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三千夜》 第1章 庆祝宴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1章 庆祝宴 咣当! 又一块砖头扔到郑鸿面前。 郑鸿沉著脸蹲在地上,很不理解郑富春的这种操作,他明明可以把砖头直接扔到墙角,偏偏要在自己这里路过一下。 “这距离也差不多,为什么总要扔给我。” “显得你还有点用!” 郑鸿闻言重重出了一口气,就著这个话题他恐怕能爭辩到午夜,也是因为爭辩太多次而无所改观,“没用”二字也就没那么刺耳了。 “你已经到岁数了,过几天和我上船干集体。” “不去,大哥说了,我要是敢以郑家的名义做事,他们会打断我的腿。” “又造谣!这两年都给你介绍多少工作了?挑肥拣瘦活该你以后撑船!” “反正他们嘴多,你又不会听我一个。” 郑富春看著十九岁的小儿子,心躁牙痒,真想一砖头拍他身上来点实在的教训。老大郑渊在国营化工厂干了十年车间主任,老二老三在集体企业做管理,这两年给他介绍了快有十门营生,他却什么也干不好,甚至被人上门指摘。 郑鸿內心却是另一套经,从记事起,他们三个就阴阳两面,当著郑富春的面,可谓是大哥满眼盼你好、二哥疼你像个宝,换个郑富春不在的场景,说错一句话脑瓜都能被拍麻。至於所谓介绍的营生听上去是挺不错,比如开大车,扭扭方向盘的事总比码头挑担轻鬆,可他总会遇见往死里挑刺的人。 当这样的事情变多,郑鸿便不相信自己是和挑刺的人有缘了,“不给你做”和“给你做却做不好”是两码事。不过从懂事起,郑鸿就不敢告状了,他怕连累里屋的娘亲。 说起郑鸿母亲,名叫寧素枝,此时正在里屋烧菜。寧素枝面容姣好,却过於瘦弱,白得让人觉得不健康,说起话来眼神闪躲、声音很小,稍有些动静她就会嚇得抖肩。 不多时,缕缕鲜味裊出,郑鸿鼻子一纵,今天起码四个菜。“什么好日子?” 郑富春浮上得意,砖头直奔墙角。“你大哥终於升了,你二哥的表彰也有眉目了,好事赶一块了,今天要好好庆祝庆祝,你呢也能喝点了。” 说话间,门外脚步密集,郑鸿先看到三双皮鞋,不是很亮但是很新,紧接著是笔直的裤线和编织袋里的螃蟹,再往上是晃眼的白衬衫。兄弟三人都是短髮,眉目也甚是相似,粗重有力,再加上高大的个头,路人也要夸个英武颯爽。 “寧姨,锅里在做什么?” “在煮蛤蜊,马上好。” “倒掉,赶快倒掉!这几个螃蟹快不行了!” “好、好。” 日暮时,郑富春、寧素枝、郑鸿坐在一侧,郑渊、郑波、郑涛坐一侧。开言之前,郑富春莫名一动,或许是太久没有这样的场景了,三兄弟往对面整齐一坐,竟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之感,人的气质会隨地位上升,这话果然不假。郑富春观宏却未察微,三兄弟望著对面,抬目却不注目,似是在旁观一个陌生的家庭。 郑富春清了清嗓子。“这顿饭呢,一是给老大老二庆祝,难得双喜临门,二来一家人很久没这么聚了,我们就放下工作聊聊最近。” 一杯饮下,郑渊接过话头。“要我说还有个第三,今天是我娘亲二十一年祭,不过排第三倒也妥当。” 郑富春假嗔。“周年祭不超十,早就逢节来祭了,今天不说这些。” “我要不说,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我当然记得!” 郑鸿埋头,今夜情绪不妙,本想抓一个螃蟹吃,却离自己太远,只好就近捏起两只对虾。郑渊三人的母亲,郑鸿没有见过,只听说烈日下在码头务工导致重要器官衰竭。 “还是寧姨有福气,十几年来没下过海,人都没怎么变,屋头之下最养人啊。” “该吃吃该喝喝,话那么多!” 郑鸿听出阴阳怪气,抓起酒盅一饮而下,这寧波大曲糟烧白酒,往外走个三五百里就见不到了。初涉白酒郑鸿竟不觉得辛辣,顺喉而下一串温热,把胃里的海鲜冲盪出一瞬的缝隙感,內心直呼好东西。 另三人大口喝著,郑富春却不敢多饮,反而有些心跳难抑,刚刚对寧素枝的点评是一种冒犯,换作从前他们是不敢的。寧素枝的心思不在桌上,留意著厨房的柴火以备隨时热菜。 对饮时郑波忽然聊起工作的事。“对了老三,寧达几天回来?这次能出货多亏了他,不然哪来什么表彰。” 郑涛略略皱眉。“听说下个月初。” 郑渊一脸正色看著两个弟弟。“寧达几天回来我不知道,但这样能影响到表彰的人,交道要多打,从他的父母妻儿入手,效果更好。” 杯子还没碰,却见桌子一震。“你们说话不会断句吗!” 哟!三人眨了眨眼看向郑鸿。“小弟这是怎么了?” 郑鸿的眼睛支成了三角,带著狠光直迎而上,他所听到的根本不是交流工作,也不是字面上那么简单,人们在“己”那里好生停顿,在郑鸿听来满脑子都是“寧妲己、寧妲己”。 寧素枝听到了儿子又长又重的鼻息,纤细的手肘刚要去推,郑鸿又开了口。“有没有寧达这个人你们心里清楚!” 多年以来郑鸿忍著,就是怕他们向母亲发难,自己还没上小学,郑渊已经上完中专包分配了,乖巧听话是自己唯一能做的防御。 郑渊突然笑了。“是在质问我吗?你拿什么质问我!” 郑波也道:“不挣一口粮还想来言一堂?有你说话的份吗?” 郑富春內心大慌,郑鸿不能再有情绪了,火药再是一大堆,不见火光它也没什么能耐,火柴再是一小点,也能把火药点个惊天动地。 “一个个翅膀都硬了!都闭嘴!” 三兄弟酒气蒸腾、目充血色,六眼直逼郑富春。“呵!你还忍不了了?!你但凡对我娘有点感情,也不会让她连著晒两个月的日头!但凡有点感情,也不会一年之后就娶了这么个贫血症晚期也似的人!她享的福是我娘拿命换的!” “挨刀的!你说谁贫血症呢!” 迅雷之势,郑鸿隨便抓起碗碟,奋力砸向对面。片刻之后,身旁瘦影猛然翻身护住自己,碎了大碗、碎了酒瓶,齐齐打在了寧素枝脑后。 郑鸿大叫,寧素枝按不住他,直至肩头浸满温热的眼泪,郑鸿嚎叫几声,终也无力地哭出声来。 …… 第2章 番薯大叔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2章 番薯大叔 是夜,郑鸿快天亮才睡著,总听到外屋的轻响,一会是划火柴的声音、一会是杯子落桌的声音。偶尔还有猝烈的鼻息,像憋了一口长嘆又不敢肆意发出,哆哆嗦嗦持续好久。 郑鸿做了一个复杂的梦,他先是被绑在架子上,总有东西噬咬,虽然不能动弹,但哪怕手指一捏,也能捏碎一些爬虫。不见任何过渡,他忽又飞翔起来,周身蔓著无数色彩,像一个风箏打造的时光隧道,五光十色,綺丽变幻。 郑涛的声音扰了郑鸿的梦,他带著创伤药代表两个哥哥来向寧素枝道歉,无非是一些贪酒坏事、口不择言的话。寧素枝手扣掌心,只是连说没事没事,別的应对之词一个也说不上来。 一整天郑鸿头昏脑涨,漫无目的在巷子里走著,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憎意,有地方泛臭味,他心骂人家日子过得邋遢,有街坊在聊天,他暗讽人家嘴越富、人越穷,就连看到总吃害虫的壁虎,他也要心里来一句抓回去把你燉了。 忽而,烤番薯的味道袭来,郑鸿看看太阳,正也到了他几乎每天都光顾的时间。 “哎?你这小子,今天怎么从那边来了?” 烤番薯的大叔姓吴,不敢去显眼的地方摆摊,选了巷子里人最密集的“十字路口”,一摆就是十二年。他和郑鸿很熟,原因无他,郑鸿还没烤桶高的时候就是他的顾客了,一个番薯四分钱,大小一个价,郑鸿几乎每天都能吃到最大的那一个。 郑鸿不说话只是递钱过去,吴大叔用报纸一团塞来番薯,郑鸿到手便觉不对,打开一看竟然放著三个。“给这么多,你要跑啊。” 吴大叔嘿一笑。“真让你小子猜准了,就干今天一天了,烤桶我都卖了,明天一早就回河南老家。” “这么突然,早你怎么不说?” “前几天我遇到一老乡,我们那嫁娶的行情没变,要是手里有个四五百,媒婆都能排成队!”吴大叔这么一说,郑鸿什么都能理解了,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当紧的事。 “不管怎么说来到寧波很幸运,得亏走了出来,別看我是个卖番薯的,回去之后风光著呢,不瞒你说,我这些年手里有这个数。”吴大叔压低声音露给郑鸿两根手指,又在上面敲一下,这个信號很明显,就是算盘的十进一。 “吴叔,你那会是怎么想到出来混的,人生地不熟的。” “我们家兄弟五个我排老三,大的能说上话、小的多少惯著,我这不上不下没个说话的份儿,太憋闷了。” “出去……就能变好吗?” 陆续有人来买番薯,吴大叔的话变得有些应付。“那不一定,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村里早没人了。” 郑鸿耷头离开,走得有些远了才听到吴大叔又道:“哪个能说得清,有適合扎根乡土的、有適合出去走走的,最重要的是,不憋闷就行!” 小巷转角,郑鸿坐了下来,平时这是他一天当中的快乐时光,今天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他之所以每天这个时候出来吃番薯,是早些年落下的习惯,因为每天的这个时候正是郑渊三人密集出现在家里的时候。 嚼蜡般吃著番薯,无所事事的郑鸿瞥了一眼报纸,他先是看到一个硕大的標题,奈何多处都被烫得黢黑,有的地方甚至快要烧破了。若是当下便看,郑鸿或能读出这个標题,可他管不住自己的手,非要抹一抹刮一刮,於是乎,最后映入眼帘的只剩下三个词—— 蛇口、勘探、完成。 再看日期,已是上个月的报纸了,內文也是“千疮百孔”,好像隔著一个筛子读报导,隱隱约约、一知半解。不过郑鸿倒是看到一个关键信息,这个叫蛇口的地方在广东宝安。广东他知道,沿著海岸线,过了浙江福建就是广东。 郑鸿想和吴大叔再要几张旧报纸,可扭头伸出墙角一看,那里竟已空无一人,想来是吴大叔归心似箭,今天都是买一送一了。郑鸿嘆了一声,买了他七八年番薯,竟然连句告別也没有。 不过这般念想转瞬即逝,吴叔那番话语的分量忽然越来越重。一个出来烤番薯的人都能风光返乡,算起来自己比吴叔出走时起码年轻十岁,闯荡起来理应机会更多。 郑鸿徐徐往家的方向走去,这个傍晚的市井忽然没那么吵闹了,他对周围变得无感,手中那张报纸则是越攥越紧。 忽然不知哪里冒出的心思,郑鸿想到了“冥冥之中”这四个字。为什么这么巧今天是吴叔最后一天卖红薯?为什么只有今天他突然对报纸多了几分注目?再联想到最近家里发生的事,他觉得一切都是暗示。 亢奋了片刻,郑鸿又挠起头来,这时已走到了家门口,新墙和昨天一样,郑富春最后的那块砖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入夜,郑鸿坐在树下的小石墩,家里之所以扩一小段新墙,为的就是凸出去一个三米多的格子把那棵樟树围进来。樟树寓意吉祥安康、眾人一心,近来三兄弟事业昂扬,郑富春大有祈佑之意。 悄无声息,寧素枝坐在了郑鸿面前。“怎么了,那么多心事。” 郑鸿侧头想要看看母亲脑后,寧素枝却道:“別拿我一点伤遮掩了,看你魂不守舍的。” “我、我正常得很啊。” 寧素枝和儿子对话,虽然声音仍然不大,但要流畅很多。“你从小到大就没坐过这个石墩三次,离锅灶太远还说硌屁股。” “长大了嘛!” “你说对了,好些问题就是因为这个,昨天要不是突然出事,我本来想著正儿八经向他们討一份差事呢,难得所有人都在场。” “討?我不聋不哑不少胳膊不缺腿,用得著和他们討?” 寧素枝抹了一把额头,把手伸向郑鸿让他看看唾沫星子。“不见得你有多正常。” “好了,瞒不过你,我想去外地。” “去哪里?” “蛇口。” “它在哪里?” 接下来,寧素枝从未见过这样的郑鸿。 他滔滔不绝。 …… 第3章 前夜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3章 前夜 “蛇口在宝安,宝安属於广东,这半个多月我研究了十几份报纸,打听了十几个人,那里能隨便做生意。它们的番薯工厂,炸成片片到处卖,最北能卖到河南!还有专门的焊接工厂,就靠焊烤架烤桶赚钱,我们这里很多货就是从那出的。” 从下午到晚上,郑鸿满脑子都是怎样把事情编的更圆,但他素材有限,只好把和吴大叔有关的夸张再夸张。不过编著这些的时候,郑鸿非常有动力,“远方与身边”从未形成如此强烈的对比,臆想越灿烂,当下的处境就越昏暗。 寧素枝推了推时间,这半个月郑鸿確实格外不著调,整天出去瞎混,就昨天被郑富春抓到砌了一会墙。“说的好像你去过一样。” 郑鸿那一大段说完確实已没什么词了,正不知怎么渲染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夜的那个梦,一下子郑鸿更激昂了,“冥冥之中”又多了一样佐证。仿佛“只要向阳而行,全世界都会为你打光”。 “那地方有用不完的电,街上的灯整夜整夜亮著,而且还和风箏似的什么模样都有!再有能在报纸上这么大版面的,肯定是靠谱的大事!”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一个外地的傻小子去了怎么混?” “傻不傻的先放一边,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得放话让我走。” 寧素枝欲言又止,“放话”这个词在郑鸿那里出现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小时候他是家里的跑腿,买任何东西都要等父亲兄长们商量好,然后放给自己一句话,后来三个哥哥各有能耐,准备给自己找点什么工作也是放一个话。 一时间,寧素枝也捉摸不定郑鸿的那些话几分真假,她没有上过学,四十多年最远只去过甬江口的老外滩码头。她觉得郑鸿不像研究了十几份报纸、打听了十几个人,可描述起来蛇口又掷地有声,灯泡番薯焊接厂,像实地考察过也似的。 “而且我去了外地,这个家也就消停了,好多事是他们通过我让你不舒服。等我离开了,要是再挤兑你就是针尖对麦芒了,老郑肯定比以前硬气。” 寧素枝何尝不知这些,顷刻间眼角湿润,她眨了一眨却更加收之不住,一时也找不到手帕在哪,只见她手背抵著眼角,晶莹的泪顺著手指,在指甲凝成一个光珠又垂落下来。 “妈知道你憋屈,你要是个女儿该多好,不用顶郑家门风,还能当个香餑餑。那会我就和老郑说,已经有三个儿子就不要再生了,他说要生一个给我养老。他还找人算了,说万事万物逃不出三,再生一定是女儿。唉!后来我才知道,他找的那个算卦的是老外滩掛锚的!他还怎么骗我的就不说了,鸿儿,你可不能也学他啊!” 郑鸿的神色立刻不自然了,好在是母亲低头抹泪。他全身紧绷,故嘆一声站起身来,想表现出一种不知如何解释的无话可说,製造出母亲对他的不理解,但又有点心虚,不一会儿又自顾软塌塌坐下来。 “你放心,会有无数像我这样的人去蛇口,一旦外地人太多了,那外地人就成本地人了。混下去肯定是大家一起混下去,混不下去也绝对不是我一个混不下去,都是拉伙的你还担心什么。” 寧素枝看著儿子,白蜡一样的脸色搐动几分,这么多年她的眼里都是郑鸿,所看到的当然要比郑富春多一些。她回到里屋,先是从平常凉蓆卷不到的地方拿出来十二张五市斤的粮票,又从那个红盖头盖住的小衣柜里拽出来一个小布袋,里面的每一张钱浮肿得像豆皮那么厚,忙不迭把钱塞到郑鸿手里,又按住郑鸿的手塞进了他的口袋。 “你要月月写信回来,让老郑念给我听,要是那地方不好混,你就早点回来,他们三个年纪在长,说不定就不那么针对人了。” “妈,你放心!我保证一年小成、两年大成、三年把你接到那座城!” “先不要说这些,你去了先安定下来。” 郑鸿却犟了起来。“只要出去,卖番薯煮圆子都有的赚,早晚我也带你离开!” 郑鸿本想最快也要明天一早出发,可气氛烘到了这里,更怕夜长梦多,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一时间,满脑子都是这些年被欺负的“经典”画面,准確地说是郑渊三人的阴阳两面,比如一脸狰狞按住郑鸿的头往水盆里按,郑富春一出现,立马就嬉戏玩水状。 所带之物不多,五十公分的编织袋放著几件衣物、一把手电筒,寧素枝往里放了十斤掛麵才勉强撑起来。 走出家门,郑鸿在隔壁的门外短暂驻足,人们在院里打扑克,用一包包烟计输贏,郑富春背对著郑鸿,眼下这把牌似乎很好,手臂举得高高摔出阵阵脆响。 郑富春面前一人看到了郑鸿,提醒道:“老郑,你家老四好像要出远门哟。” “远不过老外滩!三个尖!要不要!” 郑鸿只停了片刻,郑富春一直没回头,不过地方他倒是没说错,郑鸿从老外滩码头坐夜船去上海,再从上海坐火车到广州。母亲给了自己七十二元,这是笔不小的数目,从上海到广州的车票只要三元五角,这些钱够他用很久了。最重要的是,等去了蛇口有了生计,说不定这些钱就跟著第一封家书寄回来了。 嘟呜——嘟呜—— 郑鸿启程了,轮船渐行渐远,他却不曾回头看过一眼,双眼直视前方,对海天与海鸟也毫无兴趣,他只想快点离开、快点到达。 …… 第4章 老少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4章 老少 郑鸿在路上得知,宝安县已改名sz市,不过从广州坐车来到深圳,路上的一些木製指示牌尚未更换,依然写著宝安县。等他从宝安来到蛇口公社,已是离家的第九天,母亲塞到包里的五斤掛麵竟成了累赘,走得越远越觉得沉重。 蛇口公社,一条黄土路格外惹眼,雨急的缘故把路面打成一片片尖棱,薄底鞋踏上去竟有几分刺痛感。这里人很少,连本最繁忙的供销社也是寥寥,门前盖著粮油的塑料布像是好几天都没有揭开过。 那张报纸的內文,最强调的就是“工业区”三个字,郑鸿向人们问起工业区的事,要么听不懂什么叫工业区立马摇头,要么呆了一呆再诧异看看郑鸿,然后再摇头。郑鸿不信邪,都登在报纸上了,本地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在公社转了两天,饿了就把在广州买到的方便麵就著袋子泡开,然后把水滤出,攥住袋子挤进嘴里,甚是美味。这是奢侈的伙食,郑鸿为了犒赏一路劳顿才下了决心买来,果然会让心情变好。 心情一好脑子转得也快,这蛇口公社连一辆建设设备都看不到,哪里都是荒荒的样子,不怪人们一无所知。但报纸不会骗人,郑鸿转念一想,是自己还没找到地方,不在公社那一定在村里,此地如此人烟稀少,消息滯塞很正常,人们没见过大车辆,那肯定是走海路运过去的。 郑鸿决定沿著海湾顺下,依山傍海自古以来就是地利,在南海之滨搞工业区,搞工业区归根到底是为了生產,有了生產便捷运输是当务之急,所以肯定要建码头,顺岸走一定没错。 可是走到夜沉他也没见到一个村庄,近岸的地方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房子,郑鸿瑟瑟迈步,刚踏进一步就差点绊倒。地上布满凌乱的网,有的地方还卡著牡蠣的壳,直觉上像一个储物间,疲累的他不想太多昏昏睡去。 天明之后,郑鸿终於看到不远处有个小村落,可惊奇的是,四五十间房子竟然只有几缕炊烟。走到很久终於又看到了一个村子,这下他耐不住了,哪怕借宿他也要进去看看。 这个村子给人的印象还不错,村口两棵木麻黄长到了十多米,风吹来叶声如铃,一条石板铺成的“排骨路”很是整齐。 前行数十步,忽有人声传来,郑鸿顺著走去,声音来自一面院墙的那边,很是明显一老一少。 “天天给你支这破院墙,倒了就倒了,你就非要在这里乘凉?” “我不怕被砸死,我是怕起大潮,海水衝上我床头!” “那得几百辈子才有的大潮,再说你都不怕被砸死,衝上床头还能淹死?” “话那么多!等我儿子回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等我爸回来,谁稀罕你的好处!” 郑鸿站在竹篾门那里,看到一个头髮白了大半的老者侧著肩膀抵著一面土墙,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抱著一根干木头。老者发力推墙,少年的木头跟上却不及时,等少年用力去捅,老者那边已经卸了力,配合起来毫无默契,两人都很生气。 少年气道:“支得松一点又怎么了,土墙少受点力,別动它就塌不下来。” “你懂个屁!木头使不上力,整面墙会一直欺负它,用不了几天,不止这个鼓包,这一边全得塌了!” “给你干活,你还火大!” 老者重出一口气。“再来一次,我喊一二三!” 老者数到三的时候,忽见一袭身影抵来,贴在老者身前猛然提肩,老者肩膀立时一松。他目上喜色,忙来到少年那边,二人匯同用力,足足撑起来有二十公分。 “辛苦了小伙子,这力气!” 转瞬,老少直勾勾盯著郑鸿,而后面面相覷,老人向东甩甩下巴,少年思量思量摇起头来,少年眯眯眼向西一看,老人毅然摇头,而后便都恍惘了。 “我叫郑鸿,外地来的,打搅了。” “怪不得怪不得!屋里说话。” 两间房,外屋一张方桌、里屋一个红柜,就几乎是这里的全部家具了,窗台一个煤油灯、锅台上两个大碗加上一个被子垛,就是最主要的用品了。 了解之后,老人被称作老鄔、少年名叫梁壮壮。老鄔的儿子和梁壮壮的父亲多年前一道漂洋过海,据说是去东南亚谋生了。 “鄔大爷,我在报纸上看到蛇口要建工业区,想打听打听具体是在哪个位置。” 老鄔一副凝神思量,后又歪著嘴抠起来耳朵。“华夏很大,你说的那个蛇口,肯定不是这个蛇口。” 郑鸿立时急出微汗。“宝安、蛇口,报纸上说的就是这里!” 老鄔笑了出来,他本想大笑,但见郑鸿戚戚之態,只好强收起来咯咯一下。“那就是报纸胡写了,工业区不可能,公蚊子倒是一抓一大把。” “不可能!”郑鸿蹭得站了起来。 一旁的梁壮壮嘟囔起来。“老鄔这次没说假,我们这十里八村的人能上树摘荔枝的都没几个。” “十里八村?十里八村都这样?” “不完全是。”老鄔插过话来。 郑鸿闻言有了一丝心气,屁大一点的梁壮壮,一无所知尽说风凉话。 “我们村起码还有三五个能挑水的,別处都是我这岁数的老婆子半桶半桶往回提,日子更加悽惨。” 梁壮壮连连点头。“十里八村就这最有力气了,郑大哥要是想搞工业区,选我们这准没错!” 老少二人再一抬头,眼前已然空旷,向外看去正赶上竹篾门关上的剎那。 郑鸿脑袋嗡嗡作响,坐在排骨路的边缘一遍遍挠起来头髮,浑然不知老鄔和梁壮壮就在身后的竹门缝隙看著,一双昏黄一双清澈。 “老鄔,他好像很痛苦啊。” “不怕走投无路,怕的是走投无路还来我们这里找奔头,惨到一定地步了。” 忽然间,梁壮壮狠得顶了一下老鄔,甩出来的力气比刚刚支杆子还要大。“他那个包里有掛麵,好大的一捆,起码能顶一个月番薯,管他什么奔头,我们有奔头就行!” 老鄔眼眸一动,瞥了瞥院中晾晒的鱼鯗,脑中已有画面。引柴入灶,水一嘟嘟將鱼乾、虾干、干鲍下入,五六分钟后等鲜味入汤再下掛麵,出锅之前淋点盐巴就是极致美味,赶海再丰盛也赶不出掛麵,那一捆掛麵可比海味珍贵多了。 说起吃来,憨里憨气的梁壮壮格外活泛,肘子一抻又顶了一下老鄔。 “留他几天,吃完再说。” …… 第5章 红脚艾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5章 红脚艾 这个夜晚,平静的人会非常愜意,鸟儿振著轻灵翅、蟋蟀作著清澈曲。烦躁的人则会接近崩溃,扑啦扑啦的振翅声,好像从枯井里逃命,蟋蟀没完没了的唧唧,节奏比柴油机还要枯燥。 不过最后把郑鸿唤回的,是像针扎耳膜般的尖嗡声,他用力一拍,蚊子在掌间竟有一种激射感,搓一把像描了一道口红。这里十室九空,蚊子吸的大多是动物,郑鸿心怕会中了毒。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胳膊脖子奇痒难耐,豆大的包一挠一片,那蚊子像是叮在了骨头上,手指的汗泥刺激著,忍不住叫了出来。 外屋地上铺著两个布口袋,还有一个塞著乾草的枕头,老少二人已经给郑鸿准备好了“床铺”。郑鸿心念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没有工业区不是我的错,是假报纸害人,我得回去!回去、回去……” “回去”二字在心间盪了两遍,终是迴响不下去了,倒是其他的画面格外清晰。比如郑波会倚在门口,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嘴巴弯成勾子说一句“回来了”,郑渊更加对自己不会有正眼,自此“没本事闯荡”也坐实了。 换个地方成了折中之法,可是一时半会却想不到下一站去哪里,甚至他连省级之下的地名都叫不出几个。突然间头昏脑涨,身体也变得沉重起来,子夜时分睡去了。 “老鄔快来!他活……醒啦醒啦!” 郑鸿在黑暗中听到声音,他的上下眼皮之间像是抹了一层浆糊,用力睁开甚至扯断了几根睫毛,嘴巴更是快要被封住,头上还盖著一块布子,稍微一动浑身传来强烈的酸痛。 梁壮壮像只鵪鶉也似的蹲在郑鸿面前。“你发烧了!再被蚊子咬不要挠破,厉害了你还会嘴斜眼歪呢!” “我、我睡了多久?” “三十七个小时了。”这时老鄔端著一个捣罐走了过来,里面是青黑色的浆体,在郑鸿身上的叮咬密集处又涂了一遍。 “鄔大爷和壮壮大恩!救了我一命!” “说大了,你们外来人娇弱,像我们早被叮疲了。老话说蛇口的蚊子、南头的坟,又大又毒嚇死人,地方越野蚊子越毒,再睡一晚基本就利索了。” “鄔大爷,你给我涂的是什么?” “红脚艾,能熏能吃能泡能抹,在我们岭南地区治百病。” 说话间,梁壮壮入柴起灶,浓烈的海鲜味道很快让郑鸿直立起来,凑近一看,海鲜五六种独缺一口面。郑鸿从包里把十斤掛麵都拎了出来放在桌上,又递给了梁壮壮一把,正好是半斤的量。 梁壮壮大喜,终於不用番薯就海鲜了,而且这远方人甚是大方。梁壮壮先给郑鸿端来一大碗,郑鸿一瞥眼睛都要放光了。这满满的一碗,汤是汤、面是面、贝是贝、虾是虾,搭上小园采的青菜,红绿白黄格外清晰。 三人埋头,吸溜声此起彼伏,瞬时声音传起来,食慾也跟著染起来,直到把一锅汤喝得差不多,三人方才停下。 “鸿哥,昨天来了一艘大船,白得和天鹅也似的,还下来不少人,拿著架子在滩上转个不停。” 郑鸿立时抖擞起来。“还有呢?他们有没有问你什么?” “没有,我倒是想问他们,但我一上前人家就对我笑,我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多大的船?” “巨大!上面还有锅!” 老鄔接著道:“首先排除捕捞船,蛇口没有码头,也不会是遣返船,顏色对不上。” 郑鸿想起那报纸標题,他把三个隔开的词连成了句,被烫得看不见的地方会否是“部署”“即將”“准备工作”之类的词?难不成事情確实有,只是自己来早了? 酸痛减缓明显,再加上海鲜面的能量,走起路来变得踏定。询问之后,大船出没的地方叫做蛇口五湾,离老鄔住处只有两三里的样子,郑鸿决意亲自去看看。 海滩上一块石头很惹眼,上面落满鸟屎,郑鸿一屁股坐下,双眼对著海湾的远处。他看不到大船,波浪无法证明它曾经来过,他也看不到脚印,几个浪头这里就將恢復如常。 却不知,老鄔和梁壮壮在屋里发生著爭吵。 “你哪只眼睛看到有人下来了!还拿著架子?他要细问起来你怎么说?晾衣架吗?” “反正船上有人,来都来了怎么会不下来,就是我们没赶上。” “那你说说谁对你笑了?” 梁壮壮急了起来。“你也在帮腔,惦记的不也是那掛麵!你就说这一顿香不香吧!” “小王八蛋!你!” 梁壮壮突然低眉,瞥了一眼门外轻声道:“这鸿哥是有钱人家来的,哪有人把粮票放编织袋里的,要是我们口袋浅了都不放心!” 老鄔沉沉不语,他这个年纪睡眠不好,连日来听到许多梦话,过了一阵才道:“以后对他可以藏著说,但不能骗人家。” 梁壮壮皱眉不解,这话对他来说像没说一样,不等再言蔑门开了,老少四目各般闪烁,猜来猜去没达成一个內心共识。 郑鸿踏过门槛,只见两人站得很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满满当当。老少二人则奇也怪哉,不知这郑鸿怎么突然就昂扬了几分,从蔑门到屋门这一小段路,整个人走起来多了一种挺拔感。 “鄔大爷,那红脚艾山野上多吗?” “多得很!年纪大的采不动、年纪小的不认识,一年比一年壮!” “我想去采一些,算是对你们这几天的报答。” “好办好办!壮壮十二岁那年就能认得了。” 梁壮壮眼睛斜成日落,哼了一声没有发作。 “他负责给你带路认货,採回来我负责挑拣晾晒。” 郑鸿皱眉,毕竟还是不够了解红脚艾,心想这东西能不能做成香囊,或者有什么更精细的处理办法。正不知怎样表达的时候,老鄔和梁壮壮同时投来有些胆怯的目光。“怎么了?是哪里不妥吗?有什么你支唤就是。” 梁壮壮点头如啄米。“鸿哥,你隨便吩咐,让我往东绝不往西!” 郑鸿一时呆住,忽有一种好是神奇从未有过的体验,人们不仅双目殷切关注著自己的情绪变化,竟然还可以发號施令,自己的意见非常重要,说一不二! “好!就这么定了,明天就出发!” …… 第6章 北方来客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6章 北方来客 热风席捲著草地,矮牵牛缠绕著马齿莧,车前草没落在乾草间,远望去,一面是海三面是山。 梁壮壮做起事来职责分明,多一点也不肯干,昨天说的是辨认,他就只会指来指去,不过也就过了一刻钟,郑鸿採过两株就用不著他了。 “枯藤绕老树,白髮唱黄鸡,青壮无归时,十顿九顿稀。” 閒暇的梁壮壮念起来顺口溜,眼睛跟著郑鸿走,却满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郑鸿看了他几眼,他却一如往常地自然。郑鸿很是不解,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梁壮壮寧愿閒著吹空气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枯……” “別枯了,干点活。” “昨天不是这么说的呀!” “两个人一起是不是快点?” “采一天够用一年,快点有什么用,你要卖给供销社啊!” “多采点是不是能多给人们用一些?” “我们都不需要,鸿哥你就算用红脚艾把自己糊成泥人,采三天也够了。” 郑鸿有点懂老鄔为什么总是对他不怀好气的样子了,这傢伙说话有时真的很不中听。“搭把手总行了吧。” 这在郑鸿看来无比正常的为人处世,却让梁壮壮挠头,他想起总给老鄔顶木头,心想人们怎么都这么喜欢找人搭手。不过看到郑鸿有些动气,又想到滑溜溜香喷喷的掛麵,立马行动了起来。 就这样,二人一连採了半个多月,梁壮壮懒態愈浓,郑鸿后来才意识到,这傢伙干多少活完全是和屋里有多少掛麵成正比的,前天他故意说起动粮票的事,这两天梁壮壮果然积极了很多。 子夜,这处院落只剩下郑鸿一人,老鄔去隔壁村找一个老伙计一直未归,梁壮壮的母亲又犯病了,不久之前听到梁壮壮的呼喊声,好在持续了没多久,应该是找到了回家安抚去了。 郑鸿全无睡意,忽见蔑门那里亮著一抹微光,躑躅著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小心翼翼碰一下门上的铃鐺,显得分外拘谨。 “你是?” “小兄弟你好,我叫肖盛南,江苏过来的,能否借宿一宿,我要连夜赶点材料。” 郑鸿略一打量,这人一手提著油灯、一手提著五斤掛麵,肩上吊著一个大布包,竟和月前自己像了八成。 “进来说话。” 进屋之后,肖盛南拿出纸笔立时投入到工作中,郑鸿引柴入灶,抓了一些鱼鯗,把最后一点掛麵下入汤中。 一阵阵气味给肖盛南带来“打扰”,看上去他要写的东西有好几份,但速率儼然不像刚进屋的时候了。郑鸿给肖盛南端来一大碗,肖盛南瞥了一眼立时放下了钢笔,连声道谢凑到了近前。 肖盛南不仅吃得尽兴,更重要的是让他少了些许“异乡之怯”。 “郑兄弟,我想和你打听点事。” “肖哥你说。” “凭你们四季的观察,退潮之后淤泥滩一般能漫延多少米,也就是离海面有多远?” 郑鸿立时脸色泛红,瞬息之间起码有三种紧张,肖盛南的问题他毫无头绪,但知道蛇口要有大动作,並且他不想主动说自己也是外地人。 “没关係的,有个大概就行。” “一般都两百多米,大潮的时候三四百米也不一定。”这段时间郑鸿很留意海滩,不过潮起潮落是顺便关注,最在意的是大船何时再来。 “那滩上的淤泥,有没有觉得它变厚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鸿清了清嗓子。“反正抓青蟹时候,从小到大青蟹的洞都一样深,要是淤泥变厚了,走起来也会觉得吃力。再说要是一年比一年厚,人早陷进去了。” 人家问的是蛇口湾,他回答的是老外滩。 肖盛南面有喜色。“我想把你说的写进材料里,备註上当地村民和你的名字,你看可以吗?” “可、可以啊。”郑鸿有些不解转而问道:“肖哥,这有什么用吗?” “我们想证明蛇口的淤泥是珠江河口的东冲西淤,当前的淤泥滩是地球自转经年累月的產物,不会出现严重回淤。你刚说的也是一种佐证,希望我和同行们的材料能给上面的工程师提供一些参考。” 郑鸿速速眨了眨眼而后又微皱眉头,仍不是很懂却不好意思再问。 肖盛南笑了笑。“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蛇口要建码头了。” “真的吗?” 郑鸿声量陡然增大,他太懂得码头有多重要了,陆地与海洋相连,但又天然隔绝,而码头就是海洋与陆地的“交换站”,意味著船能靠了、货能转了,相应地,人也能有新的生计了。当一堆码头聚起来,那就叫港口了。 “是好事,也是大事。”肖盛南如是作答。 “肖哥,我说的会影响到你们的决定吗?”郑鸿忽然心生隱忧。 肖盛南望了一眼,用微笑掩饰一丝尷尬。“我只是一个技术人,能做只有把我所知所量提交上去,这件事要动用的很多,需要系统性测量调研,郑兄弟的口述可能只能作为一个补充。” 郑鸿暗舒一口气,內心连说“那就好”,抄起肖盛南的大碗,滤出一锅麵最浓的料底,而后做出一个敬酒般的架势递到肖盛南面前。“肖哥,以后不管什么事儘管和我说,我对这里熟得很。” 肖盛南心有意外,这眼前人和之前听过的蛇口现状不是很搭,不似人们说的颓败消沉,反而热情昂扬。还有一种莫名的激动——甚至亢奋——令人更加意外,仿佛要建的不是蛇口大码头,而是属於他自家的中转仓,不然怎么可以共情到这般地步。 第二天一大早,郑鸿被梁壮壮吵醒。“鸿哥,你真是神了!这掛麵是梦里求来的吗!” 郑鸿懵懵醒来,说了借宿几宿的肖盛南早已不见,梁壮壮上奏表一样把掛麵端过来,郑鸿一下子清晰了昨夜的场景。 “走!采艾草去!” 梁壮壮啊了一声。“你要拿它当饭吃啊!” 再一抬头,郑鸿已经出了屋门,梁壮壮先是躡躡跟在后面,忽而小短腿加速起来。“鸿哥,你是打头阵的对不对,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哎?粮草是粮草,艾草是艾草呀!” “少废话!” …… 第7章 开山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7章 开山 不觉之间相识数月,梁壮壮总体听郑鸿的话,但不支唤绝不动弹的性子丝毫未改,当然除了吃。肖盛南留下的掛麵,郑鸿本是不肯动的,奈何梁壮壮偷著开小灶,还玩“每天拔一点毛”的把戏,等郑鸿发现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鸿哥,村里这些天不对劲,有人来租蚝房了,还租空屋子,很多老人吵起来了,都在攀谁和那空屋子原来的主人关係更近!” 郑鸿这些天也有些心猿意马,梁壮壮所言他岂会不知,每天醒来总能看到“惊喜”,白亮白亮的简易板材出现在荒滩上,一堆一堆相隔放著,远看去如同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大蘑菇。 郑鸿几次凑上前去却难以交流,他发现人们有些严肃,看向郑鸿时还会刻意打量,根本不是梁壮壮那时说的你上前他就笑。再有就是十几人的队伍,有人带头有人讲解,像是一个视察组。 这一来,別说梁壮壮了,连郑鸿采艾草的激情都急速消退,人在山野间,心思早已飞到別处。郑鸿满心盘算著,必须要想办法和这些搞建设的人混在一起,那才算得上自己来蛇口的起点。 “蚊子大如蛾,老蚕……” “大你个头!別念了!” 嘣——! 轰——隆——! 凭空一声惊雷,惊骇旷野! 仿佛大地都在震颤,又像身旁有一战壕,晒爆了一堆炸药包。说时迟那时快,郑鸿按住梁壮壮的后脑勺,砰的一下抵到了草丛里,匍匐的郑鸿这才向东北方向看去,一大朵灰黄的尘烟腾了起来。 郑鸿的左脸贴著地面,那浓烟仿佛从他的左眼腾到右眼,在这个视角下,另外两座山处在他额头和鼻子的位置,分別叫龟山和微波山,这股重响的发出恰在这两山之间的一个大土丘。 “天吶!天吶!” 郑鸿內心疾呼,他离那两座山恐有七八里之遥,而这声响却似炸在耳畔,三五分钟过去,烟尘仍然不息。郑鸿哆嗦了一下,比乍听这一响的时候还要来得促烈,它好像震盪在心间,震在村里的排骨路、震落了枝头的荔枝。蛇口太静了、蛇口太沉了,静到一声巨响,像久旱的庄稼汉遇见雷霆暴雨,再烈再响也不害怕! 郑鸿向那里跑去。 可他跑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哇哇大哭。 只见此时的梁壮壮,鼻血流到了下巴,一脸的草渣子,一个眼皮还扎著一颗狗核桃,摘下一看立马青了眼皮。郑鸿忍不住撇下嘴角,梁壮壮见那傢伙全无歉意,撇嘴是憋笑呢,这下哭得更响了。 等二人跑到近前,场面颇为壮观,一眼望去恐怕得有六七十辆,一种是运输加自卸的翻斗车,一种是小范围活动的推土机。 炸山之后,车辆立马进场,除了六七十个司机,还有一支十多人白衫黑裤的队伍,大多抱著一个文件夹。起先二人还猫著腰,慢慢发现站起来也没人在意,索性来到了工地的边缘。 “炸山填海建码头?”郑鸿想起来肖盛南的话。 梁壮壮到现在还是懵的,像是打了个雷,然后世界就变了。“哪头,你说哪头。” “醒醒!”郑鸿拍了一把梁壮壮的后脑勺,他很快发现这里有自己的用武之地,推土机把石块沙土集中起来,而后直接端到翻斗车上,一整套都是机械作业。在老家的时候郑鸿学过开大车,是郑渊介绍的,可是干活的时候,郑渊的同学是他的直属上司,使了几次绊子,郑鸿直接撂挑子了。 “鸿哥,这活就算你能干我也不答应。” “用得著你答应。” “这比撑船打铁磨豆腐还要难熬,现在是公社一年最热的时候,还一点凉风都没有,连棵树也没有,人在车里和炼丹炉也似的。而且今年入伏就下了雨,老话说雨淋伏头晒死牛,这不中暑才怪了呢!” “我又不怕中暑,什么热没遭过。” “晒死牛都拦不住你吹牛!” 日暮时,二人往村口走去,这个方向与采艾草的方向的相反,郑鸿已很久没有走过这边,这一走不要紧,郑鸿和梁壮壮几乎是张著大嘴走过全程。他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梁壮壮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上次蛇口出现这么多人,他绝对没出生。 这里一天一个样,前几日看还都平铺在地,今天就能看到立起来的电线桿。还有大量的人在修路,还有人在挖沟、埋管、埋线,去过县里的人都知道,这样的规格是城市基建才有的待遇。工人们赶在日落前抓住最后一点时间,光著膀子抡著镐头,不时有卡车运来物资。 短短一两公里,是郑鸿不曾体会过的氛围,一种极有感染力的氛围,看到卡车在卸水管会让人情不自禁上去搭把手。特別凝注其中的,还有一种力量感,无处不在,是夕暉下油亮黝黑的肱二头肌,是扁担掛著两袋水泥的鏗鏗脚步,也是“那里去几个人”“天黑再挖两米”的声声吆喝。 郑鸿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段活了的彩绘长廊,加上今天的炮声,这种骤然之变所带来的激盪,他前所未感。 村子里也热闹起来,全村最高的那棵木麻黄下,五个七八十岁的老者坐在树根边,他们面前妇女和孩子围成扇形。郑鸿细瞧了几眼才发现那无人正中的居然是老鄔。 老鄔的派头不似从前,右手按著左手、左手按著杖头,那是一把蛇矛也似的手杖,而且他今天白须编成辫,还穿著一件褶子很重但很新的五颗扣灰色马褂。 人们在討论空房子的归属问题,也可以说谁拿租金的问题。父母在当然归父母,父母不在就开始算叔伯,若按年龄来,又容易让大伯拿太多,要是父亲这边没有近亲,娘舅再小也要大过两姨之亲,很快陷入各种爭执。 郑鸿对这些不感兴趣,迫不及待想加入建设队伍,想以最快的速度迎来“我在蛇口的第一笔工钱”。往住处走的时候,对著全村那口唯一的水井,他发了发呆。 …… 第8章 工地风波(1)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8章 工地风波(1) 这天郑鸿没有去野外,反而蹲守在一个荒凉的小院里,要说这小院有什么特殊,那就是这里离全村唯一的那口水井最近。梁壮壮满心不解,郑鸿做贼的气息实在是太浓了,缓缓挪著脑袋瞥向院门的缝隙,眼睛提溜提溜的,不时还猛然后靠,差点闪了梁壮壮一个屁蹲。 这般一直等到过了晌午,梁壮壮正打盹的时候,忽听郑鸿喝出声来—— “我来!我来!” 只见水井那里站著一男子,戴著米黄色的斗笠,穿著染得尽黄的白衬衫,令人惊讶的是,他连脖子带肩膀掛著十几个扁圆水壶。刚要打水,却发现这木桶竟然没有横樑,只有一根拇指粗的干绳子,和水桶接不到一处,一下子犯了难。 好在是村里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小伙子动作利落,他把干绳一捻成二,分別掛在木桶原本穿横樑的地方,形成了稳定的三角形。不等男子打水,这人甩桶而下,大略四五把的样子便提上莹莹清水。 男子点头微笑很不好意思,不等多言先灌了一壶痛饮起来,接著他把那些水壶一一灌满。“小同志,非常感谢!” “应该的应该的,看你们辛苦得很,就是有点好奇,你们来蛇口是做什么呢?” “嗯……搞建设。” 郑鸿暗嗔,这话没说一样。“那你们是从县里来的吗?” “县里?你指宝安吗?” “啊不对,市里,sz市里来的吗?” 男子笑了笑,只是点头不做多言。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肖盛南的人,和你一样也是科研人技术人,他有东西落在我这快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了?”男子显得意外。“难道是绘草图的先行者?” “我、我不太清楚。” “我会帮你留意的,有消息我来村里找你,对了,小同志怎么称呼?” “我叫郑鸿。” “我叫梁壮壮,祖上广西的,所以我叫壮壮,见过技术大哥。” 旁边小黑墩冷不丁一开口,引得男子笑出声来。“我叫吕红叶,幸会二位,大伙还等我呢,回头见。” 说话间,吕红叶扛起成串的水壶扬步而去,忽而间他脚步略缓,想起来那个木桶的两个“耳朵”,露出来的两小块,是洁白的木色。 每一个来蛇口的人都多少听过一些当地的民谚,“穷得不能再穷”是人们对蛇口最直观的印象。吕红叶和同事们,不能说害怕但总有隱忧,担心极度困顿的人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那个藏著一点小心思的木桶,却让吕红叶內心起澜,原来这里的人也怀有渴望,渴望与外来人交流。 第二天郑鸿又守在这里,吕红叶对他昨天的小心思知而不言,对他印象很深,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村里很少,能吃能干,一觉醒来体力充沛。本想著带郑鸿一起做五通一平,没想到炸山工地那边出现人力问题。 梁壮壮一语成讖,四十多度的高温天,多位工人出现中暑情况,按时完工上面是立了军令状的。眼下最当紧的是不断找人顶上去,蛇口、大鹏,深圳沿海各岛的壮年,来一个算一个,而且当地人能捱热。 “可是吕哥,我只开过货车,不会开推土机,以前见都没见过。” “会开货车就足够了,学上半天就明白了,其实就左右几个柄的事,再说工地上的推土机走得比人都慢,这些不用担心。” 郑鸿正思量时,吕红叶又道:“五通一平是要抡大锤的,操作设备怎么也是轻鬆点。” “除了工钱,每个月还能评奖,一等奖有七元奖金。”月入七元就已经达到蛇口的收入標准了,再加上奖金之外的硬工钱,郑鸿一听立时点起头来。 可郑鸿到了工地,景象却和自己想像的天差地別,不仅没有热火朝天,反而一片鬆散。有的人持著扳手躺在车底下,过一分钟抬一下,隨便拧拧再放下,还有的人靠在车轮上,不时往手上浇点水抹一把脸。最夸张的是有人在茅房里十几分钟不出来,因为那是目之所及唯一有凉荫的地方。 师傅带著郑鸿操作了一个多小时,这个功能明確的设备他大概搞清楚了。下午时候郑鸿开始作业,果不其然,他一下就想起来梁壮壮所说的炼丹炉。人能捱多大的热是要分具体情况的,要是两个人坐下来谈天说地,暑热便没那么汹涌,可要是集中精力干活,就失去了那种意念上的排热,只会热上加热。 这活要是晚上干,且不说车辆密集夜间施工的风险,工人们白天四十多度根本没法休息。 梁壮壮开车够不著、大锤抡不动、铺管没手艺、切菜宽又厚,只好继续跟著郑鸿。黄昏下班时,只见郑鸿一脸的盐巴,整个人快要脱水了,嘴唇泛白,长吁短嘆。“我该听你的,这不是人干的!” “鸿哥,我看你就是傻,干多干少一个样!你装十车土,別人装三车,你未必能评上一等奖,但人家肯定能拿三等奖,中间差了两元钱,但人家一个月可以躲在下面修半个月车,保证自己不被烧坏,就这温度真有烧坏脑子的!为了两元钱你拼什么命嘛!” 烧坏…… 郑鸿忽然想起郑渊三兄弟的母亲,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一时莫名杂乱,心火也跟著上来了,差点把自己冲晕。 梁壮壮所言,郑鸿岂会不知,说白了还是平均奖励,月月保底有五元奖金。若是一两天也就罢了,一个月的跨度是绝大多数人都撑不住的。 郑鸿正要起身,忽觉背后不远处脚步密集。 “鹏哥,黑了,行动吧!” “大家戴好安全帽,我再重复一遍,路上碰见有人问,一定要说我们是开山工人晚上来海边吹凉风的!还有啊,前半截多往这边看看,记住这里的灯亮是什么样,之前就有傻子游著游著他娘的游回来了!” “放心吧鹏哥,我们那边会合,大家记好时间!” “兄弟们!成败在此一举!去几个算几个,被截回来的也不要怕,等兄弟们给你们寄钱!” 忽然间,半黄半黑的工地上,躡手躡脚出来一个青年,眾人刚一骇目,他先压低了声音。 “老乡,老乡,等一下等一下。” …… 第9章 工地风波(2)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9章 工地风波(2) 本就是偷摸商量,人们见郑鸿轻声细语,再怒的情绪也不得不压一压。 “你谁啊,哪来的。” “我蛇口的,带上我。” 那带头的鹏哥闻言立时眉目一动,西线必走蛇口,这年轻人绝对比他们更懂。 “各位大哥,你们有图吗?” 那鹏哥一抬下巴,立时有人把一张图纸递到郑鸿面前,郑鸿佯装细细看过。“这几天你们观潮了吗?” “又不是白天走,观什么潮?” “不可,要是不看好潮汐,怕的不是去不成,而是回不来。是往正南走深圳湾,还是向西南走伶仃洋,最阻人的就是潮汐,这边潮汐不好掌控,我们还可以退到白石洲,那边抓人主要靠狼狗,运气好了更轻鬆。” “行家啊!在下张起鹏,大鹏公社过来的,兄弟怎么称呼?” 那人一听当即站了起来,兴致高昂望著郑鸿,他虽比郑鸿高一头多,瘦削却像一根大竹竿,红背心不合身,露出呲牙也似的肚皮。 郑鸿一口一个鹏哥报了家门,张起鹏眯著眼睛,內心连说天助我也,郑鸿之前三两语技术含量满满,无比令人信服。至於这眼前少年为何还留在这里,张起鹏的內心有个非常合理的解释,此间有一职业名叫蛇头,早些年人潮汹涌的时候,靠这个发家的蛇头不在少数。 蛇口为什么人去屋空,郑鸿这小半年仅从閒聊就摸得门清了,说来归去就是为了图个更好的生计。 张起鹏拍了一把郑鸿肩头,兄弟们也都看向郑鸿。“郑兄弟,你知根知底,怎么走听你的!”围在张起鹏身边的都是贫农,一个个拨浪鼓似的点著头,老大信任的人,他们无条件信任。 梁壮壮猫在不远处推土机的铲子里,渐渐地感觉到事情不妙,一伙人把郑鸿围在中间,想往出跑连个缝都没有,但他没胆上前,反而向身后瞄著。 却见这时郑鸿瞥了一眼梁壮壮,隨即压低了声音。 “事情不能让那小子知道。” “毛还没长全,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那倒不是。”郑鸿头一矮,大伙扎得更紧了。“那小子的父亲前几年想过去,结果溺死了,就著潮汐横著推了回来。他母亲因为这事疯了,日子別提多苦了,不想再捅他的伤心事。” 月上东天,乌鸦粗哑的嘎嘎,忽然成了天地间仅有的声响。 一丝凉意从人群中抽离出来,气氛实在是太到位了,要是不知道郑鸿对此行了如指掌也就罢了,见不到那失去父亲的少年仍也罢了,就这么活脱脱出现在身边,没有一个不倒吸凉气。 在场都是四五十岁的汉子,之所以现在才做决定,莫不牵掛在怀,有著不好与他人言说的软肋。 人们以相同的节奏慢慢向后拉著脑袋,悄无声息地,一只手扯住了郑鸿的领子。“你王八蛋!” 直到此时,张起鹏才意识到眼前这小子原来不是友军,万千设想不如一个既定事实,这小子几句话把人们去的心魂儿都打散了。越想越是刁毒,这让整件事情根本没有再劝的余地,总不能说试一试万一活下来呢吧! “放开!” “你敢坏老子好事!” “我没拦你!你去你的!” “老子才不做孤魂野鬼!” 张起鹏情急失言,旁边几人眉毛骤动立时上前劝架,两个挡在郑鸿身前,另两个奋力去掰他的手掌。“干什么!反了你们了!” 张起鹏看上去的隨手一抄,竟从翻斗车上抓来一根铁杵,半米多长、尖头锐利,人们嚇大发了。“鹏哥!別闹大!” 郑鸿言语缓和,心知不能再激张起鹏了。“我也叫你一声鹏哥,就算你在这边没牵掛,也要替兄弟们想想啊!” “要不是你胡言乱语,兄弟们早上路了!” “这位同志请你冷静,去不了未必是坏事。” 谁也没有注意到,斜侧的两车之间不知何时走过来一位女子,女子蓝色上衫青色裤子,两个结实的短辫抵在肩头。引人注目的是,她斜挎的包里露出几张白纸,身前悬著钢笔和一部海鸥相机。不得不说,她和这里显得特別不搭。 “你又是谁?” “我是江苏那边派驻过来的记者,协助办报,做实地採编。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那边政策早就过了红利期,各关口都有警察查,除非有亲戚探亲不回来,你们这样猛衝一定会被遣返的。” 张起鹏觉得是个人就在和他做对,但他不敢再衝动,让他忌惮的是那部相机。 “现在深圳缺人、蛇口也缺人,留下来做第一批建设者,日子岂能过差了?” 张起鹏闻言哈哈大笑,铁杵先对著女子,而后对著郑鸿,接著又点了点不久之前的兄弟们。“鬼话!你说什么鬼话!蛇口穷成什么样了,袜子破了拼成抹布、裤子破了剪成尿布,这是个麻雀都找不到吃食的地方,骗不了自己还拿出来骗別人!”说话之间,张起鹏竟跳上了车,铁杵挥斥,一副睥睨之態。 “是你就会嘴上说!不好好搞建设还扰乱军心!就看眼前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到那边有你一天刷不完的三千个碗!” 正这时,巡逻员骑著自行车来到近前,手持一个大喇叭,几乎贴著人们喊出声来。“都回去!在这吵什么呢!明天还干不干活了,有这力气……” 他话音未落,忽见张起鹏从车斗跳了下来,一脚把巡逻员踹翻在地,又抬手伸向女子肩膀,扯断相机掛带顺手一砸,电光火石间骑著自行车扬长而去,全套动作下来不超过三秒。 “你完蛋了!”巡逻员追了几步,张起鹏早已跑远。“胆大包天!等著吃餿饭吧!”。 女子一声大喊,相机前脸裂了好几道,镜头的金属环也掉落了。而更大的伤心处却不在这里,她不远千里投身南海之滨,积极工作一线採编,渴望交流听取声音,奔走在山上的工地和滩上的工地,想听一听老乡们的真切话语,却没想到遇见这样的打击。 女子无言,盯著地面,检查著还有没有散落的零件。人们的劝慰她听到了又像没听到,最后食指抹了一下鼻尖,缓步离开了。 …… 第10章 家书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10章 家书 翌日黄昏,郑鸿迷乱地走在村里,靠近车窗的那只手臂晒出来黄豆也似的水泡,浑身火烫的他经常出现一种错觉,导致他不时摸一把头髮,总觉得自己要被烧禿了。 恍惚的他连院里晾绳掛著一些衣物都没注意,闷著头往里走去,里屋传来声声啜泣,也只以为轰隆一天导致自己幻听了,直到听到一声尖叫,郑鸿抬头一望陡然僵住了。 一女子背对著屋门,桌子上有两张书信,手上不知还有几张,桌上的两张纸有明显的水滴痕跡。信封放在桌子靠窗的地方,是连云港寄过来的,收信人写著“陆萍”。郑鸿目光再移看到了一部相机,摔破的痕跡和昨天一模一样。 “记者同志,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了。”郑鸿大惊失色。 木凳子突然倒下,陆萍一边紧抓手中信纸,一边试图用身体挡著郑鸿的视线,挪著挪著凑到桌边,把上面的信纸一把揉在手里。 “你叫郑鸿是吗?” “你怎么知道?” “下午邮递员来送你的信,我的地址不固定写著公社,试著问了他一下,正好我的也在包里。”话到这里,陆萍忸怩几分,微微转了转脚后跟。“实在不好意思,这次我妈用了別的邮票,反倒是你家人用了我们常用的邮票。所、所以,我不小心拆了你的信,而且字数不多,我几眼就给看完了……” 郑鸿来不及应这些,他在第一时间確认著自己到底有没有走错,一眼瞄见了凉蓆上的手电筒,他这才明白並不是自己走错了,而是老鄔已经把这住处租给了建设队伍。虽有些突然,但这事確实轮不到和自己商量。 “陆大记者,我原来住这里,下了工地来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走。” 陆萍欲言又止,她的眼睛不离郑鸿,这人动作不快,先是从凉蓆下抽出一个编织袋,然后放进去手电筒,又把几件乱放的衣物以无比隨意的手法拢进袋子。一瞬一瞬的背影,给陆萍一种浓烈的萧索感,哪怕没有那封信,也知这是个异乡人。 临行前,郑鸿打开了一个抽屉,里面放著两种草叶。“这种干透了的艾草,点燃以后冒出来的烟就能熏蚊子。这种半干带红根的,煮水之后可以用来泡脚或者擦拭,可以驱蚊还能解乏。” 昨天的事郑鸿激怒张起鹏在先,只是人们都凭空出现各有立场,让他这歉意不知如何道起。不过陆萍饱受毒蚊之苦,他是看在眼里,只要瞄一眼手臂,就可以判断出被叮了多久。 “你的这两样很有效吗?” “那当然,蛇口艾驱蛇口蚊,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子了。” 陆萍微微一笑。“非常感谢,也替同事们谢谢你,我们混住在帐篷区不太方便,所以在村里租了几处房子,这处最少要住四个人,外屋也要支两张床。” 郑鸿点头出门,目光不由得又看了一眼相机,陆萍说道:“应该没有大碍,晚点有人过来取,到市里固定一下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我听说那个张起鹏被逮到了?” “不被逮到才怪,偷著都去不了,他还明目张胆划水,抢自行车砸相机都给他算进去了,得关他好几周。” 说话间郑鸿已来到院里,一边是一把一扎的红脚艾,一边是揉搓入筐的红脚艾,正要装进大袋子的时候忽生一念。“陆大记者,这些艾草可以做成香囊,只是我手笨也缺布料。” 陆萍立时道:“我和姐妹们有办法,人们都被蚊子折腾惨了,你看这样可好,我问问能不能给你折个价。” 郑鸿摇了摇头,他采艾草本就是为了向外来人博个好感,但见人就送又显得太刻意,况且自己现在每天累得臭死,也没时间在这些上面花心思。“都是打发时间采的,我有个问题困扰很久,能请教一下你吗?” “你说。” “蛇口到底要干什么大事呀,之前我问过几个人,他们说的很模糊,除了搞建设还是搞建设。” 陆萍轻笑道:“不怪他们,因为那时候大家都很模糊,换做是我也只能说搞建设。现在来看,我们得到了明確的指示。你可以把这里理解为对外开放的桥头堡,我们就地取土建码头、五通一平搞基建,其实都是为了落成一个工业园区。听说有很多创举,这里占天时地利人和,往大了说,寄託著整个国家的厚望。” 陆萍越说郑鸿眉头越大。“嗯……很难理解吗?对外开放就是改革开放对外的那一部分,简单来说,我们要吸引港商、台商以及外商来投资,可是人家来了总不能对著荒滩畅想,所以我们要把先把门面打好,建成码头厂房、搞好水电通讯交通,投资者才有信心嘛!” 郑鸿大略明白了,有文化就是不一样,电台报纸上的在他听来总有一种“悬浮感”,听得懂却理解不了,陆萍这样的解释便通俗很多了。 “你看啊,我们国家劳动力便宜,比如韩国新加坡的人工可能要占成本的三分之一,在我们这只需要五分之一甚至更少,还能解决很大一部分的就业。还有,我们现在急缺技术,港台商人或者老外来这边办厂,就算再兜著藏著,机器设备跑不了、管理制度跑不了,子曰:择其善者而从之。” 郑鸿点头笑了笑,入夜前终於迎来一股凉风,郑鸿坐下打开已经拆了的信,不曾留意到陆萍微微缩头咋了咋舌的样子。 郑鸿一看,隔著纸张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怒气—— 混蛋玩意!荒唐至极!跑就跑了,你有种当面锣对面鼓的来,瞒你爹骗你娘,撬柜子偷掛麵,你娘天天背著我哭,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起你,赶快回来!你三个哥哥一直在找你,逢人就打听…… “呸!”读到这里,郑鸿直接把信揉进了口袋,要不是为了让母亲安心,他才不会写信回去。母亲吃了不识字的亏,想和自己说的一字没有,变成了老郑的一顿痛斥。一大张纸就三行字,难怪陆萍几眼就读完了。 正回头要和陆萍告別,郑鸿一下子脸红到耳根。他与陆萍素不相识,人家看过不知会怎么想,欺骗、偷窃,爹骂娘哭哥哥找、不顾他人任性跑,这形象换做自己都不想和他打交道。 …… 第11章 子母石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11章 子母石 这个住处有四位女子,起初人们搬挪拾掇、互相帮衬好不热闹,村里已多年不闻这样的盈悦之声了。然而一周之后,这里也归於沉寂,人们在黄昏前后回来,到点灯时也只寥寥几语,煤油灯最多亮上半个小时。 倒是一个个长夜,奇异的声音冲盪不息,有人嘆息,並不是寻常的唉声,而是声音在胸前憋上一阵,再从鼻孔由细到粗倾发出来,让一声出气绵延许久,吐完之后竟像一种带著委屈的哭腔。还有比较悚人的是,偶尔会传来一声尖叫,夹杂著拍打床板的声音。 陆萍就是被一声尖叫嚇醒,她摸了摸旁边竟然空无一人,立时把油灯点起。只见屋子的角落蜷缩著一个人,女子的嘴巴撇得像倒过来的元宝,头髮凌乱得搭在脸上,眼睛眨巴眨巴,又慢又有力。 “萍姐姐,我是不是要毁容了,我是不是嫁不出去了!” 女子是这一行人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她叫卓雯,从江西来,和陆萍一样,都是听说懂英语的在这里大有用武之地。卓雯长得格外清秀,原本她的皮肤透著一股皂亮,柳叶眉就像画师研出的那样完美。可是此时,她的一个眼皮便宜了蚊子,肿得已经分不出眉毛睫毛了。 “胡说什么,再厉害它也不过是只蚊子,每天敷草药很快就好。” “萍姐姐,我要回去了,这么下去我会疯的!我天天做噩梦、天天拉肚子,带的辣椒三天前就吃完了。我不是没忍过,是真的熬不住了,上面说来去自由,是、是真的吧?” 陆萍面色沉沉点起头来。“是真的,昨天已经走了几个了,这里只有一个小医务室,有的一家三口带著小孩来的,孩子生病了不想走也得走。” 卓雯忽然抱住陆萍的胳膊。“萍姐姐,你和我一起走,我爸在南昌做教育的,你英文那么好,学校都得抢著要。” 陆萍苦笑。“对我来说离开这里更麻烦,还挺羡慕你的,没有身后那些事。” “其实也有。”卓雯抿抿嘴又咬住嘴唇,挣扎於妥协和不甘之间。“从小他们就说我赌气包,回去要是知道我吃了这么多苦,我妈得连著给我煲半个月鸡汤,我爸再也不敢说那么重的话,以后还会倍加疼我呢!想想我要受好几年苦,还不如认个输,以后在別的地方找回来就是!” “能这么想也挺好的。” 卓雯比陆萍小五岁,可这心念上需要掂量的东西却好像差了一代人。“你要回不会有人拦你的,不过该走的流程要走,明天早起就打报告,至於理由,你刚和我说的那些我看就行。” 这段时间卓雯没少受了陆萍照顾,她本以为陆萍会开导自己,没想到却推了一把,反倒让卓雯的不舍浓烈起来。 “萍姐姐,我其实早就想通了,重点不是去哪里,而是要先离开!就算你不去南昌,凭你的底子到哪都不会差,我们孤身在外的,家里其实啥也不知道。等以后有了名堂,大不了说当年从蛇口调走的就是了。” 陆萍心想这小姑娘心思可够活泛的,摇头笑道:“別管我啦,走好你自己的路最重要。” 昏沉的灯光,不易觉察陆萍的几分失落,前有工地上有人要逃,后有同来者有人要走。若能一味沉在这里,忙忙碌碌忘掉时间,那闹心事不过是偶尔一闪。最怕就是这样,突来一道坚决离开的意志,把人震得要重新拼组,而根据熵增定律,重组之后的能量必定要少於从前。 说著说著,就子夜了。 卓雯来了这么一出,两个人都困意全无,外屋两位女子並未受到她们的打扰,只是偶尔会说梦话,二人再想入睡反倒感觉到打扰。 “就这一晚了,我想出去走走,这会最凉快,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这里只有老人孩子和工人,我陪你走走。” 月夜的海滩,尽染一片幽蓝,缓缓的潮动作柔软,看上去和善。 不远处有显眼的礁石,远看去是一块,近点瞧其实是两块。一大一小,中间仅有尺余宽的缝隙,大的要比小的高出两尺,又因大礁石的顶部向小礁石上面延伸,像母亲的臂弯挡在孩子的脑瓜上,所以被叫做“子母石”。 紧挨子母石的沙滩上,坐著一个女人,二人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一直保持著远望的情態,肃穆祥和,仿佛与月夜融为一体。 看不到她的目光,却能感受到一种憧憬,陆萍和卓雯也不由抬目远望。一时间,卓雯的心情飞扬起来,在二十多米外找到一块礁石踏了上去,熬过这段路、未来我做主,她重获未知所带来的快意,大海连著大海,人生可以去到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手电筒的亮光打破了卓雯美妙的畅想。 “找了你两个多小时,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呢?” 女人无言,梁壮壮並没有寻找很久的那般怒斥,语气反而低沉和缓。“我们之前说好的,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郑鸿跟在梁壮壮身后,说起来无奈得很,隨著越发熟络,不夸张地说,梁壮壮鱼刺卡嗓子都得找郑鸿,更不要说母亲消失了很久这样的事。 陆萍和卓雯也凑了过来。“不知当不当问,她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郑鸿道:“据说早些年前她男人去新加坡打工了,要先游到对岸,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 “又不是不回来了,不至於吧。”卓雯皱著眉。 梁壮壮摇了摇头。“鸿哥说的只是一半,四年前我小妹就是这块礁石上等我爸,被大潮冲走了,我和我妈从村里跑出来的时候都看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卓雯脸色通红垂下了头。 “那天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她,可是大海连著大海,说不定她比我们更早找到我爸。” “这里离对岸那么近,来往的船又那么多,她也会回来的,一定的一定的!”卓雯有些语无伦次,眼泪紧隨而下。 梁母微动,慢慢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额上的一缕银髮,向人们投来笑意。那並不是疯婆子的笑,而是从美好回忆中抽离出来的圆满结语,带给人一种被包围著的暖。 “回家。” …… 第12章 三个消息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12章 三个消息 面对张起鹏这种泼皮,遇见的人都很头大,就算损失能评估出一个具体数额够把他关些天,那也於事无补。不著风不著雨、一天两顿饭,他还享受起来了,不老实的时候抽他几下子,他说就当干活了。这次把他放出来,拘留所的同志有意为他找找路子,不然他又要想方设法偷逃,费人费力还费狼狗。 这次沟通比较顺畅,张起鹏直言他要回工地,工程队担心他又扰乱军心,或者心怀报復的目的,於是叫来了当初衝突的核心当事人郑鸿。不过这样的小纠纷,调解员肯定是没有的,你二人能聊则聊,聊不了还哪来哪去。 郑鸿正坐在一个小土堆上吃午饭,一眼望去哪怕只高一米两米的土堆都坐满了人,高一点有凉风,更多是心理作用。 张起鹏蹲在小土堆下,叉著腰仰著脖,姿势奇怪,他头顶毛髮稀疏,加上长长的下巴和脖子,很像一只非洲禿鸛。 “小子,我们之前见过,这次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你我都別记得那次,全当不认识!” 郑鸿不搭理他,话说的还没铁盒里的油燜土豆有滋味,张起鹏仍然不饶。“我年长你不少,上次你坏我好事就不和你计较了,但接下来你不要动不动就跳出来,就显著你了。” 郑鸿道:“你才说完別记得上次,不要搞得像我欠你也似的。” “你清楚就好!”说话间张起鹏转身要走。 “回来!” “你算老几!” 就见张起鹏在前郑鸿在后,先是匆匆大跨步,转而跑起小碎步,最后大步跑起来,人们无不注目,以为又要生事端。一直快跑出工地,张起鹏在喘吁吁停下来。“想干什么!” “你要去哪没人管你,不要总是煽著大伙一起跑!” “呸!我在救他们!一个个的还能挣几年好钱,这地方纯属羊圈里养马,人要活出响来!” “你是图自个有个响吧,到哪有人跟著。” “对啊!这就是我的招!” “那你总该谋划好新的营生吧。” 张起鹏侧著脸冷著眼。“我就算告诉翻斗车都不会告诉你!” 不过转瞬间,张起鹏又沉沉看著郑鸿。他这人善交际,不限任何场所,被关押的地方也如此。根据他的打探,近年来往对岸逃的人越来越少,而且处罚力度也不像当年那么严,这就足以说明这路子行情不行了,大概率是过去也赚不到什么钱。 回想起来,要不是郑鸿闹那么一场,事情成了也没赚头,而且一旦败露属於蛊惑了一群人,这种情况一旦进去是要按年计的。 “郑……鸿是吧,你要是愿意加入,我甚至可以分你一个二当家。” “拉倒吧,等你活出响来,我早晚顶包。” “哎?不要有那么大敌意,越是跳著要说话的人,越是这些年说不上话,你肯定想当头头,我成全你何乐不为?” 郑鸿已然是被戳到了,可以说正打在肺管子上,但这里不是家里,有时候发个脾气可以缓一缓衝击,此刻若是恼羞成怒,不仅被张起鹏看个精光,以后还要被拿捏。 “你看看有人听你的吗,那么多兄弟,当时抢自行车跑的时候,都没见有人扶你一把。” 张起鹏一把揪住郑鸿领子,大葱与旱菸融合之后再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时间发挥出比拳脚更强的震慑。“你这几天开车离我远点,我有眼睛大车没有!” 悻悻离去,张起鹏见土块就踢,直到踢中做標用的露土钢钎,化作抱腿斗鸡的儿时游戏,口中大骂不绝,就差指名道姓了。 …… 翌日一早,郑鸿按时到土方工地,却见几个工人们散乱地站著,多数人都还没有到,只有一辆推土机和一辆翻斗车在作业。 “刘哥,看什么呢?” “队长来了,亲自试车,肯定是不满意我们每天二十多车唄。” 这些天郑鸿已有经验,他在心里算过,真要是铆劲干,完成二十车只需要起早加贪黑,也就是说一整个大白天都可以歇著。但想归想,做却不能这么做。 说到底还是报酬太平均了,就算每天干到一百车,多比別人脱两层皮,月底也最多比別人多拿两块钱。而且大气氛在这里,工人们都很有默契,你多快我多快,撞钟一样。 人们没把这次试车当回事,队长拉得多很正常,谁让人家是队长呢,换做冬季倒还好说,这酷热时节真是多一车都干不动。 “郑鸿,郑鸿。” 陆萍来到工地,远远向郑鸿招手,蛇口各项工程同步推进,陆萍等人的采写范围越来越大、內容也越来越杂,已许久不曾现身。 郑鸿跳下车来。“陆大记者,找我什么事?” 陆萍的心情显得格外好,虽没见过几次,但这一次让人留意到她眼里的光了。“我这里有三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郑鸿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选项。“都行,都行。” 陆萍从墨绿包里拿出一罐酱菜。“这是我老家的稍瓜酱菜,不止为了让你下饭,重要的是队伍又壮大了,一下子来了二十多个!” 郑鸿的感触完全相反,来多少人都不如这罐酱菜,暴晒务工盐分流失大再加上他本就口重,有这佐菜顿顿能多吃两个馒头。 转而陆萍又拿出一个香囊,用灰布包裹毫无美感,一时间郑鸿看不出这是个什么样的好消息。见郑鸿呆呆的,心思似乎还在酱菜上,陆萍笑著把香囊翻了个面,显现出用墨水染出来的“郑鸿”二字。 “怎么还署名?要认领?” “非也,为蛇口做过事的都应该被知晓,事情也不仅仅是抡大锤开大车,当时说给你爭取折价,后来发现不太好实现。给不了你实际收入,那就帮你传传名声咯,所以你那些红脚艾做成的香囊上都会有你的名字。你这个故事我记住了,以后刊物扩容或者有新刊,我会写一篇关於这件事的小报导。” “好说好说。”郑鸿连是点头,对於眼巴前看不到的事他不抱期待。 陆萍见郑鸿的神色,报纸上能有一笔这样的事似乎还不如那罐酱菜令他激动,反而莫名让陆萍有些寥落,一时竟沉默下来。 “大记者刚说,有三个好消息?” “听说今天队长亲自试车,你猜是因为什么?” “还能是什么,干得慢唄。” “可是工期就摆在那,得想办法干得快才行。” 郑鸿没觉得这消息好在哪。“又不是生產队的驴,慢了就抽几鞭子,这种事情除了加钱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是哪有多劳多得的事,老外才那么搞。” 陆萍眯著眼不以为然。“昨天没有不代表今天没有。” “当真?”一下子,郑鸿攥罐子都显得有力起来。“当真要加钱?!” 面对奇大的声音,陆萍觉得自己好像惊醒了什么,她刚点头正欲再言,却见郑鸿已转过身去,胳膊猛地一抬,肩膀紧实的肌肉微微跳动,拳头攥成这样,表情恐怕不会太好看。 陆萍往回走,心说自己把情绪架构得一层层实在是傻了些,早知道塞过酱菜说句加钱,那人一蹦很高,一分钟就能搞定的场面非要来个循序渐进。此刻些许失落,也是活该。 …… 第13章 打赌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13章 打赌 大约在半个月前,“最后再坚持坚持”就已经成为很多人的共识,閒来时人们多以这句话互相勉励。如今已几乎没人惦记那一等奖了,心里只有五元保底,即便如此也是强行坚持,维修时间、大便时间都在延长,有的人在车底拧螺丝居然还能打个盹。 燥热也就罢了,还总有人撩拨心弦,张起鹏志不在此逃心不死,为了他的“原始班底”煞费工夫,只是一起开过车,在他觉得仿佛是过命的交情一般。一有空隙他便开始散播消息,这些消息並非杜撰,其间多多少少大家也听过,但是“不怕蚊子吃饱、就怕蚊子嗡嗡”,他盯著周围这一片不到二十人,天天向人们灌输。 “嘖嘖,你们是不知道,居然还有人带著孩子来蛇口,那父母还是文化人懂技术,孩子在卫生所已经发烧三天了,我敢打赌他们撑不过三天一定跑路!” “还有几个女学生,走的时候嘴都歪了!我看不一定是被蚊子叮的,也有可能是遮笑呢,终於离开这地方了!” “弟兄们,那些天南海北的人见识比我们高多了,这地方要是真有前途,他们会跑吗?你们再想想,人家乾的还是玩仪器搞图纸的活,大多时候屋子里就能搞定,比我们舒服千百倍,要还是这么下去,我敢打赌……” “你这么喜欢打赌,敢不敢和我赌一把。” 郑鸿著实听不下去了,只要每天一歇工,张起鹏必要给人们上一堂“焦虑课”,马上他就会说到轻工小买卖,只要离开这荒山,到处都是好生计。不得不说他这一套有些效用,不几日已经有人打探起来下一步更具体的东西,隱约之间,他又要回到摔相机时的话语权了。 张起鹏抱著手臂冷视而来,虽知郑鸿又来找茬,但这次的他远比上次更有底气,环境如此人心已变,熬不了多久只要踹开那扇门,个顶个都是衝刺的状態。 “赌什么?奉陪到底!” “最多三天,按车算钱,一个月的奖金够买一辆自行车。” 张起鹏满心是在应对一个严肃的局,根本没有发笑的准备,奈何郑鸿所言过於滑稽,他心想老子要是一年能买十二辆自行车,县长都得给我倒茶,於是他很辛苦地憋著笑容。其他人则忧忧望著郑鸿,上次没跟著张起鹏逃跑被抓,人们多少领点郑鸿的情,此时见郑鸿信口开河心觉不妙。 “我更关心的是,赌点什么?”不等郑鸿开口,张起鹏忙又道:“我看不如这样,我要是贏了,以后你所有事都得听我的,拉屎也得和我打报告,我十八好汉你排最末,以后不管到哪端盘子倒酒做好准备!” “那要是我贏了,就顛倒过来唄。” “你说三天,今天没过完就算一天,后天要是我们一个月不够买一台自行车,就是你输!” “好!但別耍无赖,一辆自行车多少钱大家心里有数,別来龙虾对虾都是虾那一套!” 张起鹏哼了一声,郑鸿上前一步又问一遍。“我贏了,就反过来是不是。” “是是是是!你毛应该全了吧,什么叫打赌还要解释一下吗?” 郑鸿扫过大家,无一不是见证人,不过他脸上刚毅逼人,心里已然打起鼓来,这张起鹏真是豁得出去,郑鸿想过的赌注都是实物,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人与人之间的驱遣。他从陆萍那里得来一个信息差,但具体怎么加钱他一无所知,只是按照最惯常的理解以车而计。 一辆自行车要百元上下,属於稀缺品,哪怕是老家的公职人员,也要三四个月工资才够买一辆,按照宝安各地种番薯的收入,一年恐怕都买不起,人们忧望郑鸿也就不难理解了。 张起鹏眼力不凡,看出郑鸿之怯。“今天的日头下去了哟!” “今天没有不代表明天没有。” “哈哈,多么软塌塌的话!我看你都快站不住了吧!”张起鹏憋了许久的笑意终於释放出来。 人的场域无形而强大,一瞬的此消彼长,就让张起鹏忽然像展翅一般拢了过来,郑鸿迎目上去,突然双目跳跃闪烁不能自主,甚至一时溺於其中。 鬼使神差地,他竟然感觉悬在的头顶的是郑渊,就连很多过往都铺设出来,在大缸前、在水井边,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他们的眼神却像极了,像看著一碗白米饭般为所欲为。“我吃定你了”。 张起鹏彻底踏实了,他感觉这眼前人动摇而无措,该去最近的土沟茅房,把门靠得严严实实然后拼命呼吸。 果不其然,他的念想应验了大半,郑鸿虽然没有衝去茅房,但忙步离开的体態松松垮垮,他根本没有踏在大地上的那种质感,游游晃晃分明是漂洋过海的横苇。 半夜了,自从搬出老鄔的房子,郑鸿一直住在一个半塌的泥房,不过这里很安全,柱子撑起来的都是乾草和枯木,要是睡得香了,砸下来不过是添一层被子。 郑鸿倒头,在清醒与梦境之间不知激盪了多少遍,说起来矫情,区区一个瞬间硬是掰不回来自己,还成全了张起鹏张牙舞爪。 入眠入眠,终要入眠,可是不可抗拒的香味直刺而来,浓郁得让人觉得不真实,片刻之后光亮像钟摆一样在眼前晃了起来。 “嘿嘿!” “梁壮壮,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嚇人。” “你就说吃不吃吧。” 那是两个大猪蹄子,绽开的皮、弹出的筋,最重要的是有一种在任何肉食上都闻不到的气味,郑鸿啃完一个才问了起来。“哪来的?” 梁壮壮却不回答。“鸿哥,自从你来了我感觉一切都变好了,我妈都去洗菜切菜了,放以前哪敢想。” “嗯,好点挺好。”郑鸿咬了肥肥的一口又道:“以后更好。” “鸿哥,我决定以后和你混,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少说那东南西北,我自己在哪还不知道呢。” “原来跟著老鄔那是没办法,我太討厌他了。” 郑鸿吐出两块筷子头一样的骨头,此时再提老鄔他也是一肚子不快。“老鄔?吃我掛麵拿我艾草,现在住在这塌腰窝棚全拜他所赐!” 大半夜一片黑寂,梁壮壮还是左右顾望了一下,而后凑到郑鸿近前。“老鄔年轻时候是干野会计的,那种精明谁也比不了。” “会计就会计,到你这还成野的了?” “不是不是,他算帐是一把好手,喜欢在邻里之间出头,不是大队的正经会计。这些天我看他又东奔西走的,没少见了老头老太太,估计是又闻到什么味了。” 郑鸿微皱眉,偶尔他也觉得老鄔近来蹊蹺,奈何白日体累心也累,隨便应付了几句梁壮壮便睡去了。 …… 第14章 四分钱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14章 四分钱 第二天郑鸿睡迟了,人们迟到一会已是常態,可是等他来到工地的时候,景象变化之翻覆,令他几乎揉起眼睛来,这方世界像磁带按了快进键。 除了炸山那天,从未见过这样的尘土飞扬,也不曾听过这样的发动机轰鸣,郑鸿仅呆了一瞬,便还有人探出头来喊他闪开闪开。 郑鸿迅速来到自己的工车旁时,早不见每天早上的懒散,翻斗车焦急等待著推土机装车,司机几乎全程注目,一旦车满立刻开足马力驶向码头。翻斗车一走,推土机也不閒著,推出来一个个小土丘。 “十八好汉”已有十六人两两组队,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蹲在地上,抽著比葵花叶还要粗糙的旱菸。 姓张,名起鹏。 郑鸿没空奚落他。“这是怎么回事?” “你叫郑鸿,是不是鸿鵠的鸿?我是大鹏,鸿是小鹏,真搭调啊!” “不懂不要乱说,鸿是大雁。” “都是带翅膀的计较个什么。” 见郑鸿要急,张起鹏忙起身,昨日的高高临下一扫而空,开始缩著脖子与郑鸿对话。“是这样的,刚刚有人来宣布了一套奖励制度,每天定额五十五车,完成这个定额,每车奖励两分钱,一旦超出五十五车就会变成每车奖励四分钱,上不封顶!” 郑鸿內心一热,脑子突然比计算器还好使,五十五乘以零点零二等於一点一,四十五乘以零点零四等於一点八,一点一加一点八等於二点九。 他这个算法是按照一百车来计的,郑鸿早前便觉得正儿八经发力干,一天百车问题不大。如是一来,每天的奖金二元九角,每月直逼九十元!进一步累计,年收入破千,电视都能买好几台!母亲攒的那七十二元,得是三年五年的零零碎碎,像郑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具体又真实,郑鸿感觉衝上来一股电流! 张起鹏咽了咽唾沫,看郑鸿多云转晴的神態,大略明白这小子在忖度什么,昨天的威压有多凶,此刻的尷尬便有多重。 “別提什么自行车了,够了,都够了。” 尷尬寥寥而已,张起鹏更多的是兴奋,这笔帐他也算得门清,心说一年赚的能顶仨县长,还纠结什么自行车。奈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端盘子倒酒、拉屎打报告,可谓一字一个钉。 “郑鸿,要我说……” “要我说,赶紧上车,今天我们已经最少落別人三车了。” “哎,哎!” 张起鹏三步踏到车前,一手开门一手握住方向盘,伸头落腚,片刻关上车门。郑鸿一手转著方向盘,一手推著操作杆,抬头时总能看见张起鹏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盯著一铲铲土何时装满车斗。 …… 工地这边热火朝天,村里一处驻地却一片冷寂。 陆萍把稿子背在身后,这篇报导她改了不知多少次,但临到交给领导的时候,仍然满是犹疑。 “主任,土方工地的稿子我备了两份,用哪篇合適我也说不好。” 主任看了半天才发现仅有的区別,一篇是对奖金模糊处理,另一篇则鲜明写著“四分钱”。 “活了半辈子,竟然会因为四分钱心里没底。” 主任抱著胳膊向后仰了仰,如他所言活到这个岁数,从来没听说过“超產奖”,敢为天下先值得颂扬,但身临这个境地,任人都要再三思量。问题不在於四分钱,而在於它打破了既有的收入模式。 “小陆,宣发方面我们没有得到明確指示,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陆萍凝神道:“我只能从主任你我都存在的忧虑简单说说,蛇口不同於別处,它的出现就是打破常规,那么出现在这里的非常举措也就不难理解,我觉得我们是在一种新的制式下活动,具体表达四分钱,也是实事求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和我想的差不多,只是四分钱的背后,其实是一笔很容易让人嫉妒的数目啊。” “主任,我们不报也会有人报,华南会越来越聚焦蛇口,以后说起来,如果因为这四分钱而改变了蛇口的命运,我觉得这是一桩美谈。” 主任望了一眼陆萍,忽然露出几许笑意。他更知道那次炸山的意义,蛇口要建三千吨级的码头,六百米的顺岸码头需要填土四十多万方,如果运土到蛇口,据估算土方要花六百多万,而这一炮炸出来足够的土方,距离又异常之近,乃是上上之策。 蛇口要想走出去,先要有能力把人和货运进来,才有蛇口港无可取代的地位。若是因为超產奖加快了码头的建设,早些在对外开放前期担当大任,那么“四分钱改变了蛇口的命运”倒也不是言过其实。 “就用四分钱这稿。” 陆萍刚点完头,主任又是一脸不情之態。“小陆,当时答应你的都还没有兑现,还搞得大家都像蛇口一块砖,要和你说声抱歉。” “没关係的,蛇口人力机制还不健全,慢慢都会好的。” 说起来陆萍是以翻译的身份来到蛇口,徵召时允诺的是向东南亚宣传蛇口,没曾想来了之后直接变成工地记者,还要做同伴和本地人的思想工作,和英文相关的事她见都没见过。回想起来事情不地道,但当初真要彻底坦白蛇口现状,断不会有今时之人力。 陆萍虽释怀,可这主任儼然还没说完,看上去“这块砖”似乎还有新的任务。 “你呀来得最早,外来人没有你熟悉蛇口,本地人又不如你挈中要领……” “主任,可是又有什么新差使?” 主任的不情变成了难为情。“是这样的,今后来蛇口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作为『先头部队』已经把蛇口了解得差不多,时间宝贵工作重要,我们应该嚮导览一样为他们呈现蛇口。更关键的是,我们是建设者的视角,不敢说句句切中要害,起码能让他们以最短的时间弄清楚这里。” “明白了,可是有什么具体的任务?” “明天中午你去一趟罗湖火车站接一个团队,来的都是很有经验的同志,可以说又多了一支主力。以你对蛇口的了解,路途上就能讲个七七八八了。” 陆萍闻言却稍有迟疑。 “有什么难处吗?” “我觉得这件事让小雯来办更合適。” 主任沉吟一瞬。“就別用车站再刺激她了吧,她年纪太小有些动摇很正常,再给她一些时间吧。” 主任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在陆萍的相处中,卓雯挣扎得很凶的就至少有三次,经常是午夜做决定、早上陷两难,边怜蛇口苦、边念老家甜,一来二去陆萍的耐心也被她耗得差不多了。 “她现在幻想的成分太多,是去是留缺一把实在的推手,让她一个人去车站,我觉得有助於她真正下了决心。而且她纠结的情绪会影响其他人,包括我。” 主任思量几分点了点头,隨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对摺两遍的大纸,展开之后递给陆萍。“明天让她在出口举著这个,辛苦了。” 陆萍抬目一瞧,別的不说,那三个苍然雄浑的毛笔字,像疲態无有愿为时的一杯浓茶,生出来一丝昂然。阅疆土的人甚至可以从这个名字中看到数千里的跋涉,从最西南到最东南,他叫—— 孟梅里。 …… 第15章 搭档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15章 搭档 如果说工地上有什么礼仪的话,或许就是敬烟了。菸民们外出打工,胶鞋掛麵老菸叶是最常见的三件,他们的这种菸叶不怎么值钱,像北方收小麦似的打成一捆,十斤干叶子差不多够一年的消耗。至於捲菸纸,他们用的是每日一撕往年没有卖掉的日历,这种日历在有些地方还有一个颇为形象的名字,叫做“零揪”。 一个多月过去,郑鸿车窗那里的两个铁盒已经装满了菸捲,他没有吸菸的习惯,有时候即便看人们很享受,也总听到特別解乏,但还是作罢了。主要原因是人们捲菸都用唾沫,点火那里拧成绳状,菸嘴则必须用唾沫来黏住防漏,此处能看到泛黄的残留物,让人联想起他们的嘴角,不太好下口。 “小郑,来一支来一支。” “刘哥这些天递我好几支了,我真的不会。” “你才多大,早晚会的。” 郑鸿每天要经歷好几次这样的情景,他心里清楚,人们其实是为了和他混得更熟,尤其张起鹏口中的“十八好汉”,这个递过那个递,万不能让郑鸿察觉出谁是很抠的那个。 尤其是三天前结过工资后,落袋为安,人们的热情更上一重,字里行间攀谈的话题更多了,比如“广东离寧波也不远”“我儿子有你这干劲就好了”“下个工程还要一起干”。 这般景象的缘由其实也不复杂,郑鸿两次出头挽回人们,带给大伙一种很强的心理暗示——这小子脑子灵看得远,听他的准没错。 张起鹏无疑成了反面教材,但他非但不尷尬,反而是干劲最足的那个。 郑鸿下车小便,先听到三声嘀嘀,转而便见到臭黑臭黑的脑袋伸了出来。“和你说多少次了,有尿憋著,装满车我开走你再尿!” 郑鸿提起裤子乾脆一屁股坐在土堆上,张起鹏猝步下车,刚来到郑鸿身边,忽然捂住小腹一个哆嗦,马上就是好长的一阵哗啦。清爽了之后,脾气也没那么大了。“鸿哥,鸿爷?” “和你搭活就是踩了狗屎,胳膊都快掰断了还摊上你这么个监工?” 张起鹏连连咧嘴,立时语气轻缓。“我也是想多赚点嘛!” “我们上月平均一天一百二十车,这片最高,累的痔疮血都染到车座上了,稍微缓缓吧,真出了毛病挣的全得还回去!” “不至於不至於,东边有人一天一百三十车!不说月月当老大,起码得有一个月让他们听听我们的响儿!” 见郑鸿要发作,张起鹏气势立矮一截,虽然嘴上不提,但当时的赌注是算数的。不仅二人之间,在周围所有人看来,张起鹏说的话最多也只能听个响,他现在是“老十八”。 郑鸿非常不理解,每月一百二十车奖金已经破百了,上个月过的“兵荒马乱”,生理上的憋只是一方面,机器一有点异响能把人急得快要脱水,每天傍晚还要被巡逻的人撵著才肯离去。 一到晚上稍微歇下来,郑鸿的双臂就不停“过电”,严重的时候抓著筷子全无知觉。说起来还是他苦力干得太少,身体没有相应的记忆,那些上了年纪的反而无感,好比老茧能磨三天杵、白手一撬三天泡。 “这么和你说吧,离过年没多长时间了,我要是想回家,得干到一百二十五到一百二十六车。” 郑鸿心说奇了。“你是怎么算到这么精確的?” 张起鹏把手向后伸进滚热的沙土,歪著脖子看向海湾的方向,认识以来少见他这般沉凝。“我需要四百九十块钱,这样我就能还清村里所有的债。” “你挣的已经是大户了,缓和一点也少不了几个钱。” “那不一样!我张起鹏要让所有人知道,离家半年清了所有的债,少一分都不行!能赚大钱就是看大世界,从这之后,他们会像苍蝇一样跟著我!” 郑鸿起身上车。“缺钱的人还吆五喝六,全让你占了。” 张起鹏黄牙一呲,说话间甩给郑鸿一支烟。“这把算你帮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张起鹏递来的第一支烟,郑鸿一看深深咧嘴,別人卷的菸嘴至多是顏色有別,张起鹏这支有颗粒状的附著物,就好像嘴角的唾沫结晶了也似的。郑鸿把它丟进铁盒,生怕自己哪天想吸菸不小心抓到这支,扒拉扒拉把它埋到最下面。 每天完工之后,郑鸿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他还照常路过近岸五通一平的工地,却再也没有炸山那天的感触。 再看埋线通管的人,郑鸿变得注意著他们的脚,会不会像自己似的频繁踩著铁片,肿得已经塞不到鞋里。如果只是肿倒还能忍,问题是肿著肿著催出来莫名其妙的“积液”,那东西流到脚底还有腐蚀之力,在脚底激出深黄的泡,忍痛踩破之后,脚底的皮肤分化得像千层饼一样,一层一痛还奇臭无比。 每天的邮筒都会塞得很满,郑鸿在此停下,翻了一翻看到惊喜,上个月他给家里寄回七十二元,等了又等终於看到回信。 他担心母亲多想,特意用了七张十元整票,比母亲当时从红柜子里拿出来的薄了好几倍,意思是自己赚到的“新钱”。可当郑鸿打开,却只看到原封不动的钱,他把信封撕成平面,依然没有信纸。 喉结一动,郑鸿把钱团在掌心缓步离开,瞥到木麻黄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老家扩院子容进来的那棵樟树。仅看树干,它们有颇多相似之处,都是深褐都是通直,非要说哪里不同的话,木麻黄的裂叫裂纹,而樟树的裂叫裂缝。 不过这般胡思乱想也只是片刻而已,郑鸿要想方设法保持一种昂扬,要是心念如灰,身体就更加不堪驱遣了。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惟有一句土得掉渣的话——凡事要往好处想。 “孟主任这边看,最早是三通一平,后来开始做五通一平,和这些同时展开的还有码头工作,同时铺开进度的还有很多,比如……” 蛇口常有视察,郑鸿本没放在心上,但不远处的这声语调让他倏然停下脚步,大半年前的一个短暂夜晚突然汹涌入心。细望去他和那时无甚区別,学院气息浓烈,只是少了油灯掛麵而已。 “肖哥?” …… 第16章 安置问题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16章 安置问题 “老哥是?” “我是郑鸿,你不记得了?” 肖盛南好是一阵打量,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个头上顶著重垢、脸色黑得像修车工也似的“中年人”,即便是郑鸿报了家门,他还是一脸迟疑。 “上半年,老屋子,海鲜面,肖哥不记得了?” “啊?想起来了!你怎么弄成……” 郑鸿向他说起工地营生,肖盛南听说那边的热火朝天,也就不足为奇了。二人聊天时,浑然没有察觉到那孟主任投在郑鸿身上的目光,一时凝定一时若有所思。 “小郑,你来得正好,借一步说话。”肖盛南引了郑鸿五六步。“现在有个情况比较棘手,你知道的,这两个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在工业区的规划范围內,一两年內,你们之前的村子都会变成钢厂铝厂之类的用地。” 郑鸿內心称奇,之前是怎么问也不吐露,现在是默认这里的人知道各种工程规划,这话郑鸿不知怎么应,对他来说过於遥远了。“所、所以呢?” “搬迁首要是安置问题,我们提供的方案是少量补偿加兴建住房,在离这里七八里外建新村、新楼,可是有些村民不认可这个方案,他们希望反过来,只要大量补偿,对住处没要求。上面拨给我们用地已经是破例了,蛇口工业区要自负盈亏,资金都是从香港贷款的,现钱是真的拿不出来。” 郑鸿挠头。“我更拿不出来。” “你小子!”肖盛南嘿一笑拍了郑鸿一把。“你是本地人,都是邻里街坊的,说起话来少些抗拒,看看能不能帮我们调解调解?” 要不是肖盛南提起,郑鸿都快忘了当初把自己偽装成本地人。“村里的事和大群人说没用,你们应该找出头带头的那些,和他们聊通了,他们自有办法说服大伙。” “我们也是这个策略,就属你们村阻力最大,有个姓鄔的老头,就跟算盘珠子成精了也似的,他想到的那些,我们真是招架不来。” 郑鸿心想,怪不得梁壮壮说老鄔忙著满村打交道,原来是为了这事,看来那野会计真没白当。肖盛南见郑鸿思量之態,立觉“让本地人劝本地人”这个路子值得一试。“小郑,拜託拜託,走通这一步对安置工程的实施很重要,你出的力我会上报,这算一笔功劳,后面有什么机会优先引荐你。” “好说,好说。” 告別之后,郑鸿向老鄔住处走去,当时被扫出门也不知会一声,一度让郑鸿非常不快。话说隨著蛇口人越来越多,老鄔变化甚大,从前那些小人小情丝毫不再上心,连一直形影不离的梁壮壮都彻底不搭理了。 这段时间老鄔也算风光,一共租出去七个住处,有些是无人追究,比如原主人和老鄔下过棋,过世之后也没个能顶门头的亲戚,加上老鄔脸皮厚岁数大,就拿自己的名义往外租了。 至於老鄔如今的住处,郑鸿还是偶然间从梁壮壮那里听来,叫做“水井往西第六家”。摸索到这里的时候,郑鸿一时惊讶,此处和自己凑合著的那处像了八成,只不过一个是塌“前脊”一个是塌“后腰”。 走进之后,外面这间还算立整,老鄔侧躺在凉蓆上,一只鞋落在地上、一只鞋掛在脚后跟。凉蓆上有几颗蚕豆,他掰开一个把一半放进嘴里,一直含著直到闷软,另一半放进捣罐,戳几下成了小块,不用嚼就咽了。 “看哪乾净,坐吧。” “老鄔,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財迷,寧愿在这里忍著也要多收点租。” “我那是为建设做贡献,我一个老白毛的要什么好地方。” “好,那我们就著建设再说说,你不挪窝的话……” “梁壮壮刚让我骂跑,你要再来一遍吗,给你们多少过嘴费,脸都顾不上洗就来这当说客。” “老鄔,一两年后这里是要推平的,到时候搭个窝棚都没地方。” “有钱了要什么窝棚!我都这岁数了,给我洋楼我能住几年!” “说得好像给你钱能花了也似的,村里这些老头老太太,去趟公社路上得歇十回,给你钱怎么花。” 啪啦!一把蚕豆皮飞到郑鸿脸上。 “滚!怎么花轮不著你操心!” 郑鸿气恼而起,按理说蛇口越聚人越多、人多事才旺,对苦了多年的本地人乃是莫大的福音。可安置却成了老鄔的禁忌话题,瞬间乖戾暴躁,念及他曾守著发烧的自己涂草药,郑鸿强行坐了下来。 “五年前我祖母去世,她攒的钱不多,也就百十多块,但是还能花的连十块都没有。有的压在角落被虫子啃了,有的太潮发了霉……” 老鄔坐起抢过话来。“是吧,这才显得钱重要啊!你见有哪个在角落里埋石头的?落在手头上我觉得踏实,不往出拿不代表我没有,这就没价值了吗?” 要是这么说话,郑鸿也没招了,甚至可以说老鄔通透得已经没法反驳了。“行吧,行吧。” 走出之后郑鸿长嘆,满以为起码能聊出个几尺,到头来没超一寸就被掐死了,从一进屋就好像撞上了火药桶。再往西走几步,黑暗中忽然哭哭啼啼,不等郑鸿细看,那傢伙突然直起腰来。 “有点出息!骂你几句哭成这样!” “不是,那老王八蛋拿鞋底子抽我!” 郑鸿有点难以置信,心说自己已经说得那么重了,不过招来一把碎皮子。“你怎么惹他了,还动起手?” “是他惹我!他说等我爸回来都赶不上一口热乎的,我就说他儿子回来也是捡人家剩下的!我就比著这么一说,他就跟犯病了也似的,说我爸回来也是个老匹夫,他儿子正当年。” 郑鸿既震惊又无奈。“你们盘算的是哪门子啊!凉热快慢是你们能决定的?” 万万没想到,梁壮壮扎扎实实点起头来。“老鄔说了,他想慢,就能慢!” “他想慢,就能慢?” 月夜星稀、四空气胀,一股清风可稍作消解,但它就是不来。 …… 第17章 物资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17章 物资 郑鸿沉闷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天明,身体轻盈了些,脑子也跟著利落起来。之前他以为“少量补偿加兴建住房”是一个充满商量余地的方案,此时再想事情並非如此,这是唯一的安置方案,好商好量只是为了让事情平稳推进。 试想一下,如果不用这个方案,就算工业区有钱给村民,千百口老弱妇孺还会面临住房问题,打工他们打不了、走远也无人接纳,要是因为颳风下雨闹出身体问题,事情最后还是会上升到安置不力。 想通了这点,郑鸿便没有心理包袱了,昨天他总觉得“挡人家財路”。再者自己昨晚面对老鄔有点燥了,说起来还是扫地出门那点小事耿耿於怀,若是心平气和谈一谈或许有转机,毕竟在老鄔那里自己是异乡人,而老鄔最念的是另一个异乡人。 於是乎,本不想再搭理此事的郑鸿忽然又冒出来新想法,直觉上肖盛南大小是个领导,昨天见他时黑裤白衫,不像吕红叶那般掛一身水壶跑苦力。肖盛南深知老鄔就是那个“刺头”,要是能让他看到自己出的力,那时说的“优先推荐”或许不是一句虚言。 郑鸿心想,把老鄔劝妥甚至让安置顺利进行,其实对自己影响不大,怎样让肖盛南他们知道自己真真正正出了力,这一点比较重要,总不能到最后指望老鄔给自己说几句好话。盘算盘算有个点子浮上心头。 屋外雷声滚滚,树枝般的闪电在空中蔓延,晨起之时一片蓝黑,雷暴天气不登高处,今日大概率要歇工了。郑鸿把三个草帽扣在一起,而后转了几下,挡住了所有破洞,赶在暴雨之前出了门。 蛇口有一个大指挥部,不是郑鸿有机会登门的地方,此外还有多个小机构,有的是临时的简易房,有的是租的民宅。按照昨天肖盛南所说,他办公的地方在水泥搅拌机和电缆堆之间的一个板房。 郑鸿走进一看,屋里条件甚是简陋,四张桌子、六把椅子、大摞大摞的稿纸,再就是墙上粘著小红旗的地图,板材切割支起来的一个茶水台。屋里有两个人,一个中年一个青年,二人都捏著纸张站在地上,神色不是很轻鬆。 “同志什么事?” “我找肖盛南肖哥。” “他昨晚连夜去外地了。” “那打扰了。”说话间郑鸿便要离去,忽听那中年人开了口。“他回来得个把月,有什么事和我说一样。” 郑鸿不曾想过这个场面,但听那中年人洪声掷地,莫名让人信任,但一想到自己要办的事,郑鸿一下子又有些紧张,计划里这事只適合和肖盛南说。 “小同志可是有什么难处?” “不是不是,我想申请点物资。”说完又忙补了一句。“不是申请,是为了办事,我答应过肖哥关於村民的一点事。” “需要什么?” “一斤散白酒、一只白切鸡。” 一旁的青年人闻言不禁呆了一瞬,蛇口经常需要向外採购,但要酒要肉的还是头回见,那斜来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该不会自己拿去解馋吧”。 中年人沉默一阵,忽然问出一个郑鸿怎么也想不到的问题。“你过年回家吗?” 郑鸿心想过年还有两个月呢,问得也太远了些,况且我与你这大同志素未谋面,回不回家是朋友同僚之间的话题才对。然而他的这些心念都发生在一个动作之后,几乎是问话袭来的同时他便点起头来:“不回。” 片刻之后郑鸿又有些尷尬,回家毕竟是个温柔的字眼,正常人都该有几分犹豫,像他这样不假思索的,要么是无家可归,要么是与家里闹得不可开交,都不是什么好处境。郑鸿很容易陷入他人对自己的思量,就好像当时陆萍看过家里的书信,他要暗自调整好多天才渐渐消化,知道是毛病却一时难改。 “那就能办,因为酒要年节才有。” 郑鸿刚要道谢,中年人笑著道:“我们之前见过,这下算是正式认识了。我叫孟梅里,云南迪庆人。” 不明为何,郑鸿在这个人面前撒不出谎,他的声音和眼神都极有质感,会让谎言的怯色陡然放大。 “晚辈郑鸿,浙江寧波人。” …… 天气凉爽下来,日子过得反而快了,难熬的时光最牵动记忆,舒逸反而不知不觉。就像炸山工地这里,人们回想起来都是胳膊被晒成风乾的柿子皮,並將成为辛苦过的谈资,对年关前后的凉风拂面却印象寡淡。 春节前后几天工地歇工,超產奖的出现让完工时间变得非常乐观。许多务工时隨隨便便的聊天在年底成了现实,真的有人从市里背一台电视回家,相比之下,电风扇、电烙铁都是小件了。 张起鹏知道郑鸿要留在蛇口过年,表示了一大堆。比如开年带来枣红无须的大番薯、用酒醃的大腊肠、大坛大坛的红米酒,不知道的以为是多么深厚的交情,年后要开货车来呢。 郑鸿很难一如往常,周遭的年味太浓了些,並不是看到什么礼物,而是瀰漫著无处不在的情绪,老哥的口哨像在给娃儿吹曲,抖腿的大叔透著一股“胜新婚”。下班之后,人们步履飞快,衬得郑鸿比平时还要慢。 从这个缓坡慢慢向下,每日处在这里的郑鸿,竟第一次细细瞄向码头那边的轮廓,运土和填海同步进行,不觉之间,六百米的顺岸码头已有些许模样了。需要运土的地方有很多,但像这般程度的超產奖恐怕不好再遇了,想赚更多迟早要换行当。 路过一个板房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叫住了郑鸿,递给了他一个编织袋。郑鸿不知所以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肉香,打开来看才意识到那件事还真给办了,而且规格还上了档次。 不是普通的散白酒,而是两瓶红標金盖翠瓶的二锅头,除了白切鸡,还放有四块红糖年糕、一袋个头饱满的五香花生,甚至还有两个碗口那么大的甜橙。 东西到手了,郑鸿却边走边皱眉,想起来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初准备说些什么,好像还构思了一些技巧。奈何两月风霜整日轰鸣,麻痹而不自知,如今再是奋力甩头,也总觉得与那时相去甚远。 …… 第18章 年夜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18章 年夜 郑鸿走得缓慢,儘量给自己多留一些思考的时间,片刻又被迎头而来的清亮之声所扰。 “好巧啊小郑哥,遇见你太好了!”卓雯提著一个大大的编织袋,大得像郑鸿离家那天带的那个,算起来她只比郑鸿小一个月,是年纪最小的那一批。 “你怎么也没回家?” “我才坚定了没多久,等我再踏实一年,明年就不怕了!” 这回答让郑鸿一笑。“把东西给我吧,我给你带过去。” “正有此意!联欢会要彩排呢,我还有节目,你帮我送一趟。”说话间,卓雯先是把编织袋递给郑鸿,好在不是很重,里面是发的生活用品。片刻后卓雯又转过身去,郑鸿一看不禁暗暗咧嘴。 “这些鸡蛋是给梁姨的,也先帮我带到院里。”郑鸿手里还有酒肉,一篮鸡蛋只好搭在郑鸿臂弯,而后还有一袋袋红糖白糖和冰糖。 “孙师傅的帽子落这了,別丟了,你也先帮他拿著。”卓雯一看把郑鸿弄得像掛衣杆,脸上难为情、笑得却清脆,最后还把帽子戴在郑鸿头上。 闹了这么一出更让郑鸿之前的思绪变得没著没落,来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有一阵了。这处院子是老鄔曾经的住处,也是郑鸿来蛇口最早的落脚地,很快这里將失去所有印跡,不免有些感慨。 熟悉的蔑门和铃鐺,郑鸿推门而入刚要把东西放在墙根,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著粗重的吁喘,脚步像是个年轻人,声音却是个老年人。 “晓晨!晓晨你回来了!” 郑鸿一转身,老鄔的神色刚刚有多热切,当下就有多清冷,还毫无道理数落起来郑鸿。“天天光著手就今天提一堆!一年不戴帽子就今天戴!存心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郑鸿不知老傢伙哪来的火。“大过年的不想和你吵,晓晨是谁?” 老鄔却不作答,他盯了一眼编织袋,余光又一次闪过郑鸿的帽子,慢慢地就塌下了肩膀。郑鸿忽然发现今夜的老鄔比往常立整很多,换了乾净的衣服、剪了黑泥的指甲,他甚至都洗头髮了。 郑鸿把酒肉挑到老鄔面前,微微晃了晃。“要不喝点?” “这里不方便。”老鄔把郑鸿带到一棵大树下,不知何时这里放著一个凳子,旁边还有一个水壶,距离院子只有二三十米。凳子上放酒,白切鸡铺在地上,老鄔正对著院门坐下。 “你为什么不回家?没人待见?” “我隨时回隨时有家门,晓晨到时候都不知道你在哪。” “大过年的不回家,真替你父母感到痛心。” 郑鸿不再和他拌嘴,他感觉老鄔今夜比那天更要一点就著,老傢伙大饮一口,又不由自主望了一眼院门。 “郑鸿,老鄔我在蛇口待了一辈子,最远只去过公社,你来说说想家是一种什么感觉?” 老鄔这句问得轻柔,不像酒局开始时充满挑衅,郑鸿也大饮了一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每逢佳节倍思亲,平时其实是不怎么想的,想家就是回忆在折腾吧。” “和没说一样。” 郑鸿笑笑。“其实你的惦记完全是多余的,他们在外面逍遥著呢,每天能赚到钱,这种大乐子什么不开心都能冲得掉。伙食好床也软,有技术的更是不挨风吹日晒,况且天底下比蛇口还穷的地方真的不多了。” 老鄔点头。“嗨!要我说也是!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可人活著不只这一块肉,別以为从早到晚都是惦记,其实他们有他们的过活,有比你们更多的身边人。也就我这种睡不著的人,才大年三十在这守著,你再看看村里其他人,儿女回来正扰了他们的梦乡呢!” “反正衣锦还乡是很多人的大念头,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 “嗯,也算不负眾望了。” 话到这里,郑鸿却摇起头来。“一个人负、一群人望,我感觉这不是个好词。” 老鄔欲言又止,微光在瓶身打出一缕清澜,情绪就是酒意,这酒倏然香了起来。 嘰嘰嘰!一小群红嘴鸥从枝头飞走,原来是梁壮壮提著一个瓦罐,夯著步子向这里走来,临到近前鼻子一纵。“说你们偷吃吧,一点不背人,说你们没偷吃吧,这么好的东西不喊我?” 梁壮壮下手精准,浑圆的那几块正是鸡腿,老鄔望著那个瓦罐內心奇也。“破天荒了,梁壮壮都能从家里往出拿饭食了。” “你俩没那口福,这是我妈给雯姐煲的汤。” 隔著瓦罐也能闻到悦鼻的香气,有猪肉玉米之香。但手艺只是其次,真正让二人震惊的是,梁母曾是村里最招摇的疯子,被人们认为是个连自己都料理不了的累赘。 母亲今夜颇不寻常,让梁壮壮有些担心,他把瓦罐託付给郑鸿,一手抓了几块鸡肉一手捏住两块糖糕,在老鄔直勾勾的白眼下离开了。 老鄔本就没什么酒量,今夜情切更不胜酒,再加上樑壮壮这么一搅合,觉得兴味索然,也缓步回去了。对老鄔来说,这並不是一个愜意的夜晚,他知道鄔晓晨若今夜不归,他要至少再等一年了。 將十点,郑鸿仰得脖子发酸,有那么几个瞬间,梦回老家的欒树下,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一直快到子夜终於听到不远处有了声响,卓雯显得一惊一乍。 “萍姐姐,你也太让人窘迫了!早前我还想著让我爸妈给你介绍工作,今天要不是遇见高教授,你会一直瞒著我吧!哼!” “我们整天这么忙,没时间聊从前的事,什么瞒不瞒的。” “对了,谢阿姨主要翻译哪些诗集呀?惠特曼的吗?里面写拓荒的和这里很搭啊!骚塞的?他的抒情我很喜欢呢!总不能是波德莱尔吧,不喜欢,病懨懨的诗风,太消极了。” “別打听了,高教授吹捧的成分很大,她也就在学校有点名气。” “谦虚了不是?我最佩服翻译诗歌的人了,跨越语言表现出东方的文字美、韵律美,怪不得萍姐姐身上有一种嫻静之美,原来是书香世家!” “停停!停!你再这么用词,我都要出汗了。” 卓雯咯咯一笑。“阿姨都这么厉害,叔叔是做什么的呀,莫非也是学者?” 眼见二人就要推开蔑门,郑鸿忙步走上前去。“这是梁姨给你做的,补……补一补。” 卓雯一脸呆呆,郑鸿持著瓦罐,手电筒一映,这才发现罐身糊著很多老浆,绳子的表面泛著火燎过的黑渍,几秒钟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替我谢……”卓雯刚接过,郑鸿掣步而去。 从小到大,郑鸿从来没走得这么快过。 …… 第19章 锻工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19章 锻工 嘭! 年后开工的这天,郑鸿踢了一脚,张起鹏还是没醒。他抱著一个酒瓶子睡在工地上,哈喇子在沙土上流出来一搾多长。 郑鸿又踢了两下,张起鹏煞是气恼睁开眼睛,那酒瓶子第一时间飞向郑鸿面门。待看清是郑鸿,张起鹏打挺一般跃了起来,一下子起太急加上还没完全醒酒,竟又直挺挺扎了下去,戳了半脸沙土。 缓了一阵,张起鹏才又站起,刚才明明没砸到,他还是掸起来郑鸿的肩膀,僵了一宿的脸皮也活泛起来。“忘了已经到这了,还以为村里流氓又找我茬呢。” 郑鸿没有多问,已经猜得差不多,这副德行不是还清了债该有的样子,更像是一分没还还倒搭不少。只是不得不说,前后也就十多天,这对比未免太强烈了。 记得张起鹏告別的时候,双目有神、声音掷地,小包里的现金如一种归来的宣誓,联想到那句“活出响来”,当是一个改头换面的好故事。可再见时,他却像泥一样,让人感嘆“烂船尚有三斤铁”。 “郑老大,今年我还跟著你,咱再大干它一年!” 郑鸿看向海湾。“我所知道的是,这顺岸码头一两个月就要完工,像这样的超產奖估计很难再有了,自求多福吧。” “哎?这个不重要,你干什么我跟著就是了。” “像你这样赚再多有什么用,过个年全打水漂?” “那可不是,输有输的名气,他们都没见过那么多钱,以后说出去张家大鹏输了上千,没人会说我手气差,只会说人家还是有钱,阔得很!” “没救了,喝死吧!” 嘭的一声车门响,门边差点刮到张起鹏的鼻子。 工地有视野的优势,郑鸿向不远处望去,眼下最火热的核心区,兴建著十四个大项目,与“五通一平”、住宿食堂、开山运土、填筑码头等等同步展开。 这十四个大项目,基本都是合资,哪怕有陆萍的提点,郑鸿理解这些內在逻辑仍然花了很长的时间。能得外商之青睞,根本在於蛇口之构想,劳动力成本无需多言,向北是慢慢打开的中国大市场,向南是关税优待的通行海外。不夸张地说,在蛇口建厂,卖出蛋挞一样的价格或许只是水煮蛋的成本。 当真正开始留意的时候,郑鸿发现有一处厂房兴建的速度格外快,经过几天早晚路过的打听,原来这里要建一个机械厂的大车间,並且这里单独招標,受到炸山工地的启发,也开始使用额外奖金制度。 顺岸码头竣工的这天举办了一个仪式,这一期土方工程也隨之结束。郑鸿这些人在远远看著,人们都把大车里的私人物品清理乾净了,郑鸿拎著一个水壶和三铁盒捲菸。 不得不说,运送土方“这一顿”人们吃得很好,首先赶上了第一波奖金红利,再者哪怕是被形容为炼丹炉一样,也比真正的力气活好很多。蛇口到处缺人,赚钱不是难事,也因为这顿吃得好,接下来的营生人们反而有点挑了。 落日前,十几个人在沙滩上或蹲或坐,有的拿著小棍隨便画著,有的呆呆望著潮水,隱秘之间透著些许焦急。“明天干什么”最让打工人焦虑,哪怕閒一天都会让一些拖家带口的人有种负罪感,至於从长计议干一天顶三天,他们又对这样的帐不信服。 张起鹏望著码头耸了耸肩。“听搞技术的说,以后这里叫蛇口港,才这么一截码头差得远了,早晚还得开大车运土。” “少说那早晚的事,大伙关心的是明天干什么!”立时便有人呛声而来,毫不遮掩投去一个白眼。 坐著坐著郑鸿蹲了起来,忽而引来大量目光,有的人还侧了侧身,一副全体准备听讲的样子。 “我打听了一些活,里面有一个基本能赚到我们之前的数,只是非常辛苦。” “嗨!再苦能有多苦,老话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还能比得过这?” 郑鸿沉沉道:“就在这三样里。” 人们一想,撑船捕鱼在这里没见过,磨豆腐更是说不著。 “打铁?” “对,进机械厂当锻工,应该是力气活里赚最多的了。” 人们不禁轻吸凉气,锻工说白了就是抡大锤。“小郑,你要去吗?” 郑鸿点点头。“据我打听,锻工这口饭也吃不了多久了,等码头投入使用,年底走海路就能拉进来自动化设备。不如一边干著一边留意著码头的新进度,算是过渡一下。” “郑头儿,带上我!”一个年轻人表了態。 张起鹏暗暗咧嘴,打铁?没有比这更烂的活了。搬砖够累了吧,那也可以这趟多点下趟少点、手腕紧点胳膊松点,打铁是最拼身子骨的行当,从脚到腰再到臂膀,半点偷不了工。不过张起鹏並没有表现出这些,一来不能露怯,二来今年底还债压力更大。 翌日一早,来到机械厂的只有十二人,进厂之前先要试工,內容是捶打生產齿轮的坯体,用的是一把十三斤重的八角锤。仅这个场面就又劝退两人,身体但凡有点毛病的人都不敢入这行。 此间有一掌钳人,用铁钳夹住烧红的铁块,置於铁砧上。这掌钳人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固定,更大的价值在於指挥,有一些技术成分在里面,通过“轻重左右”之类的口令指挥锻工的力度和方向。 张起鹏力度控制得不错,可方向被他耍得一塌糊涂,有几次竟直接砸在铁钳上,掌钳人一把岁数脾气也不太好,震得手掌发麻立时喝骂出来。张起鹏不甘示弱,还了几句嘴才悻悻而去。 轮到郑鸿时,方向铆得准就已然有了及格分,力度容易练出来,方向则不然,后者更像是神经在控制。 掌钳人目力不凡,这么年轻的锻工並不常见,但他真正看到的是,这年轻人比中老年还要焦急。阅人无数的他,只觉得这年轻人带著忿意追逐,追逐一些本不属於他的东西。 …… 第20章 观微之术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20章 观微之术 进厂不久,便打破了郑鸿对这个工种的认知,到头来他其实是“机械厂里一块砖”。工具机卡死他要去敲、轴承维修需要他敲,钢板变形也要锻工、成形铸件“脱毛”也需要锻工震落。 不过多数时候他还是敲坯体,经常要打交道的掌钳人名叫陶福禄,他对郑鸿非常关照,比如给郑鸿一些小坯,因为只要他一坐到郑鸿这里,立马就会有烟抽。 只是二人一点也不合拍,陶福禄的话三句半不离铁,仿佛世间所有的大道理用铁都能讲明白,郑鸿接不上话,因为他根本听不懂。而且陶福禄这人不像一般上了年纪的人,他脸上的皱纹很少,使得本是蜡黄的脸显得亮堂,目光也很炯烁。 绝大多数时候回应他的只有噹噹的捶打声,但这並不妨碍陶福禄继续侃侃,一直半个月过去,他才觉得自己说得乏味。奇怪的是,眼前这年轻人进厂时怎样、如今还怎样,让人觉得清冷而消极,但抡起大锤来却毫不含糊。 陶福禄似乎没有意识到,不久之前他的几句话深深刺中了郑鸿,比如“铁再纯也是铁,纯度再不足的金子也叫黄金,就好像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后天怎样弥补都无济於事”,再比如“铁匠的儿子是铁匠,书香的后代传书香”,气得郑鸿把不满都撒在抡锤上。 “年轻人,不打算学点技术手艺?等液压技术一铺开,这碗饭难吃嘍。” “过渡过渡再说。” 陶福禄冷眯一眼,不再纠於这个话题。“我看你人缘不错,各式各样的人都认识,再者蛇口技术人扎堆,凡事早做打算。” “人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郑鸿奇道。 陶福禄把吸了一半的菸捲往前伸了伸。“你给我的烟至少是十个人敬给你的,卷这支烟的人就不够实诚,他只用了一半多一点的量,抽起来软塌塌,他给自己卷绝不会这样。上午你给我的那支,虽然唾沫有点浓,但菸捲扎实,一口顶三口。更有甚者,还用烟沫里的大稜子,那是挑拣过的,不是个好人。” 郑鸿一开始心想,你这老头讲道理快要魔怔了,哪来这么多说道,但略微一细想,陶福禄也並非信口乱说,只是一般人不把这些当回事或者根本想不到罢了。在此之前,郑鸿判断一个人无非是当下的语言和动作。 郑鸿略有感悟,刚觉得和陶福禄的关係有所拉近的时候,他又说道:“拿你来说,看上去是在抡锤,其实是在生气,却又只能和自己生气。” “话真多!” 忽然间,陶福禄起身夹红铁,利落地放在郑鸿面前的铁砧上。 “中间!重打!” 郑鸿挥锤,陶福禄却有意无意瞥向侧方,不远处走来一支参观团,车间到处嘈杂,郑鸿专心挥锤浑然不觉。参观考察这样的事,在机械厂很常见,只是这一伙人当中,投来一些讶异的目光,陶福禄大喝一声:“再重!” 那目光来自孟梅里和肖盛南,二人走在队伍的中后段,在此地看到郑鸿满心意外,隱约间还略有惭愧。当初安置的事,老鄔之所以一拖再拖,根本上是带著儿子年前回来的私心,后也觉得大势不可拗。 但应归应,不能白白就应了,自己能到手的是个定数,但郑鸿在中间起的作用却大有发挥空间,算是白捡的。於是乎,老鄔把情形做了夸大,郑鸿一句劝成了苦口婆心,郑鸿去他屋成了设身处地,“又把这些一五一十讲给从前和自己一样不满足方案的村民们”,事情才终於办妥了。 “孟主任,我这些天留意著他呢,怎么也没想到他跑这打铁来了。” 孟梅里凝向郑鸿,那身肢如长箭拉满弓。“你找他,好过他找你。” “我是应过人家的,不怕他找来。” 孟梅里摇头轻笑,欲言又止。 “右移!脆点!” “脆、脆点?” 郑鸿心想你这老东西,我不就呛了你一小句,何至於连这从未听过的口令都冒出来了。 一刻钟之后,一行人兜了一圈出现在另一个方向,郑鸿这下明白了,怪不得刚刚累个臭死,原来搞得也是“领导面前拼命干”那一套,整天大话还是没能免俗。但他刚要起锤,却被陶福禄按住了。 “试用快要结束了吧。” 郑鸿又是不明所以。“还有十天。” “这群里人属你最行,机械厂走的是合同制,届时我给你打满分,签它个三年不在话下!” “啊?” “这样,我教你怎么掌钳看火候,打铁饭吃它一辈子!” “啊??” 郑鸿大懵,努力回忆著自己还说错了什么,让这老陶判若两人。满心疑问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按住了郑鸿的肩膀。 “师傅,这么年轻的人,打一辈子铁说早了,別的路子也会有的,不急不急。”肖盛南一边说著,一边连对郑鸿挤眼睛。 “哟!认识啊,那也不成!我这些天不能白教,出师了就要孝敬,正式工不是给他自己当的!” 说话间陶福禄一脸狠辣,肖盛南只觉得碰见了一个老痞,但他威势不矮,对陶福禄哼道:“少来你们当年那一套,这里都是新规矩!人我必须带走!” 陶福禄握著铁钳还要理论,肖盛南一把把郑鸿拉走,边走边不停嘟囔。“什么东西!幸好今天撞见,要不就这种老匹夫,一年下来就把你改了,毁一辈子!” 一时间,郑鸿不知该不该道谢,甚至不知该对谁道谢,肖盛南骂陶福禄,让他有些不快,但又丁点不能表露出来。 出了车间郑鸿忙问出来:“肖哥,这活工钱不低,这一来我以后干什么呢?” “早给你想好了,现在接待科非常忙,你加入接待科的下属工作组,收入不比这里的试用工低,而且接触到的人大不一样。你脑子活泛又这么年轻,不要总往体力活使主意,这里是开放前沿,不要把自己弄得像下煤窑也似的。” “肖哥说的是,多谢!可是蛇口已经来了这么多人,接待科有那么忙吗?” 肖盛南的目光忽然有些悠远。“郑鸿,蛇口已经完全不是我们预料中的样子了。” “什么意思?” …… 第21章 新工作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21章 新工作 “蛇口最早的设想是打算做个船舶基地,拆拆零件修修船,接驳中转一些货物,所以人员方面是从各地抽调一些干部,再加上一些外语和传播类的专业人才。但从招商以来,蛇口真的像开了大口疯狂吸纳,制氧厂、货柜厂、机械厂、化肥厂、钢厂铝厂扎堆进来,后续还有各大银行、港务公司、地產公司,还要成立专门的工程公司,全面升级蛇口配套。 这些直接导致人才缺口像溃堤也似的,我们需要各类专业理工人才、需要管理人才,更难的是懂外语的会计之类。此时此刻,大大小小的领导们奔走在上海、广州、武汉,寻求调令开招聘会,蛇口的未来让人难以想像。” 郑鸿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但这话听著有些激昂,或许是他见过蛇口最后也是最极的破败,而这些又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土地竟也詮释著化茧成蝶。 “你的工作就是嚮导,跟车把人们从罗湖接到蛇口,然后进行下一步的生活安置。你本地人的身份大有效用,不像接待科的其他同事,你还了解蛇口的过去,假如遇见一些不够坚定的同志,以你的口吻来讲述这种巨变更有说服力。” 听著听著,郑鸿吸溜起来,肖盛南一注目,他捂住右腮,不断轻揉。 “还有啊,来的都是人才,虽说我们讲的是来去自由,但还是希望来的人都能留下。所以呢,情绪上要儘量安抚,有需求儘量给他们解决。” 这下郑鸿是真牙疼了,说好听了是干接待,说不好听不就是鞍前马后有求必应嘛,若是顺顺噹噹麻烦点倒也不怕,万一有所差池,责任全归自己也是一种安抚。直觉告诉郑鸿,这工作很容易受累不討好。 长期打铁不在郑鸿计划內,肖盛南的用心安排又显得唐突,站在世俗的角度,接待科的工作显然比打铁体面多了。郑鸿心想,自己势单力弱,没有太多选择空间,况且来蛇口这么久也没混出个稳定的样子,接待科和纯苦力是性质完全不同的工作,仿佛是摸爬滚打之后得来的好路子。 “肖哥,我怕忙不过来,能不能让村里一个小兄弟跟著我,工钱不用考虑,我自有办法。”当听说要涉及蛇口往事的时候,郑鸿就想到了梁壮壮,有他隨身跟著不至於露馅,况且那傢伙发育太慢,岁数也不够,体力活没人敢用。 这要求虽不在请示之內,但肖盛南还是点起头来,目有讚赏望著郑鸿,足以见得自己的话郑鸿听进去了,提携一下小兄弟,早些接触一些有能力的人,真可谓是推己及人了。 第二天郑鸿入新职,要说当前蛇口人力最大的特色,应该就是“人无定职”了。指挥埋线的也管仓库、干文职的兼著採购,上午还在对接新设备、下午就要跑去山脚看安置房,所以在接待科遇见陆萍,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二人业务范围完全不同,陆萍的工作是接待外商,以翻译为主,郑鸿是对內的一线接待。印象里,自打年后陆萍便没有见过郑鸿,不禁有些惊讶。 “还以为你离开蛇口了呢,你现在都不在村里照面了吗?” “村子都快推平了,去了也是看废墟。” “那你住哪里呢?怎么也比之前那个塌腰的强吧。” “还好,还好。” 乍一碰见,郑鸿就在疯狂组织语言,原以为三几个词的事,不料陆萍还閒聊起来了。“上次工地上我和你说的刊物你还记得吧,现在我们有了打字机和油墨,原本打算建新社、办新报、起新刊,但目前看来还有难度,所以只能先办一个小报,今后你有什么素材都可以投给我们,或者你有线索也行,我们去实地採编。” 陆萍说得飞扬,很像当初老鄔老宅时,对郑鸿讲著最通俗的对外开放。 “故事多著呢,別忘了我的那篇,那些红脚艾很费力的。” 陆萍抿嘴一笑。“我还以为你只记得酱菜和奖金呢。” “记性真好。” …… 新工作一开始,郑鸿內心波澜起伏,干了长久的苦力,他习惯了和推土机、铁锤铁砧相处,每天都重样反而轻鬆。如今他却要面对天南海北多是正装的人,职责所在他还要留意人们的情绪。 或许,避免“穿插”是人的一种本能,人当在一处,而后一步步,“此时亭台、彼时楼阁”。而若“今时江水、去向荒原”,便有诸多按捺不住,甚至怀疑走了歪路。 好在梁壮壮出了大力,並且在接触到这些外来人之后,郑鸿愈发觉得这小子嘴上功夫了得,或许老鄔並不是烦他,而是有些话茬连老傢伙也接不住,於是以怒来掩了。 第一个月整体平顺,接待的人都比较有礼,虽然他们分布在差別很大的岗位上,但都是有学识涵养的人,有些要求知道不太好办也就不难为郑鸿了。郑鸿也很努力,他所在的下属工作组据说有十几號人,不过大家负责的地域和分內要务都不同,几乎碰不著面。 这些人是不存在编制一说的,只能算是一个“外包小组”,不过肖盛南透露过一些,以后有机会走公开招乾的话,这些工作经歷都是很亮眼加分项,郑鸿又多了一个动力。 这一天,郑鸿又接到了一个十人队伍,在火车站前集合的时候,便有一人引起了郑鸿的注意。或许是整日接触的缘故,让郑鸿对这些技术工作者有了一份既定的“画像”,虽然仪態各不相同、岁数也相差很大,但还是有气质方面的相近之处。 而他所留意到的这个人,总是拧拧脖子或者抻抻后背,对身上的这件衬衫显得非常不適应,手腕处的勒痕有三四圈,且细小如米,像是刚刚摘下了缠绕式的多圈手炼。 最重要的是,人们一路上都是四处望著,对新环境的大处小处多有留意,神色也很复杂。只有这个人一路上半低著头,对周遭不闻不问,坐在车上手指不停点著膝盖,充满暗自盘算的意味。 此人名叫曲福林,资料上显示他懂外语。 …… 第22章 找茬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22章 找茬 按照流程,郑鸿先把大家安置到住处,眼下住宿楼还在建设,人们只能在搭板房將就几个月。而后带著人们转一转蛇口,讲解一下各大区域,熟悉熟悉各处进度。 这差事內外都需要工夫,表面上既要恭敬有加的姿態,还要有了如指掌的自若,心底里就算鼓打得再响也不能露怯,还要让初来蛇口的人领略到利索奋发的精气神。 入夜时分,刚走出板房十来步,郑鸿便长舒了一口气。刚以为又是妥当的一天时,忽听打开了一扇门,而后舌头弹膛发出很不礼貌的一响。 “喂!有象棋吗?” 怕什么来什么,郑鸿印象最深的曲福林这时候开始发难了。郑鸿皱眉道:“一个人住,要象棋干什么?” “你需要问这么多吗?” “今天肯定是没有了,明天我想想办法。” 曲福林像钻头一样,肩膀一拧把门顶开,大步走到郑鸿面前。“肯定?试都不去试一下就肯定?你这是什么態度?” “今天都这么晚了,况且之前真没听过这种要求,你让我去哪搞嘛。” “那行,说好了明天!” “我儘量。” “那有白茶吗?现在。” 或许自己见识少,郑鸿只听说过红茶绿茶,此时听到白茶只觉得是在找茬。“红糖白糖弄得到,茶叶我得问问。” 岂料曲福林却先来了忿意。“什么红糖白糖,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话那么多吗!” “没有!” “你在吼我?!” 陆萍正在不远处等著和郑鸿商量点事,见状忙步走了过来。“有话好好说,別吵到大家。” “你又是谁?”曲福林一甩膀子,怒目视著陆萍。 “不管我是谁,你先不要凶。” “什么都做不了,还不让人……” 曲福林话到一半突然泄了气,不仅如此,他还细细望著陆萍,带著端详的神色,陆萍尷尬无比大咳了两声。 更惊人的是,当曲福林醒转过来,不仅泯去了刚刚的囂悍,整个人还变得礼貌起来,二话不说先向陆萍道歉,连说自己是个粗人。这一来场面更不对劲了,陆萍不过是路人,和他起衝突的明明是郑鸿。片刻之后一声门响,抬头时曲福林已消失了。 对郑鸿来说,这对比未免太直观了些,曲福林是怎么判断出自己是个打杂的,而见到陆萍就气场全无还说自己粗人鲁莽,他又是怎么判断那女子是有学识有地位的?难不成就像自己判断这些所接待的人那般,打眼一瞧就知大概?这么说的话,这一击简直电到骨头了。 陆萍更是千百个不解,她不认识那个人,莫名其妙把郑鸿衬得微弱不堪。“郑鸿,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也没想,该休息了。” 夜沉,风息,海潮像是被裹进了一个大肚子,咕嚕咕嚕地,竟也让人莫名气短。 郑鸿来到码头,上一次他出现在这里,还是听说大船来过的那天,他甚至辨別得出当初坐著的那块石头,现在被掩盖在码头的哪个位置。 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散心,乃是郑鸿的既定计划,只是没想到出现曲福林的插曲。蛇口有许多值得被铭记的日子,今天也是其一,耗时良久的码头终於投入运营,迎来了第一艘外国货船,一艘来自菲律宾的商船,那一刻的海湾一片雀跃,郑鸿那时没赶上,所以想来看看。 慢慢地,郑鸿沉凝起来。这里像个梦一样,莫说初来时与现在,哪怕一个晨钟和暮鼓之间,就会多出来一段柏油路、密集了很多货柜、夜晚亮起来几处新灯火。 离开了故乡,也就拥有了故乡,前几天他听了一场演讲,主题是“新蛇口人”。虽说自己一路飘摇,至今也图不来一个稳定,但对於一个连家庭都无法给予支援的年轻人来说,胡乱地蹦躂、肆意地蹦躂,在草丛里跳得高一些,或许正是生命常態。 “有兴致在这吹晚风,难怪大伙说郑老大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张起鹏?” “很意外吧,是不是看我当初抡不动大锤,就觉得已经跑路了?” “阴阳怪气!” 张起鹏绕到前来,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支烟,把点火那里舔了一舔,一边咂著舌头上的烟沫一边划亮了火柴。“这大半年兄弟们很不景气,到手的还不如当初三分之一,听他们说,蛇口现在的打工人是炸山工地那会的十几倍,用不了多久那就是几十倍!” “路子我找过了,你们干不了我有什么办法。” “现在的情况是兄弟们各自为战,一个个都是大老粗,到哪先要低头做人,这生计怎么旺得起来嘛!根据我的线报,各个都想回到那会,他们又特別信服你的主意,你说一绝对不二!” “別来这套,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这事它错不了啊!电视风扇缝纫机不骗人!”张起鹏越说越起劲。“你现在是比以前乾净了,但是很让兄弟们陌生,一点不是你该有的样。” “我应该是什么样?” 张起鹏听语气不对,忙道:“不是不是,我意思是寧做鸡头不做凤尾,我和兄弟们是这么想的,这段时间要建突堤,那东西填海是搞不成的,只能往水下打桩子。” 郑鸿微抬目,在不远处已看到一些端倪,顺岸码头与海岸平行,突堤码头则是垂直,远看去像一道大栈桥,这是增加吞吐量的必由之举。 但因为肖盛南的缘故,让郑鸿开始对他人的指引產生抗拒。“事情我先盘算盘算。” “成!你要是有更好的路子,我们听你的!” 这话说得郑鸿內心莫名一动,往回走的时候思绪翻覆,肖盛南一片好心且对自己充满期待,万不能遇到点困难就想逃跑。但捫心来说,他又很不喜欢现在的境况,曲福林不是问题的关键,他只是一个更大的砝码,让本已倾斜的天平迅速翘高。真正难以適应的,是他时刻要保持的姿態,还有不太擅长的精细、周全。 最后他还是决定坚持下去,曲福林那样难缠的主儿毕竟只有一个,断不能让事情败在他一个人身上。 …… 第23章 爭吵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23章 爭吵 象棋、字典、收音机,郑鸿费了周折给曲福林办妥,但白茶这种要求就比较过分了,最后带来了一盒红茶,曲福林摆张臭脸不情不愿。 郑鸿之前所想还是太乐观了,曲福林变本加厉,今天要算盘、明天要烙铁,甚至还打水菸袋的主意。郑鸿一开始觉得他是个人生活毛病多、本事越大越难伺候,慢慢意识到这个人根本不是来蛇口搞建设的。 但郑鸿毕竟不清楚他具体的工作內容,冒然向上反应只怕会给自己惹事,带著熬一熬就过去了的心態,郑鸿咬牙陪著这个瘟神。和郑鸿对接的是吴干事,水菸袋这样的要求他是不会提的,所以向吴干事申请了一个曲福林之前提过的“热得快”,回去也能对付一下。 没想到这一次吴干事很不客气,住宿旁边就是热水房,得是多懒的人才需要热得快。很快他又告诫起来郑鸿,不要什么无理要求都只会点头,这份工作不仅需要勤快还要动脑子会耍嘴,学会安抚的技巧,拿捏情绪循循善诱。 郑鸿没有当面发作,內心已然要爆炸了,成天像个小二也似的,到头来还搞得“两头堵”。话说得轻巧,那曲福林是技术人——起码名义上是这样——是这里最渴望的那类人,顺著毛他还怨妇似的,逆他一下让他闹起来,恐怕接待组都得拿自己这个反面教材开会。 跑腿、弯腰、赔笑,换来两边不討好,天將晚,郑鸿路过那排板房,看到陆萍正在房前和曲福林聊天,曲福林点头如啄米,老浑蛋两副嘴脸过於真实了。郑鸿快要气炸了,就算“见人下菜碟”是人性使然,我好生服务多日,满足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业余乐趣,每次都跟吆喝驴也似的。 郑鸿猛地把袖套扯下摔在地上。 “郑鸿,你干什么!”陆萍跑了过来,曲福林则眉眼一低,带著一丝阴鷙之笑,关门进屋了。 “不干了!” “什么难处你慢慢说,不要衝动。” “我说得过来吗!” 郑鸿转身就走,陆萍快步追上。“站住!你要去干什么,挖土?打铁?” “不用你操心,干什么都活得起!当不了大爷我也不给他当孙子!” “这里不缺你一个苦力!就著肖哥给你的这条路,以后能上管理岗,那也是技术人。” “以后的路我自己选,掉坑里我认栽!” “幼稚!” 郑鸿闻言目光突然变冷,一道电麻直衝天灵,激出来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话。“我在老家就人人对我指手画脚!说一堆赶不上別人一声咳嗽!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赚钱,別觉得我小学升初中也似的,有时间和你们一步步磨!” 陆萍非但没有被说动,反而忿意更浓。“那你就一辈子要挖土打铁吗,只看眼前是吗!” “那我看什么,我又不像你,全是退路还在这里矫情!” 陆萍骤然冷若冰霜,瞬息间嘴唇都白了。“郑鸿,你说什么?” “我说你矫情!你是高知家庭,回去可以干翻译、当老师,非要来蛇口证明自己,纯属和自己过意不去!” “你!” “我劝你回头看一眼,你家里有条条大路,少拿你的处境劝別人,总是高高在上,笑话!” 陆萍喊了一声疯狂摇起头来,两个短辫打在脸颊上,喘息之急促像快速的抽泣。“郑鸿!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隨著眼泪淌落,攥拳又是跺脚,陆萍走开三步又转过身来,一把从腰上扯下一个香囊。 “还给你这个破东西!我闻著噁心!噁心!” 郑鸿看也不看,快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场面刚刚寂落,忽见一门缝贼眉鼠眼,曲福林来到近前把那个香囊捡起,布料粗糙香气寡淡,然而翻面一看立马喜上眉梢,赫然是用蓝墨水染出来的“郑鸿”二字。 一个女子隨身佩著一个写有男子名字的香囊,天地间找不到第二种可能,再想连日以来,曲福林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刚刚的吵闹立马变成了打情骂俏。 “有这个,足够了!”曲福林攥紧香囊,干艾草发出脆裂的声音。他掣步回屋,从床下拉出一个编织袋,刚要提起又觉不对,翻了一翻最终除了一张照片什么都没带,身肢利落地直奔火车站。 两天后,曲福林出现在一处宽敞的宅子,屋內茶气瀰漫,汤色鹅黄、白叶翠茎,久泡有栗香,是为当地很有名的白茶。 一中年男人坐在曲福林面前,动作轻缓、仪態嫻雅,发有清光、目有精芒,属於人海之中都容易被注目的那一类,此人名叫陆寒山。 曲福林显得无比拘谨,目光追隨著陆寒山的手,当茶杯来到近前,立马矮身缩脖。“小曲,你能这么快回来,我还是很意外的,说说看。” “陆先生,老实说我太佩服去蛇口的那些人了,一群人整天暴露在沙滩上还干劲十足,说白了就几个小小的村子,宣传上快要对接全世界了,这不是开玩笑嘛!” “说点我不知道的。” “去了之后因为这个人,我很快就和大小姐比对上了,具体事情说来话长,要不你看看这个。” 陆寒山接过香囊,霎时间瞳孔都放大了,满是不可思议。他识得女儿的字体,感觉脑袋一阵眩晕,陆萍是矜持內敛的女子,对心绪的表露浅之又浅,得是一个何其令她痴迷的人,才会让她在香囊上写下名字,佩著、握著、看著、嗅著。 “才、才两年就已经到这种地步了?郑鸿是谁?” “打杂的、跑腿的,解决別人需求的。” 只听茶杯当的一声泼湿了桌子,曲福林坐得笔直。“啊!不是不是!大小姐和他总是吵,要不我怎么会有这个香囊,大小姐被他气坏了才把这信物扔了。” 寒光骤闪,陆寒山目沉如渊。“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望著茶室书架上的一张张照片,从襁褓到青葱再到亭亭玉立,陆寒山忽然把脑袋抵在椅子上,发出深长的嘆息,有不甘有痛惜还有无奈和无常。曲福林忽而满心惶恐,这又不是报案,怎么可以不给人家丝毫准备就把“证据”掏出来了呢,他觉得自己处理得太直接了。 …… 第24章 带组上工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24章 带组上工 昏暗中集结著十二个人,自从离开炸山工地,像郑鸿这样只做过两种营生的已是人们当中的踏实派,挖沟、挑泥、装卸,多数人都打过四五种工,最夸张的当属张起鹏,两只手都数不下。 人们混得都不太景气,內心无不感嘆,打工人若有一份手艺简直是碾压同行的存在,会电焊的就可以支配搬料的,懂电路的从来不缺跟班的。 菸草繚绕之间虽一片白蓝,仍能看出人们比往日稍有昂扬的气色,人们相信郑鸿的判断也终於又见到了他。张起鹏最后一个到场,坐在刘大嘴和光头杨中间,二人各自挪开半米,神色如常。 “郑鸿,我又打探到一个新活,我们之前运土方的那六百米码头,现在中间有一段要加深,原来我们是开车,这次是开船,开挖泥船!” 郑鸿却另有想法,蛇口现在有了招工栏,他那天在那里观望的时候碰到了吕红叶,二人虽交道不多,但互相之间颇有印象,正是当时掛一身水壶去村里取水的那位。得知郑鸿在找工,並且还有一个工友队伍,立马和他聊起来安置房工程。 根据吕红叶的说法,安置新村现在急需泥瓦匠,因为大工难招,工程专门配了几个大工师傅来做教导。先按小工算工钱,合格之后立马转大工待遇,而即便是做小工,从一开始也有超额奖。 郑鸿向大家简略介绍之后,相比张起鹏的提议,人们兴致迥然不同,尤其刘大嘴和光头杨,找到了一个让人几乎无法拒绝的角度。 “先不说挣多挣少,大工是有手艺的,人家垒砖比裤线都直、磨墙光得像豆腐,带学徒递烟送酒的多了去了,这不花钱就能学手艺的机会,我们得去啊,以后带小工我们也能吆五喝六!” 张起鹏根本听不到这人后面在说些什么。“不说挣多挣少那说什么?你疯了?” 刘大嘴似已憋了很久,声音比张起鹏还要大。“我一大老粗都瞧得出你目光短浅,想挣大钱又只想握方向盘,要不是挑肥拣瘦耍小聪明,也不至於到哪都混一个月。” 旁边有人附和道:“码头加深,一听就是个把月的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都干出毛病来了,听不得听不得!” 这一说不要紧,本是克制的鄙夷之色齐刷刷投向张起鹏,有的瞪眼撇嘴角、有的淡笑猛嘬烟。莫说张起鹏,连郑鸿都体会强烈,时过境迁,他们再看张起鹏,竟满是冷眼和睥睨。 张起鹏大怒,心想一群老土鱉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一个蹲坑都不挑地方的玩意,敢这么说老子?!” “你抡个大锤飘得都快把魂儿带飞的……” 张起鹏猛起身,一把攥住刘大嘴的领子,顷刻间人们围了上来,不是在刘大嘴的左右,就是在刘大嘴的身前,衬得张起鹏更瘦弱了。 “干什么!” 郑鸿一喝,人们立马各回原处,记得那天沙滩上,张起鹏一口一个“兄弟们”,不管落没落成,背地里也是为这群人著想的。 张起鹏呵呵一笑,手掌在长长的脖子上搓了两圈,“都听郑鸿的”他不意外,意外的是“都不听他的”,这是两件事。 “好,好。” 张起鹏缓步离去,郑鸿看著的背影,像在数著地上的大石子,一步两步三步、一颗两颗三颗。他突然心气凋败,直到被黑夜淹没也没等来那一脚,像工地上踢飞那个土块的那一脚。 …… 一周之后,郑鸿又见到了吕红叶,竟然差別甚大,不见了黄绿色的挎包和牛鼻子似的胶鞋,变成了崭新的衬衫皮鞋和公文包。人靠衣装马靠鞍,从头换到尾的吕红叶,给人一种浓浓的商务派头。用他的话说,从基层劳务走进公司,现在是公司的一员了。 此类转岗非常常见,吕红叶不同於肖盛南,后者是有职称的技术人,吕红叶只是很早一批千百工人中的一员。 郑鸿本不以为然,可是再看吕红叶浑身上下,和一周前唯一不变的是那块银色手錶,而且很明显和现在这份装束更搭。郑鸿不禁在想,那天在宣传栏那里见到吕红叶,会不会是临时换回了旧装,不然怎么偏偏就这几天入职公司了呢。更大的可能是,吕红叶早已入职企业,且多少有些话语,这样自己才能“带组上工”的待遇,算是个小头头。 带著几丝疑虑,郑鸿与眾人上岗了,一行人上了北面的山坡,说起来正是郑鸿采红脚艾最常出没的地方。向东看,那里的“第一新村”已经落成得七七八八,而这里要建的是又一新村,对应的是另一个村子,总计二十八户。 而再往东看,十二个奇大的红字立在山脚下,离炸山工地很近,没记错的话那座山叫微波山。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每一个走海路来蛇口的人,都会第一时间看到这句话。当郑鸿初次看到它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也太直白了吧”,直白的不是字句而是意涵,时间怎么可以和金钱划等號,金钱又怎么能如此分量十足呢? 不过慢慢地,郑鸿略有所悟,这南海之滨之所以有这样的建设速度,离不开“超產奖”“多劳多得”“按工期招標”这些机制,它们的背后就是效率。正如陆萍所言,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编织一个篮子,放进港商台商和外商的花簇,而后在这里盛放。蛇口基建的速度,本身就是投资的重大信心。 不过一想到陆萍,郑鸿的思绪莫名其妙就断了。 回到眼前,郑鸿对这般安置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每户一幢三层楼房,总面积远超两百平。再看內部格局的图纸,把一行人看得快流口水了,一层是客厅厨房,二层主要做臥室,三层的露台直面海湾。 有的人是从大鹏半岛而来,几乎掐一把大腿让自己清醒,多年以来说好的蛇口最穷,怎么就像突然抖了泥,露出来黄金甲呢! …… 第25章 闹场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25章 闹场 务工之后,郑鸿的工作远比想像中轻鬆,同来的十人和原有的九人合成一个大组,郑鸿每周参与一次项目会,由吕红叶主持。这个安置房工程存在多个標段,吕红叶所在的公司只拿到很少的一部分,他是公司的中层领导,在此调配施工小组。 除了开会,郑鸿的工作主要是交代任务与核实进度,每天、每周的工作都要做成书面日誌,再就是到现场监督。一开始郑鸿还有些適应不了这种清閒,並且人们之间的交流方式也是他从未经歷过的。 比如和几个管事的偶尔聊天多是围绕著这几个方面,首先是吕红叶的爱好,“吕总这几天吃起来檳榔,小郑你之前见过他这个习惯吗”;再者就是下一个工程的去向,“这种分包能不能遇见亮眼工程呢,比如办公大厦购物中心能不能轮我们一些”;还有就是郑鸿的底细,“小郑这么年轻,是吕总老家的人吗”“大小也是个管理呢,是怎么和吕总攀上交情的呀”。 而之前郑鸿身边的话题是这样的——“啥酒也比不了二锅头,別和我犟”!“老赵嘴硬,完工了帮我咬咬那几块电池”,“我儿子三字经都背到苟不教了,据说马上就背完了”! 不过郑鸿很快適应了这种落差,毕竟他每月到手的比刘大嘴等人还多,而他们又对郑鸿服气,真正视郑鸿为管人管事的头头了。不觉之间,郑鸿还从中学到了一些门道,作好一个管理者,八个字足矣,被称为“硬话软说”“软话硬说”。 之於前者,训斥不要以凌锐之姿,最好是开著玩笑把对方的过失说清,但这个玩笑不能太质朴,而是要在笑声中体现攻击性。后者適用於称讚,纵然工作做得再漂亮也不可一味猛夸,要指向成长与后续,再纳入广大工友,一人之风头就变成了眾人的追求。 人们概括地如此精炼,郑鸿深以为这些过来人的道理值得揣摩,幸於人们这种坦诚,仿佛几日就清晰了一种交道的精髓,感觉自己占了大便宜。 这天午后,一支满是设备的队伍向山坡工地走来,有人扛著胶片机,有人端著像极了砖头的录音机,还有人持著拖著长线的话筒,走在正中的是一位长者。郑鸿身在高处,早早就望见了这一撮人,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前引后拥的人竟然是老鄔。 说起来这个採访团队之所以如此庞大,乃是多家合起来的“一采多用”,主力是电影厂的团队,他们要拍一部以蛇口变迁为背景的纪录片,既有规划过程的高屋建瓴,也有一线劳动者的实干风采,还有老蛇口人对变迁最真实的体会。其余还来了报社的人,以及蛇口创办的第一个小报的採编人员。 临近山腰,设备开机,老鄔开始向大家介绍。 “当年这里只有荒山野草,別说像现在这样风风火火盖楼,那会连个塑料瓶子都看不到。这个山坡马齿莧最多,凉拌马齿莧是最常见的野菜,那个山坡有很多红脚艾,艾草在我们岭南有非比寻常的地位。” 团队围绕著变迁,一边走著一边向老鄔提问,老鄔甚是配合,说起来十室九空的败落之象,更为今日红砖白瓦感到欣慰。话到后面,老鄔有些动情,亲歷者带著大地之根显得颇有感染力,当年只盼著蚝田有收成的蛇口人,如今遍地是厂、高楼丛生。 可就在抵到工地的时候,老鄔情绪突变,说出来的话几乎把人们嚇傻了。 “出来!给我出来!躲在这里算什么本事!”顷刻间老鄔转头直面摄像机。“我就问了句凭什么这里盖大房子,就说我胡搅蛮缠,说我是老东西说我是坏东西!你们这些登报的人,要帮我討个公道!” 郑鸿急切跑来,听上去老鄔受了莫大的委屈,但这里是二村的安置房,他们一村的已经准备住进去了,浑不知这冲天的火气是哪门子帐。 “老鄔,你来错地方了吧,这里是……” 老鄔正要再发作,忽然老眼皮支成三角,“郑鸿?好啊,怪不得好多天找不到你!” 不等郑鸿开口,团队发出极烈的喝声。“掐了掐了!快掐了!” 郑鸿瞧著不对,把老鄔引到一边忙问出来:“你怎么跑这来了?” 老鄔憋气多年,此时面庞快涨成了茄子,嚇得郑鸿不敢再问,舒展了半天老鄔才道:“我问你,二村比我们一村的房子大,他们全是三层我们的还有两层,这是不是事实!” “有话好说,怎么至於把你气成这样啊!” “没有別的话,当时我就说了这一句话,他就说我倚老卖老人心不足蛇吞象!那王八蛋是个捲毛,就是你们公司的,让他来见我!” 不知是老鄔顛三倒四,还是郑鸿一时理不明白,这话让他懵了起来。工程方和村民沟通是极为慎重的,“倚老卖老”这种词是万万不敢说的,况且他们只是施工方,再闹也於事无补。 老鄔接著怒道:“那捲毛还威胁我,要是敢上门打断我腿,要不是跟著这个採访队,我都靠近不了你们这里!没天理了!” 老鄔两次提到“捲毛”,郑鸿更是疑云重重,但凡有点脑子的人也不敢这么威胁本地人,除非是故意泼脏水。吕红叶最早就在从和村民打交道,不可能不知其中利害,身在管理层的他断不会动用这般手段葬送自己的前程。 倏然间,郑鸿转念一想,吕红叶绝非一无所知,他曾经提醒过郑鸿多往山下瞧瞧,要是有团队来做好迎接的准备。今天的事在吕红叶那里绝非巧合,甚至自己能当这个头头,也有著莫大的考量。 人心如渊,深不可测,郑鸿还是把这人情事想得太简单了。 事情要是仅到这一步也就罢了,第二天一早才是真正让人头大的开始,这件事究竟牵扯了四方、五方还是六方,郑鸿已经数不过来了。 …… 第26章 解救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26章 解救 清晨潮涌,鱼鳞味的海风拂面而来,帐篷里的郑鸿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走出一看居然是卓雯。 卓雯红著眼睛,焦急地语无伦次。“郑鸿哥,你快劝劝想想办法,萍姐姐要被开除了!” “出什么事了?” “还能什么事,就昨天闹的那一场,她被牵连了!” “那件事和她有什么关係?” “我不知道,我听不懂,方方面面太复杂了!快跟我来!” 二人往坡下走去,一路上卓雯一点讲不出事情原委,声音却愈发哽咽。“我好不容易才坚定下来的,和家里什么牛都吹了,萍姐姐就是我最大的动力,她要是离开,我可怎么办啊,回家显得没脸,不回家我去哪呀!” 郑鸿想再问问她,但卓雯满口都是自己的处境,仿佛她要被一同开除也似的,再问两句快要哭出来了。 昨天的队伍里確实有陆萍,但郑鸿怎么也搞不明白,怎么会在她那里变得如此汹涌。不多时,二人来到女工宿舍前,陆萍正在取下晾衣绳的衣物,穿著適合长途劳顿的深色衣衫。 陆萍虽平静,但眼睛肿得像被蚊子叮了也似的,细看去她的鬢角还有泪痕,已然连收拾自己的心情都没有了。卓雯把她怀中衣物夺走。“你常告诉我事在人为,我就不信这次一点余地都没有!”跺了跺脚哼了一声回屋去了。 “你怎么来了?”陆萍侧著脸不看郑鸿。 “不管从哪说,也轮不到你担这么大的后果吧。” 陆萍苦笑一声。“这次採访是我们组织的,影视方是我们向人家卖个好,採访对象也是我联繫的,闹出这么大的採访事故,我不走怎么办。” “哪来的事故?该采的不都采了吗?” “问题是採到了不该采的,老鄔突然那一下,我们这些人都傻了,一时间忘了关设备。在上交之前,我们摄录的內容不能刪减,而且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故意刪掉属於『罪加一等』。一不小心介入了村民和工程方之间的纠纷,这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涉足的。” “那你离开就能解决了?” “起码是个交待,算在前期沟通不力的个人问题上,以採访源头出问题来解释,採编內容作废,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郑鸿昨晚想了半宿,这中间出了小人,那个捲毛在拆吕红叶所在公司的台,保不齐是当初竞標失败的不择手段,或者是极端的私人恩怨,就是纯粹不想看到施工团队里的某个人好,以极小的代价就能搅得天翻地覆。 而且那人消息灵通,知道採访计划和採访对象,然后適时向老鄔发难,老鄔顺水推舟,两件事当一件事办。 吕红叶知道自己和老鄔的关係,找自己“压阵”是没办法的办法,这般说来也是受害者。这件事情最大的难度在於任谁都得捂著,谁也不敢摊开说,不然一件小事足以把工程方掀翻。陆萍所在一方定然是心惊胆战,只要別搅和进来,牺牲一个陆萍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场面冷寂了很久,全神贯注的郑鸿让陆萍有些无措,看得出来郑鸿绞尽脑汁在给自己想办法,但这般特別容易上纲上线的事,岂是一个小小工头所能料理的呢?不觉之间,二人已在路上走了很长,郑鸿忽然在一个木墩上坐了下来,面庞发呆,眼神却很犀利。 “从老鄔发火到你们关设备之前,这段时间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吧?” 陆萍连连点头,昨晚几个人闷在领导屋里不知听了多少遍。“记得,我都能背出来了。” 郑鸿点头道:“老鄔一开始喊著出来、躲著,后面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就问了句凭什么他盖大房子,就说他胡搅蛮缠,我们这些登报的人,要帮他討个公道。” “然后我就出现了,对吧。” “对对!你上来就说他来错了地方。” “然后老鄔说,怪不得这么多天找不到我,还提到了我的名字。” “没错!就是到这才掐的!”陆萍奇也,要不是回头再听,那一瞬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记不起来,这眼前人居然记得七七八八。“郑鸿,你在盘算什么?”不明为何,陆萍內心一热,她感觉郑鸿此刻的状態预示著某种转机。 “老鄔,是去找我的。” “和你有什么……”陆萍话到一半目露光芒。“是、是那个意思吗?” 郑鸿沉声道:“村民矛盾,与任何人无关,老鄔一直和我不对付,而且气量小见不得我住大房子,越没地位越想惊大公,所以闹了那么一出。” “可是……” “不用什么都对得上,只要不多牵扯就不会有后续关注,我会说服老鄔把事情做实,也会配合你的解释材料。这样一来,你们採访的结尾不过是听了一段村民不合的骂战。” 陆萍速速眨眼,上次大吵以来,一直卸不掉郑鸿的那种印象,莽撞衝动不计后果,出言伤人不顾交情。而此刻她惊讶地发现,此人不仅臂膀有力,心思竟然也很縝密。 所有人都在想“木已成舟”,视频音频是铁一样的证据,转而便成了能解则解、无解则弃,只有郑鸿回溯著木已成舟之前。更令人侧目的是,郑鸿所言存在一种底层的思量,两个村民之间的事,即便打得头破血流也不算什么大事。 片刻之后郑鸿又挠了挠腮,完全感觉不到陆萍的凝神注目,满心都是怎么和老鄔谈。昨天都把老人家气得喉结肿大了,总不能还炒老交道这些残羹,老鄔没有要顾及的人,更没有为了谁拋舍什么,他的尊严他的面子就是最要紧的事。 “郑鸿,你说我全是退路,本来要走了,这是在留我吗?” “谁留你了,走归走,不能憋屈著走。” 郑鸿起身,不看陆萍,身子一侧,压低额头。“我之前说过什么以后少提,翻旧帐没意思。” 陆萍微微浅浅的笑,像出云的月光。“好!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 第27章 生动一课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27章 生动一课 郑鸿提著菸酒来找老鄔,一路上心有忐忑,老鄔吃了闷亏,失了面子折了尊严,最重要的是眼下这还是一桩“无头案”,既没法找到那人向老鄔道歉,又没法把事情讲得太多。 老鄔住进新一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是一片洁白的小楼,远看去像山脚臥著一只白天鹅。老鄔家一共三层,房子越大越显寂寥,这话一点不错,老鄔从来不上二三楼,一楼的布置像极了郑鸿当时初到老屋子的样子。 已经用不上的油灯和手电筒,还摆在从前的位置,他在客厅摆上床,铺著和当年一样的凉蓆,连床边那个红柜子的距离,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他多数时间都在院子里活动,花花草草一拾掇就是大半天。 至於二村的房子为什么比一村大,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两村曾经的土地被不同的开发公司来拿到,再者二村的开发晚於一村,地价存在差別,相应地拆迁规格有所提升。一切本来都好解释,奈何那捲毛搞人身攻击。 见面之后,郑鸿只好打打感情牌,把陆萍所要担受的后果放大,人微言轻所以才让她背锅。实际上此间有一事被郑鸿忽略了,说起来老鄔做事也很不地道。他其实是利用並欺骗了陆萍,满口答应全力配合,到头来是为了给自己出气,根本没考虑过把人家姑娘置於险境。 於是乎,老鄔的愤懣也就有点撒不出来了,郑鸿答应以后一定帮他找到那个捲毛,亲自登门赔罪。 “除了你刚应过的,我还得向你请一张未来牌。” “什么意思?” “蛇口好像一场大梦,等晓晨回来和一个外地人没区別,到时候你得帮衬帮衬他。” 郑鸿心说你真看得起我。“我现在跟个无头苍蝇也似的,想帮我也得有那本事。” “那有什么,你正是无头苍蝇的年纪,瞧瞧你搞的那些破营生,隨便一个待下去你都得废了,走得不顺就对了,什么开车打铁,顺了你才完蛋!” “老鄔,你这是求人以后办事的態度吗。” 老鄔神色和缓起来,抓起郑鸿带来的酒看了看標籤,然后轻轻放在红柜子上,这个神秘的红柜子再一次吸引了郑鸿的目光,他从前猜不出,如今大概明白一些了。 最早安置房时,老鄔为了等儿子一通搅合,如今又想通过郑鸿给儿子铺后路,他觉得自己用了大力,残忍地说其实是那么微薄,即便郑鸿一觉醒来就给忘得一乾二净,老鄔也会觉得给儿子拉了一个坚固战友。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下午,郑鸿带著老鄔去管理处把当时情形做了解释,陈清二人之间的误会,也就意味著录音里仅有的当事人做了和解。走出不久,郑鸿就被吕红叶骑著一辆摩托车半路拦了下来。 吕红叶示意要带郑鸿去下馆子,罗湖那边上档次的馆子比较多,这一路骑了足有二十公里,目之所及让郑鸿惊嘆不已。这仅仅是他来蛇口的第三个年头,也是他第一次离开蛇口,让人觉得换了人间,景象大致有两种,要么是机器轰鸣的在建,要么是落成不久的人潮。如今来说,福田罗湖以及蛇口所在的南山等地统称为关內,管理严格,想到这里打工要先办证。 二人在一个麵馆靠窗的角落坐下,郑鸿点了一碗云吞麵,吕红叶却未点主食,而是点了两个凉菜。“吕哥,怎么不一起吃点?” 不明为何,吕红叶显得比较严肃。“有些事情你该提前和我打个招呼,差点因为你们村民之间的小矛盾,让我们包工的下不来台。” “什、什么?”剎那间,郑鸿的耳朵从小到大第一次,它自己会动了。 “不过你的处理还不错,起码把事情说清了。” 一时间,郑鸿竟组织不上语言了,吕红叶怎会不知自己和老鄔的关係呢,怎会不知包公方暗藏的危机呢,明明是他和老鄔这场双簧解了所有人的燃眉之急。他静静看著吕红叶,陌生得像桌上瓷罐上贴的“南洋辣椒”,这才慢慢明白,或许最早招工栏那里,自己就已经开始被利用了。 吕红叶自若,甚至给郑鸿推了推刚上来的面。“这也是没办法,像我们这种实力的小分包,蛇口有上百家,真是一点风浪都经不起,你能及时澄清也算万幸,不然都得兜著走。” 说话间,吕红叶从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虽然你只干了二十天,但念在你我过去也相识,还是给你申请了一个月的足额工资。” 等郑鸿回过神来,眼前已空无一人,把目光投向窗外才发现对面是一个烤乳鸽的酒楼,吕红叶正和几个人一一握手。这些人特质相仿,无不是“两金三亮”,金色的腕錶、金色的皮带扣,啫喱让头亮、鞋油让鞋亮、这老板那老板声音洪亮。 苦累的日子告诉郑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他挑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他嚼啊嚼、嚼啊嚼,把这一口嚼得比糠还碎,但就是咽不下去。或许是嚼得太猛了,他的口腔开始哆嗦,牙骨一响眼皮也跟著跳,最后还得是鼻子发力,猛然一吸正常了许多。 坐上回蛇口的汽车,天色已经晚了,车上的人行囊满满,且多数年纪不小。郑鸿虽比他们年轻很多,但看到他们的隨身之物仍然觉出一种年月感,人们会背著一小桶豆油,还有果乾和菜乾,这行囊已然进步了。 车里吸菸的人不少,喜欢结交的人递给了郑鸿一支,而后在他面前划亮了火柴,郑鸿本要避开,可车子一顛火苗抵上,点出来个红红火火。 手臂拄著车窗的沿子,郑鸿一路望向沉夜,从未有这样一刻,他如此强烈地否定从前的想法。一直以来他只想赚钱,不计付出不挑行当,这也確实给自己带来可观的收入,在刘大嘴他们眼里自己更是个可以领著他们赚稳钱的人。 可是今天吕红叶的这堂课实在是太生动了,他“自圆其说”的背后是瞧准了自己的一切,你掀不起什么风浪,对於一个左右无援、向上无门的人,云吞麵俩凉菜,已经打发得很体面了。而且,郑鸿不需要知道太多,更不要好奇商场谋事,没那个资格。 …… 第28章 柳暗花明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28章 柳暗花明 郑鸿游荡了十多天,心气受到打击,对遍地招工全无兴趣,更令人心灰意冷的是,来了这么久混了个一塌糊涂。按理说他开支不大,给家里寄钱也不要,这几年所攒下来的,对一个小老百姓来说已经非常可观了。 奈何钱以外的事让他难以平静,甚至击垮了他从前的认知,他本以为有钱就能压人一头,挣得多的就比挣少的有话语。而现实情况却是,除非是富商大老板那样直接的金钱衝击,否则根本没人会拿月入一百或月入三百来做比较。这和老家完全不同,在老家要是谁过年能带三千元现金回去,隨便哪家亲戚都要被人请上座,一开口被十几双眼睛盯著。 想明白这些似也是件好事,起码让郑鸿不再沉溺於苦差。不过这些都是他白日里四处漫步时的心念,每当午夜梦回,凿心的只有一个念想——要是这么下去,哪怕再过十年,吕红叶也只会更加不拿自己当回事,或许自己只能遥望人家,连碗云吞麵都说不上。 蛇口的小报办起来了,承担著非常多的功能,记者们会记录蛇口青年的呼声,从细节入手向上反应,还会刊载一些小说美文,供人们閒时消遣,也会分享蛇口动態,颇有教育界“园丁之家”的意味。 郑鸿对报纸不感兴趣,因为他只要看到报纸就会想起那位番薯大叔,他对番薯大叔的评价也复杂起来,早些时候觉得给自己指了一条鲜明的路,后又觉得当年要是换一个地方打工应不至於这么多的心烦意乱。 或许这就叫“人无法同时拥有当时和对当时的感悟”,比方说度过了青春才会感慨青春,错过了情谊才会惋惜情谊,实际上古人早已总结了出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郑鸿虽然不想看,但陆萍带来了一份,直言这一期不仅要看还要珍藏起来。郑鸿舒展开来,一眼便锁定了一个標题——《时光花絮:艾草香囊的本地温情》,郑鸿细细读完皱眉问了出来:“哪哪都好,问题是我名字呢?” 陆萍眯眼一笑。“真拿自己当本地人啦,署上名岂不是更麻烦,拿给你看是想说我没有食言。” 郑鸿笑得尷尬,扫了一扫忽而目光一定,小报下方的角落刊著一则通讯,是关於管理人才培训的。郑鸿对这个培训班略有了解,一开始他对所谓的管理有些不屑,人管人不就是人情世故嘛,这东西还需要培训?可是前面几期走出来的学员无一不是光彩之辈,入了企业就是骨干,在荣誉成绩公示栏上,简歷第一句就是这个班,儼然是履歷上的一枚徽章。 可是一看小报上的学员来歷,郑鸿登时被泼了个透凉,这一届只有不到五十人,是从全国主要大城市的八百多人中筛选出来,已经经歷了一场考核。他们当中,有的在名校任职,有的是单位引荐,要么是学者要么资歷丰厚。 “怎么?对这个感兴趣?”陆萍忽然问了出来。 “不敢不敢,不是不感兴趣,是……” “我有办法你信不信?” 郑鸿毫无保留的怀疑眼神,换来陆萍一个白眼。“本姑娘现在是媒体的老油条,前几届我就做过採编,让你旁听肯定不合规矩,但是你可以当我小弟呀,坐最后一排给我打下手不就行了!” “可是,你的小弟能隨便当吗?” 陆萍咯咯笑出声来,郑鸿这才意识到刚那句话好是卑怯。“好了,不开玩笑,去年我就和上面反映过给我招一个助手,现在的採编內容太多了还要兼著各地媒体的对接,人呢是我来招,还怕你当不成这个小弟吗?” “可是我根本解决不了你工作量的问题啊。” 陆萍色慍。“这么大个男人,哪来那么多可是,你要是……” “一言为定!” 陆萍笑道:“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了,根据我们的標准,实习岗的月薪只有五十二块五。”郑鸿哪里还会计较这些,就算再少也是“带薪听课”,这种机会做梦都不敢想,立时满满点头。 陆萍心说,果真是人劝人永远劝不醒、事劝人一劝一个成,郑鸿终於不再执著於苦力。管理人才在蛇口是凤毛麟角,不夸张地说,抓住机会將是人生的十字路口。当然了,这也是陆萍对採访事故的答谢,那件事所有的哑巴亏都让郑鸿吃了,也为此丟了工作。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 晌后的一间办公室里,主任眉头深皱。 “小陆,怎么突然要助手了呢?蛇口有多缺人你应该比我还清楚,进来的人再怎么匀也匀不到我们这里。” “主任,我想从民间想想办法,不需要多么专业,能替我跑腿来回递文件就行,但还是得有一个在职证件,方便通行。” “那不是一个证的事,发个实习没有问题,可是但凡在职就得发工资,咱这里有多清水还用多说吗。再往后说更麻烦,这样过来的人不在系统里,人家奔的肯定是转正,到时候我们连手续都递不了。” “主任,就是一个证的事,別的不要。” 主任一时愕住。“行,不要工资也不要转正,你要是能找到这样的人,我就给他实习证。” 陆萍刚走开,主任的电话响了。 “老赵,南通老史,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你这老傢伙这几年在哪高就呢。” “还是轻纺厂,听说你去深圳蛇口了,那可是个大展拳脚的好地方吧。” “嗨!我是外调的,掛个主任的名,像我这样的一抓一大把。” “谦虚了,过几天我们厂子想去蛇口考察考察,可能要麻烦你给介绍介绍。” 赵主任有些迟疑。“老史,你们那么大的国营厂子,班子过来直接和工业区管理处打招呼就行,接待规格都是统一的,找我介绍那不成小马拉大车了嘛。” “班子什么的是旧话了,现在叫团队,改制有一阵子了,我们也要走企业那一套了,有几个还准备单干,那些老职级用不上了。人事、管理各种制度都得学习琢磨,这经你们都念了好几年了,不吝赐教啊。” 既然是个私营团队,赵主任心知碍於私交推脱不了了,他放下电话思量良久,许是过於专注蛇口这个“前沿阵地”了,让人忽略了大江南北也已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 第29章 培训班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29章 培训班 开班第一天,郑鸿低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不想看到別人,也不希望別人看到自己。 “又是你?” 然而一声疑惑,在第一堂课开始之前,就打乱了郑鸿为培训班做得所有准备。这人坐在郑鸿的正前方,肩膀宽厚、重眉硬须,带著一股英武之气。 “孟、孟主任好。” 孟梅里心说奇也,以郑鸿的年纪当是一种“定態”,可最早见他时,开完大车像晒出油的煤球,后见他时一脸青涩索要酒肉,而后便是抡圆大锤脸如秋柿,此时他白衫短髮,精干利落透著朝气。 话说郑鸿也满心称奇,他虽不知这位孟主任具体是管什么的,但肯定职级不低,肖盛南那样的小领导恐怕得差他好几级。关键在於,这个人仿佛“无处不在”,你说你都混得那么体面了,还来这里当哪门子学员?再说领导要往前坐,缘何冷不丁就出现在自己眼前了呢? 不多时,郑鸿对前者有了答案,国內开设的管理课程非常少,但对懂管理的人又需求迫切,这样的场合更像是“大火出锅”,以解燃眉之急。 开课之后郑鸿还算適应,讲者提纲挈领道明管理之真諦,计划、组织、领导、协调、控制等等,为的是適应新形势下企业自主权放大之后的运营,其实管理就是招数,对变量进行控制,达到放大“人的价值”的目的。 郑鸿渐有领会,不得不说这里面的门道是他从前难以想像的,讲述的每一个单元都可以成为一个独立板块进行深入。在企业里,人与人的相处是“遮掩”的,运行的是制度法则,奔赴的是利润报表。 然而下一位讲师到来,郑鸿就和听天书一样了,那人讲些什么股票、证券、期货。再往后他更挠头了,天书再难懂好在是汉语相授,眼前台上的是一位从多伦多请来的外国教授,在场的精英们似乎都有不错的英文功底。反观郑鸿,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著一只特肥的猪,正一点一点把它的轮廓填满。 “喂!干什么呢!” 忽然之间,陆萍压低声音出现在郑鸿身边,郑鸿挠挠脑门又摊了摊手。 “我说给你,你专心点!” 郑鸿大喜,忽听正前方的椅子吱吱几声轻响,身体左拧右扭,而后整个人向后一仰,郑鸿大气不敢出,生怕喘一下都会撩到他的鬢角。 郑鸿以为这堂只是巧合,后来才发现陆萍是对著课程表出现,凡是英文授课她都会来,时常风尘僕僕。这让郑鸿非常过意不去,原本自己才是打下手的,可非但帮不上陆萍,还要占用人家的时间,並且月月还要拿五十多块钱。 时日飞快,这天下课之后,郑鸿忽见门外树下站著一个乾瘦而躲闪的人,他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殊不知越是魂不守舍越容易让人留意,居然是多半年没有见过的张起鹏。 这里人人都在进步,要么赚的越来越多,要么学识眼界不断丰富,郑鸿却怎么也想不到,那年炎炎夏日初次遇到的张起鹏,竟然是相识以来的最高光时刻。如今的他,像一根三秋的黄柳,今天没喝酒却也站不稳,栽葱捣蒜似的。 望见郑鸿,如崭新一人,张起鹏感嘆道:“老大,早我就说你不是干工地的人。” “当时跑什么?” “嗨!自己嚇自己,没出息!” 当初张起鹏与郑鸿等人分道扬鑣,开挖泥船做码头加深去了,为了赶工期彻夜採挖,工友们干劲十足,嗓子齐喝、號子齐扬。万万没想到,多挖深了二十公分,致使那段码头一夜倾塌。 也是那个夜晚,张起鹏连夜逃走,他觉得自己摊上了大事,別说拿工钱了,那般损失保不齐还得关进去。其实这件事並没有追责,只是细化了风险防范,退一步说就算追责也轮不到工人们,奈何张起鹏“逃跑基因”过於强大。 “老大,给我介绍个活,这会不像前几年,没那么缺人了。” 郑鸿心知,张起鹏不过是掩饰自己的尷尬罢了,若有一把好气力,到哪都有不错的营生。像他这样蜡黄的脸、稀疏的毛,鼓著充血的眼珠子,很多工地都敬而远之。 “挑肥拣瘦,我可给你介绍不了。” “別別別!这次你让我上刀山我也去!” 张起鹏煞是激动,不知不觉间,“郑鸿的选择”成为他莫大的心理暗示,且屡经验证,当时十几號人都要去工地大工那里偷师,就他非要去码头,结果在外面四处流浪还嚇了个半死。 在张起鹏殷切的目光下,郑鸿微目有思。“老刘他们现在都是小工头了,我可以……” “那我不去!有你在他们都对付我,你不在还不让我掏茅厕啊!” 郑鸿深深一个白眼。“有一个叫岬荣工程的私营企业,是个才成立不久的新公司,大工程没他们什么事,专门做补缺,小工程不断。” “那你介绍我去不就行了,关他刘大嘴什么事?” “岬荣工程新上任的经理,之前做过刘大嘴他们的头,放心,我不会暴露你,就让刘大嘴给问个工。” “那行那行!”话到这里,张起鹏眼珠子一转。“一个成立不久的新公司,你怎么这么了解?该不会……有什么私心吧?” “那边管事的,有个人叫吕红叶。” 张起鹏愣了半天,最后只好似懂非懂又仿佛纯粹是为了接话地来了一句“明白明白”。 郑鸿看似直言,实则只是道出一个名字而已,此时的张起鹏根本品不出二人是敌是友,也搞不清去了之后是搭台还是拆台。后话甚多,他也不再去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在那里安下身来。 郑鸿要走开,又被张起鹏喊住。“老大,能不能借我五百块钱?” “要干什么?” “我那老母亲前几天跟拖拉机去卖番薯,结果从车上掉下来摔断了腿,丧气!就她最丧气!” “我说,总不至於拿这个骗人吧?” “我要是骗你,这辈子炸金花没对子!” 郑鸿递给他五百块,张起鹏转身离去,就在郑鸿直勾勾的目光下,他把两张放进左边口袋,再把三张塞到右边口袋。 郑鸿气得很想追上去,可就在这时,一辆上海牌轿车停在郑鸿身前,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郑鸿的工作吊牌。“上车。” 这人脖子一梗作为示意,有些无礼,不过这年头开轿车的都是风光人,郑鸿神色和缓问道:“你是?” “梁总管有请!” …… 第30章 梁总管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30章 梁总管 “梁总管?” 郑鸿路上想了半天,天底下姓梁的他就认识一个梁壮壮,可是能够调派司机这样的事,最不可能的就是梁壮壮。路途不远,郑鸿很快在一座大仓库前下了车。 走进仓库,入口的一侧有一间二十多平的玻璃房,郑鸿还没进去便定住了脚步,內心直呼不可思议,竟然真的是梁壮壮! 说起来,梁壮壮现在的年纪正是郑鸿来蛇口的年纪,上次聊起近况的时候,他在一家日化品厂做搬运。隨著蛇口购物中心、百货商店的开业,加上特区眾多商店的庞大需求,日用百货的需求量猛增,几乎每天都有货轮载著日用品驶入蛇口港。 如今梁壮壮工作的企业没有变,主做肥皂牙膏洗衣粉等洗漱用品,但是他的派头远胜从前。 “鸿哥来了,先坐,我这就忙完。” 郑鸿在一张矮木桌前坐下,梁壮壮坐在一张办公桌前,一手执笔对著单子,一手不停按著计算器。“桌子上有椰汁,昨天泰国同事带过来的,尝尝。” 郑鸿倒没在意那椰汁,留意到瓶子下面压著几张纸,且每张纸均匀且精准地露出一个角,那角上写著一个个数字,有的五千有的八千。 不多时梁壮壮伸了个懒腰,拿起一包好烟坐在郑鸿面前。“不好意思啊鸿哥,这几天格外忙。” “混得不错,这才多久没见,当库头了。” 梁壮壮一斜眼。“你能不能换个叫法?” 郑鸿一笑,梁壮壮的具体业务他已瞧得差不多,其实就是计件,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反馈补货等等。梁壮壮心细脑子活,这几年打过交道的人不比郑鸿少,这般想来年纪轻轻做个管理也不奇怪。 问题是这个场面让郑鸿觉得太刻意了,梁壮壮那个计算器只有“归零”有语音,三四下之后便能听到归零,十以內的加减法都得比这多按几下。桌子上的纸张露得那般正好,绿植旁放著半瓶啤酒,郑鸿不禁怀疑这小子就是在向自己显摆,就差把“年少有为”贴在脸上了。 玻璃房的外面,隨便一个来往的人都格外留意这里,对梁壮壮来说或许是受人注目,在郑鸿看来是全然不同的意味。 “库管油水可不少,怎么著,遇见贵人了?” “那不至於,稀里糊涂就把我提拔了。” 言语间,梁壮壮给人一种木秀於林而又云淡风轻的感觉,用“全靠运气”来交待他人的仰不可及。若是郑鸿当年的心性,定会牢牢抓住这层关係,“拉兄弟一起干”脱口而出。 可是此时带给他最真切的体会是,这一切太浮了,梁壮壮就像被包装出来的一样,但郑鸿又想不出任何一个这背后的理由。 “鸿哥,这次找你来,其实是想和你告別的?” “告別?你刚有起色就要离开?” 梁壮壮笑著摇头。“我要被调到上海了,那边是分公司,刚刚起步,我去了能跳两级。” 郑鸿大觉不对。“你跳两级都快赶上厂长了,管事的都是叔伯爷爷辈的,你拿什么服眾,除非给你大保障,落在纸上拿合同说话。” 梁壮壮麵色平静內心甚喜,料到郑鸿之所料让他心满意得。“不仅有保障,还是一签十年的长合同,而且还是一年一付,今年付明年的。” “十年?”郑鸿惊出声来,他这几天学的正是用工制度,这种年限闻所未闻,一到三年才是正常操作。“壮壮,蛇口变化这么快,比从前好了太多,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呢?” “蛇口以后会不会更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海现在就很好。”说话间梁壮壮消失了刚刚的兴奋,因为他发现郑鸿没有为自己感到高兴,对他来说这是天大的好运气。 “你到了那边孤身一人,而且超长的合同把你绑定……” “你当年不也是一个人吗?怎么?你闯得,我就闯不得?” 郑鸿沉吟起来,本是不想再多说,但他感觉事情非常不对劲,梁壮壮被职位和工资冲昏了。“我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就算要去也不要太早做决定,他们真要是器重你,不在乎多等一段时间。” 岂料梁壮壮腾得站了起来。“不能因为你吃过苦头,就接受不了別人一帆风顺!” “你在说什么?” “我妈说得对,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別人好!” “你放屁!” “挡我前程有什么可狡辩的!你不就是希望我在你面前一直像个跟屁虫,到哪都想当个头儿吗!” 郑鸿气得直喘粗气。“你爱去哪去哪!以后別找我!” 再一看梁壮壮已站在门口,额头红到喉咙,猛地拉开了门,郑鸿片刻不想再留,大步走了出去。身后先是一声闷响,转而呼啦满地,梁壮壮用力过猛把那玻璃门震得粉碎。 …… 为期三个月的培训班即將结束,带给郑鸿的感觉比较错乱,毋庸置疑,有大量的知识衝进了他的脑子,又无可否认,他根本消化不了。 除了早期令人费解的专业名词,郑鸿后来上了道,许多课程他都听得很澎湃,可是下课之后他又没著没落,带给人一种莫大的流失感。回头再看,一堂课能记住的只有三五句话,隨著一堂又一堂,三五句都感觉自己吹牛了。 不过除了课堂,別的收穫也不少,比如他和孟梅里。最初的时候郑鸿便对孟梅里有好感,来自於他的看破不说破,孟梅里不同他人,他大略知晓郑鸿的过往,这小子和媒体採编差著十万八千里,现身於此不过是临时傍了个身份。 时日一长,二人交流渐多,孟梅里讲起来雪山与风马,並且还有很多充满哲理的话。老实讲,郑鸿根本不知道他在说啥,那些从来不是郑鸿生命中的话题。孟梅里也是个老菸鬼,郑鸿接不上话就递烟上去。 一日正午,郑鸿在食堂吃饭,这里是当下最大的食堂,管理的、参观的、务工的、培训的,天南海北各样的人都能见到。郑鸿刚坐下,便有一中年男子坐在他对面,此人气质超凡,即便是陌生人也让郑鸿多留意了一眼。 他面色白皙,酒盅式的眼镜,三七分的髮型,长短刚刚好,给人一种强烈的文质之感。他比一般的中年人要年轻,之所以能看出他是个中年人,是眉宇间的凝重和张目微目之间的沉稳。 “你叫郑鸿,对吧?” 郑鸿颇为好奇。“你是?” “我叫陆寒山,是陆萍的父亲。” …… 第31章 背刺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31章 背刺 郑鸿內心啊了一声,一时显得无措。 “陆先生好。” “哎?叫我陆叔就好。我是特意来感谢你的,听陆萍说这几年没少受了你的帮衬。” “应该的”“不至於”,郑鸿脑海闪过这些,但他这些年学会了三思再言,略一想两个词都不合適,最后笑著道:“说不上帮衬,就是团结起来一起搞建设。” “看得出来你在蛇口扎下了根,以你来的年头应该参与过最早的一线建设吧。” 郑鸿点头道:“陆叔说的是,当年蛇口特別荒凉,我是从运土方干起,后面就说来话长了。” 陆寒山凝了一眼郑鸿,目光温和点头讚许。“这边发展这么快,有没有想过带家里人来一起打拼。” 郑鸿不愿多提家里事,一时沉默下来,陆寒山又道:“一人在外难免孤苦,家人是永远的后盾,理应方方面面给你带来支持。” 第一郑鸿不愿多回忆,第二他初见陆寒山,不至於聊什么私事,所以最后只有摇头苦笑。陆寒山语气虽平缓、用词也平和,但“孤苦”“后盾”“家人”“支持”这些组合起来,戳著一个异乡人最大的软肋。 眼前的饭菜突然不香了,人们总说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胃里也会咯噔一下,旧事一涌郑鸿放下了筷子。他最该留意的时候,偏偏露出没有防备的瞬间,陆寒山的眼神晴转多云,內心已有定论。 某种意义上说,郑鸿受到了极高的待遇,因为陆寒山在见了他之后才打算去见女儿。陆寒山要从相貌、神情、举止、谈吐等方面达成自己的判断,看清郑鸿的底色,除了亲自见一见郑鸿,任何其他方式都替代不了。 陆萍为父亲的到来感到兴奋,更让她兴奋的是,陆寒山来这里是在寻求建立生意上的联繫。他离开了工作二十多年的茶厂,带出一个班底准备成立自己的企业,此来蛇口是和从轻纺厂走出来的人一道,参观厂房、学习管理,除了技术运营层面,还將逐步落实通过蛇口港的对外经销。 在此之前,陆萍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种连接,兴奋之余让她还多了一种踏实,“千里之外”一直是她和家里的芥蒂,今后若能把生意放在蛇口,自己摇身一变从“不听劝”成了“先锋官”。念及这些,陆萍的心情好到不能再好,如“守得云开见月明”一般,照亮了多年沟壑。 考察到傍晚,父女二人才坐了下来,陆寒山拿出一本诗集。“这是谢教授去年的新译作,让我给你带一本,她这几年开始对湖畔派感兴趣了。” “抵制工业文明”是湖畔派的標籤之一,面对母亲新作陆萍激动不已,正欲翻开,陆寒山却道:“有空再看吧,我很快就得回去,我们聊点正事。” “生意上的吗?” “生意只是其一,我此来另有任务。”陆寒山直了直身,一时间神色冷寂。“以实习编辑作为名义,然后让那个郑鸿去偷听培训,是你一手安排的吧。” 霎时间陆萍如遭电击,饶是脑子再灵光也想不通此间落差,父亲怎么会知道郑鸿这个人?又怎么知道他在做实习编辑?最后竟然还探查到是自己的安排!心想一定是父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力许久,不然不可能如此直击要害。 “这都哪跟哪啊,您在说什么?”哪怕是亲生父亲,陆萍也不能承认这些。 “那郑鸿是干编辑的材料吗?轻纺的老史当年和我是同窗,他的同乡就是你们赵主任,这个岗位是你给郑鸿量身定做的,郑鸿除了听课什么也不干,这就是你所谓的打下手?那培训班是何等规格,是二十分之一的择优录取,能隨意安插吗?” 一下子,陆萍的嘴唇就白了,原本对於这件事她並不担心,因为一切的解释权在自己这里,为了一个区区实习岗小人物也不至於对簿公堂,万万没想到,横生枝节的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很重要吗?” 陆寒山见女儿还很气壮,几乎要压不住怒火了。“我可以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前提是你跟我回去,这样对谁都好。” 陆萍的眼睛支起尖棱。“我在信里不止一次说过,我在这里很好,这就是我希望参与的事业。” 陆寒山冷笑。“对一群外国佬点头哈腰,就是你所谓的好?谢教授的千金最后干了导游,就是你所谓的好?和一个土包子谈著私情,就是你所谓的好?” 啪!陆萍拍著桌子站起,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但这些在陆寒山眼里,不过是演得太用力罢了。许多个长夜,他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那个写有郑鸿二字的艾草香囊,如今陆萍为了那个人不惜利用职务之便,简直荒唐。 纸包不住火,但事情即便已经坐实到这种地步,陆萍仍然不叫一个屈,全然不是当年的性情了,这让陆寒山对带离之事变得心如磐石。 “我和郑鸿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当年你教育我,懂人情、念人情、还人情,他帮我解过围,我给他找份差事,就这么简单!” “我还教育你出淤泥而不染呢,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都要和淤泥抱团了!那郑鸿什么出身?最早来蛇口开大车的人,连家里都不支持他的人,胸无点墨上不了台面的人,你根本不应该和这样的人有交集!” “呵!你调查他比厂子还用心呀!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就你清高,空谷幽兰,我以后给你找个竹竿的身子、兰花的手指,成天抬头四十五度的行了吧!” “像话吗!陆萍,你就是恨我我也在所不惜!五年十年后你就会明白,我是在挽救你的人生!” 陆萍拿起那本书。“我和你解释不了,但想让我离开不可能,逢山开道、遇海架桥,难处我遇过的多了,不在乎多你这一道!” “你是来蛇口务工,不是嫁给了蛇口!你回头看一看,多少康庄大道,那才是前程!前程!” 陆寒山近乎咆哮,可他再一抬头,却见陆萍已走了出去,只看到坚实黑亮的短辫一闪而过,犟得很! …… 第32章 对峙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32章 对峙 陆萍低估了陆寒山的意志,只要能带走陆萍,他並不在乎手段,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好来硬的了。只要陆萍离开蛇口,体不体面並不重要,她终究只是这里的过客。 来到这一步,最头疼的人当属赵主任了,他瞧得出来这本质上是一场家庭纠纷,父女二人都无比执拗。之前听那老史说过,陆萍的父亲人脉通达实力不凡,他决意要带陆萍走,那就只能把事情说严重些,给陆萍坐实假公济私。 但问题是这件事上纲上线的理由並不充分,因为培训班那里確实需要一个人坐镇,定期要出稿登小报,至於內容到底是怎么来的其实不存在追究,里面有些帮衬的人情事很正常。再者,郑鸿工资转正两不要,临末了给人家扣一个偷师的帽子,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可是陆寒山扬言,今天要是不出一个结论,他就把事情捅到管理处,这让赵主任暗生忐忑了。 小小的办公室里,郑鸿惊得七荤八素,莫说千人千面,一人也有千面。昨天的陆寒山是清雅而向上的,今天的陆寒山是愁深而乖戾的,重要的是,他似乎不记得曾以某一种面孔面对过郑鸿。这让郑鸿想起老陶当时说过的一句话,当一个人对你不遮不掩暴露情绪,大概率只有两个原因,要么他非常在意你,要么就是他看不起你。 “郑鸿,你作为实习採编,可曾写过哪怕一篇?” 面对陆寒山的质问,郑鸿內紧而外松。“什么叫哪怕一篇?每一篇都是我来整理一线记录,然后交给陆记者。” 陆萍接过道:“关於这届培训班,我们每周出一篇稿子,郑鸿把一手素材提供给我,我根据內容进行选择和刪减。” “那好,三月九號这一期,你都提供了哪些素材?” 这一招始料未及,说起来郑鸿没有撒谎,陆萍定期会给郑鸿发一些书面採访提纲,郑鸿隨机发给大家,当天课程结束他再收回。只是郑鸿的心思不在这里,这几天正琢磨“企业与企业如同人与人”这样的高深命题呢。 陆萍额头隱汗,最怕就是这般具体,瞥了一眼过去,郑鸿垂落的手指挤成了螳螂拳的模样,像用一个指甲剔除另一个指甲的泥,那是他无比紧张的显化。正当陆萍要强行接话的时候,郑鸿开了口。 “陆先生,时间一长对我来说和流水线工作差不多,况且我一个实习人业务不精,就像一个打字员未必能讲出文稿里的故事。” 陆寒山一愕,转而冷笑道:“打字员起码会记得一两个桥段吧,不说三月九號那期,你不可能连一句採编所得都没印象吧。” 郑鸿感觉快窒息了,他的身体涌动著一股诡异的能量,仿佛到了一种承受的临界值,一旦把这一股卸掉,就好像把承担过的再报復性挥霍,任何的歇斯底里都不奇怪。 况且,既然陆寒山执意要带陆萍走,自己讲出前因后果是遂愿之举,与陆萍联手相抗並没有背后的逻辑,倒是让这对父女团圆成了抬手可得的局面。 可他刚一抬起头,就看到陆萍喉咙旁边的两根筋,挺得像钢钎一般,还有那眼泪,像莲叶上的露珠,滚圆滚圆却不掉落。 仿佛她预感到了郑鸿也將成为推手,让自己带著瀆职的名义回去,若是蛇口岁月以这样的方式划上句点,憾不可言。 一切都会过去,但过去的一切不会消失,它以看不见的方式沉淀积累,塑造著一个人的內里,也成全人与人更深的羈绊。自来蛇口的一千个多个日夜,陆萍最是用实际行动证明著既然来了就无怨无悔,她感染了很多人,也让郑鸿信奉了这里的价值。 陆萍正在遭遇父亲的背刺,若此时自己再补上一刀,恐怕所有关於美好的信念都要坍塌了。 “郑大编辑,说话呀,一句都没有吗?” “什么话?对事的话还是对人的话?” 郑鸿选择刚到底,绝不让陆萍一人背负,就算胡乱搅合也在所不惜。 “搪塞无用,你不讲赵主任会讲,而且……” 突然有人敲门,赵主任小心上前,开门一看登时声音洪亮。 “孟主任?你怎么来了?” 孟梅里带著几分嗔意。“这段时间我是学员,你们这差事够难应付的,我是来解惑的。” 说话间孟梅里走了进来,大手一搭落在郑鸿肩膀,稍一用力便把郑鸿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看到郑鸿就这么堂而皇之坐了下来,陆寒山面色深沉,但在搞清楚这位孟主任的来头之前,他不会发作,只是隱隱间瞥著赵主任。 隨后孟梅里拿出几张纸来,在郑鸿面前抖了一抖。“你这上周问感悟、这周问心得,我倒是想问问,感悟和心得,区別在哪?” 郑鸿脸上假意发笑、內心急忙找词,这一场接一场过於累心了。赵主任的目光一直放在二人身上,即便陆寒山有一些动作,也当全然无所领会,对陆寒山来说,这种冷遇已经解释了一切。 孟梅里是早期的一批专家,“主任”二字並非他在蛇口的职级,而是他来这里之前的任职,习惯上继续称他主任。坊间还另有一说法,孟梅里一人多职,有协会工会的理事,还给合资企业当顾问,任过管理岗还参与过规划。 哪怕赵主任与孟梅里交集再少,也不会为了一个用手段带女儿离开的人去开罪孟梅里。很快,郑鸿带著抱歉开了口:“怪我语言组织不力,我要准备十几周的採访提纲,一不小心重复了,我反省。” 孟梅里道:“临结业了大家要填的东西本来就很多,后面你们的问题儘量简单一些,不要过於开放,让人绞尽脑汁去延展,一怕写得少二怕写不好。” “是是!明白!” 就在二人说话的某一个间隙,陆寒山离开了,不过並不是灰溜溜跑了,因为他转身之前的那个眼神,足够让郑鸿多年挥之不去—— 阴鷙,像寒冰上的刃,竖起来的一瞬间,在冰面划出风雪。 …… 第33章 谁的报復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33章 谁的报復 那天之后,陆萍一连多日没有见到郑鸿,既不去培训班上课,住宿那里也找不著人。起先陆萍以为郑鸿因为那天的事在置气,可过去都快一周了,依然见不到他半点人影。 陆萍感觉事情不对,工业区见不著郑鸿,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应该就是老鄔那里了。来到新村,陆萍进了院子还没进屋便深深皱眉,她闻到了浓重的药膏味道,进屋一看立时傻了眼。 只见郑鸿靠在几个高枕头上,额头、脖子、手臂、胸口……目光所及的地方儘是创伤,大块大块的黑痂和大片大片的淤青,老鄔正在给他抹药,药膏已经用光了三管。 陆萍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地落了下来,顺著指缝流到了胳膊上,尖声而出嚇了二人一跳。 “郑鸿,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件事郑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天晚些时候回住处的路上,有人开著麵包车把郑鸿叫住,並说有个外地老板想和自己谈点事。郑鸿的防备心来晚了,上车之后才发生车里有五六个人,不由分说给他套上头套,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在一荒山脚下人们把他扔下来,接著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说话呀!” 郑鸿自上而下看了自己一遍,还是一语不发。 “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晚上。” 陆萍牙关紧咬,一时间鼻尖都显得有些半透明了。“伤得重不重,怎么不去医院?” 老鄔闷声道:“断了两根软骨,去医院也是养著。” 陆萍上前抓住郑鸿的手,声泪俱下。“郑鸿,我对不起你,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待!既然可以这么没底线,我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郑鸿苦笑。“还能怎么样,你还要杀回去不成。” 陆萍狠狠摇头。“不!出了这事我更不会回去!我和他刚到底你才不算白挨打!我保证再也不会牵扯到你了,你要什么补偿我都给你!” 老鄔一边把药膏放在陆萍面前,一边悠悠说道:“补偿要看行动,我得出去看看我那两棵油桐了。” 老鄔来到院子,拿起铁锹给一垄小葱培了培土,看到昨天对过的瓜花包裹得不太好,又揪下来一朵新的雄花对了上去。 “伤口太多是不是就不疼了,顾不过来吧。” “疼不疼的先不说,有你这么问候病人的吗。” “软骨就是猪排上的那个白色尖尖吧。” “还是不麻烦你了。” “咯咯!小小玩笑,瞧你!” 陆萍抹了药离开,老鄔又回到屋子,倏然神色显得有些深沉。“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你这顿打我看值得分析分析。” “还有什么可分析的,你是没见过她爹当时的那个眼神,別说打我一顿,都快想弄死我了!而且他比我早离开十五分钟,足够安排人手,我前脚刚从那里出来,接著就上了麵包车。” 老鄔疑惑道:“前两天你说他父亲是文化人,这么粗鲁的做法很离奇,况且这会让他们父女关係彻底难以收场。” “气急了唄!” “混到那个地步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城府,绝不会因为一时衝动忽略得失。別说是那种阅歷丰富的人,换成是你也不会这么干吧?” 这下,郑鸿一时接不上话了,细想想老鄔说的有些道理,陆寒山最大的诉求是让陆萍回老家,不说开心乐意地回去,起码应该温和平静一些。正常来说,他应该从长计议继续想招,而不是棍棒加身让二人走向决裂的地步。而且,陆寒山其人,可说阴险狡黠,可说两面三刀,却怎么也和暴力手段有些不沾边。 “你这会才分析有什么用,刚陆萍在的时候怎么不说。” 老鄔笑著拂了拂银髮,目光闪过一丝晶亮。“不可说。” 忽听门外碎步匆匆,门槛不高他却夸张地抬腿,手里提著两袋味素和一壶酱油。“呦!都在吶!” 看见梁壮壮的一瞬间,郑鸿便侧过头去,原本有郑鸿在还能维持三人表面的和谐,老鄔见郑鸿也是气鼓鼓,好似洗脱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这小子跟谁都合不来,立时也投去冷眼。 但梁壮壮头大脸皮厚,见郑鸿受了伤,先不问何故,就把味素和酱油放在郑鸿身边,成了给郑鸿的慰问品,气得老鄔快要撵人了。 “鸿哥,那天的事我道歉,太衝动了。” “那天我就和你说过了,爱去哪去哪,以后別找我。” 梁壮壮嘿嘿一笑,不管郑鸿愿不愿意听,自顾讲了起来。“你那么一提醒,后来一想都把我振聋了,我也觉得事情有猫腻。你说我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年轻,他们怎么就对我那么服服帖帖呢,所以我就试著把去上海往后推了一个月,你猜怎么著?” 无人回应,梁壮壮兴致不减清了清嗓子。“他们先把我的库管撤了,接著还找出一摞单子,说我私下出货让我赔钱。当时给我嚇坏了,我没办法就说同意下个月初去上海,你猜又怎么著?!” “我竟然官復原职了!不但这样,还让上海分公司的老大带著团队过来面试我,让我先熟悉那边的团队,还要谈进一步的福利。” 听到这里,郑鸿觉得梁壮壮更不可能是踩了狗屎运,一个十九岁的青年,蛇口的家、发疯的妈、识字不超八百八,至於什么分公司老大亲自来?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把梁壮壮骗走,问题是把他骗走的意义何在,更离奇的是,梁壮壮居然还能反覆调动人们的操作。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不出来我才找你,我感觉轻易不能去,这事有点邪乎,太把我当回事了。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发了点脾气,把他们嚇得,那姿態搞得我自己都慌了。” 梁壮壮毫无觉察之际,老鄔忽然看向郑鸿,目中透著震惊,梁壮壮还自顾说著:“鸿哥,你那天是救了我,得亏我要和你告別,也得亏你爱管这閒事。” 郑鸿突然大咳,捂著左肋越咳越烈,那天荒山脚下,有个打人者情绪激动没收住,说出来全程唯一的一句话—— 让你多管閒事! …… 第34章 人才阵地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34章 人才阵地 如此一来,事情恐怕比梁壮壮想的还要严重。郑鸿在无意间破坏了对方的计划,而事情却不能坐下来谈,而是直接动用暴力加以威慑,警告郑鸿莫再干涉,一个头两个大,著实让郑鸿想不通了。 不过既然找到“正主”,郑鸿的心思也变了,假如真是陆寒山乾的,有陆萍夹在中间事情还真不好办,如今换成了他人恶意相向,郑鸿这口气就不会轻易咽下了。 一直聊到这个时候,梁壮壮才细瞧了瞧郑鸿的伤口。 “鸿哥,你怎么伤成这样?这是从楼梯摔下来了?” 老鄔大骂:“小王八蛋,这会才关心,从来就只顾你自己!” “老匹夫!你骂谁小!” 梁壮壮悻悻看老鄔,又欣然看郑鸿,好像自己的左边是一盆著了凉的鹅掌柴,右边是一盆不断吐新的蝴蝶蓝。 “滚!拿走你的破东西!” “又不是给你的,鸿哥以后做菜用!” 片刻间,梁壮壮摔门而去。 他刚一走,老鄔神情很快如常,这和当年区別甚大,那时候梁壮壮一旦惹恼了老鄔,老鄔往锅里下鱼乾都得念叨著“烫死你个小王八蛋”。而此时,老鄔全无恼意若有所思。“郑鸿,你怎么想?” “暗里有人想让梁壮壮离开,非常著急、事关重大。” 老鄔点点头。“你算半个蛇口人,我们之间也不必猜哑谜了,梁壮壮能被如此重视,我感觉……是梁闯要回来了。” 郑鸿双眉紧锁。“问题是梁闯肯定不知晓这些事,把梁壮壮打发走不可能是他的安排。” “复杂就复杂在这里,这么想的话,你这顿打挨得正常。” “正、正常?” “他梁壮壮本是个穷乡僻壤的小年轻,一点世面没见过,只要有奶都是娘,所以他们对付他才会如此简单粗暴。你横插一槓,对他们来说可能是灾难级的。” 事情聊到梁闯,可谓重重乌云洒落几缕清澈,郑鸿思量起来,可以確定的是,梁壮壮工作的这个日化厂肯定不是梁闯的產业。否则等梁闯回来,父子置身同一个系统,在不在上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推敲至此,略有眉目,对方最理想的状態应该是当有一日梁闯回到蛇口,见不到梁壮壮,也不知梁壮壮的去向,就算以后查明白了,他也要先履上海的十年工。 那么,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做这样的阻拦呢? …… 一周之后的晨起,老鄔像卷牙膏一样挤著药膏,可是再怎么用力也只够今天一天了。他推开屋门,一如往常要去掀郑鸿的被子,却发现那里早已空空。 他席地而坐靠在“病床”边,牵掛並不是郑鸿的离去,而是既然梁闯快回来了,晓晨应也不远了。內心“看得见”是人生最大的妙望,他二人在差不多的时间离开,想来应当有著差不多的轨跡。 此时郑鸿已出现在孟梅里的办公室,那天从何主任那里离开,孟梅里便交待郑鸿第二天来找他,如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孟梅里本是心有忿意,但见眼前的郑鸿,显然是刚刚揭下一块块硬痂,露出白嫩的皮肉,有些挫伤较重的地方,中心还带著血痕。 孟梅里內心奇也,次次见这人次次不一样,从来没有个平常劲,递给了郑鸿一杯茶,而后说道:“现在的情况和半个月前又不一样,培训班已经结业,不过就算没结业,你也拿不到结业证,但那些课你没有白听,想不想找个用武之地?” “在哪?” “去青年工会做培训。以我的判断,蛇口的人才缺口要持续十年不止,但之前那样的培训班是精英化的,难求一个名额。最近这一年,仅仅来蛇口想学习先进管理经验的大专生就有上千人,奈何从大层面上短期之內提供不了这样的平台,所以我们就想著先从工会、协会入手向他们传导一些蛇口內容,不论留下还是回家乡,都起码让这些学生不虚此行。” 郑鸿心说我这还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呢,拿什么向人家大专生传授。 孟梅里接著道:“別看你这是半瓶子,对刚毕业的大专生来说等於好几瓶子,我们国家的企业管理专业才刚刚开始起步,课程也不完善。来这里的几乎没有学管理的,但他们学习有门道、领会能力强,容易出好苗子。” 郑鸿还是內心打鼓,什么营生他都想过,偏偏这等路子从来不在计划里。“实话说了吧,我、我不太想和人打交道了,听说赤湾那边在建万吨泊位,有时候觉得干点体力活更轻鬆。” 蛇口港位於当初的蛇口五湾,而近年来在一湾旁边又要建一大港,是为赤湾港,港口的规模直接反映出工业区的热势。当“双港”格局逐渐清晰,外界对蛇口的投资信心更进一步,共同推就今天的人潮盛况。 岂料孟梅里突然语气沉重。“不想和人打交道也简单,我写一封信你带著走,去雪山下找一个牧羊人,羊丟了不用你赔。” “不是那个……” “不是那个,就是这个。” 郑鸿挠挠头。“我试试。” “不会让你单独应付,我有培训班学员的身份,到了工会说起来就是你师从於我,我没有时间总忙那边,我撑场子你唱台子。” 要是这么说的话郑鸿眼睛就亮了,孟梅里带给他的感觉与旁人都不同,用老陶的话说,任何一个人的弱点都会暴露在言语动作上,无非是你能看到“性”还是“格”,这种判断却无法套用在孟梅里身上。郑鸿有些好奇,假如有一天孟梅里和陶福禄面对面会是怎样的景象,人的这副皮囊真的有那么多那么深的说道吗?他理解不来。 “来,看看这篇文章。”孟梅里拿出一份刊物,翻到一页递给郑鸿,其上写道—— 五年蛇口,我们奋战了很多阵地,走过土方工地、填海码头,走过管道井、通讯塔和沥青路,也耕作於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厂房、用房。在规划“方向盘”的引领下,我们製造了厂房“大机器”、码头“好轮胎”、配套“三角带”、人力“大摇把”。 现如今,我们还需要奋战一片看不见的“人才阵地”,集思广益、匯澈成流,既要有条不紊,还要放大价值,融入百千企业,共同创造出一个繁盛的蛇口! “可有什么感想?” “嗯……写文章的人肯定开过拖拉机。” “我看你像拖拉机!” …… 第35章 残夜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35章 残夜 有孟梅里压阵,郑鸿也就不怯场了,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回顾课堂笔记,郑鸿当时便有不少领会,如今带著任务再啃一遍,乃是一种强烈的激发。 古语云:取法於上,仅得为中;取法於中,故为其下。郑鸿所接触过的,要么是国內最早研究市场经济管理的专家,要么是名字很难记的外国高校教授,算是“取得上法”,让他多了一些信心。 加入工会之后,郑鸿还有一个意外收穫,在这里可以看到更宏观的工业区。工会职能眾多,从各个方面为工业区建设提供服务和支持,人力层面和企业层面都有相应的团队,並且有细致的排期表。 对郑鸿来说,“足不出户”就可以瞭然工业区全貌,这可比从前全靠双腿轻鬆多了,而且在这里还能预知很多事。 郑鸿开始留意著一个日子——下个月六號,甄別起来这一天將要发生的几件事,参观团、座谈会、表彰大会,这些一一略过,其中有两家企业要正式投產,一家是港资企业,另一家是外资企业,这个外资企业名叫“威斯制管”。 下个月六號还有一件事,那天一早梁壮壮就要坐上去上海的火车,这是梁壮壮所能爭取到的最后期限。 眼下距离那天还有不到半个月,琢磨著琢磨著,郑鸿忽然想到了陶福禄。掌钳这种手艺活已经被淘汰,两年多前他就离开了机械厂,一把年纪能找到的工作,差不多就是环卫和保安了,最终老陶选择了后者。 郑鸿找到陶福禄,按理说吃不上手艺饭,人的精神头要差一些,但陶福禄不然,比当时掌钳时还要红光满面。听他一说,保安也有自己的圈子,隱约之间他大小还是个头头。 说起来威斯制管,陶福禄很有印象,前几天介绍过去一个老伙计,因为车辆放行多问了一句就挨了一通骂。当郑鸿道明意图后,陶福禄神色严峻,这种严峻又隨著一条烟的抵来而慢慢消解,当郑鸿再递上一条烟的时候,他决定亲自上阵。 几天后的凌晨三点,是蛇口最平静的一个小时,最晚的工刚刚歇、最早的工还没开。到了这个时间,天地陷入深深的沉寂,枝头消去了最后的啪啦啪啦,连逐光的虫子也变得迟缓。 一个保安岗亭里,不时亮起火柴,里面的烟雾快要让人窒息了。 “从这些天的掛號信来看,你给我的信息基本对上了,那个日化厂是打掩护的,应该是对方不想让任何事牵扯到这个制管厂,换个台子把梁壮壮打发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我之前的那些疑问可有眉目?” 陶福禄沉思半晌,摇头不语。 “是谁和我说,蛛丝马跡才透著世间真相。” “哎呀!这个事……它不好乱说。” “又不是让你去法院当证人,我身上也没有录音设备,怎么就……” “女人!” 陶福禄突然沉声而出。 “什么?” “梁闯在外面有女人,而且大概率有孩子。” 郑鸿掩住惊容。“既然知道,你不妨多说点。” “梁闯透露过要回蛇口投资的想法,那女人把事情走在他前面,因为她的核心意图是支走梁壮壮。梁闯一走十二年,风风雨雨有那女人陪伴,可是只要一回蛇口,年方二十的梁壮壮正是接替一切的好时候,换成是你,能不做手脚吗。” “这也太具体了吧,好像安了窃听器也似的!” “这是唯一的解释!”老陶斩钉截铁。“把梁壮壮打发到上海,死合同绑定一去十年,加上赔不起的条款。而这十年,正是另一个少年的黄金时间。” 郑鸿提不出异议,细想来老陶的这个说法,还真的最能解释一切的不正常。 “还有一点,那女人绝非平常,在企业里有大话语,日化厂什么的都是她的支配。我甚至怀疑,直到今天梁闯才知道他明天要来蛇口参加新厂剪彩,保不齐这还是她给梁闯的惊喜。” 慢慢地,郑鸿不再惊於这些推断,而是惊於老陶。为什么同样一件事,让郑鸿百思不得其解,却让老陶一针见血,背后原因其实特別简单。因为郑鸿看事,一事叠一事,千头百绪越拨越乱;而老陶看人,梁闯熬不过四千个孤身子夜,女人也不会一路相扶最后只为成全你本家。 不多时,郑鸿看到一个背影,他从岗亭的后面离开,最初近的只有一米,而后三米、五米、十米……直至彻底消失於夜色之中。 他垂著胳膊,像停了电的机械臂,他盯著地面,肩膀像衣架一样撑著身体。 实际上这个见面时间是老陶定的,郑鸿告诉梁壮壮的时间比自己晚了十分钟,当梁壮壮到来的时候,二人正聊到梁闯和女人。於是,便自然而然变成了一场偷听。 老陶也看向远处黑暗,回过神来吐著一口长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已经是最温和的方式了。这种事没法当面说,如果眼对鼻子,梁闯这个名字都会让他把持不住,更不要说后面的那些。要是再涉及到女人,他不仅听不进去,还要碍於脸面说我们胡编乱造。” “问题是后面的事更让人担心啊。”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天黑之前都吃饱。倒是你啊,莫名其妙入了局,自求多福吧。” 郑鸿点头不语,再怎么说梁家事也是身外事,他所关心的,是那场暴力相向不能善罢甘休。陶福禄眼角睨著郑鸿,大道平衡,多数人的人生是波浪线,盈虚缓和走完一生,少数人的一生一两个深深的“v”字,越久居谷底不断下坠,越容易蓄力升腾绽破天光。 不明为何,郑鸿仍然沉在梁壮壮的背影里,对那处黑暗看了又看。他无法真切体会到梁壮壮的情绪,但却知道,他再也见不到那个狗核桃粘著眼皮哇哇大哭、挑到几块白斩鸡鸡腿就笑容满面的梁壮壮了。 …… “鸿哥,车里和炼丹炉也似的,这活就算你能干我也不答应。” “祖上广西的,所以我叫壮壮,见过技术大哥。” “说你们偷吃吧,一点不背人,说你们没偷吃吧,这么好的东西不喊我?” …… 第36章 化纤厂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36章 化纤厂 青年工会有专门的人负责人员联络,很快便组织起来一个企业讲座专场,尤其对一些有志留在蛇口的中专生而言,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然而,这样的讲座在郑鸿看来效果非常不理想,这些中专生来自天南海北,正常来说他们此时应该出现在农技站、卫生院或乡镇中小学。表面上人们热情洋溢,实际什么都听不懂,绝大多数人对企业没有概念,形容为“大作坊”,更没有机会亲自到企业看一看,根本无法体会运营管理的精要。 郑鸿当时之所以有所领会,是因为讲师实力强大,他们深入浅出旁徵博引,可以把复杂的內容直观化。而工会的讲师团队,多是郑鸿这个年纪的人,管中窥豹,只会这一片花纹,听得人们云里雾里。 郑鸿觉得这活干得清汤寡水毫无意义,思量了几天后,他打电话给孟梅里提出了一个方案,孟梅里听过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愿意配合。 接下来郑鸿把口头方案擬成纸质协议,並在第二天准备去拜访孟梅里介绍的第一个人。此人名叫黎朔方,听名字大概率是个寧夏人,在一家化纤厂做管理。这个化纤厂郑鸿很有印象,这是蛇口很早的一批企业之一,化学纤维是很多行业的大上游,比如轻纺服装、工业安全等领域。 这么多年,郑鸿第一次提著一个公文包,穿上白衬衫、黑皮鞋和裤线笔直的西裤,並且特意修了个两寸板头。往镜子前一站,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和父亲砌墙的那个黄昏,先是看到三人的皮鞋、西裤,最后看到两袋螃蟹。 老实说,这套打扮让郑鸿足足適应了一天,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一会、走一会,適应著耿硬的皮鞋和束缚的衬衫。他必须要做这个准备,他不想像当初见到曲福林那样,左抻右拧,衣服和身体“同床异梦”。 黎朔方的办公室外三个人在排队,一一走出之后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黎朔方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厚嘴唇,眉毛格外粗重,两端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此时他的心情显然不太好,杯里茶水无几却还啜了几口,最后吐出几根茶梗。 “郑鸿是吧,孟主任介绍的,找我什么事?” 郑鸿心说时机不妙,有时候这般“暗怒”比扯著嗓子大骂还要可怕,后者多是不发泄不快的性情,前者则闷闷腾腾,猜不准那阴风暗簇。但机会只有这一次,哪怕顶著雷暴,郑鸿也得试一试。 电光火石间,郑鸿在做著另一个决定,公文包的內层和外层是他的两手准备,正常来说外层的那一手比较唬人,就在他刚要拉开的时候,忽然往上一提拉开了內层,隨即递上去一张纸。 “黎总,这是青年协会关於『企业公开课』的一个倡导,里面的条款没有任何效力,出於倡议全凭自愿。” 黎朔方接过来看,郑鸿立刻起身去倒茶,他一眼看茶一眼看人,黎朔方捏纸的手一动不动,大脑门则是微沉又微沉,是个好兆头。 “你的意思是,我们化纤厂每个星期只需要出一个人,去你们那讲两个小时课?” “正是,而且不限內容,只要和企业有关就行。理想的情况是,我们能得到二十家企业的回应,每天四堂课铺满五天,周末组织实地参观。” 若不是之前的事搞得黎朔方阴云密布,这个倡议定然会让他眼前一亮,如今蛇口不缺劳力,缺的是懂企业这一套的人。而以现在的业务量,各家各厂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去搞培养人才那一套,退一步讲,就算想干也怕风险太大。怎么判断哪些是好苗子、培养和留下涉及新的合同机制、给他人做了嫁衣该如何收场,桩桩都是难题。 而郑鸿的这个操作,首先解决了企业投入的问题,每周只需要付出一个人的两小时,而且销售可以、市场可以、財务更可以。其次投入虽小却很有可能得来大回报,黎朔方今天怒气满满,缘由便是处处要人,有的部门还想要懂管理会外语、財经出身的大学生,简直口出狂言。 “那为什么不把我们最关心的写上去呢?” 郑鸿微微一笑。“写得太细就没有余地了,要是把事情做成一个萝卜一个坑,这倡议恐怕只能维持一期。” 黎朔方也淡笑出来,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望向郑鸿时却深了几分眉目。“和孟主任打交道的,果然都是精兵强將。” “黎总,我有把握能谈成二十家,按照孟主任给的名单,化纤厂黎总是第一位。” 黎朔方拔出钢笔。“怎么签?” “写上化纤厂的名字就可以。” 可当这张纸再一次来到郑鸿面前时,化纤厂的下面赫然有著“黎朔方”三个字。郑鸿眯了眯眼,这可不是多了三个字那么简单,化纤厂毕竟宽泛,到底有没有谈过有待商榷,可要是有了真人签字,下一家的反应將迥然不同。 因为此间还有一件不怎么显露於表面的思量,“人不能都让你化纤厂抢去”,虽说你干化纤厂、我干货柜、他搞污水处理、他做水电控制,行业上大家不存在竞爭,但管理不分行业、金子到哪都发光,这一块不容多让。 不过郑鸿不会因为黎朔方的爽落而感到兴奋,人心一重更比一重深,黎朔方先是量定此事可成,无非快慢而已。既如此,何不卖个大人情,不仅能把自己显在这张纸上的最端头,今后和孟梅里聊起来,事情简直可以追溯到郑鸿进门的那一刻,每词每句、每种畅想与热望,都是谈资。 在融洽的氛围下,郑鸿起身告別,走出大楼心绪难遣,在树下的圆坛坐了下来。此一步看,事情办得轻鬆,可下一步看,事情又衍出不曾想过的复杂,一时间他茫乱起来。 不过好消息也不是没有,“跨越人事”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但直到今天和黎朔方面对面的时候,郑鸿才感受到那种直观的迫切。 …… 第37章 半个老乡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37章 半个老乡 看得出来,黎朔方在业界有些名气,有他开了这个头,后续虽有一些插曲但总体进展顺利。接下来,工会有组织经验的人把这些企业公开课做成排期,每周一循环,按计划这一期总计九周。 至於公开课的题目,工会把自主权完全交给企业,简言之,只要和企业有关,任何方面都能讲。 这一期里面,有一个叫何越峰的年轻人让郑鸿印象深刻,他不是最积极的那个,也不是相貌出眾的那一个,而是肉眼可见的拮据。他的眼镜框从中间断掉了,先是用细线缠了缠,想来没能坚持太久,所以他又烧化了塑料滴在上面,结果越滴越肿大,黑漆漆像夹著一颗小煤球。 他的卑怯也会透露在很多细节里,无论课堂还是食堂,他总是出现在角落里。有些时候郑鸿喊大家搭把手,他第一个起身却不会第一个上前,两人抬一件他总是用力过猛把对方闪一下,处处无措甚至莽撞。 这天午饭时,郑鸿打饭排在他身后,何越峰只要了二两米饭,打完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对著一个仅剩菜汤的盆子望著,乾乾望著却不开口。好在打饭阿姨看得细致,给他舀了一勺油菜汤。 何越峰在最角落坐下,郑鸿顺势和他拼了个桌。 “我之前看登记表,你是舟山来的?” 何越峰脸色通红,沉湎在米饭泡汤的尷尬,后才想起郑鸿的话,忽又一脸惶然。“郑、郑哥,我没上过中专,但是表上填的技校是真的。” “我不是来搞调查的,离家几年了?” “从岛上出来三年了,先去的寧波,在那里也没找到出路,看报纸上这边火热就来试试。” 已经来了这么久,所有人只有何越峰还没褪去风霜感,蜡黄的面庞、干如柴草的头髮,这下郑鸿明白了,应该是营养不良。 “那还挺巧,我就是寧波的,我们两个老家隔海相望。”说话间,郑鸿夹起一张鸡蛋饼铺在何越峰的米饭上,不等何越峰开口他又问了出来:“寧波……这几年怎么样啊。” 一听半个老乡,何越峰不那么拘谨了。“有不少人在干小买卖,本事大一点的从国营厂出来自己干,不过和这边比还差得远,人们嚷嚷地凶,私人干的大厂子还见不到。” “那些化工厂现在怎么样了?” 何越峰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我来这边比较久,有什么难处儘管说,手头上有需要可以过渡一下。” 话到这里,何越峰忽然看了一眼郑鸿的衬衫,又微目向上瞥了一下衣领,郑鸿內心暗咳。何越峰的脸色却更红了,攥著筷子的手青筋惹眼,好似在做一个无比困难的决定。 “郑哥,你这件衬衫我给你洗一下吧。” “不用不用。”突来这一出让郑鸿愕然,这话说得简直奇怪。 “我想用它拍张照,然后洗了再还给你。” “拍照?” “嗯,能不能借用一下工会的相机,我想拍一张寄回老家,让他们不要担心我。” “化纤厂的门脸宽敞大气,你就站那拍,把竖牌子上的字也拍下来。” “好!”何越峰露出笑容,好像是第一次见。 莫看这一件衬衫,要是去店里买来,毫不夸张地说,只吃白米饭的话,足够何越峰吃两个月。郑鸿不再多问,帮人也要敬人,点到为止。 接下来的事情很神奇,当何越峰把照片寄回老家,明明他的境况没有一点改观,整个人却变得比以前有生机了。 仿佛,他感受到了父母家人的喜悦与踏实,“在大厂子务好工”“年轻有为好盼头”“终於有人闯出这小岛”。郑鸿也不必笑话人家,他刚来蛇口那会远比何越峰能编。 …… 海景餐厅自从开业后,一直是蛇口的高档场所,尽收眼底的海湾、振声不绝的海鸟乃至来往不息的货轮,都能成为佐餐的话题。 这样的场所也是郑鸿第一次来,早些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一个女子,言语间这是“解释局”“道歉局”。电话没讲太多,但郑鸿有所猜料,那件事情应该是要有一个说法了。 餐厅五楼的一个包厢,郑鸿见到了一位靚丽的女子,可以说是郑鸿平生以来见过最鲜亮的一个人。此人面容娇美到无可挑剔,五官匀称而有致,或许只在那种有“骨中之媚”的女人面前才会落入下风。 她的打扮也格外华丽,耳环比酒盅还要大,披肩透著陈年的筷笼子色,手腕的多彩鐲子,顏色对比比年画还要强烈。介绍之后,她名叫陈清媚,新加坡华裔。 不必多问,郑鸿已猜到她的身份,只是没想到的是她亲自出面,只能说明事情对他们来说无比棘手。 陈清媚暗忖,千不该万不该,底下人不该对郑鸿动手,那导致郑鸿为了给自己出气而贸然入局。更没想到的是,此人思量了得,种种跡象表明他已经搞清了事情的背后逻辑。 她亲来相谈,实是事情已经到了嗓子眼,梁壮壮今早坐火车去上海,却在广州下了车,此时他身在何处谁也不知道。而明天的投產仪式不容有延,因为和梁闯一起来的,是一个合作团队。 “见这个面,首先为手下人之前的莽撞向郑先生道歉,几个人有眼无珠,餐后会有司机送郑先生离开,医药费我让司机放在坐垫下面了。” 郑鸿不做多言,陈清媚接著道:“想必郑先生觉得我手眼通天,背著梁闯把事情做圆。” “不是很懂陈女士的话。” 陈清媚把那盘炭烤八爪鱼向郑鸿面前推了两公分,全程盯著盘子不看郑鸿,语速慢了几分。“要是没有梁闯的默许,你觉得我会做这种纸包不住火的事吗?” 刚那句不懂,郑鸿是搪塞,而眼下这一句,他是真的不懂了。 从陈清媚的话中,郑鸿察觉到梁闯是有话语的,既然梁闯早知道要在这边建厂,那便必定绕不开梁壮壮,他有大把的时间来做安排,何以让事情逼仄到这般地步? 久浸商场而有所成的人,无不有尖邃的目力,陈清媚的目光缓缓冷了下来。 “你觉得他敢面对吗?在这里有家室他瞒了我九年,反过来梁家人要是知道我的存在,他有胆量应付梁壮壮吗?就算这里有胆,他敢面对为了等他被潮水捲走的女儿吗?敢面对因此而发疯的妻子吗?!” …… 第38章 不眠之夜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38章 不眠之夜 郑鸿点起一支烟,不由望向窗外,海上的雾时明时暗,隱约是海鸟,隱约又是货轮烟囱的幻化。事情一面又一面,原来老陶当时也只是一面之词。这人啊,不知有多少个侧面,有多少种特写。 “事情本来顺利,让梁壮壮去上海,梁闯也就有喘息之机,给他一些时间,他会处理好的。” “听上去不就是一个拯救负心汉的故事吗?却被你们说得很上檯面。” 陈清媚微微摇头,忽而也望向窗外海港大湾。“老实说,太多人低估了蛇口,我们起码错失了两次决策,这一次兴师动眾,实在不容有失。” “生意事人情事是两件事,你不用渲染梁闯的生意经。” “不,是一件事,如果梁闯生意败落,对梁壮壮来说也不算一件好事吧。这些年来,梁闯是个什么人,在生意圈里早已有了既定印象,人们愿意和他做生意也是看中了那些。如果明天梁壮壮当著所有人的面闹一场,蛇口不仅不是梁闯的登云梯,反而是他的滑铁卢。” 话到这里,也算“图穷匕见”了,陈清媚的担心不无道理,天知道梁壮壮现在是怎样的愤怒,什么举动都不奇怪。 “我知道这些年梁壮壮吃了很多苦,富贵是对他最好的补偿,要是这次闹出风波,让商界觉得梁闯是个两面人,事情会直接反应在生意上。在投產之前,我们疏通了上下游,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风险都不可估量。梁闯一定会好好补偿他的这个儿子,可要是財务出现危机,或许连梁闯都要去欧美躲债,梁壮壮固守这里多年还是得不来好日子,这是郑先生愿意看到的局面吗?” 郑鸿摆摆手,不想再听下去了,照这么说下去,梁壮壮快能决定他们能不能上市了。“我没有劝他的立场,他也不懂商场。” “梁壮壮对郑先生的信任非比寻常,我说句实话,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也是低估了你们的关係。你的理智要是能灌输给他必定功成,再没有比明天更重要的时刻,后续一切梁闯会料理。” 郑鸿虽晓得利害,但他更知道的是,梁壮壮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他的愤怒是应该的、他要闹场也是不必惊讶的,是“你们已经这样”才会“他竟然那样”。 “在明天之前,能见到梁壮壮的人恐怕只有郑先生了。你只需要把我今天说的话,用你的口吻说给他,如果他还是决定明天伏击我们,那我们认了。反过来,如果能成全这一场,今后的报偿一点都不会少。” 事情全无定论,陈清媚却言辞鏘然。“今天欠下郑先生一个大人情,以后的生意场上一定补个周全。” 郑鸿面色平静,內心不由起伏,他给生意场搭过台子,给生意场引过轿子,甚至还给生意场找过班子,唯独从来没想过自己唱一台生意戏。一时不知这女人在在说什么。 午夜,海湾。 子母石的旁边,孤零零地坐著一个人,今夜的潮不大不小,每次推过来恰好抵到他的鞋尖,他把膝盖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郑鸿挨著他坐下,来到此时他才发现很难把陈清媚的话重复出来,並非他记得不多,而是那般机械地说出来太像一个传话的了,並且会让梁壮壮觉得又一次被安排了。 “梁闯当年去那边以后,为了做生意隱瞒了这边的事。” “是为了做生意,还是为了傍女人呢?” 梁壮壮口吻深沉,不看郑鸿也不看湿了鞋的海浪,目向黑暗的远处,一时间好似溺入其中。 “一切的决定权在你。” “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梁壮壮显得很平静,若是梁闯在梁壮壮保安岗亭得知消息的第二天回来,恐怕梁壮壮会闹一个天翻地覆,不计任何后果去发泄。可距离那时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他的愤怒已经不由自主隨时间而消散。 不知不觉间,梁壮壮对郑鸿形成一种依赖,这片土地成长得太快,最適应不了的恰是这些本地人,世上再没有采红脚艾那样纯粹的事了。但他们遇事最初的思量仍然简单,所以在他升成库管那天,满心都是来自於自己手脚麻利內心细致的天赋。 老实说,从前他对郑鸿的经歷有些不屑,勺子换铲子,无非是在最底层换花样,眼前奔走的也不过是衬红花的绿叶。可慢慢地,梁壮壮开始觉得郑鸿强大起来,別人多是在一个平行的圈子摸爬滚打,从修路到盖楼,或者从接待员到讲解员。 而郑鸿却游刃有余,整个工业区他好像什么类型的人都接触过,什么交道都打过,不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事还总有很多办法。所以眼下最能给自己指条明路的,一定是他了。 岂不知,郑鸿最怕的就是这样的问题,“换成是你”听上去特別容易,实际却格外晦涩。“事情之所以有我插一脚,完全是不甘心那顿打,我要搞明白为什么,没想到这么复杂。至於你们家的事,你听从自己就是,不想受委屈就別受委屈,想以后再算就以后再算。” 梁壮壮点了点头没有给郑鸿答案,郑鸿也不希望听到答案,但他知道,自打玻璃屋里阻止梁壮壮去上海开始,他就已经被捲入漩涡,並且他择不乾净。当“因为你的出现”而改变了梁家人的路径,並牵扯到老掌柜与新少爷之间的拉扯,就再也不要说“与我无关”了。 事情还將延续,延续到梁闯归来,延续到父子同台的新战场,郑鸿捂住双眼,长息从双掌之间窜出,显得一点不比梁壮壮轻鬆。 海港的风吹过礁石,吹过工业区,又吹到山脚下的白色小楼,这里有个人,此夜最不能寐。 老鄔很少在这个时候来到菜园,他就著夜色翻弄著,有的黄瓜贴紧枝条,这么长下去吃起来会发苦;有的生菜过於密集,他得拔掉几棵,不然长不出大个头。 …… 第39章 归人故人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39章 归人故人 东南亚的商人来蛇口,一般要先乘机到对岸,而后轮渡而来,半个多小时便到。 一行大约有二十人,五六个走在前面的人穿著浅色西装,有白色有米色甚至还有粉色,圆沿帽、墨镜和金牙是另外的特质。 这个队伍非常之讲究,正中一人无疑是主角,紧挨其左右的是实力最强的合作伙伴,再往外二人则次之。后面的人也不可乱,正中之人的正后方是“百事通”,隨时介绍隨时解答,他的后面是各家负责具体业务的管理人士,最外围还有四个人,是此行的安保。 说回最中间那人,帽子遮住大半额头,浅铜色皮肤、血红色领带,正是阔別蛇口十二年的梁闯。 从码头到工业区这段短短的路,走得梁闯双腿发软,好似记忆被粉刷了,他找不到哪怕一丁点当年的印记。“这是从公社回村里的方向吗”“那个货柜厂的位置是当年的谁家呢”“那棵特別高的木麻黄被挡在哪栋大楼后面了呢”,他的內心无数疑惑,他想问一问身后的人,可那人对其他人的问题应接不暇。 梁闯看向远山,竟也拾不起记忆,一片片白花花的房舍,像一朵朵大棉花盛开在山脚下,掩去了最习以为常的印象。 蛇口臥虎藏龙,已是招商引资的金字招牌,隨著近几年大量企业涌入,威斯制管在这里勉强可称第三梯队,当年紧隨五通一平而起的企业才是蛇口的一线,发挥著蛇口港最大的动能,有些已是其他企业只能仰望的巨头。 不夸张地说,蛇口把“天时地利人和”演绎到极致。“天时”不仅占了开放先机,还在於正赶上日韩东南亚的製造业转移,我们提供厂房和人力,他们用更低成本获得產品;“地利”自然是已然成熟的蛇口港和即將投运的赤湾港,成为外来特区、特区向外的枢纽,可以说入怀万里海;至於人和,蛇口已经做到最大可能的动员。 “梁闯!你回来了梁闯!” 突然间,一行人的旁边发出大声吆喝,那是一位慌忙上前的老者,不过饶是他穿著乾净的衣服,也掩不住叠加著洗衣粉的土气,在雪松檀香的木质香水面前,拉开了千万里的差距。 “晓晨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梁闯半托著墨镜,他怎么会不认得老鄔呢,他甚至认得年轻时的老鄔,那个受了不少气才从別地换番薯回来的老鄔,引著大家蚝田拉大网把產量搞上去的老鄔。 但梁闯之沉溺不消片刻,就算你老鄔还是从前的老鄔,这方世界已早已不是从前的世界,这么多年谁知道有哪些五花八门,我梁闯就算认,也不能现在就认。 “大爷,你认错人了吧?” 梁闯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相当於对隨从发出確认,立时有人衝上前去阻拦老鄔。老鄔愕得七荤八素,心说老子看著你长大,梁家就你一个独苗,打小遇事头皮硬,人们叫他“梁铁头”,挨欺负时我还给你抱过不平。 “梁闯!你瞎了吗!睁眼看看,我是老鄔啊!” “不要挡路!” 梁闯说话间,精壮的安保人牢牢抵在老鄔身前。 “梁铁头!晓晨去哪了!你好歹和我说一句啊!” 突然间有人捅了梁闯一下,剎那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梁闯的步子越来越大,这步幅和心跳成正比。突然他怕极了,怕老鄔说出来“儿子”“梁壮壮”这些敏感词。一时间,他感觉老鄔像是个带著某种意志来这里套话的人。但老鄔根本没有说起梁家事的心思,满心只有鄔晓晨怎么样了。 “梁闯!晓晨在哪里!他还活著吗!” 老鄔见要走远,奋力衝破阻拦,可眼前之人厚硬如墙,老鄔一发力恰好脖子顶上了肘子。他抓住喉咙,一边痛咳一边倒了下去,咣当一声,脑袋砸在地上…… 老鄔神色惘然,探出胳膊想去够一够,奈何那一行人的背影愈发迷离,他用力摇头,可是眼睛就像彻底花了。 “老鄔!老鄔!” 郑鸿匆忙上前,本是来观望梁壮壮会不会现身,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老鄔,而且闹成这样。他把老鄔搀起,老鄔的眼睛布满血色,比梁闯的那条领带还要红,都看不见人影了,老鄔嘴巴还是不歇。“王八蛋!不是人!” 郑鸿把他扶到一个台阶坐下。“消消气吧,你这是把他堵急了,缓一缓问得出来。” “屁!他能急我也能急!以后晓晨回来要是也这样,我打死他!” 说话间老鄔抬起手来,一下子变得很吃力,这只枯槁老手缓缓向脑后摸去,同一时间他用力眨眼,又像是想揉揉眼,可那只手突然不受控了。 “郑鸿,你可还记得,我向你请过一张牌。” “不要动不动就提,你再这样我真忘了啊!” 三句半不离鄔晓晨已是老鄔的常態,郑鸿搪塞般应了他,而后他把老鄔的胳膊架在自己脖颈。“先回去吧,在这置气什么用。” 可是郑鸿肩膀挺了又挺,老鄔的手臂却瘫软无力,感觉上他还有意志,但就是攀不上来。郑鸿只好攥住他的手臂搭过来,但就在握住老鄔手腕的剎那间,郑鸿大叫出来。 那一种凉,平生不曾遇见,皮囊的一丝温热,如蝉翼一般隨风盪去,转而是握不回缓不得的深深冷寂。 “老鄔!!” 但见此时老鄔,整个人都垂了下来,仿佛一切都崩了,在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都崩了。 “郑鸿,我的红柜子,给他,你……等他,你要等他。” 老鄔看著郑鸿,仅有的心血凝成了一滴泪,和一个字。“谢……” 郑鸿把他抱到医院,但为时已晚,突然一崩生死剎那。 左边是红脚艾,右边是马齿莧,中间是老鄔安息的地方,郑鸿在墓前久不能息,老鄔救过自己两次,一次是用红脚艾退烧、一次是用药膏养骨。他更记得初见时,老少顶著一堵墙,梁壮壮不小心打了他的喉结,为此遭来怒骂。 他离开那天,也像顶到了墙,也被打了喉结,也因为对方姓梁。 …… 第40章 谣言之恶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40章 谣言之恶 剔透的翡翠茶盏,忽然浮上一抹黑影,陆寒山向前探了探头。 “当真?那郑家竟然兄弟四个?” 曲福林点头道:“我这次去了半个月,早把他一家情况摸得一清二楚,那个郑鸿排老四。” 陆寒山面露忧色,家以人旺,四兄弟若开枝散叶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势力。“他三个哥哥是干什么的?” “老大在国营厂干了十五年管理,这两年出来单干,老二也差不多,就是年数少点。而且他们郑家不知哪来的路子,去年还把老三送去了澳洲一学校,街坊们说这是给下一代撑门面呢,拿海归镀金,要沾文化的光。” “照你这说法,他家老大和我是一辈人呀。”陆寒山大是皱眉,內心越发觉得不妙,要是那郑鸿是老大,后面跟三个青涩蛋,相当於无事发生。可现在事情倒了过来,还又是国营厂又是澳洲校的,立时棘手了起来。 “福林,好像不对吧,正常家庭年纪越小越吃香,要说去澳洲那也应该是郑鸿,更不要说还让他去蛇口开大车抡大锤了。” 曲福林小眼一眯。“陆总,那郑鸿去蛇口,其实是发配。” “什么意思?” “那三个哥哥一个妈,郑鸿他妈是小妈。” “以后说话注意顺序!” 陆寒山暗舒一口气,双目再投去显得很有兴致,这种故事总是百听不厌。 “据说那三兄弟的母亲码头上干活给晒死了,他父亲转年过来就又娶了一个,但我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说来听听。” “晒死个人这是抱怨的话,我就没听说过物理意义上晒死的,根据事情后续的发展,我的判断是那女人是给气死的,很有可能是目睹了姦情无地自容,活著的人当然不会露这个丑。” “这太武断了吧。” “陆总,你瞧瞧那郑鸿的处境,必定是永远解不开的大矛盾,这里头得有恨才对!” 陆寒山沉默下来,不管曲福林猜得对不对,其矛盾程度应该差不多。 曲福林又道:“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那样对付郑鸿,他又不是技术人,蛇口那地方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试试。而且那时候国营厂改制八字还没一撇,派郑鸿去打头阵根本说不通,况且以那几个的实力,郑鸿在本地轻轻鬆鬆就能揽个肥差,这里头必定有恨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陆寒山忽然想起那日食堂与郑鸿的短暂接触,聊起家庭时,表面是沉默,实际是躲闪。这让曲福林如此离谱的推断,竟然又多了一样佐证。 陆萍在家里这边的姻缘,去年还有五条线索,现在只剩三个了。再发展新的也变难了,一说起年纪对方就会慢半拍,只会一年更比一年难。谢教授对此倒是看得开,甚至说过自由恋爱也接受,陆寒山罕见在她面前发了火,说她看多了莎士比亚,门不当户不对,毁的是两个人的未来。 曾几何时,陆寒山有过站在陆萍角度的考虑,可今天一听曲福林的匯报,彻底拍灭了那些念想。那郑家要是沾著些破鞋烂袜子的事,是要坏了自家风水的,事情绝不能有任何余地。 一时间,陆寒山必须要重新考量形势了。“你刚说那郑家老大在单干,现在什么地步了?” “动静不小,据说当时带走不少精兵强將,成立了一个企业叫『郑氏化工』,名字起得大包大揽,其实主要就是做染料顏料。” “染料顏料……”陆寒山沉吟起来。 曲福林越来越受到陆寒山的信任,原来连建议都不敢乱说的他,开始走向出谋划策了。“陆总,做染料的正是史总轻纺厂的供应商,何不用史总搭起这道桥,郑家人到底怎么看郑鸿,我们也就更明白了。” 陆寒山点头称是,不得不说他上次大意了,低估了陆萍郑鸿的手段,最后闹得非常不体面。这一次,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露面。 …… 阿嚏! 守在化纤厂外的郑鸿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抹了一把鼻子向里看去,按理说黎朔方早该下班了,足足多等了一个小时。终於,黎朔方迈著颇大的步幅走了出来,看来今天气性又不小。 刚要开口,黎朔方擦身而过,郑鸿只好屁顛屁顛跟上去,走出约有五十米,黎朔方陡然转身对著郑鸿便是连珠炮。“我说你一次次图什么?你只是个工会的编外人员,大家看的都是孟主任的面子,別真觉得自己独当一面了。再说,就算这事做成了也轮不著你邀功,这事要是做不成,隨便一个角度就能责难你,图什么?” 郑鸿知道气不在自己身上,但要是能扛住点气,將非常有利於接下来的交流。“黎总,我也没想一直做这个,只是想著把第一批带好,眼下课程都过半了,咬咬牙就到头了。” “那我就再和你说句实在话,假如你们这个班子真能出人才,你的定位也更像是羊倌,肥羊自有大车拉走,名声也都是主人家的。” “明白明白,问题在於照眼前看出不了什么人才,后半程得想想新办法。” 黎朔方眼珠子一骨碌,这才意识到郑鸿此来是找自己办事,今天这一天,上午领导训、下午训下属,没喘过几口匀乎气,临下班了还要谈事,双脚就像踩了风火轮。“告辞!” 郑鸿心想泄了火就想溜之大吉,门也没有,大步一横又把黎朔方拦下。“黎总,事情特別简单,你帮忙支唤一些水平不错的人来,前面来的这些凑数的痕跡也太明显了,不拿公开课当回事啊!” 郑鸿內心苦矣,但凡课程讲得像点样他也不至於再找一遍,郑鸿要是对企业管理一窍不通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懂点。这前半程全是皮毛,讲些什么个体要怎样融入企业,强行延展成两个小时。更有甚者,先讲一个半小时个人经歷,不知道的还以为著名学者讲述生命的意义呢。 对黎朔方来说,比道明来意更难搞的是,这傢伙心念极坚。老猫上不了桌,但它会一遍一遍跳上凳子,要是不往地上落几块荤腥,它会把人烦死。 …… 第41章 一谎百谎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41章 一谎百谎 这些年摸爬滚打,郑鸿渐渐开窍了,从前他觉得只要有钱根本用不著人脉,但蛇口淬炼出他新的心智,真正在这里混好的人,无不结识了很多有能力的人。 在郑鸿看来,这个班的意义不是进厂上流水线,那也根本用不著这样大张旗鼓。中专已是很高的学歷,对一些领会能力强的人来说,不难理解管理的精髓。五年八年后,全国会有大量科班出身的管理者,但眼下蛇口就是需要这样激烈的速成。 “那是我一家的事吗?有本事的都一天都忙个臭死,讲课还要提前做准备,难不成你让我去讲啊!” “那敢情……”郑鸿嘀咕到一半感受到黎朔方冷厉的目光,忙抬头道:“从下周起我们开始一个新的机制,由学员为每一堂课打分,累计到最后分数高的优先选人。” “干什么!来硬的是吗!” “黎总,是我们太害怕了,不得已出此下策呀。” “你们怕什么?” “你看啊,我们的初衷是为企业服务,也对企业的付出感念在心。可要是到时候出来的全是歪瓜裂枣,实习期都过不了就被退货,活白干了、面子丟了,最最重要的是,企业专门动员了人力最后一无所得。像你说的,我一个编外人员没什么包袱,可是组织了这一场的工会怎么办?学了又好像没学的学员们怎么办?等著补进新鲜血液的企业怎么办?” 黎朔方瞥了一眼郑鸿的口袋,郑鸿立马递上烟並点上。事就是那一件,可是怎么说话却有千门百道,黎朔方咀嚼起来。这话要是说得轻了,就是在凸显工会乏力,“我们一片好心却得不来成全”;这话要是说得重了,就是在將企业的军,“別忘了说千道万是给你们培养人”。 “什么老师带出什么学生,你说的倒也合理,回头我盯一盯这个事。” “有劳黎总再过问一次。” 擦肩过后,黎朔方边走边沉思,他感觉应该收回最早的那一通“图什么”。能把话说到这份上的人,敢说没有私心,黎朔方第一个摇头。 回去之后,黎朔方不想再看到郑鸿来找自己,他意识到在那个人面前討不到便宜。所谓编外人员不过是假意奚落,只要他是孟梅里手下的兵,再冷的事也得装出三分热度,效果远超工会的头衔。 於是乎,黎朔方把郑鸿的这次请求真正当个事来办,並且他很清楚企业最需要哪些管理技能,更知道化纤厂里谁最適合做授课。 郑鸿这一轮奔走后,课程质量果然大有提升,来到这一期的最后半个月时,企业已经开始重点关注一些学员,而学员也开始瞄准一些企业,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一日深夜,郑鸿刚回到住处,忽见花坛边上坐著一个年轻人,他深深埋著头,手指不停从发隙穿过,还不时挠著脖子,极尽詮释著愁肠百结。 “小何?” 何越峰鞋底震地立了起来,就差给郑鸿敬个礼了。“郑哥!” “这么晚了在这干什么?” “郑哥,事、事情闹大了,下午我收到妹妹的回信,她见我在这里混得不错,也要过来一起闯荡。更要紧的是,岛上几户渔民的孩子也要跟著一起来!这可怎么办啊!” 郑鸿心说这能怪著谁,你一个村里长大的人,怎么能忽略村里人渲染事情的本事呢。不夸张地说,假如在外的孩子是个护林员,传来传去都能成“万亩杨树林场主”,在农技站当技术员,很快就是“发明新型收割机”。 “前些年捕捞过渡,现在渔民也没什么生计,我妹妹自己来还好,要是来很多人,他们看到我这样,我父母不知道要怎么被岛上人笑话。” 郑鸿的一时沉默,何越峰的额头立时激出来汗珠,那种鲜明,好像皮下有个注射器。与此同时,刚刚的那份利索与落定也消失了,回到郑鸿打招呼之前的那般颓萎。 郑鸿的沉默是因为何越峰后面那句话,他接不上来,眼前这个人从相识以来就给人满满的“为家里而活”之感。没想到事情哪怕到这个地步,他不仅不去想“自己这么闯”,反而满脑子“父母没面子”。 但郑鸿却斥责不起来,许多个午夜梦回,他所惦念的何尝不是通过自己让母亲有地位。他怔怔在地,何越峰忽然像自己的镜像,问题是人看到镜像里的不堪,就能做到“痛改前非”吗? “说谎容易圆谎难,拍照的时候你就应该意识到会有后续的事。” “郑哥!我错了!我傻!” 人就是活一个“精气神”,这三样若是昂扬,日子便不会过得太差。这一场要是何越峰过不去,整个人或许就要崩了,要知道蛇口是他东奔西走之后才来的地方,而不是少年离家的第一站,留给人的余地越来越少了。 “郑哥你神通广大,士农工商都有路子,能不能再帮我一把,我何越峰对星月起誓,今后要是有幸能帮到你,不管多难,我万死不辞!” “言重了,你当初拍照是在化纤厂,想把整件事做实那就只能还放在化纤厂。我可以把你介绍过去,但我这点关係只能让你进去,不能保证你能留下来。” 何越峰猛抬头。“郑哥,你只要把我介绍进去,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留下来!你相信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今夜此时,是何越峰仅有的救命稻草,他继续给自己打包票,紧张得嘴唇都是白花花的。“去了之后我一定往上走,用这些天学到的管理做事,我会想尽办法出头,绝对不让你失望!” “尽力而为就是,我明天和黎总说一下,得把你说成我们这里最优秀的学员,这样他才会提前接纳,也会对你有所重视。” “谢谢!谢谢!” 何越峰对著郑鸿连著鞠躬,过大的幅度让他的鼻涕都飆了出来。郑鸿拍了拍他的肩膀,何越峰露出僵直的笑容,不太好形容但却曾见过,和那天他借到白衬衫的时候一模一样。 …… 第42章 斗智斗勇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42章 斗智斗勇 何越峰离开后,郑鸿立时向一棵树下走去,如今仅剩几棵大树可以作为参照,让人对应上这是村里当年何处。这棵大树正是老鄔院子前面的那一棵,那棵他们曾在年夜喝著二锅头吃著白切鸡的大树,房舍、院落已经被推平很多年了,变成车间,变成办公室,也变成购物中心、金融大厦。 郑鸿走向那里,是因为他早就留意到陆萍在树下等他。见面之后,只见陆萍掌心向下拳头紧握,而后对著郑鸿抬了抬下巴。 “什么意思?” “接著。” 郑鸿刚一伸手,便见一块布子掉落下来,和薄薄的抹布无甚区別。但见陆萍凝神其上,郑鸿对著不远处的路灯仔细瞧了瞧,竟然发现上面有“郑鸿”二字。与此同时,郑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隱隱散了出来,这可是个老物件了。 “这不是艾草香囊的皮子吗?拿出来做什么?” “这皮子平平无奇,问题是它的来头很惊人,我昨晚无事想起来谢教授的新译的诗集,才发现这个皮子夹在里面,对他们来说这是已得的证据。难怪我那么用力解释,老陆都像在听笑话也似的。” 盯著盯著,郑鸿霍然抬头。“那个曲福林,是你父亲派来的?” 陆萍点头。“这是唯一的解释,那天吵完的后半夜我来找过这个香囊,明明记得离大门不远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曲福林,恐怕在我们吵完他就捡到了手回去交差了。” 郑鸿捏著下巴好像是在思量,正当陆萍以为有什么惊人的判断时—— “你那天还又回来了?” 只见陆萍以微小的幅度跺了一下脚。“这不重要!说正事!” “还有比这更正的事?” 陆萍斜眼迎上,郑鸿神色立时凝定了几分。“刚说到哪来著?” “不止那个曲福林,你还记得打击老鄔的那个捲毛吗?” 话到这里,郑鸿面露惊容。“不、不会吧?” “不管那件事多么复杂牵扯多少人,要不是最后你的主意,我是必走之人。有了曲福林这个例子,非常让人有理由怀疑老陆不止安插了一个人。” 现在老鄔故去,捲毛一事无可对证,郑鸿忽然意识到,捲毛黄毛不过是做做头髮的事,又不是独眼瘸子。但这样的话,时间线又对不上,陆萍心思都箍在自己身上,就好像“穿的越薄越觉得四处漏风”,大有可能出现误判。不过她这一说倒是让郑鸿想起来那桩陈年旧事,以及吕红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片刻之后,郑鸿从讶然变骇然。“陆大小姐,你家是有金矿要你经营吗,至於这么编排?” “对老陆来说,面子可比金矿贵,我这些年的发展对他来说属於脱轨,毁了他二十多年的计划。事已至此这些也不重要了,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老陆在暗我们在明,事事都得提防著点。有些事情他先入为主,乱乱糟糟让你入了局,有时候我也该说句抱歉。” “嗨!大局小局我不知入了多少,別进那警察局就行。” 郑鸿自以为开了个玩笑,陆萍却双目莹润起来。“郑鸿,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啊,自从来到蛇口遇了无数难题,最后竟然是最亲近的人成了最大的拦路虎。” 莫看陆萍平时刚强干练,一旦伤感袭来,整个人透著一股破碎感,像一颗坠落的水晶。郑鸿没在第一时间安慰,因为他已呆住了,这样的神情极少极少,恰好陆萍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不能自拔,给了郑鸿好一段饱眼的时间。 这茬过后,郑鸿才开始满脑子找安慰的话,许多肉麻的字眼浮了出来,他甩了甩头,还是就事论事吧。“不说这些了,你今天是不是带著新线索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陆萍回过神来捏了一下眼角。“你还记得那个老史吗?” “你们主任的老朋友,干轻纺的来参观过。” “对对就是他,他叫史家昌,当时老陆就是跟著他的队伍来的,而且下个月又有新进展了,史家昌准备在蛇口设厂,据说已经物色了一年多。” 郑鸿心知,所谓物色不过是选址,如今蛇口核心区已无用地,只能向外延伸,但外延的土地依旧抢手。郑鸿游走於工会,计划在蛇口设厂的人会出现在工会的很多名单上,而这个史家昌他却闻所未闻。 “感觉这个史家昌很神秘啊,一年多都不来视察视察吗?” “哪里是什么神秘,这个人酷爱打麻將,听说除了每周和下属对接两次工作,其余大量时间都在麻將馆。” “你是觉得老陆又要拿这个新厂子做文章?” “他和老史关係很好,在这里设厂发挥空间更大,老陆大概率不会错过。” 郑鸿沉默下来。 “郑鸿,以我对老陆的了解,他肯定后悔让我知道香囊的事了。他那次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我反抗太强烈,而且孟主任的突然出现帮了我们大忙。所以说,他以后会儘量躲在幕后,我们可以在史家昌这里多发挥发挥。” 郑鸿內心奇了,这对父女互相猜量到这个地步,简直是人间奇景。一来斗智,明暗表里一通分析,都想预判对方;二来斗勇,不惧眼对鼻子,一个是百头牛拉不回,一个是用尽浑身解数也要牵回去。 令人嘆息的是,事情好像真的没有解法。 “不能一直老陆在暗我们在明,我低估了他的决心,任他编排下去我只有哭的份儿。” 郑鸿还是沉默。 “你倒是说话啊!” “我们现在分个工,你去打探老史经常出没的麻將馆。” “麻將馆?那你呢?” “我去找个打麻將很厉害的人。” …… 第43章 牌场生意(1)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43章 牌场生意(1) 鋥亮的铜火锅照出来长长的一截脖子,腾起的水气混合著青蓝色的烟雾,掩映之间浮现一张细长的脸,自打见面便没断过笑容。 “郑老大,见面就见面,跑这么远还吃这么好,怪让人心里打鼓的。” 张起鹏的胃口並不像表面上这么好,他得了郑鸿的大帮衬,举止间藏不住內心的亏欠感。二人见面之地是在福田的一个铜锅涮,值得一提的是,此类店铺在深圳还非常之少,食材主打羊肉,调料不离韭蒜,光顾的多是山河四省或东北西北人。 张起鹏不止长了一张精明脸,实际心眼子都快能串成串了。郑鸿选在这个地方,既显得隆重,所谈非比寻常,又能最大程度避开熟人。 “听说你在岬荣混得风生水起,好久不见当然吃点好的。” “全凭郑老大当年所赐,不过也谈不上风生水起,我这个人你知道的,真本事拎不出二两,插科打諢还算有一套。我这个小管理就像这桌子上蒜罐子里的蒜皮,吃的时候用不著我,还得扒拉一下。” 郑鸿被他说得一笑。“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没办法呀,力气越来越不行,全靠这张嘴了。不过说千道万还是我不参与利益之爭,也没有爭的能耐,打成一片就不难啦。” 郑鸿一时沉吟,想当年“被孤立”几乎是张起鹏的標籤了,如今的他或许断了很多执念,整个人不再固执了。 “岬荣的生意怎么样,手上的项目多吗?” “嗨!根本不入流,別说和广东本地工程企业比,就连外省刚进来的也比不了。那吕红叶算是这边的二把手,成天说什么我们喝不上一整碗腊八粥,但可以从別的碗里挑芸豆吃。要我说就是干最累的拿最少的,从大企业那里分点难干又不挣钱的,还芸豆,豆渣还差不多!” 郑鸿点了点头。“有一个轻纺厂的工程年內开工,规模当然和外资企业比不了,施工方的话,你们岬荣的资质足够了。” 对著肉片猛吸几口,张起鹏闻到味了,自己只能说比当年混得好,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做事之人。而郑鸿在他听来儼然是更高的能事,当年那批老伙计里面,有人的子女从郑鸿的渠道学管理,今后不敢说富贵,起码不用像上一辈那样挥汗如雨。传著传著,甚至有人说郑鸿攥著“人力开关”,这是张起鹏的盲区,但不影响他觉得很神秘强大。 “郑老大不妨再说得直接一些。” “老张,你会打麻將吧?” 张起鹏一听眉毛都快立起来了,心说你还不如问我会不会喝凉水呢!他感觉到了调侃,但也只好先忍下来,旋即他又神色如常,没想到事情好像还真和打麻將有关。 “会还是不会?”郑鸿又问了一遍。 “这么说吧,两张牌以后我就能確定各家牌好坏,五张牌以后我就能確定谁胡哪一门,八张牌以后我就能锁定二五八还是三六九。” 郑鸿咧嘴表示不信,往事歷歷在目,时至今日张起鹏过年欠下的债还没还清,都还很人怀疑。 张起鹏见状急了,也知郑鸿心里的嘀咕。“你不入这行不知门道,对大赌的人来说打麻將太慢了,越复杂越不够刺激,推筒子或者炸金花才能解癮。”说著说著张起鹏还搓起手来。 郑鸿挠了挠下巴还是不信,张起鹏感觉受到了侮辱。“我输钱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见好不收,十场有九场都是最后一把输得精光。” 话到这里,郑鸿忽然指向窗外。“从那个路口左拐,大约二百米有一个巷子,以你的嗅觉肯定知道在哪里,进去之后主攻一个姓史的人。” “怎、怎么主攻?” “陪好。” 打麻將怎么把人陪好,张起鹏门清,只要技术到位,拆听牌也要让下家吃上,乱碰不胡也要让下家多模一手。但问题是,除了输一大笔钱他想不到任何好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郑老大,牌场是牌场生意是生意,陪得再好够不著就是够不著,下了牌桌可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然而不多久,张起鹏便眼前一亮了,郑鸿和他讲起来一桩来龙去脉,其间充斥著大量与“陆”相关的事情。並且深眉重目,把一盒茶叶推到张起鹏面前。 张起鹏消化了许久才开了口。“也就是说,我得表现出来我知道一些內幕?” “没错,陆寒山此人很有城府,哪怕史家昌和他关係再好,也不可能把用人家厂子搞私家事直接亮出来。但陆寒山来蛇口就是用了史家昌一次,他们之间也有明里暗里,你的话头一旦点到,史家昌会很容易领会到。” 张起鹏意识到这么一搞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奈何郑鸿接下来的话让他心甘情愿入此局。 “你也要做內外两手,对內要先铺垫轻纺工程,透露总包的可能以及你自身的人脉资源。对外,这件事只有你一个出口,史家昌不可能有和岬荣其他人对谈的机会,陆家点滴都在你这里,要把事情焊死在这里。” 实际上这才是张起鹏最关切的地方,管你什么儿女私情、管你什么明里暗里,只要我张起鹏单独揽定一个项目,一个彻头彻尾能让岬荣主导的项目,那我张起鹏何须对谁都点头哈腰,何须沉没於物以类聚的谎言。 最重要的是,以岬荣当下的境况和蛇口当前的竞爭,真要有人在岬荣內部挈领而起,意味著无有可爭的上位之路。他更加知道,爭抢小工程是他们这个资质级別企业的命门,非常有利於促成自己这个圈子的口碑,再一还能再二,岂不真就活出响来了? 铜锅滋滋,焦了两片羊肉,来不及喊人添水。沉定的张起鹏,目光渐渐锐利起来。郑鸿端著杯子睨去,直觉上到了张起鹏的舒適领域,此人极擅和人打交道,只是总喜欢虚张声势,要是真能握住几分话柄,大有他的发挥空间。 “郑老大放心,我有分寸。” …… 第44章 牌场生意(2) 海港三千夜 作者:佚名 第44章 牌场生意(2) 郑鸿离开已有两个多小时,张起鹏却一直在店里坐著,他面前的碗碟摆放杂乱,还刻意多拿了几个,不时推推拉拉,神態显得古怪。这件事一旦细思,复杂程度令人头大,唯一令人心安的是,这么多年他一直相信郑鸿的判断。 其最大的难度在於,既要在史家昌面前聊到陆寒山,还要让史家昌误以为自己是陆寒山安插的暗哨,还不能让史家昌向陆寒山落实。张起鹏转念一想,如果陆寒山准备借用史家昌这步棋,那么必將有一个真正的暗哨,他只能寄希望於这个真暗哨短期之內不要出现。 当天晚上,张起鹏找到了那家麻將馆,並不急於行事,凑了个局先玩了起来。要不是有目的,单听那注头张起鹏便没什么兴趣,莫看他活得落魄,打牌可是挑剔得很,一般的局看不上。 玩得小他不打、不让飘也不打,奈何这俩规矩他都撞见了,心想就算输到天亮也超不过一千块钱,个把月工资而已。对他来说,起落才是打牌最大的乐趣,不杀红眼不足以解癮,贏得山呼海啸、输得天塌地陷,必须占一样才算没白玩。从这一点来说,在场无有可与之相比的胆色。 几圈下来,另外三位对这位新客都咦声不断,此人牌技了得。他不仅不点炮,还总是擦著边走,下一轮点炮的牌,他必在上一轮打出,赶在他人听牌之前逃出危子,与此同时,自摸的架子也搭得差不多了。 不消两个小时,张起鹏三家通吃,换往常他又会憋不住躁动的心,开始全场吆喝新玩法改大局,然后经常连本带利都吐出去。 很多人难以理解这是图什么,其实对於一个绝顶的赌徒来说,他们追求的並不是我要靠赌钱贏两套房,若是真会这般利字当头安排人生,那也走不上赌牌之路。 赌徒真正追求的是刺激,大输大贏都是刺激,这种情绪的疯狂落差,和追求其他事物一样,最是让人慾罢不能。所以说,人不应该怜悯一个输得很惨的人,要知道他刚歷过世俗提供不了的超级享受。 癮是一种自己会爬的东西,张起鹏坐著坐著,那种意犹未尽开始充斥他的身心,浓烈的烟雾遮不住越加红烈的眼睛。这一刻,他开始忘掉一切。 仅有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任务在身,只要办妥这件事,他將拥有財富拥有地位,不用仰人鼻息更不用受人训斥。奈何如此强大的“动力”依然无法把他彻底掰回来,他跑到卫生间,先是狠狠用冷水洗脸,但於事无补。 而后他把自己关进蹲厕,把一支烟吸到最大的火苗,而后狠狠摁在小腿上……一边是滋滋的冒油声一边是鏘鏘的牙骨响,一支接一支快要烫出“北斗七星”来了,疼痛与大汗终於让他渐渐清醒起来。 张起鹏刚走出来,忽被一人叫住。 “兄弟还打吗?要不要来这桌玩会?” 这声音不大却分外扎实,如从胸腔震出,和码牌的稀里哗啦不是一个频率,直抵张起鹏的耳膜。张起鹏搓了一把脸斜望过去,说话之人是刚才他正后方那一桌对著自己的人。 同桌之人笑道:“老史,你是真的癮大,小高都让你熬出毛病了,还来?” “我哪有什么癮,这个点打打牌是养生,不然我一旦入了酒局,事情就传起来了,我得连喝一个月。” 张起鹏起身过来,空位置正好是“老史”的上家,不由分说激战再起。话说这老史已观察张起鹏许久,他这个角度几乎可以看见张起鹏的牌型,那人直到推倒才开始码牌,以告知別人是怎么胡的。甚至有的时候他全程扣牌只靠暗摸,一把牌从头到尾全程背面向上。 张起鹏小腿作痛,打起牌来不够专注,但也足够应付这个场面了。所谓“陪好”在他看来很简单,一定要让老史贏,但过程当中不能让人察觉出刻意。具体操作也不复杂,手里攥紧另外两家需要的牌,再不经意间给老史递递牌,也就是卡住別人给老史放放水,两者叠加,贏得自然而然。 三更时,老史连胡九把坐了九庄,有人笑言打牌忌满不该凑那“十全”,人们在强行製造的规矩中作別了。 一连三日,张起鹏准时现身,麻將桌上不谈生意事,但看似的閒聊往往都与生意有关,即便一句两句也都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如果打麻將也分九段,老史的水平只能算下三段,图的也不是强烈的快感。很长一段时间刻意来陪的人不在少数,只有这张起鹏给他一种全靠自己技术的错觉。 这夜散了局,老史正在兴奋头上,张起鹏故作口乾舌燥,说起棋牌室的隔壁就是茶室,老史爽快答应。 走进之后,张起鹏执意做东,在选茶的时候开始强烈推荐起来,那是一盒黄绿色透著坚挺的细扁茶叶,史家昌微目而视。 这茶叶特点鲜明,像极了绞成丝的豆角,史家昌至少见过三回,第一次是陆寒山刚离开国营厂不久,第二次是陆寒山要来蛇口却不明说,把自己藏在轻纺厂的队伍里。 史家昌表面平静,內心已然翻覆连连。他判断出这眼前人的出现就是来找自己“办公”的,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一出,可一个转念,似又通了。 若在古代给陆寒山取个字,恐怕没有比“玄虚”更恰当了,这么多年他最喜欢干那“半遮面”的事。记得还是青年时代,宿舍的人不合他就在门后掛一本《水滸传》,有人针对他他就换成一本《三国演义》,回想起来根本没人在意他的那些暗示,自我假设自我圆满罢了。 此后多年不见,等再见时,史家昌发觉陆寒山的表象更加浓郁了,特別热衷“半”这个字,说话半藏、情绪半遮,连那书房里最显眼的一幅字,都写著“半隱”。 “这几天给我的感觉,张老板做的是工程的发財生意。” “嗨,不值一提,一个小工程公司的小管理,盖盖厂房什么的。” 史家昌点头拿起杯子,徐徐吹著根本没有上浮的茶叶,张起鹏接著道:“不瞒史总,这里的工程梯队已是既定事实,大厂子没有我们插手的份儿,天南海北进驻蛇口的中小企业或许是破局之道,做大也不是没有机会。” 史家昌暗自思量,五年八年以后的情况谁也难说,此刻准备在蛇口设厂的国內企业盯著的是服务特区建设,很多老板根本没有出海远销的计划,隨著特区政策不断发力,这一摊就足够他们盆满钵满了。 “东西南北中,发財去广东”,闯自己还是当先锋?难不成还能一举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