。 连她自己都是处境堪忧,也就不怪亡父旧部离她而去。 阳令鲜若是有其他门路可以投效,未必会甘心追隨她数年。 长兄元宝月若在,父亲元愉旧部也不至於散尽。 怪只怪元宝暉、元宝炬两位兄长不爭气,既无能力建功立业,为朝廷討平逆乱。 也无才德修誉树声,成为享有清誉的宗室贤王。 父亲元愉当年在洛阳,虽说奢靡享乐、挥霍无度,可文章才思足可令人称道,身边聚拢一批文人墨客,连朝廷撰写史传也会请他派遣幕僚做顾问。 她这一支元氏宗室,孝文五王之后,如今已泯然眾人矣。 陈雄可不知道,自己一番话,勾起元明月诸多杂思。 听到这女人又开口询问,他不作多想,很是篤定地道:“天子、太后之间的矛盾会长久存在下去,並且愈演愈烈! 至於如何收场.....或许只有天知道!” 元明月收回思绪,想了想没有继续追问。 天子和太后毕竟是生身母子,再怎么闹腾,总不至於兵戎相见。 或许再过两年,太后年岁渐长精力不济,自然就会归政於天子...... 后面的话题,还是围绕朝廷展开。 从元明月口中,陈雄获悉不少朝堂动向和天下时事。 蠕蠕王阿那瑰突破阴山隘口,直捣重镇云州,大破六镇叛军,一举攻杀破六韩孔雀。 此人乃是破六韩拔陵从弟,叛军大將,此前可没少让朝廷头疼。 广阳王元渊调集十万大军进驻朔州(內蒙和林格尔),沿黄河设立防线,整合地方镇军和豪强武装。 元渊和阿那瓌联手,还有北道別將尔朱荣打下手,这一次击败破六韩拔陵想来不难。 六镇叛乱的上半段,即將宣告结束。 amp;lt;divamp;gt; 这些消息,让陈雄手心攥一把汗。 留给他谋划布置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想在关键时刻扶大魏朝廷一把,减缓元氏江山崩溃速度,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实现。 最无奈的是,杀蜜多只为他换来一个明堂队裨將军之职。 原本还想寻机接近明堂別將徐紇,却连这傢伙人影都见不著。 至於关中方面,诸胡叛酋与萧宝夤、元修义率领的朝廷军队维持僵局。 南梁方面,豫章王萧综率陈庆之北上接应元法僧,接管彭城以后迅速推进至豫州以南。 胡太后指派东道行台元延明、镇军將军元彧南下狙击梁军。 元明月见他对朝堂近况、天下时局颇为感兴趣,主动说道:“这些时事要闻,你若是想及时了解,我倒可以帮忙搜集讯息,整理后派人交予你~” “多谢县主!了解时局,也有助於我们修正决策。此事就劳烦县主了!” 元明月就算不主动开口,他也会请她多多帮忙搜集朝堂情报。 他现在消息渠道匱乏,特別是朝廷动向、天下形势这些重大新闻获取途径几乎没有。 除了依靠元明月,也想不出还有別人。 “往后我名下田產租税,也一併划入明园进项,如何使用你自行做主。 每季官俸拨付下来,我也会派人送来一半。 太后许我时常入宫陪伴解闷,我会寻机向太后举荐你.....”元明月轻声说道。 陈雄沉默了下。 这女人一番诚恳表態,反倒把他整不会了。 这节奏,是要把“包养”进行到底啊! 如今,他的告身、职务、居所、销、人马.....现有的一切,几乎全部靠元明月得来。 不是包养又是什么? 见他不说话,元明月故作轻鬆地笑道:“你不必有负担,我做这些並非要你投效於我。 我本身也无能力庇护、提携你。” 话音略顿,她又道:“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从刺杀蜜多开始,你一家和我、阳先生,还有这明园数百口人,已是事实上的同舟之人! 无论风雨如何湍汹,我们只有摒弃成见、坦诚以待,彼此扶持互助,才能在这动盪时局里保全己身!” 陈雄心里闪过些动容,元明月这番话,他相信出自真心。 这女人或许不是个好政客,但绝对是个好盟友。 “县主在我身上投下重注,难道就不怕將来打水漂?”陈雄问道。 元明月眸子里闪过些狡黠:“就算我不相信陈恆谦为人,也该相信,一个有胆量刺杀天子恩倖的人,在仕途上一定有极大野望! 至少目前,我能帮你得到想要的!” 陈雄哈哈一笑,举起盛满酪浆的碗盏:“愿和县主共进退!” 元明月抿唇一笑,举起茶盏和他遥遥对饮。 在洛阳这个大漩涡里,他们这些人各有各的利益诉求。 但共同目標都是一件事:自保 amp;lt;divamp;gt; 在此驱使下,他和元明月鬼使神差地走到一起。 当初只是想利用元明月为他谋求戎职,方便实施举家出逃洛阳的计划。 没想到,今日他们竟坐在一块同饮结盟。 陈雄摇摇头自嘲一笑,这种世事无常的感觉,和误杀尔朱世承时一模一样。 元明月本想开口询问他与侯氏兄弟可曾见过面,阳令鲜突然带著陈雅年匆匆赶来。 让陈雄惊讶的是,陆雉带著陈月芝也跟隨在后。 四人行色匆匆,陆雉更是红著眼满脸惊惶。 “大郎,陆家出事了!” 老陈喘口气,“殖货里再现暴乱,已被中军兵马封锁!陆氏一家遭人指证出售药材与弥勒教乱党,已被城门校尉谷楷捉拿入狱!” 第55章 殖货里之乱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55章 殖货里之乱 听到谷楷之名,陈雄心里猛地一突。 这头“瞎虎”是胡太后手下有名酷吏,名头之响在洛阳有止小儿夜啼之效。 陆氏兄弟犯在谁手上不好,偏偏撞上谷楷。 陆雉哭作泪人,陈月芝搀扶著她,也是眸子里噙著泪。 陈雅年道:“两位舅兄做买卖一向小心谨慎,此次多半是遭人诬陷!眼下殖货里乱作一团,中军封锁四门,挨家挨户搜查弥勒教贼眾,无法出入消息不通,这才是最棘手之处!” 阳令鲜在元明月耳畔低语几句。 她才知陆氏兄弟是陈雅年继室陆雉的娘家兄弟。 “谷楷是太后心腹,为人残酷暴戾,寻常官贵都不敢轻易招惹,想要找谷楷说情放人,只怕难度不小.....” 元明月並不打算置身事外,帮著陈雄父子一同想办法。 “临洮王兄元宝暉上月送了一件墨玉龟钮给谷楷,彼此间还算有些联繫,我这就去临洮王府,请兄长派人知会一声,多少能照顾一二!”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陆雉当即跪倒:“贱妾多谢县主施以援手!” 元明月扶住她:“不必如此,陈令丞父子多次助我,无以为报,此次自当尽力施救! 何况.....” 她看了眼陈雄,浅浅一笑没有把话说完,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雄拱手,同样还以微笑。 他明白她的意思,片刻前双方已达成同盟协定,相约共进退、彼此扶持。 陆氏兄弟是他一家近亲属,一旦定罪只怕他父子也得受牵连。 於情於理,必须想办法救陆氏脱罪。 元明月明白个中利害,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陈雅年把二人对视一幕看在眼里,又是惊讶又是疑惑,狐疑地向陈雄投去询问眼神。 陈雄装作没看见,和元明月低声商议著。 阳令鲜同样注意到方才一幕,眼里闪过几分异色,捻著须默然不语。 李武安匆匆跑来,身后跟著个皂衣小吏。 陈雄一眼便认出,这小吏是明堂左长史孙腾手下。 李武安语速飞快:“幢主,孙长史遣人送来调令,领军府徵用明堂队人马协助剿贼,现令我幢全员赶赴殖货里,协助禁军搜剿乱贼!” 陈雄从小吏手中接过几份文书,有领军府下达的徵令和通行符书,有明堂长史签画的调令。 殖货里暴乱不久,陆氏一家被索入狱,领军府就徵调明堂队进入殖货里协助剿贼? 偏偏徵调的还是他这一幢新近成立的人马? 陈雄本能地生出些疑惑和警觉。 小吏拱手道:“孙长史有话私下里交待!” 陈雄带著他走到一旁,“说吧!” 小吏附耳上前:“孙长史命小人转告陈裨將,此次调令是应侯廉、侯固两位司马极力要求所下!” 陈雄心中一动,“孙长史此话何意?” amp;lt;divamp;gt; “小人不知!”小吏老老实实揖礼。 陈雄皱皱眉头,看来孙腾只让他传话,並未过多解释。 “请回告孙长史,多谢他提醒!” 陈雄递个眼色,李武安摸出十枚钱幣塞小吏手里。 小吏没想到跑一趟腿还有赏赐拿,千恩万谢一番欢喜而去。 “出了何事?”陈雅年不安地看著陈雄。 元明月、阳令鲜几人也看著他。 “明堂左长史孙腾私下里交代我几句,让我去到殖货里听从安排,配合禁军搜捕乱贼!”陈雄笑道。 眾人不疑有他,当即按照计划各自行事,元明月带著阳令鲜先行离去。 “阿母勿忧,实情如何,等我先入殖货里探察一番再说!”陈雄宽慰陆雉道。 陆雉感激地点点头,“大郎自己也得万分小心才是!” “阿母放心。” 陈月芝仰著头:“大兄早些回家!” 陈雄笑著抚了抚她头上环髻。 陈雅年沉声道:“大舅父陆济之子陆彬,乃是导官署令刘吉牙女婿,此前夫妇回家探望,眼下也被谷楷一併索拿。 刘吉牙人脉广,兴许有办法能托人带话给谷楷。 你若是遇上难处,可报上刘吉牙名讳,说不定能帮助一二。” “阿爷放心,我自会见机行事。” 当即,陈雄也不耽误,迅速下令集结人马,带上两日乾粮,率领二百明堂队新卒赶赴殖货里。 不间断地苦训一月,终於迎来第一次出任务的机会,毛大眼、李武安、王三鎧....乃至每一个新卒都很兴奋。 对於绝大多数没有实战经验的新卒来说,兴奋之余更多的是紧张。 第一次接到调令,任务就是协助禁军封锁一整个里坊,同时还要搜捕乱贼。 对行伍新人来说,任务难度不小。 殖货里內具体是何情形谁也不知,只知道已经彻底陷入混乱暴动。 若非情形严峻,也不至於调派谷楷率军弹压。 数以千计的民宅、民屋里边,又有多少弥勒教乱贼藏匿? 这些问题,都是摆在新卒们面前的难题。 陈雄跨骑军马,穿戴皮胄、裲襠甲、缚裤、革靴,倒提蒺藜骨朵,腰配一口环首刀。 他回身望去,毛大眼、李武安举枪持刀紧跟身后,王三鎧押后,慕容大戟、赵石负责行路时的秩序维护。 其余各队主、什长、伍长各司其职,带领本部兵卒按照队列有序行进。 全幢只有陈雄骑马,其余人全都小跑前进。 明园里算得上战马的只有五匹,平时都是宝贝疙瘩,只有毛大眼九人有资格骑。 养一匹马的成本几乎是成年丁壮的两倍,训练骑兵更是一项无底洞,他和元明月根本负担不起。 索性放弃马战训练,专精於步战,这也是目前洛阳中军的主流训练方向。 四方战乱道路断绝,陇右、恆肆、平城代北之地大片牧场陷落,朝廷的马匹供应也不富足。 amp;lt;divamp;gt; 元魏起自漠北,昔日动輒数十万部落骑兵纵横草原。 道武帝拓跋珪攻打中山灭亡后燕,一战就调动四十万骑兵,声势何其浩大。 谁想今日洛阳中军称得上精锐的骑兵,竟然寥寥无几,当真是莫大讽刺。 队伍验过领军府勘发的徵令、符书,顺利从青阳门进入东郭城。 从归觉寺前街走过时,迎面驶来一队黑衣吏卒。 为首之人也远远瞧见他们,大喊了声:“陈大郎!” 第56章 剿贼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56章 剿贼 “司马幢主!?” 陈雄循声望去,率领一队黑衣吏卒赶来之人,赫然是老领导司马多! 司马多一身青褶衣缚裤,打扮得像个县廨佐官。 “多日不见,听闻陈大郎入了明堂队,有了勛品官身,可喜可贺呀.....” 见到陈雄率领毛大眼、李武安几人,司马多也不胜欢喜。 寒暄几句,陈雄让毛大眼几人率领兵卒先行赶路。 “幢主怎么这身洛阳县廨兵尉装束?”陈雄疑惑道。 司马多唉声嘆气:“別提了,如今我被贬为经途尉,隶属洛阳县廨管辖,可不就这身装束!” “经途尉?”陈雄一脸惊讶。 经途尉是专管內城御道的官儿,负责御道沿途治安、秩序,隶属洛阳县廨六大部尉管辖。 经途尉是比视官,不在正官行列,待遇参照从七品下。 司马多以前是李神轨麾下幢將,相当於中央军高级將领手下营长。 如今成了首都片区巡骑警,的確算是降职降级。 不用陈雄询问原由,司马多一脸鬱闷:“说来也倒霉。 半月前,李郡侯奉命前往元叉府邸,代表太后对其质询。 李郡侯命我率部隨同前往。 也不知李郡侯和元叉说了些什么,总之两个人吵了起来。 李郡侯扬言要奏请太后处斩元叉,这话被元叉之妻听了去。 这婆娘一气之下,当日就进宫求见太后,在太后跟前哭闹一通。 也不知那婆娘对太后说些什么,总之太后对李郡侯很是生气,罚其往华州运送军粮去了。” 司马多一脸苦笑:“李郡侯受过,连我也跟著倒霉,莫名其妙被贬为经途尉。 一定是胡玄辉那婆娘在太后跟前告状!” 陈雄张了张嘴,本想说两句宽慰之言,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拍拍司马多臂膀表示同情。 对於他来说,这的確是无妄之灾。 元叉被废却没死,至今还监禁在府中。 元叉之妻胡玄辉,正是胡太后亲妹妹。 胡太后和元叉之间的权力之爭,也掺杂了不少家族因素。 这才是最凶险复杂的。 迄今为止,上书请求赐死元叉的公卿重臣不在少数,可胡太后一直不表態。 元叉专权五年,囚禁太后、天子,隔绝两宫,以侍中、领军將军之职肩挑军政,代表天子发號施令。 就这,胡太后復辟以后,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弄死他。 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之事。 李神轨是太后情人,他可以参与太后家事。 可司马多绝对不行,稍稍踏足就是引火烧身之祸。 这一次胡玄辉没有把火气撒在他头上,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 陈雄本想说,能够活下来就不错了,先好好干著吧,比视官也是官,比他这勛品裨將军强。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amp;lt;divamp;gt; 司马多跟隨李神轨多年,这次莫名受过,心理落差肯定不小。 司马多本想拉著他多嘮几句,陈雄忙道:“我奉命赶往殖货里,过两日得空,我带著毛大眼几人再到府上拜会!” 说吧,陈雄翻身上马,紧追队伍而去。 司马多大喊了声:“弥勒教乱贼凶狠残忍,遇上万万不可手软!” 陈雄坐在马背上挥了挥手。 “唉~” 司马多看著他远去背影,唏嘘不已地嘆口气。 不到两月时间,他们这一幢弟兄生死、境遇各有不同。 陈雄去了明堂队,他下放做了经途尉。 杨元让擢迁殿中將军,升了官日子却不太好过。 太后、天子隔三差五打擂台,搞得宫城之內气氛紧张。 在禁中效力的文官武臣,事事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两位至尊怒火降到自己头上。 就连李神轨也被太后罚去监押军粮。 这种苦差事落在李郡侯身上,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这只能说明,天子、太后不睦,朝廷里的政爭越来越激烈了。 李神轨这一次被贬,还跟郑儼、徐紇有关係。 这年头太后情人也不好当,也得相互间捲来捲去。 “朝廷就是个大酱缸,我是没这能耐搅和,早日脱身也好.....” 司马多往地上唾了口,喃喃著安慰自己。 这一次经歷,对他的仕途信心打击极大。 连李神轨都靠不住,让他有些心灰意冷。 ~~~ 殖货里西南隅,一片房舍鳞次櫛比的密集区。 城门校尉谷楷率军围剿两日,终於把弥勒教乱贼逼入这片房宅最为密集的区域。 眼下,如何儘快进入这片小巷交错、屋舍林立的区域,剿灭最后一伙顽抗的乱贼,成为摆在谷楷面前的难题。 谷楷为人暴戾,以前在军中效力时有虎將之称。 后来瞎了一只眼,就被洛阳士民调侃为瞎虎。 调侃归调侃,鲜少有人敢当著他面取笑。 谷楷在废黜元叉、剿灭逆党的復辟活动中表现突出,受到太后特別嘉许。 他这位城门校尉,名义上隶属领军府,归领军將军调派。 实则能指挥他的只有太后。 酷吏之名让他在洛阳声名狼藉,也让人闻其名而丧胆。 几条主街、偏街已被封锁,谷楷高坐马背,冷眼看著面前这一片浓烟滚滚、喊杀声不断的房舍。 这里居住的都是小商贾,房宅面积不大,却十分密集繁多,街巷交错环境十分复杂。 派兵进入其中围剿的难度相当大。 谷楷略作沉吟,独眼斜瞟不远处一辆軺车。 车上坐的是王温,崇训宫三大巨阉之一。 一月之內,殖货里两次爆发乱民暴动。 弥勒教利用朝廷加征商税,收缴小商贾家貲,引得整座里坊怨气衝天的机会,大肆宣扬弥勒下生信仰,鼓动商贾民发起暴乱。 amp;lt;divamp;gt; 太后为之震怒,特地派下王温前来敦促。 王温到来,代表太后对他的镇压行动不太满意。 还是杀的人不够多啊! 谷楷独眼流露凶戾,舔舐嘴唇时像一匹嗅到血腥味的毒狼。 不过这些乱贼里,有不少显然潜藏已久,且经过严苛训练,有一定战斗力。 如今全部退守这片房舍区,要想进入其中巷战,伤亡只怕不小。 直接动用本部兵卒,剿灭一伙必死凶徒,实在是不划算。 谷楷略作思索,看向旁边的侯廉、侯固二人。 “明堂队既然奉命辅助剿贼,不如就请二位派遣麾下得力人手,先行进入其间,为禁军探明道路!” 第57章 有鬼(感谢数字哥2019**7830)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57章 有鬼(感谢数字哥2019**7830) 谷楷剿贼喜欢驱使伇兵、民夫为大军前驱,先用一波无关紧要的人命消耗敌人体力,削弱其士气。 这一点在近几年里,洛阳內外爆发的几次动乱得到过证明。 凡有谷楷参与的镇压行动,总会死伤一批杂兵征民。 这一招屡试不爽,也让谷楷愈发凶名累累。 上书弹劾他的人不在少数。 不论此前当政的元叉,还是如今临朝称制的胡太后,对此都不以为意。 只要能剿灭逆贼,手段酷烈些无伤大雅。 此次镇压殖货里暴乱,谷楷本以为只是一起寻常刁民作乱,只带本部兵马进驻,並未请尚书省发文徵调民夫。 调明堂队来协助,也是他临时起意。 两日惨烈巷战他就知道,这一次窝藏在殖货里的弥勒教乱贼不简单。 洛阳城內有组织的预备兵员,也就明堂队有点规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將其调来,正是为了此刻派上用场。 谷楷说完,用一只独眼瞪著侯廉、侯固。 二人一定会不情愿,和他討价还价磨蹭半天。 谷楷甚至想好了一套话术用以应付。 再怎么看不上两个蠢豕,可人家毕竟是太后远亲,不能像对待普通官员一样,动輒威逼利诱。 令谷楷感到意外的是,他话才刚说完,侯廉、侯固爽快答应。 “明堂队来此,本就是奉命协助谷將军剿贼,理当遵从將军调遣!” “能为太后效力,为朝廷出一份力,也是我明堂队荣幸!”二人相继说道。 谷楷独眼盯著二人看了看,“如此,多谢二位助阵!” 说罢,他不再言语,任由侯氏兄弟自己调派人手。 明堂队是徐紇的人,死再多也跟他无关。 事后就算徐紇知道也不会多说什么,顶多嘴上埋怨几句。 那老酸腐是个人精,不会为这点小事和他闹出不愉快。 至於明堂队会死多少人,他不在意,徐紇也不会在意。 一群拿家貲换取官身的地方豪强,本质上也还是苍头细民。 六镇豪强带头叛乱,让朝廷对这些小地主警觉起来。 成立明堂队,也有將其聚拢管束的用意。 这些人,死再多朝廷也不会追责。 侯廉与侯固相视一眼,回头大喝:“明堂裨將陈雄!即刻率本幢兵卒隨我剿贼!” ~~~ 陈雄牵著马站在侯廉、侯固身后,他这一方儘是明堂队成员,约莫五六百人。 除本幢二百新卒,其余都是侯氏兄弟人马。 他所站位置离谷楷较近,方才三人说话,他一字不落听在耳朵里。 听到侯氏兄弟爽快答应谷楷请求,他心里咯噔了下。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侯廉点他的名。 amp;lt;divamp;gt; 谷楷、侯氏兄弟向他投来目光。 就连不远处宫车里,似乎也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赶鸭子上架,由不得他拒绝,只能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卑下遵命!” 他抬头看了眼侯廉、侯固。 二人也看著他,眼神说不出的阴冷。 想来,这就是孙腾派小吏提醒他的原因。 他在明堂队的隶属关係尚未確定,目前还是以独立一幢的建制单独训练。 徐紇对这些事並不上心,再拖几个月也正常。 领军府徵调明堂队进驻殖货里,协助谷楷剿贼,並未指明具体派哪一部兵马。 侯氏兄弟主动请缨,又逼迫孙腾下达调令,捎带上他这一幢新卒。 背后用意,正在於此! 侯氏兄弟要带上他,进入这一片房舍密集的区域,围剿弥勒教乱贼! 陈雄心里一沉,带上他当然不是为立功。 这一片民宅房舍地形复杂如迷宫,上千兵卒扔进去翻不起水。 侯氏兄弟若想趁机动手对付他,这里便是绝佳机会! 陈雄心里骤紧,飞速急思起来。 侯氏兄弟指名道姓派他出战,当著谷楷、还有那位不知来头的宫里人之面,拒绝是不可能的。 二百新卒训练不过一月,正面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好在这片民宅区地形复杂,善加利用的话,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只是一旦进入其间,需要警惕的敌人不光是侯氏兄弟,还有数量不明的弥勒教乱贼..... 谷楷见侯氏兄弟有意亲自带队出战,皱皱眉头倒也没出声阻拦。 二人自愿率军进剿乱贼,就算出现死伤也和他无关。 王温那老阉坐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可以为他作证。 两个平素里只知道玩女人的废物,这次竟突发奇想下场剿贼杀敌? 谷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倒要看看这二人有何能耐。 当即,侯廉、侯固大声喝令调拨兵马。 一队队明堂队成员从不同巷口进入民宅区。 陈雄也被安排走一条窄巷前往主街匯合。 他低声同毛大眼、李武安几人交代著。 按照平时训练,各队主、什长、伍长次第传话,叮嘱全体兵卒注意事项。 “侯氏兄弟不怀好意,待会进入后,除了本幢弟兄,其余人全都不可信!”陈雄再三交待。 李武安道:“可撕破褶衣扎上抹额,便於识別敌我!” “好办法!”眾人一致赞同。 准备妥当,陈雄拎起蒺藜骨朵、挎上刀,向谷楷拱手辞行。 “这锤杖是你的兵器?” 谷楷坐在马背上,突然出声道。 陈雄没想到他会开口和自己说话,忙道:“回谷校尉,正是!” 蒺藜骨朵是长杆兵器,骨朵如锤头,长杆似杖,在行伍里也有锤杖的別名。 amp;lt;divamp;gt; 谷楷独眼落在锤杖上,似有几分讶异闪过。 他可是一眼看出,这玩意儿分量不轻。 他又打量陈雄,忽地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谷楷独眼瞬间变得冷厉起来,陈雄有种被毒狼窥伺的恶寒感。 当初他从廷尉监牢出狱,隨陈雅年回家途中,的確和谷楷意外打过照面。 可那已经是快两个月之前的事,且当时不过匆匆一瞥。 这傢伙竟然记住了他! 陈雄攥紧锤杖的手出了一把汗,佯作镇定地道:“卑下今日有幸,第一次得见谷校尉真顏!想是卑下相貌寻常,谷校尉误认作他人。” 谷楷不说话,只是紧盯著他。 俄顷,谷楷摆摆手。 陈雄揖礼,率领本幢兵卒进入窄巷。 不远处,王温车驾旁边侍立的中黄门刘思逸,也一直把目光落在陈雄身上,直到他率眾离去。 原来他就是县主口中的陈大郎,看著倒是个精壮粗勇的军汉...... 刘思逸心里默默想道。 第58章 巷战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58章 巷战 窄巷里,陈雄率领一什兵卒贴著土墙缓缓行进。 所有人放轻脚步,不敢发出过大声响。 一道道木柵门开在窄巷一侧,里边都是商贾小民居住宅院的后门。 突然一声大吼! 陈雄斜前方一道木柵门被人一脚踢开! 三个头裹白巾,脸上画著绿绿“符咒”的弥勒教徒持刀衝出,嘶吼著向他杀来! 队伍后方也有一道木柵门后衝出三个贼人,同样装束,红著眼状如疯魔。 贼人手中兵器各异,柴刀、镰刀、仿製军用环首刀、短矛......乍一看像是乌合之眾,却凶性十足悍不畏死! “当心!” 陈雄大吼,一步跨前挥刀便砍! 当先一名贼人来不及反应,手中刀刚举起来,陈雄势大力沉的一刀就已落下! 磨得鋥亮的环首刀直接削断贼人手腕,刀势不减狠狠砍中其脖颈,顿时鲜血飆溅,点点滚烫血沫溅在陈雄脸上! 贼人惨叫著,神情却越发狰狞凶狠! “杀一人为一柱菩萨!杀十人为十柱菩萨!” “弥勒下生,眾生得渡!” “月光护体,神照世人!” 几名贼人乱吼乱叫,举刀一顿疯砍! 那中刀贼人还想扑上前抱住陈雄,被他用力一划拉割断半边脖颈,吼叫声戛然而止,倒地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陈雄砍翻一人立马抽刀躲闪,另一贼人手持长杆柴刀用力劈下,他刚好躲开劈空! 柴刀“哚”地一声闷响,陷入窄巷泥地里。 陈雄趁机蹬出一脚,喀嚓一声踩断长杆,大脚掌狠狠蹬中贼人腰腹! 贼人痛叫著往后翻滚,在泥地里打几个滚,捂住肚子弓身如虾。 陈雄大步衝上前,摁住脑袋一刀剁下,把个血淋淋人头用力扔过土墙,落进藏匿贼人的小院里! 另一贼人被两名兵卒合力砍杀,一人持枪捅刺,一人持刀贴身劈砍。 配合生疏了些,使枪用刀的手法也很粗浅杂乱,好在有惊无险地杀死贼人。 另外七名兵卒,合力对付袭击身后的三名贼人。 陈雄衝进小院解决完剩下的两名贼人,跑出来一看,差点气得没破口大骂。 七名兵卒堵在窄巷里,被三个贼人逼得连连后退。 兵卒手里的枪矛胡乱捅刺,却根本伤不到贼人分毫。 直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新卒瞅准时机,持刀一个地滚前翻,一刀砍中一名贼人大腿,僵局才被打破。 两名贼人怒吼著弥勒下生的口號,仿佛看不见兵卒手里的枪矛,衝上前乱砍乱杀! 几名兵卒惊恐地大喊大叫,胡乱捅出手中枪矛。 贼人被刺中胸腹,鲜血染红褐衣,却愈发凶狂地挥刀砍杀。 一名四十多岁的新卒被砍断手臂,惨叫著倒在地上挣扎扭滚。 一名贼人血流干,气力不支倒地毙命。 另一人临死前扑上来抱住一名兵卒,用尽全身力气把刀捅进他胸膛,自己后背也被乱刀一顿砍剁。 amp;lt;divamp;gt; 两人直到死还紧紧搂抱在一块。 几名兵卒惊魂未定,手中兵器掉落,一屁股跌坐下,大口喘著粗气。 窄巷里尸骸堵塞,鲜血混合泥浆浸泡在泥地里。 有人吐得稀里哗啦,有人崩溃大哭,有人脸色煞白还未从刚才的惊险混战里回过神。 有一兵卒扶著土墙站起身,跌跌撞撞就要往回走。 陈雄衝上前揪住他,“金有缺!你想做逃兵不成?” 此人脸上有大块青记,之前是个隶户,在司农寺衙署负责清扫溷厕。 “....月光童子降世....他们....他们得了神光护体,根本杀不死.....杀不死....” 金有缺神情呆滯,流著口涎喃喃自语。 陈雄大怒,抡起巴掌啪啪两个耳光,打得他两耳嗡鸣。 陈雄拖著他走到贼人尸体旁边,摁住他脑袋凑近尸体:“睁开眼看清楚!这世上没有月光童子,更没有狗屁神光能挡得住刀枪!” 金有缺浑身发抖,“他没死.....没死.....七日之后,月光童子会用神法让他復生.....” “混帐东西!” 陈雄勃然大怒,胳膊一甩將他推倒在地。 金有缺爬起身,跌跌撞撞往回走,嘴里念叨著:“弥勒下生,眾生得渡.....” 一眾兵卒看著他,一个个默不出声。 陈雄拎刀大步上前,一刀砍下金有缺人头! 无头尸体噗通倒地! “都给我站起身来!” 陈雄暴喝,一眾兵卒窸窸窣窣起身,靠著土墙站成一排。 “都睁大眼看清楚!” 陈雄拎著金有缺人头,从兵卒们眼前一一走过。 “临阵退缩者,死! 乱我军心者,死! 宣扬异端邪说者,死!” 陈雄怒喝,“月光童子刘景暉,早在七年前就已被官军捉拿,明正典刑! 所谓神光护体,不过是弥勒教妖人鼓惑人心之言! 拿好你们手中刀枪矛,撞见贼人给我狠狠地杀! 把贼人的血抹在脸上,好好感受那份热乎劲! 无人可以不死!唯敢战死战者才能活!” 七名兵卒相互看看,再看看地上的贼人尸体,原本惊恐不安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 有人眼睛里开始出现狠厉,那是杀气初步凝聚的表现。 有人目光闪烁,对陈雄的话半信半疑。 也有人神情麻木,习惯杀人和习惯受奴役,对他而言好像都一样。 陈雄走到刚才主动出击的那名年轻新卒面前。 “叫什么?” “回幢主,咱叫张黑獭!” 陈雄打量著他,“汾州山胡人?” “是~”张黑獭声音小了许多。 陈雄道:“从现在起,由你接任什长!” amp;lt;divamp;gt; 张黑獭愣了愣,眼睛里迸射光亮,“遵命!叩谢幢主!” 张黑獭跪地叩头,起身时额头面颊满是泥浆。 陈雄点点头,命人为那断臂露出森白骨头的汉子简单包扎。 他本是什长,可从表现来看,他完全配不上带领一什弟兄。 失去手臂,他只能回去做个庄客。 重新整训好队伍,陈雄举刀大喝:“隨我杀敌!” 张黑獭领头高呼:“死战!死战!死战!” 陈雄率领余下兵卒,继续沿窄巷搜剿剩下的乱贼。 半个时辰后,陈雄和毛大眼、李武安匯合於一间邸店前院。 “中间仓房、后院至少聚集三十几个贼人!” 毛大眼指著敞院对面一间占地颇广的仓房,“贼人发疯似地往外冲,想掩护什么人撤走!” 李武安道:“估摸著有条大鱼!” ps: 月光童子是佛教护法神二十四天之一,未来转轮圣王,也被东土佛教认为是弥勒佛在东土的转世。 所谓“十住菩萨”,是“菩萨修行进步的位阶”,在大乘佛典中常见。 弥勒下生是《佛说法灭尽经》里描写的理想国,“天下泰平,毒气消除;雨润和適,五穀滋茂;树木长大,人长八丈,皆寿八万四千岁;眾生得度,不可称计。” 第59章 幽州妖人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59章 幽州妖人 陈雄顺著爬梯上到屋顶,趴在屋脊背后观察前后院之间的几间仓房。 仓房四周还有几间土屋,平时供看守仓房的佣保歇息。 几棵榆树散落在仓房周围,一座柴棚搭在后院围墙边,旁边摆放几口大缸。 “仓房里有什么?”陈雄问。 李武安趴在他身边,“问过几个获救的帮工,这几间仓房是几家人共用,平时存放苧布、竹篾、桐油!” 陈雄一指不远处那座柴棚,“找几辆板车,装满乾柴,点燃后封堵仓房前后门! 把这伙乱贼熏出来!” 李武安飞速在心里估算距离,“好!就这么干!” 两人正要顺著爬梯下地,一阵嗖嗖声响起,十几支箭矢从仓房顶部开窗射来! 其中一支箭矢擦著陈雄裹头巾幘掠过。 他没戴皮胄,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暗骂几声,缩著脑袋小心爬下木梯。 慕容大戟接到命令,叫上宇文禾,二人率领两队明堂兵卒开始攻打后院门,吸引贼眾注意力。 毛大眼带上十名老卒,十名训练中表现突出的新卒,举著刀楯、门板、蔑筐....但凡能护住身体的器材齐齐上阵。 毛大眼一声吼,率领队伍顶著箭矢冲向后院墙边上的柴棚。 李武安组织六名弓手爬上屋顶,朝著仓房方向放箭,掩护毛大眼一队。 奚勇气喘吁吁赶来,他和王三鎧、张戍耕几人在相隔一条偏街的宅院里,同样遭遇数量不明的贼人猛攻。 “侯廉、侯固率领的人马何在?”陈雄问。 奚勇骂嚷道:“那帮龟鱉先找到那群贼人窝藏地方,试图衝进去结果反被杀伤数十人,嚇得哭爹喊娘一窝蜂地跑了! 我们三个赶去救援,和贼人在十几间房舍缠斗好一会。 侯廉、侯固率人路过,不但不帮忙,还推倒土墙把路给堵死! 我兜个圈子,爬狗洞才找到幢主这里!” “之后侯氏兄弟又去了哪里?” “不知,再没看见那两索奴人影!” 陈雄皱眉寻思起来。 侯氏兄弟只怕是想等他们和弥勒教乱贼拼得两败俱伤之时,再露面摘桃子、捡现成。 “你马上回去,收拢人手,儘量拖延时间与贼人周旋,能攻则攻,打不进去就先將其困死。 等攻破这处仓房,我们再赶去匯合!” 奚勇应了声,带著两个兵卒原路返回。 陈雄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日落后光线黯淡视线受阻,作为进攻方再打下去,伤亡必定惨重。 外围禁军一直没有动静,也不知谷楷什么时候才会下令总攻。 陈雄拎起蒺藜骨朵,入手沉甸甸的感觉,反倒让他有种心安感。 铸铁杖杆裹缠一圈圈粗布,防止汗水血浆浸泡久了滑脱手。 仓房南北二门燃起滚滚浓烟,漆黑烟柱直衝天际。 毛大眼已经成功率领队伍点燃柴车,推著起火板车堵住仓房大门。 amp;lt;divamp;gt; 一根根绳索从仓房四面开窗扔下,陆续有贼人縋墙而出。 头顶传来李武安响亮口哨声,那是他站在屋顶观察到贼人动向发出的信號! “张黑獭!”陈雄举杖大喝。 “小人在!” “隨我杀敌!一个不留!” “是!” 张黑獭和十几个兵卒齐声怒吼。 陈雄拎著锤杖当先衝出坍塌院墙,撒腿冲向縋下仓房的贼人! 一丈长的锤杖抡砸起来,铁骨朵横扫砸中贼人头颅! 砰一下犹如西瓜崩裂,贼人头骨骇然地凹陷大半,红的白的溅了陈雄一身! “幢主威武!” 张黑獭紧跟在陈雄身边,亲眼目睹这一幕,激动地尖叫起来,以至於破了声! 几个头裹白巾,脸上涂抹绿绿符咒的贼人,原本凶神恶煞地向他衝来。 见到这一幕当场呆愣住! 两个扭头就跑,尖叫声充满惊慌。 两个迟疑了下,仍旧举刀向他杀来! “找死!” 陈雄抡著锤杖左右劈砸,两个贼人只是被铁骨朵“轻轻”扫中,便喷血断骨当场毙命! 仓房四处火起,浓烟瀰漫。 越来越多的贼人从仓房里逃出,陈雄、毛大眼、李武安各率人手从不同方向围杀。 有三人带头衝杀,就算是第一次经歷廝杀的新卒,也鼓起余勇跟隨袍泽並肩杀敌! 等慕容大戟几人率队从后院赶来支援,战斗便完全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六十余名贼人近乎全灭,屋顶、院墙、水井、灶舍、柴棚、畜圈.....隨处可见贼人尸体,遍布整间邸店。 毛大眼抓住一人,拖著一条腿扔到陈雄面前。 “幢主,这妖人像是个领头的,从他身上搜出来这东西!” 陈雄接过来一看,是块羊皮,画著一幅地图,明显是洛阳內城的各处標记。 最明显的一处,竟是永寧寺。 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似乎代表著某种含义。 “几位豪帅饶命!饶命啊!” 那人一身绸袍,像个官贵士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毛大眼打了他几耳光:“瞎了狗眼!咱是朝廷官军,当將军的,不是流民帅!” “几位將军饶命啊!” 那人两边腮帮子高高肿起,痛哭求饶。 陈雄蹲在他面前,示意手中羊皮地图:“这是弥勒教在洛阳作乱的计划图? 莫非你就是法真?不然怎会有这东西?” “將军饶命,小人並非法真......”那人支支吾吾。 陈雄站起身:“既然不是贼酋法真,留下来也无用,杀了!” 李武安拔刀作势要砍。 那人哇地大哭,紧紧抱住陈雄一只脚:“小人名叫刘灵功,法真乃小人亲兄长!” amp;lt;divamp;gt; “嗯?!” 陈雄讶然地低头看著他。 “你是法真之弟?” “千真万確,绝不敢欺瞒將军!”刘灵功呜咽痛哭。 陈雄想了想,“法真名號想来也是化名,他本名叫什么?” 刘灵功犹豫了下,见毛大眼在一旁擦拭刀身血跡,冲他咧嘴一笑,一个激灵哭呛道:“刘....刘灵助!” “刘灵助!” 陈雄吃了一惊,揪住他头髮喝问道:“莫非是曾经出仕范阳郡府,后又煽动叛民发起弥勒教之乱的幽州人刘灵助?” “正....正是!”刘灵功反倒嚇一跳。 没想到面前这位满身血污,凶烈如魔的年轻驍將,竟一口道出他兄弟二人来歷! 第60章 意外所获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60章 意外所获 刘灵助是个方士,算不上什么歷史名人。 但能在史书典籍上留名,多少都有些事跡和能耐。 北魏末年的野心家不胜枚举,刘灵助算其中之一。 歷史上,此人也曾在尔朱荣麾下效力,並且在尔朱荣死后,成为纵横河北的方镇之一。 陈雄捧著羊皮地图,又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灵功。 刘灵助是幽州燕郡人,此刻应该裹挟在河北乱军中,为何会出现在洛阳? 弥勒教作乱苗头,一月前已经出现。 也就说明,刘灵助潜伏在洛阳,已有相当一段时日。 弥勒教从河北扩散至洛阳的速度,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快。 也就是说,歷史轨跡已经发生变化。 陈雄把羊皮地图交给李武安收好,又问刘灵功道:“你既是刘灵助亲弟,他化名法真潜藏洛阳作乱,所有的计划,想必你一定全盘知晓?” 刘灵功哭丧脸:“小人在东郭小市担任市令丞多年,一直为兄长筹措钱粮,发展弥勒教信徒..... 此次火烧永寧寺的计划,小人全程参与,一清二楚.....” 陈雄瞪圆了眼,惊愕凝在脸上。 火烧永寧寺? 刘灵助这伙弥勒教妖人可真够狂妄,也真够大胆! 永寧寺乃胡太后倾力修建,更是朝廷层面的佛门信仰象徵。 真要让刘灵助做成此事,等同於当著胡太后面狠狠打她一耳光,外加吐一口唾沫! 他的名字会迅速传遍天下,风头甚至盖过破六韩拔陵、莫折天生、胡琛这些叛臣反王。 大魏朝廷將会顏面扫地,成为天下义军反臣口中的笑话。 永寧寺若被烧毁,损失的不光是不计其数的钱帛人力。 此事造成的政治影响之恶劣,才是最难以估量的。 大魏朝廷丟不起这份脸。 “除了你,今日退守这片房舍民宅的还有谁?”陈雄又问。 刘灵功道:“曇护、慈胜之!一个是左护法,一个是平魔將军,俱是刘灵助手下得力臂膀!” 陈雄想了想:“二人手里可有这份计划图?对於通盘计划,二人又知道多少?” 刘灵功老老实实回答:“此图小人也是数日前才拿到手,还未来得及与刘灵助商议。 他平素行事谨慎,这些计划除了我再无人知晓..... 曇护、慈胜之也只知其中一部分.....” 陈雄深深看他眼,踱了两步,一个念头迅速浮出脑海。 胡太后对弥勒教深恶痛绝,恨不能把洛阳城內的乱贼妖人连根拔起。 此次刘灵助图谋焚毁永寧寺,妄图在洛阳掀起更大暴动。 一旦事成,后果不堪设想。 往后数年,洛阳將会是他的立足地。 既然选择依託大魏朝廷攫取权力,那么维持一个相对太平的洛阳至关重要。 刘灵功在他手上,如果能从其嘴里撬出弥勒教乱贼全盘计划,说不定他就能藉此机会,真正在胡太后面前露一次脸。 amp;lt;divamp;gt; 只是他身份太过卑微,就算抓到刘灵功,也不可能直接送到胡太后面前。 必须通过一个媒介,先顺著刘灵功这条线,摸清楚整个洛阳潜藏的弥勒教妖人动向,特別是贼首刘灵助。 如果能成功粉碎弥勒教阴谋,捉住刘灵助,就有机会为他铸造一条青云路。 不过这个媒介人选一定要慎重。 元明月肯定不行,她能见到胡太后,可本身没有任何实权。 陈雄攥紧拳头抵住手掌用力磨搓,平復略微有些激动的心情。 这一次被侯氏兄弟摆了一道,不想却意外活捉刘灵功。 此事不能让谷楷、侯氏兄弟知晓,刘灵功绝不能轻易露面。 陈雄迅速在心里敲定主意,唤来李武安低声道:“给他换上明堂队戎衣,你带张黑獭牢牢看住他! 若是他敢声张异动,立即处死!” 李武安没有多问,拱手应道:“幢主放心!” 陈雄又走到刘灵功身边,“朝廷已在內城布下重兵,就等著刘灵助自投罗网! 你若听我安排,助我剿灭乱贼,事成后我保你不死,让你回乡做个富家翁! 若敢有任何欺瞒、耍诈,我倒要看看你这颗脑袋,比那几个又硬实多少!” 陈雄一指不远处满地尸骸,大多是被他用蒺藜骨朵砸碎头颅而死。 刘灵功面色惨白,惊惶不已,“小人听从將军安排!绝不敢有诈!” 收拢队伍,毛大眼嚷嚷道:“烟子呛得咱嗓子疼,柴棚旁边有几口大缸,想来是盛水的,我带人弄些给弟兄们解解渴!” 毛大眼带人推著板车跑到柴棚旁边取水。 陈雄也觉得口渴,和慕容大戟几人说著话,询问伤员情况,等毛大眼搬运水缸过来。 忽地,柴棚方向传来毛大眼惊怒喝骂声! 陈雄几人急忙赶过去一看,被眼前情形惊呆了。 几口大缸装的根本不是水,而是满噹噹的尸体。 大多是妇孺,全都被砍断剁碎,甚至连头颅也塞在里边。 宇文禾凑近闻了闻,脸色难看地道:“放了盐,醃製过.....” 毛大眼骂嚷道:“一群畜生!这是准备与朝廷顽抗到底,为防断粮提前备好食材~” 陈雄闭了闭眼,腹中一顿翻江倒海似地翻涌,浑身恶寒手脚发凉。 几名此前获救的帮工、力夫大著胆子凑近,见到大缸里几颗头颅,登时瘫软在地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嚎声。 那几口人醃缸子里,就有他们的妻女、姐妹、子侄..... 前后院数十间屋舍相继被点燃,熊熊烈火吞没整间邸店,黑烟瀰漫,遮蔽半空。 毛大眼、慕容大戟率队赶去增援奚勇、王三鎧几人。 李武安、张黑獭带上刘灵功找个地方藏好,等全部贼人搜剿乾净,禁军进驻以后再露面匯合。 陈雄只带两名兵卒,准备走窄巷原路离开这片屋舍区,回到里坊主街面见谷楷,请他及时发兵进剿。 近百具乱贼尸体首级,想来足够他向谷楷交差。 陈雄扛著蒺藜骨朵,腰挎环首刀,穿过窄巷从土墙豁口进入一处院落。 忽地,十名同样身穿明堂队裤褶服,头上却没扎抹额的兵卒持刀涌了进来,將院门死死封堵! 陈雄先是一惊,见到隨后出现的二人,反倒镇定下来。 “两位侯司马,这又是何意?” 第61章 死得冤枉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61章 死得冤枉 侯廉、侯固披筩袖鎧、戴盔胄,在一眾兵卒簇拥下跨入小院。 二人冷冷看著陈雄,手一挥,十名兵卒哗地涌上前將他包圆。 陈雄手中锤杖嘭地杵地,瞟眼將他团团围住的兵卒,鼻孔里轻哼了声。 阳令鲜说过,侯氏统领的明堂兵卒,大部分是从流民中招募。 只有极少数是侯氏部曲。 原因也很简单,侯氏不善经营,根本没能力养活太多部曲。 招募流民就简单多了,只要给口饭吃,有土地供家口耕种,让流民变作佃农,绝大多数都会安心效力。 侯氏兄弟带来这十人,俱是皮胄皮甲在身,刀枪棒在手,还有几副藤竹楯。 观进退间的身形步伐,平时应该也有一番训练。 想来,这十人就是侯氏部曲,侯廉、侯固手里的“精英武装”。 他身边两名新卒,明显被这副阵仗嚇住,腿脚都在打颤。 侯廉喝道:“元明月那贱人,以为豢养你们这群奴畜,就能和我侯氏作对,真是妄想!” “杀了你,看那贱人还能倚仗谁!”侯固喝道。 陈雄道:“我好歹也是明堂队裨將幢主,军府、尚书七兵曹有案牘备存的军吏,两位说杀就杀,不太好吧?” 侯廉冷笑:“你是被弥勒教乱贼所杀,与我们何干?” 侯固道:“孙腾那酸才调你来,正是为此!” 陈雄一脸恍然:“多谢二位提醒,弥勒教乱贼悍不畏死,既然能杀我,自然也能杀二位。” 侯氏兄弟显然没听懂他的话,侯固指著他对两名新卒道:“你二人若肯倒戈,助我杀此奴畜,事后可归入明堂队前军、后军之列!” 二人明显一愣,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离陈雄远了些。 陈雄面无表情,持握杖杆的手紧了紧。 其中一名新卒陡然大吼著,举刀向他身后砍来! 陈雄当即抡杖回身猛扫,铁骨朵重重砸在那新卒胸口! 一声闷哼,他身子向后栽倒,滚了两圈呕出几口血没了动静。 另一新卒握刀的手抖个不停,双脚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侯廉、侯固愣了下,齐声怒喝:“动手!” 十名披甲部曲举刀持枪杀来! 五六丈长宽的小院里,十人围拢陈雄展开攻杀! 陈雄也在同一时间,挥舞锤杖率先攻向四名持藤竹圆盾的甲士! 那新卒迟疑了下,大吼著举刀杀向侯氏部曲。 藤竹盾质地轻便绵软,適合轻步兵日常装备,用来抵挡刀枪劈刺,可以很好地化解一部分杀伤力。 对上陈雄手中蒺藜骨朵,可就占不到太多便宜。 钝器依靠重势伤人,陈雄挥舞锤杖猛打猛砸,锤头铁骨朵砸在藤竹盾上,单臂持盾的侯氏部曲根本吃不住力。 眨眼间,四名刀盾手两个被砸破脑袋,两个折断胳膊。 那新卒倒也机灵,见状扑上前补刀,彻底了断四人性命。 amp;lt;divamp;gt; 陈雄挥持锤杖左砸右扫,一时间无人能近身前。 相反,余下六名甲士一脸胆寒,围著陈雄转圈不敢靠近,生怕被那重杀器扫到。 那新卒越打越兴奋,抓住机会砍翻两个枪矛手。 侯廉、侯固越看越觉不对劲,短短片刻,死伤的怎么全是自己人? 原以为杀一个元明月豢养的汉奴,十名部曲绰绰有余。 现在却突然发现,他们对此人勇猛一无所知! “快上!杀了他!”侯廉脑门渗出汗水,话音都有些发颤。 侯固还算有些勇力和胆量,拎刀衝上前加入围攻。 接连几声头骨崩碎的脆响,三名甲士相继被砸中脑袋毙命。 剩下三人,一个与那新卒缠斗,两个彻底嚇破胆,爭先恐后地想从院墙豁口逃走。 陈雄大步追上,举杖抡砸了结二人。 眼看陈雄浑身溅满血浆,拎著锤杖杀气腾腾衝来,侯固扭头就逃! 他这一跑暴露身后,更是毫无招架之力。 陈雄大步流星地赶上,挥举锤杖狠狠砸中他后脑勺。 侯固连哼都没哼一声,面朝地重重倒下。 隔著盔帽也能看出,他后脑凹陷一大块,流出些红白浓浆。 侯廉已经提前一步逃出院门,绊一跤摔一脸泥,爬起身继续逃命。 他满面惊恐,被方才小院里的杀人场面嚇得肝胆俱裂。 十名全副武装的部曲,围攻二人竟被杀得全灭? 那汉奴挥舞蒺藜骨朵犹如杀神降世,这谁挡得住? 怎么无人提早告诉他,这汉奴如此凶猛? 陈雄手下新卒砍死最后一名侯氏部曲,不顾手臂刀伤汩汩冒血,撒腿衝出院门,追上侯廉扑倒在地! 陈雄不紧不慢地跨出院门,整片小巷房舍空无一人,只有侯廉惊恐尖叫声破坏这份寧静。 “幢主,小人已將这索奴制服!” 新卒把侯廉死死压在身下,一脸兴奋。 “不错!记你一功!”陈雄隨口笑道。 蒺藜骨朵放在一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 之前仓房血战就已经很累,刚才又打斗了一会,两臂酸软有些脱力。 即便他膂力惊人,此刻也近乎到了体能极限。 听到陈雄夸讚,那新卒神情愈发兴奋。 “幢主,这索奴不能留,小人这就宰了他!”新卒扼住侯廉咽喉。 “不急,等我问几句话。” 陈雄隨手把刀扔给他,示意他押著侯廉起身。 新卒应了声,摘掉侯廉铁胄,捡起刀架在他脖子上,大声喝骂著让他跪倒。 侯廉满脸煞白,佯作镇静地道:“你若杀我,必遭太后诛族!” 陈雄笑笑,转而问:“以你兄弟二人头脑,想不出利用殖货里剿贼机会设计杀我。 想必是侯民?他出的主意? 诬陷陆氏通敌,也是你二人所为?” amp;lt;divamp;gt; 侯廉咬著牙,目光闪烁了下。 陈雄兴趣缺缺,摆摆手:“杀~” 新卒举刀就要动手。 侯廉大叫起来:“侯氏与太后有亲!你难道不怕诛族?” 陈雄指了指四周残破房舍、土院、小巷,到处一片静悄悄,透出令人心悸的死寂。 “你就没想过,这片房舍区是我带人一路清剿乾净。 相隔一条街,我的人正在和弥勒教乱贼廝杀。 我若真怕你伏击,也就不会只带两个人脱离队伍。” 陈雄笑道,“你们只带十个部曲,也是怕惊动我的人。 可是想要杀我,十个人远远不够。 所以,你们兄弟这次死得冤枉。” 侯廉浑身颤慄起来,猛地大吼一声就要反抗。 新卒果断挥刀,一刀砍在他脖颈,鲜血喷溅倒地惨叫! 新卒扑上大叫著连砍几刀,把侯廉脖子砍得稀烂,脑袋和肩膀只连著一点肉皮。 陈雄蘸了蘸溅在脸上的几点血沫,指头稍稍搓捻,血跡乾涸成泥垢,隨手擦在侯廉缚裤上。 新卒大口喘气,望著被他活活砍死的侯廉尸体,脸上充斥著难以言喻的亢奋。 他只是个僮奴,因犯事被主人贱卖成奴隶。 今日,他杀了个鲜卑贵族,听说还和太后有亲戚关係。 这桩“义举”,足够他吹嘘一辈子。 陈雄道:“把所有尸体堆放进堂屋,然后推倒立柱坍塌屋舍,用以掩埋尸体。” 新卒道:“幢主是怕被禁军发现尸体上的伤势,惹人怀疑?” 陈雄笑道:“不错!你倒是机灵!” 新卒道:“不如一把火烧了省事,就是可惜了两领铁鎧、十副皮甲!” 陈雄摇头:“天快黑了,来不及收拢鎧仗,更来不及放火。” 新卒见四周缺乏引燃之物,笑道:“还是幢主想得周全。幢主歇息一会,小人很快便料理乾净。” 他吭哧吭哧搬动尸体扔进小院堂屋。 过了会,小院里传来“轰嗤”一声。 整间堂屋坍塌,土墙瓦片樑柱倒了一地,扬起一阵尘土。 “小人全按幢主吩咐弄好了!” 新卒满身大汗,精神却十分亢奋。 陈雄把刀掛回腰间革带,拄著锤杖站起身。 “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可有家口安置在明园?”陈雄笑问道。 新卒笑道:“小人贱名何戍,有个姨弟年纪小,留在明园做些侍弄果的活儿.....” 陈雄点点头,“朝前引路吧~” “誒~” 何戍挎上刀往前走。 身后传来窸窣异响,他下意识回头看,黑乎乎的铁骨朵迎面砸来! 不等他惊恐喊叫,更来不及躲闪,铁骨朵重重砸在额头上! 他眼一黑踉蹌著摔倒,身子抽搐了两下,口鼻不停冒血,喉咙里咕咚咕咚吞咽著,睁大眼渐渐没了气息。 陈雄捡起他掉落的刀,跨过他的尸体走入小巷。 方才面对侯氏兄弟引诱,他和另一新卒已有投敌之意。 那退后的一步,决定他必须死。 第62章 见好就收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62章 见好就收 殖货里南门主街上,谷楷率领的禁军兵马席地而坐。 偶尔有人低声说话,或是起身向上官请求如厕。 这支禁军已候命一个多时辰,整体秩序依旧井然。 里正带著十几名里吏、伇夫,驱赶畜车运来清水,供给军士们饮用。 谷楷一口气喝完半瓢水,葫芦瓢“咚”一声扔进水桶,溅起缕缕水。 日近傍晚,秋阳余温犹在。 谷楷脖颈汗涔涔一片,戴在头上的铁胄內衬早已湿透。 他一声不吭,披鎧戴胄的临战状態毫不鬆懈。 看看天色,距离彻底日暮还有大半时辰。 他沉吟了会,决定再等小片刻。 不指望今日就能把这片房舍区清剿乾净,但最起码要从里边抬出来百十具乱贼尸体,他才能跟太后交差。 临街一处草棚下,王温臥榻酣睡了好一会。 刘思逸带著几个寺人,用帷帐遮掩草棚,撑起障尘伞遮挡马蹄掀起的飞尘。 还有两名寺人拿著蒲扇,不停往草棚里送风。 刘思逸见天色迟暮,那陈大郎一行却不见归来,不由暗暗焦急。 陈大郎如今为县主效力,在他看来就是自己人,能帮上忙的话,当然要尽力帮衬一二。 刘思逸躡手躡脚走到小榻旁,接过小黄门手里的蒲扇,轻摇扇子往榻上送风。 “温公~”刘思逸低声呼喊。 “嗯?”王温眼皮狭开一条缝。 “时辰不早了,眼看快天黑,奴婢想著去催一催谷校尉,请他儘快派兵进剿,免得让温公苦等.....”刘思逸轻声道。 王温懒洋洋地道:“急甚?太后给我两日时间,今日过了还有明日,反正今晚不用回宫,安心等著便是了~” 刘思逸道:“奴婢是担心天色昏黑,万一乱贼里有弓弩手,与禁军交战之下衝破封锁,到时候流矢满天飞,有误伤可能.....” 王温睁开眼,坐起身子,想了想道:“去问问谷楷,几时能发兵进剿?难不成还要等天黑,与乱贼夜战?” “奴婢这就去!” 刘思逸领命退下,一路往谷楷处小跑而去。 “见过谷校尉!” “何事?” 谷楷斜瞟刘思逸,认出他是王温身边侍奉的中黄门。 刘思逸笑呵呵地道:“王內侍命奴婢来问问谷校尉,几时才能发兵进剿?这天儿热得厉害,夜里蚊虫多,王內侍不愿在这种腌臢地多待.....” 谷楷独眼看著他,“怎么?王內侍今夜还要赶回宫?”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王內侍的意思,先剿杀一批贼人,若是太后问起,他也好有个交代.....”刘思逸低著头,恭恭敬敬说道。 谷楷往草棚方向看了眼,略作沉吟,“回去稟报王內侍,我这就派兵进剿,烦请他再耐心等候片刻!” “多谢谷校尉,奴婢告退!”刘思逸揖礼退下。 不等他返回草棚,大批禁军甲士以队为单位,陆续开进这片房舍区。 amp;lt;divamp;gt; 谷楷跨骑战马,在一队亲兵护卫下,走偏街进入。 刘思逸暗暗鬆口气,希望陈大郎平安无事。 小半时辰后。 仓房附近露天空地上,一排排人头整齐码放。 谷楷挎刀从中走过,不时蹲下身翻看人头眼皮、口鼻、耳朵。 就算遮住一只瞎眼,他脸上惊讶之色也异常明显。 陈雄率领本幢明堂兵卒,列队等候在一旁。 谷楷径直走到陈雄跟前,独眼盯著他:“都是你的人杀的?” 陈雄拱手道:“赖太后洪福,谷將军指挥调度有方,本幢兵卒尽心用命,才得以在此地全歼弥勒教乱贼! 首级共计一百一十四,请谷將军查验!” 谷楷独眼闪烁异色,又看向陈雄身后一眾明堂队兵卒,目光从眾人身上一一扫过。 血战过后留下来的痕跡骗不了人,谷楷微不可觉地点点头。 “你的人死伤多少?”谷楷问。 陈雄看他眼,“五十余....” 谷楷笑了起来,横肉脸尽显凶狞:“其中有半数是嚇破胆,被自己人处决?” 陈雄默然,“是!” 谷楷大笑起来,“不错!不错!你那一幢二百兵,八成是新卒。 第一次上阵,只有二三十人临阵怯战,说明你练兵有方! 对怯战退缩者不手软,说明你治军有术! 明堂队一群乌合之眾,竟出了你这一幢驍勇之士,倒是稀罕得很!” 陈雄拱拱手,“將军过誉!卑下奉命协助谷將军剿贼,自然不敢懈怠! 除首级外,卑下还抓到一人,移交由谷將军发落!” 陈雄招招手,示意奚勇、王三鎧押著俘虏上前。 “哦?何人?”谷楷来了兴趣。 “据贼人供述,此獠乃是妖人法真麾下平魔將军,慈胜之!”陈雄笑道。 谷楷:“慈胜之?!你竟捉到这妖人!” “赖將军之福,也是侥倖所获。 还有贼党左护法曇护,已死於混战之中,只是首级尚未找到,將军派人仔细搜查一番,定能寻获!” 谷楷见跪倒在面前,满身血污灰头土脸之人是个虬髯大汉,揪住他头髮凑近仔细察看。 从抓获的弥勒教乱贼口中拷问得知,贼党除了首领法真,还有左右护法、四大平魔將军一眾主要骨干。 谷楷早知曇护、慈胜之大名,却从未见过。 真假不难辨认,只需让几个俘虏指证便可。 谷楷不认为陈雄一个小小明堂队幢主,有胆量欺骗自己。 “若果真是曇护、慈胜之,你协助剿贼有功,我定会在徐公面前为你请功! 另外,此次剿贼所得,全部归你所有,就当作朝廷赏赐!”谷楷大笑道。 “多谢谷校尉!” 陈雄单膝拜倒,脸上感激无比,心里却在骂娘。 击杀贼帅曇护、活捉慈胜之,捣毁殖货里弥勒教据点,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amp;lt;divamp;gt; 弥勒教作乱月余,就属此次镇压功劳最盛。 胡太后高兴之下,给出的赏赐只怕不会少。 谷楷把这次剿贼所得奖给他,回头自己去领太后赏赐,非但不亏还能大赚一笔。 陈雄心里骂咧一阵,又安慰自己见好就收。 只要刘灵功在手,很快他还有更大立功机会。 这片房舍区占地广大,打扫战场就需要一整夜工夫。 两三百乱贼窝藏在其中,收穫想来也不少。 这点油水就算谷楷不愿给,他也没什么办法。 第63章 与我无关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63章 与我无关 谷楷心情不错。 陈雄趁机道:“卑下有一桩小事,望请谷校尉帮忙!” “说!” 谷楷也是廝杀汉出身,对陈雄和他率领的明堂队新卒颇感兴趣。 特別是陈雄,一身血气掩藏不住,对於这种精悍强勇之士,谷楷的態度有时比对寻常官贵还要亲和。 陈雄微微躬身:“殖货里商贾民陆济、陆霖乃是卑下舅父,因遭人诬告贩卖药材与弥勒教乱贼,昨日被谷校尉部下抓捕。 舅父一家谨小慎微,绝不会与乱贼有任何勾连。 卑下愿作保人,恳请谷校尉查明实情,为陆氏洗脱冤情!” 谷楷唤来一名属吏低声询问几句,证实昨日抓捕的乱民里,的確有陆氏一家。 “你如何敢肯定陆氏没有售卖药材与贼党?”谷楷盯著他问。 陈雄道:“陆氏帐簿条目清晰,所有进出项详细记录在册,谷校尉可派人逐一核查,只需比对钱帛数目和药材流向,便可知晓陆氏有没有与乱贼往来!” 谷楷略作沉吟,扭头对属吏吩咐几句,命其下去核查。 “听你口气,像是知道谁在背后指认陆氏勾结贼党?”谷楷似笑非笑。 陈雄拱手道:“家严讳雅年,乃司农寺导官署令丞。先帝朝时,家严曾在京兆王元愉幕下效力。 此次卑下入仕明堂队,也多亏临洮县主举荐。 县主与侯氏素有不睦,故而......” 陈雄点到即止,没把话说得太过直白。 他的家世背景瞒不了人,稍稍打听就能查得清清楚楚。 元明月与夫家不和,也几乎是洛阳官贵上层人所共知之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氏在殖货里居住十多年,在东郭小市经营小十年,也算有口皆碑邻里和睦。 侯氏兄弟藉机陷害,本就是引诱他前来殖货里,设计伏杀的阴谋一环。 谷楷独眼流露几分异色,刚要说什么,一名亲兵跑来在耳边嘀咕几句。 “死了!?”谷楷低喝一声,旋即两道黑蚕似的眉毛拧在一起。 他独眼瞟向陈雄,目光渐渐狠戾:“明堂队前军司马侯廉、后军司马侯固,与十名部曲遭人所杀! 此事你可知晓?” 陈雄瞪圆了眼,像是被嚇一跳:“两位侯司马被乱贼杀害?!几时发生的事?卑下不知啊!” 谷楷上前一步,独眼审视著他:“你不知?尸体发现地据此不远,压在坍塌屋舍之下,你竟会不知? 我只说遭人所杀,並未指明一定是乱贼所为!” 陈雄一脸迷惑:“凶手既非贼人,又会是谁?谷校尉说的那片房舍,卑下率队清剿乱贼时也曾到过。 按理说那片地方空无一人,除非有地窖密道之类的窝藏地,还有贼人躲藏其中未被发现。 两位侯司马一直留在外围负责围堵贼人,又是何时去到那片房舍?且身边只带十名部曲? 卑下一直奔走於两片仓房、邸舍之间,並未到过那片房舍。 amp;lt;divamp;gt; 原本想赶去稟报谷校尉战事进展,不想禁军已四面出动...... 也是卑下疏忽了,一番搜寻竟还有漏网贼人.....” 陈雄摇摇头很是唏嘘。 既没有表现得太过欣喜,也没有丝毫慌乱,有的只是惊讶、疑惑、庆幸,还有一丝丝窃喜。 非常符合他和侯氏兄弟的实际关係。 虽是明堂队同僚,却关係不睦,侯氏兄弟甚至还诬陷陈雄舅父陆氏一家。 这样的关係就算不是死敌,那也是相互敌视不相往来。 现在侯氏兄弟死了,他有这番反应表现实属正常。 谷楷独眼里闪过几分迟疑,从神情反应来看,陈雄的確不太像凶手。 难道真是潜藏的乱贼所为? 侯氏兄弟带著十名部曲脱离主队,跑到陈雄所部身后,究竟有何目的? 此事疑点颇多,且整片房舍区太过混乱,要想查清楚恐怕不易。 谷楷略作沉吟,此事还须儘快上报,奏请太后决断。 如果太后下詔彻查,他自然不敢怠慢。 若是太后相信是乱贼所为,事情也就盖棺定论,也省得他费心劳力。 侯氏不过是薄骨律镇內附部酋,在关中、云朔、恆肆、幽燕,类似的胡姓小族多不胜数。 若非仗著太后远亲身份得到提携,这种小部酋根本不配迁居洛阳。 侯氏兄弟主动请缨带队剿贼,实力不济遭贼人所杀,又怨得了谁? 谷楷在心里对这件事已有处置之法。 不过凭藉多年办案抓人的经验,直觉告诉他,陈雄和此事脱不了干係。 侯氏兄弟诬陷陆氏通贼,又指派陈雄率领一幢新卒剿贼,自己也亲自下场...... 这些事串联起来,导致的后果却是侯氏兄弟被杀? 有古怪! 谷楷意味深长地看著陈雄,“给你一晚时间打扫战场,收拢鎧杖,缴获物资归你所有! 天亮以后,带上你的人马离开殖货里。” “卑下遵命!” 陈雄道谢,“陆氏.....” 谷楷翻身上马:“明日一早,自有定论!” 话罢,谷楷打马带著亲兵离开。 打著城门校尉旗號的禁军陆续撤出这片房舍区。 陈雄深吸口气,缓缓吐出。 摊开掌心,低头看了看,一片汗水湿泞。 “打扫战场!但凡能用、能吃、能拿之物,统统带走!”陈雄大喝。 一片欢呼声响起,这片房舍区足够大,仔细搜寻,应该能找到不少物资。 他现在一穷二白,一尺布、一升粟都不能落下。 ~~~ 殖货里北门附近一片敞院,乌泱泱关押一大群人,男女老幼皆有。 日暮落下,敞院里哭咽声渐起,一副淒风苦雨的惨澹景象。 土围墙根下,陆氏一家蜷缩著挤在一块。 amp;lt;divamp;gt; 陆霖身边用草蓆裹著一人,身体早已冰凉。 那是他的继妻周氏,同为殖货里商贾民之女。 周氏本就染了风寒,昨日禁军涌入殖货里,四处搜寻弥勒教乱贼,惊惧之下一病不起,今日午后便没了气息。 陆霖靠著土墙,独子陆阳在一旁低声劝慰著。 陆霖裹紧破袄,身子不时颤慄,脸上却无继妻病逝的伤感,只有对生死未知的恐惧。 他对周氏没什么感情,娶妻只是为了更好立足殖货里。 如果有更好选择,他又怎会娶一个商女为妻...... 第64章 陆氏脱险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64章 陆氏脱险 陆济次子陆曄猫著腰,鬼鬼祟祟溜了回来。 “打听清楚了,指认陆氏勾结弥勒教乱贼之人,正是明堂队侯氏兄弟!”陆曄压低声道。 陆霖咳嗽几声,想说什么嗓子干哑说不出话。 陆阳和其他人沉默不语。 陆曄抱怨道:“那侯氏索酋与我们无冤无仇,若非为报復姑丈一家,又怎会故意诬陷陆氏通敌? 平白替人受过,当真冤枉得很....” 陆济长子陆彬这才开口道:“二弟少说几句,此事怎怨得了姑丈一家?” 陆曄不服气地哼了哼,“陈大郎不是入明堂队效力?他好歹有个勛品官身,怎不想法子救我一家?” 陆彬道:“姑母姑丈定然知晓我家遭难,说不定正在想办法营救。 还有我丈人刘署令,也会托人照拂。” 陆彬身边依偎一妇人,正是导官署令刘吉牙之女,陆彬之妻。 陆氏为求娶此女,当初可是了一大笔彩礼。 若不然,刘吉牙也不会冒著与商籍通婚的风险嫁女。 陆济上了岁数精神不济,倚靠土墙,身上裹紧薄褥,面色有些苍白,嘴唇因缺水皸裂流血。 陆令蘅在墙角守了快一个时辰,终於积攒下一小汪露水,小心翼翼捧著断瓦片回到陆济身边。 低声呼喊了会,陆济才悠悠醒转。 他两手颤抖地捧著瓦片,顾不上断瓦粗糙割嘴,凑到边沿大口吮吸。 陆令蘅也一日一夜没喝过水,双唇发乾发白,眼眸熬得通红。 望著陆济喝完水精神有所好转,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涂抹黑灰的脸蛋放鬆许多。 几个巡察兵卒持枪挎刀路过,其中一名小队主不经意间瞧见陆令蘅,眼睛顿时一亮。 他突然伸手抓住陆令蘅胳膊猛地一拽,不等陆令蘅反应过来,就被那禁军队主搂在怀里。 小队主粗鲁地用手在她脸上一顿抹,抹去黑灰泥垢,露出原本白皙脸蛋。 “我说瞅这模样像个美人,果然不假!”禁军小队主哈哈大笑。 旁边几个兵卒也会意地笑了起来。 陆令蘅哭哑嗓音,拼命挣扎,却被那小队主愈发用力地搂紧。 陆曄嚇得噤若寒蝉,陆彬紧紧搂著浑身颤慄的妻子刘氏。 陆济目眥欲裂,攥紧手中断瓦,割破手掌犹不觉痛。 陆霖张口制止,嗓子沙哑反倒惹来一顿辱骂嘲笑。 陆阳大吼一声,抄起身边短棒衝上前,被两个兵卒轻易制服摁倒在地。 敞院里羈押的都是殖货里居民,其中不少都认识陆氏一家。 可这会儿所有人都装作看不见,只能尽力藏好自己妻女小妹,祷告菩萨保佑,莫让祸事落在自家头上。 禁兵小队主拖拽陆令蘅就要走,有一属吏匆匆赶来,在他耳边嘀咕几句。 禁兵小队主脸色微变,鬆开手放了陆令蘅,小声骂咧几句,带著部下走了。 陆令蘅悲咽痛哭著扑倒在陆济身边。 amp;lt;divamp;gt; 属吏走过来,打量一眼眾人:“可是殖货里丙字第,做药材营生的陆济、陆霖一家?” 陆济强撑病体站起身,拱手道:“正是~” 属吏笑道:“明堂队裨將军陈雄可认识?” 陆济愣了下,陆氏眾人俱是一怔。 “认识!陈雄正是鄙人外甥!” 陆济激动之下,语气有些结巴。 属吏拱手道:“陈裨將协助谷校尉剿贼有功,特意在谷校尉面前討得恩情,为诸位作保脱罪!” 陆济大喜,陆彬夫妇相拥而泣。 陆阳搀扶起陆霖,陆曄更是差点蹦起身。 陆令蘅抽噎著,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听到陈雄名字,她驀地一怔,泪水朦朧的眼眸涌出些湿润光彩。 陆济忙问道:“敢问上吏,我一家可能离开此地?” 属吏笑道:“殖货里骚乱尚未平息,烦请诸位耐心等候,天明后自有分晓。” 陆济还想追问,属吏拱手告辞。 很快,有杂役送来水食。 只是清水和粟饼,却足以让忍飢挨饿两日的陆氏一家填饱肚子。 “若无道明,我陆氏一家难过此关!”陆彬嚼著粟饼唏嘘不已。 “不想陈大郎竟有本事討得谷楷欢心!”陆曄狼吞虎咽,含糊道。 陆霖在陆阳侍奉下,用了些水食,恢復些许精神劲头。 “世道动乱,秩序崩塌,若无兵甲护持,公卿士族仍不过是砧板鱼肉~”陆霖嘆口气。 陆济闭眼休憩片刻,忽地睁眼道:“河阴县淮人坊还有多少乡人?千余数应该少不了吧?” 陆霖怔了怔,讶然道:“兄长意思是.....” 陆济点点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陆霖喃喃道:“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陆彬、陆阳默不作声。 陆曄本想说什么,见父亲叔父不说话,也就悻悻闭上嘴巴。 陆令蘅依偎在陆济身边,小口吃著粟饼,晶亮眸子里怔怔出神。 敞院里鸦雀无声,比刚才禁兵小队主欺辱陆令蘅时还要安静。 过了会,布帛商柳栓腆著脸凑上前揖礼:“两位陆郎,听方才那位上吏的话,外边有贵人为陆氏作保......” 不等他话说完,陆曄嚯地起身怒喝:“方才我陆氏受辱时,怎不见你上前搭话?” 柳栓苦著脸:“那军將凶狠,我等俱是商贾小民,得罪不起啊~” 陆曄叱道:“那就滚远些!大难临头,各顾生死,你们自求多福好了!” 柳栓看了眼闭目养神的陆济、陆霖,悻悻退走。 ~~~ 翌日一早,陈雄带著张黑獭和几名兵卒,赶著骡车等候在殖货里北门外。 毛大眼、李武安几人,已经先一步率领队伍返回明园。 经过一晚搜寻,西南隅那片房舍区所有物资,基本搜刮一空。 amp;lt;divamp;gt; 粗略点算,共收拢刀枪矛二百七十余件,弓弩一百余副,弓弦一百五十余根,箭矢四百余支。 还有大小盾具四十余副,皮甲八十余领,皮胄二百余顶,全套筩袖鎧三领,其中就包括从侯氏兄弟身上扒下的两套。 铁鎧在明堂队是稀罕货,在谷楷手下却不值一提。 区区三领铁鎧,甚至不用稟明谷楷,负责收殮侯氏兄弟尸体的一名幢將就能做主。 陈雄开口討要,人家很痛快地送给他。 明堂队下场剿贼,几乎杀伤三分之二的窝藏乱贼。 谷楷麾下禁军省去不少麻烦,对他这位明堂队幢主很是讚赏。 除了兵器鎧仗,还搜到几石粮谷,酒肉布帛药材若干。 总之秉持陈雄叮嘱,但凡能用能带走的全都要,蚊子腿也是肉。 侯廉、侯固尸体已装殮好,天刚亮,谷楷和王温便匆匆入宫覲见太后。 两个侯氏远亲身死的消息,还不足以在深夜惊动崇训宫。 谷楷办案多年,如果真要仔细调查侯氏兄弟死因,一定能找到不少蛛丝马跡。 不过从他反应来看,这件事最后如何处置,还要看太后態度。 若是太后上心,谷楷自然大力彻查。 反之,谷楷也不会给自己没事找事。 陈雄倒不担心胡太后起疑。 侯氏兄弟任职於明堂队,本身就说明胡太后对他们並不看重。 对侯氏而言,从薄骨律镇迁居洛阳,已经是鸡犬升天。 再往上升,也得自身过硬才行。 否则扎根洛阳多年的元氏宗室、八大勛贵、汉家高门,凭何把官职权位让给一个边镇小姓? 单凭太后远亲身份,还不足以服人心。 谷楷和王温入宫时,陈雄就在旁边相送。 二人有说有笑,心情完全不受侯氏兄弟阵亡影响。 想明白这些,陈雄浑身都轻鬆起来。 让他疑惑的是,王温身边有个相貌俊秀的少年阉宦,临走时对他含笑致意。 他可不认识崇训宫的阉官,想来可能是认错人了。 辰初刚过,陆氏一家相互搀扶著走出殖货里北门。 陈雄大踏步迎上前,“两位舅父受苦了!” 见到陆彬、陆曄,他口称舅兄,对陆阳则呼为舅弟。 陆令蘅搀扶著陆济,陈雄见她一身脏乱,脸蛋也黑乎乎,好在没受什么伤,笑著点头致意,便转头和陆济说话。 陆令蘅张张口,却见他目光已从自己身上挪开。 霎时间,她心里刚刚涌起的暖流,犹如迎头撞上一块冰石。 她有些失落,还有些委屈。 陈氏內兄甚至没像上次在家中一样,热情地唤她作“姝儿”...... “若无道明相救,我陆氏一家.....” 陆济紧握陈雄的手,哽咽著说不出话。 “道明自小习武不輟,从征后更是屡立战功,此次助谷楷剿贼有功,定能获得朝廷赏识!” amp;lt;divamp;gt; 陆霖咳嗽著说道,听声音身子很是虚弱。 “有道明在,真是陈、陆两家之福!”陆彬笑呵呵地道,夫妇俩一同揖礼道谢。 陆阳恭恭敬敬揖礼:“多谢兄长相救!” 陈雄笑道:“都是一家人,舅父舅兄何必见外?” 听他这么说,陆氏眾人笑意更盛。 陆曄凑近嬉笑道:“谷楷『瞎虎』之名闻者色变,道明是如何与他攀上交情的?” 陈雄笑道:“或许因为他是虎,我是『熊』,彼此『野味』相投!” 陆曄笑脸一滯,疑惑道:“这是何意?” 陈雄笑而不语。 陆济倒是若有所思,看著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异色。 “舅父、舅兄先隨我回明园暂居,阿爷阿母已等候你们多时!” 陈雄请陆济、陆霖坐上骡车。 陆令蘅登车时,陈雄托住她手腕轻轻助力。 “多谢內兄~”陆令蘅低声道,眼眸飞瞟他一眼。 陈雄笑了笑,跨上马朝前领路。 陆令蘅轻咬了下嘴唇,默默坐进车舆。 一行人从青阳门出城,往明园而去..... 第65章 集议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65章 集议 崇训宫,万年堂。 巳时正,一场小范围、高层级决策会议正在召开。 按照两汉沿袭下来的传统,类似会议也称之为集议。 胡太后一早去了华林苑,召见沙门统惠生上师,商议將於五日后举行的盂兰盆节庆祝活动。 郑儼告病在家。 实则是因处置元叉一事上和胡太后闹分歧,顶了两句嘴,胡太后一怒之下罚他禁足府中一月。 李神轨去往华州监押军粮。 故而集议实际主持人,乃是给事黄门侍郎、中书舍人、伏波將军、明堂別將徐紇。 胡太后三大恩倖(情人)里,徐紇排位最末。 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受碍於家世出身。 与滎阳郑氏、顿丘李氏这等“二品大姓”相比,出身乐安博昌(山东寿光)的徐紇,只是个地地道道的寒素小姓。 靠著“三起三落”的传奇经歷,徐紇一步步攀附上郑儼。 经由乐安郡中正官重定乡品,勉强评了个四品士族。 这才为他光速升迁打下基础,最终成为胡太后入幕之宾、裙下之臣,坐上如今高位。 与会者其实不少,丞相、领大司马、高阳王元雍位次第一。 胡太后、天子元詡不在场,他的位置就放在御座侧下方,皇陛之上,象徵著总决庶政,代行君权。 元雍是献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元宏之弟,天子元詡叔祖父,宗室辈分极高。 这条老滑泥鰍经歷过宣武帝元恪排抑宗室、打压宗王的“至暗时期”。 经歷过元詡幼年即位之初,权臣於忠一手遮天时期。 元叉专权,胡太后两度临朝称制,他也始终屹立不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作为宗室代表,不论当政者是谁,都得对他进行拉拢。 元魏第一钉子户,实锤无疑。 不过也仅仅是象徵而已。 元雍种种唬人头衔背后,实际掌握的实权少得可怜。 胡太后要想处置他,也不过是一道詔旨的事。 另有侍中、领左卫將军、东平王元略。(原东平王元匡病逝,元略由义阳王新近改封。) 侍中、领吏部尚书、城阳王元徽。 侍中、护军將军、东阿县公元顺。 中书监、卫大將军穆绍。 侍中、领秘书丞裴延儁。 司空、领军將军皇甫度。 太尉、中书侍郎、汝南王元悦,司徒、秘书监元钦。 给事黄门侍郎、司农寺卿袁翻。 最后一位,侍中、通直散骑侍郎、长乐王元子攸。 徐紇翻看著奏疏,语速飞快又不失清晰、准確地向在座宗王、公卿介绍今日议题。 首先便是关於罢免大將军、江阳王元继一事。 元继是元叉之父,胡太后亲家。 多年来倚仗元叉权势,这位宗室疏属远亲,把朝廷官缺当作自家店铺里的货品售卖,赚得累世巨富,私库丰盈远超国帑。 amp;lt;divamp;gt; 元叉倒台,如今也该到了清算他的时候。 不过诸位宗王公卿,也从徐紇话里听出几分意思。 太后並不打算严惩元继,先罢免其大將军的荣誉尊號再说。 无人对此提出异议。 徐紇当著眾臣面,把一份提前草擬好的詔令取出,籤押上自己的名字。 中书监穆绍、中书令袁翻、中书侍郎元悦象徵性地检查一番,又交还给徐紇加盖几枚印章。 徐紇又在詔令末尾书写门下审议字样,籤押上自己的名字,再加盖一枚门下官印。 最后交由今日禁中当值的侍中元徽签字用印。 一份禁中集议產生的最高决策,到这里基本走完流程。 呈给胡太后审阅无误,便可让符璽郎加盖宝璽颁行生效。 宗王公卿们面无表情。 徐紇连詔令都提前写好,表明这是太后直接做出的决定,他们只要负责走完流程就行。 反正罢免元继是眾人的意思,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徐紇总摄中书门下两省事务,郑儼、李神轨不在场,军国詔令莫不由他而出。 太后近来忙於筹办盂兰盆节,哪有閒暇理会这些繁琐庶务。 集议通常由郑儼、徐紇轮流主持,宗王公卿们早就习惯了。 至於天子元詡..... 若无人提,王公大臣们只怕要忘了,他们还有一位少年天子..... “西道行台萧宝夤,奏请拨给军粮五万石,太后命群臣详议此事!”徐紇笑道。 汝南王元悦鼻孔里哼了声,“朝廷哪有余粮拨给他?渭南平原良田无数,今秋收成只往洛阳运来区区三万石。 他倒好,一张口就要五万石,岂不是还要朝廷倒贴两万石?” 元悦嗓音阴柔,说话神情也很忸怩。 坐在旁边的护军將军元顺一脸恶寒,两手死死抠住案几边角。 听说汝南王近来又从鲁阳、梁县等地收来十几个孌童美少年? 一想到元悦在洛阳有“男风行首”的“美誉”,元顺就浑身起毛极度不自在。 他恨不能搬起案几躲远些。 司农寺卿袁翻也摇头道:“太仓余粮还要用作安置六镇降民,能不轻动最好!” 元略、元徽等人相继表態,裴延儁直接附议,一致同意驳回萧宝夤求粮奏疏。 萧宝夤手握京兆、雍州、华州等地,渭南大片產粮区在手,不太可能缺粮才对。 这廝不懂得体谅朝廷,应该请太后降詔申飭。 萧宝夤是齐明帝簫鸞之子,东昏侯萧宝卷弟弟。 萧衍攻入建康灭亡南齐,萧宝夤逃至洛阳投降大魏,宣武帝元恪封其为齐王。 元恪对他极好,还把姐姐南阳公主嫁给他。 萧宝夤投桃报李,跟隨中山王元英屡次攻打南梁,著实令萧衍头疼了几年。 如今胡太后秉政,对萧宝夤倒也不错。 只是在诸位宗王看来,此人始终是外姓,又是南齐正统后裔,头顶一个齐王封爵,始终让人心里犯嘀咕。 amp;lt;divamp;gt; 最好召还萧宝夤,让他老老实实留在洛阳。 又或是派去坐镇徐州,和老对头萧衍较劲。 关中形势复杂,万一萧宝夤三心二意,单凭元修义恐怕应付不了。 不过也正是关中叛乱形势严峻,除了萧宝夤,似乎也无人有能力应对。 徐紇笑了笑,隨手在萧宝夤呈上的奏疏末尾写了个“驳”字,放到一旁不作理会。 太后也认为没有必要向关中增派军粮。 李神轨此次去华州,也是奉命实际考察,看看关中究竟乱到什么地步。 “最后一桩议案,关於如何安置六镇叛民......” 徐紇拿起一份从遥远云州送来的奏疏。 奏疏用涂黄麻纸书就,捲轴装入漆封竹筒。 徐紇展开奏疏时,抖落不少尘土。 那是来自北境六镇的飞尘,仿佛带著硝烟的气息...... 第66章 徐紇的野望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66章 徐紇的野望 一眾宗王公卿们,心不在焉地听著徐紇介绍北境平乱战事。 高阳王元雍老態龙钟,心不在焉。 东平王元略正襟危坐,却耷拉眼皮似是假寐。 城阳王元徽把玩手中玉钮,心思早就不在这间殿堂之內。 他和王妃于氏又大吵一架,起因是何,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反正他夫妇近半年来总是吵架。 每次说不上三句话,不是他发飆火冒,就是于氏摔摔砸砸。 要不是怕得罪于氏宗族,他真想请求太后降詔,许他二人和离算逑。 可话又说回来,于氏自从於烈、於忠之后,再无像样人才出现,宗族声势大不如前。 八大勛贵之首的地位,已被穆氏(丘穆陵氏)取代。 要不然,还是考虑和离另娶? 元徽心里纠结不已。 汝南王元悦哈欠连天。 最近新收一批孌童,其中有几个伶俐的很会来事,很討他喜爱。 不过府里豢养的男妾孌童也太多了些,唯一的儿子元颖对此很是不满。 元悦虽沉迷男色,对膝下独子还是非常宠爱的,不愿因为自己的一点兴趣爱好,坏了父子感情。 他心里盘算著,不如打发一批去永寧寺做比丘? 领军將军皇甫度乾脆打起了呼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上身挺直板正地跪坐还能睡著,公卿重臣里也就他有这项技能。 身为洛阳中军、禁军最高统帅,手握洛京十余万兵权的实权大將,皇甫度的身份有些特殊。 他是胡太后亲舅舅,安定皇甫氏宗长,目前朝廷里的外戚势力代表。 胡太后用他,主打一个放心。 领军將军之职太过重要,两代权臣於忠、元叉都是凭藉此职横行禁中遥控外朝。 胡太后吃过亏、上过当,废黜元叉后精挑细选,才把老舅舅皇甫度弄上台出任此职。 皇甫度倒也没让胡太后失望,大小事务稟报得十分勤快,主打一个让领导放心。 袁翻、裴延儁几位士族高官倒是听得认真。 可惜他们在目前的权力格局里,只能算作附庸地位,对最高决策基本没有影响力。 在座宗王里,只有两人认真听取徐紇匯报北境战况。 东阿县公元顺,长乐王元子攸。 “.....广阳王已派三路兵马合围五原,蠕蠕王阿那瓌十万骑兵进抵沃野镇,逼迫贼酋破六韩拔陵分兵回援..... 一旦六镇叛军分兵,必遭广阳王、阿那瓌各个击破! 平定六镇叛乱,指日可待啊!” 元顺接过话头,有些感慨,有些欣慰。 歷时两年、声势浩大的六镇叛乱,如今终於迎来平定曙光。 身为任城王元澄庶长子,在良好的家教环境下,他也和父亲一样,有一颗忠贞为国之心。 amp;lt;divamp;gt; 长乐王元子攸道:“按照目前战事进展,或在两个月內彻底击败叛军,的確可以考虑战后如何安置六镇叛民。 小王赞成广阳王提议,將六镇叛民打散,分居於恆州北部安置。” 徐紇笑著頷首,目光隨即看向其余宗王公卿。 元子攸袖袍里的手猛地攥紧,又缓缓鬆开,低垂眼皮面无表情。 他是天子伴读,也是天子在內廷禁中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自幼与天子交好。 但也意味著,他身上早早烙下“帝党”標籤。 进封他为长乐王,加侍中头衔,都是太后在蜜多被刺一案后做出的决定。 他心里清楚,这是太后故意示好,主动缓和与天子之间的矛盾。 有了侍中头衔,他就可以自由出入禁中,长伴君前,法理上拥有“备掌顾命,切近问对”之权。 理论上对中书詔令拥有直接封驳权。 但很可惜,侍中有很多,不只他一个。 和元略、元徽、元顺这些实权宗王相比,他的侍中之职更像是加官,只为恩抚而设。 在今日这场崇训宫廷议里,他的座次在宗王里排最末。 论实权话语,他连袁翻、裴延儁都不如。 他说的话,在徐紇听来或许就是个屁。 太后允许他参加廷议,也只是为照顾天子顏面而已。 元子攸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处境和位置,他也不敢奢望,能在太后掌权的朝廷里拥有实权。 他只是认为,这样的朝廷格局完全不对。 太后已经把大魏带离了原本的道路。 解决的方法有,且只有一个。 让太后归政,天子亲掌权柄! 元子攸抬起眼皮,目光从徐紇、元雍、元悦、元徽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件事难如登天,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可再难也要做。 大魏社稷、元氏江山,岂容外姓染指?更何况是一妇人! 元子攸攥紧拳头,一切.....为了大魏! 广阳王元渊从平城发回奏疏,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论述如何妥善安置六镇降民。 可惜,却没能引起在座宗王公卿重视。 在他们眼里,只要能儘快平息六镇叛乱就好。 那些个造反做乱的贼酋逆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至於六镇叛民,失去首领一盘散沙,自然不成气候。 城阳王元徽不耐烦地道:“叛军起自六镇,如何能够再让降户叛民回到代北? 河北人丁离散,城乡空虚,不如迁往定州、冀州、瀛洲一带安置。” 徐紇收起元渊奏疏,笑道:“此事不急於今日议定结果,等改日稟明太后再做决定。” 议论完此事,今日这场集议也就宣告结束。 徐紇代太后邀请宗王公卿们,参加几日后在永寧寺举办的盂兰盆会,眾臣自然欣然表態,一定会亲往参加。 太后痴迷佛法,醉心於佛事。 amp;lt;divamp;gt; 这次盂兰盆会又是復辟后的首次沙门盛会,重视程度自然不一般。 只要不是垂死病中,有资格参加的宗王公卿都会亲往。 群臣陆续离开万年堂,徐紇与元雍等人辞別后,准备前往外朝中书省草擬詔命。 “启稟徐公,城门校尉谷楷有剿贼要事稟奏,已在偏堂等候多时!”有小黄门前来稟报。 “请谷校尉前来相见。” 徐紇只得停下脚步,站在大殿外廊等候。 很快,谷楷匆匆赶来,心里还在大骂王温那阉竖,撇下他独自跑去华林苑见太后。 “徐公!” “谷校尉不必多礼,听闻昨夜殖货里剿贼战事激烈,谷校尉辛苦了。 等太后回宫,我一定为谷校尉多多请功!” 徐紇笑著接过谷楷手中奏疏翻看几页。 谷楷拱手道:“多谢徐公!另请徐公稟明太后,此次剿贼,捉住弥勒教贼酋慈胜之,从他嘴里拷问出不少消息。 贼首法真或许还在图谋更大叛乱,只是目前尚未查明。” “哦?” 徐紇略感意外,慈胜之也是朝廷通缉已久的弥勒教贼酋,不想被谷楷捉住。 “恭喜谷校尉立此大功,太后听闻定然欣悦!”徐紇笑道。 谷楷道:“此次功劳也有徐公一半!若无徐公麾下明堂队相助,殖货里这群乱贼,恐怕不会轻易伏诛!” 徐紇愣了愣,“此话怎讲?” 谷楷道:“末將请领军府下令,徵调明堂队辅助剿贼,裨將陈雄率队攻入乱贼巢穴,击杀百余贼人! 这慈胜之,就是陈雄移交给末將的! 徐公麾下有此驍勇之士,明堂队治军有方,將来四方有事,太后对徐公定会更多倚重!” “裨將陈雄?” 徐紇皱眉,仔细回想。 这才想起一月多前,崇训宫里递话,让他安排一人入明堂队。 似乎.....就是此人? 领军府调明堂队辅助剿贼,这事儿他当然知道。 只是却没想到,此次剿贼立功最多的,竟然是他执掌的明堂队? 一支豪强僮僕、庄客部曲组成的杂牌军,竟也能杀敌立功? 这倒是新鲜! 谷楷见他神色,问道:“徐公不知这陈雄?” 徐紇笑道:“此前临洮县主托请安排的门客,从未见过面,不想还是一位勇悍之士!” 谷楷笑道:“管他是谁安排,此人如今是徐公麾下,明堂队立功,徐公脸上也有光。 太后若是问起,末將自当如实稟报!” “呵呵,那就多谢谷校尉美言了!” “对了,侯廉、侯固请战率队剿贼,却不幸为贼所害,尸体已装殮好,送回侯氏府邸去了,请徐公一併稟奏太后!” 听到侯氏兄弟阵亡,徐紇微感惊讶,旋即摇头道:“侯氏二人太过大意轻敌了.....也罢,等太后回宫,我自当稟报!” amp;lt;divamp;gt; “多谢徐公!末將告辞,改日再来叨扰!” 徐紇目送谷楷走下殿前石阶离去。 “陈雄.....” 徐紇捋捋须,脸上划过些奇异神色。 明堂队是什么货色,他最清楚不过。 连他自己也懒得多看一眼。 没想到,竟出了个驍勇之士替他长脸挣功。 此事,倒是可以在太后面前做一番文章,挣得几句夸讚。 谷楷主动在奏疏里提及明堂队功劳,也有向他示好的意思。 徐紇想起方才谷楷的话。 眼下四方多事,战乱频繁,朝廷愈发重视军功。 他只是寒素出身,靠太后恩倖才坐上高位。 照规矩,他基本没有可能掌握兵权。 那是宗室王公、鲜卑勛贵、高品士族的自留地。 假若把明堂队好好栽培一番,使得农民军变作正规军...... 这支新军將来归属谁指挥,作为明堂別將,首创之人,他可以大著胆子徜徉一番。 徐紇心里有些小激动,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第67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67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天蒙蒙亮。 夜禁解除不久,侯民便带著十余僮僕出门。 他走得很急,甚至一度忘记携带官凭印綬,踏出房门走到一半,又掉头折回屋里翻找。 踩著脚凳坐上马车时,心神恍惚之下一脚踩空,差点一头栽下车辕。 “快走!快走!” 刚坐进车舆,他便低吼似地催促起来。 他本就一脸蜡黄病色,焦急之下黄豆大小的汗珠滚落额头,一路不停擦拭著。 侯廉、侯固身亡,死於弥勒教乱贼之手。 尸体压在一片坍塌屋舍之下,掩埋在瓦砾土石之中。 他尚未亲眼见到尸体,只听报信人说,尸体被压得不成人形。 接到消息时,他刚入睡不久,惊得顷刻间倦意全无,浑身冰凉冒冷汗。 明明是侯廉、侯固主动引诱陈雄一伙入殖货里参与剿贼,寻机將其除灭的计划。 怎么结果反倒成了侯廉、侯固身死? 究竟哪里出紕漏? 侯氏十余部曲贴身卫护,还有三四百流民兵卒,就算遇上小股乱贼也有一战之力,怎么会轻易战歿? 据他安排在殖货里通风报信的人说,陈雄还好端端地活著。 不仅活蹦乱跳,似乎还杀了不少乱贼,立下功劳受到谷楷讚赏。 陈雄没死,他的两个亲兄弟反倒死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侯民红了眼,不停地低声嘶吼催促著。 马车沿冷清横街噠噠驰去,他要儘快入宫求见太后,哭诉侯氏不幸。 ~~~ 宣威將军府,阁楼独院。 元明月坐在二楼臥房小榻上,手里拿著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侯氏兄弟已死 字条是阳令鲜呈上,说是陈大郎派人送来,字也是陈大郎所写。 字跡很潦草,很符合一个常年从征、粗通文墨的军將形象。 陈大郎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所以侯氏兄弟.....真的死了。 令她痛恨厌恶又恐惧,甚至一度成为梦魘的两个卑劣之徒,就这么从世上彻底消失。 阳令鲜已经赶去明园,事关重大,需要了解清楚前因后果,为后续侯氏反应做准备。 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只用安静享受这份意外之喜。 她揭开灯罩,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点燃。 手一松,燃烧的字条飘落,未及落地便化作飞灰。 她起身推开槛窗,一阵清冷晨风灌入臥房。 她披著帔子,一头乌髮垂落,缕缕髮丝隨风拂动。 她做梦都想脱离侯氏,太后华林苑隨口一句戏言,让她数月来愁肠百结。 她甚至都想偷偷请教巫蛊之术,请来方士用咒术诅死侯氏兄弟。 可此时此刻听到侯氏兄弟毙命消息,她又出奇地平静。 只不过內心变得安寧许多,那种终日惶惶不安的感觉消弭不少。 amp;lt;divamp;gt; 她现在只想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侯氏兄弟真是陈大郎所杀,后续会不会有更多麻烦? “难道.....他是为我才不惜冒险杀人?” 一个念头从元明月脑海里闪过。 她抿了抿唇,双眸流转异样光彩,面颊竟有些微热。 可隨即一想,没有足够回报而冒险,不像是陈大郎的做派。 他不是那种被美色冲昏头脑,为博人一笑而衝动行事的莽夫。 更何况,自从和陈大郎频繁接触以来,她不认为自己在陈大郎眼中和別人有什么不同。 她的容貌能让无数公卿官贵郎君为之倾倒,可在陈大郎眼里似乎平平无奇? 除那一次,陈雅年带他前来拜谢,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过多停留了会,其余时候好像视若无睹? 元明月站在铜镜前,顰著眉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相貌在陈大郎眼中,当真很普通? 些许疑惑、不自信闪过心头。 隨即元明月噗地笑了声,轻拍额头自嘲似地摇摇头。 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当即,她唤来婢女綰髮梳妆,准备车马仪仗前往明园。 她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昨夜发生的事。 ~~~ 晌午日头不错,风清气朗令人格外舒心。 陈雄和陈雅年各骑一头驴,缓慢走在田间小道上。 这片田亩翻耕完不久,规整土垄深浅均匀,深褐色碎土块鬆散潮湿。 再过几日种上小麦,越冬来年四五月收成。 陈雄一夜未归,陈雅年和陆雉也是一夜未眠,陈寧和几个庄客守在庄园门口,陈月芝天快亮时倒在母亲怀里睡著。 陈雄本想让老陈先去歇息,他却不肯,执意要听陈雄讲完昨夜殖货里之事。 “.....侯廉、侯固痴蠢之人,若无侯民指点,根本想不到利用谷楷剿贼机会设计杀我..... 可惜侯民不在场,不然一併杀了倒也省事~”陈雄笑道。 老陈瞪他眼,“为父最怕你有如此念头!杀人是不得已之下的手段,而非解决问题之道! 此次侯氏兄弟设计伏击在先,你孤身反击除此二獠,手段再怎么酷烈也不为过! 侯氏兄弟主动寻衅,与你兵戎相见,无可转圜之下自然无须留手! 为父担心的是,你凭恃武力自认为杀人容易,日后將此当作行事手段。 杀人可以威嚇人心,却未必能服眾!” 陈雄笑道:“阿爷放心,我可不是弥勒教徒,只知蛊惑人心乱杀一气。 昔日梁冀、董卓威权一时,错把屠刀当权柄,最终身亡族灭。 权势煊赫如二人,也因杀戮过重而遭反噬。 我辈后人自当从中汲取教训。” 陈雅年捋须点头:“吾儿知晓其中道理便好。 如你方才所说,能发现此事破绽的只有谷楷。 amp;lt;divamp;gt; 谷楷与侯氏並无交情,若太后不发话,他也不会无事找事。 至於太后,观其对侯氏態度,只怕也不会过多上心,下詔抚慰赠赏已算开恩.....” 陈雅年心里还有些不安,陈雄倒是自信满满。 一堆瓦砾樑柱掩埋下刨出来的尸体,以现有手段能查出来什么? 谷楷就算心中有疑,亲自去调查,也无法找到证据,证明他和二人之死有关。 这头瞎虎从慈胜之口中撬出来不少消息,正忙著满洛阳城抓捕弥勒教乱贼。 侯氏兄弟又不是什么公卿王孙,根本不值得谷楷浪费太多精力时间。 陈雅年又笑道:“若谷楷说话算数,在徐紇面前提及你此次功劳,说不定能让徐紇对你產生兴趣!” 陈雄道:“就算谷楷不提,我也有办法接近徐紇! 我从殖货里带回一人,名叫刘灵功,乃是弥勒教贼首法真之弟.....” 第68章 生儿如大郎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68章 生儿如大郎 刘灵助当年在幽州,掀起的弥勒教动乱声势不小。 他也因此成为和法庆、法秀、李归伯齐名的人物。 並称弥勒教三大妖人。 陈雄提起刘灵助,陈雅年马上想起是谁。 得知刘灵助化名法真,准备在洛阳实施火烧永寧寺的叛乱计划,陈雅年惊得差点栽下驴背。 “火烧永寧寺?这伙乱贼竟如此狂悖!他们怎么敢!?”老陈失声惊呼。 陈雄道:“刘灵功已经详细供述贼党计划。刘灵助潜藏地点无人得知,目前他只知曇护被杀、慈胜之被擒,並不知道亲弟弟刘灵功落入我手。 我命李武安按照刘灵功提供的联络方式,在东郭小市留下刘灵功亲笔信,让刘灵助误以为他已经顺利逃脱。 距离盂兰盆会不剩几日,时间紧迫,明日我就带上刘灵功去见徐紇。” 陈雅年犹豫了会,“徐紇出身寒微,用人也偏向於寒素士人,若能得其提携,对你仕途的確大有助益..... 只是徐紇在朝中无甚根基,恩倖名声也让宗室、勛贵、诸多汉姓高门对其敬而远之..... 大郎投效徐紇,利弊掺半,你可要考虑清楚.....” 陈雄笑道:“正因徐紇根基薄弱,全靠郑儼提携,太后宠幸才有今日,我主动送上一桩大功,他才会更加重视。 以徐紇才智,应该明白一支民夫性质的明堂队,和一支能征惯战的明堂队,对於他的帮助和意义截然不同。 我要做的,就是帮他改造明堂队,借他之势助我掌兵权,再以我之兵权反助他巩固地位! 我投徐紇,就如徐紇当年投郑儼,不过是为自己寻一条接近太后的门路。 接近太后,才有机会掌权!” 陈雅年捻须嘆口气,“为父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条路不好走,沿途皆是荆棘暗箭,万一哪日太后归政,天子亲权,凡太后所用之人,恐怕都难逃黜落.....” 陈雄道:“太后正值盛年,无病痛之忧。 经历元叉背刺,她对权柄异常执著,绝不会轻易交权。 天子年幼暗弱,宗室王公大多受过太后恩惠,更加不会冒险得罪太后而亲近天子。 阿爷担忧不无道理,好在短期內无须多虑。 何况,我投效太后也並非要死忠於她,同样也是借势掌权而已。 大魏根基朽烂,元氏宗室奢靡腐败,天下反旗林立,汉末乱世即將重演! 我要做的,就是儘可能积蓄实力,为乱世开启做好准备!” 陈雅年捻著须沉默不语。 以前他还对大魏朝廷抱有幻想,对天下形势抱以乐观態度。 经过此次殖货里骚乱,他才真正看清楚,洛阳繁华之下,却是元魏社稷根基的崩坏。 以高阳王元雍为首的宗室王公,躺在百姓膏脂之上奢靡享乐。 胡太后痴迷佛事,军国政令交由三大恩倖决断。 天子元詡只是摆设。 崔卢李郑王.....一眾汉姓高门只知维护自身门阀利益,关起门来过自家日子,对国事鲜有建树。 amp;lt;divamp;gt; 素有贤名的东平王元略,朝野上下对其归国抱有极大期望。 希望他像昔日的任城王元澄、彭城王元勰一样,以宗王身份挑起国事重担,革新除弊,为大魏注入新鲜血液。 只可惜,元略归国以来,除了奏请削减百官职田,再无別的有用諫言。 就这一条,还引来百官咒骂。 关中叛乱仍在继续,河北旱情仍然严重。 南梁在江淮挑衅不断,青州、兗州等关东之地,叛臣反民接连涌现,根本镇压不完。 就连洛阳京都,也被弥勒教渗透多年,暗地里还有不知多少乱贼。 大厦將倾四个字,浮现在陈雅年心头。 “昔年道武復国,太武定鼎,献文、孝文两朝治世,宣武南伐,大魏何其昌盛! 不想二十年后,国家竟衰败至此.....” 老陈痛心嘆息。 陈雄道:“孝文帝移风易俗,也不过是为大魏强行续命。 后继之君既无魄力、也无能力改革门阀、重塑吏治,大魏衰落已是必然结局。 胡汉合流,门阀復兴,只能缓和上层鲜卑贵族和汉姓高门矛盾。 可更广大的中下层寒门庶民,却由此失去晋身阶梯。 六镇之乱应者如云,便是最好佐证。” 陈雅年默然了会,“现在为父才明白,为何你如此执著於兵权。 倘若方镇之祸不可避免,手握兵权的確才是最可靠的保命之道。 生儿如大郎,为父无忧矣!” 陈雄笑道:“孩儿主要精力必然放在军中,朝廷里的事,还需要阿爷多多费心。” 陈雅年一脸愧色:“可惜为父才德微薄,官职低微,帮不上太多忙.....” “阿爷才能何止一个小小导官署令丞,欠缺的不过是个机会而已!”陈雄宽慰道。 老陈的才华自不用多说,若无真材实料,当年也不可能被出镇冀州的元愉辟召为僚佐。 元愉私德有亏,但才学在宗室里堪称少有。 只是没把才能用在正途上。 老陈这么多年,屈居一个导官署令丞之职,当真是委屈了。 陈雄心里有些想法,但还没到施行的时机。 “此次多亏有你,才保陆氏一家平安脱险。 也正因如此,雉娘愈发想要撮合你与姝儿婚事.....” 谈及陆氏,老陈摇摇头满脸无奈。 想来陆雉又没少在他耳边念叨。 “平心而论,为父不愿让你娶姝儿。 陆氏不復当年,迁居中州后,宗族势力几乎断绝,娶陆氏女对你帮助不大.....” 陈雅年看著他,“你想统兵掌权提振门第,婚嫁之事须得慎重考虑。这位正妻人选,最好能为你带来一番助益。” 陈雄笑道:“我也不想过早考虑婚事。阿母的好意,只能暂时忤拂,还请阿爷多多开导。 姝儿贤惠,只是为长久计,陆氏不在考虑之內。” amp;lt;divamp;gt; 老陈和他说的话,是父子间的交心之言。 的確掺杂不少功利、算计在內,可方今世道,婚嫁联姻是壮大势力的一大捷径。 他想在乱世里走得更远、更稳,这一步必须精心考量。 陈雅年又笑道:“陆氏经营有道,家底不薄,远不止你在殖货里看到的哪些。 希望陆济、陆霖经过此次劫难,能够看清楚当今形势,不再对攀附高门抱有期望。 乱世里先保住性命,才能谈其他。 若陆氏愿以家財助你招募兵卒,补齐你那一幢明堂队缺额,应该不成问题。” 陈雄疑惑道:“殖货里一场暴乱,家家户户遭到洗劫,陆氏就算有家財,只怕也保不住!” 老陈捋须摇摇头:“莫要小看陆济、陆霖,狡兔三窟的道理,他们岂会不懂? 此事你无须多管,雉娘自会去找他们分说。 要让陆氏主动投纳,而非你出面游说!” 顿了顿,老陈又道:“假若陆济愿意把姝儿给你做妾,两家也算亲上加亲,自然最好! 陆氏自家人,用起来也放心。” “....” 陈雄哭笑不得,“阿爷几时有这份心思?” 陈雅年哈哈笑了两声,罕见地露出几分“奸商”嘴脸:“两年前我去说亲,陆济支支吾吾。现在反悔却是晚了,还得叫他倒贴!” 看著老陈满脸“得瑟”,陈雄忍俊不禁。 老陈当年受的一点小怨气,如今全都討还回来,也算在两位妻兄面前长了脸面。 第69章 想简单了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69章 想简单了 陆雉带著陆济、陆霖、陆令蘅乘坐骡车,行驶在明园內部一条东西向主路上。 陆彬陪妻子刘氏回娘家报平安,陆曄、陆阳骑驴跟在骡车后。 车軲轆碾过刚刚压实的土路,坐在宽敞车舆里的陆氏四人,感受到一阵细碎顛簸。 这已经比往日乘坐畜车行驶在殖货里道路上,要来得舒服许多。 殖货里街巷道路坑坑洼洼,哪里能和这条庄园平坦大道相比。 陆雉指著庄园各处,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那边是粟田、麻田,那里是园囿,还有织坊、木坊、铁坊、穀仓、水碓、林场..... 大郎说,等庄子里再招纳些流民丁壮,就到邙山下开採条石,把庄子里几条路基重新修筑..... 今年只垦出三百一十亩,秋播后再垦一百八十亩,明年少说播种六百亩粟,算上冬麦收成,养活这几百口人不成问题...... 大郎说,只要洛水不断流,每年疏浚金谷涧几条水渠,这座明园至少能容纳千余口人.....” 陆霖看著渠水绕过田埂,有庄客站在田埂上锄草,不禁慨嘆道: “这明园倒是一处兴业之地,妥善经营的话,传承百年不成问题,足可做一宗一姓之根基!” 陆雉微扬下頷:“大郎有本事,我们不过跟著享福罢了! 大郎还说,今后要在金谷涧东畔、庄园西南洛口塬各筑两座坞堡,与明园形成犄角之势,只要人手足够,抵御万数流贼寇掠也不难!” 陆霖咋舌:“陈大郎口气不小!想在洛阳周边修筑坞堡?占有纵横二十里之地? 能做这些事的,至少也得是崔卢郑王这等乡品第二的高姓门阀! 若不然,真筑了坞堡,屯了兵器,朝廷定然要查你“隱匿丁口、私备军械”!” 陆雉道:“我家大郎说出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陆霖无奈道:“阿姐句句不离陈大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生母!” 陆雉不乐意听这话,叱道:“大郎生母早逝,四五岁就跟在我身边,与亲生有何两样?” 陆霖知道自己说错话,悻悻闭嘴。 陆济望著道路边怔怔出神。 他看到有农妇挽著袖口,弯腰在田垄间锄草。 有庄客挖开水渠堵口,把渠水引到田垄里浇地。 有返回明园不久的兵卒,三三俩俩结伴回到营舍..... 好一会,他才轻嘆口气:“世道丧乱,如陈大郎这等豪杰健勇会有更多用武之地。 陆氏不可能再回殖货里,更不可能做回商贾。 这明园能够垦种、蓄民、养兵,倾力经营的確大有可为。 就是不知,这明园之內,可有陆氏容身之地.....” 陆雉笑道:“兄长说话还是这般拐弯抹角,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直接把话说开便是。 大郎有勛品官身,任明堂队幢主职,可招五百兵卒,至今还缺额三百。 招募丁壮倒不难,西明门外流民多的是。 此次殖货里动乱,又有不知多少人家妻离子散沦为流民隶户。 amp;lt;divamp;gt; 只是招人容易,养活却难。 大郎手头不宽裕,就算能找太仓署买粮,也拿不出太多钱帛。 只要陆氏出资,助大郎招募兵卒,往后留在明园共同经营,不就是名正言顺之事?” 陆雉看了眼坐在身旁的陆令蘅,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要是姝儿和大郎的婚事能够落定,那就再好不过了!” “姑母~” 陆令蘅脸颊飞染红霜,一颗心噗通急跳几下。 以前姑母陆雉提及此事,她还有些抗拒不情愿。 可这一次,她突然发现,自己心里的牴触少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在她最惶恐无助之际,是陈雄托人照拂,才让她免於受辱。 那一夜惊魂未定,至今回想起来,仍令她浑身颤慄。 父亲叔父皆手无缚鸡之力,三位兄长或是怯弱,或是无暇自顾。 保护她的人,反而是那位不太熟悉的陈氏內兄。 今日姑母当面重提亲事,她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偷偷抬起眼眸向陆济看去,想知道父亲是何態度。 陆济沉吟了会,摇摇头:“陈大郎今非昔比,连瞎虎谷楷那等酷吏都对他讚赏有加,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非我不愿结亲,只是陈恆谦未必乐意让陈大郎娶姝儿做正妻.....” 陆霖捂著嘴咳嗽两声,也道:“陈大郎若得朝中权贵青睞,说不定能娶名门贵女为妻。 我陆氏也怕耽误人家前程.....” “你们.....” 陆雉反倒一愣,听二人口气,此事他们应该提前商量过。 陆济道:“你还是回去探探陈恆谦口风,若他不愿,也不用强求,只当我陆氏福薄~” 陆雉默然,嘆口气鬆开陆令蘅的手。 突然明白,这件事她想简单了。 陈雄婚事已经不只是成家这么简单。 他有了官身踏上仕途,麾下蓄养上百兵卒几百口人。 此次剿贼又立下功劳,连谷楷也承诺在徐紇面前为他请功。 大郎能力出眾,指不定哪天就得到权贵王公青睞。 届时安排一桩联姻,陈氏门第就有希望往上抬一抬。 这是关乎整个宗族的利益。 难不成,还要让他先娶姝儿,到时候再和离另娶? 陆雉遗憾地看了眼陆令蘅,侄女在她眼里品貌俱佳,绝对是良配人选。 只可惜差了些姻缘。 让亲侄女做妾的话,陆雉又说不出口。 毕竟陈大郎也只是表现出不俗的潜力,还不到陆氏不惜脸面非要倒贴的地步。 一时间,坐在车舆里的四人都不言语,各自扭头看向窗外田园风光。 陆令蘅指尖捏得发白,她心里明白,这桩和陈氏內兄的亲事,多半无疾而终..... 跟在骡车后的陆曄、陆阳二人,把几位长辈的话听在耳朵里。 “没想到,短短数月不见,陈大郎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竟不声不响挣下偌大一份家业.....” amp;lt;divamp;gt; 陆曄望著一眼看不到头的田垄,酸溜溜语气难掩浓浓嫉妒。 一旁陆阳不说话,他不满道:“三弟怎成了哑巴?” 陆阳淡淡道:“陈氏內兄从征三载,军功颇多,若非碍於家世,早该获封正官! 他有今日成就,我並不意外。” “你倒是瞧得起他~” 陆曄哼了哼,“我倒听说,这庄子正主是临洮县主,陈雄不过是借用地方操练兵卒而已!” 陆阳不愿搭理他,骑驴往一旁小路走去,“二兄先行,我到那边水渠看看~” 陆曄也很反感从弟陆阳闷葫芦的性子,当即打消了隨同前去的念头。 他继续欣赏著庄子风光,心里幻想著有朝一日,陆氏也能拥有如此规模的庄园..... 第70章 陆氏大礼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70章 陆氏大礼 庄园正堂內不时传出欢笑声。 陈雄一家,陆济、陆霖坐下来聊了小半时辰。 陈雄本不想把气氛搞得如此轻鬆愉悦,毕竟陆霖续妻周氏亡歿不久。 可陆霖像个没事人,连丧服都没穿,只在腰间扎一条白麻带。 这位二舅父除了一脸病色精神有些不济,看不出丝毫悲慟。 陆氏绝口不提周氏病故,陈雄一家自然不好得多话。 两位舅父向陈雄郑重表达谢意,他作为晚辈自然避过不受。 陆雉在夫家和娘家之间充当调和剂。 拉几句家常,敘一番旧情,追忆几件往事,努力让陈雄父子和陆氏兄弟始终搭得上话,以免冷场。 閒话聊完,就该轮到正事。 陆雉眼神示意下,陆霖主动挑起话头:“听闻大郎麾下一幢兵卒,目前缺额尚有半数之多,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陈雄收敛笑容,沉声道:“募兵销不少,前次只招得两百兵卒,训练一月出现死伤、淘汰十余数,又陆续补全。 此次前往殖货里剿贼,一战就折损近三成。 其中泰半是临战怯敌、私自逃窜、违抗军令遭到处决,真正死於拼杀的反倒是少数。 如今我这一幢明堂队兵卒,缺额近四百,还得儘快招募补齐才是!” 陈雅年道:“都是些流民、隶户组成的新军,训练时间又短,面对穷凶极恶的妖人乱贼,能够顶著巨大伤亡战胜贼人,已经相当不容易!” 陆济、陆霖相视一眼。 既惊讶於陈雄处决逃兵的果断,又为他能够率领一支草创之军取得不俗战果而惊嘆佩服。 “大郎可有募兵来源?”陆济问。 陈雄道:“无外乎从流民中募集,偶尔也能招得些豪侠健勇。” 陆济笑道:“流民里诸色人等皆有,万一混入些异端邪人,一莠而秽及眾苗可就不好了! 我知道一处地方,人皆乡党宗亲,向来相携共济。 若募为兵卒,定能助大郎成就一番功业!” 陈雄道:“不知舅父说的这处地方是?” 陈雅年道:“內兄还故意卖关子!你说的该不会是河阴县淮人坊吧?” 陆济頷首:“正是!” 陈雅年讶然道:“听说那些淮人很是排斥异乡人,如何肯为大郎效力?” 陆济捋须,微笑道:“淮人坊首领廖琦,出身钟离郡次等士族廖氏,与我陆氏有旧属关係。 若我出面,或能劝说廖琦率淮人丁勇投效大郎!” 陈雅年大吃一惊,显然没想到陆氏还有如此后招。 “.....两位內兄隱匿之深,实难测也!”陈雅年摇摇头。 他原以为陆氏的家底不过是些钱帛资財。 不想陆氏和河阴淮人坊,有如此深厚密切的关係。 陆雉也吃惊,看著两位娘家兄弟:“此事我怎不知?” 陆济笑而不语。 amp;lt;divamp;gt; 陆霖含糊道:“阿姐出嫁,自然无须为宗族旧事费心劳神.....” 陆雉一脸恼火,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陈雄皱起眉头。 河阴县的確有一座淮人坊,里边居住的全都是从两淮陆续迁来的南人。 其中有南齐民,也有南梁民,有败兵降卒,也有掳掠百姓。 有曾经萧齐、萧梁治下的士族官贵,也有寻常苍头细民。 总之坊內淮人身份、阶层各不相同,如今统一的身份都是“营户”。 营户、府户都是军户的衍生。 相比起直接受中央朝廷调派的军户,营户、府户承担更多生產任务,受到更多方面的压榨。 朝廷摊派的赋税徭役,地方郡县、军镇,享有当地食邑的封君公侯,都能对这些营户、府户进行剥削压榨。 假设朝廷下詔对营户加征一石粟、一匹布,实际落到营户头上,就会上涨到三石粟、两匹绢。 六镇府户受镇將盘剥奴役,安置在司隶地区的眾多营户,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淮人坊在洛阳小有名气。 这些两淮乡人迁居异乡后格外团结,闹事反抗军府县廨不是一次两次。 又因淮人坊属於屯田营户,多年来人员流动缓慢,相对比较封闭,对外乡人较为排斥。 这些基本情况,陈雄大致了解。 只是没想到,陆氏和淮人坊有密切联繫。 听陆济口气,只要他出面联络,就能聚拢淮人坊一群丁勇加入明堂队。 想来这是陆氏关乎生死兴衰的秘密,就连陆雉这位外嫁亲妹子也蒙在鼓里。 陆济看著陈雄,“大郎或许不知,淮人坊相当一部分丁壮,都曾有过行伍经验。 里边年纪最长的,是一批天监六年(507年),钟离之战的南梁败兵。 还有一部分,是曾经南兗州屯田府的『白丁兵』! 这些丁勇三四十岁许,年纪是长了些,可当年屯田戍边时操练的杀敌本事还在!” 陈雄心中微动,“敢问舅父,这些老卒大概剩几人?” 陆济道:“白丁兵、营田兵加上少量南梁禁军,一共近四百人。这些年来他们在淮人坊安家落户,繁衍子息,算上子侄兄弟至少千余壮勇!” 陈雄猛地攥紧拳头,心里涌出几分狂喜。 四百余有过军事训练基础和实战经验的老卒,加上他们的子侄兄弟,一共上千数健勇! 这几乎是一支现成的半正规军,招来即能用! 比起他训练一月的流民兵,这些淮人乡勇的综合素质要强不少! 陈雄呼吸都急促几分,努力抑制住內心激动。 陆氏若能为他招来淮人乡勇,他这一支明堂队,立马就能有质的蜕变! 陈雅年急吼吼地道:“內兄直说吧,要如何才肯为大郎延揽这些淮人乡勇?” 陆济正色道:“陆氏遭难,全仗大郎杀敌立功,求得谷楷鬆口才侥倖脱险。 只要大郎点头,我明日就赶往河阴联络廖琦。 amp;lt;divamp;gt; 陆氏这些年来也积攒下些许薄財,愿意尽数拿出,给大郎用作募兵养军之用! 这笔钱帛不多,五百人半年吃穿用度足可负担! 些许心意,就当作酬谢大郎施救之恩!” 老陈捋须笑得合不拢嘴。 陈雄起身揖礼:“多谢舅父慷慨相助!”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故作推辞也没必要。 不论是陆氏的家財,还是淮人坊的乡勇,他全都想要! 这笔赞助对於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陆济笑道:“淮人俱是营户身份,要想入募明堂队,还需要领军府下达徵令。 摆脱营户禁錮,也是淮人们多年来的夙愿。 此事我无能为力,还需要大郎想办法解决。 另外,陆氏希望可以留在明园,协助大郎打理军资粮草这些琐碎事务。 陆阳也愿意加入明堂队,希望大郎可以收下他,如何操练调用全凭大郎做主!” 陆济还不忘郑重其事地揖礼。 陈雄急忙搀住他:“舅父折煞我了!明园交给两位舅父打理,我再放心不过! 陆阳沉稳干练,就算舅父不提,我也早有意请来相助! 陈陆两家俱为一体,今后荣辱与共,绝不相负!” “正当如此!” 陆济拍著他手,“有大郎带领,两家合力,定能在这乱世闯出一番名堂!” 正堂內再度传出阵阵欢笑声。 陈雄也笑得很开怀。 陆氏送钱送兵,这份大礼包当真是意外之喜。 至於淮人营户身份如何解决,恐怕还得从徐紇身上想办法..... 第71章 心热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71章 心热 一日之內,明园陆续迎来几拨客人。 先是老陈上级、导官署令刘吉牙带著女儿女婿,特地跑来明园亲眼瞧一瞧。 一看陆济、陆霖是否安好,二看下属兼好友陈雅年一家如今现状。 陆氏好歹是亲家,刘吉牙看重的是陆氏曾经的南朝士族身份。 就算今日沦落为商贾籍,女儿嫁给陆彬也不掉价。 刘吉牙是南迁代人,祖源出自匈奴,祖上也曾风光过。 他的七世祖,乃是后燕时期雄踞平城的独孤部刘显。 刘姓是汉化改姓,独孤氏才是他的本姓氏族。 至於先祖曾经一度逼得道武帝拓跋珪狼奔豕突这种事,他也只敢酒后在家中对著老妻吹嘘...... 刘吉牙心里明白,以自己的部民出身,要想攀附洛阳的汉姓高门基本没可能,就连一般士人也瞧不上他。 陆氏属於没落士族,他老刘家属於没落匈奴贵族。 两家半斤八两,谁也別嫌弃谁。 刘吉牙还算仗义,本想腾出洛南辟雍附近一座小宅,给陆氏暂时落脚。 听说陆氏投靠陈雅年父子,还在金谷涧附近,庄园林立、风光旖旎的好地方置办一座大庄子,他特地赶来瞧瞧。 一进明园便嚇一跳,好大一座庄园,田垄、林地、草场、山水、果应有尽有。 一打听才知道,此地原来是前司空奚康生的庄子。 老陈陪著他四处游逛,再三解释这地方是人家临洮县主新近置办,他父子不过是帮著老东家打理。 即便如此,刘吉牙仍旧羡慕得眼睛发红,嚷嚷著要陈雅年宴请导官署同僚来此游玩聚会。 老陈哭笑不得,只能应下。 眼看陆氏有了著落,刘吉牙也就放心了。 只是这老头看陈雄的眼神略显古怪,拉著陈雅年嘀嘀咕咕,说自家从弟之女年方二八,尚未婚配..... 陈雄寻个由头溜去校场点验兵卒,他可不想陪著刘老头閒扯淡。 打发走刘吉牙,阳令鲜、元明月前后脚到来。 元明月车驾仪仗直接停在宅院门前,陈陆两家全员到场迎候,陈雄也从校场赶回。 元明月走下马车时,临近傍晚本就绚烂的天色,霎时间更添几分光彩。 所有人无论男女,都被她今日盛装打扮下的倾国之姿所折服。 她身穿绣有忍冬纹的綺罗深衣,高綰飞天髻,斜插金步摇,细碎珍珠隨步轻颤。 她额间点缀鹅黄,黛眉细长微扬,朱唇点絳浓淡相宜。 她只是朝著眾人走来,就让此刻的天光,仿佛被衬得柔亮几分。 陈雄看著她。 这女人今日.....挺美。 元明月矜持浅笑,虚抬手让眾人无须多礼。 她轻声同陈雅年、陆雉说话。 余光瞥见陈雄好似在打量自己,心里涌出些莫名窃喜。 那是一种心尖发烫,两耳发热的感觉。 amp;lt;divamp;gt; 没枉费她了快一个时辰梳妆打扮。 髮饰、首饰、裙裳、绣鞋都是精心挑选,就连妆容都亲手画了两遍。 她坚决否认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谁。 她告诉自己,今日盛装美貌,只为取悦自己。 侯廉侯固两个无耻贼徒伏诛授首,对於她而言无疑是惊天喜讯,意义不啻於重获新生。 这幅精心妆容,是为她自己而庆。 可当她看到,陈大郎眼中明显有惊艷之色时,內心涌出的欢愉、满足、骄傲是那样强烈! 好像自己一番精心装扮,是为了取悦这男人! 她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 元明月红润面颊更染霜红,唇角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说话声音愈发温柔亲和。 陈雅年恭恭敬敬介绍著陆氏眾人,如实稟明陆氏希望借居明园一事,对元明月神情异样毫无所觉。 陆雉敏锐地觉察些许异样,狐疑地在元明月和陈雄之间来回扫视。 陈雄默默后退几步,视线挪到远处一架高高竖起的水车上。 元明月似乎也放鬆下来,巧笑倩兮地同陈雅年夫妇、陆济兄弟说话。 “.....这明园虽是我名下產业,实际主理人却是陈君父子。 陆氏举族投效陈大郎,也算是这明园宾客,职事安排由陈君做主便好。 阳先生平时代我打理府邸,明园事务繁多,的確分身乏术,须得有人替他分担.....” 元明月简单同陆氏兄弟交谈几句,爽快同意陈雅年所提,分出一半明园事务交由二人打理。 阳令鲜也无反对意见,陆氏出身遭遇他早就听陈雅年说过,打理一座庄园绰绰有余。 陆济、陆霖感激道谢,徵得元明月同意,他们才算正式入住明园。 元明月目光注意到陆济身后侍立的陆令蘅,眸中惊讶之色一闪而逝。 好一位端庄秀丽的陆氏女君。 这副嫻静姿容岂是寻常商贾之女所能有? 若是换一身广袖深衣,不知情者定然以为是哪家官贵士女。 她抿嘴一笑,大致能猜到陆令蘅身份。 陆令蘅也看著她,眸光平静嫻淡,並不因身份差距而自惭形愧,只是率先低垂眼眸微微屈身行礼。 元明月頷首致意,目光隨即挪走。 “陈裨將隨我来,有些事要单独叮嘱你。” 元明月淡淡吩咐一声,在陈陆眾人恭送下坐进马车。 张黑獭牵来一匹马,陈雄一跃而上,跟在马车旁边,沿庄园主路往园囿方向行去。 “县主有何事要交待大郎?”陈雅年疑惑道。 阳令鲜摇摇头:“不知。” 陈雅年瞪著他:“身为县主家令,又是心腹幕客,你怎会不知?” 阳令鲜翻个白眼,拂袖而去:“不知所谓!” 老陈大怒,就要追上前揪住他一番理论。 陆雉拉住他笑道:“分明是夫君自己犯糊涂!” amp;lt;divamp;gt; “怎么?”老陈一脸茫然。 陆雉白他眼,“县主是女儿家,她的心思,阳先生岂能尽知?” 老陈振振有词:“县主和大郎谈论的是公事,哪有什么女儿心思?” 陆雉无语,不愿搭理他,摇摇头挽著陆令蘅自顾自地走了。 陈雅年回头看了眼,道路上马车和大郎身影远去。 他摇摇头嘀咕两声,和陆氏兄弟回屋中商谈前往河阴之事。 陆曄还对远去的马车投去恋恋不捨的目光,“早就听闻临洮县主有国色之姿,今日一见果然惊为天人..... 陈大郎当真好福气啊,竟能討得美人县主青睞...... 三弟,你猜他二人私下里会说些什么?” “不知。”一旁的陆阳转身离去。 “唉~” 陆曄长嘆口气,心里对陈大郎的嫉妒攀升到了顶点。 第72章 君心不似我心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72章 君心不似我心 园囿周围有篱笆,防止家禽、犬猫、狼獾野兔一类的动物闯入。 马车停在篱笆墙外,元明月下车,踩著石板道步入园中。 陈雄下马,迟疑著要不要跟上。 元明月停下脚步,回头道:“园里紫薇正是盛放时节,如今正好观赏! 奚康生这座庄园,几年前就以紫薇园著称,一定不会令你失望!” 陈雄本想说自己对园艺草不感兴趣,见元明月已经自顾自地进入园子,也只得跟著走进。 一路草草的確不少,一副团锦簇模样。 “打理得不错,看管园囿的伇人各赏绢一匹!” 元明月对草长势很是满意,驻足在一片粉白色木槿圃面前,满心欢悦溢出眉梢。 六名负责看管园囿的伇跪作一排,听到县主厚赏,顿时惊喜地叩头谢恩。 元明月笑魘轻扬,抬脚继续朝著紫薇圃走去。 陈雄摆手示意伇们退下,跟隨她继续深入园囿。 六匹绢等同於五石粟谷,按照大石计算,可供五口之家食用一月半。 此次阵亡的五十余新卒,除临战怯敌遭到处决的二十余,其他兵卒家眷能领到一次性十匹绢的抚恤,外加每口额外三成的粮食拨给,持续一季。 洛阳中军的抚恤標准也不过如此,能否兑现就是另一回事。 陈雄回到明园第一件事,就是统计伤亡名单,確认有资格领取抚恤的新卒家属。 这件事交给王三鎧、张戍耕几个识字不多的老军户来做,效率著实低下了些。 陈雄总不能事事亲为,由此可见,招募几个粗通文墨的军吏还是很有必要的。 陆霖之子陆阳就是不错人选。 元明月隨口一句赏赐,就能买到一个明堂队新卒的命。 世道如此,陈雄也不想过多置评。 他只是在心里犯嘀咕,这六匹绢到底是谁出..... 望著满园紫薇,元明月深吸口气,仿若陶醉其中。 陈雄第一次走到园囿深处,见一大片盛开的紫薇,也著实有些惊讶。 “这在洛阳很受人喜欢?” 陈雄蹲下身,捏著茎嗅了嗅,一股浅淡清甜的幽香。 元明月笑道:“此期长达百日,色清丽,香气淡远,与沙门清静自持的理念相契合,故而广受士民喜爱。” 陈雄眼睛一亮,“不如到西郭大市开一间铺子,专门卖,主打一个新鲜! 还可上门推销,拉几家官贵寺院做固定客户,先付三成定钱,按照时间、数量定期供应上门.....” 紫薇在园囿內有如此规模的种植面积,只要打开销路,完全可以当作一门生意经营。 陈雄已经在考虑,这门生意要不要交给陆氏来做..... 元明月错愕地看著他,“你竟想用这片圃做买卖?” “有何不可?”陈雄指著大片紫薇,“这买卖大有可为啊!” 元明月急道:“当然不行!这些只能用作观赏,是为明园增光添彩的点缀物! amp;lt;divamp;gt; 你看这满园色,艷丽夺目,难道不觉得美?” 陈雄道:“如果换作一堆钱帛粮谷,我会觉得更美!” 元明月颇为无语,妙目翻白瞪他眼,自顾自地沿碎石小径步入圃,俯身弯折茎细嗅蕊。 夕阳夕照,金辉沐浴著她,紫薇色映照著她的面颊。 陈雄挎刀站在圃外,看到这一幕,心里也不由讚嘆一声美。 定格三秒钟,他转头看向西边夕阳。 一轮红日沉入山峦,只剩小半边斜倚山肩。 如此美的女人谁能不爱? 单是幻想能够独占她,就足以让人心痒兴奋。 可也仅仅是幻想而已,至少目前的他,只有资格幻想。 他更懂得克制自己。 何况现在谈情说爱意义不大,在生存和权力面前,情爱不值一提。 既然是无谓之举,他自然不愿虚耗心力。 囿於情爱,也会影响他对时局利弊的判断。 陈雄扶握刀柄的手紧了紧,心神剎那间的摇曳陡然消失,心底泛起的缕缕温情遐思荡然无存,一颗心重新变得坚硬冰冷。 两个多月时间,经歷太多生死险阻,他已经习惯廝杀,更愿意相信握在手中的刀。 “来时路上,阳先生已將前因后果告知於我.....” 元明月忽然出声。 她站在丛中,看著圃外的陈雄。 “侯民串通侯廉、侯固设计害你,事前我竟半点风声不知.....” 她面有愧色,“好在吉人天佑,你能平安走出殖货里,还立下剿贼战功,得到谷楷嘉奖.....” 陈雄道:“侯民做此事无须太多动作,只要抓住禁军剿贼机会,让领军府下达徵令,调明堂队辅助剿贼,就可以隨时实施此计划。 县主难以觉察实属正常,用不著放在心上。” 元明月看著他,只觉得他说话声平静冷淡,隱隱透出些疏离感。 她压下心中疑惑,默然片刻,“我接到宫里消息,侯民一早入宫求见太后。 因太后去往华林苑召见惠生大师,侯民並未见到太后。 不过太后已经知晓侯氏二人身死,命王温晓諭尚书省,按制追授从七品上將军號,赐给一应丧葬用度...... 太后如此安排,表明不会过多追究此事,你儘管放心便是。” 陈雄点点头,倒也不出他预料。 两个下放到明堂队的远亲,的確很难让胡太后过多关注。 隨即他想到些什么,“半日时间,县主就能得到宫里消息,莫不是有熟人帮忙?” 元明月笑道:“王温身边有一名中黄门名叫刘思逸,乃是我父王生前旧部之子,与我自小相熟。 你若是遇见他,有什么需要打听的,可以放心交给他去做!” 陈雄马上想到,那个侍奉在王温车驾旁边的俊秀小阉官。 想来他就是刘思逸。 陈雄恍然,难怪一直盯著他看,还不时咧嘴笑。 amp;lt;divamp;gt; 差点以为是个有恶趣味的小阉人..... 元明月又提醒道:“崇训宫人多眼杂,又是在太后近前当值,万事须得谨慎,思逸负责朝官引路,鲜少踏足內殿,能打听到的机密有限。” 陈雄笑著道了声明白。 他也没指望一个刘思逸,就能让他知道胡太后和三位情郎的床幃秘辛。 “若无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从殖货里运回许多鎧杖器械,还需要派人清点修缮.....” 陈雄拱拱手就要走。 “等一下!”元明月急忙出声道。 陈雄向她投去询问目光。 元明月目光闪烁,突然变得有些支吾:“.....你杀侯氏二人时.....可有.....可有什么其他念头?” “其他念头?” 陈雄皱眉,想了想,“有!” 元明月抿著唇,眸光紧紧注视著他,似乎暗含期待。 陈雄正色道:“我当时在想,侯廉、侯固身上穿的铁鎧,头上戴的铁胄,肯定也是太府寺淘汰下来的残次品! 不然的话,怎么这般不经打? 我一锤杖砸下去,铁胄上碗大一个凹坑! 可想而知,侯固的脑袋一定裂成了八瓣!” 陈雄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个八。 元明月双眸愕然睁圆。 她想到陈雄说的话,可能会和她心里想听到的不太一样。 可也万万没想到,相差悬殊至极! 此刻,她也很想把陈雄脑袋撬开摔成八瓣,看看里边究竟在想什么! “你退下吧,我再观赏片刻便走!” 元明月背过身去,清冷话音透出恼意。 陈雄拱手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又停下,回身问道:“对了,方才县主赏赐给伇的六匹绢.....” 元明月猛地回头怒瞪著他,“我出!稍后便派人送来!” “呵呵,还是县主出手阔绰!” 陈雄恭维一声,隨即拱手一溜烟地跑了。 望著他径直走出园囿,跨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元明月懊恼似地跺了跺脚。 旋即她又摇摇头自嘲一笑,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连她自己心里也糊涂了..... 第73章 孙腾:我悟了!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73章 孙腾:我悟了! 明堂队驻地,官舍內,孙腾负手踱步。 自从接到侯廉、侯固阵亡於殖货里的消息,两日来,他时常感到心惊肉跳惶惶不安。 侯氏兄弟借著领军府下达徵令的机会,逼迫他签署文书,调陈雄所部前往殖货里辅助剿贼。 箇中原因,他用脚趾头也能想到。 侯氏兄弟想要弄死陈雄! 他虽是明堂队左长史,可官位是靠使钱得来,在洛阳毫无根基。 本想攀附徐紇,却鲜少见到其人。 侯氏放在洛阳不算什么。 可对他而言,却是得罪不起的鲜卑勛贵。 他甚至做好弃官回恆州的打算,连路线都研究好了。 陈雄到来,让他误以为有机会接触陈留郡侯李神轨。 却不想,面相憨厚的陈大郎,竟比他还能忽悠! 扯得一张好大虎皮,愣是哄得他跑前跑后忙活好几日,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气愤归气愤,侯氏兄弟逼迫他下达调令,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鬼使神差派人悄悄知会陈雄。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只是陈雄给他的感觉不一般,这面厚心黑的小子不像短命之人。 能把他哄得团团转,头脑更是不简单。 孙腾私下里打听过,陈雄曾在李神轨麾下从征三载,战功不少,碍於家世寒微没能得到提拔。 原本此次戍防南阳有功,可以敘功升迁获得正官告身,又被杨氏半路冒功顶替。 如此人物,堪称智勇双全。 侯氏兄弟两个边镇胡民,未必是他对手。 平心而论,孙腾不希望陈雄遭侯氏兄弟谋害。 他也是寒素出身,对陈雄遭遇感同身受。 陈雄的確忽悠了他,事后想想却不觉恼怒,反而有些钦佩。 此子胆大心细,更兼勇武,若遇时运,必定能在仕途上有一番作为。 更重要的是,他在陈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当初散尽家財来到洛阳,四处求告无门,想使钱买官都寻不到门路。 那种失落、失望、无助、彷徨,这辈子都忘不掉。 寒门子弟在这世道,想往上攀登真是难如登天。 六镇义军打出的旗號,不正是掀翻元魏皇统,再造新世道? 寒门、庶民对朝廷怨恨极深,永嘉以来的族群矛盾、汉胡矛盾,演变至今已化作上层高品官贵士族,和中下层寒人百姓的矛盾。 这才是六镇叛乱轰然爆发,声势浩大,应者如云的根本原因。 孙腾对所谓义军嗤之以鼻。 破六韩拔陵不过是各路反王酋帅推出的共主,义军內部派系林立,各有诉求,矛盾尖锐。 这也是他犹豫著要不要辞官回恆州的原因。 义军虽强却不见得能灭亡朝廷。 朝廷朽烂却不见得短期崩塌。 个中变数实在太多。 amp;lt;divamp;gt; 若是不投朝廷,也不投义军,他又该去投谁? 孙腾內心纠结不已。 一会儿担心陈雄报復自己,侯氏兄弟死得蹊蹺,和此子脱不了干係。 一会儿又为自己前程忧虑焦心,茫茫然寻不到人生方向。 “唉!~” 一声长嘆,孙腾最终下定决心。 辞官归乡须得从长计议,当务之急,先主动示好,与陈雄缓和关係。 那小子面黑心黑手更黑,万一记恨自己,派麾下两个健卒半夜摸黑对他下手..... 想想孙腾就浑身直哆嗦。 他可不是侯氏兄弟,走到哪都有部曲保护。 打定主意,孙腾从眠床下方暗格里取出两小块银饼。 先去找估客兑换钱帛,再到西郭大市採买些礼物,然后去陈雄家中登门赔礼...... 孙腾刚要出门,校场上传来一阵喧闹。 有一支护卫、僚属、僮僕组成的队伍,簇拥一辆马车到来,阵仗不小。 马车停在官舍外,孙腾看清楚走下车辕之人,登时嚇一跳,急忙小跑迎上前。 “卑职恭迎徐公!” ~~~ 徐紇负手在官舍里转了转,紧皱的眉头始终不曾舒展开。 孙腾躬身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喘,眉眼恭顺地犹如新媳妇见舅姑。 官舍里一片凌乱。 眠床、小榻上堆满简牘、书卷、文书,地上满是凝固的蜡水,洒落的油渍。 脚步稍微走快些,甚至掀带起一阵飞尘。 唯有脏乱差可以形容。 “成何体统!” 徐紇低喝一声,径直走到正中木案后跪坐。 孙腾噗通跪倒,苦著脸:“徐公也知卑职乃恆州人,在洛阳並无房宅,只能寄居在官舍之內..... 卑职终日忙於料理公事,起居琐碎实在无暇收拾..... 请徐公放心,卑职待会就里里外外仔细洒扫一新!” 徐紇看著他,“我身为明堂別將,怎不知这明堂队有如此多公事需要料理?” “这个.....徐公执掌军国詔令,明堂队这点小事,卑职儘量不敢搅扰徐公.....” 徐紇笑了,这孙腾言巧语,脸不红气不喘,倒是个伶俐人才。 徐紇自己就是靠著攀附郑儼起家,孙腾这类人在他眼里,根本无所隱匿,一眼既透。 “行了,多做实事少阿諛,往后这明堂队,还需要你多多出力!”徐紇淡淡道。 孙腾一怔,看了眼徐紇,恭敬叩首:“徐公但有差遣,卑职万死不辞!” 他心里直犯嘀咕,区区明堂队,一只手就能管得过来,能有多少力气要出? “咚”一声,徐紇隨手把一包东西扔在木案上。 “裨將陈雄你可认识?”徐紇问道。 孙腾又是一愣,看了眼那包东西,忙道:“回徐公,卑职与陈裨將熟得很!” amp;lt;divamp;gt; 徐紇略一頷首,“吏部、尚书七兵曹下达除授令,迁转陈雄为虎奋將军,任明堂队右长史,兼前军司马! 这些是告身、符契、印信! 你带去交给陈雄,让他明日午后到府中见我!” 说完,徐紇起身就要走。 孙腾却是“啊”地一声,吃惊得张大嘴巴,跪在地上当场愣住! 月前,陈雄还是一个刚刚加入明堂队,获得勛品裨將军官身,任职幢主的新人。 才过多久,这就升官了? 还一跃升为从八品下虎奋將军? 任明堂队右长史,兼前军司马? 如此一来,陈雄在明堂队地位还在他之上! 更关键的是,徐公竟要亲自在府中召见陈雄? 这又是什么待遇? 徐紇见他呆愣当场,停下脚步,不悦道:“听不懂方才说的话?” 孙腾一个激灵,急忙拜首:“卑职遵命!” 徐紇抬脚跨出官舍,临走一句话飘进来:“派人把官舍重新修缮,整理乾净! 从今日起,我要亲手整顿明堂队!” 孙腾再度张大嘴巴,心臟咚咚剧烈跳动几下。 他有种预感,明堂队即將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人生际遇,也將隨之不同..... 第74章 拜访徐紇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74章 拜访徐紇 徐紇府邸位於永德里。 和洛阳內城著名“贵里”永和里一墙之隔,同样是官贵云集的豪宅区。 翌日午后,陈雄和孙腾骑马前往永德里。 昨日,陈雄正准备到明堂队营地见孙腾,不想在承明门撞见他。 一问才知,他也是打算去明园拜访。 这傢伙还雇了两辆骡车,带上足足两车礼物,有铜器、漆器、香料、素帛..... 陈雄自然笑脸相迎,邀请孙腾同往明园做客。 亲眼见到陈雄在金谷涧畔,拥有一座纵横二十余里的庄园,孙腾差点没惊掉大牙。 陈雄自然还是一套老话术,告诉他庄园是临洮县主所有,他只是代为打理。 这让孙腾心里平衡许多,发青发红的眼神恢復清澈。 即便如此,明园的存在,还是让孙腾重新评估陈雄的“实力”。 心里將他上升到必须要著重拉拢、交好的重要人物层面。 宾主而坐,孙腾先是一番诚挚道歉,把他的担心、顾虑一股脑坦诚相告。 陈雄对他这番態度一点不意外。 孙腾若真想伙同侯氏兄弟坑害他,也就不会及时派小吏赶来报信。 陈雄大方地表示谅解,並未就此事过多追究。 真正的惊喜,是孙腾拿出一份新的告身、符契、印信交给他。 孙腾恭贺说道,这些东西是徐紇亲自送来,並且指名道姓要在府邸接见他。 陈雄强捺惊喜,迅速在心里计较起来。 徐紇不会无缘无故给他升官,更不会閒来无事点名见他。 肩挑中书门下两省庶政,徐紇可是朝中大忙人,时间绝不会浪费在无关紧要之人身上。 安排他进明堂队,是崇训宫派人递话的结果。 就算徐紇经手,也不会亲自操办。 所以徐紇知不知道他的存在都还两说。 唯一的解释是,谷楷信守承诺,在徐紇面前提及他剿贼功劳。 就算如此,徐紇给他升官也就行了,为何还要特意接见?还是在自家府邸? 起初陈雄有些想不通。 他没实际接触过徐紇,所有的了解都来源於曾经读过的史料,还有时人对他的评价。 直到孙腾说,徐紇前往明堂队营地察看一番,临走撂下话,说是要亲手整顿明堂队。 陈雄这才品出几分滋味。 徐紇恐怕是想,藉助此次明堂队剿贼立功的机会,一举扭转明堂队形象,提升这支队伍在洛阳军事体系中的地位。 徐紇有意向军中延伸势力。 若果真如此,此次徐紇给他升官,还点名召见,意义可就不一般了。 “.....徐公在朝中地位特殊,虽受太后宠信,可自身根基太过薄弱,又碍於家世,始终难以获得宗室、勛贵认可,更难以融入高姓门阀圈层..... 故而,徐公利用剿贼立功机会,著手整顿明堂队,实乃扩大自身影响力的关键一步!” amp;lt;divamp;gt; 前往永德里路上,孙腾说个不停。 昨日在明园,就侯氏兄弟之事一番“交心”之谈,而后一顿酒肉痛饮,迅速让二人关係拉近许多。 “.....徐公整顿明堂队,陈郎便是徐公相中的领兵之將!这一点我绝不会看错!” 孙腾骑在马背上,捋著须摇头晃脑。 “愚兄痴长几岁,本事却远远不如陈郎!往后陈郎若是高升,可別忘了昨日,明园共饮同醉之旧情才是!” “我与孙君一见如故,他日不管谁先发跡,绝不会有负彼此!”陈雄笑道。 “正该如此!” 孙腾喜笑顏开,等的就是陈郎这番义气表態。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孙腾为人圆滑,熟悉朝廷吏治、律令、各省台寺庶务,交好他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此人在洛阳无根无依,底子还算乾净,也不怕他和各方势力有染。 陈雄原本就打算带上他,一起去向徐紇进献弥勒教妖人刘灵功。 现在徐紇主动要见他,算是瞌睡遇上枕头,正合心意! 经里吏验过符契,二人进入永德里。 眼看快到徐紇府邸,陈雄笑道:“有一事也该让孙君知晓。 这桩大富贵,关乎孙君和我的仕途前程。 弥勒教贼首法真之弟,如今就在我手里......” 听陈雄娓娓道来,孙腾大张著嘴巴,瞪大的眼睛里光亮越来越炙热..... ~~~ 来到徐紇府邸,二人在门房接待下安坐於门厅,等候接见。 “陈郎可知这座官邸前任主人是谁?” 孙腾捧著一盅温蜜水,滋溜滋溜喝得津津有味。 “不知,还请孙君指教。” 陈雄隨口笑道,满足这傢伙喜好卖弄的性子。 孙腾压低声:“赵脩!” “哦?”陈雄意外地看著他。 赵脩是先帝元恪一朝宠冠一时的幸臣。 传闻赵脩每次升官,在府中设宴庆祝,元恪都会亲临府邸道贺。 赵脩出身寒素,以东宫卫士起家,元恪即位后对其恩宠日隆。 可惜为人自大张狂,得罪元恪舅父高肇,政爭失败流放敦煌充作边军,没等离开洛阳,就在狱中被活活鞭打至死。 赵脩还是徐紇的首位恩主。 徐紇正是靠著諂附赵脩,才得以在大魏朝廷登堂入室。 赵脩获罪被杀,徐紇受牵连流徙枹罕。 后因捉拿逃兵五人,得以免罪回到洛阳,因文採得到清河王元懌、江阳王元继欣赏。 陈雄看向门厅外,深宅大院屋宇重檐。 时隔多年,赵脩坟头草早已丈高,徐紇却还活蹦乱跳地活著。 徐紇亲眼目睹赵脩起落生死,也难怪养成如今低调稳健的行事作风。 过了会,一名僚属才不紧不慢地前来迎接,引二人往前厅拜见。 amp;lt;divamp;gt; “此人叫徐书老,任中兵参军事,乃是徐公心腹僚佐!听说是当年跟隨徐公从枹罕回来,是个羌人!” 二人跟隨在后,孙腾凑近嘀咕道。 陈雄微微点头,难怪见此人髮饰古怪相貌迥异,原来是凉地边民。 徐紇加从五品上伏波將军號。 按照孝文帝太和改制以后规定,五品以上將军號者可辟置僚佐,无需额外获得“开府”加官。 根据新定“职员令”划分,开府为从一品加官,主要授予二品以上將军號者。 这也体现出,大魏一贯奉行的武职为重原则。 只是隨著吏治腐败加深,如徐紇这等没有实际战功,靠当权者宠幸获得高位的幸臣,也得以加授將军號。 陈雄看著走在前边的徐书老。 这西羌民连汉话都说不利索,徐紇却授予他幕僚职,还是第八品下正官。 相比较起来,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勛品裨將军之职,当真是不值一提。 由此说明,跟对领导真的很重要。 第75章 愿为明公效力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75章 愿为明公效力 陈雄和孙腾坐在前厅外檐下,足足等候小半时辰。 厅內不时传出说话声。 徐紇正在与中书、门下二省下属交代什么。 还有一眾徐紇幕下僚佐,坐在厅中协助徐紇处理文书。 “將军府长史赵仲礼,乐安博昌人,徐公同乡。 司马李孝则,青州北海人,世代营商家貲雄厚。 其余诸曹参军事,录事刘敬、户曹周平、功曹房庆、仓曹王阿六、主簿张丑。 中兵徐书老,方才你见过。” 孙腾小声说道,挨个把徐紇幕下主要僚佐介绍一遍。 陈雄稍稍侧目,把眾人相貌大致记下,起码能够做到名字和长相对得上。 “看样子,几位佐官俱是寒门出身?”陈雄问。 “那可不!” 孙腾一笑,“徐公身份尷尬,在朝中不上不下,真正的高品门阀子弟不屑於投效,只能从一眾寒素小姓里简拔人才。” 陈雄点点头,这也正是徐紇急於抓住机会扩展势力的原因。 按照正常情况,像徐紇这样靠著攀附权贵坐上高位的寒人高官,有机会与鲜卑勛贵、汉人高门乃至宗室联姻。 他本人或者子侄女,可以和公卿大族婚嫁结亲,结成利益趋同的政治同盟。 由此可以抬高门第,重定姓族品级。 乡品越高,子孙起家授官级別越高,越有机会执政中枢,成为当朝显贵高官。 顺利的话,两三代人以后,本家宗族自然而然成为郡望大族。 若是走运迎娶公主或是嫁女后宫,门第品级提升得更快。 万一运气逆天,生个皇子当上太子,早早预订下外戚之位,只要政治站位不出错,家族兴旺四五十年不成问题。 李崇、李神轨父子走得就是这条路。 顿丘李氏自从献文帝拓跋弘开始,门第品级飞速提升。 发展至今,已成为和崔、卢、郑、王並列的五大汉人高门。 很可惜,徐紇这位寒人高官,在仕途上拥有良好开始,却很难反哺宗族。 他是太后恩倖,又无实打实的军功、政绩,权位虽高却难孚人望。 宗室王公、勛贵公卿、汉人高门根本瞧不起他,寄希望子侄辈联姻根本不可能。 徐紇本人与太后关係特殊。 作为近来时常留宿崇训宫的宠臣,想来也没有哪位公主县主敢嫁给他。 胡太后也不可能允许。 这就让徐紇很难受了。 飘得虽高,脚下却踩不到实地,扎不下根茎。 万一哪日太后厌倦了,打发他离京外任,能安安稳稳混一个“卒於任上”,就已经是祖宗保佑。 “徐公妻子皆在青州,交由青州长史、从弟徐季彦照顾..... 若是能来洛阳,难道徐公不想把妻子接来享福? 上边有太后盯著,不敢啊~ 你瞧瞧这府里的奴婢使女,一个个长得像山精野怪,胳膊比我还粗,嗓门好似流寇悍匪.... amp;lt;divamp;gt; 就算想动手动脚,也没那个兴致!” 孙腾嘟囔著,摇摇头替徐紇感到可悲。 一名膀大腰圆的僕妇送来两壶蜜水。 陈雄和孙腾正襟危坐,收敛目光满脸肃穆。 待那僕妇退下,二人相视一眼,俱是面露唏嘘。 谁能想到,执掌军国詔令的徐紇徐公,回到府里竟然要独自面对一群剽悍粗妇! 郑儼回到府里不敢和妻妾单独相处。 徐紇与他比起来,也不知谁更惨些。 还有李神轨府中又是什么奇特光景? “陈郎!” 孙腾看著他,脸色突然严肃起来。 “孙君?”陈雄疑惑。 “你当真有把握,利用刘灵功,將潜伏在洛阳的弥勒教乱贼连根拔起?”孙腾问道。 陈雄道:“只要徐公出面主持此事,不说万无一失,狠狠打击弥勒教,使其不敢在洛阳兴风作浪,还是不难做到的!” 孙腾深深看他眼,吸口气重重点头:“对於我二人而言,这或许是一次改变命数的机会! 我定会全力以赴,助陈郎立此大功!” 陈雄笑了笑,孙腾主动把姿態放低,甘愿做服从者听候调遣,的確是个懂得进退的聪明人。 “陈郎!”孙腾又道。 “嗯?”陈雄看著他。 “多谢!”孙腾脸上露出几分真诚。 陈雄开玩笑道:“以孙君才能,今后仕途上定然大有作为!届时莫忘了提携小弟便是!” 孙腾眉开眼笑,“那就借陈郎吉言!你我之间,苟富贵,无相忘!” ~~~ 又等候片刻,两省官员陆续告退,徐书老才请二人入厅內相见。 徐紇倚靠凭几坐在上首,见礼后目光一直落在陈雄身上。 “令尊是广宗陈氏偏房?现任司农寺导官署令丞?”徐紇问道。 “回明公,正是!”陈雄拱手。 “你父子和临洮王、临洮县主是何关係?”徐紇又问。 陈雄道:“永平元年(508年),前京兆王元愉出镇冀州,辟召家父为功曹行参军。 元愉息子女豁免復爵,与家父偶有往来。” 徐紇微不可觉地点点头,陈雄所言和他调查掌握的情况一致。 “此次你剿贼有功,朝廷因公擢迁,望你今后在明堂队继续尽心效力.....” 徐紇端起茶汤慢慢品啜,淡淡说道。 陈雄单膝跪倒,“明公提携之恩,卑下没齿不忘!卑下愿为明公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徐紇盯著他看了会,捋著须哈哈笑了起来。 “坐吧!” 徐紇一指厅堂左侧位置,位次排在徐书老之后。 “谢明公!” 陈雄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徐书老下首跪坐,孙腾像个跟班,挨著他坐下。 直到这会儿,赵仲礼、李孝则、刘敬等僚佐属官,才对他拱手致意,看他的目光也和善许多。 amp;lt;divamp;gt; 陈雄低垂眼皮,视线落在身前案几上。 方才对话是徐紇试探之言,考察的就是他是否懂得感恩。 假若他傻乎乎顺著徐紇的话说,对朝廷、太后、天子千恩万谢,自然也就没机会坐下来,只怕当场就打发他走了。 孙腾也暗暗鬆口气,没想到徐紇见面就是口头陷阱。 幸亏陈郎机敏伶俐,说错半句话,连带他也得被赶出去。 陈郎勇武、机智有魄力,还有一番远见卓识,能和如此人才交好共进退,当真是他孙龙雀的幸运! “明堂队典狱都改由房庆兼任,將作丞由王阿六兼任!” 徐紇没有半点客套,直接宣布明堂队人事变动。 他看向陈雄、孙腾二人:“望你四人今后精诚合作,共同打理好明堂队!” 第76章 没看错人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76章 没看错人 徐紇放话要整顿明堂队,人事调整肯定是重中之重。 来时路上,陈雄和孙腾討论过,猜到徐紇会在明堂队里安插两个亲信。 不出所料,徐紇安排將军府功曹参军事房庆出任典狱都。 仓曹参军事王阿六出任將作丞。 典狱都负责军法执行,军纪维护,有点宪兵队长的意思。 將作丞负责甲仗修缮、供给,掌握后勤大权。 两个职务在明堂队排位靠末,只在一眾偏裨之职之上。 名义上,典狱都隶属左长史孙腾。 將作丞隶属右长史陈雄。 但二人又是將军府僚佐,有第八品下正官品阶。 论官阶又在陈雄之上。 左右长史都是比视官。 左长史视同从七品下,右长史视同从八品下,俸禄待遇和同品阶正官相等,只是少了额外的力役、职田。 陈雄的正官是从八品下虎奋將军,属於將军號里的低等杂號,算是散官阶。 一般州郡佐官子弟荫补授官,起家官职就是这种水平。 房庆、王阿六以僚属身份任职明堂队,用意不言而喻。 徐紇要用二人隨时掌握明堂队情况。 陈雄和孙腾自然没有异议,齐声应和,態度坚定地表示支持。 徐紇对此很满意。 以他的权势执掌小小明堂队,相当於用丞相职权调动郡县吏卒,所有人的升降去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孙腾是他委任,陈雄是他提拔,能不能进一步成为心腹亲信,还要看二人能力、忠心是否合格。 徐紇自信满满,不认为明堂队有人能忤逆他的意志。 “侯廉、侯固留下前军、后军兵卒共计一千三百人,暂时交由你指挥。 谷楷说你练兵有方,能以二百新卒剿杀上百弥勒教乱贼,证明你的確有练兵才能。 儘快从中拣选出可用锐士,老弱病残统统驱走,往后明堂队不养无用之人!” 徐紇看著陈雄说道。 “谨遵明公吩咐!”陈雄神情肃穆。 只这一句话,就暴露徐紇根本不知兵。 锐士二字说起来容易,可洛阳中军、宫城禁军又有多少军士担得起此称號? 侯氏兄弟招募流民充数,成军半年缺乏训练,一群散兵游勇哪有什么锐士可供挑选? 別说现在,就算再给他半年时间练兵,能把队列走清楚就算不错。 真正的军中锐士,都是一场场廝杀血战磨出来,光靠练可不行。 陈雄没兴致嘲笑徐紇,大领导不熟悉业务更好,方便他任意施为。 “明堂队军额三千,迄今只有两千余。 我已稟奏太后,按中军六成標准向明堂队供应军需。 其余四成,两成由各军司马负责,另两成我自会想办法解决。 募兵之事由陈雄主持,一月內补齐所缺军额!”徐紇又吩咐道。 amp;lt;divamp;gt; 他久在內廷撰写军国詔令,做惯了发號施令之人,只知下命令看结果,过程如何根本不过问。 一眾目光看向陈雄。 此子初来乍到,徐公就当面委以重任,似乎有点著重栽培的意思? 陈雄迅速在心里盘算。 如果大量招募流民,一月募集一两千人一点不难。 可听徐紇口气,对明堂队大量流民兵不太满意。 可按照他想像中的“锐士”標准募兵,別说一月,一年也做不到。 “明公.....” 陈雄拱手,“卑下舅父陆氏乃是南迁淮人,与河阴县淮人坊营户首领廖琦有旧。 陆氏可出面说服廖琦,徵募淮人坊营户为兵,入明堂队效力。 若此事做成,明堂队可平添近千数淮人丁勇!” “河阴淮人坊?!”徐紇大感意外。 除了孙腾,在座僚属也很诧异。 河阴淮人坊在洛阳名气不小。 相传那些个淮人剽悍勇健,团结互助,虽是营户身份却颇让领军府头疼。 朝廷加征营户赋税,別坊营户敢怒不敢言,淮人坊不光敢言,逼得急了甚至敢反抗税吏。 淮人坊闹出杀伤军吏抗拒缴税之事,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领军府一直有意將淮人坊打散取缔,营户併入別坊,又怕行事过急闹出民变,一直拖延到现在。 朝廷对淮人坊的容忍有限,再这样下去,有可能把全坊营户迁走。 也有可能驱使其充入军户,然后徵调为兵,发往关中、代北战场。 “你果有办法说服淮人坊营户,从征加入明堂队?”徐紇再度问道。 陈雄道:“卑下舅父已赶往河阴联络廖琦,明日之前就有结果!” 徐紇当即道:“若能徵募淮人为兵,我算你大功一件!营户廖琦若能说服乡人来投,可授予后军司马一职! 若有五百以上淮人投军,全坊可免去营户身份,划为明堂队军户!” 陈雄大喜:“多谢明公!” 摆脱营户身份是淮人主要诉求,转为隶属明堂队的专职军户,阶层地位不见得提高多少,却能免去许多压榨。 徐紇看著陈雄,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刚来就送给他一桩好消息。 整顿明堂队编练新军,兵员自然越优质越好。 比起流民,淮人坊营户素质好太多。 明堂队就需要这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 徐紇顿觉自己没看错人。 “还有一桩重大秘辛,卑下想单独稟报明公!”陈雄又道。 徐紇想了想,让徐书老留下,其他人暂且退下。 赵仲礼、李孝则几人深深看了眼陈雄。 这位徐公麾下新人,今日刚来就出尽风头,让徐公围著他一人转。 孙腾忙道:“此事卑下也参与其中!” 陈雄道:“我二人今日来,也是专程向明公稟报此事!” amp;lt;divamp;gt; 徐紇頷首:“既如此,一併留下好了。” 待到厅堂內只剩四人,陈雄才道:“启稟明公,卑下在殖货里剿贼时擒获一人,自称弥勒教贼首法真之弟,俗名刘灵功! 据此人交待,法真本名刘灵助,正是当年在幽州掀起弥勒教暴乱的贼逆!” “喔?!” 徐紇吃了一惊,刘灵助之名他当然知道,朝廷追捕多年的逆贼妖人。 没想到竟和洛阳作乱的贼首法真为同一人! 徐紇本想问,既然捉到刘灵功,为何不一併移交给谷楷处置。 却听陈雄又道:“卑下审问刘灵功,得知逆贼刘灵助准备在盂兰盆节之日,发动一场大暴乱.....” 以徐紇宦海浮沉二十多年的老练心性,此刻听到陈雄吐露的秘辛,也不由眼瞳猛缩,面露惊愕之色..... 第77章 陈郎乃福將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77章 陈郎乃福將 洛阳西郭大市附近,一处单进民居。 毛大眼、李武安率领十名老卒守在正屋前。 “明公,那刘灵功就在屋內!” 陈雄带著徐紇快步走来,孙腾、徐书老、赵仲礼、李孝则等人紧隨其后。 徐紇面容冷峻,点点头没说话。 陈雄使眼色,李武安挥手令一眾老卒撤走,毛大眼推开屋门便退到一旁。 “明公请!” 徐紇站著不动。 徐书老挎刀大步走进屋子,確定屋內只有刘灵功一人。 见徐书老检查无误,徐紇才抬脚入內。 陈雄跟在身后,却被赵仲礼拦下:“劳烦陈將军在外等候,主公审问完贼人,再与將军细谈不迟!” 赵仲礼微笑拱手,和李孝则跟在徐紇身后进入屋子。 徐书老看他眼,面无表情地闭拢屋门。 陈雄让毛大眼率领兵卒先回明园,李武安留下等他,和孙腾坐在偏房等候。 “事关重大,徐公亲自审问也是怕消息有误,坏了谋算,你不必多心。” 见陈雄不说话,孙腾反倒安慰道。 陈雄道:“今日徐公只带徐书老、赵仲礼、李孝则三人前来,说明在一眾僚佐幕客里,三人最得徐公信任。 我在想,今后你我二人投在徐公门下,究竟该以何种身份立足?” 孙腾笑道:“只要陈郎统领好明堂队,练好兵马听从徐公號令,为朝廷平乱剿逆,徐公必以心腹待之! 反倒是愚兄我,身无长技只有一张不烂舌,要想博得徐公青睞只怕不易。” 陈雄又道:“孙君可曾想过,我们献上刘灵功投效徐公,身上难免烙下『恩倖党人』印记。 远的不说,徐公当年投赵脩,也曾一度风光富贵。 可一朝失去天子恩宠,也难免落得个免官流徙,乃至获罪身死的下场。” 孙腾一愣,“陈郎之意是.....” 陈雄一指斜对面紧闭屋门的屋舍:“投效徐公的同时,我们也不能让自己失去退路! 朝局诡譎难测,如徐公这等恩倖宠臣,一朝得势,也可能一朝失势!” 孙腾拧紧眉头,若有所思:“陈郎所说的退路是......太后!?” 陈雄拍拍他肩:“孙君切记,投效徐公是为接近太后,博得太后青睞,才是我们最终目的! 明堂队不是徐公私兵,將来某一日,你我姓名,一定能被太后知晓!” 孙腾激动起来,“若能为太后所知,青云直上不在话下!” 孙腾一脸佩服地看著他:“今日方知,陈郎在仕途上有如此野心!” 陈雄笑了笑,不置可否。 野心?或许有,可能的確不小。 一开始他只想跑路去晋阳抱大腿,可惜事与愿违。 下定决心躋身於大魏朝堂攫取权力,其初衷也是为保命,谋求將来能在乱世里自保。 不知几时起,他发觉自己对权力本身开始有所追求。 amp;lt;divamp;gt; 或许是殖货里那一缸人醃给他的衝击太大,乱世人命如草芥,那一刻彻底具象化。 或许是勛品裨將军之职让他初领兵权,指挥兵卒血战杀敌,为己所用的掌控感令人著迷。 又或许是看到陆氏投纳家貲,只为求得自己庇护。 他不过是个小小勛品幢主,手下有一二百羸兵,便能让明园內的数百口人为之效力。 假如他封官拜將,赐爵授勋,麾下成千上万精锐之军枕戈待命,又能吸引多少贤才良士俯首听用? 这一切,都是权力在背后推波助澜。 总之原因很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既然他只把徐紇当作垫脚石,今后难免出现利益衝突之时。 提早给孙腾画下大饼,也是怕他对徐紇死忠卖命。 小半时辰后,屋门打开,徐紇几人相继走出。 陈雄和孙腾忙走出偏房迎上前。 “陈郎真乃福將也!” 徐紇笑眯眯地看著他,连称呼都变得亲切许多。 赵仲礼、李孝则也是面带喜色,看向陈雄的目光也变得和善起来。 刘灵功已把弥勒教全盘阴谋交代清楚,掌握这些机密,彻底拔除弥勒教乱贼一下子变得简单起来。 这在太后面前可是泼天大的功劳。 徐紇立此大功,就能一改缺乏政绩功勋的尷尬处境。 弥勒教是造反势力,是大魏统治阶层共敌。 徐紇將其剷除,不光太后会嘉奖他,宗室王公、勛贵、士族门阀都会感激他。 这简直是一次即赚人情更得实利的立功机会。 身为僚佐属官,赵仲礼、李孝则这些人也能跟著受益。 唯独徐书老还是一副死人相,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陈雄谦恭姿態做足:“明公福泽绵厚,该当立此大功! 彻底覆灭弥勒教潜藏在洛阳的势力,需要调动各方人马予以配合,也只有明公执掌此事,才能一举荡平妖贼!” 徐紇捋须哈哈大笑起来,越看陈雄越觉得顺眼。 孙腾余光偷瞟陈雄,眼神有些古怪。 陈郎面貌忠厚,不想奉承话竟说得如此顺溜,都快赶上他了..... 徐紇笑道:“照此说,这刘灵功是你在殖货里剿贼时抓获?” “正是!”陈雄道。 徐紇笑容愈盛。 陈雄捉到刘灵功,原本可以交给谷楷处置,却十分机灵地藏起来,特地带来献给他。 这说明,眼前这位年轻人,一开始就打算投在他门下效力! 有眼光! 就喜欢这种有能力、有远见、有决断的寒门才俊! “你说说看,如何安排才能一举扫清贼寇?”徐紇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陈雄沉吟起来。 “但说无妨!”徐紇笑道。 陈雄拱手,想了想道:“谷楷手里有慈胜之,必定知晓一部分计划。明公可奏请太后,联合谷楷出动禁军,將计就计在盂兰盆节当日,一鼓作气扫灭贼人!” amp;lt;divamp;gt; 徐紇笑道:“倒是与我不谋而合!” 陈雄微微躬身。 徐紇负手踱了两步,“贼寇法真.....也就是刘灵助密谋多时,如果此刻派兵抓捕贼人,必定会打草惊蛇。 此次若不能將其抓获,今后再想找到他可就难了。 再有三日便是盂兰盆节,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入宫求见太后! 尔等暂且候命,听我一一调派!” 陈雄、孙腾、赵仲礼几人齐声拱手称喏。 徐紇看了眼陈雄、孙腾,“明堂队所有兵卒调归营地,限明日傍晚之前点验完毕,但有不从者依军规惩处!” “卑下遵命!”二人应道。 徐紇又对陈雄道:“兵马操练由你全权负责,等候军府徵令,协助禁军歼灭乱贼!” 陈雄当即领命。 此次剿贼全城联动,徐紇如果作为发起人,必定不会让明堂队躲清閒。 在朝廷已有准备的情况下,弥勒教败亡已成定局。 反正是白捡功劳,何乐不为。 徐紇又叮嘱一番,带上僚佐僕从乘车离去。 刘灵功也被徐书老带走。 如此重要的人证,自然不可能留在陈雄手里。 第78章 这个名字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78章 这个名字 崇训宫。 徐紇赶到时,胡太后正在小殿用晚膳。 成轨正忙著布菜。 胡太后想吃什么,动动口或是隨手往宽大案几上一指,他便拿起筷箸夹少许放入自己碗里,尝过后无异样再让宫人呈上。 成轨兼领尝食典御,这一职务是禁中食官,专门负责帝后嬪妃膳食。 可別小看这一內职。 有资格隨时出入禁中,长伴君前的职务不多,尝食典御便是其中之一。 可以由阉官担任,也可以由士人、公卿、宗室担任。 本朝两代权臣,於忠、元叉都曾长期出任此职,为的就是更长时间留在禁中,隨时隨地侍奉君王。 元叉倒台,胡太后便委任成轨兼领尝食典御。 成轨是心腹阉官,用起来自然放心。 中常侍苻景正在翻阅中书草擬的詔令。 挑选其中经过门下审议,当值黄门侍郎、侍中籤押用印的几份念给胡太后听。 大多是关於北境、关中、幽州战事的决议,其中又以北境平定六镇叛乱为重。 王温、平季两大阉官给苻景打下手,负责詔令奏疏整理。 徐紇坐在一旁,轻声稟报著弥勒教阴谋叛乱之事。 听到妖人刘灵助图谋在盂兰盆节当日发动暴乱,妄图火烧永寧寺时,胡太后手中玉瓷汤匙狠狠摔在地上,“呯”一声碎成无数。 如此重大情报,徐紇不可能张口胡诌,一定掌握翔实证据,才会匆忙入宫稟奏。 “妖贼刘灵功何在?”胡太后厉声问。 徐紇忙道:“正监押在千秋门,由崇训卫尉禁兵看守!” 兼领崇训卫尉卿的成轨当即道:“可要奴婢派人把贼人押来审问?” 苻景皱眉道:“不妥!崇训宫乃太后居所,弥勒教妖人满身污秽,衝撞宫內祥和之气就不美了!” 成轨拍拍脑门:“奴婢这榆木脑袋,怎地就不到这一遭?还是苻公考虑周全~” 胡太后沉著脸,对苻景道:“待会你再去拷问一番,朕倒要看看,这伙妖寇有多大能耐,竟敢屡次与朝廷作对!” “喏~”苻景领命。 “徐卿接著说。”胡太后又道。 徐紇不会在这种事上夸大其词,更没有胆量凭空杜撰一件本不存在的阴谋暴乱,这一点她心中有数。 “.....再有三日便是盂兰盆节,此前太后下詔,节庆之日解除夜禁,臣民同庆大饗三日。 贼人藉此机会相互串通,定於节庆第二日傍晚发动暴乱! 臣建议將计就计,暗中调派中军进驻永寧寺,封锁附近御道、街巷、里坊,一举围歼弥勒教乱贼!” 胡太后思索片刻。 盂兰盆节当日,她和天子会亲临永寧寺礼佛,届时禁军、中军出动,寺观附近戒严封锁,乱贼根本无从靠近。 要想实施火烧永寧寺的计划,唯有等第二日,太后天子回宫,宗室公卿大臣齐聚永寧寺参加法会。 届时寺观封禁解除,白丁庶民皆可从东门进入永寧寺,近距离观看高塔之上的佛灯。 amp;lt;divamp;gt; 只要布置得当,的確有机会一举歼灭乱贼。 胡太后道:“朕赐卿一道手詔,再命领军將军皇甫度、护军將军元顺、城门校尉谷楷、洛阳令薛琡全力配合,助卿剿贼!” 徐紇內心大喜,面上沉稳严肃:“臣谨奉詔!必不负太后重望!” 胡太后唇角露笑,虚抬手示意他起身,看他的目光更添讚赏:“朕倒想知道,武伯(徐紇字)如何抓到这妖贼刘灵功?” 听到太后语气亲昵,苻景、王温几位阉官面色如常。 太后只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当眾称呼徐紇、郑儼、李神轨三人表字。 几位阉官瞟向徐紇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 在李神轨、郑儼相继触怒太后遭到惩罚之时,徐紇却抓住弥勒教贼首,侦破贼党阴谋,表现实在突出。 比较起来,徐紇似乎更能为太后解决实际问题,显得能力更加出眾。 徐紇家世寒微,根基薄弱,但至少目前,他在太后心中地位还是相当稳固的。 “稟太后,妖贼刘灵功,是明堂队裨將军陈雄,率队巡察南郊时抓获.....” 徐紇不慌不忙,这番说辞他早就备好。 陈雄送给他一份投献大礼,而他此前就有提拔考察此人之意。 双向奔赴之下,徐紇决定重用陈雄。 让一个籍籍无名的流外勛品武官名字,出现在崇训宫內殿之上。 胡太后听到此名,想了想问苻景:“前些日谷楷入宫稟奏,似乎也提及此人?” 苻景笑道:“太后好记性,谷校尉夸讚此人勇武精悍,率领明堂队剿杀不少贼人。 贼首曇护、慈胜之似乎也是此人斩杀擒获!” 胡太后点头:“如此听来,倒是个勇將,家世出身怎样?” 徐紇道:“冀州广宗陈氏支房,县姓小族。其父现任司农寺导官署令丞,曾是元愉幕府行参军。” 胡太后眼里的兴趣立时消散不少:“出身差了.....” 在胡太后看来,小叔子元愉造反兵败被杀,做过他的僚佐属官並不算污点。 追赠元愉,復其子女宗室属籍,也是她为拉拢宗室一手促成。 她只是单纯地对寒门素族、小宗小姓不感兴趣。 如徐紇,既有才干又有过人之处,能討得她欢心的寒士毕竟少之又少。 徐紇又笑道:“想是太后忘了,除授陈雄的旨意,还是太后亲自下达。” 胡太后一愣,“朕岂会下詔除授一个勛品武职?” 苻景插话道:“徐侍郎倒也没说错,太后虽未明詔,却让奴婢过问此事。 奴婢派小黄门传话,徐侍郎顺带手就把事情办了。 临洮县主进献蜜多首级当日,想要举荐的功臣就是此人!” 胡太后蹙眉仔细回想,终於有些印象。 “照此说,除掉蜜多的也是此人?” 苻景笑道:“应当不错。陈氏既是元愉旧部,得到临洮县主举荐也就说得通了。” 胡太后恍然:“原来如此。” amp;lt;divamp;gt; 王温諂笑道:“正因太后慧眼如炬简拔人才,此次弥勒教阴谋才得以及时堪破,避免一场动乱! 算起来,这些都是太后功劳!诸天神佛在冥冥中保佑著太后,保佑我大魏!” 胡太后笑了起来,苻景、成轨、平季、徐紇也跟著笑。 “弥勒教兴风作浪多年,该有此劫数啊!” 胡太后也觉得此事有趣、此人有缘,绕了一圈,因果竟出在自己身上。 胡太后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名字的主人產生兴趣。 “这陈雄现居何职?” 徐紇回道:“因其殖货里剿贼有功,臣奏请进为虎奋將军,任明堂队右长史、兼前军司马!” 胡太后笑道:“若此次能一举剿灭弥勒教乱贼,擒杀贼首刘灵助,就调入禁廷值宿宫禁!” 徐紇忙道:“臣打算整顿明堂队,陈雄练兵治军有方,臣建议令其统摄兵马拱戍京畿! 此子尚且年轻,还须多多歷练,过早拔擢,臣担心揠苗助长!” 苻景打趣道:“看来这陈雄是徐侍郎相中的人才,不捨得献给太后!” 徐紇拱手:“苻公说笑了,臣栽培人才,也是为太后、为大魏社稷著想!” 胡太后道:“也罢,如今中军之內將才凋零,难得碰上个寒门人才,放在你手下多多磨礪也好。 就是门第太过寒微,回头命冀州中正重定乡品,再给个孝廉出身,今后擢迁也方便些。 其父若是近年来考评不错,也可酌情迁转台省职员.....” 徐紇道:“太后放心,臣定会安排妥当!” 王温笑道:“能得太后赏识,这陈氏一门当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报~” 第79章 保重啊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79章 保重啊 当日下午,徐紇带著刘灵功入宫覲见胡太后。 孙腾赶回明堂队营地官舍。 陈雄和李武安见天色已晚,无法赶在夜禁城门关闭之前出城,便在西郭大市附近一处邸店落脚。 翌日一早,二人赶回明园。 骑马奔跑在庄园內部主道上,陈雄心里惦记著淮人坊的事儿,连李武安跟在一旁说话,也是心不在焉地应和著。 陆济赶去河阴已过三日,尚未有消息传回。 也不知能不能说服那些淮人营户加入明堂队。 两位陆氏舅父一再拍胸脯保证的事,应该不会出差错。 只要能有五六百淮人老卒加入明堂队,对提升整体战力大有裨益。 这些白丁兵屯过田,在淮河上修过浮山堰,在寿春和魏军交战多年,能吃苦耐劳,营伍经验丰富。 这些老卒,才是一支精锐之军的真正根基。 徐紇把明堂队交给他统领,只等淮人老卒一到,他就可以著手制定训练计划,有的放矢地编练新军。 想想心头就一片火热。 明堂队这些人马,今后才是他真正的立足本钱。 根据元明月送来的朝堂近闻,广阳王元渊和蠕蠕王阿那瑰合围破六韩拔陵的战事,已进行到最后关键。 平定六镇叛乱的曙光,两年来第一次出现在大魏君臣眼中。 元渊甚至制定好安置六镇叛民的计划,早早呈递朝廷,就等著胡太后批准。 朝野士民都在为此欢呼。 只有陈雄知道,破六韩拔陵败亡只是开始。 一眾六镇酋帅反王,不会因为盟主身死就甘愿投降朝廷。 元渊建议把六镇降民迁往恆州以北安置。 朝中的反对声浪似乎不小。 可若真要按照城阳王元徽提议,迁六镇降民进入河北,安置在中山、定州、瀛洲等地,用不了多久,河北起义还是会如约爆发。 这场大戏,才是埋葬大魏的沉重一击。 如果能让胡太后接受元渊提议,哪怕只迁一半的六镇降民回到恆州以北,都有极大可能改变歷史进程。 最起码能延缓河北起义的爆发,给他在洛阳的经营爭取时间。 究竟该如何做,一时间也没个头绪。 “將军!”李武安喊了声。 陈雄回过神,疑惑地扭头看他。 “陆娘子!”李武安手一指。 陈雄望去,果然看见陆令蘅背著个竹篓站在路边,远远看著他,身边还有几名妇人。 陈雄迟疑了下,拽紧韁绳,马匹唏律律叫唤著缓缓停下。 “我先赶回校场集合人马!” 李武安冲他挤挤眼,驾马继续沿道路跑远。 “姝儿这是要去哪里?”陈雄跃下马背走上前。 几名妇人连忙行礼,神情很是拘谨。 她们都是庄客,又或是明堂队兵卒家眷。 amp;lt;divamp;gt; “见过內兄!” 陆令蘅弯弯眉眼跃上几分雀跃,一声姝儿似乎让她很是欢喜。 “庄子北边山上有不少药材,我带她们前往採摘,顺便教会她们辨別各种草木..... 庄子里人越来越多,须得防备疫病传播,平时也得备上风寒、刃伤、跌打挫裂的常用药材.....”陆令蘅道。 陈雄看见背篓里装了不少药材,陆令蘅额头两鬢已是汗水涔涔。 想起马鞍褡褳里有水囊,陈雄取出递给她:“喝吧,从此地走回庄子宅院还有两三里路。” 陆令蘅忙道:“多谢內兄,我隨身带有水囊.....” 她拿起掛在背篓上的水囊,里边的水已经喝空。 “拿著吧,你这囊子小,本就盛不下多少水!”陈雄笑道。 陆令蘅轻轻嗯了声,接过水囊两手捧著,小声道了句谢。 陈雄道:“下次进山,记得带上几名庄人,拿上弓弩刀枪隨身保护。 虽说那山里没什么猛兽,却保不齐什么时候从邙山窜来几头狼獾豹子,你们一帮女眷太过危险。 对了,再调些驴骡车辆节省脚力,不必自己背篓子.....” 听著陈雄略带责备的口气,陆令蘅低著头小声道:“多谢內兄,我知道了.....” 见她髮髻上沾著些草屑,陈雄很自然地隨手拂去。 或许这番动作在外人看来略显亲密,几个农妇强忍笑意低著头不敢吭声。 陆令蘅脸颊迅速攀上一抹红霞。 “咳咳~” 陈雄意识到有些不妥,放下手牵起韁绳,准备跨马离开。 “小妹还未谢过內兄救命之恩!”陆令蘅像是鼓起勇气般,抬起头看著他。 陈雄知道她说的是差点遭受欺辱的事儿。 事后听陆雉说起,他也有些懊悔,应该第一时间求谷楷允许他见一面陆氏眾人。 谷楷率领的禁军,对於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贾细民来说,危险性不啻於弥勒教乱贼。 他还是低估了时代的黑暗性。 “陆氏遭难也有我一份责任在內,两家又是近亲,理应帮扶互助,不必言谢!” 陈雄笑道,“姝儿平时记录的帐簿,此次也派上大用场。帐目条理清楚,所有进出项一查便知。 陆氏及时脱罪,姝儿功劳不小。” 陆令蘅抿唇浅笑:“没给內兄添麻烦便好~” 陈雄道:“姝儿若有閒暇,不妨也把这庄子里的帐目接管过来。” 陆令蘅一怔,“內兄当真让我掌管明园帐目?” 陈雄跨上马,“论数算无人及得上你,由你掌管帐目我最是放心,就如此说定了! 我还有事先走,往后一段时间洛阳不太平,让庄客女眷们安心留在庄子里,平时无事少出门!” 说完,陈雄拱手道別,打马便走。 陆令蘅忙呼喊道:“內兄几时回来?” 陈雄不作回应,马蹄噠噠声逐渐远去,身后扬起一路尘土。 amp;lt;divamp;gt; “一定要保重啊~” 她远望著,喃喃道。 午后。 陈雄集合本幢一百三十三名兵卒,宣布即將率领队伍又一次出征。 第一次是前往殖货里执行剿贼任务,意外从辅助干成了主力。 代价便是一次性让这支新军折损五十余人。 之后又有十几人死於伤势过重。 回到明园,陈雄把二十几名临战怯敌,遭到军法处置的新卒名单当眾宣布。 他们的家眷无法领取抚恤,若是愿意留下,可以继续作为庄客为明园劳作。 想走也敞开大门,按人数发放三日口粮。 绝大多数家眷选择留下,离开明园,他们中的许多人根本无法活命。 “临战怯敌者斩”作为首条禁令的威力初步体现。 新卒们开始意识到,既然选择投身行伍,拼命杀敌才是他们应该做的。 若不然辛苦训练一场,上到战场却不敢和敌人廝杀,不但要被自己人斩首,连带家眷也捞不到任何好处。 初步经受血战淬炼的新卒,开始有了些许变化。 陈雄一声令下,所有兵卒默默收拾鎧杖、被服、旗鼓、铜鉦、粮穀草料.....一应军备装载畜车。 临近傍晚,陈雄率本幢兵离开明园,绕洛阳西郊前往明堂队驻地候命...... 第80章 校阅明堂队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80章 校阅明堂队 明堂队校场,乌泱泱聚集一大群人,粗略点算近两千之数。 侯氏兄弟留下七八百流民兵。 左军司马閭刚带来四百兵。 右军司马赵烈带来五百兵。 再加陈雄麾下一百三十三人。 除后军司马暂时空缺,明堂队分掌兵马的四位军司马全数到齐。 校阅台两侧各架起三面军鼓。 未时二刻一到,李武安举旗挥令,六名鼓手抡起鼓槌卖力擂鼓,一阵短促沉闷的鼓声登时传遍校场。 陈雄登上校台,挎刀站在台上,直面校场上列阵的近两千明堂队兵卒。 今日他穿一领筩袖鎧,头戴捲云兜鍪。 身上甲叶擦得鋥亮,一条大红缚裤,宽肥裤腿扎在圆头革靴里,腿裙略小,稍显不合身。 往校台上一站,颇有几分英武大將气势。 这身行头,还是从侯氏兄弟身上扒下。 陈雄面无表情地扫眼望去,可以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 明堂队成立七个月,这还是第一次以军阵形式集合亮相。 校场上各块方阵大小不一。 閭刚、赵烈麾下兵卒,也是由依附他们的各支小宗族、小乡党组成。 有的一二百人,有的数十人,明显以各自宗族长辈、乡民豪杰为首。 閭刚、赵烈直属的兵卒最多,各有二百余人,都是由宗族僮僕、庄客子息组成。 论齐整程度,二人麾下兵卒,与陈雄统率的一百三十三人列成的军阵不相上下。 陈雄视线在閭刚、赵烈身上略作停留。 据孙腾介绍,閭刚本姓郁久閭氏,出身柔然王族,属於柔然伏图可汗一支,太和末年南迁內附。 迁居中州已有近三十年,早已融入汉家生活习俗。 赵烈,天水人,孝文帝迁都洛阳时,下詔外迁关中富户充实新都,其宗族隨之东迁。 二人举兵应募明堂队,授予第九品上旷野將军之职。 其余小姓豪强兵卒寡弱,连勛品也混不上,大多都是流外贱吏。 陈雄放眼望去,不到两千兵卒,竟排出大大小小方阵数十,东一堆西一簇,一盘散沙说的就是此刻情形。 要想把这两千人初步捏合成军,至少需要三五月苦训。 李武安令旗放倒,鼓振声戛然而止。 一阵风颳过校场,尘土草屑打著旋儿扬起。 校阅台和校场中间的空地上,一只灰毛野兔不知从哪里跑来,蹲在没过脚踝的萎黄杂草里东张西望。 马匹响嚏声惊嚇到野兔,后腿一蹬往官舍方向逃去。 陈雄远远指著野兔说笑了几句,张黑獭送来一副角弓,一支箭矢。 陈雄接过角弓,不慌不忙地校对弓弦、弓梢,拉动弓弦时使得弓臂张满成圆月状。 他这番动作,立时吸引校场上无数目光。 见角弓轻易张满,校场上传来阵阵譁然声。 amp;lt;divamp;gt; 究竟是角弓太软?还是陈將军气力太大? 就在校场上嘈杂声渐起时,陈雄张弓搭箭抬手便射! 嗖地一箭如电射出,远处杂草丛中疾奔的野兔应声摔翻! 慕容大戟跨马飞奔而去,衝过那片杂草丛时,俯身下腰手一捞,拿到一只肚皮射穿的野兔,兔尸上还横穿一支羽箭! 慕容大戟高举兔尸,特地纵马从校场前方跑过,好让所有兵卒都看清楚。 “咚咚咚~”一通急促鼓声骤响,好似为这一箭的风采而贺! 毛大眼举枪怒吼:“陈將军威武!” 王三鎧、张戍耕等人率领一百多名兵卒齐声高呼。 整片校场也陆续传来稀稀拉拉地喝彩声。 陈雄隨手把角弓扔给张黑獭,命李武安继续挥动令旗,调动各方阵进行初步排列。 他余光瞟向跨马立於校场前方的閭刚、赵烈二人。 能感觉得到,二人看他的眼神有明显变化。 没白费半月苦练,手持步弓急射动態目標这项技能,他基本算是找回前身留下的感觉和肌肉记忆。 骑射也算是达到军中优秀层级,不逊於六镇边兵。 往后要做的,就是日復一日打磨技艺,一点点精进。 前身留下的武人底子足够扎实,如果没有他穿越取代,说不定也能成长为小有名气的勇將,在北魏末年这个大乱世留下笔墨...... 陈雄大踏步朝著閭刚、赵烈走去,孙腾、慕容大戟、奚勇几人跟隨在后。 二人急忙翻身下马,拱手口称:“陈將军!” “今后都是袍泽,不必多礼!” 陈雄笑道,又为他们一一介绍李武安、毛大眼、慕容大戟几人。 “徐公命我全权负责明堂队一应训练事项,我和孙长史商量过后,决定等到军额补齐,三千兵马全数打散,重新编练队伍,爭取年底之前初步成军!” 陈雄看著二人,“二位率部曲应募,也是想为朝廷效力,征战廝杀搏一个马上功名。 如今这明堂队散兵游勇不成气候,如此羸弱之兵根本不堪用。 唯有下大力气整编训练,上到战场才不至於一溃千里。 徐公决心整顿明堂队,就是要一改往日旧貌,使得明堂队成为朝廷真正可用之军!” 赵烈拱手道:“敢问陈將军,明堂队当真有机会出征討敌?” 陈雄笑道:“四方多事,徐公奉命编练新军,本就是为將来征討做准备!” 閭刚兴奋道:“照此说,此次整顿明堂队,是太后圣意?” “不错!”陈雄点头。 孙腾道:“太后有感於中军败绩太多,且多年积弊势力盘根错节,这才命徐公整编明堂队,使之成为可用新军!” 閭刚和赵烈相视一眼,俱是感到振奋。 陈雄嘴角上弧,论胡诌忽悠,孙腾的確是把好手。 “只要能为朝廷杀敌立功,我閭氏部曲任由陈將军调派!”閭刚痛快应道。 赵烈道:“既然太后有詔,徐公有令,卑下愿意全力配合陈將军!” amp;lt;divamp;gt; 陈雄拱手:“多谢二位!明堂队军务虽由我主持,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平时还需要二位多多帮扶。 有任何问题,你我同伍袍泽,都可以坐下来商谈。” 閭刚、赵烈齐声应喏。 这番话让他们和陈雄之间的关係拉近不少,也打消他们心里的不安。 明堂队原本是由大大小小的豪强酋帅,带领各自部曲僮客组成的预备役民兵。 突然来了陈雄这么个八品將军,扬言要整合队伍编练新军。 閭刚、赵烈心里肯定犯嘀咕。 陈雄占据主导地位的同时,稍稍降低姿態拉拢关係,这番诚恳態度令二人颇为受用。 若是真有机会杀敌立功,他们当然乐意效劳。 “两位即刻从各自部下里挑选出百余健勇,后日隨我入城听用!” 第81章 盂兰盆节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81章 盂兰盆节 七月十五,子时刚过,夜禁解除,洛阳城陷入一片狂欢。 西郭白马寺东西二门甫一打开,早已拥挤在门外的士民黔夫,拖家带口一窝蜂地涌入寺院。 寺內设立“中元坛”,接受檀越主(香客)朝拜供奉。 谁能抢得头柱香,谁第一个投纳功德、进献贡品,谁的礼佛之心最虔诚,谁就能得到菩萨最周全的保佑。 百姓们爭先恐后涌向方坛四周。 火光照耀下,有人发现高坛最上层的铜鼎里,早有几根香柱矗立,缕缕青烟飘摇升起。 有书写王公、贵戚、朝官姓名、籍贯、家眷丁口、官职的幡旗,早已掛满方坛四面,在夜风下飘舞。 庶民白丁们不识字者占多数,听不懂经文吟诵,看不懂幡旗绣字,只知爭抢方坛四周跪拜叩首的位置,离得越近越好。 一时间,中元坛四面跪满人群,黑压压少说两三千之数。 无数香烛点燃,浓浓香火气直衝黑天,寺院里外一片灯火璀璨。 许多百姓平时捨不得用丁点的灯油香烛,今日统统拿出来进献给诸天神佛。 类似的场面同样在东郭宝明寺上演。 宝明寺设立“孤魂坛”,与內城永寧寺设立的“普施坛”,並同为盂兰盆会三大法坛。 东西郭两座法坛专供白丁士民祈拜。 永寧寺普施坛在节庆头两日,只对宗室王公、勛贵公卿、三品以上官贵开放。 今明两日,三座法坛会相继举行“净坛绕经“、“上兰盆供“、“眾僧受食“等仪式。 洛阳畿甸乃至河南一地的高僧上师齐聚京都,共同庆贺这场沙门盛会。 百姓竞相供奉,官贵高门拿出粮谷施捨穷困,朝廷下詔打开义仓賑济流民。 粥棚、义所如雨后春笋,一夜之间遍布洛阳內外。 全城张灯结彩,梵乐法音处处可闻,上至公卿下至僕婢狂欢庆贺。 这一夜,洛阳半城烟火半城佛乐..... 翌日晌午,大批禁军开出閶闔门,沿铜驼街进驻永寧寺,隨即宣布封锁永寧寺附近道路街巷,严禁诸色人等靠近。 未时刚过,天子元詡乘坐金根车,胡太后乘坐重翟车抵达永寧寺。 隨驾同行的还有高阳王元雍、汝南王元悦、东平王元略、城阳王元徽、卫大將军穆绍.....一眾王公大臣。 沙门统惠生大师,比丘尼统僧慧,率领数百位高僧上师站在东门外迎候。 隨即,惠生亲引天子、太后进入永寧寺塔。 只等吉时一到,身著袞冕的元詡將会代表皇魏,在惠生主持下向佛像敬献明灯。 隨后胡太后下詔赐斋宴,与诸位王公大臣、沙门高僧在高塔之下的小广场上举行庆宴。 傍晚时,天子太后大驾回宫,王公大臣悉数留下,准备参加子夜之后的诵经、禪修活动,旨在为二圣祈福,为皇魏社稷祷告。 亥时正,封禁宣告解除。 早已聚拢四面的人潮,隨著开禁钟声敲响,哗地涌向永寧寺。 等到子时过后,永寧寺便可允许白丁庶民进入祈拜。 amp;lt;divamp;gt; 只是不允许进入寺塔所在的內禪院。 陈雄率领明堂队五百兵卒,於酉正时分进驻永寧寺。 按照领军府下达的命令,他將率队驻守在永寧寺东南偏街,负责外围戍防和秩序维护。 五百兵卒全员著甲佩刀,枪矛手百人,弓弩手百人,每队配楯车两辆,矩形重楯两副,每什配藤竹轻圆盾四副。 这已经是明堂队能拿得出手的全部甲仗军械。 这五百兵,也是明堂队现有的中坚战力。 除陈雄麾下一百三十三人全员上阵,还有閭刚、赵烈各自统领的百余人,又从侯氏兄弟留下的流民兵里挑选一部分。 陈雄披鎧挎刀站在一辆楯车上,注视著大道上往来如织的人群。 张黑獭扛著蒺藜骨朵侍立身后,两队兵卒举著火把沿街巡逻。 閭刚、赵烈奉命把守住偏街西口。 毛大眼、慕容大戟率队守在永寧寺东门外,负责隨时往来传递消息。 王三鎧、张戍耕、赵石几个面相憨厚,陈雄让他们乔装做普通百姓,混跡在人堆里,探听弥勒教动向。 徐紇给他的任务是一切听从领军府命令,镇杀乱贼轮不到明堂队,自有中军、禁军联动解决。 明堂队只用配合做好辅助工作就好。 陈雄自然乐得躲清閒。 反正刘灵功已被徐紇带走,弥勒教作乱阴谋尽数获悉。 在占儘先机的情况下,这场镇压行动基本不可能出现紕漏。 即便有,那也是徐紇的责任。 还有领军將军皇甫度、护军將军元顺、洛阳令薛琡...... 各方实权公卿官贵联手操盘,但凡能让一个弥勒教乱贼靠近永寧寺塔,想来胡太后都饶不了他们。 对陈雄而言,这次任务轻鬆愜意,遵照领军府命令,做好外围警戒工作就行。 站了一会岗,陈雄支放好胡床,准备坐在楯车里打个盹。 没过一会儿,李武安骑马赶回,匆匆把一份符契连同写在竹牌上的军令交给他。 “领军府下令,命明堂队前往永寧寺东门值守!” 陈雄看著竹牌上的军令,把半枚符契连同他手里的半枚合拢,两枚符契合二为一,断槽纹路还有阴刻的印章严丝合缝。 “东门自有禁军驻防,调我明堂队去作甚?”陈雄满脸不情愿。 永寧寺附近才是镇压弥勒教乱贼的主战场,那是宫城禁军的活儿,和明堂队有什么相干? 值守东门,眾目睽睽之下,他还怎么打瞌睡? 今晚岂不是一夜无眠? 李武安道:“金墉城附近军坊率先生乱,有大批贼人趁著夜禁取消的机会串联沟通,试图攻入金墉城抢占武库! 大批禁军正赶往弹压,东门附近戍防出现缺漏,这才调明堂队填补。” 顿了顿,李武安又笑道:“方才遇见赵仲礼,他正手持徐公令书入永寧寺布防。 他对我说,调明堂队值守东门是徐公的意思。” “.....好吧~”陈雄打著哈欠站起身。 难道徐紇还想让他率领明堂队参加镇压行动? 他可不想廝杀一整晚,泡一身血黏黏糊糊难受死了,功劳还未必能落自己头上。 当即,陈雄派人召回閭刚、赵烈、王三鎧几人,收拢队伍沿街开向永寧寺东门..... 第82章 镇压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82章 镇压 金墉城附近,连片军坊已化作火海。 冲天火光烧红半边天,呛人浓烟笼盖半空。 一支举著火把的队伍,长龙般朝著北门游动。 这些额头绑缚白巾,脸上涂抹“符咒”的弥勒教信徒,泰半曾是从平城迁来的代人军户。 高祖孝文帝营建洛阳新城时,他们作为劳力拉过砖石土木。 孝文宣武两朝南伐时,他们作为中军一份子,隨驾远赴淮南与梁军廝杀。 父伯死,子侄继,一代代人为元氏大魏燃尽血泪。 只因他们是军户,生来就要承担徵发为兵的义务。 有的甚至是曾经的勛贵高门,在宣武末年至今,动乱最为剧烈的二十年里,因一场场政爭屠杀,家世门第迅速没落。 今日,在朝廷食言没有兑现赏赐的怒火中,他们选择投身弥勒教,相信所谓的“弥勒下生,眾生得渡”。 他们拿起兵器,点燃火炬,试图亲手掀翻曾经效忠的元魏朝廷。 弥勒教乱军目的很明確,先攻占金墉城抢夺武库,武装最大化后再尝试袭击洛阳。 队伍赶到金墉城北门时,城头已经展开廝杀。 护城河吊桥已经放下,就连城门也半虚掩著。 城上只有零星箭矢射来,廝杀声混杂兵器交击声,隱隱从城墙內侧传出。 乱军贼眾都看得真切,城里火光熊熊,烟柱直衝黑天。 右护法僧绍兴奋不已,挥舞长刀一马当先衝过吊桥。 一眾“盪魏將军”、“盪魔將军”、“平魏郎將”各自率领部下,爭先恐后冲入城门。 所有贼眾骨干都相信,这是“真王”法真里应外合的计划成功实施以后的结果。 驻守金墉城的中军兵將,有一部分暗中投了弥勒教,成为真王的忠实信徒。 夜幕笼罩下,金墉城每一处角落都传来廝杀声。 贼眾们在各自渠帅统领下赶往武库。 长街一片黑暗,空寂无人。 驀地一声鸣鏑升空,漆黑半空响起刺耳鏑音! 噠噠噠~ 鏗鏘脚步声从长街两端传来,附近所有街巷,几乎同时出现大批甲士。 一辆辆钉满刺桩的刀车阻塞街巷口,屋顶爬上大量弓弩手。 长街两头则是数百鎧马封锁道路。 人马俱披铁鎧的越骑营具装重骑,排列成一道严丝合缝的铁墙,一丈多长的大槊骑枪挺然竖立,槊刃枪尖在夜色下泛起寒光。 具装鎧马之后,又是密密麻麻的轻鎧骑兵,堵塞大半条街道。 直到这时,僧绍和一眾贼將渠帅才反应过来。 他们陷入官军圈套,即將困死城中! 恐慌情绪迅速蔓延开,贼眾士气塌方式崩溃,未及僧绍等人下令,就一窝蜂地四散奔逃。 领军將军皇甫度一改集议时瞌睡虫模样,身披明光鎧跨骑战马,精神抖擞地站在军阵前方。 长水校尉慕容契赶来稟报,说是贼眾未战先溃。 amp;lt;divamp;gt; 皇甫度哈哈大笑,中气十足地大喝下令。 隆隆战鼓声敲响,越骑校尉源子恭戴上面帘,端平长槊,六百余具装鎧马做好战斗准备。 “杀!” 沉重马蹄叩击地面,发出密集噠噠声,奏响杀戮盛宴的开场曲! 具装鎧马沿长街南北对向衝锋,黑夜下犹如两道移动铁墙,朝著拥挤在街面上的上千贼眾横推过去! 贼眾先经受弓弩射杀,此刻具装鎧马一轮衝杀下来,更是七零八落死伤者甚眾。 皇甫度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一个不留!” 禁军兵马全数出动,將这支闯入金墉城的贼军尽数屠杀。 长街上尸体相垒,头颅残肢、肚肠腑臟铺满一地,鲜血顺著砖缝流淌进街边排水沟,匯成小溪流进城外阳渠。 下半夜,受伤、藏匿、反抗的贼眾,迎来新一轮清剿..... 同一时刻。 永寧寺內爆发骚乱,一伙混入祈拜人群的贼眾突然发难,手持长刀短枪疯狂衝击內禪院大门。 寺院南墙附近几间僧舍燃起大火,屯放香烛薪柴的北禪院也遭到数量不明的贼眾袭击。 很快,提前驻守在北禪院附近经阁的中军兵马,在护军將军元顺指挥下迅速出动。 贼眾扑到北禪院才发现,香烛薪柴早就搬空,迎接他们的是埋伏许久的驍骑將军元罗。 前后不过一刻钟,永寧寺內的暴乱便被平息。 洛阳令薛琡亲自率领佐官疏散百姓,大批士民从西门离开寺院。 东门外大道上。 一群身穿袒肩袈裟、头缠白巾、面涂符咒的贼人正在四处砍杀百姓,故意製造恐慌,妄图加剧混乱局面。 流矢在半空乱飞,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本想挣扎起身,人群惊恐涌来,无数双脚踩过,彻底没了气息。 许多老弱孩童,正是在奔逃时被撞倒在地,活生生被踩踏而死。 他们都是洛阳城里的普通百姓。 有编户良家子。 有住在东西郭城的手工匠人。 有隶属各处官署的杂户、隶户。 有官贵府上的僮奴宾客。 今夜趁著夜禁解除,他们携带妻儿父母,带上饮水乾粮,专程走过十几个里坊街道,就为一睹永寧寺塔上的璀璨佛灯。 整座高塔装点无数灯火,今晚將彻夜不息。 他们来到这里,只为有机会进入永寧寺,向寺塔敬献一份香烛,藉此希望皇家寺院的佛光,洒落一点点在自己身上......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来到永寧寺,等待他们的竟会是弥勒教乱贼屠杀..... 陈雄率领明堂队列阵於东门南侧。 他身后头顶上有一座角楼,是整个东门制高点。 此时此刻,角楼上站满人。 孙腾扭著脖子努力张望,藉助楼上灯火,依稀认出几人。 “高阳王元雍!体態最为痴肥那个就是他!” amp;lt;divamp;gt; “汝南王元悦!长相阴柔纤瘦的就是!” “郑儼郑公!容貌壮丽者便是!” “还有卫大將军穆绍!中书令袁翻.....” “好多王公贵戚,隨便一位都是站在云端的人物!” 孙腾不时惊呼,抓住陈雄手臂指给他看。 陈雄仰著头看了几眼,角楼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约,皆是锦衣华服梁冠者。 难怪妖人刘灵助会挑选今夜发动暴乱。 大半个朝廷王公勛贵齐聚永寧寺,若是能一举將这些人干掉,大魏朝廷顷刻间就会陷入混乱。 换作是他,也会选择今夜动手。 真要让刘灵助一把火烧掉永寧寺,烧死角楼上的王公大臣。 不用等到两年后的河阴之变,元魏王朝今晚就得顏面扫地! 歷史也將彻底改写。 “陈郎快看!北中府司马高千!” 孙腾指著寺院东门,“徐公竟把这位猛將调回来镇压乱贼!” 第83章 妖人刘灵助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83章 妖人刘灵助 铜驼街大道上,蚁群般的人群里,不知何时出现一面白底黄字的纛旗,上书“无上真王”四字。 越来越多的贼眾匯集在纛旗四周。 有装扮成沙弥的僧眾,有混杂在观灯游赏人群里的信徒,有附近里坊的伇吏、隶人。 甚至有供职於太尉府、御史台、昭玄曹几处邻近衙署的掾吏杂役。 这些潜藏许久的弥勒教信徒,为今日这场大暴乱提供不少情报支持。 今夜“无上真王”旗號打出,信徒们藉助全城夜禁解除的机会,从洛阳內外匯集於此。 贼眾们高举手中火把,霎时间一片星星点点,不下一两千人之多。 火光攒聚之处,数十骑簇拥一人,儼然一副眾星拱月之势。 他一身华丽细鎧,甲叶编缀细密精致,甲片鋥亮倒映火光,夜晚远远看去颇为神武。 只是嘴脸却不敢恭维,颇有些贼眉鼠目之相。 “大王,有些不对劲!” 四大平魔將军之首的李顺低喝一声。 他跨骑战马,披裲襠鎧,倒拎一桿长柄大刀。 “真王”刘灵助嗯了声,细缝小眼看向西边矗立的永寧寺塔。 塔顶金宝瓶在夜空中熠熠生辉,整座塔身散发柔和灯火,仿佛罩上一层神辉。 “几时了?”刘灵助问道。 另一位平魔將军慧崇道:“估摸快到亥正二刻!” 刘灵助两撮眉毛拧在一起,约定起事的时辰已过,可永寧寺內並未生乱。 方才透出些许火光,升起几股烟柱,又很快扑灭散尽。 官军反应就这般神速? 连起事烟火都来不及点燃,就已经遭到镇压? “金墉城可有消息传回?官军可曾出动?”刘灵助又问。 李顺道:“派去联络的弟兄一个都没回来!按计划,僧绍应该派人及时稟报进展才是!” 慧崇又道:“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领军將军皇甫度那老儿,亲自统兵前往金墉城坐镇!” 刘灵助沉吟著,心头涌出些不妙。 军坊里多的是对朝廷不满的代人军户。 他们跟隨朝廷南迁至洛阳,经过两三代人变迁,生活水平没有丝毫改善不说,甚至越来越差。 朝廷允诺的免役减税没能落到实处,答应发放的钱帛粮谷也大打折扣。 从征多年换来的却是父死子亡,叔伯绝嗣,到头来还要禁錮於军户身份,日復一日忍受压榨。 这些怨气衝天的军户子弟,简直就是弥勒教发展信徒的首选。 刘灵助只用两个多月时间,就笼络到一大批愿意跟隨他起事的信眾。 攻打金墉城是重要一环,一来可以吸引官军援救,方便他在內城起事,实施火烧永寧寺的计划。 二来金墉城內钱粮鎧杖不少,打下来可以作为坚固据点,继续与官军周旋。 可如今,派去奇袭金墉城的僧绍却失去音讯。 这让刘灵助心里发慌。 amp;lt;divamp;gt; “大王快看!”李顺怒吼一声。 刘灵助一个激灵,顺著他手指方向望去。 铜驼街南侧,密密麻麻的禁军甲士踏著整齐步伐列阵而来! 月色半掩,禁军兵將身上铁鎧泛起冷光。 一根根长矛大枪挺立在手,密集如林。 一副副矩形大盾、一辆辆楯车堵塞大道南口,顷刻间合拢形成盾墙。 “北边也有!”慧崇声音打颤。 刘灵助猛一回头,铜驼街北侧果然也被大批官军封锁。 大道中间隔墙之內,一队队骑兵驰过御道。 御道每隔一段筑起一座围堡,四面开门,犹如长城上的烽火台。 大道平时遵循“北往南去”的行走路线,右侧大道只能朝著宫城閶闔门方向往北走。 左侧大道朝著宜阳门方向往南走。 节庆时为方便士民通行,御道关闭,围堡南北二门合拢,东西二门敞开,连通大道左右侧,士民百姓可自由南来北往。 此刻,刘灵助惊骇地发现,御道围堡东西二门关闭,堡上燃起烽火,有弓弩手严阵以待! 甚至还有绞盘牵拉的重弩对准义军! 刘灵助浑身冷汗唰地浸透內衬,手脚冰凉头脑一片空白!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通盘计划只怕早就被朝廷掌握! 不然的话,官军布置绝不会如此迅速! 究竟哪里出漏子? 刘灵助第一时间想到亲弟弟刘灵功! 殖货里起事失败,曇护被杀、慈胜之被擒。 刘灵功传讯通知自己,他已侥倖脱身。 因禁军搜捕严密不敢出城,潜藏在东郭小市附近。 刘灵助一直没能和刘灵功见面,寥寥几次书信也是互报平安。 本想等到明日洛阳大乱,再寻机派人去將其接回身边。 可现在仔细想想,刘灵功逃出殖货里,本身就令人起疑。 他的每一项计划,似乎都在官军掌握內,並且提前做出针对性布置。 掌握通盘计划的只有他兄弟二人。 由此可见,刘灵功八成落入官军之手! “大王快走!再晚可就逃不掉了!” 唰唰唰~ 李顺话音刚落,铜驼街南北两侧禁军方阵一声旗鼓號响! 数百弓手齐刷刷一轮仰射,箭矢从南北两个方向,射向大道中部的乱军!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既有贼人也有四散逃命的百姓。 还有数百名没来得及逃离街道的百姓,也被禁军封锁在大道上。 妇孺尖叫嚎哭,男人们发疯似的找寻路口逃亡,甚至不惜衝撞军阵。 楯车、矩楯后一根根枪矛斜刺出,不论贼人还是百姓,但凡靠近统统刺死。 李顺大吼著率人攻向永寧寺东门! 北中府司马高千率领百余甲士涌出东门,与贼眾当街展开廝杀! amp;lt;divamp;gt; 刘灵助慌乱中落马,爬到矗立纛旗的大车底下,手忙脚乱卸掉鎧甲。 慧崇揪来一人,喝骂著逼他穿上这套华美细鎧。 贼眾意识到陷入官军封锁包围,勉强维持的士气瞬间土崩瓦解,不顾各自渠帅嚇阻,哗地作鸟兽散。 有贼眾拼命攻打御道围堡,遭到堡上强弩射杀。 有贼眾衝击大道两侧军阵,不等衝到跟前便被射成刺蝟。 有贼眾弃械投降,也被高千麾下北中府兵將无差別斩杀。 就在刘灵助陷入绝望时,大道南侧军阵突然打开缺口,释放一批奔逃亡命的妇孺百姓离开。 刘灵助在慧崇掩护下,混杂在数十百姓中逃走。 永寧寺西边的永安里內还有数十信徒,等召集这批人手再伺机逃出洛阳..... 第84章 角楼之上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84章 角楼之上 铜驼街大道上的战斗呈现一边倒局面。 北中府司马高千的確是位猛將,率领百余精骑衝出寺院东门后直扑乱军纛旗,犹如一柄利刃刺入乱军阵中。 只一个衝杀,贼眾本就溃乱的阵型一剖两半,四散逃亡者愈多。 贼人李顺也的確勇猛,凭藉一桿长柄大刀衝破官军围堵。 他正率数百贼眾,驱赶十几匹伇马衝击大道南侧官军阵型,试图衝破封堵杀出重围! 高千衝杀一阵,回马杀向李顺,两人两骑在东门外独斗廝杀起来! 角楼上。 高阳王元雍拍打栏杆笑道:“精彩!这骑將捉对廝杀的场面,可不是经常能看到!” 东平王元略笑道:“高司马武艺出眾,我看可比肩萧梁宣猛將军陈庆之!” “崔延伯之后,我大魏还有高司马这等勇將!”卫大將军穆绍赞道。 汝南王元悦对武夫、战阵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自斟自饮。 中书令袁翻笑道:“亏得徐侍郎洞察先机,通盘掌握弥勒教妖贼叛乱阴谋,这才一鼓作气將这伙贼人剿杀乾净!” “若非徐侍郎料敌於先,后果不堪设想啊!”司徒、领秘书监元钦也道。 一时间,来自宗王公卿、勛贵高门的讚誉之词涌向徐紇。 “全赖二圣洪福,上苍佑我皇魏,才让弥勒教妖贼无所遁形,註定败亡! 徐某不过侥倖之下获悉妖贼阴谋,上稟太后奉詔而行,万万不敢居功!” 徐紇连连拱手,谦恭姿態做得很足,又引来一通称讚。 郑儼看著被一眾王公大臣围在中间的徐紇,心中妒火腾地窜起。 他不过是和太后顶了两句嘴,遭禁足在府中一月。 若非碰上此次沙门盛会,他连府邸都不能出。 万没想到,在他远离朝堂期间,徐紇不声不响立下如此大功! 小老弟风头太盛,做大哥的难免不爽。 郑儼暗戳戳地想,若不是他禁足在家,此次主持剿灭弥勒教之人,必然是他! 轮得到徐紇在此风光无限? 剷除弥勒教对王公大臣们都有利,这些人情轮得到徐紇来收? 郑儼越想越恼火,酒樽一搁站起身就要上前和徐紇好好掰扯一番。 “郑公!” 不等他迈出腿,徐紇已经端著酒快步走来。 郑儼见他满面春风,心里更是吃味儿,不冷不热地道了声:“恭贺徐公为太后立此大功!” 徐紇微微躬身,面露几分惶恐:“郑公如此称呼,岂非折煞在下? 徐紇能有今日,全靠郑公提携! 恩同再造,没齿不忘啊~” 郑儼斜睨著他:“武伯剿贼有功,博得太后欣悦,这中书侍郎的缺位,只怕非君莫属! 今后中省事务,还请武伯多多指教!” 徐紇微躬的身子又弯下去几分,惶恐之色愈浓,心里却也被激起三分火气。 amp;lt;divamp;gt; 郑儼这副阴阳怪气的口吻,分明是在故意敲打他。 二人共掌庶政,郑儼负责中书决议和门下审议,他负责军国詔令的草擬和执行监督。 论官阶品第,郑儼在他之上。 二人都是身兼数职,在中书省的职位都是中书舍人,负责詔令传达和书就。 原本中书舍人只是第六品下正职,上边还有四位中书侍郎、一位中书令、一位中书监。 中书监多为加官,不掌实事。 中书令袁翻明哲保身,根本不会也不敢与太后恩倖爭权。 现有两位中书侍郎,杨昱、元悦,都是胡太后为拉拢士族高门和宗室授予的恩抚之职。 大家都是聪明人,太后安排郑儼、徐紇、李神轨出任中书舍人,就是要把决议大权紧握在手。 只要不危及自身权益,宗王公卿、勛贵高门都愿意卖太后一个面子。 反正军国大事,最后还是要经过君前集议决定。 三名恩倖不过是太后喉舌罢了。 假若徐紇此次因功升迁中书侍郎,在中书省的地位就要压郑儼一头。 权力格局倒不会因此而改变,可还是让郑儼满心不爽。 徐紇一个寒门士人,没有他提携举荐,哪里会有今日? 竟还爬到他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郑儼不爽,徐紇更加不爽! 大家都在太后裙下討生活,凭何总要被你压一头? 就算你郑儼是恩主,也不能阻碍我进步! 徐紇心里暗骂几声,脸上卑微惶恐愈浓。 “郑公此话让在下无地自容!若无郑公赏识,徐某岂有今日? 不论徐某官居何职,永远唯郑公马首是瞻!” 郑儼嘿嘿笑两声,这话听著顺耳多了。 又见徐紇满面谦恭,自认为起到敲打之意,缓和语气道:“武伯莫要多心,若你藉此迁任中书侍郎,对你我执掌中省都有益处!” 二人毕竟以低职执掌中省事,如果有机会立功,得以名正言顺升迁高位,自然求之不得。 有实打实的功劳打底,宗室公卿和勛贵高门的反对声也会小很多。 徐紇正要说什么,长乐王元子攸匆匆赶来。 “徐侍郎,烦请就近调拨兵马,增援殿中將军杨元让!” 徐紇向郑儼低声告罪,隨元子攸走到角楼墙垛边。 元子攸指著铜驼街南口:“杨將军奉命放行无辜百姓,却遭贼眾抓住机会猛攻! 如今情势危急!” 徐紇远远望去,铜驼街南口一片人仰马翻景象。 “唉~长乐王就不该让徐某下令放行百姓!”徐紇埋怨地看著他。 元子攸正色道:“百姓何其无辜,岂能与贼眾一同被屠?” 徐紇心里不屑,嘴上答应道:“我这就调拨兵马围堵贼眾!” 徐紇朝角楼下方望去,一眼便瞧见值守在下边街道的明堂队旗帜。 “速令虎奋將军陈雄,率明堂队围堵贼眾,助杨將军脱困!” amp;lt;divamp;gt; ~~~ 陈雄正和毛大眼、李武安、慕容大戟几人低声议论著铜驼街上的廝杀。 乱军倒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意识到投降也是死,贼眾激起死战之心。 有相当部分吞食“狂药”,变得异常亢奋精神错乱,跟隨几位贼將不要命似地衝击南口军阵。 陈雄专门请教过孙腾,得知这狂药是弥勒教祖传神物,有强烈精神致幻效果。 河北沙门法庆、法秀、李归伯之乱,都曾有过大量服食狂药的先例。 陈雄估计,应该是麻蕡、曼陀罗、铅和汞等毒物掺杂起效。 贼眾展现出悍不畏死的一面,南口军阵受到不小衝击。 至於高千和那贼人大將马战独斗表演,陈雄看了几眼便兴趣缺缺。 高千虽勇却十分哨,在他看来可以一锤解决的敌人,非得要打几十上百招。 “徐公传令,命陈郎率明堂队协助禁军剿灭乱贼,救殿中將军杨元让脱困!” 孙腾气喘吁吁赶来说道。 ps: 《魏书?元遥传》对“狂药”的描述是:“.....合狂药,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相识,唯以杀害为事.....” 第85章 救人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85章 救人 “救杨元让?” 陈雄皱起眉头,回身向上方角楼望去,隱约看见徐紇与一人凭栏远望,指著铜驼街南口方向说话。 毛大眼大骂起来:“救个鸟!杨元让那憨豕,死了算逑!” 李武安、慕容大戟几人也面露不忿。 他们都是陈雄担任队主时的旧部,对杨元让侵夺军功一清二楚,可以说是同仇敌愾! 奚勇攥紧刀柄:“不若趁乱一刀结果那狗竖!” 陈雄瞪他眼:“不许胡来!” 杨元让可是弘农杨氏子弟,其从兄中书侍郎杨昱也在角楼上观战。 今夜铜驼街一场廝杀,场面的確混乱,可保不齐人多眼杂,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杨元让可不是侯廉、侯固两个弱鸡,杨氏更非侯氏可比。 何况陈雄心里对杨元让並无太多恨意,只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此人。 弘农杨氏的出身已经足够显赫,他已经在人生起始分水岭上领先九成九的人。 但凡他勤奋用心些,也不至於需要靠侵夺军功来实现升迁。 离开家世支撑,这號人在乱世活不过第二集。 如果没有当初杨元让侵夺军功一事,他继续留在李神轨麾下效力,又或者积功获得官身调入禁军,发展势头未必有现在好。 老领导司马多不就跟著李神轨倒霉,被贬去做经途尉。 杨元让殿中將军之职为正八品上,品阶也只比他高两级。 有机会掌握明堂队这支生力军,比供职于禁军强太多。 在陈雄看来,他和杨元让之间这点过节,完全犯不上冒险杀人。 “既然徐公有令,我等自当遵从.....” 张黑獭牵来马,陈雄慢吞吞跨上马背,接过蒺藜骨朵倒提在手。 毛大眼一拍大腿,“咱慢慢去,出工不出力,叫贼人们把杨元让活活耗死!” 李武安、奚勇几人会心大笑,各自吆喝本队人马,准备下场参战剿贼。 孙腾又道:“是长乐王元子攸请求徐公火速派兵救援,徐公这才就近指派明堂队前去!” “嗯?!” 陈雄猛回头看著他,“救杨元让是长乐王意思?” 孙腾道:“长乐王和车骑將军、尚书右僕射杨椿交好,自然要对杨氏子弟多多照拂!” 陈雄扭头往身后角楼望去。 徐紇身边的確站著个年轻王公,观其身姿倒是頎长峻拔。 他就是长乐王......元子攸? 陈雄盯著角楼上看了三秒钟,迅速在心里计较一番。 元子攸点名要救的人,磨洋工只怕不行。 如果能藉此机会结识元子攸,十个杨元让他也救了! “传令下去!隨我全力杀贼!务必救出杨將军!” 陈雄高举锤杖大喝。 毛大眼、李武安几人愕然地看著他。 “莫要迟疑,快快上马隨我衝杀!” amp;lt;divamp;gt; 陈雄大喝,拍马率先冲向铜驼街南口。 张黑獭、閭刚、赵烈几人最先行动,各自率领部下跟隨。 毛大眼嘟囔几声,也只得跨上战马率领部下紧隨而去。 五百余明堂队步卒分作四队,列阵进入铜驼街战场。 ~~~ 血战过半,铜驼街南口的廝杀最为惨烈。 高千率领北中府骑兵。 李顺率领数百弥勒教贼人。 杨元让率领两队禁军。 再加上负责驻防南口的驍骑將军元罗。 四支兵马混战在一起。 夜色深沉干扰视线,服食狂药后的贼眾异常兴奋癲狂,好似有用不完的气力,廝杀到血流干、头砍断爬不起身才停下。 李顺在官军围攻下,抡起大刀左劈右砍,一时间无人能近其身。 高千等人被贼眾围攻,夜色掩映下发挥不出精锐骑军的衝击、骑射本事。 元罗站在旗车上,指挥本部兵马加固防线,利用楯车重楯阻挡冲阵贼眾,再派出甲士手持刀盾墙列而进。 角楼上,一眾王公大臣也被这里的惨烈廝杀吸引。 数十人或是倚靠栏杆,或是登上高墙远眺,远远观望著,不时指点谈笑几句。 陈雄率领明堂队加入战局,战场形势立马发生变化! 毛大眼、李武安、奚勇、慕容大戟九人,各自率领十名本部兵卒,以一什兵力专门挑选人数少、落单的贼人围攻。 在以多打少的情况下,儘可能迅速杀死贼人,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標。 三五人轮流手持火把,保证己方周围有光亮,避免被贼人摸黑袭击。 閭刚、赵烈两部百十兵卒,举盾持枪矛列阵前进,沿铜驼街大道左右两侧同时向南推进,儘量把敌人往中间火光照亮处驱赶,方便弓弩手射杀。 在此配合下,贼眾活动范围受到压缩,愈发猛烈对南口军阵发动衝击。 元罗指挥还算有方,利用障碍物分割地形,牢牢守住封锁线。 陈雄骑在马上,抡起蒺藜骨朵砸死几名靠近的贼人,看清楚杨元让遭受围攻之地,当即率领三十步卒赶去营救。 “杀!” 他一马当先衝破贼人包围,手中锤杖左右劈砸,眨眼工夫便衝到杨元让跟前! 唏律律一声马嘶,战马扬蹄直跃而起! 杨元让和十几个禁兵遭到围困。 原本已是砍杀得刀刃翻卷、铁胄掉落、气力衰竭,面对黑夜里蜂拥而至不知数目的贼人,他们已是心生绝望面露死志。 此刻突然见到有一骑突入阵中,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跟前,杨元让呆愣住,大张嘴巴望著陈雄,头脑一片空白。 其余禁兵也是同样反应! “上马!” 一声暴喝,杨元让一个激灵! 他一咬牙拽住陈雄伸出的手,一跃跨上马背,坐於鞍桥后侧,一只手紧紧环抱陈雄腰杆,一只手挥刀劈砍! 陈雄大吼著抡圆锤杖,砸开十几根捅到跟前的枪矛,隔著鞍毡重重后磕马肚子,驱使战马往前突围! amp;lt;divamp;gt; 一路衝杀,愣是让他从贼眾围攻下破开一条道路! 陈雄载著杨元让往北跑,一路衝到角楼附近才停下。 他拽住杨元让胳膊猛地一拉,直接把杨元让扔下马背。 杨元让趔趄两步才站稳,涨红脸怒瞪著他。 “瞪我也无用,你要真有能耐,也无须我救! 若非长乐王发话,你就算被贼人砍成八段,我也懒得多看一眼!” 陈雄斜瞅著他。 虽未明说,杨元让却从他眼睛里看到两个字:废物 他一张沾满血污的脸青红相交,麵皮滚烫灼热。 陈雄懒得搭理,拔转马头再度向铜驼街南侧杀去。 早在他救出杨元让突围时,贼將李顺就已经注意到他。 此刻见他杀回,李顺弃了高千,挥舞大刀向他迎面杀来! 第86章 杀贼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86章 杀贼 角楼上。 元子攸见杨元让顺利脱险,也长长鬆口气。 他和杨氏交好,不能见死不救。 弘农杨氏是汉姓门阀里较为中立的一派,他必须替天子想办法爭取。 “方才那员將领颇为勇武,徐侍郎可知是谁?”元子攸目露好奇。 刚才他在角楼上,亲眼看著那员將领带著杨元让衝破贼人包围,一桿似锤似杖的兵器舞得密不透风,剽悍气令人印象深刻。 徐紇笑道:“他叫陈雄,新除虎奋將军,供职於明堂队,任右长史兼前军司马!” 元子攸感到意外,不想如此勇將,竟只是个从八品下杂號將军。 忽地,他反应过来。 徐紇兼领明堂別將,明堂队不就是他麾下兵马? “原来是徐侍郎提携的人才!难怪勇武不凡! 徐侍郎慧眼识英才啊~” 元子攸笑著夸讚,心里暗道一声可惜。 如此勇將却是徐紇的人。 不然的话,推荐给天子倒也不错,骑都尉、冗从僕射、领左右还有人员缺额。 天子身边可用人才太少,一眾禁卫武官里,忠心勇武可靠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徐紇从元子攸脸上细微神情变化,就能猜到他心中所想。 徐紇捋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陈雄今日表现,对得起他的提拔和栽培。 能引起长乐王兴趣,证明他的確没看错人。 陈雄是他向军中延伸势力的抓手,是他谋求兵权的重要环节。 如果他任用的將领庸碌无为,没有能力为朝廷立功,太后怎会相信他有治军之能? 宗室王公、勛贵高门又如何愿意让出关键职位? 李神轨领兵才能远不如其父李崇,可在一眾汉人高门子弟里,已经算是知兵之人。 否则就算太后再怎么宠信,也不敢屡次派其领兵征討。 打仗可不是朝堂上吵嘴,大军一动钱粮开销无数,胜负足可影响时局走向。 徐紇已经在心里做好打算,等到时机成熟,他会把陈雄举荐给太后,让其有领军出征的机会。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考察其是否知恩可靠。 他可不想亲手为自己培养政敌。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成为太后忠臣之前,陈雄首先得是他徐紇的人。 中书侍郎杨昱赶来向元子攸、徐紇道谢。 正说著话,角楼上响起一片惊呼! 几乎所有王公大臣全都看向同一个地方。 铜驼街南口附近! 那一员能和北中府司马高千战个平手的大刀贼將,正驰马沿大道往北杀来! 他的目標,正是方才救出杨元让那名驍勇將领! 高千拍马紧追在贼將身后,却似乎迟了一步,难以阻拦大刀贼將! amp;lt;divamp;gt; 角楼上的王公大臣,並不关心那员不知名將领的死活。 他们只想知道,那人对上勇猛的大刀贼將是何结果。 又或是想看看,那人会以怎样的姿势,被那大刀贼將斩杀! 连高千都只能勉强战个平手,没有哪位王公大臣认为,那人会是大刀贼將的对手! 汝南王元悦对武人廝杀本不感兴趣,此刻也举著酒樽倚在栏杆边,一边品酒一边朝著铜驼街上马蹄噠噠处望去。 徐紇心中一紧,急忙目不转睛地观望著,依稀辨认出陈雄身影。 他好不容易相中的人才,可別一不留神折损在此...... ~~~ 陈雄对高千和李顺之间的马战不感兴趣。 扔下杨元让后,本想赶回南口军阵附近和明堂队匯合。 不想他骑马跑了一阵,突然从乱贼阵中衝出一人,挥舞大刀咿哇乱叫地向他杀来! 正是刘灵助麾下头號大將,平魔將军之首的李顺! 之前拷问刘灵功时,得知此人擅使大刀颇为勇猛。 从今夜廝杀表现来看,刘灵功没有夸大其词。 原本李顺一直在和高千缠斗,许是见他突入阵中救走杨元让,这才舍下高千向他杀来。 既然主动找上门,陈雄自不会手软,当即抖擞精神倒拎锤杖拍马迎上! 高千紧追在李顺身后,疾呼道:“当心!贼將凶猛,不可力敌!” 陈雄没理会他,一手拽紧马韁,一手倒拎锤杖,眼里只有迎面杀来的李顺! 夜色下,三人三骑飞驰在铜驼街大道上! 与李顺交错瞬间,陈雄大吼一声双手挥持锤杖横扫砸来! 李顺本想抢先出刀,猛然惊觉自己似乎慢了半拍,急忙变劈为挡,双臂架起长刀作格挡状! “喀嚓”一声,铁骨朵先砸断大刀长杆! 李顺两眼睁圆,那铁骨朵势头不减,在他惊愕注视下迎面砸来! 铁骨朵砸中李顺额头! 一声闷哼,他两眼一黑一头栽下马背,身子像一具烂肉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半点动弹! 陈雄驾马衝过,与高千擦身而过。 高千同样两眼圆睁,愕然地望著他。 “吁~吁~” 陈雄勒马掉转过头,溜达著回到李顺尸体旁边。 高千也减缓马速兜了一小圈跑回。 两人两骑站在李顺尸体旁边,相互打量著对方。 “阁下.....”高千刚要开口。 陈雄抱拳道:“明堂队右长史兼前军司马陈雄,多谢高司马助我击杀此獠!” 高千愣了愣,反应过来,人家这是主动与他分功! “唔.....陈长史客气了.....” 高千脸上闪过些不自然,击杀贼人大將的功劳他也很想要。 可毕竟方才一击杀敌者,是眼前这位脸貌陌生的小將。 夜色深沉,此人面黑有些看不太清相貌,听说话声年纪並不大。 amp;lt;divamp;gt; 回想起刚才一幕,高千不自觉地向他手中蒺藜骨朵看去。 能使用类似荆南蛮族兵器之人,皆是膂力过人的精悍猛士! 看来刚才一击杀敌並非侥倖,此子的確是位勇猛驍將! “你说明堂队?你在明堂队效力?!” 乍一听明堂队,高千没反应过来。 仔细一想,明堂队不就是设置在洛南明堂北侧的募兵新军? 说新军算是抬举。 其实就是一群向朝廷投献部曲僮僕的地方豪强,赏赐几个不值钱的勛品武职,至多不过正官九品。 高千满脸错愕。 一支草合之眾,竟出了个勇將? 陈雄笑著頷首,不用猜也知道高千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不过多解释,笑道:“末將奉徐侍郎调令协助禁军剿贼,现击杀贼將一名,高司马可否允许末將带上尸体,去向徐侍郎当面缴令?” 高千往角楼方向看了眼,拱手道:“贼將乃陈长史所杀,自当由陈长史处置!” “多谢!” 陈雄頷首致意,这高千倒也是个敞亮人。 取来一根绳索,一头系在马鞍上,一头系在尸体脚上。 陈雄跨上马,拖著李顺尸体往角楼而去。 第87章 记住他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87章 记住他 夜幕笼罩,铜驼街上黯无亮色,难觅微光。 角楼上的王公大臣们,看不清刚才陈雄和贼將李顺之间的战斗。 只远远看到两人两骑凶猛对冲,交错瞬间,那员长刀贼將栽下马背! 然后那员不知名小將,和北中府司马高千说了几句话,就拖著贼將尸体往角楼方向赶回。 一眾王公大臣注视下,角楼正下方的大道上,从黑夜中走来一人。 他跨骑战马,全身鎧胄,倒拎一桿锤头兵器,马匹后边拖著一具尸体。 战马走得不疾不徐,蹄噠~蹄噠的马蹄声,清脆迴荡在幽暗清寂的铜驼街大道上。 高阳王元雍、东平王元略、城阳王元徽、司徒元钦、卫大將军穆绍、中书令袁翻...... 一眾宗王公卿、勛贵高门面面相覷。 “此人方才.....击杀了那名大刀贼將?”元雍狐疑地问道。 “只一个照面,那大刀贼將便已坠马,不是此人所杀,又能是谁?” 辈分更高,年纪也更长的司徒元钦沉声道。 元略惊诧道:“那员大刀贼將能和高千斗个旗鼓相当,却被这不知姓名的小將一合击杀? 纵使杨大眼、傅竖眼、慕容白曜、崔彦伯四大猛將,亦不过如此!” 穆绍环顾左右:“此君是哪位王公幕下?现居何职?何不请上来一睹风采?” “不知!”袁翻、裴延儁等人皆是摇头。 元徽打著酒咯,“如此猛士若无恩主岂不可惜?既然不是诸位门下,我自出面收来......” 徐紇、元子攸、杨昱联袂走来。 徐紇听到元徽说话,捋须笑而不语。 元子攸饶有深意地看他眼。 也不知徐紇从哪里得来这么一位年轻勇將。 如此人才竟投在一个恩倖门下,当真是暴殄天物。 杨昱看了眼徐紇,笑著对眾人道:“诸公有所不知,这位小將是新除虎奋將军陈雄,出任明堂队右长史、兼前军司马! 简拔陈雄之人,正是徐侍郎!” “明堂队!!?” 元雍、元略、元徽、穆绍等人满面惊诧。 明堂队不过是支杂兵,竟出了这么个勇將? 顽石里还能烧出连城璧? “呵呵~徐侍郎还真是慧眼识珠啊!”袁翻第一个笑道。 作为中书令,他反过来要恭维下属徐紇。 “原来是徐侍郎拔擢的人才,想来不久就能得到太后重用!” 胖墩墩的老宗王元雍笑得像尊弥勒佛。 既然是徐紇任用的人,將来要么举荐给太后,要么留在麾下效力。 不管怎么说,此人“恩倖党人”的標籤算是贴上了。 一时间,诸位王公大臣都把陈雄认作徐紇门生。 徐紇笑呵呵地拱手,接受眾人对他“慧眼识才”的讚誉。 一旁的郑儼再度睁大眼瞪著他,吃惊、嫉妒、怀疑.....诸多眼神交织。 amp;lt;divamp;gt; 徐紇装作没看见。 他绕过郑儼,单独向太后稟报弥勒教阴谋暴乱,已经让其对他不满。 刚才好不容易哄得郑儼暂熄怒火,现在陈雄击杀贼將前来献功,郑儼得知陈雄是他的人,心里肯定再度失衡。 这一次,徐紇不打算再主动解释。 低三下四装孙子也是有限度的。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如今二人地位相当,徐紇自问有资格平视郑儼。 每次闹矛盾都是他主动解释、赔罪、服软,心里早就受够了。 徐紇迈著自信从容的步伐从郑儼面前走过,走到角楼栏杆边,向下方望去。 他唤来幕僚赵仲礼,耳语吩咐几句。 赵仲礼领命退下。 徐紇看著站在角楼下边的陈雄,清癯面容浮现笑意。 此子又为他大涨脸面,著实不错。 ~~~ 陈雄下马,对著角楼上揖礼。 他仰头望去,根据孙腾介绍的身形样貌特点,依稀能辨出各人身份。 他只著重关注二人。 徐紇,长乐王元子攸。 看得出,角楼上的王公大臣围著徐紇一顿恭维。 这说明他击杀李顺,带上尸体前来进献的做法完全对路。 就是要让角楼上的大人物亲眼看到他。 在徐紇面前再一次展现他的价值。 他甚至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把李顺尸体带来,就足以让徐紇知道,他绝对值得大力栽培! 这风头,该出。 “陈將军!”赵仲礼满面春风地迎来。 “赵长史!”陈雄拱手。 “陈將军击杀贼將,又添新功,可喜可贺!” 赵仲礼瞟了眼拖在地上的尸体。 从体型看,的確是位威猛凶贼。 只是半边脑袋血肉模糊,死得透透的。 赵仲礼又瞟了眼陈雄手中锤杖,只见铁骨朵上沾满血肉毛髮,不由浑身一阵恶寒。 面相忠厚的陈大郎,竟是尊杀神! “徐公令我转告陈將军,今晚的事,他很满意。 陈將军且去收拢明堂队,协助羽林、虎賁清剿余下贼人。” 赵仲礼笑容可掬,语气甚至带著几分恭敬。 “多谢赵长史传话,既如此,我先告退,贼將尸体还有劳赵长史派人收殮。” 陈雄客气道谢,解下尸体,跨马往铜驼街南口赶去。 “此子真虎將也!” 赵仲礼目送他走远,心里生出慨嘆。 他捂著嘴察看尸体,唤来兵卒收殮..... 杨元让上到角楼,自觉无脸见人,远远站在外檐,没有走进灯火通明的正厅。 他隔著墙垛向下望去,陈雄留下贼將尸体走了。 他咬紧牙关,缺门牙的漏风处似乎隱隱作痛。 amp;lt;divamp;gt; 此子武艺越来越出眾,性情也与以往不同,更加张扬、桀驁、凶悍...... 杨元让心里五味杂陈。 他说不出寧愿不要陈雄相救的硬气话。 相比起脸面,性命重要得多。 这也让他心情更加复杂。 痛恨、感激、恐畏...... 唯独没有歉疚。 在他看来,凭藉家世侵夺军功早就是军中常事。 他不是第一个做,更不是最后一个。 按照正常情况,假若陈雄识趣的话,杨氏自然会给予他一定补偿。 如果是可用人才,收归门下也有可能。 偏偏这一次,他碰上个硬茬儿。 李神轨不愿把事情闹大,进而落人口实,选择小事化了。 加之临洮县主出面说情,在杨氏自知理亏的情况下,也就不了了之。 军功核定关係到中军、禁军所有將士的切身利益。 自太和十九年,高祖下詔拣选天下壮勇十五万充作禁卫之后,白丁庶民、良人百姓出身的禁军將士占据绝大多数。 勛贵高门子弟可以凭藉家世,起家授予六七品禁卫武职。 可中下层军士晋升通道一定要有所保留,这关係到军心稳定,不容忽视。 杨氏还不敢把侵夺军功的勾当公开化。 六年前,张彝一家被羽林禁军闯入府宅打死烧死的教训犹在眼前。 杨氏没有胆量触怒禁军下层大量寒门武人。 杨元让始终认为,他只是运气不好,碰到一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看著骑马跑远的身影,杨元让攥紧拳头。 偏偏这个愣头青,今日以另外一种姿態,堂堂正正地走到他面前。 一眾宗王公卿、官贵高门也深深记住了他..... 第88章 突发事故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88章 突发事故 铜驼街上的战斗临近尾声。 失去李顺统领,贼眾很快呈现土崩之势。 驍骑將军元罗令羽林军士出击,配合铜驼街北口赶来的虎賁军士,两支禁卫军夹击之下,贼眾再无抵抗之力。 论组织程度、兵员素质、鎧杖军械、士气斗志,弥勒教贼眾和禁军比起来相差太多。 个中差距,不是服食狂药麻痹神智就能弥补的。 毛大眼、奚勇带人收拢贼眾散落的军械。 铜驼街南口突然衝来一队羽林禁军,粗暴地驱赶明堂队兵卒,喝令他们不许捡拾军械。 毛大眼骂咧几声,差点和领头的员外將军打起来。 陈雄赶来喝止住。 那员外將军见到他,骄横嘴脸有所收敛,神情却依旧轻蔑。 “莫要理会,清点伤亡,收拢队伍隨我回寺院东门候命。”陈雄安抚眾人。 “羽林禁军不过是鎧杖精良些,方才和贼眾廝杀时我仔细看过,论拼杀本事,许多还不如咱们队中老卒!” 奚勇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要不是將军击杀贼將使得乱军失去统领,这支羽林禁军哪能轻鬆剿杀剩下的乱贼? 明堂队参战,缴获鎧杖自然有咱们一份,凭何不让收取?”毛大眼忿忿不平。 “宿卫禁军也就仗著鎧甲厚实、刀械新铸锋利不捲刃,没啥了不起的!” 慕容大戟、宇文禾几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今夜这场镇压弥勒教暴动的战斗相当顺利,弟兄们带队廝杀打得很顺手。 近距离观看过羽林、虎賁两支禁军精锐表现,大伙儿反倒对一直嚮往的禁军宿卫祛魅。 原来禁军甲士对上服食狂药的贼人也会惊慌失措。 给明堂队同样装备,表现未必比禁军差。 再说,连那员长刀贼將都是自家陈將军所杀,禁军一帮宿卫武官就不觉得脸上臊得慌? 閭刚、赵烈还未彻底入伙,言行还有些拘谨,站在一旁並未说话。 不过看得出,今夜参战廝杀让他们很兴奋。 有机会参战,才有机会立功。 立功才能让他们实现博取名位、振兴族望的目的。 陈雄笑骂几句,让他们闭嘴勿要多言。 有心气儿是好事,心气儿过高可就变成傲慢了。 从今夜表现来看,羽林、虎賁两支禁军勉强算是训练有素。 明堂队这五百兵和禁军比起来差距明显。 最起码战阵熟悉程度就差一截。 总之禁军没那么差,也没那么强。 四方多事的大环境下,禁军远赴州郡平乱,乃至长期戍守已经屡见不鲜。 兵员更新过快、过多,自然导致整体军力下降。 即便如此,总数在三万上下的禁军宿卫是大魏朝廷稳定的基石。 外加洛阳周边四中府、几支中军队伍,十余万兵马共同保证中州司隶地区的有效统治。 amp;lt;divamp;gt; 这次率领明堂队参加镇压行动,更多还是为长见识,积累经验,摆脱明堂队杂兵夫役的固有印象,踏出军事化的第一步。 各队兵卒收拢完毕,清点过后报检人数。 阵亡十五人,閭刚麾下五人,赵烈麾下六人,余者所属陈雄本幢。 重伤者两人,都是夜战下视线受阻,遭贼人围攻受伤。 轻伤者二十余,简单包扎养护几日便无碍。 列队完毕,明堂队沿铜驼街大道西侧往寺院东门行进。 一队骑兵从大道南口赶来,从陈雄和一眾明堂队军將旁边冲驰而过。 一名將领回头向他看来,匆匆一瞥即闪过。 孙腾小声道:“驍骑將军元罗,方才列阵驻守南口的就是他!” 顿了顿,孙腾又补充一句:“他是元叉异母弟!” “哦?”此人名號陈雄倒是不怎么熟悉。 “据闻此人外表恭谦,元叉专权时期,他对太后从未有过任何不敬,还一直充作元叉和太后之间的传话喉舌。 故而元叉倒台,此人身为近亲,还能继续出任驍骑將军一职!”孙腾道。 陈雄点点头,心里记下此人。 驍骑將军是第四品上禁卫武官,算是步入禁军高阶將领行列,和城门校尉谷楷同级,朝位班序上低一阶。 从刚才列阵封锁铜驼街的一系列布置来看,没什么亮点可言,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直到看见虎賁禁军赶来支援,元罗才下令麾下禁军出动。 不知算是稳健还是怯敌。 驍骑將军原本隶属护军府,归护军將军调遣。 元叉专权时期改隶领军府。 不久前太后下詔,驍骑將军又改隶护军府。 可方才元罗指挥的,明明是內廷禁军主力之一的羽林军。 按照权责关係,护军府下设將领,无权指挥宫城禁军。 陈雄也搞不懂他们之间的隶属关係。 由此可见,领军、护军两大中央禁卫高级指挥官的职权范围,在此时期尚未完全划分清楚。 这也是朝局动盪的表现之一。 ~~~ 寅正刚过,一眾王公大臣陆续离去,寺院角楼上人去一空。 徐紇正加紧派人和领军將军皇甫度、护军將军元顺联络,商討后续清剿乱贼余孽,安置俘虏之事。 贼首刘灵助留下替身逃亡,目前不知所踪,此事也需要眾人商议后,决定如何向太后稟报。 徐紇正与洛阳令薛琡站在寺院东门外商討,幕僚李孝则匆匆赶来。 他跑得很急,满头大汗,眼里满是惊惶。 “启稟徐公!出.....出事了!” 李孝则口唇发乾,声音都在打颤。 “怎么?”徐紇吃了一惊。 李孝则咽咽唾沫:“永和里出现数十名妖贼余孽,挟持冯翊郡君母子车驾往西阳门逃窜! 拷问俘虏得知,永安里也有贼人藏匿地点,且极有可能是刘灵助所为!” amp;lt;divamp;gt; “什么!?”徐紇当场失声惊呼。 一旁的薛琡也嚇一跳,“消息是否准確?” “附近经途尉司马多遣人来报,应当不假!”李孝则忙道。 徐紇气急,“就该將这伙逆贼九族尽诛!” 顷刻间,汗珠从徐紇额头滚落,冷汗唰地渗透后背。 薛琡忙道:“事关冯翊郡君安危,我这就入宫稟奏太后!” 徐紇一把拽住他,“薛府君且慢!” 薛琡疑惑地看著他。 徐紇迅速镇定下来,脑中闪过急思:“事发突然,贸然惊动崇训宫,只恐太后震怒之下,你我难逃罪责!” 薛琡迟疑,“徐侍郎有何应对之策?” 徐紇沉声道:“我迅速调派可靠兵马救人,薛府君去请护军將军元顺下令封闭西阳门! 此事不可惊动太多人,天明之前未有结果,再入宫请罪不迟!” 薛琡想了想:“就依徐侍郎之言!” 他拱手告辞,匆匆离去。 徐紇才是今夜镇压行动的总负责人。 假若冯翊郡君有个三长两短,太后震怒之下,徐紇怎么也跑不脱。 暂时封锁消息,若能及时救人,自然不用深夜惊动太后。 反正天塌下来有徐紇顶著,薛琡自然乐意听命行事。 徐紇踱了两步,一指李孝则道:“速去叫陈雄过来,莫要惊动旁人!” 第89章 麻烦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89章 麻烦 寺院东门外。 大批公卿官贵乘车骑马,在僕从簇拥下离去。 孙腾不时努努嘴,向陈雄挨个介绍今晚出席永寧寺法会的大人物。 譬如卫尉卿陆希悦,这位鲜少公开露面的鲜卑勛贵,乘坐马车从东门走过时,孙腾一眼就认出马车上的陆氏標旗。 陆希悦出身八大勛贵之一的步六孤氏。 其兄陆希道曾任涇州刺史,以擅长治理边务著称,可惜两年前病逝於任上。 还有诸如廷尉卿徐亮,鸿臚少卿崔喻之..... 孙腾只从车马仪仗、宗族標识徽记这些特徵,就能认出具体是哪一家,家族渊源如何...... 孙腾散尽家財在洛阳打拼几年,连个正官品阶都没能混到,却对洛阳城里的王公大臣如数家珍。 有一人单人匹马从东门走出,身边只有两名僕从。 和其他结伴同行、车马僕从眾多的官贵不同,他独来独往无人相伴,甚至没有哪个公卿与他过多靠近。 在一眾官贵队伍里,他显得极为特殊。 “『瞎虎』谷楷.....”孙腾小声道。 见谷楷独眼瞟来,孙腾一个激灵,连忙远远作揖。 陈雄也拱手致意。 谷楷看见他,骑马径直走来。 “见过谷校尉!”陈雄上前见礼。 谷楷一跃下马,“陈將军又添新功,恭喜啊~” 陈雄微微躬身,笑道:“多谢谷校尉在徐公面前多多褒奖!” 如果他还是勛品裨將军之职,谷楷当然不会称呼他一声“陈將军”。 偏裨之职以將军自居,不过是自娱自乐和手下人的恭维而已。 从八品下虎奋將军则不同,虽是低品杂號,却也躋身正官之列,称呼一声將军也算適宜。 谷楷口中的“新功”,自然是不久前击杀大刀贼將李顺。 “哈哈哈~” 谷楷大笑几声,引来一眾官贵侧目。 极少见谷楷与人当街说笑,这头瞎虎不是在抓人,就是在抓人路上。 也极少有人愿意和谷楷亲近。 他虽是太后亲信,却也是人人厌弃的酷吏。 有公卿官贵对陈雄身份感到好奇,都想知道谁这么有本事,竟能和谷楷大庭广眾之下谈笑风生。 很快,新除八品虎奋將军,徐紇门人,明堂队將领,击杀乱贼猛將这几个標籤贴满陈雄脑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也是公卿官贵对他的第一印象。 也难怪,一个是酷吏,一个是恩倖党人,凑一起倒也不奇怪。 陈雄余光瞥见,不少公卿官贵向他投来鄙夷目光。 他统统不予理会,心里连点波澜都没有。 他靠徐紇赏识、提携是实事,再怎么遮掩,恩倖党人的標籤也甩不脱。 既如此,也就不必过多在意。 amp;lt;divamp;gt; 谷楷自然清楚朝野士民如何看他,他在洛阳官场又是什么角色。 能做太后爪牙、酷吏,自然无惧別人目光。 何况,他很享受公卿大臣们对他又恨又怕的態度。 他感兴趣的是,陈雄对此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態度。 这让陈雄在他眼里愈发顺眼了。 “陈將军交给我一个慈胜之,转头却把更重要的刘灵功献给徐公! 两头不耽误,这买卖做得可真够精细!” 谷楷独眼紧盯著他,咧嘴笑时露出一口豁缺烂牙。 “呵呵,谷校尉过奖了。 听闻谷校尉献上慈胜之,得到太后当殿讚扬,想来用不了多久,谷校尉就会高迁他职,在下先行道贺!” 陈雄装作听不懂他的话,笑呵呵地道喜。 谷楷哼了声,倒也没点破:“我和徐公同为太后效力,平素也算亲近,刘灵功交给徐公处置,我自然无话可说.....” 他凑近一步,“莫怪我没提醒你,侯氏兄弟一死,太后又想起侯民来。 太后不想侯氏一蹶不振,已决定擢授侯民为通直散骑侍郎,入集书省听用!” 陈雄眉梢不自觉地跳了跳。 侯氏兄弟一死,侯民竟然升官了? 谷楷目光意味深长:“侯民有位姨母孀居在家,年初被高阳王元雍纳为侍妾,颇受宠爱..... 他也因此得以出入高阳王府邸.....” 陈雄目瞳微闪,缓缓拱手:“谷校尉提点之恩,在下必不敢忘!” 谷楷手一摆,跨上马带著两名僕从往太尉府后巷离去。 陈雄看著他走远,眉头渐渐皱起。 侯民升官还成了高阳王府上宾客,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正思索间,李孝则赶来:“陈將军快跟我走!徐公有要事委託!” 陈雄见他满面惊惶,顾不上多问,叮嘱孙腾、毛大眼几人约束队伍,隨李孝则赶到寺院东门前。 “拜见明公....” 不等陈雄开口,徐紇抓住他手腕走到一旁,神情从未有过的凝重: “方才经途尉司马多遣人来报,冯翊郡君遭数十名漏网贼人挟持,正逃往西阳门! 乔装百姓逃走的贼首刘灵助,极有可能就在其中!” “冯翊郡君!?”陈雄心里一突。 李孝则以为他不知谁是冯翊郡君,忙解释道:“冯翊郡君正是元叉之妻,太后异母妹!” 陈雄看了眼李孝则。 他当然知道冯翊郡君胡玄辉是太后亲妹,元叉正妻。 也正因如此,他才奇怪漏网贼人怎会把她掳了去? “.....郡君从宫里出来,回府途中遇上贼人,不幸被劫.....” 徐紇简单解释一句,“现在深究原因无用,关键是必须儘快救人! 冯翊郡君若遭弥勒教贼人所害,太后雷霆震怒,有何后果不用我说你们也知晓.....” amp;lt;divamp;gt; 陈雄手心里也攥了把汗,夜风拂来,浑身只觉冷颼颼。 今夜徐紇负责主持镇压弥勒教叛乱,成功阻止贼人袭击永寧寺,已是大功一件。 没能捉住贼首刘灵助,原本也不要紧,太后不会过多追究。 麻烦就在於,挟持冯翊郡君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刘灵助及其余党!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太后盛怒之下,必然要找人受过。 徐紇身为总指挥,放跑贼首难辞其咎。 李神轨因为和胡玄辉爭吵,被胡太后罚去华州监押军需。 郑儼因为建议处死元叉,又被胡太后禁足在府。 足见在胡太后眼中,对元叉、胡玄辉夫妇一家,有不同寻常的情感。 如果胡玄辉出事,徐紇这宠臣高官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不知道徐紇会不会死,但他知道要是徐紇倒台,他刚抱上的大腿可就折了...... 陈雄心里一阵揪紧。 “此事暂且不宜声张,你挑选十余精干部下先行赶往永安里,联络上经途尉司马多,儘快確认贼人动向,隨后我再派人救援!”徐紇叮嘱道。 “明公放心!若追踪到贼人行跡,我定会想办法確保郡君安全!”陈雄当即领命。 望著陈雄抽调人马沿西街而去,徐紇悬著的心还是无法落地。 犹豫再三,他又对李孝则道:“你去见驍骑將军元罗,请他派兵协助救人。” 李孝则应了声匆匆退下。 冯翊郡君是元罗的嫂子,想来他一定会尽全力救人。 徐紇回身望著灯火璀璨的永寧寺高塔,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菩萨保佑他渡过此劫..... 第90章 这婆娘有问题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90章 这婆娘有问题 永安里东门外,陈雄率毛大眼、李武安等人骑马赶到时,司马多已等候多时。 司马多大为惊奇,没想到徐紇派来营救冯翊郡君之人竟是陈雄。 简单寒暄两句,司马多得知陈雄已升任从八品下虎奋將军,司掌明堂队,震惊得说不出话。 司马多本官厉武將军,也是从八品下,朝阶班序上高於虎奋將军。 可他比陈雄年长十岁,又是前琅琊王司马金龙庶孙出身,起家授官就是第九品上的横野將军。 打拼这么多年,反倒不如陈雄短短两个月之功。 司马多再一次感慨,选对领导真的很重要..... 救人事急,无暇寒暄太多,司马多引著陈雄一伙进入永安里。 “.....永安里有七八百户居民,一多半是供职於宗正寺、太社的八九品小官和勛品、流外小吏..... 今晚无夜禁,里內居民大多携家带口出门游赏,附近有铜驼园、明觉寺.....都是凑热闹的好去处..... 现在天快亮了,家家户户打道回府,街巷人很多,若是派兵进驻很容易引发骚乱.....” 司马多带著陈雄等人快步走进一条小巷,巷口有他手下役卒把守。 “贼人劫持冯翊郡君母子,躲藏在前边一处小宅院內..... 贼人原本打算混在人群里,直接走西阳门出城,我派人故意宣扬,谎称中军兵马在西阳门外调动,严禁里內居民走铜驼西街出城..... 贼人信以为真,闯进那户宅院暂作停留,连派两拨人手出城打探,全都被我扣下.....” 陈雄大喜:“兄长处置得不错,如此一来,贼人滯留在永安里,反倒成聋子瞎子,拖延时间为我们展开营救爭得时机!” 司马多嘿嘿道:“一帮蠢贼慌不择路,撞到咱们弟兄手里算他倒霉!” 陈雄、毛大眼、李武安几人会心一笑。 此次营救对象不一般,陈雄只带本队老卒十一人。 算上司马多,他们一伙从征三载的袍泽,自打散离开李神轨麾下以后,还是第一次共事。 彼此间太过熟悉,没什么需要额外沟通安排的。 司马多提前派人摸清楚宅院各处位置,陈雄拔刀在地上勾勾画画,大致安排各处人手。 一个声东击西的营救计划迅速敲定。 “对了,冯翊郡君出宫回府,隨行应该有卫士保护,怎会遭到贼人劫持?” 陈雄一只脚踩在土墙上,望著不远处一座灯火忽明忽暗的宅院。 司马多哂笑一声:“谁让那婆娘以进宫为名,带著儿子偷偷溜出府邸,只带三五奴婢就敢到明觉寺游逛! 她乔装做寻常士女,却为明觉寺豪掷两万功德钱,惹来不少瞩目..... 我带人在明觉寺附近巡街,正好见到她携子在街上观灯,担心出事儿,特意留心眼派人跟隨..... 那婆娘去哪閒逛不好,非得来我地盘上,若非如此,我才懒得多管.....” 陈雄闻言,心里也暗暗庆幸。 amp;lt;divamp;gt; 要不是司马多觉察端倪,徐紇不可能及时得知冯翊郡君胡玄辉遭挟持。 更不会第一时间锁定贼人藏匿地点,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若能平安救出胡玄辉,司马多这一次无心之举,几乎等同於挽救了徐紇仕途乃至性命。 也算是保住他刚刚傍上的靠山。 “对了,既然郡君乔装士女游玩赏灯,即便出手阔绰些引人注意,怎么就被贼人认出她来?”陈雄又问道。 司马多撇撇嘴:“洛阳有钱的士女不在少数,可有钱又貌美的拢共就那么几个。 如果弥勒教贼首刘灵助当真在那伙贼人里,认出胡玄辉並不难! 听闻这妖贼在洛阳潜伏许久,元叉倒台之前,胡玄辉可是各大寺观的大恩主,走到哪都是焦点人物! 更兼其貌美,又是太后亲妹,市井对她的话题议论可谓经久不衰!” 陈雄讶然,没想到冯翊郡君胡玄辉,还是这洛阳城里的“流量明星”。 貌美?不知和元明月比起来如何...... 毛大眼突然插话道:“这啥啥郡君为何要偷偷溜出府邸?她想游玩观灯,只需吩咐一声,永寧寺那帮沙门僧恨不能把高塔给她搬来!” 李武安、奚勇几人齐齐看向司马多。 陈雄也对此好奇,胡玄辉的身份,可谓国朝唯二尊贵的女人,竟然喜欢玩微服私访一套? 现实可不是小说话本,这些贵人们难道不知危险? 司马多哼了哼,手指敲敲自己的额头:“那婆娘这里有问题!总之咱们只管救人,千万莫要招惹!” ~~~ 一座两进宅院,后院主堂烛火昏暗,人影不时晃过。 一名妇人身穿细帛襦裙,端正地跪坐於正中。 她左手握簪子,右手揽著一名三岁稚童。 穿僧衣的刘灵助负手在堂下踱步,越走越快,显现出此刻內心的焦急。 几道人影投射在堂內墙壁上,堂外有十余名服色各异的贼人手持兵刃警戒。 “阿母,你流血了~” 稚童仰著头,伸出小手想要拭去母亲脖颈上流下的血跡。 妇人轻轻按下他的手,柔声道:“不要紧,阿母不痛~” 稚童眨眨眼,盯著母亲脖颈伤口看了会,低下头把弄著手里的珠串。 妇人笑笑,在儿子束髻上轻轻吻了吻。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漠然地望向堂外夜幕。 “郡君若肯助我出城,我必定信守承诺,绝不伤害郡君母子分毫! 等我顺利到北中城,就放郡君母子回洛阳!” 刘灵助停下脚步,脸上挤出几分諂笑。 胡玄辉眸光轻瞥,旋即挪开,继续望向堂外夜色。 刘灵助咬了咬牙,这女人看他就像看空气,著实可恨。 “郡君母子是天上的龙凤,在下不过是地上的俗夫,用在下一命换郡君母子性命,这买卖可划算得很!” 刘灵助又腆著脸上前一步。 amp;lt;divamp;gt; 胡玄辉理所当然地螓首微点,“既然你有自知之明,妾倒不妨给你指条明路!” 刘灵助忙揖礼道:“恭听郡君教诲!” 胡玄辉微扬下頷,“你派人去知会皇甫度、元顺、徐紇、郑儼、元雍.....隨便哪个王公勛贵,告诉他们妾在此处。 然后你把头颅割下,放於妾身面前。 妾回到府上,自会派人为你收尸。 洛南万安山还有不少好位置,妾会出钱替你选一处,不会让你曝尸荒野!” 话罢,胡玄辉两只秋水横波的眼眸,很是认真地看著他。 刘灵助先是一怔,隨即勃然大怒,一张丑脸变得狰狞扭曲,“贱人!死到临头还敢戏弄我!” 他衝上前就要扑向胡玄辉,刚跨出一步,身形又猛地僵住! 胡玄辉手中簪子刺在自己脖颈上。 银簪尖端刺入皮肤,一股殷红血液顺著白皙脖颈流下。 她双眸看著刘灵助,细长眉尾还不忘轻轻上挑..... 第91章 再救人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91章 再救人 堂內空气突然安静。 刘灵助伸出的手,距离胡玄辉面颊只有寸许距离。 他整个人僵硬地定在原地。 飘忽烛火照耀下,他的身影在墙壁上倒映出来,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老鼠。 “鹿斤~”胡玄辉柔声呼唤。 “阿母?”搂在怀里的稚童仰起脑袋。 “『鼠辈』一词可还记得?墙上那道影子便是!”胡玄辉轻笑道。 稚童指著刘灵助,“鼠辈!” 胡玄辉登时笑態嫣然,烛火照面更显嫵媚。 刘灵助麵皮发颤,后退几步恶狠狠地道:“倘若我活不了,你也休想活命! 別以为刺死自己就能避免受辱,我麾下部眾喜食人阉者不少,更不会介意享用郡君这等贵女娇躯!” 胡玄辉放下簪子,脖颈刺破处还在流血,她却浑不在意。 “难怪都说,弥勒教妖贼皆是茹毛饮血之畜类,今日得见果然不假!” 她展顏轻笑,“至於这副皮囊,佛云色身是幻,何足掛怀?妾死之后魂渡西方净土,自成极乐之身,这副皮囊饲给尔等野畜又何妨?” 刘灵助又指著她身边稚童:“你不怕死,难道也想让儿子为你陪葬?” 胡玄辉搂紧稚童,幽幽低吟:“吾儿本非尘世俗子,身死不过是归返仙乡罢了......” 刘灵助怒不可遏,“......好个疯癲贱妇!既如此,今日我便將你烧死在此!” 砰地一声,正堂屋门重重闭拢,刘灵助咆哮声从屋外传来。 堂內烛火熄灭,一片幽暗。 胡玄辉搂紧稚童,轻声道:“鹿斤可怕死?” 稚童小声问:“阿母,死是什么?” 胡玄辉怔了怔,愈发用力地搂紧儿子。 “死便死罢,反正我母子在世上无人惦念..... 真要死了,我只想亲眼看看宫里那位,还有你阿爷,脸上是何表情.....” 她低语声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坠出眼眶。 ~~~ 屋外,十余贼人搬来柴火堆满四周。 一阵叮叮哐哐,有贼人正在用木板钉死门窗。 刘灵助脸色阴沉。 派出去两拨人手打探消息,结果全都不见影踪,这让他嗅到一丝不妙。 永安里这处据点十分隱蔽,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最后的三十余部眾,是他从眾多洛阳信徒里精挑细选,一年来时常组织到城外练习战阵,为的就是紧急之时保命。 可眼看快要天亮,他还是没能逃出洛阳。 难道.....他的行踪已经暴露?! 刘灵助心里一惊,若是如此,此地也不再安全。 架起柴火是为恐嚇屋內母子,可若是逃无可逃,他也不惜拉著胡玄辉母子陪葬。 想来太后那淫妇得知妹妹葬身火海,一定会痛不欲生..... amp;lt;divamp;gt; 正当刘灵助心里做好决死准备时,嗖嗖两声箭矢破空之音乍响! 此时天边泛起白耀驱散夜色,隱约能看见有箭矢掠空射来! 几声痛叫响起,有中箭贼人倒地! 北侧!宅院正门方向有官军杀来! 刘灵助脸上狠厉被一片惊恐取代,心里刚刚升起的死志瞬间消散。 他只想逃命! 他拔刀嘶声高喊著“弥勒下生,眾生得渡”、“击杀魏贼、十柱成佛”的口號,驱使数十名贼眾涌向宅院北侧阻拦官军。 眼看前院有刀兵交击声响起,刘灵助带著两个心腹奴僕准备逃离宅院。 逃走之前,他点燃乾草垛,引燃正堂四周柴火堆。 阵阵浓烟飘散半空,呛人烟气很快瀰漫整座宅院。 陈雄带著张黑獭、李武安、奚勇从后院破门而入,杀翻几个贼人,衝到正堂一看,门窗已被钉死。 屋內传出咳嗽声,不时还响起砸门呼救声! “快砸!” 陈雄大吼,抡刀劈砍几下,砍得一阵木屑纷飞。 附近柴棚有一根顶梁木,陈雄唤来奚勇,合二人之力將木柱拆下,一人抱头、一人抱尾,合力衝击屋门! 十余名贼人又从前院折返,李武安、张黑獭捡起烧黑冒烟的柴火一顿猛砸。 司马多、毛大眼率眾冲入,和贼人混战廝杀! “轰嗤”一声,屋门连同钉死的木板被撞断! 陈雄跨门冲入,迎面一个怀抱稚童的妇人摇摇晃晃向他走来! “.....救.....救我儿.....”妇人髮髻散乱,满脸黑灰,嗓音嘶哑。 她怀中稚童已然晕厥。 “弄水来!” 陈雄大喊,接过稚童隨手塞给司马多。 妇人身形摇晃已是勉力支撑,此刻怀中份量一轻,她整个人晕晕乎乎就要栽倒。 陈雄胳膊一架、抄起妇人腿弯横抱起。 “快走快走!”司马多怀抱稚童,声音都在打颤。 妇人模样狼狈,可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便是冯翊郡君胡玄辉! 背地里再怎么腹誹,可此刻他是真怕此女有个三长两短。 李神轨不过是和她顶了几句嘴,就被太后责骂一顿,赶到华州监押军需。 她要是死了,太后怒火盈天,洛阳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陪葬。 陈雄听司马多话音哆嗦,立马知道妇人便是正主儿。 李武安带人拎来几只水桶,无须过多吩咐,眾人撕破衫衣,浸水拧乾蒙住口鼻,以防吸入浓烟呛咳晕厥。 陈雄往怀中妇人脸上蒙一块湿布,抱起她隨司马多撤往西街上风口处。 李武安几人留下扑火,很快便有刺耳铜锣声从四面响起,数十里吏、邻里四舍上百人聚拢过来。 穿过巷口时,陈雄怀中妇人突然挣扎起来! 她扯掉脸上布巾胡乱大喊大叫,两手还拼命朝陈雄脸上抓挠! amp;lt;divamp;gt; 指甲划破麵皮,陈雄只觉一阵刺疼! “郡君莫慌!我等是徐紇徐侍郎派来营救之人!” 司马多怀抱稚童跑在一旁,气喘吁吁地说道。 妇人癲狂大叫,根本听不进去,只知挣扎抓挠,哭喊嚎叫不停! 衝到西街风口无烟尘处,陈雄眼看那稚童一路顛簸却无法醒来,心里也有些慌了。 这母子任谁出事,徐紇还有他们这伙人都得倒霉。 “快把人放下!” 陈雄让司马多把稚童放在巷子口,毛大眼带人散开警戒四周。 他放下妇人衝到稚童旁边,撕开衣物敞露胸口,找准心臟位置按压起搏,不时抬起稚童下巴以口渡气...... 妇人跌了一跤又爬起身,哭嚎著冲向陈雄,揪住他拼命廝打:“不许碰我儿!” “拉住她!” 陈雄顾不上解释,朝司马多大喝。 司马多此刻也只能寄希望於陈雄能把稚童救活,心一横拽住妇人手臂,不让她衝上前捣乱。 “鹿斤!~~我儿若亡,我定要夷灭尔等九族!” 妇人悽厉哭嚎,缓缓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几近晕厥。 忽地,稚童身子抖动,咳嗽一声,两眼缓缓狭开一条缝。 妇人哭嚎声戛然而止,愣神片刻,踉蹌著衝到稚童旁边跪倒,紧紧怀抱著儿子嚎啕大哭。 司马多扶墙缓缓跌坐,惊魂未定地长舒口气。 陈雄躺倒一旁,胸膛剧烈起伏著,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杀蜜多、战殖货里加起来,都没今夜这般刺激..... 第92章 脑迴路奇怪的女人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92章 脑迴路奇怪的女人 永安里西门外。 陈雄从清水桶里掬水泼在脸上,拧乾布巾擦拭头脸、脖颈,把黏在皮肤上的汗液、血渍、烟尘简单拭净。 方才宅院里烟燻火烤,此刻清水扑面顿觉舒爽。 身上裤褶脏得不像样,只能等回去再换。 毛大眼、李武安、慕容大戟几个站在一旁围观,一个个盯著他吭哧憋笑。 “笑个屁!”陈雄没好气地喝骂。 他脸上多了几条抓痕,右边脸颧骨抓破一道血痕。 “將军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偷欢被捉,和夫人打了一架!”毛大眼嬉笑道。 李武安摇摇头:“將军神勇,一位夫人哪里是对手?十几个妻妾一起上还差不多!” 慕容大戟一脸夸张样:“將军偷了哪家贵妇,才会惹怒十几个妻妾?” 奚勇、宇文禾几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雄摸摸脸上抓痕,火辣辣有些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一整夜没閒著,击杀贼將李顺,还料理了十几个贼人,结果让他受伤破相的,却是个妇人! 这找谁说理去? 那女人脑子有没有问题暂时还不知道,一股子疯劲倒是初步领教了...... 不远处街口停放一辆骡车,司马多带著里正和几个妇人围在一旁,不时往车舆內送入热水、巾帕、饮水..... 妇人是里正妻媳,方才那宅院爆发廝杀,还差点引起失火,冯翊郡君险些遭乱贼挟持之事也再难隱瞒。 司马多找到里正把事情一说,他差点没嚇成瘫子,赶紧把家中妻媳叫来充作女婢,尽全力为冯翊郡君母子效劳。 弥勒教恶首刘灵助又逃得无影无踪。 陈雄担心贼人还有后手,不敢再深入追击,先保护好骡车上那对母子再说。 张黑獭赶回左卫府给徐紇报信。 永寧寺是佛门地,又是皇家寺院,徐紇也不敢过多叨扰,暂时前往左卫府与诸位公卿碰头。 不把刘灵助儘快擒杀,今夜奉命镇压贼寇暴乱的王公大臣们,没有哪个能安心回去睡觉。 天已经亮了,各里居民陆续归家,稍稍歇息正午以后再出门游玩。 取消夜禁的期限还剩半日,今晚亥正一过,洛阳城秩序將恢復如常。 “道明.....” 司马多跑过来,“郡君要见你!” 陈雄一怔,扭头看向街边骡车。 “放心,我看她情绪还算稳定,应该是要对你表示谢意。 你救了她儿子,她脑袋再不好使,想来也不会为难你.....”司马多压低声道。 陈雄疑惑道:“她为难我作甚?我又没对她做什么~” 司马多眼神古怪:“方才你又抱又扛.....身体接触颇多......那女人性子傲得很,较起真来可不得了!” “.....照此说,我还不该救她?” “当然得救!她母子但凡损伤分毫,咱们这些人就等著下军府监牢,少说判个流徙酒泉,家口籍没!” amp;lt;divamp;gt; 司马多又安慰道:“伺候贵人就跟伺候烈马一样,习性无常,一不留神就会尥蹶子踢人! 把握好个中分寸,谨言慎行便好,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陈雄深吸口气,点点头跟著司马多走到骡车旁。 “陈雄拜见郡君!” 车窗帷帘晃动,掀开一角,露出女人半张脸。 她一双秋水眸子,此刻却带著三分寒意。 “郡君.....” 司马多赔著笑脸刚要开口,胡玄辉冷声道:“退下!若不唤你,不许近前来!” 司马多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谨遵郡君吩咐!” 他冲陈雄递个眼色,挥手率领一眾役卒远远退开。 陈雄抬眼瞟了瞟,女人还在注视著他。 一个三岁稚童趴在窗边,乌溜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听说你受徐紇指派,特地赶来救我?”胡玄辉冷冷道。 “正是!” 陈雄拱手,“得知郡君受贼人挟持,徐侍郎第一时间作出安排,眼下正有大批禁军赶来,稍候便护送郡君回府!” 陈雄说完,过了会,不见有人回应,稍稍抬眼瞟去。 那女人直勾勾盯著他。 “.....郡君....” 陈雄硬著头皮刚要开口,又听她冷笑道:“你不用替徐紇辩解。 他奉太后詔令主持镇压贼寇,却疏漏百出以至於贼首逃匿。 永安里窝藏数十名贼人,他竟丝毫不觉,失察之罪有何推諉余地?” 陈雄心里一沉,听口气,这女人不打算饶过徐紇? “其实徐侍郎他.....” 陈雄正绞尽脑汁为徐紇辩解,又听女人忽地道:“不过念在你救我儿性命份上,这一次我可以不追究徐紇失职罪名!” 陈雄看她眼,这女人竟对他露出笑顏。 方才还冷若冰霜,眨眼又语笑嫣然,变脸可真够快的...... “多谢郡君体谅!待卑下稟明徐侍郎,再由他当面致谢......”陈雄揖礼。 不管怎么说,这女人若是迁怒徐紇,跑到太后跟前一通告状,麻烦肯定少不了...... “还有一事,须得如实回答!” 胡玄辉笑脸陡然消失,又恢復一副冷美人嘴脸。 “恭听郡君教诲~” 陈雄腹誹不已,表面姿態做足。 胡玄辉眸子审视著他:“你可是喜好男风?” 陈雄愕然,“.....郡君这是何意?” “你可曾娶妻?”胡玄辉不理会,反而问道。 陈雄摇摇头:“未曾.....” “为何不娶妻?家中可有姬妾?”胡玄辉一对细眉蹙起。 陈雄只得道:“尚未有合適因缘,常年从征,家中也未豢养姬妾.....” 胡玄辉不说话,盯著他看了会,“既未娶妻,也无姬妾,还说不好男风?还是说.....你和元悦有同样癖好?” amp;lt;divamp;gt; 胡玄辉眸光变得狠厉起来,大有一言不合就要他性命的架势。 陈雄起初不明白她问这番话的意思,听她提及元悦,登时反应过来! 汝南王元悦是什么人?专好豢养孌童、大搞男风的老变態! 一定是方才,他救人时的方法引起胡玄辉怀疑! “今日若不解释清楚,就算你救了我儿性命,我也不会饶恕你!我儿身子不容任何褻瀆!”胡玄辉厉声道。 陈雄满脸涨红,要不是碍於这女人身份贵重招惹不起,他早就大骂一通扬长而去。 这女人竟把他看作元悦那等变態玩意儿! 司马多没说错,这婆娘脑迴路异於常人,俗称有病! “......郡君有所不知,当时小郎君气绝晕厥,生死一线...... 下官这是续人气息、復人心脉的急救之法,乃是异人传授,专为救气绝之人,绝非妄为......”陈雄耐著性子解释。 这一次,胡玄辉倒是听得认真。 她是有些神经质,却一点不傻,陈雄说的话有些不是很明白,仔细思索却辨出其中道理。 “如此说来,你那些手法配合以口渡气,的確可以救人性命?”胡玄辉蹙眉道。 陈雄看了眼靠在她怀里的稚童,眼神意思很明显。 要是没用的话,你儿子早就因为吸入浓烟窒息而亡啦! 胡玄辉也明白他的意思,扑哧笑出声来,似乎在为自己的怀疑感到好笑。 “倒是我误会你了!”她又是一脸笑靨如春。 “不敢!”陈雄脸色肃然,心里却在骂娘。 这婆娘的脑迴路绝对异於常人! “走吧,送我回府!” 车窗帷帘抖动,女人声音从车舆內传出。 陈雄一愣,忙道:“稍候自有禁军前来护卫,下官.....” “我现在只信任你!我要你亲自送我回府!” 女人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再度传出。 陈雄无奈,走到司马多身边嘀咕几句,一通合计只能依从这女人吩咐。 当即,陈雄招呼毛大眼等人列队,和司马多一道护送胡玄辉回府..... 上架感言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上架感言 明天,11月18日,零点零分上架。 零点以后先发6章,1万5、6千字左右。 和一些触手怪老魔没法比,对於码速慢手比较残脑子也不太好的我来说,需要攒四五天才能有这点存稿。 上架以后每天保底6千字,可能分两章或者三章发,日更万字对於我来说真的很难,只能说儘量冲一衝,当然是在保证剧情不崩不水的前提下。 有上本书过来的朋友也都知道,我这速度確实不快,剧情方面应该还算比较稳的,上本书一百五十万字以后追读也还算稳,至少不崩不坏不水,只是碍於个人家庭生活原因没能写长,一直感到很遗憾。 本书时间背景相对小眾,再加上北魏末年从洛阳开局,前期涉及到的主要人物也是北魏河阴之变前后的一眾帝后官员,剧情切入、前期人物又是小眾,所以前期筛选读者还是比较严重。 读者面天然缩小,成绩方面也不敢有太多奢望,只希望追读到这里的看倌书友们支持个首订,让上架后的成绩也能好看些。 一本书能走多远离不开书友支持,首订太差比例不行確实也影响码字信心和坚持下去的动力,这倒是也无须讳言。 本书开篇主角的一切行动力,都围绕逃离洛阳这个点来进行。 这其实也是想赋予主角一个思想上的转变和后续行动力的来源。 试想一个普通现代人穿越回兵荒马乱的时代,首要目的肯定是保命,穿越回去摸不清状况啥也没有,就谈论什么兵权美人江山社稷,太过空想缺乏基础逻辑。 不知道別人怎么想,我自己写书看书是接受不了的。 其他角色或许会脸谱化,我想写的主角还是要有一点正常人的心理逻辑变化。 从人性来说,在天然知道歷史脉络的前提下,穿越回这个时间节点,想跑去抱尔朱荣、高欢、宇文泰这些巨佬大腿,本身也是一种贪图享乐、希望走捷径的念头。 创业很难,乱世称王还能活下来构建自己的江山社稷更难,走已知道路省时省力省心还不用担风险,我想会真到了穿越那一天,会成为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可能在一部分读者看来,开篇想看到的主角就是雄心勃勃张扬跋扈光芒四射...... 现实很压抑,看书娱乐也確实需要放鬆,但我也只能尽力加快这个过程,一切的推进都需要时间和篇幅,毕竟这也是一本草根创业文。 还有就是设计和笔力问题,確实也是水平所限,无法让一部分读者满意,只能努力学习提升。 其实倒也不必解释那么多,能看到这里的书友,想必能体会到主角那条越来越闪耀光明的事业线。 他的野心在逐渐增强,信念在逐渐坚定,势力也会越来越大。 两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河阴之变未必会像歷史上那般惨烈,但一定会发生。 因为当一个王朝政权失去权威和绝大多数支持时,希望看到它衰落毁灭是所有野心家的乐於见到的事。 陈郎已经踏上攫取权力的道路,未来能走多远,大家拭目以待吧....... 最后当然还是要求一波首订! 求首订!求首订! lt;divgt; 元魏社稷最后的绚烂,將会在陈郎手中绽放。 这束绚烂火光能照亮多久,由全体书友们决定! 感谢一路走来的书友朋友们支持,有许多是从上本书就到现在的老朋友,看见你们投票的id都很亲切。 感谢因为本书而相聚的朋友,正因你们的支持,才有写下这篇感言的机会。 感谢编辑大大好运在本书投稿初期的指导,和更新期间的鼓励支持,稳住心態写到现在。 书友群在章节末尾和简介上都有,可以加群共聚,平时聊天打屁吹水閒侃。 现在我的想法很简单,为看本书的书友们尽力书写一个完整的创业奋斗故事。 希望这个愿景可以走到最后。 第94章 真真难缠(求首订!!!)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94章 真真难缠(求首订!!!) 第94章 真真难缠(求首订!!!) 胡玄辉和元叉的府邸位於永康里,和永安里之间相隔昭玄北街。 洛阳眾多豪门巨室,府邸占地之广大奢华,白丁黔首难以想像。 不过能像胡玄辉夫妇这般,府邸占据大半个里坊的还是少数。 甚至在坊墙上直接开门,连通宅院,方便车马仪仗进出。 整个洛阳城,拥有这项特权的只是极少数。 陈雄和司马多率领队伍走在昭玄北街上。 骡车里不时传出轻哼声,一个温柔嗓音正哼唱著小调,像是在哄小孩睡觉。 “她夫妇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一子,自然是百般宠溺. 此次你救了她儿子,比救她恩情还重。 这人情你可得攥紧,將来说不定能保命.. “1 司马多小声叮嘱著。 陈雄苦笑了下,胡玄辉性情不定,这份人情可不一定管用。 “方才她和你说些什么?我瞧她心情不错,你俩谈得挺高兴?” 司马多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能把这婆娘哄得开心,你本事不小啊~” 陈雄低声道:“她把我当作汝南王元悦那等货色.. 39 司马多瞪圆眼睛,想笑又急忙忍住,“还真別说,你那一套又摁又捏,还嘴对嘴,瞧著是不正经! 幸亏把人给救活了,不然的话,你我现在只怕已经.. ” 司马多往脖子上抹了抹。 陈雄也有些后怕。 那稚童昏厥时,胡玄辉癲狂模样真挺嚇人。 要是那稚童夭亡,天晓得这女人会疯成什么样。 “对了,你那一套哪里学来的?对妇孺老幼都能行得通?” 司马多对他施展的心肺復甦术颇感兴趣。 陈雄瞥他眼,“不光妇孺老幼,军汉男子之间也行,改日咱俩试试?” 司马多想到还要以口对口,浑身一阵恶寒。 “那算了,等真到性命攸关之时再说... “7 队伍走过永寧寺北街时,街口赶来两队禁军甲士,为首者乃是驍骑將军元罗。 元罗冷眼扫过陈雄一行,一言不发骑马径直走到骡车旁。 陈雄见是禁军,也並未阻止,招手示意毛大眼、李武安收队回撤,把骡车四周位置让出来。 “何故停车?” 胡玄辉掀开帷帘喝问,见到跟在一旁的元罗,脸色微微变化。 陈雄所站位置,正好可以看见她。 见到元罗瞬间,她眼里本能地流露出厌恶、畏惧、痛恨.. “末將特地赶来护送郡君回府!”元罗下马见礼。 胡玄辉脸色倏冷:“妾岂敢劳烦驍骑將军护送?前边不远就是府邸,想来已是安全了,將军请回吧!” amp;lt;divamp;gt; 元罗看著她,声音放轻:“待送嫂嫂回府,末將再去探视兄长..... 这一句在陈雄听来无甚特別的话,却让胡玄辉俏脸色变,尖声怒叱:“不许你去见他!你有何资格见他? 他专掌朝权时,委你以重用。 可你是如何报答他?奏请太后將他处斩?! 你们是同父手足啊!” 元罗脸色淡然,“嫂嫂息怒,兄长罪过深重,再怎么重罚也不为过。 我们是手足兄弟不假,可我更是大魏臣子,理当忠於天子、忠於太后! 兄长罪行累累,如若不杀,难平朝野怒火,更会牵连家眷... 嫂嫂也不愿见到,鹿斤小小年纪籍没为奴吧?” 元罗看向依偎在胡玄辉身边的稚童。 胡玄辉搂紧儿子,怒视著他:“虚偽之词!再怎么辩解,也掩盖不了你忘恩负义、背弃兄长、首鼠两端之恶行!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元罗看著她,默然片刻,跨上马走到一旁,“郡君安坐,末將很快便送郡君回府!” 胡玄辉怒叱:“无须你来假惺惺献殷勤!” 她稍稍从车窗探出头向后方望来,似乎在找寻什么。 见到陈雄时,她伸出手指著他:“近前护卫!没有我允许,不得让此人摩下一兵一卒靠近!” 陈雄和司马多相视一眼。 原本听著叔嫂两个爭吵,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不想突然从吃瓜群眾变成当事人。 司马多急忙给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瞎掺和。 陈雄当然懒得搅和这一家子的烂事,乾笑两声拱手道:“既然驍骑將军亲自护送,下官也就告辞了.....” 他背过手暗暗打手势,准备带著人掉头开溜。 胡玄辉怒道:“若不遵我命,我便请太后治徐紇失职之罪!” 陈雄转身刚迈出小半步的脚立马缩回。 ...好可恶的婆娘! 要说这婆娘脑子有问题,可她又能一针见血地抓住自己的软肋。 胡玄辉若是直接威胁他,他反倒一点不怕。 只要保住徐,事后徐紇自然会想办法保他。 可这婆娘张口就要威胁废掉徐紇,这让他万万接受不了。 徐紇被废,他刚抱上的大腿还没捂热乎,就被一棒子打断,连带他的前途也耽误了。 陈雄咬牙切齿,这婆娘可真难缠... 无奈之下,陈雄只能装作看不见元罗阴沉沉要噬人的目光,率领司马多、毛大眼几个重新回到骡车周围。 胡玄辉笑吟吟地看著他,一双秋水眸满是得意戏謔。 陈雄不看她,硬著头皮对元罗道:“既然郡君指明要下官护送,就请驍骑將军先行收兵,无须跟隨郡君回府..... 洛阳城內还有妖贼余孽未除,將军身负剿贼重任,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此“” 元罗看著他,淡淡道:“陈將军击杀贼將时的风采令人难忘。 amp;lt;divamp;gt; 我素来钦佩军中勇將,若陈將军今日愿意率眾离开,我定会在太后御前保荐你入禁军效力!” 胡玄辉脸色微变,很是紧张地看著陈雄。 陈雄略作默然,拱手笑道:“多谢驍骑將军好意!只是我奉徐侍郎之命前来护卫郡君,不敢有丝毫差池!” 元罗目光骤然阴冷,“既如此,陈將军好自为之!” 他深深看了眼陈雄,大喝一声令禁军守兵,率领队伍向南而去。 司马多、毛大眼几人都是长长鬆口气。 万一动起手来,他们人少必定吃亏。 陈雄扶握刀柄的手也放鬆下来。 元罗可不是善茬,刚才若不是有所顾忌,他们这点明堂队人手,只怕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元罗一走,胡玄辉明显轻鬆许多,娇笑道:“听方才口气,你还是个勇將? 难怪能得徐紇赏识!” 陈雄看她眼,“不敢当郡君夸奖,下官以为还是儘快启程回府,以免再有贼人暗中窥伺!” 陈雄使眼色,司马多几个会意,驱赶骡车加快速度赶回永康里。 胡玄辉却不打算放过他,乾脆掀起帷帘,倚靠窗边笑道:“你既是勇將,还怕几个贼寇?再有贼人追来,你打杀了便是! 据我所知,朝中三品以上公卿並无陈姓之人,你是哪家子弟? 你这陈姓,是汉家陈姓,还是鲜卑侯莫陈氏改姓? 你家中几口人?父母可安在?兄弟姊妹几个... 观你相貌,年纪应当不大,你又说自己未娶亲,应该在二十五六上下?”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让胡玄辉突然间打开话匣,並且对今日救她母子的年轻勇將產生浓浓兴趣。 陈雄一个头两个大,以通报府上为由,逃也似地打马往前溜走。 任凭胡玄辉在骡车里喝斥,他跑得那叫一个头也不回.. 永康里,一座没有任何牌匾的府邸,正门前早有一队禁军宿卫等候。 另有十几名女婢、仆奴跪在一旁。 胡玄辉怀抱稚童走下骡车,两名女婢立马起身迎上前,一人接过稚童,一人搀扶著她。 陈雄看著她跨进府门,心里大石才算落地。 ~~~ 终於把这难缠的女人平安送回来... 至於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他都不敢再想。 只求这女人不要再找他麻烦就好.. “可是明堂队陈將军?” 一员顶盔惯甲的禁卫武官迎上前主动见礼。 “正是!” 陈雄打量著他,是个身材魁梧、满脸青胡茬的军汉。 “敢问將军是.. 1 “在下李弼,忝任强弩將军,奉命看守元叉府邸!” 自称李弼的大汉满脸感激地看著他,重重抱拳:“徐侍郎遣人传话,告诉我陈將军已顺利救回冯翊郡君! 此次若非陈將军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amp;lt;divamp;gt; 李弼无能,竟对郡君私自出府毫无所觉,实在惭愧!” “李將军过奖!此次能顺利救回郡君,全赖太后洪福,徐侍郎指挥有方,郡君吉人天佑,下官倒不敢居功!”陈雄笑道。 “陈將幸付气!” 李弼爽朗大笑,“陈將幸仏回郡君,也相当於仫我一命!此番恩情必不敢忘.. ” 李弼还想说什么,一个阉官匆匆跑出府门,“李將幸不好了!郡君和逆臣元叉又吵起来啦! “6~ 李弼脸色一变,对陈雄拱手:“看守重责不敢怠慢,改日再登门拜谢!” “李將幸请自便!” 李弼率领一队宿卫入府,两道朱漆大门“嘭”一声合拢。 陈雄打个哈你,终於可以回去向徐紇交差了。 刚跨上马要走,他猛地想到什么。 “这李弼.....不会是他知道的那个李弼吧?!” ~~~ 乍往西明门的街道上,一辆马车缓慢行进。 车舆內,刘灵助跪倒著,缝小眼不安地闪烁著。 车舆內还有一人倚靠著,手中把玩一对羚羊角雕制的缠枝欠把件,淡漠目光打量著他。 他逃出永安里不久,就被面前之人拦路亥来。 “听闻你精通卦术,不妨测测看,可能猜到我身份?”车舆內响起说话声。 刘灵助脸上伍出諂笑:“將掌以赤金环束髮,袍服配骨饰,相貌口音丈是恆朔北族特徵.... 由此判断,將幸多半来自秀丹川! 据在下所知,秀丹尔朱氏在洛阳的事务,由直阁將幸尔朱世隆全权打理.. 刘灵助见过尔朱將幸!” 尔朱世隆握紧手中把件,身子稍稍前倾,从车舆阴影中显露真丹。 “不错,还算有几分能耐!”尔朱世隆淡淡道。 刘灵助小心翼翼地道:“不並尔朱將幸要把小人带去何处?” 尔朱世隆道:“念你有些煽动人心的本事,若愿北往秀丹投我尔朱氏,我便送你平安出城!” 刘灵助眼睛滴溜打转,“小人这点本事,恐怕难以为尔朱氏效力.. “” 尔朱世隆誓哼一声:“若是不愿,一刀杀了,首级留给徐紇去向太后邀功!” 刘灵助麵皮颤颤,怎么连点商量余地丑没有? 既如此,又何必问我情不情愿? 我倒是不愿投契胡人,可我更不想死啊! “小人愿为尔朱氏效犬马之劳!”刘灵助恭恭敬敬叩首。 尔朱世隆轻哼了哼,身子向后倚靠著:“出城后,我自会派人送你北返秀丹川! 大酋长对你还算有点兴趣,能不能討得他欢心,就看你的造化了!” 刘灵助心中微动,他口中的大酋长,莫非是秀丹第一领民酋长尔朱荣? 尔朱氏是北境赫赫有名的军功氏族。 如果真是尔朱荣想见他,岂不说明这位契胡大酋帅对朝廷有不臣之心? 事情变得有趣了。 刘灵助不愿投契胡人,可如果尔朱荣不甘为臣,他倒真有兴趣见上一见。 马车驶出西明门,城门守卫验过尔朱世隆官凭膀契,连人丑没见到,便挥手艺行.. 第95章 淮人入营(求首订!!!)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95章 淮人入营(求首订!!!) 第95章 淮人入营(求首订!!!) 距离盂兰盆节暴乱已过五日。 永寧寺周边还处於戒严封控状態,铜驼街上的尸体清理、搬运还未完成。 永安里焚毁的宅院已推倒重建,內城土地稀缺,要想脱手流转很容易。 至於其他地方秩序井然,和暴乱之前无甚区別。 洛阳城很大,人口眾多,普通百姓平时活动范围有限,终日为生计奔波,既无閒心又无渠道了解时事。 金墉城、永寧寺两地暴乱一夜间基本平息,影响相对可控,並未造成太多恐慌。 市井间倒有不少小道消息,传来传去平空多了些志怪元素。 什么妖人法真本是虎妖幻化,暴乱当日显露真身,个头有永寧寺塔那么高! 惠生大师率领僧眾以佛法降妖,当夜永寧寺上空有佛祖显圣,施展大神通將虎妖镇压在高塔之下。 还有个手持锤杖、金刚怒目的官军大將,一身护体金光刀枪不入,单人匹马杀得贼眾屁滚尿流..... 各种版本的传闻都有,白丁庶民们多了不少饭后谈资.... 城南郊,明堂队驻地。 第一批淮人坊丁壮已陆续抵达,此刻正在校场上列阵。 陈雄跨马在孙腾、毛大眼等人簇拥下赶到。 “內兄,这位便是淮人坊乡党首领廖琦!” 在陆阳引荐下,陈雄下马大踏步走到校场前方。 他一身襠皮甲、大红缚裤、圆头革靴,腰挎环首刀,颇有股龙行虎步之气。 校场上三百多名淮人丁壮,原本还有说有笑神情散漫,见到陈雄和他身后毛大眼、李武安、慕容大戟等人,眼神明显变得不一样,懒散模样收敛许多。 淮人丁壮大多是屯田兵、戍边兵出身,迁洛后归为营户,平时以耕种、服劳役为主。 为自保,他们也会经常自发性地组织战阵训练。 这让他们的军事素养远比普通徵召兵、流民兵强。 明堂队整体只是一支不入流新军,许多流民兵连遵守军规军纪的基本意识都还未养成。 淮人丁壮们刚来时,对这些流民兵很是鄙夷。 可此刻见到陈雄和他身边一眾部下,感觉又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伙杀性十足的血性军汉! 那种经歷惯了廝杀,战场上滚过刀尖、爬过尸堆养出来的凶悍气从骨子里透出来。 陈雄目光扫视之下,一眾淮人丁壮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一个个板著脸挺直腰杆,按照队列站好。 “不错!”陈雄点点头。 营户日子不好过,丁壮们脸色蜡黄、身材精瘦一点不奇怪。 他更看重的是精气神。 这群淮人丁壮精神还算饱满,不像流民,眼睛里总是惶惶不安,无论做什么都畏首畏尾。 淮人丁壮们的目光也很坚定。 明確知道自己来到此地,加入明堂队,就是为了从征为兵,摆脱深受禁錮、 amp;lt;divamp;gt; 毫无前途可言的营户身份。 流民兵在思想上达到这一步,需要经受战火淬炼,才会接受自己今后要靠从征杀敌来养活家小的现实。 这也意味著,他们要做好隨时赴死的准备。 淮人丁壮曾经是南朝兵,经歷过梁魏之间反覆拉锯、持续多年的淮南战事。 如今,这些老卒及其子侄后代,不过是重新回到行伍。 陈雄对这批淮人丁壮很满意。 唯一缺点是年纪普遍不小,大多在二十六七至三十七八之间。 这样的年纪基本拖家带口,需要足够的土地、粮食、房舍来安置家眷。 同时,如果能妥善解决家口安置问题,这些淮人丁壮的军心士气也会更加稳定,对他也会更加忠心。 还有两批淮人丁壮,算上这批共计一千余人,半月內会陆续抵达。 明堂队即將补齐三千军额之数,陈雄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检阅完淮人丁壮,他打量起廖琦。 一个二十五六岁、浓眉大眼的精干之人。 廖琦是钟离郡士族出身,当年魏军攻破钟离,强迁士民数万入洛,廖氏便隨同陆氏一起迁来。 只是后面几年,大家境遇各有不同。 廖氏有门第、威望、影响力,以廖氏为首的乡党势力自然控制整个淮人坊。 “听陆阳说,你弓马武艺不错,改日切磋切磋!”陈雄笑呵呵地道。 廖琦一怔,忙拱手道:“陈將军若有兴致,在下定当奉陪!” 毛大眼、李武安几人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將军这是要走“以德服人”的老路子。 廖琦现在跃跃欲试,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厉害,到时候躲都来不及.. “这几位都是同乡宗老,在淮人乡民里颇有人望... “9 廖琦又为陈雄介绍几个乡党首领,这几大家族算上领头的廖氏,就是淮人坊的“领导层”。 “我已稟明徐公,举荐你出任明堂队后军司马,授官横野將军! 另有几个出任幢主的偏裨职务,你报个名单上来,我自会酌情敘用。”陈雄笑道。 廖琦大喜,单膝下拜:“多谢陈將军提拔!廖琦愿为將军驱驰,以死报效!” “今后都是自家兄弟,无须多礼!”陈雄弯腰扶他起身。 廖琦重重点头,眼里多了些感激。 他身后一眾乡党要人、淮人丁壮也面露振奋。 廖琦获得官身,廖氏恢復门第迈出坚实一步。 苦熬多年,这些北迁入洛的异乡客们,终於迎来生存转机。 陈雄又对廖琦道:“事先知会你,等淮人丁壮全数到齐,明堂队三千兵卒也將全部打散整编! 所有依靠乡党、宗族、姓氏结成的势力团伙,在明堂队统统不许出现! 从今往后不论是淮人还是关中人、旧代人、洛阳人,在明堂队只有一个身份:明堂队兵卒! 大伙儿都是袍泽手足,不以地域、姓氏、族別而区分!” amp;lt;divamp;gt; 听到要把淮人丁壮打散编入各部,廖琦皱了下眉头,和几个乡党要人相视一眼。 “陈將军有所不知,淮人离乡入洛,多年来抱团自保已成习惯,突然间要把他们分开.....”廖琦犹豫了下说道。 陈雄摆摆手打断:“我並非要和你商量,只是通知你! 如果无法接受,现在提出,趁早一拍两散!” 陈雄指著閭刚、赵烈二人,“论部曲僮僕数量,他二位带来的人不比淮人少一·我奉詔编练明堂队,本身也並未带太多私人部曲。 打散整编是徐公和我商量后决定,无人可以特殊优待。” 廖琦看看眾人,一阵急思后拱手道:“既如此,一切听凭陈將军决断!” 陈雄頷首,重新露出笑容。 廖琦有这番表態,准人们接受起来也会容易许多。 如果把淮人单独成军,或许战斗力可以实现最大化。 可那样一来,淮人军自成一体,针插水泼不进,成了他摩下一个独立山头,不利於全军指挥团结。 这支明堂队新军三千兵马,他肯定是要牢牢抓在手里,决不允许有任何单独存在的势力。 为此,牺牲掉一些战斗力可以接受。 第96章 大家一起升官(求首订!!!)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96章 大家一起升官(求首订!!!) 第96章 大家一起升官(求首订!!!) 淮人丁壮正在陆续从河阴县迁往洛阳。 洛南太学、辟雍、明堂周边荒地不少,陈雄建议徐紇新置一坊,专门用作安置明堂队军户。 经过孟兰盆节镇压弥勒教暴乱一事,徐紇初步尝到兵权滋味,明堂队在他心中的份量又提升不少。 陈雄的这份建议,徐很爽快地批准了。 就在明堂附近新置一坊,今后凡隶属明堂队的军户,全都迁入集中居住。 徐大笔一挥,题名“建军坊”。 后面几日,陈雄一直留在明堂队营地,主要在忙两件事。 一是调整明堂队组织架构,进行大规模人事调整。 明堂队別將、左右长史、四军司马的基本框架不变。 明堂別將视同从五品下,除了徐紇无人有资格担任。 四军司马在廖琦上任后业已补全。 其中前军、后军各领兵一千,左右两军各领兵五百。 徐紇奏请太后增加军额,被中常侍苻景拦回去。 陈雄私下里问过原因。 徐紇告诉他,太后打算为白马寺修造禪院,重塑佛像,经费上很是短缺,已经从军费里扣了不少,拿不出钱帛给徐紇增加军额... 如此一来,明堂队实际兵员数量超出军额,经过一番汰选,许多流民兵从战兵下放为辅兵、役卒。 算上二三十名军吏书手,明堂队总人数在三千五百人左右。 朝廷只承诺按照中军標准的六成提供军需。 也就是说,明堂队养一个兵的钱,有四成需要陈雄和徐紇想办法解决。 养个把人的费看似不多,这年头莫说三餐,能稳定供给两顿乾食,到西明门外吆喝一嗓子,大把流民可供挑选。 可要养活三千战兵,以及他们的妻儿老小,这费可就有些嚇人了。 淮人坊千名丁壮应募为兵,代价就是淮人军户家中极度缺乏劳动力,几乎相当於三丁抽一乃至二丁抽一。 千名丁壮对应三四千老弱妇孺,半月时间才能从河阴迁入洛南建军坊。 今年后面几个月,半个秋天外加一整个冬天,都要忙於开垦荒地,建造屋舍,安置新宅..... 算上训练,如何合理分配时间和精力,非常考验陈雄的治军才能。 全脱產募兵根本不可能实现,徐紇更加不会同意,也拿不出这么多粮食养兵。 淮人丁壮一多半时间,需要用在垦田、建屋、照顾家口上。 剩下的时间精力才能用来训练。 陈雄拿出全部钱帛採买粮食,老陈使出浑身解数,从太仓署弄到1500石。 徐紇又从常满仓调来2000石,加起来也只够吃到年底。 淮人营户日子艰难,余粮不多。 人家愿意入明堂队卖命,愿意从河阴县迁到洛南,也是因为事前充诺过,为他们提供足够支撑到明年开春的口粮。 这件事要是做不好,非常容易影响士气人心。 amp;lt;divamp;gt; 孙腾提议组织人手修筑粮仓,不管粮食够不够,先把仓储建起来。 陈雄稟明徐紇后得到允准,在明堂队驻地附近修筑两座仓窖,可储备三千多人所需两季的粮食。 一边修筑粮仓,一边输送粮食。 亲眼看见一车车粮谷到来,一包包粟谷码放仓窖,淮人丁壮和流民兵心里也踏实下来。 后续还要想办法收购耕牛、驴骡牲畜、鸡鸭羊.....还有大量农具。 这些事陈雄不可能亲力亲为,孙腾牵头布置,交给底下一眾军吏去做。 陈雄忙活的第二件事,根据功劳薄提交一份擢选名单给徐。 弥勒教在洛阳几乎遭到毁灭性打击,叛乱势力遭到连根拔除,胡太后圣心大悦,徐紇论功行赏。 陈雄本人进號厉锋將军,品阶不变,仍是从八品下,朝班位次提升两位,俸禄有所增加,职田收入多三成,这些都是实际好处。 遇上朔望大朝会,他在一眾从八品下正官里位次靠前,这是荣誉性好处。 另外,徐紇让他报一份除授名单,按照军功授官。 只是一批勛品偏神之职,却也意味著一只脚跨进公府,从此不再是白身黔夫。 徐没给出具体人数,孙腾提醒他控制在十五人左右。 这些官场门道没有具体细则,只能靠心领神会。 十五人对应明堂队军额数,以及镇压叛乱的贼人数目,综合考量起来比较合適。 毛大眼、李武安、王三鎧、慕容大戟.....九名旧部自然优先考虑。 另外分给淮人两个名额,閭刚、赵烈各一个名额。 剩下两个名额,一个给了张黑獭,作为流民立功者表率。 一个给了庞亮。 他是侯氏兄弟留下的流民里,训练最为刻苦之人,且在铜驼街战场上斩杀过乱贼。 如此分配皆大欢喜,全军士气振奋。 徐紇给他的好处还不止这些。 明堂队內,典狱都、將作丞两个关键职务也空出来,交由他自行安排。 陈雄安排阳令鲜出任典狱都,兼任功曹。 陆阳出任將作丞。 由此一来,明堂队上下几乎全是他的人,军事行政一把抓。 “陈郎可知,徐公此次为何这般大方?” 回明园的路上,孙腾笑问道。 陈雄笑道:“无非是酬我救回冯翊郡君之功!” 孙腾直摇头:“非也!冯翊郡君遭劫一事並未传开,徐公也只是私下里稟报太后。 你想想看,既然冯翊郡君平安无事,徐公自然不会过多提及,皇甫度、元顺、元雍几个更加不会主动触霉头。 小事化了才能避免节外生枝。 太后根本不知当时情况有多么凶险。 所以这件事到了太后面前,或许根本无关紧要。 徐公再怎么感激你,也只能是私下里予你好处。 这份功劳可不能拿到朝堂上议论。” amp;lt;divamp;gt; 陈雄听他分析在理,想了想道:“不为救冯翊郡君,又是为何?” 孙腾兰指捻须:“陈郎难道忘了,那日护送郡君回府,驍骑將军元罗拦道,郡君不许你撤走,还威胁要告徐公的状.. ” 陈雄顿时明白:“徐公是酬我维护之功!” “不错!” 孙腾一脸慨然:“陈郎冒著得罪元罗的风险,留下来护卫郡君回府。 徐公知道后心里必然感动,这才是此次大加施恩的原因!” “多谢孙君指点!”陈雄笑了笑。 那日若舍下胡玄辉撤走,这女人疯起来跑到太后面前一顿哭诉,徐必定有大麻烦。 维护徐就是维护他自身利益,和忠诚与否无关。 徐紇对他厚赏酬谢,也是做给身边僚属看。 人心热乎,队伍才好带。 “对了,请孙君帮忙打听的事可有眉目?” 孙腾笑道:“陈郎猜得不错,强弩將军李弼,辽东襄平人,其父李永官至太中大夫,李弼起家授予第九品下员外司马督... 从履歷看,此人平平无奇,不知陈郎为何对他感兴趣?” 陈雄隨口道:“那日观此人身形健硕气度不凡,想是出自官贵將门,故而稍加留心。” 孙腾没多想,笑道:“这李弼年过而立,苦熬多年也不过是七品禁卫武职,只怕是个粗勇莽夫..... ” 陈雄瞥他眼,笑而不语。 从家世出身看,这李弼,大概率就是后世西魏八柱国之一的那个李弼。 只是现在还远未发跡。 暂且把此人记下,改日再找机会结识。 当即,陈雄一行加快脚程赶回明园,参加老陈昇官庆宴... 第97章 庆宴(求首订!!!)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97章 庆宴(求首订!!!) 第97章 庆宴(求首订!!!) 明园团锦簇的园囿內欢声笑语不断。 一场热闹的秋游活动正在举行。 园囿內石径蜿蜒,枫柳杂植,浅草地设石桌石凳,车马往来好不热闹。 有孩童在追逐打闹,有妇人聚在一起家长里短。 毛大眼、奚勇、赵石几个凑一起切磋角牴技艺。 李武安、慕容大戟、宇文禾几个带著庄客,拾掇新鲜宰杀的羊肉,准备加上火堆炙烤。 廖琦、閭刚、赵烈也各自带著夫人幼子前来参加聚会。 孙腾化身交际达人,哪一伙人堆里都有他的身影。 陈元康刚从恆农郡曲沃诚赶回,得知陈雅年升官举办庆宴,顾不上风尘疲倦,专程赶来道贺。 还有陆氏一家、刘吉牙一家和不少司农寺同僚。 林林总总百十號人,一边游赏园囿,一边饮酒享用瓜果炙肉。 庄客们也跟著得赏赐,每户分得一只鸡或鸭,三升粟米。 庆宴名义上是为老陈而设,真正的主角却是陈雄。 陈雅年供职司农寺多年,本衙署同僚关係打理得不错,人前人后有口皆碑。 政绩上却不温不火,似乎无甚建树。 可一个替皇室春米的事务型官员,要想做出什么实质性政绩也很难,不犯错背锅就算万幸。 此次陈雅年突然升官,原因为何眾人心知肚明。 生子当如陈大郎啊~ 这份福气別人羡慕不来。 陈雄为何能得到徐紇赏识,箇中原因外人不足道,也没必要非得打听清楚。 只要知道陈大郎如今是徐公跟前红人,手下掌管著明堂队三千兵马。 不论明堂队是杂兵还是夫役,这个数目还是挺唬人的。 更重要的是,陈大郎即將获得孝廉身份的消息不脛而走。 冀州广川陈氏已被冀州中正勘定乡品,只等奏请尚书省批准,就能正式进入重定乡品的流程。 按照过往旧例,寒门若得孝廉出身,重定乡品至少也是四品起步。 孝文帝初年名臣李彪举孝廉入仕,评定乡品第三。 洛阳令薛出身鲜卑勛贵,却不在贵姓之列,按照汉人士族划分也只是乡品四品。 获得这一乡品,意味著广川陈氏正式脱离广宗陈氏正支自成一脉,拥有朝廷承认的士族身份。 假若陈雄今后寸功不立,凭藉停年格规定的论资排辈升迁顺序,到年老致仕之前,至少也能升到从四品,譬如郡丞级別的上郡佐官。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广川陈氏子弟,有资格登上吏部曹方司格,年龄一到即可授予从九品甚至从八品起家官,通常为郡府从事、县廨尉官。 运气好的话,直接銓选至洛阳,供职於各台寺也有可能。 只要大魏皇统不断,中正定品以分清浊的吏治原则不变。 只要陈氏子孙没犯下抄家除籍的大罪,今后世代为官不成问题。 amp;lt;divamp;gt; 广川陈氏也將成为大魏皇统的忠实拥躉者,成为门阀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 望著人群中居於核心的陈雄、陈雅年父子,所有宾客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陈氏即將大昌! 炙烤金黄的羊肉满园飘香,李武安吆喝一声,宾客们聚集过来自取自食。 陈雄爷俩和陈元康坐在杨树下继续谈话。 “....吏部考功曹给我两个选择,一是入职仓部曹,二是到都水台任都水令,同样是从六品上,我选了后者.....”陈雅年捋须笑道。 陈元康道:“叔祖一直对漕运感兴趣,此次也算得偿所愿。” 陈雅年笑道:“正光三年(522年),三门都將薛钦上奏,建议以舟代车大兴漕运,解决税赋转运困难、国用不足的困境。 那一次由尚书左僕射崔休主持集议,共商漕运弊病,我有幸参加,对国朝赋税转运之困难才有直观了解...... 此次迁任都水令,也算成全多年夙愿。” 陈雄笑道:“只是都水台清水衙门,事务又繁杂,阿爷今后难免受累。” 陈雅年摇摇头:“趁如今身体尚可,多做些实事也好。家中有大郎支撑,为父也无甚后顾之忧。” 老陈在仕途上一直有干劲、有想法,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进到心仪的衙署,从事自己感兴趣的工作。 都水台涵盖水利管理、漕运调度、物资调配。 都水令是仅次於都水使者的二把手。 按理说如此要害的部门,职权一定不轻。 但很可惜,都水台的实际地位並不高,是典型的钱少事多又不受人待见的单位。 都水台对接的部门很多,司农寺、太府寺、各处仓储邸阁,上边还要接受尚书省度支曹监管领导。 一些关津河防重地,还会设置“都將”职单独管理。 置於陕州的三门都將,就是和都水使者平级的又一大漕运主管。 三门都將还掌握地方兵,兼顾军事防务职能,职权远高於都水使者。 都水台唯一的好处,有权力绕过尚书省直接向君主进奏稟事。 但凡涉及到漕运规划调整,都水台都是绕不过去的衙门。 如果能力出眾做得好,有机会直接进入君王视野。 老陈本可入尚书省度支部仓部曹,做一个副职郎中,清閒有地位,还有机会结识一眾实权尚书。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到都水台做些实事。 陆雉自然是埋怨不已。 都水台事务繁忙,今后只怕难以顾家。 陈雄倒是表示理解,老陈不是那种混个清望閒职,就能安心享乐的人。 “我此次隨尚书右丞韩子熙前往恆农郡,亲眼见崤函山道上的夫役官兵,运送赋税途多艰阻,耗损甚巨.... 漕运畅通事关王业兴衰,洛阳京畿若无天下钱帛供应,如何能养活百万军民? 叔祖入都水台任职,不妨沿用当年薛钦提出的老路子,多造舟船畅通石门至孟津河道,保证河东、关中等地钱粮入洛... ” amp;lt;divamp;gt; 陈元康对漕运也很感兴趣,当即和陈雅年探討起漕运弊病和整改方法。 陈雄也明白漕运对国家財政的重要性。 可其中涉及方方面面,许多具体事务他不是很了解。 这些微观事务上的討论,他基本插不上嘴。 陈元康运气不错。 李神轨触怒胡太后之前,他就已经改任尚书省度支曹都令史,跟隨韩子熙监察陕州、恆农等地钱帛调度。 陈元康前往陕州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此番回到洛阳,得知陈雄目前境遇,自然也是惊嘆不已.. 第98章 七月採菊(求首订!!!)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98章 七月採菊(求首订!!!) 第98章 七月採菊(求首订!!!) “拜谢大郎!” 陆济、陆霖领著陆氏一家前来道谢。 “两位舅父这是作何?” 陈雄忙搀住二人,“一家人之间不必言谢,往后与淮人乡民之间的沟通联络,还有劳两位舅父帮忙!” “大郎放心,有我亲自出面安抚,淮人乡民定会全心全意为明堂队效力!”陆济笑道。 “有陆氏和廖氏互通有无,建军坊內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一定第一时间报与大郎知晓!”陆霖也表態道。 陈雄笑道:“多谢二位舅父!” 从河阴迁来的淮人,在营户身份下禁多年,与外界缺乏往来,较为封闭排外,短时间內难以改善。 这次將淮人丁壮打散整编,已经引起不少抱怨乃至抗拒。 这件事陈雄出面也不好解决,他还没能完全获得淮人信任。 只能由陆氏和廖氏联合其他几大家族出面安抚。 建军坊以淮人乡民居多,隨时掌握坊內舆情,了解乡民思想状况,对他掌握淮人兵卒至关重要。 这些事也只能交由陆氏去做。 陆济陆霖都是聪明人,陈雄希望他们扮演什么角色,他们心知肚明。 陆氏父子兄弟几个围著陈雄说笑,话里话外难免带上几分恭维。 这次不光老陈家重定乡品,有了名正言顺的士族身份。 就连陆氏也在陈雄的帮助下重定户籍,取得编户良家子身份。 陆济长子陆彬还得以进入徐紇幕下,做个主书令史。 虽说是流外吏职,好歹也算是踏上仕途第一步。 陆霖之子陆阳又在明堂队做了將作丞。 迁居中州二十余年,家道衰落的钟离陆氏,似乎迎来振兴宗族的契机。 这让陆氏眾人无比振奋。 这一切,都归功於陈大郎。 陆济次子陆曄凑到陈雄跟前,“兄长和三弟都有了官身,大郎何时帮愚兄我也弄份职事?流外掾吏也成啊!” 陆济呵斥道:“大郎自有安排,何须你来聒噪?” 陆曄不服气,“我三人从小一块进学,谁也不必谁差!他二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陆济还要呵责,陈雄笑道:“內兄若不嫌弃,不妨先到孙腾孙长史手下做属吏。今后若有机会,我再想办法为內兄谋求官身。” 陆哗看了眼和一眾司农寺官吏谈笑风生的孙腾,咕噥道:“只是个属吏啊.. ” 见陆济脸色发怒,他又急忙拱手道:“属吏也行,多谢大郎!” 陈雄笑著頷首。 他不喜欢这位內兄,从其言行里总能感受到一股市侩精明的小人气。 今日他主动开口,当著陆氏眾人面也不好得拒绝。 扔给孙腾去调教也好。 就算陆哗是只狐狸,孙腾这位早已成精的老怪,也能把他吃死。 真要想求官,他开口去请徐紇帮忙,也不过是往尚书省吏部曹递张条子的事儿。 amp;lt;divamp;gt; 救胡玄辉一事让徐紇承了人情,陈雄主动找上门求他办事,诸如安排陆氏重定户籍、辟召陆彬之类的小事,他答应得无比痛快。 再安排一个陆哗自然不难。 陈雄想了想还是打消此念头。 陆哗留在孙腾手下观察一段时间,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扔一旁。 陆雉挽著陆令衡,笑吟吟地道:“姝儿帮忙打理明园帐目,连阳先生也自愧不如。 姝儿还教庄客妻女辨识草药,率领眾妇採擷蔬果、收储农事... 论劳碌,明园里无人能及得上她! 大郎奖励部下升官受赏,不知又该如何奖励姝儿?” “阿母,这..... ” 陈雄有些挠头,看了眼陆令衡,见她面颊微红略带羞赧,却还是大大方方地看著自己。 陆济、陆霖笑呵呵地寻了个藉口,带著陆彬几人去找廖琦交谈。 陆雉轻轻推了推陆令蘅,“七月末正是早菊初绽之时,明园西畦的秋英该采了。 这菊醑需趁鲜酿才得清冽,大郎晚间议事,正少些爽口佳酿,你带他去採摘些,让庄客连夜炮製。” “阿母.....”陈雄哭笑不得地看著她。 七月採菊,制醋储香是时下习俗,陈雄也很馋那一口早菊酒。 明园种植一片菊畦,正好可以用来酿酒。 可再馋也不至於现在就去採摘,何况只有他二人? 陆雉这意图也太明显了吧! 陆雉直衝他使眼色:“大郎终日忙於营务,对这明园还不如姝儿熟悉,让姝儿带你去!” 陈雄无奈,转头寻找老陈求助。 老陈坐在毛大眼、李武安一眾人中间,和一帮后辈谈笑不羈。 见陈雄投来目光,他乾脆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得......看来老陈是不打算掺和这事儿。 得益於陆氏帮忙,千余淮人丁壮才会加入明堂队。 这份功劳可不小。 陆氏在淮人群体里有特殊威望,再加上廖琦等人和陆氏走得近,陆令衡已经有资格做他的正妻。 迎娶陆令蘅的好处也很明显,能让淮人群体对他更加忠心。 以陆氏、廖氏为首的淮人乡党势力,也会更加卖力地支持他。 老陈想明白个中厉害,对他和陆氏的亲事也不再反对。 “菊畦在园囿西边,请內兄隨我来!” 陆令蘅声音轻柔,提著竹篮率先往一条田垄小道走去。 陈雄稍稍犹豫,旋即哂然一笑,抬脚跟在她身后。 他对姝儿並不排斥,甚至还颇多欣赏。 在她身上看不到半点士女娇气。 不论管理庄园核算帐目,还是带领一眾农妇织补、採摘、劳作,她都会亲力亲为尽心尽责。 近两月来,明园实际主理人其实是她。 代表他慰问庄户、兵卒家眷的也是她。 amp;lt;divamp;gt; 非要让他现在成婚,他选定的对象一定是陆令衡。 单纯从利益考量,假若陆氏背后没有淮人支持,他或许会再三权衡。 可现在,陆氏及其背后的淮人兵卒,已经成为他这个利益团体的重要部分。 迎娶陆令衡,也能让这个利益团体更加稳定。 缘分果真到来时,他也不会拒绝。 在园囿四处赏玩的亲朋、宾客发现二人,俱是会心一笑,而后远远避开,以免惊扰这对眾人眼中的佳侣。 走著走著,田垄小道两侧菊苗青翠,点点鹅黄瓣缀在枝头,微风拂过,带著清冽的菊香。 陆令蘅弯腰採摘菊瓣,指尖轻捻,动作嫻熟利落。 陈雄站在一旁,举目四眺,畦中菊苗齐整,风过处簌簌摇著,远处冬麦泛著绿浪,庄舍烟囱飘著淡烟..... 鲜少在明园欣赏景致的他,此刻真心觉得这庄子景色极美。 他眼前忽地浮现出,那日紫薇圃中,元明月折轻嗅的一幕... “姑母之意,其实內兄不必放在心上!” 陆令衡採摘菊瓣,忽地轻声道。 陈雄回过神,转头看著她。 陆令蘅直起身,將鬢边散落的髮丝綰到耳后,眸光平静地看著他:“姻缘本是两心相悦之事,若靠旁人撮合、勉强將就,反倒不美。” “妹儿... ” 陈雄心里生出些歉疚,是他考虑得太多,在二人间掺杂太多利益权衡。 陆令蘅轻声道:“若內兄心中另有打算,也不必勉强自己,小妹自会劝说姑母。 往后陆氏仍旧会全力支持內兄!” 顿了顿,她又道:“即便亲事不成,也不会影响陈陆两族关係。若无內兄帮衬,早在殖货里动乱之日,陆氏已遭灭门之祸。 离开內兄照拂,陆氏也很难在洛阳立足。 因而,內兄其实不必有顾虑。” 陈雄挠了下额头,这番话太过坦荡赤诚,反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陆令蘅抿著嘴,粉脸闪过些羞赧:“假若.....假若有幸与內兄缔结良缘,妾也定当全力以尽人妇本分... 公婆膝下,晨昏定省,奉养无缺;抚育子嗣,教以礼义、导以正途,不墮门风.... 妾虽不才,不敢负郎君之望,使郎君专心仕途,不为內事所扰!” 她抬眸望来,眸光坚定,语气恳切坦荡。 “姝儿~” 陈雄长嘆一声,內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受到触动。 自从穿越以来的诸多生死考验,让他习惯凡事都用利益、算计来衡量。 得失心过重,谋算太深,以至於让他差点忽视了真心与情义。 假使错过眼前良人託付,往后恐怕再难觅得这份贴心暖意。 至於元明月,那可能只是单纯对美色的喜好.. 陈雄默然片刻,“姝儿这番话,反倒令我无地自容。此前是我考虑得太多,有负姝儿心意。 amp;lt;divamp;gt; 今日既知姝儿真心,我自是不敢相负。” 陆令衡的诚挚让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在婚姻大事上,满身谋算,又怎及相守不弃? 何况若无陆氏出资,单靠勒索城阳王妃得来的钱帛,根本不够他养兵。 於情於理,他都不该错过眼前良配。 陈雄指著满园菊畦:“愿与姝儿年年岁岁採菊酿酒!” 陆令衡面颊緋色愈浓,双眸涌出水光,用极低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谷则异室,死则同穴,今既相契,共渡尘沙!” 陈雄大步上前,在她满面娇羞的注视下深深相拥... 第99章 新宅(求首订!!!)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99章 新宅(求首订!!!) 第99章 新宅(求首订!!!) 西明门东北侧永明里,一座朱门閎,雕檐映阶的旧邸。 晌午时,陈雄一家如约而至。 迎接他们的人是徐紇幕下长史赵仲礼。 “这位是守邸吏曹富!” 府门外,赵仲礼老远便迎上前,引著陈雄一家跨进府门,为他们介绍身边度支曹掾吏。 “下吏拜见陈台令、陈將军!”曹富躬身揖礼。 陈雄隨口招呼他起身,走到门厅附近四处看了看。 只见外庭杂草萋萋,厅前阶上积著薄尘,两侧廊柱雕纹仍见清晰。 门窗漆皮斑驳,檐角彩绘褪尽,檐顶瓦当碎裂不少。 陈寧、陈月芝跟在他身边,满眼好奇地四处张望。 “好气派一座大宅!”陈寧忍不住感慨。 “大兄,咱们往后要住进这座宅子吗?”陈月芝仰著头问。 陈雄笑道:“月儿可喜欢这宅子?” 陈月芝眉眼弯弯,用力点头:“喜欢!” 陈雄抚了抚她的环髻:“不急,再四处看看。” 曹富带著陈雄一家绕过屏墙(影壁)进入前宅,一路介绍起来:“此府邸曾是游肇所有。 正光元年,元叉诬陷清河王元怪谋反,时任尚书右僕射游肇极力营救,因而触怒元叉,同年八月游肇病逝..... 此后游氏没落,朝廷收回空邸,迄今已閒置五年之久..... ” 看完整座府邸,陈雄印象不错,宅子规制严整,颇具高官宅第的庄重气象。 临近正午,眾人来到前厅歇息,几个僕婢前来奉茶。 府里还有七八个前任主人留下的僕婢。 游氏外任后,这些僕婢成为隶属尚书都官曹的官奴婢,平时就住在府里,负责洒扫看守。 五年来,陈雄一家还是首位来“看房”的客人,且极有可能成为这座府邸的新主人。 僕婢们奉上茶汤时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他们能否脱离官奴身份,安安心心留在府里伺候,还得看新主人的意思。 陈雅年问道:“这永明里虽然靠近內墙,可总归位於內城之中,住在本里的也多是品官。 这座宅院占地不小,就算老旧了些,也看得出曾经装潢精美。 却为何閒置多年无主?” 陈雄、陆稚也向曹富投去询问目光。 曹富拱手道:“非是下吏隱瞒,实在是不知情。 自从游肇病逝,游氏迁离洛阳,这宅子就收归度支曹所有。 下吏只负责看管,朝廷赏赐给哪位贵人,又或是公房转售为私宅,度支曹无权过问,下吏也只是奉命行事!” 赵仲礼笑道:“此事鄙人倒是知晓一点眉目。 传闻中,文宣公(胡太后父胡国珍)初至洛阳时,曾在这座宅子里住过一段时日。 当初只是一座小宅,远没有如今规模。 后来游肇接手,翻修扩建才成今日模样。” 陈雄诧异道:“照此说,太后未入宫前,也曾在这里住过?” 老陈和陆稚也是一脸惊讶。 曹富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赵仲礼笑道:“確切说,文宣公、太后、冯翊郡君、胡氏诸公卿都曾在这座宅子里住过!” 陈雄几人惊讶不已。 原来这府邸是安定胡氏入洛后的发跡之地。 难怪自从游肇死后,这宅子一直没有赏赐出去。 陈雄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便宜来得太大,反倒让他警觉起来。 地段好、面积大、建筑装修都挺不错的一座內城府邸,朝廷攥手里五年都没赏赐给人。 凭何偏偏落在他头上? “徐公把这座宅邸赏赐给我,会不会有什么不妥?”陈雄问道。 这宅子可以算是胡氏旧宅,意义不一般。 不问清楚原由,白送给他也不敢要。 赵仲礼摇头道:“这宅子虽是以朝廷名义赏赐给陈將军,可实际上,就连徐公也无权做主。” 这话让陈雄糊涂了,忙问:“难道不是徐公在太后面前表功,朝廷才会专门赐我一座宅邸?” 赵仲礼笑道:“徐公与此事无关。恰恰相反,徐公也是事后才知道,朝廷把这座宅邸赐给陈將军。 促成此事的另有其人!” 陈雄这下是真糊涂了。 他一直以为,宅子是徐紇通过朝廷送给他的。 陈雅年、陆稚更是一脸茫然。 不是徐紇,还有谁能让朝廷突然赐给陈氏一座內城大宅? 赵仲礼对曹富道:“府邸已然看过,办理房契地契倒不急於一时,过两日等安顿妥当,再请长吏前来签订契书。” 曹富听出陈氏一家和这位赵长史有私事商谈,不欲让他在场旁听,很是懂事地起身笑道:“既如此,下吏先行告辞。等陈將军哪日方便,派人知会一声,下吏带上印信契书,来府上籤押文契。” 陈雄拱手道谢,让陈寧代表他礼送曹富出府。 待曹富离开前厅,陈雄道:“究竟怎么回事,还请赵长史实言相告!” 赵仲礼道:“具体原由在下也不清楚,就连徐公也所知不多。 只听说,太后派中常侍苻景前去探望冯翊郡君,顺带召她入宫相见。 冯翊郡君不愿入宫,反倒带话让光禄勛卿王温去府上见她。 后来王温回宫,过了半日,朝廷就有旨意下达,把这座宅邸赐给陈將军。 徐公得知后,当即令我通知陈將军前来接收.. 1 陈雄听得满心迷惑。 太后召见亲妹子胡玄辉,那女人不愿去,反倒把王温叫去府里。 王温回宫,朝廷就有了赏赐他宅邸的旨意传下。 这逻辑不太对劲啊! 难道做主赏赐给他府邸的,其实是冯翊郡君胡玄辉? 陈雅年先是一惊,隨即捻须沉吟起来,面色显得有些凝重。 陆稚反而笑道:“想来是郡君酬谢大郎相救之功,这才请太后赏赐下府邸。” 赵仲礼不置可否,笑而不语。 陈雄突然想到些什么,“这永明里在西明门附近,不知和永康里相距多远?” 赵仲礼笑道:“不远!” 他指了指北边,“只相隔一条永寧寺西街!” 陈雄愣住,旋即愕然! 胡玄辉夫妇的府邸就在永康里! 他和胡玄辉成了相隔一条街的邻里邻居! 陈雅年手一颤,揪下几根长须。 陆稚笑脸僵住,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赵仲礼意味深长地看著陈雄。 突然从府门方向传来嘈杂声,大批婢女、仆奴涌入府邸.... 第100章 她给的太多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00章 她给的太多 第100章 她给的太多 陈雄等人赶到门厅时,一名緋色锦袍,戴小冠缀珠璫的矮胖阉官,正指著府邸各处,对围在他身边的几名官吏吩咐什么。 一群年轻女婢站成一排,扫眼望去竟有二三十人之多,一个个低头敛目,神情怯怯。 一群仆奴搬运大案、坐榻、眠床、凭几、灯架、书橱.....各式家具陈设送入府中。 还有奴婢忙著洒扫屋室、擦洗门窗、修剪植株... 这.....什么情况? 不光陈雄看得傻眼,老陈和陆稚几人也很懵。 陈雄不认识那矮胖阉官,却认出跟在他身边的清秀小宦刘思逸。 刘思逸见到他仍旧一脸笑眯眯,眼神却有些耐人寻味。 赵仲礼似乎认出那矮胖阉官,惊讶过后快步迎上前:“不想温公亲自驾临.. ” 王温扭头斜瞅著他,打量一眼:“你是.....徐侍郎幕下僚属?姓赵?” “下官赵仲礼拜见温公!下官曾有幸见过温公,不想温公竟记得下官,当真好记性啊~” 赵仲礼一张脸笑若老菊。 崇训宫巨阉之一的王温认出自己,这种感觉比三伏天饮下一盅冰梅酒还要舒爽。 陈雄突然想起元明月说过,刘思逸似乎正是跟在光禄勛卿王温身边做事。 老陈乍听王温之名也是浑身一凛。 这位大阉官也是朝野知名人物,以他此前小小署令丞之职自然无缘得见。 老陈正要提醒陈雄上前礼迎,免得轻慢得罪人。 不想王温见到陈雄,一张肉脸顿时绽露笑容,径直从赵仲礼身前走过,主动向陈雄父子走近。 “拜见温公!” 陈雄爷俩不敢怠慢,学著赵仲礼的称呼揖礼。 王温一把抓住陈雄的手,用力拍了拍:“殖货里一別,不想如此快又能见到陈郎!” 陈雄一愣,忙道:“当日殖货里未能拜见,还望温公恕罪!” “~哪里话!” 王温浑不在意,“当日剿贼事急,你我各司其职,自然是以公事为重!” 陈雄咧嘴笑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被王温一双胖手紧紧握住,只觉得温热黏腻,心里没来由生出些恶寒。 算起来,这老阉人和他是初次见面,几时关係这般熟络? 那日殖货里剿贼,王温坐在车驾上根本没露面。 事后听人吐槽,这老阉人在街边茶棚里睡了一下午,还有脸说什么“公事为重”? 鄙视归鄙视,陈雄万不敢显露在脸上。 王温出任正三品光禄勛卿,另外还有正二品车骑將军的戎號,正二品左光禄大夫的加官。 就这老阉,他一只手能捏死十个,竟也能获得高级將军號? 大魏吏治和將军戎號,就是在冗官滥封之下逐渐崩坏。 从加官也能看出,这老阉在崇训宫有多么受宠。 巨阉之名一点不假。 別说他,就连徐紇也得罪不起。 北魏一朝阉官可外放出任州郡主官。 诸如太武帝时的赵黑,文明太后时的王遇、苻承祖,都是阉官外任代表。 说不定过两年,王温也能捞到一个刺史、郡守之职,成为主政一方的方伯之任。 这也是阉官天然亲近君主带来的好处。 相比之下,徐紇想要外任都没那么简单,缺乏门第支撑,难以吸引高门豪右子弟投效。 一个底子薄弱的幕府,又难以制衡地方宗族乡党势力。 王温身份不一般,今日却表现得格外亲近,陈雄心里噁心的同时,又陡生警觉。 “不知温公驾临,有何要事吩咐?”陈雄笑道。 那些女婢、仆奴都是他带来。 还有一帮將作寺官吏。 这老阉究竟搞什么鬼? 王温笑呵呵地道:“这些奴婢都是从各宫苑精挑细选而来,底子乾净,身子更乾净,今后就留在府上,侍奉陈郎日常起居.... 王温看了眼一旁的陈雅年,“这位便是陈台令?既然你父子共居一室,这些奴婢该如何分配,你父子自行商量便是... ” “唔唔~多谢温公厚爱~” 陈雅年闹个大红脸。 他入仕以来家中连个女婢都没有,更遑论侍妾。 突然间有人送来一群鶯鶯燕燕,实在是不习惯也吃不消,更养活不起。 站在后边的陆雉脸色不太好看,瞟向老陈的目光愈发凌厉起来。 陈雄哪有閒心理会这些奴婢,拱手道:“温公是奉何人之命,还请明示!” 王温拉著他走到一旁,“能做主把这座府邸赏赐给陈郎之人,除了永康里那位,別人也没这份本事! 冯翊郡君专门把我叫到府上,就是为当面叮嘱此事。 这些僕婢奴人,也都是郡君送给陈郎,好让陈郎早日迁居新宅。 陈郎放心,我已知会过將作丞,优先为新宅赶工,爭取一月內翻修焕然一新!” “冯翊郡君.... “” 陈雄心中咯噔了下,还真是胡玄辉那女人! 送他一座內城宅邸不说,连带著奴婢、僕从、匠人、家具陈设一併打包,甚至连装修翻新也承包了! 真正做到拎包入住! 没听说朝廷赐宅还有这些附带优惠。 自从官俸制度施行以来,朝廷对百官的赏赐皆有定式,配给奴婢也不像建国初期那般隨意无章法。 一切制度都在走向正规化。 偏偏这一次,胡玄辉对他的赏赐多到不合常理! 陈雄低声问道:“郡君如此重赏,太后可知晓?” 王温低笑道:“太后若不点头,我也不敢如此大费周章! 陈郎只管安心收下,免得辜负郡君美意! 太后和郡君乃是亲姐妹,陈郎做了郡君入幕之宾,太后自然也会对你高看一眼. 好日子还在后边呢!” 王温说著,拍拍他胸脯,一张肉脸笑起来挤作一团。 陈雄麵皮狠狠一颤! 入幕之宾?谁?难道是他? 王温口中的入幕之宾,和他理解的是一个意思? 这话不好得问出口。 可这老阉的眼神实在太过暖昧,让他浑身不寒而慄。 陈雄和王温说的话,陈雅年在一旁听到些只言片语。 老陈好歹浸淫官场多年,从王温脸上猥琐暖昧的神情笑容,大概能猜到些什么。 这让他脸色陡变铁青! 他可以接受陈雄攀附徐紇。 结交权贵投效贵人,结成利益往来抱团取暖,这本就是官场生存之道。 特別是在当前时局动盪,朝局混乱之际,若无恩主提携,单靠自己想要出头千难万难。 陈雄从征三载军功不少,李神轨每次都只对他口头表扬,顶多赏赐些钱帛,空口许诺从未兑现。 一是碍於门第出身,想要投靠李神轨的寒门士人多不胜数,不差陈雄一个。 二也是原主陈雄不擅攀附交际,在李神轨面前並不受喜爱。 洛阳官场就好比一场大型木偶戏。 无数木偶登台表演,操控木偶的丝线密密麻麻。 可到了上层,所有线头无外乎攥在几个人手中。 要想往上爬,就得主动把自己的丝线交到那几个人手中。 身为太后恩倖的徐紇,绝对是有能力影响洛阳朝廷的几大人物之一。 陈雄投效徐紇,没人会耻笑陈氏攀附恩,顶多只会酸溜溜地腹誹一句:陈氏父子惯会踩门路绝大多数外人只会恼恨於自己没本事,无法得到顶尖权贵青睞。 陈氏在徐紇提携下,短短月余就完成重定乡品、升官受赏的火箭式跃迁,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机缘。 可如果让陈雄效法郑儼、徐紇、李神轨,直接以床第之欢博取当权者宠幸,主动成为新晋恩倖.... 老陈表示无法接受。 听王温口气,这座府邸,这些奴婢、陈设器具,都是冯翊郡君胡玄辉通过朝廷赏赐给陈雄。 假若是为了报答陈雄救命之恩,大大方方收下倒也无妨。 可若是其中掺杂別的因素,陈雅年认为自己就得提醒儿子:攀附恩体可以,自己可千万不能成为恩倖! 老陈越想越害怕,生怕王温口中对陈雄蹦出一句:冯翊郡君命你今晚子时从后门入府见她! 老陈內心抓狂! 自家大郎应该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岂能依靠与妇人苟且而得享富贵? “大郎!~” 陈雅年忍不住喝道,一旁的陆雉死死拽住他。 陈雄笑笑,示意老陈稍安勿躁,他自会妥善处置。 王温不悦地瞟了眼陈雅年,也猜到他想说什么。 “郡君赏赐过重,恕我不敢愧领!”陈雄拱手道。 救胡玄辉儿子一命,按理说得到这些赏赐並不为过。 可王温言语暖昧,明显有其他意思。 这让他头皮发麻。 难道他要像郑儼、徐紇、李神轨靠拢? 凭藉卖力耕耘博取显赫地位? 徐紇在朝中的尷尬地位,足够证明做太后裙下之臣,头顶恩之名有相当大弊端。 他要做的是能臣、干臣,凭藉解决问题的实际本事博取高位。 恩名声过於恶臭,有志之士真心投效者寥寥无几。 积攒名望是个漫长过程,从现在起就得一点点积累。 胡玄辉那女人脑迴路异於常人,陈雄也想不通,她如此高调地赏赐自己所谓哪般? 王温这老阉態度暖昧,也是因为猜不透胡玄辉对他的態度。 可话又说回来,胡玄辉乃是有夫之妇。 元叉可还好端端地活著,就监禁在相隔一条街的永康里府邸之內。 胡玄辉再疯,也不至於在丈夫在世之际,就四处招欢纳宠吧? 朝野坊间关於胡玄辉的流言蜚语有很多,唯独没听到过说她风流秽乱。 在私生活方面,她和太后亲姐截然不同。 想明白这些,陈雄心中稍安。 大概率是王温这老阉会错意,拿人家郡君酬谢恩人的好意,当作对他示以暖昧的心意。 陈雄看著王温一张肉脸,心里暗骂几声。 差点被这老阉搞得方寸大乱。 王温听到陈雄话中流露婉拒之意,一脸责备地道:“陈郎好糊涂!郡君赏赐等同於太后赏赐,岂容推辞? 我此来是受郡君委託,专程把这些奴婢送来,再监督將作寺把这府邸里外修缮一新! 陈郎领不领情我可管不著,你若拒绝,自己上奏辞谢,或是直接到永康里郡君府上拜会!” 王温笑道:“太后监押的是元叉,可从未监禁过郡君本人! 只是她自己和太后闹彆扭,吵嚷著要夫唱妇隨罢了... 你想拜见,隨时都可以去!” 陈雄心中微动,王温这话里透露不少信息。 胡玄辉和太后的关係似乎並不和睦? 胡玄辉和元叉这两口子之间的关係,好像也有点奇怪? “郡君和逆臣元叉还有太后.....”陈雄低声道。 话才刚起头,王温连连摆手:“莫问!莫知!莫猜!此事谁要敢多舌,会死得很难看!” ” ...”陈雄愕然,本想吃瓜打听一番。 连王温都讳莫如深,看来这里边必定有问题。 王温犹豫著,还是决定多嘴提醒陈雄一句:“同父姐妹哪有隔夜仇?郡君再闹腾,就算拆了崇训宫,太后也不会说句重话! 陈郎要是能得到郡君青睞,別说区区乡品第四,今后出將入相位列二品高门也不难!” 说完,王温又一脸诡笑地拍拍他胸口。 陈雄嘴角微搐,这老阉个头矮,每次都只能拍他胸脯... “行了,话已带到,陈郎好自为之。 中黄门刘思逸留下监督府邸修造、陈设布置,我先回宫缴旨! 陈郎之名近来时常出现在崇训宫,太后已对你留下印象。 往后,你我还有更多碰面机会!” 王温拱手一笑,带著一队寺人禁卫出府乘车离去。 陈雄一家和赵仲礼站在府门外恭送。 “大郎,此事该如何是好?”陈雅年眉头紧锁。 陈雄笑道:“阿爷宽心,王温多半会错意,事情並非他所想那般。 冯翊郡君酬谢我救子功劳,这才厚赏谢之,並无他意!” 陈雅年嘆口气:“希望如此... “” “大兄,我们还能住进这座大宅子吗?”陈月芝小声道。 陆雉轻斥道:“贪恋横財必招横祸!这宅子我们不住!” 陈月芝吐吐舌头不敢再多话。 陈雄笑道:“修缮府邸起码要一月时间,等我弄清楚个中缘由,再决定是否入住!” 陈雅年道:“此事急不得,还须谨慎决断!” 当即,陈雄一家启程赶回司农寺参佐廨。 赵仲礼则赶回去见徐紇,稟报今日王温亲自登门一事。 陈雄名望日盛,竟连崇训宫巨阉之一的王温都亲自造访。 听王温意思,太后已记下陈雄之名,说不定哪天就再度高升。 不得了~不得了! 这是要一飞冲天之態啊! 还有陈雄和冯翊郡君之间似乎纠葛不清? 郡君乃太后亲妹,身份何等尊贵,难道真会相中陈雄? 太后喜欢俊美清瘦男子,郡君莫不是喜欢粗蛮武夫? 陈雄若拜入郡君裙下,就连徐公也得客气相待。 这.. 赵仲礼內心感喟,奈何自己身体羸弱,既不俊美也不粗野,难討贵人欢心啊.. amp;amp;gt; 第101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大魏枭臣 作者:佚名 第101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101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永寧寺西街,元明月摆出县主仪仗前往永明里。 她坐在车舆內,綰起半束云髻,面敷薄粉,青黛细眉,淡淡素妆透出天然清雅。 她眉梢轻扬,唇角噙著笑意。 隨著马车前行,她漫不经心地哼起一段柔婉轻快的小调。 侯民自从成为高阳王元雍府上常客,便鲜少回到位於西郭敬义里的宣威將军府。 平时府中只有她一个人,倒也乐得清静。 她住在阁楼独院,本就和侯民极少照面,他在不在府上也无甚区別。 元明月拨开帷帘一角,望著窗外湛蓝天空。 今日天气不错,她本想出城到明园游赏一番。 又想到如今住在明园的人不少,除大批庄客,还有陆氏一家,陈雄手下几个重要亲信的家眷..... 她频繁露面,儼然一副女主人姿態,难免惹人閒话。 可名义上,她也的確是女主人。 土地田宅签订的契书上,可都是她的名字和私印。 只是她心里也明白,在明园眾多庄客心目中,陈雄才是主人。 明园能有今日盛况,全仗陈雄功劳。 她不过是提供些钱帛支持,用县主名义提供荫庇,换取一些赋税减免优惠罢了。 她在意的也不是谁才是明园主人,她只是不想招惹閒话,让外人误会她和陈雄的关係。 名义上,她还是有夫之妇,而陈雄是尚未婚娶、前途大好的官场新客。 她不想因为自己给陈雄带去困扰。 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小傲娇在里边。 谁叫那陈大郎如此不知风情。 那日明园紫薇花圃內,夕阳西斜下,但凡他能主动表露一点爱慕之意.. 哪怕只有丁点,她或许就不会在乎什么閒话非议.. “榆木脑袋!”元明月忍不住暗暗嗔怪。 她心里不想承认,可她自己很清楚,她期待著从陈雄口中听到表露爱慕的话语。 或许她会娇羞佯怒,呵斥他胡言乱语,但她內心一定是心花怒放。 她希望陈雄冒险杀侯氏兄弟,不光是为反制除掉敌人,也有一份为了她而犯险的衝动0 那样,至少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心里真正惦念著她,保护著她。 这种能让人发自內心感到温暖的感觉,自从长兄元宝月病逝,她就再也没感受过。 世道乱糟糟,总是一个人,何其孤单寂寞? 她也想要有人真心呵护,而不仅仅是凯覦她的身子。 那日从明园回府,她一连几日不曾出门,心情时而低落时而悵惘,又不断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有一日晚间辗转难寐,她起身去到饲养飞蛾的小屋,坐在屋里看一只只蛾子爭先恐后地扑向灯罩,一坐便是大半宿。 她终於想清楚自己內心的期待和纠结。 与其说突然喜欢上陈大郎,倒不如承认自己从他身上,获得一种久违的依赖感。 那种感觉,自长兄病逝,再不曾有过。 侯氏兄弟一死,困扰她许久的噩梦一扫而空。 帮助她解决这道难题的,带给她惊喜的,也正是陈大郎。 这才让她欢喜之余,內心滋生出无数遐思和几分莫名其妙的情愫。 假若身后有强有力依靠,谁不想活得轻鬆自在些? 这才是她盛装打扮前往明园,单独和陈雄见面並且满心期待的原因。 只可惜,从那日陈雄言语態度来看,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远没有那么重。 他不会单纯为了她而冒险杀侯氏兄弟。 在他心目中,自己或许只是一位合作伙伴,利益趋同的政治盟友,仅此而已。 这倒也符合陈大郎一贯行事做派。 头脑无比清醒,利弊权衡算得精细,从不做无利犯险之事。 元明月自嘲一笑,假若和这样的傢伙谈情爱,心累是一定的。 好在,她自问已经驱散那些可笑的情愫,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今日前往永明里,也是听闻陈雄得到朝廷赏赐府邸,自己专程赶来道贺。 “作为盟友伙伴,主动前来恭贺乔迁也是应有之举,再无別的用意和念头。” 元明月心里如是想道。 来到府邸门前,她走下车驾,仰头打量著气派府门。 本以为顶多是一座內城普通宅院,不想却是如此豪奢广大的官邸。 朝廷几时对从八品杂號將军这般大方过? 元明月越看越狐疑,她对这座府邸有些印象。 没记错的话,这宅子之前应该是游肇旧宅。 在游肇之前,这宅子住的正是文宣公胡国珍一家。 太后也在这宅子里住过一段时日。 朝廷怎会把这座意义非凡的宅子赏赐给陈雄? 元明月满心迷惑,见府门敞开无人把守,便径直入府。 府里正在大搞修缮,许多从將作寺调来的匠人正在忙著修补瓦檐樑柱,涂抹新漆.. 一个熟悉的人影向元明月快步走来。 “思逸.....刘內侍怎会在此?”元明月惊诧不已。 刘思逸躬礼道:“前宅庭院正在修缮,飞尘四起,还请临洮县主隨奴婢前往小厅落座。” 元明月頷首道:“有劳刘內侍引路。” 这里人多眼杂,的確不是说话地方。 元明月隨刘思逸穿过廊道来到中庭附近小厅,为免惹人生疑,二人一路无话。 “思逸怎会在这府里?” 小厅入座,元明月迫不及待地问道。 难得在宫外遇见刘思逸,她心里很高兴。 但此刻她更想知道,这座府邸究竟怎么回事。 “县主不知?”刘思逸反问道。 “知道什么?我怎会知道?听说陈道明得朝廷赏赐府宅,我专程前来道贺,不想撞见思逸在此..... ” 元明月也是一脸懵。 刘思逸笑道:“这府邸是冯翊郡君假借朝廷赏赐名义,专门送给陈將军,以此酬谢他救命之恩... “” “陈雄救冯翊郡君?这又是怎会回事?”元明月讶然不已。 见她果真不知情,刘思逸笑道:“此事尚未传开,县主不知情也正常。 孟兰盆节弥勒教暴乱当夜,冯翊郡君母子遭贼人挟持,幸亏陈將军及时赶到. “” 刘思逸把他了解的经过如实相告。 元明月听罢大感惊奇:“素闻冯翊郡君性情古怪,陈雄竟能討得她赏赐?这倒是稀罕. ” 刘思逸道:“何止是赏赐!冯翊郡君派人把王温叫去,当面叮嘱吩咐,命他亲自督办修缮府邸,还送给陈將军一批女婢、仆奴、乐伎... 太后得知也並未说甚,只让王温一切听从郡君安排,尽心办事不得怠慢!” 元明月双眸睁圆,檀口微张,当真震惊到了! 即便陈雄对冯翊郡君母子有救命之恩,这番厚赏似乎也有些过了。 特別是这座胡氏旧宅,冯翊郡君竟做主送给陈雄? 连太后也同意了?! 刘思逸嬉笑道:“奴婢偷偷说与县主听,县主可千万不要传出去! 听王温言下之意,冯翊郡君似乎想让陈將军效法李神轨、郑儼、徐紇,做自己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啊!??” 元明月失声惊呼,瞬间花容色变! 刘思逸也嚇一跳,没想到县主反应如此大。 他正想说什么,阳令鲜匆匆找来。 “仆赶到府上,得知县主在此,又一路赶来... “7 元明月强压心中纷乱,稍稍镇定,“阳先生有何急事寻我?” 阳令鲜揖礼,笑道:“倒也无甚要事,只是过两日仆要隨陈將军回明堂队营地驻扎,此后一月恐无暇回府伺候,特来告罪!” 元明月頷首道:“阳先生既得官身,此后自当专精仕途,无须分心操劳府中事务。” 阳令鲜道谢,犹豫了下又道:“还有一事,想来县主还不曾知晓... “,元明月报以询问目光。 阳令鲜道:“陈將军已答应与陆氏结亲,迎娶內妹陆令蘅为妻!现下,两家正在商议婚期.. ” 元明月俏脸再度变化,一抹难以言喻的光彩从双眸逝去。 她甚至短暂失神,抿紧的唇瓣有些发白。 她的反应看在阳令鲜、刘思逸二人眼中。 刘思逸惊讶不已,旋即拧紧眉头。 阳令鲜却是略作苦笑。 县主的心思,早在明园聚会那日,他就看出几分端倪。 只可惜.. 沉默了会,元明月强作笑顏:“二人倒也般配,我这就回去准备贺仪.. “7 当即,她转身径直走出小厅,带上僕婢直接出府,乘坐车舆掉头离去。 她脚下飞快,似乎片刻也不愿停留。 “县主这是?”刘思逸二人追出府门。 “唉.....”阳令鲜捋须长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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