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长明》 第1章 救赎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1章 救赎 正统十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午时。 顺天府,紫禁城,太医院。 “锦衣卫大清洗,你和你的兄弟因此受累。” “但现在负责瓦剌岁贡的陈少康突然死了,查清真相,你也许能活,查不清,只有死!” “我要是不出去呢。” “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昨夜出狱后,胡濙的话一直縈绕在他脑海中,如同索命的魔咒,梁贵嘆了口气,翻身而起。 三天,一个死人,一座北京城,自己与兄弟三条人命。 土木新败,京內巨变,想要速破,谈何容易,可他已別无选择。 梁贵慢慢思索著,站起身来,平坦的小腹上六块腹肌划分明確,两侧鯊鱼肌清晰可见,腰间没有一丝赘肉。 “好一个虎背蜂腰螳螂腿,先前我只当是玩笑呢。” 床前,一个宫装美妇手持膏药,正俯下身子细细打量著梁贵的身躯,双目含春,满是惊艷,掩嘴惊笑。 “锦衣卫为朝廷办事,多的是体力活,宋吏目见怪了。” “不知我这身子……” 梁贵不愿让她接著打趣,索性直入主题。 “些许风寒罢了,只需服些桂枝麻黄再静养几日。” 宋熙寧撇了撇嘴,秀手微抬,將药膏丟至梁贵身前,转身走到药橱前开始配药。 梁贵一手抓过药膏,抬起左臂,几道狰狞的伤痕隨著绷紧的肌肉蜿蜒起伏,犹如游龙走野,最长的一道足有七八厘米,尽头处隱隱可见白骨,也不知是何物劈砍所致。 “梁贵哥哥!” 他旋开药膏,还不等多看两眼,就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娇喝。 只见来人身穿雕青绣花袄,下著素白纯色马面裙,套著白袜的脚上裹著双绣花鞋,浓密的秀髮高高盘起,三步並两步跑进屋內,好似花丛中飞出的一只蝴蝶。 正是谢柳,梁贵老战友的遗孤,也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 “我没看错吧,你回来了。” 她一个飞扑撞入了梁贵怀里,声音清亮,如黄鶯婉转,又透露出一股浓浓的喜意。 “是我,我回来了。” 梁贵微微一笑,右手环过怀中暖玉,左手抚上她的秀髮。 娇俏少女抬起头,湿润微红的眼眶泛著光,噙著一层薄薄的雾。 “听说前线失利,我实在难以置信,天子亲征,二十万大军……” 梁贵眼神一滯,嘴唇微动,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瓦剌才多少人,便是一人一口水,也该活活淹死他们。” 说著说著,谢柳忍不住大哭起来,眼泪决堤般落下,很快润湿了眼前人的衣裳。 听到这里,梁贵眼神中总算有了些变化,左拳深握,肌肉紧绷,整个人如同一只弦上之箭。土木堡一战,是他难忘的痛,也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明军精锐尽出,二十万对五万,优势在谁不言而喻,多少名门子弟为了这唾手可得的军功从龙出征,如今却都化作了那关外的枯骨。 说到底,还是也先太过狡诈,不,不是这样,一定是有人提前泄露了皇帝的行踪,不然怎会这么巧,正好在出堡的那天夜里撞见也先,还有他那数万精锐骑兵? 是了,是了,朝廷里必然有瓦剌人的內应,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暗中操纵著一切。梁贵眼中杀气转瞬即逝,转身低下头又开始安慰起谢柳来。 “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你胡说,锦衣卫刑罚严苛又好私刑,多少官员在詔狱里屈打成招?那是人待的地吗?” 说著说著,谢柳钻出梁贵的怀抱,开始仔细打量起他。 詔狱招待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廷官员,下手是极狠的,作为锦衣卫中所百户,梁贵对这里面的门道与凶险再清楚不过。 那个构陷自己的人,是真的想让他死在里面。 不管如何,我都要解决此人。在谢柳关切的目光中,梁贵坚定的站起身来,用力之下,身下的梨花木发出一声悲鸣。 “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 见谢柳还要撒娇,宋熙寧佯装慍怒,扯著袖子將其拉开,旋即抬手指了指北边的橱柜。 “你去那边帮我抓些药来。” 梁贵算是她看著长大的,儘管有时功利了些,但绝干不出卖主求荣的勾当,这点宋熙寧可以確信,只不过隔墙有耳,她也不便多说。 但再怎么说,刚从沙场上逃得一命回来又受牢狱之苦,未免过分了一些。 她看向梁贵的目光中有些心疼。就在这时,门帘骤然掀起,焦敬带著寒气的护甲闯入视线,他將虬龙纹腰牌拍在案上,朱漆上“駙马都尉“四个篆字格外醒目:“詔狱前日拿了王党名录的三名人犯——这名单本该隨熙贵妃的椒房香匣一併焚在文渊阁。” 宋熙寧还没听清这番话的份量,余光已瞥见案头桂枝麻黄散隨风扬起,里面参杂的玄武磷石末飘散在空中。 梁贵手指微动,只见窗欞外的木樨花霎时飘落,这是锦衣卫暗桩示警的徵兆。 有人来了,而且还不少。 “梁百户这伤寒来得真不妙。“ 焦敬径直走到梁贵面前,指尖叩在他结痂的创口。 “昨日巳时一刻盐运司的漕粮押解官正用铜斗量著城外运来的粮食。” 焦敬弹开瓷盖,药膏里的桂花香突然浓得呛人——这作饵的崖蜜里掺著陕西军镇特贡的桂花膏。 “探子来报也先正在紫荆关外集结军队,而就在申时,鸿臚寺少卿陈少康被发现暴毙家中,陛下龙顏大怒,下令严查此事,三日之內就要见到真凶。” 梁贵暗叫不好,锦衣卫替皇帝监察百官,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就比如这焦敬,最是贪財,官位上捞不到多少油水,就纵容手下人贪污索贿,欺压百姓更是家常便饭。 自己自几天前回到京城就被扣押进了詔狱,便是要查真凶也寻不到自己头上。莫不是拿了自己的把柄,眼下找自己要好处? 第2章 都尉、锦衣卫与御使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2章 都尉、锦衣卫与御使 想到这,梁贵一阵头大,出征时皇帝赏赐的財宝都在下狱时被狱吏搜刮乾净了,除去先前存在老宅里的银两,他確实是身无分文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梁贵心下一硬,当即挺直了腰板,闷声道。 “这我都知道。” “你知道?” 焦敬轻“哦”一声,不动声色的將药膏收进口袋,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梁贵將衣物顺手披在身上,缓步走到门口,隔著薄薄的门帘,他看到门前小院不知何时闯进了一群全副武装的卫士,约莫著有十来个,將庭院的几处出口都堵住了。 制式甲冑,不是一般的捕快衙役,小盾弯刀便弩,也不是军阵装备,五城兵马司的人? 他转过身,甩手將谢柳打发走。宋熙寧也是识趣,行了个礼便跟著离开了。 如此,屋內一时只剩下了两人。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梁贵两步走到焦敬近前,双手抱拳,膝盖微曲,恭敬行礼。 “下官锦衣卫百户梁贵,不知駙马都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恕罪。” 梁贵面色沉稳,话语声平静有力。 “陈少卿之事確实蹊蹺,是以礼部尚书大人昨夜特地寻我,彻夜长谈,就是为了攻破此案,查明实情,好让皇帝陛下安心。” 说到“皇帝”,梁贵转向皇宫方向微微一拜。 礼部尚书? 焦敬正在推拉药柜的手一滯,袖口金丝蛛纹香囊滑落,溢出迷迭幽香。 当今礼部尚书胡濙已七十四岁高龄,仍在官场一线,绝非一般人物。 难怪能从詔狱里捞人。 “哈哈。” 焦敬轻笑两声,拍了拍梁贵的肩膀,脸上多是关切之意,又隱隱透露出一股寒气。 “梁千户拘谨了,你从军十载,可算是为我大明立下汗马功劳。” 梁贵额头上冒出少许冷汗。 “梁某是前朝缉匪有功升的百户,不敢逾越,冒称千户。” 焦敬转过身,背对著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皇帝陛下赏罚分明,只要你差事办得好,今日布衣,明日千户也未尝不可。” “卑职愚钝,还望駙马直言。” 焦敬上前一步,贴到梁贵近前,靠在耳边细语道。 “我有个不成器的侄子,受人矇骗,欠了些银子,被扣在城隍庙市。”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梁贵的脸上,好似猎鹰逐兔,可惜这只兔子並无逃命之意。 城隍庙市在西城西南隅,是北京城內主要的古董聚集地之一,规模宏大,生意兴隆,最关键的是同属正阳门內,对面就是专供皇亲贵族购物的內市。 梁贵默想起北京城的大小布置,诸坊各街道在他脑海中依次浮现。 当卫所兵那会,师父告诉他,没有后台,就得多靠脑子,梁贵一直记著这句话,后来进京当了锦衣卫,也依旧很受用。 事分轻重,待价而沽。 “哪个狂徒竟敢誆到大人您头上?真是狗胆包天。” “只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梁贵一脸疑惑,扭扭捏捏的问道。焦敬不语,只是左臂袖袍內取出一个布袋,沉甸甸的,递给梁贵。 梁贵心中的大石落了地,原来是送財童子。 “大人,大明律明文规定……” “三十两。” 见他推三阻四,焦敬顺势將钱袋子丟至案上,走到中央的香炉旁拍打起衣服,零零碎碎的灰尘土屑自衣缝间撒落。 “你半年的俸禄。” 梁贵不为所动。 “陈少卿案事大,皇帝陛下亲自督促,在下刚刚出狱,怕是有心无力。” “四十两。” 忽然想起自己前些年典当出去的祖器,他眼睛微亮。 “大人,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只是定金。” “活的,还是死的?” 梁贵话锋一转,语气认真。焦敬脸皮抽搐了一下,太阳穴隱隱鼓起。 “这是我亲侄子。”焦敬一甩袖袍,回头看去。只见这冷麵汉子不知从哪掏出了把匕首,正老神在在的擦拭著刀锋,又加上了一句。“当然要活的。” “王党余孽何在?” “梁贵,快快出来受擒!” 梁贵还欲再问,却听见屋外传来一道呵斥声,紧接著就是一阵略显沉闷的“呲呲”声,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手弩开弦的声音。 终於还是来了。 “这件事,我不想听到第三个人说起。” 焦敬对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多意外,看了眼案上的钱袋,大步走出了房门。 “七天时间,大明门前棋盘街。” “駙马放心。” 梁贵轻拍床侧,一把长刀凭空掉下,他反手接住,顺势又一个转身,刀鞘已经套入腰间细带內。接著拉开一个药柜抽屉,伸手摸出把短刀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就这样,梁贵腰挎长刀,袖中反握著短刀,慢悠悠晃出了房门,走前不忘把案上的银子收入自己的荷包。 梁贵走出房间,只见一个武官在人群中发號施令,身旁十几个甲士手持轻弩,伏低了身子正向这边慢慢推进,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位青袍官员端坐在马上,像是这次突袭的策划者。 此时,焦敬正在向他问话。 “给事中王竑,奉命前来搜查王党余孽。” 王竑居高临下的俯视著焦敬,神情肃穆。 “王振虽死,其余党仍旧猖獗,大人与他们相处,可要当心啊。” 如果说第一句是公事公办,秉明来意,下一句就近乎威胁了。 太医院內就医的官员不少,有些眼尖的大老远望见了焦敬头上的八梁冠,嚷嚷起来。 “谁人在此喧闹,打扰我等休憩?还不快快退下。” 那为首的武官毫不露怯,双目圆睁,回了一句。 “五城兵马司受命逮捕王党余孽,若有抵抗,视作同党,与其同处!” 手下的士兵心领神会,齐刷刷的將弓弩对准了声音来处。 “王党余孽”四字一出口,那人当即没了声响。 王振死后,树倒猢猻散,文官们达成共识,將其视为土木堡之变的罪魁祸首,声討之势甚重,凡是给王振送过礼贺过寿的,大都被贬了官,他的门生手下义子之类更是悽惨,抄家的抄家,杀头的杀头,那些个还在狱中的,若是没有意外,也逃不掉这两种下场。谁还敢触此霉头? 莫说是漏网之鱼,就是本无瓜葛的人也避之不及。 何况这些人来势汹汹,显然不会善了。 “皇帝陛下很看重你的直率,不要让血光之灾搅乱了將来之喜。” 焦敬假惺惺的冷笑了两声。 “啪啪啪。” 不到三息时间,院外衝出一队红甲士兵,挤开后排的卫士,將焦敬团团围住,背上的各色火器在阳光下折射出摄人的光。 “是神机营!” 有人惊呼道,目光中带著畏惧与敬仰。神机营隶属京师,负责拱卫京城,是精锐中的精锐,绝非寻常部队可比。焦敬抬了抬手,神机营的军士便簇拥著他离开了。 王竑待在原地,冷冷的看著,一言不发。只留下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在庭院中与梁贵对峙。 “凭什么说我是王党余孽?有何证据?” 梁贵轻笑两声,迎著兵士们的弓弩向前走去。 “大胆,还敢狡辩?奸佞在时,能容你作奸犯科,如今明镜高悬,可容不得你胡作非为。” 见梁贵全无惧色,一个甲士当即怒喝道,握弩的手青筋暴起。 “要证据?我给你。” 王竑双腿一夹马身,无视武官的预警,行至梁贵身前。 第3章 对峙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3章 对峙 “正统十一年,你突然从辽东调回顺天府,摇身一变,从夜不收变成锦衣卫南镇抚司下的小旗官。” 他正气凛然,话语声更是鏗鏘有力,直视著梁贵,眼神锋锐,仿佛看著一位大逆不道的狂徒。 “告诉我,是或不是。” “是。” 梁贵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正统十二年,演武选为总旗,正统十三年升任百户,而今年也先来犯,你隨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一同从龙出征,到了关外,又突然被提拔为千户。” “看著我的眼睛,说,是或不是?” 说到这,一眾卫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直直的刺向梁贵。 庭院內梧桐树上树叶无风自落,一片两片,飘散到梁贵近前。梁贵抬手捏住其中一片,细细端详。 “是。” 良久,这头孤狼方才开口。 “既如此,那便束手就擒,也免得连累他人。” “我说了,我不是王党。” 梁贵面无表情,手中的刀紧了几分。 “你家三代布衣,你父不过挑粪走夫之流,若不是当了那老太监的走狗,如何能升的如此之快?” 见梁贵还要狡辩,那都督府的武官抬起手直指著他,张嘴怒骂,口水喷溅而出,洒在梁贵的素衣上。 梁贵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走近两步,质问道。 “王公度,你方才所言,都是兵部档案所记,是或不是。” “是。” 王竑抬手示意那武官退下,他倒想看看梁贵如何为自己脱罪。 “分毫不差,並无曲解?” “分毫不差。” 王竑下巴微抬,神情倨傲,他进士出身,记这些文书是他的强项。 “你十六岁参军,入浙江都司卫所为兵,三年后调往……” “阁下博闻强记,在下佩服,但你好好想想,是谁负责兵员升迁调动,又是谁负责锦衣卫选用提拔?” 这一下著实將王竑击中了,他低下头沉思了半响,隱隱察觉了梁贵的意图。 王竑没有开口的意思,那武官倒是急了,生怕在对质中落了下风,有损自家气势,抢答道。 “兵部管理天下军政,卫所调动,当然由兵部负责。” “既然是兵部,王振一个掌印太监如何插手?” “若兵部也有他王振的子孙,那你如何证明你不是其中之一?” 梁贵转头看向那武官,眼神犀利。这盘问实在来的突然,那武官一时语塞,急的涨红了脸,破口大骂。 “你这混球,怎的忽然开始胡言乱语,你才是王振孙子,你全家都是王振孙子!” “我不是针对你,我的意思是,在座的各位,都可能是王振的孙子。”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梁贵目光扫过眾人,一脸认真,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闻言,眾人面面相覷,同属兵部,五城兵马司还在锦衣卫之下,现在要问梁贵的升迁问题,岂不是找自家麻烦。 即使他们自己和王振没有联繫,但他们的上司呢,他们上司的上司呢,他们的选用都是由上面审核决定的,子孙的子孙也是子孙,若非要这么计较,盘算下来,倒真不好说这北京城里有多少王振子孙。 见眾人神色有异,王竑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 “说话要有证据。” “梁贵,我们是来找你的。” “证据,我们锦衣卫办案最讲证据。” 梁贵將梧桐叶收进荷包,直视著王竑。“那你呢,你有吗?” “兵部档案就是证据。” 王竑也是头一回遇到如此难缠的对象,但偏偏他又说的有理有据,叫他不好反驳。看著王竑僵硬的脸,梁贵大笑起来。 “王公度,这档案只能证明我梁某何时升迁,若要说我是王党,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他背负双手,在眾人面前慢悠悠的踱步起来,好似在检阅自己的士兵。 见梁贵越说越来劲,王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说得不错,锦衣卫升迁调动,若不是皇帝任免,就是他人推荐,或是凭功补缺,抑或是工作校核。选小旗官是通过兵部考核正常选用,升总旗百户是凭功升阶。 你要说他升的快,那正好当时就有缺给他补。但王竑不是一般人,他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本质。 “锦衣卫直属皇帝,而太上皇受王振蒙蔽日久,此乃不爭之事。” 连指挥使马顺都是王党,他小小百户,如何翻得了身?想到这,王竑露出了微笑。 “若要安置人手,当然易如反掌。” “正统十二年末,总旗梁贵破银丸案,应升百户,振有微辞,帝遂拒之。” 梁贵停在眾人面前,丟出了必杀的一击。王竑眉头微皱,朝堂事务纷杂,梁贵这样一说,他倒是有了点印象,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王振从中作梗,指向性太过直接,倒叫他不好再搬弄是非。 见长官久久没有开口,士兵们都默默低下了头,显然都被说服了,有的人甚至面露心虚之色。 难道事实和他们想的正好相反,这梁贵不是王党奸佞,反倒是其中的一股清流? 一念及此,他们握著弓弩的手都鬆了松。 给事中与御史一般,都是些食古不化正直刚强之人,他们最大的长处是讲道理,最大的缺点也是讲道理,梁贵知道,凡事都得讲道理,但太讲道理了有时候是办不成事的,这回他赌对了。 “来人,先將其拿下,待回去后再细细审问。” 没想到梁贵如此牙尖嘴利,武官面色一寒,不欲再做口舌之爭,吆喝道。 “放他走。” 但王竑否决了他的命令。 “大人,不可啊,他可是锦衣卫。” 错过了村没这个庙,今个拿不下他,天下之大,日后再难逮住他。 见梁贵的身影渐行渐远,那武官急了眼,又见手下犹豫不前,索性亲自上阵,切出背后圆盾撞向梁贵,欲借前冲之力將其扑倒。 “锦衣卫怎么了?你家大人还是王振的本家呢。” 就在此时,几匹高头大马奔入了院內,听闻此言,为首的骑士冷哼一声勒住前冲的马匹,骏马的前蹄高高扬起,扬起大团尘雾。 一旁的士兵被沙尘所迫,纷纷捂住口鼻起身躲避,阵型大乱,有蛮横者满脸戾气的望向这不速之客,却被其逼人的气势所压倒,默默收起了杀意。 “王五,不可!” 见武官不听命令,王竑气急,厉声喝止,却还是晚了一步,就在他们因骑士分心的当口,那唤作王五的汉子已被梁贵擒住,此时正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左臂上传来的拧拉之痛让其额头上不住的冒出冷汗。 纵是这龙精虎猛的汉子,此时也没了主意,呲著牙一声不吭。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王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得暗自心惊,这王五拳脚功夫了得,曾在群氓之中保他安全,这才一直让他担任副手,在梁贵面前却是如此不堪一击,看来锦衣卫也不全是马顺那样只会阿諛奉承为虎作倀的草包。 “许久未见,梁老弟身手还是如此了得。” “你是何人?” 王五抬起头,只见那踏雪乌騅上一袭红袍格外亮眼,定睛看去,其上一条飞鱼栩栩如生。 “锦……锦衣卫指挥使?” 马顺死后,景泰帝很快为锦衣卫任命了新的指挥使,作为大明帝国的新主人,景泰帝需要一把刀,这把刀不需要多么锋利,但绝对的忠诚,会为执刀之人破除一切阻碍,如臂使指,如影隨形。 没有人愿意面对这样一把刀,王五也不例外,所以一时之间他忘了屈辱不再反抗,任由梁贵卸下武装按倒在地。 “参见指挥使。” 其余兵士也是反应极快,齐刷刷的转过身去,拜倒一片,態度恭敬,仿佛刚才只是一场玩笑。 卢忠仅是扫过一眼,眼中带笑又暗藏著凶光,转而又看向梁贵,神情悠然自得,语气中却透露出些许揶揄之意。 “百户大人,该去办正事了,陛下和陈少卿的尸身可都不会等人。” 他说得对,办案要紧,梁贵默默的放开了王五,不忘取下弓弩別到自己腰间。这次再没人阻拦了。 “梁贵,別忘了,若是办案不力,你仍难逃一死。” 王竑的声音冷冷的迴荡在梁贵身后,似是好意的提醒。 第4章 酒徒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4章 酒徒 正统十四年九月二十五日,未时。 bj,东长安街,澄清坊。 作为最靠近皇城的两条街道,东西长安街一向是朝廷高级官员最理想的居住地,不为別的,就图上朝方便。 “百户,陈大人的府邸就在前面。” 梁贵点点头,示意捕快再快点。 北京城以东西分界,以北安门街和棋盘街(正阳门里)为界,西属宛平县,东属大兴县。 为此,他特地调来了大兴县的衙役协助他查案。 “梁大哥,小的听说东边百花院新来了个花魁,那皮肤老水灵了,要不。” 梁贵眉头一皱,表情不悦。 “公务要紧。” 自己的老大哥顾廷有逛青楼的嗜好,他偶尔也会跟著去几次,但只是看看,从不点人。 这在底下的小吏中不是什么秘密。赵小玉“哦”了一声,回到前头老老实实带路,只是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测。 锦衣卫中,沈明谦顾廷与梁贵素来交好,平日里形影不离,今天两人不在,怕是遭了什么变故。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多时,陈府的牌匾出现在他们视野中。 大门旁,两座线条清晰的石狮子安静蹲坐,一副官家威严,只不过此时门上贴上了一对封条,硃砂笔写就的“閒人免进”分外夺目。 几组兵卒正围著院子巡逻,看上去把这个院子完全封锁了。 梁贵对此还算满意。 “站住,兵马司督办,閒杂人等不可入內。” 面前负责看守的士兵正打著瞌睡,此刻被马蹄声惊醒,本来还有些恼怒,等看清那身飞鱼服,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锦衣卫百户梁贵,奉命查案。” 梁贵鬆开握刀的手,抱拳回復。还没等士兵回话,他已进入了院中。 陈府是標准的四合院规格,对门就是中心庭院。 庭院中两棵梧桐树相对而立,迎风簌簌,树下桌凳齐全,倒也还算雅致。 此时正有一人坐在凳上仰天长饮,丝毫不顾旁边家奴怨愤的眼神。 “去去,再拿些酒来。” “锦衣卫办案,所有人等,一律听从调配。” 梁贵面色一沉,掏出腰牌,上前一步,呵斥道。 那酒徒对梁贵的话置若罔闻,好在一旁的衙役出来解释,这才弄清楚当前局面。 “昨日申时,鸿臚寺少卿陈少康被发现暴毙家中,隨后王竑大人立马带人封锁了现场。” “是啊大人,小的们都在这关了一天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接过话头,看向梁贵的目光满是希冀。 “王大人严禁我们进出,家中老母昨夜无人伺候,也不知现在如何。” “是啊是啊,小的想把马粪挑出去,都无法通融。” 下人们你一句我一句,显然都对此颇有怨言。 梁贵捏了捏鼻子,只觉得酒气中混杂著一股马尿的骚臭味,回过头看见院子角落栏杆处拴著四五匹马,这陈少康竟是在自己家中搞了个马厩。 这几匹马毛色发亮,肌肉健硕,显然不是寻常品类,也不知他是从何寻来。 “他做得对。” 在案子查清楚前,他们每个人都有嫌疑。 不知何时能恢復自由,陈府中人大都神色紧张,行动拘谨,那些五城兵马司的兵油子也都是一张臭脸,唯独此人自顾自得喝著酒,好似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梁贵走到石桌前,只见几个酒罈都空空如也,也不知他到底喝了多少。 “大人,这是莫道长,是……” 赵小玉恐梁贵不知,出言提醒却被他打断。 “是焦駙马请来的人吧。” 赵小玉一脸吃惊。 “梁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也是上面特地吩咐过,他才知道此人底细,梁贵才来不久,连路都是他带的,也不知是从何知晓。 梁贵不语,只是指了指莫一敬袖袍,阳光照射下,衣袖一角依稀可见几块黑黄色斑点。 见赵小玉仍然不解,这才开口解释道。 “这是军方制式火器使用的油漆,风乾成这样,少说有两天了。” 而制式火器,只有神机营才有,这下赵小玉真服了。 那群下人倒是反应不大,毕竟之前那个王大人也是不同一般,最后还不是白白耗费了他们大半天。 只希望这个姓梁的办事能利落点,好让他们早点解脱。 梁贵拿起酒杯,他也许久没有喝过酒了。 “怎么?你要和贫道抢酒喝?”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袭过梁贵脸庞,他心念微动,后退一步,一饮而尽。 梁贵举起酒杯,在莫一敬面前晃了晃,示意他已经喝完。 莫一敬轻“嘖”一声,左手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就在收剑的一剎那,梁贵放开酒杯,只见酒杯一分为二,隨即掉落在地摔成了粉碎。 周围的甲士们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样,仍靠在一起窃窃私语著。唯独梁贵眼睛一亮。 好快的剑,好稳的手。此人武功,放在锦衣卫里已是一流水准。 一个院子,一个高手,一个死人,一群嫌疑人,这就是现在的局面。梁贵轻呼一口气,天边映照的红云緋红明艷。 第5章 朱明无道,蒙元当復?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5章 朱明无道,蒙元当復? 陈府西厢房。 梁贵正查阅著案件捲轴,一个方脸的青袍书生坐在他对面品著茶。 “这些都是你写的?” 看著身前堆积成山的十几卷文书,纵然他京城办案不少,也不免被王竑的效率与精细程度深深震撼。 “是。” 王竑把玩著杯子,眼底有些侷促,毕竟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是官匪相见。 “昨日申时,陈府的僕人陈二发现陈少康昏死在內院的书房里生死不知。” “不久后,大夫確认陈少康已经死亡。” “酉时,鸿臚寺被告知陈少康病故。” “事关瓦剌朝贡,皇帝下令彻查此事。” “同在酉时,给事中王竑在兵部尚书于谦协助下带五城兵马司人马封锁了现场,並勒令陈府人员不可出府。” 看到这里,梁贵察觉到了不对,若为刑事案件,理应由三法司负责,刑部与大理寺才是调查的主力,都察院只是监察。怎么此地由王竑这个给事中一人负责? “刑部的人呢?” “陈夫人查阅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王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布帛,上面用汉文写著“朱明无道,蒙元当復”。 “於是案件就秘密移交给我了。” 他嘆了口气,有些无奈。 梁贵接过布帛,认真端详了片刻,发现上面的墨跡还未完全风乾。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结合最近的情势,也许是瓦剌人的报復行为? “好大的口气,是他自己写的吗?” “我对比过笔跡,差异很大。” “再者说,他人都已经死了,再这样触怒皇帝,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事?” 王竑站起身来,往壶中又加了几片茶叶,语气篤定。 “我看也不是。” “何以见得?” 王竑有些惊讶,梁贵初来乍到,可没有见过陈少康的笔跡,他也不认为他们生前认识。 “陈少康是两广一带的人,那里气候湿润,纸墨不易风乾,因此会养成用墨浅蘸下笔轻缓的习惯,以免墨跡侵染,毁坏字形。” “这种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变,况且陈少康任职鸿臚寺日久,经手的文书何止千万。” “而这布帛上的字,下笔隨意,字形无定,笔墨粗重,更像是草莽武人所写。” 王竑翻出先前找来的书信,仔细查看,果真如梁贵所说,字跡娟秀工整,即使是赶工所写,潦草之中也能窥出一二,显然已形成定式。 “果真不错!” 纵然王竑与梁贵有些隔阂,现在也不免为其折服。 “尽卖弄些奇技淫巧。” 王五语气愤愤,小声腹谤道。 “更何况陈少康布衣出身,科举取官,三十有余能当上鸿臚寺少卿,已是天大的恩宠。” “很难想像他会对陛下有此怨言。” “如此看来,这是一起谋杀案,而这布帛就是谋杀者得手后故意留下的?” 王竑试探性问道。 “但法司鑑定,陈少康身体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跡象。” 莫一敬不知何时从昏睡中醒转过来,此时也搭上了话。 “闭嘴,你这酒鬼。” 王五没好气的怒骂出口,青筋暴起,隱隱有动手的意思。 经手此案以来,他一直跟著王竑东奔西跑,连个喘气的机会都少有,而这个不知道哪来的臭道士只会到处討酒喝,实在碍眼。 “不许对道长无礼。” 见王五出言不逊,王竑低喝一声,將其喝退。 “你若是需要发泄,便去外边搬些柴米吧,陈夫人已和我说过多次了。” 陈少卿家中奴僕佣人二三十人,如今全扣在府中,吃喝用度都是笔不小的开销,早在今天上午,府中留存的米货就已吃完了。 王五“哼哼”了两声,悻悻然的出了厢房。 莫一敬面色如故,似乎並未被王五的话影响。 “既无外伤,又无中毒跡象,无论是自杀还是谋杀,显然都说不过去。” “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呢。”王竑有些气急,茶也喝不下了,没好气的回懟道。 “根据现有的信息,陈少康是个病秧子,从小就患有哮喘,前些年还得了风寒,经常服药,每周例假都会去城外沐浴温泉。” “说是能驱寒活血。” 梁贵从案卷中翻出一卷,推测道。 “或许是旧病復发,一时难愈,最后威胁生命。” “不管怎样,他不可能是自杀的。” “他家中老母尚在,膝下还有一双未成年的儿女,但凡有些担当,也不该一走了之。” 王竑推开门,穿堂风吹过脸颊,让他清醒了些。 “大人,最新的验尸报告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仵作喘著粗气跑了过来,手里拿著检验文书。 “陈大人心臟停跳而死,或是劳累过度导致的猝死。” “没有任何毒药?” “没有。” “药物致毒?” “这很难说。” 王竑,梁贵与莫一敬面面相覷。劳累猝死,很好的理由,然而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意外。 关上门,王竑跌坐在椅子上,面色阴沉,他本来以为二次检验能查出端倪的,这下他真没了办法。 劳累猝死,这样平平无奇的死因,皇帝会相信吗? 若真是这样,还要他们调查什么。最关键的是,那个引得皇帝震怒的布帛,到底是从何而来,又是谁写的,目的是什么? “等等。” “我在外游歷时,曾听闻有一种毒物,名叫毒箭木,它的树汁含有剧毒,接触血液后会迅速麻痹心臟,导致猝死。” “在南方偏远一带,就有人用此树树汁涂抹在箭头上,射杀野兽,故此得名。” 见仵作要走,莫一敬开口了,箭毒木毒性强烈,死者死状必然惨烈,这种可能性不大。但现在似乎也没有別的办法了。 “是。” 王竑和莫一敬都在寻找致死的原因上,而作为曾经的夜不收,梁贵却更关注那块布帛。 “昨日酉时,你们封锁了陈府,一个人都没有出去对吗?” “没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府上下一共二十三人,我们到时在场十六人,除了外出送信的小六子,小五子以及他的二儿子陈江华,现在二十人全部在府。” “送信?” “没错,大战在即,陈少康恐战时断联,给远房亲戚写了几封信,希望能让大儿子暂居几日。” “什么时候走的?” “少说也有两三日了,怎么?你觉得和他们有关?” “不。” 梁贵低下头,腰间的绣春刀刀鞘被他磨的透亮。 “不管人是怎么死的,这都一定是场谋杀。” “放入布帛的人,逃不了干係!” 他抬起头,目光篤定。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谁留下的布帛。王竑与莫一敬心下一寒,眼神又炙热起来。 第6章 陈夫人的供述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6章 陈夫人的供述 屋內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只听见屋外风吹树叶的哗哗声。 “这样吧,贫道带仵作再去看看,兴许能有所突破。” 莫一敬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王竑看向梁贵,徵求他的意见。 “也好,王大人便再去查查陈少康的人际关係吧。” 王竑点了点头,反应神速。 “来人,去鸿臚寺走一趟,把陈少卿手下的几个小吏扣起来。” 作为朝廷官员,陈少康交际最密切的地方当然还是他的办公地——鸿臚寺。 既然是谋杀,也不排除仇人作案的可能,至於那布帛,或许是故布疑阵混淆视听的手段。 “还有,查查鸿臚寺从五品以下有哪些官员最近有望升迁,或是许久没有职位调动的。” “酉时之前,我就要见到名单。” 王竑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只是苦了手下的官吏。 五品以下,还要酉时之前? 几个司吏面色一苦,却也不敢有所怨言,只好火急火燎的开始行动。 毕竟留给他们的,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 “院子里那些人,就交给你了。” “好。” 审讯逼供,本来也是他们锦衣卫的拿手好戏,能单独行动,更是再好不过,他对这两位“新朋友”可还不算百分之百的信任。 申时。 陈府庭院。 陈家二十个人分成三排,齐刷刷的站著。 好在已经入秋,太阳倒也没有那么炙热,即使这样,娇生惯养的家眷们也快站不住了。 於是梁贵很有人性的让他们站到屋檐下来。 外面两排都是陈府的佣人僕从,负责內务的站在左边,外务的站在右边,嘴上都贴了封条无法开口交流。 里面一排则是陈家家眷,虽然没有物理措施,但也有衙役看著,严禁他们交头接耳。 梁贵正坐在东厢房里翻阅著陈府人员名册。 这里本来是陈少康手下文书们平时办公的地方,此时被他改了用来审讯。 直觉告诉他,突破口就在眼前这些人中。 “叫到的就进来,其他人在外面等著。” 梁贵对门口的衙役招了招手,衙役推开门,扯著嗓子確保外面的人都能听到。 “陈夫人。” “请陈夫人进屋一敘。” 里面的梁贵说一句,外面的衙役就跟著喊一句。 听到传唤声,屋外眾人皆是心下揣揣,盘算著待会的说辞。 不一会,陈夫人就进了屋。 只见她身著松花绿织金妆花缎大袖衫,领口压五穀丰登纹云肩,行走时裙褶间隱现三寸彩绣弓鞋,端方步態显见年轻时受过严苛仪训。 然而眼尾额上的细纹与微微隆起的小腹都表明她已过了最美好的年纪。 透过白袍帽兜,梁贵看到了一张憔悴的脸,发间依稀可见几根银丝,泛红的眼眶证明她最近並不平静。 事出突然,陈家没有丧服,只能戴上白帽,以示哀悼。 “嫂夫人好,来,这边坐。” 对於陈少卿的正妻,梁贵还是保有几分尊敬的,据他了解,陈夫人出身官宦世家,父辈与兄弟大都在本朝保有官身。 “陈氏向百户大人问好。” 陈夫人稍一躬身,坐在梁贵面前,语气不卑不亢。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陈大人此时离世真乃一大憾事。” 陈夫人眼角微垂,显得有些悲伤。 “瓦剌荒野小族,此时不过一时得势。” “至於我丈夫的死,我认为不是偶然。” 说到这里,陈夫人激动起来,掌中手帕被捏的变形。 “哦?说说看。” 没想到陈夫人居然自己开了口,倒让梁贵来了兴趣。 “我与丈夫自幼相识,他出身寒微,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也算稟赋不错,三十不到便中了进士,只是为人过於正直,不知变通。” 说到这里,陈夫人有些得意,但梁贵故意视而不见,她一下子泄了劲。 “因此常常得罪人。” “你可知瓦剌此次进犯打的什么旗號?” “岁贡?” “不错,鸿臚寺主外务礼节,我家相公自入职以来便少不了与他们打交道,瓦剌人野蛮,不通事理,常与我们起衝突,而相公他总是据理力爭,瓦剌人往往占不了多少好处,次数多了,便遭了瓦剌人忌恨。” “瓦剌人的欲望没有尽头,陈大人做得对。” 被瓦剌人害死,梁贵有些惋惜,这倒是与他们先前猜测中的一种不谋而合。 只是,瓦剌人是怎么做到的呢? “少康他自幼体弱,又没有习武强身的毅力,是以微疾不断,好在一直无碍性命。” “直到前些年他得了场大病,一连在床上躺了好些天,京城里的医师怎么也医不好,只说是风寒。” 梁贵挑了挑眉,感觉事情渐渐有趣起来。 “那他后来是怎么好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了,相公臥病在家一直缺勤,瓦剌人听说了便上门探望,临走前留了瓶药膏,说是草原天神的恩赐,能治癒一切疾病。” “我当时就觉得这瓦剌人真不是个东西,竟还特地上门嘲讽,说来也怪,相公他用了以后竟奇蹟般的痊癒了,只不过……” “只不过……” “不过什么?” “自那以后,他手上长了些红疮,但这都是些小事,无伤大雅。” “只是我大明名医都治不好的病,他瓦剌来的兽医又如何能治?我想,这一切都是瓦剌人自导自演的戏码。” “只不过他们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相公染上风寒,自然也能……” 早听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梁贵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不禁有些哑然,至於她的话,梁贵只当是大院里的女人閒来无事胡乱琢磨罢了。 “我听说他们瓦剌巫师邪乎得很。” 见梁贵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陈夫人反倒著急起来,还想举几个实例说服梁贵,却被梁贵打断了。 “都是些坊间传闻,夫人要是愿意,明个我便让莫道长办个法事,夫人別不信,他的道行比他的酒罈还深。” 陈夫人笑了笑,莫一敬的酒量她是见识过的。 “听说夫人喜欢字画,想来对书法一道有些研究,不知这布帛上的字你可否认得?” “认得。” 陈夫人脸上一白,似乎心有余悸。 “知道是谁写的吗?” “不,这字我从未见过。” “你觉得这是谁留下的?” “我打开相公书房的桌柜时,它就在里面了,兴许是某天夜里哪个小毛贼仓皇离开时落下的吧?” 毛贼?有趣的说法。 梁贵的手指开始不自觉的摩挲起刀把。 “令公子识字吗?” “不,华儿他年纪尚小,至於聂儿,他生性贪玩,到现在也识不得几个字,何况少康他从不许小孩进他书房。” 提到孩子,陈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紧张起来。 梁贵静静听著,示意她继续说,陈夫人却装作没有看到,不再开口。 见状,梁贵嘆了口气。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陈府有多少人识字?” “除了管家,下人大多不识的。” 第7章 赵二娘的供述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7章 赵二娘的供述 “你觉得怎么样?” 目送陈夫人离开,赵小玉回头看向梁贵。 “不怎么样。” 梁贵耸了耸肩。 “死讯是她报告的,又是一家之主,如果要动什么手脚恐怕不难。” 陈府封锁后的一切有所保障,但陈少康死后到被发现乃至王竑抵达的那段时间仍是真空期,也是最关键的时间。 透过纸制磨砂的窗户,梁贵看见五城兵马司的几个司吏带著一群火甲急匆匆的上了街,也不知要去哪办事。 “所以要找第二个人。” “谁?” “赵二娘。” “陈少康就她一个小妾吗?” “我想是的。” “还挺专情。” 没一会,在赵小玉奇异的眼光中,赵二娘走了进来,这个二十多岁就做了寡妇的女人面容姣好体態端正,纤细的身形毫无已为人母的痕跡。 “这厢见过梁大人,有礼了。” 赵二娘稍一欠身,恭敬道。 有那么一瞬间,梁贵在她脸上看见了嫵媚的神色,然而那嫵媚转瞬即逝,只因她在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应该很少有人在他面前开玩笑吧,出於本能的,赵二娘收起了媚態,娇弱温顺起来。 “坐。” 梁贵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仅仅在她手上的金鐲子上不著痕跡的停留了片刻。 与夫人的素雅简朴相比,赵二娘显得格外珠光宝气,粗一打量,梁贵就发现了四五个金银首饰。 这些可都不便宜,尤其是手上那个金鐲子,少说有小半两重,价值很可能超过了十两银子。 看来陈少康很疼爱她。 “陈大人仙逝的事,你知道吗?” 这句话似乎触及了赵二娘敏感的神经,咣当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几位大人不眠不休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她抬起头,鲜红的唇將苍白的脸衬的楚楚可怜。 “人死不能復生,还请姨娘节哀顺变。” 梁贵无动於衷,赵小玉倒是十分殷勤,快步上前將她扶起。 “唔,抱歉,让各位见笑了。” 赵二娘用手帕擦了擦眼泪,过了好一会才恢復镇定。 “其实我早就有了预感。” “此话怎讲?” 看出二人的惊讶,赵二娘接著道。 “这些天来,我能感觉到,少康的身子是越来越差。” “具体形容一下?” “少康是个很勤奋的人,大部分时候都是府上最早起床的人,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总是日上三更了才醒转,好几次都差点误了时辰,多亏了管家提醒他。” “作息时间突然改变?” “是的,我还注意到,他从外面回来后常常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似乎心力不足。” “有想过解决办法吗?” 梁贵敏锐的察觉到这或许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当然,少康是我们家的顶樑柱,大伙都很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大概一个月前,我们带他去过郑氏医馆问诊。” 说到这,赵二娘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说?” 医生有严格的等级区分,一般的医生只能行诊,只有声名在外的名医才有坐诊的资格,郑氏就是其中之一,在京城享有很高的声誉。 梁贵也听说过一二。 “今天的谈话一切保密,不会有外人知道。” 看出她的顾虑,对这种吊人胃口的扭捏態度感到很不满,梁贵补充道。 “郑医说少康气血两亏,五臟不利,肾精不足。” 梁贵与赵小玉面面相覷,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那抹茫然。 “开药了吗?” 梁贵递过笔,示意她写下来,不料赵二娘竟摇了摇头。 “奴家只识字,写字是不懂的。” “二娘你不是官宦世家?” 一番简单的试探后,梁贵故作惊讶,又开始新的试探。 “家父以行商为业,无甚功名。” 得意之余,赵二娘又有些受宠若惊。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一向不高,能被当作官家女子,在她看来,是一种莫大的荣誉。 “主营何物?在城中可有店铺?” “回大人的话,不过是售卖些丝绸锦缎罢了,在城中有那么两家店面,閒时也卖些五金杂物。” 这番话虽然十分谦卑,但语气里却有些得意。 北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可谓寸土寸金。 想在这经营店铺,得经过衙门审批,光有钱可不够。 想必这也是她嫁到陈家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些话到了梁贵耳中可就完全不同了。 “那敢情好,我家柳儿最喜欢花衣服了。” “是吗?我家商铺在澄清坊就有一家,就叫赵氏锦铺。” 梁贵默默的记了下来。 赵二娘眼里闪著光,似乎没有意识到梁贵在套她的话。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梁贵瞥了赵小玉一眼,示意他出来接话。 赵小玉心领神会,暗道这婆娘真是不识抬举,真以为梁大人在夸她呢,嘴上却依旧客气的很。 “两位,是不是扯远了。” “刚刚说到哪了?” 赵二娘止住话头,似乎还有些抱歉。 “开的什么药。” 梁贵好心提醒道。 “我想起来了,郑医为他开了副八味肾气丸。” 原来是肾不好,难怪开始不肯直言,有这病的人不少,传出来的却不多。 “嗬,这可是副名药。” 八味肾气丸確实是副名方,连梁贵都知道,这是自东汉流传下来的,出自医圣张仲景,理应不会有什么问题。 或许是开药的人? 想到这里,梁贵掏出笔,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郑医德高望重,万不至於做出此等有悖医德的事。” 赵小玉见梁贵动笔,小声提醒道。 医生多而名医少,行医想成为良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积累,经验医术机遇,三者缺一不可,赵小玉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败坏名声,杀鸡取卵的事。 “办案,要的是严谨。” 错药害人,作为医生,確实不合常理,可他要是瓦剌间谍呢? 梁贵冷淡的回了一句,再度看向赵二娘。 如果世间一切都按生活常理严丝合缝的运转发展,那就不会有悬案了。 “药效如何。” “不管如何,多少比原来强了些。” “但和健康时还是无法相比的。” 所谓的药,也许不过是心理作用。 “你家大人和瓦剌人关係怎么样。” “我知道的不多,只是大人他似乎很嫌弃他们。” 和后宫不可干政一个道理,官家也忌讳妇人插手政务,这点无可厚非,何况她是个妾。 “他们总向大人抱怨朝廷赏赐的太少,时间长了谁都会厌烦吧。” 梁贵点点头,算是认同。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梁贵看著赵二娘的眼睛,慢慢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布帛。 赵二娘惊叫一声,方才擦泪的手帕死死捂住嘴巴,从梁贵手中抢过布帛,来回看了好几遍,双目赤红,显得十分紧张。 “这。。这是谁和我家官人开的玩笑?” 梁贵见她这副摸样,也不好多问,拿回布帛又隨口问了几句別的,便放她走了。 而她的回答也与陈夫人一般无二,没有什么特別的,尤其是官场方面,几乎是两眼一抹黑,看来陈少康有意让她们远离官场,这方面想有所突破怕是难了。 第8章 寻找线索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8章 寻找线索 內院书房。 “这就是发现布帛的地方吗?” 莫一敬將书桌的抽屉一一拉开,反覆查看。 按王竑所说,那块布帛是陈夫人在第一层抽屉里发现並取出的。 已经被动过,再想通过细节判断是如何放入的显然不太可能了。 莫一敬在抽屉里翻了翻,都是些外交文书和清算帐簿,想必是陈少康日常工作用的。 最上方是本《通贡礼仪》,他隨手翻开几面,记录的都是些两国通贡的礼仪规范以及法律条文,书页翻折的痕跡不少,上面还有些硃砂勾勒的圈画勾点,显然陈少康经常翻阅。 布帛一开始就在这本书上。 下面两层抽屉也不外於此,但书册上积灰不少,似乎被遗弃了很久。凶手把布帛放在这应当是希望陈少康能看到。 按陈府人说,陈少康很注重隱私,很少让外人进入他的书房,即使是同僚有事要见他也只能在外院厅堂里候著。他们本府也只有两位女主人和陈府管家能够进入。 莫一敬回望四周,屋內陈设都摆放整齐,保存完好,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跡,显然是熟人作案。 据当时的医生所说,他来时陈少康已没了鼻息,头埋在案几,手捂著胸口,似乎十分痛苦,陈家人也不敢动他。 “最新验尸报告,陈大人至少死了十五个时辰,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在当天正午前就死了。” 这倒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莫一敬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嗤笑道。 “看来咱们的陈大人真是个孤僻性子,竟连个书童都没有。” “大人,何以见得?” 仵作有点不相信,想找张椅子,却发现书房里居然没有第二个位置能让他坐下。 “这不就是了。” 莫一敬挑了挑眉头,一副就是这样的神情。 “你看这书房里有第二张椅子吗?” “莫大人真是洞若观火,简直是天生的神探。” 仵作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对莫一敬的观察能力讚嘆不已。 別的不说,这梁贵卖弄的技巧倒还真好用,莫一敬心下暗爽道。 “如此看来,陈大人平日前去官署办公也多是一个人了。” 若非如此,他今日没有出门理应有僕从察觉才是。 但他究竟是没有出门,还是半路折回,这点还有待王竑查证。 “走,带贫道去看看他的尸身。” 临走前,莫一敬又想起了什么,吩咐道。 “把书房和居室里的锅碗瓢盆杯杯盏盏统统带走,拿去检验。” “大人,这些早就用银针查过了,没有水银。”仵作犹豫一下,觉得此举画蛇添足。“不是查这个。” “先一併收起来,等王大人回来再去太医院。” 虽然有焦敬这个后台,他毕竟是个布衣,不諳官场事务,直觉告诉他还是小心为上。 “那梁大人?” “有结果了再说。” 莫一敬有些轻蔑,在他看来,王竑根正苗红,人也年轻,潜力很大,將来自己步入官场,是条不错的人脉。 至於梁贵,此人死气很重,不可深交,这也是道家观气术的一部分。 事出突然,为图省事,陈少康的尸身就存放在陈府外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內。在仵作的带领下,没几步莫一敬就找到了这座小屋。 推开屋门,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显然已很久没有人居住了,也不知原来是干什么用的。 莫一敬捂住鼻子,一脚踹开旁边的隔门,这才发现这座木屋內里只有三间,左右都是弄堂,而陈少康的尸身就停放在中间的大堂內。 九月的气候还算凉爽,陈少康的尸身还没有开始腐烂,生前所穿的衣物都已剥落,一丝不掛。 腹部有一道缝合的痕跡,手法简陋,显得很不用心,血水在腹部乾涸,留下浅浅的印记。看来已由专人解剖查验过了。 不,不够。莫一敬皱了皱眉头,这帮傢伙肯定只是用银针试了试毒,这样的方法只適用於重金属和水银那样的烈性毒药,难免有所遗落。现在没有,不代表当时没有。 据莫一敬所知,有些药物会在特定条件下產生毒性,条件改变后就会发生变化,变成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如此杀人,了无痕跡。他伸手放上陈少康的胸膛,上下摸索,稍一用力,便会在乾瘪的尸身上留下坑陷。 莫一敬將尸身反覆翻转查看,確定上面没有奇怪可疑的针孔。 这时他闻到了一股臭味,顺著气味看去,只见陈少康赤裸的左臂上一个硕大的红疮正流著脓。 不知与他的死因有没有关係。 第9章 管家与文书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9章 管家与文书 陈府东厢房。 第三个进来的是陈府管家,他身著靛青素麵交领袍,袖口因常年拨打算盘磨出三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左肩补著菱形靛蓝绸布。 看上去像是个节俭性子。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鹰鉤鼻两侧垂著两道八字纹,眼窝深陷腮骨横突,显现出精明之相。 他弓著腰,步伐缓慢沉重,腰带上悬著一串包浆铜钥匙。 陈少康给他的权力似乎不小。 “陈管家,坐吧。” “回大人的话,老奴站著听就够了,大人有何疑问,老奴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管家客气了,我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用不著如此拘谨。” 梁贵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上前伸手想要搀扶他坐下,却被陈管家避开了。 梁贵有意淡化自己的身份,没想到起了反作用。 锦衣卫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犬,哪有这样的邻家少年? 这种如沐春风春风化雨的感觉反而更让他畏惧。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老奴地位卑微身老体衰,幸得陈大人垂怜,才有一份饭吃,过上如今这般衣食无忧的生活。” “如今陈大人西去,老奴心中痛楚如滔滔江水奔流不绝。” “若恩公真是为奸人所害,老奴对天发誓,纵是踏黄泉落九霄,穷尽所能也要帮大人將其绳之以法。” 陈管家这番举动可以说情真意切,情感充沛,赵小玉也被他的表现深深打动,几欲垂泪。 见梁贵无动於衷,赵小玉只道他铁石心肠,冷冰冰如同一尊石像。眼见陈管家还要磕头,梁贵终於是忍耐不住了,跟著號啕出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陈少卿日夜操劳忠君爱国之心炙如烈火,如今逝去实乃朝廷一大憾事。” 他一边抬起袖子擦了擦不知是否存在的眼泪,一边示意赵小玉將管家扶起来。 叫他来可不是为了听他哭丧的。陈管家接过梁贵递来的手帕,將涕泪擦拭乾净,总算渐渐冷静了下来。 梁贵注意到他右手中指上被磨平的茧子,揶揄道。 “陈管家,陈府每日的事务不少吧。” 管家只当梁贵是在讚赏,一脸谦逊。 “陈府十几个僕人,大多是奴籍,洗衣做饭看门打扫都有专人负责。” “老奴身为管家,更多的是为主子调教些不开眼的小子,告诉他们什么是规矩。” “偶尔替主人跑跑腿,接待接待外宾之类。” “外宾?那你可有的忙吧?” 梁贵一脸关切。 “那倒不是,老爷性情冷淡,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宴请些亲戚朋友,平日上门的也只有些毛遂自荐的穷酸秀才,连同僚都很少见。” 陈管家撇了撇嘴,不以为意。这句话倒把梁贵逗笑了,常言道丞相府前看门客胜过九品芝麻官,果真不假。 “陈少卿確实不同常人,冲他包容帐房先生吃回扣这件事,就可见其气度非凡。” “吃回扣?” 陈管家一下子警觉起来,佝僂的背都变直了。 “是啊,两位姨娘说的,怎么?难道你没与他对过帐?” “不,我们陈府可没有帐房先生,平日的帐都是文书记得。” 房间內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赵小玉哈哈笑起来。 “读书人心眼多很正常,天下也没有不糟蹋穀物的耕牛。” “我想陈管家不会与文书一起占主家的便宜吧。” 陈管家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嘴边鬍鬚鬢毛直立。 “帐目都是下人自买办处得来的,我只是偶尔核对一二,况且每个月主子都会查对出入。” “如何能够作假。” “一句玩笑罢了,管家你莫较真。” 梁贵站起身来,背对著二人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又给二人各添了一杯,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 “你家老爷可有心悸的旧疾?”接过水,管家的脸色缓和了些,重新坐了下来。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过。” “大概是在一个月前,吞了金丹之后。” “金丹?” 梁贵眉毛微抬。 管家一怔,拍了拍脑袋,有些懊恼。 “我早和老爷说过,金丹神妙不可多服,需要循序渐进。” “他早晨总是胸痛头晕耳鸣,想来就是丹效发作效力过强。” 管家一脸庄重,还在胸前比了个道家手势,显然对所谓的金丹深信不疑。 “何处求的?他日我也试试。” 梁贵眼睛微睁,递过笔墨。 “城外的玄玉宫,观主亲自求的。” 管家接过纸笔,不假思索的写上“玄玉宫”三个大字,只不过他似乎很久没动笔了,字跡有些歪斜。 “那金丹必须早晨吞服吗?” “不不不,最好是睡前服用,这样才能借夜间玄阴之气中和金丹纯阳之力。” 陈管家说的起劲,煞有其事,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一般。 “只不过老爷急於求成,每每在早晨多服。” 赵小玉当真信了这黄老之说,有些惋惜。 “这仙哪里是这么好成的,实得要经年累月的修炼才是。” 刚说完,他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一脸见了鬼的样子。 “你们说,这陈老爷,该不会成仙了吧。” 梁贵一敲他的脑瓜,有些无语。 “莫一敬年纪也不小了,天天在酒中修行,你见他成仙了吗?” 赵小玉居然沉思了起来,似乎在思考莫一敬飞仙的可能性。 见话题被完全带偏,梁贵也不敢多问,又问了几句府上的杂事,得到的答案和前面两位说的相差不大。 不过陈管家似乎对陈夫人颇有怨言,指责她仗著有娘家撑腰行事霸道,屡次驳斥老爷纳妾。 谈到赵二娘时话锋一转,一个劲的夸奖她生財有道,为老爷赚了不少银子。 等陈管家离开后,赵小玉忙不迭凑过来。 “我看那个赵二娘怪可疑的。” “一个偏房穿的比正房还金贵。” 赵小玉咬著牙齿,恨恨道,此刻他已经脑补出了一副小妾仗著年轻貌美蛊惑老爷和恶僕一起欺负老实正房的大戏。 “不好说。” 梁贵依旧很平静。 “怎么这样,你不想抓住凶手了?” 赵小玉气急败坏,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或许是他们瓦剌人的家事。” “什么?” “陈少卿可能是瓦剌的谍子。” 这句话一出口,赵小玉只觉得胸口一滯,两眼一黑险些与陈大人同去了。 “谍子?这北京城內,天子脚下,哪来的瓦剌谍子?” “接著审吧。” 梁贵抬头看了看时辰,嘆了口气,不置可否。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bj不是往日的bj,天子也並非原来的天子。” 第10章 城中的不速之客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10章 城中的不速之客 夕阳西斜,日光透过几节枯枝,冷冷的洒在青石板上。 厚重的脚步声惊走了枝头的黑鸦,终於,一道沙哑的声音打破了院內的寂静。 “该死,『铁隼』那边怎么还没有反应?那块虎符到底在哪?” “耐心,巴图,我的朋友,你总是这么急躁。” 速该神情专注的盯著面前的棋盘,左手把玩著黑色的棋子。而他面前的人始终低著头,右手捏著棋子,在棋盘上摇摆不定。 “耐心?去他娘的耐心!” 巴图一脚踹在院中唯一的老树上,险些將它踹倒。 “老子进城这么久,没有血,没有女人,我受够了,我要火烧京都!” “禿鷲找不到棲息的树枝。”巴特尔嘀咕了一句,右手的棋子总算落了下去。 “你说什么?巴特尔!” 巴图被这句话激怒了,衝上前来,一把拎住巴特尔的外衬,露出了內里的鳞甲。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险些將巴特尔掀翻,他挥舞著手臂,击落了案上的棋盘,棋子也撒落一地。 “我不想和你打架。”巴特尔一把抓住巴图的手臂,不让他继续放肆。 巴图却不想就此作罢,他抬起另一只手臂,砂锅大的拳头砸向巴特尔的头颅。 “你这懦夫!” 就在这时,院门被打开,一个消瘦的人影跑了进来。 “大事不好了,陈府被围啦。” 他神色慌张,声音低沉却刺耳。院里的眾人齐刷刷的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看向来人,巴图的拳头也止了下来。 酉时。鸿臚寺,主簿厅。 “真的不能带走吗?” 王竑不死心的问道。 “你带走了我们看什么?” “这里可没有副本。”主簿吴函嘆了口气,有些无奈。 鸿臚寺记录有明朝与异国几乎所有的通贡记录,而其中大部分文件都存在主簿厅。 然而这些文件很少有副本,这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人会想要抄写这些东西,谁会看他们呢,也许下次贸易,也许十年,也许永远不会。 就让它们老实呆在那吧。第三次得到肯定的答覆,王竑也没有再多纠缠。他看了看日晷,上面指针的影子显示已经到了酉时。 距皇帝陛下给的三天期限还有两天,不知道那个死囚犯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如果不能帮助他查案,那还不如就死在牢里。 王竑不无遗憾的想到,与梁贵短暂的接触后,他认为这个人还是有些价值的,只可惜时运不济,偏偏是个锦衣卫,於大人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不过托他的福,他的两位兄弟倒是可以多活几天。 王竑站起身来,查看起几个文书的抄写进度,看到標有“瓦剌”柜上的已经空了大半,心里这才放鬆了些。 “不知几个司吏那边怎么样了。” 新帝登基以来,人事变动不小,于谦將五城兵马司的部分权力交给了王竑,否则他也指挥不动。 对於这些新下属,王竑一向实行严行苛责,只有这样才能激发出他们的最大潜力。 再不来,也许就该罚罚了。 日晷的指针一点点移动,王竑的心也逐渐冰冷。 好在这时,他们来了。 “大人,你要的名录到了。” 王竑也呆不住了,索性出门直奔陈府,鸿臚寺官员对他的印象不会比他对这里的好多少。 “留几个人在这守著,其他人和我走。” “天黑之前,把记录送到陈府。” 陈府东厢房。 “大人,还要接著问吗?” 赵小玉整理著笔录,见梁贵从屋外进来,小声问道。 方才他们又將陈府的十几个奴僕审了个遍,这些僕从大多是陈少康当上官后从他人手上购买或赠予的,身世还算清楚,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他们大多不识字,梁贵只问了问最近在府中办事时有没有见到可疑人员进出,有哪些人进入过內院。 回答也出奇的一致,都说没有,也不知是否有意隱瞒。 当然,梁贵没有完全相信他们的话,但根据他的调查书房门窗都保持完好,院子旁的泥地上也没有可疑的脚印,而门一般是锁著的,这就初步排除了外力入侵的可能性。 不过梁贵还是得到了个有用的信息,看门的大爷说在昨日巳时陈少康回来过一次,又说他一般刚到辰时就会前往鸿臚寺办公。 梁贵去附近的商铺打听了一圈,確实有好几个商户在巳时见过陈少康骑马往这边走。还说他神情阴鬱,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梁贵问有没有见过他再出去,都说没有。 “陈大人骑著高头大马,那皮毛白的像雪。” 酒店小二这样感嘆。 结合他们的话,陈少康的死亡时间进一步缩小,可以確定在巳时到酉时之间,就在巳时时他还是活著的。 “梁大人,最后一个了,要不要审?” 赵小玉將陈府名单递了过来,上面只剩“常余”二字没有画上红圈,这是陈府文书的名字 “叫他进来吧。” 梁贵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这几个时辰他一刻也没有休息过。 很快,一个身著灰青色棉布直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紧了紧檀木套袖紧束的袖口,前襟残留两点墨痕,似乌鸦合翅,腰侧麂皮囊垂著的三支鼠须笔来回摆动,忽快忽慢,带著少许慌张。 第11章 名马与贪污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11章 名马与贪污 “昨天你见过陈少卿吗?” 梁贵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一旁的梨花木椅,示意文书坐下。 “见过的,今早我与他们一同用的膳。” 这个青年人迈著小碎步,慢悠悠的移到座椅旁,发觉没什么声响之后,这才整理好衣服坐下。 “每日卯时,厨子就会开始准备食材,到辰时,我们就会在前院堂口用膳。” “我们?” 梁贵见他如此拘谨,心知这是个老实人,当下也不与他磨蹭了,大大方方的发问道。 “是的,除了我与管家,其他僕从都是按月发例银,只有我们与主人一家五口同食。” “陈少卿死了,你知道吧?” 梁贵挑了挑眉,端起一旁的茶盏,眉头微皱,欲饮又停,手指轻轻划过杯口,似乎对茶水风味不甚满意。 “知道,今早听陈夫人说了。” “他有什么异样吗?” 常余搓了搓食指,低头思索了一下。 “听说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梁贵將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隨口问道,他对陈少康了解很少,只能先假设再推理。 “是有这么一回事,老爷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常余抬起头,手指揉搓起衣摆,认真追溯起来。 “昨天他回来的时候我还听见他抱怨忘了吃药。” 见梁贵目露询问之意,他接著道。 “和谁说的就不知道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怎么听见的?” 常余对他的旁敲侧击毫无察觉,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回话。 “说来也巧,当时我在院子里背《尚书》,正好老爷急匆匆的走过去,我就听到內房传来这么一句话。” “你会带东西进老爷书房吗?” 常余连忙摇头。“不会,只有老爷要对帐的时候才会进去。“ “那地方神秘的很,老爷办公的时候,两位姨娘也不敢叨扰。”常余抬起头,与梁贵四目相对。“但这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九月瓦剌借题发挥以来,大人一直为通贡的事忙的焦头烂额。” “借题发挥?” 屋內香薰熏得人昏昏欲睡,梁贵索性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书柜上的书册布帛。 “是啊,瓦剌人说自己带来的牛羊以千计,指责我们剋扣赏赐,不讲诚信。” “可我们怎么核对,数目都比那边报的少很多,而且有不少滥竽充数的,用这种病怏怏的劣质牲畜就想换取我大明的真金白银。” “简直是侮辱我们的智商。”常余嘴角扬起,露出一抹轻蔑的笑,转而又有些担忧,瓦剌大军即將叩关,真让他们入了关,关內的百姓可就惨了。 “我大明物產丰富,既然他们不讲道理,又何必与他们交易。” 赵小玉恨恨道,即使这些年一直通贡交易,瓦剌人还是劫掠不断,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瓦剌是大明的藩属,他们来朝,我们给些赏赐也是应该的。” 刚刚经歷过土木堡之变,梁贵对瓦剌骑兵的战斗力有著刻骨铭心的认识,成群骑兵的破坏力远远超出常人的想像。 而大明最缺的,就是马,而且要好马。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一向鼓励包括瓦剌在內的各地使臣携良马前来朝贡,对品质上乘的马匹所给的价格也格外优厚,这也使得瓦剌使臣前来朝贡时所携贡物为马匹者占绝大比重。 “若我没有猜错,你们府上那几匹骏马,便是从瓦剌来的吧。” “大人这是何意?” 常余把玩扣子的手停了下来,两颊赘肉陡然僵垂如同凝蜡。 “若所携贡物是马匹或骡子,则由典牧所的兽医辨验其雌雄、毛色及年龄,並登记下来,隨后由会同馆著人管领,支草料餵养,到期移交內府,使臣朝覲时將马匹排列成仪仗,置於宫殿前的台阶东边,仪式结束后交由御马监收领。” 梁贵掏出那本《通贡礼仪》,手指划过有些陈旧的封面,翻开其中一页,一字一句。 “这里面好像没有提到鸿臚寺吧?不知你家大人是如何得来。” 常余喉结上下滑动三次方才憋出嘶哑话语。 “鸿臚寺主外务,每有瓦剌使者来京,都是由他们招待的。” “我想,大人也许是那时换购来的吧?”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留痕跡的把自己摘了出去。 恰好莫一敬回府,推门而进,此番在外奔波耗费了他不少体力,他浅酌了一口酒,深呼吸了几口气,堪堪平復下心中的燥热之气。 此时见梁贵有指控之意,莫一敬便出言帮衬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陈少康身居要职,又死的如此蹊蹺,难保不是做了內应后被杀人灭口。 而这几匹马就是与瓦剌交易得来的財货,换句话说,只要顺藤摸瓜找到这些马的来处,就能找到幕后真凶,到时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你们陈府那四匹马,最靠近府门的那匹,通体青驄如铁铸,唯独肩颈至臀线覆银霜细斑,鬢毛密集毛色雪白,恍若雪岭断层嵌於玄铁矿脉。” “这在懂行的人里,被称为『苍山负雪』,是瓦剌高寒战马特有的品相。” “次之的那匹,通体若焦糖玛瑙流转琥珀光,鬃尾如墨汁泼入银汞般呈现青黑交织的金属色泽,四蹄踏地时前掌外扩呈扇形,瞳孔收缩时呈六边形蜂窝状。” “这是草原名驹高速运动时特有的视觉优化,此等品相之驹多出自瓦剌阴山牧场,为大明官场爭购的珍品。” “另外那两匹,我虽没有细看,但价值不会比这两匹低多少。” 莫一敬侃侃而谈,听的屋內眾人一愣一愣的。 “这样的马,民间市场一匹少说也要六十两白银,且有价无市”听到这里,梁贵抬手打断了莫一敬的话,示意他可以停下了。 “你家主子一年俸禄两百八十八石米,合约一百四十四两白银。” 他走到常余面前,按刀而立,言语掷地有声,犹如利剑般直直刺向常余胸膛。 “这四匹马,便是他一两年的俸禄。” “大人,我只是个文书,这些事一概不知啊。” 常余仍想强做镇定,但脸上的冷汗却止不住的淌下,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来,本来秀才是可以见官不跪的,但此时他生怕被陈少康牵连断了前程,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买得起和会买是两码事,这些马哪来的还用说吗?当然是贪的。 按大明律法,监守自盗四十两者斩首,受贿六十两者绞刑,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者,处剥皮、梟首示眾,並悬掛“皮场庙”警示他人。 真按梁贵说的价格算,陈少康都够死好几次了,好在现在是景泰元年,只要咬死不承认,撇清关係,他一个算帐的,想来梁贵不至於为难自己。 见常余还在嘴硬,梁贵也不装了,一脚將他踹翻在地。 “大敌当前,若查出你家老爷私通瓦剌,你们陈府人都得死,一个也逃不掉!” 见他还想爬起来,梁贵又是一脚踏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半跪在地。 常余一个秀才,哪见过这场面,此时嚇得亡魂皆冒,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声求饶。 “大人饶命,有话好说,我什么都招了。” “千万別动刑啊。” 梁贵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稍一转身,又坐回了椅子上。 “那你好好想想,你家大人是不是收了瓦剌的好处?” “想清楚了再说!”莫一敬有样学样的恐嚇道。 “是是是,大人。” 第12章 敌袭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12章 敌袭 夜色將近,京城许多人家都已点亮了灯火,炊烟自烟囱中升起,直直的洒向天空。 梁贵靠在城府院门旁,神情有些惆悵。 出人意料的,並没有直接证据能表明陈少康与瓦剌人私通,更遑论瓦剌谍子了。 按常余的说法,陈少康在接待瓦剌使者的时候结识了几位瓦剌商人,他们不满足於依附氏族首领进行贸易。 因为这样会让他们失去大部分利润,於是他们与陈少康达成一致,私下里进行商品往来,为了避嫌,具体的贸易事务就交给了赵二娘的娘家负责。 陈少康只是作为中间人从中分红,作为他们能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中高级官员,这些瓦剌游商时不时就会以各种各样的名义给陈少康送点东西。 作为回报,陈少康会利用职务之便替商人们在城中寻找下家,如果合適就会达成长期合作。 通过这种私下交易的方式避开税收,可以很大程度上降低成本,明朝商人可以將中原市场上稀缺的貂皮良驹以高价卖出,瓦剌商人可以把香料胭脂带回草原,是一种两全其美风险又低的暴利手段。 不过常余看到那张布帛后又改了口,表示这种情况自陈少康入职鸿臚寺时就开始了,这么多年来他一路升官,想必也有金钱开道的原因,商业上的合作有没有升级成其他样子,他也不知道。 他还表示,那张布帛的材质与赵二娘的某些衣物有些相似,很可能就出自她娘家的绸缎铺子。 这样一来,赵氏商铺就成了他们必须调查的对象,一来要確定赵氏有没有售卖情报的情况,二来要確定与赵氏交易的瓦剌商人中是否有瓦剌谍子,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写有“朱明无道,瓦剌当立”的布帛是否出自那里。 不过眼下大明已经与瓦剌全面开战了,这种敏感的事情赵氏必然不会承认,甚至毁灭证据。 想要突破,怕是还要用些手段。 不过这一天下来也並非没有实质性的收穫,至少他已经能確定,嫌疑人就是两位姨娘和管家中的一个。 “梁大人,来吃点东西吧。” 一位司录端著碗筷,打断了梁贵的分析。 “上好的鱸鱼汤呢,尝尝吧。” 梁贵笑了笑,一整天都没吃饭,他確实有些饿了。 “王兄,那些物件都送去检验了吧?” 莫一敬又不知道从何处弄来了酒,走到王竑近前,却被他拒绝了。 “办公期间不喝酒。” “送是送去了,不过过了酉时,太医院的也不想办事。” “要结果得等明天了。” 王竑坐在篝火旁对照著鸿臚寺瓦剌以及陈少康对通贡的记录,一时颇感烦躁。 “剩余的药丸我也拿去问了,都是按药方配的八味肾气丸,没什么特別的。” “鸿臚寺的说陈少康昨日未曾到过,事先也没有请过假。” “梁贵,你怎么看。” 他放下文书案牘,抬头看向梁贵,眉宇间有些期冀之意。 “药有问题。” 梁贵浅尝了一口鱼汤,头也不抬。 “何解?” 王竑追问道,他想破案之心一点不比梁贵弱,在场眾人中,梁贵查案为了性命,莫道长查案为了官身,而他查案为的是让陛下放心。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臣子的要是不能为皇帝分忧,与硕鼠何异? 梁贵没有再开口,只是低头喝著汤。 “没有事假,一去不回,自然是遭了意外,梁兄说药有问题,想必是遭了贼人毒杀了。” 莫一敬放下酒壶,半蹲在篝火旁烤著手。 “没错。” 梁贵的言语依旧简短,他屈指一弹,一块碎石飞向院边墙壁。正在墙边逗蟋蟀的赵小玉嚇了一跳,连忙回头查看情况。 “怎么了。” “笔录。” 王竑冷哼一声,看来这姓梁的今夜是要装到底了。 王五也是心中诧异,这梁贵白天还龙精虎猛口若悬河,怎么现在突然像个婆娘一样哼哼唧唧的。 王竑按下心中不满,接过笔录,草草看了一遍,见上面有些红圈勾画,当即念了出来。 “药膏,八味肾气丸,金丹。” “答案就在其中?” 王竑有些捉摸不透,站起身来看向梁贵,言语恳切。 梁贵点了点头,將鱼汤一饮而尽,喉头微动,將鱼骨头吐至一旁。 “恁这龟孙怎地如此无礼?” 王五再也忍不了了,上前一把抓向梁贵的衣领却被后者轻鬆避开。 赵小玉被这突发情况嚇了一跳,这梁大人平日是冷漠了些,也不至於三个字都憋不出来,不知今夜是吃错了什么药。 “当心!” 王五正要发作,却见梁贵一把將王竑压至身下,嘴中爆喝道。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箭矢从二人头顶激射而过,钉在了篝火上,速度之快,將王五嚇了个激灵。 来不及庆喜逃过一劫,怒火已蹭蹭涌上王竑心头。 “袭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他摘下腰间令牌,挣扎著推开梁贵,举过头顶,想要制止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击。 然而回应他的是另外三只箭。这次对面运气似乎没那么好了,只有一只箭堪堪擦过王竑身旁,另外两只都失了准,被梁贵拔刀轻鬆挡下。 目標可真够明確的,梁贵一把將王竑拉至王五身后,一个翻滚拾起角落的药斗挡在身前。 隨之而来的是一波箭雨,將院中所有人全部罩住。 几个衙役还没反应过来就没了动静,箭矢穿过他们的布衣就像刀划过豆腐,乾净利落。 他们瞪大的眼睛中满是难以置信。京城之內,居然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刺杀有军吏保护的要员,要知道,此地距皇城也不过隔了两条街道。 “敌袭!敌袭!” 五城兵马司的火甲们倒是反应神速,吶喊著拔出刀来,不一会就结成了军阵。 莫一敬反应更快,梁贵再看时他已跃上了墙头,两下便砍翻了个贼人。 那贼人砸落地面,一下便没了声响,嘴角的戏謔之意还未散去,恐怕他到死还没想明白莫一敬是怎么上来的。 王五吃了体积过大的亏,六尺有余的身形想躲也难,结结实实的挨了一箭,好在內里有件板甲,箭矢没能穿透,只是打了他个仓促。 “大人,隨我来。” 他將王竑护在怀中,向厢房处撤去,却发现房门从里面牢牢锁住了。 “砰砰砰!” “开门!” “大人莫急,小的这就来。” 房里的声音带著哭腔,原是那个可怜的文书躲在里面。 “菩萨保佑,常某下次一定去庙里求个转运符。” 听著院中的嘈杂声,常余暗暗发誓,这恐怕是他人生中最虔诚信仰最坚定的一次。 目送王竑远去,梁贵从怀中掏出火箭,拔出销头,“咻”的一声射到空中,炸开一朵焰花。 与此同时,他左手拿出绑在腰间的弓弩,夹在腰间单手拉开弓弦,转瞬间便射出三箭,三箭出,屋檐上三个黑衣人应声倒下。 这种特製弓弩可以同时装载三箭,可惜眼下樑贵没有再上弦的机会。索性將弓弩丟到一边,双手持刀。 “南边三个,北边两个,门外的交给我。” 从刚刚射箭的力道来看,这帮人的素质良莠不齐,也不知是何来路。 但既然能毫无声息的解决外面的守卫,想必有些好手。 眼见箭矢声渐渐停歇,梁贵这才敢起身突围。 “贫道不知哪处是北啊。” 梁贵嘴角抽搐了一下,道士理应四处云游修行,怎会不知方向,倒真是个妙人。 几个火甲结阵向府门处踱步而去,门上的插销並未插上,领头的甲士正欲开门,却突然响起一道火药炸裂声。 这一下可著实出乎所有人预料,四溅的烟尘遮蔽了梁贵的视线,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连火药都能搞到,这群人到底是何来路? 私造火药如同谋反,可是杀头的罪名! 待烟雾散去,几位火甲尽皆倒下,面色惨白,梁贵躬身上前,探了探鼻息,察觉还有生机,心里这才好受了些。 要知道,这可都是他的同袍战友 第13章 追风刀殞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13章 追风刀殞 一道寒光袭来,梁贵微微侧身堪堪躲过,长刀划过他的衣袍,刺出一个窟窿。 “追风刀?” 仅仅一个照面,梁贵就认出了来人,只因他的武功路数太过特別。 他离府门足有四五步远,此人却在转瞬间到了他面前,这在武术中被称为瞬步。 这並不是什么冷门技巧,然而能练好的却不多。 恰好梁贵就知道这么一位,王振手下的杀手之一,追风刀! “你们两个进去杀了王狗,我来对付罗剎。” “嗯。” 身后两人应了一声,各自施展轻功飞向院中。 “大哥,这里厢房不少,怎么找?” “还能怎样,一个个搜唄。” 稍壮的那位冷笑一声,声音说不出的狠厉,带著股阴森的味道。说著就推开了东厢房的大门。 “今天,王狗插翅也难逃!” 梁贵有心去救却被一把刀拦住。 “罗剎,我们还有笔帐没算呢。”梁贵心中一震,知道今天怕是无法善了了。 “你有把握杀了我吗?” 既然敢直接暴露身份,显然来人已存了灭口的心思。 “哼,手下败將。” 追风刀冷哼一声,双手刀快如闪电,势大力沉,一秒內已对了数刀,震的梁贵虎口发麻。 双手刀不是梁贵的强项,但眼下也別无他法,他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左手搭上刀柄。 另一边,莫一敬倒是势如破竹,手中长剑连刺,如雨水垂湖,屋檐上的狭小空间反倒成了他的优势,以一敌眾不落下风。 追风刀之所以叫追风刀,就因为他的刀,快可追风。 他曾在王振面前一次击破五个下坠的灯笼,灯笼还未落地里面的火已经灭了,而灯笼表面几乎完好无损。 王振大喜,遂赐名“追风刀”並收其为义子。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如今王振已死,所谓追风刀不过一丧家犬,被官府通缉四处逃窜,想不到今日会在此地现身。 不同於绣春刀细长,追风刀掌中大刀刀身甚宽刀刃厚重,在对刀中颇具优势。 只见他单刀劈出如燕尾剪空,泼出七点寒芒直取梁贵咽喉。 若是换了常人势必难以抵挡,好在梁贵身法灵动,一个后空翻单手抓住屋檐铜鐸,隨即悬身反撩,绣春刀鞘上的螭纹在烛火下炸开鳞片状的眩光,追风刀始料未及,不得已回撤三尺。 两者刀气对攻下,青砖地面现出七道新月形裂痕,皆是刀气所伤。 回身过后,追风刀以“惊沙式”裹身疾旋而上,刀刃带起腐叶碎瓦形成一道风壁斩向梁贵脖颈,直取其项上人头。 “梁贵,昔日义父在时,我就看出你不是个好东西,如今便与你算算总帐!” 梁贵眼睛微眯,认出这是追风刀的杀手鐧,放眼中原武林,能破解这招的人也不多,他右手抬起,佯装与其拼刀,下一秒却翻转手腕,將绣春刀直直刺下,贯入地缝五寸,借力腾跃踩中刀柄,手中弹射出三棱刺直贯风眼。 梁贵接连两招都出乎追风刀意料,一时也是难以闪避,三棱刺撕裂左袖,刺中左肘鲜血四溅,袖口的银丝螣蛇纹被染至血红。 眼见久攻不下,追风刀瞠目暴喝使出“碎玉十三斩”,这也是他的成名绝技,刀网密不透风罩向梁贵。 这一招原本没有什么破绽,但此时他左肘负伤,难以使出全力,刀速不得已慢了许多,梁贵窥见其中刀网稀疏处,猛然举起手中长刀,上扬的刀背磕中檐下铁马,发出一阵尖锐的颤音,他一个侧步合身扑入刀光。 先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斜斩弹开刀刃,隨后翻转刀刃又是一记斜挑斩出,刃口自下而上擦著追风刀胸前划过,却没有想像中的血肉割裂感,反倒崩出一串火星,他微微皱眉,索性顺势勾断其腰带铜扣。 “护心镜?” “这是什么刀法?” 这两刀一气呵成,气力连贯,逼得追风刀再次踉蹌后退,直到踩中庭院活水渠边青苔方才停下,他纵横中原十数载,第一次见这样的劈砍方式。 “倭人的袈裟斩,不值一提。” 梁贵左手袖箭突射击中渠中石灯,炸裂的水雾瞬间模糊了追风刀的视野。 突遭变数,追风刀心下一惊,刀势大乱,挥空的剎那,绣春刀穿透水幕贴上了他的喉结,刀脊血槽滴落的水珠渗入锁骨三寸。 梁贵脚下微动,借腰胯之力將刀刃劈出,隨后调整握刀姿势,反手回身將刀刃倒插进追风刀腹部,劲力之大直接將其贯穿。 追风刀脸色立时变得惨白,长刀从手上脱落,掉入湖中隨血色涟漪载浮载沉,他双手捂住喉咙,却仍止不住鲜血横流,漏风的喉管中隱隱传来一声嘶吼。 “凭什么?我不甘心。” 在弥留之刻,他从怀中掏出牙牌,上面阴刻的“王门义子”四字在残月映照下泛起冷光。 梁贵转身离开,不去看身后的惨状,算是给这成名已久的刀客留下最后一点尊严。 回过头,院中已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尸体,那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司录都已被闯入的凶徒杀害。 微风拂过,几张手写的通贡记录飘入篝火之中带起一阵火花。 “救命!” 突然,一道刺耳的尖叫声传入梁贵耳中,原是那两个歹人一路找到了两位姨娘的居处,正欲破门而入。 他眉头微皱,不知王竑是否安好,不过这混乱之中,一时倒也寻他不得。 此刻陈府已经化作了修罗场,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迫使梁贵儘快做出行动。 “欺负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算什么本事!” 此时王五也忍不住了,从侧门衝出,將一位黑衣人撞倒在地。 他的职责是保护王竑,但倘若他再不出手,陈府上下怕是要死绝了。“有本事冲爷爷我来。”这彪形汉子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动了真火。 第14章 黑衣与于谦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14章 黑衣与于谦 被撞倒的黑衣人勃然大怒,一个鷂子翻身竟是凌空抽出数腿,接连鞭打在王五身上,发出肌肉碰撞的闷响声。 王五硬生生吃下这几击,意识到这二人非同小可,比之大內高手也不遑多让,只可惜几位黑衣人都戴了面具,看不清面上真容。 黑衣人腿法快如闪电,攻势凌厉如雨,刚一落地便扭腰转胯,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侧鞭腿击出。 王五伸手抓向黑衣人脚腕,却被上面的力道生生震退。这小贼比我还要矮上半头,怎么力气如此之大。 “老二,速战速决。” 见与自己一同来的兄弟都快被那个道士解决殆尽,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一个闯步跃至王五身前,拉至腰部的右拳隨著上步猛然击出。 王五击出一半的直拳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倒飞而出,庞大的身躯砸塌了门柱,露出了里面的躲藏者。 东厢房里,躲在案几下的王竑面如死灰,一旁的常余更是不堪,尿液自裤腿处流出,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骚臭味,竟是被嚇得屎尿横流。 “找到了。” 黑衣人冷哼一声,一脚踢开倾塌的门窗,迈步走向王竑。 “狂徒!” 见无路可退,王竑索性拔剑在手,准备拼死一战。 “玩剑?你还不配!” 只一个照面他手上的剑就被击落,月色下,王竑仿佛又看到了那日朝堂上,上任锦衣卫马顺那张惶恐绝望的脸。 黑衣人径直伸手抓向王竑,全然没有將他的反抗放在眼里。 就在此时,黑衣人的手突然止住,微微下蹲摸向自己腰腹,手指再度抬起时已染上了几点鲜血,一只箭矢正钉在他身前,將他与王竑分隔开来。 “呼~还好没有射歪。” 莫一敬长出一口气,手持短弓慢悠悠的从屋檐上跃下,他对自己的箭术並不自信,好在王竑运气不错。 “杀了我们的人,还用我们的箭?” 为首的黑衣人喃喃道。 “用我们的箭,还伤了我大哥?”身后的黑衣人跟著道。 一枚梧桐叶自天空飞来,在二人面前突然坠下,仿佛受到了什么重压。 月光下,二人衣袍忽然炸起,肌肉爆发下,身形似乎都拔高了一截。 带不走,便杀了吧!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长剑如银波荡漾洒向王竑脖颈,这是他闯入院中来第一次拔剑。 好在这时梁贵及时赶到,一个滑剷出现在二人中间,长刀自腰间挥出,隔开了这夺命的一剑,接二连三受阻,黑衣人也逐渐没了耐心,连出三剑分指梁贵檀中气海涌泉三穴。 他的剑通体漆黑,与昏暗的夜色融为一体,梁贵一个不慎便被刺中,左臂爆出一条血线。 身后的黑衣人仍没有拔剑,但他的腿比一般的剑更厉害,一脚踢向梁贵手腕,一脚踹向他胸膛正中。 梁贵无暇变招,掌中长刀应声落地,后退数步堪堪稳住身形。 他身上暗器已在刚才对决中消耗殆尽,此时也没了办法。 见猎物再无抵抗之力,两位黑衣人正欲痛下杀手,却见院外灯火通明,马蹄声阵阵。 院中残灯照亮了来人的飞鱼服,脚步声交错,人数眾多。 “锦衣卫来援了!” 二弟惊呼一声,目露不甘。大哥倒是果断。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走。” “可是首座的命令……” “来日再说。” 两个黑衣人反应神速,丟下王竑,几个弹指间便已跃上屋檐,扬长而去,消失在月光中。 莫一敬拾起地上的箭矢拉弓上弦,但到射出时才发现是支无羽箭。 “该死!” 他气的將短弓砸在地上,正欲跃上墙壁继续追击却被梁贵喝止。 “道长,不可!” 那两人武功非同小可,莫一敬定然不是他二人合击的对手。 待到锦衣卫大部队进入院中,二人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地狼藉。 纵是锦衣卫各个见多识广,此时见了陈府內的惨状,也不免倒吸一口冷气。 正统十四年九月二十六日,晨时。 顺天府,紫禁城,兵部。 兵部掌管武官选用等国家军务,歷来被称为夏官,办公驻地多玄檐方殿,黑白两色为主,以彰显其肃穆端正。 今日却是张灯结彩,入目皆是红艷艷的大喜之色。 然而似锦的繁花下,爆竹声都掩盖不住的叫喊声与脚步声连成一片,显露出几分窘迫之意。 一眼望去,府內奔走的儘是些膀大腰粗的武人,白色棉服以至於黑袍绣虎也不在少数。 两个小太监正在人流中穿行,正巧在前庭等候的駙马都尉认出了他们,当即快步上前。 沿途的士官纷纷避让开来,须知焦敬最近风头正盛,手中的权力不小。 “两位小公公,今个万岁爷有何吩咐?” 焦敬抬起头,剑眉下一双星目熠熠生辉,显现出逼人的活力。 “小的见过都尉。” 吴宝和郑海稍一俯身,態度恭敬道。 “回大人的话,陛下新近登基,今日宴请六部,知会小的前来延请於大人。” 焦敬笑了笑,言语声爽朗。 “正好我也有事,便一同进去吧。” 若换了往常,皇帝旨意岂可怠慢,但如今也先进犯,宫城戒严,城防军务自然成了一等一的大事。 吴宝二人快步跟上,只见府內桌案齐全,两侧十数甲士披坚执锐守卫一旁,神情庄重身姿挺拔,显见是军中精锐。 帷幕之后,一个中年男子端坐在方案前,身旁两个白袍小吏正在匯报收集来的信息,案旁还有几个书童奉笔研墨,显然此人就是当下独揽大权的兵部尚书,于谦了。 他面前摆放著一幅画卷,长七尺有余,末端的捲轴一直垂落到地上,图上挥毫泼墨,正是整个大明的山水堪舆图。 焦敬的注意力却全在卷上的丹硃批红之上。 武夫出身的他单凭这些圈圈点点的布局就看出了勾画者的意图,率先开口道。 “於尚书,各处调兵可还顺利?” 于谦没有抬头,只是皱了皱眉头,两个小吏颇有默契的止住了口看向焦敬。 “按先前谋划,应从河南等都司並南北直隶卫所调军前来保卫京都。” 他手指划过卷上红线,不紧不慢,额上三字纹为他平添了几分威严。 “辽东、陕西、河南等都司皆应召派兵,大大小小上十支队伍共计五万余人已急驰而来。” “那倒是好。” 闻言,焦敬掐指一算鬆了口气。 將bj原有的禁军及收拢的残军一併算上,预期的兵力已过十万,通州运粮之事也提上了日程,他心里有了些底气。 “但有一个变故。” 于谦抬首,话语声平淡,白皙方正的脸上流露出少许不安。 “昨夜澄清坊的陈府遭袭了。” 焦敬面色微变,上前两步,忙道:“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敢在京城行凶?” 如今大明面对瓦剌威胁,正是风雨飘摇之时,可再经不起其他事了。 于谦摇了摇头,眉眼间有些思索之意。 “尚且未知,为避免朝臣恐慌,我將消息压了下来。” “且待梁贵探查。” 说话间,正巧梁贵大步走了进来,掀开帷幕,总算见到了于谦,这是梁贵第一次亲眼看见他,这位在危难中身揽下重权的大人似乎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锋芒毕露。 第15章 三足鼎立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15章 三足鼎立 焦敬见谈话的主人公来了,当即闪到一边,留出位置给梁贵稟报。 有私人武装,又能在城內组织袭击的並不多,这种行为无异於自杀,且註定了暴露。 如果不是害怕朝廷查到有用的证据,就是与在场的几位有不可化解的生死大仇,但不管哪一种,都与梁贵脱不开关係。 倒是两位小太监瞪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惊惧模样,“噌噌噌”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喃喃道。 “梁罗剎?你竟还活著?” 正统帝在位时好打马球,骑技出眾的梁贵从一眾近卫中脱颖而出,备受正统帝青睞,每每出行都忘不了带上他。 因此对於宫里的太监来说,梁贵这张脸並不陌生。 若非王振对其心存忌惮有意打压,现在没准也是个穿緋袍的主了。 只不过去了土木堡的主,十个有九个都回不来,这位爷当夜不收的时候不知道手刃了多少瓦剌兵士,与瓦剌可谓仇深似海,“罗剎阎摩”的外號便是那时得来。 罗剎者,食人肉之恶鬼,暴恶可畏,阎摩者,死者之判官,佛教密宗中亦称其为大威德金刚,能断除诸障。 游牧民族崇尚力量,对其又恨又怕,曾有瓦剌一部族首领与梁贵沙场相遇,相持十数合不分上下,视清其面后惊呼“罗剎阎摩”,梁贵从此威名远扬,连深居皇宫的太监宫女都有所耳闻。 这样的人物,土木堡那样惨烈的战场,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振都惨死於乱军之中,久居一线的石亨也是孤骑逃回,他竟还能活著回来,实在是出人意料。 梁贵面色一寒,顾不得于谦焦敬还在一旁,上前几步逼近吴宝,言语间杀气腾腾,只差没有动手了。 “怎么?难道宫里几位早算准了有些人回不来?” 战事失利,仕途被断,几位好兄弟也不幸下狱至今未出,自己如今也是死囚之身,虽说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但仅凭一张布帛,一具尸体,要找出凶手,无异於天方夜谭,何况他早有预感,这背后的凶险不止於此。 “不不不,梁百户,你误会了。” 意识到说错了话,吴宝连连摆手,面上冷汗直冒。郑海倒是脑筋转的快,上前开脱道。 “百户常居先帝左右,先帝此去北狩,我等都不曾料到百户未曾相隨。” “主辱臣忧,只是土木堡败战之际先帝以虎符相托,又命我护送熹妃回京,不然在下定以死相拼,也不枉先帝皇恩深重。” 梁贵很快冷静下来,微微一笑,识破了他的言语陷阱,隨后话锋一转,问起熹妃的下落。 “数日未见,不知熹妃是否安好?” 郑海暗暗吃惊,在宫里办差久了,自然就有一种灵性,何况他先前听宫里的贵人说过,要设法除掉此人,便已当他是个死人,没想到他命这么硬。 焦敬见两人越扯越远,不免有些著急,他还等著追查贼人呢,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大好的功劳可就在眼前。 “景泰帝与正统帝向来兄友弟恭,自然將兄长妻妾妥善安置,即位以来尊钱皇后为慈懿皇太后,其他妃嬪也大多被迁到偏殿。” 焦敬转向吴宝,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如此。 “不错,熹妃如今应在仁寿宫內,深宫幽闭,百户便是想见怕也是不行了。” “小子,还敢僭越。”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兵甲交戈声,眾人回头观望,却是一个全身披掛的大个子走了进来,四四方方的脸上流露出几分阴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数位身披银甲的兵士紧隨其后,面色不善。 “弟兄们,拿下此僚。” 此言一出,兵士们纷纷拔出刀剑,对准了梁贵。 “石亨,你要造反吗?” 说时迟那时快,又听到后院传来了一阵骚乱声,原是王竑披头散髮的闯了进来,他面容憔悴,似乎还未从昨夜的惊嚇中恢復过来。 可怜我们这位给事中,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之中听说石亨跑来兵部兴师问罪连梳洗打扮也来不及便跑来救场。 “造反?哼,此僚王振余党,本已下狱,以待问斩,如今又勾结余孽祸乱京城,便是千刀万剐也难解其罪,本將军倒想问问是谁放出了此僚?又是谁在大乱之后率兵擒贼,为你擦屁股?” 见石亨阴阳怪气,言辞犀利,王竑脸上一阵阴晴不定,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怒火,平静道。 “將军四处奔波,固然劳苦功高,但所言差矣。” “梁贵是否王振余党尚未可知,但昨日大乱应与其没有关係,大乱发生前后,他一直在我左右,事实上,正是莫道长与梁贵拼死相救,才保下了我的性命。” “贼人来势汹汹,目標明確,定是为了报午门一箭之仇,必然是王振余党所为,当务之急应是擒杀余党以儆效尤。” “还望尚书明鑑。” 兵部纪律严明,绝非隨意进出之地,石亨此番发作想来是于谦默许了的,官场曲折就是如此。 坐在上位的于谦一直冷眼看著场下纷乱,这时方才开口,他眉头紧皱,显得颇为不满。 “石亨,你太放肆了,梁贵出狱乃是胡濙胡尚书所提,他四朝老臣,履歷过人经验丰富,又对大明忠心不二,所思所想都是为了大明,自然不会有错。” 于谦站起身来,拱手对皇宫处拜了拜,又亲自下来为梁贵拨开兵刃,温声问道。 “梁贵,你怎么看?” 从石亨问罪到王竑进场再到于谦解围,梁贵始终冷眼相看,並未多少表情变化,数载官场生活已让他练就一双鹰目,面前几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不过是逢场作戏,他只当自己是个过客,看了一出不怎么好的戏。 “於大人老相持重,对下属又十分宽容,在下佩服,如今臣奉陛下之意追查陈少康一案遭贼子阻碍,未有所获,大人没有问责之意,在下感激不尽,必当肝脑涂地,为大明竭尽全力,以慰皇恩。” “同样,也请大人宽恕石大人的莽撞,他能一骑逃回,忠心义胆自是无二,此时不过急功近利了些。” 梁贵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表情诚恳,看似说了很多,实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第16章 明教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16章 明教 “嗯,你说的不错,石亨,你既是擒贼归来,不知现今贼人何在?” 于谦环顾四周,只见石亨带来的兵士犹豫再三,最终动作缓慢的將刀剑收入鞘中,这才將目光停在了石亨身上。 只要能抓到活的,相信总有办法让他们招出背后指使。 那两人武功高强反应敏捷,从最后逃跑的情况来看,对北京城的地形布局也很熟悉,想抓到他们绝非易事。 梁贵不认为石亨有这个能力,但他也不好直说,石亨作为此时的主心骨之一,没有必要轻易得罪。 事实也像他预料的一样,石亨扭过头,恨恨道:“那日锦衣卫一路追到城北一带,消息传来我便带人去查,谁曾想那几个毛贼进了坊市便没了踪影。” “他们可不是什么小毛贼。” 梁贵从怀中掏出北京城的坊市图,摊开放在桌面上,有条不紊的分析道。 “他们纪律严明,分工明確,而且能准確的伏击我们,显然是提前便收到了情报有所准备。” “且问將军,他们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哪里?” “思诚坊,怎么了?” 石亨大大咧咧的凑上前来,將梁贵挤到一旁。 “这就对了。” 梁贵依次圈出澄清坊照明坊仁寿坊与思诚坊,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两个贼人昨日从陈家大院逃脱,將军想必第一时间封锁了北京城的各大城门。” “不错,昨日骚乱刚起我便有所察觉,锦衣卫五城兵马司还有本將军的五军营三只部队在城中四处搜寻,声势浩大,想必他们早已嚇破了胆,慌不择路的想要逃出城罢。” 石亨扬了扬眉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对於他来说死了官员也好,抓贼也罢,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作为主要的军事统帅之一,他的职责是抵御可以预见的近在眼前的入侵,因为这种事惊动他,是城內防务的失职。 “恐怕將军想错了,贼人非但没有被嚇著,反倒是在城里悠閒的閒逛。” 王竑冷哼一声,喝退石亨带进来的几个属下,没好气的道。 石亨对他的举动有些不满,但先前逾矩已经引起了反感,此时倒是不好发作了。 听锦衣卫匯报,昨夜那些贼人行动的首要目標就是王竑,正好他也想听听当事人的看法,如果能弄清贼人的动机自然再好不过。 “贼人昨夜被驰援的锦衣卫嚇退后,並未著急逃出城外,理由有三,第一,他们能知晓我们的行动路线並做出反应,他们至少在城內有一个线人或者一个据点,方便他们平日藏身。” “第二,昨日事发时已过了宵禁的时间,各处城门早已封闭,再说,城门处都有士兵把守,除非有万全的把握,否则我想他们是不会贸然行动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石將军,我想昨日你的士兵並没有大张旗鼓的挨家挨户搜查吧?” 石亨默然,猜出了他的想法,北京城內不少皇亲国戚,如此行动必然会引发骚乱,到时不管有没有抓到贼人都会引起其他官员的反感,若是为了抓贼进府搜查,恐怕不少人会认为这所谓的“贼”是他石亨故意放出来的。 石亨佯装怒意,一把抓过旁边的竹简,砸在留下的一个隨行士兵头上,大声训斥。 “你听听,昨夜我怎么吩咐的?你们怎么办的?儘是些不开智的蠢货,放跑了贼人陛下岂能安心?传下去,若是三日內抓不到贼首,统统扣餉一月。” “敌在暗,我在明,作为追击者,敌人总是快我们一步,这是难免的,我们也只是力所能及的封锁了街道。” 见石亨发怒,士兵看也不敢看他一眼,立马单膝下跪行了个军礼,也不敢扶正被砸歪的头盔,低眉顺眼的尽力辩解著。 见状,梁贵对石亨的厌恶更加深了几分,原本土木大败,梁贵就对他颇有怨言,若非当下无可用之人,也轮不到他来主事。 “不错,我想,昨日他们从澄清坊逃脱后,应是从灯市一路向北逃窜到了其他坊市並隱藏了起来,等待第二日天明时混在出城的人群中离去。” “不过,既然他们的目標是王竑,目標尚未达成,想必他们还会再有行动,我们只需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但也不能坐任他们肆意妄为,有腰牌为证,那死去的追风刀也確是王振义子,此事便与王党脱不了干係,眼下大敌当前,正是危急存亡之秋,没想到他们还在四处兴风作浪。” 于谦摸出那块刻有字跡的腰牌,放到案几上,话语中有几分嘆息,一旦瓦剌大军入了皇城,这天下怕就不是汉家的天下了,可惜王振的那些徒子徒孙並没有一损俱损的大局观。 “逃走的那两人,或许是明教中人。” 梁贵接话道,此前莫一敬曾与他提起过,这明教远到元朝时便已存在,甚至有传言太祖皇帝在举事前也是其中一员,开朝以来便一直是民间第一势力,是潜伏在大明下的一张网,隨著大明的脉搏同呼同吸。 前些年武当魁首曾为天下武人排榜,从综合实力分析,排出一至三品,品数越少实力越强,剩下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品数虽少但十分严谨,想入一品就非得是实打实的武学宗师不可,当年他排榜之时一品之人也不过三位。 追风刀有中流二品的实力,而那两个黑衣贼人实力还在他之上,虽然未到一品但也十分接近了,能同时豢养两位这样的高手並驱使他们在都城內犯险的,除了武当少林,民间恐怕只有丐帮与明教了。 丐帮作为最接地气的帮派,组成成分有多杂,掌握的情报就有多多,自己和同僚往日没少与丐帮打交道,线人也有不少。 但明教就不一样了,这个神秘的教派自在永乐末年仁宗与汉王的斗爭中站错队后一度销声匿跡,如今看来是捲土重来了。 “明教?他们为何要掺和进此事?” 于谦轻敲著案上书册,只觉得脑袋一阵胀痛,作为失败者,王党余孽此时自然成为了过街老鼠,可他们一旦与民间教派勾结起来串通瓦剌异族,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只是他的猜测,当务之急还是剿灭王党余孽,以防他们再度滋事生乱。” 石亨不屑一笑,他出身军旅,从不把民间势力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这武侠誌异一般的明教,实在是太过虚无縹緲了。 第17章 回忆与令牌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17章 回忆与令牌 “这种事就不劳烦石將军费心了,梁贵,你知道该怎么办。” 石亨作为新晋权贵,自然想再进一步,于谦可不能让他乱来。 “是,包在在下身上。” 梁贵微微一笑,硬朗的脸上掠过些许狰狞,胸口的阵阵疼痛带他回到了那个透著腥臭味的庭院。 “姓梁的,这个月的孝敬钱呢?” 院前传来一阵骚乱,梁贵探头向外望去,只听得“轰隆”一声,院门激射而开,两个身著飞鱼服的中年差役大摇大摆的踱步进了庭院。 这般作態,除了王振手下的那群走狗虫豸还能有谁? 屋內,一个老妇人衣著破旧,正躺在床上微微抽搐著,轻轻的喘息声与木床摇晃发出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死亡的气息悄然四散而开。 “何大哥,小弟最近手头紧,宽限两天吧。” “滚滚滚,谁是你大哥!” 见梁贵拖拖拉拉,一旁稍胖的那位当即上前推了过来,肥硕的手掌在他整洁的衣物上留下一道褶皱。 “哼。” 姓何的那位百户看也不看梁贵一眼,沿著他让出的路径直走到屋前,自顾自的推开房门,怎料到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似是粪便与中药混合发酵后的味道。 “你小子平时不打扫吗?这么臭。” “沙武挪动著肥大的身躯,一点一点挤进了屋內,一双死鱼眼不安分的环顾四周,嘴上不忘揶揄道,一双猪手在屋內四处摸索,想摸出些值钱的物件。 梁贵忍无可忍,默不作声的走上前,用上了十足的力气,一拳打在沙武高高鼓起的小腹上。 纵然有层层脂肪的阻挡,这毫无预兆的一拳还是让姓沙的破了防,並不高大的身材瞬间成弯弓状。 “小子,你敢动手?” 沙武嘴角咧起,目露愤恨,但为了安全起见,身子却还是止不住蹭蹭向后退去。 梁贵面无表情的甩甩手,眼中平淡的几乎要滴出水,呼吸也低沉了几分,脚下却不动声色的移到了门前,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別乱动。”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配合上樑贵的神態,却形成了极大的威慑感,透露出一股逼人的杀气。 何百户眼底掠过一抹阴霾,来之前就听说这小子点子很硬,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硬法。 怎么著? 不听他的就直接抹脖子找地方给哥俩埋了? 但即使如此,孝敬钱也是必须收的,孝敬不上王爷爷,不说能不能保住头上这颗狗头,这辈子是別想当官了。 他何百户平日里仗著这身官服囂张跋扈惯了,如今叫他脱下还不如死了算了。 想到这,他腰杆又直了起来,不过还是绞尽脑汁,凭藉毕生所学想出了一套在他看来很有道理的说辞。 “小子,不是你何大哥我刁难你,我看你就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在这卫所里混的,下到小旗力士,上到千户镇抚使,没有哪个不对王公公忠心耿耿的。” “这点钱算什么,没有你王公公,哪有咱们现在这般光景?” 见梁贵气势收敛了些,何小航又换上一副笑脸,伸手揽过他的肩。 一手来回摩擦著,用半討好半指点的语气道:“何哥看你不容易,给你打个折,交个一两纹银意思意思,剩下的就当你何大哥给你垫上了。” 梁贵沉默了片刻,还是从兜里掏出了仅剩不多的银子,隨手一丟,砸向屋外,何小航急忙向外看去,只见那纹银竟已嵌入院中枯树枝干半尺深。 沙武眼中不由得闪过几分忌惮,还想再放几句狠话,却被梁贵冷冷的话语声打断。 “拿著银子,滚。” 他固然可以在这里解决两人,但得罪了身后的那位,对他的將来十分不利,他不愿冒这样的风险。 梁贵心里很清楚,不拿到钱,他们是不会走的,一但开了这个头,剩下的人纷纷效仿,再想这样大摇大摆的敲诈就难了。 这时他刚刚升任总旗,正是需要人脉上下打点的时候,再加上像今日这样莫名其妙的支出,早已入不敷出,又遇到母亲重病,前些年攒下的钱財早已不剩多少。 梁贵关上门,隔著窗看著两人在树前一阵折腾,一股冷意从心底慢慢晕染开来,流过四肢百骸,直到他的眼中化出一抹墨色,直到凉凉月光漫过这方庭院。 再后来,为了生计,他不得不变卖了祖传的名器,也是他追寻自己身世的唯一线索“大唐余烬”,直到今日仍未赎回,他母亲还是死了,死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午后。 鸡犬王党,人人得而诛之,如今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 “但陛下限三日內破案,如今已过一日,还需速破。” “只要王大人继续与在下一同行动,相信总有机会能抓住他们的狗尾巴。” “好,允你铁卫十数,且去办吧。” 于谦掏出一个令牌,递给梁贵。 “持此令,你可在北京城內行使巡捕营职权。” 他手上的事情很多,可耽搁不起了。 京城內的防卫治安一般由巡捕营锦衣卫五城兵马司保火甲外加巡城御史五位一体组成。 王竑加上樑贵,少说也占上其中四个了,可说在城內畅行无阻。 见王竑默许了于谦的决定,石亨也无意再多言,反倒有些幸灾乐祸,他要对付的只有瓦剌,梁贵要操心的可就多了。 他提起气力,周身一震,右手搭上樑贵的肩膀轻轻一拍,细微的粉尘自鎧甲缝隙中扬起,飘荡在空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 “好好干,等这事过了我亲自修书一封上稟告陛下,给你小子弄个参將玩玩。” 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梁贵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岂会相信石亨的这几句鬼话。 “多谢石將军抬爱,在下恐怕消受不起。” 梁贵接过令牌,掛在自己腰间最显眼的位置上,对石亨行了个礼,倒是客客气气。 “不过在下倒有一个不情之请,石將军掌管五军营可是抵御外敌的主力,接下来这几天还望將军严格管控城外各处关隘入口,排查那些可疑之人。” “尤其是小股的瓦剌骑兵斥候,断绝瓦剌密使与城內谍子的联繫。” 石亨被梁贵热诚崇拜的目光弄得浑身不自在,一时也弄不清他是真情还是假意,只好假惺惺的接下话。 “你且去吧,本將军自有方寸。” 屋內屋外的士兵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知道原本气势汹汹来抓人的石亨怎么变了口风,纷纷猜测起梁贵背后是何等人物。 直到见了梁贵腰间的那块令牌这才打消了心中的顾虑,用尊敬的眼神目送其离开。 第18章 千金小姐、算命先生与书生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18章 千金小姐、算命先生与书生 正统十四年九月二十六日,巳时。 顺天府,崇文门。 弄儿胡同崇文门位处北京城东南方位,名字来源於《周易》,取“文明以健”及“崇文德”之意,是北京城最重要的几个城门之一,与西侧的宣武门对称,构成“左文右武”的布局,也是全国最重要的税收关口之一。 所有进入北京城的商货(尤其是南方经运河抵京的货物)均需在此纳税。 交通与税收註定了这里是全北京城人员最杂的区域之一,也是乞丐聚集的地方。 梁贵远远的望见城楼上的三重飞檐歇山顶,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彷佛置身火炉之中一般浑身发烫,眼前闪过战友的断臂残肢。 好在身边拥挤的人群时刻提醒著他这里是城內,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他產生了一股不真实感,回到平常了吗?还能有多久? 他摇摇头,甩掉心中的阻碍,韶华易逝,浮生如梦,他能做的只有把握好现在。 莫一敬不知跑去了哪里,王竑在安抚死者家属,昨夜刚刚被袭击过一次想来他也需要时间缓缓,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梁贵走进胡同,只见两侧商铺眾多,各色各样的酒招旗在风中飘荡,眼下正值忙碌之时,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走街串巷的小贩,还有进城出货的农夫。 一个乞丐模样的男子正蹲在街道拐角处四处观望,鼻翼两侧因为经常揉擦而变得通红,配上他那多处撕裂的圆领对襟袄,看上去颇为可怜。 此时正好一位员外家的千金走过,他当即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淒凉婉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生庐陵人士,千里迢迢赴京赶考,不想半路为山匪所劫,盘缠尽失,归家路远,思乡心切,愿得一有缘人相助,他日金榜题名……” 这悲惨动人的腔调让梁贵不由得想起了苏軾那首《赤壁赋》,正所谓“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世间悲情莫过如此,他料想那位千金会停步的。 果不其然,那位小姐朝这边看了过来。自有科考以来,戏曲小说中歷朝歷代都有穷书生和富千金的戏码,足见世人对其的接纳程度。 梁贵也想看看这齣戏会怎么收场,索性慢下脚步,躲进一旁的阴影里驻足观看。 只见她身后的丫鬟面露同情之色,伸手探入荷包摸索片刻,终是摸索出了些铜幣,却遭到了小姐的呵斥。 “臭叫花子真噁心,考不上还赖在这,小翠,走快些,咱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看到那乞丐衣不蔽体的模样,她面露嫌弃之色,一把拉住那唤作小翠的丫鬟,冷声道。 “石將军方才差人知会我,景明今日有空,可不能错过了。” 小翠“嘻嘻”笑了起来,连声附和。 “是是是,仝寅大人神算无二,这次定能看出小姐未来的如意郎君。” 几人说笑著走远了,只留那乞丐一脸尷尬的半直著身子,活像个被人遗弃的筷筒瓷器。 算命先生吗?梁贵心中冷笑起来,若真有推测未来预知人运的方法,那人活一世岂不成了小说史册上的几行字,成为某个不知名故事中註定的一部分。 因此他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不过他也听说过仝寅的名声,据说他推演吉凶很有一套,得到了石亨的赏识,被其收为了幕僚。 “哼,臭娘们,不就家里老爹有几个破铜板嘛。” 见几人消失在拐角,代衲瞬间换了副嘴脸,先前的奉承希冀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沉,目光不善的恶狠狠咒骂道,还不忘冲她们离去的背影吐口唾沫。 “这破地晦气的很,等小爷换个疙瘩地。” 他拿起碗,就要转身离去。 “慢著。” 突然,一个铜幣弹到了他的碗中,代纳几乎是下意识的喊道:“老爷吉祥。” 等他抬头看清边上那人的脸,面上的笑容顿时一滯,飞鱼服下一把绣春刀,这哪是財神爷啊,分明是阎罗王,催命的来了。 可代纳即还不起债也不想没命,於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水灵灵的磕起了头。 “青天大老爷啊,小的可没有做过姦杀枉法的事,更没有嚼过九千岁的舌根。” 代纳没读过几本书,也不懂官场,只知道穿官服的都是大老爷,尤其是这些个穿飞鱼服的,各个杀人不眨眼,更是开罪不起。 “王振已经死了,你敬的什么香火?” 梁贵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正准备恐嚇恐嚇他,怎料还没用力,这破破烂烂的的衣物便自己撕裂开了。 “大人有话好说,是要绑城北王员外的千金,还是往李侍郎家里丟屎,隨便吩咐。” 原本因为性子直不懂变通,再加上职位的特殊性,百官內,王竑算是树敌较多的,但他在午门手撕马顺的事流传太广,反倒没人敢惹他了,性子较软的李侍郎便取代了他。 梁贵嘴角抽搐一下,暗道自己没找错人,这帮人整天在城里閒逛,可不只是乞討,做的事多著呢。他放开代纳,拍了拍衣服,示意他跟上自己。 “本官找你可不是为了这种鸡鸣狗盗的腌臢事。” “那是为了什么,小的愚钝,还望大人直言。” 代纳连滚带爬的靠近跌落的碗,拾起收入自己怀中,梁贵瞥见他悄悄將里面的铜板摸进了口袋里,顺手又从衣兜里摸出几枚铜板。 隨手一扬,只听得几声叮叮噹噹,就见得铜幣弹到碗上又弹起最后沿著衣物的缝隙滚进了碗底,一枚不漏。 “我要你去澄清坊蹲个人。” “蹲哪?” 代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试探性问道,梁贵的步伐很快,只在说话间,他们已拉开了几个身位,代纳的脚步也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 锦衣卫查案,分明查和暗调,明查是拿上面的许可,光明正大的抓人扣人,进屋搜查,暗调就是明面上不做任何举动,只在暗中调查搜查证据。 这两种方法,梁贵说不上更喜欢哪种,只是一旦明查,事情就摆到了明面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锦衣卫要动手了,一般只有皇帝陛下开了口才会有此举动。 相应地,这种情况,被“调查”的人多半也出不来了,在阳间,陛下的话可比阎王爷还好用。 而暗调就是个技术活了,虽然有些同僚图省事会想些阴招栽赃陷害,但梁贵不是这种人。 “赵氏布铺。” “嗬,这地我熟啊。” 代纳长舒一口气,喜笑顏开起来,当即拍著胸膛向梁贵保证。 “那的布料颇具特色,不止京城官员家的千金喜欢,胡商们也很是青睞,是个好点子,却也不是谁都去的。” 这儿的乞丐將乞討地称为点子,好的点子很早就会被占据,外来的乞丐只能在外围晃悠,要想进去分一杯羹要么自己够硬,要么托关係勾搭上当地的地头蛇。 “很好,从现在开始,我要你片刻不停的蹲守在赵氏铺子旁,记录下人员进出的情况,尤其是胡商,一经发现立马向我匯报,记住,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胡商?大人是否怀疑有人与瓦剌暗通?” 代纳很自然的將此事与瓦剌入侵联繫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不需要知道。” 梁贵走到酒肆前,吆喝来一个小二,將碎银掷到案桌上。 “来一屉肉包子,再来几两药酒,要不带沫的。” “忙活了半天,梁老爷还没吃饭呢,当下肚子里闹腾的很,可不得好好慰劳一下。” 那小二见是个当官的,当即屁顛屁顛的跑过来,满脸堆笑。 “大人稍等,这就来,掌柜的,有官爷来了,袍上雕鱼的,要酒咧。” 掌柜的是个厚道人,丝毫不敢怠慢,没一会就把东西送了过来,还附赠了份小碗蛋酒。 梁贵拿了吃食往回走,边走边把肉包子往嘴里塞,一口一个,不一会就咽下了大半。 看著一叠包子以如此恐怖的速度少了下去,直馋得代纳哈喇子直流,他捏著刚到手的铜板,又看了看身后的包子铺,几番权衡后还是选择了铜板。 见他如此可怜,梁贵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將手上的包子掐成两半,分出一半递了过去。 第19章 真武庙与布铺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19章 真武庙与布铺 代纳接过包子,小口小口的撕咬著,经过反覆咀嚼,这才敢下咽,见他这副摸样,梁贵反倒更不好意思了,索性將剩下的一半也分给他,直吃的他满嘴流油。 “老太在吗?” 梁贵突然发问,乞丐社会也是要拼人情关係的,偌大的京城根据乞討资源的分配也分个一二三四,当流窜的乞丐引起利益纠纷,这个时候就需要主事人出来说话了。 老太就是崇文门附近的主事人,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大哥是这么叫他的,梁贵便一直沿用了下来,没人知道老太在这里呆了多久。 只知道他对北京城的大小胡同巷弄都了如指掌,清楚的就像自己掌心的脉络一样。 没想到梁贵会问这个,代纳愣了愣,咽下喉咙里的肉沫,舔了舔嘴唇,神情有些复杂。 “死了。” “死了?” 梁贵有些吃惊。 “他確实死了。” “怎么死的?” “前些日子下暴雨,受了潮,寒气入体,没救过来。” 梁贵黯然之余心中一悸,大哥顾廷受累下狱尚且生死不知,老太也死了,这是巧合吗? 就在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黑脸大汉迎面向两人走来,一边伸著懒腰,一边骂骂咧咧的,语气不善,慵懒懈怠的样子丝毫没有注意后面来者何人,只当是和他们一样的乞丐。 “纳子,忘了我和你说的?不要乱带人过来。” 还不等他开口,代纳却是暗自高兴,这死畜,平时就爱在他们面前耍威风装老大,今儿果然也是这么没有眼力见,连忙迈开脚步,为身后的梁贵让出了路。 梁贵打眼一瞧,见是个生面孔,心里暗暗有了猜测,抬头四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破庙附近。 “大胆何武,竟敢以下犯上?” 代纳强按下心中的喜悦,摆出一副气冲云霄的架势,厉喝道。 “梁大人可是朝廷命官,再乱讲话小心你……” 他说到一半被”啪“的一声打断了,只见这名叫何武的汉子已经跌倒在地,捂著脸满地打滚。 “带路。” 梁贵手腕轻动,身前画出一道漆黑的半圆,缓缓的將刀鞘收回腰间。小人畏威不畏德,拋开交易,这群四处藏身的傢伙和老鼠无异。 何武捂著脸,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一个带刀的官爷站在自己身前,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俯身便拜。“不知官爷驾临,有失远迎! “大人海量。” 代纳眯起眼观察了一会,见梁贵没有再动手的意思这才开口打起了圆场。 梁贵並不理睬,仰头喝下一大口药酒隨手把剩下的饭食往后一丟,一脚踹开半掩著的木门,大步走进了庙里。 飞起的包子在阳光照射下显现出金黄色的光泽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猝不及防的代纳一个仓促,差点摔个狗啃泥,好歹是稳稳的接住了。 “大人,吃不完也別乱丟啊,这可都是钱吶。” 代纳拍了拍装包子的小皮袋,有些心疼,瞧见里面的包子安然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分给他们。” 这庙外面破败,內里还不算太差,许是常有人打理的缘故,正殿的真武像缺了一角,看著还算威武,两个偏殿却是都空了,只有几个稻草垛,四五个衣衫破旧的懒汉正倒在上面打著盹。 此时听见又有人进来纷纷睁开了眼,梁贵无意多做停留,让代纳喊来现在主事的,赏了些铜板又威胁了一阵后便让他安排人去办了。 主事的倒也识相,拿了定钱后便拍著胸膛保证此事不难,又说北京城里的丐人都是自己的兄弟,自己还认识朝廷里的哪个高官如此云云。 “真武在上,天尊盪魔,北方司命,护我大明,国祚百年。” 梁贵也不反驳,只是掏出一早准备好的香烛火器,在真武像前拜了拜,期望某天这尊大神能给自己挡些灾。 澄清坊,赵氏布铺。 走进了这铺子梁贵才发现这姓赵的確实不是一般人物,京城地贵,澄清坊犹甚,很多小商铺都是一开间的,店虽小但五臟俱全。 是以能看到门框极窄而入內极深的店家,以餐食铺子居多。其实不是真的有多深,只是利用率高带来的错觉罢了。 赵氏布铺不单是两开间的,设计上也是別出一格,柜檯设计在西面,东面开间的对外侧並不放罗织锦布,而是奇珍异兽。 有绿毛的大嘴鸟,还有毛髮纯黑的短脚猫,常常吸引来大群富家小姐前来围观,在这条街上极为显眼。 很少有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女性,这一招精准锁定用户群体,生意兴隆是有道理的。 果不其然,谢柳一眼就看上了那只短脚猫,蹦蹦跳跳的跑到笼子前近距离观赏起来。 “毛茸茸的,好可爱啊。” 梁贵微微一笑,便吆喝来掌柜的。 “掌柜的,这黑猫是何品种,腿怎的如此之短。” 那掌柜的抬起头,脑袋从案上书册堆中探出,露出张年轻俊秀的脸,这可把谢柳嚇了一跳。 “不是说掌柜的都是头髮半白的精明老叟吗?” 她嘟囔著嘴,眼睛却止不住的在他身上打转。 “这都是专门诱骗你们这种小姑娘的,要知道那些富家千金各个单纯好骗,兜里钱又多。” 梁贵仔细打量,见此人形貌昳丽,身材高挑,不似凡间之物,立马不动声色的將谢柳护到身后,没好气的道。 “是吗?我看他颇有气质,想来是个饱读诗书的人吧。” 谢柳眨巴眨巴大眼睛,有些不解。那白脸男站起身来,竟还比梁贵高了半个头,这下让他更反感了,不过梁萧似乎没有发觉他们的异样,隨手甩开竹扇,迈步到二人身前开始热情介绍。 不同於梁贵的龙行虎步,梁萧走的却是鹤步,配上俊朗的外形,颇有君子之风。 “这是西域產的波斯猫,经由两种名贵品种培育而来,在中原可是难得一见的。” 他稍一打量二人打扮,见他们衣著朴素但不简陋,颇为讲究,便知二人多半是小贵之家,再一看梁贵身形挺拔,眉眼间隱有煞气显露,心里大概有了些猜测。 不等梁贵开口,梁萧从盒中翻出一串钥匙,认真对比了一会,从中挑出个铜绿色的小巧样式,上前打开了铁笼,那猫既不反抗也不逃窜,任由梁萧双手锁住它的后脖颈。 谢柳接过黑猫,忍不住搂到胸前一阵爱抚,那黑猫低叫一声“喵”,脊椎舒展伸展著身躯,然后慵懒的趴下了,一点也不怕人。 梁贵见谢柳对其爱不释手,便不再管她,走到隔壁查看起案几上橱柜中的绢布,毕竟调查赵氏布铺才是他此行的主要任务。 没穿飞鱼服自然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他想看看自己这张脸是否进入了乱党贼子们的黑名单。 陈少康房里的那张布帛虽然不是寻常布料,但有人做布匹生意家中有些样种也並不稀奇,这就是癥结所在,眼下线索不多,也只能从这入手了。 “掌柜的,这布怎么卖。” 见梁萧还在谢柳旁边打转,有说有笑的讲解著猫类知识,梁贵只好把他叫过来。 “在下姓梁,单名一个萧,称呼掌柜的倒有些生分了。” “阁下真是好眼光,这是浙江產的皓纱,轻薄如纸,透亮如月,可是地方名產之一。” “摸起来格外的轻柔,不愧是名產。” “呵呵,並非在下自我吹嘘,除了南京云锦蜀锦宋锦能压过一头,本铺的所有布料款式在河北一带都是数一数二的。” “阁下的意思是,这里的布匹是皇室下的第一档了。” 別人或许不知道,梁贵却很清楚,他说的三种布料不是皇室专供就是朝廷织染局垄断產出的,在民间流通甚少,这些布料即使有,也没几个富商敢用。 “阁下这么说倒也没错。” 在梁萧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谢柳正对著铜镜摆弄服饰,梁贵瞥见铜镜中边角处摆放的布料与当初他们在陈府找到的留言布帛竟有八分相似。 那布帛出於此处?梁贵心下暗衬道,当即便不动声色的走到那可疑的布料旁,伸手拿起几匹捧在手上细细观察。 果真是同一种! 还不等他高兴多久,梁萧便跟了过来,兴许是职业病犯了,他拿起门口的几匹大红绸缎,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阁下到底不够专业,姑娘这般好的身段,没有什么锦衣华服配不上的,这大红绸缎是我家的招牌,乃是製作华服的上好材料。” 言毕,他看向梁贵手上的素色布帛,接著补充:“我们北京城少有大家闺秀拿这素帛为裳。” 言下之意就是这素帛在汉族人中並不吃香,梁贵听出梁萧言语中的些许轻蔑之意,但並未放下手下的布帛,既然能放在这里,肯定有市场的。 “不巧,在下正好有几位异族朋友。” 闻听此言,梁萧流露出几分惊讶,重新打量起梁贵,嘆息道:“开战以来,我们铺子便不再接受瓦剌顾客,这布料也就没人买了。” “阁下若是想要,梁某可以做主,便宜些买给你。” 梁萧將刚刚拿起的大红绸缎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叠好放回远处,然后从柜中摸出了一把算盘,大拇指划过算珠,清脆一致的转动声表明算盘保养的极好。 梁贵心下一惊,他只是提及了异族,梁萧却精准的说出了瓦剌二字,背后意思不言而喻。 买布的是瓦剌人,而陈府又留有此布帛挑衅大明国威,显而易见,陈府潜伏有瓦剌谍子! 梁萧一颗一颗的精准的扣著算珠,一阵“哗哗”声后,他抬起头,给出了自认为合理的价格,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砍价还价,而是那堆素帛。 迟则生变,每拖一分,瓦梁谍子逃走的概率就大一分,梁贵不敢耽搁,拉起谢柳的手就往外面跑去。 只要能抓住瓦剌谍子,真凶是谁就不重要了,即便那人不承认也断然与此事脱不了关係,到时把人交上去案子就算结了,他也算自由了。 等他走后,纵然野火滔天,也与他无关。想到这里,梁贵心中一片炙热,与自由的生活比起来,报仇似乎也並不那么重要了,毕竟说到底,他也只是想与在乎的人一起好好生活。 等梁萧整理好手上杂乱的布料,却发现两人早已走远了,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梁萧耸了耸肩,低头看到小猫正歪著头蹭自己脚便顺手將其抱起放回笼中。 “不买就不买,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第20章 二次危机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20章 二次危机 就在他腹谤的功夫,梁贵已带著谢柳骑马过了几条街,等到了王竑的住所,却未找到人,与此同时,城外北郊的天空上突然炸起了几朵焰火,不等焰火散去,一股青烟瀰漫开来,尤为引人注目。 “是传讯弹,你们可知是何事?” 梁贵一眼看出了信號,手指向空中一脸凝重,这时住所的兵士方才反应过来,疾呼道:“是玄玉宫方向,王大人遇险了。” 还不等他想明白玄玉宫和王竑遇险之间的关係,谢柳已慌了神,一张小脸嚇的煞白。 “梁大哥,你快去救救他。” 在谢柳的认知中,王竑是他们的盟友,也是查案的推动者,若是他死了,难免耽误案情,万一皇帝陛下惊惧之下牵连梁贵,一切可都完了,別说戴罪立功,怕是要直接午门问斩。 好在梁贵仍保持著镇静,这些天来接二连三的变故已將他彻底的磨练了出来,现在的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冷静思考。 人是要救的,但他是个心细如髮的主,不把事情弄清楚不会轻易行动。 问了旁边的侍从才发现对方也並不知道细节,只说是一刻钟前有人送来一封信,王竑看完后便急匆匆的带著人走了。 走之前没有说明缘由甚至没有告知自己,难道此事需要瞒著他吗? 还是单纯来不及? 一阵霹雳啪啦声打断了梁贵的思考,缘是天边又炸响了几枚传讯弹,数弹连发,表明事態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事已至此,他已无暇细想,只好调转马头直奔玄玉宫。 倒也不是多喜欢王竑,只是他要是死了,会发生很多变化,很多事情的发展会超出预料,他不喜欢这样。 谢柳还想跟著却被梁贵制止了,他將眼前璧人一把抱起放至马下,温声道:“你就別去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还有什么事情比破案和救人更重要吗?” “我让你做的正是这些。” 梁贵解下腰间的锦衣卫腰牌,递给谢柳。 “我要你去卫所报个信,让他们去方才那个铺子搜查翻阅帐本。” 谢柳一听就明白了,找出买这种布帛的人,很大程度上也就直接找到了瓦剌谍子。 这事十分重要,是他计划中事先定好的一环,一旦出现紕漏可就前功尽弃了。 梁贵本不想將此事交给他人来做,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机会稍纵即逝,事不宜迟,我这就去!” 她也不再强求,从卫兵处又要来一匹坐骑便出发往城中的镇抚司去了。 “你多保重。” 王竑出行时所带人马不少,纵是如此也遇了险,可见其中凶险,但她相信梁贵可以做到,毕竟前面那么多困难他都走过来了,这已经是个奇蹟了。 去是要去,但只他一人是万万不够的,梁贵驱马赶向陈府,经过昨夜的事,陈府增添了不少驻兵看管,正是拉人的好地方,不料迎面撞上出府买酒的莫一敬,索性便將其一併拉上。 莫一敬一脚踢开府门,摇晃著身子看向梁贵,將“苍山负雪”从马厩中牵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贵兄,这可是我本家,你在这等著就是,我去去就来。” 见他不拘小节的样子梁贵心知他已喝了不少,又不好反驳他,便一边奉承著点头称是一边吩咐旁边的小廝將其扶上马车。 但还是想將“苍山负雪”放还原处,毕竟这很可能是陈少卿贪污的有力证据,却遭到了莫一敬义正言辞的驳斥。 “找死人晦气,不如多做活人文章。” 这番警世名言般的腔调让梁贵愣了愣,但他觉得也有几分道理,陈少卿毕竟已经死了,等抓到活著的谍子,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梁贵索性將胯下的马匹让与铁卫,自己换上了那匹稀世的草原马。 “才子配佳人,好马配英雄!让开,我能走。” 莫一敬不领情的甩开侍从的手,抓住车辕攀爬上去,却险些一脚踏空。这傢伙一会没看著就喝起来了,真是没办法,若是再遇敌袭岂非白给机会? 梁贵嘆了口气,暗道这人既然能练出那般不俗的剑法,不应是昏聵之辈。莫非是遭遇过什么变故?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了,破案之机就在眼前,决不能在此倒下。 马车內温暖舒適,眼瞅著到了未时,醉意上头的莫一敬很快便有了困意,梁贵贴心的攥过內镶毛皮的袍子展开铺在莫一敬身上,以免他著凉,又悄悄將其酒壶中的酒水换成了药茶。 莫兄,天天喝酒,偶尔喝喝茶想来也不错。 秋日气凉,赶路风疾,梁贵一马当先在前引路,身后跟著数匹精骑,奔驰在街道上。 除了耳边哗哗的风声,他还能听到百姓们的交谈声,有的来自坊內,有的来自路边,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事实上,这也是梁贵生平头一回在城內大街上纵马疾驰。 除了信使等公务在身,此种罔顾他人的行为都是犯罪。 可事到如今,谁还想的了那么多,若这一步也在瓦剌人的算计之內,整个大明朝都將迎来地震,或將倾覆。 到时一城陷落山河破碎,小家尚且不再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锦衣卫办事,通通闪开!” 梁贵一面疾呼,一面挥舞著马鞭在青石板上抽过,刺耳低沉的啪啪声彰显著骑士的心情有多么急切。 百姓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在速度惊人的畜生以及那几个具装骑兵面前还是选择了屈服,以最快速率避让开来,为这队赶往郊外的队伍让出了一条道路。 几个路中间摆摊的小贩躲闪不及,摊位上的货物被撞的飞起,耳边咒骂声渐渐远去,梁贵始终置若罔闻,直到看到城门近在眼前方才调整姿势夹起马身开始减速。 焦敬也发觉了此方异常,正在城楼上远望,此刻见城楼门口尘土飞扬,更让他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差了几分,看了焦敬的眼色,几个神机营的护卫齐刷刷的调转枪口直向楼下。 这位麻烦事不断的駙马都尉正欲质问是谁欲衝撞城门,回头四望却发现是梁贵,这位身手不凡的锦衣卫最近总是在他面前出现。 儘管他对锦衣卫这类鹰犬没什么好感,但將他最近的奔波都看在眼里,话语中便不自主的多了些尊重。 “梁兄弟反应神速啊,这就要往城外去?” 察觉到脸上探询的目光,梁贵也不欲遮掩,一五一十的道。 “信號弹为王竑所放,或为贼匪所害,我正欲前去解围。” “那你可要当心了,石將军的斥候不久前才回报说城外有瓦剌的前锋轻骑兵游曳。” “多带些人手才可安心。” 焦敬这样说著,却並没有让手下神机营下楼的意思。 梁贵也没有让他帮忙的意思,神机营主攻火器,不全是弓马諳熟之辈,匆忙上阵能否发挥十之一二的作用尚且存疑。 他不再多言,示意门口的士兵自己要出城便继续前行,先前给他调配的铁卫半数被拿去护卫谢柳行动去了,现在的人手是临时组装起来的,他很清楚瓦剌轻骑兵的实力,凭他这点人若是正面遇上一整队存活机率微乎其微。 但他別无办法,王竑连发数弹表明形势已危险至极,没有时间给他拖延了。 见梁贵毅然决然的出了城,焦敬撑著城楼上凹陷的石砖半截身子探出墙外,对著他的背影大声道:“这样的话,你过不了魏瑜驛。” “大人,此话怎讲?” 见其一个劲的泼冷水,身边的卫士忍不住小声询问道。 “那群人会杀了他的。” “那他死得其所。” 神机营的长官摆手示意士兵们警戒四周,冷冰冰的说道,梁贵从沙场上逃回,本就是捡回来一条命,即使现在丟了也多活了几天,总是不亏的。 “那陛下给他的任务也就完不成了。”“为什么都尉如此篤定。” 那队长有些动容。 “那是你只知瓦剌、王党,不知其他,门外的人多著咧,况且,门內的人才是最难防的。” 焦敬意犹未尽的说道:“就这会儿的功夫说不准就有人在盯梢,门外的人知道一切,而他却一无所知。” 第21章 城外遇袭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21章 城外遇袭 出了北京城,莫一敬的酒已醒了大半,閒著没事,他索性到前面换下马车夫自己驾车,天色尚早,整个队伍听不到交谈的声音,但他们都本能的察觉到一股危机感,一切阴影里仿佛都藏著伏兵。 途中有好几次经过草丛树林,梁贵都睁大了双眼,將自己曾经夜不收的那份侦查能力发挥到极致。 直到平坦地带,莫一敬的话这才多了起来,这短短的几里路,他已经將壶里的酒喝完了好几遍,当然,前提是如果有的话。 对掉包自己美酒的傢伙,莫一敬显得格外不忿,他瞅准时机驾马来到梁贵身侧,摇晃著葫芦,感慨道。 “最近酒量见涨,这么喝都喝不醉,反倒是越喝越清醒了。” 梁贵嘴角抽了抽,心道那壶里哪是酒?那是西湖龙井,自己专门挑来给他醒酒用的。 离了北京城三四里路,地势明显陡了起来,顺著地面向上望去,在目力尽头处,梁贵隱约看见丛中有人影晃过,来回往復,不止一次。 “有人。” 他勒住韁绳,神情认真起来,这是轻骑兵在侦查游射,梁贵对这些瓦剌人的技法还算熟悉。 “大人好眼力。” 后面的铁卫这才注意到前方有人,纷纷放缓脚步,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他们的装备还算精良,但能突破到都城附近的骑兵必然是残忍嗜杀之辈,烧杀抢掠不在少数。 儘管不想承认,但没有城墙战壕的阻碍,轻骑兵对上寻常步兵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若非必然,他们都不想与之对上,何况瓦剌骑兵素来以狡诈凶残著称。梁贵敏锐的察觉到了士兵们微小的心理变化,决定绕开这群前来觅食的饥渴野狗,他四处张望,终於在右前方发现了一片连串的林地。 “大人妙算,进了林地那帮狼崽子就看不到我们了。” 顺著梁贵的目光看去,一个铁卫心中一喜,暗赞道。 莫一敬还嫌不够稳妥,先是放缓速度,將马与马车相连的绳索割断,把车厢遗弃在原地,又吩咐侍卫们进树林砍下树枝反绑在马尾上,这才示意梁贵率眾进林。 枝叶拖过沙地,扬起阵阵尘土,將泥地上的马蹄印破坏了七七八八,饶是队伍里当过斥候的几个铁卫也看不清队伍行走的痕跡。 梁贵不由得暗赞一声,莫一敬不醉的时候脑子还是很好使的,难怪能被焦敬看中。 出了林地又是一片山地,梁贵等人一路疾驰,半刻都不停歇,很快便將护城河远远的甩在身后,先前望见的骑兵的更是不见了踪影。 还不他们高兴片刻,长途赶路的疲惫感袭来,眾人风尘僕僕,刚出发时神采奕奕踌躇满志的样子早已烟消云散,那几个铁卫倒还强些,几个临时找来的侍从却都已似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无精打采的伏在马背上。 与队伍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梁贵,他双腿紧紧夹著马身背脊挺拔,头颅微微俯下,目光锐利如鹰隼,双手有力似铁钳,仍旧保持著高度警戒的状態。 莫一敬纵马到坡顶,下马远眺远处湖光,这倒不是他想做侦查,他可没有梁贵那种野兔般一惊一乍的心態,只是单纯想缓解一下骑马太久不適应导致的臀部疼痛。 他关切的望向梁贵,发现后者非但没有因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而陷入神经衰弱,反倒像打马球进入了状態似的愈发矫健起来。 这人莫非是铁打的不成?若是洪熙太子朱瞻基有他这种精神劲,为继承皇位十五天从南京赶到bj的事跡也未必全是以讹传讹。 趁著他们休息的时间,梁贵正在山坡两翼观望,道路在前方收缩下行,倘若此时有人从后方袭来,队伍全挤在峡谷一带只能背水一战,逃跑是万万不行的,因此他格外小心,留意著风吹草动。 其他人则三五成群的躺倒在草地里,背靠在树干上,享受著林地间的芬芳与微风,下了坡再往前走些过了不远处的湖泊就是建筑群了,那里有战壕与青砖砌成的堡垒,足以抵挡瓦剌骑兵的侵袭。 过了营地区便是玄玉宫了,眼瞅著目的地就在眼前,他们心里都放鬆了些,几个侍从更是暗自窃喜逃过一劫。梁贵將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也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鷂儿岭一役朱勇数万骑兵全军覆没,已在所有大明將士心里印下了一块深深的阴影。 若没有一场大胜来洗刷这个耻辱,这道阴影还会持续很久。几个侍从正交头接耳,小声討论著城里哪家婆娘的屁股大,这种肤浅且露骨的討论听得莫一敬面红耳赤,不敢再听。 这贪嘴的傢伙喝了一路,早已憋的难受,眼下见四处无人,索性脱离部队在山顶登高远射起来,一道水流在寒冷的空气中激起了阵阵雾气。 也不知是被山顶上射下的水流所吸引,还是他站的太高过於显眼,就在莫一敬提起裤子反身欲走时,一支羽箭从他腋下滑过,给他的衣袖破开一个孔洞。 伴隨一声惨叫,一个侍从动作一滯,张著大嘴直挺挺的倒下了,莫一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旋身疾跃就近找了个石头当做掩体躺下,小心翼翼的透过石间的缝隙向外观望,一动也不敢动,好半天才瞅见下坡处开阔地有几个小黑点。 这几个小黑点不仅越来越大,数量也多了起来,莫一敬立马反应过来,前方有敌人射箭。 若不是距离较远加之不利的下打上,方才那一箭恐怕就会直接穿透他的咽喉。 当下他也顾不上其它,麻利的爬起身来,径直的向山坡背面跑去。就在他起身的档口,几支箭矢从背后激射而来,好在这些箭矢不似第一箭那么精准,只有寥寥几支从他身侧划过,大多失了准心直愣愣的插在了旁边碎石地上。 莫一敬被嚇得亡魂大冒,放开了脚步向远处跑去,经过那中箭的侍从身侧发现其陷入了痉挛,不断的抽搐,眼瞅著就要咽气了。 那箭穿透了他的胸膛,在血肉组织间炸开,已然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可怖的伤害。 好在这时其他人也发现了异样,纷纷拿起兵器武装起来举目四望,观察著敌人的踪影。 他们化整为零,如摔落在地的钢珠般散入了峡谷的大小岩壁走廊,寻找合適的掩体,四处游走躲避,一些侍从虽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识的跟隨著眾人行动起来。 刚刚他们明明已经避开了那支轻骑兵,又走了不短的路,怎么一转眼又遇上了一支骑兵? 铁卫伍长脸色阴晴不定,有些疑惑不解,难不成这外面漫山遍野全是瓦剌人不成? 今天真是够倒霉了,原本护卫梁贵,只用跟著他在北京城內跑几步想来也不会遇上什么敌人,但现在御史王竑在城外遇了险,连累大家前去搭救他,若是救出来还好,他要是有啥三长两短,自己的兵旅生涯大概也就结束了吧。 但现在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瓦剌骑兵,他才发现之前自己是多么天真,万一遇上敌人,该考虑的或许不是救人的问题,而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命。 “长官,有几个侍从跑了……” 一个铁卫提醒道,铁卫伍长顺著他指的方向定眼望去,只见有两个侍从正慌不择路的沿著山脊往回跑,其中一个一头栽进了灌木丛,连滚带爬的样子儼然已被嚇破了胆。 “逃跑者,死!” 铁卫伍长又惊又怒,对著剩下的人大喊道,接著一把从身边下属的腰带中抽出特製的铁弩,搭弓上箭,瞄准身形,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显见训练水准之高。 其中一个逃跑者好不容易一溜烟的跑到了山脚下,刚停下喘口气准备找条路接著跑,身形却突然一滯,只听得山谷中响起“咻咻”几声破空声,还不等他多做反应,已然被从背后上方射来的弩箭穿心射杀。 这群软骨头,以为丟下他们就能跑了吗? 第22章 城外接敌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22章 城外接敌 见逃兵倒下,铁卫伍长不免有些得意,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的微笑,调转弩身对准了剩下的那个,正准备扣动扳机时却被梁贵制止了。 “別管他了,快快跟著我上山。” “我等战死无妨,决不能……” 此刻听到梁贵的声音,铁卫伍长这些天来积攒的情绪终於爆发了,愤恨道,竟是无视梁贵的命令又出一箭,奈何那个侍从跑出太远,已然超出了弓弩的有效射程,伍长虽然杀心大起,却也无可奈何了。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气的他將手中弓弩摔在地下,砸在石头一角应声裂开。 “够了!” “对付我算什么本事?” 梁贵一把拽住伍长的手,將其手臂反架起来,伍长却是越发恼怒了,铁青著脸怒喝道。 梁贵有些无奈,换作平时他大可一走了之,但他领铁卫不到一日,指挥调动难以服眾,若要带好这支队伍,还得伍长发號施令才行,手下当即加重了力道,疼的伍长惊呼出声。 “想死不成?再嚷嚷,狼崽子都被你引过来了!” 梁贵拍了拍这个失控者的头,有些恨铁不成钢。 遭到迎头痛击,伍长打了个激灵,这才冷静了些,他歪著头仔细一听,果真听到山谷外有马蹄声正在接近。 危机当头,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稍一分辨,低声道。 “人不多,正向我们这边过来,只有两三骑。” 这群铁卫到底是军伍出身,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稍一思索便反应了过来,定是这帮狼崽子听到了山谷里的动静派斥候过来查看。 “不错,他们虽占了先机,但没有地利,並不敢轻举妄动,眼下正在收集信息。” 梁贵对他的判断表示认可,见其不再乱来便放开手,带著武器往山上去了。 “弟兄们,一起上山,跟紧了,別掉队!” 伍长甩了甩手,鬆了松臂膀,方才关节反扣的疼痛很快便消解了,只能归功於梁贵力道控制得当,此时听到马蹄声轻缓下来,心知敌人已经十分接近,正在四周驻足观望,连忙招呼铁卫们往山上走,自己则跟在队伍后面防止有人掉队。 刚刚他一时生气射杀逃兵,不仅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还貽误了转移阵地的最佳时机,懊恼的同时也是急於弥补。 侍从的反应罕见的比铁卫更快,提著刀背著剑忙不迭的追著梁贵屁股后面跑,先前遇险都是仰仗梁贵的判断化解的,这次他们相信也不例外。 短短一时半刻,梁贵已然成为了整只队伍的主心骨,眾人依靠的对象。 “再往前走就进入他们的射程了。” 梁贵两刀砍掉面前拦路的灌木荆棘,飞奔上了山顶,正好遇到往下跑的莫一敬,后者被箭矢一同乱射早已分寸大乱,头顶的方冠也不知何时已脱落遗失,此刻鬚髮乱舞,十分狼狈。 从他屁股后的破空声梁贵可以判断,敌军弓箭手的数量至少在八个以上,这种规模的骑兵部队,已经可以轻鬆洗劫一个村庄了,即使遇上一整只军队也有逃跑的余力他皱了皱眉头,意识到军情比自己预料的更为紧张。 “该死的狼崽子,竟敢到皇城附近撒野,老子早晚杀光他们!” 有铁卫恨恨道,瓦剌人毫不遮掩自己的行踪,郊区一带的居民恐怕都已遭了难,一想到这帮瓦剌人对待大明百姓的野蛮行径,这个铁骨錚錚的汉子便红了眼。 男的杀,女的奸,带的走就抢,带不走就杀,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这就是游牧民族的军队,这就是瓦剌骑兵。 梁贵站著山顶,眯著眼望去远处,他能隱约看到远处零星几座建筑物里传来的狼烟,代表著瓦剌人来过。 好在山顶平台是向下倾斜的,梁贵刚一登上山顶平台,便已將山下的局势看清了大概,而外边的瓦剌人却未必看的到他。 他伏下身,確保瓦剌人从下面只能看到一个黑点,伸手示意后面的队伍停下,斜著眼睛仔细打量起来。 “十八人分三队,一字排开,交错排列。” 靠著敏锐的目光,梁贵能看到几个游骑兵正手持著短弓在山外的草地上盘旋,不远处粼粼的波光照进他的眼睛,又看到旁边遗弃的篝火,他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帮狼崽子刚刚正在湖泊边休息,方才被莫一敬撒尿的动静惊动,这才派人过来发现了他们。 轻骑兵最大的优势在於机动性,敌来我走,敌走我追,多年夜不收,梁贵深知他们的习性,举起手来示意后方给弩上箭,又担心临时找来的侍卫不能理解,直接开口道。 “快上箭,听我吩咐,隨时准备出击前迎!” 铁卫们自觉的站上了前,不同於侍从们携带的轻弩,他们使用的是明军標配的蹶张弩,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第一波攻击至关重要,先前被追著到处跑又东躲西藏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都握紧了机巧蓄势待发,时刻准备上去给敌人迎头痛击。 好在这帮轻骑兵並没有让他们等多久,梁贵只等他们回撤,立刻一马当先衝上前去,抢占了一处岩石作为掩体,正是莫一敬刚刚用过的。 他先举起弓弩往极远处射出一箭,弩箭飞至一半力有不逮便失了气力往下坠去,斜斜的插在草地上,梁贵能看到它末部羽毛振颤的模样。 下方的轻骑兵听到动静,纷纷大笑起来,队伍前头队长模样的人顺著弩箭飞出的方向山顶看来,发现空无一物甚至轻佻的从马背上站起面对著梁贵,伸出大拇指对著自己头顶的羽盔点了点,示意敌人朝这射。 这是极端的轻蔑与不屑,接连的大胜使得他们信心大增,这帮明朝人不过是一帮温顺的羔羊,占据著物资丰富的中原整日拱食,却又没有羚羊反踢的能力与勇气。 只会坐以待毙,只要草原勇士一波衝锋,所有阵型都会土崩瓦解,而后嚇得四处逃窜。何况在瓦剌队长看来,山顶上的几位多半是躲避搜杀而逃难的游民,不幸又撞上了他们。 “儿郎们,往前压!” 梁贵对他的行为熟视无睹,敌人的轻视反倒会为他们增加胜算。 他默默的將手中的弓弩重新拉开,又伸到背后从荷包中摸出第二柄弩箭,用力的上好,做好预瞄,隨后缓缓开口道,沙哑的声音透露出强烈的杀机。 身后铁卫们应声而动,隨著梁贵手中弓弩射出一箭,转眼间六层竹片弯曲又復原,六只弩箭紧隨其后,携带著强大的动能呼啸而出。 第23章 弓弩无情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23章 弓弩无情 先前的一箭,他已经大致確定了蹶张弩的射程,因此这一箭,梁贵射的格外的准,瓦剌头头刚刚结束自己滑稽的表演,身体便突然收到一阵巨力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原来就在他拉弓瞄准的档口,一只弩箭已经降临到了他头上。 这一箭从他的脸部划过,险之又险的擦过头颅,射穿了他的鼻子脊樑。 饶是这样,这一箭也去了他半条命,这位瓦剌头目还没从猎杀百姓的愉悦中完全清醒过来就失去了大半意识,鲜血从他被穿透的鼻部猛的直冒。 四溅的血滴在空中飞舞,倒映在周围的瓦剌骑兵眼中,他们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凝固了,因饱经风霜而凹凸不平的脸上只留下似笑非笑的滑稽模样。 梁贵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然而猛烈的还在后头,察觉到偶遇的不是绵羊而是猎狗,这帮狼崽子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身子迅速的伏了下来,脸部完全隱藏在马背上的鬃毛中,將自己暴露在外的面积缩小到最小。 “伏击,伏击,警惕!” 有人用蒙语惊呼道,这只队伍並不是单纯的瓦剌骑队,而是由瓦剌统领混挟有各草原部落的杂乱编队。 是的,骄傲的草原人將这波攻击视为早有预谋的埋伏而非临时发起的袭击。 如今瓦剌头目一死,这只骑兵队伍瞬间四分五裂,朝不同的方位四散开来,重伤的瓦剌头目半边身子垂在马背外,一只手死死的握住弓身,另一只则紧紧的攥紧了韁绳。 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这位可怜的头目只能顺著本能向队伍中最近的骑手靠近,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援助之手,而是夹杂在污言秽语中的马鞭。 “滚开,残废。” 有人怒喝道,一脚將刚刚还马首是瞻的头目踢下了马背,若不是敌人就在眼前,他真想一马刀杀了这个指挥不当的傢伙。 队伍遇险,头目占了主要责任,自然死有余辜,但他们可不一样,黄金家族的荣耀驱使著他们快速回身反击。 短短几个瞬间,局势已然逆转。铁卫们的箭雨如约而至,落在这只“中伏”的队伍上,碍於种种因素,这波箭雨的命中率並不高,只有一两箭射中了敌人,且並非要害。 好在梁贵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一两波箭雨击溃他们。 他们面对的可能是这片草原乃至整片大陆上最精锐的骑兵,无论是战斗的本能还是作战的经验,都足以称的上出色。 第一波攻势结束,按照梁贵的安排,第二波士兵立马顶上,手中的弓弩翻飞如雨,奈何士兵素质实在良莠不齐,加之敌军已有防备,第二波箭雨的杀伤效果比第一波还差,竟一箭也没有命中。 “保持好队形,射完即退,上箭待发!” 梁贵有条不紊的指挥著手下的队伍,確保整只队伍攻击的连贯性,虽然这只队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好在这种列队齐射的战术並不复杂,士兵们经过一开始短暂的混乱很快就適应了下来,甚至形成了自己的节奏。 听著密集的机括拉动声,莫一敬心急如焚,捣鼓著手中的机弩,他所学颇多,但对这个小玩意属实是毫无办法,第一次上战场的他面对成群的骑兵,脑子一片空白,先前预想过种种计划早已被拋至九霄云外。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挥刀,射箭! 只有用急促的行动才能缓解內心的紧张与不安,他抬起头却发现梁贵的神情比他更为异常,这个年纪轻轻却又身经百战的铁汉此刻面色潮红,眼神中透露出坚忍专注的光,手指因用力被勒到发白。 梁贵总是沉心静气、波澜不惊不是因为他真的没有情感波动,相反,他风雨半生,踏过的路满是荆棘,早已用隱忍在心底筑起了一座冰山,將所有不甘与痛苦都隱藏其下。 他的冷静並非不在乎,相反他早已將復仇的激情刻在了骨子里,此刻一经引燃便是滔天的大火。 察觉到莫一敬陌生中带著迟疑的目光,梁贵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而后摇了摇头,机弩本就是弥补弓箭过难设计出的產物,使用门槛並不高,教一个人学会只要一时半刻,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人去做。 抬手用刀鞘格开一只流矢,梁贵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岩壁旁,单手一撑便翻下了山坡,正好瞥见先前山谷入口处几道身影闪过,便对著仍在上方手足无措的莫一敬喊道。 “莫道长,你隨我来!”箭雨一波波落下,移动的黑点却並没有减少多少,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很难达到理想的命中率,这是可以预见的,梁贵的初心也只是遏制骑兵的进攻,留下变更转圜的余地罢了。 事实就像梁贵预想的一样,这群游牧骑兵虽然能依靠不俗的马术在箭雨中穿行,但射程上的劣势让他们箭术上的优势荡然无存。 再加上不利的地理条件,这帮轻骑兵手中的弓箭几乎成了废物,毫无用武之地,平日里的杀手鐧变得如此无力,这让他们每一个都感到分外的憋屈。但这只是暂时的,长期在平原作战的经验很快使他们找到了应对之法——分为两队,分別从敌军的两翼进行包抄。 这样的好处有两个,第一是山坡的两翼较之正面坡度更小,儘可能的减小了正面进攻的劣势,第二是能打乱明军的阵型,儘管在下方他们並不能清楚的看到敌军的全貌,但稀疏不一的攻势让他们意识到敌军在数量上並没有太大的优势,最关键的是——这只队伍並非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这就给他们衝击阵型提供了良好的条件,虽然没有统一的指挥,但每一个骑手都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他们心中都確信,只要混乱了队形,这股敌军就会变成无害的羔羊,在他们的马刀下引颈受戮。 但距离一拉近,弓弩命中率的提高也是十分显著的,调转马头寻找上山之路的这短短数息时间已有数骑中箭从马上坠下,落在地上翻滚起来扬起一阵尘土,身上的皮甲也被地上的沙石刮划的破烂不堪。 另一边,梁贵已骑在马上拔刀在手,驱使马匹向沿著大路向山下衝去,握刀的手微微发力,露出些许青筋,双腿绷直,整个人核心收缩,展现出了对身体的惊人控制力。 莫一敬落后几步跟在他身后,前方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了他的视线,他举目四望,看到的只有砂石与灌木,莫一敬对梁贵莽撞的行为感到十分费解,他蹙起眉头,目光中满是担忧,每驰过一片草丛都觉得有瓦剌人埋伏其中,正窥伺著自己,就在这种惴惴不安高度警惕的情况下,两人一路飞驰到了半山腰。此时莫一敬已经能听到附近马匹脚步轻踏的声音,是最开始跑近探路的瓦剌前锋! 他直起身子,將手中的韁绳拉至紧绷,正欲喊住梁贵,提醒其附近有人,后者却对周围的变化置若罔闻,不管不顾的向前衝去。加速,加速,他要更快!衝锋,衝锋,他要復仇! 胯下的高原名驹感受到骑手强烈的情绪,四蹄翻飞,一个眨眼已將莫一敬远远的甩在身后。 第24章 復仇降临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24章 復仇降临 卑鄙又吝嗇的明朝人不肯如约进行通贡交易,还用极其轻蔑的態度回应草原部落的疑惑,他们的傲慢必將招致草原天神的怒火,事实也確实如此。 草原部落在瓦剌的领导下迅速集结,兵分三路南下攻明,其中也先太师最为兵强马壮,明朝皇帝不自量力御驾亲征,却於土木堡一战中满盘皆输,將明朝开国一百年来到家底赔了个精光。 对於底下的部落首领来说,攻城掠地是次要的,烧杀抢掠才是最重要的,紫荆关与各路防线虽然挡得住大部队,却无法阻止小股部队们蚂蚁钻缝似的渗透。 这些散兵游勇面对铜墙铁壁只能望洋兴嘆,但抢起无辜的百姓来却是一等一的好手。 短短十数天,他们一路南下,见人就抢,沿途的大小村落无一倖免,紫荆关破关在即,他们更是直接跑到北京城外打起了秋风,却发现守城的士兵毫无出兵之意索性大摇大摆的干起了老本行。 这不?这只队伍刚刚洗劫完一处村落,正在湖泊旁补给呢,不曾想一道水线从天而降,巴尔虎本不想搭理,奈何首领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只好丟下手边娇滴滴的美人,悻悻然的穿好裤子,不情愿的上马查看。 如今他们大军叩关,稍微有点身份的人物就算不龟缩在城內,也不会往北边跑,否则不是厕所里打灯——找死吗? 这荒郊野岭的地方,能遇上的多半是逃窜的游民,没什么好担心的,抱著这样的想法,儘管心中一百个不情愿,巴尔虎还是驱马向此处山崖靠近,却见得一男子在坡顶小解,这男子一副中原人模样,服饰打扮却与他先前见过的不同。 巴尔虎也懒得管这么多,秉承著杀多人不怪的优良传统,当即招呼大伙拉弓射箭。 果不其然,嚇的这倒霉傢伙抱头鼠窜,差点没把裤衩子都留下。 “这废物蛮子,平白坏我清兴!” 见状,巴尔虎骂骂咧咧的纵马来到山崖下准备割了这不走运的贱民头颅回去復命,也好继续享受,没成想下一秒就听到头顶弓弩弹射声四起,又听到头目传来一声惨叫,紧接著就是杂乱急促的马蹄声。 巴尔虎正儿八经打仗的次数不多,但常年在草原上廝混的经验足以让他明白现场的混乱程度——上面的不是流民,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遇袭了!听到那不间断的,由制式弓弩发出的强力破空声,巴尔虎一下便慌了神,连忙止住马匹,在山下小道徘徊了起来。 见这残忍弒杀的汉子畏畏缩缩起来,身后的两个同僚登时反应过来心领神会的观望起附近小路,脸上浮现出些许退却之意。 他们享受杀戮,但同样畏惧死亡,能装备有这么多蹶张弩,这只部队很可能只是先锋,身后的大部队隨时会到达。 最好是能让后边的解决战斗,他们只需静观其变等战斗有了结果再上去补刀,再不济若局势倾斜也可自行退去,將消息通报出去。 这样想著,这三人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靠在岩壁旁竖起耳朵屏气凝神,认真听著外边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他们死了,我带回去的战利品还能多些。” 巴尔虎挪动著手指,细细磨搓著韁绳,很快便適应了周遭嘈杂的声响,细细盘算著,心情也放鬆了下来。就在一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巴尔虎下意识抬起头,看见的却不是前方的旷野与岩石,而是胯下的那片草地。 巴尔虎的表情有些错愕,这位双手浸满百姓鲜血的悍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视角在不停的旋转,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直到“砰”的一声重物落地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颅已被斩落。 “我死了?” 不管巴尔虎怎么想,他的同僚却不像他这般淡定,他们只知道一个面容冷峻,手持长刀的男子忽的从山脚冒出,然后忽的向他们衝来,最后忽的一刀斩掉了老巴的头颅。 全程连贯,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精准又利落。 出於本能的,阿旦驱动战马,扬起马刀向前方砍去,却落了个空,事实上,就在他行动的瞬间,梁贵已从他身侧驶过,冰冷的眼神不含一丝感情,长刀带起的鲜血洒落在飞鱼服上,清冷的异兽染上血红,此刻也变得狰狞起来。 看著昔日的战友一个个死去,瓦尔塔来不及多想,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使他调转马头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那边有他们停歇的湖泊,有后方的战友,是他潜意识里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马儿还没往前跑出几步,瓦尔塔便惊叫著从马背上翻滚了下来,在这重伤垂死的时刻,他想到的不是大草原上肥沃的水草,不是成群的牛羊,也不是许久未见到的阿爸阿妈。 而是头颅高高飞起的巴尔虎,握住咽喉浑身抽搐仰倒在马背上的阿旦,一股透骨的寒意席捲全身,瓦尔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感。 这种绝望感来自他们刚刚看不起的贱民,来自那群有马不会骑的软蛋,怎么会? 瓦尔塔有些难以置信,这一切实在发生的太快,自己甚至没有看清杀人者的样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梁贵却不会给他想像的时间,在这个復仇者看来,多给这群畜生哪怕一秒,都是对他刀法及关外死去战友的褻瀆。 不等战马停下,梁贵俯下身子,单手按住马背,一下便从马上腾空而起,接著便是军靴落在沙地上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梁贵挽出一个刀花,双手反握著刀柄將其狠狠刺下,细长的绣春刀如切纸般径直穿透了落马者的胸膛而后深入沙地,將后者死死的钉在地上。 瓦尔塔闷哼一声,单手撑地支起身子想要爬起,手掌因用力被地面的砂石磨的血肉模糊,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迎接他的是梁贵毫不留情的一脚,將他的头颅死死压在地上,浇灭了他再起的可能。 对敌人,梁贵从不留情。 第25章 大开杀戒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25章 大开杀戒 “吁~” 莫一敬这时才刚刚赶来,入目见到的是三具尸体,不远处一匹草原马正哀鸣著原地打转,频频扬起的马蹄透露出它心中何等暴躁。 年轻道人持剑在手,缓缓靠近,梁贵低著头,双手死死按住刀柄,良久不愿鬆手。 瓦剌人仰面倒著,被钉死在沙地上一动不动,好似一只落难的蝴蝶。 莫一敬出剑挨个在三人身上留下几个窟窿,见其一动不动这才放下心来,又上前想將梁贵拉开,先来的三个虽然死了,可后面还跟著十数个弓骑兵呢,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衝到面前,不可不防。 “梁百户,王御史尚且身陷危机等待救援,若在此延误,恐再生变故。” 梁贵却不理他,多年夜不收生涯让他结识了诸多战友,但他们中的很多都在土木堡一战中丟了性命,他此番出狱查案,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与清白,更是为了替他们復仇! “刘县尉、梁伍长、王麻子、张老四……” 梁贵低声颂著佛经,嘴里念出一连串名字,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这些都是他的同袍,曾与他一同训练一道迎敌,如今却都化作森森白骨,徒留妻儿嘆息。 “梁某无能,暂且先杀几个腌臢为各位祭旗。” 梁贵俯下身子,取下绑在靴子旁的短匕,用力抓住瓦尔塔颅顶头髮將其拉起,短匕从脖颈间划过,一颗异族头颅已拎在了手中。 莫一敬不知道他在念叨啥,但也看得到他庄重的面孔,更被其杀气所摄,不再多言,噤若寒蝉的在一旁等待下一步行动。 梁贵如法炮製,又割下另外两个,然后一一捆绑在马身上的简易皮甲上,血淋淋的人头悬掛在马脖子上迎风抖动,血腥气扑面而来,看的莫一敬一阵反胃。 他不是没杀过人,只是欣赏不来梁贵的这番行为艺术。 直到將那一段佛经完整念完,梁贵这才有空回应莫一敬的话。 “莫兄稍安勿躁,若不放心,大可隨我一道。” 正巧一阵马蹄声传来,听声音已然十分接近,至多不过数十步远。 梁贵翻身上马,古井无波,却又透出森然杀气。 正是,身著飞鱼踏名驹,手提蛮颅叫阵来! 连杀三人並没有让他却步,反倒战意大涨,反正躲不掉,大不了一战便是。 荒草地一阵颤动,几个小石块震起撞到马蹄上又被弹开,仅留的几根枯木枝叶乱躥,也似受了惊嚇,莫一敬哑然,只是紧了紧胸襟,又收了收长袍袖口,五指紧闭,缩入袖中。 “悉听尊便!” 短短片刻,崖上崖下已对射了十数轮,双方各有损失,崖上占据地利,到底有些优势。 安逸飞看了看身后仅剩的四五骑人马,心中稍定,原本二十多骑出来,路上烧杀抢掠伤了几个兄弟,到这只剩十八骑,还没开打头目便喋了血,好在他死了去,这才有自己暂时统领的机会。 他本是蒙古与中原的混血儿,还未束髮便做了孤儿,也算的半个汉人,隨正统帝出征被擒遭了俘,两眼一睁一闭毫无牵绊索性直接投了敌,皮甲一披翻身就成了孛罗手下军中一名轻骑兵。 作为也先的族弟,孛罗的部队不能说军纪涣散,只能说毫无顾忌,经常一小股部队擅自脱离部队四处游荡,孛罗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会在庆功宴上为劫掠而归的队伍比个高低,靠上供多加官进爵者不在少数。 他们就是这样的队伍,安逸飞回头张望,那片湖泊如沧海遗珠,镶嵌在沙地中,水波荡漾分外安详,事出突然,他们抢来的財物与奴僕只能暂时丟在那里留下几人看管。 只要带著財货回去,必能得到爵爷的封赏,不,还不够,得再抢些,只是好抢的那些资源点早已被同僚一扫而空,想要更多只能继续向前,逼近北京城。 无视了后方传来的重伤呼救声,安逸飞只是一味的催促部队向前,一只羽箭从他面部划过,留下一道血痕,惊得他挽弓搭箭高举至胸前,向崖上射出一箭。 这样射箭自然没有什么命中率可言,但崖上的人也好不到那里去,安逸飞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在高速运动的情况下若是中了箭,要害受伤,他也认了,出来混沙场迟早要还的,只不过早晚的事,他相信自己的运气,因此格外坚定。 如他所料,在全力衝锋下,很快,他那只泛著寒光的独眼已然能看到盘旋而上的坡道,只要上去,必然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弱小的中原人,面对飞驰而过的草原骑手,只配跪俯在脚下瑟瑟发抖。 就像他当初被衝散阵型无助被俘一样。 与此同时,安逸飞听到另一侧也传来了沉重的箭矢破空声,不同於先前急促轻快的“颼颼”声,射箭者显然是认真瞄准后拉满弓射出的。 很好,看来另一队已然穿过层层箭雨的阻扰先一步冲了上去,只是不知道先过来的三骑斥候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安逸飞猛的一惊,麵皮因紧张而抖动起来,此刻若他们还在附近,听到衝锋声理当出来接应才是,现在不见踪影莫非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北方的九月,正是秋风萧瑟的季节,刺骨的西北风席捲著落叶刮过这片无垠的土地,吹过莫一敬杂乱的髮鬢,更吹进了安逸飞心里。 继数天前被俘一战后,这个浓眉大眼、腰大膀圆的汉子罕见的再次露出了惊慌的表情,透出狂乱的风沙,他微眯的双眼看到一个骑士向他直衝而来,不巧的是,这人他还认识。 “是梁贵,煞星夜不收!” 这是夜不收知名的恶霸,天生疯魔,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也不知是什么出身,偏偏又武艺超群,军中罕有敌手,大伙私底下都说他是魔童转世,是连少爷刺头见了都要绕道走的人物。本来还没什么,安逸飞这么一喊,倒是提醒了身后的几位草原骑兵,有人也认出了这位气势汹汹的衝锋者,当即气势一低,核心一软,险些因抓不稳韁绳从马上跌落。 “罗剎,罗剎阎罗!” 更有人急呼道,藏传神话中有大神掌管生杀地狱,为佛主化身之一,名为阎罗,罗剎者,杀人之恶鬼。 眼下叫他罗剎阎罗,表明他比一般阎罗还要更为恐怖骇人,可见这些草原人对梁贵的恐惧到了什么程度。 “快,射箭!” 梁贵本就马术精湛,此时又有名驹御使,奔驰挪移如离弦之箭,不等他们再多惊嘆,两者间的距离已至五十米,转眼即至。 安逸飞反应神速,不顾北风呼啸,扯著喉咙发號施令道:“瞄准,放箭,放箭!” 第26章 两將对决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26章 两將对决 寒冷的空气被裹挟进涌入了这位叛军的鼻腔,但此时梁贵刀光在前,他竟对喉部的剧痛毫无察觉,只是一味衝锋,同为沙场之將,安逸飞一眼便看出梁贵心中杀意强烈。 別说自己曾是明军一將,就是朝廷命官此时在此队中,怕也要被其斩於马下。 此战殊死,他已做好背水一战的打算。 透过风沙,瓦剌人隱约听到了安逸飞的话语,纷纷奔驰著四散开来,骑兵交锋,不论远近,放弃速度优势都是一种愚蠢。 越是危机关头,越要保持移动,这是无数次沙场廝杀中得出的真理,事实也確实如此,就在他们调整方向远离坡地移动时,崖上的铁卫抓住无遮掩速度减慢的一瞬,精准的递出一箭,箭矢破空,一名瓦剌骑兵应声落地,只留下受惊的战马嘶鸣著继续向前方跑去。 安逸飞却顾不上后方的骚乱,他单手摸向腰间,熟练的解下捆绑其上的马刀,握在手中大臂向后拉出一个半圆,隨后用力掷出,自带弧度的马刀在风中止不住颤抖,但速度与锐利不减,直直的砸向来犯之敌。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安逸飞不知道梁贵是不是那个一,却也清楚比起用刀自己绝不是罗剎阎罗的对手,索性將其丟弃,心无旁騖的握紧短枪,准备一击必杀。 看著眼前集群的骑兵,梁贵暗自冷笑,心道一刀一个,倒省去自己不少事情,谁料眼前这八分汉人面孔的贼將一声大吼,竟是引得瓦剌人散开了去。自己这边到底人少,莫一敬又不諳马战,若要追袭作战怕是力有不逮。 他放开韁绳,单手引刀至胸前,一刀横斩著劈出,稳稳的击中飞来的马刀刀身,將其击落一旁,他抖了抖手腕,传来的疼痛感表明这马刀比他预想的更有份量。 就在梁贵刀势將尽之刻,安逸飞瞅准时机,驱马直逼,手臂翻转便是一枪递出,枪头红缨翻飞,泛著寒光的银尖旋转著向梁贵心口刺去。 “一人便敢挑阵,小子倒是狂妄!” 马战本就迅疾,此时相对衝锋更是凶险至极,这一枪没有给梁贵留下任何躲避的空间。 “小子,死来!” 安逸飞狞笑著,似乎已经能看到这个身穿飞鱼服的傢伙被扎个穿心透然后像烂泥一样滚下马,最终在自己的注视下不甘咽气的可怜模样。 后者不语,两者擦身而过,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敌將面孔上的每一根毛髮,他只是有些惊奇,这个萍水相逢的傢伙仿佛认识自己一样,言语间满是辛辣狠毒。 梁贵眼中寒光一闪,几乎本能的抬起左脚轻踢马身,胯下骏马轻啼一声,在没有韁绳控制的情况下向右前方跑去,以不可思议的敏捷避开了致命一击。 马蹄声中,他反手一刀劈出,稳稳劈落在安逸飞的枪桿上,只差分毫便斩中他握枪的手腕,刀枪相持间两匹战马交错而过,枪尖擦著梁贵的飞鱼服划过,最终未能伤及分毫。 迎面一击不成,安逸飞面色一寒,躯干发力,稳住遭遇劈砍而发抖的双手,不顾枪身尚在震颤之中,双腿用力夹紧马身强行扭转身体,仰倒在马背回身一枪刺出。 梁贵有些惊讶,战场之上,生死一线,若是一般兵士,自己劈砍枪桿的那一击就足以让其失手丟下武器,眼前这人倒是有些能耐。 一骑中箭倒地,剩下五骑战斗之势不减,此刻见先锋已经动起手来尽皆拉弓已作支援,好在骑射命中率本就不高加之强行出手,射出数箭只有一箭来到梁贵近前。 梁贵背后虽不长眼,但早已在战场上磨练出了一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此时眼睛向旁一撇,便將动静看在眼里,身子一俯,倒也有惊无险的避了开去。 听到箭矢从头顶划过,梁贵直起身子,单手勒住韁绳便欲回马与其再战,却不知后者的回马枪已然逼近,枪锋凌厉直指后心。 “当心了!” 莫一敬的苍山负雪作为稀世名驹,能力还在梁贵的高寒战马之上,但他马上功夫欠缺,梁贵已与敌军交手两个回合,他方才进场,此时眼见梁贵遭遇危机,顿时心急如焚,大声提醒道,同时驱马欲向安逸飞衝杀而去。 听到身后传来破空声,梁贵仍旧神情平静不见慌乱,回头示意莫一敬不用帮忙。 “你先將一旁的蚊虫杀了,我且与敌將再战数回!” 苍山负雪鬢毛极长,梁贵回头望去看不见骑手的头颅,无从知晓莫一敬的反应。 只听到到这道人洒脱的声音。 “百户尽兴即可,某悉听尊便!” 隨即便向最近的一骑衝去,徒留道道白影,那被盯上的骑兵与梁贵拉开了距离,正放慢了脚步屏气凝神举弓直指梁贵,弓拉满弦,雷霆之威已显,此箭若出,其力几可射虎! “罗剎阎罗若能死在我手,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他喃喃道,握弦之手正欲放开,却隱约听到几声道马蹄踏地声逼近,迟疑的向身旁看去,只见一道银色匹练闪过,握弓的手已失去了掌控。 箭矢脱弦而出,却因手部的剧痛而偏离了轨跡,插在了远处山上的一处树干上。 这一剑几乎斩断了他的手腕!不等断手者多做惊骇,电光火石间,莫一敬又是接连两剑刺出,在其脖颈和心口处留下两道伤痕,隨后纵马向另一骑驶去。 苍山负雪太轻太快,打了这些瓦剌骑兵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听到马蹄声逼近时,莫一敬的剑便也已经到了。 莫一敬白衣胜雪衣袂翻飞,如仙人临凡,著实令安逸飞心中一惊,一个梁贵已让他疲於应付,见又来一个好手,这个浓眉大眼的汉子面上横肉涌动,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我长枪先动,他如何躲得开?” 见梁贵直起身子迎上枪尖,安逸飞心下稍定,只欲速战速决,手上力道更添几分,亟待一击必杀。 但梁贵反应本就快於常人,莫一敬刚一提醒,便已调动身体重心,伸出右手单掌击於马背,凭藉马匹支撑整个人腾空而起,安逸飞眼瞅著枪尖触及梁贵后心,手上却未传来穿透血肉的感触,只是擦著后者衣袍滑过。 “嘖。” 这险恶一击未能得手,安逸飞心中不甘,使尽了浑身最后一丝气力抬起枪身向上扫去,乌黑的梨花木在空中化作一抹黑弧,激起道道破空声。 刚刚回身一枪未能击杀目標,安逸飞只盼望著这无奈之下的变招能伤到梁贵,哪怕只是磕著碰著擦破点皮也值了。 梁贵却不让他如愿,匀称的身材在空中扭转,那长有两米的银枪竟是无论如何也碰不到他,一阵惊呼声中,他已经稳稳落下,重新回到了马背上。 安逸飞鼻翼抖动深吸一口凉气,不知因为寒冷还是恐惧,额头青筋暴起,手指因用力过猛忍不住的微微颤抖,他不敢多想,连忙腾出一只手勒紧韁绳控制著胯下健马向远处跑去,直到確定与梁贵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方才放下心来暂做休息。 那一俯、一撑、一腾、一转,矫健如龙,迅猛如箭,又似鹰隼横击长空,端的是灵动无比,看的他胆战心惊,久久方才回神。 旁边两骑见一合下来梁贵仍完好无损,竟捨弃弓箭催动马匹向其衝去,手中钢刀高高扬起,在阳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他们打算以近战肉搏来决出胜负,全然不顾自身可能陷入的危险境地。 第27章 刀弓齐放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27章 刀弓齐放 梁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双腿夹紧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朝著那两骑迎了上去。 手中长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似要將这混沌的战场劈开一道口子。 那两骑瓦剌骑兵见梁贵主动迎上,心中虽有一丝怯意,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只能硬著头皮衝上前去。钢刀与长刀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 临到前来,其中一骑瓦剌骑兵见正面难以取胜,便想从侧面偷袭。他猛地將马头一转,绕到梁贵身侧,手中钢刀高高举起,朝著梁贵的腰间狠狠砍去。 梁贵却似早有察觉,身形微微一侧,轻鬆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手中长刀顺势一削,在那瓦剌骑兵的胳膊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那瓦剌骑兵吃痛,手中钢刀差点脱手而出。他强忍著疼痛,想要稳住身形继续战斗,但梁贵怎会给他这个机会。只见梁贵双腿用力一蹬马鐙,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如一只展翅的雄鹰,朝著那受伤的瓦剌骑兵扑去。 手中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直直地刺进了那瓦剌骑兵的胸口。那瓦剌骑兵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口中吐出一口鲜血,隨后便一头栽倒在了马下。 另一骑瓦剌骑兵见同伴已死,心中大骇,想要调转马头逃跑。 但梁贵岂会让他如愿,他重新落回马背,双腿夹紧马腹,朝著那逃跑的瓦剌骑兵追去。 骏马在梁贵的驱使下,如风一般迅速拉近了与那瓦剌骑兵的距离。罗剎阎罗手中长刀一挥,一道寒光闪过,那瓦剌骑兵的后背便出现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他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落了下来。 梁贵纵马赶到,手中长刀再次举起,结束了那瓦剌骑兵的生命。 此时,安逸飞看著梁贵如战神般连杀两骑,心中又惊又怒。 暗骂这些瓦剌人都是废物,却也深知今日若不除掉梁贵,日后必成大患。 於是,他咬了咬牙,目眥欲裂,再次驱马朝著梁贵衝去,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一般,朝著梁贵的心口刺去。 梁贵眼神冷峻,面对安逸飞这来势汹汹的一枪,不躲不闪,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吃痛,猛地向前一窜。 这一窜,恰好让长枪擦著衣角而过,未能伤到梁贵分毫。 安逸飞见一枪落空,心中一紧,刚想抽回长枪再刺,却见梁贵手中长刀如闪电般劈下,直直砍向他的枪桿,只听“咔嚓”一声,枪桿竟被梁贵这一刀生生砍断。 安逸飞手中一空,心中大惊失色,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梁贵已欺身而上,长刀如影隨形,朝著他的脖颈砍去。安逸飞慌忙侧身躲避,却因动作稍慢,脖颈处被刀锋划出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染红了衣领。 受此重创,安逸飞双目赤红,昔日他能为了身家性命投靠瓦剌,自然也不愿今日这样死去,但梁贵不比瓦剌,断然不会留下活口。 在强烈的求生本能驱使下,他强忍著疼痛,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著梁贵扑了过去。 见安逸飞垂死挣扎,梁贵冷哼一声不以为意,一寸长一寸强,此人拿枪尚且不是自己的对手,更何况换成短刀? 手中长刀一横,便与其拼杀起来,两人短兵相接,刀光剑影闪烁,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然而,安逸飞毕竟已受伤在先,体力渐渐不支。而梁贵却越战越勇,刀法愈发凌厉。 几个回合下来,安逸飞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浹背。 梁贵瞅准时机,大喝一声,手中长刀猛地一挥,一道凌厉的刀光闪过,安逸飞手中的短刀被震飞出去。 他心中绝望,想要转身逃跑,却已来不及了。 梁贵纵马赶上,手中长刀高高举起,朝著安逸飞的头顶狠狠砍下。 只听“噗嗤”一声,安逸飞的头颅被砍落,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就在二人搏斗的档口,莫一敬出剑如飞,剑光如雨向剩余骑兵倾泄而去,等梁贵回头再看,先前来势汹汹的七八骑竟已只剩一个独苗正呆站在原地发愣,他双目圆睁如同铜锣,满脸的不可置信,连逃跑也忘记了。 他何时见过如此凶猛的中原人?倘若之前关外迎击的明军像此二人一般,不,有他们一半能打,自己这些异族人恐怕都无缘来到这里。 一番激战,莫一敬一袭白袍已然被鲜血染成鲜艷的红色,身上也多了几道细长的创口,刀痕穿透衣袍,留下的伤口仍在往外冒血。 这些瓦剌骑兵手上未必有多高明,但一配合起胯下骏马,就变得难缠起来,他虽然杀了三四骑,却也不是毫无代价。 但他的神情仍旧平静祥和,並未因杀戮而变得扭曲狰狞。在不喝酒的时候,这位剑术名家倒真有些出尘气质,如同謫仙临凡,虽然眼下长袍破损显露出其下黄铜色的肌肤,也难掩飘逸风采。 前面六人都死了,就剩一人就能掀起多少浪花? 无视最后一人愤恨的目光,梁贵自顾自的下了马,俯身开始清理起战利品,他拾起瓦剌人的马刀弹了弹,刀身轻颤,发出一阵清鸣,其上纹路模糊,显见锻造工艺並不高明。 梁贵捡起一把,对准一旁岩石用力劈下,传来的剧震之力险些將其虎口崩裂,握住的马刀更是不堪,刀刃处缺口丛生几乎整个裂开。 比起绣春刀,瓦剌人用的刀简直就是铁条,梁贵嘆了口气,有些悲凉,然而这群草原蛮子就是用这样的武器將大明最精锐的军队打的溃不成军。 不过他们的皮甲倒还不错,不知是用什么毛皮製成,轻飘飘的,却又十分坚韧,他一把拖起这些强盗的尸体,极其粗暴的把上面的皮甲拽了下来,然后套在了自己身上,飞鱼服虽好,毕竟只是寻常布料,这皮甲却是实打实能挡刀的。 “无量天尊,逝者为大,你这是干嘛?” 莫一敬对他“虐”尸的行为颇为不满,面色一沉,拍了拍袖袍走过来控诉道。 梁贵愣了愣,没想到莫一敬会突然说这些,但转头想到在城里时他也是这样骑上苍山负雪的,倒也释然了,对著前方的山路扬了扬头又看了看他胯下神马,笑道:“做死人文章,不如多找活人晦气。” 莫一敬一怔,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学著梁贵的样子自尸体上刨下一件皮甲,罩在身上,开怀大笑道:“是极,是极。” “是贫道著相了。” 见这两个杀人如麻的魔头竟旁若无人的在尸体旁嘻嘻哈哈,自山坡南侧突来剩下的最后一骑铁青著脸,目光如刀几乎要將梁贵二人劈成两半。 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这两人对手,索性一夹马身,找准道路准备逃之夭夭。可梁贵岂会让他轻易逃脱,见其有要跑的跡象,当即大喝一声,掏出早已备好的弓箭,拉弓上箭直指残兵后心。 “你们这些走狗,不得好死!” 那骑见梁贵竟拿著他们的弓箭对付自己,又见梁贵上弦嫻熟,心中大骇,忙不迭地侧身躲避,口中却仍阴狠地咒道:“真主在上,草原天神不会……” 可惜不等他咒完,梁贵手中弓弦一松,箭矢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直取那骑后心。 那骑只觉背后一阵寒风袭来,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只得闭目等死。 百米之外,马上的瓦剌人身躯如遭雷击猛的一僵,忽的从马上坠了下来,莫一敬凝神看了半天,见那人再没了动静,不免心中骇然,他沉声道:“这世上任何人若是与有这样箭法的人为敌,怕晚上都是睡不著觉的。” “在这样的射术面前,所谓的玩刀弄剑都快成了小儿卖弄,实在不值一提。” 纵是剑法再高超,所掌握的不过是一两米的距离,而弓箭练到深处却可於百米外取人首级,这般手段便是与小说誌异中飞剑杀人的仙家飞段,也不遑多让了。 若非今日亲眼目睹梁贵神乎其神的射术,亲自纵马上阵杀敌,恐怕他到死也见不到如此开阔的世界,所谓江湖,不过一方池塘,自己这般的江湖侠客,不过井底之蛙。 第28章 尽数斩杀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28章 尽数斩杀 与之相反,解决完最后一骑,梁贵这才放下心来,细细查看起尸体,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发现他们的尸首保持的十分完好,伤口极窄极深,若非细看根本难以察觉,路人见了恐怕还要惊奇於这些人为何趴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即使是莫尽欢若不是看到马匹奔逃尘土飞扬也才確信他们不是在装死——这些瓦剌骑兵若不是丟了性命,是绝不会丟下马匹不管的,而这都是莫尽欢的杰作。 倘若是自己在平地上与其生死搏杀也没有多少胜算,这是真正的杀人技。两者目光相交发现对方的目光中都有些忌惮,心知彼此的心思竟都一样。 梁贵哈哈笑道:“莫道长过谦了,若是江湖上个个侠客都有你这样的剑术,纵然再借梁某十个胆子,怕是也连握刀都不敢了。” 莫尽欢私里本就是个放浪形骸的人,此刻听了梁贵的话,心下也觉得十分畅快,抚剑自夸起来。 “梁兄大可放心,贫道自小拜入道门,七岁握剑,八岁玩剑,十岁时剑法已小有所成……到了今日,普天之下,光论剑法能胜过在下的怕也不多了。” “早闻瓦剌骑兵弓马双绝称冠天下,但今日真真切切的上了战场,面对这瓦剌骑兵,才知道所言非虚,可在下看来,阁下之骑术箭道,已远超他们,实非常人能及。” 此番推心置腹之下,梁贵竟起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向紫荆关方向遥遥抱拳一拜,苦笑道:“梁某布衣出身,又不肯捨弃气节攀附权贵,若非本领实在过硬,得了正统帝青睞有幸隨身陪护,早就被王振那老妖监藉机弄死了,哪还有今日?” “怎么?梁兄在锦衣卫供职这些年岁,竟不曾拜会王老太监?” 莫尽欢有些惊讶,但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非但没有,更可说恨之入骨,某恨不得生啖其肉!” 梁贵咬著牙,面上罕见的浮现出几分怒意,莫尽欢心下瞭然,赞同不已,王振掌权以来,多少清官名士被其残害? 若非如此,也不至於到了今天刚刚身死便人人喊打的局面。言罢,二人皆是沉默,只闻山风呼啸,似在为这世间不平之事哀鸣。 “梁兄出淤泥而不染,不仅是名勇將,更是位雅士,贫道佩服。” 一想到之前他被王竑当作王党追著打的情景,哭笑不得起来,但突然惊觉,梁贵与正统帝亲近又不免嘆了口气,这在当下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二人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清点好东西,边走边聊,突然听到山上喊杀声震天,原是另一队瓦剌骑兵已经上了山,与士兵们廝杀了起来。 莫尽欢见梁贵仍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便知他早有安排,倒也不急,但仍快马加鞭上了山,一上山顶就看到三两瓦剌骑兵正在山道上游荡一脸无奈再进不能,在他们前方,十来匹骑乘马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圈拒马,將大明军士们保护的严严实实。 这是梁贵早就吩咐好的,他们骑的这些马匹大多属於驮马,体格矮小,用来骑乘尚可,若是行军打仗却比蒙古马差太多了。 梁贵早已想好,要与瓦剌人对抗,凭他们的配置,硬碰硬是万万不可的,只得智取。 脱脱面色阴沉,眉头紧皱,一副死了亲娘的样子,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帮明军竟如此狡猾,有这些马匹挡著,他们轻易是进不去了,若要强冲,明军正在前面好整以暇的等著,手中弩箭齐飞,非给他们射成刺蝟不可。 可让他们就这样下去,灰溜溜的离开,他也不甘心,更何况手下这帮兄弟可不是好忽悠的,他们一个个磨刀霍霍,如果杀不了明军,恐怕只好拿自己开刀了。 想到这里,纵是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了。 脱脱扬起马刀,率先衝过“距马”,这里本就是上坡路,眼下又被这么一挡,速度大大降低,简直成了敌人练习射击的活靶子。儘管早有预料,呼啸而来的弩箭还是让脱脱叫苦不迭。 “锥形,锥形!”他大叫道,试图让底下这支八人小队保持队形,儘可能发挥出骑兵应有的衝击力,但他这么一衝,原本停在山坡上的马匹受了惊嚇,纷纷撒蹄狂奔起来。 一瞬间嘈杂的山上顿时混乱起来,有几个骑手更是被挤的七荤八素的,直接停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若是在平地,成群的草原骑兵衝锋確实可怕,但在当下的情形,他们的速度並不比步行快上多少,胯下的马匹反倒成了累赘,可若要他们下马又是万万不行的。 看著这帮瓦剌人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处境,梁贵冷笑一声,已然预见了胜利的结果,当即纵马上前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怎么是你?安逸飞他们呢?” 脱脱见南边来的不是蒙古轻骑而是两个汉人,心中又惊又怒,满脸不可置信,他之所以敢硬上便是想一马当先打开局面,等同伴赶来便可进行合围,万万没想到会有如此局面。 “他们都死了。” 梁贵隨手解下先前绑在马脖子上的一个瓦剌头颅,掷到阵前,冷笑道。看著梁贵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脱脱只觉得不寒而慄。 他从军多年,杀过不知道多少汉人,抢过多少个村庄,还是头一回在汉人面前感觉到恐惧的滋味。 他瞪著梁贵,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尔等明军狗贼,竟使此等诡计!” 梁贵却只是轻蔑一笑:“上兵伐谋,你们瓦剌人不是也常以强凌弱么?今日不过是让你们尝尝这等滋味罢了。” 脱脱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他深知此刻自己已陷入绝境,若不想全军覆没,便只能拼死一战。 他咬了咬牙,对身旁的骑手们喊道:“兄弟们,今日我们便是死,也要拉上几个明军垫背!给我冲!” 他叫声虽大,可骑手们早已被梁贵胯下那头把人头当串珠的高头大马嚇得亡魂皆冒,哪还有一点战意?虽然他们有筑京观的习惯,但当他们亲眼看见熟悉之人的头颅摆在眼前时纷纷遍体生寒,尤其上面还坐著位气冲云霄的杀神。 但他们別无选择,只能衝锋,哪怕对著他们的是明晃晃的刀刃。然而,他们的衝锋在梁贵等人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梁贵一挥手,身后的明军便纷纷举起弩箭,朝著瓦剌骑兵射去。一时间,箭如雨下,瓦剌骑兵纷纷中箭落马。 脱脱虽然勇猛,却也难以抵挡如此密集的箭雨,他身上接连中箭,鲜血染红了衣衫。 但他却依然咬牙坚持著,挥舞著马刀,试图衝破明军的防线。然而,他的努力终究是徒劳的,明军的防线固若金汤,他根本无法突破。 终於,脱脱力竭倒地,他躺在地上,望著天空,眼中满是不甘和绝望。他知道自己今日是难逃一死了,但他却不愿就这样死去。 他挣扎著坐起身来,对著梁贵喊道:“你这明军狗贼,有本事就给我个痛快!” 梁贵却只是冷笑一声:“你以前屠杀大明百姓,可曾想过今日下场?” 说罢,他便一挥手,示意明军上前將脱脱等人斩尽杀绝。 明军得令,纷纷收起弓弩,拔出刀刃涌上前去,將瓦剌骑兵一一斩杀。 一时间,山上惨叫连连,血染沙场。 梁贵望著这惨烈的景象,心中却没有丝毫怜悯,反倒觉得十分痛快,他知道,那些无辜村民面对瓦剌人的马刀时,只会比这群瓦剌骑兵更绝望。 看著残肢断臂,不少侍从捂著口鼻一阵作呕,最终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他们中的很多先前並没有真的杀过人,这对於他们来说是第一次。 终於,战斗结束了,山上恢復了平静,只有风吹过沙场的呜咽声,仿佛在诉说著这场战斗的惨烈。 当然,惨烈只是对瓦剌人而言,他带来的这些军士几乎没有什么损伤,只有几人轻伤。 第29章 幸而无伤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29章 幸而无伤 看著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胡瑋搓了搓手,一脸惊疑,有些不可置信,又伸手推了推旁人。 “小五,拍拍我的脸。” “干嘛?” 被唤作小五的铁卫仍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半响没有反应过来。 “让你拍你就拍。” 胡瑋眉头一皱,不耐烦道。 他在兵部从事多年,第一回与异族作战便大获全胜,如同一场梦境,他迫切的想知道眼下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胡瑋这次受命为铁卫队长,官虽不大却是这群铁卫的直属领导。 被他这么一催,小五这才回神,却也不敢真拍领头上司的脸,只好在胡瑋的胳膊上用力掐了掐。 感受到胳膊上传来一阵疼痛,胡瑋这才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他们真的击溃了瓦剌人,还是轻骑兵,哪怕只是一只十数人的小队。 他朝地面吐了口口水,抓住个尚未咽气的瓦剌人,一刀劈下,只听得一两声“咔擦”,那轻骑兵四肢痉挛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爹娘在上,胡瑋今日出息了,国难当头,杀了这些个杂碎,也算为陛下效忠了。” 闻言,小五有些尷尬,联想到刚发现瓦剌人时大家惊惧的模样,老脸一红。 方才乱战,他手忙脚乱的,一箭也没射著,敌军十六骑,光是梁大人一人就杀了七八个,自己委实没做什么贡献,梁大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带著敬仰,他朝梁贵投去一眼,却发现这位大功臣脱光了上衣正在给自己上药,想来是刚刚激战太过用力导致伤口崩裂了。 “壮志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这一仗打的实在漂亮,眾人士气高涨,有人高呼道,面对杀气腾腾的骑兵部队,他是少数没有腿软的几个,因而敢站出来高吟,岳武穆的词作实在大气磅礴,唱诵的人面红耳赤,听的人也越发激情澎湃,恨不得再来几个瓦剌人,好叫他们杀个痛快。 “刚宰了一队,短时间內这个地方是不会有人来了。” 梁贵声音沉闷,这些傢伙本就是为掠夺而来,若是队伍过密又如何够分?听了他的话,眾人更是雀跃,有几个侍从更是不知怎的原地生起了篝火,拿出提前备好的乾粮大快朵颐起来。 “这些凑数的杂役手脚功夫不行,生炉起火倒是麻利的很,不愧是府里的侍从。” 其他铁卫虽然心下不屑,可战场清理到一半,肚皮已隱隱作响起来,当即有脸皮厚者摒弃了偏见加入其中。 在津液的刺激下,铁卫们与侍从边吃边聊,很快便打成了一片,队伍中一团和气,有了共同杀敌的经歷,他们都將对方视作了值得託付的同伴。梁贵收回目光,强忍住火辣辣钻心般的疼痛,给伤口上完最后一道药,又口服了几粒药丸以防万一。 每次久战过后,他身上的伤口就会裂开,这次也不例外,这些瓦剌人没能伤到他,却让他旧伤復发了。 他穿好內饰,摸过一旁的飞鱼服正想套在身上,扭过头想了想,还是將瓦剌人的皮甲加了进去。 见眾人正在庆祝胜利,手拉著手又唱又跳,全然没有对死尸的畏惧,梁贵皱了皱眉,他没有忘记此次出行的目的,王竑还在等待他们救援呢。 王御史虽然孤直高傲,有时过於衝动不顾大局,但也不是傻子,瓦剌大军压境的当口,他老人家要是出城陪行的侍卫肯定少不了,但就是这样仍旧身陷困境,遇到的敌人必然十分棘手,此刻说不定就在玄玉宫外摆好了阵守株待兔,等著梁贵他们自投罗网。 想到这,梁贵实在笑不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伸手比划了两下,大致確定了现在的时辰——申时,太阳已渐渐有了西沉的意思。 他算了算路程,心下一紧,按他们先前赶路的速度,从现在的位置要赶到玄玉宫,至少还要一个时辰,也就是酉时,太阳即將下山的时候,到那时再动身往回赶怕是天都黑了。 更別提在玄玉宫可能遇到的凶险,想到这里,梁贵突然觉得手脚拔凉拔凉的,口中的药更苦了几分。 北方秋天的夜晚总是一片漆黑,对行军大为不利,纵然有自己这个多年夜不收的老兵带路,怕也十分难行,更別说带著残兵败將,最晚也要等到卯时以后,天朦朦亮的时候再做打算。 到时即使是马不停蹄的往北京城赶,等到紫禁城下,怕也要一两个时辰,而六部大多刚过酉时就闭户歇息了。 陛下给出的破案时间是三日,明日已经是最后期限,他们还要抓人审讯稟报圣上,最后才能拍板结案,这样算来,时间实在是太赶了。 儘管梁贵心里已对凶手的身份有了答案,眼下还是打起了鼓,这么短的时间,他真能做好这么多事吗? 时间啊,时间,他需要更多时间。他嘆了口气,又开始责怪起王竑来,好端端的非要出城干嘛呢? 若不是为了搭救他,谋害陈少卿的凶手现在没准已经被他关进了詔狱,哪还有这么多事? 但愿那件事真的值得他那样做,梁贵恶狠狠的想到,否则回去后自己非得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不,乾脆直接一刀捅死他算了,反正过了期限自己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拉个垫背的。 活著,活著,无论如何他都要活著,只因还有太多事情等著他去做,在可能的死亡面前,梁贵突然觉得復仇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一旦达不到想要的目標往往就是会退而求其次。 一个希望破灭了,总是会有一个新的希望替代它。 梁贵闭上眼,不敢再想若在玄玉宫遇敌又会怎样,这原本龙精虎猛的汉子此刻手脚也疲软了起来。 纵使身体再强健,弓马再不俗,一口绣春刀使的多流畅,世间的沧桑又洗炼了他多少遍,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大点的年轻人罢了。 再过一两个月,就到了他三十岁的生辰,多少读书人在这个年纪仍在灯下苦读,很多进士及第尚在家中待官,而他,已经过了不知多少年血与火的歷练,此中的艰辛与苦痛恐怕只有他一人知道。 他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了眼欢呼雀跃的眾人,孤身走到一旁,步入山腰处的一处小树林中。 即使时间十分紧迫,他也不想催促眾人上路,败兴的傢伙总是不討喜的,何况跑了这许久,他们也该休息一二,为自己和马匹恢復些体力。 他走著走著,竟在林中发现了一具尸体,是瓦剌人的,有支箭从后背钻入,穿透胸膛。想来是中箭后舍了马从山上一路跌跌撞撞逃下来的,逃到林中还是没有改变死亡的结局。 “晦气。” 梁贵用力一脚踢下,这不开眼的尸身便滚了几圈翻进了底下的灌木丛中,若不是这群到处乱窜的瓦剌人,他们只怕已经到了玄玉宫外,还用得著在这荒凉破败的山丘上吹风? 梁贵只嫌刚刚一脚不够用力,还想上去再补一脚,却突然闻到一股浓郁奶香,这荒郊野外的,谁在山上酿奶? 第30章 昔年往事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30章 昔年往事 梁贵缓步走上前去,却发现原来是莫尽欢不知何时悄悄溜到了这里喝酒。他斜靠著树干,手中拿著一壶不知从何而来的奶酒,双眼似闭非闭,一脸惆悵。 “旧伤发了?” 嗅到一丝药香,莫尽欢微微侧目,晃了晃手中酒壶。 “不碍事,倒是你,混江湖也就罢了,以前在观里也这样吗?” 梁贵摇了摇头,又怕他喝醉,伸手便向酒壶抢去。 莫尽欢却是不愿放手,微微侧身躲过手抓,仰头又喝下一大口,脸上红霞四起,儼然有些醉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喝到尽兴处,他长身而立,边跳边唱起来。 梁贵虽未考过功名,却也听出这是曹操的《短歌行》,联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只觉得大为不妥。 这首短歌创作於赤壁之战前夕,沉稳顿挫中又暗含激昂进去之意,本是极好的。 但作者曹操在不久后的赤壁一战中一败涂地,而正统帝土木堡一败葬送二十万军士,两者何曾相似? 前者號称百万之师舳艫千里欲顺流而下一统大江南北,后者举京北能聚之精兵亲征瓦剌,欲当头一棒扬大明国威。 可结果却一样悲惨,若真要细论,比起曹操,正统帝付出的代价怕还要更惨痛些,连自己都搭了进去为瓦剌所擒获。 此时听到此作,梁贵只觉得又淒凉又讽刺,连忙出声打断。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上不愧天,下不愧地,能自在行事已足够快哉。” “莫兄又何苦悲此秋风画扇?” “你只知我眼下放浪不羈,却不知我过往。” 莫尽欢呵呵一笑,眼神迷离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本是江南人士,出身书香门第,父亲颇有才华,我六七岁时他已功名在身。” “想不到莫兄家世还有此等渊源。” 梁贵目光中流露出些许艷羡之意,一但考上功名,受惠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后代子孙。 须知为促进社会稳定,太祖曾创立户籍制度,以黄册制度为核心,通过里甲制对人口、土地和职业进行严格登记管理,以110户为一里,登记乡贯、姓名、年龄、田宅等,採用“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式记录变动,基於职业划分户籍(如民户、军户、匠户、灶户),每十年编造一次。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大明百姓只得子承父业,子子孙孙概莫能外。 他的父亲就是民户,军户虽也不好,却也是当年无依无靠的他唯一有前途的一条路了。 “前途本无限光明,奈何造化弄人,他来bj赴职时一时兴起想到要去欣赏塞外风光,以弥补阅歷上的遗憾。” 听到这里,梁贵眉头一皱,暗暗想到莫非还有变故,低头看看莫尽欢此刻落魄的样子,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莫尽欢拍拍草地,將酒壶丟到一旁,重又躺下,话语声悠悠,林间幽风吹过,更添几分悲凉。 “可谁料,这一出关竟就酿成了大祸,一伙瓦剌人袭击了他们,为了掩护年幼的我和妹妹,我的父母都遇害身亡了,弥留之际他们嘱託护卫护送我们逃离。” “护卫拼死反击九死一生,总算带著我们衝出了包围圈,但在混乱中,我和妹妹走散了。” “从那天后,我一直试图找回妹妹,但直到今日都未能实现。” 说到这里,莫尽欢眼眶微红,这个纵身江湖的浪子此刻满脸悲戚,两鬢髮白看上去分外沧桑。 莫尽欢居然与瓦剌人也有如此仇怨,这是梁贵没想到的。 但他先前又说自己从小上山学道,梁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即便不说,料想其中也有许多曲折,这个满手鲜血的老兵站在原地愣了半响,嘆了口气,方才宽慰道:“往事已无法改变,莫兄不必自责,今日手刃数贼,应是一大快事,若令尊天上有知,想必十分宽慰。” “百户说的不错,贫道此次出山,正是为了挫败瓦剌,以报当年仇怨,不多杀几个瓦寇,实难解某心头之恨!” 莫尽欢豁的站起身来,拔剑直指漠北,恨恨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两个怀著同样仇恨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天地之大,人海茫茫,想於眾生中寻得一人何其之难,但这已成为了莫尽欢心中的执念,也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 “我为锦衣卫多年,也算有些人脉,等此番事了,敌军退去之后,或可为君略献绵薄之力。” 梁贵抱拳道,这几次事件下来,他已经对莫尽欢產生了些许信任,况且他也明白单凭他一人与这群士兵,怕是不能成事的。 莫尽欢一愣,回眸看向梁贵,略一犹豫还是婉拒了。 “焦都尉已应允我破案之后,便在圣上前为我请职礼部,到时我自可设法追寻,不必劳烦梁兄。” 礼部?他未经科举,没有功名,最大的可能便是当个小吏,真入了礼部,哪怕只是九品却也是实打实的官身。 可即便是在礼部任职,找起人来又岂有他锦衣卫方便? 他初来乍到,於官场全无利害关係,而我却与王党颇有牵连,莫非是怕我连累於他? 察觉到梁贵的异样目光,莫尽欢呵呵一笑,岔开话题。 “我曾与胞妹约定,若有不测便出家为道,等入了道录司,自可动员同道寻找。” 梁贵当即瞭然,道录司为太祖所设,隶属礼部,专管道门事务,掌管度牒发放,道士花名册和天下宫观花册,这些年来若其妹不曾遭遇不测又当真入了道门,道录司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只是若她未入道门而是流落凡尘…… 梁贵不愿多想,恰巧此时一声传报从林中传来便止住话头,抬头向出声处看去。 “报,百户,我等已休息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来人圆头大眼,不是铁卫首领胡瑋还能有谁? 他们吃饱喝足无事可干又见天色渐暗,四周寂静无声顿觉鬼影重重,第一时间便收拾好东西跑来找梁贵分配任务,倒不是他们像梁贵一样有个生死时限,只是单纯的怕再有敌人来犯无法应对。 不说別的,就在上山之前他们就遇见过一支骑兵部队,只不过反应快躲开了罢了。 此时的城外说是危机四伏並不为过。 “那便出发吧,备好我的马。”在胡瑋的催促下,梁贵一扫先前颓唐,恢復了踌躇满志的模样,莫尽欢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的收好包袱紧隨其后。 第31章 收敛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31章 收敛 正统十四年九月二十五日,申时。 北京城外,无名湖畔。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远处树木苍苍,近处湖泊清清,如果没有眼前这个破败的村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村庄有房屋十数座,但浓烟滚滚,几乎都被烧毁,硕果仅存的房屋门口,几个侍从正手忙脚乱的拖著尸体,废了老大的劲才將他们甩到林中,在他们旁边,小五面红耳赤,正喘著粗气接过一旁人递来的手帕,有气无力的清理起钢刀上的血跡污渍。 沾了血若不及时处理,刀刃会很快锈蚀,品质大幅下降。 看著他们费力的样子,梁贵眉头紧皱,摇了摇头,七八个铁卫对付两三个落单的突厥人都这么费劲,虽有瓦剌人游击逃窜的缘故,但承平日久,这些城里的少爷兵確实经验欠缺。 战斗力比起一般农户也强不了太多,大明朝开国一百余年,队伍中混进了不少关係户,一想到於尚书指挥的军队中有不少这种货色,梁贵一时哑然。 但他知道军队的素质只是决定战爭成败的因素之一,並不绝对。御驾亲征时,三大营倾巢而出,够精锐吧? 更別提隨行人员中还有十来位高级官员,还不是被败了个精光? 可见兵再好也得看是谁指挥,论能力胸怀抱负,於尚书无疑强过王太监太多,但他到底是文官出身,甚至连沙场都没上过,此次却领兵部尚书迎击瓦剌,梁贵心里也没个底,但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他只管做好自己的百户就行了。 一念及此,梁贵心里又轻鬆下来。 他推开门,只见几个女子正瘫坐在地上嚶嚶哭泣,束髮肚兜散落一地,见此情形,梁贵哪还不知道她们遭了难,连忙低下头出了门,吩咐侍从找些衣服进去。 等她们冷静下来,梁贵掏出腰牌表明身份,又几番打听才得知事情原委。原来是这帮瓦寇一路劫掠至此,准备在湖边补充水源却突然发现村庄痕跡,结局可想而知,一顿血腥的屠杀后只有几个相貌尚可的女子活了下来。 “此地靠近军儿屯,瓦剌人不敢进屯只好绕道来此,使我等横遭此祸。” 军儿屯是城外的一个堡垒,平常都有兵马在此屯田值守,战时便能迅速投入使用。 包括这个村子在內的附近村落中许多年轻人都去那寻了份差事,是以村子里平时只有老弱妇孺留守,遇到瓦剌骑兵毫无还手之力。 好消息是军儿屯距玄玉宫已十分接近,骑马只需一刻钟便能抵达,梁贵连忙接著向她打听军儿屯的现状。 唤作月儿的少妇掩面垂泪,幽幽道:“倒是好的,就在昨天,夫君还寄信过来,说陛下手諭驾临,他们都感到很荣幸。” 皇帝手諭?梁贵有些惊讶,难道是王竑,但时间又对不上,可除了他们还有谁会为陛下出城送手諭? 再者说他也不曾听过景泰帝有此安排。 抱著疑惑,梁贵再度发问。月儿歪著头思考了片刻,终於想了起来。 “夫君说,那信件上盖有天子信宝,断无作偽可能。” 她这么一说,莫一敬仍靠在墙上托腮沉思,云里雾里,梁贵却已经反应了过来。“原来是正统帝,皇帝专用的印璽多达二十枚,他出征时带走了大多数,但如今他身陷圇圄,印章想必也遗失了,那信件只能是从瓦剌送来的。” “再者说,都盖了天子印宝,完全可以颁发圣旨又何必送信呢?” 闻言,莫一敬恍然大悟,点头以表赞同。 “不错,想来是因为特殊原因不能动用圣旨,但又要让人明白是圣上的旨意,所以如此为之。” “这么说来,那送信的必然是瓦剌人,假借正统帝旨意骗取信任,可这样的话,军儿屯怕是已经沦陷了。” 胡瑋在一旁打岔道,他本想说陛下的,但犹豫再三,还是改成了正统帝。 “倒也未必,或许是正统帝暗中谋划,欲重归朝廷。” 不论如何,军儿屯现在多半已被外来势力掌控,但是敌是友还有待斟酌。 “头,我们要走了,这几个女子怎么办?” 有铁卫低声道。此处村庄已然荒废,这几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留在这里只有等死,唯一的生路只有跟著他们。 “前路未必太平,带著她们岂不是累赘。” 侍从们面面相覷,一时无言,齐齐看向梁贵,等他决断。 梁贵摸了摸鼻子,想也不想的高声招呼道。 “帮这几位姑娘收拾好东西,我们这就出发!” 铁卫们得了命令,急忙上前將这几位落难的女子架起,又搀扶她们上了马。 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若是连百姓都保护不了,岂非妄活? 看到她们,梁贵想起了谢柳,她父亲战死前唯一一句遗言便是让自己照顾好他,前方將士浴血奋战,绝不可让其亲属平白受辱。 梁贵默然,几乎要流下泪来,纵使前路艰险,他也要將她们安全的送到丈夫身边。 临时,胡瑋戳了戳梁贵示意他跟著自己,梁贵回过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破布遮挡下,墙角不起眼处存放著一个木箱。 梁贵走上前,示意胡瑋打开,胡瑋嘿嘿一笑一把將盖子掀开,只见其中珠光宝气,竟全都是金银首饰夹杂著不少银块。 “怕都是他们抢来的。” 胡瑋低著头,声音更低。 “倒是便宜了我们。” 梁贵深深的看了胡瑋一眼,有好东西竟没有自己私吞,这队长倒有几分义气。 他翻开珠宝,从里面摸出一块银子,掂量掂量感觉分量不轻,足有三四两,梁贵將手上这块收入口袋,又將底下那些碎的尽数取出丟给胡瑋,只留珠宝首饰在箱中。 “这十几两银子你先散给兄弟们。” 胡瑋有些肉疼,偷偷瞥了眼箱子里的几串玉石手炼,暗想这位爷胃口可真大。 “至於剩下这些,等回城后兑换成银子买些米麵散给民眾吧。” “这都是民膏民脂,不可乱用,还是得还於民眾。” “此时战乱正有不少难民,如此倒也是功德一件。” 莫一敬附和道,將胡瑋悄悄塞来的玛瑙丟回了箱中,只留下一块碎银,他对这些世俗之物不感兴趣,留些买酒钱便足够了。 胡瑋愣了愣,没想到这两位爷竟如此高义,实在令他汗顏,只好把到嘴边的话缩了回去,关好箱子仔仔细细的封了许多遍,这才敢吩咐属下將它抬了出去。 分了银子,眾人兴致高涨,干起活来也更卖力了,处理完瓦寇们的尸体,又搜颳了些能用的物资,在月儿的感激声中,他们总算重新上了路,只不过此时他们的装备已比出发时好了太多,马匹清一色的都换成了瓦剌战马。 带出来的那些驮马则是干起了本职工作,背负著从瓦寇处缴来的物资,远远的跟在队伍后方。 这些瓦剌人不知掠夺了多少大明百姓,光米麦就有数十石,是他几个月的俸禄,够一个村子的人吃上两个月,更有牛羊不数。 梁贵打算全部运进军儿屯,提供给那里的军民充当物资。 第32章 宫里宫外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32章 宫里宫外 与此同时,北京城外,玄玉宫。 与万寿宫朝天宫崇玄观这些官家宫观不同,玄玉宫位於城外,背靠青山,宫小人少,没有那么多皇亲国戚拜访,名声也就没那么大,只有附近本地的百姓偶尔会来此求籤祈福。 但论起四周自然风光,玄玉宫比起世间任何一处道观都不差的,宫门前不足百步便有一条溪流,河水清澈见底,时有鲤鱼出没,每到初春时节更不乏文人墨客来此踏青吟诗。 只是眼下此地並不像往常那么平静,宫內宫外人影错乱,时不时冒起的几缕黑烟更是彰显了此地的混乱。 大殿外。 “几处宫门都封好了吗?” 有一人道,语声阴惻惻的,听的人汗毛耸立,他身著黑袍,在青山绿水间显得分外突兀,腰间长剑更是寒光四射,令人望之生畏。 另一人答话道,態度十分恭敬。 “回长老的话,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已將出入口全部占领,只留宫殿正门。” 佩剑的黑衣人点了点头:“我们的人已做好了,按照约定,剩下的就都是你们王党的事了。” 他的神情很不自然,好几次想叫出“阉党”二字但都忍住了,他对这伙人毫无好感,但教主令他们配合这帮阉人行动,便也只好收敛一点,不让心里的厌弃表露出来。 “咱家明白,一切按计划进行。” 一个面色惨白的太监从宫门处踱步而出,恨恨道。 “眼下他们退路全无,只有出来受死一条路,我们安心等著便是。” 在他身后,一个壮汉提著巨斧走出,覆盖全身的盔甲在日光下发射出阵阵金光,颇为炫目。 “只要姓王的敢出来,我就两斧头劈了他。” 壮汉话语声凶狠,似乎也与里面的人有著莫大的仇恨。 若是梁贵在此定要大吃一惊,只因此人名叫左正,乃是声名在外的巨寇,曾在陕北做出数起灭门惨案而遭到官府通缉,不知何时竟也投靠了阉党。 太监冷笑:“哼,放烟!”隨著他一声令下,守在几个偏门处的士兵当即將手中火把丟至早已备好的柴火堆上,滚滚浓烟立时升起,蔓延出的黑雾翻滚著涌入了屋內。 黑衣人似乎有些不满,背过身去,看也不看这帮阉党。 朝廷中人动輒贬斥明教是邪教,明教中人都是些潜在的犯罪分子,应该发兵征伐他们,可这些天的相处下来,鹤顶红髮现这些阉党的手段要比他们这些草莽中人阴狠的多。 “放此毒烟,何监就不怕伤及无辜?” 何监看了看鹤顶红,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这才赔笑道:“这群人都是些不开眼的混帐,皇帝在时还装模作样,皇帝一走他们就肆意妄为。” “对付这种意图败坏我大明基业的人奸,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多亏了喜寧太监送来正统帝的亲笔印信,我们这才能调动军儿屯的军队,否则这次还得让他们跑了去。” “何监说得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左正附和道,心里却冷笑起来,据他所知,明教和阉党都已与瓦剌私通,居然还好意思在这里指点江山。 若不是他滥杀无辜被朝廷列上了必杀榜,失了立足之地,只能投靠阉党,否则早把这群瓦奸全杀了。 风向突然变化,一缕黑烟朝他们这边飘了过来。 “我可不管你们怎么办,拿不到虚阳子的金丹,你们也別想活。” 鹤顶红皱了皱眉,捂住口鼻向远处退走了,这烟雾带有剧毒,刚刚只是不慎吸入了一点,就让他有了筋弱骨软的感觉,实在可怕,也不知道这帮阉人是从哪弄来的。 左正平时豪横惯了,早就对鹤顶红一直骑在头上感到不满,当即拎起斧子,怒道:“早听闻你鹤顶红是准一品的高手,不如眼下来与我试个高低。” 见状,何太监心中大喜,嘴上却是连连劝架。 左正与鹤顶红都非善类,与他们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要是能在他们之间挑起爭端,自然再好不过。 “两位且慢,贼寇尚且未灭,二位若要动手岂非让他们看了笑话?” 闻言,鹤顶红看了左正一眼,几个纵跳间已带著人马退到河边去了。 左正討了个没趣,也不再管他,回到院子门口继续蹲守,鹤顶红身为明教左护法,號称杀人只需一点红,自己早想领教一二,但若他无意动手,便也只能作罢。 大殿內。 红木构建的大堂內,三清像威严矗立,在神像前,一个紫金香炉安然盘坐,缕缕烟雾从中裊裊升起。 有道人恭恭敬敬的在上面插上三支香,嘴里念叨著祖师爷保佑。 回过头来,御使王竑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神情紧张,坐立难安。 他从兵部府上出来,刚与梁贵分开,就收到一封十万火急的密报,说阉党走投无路,准备投靠瓦剌人,匯合的地点就在城外的玄玉宫。 谁知他刚到此处就被包了饺子,被堵在殿內,眼下进不能进,出不能出,窝囊的很。 好在玄玉宫的道士们明辨是非,掩护著他们撤入了大殿中。 在他身旁,王五坐在地上手捂著胸口,面容乌黑,因疼痛而变得扭曲。 和王竑查案的这几天,他可真是没少挨打,就这两天挨打的次数,怕是比他以前加起来还多。 “那黑衣人不知什么来歷,一双手狠辣非常。” 方才打斗,他认出为首的黑衣人与那夜突袭陈府的是同一人,连续两次吃瘪,让他心有余悸。 一个老道从后方走出,他鬚髮皆白,面容却依旧红润,可见养生有道,正是玄玉宫当代掌门古停之。 “若古某没有看错,那是明教左护法,江湖人称怪剑鹤顶红,所练黑砂掌已入化境。” “你中了他一掌,想必很不好受。” 王五不愿意长他人志气,硬撑著没有说话。 见状,古停之嘆了口气,心有余悸道。 “不过,他最厉害的还是剑法,放眼整个中原武林也是数一数二。” “明教左护法?看来梁百户此前判断不错。” “只是明教和阉党勾结在一起做甚?他们也和瓦剌暗通款曲了吗?” 如果是,他们图什么呢? 王竑心乱如麻,十分纳闷,一时竟没有注意到王五的异常。 唉,惜我大明倾覆元朝,硬生生从蒙古人手里夺取江山,如今莫非中原又要易主不成? 连本土教派都倒戈相向,大明建国不过百年,竟已腐朽至此。 看出王竑心中所想,古停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林子大了,总有些害群之鸟,不必在意。” “更多人还是支持大明的,于谦大人振臂一呼,百姓们自发运粮便是明证。” 王竑点了点头,心中稍定,于少保运筹帷幄,决胜於千里之外,也先当真来攻鹿死谁手也尚未可知。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杀出重围,將这件事稟告给圣上,至於剿灭阉党,倒不是他不想,只是他们人实在不少。 王竑向外望去,透过大殿的窗杦,他能看到许多黑影在外面游荡,仔细一看,清一色的都是披坚执锐的甲士,也不知是军中的那支部队。 “真不知道外面的妖人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弄来军队前来围攻。” 一个警戒的士兵恨恨道。 异族大军將至,他们这些大明的军士却在互相残杀,实在令人不快。 “还有信號弹吗?” 王竑转向他,问道。 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应声而出,放下弓弩,回话道:“三枚信號弹都发出去了。” 王竑点了点头,虽然援兵还没来,但他相信,bj那边只要看到信號,一定会派人前来营救的。 此时王五一个仓促,仰头吐出一口鲜血,血滴溅射到地板上,竟是乌黑的。 古停之吃了一惊,拉起他的衣服,胸口处,一个漆黑的大手印清晰可见。 “黑砂之毒已经侵入骨髓,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他痛惜道。 “师父,实在不行我们一起衝过去,拼他个你死我活。” “是啊,师父,我倒想看看他们有什么能耐。” 有弟子提议道,他们虽然已经出世,但都有一副菩萨心肠,不忍心见这个耿直汉子殞命於此。 他们刚刚说完就有人出言反对,言语声激烈:“出去送死吗?” “师父对付一个鹤顶红已然不易,若虎霸天出场伤人,你们谁拦的住他?” 这话一出,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作为与鹤顶红齐名的明教右护法,虎霸天的实力毋庸置疑,他一身刚猛功夫,硬桥硬马大开大合,举手投足间便可裂地开石。 眼下虽未见著他的人影,但鹤顶红已经现身,他多半也在这里,只是还未出手。 这帮弟子虽然义冲云霄,但也不是白痴,现在意识到处境危险,冷静下来都不再多说。 只是,他们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的看著王五慢慢死去,有人嘆了口气,转过身去。 王竑也没想到王五竟伤的这么重,几欲衝出门去。 “王御史,不可。” 王竑这是关心则乱,王五不得不拦住他,他挣扎著站起身来,声音嘶哑。 “门外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手,不能贸然出门!” “我们数十人马,难不成还能活活困死在这?” 王竑怒吼一声,伸手將王五推倒在地,可看著宫外黑烟四起,他刚提起的心气又落了下去,颓然跌坐在地上,神情沮丧,好半响才抬起头看向窗外,呆呆道:“梁贵,你何时来啊?” 不论先前他如何看待梁贵,现在他只想看到这尊杀神快快出现。 第33章 入军儿屯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33章 入军儿屯 军儿屯前。 梁贵纵马奔驰在山路上,在其身后,跟著一匹俊逸的玄色马,莫尽欢坐在马上,一双玉手环过他的腰,女子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他身上,这让他很不自在。 奈何那三位女子都不会骑马,只好挑出三人,一人带著一个。 在他和梁贵身后,还零零落落的跟著十数骑。 “啊切。” 一阵微风袭来,梁贵打了个喷嚏,手中韁绳险些脱落,好在一旁莫尽欢眼疾手快,驰上前来与梁贵並列而行,抓住韁绳塞回了他手里。 “梁百户,天寒就多穿点衣服,可別著凉了。” 梁贵耸了耸肩,表现的一脸无所谓,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 “百户这可不是受了寒,八成是闺中人在想他咧。” 胡瑋吊在身后,笑著打岔道。 他骑的只是普通的瓦剌战马,怎么赶也赶不上前头两位。 此言一出,身后的兵士都哈哈大笑起来,沉寂的队伍立刻变得活跃,之前的危机感都被拋至脑后。 经过这几个小时的相处,他们都看出梁贵是个外冷內热的人,獠牙只对敌人外露,对自己人是极好的。 否则也不会捨生忘死的前来营救王竑。 梁贵傻傻一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只是把她当成妹妹。” 他不开口还好,这样一说,队伍里又爆发出一阵鬨笑声。 就在此时,梁贵身后的女子脱下大衣,套在了他身上。 “用不著。” 梁贵有些不知所措,他很少被人这么关心,更別说是异性。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么做是应该的。” 姚曦按住梁贵掀衣服的手,正色道。 她是三人中唯一尚未婚嫁的女子,也是她主动坐到梁贵身后。 二八少女正是思春的时候,又经歷了一处英雄救美的戏码,心里暗暗生出了情愫。 “谢谢。” 这短短的两个字,却让姚曦红了脸,她腾出一只手將头髮高高盘起,俏脸含春,似桃花绽放。 身后的兵痞们还在开著玩笑,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秀丽少女的异样。 梁贵懒得和他们解释,索性低下头不再搭理,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若王竑真死了该怎么办。 很快,前方的道路再度开阔起来,一个城寨出现在眼前。 之所以叫它城寨,是因为他没有像样的城墙,只夯有一道矮矮的累土,不到两米高。 在累土外摆放了不少木製的拒马,还挖有一道不浅的沟壑,这靠近关外的城寨如此设计,当然是为了抵抗草原骑兵。 城寨內设有瞭望塔,梁贵他们从树林中出来,刚一冒头,就被塔上的弓箭手发现了。 那弓兵拔下塔旁的旗帜,挥舞著给下方打信號,很快,营地內號角声四起,锣鼓声震天。 大半个军营都被惊动了,许多兵士手持弓箭,从累土上冒出头来,明晃晃的箭矢对准了靠近的可疑人员。 一个长官模样的人,登上瞭望塔,对著梁贵喊话道:“来者何人,通报姓名!” 若不是见梁贵一行人都做中原人打扮,早已万箭齐发,將他们尽数射杀。 梁贵勒住韁绳,远远的立住,因为听过印信的事情,他心里多少有了些提防之意。 “在下锦衣卫百户梁贵,奉当今陛下之命查案追凶,还望阁下行个方便!” 那武官也不和他客套:“派个人过来,交出身份信件。” “记住,一个就够了。” 胡瑋怒骂一声:“你是几品官?也敢刁难梁百户。” 那武官倒也不恼,只是正色道:“郑某官职大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地归我管辖。” 锦衣卫百户是正六品,统领百户所,郑宙官虽没有梁贵大,但他是外调的兵部官员,和梁贵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係,倒也不惧梁贵。 “再不证明身份,我们就放箭了!” 言毕,郑宙抬手示意旗兵挥动令旗,旗兵举起旗帜指向梁贵等人,土垛上的一眾弓箭手立即压低长弓,蓄势待发。 胡瑋见官不小事挺多,只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张嘴便要顶回去。 梁贵伸手打断了他,独自一骑走出队伍。 梁贵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只有这样纪律严明的军队才能有效抵挡瓦剌人的马蹄。 “无需多言,我去一趟便是。” “百户大可放心,他们要是不辨忠奸,敢放箭伤人,俺第一个衝上去给你挡箭。” 有侍从道。 他们不知道什么军令纪律,只知道梁贵是他们的老大。 梁贵心中一暖,纵马上前,莫尽欢伸手拦在他面前,想接过腰牌代他上前,却被梁贵拒绝了。 他来到吊桥前,將腰牌高高举起。 “再往前些。” 郑宙仍嫌不够清楚,出声道。 梁贵眉头一皱,再往前便是沟壑,深有数米,他怎能上前。 “你们后退五十步。” 梁贵斩钉截铁的下了决断,这是他第一次用上命令的语气。 见状,好在郑宙表情一松,命门口的士兵控制悬索將吊桥放了下来。 土垛上,靠近门口的士兵调转身子,將箭矢紧紧对著梁贵,只要他有冲入寨中的跡象,便立马將其射杀。 梁贵踏上吊桥,一直到城寨门口,这才停下马来,手中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的丟到了郑宙手里。 郑宙接过令牌,仔细端详起来。 寨里寨外的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握著手中兵刃,神情紧张。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是否一战就在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郑宙身上。 郑宙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莫尽欢死死的看著他,手心几乎沁出汗来。 “放行!” 郑宙抬起头,驀然开口,打破了这可怕的死寂。 在紧张的氛围下,底下的军士愣了半刻方才收起武器,针锋相对的態势这才缓解。 “走,进去。” 梁贵径直到瞭望塔下,接过令牌,莫尽欢第一个反应过来,紧隨其后驾马驰入寨中,身后眾人不甘落后,不过片刻便都已进入寨中。 直到进入城寨核心的营地內,梁贵悬著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不管正统帝的信使要郑宙做什么,只要不妨碍他们前进就好了。 第34章 三个女人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34章 三个女人 进入城寨核心区域,外围的拒马战壕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星罗棋布的营地,成队的士兵手持戈矛巡逻往復。 梁贵等人只好下马步行,准备穿过此地再寻找出口出寨。 郑宙在前方带路,想將这支不请自来的队伍儘早送出寨去。 这倒正合梁贵心意。 最大的帐篷中突然走出一人,快步跳到梁贵身前,挡住去路。 “呦,这不是梁兄吗?” “不在城里好好待著,跑出来做甚?” 梁贵不认识此人,但从他身上装备辨出是五军营的將士,料想他是来执行石亨的任务的,语气放缓了些。 “我自有我的任务。” 沈言却不肯作罢,拉住梁贵的衣服死死不放。 “梁兄未免太不给我面子了。” 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好朋友,大声道:“去备几桌酒席来。” “梁兄今日不吃饱喝足,怕是不能走的。” 郑宙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叫住几个士兵,吩咐他们弄好酒肉桌椅。 梁贵有些惊讶,郑宙明明是这里的长官,又是个讲规矩的,怎么会听他的话。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太上皇的印信是你送来的吧?” 沈言显然没想到梁贵知道此事,只是搪塞。 “这是机密行动,事关大明江山。” “梁兄还是少打听的好。” “若我非要知道呢?” 梁贵目光如刀,绣春刀出鞘半尺,散发出迫人的寒光,將沈言震在原地。 莫尽欢脚步轻移,绕到沈言身后,右手悄悄摸向剑柄。 光是被他们两个围著,沈言就觉得脊背发凉,先前跋扈的气势全无,自己带来的人马都不在,若真动起手来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无视了他求助的目光,郑宙撇过身去,往外走了几步,驻兵们不知所谓,也不再管他。 “好,算你们狠。” “给我记住了。” 见此情形,沈言暗骂一声,只得退让一步,从怀中摸出那封效力非凡的信,递上前去。 梁贵闪到一旁,將信展开,只见上面写著几个大字:“持此信者是为朕做事。” 龙飞凤舞、不拘一格、笔力厚重,不似常人所写。 “这是太上皇的字跡。” 梁贵辨认了出来,因为马术超群,正统帝打马球时曾多次点名让他一起陪同,因此有幸亲眼见过天子动笔。 “当真?” 莫尽欢有些惊讶,当即把沈言丟到一旁,凑上前来,他长这么大,见过最贵的字还是师父珍藏的行帖,说是苏軾亲笔,他碰也碰不得,眼下有天子亲笔,他可不得好好看看? 看到右下角那个朱红印章时,所有人的呼吸的都停滯了一下,“天子亲宝”四个大字清晰可见。 所有疑惑都化作云烟散去,莫尽欢差点跪下,却被梁贵拦住。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这血红的印章所吸引,谁都没有注意到信件背面还有著一行小字。 “王振等人乃奉旨行事,誹谤其人者实乃大逆不道,当以谋逆论处。” “如何?” 沈言见这两个煞星拿著信看了半天,也没有归还的意思,心下有些发怵,一边懊恼自己不该就这样把信交出去。 他真怕梁贵直接把信给撕了,来个死无对证。 以梁贵的性格,他真乾的出来。 即使如此,他也不敢乱动,原因很简单——打不过啊。 別说一个他,就是三个他绑一块也不见得是这尊杀神的对手。 出人意料的,梁贵很平淡的將信件还了过去。 沈言接过信,如蒙大赦,短短几秒钟,他仿佛经歷了一场噩梦。 郑宙皱了皱眉头,他听说过梁贵的名字,出了名的爱杀人,听说他当夜不收时,经常拿瓦剌人的头当马球打,每天还不带重样的。 怎么今天这么好说话,不过既然他没有发作,等於认同了这封信的效力,也就必须向沈言低头。 沈言哈哈一笑,看不出心里想法如何,拱手道:“郑老弟,还不去备好酒宴?” “梁大人远道而来,怎可轻易怠慢?” 郑宙瞅了一眼梁贵,见其没有反对,只好照做了。 莫尽欢倒是急了,好端端的,吃什么饭呢,这不耽误事吗? 见莫尽欢欲言又止的样子,胡瑋指了指那三个女人,低声道:“两位大人,还没为她们寻亲呢。” 莫尽欢朝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姚曦坐在一块石坪上神色如常,另外两个女子则是一脸惶恐。 不用问,梁贵也知道她们的想法,这世道,若没有个倚仗,像她们这样徒有美貌的女人,只会沦为他人的玩物。 差点把她们三个给忘了,莫尽欢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眉心,有些自责,只好点头应允道:“那便吃几口吧。” 就在底下人准备菜品的功夫,梁贵带著三个女人找到郑宙讲明缘由。 郑宙本就是个通情达理的性子,听了梁贵的话,又得知附近的村庄大半都被洗劫了,悲慟之色溢於言表。 然而他奉命镇守於此,纵然悲愤万分,也不能贸然出击,只好按耐下心中的不忿,著手替她们寻找起丈夫。 很快便到了宴席开始的时间,姚曦因为无处可去只能跟在梁贵后头,梁贵不愿带个累赘,直言让她在这找个兵士嫁了,谁料这如花似玉的女子竟是直接跪了下来,哭的梨花带雨。 “梁大人从瓦剌人手下將奴家救出,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愿为梁大人做牛做马,便是死也足了。” 梁贵还想劝她一劝,却发现她不知道从哪找了条白綾就要上吊,只好作罢,隨了她的意。 然而另外一个妇人是真的上吊了,士兵稟报她自尽时,梁贵已坐入席中,为了不影响食慾,也就没有亲自去看。 只是听说她在这里寻丈夫不得,郑宙说是出行往玄玉宫那边去了,她却不信,认定自己被拋弃了。 对这种事情,梁贵也没有办法,他只是外號叫罗剎阎罗,並不是真的阎罗王,只得笑著接受。 另一个妇人的运气就好多了,她不仅找到了自己的丈夫,还是个队长似的人物,眼下也在席中,她也跟著在一旁奉茶。 第35章 宾主尽欢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35章 宾主尽欢 酉时 太阳西沉,天光渐渐黯淡下来,城寨大门“咣当”一关,四处掛起了红灯笼,照得青砖墙泛著油光。 沈言站在高台上,扯著嗓子喊:“弟兄们!今儿个不谈军务,只管造!” 这次宴会排场虽然大,但能上席的都是伍长一类的军官,梁贵他们因为是客人,倒是连侍从都能上座。 那些个兵油子你瞅我我瞅你,都不知道这新来的傢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平日他们在城寨中都要巡逻值班,少有机会消遣,这般聚眾玩乐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郑宙见弟兄们情绪不高,连忙出来打圆场:“沈兄是从京城出来的,代表朝廷来看望咱们,大家举杯庆祝便是!无需担心责罚。” 郑宙是这里的头,他一发话,先前有所顾忌的人都放下了戒心,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大木桌上牛羊肉堆积成山,整只烤全羊油滋滋往下滴,酱肘子肥得流油,一盆盆白面馒头冒著热气。 还有一锅“乱燉”,猪蹄、豆腐、白菜全扔进去,咕嘟咕嘟冒泡,香味能飘出三里地。 见宴上的菜上的差不多了,沈言再次开口,看向梁贵。 “你们可得感谢梁大人,这次宴会一来是给各位解个闷,最重要的还是给梁大人接风洗尘。” 此话一出,他们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只道是自己沾了梁贵等人的光,才能吃到这些平日里吃不到的好东西。 梁贵推开一人敬来的酒,站起身来想儘早离开,却被沈言按了下来。 “我说过,我们只隨便吃吃。” 沈言一脸认真:“梁大人太不近人情了些,这会军儿屯的长官们都在这,你若是一走了之未免太败兴了。” “有事等会再说,不要自己扛著,我想大家都会帮你的。” 莫尽欢之前叫嚷著要走,可如今真上了席,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喝下了几坛酒,已然有些上头,听了沈言的话,附和道:“不错,大家都在这里,姓沈的就算有心弄鬼也是做不到的。” “等会宾主尽欢,关係拉近之后,我们也好借些人马。” 梁贵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重新坐入席中,虽仍是滴酒不沾,但也不急著走了。 守寨的兵卒们无缘上桌,看一旁看的口水直冒,士官们倒是尽兴脱了盔甲,光著膀子啃肉,油手往裤腰上抹,边吃边喊:“沈大人,再上十坛酒!” 有同样从京城出来的武官小声议论起沈言:“他还代表朝廷?只不过是混不开,被石將军赶出来罢了。” “我听说他原本是刑部的人,得罪了某位大人,现在被调到五军营做苦活。” “哪位大人?” “还能有哪位,当然是眼下当红的那位。”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梁贵被他们的话吸引,找了个由头凑上前去,打听起沈言的跟脚。 不问不知道,一问嚇一跳,他的靠山居然是锦衣卫指挥僉事何茂,前指挥使马顺的副手。 此人曾经与自己不对付,暗地里没少打压他,所以他还有点印象。 这么一说他倒记起了沈言,就是正统帝出征之前,经常在何茂身旁溜须拍马的那位刑部主事。 突然调到五军营,想来也是受了王振牵累,朝廷主事者有意將其边缘化。 宴席上各种好酒排成长队,沈言拎著酒罈挨个倒,倒到谁跟前谁就得喊:“沈大人威武!” 有个旗官喝急了,脸红得像关公,举著碗喊:“我…我能这样喝到天亮!” 眾人鬨笑起来,不知是谁一脚踹出,把他踹进了酒堆里。 过了半响,多数人吃饱喝足了,有人搬出大鼓敲得震天响,还有几个壮汉光著膀子在空地上摔跤,动作激烈、尘土飞扬。 几个女眷下了桌,在角落里掷骰子,输了的得唱酸曲儿。 有个老兵油子喝高了,非要爬到寨墙上跳战舞,结果摔了个狗啃泥,被眾人抬著扔进了草垛里。 自起战事以来,將士们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这么一喝下去,都尽了兴,释放起自己的天性。 不知不觉中,天色更昏沉了,火把烧得噼啪响,有人抱著酒罈子唱山歌,可跑调跑得比马还快,姚曦听著只觉得遭罪,冷僻的她也不愿和其他女眷一起丟骰子玩。 梁贵作为客人代表,即使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也走不开,她只好一个人出了宴会区域,在附近閒逛起来。 城寨的人知道她是梁贵的人,哪怕是最会讲荤话的油子,都不敢拿她开玩笑,生怕触了霉头。 沈言也没閒著,搂著几个心腹,拍著胸脯吹牛:“等打退了瓦剌人,老子带你们去京城吃龙肉!” 眾人再次鬨笑,有人拿起羊腿往他嘴里塞去,喊道:“沈大人,龙肉没吃过,先来只烤全羊!” 不少人喝的七倒八斜,眼看著就要不省人事,梁贵总觉得哪里不对,此刻听了沈言的话,更是平白冒出一股寒意。 他站起身来,一巴掌將莫尽欢拍醒,这傢伙对酒毫无抵抗力,尤其是好酒,早就喝的满脸通红,呼呼大睡。 突然被人拍醒,莫尽欢揉了揉昏沉的眼睛,正要发火,梁贵的话却好像一盆凉水,兀自从他头顶浇下。 “与瓦剌人决战在即,各地军需紧张,哪来那么多牛羊肉给我们吃?” “还能是哪?附近村庄的唄……” 话说到一半,他已然醒了,身躯一震,撑起身子將案上的酒罈扫落,酒罈摔在地上,炸成几块碎片。 意识到中了圈套,他气道:“我说哪来这么多好酒。” 梁贵嘆了口气,莫尽欢一喝起酒来,醉的快,醒的也快,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就在同时,走到营地的姚曦也发现了异样,她踮起脚,远望起酒宴区域,柳眉稍弯,扳著手指清点起人数来。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站在远处,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沈言看似在宴中四处走动融入其中,实际上一直和自己那两个心腹在一起。 其他人互相聊著天,只是等他来了才应付两句,他一走立马又和身边的人聊的火热。 他们看似是宴会的主人,实际上却与眾人格格不入。 原因很简单,沈言总共只带了两个人入席,会上除了梁贵带来的十几號人,剩下的就都是城寨的军官。 她心中那个可怕的想法不断扩大,几乎將其掩埋。 她按耐下恐慌,强作镇定缓步回到宴中,走到梁贵近前。 而梁贵此刻也已发现了不对,原本在营地附近巡逻的士兵都不见了,这附近几十米內,举目望去,居然看不到一个城寨的卫士,或者说他们早就都被人以宴会为由调远了。 只是他现在才发觉! 第36章 极乐之宴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36章 极乐之宴 就在此时,宴中突然响起一阵琴声,梁贵、莫尽欢二人不通音律,不明觉厉。 郑宙却是发了狂,怒吼道:“是谁?谁弹的广陵散?” 广陵散三字一出口,在座的所有人几乎都寒毛直竖,他们不懂乐曲,却也多少听过聂政刺韩王和嵇康绝响的典故。 战国刺客聂政为父报仇,毁容学琴十年刺杀韩王,琴曲中“刺韩”“投剑”等段落便还原了当时的刺杀场景。 魏晋名士嵇康因反对司马氏专政被处决,刑前弹奏此曲並嘆息“广陵散於今绝矣”,他弹奏的广陵散早已失传,但多年来,歷来改创的广陵散都秉承了自由的精神。 可这时酒宴正鼾,弹奏《广陵散》是为了什么呢。 几乎就在同时,连二连三的弩箭破空声响起,胡瑋惊叫一声,手中的鸡腿落在了地上,一支弩箭从他身后袭来,射穿了他的后脑勺。 他挣扎著站起身来,身子因为疼痛而抽搐不停,他张著大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与他一起倒下的,还有四五位侍从,在密集的箭雨下,他们就像待宰的羔羊,毫无抵抗之力,即使是从头到尾滴酒未沾的人,也不过是多挣扎一下。 眼看著倒下的都是自己带来的人,梁贵哪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纯粹的圈套! 射向他和莫尽欢的箭矢更多,好在他们早有防备,不动声色的取回了兵刃,几个翻滚间躲去了大半,实在躲不掉的便用刀剑格开来。 “快撤,快撤,跟我走!” 时间紧迫,梁贵只来的及通知那群铁卫,侍卫却是顾不上了。 几个弹指的时间,他们便接二连三的倒下。 有几个铁卫反应迟钝,还未有所行动,就被衝上来的杀手割了喉。 那些伍长们呆呆的坐在原地,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防备。 一时间,鲜血的腥臭味四散开来,掩盖了酒肉的香味。 姚曦正想出言提醒,回过头望见营地內已倒了一片,愣在原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別过来,向那边跑。” 梁贵拿著刀,將迎面衝来的一个刺客一刀劈死,紧接著,又有一道道黑影从营地中窜出,向他们衝来,整个宴会登时变得混乱起来。 他对著姚曦大声呼喊,提醒她去眾人存放马匹的地方。 倚著半暗未暗的天光,他能看到营地帐篷的空地处站了一圈人,各个手持著弓弩,弩上的箭矢发著逼人的寒光。 这帮突如其来的杀手从天而降,对梁贵等人发起了精准的屠杀。 军儿屯的那些武官无人搭理,直到有一人大声怒骂道:“他奶奶的,敢扰大爷的清兴!” 於是,这场袭击就变成不分敌人的屠杀,袭击者们踏上案桌,上面摆放的珍饈的地方被无情的扫至一旁。 一场本应充满欢笑笑语的宴会,却如同一幅被鲜血浸透的恐怖画卷,飞速展开,將生与死的界限彻底模糊。 宴会上五彩斑斕的装饰,此刻却仿佛被一层阴森的灰幕所笼罩。 红色的丝带无力地垂落著,像是被抽走了生机的蛇;烛火在微风中摇曳,那闪烁的火光,宛如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忽明忽暗,投下诡异的阴影。 墙壁上掛著的卫所旗帜,原本闪耀著荣耀的光芒,此刻却像是冰冷的眼眸,冷冷地注视著即將发生的惨剧。 宾客们身著日常便衣,脸上原本洋溢著醉意,此刻却被恐惧与绝望所填满。 女人们的尖叫声如同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这死寂的空气,又在瞬间被更恐怖的声响所淹没。 男人们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形,他们想要逃离,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在原地,双脚如同生根一般,无法挪动分毫。 郑宙站在宴会的主位上,他身著轻薄的黑色甲冑,本应是意气风发的模样,此刻却如同供孩提玩乐的木头人,眼神空洞而呆滯。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无意义的囈语。 妇人身著自己最华丽的衣裳出席宴会,绚丽的色彩,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仿佛是对这场血腥悲剧的无声嘲讽。 “你们疯了吗?” 她的丈夫,一个士官抓住正在行凶的一人,厉声质问道。 这里可是军儿屯,留守有数百士兵,什么人瞎了眼才敢来袭击? 但问题是,他们已经来了,已有十数人惨死在他们的屠刀下。 被拉住的人往他那投来一瞥,並不搭话,只是狞笑著调转刀头向他劈开。 这个尽职的士官还想反抗,奈何手中没有兵刃,只得一边勉强躲避,一边向外大声呼救。 “来人,敌袭,敌袭!” 他的示警只是徒劳,內围的军士早已被沈言藉机派去城外巡逻,离他们最近的兵士也有百步远,短时间很难发现这边的异常。 一开始,他还能靠著灵动的身法连连避开袭来的刀刃,但他的呼喊声很快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几个蒙面大汉围了上来,手中长刀飞舞,捲起一阵阵刀花,將他砍的遍体鳞伤,很快便死去了。 妇人呆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既没有向外逃走,也没有大声呼救。 她只是看著自己的丈夫,赤手空拳与歹徒搏斗,一道鲜血溅湿了她的头髮,髮丝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上,遮住她秀丽的脸庞。 隨著士官倒下,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刚刚死里逃生,找回丈夫的喜悦瞬间消失殆尽。 她婀娜的身段很快吸引了歹徒的注意,一个袭击者从人群中衝出,大跳过来,一把將她抱起,抗在肩上,就要带到无人处行凶。 她一动不动,仿佛失了魂,任由陌生人將自己带走,也不反抗,只是目光仍死死盯著丈夫站立的地方,那里现在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谁能想到,她刚刚从瓦剌人的马鞭下逃出,短短几刻钟,却又遭了一场无妄之灾。 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只不过这次比上次更惨,她最后一个亲人也死去了,在这世上,她从此再无倚仗。 第37章 奋起反击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37章 奋起反击 这样的混乱並没有持续多久,郑宙回过神来,抄起自己的长枪,向贼寇扫去,他嗜枪如命,从来枪不离身。 这个习惯在此时救了他的命。 他双目赤红,杀意十足,长枪挥洒下,逼退一切来犯之敌。 很快,他就认出这些突下杀手的人,是沈言带进来的人马。 方才他就奇怪,沈言提出设宴,为什么只带两个人赴会,但没有多想,只当是他突然变得谦逊了。 原来都埋伏在这里,只等他一声令下,那广陵散,便是动手的號角。 他举目四望,可四周一片破败,哪里还有沈言的踪影。 目呲欲裂的他跃上高台,振臂高呼:“弟兄们,隨我杀!” 倖存的士官听到他的呼喊,瞬间清醒过来,纷纷抄起附近的傢伙,与刺客搏杀起来。 他们中的大多数並未佩戴刀剑,或拔起柵栏中的扦插,充当木棍在手中挥舞,或举起石凳,向刺客们砸去。 更有甚者乾脆用吃剩的牛腿骨迎敌,但盛怒之下,大都声威不凡。 这些士官一步步从底层晋升上来,靠的就是自己的勇猛,眼下虽然装备上有些劣势,却也不惧他们。 在军儿屯士官的压力下,这些刺客只好转移些火力到他们身上,梁贵等人顿时觉得身上压力一轻,找准时机杀出个缺口向外突围。 他们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是前去玄玉宫,救出王竑,哪怕遭遇袭击,第一时间也不是想將这些人斩尽杀绝。 梁贵一马当先,眼看著就要从营地中衝出,两个蒙面人分別从两侧衝来,对他左右夹击。 梁贵丝毫不惧,挥出一刀格开兵刃,紧接著一个燕子抄水跳到他们身后,又是一刀劈死,那人反应不及,当场横死。 另一人心下大乱,出手更狠辣了几分,直直罩向梁贵。 若是换了平时,梁贵最多与此人多拆几招,便可將其斩杀,但现在姚曦就在附近,迟则生变,他担心这娇弱女子会出差错,只好激进了些,拼著负伤的代价,硬是在两合之內將剩余一人也劈死了。 刺客们见梁贵如此勇猛,纷纷退让开来,他们虽然敢杀人,却不想白白送死。 此情此景,看得沈言一阵气恼,顾不得暴露自己的位置,大声指挥起来。 “西北西南弓弩手,放箭,放箭!別让姓梁的跑了。” 沈言早先就与梁贵有所隔阂,现在又设计谋害,生怕他跑了出去,若不是能力不够,恨不得亲自上场,將他斩杀。 想到罗剎阎罗的手段,沈言打了个哆嗦,更是下定决心,不可放其离去。 梁贵抬头望去,只见四周的帐篷旁埋伏了七八个弓弩手,他们收到沈言的命令,当即放下场上的其余人,齐刷刷的锁定了梁贵。 一时间,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梁贵纵然神勇,却也力有不逮,刚跑出数米身上已有数处被划伤。 好在他经验丰富,实在躲不及时会侧转身子,这些箭矢只划过他的肌肤表面,没能伤到他的筋骨。 见沈言这奸贼冒了头,莫尽欢满脸通红,连路都不跑了,扭身变向他藏身之地杀去。 沈言暗中愤愤,自己好不容易找了个偏远的帐篷躲著,到底还是暴露了。 但看到梁贵负伤的样子,他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次他代表那位与王党、明教联手,除了各自的目的以外,他们还有个共同的目標,就是诛杀梁贵,眼下好不容易將其逮住,可不能再將其放走。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梁贵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姚曦的动静,她早早找了个地洞躲了起来,又见梁贵被箭雨所挟持,心急如焚,隨手拾起一旁的火把,冲西南方的几个弓弩手。 她力气小,跑到极近处方才將火把掷出,稳稳的落在这帮刺客充当掩体的帐篷上,火星四溅,很快便燃起了滔天大火。 那几个弓弩手躲避不及,被火焰攀上了身子,疼的嗷嗷直叫,几个在地上打滚,还有一个朝著水槽跑去,正是秋天,十分乾燥,为避免太过惹眼,伏击的弓弩手都穿著布甲,易燃的很。 不一会火焰便爬遍了他全身,没等靠近水槽便哀嚎著倒下了。 见姚曦不顾自己的安危,出来替自己解围,梁贵心里十分感动,又听到右侧传来一阵箭矢钉入木板的声音,原是几个铁卫以案板为盾过来替他挡箭。 这帮刺客早有准备,人数又多,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几个铁卫得了梁贵提醒,虽然保住一命,却也已伤痕累累,鲜血自他们身上各处流下,將便式甲冑染至血红。 “梁哥,快走!” 铁卫们低呼道,有箭矢没入身体,他们却一声不吭。 他们中有的年纪不比梁贵小,却仍叫他梁哥,不为別的,只是打心里敬重他。 “你们都是好汉子。” 梁贵双目垂泪,看也不敢看这些为自己拼命的人,快步向存放马匹的地方跑去。 可马厩前的景象让他一颗扑通乱跳的心一下子跌倒了谷底。 只见马厩里十来匹马都跛了腿,无精打采的低头抖著腿,两个小廝正拿著小刀,挨个给梁贵等人的马匹放血。 现在只剩梁贵的高寒战马和莫尽欢的苍山负雪了。 这两匹马性子烈又有神慧,两个小廝刚一靠近就被它们的后踢腿逼退。 他们实在没有法子,才让这两匹马倖免於难。 梁贵心下大怒,一股悲戚之感从心中升起。 他们一路跋涉,没有死在瓦剌人手上,却倒在了自家据点,这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凉! 他目呲欲裂,目光望向这两个小廝,恨不得將他们千刀万剐。 沈言站在一处坡地上,大老远的望见他悲痛不已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丧家犬,跑吧,继续跑,你沈爷爷保证不追你。” 一个小廝不甘放弃,还想上前尝试,却被苍山负雪一脚踢中胸膛,躺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另一个小廝被嚇得瑟瑟发抖,扭头又见梁贵这尊杀神向自己逼近,索性丟下手中专门给牲畜放血用的小刀,溜之大吉了。 梁贵见他跑远了,也不再追赶,只是从桩上解下束缚两匹骏马的韁绳,翻身骑上属於自己的高寒战马。 这两匹马显然认主,在小廝面前闹腾的很,见了梁贵立马便安静下来。 梁贵听到沈言的喊声,回头向来处走去,也不跑了。 他发誓,要將这个小人得志的阴险小人斩杀。 第38章 正面交锋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38章 正面交锋 路过姚曦时,这个娇弱又果决的女子伸出手来,想让梁贵捎上她。 梁贵摆了摆手,拒绝了,又指指远处,冷声道:“你去传信。” 姚曦银牙紧咬,愣了片刻,见梁贵一骑走远只好作罢,扭头跑向外围,那里还有不少兵士巡逻。 回首,见她走远,梁贵这才放下心来,他不怕自己出事,只担心有人因他受伤。 经过方才的廝杀,宴会中留下了一地尸体,其中大部分是铁卫与当地军士的。 剩下的人已经从刚才虚假的欢庆奢靡与动乱爆发时的恐惧中恢復过来。 他们聚集起来,分成了三个团体,分別是以沈言为首的“皇命”派、以郑宙为核心的本地派以及零零散散的铁卫侍从。 郑宙等人在经歷过最初的慌乱后逐渐站稳了脚跟,他们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好男儿,造成一波杀伤后,荒草丛生的地面上,许多武器洒落,失去了主人。 有人趁著廝杀的间隙捡起兵刃为己所用,有一个人做出示范,其他人纷纷效仿起来。 很快郑宙就纠集了一群全副武装的好手。 奈何沈言早有准备又占了先机,郑宙等人连番衝锋只是勉强將其逼退,止住他们的攻势。 但弓弩手的远程优势实在太大,再精猛的汉子也抵不住一轮齐射,郑宙这边减员十分严重。 莫尽欢也是气血上头,拋弃了平时剑走轻灵的路数,不管三七二十一,直直衝入阵中。 东南东北两个方位的弓弩手正在对付郑宙呢,突然见得一人横空出世,手中长剑如青蛇舞动,挥洒下一片剑影。 他们手持弓弩,本就不便近战,莫尽欢又是个剑术高手,时机抓的非常精確,瞅准他们轮换的时机便欺身上前,一连刺伤几人。 这帮弩手有意反抗,但重新上箭所需的时间颇长,他们一时难以组织起像样的防御阵容。 在莫尽欢面前显得十分无助,有人被嚇破了胆,慌忙中直接將手中的弓弩丟下,殊不知这样会让他们死的更快。 沈言刚刚倚仗一早埋伏好的弓弩手击退郑宙等人,又见一人不要命的向自己这边衝来,偏偏还击伤了自己不少人,连忙招呼自己的人马后撤。 隨即指挥他们收缩起来便於防御,倒不是担心兵士们的伤亡情况,而是怕郑宙和莫尽欢这两个好手,击破前线的防御衝到自己面前,他虽然武艺不高,但十分的有自知之明,眼光也很老辣。 一但让这二人逼到自己面前,有与自己单独较量的机会,他必死无疑。 看到一群兵士围在自己身旁,簇拥著自己后退,沈言心里安定了不少,就是赵云关羽在世,也休想轻易取走自己的首级。 郑宙抬手绷起长枪,枪尖直指人群中央的沈言,几欲杀人。 “自你说出来意后,我以宾客的礼仪待你,不曾愧你半分。” “你为何布下此局,害我兄弟?” 换了平时,自己怎会搭理此僚?一切罪孽的源头都在那封信件上,是它带来了不幸。 沈言神情如常,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取下別在腰间的摺扇,微微一笑。 “郑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只是替陛下擒拿此贼。” “倘若你不出手阻拦,我又怎会伤你?” “哼,残害自己的同僚,难道也是皇上让你们做的吗?” 见沈言还在强词夺理,郑宙气极反笑,却又不敢上前,实在是惧怕沈言的弓弩手,这个距离,足够他们射上两轮。 哪怕他们先前被莫尽欢杀了个七零八落,哪怕他们准星不行,可眾箭之下,自己的兄弟们难免有伤亡,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郑宙待手下弟兄为真兄弟,哪怕是磕著碰著都心疼不已,何况今日已平白送了许多性命。 沈言队伍中的持矛手走上前,走到弓弩手前方,出矛抵住外围敌人,不让他们轻易上前。 莫尽欢虽然心中不甘也只能作罢。 “別得意,等我们手下的弟兄来了,非將你们千刀万剐不可。” “哈哈,他们可未必会听你们的。” 沈言眼珠子一转,面上冷静依旧,嘴硬道,心里却知道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姓梁的已经跑了,以他的才智机变,肯定会去找外围的士兵求援,自己虽然有这么一张皇帝亲笔信,却未必能让那群底层士兵与自己的老长官们倒戈相向。 以郑宙在这里的威信,只要他振臂一呼,那群士兵恐怕莫有不从,自己八成得被包饺子,到时怕是逃也逃不掉。 更重要的是,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截住京城赶来救援的队伍,而不是清空城寨。 哪怕他们暗中与瓦剌有合作,也想不出把城寨的人都杀光这种主意。 这种行为对瓦剌大大有益,却对自己的名声十分不利。 京城中人必然会掀起一波反对自己的浪潮。 当务之急,还是找好动手的藉口,至少要出师有名,这才堵的住悠悠眾人之口。 “郑老哥,方才你说这几位是同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哼。” 郑宙双目一寒,心知沈言有意挑拨,面色更加难看。 他手下的士官却不一样,有人开口问道:“沈大人此话何意?” 仍抱著些侥倖心理,对他们有所期许。 见有人答话,沈言双臂抱胸,看向莫尽欢等人。 “各位有所不知,先皇北游,朝局混乱,不少贼子佞臣心生歹意,欲投靠瓦剌,以求一昔富贵。” 沈言此话一出,眾人纷纷色变,不知他所指何人。 这些士官大多镇守这里多年,对朝堂变化並不敏感,但也知道投靠异族,视同谋逆! 一时间,这些士官面面相覷,竟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话。 能混上士官,他们大多数人年纪已经不小,很多都有了家室,眼下面对沈言手下的强弓劲弩,心里都有些发怵,不远处,许多同僚的尸体仍七横八竖的躺在地上,鲜血横流。 如果不是必须,他们都不愿再起兵戈。 郑宙长枪横指,挑眉道:“沈言,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遭到呵斥,沈言显得有些委屈,言语诧异:“能当上此地长官,郑大人想必不是庸才,此刻为什么不听人言?“ “是有意装傻还是真的不辨黑白?” 沈言“哗”的一声收起扇子,目光陡然犀利起来,杀气十足。 这些本地派的士官本来就喝了不少酒,醉意上头,此刻思考能力大大下降,被沈言这样一诱导,纷纷大惊失色,有个粗线条的老哥甚至为自己辩白起来。 “沈大人若有心设计除奸,又何需如此?我们军儿屯眾將士镇守此地日久,短则数旬,长则数年,皆不足信尔?” 不知沈言作何感想,郑宙反正是勃然大怒,在他看来,沈言不过是一个小人公报私仇,怎敢妄言兵事? 他正欲发火,却被旁边一人拉住:“郑將军三思啊,敌人兵盛,不妨暂避。” 这声音十分耳熟,原是他的老朋友,智囊谋士开口了,郑宙来不及庆幸自己的好友还活著,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身后军士悄然散开,手握兵刃暗暗防备,显然已被沈言挑动,现在看谁都像內鬼。 原先的团结之势已然不再。 若郑宙再开口反驳,恐怕会招惹祸端。 见火候到了,沈言转头看向莫尽欢,一脸正气:“你们不必惊慌,陛下洞若观火,早已看清,那梁贵就是军中叛徒,两军交战之际背刺君上,后来潜伏於此,如今更是暗逃瓦剌,欲通风报信!” 他喘了口气,目光从铁卫上一一扫过,缓缓道。 “这些人,都是他的同党,意图叛国,其罪,当诛!” “你放屁!” 沈言此刻顛倒黑白,听的那些铁卫都傻了眼,若不是他们都从於尚书府中走出,身家无比清白,恐怕还真要被此獠矇骗了去。 铁卫中有人反驳道,三方之中,就属他们人马最少,也是损失最惨重的,剩下的不少人都掛了彩,一个汉子嘴角溢血,面容枯黄,气血已然衰败,估摸著活不久了。 沈言看也不看他一眼,低头从腰间掏出那封信,目光诚恳,再度扫过本地將士,又將手中信件摊开,示於眾人,言语真切。 “今日绞杀贼寇,任务成败均在我一人,各位好汉大可放心,安心在一旁观战,便是有功无过!” 眾人听了暗自心喜,只道自己又躲过了一场刀兵。 “沈大人请便,我等便先退下了。” 当即有人表態,很快,退走的人便越来越多,姓沈的只找梁贵等人晦气,与他们何干,儘管对他们刚刚见人就砍表示不满,可好歹他们活下来了不是? “郑大人,此事与你无关,请避一避。” 有人开口道。 沈言本想藉机把郑宙给杀了,眾人群龙无首,自然听他一人指挥,那时占据军儿屯,等瓦剌大军攻来,便又是一个顺水人情,岂不美哉? 却不曾想,姓郑的如此难杀,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眼下就算杀不了梁贵,也不能让他顺利救走王竑。 王竑当眾带头打杀了马顺,早已上了王党眾人的必杀榜,杀他,不是为了马顺,而是为了他们自己,只要王竑一日不死,王党对他的报復就不会停止,他们要让天下人知道,王党犹有余力,绝非丧家之犬。 郑宙脸上一阵阴晴不定,他哪里不知道沈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现在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作罢。 再等片刻,自己手下的兵到了,姓沈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无法再肆意妄为。 莫尽欢虽然也气恼於沈言顛倒黑白,但临到这时,他的心反倒静下来了,梁贵已经离去,以他的能耐,一定能顺利回京,再稟明圣上,为自己主持公道。 他苦笑一声,只不过自己,怕是难以走脱了。 第39章 一场廝杀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39章 一场廝杀 见郑宙无意插手,沈言鬆了口气,他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手下的埋伏者隨即一拥而上,杀向铁卫,欲將其绞杀殆尽。 所有的铁卫尽数目露绝望,没有本地军士的支持,如何能够抵抗这只训练有素的部队? 埋伏者训练有素,分工明確,持矛者迎头直上,射箭者摆开阵型,拉弓搭箭。 胜券在握,沈言左手四指闭紧,右手摸上拇指关节,细细磨搓起来,神情有些鬱结,在他看来,梁贵和莫尽欢早已都是死人,他只是不甘心就这样给瓦剌人当刀使。 真不知道宫里那位怎么想的,把事情弄成这样。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马前卒,沈言抬起头来,不再多想,打算欣赏眼前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然而屠杀確实发生了,但在围杀下,有一道显眼的白衣,正在人群中翩翩起舞,分外突兀。 那白衣正是莫尽欢,他面容冷峻,率先一步走入阵中,今日杀他个痛快,就是死也不冤了。 “被嚇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沈言冷哼一声,摇了摇头,满眼嘲讽。 “垂死挣扎!” 自己手下尚有二十士卒,枪弓皆备,身披甲冑,纵他剑术超群,又如何能够翻天? 几个枪兵手中长枪刺出,点向莫尽欢,后者只是微微侧身,便將其悉数躲开。 莫尽欢一手轻扶斗笠,一手按住腰间剑鞘,神容镇定轻鬆,脚步挪转,眨眼间已然逼近他们身侧。 几个枪兵神情一肃,围攻之势混乱起来,长枪在中远距离的压制力十足,可一旦近身,限於空间,就不那么好使了。 这些枪兵有些出自军伍,另一些则是江湖好手,是沈言特地向宫里的那位要来的,本是为梁贵准备的,想藉此围杀他。 梁贵不仅有狼的狠厉,更有狐的狡猾,宴会暗杀不一定能够得手,所以他一早备有后招。 计划赶不上变化,梁贵遁走,自然只能用在莫尽欢身上。 前面两个好手身形不退,手腕抖动,枪桿舞动夹向莫尽欢。 另外两人则是向后退去,握枪之手挪到枪桿前侧,避开锋芒,等待莫尽欢动作之余露出破绽。 最后一人脚下一扣一转,绕到莫尽欢身侧,腰马一体,手中枪势不减。 他们的配合不说默契无间,但十分流畅,每个人作战的技法不同,也就做出了不同的应对。 面对双人夹击,莫尽欢抬起握鞘之手,手腕翻转,剑鞘横立,上下各自击在两枪桿上,竟生生將其隔开,凌厉的攻势隨之化解。 两人眼神一寒,俱是心中震撼,这年轻剑客真是好手段,手腕一抖,就化解了他们全身之力。 此时莫尽欢剑未出鞘,一股寒气却已铺展开来。 正在他们后退之际,又是三枪破空而来,分別刺向莫尽欢的胸膛,角度刁钻。 莫尽欢的手从斗笠上移下,白光闪过,再看时,长剑已在他手中。 一阵木桿碰撞声响起,三个枪头交错,枪光凌厉闪烁,在莫尽欢胸前穿过。 “这……” 在围攻眾人骇然的目光中,那两个靠前的枪手手中长枪落地,一手捂住咽喉,嘴中不住发出“唔唔”声。 不知不觉、瞬息之间,他们的喉咙竟已被利刃划破。 莫尽欢身子后仰,借下腰之势躲过了这次绞杀。 没空悼念死去的两位同僚。 一圈甲士又围了上来,竟是不欲给莫尽欢一点喘息之机,三位枪兵长臂下压,长枪再动,欲將莫尽欢拍翻在地。 “死来!” 有人怒喝道,气血激盪。 莫尽欢一脚踏地,身躯扭转,手中长剑横斩,借转身劲力贯通一气,旋转之下,竟是硬生生將下压之枪盪开。 三人手中长枪抬起,枪头对天,脚步不停,向后退去,一时间不能再发起攻势。 这道士身形削瘦,却能凭一人之力,硬抗三位勇士? 但也有人看出莫尽欢的手法十分特別,並非硬碰硬,竟是在动作閒隙窥出了敌人的发力轨跡,再借力化力,將击来的劲力转移方向。 原是这白衣剑客道教武学、內功皆至大成,浑然一体,使剑时也能时刻变幻,发挥出太极的神意。 然而眼下没有功夫再多做研究了,沙场交手,生死只在转眼间。 甲士们將莫尽欢团团围住,手中长刀挥舞,如匹的银练洒落,向莫尽欢身上划去。 莫尽欢傲然直立,又出一剑,面前刀光尽数散去。 人力有尽时,剑也如此,这几番以一敌多,长剑錚錚作响,不堪重负,剑刃上出现了不少缺口。 这些刀手身披甲冑,若是正面迎击,非將剑用卷刃不可。 想到这里,莫尽欢脚下轻顿,趁著刀光缺口从圈中钻出,眾人只见一道白影翻过,莫尽欢已破了围困,出现在甲士身后。 他顺手挽出几朵剑花,脚下不停,竟是直直衝向沈言,当今破局之计,唯有擒贼先擒王。 他动作神速,只一眨眼已跃出数米,將兵士甩在身后。 沈言面色有些难看,没想到有人能神勇至此,看著枪兵转身过来,他心中稍定,拔剑在手,想著只要能挡住白衣剑客几个弹指,便可化解危局。 一道沉重的落地声响起,弓弩声终於停歇,看著最后一个铁卫倒下,几个弓弩手也顾不得其他,卸下弓弩,持刀向沈言身边聚拢。 沈言是他们的首脑,只有他了解任务的全部,所以他不能死。 莫尽欢一个瞬步来到沈言面前,剑光如雨落下,將沈言的脸映的雪白,但都被护卫挡下,最终还是没能伤到他分毫。 在身前护卫的拼死阻拦下,莫尽欢到底还是不能再进一步,反倒被护卫逼退。 冲阵之势,当一往无前,此时停滯,顿时陷入危局之中,前有护卫,还有枪兵,面对夹击前后为难。 沈言得意一笑,手中长剑终究没有挥出。 长枪过於显眼,不利於隱藏,因此沈言准备的並不多,仅有五人,但眼下看来,实在是太够用了。 见两枪如游龙般径直钻向莫尽欢后心,他如是想到。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响起,只见两匹骏马飞奔而来,不是梁贵还能有谁? 第40章 挟人而走 七夜长明 作者:佚名 第40章 挟人而走 梁贵骑著高头大马衝刺而来,马蹄踏过之处尘灰四溅。 见他骤然而返,郑宙面露纠结,他既走出一趟,不知有没有去寻找帮手。 可这附近都是他下属的兵士,真到了那时,自己该帮谁呢? 那沈言有天子信件,言辞犀利,给梁贵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他长嘆一口气,退至一旁,黯淡的眼神流露出无奈。 军儿屯眾將也纷纷后撤,给梁贵让出路来。 “孤身前来,与寻死何异?” 有人嘆息道。 梁贵一人前来,身后跟著“苍山负雪”,看见眼前场景不由得心中一颤。 本想著求援后,回来与郑宙一同作战,镇压叛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现在却是沈言和他的走狗单方面的攻击莫尽欢等人。 显然,自己不在的时候,沈言与郑宙达成了某种约定。 他手腕扭转,一声刀鸣响起,將长刀重新收归鞘中。 隨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杀意。他驱动胯下马匹,放慢速度,向沈言杀去。 他的想法和莫尽欢一样,擒贼先擒王,纵使他和莫尽欢合力能將他们杀完,可毕竟於大局无利。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前来的目的,营救王竑。 他倾斜身子,捞起地上散落的一把长枪,握在手中。 马战中,短柄武器总是不利的。 “当心!” 梁贵低喝一声,提醒莫尽欢注意,隨后一枪向兵士背后捅去,借著马匹衝刺之力,这一枪他並未用上多少力道,却也在转瞬之间將那兵士捅了个透心凉。 突遭重创,那士兵狰狞双目陡然涣散开来,身躯颓然倒下,手上一松,长枪掉落在地。 “好小子,还敢回来!” 看到鲜血从那人胸口的窟窿汨汩流出,沈言又惊又怒。 惊的是,梁贵好不容易逃走,竟然又单骑回来,怒的是他的目標,居然是自己。 真当自己是软柿子,让人隨意拿捏不成? 他取过一旁的弓箭,搭弓上弦,对准梁贵,用力拉开。 然而梁贵行动何其迅速,就在沈言拉弓的关头,他手中长枪舞动,左右横摆,又连续挑杀了几位甲士。 莫尽欢压力顿减,正巧“苍山负雪”奔到近前,他长剑连点,將眼前甲士逼退,又一个纵跃翻身跃上马背。 平坦地带,骑兵对步兵的压制力是绝对的。 有了马匹加持,梁贵与莫尽欢联手,几个来回便將沈言的护卫阵型彻底衝散。 沈言惶恐至极,手指乱颤,射出几箭,也都无甚准星,射出没多远就脱离了轨道。 此时,不远处传来兵士的叫喊声,梁贵双目一寒,沉声道:“动手!” 莫尽欢心领神会,不再犹豫,勒住韁绳,从沈言背后衝去。 梁贵与莫尽欢一前一后,將沈言夹在中间,无处逃脱。 直到近前,他们才悍然出手,无视沈言的抵抗,各出一手,竟旱地拔葱般,將沈言直接拎起。 两者举动近乎同步,与马匹的配合也十分到位,在这短暂的时间內,他们竟已如此默契。 郑宙举目望去,已经能看到几队士兵朝这边走来,装备齐全,从他们的穿著来看,可以確定是自己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