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从搂煤到文豪》 第1章 重生了,烂怂许明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1章 重生了,烂怂许明 “何家不是说今年弄运输队要起事摆席,怎么当家的都不回来,把何婉也领走哩?” “你家女娃被许明祸祸了,你还回来?” “可惜了,十里八乡最水灵的姑娘,糟践到烂怂许明手里头,父子俩没一个好货。” “燕嫂儿,不说许和平是被人整了,才害病哩?” “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许和平一点问题没有,屋里光景能坏咯?” 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让坐在对面田垄上的许明听见。 刚嫁到西庄的新媳妇儿问得最多,燕婶白眼翻得眉飞色舞,时不时还往他这里飘两眼。 许明缓缓抬头,目光从妇人们头顶上飘过去,落在光禿禿的桐树上。 桐树是他家院里的,长出墙外,挡在妇人们头顶。 晒穀场上,燕婶扯著嗓子的讥嘲格外刺耳,剥掉许明最后一丝重生的虚幻感。 “呵。”他笑了一声,怎么就回来了呢? 还是最不想回去的那一段。 “自由恋爱”的风刚刚吹起,何婉和他拉著手走田垄,情浓的时候四片嘴唇刚贴上—— 捱了自家老汉一顿打的燕婶就瞪著眼睛咋呼: “婉她妈,你女儿被许明糟践嘞!” 这年代,村里人看嘴巴贴一起,想的紧接著就是脱衣服,然后男盗女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明跟前世一样挨了顿打,不过这次腆著脸把事儿全顶下,被打得更毒一些。 別的他不记得了,就记得月亮挺亮,下手挺狠,被亲妈扯著的何婉捂著嘴哭得比上辈子更厉害。 虽说何家一大家子人,没过年就都去了京城,但这顿打没白挨。 当然,舌根也不能让燕婶白嚼。 想到这许明站起来,裹紧破了洞的军大衣,把里头卷了线的旧毛衣遮了,朝妇人们走去。 话题的正主来了,大小娘们一齐噤声,直溜溜地盯著他,新媳妇眼睛瞪得都发直了。 她还想再看两眼,被婆婆掐了一把扯走。 何婉和许明亲嘴的事儿在村里传开,已成了两人赤条条抱在一起。 “西庄许明”现在就是洪水猛兽,谁家有个姑娘都得捂严实,生怕多看两眼就怀了孕。 走近了,燕婶率先站起来,挺起胸脯像一只骄傲的老母鸡,昂起下巴指著他。 “呦,燕婶,你咋这么不要脸呢?” 不等许明开口,路口先跑个黑黝黝的人出来,髮际线往后飘的厉害,把脸上未脱的稚气衝散,让人看不出年龄。 他左手提个箩筐,右手是半拉肉,气势汹汹地跑过来,夸张地努嘴。 “我许叔风光的时候,你没少上人院里看电视吧?还就属你回去往兜里装的花生最多。” 燕婶贪小便宜不是一两天,可当著这么多人不一样哇,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黑娃,再他妈胡咧咧,我给你黑脸抓成红的!” “嚯,我好怕呀,这么能撕巴,你老汉锤你的时候,那杀猪一样的嗓门搁我屋里都能听得。” 黑娃八字眉一挤,翻著厚嘴唇的样儿贱极了。 燕婶被当面揭了短,气得胸口起伏嘴唇哆嗦,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圇话。 许明看发小当了嘴替,打好腹稿的说辞咽了回去,假装生气说:“黑娃,怎么骂人呢?” 黑娃一脸茫然:“骂人?我没骂人啊?” 在他的认知里,刚刚这两句是开胃小菜,远没有到骂人的份上。 许明满意点头,不看胖婶一眼:“走,今天咱不骂人。” “呸!开春捡和平叔家的桐花拌菜,夏天在树底下嚼嘴巴,花生不少吃电视不少看,歪话也不少说。” 黑娃又啐了一口,才跟在许明后面走了。 前面开了不要脸的口子,这一句杀伤力已经不大。可等两人走远了,胖婶才回过劲来。 不骂人?那她不是人囉? 刚拴了门的许明和黑娃,听见杀猪般的嚎相视一笑。 “笑!”许明揉了一把发小的后脑勺,“怎么又提鸡蛋又是肉的?” “我妈说四哥这几天就杵在地里发愣呢,说別把你饿成和平叔了,给你加点餐。和平叔帮衬我屋头恁多,咱不能忘本是不?” 黑娃说完,俩人的目光都瞧向院里的中年男人。 不是许和平是谁? 四十来岁本是个壮劳力,现在的他佝僂著坐个小凳,耷拉著眉毛像条挨了锤的驴。 ——从一起跑运输的“兄弟”背叛,许家赔了个底儿掉后,他就一直这个样子。 “爸。” 许明唤了一声,没人应。 他接过黑娃箩筐里的鸡蛋,煮熟了,给老爹怀里塞了两个。 许和平还是没反应,直愣愣地盯著墙根的狗窝。 狗早卖了,家里的帐能还点是点,得亏狗窝没人要,不然他连个发愣的东西都没有。 许明嘆了口气,给黑娃手里拍了两个,自己拿著剩下的两个,蹲在老爹对面剥起来。 那个香的呀,老许鼻子一抽,抢过许明手里的鸡蛋直往嘴里塞。 吃完他又发愣,揣著的两个鸡蛋许明怎么都掏不出来。 得,一个没吃到。 正鬱闷呢,一只黑爪子托著个剥好的鸡蛋到许明眼前:“四哥,咱哥俩一人一个!” 许明不跟他客气,接过鸡蛋三两口吃了,又灌一大口凉水,打了个哆嗦人清醒不少。 可刚清醒没一会,圪洞里酸菜缸溢出来刺鼻的酸臭味儿,熏得他直皱眉。 又想著刚刚燕婶八卦时眉飞色舞的样,他里说不出的烦躁。 倒不是八卦扎了心,就是想起来上辈子,哪怕何婉领他和孩子回家,看见的也是何家人的鼻孔。 虽然那会儿老爹清醒了,家里起了西庄第一幢三层楼房,又成了大户。 他甚至有了上千万的身家。 但直到重生前,都没在何家人面前抬起头。 “四哥,过几天开学哩,你还去不去?” “要我说,高中有毬用,昌寧县矿上的工人,上满工一个月八十块钱,咱俩要不下矿去?” …… 黑娃停不下来的絮叨把他唤醒。 许明定了定神:“去啊,怎么不去?” 上辈子颓废太久,多走好些年弯路,肯定不能再趟一遍了。 但欠下的债,丟过的脸,负了的人…… 这辈子他不想等那么久。 “许家欠一屁股债,当家的还疯了,婉你是中了邪,想嫁许和平的儿子,一辈子窝在穷旮旯里?” 被何家男丁按著打的时候,何婉堂姐的痛斥言犹在耳。 比燕婶的八卦扎人百倍。 两世的许明都下了决心,混出个人样来给何家看看。 人样儿是出来了,可和一飞冲天入了京城的何家比,还是不太够看。 作为重生者他知道,未来的人生转折点多得是,抓住一个就足够飞黄腾达。 可那些转折点对许明来说,不是没有资本,就是不在眼前。 一九八五年,他得借命运里的风。 刚想到八十年代的文学风潮,咚咚咚的砸门声就把许明的思绪打断了。 “许明,开门,我就知道你啥事没有!” 黑娃闻声猛地一哆嗦,八字眉拧成毛毛虫,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许明摇头笑笑,边抬门栓边清嗓子:“母大虫,这么大嗓门叫魂哩?” 第2章 好汉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2章 好汉 来人是个铁骨錚錚的女汉子。 身披对襟碎花大棉袄,同色棉裤下,蹬一双手纳的棉鞋。 吊梢眼环睁,嘴角微撇,嫌弃地打量许明一遍又一遍。 换何婉如此表情,许明必將她揽到怀里狠狠执行家法。就是在这虎背熊腰面前,他是连个屁也不敢放哇。 毕竟这年头,一米七几的个头已经是女中豪杰。 但此獠还有臂上能走马的身量,任哪家汉子见了,都得恭敬抱拳道一声“好汉”。 “瞅你母!再瞅给你眼窝搅咯!” 好汉两条麻花辫一甩,撞得黑娃和许明一个趔趄,径直朝院內走去。 “叔,吃点心嘞!” 她往狗窝前面一蹲,扯开手里的牛皮纸包。 闻到香味的许和平挪了视线,和好汉你一块我一块吃起来。 黑娃揉著肩膀抱怨:“顾胜男,眼窝小得看不见路了?” “狗嘴嘬住。” 只一个略带杀气的眼神,好悬没把黑娃嚇得跳起来,乞求的目光看向好兄弟。 许明两手一摊,耸肩表示他也没辙。 哪怕比顾胜男高出一头呢,他从来没怀疑过此獠的实力。 直到重生之前,顾胜男面对这哥俩,也是一拳一个绝不含糊。 但许明还是开口了:“胜男,你哪弄得稻香村的点心?” “稻香村!” 黑娃拾了牛皮纸上面的红纸一看,老鴰爪子一伸抓起一块,囫圇著往嘴里塞。 何婉爹妈早几年就去了京城发展,她时不时弄点京城玩意给许明打牙祭,黑娃和顾胜男沾了不少光。 点心刚咽下肚子,黑娃回过劲儿来,猛拍母大虫的虎臂: “大虫大虫,四嫂不是去京城嘞,哪来的稻香村吃?” 说完他觉得说错话,缩著脖子看许明,顾胜男的目光也扫过来。 许明面不改色:“何家的?” 顾胜男点头。 “呕!” 黑娃忽地变了脸色,抠了半天嗓子眼啥都没抠出来,去水缸舀了一大瓢冷水咽完,痛心疾首地指著顾胜男: “母大虫,你、你叛变革命!好你个投机分子!” “叔和许明都没意见,你少在那里哇哇叫。” “你……你……四哥!” 黑娃悲愤得胸口起伏,好半天说不出囫圇话,指著顾胜男看许明,活脱脱一个受了气的丑媳妇。 许明按下他的手,好笑道:“点心而已,吃唄。” 上辈子带过来的稻香村,被自尊心过强的少年许明砸了个稀烂。 还把顾胜男推了出去,和如今的黑娃一样说了不少难听话。 就是顾胜男对得起梁山好汉的外號,不光没记仇,后面还和他一起做了生意。 何家和他有矛盾,又不是和顾胜男有矛盾,这一世许明释然了。 场子早晚要找回来,这辈子该他带俩好兄弟发財。 没人再说话,只有一老一少嚼点心的声音。 被打断的思绪接回来,许明看著院里的一老二少,心里渐渐有了方向。 八五年的文学风潮方兴未艾,不乏一书成名火遍大江南北的作家。 前有路遥、阿城,后有莫言、余华。 多他许明一个也不算啥嘛。 而且他前世做了挺久政府外包,动笔写报告那是家常便饭。 又加上本就喜欢看书,閒暇时在报纸上发表过几篇文章,写作不是手到擒来? 有钱挣是必然的。 去年九月发布的《书籍稿酬试行规定》,著作稿已经提到千字六到二十元。 脑袋里装了这么多名家作品,这钱合该他挣不是? 抱著挣钱的信念,他开始在脑袋里搜刮读过的名家作品。 得符合当下时代,得快,得挣钱。 《平凡的世界》篇幅太长,而且就现在这个时间点,路遥八成写得差不多了。 短篇们文学性有余,通俗不足。 许明目光落在狗窝旁的旧军用水壶上,忽地一拍大腿来了注意。 写《亮剑》。 有老爹的军旅背景背书,在条件限制比较大的前提下,创作顺畅也说的过去。 而且故事开篇的李家坡,原型不就在晋省嘛。 天时地利人和! 许明越想越是心头火热,李云龙在脑子里上蹦下跳仿佛要窜出来。 他正准备到西屋摊开稿纸开整,敲门声又起了。 门刚打开,看到外面的人他一晃神,脱口而出:“二哥?” 被叫二哥的男人显然比他更惊讶,眉毛挑得抬头纹都出来了。 “四娃,你好了?” “哪的话,这不本来就好好的。”许明一边笑著应,一边把燕婶在心里骂了一万遍。 不就是发了几天呆,被这长舌妇传成“许家父子都害了傻病”。 “那就好,”男人打量他一遍,又打量一遍,轻轻嘆了口气,“那就好。” 就是黑娃忍不住了,嗖地一下跳起来。 “何清海,何家人打四哥的时候你不拦,四嫂走京城的时候你不拦,现在过来装什么好人?” 这回他眼睛都红了,像被宰了牛的老农民。 “清、清海哥,这货就是嘴贱,我收拾他!” 一直老神在在的顾胜男,现在反而侷促起来,转身追著黑娃就打,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只有许和平还在发愣。 何清海看了一眼许和平,又眼神复杂地看住许明,张了好几次嘴没出声,最后说:“叔怎么样?” “精神些了。”许明答。 “二哥”是何婉的二哥,许何两家在那档子事之前,算极熟络的两家,他就跟著何婉这么叫。 不过算下来,两家快一个月没来往了。 许明对这个二哥的感情极复杂。 小时候扯著何婉到处野的时候,没少挨何清海的打。 可何家人打他,羞辱许家的时候,也只有何清海一个人向著他。 不是心疼他,是心疼自家小妹。 前世这个时候,再过几年他到京城打拼,吃了彼时在京城有了门脸的何家人不少闭门羹。 不是何清海帮忙,何婉和他得少见多少面?数不清。 再后来何婉怀孕,也是二哥帮衬顶著家里的长辈。 可惜前世何清海敲过多少次许家门,自尊心过剩的许明死活没让进。 这辈子不能不识好歹,一声二哥,含了几十年的感情。 何清海没有许明的先知先觉,语气还是尷尬,没话找话问:“婶不在?” “县里卖餛飩饃去了。” 耿县过年走亲戚,有按人头送餛飩饃的习俗,就是今天已经正月初八,该走亲戚的差不多走完,卖不了多少。 毕竟一个才五分钱。 想到这许明鼻子有点酸。 这学期十五块钱的学费,是老妈餛飩饃一个一个卖出来的。 就这前世他还不爭气,光在学校里失魂落魄,想远在天边的小情人了,真不是个东西嘞。 “缺钱……和二哥说。” 何清海低了好一会头,才蹦出来这么一句。 他自然是不看好许明的,可受不住小妹抓他的胳膊泪流满面的哀求,把“照拂”许明的差事应下。 许家的情况他清楚,不能帮太多,至少不能让这小子没学上。 “不用,”许明笑著摇头,指了指院里撕打的俩活宝,“我准备夜个和他俩搂煤去。” 搂煤? 何清海微微惊讶。 耿县火车站就在西庄村,来来往往的运煤列车多,车道两边能捡煤他是知道的。 那玩意自用差不多,拿去换钱…… 他又打量一遍眼前裹著军大衣还细瘦一条的许明。 算了,许明和小妹一样都是各家的宝贝蛋,自小不干农活的,能自力更生是好事。 “对了,小妹有东西叫我捎给你。” 何清海从怀里取出一双针织的毛线手套:“你过几天生日。” 这回轮到许明惊讶。 前世好多年后,何婉依偎在他怀里说,从耿县走的时候留了生日礼物给他,但没有送出去。 到后来找不到啦,窝到心里成了疙瘩。 何婉没做过针线活,毛线手套织得极丑。 许明接得小心翼翼,放在手心轻轻摩挲,像摩挲他的爱人。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年少时那张名为自尊的网,兜住不少,漏掉的更多。 第3章 势利眼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3章 势利眼 再说何家人看不起他,老婆送的生日礼物,可让许明喜欢得紧哇。 他把手套戴上,摘下,又戴上,又摘下。反覆好几次,才抚平了揣进大衣內兜。 何清海哪看不出这少年对自家妹子的喜欢? “要不把婚事定下算了?” 年前许母来何家“赔罪”的时候,他试著提了这么一句。 看婶子弯下从没弯过的腰,因做活太多爬满皸裂的指尖簇在一起。又看小妹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他动摇了。 挣钱的事男人来就好,许明就算没出息,不还有娘家的大哥二哥帮衬? 但自家爹妈铁青的脸色,让何清海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尤其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堂妹。 “婶啊,一个餛飩饃才五分钱吧,这得卖多少,才能把婉儿从许明身上掉的价补回来?” 声音很细,他胸口很闷。 那会的许明更不爭气,差点给何清海闷吐血,心想小妹咋看上这么个玩意? 今天能看见他变了,哪怕就搂煤呢,是好事。 努力的人过不了多好,也不会太差,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何清海又站了一会,在圪洞里打量曾经西庄村最气派的平房。 仿瓷掉了,没刷。 墙根被水沤了,没补。 和平叔的头髮长了,没剪。 但桐树抽了点芽芽,许明长了点志气,看他以后怎么著吧。 他拍拍许明的肩:“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要是有……” “二哥,你怎么到这旮旯了?多吸两口臭味,就不怕染上穷病?” 话没说完,就被尖细的声音打断了。 许明看何清海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不自然,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眉毛跟著二舅哥的嘴角一起抽了下。 嚯,又是个老熟人。 巷里的高挑女性,穿了高领毛衣和直筒裤,外罩米白色的呢子大衣。 皮手套、丝巾等小饰品不一而足,往后二十年,都算得上都市丽人了。 就是跟何婉三分像的五官上,颧骨凸得过高,坏了整体美感,有些刻薄。 带跟皮鞋碾地上的黄土粒时,也带几分不耐。 何清海明显不悦,压著嗓子似是恳求:“晓虹,你少说两句。” “许明,年前我话说得確实重了点。” 何晓虹只当没听见,骄傲地扬起下巴指向许明。何清海走上去拉她,也被不著痕跡地躲开。 “我理解年轻人的一时衝动。” 许明的眉一高一低地蹙著,右边嘴角往下一扯,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何晓虹被揶揄的表情激了,心底本来压著的火,腾地一下窜起来。 家里长辈这段时间提点过她,好歹许何两家以前关係不错,闹太过会坏了在村里的名声。 也数她数落许明妈的话最难听。 今儿听说许家四娃不搁地里头发愣了,何晓虹寻思过来说上两句软话。 再敲打几句,让这小子对何婉彻底死心。 但热脸贴了个农民儿子的冷屁股,这让她一个留学生怎么忍得下去? “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家何婉以后的路,在京城,在香港,在海外。不是河东,不是耿县,更不是这个酸菜味儿洗不乾净的小院。你配吗?” “何晓虹!”何清海听不下去了,猛地提高嗓门,拉住呢子大衣的袖口就要走。 可看许明敛了笑,眸子里生出种別样的光彩,全不似十八岁的少年,他怔怔然鬆了手。 “地球这么大,咋能把婉儿框在一个城市里?再说了,东边潮退了会起,西边浪起了会落,我和婉儿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好! 许明將將说完,何清海差点没忍住鼓掌。 先前只见这混小子扯著小妹念什么“桃之夭夭”,不想也能讲这么硬气的话来,好歹还是个男人! 替小妹欣慰之余,他又有点鬱闷。 何家就在村西,许家在村东,怎么把自己也捎带著也骂了? 何晓虹先是愕然,有种被戳穿的羞耻感,这不是拐著弯骂她崇洋媚外? 好久,她讲出七年没讲过的脏话:“小王八蛋,你有种!” 好悬没忍住撒泼骂街,可看许明有些怜悯的眼神,她第一次感受到屈辱,只得咽回肚子转身就走。 “清海哥,晓虹姐,等等我。” 许明一扭头,黑娃和顾胜男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背后了。 就是一文一武的哼哈二將,这回一声没吭。 何清海回头看了顾胜男一眼,用眼神示意她跟上,对著何晓虹的耳朵说话,许是让她少置气。 顾胜男没走,十根铁棍一样的手指绞在一起,第一次有了女性的扭捏。 “我爸……” “顾叔跟二哥干了?” “嗯。”顾胜男埋下脑袋。 这事比何晓虹给他上眼药来得惊讶,前世何清海確实拢了老爹带起来的司机,搞了运输队。 不过不是这几天。 骂了燕婶几句,竟然把这事提前了? 许明心里倒是没啥波澜,蛋糕就在那里,你不吃总有人去吃。 何家吃了,那几个司机家里还能好过点,比如顾胜男他爸。 想到这,他微笑示意顾胜男安心:“没事,去吧,吃饱了搂点好菜回来,別忘了晚上搂煤。” 她点点头,快步追何家兄妹去了。 “四哥,我……” 仨人走得远些了,黑娃才壮著胆子开口。 “嗐,你啥熊样我不知道?”许明满不在乎地翻个白眼,“不赖你。” 一向牙尖嘴利的黑娃,在何晓虹跟前话都说不出,更不提展示他骂得泼妇翻白眼的臭嘴。 这傢伙有个毛病,看到美女浑身不爽利。 何晓虹也算够得上“美女”的下限,面对这样的“阶级敌人”,黑娃是靠不住的。 “那是四嫂国外留学的那个堂姐?” “嗯,多伦多大学。” “多伦多?那是个啥地方?” 看好兄弟一脸迷茫,许明想了想如此解释:“你就当是北美寧古塔。” “哦——” 黑娃恍然大悟,嗓门也跟著大了。 他不爱看书,但爱听四哥讲故事哇,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里面,可没少提寧古塔。 “合著她是花钱到外国流放去了,图啥哩?” 何晓虹还没走远,重重打了个趔趄。 她似乎回头剜了俩兄弟一眼,但有点遗憾,离得太远,许明没看清。 不过爽了,许明满意地拍黑娃后脑勺一巴掌:“干得漂亮!” 看三人到路头拐进另一条巷,他的笑跟著收敛。 何晓虹是吧? 今天先收你点利息,日子还长,以后非得让你丫心服口服! 这个留学的假洋鬼子,很快就要到五中当音乐老师,是何婉爸妈托的关係。 必须给你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老母亲在何家丟过的脸,先从你身上收点利息! 许明越想越兴奋,李云龙的义大利炮都快从脑子里蹦出来了,推了黑娃一把。 “回你屋头眯会,黑咾喊上母大虫,咱搂煤去。” 黑娃摸不著头脑:“在你屋头不行?” 许明不看他,抬脚往院里走:“我要看书,麻溜滚。” “噢。” 四哥是班里头稳坐前三把交椅的好学生哩,和他这种念书不毬行的不一样,黑娃表示理解。 许明关了门,火燎燎钻进西屋,展开稿纸就在上面写: 李家坡战斗开始之前,李云龙正在水腰子兵工厂和后勤部长张万和软磨硬泡…… 写著写著,有人进来点了油灯。 他没抬头,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 直到写下:我只能向你保证,我们独立团全团一千多號人,决不会有人活著退出战斗! 许明揉了发酸的手腕搁下钢笔,就著油灯看了一眼稿子,差点没笑出声。 这字也忒丑了! 前世他的字一直就不好看,没少被几位红顏知己吐槽,何婉甚至给他买了字帖,说爸爸喜欢字好看的。 那许明更不能练了。 再到后来电脑普及,除了签名,他很少再碰笔。 这狗走熊爬的字,快和黑娃有一拼了。 不过写作这事急不得,这两天先写,等到了学校修改完,重新抄上一遍再投出去。 怎么说一九八五年,字也是作家的脸面嘛。 他抬头看一眼窗外,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钻过窗欞,在地上印下方方正正的光斑。 “汪呜~汪呜~” 院外传来两声似狗非狼的吠叫,是黑娃和他常用的“接头暗號”,差不多该去搂煤了。 第4章 往事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4章 往事 捻灭油灯,许明起身去了主屋。 屋里拉著窗帘,黑漆漆的,发呆的老爹这会起了呼嚕,老妈也睡下。 摸索半天,他找到秤桿。 毕竟搂煤是要攒学费,秤可省不了。 到圪洞拾掇箩筐的时候,他觉著背后有人盯著,回头就看见母亲,扶著院墙看他:“这么黑囉,干啥去?” 许明耸肩,展示起手里的傢伙事儿:“搂煤啊。” 她说:“缺钱用?” “攒学费嘛,你卖餛飩饃怪辛苦的。”他提起东西往外走,“妈,这么晚了,你快歇吧,黑娃和胜男还在外头等我。” 临到门口,许明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眼,母亲还在那靠著。 “明个我早起一个钟头多蒸几笼,学费妈想办法,你看书写字去。” 借著月光,许明看母亲平静又执拗的眼,摇头:“我过了明个就十八,换別家娃早该当家了。” 他看母亲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一声嘆息:“去吧,和黑娃胜男他们注意安全。” 走出门,他还听见母亲的叮嘱:“早点回,回来不要写字了,费眼睛。” “噢。” 许明晃了晃脑袋,怎么都把老妈平静的眼神从脑海里甩不出去。 老爹回部队的时候,她是这个眼神,运输队的副队悄咪咪抵押了车捲款跑了,她是这个眼神,从何家被羞辱完回来,她还是这个眼神。 和刚刚一样。 老妈不识字,不会表达情感,可上辈子他的脾气,也是老妈惯出来的。 这不怪她,任谁折了三个孩子,在有了第四个的时候都会这样。 许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就半拉,但挺亮。 得让妈歇歇了誒。 但视线一挪,刚酝酿好的情绪就被一大一小两个黑影坏了。 仔细瞧过去,顾胜男和黑娃蹲著,腮帮子鼓鼓的,地上摊的还是稻香村的点心纸。 “胜男,不是我说,你有多喜欢吃点心?”许明有点牙疼。 不是说搂点正经饃饭回来,怎么还是稻香村的点心? 黑娃咕噥著招呼:“四哥……你也吃点……真香哩……” “你小子也叛变革命是吧?”许明不跟他俩客气,蹲下抓起点心往嘴里塞,“手电带没有?” “三个嘞!”黑娃狠狠咽下嘴里的东西,亮出怀揣的手电筒。 许明又看顾胜男。 她没有白天的气势,好像真觉得自己“叛变革命”,有点心虚:“瞅我干啥?席上都是汤汤水水,我揣了几包点心出来的。” 许明拍她的肩,又抓一块点心:“要汲取敌人的养分成长嘛,多大点事。” 这会没有小孩不爱吃甜食,不看黑娃都没扛住诱惑?他因为重生的缘故还是不爱吃,可不能让咱母大虫心里有疙瘩不是? 又咽了几块,许明还是认同黑娃了,真香! 摸到屋里舀了瓢凉水,三人喝完,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火车站开拨。 出巷往东,直走一里就是火车道,顾胜男脚跺地飞快,时不时还回头挑衅地看一眼后面俩“男子汉”。 “走快些!都快十二点了,煤要被搂完了!” 火车洒在车道两边的煤嘛,“原则上”是不可以捡的。 可日子过得苦呦,晚上车站的巡逻员瞌睡又多,索性睁一眼闭一眼,搂煤就成了西庄村说不得的活计。 天一黑,车道两边时不时就有光闪闪灭灭,是有人打手电找煤。 三人上了车道的时候,用手电的已经不多,煤也不多了。 “寒假这么多天不见你学习,就差今天学到半夜,你给谁看?” 顾胜男抱怨著,膀子一甩挤开旁边的村民,往箩筐里猛猛装煤。 “急什么?”许明老神在在地揣著手,站一旁没有一点干活的意思。 黑娃左看右看,一时间不知道站谁的队好。 啪! “许明!”顾胜男把箩筐往地上一摔,嗷呜一嗓子嚇得搂煤的村民齐齐一哆嗦,“还以为你改好了,大晚上把我们喊出来耍著玩?” 她的语气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沉痛,心想好闺蜜何婉心心念念的,咋是这么个玩意? “母大虫,你小声点,这么多人呢……” 黑娃晓得许明最好面子,压著声劝解,就看许明走到摔在地上的筐边打开手电。 “胜男,你瞅这煤?” “浑浑的鸡蛋大小,这不是好煤?” 顾胜男是搂煤高手,初中以后这活没少干,有一套成熟的“方法论”。 许明两手稍稍用力,煤块就成了两半,掉下不少渣子:“质地疏鬆,一掰就碎,是褐煤。” “给你能的。” 嘴硬归嘴硬,顾胜男大概懂点煤炭分类標准,褐煤、烟煤、无烟煤嘛,不多再多就不晓得了。 她认真地蹲在许明对面,脸上的愤怒已去了几分:“还有哩?” “烟煤脆但致密,不好掰但是脏手。” “无烟煤密度大,沉手,敲起来有脆响。” 许明言简意賅地解释完,看著俩兄弟:“都是读书人,捡什么用我说吗?” “我知道!除了褐煤……” 听明白地黑娃扯起嗓子就喊,被许明一个栗爆敲了回去:“狗嘴嘬住,商业机密知道吗?” 顾胜男捏著下巴若有所思:“天这么黑,有手电也不好分辨,而且你咋知道哪趟车运烟煤,哪趟是无烟煤?” 呜——呜—— 三人討论的功夫,一阵强光刺破黑暗,村民们赶忙往外跑去,有人在光里期待地抻起脖子,等列车过了一半就喊起来:“是煤车!” 列车走远,村民们嗡地一下散开,捡起煤来。 顾胜男和黑娃被许明扯住,一齐回头疑惑看他。 许明打起手电左挑右拣,拾了一块回到俩人旁边:“掂一掂敲一敲,握著看看脏不脏手?” 这回黑娃学聪明了,搓了一手煤灰后凑在许明跟前,左右打量了没人靠近,才小声嘘嘘:“四哥,是烟煤!” “烟煤还不搂,又要给人搂完了。” 顾胜男急归急,但经过实践后已经信了许明的说辞,並且根据这廝的为人,两手揣兜的时候一准没憋好屁。 “这趟是大同煤田过来往武汉走的,运烟煤,炼焦用。” “过了这趟再过两趟,连著四趟都是河东煤田的,运无烟煤。” 顾胜男瞭然。 这混球有两把刷子,难怪不上去爭抢,合著是看不上眼。 紧接著她又疑惑起来,这养尊处优的四少爷是文科生,咋比她理科班第一名还懂煤? “许明,你理科烂成那毬样,咋懂这么多?” 许明故作高深:“天机不可泄露。” 前世黑娃没考上大学,黑娃妈的娘家托关係,给他弄到火车站上班,几日几点过什么车,拉什么东西门儿清。 许明上大学缺学费的时候,黑娃自告奋勇拉著他“监守自盗”,半夜没少搂炭。 也是这段时光让他下定决心:我许明绝对不能就这么穷一辈子,搂一辈子炭。 想到这,他讚许地看了一眼黑娃,两辈子的好兄弟,这回咋都得拉一把。 但下一秒许明就收回了感激。 黑娃会错了意,还以为是四哥要他来回答问题,眼珠一转就想到了答案:“四哥,你和雨铃关係好,雨铃她爸不就在火车站上班?是不是雨铃给你透露的消息?” 话一出,三人都沉默了。 好半晌,许明抬头看天上的月亮,目光似是怀念:“雨铃啊……” 第5章 六百几十斤的收穫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5章 六百几十斤的收穫 耳边忽地响起和那个名字一样清脆的笑声来,月亮在许明眼里渐渐变形,弯出个女孩的眉眼。 “许先生,您是真心喜欢我么?” “许先生,那何夫人呢?” “许先生,您可真是个混蛋。” …… 黑娃在他眼前晃了好久的手掌,才把许明从回忆里拉出来,然后被又被赏了个栗爆:“就你话多!” 一个念头而已。 但这个念头让他生出做贼的惴惴来,看一眼顾胜男,果真瞧见满眼的鄙夷:“狗改不了吃屎。” 她冷哼一声,不屑地偏过头,却猛地想起何婉给自己写的信: 要是他跟你提了她俩的名字,你再把这个给他。要是没有,你就留著自己用吧。 初看的时候,顾胜男並不信。 何婉已经顶漂亮顶漂亮了,这么死心塌地的跟许明,这混球还真能吃著碗里看著锅里? 可想到同班两年的雨铃,顾胜男忽然对发小没有那么自信了。 两年功夫,她和雨铃早就到拉著手吃饭上厕所的地步了,没看过雨铃和许明有啥接触。 但混球刚刚那个眼神,这俩人中间绝对有什么。 顾胜男还是不回头,瓮声瓮气说:“何婉托我给你个东西,迟些回家我拿给你。” “啊?” 许明惊了,乖媳妇儿到底给他准备了多少东西,怎么顾胜男也有? “啊你母,京城四中的学习资料,你要不要吧。” 顾胜男越想越气,试卷啊,习题集啊!多金贵的东西?何婉才到京城多久,能弄到京城四中的资料,马上就给许明弄过来。 许明急忙说:“要啊,为什么不要?” 八五年晋南的高中生,不是大家不肯努力学习,实在是学习资源有限。 哪怕太岳五中教资强,也没有太多的试题卷子给学生做,有心学习的学生,大部分处於想卷没处使劲的情况。 四中的资料可是好东西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怎么现在才说,为啥婉儿不直接给我?”惊讶,也可能是欣喜,许明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大致有了数。 直接给他,何爹何妈肯定一万个不同意,得有个中转站,但还是…… “何婉说,等你和我提雨铃和……” “好汉,求放过。”许明捂住顾胜男的嘴,才没让第二个名字漏出来。 那个名字,他现在还不敢去想。 顾胜男斜睨他:“长点心吧,要是欺负婉儿,我给你碾平整了糊墙上。” “哪能呢,真上墙了婉儿不更伤心?”许明连连陪笑。 看气氛还是不对,他只得生硬转移话题:“哪趟车落无烟煤记住了吧,我眯一会,车来了叫我。” 说完找个土堆一坐,手一揣脖子一缩,闭眼就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样。 顾胜男杀人的眼神没起作用,正要过去和许明理论,黑娃抢先说:“母大虫,一会你是主力,我数车趟,你也眯会。” …… 不知是一天发生的事太多,还是写书太累,许明想著假寐装会鸵鸟,最后真睡了过去。 梦里,何婉背对他坐著,肩膀一耸一耸地。 可拉到怀里的时候,又变成另一张泪眼婆娑的脸,等他抬手,那张脸又模糊了。 没等看清,模糊脸庞的主人给他一耳光。 许明惊醒,发现黑娃在拍他的脸:“四哥,第一趟无烟煤列车过来哩!” 他四周望一圈,长长的轨道看不到边,天上半轮月亮,地上只有他们仨。 站起身拿了箩筐,许明长吐一截白气:“开工!” 想那么多干啥,学费还没凑齐哩。 顾胜男不愧是女人中的男人,男人中的战斗机。记住许明先前的提醒后,没一会就掌握窍门,搂煤又快又准,比黑娃和许明加起来还多一些。 箩筐拖不动了就倒出来,继续轻装上阵,比在田里拔草还利索。 搂累了,三人就换著歇,一边看炭,一边等下一趟煤车。 实话讲,哪怕一趟车抖下来的煤,三人也远远捡不完。不过这是农村嘛,有第二个人知道了,就有第二十个,第三十个。 到时候分给许明的可就少了,他还指著多捡几天,给家里改善改善生活。 千把块的债指不上这点,至少让老妈少蒸点餛飩饃。 直到天光大亮,三人组已经从西庄火车站,往西走了快十里路。 来来回回搂煤走的路,估摸有二三十里了。 哪怕顾胜男,脸上都有了一丝倦色。 许明拍了一把摇摇欲坠的黑娃,一通宵的体力劳动,让他有点吃不消了。“精神点,火车道外头就是县里了,把炭卖了,咱们下馆子吃顿好的。” 搂煤的时候,箩筐很快就装不下,许明坚持把煤块堆在这里,现在倒省了力。 不远处的铁丝网就破了个大洞,往外几百米是一大片空地。 初九是县里开过年第一个“集,空地已有了稀拉拉的摊儿,卖洋布的、出年货的不一而足,还有一家羊汤摊,摊主哆哆哆切著羊肉。 “咕咚!” 顾胜男和黑娃齐齐咽口唾沫,许明嫌弃地开始从煤堆里往箩筐装煤块:“出息,等下挣了钱,请你们羊汤喝到饱!” 刚说完,他的肚子咕了一声。 老脸掛不住,他埋头猛装,假装听不到哼哈二將的嗤笑。 刚要装满一筐的时候,顾胜男抓住许明的胳膊:“別装满,这么多你背得动?” “瞧不起谁呢,我一大老爷们……”许明梗起脖子,硬是和黑娃把箩筐抱起来,往身上一背就要走。 刚走一步,他就失去重心翻在地上。 躺在地上的许明无力望天,心想煤捡多了也是一种苦恼哇。 “一边滚。” 还没和大地母亲温存一会,顾胜男一脚把他掀了个滚。 只见母大虫扛起扁担,黑娃狗腿子一样把麻绳系在扁担上。 “嘿噫!” 顾胜男屈膝沉胯,力从地起,嗓子眼闷一声吼出来,两箩筐煤块就被她扛了起来。 “废物。”她鼻孔里出气,冷哼一声挑起扁担,步伐平稳地钻过破洞,往集上去了。 那可是三百来斤哇! 普通成年男性,能挑这担子从村东走到村西,就是一把庄稼好手,说媒的要踏破门槛的。 但比胜男同志差得远咯。 不是她干了一宿活,这担子还能多加一百斤。 “四哥,咱也走,总不能比不过女同志。” 从小被顾胜男揍到大的黑娃,一点记性不长,还想著和她掰腕子。 许明翻个白眼,和他一人一边抬起最后一个满筐:“算毬吧,你忘了前年燕婶在屋头躺了半月?” 黑娃这回猜对了:“日他仙人,母大虫打的?” “就一拳头。”许明认真补充。 黑娃突然觉得有点冷,缩了缩脖子决定,今天不和顾胜男说脏话了,好男不跟女斗。 等俩小伙气喘吁吁地把煤筐搬下来,顾胜男已经在集上占好摊子。 得知还剩一点没弄下来,在將两位男同志鄙视一番后,她又跑了一趟。 最后一点煤块倒出来,顾胜男抹了把汗双手叉腰:“瞅这堆头,少说六百几十斤了,许明,咱怎么卖?” 第6章 卖煤块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6章 卖煤块 “卖啥不是卖,人家怎么卖,咱就怎么卖唄!” 许明惊讶地看一通宵的劳动成果。 他寻思上辈子和黑娃一起,遇上今天这日子,搂一通宵顶天三百斤。加了母大虫进来,產量猛增一倍还多? 他头也不抬,估摸这堆无烟煤能卖个什么价。 八五年的煤炭供是双轨制,计划內外的价格相差最高时甚至超过两倍。 晋省作为煤產区,本地煤价会低一些,但对搂煤的老百姓而言,依旧不便宜。 尤其是无烟煤。 西庄村不是没有其他村民搂煤出售,不过大家基本纯靠天吃饭,煤的品质天差地別,十斤卖个一毛五已经不低。 纯无烟煤那就不一样啦,两毛三毛,往高了四毛,都是卖得到的。 而八五年开春格外冷。 想罢,许明拿了块煤在地上列起算式。六百斤的话,二十四块,七百斤能有二十八。 普通工人一月满工,能有二十块,五中一学期学费也才十五。 许明捏住下巴眯眼,还算不错,至少超过他的预期了。 算式吸引了旁边摊位上的烤红薯老汉,他笑呵呵凑过来:“呦,学生?” 许明答:“高中生,搂了一晚上煤,挣学费。” “不错,哪个高中哩?”老汉打心眼里讚嘆,县一中在他看来,都是高材生了。 毕竟这会高中生也稀罕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岳五中。” 老汉惊得手都不揣了,急急忙忙问:“好傢伙,哪个村的?” 太岳五中是晋省数得上的重点高中,在晋南更是当之无愧的头牌。三个五中的学生,里面至少出一个大学生。 在此时的耿县,谁家要出了个五中的学生,街坊都是要夸文曲星下凡的。 许明指了指站煤堆后面的俩人:“西庄村,他们俩也是。” “一年出了仨?”老汉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许明笑著摇头:“四个,有一个没来。” 第四个当然是何婉,想起来还有点小小的伤感。但重逢不会远,伤感在心头盘桓了一秒钟就逝去了。 老汉抻著脖子打量许明背后的煤堆:“我看你煤不错,怎么卖?” “四分一斤。” 闻言他缩了脖子,任许明说什么“无烟煤”,“耐烧”,都死活不肯看一眼了。 家里有小娃娃,想蹭蹭文曲星的文气而已,二月底冷归冷,左右冷不了多久,捱一捱就过去了。 没说动第一个潜在买家,许明並不气馁。 这么早过来卖红薯也是来挣钱,大家的家庭条件差不多的嘛,要卖就卖县里的“体面人”。 全国民用煤炭资源短缺是普遍性的,再体面的人一样缺煤。 手里有钱的他们,购买的可能性还更大,集会刚刚开始,不急。 许明站起身,清了嗓子,洪亮的声音就在集上转了一圈:“散无烟煤咯,四分一斤——” 声音够大,几乎所有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各自忙活。 他自討个没趣,回头瞅憋笑的俩兄弟:“杵著干啥?一起吆喝。” 顾胜男和黑娃对视一眼,默契地各自偏头。 许明这才想起,这俩怂货脸皮子薄的吶。让这俩货干活,那绝对是吭哧吭哧没二话,让他们放开嗓门推销,比杀了他俩还难受。 “得,別都睡啊,我出去一趟。” 这俩人指望不上,许明隨便找了个门面,磨了好一会嘴皮子,要来块硬纸板。 用煤块把价格往上面一写,许明的困意终於涌上来。 “我眯一会,黑娃看会摊。” 顾胜男是搂煤主力,现在没道理让壮劳力再干活了,该抓紧一切时间休息。 眯了不知道多久,许明被一连好几声“小伙子”喊醒。 睁眼就看黑娃红著脸杵那儿,连个屁都不敢放。瞅一眼声音的主人,许明熄了懟他两句的心思。 是个蛮时髦的阿姨,还烫著大波浪,不说多漂亮吧,正好对上黑娃这廝的xp系统,绝杀。 前世这畜生喝多的时候,揽著许明的肩膀说:“四哥啊,我这辈子就喜欢年纪大的,有嚼劲。” 黑娃说不出话可以理解。 许明扯起笑脸:“姐,买煤块吗?” 被夸年轻,女人哪有不乐的,当即笑著说:“小伙子真会说话,我都过四十了,得叫姨。” “哪能呢,您这么年轻,看著还不到三十,保养的真好。” 像姐的叫妹,像姨的叫姐,但凡应一句,就打蛇隨棍上——这是许明前世做生意积累的经验。 这经验放在啥时候都適用,许明几句话逗得女人咯咯直笑,好不容易话题才回到煤块上。 “小伙子,別个都是一分五,你这怎么四分呢?” 许明余光一瞥,集上多了许多摊子,也有四五家卖煤块的。 “姐,我这都是无烟煤,热量大又耐烧,不起烟不飘灰,贵有贵的道理嘛。”他解释著。 女人笑而不语,显然是不信。 许明眼珠滴溜一转,就有了主意,扭头说:“叔,送你几块好煤,烧吗?” 红薯老汉的目光正往这边飘呢,听见叫他,眉开眼笑地应著:“烧,烧!” “姐,您就看著,保证不起烟!” 煤块被老汉麻溜丟进泥巴糊的红薯炉里,几人凑得近了,盯著里面的煤块。 约摸四五分钟过去,黝黑的煤块变成炽热的红,热浪从炉口里扑到他们脸上,全程几乎没什么烟。 女人还想再瞧,老汉嘿嘿一笑,把炉子盖上:“再看热气走哩!” 盖完他觉得不厚道,又补充一句:“女同志,这三个娃娃是五中的学生,搂煤挣学费的,肯定不骗人!” 女人打量三人组,看他们坦坦荡荡,心里已信了几分。 “全部都是无烟煤?” 许明拍著胸脯保证:“姐,您说每一块都是,我不敢保证。但是您隨便捡个十块八块,里面有一疙瘩不是,我把这堆煤全吃下去!” 女人又咯咯地笑:“称吧,五十斤。” “黑娃!”许明喊了一声,心里马上算出价格,“姐,两块钱。” 看她只挎了个买菜的提篮,许明又吩咐:“胜男,辛苦你给姐送上门。” 耿县县城拢共没多点大,出来买菜的肯定住附近,送一下也没啥,说不定还能带点生意。 穿这么漂亮,应该是哪个家属院的。 “姐,这无烟煤啊,炒菜用著最好,不起烟不爆火星,用上十年,到时候我见了您,还跟今天一样叫姐!” 开张就挣了两块钱,许明的漂亮话张口就来。 女人被哄得满意极了,接腔说:“小伙子模样板正,嘴巴又甜,得迷住多少女同学。” 这会给许明说哑了,只好挠头尬笑。 顾胜男麻溜背了箩筐,跟许明一样叫一声姐,问送到哪里。 “铁路职工家属院,我领你去。”女人说。 顾胜男跟上就走,过许明旁边的时候,低低啐口唾沫:“许叔那么刚直,婶那么老实,咋生你个舌灿莲花的玩意?” 许明没反应,笑容也一併敛了。 铁道职工家属院……雨铃不也住那儿吗? 第7章 久別重逢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7章 久別重逢 女人领著顾胜男向职工家属院行去。 好几个巷口,顾胜男都先著她的提醒走了正確方向,她好奇问:“你来过这边?” “我同班同学住这,来过几次。”顾胜男说。 女人瞭然:“雨站长家的姑娘?” 顾胜男点头。 耿县全县每年能考上五中的,也就十个上下,家属院里唯一一个五中学生,就是站长家的雨铃。 看这孩子和站长闺女关係不错,女人话多了起来。 就是顾胜男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祈祷著雨铃你可千万別在家哇,別看见那捱千刀的许明,又失魂落魄上好几天。 家长里短没扯几句,家属院到了。 大门后南北两排楼房,中间大片空地上,有下棋的老人,有打闹的孩子,还有聚在一起諞閒的妇人。 铁路职工是体面人,说话比村里人客气多了,女人走了两步说:“一单元二楼东,麻烦你。” 顾胜男僵了一下,雨铃家是一单元一楼东。 你可千万別出来哇! 老天爷似乎听到她的心声,又没完全听。 刚到一单元楼下,迎面走来个美妇人,是雨铃的妈妈赵曼。 她化著淡淡的妆容,围巾大衣喇叭裤一身全乎,和女人一样的捲髮,在她身上就有种不符合时代的潮流气息。 顾胜男硬起头皮叫:“曼姨……” 女人声音比她更大:“雨铃她妈,今天在集上看到有卖无烟煤的哩,还是雨铃同学,给上学攒学费呢!” 赵曼点头笑笑,看背著煤筐的顾胜男。 女儿的好闺蜜嘛,来过这边好多次,她还挺喜欢这姑娘的。 “不、不是我……”顾胜男急得哇,心想腆著脸皮勾搭您家姑娘,车趟的消息保不齐都是您家雨铃说的,她臊个啥? 她恨极了许明呀! 正脸红的时候,赵曼走她到边上,瞧筐里的煤,嘴上还在问:“何婉吗?还是赵定港?” 赵定港是黑娃的大名,顾胜男和许明从来不叫。 终於攒够劲,她用壮士断腕的勇气说:“许明!” “许明?”赵曼皱眉,从来没从女儿嘴里听过这个同学,有点陌生。 不过疑惑很快就被拋到脑后了,她发现这无烟煤真不错,也有了心思。 过冬的煤,铁道职工分得要多一些,但总体紧缺的大环境下,肯定是不够的,那就买唄。 她们知道搂煤,不过农民搂煤也就搂了,职工们这么干,那性质就不一样。 但买可以。 赵曼问:“胜男,你同学那边煤还多吗?” 饶是紧张何婉,心疼雨铃,但母大虫被叫母大虫还有个原因,她和梁山好汉一样的仗义,不会坑了一个村的兄弟。 “还有不到七百斤。” “这么多?”赵曼惊了。 她时不时赶集,碰到质量不错的散煤会买上一些,和搂煤的村民打过交道。 可没见过这么大量的无烟煤。 “都是无烟煤?” “都是无烟煤。” 赵曼想了想,说:“胜男,我们家属院里要煤的不少呢,你要不和同学商量一下,都弄过来,我们都要了。” 五中的好孩子,还是女儿的同学,能帮一把帮一把唄。 不等顾胜男点头,领她过来的女人就开始奔走吆喝了,作为第一个买到的,狠狠显摆了一把。 然后赵曼扭头喊:“雨铃!出来一下,你有同学过来!” 这会的雨铃,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嚼泡泡糖,看三国演义呢。上次和许先生说话的时候,他说他最喜欢刘备。 別的男生最爱谈的就是三英战吕布,刘备在里面是个边缘化的角色。 可她看了一遍,也没看出什么来,难道是喜欢刘备刚开始就有俩老婆,五十大几的时候,还能娶孙尚香这样的小媳妇? 没时间给她想了,她妈妈又喊了一遍。 出门看到顾胜男,雨铃是欣喜的,可听妈妈讲事情原委,小心臟就砰砰跳了起来。 是他?是他么?是他吗? 脑子的小人欢呼雀跃,妈妈还没讲出同学的名字,雨铃一溜烟窜回去:“我换身衣服!” 赵曼和顾胜男一同嘆气。 顾胜男暗暗想著,要不待会儿回去,找个藉口把许明打一顿算了。 等雨铃换衣服的功夫,她在曼姨的帮助下借了辆小推车,毕竟推过来怪费力的。 她推车,雨铃跟著,没一会就到了集上。 黑娃在睡觉,许明还是那件军大衣,双手插兜,和红薯老汉有一搭没一搭聊著。 再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儿,雨铃紧张的直掐大衣边。但马上又抚平了,她不想让许先生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哪怕一点点。 很快。 车轮軲轆轆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过来了。 雨铃感觉呼吸都要停止,无法直视那双眼睛,低头看蹭出去的脚尖缩回来,又蹭出去又缩回来,一寸寸往前挪去。 许明也呆住。 他想过无数次和雨铃的重逢,当真看到的时候才明白,无论梦里的人儿如何光彩照人,都比不得眼前的相遇。 她笑得侷促又狡黠,头髮漆黑,呢子大衣也漆黑。 但她的脸蛋素白小手素白,黑色牛仔裤下露出的半截脚踝也素白。全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简简单单却很美。 “好久不见。” 几乎异口同声,俩人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来。 雨铃忙偏开脑袋拨散头髮,不让他瞧见自己发红的耳垂。 “无烟煤,四分一斤,买吗?” 她气得要跺脚,心想许先生,您拉著何婉讲“有女一人,清扬婉兮”的时候,可没现在这样呀。怎么轮到她,话题就只有这些黑疙瘩? 但她得维持自己卓然自持的人设不是? “买啊,我还都要呢,许先生还有別的东西卖么?”雨铃微昂下巴,挑衅地看他。 许明摇头,无论什么时候见到这姑娘,都是一样的难缠,他动动嘴唇:“先钱。” 顾胜男斜俩人一眼,心说这没酸菜啊怎么一股酸味,硬邦邦地插一句进去:“家属院那边说都要,咱们用车推过去。” 有眼力见的黑娃立马就要装车。 但雨铃左移一步,站在推车前面:“许先生,我们院里可不缺这一车黑疙瘩,您得回答我个问题。” 许明流汗了,这跟上辈子不一样啊,他和雨铃真正的交集,压根不在这个时候。 可这么大生意放在眼前,哪有放走的道理? 別说问问题,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今儿个也得趟过去。 “雨大小姐,您问。” 雨铃把调皮的髮丝捋到耳后,微红的耳垂还是跳出来,笑盈盈问:“许先生,何婉,迟微和我,哪个最漂亮呀?” 第8章 春花秋月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8章 春花秋月 嚯,出口就是绝杀。 比预计中更早遇见雨铃,许明很难说不高兴,但来得更早的难缠,他得面对不是? 回一个同样的笑过去,他不答,和黑娃一起往推车里装煤块。 现在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挨嘴巴子是小事,以他和雨铃现在的关係,俩人的交集算是到此为止了。 得徐徐图之。 直到煤块全部装车,確定雨大小姐没能力把车掀了的时候,许明终於想好了答案。 他看一眼十指纠结在一起的雨铃,推起推车,故作淡定地说了八个字:“春花秋月,夏风冬雪。” 那个名字被雨铃戳开。 那没必要再骗自己了,坦坦荡荡地回答就是,老爷们都重生了,多点野心正常。 先探探最难搞的这位的態度。 黑娃茫然眨眼,旋即讚嘆不已,不愧是四哥,出口就是他听不懂的文言文! “真不要脸。”顾胜男嫌弃后退,从牙缝里呲了一句。 雨铃有打他一耳光的衝动。 但马上又开始骂自己不爭气,春花秋月,夏风冬雪,这是四个人么? 什么时候许先生这么贪心了,她忍了这么久,从初一忍到高三寒假,忍出来两个竞爭对手。 但是……但是何婉最多也不过其中一个,自己也在里面的吧? 肯定在,雨铃有这个自信。 她和顾胜男、黑娃一起,跟在许明背后,盯著那个后脑勺猛瞧,想要不一棍子打晕绑回家算了,省得许先生再去招惹別的女人。 但雨铃又心疼哇,打狠了打成傻子,哪来那么多让人又爱又恨的漂亮话逗她开心。 就这么想著,他们回了家属院里。 早就等著的叔叔阿姨们一拥而上,黑娃和顾胜男杵在旁边,留许明一个在中间左右逢源。 年纪大的,他说烧无烟煤预防风湿。 年轻一些的,他说这煤不熏脸不长皱纹。 有孩子的,就说烧煤写作业不冻手。 雨铃要笑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许久不见,许先生能说会道的嘴又长进了。 她欣慰地看著,像看丈夫的小媳妇。 忽地,有大婶说:“小伙子,我家姑娘和你差不多大,没有你学习好,要不来姨家里给她补补课?姨给你开工资。” 雨铃那个急哇,心里咆哮著婶啊都一个院的,您怎么能抢街坊的女婿呢? 可又巴巴地等著许明的回答,看他能说什么漂亮话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姨,我和雨铃高一的时候一个班,她成绩可比我好,您闺女学习上有什么问题问她唄。” 雨铃猛瞧大婶的脸,心想她闺女真来了,就说自己不在。 不过许明的回答她很满意,至少没有到处处留情的程度,已经有四个了誒…… 正要顾影自怜的时候,赵曼打断她的准备动作:“铃铃,你同学里啥时候有这么个人物?” “怎么了,妈妈?是看上他了,想领回家当女婿?” 雨铃生得漂亮哇,纵使晋省自古出美女,只要见过她的,都得夸一句“这姑娘把晋南百年的灵气吸乾净咯”。 赵曼对自家闺女的感情生活自然紧张,雨铃主动出击,先堵上妈妈的嘴。 她欲言又止,仔细瞧女儿的表情:“谁说不是呢,样子生得好,成绩不差,待人接物也没的说,要不是西庄村那事……” 雨铃问:“西庄怎么了?” 赵曼狐疑地看女儿:“你真不知道?” 雨铃哭笑不得:“妈妈呀,我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您看一眼不就知道女儿心里藏什么嘛,我骗您做什么?” “听说何家小女儿被许家老四糟蹋了,你说是不是许明?”赵曼煞有介事。 “怎么会呢,许明家里就他一个孩子。”雨铃笑得更明媚了,笑完跟了个哈欠,“妈妈我困了,睡回笼觉。 少女迈出卓然的步子朝家中行去,进门的时候滑了一下,咕噥一声“妈妈怎么把地板擦这么干净”,加速衝到臥室里。 她几乎是跌在床上。 抱著枕头,雨铃要掉眼泪了:许先生,我喜欢您这么久,怎么就先被人吃了一口呢? 她打了几个滚,又高兴又难过。 高兴是终於从胜男嘴里撬出来,何婉大抵的確是走啦,难过许先生不过成了二手货,还这么深情以致多情。 “春花秋月,夏风冬雪……” 她学著闺蜜胜男的样子,呲牙念了好几遍,爬起身摊开个厚得像书的本子。 她只有这么一个本子,只关乎一个人,字里行间都是酸涩甜蜜。 写他胖啦瘦啦,是不是长高啦,头髮又长啦? 写他衣服好脏,何清扬怎么不给他洗衣服啦? 写狗男女恋姦情热,躲在桌球檯后面亲嘴儿,噁心死啦…… 可从书页里斜斜看过去,满满的都是“许明”。 春花。 她在后面拉了个长长的破折號,写下“何婉”,青梅值得这个位置。 秋月。 雨铃姑娘吃吃笑了半天,心想自己就是秋天生的,还坐不实一个月亮?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又擦掉,反覆好几遍,终於没有擦了。 冬雪。 迟微,肯定是迟微,那个只要一出现,许明就挪不开眼睛的迟微,雨铃恨恨地写。 就是“夏风”的破折號后面,她迟迟没有动笔。 一遍遍翻著本子,雨铃心乱如麻。 从第一页的第一行,1979年9月1日开始,到最新一页的1985年3月4日。 从她看到许明第一眼,到今天有五年零五个月二十四天。 她甚至不用计算就能得出结果。 什么时候,许明在何婉和她的眼皮子底下,又找了个相好? 雨铃想到真的睡著,都没想出答案。 …… 煤很快就见了底,还剩约摸几十斤的时候,赵曼挤进人群大手一挥:“剩下的都归我,你们可別抢。” 站长夫人的面子,大家都得给不是,或是訕笑或是遗憾的让开了。 “姨,我给您称一下。” 按经验来讲,赵曼这样的女人该叫姐,但怎么著是雨铃妈,未来的丈母娘,许明没把那个字叫出来。 “不用,放这儿就行,我找人收拾。”说著,赵曼递来一张五块钱的票子。 许明催黑娃拿秤:“那我称一下,找您钱。” 赵曼笑笑:“別找了,多的就当阿姨给你们的压岁钱。” “谢谢阿姨!” 未来丈母娘的钱嘛,以后总是要还回去的,许明一点没客气,把钱揣兜里,挥挥手和意犹未尽的围观群眾说:“叔叔阿姨们,明儿我们还卖,没买到再来!” 说完就拽著黑娃,和顾胜男一起走了。 走出家属院好远,黑娃终於按捺不住,连连问:“四哥四哥,数数,卖了多钱?” 顾胜男没说出口,但眼里也透著期待。 “別急。” 许明慢条斯理地把票子抓出来,捋在一起沾了口唾沫,边理边数。 上辈子他绝不会这么掉份,嫌脏。经歷朴实的劳动之后,他发现沾唾沫数钱,实在是太爽了! 块票和毛票一张张过去,许明把钱一叠揣回兜里,昂起下巴似乎等著什么。 顾胜男冷哼一声扭头,黑娃巴巴地问:“四哥,多钱啊到底?” “你猜。” 换成顾胜男,肯定劈头盖脸一巴掌,把钱夺过去自己数,只有黑娃才会这么给面子。 “十块?” “再猜。” “十八?” “再猜。” “二十,不能再多了!” 许明拍手:“错咯,三十二块四!” 第9章 何田的愿望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9章 何田的愿望 老实说,捡的就算是顶格的七百斤,最多不过二十八块钱。 天冷,家属院的人出手大方,许明嘴甜,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再加丈母娘的“压岁钱”,才有三十冒尖的收穫。 黑娃嘴都合不拢了,好半天才结巴著追问:“夺、夺少?” 顾胜男行动力更强,从许明兜里拿出钱数了一遍再塞回去,可紊乱的呼吸表示她也不平静。 忙活一晚上没白忙活,三人的肚子都得犒劳。许明笑笑,招呼俩人:“走,喝羊汤去。” 点了三大碗加肉的羊汤,还有三瓶汽水,拢共一块九毛五,给三人组吃了个饱。 吃的时候,黑娃两眼放光:“四哥,咱要不別上学了,就搂煤?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哇!” 啪! 话刚说完,顾胜男结结实实给他后脑勺一下。 许明见状收回手,装老好人解释起来:“搂煤说白了还是靠火车道吃饭,不稳定,再说暖和起来之后,煤块需求就没这么大了。” “而且就家属院才这么大方,搁外头你卖谁去?” 能考上五中,黑娃自然不傻,但秉持著“三人行必有人带脑子”的原则,他想都没想就点头。 反正四哥不会害他。 吃饱喝足后,许明说:“开学前还能搂几天,不过没有昨晚上那么好的机会了,你俩还来不来?不来的话现在分钱。” 黑娃不用说,肯定是许明指哪他打哪,当即拍著胸脯答应。 顾胜男言简意賅:“来。” 在集上晃悠半晌,许明买了一块白猫香皂,一条围巾,奢侈地花了两块五。 老爹那个状態,有块好香皂,身上能爽利点。至於老妈……让她不卖餛飩饃是不可能的,一条围巾多少能御寒。 回到村里已是晌午,到了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 燕婶雷打不动地在晒穀场嚼舌头,老远看见许明他们仨,声音压低了点。 昨天就被呲了两句,今个有老顾家的母金刚,再捱一拳头,她这身子骨可遭不住。 然后她就看黑娃眼珠一转,扯嗓门子问:“四哥,咱今天挣了多少?” 许明哪不懂他的意思,也扯著嗓子:“三十多吧,回去数一下。” 顾胜男懒得理这俩说相声的货,没拆台。 燕婶又气愤又羡慕地看仨人拐过弯,好半天气没顺过来。 问话的还是那新媳妇:“燕嫂儿,不是说许明从来不干活,咋挣得这么多哩?” “搂煤去了吧。”有人附和。 大小媳妇们七嘴八舌地嘮起来,有好奇的,有约著晚上一起搂煤的,就是没有看燕婶变成猪肝一样的脸的。 到了许家院子门口,顾胜男才说:“就爱现,晚上人多了我看你俩捡什么去。” 黑娃怪叫一声,懊恼得直拍大腿,他把这茬忘了! 许明老神在在:“晚上煤车不好,下午五点就走,她们碍不著。” 顾胜男反问:“你真胆肥了,白天就敢去,不怕火车站上收拾你?” “真收拾你和黑娃就跑,算我的。”许明一脸的有恃无恐,“回去睡吧,多搂几天不都是钱?” 顾胜男想起这混球记得清清楚楚的车趟,还有曼姨给的压岁钱,寻思雨铃被祸害是没跑了,丟下个鄙夷的眼神,扯著黑娃走了。 许明哭笑不得,这回她真想岔了。 一来今天的车趟还是上辈子记住的消息,二来在家属院卖煤的时候,就听到职工们的议论。 有的还缺煤用,有的下午要到站上轮班,他才决定白天出击。 怎么著铁路职工家属院用了他的煤,四捨五入许明也算是关係户了,白天捡点也没啥。 而且又不是天天捡,一天四趟无烟煤列车,开学前只有初九,后面一连七天,能有六十块进帐不错了。 想著他就想给自己一嘴巴。 写书的时候还寻思瞧不上杂誌社那点稿费呢,三个人忙活一通宵,运气拉满了才三十块钱。 就这还瞧不上杂誌社的稿费,李云龙都在脑子里跳了起来,指著许明脑门骂“奶奶个腿的”。 蚊子再小也是肉,老妈卖一整天餛飩摸,好了也才一块几。 至少开学前,搂煤肯定不能停,多少减轻点家里的负担。 折腾了十多个钟头,本该疲惫的许明斗志昂扬,进院径直往西屋走,就要继续创作《亮剑》。 进屋一瞧,他傻眼了。 昨天的稿子压根没收,乱糟糟摆在书桌上,墨水钢笔也隨便放的,就是现在整整齐齐,哪有稿子的影儿? 想来是老妈起床收拾了,他翻了几下没找到,去了隔壁的主屋。 今儿比昨儿更冷了,老爸没在院里发呆,改在屋里佝僂著,盯桌上落了层灰的小电视。 “爸,我妈呢?” 问完话许明就笑了,老爸现在的状態,能不能听见还是两说。 没有回应,许明自顾自地翻找,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心里抱怨著妈誒你又不识字,乱动儿子的东西干嘛? 正鬱闷的时候,大门响了。 今天老妈何田回的格外早,许是餛飩饃卖完了。 许明瞧一眼掛钟,十二点多,再蒸几笼,寻思老妈想的肯定是再蒸几笼,下午出去还能卖不少。 “和平,一晌卖了三十个,一块五毛钱哩!” 她在院里就兴奋地喊,进屋的时候还掰著手指头自言自语,“还差八块钱,四娃的学费就够了。” 本想兴师问罪,问老妈把稿子收哪去了的许明哑了火,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妈……” 何田掀开布帘,脸上的疲惫和喜悦僵住,旋即搓了搓脸蛋,挤出笑来:“四娃,啥时候回来的?写字写到半夜,还跑出去搂煤,饿没有?我给你煮俩……三个鸡蛋,你先眯一会去。” 以家徒四壁的老许家现在的情况,掺了玉米轴的窝头是不用吃的,但大部分时候还是红薯和玉米面。 白麵粉做了餛飩饃,鸡蛋都是给家里唯一一个学生吃的。 许明说:“妈,多煮几个,你也吃。” “我吃啥鸡蛋嘛,写那么多字费脑子,”何田麻利地生火坐锅,从炕上的包袱摸三个鸡蛋出来,“前几年你爸算个帐都说脑袋疼,你吃。” 说完她愣住,想哭,又怕被儿子看见:“你先眯著,等会妈喊你。” 憋了好一会,可算是憋住了,就觉著脖子上柔柔地缠一圈布上来,一圈,又一圈。 定睛一看,机织的围巾。 许明又说:“妈,我仨搂煤挣了三十,多煮几个,咱都吃。” 儿子从来不和她说假话,何田想都不想就信了,问:“围巾多钱?” “两块。” “两块?” 她忽然觉得这围巾不暖和了,赶忙摘下来:“哪买的,妈戴著不舒服,退了去。” “人说不好都收摊了,退什么,再说你娃挣三十块钱了,还买不了一条围巾?” 母子俩推搡半天,何田终是没拗过儿子,把围巾重新戴上了。 许明自己上了炕,再拿了三个鸡蛋出来:“一人两个。” 吃鸡蛋的时候,母子俩很沉默,许和平吭哧吭哧啃得喷香。 何田吃完,看自家男人和儿子发了会呆,突然说:“你写的字妈看不懂,给你压褥子底下了。” 许明一拍脑袋,老妈不识字,但知道写著字的都是宝贝,压床底下是她最朴素的掩藏方式——不能被人偷了。 “四娃,妈还年轻,还能做活。搂煤太费时间,別忘了看书写字。” “嗯。” “你要爭气,要考好大学。” “嗯。” “要娶好看媳妇,比何婉还要好看。” 许明:“……”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妇人脸上,他看母亲微红的眼,心想老妈啥事都记著呢,她不说。 第10章 离家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10章 离家 许明没再想糟心事,回西屋从床板底下拿了稿子,翻了一遍后火急火燎地开始写作。 四个来钟头洋洋洒洒五千字,又出发搂煤去了。 搂的时候,顾胜男和黑娃忐忑地缩头缩脑,但值班的巡逻员恰好就是上午就买了煤块。 极有標誌性的三人组一眼就被认了出来,叮嘱几句“注意安全”,转身吆喝其他村民去了。 “干什么干什么,大白天往火车道上跑?” 妇人狡辩两句,又搅不过人家的制服肩章,领著儿子灰溜溜走了。 许明回头一看,嚯,那不是燕婶嘛! 合著他们仨一出了巷,燕婶和他家好大儿就跟上来,可惜这钱她是挣不著咯。 初十一早,三人又去了铁道职工家属院。 这回没看到雨铃,许明有点小失望,不过很快就被收穫人民幣的喜悦占据。 搂煤、写书、睡觉…… 直到正月十六,许明硬是凭藉厚脸皮,扯著卖煤卖出来的关係,把县里的家属院卖遍了。 八天,除开吃喝消耗,三人奇蹟般地攒下一百四十块。 顾胜男彻底服了,早上下午晚上凌晨,许明总能带他俩避开大部队,捡的最次的也是烟煤里的好货。 黑娃再次提出輟学搂煤,被一人踹了一脚以后老实了。 西屋里,许明把票子分成三摞:“咱仨平分,我出主意的,我拿四十七,你俩一人四十六,没意见吧?” 砰! 顾胜男一巴掌拍桌上,许明和黑娃,连带桌上的票子一起打了个哆嗦。 “许明,你瞧不起谁呢,老子八天来隨叫隨到任劳任怨,就图你这钱?” 一向和许明统一战线的黑娃,这回听地连连点头。 “那你俩一人五十,我……” 话没说完,顾胜男的大巴掌又要扇过来,许明刚矮身,屁股底下凳子就被踹走了。 等爬起来,俩人占了桌子数钱,死活不让他过去。 最后,顾胜男拿了四十,黑娃三十,剩下八十都留给许明。並且不给他废话的机会,急吼吼的就走。 许明笑笑,把钱收起来,还是他市侩了,没把兄弟当兄弟,该打。 从床底下翻出稿子,正好写完第五章,新婚夜的秀芹被山本一木特工队掳走的剧情,是时候投稿了。 等彻底写完再投出去,那时间可就长啦,八天下来,上辈子习惯用电脑创作的许明揉著酸痛的手腕,深以为然。 投稿的事开学再去想,到校后说不好一学期不回来,在耿县投稿实在不方便。 “四娃,我和你爸出去,搁屋里把门锁好。” 许明正琢磨,就听老妈在门口说。 许和平同志打83年从前线回来,运输队遭逢变故后,一直是恍惚的样子。老妈没少带他看医生。 医院,老中医,甚至跳大神的婆子都见了,但都没什么效果。 许和平那是心病,医生医不好,得心药。 那捲款跑了的混球,死讯传回来得好几年后了,彼时在院里发呆的许和平同志,瞪著眼站起来,吼了好几声“苍天有眼”。 嘎嘣一下好了。 上辈子他没帮到老爹,这辈子暂时还不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內,不过许明把这事暗暗记下,得想办法。 他数了五十块钱放进老妈手里:“妈,给爸看病要钱,你拿去用。” 何田当然推辞,死活不肯要哇,当妈的怎么肯要儿子的钱?儿子还要读书哩。 “妈,我还有三十,你和我爸路上吃好住好,没准我爸好了呢?” 好是好不了的,但五十块钱能让爹妈少吃点苦,许明不心疼。 话说到这份上,何田同志不再拒绝,只帮他清点一番行李,扎好铺盖卷,又叮嘱一定要赶早班客车,就牵著许和平走了。 早班肯定要赶的哇,上辈子因为贪睡坐得晚班,老妈卖了一寒假的餛飩饃钱被扒手扒走,影响之深远导致许明高考都少了几分。 决定赶早班,他把稿子收好后洗了热水澡,把自己扔进被窝倒头就睡。 正月十七,阳历1985年3月8號。 一大早许明就爬起来,浑身酸痛跟散了架似的,还是强撑著去黑娃家里揪耳朵把他揪起。 去了顾家院子一问,顾胜男昨个就走了,两兄弟没在等,往城东汽车站行去。 刚到小破站,天蒙蒙亮,许明打量著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標语,目光怀念。 “河东,河东!马上发车嘞!” 看有人过来,女售票员扯著嗓子眼招手,那个热情劲儿,许明老远都瞧见飞溅的唾沫星子。 和黑娃对视一眼,俩人撒丫子就跑。 不为啥,还有几个人靠过来,晚了可就没座了。 售票员许明看著有点眼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名字,和黑娃一人交了三块钱就要找座位。 一打量,许明乐了。 这客车崭光新,座位都和火车硬座差不多了,还套了布罩,比时兴的jt660、661这类货改客车,坐著不知要舒服多少。 司机个子不高,但雄壮程度比他的兄弟顾胜男不遑多让,还有好汉不具备的凶悍气息。 盯著瞧了一会,司机也转过头,和他大眼瞪小眼。 等许明尷尬的时候,司机一拍脑袋:“四娃?” 那吹鬍子瞪眼的样儿,许明也想起来了:“虎叔!” 这是当年和老爹一块响应號召上前线的退伍军人陈虎,也是汽车兵,现在竟然开上了长途。 寒暄几句,陈虎大手一挥,让售票员老婆把他俩的钱退了。 许明把钱推回去:“叔,这哪行,您再这么著,我俩可不坐了。” “让你拿你就拿!”陈虎铜铃样的眼睛瞪得更大,“这钱我收了,怎么见你爸,下去怎么见黑娃爸?” 话说完,他泄气似的转过去,老婆硬把钱塞到许明手里,她看明白俩小伙子里,许明是说话的那个。 有买票的一看不乐意了,耍赖不肯给钱,硬往车上挤。 陈虎方向盘一拍,指著那几个小年轻鼻子就骂:“日你先人,你老子上了前线没回来,老子也不收你钱!” 骂了还不解气,衝过去就要打,许明说了半天好话,才把气呼呼的陈虎扶会驾驶座。 往常鬼迷日眼的黑娃,杵在那耷拉著脑袋,像颗蔫巴的白菜。 许明嘆口气,拍黑娃的肩:“走吧,找地方坐。” 那几个小年轻过一会也来了,买了水果罐头糖果什么的塞过来,边塞边说“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是烈士家属”。 黑娃怎么都不肯接,最后硬落在许明手上。 看兄弟没精打采,许明也没了劲,他知道烈士家属光荣呀,可对家属来说,又不止是光荣。 把东西往两人中间一放,甚至没搭理恰好坐在后面的顾胜男和雨铃,许明闭眼就睡。 雨铃指指许明,又指指黑娃,朝顾胜男眨巴几下眼,像在问这怎么回事? 顾胜男咳嗽一声,確定没吵到睡觉的两兄弟,小声给雨铃讲起他们的故事来。 第11章 夏小满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11章 夏小满 顾胜男说,他爸、黑娃爸还有许明爸都是退伍汽车兵。 八零年,改革开放的风刚吹到耿县,嗅觉敏锐的许和平就拉著俩兄弟搞起运输。 不到一年时间,他就成了耿县第一个万元户。 但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仨兄弟又相应號召上了南边前线。 八二年年中,三人回来两个,没有黑娃爸。胜男爸少了四根手指,农活都干不利索,许和平全须全尾的,就是运输队被人卖了,连人带钱都找不到。 没把兄弟带回来,还把一起搞的营生丟了,双重打击下,许和平疯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就坐院里发呆。 顾胜男特意没讲何婉的事,但雨铃想了很多。 她听得动容,想开口说些什么,看前面俩兄弟一动不动该是睡了,嚼泡泡糖都轻了些。 盯许明露出来的半个后脑勺,雨铃寻思何婉走得可真是时候,许先生是时候到他碗里来啦。 生得俊,会讲让人又爱又恨的话,家里经了大风雨,也还是老神在在的模样。原来的槽糠何夫人跑咯,忍了五年半该她鳩占鹊巢。 想到这雨铃还有点小小的罪恶感,初中三年她跟何婉还是好姐妹来著。 只是许明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姐妹情就这么被晃掉了。 胡思乱想著,她越来越雀跃,忍不住戳了许明几下,好问明白妈妈听到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哪怕她从顾胜男的沉默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忍了这么久呢,雨铃不甘心。 她看那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后脑勺,恨恨地嚼著泡泡糖,不时吹个泡泡出来又破掉,雨铃觉得她的心情和泡泡一样满了破,满了又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后……客车来了个急剎,司机解释说有人横穿马路。 乘客们並不在意,许明和黑娃甚至都没醒,但雨铃慌了。 刚吹了个泡泡,已经沾在许明歪出来的半个后脑勺上,无视掉幸灾乐祸的顾胜男,她手忙脚乱拿出小剪子乱剪一通。 泡泡糖剪掉了,就是许明后颈往上,多了几个比狗啃还难看的坑。 雨铃哭笑不得,心里骂许先生让你欺负何婉你活该,又惴惴想著待会儿要不要请他理髮? 这也算是为自己换了髮型? 后脑勺痒了一会,许明醒了。 他没动,睁眼缓过劲就开始琢磨,亮剑该怎么改? 电视剧他比原著看得更多,以至於复习原著的时候,觉得並没有那么精彩了,而且解放战爭之后的篇幅……写得確实糟糕。 他在写的时候,就根据电视剧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丰满,就现在的篇幅而言,比原著要精彩不少。 毕竟亮剑的编剧们实力在线。 糟糕的部分许明打算直接刪掉不写,毕竟他为了求財,没想过搞什么政治,专心塑造好李云龙这个角色就够了。 秀芹之后的剧情,他得结合电视剧內容反覆推敲。再往后的部分,得把爭议內容剔除掉。 就这么想著,许明脑袋发胀,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脑勺。 这一摸不打紧,可摸到的坑洼给他嚇一跳哇,嗖得一下坐直了四下打望。 呼呼大睡的黑娃不提,顾胜男和雨铃憋笑正憋得难受呢。 许明又气又好笑,顿时明白过来,转过头说:“雨大小姐,我哪里惹您不高兴您说,这今天剪了头髮,明天是不是要我脑袋哇?” 雨铃有几分歉疚,可脑袋里“许家老四糟蹋何家小女儿”的传言还转著呢,眼珠一转就起了坏心思:“对,哪天您睡著了,我就爬起来割了您的脑袋,带回家做標本。” “那有人可要守寡了。”许明笑笑,一脸的意味深长。 重生可不是白重生的,对付雨铃这种古灵精怪的姑娘,他得不按套路出牌。 被许明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几乎低头,雨铃还是不肯挪开视线,最后还是伸出左手如同猫爪,呲牙挠了几下空气,嘴上却可怜兮兮的: “我请您理髮,您高抬贵手唄?” 许明笑了一声,转头过去並不答话。 直等雨铃抓心挠肝得不行,他估摸时间差不多,再拖下去该炸毛了,才慢悠悠开口:“雨大小姐都这么说了,咱不能不识抬举不是?” 雨铃哭笑不得,一个寒假过去,怎么许先生愈发难缠了?她真是爱极了恨极了这混蛋。 “这廝属牛皮糖的,你越理他越蹬鼻子上脸。” 顾胜男冷笑一声,可怜闺蜜陷得愈深,又愈发担心起何婉来。 何婉美貌不输,又占了十多年先机,但现在可是牛皮糖最搔首弄姿的时候誒。 看雨铃捂嘴笑得眉眼弯弯,她真不知道等几个月后高中毕业,这混球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手心手背都是肉,顾胜男越想越烦,索性闭眼睡觉去了。 等再睁眼,汽车已经到站,本打算盯著许明的她,被黑娃喊了一嗓子“母大虫”,骂起脏话追著黑娃锤起来。 有意无意的,留下许明和雨铃独处。 “走吧,雨大小姐。”许明拎起两人的行李。 雨铃跟在后面患得患失,心想守寡的到底是她呢,还是何夫人?何夫人一走,许先生脸皮突然就厚了,这算不算现了原形? 往常斗嘴都是她贏多输少,今天怎么一败涂地。 可谁让她喜欢呢?胡思乱想一会,她抬眼瞧见“狗啃”的后脑勺,又抿起笑来。 五中有理髮店,不过在校外,绝大部分学生周一到周五不允许出校,因此开学理髮排队的人格外多。 男女都有,时不时目光会落在二人身上。 许明当没看见,排著队琢磨起投稿的杂誌社。 《人民文学》、《收穫》、《十月》、《花城》……毫不费力就能想出一大堆。 但投稿对方就会收吗? 许明有信心,亮剑是早就被市场验证过的作品,经过他结合电视剧的丰满后,没道理不过稿。 但过哪一家他就不知道了。 几乎没有思考,许明决定一稿多投。 无知者无畏嘛,他现在无名无势一光棍,真撞了大运被一家以上的出版社看中,他也对《亮剑》的质量有信心。 正好理髮店老板娘是他们班语文老师的老婆,平日爱看文学杂誌。排队的同学里,就有不少人捧著店里的杂誌打发时间。 轮到自己了,就把杂誌传给下一人。 没一会,许明已经抄了《人民文学》和《收穫》的地址號码。 背后的雨铃看他这样,心想许先生是准备把给何夫人说过的情话拿去发表了? 她正酝酿酸溜溜的词儿,就看有女生递了杂誌给许明,但不说话。 许明忙著写字没抬头,但视野里捏杂誌的手瞬间唤起记忆,是他上学期的同桌来著。 “小满,来理髮?” “嗯,修一下刘海,”被叫小满的女孩笑笑说,“你是要投稿么?” 许明没直接应,他还不想在同学里引起这么大的风波,身上的话题已经够多了,便说:“剪什么,怪可惜的。” 说完他抬头,愣住。 那双明媚的眼睛看过来,对视地久了,许明赶紧偏头,这谁遭得住哇! 在重新见到这位同桌之前,许明对她的记忆早已模糊,只剩这双眼。 他暗暗感慨,再几年过去,这眼睛里得长十里桃花出来。 当然这是单纯的欣赏,他发誓对这位同桌没有非分之想,只记得何婉提过一嘴——小满一辈子没结婚,过得很不如意。 小满姑娘自然看不懂许明的眼神,捂嘴一笑,接过他手里的纸条和笔:“你去理髮,我帮你记吧。” “你不剪了?”许明问。 “嗯。”她应了一声,迈开步子找后面看书的同学,借杂誌看上面的联繫方式和地址。 同桌情深吶,许明没多想,到后院洗头去了。 雨铃抿嘴笑,她的许先生真是走到哪里都有鶯鶯燕燕喜欢,这才说明她眼光好嘛。 就这时,有人喊一声“夏小满”,那女孩转过头去,雨铃两边嘴角刚扯上去,又往下耷拉。 “夏风”有夏,夏小满也有。 第12章 你要不要这么聪明?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12章 你要不要这么聪明? 洗完头回来坐下,理髮店老板娘就揶揄他:“赛潘安,这是惹了哪家姑娘,被人剪了头髮?” “师娘,您別埋汰我了,理个圆寸就行,我赶著回去学习呢。”许明苦笑。 老板娘是班主任夏仲斌的老婆,叫声师娘不过分。 老师们八卦起学生,比起学生娃娃生猛太多,许明高中两年半被截留不少情书,办公室里提起他,少不得掛上一句“貌赛潘安”。 就是这夸得怎么这么难受呢? 师娘不理,拿电推子比划两下开始工作,一心两用嘴巴还不停。 “你一句话就走了七八个女生,要不是老夏带你们班,今天我跑了的生意,高低算你这颗脑袋上。” “断人財路杀人父母,得套麻袋打一顿。”雨铃拱著火,目光暗搓搓地在夏小满和许明身上来回跳。 看了半天,夏小满就是找同学抄杂誌背面,直到离开没看许明一眼。 乍一看没什么,但雨铃相信直觉。 就跟何婉一开始只推託许明和她一个村的,自己假装一试探,周末就能看这俩人在校外啃嘴巴一样。 不过雨铃最终还是没太放心上。 现在最主要的敌人是迟微,然后是千里之外的何婉,“夏风”姑娘还得往后稍稍。 念头一窜出来,她又委屈,许先生您就为了对仗工整,非凑个春夏秋冬嘛? 黯然神伤一会,看许明狗啃的脑袋变得圆溜溜,她心情又好了。 “圆寸多精神,以前头髮留那么长流氓似的,往前几年,你这样的得抓去枪毙。” 师娘嘖嘖讚嘆地看许明的脑袋,欣赏从自己手下诞生的艺术品。 “阿姨您说对了,他以前就是流氓。”雨铃逮到机会就补刀。 许明从镜子里看过来她也不怵,昂著下巴瞪回去:“初中的时候他打架可厉害咯。” “瞎说,”许明哭笑不得,“我那是正当防卫。” 看雨铃的口型,吐出的下一个字就是“何”,他赶紧找补:“雨大小姐,您理髮钱我请了,咱不开尊口,成不?” 初中他確实没少打架,馋何婉的男生几乎都找过他茬,绝大部分都被黑娃和自己打了回去。 一个愣头青不要命,一个心黑手狠,確实没怎么吃亏。 要对方实在人多势眾,好汉顾胜男就会出手,三人除了成绩不错,在耿县一中靠拳头也打出偌大声名。 师娘拍许明后脑勺示意完事:“看不出来啊,赛潘安,你还有这本事?” “那时候还小,现在不是乖乖当老夏心头宝。”许明起身贴近镜子打量,新髮型新气象,確实精神了不少。 结帐时他数出八毛,朝雨铃呶嘴:“师娘,连她的一起。” “还绅士上了,回头我得跟老夏告你一状。”师娘揶揄他。 “谁要你的封口费,我今天不光不剪,还要用大喇叭,把你初中的光荣事跡都讲出去。” 雨铃插完嘴,乾净利落地转身,提了东西就走,只留一个欢快的马尾在许明视野里跳。 她走出好远,不转身,杵在原地用余光硬瞧,看许明也提起行李,才拍拍胸口——刚刚心臟都要跳出来了。 许先生真的不喜欢刘海嘛?是当初他非要何夫人剪的誒,不然自己怎么会把刘海留到高三呢。 每天打理很麻烦呀,算了算了,留长,便宜这王八蛋。 嘴上占了便宜的雨铃,哼著歌儿往学校里去,马尾抖得更欢快了。 出了理髮店,许明看雨铃的背影慢慢消失,心想哪怕和她相处过几十年,也琢磨不透她心里到底想的什么,不按套路出牌,真让人头疼。 正抬步的时候,夏小满走来,递给他一张纸,纸上工整地写著七八家出版社的地址和电话號码:“纸条写不下,我丟掉了。” “谢谢。”许明接过纸条看,人民文学和收穫下面,是《解放军文艺》。 他一拍大腿,怎么把这家给忘了?军旅题材的小说,投给军艺,那是一投一个准啊! 就是还有事得拜託眼前这姑娘。 正琢磨怎么开口,夏小满看他一眼说:“是要我帮你投稿么?” “不全是。” “帮你抄一份稿子,多投几个出版社?” 许明点头,这姑娘看著人畜无害,实际上鬼精。和她熟了,说上一句,下一句就被抢词儿,跟人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把稿子重抄一遍可是大工程,而且既然准备多投,自然不能只准备一份。 夏小满的字写的又快又漂亮,各科老师不止一次地表扬过。 既然是投稿肯定不能用复印,那太敷衍,抄写的人选他首当其衝想到这个姑娘。 夏小满站著,笑吟吟看她:“你就不问我答不答应?” 许明伸出两根手指:“千字两块钱。” 这次投稿他抱著必胜的信心,过稿就是千字十五起步的稿费,不过两块钱而已,他出得起。 而且这是民间抄写员的最高工价了,任何人都很难拒绝。 夏小满摇头。 许明正牙疼,千字两块,四万多字八十来块,他得付十五块定金出去誒,竟然还找不到吗? “何婉一直夸你学富五车,我拜读一下著作就够了。” 说完她觉得似乎有点曖昧,又补一句:“一瓶汽水,两根搅搅糖。” “行,那太行了。”许明眉开眼笑,“我去报个到,然后拿稿子给你。” 夏小满点头:“我正好也要去。” “你就住校门口,这个点儿还没报到?” 许明瞅天上的太阳,大清早坐车,又在理髮店磋磨这么久,已经一两点了。 小满妈妈在校门口开了诊所,就在理髮店旁边,没道理拖这么晚。 两人迈开步子,夏小满和他保持著距离,说:“迟微病了,我上午去看她。” 这个许明知道,上辈子不是迟微开学生病请假,座位拜託小满给她占的,他都没机会和迟微坐同桌。 但现在小满没说,许明没开口问。 沉默到操场中央,她才开口:“你就不问迟微生了什么病?” 肠胃炎啊,他当然知道,但这怎么能问呢。 小满停住脚步,打眼四望,最后拍拍水泥桌球檯边的灰尘,靠著:“你是不是跟何婉分手了?” 许明一时摸不清这妹子在想什么,疑惑看过去,不言语。 “我去迟微家里的时候,听到何婉和她通电话。” 何婉、迟微还有夏小满,都是一个寢室的姑娘,小满家离得近住家里,但偶尔也在寢室住,避免不合群。 因此几女的关係最好,散步吃饭,甚至上厕所都要一起。 迟微和夏小满都住河东市区,偶尔串门很正常。 “你听到什么了?”许明急忙问。 小满不答,反问他:“你是不是惦记迟微?” 许明不想说,可有的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就有答案了誒,他沉默一会,眼神示意夏小满继续。 “她拜託迟微留意你的学习情况。” 嚯,阳谋! 迟微心善,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弱点,不然上辈子给不了许明机会,也不会因为对何婉的愧疚,不接受许明的求婚。 眼看又要陷入回忆里,小满开门见山问他:“你喜欢她么?” “喜欢。”坦荡答完,许明嘆了口气,“我还以为这俩字说出来蛮难的。” 也可能因为面对的人不同吧,他想。 夏小满是个很好的朋友,很有默契,从不多说,就是今天问题有点多,但许明相信她。 “我还以为你会找个缠绵悱惻的理由。”她笑得善解人意。 许明说:“没有看到『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可不可以惊讶一下?” “那你要等一会,迟微拜託我……这学期继续和你做同桌。”说完她不动了,似乎真的在等他惊讶。 迟微就是迟微,这就开始避嫌了。 半晌,许明嘆气似是遗憾:“我算不算自己撞上来的?” 加起来三毛五的零食,对比夏小满要帮他抄几万字的稿子,刚刚他还偷乐,实在没想到把柄就这么送了出去。 夏小满还是不动不说话,继续看他,但眼睛似乎在说,与迟微坐同桌和抄稿子,他只能选一个。 “行,明天调座位,我还和你坐。”许明只得认命,“小满同志,你要不要这么聪明?” 第13章 这是秘密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13章 这是秘密 一楼302班教室门口,班主任夏仲斌搬个矮桌大马金刀地坐著,夹根没点著的烟,和个女老师諞閒。 一直和许明保持礼貌距离的夏小满走近了些,看女老师的背影:“赵老师怎么瘦这么多?” 许明呵呵一笑,心说这哪是英语老师,明明就何晓虹那小娘皮,冤家路窄啊。 同为海归,两人身高相仿打扮风格相似,都是大波浪,但又存在显著区別。 英语老师再瘦,也不会把紧身款穿成修身款。 吐槽归吐槽,许明大方上前去,礼貌喊了一声:“夏老师,何老师。” 老夏瞅他眼,看也不看就在花名册第四行点了名字:“赶紧的,签名缴费,有这功夫,不得做俩数学选择题?” 还是熟悉的风格……许明赶紧签名。 刚写个偏旁,老夏就吹鬍子瞪眼差点跳起来:“你写啥玩意?我家狗蘸点墨水上桌,踩的都比你强!重写!” 又挨了熟悉的骂,许明没像曾经一样贫嘴,乖乖涂了名字,一笔一划重新写。 “何老师,你不是热爱文学嘛,许明是我班的才子,去年期末不是因为作文扣了卷面分,第三名就不是何婉了。” 自家学生是自家孩子哇,自己骂两句可以,在新来的老师面前,夏仲斌还是没忍住吹嘘自家的宝贝蛋。 就这话出来,何晓虹眉毛跳了一下。 结合刚才她旁敲侧击打听许明,老夏心里有了七八分猜测,但没说,催许明写完赶紧去缴费。 夏小满登记的时候,他又得意洋洋地介绍:“这是我外甥女,班里第二,年级第三!” 何晓虹看看夏小满,看看许明,不说话但眼神轻蔑。 她前些天受了许明的羞辱,越发想挑这个人的刺,甚至有了在许明班主任面前给他泼脏水的意思。 但终究顾及何家的脸面,没有说太多。 不过打听到的许明让她更不舒服,那从小只知道带著何婉搂瓜打枣的玩意,成绩居然这么好。 成绩好也没用,何晓虹还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许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重点班第四名,就是年级第一,也配不上她何家明珠。 而且这小子招蜂引蝶的本事不小,何婉才去京城多久,这就又有了新欢? 继续呆下去,她怕忍不住说些难听的话,许明再落自己面子,於是和夏仲斌礼貌寒暄几句,找个藉口走了。 老夏嘆了口气,新来的何老师是傲了点,而且还说了几句劲爆的料,但原则上不影响学习的事,他不打算管。 就是在琢磨,这学期外甥女要还和许明同桌,要不要找个藉口给他们调开。 “许明,你等一下,我和你一块缴费,完事正好去趟理髮店。” 老夏喊住要走的许明,又说,“小满,你替我一会,学费我给你缴。” 夏小满点头,在矮桌后面坐下。 许明正盯何晓虹的背影呢,心说再让你丫囂张几天,老夏拍他的肩:“海归大学生,还是你老乡,有没有想法?” 这为师不尊的发言给他嚇一跳:“不是,老班,我是那人么?她是老师啊,还是……” “还是何婉的堂姐,是不是?” 许明哽住,和他往教务处走著,矮了不止一头的老夏背手往前走,也不说话。 排在缴费队伍里,他才压低嗓门讲:“现在学习是第一位的,灵醒点,何婉在京城,你努努力考个清华北大不就好,往后日子还长。” 以他的成绩,確实算得上清北苗子。 许明点头,钱得挣,学歷也要搞,两手都抓,两手都要硬。 快轮到他的时候,老夏冷不丁问了一句:“何老师说的都是真的?” 许明深吸口气,郑重应下:“是。” 何晓虹要脸,不会说多明白。但流言可畏,上辈子他面对老夏询问时的犹豫,给何婉的名声造成很大的影响。 何婉说不在意,他不能不在意。老爷们名声坏就坏了,姑娘哪能一样? “好小子,够爷们,有种!”老夏竖起大拇指,“还以为你得颓废一段,加把劲,还有时间。” 缴完费去放了行李,无视掉寢室里呼呼大睡的黑娃,许明马不停蹄回了教室。 不过早坐了一趟车,开学一日变了这么多。 学费没丟,没后续一揽子烂事,和雨铃的关係破冰,写稿又拜託上夏小满这位靠谱同桌。 就是有重生的记忆在,他对现状前所未有的不甘。 家里的情况他不能不管,还有何晓虹的轻蔑,老夏的鼓励,许明感觉胸腔里烧著一团火。 夏小满在座位上,一页页看著稿子,许明坐下立马开始誊抄,不浪费一秒钟。 人在河东,等不及三十年河西了,他证明自己的欲望前所未有地强烈。 夏小满看一眼许明,又沉浸到稿子里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 在寢室住的时候,何婉常会讲许明给她吟的风花雪月,全心全意地炫耀这个属於她一人的宝藏。 小满对许明也充满兴趣,从开学看到的第一眼开始。 他模样生得全校女生都要多看几眼,成绩不错,跟老师嬉皮笑脸,也和同学打架斗殴。 可牵著何婉的时候又那样温柔,他原本以为许明会写什么爱情故事。 没想到是这么个满嘴脏话的粗糲角色,李云龙几乎出场必骂脏话,自称读过书的俊后生又没教养,精明小气但確实是个英雄人物。 看到最后,山本一木把李云龙的新婚妻子绑走,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 她想问秀芹怎么样了?李云龙怎么样了? 但看了一会许明的侧脸,她问了另一个问题:“这真的是你写的?” 夏小满的情绪很稳定,什么时候都淡淡的,现在已经压抑不住自己的惊讶了。 许明竟然还有这等才华,为什么自己以前一点没发现,他到底还有多少面自己不知道? 问出口的时候她后悔了,毕竟那独一无二的“烂字”,不会有別人写得出来。 许明搁下笔,用古怪的眼神看她:“小满同志,你这么聪明,竟然问这么不聪明的问题。” 夏小满脸红了一下,说:“我以为你肚子里装的都是淫词艷曲呢。” “我在你心里的形象竟然是这样的。”这里只有他俩,又是熟人,许明夸张地捂著胸口作受伤状。 不过转念一想,何婉老婆是恋爱脑誒,他借诗词说过的情话,一准被拿出去炫耀,就释然了。 夏小满不理这活宝:“快些写,我想看秀芹和李云龙后面的故事。” 许明立马坐直:“在写了,你肯定是我第一个读者。” “谢谢你啊,大作家。”夏小满笑。 他刷刷写著,头也不抬地回:“借你吉言,等真成了作家,请你吃好吃的。” “吃什么?” “一瓶汽水,两根搅搅糖。” 说完他抬头,正好相视一笑,这回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看出点崇拜,许明写得更有劲了。 酣畅淋漓几个小时写过去,眼前暗了又亮起灯,他才想起本来是要抄稿子的。 从同桌那儿拿回原稿一看,自己被自己气笑了,这字写的什么玩意? 文思泉涌时,许明动笔就快,快了就丑,辨认自己的字跡还得结合记忆想一会,抄起来太费劲啦。 夏小满適时地把她抄好的推过来:“看我的吧。” 好字看著就是舒服,几处混沌的字句立马清晰,许明头也不抬,揉揉手腕开始抄写。 “初稿写好的时候,我已经准备扬名立万了。现在想来不是你,我都意识不到这一手狗字,编辑看一眼准会扔进垃圾桶。” 夏小满盯著他侧脸看了好一会,柔柔开口:“我去看迟微,老夏让我带卷子给她。” “嗯,別跟她说,”许明顿了一下,又动起笔,“抄好的先放我这,爭取一周內搞定,帮我寄出去。” 她收好稿子,和试卷一起装进书包:“我知道,这是秘密。” 第14章 182寢室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14章 182寢室 迟微的家离学校並不太远,不然夏小满是不敢晚上七八点一个人过去的,毕竟这会的治安並不好。 过去问候了叔叔阿姨,夏小满去了迟微的臥室。 臥室里亮著日光灯——迟父是河东学院的教授,三年前拖家带口调过来的,女儿又格外喜欢看书,他很捨得地装了一根日光灯管。 略冷的光打在她身上,照得修长的脖子更加柔弱白皙,隨著呼吸似乎能看见淡淡的血管。 这样寧静婉约的人,哪怕好朋友夏小满,每次看到都要暗暗讚嘆她的美。 “小满,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么?” 听敲门声她就知道是谁来了,抬头莞尔一笑,淡淡地问。 “比上午看著气色好多了,应该这周就能去学校”夏小满坐在床边,把书包放迟微怀里,“老夏托我带点卷子给你。” “都整理好了,你自己拿,我上个卫生间就回家了,太晚不安全。” 迟微点头,数好卷子正要拿出来,就瞧见书包最下面的稿纸,她一眼就瞧出来个性笔触的主人。 许明写小说了?许明还会写小说? 她和夏小满关係极好,互相之间借个什么东西都不打招呼的,但……稿子的主人是许明。 上午跟何婉通过电话后,他的脸不时就会从脑海里跳出来,赶不走。 现在那个心痒痒啊,思虑再三,还是拿出来看了。 许明那放一晚自己都快不认识的破字,这对闺蜜看起来竟然毫无障碍,迟微一会就沉浸进去。 有战爭的残酷,有栩栩如生的各色军人,还有粗俗不堪的李云龙。 看到打仗的场面她不自觉地揪心,又为八路军的胜利高兴,再看到李云龙的满嘴脏话,时不时笑出声。 渐渐地,迟微脖子上浮起淡淡的粉红,故事戛然而止了。 抬头的时候,夏小满就坐在对面椅子上,安静看她。 “是许明写的。”夏小满说。 迟微笑笑,把稿子装了回去:“我知道。” 主角的风格比许明夸张许多,但能看出些影子,而且她记得许明爸爸是军人来著。 夏小满又说:“他特意嘱咐我不让你知道。” “对不起,那就当我没看过。”迟微有好多问题,听这么一句就憋了回去。 “认真看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很喜欢。” 迟微看一眼墙上的掛钟,已经快十点了:“这么晚,就別回去了,和我一起睡。” 夏小满说好。 她经常来迟微家里一起学习,有时候忘了时间就住下,妈妈知道她去的是迟微家,不会担心。 两姐妹躺上一张床,小满正要拉灯绳的时候,迟微突然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学校。” 好姐妹看著柔弱,其实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能这么说,小满知道她的肠胃炎应该是没什么大碍,捏捏迟微的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房间陷入黑暗,迟微盯著天花板,心里跳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他是怎么写出这么不规矩的主角的?还是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是李云龙,秀芹又是谁?是何婉吗,还是…… 迟微强迫自己不去想,又控制不住,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 九点四十,教室熄灯。 白嫖一晚上的光明,许明把抄好的稿子装进书包,抱著回了寢室。 这可是翻身仗的根本誒,必须宝贝! 还没进门,就听见走廊尽头的342寢室大声喧譁,夹杂黑娃猩猩一样的怪叫。 他进门上床,都没影响到牲口们高谈阔论。 “木棍,老子日你仙人,我跟你说,四哥这回可有秘密武器,肯定拳打夏小满,脚踩迟微要考第一名!” “何婉转学了,何婉!许明肯定伤心欲绝,到时候老子就弯道超车!”上铺猛地坐起来个人,手舞足蹈地喊,“还有,赵黑娃,你再叫老子木棍,今晚我就尿你床上。” “去你妈的,你敢!” 许明乐得不行,听两位可爱的室友斗嘴,再回到高中的感觉真好啊。 斗嘴主角之一是黑娃不提,另一位外號木棍的仁兄,真名其实叫林昆,字烂的和许明有一拼。 开学报到被老师认成木棍,才有了这个外號。 两人斗嘴累了,木棍从上铺探出脑袋:“熄完灯才回来,你小子不是躲哪个犄角旮旯哭去了吧?我可跟你说,兄弟在你哭的时候都写了一张数学卷子了。” 重点高中就是重点高中,抓学习根本不靠严格管理,都是各区县的好学生,皮如黑娃木棍,斗嘴都离不开学习。 黑娃第一个不服气:“拉倒吧你,就你那数学,你写一张四哥能写三张!” “你別管,我写了许明没写,我就贏他!” 木棍顶完黑娃又问许明:“你不会真哭去了吧,兄弟不至於,走了何婉,不还有迟微在班里嘛。再说只要考上大学,花花姑娘多得很哩!” 这哥们也是耿县一中的,初中没那么熟。但高中寢室学校说是为了减少矛盾,先按区县再按成绩排,住一个寢室许久,关係就近了。 木棍初中的成绩比许明好,但现在徘徊在班里十名上下,一直卯足了劲想超过他。 但又担心好兄弟许明因为何婉转学一蹶不振。何婉和许明,在老乡里已经是心照不宣的关係了。 “没,我在教室学习呢。”许明说。 “好傢伙,你个蔫吧坏的东西,躲著兄弟们偷偷进步是吧,老子今天不睡了!” 木棍气得胸口起伏,觉也不睡了,打开手电筒被子蒙头,准备再写两张数学卷子。 最后一句话闷在被子里,很沉,许明还是听见了。 “狗日的许明下回月考八成要和迟微坐了,我得加把劲,杨亚虹的同桌是属於我的!” 除了绰號出名,此君在男生里还有个为人称道的事——痴情。 什么迟微雨铃何婉夏小满,看都不带看的,一心一意只喜欢杨亚虹,还敢於承认,闹出过不少笑话。 不过许明记得,最后棍儿的痴情有了回报,他真和杨亚虹结婚了。 “拉倒吧,就你?” 一直沉默的第四人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手电筒的光照脸上跟鬼一样:“杨亚虹爱坐教室两边,同桌的位子就一个,就你那成绩还想和我抢?” 这仁兄陈光宇也是暗恋杨亚虹的主,尖酸刻薄的话机关枪一样攻击木棍。 木棍卷子不写了,俩人就这么吵起来。 许明饶有兴趣地吃瓜,就听门外吼:“182,四个人的寢室住不下是吧,比十人满寢声音都大!再吵都给我上主席台!” 宿管一声河东狮吼,把整条楼道都镇住,许明抓紧时间入睡。 明儿要排座位、学习、写稿抄稿,他忙得很吶! 第15章 排座次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15章 排座次 1985年3月9日,正月十八,早上五点四十。 182的哥仨匆忙洗漱完,正在去教室的路上。六点钟开始早读,大家基本都提前二十分钟。 陈光宇那妖艷贱货有带闹钟的电子表,五点出头就不知道钻哪旮旯背书去了。 一米六不到的老夏,揣著手杵在302教室门口,看有学生磨蹭著过来,上去瞅准屁股就是一脚。 “驴拉磨呢这么慢,你看別人这会多背多少英语单词?” 下脚不重,但是不分男女哇,管你谁谁,只要有不好好学习的苗头,老夏出手绝不含糊。 只有考前十名的学生例外,这是宝贝蛋。 三人刚到门口,黑娃率先挨了一脚:“就你们仨最慢,不能学学陈光宇?赵定港,考三十名你得意的是吧?” 黑娃大气不敢出,揉著屁股往里走。 然后木棍就挨了下狠的:“这回前十名都没进去,你睡得著觉?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著的?” 就许明没挨打,昨天老夏从理髮店回来登记花名册,看他一直刷刷写字呢,老夏很满意。 但也没什么好气,上下扫许明一遍,冷哼一声“滚进去”,转身去督促其他学生。 正经开学第一天,早读是语文。按302的惯例,让学生们又爱又恨的拍座次来了。 果不其然,等学生到得差不多,老夏拍下黑板擦清了嗓子:“三分钟,东西都收拾好,別给课桌的下一任主人留下坏印象。” “我这个人呢,带班最注重公平,座位按成绩排。抱怨也別抱怨我,得怨你们自己不够努力。 別说什么视力不好个子矮,看不见听不清就搬凳子往过道坐,哪里看得清坐哪里,別给我上讲台就行。“ 囉嗦是班主任的固有特徵,老雷时间掐得很准,话音落下正好是三分钟。 “全部到教室外面去,我喊一个进来一个。” “迟微!” 刚念出口,老夏想起来迟微请假,正要念夏小满的时候,就看俩姑娘噌噌噌跑过来。 “迟微啊,不是肠胃炎吗?在家休息好了再来学校,別因为这一两天的,影响后面的学习。” 老夏温柔得像个老父亲,这是他宝贝蛋里的宝贝蛋啊,由不得马虎。 迟微漂亮乖巧学习拔尖,哪个老师不喜欢这样的学生,就是南方人不习惯北方气候,一到冬天就小病不断,给老夏操碎了心。 迟微细声细气地说:“我没事了,而且还在喝小满妈妈的中药。” 听到这老夏放心了,小满妈妈是他亲妹妹,继承小满爷爷名满河东的医术,诊所就开在学校旁边,水平有目共睹。 有自家妹妹出手,迟微的病一准儿没问题,老夏摆摆手:“那就行,快进去,跑一脑袋汗出来,別著凉。” 迟微点头往里面走,许明看得呆了。 按前世的记忆走,她还要在家里休息三天才来,座位是夏小满帮她挑的。 俩姑娘不知道为什么不坐同桌,但很有默契地坐了两年前后桌,谁考了第一名,谁坐前面。 当年迟微要是来了,他可没法当著那双眼睛坦然坐在旁边誒。 天还不怎么亮,迟微的马尾轻轻晃著,在第三排左数第二个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开始学习。 她轻轻翻书,灯光从额角落到耳垂,蜿蜒到白皙的脖颈,婉约出尘恍若画中仙子。 就是刚去寢室放了行李一路小跑到教室,薄汗和微红的脸颊,让仙子从画里走了出来。 十八岁的迟微,脸上不染岁月,也无爱恨纠缠,淡淡地坐著,美得恬静又惊心动魄。 这样美的姑娘,绝大部分男生是当女神藏在心里的,喜欢都不敢喜欢,最多几十年后当做青春最美的痕跡怀念。 “许明!” 回过神的时候,老夏已经喊他三遍了:“怎么还打瞌睡!” “他等何婉选座位呢!”陈光宇唯恐天下不乱,手捂成喇叭怪叫,引起一阵鬨笑。 “第八名是吧,陈光宇,你给老子坐最后一排去!”老夏三两步过来,踹陈光宇一个趔趄。 他仗著成绩好瞎起鬨誒,一时间忘了无论许明还是转学的何婉,玩笑都不是他能开的。 而且杨亚虹是第七名,这回他本打算豁出去搏一把,和她坐同桌。 这下丧失选择权,还搏个屁啊! 陈光宇低声下气求了老夏好几遍,没结果,只好哭丧著脸看许明走了进去。 许明走进教室,目光就没从迟微身上挪开过,看到夏小满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她坐在第四排,不过在最里面,迟微背后的位子空著。 看许明惊讶,她敲敲桌子,微不可查地挤著一边眼睛,好像在说:“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了。” 坐不了同桌,前后桌也是极好的,许明当仁不让地坐下。 好学生们是爱扎堆坐的,文科班女生又多,很快四周就开始坐人,只有迟微旁边的座位空著。 那是上学期何婉的位子。 虽说“和许明处对象”这事在302的同学和老师之间,几乎半公开化,但掩耳盗铃的何婉还是想“避嫌”。 她初中针对过雨铃,但对夏小满极为放心,因此亲自和迟微坐。 现在她走了,还真没几人敢坐这个位置。 不是成绩比不过迟微的原因,单纯她太漂亮啦,女生和迟微走在一起都压力好大。 也就何婉跟夏小满没什么压力。 许明看空著的座位忽地有点伤感,一个女生就走过来拍迟微的肩膀:“迟大美女,介意我坐这里吗?” 是杨亚虹。 坏了! 许明一拍大腿,上辈子她是和木棍坐的呀,现在坐这里,会不会坏了兄弟的姻缘? 杨亚虹是行动派,动得比许明想得快,这会已经坐下,转身给了夏小满和许明一人一把糖。 她说:“许明,以后数学上有问题,我可要问你。” 许明得避兄弟的嫌哇,连连摆手:“小满和迟微成绩都比我好,你问她俩方便点。” 杨亚虹眨眼:“她俩没你聪明,你数学次次考满分呢。” 这姑娘哪都好,就是说话太直了誒,一下得罪俩美女,迟微转过来,夏小满也抬头看他。 杨亚虹吐吐舌头正要道歉,迟微恬淡开口:“我觉得你说得对。” 说完嘴巴微微动著,看样子已经吃了杨亚虹的糖。 小满笑笑,点点头也剥开一颗:“我也这么觉得。” 许明只好跟著吃糖,心说木棍啊你別的地方多加加油吧,兄弟也莫得办法。 座位排完,背书的声音很快起来,许明也翻开单词书。 说是单词书,不过就一本小册子,还是油墨印的,是英语老师赵淑仪带来的福利。 剑桥毕业的她本来准备用些先进的教学方式,奈何大家的英文基础实在太差了。 她费了心思和学校里几个老教师沟通,最后整理出一本单词小册,虽然没那么系统,但已经有了后世单词书的雏形。 学校发现这个好啊,直接全校推广,要给赵老师发奖金。 她豪横地拒绝了奖金,直接表示她带的班级,单词书不收钱就行。 有什么学生会不喜欢年轻漂亮又善良的英语老师呢? 说来许明还有事得找她,而且非她不可。为了保持低调,不被学校掐断他的写作大业,投稿时的回信地址肯定不能用传达室。 不然就是书再好,老师们知道了也得让他学习为重哇。 而英语老师的宿舍,有別的老师都没有的东西——固定电话,並且为人开明,和许明关係还不错,应该很乐意帮这个忙。 就是想到他和赵老师关係好的原因,许明有点头大,是因为他之前的英语稀烂来著。 第16章 英语老师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16章 英语老师 八十年代和后世不一样,师生关係粗獷又淳朴。 像老夏这样动不动打骂学生的並不稀罕,但老师们也是真心实意为学生著想。 英语老师赵淑仪也不例外,许明是挨收拾最多的,別说,高跟鞋踹屁股的感觉……那酸爽,他一想,屁股腚好像跟著就疼起来了。 他先前的英语,在及格线上徘徊,好了六十多分,坏了就五十不到。 前五名里就许明一个学生英语差到这种程度,让赵淑仪痛心疾首。 偏偏曾经的他要脸哇,被批评了觉得掉面子,明里暗里和老师对著干,没少让她生气。 后来好话赖话说尽,没用,赵淑仪一脚给他蹬出办公室。 隔天早读,老夏看到许明,怒气冲冲地就要给他一顿“爱的教育”,但被英语老师拦住了。 “老夏,我和他单独谈谈吧。” 夏仲斌骂骂咧咧走了,赵淑仪特意带许明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人,她把许明上次月考的成绩问了一圈,最后才说到英语。 “许明,你要是因为不喜欢老师,才不学英语的话,老师可以申请调班。” 他其实蛮喜欢英语老师的,但是男高要面子哇,老师说出这话那是真没办法,也是真担心他的学习。 许明正准备说喜欢的时候,赵淑仪再次抬脚,把他踹了出去。 “先定个小目標,下次英语不及格,我就不带302了。” 这师生矛盾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让人摸不著头脑,但打这之后他学英语努力多了。 非但如此,英语老师不计前嫌,每天下午都要拎著他和黑娃补课,不收钱的那种。 许明是好学生里英语最差的,黑娃是全班英语最差的。 上学期能考班里第四名,持续了几乎一个学期的英语补习立了大功,许明头一次英语上八十。 五中每天下午,给学生留了四十分钟活动时间,英语老师肯定要喊他去补习,到时候找机会,提出借用一下她的座机號码就好。 早读结束,吃饭,上了第一节课。 讲台上,教地理的肖老师唾沫飞扬,许明一开始有些忐忑,生怕重生回来知识全忘了,从头开始可是一件大工程。 还好没有。 重生对他而言,更像是十八岁的脑袋里多了未来几十年的记忆,原来的东西並没有忘。 听了一会许明就躁了,这些东西他背得滚瓜烂熟哇,开始盯著迟微的背影看。 平时他哪敢多瞧一眼哦,被何婉瞧出来,必然是生拉硬拽到小树林,然后把他嘴巴啃个稀烂。 前后桌也不错,现在能光明正大地看。 “许明,你发什么呆,看什么黑板?看我啊!不看我,怎么知道考点在哪里?” 他直愣愣的样子被老肖发现了。 还好老师讲得兴起,很快就沉浸在用唾沫星子浇灌祖国花朵的崇高事业中,不再理他。 但迟微的背肉眼可见地僵硬。 她似乎能察觉到背后炽热的目光化成实质,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昨天跟何婉通完电话,她决定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可无意中瞧见许明的手稿,又让本该沉寂的心湖起了涟漪。 但他怎么……他怎么……他怎么能这么看自己? 一整节课,迟微的脚趾在鞋里抠紧,鬆开,又抠紧了又鬆开。 下课后她鼓起勇气转身,看到许明埋头写著小说,应该上课就开始了,轻轻嘆了口气,心情复杂。 思量再三,她还是开口说:“许明,以你现在的成绩,重心可以暂时放在学习上。” 说出口后迟微又开始侷促,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秀芹后来怎么样了,但就目前而言,高考显然更重要。 许明刚刚抬头,她就转过去了。 疑惑的许明正开口要喊,杨亚虹拿了一张卷子过来:“许明,这套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怎么解?” 他还想喊迟微,寻思刚吃过人家的糖,不能不办事,接过卷子打眼。 看了两遍题目,许明就说:“这个啊,你设ab的表达式,然后列焦点坐標,代方程组,套公式解就行,会了没?” 杨亚虹点头,就看许明低头又写字去了。她茫然眨眼,瘪著嘴看夏小满。 “我给你讲吧。”夏小满说。 杨亚虹垂头丧气,她刚刚先问了小满,小满不会才问许明来著,便说:“我还是问老师吧。” 然后她就看夏小满设表达式,列坐標,代入套公式一气呵成,题目被解了出来。 “小满你真厉害!”她竖起大拇指。 夏小满笑笑,柔柔地说:“我是听了许明的思路之后才会的。” “那你更厉害了。”杨亚虹一脸景仰,“我是脑子跟不上,又不好意思显得自己太蠢,才点头的。你们做这么久同桌,真是心有灵犀呀。” 杨亚虹不笨的,除数学外別的科目都不错,蠢萌的感慨把一圈同学都逗乐了。 乐完之后,夏小满看一眼同桌的许明,他还在写字,心无旁騖。 重生给许明带来远超同龄人的理解力,原本不会的东西,稍微一听也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明白。 上午的课程,他几乎全在抄稿子,黑娃和木棍喊他吃饭,他都没去。 “写作文都练啊,狗日的许明,你是铁了心要考第一名?” 在木棍眼里,许明的字跟加密了一样,完全看不懂,没往写小说的方面想。 “收腹!”他从许明桌兜里抽出饭盒,“爸爸不会饿著儿子的,明个记得孝顺爸爸。” 黑娃骂:“拿饭盒就拿饭盒,你盯著杨亚虹座位瞅啥,你个怂货,做同桌都不敢,现在敢看是吧?” “那是我不敢吗!”木棍瞪起眼睛,“她同桌可是迟微!第一名!” “我不管,你就是怂货。”黑娃在木棍屁股上拍了一把,转身就跑,木棍骂骂咧咧地追上去。 被俩活宝一搅和,许明打算喘口气歇一下。 写了四个多钟头,握笔的手有点不堪重负哇,他寻思下次初稿就得写漂亮点,免得后面又要抄。 刚出教室他发了会呆,一个声音传过来。 “许明,怎么不去吃饭?” 他转头一看,是英语老师赵淑仪:“哦,刚刚解了题目没赶上,林昆和赵定港帮我带了。” 赵淑仪招呼他:“回来菜都凉了,我今天饭打多了,跟我回教师宿舍吃去。” 许明本想拒绝,想到既然撞上了,正好跟老师讲一下座机的事,说了声好就跟了上去。 第17章 我能不说吗?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17章 我能不说吗? 赵淑仪在前面走著,一直没说话。 许明憋得难受啊,半天说了一句:“赵老师,新年好。” 赵淑仪放慢步子,回头笑笑:“正月都快过了才拜年,半点诚意没有。” “这不过年的时候没机会,您又不是河东市本地人,不然我就是走上百十里路,也得去老师家拿个红包嘛。”许明张口就来。 赵淑仪嫌弃地看他一眼:“脸皮真厚,何婉就是这样被你骗到手的?” 许明郑重其事:“您这话说的,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讲道理这时早恋要严打,但五中的老师们比较开明,只要不影响学习,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淑仪还年轻,能跟学生打成一片,许明才能毫不避讳地谈自己的感情生活。 “拉倒吧,今天老肖课上,你盯著迟微看多久?对得起何婉吗?”赵淑仪鄙夷道。 许明死猪不怕开水烫:“我那是学累了,单纯欣赏迟微的美好,放鬆一下。” “你多背单词刷题当放鬆不好,净看漂亮女同学。” 赵淑仪的职业本能发作了,话题开始往学习上转,“一会吃完我拿套题给你,看看一个寒假过去,英语水平有没有退步。” 放往常这是许明最怵的,一个多钟头做完,英语老师还要带著他订正一遍,分析生词语法长难句。 曾经高三的课余时间,基本全交代在英语上。 但重生了哪还能一样?上辈子许明是考过研的,虽然复试没通过,英语可是实实在在拿了高分。 直到重生前,学校里的知识早就还回去了,就英语因为工作的偶尔应用,水平还变高不少。 现在拿来做八五年的高中考卷,必须得手拿把掐啊。 许明一寻思,乾脆把自己的诉求也提了出来:“我卷子要做得可以,老师帮我个忙唄?” “行啊,不影响学习就没问题。” 赵淑仪惊讶一下,这小子往常最怕做英语卷子,今天这么爽快? 为了保险,她补充一条:“比期末考试的分数高十分才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没问题。”许明斩钉截铁地应下。 到了教工宿舍三楼,赵淑仪刚打开门,去厨房拿了碗正分菜呢,就看他自己拿了卷子问:“老师,是这套?” 这房间他熟悉的很哇,和黑娃的受难地,咋可能不记得卷子放的位置。 “还挺自觉,先吃饭吧。” 赵淑仪把外套丟在沙发上,伸个懒腰,姣好的身材曲线被凸显出来。 许明看得挪不开眼,好傢伙,这晃的,跟棉被下面有两只羊在蛄蛹一样。 “再看给你眼窝搅了。”赵老师已经学会了河东方言。 她刚坐下动了筷子,就看许明端著碗跑茶几边上,看样子准备边吃边做。 “少给我做样子,学习態度端正一点。” 赵淑仪笑骂了一句,但看许明是真的在做题,就不再说什么了。 吃完饭,她收了俩人的碗,一瞥就瞧见,这小子竟然都做到阅读理解,一套卷子快做完了。 这才多久? 赵淑仪看一眼墙上的掛钟,不到半小时。 她气不打一处来,往许明后脑勺拍一巴掌,劈手夺过卷子,还没看就开始骂:“许明,老师专门给你开小灶,你就这个態度?” 一瞧卷子上的答案,赵淑仪更生气了:“这套题目你做过?” 许明挠头,嘿嘿直笑:“老师,这不是您自己出的卷子吗,我咋可能做过?” 赵淑仪白他一眼,白毛衣底下的山羊又颤两颤:“做这么快,还全对,一个寒假过去,怎么提升这么大?” “何婉教的,她还给我寄了京城四中的教辅材料。”他隨口胡诌,反正没人能揭穿。 赵淑仪明显不信,但又看不出什么来,只当许明开窍了。 她嘆口气,讚许地说:“你现在的英语水平,都快赶上我留学前了,要不我跟老夏说一声,以后英语课你不用上了?” 许明连忙推辞:“別別別,那多高调,您帮我个忙就成。” “说吧,要老师怎么帮你。”赵淑仪在沙发上坐下,修长双腿交叠在一起。 “借您的座机用用。” 赵淑仪迷惑了:“合著弯弯绕半天就这事,你直接说出来,老师会不让你打吗?” 许明把自己写作和准备投稿的事说了一遍,她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听到学生写了长篇小说要投稿,赵淑仪第一反应是惊讶,然后想的是学生得以学习为重。 但那张没做完的卷子,已经说明了许明的英语水平。 她有自己出题给学生的习惯,不过那套题的难度比较高,没打算刚开学就拿出来。 也是一时兴起,打算挫挫许明的锐气,反倒是自己被说服了。 想了想她提出条件:“稿子给老师看看,连我的眼都过不去,就別浪费时间了。” 写作是个很费时间的事,如果仅仅是年轻人无处安放的表达欲,赵淑仪觉得有必要帮学生清醒一下。 “行,但是您得帮我保密。” 看她如此讲,事情就成了一大半,许明直接应下,接下来就该改良过的《亮剑》来征服第二位读者了。 赵淑仪点头,许明又说:“下午活动时间,我把稿子带过来。” “行,你午休去吧,还能睡一会。” 走到门口,许明转身,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没有赵老师的帮助,他的投稿绝不会这么顺利。 “你要真想感谢我,就好好学习,考试多打点分,別把心思都放在漂亮女同学身上。” 许明爭辩:“没有的事,赵老师,这是赤裸裸的污衊!” 赵淑仪揶揄他:“昨天你是和理科班的雨铃一起来的吧?” 许明蔫巴嘴,这他真没法解释,但英语老师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寒假前我看你跟何婉在小树林里牵手,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好就看见牵手,许明睁著眼睛说瞎话:“她手冷,我帮她暖和暖和。” 赵淑仪气笑了,抬脚要踹,就看旁边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哦豁,又是何晓虹。 何晓虹出口就是王炸:“许明,糟蹋了何婉还不够,你连女老师都不放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有出於对许明的鄙夷,更多的是对这位英语老师的嫉妒。 何晓虹是家里託了关係进五中的,打算积累几年,运作去教育系统,因此她一来想带主科。 又想自己是留学生,教个英语不在话下。 比不过教学经验丰富的老资歷,还比不过年轻老师吗? 现实是残酷的,赵淑仪从模样、身段、气质和学歷,对她进行了全方位的碾压。 她一向引以为豪的多伦多大学留学经歷,在剑桥面前什么都不是。 而且家世也比不过。 托家里的关係人打听赵淑仪的时候,对方立马变了脸色,说赵老师你们何家惹不起,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看人家煞有介事的態度,何晓虹別提有多难受了。 站在这个女人旁边,她觉得自己像拼了命想挤进鸟群的野鸡,对方则是百鸟朝拜的凤凰。 又碰巧看她和许明凑在一起,狭隘的心思再难抑制,鬼使神差说出这么一句恶言。 “何老师,祸从口出。” 赵淑仪身上猛地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她脸白了一下,低著头匆匆走了。 许明別提有多爽了,但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英语老师扯了回去。 砰! 门在背后关上,许明没来由得做贼心虚:“老师,那女人都说这种閒话,我再进来不是给坐实了?” 赵淑仪甩甩大波浪捲髮,满不在乎地说:“无所谓,老师就是想听八卦。” 许明生无可恋:“我能不说吗?” 第18章 吃瓜本质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18章 吃瓜本质 许明就纳了闷了,吃瓜难道真是人类的天性,这种天鹅一样优雅高贵的女人,竟然也爱听八卦? 被赵淑仪笑吟吟的眼神盯得受不了,他只好认命:“老师,您別讲出去。” 看她应下,许明才开始讲自己跟何婉的事。 这回没添油加醋,也没硬把事情大包大揽,原模原样地讲了一遍。 赵淑仪听完,並无几分惋惜,反而连连点头,这门不当户不对啊,棒打鸳鸯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甚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这种安慰,她也讲不出。 何家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大有抓著时代浪潮腾飞的趋势,两家差距之大,不是许明考上大学就能抹平的。 不过未来的事情说不准,她觉得许明没准有机会。 那张卷子仅能说明成绩上的提升,说破嘴皮子不过知耻后勇,是锦上添花。 他得做一件大事,能让他自己,让许家鱼跃龙门的大事。 所以许明选择了写作? 赵淑仪忍不住问:“你那本书……行吗?” 许明说:“老师看了就知道。” 她看男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腰杆笔直得像枪,忽然对许明口中的“书”有了期待。 “好了,早点回教室,下午別忘了带稿子过来。” “老师再见。” 磋磨了这么一会,午休是赶不上了,许明打算继续写作。 教室里有不少人,重点班的学生就是努力,拼掉休息时间拼命学习,就是黑娃和木棍竟然也在。 这个点这俩货该在寢室比谁的呼嚕打得响,怎么转性了? 但没等许明问,黑娃就屁顛屁顛跑了过来:“木棍和陈光宇打起来了。” “哦。” 陈光宇那玩意贱得慌,302班不过十几个男生,几乎每个人都和他公开发生过矛盾,由头总是从陈光宇以“不给面子”为由找茬。 这方面许明倒不好说啥,上辈子他才是真正的好面子第一名哇,就是没陈光宇这么自卑又扭曲。 这货和木棍互为情敌,都看对方不顺眼,今天都没做成杨亚虹同桌,打架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许明问:“去诊所看了没有?” 黑娃说:“木棍要脸,死活不去!狗日的,给你打的饭菜还撒了,教工食堂的牛肉麵啊草。” 这么一说,许明跟著心疼起来。 一份牛肉麵三毛五啊! 他到木棍旁边坐下,想慰问慰问亲儿子,但木棍扭过脸死活不让看。 正和他拉扯呢,杨亚虹跑过来,看一眼许明说:“你別欺负林昆了。” “啊?怎么就成我欺负了?”他正迷糊呢,杨亚虹放下一小瓶紫药水,跑走了。 “噫~” 黑娃正要怪叫,被许明踢了一脚:“你丫闭嘴,人家俩都脸皮薄。” 被踹也丝毫不影响黑娃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朝木棍可劲儿挤眉弄眼。 木棍压根不鸟他,紫药水攥手里正乐呢,忘了嘴角开裂半边脸红肿,扭头和许明说:“对不起啊许明,饭盒我忘在食堂了,晚饭我我赔你一个。” 许明不乐意:“还道歉呢,这么见外。我可是你异父异母的亲爸爸,帮我带饭就行,这几天我要狠抓学习。” 其实就是写稿,要是真过了,也得儘快给出版社看后续。他自信越写越好,但出版社不知道啊。 而且木棍家里条件不太好,一个铝製饭盒一块钱呢,別给好兄弟加压才是。 可惜饭盒是何婉送的,上面还被他刻了字,是“xh”,两人名字拼音的首字母,想来还有点小小的伤感。 木棍的喉结咕涌几下,点头说:“行,包在我身上。” 看一眼教室里的表,一点二十,离上课不到半小时了,许明决定去买个吃饭的傢伙事。 人是铁,饭是钢,写作学习也得有力气嘛。 这时夏小满从他身边过去,抬头笑笑,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把饭盒放在桌上,上面“xh”的刻痕还挺显眼。 这省钱了呀,许明回去坐下,双掌合十就拜:“多谢满菩萨。” 小满噗嗤一声笑出来,柔柔的说:“林昆和陈光宇打架,它恰好掉我脚边了,不用客气。” “洗得真乾净,小满同志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女人。”许明打量几遍饭盒,发现外壳上不少陈年老垢都没了,嘖嘖感嘆。 正要收起来,他发现饭盒热乎乎沉甸甸的,里面装了东西,扭头看同桌。 夏小满看右前方的迟微:“別看我,是迟微妈妈来送饭,我们吃不完,是吧?” 许明也看过去,就见本来纤瘦鬆弛的背突然僵硬了,好一会才细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许明笑笑,没继续追问,迟微脸皮薄啊,得给她留面子。 打开饭盒一看,里头是皮蛋瘦肉粥。不说肉末,皮蛋搁现在的河东市可是稀罕货,食堂里肯定是没有的。 也就迟微这样的南方家庭会买皮蛋。 同学们嫉妒、揶揄、探究和不怀好意的目光一齐投过来,被许明眯眼咳嗽一声又嚇了回去。 高中的许明收敛了很多,但在五中还是有不小的“恶名”,眯眼的时候就是要使坏整人了。 不过他倒没大剌剌在教室吃,端起饭盒去了外面。 吃饭,上课,抄稿。 两节课过去,许明从夏小满那里拿了整理好的稿子,和黑娃一起去了英语老师的宿舍。 哪怕上辈子来过许多次,今天中午又来了一次,每次到这个地方,许明都禁不住感慨,真他娘的布尔乔亚啊。 打眼过去,漆木书架、圆桌、布艺沙发、收音机、黑白电视,还有留声机和布艺沙发。 和墙纸窗帘一起构成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满满的西式古典情调。 留声机放著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赵淑仪交叠长腿坐在桌边,手里捧著一本英文书。 《a tale of two cities》,狄更斯的《双城记》。 她戴著眼镜看得入迷,阳光打在脸上,散发出不知被多少书卷浸润出来的知性和优雅气息。 黑娃看到英语老师一样的,舌头捋不直双腿打摆子,攥著单词书跑阳台上,“abandon、abandon”的声音就传进来。 赵淑仪听到动静,抬头笑笑朝许明伸手。 许明把稿子递过去:“正好,现实批判主义文学看起来费神,老师看点通俗的换换脑子。” 赵淑仪挑眉,睫毛跟著一颤:“你还看这些。”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许明隨口说了双城记里最膾炙人口的那句,这书他还真看过,不过是好多年后的事了。 “小男生,懂得不少。” 赵淑仪接过稿纸,品读起许明的“著作”来。 说实话,许明心里有些忐忑,赵老师是十八岁的他目前认识的人里,文化水平最高的那个,不知道她会如何看《亮剑》? 他有点想不通剑桥毕业的海归,竟然来河东市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教书。 但老师的背景很神秘哇,学生肯定打听不到。前世多年后回到五中,想找最感谢的英语老师时,她已经走了。 晃晃脑袋收敛思绪,他看赵淑仪纤长的手指翻动纸页,放轻呼吸等待她的评价。 第19章 腱鞘炎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19章 腱鞘炎 许明等了一会觉得无聊,又不好意思看电视听收音机,就拿起笔又写起稿来。 正好到了李云龙和山本一木在平安县城对峙的部分。 电视剧里这一段,表现力比原著小说中强悍许多,可以借鑑调整的地方不少,因此写得比较慢。 黑娃看时间差不多,从阳台进来准备喊许明一起走,就被赵淑仪竖在嘴唇前的手指憋了回去,只好一人回教室上课去了。 回去路上他还纳闷,赵老师不是教英语吗,怎么还管上四哥的语文了? 赵淑仪当然没想管,她单纯是看完之后激动难抑,想要看后面的故事而已。 从第一页看起,最初她有些漫不经心,但一不小心就沉迷进去,悠扬的钢琴曲和稿子不搭,她起身换了一张。 《神圣的战爭》,苏联卫国战爭爆发后创作的,慷慨激昂,和书里的背景蛮配。 看完之后意犹未尽,看许明还在奋笔疾书,她就凑过来看。 不光制止黑娃出声,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动作都轻了不少。 直到许明搁笔伸懒腰,赵淑仪才问了一句:“想好投哪家出版社了么?” 跨过点评环节,直接问后续了,他没太意外:“收穫和解放军文艺吧。” 赵淑仪笑笑:“胆子挺大。” 许明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本书,我可是新人,无知者无畏,出版社的大佬们不会怪我的。” “行,你有主意,老师就不多说了。” 许明说完她才发现,他不过刚满十八岁,就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亮剑的敘事手法並不如何高明,但写作技法成熟,毫无稚嫩感,与许明十八岁的脸毫不相符。 文学价值並不高,但许明刚进来就给作品下了定义,这是“通俗小说”。 能让她这样的人都爱不释手,赵淑仪相信出版社那边一定没有问题,就熄了帮一把的心思。 她在解放军文艺出版社还有熟人来著,是堂姐夫,不过她並不喜欢那个男人,还是看看许明自己能走多远吧。 但还有一个问题她实在想知道:“怎么还有女生的笔跡,谁帮你抄的稿子?” “我同桌啊,夏小满。”许明说。 赵淑仪的眼神古怪起来:“许明,你是要把五中所有的漂亮女生都祸祸了么?” 许明反驳:“您想哪去了,我有付她工资,小满的字写得又快又漂亮,不找她我找谁?” 其实就一瓶汽水,两根搅搅糖,他很聪明地没有说。 赵淑仪翻个白眼没了兴致:“回去上课吧,写书和学习你自己能平衡好,就不多说了,写完记得先拿过来,老师要当你第一个读者。” “那不成,小满第一个看,她要帮我抄一遍的。” “那就第二个,滚滚滚。”赵淑仪不耐烦了,起身开门就要赶许明出去。 出了门,许明不忘贫嘴:“赵老师,您怎么还讲脏话,这不符合您优雅知性的气质。” 下一瞬,他的脸就和墙壁亲密接触,回头一看,英语老师已经收脚关门了。 鞋跟正中屁股腚啊,许明揉著屁股往楼梯方向走:“多漂亮一老娘们,怎么这么暴力。” “许明!” 听房间里的声音带上怒气,他赶紧脚底抹油开溜。 …… 第三节课已经上了一会了,许明回座位的时候,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惹起全班一阵鬨笑。 连政治老师都调侃他:“要好好学英语啊,別把赵老师气得调班。” 一世英名毁了呀,坐下的时候许明长吁短嘆好几声,暗骂这个可恶的老女人不知多少遍。 这时,上课从来不说小话传纸条的夏小满,推个纸条过来:你怎么惹英语老师生气的? 他看一眼同桌,正全神贯注地盯著黑板呢,在纸条上写:说来和你有关,赵老师想当我第一个读者,我说不行,得先给小满看。 夏小满抿起嘴角,回:你可以让老师先看,我抄得没那么快。 许明屁股还疼著呢,哪能答应:说给你就给你,暴力的老女人往后稍稍。 夏小满又回了一次,就不理他了。 许明看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愣了一下:赵老师不暴力的,她就打过你一个。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他挠挠头,更鬱闷了。 …… 1985年,3月16日,星期六。 开学恰好是上个星期六,在七天高强度的抄稿下,许明终於把准备投出去的部分抄完。 就是一边学习一边抄稿,超负荷工作七天后,身体终於报了警,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好像得腱鞘炎了。 右腕按一下就疼,稍微动动还有弹响,抓笔写字的时候,就跟烧红的针扎肉一样,又烫又疼。 他娘的,小满写得比他还快,提前两天就搞定,怎么她一点事都没有? 文坛新星还没冉冉升起,就要陨落了呀! 教室里依旧有不少人在学习,黑娃和木棍不在,这俩货周末一般会睡个懒觉。 迟微和夏小满也没来,二女更喜欢安静的环境,不是在迟微家,就是夏小满家了。 许明收拾好稿子,背起书包往校外走。 五中绝大部分学生住校,周一到周五不允许出门,周末会放鬆一些。 校门口来往的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打牙祭的、理髮的、去书店的都有,紧张学习后得放鬆一下嘛。 进了理髮店旁的诊所,吸一口空气中漫出的淡淡中药味,许明感觉手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诊所里没人,应该是上厕所去了,得等一会。 许明刚翻开打发时间的杂誌,右手疼得他就倒吸一口凉气,就开始纠结自己到底要不要练字。 可一想到何婉爸那张铁青的脸,还有脸上看他的鼻孔,许明就打心眼里反感,安慰自己说只要过了稿,以后只用投一家出版社了。 只需要小满抄一遍,了不得给她千字三块钱的工资。 请一次汽水是同桌情分,次次这么白嫖,不能把人当傻子不是? 用左手翻了两页书,还没怎么看进去,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叫他:“许明?” 是夏小满。 她看一眼许明的书包,又看许明抬头,就说:“把稿子一起给我吧,我在和迟微討论题目,一会帮你寄出去。” 许明摇头:“正好是周末,我自己去就行。” 本来想的是周一到周五的话,让同桌帮忙跑一趟,现在自己能出来,哪有麻烦人家姑娘的道理。 夏小满“哦”了一声,低头往里屋走,但是被叫住了。 “小满,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去上厕所了,应该快了,”她回头,疑惑地看著许明,明媚眼眸里亮色失了一瞬,露出一抹担忧来,“你生病了?” “呃……”他估摸这时的同桌可能並不清楚腱鞘炎的概念,就说,“写字太多,手疼,现在握不住笔了。” “啊?” 这几天,她看许明经常揉手腕,想著可能是写的比较累,没想到这么严重,转身就往后门跑。 临出去的时候,夏小满大著嗓门喊了一声:“许明你等一下!我去喊我妈妈!” 第20章 小满的妈妈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20章 小满的妈妈 小满跑得那个急啊,门都没关。 这会天还有点冷,他起来刚走到后门门口,迟微从夏小满的臥室出来,似乎也想关门。 俩人眼神碰撞她嚇了一跳,转身就要回去。 许明皱眉,这姑娘从排完座位开始一连七天,就没怎么搭理他。 除了和夏小满交流学习,最多在杨亚虹活跃气氛的时候附和一句,除此之外从不主动和他说话。 当然,得拋开那句没头没脑的,让他把重心放在学习上的提醒。 许明压根没往迟微看了稿子那方面想,同桌多靠谱,就三毛五的零食,能帮她抄几万字的稿子。 谁知道迟微自己好奇,已经偷偷看过啦。 他看著背影问:“迟微,我很可怕吗?还是我长得太嚇人了,看见我就躲?” 迟微停住,纤弱的身板就僵在那里,小拳头攥著鼓了半天劲,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算了。”许明突然有点不爽,右手也跟著不舒服了,扭头就往前屋去。 可没没想到迟微一直跟在后面,他坐下的时候才察觉。 抬头一看,姑娘的眸子一直颤啊,纤长浓密的睫毛跟著一齐打哆嗦。 她拳头还攥著,终於鼓足劲,用儘可能平静的语气说:“我有点紧张。” 许明瞪大眼睛,舌头都捋不直了,半天才结巴著开口:“不是,迟大美女,你紧张?不该我紧张吗?” 这样美若天仙的姑娘,哪个男生看了不紧张?许明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那是上辈子的自己了,如今他早就能自如地面对迟微,难道紧张不会消失,但是会转移? 迟微双手捏著膝盖,指关节都泛白了,淡粉色一点点从白皙的脖颈上升起,爬过脸颊,染得耳垂红透后,她才开口:“我看了你写的书。” “看就看唄。”许明想翻白眼,还以为多大事,结果就这个? 迟微说话的声音淡淡的,挠在耳朵里,有种柳条抽芽的酥麻感:“小满说你特意交代了,不让我看。” 许明往后一靠:“这不是怕被你说不务正业?” 何婉拜託迟微督促她学习誒,迟微不可能不明白个中含义,但绝对会按字面一丝不苟地执行。 之前没头没脑催他学习那句,现在有了答案。 迟微点头,又摇了摇头。 许明笑问她:“合著你刚开学就看了,憋到今天才说?” 迟微尷尬得直抠脚趾,还好穿著鞋没人看得见,不然真没法做人啦。 几天前好姐妹话都说那份上,她咋可能不明白,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不和许明说话了的。 可那晚看到小满书包里,许明熟悉的狗爬一样的字,好奇心一时没按捺住。 受父母的影响,迟微自小就爱读书,並且很有读书心得,认为作品的一切都是作者的映射。 而且无论怎么说,就算她好奇稿子怎么会在小满的书包里,她也不打算问。 可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贴在耳边一样,和她说看吧看吧,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多了解他一点? 然后她发现,粗獷又精明的李云龙,儒雅但血性的赵刚,还有武艺高强的和尚…… 这都是许明么? 肯定不是,他在学校里打过架的,哪里是那种武林高手,就当是高中男生都有的大侠梦吧。 想到这她笑了,许明的眼神刚开始古怪,看抿起的唇角看得呆了。 真要用什么词汇形容,就像雪地里光禿禿的树,突然开出一片春意盎然的花。 迟微被这炽热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赶忙岔开话题:“你生什么病了,小满那么著急?” 许明把他跟小满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这么严重?”迟微轻轻蹙眉,咬住下唇思索片刻,“那你这几天不要写书了,课堂笔记我帮你做。” 许明爽快接受,这好事哪有不答应的理:“行,就当你偷看我稿子的补偿。” 听到话里的偷字,迟微不知道为啥真有了做贼的感觉。 至於是偷了何婉还是许明的东西,她不再想下去了,心里淡淡的负罪感绕啊绕的,难受极了。 还好这种状况没持续多久,夏小满气喘吁吁地回来后,迟微逃也似的回了闺蜜的臥室。 夏小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马上过来,许明你……你別急。” 许明安慰她:“大概率是劳损,休息几天就好,又不是废了,別那么担心。” 她还想说什么,但余光瞥见妈妈回来,喊了一声“妈”,就也回房间去了。 “过来。” 女人在坐诊桌后坐下,示意许明坐在前面。 小满的妈妈叫夏仲雪,是个岁月沉淀过的美丽女人,但眉心总是微蹙,比女儿多了一丝散不开的阴鬱。 所幸她对许明態度不错,揉捏一会许明的手腕,问了几个问题后,高效地给出判断:“伤筋了,我配几服药拿去泡手,每天过来按摩。” 他收回手:“阿姨,我过几天可以正常写字?” 夏仲雪没回答,含著笑说:“许明是吧,经常听小满提起你,真是个努力的孩子。阿姨开诊所好多年了,第一次看到学习把手学成这样的。” 许明觉得她有点怪,但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小满成绩好又听话,就是胆小没什么朋友,你在学校里要多帮帮她。” 许明连连点头:“阿姨,小满是我同桌,互相帮助应该的。” 但这並没有结束,夏仲雪拉著他絮叨半天,从女儿生下来开始,如何爱哭一天换几次尿布希么时候学会说话走路都讲。 一直讲到12岁,讲述中一直没有出现的小满爸爸初次登场。 不过“那个人”刚说出口,她眉头拧紧,揉了好半天眉心,才从这种诡异的狂热状態中退出来,又变成忧鬱的美丽女人。 “瞧我,一提到小满就停不下来,我去给你熬药,泡完帮你按按。” 她起身往药柜走的时候跌了一下,许明颇有眼力见地上前扶住:“阿姨小心。” 这次夏仲雪冷冷拍开他的手,径直去了煤炉前熬药。 喜怒无常啊这……难道是啥精神疾病? 不清楚人家的家事,许明不好说什么,看一眼不时被烟呛得咳嗽的小满妈妈,他寻思现在帮忙也是添乱,就单手翻起杂誌消磨时间。 看了一会他想出去透气,但炉子靠著前门,想著还是不打扰全神贯注的夏仲雪,他往后门的方向走。 夏小满站在里屋过道,好像在等人。 许明正要开口,她摇摇头拉起他袖子进了臥室。 第21章 何迟雨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21章 何迟雨 夏小满睫毛上掛著泪珠,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不过她没说,许明识趣地没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戳別人的疮疤不是君子所为嘛。 小满的臥室不大,毕竟里屋隔成的两间,放一张床一个书桌,已经有些拥挤。 再加上屋里现在三个人,就逼仄起来。 许明只好坐在椅子上,看迟微搂著小满轻声细语地安慰。 好半天,夏小满鬆开咬得发白的嘴唇,抬眸看过来:“许明,我妈妈不会伤害你的,你別那么怕她,求你。” “阿姨能培养你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怎么可能是坏人,怕什么。”许明摇头。 可他有些胸闷,谁家小孩天生就乖巧懂事? 他自己在父母的溺爱中长大,从小上房揭瓦撩猫逗狗的事没少干,开始懂事是因为家里的担子终於要落到自己身上了。 就这一点而言,前世今生没有区別,只是这辈子他想主动把握命运。 前世知道小满隨母姓时,就知道母女俩肯定不容易,现在看到她妈妈的状態,许明心情更复杂了。 至少他现在把小满当朋友,朋友开口相求,他怎么能拒绝? 想了想,他问:“阿姨经常这样吗?” 夏小满摇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会跟来看病的每个人介绍我,提那个人的时候情绪会不稳定,有时候还会……” “自残?” 刚刚被號脉时,许明就看到夏仲雪腕上的疤,但被袖子遮得很好只露了个尖,他没多想。 现在一切都连起来了。 至於別的问题……有,但是不能问,现在问太畜生了,等时候到了同桌姑娘自己会说。 许明看小满的目光,甚至不可抑制的掺上怜悯和同情,但理智告诉他小满这时不需要这些。 想了想,他拿出整理好的稿子:“小满,帮我到邮局寄出去吧,正好散散心。” “我要陪著妈妈。”夏小满摇头。 印象中这还是她第一次拒绝许明,但妈妈现在確实离不开她。 许明安慰她:“没事,有我在,阿姨还挺喜欢我的,再说了我是个男的,如果真的发生意外……我也有能力制止。” “迟微陪你一起去,就当散心,没准你们回来我就把阿姨哄好了。”看夏小满还是迟疑,许明拍胸脯保证。 这话给俩姑娘都逗笑了,不过许明確实有这方面本事,不光和同学打成一片,老师们也都喜欢这个能说会道,又有点皮的“好学生”。 夏小满检查一遍稿子,说:“你笔名还没取。” 许明一拍脑袋,早上抄完最后一点,手就疼得厉害,把这事儿给忘了。 但他早就想好笔名,拿笔要写的时候,手又疼起来。 “我帮你吧。”迟微看他皱眉,伸手就要拿笔,许明已经刷刷写好名字,把稿子塞到小满怀里。 “就几个字,没影响。” 夏小满悲伤的情绪稍缓,嘴角的笑还没淡下去,看到笔名的时候眸子暗了一下,旋即恢復正常。 迟微没看到,但不好意思开口问,她真受不了许明那直勾勾的眼神哇。 “好了,快去吧,快一些回来还能赶上中饭,到时候阿姨给我按摩完,正好一起吃。” 夏小满点头,把稿子装进书包,和迟微一起出去了。 邮局离五中大概一公里多点,走慢点也就二十分钟。 夏小满一言不发,任闺蜜挽著,迟微安慰好几句也没什么反应,只好岔开话题:“小满,许明的笔名是什么?” 走了好远,她实在是憋不住了。 夏小满回神,但看闺蜜往常平静的眼神里荡漾著好奇的波澜,心情有些复杂,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抬头往前看,胸脯起伏好几次,才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挤出来:“何迟雨。” “何迟雨?” 惊讶、酸涩、愤怒,还有一丝没藏住的欣喜,几种表情在迟微脸上轮番变换。 他为什么这样,他怎么敢这样? 一瞬间迟微就分辨出来,三个字代表三个人,至於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善良的迟微心里乱七八糟,是因为她提前来了学校?还是偷看了许明的稿子以后?还是她本来就…… “过年后一直没有下雨,大概是这个原因吧。”夏小满突然说。 这藉口挺烂的,但两女都默契地选择相信,至少表面上相信,就是迟微走路的时候,和夏小满一起低著头了。 …… 诊所里的许明,这会正使出浑身解数,用他三岁就能混入村口情报站哄得大婶咯咯笑的嘴,和小满妈妈聊起来。 药熬好的时候,夏仲雪已经被逗笑好几次,一直蹙著的眉终於散开。 但许明没想到的是,恢復正常的夏阿姨,健谈程度比村口燕婶更甚,拉著他问东问西,都快要问到几岁不穿开襠裤了。 好歹是长辈,他只好礼貌微笑著应付。 等中药泡完手,开始按摩的时候,诊所里来了第二位病人。 “姐,出了点小状况,药晚了两天,你还好吗?” 一只修长的手把药瓶放上诊桌,小满妈妈赶紧把药接过去揣进兜里,但许明看清了標籤。 阿米替林,八五年国內为数不多的抗抑鬱药物。 为什么认识这个呢,因为未来的迟微吃过啊,又是一段不可言说的惨痛往事。 “今天还好,多亏许明啊,是他来看病,没想到把我聊得挺高兴。” 夏仲雪笑眯眯地拍许明的手:“好了,以后每天来一次,一周左右就能康復,学习別太努力,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说完她起身往里屋走:“阿姨去吃点药,老毛病了,没多大事。” “谢谢阿姨。”许明没看夏仲雪,因为给药的是英语老师誒,她帮小满妈妈弄来的药? 河东的医院这会还没精神科,晋省估计只有太原的医院有,赵老师竟然能弄到,而且她和小满妈妈很熟的样子? 赵淑仪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盯著许明的手:“怎么生病了?” 他言简意賅地回答:“写字太多,手腕劳损,问题不大。” 赵淑仪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其实我可以帮你找个抄写员。” “无功不受禄,老师这么厉害,留著以后帮更大的忙才行。”许明活动一下手腕,惊喜地发现真没那么疼了。 夏阿姨的医术真是精湛吶。 “小男生,就这么会空手套白狼,还什么都没做呢,老师就欠上你人情?”赵淑仪白他一眼,不经意流露的知性风情,看得许明直往后仰。 这可是老师啊! 赵淑仪笑了,身子微微前倾,明明今天穿的黑衣服,许明觉著她胸前怎么这么晃眼呢? “还知道害怕,302最漂亮的三个女生,都被你骗得团团转。往前几年,你这样的得按流氓罪枪毙。”看他怂了,赵淑仪靠回椅背冷笑。 那双眼睛好似把他看了个透,许明冷汗都要下来了:“哪能呢,我们是单纯的同学,关係好一点而已。” 赵淑仪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何婉也是?” 第22章 她不一样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22章 她不一样 许明斩钉截铁地说:“她不一样。” 何婉当然不一样,上辈子哪怕何家再阻拦,何婉也会想办法跑出来找他。 那时的自己受过剩的自尊心驱使,推开她不止一次,但何婉一直没有放弃过。 不然怎么会还没结婚,就和许明有了孩子呢。 也是何婉让他明白,面子从来都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可惜上辈子明白得太晚,挣得不够多。 这一世不能让何婉再受她家里的委屈。 但英语老师饶有兴趣的眼神他遭不住啊,只得赶紧转移话题,否则这老女人不知道还有什么虎狼之词等著。 “夏阿姨是抑鬱症?” “小男生,有时候懂太多不是好事。”赵淑仪自己接了杯水,坐回来翘起二郎腿才接著说,“重度,还有创伤应激障碍。” 许明瞪眼,他知道夏仲雪很可能有精神疾病,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好奇了一瞬间,他还是决定不打听別人的家事,拿起刚才翻了一半的杂誌继续看,他得等夏小满和迟微回来,一起去吃饭。 赵淑仪本来等他问后续,好好逗一下呢,但看许明真沉浸到杂誌里面,率先沉不住气:“你就不好奇小满妈妈为什么这样?” “小满想说,她自己会告诉我,更不会用她妈妈的事情吊我胃口。” 许明咋可能不懂赵老师打得啥算盘,能帮夏阿姨弄这么稀罕的药物回来,两家显然关係匪浅。 以赵老师的为人,就算他开口也问不出啥,不如让她自己碰钉子。 赵淑仪突然有了胜负欲,从小到大还没人让她吃过瘪,哪怕嘴上也不行。 但她正想说些什么反击的时候,迟微和夏小满回来了。 许明长舒一口气,终於能摆脱英语老师了誒! 不等二女走过来,他率先上前开口:“走吧,今天我请客,稿子刚刚投出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不提还好,一说起稿子,迟微就想起那个没脸没皮的笔名,轻轻摇头。 夏小满看闺蜜这样,跟著小声拒绝:“我……我想陪著妈妈。” 这给许明尷尬的哇,余光瞥见英语老师似笑非笑的眼神,那叫一个丟面。 但这时,夏仲雪出来了,吃了药后她神情平和不少,对女儿说:“小满,你们一起去吧,淑仪刚刚把药带过来了,妈妈现在很好。” 亲妈开口,夏小满还是咬著嘴唇纠结。迟微都明確拒绝了,她现在跟许明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但迟微比她有主意,对英语老师说:“赵老师要一起么?” 许明心里咆哮:“你不要过来啊!” 但赵淑仪笑著起身,走过来:“正好我也饿了,回来给小满妈妈也带一份。” 这还吃个屁咧,有老师在场,哪怕关係再好,很多话也不能说,这饭吃著也太难受了。 “去吃什么?”迟微看都不看他一眼,声音清清淡淡的。 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那个笔名让她心情复杂的同时,又有些彷徨,生怕他面对自己的时候,说出什么不合適的话来。 这样她怎么跟何婉交代? 喊赵老师一起,这样他就算有再多的坏水,也只能憋在肚子里。 许明正鬱闷呢,耷拉著眼皮问:“南街唄,赵老师,你想吃什么?” 夏小满是个很隨和的人,一瓶汽水两根搅搅糖就能打发的姑娘,能难伺候到哪里去? 迟微是浙省人,喜欢淮扬菜,晋省作为美食荒漠,就没有能合她口的饭菜,暂时没法考虑。 就赵老师的喜好比较神秘,他得问一嘴。 赵淑仪很隨便:“你觉得好吃就行。” 许明点头:“那就南街,吃饼子喝羊汤。” 南街是学校南边的小吃街,那家羊汤馆真的可以,以前何婉还在的时候,俩人周末打牙祭,去得最多的就是这家。 四人正往南街的方向走呢,就看一个黑糊糊的傢伙往这边跑,连滚带爬那个急呀。 那傢伙还边跑边喊,露出一口大白牙:“四哥!” 这不是黑娃嘛,许明立刻往前走了几步,拍他的背顺气:“跑这么快急著投胎?” 黑娃跑得脸黑红黑红的,喘气不停:“呼……呼……四哥,木棍……木棍他……” 许明瞪眼:“啥玩意?” 黑娃看一眼一大两小三个女人,想拉许明离远点说,但是被制止:“都自己人,有屁快放,咋回事?” “木棍被陈光宇喊人堵了,得有十来个二流子!” 许明眼睛唰地一下红了:“草!哪里?” “南街第三条巷!” 黑娃话音刚落,许明四下一打眼,进理髮店把师娘夹炭的火钳拿了,就跟黑娃冲了出去。 木棍也是他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咋能被人欺负? 上辈子木棍和杨亚虹结婚,两口子在沪市定居,虽说日子过得不错,但並不如何宽裕。 那会许明生意出了问题,思来想去终於拉下脸借钱,碰了不少壁。 就木棍和杨亚虹,二话不说拿了五万出来。 九十年代中期的五万啊,住房刚开始市场化,沪市平均房价才两千多,五万够一套不错的房子首付哇。 有了这笔雪中送炭的钱,生意缓过劲,许明还钱的时候想多给些,木棍死活不要:“四哥发达了瞧不上兄弟,这就想划清界限?” 重生回来兄弟受难,他不管还是个人吗? 再往深了讲,这事还和他脱不了干係,按著前世的轨跡,木棍和陈光宇的矛盾要到高考前才爆发。 因为他没和迟微坐同桌,木棍也没和杨亚虹坐。 当天中午被陈光宇挑衅,鬱闷的木棍才和他打了起来。 后面俩人都被老夏收拾,但陈光宇这蔫巴坏的玩意他小心眼又记仇啊,本来该延迟几个月的群架,提前到了今天。 无论如何,这事他得管。 “许明!” 赵淑仪喊他的时候,许明已经和黑娃跑远了,就算听到也当没听见。 “你们俩在诊所等一下,我去一趟派出所!”她当机立断。 但没想到的是,迟微追著许明的背影也跑了出去。 “小满,你去拉住迟微,別让她做傻事!” 赵淑仪暗骂许明这小子怎么把迟微的魂也勾走,和小满说了一声,加快步子往派出所赶去。 第23章 姻缘际会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23章 姻缘际会 南街,二窝羊汤馆。 现在是周末,到了饭点,一条街的饭店都挤满了打牙祭的学生,本来生意就火爆的羊汤馆,门外的桌子都坐满了人。 其中一张桌子,坐了一对反差感极强的食客。 其中一位身长七尺,虎背熊腰,却梳俩麻花辫,有好奇心强的路人偷偷一瞧嘿,竟然是个女生。 另一位也是女生,捧个小镜子左照右照,倒没人觉著她臭美。 这姑娘不停拨弄头髮,一会把脸鼓成包子,一会儿又挤眉弄眼地摆造型,实在是娇俏可爱哇。 “胜男,你说这刘海,是三七分好看呢,还是四六分?要不然从中间分开怎么样?” 她手里拿著粉色小髮夹不停比划,不时放下镜子问对面的女中豪杰。 顾胜男瓮声瓮气地说:“剪了最好看,省事。” “那不行,他开学那天说了,留长了好,”雨铃比划半天,决定用髮夹別开七分刘海,“剪了多可惜。” 她对顾胜男笑,翘起一根手指压住酒涡:“胜男,这样漂亮么?” “漂亮,”顾胜男几乎要翻白眼了,“我说漂亮没用,你又不是漂亮给我看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雨铃泄了气,单手拄在桌上托住下巴:“胜男,你说他周末到底来不来呀?” “关我屁事,我又不喜欢那混蛋。” 顾胜男那个气呀,明明人家七天都没跟你说几句话,甚至见都没见过几面,眼神碰上一下下,就给你美得在床上打滚半天? 她实在受不了闺蜜在对面搔首弄姿:“雨铃,好歹是五中两朵金花之一,你就不能出息点?” 雨铃不以为然:“那怎么了,让我喜欢咱们理科班那些说话都不敢,递个情书脸红成猴屁股的男生?一点意思没有。” “干嘛非瞧死了那坏种?”而且许明有女朋友誒,但顾胜男没说。 这几天雨铃没少缠著她问何婉怎么样了,那次实在不耐烦,说何婉是许明女朋友,你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雨铃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给顾胜男心疼得不行。 这么漂亮的姑娘掉眼泪,別说男的看不得,女的也看不得,她这样的女汉子更看不得。 但雨铃可怜巴巴地抱著她的胳膊,一句话又把顾胜男破了功—— “我男朋友要是那么久不理我,我就当他死了,自动分手。所以何婉和许明没关係啦,我关心好朋友怎么了嘛。” 也难怪顾胜男现在这个態度,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啊!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干嘛非在那根瘦排骨上吊死? “咱之前可说好了,高考前你不能明著打扰许明嗷,你也不想他考不上大学吧?”她只能这样劝。 雨铃吐了吐小舌头:“知道啦~” 她可是缠了顾胜男很久,闺蜜才鬆口,不干涉她、许明还有何婉三人的感情生活,现在已经是大成功啦。 顾胜男也这么想,一个是闺蜜,另一个也是闺蜜,她还是都別管了。 就是只能在心里哀嘆一声,婉啊,你高考完快点回来和雨铃这小妖精打擂台吧,姐妹我实在顶不住了。 “羊汤好了,美女。” 服务员小妹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汤过来,朝两人一笑。 她这话不是恭维,叫雨铃一句美女,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意见。 “谢谢。”雨铃刚拿起陈醋瓶要倒,就看许明和黑娃风风火火跑过来,正要招手呢,俩人拐进前面的巷子。 她正疑惑许明干嘛呢,迟微和夏小满从后面气喘吁吁地也跑过来。 雨铃手一抖,陈醋往碗里撒了好多。 她小嘴张得老圆,看迟微要往巷子里跑,被旁边的姑娘死死拉住。 不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够主动了,这迟微怎么回事,这就想著生扑? 不过许先生跑那么快,肯定是不喜欢她的啦,就是怎么不跑自己碗里,拐进巷子做什么? 雨铃越想越心痒痒,又捨不得手里热乎的羊汤,端起碗就要过去看。 顾胜男看闺蜜这表情,哪还能不知道是许明来了?没好气地转过去正要骂,就听巷子里叮呤咣啷的声音。 她扯住雨铃:“你別过去,许明说不好在打架。” 编排归编排,骂归骂,顾胜男还是清楚许明为人的,虽然整天口花花喜欢骗漂亮女生,但从来不主动欺负人。 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咋著也得去看一眼。 又瞅两朵金花里的另外一位,哆哆嗦嗦地站在巷子口,手里揪著不知从哪家饭店拿的拖把,脸上担忧都快溢出来…… 她確定许明这回八成要遭重。 “別跟过来,我帮一把那狗日的。”再三告诫闺蜜注意安全,顾胜男快步往巷子里走。 雨铃点头,心说你骂许先生就骂唄,怎么把我也带上? 但心里也忍不住地担忧,看胜男夺了迟微手里的拖把衝进去,八成没好事,她也想帮点忙。 至少得比不敢进去的迟大美女强吧?和本姑娘抢男人,你还差一点! 她端著碗凑过去,果真三人组已经噼里啪啦和好多个二流子打在一起了。 黑娃揪住一个猛锤,许明手里拿著火钳一挑三,好闺蜜顾胜男可就猛了,手里的拖把舞得虎虎生风,等閒七八个近不了身。 俗话说得好,拖把沾屎,吕布再世,这蘸饱泔水的拖把虽然比不上吕布,怎么说也是常山赵子龙那一掛了。 女中豪杰不愧是女中豪杰,在仨美女惊嘆无比的眼神里,把大部分混混全打趴。 不对,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那男的看著就不是啥好东西,但气质和混混截然不同,大概是五中的学生。 不过看他脸上的惊惶,显然和许明不是一拨。 那傢伙放完狠话往巷口冲,吼著让开就往迟微这边撞。迟微和夏小满嚇得脸都白了,不知为啥愣在那儿躲也不躲。 迟大美女,本姑娘现在救你一命,以后不要和人家抢许先生好不好? 雨铃想著就往前一步,把手里热乎乎的羊汤碗直接扣那傢伙脸上。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整条巷迴荡。 许明正想看木棍的情况,听见惨叫声回头,这可给他嚇坏了。 我的妈呀,雨铃、迟微还有夏小满都在,陈光宇就搁前面的地上打滚呢。 他著急忙慌跑过去,揪著陈光宇的头髮给他丟里面点,扫了她们仨一眼。 “你们跟过来干什么?不知道多危险吗,这狗日的过来撞到你怎么办?” 他看了位置,也看到迟微僵在那里苍白的脸色,不是这碗羊汤,就她这小身子骨,八成得住院。 刚跟人鏖战完,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还没退去,他瞪著爬满血丝的眼睛,几乎是吼出来。 迟微长这么大没被吼过,嚇得眼泪吧嗒吧嗒得掉。 许明这才清醒,好言好语地安慰。 雨铃本来没想哭,这下快给他气哭了,心里喊著何婉老公,你怎么能当著本姑娘的面安慰別的女生,就因为人家比我会哭吗! 而且还是我救了她誒! 看许明不停说软话,迟大美女的脑袋左扭右扭,就是不看他的样子,雨铃想她现在哭还来得及么? 但是没机会演戏了。 刚开始酝酿情绪,她就看好些个警察就跑过来,把想吃瓜的人群驱散。 “都別动!警察!” 第24章 本姑娘只能嫁人啦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24章 本姑娘只能嫁人啦 警察叔叔都来了,大家自然不好明目张胆的围观。只是路过的时候,都得抻直脖子看上一眼。 学生们瞧见里头的雨铃和迟微,脸上掛了彩的许明,还有蔫头巴脑的一群混混,已经脑补出一波英雄救美的大戏。 男生羡慕这救美的怎么不是自己呢,女生想哎呦喂有许明这么帅的为她打架就好了。 至於最初的受害者木棍,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哼哼,无人关注,还是顾胜男和黑娃给他扶起来。 一个国字脸,两鬢斑白,看上去应该是所长的老警察扫一眼过去,心想难怪老领导的女儿这么担心,这三个姑娘都是祸水一样的漂亮咧。 得亏混混们是挨打的一边,不然不知道这群混帐要干出什么来。 他不由得惊讶地瞥一眼许明和他手里的火钳:“小伙子,都是你打的?” 许明点头说是。 不是他打肿脸充胖子想装这个逼,顾胜男不来帮他,说不好他和黑娃就跟木棍一个下场。 现在这事的性质,差不多算打架斗殴了,能少一个人挨处分,那就少一个。 国字脸警察朝陈光宇呶嘴:“这个也是?” 始作俑者陈光宇,脸盘子被烫得红肿,已经起了大小不一的水皰,身上还掛著羊肉片和葱花香菜,滑稽可怜又可恨。 “是。” “是我!” 许明刚应下,另一边的雨铃就蹦跳著举手:“警察叔叔,是我乾的!” 雨铃看著古灵精怪,其实是个乖宝宝哇,一碗羊汤放翻一个,她觉得自己参与了许明的“战斗”,与有荣焉。 骄傲地下巴都扬起来的时候,被国字脸警察的气势一压,又訕訕低下头。 许明无语了,没好气地说:“你添什么乱?” 先不提派出所怎么处理,打群架要挨处分咧,最轻也要上主席台亮相,当著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討。 八五年大家不说思想有多保守,但五中是重点高中,能考进来的都是人中龙凤,自尊心都强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尤其在场的还几乎都是好学生,那更耻辱了。 许明和黑娃脸皮自然是厚的,木棍是主要诱因肯定跑不了。 顾胜男、雨铃、迟微、夏小满她们,可都是女孩子,亮相这事,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她蹦出来干啥? 狠狠一眼瞪过去,雨铃可怜兮兮地看他,许明不知道说什么好。 “嬉皮笑脸!打群架、持械斗殴、早恋,都是五中的学生,你们这样对得起家长和学校吗?” 许明变脸最快,马上服服帖帖地低头:“您说得对,都是我的错,您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贫嘴!”国字脸警察又扫一遍眾人,问道,“谁是许明?” “是我。”许明抬头举手,直视老警察嫌恶的眼睛,“警官,这回真是我。” 噗嗤! 其他几个警察没忍住笑出声,带著几个姑娘也笑出来,给许明笑得怪不好意思。 国字脸警察也笑了。 赵淑仪来报案的时候他在喝茶,简单说完经过后特意提了一嘴“她的学生许明被欺负了”。 他立马就带人赶过来,生怕这个“许明”出点啥意外。现在看来何止没意外,还占了大便宜。 嫌恶的眼神消失无踪,所长看许明的时候已经开始讚许,这分明是个有担当、有血性、正义感十足的好青年吶! “走吧,回所里问话。” 所长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又不失威严,领著学生混混们往派出所走。 这年头打架不是啥稀罕事,但主角要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那就不一样啦。 派出所在学校正北方,过去的话绕不开五中东门,东门来往的学生最多,窸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许明没办法,拉著黑娃挡在里面,几个姑娘嘛,能挡一点是一点。 雨铃却毫不在乎,故意往许明旁边凑:“许先生,咱们会不会一起挨处分,然后被开除呀?” 许明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你就那么不想念?” “哪有,但要是真被开除了念不成高中,本姑娘就只能嫁人啦,你是不是也要娶老婆,要不咱……” “打住,我求你了。” 换两人独处,这没脸没皮的话说出来,许明高低要家法伺候。但现在这么多人,尤其是迟微还在,他得收敛点。 雨铃吐了下舌头,罕见地没有乘胜追击,许先生也是要面子的嘛。 她在体制內家庭长大,看老警察的態度变化,就知道许先生背后肯定有人不会出事,这才开那么个玩笑。 但警察叔叔都说他们早恋,靠近点也没关係吧?她悄悄往许先生身边凑近一点。 迟微低头跟在许明后面,想著刚刚许明那么大声吼她,对雨铃又是另一副態度,心里怪不是滋味。 又看那双小白鞋往右边挪了好几步,许明也不躲,心里更不舒服。 她拉著夏小满往左边走,不想看前面的人了。 聪慧可人的夏小满一眼就看透,稍稍提高声音安慰,“迟微,你別生气了,许明是担心你。” “我没生气。”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呢,那是好姐妹何婉的男朋友,哪怕迟微明白夏小满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夏小满无奈,只好转移话题:“你刚刚力气好大,不是我死死抱著,你就衝进去了。” “哪有。” 这下轮到许明不是滋味了,想著上辈子没对迟微大声说过一句话,这重生没多久就破了戒。 他寻思过去继续给迟微道歉,但雨铃就是別著他不让他过去,只好放弃。 一到派出所,许明就看赵淑仪走了过来:“没事吧,许明?” “没事。” 他是挨了几下,但都不在要害部位,因为个子高,混混们没打到脸,看上去真跟没事人一样。 但赵淑仪看木棍的惨状,眼神又冷了下来:“李所长,挨打的也是我学生,您一定要秉公处理。” 所长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一定!一定!” 有赵淑仪坐镇,派出所的效率十分高,很快问完话,给事件定了性: 五中学生陈光宇对同班的林昆心存不满,伙同校外人员殴打同学,后果严重性质恶劣,处刑事拘留。 许明几人属於正当防卫,无刑事责任。 混混们被关起来,学生们能通知家长的通知家长,至於通知不到的……赵淑仪表示,她领回去就行。 木棍被送到医院做伤情鑑定,迟微被爸爸接走,陈光宇的父亲也来了。 陈父看衣著是个体制內的小领导,来之前怕是收到所长的暗示,揪著被烫成猪头的儿子一顿好打。 事情到这,已经和许明无关了。 赵淑仪提议请剩下的几个学生吃饭,顾胜男和雨铃连连拒绝。 一来他们和赵淑仪不熟,二来这美女老师的压迫感太强了哇,待在她身边浑身不自在。 赵淑仪再三嘱咐许明不要再衝动,就带夏小满回了诊所,剩下四位都是耿县的同乡。 “胜男,我欠你个人情。”许明率先打破沉默,对顾胜男说。刚才她出了大力,也挨了几下重的,他心里过意不去。 顾胜男倒颇具侠义之风,摆了摆手:“你欠我人情海了去,不差这一个,万一你被打坏了……” 她想说“何婉多伤心”,但看雨铃在旁边,就咽了回去。 雨铃拉一下许明的袖子,又立刻鬆手,眨著大眼睛看他:“那我呢,许先生是不是也该欠我一个人情?” “是是是,雨女侠,我也欠你人情。”许明笑笑,“今天大家都帮了木棍,帮他就是帮我,正好因为这事你和胜男没吃好,我请客。” 饭还是请了,虽然对象不是迟微。 黑娃高兴极了:“狗日的,我闻陈光宇身上的羊汤味,都闻饿了!” 第25章 浪漫的巧合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25章 浪漫的巧合 再回到南街,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十几人的闹剧仿佛就一场小小的波澜,熙攘人群来往,把刚才的少年热血和少女心事一起遮去。 二窝羊汤馆已经客满,许明几人去了一家川菜馆。 一个月前,省政府刚颁布政策鼓励餐饮业,南街的饭馆又多不少,这家馆子就是其中之一。 他记得老板娘是个川渝女人,为爱奔赴河东,前不久和老公一起张罗了这家店。 手艺正宗,用料扎实,在五中附近很受欢迎。 再过几年,这家店就要压过羊汤馆,成为五中学生最爱打牙祭的地方了。 当然,许明选择这里还有別的原因——雨铃爱吃辣。 还有个原因是,这家馆子何婉没来过,雨铃没法借这个由头问异想天开的问题。 二人小桌就剩两张,一內一外。 顾胜男和黑娃很默契地在外头的那张坐下,理由是他俩热得慌。 “那你们隨便点,我来结帐就行。”许明笑笑,看雨铃一眼率先进店。 雨铃又激动又忐忑,不是四个人一起吃么,怎么现在两两分开了,四捨五入不就是约会? 不行呀许先生,本姑娘还没做好准备! 她踌躇在门口,伸出脚尖又缩回去,反覆好几次,最后被后面的一对小情侣催促:“麻烦让一下好吗?” 雨铃连忙进去,坐在许明对面的时候,看那对情侣在旁边的桌子坐下,男生全程没看她一眼,心思都在女朋友身上。 许先生,您什么时候能只看本姑娘一个嘛,她想。 许明看雨铃走神,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手指敲了敲桌子。 回过神的她看桌对面似笑非笑的眼神,嫣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整个耳朵。 “在看什么?”许明问。 雨铃无辜眨眼:“看郎情妾意呀。” 那对情侣確实甜蜜,兴许刚刚確定关係,迫不及待地跟世界炫耀,这个男生的手以后只有她能拉啦。 不过手是在桌子底下牵的,毕竟南街偶尔有老师经过,太高调被棒打鸳鸯,这手她以后也拉不了得了,细水长流嘛。 这家店的凳子是单人的,一个人坐宽敞,两个人就挤了。 小情侣就甜蜜又滑稽的挤在一张椅子上,时不时咬耳朵小声说话。 可许明离得近呀,和雨铃一起听著人家说“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之类的话,重复了得有十几遍。 最后是老板娘的催促把他们打断了,许明也催著雨铃点菜。 “想点什么就点什么,不用管我。”他特意强调。 雨铃这时还不知道,自己比他更能吃辣,以她腹黑的性格,肯定得想法子捉弄他。 重生的大灰狼这回先张开口袋,就等腹黑小猫咪跳进去了。 雨铃笑得眉目如画,浅浅的酒窝挤著:“许先生什么时候成了黄世仁?那我不客气啦。” 说归说,她最后还是手下留情。 虽然知道他卖煤块赚了不少,可许先生家里的情况,顾胜男多少透露给她一些,雨铃不打算让自己未来的男人太破费。 许先生要攒钱娶她的嘛,只点两个辣菜,教训他一下好了。 “一个辣子鸡,一个夫妻肺片。” 报菜名的时候,雨铃头都要埋到桌子底下了,她声音细细的,不敢看老板娘,更不敢看许明。 老板娘没听清,许明只好又重复一遍,字正腔圆,咬字清晰,还要了两瓶汽水。 “一会辣得受不了了喝。”他撬开瓶盖,在雨铃面前摆了一瓶。 “瞧不起谁呢。”雨铃哼了一声,心想让你和迟微眉来眼去,一会辣不死你个混蛋。 可说完这么一句,她不知道接什么了,又不敢直视许明灼灼的目光,右手绞著鬢髮那叫一个纠结。 许明只好先开口:“中午的事,谢谢。” “谢我干什么,我是担心胜男。”雨铃嘴硬。 许明笑出了声,直笑得腹黑姑娘浑身不自在,可怜巴巴地瘪嘴,才停了下来。 收敛笑容,他坦诚地说:“本来想说你不要那么衝动,但今天多亏了你,不然后果我无法承受。不过以后不能这样了,好吗?” 雨铃本来不高兴誒,多好的气氛又提別的女人。可喜欢许先生五年半,他什么时候和自己说过软话? 她禁不住想,开学前在家给关老爷供奉了蜜饯,没过多久真让她甜上啦。 蠢蠢欲动的心按捺不住,雨铃决定再往前拱一步。 她看一眼旁边还在你儂我儂的情侣,俏生生地问:“许先生,要有人对你说『我喜欢你』,你怎么办?” 嚯,腹黑媳妇怎么这么勇了?但早就领教过许多次的许明早就有了应对经验。 他扯了下嘴角,盯著那双终於大起胆子的眼睛:“你提的问题,你先回答。” 被盯得心虚,但雨铃强装镇定地看窗外:“当然是加个『也』,然后还给他。” 许明双手交叉,下巴压在手上,愈发肆无忌惮地欣赏她窘迫的模样:“如果真的有人喜欢我,我恰好也喜欢她……” 说了一半他停住,等雨铃幽怨的眼神转回来,才继续开口:“我不会说『也』,互相喜欢是浪漫的巧合,我喜欢那个喜欢我的姑娘,与她无关。” 犯规!太犯规啦! 心臟咚咚地跳,雨铃下意识捂住心口,好像这样就能不让他看出自己的异样,要守住防线不能这么轻易被攻破呀! 但红得要冒烟的脸蛋早就说明一切。 无所適从了好一会,终於上菜了,她急忙动筷,小口小口把肉和馒头送到嘴里,把脸颊填成包子。 偏偏这俩菜都辣得紧哇,她吐出舌头拿手扇著,故作镇定说:“好辣。” 又见许明不动筷就看她,雨铃只能用低头猛吃来掩饰自己的尷尬。 不一会,两盘菜都下了大半,期间许明只动了几筷子,她疑惑抬头:“许先生,是本姑娘倒了你的胃口么?” 真是熟悉的夹枪带棒啊,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不过这次真不是许明不想吃,一方面是想多看看腹黑媳妇脸红,另一方面……右手確实有点不得劲。 “学习太努力,伤到右手手筋了,夹菜不方便。”他说。 雨铃不信,但看许明的右手確实有点不自然,心想这就是骗她夹菜她也认了。 她夹了几粒鸡丁,还有牛舌牛肚过去:“便宜你啦,许先生。” …… 迟微的父亲迟钧停下摩托,等女儿从后座下来,看著院里在对猪肉细切粗斩的妻子:“你妈妈在准备红烧狮子头。” 迟微点头,很自然地走到母亲旁边,帮忙洗莲藕。 迟钧也蹲过来剥菜心,直到材料都准备停当,才开口问:“微微,中午在那边,没有受惊嚇吧?” 派出所早就说明了事情原委,据那边的说法,女儿是无辜卷进去的。 他也相信自家的文静姑娘,绝不可能去和男生打群架。对此,迟微妈妈是一样的態度。 迟微不受控制地就想起许明通红的眼睛,和沙哑急切看似斥责实则关心的话,轻轻摇头。 迟钧放下心来,又问:“林昆和许明,他们和你是一个班的吗?” 但他的宝贝女儿,这会心思又飘到那个笔名上去啦,心酸的唷。 想来笔名的第一个字是“何”,迟微下定决心,把和老师、许明他们去吃饭的时候撞到黑娃,又跟著跑到打架现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个许明是谁?” 夫妻俩不傻,已经从女儿口中听到一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 “何婉的对象。”迟微捋了一下头髮,站起身往屋里走,“妈,我去给何婉打个电话。” 迟钧没动,看妻子担忧地站起来,就拉住她的手:“相信微微,她能处理好。” 第26章 划清界限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26章 划清界限 十几分钟过去,迟钧和妻子在厨房做饭,迟微走了进来。 她已经恢復淡然的模样,好像走回画里成了仙子。 听到脚步声,迟钧知道是女儿,头也不抬地说:“微微饿了吧,红烧狮子头马上就好。” “爸,可以清燉吗?”迟微问。 “当然。”迟钧没想別的,是妻子女儿爱吃,他才下意识准备红烧的,就他个人来说,还是清燉更美味。 迟微又问:“能不能放一些陈醋?” 这下迟钧愣了,一家人从浙省过来三年,都吃不惯晋省的陈醋。他经常在学院食堂解决,也算习惯,女儿是从来不吃陈醋的。 “同学说可以增强免疫力。”迟微解释。 迟钧闻言把头转回去:“哦,那我放一点。” 吃饭的时候,夫妻俩分享起工作里的大小事,他们一个教音乐,一个教歷史,交流起来也算其乐融融。 迟微不时配合地笑笑,可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起来。 迟妈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异样,终於按捺不住,旁敲侧击问了一句:“微微,何婉不是去京城了,她和许明还在谈朋友?” 迟微愣住,目光聚焦在碗里的狮子头上,不动了。 分手?何婉没有提,她不知道许明有没有提,但她与何婉的聊天內容,又绝大部分都是许明。 说还在相处,俩人几乎没有任何联繫了,何婉还特意说过,不要把座机號码告诉他。 而且许明的笔名……何婉的名字是第一位。 可她为什么在第二个?许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迟微感觉脑袋里塞满了毛线,乱成一团,怎么都找不到线头。 “没走到一起吗,多端庄大气的姑娘,家里条件又优秀,整个耿县都找不到几个配得上的,这样也好。” 迟妈本著閒聊的態度说的,但女儿摇了摇头:“他们没分开。” 迟微刚才跟何婉说今天的事,对方先关心了她有没有受伤,然后才问许明。 她把许明的笔名和书名一起告诉了何婉。 毕竟何婉才是正牌女友,她比自己和小满她们,都更有资格知道许明做了什么。 何婉静静听著,再没多说,临掛断前只说让迟微注意身体,高考不远了,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言下之意,不用再帮她监督男友学习了。 迟微能跟她说这个事,已经表明態度,但何婉清楚自己这青梅竹马是个啥人,更清楚迟微对他的吸引力。 打完电话的时候,迟微觉得有地方空落落的,说不上为什么。 直到现在终於清楚了一点。 想了想,她开口问:“爸,我记得你们学校会订杂誌,可以带回来几本给我吗?” “想看什么?”女儿从小爱看书,迟钧也乐得。 “《收穫》和《解放军文艺》。” …… 川菜馆里。 雨铃本抱著被骗就被骗的態度,但看许明夹菜的动作確实不利索,反而真的担忧起来。 许先生不是挺聪明的么,学习再努力,也不至於把手学成这个样子呀。 难道真的去写书了?她记得前些天理髮店里,许先生姓夏的同桌,帮他抄出版社的联繫方式来著。 “许先生,你是不是真的写书了?”她问。 许明把手里最后一块馒头咽下,点头:“是啊,总不能光靠捡煤块挣钱,以后要娶老婆的。” “那也不……”她说了一半停住了,许先生认定的事,別人改不了誒,“別那么拼嘛。” 反正大学还有四年,本姑娘又不马上嫁给你。 “以后不会了,初版字写的有点丑,寄出去重新抄了一遍。”许明站起来喊了一声,“姐,结帐。” 付钱的时候才发现,顾胜男早就和黑娃吃完走了。 这俩打小就不太对付,说上几句就要打起来,肯定是早吃完早散伙。 结完帐,俩人顺理成章的从南门回学校。 宿舍楼在学校南边,离南门不远,没几步就到女寢下边。 毕竟是学校里面,雨铃没太放肆,后退两步挤出浅浅的酒窝:“就送到这吧,许大作家,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其实挺好奇许先生用了什么笔名写什么书,抓心挠肝半天了,但不好意思开口哇。 今天第一次一对一正面交锋,她又一败涂地溃不成军,再主动下去,不得被拿捏到死么? 就小小地提一下,他会明白的,会明白的吧? 但许明就点点头,目送她往宿舍楼走,完全没有喊住的意思。 雨铃一步三回头得烦了,噌噌地迈开步子,但到了门口又跑回来:“许先生,您就告诉我唄,写了什么书,用了什么笔名嘛?” 那个可怜哇,许明差点就上当了,含著笑摇头:“保密。” 自信归自信,但半场开香檳可使不得,不过写了几万字而已,现在还不到炫耀的时候,知道的人已经太多了。 雨铃不依不饶:“许先生还欠我人情呢,告诉我唄。” “你確定你想知道?”他取这么个笔名,野心昭然若揭,但没想过这么早让当事人都知道。 重生这么久,很多事因为他的选择,都或多或少的提前。就比如现在,哪怕能两句话逗得雨铃脸红,他也不敢確定雨铃知道后的反应。 但许明越不说,雨铃就越好奇啊,颇有种你今天不说我就不走的气势。 这回俩人对视,轮到许明不敢看那双弯弯的眼睛了。 “许明,赵老师说让你去教务处一趟!” 就在他快对峙不住的时候,夏小满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我正要去南街找你,派出所也通知了学校,教务处喊你过去。” 真是及时雨啊,许明鬆了口气,略作歉疚地看一眼雨铃:“下次有机会再说,我先去教务处。” “那……好吧,这次先不跟你计较。” 打架事件雨铃也掺和了,现在才想到学校知道,最轻也得主席台亮相念检討,那太丟脸了。 现在没叫她,屎盆子大概率是扣许明头上了,雨铃有些过意不去。 “你手怎么样了?” 两人並肩走了几步,夏小满余光瞥见雨铃彻底回了寢室,才关心地问。 许明抬手握了握:“好很多了,就是用力还有点疼。” “赵老师说校长知道了,陈光宇开除,你、赵定港和林昆下周一亮相,在全校面前做检討。” 她们几个没处分,因为平时就乖巧,还都是成绩好的女生,学校也寻思不能影响好学生学习。 就是始作俑者得拉出来杀鸡儆猴,不然校规岂不成了摆设? “林昆怎么样,他能上台吗?” 许明早就看淡了,黑娃死猪不怕开水烫,就是木棍这廝不知道能不能站上主席台。 “杨亚虹去医院看他了,还没回来。”夏小满说。 “是好事。”许明微笑点头,这一波阴差阳错,也算帮兄弟的感情往前迈了一大步,要是还不影响学习,那就更好了。 夏小满瞧他一眼,垂著脑袋不说话,不一会到了教学楼。 送她回了教室,许明抬腿往教务处走去。 但临进门的时候,夏小满踌躇一下,还是喊住他:“许明,教务处的值班老师是何老师,你……” 何婉跟许明的事,在302班是公开的秘密,但她和迟微知道的更多。 比如新来的音乐老师何晓虹,是何婉的堂姐,又比如何晓虹从来不用正眼看许明,上次上课还隱晦地挤兑几句。 每周一节的音乐课上,小满记得许明的表情不太自然。 她壮起胆子说:“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许明摇头。 纯爷们一人做事一人当,更何况仅是念个检討而已,没多大事。 五中校风包容,但不代表校规就不严,这种程度的打架斗殴,有极大的可能被开除。 虽然他已经想好了对策,但赵老师的能量显然比自己想得要强,比起被开除的陈光宇,他和木棍、黑娃连处分都没有,念检討毛毛雨啦。 何晓虹是在教务处工作,但也没资格修改学校高层的规定,最多嚇唬嚇唬他,了不得给京城的何家人打个电话,添油加醋几句。 他没什么,就是苦了何婉。 愧疚了一下,许明决定找机会给她打个电话。至於夏小满……何晓虹看到別的女生,泼的脏水只会更令人作呕,还是算了。 但以前许明懟何晓虹肆无忌惮,因为她只是何婉的堂姐而已。 现在到了学校,他是学生,何晓虹是老师,尊师重道还是要的,至少不能表面上撕破脸,只能先让这女人蹦躂一会。 稿子他特地选了最贵的邮包,翻身第一仗应该没几天了,该忍的时候要忍。 “別担心,我不跟她吵。”看夏小满担忧的眼神,许明安慰她一句,一路朝教务处行去。 第27章 怒火攻心的何晓虹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27章 怒火攻心的何晓虹 主楼二层东,教务处。 值班的何晓虹今天心情很好。 一来是她投到《收穫》的稿子有了回音,那位编辑部的同学终於回信,提了一些修改意见。 也就是说,她的作品离发表不远了,还是《收穫》这样的大杂誌! 作为国內文学杂誌的天花板之一,又有巴金先生这样的文坛泰斗坐镇,地位不可谓不高。 这代表她何晓虹,要踏出躋身文学圈的第一步。 能发表第一篇小说,就会有第二篇、第三篇,她不由得开始幻想未来的文学之路了。 二来是许明因为打架犯事,轮到她处理。 虽然刚刚开会,校长早就把这件事定性,许明三人只需要周一主席台上念个检討。 但这並不代表何晓虹不能拿捏这小王八蛋。 而且她甚至都不用添油加醋,原模原样把这件事和京城那边一说,许明在家里的印象怕要彻底坏掉。 家贫、自尊心强又敏感,还桀驁不驯肆意违反校规,小妹喜欢上这么个东西,真是瞎了眼。 下午本来不该她轮班,开完会后何晓虹主动替了同事,就是为再羞辱许明一番。 这小子自尊心那么强,受了刺激再说点什么,小妹对他的印象只会越来越差。 她越想越高兴,忍不住轻轻哼起歌来。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何晓虹没第一时间开门。 同事和领导敲门后要是没听到回应,一般会推门確认一下,毕竟教务处的门,除了下班时间是不会锁的。 篤篤篤! 敲门声又响,她確定是学生来了,但还是没敲门,反而优哉游哉翘起二郎腿,呷口茶翻起杂誌。 又敲了遍,到了礼貌的极限,何晓虹才懒洋洋应了一声:“进。” 斜瞧一眼,果然是许明。 他脸上掛著高中学生特有的,犯了错之后的侷促和担忧,连背都有些驼了,畏缩地叫了一声:“何老师,您找我?” 何晓虹满意极了。 让你在村里骂老娘,让你和你班里那个妖艷老师搞姦情,不还是栽我手上? 在校外打架就罢了,还带几个姑娘给你助威,你的威风哪里去了? 但面上还得客气一点,不然许明直接翻脸,那多不好玩。 她坐直身子,用儘可能温和的语气说:“许明,知道教务处找你有什么事吗?” 许明摇头,他不敢动作幅度太大誒,怕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散掉,那多不好玩。 “来,坐,咱们慢慢说。” 何晓虹笑得更灿烂,还假模假样给许明沏了杯茶:“这是何婉爸爸从京城寄过来的茶叶,河东这边的我喝不惯。” “谢谢何老师。”许明点头,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 这娘们真是一点没变啊,看来在村里还是骂太轻。 今天情况不一样,得换个法子让她吃瘪,真正让何晓虹长记性的机会,许明觉得不远了。 “校方已经了解这件事的情况,经过討论不予处分,但毕竟是犯了错误……” 好嘛,教学能力一点没提升,捏腔拿调学了十足,许明眼里已经没有厌恶,有种看小丑张牙舞爪的错觉。 他在外面敲三遍门,不是作为学生一直讲礼貌。 哪怕坐在里头的是校长,他推门也就进去了,学校嘛,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 许明是在调整表情,怕一会对上这个即將当小丑的奇葩,直接笑出声。 不行,现在快憋不住了。 等何晓虹说完,他挺起腰杆,严肃地说:“作为学生,我確实违反了校规,请何老师按校规严肃处理,不用顾及我们都来自西庄村。” 说完他正气凛然地盯著何晓虹,静静等待即將到来的“判决”。 何晓虹气得直想抓头髮,为了老师的形象还是忍住,就是那张乾净的脸和俊朗的五官,在她眼中快要扭曲成妖魔鬼怪了。 这时她勉强维持著微笑:“写一份检討,周一全校大会上要念。” “谢谢老师,检討我一定好好写,大声念!”许明喜出望外的表情十分夸张,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的失望,仿佛在说“就这?”。 “何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了,你走吧。”何晓虹低头扶额,摆摆手示意许明离开。 他再不走,自己就要先受不住恶语相向了,不说许明那张淬了毒的嘴,和他关係不错的妖艷老师……她家似乎都得罪不起。 何家费大力气把她送进学校,是想著锻炼几年再找机会进教育系统,不是送她来得罪人的。 那天在教师宿舍撞到许明和她英语老师,妒火攻心吃了瘪,气不过的何晓虹托家里打听。 得到的消息是得巴结,巴结不了就別招惹,至少不能恶了人家。 顺著时代浪潮初有崛起之势的何家做的是商业,家里几年来经营了不少关係,但调查赵淑仪这个事,刚刚动手就受了警告。 何晓虹对赵淑仪现在是又嫉妒又害怕,本来想在许明身上发泄一番,但搞得她更不舒服了。 思来想去,她拨了京城何家的电话,把许明打群架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原本的主角是陈光宇和林昆,从她嘴里说出去后,已经成了许明为了两个其他女生了,很漂亮的女生,和小妹差不多漂亮。 至於何婉后面会遭受什么样的狂风暴雨,怒火攻心的何晓虹压根没想。 …… “小样儿,跟我斗?” 出了教务处的许明颇为得意,刚刚小满替赵老师传了话,学校的处分已经定下,他才有逗弄何晓虹的底气。 不然还真有些麻烦。 这何家人,除了何婉和二哥,怎么都一个德行呢? 想起何婉许明又伤感起来,快两个月没联繫,不知她在京城怎么样了? 想到这事许明心里堵得慌。 按上辈子的发展,何家人从进了京城开始,就打算用小女儿的美貌钓个金龟婿,大学四年频频给何婉介绍对象。 虽然何婉从没去见过,但那时的许明急啊,还没办法。 去不了京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何婉,她每次打电话过来报喜不报忧,可语气里藏不住勉强和疲惫。 许明怪过她,更怪自己没用,但除了拼命读书,又能怎么样呢? 直到大一暑假,终於想到法子去了京城的他,在何家门口听到何父逼著女儿去相亲。 年少轻狂的许明衝进去拉了她就走,备受感动的何婉在招待所把身子给了他。 这导致哪怕最后许明算是出人头地,何家也没有对俩人的婚事鬆口。 这辈子不一样啊,他不能让何婉等这么久,受这么多鸟气了。 本来准备厚脸皮找赵老师,给何婉打个电话,许明脚步一拐回了教室,写完检討又写书去了。 第28章 木棍的心声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28章 木棍的心声 过去七天,许明每天抄五千字的初稿,写五千字的新稿。 到今天三月十六號,亮剑已经接近十万,通过电视剧的剧情进行丰满,抗日战爭部分接近尾声。 將后续可能引起爭议的部分剔除,结合现在的写作进度,许明预计十五万字將整本书结束。 右手的腱鞘炎,在泡了药水和按摩后好了不少,就是不能用太大力,今天下午和晚上,就搞个五千字吧。 十天以內,將亮剑结束掉,然后重心放在高考上。 前世因为何家跟家里情况的影响,许明那时的成绩谈不上一落千丈,但比以前退步太多,最后考进了沪上外国语学院。 虽说已经相当不错,但这始终是他心里的疙瘩。这辈子得再考好一点,至少让他有得选择。 检討写完就被许明丟在一边,完全沉浸在写作的世界。 晚上回了寢室,陈光宇的铺盖已经消失了,木棍反而出现在床上。 许明问他:“木棍,你能行吗,这就回来了?” “二流子下手还挺有分寸,我身上最重的伤是陈光宇打的几耳光。”木棍闻声坐起,看著还挺精神,除了脸上的几块青紫。 “那叼人比你伤得重。”想起来雨铃泼的那碗羊汤,许明就想笑,“你检討写了没有,周一要亮相的。” “没呢,处分下来了?怎么还要亮相啊……” 他苦著脸下床,许明连忙去扶,但木棍把他推开:“我伤得真不重,不用扶我。” 不过八字眉没拧一会就舒展,木棍和黑娃像,想得开:“我还以为要被开除哩,谢了啊,要不是你来,赵老师八成不会管我。” 许明不高兴:“说什么呢,都是她带的学生,咱能有区別?” “现在寢室就咱们仨住,四哥,”木棍的眼神格外真诚,“我知道我成绩还行,但不如你,长相也不如你,也没你会逗老师同学开心。不是你参与,赵老师不会这么上心。” 许明不知好兄弟受了啥刺激,但看他掏心掏肺的样子,就没打断。 “我和杨亚虹说的话,加起来没你一星期和她说的多。我一直憋口气,想从学习上超过你,这样她兴许会多理理我。” “拉倒吧你,这哪跟哪?”许明哭笑不得,“她就问我数学题,也问小满和迟微啊,你咋不都较劲?” “那不一样。” 木棍抓著许明的肩,语气比刚才还要认真:“想不到一直是兄弟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四哥。” 许明把他按在下铺,用同样的语气回:“见外了这是,你是我儿子,哪有爸爸放儿子被欺负的?” “草!”木棍笑著锤他胸口一拳,和许明笑了起来。 气氛被这么一活跃,许明趁机问:“和杨亚虹有进展吗?” “有!”木棍双手抱胸,得意地昂起下巴。 “什么进展?”现在是好兄弟人生的幸福时刻,许明很配合地当起捧哏。 “她说我们俩一定要好好学习,考大学!” “噗!”许明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木棍一下子红了脸,搂著许明的脖子勒半天,等他求饶认错才放开。 然后他嘆了口气,又说:“四哥,从开学起,你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何婉、迟微、雨铃她们,我喜欢都不敢喜欢呀。” 许明知道木棍没有恶意,但这话確实让他沉默了。 木棍垂头丧气:“她们都围著你转,像我这样的,拼尽全力才能拥有一点点青春。” “怎么还文艺上了。”许明拍他的肩安慰,心想还好你娃不敢喜欢,不然这兄弟可做不成咯。 但木棍很快就振奋起来:“还是谢谢你啊,四哥,不是你,我今天估计要昏著进医院,可看不见杨亚虹了。” 许明斜眼看他:“都亲兄弟了,一家人还说两家话?” “亲兄弟好啊,四哥你加把劲,把她们仨都拿下,以后我出去和別人吹牛,就说这三个美女的男人,都是我兄弟!” 许明笑笑:“我努努力。” “我草,我就隨口那么一说,你来真的?四哥你真是个牲口!”木棍大喊。 “別他娘鬼叫,都来吃夜宵,饿死老子了!” 许明和木棍扭在一起打闹的时候,黑娃推门进来,举起手里的塑胶袋:“木棍,爸爸弄了点烧烤,给你补补身子,四哥,你也吃。” 这还有啥好客气的,三人围在一起消灭烧烤。 期间木棍很是热情啊,搂著许明“四哥四哥”地叫,黑娃觉得不对劲,这狗日的怎么抢他的词? …… 周日一早,捂著脑袋起来的许明看一眼闹钟,已经十二点了。 昨晚黑娃觉得吃不尽兴,自告奋勇偷偷买了两打啤酒回来,许明被俩儿子联合灌了十几瓶,睡得不省人事。 酒色伤身啊,从今日起,戒酒! 烧烤吃得太饱,许明没吃中饭,洗漱完就去了小满家诊所,泡手按摩一疗程。 期间夏小满出来,他好奇问了一句:“今天没去迟微家么?” 俩女亲姐妹似的,又都是学霸,周六迟微来诊所,周日必是小满去迟微家,今天怎么例外了。 “要复习的科目多,书太重了,不方便。”小满柔柔地解释。 “哦。”许明没多想,和小满妈妈聊著天等她按摩完,回了教室继续和稿纸鏖战。 又写了个昏天黑地,直到肚子咕咕叫,许明才搁下笔。 旁边放了三张纸条,看笔跡是小满写的,他一张张看了起来: 你的手不要紧吗? 新稿子给我吧,我帮你抄。 到饭点了,我去吃饭,带饭给你。 许明一摸桌兜,饭盒果然不见了,感慨夏小满同志真是中国好同桌啊,等稿费下来,高低送她两打汽水。 不行,太少,小满抄稿子又快又好,还只要这么少的报酬。 同桌情归同桌情,他许明又不是黑心资本家,凭啥让人姑娘给自己打黑工嘞? 她这么爱写字,就送根钢笔吧。 整理好稿子放在旁边的桌上,许明等小满带饭回来,吃完饭习惯性地把饭盒往桌兜一塞,准备开写。 还没动笔,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严肃地对同桌说:“不用帮我洗饭盒啊。” 夏小满熄了心思,对许明笑笑,说好。 第29章 检討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29章 检討 3月18日。 周一上午的课间操,开全校大会是五中的惯例,许明三人上主席台作检討。 刚一开口,许明声情並茂的调子就把所有人逗乐了:“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教务处的老师就在主席台上,何晓虹心想这小王八蛋什么態度,开口要骂,但被校长拦住。 “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嘛,形式归形式,不要寒了见义勇为的好同学的心。” 校长姓米,是个和善的老头,对学生们都比较宽容。平日里散步哪怕撞见小情侣,笑笑也就过去。 好学生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学习,差一点的……考不上大学,还不给人討媳妇了? 几个孩子实际上没有什么错误,但被太多学生看见,为了防止有样学样,该走的形式少不了。 更別提还有赵淑仪赵老师的託付,米老头就更宽容了。 许明简单清晰地讲完事情经过,检討错误环节理论成套,注意排比,讲得兴起甚至脱了稿,给学生们唬得一愣一愣。 这是检討,还是领导发言啊? 老夏很鬱闷,他也在台上的教师队伍,毕竟自己带的班里出了这事,班主任脱不了干係。 陈光宇是插班生,当初他是死活不要哇,但那小子家里有点背景,硬是校长出面说情,才给安插到302。 现在就出了这档子事,跟谁说理去? 就是打群架这事处理地十分乾脆,从校长到教务处,一干领导没一个提出异议,搞得老夏有点懵,来去如风是哪一出? 他又想几个女学生尤其是外甥女没被卷进去,估计赵老师出了力。陈光宇那点背景,在赵淑仪面前根本不够看誒。 想到妹妹一家老夏就来气,混球负心汉始乱终弃糟蹋自家妹妹不说,后面攀了高枝,还要求妹妹给他办事,这是人干的事吗? 不过他没连赵淑仪一块恨上,不做人的是那畜生,赵老师对小满母女俩真没的说。 “小夏,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班上这个许明,这么能说会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夏正闷著呢,就听校长压低嗓门这么问他,抬眼一看,许明讲得起劲,手势都带上了。 夏仲斌哭笑不得,这是夸还是损啊,但还是应声:“这小子人就这德行,人越多越兴奋。” 交头接耳一句,老师们都不说话了,都静看许明表演。 “我决定在今后的日子里努力学习,遵守校规和法律法规,用更加合法合规的方式对抗黑恶势力,保护同学。我的检討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学生们鬨笑和掌声一齐爆发,给许明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木棍心里大骂四哥是牲口,怎么主席台亮相还能出风头,自己手里的检討都被汗浸湿了。 深呼吸好几下,他终於准备好开口的时候,校长发话了:“都回去吧,许明同学的检討很深刻,大家不要影响上课。” 回班里的时候,黑娃感动无比:“四哥,为了兄弟的脸面,硬是一人检討快二十分钟,厉害!” 木棍跟著点头,许明斜这俩活宝一眼:“少贫,走快点,上课了。” 其实是自己尿憋不住了誒,不然再讲个半小时也不是不行。 上完厕所回到教室,正好是老夏的语文课,他借许明的检討打了个趣:“同学们,许明同学刚刚的检討里面,用了几种修辞手法?” 在鬨笑声中,许明被叫起来回答关於自己的问题。 他挠了挠头:“夏老师,我也不知道,就顺嘴那么说了。” “嘖,”老夏咂巴下嘴,示意他坐下,对全班说,“这叫什么?文章本天成,妙口偶得之,同学们作文写不出的时候,不妨试著念一念。” 又一阵鬨笑。 夏小满看许明的侧脸,也跟著笑,心想他写的亮剑那么粗糲,临场念检討又念出另一种大气的风格,难怪何婉这么喜欢他。 可看许明的眼睛时不时瞟黑板,余光却落在迟微后背,她的笑渐渐敛了,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楚。 昨晚他那么说是拒绝吧? 不过,做朋友也好,能做朋友……就好。 许明確实在看迟微,心想怎么周一开学后,迟微就不理他了呢,別说不理,连看都不看一眼。 早饭和课间,他搭了好几次话,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迟微就当没听见。 算了,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老夏讲的东西他都会,索性低头继续写起亮剑。 中饭他索性带到诊所吃,一边泡手按摩,一边吃饭,时不时翻看歷史事件纪年表。 重生后他对歷史的认知是提升了,往常头疼的大题现在反而最简单,就是零碎的知识点,还得花苦功记忆巩固。 夏仲雪捏著他的右手,问:“许明,这歷史纪年表,是小满写的吧?” 许明点头:“嗯,小满学习特別有条理,我羡慕的要死,不是我手受伤了求她,她还不帮我弄呢。” 夏小满的条理在班上是出了名的,这姑娘似乎对整齐有种强迫症。 就连数学草稿纸都写得整整齐齐,排序號编页码,问哪张卷子哪道题,她能马上翻到草稿纸上的解答过程。 人又隨和,无论学习好赖,只要问她问题,就没拒绝过。 如此说来,小满在班上比最漂亮的迟微还受欢迎。 听到对女儿的夸奖,夏仲雪眼角都起了细纹,眉开眼笑说:“那可不,我家小满呀,哪个男人娶了都享福。” “妈~” 夏小满在食堂吃完,刚给母亲带饭回来,听见这一段对话,羞得耳根都红了,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妈妈身边,娇柔地嗔了一声。 “你看我这姑娘,这么大了还粘人。”夏仲雪笑骂闺女,但语气更像炫耀。 根据经验,村里的大妈大婶们,接下来就是推销自家女儿,许明赶紧接茬:“阿姨,现在学习任务重,我和小满先回教室学习了。” “行,那你们去吧。”夏仲雪刚打好的腹稿憋了回去,点头示意女儿跟许明一起走。 看他俩走远,她毫无徵兆地掉起眼泪,直到背影消失才拉开抽屉,摸索半天终於没摸剪刀,抓住了阿米替林的药瓶。 第30章 军艺出版社(月初加更,求票求追读)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30章 军艺出版社(月初加更,求票求追读) “许明,我妈妈年纪大了,有点……”和许明走在一起,夏小满总是低头,“总之你別放在心上。” “瞎讲,阿姨还年轻呢。”许明说。 夏小满抬头,阳光打在少年的另一侧,影子和她的叠成一条。 回到教室,往常午休时间都会在教室学习的迟微没在,许明终於没忍住问:“小满,迟微怎么了,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整整一上午,迟微没理许明,作为闺蜜的夏小满都看在眼里,並且有了猜测。 但她没说,轻轻摇头。 往后四天也是如此,许明和迟微好像真的划开界限,关係比普通同学似乎还要淡一点。 …… 3月22日,周五。晋南刚过春分,没有过年时那么冷了,但京城的春寒依然有些料峭。 西城区地安门西大街,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何立人深吸两口冷空气,拍拍脸蛋让自己显得精神点,走向风格颇为硬派的出版社大楼。 二弟何立兵昨天又拉著他去应酬,喝了个七荤八素,回家又听妻子接了女儿何晓虹的电话,好像老家那边的事。 他没仔细听,囫圇上床就睡了,就二弟那边跟外甥女何婉吵了很久。 何立人朦朧中听得,是外甥女对村里一穷小子念念不忘,女儿正好在那小子的高中任教,给家里告了好一通黑状。 具体什么他没听清,但小孩子喜欢嘛,让他们处唄,没准处著处著掰了呢。 在京城呆久了,他的思想比老家开放不少,结了婚还能离,谈个恋爱多大点事。 “早上好,何叔。” “小李早啊。” “毕主编早。” 陆续问候了一波同事,何立人一路走到办公室,倒了杯热水准备工作。 他是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的普通编辑,工作能力一般,没带出过什么杰出作品,恐怕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活儿总得干不是,传达室那边已经送了一摞信件,他顺手拿起第一份。 何立人掂量一下,还挺厚实,估摸著不是中篇,就是长篇的开头。正要拆开,他目光落在上面的投稿地址和联繫方式上。 河东市太岳五中,这不是女儿任教的学校嘛。 五中建立的歷史光荣,建校初期很受国家重视,到了现在,比不了京城顶尖的几所中学,但放眼全国,已是师资力量极强的高中了。 老师有舞文弄墨的本事倒不稀奇。 但那个电话號码…… 別说,何立人还真认识,是外甥女何婉的英语老师。何婉在五中的时候,用这个电话和京城家里联繫过。 单是英语老师的话,他不会记这么清楚。但直系领导毕副主编提过,何婉那个英语老师,是赵家的女儿。 他何家仅是在京城站稳脚跟,住的还是妻子家的四合院,赵家这种大家族,別说比较,他们连巴结都没机会。 但毕副主编是赵家赘婿哇,再说赘婿没地位,他何家跳起来也巴结不著。 何立人突然觉得他的工作关键起来了,这份稿子得好好看,拉近和毕副主编的关係,进一步搭上赵家的线,何家不得一步登天? 郑重其事地看一眼外皮纸的书名:《亮剑》,作者何迟雨。 军旅文学嘛,赵家小姐写这样的作品合情合理,抿口热水,他全神贯注地开始阅读。 没想看著看著,何立人反而沉迷进去。 初看时,他对这份稿子多少有轻视的成分在,不是作家的家庭背景,它能被放在最上面? 並且开篇就是脏话,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 但看李云龙埋伏运输队的时候,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提到嗓子眼,八路军惨胜后,心里又暗自叫好。 李云龙討了媳妇秀芹,何立人打心眼里高兴。 可转眼秀芹就被山本一木的特种部队掳走,八路军大批战士战死,何立人揪心得不行。 他这才发现,稿子没了,手里的热水也凉了。 何立人水平一般归一般,可这样的作品他还看不出好赖,就不能用一般形容了,那叫瞎了眼。 赵家小姐就是厉害! 他顾不上审第二遍,也没理会看他表情,询问是不是有好稿子的同事,直接去了副主编办公室。 这稿子他不能抢,得拿去邀功,拉近和上级的关係啊! 篤篤篤! 何立人敲门时,已经在平復心情,打腹稿准备吹捧,务必在领导面前留下好印象。 “进来。” 里面坐著的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著温文儒雅,声音也十分温和,但实际上一点也不好说话。 眾编辑一致觉得好的稿子,他否过好几次。 何立人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恭敬地说:“有一份好稿子我觉得不错,拿来给您过目。” 毕连城问:“办公室里都看过了吗?” 这是编辑部不成文的规矩,只有一个编辑觉得好的稿子,通常会由老资歷们品读一下,一致通过后才会送到副主编手里。 不然这不是浪费领导时间嘛。 “没,”何立人压抑不住的激动,“但这份稿子是赵小姐寄来的。” “嗯?”毕连城搁笔,抬头静静看著他。 一个眼神,何立人头皮发麻,但还是强撑著说了下去:“河东太岳五中的……赵老师。” “行,我看看。”毕连城眼神一松,伸手接过稿件看了起来。 先是地址,確实是小姨子的电话,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张精致完美的脸。 可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反覆看第一段好几遍,毕连城的手指颤地更厉害了。 他努力平復心绪,將第一段抄了一遍,和原稿对比完之后,毕连城瘫在椅子上,久久无言。 这不是小姨子的作品,是女儿的。 在河东的时候,女儿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六年过去,笔划间没了那份稚嫩,但毕连城一眼就认了出来。 迫切、愧疚、畏惧?种种情绪匯聚成无数疑问从心里冒出来,仿佛喷珠溅玉。 这几年她怎么过来的?她们娘俩还好吗?有没有吃苦,有没有被欺负,小满的成绩怎么样,仲雪的诊所又怎么样了? 何立人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拿起稿子端详起来。 满嘴脏话的李云龙跳出纸面,紧接著是一个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他们咆哮、衝锋、倒下,带他回到国家危亡的年代。 看完稿子后,毕连城眼睛盯著窗外一眨不眨,许久后开口评价: “一部血火浇铸的传奇故事,铁骨有柔肠,刚毅又悲壮。 何迟雨的人物塑造有些有肉,生死一线的战场抉择在他笔下写得惊心动魄。 虽然是通俗小说,但比许多军旅文学都要尊重史实,后面若能延续,是一部相当优秀的小说。” 毕连城坐直身子:“立人,谢谢你,这份稿子我亲自跟。” 受宠若惊的何立人马上站起来,又被抬手制止了。 毕连城当他的面拨了电话,心情很忐忑,但对面没有接。 他很难面对小姨子,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这份稿子拋开他个人情感的因素,一样十分优秀。 军旅文学很久没有诞生过这样的作品了,在保持戏剧性的基础上,最大程度地尊重了史实,主编过目后也会予以肯定。 毕连城对自己的专业素养有十分的自信,但因为笔跡的缘故,他沉寂下来的心又开始躁动。 “立人,拍份电报给这个地址,你是河东出身,陪我亲自去一趟,下班就出发。”他吩咐道。 明天是周六,但京城到河东的火车需要十几个小时,他今晚就得动身。 明天……女儿应该不上课吧? 何立人刚要走,但想到自己有好些年没有回去,本著不能误事的心理提议:“我弟弟刚从河东来京城没多久,要不我让他陪您?” “麻烦你了。”毕连城想了想,点头同意。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作家何迟雨的字奇丑无比,只是被夏小满抄了一遍。 夏小满更不会知道,只隨手一寄,她抄写的那份,就到了那个拋妻弃女的男人那里,她甚至不知道“父亲”在哪里工作。 第31章 相思,对话《收穫》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31章 相思,对话《收穫》 3月22日下午五点半,太岳五中。 第三节下课铃响,许明盖上笔帽。 小满妈妈的医术真没的说,周一按摩结束后,右手就不疼了,他腆著脸多按了四天,他现在创作热情槓槓的,手得保护好。 《亮剑》的创作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写完李云龙等人在学院学习的軼事,以及那句经典的“学习?学个屁!”后,这本书就可以正式结束。 黑娃和木棍喊他去吃饭,刚走没几步,英语老师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许明,你跟我来一下。” 黑娃和木棍猥琐一笑,促狭地推他一把:“噫唷,又开小灶。” 许明瞪眼,对两人挥挥拳头,朝赵淑仪走过去:“老师,有好消息?” 赵淑仪含笑点头:“沪市的电话,《收穫》杂誌社。” 许明眼睛一亮,旋即失望地咂巴嘴:“我还以为两家的电话都会来。” “还挺贪心,”赵淑仪看了他一会,丟钥匙过去,“六点以前回电话过去,老师去食堂打饭,要不要帮你带一份?” 许明討好地端起饭盒:“谢谢赵老师!” 他心里那个高兴呀,撒丫子就往英语老师的宿舍窜,第一笔大钱终於要到手了! 一想到后面还有机会改编电视剧,许明更加雀跃,这不得狠狠按著何晓虹在地上摩擦? 少年马上就不穷了,何家且等著吧,这回他许明一准堂堂正正地,把何婉从何家带出来! 刚上三楼,他就听到电话铃响个不停。 杂誌社这么急呢,原来老子的稿这么牛逼? 关於第一次投稿他想了很多,原著虽然褒贬不一,他大胆的改动会不会损失质感?会不会直接被出版社拒稿? 这个急切的电话,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开门的时候,许明激动地手都有点哆嗦,电话都自动掛断了,他才把钥匙插进去。 还好电话立马响了,他那个心花怒放啊,马上抓起听筒。 …… 同一时间,京城报房胡同口。 按理说,何婉今天不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四中离这儿不远,但也不近。 但今天有个男生一直缠著要送她回来,烦得要死的她索性请假,下午最后一节和晚自习都不上了,直接回家。 一路上想著许明,何婉有点担心,上周迟微说,许明和人打架了有没有受伤?许明还在写书,会不会耽误学习,还能不能考上大学? 她早就认定许明是自己男人,这傢伙一点不老实,她才多久不在,就把迟微和雨铃都写到笔名里去? 她好想给许明打个电话,但家里人盯得很紧,尤其是父亲何立兵。 哪怕和迟微联繫,何婉只敢拐弯抹角地问,电话崩出一个“许”字,掛断后就是父女大战。 但今天爸爸没在家,妈妈说有事情去了外地,何婉马上去了胡同口的小卖部,拨英语老师的电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英语老师会帮她的吧,她真的真的就是想跟许明说几句话而已。 但电话已经拨到第十一个了,小卖部老板的脸色已经开始不好看。 何婉决定,这个电话不通,就……算了吧。 或许是神明显灵,或许是命运,电话通了,她急不可耐地说:“餵?” 电话另一头同样回了这个字,可何婉愣住了,眼泪瞬间溢满眼眶。 “许明,是你么?” 她想过无数次给许明打电话的场景,告诉他自己很好,督促他学习,警告他不要在学校招惹別的漂亮女生…… 可真的听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声音后,何婉泣不成声。 电话另一头,许明也哽住。 原本以为是编辑部的电话,但这个电话来得显然更加惊喜,他原本想的是,至少等稿子正式发表,再给何婉打第一个电话。 命运再一次在他没准备好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来了。 “是我,老婆。” 他纠结犹豫了几秒钟,没喊名字,没喊婉儿,喊了上辈子只要叫出口,就让何婉泪流不止的称呼。 “你……在五中还好么?” 何婉想说的话太多,想说她好委屈她压力好大,想说这个地方好繁华但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但说出口的只有浓浓的思念。 “挺好。” 许明清楚何婉的感觉,没让可人儿等待,从他和黑娃、顾胜男搂煤挣钱讲起,讲到开学,再到为了木棍打架,讲到投稿有了回音。 何婉静静地听,时不时“嗯”一声表示她在,又问过好几遍“累不累”、“有没有受伤”。 讲完许明才发现,赵淑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没在意,又说:“老婆,这次是你先打的电话,我唱歌给你听吧。” 有首歌很应景,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忍不住了。 “嗯。”何婉轻轻应声。 “红豆生南国, 是很遥远的事情, 相思算什么, 早无人在意。” 没有伴奏就清唱,而且许明的唱功普普通通。但何婉本来止住的眼泪又下来,歌的每一句都戳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最难背是古人诗, 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守著爱,怕人笑,又怕人看清。 春又来看红豆开, 竟不见有情人去采, 烟花拥著风流,真情不在……” 许明唱到下半截,电话另一头的何婉泪流满面。 她想起村里人指指点点的眼神和话语,想起家人的反对和不理解,还有与父母一次次的爭吵。 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坚持啊,何婉用力捂住嘴不发出声音。 直到歌唱完,她的神情依然恍惚,听到小卖部老板不耐烦的咳嗽才回神,哽咽著问:“老公,这首歌是给我的么?” “是,这个世界你第一个听到它。”许明说。 当然是第一个啊,上辈子它问世的时候已经是2001年,足足提前十五年咧。 何婉被莫大的幸福击中,这是她男人,这是她选择的男人,又笑著问:“它叫什么名字?” 许明深吸一口气,说:“相思。” 这时赵淑仪指了指墙上的掛钟,示意许明已经快六点了。 “老婆,等我。”许明听到何婉娇羞“嗯”了一声,意犹未尽地掛断电话。 “许明,原本我还想你有什么本事能哄得何婉死心塌地,是老师小看你了。”赵淑仪的目光欣赏又讚嘆。 她的出身决定她的眼界与常人不同,知道创作那样一部小说需要何等的才情。 在这天赋下,竟然还能作词作曲,创作这样的歌曲出来,这已经不能用天才形容,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吃才对。 但许明竖起一根手指:“老师,溢美之词容后再讲,我要给《收穫》打电话了。” 赵淑仪瞪他眼,但配合地没说话。 电话接通,许明开门见山:“喂,您好,请问是《收穫》杂誌社吗?我是《亮剑》的作者何迟雨。” “我是收穫编辑郝寧,恭喜您的作品已经通过了我们的初审,我现在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接下来无非是商业互吹、全书的篇幅、以及什么时候可以把后续的稿子寄过来。 许明正要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赵淑仪拿张电报单来,口型示意他念。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已接受您的投稿,已派副主编毕连城赴贵处协商出版事宜……” 念到第二个字许明就反应过来,顺著把后续念完。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会:“我也可以来!” 第32章 亲赴河东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32章 亲赴河东 沪市,收穫编辑部。 掛断电话的郝寧嘆了口气,听到解放军文艺的时候,她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何迟雨”应该是新人,一稿多投,而且对方的態度比自己这边急切太多。 不过郝寧刚入行,对这种行为有所耳闻,並没有预料的那么愤怒,反而有种见猎心喜的兴奋。 一份难得的好稿子啊,她是走家里的关係加入杂誌社,平日里没人敢当面上眼药,瞧不起的眼神和背地里的议论可少不了。 她正憋著劲儿想证明自己呢,《亮剑》她可不想放过。 而且投稿地址是河东市太岳五中,她留学时有个同学就在那边当老师,也投过稿给她,得向她打听一下作家何迟雨的身份。 “喂,晓虹,你们学校出了一个笔名叫何迟雨的作家,你知道吗?” 这天又轮到何晓虹值班,接到郝寧电话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的稿件有了回復,没想到是打听別人。 但编辑和同学的面子她得给,认真想了一下却没有头绪:“不清楚,五中就我一个姓何,没法推断。” “不要紧,我明天就到河东,到时你和我一起见他,一个学校的人,你肯定认识!” 没管一头雾水的何晓虹,郝寧掛断后喜滋滋地给家里打电话,要去河东跟作家何迟雨面谈。 “你把稿子带回来,给爷爷看看再说。”郝老爷子懒洋洋地回应。 郝寧应下,掛断电话衝出大楼,蹬起自行车往家中行去。 一进家门发现爷爷和父亲都在,她鞋都顾不上换,把稿子塞到爷爷手里。 老头看一页,儿子接一页,父子俩半个小时就看完了。 郝寧眨著眼问:“爷爷,怎么样?” “部队里真有李云龙这號人,得枪毙。”老头笑了笑说。 郝父看女儿一脸失望,补充道:“你爷爷的脾性你不清楚?如果能维持这个水平,確实是相当好的作品,准备什么时候去河东?” “明天!” “先和你们单位领导沟通好,按流程走。”郝父提醒。 …… 河东市,太岳五中。 掛断电话的许明,一脸无奈地看著英语老师:“赵老师,拨收穫电话时读军艺的电报,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嘛?” 是两家爭夺稿子,他的书才有奇货可居的空间,但这也太直接了。 赵淑仪淡定喝茶:“本来就只能选一家,收穫不成,那就军艺。” “您就这么肯定军艺会收?”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確实更偏向军旅题材,並且派出的还是副主编,诚意十足。 可万事总有意外嘛,到临门一脚的时候,许明说不忐忑是假的。 这时候抬价没错,但如此操作,会不会败光收穫编辑的好感,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淑仪冷不丁说:“毕连城是小满的爸爸。” “他认出小满的字了?”许明想到这一点,但直瞪瞪地看著英语老师的脸,露出怎么也抓不住要领的神情。 这是个误会,他不可能借夏小满的名义来发表作品,那对她不公平。 而且他觉得赵老师不是这个意思。 赵淑仪交叠的长腿换了个方向,继续说:“我还以为小满告诉你了。” 许明摇头。 这些天他大部分心思投入创作,剩下的交给学习,连閒聊都很少,更不提了解小满的家庭。 “你知道老师为什么来太岳五中任教吗?” “赵老师,您別吊我胃口,挑著能说的您说,不能说的我绝对不问。” 许明想起夏阿姨的精神疾病,和对小满爸爸的讳莫如深,还有赵淑仪带给她的阿米替林,以及背景深厚的剑桥留学生,竟然在太岳五中当老师…… 他瞬间脑补出一部豪门恩怨情仇大戏,眼神古怪起来。 赵淑仪受不了他的眼神,开口解释:“毕连城是早起来河东下乡的知青,和小满妈妈有事实婚姻,等小满十二岁时,拋下母女俩回了京城。” “懂了,陈世美唄。”许明点评。 “闭嘴,”赵淑仪斜他一眼,“后来他娶我堂姐当了倒插门,三年前我爷爷病重,怎么都瞧不好,是毕连城请小满妈妈去京城看的。” 许明瞭然,小满妈妈和班主任老夏是亲兄妹,他们的父亲確实是个老神医,听说大领导去看病都要提前排队。夏仲雪继承老爹的医术,倒也合理。 “小满妈妈本来就有抑鬱症,看到毕连城组建新家庭后受到刺激,回河东后抑鬱症越发严重,还有了创伤应激障碍。” “那您是赵家的赎罪代表?”许明小心翼翼地问。 赵淑仪额角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得亏两人离得远,不然又是一脚踹过去:“那时我刚回国正迷茫呢,碰到这事就自告奋勇来了河东,一边教书,一边儘可能照顾小满母女。” 许明听完,顾不上感慨乱七八糟的事,一拍大腿:“明天毕主编他们过来,给夏阿姨看到那不就糟了?” “我订个饭店包间,你明天下午在校门口守著,两方编辑一到,引他们到酒店。”赵淑仪波澜不惊地安排,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和你一起去,毕连城还算敬业,並且有我盯著,他不会拿你和小满做文章。” 直到现在,许明也不清楚老师嘴里的“赵家”,到底是什么层次,可赵淑仪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高贵气质,绝不是普通官宦家庭能培养出来的。 换做平时,许明肯定要贫嘴,现在事关重大,他认真点头应下。 没想到拜託小满抄个稿子,竟然拉出这么一串不为人知的秘辛,许明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早知有这么档子事,他肯定不投军艺哇。稿子不是没有別的出版社认可,《收穫》的名气比军艺还要大呢。 念头在脑海里窜罢,他郑重地对赵淑仪道谢:“赵老师,谢谢你,没你在的话,这事就大发了。” 赵淑仪没接,反而问他:“那首《相思》,真的是你原创?” “如假包换!”抄未来的东西怎么能算抄呢,许明拍胸脯保证。 “那就给老师写一首,你的道谢我就接下了。” 许明沉吟片刻,用为难的眼神说:“这不太好吧,赵老师,我只写给女朋友。” “滚!”赵淑仪突然就烦躁了,但这回没踹著。 许明颇有先见之明,提前溜到门口,看老师没有因为踹空摔倒,一溜烟跑了。 第33章 「仇人」见面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33章 「仇人」见面 三节晚自习,状態奇佳的许明写完五千字,又腆著脸皮去英语老师宿舍蹭了会灯,两千字结束整本亮剑。 他去教室放了稿子,赶在门禁前回了宿舍,一觉睡到周六上午。 睁眼时黑娃和木棍也起了,但二人对视一眼又躺回去。 许明寻思书已写完,小小放纵一下没问题,把闹钟拧到12点,也蒙著被子躺下。 被闹钟叫醒时他那个后悔呀,手忙脚乱洗漱完,就衝到教室拿稿子。 正值饭点,教室里就夏小满一个人。 “小满,这周又没和迟微一起?”许明问著走到座位边,发现抄好的稿子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我还说已经过了初审,想著跟你说不用麻烦你了。” “已经抄完啦,多请我一瓶汽水就好。”夏小满站起身,俏皮一笑。 临走前,她问许明:“你的手彻底好了么,今天还要不要来诊所?” “不了,替我谢谢阿姨。”许明摇头。 夏小满抬手指了指食堂的方向:“我要去食堂,你一起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再次拒绝:“有编辑要来谈发表和出版的事,我得在校门口接他们,就不一起了。” “真的?” “真的。” 喜悦充满夏小满的心,又溢到脸上,两个脸蛋红酣酣的。她是打心眼里高兴,比许明还要高兴。 平素温和的她,第一次向许明邀功:“这算是我们一起努力的成果吧?” 许明有种想抱个什么东西转两圈的衝动,但他忍住了,豪迈挥手:“当然算,亮剑要是发表了,你记首功!” 有这句话就够了,夏小满不接他的茬,问:“是哪家出版社?” 许明小心翼翼地说:“解放军文艺和收穫。” “你真厉害。”夏小满由衷讚嘆,並没有因为听到军艺的名字產生异样。 许明大胆把话题往军艺上引,发现小满姑娘確实不知道她亲生父亲和军艺的关係,稍稍放心。 “不聊了,你快去吃饭吧。” 夏小满点头离开,许明目送她真去了食堂,收拾好稿子往校门口行去。 他买了一包五毛的黄金叶贿赂门房大爷,坐在里面优哉游哉地喝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大爷聊天,顺便等著校门口来往的人群。 两个多小时过去,许明打了个哈欠,编辑怎么还不来? 作品乍地完结,他好像突然没事做了,但强撑著没睡过去,错过两拨编辑都是小事,给毕连城看见小满母女,那事情才大条。 三点整,许明远远瞧见个女人走来。 那女人看上去二十三四岁,颇为正式的小西装上衣里,是件法式碎花小衬衫。 下半身是同色牛仔裤,踩著矮高跟鞋,短髮淡妆,薄唇抹了口红,一看和来往的老师学生就不是一个画风。 当然,最不一样的是她缩肩抱臂,一副被冷到的样子真的很扎眼。 这大概就是收穫杂誌社的那位编辑了,听声音和年龄对得上,沪市的气候导致她穿成这样就来,被冻著很合理。 许明走出去迎接,恰巧碰到何晓虹也出来。 何晓虹表情惊讶,但许明压根没理她,径直走到年轻女人面前伸手:“您好,请问是收穫杂誌社的郝寧郝编辑吗?” “我是郝寧,请问您是……” 突然出来个男生朝她问好,郝寧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了握对方的手。虽然昨天在电话里听了声音,和眼前男孩的声音差不多。 但她潜意识里並不觉得,一个高中生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这时何晓虹也走了过来,挽住郝寧的胳膊,鄙夷地打量一眼许明。 从堂妹去了京城开始,这小子到处招惹女人,女老师不放过罢了,过来联繫作家的编辑也要下手? 两人刚挽到一起的时候,一丝疑惑自许明心头闪过。 这什么情况? 旋即他反应过来,收穫杂誌社的这位编辑,大概跟何晓虹认识。 好好好,冤家路窄啊,他等著彻底打响名號后,再打何家的脸。老天爷真会玩,现在就送何晓虹过来挨巴掌! 本来许明准备自报身份,立马有了促狭的念头,话锋一转没直接回答郝寧的问题:“何迟雨先生在河东饭店订了包间,您过去报他名字就好。” “好的,谢谢。”郝寧扭头问何晓虹,“河东饭店在哪?” “离学校不远,我带你过去。”何晓虹疑惑打量许明好几遍,没从那张欠揍的脸上看出异样,跟郝寧一起离开了。 爽啊,真爽! 看郝寧跟何晓虹的背影逐渐远去,许明嘴角都压不住了,他有点期待何晓虹知道自己就是何迟雨的时候,表情有多精彩。 但又等了半个小时,没把毕副主编等来,赵淑仪来了。 许明颇为上道地慰问:“赵老师,我一个人等著就好,您怎么也来了?” 赵淑仪和他並排站著,双手插兜目不斜视:“我不放心,而且算算时间,毕连城快到了。” 许明好奇地看她:“您怎么知道,您会算命不成?” “他这次来不会用赵家的关係坐飞机,京城到河东就一趟火车,到学校差不多这个点。” 他娘的,有关係的人就是牛逼,连这点事都算得准。 许明心里腹誹,眼睛盯著河东火车站的方向。 不一会,一个儒雅男人出现在视野里,旁边还跟了个不断点头哈腰的,许是秘书一类的角色。 “来了。”赵淑仪说。 许明一瞧,可不是嘛,这位虽然没冻著,但人到中年风流倜儻的气质不改,並且眉眼和小满有几分相似,肯定是毕连城毕副主编啦。 走过来的时候就他一个,秘书匆匆进了一家小卖部,大概是买礼品。 毕连城没看许明一眼,径直走到赵淑仪对面:“淑仪。” 投稿用的赵老师的电话,毕连城作为赵家赘婿,不可能不清楚,率先过来问候小姨子。 赵淑仪淡淡嗯一声,气氛就沉默下来。 刚才看著颇有领导气势的毕连城反而开始侷促,手指不停摩擦裤边。 毕主编啊,您这样是不是太掉份了? 许明不清楚赵老师在赵家的地位,惊讶极了。这可是军艺的副主编,接近正处级的干部哇,怎么在赵淑仪面前,一副抬不起头的样子? 赵淑仪眸子里厌恶开始浮现,毕连城终於硬著头皮开口:“何迟雨不就是小满吗,小满呢?” 看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许明没急著插嘴。 这时那个秘书模样的男人,提著菸酒水果过来了。 看大人物们“对峙”,何立兵自觉地站远一些,怕听到些什么惹人反感,但赵家女儿旁边站的是…… 他没忍住叫出了声:“许明?” 许明扭头,看到那张脸。 愤怒、仇恨、得意或者骄傲?他觉得这些形容不了,再一次看到何婉父亲,名义上的“老丈人”何立兵的心情。 第34章 二位隨意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34章 二位隨意 不是什么家破人亡的深仇大恨,许家的破落跟何家没什么关係。 但直到重生,何立兵都是许明心头挥不去的阴影。 被燕婶撞破约会污衊糟蹋何婉的时候,何立兵下手最狠,许明理解,谁家父亲都忍不了女儿被这么对待。 不愿女儿和许明相处,硬说的话许明也理解,毕竟那时俩人门不当户不对。在何立兵那一代人眼里,什么样的爱情能抵过现实? 但何立兵对母亲何田说过的话,许明两世听了两次,也两辈子都不会忘记。 “何田嫂子,我们两家的差距你清楚,婉儿从小和许明一起长大,他们的感情我也看在眼里,但嫂子你攛掇你家许明糟蹋我姑娘,是不是说不过去?” 许明听得出话里话外的鄙夷,更听得出借著母亲理亏,脏水全部泼在母亲头上的卑鄙。 一整个村子都看著何婉和许明青梅竹马,就算被燕婶撞破,订亲结婚顺理成章也就这么过去。 但从何立兵嘴里说出来,性质就变了。 “何田嫂男人疯了,攛掇儿子糟蹋何家女娃攀高枝”的风言风语,直到许多年后许明有了身家才渐渐小了。 这么被戳著脊梁骨,母亲再没在村里挺直过腰板,哪怕儿子站起来了呢。 因为不如何家,“攀高枝”的帽子,从来没有从许家人头上摘掉。 现在,他能跟何立兵点头哈腰巴结的“大人物”站在一起平等对话,何立兵只能远远看著。 许明难得地生出一丝满足,几乎要得意了。 但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喊,这不够,远远不够,得亲眼看著他跟母亲低头! 一本《亮剑》嘛,他还有更多的书可以写,在八五年的文学大潮里,手握优秀作品的文人,跨越阶层的速度,要比何立兵这样的商人快多了。 一瞬间无数念头掠过,许明没应那声喊,看向赵淑仪。 赵淑仪把许明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说:“不是小满,小满替他抄了一份稿子,这是我的学生许明,他才是何迟雨。” 毕连城条件反射似的就要相信,他六年来不就是这样?妻子和赵家开口让他往东,他一定不敢向西。 但父亲的本能驱使他问了出来:“你和小满什么关係?” 许明笑得温和,刚刚看何立兵那一眼时表现出的攻击性,全然不见:“小满是我同桌,我们是关係要好的同学。” “你是来谈公事的。”赵淑仪眼神微冷。 毕连城猛地从“父爱”中清醒过来。他早已在自己的前途和曾经的妻女之间做出了选择,现在这样只会惹得赵淑仪,惹得赵家不悦。 “淑仪说得在理,我確实不该打扰他们。”他脸上立即掛起礼貌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毕连城的应对无可挑剔,但许明余光瞥见,他的手指不断摩挲著西装袖口的纯金袖扣。 看来这个男人並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平静。 许明作为知情人,理智地没有插嘴,朝河东饭店的方向做个“请”的手势:“毕主编这边走,老师在河东饭店订了包间。” 毕连城点头,三人一齐朝河东饭店的方向行去。 全程没人看何立兵一眼,他好不尷尬。但他受大哥的委託陪了一路,路上好不容易让对方对自己有些好感,现在放弃可就啥都没了。 他跟在后面走,提著的礼品不知送还是不送? 何立兵始终不敢相信,那两个自己有个高攀的机会都要喜不自胜的人,一路上都主动和许明说话。 许明还跟他们谈笑风生。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许明吗,那个小时候以调皮闻名乡里的顽童,那个拉著女儿翻墙看月亮的恶少,那个在田里就能糟蹋女儿的破落户家的儿子? 一想到他对许明妈妈何田说的那些话,何立兵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反覆安慰自己,哪怕许明成了作家,也不过是个作家而已,作家才能挣几个钱? 是他配不上何婉,他何家的明珠,不能只嫁一个小小的作家…… 这时的何立兵完全想不起,他对女儿形容许明的时候,用的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乡巴佬”这种恶毒词汇。 …… 到了河东饭店,赵淑仪报上名字,立刻就有服务员引他们去了包间。 郝寧跟何晓虹在里面百无聊赖地坐著,看到有人来了终於打起精神。 率先进来的是赵淑仪。 何晓虹不自然地挺直腰杆,事实上她只要跟赵淑仪的距离小於五米,整个人里外都不自然——她的气场实在太强了。 尤其是在知道赵淑仪的身份之后。 郝寧表现得十分意外,呆了一下突然跳起来,抱著赵淑仪的胳膊眉开眼笑:“淑仪姐,四年没见,你竟然这么漂亮了!” “小寧也变漂亮了,去收穫杂誌社当了编辑?”赵淑仪也笑,郝家妹妹四年前出国留学,確实很久没见,她没想过再次见面是这个场合。 “是啊,我特意来河东,跟作家何迟雨谈稿子的归属呢,何迟雨不会就是你吧,淑仪姐?” 郝寧来时是个都市丽人的模样,看到赵淑仪反而成了活泼的邻家妹妹。 “当然不是,是我学生,要敘旧得等会,先让大家进来,谈正事。”赵淑仪揉脑寧的脑袋,宠溺地说。 何晓虹眼睛瞪老大,她跟郝寧做了四年的大学室友,明白郝家的背景,但这么一看……赵老师背后的赵家,似乎比郝家势力还要大。 想到在教室宿舍楼撞到赵淑仪和许明时,她说出口的恶言,何晓虹的脸开始发白。 她在心里不断祈祷,对方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她这虾兵蟹將一马。 但看后面的人一个个进来,何晓虹的嘴巴越张越大。 紧跟著的是许明,然后是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最后是二叔何立兵。 二叔怎么在这,许明怎么也在这,而且这小子怎么还是赵淑仪之后第一个进来的? 何晓虹大脑正宕机呢,郝寧一边打量后进来的三人,一边说:“淑仪姐,哪位是作家何迟雨啊,我要当面和他谈!” “不是他,这是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的副主编,毕连城先生,”郝寧首先看得是戴眼镜的那位,赵淑仪笑著摇头,“何迟雨是我学生,许明。” 这时许明才走上前来,朝郝寧微笑点头:“你好,郝寧编辑,我是何迟雨。” “我就知道!”郝寧恍然大悟,“我就说听你的声音有点熟悉,怎么在校门口不承认?” 那不能承认啊,不然何晓虹羞得不来了怎么办,他还等著用文学找这小娘皮的晦气呢。 不等许明开口,赵淑仪替他解释:“你这么咋呼,当场承认不是全校都知道了?他现在高三,还要学习的。” 她再看过去时,许明已经去拉椅子了:“赵老师,您坐这里。” 赵淑仪看那个坐北朝南的位子,瞬间明白学生的意思。她一向不喜欢高调,否则不会到五中当英语老师,但这次得给许明站台。 郝寧和毕连城的身份,光凭一部《亮剑》,许明暂时还压不住。 看赵淑仪坐下后,许明凑到何晓虹耳边低声说:“何老师,您先让一下?” “哦……好!好!”何晓虹慌张起身,过大的动作幅度,带著椅子蹭过地面,好大一声“吱呀”,难听又尷尬。 然后许明拉著毕连城,坐在赵淑仪右手边,又拉著郝寧,让她坐赵淑仪左边。 安排完主宾座位,他在正南的位子坐下,朝何晓虹跟何立兵微微点头:“二位隨意。” 在西庄村扬眉吐气的何立人此时十分拘束,看一眼毕连城,硬著头皮坐了过去。 何晓虹有样学样,坐在郝寧一边。 许明跟等在门口的服务员说了一声上菜,拿出稿子从桌上推到对面:“毕主编,郝编辑,咱们先看稿子,別的事稍后再谈,可以吗?” 第35章 《亮剑》的归属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35章 《亮剑》的归属 后十万字的稿件,夏小满贴心地按章节分开,用订书机订了,分成十五份。 “郝寧编辑,您先看吧。”毕连城很是大方地让出先读的机会。 看对方和小姨子的关係,他就知道哪怕自己是副主编,郝寧也是惹不起的人,都是一个圈子的,没必要小处恶了对方。 並且他对许明本人更感兴趣。 在出版社工作几年,他见惯了年少成名的文学天才,但文人清高,越年轻越是狂骄。 虽说他们有轻狂的资本,但许明表现得像一块温和圆润的美玉,锋芒內敛。 哪怕赵家最优秀的年轻人,眼前的小姨子赵淑仪,十七八岁时脸上都藏不住骄矜。 究竟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女儿和这个男孩关係匪浅。 哪怕六年不曾见过,书法造诣极高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稿件上一笔一划都是女儿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心血。 现在就看许明有没有足够的筹码,值得他用女儿去拉拢。 毕连城斟酌一番词句,开口问道:“许先生,姑且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您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出於什么样的创作衝动,写下《亮剑》的?” “毕主编太客气了,您是长辈,叫我许明就好,”许明荣辱不惊,淡淡回应,“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毕连城没想到被反问了这个问题,笑了笑说:“都想听,但我想先听真话。” 许明大方承认:“家里情况不好,想挣点钱。” “很朴素的理由。”毕连城错愕一瞬,隨即恢復礼貌的微笑,“我开始好奇您另一个理由了。” 旁听的何晓虹惊呆了。 这可是《解放军文艺》,这可是《收穫》! 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能在这两家杂誌上发表文章,已是莫大的荣耀,更不提两家的编辑同时赶到河东,就为了这一份稿件。 她的词汇量並不丰富,只能像洋涇浜一样,用“unbelievable”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文学啊,文学!这么高雅的东西,许明创作的初衷竟然是钱? 而且看郝寧看得如痴如醉的样子,这份稿件的质量一定相当之高。为了钱,这小子就能创作出这等质量的作品来? 在今天之前,提起许明的时候,何晓虹向来是趾高气昂,不屑一顾的。 最多嘀咕一句对方运气好,分到赵淑仪带的班里,让她没法明目张胆地欺负。 此时此刻,她看那双眼睛的时候,第一次生出自惭形秽之感。还好地上没缝,不然她都要钻进去了。 说归说,极擅察言观色的她,已经敏锐发现毕连城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 有个声音催何晓虹竖起耳朵听,真话都这样了,假话能冠冕堂皇到哪里去? “那我从头讲起,故事有点长,我长话短说。”许明点头,先提起自家院里的桐树。 桐树的年纪比许明大,他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两三米高了。 他讲了夭折的三个兄长,讲他的诞生,讲父母对自己的宠爱。榕树越长越高,许明跟著长大。 又讲到改开春风颳起,父亲率先跑上运输,家里的情况越来越好。再到南边爆发战爭,黑娃爹、胜男爸还有许和平响应號召上了战场。 最后黑娃爹没回来,胜男爸少了四根手指,父亲许和平归来后,在战爭创伤和生意伙伴背叛的双重打击下,精神失常。 “不好意思,扯远了。 我是想说,在我爸他们回来后,战爭还在延续,但大家似乎不知不觉的变了。崇拜金钱,崇拜权力,崇拜从大洋彼端回来的洋玩意。 我改变不了这些,我只能用《亮剑》,让读者能回忆起为新中国前赴后继的人们,牢记歷史,我们才能更珍惜来之不易的胜利。” 许明说完的时候,眼神颇是感慨,他都不用怎么修饰,真情实感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来。 何立兵俩叔侄,在旁边听得是冷汗直流。许明全程没提何家一个字,但他们还不清楚许明在点谁?亮剑亮剑,这剑捅得可是他心窝子嘞。 那一句又一句不疾不徐的话,不就是在抽他叔侄俩的耳光? 他心里咆哮起来,甚至想掀桌子指著许明鼻子大骂:文人真他娘的是王八蛋啊,穷就是会被看不起,哪来这么多冠冕堂皇? 但他不敢哇,不光不敢,还得陪毕连城做同样的表情,不时点头附和。 此时何立兵最多想一想,狗日的许明,等你以后上我家提亲的时候,我非得给你点脸色看,完全忘记他当初跟许明妈说过的恶言泼过的脏水。 “一份很好的素材,我可以把內容做成专访形式,在文章连载结束的时候,一起发表在杂誌上吗?”毕连城讚嘆。 看许明不应,他连忙补充:“我社会做好脱敏处理,保证您的私人信息不被泄露。” 嚯,明著说专访,话里的坑是让自己直接选择军艺哇,许明当然没应。 “毕叔叔,您先看稿吧,换我和他聊会,”郝寧笑嘻嘻地把稿子推过去,笑著看许明,“许大作家,你的故事和和稿子一样精彩,我都不知道该看还是该听了。” “过奖。”许明礼貌回復。 编辑最关心的稿子已经看完,质量很高,寄到出版社的那部分还要高,郝寧十分满意,有了志在必得的意思。 哪怕对手是军艺的副主编,她也不怕。 军艺只深耕军旅文学,而收穫的文学地位是军艺比不了的,许明选择《收穫》,也是选择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创作衝动已经聊完,郝寧索性与许明閒聊起来。 歷史、文学、艺术,各方面的话题她都刻意引出,旨在考察许明的潜力。 可这一聊,就停不下来了。 郝寧提到加繆,许明就接上存在主义,聊起加繆的创作环境,思想诞生背景,再延伸到二战时期欧洲大环境对哲学家、文学家的创作影响。 越聊越深,郝寧越来越感兴趣,连旁边看戏的赵淑仪都忍不住加入討论。 何晓虹一开始还能附和两句,到后面完全跟不上三人的节奏,他们嘴里蹦出来的名词,每一个字都听得懂,怎么合在一起就不知道意思了呢? 这他娘的是许明,是那个在村里撩猫逗狗不务正业,没事就哄骗堂妹的渣子许明? 她越看越陌生,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同村的、自己看著长大的孩子。 这谈吐气质,这知识储备,怎么和赵淑仪、郝寧她们像一掛?怎么她去大洋彼岸翻滚了七年,回来还是个乡巴佬? 平素以海归知识分子自居的何晓虹,这一刻感觉自己仿佛刚出娘胎的孩子,和许明一对比简直幼稚地可笑。 “不聊啦不聊啦,再聊我肚子里的东西就全掏出来了。”郝寧余光瞥向毕连城,发现对方已经看完最后一页,用俏皮话终结话题。 眾人不由得打起精神,因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亮剑》到底花落谁家。 第36章 贵人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36章 贵人 郝寧抢先开口:“《亮剑》后续的內容比前面更精彩,远远超出我的期待,我社愿意给出行业最高稿酬標准,千字30元。” 自从去年年底《书籍稿酬试行规定》正式公布以来,著作稿的稿费已经提高到千字六元。 像收穫、解放军文艺这种大型刊物,哪怕新人作者首次过稿,稿酬也有千字十二元。 但千字三十,已经是此时的行业封顶稿费了。哪怕换做人民文学,也不可能给更多。 郝寧知道军艺对军旅题材的偏爱,而《亮剑》又是其中最优秀的一小撮。她率先进攻,就是堵死对方抬价的空间。 为了摆脱“父辈的关係”这个標籤,郝寧也算豁出去了,许明一稿多投的事早被她拋在脑后,现在只想拿下这份优秀稿件。 提前堵死所有的路,现在就赌一手对方会不会把稿件交给自己。 毕连城身份不低,和赵淑仪算是亲戚,可他赘婿的身份,圈子里谁不知晓? 她一上来就表现和赵淑仪的亲近,不光是处於两人关係本来就不错,还有让许明放鬆警惕拉进距离的意思在。 大家族长大的子女,哪一个不是察言观色的人精,几人一亮相,郝寧就知道何迟雨是哪一位,电光火石间就做出了决策。 而何晓虹…… 她余光瞥一眼这位留学时期的同学,说实话她本质没坏到哪里去,就是小商人家庭看人下菜碟的味儿太重。 住一个寢室的时候郝寧就发现了,只是回国后这味儿更冲。 本想著靠她能拉进与许明的关係,但从刚才的气氛来看,许明和这两位“无关人士”有不小的矛盾。 甚至从叔侄俩有一两分相似的眉眼看,郝寧有个大胆的推测。 许明口中那个去了京城的青梅竹马,八成就是这俩人的亲戚,何迟雨姓何,何晓虹也姓何嘛。 但郝寧又希望这不是真的, 她自信靠刚才透露出来的信息,许明这等聪明人,没有理由不选择《收穫》。 许明暗暗点头,这位女士看上去年轻,当真有魄力,一开口就把毕连城架起来了。 他清楚时下的行情,但还是礼貌看过去:“毕主编,您这边呢?” “军艺同样可以给到千字三十块,另外,许先生,我刚才提议的那份专访,依然有效。” 毕连城说完,就看到郝寧似笑非笑的眼神。 聊天的时候两人都在场,这份专访他能写,郝寧也能写,说实话並不算什么优势。 但解放军文艺同样对这本书志在必得,来之前他已经和领导沟通过了,总编也给予了高度肯定,並且还提出另一个要求。 如果可能的话,將《亮剑》的独家改编权一併弄到手。 “我有预感,无论舞台剧、广播剧、电影、还是电视剧,亮剑都存在极大的挖掘空间,並且对我们有不同的意义,这份稿件儘量拿下。” 这是总编当时的原话。 毕连城不敢肯定对方会选择自己,因为何立人这个弟弟,似乎和许明有著什么难以化解的仇恨。 许明从进了包间开始,举止一直十分得体,但面对两方编辑带来的人,却选择了刻意忽略。 换別人粗地一想,大概会以为许明是个欺上媚下的人,但毕连城怎么说见惯了高门大阀的觥筹交错,许明待人接物如此圆滑,不可能出现这种紕漏。 而且初见面时,许明压抑不住的仇恨情绪只有一眼,但毕连城已记在心里。 现在说什么都晚,就看许明如何选择了。 眾人的目光聚集过来,许明有些为难——双方都开出了最高的条件,选择哪一边,无疑会得罪另一边。 他潜意识里是倾向军艺的,毕竟前世的亮剑不也在军艺发表吗? 但收穫杂誌涉猎更广,更方便他后续的创作,他下一本书的构思,目標是乡土文学,显然和解放军文艺出版社没有交集。 这时,坐在主位当了好久吉祥物的赵淑仪发话了:“毕主编,贵社有考虑过版税吗?” “版税?” 毕连城蒙了一下,隨即想起去年年底的政策通告,版税——也就是印数稿酬一项,確实在內。 不过目前还没有出版社开这个先河。 此时文学蔚然成风,优秀作家层出不穷,但作家和出版社之间並不对等。 毕竟只有出版社一个发布渠道,否则再好的稿子,烂在手里也变不成金子不是? 这时出版社对於作家的態度是极傲慢的,现场一位副主编,一位编辑,没有对许明发火,一半是作品的质量確实过硬,另一半是赵淑仪的面子。 两人压根就没往版税的方向去想,给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版税,那以后每一个作家是不是都要拿? 此开行业先河之举,哪怕毕连城贵为军艺出版社副主编,也感到背上如山的压力。 但就目前情况而言,版税似乎是他这边唯一的出路,军艺对比收穫,对许明这样的作家並没有十分强大的吸引力。 许明交谈间袒露出的才华,就表示此人不会在军旅文学上深耕。 而且,版税如果是从许明嘴里出来的,毕连城下意识就会拒绝掉,也会宣告这次合作彻底结束。 但以赵淑仪的地位,他不得不认真考虑,总编的命令悬在头上,促成这件事还能通过许明,拉近和赵淑仪的关係,他得试一试。 想罢,毕连城严肃开口:“版税可以谈,我联繫一下社里。” 眾人一齐看向郝寧。 郝寧倒是无所谓,耸肩表示:“我也可以,不过別抱太大希望。” 《亮剑》是不错,但为亮剑开这个口子,她还担不起,更犯不著因为这本书动用家里的能量,得罪总编巴金先生。 巴金先生给《亮剑》的评价是:“写作技法老练,故事精彩,人物鲜活,但文学性不够。” 这就已经定下了调子。 许明暗地里给赵老师狂竖大拇指。 版税这事他知道,但从来没想过哇,而且他自己都觉得亮剑不够格,说出来怕也只会得到一句“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评价。 但赵老师开口就不一样,贵人,妥妥的贵人! “小寧,我带你去打电话。” 看毕连城火急火燎走了,赵淑仪主动带郝寧离开,餐桌上就留下何家叔侄跟许明。 俩人刚鬆了口气,又不约而同地,在看向许明的时候尷尬起来。 第37章 附加条件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37章 附加条件 许明没理会二人的眼神,招呼等在门口的服务生:“您好,热菜撤下去热一下,等其他人回来再上吧。” 完了他又越过何晓虹,把放在桌上的稿件整理好,只当叔侄俩是空气。 最后何立兵实在耐不住,搓手搓地掌心都热了,打算主动缓和一下与许明的关係:“四娃,你这本书……能挣多少钱?” “四娃”是许明的小名,西庄村里熟悉些的叔婶们才会这么叫。 在许明小时候,以及许和平的运输队搞得有声有色的时候,何立兵曾经也是这么叫的。 但从许和平精神失常开始,慢慢地他开始直呼许明的大名。 许明摇头失笑,前世他再怎么努力,何立兵对他的称呼还是从许明变成“混球”,最后是“那杂种”。 此时此刻,小名“四娃”在这个时候叫出来,实在是尷尬又讽刺。 不过对何立兵恨归恨,许明不得不承认,此人確实拿得起放得下,只要能赚钱,他的麵皮扔在地上跺几脚都行。 许明漫不经心地应声:“十五万三千字,四千块左右吧。” 四千! 何立兵的瞳孔猛地收缩。 何家此时在京城做服装批发生意,一月的收入大概在千元以上,这是他们傲视西庄村的底气,但想挤进京城真正的权贵圈层,还差点意思。 《亮剑》的基础稿费,抵得上何家四个多月的收入。 不过四个多月而已……他这样安慰完自己,感觉从见到许明开始,一直驼著的背终於挺直了。 “那、那版税呢?”这回轮到何晓虹沉不住气。 许明没必要回答何家叔侄的问题,基础稿费是一定能拿到的,但版税……哪怕有赵老师帮忙,也不好说。 许明反问:“何老师,您就这么关心我的收入?” 何晓虹被噎了一句,不敢说话了。 她是读书人,更是文学爱好者,比何立兵更明白许明的价值,能写出这样一本书,就能写出来更多。 他们何家根本没瞧在眼里的乡巴佬许明,正在以整个何家难以企及的速度崛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心里甚至有个促狭的想法,希望许明可以拿到版税,这样就不会只有她一个人,感受许明的才华带来的压力。 看走眼的又不是她一个,是整个何家,整个西庄村。 最好许明成了大作家这件事,儘快传回村里,让燕婶为首的,传播流言蜚语,对许家指指点点的村民,一起丟人,大家一起看走眼! 但村里人真的知道了,他们又怎么看何家? 两股念头不断在何晓虹脑海中交替,一会儿想著拉所有人下水,一会儿又担心起自家的面子。 许明看叔侄俩的表情精彩,无声哂笑过后,也不离开,自顾自地看著稿子,等候两位编辑们討论版税的结果。 这本身就是为他订的包间,哪有走的理由? 何家叔侄不敢走啊,何晓虹怕恶了郝寧,何立兵怕断掉阿諛一半,或许可能大概有点机会搭上的,赵家赘婿的线,一样不敢走。 包间里诡异的安静,不过並没有持续太久。 不一会,郝寧和赵淑仪回来了,郝寧一脸惋惜的朝许明摇头:“许大作家,看来我们只能有机会再合作了。” 看样子郝寧没谈成,而且毕连城谈成了。 但许明没有怠慢,依旧主动伸手:“那就预祝我们下一次的合作顺利。” “这可是你说的,可別让淑仪姐失望。”郝寧先从包里扯张便签写了自家的电话,握手的时候放在许明手心,“下一本书不给我,我可要向淑仪姐告状。” 赵淑仪没答话,但是笑笑表示默认。 许明握住她的手晃了两下,笑道:“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收穫编辑部有了郝寧这样的朋友,以后投稿会容易很多,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行动力极强的郝寧说走就走,留下一句“拜拜”后离开了包间。 “二叔,我先走了!”何晓虹急忙跟上,心想二叔你別怪我,留在这实在太煎熬了。 何立兵那个急啊,现在就剩他一人尷尬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更不知道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 毕连城回来的晚一些,他比郝寧还先打完电话,但出乎意料的是,版税谈下来了。 他儘量简短地跟总编报告了稿件质量和许明的背景,电话另一边只沉默十几秒,低沉的声音就把事情定下。 “不管是这本书,还是这个作家,都具备极高的宣传价值,必须拿下。” 当然,其中自然有严格的附加条件,毕连城一一记下,专门找了列印店列印下来,盖上公章,这才晚了。 回到包间时,他还没有从震惊的恍惚中回神,看到聊天的赵淑仪和许明立马清醒,旋即换上热络的表情。 “淑仪,许先生,我社同意支付版税,但有一定的附加条件。” 说罢,他把列印好的文件递过去。 看许明开始翻阅,毕连城跟著解释:“社里商议后决定,正刊连载的稿费还是按照千字三十的標准。” “版税按后续单行本发行的累计印数计算,严格按照政策给付。但附加条件是,只有在累计销量达到五十万册时生效。 並且我社需要《亮剑》这部小说的独家改编权,包括但不限於电影、电视剧等,期限20年。” 许明看完合同,与毕连城说的几乎没有差別,並且以他前世的商务经验来看,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十分厚道,没有在任意条款上挖坑。 独家改编权……对方就是不要,最后大概率也是落在军艺手里,毕竟《亮剑》电视剧,不是什么剧组都能拍的。 他在最后一页的署名处签名,毕连城立刻拿出印泥,等许明手印按下后盖上公章,一式两份。 “我社会在一周內支付基础稿酬,合作愉快,许先生。” 彻底將许明的作品收入囊中,他心里悬著的大石落地,主动伸手和许明握在一起。 两只手鬆开后,许明正要喊服务员上菜,被毕连城拦住:“许先生,河东返回京城就一趟火车,我待会就走。” 对方没说错,河东去京城的火车確实只有一趟,不过现在才八点多,火车要十点才出发,许明是知道的。 而且毕主编还是小满的爸爸,早点走也能少几分被撞见的风险。 许明站起身:“那行,我送送您。” 毕连城没拒绝,但还站在那里不走,盯著赵淑仪看了几秒钟,乞求地说:“淑仪,我就看她们娘俩一眼,就一眼。” 一提到夏小满母女,赵淑仪喜怒无形的脸上立刻泛起冷意:“我要是你,这一趟河东我不会来,你伤害她们已经够多了。” “她现在姓夏,不姓毕。” “走吧,毕主编。”看老师態度强硬,许明劝毕连城离开,“小满是我好朋友,赵老师也很喜欢她,我们会照顾好她和阿姨的。” 赵淑仪继续表態:“送完人回来,一桌子菜还没吃。” 一行人出门的时候,下雨了,许明重生之后的第一场雨。 第38章 毕连城的算盘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38章 毕连城的算盘 何迟雨……许明打著伞,感慨无限。 这场雨来得到不迟,也算是標誌自己的人生,彻底和前世错开轨跡。 一切都变了,不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未来还蛮值得期待。 至於何立兵……他瞟了一眼自觉落后的“丈人”,就这么著吧,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丟过的面子也要一点一点的找回来。 《亮剑》开了个好头,以后他只会越走越高,高到让何立兵连阿諛奉承的想法都丧失。 一路上,许明特意走在靠近校门的一侧,因为河东饭店在路西,五中校门在路南,保不齐就会被看见。 他不清楚毕连城知不知道小满母女的诊所在哪里,但杜绝所有隱患总没错。 说来这场雨来得巧,夜色、雨幕和雨伞,將三人的身影吞得严实,不是凑近了看,绝对认不出来。 偏偏走到诊所附近的时候,风大了,雨急了,还適如其分地来了雷鸣闪电。 毕连城的伞脱手,许明下意识帮忙去捡,没曾想出门扔垃圾的小满,把路对面的三人看个正著。 她脸色忽地苍白,瞬间失去所有力气,靠在门框上目送三人消失在雨幕。 走过五中大概五百米,估摸著毕连城不会再撞见小满母女,许明开口说:“毕主编,我就送到这吧,赵老师还在等我。” “好,路上小心。” 毕连城点头,一动不动地看许明走远,才问身后的何立兵:“立兵,你和许明认识吧?” 不说別的,就许明讲述创作衝动时,衝著何立兵的表情,他就能察觉何立兵跟许明一定有关係,还得是负面关係。 “您都看出来了?”何立兵紧张不已。 他心想这下坏了,许明是大作家,是人家副主编要亲自出马拉拢的合作对象,他何家算个什么玩意?现在问起这个,难不成要拿自己借花献佛,討好许明与赵淑仪? 何立兵心里泛起苦涩,这一趟怕是白跑了。 本来大哥和毕主编的关係还算不错,他这么一掺和进去,反而把何家跟毕主编的距离推得更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什么叫花钱遭罪啊?这就是。 “下周我攒个局,回头把家里电话给我,到时候我通知你。” 又一声雷鸣,何立兵感觉自己被雷劈了,愣了几秒猛猛点头:“谢谢毕主编,谢谢毕主编!” 这种档次的酒局……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在毕主编后面露个脸,生意和人脉不就都来了? 此刻何立兵心里无比快意:他娘的,不就是写一本书吗,我老人家就做一来回火车受点气,就能搭上赵家的线,你试试看? 离开赵淑仪后,毕连城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副主编:“跟我说说许明。” 得到机会的何立兵,当即把许明没讲到的,他怎么祸害自家女儿的事讲了一遍,一点不添油加醋,虽然他也不敢。 毕连城边听边思索,两人朝火车站不紧不慢地行去。 下属何立人介绍弟弟何立兵,自然不是白献殷勤,不明码標价的才是最贵的。 且一路上,他已经把此人看了个通透——野心很大,有点小聪明,运气也很不错。 最重要的是唯利是图,够不要脸。 这样的人,能因为瞧不起许明生生拆散一对小情侣,也能因为许明成名把女儿送回去巴结。 可就跟玻璃打碎了再粘好,裂痕还在一样。何家具体对许明和他的父母做了什么,毕连城不清楚,不过不会是什么好事。 仅凭这一点,他断定许明与何婉的感情不会长久,至少他做不到。 而且他断定,女儿和许明的关係绝对不一般。 临走前对赵淑仪的“乞求”,就是在试探许明对小满的態度,果然他表態了。 並且一路上许明刻意走在外围,明显是在掩藏什么。毕连城隱秘去瞧,意料之內地看到“仲雪诊所”。 真的確定后,他反而完全没了来时的愧疚与忐忑,毕竟六年过去,他早就在权势与亲情之间做出了选择。 但这並不妨碍毕连城为女儿创造机会。 小满要是跟许明走到一起,將来许明还能成为自己事业上的助力,两全其美,不是吗? 只要扶何立兵一把,稍稍暗示一下,唯利是图的商人会明白怎么做。 等何立兵买完票回来,他问:“立兵,我觉得你女儿跟许明的感情,並没有许明说的那么好,你说呢?” “您说的太对了!”何立兵欣喜若狂,这一趟河东没白来! …… 许明在往仲雪诊所的方向跑,狗日的贼老天,早不打雷晚不大雷,偏偏路过诊所的的时候打! 刚刚诊所门口站的那人不就是小满吗?他只能祈祷毕连城的伞不是故意掉的,小满也没看到他的脸。 到诊所的时候,小满不在门口,夏阿姨已经张罗著关门了。 她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应该是刚吃过药,並且没有看到毕连城,许明暗暗鬆了口气,说:“夏姨,赵老师在河东饭店点了一桌子菜,我俩吃不完,你和小满要不要过去一起吃?” “好啊,”夏仲雪跟赵淑仪的关係很好,不疑有他,朝里屋喊了一声,“小满,快出来,一起去河东饭店,陪赵老师和许明吃饭。” 说完她眼珠一转,瞧一眼外面的雨后,也往里屋跑,“许明你等一下,我拿把伞。” 等夏小满拿伞出来的时候,小满妈妈才磨磨唧唧地出来:“小满,妈妈的伞找不到了,要不你和许明打一把?” 不等女儿回答,她就把女儿的伞夺过来:“妈先过去,你俩锁好门啊。” 小满看著妈妈打起伞衝进雨中,没有任何反应,她睁著漂亮的眼睛,但瞳孔一片空白。 许明拉上门的时候问了一声:“小满,夏姨带钥匙了么?” “我有。”她简短应声,低头走到许明身边,乖巧得像个木偶。 “小满,我稿子通过了,是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嗯。” 她声音闷闷的,人也闷闷的,许明满心的激动熄了些,心想小满怕是看到毕连城了。 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只能尽力把伞往小满的方向倾斜。大老爷们湿了就湿了,女孩子感冒了可不好。 就这么走了一会,夏小满瞧了一眼许明,看他目不斜视没有要说话的样子,终於忍不住说:“许明,我看到他了。” 许明轻轻嘆气:“赵老师都告诉我了,他是……” “他不是!”小满激动地喊出声,隨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態,手指抠进裤边,竭力不让情绪失控。 第39章 不哭的小孩没糖吃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39章 不哭的小孩没糖吃 小满是个温和善良的人,在许明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急过眼。 毕竟谁看了那双漂亮到令人沉迷的眼睛会生气? 这是她第一次情绪这么激动,知道事情原委的许明心疼又愧疚:“是我不好,我不让你帮我抄稿子,不投军艺出版社,他就不会来,对不起。” 小满轻声问:“他是你的编辑?” 遮掩许久最终还是被看到,许明索性不再隱瞒,不过很克制地没提名字:“是军艺的副主编。” 夏小满停下步子,漂亮的眼睛直视许明。 “我姓夏,叫夏小满,他不是我爸爸。你是作家,他是编辑,你们是工作上的正常交流,不用在乎我的。” 说完她垂下脑袋,特意拨弄头髮,不让许明看清她的脸。 她可以说不在乎,但怎么能不在乎呢? 那个男人陪著自己长大,又在她和妈妈最需要他的时候,冷漠地拋下她们离开。 三年前竟然还腆著脸,求妈妈去京城帮人看病,还有恃无恐地向妈妈展示他组成的新家庭。 妈妈的精神状態越来越差,喜怒无常、歇斯底里地乱砸东西、自残……每次她哭著抱住妈妈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恨透了那个男人。 幸运的是那个大家族里,也有赵老师这样的好人,妈妈的病情好不容易好转,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为什么有脸回来? 但小满不怨许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许明在创作上付出了多少心血,更不忍心看他为自己內疚。 就这么想著,她眼里渐渐溢满泪水,睫毛也湿漉漉的。 “小满,不会哭的小孩没有糖吃的。”许明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这么讲,哭出来就好,至少心情会好一些。 泪珠终於掉在地上,和雨珠一起溅成水花。 小满往前一步,双手抓住许明的衣领,额头轻轻触著他的胸口,哽咽的声音漏出来:“陪我一会,一会……就好。” 小满哪怕哭出声,声音也很小,肩膀的耸动也很克制。 许明更心疼了,犹豫著要不要拍她的背安慰,但左手又不知道怎么落下去,只好就那么举著。 过了两三分钟,小满从他身前退开,娇柔笑笑:“再等一会吧,不然妈妈和赵老师看到了,还以为你欺负我。” “行。” 要不是她眼睛发红,声音带了浓重的鼻音,许明差点以为刚刚那一幕是幻觉。 路边,在雨里,伞下就那么点大,俩人面对面的站著有点尷尬,小满挑起话题,开始问他过稿的细节。 比如稿费多少啊,什么时候发表啊,会不会出单行本啊…… 许明熄下去的热情又燃起来,每次回答完小满的问题,都能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点恢復神采。 又五六分钟,许明看她眼睛不太红了,就提议往河东饭店走。 “那个……不要告诉妈妈。”到饭店门口时,夏小满低低地说了一声,小跑了进去。 许明摇头失笑,在她背后喊:“誒,小满,你急什么,知道是哪个包间吗?” 俩人一起进去的时候,赵淑仪和夏仲雪已经有说有笑地吃了一会。 看他们进来,夏仲雪问:“小满,怎么这么久,和许明干嘛去了?” 她是故意提前的走的,为的就是让女儿和许明多相处一会,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自己看著长大,她哪能不知道自家姑娘,掏心掏肺地喜欢许明? 看女儿好像理解了妈妈的苦心,夏仲雪此时的表情欣慰又揶揄。 许明连忙找补:“小满找不到钥匙,我陪她找了一会。” 赵淑仪看他眼,招呼二人坐下一起吃饭。 好菜吃著,夏仲雪觉得不过癮,喊了一瓶白酒:“淑仪,你陪我喝点?” 赵淑仪含笑摇头:“姐,我今天不方便。” “哦,那算了。”酒杯拿在手里,平素与女儿一样温和的夏阿姨瞬间显出豪迈的河东女人本色,“许明,你陪阿姨喝点!” 许明想拒绝来著,看赵淑仪眼神示意,就开了一瓶自己倒满:“行,阿姨,我先敬您。” 好在夏仲雪很克制,跟许明一人两杯下去,就不再喝了。 “淑仪,不早了,咱们回吧。”她不胜酒力,起身时有点晃,小满连忙上前扶住。 夏仲雪还想著给女儿创造机会呢,推著小满:“不用,我和淑仪走。” “妈~”小满又好笑又无奈。 这时赵淑仪发话了:“许明,我没带伞,你送我。” “好。”许明应了一声,又对小满说“路上慢点”,这才跟英语老师率先离开,往学校行去。 没走几步,许明大半个身子就淋湿了。 和女老师,尤其还是漂亮女老师一起打伞,实在是尷尬。 又得离远点儿避嫌,又怕老师淋到,他右手打伞,右胳膊往赵淑仪的方向抻直了,只能自己淋著。 “站过来,老师能吃了你不成?”赵淑仪没好气地说。 许明往里面挪了一步。 “再近点。” 他又挪了一步。 “不中用。”赵淑仪剜他一眼,劈手夺了伞,往许明的方向靠过去,正好把俩人都遮住。 “我这不是尊师重道嘛,离这么近多不好。” 老师猛地贴近,许明下意识偏头看过去,紧接著呼吸一滯。 她穿薄针织外套,里面是一件白绸衬衣,窈窕曲线被朦朧的雨幕衬著,在许明眼中织出一幅恍惚迷离的图景。 “看够了么?” 等许明回神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教师宿舍楼下了,赵淑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別解释,我不想听你说浑话,上楼,还有事。” 伞是许明送走毕连城时刚买的,但赵淑仪收起伞直接上楼,不给许明跑路的机会。雨下得越来越大,没伞真不行。 他只好跟在赵淑仪后面上楼。 一进门,迎面就是条毛巾扣在脸上:“新的,擦擦。” 许明擦了身上的水跡,看见赵淑仪已经在沙发上,拍旁边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他想了想,坐了旁边的单人沙发,半开玩笑地说:“老师,您帮我的忙太多了,我现在还不起,除了以身相许,您想让我干什么,儘管开口就是!” “写首歌给老师啊。”赵淑仪一脸的意味深长。 许明瞪大眼睛,扶著额头无奈地说:“您真要?” 他压根没打算靠写歌赚钱,而且自身音乐水平,確实难登大雅之堂。单纯昨天的情况应景,就唱了《相思》给何婉听。 当时拒绝她时只是隨口编了个理由,而且不谈別的,赵老师为他做了个么多,不是女朋友也值得破例了。 赵淑仪其实就是记仇,没想这小子真是打蛇隨棍上,没脸没皮,直接选择揭过话题:“跟我说说你爸爸。” “我爸?”许明捏住下巴思索了好一会,仿佛不认识一样盯著赵淑仪看,“赵老师,您这是在做背调,要当我的天使投资人吗?” 第40章 保护隱私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40章 保护隱私 “就当是吧。”赵淑仪倚著沙发扶手翘起二郎腿,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许明给自己和老师分別倒满热水,抿了一口开始回忆。 写书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废话越来越多了,忍不住从太爷一辈讲起: “我太爷是上世纪的人了,豫省的秀才。那会被土匪抓去当帐房先生,受不了偷偷跑了,逃的时候不带乾粮不带水,带了一包袱书。 逃到耿县被我太奶一家救了,就在耿县扎根有了我爷。我爷爱读书,接触到马克思思想后,义无反顾地投身共產主义事业,后来牺牲了。 我爸成年后正好赶上抗美援朝,胜利后带了俩战友回来扎根耿县,就是黑娃爸和胜男爸。 再往后就是去南边,再回来的事老师你刚刚听过,我就不重复了。” “值得尊敬的革命家庭。”赵淑仪由衷讚嘆。 许明说得很简短,省略诸多细节,但她也是军人家庭出身,想像得到其中的波澜壮阔。 赵淑仪最感慨的是许和平,这是对祖国一片赤诚的英雄,最后落得如此下场,让她唏嘘又心痛:“你父亲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前两年还会发疯,这一年安静多了,我妈带他看了不少医生,不过效果不大。” 许明知道老爹的心病,战爭创伤和生意上的背叛,给他造成了难以承受的刺激。 想改变这些不是一蹴而就的,他现在仅写了一本书,无论社会地位还是財富,都不够找到那个坑了整个许家的罪魁祸首。 赵淑仪提议:“余杭第七人民医院,那边有水平很高的精神科医生。” 许明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摇头拒绝:“谢谢赵老师,您帮我的够多了,这次我想自己搞定,多赚点稿费的事。” 赵淑仪说:“你已经写完一本书了,我建议把接下来的心思放在高考上,《亮剑》能作为加分项,但想一所好大学,你现在的作品还不够。” “明白,接下来到高考前,我最多会写几个短篇保持创作手感,主要抓学习。”许明点头同意,“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寢室。” “去吧,回去记得洗澡换衣服,別感冒。”出於老师对学生本能的关心,她提醒了一句。 许明顿住脚步,一脸古怪地看她:“老师,这点澡堂早就关门了。” 赵淑仪一脸嫌恶地想把他轰走,天人交战半天,最后起身拿了件新浴袍出来:“去洗澡,你睡客厅。新短篇写完,先拿给我看。” 说完她看都不看许明一眼,回了臥室砰的一声锁了门。 许明撇撇嘴,脱了外面衣服放在沙发上,只穿一条內裤进了卫生间。 教师宿舍就是舒服,麻雀虽小五臟俱全,不像学生洗澡,还得去几百米外的澡堂。 哼著歌洗完出来,沙发上的衣服不见了,多了一条被子。许明想著洗完澡跑路呢,这下走不了了。 “光给被子没枕头啊,得,凑合吧。”他自言自语一声,裹了被子躺进沙发。 刚要闭眼,臥室门又打开,一个枕头精確地砸在许明脸上。 “谢谢老师。” 他朝臥室门喊了一嗓子,但没有回音。 …… 第二天早上起来,衣服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他本想直接换,又怕被老师撞见。 孤男寡女的他无所谓,老师还没男朋友呢,给人家看到多不好。 他抱著衣服往卫生间走,就听见里面压抑地咳嗽两声。 许明冷汗直流,还好没直接开门,不然就玩完了,就是现在这样,他怎么换衣服? 万一换的时候,老师从厕所出来怎么办? 他尷尬地抱著衣服,好在没等一会赵老师就出来了,狠狠剜许明一眼回了臥室大力锁门。 许明赶紧钻进卫生间换衣服。 昨天衣服湿个半透,虽然雨停了,要干成现在这样,八成用电熨斗熨了好一会。 一出门就急吼吼的跑了,关门用了点力告诉赵老师自己已经离开。虽然没发生乌龙,但別说赵淑仪,许明也尷尬的不行。 要是刚刚看见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哇! 一回寢室,黑娃跟木棍竟然起了床,黑娃跳起来一把勒住许明脖子:“四哥,昨儿一晚上没回来,到哪快活去了?都不带我和木棍,真不够意思。” 木棍揪著他衣服猛嗅,恨恨地说:“就是,身上还有香味,你狗日的偷人了?” 许明拍开他的手:“別瞎说,我昨天在英语老师宿舍睡的。” “啊!” 木棍和黑娃猛地往后跳开,一脸悲愤地指著许明,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你你……你畜生啊,英语老师都不放过!” “他娘的,小声点!我睡的客厅。”许明被这俩夯货搞得无语,“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能不能像我一样专心学习?” “英语老师……那可是英语老师,英语老师啊!”木棍站直了,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颇有后世精神小伙摇花手的风采。 许明直翻白眼:“是英语老师,我托她帮我个忙来著。回来晚了淋湿了,洗了个澡睡在客厅而已,不要出去乱讲。” “明白明白!”黑娃嘬住嘴,用手比了个“缝”的手势。 “走走,去南街吃早饭去,我请客。”一顿饭就当封口费,堵住夯货的嘴。 “拉倒吧,四哥,別打肿脸充胖子,你来之前不是把钱留给何田婶了?”黑娃劝他,“今天我请。” “对啊,这一个月还没过去呢,四哥。”木棍附议,“黑娃又谈不上对象,钱包鼓得很,宰他。” 黑娃气得直跳脚:“你秋裤最好別脱,老子今晚上就日死你!” 看俩人又扭打在一起,许明忍俊不禁:“说我请就我请,我心里有数,饿不著自个。” 毕连城说基础稿费下周就到,手里七八块钱怎么著都能过一星期。 “那走吧。” 三人往南街走的路上,多了不少女生打招呼,大多数是许明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偶尔有大胆的,也会喊一声“许明”,然后笑著跑开。 黑娃和木棍鬱闷不已:“狗日的,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这时有个姑娘低头走过来说:“赵定港,你能过来一下吗?” 黑娃喜出望外,这下就剩木棍一个脸绿了:“草!” “別叫,一会杨亚虹看见了。”许明憋笑提醒。 木棍慌张四望,没看到心上姑娘出现,但瞅见黑娃气急败坏地回来,就坏笑著问他:“怎么个事啊?” “真他娘的!” 黑娃掏出个粉色信封往许明怀里一塞:“给你的!” 木棍没憋住,直接笑弯了腰。 许明嘆口气,没当场拆开,拽著两人到南街,看送信的姑娘没跟来,才看黑娃:“打火机拿来,我知道你抽菸。” 黑娃交出打火机,就看许明把信封点了,有点心疼:“四哥啊,少女春心要碎了哩,直接丟了不行吗?” “我这是保护人家隱私,丟了被別人捡起来看怎么办?”许明振振有词。 他心是大了点,能多住几个人,不代表是小区呀,现在住的人已经够多了。 第41章 《厚土》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41章 《厚土》 吃完早饭,许明三人打了会桌球,一连七个扣杀把木棍脸扣得魆黑,深藏功与名地把拍子丟给黑娃,率先回了教室。 他首先考虑这段时间的安排。 基础稿费很快就到,清明回一趟家,把家里千把块的债还掉。剩下的大部分留给爹妈,一方面改善生活,一方面攒著给老爹看病。 再然后就是专注高考,一个月写两篇短篇保持创作手感。 关於短篇他有一些想法,比较熟悉的有张韦的《美妙雨夜》、京城老王的《过把癮就死》、还有黎锐的《厚土》。 首先排除掉《美妙雨夜》,其中包含的篇章现在已经发表了几篇,硬写会出问题。 第二个没多久也被排除,前世许明对京城可太熟悉了,但现在为止还没去过京成哇,也会引起爭议。 最后留下的只有《厚土》。 许明越想越合適,厚土的创作背景是吕梁山,和河东挨得很近啊,稍微改巴改巴直接就能拿来。 而且黎锐明年才会起了创作厚土的心思,拢共十八部短篇,现在给截胡掉,嘿嘿,不算抄。 还有一个原因是,《厚土》的文学价值相当高,不光是国內,在国外也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诺奖评委马悦然,读了《厚土》惊为天人,合集出版后,立刻將其翻译成瑞典文在欧洲推广,引发了极大的关注与轰动。 甚至在来信中表达很期待黎锐后续的作品,他对《厚土》的推广,希望可以为对方拿到诺贝尔文学奖铺路。 能得到国內外的双重肯定,已经说明了作品的价值。 李明已经预料到,《亮剑》发表后自然会引起一波討论的风潮,有褒有贬、褒大於贬还是相反? 他没花费太多心思去想,作家最终还是要用作品说话的,到时就发两三篇短篇,堵堵他们的嘴好了。 而且《厚土》系列的敘事手法十分高明,也可以为后续选择下一步长篇做准备了。 念头定下,他在之上写下自己印象最深的篇名——合坟。 可写下两字后他犯了难,没有那种强烈的创作衝动,哪怕名篇在脑海里,也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文章憎命达,这是怠惰了啊。 他想看几本书找找感觉,但学校可没有家里那两个几乎占了一面墙的书架,图书室周末也不开。 许明第一个想到的是英语老师,她那边藏书不少,古今中外的都有。 但他隨即就熄了念头。 早上的尷尬场景还歷歷在目,他现在不是很好意思面对英语老师。 而且木棍两人的话也说明一个问题,自己最近是不是跑英语老师宿舍太频繁了? 每天活动课时间和黑娃一起,黑娃学英语他写书,时不时晚自习下了,还要去赵老师那边借一会灯光。 虽然心里经常叫老女人,可赵老师年纪並不大,好像就二十五六岁。 年轻学生没事就往老师宿舍钻,传緋闻那还了得? 虽说清者自清,但传开了总归影响赵老师的名誉,人家帮他这么多忙,他还给人添堵,忒不是东西了。 思来想去,许明决定还是先学习吧。 等待会小满到教室,托小满帮他去赵老师那边拿几本书就好。 但周日一整天,夏小满都没有出现,可能去了迟微家,许明学习一整天都没等到她。 …… 3月25日,周一。 不用加班加点写书的许明,终於迎来一个平凡高三学生的一天。 迟微还是不理他,小满也恢復成温柔的样子,和他保持礼貌的距离,仿佛周六那个雨夜的事从未发生过。 晚自习快结束时,许明给同桌写了纸条:小满,一会帮我去英语老师那带几本书过来? 小满摇头,在纸条上写:明天吧,晚上迟微爸妈来接她,我陪她在校门口等一会,她怕黑。 许明回:又生病了? 夏小满没写纸条了,点头歉意一笑。 许明瞭然,迟微確实怕黑,还很严重,他前世多年后才知道这一点。 迟姑娘儿时调皮,一不小心掉进米缸。家中看护的爷奶耳背,压根没听见她的哭声,可怜的迟姑娘直到爹妈回家才被发现,那时已经哭晕过去了。 自此她就有了幽闭恐惧症,一个人睡觉必定点上蜡烛开个夜灯,要不就得抱著另一个人。 许明看向前方纤弱的背想关心两句,念及迟姑娘疏离的態度,还是熄了心思。 这时候步步紧逼,只会把她越推越远,得徐徐图之。 周二,言出必行的小满同志,果真给他带了几本过来。 她把书放在许明桌上,柔柔地说:“赵老师说,下次让你亲自去找她。” 许明一看几本书的名字,顿时哭笑不得:双城记、十日谈、基督山伯爵、莎士比亚。 还全都是英文原版,他肯定要写中文啊,赵老师这是表达她的不满呢。 昨天下午他没去英语老师那边补习,黑娃一个人硬起头皮去的,说赵老师抓著他好一顿收拾。 许明不知道老师今天心情好点了没。 今天活动课,黑娃说英语老师让他在教室里写题目,许明只好一人过去。 篤篤篤! 没人应声,许明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应,甚至没有脚步声,刚抬腿要走,门突然开了。 “赵老师,您嚇我一跳。” 赵淑仪不看他,回到圆桌旁坐下,翘著二郎腿又翻起书来。 真他娘的尷尬啊。 许明关了门,把书归到书架上,看赵老师还在看书,就琢磨自己拿两本走了算了。 这时赵淑仪开口:“小男生,就那么点事,你就开始躲老师了?” “哪能呢!”许明赔笑。 他早就不用来补习了,之前天天来,单纯是因为这里写书安静,再加上周末的尷尬事,许明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英语老师。 不过老师不介意,他不能还介意吧,今儿特意把他点起来念阅读题材料,讲解题目,自己不也挺配合? 赵淑仪淡淡地看他,不发一言却压迫感极强,许明只好解释:“赵老师,我最近来得太勤,流言蜚语不可不防啊。” “真不要脸,赵定港天天来,怎么不见他防?”赵淑仪冷笑。 许明爭辩:“那能一样吗?” 赵淑仪一甩波浪卷,换个姿势靠上椅子扶手:“当然不一样,现在你是大作家,得和我划清界限嘛。” 女人阴阳怪气起来真可怕,许明急忙找补:“这话说的,没赵老师您,哪有我许明的今天?咱们只需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他作甚?” 他引了倚天屠龙记的名句,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赵淑仪单手撑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盯他好一会:“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赵老师,您这样优雅美丽的女子也看金庸吗? 许明心急速跳动一下,擦著额角不存在的冷汗,说:“老师,您別闹啊。” 第42章 第一个短篇,匯款单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42章 第一个短篇,匯款单 赵淑仪很满意许明的反应,噙著笑继续翻书,不看他一眼:“挑书去吧,挑完滚蛋。” 许明拿了《白洋淀纪事》和路遥的《人生》后,就回了教室。 两天的课余时间,他就把两本书全部看完。 又用了两天的活动课,在英语老师宿舍里,许明完成了《厚土》的第一篇——《合坟》。 拢共四千多字,不过黎锐的文笔,模仿起来比都良难多了,许明连续改了好几版才满意。 刚写完,赵淑仪就把稿子拿去品读,看完后眸子锁在许明身上定定地瞧:“我真想把你脑袋剖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我就当您在夸我了。”许明厚顏无耻地说。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创作通俗小说,没想到能写出来这么有深度的东西。” 看罢《亮剑》,赵淑仪看得出少年胸膛里冲天的豪情与意气,字里行间她也跟著心潮澎湃。 但《合坟》四千字上下的篇幅,不过五页稿纸,显然承载得更加厚重。 善良与愚昧,美好与丑陋,恭顺与粗鄙,竟在薄薄几页中奇妙又荒诞地达成统一。 许明颇为得意:“欸,亮剑要是火了,我肯定要登报被骂的嘛,提前写点有深度的,到时候好堵他们的嘴。” “就这么简单?”亮剑给赵淑仪带来的震撼,远不如这个短篇。 她自小带著光环长大,见过无数天才,自认为眼界非一般人可比,可这个少年泼天的才华,第一次让赵淑仪有了折服之感。 她急切地问:“后面还有多少篇,我什么时候能看到下一篇?” “预计还有十七篇吧,不过下一篇得半个月后了,我要学习的,赵老师。”许明说。 赵淑仪感觉似乎有一群蚂蚁在啃噬她的心臟,痒的难受。但老师的职业素养和理智告诉她,许明现在確实要以学习为重。 “那稿子先留我这。” 许明趁她不备,一把抢回稿子抱在怀里:“不行,我还要改的,到时候寄给郝寧编辑,您买份杂誌不就得了。” 赵淑仪额角青筋直跳,正要轰许明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去书架上取了个信封丟给他:“中午刚到的,快点拿走,我今天心情不错,別逼我说脏话。” 许明一看硬纸封壳,心臟“咚”得一跳,迫不及待地撕开一瞧,果真是匯款单! 《亮剑》共十五万三千字,千字三十是四千五百九十元,出版社代缴税费后,到手三千九百四十七点四元。 近四千元的巨款,这绝对当得上巨款! 老妈何田要卖八万个餛飩饃,他和黑娃、顾胜男三人要不吃不喝搂一年多的煤,才能攒下这么多。 哪怕何家在村里起了最气派的小楼,也就两千不到。 这四千块,完全足够让许家重新成为西庄村的“豪门”。 但这笔钱没有让许明兴奋太久,他问赵淑仪:“老师,我爸那个情况,沪市的医院能治吗?” “我问过朋友,但是不能下准確判断,根据你爸爸的情况,初步判断是严重的战后创伤应激综合徵。这些钱只够一到两个疗程。” 许明默然,这意味著两个疗程过去,还有极大可能不会好。 但他总不能让老爸像前世一样遭那么多年罪,钱不够啊,还得挣! “先別急著挣钱,好好学习,保持你现在的写作状態。”赵淑仪本想说她可以先垫付,但顾及许明的面子,没说出口。 “我明白,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许明长嘆一声,调整好心態。 他的心態不能乱,要做的事情太多,得慢慢来。下一本长篇写完,他就该著手处理那个,骗了老爹,把整个许家推进深渊的“叛徒”了。 许明对他记忆並不多,只有名字,长相,还有几乎快十年后,从沪市传来的那傢伙的死讯。 日子还长,害过许家的,总得一件件清算。 赵淑仪看他情绪平復,就问:“需不需要老师帮你兑匯票?” 许明摇头拒绝:“不了赵老师,邮局和银行可不近,您这么漂亮再带一笔巨款,我不放心。” 赵淑仪笑笑:“终於跟老师嘴甜一次,快回去上课吧,小男生。” 晚饭前的最后一节课,许明的精神一直有些恍惚。 没赚到这笔钱之前,他总觉得有了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匯票到手后,野心和欲望也跟著膨胀。 命运真是逼著他走哇,他娘的。 晚饭跟木棍和黑娃一起,木棍拉了坨大的慢了几分钟,食堂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已经没什么座位了。 一排排瞄过去,嘿,还真有座位。 小满、杨亚虹和迟微坐了一张桌子,对面三个空位。 迟微最漂亮,然后是小满,杨亚虹比不上她俩,也算个小美女了。美女扎堆,对面的位子就没有男生坐。 不熟的女生也不坐啊,实在是面对迟微和小满,压力太大。 但许明不在乎,当即迈步:“走,咱们过去。” 黑娃见不得这阵仗,腿肚子都打著颤,拽在原地死活不走,非要回教室吃:“不行啊四哥,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坐她们对面还不如让我死了。” 木棍也彆扭,不过不是因为两女,单纯是此君无法直视杨亚虹,坐在她对面话都不会讲了。 “真他娘没用。”许明鄙夷地骂了一声,正要走过去,但被这俩不爭气的玩意死死拽住。 “我们不去,你也不能去!” 没三句话就要吵嘴的俩货,这时候出奇地默契。 拉扯半天,许明始终推不开这俩货啊,让来往的学生看了好一会笑话。 最后不知怎的,又突然撒了手。 看黑娃给他狂使眼色,许明一扭头,就看见俏生生的雨铃:“许先生,您是知道我来食堂,特意吸引我的注意么?” “那没有,我正好找胜男有事。”许明瞧一眼她旁边的顾胜男。 女汉子冷哼一声,根本不用正眼看他。许明这牲口,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开口绝对有事:“有屁快放。” “明儿不是周六吗,早上陪我出去一趟。” 好哇许先生,这么长时间不搭理本姑娘,又要把本姑娘的闺蜜勾搭去干坏事啦! “我们胜男是本分姑娘,不跟你这种风流浪子出去。”雨铃抱起顾胜男的胳膊,把脸蛋鼓成包子挑衅地看许明。 “真有正事。”他寻思到邮局兑了匯票,去银行存钱来著。 这年头河东的治安可没那么好,四千块巨款,他可不敢保证二流子不会见財起意,得喊著胜男和黑娃一起。 雨铃不依不饶:“那我也去!。” 许明无奈,只好说:“卡顏,好看的不许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明天我到你班找你。”顾胜男十分反感许明油嘴滑舌的行为,拉著雨铃就走。 雨铃还想问“卡顏”是什么意思呢,就被闺蜜拉走,回头看许明好几眼,瘪著嘴好不委屈。 第43章 巨款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43章 巨款 “四哥,啥事啊,我和木棍也来!”等美女一走,黑娃瞬间恢復生龙活虎的状態。 “我帅得要命,不去!”蜜汁自信的木棍一甩头髮,表示並不想掺和。 许明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用手拢著黑娃耳朵:“人多耳杂,晚上收拾好傢伙,明天跟我走就完了。” 黑娃被四哥的严肃感染,拉著他往外走,到了人少的地方才问:“什么傢伙?要不我买两把弹簧刀?” “滚,和我去银行存钱,別整那有的没的。”许明踢黑娃一脚。 “噢。” 当晚,许明把匯款单压在枕头底下,摸了好多遍才睡著。 周六一早起来起来,还没睁眼也是先摸匯款单,这玩意真让人疑神疑鬼嘿。 踹醒黑娃,俩人洗漱完到了教室,顾胜男早就在门口等著了,这姐们办事效率是真高。 许明抱个包,黑娃手揣在衣服里,隨时准备抽东西出来。 “许明!” 顾胜男中气十足一声喊,嚇得黑娃马上抽傢伙,一看是她,鬆了好大一口气:“你他娘的要嚇死老子。” “把你那东西收起来,屁用没有。”顾胜男斜了一眼黑娃手里的短棍,一脸嫌弃。 说是短棍,其实就废旧课本捲起来,里面灌满沙子用胶带封上。打人很痛,还不留痕跡,实乃高中生打架斗殴的“良品”。 但对顾胜男这种豪杰是没有用滴,她也瞧不上。 “四哥要去银行存在,这不得小心点。”黑娃一边说,一边贼眉鼠眼的四处张望。 “存钱?多少钱?许明你不好好学习,又背著我俩自己搞钱?”顾胜男一连串问號砸下来,情绪也跟著激动。 许明率先迈步,示意两人边走边说:“你们说,我有一天要是发达了,咱还能做兄弟不?” 黑娃立即表忠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发达了肯定有兄弟肉吃,为什么不做?” “滚你娘,谁和你是兄弟?”顾胜男冷笑一声,“你发达了肯定死女人肚皮上,我给你多烧点纸。” 许明不接她的嘲讽,认真地看她:“说正经的,胜男,咱还能做兄弟不?” 顾胜男大瞪吊梢眼,两个鼻孔猛猛出气:“你这逼话不够意思。许明,我瞧不上你拈花惹草,你和黑娃挨了锤哪回不是老子出马?” “得得,是我错了。” 有了俩位兄弟这样的承诺,许明彻底放下心来,大步往邮局走去。 邮局就在校门口往西二百多米,没一会就到了。 刚刚到上班时间,大厅里还没人办业务,许明赶紧上前,把证件材料和匯票一股脑递过去:“姐姐,帮我把匯票兑现一下。” 女业务员一边打哈欠一边看材料,然后哈欠僵在脸上,瞪了半天眼才问:“3947.4元?” “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不一会,三百九十张大团结、九张五块、一张两块还有两张两毛的毛票,被业务员整齐码成约摸四公分的“砖块”。 这不比后世的存款,无论多少钱,在手机屏幕上就个数字。 四公分厚的钱,差不多两烟盒叠在一起,许明看著真是成就感满满。 “您核对一下。” 她看许明点钱的时候,眼睛都绿油油地冒光,小伙子模样这么板正,数钱的样子更正了。 许明点了两遍,才让业务员把钱包了牛皮纸,招呼旁边等著的俩兄弟过来,就把装钱的包塞到胜男怀里:“你帮我拿著,我怕我被抢了。” 河东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打了两千多年仗,民风剽悍的很,保不齐路边窜出个骑摩托的贼,一把抢过包就跑噢。 许明和黑娃力气都不小,哪拧得过摩托嘛。 顾胜男可不一样,这姐们是有將飞车贼从摩托车上扯下来的豪横战绩的,包给她拿,许明放心。 “好多大团结!”黑娃惊呼一声,又连忙捂著嘴巴四处张望,紧张得不行,他终於明白四哥为啥让他带傢伙了。 顾胜男拿著包瞠目结舌:“你、你哪挣得这么多?” 许明笑笑:“前段时间写了本书,上周末刚和出版社谈好,昨天收的匯款单。” 话没讲完,顾胜男跟被雷劈了似的,杵在原地张大了嘴一动不动。要不是扣著书包边缘的手不时拧动,许明还以为她下一秒就要休克了。 这个状態持续了快一分钟,许明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你没事吧?” “没事。”顾胜男蔫蔫地回。 “他奶奶个腿的,你小子从小长得好学习好,还被叔婶宠著,能赖家里看书绝不出来干活。我死命学才能把你压住,你说你整天惦记这家那家姑娘,怎么就给你惦记成作家了?” 顾胜男很鬱闷,觉得好不公平。 西庄村铁三角,她一直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也觉得以后肯定自己先挣钱,到时候拖著俩兄弟走。 结果走著走著,怎么许明一个人插著翅膀飞了? 许明拍她的肩:“別想有的没的,咱不还是兄弟?今天下馆子,你不是爱喝羊汤吗,咱不吃饼子就加肉,给你吃到饱。” “滚滚滚,一肚子气,窝囊饱了都。”顾胜男一把拍开许明的手,魁梧的肩膀缩著,极具喜感。 许明好笑地摇头,这时候说什么都不起作用,好在他知道胜男同志心理强大,肯定能调整过来。 不像黑娃,他没心没肺的,只纯粹地为了兄弟开心。 捂著嘴巴在邮局大厅里跑了好几圈,被人当神经病,又不能到处说,给他憋得难受。 许明瞧过去的时候,黑娃正搂著门外的树,小声跟树称兄道弟,炫耀自家四哥挣了多少钱呢。 过了有一会,顾胜男好像调整过来,盯著许明问:“这么多钱,你就不怕我拿钱跑了?” “胜男同志,咱们是从小到大的兄弟,你觉得你在我心里,就值这么点?”许明佯装不悦。 顾胜男笑了,朝他竖大拇指:“大气,不愧是老子的兄弟,是挣大钱的。” 看兄弟这状態,许明就知道熟悉的母大虫回来了:“那就走吧,本想著先存钱,有你在我胆子大了,先去百货大楼买个东西,我有用。” 第44章 礼物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44章 礼物 拽著黑娃的耳朵拎他跟上许明,顾胜男问:“买什么,你要干嘛?” 许明说:“买钢笔,送人。” “你又惹了哪家姑娘,我真想替何婉把你锤死。” 顾胜男刚好起来的心情又坏了,这狗日的玩意,有了钱本性暴露了哇,这就想著当黄世仁了? 许明皱起眉,咂巴好几下嘴才说出话来:“不是,我在你眼里就这种形象,拿钱骗小姑娘?” “你就说是不是送女的吧。”顾胜男咬牙切齿。 “是,但是人家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稿子投了两家出版社,她帮我抄了整整十五万三千字,够不够一支钢笔?”许明没好气地翻白眼。 怕顾胜男理解不了,他又补充:“花钱找抄写员,一千字两块钱,你自己算算。” 一算一个不吱声啊,顾胜男扭头不看许明,但不说话了。 走到百货大楼的商品柜檯,许明利索地选了两支英雄200,豪横地让顾胜男结帐。 顾胜男数了十张大团结出去,啐许明一口:“给你干三百多块钱的活,你就买五十块的钢笔糊弄人姑娘,真不是人啊。” 许明反问:“你帮我抄,我给你买三百块钱的万宝龙,你要吗?” “要,怎么不要,你一毛钱都別想少我的。”顾胜男理直气壮,反正这货有钱,不宰白不宰。 许明嘆气:“我和人家同桌情都值二百五,咱十八年的兄弟,不值三百块钱?” 他倒想送小满贵点的,不过以这姑娘的性格,太贵的东西她死活不会要的,只能退而求其次。 英雄200一支五十块,不算太离谱,应该能说服小满接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师傅,您別急著包,先帮我刻个字。”他看师傅已经要把钢笔装好了,连忙制止。 “两毛。” 付完钱,许明开始指点师傅刻字,一支刻了“许明,1967.2.23”准备自用,一支刻了“夏小满,1967.5.21”送给小满。 小满自己说过,她出生的那天就是节气小满,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不是许明有心记她生日,实在是两人同岁,隨便一算就出来。 许明提著装好的钢笔,顾胜男就开始鄙夷他:“夏小满,就是你那个同桌吧,我记得挺漂亮。” “对对对,属於我见了说不出话,但腿肚子不颤的级別!”美女检测器黑娃附和。 许明无语:“不是,这和小满漂不漂亮有什么关係,她字写的漂亮,我才找的她啊。” “嘖嘖嘖,小满~”顾胜男继续嫌弃。 “胜男,你还喝不喝羊汤了?”许明也只好这么叫她一声。 顾胜男往旁边挪了一大步:“噁心,你以后喊我的时候能不能把姓带上,我对你这种小白脸没有兴趣。” 黑娃的快乐十分简单,一直催著两人:“走快点吧,存了钱吃好的去!” 五中附近啥都有,就是离银行远了点,来回快十里路,走走停停都快中午了。 新办了存摺存了三千八,剩下的四十七块二揣在兜里,许明三人去了南街。 虽然还差一会到饭点,但二窝羊汤馆已经开始营业了。 顾胜男大马金刀地找个凳子坐下,就大喊一声:“叔,来三大碗羊汤,不要饼子,我们今天就加肉,加到饱!” 赔俩吃货吃到中午,三人一共吃了五块钱,腻的不行的许明先行离开,买了两打汽水,准备和钢笔一起送给小满。 去了教室一趟,小满没在,许明直接去诊所。 要是还没在,那就是在迟微家了,等下周一再给她也行。 敲了敲后门,开门的是小满妈妈,她最近的精神状態越来越好了:“许明?过来就过来,怎么还提东西。” “以前答应给小满买的,这不到时候了,赶紧送过来。” 他热络地寒暄几句,才问夏仲雪:“夏姨,小满在不在,我有事情找她。” “在的,和迟微在房间里学习呢,我叫她。” 这时前屋来了病人,喊了一声“有人吗”,夏仲雪歉意一笑,轻唤女儿一声,就看诊去了。 许明把汽水搬进来放下,就看到小满打开臥室门,倚著门框看他。 许明拍拍手站起身:“帮我抄了那么久稿子,这是答应给你的汽水。” “搅搅糖呢?”小满含笑问。 “总不能一次买一锅回来,想吃的话我隨时请你。”许明拿出包装好的钢笔,“不过我买了这个,先顶著搅搅糖。” 小满惊喜接过,可看清盒子上的字后,抿抿唇把盒子塞回许明手里,轻轻摇头:“太贵了,我不能要。” 她写字漂亮,所以喜欢写字,更喜欢写字漂亮的钢笔。 这款钢笔她在百货大楼里看过,不便宜,一支要五十块。 妈妈在学校附近开了诊所,母女俩的日子绝不拮据,但和宽裕绝对扯不上关係。 妈妈又是个要强的人,哪怕赵老师送来的药,不是付得起钱就能买到,每次都固执地给钱,否则这药她一定不会吃的。 受妈妈的影响,小满从来不轻受別人恩惠。 “这太贵重了。” 钢笔虽好,她不想许明花这么多,更怕因为一支钢笔,让两人之间的关係变质。 “小满,我不打感情牌,你帮我抄那么多稿子,用这钢笔的价值来算,还是我占了便宜。”许明拉起小满的右手,又把盒子放上去,“这次你不要,以后我怎么开口找你帮忙?我的字可不討编辑喜欢。” “不许再拒绝了。”许明故作严肃。 夏小满咬唇犹豫。 她和许明的联繫除了同桌,就是抄写稿件了吧?有了这支钢笔,是不是就能多一点,哪怕一点点呢? 高中总归是要毕业的,到时天南海北,各奔东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钢笔可以陪她很久。 这样想著,她手指一根根地扣住钢笔盒,不愿意鬆开了。 许明看女孩儿微蹙的眉头一点点鬆开,浓密睫毛下的眸光渐渐柔软,知道小满真的不会拒绝后,便说: “迟微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忙你们的,我找木棍、黑娃他们去。” 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小满转身的时候,正巧看到闺蜜刚刚低头。 “许明谢我帮他抄稿子,送了一支钢笔。”她鬼使神差就开始解释,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丝慌张。 “应该的。”迟微淡淡应声,波澜不惊地换了一张卷子,把刚才许久没动笔,笔尖戳在试卷上洇出的一团墨跡遮住。 小满没看到闺蜜的小动作,她眼里只有这支钢笔。 取帕子沾了温水,她轻柔地把裹著笔尖的蜡擦掉,拧开墨水瓶,半截钢笔迫不及待地沉了进去。 笔肚吸满墨水的时候,小满差点就用手帕去擦了,手忙脚乱半天才找到卫生纸。 她拿张草稿纸出来,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写下一个“訁”的偏旁,就看到笔桿上刻著的字:“许明,1967.2.23。” 小满恍了神,笔尖淌著墨水,也在纸上洇开。 第45章 第一次月考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45章 第一次月考 许明返回校內,这会差不多十二点。 学生们或是吃饭或是午休,校园里静悄悄的,蓝天和白云安静地镶在上边,太阳暖洋洋的,散发著煮熟了的,鸡蛋白一样的光。 他打量眼前的空旷,绿植绕著俩石质桌椅,椅子下平展展的石板延伸到脚边,缝里被雨水灌养出的青苔,往外爬著密密的生机。 有钱了真不一样啊,能有心思欣赏风景。 他感慨一句,回教室看书学习去了。 坐在位置上取出剩下的那支钢笔,看笔桿上的字,他才发现送错了,留下来的这支,刻的是“夏小满”。 算了,怎么用不是用,就当给快两年的同桌留个纪念。 文人的笔,剑客的剑,得了新宝剑的许明,龙飞凤舞了好一会后悲哀地发现,他的狗爬字没有因为鸟枪换炮得到丝毫改善。 稿子还得人抄誒,赵老师不止一次点过他字抬难看,丟文人的脸面。 这有啥办法嘛,他哪来的时间练字?晃晃脑袋,许明又一头扎进书山题海里。 刷了几套题目,背了会小三门,他准备休息会的时候,发现木棍和黑娃也在教室学习。 木棍从那次在医院被杨亚虹看望过之后,学习劲头比以前更足了,卯足劲要和意中人考一个大学。 黑娃倒没多爱学习,可架不住两个室友都拼命,一个人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到教室本想看会閒书嗑点瓜子,但同学们都在努力拼搏啊,给他搞得罪恶感很重,於是也跟著开书学习。 该说不说,五中的校风十分宽容,靠得是河东市各县顶尖学生们的自觉性。 老师都不用抓,哪个学习成绩下降了,还没等到各科老师谈话,人家自己就定下更严苛的学习计划。 毕竟这会考上大学,实打实的改变命运誒。 吃过晚饭,许明打算看会閒书放鬆一下,回教室时看见小满在座位上。 “迟微回家了?”许明坐下后问。 “嗯,她怕黑嘛,迟叔叔接她回去了。”小满看许明准备看閒书,应了一声后准备学自己的,就瞧见被他扒拉到一边的同款钢笔。 刻字的笔桿正巧对著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和生日,嫩红从耳尖一点点爬满整个耳朵。 她拨动头髮盖住耳朵,柔柔地看著同桌的侧脸出了会神,轻轻地问:“许明,你最近还有写作么?” “有啊,不过是短篇,以后你不用那么累了。”许明笑笑,把《合坟》的稿子取了出来。 “还要投解放军文艺吗?”小满问。 “不了,这次投收穫,想写一些有深度的东西。” “嗯,那我抄一份给你。” “不急著抄,就是明天投出去,也赶不上这个月发表了。” 小满看看稿子上並不好看的字,看看自己的新钢笔,娇柔笑笑:“没关係,我抄好了,你要改的话方便点。” “咳咳,行。” 说来尷尬,许明写完的稿子过两三天再看,好多字自己都认不出来,纯靠上下文连蒙带猜。 好多实在拿不准的,得厚脸皮问他的好同桌,夏小满对许明狗爬字的认识深度,比他这个原作者要强多了。 “小满,这要是没你,我写书得多费多少劲?”许明感慨一句,低头饶有趣味地看起閒书来。 …… 4月1日,周一。 五中高三的惯例是每月的月初都有月考,但今年日子赶得巧,五號就是清明。 学校安排4號放假,6號返校,7號周日开始上课。 所以月考赶在了周一二,周三周四判卷加讲解,给学生们一个小长假放鬆一下。 上周的短篇没给许明带来太大压力,他专注听讲刷题,全力准备这次月考。 重生回来的第一次考试,他想看看在自己的水平有没有提升? 原以为该最擅长的政治歷史,现在有点拖后腿。没办法,脑子里装的未来的东西太多,答题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超前。 许明的主要精力都花费克制自己,不要把现在还没出现的东西写出来。 地理属於死记硬背的科目,两辈子都不擅长,上周恶补了一周,应该有效果。 语数外倒没什么好担心的,数学是强项,而英语——后世做过外贸生意的许明,隨便答题都是满分。 要不是这样,赵老师恐怕不会支持他在写作上花那么大心思,更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帮助了。 语文……稀烂的字拉了不少分,可这一时半会救不过来。 他还想看看自己跟小满、迟微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上学期,两女跟何婉一直是前三名,许明最好也就是期末考了第四,不过第一第二的含金量,可比第三第四高多了。 迟微跟小满的成绩,在全校的文科班里是断层的强,所有老师一致认为,这俩人只要不出岔子,清华北大板上钉钉。 两女都是此次考五百八九的妖孽啊,何婉紧紧咬在后面,也要差二三十分过去。 许明还要更低一点。 这时候的科目安排还是文六理七,第一天考各自的基础科目,文科两门,理科三门。 考完给许明那个累啊,政治歷史做完脑袋都大了。 木棍倒是眉飞色舞,这段时间努力学习看来成果不错,黑娃一会喜不自胜,一会又唉声嘆气,搞得跟精神分裂似的。 “咋的了你,中邪了还是考试没憋住尿裤了?”许明问他。 黑娃嘆气:“唉,这段时间跟你和木棍猛学,这回考试又拉了。” 这学期黑娃確实受许明和木棍影响,学习努力了很多,而且他脑子不笨,许明左右寻思这不应该啊,就蹙眉问:“我看你学得不是挺带劲吗,怎么就拉了?” 黑娃左瞧瞧右瞧瞧,看旁边没啥熟人,才凑在许明耳边小声说:“理科班那个叫甘露的女老师监考我考场,我的妈呀,那屁股,老子题目都看不进去,光看她了!” “你他妈是人?”许明蹬住他的胯,一下给他推出去好几步,“甘老师四十多岁了吧,儿子都快比你大了,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 “你懂个屁,年纪大的有嚼劲。”黑娃理直气壮。 许明无语,他真受不了这二货。 4月2日,周二。 这天全部考完,已经是晚饭时间,木棍急吼吼地跑过来,抓著许明的饭盒不让他走:“四哥,你选择题都选的啥?” 许明回答:“ababc。” “草!有四个和我不一样,四哥你完了,这回我数学要超过你了!我真他娘的牛逼!” 迷之自信的木棍乐得乱蹦,许明没忍心打断他。 木棍数学確实不太灵光,不然为什么选文科呢,前段时间木棍大部分精力都在数学上,看许明天天写字写字没学数学,以为自己这回稳了。 许明只是好心地不想打断他的积极性。 但木棍还不死心:“最后一道大题你做没有,最后一问你算出来没有?是不是y=2?” 许明摇头。 “不是根號三?还是没做?”木棍急坏了。 他几乎没有做出来过最后一道大题哇,这次做出来了,必须狠狠把四哥按在地上摩擦! 这时夏小满、杨亚虹和迟微手挽手过来,木棍丟下许明,对答案的执著让他忘记羞涩,手舞足蹈的把刚刚的问题问了一遍。 杨亚虹摇头,她没做出来,迟微的答案和木棍一样。 木棍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达到了高潮,一声仰天长笑:“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四哥,你也有今天!” 小满漂亮的眸子瞧许明一眼,细声细气地说:“林昆,你应该漏看了一个条件的,是y=x+2。” 笑声戛然而止,看夏大学霸的眼神,木棍突然就不自信了,魔怔一样抓住许明的肩膀摇晃:“四哥,快说,你算的是多少?” 许明把著魔的木棍推开,扫一眼几人:“应该是印刷问题,我看得比较模糊,猜到那个条件是倾斜角45°,但我也不敢確定。” 木棍急得快要哭了:“然后呢?然后呢!” 许明眼神清澈,一脸无辜地说:“我把两个答案都写上去了,对应不同条件,y=2和y=x+2。” 第46章 停电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46章 停电 周三评卷的时候,那个没印清楚的小条件,造成一场不小的风波。 教数学的邵老师是个好面子的老太,坚决不承认自己刻蜡有问题,锅被甩给普通班印卷子的几个后进生。 没看清题目的学生们,这一小问只能算错。 考虑周全的许明还被邵老太表扬了一番,当了一会眾矢之的,承受大家羡慕嫉妒的眼神。 试卷分数陆续出来,晚上302的名字已经被老夏发到班里。 这次小满是第一名,许明和迟微並列第二。 “许明,迟微,你俩出来一下。”老夏喊了一声,往办公室去了。 许明用钢笔轻轻戳迟微的肩:“一起过去?” 迟微没回头:“你先去吧,我等一会。” 迟微这几天没之前那么刻意了,但还是和许明有著不那么清晰的界限。 说话会回,但绝对不会主动开口。课间话题有许明参与,她就保持沉默,在场少於四个人,迟微就会找个藉口离开,不给许明和她说话的机会。 这次也一样。 到了班主任办公室,老夏关上门后先夸了许明一番,他还从来没考过第二名。 然后老夏话锋一转:“你和迟微怎么回事?” “啊?”许明一下子没明白老班什么意思,“什么怎么回事?” 老夏指著成绩单:“你俩都561分,小满587。” “有一次没考好很正常啊,老班,您还不相信迟微?”许明悟了老夏什么意思,开始替迟微解释。 她和小满换著考第一没错,但差距从来都是五分以內。 虽然这次还是第二名,差了三十多,对一向成绩稳定的迟微来说,已经可以算是滑铁卢大败了。 但是这怎么和他扯上关係了? 许明对迟微有两辈子感情不假,但现在什么都发生,八字还没一撇呢,老夏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老夏扶了下眼镜,目露寒光:“有老师都在传,你和迟微处对象了,在闹矛盾?” 许明哭笑不得,不过有一说一,迟微前段时间的表现確实有些刻意,再加上俩人成绩都拔尖、坐得又近、模样都生得好。 也不怪老师们这么脑补。 许明倒希望是真的,但迟微可没这么好搞定誒,就想著借题发挥:“夏老师,要不我帮您问问迟微?我们关係还可以的。” 老夏摆手赶他走:“去去,回教室去,別给我添乱。” 回来路上,许明正好看到迟微过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打招呼,可迟微低下头快步走了,许明訕訕地收手回了教室。 晚自习第一节该老夏坐堂,但老夏和迟微谈话没来,又因为刚考完试,大家的心態都比较放鬆,没一会就嘰嘰喳喳起来。 过几分钟,老夏上了讲台把试卷一摔:“一个个的考成什么样子,还吵?什么时候了,你们怎么有心思吵得起来的?” 其实302这次考挺好,但班主任嘛,说来说去也就这套。 不过確实管用,教室瞬间安静了。 老夏继续发威:“看你们精神的很啊,我让迟微去图书室拿卷子,这回清明长假,一科两套,语文作文也要写,到时候谁没写完,开学再和你们算帐!” 同学们又一片哀嚎,但老夏凌厉眼神扫过,什么妖魔鬼怪都被镇压。 但好巧不巧,停电了。 这年头电力本来就不充足,停电现象时有发生,河东作为矿业市,电力都是优先供给矿区和焦化厂的,学校和机关单位只能委屈一下。 灯一灭,就有人在黑暗里怪叫:“呜呼!停电啦!” “握草,谁摸老子屁股!” 全班一阵鬨笑,只因为被摸屁股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兄弟,老夏没压得住,也跟著笑起来。 有班主任带头,这下更乱了,有聊天的有站起来跳舞的,还有唱歌的。 “啪!”老夏一拍黑板擦: “李兴军,就你嗓门最大,走西口是吧?全体安静,你给我站起来唱!” 停电可能半小时,也可能就一小时,但学习实在是学不了了。 点蜡烛不光伤眼,还有可能造成火灾,许明入学那年有次停电,就有毕业班点蜡烛起火,烧了小半个教室。 从此学校哪怕停电,也不让学生点蜡烛了。 名叫李兴军的活宝站起来,皮里皮气地说:“老师,走西口要两人对唱,没人唱女声,我展不开啊。” “我来!” 黑娃来劲了,双肩一震脱了外套,噌地一下站起来,霸气无比地吼完,立刻换了千娇百媚的女声:“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额实在难留,手拉著那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李兴军不怵,不甘示弱地对唱。 全班笑倒,群魔乱舞。 许明盯著迟微的座位,莫名担忧,图书室离302就一百多米,迟微怎么这么久,是不是出事了? 老夏听得兴起,和学生一起放鬆,这时也唱起来《军港之夜》,男生女生们一起打著拍子。 大家似乎都忘了迟微。 许明扭头看小满,梭黑的教室只能分辨出亮亮的眸。 她凑近许明的耳朵,焦急地说:“许明,你让一下,我去看看迟微,她怕黑。” “我去吧。” 许明起身就从后门出了教室,一路往图书室狂奔。 图书室和教务处都在东楼,不过教务处在二层,图书室一层。 它比標准教室长一半,但是窄不少,里面寄了七排薄铁皮焊的书架,堆得大部分是教材、教案,和少量校友捐献的课外书。 最里面是刻蜡板印试卷的地方,滚轮蜡刀油墨一应俱全,许明一开门,钻进鼻孔的就是油墨味。 “迟微!” 他喊了一声,除了自己中气十足的声音,许明什么都没听到。 他急切地往里迈步,一边走一边喊,走到最后一个书架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有一个书架塌了。 最里面一排的书架,摆的基本上是新印的卷子。月考的剩余,还有高三十几个班级清明节的作业,量是真的大。 管印刷的大爷磨了洋工,一股脑塞在书架一侧,然后那玩意就侧翻了。 “迟微,迟微!”他又喊。 她肯定在里面,不然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教室? 他从油印桌旁跑过去,被书架挡住去路,但已经看到书架对面的人影。 第47章 迟迟別怕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47章 迟迟別怕 许明绕到另一边,利索地从书架上爬过去,终於站在迟微对面。 她双手抱肩,半蹲著倚住墙角,就这么在黑暗里挤著,本就纤瘦的人儿成了细细一小条。 离得近了,他瞅见女孩眼神涣散,眼睫毛,嘴唇和整个身子一起在颤抖,像刚生出来睁不开眼的羊羔。 “我在,迟迟別怕,我在。”许明叫出那个只属於他的,前世喊过无数次的名字。 看迟微还是抖,许明心疼不已,试探著伸手搭在女孩肩上,她没躲。 他大了胆子,把迟微拉到怀里,两只胳膊圈住她瘦伶伶的上身,像圈住一件易碎的瓷器。 许明把迟微的耳朵按在心口,轻轻拍她的背——前世发现她有幽闭恐惧症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哄的,很有效。 过了一会,怀里的身子渐渐软了,从僵硬的瓷器的变成圆润而具有肉质感的身体,他及时鬆开手臂,再这么下去就要犯错误了。 迟微没动,抱肩的胳膊放下来,终於有力气摸到衣角,但她推不开许明,脸还贴著他的胸口。 鼓点一样的心跳催迟微起来,但对黑暗的恐惧又让她有了一丝贪恋。 “这边应该有蜡烛,我找一下。” 感觉她差不多能自己站著了,许明扶住迟微的肩帮她站好,蹲下身在油印桌的桌兜里摸索。 管理员大爷喜欢在油印桌的抽屉里放杂物,剪刀起子打火机,各种型號的螺丝,在这边的抽屉都能找到。 就是东西太乱了呀,许明翻了好一会才找到蜡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没找到打火机,不过昨儿顺了黑娃一个,拿出来点起蜡烛,他就看见昏黄烛火下迟微苍白的脸。 趁火打劫的念头刚从心里跳出来就被掐灭,许明心想自己是贪心了点,不是畜生誒。 这突如其来的停电和书架倾斜,坏在嚇到迟微,好在了给自己机会,藉此在她心里埋一颗种子。 日后生根发芽,迟微不会那么脆弱。 他看一眼倾斜的书架,下面有不小的空间,就是被乱七八糟的卷子堵著,要钻过去不是不行,但有人怕是写不上作业了。 从书架上面翻过去也不是不行,但许明可以不代表迟微也可以。 本来她就害怕,卡书架上再出不去,这时候再来个电来个人什么的,高岭之花的形象可就碎成渣渣了。 而且许明不放心。 蜡烛的光让迟微放鬆不少,但她又缩回角落警惕地盯著许明,现在最大的恐惧不是黑暗,是自己了。 许明抬手,迟微又往墙角里挤了一下。 “我先走,喊小满过来陪你?” 他看女孩死死咬著嘴唇,烛光映在眸子里泛起水光,倔强的一言不发。 许明嘆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两米多外倾斜的书架上,双手抱胸不说话了。 没用余光盯著女孩,他强迫自己看书架上的试卷,无聊地数到底多少个班级印多少套卷子,余光又留意迟微。 迟微在墙角里一动不动,害怕许明会突然守不住底线,又怕狭小的空间里就剩她一个,只好把目光锁在许明身上,寻求一丝自欺欺人的安全感。 还好停电没持续多久,刚亮灯没一分钟,学校的铃声就响了。 看墙上的掛钟,第一节晚自习刚刚结束。 许明吹灭蜡烛,发力把书架推起,蹲下开始收拾乱成一团的卷子:“你搬咱们班的卷子回去吧,我收拾就行。” 没听见迟微答应,脚步声也没有,就是过了一会,她带了几个同学过来一起收拾。 同班的男生一边收拾一边问他:“许明,大家都在教室听歌呢,你偷偷摸摸出来干大事是吧?” “对啊,清明不想写作业,我寻思把卷子都烧了,被学委发现嚇了一跳,把书架拽倒了。”许明顺著杆子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是想著开学再亮相一回,主席台上再把检討念成演讲吧。” “你提醒我了。” 一套天南海北的胡诌,许明成功把同学们的注意力从迟微身上转移开来。 还好卷子是各学科教研组一起出的,没按班级分,眾人不到十分钟就把试卷规整好。 做戏做全套,许明假模假样地要请客风口:“谢谢大家,开学请大家喝汽水。” 有女生笑:“那我要瓶装,不然就去教务处举报你!” “行,到时候都喝瓶装的。”许明笑笑,没办法,现在有钱就是豪横。 收拾完后,大家都回去上晚自习,就剩小满抓著迟微的手,轻声细气地安慰。 许明看二女一眼,也准备回去。 经过迟微身边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微不可查的“谢谢”。 今儿这趟没白跑,许明心情大好。 …… 周四讲了半天卷子,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地理老师看著归心似箭的同学们,无奈地放下捲纸: “唉,我的课就这么难听嘛,算了,都回家去吧,周日下午都来教室,到时候讲。” “嗡”的一声。 全班同学没人理会政治老头的心酸,吵吵著收拾起东西,用行动表示老师说的没错。 迟微回家去了,雨铃被在河东市区上班的亲戚捎回去,小满母女跟著老夏一家回了老家汾阴县。 许明寻思著到了耿县银行早关门了,假期取钱人又多又麻烦,就就提前取了三千块钱,照例让顾胜男带著,和黑娃、木棍一起回回耿县。 写书的事自然也被木棍知道了,捶胸顿足好一阵后才接受现实。 “都是五中的学生,怎么你就这么优秀呢?”木棍鬱闷地说。 黑娃毫不留情地嘲讽:“拉球倒吧你,四哥我自小喊哥喊到大,从小就知道他不一般,你木棍是个什么东西?” “我日你!” 下车后已经七点多,黑娃和木棍打闹一会,他们仨才和木棍分开,木棍家在县坡上的赵家庄村,还得坐一趟客车。 回去的路上许明在想,《解放军文艺》一直是1號发行,不知道4號能不能到耿县? 老妈知道自己挣了这么多钱,会有什么反应? 机缘巧合在谈稿费的时候,狠狠摩擦了一番何家叔侄,他们今年清明还回不回来上坟? 何婉会不会回来? 如是想著,三人已经越过火车站进了村口。 二百米外就是自己家,虽然天黑,但长出院外的桐树已出现在眼里。 不对,院子里亮著灯呢? 西庄村算县城边缘,通电已经有段时间了,不过老妈何田为了省电费,向来是不开灯的,连他晚上看书写字,也用的油灯。 走近些一瞧,好傢伙,黑压压一片人呢,都挤在许家院子外面,给路都堵严实了。 再走近点,许明瞧见大伙个个手里都是花生瓜子,热火朝天的议论。 “许明就成了作家了?作家也能当官?” “可不嘛,民政局的领导都过来嘞,许家这是又要起了。” “我就不信,许明那烂怂东西还有这本事?” “燕婶,吃人家瓜子花生吃得香,嘴巴就不能积点德?” …… 顾胜男急得不行,钱在她怀里揣著吶,左挤右挤就是挤不进去,又不跟黑娃一样没脸皮,气得直跺脚。 黑娃一眼就瞧见燕婶,但没急著理,凑过去和旁边的街坊搭话:“三爷,这什么个事?” “呦,黑娃啊,民政局的领导后晌就到了,非说四娃写了什么书,过来慰问哩?” “慰问?慰问啥?”许明也好奇地凑过来。 “说什么为耿县爭光啊,组织没有忘记许家的贡献什么的……四娃不一般啊,打小就聪明,我说他老躲著不干活是咋,合著琢磨写书……等一哈!” 三爷听这声音不对劲,一扭头,嘴里刚嗑开的瓜子仁掉了,愣两秒扯起嗓门:“都让让,四娃回来了,和平屋头的文曲星回来啦!” 第48章 衣锦还乡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48章 衣锦还乡 今天后晌时分,晒穀场上就停了辆小轿车,下来的人西装革履打领带一副领导模样啊,稀罕的紧。 更稀罕的是领导大手一挥,下来好些个人从后备箱搬东西,米麵粮油花生糖果,什么都有,一看就能吃个把月嘞。 有好事的胆大的上前去看,就看领导端著“光荣之家”的锦旗往许家大门走。 “县领导上许和平屋头啦!” 大嗓门的再一喊,村口吃瓜的十几户人奔走相告,下地回来的一看这阵仗,锄头都顾不上扔,就跑来凑热闹看大新闻。 “许明妈攛掇儿子糟蹋何婉攀高枝”的事儿在村里发酵有一段时间了,村里人厌恶之余不免唏嘘怜悯。 许家起来又落魄,和大家一样变成老百姓了的,急著起势开始慌不择路走下三滥了嘛。 往常眼红羡慕的,看许和平一家现在这么不堪,心里多少有点快慰。 但县里来领导怎么回事?慰问许明糟蹋人姑娘,还是慰问许和平当了三年傻子? 有人眼红有人唾骂,也有人嫉妒的不行,反正各种各样的复杂心情,驱使村民往老许家门口匯聚起来。 这年头娱乐活动匱乏的很,哪两家养的狗一起下窝狗崽,都要议论个好几天,这么大的事哪有不看热闹的理? 何田被同村人烦的不行,乾脆把领导送来的两大袋花生瓜子摆在门口,占住大家的嘴。 但小车还在晒穀场停的呀,村民们又不想走,热闹一看就看到七点多,直到许明三人回来。 “大作家回来了!” “文曲星哩,四娃,给我加狗蛋摸下脑袋,沾沾你的文气!” “都让让,都让让!怎么拦著大作家,不让他回屋头的?” 村民七嘴八舌嚼著,但不约而同地让开一条道来。作家的名头,把翻滚了个把月的流言蜚语全部盖住。 要说村民懂什么是作家? 那自然不懂的,但知道这会能耍笔桿子的都厉害嘛,作家肯定是耍笔桿子的里面,最厉害的一样咯。 不少村民字都不认识,別说读书看报,看个大队公告都费劲,但不妨碍他们扯著大作家的虎皮吹牛逼嘛。 出了村打工,逢人讲上那么一句:“我和大作家许明同村的!” 那滋味,光想想都能让人挺起胸膛。 三爷挺胸抬头,领著许明几个往许家大门口走,那个满面红光啊,好像许明是他亲孙一样。 说来三爷跟何田还是拐弯亲戚来著,四捨五入他也是许明的长辈,这时候嘴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一眼瞅见往人群里头猛钻的燕婶,三爷乐了:“燕燕,这些日头就你唱和平一家的戏唱得多吧,你看,四娃被你唱起来咯!”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跟著起鬨:“就是,前几十年惦记和平哥,你真没惦记错嘛,当年努把力,没准文曲星就是你家的咯!” 早年许和平还没婚配的时候,模样是十里八乡出名的板正,说媳妇的媒婆差点给许家门槛踏破。 燕婶当年上赶著生扑,都四仰八叉躺在许家院子了。 得亏许和平当年参军过去,不然被这么一闹,怎么著都得把她娶回家。 后面復员回来,许和平跟何田领了证,投胎折了,二胎一对双胞胎流產,已经结婚的燕婶没少在村里编排“何田就是下不了蛋的母鸡”。 有了许明后,燕婶又开始攀比自家大儿和许家老四,想不得哪哪都比不过。 一咬牙一跺脚,许和平一家就成了她编排情报的对象。 终於熬到许家垮了,燕婶颇有种小人得志的快意,当年没落在自己手里的男人,一辈子都成不了好! 转眼许明成了大作家,她要成西庄村的笑话,臊得燕婶的胖脸阵青阵白,埋头往人群里钻,怎么都钻不进去。 黑娃笑得前仰后合,顾胜男都没憋住笑个不停,笑声一个劲儿往她耳朵里钻。 燕婶气得要死,何家人不是回来了,怎么一个都没过来?她就是个拱火的嚼嘴皮子的,一个两个的犯得著吗! “燕婶,要不要我把四哥写的书送你,赶明你在晒穀场给大家念念唄?” 黑娃揪著不放,看燕婶脸色阵青阵白,毫不留情地继续补刀:“哦我忘了,你不识字啊,不好意思啊燕婶。” 人群再次爆笑。 这脸打得啪啪响,燕婶只觉两眼发黑天旋地转,怕不是下一秒就要晕在地上。 “走吧,先跟我回一趟。” 许明心里说不快意是假的,舆论压在自己头上的时候那叫一个难受,等风口一倒转,看燕婶窘迫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但这等小角色嘛,到现在差不多了,他还会写书,每出一本书,燕婶必定要被拖出来当一波笑料。 这仇报的,真他娘的舒坦! 抓住门环的时候,许明突然想起个事,转头清清嗓子,对看热闹的村民说:“叔婶们,我写书挣了点钱,先回去看一趟我妈,等会出来,把我家的帐清了。” 许和平患病三年,何田没少借钱给自家男人看病,村里有点关係的基本上借遍了。 这笔钱拿回家,首当其衝地就是给许家清帐。 “挣了多少?”三大爷睁大眼睛问。 黑娃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 三爷泥瓦匠出身,身子骨硬朗,五十来岁还能出去上工,一天两块钱,是村里收入顶高的手艺人。 但不是每天都有活啊,但在西庄村里算得上富裕,他只敢猜这个数。 黑娃晃著四根手指:“三爷,四十哪够啊,你再猜?” “四百?” 他得干上一年才有这个钱了,那书到底是个啥,竟然这么金贵? 黑娃哈哈大笑:“四千!” “四千?” 村民又是一阵呜呜嗷嗷的怪叫,四千块,四千块钱啊! 能盖比何家两层楼还高的楼房,能换季就穿新衣裳,能顿顿吃肉吃到……算了,手指不够用,算不过来。 朴素的村民对作家没有概念,只知县里领导亲自问候,那肯定牛逼。 现在这个牛逼在眼前具象化,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了,这么多钱,得挣几辈子?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四娃,我姑娘在一中念初中,今年就初三毕业了,和你还是一个学校的,等放假我和她说道说道,你们见见昂?” 有人喊:“拉球倒吧你,李三康,寒假一月,你把你姑娘捂在屋头捂多久,不就是怕四娃看见?你家女比得上何婉好看,你就上赶著是吧?” 叫李三康的男人一点不恼,推了推眼镜说:“此一时彼一时嘛,我姑娘不一直挺喜欢四娃的。” 有人带头,心思活络的村民们都想挤上来介绍,有女儿的寻思把女儿推出来,没有的开始搜肠刮肚,琢磨有没有外甥女侄女能介绍。 这给许明嚇一跳,赶紧拍了几下门环,门一开就跟黑娃、顾胜男一起钻进去。 第49章 慰问 1985:从搂煤到文豪 作者:佚名 第49章 慰问 开门的是个体制內打扮的年轻人,一脸怀疑地看著许明。 几个钟头下来,不是没没有胆大的上来敲门,冒充亲戚的扯朋友的甚至说这是自己家的,属实给他整得够呛。 但看眼前的男孩和女主人的眉眼有几分像,他就没拦。 许明朝那人伸手:“您好,我是许明。” “你、你好,我是……叫我小王就行。” 一听是许明,他脑子里轰得一声炸雷,这就是许明?这就是十八岁写出《亮剑》的作家何迟雨? 小王来的时候就听局长说了,何迟雨只有十八岁,一路上局长称讚不已,让他对这个年少成名的作家充满好奇。 真到见面的时候,他很难形容自己的震撼。 他二十三岁了哇,怎么看著还没人家十八岁的孩子成熟,怎么舌头就不听使唤呢? 反观许明,模样周正,气质沉稳,待人谦恭有礼,完全没有想像中的作家的傲气,小王又是羞愧又是受宠若惊。 许明问:“王哥,我妈在里头吗?” 人家自谦归自谦,他这时候蹬鼻子上脸叫了小王,多不给面子? “在、在的。”小王说。 “这是我同学,顾胜男、赵定港。”许明栓上门,对他介绍黑娃和母大虫,“王哥,跟我们一起进去吧,门不用管他。” 小王连忙跟上:“哦,好。” 走进院子,许明就一阵惊讶——乱糟糟的院子收拾地乾乾净净,地扫了,堆著的垃圾倒了,连狗窝都被规整,他差点以为这不是自己家。 看一眼小王身上的污跡,他立刻明白过来。来的是个不小的领导,八成一会还要採访。 不过许明自己都有点疑惑,《亮剑》的影响力有这么大? 到了院中,他提起嗓门一声喊:“妈,我回来了!” 噔噔噔! 密集的脚步声过来,许明就看老妈掀开门帘,惊喜地看著他:“四娃!” 刚要上前,她扭头朝著屋里:“和平,周局长,四娃……许明回来了!” 许明快步走上前去,抱了一下老妈,当这么多人的面,老妈有点不习惯:“多大人了,孩子似的。” “在您眼里我不一直是孩子吗?”许明笑笑,朝走过来的民政局领导握手:“周局长好,我是许明。” 周局长拉著他的手走进屋內,噙著笑上下打量一遍:“和你爸妈长得真像,真是少年英才。” “您过奖。”许明收回手,泰然自若地回应。 客套了几句,周局长把话题引到《亮剑》的创作上:“组织上对《亮剑》十分重视,称讚你的小说虽是虚构,但细节十分考究,是怎么写出来的?” 许明看了一眼父亲,他这时也站著,和三年来哪怕被母亲挽起来,也耷拉脑袋站著发愣不同,此时他眼里有了一点精气神,虽然並不多。 “我爸年轻时就参加过抗美援朝,后来上了南方前线,在部队里算经验丰富的老兵,黑娃和胜男的父亲也给我提供了许多素材。” 说著许明指了指同样进了屋,但有些侷促的顾胜男和黑娃。 “而且我父亲……他还正常的时候,很喜欢读书,耳濡目染下,家里四代积累的藏书我基本都读过。对我爷爷参与过的那段惨痛歷史更有兴趣,也更有共鸣,才有了把他们写下来的念头。” 书写出来后,许明发现自家歷史確实挺光荣,索性一个劲往长辈身上套了。 周局长一听来了兴趣,许明就带他到西屋,看到几乎挤满一面墙的书架,和上面密密麻麻的书本时,更是由衷讚嘆。 他隨意取下一本,许明看一眼封皮,就能讲出大致內容。惊讶的周局长一连问了好几本,许明都对答如流。 其中不少书他是度过的,但显然很多地方,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比他理解地更加到位。 不知是出於什么心理,他在书架上选了几本稍显晦涩的,结果…… 许明的应对更超出他的预期。 许明微笑著看他,心里却想还好他小时候懒了,躲著不下地干活就拿看书当藉口。 纯藉口没有那么容易,许和平同志是放过话的,要是下地回来没看出个一二三,许明是要挨锤的。 但许明从小到大没挨过打,他是真看进去了。 这会拿出来应对周局长,也是为自己写出亮剑的合理性做背书,毕竟有文学素养积累在,写那段国人都该铭记的歷史,谁来也挑不出毛病嘛。 聊了许久,周局长终於一拍脑袋,笑道:“和大作家聊得太投入,差点忘了正事。” 许明眨巴眼,这竟然还不是正事? 这次周局长一本正经地握住他的手:“许明同志,县里收到对《亮剑》创作背景的情况反映后高度重视,你的作品间接推动咱们耿县,开展退伍军人帮扶试点工作。” “我来西庄村这一趟,首先是慰问你的父亲许和平同志,其次才是个人的私心,看望一下我们耿县出来的大作家——何迟雨。” 许明直瞪瞪地看著周局长的脸。 不是,他就写了一本《亮剑》,就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上级亲自指示……不会又是赵老师吧? 他第一个念头就想起,给赵老师讲自家光荣歷史的时候,她听得確实很认真。 但他想对了,但没全对,前世记忆给他带来了一定的经验主义影响,导致自己忽略了时代。 这本书早了十六年问世,造成的影响一定会比前世大得多。並且许明把敏感內容和私货祛除后,显然官方对《亮剑》的接受程度也更高了。 他怎么都想不到影响会这么大,他只想著赚钱、扬名,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慰问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茫然、不知所措、隨即是强烈的振奋。 在这个年代,写作能带来的东西,比他预计的还要多得多! “感谢周局长,我是个文人,不过就是把想讲的故事讲出来,把胸口氤氳的那口气吐出来,真正的工作,还得更多您这样的人去执行,我的作用微乎其微。” 许明客气完,又说:“和我一起回来的同学,顾胜男的父亲顾刚,退役时断了四根手指,黑娃……赵定港,他的爸爸赵大勇牺牲在了战场,他们比我们更需要组织上的关注。” “好孩子,县里为伤残军人安排了技能培训,完成培训后可以安排转岗。我们已经给顾刚同志报名了。 赵大勇同志的子女,民政局会补充烈士子女的证明材料,他的大学费用由財政拨款,並且高考还会有额外的优待政策。” 周局长越看许明越顺眼,只恨自己没生个闺女出来,把这有情有义有才华的好孩子绑回家做女婿了。 这时,老妈何田在外面吆喝:“四娃,周局长,过来吃饭!” “不了,何大姐,还有西湾村的退伍军人,我们一样要去慰问的。”周局长笑眯眯地拒绝。 许明替他掀开门帘:“那我送您,周局长。” 將领导送上车,他旁敲侧击问了一下,到底是谁提交的亮剑创作背景的材料? 周局长语焉不详,但隱晦提到来自教育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