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表妹欲上位,我搬空全府休渣夫》 第1章 绿茶表妹想上位 “库房钥匙,掌家印信,都在这里。“沈知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既已解了禁足,明日我便搬去锦霞院。“ 陆砚之执笔的手顿了顿,墨团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他抬眼,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嘴角扯出点嘲弄:“你总算能理解为夫的良苦用心。明日我便將这些交给母亲掌管。” “你误会了。“沈知夏轻摇了摇头道,“掌家一事,我准备交给苏雨柔。“ “啪!” 陆砚之猛地起身,怒道:“本少爷只说让柔儿替著打点,何时说过让她接管?你是想要全京城的人笑我陆府没规矩吗?“ “规矩?”沈知夏抬眼,勾起一抹冷笑,“你若真的有规矩,为何要与表妹私通,又为何让我將牡丹院让给她?你若想將她扶正,直说便是,何必弯弯绕绕?我如今隨了你的意,將掌家权双手奉上,你却跟我提什么规矩?” “放肆!”陆砚之额角青筋一跳,伸手狠狠摑在她脸上。 沈知夏被打的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耳中嗡嗡作响。 “我与表妹清清白白,怎么会有你说的那些齷齪!我看你是关禁闭关久了,得失心疯了!”陆砚之指著她,眼神阴鷙。 “表哥,”隨著珠帘的轻响,苏雨柔婷婷裊裊的走了进来,杏眼轻扫过桌上那枚沉甸甸的掌家印信时,亮了一下。 “表哥,”她声音娇柔,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表嫂精神不济,该好好歇著才是。” 沈知夏心底冷笑。 这个张口闭口“现代”、“自由”、“原始人”的表小姐,装的还真像。 “既然如此,”沈知夏揉了揉发烫的脸颊,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我便歇著。至於这掌家权就交由表妹打点吧。春桃——” “奴婢在。” “將去年秋收的佃租薄,以及各家铺子的帐本,都取出来。” “是,夫人。”春桃快步离去。 沈知夏不再看这对让她反胃的男女,转身就走出了松园。 苏雨柔志得意满的跟了上来,裙裾带风。 帐房外,两人静立,谁也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传来。 春桃回来了,她身后,还跟著十来个健壮的小廝,每个人怀里都抱著一大摞厚厚的帐册。 小廝们在春桃的指挥下,將所有的帐册都放在了四方桌上。 “表妹,”沈知夏指著桌上小山一样高的帐册,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道:“陆府名下有良田近百顷,佃户三百。去年秋收的佃租薄,共有一百五十六本。”她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城中商铺二十七间,去年的收支帐册,共三百八十二本。” 苏雨柔咽了咽口水,有些傻眼:“这……这么多?都要看完?” 她最討厌的就是数学了,五百多本帐册,还是文言文,她…光想想就觉得害怕。 “那是自然,”沈知夏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表小姐素来聪慧,眼界高远。向来瞧不上我们这些『未开化的原始人』。想来查帐理家这等微末小事,於你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吧?” “那……那是当然!”苏雨柔被那声“原始人”刺得心头火起,梗著脖子应道。 笑话,她一个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得穿越者,还能被这点封建社会的破帐本给难住? 她深吸一口气,坐到桌前,故作镇定地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 沈知夏不再言语,自顾自在一旁一张椅子上坐下,春桃默默奉上了一杯清茶。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帐房里的烛火却依然亮著。 “够了!”苏雨柔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羞恼,“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帐,有什么好看的!沈知夏,你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难我!” 沈知夏放下茶盏,平静地看著气急败坏的苏雨柔:“是你主动请缨要帮忙管家的。若是觉得心力不济,只管放弃便是。” 放弃? 怎么可能! 苏雨柔面色冷冷,她几个月前莫名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还受尽了委屈。她可是穿越者!是天选之女!怎么能被一个封建社会的土著妇人这样羞辱? “谁、谁说我做不了!”苏雨柔强压下心里的怒火,故作镇定的道,“我就是眼睛有点酸了。这些旧帐……留著慢慢看吧。不如……不如我们先去库房看看?熟悉熟悉家当?” 沈知夏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站起身:“也好,请吧。” 话音未落,苏雨柔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帐房內侧那扇厚重的库房门。 沈知夏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缓步跟上。 苏雨柔的目光急切地在库房里扫视,越看,脸色越难看。 她疾步走到一个多宝格前,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指控:“这里!这架子怎么是空的?东西呢?沈知夏,该不会是你监守自盗了吧?!” 沈知夏踱步过去,手指在多宝格上轻轻抚过:“此处,原本存放著的,是我的嫁妆。方才,我已经差人全部搬到锦霞院去了。”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苏雨柔略显狰狞的脸上,带著一丝玩味问道:“怎么,表妹连我这个正室夫人的嫁妆,也想一併接管了去?” “那……其他的呢?”苏雨柔手指划过大片空置的架子,声音有些尖锐,“银子呢?库房里怎么连半锭银子都看不到?!” “呵……”沈知夏忍不住低笑出声,“看来表妹方才在翻看帐本时,確实没用心。”她收敛了笑意,语气转冷,“去年,江南道大旱六个月,赤地千里。陆府名下田產,颗粒无收。陆府这二十七间铺子,老夫人只让我管著帐册,铺子里的生意却不让我经手。这些年下来,非但没有盈利,还把陆家那点家底儿给亏完了。这半年,若不是我用自己的嫁妆贴补,你以为你这个表小姐,还能过这么好的日子?” 苏雨柔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沈知夏第一次感觉到痛快,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走到苏雨柔面前,低声细语:“表小姐从今往后,就要当家作主了。恭喜你,要养著整个陆家了。” 苏雨柔听的脸色铁青,胸口不断起伏。 怪不得沈知夏交权交的这么爽快,怪不得她连夜搬走了自己的嫁妆。 感情是她挖好了坑等著她跳,还要站在边上埋了她!! 这么大的窟窿,她上哪儿找钱去填?! 她是来享福的,又不是来扶贫。 “你给我等著!” 苏雨柔恨恨的瞪了沈知夏一眼,摔门而去。 沈知夏嗤笑一声,带著春桃去了锦霞院。 月华初上,沈知夏坐在桌前,听著春桃匯报:“小姐,只有几件大一些的家居摆件留在牡丹院,其他的金银首饰,全都搬来了。奴婢觉得,不出三日,陆家连吃喝的用度都没有了。” 沈知夏微微頷首。 主僕两人正准备歇下,就听见陆砚之的声音闯了进来:“毒妇!我要杀了你!” 第2章 我要休夫 陆砚之的巴掌甩了过来,沈知夏下意识偏头去躲。 她头髮上那支玉簪被打落在地,摔成了好几段。 “表哥!”苏雨柔带著哭腔,像受惊的小鹿般从陆砚之宽阔的背后探出头来,“你可要替柔儿做主啊!柔儿不过是想替表哥分忧,帮著管管家……可表嫂她、她处处为难我!……”她捂著自己红肿的脸颊,指尖颤抖地指著沈知夏,“人家……人家不过是跟她理论了几句,表嫂她、她竟然就动手打人!” “我几时打……”沈知夏刚要开口辩解。 “蛇蝎心肠!”一声暴喝打断了她。 陆砚之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紧接著,另一只手掌毫不留情地扇在她另一边脸上。 “啪——!” 沈知夏被打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开。 她缓缓侧过高肿的脸颊,冷冷地看向陆砚之。 对她一往情深、非她不娶? 根本就是笑话! 三年来,她原本以纵然两个人没有感情。但日子过久了,多少也能互相体谅。 只可惜,换来的只有他一次又一次的鞭打和怒吼。 沈知夏抬起手,指尖抚过肿胀的脸颊,低低地笑了起来。 在陆砚之惊愕、苏雨柔错愕的目光中,沈知夏往前几步,站在了苏雨柔面前。 她身形猛地一转,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苏雨柔另半边脸颊,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这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力道十足,比陆砚之那一巴掌力气还要大。 苏雨柔被打得整个人踉蹌著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著沈知夏。 “这个,”沈知夏缓缓放下手看向陆砚之,“才是我打的。你可看清了?” “沈、知、夏!”陆砚之回过神,目眥欲裂,低吼著她的名字,一步上前,再次死死攥住她刚刚打人的手腕,“去祠堂跪著!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不准……” “你当自己是谁?!”沈知夏猛地抽回了手。 因为太过用力,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跌去,后腰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案几上,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案几上的一只青瓷茶盏被震落,摔在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沈知夏的脚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低头看去,就见一块锋利的碎瓷嵌入了她的绣鞋鞋面,殷红的血珠正蜿蜒而下。 她扶著撞痛的腰,无视脚上的伤,抬起脸,冷冷的看向陆砚之。 “陆砚之!”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当初你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我进门时,你指天发誓,此生不负!如今,你有了新欢,便將我这旧人弃若敝履。行事不问青红皂白,不辨是非对错,只听信苏雨柔这贱人顛倒黑白的污衊之词。我嫁你三年,恪守妇道,操持家务,何曾有一丝一毫负你?!你竟要如此待我?!” 她的控诉砸在陆砚之耳边。 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沈知夏过门后,似乎確实……一直在打理家务?但他忙於公务应酬,从未细究过这些“琐事”。 在他印象里,她不过是做了些主妇该做的、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 无功,也无过。 看著她的狼狈模样,陆砚之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烦躁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摇。或许……闹得有点过了? “罢了……”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表嫂!”苏雨柔敏锐地察觉到了陆砚之那一瞬间的犹豫,心中警铃大作。她捂著脸,声音带著哭腔控诉:“你怎么能这样詆毁我?!明明是你处处刁难欺辱我!怎么还倒打一耙,反咬我一口?!” 她往前一步,靠近陆砚之道:“原本……原本为了家中和睦,为了表哥不为难,你背地里说的那些狠毒的话,我……我一句也没有告诉表哥!可你今天这样不讲道理,顛倒黑白,那……那我也不会再替你瞒著了!” 陆砚之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什么话?” 苏雨柔像是鼓足了勇气,深呼了口气对陆砚之道:“表嫂她……她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的时候,常常恶毒地咒骂你!她说……她说要找个年轻俊俏的小白脸,她说要让你顏面尽失,活活气死你!” 陆砚之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犹豫和烦躁,瞬间被拋之脑后。 “你——!你该死!!”他双眼赤红猛地扑向沈知夏。 沈知夏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陆砚之给死死地抓住,將她的脸朝著地上碎瓷片按下去。 “荡妇!不知廉耻的贱人!我要划烂你这张脸!看你还拿什么去勾引野男人!” 又是这样。 只要苏雨柔一句话,他就会对她动手。 就在脸颊即將撞上碎瓷的瞬间,沈知夏一手死死撑住了地板,另一只手则抓起一块瓷片,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陆砚之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狠狠地划了下去。 她的掌心被划破,但同时,也毫不留情地割开了陆砚之的袖口。 “啊!疯子!!”剧痛让陆砚之惨叫一声,触电般猛地鬆开了手,捂著流血的手臂连连后退。他惊骇地看著沈知夏手中那块染血的瓷片,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敢……” “我要休夫!”沈知夏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陆砚之捂著流血的手腕嗤笑,“去找你的小白脸是吗?沈知夏,你做梦!” 他指著她,吼道:“你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你想以妻休夫?想都別想!” “你若不答应,那我就划烂她的脸。”她举起手中的瓷片直指苏雨柔,“这陆家,从今往后,谁都別想有一天安寧日子过!我说到做到!” 陆砚之和苏雨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走!快走!”陆砚之再顾不上什么顏面,一把抓住嚇得魂飞魄散的苏雨柔衝出了房门。 他对著外面探头探脑的下人们嘶声怒吼:“来人!將锦霞院给我锁了!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来!”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陆砚之气急败坏的呵斥声渐渐远去。 沈知夏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轻轻滑落。 陆砚之和苏雨柔跑了许久才敢停下。 苏雨柔依偎在他怀里,娇声带著哭腔和刻意的颤抖:“表哥……嚇死我了……” 陆砚之喘著粗气,低头看著怀里的美人,再看看自己流血的手腕,心头又是心疼又是恼怒:“若不是听你说库房里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就凭她今天发疯伤我,刚才我真想直接休了她!让她滚出陆家!” “表哥……”苏雨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依我看……这管家权,还是……还是还给表嫂吧。”她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柔儿受点委屈没什么的。” 陆砚之感动得无以復加,紧紧拥住她温软的身体,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表妹,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你等著!”他语气斩钉截铁,“等到今年秋收之后,田庄铺子有了进项,府上缓过气来,有了银子……到时候,我一定把这管家权,名正言顺地交到你手上!让你风风光光地做这陆府的当家主母!” 苏雨柔的脸上,得逞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嘴角高高扬起。 她抬起头时,却又换上了一副情意绵绵的表情,声音甜得发腻:“表哥~人家……真的……从未想过这些呢~” 四目相对,情意绵绵,火四溅。 第3章 这翠玉鐲不是我的嫁妆吗 “夫人,你的手……”看著沈知夏鲜血淋漓的手,春桃心疼的双眼泛红,“奴婢去取金疮药来。” 沈知夏却只是缓缓摇头,“不用了。 话音未落,苏雨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攥著一个瓷瓶,笑盈盈的迈过了门槛。 ”表撒何必麻烦下人跑一趟?“她面上掛著温婉得体的笑,將一个金色小瓷瓶放在了桌上,”柔儿替你求来了上好的伤药。“ 她这番作態,好似方才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沈知夏看向方桌。 金色的瓶身,红色的瓶塞,上面用烫金的小字写著“九芝金创药”。 这药是太医院特有,价值千金。 陆砚之居然捨得她拿这种药过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怎么,你在里面下毒了?” “哎呀。”苏雨柔摆了摆手,一脸的无辜:“表嫂真是误会我了。我此番前来可不仅仅是给你送药的,也是替表哥转达一个好消息,这管家权——” “管家权我不要了。”沈知夏就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冷笑著打断了她的话。 “什,什么?” 苏雨柔温婉的笑立刻僵住。 管家权她不要了? 她今天折腾成这样,不就是想保住陆府的管家权吗?为何又不要了。 对於沈知夏来说,管家实在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从前的她那般尽心尽力,根本也不是为了这点子权力。 她所图,不过是安稳的过完余生罢了。 可陆家,却將她欺到这个份上,她对陆家、对陆砚之已无半点留恋。 更不可能继续当冤大头为陆家钱。 沈知夏现在只是想找一个更合適的机会跟陆家翻脸,把和离的事情敲定下来。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她看向苏雨柔的眼神,冷的像万年不化的冰川,“想让我继续撑著陆家,等到秋收之后再卸磨杀驴,对吧?” 心里的盘算被揭穿,苏雨柔脸色沉了下来。 “拿著你的药,滚!” 沈知夏拂袖,將金疮药从桌子上扫了下去。 瓷瓶磕在门槛上,躲过了碎裂的命运,沿著台阶滚落。 “沈知夏!”躲在廊柱后的陆砚之看到这一幕,怒气冲冲走了过来,指著沈知夏骂道:“表妹体谅你,处处为你说好话,你怎的如此不知好歹?!” 確实不知好歹。 但究竟是谁不知好歹,那就不好说了。 “没错,我就是这样不知好歹,”沈知夏面容平静,不紧不慢的道:“既如此,你为何不同意休夫?若是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和离也是可以的。” 有区別吗?和离也会被人戳著脊梁骨笑话,这让他在同僚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见她如此咄咄逼人,陆砚之双手紧握,强忍著怒气道:“沈知夏,明日是母亲大寿,今天的事情先放一放,咱们以后再慢慢商量。” 说到这,他语气一沉,眯了眯眼,威胁道:“但若你还要揪著不放,害的陆府明日在客人面前丟了面子,和离之事,想都別想!” 话音落下,陆砚之拉著苏雨柔转身离开。 沈知夏看著他们的背影,手指敲打著桌面,笑容越来越冷。 陆砚之方才这番话在她看来,不过就是缓兵之计而已。 陆家府库亏空,秋收前的三个月根本无力支撑。 继续吸她的血,是眼下最省事的法子。 和离一事,不光陆砚之不会同意,便是老夫人也不会准许她离开陆家。 眼下,想要摆脱陆家获得自由身,只有两个法子。 一个是说服娘家人出面,给陆家施压。 一个就是將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將陆砚之近亲媾和的事情给传出去,逼著他不得不同意。 这第一个法子,沈知夏想了想就放弃了。 虽然她父亲沈修远是朝中御史,但她並不受父亲待见,母亲死后沈家也从未给她撑过腰。 不然,陆砚之怎么敢如此欺辱於她? 所以,可行的法子,只有第二种。 只是现如今她被软禁在院子里,想要將陆家的丑事宣扬出去,难如登天。 如此一来,明日老夫人的寿宴,就成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是不知道,当老夫人收到她准备的寿礼之后,会作何表情? 翌日,午时。 “吉时已到,孝子奉茶!” 府上的老管家一声高喊,满府宾客纷纷看向高堂之上,穿著千寿衣、红光满面的陆老夫人。 按照规矩,身为长子,陆砚之本该携手正室夫人一同奉茶,而身为表小姐的苏雨柔,应该排在后面才是。 但陆砚之根本九没有理会沈知夏,反而带著苏雨柔一同跪下来,给陆老夫人奉茶。 这一幕十分不合规矩,但客人们却並没有觉得多奇怪。 “听闻陆老夫人的胞弟病逝之后,老夫人便將这个孤苦无依的外甥女接到府上照顾,至今已有两三年了。我本以为这位表小姐寄人篱下,日子不好过,结果居然能和陆公子一同奉茶,地位比陆家少夫人还要高上一筹。” “陆家可都是『忠厚』之人吶,哈哈哈。” 沈知夏站在堂下,眼瞼低垂,將眾人的议论声听得清清楚楚。 慢慢笑,更好笑的还在后面呢。 “砚之。” “雨柔。” “祝老寿星福如东海!” 陆砚之和苏雨柔齐齐道贺,陆老夫人满脸是笑。 她先是结果陆砚之奉上的茶水,然后用衣袖遮挡,將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露出讚许的目光。 苏雨柔与陆砚之对视一眼,故作羞涩。 奉茶结束后,苏雨柔看向沈知夏,面露挑衅。 陆砚之对她死心塌地,老夫人也这么喜欢她,沈知夏凭什么和她斗? “儿媳祝老夫人寿比南山。” 沈知夏奉茶祝寿,但老夫人的脸色却一改先前的慈爱,变得冷淡起来。 她看了看沈知夏手里的茶水,皱眉说道:“这茶看著就烫,你先端著——” 闻言,沈知夏眯起眼睛。 不等老夫人把话说完,她指尖一挑,茶水倾泻而下,尽数洒在了老夫人的腿上。 “啊——!!!” 陆老夫人像是屁股著了火,突然跳了起来,不断拍打著身上的水渍。 “母亲,实在是对不住。这茶太烫了,您又一直让我端著,我哪里端的住。” 沈知夏看似道歉,说的话却是阴阳怪气。 老夫人脸色一黑,正欲翻脸。 陆砚之担心闹起来沈知夏会不管不顾,连忙拿出寿礼上前安抚。 “娘,这是我和表妹给您准备的寿礼。翠玉鐲和万寿图,您快瞧瞧合不合您心意。” 说话间,陆砚之给沈知夏投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太过分。 可沈知夏压根就不想搭理他,反而是“咦”了一声,说出一番震惊所有人的话来。 “这不是你和表小姐私下偷欢时,让人从我嫁妆里顺走的东西吗?” 第4章 摄政王来了? 沈知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原本还在讚嘆那对鐲子晶莹剔透的宾客们,顿时都傻了眼。 陆老夫人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陆砚之脸上那点刚浮起来等著被人夸讚的笑意,瞬间变成一片铁青。 满堂宾客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震惊、茫然、恍然大悟、看好戏的兴奋…… 沈知夏却依旧站在那里,素衣淡容,背脊挺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捧著锦盒地陆砚之,和他身边一脸惊慌的苏雨柔。 她的声音,在死寂中再次响起:“怎么?费尽心机偷了我的东西,如今倒好意思拿出来借献佛,给老夫人贺寿?” 轰——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全场。 “什……什么?偷来的?” “沈氏的嫁妆?” “怪不得!我就说如今的陆家,哪来今日这般大手笔!” “嘖嘖,偷儿媳的嫁妆给老娘贺寿?这陆公子……可真行啊。” 惊疑地抽泣声和毫不掩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看向陆砚之的目光,都充满了赤裸裸的鄙夷。 “沈知夏!”陆砚之猛地吼了起来,他转过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著沈知夏,“你……你血口喷人!你竟敢污衊我!” 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也因愤怒和羞耻变得尖锐起来:“这对玉鐲,是表妹费尽千辛万苦,了重金从『玲瓏阁』购得!有凭有据!岂容你这毒妇在此信口雌黄,污我清白!”他几乎是咆哮著吼出了最后一句,试图用声音压过满堂的议论。 “污衊?”沈知夏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陆砚之,事到如今,你还要演戏?还要拉著你的心肝表妹一起,把偷窃说的如此光明正大?!” 她的目光转向脸色惨白的苏雨柔,声音陡然拔高:“苏雨柔,你说这对鐲子,是你『费尽心思』为老夫人寻来的?那你敢不敢当著满堂宾客的面,告诉大家,这对鐲子內侧,春紫色的地方,刻著什么?!” 苏雨柔被沈知夏冰冷的目光一刺,猛地打了个哆嗦。 沈知夏怎么知道?她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有刻字?!那个位置极其隱蔽,她当时拿在手里,端详了许久都未发现。这次若不是为了將沈知夏彻底拉下去,她根本都不捨得拿出来送给陆老夫人…… 不对……这嫁妆的主人,原本就是她啊。她不知道,又有谁知道呢? 苏雨柔下意识就想否认,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知夏步步紧逼:“不敢说?还是不知道?让我来告诉你!” 她指向锦盒中那对碧波春水般光滑圆润的鐲子:“那上面,刻著一个极小的『嵐』字,是我母亲李卿嵐的闺名。她当年在江南『天工坊』定製这对鐲子时,特意要求工匠刻下来的,世间,独此一份!” 她这话,犹如滚油中泼进一瓢沸水,再次引起轰然的议论。 “天工坊?那可是江南最顶级的玉器行!” “独属印记……这……这……” 满堂譁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锦盒中的鐲子上。 之前就觉得这对鐲子华贵无比、世间少有,原来是出自天工坊。 陆砚之的脸色由铁青瞬间转为死灰。他捧著锦盒的手抖了起来,盒子里的鐲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叮噹声。 他低下头,下意识地就想去看鐲子內侧。 “不!不是的!表哥,她胡说!她污衊我!”苏雨柔回过神来,扑向陆砚之,哭的梨带雨,声音淒楚:“表哥!你相信我,这鐲子分明是我从『玲瓏阁』买来的!是乾净的!是她!”她突然指著沈知夏:“是她不喜欢我,她恨姨母,恨我们陆家!所以才编造了这样恶毒的话要毁了我!毁了姨母的寿宴啊!表哥!” 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有宾客不明真相,还真被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给误导,动了惻隱之心。 陆老夫人从最初的震惊和狼狈中回过神来,愤怒的敲打著座椅扶手,怒斥道:“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沈知夏,你这毒妇!污衊亲夫,构陷表妹,搅闹寿宴,败坏门风!简直罪该万死!来人,来人啊!给我把这个疯妇拖下去,关进柴房!!” 隨著老夫人的一声令下,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 陆砚之看到母亲发令,看著扑到自己怀里哭诉的苏雨柔,再看看宾客们充满怀疑和鄙视的目光,眼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失。 “对!拖下去!”陆砚之指著沈知夏厉声道,“堵上她的嘴!把这满口胡言的疯子给我拖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不能让她再说下去了,一个字都不能。否则,陆家就真的完了。 婆子们扑向了沈知夏,眼看就要抓住她瘦削得肩膀。 宾客们屏住了呼吸,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则是冷眼旁观。 沈知夏站在原地,面对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之色。 只有一片冰冷。 就在那几只油腻粗壮的手即將碰触到她衣襟的剎那—— 沈知夏猛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那些扑来的婆子,没有看暴怒的陆砚之,更没有看怨毒的陆老夫人和装腔作势的苏雨柔。 她的目光,如同穿透了屋顶,穿透了这令人窒息的陆府,笔直又决绝的投向了正堂的大门之外! 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又仿佛,是在向这污浊不堪的一切,发出无声的控诉! 就在几个婆子的手,要碰到沈知夏的肩膀时—— 正堂之外,忽然传来一个拖长了调子、穿透力极强的通稟,瞬间就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混乱。 “摄——政——王——驾——到!” 第5章 给我搜! “摄政王”三个字,让原本嘈杂的陆府前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扑向沈知夏的婆子们僵在了原地,沈知夏则一脸嫌恶脱离婆子们的围堵,往前走了两步,看向正堂的方向。 沈知夏知道宫里会来人,却没想到来的人,竟会是他。 摄政王萧承煜,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冷麵阎王。皇帝正是因为有他的扶持,才在三年前登上了帝位。 也是在那一年,她拒绝了他的提亲,嫁给了当时还只是个五品小官的陆砚之。 “恭迎摄政王千岁!” 满堂宾客跪倒一片,就连老夫人都由婆子搀扶著跪了下来。 只有沈知夏,站的笔直。 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蟒袍上的金线在晨光折射下闪著细碎的光。萧承煜缓步踏入,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他看向场中除他之外唯一站著的人——沈知夏。 四目相对,沈知夏微微福身,向他默默行了一礼。 萧承煜眼神黯了黯,让眾人起身。 却在这时,沈知夏忽然往前快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了距离萧承煜三步远的地方,面容淒哀,大声道:“求王爷为臣妇做主!” 陆砚之要衝过来,却被跟在摄政王身后的亲卫拦了下来。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道:“臣妇沈知夏,状告夫君陆砚之,与表妹苏雨柔私通苟且!二人合谋盗取臣妇亡母遗留的嫁妆,人证物证俱在!臣妇不堪受此奇耻大辱,恳请王爷恩准——臣妇要休夫!” “休夫”二字一出,满堂譁然。 当眾休夫……这陆家,可真是让人开眼。 萧承煜听著她话语里的愤怒,眉头簇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沈知夏身上移开,冷冷的看向陆砚之:“陆大人,可有此事?” “王爷明鑑!”陆砚之猛地叩首,冷汗涔涔:“沈氏她……她血口喷人!她胡言乱语,失心疯了,王爷明鑑!” 他想过沈知夏会闹,事实上她的確闹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胆大到在摄政王面前告状。 就在这时,苏雨柔较弱无比的声音响了起来:“王爷明查啊~!柔儿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幸得姨母收留。柔儿一直谨守本分,对表嫂更是恭敬有加,从不敢有半分逾矩。表嫂……表嫂今日污衊柔儿清白,诬告柔儿偷窃,柔儿往后,往后要如何做人?不如……不如一头撞死以证清白!”她说著,作势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过去。 但围观的夫人小姐们,大多看出了她动作虽然夸张,却明显留了余地。 看来,沈知夏的一番说辞,很可能是真的。 “表妹不可!”陆砚之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拦。 两人拉扯著,表哥表妹的情意浓浓,倒显得沈知夏像个小丑。 陆砚之和苏雨柔这般唱作俱佳的反咬,还真是精彩。只是……不知摄政王信了几分? 萧承煜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视线重新落回沈知夏身上。 三年不见,那个记忆中温婉嫻静的女人,竟被陆家磋磨成了这般模样? “沈知夏,”他问向沈知夏,语气里是旁人察觉不到的轻柔:“可有证据?” “王爷,”沈知夏挺直了背脊,声音平稳,“空口无凭,臣妇自然不敢污衊朝廷命官。证据,在此。” 她说著,將手探入袖袋,掏出一本册子,双手捧起:“这是臣妇生母李卿嵐,为我备下的嫁妆总册。由京城『泰和號』大掌柜亲自誊写、核查,並加盖有『泰和號』印鑑及母亲私章。”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今日陆砚之和苏雨柔所献寿礼的翠玉鐲,出自江南『天工坊』,玉质春紫带翠,鐲身內壁有家母闺名。还请王爷明鑑。” 她说著,將册子举过头顶,抬眼看向萧承煜。 萧承煜頷首,一旁面容冷峻的亲卫统领雷鸣正要上前接过,萧承煜却先他一步,双手將那本册子接了过来。 雷鸣愣了愣,看了看自家王爷淡定自若的模样,退了回来。 萧承煜当眾翻了那本嫁妆册子,只扫了几眼,便看向陆砚之:“確有记载。” “不可能!”苏雨柔失声尖叫,从陆砚之怀里挣脱著站了起来:“那是她偽造的!假的!” 陆砚之额头的冷汗淌了下来。 泰和號身后的东家,正是眼前这位冷麵王爷。 有谁敢当著他的面造假? “闭嘴!”他沉声斥了苏雨柔一句。 苏雨柔瞪大了双眼看著他,三年来,陆砚之从未对她大声过一句,今日,还是第一次。 萧承煜没有理会苏雨柔,只问沈知夏:“仅此一项,尚不足为凭。你所说的证物,可还有?” “有!”她抬起头,看向苏雨柔,“臣妇丟失的嫁妆,不止那对鐲子。与翠玉鐲一同定製的,还有一支金镶玉的『福禄万代』簪。” 她的话让苏雨柔身形一颤,眼神瞬间就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就想起身往后院去。 萧承煜看向雷鸣,雷鸣当即上前,一把按住了苏雨柔。 “这支簪子,三月前被人偷走。前几日,臣妇看到表小姐头上插著这支簪子。王爷若不信,可派人去查。” 苏雨柔面无人色,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支簪子她確实偷偷拿走了,因为她太喜欢了,想著將来嫁给了陆砚之,可以拿来充门面。 雷鸣不等萧承煜吩咐,十分有眼色的转头吩咐:“去查!” 两名亲卫领命而去。 正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老夫人瘫坐在椅子里,大口喘著粗气,一双眼满含怨毒的看著沈知夏。 今日的寿宴,可是她期待了许久才盼来的。 她的儿子荣升二品尚书令,本还想借著今日寿宴大肆炫耀一番。后来又听说宫里也会来人道贺,她还特意三百两银子做了一件千寿衣。 却不想,竟被这个毒妇给毁了! 雨柔也真是的,沈知夏懦弱好欺,她偷拿人家的嫁妆,不想著先孝敬她这个姨母也就罢了,怎的还如此招摇? 不多时,两名亲卫回到了正堂。其中一名亲卫手中,拖著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妆奩。而另一名亲卫,则双手捧著一块淡蓝色绸布,绸布之上,静静地躺著一支光华璀璨的金镶玉髮簪。 正是沈知夏所说的“福禄万代”簪! 第6章 陆大人,请好自为之 “稟王爷!属下在芙蓉院搜到紫檀妆奩一个,妆奩中確有此簪,”亲卫捧著金镶玉簪子,面无表情的向萧承煜匯报,“属下检查过,簪尾白玉葫芦底部,刻有『嵐』字印记。” 他顿了顿,又拿起那块淡蓝色衬布展开一角,指著一处不起眼、用银线绣成的祥云道:“若是属下没有看错,这是苏杭特產的『水云缎』,是极贵重的料子。” 亲卫的话音一落,一直安静等著的宾客们,全然忘了那个冷麵王爷还站在这里,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 “还真搜出来了!” “连包裹的衬布都如此贵重。” “那簪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嘖嘖,这表小姐的胆子还真大。” “偷妻子的嫁妆,与表妹媾和,陆家……好一个书香门第。” 鄙夷和嘲笑,刺向瘫软在地的陆砚之和苏雨柔。 按大寧律,女子嫁妆由本人自行支配,夫家不可抢占、窃取、转移,如若不然,夫家不但要原原本本的归还所有嫁妆,还要给女子作出赔偿,甚至……十分严重的,还要依据事情的严重性上公堂审判。 陆砚之只觉得一股腥甜直衝喉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苏雨柔虽然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好计较的,但她听到了眾人的议论,心道今日可能要倒霉了。 陆老夫人看到那摊血,再听到满堂刺耳的议论,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后的嬤嬤扶住才没摔下椅子。但那模样,已然气若游丝,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剩下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怨毒和绝望。 沈知夏没有去看几人的惨状,也没有理会陆老夫人怨毒的眼神,她將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面前身穿玄色蟒袍的身影上。 “求王爷恩准,让陆家归还臣妇的所有嫁妆,”沈知夏再次叩首,声音坚定:“请王爷允臣妇休夫!”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萧承煜。 只见他往前踏了一步,一双深邃的眼睛直直盯著沈知夏。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拒绝。毕竟陆砚之如今可是二品尚书令,背后还有董阁老撑腰,而沈知夏,只是个商户女生下的一个不受待见的女儿罢了。 萧承煜看了看那支金镶玉簪,缓缓抬起了手,薄唇微启,正要说话—— “且慢!”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萧承煜皱了皱眉,面露不满。 眾人望向说话之人。 只见一位年约四十的男人,急急忙忙从人群中穿过,快步走到堂前,对著萧承煜深深一揖,道:“下官沈修远,参见摄政王!” 父亲?他怎么会在这? 沈知夏还以为她这个爹,压根不会来陆家。 “沈大人何事?” 萧承煜语气不悦,沈修远却没有听出来。 “王爷!千错万错,都是下官教女无方之过。”他指著沈知夏,“这个逆女,不知受了何人蛊惑,竟敢在王爷面前放肆!闹得陆府顏面尽失,简直……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气得不轻,继续道:“家丑不可外扬,她倒好,竟当眾口出狂言,行此惊世骇俗、悖逆人伦之举!什么休夫?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败坏门风,辱没祖宗!” 说完,他还痛心疾首的捶了捶胸口。 沈知夏难以置信的抬头看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从前,她以为父亲只是看不起母亲“商户女”的身份,对她也是爱答不理,今日,倒是让她见识到了这个渣爹的另一面。 眼瞎。 沈修远对著萧承煜深深弯腰,语气转为“恳切”:“王爷日理万机,实在不该被这等琐事烦扰。下官这就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女带回去,严加管教!” 他连连拱手,姿態放得极低,言语间將陆家的过错撇的乾乾净净,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了沈知夏一人身上。 萧承煜静静地看著沈修远。双手负於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这番沉默,在沈修远看来,就是默许。 於是,他猛地转身,对著沈知夏厉声呵道:“孽障!还跪在这里丟人现眼作甚!还不快隨为父回去!”他上前几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沈知夏的手臂將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父亲!”沈知夏一把挣脱掉他的钳制,愤恨的道:“您看不见吗?是他们在欺辱女儿!他们偷了我的嫁妆!是陆砚之,背著我与人私通,对我动輒打骂!您是我爹啊,为何……为何要帮著他们顛倒黑白??!” 沈修远的脸上露出厌弃的神情。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低吼:“闭嘴!蠢货!你懂什么。为父好不容易才让董阁老帮我在吏部疏通打点。你倒好,竟把陆家往死里得罪,你这是要断了为父的仕途,毁我沈家的根基吗?!” 董阁老,是陆老夫人的亲爹,乃是朝中重臣,就连圣上都对他礼敬三分。 “跟我走!”沈修远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粗暴地拖著她就要往外走。 这时,萧承煜身形微动,侧身挡住了沈修远。 沈修远抬头看向他,道:“王爷……” “本王何时说过,”萧承煜眼神冰冷,俯视沈修远:“让她跟你回沈家?” 沈修远一愣,下意识地说道:“可……王爷没有说不许啊。” “呵,”萧承煜冷笑出声:“沈知夏状告之事,本王,管了。” 他说的不轻不重,甚至没有半点气恼。 围观的宾客中,有人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事情。 “我想起来了,当年摄政王还是皇子时,曾倾心陆夫人……” “你这样一说,我也记起来了。据说摄政王还亲自登门求娶,却被陆夫人拒绝了。” “嘖嘖,也不知陆夫人当时怎么想的?好好的皇子妃不当,偏偏要做个困於后宅的妇人。” 眾人议论的声音不算大,但萧承煜一字不落的全听到了。 可他並不在意,而是看向沈知夏,道:“今日之事,本王会著京兆衙门立案查办。” 沈修远心道不好,正要插嘴,萧承煜补充道:“本王见到圣上,也会將此事稟明。还请陆大人,好自为之。” 第7章 到底是谁狠心? 萧承煜走了,一院子的人全都沉默了。 “扑通”一声,打断了眾人的沉默。 就见老夫人终於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霎时间,陆府一片混乱。 正堂里,陆府僕从將陆砚之和陆老夫人抬了回去,宾客们看完了热闹,也都识趣的走了。不消片刻,偌大的正堂,只剩下沈知夏和跪坐在地上的苏雨柔。 沈知夏揉了揉依然有些红肿的脸颊,走到苏雨柔面前,冷声道:“表妹,如今这般,我劝你將偷拿的嫁妆全都交还给我,如若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苏雨柔抬起头,嘶吼道:“凭什么?!那是我辛辛苦苦弄来的!凭什么给你?!” “凭什么?”沈知夏笑了:“难不成你以为,到了你手里的就是你的?表妹自詡来自未来,那你可曾知晓,今日的你,究竟会得个什么下场?” 苏雨柔一愣。 对呀,她是穿越者,怎么会混的如此悽惨? 小说里的女主,不都是叱诧风云、地位超然吗?到了她身上,为什么就不一样呢? 春桃走上前:“小姐何必同她多说?摄政王都发了话,她还敢赖帐不成?” 说完,还十分鄙夷的瞥了苏雨柔一眼。 主僕二人在苏雨柔的尖叫声中离开了正堂。 当天下午,“陆砚之私通表妹”、“陆家偷盗沈知夏嫁妆”、“陆夫人要休夫”一事,就传的满城风雨,人人皆知。 晌午饭刚过,京兆尹徐俊良就带著一眾衙役来到了陆家。 陆砚之吐了血正昏迷著,陆老夫人精神不济,苏雨柔只是寄住,算不得主人。接待他的,是沈知夏。 “徐大人,”沈知夏浅浅笑著,冲徐俊良施礼:“这点小事,还劳烦徐大人亲自上门,辛苦了。” 徐俊良在京兆尹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十二年,这些个深宅大院的闹剧不知看了凡几。正午时他就听说了陆府的事情,当时还很是鄙夷了陆砚之一番。 不成想,没过多久,摄政王府的亲卫就去了京兆府替沈知夏报案。他午膳都没来得及吃,就召集人手来到了陆府。 “沈小姐客气了,”徐俊良笑得温和:“本官秉公办事,何来辛苦一说?” 这话说完,徐俊良就一边让人去搜芙蓉院,一边又让人去叫陆砚之来见他。 他虽只是个三品府尹,品级不如身为尚书令的陆砚之,但今日之事,是摄政王交代的,陆砚之怕是连个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沈知夏看著衙役往松园方向去,笑了笑,让春桃將嫁妆册子交给徐俊良。 徐俊良翻看了几页,面上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沈小姐,”徐俊良拧眉问她:“这些东西,当真是你的嫁妆?” “怎么,徐大人也觉得我弄虚作假?” “不不不!”徐俊良赶紧摆手:“本官並非质疑沈小姐。而是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全套的南海珍珠头面,江南天工坊的玉器,蜀锦阁的绣品……別说满满一册,就是隨隨便便一件,寻常人一辈子都难得见到。 他偷偷抬头,看了看沈知夏。 沈小姐的母亲,李卿嵐,究竟有多少钱?竟然能给女儿备下这么丰厚的嫁妆? 如此雄厚的財力,沈大人怎的还如此待她? 徐俊良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反正他今天来的目的,只是查案。 沈知夏让人煮了热茶,亲自端给了徐俊良:“徐大人,民妇多嘴问一句,您可知今日摄政王……为何会来陆府?” 徐俊良接过茶盏,愣了愣,隨即摇头:“本官不知。” 沈知夏頷首。 徐俊良內心的八卦突然就燃了起来。 早就听说摄政王属意沈家大小姐,两人却没这个缘分。今日,陆家欺辱沈知夏,摄政王好巧不巧就来了,不但救了她,还要帮她惩治陆府。 要说两人之间半点情谊也没有,他是不信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知夏。 这丫头生的极好,唇红齿白、肌肤莹润,难得一见的美人,据说同她母亲一模一样,也不知真的假的…… 沈知夏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徐俊良此刻已经在脑补她和萧承煜曾经的爱恨情仇。 “住手!” 苏雨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让你们住手!这是本小姐的东西,谁许你们拿走的?!” 两个抬著箱子的衙役被她尖利的声音扰的烦躁不已。其中一人瞪她一眼道:“这位…表小姐,这些东西咱们都对照过陆夫人的嫁妆单子,一件也没多拿。” 另一个衙役嫌弃的道:“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徐俊良看到他们抬著箱子出来,赶紧走过来:“可都核实清楚了?” “大人,刘师爷请了万宝斋的掌柜在后头辨认,绝不会拿错。” “好,”徐俊良点了点头,看向苏雨柔时面色沉了下来:“苏小姐,还请你跟本官往京兆府走一趟吧。” “不去!”苏雨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徐俊良面色一沉:“苏小姐,本官虽只是三品府尹,但京城这个地界,別说是你表哥陆砚之,就算是皇子王爷,也会给本官几分顏面。你如此冥顽不灵,休怪本官不客气!” 说完,他衝著身后几个衙役挥了挥手:“带走!” 几个身形高大的衙役,大步上前拿住苏雨柔就往外拖。 “我不去!”苏雨柔挣扎大喊:“表哥!!表哥救我!沈知夏!!!你不得好死!” 咒骂声中,陆砚之被下人扶著来到了前厅。 他一下子就忘了自己身子虚弱的事情,跑过去从衙役手中將苏雨柔抢过来,心疼的抚著她的脸颊:“表妹?你怎么样?你放心,表哥不会让人將你带走的。” 苏雨柔见他来了,嗷的一嗓子就哭了起来。 “沈知夏!”陆砚之怒视著沈知夏,骂道:“你怎的如此狠心?表妹不过就是拿了你几件嫁妆,你怎么忍心让她去蹲大牢?” “狠心?”沈知夏笑了:“三年了,我竟不知你如此厚脸皮。偷走我的东西,还要骂我狠心,这世上还有比你们更不要脸的人吗?” 陆砚之又要骂,却听徐俊良咳嗽一声打断了他:“陆大人,好久不见。” 陆砚之一怔,这才发现沈知夏身旁竟还站著一个人。 “徐……徐大人?” 京兆府尹徐俊良?他来这里做什么? 徐俊良双手背后,笑呵呵的同他说:“下官奉摄政王之命,彻查陆夫人嫁妆被盗一案,不知陆大人,是否参与其中?” 第8章 陆砚之夜宿锦霞院 嫁妆被盗? 陆砚之脑子有些短路,没反应过来。 沈知夏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萧承煜是以这样的理由让京兆府出面的。 “什么?”陆砚之不可置信的问道:“沈知夏是我夫人,她的嫁妆也算得上是我陆府的私產。我怎么用,那也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何来被盗一说?” 徐俊良在心里呸了他一口,面上却依然保持著淡淡的微笑:“陆大人糊涂了。大寧律令,女子嫁妆归其个人所有,怎么到了陆大人的嘴里,就成了你的私產?陆大人是不是当官当久了,连大寧律法都忘了?” “怎么会……”陆砚之不敢反驳。 今日之事,有摄政王插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善了。 看来,只能先委屈表妹了。 “柔儿,”陆砚之看向苏雨柔,哄道:“你先隨徐大人去京兆尹。你放心,表哥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苏雨柔拼命摇头:“我不要去!表哥,沈知夏她污衊我,该进大牢的人是她,是她啊,不是我!” 徐俊良最討厌这种场面。 他朝几个差役使了个眼色。差役们上前將两人拉开,手脚麻利的把苏雨柔带走了。 不多时,刘师爷带著万宝斋的掌柜从后院回来,身后则跟著七八个抬著大箱子的衙役。 “大人。”刘师爷指著那几口箱子道:“苏小姐的院子里,共查出金银玉器共六十三件。经万宝斋的掌柜確认,这些都是陆夫人嫁妆单子上的,粗略估算,共价值四十万两白银。” 徐俊良挥了挥手,刘师爷指挥著差役將箱子抬走了。 四十万两? 一旁愣神的陆砚之听到这句话,终於回过神来。 这得多少钱啊。 他从前只知道李卿嵐有钱,给沈知夏准备了价值不菲的嫁妆,但他一向不过问后宅之事,对於这个“价值不菲”並没有什么明確的概念。 所以,他挑拣沈知夏的东西,送给苏雨柔,送给老夫人,送到董家,却从没想过能值那么多钱。 如果柔儿那头的东西就已经这么值钱,那他这些年送到董家的东西,得值多少钱?那可比苏雨柔院子里的要多出十几倍了! 徐俊良与沈知夏道別,准备回去。 路过陆砚之时,哼了一声。 等人都走了,陆砚之才走到沈知夏面前,道:“你好狠的心!” 沈知夏皱眉,抬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哪里来的脏东西!真是晦气。” 说完便拉著春桃走了。 陆砚之气极。 今天这齣闹剧,说到底都是他做的还不够。 他若是把沈知夏打怕了,她哪里敢反抗?又怎么敢將事情闹大? 陆砚之想了想,决定去找陆老夫人。 金福院,陆老夫人正靠坐在床榻上,由赵嬤嬤一口一口的餵著药。 赵嬤嬤看著老夫人喝完最后一口,將药碗放在了桌上,问道:“老夫人,您说,夫人真的会把嫁妆要回去吗?” “哼,”老夫人冷哼:“她將事情闹大,无非就是想要陆家的掌家权罢了。” “可……老奴觉得,夫人是真的想离开陆家。” “离开陆家?”老夫人笑了,“我儿若真的將她休了,她一个弃妇,一出门就得让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老夫人忘了,沈知夏才是提出要休夫的那个人。 “娘!” 陆砚之被人扶著,进了老夫人的屋子。 陆老夫人面露不满:“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陆砚之顾不得同她问安,只著急道:“娘,你赶紧派人去舅姥爷家报信!柔儿被京兆府带走了!” “什么?!”陆老夫人从床榻上弹了起来:“为何?” “还能为何!”陆砚之在心里將沈知夏骂了好几遍,问道:“咱们府上已经没什么银子了。若是沈知夏真的把嫁妆要回去,咱们可就一分钱都没有了!” 前几日沈知夏將掌家印信交给苏雨柔的事情,老夫人也听说了。 她当时就斥责了陆砚之,认为他太过莽撞。即便是厌弃了沈知夏,也该哄著她才是。闹到如今这般地步,他们陆府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赵嬤嬤,你亲自去一趟。”老夫人道。 赵嬤嬤頷首应下,准备了一些果子糕点,往董府去了。 老夫人沉思片刻,嘱咐道:“你今晚去锦霞院宿著。” 陆砚之下意识的就想拒绝,却被陆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如今你已经是京城里人人皆知的笑柄,若想往后的日子好过,连这点子苦都不愿受,更谈何以后飞黄腾达?” “可是娘,她……未必愿意……” 陆砚之有苦难言。 沈知夏被他禁足一个月,一出来又被他扇了巴掌,她怎么可能还同他睡一张床? “我让你去你就去!”老夫人斥道:“怎么,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陆砚之无法,只得答应。 锦霞院,沈知夏正捧著一本帐册,春桃將熬好的粥端了进来。 “小姐,”春桃有些不安:“嫁妆真的能要回来吗?” 沈知夏闻言,抬起头笑了:“那要看董家在不在乎陆砚之了。” 陆家偷盗挪用她的嫁妆,人尽皆知。 他若是不將嫁妆分文不少的还给她,往后谁还敢跟陆家来往? 可陆家背后,还有个董家… 这时,一个小丫鬟跑了进来稟报:“小姐,陆大人来了。” 寿宴一事过后,锦霞院的人都管沈知夏叫小姐,而陆砚之,则从少爷变成了陆大人。 “让他在外头等著。”沈知夏道。 小丫鬟领命而去。 春桃开口:“小姐,您心软了?” 沈知夏笑了笑:“我只是让他等著,又没说让他进来。” 春桃放了心。 陆砚之在院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锦霞院的门依旧没开。 先前去报信的小丫鬟,也没再出来。 陆砚之恼了,抬手就想拍门,想了想又忍了下来。 为了陆府,为了他的前程,他忍了! “绿柳!”他喊道:“你去告诉你家夫人,嫁妆一事可以商量。” 绿柳就是给沈知夏报信的丫鬟。 此时的绿柳站在门后,翻了个白眼,对外头喊道:“陆大人,您回去吧!我家小姐伤著筋骨了,大夫说要好生歇著,受不得刺激。” 陆砚之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也敢阴阳他。 “大胆!”陆砚之气急败坏,心里的怒气再也压不住,用力的拍著门板:“你个刁奴!我明日就將你给发卖了!” “呵呵,”绿柳笑了,声音里带著讥讽:“陆大人您忘了?锦霞院的下人,卖身楔可都在我家小姐手里呢~” 第9章 锦霞院来了个採花贼? 陆砚之被个小丫鬟给懟了,这让他觉得十分没面子。 可他又不甘心,於是便开动核桃般大小的脑子想起了別的办法。 晚膳时,沈知夏胃口不好,一碗粥没喝几口就收了勺子,春桃看著难受,洗了果子给她端进屋。 “小姐,您尝尝,”春桃將苹果削了皮递给她:“是王妈妈自己家里种的。” 沈知夏咬了一口,问道:“陆砚之走了?” 春桃点头:“绿柳说陆大人酉时走的。可能是放弃了吧。” “他放弃?”沈知夏不知可否:“若是从前,我倒是会信上几分。可现在……他一定会动些歪脑筋闯进来。” “小姐,”春桃不太明白,“昨日少爷还说要將您关进柴房。事情闹到这样,他还来锦霞院做什么?” 沈知夏笑了:“自然是想重修旧好,让我打消拿回嫁妆的心思。” 天色渐渐暗了,陆府白天的混乱也隨著夜幕消沉下去。 沈知夏坐在桌前正看著母亲留下的一本手札,就听院子里喧闹起来。 “什么人?竟然敢闯锦霞院!” “王妈妈!快按住他!” “好你个採贼,偷人偷到咱们锦霞院来了!” 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丫鬟婆子们都衝到了院子里,对著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影一顿暴揍。 “春桃,”沈知夏开了门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春桃正站在廊下喜滋滋的看著,听到沈知夏的声音,回道:“小姐,是个採贼,被王妈妈给抓住了。” 沈知夏偏头去看。 就见地上蜷缩著一个男子,穿著藏蓝色的团绣锦缎常服,双手抱头,正呻吟著。 她觉得这人很是眼熟。 她看了春桃一眼,春桃会意,让王妈妈几人停了手。 “陆砚之,”沈知夏居高临下的看著蜷成一团、狼狈不堪的男人:“我从前真是瞎了眼,竟然会嫁给你。” 陆砚之被打的眼冒金星,听到沈知夏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的一只眼睛也不知被谁打了一拳,此刻正肿著,另一只眼睛里闪著浓浓的怒火。 他哑著声音骂道:“贱人!你竟纵容下人殴打本少爷!” 一旁的王妈妈不卑不亢的衝著沈知夏俯身:“小姐,这深更半夜的,陆大人从墙头翻进来,老奴还以为是採贼,哪里会想到是咱们身份尊贵的尚书令大人?” 沈知夏点了点头,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陆砚之挣扎著爬了起来,他身上穿著的锦缎常服此刻灰扑扑的,披头散髮,哪有平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沈知夏!”他吼道:“若不是母亲让我来你院子里宿著,你以为我愿意来吗?” “那就快滚。” “你!” 陆砚之气得不行,但他被打怕了,只能指著沈知夏大骂:“好你个毒妇!我可是你男人!我若想睡你,谁敢说什么!” 沈知夏从前性子绵软,从未呛白陆砚之。 但这些日子下来,她已经看透了这个男人。 无能,懦弱,肚子里的那点墨水,也不知被他甩到哪里去了。 沈知夏想著,自嘲的笑了笑,再抬头时,眼里儘是冰冷:“把他给我扔出去!” 陆砚之被几个大力婆子扔出了锦霞院。 他仰躺在青石小径上,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沈知夏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院子里,沈知夏揉著太阳穴,吩咐春桃:“去给我烧洗澡水吧,我想泡一泡。” 春桃领命下去了。 锦霞院再次陷入寂静。 沈知夏回到屋子里,看了看摆在桌上的《卿嵐手札》,心情有些复杂。 三年前,母亲在她及芨前忽然暴毙,父亲逼她嫁给了陆砚之。 那时的她,独自一人躲在了房间里哭了很久。 后来,她想通了。 新皇登基,萧承煜成为了摄政王,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臣女,如何配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她原本想著,既然事已如此,那便好好生活。 沈知夏进了陆府,成为陆夫人。每日深居简出,打点陆家上下,面对陆府亏空都是拿自己的嫁妆去填补。 可陆砚之呢? 想到这里,沈知夏感受到內心的苦涩。 她的付出不仅没有换来陆砚之半分疼惜,反倒让他以为,她软弱好欺。 现在,她不仅要拿回自己的嫁妆,还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付出也一併要回来。 她要让陆府,万劫不復。 她要让陆砚之和苏雨柔,被万人唾弃! 沈知夏伸手摩挲著手札封面上的“卿嵐”二字,渐渐平復了心情。 当年母亲希望她可以嫁给自己所爱,快乐一生,她到底还是让母亲失望了。 嘆了口气,沈知夏將手札收好,恰好春桃和绿柳烧好了水,进来服侍她泡澡。 第二日,沈知夏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小姐,小姐!不好了!” 春桃一边敲门一边道:“表小姐回来了!” 沈知夏起身去开门,就见春桃额头浸著汗,焦急的在门口踱步。 “怎么回事?”沈知夏道。 “今日一早,表小姐就被京兆尹的人送回来了,”春桃说著,神色慌张:“隨行的,还有董家的二老爷。” 董博元,陆老夫人的二哥,正二品户部尚书。 沈知夏皱眉道:“走,去前院看看。” 主僕二人收拾一番,来到了前院。 陆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正与一人说著话,神情愉悦,带著一丝諂媚。 苏雨柔轻轻啜泣著站在老夫人身后,陆砚之则低眉顺眼的站著。 几人看到沈知夏过来,停止了交谈。 “哼!”董二爷冷哼一声,阴阳怪气的道:“咱们家这位少夫人,如今可是京城的名人了。” 陆老夫人瞪了沈知夏一眼,斥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向你二舅舅赔罪!” “老夫人,”沈知夏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冰冷,“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向董大人赔罪?” “啪!” 董二爷怒拍桌子,声音骤然拉高:“你昨日大闹寿宴,害你母亲受了多少委屈,还好意思说这些话?若不是你外祖父从中周旋,柔儿怕是要被京兆尹给关个十天半月!你倒好,不知道认错,竟还这般態度!” 苏雨柔得意的冲她扬了扬眉。 昨晚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夜了。 京兆府的大牢阴暗潮湿,还有老鼠乱窜,她一整晚都没敢合眼。 她还以为自己的穿越之旅,要结束了。 没想到表哥还是个信守诺言之人,竟真的將她捞了出来! 沈知夏笑了,语调不急不缓:“董大人,难道你也觉得,女人的嫁妆该归夫家私有?” “说什么混帐话!” 董二爷站了起来:“你是陆家的媳妇,自然该为陆家著想!砚之升任尚书令,往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你却让他受人非议,还不知道悔改?!” 第10章 沈知夏被罚跪祠堂 董二爷一番话,让沈知夏第一次认识到这一家子人的厚脸皮是互通的。 她不再开口,只看了陆砚之和苏雨柔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与这种人说那么多没用,他们只听自己想听的,也只说自己想说的。至於你?不但要理所当然的帮著他们,还不能存二心。 陆砚之见她离开,冲苏雨柔送去一个眼神。 苏雨柔立刻会意,揉了揉眼睛,委屈巴巴的轻轻扯著董博元的袖子道:“二舅舅…” 董二爷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他其实並不喜欢苏雨柔。 苏雨柔不过是大嫂的娘家外甥女,一个没什么身份、空有一副好皮囊的无知少女罢了。 但砚之不同。 陆家虽也是表亲,但砚之的用处比苏婉儿可大太多了。 而且…这些年,老夫人和砚之给董家送了不少好东西,可以说,董家能有如今这般好日子,背地里靠的都是陆家的钱財。 而陆家的钱財,说白了,就是沈知夏的嫁妆和陆家產业。 所以,昨日陆府来人说了寿宴一事,董阁老就十分恼火。 大骂陆砚之没眼光。 一个苏雨柔,没钱没根基的,怎么能和沈知夏比?沈知夏的亲娘,可是大寧第一富商家的独女。 如若不然,她们当年又怎么会费尽心思让沈知夏进了陆府的门? 董家倒是想要沈知夏,但无奈董阁老孙子辈都是女孩,一个儿子也没有,这才让陆砚之捡了便宜。 况且…董家背后,还有那个人。 就董家那点根基,根本不可能將那人餵饱,让董家这般发达。 苏雨柔能从京兆尹出来,靠的也是那人的权势。 董二爷心念急转,摆出一副慈父般的模样,拍了拍苏雨柔的手背道:“好了婉儿,如今你已经回来了,平日里不要惹你表嫂不愉快。你以后若想进陆家的门,需得你表嫂同意才行。” 他没有说的是,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餑餑。我们只是不想失了沈知夏,又要安抚陆砚之,让陆家为他们所用,这才顺便將你捞出来罢了。 苏雨柔出他话里的不满,心里恼的不行,却还是装出一副懂事的样子道:“是,婉儿知错。” 老夫人很满意,陆砚之却很担忧。 “二舅舅,那沈氏的嫁妆…” 不等他说完,董二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安抚的道:“放心吧!有那个人出面,即便是摄政王,又能如何?他徐俊良,不还是乖乖撤了案子?” 四人各怀心思,又客套了一番,董二爷用了午膳才回了董府。 锦霞院。 绿柳正让人將牡丹院里小姐最喜欢的几件家具搬进屋。 春桃看著忙碌的眾人,嘆气道:“小姐,往后,咱们该怎么办?” 沈知夏沉了沉眸子:“苏雨柔能平安回来,就说明徐大人那边,有地位更高的人施压。” 春桃不解:“有什么人,权利比摄政王还要大?” 沈知夏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你呀,做我的丫鬟这么久,怎的脑子就是不见长呢?” 春桃撅嘴捂著额头,道:“小姐这般聪慧,奴婢只需听小姐的吩咐便是,要脑子做什么。” 沈知夏没再说话。 春桃知道她心情不好,也没再言语。 那个人其实並不难猜。 当今朝堂,地位如此超然的人,只有一个。 大长公主萧凌雪,先皇的妹妹、皇上的亲姑姑。 萧凌雪年轻时,隨著先皇上过战场,是有名的女中豪杰,大寧朝首屈一指的女將军。 先皇在位时,就十分信任这个妹妹,待她极好。 当今圣上继位后,萧凌雪的手中,握著大寧近三十万的兵权。 出於忌惮,皇帝和摄政王都不敢隨意动她分毫。 董家与萧凌雪走的极近,若是董阁老去求,萧凌雪必然会帮忙。 可沈知夏,还是小看了董家的手段。 午膳时,沈修远再次来到陆家,说要带沈知夏回沈家,跪祠堂。 沈知夏看著这个道貌岸然的父亲,心里凉透了。 “爹,我为何要跪祠堂?” 她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温情。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沈修远当著陆老夫人的面,指著沈知夏骂道:“你大闹婆婆寿宴,让陆家、沈家都丟了脸,还敢问为父为何?也不知你母亲究竟是怎么教导你的!竟让你成了这副样子?” 一旁,陆老夫人神態严肃,陆砚之则一脸坦然,仿佛受指责的人,与他毫无关係。 “好,”沈知夏点头,道:“既然父亲觉得女儿丟了你的人,女儿可以回去跪祠堂。父亲您可別后悔。” 她许久未在母亲灵前磕头了,正好回去看看她,再想办法將母亲的灵位请走。 她这般想著,转头吩咐春桃:“你留在锦霞院,不许任何人靠近。” 春桃点头。 陆砚之看向老夫人。 陆老夫人蹙眉,却没说什么。 沈知夏现在已经被惹毛了,她们不能逼得太紧。等沈家那头收拾完,她回了陆家,再慢慢搓磨,那嫁妆,她自己就会交到公中。 沈知夏上了沈家的马车,沈修远同老夫人道別后,便走了。 陆砚之正要去找苏雨柔,却被老夫人拦住了。 “混帐东西!”她不满的道:“她迟早都是你的人,何需急於一时?” 在她看来,苏雨柔虽然得她的心,但没有什么比儿子的前程、比陆府的名声更重要。 “可是娘,柔儿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老夫人沉了脸道:“她自有老身照拂,你怕什么?还嫌这两日的传言不够噁心吗?” 陆砚之低著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再去芙蓉院,灰溜溜的回了松园。 虽说有大长公主帮忙,將这件事压了下去,但他还是被罚三日不能上朝,所以他现在只能每天窝在松园里。 老夫人回了金福院就靠在了软榻上,赵嬤嬤给她捏腿。 “老夫人,”赵嬤嬤力道轻柔,哄道:“还是您厉害。少夫人即便是有摄政王帮忙又如何?还不是被您压的死死的。” 老夫人一脸得意:“老头子去的早,若不是有我这个老骨头撑著,陆家哪有今日这番光景?早就散了!” 赵嬤嬤点头应是,好一顿吹捧,將老夫人这两日的鬱结全都给吹散了。 “老夫人…”赵嬤嬤见时机成熟,故露难色,顿住了话头。 “何事?” 老夫人正舒服的微闭了眼,听出她话语里的犹豫。 赵嬤嬤咬了咬牙,心一横道:“求老夫人救救老奴!” 说完,一个后撤跪在地上,“咚咚咚”连著嗑了好几个头。 第11章 锦霞院被砸了 “求老夫人救救老奴吧!” 赵嬤嬤跪在地上不起来,老夫人惊了一跳,连忙道:“快起来!咱们主僕二十年的情分,何须你行这般大礼?” 赵嬤嬤不肯起身,跪在地上哭道:“老夫人,若是您不肯答应,老奴就不起来!” 陆老夫人面上闪过一丝不快。 这个老东西,竟然还学会威胁她了? 她声音不似方才那般焦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嬤嬤这才哭哭啼啼的將事情说了。 她的儿子欠了赌债,却无力偿还,如今债主要將他卖到边境去挖矿,她將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依然不够还。 老夫人一听,鬆了口气。 “欠了多少银子?” 赵嬤嬤轻抬了抬头,看老夫人並未生气,这才敢说:“五…五十两…” “这么点钱也值得你哭成这样?”老夫人拉了她一把,示意她起来:“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这点小事你开口便是,何须这般?” 说著话,老夫人冲守在门口的朱嬤嬤道:“去帐上支五十两来。” 朱嬤嬤頷首,去帐房支银子了。 老夫人看著赵嬤嬤,嘆了口气道:“往后可要好好教导,莫再走了歪路。” 赵嬤嬤点头。 不多时,朱嬤嬤便空著手回来了。 老夫人见她两手空空,不等她开口就问道:“银子呢?” 朱嬤嬤犹豫著不敢开口。 “说!” 老夫人拍了桌子。 朱嬤嬤这才战战兢兢的道:“帐房说…说咱们府上只有三十二两的现银了…” “你说什么?!” 老夫人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帐房说什么?” “帐房说…府上只能拿出三十二两…” 不等她说完,老夫人就急火火的出去了。 “老夫人…”帐房的张秀才料到老夫人会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陆老夫人怒气冲冲的骂道:“你是怎么办事的?我陆家怎么可能只剩下三十二两银子?” 张秀才心里发苦,道:“少夫人前些日子就把她的嫁妆银子搬去锦霞院了,咱们府上…的確没银子了。” 陆家坐拥良田百顷、二十七个铺面,陆老太爷在世时,还能周转的开。老太爷离世后,娘俩没有一个会打理的,很快就做下了亏空。 若不是少夫人嫁进来,又很会经营,用自己的嫁妆银子填补了不少窟窿,陆家怕是早就负债纍纍了。 这番话,张秀才自是不敢说出来,免得老夫人怀疑他中饱私囊。 老夫人大怒,对匆匆跟来的两个嬤嬤道:“走!咱们去锦霞院!” 几人刚走出帐房范围,就见苏婉儿狰狞著一张脸走了过来。 看到老夫人,苏婉儿怔了一下,赶紧换上一副温婉知礼的表情,迎上前道:“姨母。” 陆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心里还是有些埋怨。 要不是因为苏婉儿太过囂张,惹了沈知夏不快,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情。 “婉儿,”老夫人不似以往那般热络,不著痕跡的躲开了苏婉儿要挽住她的手,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婉儿……”苏婉儿想不到合適的理由,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明白。 她前世是个穷鬼,家里一分钱都没有,穿越来就成了陆府的表小姐,吃穿用度都有人侍候,过的很是愜意。 今日一早,丫鬟告诉她胭脂没了,她就让丫鬟去帐房里拿钱赶紧给她买回来。 却没想到被张秀才拒绝了。 她怒气冲冲的来找张秀才的麻烦。 谁想到半路竟遇到老夫人。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头上插著一支金簪,样式很新,是前些日子很流行的“喜上眉梢”。 刚从牢里出来,竟还如此招摇…… 老夫人心里腹誹,脚下却没停,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锦霞院去了。 锦霞院位置有些偏僻,眾人走了足足两刻钟。 老夫人心里焦急,走的很快,这会额头已经见了汗。她喘了会气,这才又端起一副陆家老夫人的庄严模样,让朱嬤嬤去叫门。 朱嬤嬤敲门,却没人应。 她回过头看向老夫人,老夫人火气上来了,亲自衝上前使劲拍门板。 “给老身把门打开!!你们这些刁奴,开门!!!” 锦霞院有些破旧的院门被拍的吱嘎作响,不多时,里面传来绿柳的声音:“什么人啊?” 门打开了,绿柳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圈,楞了一下,老夫人刚抬起一只脚要踏进去,绿柳又將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老夫人始料未及,脚趾头磕在门板上,疼的她下意识地身子一缩,脑袋再次撞到门板上,然后被弹了出去,踉蹌两步,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反了!”老夫人大怒,一手抚头,一手去摸脚,无奈胳膊太短,没够著,但这不影响她骂人:“你们这些刁奴,竟然敢將老身推到门外?!老身明日就將你们全都发卖——哦不,老身要將你们全都打死!!!” 绿柳在里面背靠著门板,不紧不慢的道:“老夫人,我们小姐说了,除非皇上下旨,否则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陆老夫人气的头顶冒烟。 苏婉儿眼睛滴溜一转,上前拱火:“姨母,说到底,这可是陆家啊,表嫂这般肆意妄为,当真不把姨母看在眼里。” 陆老夫人被她一攛掇,火气更盛,吩咐道:“將门给我砸开!老身还不信了,在陆府,还有我进不去的地方!” 赵嬤嬤和朱嬤嬤赶紧去叫人。 不多会,几个拿著棍子榔头、身形壮硕的小廝就赶了来,在老夫人一声令下,就开始砸门。 锦霞院从前就没住人,年久失修,哪里经得起这般打砸? 那扇半旧的木门,很快就被砸烂了。 一群人跟在老夫人身后气势汹汹的进了院子。 却见春桃和绿柳,以及一眾丫鬟婆子,齐齐整整的站在正屋门前,一脸的视死如归。 老夫人怒道:“给我让开!如若不然,老身就打死你们!” 春桃往前一步,福了一礼道:“老夫人,咱们是小姐的丫鬟,卖身楔在小姐手里,自然是听小姐的。今日,就算是您將我们全都打杀了,咱们也不敢后退半步。” 面对这么一群刁奴,老夫人气的心肝儿都打颤了。 她眼里露出凶光,吼道:“把人给我拉开!” 小廝们一下子就往前涌。 丫鬟婆子们虽壮著胆子拦在门口,但真的要被人拉下去,还是有些害怕。 以老夫人的狠歷来看,她们若是真的被拉下去,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是两说。 却在这时,突然一道黑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挡在春桃等人面前,不等眾人反应,几个衝上来的小廝就全都被放倒了。 眾人愣了半晌,抬眼看去,就见一个束腰窄袖的玄衣男人,站在两拨人中间,眼神坚毅的开口: “摄政王府亲卫,奉王爷之命守护锦霞院,任何人不得靠近!” 第12章 老东西,你敢抢我的簪子? 沈家,祠堂。 “孽障!”沈修远恨铁不成钢的道:“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我干了什么?”沈知夏第一次顶撞他,“我只不过是不想再被吸乾血肉还要感恩戴德!我何错之有!” “住口!” 沈修远气的浑身发抖,指著她的鼻子骂道:“错?你最大的错,就是毁了为父苦心经营的机会!董家在朝堂之上的分量,你知不知道?!为父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让董阁老答应替我周旋。现在,全都被你毁了!” 他来回踱步,咬牙切齿:“你以为陆家倒了霉,你就能好过?蠢货!陆家丟了这么大的脸,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董阁老岂能善罢甘休?他只会迁怒於我,迁怒整个沈家!你这是在把沈家往火堆里坑!” 他停下脚步,瞪著沈知夏:“听著!你给我跪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写个认罪书,回到陆家去,给老夫人磕头赔罪,向砚之认错!你日后在陆家若还是这般胡闹,我就打断你的腿!!!” “呵…”沈知夏轻声嗤笑。 真是她的好父亲。 “父亲…”沈知夏的声音平静无波,“要我回陆家认错,继续用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填补陆府的亏空,换取董阁老在官场上对您的庇护…除非我死!” 沈修远听了她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吼道:“你还敢提你娘!她生前没给我留下半点產业,全都拿去给你做了嫁妆!你帮趁陆家,就是帮衬为父!你不懂吗?” 他愤怒的一甩袖子,转过身往外走。 沈修远走到门前,实在气不过,扭头补道:“逆女!你就给我在这里跪著!跪到想通为止!” 说完,沈修远愤怒的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祠堂门再次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沈知夏知道,自己不能再指望任何人,她必须靠自己,摆脱陆家,也摆脱沈家。 沈知夏抬起头,看向最下面一排的角落。 那里放著一个不起眼的牌位。 “李卿嵐”三个字,简简单单。 沈知夏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 这世上,真心待她的人,屈指可数…一个是她的亲生母亲,另一个… 想到这里,沈知夏摇了摇头,不敢再想。 那个人与她,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沈知夏感觉膝盖有点疼,乾脆坐在了蒲团上。 她既然要与沈家断绝,那就没有跪祖宗的必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小姐…老奴来给您送水…” 声音压得很低。 “许嬤嬤?”沈知夏很惊喜,“是你吗许嬤嬤?” 门外之人低低应道:“小姐,是我!小姐,您,您还好吗?” “我很好。”沈知夏凑到门边,打开一条缝,果然看到许嬤嬤站在门口小心的张望著。 “小姐…苦了您了…” 许嬤嬤忍不住红了眼睛。 沈知夏没时间同她诉说委屈,她將头上的素银簪子拿了下来,透过门缝往外递:“许嬤嬤,將这个交给春桃。” 许嬤嬤有些犹豫:“这…这若是被老爷发现…” “嬤嬤,”沈知夏適时带了哭腔,“求您!帮我这一次!若是被人发现,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门外沉默了片刻。 不多时,许嬤嬤將手从门缝伸进来,一把抓住了那支簪子,迅速缩了回去。 “小姐…您保重!” 许嬤嬤走了,沈知夏鬆了口气。 这是她与春桃的暗號,希望有用。 许嬤嬤偷溜出去往陆府赶的时候,陆府又一次乱成了一锅粥。 锦霞院的正屋前,锦霞院的丫鬟婆子完好无损的站著,而院中,横七竖八躺著七八个痛苦哀嚎的小廝。 在他们中间,则站著一个身穿束腰窄袖玄色衣裳的男人。 “摄政王府的人?” 老夫人都惊呆了…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春桃最先反应过来,她面带欣喜的往前几步,问道:“侍卫大哥,您是摄政王派来的?” 北斗神色淡然,点了点头。 “那…”春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还在怔愣的老夫人和苏婉儿,低声问:“我家小姐还好吗?” 北斗摇头。 春桃:…这是不好,还是不知道? 陆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想发怒,但又不敢,只能哑著嗓子问道:“摄政王为何要干预我们陆家的家事?” 北斗冷冷看了她一眼,嗤笑道:“属下奉命护卫锦霞院。至於为何?陆老夫人可以去问我家王爷。” 老夫人气的不行,却又没法,只好拂袖而去。 苏婉儿见老夫人走了,十分不甘心,瞪了春桃等人一眼,赶紧去追老夫人了。 待人都走了,春桃才真的鬆了一口气。 刚要同北斗道谢,谁知他竟一个闪身,不见了… 只留下一阵轻风… 院外,老夫人正盘算著得去董家问问,苏婉儿就追了上来。 “姨母…”她用一贯的娇柔做派去挽老夫人的胳膊。 陆老夫人此刻想著事情,所以並没有躲开,被苏婉儿成功贴了上来。 “往后咱们陆府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已经刻意放缓了语气,但老夫人还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急切。 她撇了苏婉儿一眼。 这个丫头,並不是她的亲外甥女,是董家大爷的娘家外甥女,实打实的表亲。 从前她很喜欢苏婉儿,也不过是因为她容貌出色、会哄她开心罢了。 但接连几天下来,发生了那么多事,起因却都是因为她,这怎能让老夫人不埋怨? “婉儿,”老夫人看了看她头上闪著金光的簪子,道:“你也知道咱们陆府日子不好过,如今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说著,老夫人鬆开苏婉儿的手,顿了顿,眼睛一眯,露出一个老狐狸精般不怎么好看的笑来:“我看你这簪子能值不少银子,你摘下来,我去换些银子回来。” 苏婉儿一愣,下意识就要用手去捂住髮簪。 老夫人这时候突然爆发出年轻时才有的体魄,原地一跳,竟將那支髮簪给抽了下来。 苏婉儿的头髮,瞬间散落下来。 老夫人垫了垫髮簪的重量,满意的点头。 嗯,这簪子分量很足,喜鹊的眼睛也是用两颗红宝石嵌进去的,虽然小了些,但也不错,能值个三四百两。 苏婉儿回过神来,看著老夫人理所当然的样子,终於撕下了自己的偽装—— “老东西!你敢抢我的东西!!!” 第13章 你还敢来? 老夫人和苏雨柔掐了起来,许多下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是以,当许嬤嬤到时,后门敞开著,却一个人也没有。 许嬤嬤先是摸到牡丹院,一个人也没见到。 正慌张著,锦霞院的王妈妈恰好来收拾旧衣,撞见了她。 王妈妈曾跟著沈知夏去过一趟沈家,所以认得她。 两人一起到了锦霞院,大家正忙著修院门。 许嬤嬤將簪子交给春桃就走了。 春桃想起主子先前说过的话,趁著陆府大乱,偷溜了出去。 天黑前,春桃赶了回来。 绿柳同她说老夫人的腿摔折了,苏雨柔的脸也被挠了。此刻两人都在各自的院子里哭,陆砚之左右为难,躲在松园哪也没去。 “活该!”绿柳觉得解气。 春桃却不放心:“你让王妈妈她们换著守夜。府上没银子,老夫人又要看大夫。我怕她们抢不到,会来偷。” 绿柳拍了下额头,觉得春桃说的有道理,赶紧去安排。 “有我在,谁也进不来。” 飘渺的男声从外头传来,春桃嚇了一激灵,反应许久才记起白日那个黑衣侍卫。 “侍卫大哥,”春桃走出来,什么也没看到,只好一圈转著说:“你们家王爷,有没有派人保护我家小姐?” 北斗没应声。 他家主子惜字如金,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更何况,人家是主子,会告诉他一个暗卫自己要做什么嘛? 春桃嘆了口气,回屋去了。 窝在树上的北斗也嘆了口气。 没看出来他们家王爷竟还是个痴情种。 三年前被沈知夏拒了之后,就再也没跟任何女人亲近过。如今都二十好几了,府上连个女人都没有。 连圣上都玩笑过他的性別取向。 陆老夫人寿宴那日,他家主子一大早就到了陆府,说是要贺寿,却一直在外头绕圈子。 要不是沈知夏被人欺负,怕是还要再转几圈。 摄政王府,书房。 萧承煜正拧眉看著一封信。 是北斗从陆家传回来的。 他用手指反覆摩挲著信笺的边缘,良久,他起身喊道:“雷鸣”。 “主子。”雷鸣应声进了书房。 萧承煜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他:“速办。” 雷鸣接过纸条,退了出去。 萧承煜站在书桌前,看著窗外,发呆良久…… 沈家祠堂。 沈知夏的日子,並没有多难过。 许嬤嬤偷偷给她送了吃食,虽然算不得多精致,至少是乾净新鲜的。 沈知夏將供桌上的台布扯了下来充当毯子,倒是也睡了个还算安稳的觉。 隔日一早,许嬤嬤来给她送早膳。 “小姐,”许嬤嬤背靠著门坐在地上,说道:“老奴同你说个好消息。” 想起自己要说的事情,许嬤嬤有些忍俊不禁,竟还笑出了声。 “什么好消息?”沈知夏已经猜到了一些。 “昨儿个夜里,京城最大的茶馆里,演了一齣戏。採买的刘妈妈告诉我,那戏里唱的,竟和小姐的遭遇一模一样。” 沈知夏点了点头。 这是她吩咐春桃去办的。 “今日一早,全京城都传遍了。大家都说那戏本子里唱的,就是陆府老夫人寿宴一事。陆家不尊摄政王,逼迫京兆尹將那小贱蹄子给放了出来,嫁妆一事也不提了,还让小姐您回沈家跪祠堂。” 沈知夏正要笑,却听许嬤嬤补充道:“老奴是从前院回来的,您猜猜还发生了什么?” “还有?”沈知夏追问。 “府门前聚集了好些个看热闹的,都私下议论老爷没出息,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竟帮著陆家欺负小姐您。” 这个倒有些意外。 若是戏本子造成的效果,沈知夏是不信的。 沈修远毕竟是朝廷命官,寻常百姓不敢这般大胆。 看来,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沈知夏忽地想起了萧承煜,难道是他…? “老爷气的不行,却不敢从正门出去,”许嬤嬤继续说著,“从后门走的,老奴瞅著,是往陆府去了。小姐,你说老爷去陆府做什么?” 思绪被打断,沈知夏回过神,轻声笑了。 “自然是去想办法压下这些议论。” 沈知夏料的不错,沈修远听说戏本子的事情后,就有些坐立难安,生怕董家也被牵扯进来。用过早膳就想去陆府商议。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几十个看热闹的对著他指指点点。 “懦夫”、“没种”、“不配为人父”这样的词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全都一字不落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沈修远气的跺脚,让管家在后门处重新备了一辆马车,做贼似的往陆家去了。 陆家的情况比沈家还要惨。 老夫人断了腿,在床榻上嚎了一宿;苏婉儿让人给她去买祛疤膏,却因为府上没钱,只能將簪子卖了。 松园那头,则是大门紧闭。 沈家门前的百姓,骂的更难听。 说陆砚之色迷心窍,苏雨柔不识好歹,老夫人贪得无厌。 就连老夫人和苏雨柔掐架的事情都说的有板有眼,就跟亲眼见到的一样。 王福听著下人的回报,急得抓耳挠腮,头髮都掉了一大把,却不知该怎么处理。 “王管家,”守门的小廝一脸愁容,“究竟该怎么办啊?” “你问我?”王福眼一立,“我问谁去!” 小廝嚇得浑身一抖,赶紧退了出去。 “王管家!”另一个小廝跑了进来,因为跑的急,过门槛时,鞋都掉了一只。 “沈大人来了。” “谁?” 王福脑子里一团浆糊,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刚反应过来,就见沈修远从后门方向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小人见过沈大人!”王福赶紧行礼。 沈修远挥了挥手,一脸烦躁:“你家少爷呢?” “在松园……” 不等他把话说完,沈修远就急火火的又去了松园。 松园的小廝不敢拦他,將人请了进去。 沈修远一进院子,就看到坐在院中发呆的陆砚之。 “砚之!”深修远道:“可有派人去董家报信?” 陆砚之一愣,抬头看到老丈人来了,一肚子的火气终於有了发泄的方向,指著沈修远吼道:“你还敢来?!沈知夏把银子全都拿走了!我们陆家,明日就要断粮了!” 第14章 陆砚之认错 陆砚之一个小辈,竟然对著自己大吼大叫,这让沈修远觉得十分没面子。 但他到底还是记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强压著心里的火气道:“此事暂且不提。你且说说,董家那头可有消息传来?” 陆砚之却不听他说,只管发著无名火,站起来用手指著沈修远:“你到底怎么教养女儿的?她把我们陆家的钱都弄到哪儿去了?是不是搬到沈家去了?” 沈修远第一次发现陆砚之是个没脑子的,但他还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耐著性子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有没有派人去董家?” 陆砚之还在继续:“难怪你混跡朝堂十多年,还只是个五品御史!能养出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儿,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沈修远这次实在没忍住,跳了起来:“陆砚之!本官怎么说也是你的岳丈,你怎么同我说话的?!” “怎么说话的?”陆砚之笑了,“你个老匹夫,活该你升不了官!” 继陆老夫人和苏婉儿互扯头髮、抓脸挠腮之后,沈修远和陆砚之也打了起来。 两人被下人拖开时,正巧被董二爷给瞧见了。 “混帐!”他被两人气的双手直抖,“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闹?!” 两人看到他,总算安静下来,只不过看向对方的眼神,满是怨懟。 “砚之!你可知府门前的事?”董二爷先是看向了陆砚之。 陆砚之一脸茫然:“府门前?” 沈修远嗤笑:“缩头乌龟。” “你给我闭嘴!”董二爷恨铁不成钢的吼了一句,又不好在沈修远面前直接提起沈知夏的嫁妆,只得以眼神指了指屋內:“你隨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屋,留下灰头土脸的沈修远站在风中独自生闷气。 屋內,董二爷先是斥责了陆砚之。 “怎的这般胡闹?”他自顾自坐在了正位上,厉声道:“眼前这么多乱子,你竟然躲在院子里与沈修远扭打?” 言语间,对沈修远没有半点尊重。 陆砚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著自己青紫的额头道:“我能怎么办?” 董二爷语重心长,像是个慈父般教导:“为今之计,你要先將沈知夏接回来。” “接她?!”陆砚之“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面容扭曲:“陆家的脸都被她丟尽了,还指望我去接她?!” “啪!”董二爷一拍桌子,吼道:“你若不按我说得做,陆府明日就得喝稀粥!” 一提到钱,陆砚之终於哑火,安安分分坐了下来。 舅甥两人谈了许久也不见出来,沈修远愤恨不已。 董家的人看不起他也就罢了,连陆砚之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也这般轻视他,简直可耻!但他又不得不忍著。 人家陆砚之靠著董家,当官四年就升任了二品尚书令。他呢?耕耘二十载,却还是个五品官。 沈修远正犹豫著到底要不要离开时,陆砚之出来了。 他笑得一脸温和,走到沈修远面前,弯腰一个躬身,朝沈修远致歉:“岳丈大人,小婿方才言行无状,实在对不住。还请您不要介意。” 沈修远退后一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岳丈,”陆砚之直起身,面上笑容如春风和煦:“待会儿还请岳丈能配合小婿,演一场戏……” 沈修远疑惑道:“演什么戏?” 陆府的大门终於打开了。 就见陆砚之一脸悲痛的走了出来,王福低著头跟在他身后。 外面围观的百姓立刻炸开了锅。 “如此忘恩负义的男人,还有脸出来。” “就是!简直猪狗不如。” “竟然抢女人的嫁妆,可耻!” 对於这些指责,陆砚之並没有想前几日那般暴躁,反而没事儿人一样,走下台阶后,深深嘆了口气。 王福问道:“少爷,老奴去给您备车。” 陆砚之摆摆手,声音拔高了道:“不必。我本就是去向她赔罪的,坐马车岂能显出我的诚意?” 说完,就独自一人、满脸悔意的往沈家的方向去了。 围观的百姓里,虽然有一半都是萧承煜安排的,但经过昨日茶馆的戏本子宣扬,已经有不少爱看热闹的也加入了进来。 是以,当眾人看到陆砚之一脸真诚的说出那番话,又真的要去沈家,就都跟著一同到了沈家,期待看到更大的热闹。 沈修远早已从后门出去,回到了沈家。 门被敲响时,他已经换了一身皱巴巴的衣服,看上去憔悴无比。 听到下人来报,沈修远就换上一副愁苦的表情去了正门。 “岳丈,”陆砚之一看到他,也不往里走了,直接跪在了大门口,满脸的悔意道:“是小婿做的不好,让知夏受了委屈。小婿今日来接她回府,还请岳丈准允。” 虽然知道是演戏,但是看到一向瞧不起他的陆砚之在自己面前跪下,沈修远內心竟然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优越感来。 他按照提前约好的那样,一脸气恼地指著陆砚之道:“我女儿虽不是什么名门贵女,但也是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你欺辱她,就是在欺辱我!” 陆砚之適时流下两滴泪来,“是,都是小婿的错。岳丈就看在我如此诚恳的面上,让知夏跟我回去吧!” “哼!”沈修远想起今日受得委屈,一时间演的有些上癮:“你们是欺我沈家没人吗?我告诉你陆砚之,我的女儿,你们若是不要,我也会养她一辈子!” 这番话,说得外头围观的百姓都有些动容。 “原来沈大人是为了不让女儿受委屈,才將她接回来的。” “是啊是啊,我还以为沈大人是被人胁迫。” 陆砚之听著周围的议论,有些恼火。 这个老匹夫怎么变成了主角。 二舅舅的本意,是靠这番动作,將自己的形象给拉回来,怎么变成沈修远得利了? “岳丈,”陆砚之压著火气,再次诚恳的道:“你骂我打我都好,小婿都认。只求您让知夏跟我回陆府,从今往后,小婿定加倍呵护,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他说完,直勾勾的看著沈修远,提醒他,差不多得了! 沈修远被他阴颼颼的眼神一盯,终於清醒过来,正要鬆口,却听一个娇俏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沈大人,您家里,好生热闹啊~” 第15章 她不是被你捧在心尖尖上吗? 隨著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人群也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一辆华贵无比的马车停在街上,车帘掀起,身穿鹅黄色襦裙的少女走了下来。 少女艷丽又张扬,金釵满头,眉间点著一颗硃砂。 她缓步走到陆砚之身侧,低头一看,夸张的道:“哎呀,这不是尚书令大人吗?怎么跪在这里?是飞的太高累了吗?” 陆砚之方才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但他又不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发火,只能咬著牙忍著,换上一副温和模样抬头道:“郡主说笑了。” 少女名叫付满满,是荣安侯府嫡女,大寧朝唯一的外姓郡主——安乐郡主。 “谁有閒工夫跟你说笑,”付满满翻了个白眼,看向沈修远:“伯父近来身子可还好?” 好好好,好你个头! 眼瞅著事情就要成了,付满满这个女魔头却冒了出来,沈修远心底冒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来。 当著眾人的面,他不得不半瘫著脸应声:“见过安乐郡主。” 付满满看了看他皱巴巴的衣裳,讥讽的道:“伯父这是从哪儿捡来的旧衣裳,看著不是很合身啊。” 怎么可能合身?沈修远高瘦精干,王福微胖矮小,衣摆都短了一截。 沈修远只想赶紧把她打发了,好继续演刚才的戏码,“不知安乐郡主来此,所为何事?” “唉?”付满满皱眉,歪著头问道:“伯父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最爱管閒事呀。” 付满满说得一脸得意,抬步上了台阶。 沈修远下意识地拦在了她面前。 付满满身边跟著的丫鬟一下子就黑了脸:“沈大人,您这是何意?” “郡主,”沈修远强忍著不耐对付满满道:“今日我要处理些家事,不便待客。” “我又不找你。”付满满说著瞪了他一眼,绕了两步,就要往里进。 沈修远赶紧退后,再次將人拦住:“还请郡主不要为难下官。” 付满满终於恼了,直接双手一扬,跌坐在地上,嗷的一嗓子撒起泼来:“救命啊!我被人欺负了!呜呜呜……” 她的丫鬟也十分熟练这一套,递给付满满一个帕子后,就开始假惺惺的哄了起来。 沈修远和陆砚之都惊呆了,显然是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围观的群眾里,有认得她的,道:“安乐郡主一向我行我素,惯会用这种法子折磨人。” “郡主…”沈修远觉得自己脑子都大了两圈,又不知该劝些什么,心里无比后悔刚才拦著她。 “还不快请郡主进去歇著!”他衝著王福道。 可王福是个男人,他不敢也不能去扶,赶紧进去叫人。 付满满抽空抬头说了一句:“你让夏夏出来。” 沈修远面露难色。 付满满又开始大喊欺负人。 此时临近正午,沈修远品阶也不高,沈家所在的街道周围,也就是五六品的官员和家里有些底子的商户,茶馆戏本子那一套,几乎人人都听说了。 这会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陆砚之这一出“浪子回头”的戏码算是彻底演不下去了。 几个丫鬟从沈家出来,想將付满满给扶起来。 付满满撅著嘴,双手抱胸,道:“我现在生气了!你若不让夏夏出来见我,我就闹到皇上跟前去!” 沈修远忽然觉得,他的女儿比起安乐郡主来,实在是乖巧的不像样子。 “郡主……”他一脸愁容,哄到:“您先到厅喝茶,下官亲自去將她叫来陪您说话可好?” “不!”付满满不肯:“你现在就去叫让她出来!” 这是槓上了。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在了安乐郡主身上,跪在一旁的陆砚之,似乎被忘记了。 他有些不甘心,趁著没人看他,自己站了起来,换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付满满面前,谦卑的道:“郡主千岁。今日下官就会將知夏接回陆府,不如郡主明日到陆府去做客如何?” 付满满瞥了他一眼,十分不屑:“我才不去陆府,万一被你轻薄了怎么办?” 陆砚之一噎,脸憋的涨红。 沈修远实在没了办法,让管家去请沈知夏。 沈知夏出来时,就见到付满满坐在地上,一边嘴里“呜呜呜”的乾哭,一边十分悠閒的掰手指头;而她爹和她那好夫君,则在一旁说好话。 “夏夏!”看到她出来,付满满眼睛一亮,从地上弹了起来,上前一把將她抱住,“我一回京就听说了,可担心死我了!你没事吧?” 沈知夏感受著难得的拥抱,轻声道:“我没事。” 付满满鬆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的不行:“你这衣裳怎么皱成这样?脸色也这么难看,沈修远没给你饭吃吗?他打你了?” 沈知夏摇头:“他没有打我。” “那就是没给你饭吃!” 付满满转过头,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沈修远:“你个老东西,还挺狠的!自己的女儿也忍心这么虐待?” “郡主误会了。”沈修远赶忙解释:“下官没有虐待她啊!” “那她怎么瘦成这样?!” “这…下官不知……” “我呸!”付满满踹了他一脚,“看著你就心烦!” 说完她就拉住沈知夏的手要往里走。 沈知夏注意到府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双眼一眯,换上一副害怕的表情,对著沈修远道:“爹,我…我能回从前的院子去吗?” 她这番作態,引得付满满又要跳脚,沈知夏赶紧捏了她一下,付满满秒懂,站著没说话。 沈修远下意识的就想问为何不可,但看到沈知夏这副可怜样子,心里好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燃了起来,冷冰冰的道:“安乐郡主来府上做客,去你院子里做什么?” “可是…”沈知夏犹豫了一番,似下定了决心,“怎么好让郡主陪我去祠堂?” 原本安静的人群,再次喧闹起来。 沈修远反应过来,想找补:“你在正堂同郡主说话便是。” “但女儿已嫁作人妇…” 付满满见时机成熟,高声质问起来:“哎呀沈大人,难不成这两天,你都让夏夏待在祠堂里?你不是说你的女儿是你捧在心尖尖上的吗?为何要在祠堂里待著?” 她故作思索,隨即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该不会是把她关在祠堂里了吧?怪不得你不让我进去找她……” 第16章 我娘,到底怎么死的 “原来你是这样的沈大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付满满夸张的用手捂住了嘴巴,双眼圆瞪、不敢置信的看著沈修远。 围观的人群议论声大了起来,都开始质疑方才发生的事情。 “沈大人还真是…” “我就说那日陆府寿宴时,沈大人就想將他女儿带回来跪祠堂,你还不信。” “哎,这世上竟会有这样的爹……” 大家围绕著沈修远討论激烈,倒是忘了陆砚之的存在。 沈知夏福了福身,用清晰却又怯懦的声音道:“父亲,满满是郡主,女儿不能怠慢於她。还望父亲准许女儿,等郡主走后,再去祠堂里跪著。”她微顿了顿后看向陆砚之,“夫君也不必如此,妾身只不过…对表小姐与你私通一事过於介怀了。父亲若准我回陆府,往后,妾身会处处让著她,拿嫁妆出来供她用度。” 说完,她拉著想要发作的付满满就进了沈府大门。 大寧民风相对开化,女性地位不算太低。男子虽能纳妾,但必须经过主母同意。若是成为房里人之前,就与之媾且,也是会遭人唾弃的。 经过这一出,茶馆的戏本子明日大概率会更新… 沈知夏和付满满坐在正堂里,听著外头嘈杂的喧闹声,不约而同的笑了。 “你何时回京的?”沈知夏问道。 付满满笑盈盈的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荷包:“我前两日就收到一封信,信上说了你的事。我赶了两天的路,一回京马上就来救你了。” “信?”沈知夏不解。 付满满將荷包递给她,眼睛里难得露出一点无奈。 沈知夏接过荷包,將里面的纸条翻开。 “速回京,知夏有难。” 字跡刚劲有力,却又透著一丝轻柔。 熟悉而又陌生。 付满满见她发愣,劝道:“我回来时,他的侍卫来找我。说有些事情,他做的不好,让你受了委屈。” 沈知夏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纸条上,墨跡晕染开来。 付满满慌了神:“唉!你別哭呀!我…我可不会哄人呀!要不…要不我现在就进宫去找皇上!” 沈知夏抹了泪摇头:“不必。这件事情我自有安排。”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就见沈修远回来了。 他头上掛著几片菜叶,配上那一件皱巴巴的外衫,显得格外滑稽。 “哟~”付满满扬眉看他:“伯父这是怎么了?唱戏呢?” 沈修远眼底闪过一抹慍怒,站在正堂廊下,冷声道:“郡主恕罪,下官还有要事处理,告退。” 说完瞪了沈知夏一眼,头也不回的往后堂去了。 付满满“嘁”了一声,回过头来问沈知夏:“你要回陆府吗?” 沈知夏轻笑:“回,但不是今日。” 付满满眨巴眨巴眼睛,十分好奇。 容安侯夫人与李卿嵐是闺中密友,这份情谊也理所当然延续到了女儿身上。虽然沈知夏比付满满大了两岁,但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彼此很是了解。 沈知夏过去这三年过的什么日子,付满满一直都有听说。可她碍於容安侯府与陆家之间关係,始终不敢帮衬太多,只能偶尔陪她说说话。 如今沈知夏开始反抗,付满满觉得十分欣慰。 “对了,”付满满突然拍了一下脑门:“他的侍卫还说了一件事,让我务必告诉你。” “何事?” “明日是丰收节。” 付满满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她这句话…但她照做准没问题。 谁让萧承煜是沈知夏的白月光呢? 沈知夏琢磨了一会儿,心里便有了打算。 付满满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从沈家出来。 她出来时,门口围观的百姓已经走了许多,只剩下十几个等著看最新发展的没走。 付满满红著眼双手不停地擦著眼角,上马车前还状似无意的对丫鬟说:“回去后你將我的私房银子盘一盘,沈大人说要夏夏把嫁妆填给陆家。我不好参与其中,只能出些银子,让她多少留下一些。” 付满满坐著她华贵的马车走了,围观的人也慢慢散了。 沈府门前重归安寧,府內,却硝烟瀰漫。 陆砚之捏紧了拳头,恶狠狠的看著沈知夏:“你今日当真不跟我回去?” 沈知夏看著他的动作神情,表情平淡:“我说过,除非你不再惦记我的嫁妆。至於苏婉儿……”她顿了顿:“我与你和离后,你想抬她做主母,还是待在后院做个妾室,我都管不著。” 陆砚之气的不行,往前几步作势就要打她。 沈知夏看了看沈修远:“爹,你就这样看著?” 陆砚之一愣,这才想起沈修远还在。 沈修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知道女儿过的不如意,但他確实没想过陆砚之会打她。 可……若是这样能让陆砚之出气,帮著在董阁老面前说上话,他调去吏部的事情,是不是就能定下来了? 为了他的仕途,沈知夏挨顿打,也算值得。 “知夏,”沈修远一脸为难,看著这个形容憔悴的女儿:“为父…为父…” 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沈知夏看著眼前陌生的父亲,心底再没了半点期待。 “我是你的女儿,你不护著我也就罢了,还要將我我推进火坑、不闻不问,而你——”她又看向陆砚之:“身为我的丈夫,进府后就將我冷在牡丹院。我初以为你公务繁忙,却不知你根本就是个狼心狗肺之徒。我替你打理诺大家业,你却因为苏婉儿,让我跪祠堂、用鞭子打我,这些,你可记得?” 她说话时,神情淡漠,看向两人的眼神里,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就好似在说別人的事。 陆砚之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些心慌。 他鬆开紧握的双手,想要上前安慰,沈知夏却后退两步,嗤笑道:“陆家我自己就能回去,但绝不是像这般安安静静的回去,我也不是回去继续做你的少夫人,更不会再为陆家一分钱。” 她又后退两步,突然笑了,笑得如同恶鬼,直看的沈修远和陆砚之后脊一阵发凉。 她声音低沉,对沈修远道:“当年我为何会嫁入陆家,你真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 沈修远突然就害怕起来,哆嗦著道:“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还有,”沈知夏將两人深深看了一眼,说出了今日与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我娘,到底怎么死的?” 第17章 穷尽一生也无法靠近 付满满跟著沈知夏一同来到了沈家的祠堂。 沈知夏给李卿嵐上了香,想起及笄前,母亲將那本厚厚的嫁妆册子递给她,满眼的不舍。 那时,李卿嵐已经时日无多,却仍然极力劝阻沈知夏嫁去陆家。 只可惜,她到底还是没能撑住。而李卿嵐刚下葬,沈修远就將沈知夏的庚帖送到了陆家,並在百日热孝內,將她抬进了陆府。 “夏夏……” 付满满站在祠堂外,看著她微微抖动的肩膀,心疼的无以加復。 她们一同长大,最是了解彼此。现在的夏夏,她有些陌生,但这样很好,特別好。 沈知夏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李卿嵐的牌位,闭上眼深呼一口气,走出了祠堂。 两人一同来到了沈知夏出嫁前住的院子。 院子名唤“琉璃院”,是李卿嵐亲自为她修缮、装点的。 只不过此刻,院子里杂草丛生、破屋烂瓦,看上去十分萧条。 付满满看在眼里,忍不住难过起来。 从前的琉璃院多漂亮啊…… “满满,”沈知夏站在院中的梨树下,背对著她,轻声道:“我要报仇。” “好。”付满满举双手赞成,“若是需要我做什么,你儘管开口。” 沈知夏抬头,看了看抽出新芽的梨树,双眼湿润。 这棵梨树,是外祖母从西北弄来的,每年三月,都会开满雪白的梨,轻风一过,如冬日飘雪,好看极了。 “你帮我找个院子吧,不用太大,住著舒心就好。” “好。” “还有……”沈知夏犹豫了半晌,终於开口,“帮我同他说声谢谢。” “那不行,”付满满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他那张脸,我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冷。” 沈知夏不再执拗,只点了点头。 付满满走后,沈知夏坐在前厅,让管家去叫沈修远。 沈修远很快就来了。 他一看到沈知夏,就想起早上在府门前被人指指点点地场景。 “孽女!”他颤抖著手指向沈知夏:“你怎么还不走!!” 沈知夏端起桌上的茶,清酌了一口道:“爹,您怎么又忘了。我不是说过,我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回到陆家。” 沈修远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这么生气过。 这些日子怎么过来的,他甚至都不愿意回想。 “爹,”沈知夏將一份文书放在桌上,终於说出自己的目的,“这个,你签了吧。” 沈修远拿起来一看,竟是和离书。 “你还嫌事情闹的不够大吗?!”沈修远气的肝疼:“陆家不过就是了你的钱——” “爹,您误会了,”沈知夏摇头打断他,“这和离书不是我的,是我娘的。” 沈修远一愣,翻开了那份文书,果然看到他和李卿嵐的名字。 “你!”他气得双眼发黑,四下张望,最后將桌上的茶盏一把抓起,连茶带杯朝沈知夏砸了过去。 沈知夏瞳孔微缩,长袖一挥,茶盏应声而落,溅起一片水。 “你今日不签也没关係,”她道:“我一定会想办法將母亲接走,连同她的尸首,一併离开沈家!” 沈修远晕了过去,管家赶紧让人去请大夫,沈知夏回到了琉璃院,简单打扫了一下,住了下来。 许嬤嬤將晚膳端来时,就看到沈知夏正坐在院里,盯著那棵梨树。 “小姐,”她问道,“您在看什么?” 沈知夏回神,“我在想,这棵树若移走了,琉璃院是不是就什么也没了。” 许嬤嬤鼻子一酸。 小姐当年出嫁后,老爷就將琉璃院里的值钱东西都当了,就连院中的下人也一个不剩的发卖了。 沈知夏在想著明日的计划,並没有留意到许嬤嬤的情绪。 “嬤嬤,你可知当年跟在母亲身边的孙妈妈现在何处?” 她记得孙妈妈是跟著母亲来到沈家的,可母亲重病的那半年,却没再见过她。 “老奴不知。” 许嬤嬤如实回答。 沈知夏没再追问,將晚膳用完,就让许嬤嬤走了。 天色渐暗,沈知夏点了一盏灯,坐在了梨树下的石桌旁。 “啪噠。” 一个轻微的石子落地声响起,沈知夏回头,就见院门处,站著一个人。 那人上半身掩藏在阴影里,虽看不清面容,但周身的气度却能让人一眼注意到他。 高贵,却又透著苦涩。 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月光倾泻而下,让他冷峻的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著她。 萧承煜个子很高,沈知夏要半仰著头才能与他对视。 “见过——” “不必如此。” “嗯。”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看上去也更加稳重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静静的看著对方。 躲在房顶的雷鸣和北斗却急得不行。 北斗侧头问他:“主子怎么如此扭捏?” 雷鸣瞪了他一眼,高深莫测的回他:“你不懂。” 两人不约而同的再次看向院子里,却在这时,从萧承煜的方向飞来两片树叶,直衝两人面门。 北斗反应极快,一个后翻身躲了开。 雷鸣眼见著那片树叶朝自己飞来,到他面前时,那叶子突然打了个旋儿,紧紧贴在了他嘴巴上。 “唔……” 雷鸣也一个翻身下去了。 萧承煜將两人打发走,这才重新看向沈知夏,“近来,可好?” 沈知夏抿了抿嘴道:“不好。”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將她头髮上的一片落叶摘下,就退了回去。 沈知夏低头,眼神微闪:“多谢你帮我。” “你我之间,无需这些客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呢喃,沈知夏有些恍惚。 那年,他也是这般,入夜了来沈府寻她,她却躲在屋內不肯出来。 他站在院中整整一夜,执拗的想要一个答案,她却始终没有出来见他。 天亮时,他走了,她对著那棵已然开的梨树,哭了良久。 想起过往,沈知夏有些心酸。 三年前,他配不上她,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承煜问道:“往后你有何打算?” “我想去江南寻外祖父。” “嗯。” “我有一件事,求你帮忙。” 萧承煜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点点头道:“我已经让北斗暗中护你,若你要查当年的事,我再安排一个女卫给你。” “好。” 萧承煜转身,看向那棵高大的梨树,问道:“你喜欢?” 沈知夏也抬头看去,点了点头。 “我寻一颗小些的给你。” 沈知夏没说话。 她知他的脾气秉性,若是想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坚持… 沈知夏用眼角余光瞥向他的侧脸… 刀削般的轮廓,清亮的眼,薄唇微抿,这般容貌,世间难见。 沈知夏有些难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三步远,呼吸间便能碰触;却又像隔著刀山火海,穷尽一生,也无法到达。 第18章 拦圣驾,告御状 翌日,天微亮时,许嬤嬤给她送来一个密封的纸包。 是沈知夏让春桃准备的。 “父亲走了?” “卯时初便走了。” 沈知夏点了点头,深呼吸后,来到沈家正门前。 守门的小廝以为她终於要走了,神情轻鬆地將门给打开了。 老爷昨日就吩咐了,让府里的人想法子赶走沈知夏。 可他们都是些下人,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如今小姐自己要走,简直不要太好。 今日是大寧“丰收节”,乃是开国圣祖皇帝在位时设立的。 这天,皇帝和文武百官都会一同前往皇觉寺上香,祈祷雨水丰盈、秋季丰收、硕果纍纍。 辰时一刻,皇帝会坐著龙撵经朱雀大街,一路去往位於京城正北龙脊山下的皇觉寺。 身为京城百姓,政治觉悟要比別的地方高一些,这种大型祈福活动,大家都会上街去跪拜,一则是为风调雨顺添一点心意,二则是今日乃是唯一可以见到圣顏的日子。 沈知夏刚从大门出来,就见门外台阶下停著一辆马车,马车旁站著一名少女。 少女背对著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掐腰束袖劲装,英姿颯爽的样子。 听到开门声,少女回头走到沈知夏面前,抱拳行礼:“属下云芷,见过沈姑娘。” 沈知夏頷首。 应该是萧承煜提到的那名女卫。 云芷將沈知夏请上马车,往朱雀大街临近城门的方向去了——那里地势开阔,围观的百姓也最多。 “二哥,”十七岁的少年皇帝萧承湛,看向骑著骏马跟在龙撵旁的摄政王:“朕怎么觉著,你今日心情不错?” 萧承煜侧头,淡定的答道:“皇上何出此问?” 萧承湛摊手,“太明显了。往年丰收节,你都是板著脸的,今日……却没那么阴鬱。” “是吗?”萧承煜想了想,给了个八竿子打不著的答案:“许是昨夜的风格外凉爽吧。陛下,您是皇上,严肃些。” 萧承湛撇撇嘴,坐了回去。 但那眼神里,却分明燃烧著一股兴奋。 皇兄分明就是在瞒著他什么!待会回宫,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此时,朱雀大街两旁跪满了百姓,龙撵身后跟著一辆描金的华贵马车,马车里坐著的,是大长公主萧凌雪。 再往后则是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 马车被拦在了距离朱雀大街最近的一条小道上。 沈知夏从马车上下来,跟著云芷来到了朱雀大街。 “主子,”云芷换了称呼,“约摸还有一刻钟就来了。” “好。” 沈知夏有些紧张。 她从小就遵从女训、女戒,恪守本分。虽然前些日子敢当著满堂宾客的面儿怒斥陆砚之虚偽贪婪,但……直接去拦圣驾,还是有些害怕的。 “主子不必忧心,”云芷看到了她紧皱的眉头,宽慰道:“王爷说了,一切有他担著。” 沈知夏笑了笑:“好。” 云芷虽然同这位新主子只说了几句话,但她对沈知夏的印象极好。 她回头往最近的一处屋顶看了过去。 王爷身边功夫最好的暗卫北斗藏匿在那里,她还从没见过主子如此在乎一个人,连皇上都没这样上心过。 王爷与沈姑娘的事,她也听说过一些,最初还以为沈知夏是个妖艷造作的女人。 今日一见,竟这般温婉小意。 她有些期待,这样一个女人,究竟会做出怎样惊世骇俗的事情出来。 不多久,一队禁军就从远处跑了过来,很快就分列街道两旁,筑起一道人墙,將围观百姓给拦在了街边。 百姓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阵仗,也都一个个安静下来,等著圣驾来临。 “主子,来了。”云芷道。 沈知夏踮著脚抬头,果然看到了赤色鸞旗。 很快,龙撵及百官也出现在街道尽头。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沈知夏问云芷:“你能判断龙撵与咱们有多远吗?” 云芷点头:“属下可以听声辩位。” “好,”沈知夏手心都冒了汗,將那个纸包紧紧抱著,道:“待龙撵还有二十步时,我要去拦圣驾。” “!!” 儘管云芷经过特殊训练,轻易不会露出奇怪的表情,但这一瞬间,她特別想把自己的下巴扔在地上。 这个新主子……还真是把反差做到了极致。 试想,一个看上去甜美好吃的水蜜桃,突然长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牙齿,衝著你流口水,你会怎么想? 反正云芷是真的嚇到了。 但她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差事虽然不难,但有点大逆不道。 云芷开始听著声音判断距离。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主子!”云芷低喊了一声,得到新主子的肯定的眼神后,她便將沈知夏一把拽起,一个纵跃,就落在了朱雀大街正中央。 “什么人?!”最先反应过来地,是护卫龙撵的禁军统领。 “护驾!有刺客!”尖利的叫声响起,场面瞬间大乱。 护卫在龙撵旁的精卫瞬间把龙撵围了个水泄不通,而跟在禁军统领身后的一百禁军则快步上前,齐刷刷的抽出腰间长刀,对准了沈知夏。 沈知夏无视近在咫尺的刀锋,用尽全身力气,將纸包拆开,將里面的东西高高举起,嘶吼道:“民妇沈知夏!状告御史沈修远卖女求荣!状告夫家陆砚之窃取嫁妆、与人私通!求陛下为民妇做主!准予休夫,恩断父女——” 悽厉决绝的哭喊,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响在肃穆的朱雀大街上。 禁军们的刀虽然是寒光闪闪,但內心却也打了鼓。刺客?不太像啊,这分明是一个告御状的少妇啊。倒是她旁边跪著的那个女人,更像刺客一点。 禁军统领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大胆!竟敢惊扰圣驾!给我將此人拿下!” 他大手一挥,几名禁军立刻就收了刀要將她拖走。 “且慢。” 龙撵中,稚嫩却又沉稳的声音传了出来。 沈知夏低垂著头,唇角却微微上扬了一点。 是当今大寧朝的皇帝、从前的六皇子萧承湛,他听到了。 “知…沈知夏?”他有些激动,差点喊成知夏姐姐。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萧承煜,却见他淡定自若,便轻咳一声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言,可是状告生父、亲夫?还要……休夫断亲?” 第19章 朕,准了! 休夫,断亲。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百官及在场的所有百姓都感到震惊不已。 沈知夏跪在朱雀大街中央,所有人都看著她,就像看怪物一样。 除了摄政王和皇帝。 “是,”沈知夏眼神坚定,抬头看向龙撵方向:“民妇沈知夏,今日冒死拦驾,只为求陛下主持公道!御史沈修远,不顾女儿在陆府受尽屈辱折磨,强行將民妇从陆府带回,囚禁祠堂,威逼利诱,强迫民妇向陆家认错,並用自己的嫁妆填补陆府亏空。” 她说这话时,百官都將目光扫向走在最末尾的沈修远。 沈知夏顿了顿,继续控诉:“民妇还要状告陆砚之,与寄居府中的表妹苏雨柔私通。二人合谋盗取民妇亡母遗留给民妇的嫁妆,前几日陆府寿宴上,人赃並获!民妇要求陆家將嫁妆归还,並赔偿民妇三年来的所有损失!” 再一次的,所有人掉转目光,看向了低著头儘量隱藏自己的陆砚之。 “民妇在陆府三年,受尽冷眼苛待,动輒打骂禁足,身心俱损。今日民妇冒死拦驾,求陛下开恩!准民妇休夫断亲,自立门户!取回本就属於民妇的所有嫁妆!” 最后一句“自立门户”说完,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忘了皇上还在场,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休夫,断亲,自立门户。 无论哪一个,都闻所未闻。 萧承湛坐在龙撵上,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知夏姐姐,原来过的这么苦?这几年,他一直在朝堂上与那些老顽固纠缠,还真的很少听说她的事情。 怪不得二哥这几年越发阴鬱了,原来是知夏姐姐一直在受委屈。 想到这,他又看了萧承煜一眼。 萧承煜一身玄色轻甲,端坐於神骏的黑马之上。从沈知夏衝出人群拦驾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定了她。 看著她狼狈的跪在地上,看著她被刀锋所指,看著她高举状纸控诉……他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此刻,感受到萧承湛询问的目光,萧承煜策马上前半步。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当日陆府寿宴,臣也曾到场。沈知夏所言受辱之事,臣可以做证属实。至於沈修远……”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带著冰冷的穿透力:“虽无直接证据,但今日沈知夏拦御驾,可见早有端倪,还请陛下明察。” 不但要查他是不是真的枉为人父,还要查他为何討好陆家而不顾亲生女儿的死活。 萧承湛就等著他的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沈氏,你所告沈修远、陆砚之诸事,骇人听闻,有违人伦!其所请,皆情有可原,理有可据。朕,准了!冯奇水,徐俊良可在?” 人群最前方和中间位置,立刻跑出来两人,正是刑部尚书冯奇水和京兆府尹徐俊良。 “著你二人明日开始审理此案。” “臣,遵旨!” 圣旨一下,全场死寂。 萧承湛微仰著头,第一次找到了做皇帝的感觉。 大庭广眾之下、眾目睽睽之下,他金口玉言,谁敢跳出来反对他? 知夏姐姐果然厉害,不但把自己的事情办了,还能让他在皇姑母和百官面前立一次威。 “此案查清后,准沈知夏与陆砚之和离,以妻休夫,”他地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严,清晰地响彻朱雀大街:“沈知夏与其父沈修远父女之亲断绝,准其自立门户!沈知夏之嫁妆私產,无论现於何处,悉数归其所有。” “民妇,谢圣上隆恩!” 沈知夏弯下身子,重重地磕头谢恩。 人群彻底沸腾了,所有人都忘了今天是丰收节,也忘了在皇帝面前该有的姿態,惊呼声瞬间爆发。 “这沈娘子,太厉害了!” “沈家完了,陆家也要完了。” “活该!这样的爹,这种夫家,早该断了!” 沈知夏高举著状纸的手臂终於垂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的瘫坐在了地上。 她做到了! 人群中,沈修远眼前一黑。 完了!全完了!他的前程全被这个逆女给毁了!他看著前面那个模糊的身影,身体晃了晃——彻底晕了过去。 陆砚之更是面如死灰。 他堂堂二品尚书令、世家贵公子,就这么被一个女人当眾给休了?还是陛下亲口准的! 绝大的羞辱感瞬间將他淹没,恨不得立刻死去。 官员们看向他们的眼神,有嘲讽,也有淡漠。 大寧朝国土辽阔,与沈知夏遭遇相似的,也不是没有。 可人家都不会像这二人一般,做的如此决绝。 有脑子活泛的文官,已经联想到了这之后更多的事情。 沈修远为何要逼女儿认错?他为的是什么? 陆砚之为的,又是什么? 今后,怕是会有不少女子,效仿沈知夏。 这大寧,怕是要因为一个女人,变天了…… 一直跪在街边看热闹的陆府管家王福,赶紧从人群中退了出去,回去给老夫人报信。 而在龙撵之后,坐在马车里的大长公主萧凌雪,则咬著牙,愤恨不已。 该死的沈知夏! 她方才听到有刺客的一瞬间,心里是欢喜的。 可隨即,她就听到沈知夏要状告沈修远和陆砚之。 外头人太多了,主要是无知的百姓太多,她不能当著眾人的面去否决身为皇帝的萧承湛,只能强忍下这口恶气。 萧承湛虽然下旨彻查,可冯奇水是她的人,她就不信,冯奇水敢向著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帝。 这般想著,萧凌雪竟然觉得心头怒火消下去了一些。 瘫坐在地上的沈知夏,被云芷扶了起来。 “主子……”她第一次觉得,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的东西。 徐俊良同冯奇水说了几句话,便来到了沈知夏面前,將她手里的状纸接过。 “沈姑娘,”他有些担忧:“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在提醒沈知夏,陆家背后还有董家,而董家…… 沈知夏知道他的能力有限,但现在事情都摆到了明面上,她必须坚持下去。 “多谢徐大人提醒。” 她是真心实意道谢。 徐俊良嘆了口气,回到队伍中去了。 “起驾!” 隨著一声高唱,祈福的队伍再次往北城门的方向行进。 沈知夏则回头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龙撵路过他时,萧承煜侧头,看向她的背影。 她,瘦了…… 第20章 少夫人回来了 龙撵內,萧承湛一只手支在另一只手上,撑著自己的下巴,双眼微眯,眉头紧锁。 他在想,若是知夏姐姐把那个狗男人休了,那她是不是就恢復单身了? 知夏姐姐单身了,那他二哥是不是就可以…… 哎不对,他二哥是皇子,是大寧朝的摄政王,而知夏姐姐若是自立门户,就只是个平头百姓。 別说百官不同意,怕是那些爱吃瓜的老百姓也会觉得荒唐吧。 还真是麻烦。 “二哥,”萧承湛侧身,看向神勇威武的摄政王,“你头顶上怎么有一团彩色的云朵?” 萧承煜瞪他一眼,“你给我把皇上的架子端起来!” “哦。”萧承湛撇撇嘴,用手在脸上隨意抹了一下,端出不苟言笑的姿態正视前方,嘴上却没停:“朕今天是不是非常厉害!” 萧承煜不想理他。 陆府。 王福是跑回来的,满头满脸的汗。 他顾不得整理自己的仪容,就去了金福院。 “老夫人!老夫人啊!”他声音极大,连通报都忘了,直接就闯进了院子。 老夫人刚喝了药,正在吃蜜饯,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得舌尖更苦了。 赵嬤嬤赶紧出去,满脸的不快:“王管家,咱们府上的规矩你忘了吗?” 王福却顾不上与她周旋,道:“快去稟告老夫人,少夫人她…她告御状了!” “你说什么?” 赵嬤嬤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哎呀,快去稟告老夫人,”王福急得不行,“还愣著做什么!” 赵嬤嬤赶紧进了屋。 就听老夫人怒吼传了出来:“你再说一遍?那个贱人做了什么?” 王福被请进了屋,將朱雀大街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皇上口諭,著刑部和京兆尹立案,明日便要开始彻查。” 王福喘著粗气,说完了最后一句。 老夫人气的胸口剧烈起伏,骂道:“贱人!畜生!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老夫人,眼下…到底该怎么办啊?” 王福很担心,若是真的將少夫人的嫁妆还回去,陆家,不就完了吗? 老夫人却只顾著生气,將手里的蜜饯直接摔在地上:“好你个沈知夏,竟然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情来,亏我还將她视如己出,將掌家权交给了她!” 王福在心里腹誹,您那是交权吗?分明是不会做生意,想让少夫人用自己的嫁妆填补亏空罢了。 赵嬤嬤也很著急,问道:“老夫人,怎么办?” 陆家没钱了,她儿子怎么办? 老夫人沉吟片刻,问道:“王福,你去芙蓉院,把苏雨柔叫来。” 王福不敢耽搁,领命而去。 “赵嬤嬤,”她继续吩咐,“董阁老年岁大,应该没有跟去皇觉寺。这会儿他老人家恐怕也已经听说了,你去问问父亲,这件事可还有迴转的余地?” 赵嬤嬤也走了。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感觉自己心口一阵钝痛。 是那种金山银山离自己而去的那种痛。 苏雨柔被王福领著,来到了金福院。 她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此刻只剩下淡淡的红痕。 本来她是不愿意来的,但王福將事情与她说了个大概,她也有些慌张了。 “姨母…” 她喊了一声,便坐了下来,等著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看她对自己没了半点敬意,心里有些不痛快。 苏雨柔是董家大房的表小姐,与她们陆家毫无血缘,但又的確是隔了八丈远的亲戚。 老夫人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她的大嫂,觉得她大嫂小门小户配不上董家。 但苏雨柔刚来陆家时,就给了老夫人一尊白玉观音,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十分珍贵。 老夫人很喜欢,也就將她留在了陆府。 这一留,就留出了毛病。 那时陆砚之还未成亲,见到府上来了个娇媚动人的表妹,便成天往人家院子里跑,即便后来沈知夏进了门,也没收敛。 老夫人本想著儿子喜欢,收入房里也不是不可以。 但苏雨柔不同意。 她上辈子看过不少电视剧,那些小妾姨娘,哪有正室主母气派?最后又有几个能善终的? 她要做陆夫人,而不是苏姨娘。 老夫人看出了她的意图,却没说什么。 因为陆砚之和苏雨柔,常常会从沈知夏的嫁妆里挑些好东西送给她。 如此一来,她既不用背上“恶毒”婆婆的名声,还能有钱拿,若是哪天东窗事发,与她又有什么关係?又不是她拿的。 这样想著,老夫人心里有了主意。 “柔儿,”老夫人问道,“这几日砚之待你可好?” 苏雨柔见老夫人这般作態,还以为沈知夏服软了,陆府又有钱了,所以老夫人心情好,恢復了往日的慈祥。 “表哥他……”苏雨柔面露哀伤:“已经有好几日没来看过柔儿了。” 老夫人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伸手握住苏雨柔的手,笑得一脸明媚:“老身让砚之將你抬成贵妾如何?” 苏雨柔一愣。 贵妾?那不还是妾吗? 那怎么行! “姨母!”她的声音不受控制拔高了几许:“柔儿不与人做妾!” 老夫人这次真的有些不高兴了:“砚之早已不是从前的礼部郎中了。” 言外之意,还是她配不上。 “沈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啊。” 她沈知夏能做主母,她为什么不能? 老夫人將她的手鬆开,面色冷了下来:“你怎的就不能为陆府想想?” 苏雨柔也不想再装了。 反正她和老夫人早就撕破了脸,这个时候又演什么? “老夫人,”苏雨柔站了起来,“我早就说过,我喜欢表哥,为的可不是当人家的小三。” 老夫人没听明白,但这並不妨碍她理解其中的意思。 老夫人又拍了桌子,怒道:“你要让我们陆家身败名裂吗?” “沈知夏不是认错了吗?”苏雨柔觉得老夫人就是在嚇唬她而已,“你是为了哄她安心,才这么做的吧?” “你!”老夫人气得站了起来,指著她骂道:“小贱蹄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老身?!” 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朱嬤嬤就一脸慌张地闯了进来喊道:“老夫人,少夫人回来了!” 第21章 陆府没米了 “少夫人回来了!” 这句话,將苏雨柔和老夫人都给震住了。 苏雨柔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 原来沈知夏真的认错了,这不带著她的嫁妆回来了吗? 她瞥了老夫人一眼,却见老夫人面如死灰。 苏雨柔以为,老夫人肯定是觉得自己的邪恶计划败露了。 可实际上,在老夫人看来,沈知夏回陆府,就意味著银子要没了。 两人神色各异,就听外头沈知夏的声音传了进来。 “陆老夫人,好久不见。” 她穿著一件浅紫色的襦裙走进了金福院,脚步轻快,笑容明媚。 老夫人哆嗦著道:“你……你回来做什么?” “我是陆家的媳妇,自然是要回陆家住的,”她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歪头看著老夫人,“母亲,您是不是病糊涂了?” 温温柔柔的语气,单纯善良的模样,让老夫人有些恍惚,就好像这几日的沈知夏,是她的一个梦。 但,沈知夏並不打算让这个美梦持续太久。 就见她让云芷將一张誊抄的状纸递给老夫人,笑著道,“待事情了结,我就不需要住在陆家,做您的儿媳妇了。” 老夫人下意识地接过了那张状纸,低头一看,气血上涌,晕了过去。 朱嬤嬤站得远些,没能及时扶住她,老夫人摔在地上,疼得又醒了过来。 苏雨柔不明所以,捡起来掉在地上的状纸,看了起来。 越看,她的脸色越黑。 “沈知夏!”她甩著那张状纸,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知夏看著她,眼神冰冷,“就是想让你被万人唾弃罢了。” “沈知夏!”苏雨柔挽了袖子就要上前去挠沈知夏的脸。 跟在她身侧的云芷一个跨步上前,直接给了苏雨柔一个巴掌,將苏雨柔给打得趴在地上。 “什么贱东西,也敢在我家主子面前放肆!” 她说话的声音略带杀气,將金福院的一眾丫鬟婆子都嚇得后背直冒冷汗。 苏雨柔眼前金星乱窜,试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气得她只能侧撑著身子朝沈知夏吼道:“你竟然玩阴的?” “表小姐切莫乱说,”沈知夏一脸无辜,“我玩的可是阳谋。” 苏雨柔气炸了。 她前世虽然很穷,但靠著给老男人做乾女儿,那也是风光过一阵子的。 除了老男人的老婆打过她,这辈子也就前几天沈知夏抽了她一巴掌。 她气不过,却又惧怕云芷,只能衝著一旁的丫鬟发脾气,“都是死人吗?!没看到本小姐摔倒了?” 丫鬟们抬头看了沈知夏一眼,见她没什么表情,这才將苏雨柔连拖带拽地给扶了起来。 “沈知夏,我苏雨柔跟你势不两立!” 苏雨柔丟下这句话,捂著脸跑了。 她要等表哥回来,好好告沈知夏一状,让表哥拿鞭子抽她! 老夫人磕到了头,此时有些迷糊,朱嬤嬤等人已经將她扶到了石椅上坐著。 “母亲,”沈知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对她道,“我今日最后叫你一次母亲。不要以为你没有拿我的嫁妆,我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你最多也就只有几天好日子可过了。” “知夏,”老夫人面带祈求,“老身可从未苛待过你啊!你为何要闹成这样?” “老夫人,都到了这个份上,你怎么还觉得我是在闹?” 沈知夏轻笑著摇了摇头,“你是没有苛待我,却也默许了陆砚之和苏雨柔对我的羞辱。” 她在陆家三年,对老夫人的了解,比对陆砚之还要多。 老夫人贪財又胆小,虚荣且自私。对什么事情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自从陆砚之靠著他的嫁妆一路平步青云,老夫人就把她看成了陆府的摇钱树,何曾將她当成过真正的儿媳妇? 没了她,陆府的一大摊子產业,可就没人会打理了,亏空的那些银子,也没人去填补了。 “知夏…知夏,”老夫人眼圈一红,开始卖惨,“前些日子,管家权一事,我可是狠狠斥责了砚之的,他不听我的,我又能怎么办?” 看看,这就是老夫人,为了留住她,留住她的嫁妆,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扔出来挡刀。 “我来这里,不是听你说这些的,”沈知夏不再看她,侧过身道,“我是让你替我同董阁老传个话。” “什…什么话?” 她怎么提起了父亲?难不成…她猜到了什么? “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老夫人呆呆地坐在石椅上,没反应过来。 沈知夏说完,带著云芷走出了金福院。 “小姐?” 绿柳守在门口,隔得老远就迎了上来。 “奴婢听说小姐回府,初以为是他们诱我开门的,”小丫头一脸的欣喜,“原来竟是真的!” 沈知夏笑著摸了摸她的头,问道:“大家还好吗?” “多亏了北斗大哥!我们都很好!” 绿柳说这话,赶紧扶著沈知夏的胳膊,往锦霞院里走。 “北斗?” 沈知夏不解。 云芷摸了摸鼻子,凑到沈知夏耳边,“王爷的暗卫。寿宴一事之后,便被王爷派来了。” 原来…他竟做了这么多吗? 不但替他申冤、找付满满来救她,竟然暗中派人保护她地院子… “小姐?!” 春桃正端著一盆茉莉出来,抬头就见到自家主子回来,高兴的扑了过来,直接抱住了沈知夏。 沈知夏被她这一飞扑,直接往后倒了两步。 “没事了。” 她安慰道。 锦霞院的下人听说沈知夏回来,全都跑来迎她,哭得哭,笑的笑,一时之间,场面十分混乱。 “好了好了,”沈知夏笑道,“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大家都快去准备准备,过几日,咱们就要离开陆府了?” “真的?” 绿柳性子活泼,直接就喊了起来,“那可真是太好了!奴婢这就去准备!” 眾人都下去收拾了,春桃陪著她进了屋。 沈知夏坐在桌前,向她介绍,“这是云芷,往后就跟在我身边做大丫鬟。” 春桃脸上还掛著泪,闻言就笑了出来,“奴婢知道,北斗大哥同我说了。” “嗯?”沈知夏眯眼,“他不是暗卫吗?怎么那么有閒心,还与你交谈?” “我…他…其实…呃,小姐!”春桃结巴起来,脸颊瞬间通红。 主僕几人笑闹了一会儿,春桃向她说起了陆府这两日的情况。 “小姐,”她面上的笑,你刚才被戏虐时还要明媚,“陆府今日一早就没米了。城中百姓都去朱雀大街看热闹了,米行也没开门,老夫人又拉不下脸去董家,全府上下,到现在都粒米未进。” 第22章 搬空陆府 陆府没了米粮,眼下又不敢去找沈知夏的麻烦,各院儿都在自己想法子。 老夫人掏出了自己的私藏,让朱嬤嬤去偷偷买了米麵肉菜,却只管自己的小厨房。 苏雨柔没多少银子,只好又当了一件首饰。 陆砚之就惨一些。 亲生母亲和红顏知己都没有管他的死活,他让松园里的下人一人凑了几文钱,出门下馆子去了。 整个陆府愁云惨澹,府上除了锦霞院,日子都过得非常紧巴。 翌日,有很多百姓都来到了京兆府,想要旁听这件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 徐俊良思虑再三,並没有让百姓旁听。 毕竟是件不怎么光彩的事,主角又是朝廷命官,公开审理实在有失朝廷顏面。 两个时辰后,京兆府大门终於打开,除了沈知夏,所有人都面如死灰的坐上了自家马车走了。 因著没有人员伤亡,刑部尚书冯奇水又是主审官,所以最后这件闹到皇上面前的案子,却並没有將任何人关押起来,包括苏雨柔。 但是沈知夏的嫁妆,徐俊良判了当即还给沈知夏。 冯奇水试图阻挠,因为他知道其中关係十分复杂。 可沈知夏却问他,难不成这些东西是到了他冯奇水的手里? 身为朝廷二品大员,又是大长公主一派的核心人物,冯奇水自认为不需要怕任何人。 但当时沈知夏看向他的眼神,让他觉得,他要是从中作梗,沈知夏也会一纸御状把他给告了。 冯奇水憋了一肚子火走了,沈知夏一出京兆府的大门,就瞧见后在门外等她的云芷和春桃。 云芷问道,“主子,可还顺利?” 沈知夏点头,看向春桃,“安乐郡主可以有人才传话?” 春桃“嘿”了一声,“小姐真是神了,安乐郡主说等小姐办完了事,一定要去找她。” 沈知夏笑了笑,並未解释。 她託付满满给她寻个小院子安身,这两日乱七八糟的事情闹得很大,付满满又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 “主子,”云芷喊她,“雷鸣来了。” 沈知夏抬头,果然看到街对面站的好似石雕的傻大个。 “沈小姐,”雷鸣道,“王爷让属下在这里等著小姐。” 沈知夏穿著一件烟紫色海棠锦缎长裙,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 雷鸣原本还对主子的眼光耿耿於怀,但这会儿,又觉得如沈知夏这般女子,主子怕是压制不住… 沈知夏不知他心中所想,问道,“雷侍卫,你家王爷为何让你等我?” 雷鸣回神,道,“王爷说了,沈小姐身边都是小丫头老婆子,搬嫁妆很需要些力气,让属下带了府兵来帮沈小姐搬东西。” 她看了雷鸣一眼,道,“有劳雷侍卫,走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陆府去了。 昔日门庭若市的陆府,此刻大门紧闭,一片死寂。 “开门!”雷鸣上前,声音冰冷,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势。 大门被惶恐的僕人战战兢兢地打开。 沈知夏在摄政王府侍卫的簇拥下,一步步踏入这个承载了她三年血泪的牢笼。她的目光扫过刚刚回府的陆砚之、苏雨柔和被丫鬟搀扶著、浑身发抖的陆老夫人,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展开嫁妆清单副本,声音清冷如冰,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陆府庭院:“凡我嫁妆单上所载,一针一线,寸布粒米,皆与我清点搬走!” “动手!” 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王府侍卫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就像是在陆府住过一样,目標明確,动作迅捷。 最先被打开的,是陆府的库房。里面那些用沈知夏嫁妆填补亏空购置的、原本“属於”陆府的贵重家具、精美摆设、成匹的锦缎,都被毫不留情地搬上了侯在陆府门外的五辆马车上。 沈知夏居住过的牡丹院,所有属於她的私人物品,包括那些她母亲留下的、未曾被偷走的书籍、甚至一盆她精心养护的兰,都被小心翼翼地搬走。 更让陆家人心如刀绞的是,王府侍卫拿著地契和帐本,直接去了城郊的田庄和城中的几间铺子。 那些用沈知夏嫁妆本金购置或投资的產业,管事们战战兢兢,根本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著帐目被清算,地契被收回,店铺里的货物、银钱被搬空分割。 陆府上下,一片鸡飞狗跳。下人们惊慌失措地看著,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偷偷收拾自己的细软。 陆砚之眼睁睁看著库房被搬空,看著自己书房里那张价值不菲的紫檀书案也被抬走,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在王府侍卫冰冷的目光威慑下,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苏雨柔看著自己房里那些她覬覦已久、还没来得及下手的精致摆设也被搬走,心疼得几乎滴血,忍不住尖叫:“那是我的!那是表哥送我的!” “苏小姐,”雷鸣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手中帐册翻得哗哗响,“这尊翡翠白菜摆件,登记在沈小姐嫁妆清单第三百零五项,出自『珍宝阁』,有票据为证。与你何干?”他毫不客气地指挥人將其搬走。 苏雨柔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能怨恨地瞪著沈知夏。 陆老夫人院子里好些值钱的东西一件件被搬走,金福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徒有其表的华丽空壳,再想到外面那些闻风而动、隨时可能上门催债的债主,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丫鬟们一阵慌乱哭喊。 沈知夏站在庭院中央,冷眼看著这一切。陆府的哭嚎、咒骂、绝望,仿佛都与她无关。 “陆大人,”沈知夏站在大门口,掏出一纸文书,让春桃递给陆砚之,“这是京兆府出的休夫文书。” 陆砚之接过来,手上用力,想也不想就要揉成团。 “陆大人可要想清楚了,”沈知夏提醒道。 陆砚之气得想打人,却不得不忍了下来。 “对了,”沈知夏再次掏出一样东西,“陆大人还欠了李家绸缎铺子八万四千两银子,可別忘了。” 这是陆砚之三年来零零星星“借走”的。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困住她、折磨她的地方,眼中再无半分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我们走。” 她转身,带著春桃和云芷,在王府侍卫簇拥下,昂首走出了陆府大门。身后,是陆府彻底崩塌的繁华幻影,和即將到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债务深渊。 崭新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人生,就在前方。 第23章 你心里,可还有我? 沈知夏在摄政王府侍卫的护送下,带著五大车沉甸甸的嫁妆,在京城百姓或佩服、或不屑、或冷漠的注视下,来到了城东的一处僻静院子门前。 院子的门庭不大,看上去很低调。 沈知夏从马车上下来时,就见付满满笑盈盈地站在门前看著她。 “恭喜你。”付满满道。 “郡主。”沈知夏上前欲弯身行礼,被付满满一把抓住。 她嗔怪著拍了沈知夏的胳膊,“怎的如此客气?” “从前的我,至少还是个官家夫人,如今只是一介平民,自然该给尊贵无双的安乐郡主见礼才是。” 两人假客套了一会儿,看得春桃直翻白眼,催促道,“郡主,您到底让不让咱们进去?” 付满满抬脚就要踹她,春桃却先一步跳开,嘻嘻笑著。 “这处院子是我托人寻来的,”付满满由丫鬟扶著,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介绍,“也是巧了,主人家急著回老家,急著出手,所以很是便宜。我昨日就来看过,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这是一处两进的院子,位置就在东城门不远处,挨著护城河,边上都是些做生意的商户家,平日里很安静。 主人家装点得很精致,院子虽小,却也是红柳绿、一步一景,很有世外高人的感觉。 “你瞧,”付满满指著院中的一棵树道,“是棵梨树呢,你说巧不巧巧?” 沈知夏看过去,就见一棵一人多高的小树苗,正抽出鲜嫩的绿芽,看上去生机勃勃。 小树苗地下的土,一眼就看得出是刚翻过的新土。 “是很巧……” 巧的就像是刻意安排的,就连这梨子的品种,都与外祖母送她的那棵一样。 她不愿多想,只能附和。 几人將前院、后院和小园都转了一圈。 侍卫们將五辆马车送到小院的库房,雷鸣吩咐著將东西搬进去;锦霞院跟来的丫鬟婆子,则抓紧收拾正屋。 付满满將地契交给沈知夏,就告辞回容安侯府了。 她刚走,雷鸣就来向沈知夏请辞。 “雷侍卫,”沈知夏让春桃给眾人准备了些碎银做打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院子是不是你家王爷手里最不值钱的一个?” “对啊,”雷鸣脱口而出,隨即反应过来,赶紧摆手解释,“不不,沈小姐,这不是我们王府的。也不是王爷的私產。那个……沈小姐,东西搬完了……属、属下想起还有要事,先,先走了!” 说完连赏银都没顾上拿,一溜烟地跑了。 云芷瞥向他的眼神,满是同情。 这不得打个十几二十板子? 沈知夏寻思著,得准备个像样的礼物给萧承煜作为谢礼。 云芷见她在库房里四处翻找,不解地问道,“主子,您在找什么?” “一把匕首,”沈知夏简单回了她一句,朝外头喊道,“春桃,你可记得我嫁妆里的那把『逆鳞』匕首?我怎么寻不到了?” 春桃闻声跑了进来,“今日搬家,东西都乱了,奴婢还未来得及整理。” “逆鳞!” 云芷很激动,“主子,逆鳞匕竟在你手里?” 沈知夏抬头笑道,“不是在我手里,而是我母亲的私藏。” 主僕两人找了一会儿,终於在一个角落找到一个沉香木盒。 盒子很古朴,看上去並不像是特別珍贵之物。 云芷很想看看这把可比干將、莫邪的武器到底长什么样子,但想到主子是要送给前主子的,忍了又忍,將这欲望压了下去。 沈知夏这边热火朝天地开启了新生活,陆家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陆老夫人的腿本就没好,走路时要拄著拐,这些日子又接连受了打击,尤其是今日——传世百年的名门望族陆家,竟是一分钱也没有了,这会儿连大夫也请不起,只能躺在金福源院里哼哼。 有不少下人都跑了,苏雨柔也想跑。 陆家都没钱了,她还在这儿耗什么? 可她不敢。 苏家本就落魄穷酸,不然她也不会投奔到陆家来。她自己身为一个穿越者,古代那些大家闺秀该会的她是一样都不会。 苏雨柔对自己未来的路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小姐,”丫鬟喜鹊提醒她,“少爷可是二品尚书令。” 苏雨柔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对啊!陆家虽然把银子都还给了沈知夏,可陆砚之的官位还在!银子还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再弄回来?更何况,他还有俸禄呢,总不至於饿死吧? 这样想著,苏雨柔决定往松园去一趟。 此刻的松园,气氛极其压抑。 陆砚之正拿著一把钢鞭抽打自己的贴身小廝。 那小廝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他却依然没有停手。 沈知夏,可恶的沈知夏!竟然做得如此决绝! 苏雨柔到时,几个杂役正將小廝裹了草蓆抬出去。掉出来的那条胳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样子,让苏雨柔不由自主地犯了噁心。 她有些犹豫,很担心陆砚之拿自己出气,毕竟陆家如今这番模样,说到底,也是因为她。 正考虑要不要改日再来时,陆砚之已经看到了她。 “表妹!” 陆砚之扔下带血的钢鞭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惊喜地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苏雨柔的双手被她握住,鲜血黏腻的触感让她下意识想抽回手,陆砚之看在眼里,却以为她是委屈。 “表妹,都怪我……” 陆砚之突然的深情,让苏雨柔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对她柔声细语的俊俏小白脸。 “柔儿从未责怪表哥,”她说著抬起头看向他,“柔儿只怪自己无能……” 两人对视著,又说了一番蜜里调油的话,说著说著就滚到了床榻上。 趴在屋檐的北斗嘖嘖几声,走了。 他得去告诉沈知夏,赶紧把这两人给弄死,太噁心人了。 北斗刚回到东城小院,云芷就告诉他,王爷来了。 於是两人一起趴在沈知夏的屋顶偷听。 “民女多谢王爷。” 沈知夏俯身。 如果不是有萧承煜在背后替她撑腰,她这会恐怕还在陆府过著水深火热的日子。 萧承煜不喜欢她这幅客套模样,眉头微簇,“我说过,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沈知夏却像是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拿起沉香木盒递给他,“这把匕首,就算作谢礼。” 他却没接。 沈知夏抬头,萧承煜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心里,可还有我?” 第24章 將沈知夏踩在脚底 她心里,可还有他? 沈知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回答。 他是摄政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她,只是一个休夫断亲的“毒妇”。 “王爷,这把匕首名为『逆鳞』,”沈知夏將木盒打开,“相传是战国时欧冶子关门弟子取天外玄铁,引地心熔火,淬入寒潭整整二十九年方成。匕成之日雷火交加,锻炉尽毁,铸者呕血而亡,只留下这把匕首存於世间。” 萧承煜低头,却只瞥了那把墨色短刃一眼,视线就再度凝聚在沈知夏脸上。 沈知夏拿起匕首,指尖轻推,“錚”一声龙吟,匕首脱鞘三寸,一道极细的血槽蜿蜒如泪痕,血槽底部竟然还凝结著暗红色、乾涸的血。 “这血槽,名唤『龙泣』,”她低著头,不敢看他,声音压得很低,“昔年专诸刺王僚,鱼肠剑折,用此匕首贯三重狻猊甲,透心而过。血入此槽,凝而不滴。” 萧承煜將视线从沈知夏的脸上移开,指腹抚过墨玉刀鞘上的纹路,便收回了手道,“如此宝物,你当真要送我?” 沈知夏点头,“自然是当真。” “好,”萧承煜双手负於身后,走向门口,顿了顿道,“本王暂交由你来保管。” 说完,径直走了。 沈知夏看著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嘆了口气,將匕首收好。 “哎……” 北斗嘆气。 云芷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可是主子的暗卫,若是再让我发现你背主,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说完便从屋顶跳了下去。 北斗:……我何时背主了?我不就是告诉王爷,主子猜到院子是他的? 摄政王府。 萧承煜刚回来,雷鸣就来主动请罪。 “王爷…” 雷鸣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萧承煜抬眼看他,吩咐道,“董家那边可有动作?” 雷鸣一愣,显然没想到王爷会问他这个。 但身为一名合格的侍卫,他还是不假思索地將属下报上来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 “董二爷家的嫡小姐,昨日回了滨州,隨行的马车有五辆,说是替董阁老祭祖。”雷鸣见萧承煜神色没有变化,继续道,“跟著的人说马车出城后,走了二十里便拐了弯往西边去了。” 萧承煜的指尖轻敲桌面,略一思索后,吩咐道,“加派人手,將那几辆马车给劫了。” 在他眼皮子底下转移家產?呵。 雷鸣应是,正要退下,却听萧承煜补了一句,“去刑房领二十大板再去做事。” 雷鸣一脸愁容的去领罚了。 萧承煜走出书房,就见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梨树,正是沈家的那棵。 这是他昨日让人从沈家挖走的。 “主子,”暗卫青石跟上来道,“董阁老昨夜丑时去了大长公主府。” 萧承煜侧头,“可有探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大长公主府守卫森严,属下……”青石有些气馁。 他是王爷身边轻功最好的,也是跟著王爷最久的。 他十分清楚皇上和主子对大长公主的憎恨,但这些年,却一直没能找到大长公主害死先皇后的证据。 “无妨,”萧承煜並没有追究,问起另外一件事,“沈修远今日在做什么?” “在府上喝酒,未曾出门。” 青石对他的评价就是:无能,自私,还异想天开。 沈知夏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都能为了一句徐如縹緲的承诺,把她嫁给一个动手打女人的浑蛋。 萧承煜没再说话。 青石识地退下。 翌日,沈知夏起了个大早,带著春桃和云芷去了“锦绣阁”。 这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一个成衣铺子。 迎接他们的是李掌柜,昨日刚回来的。 当时春桃来找他,他激动得一宿没睡,连夜看了所有铺子的帐册。 这会儿看见沈知夏,激动得直抹眼泪。 “李叔,”沈知夏笑著道,“如今回来可还习惯?” 李掌柜抹了把脸,打起精神,请沈知夏入座。 伙计搬来了厚厚一摞帐册和一个木头匣子,李掌柜將木头匣子打开,给沈知夏做匯报。 “小姐,这是您陪嫁田庄的地契,拢共一百二十九顷,都在江南膏腴之地。” 沈知夏“嗯”了一声,打开了放在最上面的帐册。手指停在一处道,“『云裳记』绸缎?我记得这铺子地段不错,紧邻著京城最大的胭脂水粉行『玉顏斋』,怎么去年的帐面只余三百两?” 李掌柜脸上带著无奈,“回东家,是前头那位…陆大人,起先总在铺子里拿东西拿银子,后来又硬要咱们让出半边门脸,接了苏家一个远房侄子的笔墨摊子。笔墨摊子不赚钱还占地方,陆大人又不给租子,那些夫人小姐也渐渐来的少了,生生拖累了生意。” “明日將人请出去,”沈知夏吩咐,“若是请不走就报官。” 她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目光隨意掠向外头熙攘的朱雀大街。 对面一家刚清空的门面正敞著,几个伙计模样的人进进出出的搬著梯子,一个穿著桃红撒软烟罗裙的身影,正站在门口,仰著头,对这门楣指指点点,看上去十分挑剔的模样。 沈知夏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春桃顺著她的视线也瞧见了,她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够屋里人听见,“哟,那不是苏表小姐么?陆家都快倒了,她哪来的钱看铺面?这是要做女掌柜了?” 云芷抱著手臂,倚在窗边,眼神锐利地扫过对面,“好巧不巧就在咱们对面,看这架势,怕不是也想开个成衣铺子?” 李掌柜也凑到窗边看了一眼,捋著短须摇头,“那铺子我知道,前身是个卖南北杂货的,地方是不小,可开成衣铺子?若是没点根基和好绣娘…在京城这个地界,只怕不好做。” 沈知夏放下茶盏,没有说话,只静静看著。 “门脸要再阔些!柜檯我要紫檀木的,显得贵气。招牌给我做最大的,鎏金的,要让人从街那头就能一眼看见!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霓裳阁』,比那什么土里土气的『云裳记』、』锦绣阁』响亮多了!” 苏雨柔一边大声说著,一边双手叉腰往这边瞥了一眼。 做活的伙计不知说了句什么,她就昂著头道,“什么成本?这叫格局,格局懂不懂?先把场面撑起来,这铺子,就是我苏雨柔在京城打响名號、实现自我价值的起点!等著瞧吧!” 她越说越激动,挥舞著手臂,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金山银山上,將沈知夏踩在脚底。 沈知夏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阳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 “李掌柜,”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对面那铺子,东家是谁?” 第25章 愿用余生换一个安稳 “对面铺子,东家是谁?” 李掌柜听了她的话就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立刻回道,“回东家,那铺子连著后头两进的院子,原是前朝一个致仕老翰林的產业。老翰林年前没了,子孙分了家產,这铺子地段虽好,但子孙们都在外地,嫌打理麻烦,就委託给了『隆昌』牙行放租。” “隆昌牙行?”沈知夏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瞭然,“我记得,我嫁妆单子里,朱雀大街这一片,有三家铺面是委託给『隆昌』代管的吧?” 李掌柜脑子转得飞快,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可不是嘛!东家您圣明!” 沈知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对面苏雨柔身上。那桃红的身影正叉著腰,对著铺子里指手画脚,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云芷,”沈知夏淡淡吩咐。 “属下在。” “去趟『隆昌』,告诉刘掌柜,”沈知夏的视线扫过苏雨柔脚下踩著的那块光洁的青石板地,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冰冷又玩味的弧度,“对面那间铺子,连同后面两进院子,我沈知夏,不租了。” “是!”云芷领命,转身要走。 沈知夏想了想,抬手又將她拦下。她看著对面,苏雨柔似乎终於和那牙行的人谈妥了,正趾高气扬地从隨身的荷包里掏出几锭银子,塞到牙行掌柜手里,像是在付定金。那收钱的掌柜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不急。”沈知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厚重的帐册,指尖拂过封面上母亲李卿嵐亲手誊写的、力透纸背的“帐册”二字。 她的声音轻缓,却带著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份量,清晰地迴荡在安静的铺子里:“让她先高兴两天。” “然后……”沈知夏抬起眼,合上帐册,唇边泛起一抹嘲弄的冷笑:“让她知道什么叫绝望。” 李掌柜又同她讲了其他几个铺子的状况,几人在苏雨柔囂张的眼神中离开,回了东城小院儿。 刚进院子,就见王妈妈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王妈妈,”春桃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姐回来了?”王妈妈抬头,看到她们回来,强打起精神就要往厨房去,“饿了吧?老奴去给小姐备膳。” “等等,”沈知夏喊住她,“是不是家中出了事?” 王妈妈赶紧摆手,“没有没有,老婆子家里一切都好。是……是我那儿媳妇的娘家……” “冬梅姐姐的娘家?”春桃不解,“我记得她娘家是宿州的。” 王妈妈点头,“今年雨水多,宿州闹了灾。她们一家房子和地都被水淹了,实在活不下去就来投奔冬梅。我这月钱养活一家四口倒是不难,可若是加上他们家……”说到这,王妈妈似乎是怕沈知夏误会,急忙又解释道,“小姐,老奴不是问您借银子!” “我知道,”沈知夏问道,“她们如今住在何处?可找下活计?” “冬梅给他们在南城租了个小院子,好多宿州来的都住在那里。亲家公在码头找了个搬箱子的活计,勉强够一家子的口粮。” “这样的人家,很多吗?” 王妈妈点了点头,去厨下了。 沈知夏拧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宿州挨著梅江,离京城有六百多里地,坐马车十天就能到。 “绿柳!”沈知夏喊了一声。 小丫鬟很快就从后院跑了来,“小姐。” “你去北城瞧瞧难民多不多。” “是,奴婢这就去。” 云芷以前是王府的暗卫,对於这种事情十分敏感,“小姐,只怕过几天,会有更多难民来京城。” 沈知夏担心的也正是这个。 梅江中游的宿州都被淹了,那么地处下游的锦州…… “春桃,”沈知夏面色凝重,“你去看看咱们的米粮铺子有多少存货。不拘新粮旧粮,只要乾净、没有发霉即可。” 说完,她又看向云芷,“你再去云裳记一趟,找李掌柜帮著看看咱们的各家布庄有多少便宜料子,快去!” 两人领命而去。 沈知夏深呼了一口气,眼底的担忧丝毫未减。 “主子,”北斗从暗处跳了出来,问道,“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沈知夏被他嚇了一跳,但还是忍著没骂,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们王爷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属下近些日子没有去王府。” 北斗经过上次的事情后,就学乖了。 因为王爷派了人给他传话,说他已经不是王府暗卫,而是沈知夏的暗卫,不该做出背主的事。 “去问!” 沈知夏有些生气。 这个傻子,该自作聪明的时候却在这里给她装纯洁的小白兔。 北斗赶紧麻溜的往摄政王府去了。 他到时,雷鸣正站在书房外。 看到他来,雷鸣愣了一下,赶紧悄声走过来,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斥责,“你来这里做什么?” 还嫌他那二十板子挨得不够重吗? 北斗正色道,“主子让我来的。” 雷鸣还没说话,就听到萧承煜的声音从书房传了出来,“北斗,进来。” 北斗冲雷鸣得意一笑,进了书房。 “参见……”北斗迟疑了一下,继续道,“参见王爷。” 萧承煜满意点头,问道,“她让你来做什么?” 北斗將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又加了一句,“主子让我问王爷知不知道这件事。” 萧承煜挑眉,“你觉得本王知不知道?” “这……” 他能猜吗?他敢猜吗…… 这就好比,你上街碰到青梅竹马,她当街问你现在的媳妇儿好不好,这要怎么回答? “去告诉她,我已有了安排,”萧承煜从书桌上翻出一封信递给北斗,“拿给她看。” 北斗接过信,灰溜溜的走了。 他第一次觉得,摄政王与外界传言的一模一样。 根本就是个活阎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北斗使出吃奶的力气、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回到东城小院,將信交给沈知夏就闪身不见了。 沈知夏一脸的莫名其妙。 她將信打开,只看了几行,心底就冒出了不好的感觉。 这信,是锦州知州吴天明一个月前寄来的。 信上说,整个锦州已经变成一片汪洋,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他也带著几百难民到了宿州。可宿州也在他们到达后的几天被淹了。 信的末尾,他写道:“下官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若能苟延活下去,愿用余生换百姓一个安稳。” 第26章 还有她什么事儿? 沈知夏看完了信,將它交给北斗,“去还给王爷。” 北斗领命而去。 “小姐,”绿柳跑得气喘吁吁地回来了,狠咽了一下口水才继续道,“奴婢到南城打听过了,最近这半个月,来了好些外地人租院子。这些人手里都有些银子,倒不至於露宿街头。听说城外已经有上百流民聚集,被守城的將士赶到京郊去了。” 果然如此。 沈知夏指尖轻敲桌面,拧眉等著春桃和云芷回来。 不多时,云芷回来了,李掌柜不放心也跟著一起来了。 “东家,”李掌柜神色凝重地道,“您名下的两个成衣铺和三个布庄,共有粗布料子三百六十匹,还有一百二十石。” 他听说过南城门外有流民的事情,云芷来问布料,他立刻就明白了用途。 沈知夏点头,“你去寻些人做些衣和被子,大人孩子的都要有,多放些,虽然已经春分,但夜里还是会冷。若是绣娘寻不到,就找附近的妇人做,不求好看与否,只要不漏风能保暖便可。” 李掌柜问道,“东家,咱们的桐油不多。” 桐油是做帐篷时用的,能防雨。 沈知夏想了想,道,“去买,要多少银子只管找我来要。” “是,都听东家的。” 正说著,春桃回来了。 “小姐,除去各家预定的米粮和每日铺子里需要卖的数量,还有陈米二百石,新米四百九十石。” “好。” 沈知夏头有些疼,用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道,“你去让王妈妈找几个老实本分的妇人,每个人每天给十文工钱请她们缝衣。” 李掌柜有些担忧,“东家,若是有人趁机闹事怎么办?” 他看出了东家的打算,这是要施粥。 “北斗。”沈知夏喊了一声,北斗立刻从房顶跳了下来。 李掌柜嚇得一颗心漏跳了好几拍,好在年纪大,见惯了世面,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去容安侯府,將这件事告诉安乐郡主,问她借点人。” “是。” 北斗这次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走了。 云芷看著他翻过院墙,满意点头。 嗯,不错,听话了。 春桃却不合时宜地来了句,“咱们院子……好像是有门的吧?” 云芷:…… 主僕几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等李掌柜离开时,天色已经黑了。 王妈妈熬了一碗瘦肉粥,给沈知夏送来。 “小姐,”她双眼微红,感激道,“多谢小姐。” 沈知夏捏了捏眉心,笑道,“我也不是为了你。娘亲在世时,就常做善事。我身为她的女儿,自幼听娘的教导,遇到大家有难,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王妈妈连连点头,“夫人是大善人。” 喝完了粥,沈知夏裹了件披风独自来到院子里坐著。 春桃和绿柳都去帮忙缝被子去了,她身边只有不会做女红的云芷跟著。 “主子,”她有些心疼,“还是早点歇著吧。” 沈知夏摇头,“我睡不著。” 云芷没再说话,安静陪著。 一滴雨水突然打在沈知夏的手背上,她感受到凉意,抬头去看,却在这时,一片阴影出现在她头顶,挡住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沈知夏回头,就见萧承煜手持一把油纸伞站在她身后,而云芷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夜深了。”他轻声说著,將另一只手上拿著的狐裘大氅递给她。 沈知夏垂眸接过披风,声音很低,“多谢。”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萧承煜开口,“我已经让雷鸣点了一百府兵,明日隨你出城。” “好。” “我派人去兵部借了二百顶军帐,隨你支配。” “嗯。”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萧承煜有点生气。 这是第几次了?她一直无视他的感受。 “王爷,”沈知夏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站在雨中,“您是皇子,是摄政王,而我……只是一介草民。我若与王爷走得太近,会有损王爷声誉。” “你!” 萧承煜往前两步,虽然生气,却还是將伞举在她头顶。 沈知夏垂著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他心意,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甚至於……今日他为她做的这些安排,她都不该接著。 可她,捨不得。 沈知夏沉默著,萧承煜嘆了口气,衝著身后喊了一声,“云芷!” 云芷从廊下阴影处走出来,恭敬地道,“王爷。” “替你家主子打伞,她畏寒。” “是。” 萧承煜將伞递给云芷,又看了沈知夏两眼,无奈地走了。 他没有劝她回屋,因为沈知夏,自小就喜欢在雨中静坐。 “主子,”云芷劝道,“回屋吧。” 沈知夏没有再拒绝,由云芷扶著回屋歇下。 雨下了一夜,虽然並不算大,但第二天一早,整个京城都飘起了白雾。 沈知夏带著丫鬟婆子,在朱雀大街与李掌柜匯合后,一起往南城门去了。 而朱雀大街上,苏雨柔正张罗著开张。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许久,苏雨柔穿著一件藕粉色兰水云锻长裙,头上插著刚买的金簪,站在铺子门口大声吆喝。 “诸位,今日『霓裳阁』开业,全部商品打八折!会员还有折上折!什么老款式、旧料子,统统入不了我的眼。咱们店里,全是江南最顶尖的绣娘,照著『西洋』最新式样裁的!件件独一无二!” 铺子“敞亮”得惊人,原本的隔墙被打通了大半,几排簇新的紫檀木柜子泛著沉鬱油润的光,墙面上掛著的成衣虽然寥寥无几,但料子和样式看著都十分哨。 最显眼的,是铺子正中央悬掛著一面巨大的西洋琉璃镜,光可鑑人。 因为下著雨,围观的人群不算太多,但大家都被这样新奇的铺子吸引,很多人都进了铺子去看。 苏雨柔站在门口,看向对面大门紧闭的锦绣阁,嘴角泛起冷笑。 哼,沈知夏一定是被嚇得不敢来了。 她就说嘛,自己可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思想格局比她这个深宅弃妇高出了不知多少段位。 这也就是她懒得弄,要是自己早就开门做生意,还有她沈知夏什么事儿? 正想著,就见有不少人从门前冒雨跑过。 每个人的脸色都特別凝重,似有什么大事发生。 “等等!”她拦下其中一人,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那人淋了雨,又急著走,被她一拦险些滑倒,遂一脸不悦地道,“南城门外聚集了好多难民,听说沈娘子在施粥,大家都赶著去帮忙。你这女人,还不快鬆手!” 第27章 她又不是菩萨 整个京城都被晨雾笼罩,颇有一种独特的意境。 南城门外,沈知夏披著一件的斗篷,巨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李掌柜带著伙计们冒雨搭了几个棚子用来遮雨,棚子下面支了几口大锅,几个妇人正在熬粥。棚子后面和两侧,站著几十个穿著鎧甲的侍卫。 “小姐,”春桃顶著伞跑来,“奴婢和绿柳数过了,共有三百二十六人,大多都是从宿州来的,老人和孩子不算多,有一百一十二人。” 沈知夏嘱咐道,“你慢些,別摔著。” 春桃点头加入了熬粥的队伍。 沈知夏带著云芷,又去了远一些的石坡,那里有二十几个王府府兵和容安侯府侍卫正在搭帐子。 见她过来,一旁监工的雷鸣赶紧迎了上来。 “沈姑娘,”他指著搭帐子的兵士道,“已经搭了二十几顶帐子,老人和孩子都安置进去了。” “好。”沈知夏頷首。 “王爷昨日就召集了不少医馆的大夫,待属下將医帐搭好,便去请人。王爷说了,今日上朝便会向圣上提起此事。” 大夫… 她果然思虑的不够周全。 正想著,就听到一个熟悉的清亮嗓音从身后传来。 “夏夏!” 沈知夏回头,果然看到尊贵的安乐郡主正带著几个小姐往她这边来。 “安乐郡主。”沈知夏要弯膝行礼,被付满满一把扶住。 “快別整这些虚的,”她看了眼排队的流民,道,“我带了好些东西过来,已经交给李掌柜了。” 她说著,又侧身给沈知夏介绍,“这位是左相府的嫡小姐韩云霜,这位是淮阳侯府的萧梦然,还有她,镇南將军府的陈可儿,她们都是我的好姐妹,来帮忙的。” 沈知夏道谢,“多谢几位小姐。” 几人说了几句话,就加入了忙碌的施粥队伍。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眾人从早忙到晚,终於冒雨让所有难民都吃上了一碗热粥、住进了帐篷。 几人忙完,坐在城门口的一个茶楼歇息。 “夏夏,”付满满拧了拧湿透的裙角,“我们出城时,看到那个陆府表小姐也带著人往这边来了。” 陈可儿一脸嫌弃地道,“提她作甚?不知廉耻的狐狸精。” 韩云霜也道,“咱们今日做的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不要提不相干的人。” 沈知夏笑笑没说话。 茶楼的掌柜给她们端来了两个炭盆,几人烤著火喝著热茶,打算待衣服干得差不多了再回去。 “住手!你们给本小姐住手!” 忽然,一声带著怒气的娇呵在楼下响起,萧梦然起身走到窗前,只看了一眼就挥了挥手坐了回来。 陈可儿起身要去看,被萧梦然一把拉住,“脏眼睛。” 沈知夏已经听出了那是苏雨柔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萧梦然想了想,总结道,“不自量力。” 的確是不自量力。 苏雨柔听说沈知夏去施粥,暗恨她抢了自己的风头,於是回了陆府,也让丫鬟们去买粮,自己则坐著马车去了城南。 她將粥棚搭在了城內,原因无他,城外经过一天一夜的春雨洗礼,很是泥泞,她不想脏了衣裳。 结果城南许多乞丐和不务正业的小混混都跑去领米抢粥,场面十分混乱。 因为银子有限,苏雨柔买的米不多,不出半个时辰就没粥了,乞丐们就开始疯抢放在马车里的米,到最后,连马车都被人抢走了。 苏婉儿淋著雨追了一会儿,却没追到,身后还跟了一群不怀好意的小混混,崩溃的直骂人。 她们听到那声“住手”时,守城的士兵將马车拦了下来,苏婉儿这才得救。 但施粥这件事,却是做得乱七八糟。 沈知夏和付满满走到窗前,看著苏婉儿狼狈地上了马车,她的丫鬟喜鹊不会赶车,马车跌跌撞撞往陆府方向去了。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约好了明日一起来,便各自坐马车回府了。 沈知夏回到城东小院时,已是深夜。 婆子们去张罗著烧水,绿柳去帮著王妈妈备些宵夜。 “小姐,您明日不必去了,”春桃看著她浮肿的双脚,心疼极了,“奴婢能做好。” 沈知夏摇了摇头,“不亲力亲为,怎能显出诚意?” 只有诚意满满,她才能洗刷自己的名声。 她又不是观世音菩萨,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如今自己的日子也没有过得多好,之所以还要拿出大把银子来做这件事,一是真的怜惜那些人的遭遇,二……则是为了她自己。 沈知夏虽然做了別人不敢做的事情,休了夫君、断了父缘,看似勇敢果断,实则后劲儿凶猛。她若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必须扭转大家对她的印象。 做善事,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儘管不能將那些过去抹消,但至少当大家再提起她时,不再是指指点点。 “这雨下了多久了?” 沈知夏看向窗外,眉头紧锁。 “回小姐,”春桃也跟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一天一夜了。” 京城都下了这么久,就更不要提本就多雨的宿州和锦州。 南城门外聚集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 陆家,芙蓉院。 苏雨柔狠狠地掐了喜鹊一把,整张脸狰狞得好似地狱恶鬼。 “可恶!可恶可恶!该死的乞丐,该死的沈知夏!都是因为她!” 她將自己今日遭受的一切,全都算在了沈知夏头上。 如今的芙蓉院,早没了往日的光鲜,家具摆件都是旧的,一个值钱的都没有。 当初她逼沈知夏搬出牡丹院,还幻想著自己住进去以后风光无限,这才几日光景,就落魄成这样。 苏雨柔又掐了喜鹊一把,心底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昨日,董家给陆府送了三千两银子过来。苏婉儿又是撒娇又是献身,这才从陆砚之手里拿到一千两用来开店。 本想著这次能翻身压过沈知夏,谁知道一场施粥,却让她变成了全京城的一个笑话。 “喜鹊,”她坐回榻前,吩咐道,“去將铺子里的银子拿来。” 她照著现代商场的模式,弄了冲五百送一百的活动。虽然天气不好,却也收了不少银子。 “可是小姐…”喜鹊捂著青紫的胳膊,有些犹豫,“您不是说,铺子里的钱要拿来进货吗?” “你懂什么?”苏雨柔吼道,“我说让你去拿你便去!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喜鹊不敢再劝,颤颤巍巍地去铺子里了。 “沈知夏,”苏雨柔看著窗外,眼神恶毒,“等著吧!我一定要將你踩在脚下,让你这辈子都不能翻身!” 第28章 该赏,还是该罚? 大雨持续了三天,南门外的难民却越聚越多。 好在沈知夏提前做了准备,在朝廷的救济下来前,就已经將流民的状况基本稳定,避免了很多麻烦。 第四天清晨,雨终於停了下来。 南城门外,临时搭起的巨大芦棚下,几口大铁锅依然热气腾腾。粥棚前,领粥的难民队伍已经蜿蜒如龙,却依旧井然有序,没有出半点岔子。 如今朝廷已经出面,架设了六个粥棚,太医院也派了人来。 宿州和锦州来的灾民裹著厚实的粗布袄子,捧著热气腾腾的粥碗,望向棚內那个指挥若素的女子时,都带著发自肺腑的感激和好奇。 沈知夏一身半旧的浅绿色袄裙,外罩著一件斗篷,头髮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正俯身查看一个锦州来的老妇人腿上的伤疤,仔细叮嘱身旁的春桃,待会儿带著去医帐取药。 雨虽然停了,但灾后疫病往往更加凶险,她丝毫不敢鬆懈,已经让李掌柜亲自到周边的城池去买药。 “小姐,锦州那边又来了一批灾民。”春桃小声同她回稟,眼底虽然有疲惫,却更亮了。 她还从未做过如此攒功德的大事。 沈知夏直起身,望向远处泥泞不堪的官道。 “知道了,药膏省著点用,后面……”她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朝著她的方向本来。 “沈姑娘!”京兆府衙役从马上跳下来,满脸喜色,“徐大人派卑职前来传话。今日早朝,大人会將姑娘连日賑济灾民的功绩上奏天听,请姑娘静候佳音!” 棚外的灾民闻言,纷纷朝著沈知夏的方向作揖,提前祝贺。 沈知夏微微愣了愣,隨即恢復了平静,只頷首道:“有劳徐大人费心。我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此时的金鑾殿,气氛却十分压抑。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陛下!”徐俊良站了出来,朗声道,“连日暴雨,宿州、锦州灾民涌聚南郊,沈知夏於三日前便未雨绸繆,自筹米粮、衣物、药材,於南城门外开设粥棚,施粥赠药,让数百灾民得以安定,其心仁善,其行高义!臣以为,此等善举,当为万民表率,朝廷应给予嘉奖,以彰其德,以励天下!” “臣附议!”容安侯付錚紧跟著站了出来,“沈知夏心怀苍生,救黎民於水火,此等功劳,当重赏!” 他说完,一双虎眼扫过殿內眾臣。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几个平日与容安侯交好、或本就看不惯董家、陆家作派的官员纷纷出言支持。 坐在龙椅上的萧承湛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御阶下首,那道玄色身影。 “荒谬!” 董二爷一步跨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意。 “陛下!臣以为眾臣所请万万不可!”他声音拔高,带著惯有的居高临下,“沈知夏是何人?不过一介被休弃、又雨生父断亲的平民女子!此等身份,不尊妇道,不顾朝廷顏面,以私人名义聚眾城外,她意欲何为?莫非是想藉此收买人心,凌驾於朝廷法度之上?此风一开,岂非人人皆可效仿,置朝廷体统於何地!况且,”他再次加重了语气,满是轻蔑,“区区女流,拋头露面,混跡於流民之间,成何体统!此等行径,非但不该奖赏,反而该申飭约束!” “董博元!你放屁!”容安侯勃然大怒,指著董二爷的鼻子怒骂,“百姓的命都快没了,你他娘的还在这里扯什么朝廷顏面、什么女流体统?!你的顏面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治病救人?!天灾面前,不管是男是女,是官是民,只要出了力、救了人,就该奖,这才是真正的体统,这才是陛下该有的仁德!你如此顛倒黑白,其心可诛!” “你……付錚!金鑾殿上,你怎么如此粗鄙不堪!”董二爷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 大殿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救聚焦在两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响起,“董大人。” 萧承煜缓缓抬步,看向董二爷,“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沈氏?” 董二爷对上萧承煜的眼神,那里面的冷意,比容安侯更让他心悸。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呃…呃…”,额角也渗出了冷汗。 所有人都知道摄政王曾心仪沈知夏,却不知三年过去,竟还是这般袒护於她。 萧承湛看著董二爷的狼狈伯阳,心头涌起一股快意,连带著腰杆子都挺直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著昨夜与皇兄对好的词,沉稳开口,“皇兄,诸位爱卿。”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稳住,“此次天灾,宿州、锦州两地受灾严重。尤其锦州,本就在梅江入海口,如今还潮倒灌,灾情最是惨重,百姓流离失所,实在让朕痛心。” 他说完,飞快地瞥了萧承煜一眼。 萧承煜適时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依旧,“陛下所言极是。賑灾如救火,刻不容缓。” 他微微一顿,拱手道,“臣,萧承煜,请命亲赴锦州,主持賑灾事宜。至於沈知夏该得怎样的奖赏…待灾情平稳,再商议不迟。” 不是討论该奖还是该罚,而是直接商议赏赐什么內容。 “好!”萧承湛猛地一拍扶手,震得他手生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努力绷出威严,“朕准奏!各部官员、沿途府衙,皆听皇兄调遣!遇不决之事,无需请奏,权宜行事!” “臣,领旨!”萧承煜躬身行礼。 兄弟俩一唱一和,就將事情定了下来,这时候,大部分人也都反应过来,这是两人提前套好的。 旨意一下,董二爷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容安侯付錚重重哼了一声,回到朝臣之中,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痛快。 等会儿回府,一定要好好在女儿面前说道说道,自己今日实在是很威武。 高坐於皇位之上的萧承湛,看了看躬身领命的皇兄,又偷偷瞄了一眼董二爷,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心底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第一步,他和皇兄,终於是踏出去了。 而知夏姐姐……她的名字,已然成了今日这盘棋局里,一枚至关重要的落子。 第29章 春日宴请柬 陆砚之这些日子都没有上朝,他本想找董家帮自己一把,却没想到,董家此时也已经乱成了一团乱麻。 “你说什么?!”董阁老怒拍了一下桌子,直接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董阁老董正清,这位歷经三朝的老臣,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仙风道骨。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跪在下首的管事声音带著哭腔回道:“回…回老太爷,咱们运往滨州老宅的五辆马车,在……在赤峰峡被…被劫了…押车的护院全折了…还…还有二十万两现银…全没了啊!” “废物!简直就是一群废物!”董阁老猛地站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站的董二爷慌忙扶住。 他一把挥开董二爷的手,指著地上的管事,怒道,“赤峰峡!那是官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我董家的东西?!查!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给找回来!” 那可是他半辈子的积蓄,沈知夏告御状的事情一出,他就赶紧將东西收拾好,让老二家的以回乡祭祖的由头送去滨州老宅。 董二爷脸色凝重,凑近了一步,低声道,“父亲,劫道的只怕不是寻常山匪。这手法太利落太乾净…咱们的人,没可能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只是眼神往皇宫的方向,隱晦地瞟了一眼。 董阁老瞬间明白过来,颓然跌坐回太师椅离,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萧承煜! 一定是萧承煜! 除了他,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本事?! 这哪里是劫道?这分明就是在替沈知夏报仇! “此事…不要再查了,”董阁老咬牙切齿地道,“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京兆府衙。 徐俊良看著沈知夏递过来的厚厚一本卷宗,震惊之色溢於言表。 卷宗上记录著城外灾民的人数、身体状况、这些天食物和药品的使用情况以及后续所需物资,详实得令人心惊。 “沈姑娘,你这份善举,本官甚是佩服。朝廷,自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他真心实意地冲沈知夏道了谢,但很快就面露难色,“灾民人数远超预计,后续安置…难啊。户部拨下来的賑灾粮款,只能支撑这些灾民月余…” 沈知夏知晓徐俊良的担忧。 虽然南城宿、锦二州灾民眾多,但保不齐还有其他地方也遭了灾,只不过还没有到流离失所的地步。 而她这次来京兆府,正是为了这件事。 沈知夏神色平静地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徐大人,若朝廷暂无万全之策,民女…或许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哦?”徐俊良抬头,问道,“沈姑娘有何良策?快请讲!” 沈知夏放下茶杯,轻笑道,“京郊西山,有一片连绵的缓坡荒地,土质尚可,民女想將这块地包下来。” “包地?”徐俊良一愣。 “是,”沈知夏点头,目光沉静,“其一,可以开垦部分荒地,种植一些常见的基础草药;其二,其余坡地,可以种些果树。其三嘛,山脚低洼处,可以引水挖塘,养些鱼虾。” 她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如此一来,既可以避免大量灾民涌入京城,又可以授人以渔,使其自食其力,安身立命。所需种子、树苗、鱼苗及初期口粮,民女愿一力承担。只需朝廷一道许可文书,允许灾民在此地劳作棲身,並……免其前三年赋税,以养根基。” 徐俊良听得入迷,到最后几乎拍案而起,“妙!妙啊沈姑娘!化流民为良民,利国利民!”他激动地来回踱步,猛地停下,看向沈知夏的眼神就像老鼠见了猫,“沈姑娘放心,本官即刻擬写奏章,一定会在摄政王离京前,將此事呈报上去!只要王爷点头,此事必成!” “摄政王?”沈知夏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状似隨意地问道,“王爷……要离京?” 徐俊良正沉浸在美好的畅想中,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立刻道,“正是!今日早朝已定下,王爷要亲赴锦州賑灾。唉,若非王爷在朝堂上……”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连忙收住话头,含糊带过,“总之,王爷心繫灾情,此次前去,必能力挽狂澜。沈姑娘这番安置,正是时候!” 到时候王爷賑灾回来,沈知夏的药圃果园也成气候,看那些老匹夫还有何话说! 沈知夏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辞別了千恩万谢的徐俊良,沈知夏坐上了回程的麻城。 “小姐……”春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咱们到朱雀大街了。” 沈知夏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雨后初晴,街上行人多了些,但依旧透著几分萧瑟。 马车刚拐过街角,就见一道刺目的桃红色身影拦在了车前。 “哟!这不是表嫂嘛?真是好巧啊!” 苏雨柔扭著腰,款款走到马车前,眼里儘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新潮”,衣裙配色大胆得几乎刺眼,头上插满了珠翠金簪,活像个昂首阔步的大公鸡。 沈知夏面色冷了下来,“这位小姐莫要乱叫。我不是你的表嫂。” 苏雨柔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扬得更高,“沈大善人这是刚从哪儿回来呀?忙著安置灾民去了?嘖嘖,真是菩萨心肠呢!”她话锋一转,傲慢地道,“不过呀,人嘛,光知道埋头苦干可不行,也得懂得享受生活,经营人脉不是?”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马车窗边,低声道,“七日后,陆府要办春日宴,请的客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就连董家的几位千金都应下了呢!” 沈知夏本以为她是要说铺子的事情,没想到憋了半天,竟是来下套的。 她放下车帘就要回到马车里,苏雨柔一把扯住车帘,往车里扔了一张请柬道,“你如今自立门户,想必也想结交贵人,怎么说咱们也曾是一家人,妹妹特意给你留了个上宾的位置,你可以一定要来。也好让大家看看,咱们名镇京城的大善人,到底是个什么风采。” 她说完,也不等沈知夏回应,自顾自地咯咯笑著,趾高气扬地朝著她的“霓裳阁”方向走去。 沈知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回府。” 车轮再次转动,往城东小院而去。 沈知夏闭上眼,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捻过那本《卿嵐手札》。 给她下套? 她倒要看看,苏雨柔这齣戏,究竟能唱出什么新样。 第30章 苏雨柔翻身的日子 暮色四合,细密的春雨再次飘了起来。 沈知夏的小院掛上了新的牌匾,上书“棲梧”二字。 此时院內灯火通明,前厅廊下,整整齐齐码放著十几口大箱子,浓郁的药草气息在雨中瀰漫开来。 云芷和春桃正领著几个粗壮的婆子,小心翼翼地將最后几个箱子搬上停在院中的马车里。 “主子,都请点妥当了。”云芷抹了把额角的汗,回身稟报,“照著主子的吩咐,准备了些疫病常用的草药,还有您特意吩咐的乾净布和外伤药粉。” 沈知夏站在廊下,手中拿著一本誊写好的药材名录和用法禁忌。 她仔细核对完,递给立在马车旁的北斗,“你去將这些送到摄政王府去。这些草药是灾后防疫的急用药,用法禁忌都写在上面了。” 北斗双手接过,躬身道,“属下这就去!”他顿了顿,犹豫道,“主子…可还有话要属下转告王爷?” 沈知夏沉默了片刻,右手捏著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那是她熬了半宿,又一早冒雨去城外慈云寺求了平安符才缝好的靛青色荷包。 话在唇边滚了滚,最终化作一句平静的叮嘱:“锦州湿瘴之地,水患过后必定生疫。让王爷……务必保重自身。” 北斗看了她一眼,用力点头:“是!属下告退。” 他利落地跃上车辕,驾著马车出了棲梧院,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与夜色中。 沈知夏站在原地,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小姐。”春桃打了个哆嗦,劝道,“回屋吧。” 沈知夏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知夏。” 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知夏回头,就见萧承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前,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肩头落著细碎的雨珠。 春桃收了伞,悄悄退下。 “王爷?”沈知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如常,“您怎么……” “北斗脚程快。”萧承煜言简意賅,目光扫过廊下残留的药屑,最后落回她身上,声音里带著一丝温柔,“药材,多谢。让你费心了。” “举手之劳。”沈知夏微微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萧承煜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意。他伸出手,掌心托著一个巴掌大小的素麵紫檀木盒子,盒盖紧闭,古朴无华。 “这个,你收著。”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知夏抬眸,看著他递过来的木盒,没有立刻去接。 萧承煜也不催促,只静静看著她,“锦州路远,归期难定。董家和陆家不会与你善罢甘休,你行事要多留三分余地,更要……”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略显单薄肩头停留了一瞬,声音里满是不舍,“更要照顾好自己,遇事,可到摄政王府去寻雷鸣。” 沈知夏心头微微一颤,一股暖流夹杂著酸涩悄然涌起。 她伸出手,轻轻接过那个紫檀木盒,“多谢王爷。” 木盒入手微沉,带著他掌心的余温。 萧承煜见她手下,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走了。” 说罢,转身便要走。 “王爷!”沈知夏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他。 萧承煜脚步顿住,回身看过来。 沈知夏攥紧了手中的紫檀木盒,指尖微微用力,迎上他询问的目光,问道,“王爷打算何时起程?” “户部前两,五日內备齐。” 沈知夏点了点头,“此去凶险,王爷……多加珍重。” 萧承煜喉结微动,应了一声:“嗯。”玄色身影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向院门,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知夏站在原地,直到萧承煜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低下头,打开了手中的紫檀木盒。 盒子里,静静躺著一支玉鐲。 鐲子是罕见的晴水底色,通体无暇,温润內敛。 她伸出手,触手生温,细腻非常。 “小姐……”春桃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支玉鐲,又瞄了瞄沈知夏的袖子,小声道,“王爷送这么贵重的鐲子……您……您怎么不把那个荷包……” 沈知夏“啪嗒”一声截断了春桃的话,耳根染了一抹红,嗔道:“就你话多。快去看看厨下的薑汤熬好了没有,给大家都送一碗驱驱寒。” 此刻的陆府牡丹院,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苏雨柔正站在蒸房门口,对著几个婆子指手画脚。 她脸上泛著红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精心筹备的春日宴名动京城。 陆砚之阴沉著脸从松园过来,看到苏雨柔这般模样,一股邪火猛地就窜了上来。 他脸色铁青地斥道,“不过就是个宴会,摆这么大排场做什么?” 苏雨柔被吼得一怔,尖声道,“表哥,若不办得风光些,怎么显得出我的本事?怎么压得过沈知夏那个贱人的风头?董家几位小姐都答应了,要是办得寒酸,丟的可是你的脸!” “我的脸?”陆砚之气极反笑,“我的脸早就被你、被那个贱人给丟尽了!” 他疲惫又厌烦地挥挥手,朝外走去,“隨你折腾吧!反正这陆家,迟早——” “少爷,少爷!”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冒著雨小跑过来,打断了陆砚之的话,“西郊几个庄子的管事都来了!说是,说是春种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还请少爷拿个章程。” 陆砚之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烦躁,想也不想就吼道:“还要什么章程?!今年不种了,统统都给我撂荒!庄子上留个看门扫院的,其余人都给我打发走!让他们滚都滚!” 管事被他吼得缩了脖子,不敢再多言,应了声是,匆匆退下。 苏雨柔在一旁撇撇嘴,小声嘀咕,“不就是银子吗,也值得发这么大脾气。” 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即將举办的春日宴上。 到了那天,就是她苏雨柔翻身的日子,也是沈知夏身败名裂、彻底跌落万丈深渊的好日子! 第31章 把他给我轰走! 沈府。 书房里一片凌乱,原本整齐排放在架子上的书都被扔在了地上。 沈修远瘫坐在椅子里,官袍皱皱巴巴地敞开著,头髮散乱,双眼通红。他手里还抓著一个半满的酒壶。 “报应…这都是报应…”他含糊不清地咒骂著,“李卿嵐,你这个贱人…死了都不肯放过我!你当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孽障……我沈修远落到今日闭门思过、万人唾骂的地步……都、都是拜你们所赐!” “砰!” 他將酒壶狠狠扔在地上,酒水四溅。 就在这时,紧闭的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裹著宽大黑色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反手又將门轻轻掩上。 那人的斗篷有一个宽大的兜帽,將他的面容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巴。 他无视满地的狼藉,径直走到书桌前,声音低沉沙哑,开口问道,“李卿嵐当年留下的那个东西,到底在哪儿?” 沈修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醉眼朦朧地抬起头来。 借著昏暗的烛光,他隱约看清兜帽下那半张脸,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是你?!”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指著来人,一脸的怨毒,“你还有脸来?!你……你把我害得还不够惨吗?我如今身败名裂,不能上朝也不能出门,像条狗一样被关在府上,都是因为你!都是你——” “少废话。”黑衣人冷冷打断他的咆哮,完全无视沈修远的歇斯底里,追问道,“那东西,究竟在哪里?” 沈修远喘著粗气,忽然发出一阵悽厉的惨笑,“哈哈哈……你如今还想著那东西?做梦!她的钱,我一分都没捞著,全都被那个孽障带走了!你满意了?你们可满意了?!” 黑衣人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一分没捞著?沈修远,江南两大钱庄三成的乾股,这些年源源不断的分红银子,难道是餵了狗?你当我是个傻子?!” “轰隆!” 一道惊雷突然炸响,將沈修远的另一半理智炸了回来。 他看著眼前之人,突然就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一边摇头一边道,“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钱庄的三成乾股,也是我费尽心思骗来的。她又怎么会將那么重要的东西告诉我?!我们都错了,全都错了……” 暴雨,倾泻而下,將一切声音都掩盖了下去……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知夏被雷声吵醒就再没了睡意,裹著外衫站在了窗前。 半个时辰后,雨停了,棲梧院也忙碌了起来。 春桃给她换了一件浅紫色束袖水纹裙,绿柳便端著一盆热水进来,服侍沈知夏梳洗。 “小姐,”绿柳將布巾沾湿递给她,“您今日可是要出城?” 沈知夏接过布巾,抬头看她,“有事?” 绿柳面上露出一副心疼的神色,“奴婢只是心疼小姐。” “无妨,”沈知夏擦了擦脸,“南城的事情有摄政王府和京兆府盯著,已经不需要我天天守著。” 绿柳点了点头,看她一眼,端起铜盆出去了。 “备车,去西郊。”她对春桃吩咐道。 她今日心情舒畅,想著去看看那块荒地,也好规划日后的药圃和果园。 马车驶出城门,沿著官道向西。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官道两旁田地青翠,沈知夏撩开车窗帘,看著窗外景色,盘算著荒地的事宜。 就在马车行至一处岔路口,即將拐上去西郊的小路时,却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春桃探头问车夫。 车夫的声音里带著嫌弃道,“小姐,前面路上有人。” 春桃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瞬间就退了回来,皱眉同沈知夏道,“小姐,是陆大人。” 沈知夏心头一凛,撩开窗帘看过去。 就见陆砚之穿著一套半旧的锦袍,形容憔悴,正抱著手臂,直挺挺地站在路中央。 “回城!” 沈知夏吩咐。 车夫半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扬了马鞭就要掉头。 “等等!”陆砚之远远瞧见,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抓住韁绳,急切地道,“知夏!知夏你听我说!” 车夫虽然不喜欢他,但也怕与他爭执会让马儿受惊,小姐若是摔著磕著,实在是不值得,只好回头道,“小姐……” 沈知夏不想同他说话,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会意,独自钻出车厢,跳下马车挡在陆砚之前头,问道,“陆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陆砚之从前就十分不喜这个丫头。 他娶了沈知夏后,就暗示过春桃给自己做个妾室,春桃却不肯。 但不喜归不喜,他今日来这里等沈知夏,可是有十分要紧的任务在身上,自然不能在一个丫鬟身上浪费口舌。 “你让开,”陆砚之道,“我同你家夫……同你家小姐有事相商。” “呸!”春桃一点不客气,双手张开挡在马车前,仰头道,“我家小姐没什么事可以跟你商量,陆大人还是请回吧,免得扰了小姐清净。” 陆砚之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决定不再跟她做什么爭辩,直接冲马车里喊道,“知夏!母亲病倒了!她整日念叨你,你、你就念在母亲待你不薄的份儿上,去看看她吧!” 春桃愣了一下,回头望向马车。 陆老夫人虽然也不算什么好人,但的確没有苛待过她家小姐。 “春桃,绕路!”沈知夏斩钉截铁地道。 “是,小姐。”春桃回头,对陆砚之道,“陆大人,好狗不挡道。” 陆砚之气的双眼冒火,但想起自己今日的目的,再一次忍了下来。 “知夏,”他语调温柔,视线越过春桃道,“母亲这次怕是真的不好了…算我求你!” 沈知夏坐在马车里,心念急转。 陆府的事情,北斗同她说过一些,但她每每都会挥挥手表示不愿再听。 今日陆砚之能清楚明白她的行程,在这里等著她,显然是府上有人偷偷告诉了他。 陆老夫人病著,她知道。 但是否病到了陆砚之所说的地步,还真不好说。 陆砚之此人,自私得很,指不定借著老夫人的事情逼她做些什么。 这让她再次后悔当初没有誓死抵抗嫁进陆府一事。 “北斗!”她喊道,“把他给本小姐轰走!!” 第32章 想不想见她? “把他给我轰走!” 隨著沈知夏的话音落下,道路一侧的树上,直接窜下来一道黑影,手脚利落的提起陆砚之的腰带,手上一个用力,就把人丟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 “啊!!!” 陆砚之一声惨叫,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晕了过去。 春桃看著北斗利落地將人给丟了出去,震惊得半晌没回过神来。 北斗甩了甩手,看了春桃一眼,回到了阴影中去。 春桃回过神来,钻回马车里,却见沈知夏正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往十里外的西郊荒地而去。 西郊李家村,距离京城只有十里路,人口却不多。 青壮劳力都去了京城做工,只留下老弱妇孺守著这里。 沈知夏刚一进村,就发现村子里房子虽多,却大多都空著。 她让车夫停车,和春桃一起下了马车,北斗也从暗处跳出来,跟在他们身后。 “大娘,”沈知夏问向一个坐在院外的老妇,“这里可是李家村?” 年近六旬的老妇人抬头,就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同自己说话,一时间有些愣神。 “这是我家小姐,姓沈,”春桃凑上前,蹲下身子问道,“大娘,这里是李家村吗?” 老妇人看向春桃,点了点头。 沈知夏朝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点头,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塞进老妇人手里,笑眯眯地问道,“大娘,我们没有恶意,就想打听些事情。” 老妇人收了银子,总算有了笑模样,回道,“贵人想打听什么?” 沈知夏与老妇人攀谈了一会儿,总算了解清楚李家村如今荒凉的原因。 前些年村子里出了疫病,死了不少人。朝廷为此派兵封了李家村一段时日。 疫病三个月,地里的庄稼没人照看,全都死了,可日子还要过下去,村里年轻些的就开始去京城找活路,只留下些老弱病残还守在这里不愿离开。 几年下来,李家村也就渐渐变成了一个荒村。 沈知夏想了想,问道,“村子里还有多少人?” “没几口人了,”老妇人嘆气,“算上老婆子我,如今就只有七户人家。” 沈知夏点头,难怪会有那么多荒地。 方才来的路上她看过,那处缓坡就在李家村不远处。 她心里有了主意,道,“老婆婆,我想在村里租几个院子。” 老妇人抬头,一脸不解的看著沈知夏。 她们李家村如今已是个荒村,说白了就是个不吉利的地方。外乡人从西城入京,寧愿绕路也不愿从李家村这边官道进城。 这个小丫头看上去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姑娘,怎得如此想不开? 但她捏了捏手里的那块碎银,还是將沈知夏几人带到了一个院子门前。 “李大牛前两年上山打猎摔断了腿,就再也没出过村子,”老妇人说著,敲了敲门,回头继续道,“他读过书,有脑子,咱们都听他的。” 不多时,就听到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传出来,紧接著,院门打开,一个黝黑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看到沈知夏,他先是一愣,隨即“啪”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唉?你这人!怎的如此没礼貌!”春桃不忿,大力拍了几下门板,喊道。 “这里不欢迎外人!”李大牛的声音传出来,“各位贵人还是快走吧!” 老妇人嘆了口气,看向沈知夏,“姑娘…” 沈知夏笑著摇了摇头,说到,“李大哥,我来这里,是给你们送银子的。” 不多时,院门再次打开,李大牛站在门口,道,“你说什么?!” 三日后,京城的百姓就发现,南郊的灾民陆陆续续地走了。 有人猜测,是朝廷將人赶走了。 也有人说,是这些人没了指望,寻死去了。 直到第四日,京兆府尹徐俊良,带著几十名衙役,乐呵呵地出现在南城门外,大家才终於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好奇的大著胆子跑到徐俊良面前询问。 徐俊良十分有耐心地解释了一番,那人跑回来,赶紧同相熟的聊了起来。 “徐大人说是沈娘子要將这些灾民安置到李家村去。” “什么?李家村不是……” “徐大人还说,沈娘子包下了西郊那片荒地,要教她们种药呢。” “沈娘子真是大善人。” “可李家村是个病村啊……” 眾人眾说纷紜,却没人敢跟著去看。 沈知夏坐著马车一早就出了城,张罗著最先到的灾民收拾屋子。 这些人本就是外地来的,哪里听说过李家村的事情,但沈知夏还是將大家召集起来,把疫病的事情说了。 “若愿意留下的,朝廷自会为大家撑腰,”她说著,指了指身后的李家村,“这里有几十户空置的院子,大家可以先安顿下来。若是不愿留下的,我也会给大家一些盘缠。” 眾人面面相覷。 “沈娘子!”一个瘦弱的妇人喊道,“咱们愿意留下来!” 她的男人和孩子都死在了锦州,娘家也不愿意收留她,她已经没了去处,还不如留下来拼一条活路。 隨著她的话音一落,眾人也都开始纷纷表示愿意留下。 到最后,竟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 “好!”沈知夏道,“那大家便相信我一次,我一定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徐俊良也站了出来,大声道:“朝廷也不会弃百姓於不顾!” 眾人看到有当官的出来说话,更坚定了留下来的信念。 李家村这头一片热火朝天,京城里却是硝烟瀰漫。 萧承湛一脸愁容地蹲坐在榻上,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承煜,“皇兄,朕是不是太无能了?” 不然为何户部不听他的? 这都四天了,户部那几个老滑头,搬出祖宗成法、事务繁杂,推諉搪塞,萧承煜非但没有拿到银子,更是一粒米也没见到。 说什么,安置城外灾民时就耗尽了存粮,如今正加紧从別处调来。 可灾民是知夏姐姐安置的,与他户部有什么关係?最多也就是出了七八日的钱粮,能將一国存粮给吃空? 若真是这样,那他们大寧朝,早就该灭了。 “此事,你无需担忧,”萧承煜安慰他,“臣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萧承湛问道。 萧承煜笑了,“皇上,臣陪你下棋如何?” “朕不要下棋,”萧承湛不高兴了,“朕想知道该怎么办?” “皇上,”萧承煜突然问道,“想不想出宫,去见见沈知夏?” 第33章 皇上要问她借钱? 李家村虽然很大,空院子也多,但是近千人住下来,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六十几个院子,每个院子里都安排了十几个人住下。 大家却是一点怨言都没有。 毕竟这比漏风漏雨的帐篷可好了不少。 有手脚麻利的,已经开始叮叮噹噹地挨家挨户收拾破损的门窗。 李掌柜晌午时,也送了几大马车的乾净被褥过来。 李大牛拄著拐子站在村口,看著昔日的荒村恢復了人气,一时间激动的泪水都流了下来。 “沈小姐,”他走到沈知夏面前,道,“你真的相信他们能改变李家村?” 沈知夏合上手里的帐册,笑道,“你从前不也不信?” 李大牛沉默了。 几日前,沈知夏同他说起自己的规划时,他的心里突然就涌现出无限的期冀来。 他已经瘸了腿,什么也做不了,若不是盼著再见妻儿一面,早就投井去了。 可沈知夏却对他说,她会给每一个愿意活下去的人机会。 “沈姑娘,”徐俊良走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本官已经丈量好了所有的宅子,周边五里地,也划进了李家村。他们若是不够住,可以再盖几个院子。” “多谢徐大人,”沈知夏屈膝道谢。 徐俊良摆摆手道,“分內之事罢了。还有一个好消息,”他说著,从师爷手中接过一纸文书递给沈知夏,“朝廷已经准了將西郊近两千亩地和小绵山都包给你,用於种植药材和果树。” 沈知夏喜出望外,接过文书看了好几遍。 李大牛在一旁听得都有些恍惚。 两千亩地和小绵山…这得要多少钱啊? 他看了看容貌秀丽又大方嫻静的沈知夏,突然就红了脸颊。 如此美好又有能力的女人,得多好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谁配得上不好说,但陆砚之,肯定是配不上的。 那日他被北斗扔进灌木丛里,昏睡了足足三个时辰才醒过来,狼狈地回到京城,刚进门,就迎面撞上一个掌柜模样的男人。 那人被撞的眼冒金星,被身后的小伙计扶著才没摔倒。 陆砚之看清男人的模样,有些愣神,“齐掌柜?您怎么来了?” 齐掌柜是京城最大的钱庄“泰和號”的掌柜,年约四十,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看上去十分亲切。 陆砚之曾去泰和號验过一张万两银票的真假,当时便是齐掌柜亲自接待的他,自然认得。 “是贵府表小姐將在下请来的,”齐掌柜抚了抚额头道,“在下还有事,告辞。” 说完,竟是脚步飞快的带著小伙计跑出了陆府。 “少爷,”王福看到他,赶紧行礼,“老夫人叫您过去一趟。” 陆砚之刚踏入金福院,就听到老夫人在屋里哼哼。 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也没进去。 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老夫人。 从前老夫人就说过他很多次,苏雨柔只能做个妾室,上不得台面,也没有主母的威仪。可那时的他,鬼迷了心窍,虽然並没有罢了沈知夏的主母之位,却也只是个摆设罢了。 沈知夏告了御状,他陆砚之成了全京城、甚至整个大寧第一个被休的男人。 不仅如此,沈知夏还搬空了整个陆府,让他即丟了里子,也失了面子。 这些日子整个陆府都过得十分清苦,好容易董家送来了三千两银子,却被苏婉儿前后拿走两千五百两。 沈知夏在的时候,他山珍海味地吃著,綾罗绸缎的穿著,过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好。 “砚之…”老夫人唤了一声。 陆砚之回神,“母亲。” “你可向她认过错了?”陆老夫人躺在榻上,右腿包著厚厚的纱布,用一根布带子掉在床架上。 陆砚之同老夫人说了那日被沈知夏拒绝的事。 “她…她不肯来。” “无妨,”老夫人摆摆手,“过几日便是春日宴,你听娘跟你说……” 陆砚之在金福院待到晌午才走,路过牡丹院时,就见整个牡丹院到处都摆满了鲜,香气浓得他隔著老远就能闻到。 “她哪来这么多银子?” 陆砚子嘟囔了一句,却无心多管,回自己院子去思索老夫人提的事情了。 再说沈知夏,经过整整五天的努力,所有灾民都在李家村住了下来。 因为院子实在不多,有些年轻的,便上山砍了些粗壮的树干,搭了木屋住著。 主僕几人回城后,就见棲梧院所在的巷子口,站了好些百姓,正小声议论著往里张望。 马车进不去,沈知夏只要下了马车。 春桃挤进人群去打听,再回来时,她表情古怪地同沈知夏解释,“小姐,皇上和摄政王来了。” “皇上?” 萧承湛?他怎么来了? 站在门口守著的雷鸣老远就看到沈知夏,赶紧拨开人群走过来,十分严肃恭敬地对著沈知夏施礼道,“沈姑娘,皇上等您许久了。” 沈知夏看向门口停著的御用马车,就见萧承煜穿著摄政王朝服,一脸严肃地站著。 她走过去正欲跪下,萧承湛却掀开车帘,利落地下了马车,虚扶了一把,“知——沈姑娘不必多礼。” “不知皇上驾到,未曾远迎,还请圣上恕罪。” “不罪,倒是朕扰了你的清净。不瞒你说,朕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萧承湛面露难色,看了看不远处围观的百姓,道,“想必沈姑娘也听说了锦州之事…” 沈知夏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是。” 萧承湛是皇上,賑灾这种国家大事,本不该找她才是。 除非…… 今日已是第五日,萧承煜却仍未离京,再想起那日他说的“户部钱粮”,沈知夏隱约猜到了他们来此的目的。 沈知夏看了看站在马车旁的萧承煜,见他冲自己微点了点头,立刻瞭然。 “沈姑娘,”萧承湛留意到她看向马车的眼神,遂拔高了声音开口道,“朕是皇帝,按理说賑灾这等大事,本该由朝廷一力承担才是。可……” 他適时地顿住了话头,嘆了口气。 沈知夏赶紧追问,“不知皇上有何忧虑?臣女虽然人微言轻,但若朝廷需要,也愿出一份力。” 巷口围观的百姓,將二人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清楚明白。 有人不解,皇上为何会找沈娘子来说这个? 萧承湛眼角余光撇到百姓们竖起了耳朵,等著听他后面要说的话,又连著嘆了好几口气,这才十分“为难”地道,“朕……想同沈姑娘借银子……” 第34章 户部究竟是谁的户部 “朕,要借银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除了沈知夏,和安排这齣戏的萧承煜。 沈知夏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赶紧跪了下来,“皇上……还请皇上言明,民女触犯了哪条大寧律法?” 萧承湛忍著亲自將人扶起的衝动,让一旁跟著的太监上去將沈知夏拉了起来,这才继续开口道,“实不相瞒,朕安排了摄政王前去锦州賑灾,著户部安排賑灾粮款。可这七八日下来,户部却……唉……” 他再次嘆气,轻摇了摇头,表情是说不出的委屈与无奈。 沈知夏与他相熟,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户部,怎么了?”沈知夏道。 “朕……朕简直难以启齿!”他说著,甚至还跺了跺脚,转过身去,微仰著头,看上去就像是在极力忍耐某种情绪。 萧承煜见状,走过来道,“户部没有银子,也没有存粮。” “什么?”沈知夏捂嘴,声音却是猛地拔高,在巷子口窃窃私语的百姓顿时安静下来。 就听沈知夏大声说了句,“王爷,您,您说户部没钱?所以才来找民女借银子,用以锦州賑灾?!” 萧承煜看著她这般模样,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同样大著嗓子道,“是。” 这件事,最后以沈知夏“深感皇上的爱民如子”、“户部银钱捉襟见肘”,她身为大寧子民,愿意掏出自己的全部家当去救济宿锦两州告一段落。 很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这件事。 大长公主府。 “啪!” 萧凌雪摔了一只青玉茶盏,怒道:“刘广!这就是你说的好消息?!” 户部尚书刘广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颤著声道,“殿、殿下,这事儿,不能怪臣啊!” 他说著,抽空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道,“臣可是按著殿下所说,极力拖著摄政王的呀!” 刘广觉得自己实在太委屈了。 大长公主要他尽力拖著摄政王,只要拖上个十天半月,到时候锦州那边必定民怨沸腾,萧承煜即便带著钱粮去了锦州,也无济於事。 “蠢货!” 萧凌雪怒不可遏,指著他的头骂道,“你究竟是怎么当上户部尚书的?!” 刘广小声嘀咕,“是殿下您……” 不等他说完,萧凌雪就抄起另一只茶盏砸在了他头上,“你给本宫闭嘴!给我滚出去!” 她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要把刘广塞进户部? 刘广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要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问道,“那……钱粮一事……” “滚!!!” 刘广赶紧跑走了。 萧凌雪胸口剧烈的起伏,原本就有些肥肉的脸,也因著这股子怒意涨得通红。 她之所以会这般生气,是因为刘广长了一张儒雅俊秀的脸。 而她喜好男色,是京城里人人都秘而不宣的一个秘密。 户部尚书的意思,就是大长公主的意思。 是以,户部为难摄政王,就是大长公主在为难摄政王。 其他事情也就罢了,可这是賑灾,是救济百姓,大长公主却按著钱粮,这让百姓怎么想? 她萧凌雪的权利已经大过皇帝,身为朝廷重臣,不听皇帝的话,却听她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女人的话? 虽然这是事实,可这话能想不能说啊! “寒霜,”她叫来自己的掌事嬤嬤,“追上刘广,让他即可安排賑灾所需银两,送到摄政王府去!” 棲梧院。 “哈哈哈哈哈!”萧承湛爽朗的笑声从屋子里传出来,守在外头的春桃不知为何,就觉著莫名有些惊悚。 屋內,萧承湛拍著桌子笑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沈知夏也跟著轻笑,“皇上,我这院子,没有那般严密。” 萧承湛止了笑,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息。 “知夏,”萧承煜看著她,道,“不出意外,本王三日內便要起程去往锦州了。” 沈知夏“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萧承湛抬头,见两人沉默,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虽然他有三年没见到知夏姐姐,特別想见见她,但他发现萧承煜看他的眼神,还是特別识趣地站了起来道,“知夏姐姐,方才朕进来时,就发现你这院子十分雅致,朕去转转,你陪著摄政王说话吧。” 他出门后,还十分贴心地亲自將门给关上了。 沈知夏双手捏著裙子,双颊微红,半晌,才犹豫著开口。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轻笑。 “想说什么?”萧承煜问道。 沈知夏抿紧了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袖子里拿出那个靛青色的荷包,放在了桌上道,“王爷辞去艰险,这个…带著吧,求个心安。” 她不敢看他,只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萧承煜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荷包上,面色瞬间柔和了许多。 他將荷包拿了起来,仔细摩挲著上面简单的云纹,將荷包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此去,定不负你所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多加小心。他们吃了大亏,都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王爷放心。” 萧承煜不再多言,站起身往外走。 沈知夏看著,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来。 身份无比尊贵的两人,在沈知夏的小院里逛了两圈,终於回了宫。 棲梧院重归平静。 晚膳后,沈知夏拿出那个紫檀木盒,將那支通体透亮的鐲子拿出来,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主子。” 北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脸上带著一丝难得的笑意。 沈知夏走出来,问道,“何事让你如此高兴?” “主子,成了!”北斗语速飞快,“王爷派人递了消息过来,说是户部那边效率奇高,钱粮药材都已点验装车,最迟后日便可起程!” 沈知夏闻言,笑了笑,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心情舒畅,右手不自觉抚上手腕上的玉鐲。 北斗留意到她的动作,也跟著笑了。 看来他家王爷,这是终於迈进了一步。 北斗正要飞去屋顶,沈知夏却拦住他,“你等等!” 她快步回到自己榻前,从床下暗格里取出两张银票塞给他:“送去给王爷,以备不时之需。” 北斗低头,赫然发现自己手里躺著的,竟是两张十万两的银票。 第35章 可疑的绿柳 沈知夏给了萧承煜二十万两银票,这件事在第二天,直接就压过了户部故意为难摄政王的消息。 萧承煜说这银子是沈知夏不忍灾民受苦,特意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来的。 於是,在这一天,平日里从不打开的摄政王府大门,开了整整一天。 不管是在朝为臣,还是世家勛贵,全都准备了银子粮食,送到了摄政王府。 虽不及沈知夏那般大手笔,但也足够重建灾区了。 沈知夏的名字,一时间成了京城仅次於皇上和摄政王的存在。 萧凌雪知道后,又摔了几个名贵瓶。 而陆家,则是在心里暗骂沈知夏败家,那可是二十万两啊!就那么送去给那些贱民盖房种地?简直浪费! 摄政王明日就要离京,沈知夏不知为何总觉得心慌。 她不愿在府上继续待著,坐马车去了李家村。 “沈姑娘!”一个年轻妇人看到她,忙丟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您怎么来了?” 这妇人便是那日第一个说要留下来的瘦弱寡妇。 “惠蓉姐,”沈知夏笑著问道,“这两日可还好?” “好,好!”张惠蓉笑得一脸灿烂,“姑娘用午膳了吗?大牛打了只野鸡,养在院子里,我去给姑娘燉汤喝!” 说著转身就要走。 沈知夏一把將人拉住,“我就四处看看,不麻烦你们。” “这怎么能叫麻烦?沈姑娘是大家闺秀,一定没有吃过这种野味吧?” 她挣开沈知夏的手,跑去了李大牛的院子。 沈知夏眯了眯眼,遂即掩口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春桃不解,“小姐笑什么?” 沈知夏不答。 主僕几人进了村子,各家都敞著门,看到她来,都很是热情,全都跑出来与她说话。 沈知夏在李家村转了一大圈,心里那股子莫名的烦躁始终都没能压下去。 “沈姑娘,”李大牛拄著拐回来了,看到他很是热情地打招呼,“您来这边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沈知夏回头,看到他挽著裤脚,双腿泥泞,问道,“这是去了何处?” “去了药圃,”他说著,邀请沈知夏去他的院子小坐,“李掌柜送了种子过来,咱们想趁著这两日无雨,赶紧种下。” 沈知夏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日,沈知夏在李家村同灾民一同吃了顿十分朴实的午膳,回城时,已是申时末。 这两日天气很好,虽然仍有些潮气,但街上已经恢復了往日的热闹。 主僕几人来了锦绣阁,沈知夏瞥了对面铺子一眼。 霓裳阁关著门。 “东家,”小伙计给她备了热茶,道,“方才来了一位老嬤嬤,说是从前侍候您的,等了一个时辰也未见您,走了。” “老嬤嬤?”沈知夏接过茶盏,拧眉问道,“姓什么?” 小伙计回答,“她说是姓赵。” 赵嬤嬤?老夫人身边的? “她来干什么?”春桃十分不高兴,“她侍候的是陆家那个老东西,何时侍候过我们家小姐?” 沈知夏想了想,没再多留,带著几人回了棲梧院。 赵嬤嬤蹲坐在棲梧院门口,一脸落寞,看到她回来,立刻起身就跪到沈知夏面前。 “少夫人!”她哭喊著,“少夫人救命啊!求少夫人救我儿一命吧!” “赵嬤嬤慎言!”沈知夏冷冷道,“我不是陆家少夫人!” 赵嬤嬤一怔,反应过来,赶紧道歉,“老奴…老奴一时情急,糊涂了,沈姑娘別,別生气。” “你来做什么?”春桃扶著沈知夏,面露不满地道。 赵嬤嬤看沈知夏没有让她进院子的打算,所幸心一横,对著沈知夏磕了两个头,声泪俱下的道,“求沈姑娘救我!” 一个时辰后,赵嬤嬤走了。 沈知夏坐在院中梨树旁,面色凝重。 “小姐,她说的都是真的吗?”春桃问道。 云芷哼了一声道,“陆家,没一个好人,指不定这老婆子是编了谎话来骗主子的。” 沈知夏摇摇头道,“不,她说的至少有七分是真的。” 赵嬤嬤来,是借银子的。 她很清楚沈知夏厌恶整个陆家,不会轻易答应,於是告诉了沈知夏一个秘密,用来做交换。 沈知夏並没有立刻答应。 只因赵嬤嬤说的,是与李卿嵐有关的事情。 “可她…从没见过夫人啊!”春桃还是不信。 “所以咱们得查证,”沈知夏看向云芷,“你去沈家一趟,在沈修远的书房找找线索。” 云芷点头,“属下夜里再去。” 沈知夏又想了想,抬起头喊道,“北斗。” “主子。”北斗应声从房顶落下。 “沈家有个老嬤嬤,姓许,你查查她这三年里与什么人接触过。” “是。” 事情安排完,沈知夏让大家都散了,独自一人坐著,双眉依旧紧锁。 她昨天夜里就没睡好,今日晨起就开始心慌。 赵嬤嬤说当年董家主导並伙同沈修远害死了李卿嵐,孙妈妈知道內情,所以被董阁老杀人灭口。 她以为,是这件事让她心慌,可安排完一切,她依然心绪不寧。 “小姐,”绿柳端来一小碟点心放在桌上,“这是蜜香斋的枣子糕,您尝尝。” 沈知夏抬眼看她。 绿柳脸上带笑,恭敬地站著。 “绿柳,”沈知夏捻起一块枣子糕,问道,“春桃说前两日你身子不爽告了假,可好些了?” “多谢小姐关心,”绿柳滴水不漏地答,“只是染了风寒,已经大好了。” “嗯。” 沈知夏挥挥手,“你去歇著吧,我要想些事情。” “是。” 绿柳扭身往后院走去。 沈知夏看著她走路的姿势,双眼微眯。 这丫头… 她想起那天去西郊时,拦在半路的陆砚之。 没想到他竟然有能力收买自己身边的丫鬟,还真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沈知夏將枣子糕放回盘子里,起身回了臥房。 晚膳后,北斗回来了。 “主子,许嬤嬤的確有些可疑,”北斗说著自己查到的消息,“她无儿无女,却每隔十天半月要去南城一个破屋子里看望一个人。属下查过,住在那儿的,是一个被大火毁了面容的五十多岁老婆子。” 沈知夏“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见到她了?!” 北斗摇摇头,“没有。那老婆子很怕人,属下不敢隨意接近。” “那她……她…” 沈知夏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却在此时,北斗十分郑重地告诉她,“属下打听到,她有时夜里会大喊大叫,说什么『夫人不要』…” 第36章 陆府赴宴 “是她…” 沈知夏低声呢喃。 许嬤嬤从前就与孙妈妈很是要好。 李卿嵐病故后,孙妈妈就突然失踪了。当时的沈知夏被沈修远关在琉璃院,再出来时已经是陆家少夫人。 她后来回到沈家,许嬤嬤还曾求过她,说孙妈妈不见了,让她帮著找找。但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许嬤嬤却绝口不提此事。 如今想来,说不定是她已经找到了孙妈妈。 “北斗,”她吩咐道,“你带我去摄政王府一趟。” 你不是一直都很避讳与摄政王走得太近吗? 北斗在心里腹誹。 半个时辰后,云芷背著沈知夏,和北斗一起悄悄来到了摄政王府。 萧承煜听到雷鸣的稟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沈知夏真的站在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来了?” 他越过书桌走到她面前,满脸的惊喜。 沈知夏双眼通红,声音沙哑著道,“娘亲她……真的是被害死的。” 她从小都被母亲保护得太好,从未思考过自身以外的问题。 这些日子下来,她渐渐明白,若不是为了自己,母亲根本不可能忍受沈修远那么久。 萧承煜无比心疼,上前一步轻轻將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你若想报仇,我陪你。”萧承煜道。 他知她內疚,可曾经的她,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深闺少女,她什么也做不了。 沈知夏伏在他肩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李家,是江南首富,而李卿嵐,是李家独女。她自生下来,便备受瞩目。更不要说她还生著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当年李卿嵐下嫁给沈修远,不知有多少公子为此心碎惋惜。 “知夏,”他轻声唤她,“此事怪不得你。” 沈知夏哭了一会儿,终於冷静下来,一抬头,就撞上萧承煜深邃的眼眸。 她触电一般后退两步,用帕子擦了眼角的泪,不好意思地道,“我……我不是故意……” “无妨,”萧承煜笑了笑,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沈知夏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动,將北斗找到孙妈妈的事情同他说了一遍。末了,她迟疑著开口,“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好。”萧承煜不假思索地答应。 “我还没说……” “不论是什么,我都答应。” 他是这样说的,也会这样做。不论他是否做得到,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做到。 “我不会为难你,”沈知夏耳根微红,不好意思起来,“我只是想求你借我几个人,调查当年的事情。” 萧承煜点头,看向门外,“青石。” “主子。” 青石立刻出现。 他方才跟北斗云芷一起蹲在院中的梨树下发呆,这会儿猛地起身,双腿有些发麻,险些摔倒。 “我明日离京,你跟著知夏,听她差遣,”萧承煜顿了顿,补充道,“摄政王府所有人,见她,如见我。” 他说得十分坚定,不容置疑。 沈知夏的脸,更红了。 直到云芷將她背回棲梧院,她的脸仍像个煮熟的虾子。 “主子,”云芷看不下去,“属下去给您打盆冷水来。” 沈知夏捂著脸,“快去!” 躺在房顶的北斗,开始幻想自己跟著主子回到摄政王府的美好日子。 这一夜,沈知夏一边想著孙妈妈的事情,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拥抱,她一直辗转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小姐!”绿柳的声音传来,紧跟著就听到春桃斥责道,“绿柳,你在做什么?!” 沈知夏睁开眼,揉了揉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口。 她將门推开,就见春桃正拉著绿柳说话,一脸的不快。 而绿柳,手里抱著一件水粉色的衣裳,微低著头,一脸的不服气。 “这是怎么了?”沈知夏道。 春桃见她出来,赶紧上前来扶她,“小姐,您怎么起了?” 沈知夏看向绿柳,“你手里拿著什么?” 绿柳委屈地道,“这是小姐今日要穿的衣裳啊。” “你不知道我的喜好?” 苏雨柔最喜欢的便是这种矫揉造作的顏色。 春桃瞪了绿柳一眼,问道,“且不说这衣裳,小姐昨日读了半宿的书,本就睡得晚,你为何这么早就去叫起?” “今日小姐不是要去陆府参加春日宴么……”绿柳撅著嘴为自己辩解,“奴婢只是怕小姐误了时辰。” “我何时说过要去?”沈知夏走近她,眼神冰冷,“还是说,想去的,其实是你?” 绿柳慌了神,直接跪了下来,“小姐!奴婢没有!” “你!”春桃气得想打人,“绿柳,你不明白小姐有多恨陆家吗?!” 绿柳不再说话,只跪在地上嚶嚶地流泪。 沈知夏心烦,昨日那股心慌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北斗!”她喊了一声,“王爷何时离京?” 北斗跳了出来,“辰时。” 沈知夏抬头望天。 应该还来得及。 “春桃,备马!” 主僕几人在卯时末出了棲梧院,直奔南城门方向。 沈知夏不放心绿柳,怕她趁自己不在又做些什么,將她也带上了。 她们出城时,就见萧承煜独自一人坐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正望著她的方向。 沈知夏下了马车,手中拿著一个木盒,快步朝他跑来。 “慢些跑。” 萧承煜跳下马来,迎向她。 她跑得急,险些摔倒,嚇得萧承煜展了轻功飞扑过来將她抱住。 沈知夏却来不及羞赧,將木盒塞给他,“我心里不安,你將它带上。” 萧承煜低头。 是逆鳞匕,那把能断鱼肠剑的利刃。 “好。” 他將木盒接过,看著她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疼极了,“等我回来。” 沈知夏点头道,“好,我等你回京。” 萧承煜拿著木盒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沈知夏怕自己不舍,直接回身钻进了马车。 绿柳坐在马车里,双手一直搓著裙角,十分慌张。 沈知夏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马车正要往东城的方向走,突然一个剧烈的顛簸,停了下来。 春桃掀开车帘去看,却见马车车辕上,哪里还有车夫的影子? 再仔细一瞧,她们竟停在了陆府门前。 春桃回到马车里,指著绿柳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绿柳不明所以,“我……奴婢什么也没做啊……” “无妨,”沈知夏已经猜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示意春桃下车,“既来之则安之。走吧,我倒是想知道,她们如此费尽心机將我骗来,所为何事?” 第37章 你算哪根葱 沈知夏带著三个丫鬟踏进了陆府大门。 守门的小廝瞪圆了双眼看著她,一时间都忘了跑进去通传。 “云芷,”沈知夏道,“看好绿柳。” “是。” 主僕四人走进陆府,就见处处都摆著牡丹、芍药,奼紫嫣红一片。 陆家虽然也有小园,但几个主子都不喜欢侍弄,所以这些应该都是从外面买来的。 可今年多雨水,別说是这些勛贵人家才养得起的娇,就连平常百姓吃的米麵,都贵了好几成。 苏雨柔,哪来的那么多钱? 沈知夏特意叫来一个小丫鬟,让她引著自己往小园方向走去。 她虽然不在意什么名声,但也不喜欢有人当著自己说她一个外人却摆著主人的架子。 几人到小园时,就瞧见苏雨柔穿著一身簇新的桃红色洒金蝴蝶穿云锻裙,在同样几个打扮的枝招展的小金额簇拥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柔姐姐这衣裳的料子真是绝了!”一个鹅蛋脸的小姐抚著苏雨柔的衣袖,语气夸张,“瞧瞧这光泽,这手感,怕是连宫里的贡缎都比不上呢!” “是呀是呀,”另一个立刻附和,“款式也新巧,比『锦绣阁』强了百倍。沈知夏那个弃妇,哪懂什么时兴玩意儿?” 苏雨柔得意地扬起下巴,享受著奉承,心里却一直打著鼓。 沈知夏怎么还不来?莫不是怕了?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终於出现在小园的月亮门时,苏雨柔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来了! 沈知夏穿著素雅的月白云纹锦缎长裙,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便是腕间那抹温润的晴水绿鐲,髮髻间插著一支点翠白玉簪,整个人看上去乾净利落。 小园里人很多,沈知夏的出现,让原本有几分嘈杂的小园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但很快,窃窃私语声就在宾客中蔓延开来。 “她还真敢来。”有人低声嗤笑。 “穿得这般素净,是来弔丧的不成?” “嘘……少说两句,人家如今可是圣上亲口褒奖过的『大善人』……” 一个休夫断亲的女人,怎么好意思在人前露面?也就是仗著手里有点银子,做了点沽名钓誉的事情,否则,谁会正眼瞧她? 沈知夏无视眾人的议论,走到拐角廊下坐著。 苏雨柔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著笑,扭腰迎了过来:“哎呀,表嫂!你可算来了!妹妹还以为请不动你这尊大佛呢!” 她说著,亲昵地去挽沈知夏的手臂。 沈知夏侧身避开,淡淡扫了她一眼道,“苏小姐慎言。我自立门户,无亲无故,更不是陆家的少夫人,当不得你这一声『表嫂』。” 苏雨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差点掛不住。她强压下心头火气,咯咯笑道:“瞧你说的,一日为嫂,终身为嫂嘛!”她一边说,一边朝喜鹊使了个眼色。 喜鹊会意,立刻端著一杯茶上前,笑容满面地道,“沈姑娘一路辛苦,喝杯茶润润嗓。这可是我们小姐特意备下的上好雨前龙井。” 沈知夏扫了一眼茶盏,视线落在喜鹊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她没接,只对著苏雨柔道,“方才走岔了路,经过一处僻静厢房,倒像是故地重游。苏小姐不介意我去稍作整理吧?” 苏雨柔心头猛地一跳,压下心中狂喜,故作关切地道,“哎呀,沈姑娘辛苦了这些日子,定是累了。那厢房安静,正好歇歇脚。喜鹊,还不快带沈姑娘过去?” 沈知夏看了苏雨柔一眼,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笑来,“苏小姐,恭喜你,终於掌家了。” 说完,她带著春桃等人跟著喜鹊走了。 围观的夫人小姐听到这话,都低声议论了起来。 虽然沈知夏没什么好名声,但至少是乾乾净净的。 苏雨柔就不一样了。 寄住在陆家,却勾引自己的表哥,还偷了表嫂的嫁妆,嘖嘖…… 喜鹊將沈知夏引到一处厢房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垂著头道,“沈姑娘请自便,奴婢就在外头候著。” 沈知夏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十分简单,打扫得也乾净。 春桃掏出自己的帕子將屋內唯一的一张椅子擦了又擦,这才让沈知夏坐著。 沈知夏刚坐好,就听到外头落锁的声音。 苏雨柔还真是会玩,就这样將她们几人都锁在屋子里,也不怕闹得太大,损了陆家本就风雨飘摇的名声。 “主子,”云芷拧眉,“那个丫鬟走了。” 沈知夏点头,“是不是来了个男人?” 云芷笑道,“主子聪慧。” 不多时,主僕四人就听到了脚步声。 然后窗纸被人捅了个小洞,一根竹管透过小洞扎进来。 云芷不等沈知夏吩咐,一个箭步过去踹开窗户跳了出去。 就听“啊”的一声惨叫,然后再没了声音。 绿柳双手紧紧交缠在一起,额上冒汗,看著这一切。 沈知夏侧头瞥了她一眼道,“绿柳,我看你十分怀念在陆府的日子,不如,就留下来吧!” 说著,她拉起春桃就往门口走。 绿柳想要跟上,北斗却突然出现,一掌劈在她的后脖颈,將她劈晕了过去。 云芷掏出一把短刃劈开门锁將门打开,把一个黑瘦的男人给丟进了屋子里。 “主子,”云芷將那根竹管拿给沈知夏看,“是媚药。” 沈知夏点点头,吩咐北斗,“將他们的衣服扒了,丟到床上去。” “是。” 春桃一声不吭地看著这一切,既恼恨绿柳的背叛,又震惊自家小姐如今的冷厉。 北斗很快就完成了任务从屋內走了出来,回到了阴影中去。 沈知夏心头那抹慌乱再次涌了上来。 她原本以为这种情绪是因为陆府的春日宴,可现在看来… 她无心再去看什么“捉姦”的戏码,带著两个丫鬟就往陆府大门走去。 行至正堂时,险些撞到一位姍姍来迟的小姐。 少女生著一双狐狸眼,身上穿著一件水蓝色软烟罗裙,往后踉蹌了两步。 她一抬头,看清面前站著的人是沈知夏,立刻就恼了,指著她骂道,“什么狗东西也敢撞我?!巧儿,给本小姐掌嘴!” 少女身后的一个丫鬟,听到她的话便走上前来,扬起一只手就要打。 云芷上前一步,左手將巧儿的手捏住,右手直接呼在了巧儿的脸上。 “啪”的一声,直接將巧儿打翻在地。 沈知夏冷眼看著愣神的少女道,“董婧婧,你算哪根葱,也敢对我动手?” 第38章 萧承煜遇袭 董婧婧是董家大爷的嫡女,今年刚满十四岁。 她的姿容很普通,只因生著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常常自詡京城第一美人,將来是要做皇后的。 过去陆砚之这个表哥,总会往董家送些珠宝首饰,她每每都要第一个挑了带在身上,以彰显自己贵女的风范。 可沈知夏休夫之后,董阁老就让府上所有人都低调做人,还收走了所有从陆家得来的东西。 所以在董婧婧看来,这个沈知夏,就是那个將她的皇后梦打碎的罪魁祸首。 陆家的春日宴她本是不想来的,但董阁老发了话,要她来助苏雨柔,她为了拿回从前那些好东西,只能紆尊降贵地跑一趟。 这会儿刚进门,就被沈知夏羞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董婧婧气得头髮都要翘起来了。 “你怎么敢?!”她指著云芷,骂道,“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打我的人?!” 云芷將巧儿推开,冷哼一声退回沈知夏身后。 沈知夏淡淡然站著,不屑与她爭辩,绕过她就要往外走。 董婧婧一把拽住她,“不许走!” “放手!”沈知夏一甩袖,冰冷的眼神直刺入董婧婧眼底,“我现在还没空收拾你们!” 沈知夏要走,董婧婧无力阻拦。 眼瞅著沈知夏就要跨出陆府大门,情急之下,董婧婧脑子一抽,喊道,“沈知夏,你来陆府,是不是为了找表哥复合?” 此时,因为方才一番爭执,门外已经聚集了好些个百姓,而陆府后院的方向,苏雨柔也正快步走出来。 本来大家看到沈知夏重新出现在陆府,就已经起了疑心,这会儿又瞧见苏雨柔一脸不甘地衝著这个方向走来,围观的人对於董婧婧所说的话,就又信上了几分。 沈知夏停下脚步,回身看著董婧婧,走到她面前,语调平静的道,“你说什么?复合?” 她是要多蠢,才会重新看上那个人。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沈知夏道,“吐出去的饭,岂有捡起来再吃的道理?” 董婧婧一怔,想起自己表哥自负甚高的样子,竟然觉得沈知夏说得十分有道理。 苏雨柔身后跟著几个没看够热闹的小姐,一个没忍住都“扑哧”笑了出来。 她们刚才跟著苏雨柔去厢房里捉姦,打开门却只看到两个偷腥的下人,十分扫兴。 这会儿又一起来追沈知夏,果然看到些精彩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董婧婧一脸羞愤的样子,苏雨柔眼珠子一转,决定添把大火。 “沈姑娘,”她故意扬声问道,“我好心邀请你来春日宴,你为何要让自己的丫鬟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情?” 她说得模稜两可,一下子就吸引了外头围观百姓。 有人悄悄去叫自己的朋友,来凑这个旷日持久的热闹。 “苏小姐,”沈知夏道,“你该不会是因为她爬了陆砚之的床,所以故意来找我麻烦吧?” 这一番话说出来,苏雨柔终於变了脸色。 什么?绿柳那个臭丫头竟然敢背著她勾引表哥?! 董婧婧见她这样,一猜就知道她被沈知夏给带偏了,赶紧喊道,“沈知夏!你今日特意来陆家,把自己的丫鬟送进表哥房里,还不承认你对表哥余情未了?” “余情未了”四个字,成功让苏雨柔的思绪转了回来。 外头的人不知道陆家发生了什么,董婧婧这么一说,倒真像是沈知夏为了挽回陆砚之,故意送个丫头给他。 春桃听著这些人诬陷自家小姐,气得不行,大声辩解起来,“你胡说!我家小姐今日是受邀前来的!” “她若是真的不想复合,大可以將请柬撕了不来,却为何非要赴这个宴?” 董婧婧觉得自己找到了沈知夏的痛点,说得义正严辞。 苏雨柔也跟著帮腔,“表嫂,都是一家人,你若是想回来,表哥定不会为难你,你又何必…” 春桃还要说,沈知夏却拉住了她,然后对著两人道,“我沈知夏,是奉旨休夫。而他陆砚之,配不上本小姐!” 说完带著春桃和云芷,一步步走出陆府大门,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里。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与两人爭辩,只是说了一句让董婧婧和苏雨柔无比绝望的话。 董婧婧心疼自己戴了两年的珍贵首饰,而苏雨柔则既心疼首饰,又窃喜沈知夏没有上当。 沈知夏若是回来,就会再次坐上主母之位。那自己在陆砚之面前,就永远都是个见不得光的笼中雀,至多也就是被陆砚之收进后院,成为一个低人好几等的姨娘罢了。 沈知夏在眾人的议论声中离开了陆府所在的街道,一路往东城小院驶去。 她坐在马车里,那种心慌的感觉越来越严重。 云芷留意到她面色不佳,问道,“主子,要不要先去医馆瞧瞧?” 沈知夏摇摇头,“不必。” 回到棲梧院,沈知夏直接把自己关进了房里。 院里的下人被她这反常的情绪嚇到,也都没敢打扰。 王妈妈问春桃,“绿柳去哪儿了?” 春桃把今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王妈妈气愤不已,“亏得小姐待她那般好,没想到竟是个吃里扒外的!” “嘘!小声些!”春桃压低了声音警告她,“別扰了小姐休息。” 这天的棲梧院,气氛异常压抑。 晌午时,春桃端著午膳想要给沈知夏送去,才刚走到门口,门突然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知夏捂著胸口,一脸惨白,喊道,“北斗!你出来!” “主子。” “你去摄政王府一趟,快去!” 沈知夏没头没尾的一句,让一直守在门口的云芷和北斗都愣住了。 “主子…”北斗提醒,“王爷已经离京了…” 这是睡了一觉,糊涂了? 沈知夏见北斗站著没动,顾不得自己只穿著单薄的中衣,推开春桃就要往外走。 “小姐!”“主子!” 几人赶紧跟了上来。 “咚!”院门在这时被人撞开,一个满身泥泞、神色慌张的身影就冲了进来。 是摄政王府的亲卫统领,雷鸣。 他脸色惨白,双目赤红,径直朝沈知夏的方向走来。 “沈姑娘!”雷鸣的声音嘶哑破裂,带著无法抑制的惊慌和绝望,“王爷…王爷遇刺重伤,不知所踪!” 第39章 摄政王造反了? “王爷遇刺重伤,不知所踪!”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知夏头顶。 她一个踉蹌险些没站稳,春桃赶紧上前將她给扶住。 难怪她这两日总是心神不寧… “到底怎么回事?”沈知夏道。 雷鸣原本是要直接进宫的。但王爷被人团团围住的时候,勒令他回京来找沈知夏。 他不敢忤逆王爷,只能来棲梧院。 “回沈姑娘,王爷让属下带著賑灾粮草先行,他隨后跟上。一个时辰前,属下见王爷迟迟没有跟来,便折返去迎。属下在京城外二十里处,看到王爷被人围杀…对方人数眾多,又各各身手不凡,属下…属下等人不是他们的对手,王爷便让属下火速回京。” 沈知夏问道,“为何不进宫搬救兵?” 雷鸣摇头,“王爷不让。” 沈知夏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萧承煜的用意。 这件事不能宣扬。 摄政王重伤失踪,最危险的就是皇上。现在能做的,就是先保护皇上,再安排人去寻找萧承煜。 “雷鸣,”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你到容安侯府,去求见容安侯,让他隨便找个理由请皇上出宫暂避。” “是。” 雷鸣虽然不明白沈知夏的用意,但他相信王爷的眼光。 “北斗,你去京兆府衙跑一趟,告诉徐大人,不管听到什么传言,务必要一切如常。” “是,属下这就去。” 雷鸣和北斗走了,沈知夏回屋简单套了件衣裳,让春桃留下看家,自己则带著云芷往摄政王府而去。 摄政王府守门的侍卫看到沈知夏,赶紧迎上前,“沈姑娘,王爷不在府上。” 沈知夏道,“嗯,知道。府上管事可在?” “在,在,沈姑娘里面请,属下去请陈公公。” 两人进了王府,没等一会儿,就看到一个年约四十的太监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哎哟,”陈公公笑得一脸灿烂,“沈姑娘来了?快!快去泡茶!就拿前几日皇上赏的那罐!” 沈知夏打断他,“陈公公,不必了。现在还请陈公公仔细听我说…” 陈公公见她表情凝重,挥退了下人。 “我明白王爷的用意,”沈知夏从前就见过陈公公,知道萧承煜很信任他,也就没有藏私,將萧承煜的事情说了个大概,补充道,“现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寻找王爷的下落。” 陈公公急得满头大汗,“没错没错,我这就安排人——” “不,”沈知夏拦住他,“摄政王府的人,一个都不能去。” 陈公公不解,“为何?” “摄政王府要保持静默,不管什么人来探听消息,都不要开门,也不要进宫去寻皇上。” “好,杂家听沈姑娘的。” 沈知夏点点头,问道,“府上可还有王爷信得过的人?会功夫的?” 不等陈公公说话,青石就冒了出来,“沈姑娘,属下是王爷的暗卫。” 沈知夏一愣,“既是暗卫,为何没有跟著王爷去锦州?” 青石看了她一眼,道,“王爷担心沈姑娘被董家算计,让属下留在王府,隨时帮衬沈姑娘。” 沈知夏听了,鼻子一酸。 她深呼一口气,道,“待北斗回来,你们二人一同去城外寻人。” “那姑娘你怎么办?” “无需担心我。” 沈知夏又转头看向陈公公,“王爷在各府是不是都安插了眼线?” 陈公公看了看她,又看看青石,然后想起王爷离京前的话,郑重点头道,“是。姑娘要做什么?” “联繫董家的暗线,这几日董家的任何动向,每两个时辰报回来一次。” 安排好一切,沈知夏又匆匆来到锦绣阁见了李掌柜。 从锦绣阁再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暗。 “主子,”云芷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能等。” 京城外三十里,落风崖。 萧承煜浑身是血悬在崖壁下十几米的地方。 崖上有二十几个黑衣人,为首的两人正向下张望。 因角度问题,萧承煜掛著的地方,他们刚好看不到。 “头儿,”个子较矮的黑衣人问道,“还要找吗?” “找!”黑衣人首领眼神狠戾,咬牙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余黑衣人立刻分成三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去寻萧承煜,而黑衣人首领则亲自守著崖顶,以防他爬上来。 萧承煜掛了一刻钟,体力渐渐不支。 他垂眸向下看去。 这里离地有五十余丈,並不算高,但那些人绕到崖下最多也就两刻钟,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个地方才行。 他盯紧了正下方一处凸起的石块,深呼一口气將手鬆开,跳了下去,然后稳稳落在那块石头上。 这块石头有脸盆大小,刚够一个人勉强站住。 萧承煜紧贴著崖壁,简单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嗯,身上有几处剑伤,流了不少血,然后就是內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几个呼吸间,身上的痛就不那么明显了。 紧接著,萧承煜纵身一跃,竟是直接往崖底落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眼看著崖底的乱石近在咫尺,他展开双臂,速度骤然减缓,然后轻轻落在地上。 刚站稳脚跟,萧承煜“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今日这场刺杀,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 但他没想到,姑母为了杀他,竟会调用黑磷卫。 来不及细想,萧承煜抚著手臂离开了崖底。 京城。 果然如沈知夏预料的那般,有了一些不好的传言。 先是有人传言说,摄政王之所以主动请缨去锦州賑灾,目的就是为了贪掉所有的賑灾粮款。 紧接著,就是一个穿著摄政王府侍卫衣服的小兵,从南城门回京,一路高喊“摄政王造反了”跑向了皇宫方向。 一时间,京城大乱。 朝中大臣纷纷进宫,要求面见皇上求证,却不料全都扑了个空。 说是皇上晌午时就出了宫,和容安侯一同去京郊龙脊山打猎去了。 眾臣一下子就乱了方向,开始往大长公主府聚集,想要求大长公主拿个主意。 萧凌雪听到下人来报,本就心烦没能將萧承煜成功击杀,哪里有心情应付这些人?乾脆关紧了府门,对外称病。 因此,京兆府衙就成了一些小官的聚集地,因为人人都知道,这个京城父母官,乃是摄政王的人。 徐俊良一早就得了沈知夏的嘱咐,一脸笑意的安抚眾人,说那些都是谣传。 摄政王若想造反,大可以在三年前皇上登基时篡位,何必挑现在这个时候? 眾人一听,觉得有道理,便將信將疑地走了。 这话其实也是徐俊良安慰自己的说辞,当然,他心底里也是不相信摄政王会造反的。 京城一片硝烟瀰漫,西郊却是一派祥和。 李大牛带著大家从药圃回来,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院子。 刚要打开正房的门,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记得他走时关了门的… 难不成…有贼? 不对啊,李家村这地方,可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地,况且他家里也没有银子。 李大牛捡起一旁的锄头,悄悄进了屋子。 屋里的帘子被人给拉上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李大牛有些紧张,握紧了锄头正要迈步,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去京城,找沈知夏…” 说完这话,就听“扑通”一声,那人栽在地上,昏了过去… 第40章 熬不过今晚 摄政王下落不明,皇上又出了宫,朝中的局势竟然十分诡异的和谐。 萧凌雪派黑磷卫將整个落风崖都翻遍了,也没能找到人。 “废物!” 这是第几次了?她手下的人怎么就没有一个中用的? 寒霜思虑半晌,迟疑著开口,“殿下,摄政王能躲到哪里去?” 萧凌雪瞥她一眼,“本宫怎么知道?!如今皇上也不见了踪影,宫中看似无人,却有几个老不死的坐镇,咱们手上也没有能用的,平白浪费了这大好的机会!” 她本想著將萧承煜给杀了,顺势將锦州賑灾不力的罪名安在他头上,再將粮草给劫了,然后去控制萧承湛,她安排一个亲信的女儿去做皇后,等生下皇子后,就可以故技重施。 原本都计划得好好的,没想到每一步都出了岔子。 黑磷卫倾巢而出都没能杀了萧承煜,容安侯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今日邀请皇上出宫打猎。 还有该死的左丞相韩宏毅,竟然带著几个老东西坐镇內阁,让她想插手都插不进去。 这一切都有些太过巧合了。 “殿下…”寒霜道,“叶统领不是说,摄政王虽然逃了,可他伤势很重…” 若没有人及时替他救治,料想也活不过三日。 萧凌雪心烦不已,不愿再谈,吩咐道,“去后院安排一下。” “是。” 寒霜往后院去了。 大长公主府的后院里住著十几个俊逸的少年,是专门侍候大长公主的。 西郊,李家村。 李大牛警惕地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地上那人起来,就走过去將帘子拉开。 仔细一瞧,就见一个穿著靛蓝色腾云祥纹常服,侧头趴在地上,脸上身上都是半乾的血跡,手中握著一把闪著寒光的黑色匕首。 李大牛一惊,这人竟然是当朝摄政王! 他嚇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摄政王不是离京去锦州了吗?怎么会满身是血的出现在李家村? 对了,沈姑娘!王爷刚才说去找沈姑娘! 李大牛不敢耽搁,先是找了些止血的草药给萧承煜涂在外伤处,本想將人移到床上去,无奈自己瘸了一条腿,萧承煜身形又十分高大,只能將被子铺在地上,把萧承煜推到上面,又盖了一个薄毯,这才关上门出了院子。 他怕自己一个瘸子脚程慢,便让张惠蓉去请沈知夏,还嘱咐她,务必请沈姑娘找个大夫一起来。 张惠蓉不明所以,但还是赶在日落前进了城。 “小姐,”春桃向沈知夏稟报,“惠蓉姐姐来了。” 沈知夏正坐在廊下焦急等著北斗的消息,一时间没回过神来,问道,“你说谁?” “张惠蓉,李家村的。” “嗯,请她进来。” 不多时,张惠蓉便来到了沈知夏面前。 “惠蓉姐姐,你怎么来了?”沈知夏强撑著笑脸问道。 张惠蓉一脸茫然地將李大牛吩咐她的话说了一遍,“大牛说有十分要紧的事,请沈姑娘去商议。还说他受了伤,让沈姑娘请个可靠的大夫跟著。” 其实她压根也没看到大牛那里受了伤。 “现在?”春桃问道。 张惠蓉点头,“是,现在就去。” 她看了看天色,有些不安地道,“不如沈姑娘明日再去吧?” 且不说深夜能不能出得了城,这夜不归宿,还是去找个瘸腿男人,若被有心之人知道,对她名声不好啊。 沈知夏皱眉。 李大牛不是莽撞的人,不会平白无故让她去李家村。看张惠蓉的表情也知道,受伤的肯定不是李大牛。 他让张惠蓉来找她,却不肯告诉她是谁受了伤,显然不想其他人知道。 “云芷,去找安乐郡主,请她府上的大夫跟我一起出城。” 思索再三,她觉得眼下能帮著她的,还是容安侯府。 云芷去找安乐郡主,沈知夏则让春桃给自己准备几件换洗衣裳。 “小姐,”春桃有些不解,“今日不回来了吗?” 沈知夏道,“不回来了,也许明日也不回来,你安排惠蓉姐姐住下,明日再派人送她回李家村去。”她顿了顿,又道,“你留在院里,不论任何人来找我,都不许他们进来,就说我连日劳累,病倒了。” “是。” 沈知夏將包袱装好,北斗由暗转明,驾著马车带她往西城门方向去了。 两人刚到西城门,就见两辆容安侯府的马车等在那里。 安乐郡主付满满站在马车旁,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郡主!”沈知夏掀开车帘喊她。 “夏夏!”付满满提著裙角小跑过来,钻进她的马车,“到底出什么事了?母亲说让我全力配合,却不许我將你出城一事泄露出去。” 沈知夏难得地笑了。 容安侯真不愧是辅佐先皇的肱骨大臣,政治敏锐度真是高。 “你別管,”她拍了拍付满满的手背让她安心,“大夫呢?” 付满满指著另一辆马车,“带来了,母亲说让你坐我的马车一同出城,我去京郊庄子住几天,你回城时记得来寻我。” “好。” 沈知夏有些感动。 容安侯一家待她,和亲生的也没什么差別了,就因为当年李卿嵐的照顾,竟让她也处处受人家的恩惠。 沈知夏上了付满满的马车,自己那辆则由容安侯府下人带走。 出城后五里,看不到城门后,沈知夏就跳下了马车,带著北斗一起坐到了侯府府医的马车里。 两辆马车,自此向两个方向驶去。 “沈姑娘,”王大夫今年已有六十多岁,是容安侯府的老人了,“侯爷让在下转告姑娘,在下今日回了聊城老家容养,从未去过別处,请姑娘安心。” 容安侯想得比她周到。 她鼻子一酸,说了句“多谢”,就再没开口。 此时已是亥时,路上早就没了赶路的人,马车行得很快,亥时末终於赶到了李家村。 沈知夏背著包袱在前面跑,北斗则將王老大夫扛在肩上,先沈知夏一步,到了李大牛的院子。 北斗已经明白过来了,受伤的人,肯定是摄政王。 “叩叩。” 他轻敲了敲门,很快门就打开了。 李大牛先是打开一条缝,谨慎地看向来人,见是北斗,遂往他身后去瞧,果然看到沈知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李大牛没再说话,直接开了门,將几人请了进来。 北斗扛著头晕目眩的王老进了屋,沈知夏则站在门口,一直犹豫著要不要进去。 “沈姑娘,”李大牛看出她的不安,安慰道,“那人伤得不算太重。” 沈知夏木然的“嗯”了一声。 “主子,”北斗从屋內出来,衝著她点点头,“是他。王老说只要今晚能熬过去,就没事。” 但若是熬不过去,大寧朝就再也没有摄政王了。 第41章 大寧朝第一个女皇? 萧承湛蹲坐在一块石头上,连连嘆气。 容安侯手里的拿著鱼竿,侧头问道,“皇上为何嘆气?” 萧承湛將头抵在自己膝盖上,问道,“付爱卿,朕是不是很无能?” 容安侯听了这话,並没有马上回答。 良久,他用力一扯,一条大鱼就被他扯出水面,落在一旁草地上。 “皇上,”他指著那条鱼,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您觉得这鱼,聪明吗?” “啊?一条鱼而已…” 容安侯笑了笑,坐到了他身旁,“这鱼很聪明。它在这湍急的溪流中穿梭,挣扎著长大,才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那条被钓上来的鱼,看上去就很肥美,少说也有七八斤。 “可它,还是被你钓上来了,哪里聪明了?” “哈哈哈,”容安侯大笑道,“对啊,它最终还是会成为我的腹中之物,哪里聪明了?” 萧承湛觉得自己顿悟了,一拍脑门,“我好像明白了!” 两人在龙脊山待了整整三天,萧承湛跟著容安侯钓鱼、抓野兔,日子过得十分愜意。 容安侯没有告诉他萧承煜失踪的事情,只安排自己的亲信去通知雷鸣,让他换了一条线路,继续前往锦州賑灾。 而沈知夏,在李家村也住了三天。 白天,她就在李大牛的院子里照顾萧承煜,夜里则整理京城传来的消息。 第三天夜里,青石来了。 “沈姑娘,”他將手里的纸条递给沈知夏,“董阁老今日去了大长公主府。” 沈知夏接过纸条,打开来仔细看著。 萧凌雪已经开始起疑,派了人往各家去查。 沈知夏將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沉思半晌道,“安排一下,我要回京。” “是。” 青石退了出去,沈知夏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向床边。 这三天,萧承煜一直昏睡著,未曾醒来。 沈知夏本想著等萧承煜醒来就回京,可他伤势太重,头天夜里就发了高烧,王老几乎拿出了当年给先皇看病的全部本事,才让萧承煜退了烧。 “沈姑娘放心回京便是,”王老在一旁熬药,宽慰道,“王爷受了些內伤,还需要些时日调理。” 沈知夏点点头,再次看向昏睡的萧承煜。 萧承煜是大寧建朝以来最年轻的摄政王,也是萧家长得最英俊的皇子。 此时的他,没了平日里的冷冽和威严,看上去竟然十分柔和。 沈知夏將那只逆鳞匕放在他手心,强忍著泪意道,“王爷,知夏要先行回京了…你…一定要没事。” 她说完就转过身欲走。 “等…等一下…” 微弱的声音响起,沈知夏惊喜地回过头,就见萧承煜半睁著眼,温柔地看著她。 “王爷…?你,你醒了?” 她说著就衝到床边矮凳上,看著他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萧承煜伸出右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委屈你了…” 王老突然就有一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轻咳了一声將汤药倒好放在小方桌上,嘱咐道,“半刻钟后,將药喝了。” 沈知夏俏脸一红,衝著王老不好意思地道谢,“多谢王老。” 萧承煜没说话,只盯著沈知夏。 王老退了出去,沈知夏回头,就见萧承煜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脸更红了,嗔道,“別看了!” 萧承煜轻笑,“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知夏摇摇头,萧承煜却突然坐了起来,一把將她抱住,鼻尖温热的气息尽数钻进了她的衣领。 “王爷……”沈知夏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开,“这样…不好。” 萧承煜却没鬆手,压低了声音道,“这些年,我做梦都想著有朝一日,能这样將你拥在怀里。” 沈知夏失落地道,“我配不上王爷。” “等我从锦州回来,”他似没听到她的话,鬆开她,让她正视自己,郑重地道,“我便迎你进门,让你做我的王妃。此生,独你一人,绝不辜负。” 沈知夏看著他认真的模样,再也绷不住,眼泪终於夺眶而出,“好,我等你。” 不多时,北斗驾著马车带沈知夏离开了李家村。 青石目送沈知夏离开,回到屋子里。 “王爷…”青石有些担忧,“您还要去锦州吗?” “去,”萧承煜眼中的温柔尽数褪去,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自然要去。只有去了锦州,才能让京中那些人將注意力从知夏身上移开。” 青石很想说,王爷,您这也太宠了吧?沈姑娘…她是成过亲的呀,虽然没有子嗣,但… 即便是腹誹,他也没敢继续往下想。 罢了罢了,反正是王爷自己的事情,他一个暗卫,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沈知夏原本的安排是坐安乐郡主的马车回京,但大长公主已经开始暗中探查,她只有儘快回京,才能打消她对自己的怀疑。 马车停在城门外三里,沈知夏下了马车,北斗对隨行的另一名暗卫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背著沈知夏,一路往城门而去。 北斗轻功很不错,背著沈知夏很轻鬆便跳上了城墙,躲过几个巡逻的守城士兵后,落在了城墙下的一个角落。 一个中年妇人从一旁的屋子里探出头来,將两人迎了进去。 与此同时,大长公主府。 萧凌雪刚从后院回来,脸上还带著潮红,显然是刚刚快活过。 “殿下,”寒霜道,“叶统领来了。” “传。” 不多时,叶秋跪在了萧凌雪面前。 “找到人了?”萧凌雪问道。 叶秋双手伏地,“殿下恕罪,属下等人,没有找到摄政王的踪跡。” “啪!”萧凌雪將桌上茶盏扔在地上,指著叶秋骂道,“本宫养你们这么多年有什么用?!废物!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叶秋心里苦啊! 摄政王比他们厉害不知多少倍,那日他们折损了十几人才逼得对方跳了崖,况且,他手里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等一下,匕首?! “殿下!”叶秋赶紧问道,“您可曾听说过一把名叫『逆鳞』的匕首?” 萧凌雪瞪他一眼,“本宫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没听过?” 传说那把匕首是由天外玄铁製成的,这世上几乎没有能与之匹敌的武器。只不过,如此凶器,大家都只是听说,从未见过。 叶秋犹豫著道,“属下觉得,当日摄政王手里拿的,就是逆鳞匕…” 他们是大白天的去刺杀萧承煜的,所以看得还算真切。 那把匕首通体漆黑,正中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一旦被它刺中,就会血流不止,最后失血过多而亡。 “你確定?”萧凌雪沉声道,“如此重要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说!去查!加派人手,务必要把这件事给本宫查清楚!” 先皇在位时,就曾找过这把匕首,最终是否找到,却无人知晓。 难不成,是先皇找到了逆鳞匕,然后悄悄送给了萧承煜? 若真是这样,那先皇,她的亲哥哥,果然是早就防备她了… “属下这就去查!”叶秋如梦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萧凌雪走出臥寢,抬头看向灰濛濛的夜空,脸上泛起一个阴騖的笑来。 “皇兄,既然你对我不仁,那就別怪我不义!如今这般,都是你逼我的!” 她不想找什么傀儡了,她萧凌雪,要做大寧朝第一个女皇! 第42章 我可是皇后! 沈知夏回到棲梧院的第一件事,就是连夜去通知李掌柜,让他找一个信得过的大夫,开了几剂去风寒的药。 然后自己又在院中穿著单薄的里衣冻了半宿,晨起时,果然如愿咳嗽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恍惚,状態很不好。 春桃心疼得不行,“小姐,为何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不这样,如何让董家和那位信服?” 沈知夏虽然不了解董阁老和萧凌雪的脾性,但手中有权的人,疑心往往都很重,有备无患。 果然,沈知夏刚用过早膳,就有一位熟人来到了棲梧院。 董婧婧,幻想成为皇后的董家大房嫡女。 “沈知夏那个贱人呢?!”董婧婧坐在厅,一只手狠狠拍了拍桌子,“让她出来!” 春桃立在一旁,神色如常,“董小姐,奴婢方才已经同您说过了。我家小姐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哼!”董婧婧冷嗤,“笑死!一个弃妇,也配叫小姐?少在这儿根本小姐扯皮!叫她出来!” 她那日在沈知夏手里吃了亏,回府后就被祖父斥责,很受了一番委屈。 今日来找沈知夏,一是祖父让她来探探沈知夏是不是在装病,二则是报一报当日被沈知夏当眾羞辱的仇。 春桃见她说话这般粗鄙,十分厌烦,却又记著小姐的嘱託,眼神略慌乱了几分,“董小姐,我家小姐真的不便见客…” 董婧婧看到她的眼睛一直往外瞟,自认为抓住了沈知夏的把柄,厉声质问,“她根本不在是不是?!果然,沈知夏同表哥和离根本就是个幌子,她早就在外面有人了!是不是?!” 这些话,董阁老自然没有让她说,但她这会儿只想著报仇,哪里还有半分理智? 春桃真是烦死了这个没脑的董家女人,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她的耐心全消磨完了。 她不想再演什么戏,又怕自己误了小姐的安排,只能提前將最后一句话给说了出来,“董小姐,请回吧。” 说著就走到董婧婧面前,做出送客的姿势。 董婧婧哪里肯走,心念一转,趁著春桃不留神,迅速起身往后院跑去。 春桃看著她跑起来如鵪鶉一样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站在原地嚷道,“董小姐!不行啊董小姐!我家小姐真的不便见客啊!” 喊完这句话,这才和王妈妈一起,慢悠悠地往后院走去。 董婧婧闯到后院,院门前果然有几个婆子拦她。 她上脚就要踹。 婆子们见她要打人,赶紧都躲了开。 小姐可没说拦门要挨揍啊。 反正这个董大小姐是出了名的没脑子,不会想到她们是在演戏。 董婧婧信心满满地进了院子,带著自己的两个丫鬟直奔正房。 房门反锁著,董婧婧让丫鬟拍门。 春桃也在这时“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后院。 董婧婧双手叉腰,回头去看春桃,“快去把她给我叫回来,待会儿人多了,被大家知道沈知夏私会野男人,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春桃一愣,问道,“什么大家?” 正说著,外头竟然来了七八个夫人小姐,都是董婧婧请来做见证的。 也可以说是传谣言的碎嘴子。 董婧婧背对著正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就知道她是这种人!还撒银子做善人?虚偽!” “敢问董小姐,我是哪种人?” 沈知夏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形容憔悴地走了出来。 她那模样,明显就是大病未愈,又没休息好,强撑著身子起来的。 董婧婧打了个激灵,慢慢回过头,果然看到沈知夏在云芷的搀扶下,走出了正房。 “这…”她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沈知夏歪头,表示疑惑,“我病了几日,喝了药也不见好,实在不便见客。董小姐是不是缺银子了?等我病好了,一定亲自到董家去给你送一百两,让董小姐可以换个好点的簪子戴著。” 她说著话,视线就转到董婧婧头上戴著的簪子。 董婧婧这些日子没了贵重首饰,戴的一直都是从前清贫时买的旧簪子。 用料普通就不说了,样式也老旧。 董婧婧被她戳到痛处,一下子就忘了今日来找沈知夏的目的,竟是直接从原地跳了起来,“沈知夏!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带走了全部嫁妆,我怎么会戴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在头上?!” 满院皆静。 沈知夏好整以暇地看著董婧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几个来看热闹的夫人小姐,听到她的话,立刻联想到前些日子沈知夏告御状的事情。 好傢伙,原来不止陆家偷拿了沈知夏的嫁妆,董家竟然也有份? 嘖嘖,这齣戏竟然还有后续。 董婧婧似是没说够,指著沈知夏继续骂道,“你这个赔钱货!那些锦州来的贱民死就死了,你却拿了几十万两去救济他们,简直浪费!” 她身旁的丫鬟感受到围观几人异样的目光,赶紧扯了扯自家小姐的衣角。 董婧婧一甩手,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贱民?”沈知夏走前几步,斜睨著她,“大寧建朝数百年,从来都是以民为天。你却称她们为贱民?敢问董小姐,你又是什么尊贵身份?” “我可是皇——唔!” 丫鬟及时捂住了她的嘴,让她这句话没能说得出来。 沈知夏略表遗憾,看向几个夫人小姐,“眾位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走吧!我身子不爽,需要静养。” 说完就再不理会其他,转身回了臥房。 董婧婧被两个丫鬟捂著嘴,连拖带拽地拉出去了。 留下几个夫人小姐,在院子里面面相覷。 “实在不好意思,”春桃走上前,脸上掛著歉意地笑,福身道,“让大家看笑话了,我家小姐精神不济,还请大家改日再来做客。” 她表现得十分得体,又说得客气,眾人连连摆手,若有所思地离开了棲梧院。 房內,云芷扶著沈知夏躺下,笑道,“这董家大姐儿,怎的这么没脑子?” 沈知夏却觉得很可惜,“她方才想说的分明就是要做皇后,只可惜被拦住了。” 若真说了出来,且不说能不能做到,单这句话,就能让董家陷入泥潭。 云芷冷嗤,“就她?还想做皇后?痴人说梦!” 的確是痴人说梦。 要姿色没姿色,要才学没才学,还是个到处惹事的大嘴巴。 萧承湛若真娶了她,只怕是整个皇宫都要被掀翻了。 “你去將这个送到茶馆去,”沈知夏將昨晚写好的一个小本子递给云芷,“那几位夫人小姐,很可能顾及董家的权威,不敢太过宣扬。” 云芷將小本子接过来,笑道,“属下这就去。明日属下要去董家看看热闹,一定很精彩。” 第43章 当年的事 翌日。 “啪!” 董阁老一巴掌甩在董婧婧的脸上,直打得她眼冒金星,险些摔倒。 “我董家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他一大早就听到下人来报,昨日董婧婧在沈知夏的院子里大放厥词,说那些灾民是贱民,还说自己是皇后。 虽然那句话並未说完,可董婧婧整日里那个做派,是个人都能想到她要说的是什么。 董家大嫂想过去安慰女儿,却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心疼地看著她。 “我没错!”董婧婧捂著自己红肿的脸颊,哭道,“那么多银子她都扔了,她就是个赔钱货!” 人家自己的银子,想怎么用关你董家大姐儿什么事儿? 站在一旁的董府管家,垂眸腹誹。 “你!”董阁老气得不行,“你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明白?博兴!把这个没用的东西给我关起来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董家大爷董博兴,时任潮州刺史,前些日子刚刚回京述职,原本董阁老是想运作一番,给他也捞个二品官噹噹。 董家大爷不及董二爷那般聪慧,虽是嫡长子,在董家的分量却一直不如董二爷。 本来还想著这次终於能翻身了,没成想,竟被自己的女儿给毁了。 他一脸怒气地踢了董婧婧一脚,低声吼道,“还不快滚回去!” 大房的人走了,董二爷收了脸上的得意,看向董阁老,“父亲,如今京中谣言四起,摄政王一事被完全盖了过去。往后,咱们要怎么办?” 董阁老喘著粗气坐在太师椅上,怒气未消。 怎么办?他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蠢货,將他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本想去试探沈知夏,看看萧承煜有没有给她传消息,又或者她有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 结果,试探不成,反倒坑了自己。 “寧儿何时回京?”董阁老问道。 董艺寧是董家二房的小姐,平日很得董阁老欢心。 他本想著给大房一点机会,让两家女儿公平竞爭,没想到那大姐儿竟然蠢得无药可救。 “前日滨州那边来了信,”董二爷笑道,“寧儿已经在回京的路上,算一算再有七八日便能回来。” 董阁老点点头,“待她回来,老夫就安排她参与今年的选秀。” “多谢父亲提点!” 董二爷喜不自胜。 还真是多亏了董婧婧这一番坑爹的操作,原本董阁老只是面上偏疼寧儿,从未给过承诺,如今终於给了句准话儿。 若是寧儿进宫做了娘娘,甚至是皇后,那他可就是国丈了! 董家这边愁人的愁人,欢喜的欢喜,沈知夏都不知道。 她回到屋里將风寒药喝了,又睡了一会儿,精神大好,收拾一番就去了锦绣阁。 这几天锦绣阁的生意都不太明朗,李掌柜正发愁。 “东家,”他一脸的气馁,“这么下去,今年可落不下多少银子。” 沈知夏瞥了对面铺子一眼,笑道,“无妨。生意人人都可做,只看谁能做得长久。” 方才出门时,北斗同她说了一件事,让她整个人都觉得无比舒坦。 苏雨柔为了办春日宴,以陆府的名义在泰和號借了三万两银子。 难怪那日,苏雨柔能买来那么多娇贵的做装点。 她等著苏雨柔人財两空。 晌午时,对面霓裳阁终於开了门。 来人不是苏雨柔,而是她的丫鬟喜鹊。 李掌柜见沈知夏看著对面,笑著同她说,“这些日子对面都是晌午时才开门,苏小姐也鲜少来铺子这边。” 沈知夏点头。 第一次开店,就这么懒散。 很多开门做生意的大家小姐,都是这样赔了个底儿朝天。 本就是僱佣的掌柜和伙计,若是一日两日不来,他们还会做做样子,等日子久了,东家迟迟不来,这些人就会懈怠,生意自然也不会好。 喜鹊看到沈知夏在对面铺子里坐著,下意识地就有些害怕。 沈知夏虽然还是那般温和,但行事却十分凌厉,她自认为没那个脑子说得过她。 况且…她还曾替苏雨柔偷了不少沈知夏的嫁妆。 她匆匆吩咐了几声,就灰溜溜地回陆家去了。 她回到牡丹院时,苏雨柔刚睡醒,正由丫鬟侍候著换衣。 “你怎么回来了?”苏雨柔道。 喜鹊瑟缩了一下道,“奴婢…奴婢来了月信,回来换件衣裳。” 苏雨柔摆摆手,“换好了快去铺子里守著。” “是。” 苏雨柔看著铜镜里的自己,很是满意。 前世的她长相一般,靠著嘴甜才俘获了一个小老板,给人家做乾女儿。 后来被小老板的妻子发现,找上门来与她掐架,一个失误將她从二十三楼给推了下去。 这一世,原主容貌秀美,她想尽办法来到了陆家,一门心思的想要做正室夫人。虽然也如愿让陆砚之与沈知夏分道扬鑣,但那个女人竟然把银子和首饰全都带走了,差点断了她的富贵梦。 她不甘心,发誓要压过沈知夏。 那天,她找到泰和號的齐掌柜借了三万两银子,办了一场奢华无比的春日宴,虽然沈知夏驳了她的面子,让她的计谋以失败告终,但还是因此结交了几个勛贵人家的小姐,也不算太糟糕。 正畅想著,陆砚之来了。 他今日一早去上朝,再次被人当著面议论,下朝后一打听,才知道是董家出了事。 想到这半个月来的各种不顺,陆砚之就十分不好受。 同僚的敬而远之,捉襟见肘的陆府开支,老夫人对他的逼迫…这让他开始怀疑,苏雨柔根本就是来害他的。 “表哥!”苏雨柔看到他,十分高兴,起身迎了过来。 她的容貌相当出眾,再加上前些日子和他在床笫间滚过几次,她这般娇柔地呼唤自己,让陆砚之一下子就想到了夜里的苏雨柔,原本的不满瞬间就消下去几许。 “柔儿,”他看著她,道,“你…怎么没有去铺子里?” 苏雨柔“哎呀”一声,不在意地道,“有喜鹊看著,我去做什么?再说了,咱们雇了伙计,若还需要我日日守著,岂不是很掉身份?” 这一点,陆砚之倒是十分认同。 他是朝廷命官,面子尤为重要,家中女眷自然不该拋头露面。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情难自禁,便挥退了下人,大白天的就抱在了一起。 另一边,沈知夏回到棲梧小院,用了些点心,青石来找她。 “沈姑娘,”他將一封信递给她,“王爷明日就要动身去往锦州来。” 沈知夏愣了一下,“这么快?他的伤…” “大夫会一路跟著。王爷说了,此事不能耽搁太久。” 沈知夏点点头,接过信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 “等我。” “小姐,”春桃掩口轻笑,“王爷写了什么?让您这般高兴?奴婢瞧著,病都要好了。” 沈知夏瞪她一眼,“就你话多。” “沈姑娘,还有一件事,”青石又掏出一根竹管,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属下奉王爷之命,协助北斗调查当年之事,找到了一些线索。” 沈知夏接过竹管,从里面倒出一张字条。 春桃见她面色逐渐沉了下来,也跟著严肃起来。 那纸条里写著,孙妈妈在李卿嵐病故的前三天得了一大笔银子,李卿嵐下葬后,孙妈妈家中失火,从此不知所踪。 第44章 李卿嵐之死 萧承煜在重伤后的第五天,带著容安侯府的府医和两名暗卫,离开了李家村。 沈知夏也开始调查当年李卿嵐的死因。 这日一早,她带著春桃和云芷来到了南城的一处破败院子。 沈知夏深呼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中堆放了许多杂物,铺满了灰尘,看上去根本不像有人居住。 她们三人进来时並没有发出声音,可以清晰的听到屋里有人说话,只是声音太小,听不真切。 “许嬤嬤,”沈知夏开门见山,站在门口低声问道,“是你吗?” 屋里的说话声骤然消失,过不多久,许嬤嬤將门打开走了出来。 “小姐……”她神色慌张,双手紧握,不敢看沈知夏的眼睛。 沈知夏笑著看她,问道,“许嬤嬤在这里做什么?” “老奴…只是、只是……” 她有些语无伦次,双颊通红。 云芷性子急,直接往屋里走,“小姐问那么多作甚?直接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沈知夏看了许嬤嬤一眼,轻笑一声道,“我竟不知,许嬤嬤也做了不少昧良心的事情。” 屋里很黑,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给钉死了,整个屋子里都散发著一股腐烂的臭味,十分呛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姐…” 春桃有些害怕,但还是站在沈知夏身前。 沈知夏笑著將她拉开,“没事。”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尖叫,一个披头散髮的白髮女人冲了出来,迎面撞上了春桃,还好云芷反应快,一个箭步衝出来將她给拉住,这才没有把春桃给撞倒。 “孙妈妈,”沈知夏站在门口,笑盈盈地开口,“呵,还真是你。烧成这样,我险些没认出来。” 白髮女人猛地一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她哑著嗓子低头胡乱地挥舞著,喊道,“谁?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走开!” 沈知夏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不认识我?那你总该认识我娘吧?江南李家的独女李卿嵐。你伺候了她十几年,转头就把她卖了!一千两银子,买了她一条命,买了你全家的富贵!” 孙妈妈猛地抬头,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恐怖。 她声音尖利,带著哭腔和恐惧,“不!不是我!我没想害夫人!我没想害死她!是他们逼我的…他们抓了我小孙子!我…我是身不由己的!” “身不由己?”沈知夏冷笑,“所以你天天往她的汤药里加『料』?看著她一天比一天虚弱,看著她咳血,看著她一点点死去?孙妈妈,我娘待你不薄,你良心何在?让狗给吃了?!” 孙妈妈被戳到痛处,脸上的恐惧逐渐扭曲,混合著一种疯狂的绝望。 她突然怪异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又刺耳,“良心?哈哈哈…良心能值几个钱?那可是一千两!整整一千两啊!能买多少亩地?能盖多大的房子?能让我的金宝儿…我的金宝儿…”她的笑声突然停下,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金宝儿啊!他才三岁,才三岁!竟被一把火烧成了炭!还有我儿子…儿媳…都没了!全都没了啊!” 孙妈妈捶打著地面,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知夏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添了几分冷意,“你害死我娘,他们转头就烧死了你全家。这就是报应!” “报应”两个字让孙妈妈猛地止住了哭,抬起那张可怖的脸,直勾勾地盯著沈知夏,眼神里是彻底的疯狂和怨毒。 “报应!对,就是报应!是你们李家的报应!我拿了钱又怎样?李家富可敌国,却连二百两银子都不肯给我!若不是那人给了我一千两银子,我儿就要被人拉去剁了双手!这报应是我的,也是李家的!我全家死绝又怎么样!哈哈哈,值了!能让巨富李家给我全家陪葬,值了!哈哈哈…” 她疯狂地笑著,眼泪混著脓水从疤痕上留下来,她用力掐著自己的脸,仿佛感觉不到疼。 沈知夏胸口剧烈的起伏,最后一丝怜悯彻底消失。 “好…很好。孙妈妈,地狱路远,你全家都在下面等著你呢。我这就送你下去团聚!” 她说著,从云芷手中接过一把匕首。 孙妈妈的笑声,在破屋里迴荡,悽厉得如同恶鬼。 却突然,那笑声戛然而止。 许嬤嬤眼睁睁看著那把匕首直刺进孙妈妈的心窝,人就如同一块破布一样倒了下去。 春桃“呸”了一口,骂道,“活该!” 沈知夏將匕首拔了出来递给云芷,猩红的血溅在她脸上,看上去竟有一种诡异的美。 她回过头,看向许嬤嬤。 许嬤嬤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姐!不关我的事啊!老奴,老奴不知道她害死了夫人啊!” 沈知夏掏出帕子,用力地擦著自己的双手,神情淡然。 “三年前,你的確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著,走到许嬤嬤面前,蹲了下来,“可一年前呢?孙妈妈找到你,求你救她时,你也依然什么都不知道吗?” “老奴…”许嬤嬤哑然。 云芷走上前,一脸不耐地道,“主子,何必多问?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缄口不言,该是同罪,直接杀了便是。” 许嬤嬤嚇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泪不停地流,“小姐饶命!” 沈知夏站了起来,“说吧,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卿嵐的死,其实早在十九年前就已经註定了。 当时,李老爷带著李卿嵐来京城谈生意,不少公子哥儿都送上名帖,想要一睹江南第一美人的绝色。 李老爷一向宠她,让她找一个心爱之人嫁了,哪怕那人只是一介白衣,只要女儿喜欢,他都会支持。 沈修远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本就生得俊朗,又满腹才华,十分会哄人,李卿嵐就这样留在了京城。 两个月后,她就嫁给了內阁中书沈修远。 李家给她准备了极其丰厚的嫁妆。 据说,抬嫁妆的队伍,足足有二百人之多。 李卿嵐心思单纯,压根儿没想过沈家,会让她不到四十便含恨而终。 沈修远、陆老太爷、董阁老,不仅合谋害死了李卿嵐,还通过李卿嵐侵吞了整个李家的財富。 他们甚至没有放过李卿嵐的女儿,逼迫沈知夏嫁到陆家,一点一点地挪走了李卿嵐留给她的嫁妆。 沈知夏听完这些,再也绷不住,蹲下身子痛哭起来。 云芷和春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和愤恨。 许嬤嬤跪在地上,补充道,“当年孙妈妈给夫人下的,是一种名叫『噬心散』的慢性毒药,孙妈妈说…”她犹豫著,抬头看到云芷正捏著那把滴血的匕首,嚇得一抖,赶紧道,“孙妈妈说那药,是宫里出来的…” 第45章 沈知夏晕倒 沈知夏站在屋子中央,不远处是孙妈妈的尸体。 她低头看著地上的血跡,目光落在许嬤嬤身上。 “小…小姐…”许嬤嬤惊恐地看著她,那张曾经娇美如春的脸庞,此刻却苍白如纸。 沈知夏向前一步,蹲下身看著许嬤嬤。 “说。”她声音不高,却透著淡淡的杀意,“你还知道些什么?一字一句,都给我说清楚。” “小姐饶命!饶命啊!”许嬤嬤涕泪横流,“孙妈妈清醒的日子不多,老奴也是一知半解…” “我娘中的究竟是什么毒?”沈知夏道。 “噬…噬心散!”许嬤嬤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对!就叫『噬心散』!” “噬心散…”沈知夏咀嚼著这三个字,看著许嬤嬤问道,“这毒,哪来的?说清楚!沈修远从哪里弄到的这种阴毒东西?” “老奴…老奴真的不知道具体啊小姐!”许嬤嬤哭嚎著,身体筛糠般抖著,“只…只隱约听孙婆子提过一嘴,说这玩意儿金贵得很,是…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寻常地方根本弄不到…” 轰隆——! 就在此时,一道惨白刺目的巨大闪电撕裂天幕,紧跟著,一个仿佛要劈开天地的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响!震得这破败的屋顶簌簌落下灰尘。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屋內的一切——孙妈妈死不瞑目的脸,许嬤嬤惊骇欲绝的表情,以及沈知夏骤然凝固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噬心散。 这三个字在沈知夏脑海中反覆炸响。 宫里流出来的噬心散…能把手伸进深宫內苑的…… 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猛地撞进沈知夏的脑海!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老奴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许嬤嬤被这道惊雷嚇得魂飞魄散,“孙婆子也只是发疯时才断断续续说了这些。小姐,小姐!真的不关老奴的事啊!” 最后一个字吐出,许嬤嬤身体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双眼翻白,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大长公主萧凌雪! 这个名字,轰然压在了沈知夏的心口。 权势熏天,皇帝的亲姑姑……原来,从始至终,母亲李卿嵐的死,江南李家的滔天財富,乃至她自己被设计错嫁、被榨取嫁妆的悲惨命运,源头都指向了这座不可逾越的冰山! “老虔婆!”沈知夏低吼,猛地扬起手臂,抢过云芷手中的匕首,狠狠朝著许嬤嬤心口扎去! “主子!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从房梁角落疾射而下,正是北斗。 他一把扣住了沈知夏的手腕,这才让许嬤嬤捡回了一条命。 “放开我!”沈知夏挣扎著,声音嘶哑,“她们害死我娘!她们都该死!一个都別想活!” “主子!冷静!”北斗紧扣著沈知夏的手腕,“既然我们能查到她偷偷將孙妈妈藏了起来,那人想必也是知道的,却为何没有直接杀了孙妈妈?!” “为何?”沈知夏身子一颤,理智渐渐回笼。 是啊,她们已经得到了李家的財富,却为何一直没有將孙妈妈灭口? “主子!”北斗的声音陡然拔高,“想想王爷!王爷一定会帮您,王爷不会坐视不理!王爷一定会为您、为夫人討回这个公道!您现在杀了她,除了泄一时之愤,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主子三思!” “王爷…”沈知夏剧烈起伏的胸膛微微一滯,萧承煜那双深沉如墨的眼眸倏然闪过脑海。 那个人,待她很好。 “公道?”她喃喃著自嘲,“这世上…真有公道吗?” 她握著匕首的手,终於无力地垂落下来,匕首“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北斗紧绷的神经也稍稍一松,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手,只是扶著她的手臂,让她能靠著自己站稳。 沈知夏的目光,缓缓移向许嬤嬤,又掠过孙妈妈的尸体,最后茫然地投向门外。 李卿嵐温柔的笑靨,沈修远冷漠算计的嘴脸,陆砚之虚偽的深情,苏雨柔得意的眼神,陆老夫人的默许…无数张面孔在她眼前飞速旋转。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一口鲜血毫无徵兆地从沈知夏口中喷出。 “小姐!”“主子!” 春桃和云芷大惊失色。 沈知夏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被捲入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最后残存的感官里,是北斗和两个丫鬟焦急的呼喊,是滂沱的雨声,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知夏醒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適应了片刻,才看清这是哪里。 这是棲梧院,她自己的臥房。 “小姐!您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春桃第一个发现,惊喜地叫出声,声音里还带著浓浓的哭腔。 她立刻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沈知夏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您可嚇死奴婢了!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水…”沈知夏艰难地动了动乾裂的嘴唇。 “来了来了!”另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是云芷。她动作麻利地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春桃小心地扶起沈知夏,云芷將杯沿凑到她唇边。 沈知夏喝了水便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 “许嬤嬤呢?”她睁开眼,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復了几分冷静。 “关在后院空置的柴房里,北斗亲自看著。”春桃连忙回道,脸上犹有余悸,“小姐您放心,除了咱们院里的心腹,没人知道这事。北斗把一切都处理乾净了,那地方…也…也收拾了。” 沈知夏沉默地点点头,北斗办事,她向来放心。 “小姐,”春桃看著沈知夏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疼得无以復加,忍不住劝道,“您…您別太逼自己了。仇要报,可您得先顾著自己的身子啊!您都不知道昨日您回来时,浑身冰凉…” “我没事。”沈知夏打断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扶我起来。” “小姐!”春桃和云芷同时惊呼,想阻止。 “扶我起来!”沈知夏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两个丫鬟不敢再劝,赶紧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著她起身。 脚刚落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便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春桃和云芷嚇得脸色发白,死死扶著她。 “药来了!”王妈妈端著药碗进了屋。 春桃慌忙转身,从王妈妈手中將药碗接过来。 沈知夏皱著眉,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苦药汤,没有拒绝。 她接过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屏住呼吸,仰头將那一大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她推开云芷的搀扶,走到窗边。 外面,肆虐了一天一夜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像是被彻底洗刷过一遍,呈现出一种澄澈的深蓝色,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 一派劫后重生的寧静景象。 阳光越是明媚,越衬得她心中的深渊漆黑冰冷。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她唇边溢出,带著无尽的嘲讽。 “小姐…”春桃看著沈知夏挺直的背影,心疼得又想落泪。 沈知夏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透庭院,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可沈知夏只觉得冷,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寒冷。 她的復仇之路,才刚刚开始。而挡在她面前的,是这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 血债,必须血偿。 无论对方是谁。 第46章 本王,萧承煜!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棲梧院內一片寂静。 “呼……”沈知夏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將胸腔里积压的滔天恨意和悲慟暂时压下。她知道,此刻被情绪吞噬毫无意义。 董家、沈家、陆家,绝不是仅凭一腔孤勇就能撼动的。萧承煜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利剑,但她沈知夏,绝不能只做攀附巨树的藤蔓,她要成为能与他们抗衡的力量本身。 沈知夏看著那张写著“噬心散”的纸条,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清醒。 復仇,需要钱,需要人,也需要足够强大的身份。 她想起自己的那些嫁妆。 虽说陆家都已经搬空了,但送到董家的那些,却还没拿回来。眼下,她手里的银子最多只能支撑李家村那边的药圃和果园半年的时间,她需要拿回那些钱,也需要赚更多的钱。 宿、锦两州来的灾民,如今已经將她视为救世主,她可以在这些人里寻找得力可靠的助手。 而身份… 她想起徐俊良那日同她说过的话。 若是不出意外,待賑灾事了,朝廷必然重赏,她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而不仅仅只是一个自立门户的孤女。 沈知夏独自站在院中的梨树下,寒风捲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娘,您看著,女儿会用自己的方式,为你报仇! 宿州。 萧承煜乘坐的马车静静停靠在宿州城內的一处客栈。 王老將熬好的药送进房间时,萧承煜正在看一封京城里传来的密信。 “王爷,”他將药碗放在桌上,“喝药吧。” 萧承煜点点头。 王老嘆口气退了出去。 信是陈公公传来的,將这些日子京中局势,事无巨细地都交代了一遍。 青石守在一旁道,“王爷,吴知州半月前已经回了锦州。” “嗯,”萧承煜頷首,“传本王命令,明日进城。” “是!” 他將密信烧了,从怀中摸出一个靛蓝色的荷包。 沈知夏… 萧承煜用指尖摩挲著那只荷包,里面放著沈知夏特意为他求来的平安符。 此次锦州賑灾,他势必要將董家安插在这边的人连根拔除,才能让董阁老无心针对沈知夏。 隔日,萧承煜风尘僕僕地抵达了锦州,与雷鸣带领的賑灾队伍匯合。 而京城西郊的李家村,已经悄然变了模样。 沈知夏在京兆府的帮助下,又安置了近二百名灾民入住李家村。 破败的李家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这些日子,村里的青壮年加盖了十几个院子,大家不分彼此住在一起,十分和谐。 药材种子也全都种下,只剩下果园还没开始打理。 沈知夏重金请来了几位经验丰富的老药农和擅长打理果园的把式,整天带著大家在地里转悠,女人们则在村子里洗衣做饭,让这个被称为“不详之地”的李家村重新焕发了生机。 沈知夏几乎每日都会坐著马车往返於棲梧院和李家村之间,她穿著利落的窄袖衣裙,同大家一起下地干活,还会时不时买些肉蛋送来给大家添菜。 李家村的人都很感激沈知夏。 若不是有她,他们也许早就饿死、冻死在南城门外了。 “那里,”沈知夏指著一处洼地,“虽然排水要费点功夫,但土肥,可以种些黄精和玉竹,低洼处让人挖个鱼塘出来,大家也可以养鱼苗。” 她挽著袖子,脸颊处沾了几个泥点子,头髮简单地挽著,看上去十分利落。 李大牛和一帮糙汉子,看著如此美好的沈知夏,实在想不明白那陆砚之是不是脑子有坑,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女子,陆砚之竟然还能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这天傍晚,沈知夏站在村口一处空地上,夕阳余暉照在她脸上,仿佛从天而降的仙子。 她面前,站著十几个被挑选出来、准备作为第一批骨干培养的灾民,男女老少都有。 “在这里,大家只要付出劳动,就会有饭吃、有地方住。我也会给大家付工钱,绝不会比其他地方少。偷奸耍滑,吃里扒外的,”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我沈知夏也绝不手软!” 一股寒意瞬间席捲眾人。 这位沈姑娘,美则美矣,却是个精明的。 良久,有人从后面走出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坚定地道,“沈姑娘救了我们,我们这条命以后就是姑娘的!谁若是敢有二心,不用沈姑娘动手,我张大头第一个撕了他!” “对!我们这条命是沈姑娘给的!” “姑娘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谁敢捣乱,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大家七嘴八舌地表著態,一种强烈的归属感渐渐代替了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不怕辛苦,只怕没有活路。 沈知夏看著激动的人群,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施恩,但也要立威。 “王管事,”沈知夏笑道,“带他们去领今日的工钱。明日卯时,准时上工。” “是!小姐!” 新上任的管事王建业,是王妈妈的侄子,识字也懂术数,沈知夏让他统管西郊的药圃和果园。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沈知夏清点了一遍帐目,便回了京城,赶在宵禁前回到了棲梧院。 第二日,锦州城郊。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一支风尘僕僕的精锐骑兵,突然出现在官道上。 他们正以惊人的速度直扑那座灰濛濛的城池——锦州。 队伍最前方,黑色的战马墨云,萧承煜身披玄色暗纹蟒纹的亲王常服端坐於马背之上,外罩一件深灰色不起眼的披风,通身散发著凛冽与威严的气息。 “王爷!”一名士兵从前方折返,“锦州城南十里,灾民暴动,把官道堵死了。他们在抢运粮队!” “抢粮?”雷鸣眼珠子一瞪,“居然敢抢賑灾粮?” “亲卫营!”萧承煜大手一挥,“隨本王先行!雷鸣,带大队压住阵脚,没有命令,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是!”雷鸣抱拳领命。 话音未落,萧承煜已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数十名身著玄甲的亲卫紧隨其后。 “滚开!粮食是我们的!” “求求你们!给口吃的吧!孩子,孩子快饿死了!” “抢啊!再不抢都得死!” 混乱的中心,几辆运粮的木板车已经被人潮彻底淹没。 负责押运粮食的十几个衙役,早就被冲得七零八落,连挤都挤不进去。 灾民疯狂地扑向车上装著的粮食,互相撕扯推搡,抢著洒落在地上的每一粒粮食,场面彻底失去控制。 “住手!”萧承煜一马当先,墨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衝入人群外围。他周身都散发著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会害怕。 前排几个正扑向粮食的男人,被这股子气势震慑,动作僵在了原地。 玄甲亲卫紧隨其后,迅速呈扇形散开,动作整齐划一。 混乱的场面瞬间就停了下来,大家都齐刷刷地看向如天神般降临的萧承煜。 “你们,”他看向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衙役,“谁是头儿?” 一个中年人连滚带爬地从人堆里挣扎出来,“卑…卑职城南仓副使卢高达,叩…叩见尊使!” 他虽然不认得萧承煜,但萧承煜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卢高达不用猜都知道,对方一定是朝廷派来賑灾的大人物。 “本王问你,锦州知州吴天明呢?”他眼神冰冷地看著卢高达,“为何只有这么几车杂粮,还被灾民围抢?” “王…王爷?” 卢高达脑子一懵。 他…刚才说的是“本王”吗?如今的大寧朝,能自称本王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远在北疆无旨不得回京的景王爷萧承风,另一个…则是… 摄政王,萧承煜! 第47章 你们给我等著! 朝廷派来锦州賑灾的钦差,竟然是摄政王? 卢高达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卢副史!”萧承煜身旁的副將不满地道,“王爷问话,为何不答?!” 卢高达嚇得一个哆嗦,哭丧著脸道,“王爷…卑职…卑职不知道啊!是通判董大人说…说粮食要统一调配…城中无粮,灾民食不果腹。卑职想尽办法,才从宿州借来了这三车陈粮…” 他指著地上散落的粮食,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无奈,但同时,也將这件事背后的实际操控者给指了出来。 “董通判?董文斌?”萧承煜的眼底瞬间结冰。 董阁老的远房侄子。 好,很好! “王爷…”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嫗,怀里抱著一个气息奄奄的小婴儿,跪在他面前哭求,“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她这一哭,让哄抢粮食的灾民都找到了方向,齐齐跪下来祈求萧承煜。 “王爷开恩啊!” “我们不想死啊王爷!” “官府不管我们的死活啊!” 悲愴的哭喊声再次涌起,无数人跪倒在地,对著萧承煜磕头。 萧承煜挥手,“本王萧承煜,奉旨賑灾!粮食,马上就到!” 他看向身旁,“韩磊!” “末將在!” “就地架锅,熬粥!” “末將听令!” 韩磊精神一振,掉转马头,往雷鸣的方向疾驰而去。 无数人喜极而泣,对著萧承煜疯狂磕头。 萧承煜端坐在马上,脸上並没有半分喜色。 运粮车很快就赶到了锦州南城门,玄甲亲卫带领其他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一口口大铁锅迅速架了起来,雪白的大米倾泻而下,篝火被点燃,炊烟裊裊升起。 “卢副史,”萧承煜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卢高达,声音冰冷,“带路,去府衙。” “是!”卢高达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引路。 锦州府衙。 萧承煜在卢高达的指引下踏入府衙大门,门口两个打瞌睡的衙役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睡意全无。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什么人?敢擅闯府衙重地?”一个乾瘦的中年男人挡在他们面前。 他是锦州府的师爷,正要带著手下去城南镇压抢粮的灾民。 师爷上下打量著萧承煜,虽然看著衣著气质不凡,但锦州这地界,是董通判的天下! 萧承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越过他,目光扫向紧闭的二堂大门。 “吴天明何在?” 师爷被无视,脸上有些掛不住,怒道,“放肆!本大人问话竟敢不答?!” 萧承煜回眸看了他一眼,突然身形一动,一把抽出雷鸣腰间的长刀,朝著师爷的脖子就劈了过去。 师爷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下一刻,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他的头颅直接滚落在地。 守门的衙役哪里见过这般场面,愣了一会后,就扶著门柱“哇哇”地吐了起来。 卢高达强忍著噁心道,“王爷,董通判就在里面。” 就在这时,二堂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油光满面的矮胖男人出现在门口,正是董文斌。 他显然喝了不少,双颊通红,眼神还有些迷离。 “吵什么吵?哪个不长眼的——”董文斌不耐烦地呵斥著,目光扫过前院,却看到一地的血,將整个前堂都染得鲜红。再一看,竟是师爷身首异处。 这一番场景,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看著萧承煜,哆嗦著问道,“你…你是…何人?!” 萧承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王,萧承煜。” “王…王爷…”董文斌一下子瘫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两个字在疯狂迴响。 萧承煜淡淡道,“拿下。” 锦州府衙,因著萧承煜的到来,硝烟瀰漫。 京城。 李家村逐渐走上正轨,沈知夏开始著手下一件事。 她从自己的嫁妆里,挑选了几个位置还算不错的铺面,打算开一个药房。 春分已过,万物復甦,沈知夏沿著朱雀大街慢慢走著。 “小姐,”春桃指了指前面,“是苏雨柔。” 沈知夏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苏雨柔穿著一件桃红色掐腰广袖长裙,裙摆上缀著亮闪闪的水钻,正扭著腰往霓裳阁的方向走去。 沈知夏默不作声的走在后面,路过锦绣阁时,李掌柜正要叫她,沈知夏轻摇了摇头,李掌柜便收了声跟出来。 苏雨柔走进霓裳阁,却发现一个客人都没有。 “人呢?!”她瞪圆了眼睛看向在柜檯后打盹的林娘,“为什么一个客人都没有?!” 林娘听到声音起了身,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是苏雨柔,辩解道,“哎哟,苏姑娘,这人气是要慢慢养的,您这些衣裳太过別致,那些土包子都不懂。等过段时日——” “闭嘴!”苏雨柔转身打断她,“本小姐请你来不是让你来睡觉的!说!你是不是沈知夏的人?她故意让你来我这里毁掉我的铺子是不是?一定是这样的!” 林娘都被她这番话给惊呆了。 你铺子里的东西什么品质你心里真的没数吗?银子全都在一些没用的地方,衣服料子却只买些便宜的,隨便绣点不值钱的水钻就要卖出天价,那些夫人小姐又不是傻子…… 苏雨柔气的咬牙,不经意间瞥到站在锦绣阁门前的沈知夏。 恰在此时,安乐郡主的马车在锦绣阁门前停下,付满满穿著一身火红的骑装下了马车。 她刚走到沈知夏身旁,就瞧见苏雨柔一脸怒气地站在霓裳阁门口。 “哟~”付满满拉长了调子大声说,“夏夏,那个是名动京城的苏小姐吗?本郡主听说她的铺子鲜亮得很,怎么瞧著有点冷清啊?” 苏雨柔不敢掣肘付满满,將所有怒气都指向了沈知夏,“是不是你!故意坏我好事,抢我的客人!你这个阴险小人!” 沈知夏还没开口,付满满先嗤笑出声,声音清脆响亮,引得过路的人全都看了过来,“苏雨柔,你脑子是进了水还是被门挤了?”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苏雨柔的那件衣裙,又指了指霓裳阁里掛著的几件领口偏低、装饰夸张的成衣道,“就你这穿的,还有掛著的那几件…嘖嘖,露胳膊露腿,里胡哨跟个戏班子似的,正经人家的夫人小姐,谁敢穿出去?你自己没本事,就別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你!”苏雨柔气得浑身发抖,“你懂什么!这叫时尚!是你们这些封建余孽不懂欣赏!沈知夏,你別得意!总有一天,我会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王苏雨柔比你强一百倍!” 沈知夏看了看那些款式奇特的衣裙,声音平静无波,“苏姑娘,做生意靠的是货真价实,而非一厢情愿將自己的喜好强加於人。” 她懒得同苏雨柔多说,轻轻挽住了付满满的胳膊道,“郡主,李掌柜说新到了几匹水云锻,我们去挑一匹。” “好嘞!”付满满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拉著沈知夏往锦绣阁后堂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送给苏雨柔一个极其夸张的鄙夷鬼脸。 “沈知夏!付满满!你们给我等著!”苏雨柔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王苏雨柔绝对不会输给你们这些古人!” 第48章 人头落地 相较於霓裳阁的门可罗雀,沈知夏的铺子,真可算得上是门庭若市。 半月前沈知夏休夫断亲,让许多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却没想到,这个自立门户的孤女,竟撒了大把银子救济灾民,还帮著他们安家落户,让京城免於被大批流民侵扰。 再加上萧承煜的有意散播,沈知夏的名声竟是来了个大反转,连带著她的铺子,生意也好了起来。 沈知夏挑了一批绣了牡丹的水云锻,让付满满带回去。 “夏夏,”付满满有些不高兴,“你那日突然回京,却让我在那破庄子上住了七八日。我不管,你得补偿我。” “是,郡主大人,”沈知夏无奈地笑了笑,“都是民女的错,让郡主受委屈了。” 付满满瞪她一眼,“你惯会阴阳怪气。” “对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皇上回宫这事你可知道?” 沈知夏点头。 容安侯应该是收到了萧承煜平安的消息,才带圣上回宫的。 “唉…”付满满嘆气,“我有时候觉得,他挺可怜的。” “可怜?”沈知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说的是谁?” “皇上啊!”付满满脱口而出,“若不是摄政王替他周旋,只怕是早就——” 沈知夏咳了一声,付满满回神,立马止住了话头。 “郡主,”沈知夏觉得这里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起身劝道,“您该回府了。” “那咱们改日再聊。” 沈知夏將付满满送上马车,就回了棲梧院。 院中的梨树鬱鬱葱葱,让沈知夏的心情都跟著好了不少。 北斗突然出现,嚇得春桃直瞪他。 “主子,锦州来信。” 北斗递上一个信封。 沈知夏俏脸微红,拿著信进了屋。 北斗默了默正要闪身,却被春桃抓住衣角,“北斗,你下回能不能提前吱个声?我都被你嚇得少活了好几十年。” “就不!” 北斗难得地调皮一次,看著春桃原地跳脚,嘴角带笑,“唰”的一声跃上了房顶。 沈知夏进了屋,坐在书桌前將信打开。 “知夏,见字如面。” 字跡刚劲有力,却透著淡淡的柔情。 萧承煜先是说了自己伤已大好,让她无需担心,又说了锦州的灾情。 末尾处,他写道,“务必小心董家,切勿擅自行动,等我回来。” 沈知夏抿了抿唇,將信收好,放进了妆匣。 与棲梧院的沉静氛围不同,陆府后院,正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衰败气息。 曾经摆满了牡丹、芍药的园,如今杂草丛生,枯枝败叶无人清扫。 下人也被清退了大半,偌大的府邸,竟显出几分空荡和死寂。 “砰!”金福院里,陆老夫人狠狠地拍了拍桌,气急败坏地骂道,“堂堂陆家,难道连几两银子都支不出来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我老婆子这张脸往哪儿搁?” 张秀才一脸平静地道,“老夫人,前些日子董家送来的银子,少爷做主给了表小姐两千两。” “两千两?!”老夫人不敢置信,怒道,“不是一千两吗?” “回老夫人的话,表小姐办春日宴时又支了一千两。” “那还剩下一千两呢?” 张秀才没答,看向老夫人的腿。 老夫人这才想起,自己可是躺了好几天才请了大夫喝上药。 “逆子!”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眼看著过几日便是清明,府上却连个买纸钱的银子都没有。 “王管家!”她衝著王福道,“去將砚之叫来!” 王福赶紧退出去往松园去了。 他到松园时,下人却说陆砚之一个时辰前就出府去了。 王福急得不行,赶紧派人出府去找。 却不知,陆砚之正抱著一尊玉佛钻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当铺。 那尊玉佛,正是苏雨柔当初送给老夫人的“苏家传家宝”。 锦州。 萧承煜一身玄色亲王蟒袍,端坐在案前,正凝神翻看著一本帐册。 “董通判,”他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董文斌,“贪墨河道银子,倒卖官粮,私加赋税,囤积居奇,致使饿殍遍地,民不聊生,你,可知罪?” 他的声音冰冷,听得董文斌双腿发软。 “王爷…”他颤著声道,“这些,都不是下官做的啊!” “哦?”萧承煜冷笑,“证据都摆在这里,你却说不关你的事?” 董文斌拼命点头,“这些都是那吴天明栽赃嫁祸!下官清清白白、爱民如子,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董文斌,你是不是觉得吴知州死了,你就能將所有罪责都推到他头上?”萧承煜说著,看向雷鸣,“去將人带上来。” “是!”雷鸣转身离去。 董文斌不由自主地就是一阵心慌。 当初他怕水患一事最终会查到自己头上,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都推到吴天明身上,然后又派人以“钦差”的名义,將躲到宿州的吴天明给骗回来杀了。 这件事他做得十分隱秘,所有知情的人都被灭了口… 想到这儿,董文斌腰杆子挺直了些。 不多时,雷鸣便拽著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將那人扔在董文斌身旁,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手。 董文斌侧头看去,大惊失色。 “赵宏远?!” 是他下令一定要灭口的帐房先生!他为何还活著? “董通判,”萧承煜问道,“此人你可认得?” 董文斌赶紧否认,“下…下官不认得此人…” “呵,”萧承煜从堂上走下来,站在两人身前,“你不认得他没关係,他找到本王时可是说了,他就是化成灰也能认得你。” 董文斌抬头,就看到萧承煜用一种看死人的冰冷眼神看著自己。 “下官…下官…我……” 董文斌支支吾吾的不知该说什么,良久,他白眼一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萧承煜冷哼一声,拂袖一甩,厉声道,“锦州通判董文斌,判斩立决!抄没其家產充作賑灾之用!以儆效尤!” 最后四个字,鏗鏘有力。 “杀了他!” “狗官!” 一直等在府衙外的灾民听到这话,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无数人挥舞著枯瘦的手臂,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喊著同一个字——“杀!” 只可惜,董文斌已经晕了过去,完全没听到。 “雷鸣,拖下去!”萧承煜面无表情,大手一挥,掷地有声。 “是!” 雷鸣早已按捺不住,直接拖著董文斌一路来到府衙门前。 董文斌疼得直接醒了过来,一抬头,却看到雷鸣抽出了腰间长刀,朝著自己的脖子,狠狠劈了下来。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 董文斌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沾著泥土和血污,在灾民的脚边停下。 短暂的死寂过后,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萧承煜缓步走到门前,开口道,“本王在此立誓,必让锦州灾民,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本王会带领所有人重建家园!” 第49章 假玉佛引发狗咬狗 典当行。 山羊鬍掌柜正看著陆砚之小心翼翼捧上来的那尊半尺高的玉佛。 玉色浑浊,雕工也透著股粗劣匠气,实在不像什么好东西。 “嘖,”掌柜拖长了调子,透著一股子漫不经心,“三十两。” “三…三十两?”陆砚之声音陡然拔高,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玩意儿,苏雨柔当初捧给陆老夫人时,口口声声说是她苏家压箱底的传家宝。老夫人还为此欢喜了好些天,特意供在佛堂里。 他压著火气,试图爭辩:“掌柜的,您再仔细瞧瞧?这…这可是前朝的……” “前朝?”山羊鬍嗤笑一声,把玉佛隨意往柜檯上一撂,“四十两,爱当不当!” 陆砚之看著后面探头探脑的人,脸上火辣辣的,一股屈辱感直衝头顶。 他咬咬牙,一把抓过掌柜推过来的四十两银票和那张轻飘飘的当票,胡乱塞进袖袋里,逃也似的衝出了当铺。身后似乎还传来掌柜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他没看见,他刚消失在巷口,山羊鬍掌柜脸上的轻蔑瞬间收了回去,换上一副精明的神色,朝旁边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小伙计心领神会,一溜烟从后门跑了出去,直奔城东。 陆砚之揣著那四十两银票,黑著脸冲回了陆府。 他到牡丹院时,苏雨柔正对著一面小铜镜,比画著一支新得的珠。见他进来,刚想嗔一句“怎么才回”,话未出口,一样东西就狠狠砸在了她梳妆檯上。 正是那张当票。 “苏雨柔!”陆砚之指著当票,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你给我解释清楚!这破烂玩意儿,你当初是怎么有脸说它是你苏家的传家宝,拿去糊弄我母亲的?啊?!” 苏雨柔懵了,待看清当票上的字跡和数额,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猛地跳起来,指著陆砚之道:“你…你偷我的东西?!陆砚之!你竟敢偷我的玉佛去当铺?!” “你的东西?”陆砚之简直气笑了,“进了我陆家的门,自然就是陆家的!如今府里什么光景你不知道?母亲治腿伤要钱!一大家子吃穿用度要钱!你倒好,成日里流水似的往外撒银子!我不想法子弄钱,难道等著全家喝西北风吗?”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直跳,“你拿个几十两都不值的假货当宝贝,让我在当铺丟尽了脸面!” “我败家?我撒银子?”苏雨柔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陆砚之,你有没有良心?我那铺子开起来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陆家!为了给你陆家挣回点脸面!春日宴又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你陆家重新在京城搭上人脉!你倒好,不念我的辛苦,反而偷我的东西去当?那是我爹留给我的念想!你赔我!” “赔?拿什么赔?”陆砚之看著她那张梨带雨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厌烦,“你爹留个假货给你当念想?苏雨柔,你把我陆家当傻子耍是吧?” “你混蛋!”苏雨柔彻底被激怒了,什么理智,什么形象全拋到了九霄云外。她尖叫著扑了上去,长长的指甲不管不顾地朝陆砚之脸上挠去,“陆砚之!我跟你拼了!” 陆砚之猝不及防,脸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用力將苏雨柔推开。 苏雨柔踉蹌著撞在身后的圆桌上,桌上的茶壶茶杯“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她扶著桌子站稳,胸脯剧烈起伏,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陆砚之摸著自己脸上渗血的抓痕,再看看地上狼藉的碎片和眼前疯子一样的苏雨柔,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绝望涌了上来。 曾经让他觉得新鲜、解语、处处温柔小意的表妹,怎么就成了眼前这副狰狞的模样? 他喘著粗气,指著门外,声音嘶哑而冰冷:“滚!你给我滚出去!” 松园里爭执和砸东西的声音隱约传到院墙外,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缩了缩脖子,互相使著眼色,飞快地溜走了。 这陆家,真是越来越没个安寧了。 几乎就在陆砚之揣著那四十两银票憋屈地离开当铺的同时,棲梧院的书房里,沈知夏已经收到了当铺小伙计送来的消息。 “四十两?”沈知夏放下手中正在查看的药田规划图册,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苏雨柔当初献宝似的拿出来,哄得陆老夫人眉开眼笑的『传家宝』,就值四十两?”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果然是空手套白狼的玩意儿。” 春桃在一旁撇撇嘴:“可不是!陆家那老夫人,当初收的时候多得意,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得了苏家『重宝』,要是知道就值几十两银子,怕是要气得背过气去!” “气?”沈知夏轻笑一声,“那倒未必。” 她拿起图册,重新將目光投向纸上规划得整整齐齐的药田,“由著他们狗咬狗吧。我们的事要紧。春桃,备车,去李家村。” 片刻后,马车驶出京城。 越往西郊,空气里那股春日泥土的清新气息便越浓。 然而,当马车拐上去药圃的最后一段路时,沈知夏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太安静了。 前几日来,隔著老远就能听到灾民们平整土地的號子声、孩子们帮忙捡石子的嬉闹声,此刻却死寂一片,只有车轮压在路上单调的轆轆声。 她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果然,马车还未到药圃,一阵刺耳的喧囂和哭喊声就传入了耳中。 “滚开!老不死的瘸子!” “这块地老子看上了!识相的都给我滚蛋!” “踩!给我使劲踩!一棵草苗都別给那姓沈的娘们儿留下!” 沈知夏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只见十几个彪形大汉,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手里挥舞著锄头、铁锹,甚至还有粗大的木棍,正在嫩绿药苗才冒头不久的田地里肆意践踏。 刚刚抽出嫩芽的草药被无情地踩倒、铲断、砸烂。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李大牛正死死抱著一人的大腿,脸上挨了好几拳,嘴角渗血,却依旧不肯撒手:“不能踩啊!这是沈姑娘给大傢伙儿活命的指望!不能踩啊!” “指望?老子让你指望个屁!”地痞头目说著就抬起脚,狠狠地朝李大牛的伤腿踹去。 “住手!” 一声清叱硬生生让那地痞头目的脚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齐齐看向声音来源。 沈知夏已跳下马车,面沉如水,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穿著素雅的衣裙,身形纤细,可此刻站在那里,却让那群凶神恶煞的地痞心头莫名一凛。 “哪里来的小娘子?”地痞头目回过神来,上下打量著沈知夏,见她衣著不俗但身边只带了两个下人,甩开李大牛,提著木棍就往前逼了两步,眼神淫邪,“长得倒挺標致!怎么,这药田是你的?识相的,乖乖把这地让出来,再陪爷几个乐呵乐呵,爷就考虑考虑放过他们,怎么样?” 他身后的地痞们发出一阵猥琐的鬨笑,附和著:“就是,陪爷们玩玩。” 李大牛挣扎著想爬起来,喊道:“沈姑娘!快走!” 沈知夏的目光扫过被踩得稀烂的药田,看向地痞头目道,“谁派你们来的?” 地痞头目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慌,隨即恼羞成怒:“少他妈废话!老子看上的的就是老子的!兄弟们,別跟这娘们儿囉嗦,继续砸!连她一起……” “——我看谁敢!” 又一声怒喝,比沈知夏的更加高亢。 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停在了路边。 第50章 四处漏风的棲梧院 车帘掀开,安乐郡主付满满动作利落地跳下车,抢过车夫手中的马鞭,“啪”的一声凌空甩了个响亮的鞭。 她俏脸含霜,大步流星地走到沈知夏身边站定,一双杏眼怒视著那群地痞,声音响彻全场,“瞎了你们的狗眼!敢对本郡主的朋友出言不逊?” 她扬起马鞭直指那地痞头目,气势迫人,“怎么,是想尝尝天牢的滋味,还是想试试本郡主这鞭子够不够硬?” “郡…郡主?”地痞头目瞬间僵住。 京城里只有三位郡主,喜欢穿红衣的,却只有一位——容安侯府的安乐郡主付满满。 那些鬨笑的地痞也瞬间噤若寒蝉,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们敢欺负平民,敢敲诈勒索,但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招惹郡主啊! 尤其是这位安乐郡主,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付满满带来的几个侯府护卫迅速上前,手按在刀上一字排开,目光阴冷地看著这群地痞。 地痞头目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眼神闪烁,飞快地瞟了一眼沈知夏,又看看付满满和她身后明显训练有素的护卫,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是…是小人有眼无珠!衝撞了郡主!衝撞了贵人!”他慌忙丟开手里的木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求郡主开恩!求贵人饶命!” 他一带头,后面那群地痞也呼啦啦跪倒一片,跟著磕头求饶,刚才的凶悍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和狼狈。 笑话,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付满满冷哼一声,马鞭在手里掂了掂:“饶命?饶你们这群渣滓,留著继续祸害乡里吗?来人!” “郡主饶命!饶命啊!”地痞头目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喊道,“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我们也是收钱办事。是…是城里的一位贵人说这里的地碍了他的事,让我们来闹一闹,把人嚇跑就成!我们真不知道是郡主您的朋友啊!若是早知道,就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收钱办事?”付满满柳眉倒竖,“说!是谁?” “这…这…”地痞头目眼神躲闪,似乎极为忌惮,支支吾吾不敢说。 “不说?那就去京兆府大牢里慢慢交代!”付满满作势就要让护卫拿人。 “別!別!郡主开恩!”地痞头目一咬牙,豁出去了,“小的…小的也没看到。只知道是个女人,头上戴著斗笠。她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小的就知道这么多!真的!” 付满满皱紧了眉头,看向沈知夏,低声道,“夏夏,是不是董家?”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 她走到被春桃扶起来的李大牛面前,看著他脸上的伤和那条被踹得微微颤抖的伤腿,温声道:“李大叔,你受苦了。伤得重不重?” 李大牛忍著痛,连连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感激和后怕:“我没事。多谢郡主和沈姑娘。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这…这刚下的苗就全完了啊!” 他看著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田地,心疼得直哆嗦。 沈知夏转向付满满:“满满,这些人,交给你处置吧。” 付满满点点头,对著护卫一挥手:“把领头的和几个动手狠的,捆了,直接送去京兆府。告诉徐大人,让他好好审审幕后主使。其他人,让他自己看著办。” 护卫们齐声应诺,走向跪倒一片的地痞。 在一片哭爹喊娘的求饶声中,地痞们被捆成了粽子押走了。 沈知夏走到被毁坏最严重的一块药田边,蹲下身,捡起一株被踩进泥里、茎叶断裂的幼苗。 嫩绿的汁液染脏了她的指尖,带著一股微涩的苦味。 “沈姑娘……”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靠近,声音带著哭腔,“这…这苗还能活吗?我们…我们还能有活路吗?” 周围的灾民们也都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惶然和无助,眼巴巴地望著沈知夏。 他们的希望,刚刚破土,就被无情地碾碎了。 沈知夏站起身,將手中残破的幼苗轻轻放进春桃递过来的手帕里。 她环视一圈后,语气坚定地道,“能活。苗毁了,我们重新育苗。地坏了,我们重新翻整。只要人还在,只要这双手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我沈知夏在此承诺,今日他们毁去多少,来日必让他们百倍奉还!” 她的声音並不高亢激昂,却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惶惶的人心。 大家在沈知夏的安抚下,开始整理被毁掉的药圃。 付满满看著沈知夏挺直的背影,眼中也闪过一丝敬佩。 她走过来,拍了拍沈知夏的肩膀:“放心,有我在。他们敢玩阴的,我就敢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徐俊良那边我也会盯著,定要揪出这幕后黑手!” 沈知夏握住付满满的手,用力紧了紧,一切尽在不言中。她转头对李大牛吩咐:“李大叔,辛苦你带人,先把伤者安置一下,请个郎中看看。春桃,把被毁的药田登记一下。” “是,小姐!”春桃应声。 “满满,我们回城。”沈知夏道。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压抑,付满满还在愤愤不平地骂著。 沈知夏却异常沉默,她靠在车壁上,闭著眼,似乎在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 能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说明有些人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那地痞头子说是个女人,这让她想到了苏雨柔和董婧婧。 又或许…还有其他人。 萧承煜远在锦州,賑灾之事千头万绪,必然凶险重重。京城这边,背后之人绝不会只派几个地痞来骚扰这么简单。接下来,恐怕才是真正的狠厉手段。 进城后,付满满本想拉著沈知夏去容安侯府,但沈知夏却道自己还有事要处理,付满满遗憾答应。 沈知夏坐回了自己的马车,回到棲梧院。 沈知夏刚回到屋內,外头就传来王妈妈焦急的声音:“小姐!小姐您回来了吗?” 沈知夏示意春桃开门。 王妈妈端著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著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里漾著清透的光泽,香气裊裊。 “小姐,您可回来了!”王妈妈脸上带著担忧,“方才前头门房说,有个自称是董府的婆子,送来了一个帖子,说是…说是董家的艺寧小姐,过几日要办个赏宴,特意请您过府一聚。”她將托盘放在桌上,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那婆子放下帖子就走了,態度…瞧著倒还算恭敬,可老奴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董艺寧?董二爷的女儿? 沈知夏眉梢微挑。 董婧婧刚被关了禁闭,这位二房的堂姐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董家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姐,是想在她面前演哪一出?示好?还是新的试探? “帖子呢?”沈知夏问。 王妈妈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製作精美的洒金请柬递上。 沈知夏接过,並未立刻打开,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缓缓摩挲著。 这赏宴,只怕是鸿门宴。去,自然要去。不仅要去看戏,更要看看,她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毒药。 她端起那盏王妈妈刚奉上的龙井,凑近唇边,温热的茶气氤氳了眉眼。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一丝若有似无的涩味,钻入了她的鼻尖。 这味道…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她將茶盏移开,寒声问道,“王妈妈,这茶,是谁泡的?” 第51章 这杯毒茶,你来喝! “王妈妈,这茶,经了谁的手?” 王妈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姐,这茶…这茶是老奴亲手泡的。水是看著小丫鬟烧的,茶盏也是老奴亲自洗烫的。绝…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她跟著小姐多年,几乎瞬间就明白了那茶有问题。 王妈妈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茶…茶叶!是菊香那丫头昨儿午后,说是外头新得了上好的雨前龙井,特意孝敬小姐的。老奴…老奴瞧著那茶叶確实碧绿鲜亮,闻著也香,就…就收下了!” “菊香?” 是她刚搬到棲梧院时,新收的丫鬟。 沈知夏沉声道:“北斗!” 守在门外的北斗如同鬼魅般无声闪入,抱拳待命。 “把菊香带来。”沈知夏道。 “是!”北斗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门外。 沈知夏將茶盏轻轻放回托盘,走到窗边,看著庭院里摇曳的木,眼神幽深。 是她太心软了吗?绿柳背叛后,她只是將人留在了陆家,並没有亲手处置。可如今,竟然又有人再次背叛。 下毒?背后之人刚毁了她的药圃,就派了人来要她的命。 这仅仅是个试探,还是…警告? 不过片刻,门外传来拖拽挣扎和惊恐的哭喊声。 “放开我!北斗大哥你放开我!小姐…小姐饶命啊!奴婢做错了什么?呜呜呜……” 房门被推开,北斗像拎一只小鸡仔般,將菊香扔在地上。 菊香一看到沈知夏,便手脚並用地往前爬了几步,哭喊道:“小姐!小姐饶命!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沈知夏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王妈妈说,昨儿那罐『上好的』雨前龙井,是你孝敬我的?” 菊香浑身一僵,眼神慌乱地闪烁:“是…是…奴婢是想著小姐爱喝这口,正巧…正巧得了些……” “哦?哪儿得的?”沈知夏打断她,声音平淡,“了多少银子?哪家茶庄买的?单据呢?” “这…这…”菊香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看来是天上掉下来的。”沈知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菊香,我待你,不算刻薄吧?” 菊香猛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奴婢该死!” 她知道瞒不住了,恐惧压倒了侥倖。 “恩重如山?”沈知夏轻笑一声,“那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把这罐加了东西的茶叶送进棲梧院的?嗯?” “加…加东西?”菊香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小姐!奴婢万万不敢啊!奴婢只是…只是收了点银子,帮忙…帮忙带点东西进来…奴婢真不知道那茶叶有问题啊!” “不知道?”沈知夏眼神冰冷,“不知道你抖什么?不知道你刚才急著喊什么冤?菊香,你当我沈知夏是傻子吗?说吧,是谁指使你的?否则……”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棲梧院的柴房,正好空著。” “柴房”两个字,彻底击溃了菊香的心理防线。 许嬤嬤被关在那里,整日整日的哭嚎,最后云芷姑娘嫌她吵了主子歇息,便餵了一碗药,直接毒哑了她。 菊香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奴婢说!奴婢全说!是…是王妈妈的小儿子王小柱!是他,是他找的奴婢!他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奴婢…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奴婢真不知道那茶叶里有毒啊!他…他只说那是让人精神不济的『安神散』,想让小姐在赏宴上出丑……奴婢该死!求小姐开恩!饶了奴婢吧!” 她一边哭喊一边疯狂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破皮。 沈知夏待人温和,是难得的好主子,她不想再回到人伢子那里去了。 “王小柱?”王妈妈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向菊香,隨即又看向沈知夏,老泪纵横,“小姐,老奴…老奴不知情啊!那个杀千刀的孽障!他…他怎么能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老奴…老奴愧对小姐啊!” 小姐刚刚帮了她的亲家,这个孽子转头就要害死恩人…这,这让她如何面对沈知夏? 沈知夏没有理会王妈妈的哭诉,她看著地上抖成一团的菊香,眼神冰冷:“五十两银子?菊香,你的命,就值五十两?五十两就让你將断肠草混在我的茶叶里?” 她刚才靠近茶盏时嗅到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涩味,正是断肠草的特徵。 “断…断肠草?!” 菊香和跪著的王妈妈同时失声尖叫,脸上瞬间没了人色。 菊香更是嚇得两眼一翻,几乎要晕厥过去。她以为只是让人出丑的药,没想到竟是致命的毒药。 “云芷。”沈知夏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冰。 “属下在!” “去『请』王小柱。”沈知夏眼底杀机凛冽,“另外,带上人,把棲梧院里里外外,全部给我筛一遍,我倒是想看看,我这院子里到底有多少窟窿!” “是!”云芷领命走向院中。 房间里只剩下菊香压抑的啜泣和王妈妈绝望的呜咽。 沈知夏的目光,缓缓移向书桌上那张董家递来的赏宴请柬。 看来董家,就算不是下毒的人,至少也是知情者。 她若中毒病倒,自然去不成宴会,董家便可撇清干係,甚至倒打一耙说她沈知夏托大,不给董家面子。若她侥倖没喝这茶,去了那赏宴……恐怕等著她的,就是更直接、更狠毒的杀招。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沈知夏走到菊香面前,蹲下身。 菊香嚇得直往后缩。 “怕了?”沈知夏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髮毛,“现在知道怕了?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怕?” “小姐…奴婢…奴婢知错了…求您…”菊香抖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完整。 “知错?”沈知夏伸出手,指尖抬起菊香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菊香,我给你一个表明心跡的机会。” 菊香毫不犹豫地点头,“小姐您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沈知夏鬆开手,站起身,指著地上那盏被下了毒的雨前龙井,对王妈妈吩咐道:“王妈妈,把那罐剩下的茶叶,给我原样封存好,不准动一点手脚。若出了差错,你和你儿子,一起抵命。”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森寒。 王妈妈浑身一颤,连忙磕头:“是!是!老奴明白!老奴用性命担保!” 沈知夏的目光重新落回菊香身上,“至於你,菊香。既然你说了要万死不辞,那便去死吧!这盏茶,你来喝。” 菊香猛地一个哆嗦,眼里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小…小姐……您不是说……” “我说什么?”沈知夏眼底寒芒闪烁,“你是我买来的丫鬟,你的命自然在我手上。”沈知夏不再看她,转向春桃:“春桃,动手!” “是,小姐!” 春桃上前端起那碗茶,朝著菊香走了过去。 菊香起身就想跑,却被王妈妈一把按住。 “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棲梧院,又很快消失。 沈知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如血,將棲梧院的飞檐勾勒出浓重的阴影。 第52章 女子就该安分守己? 棲梧院的清洗,正式展开。 王小柱是在一家赌坊的后巷里被堵住的,嘴里还骂骂咧咧嫌手气背。 北斗根本没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一个手刀劈晕,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一同被“请”回来的,还有两个负责採买的婆子、一个管木的小廝,都是近两个月才进府。 北斗的手段乾脆利落,甚至称得上残酷。不到半个时辰,悽厉的惨叫声和求饶声就从后院临时腾出的空房里隱隱传出,又很快被堵住,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前院正房,沈知夏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云锦长裙,外罩一层薄纱,髮髻只簪了一支简洁的羊脂白玉簪。清水芙蓉,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清冷气度。 春桃捧著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进来,低声道:“小姐,李掌柜派人快马送来的,霓裳阁的租借单子,还有泰和庄那边的画押底单,都在里面了。” 沈知夏接过木匣,打开,取出里面两张薄薄的纸。 租铺子的单子很正常,一年一千九百二十两,苏雨柔给了一千两。 而泰和庄的借据…就十分有意思了。 苏雨柔,竟以陆府地契为抵押,向泰和庄借款三万两,一月为期,逾期不还,抵押物归泰和庄所有。 她还真是自信。 而齐掌柜也十分聪明,他並没有以泰和庄的名义借给苏雨柔银子,而是以中介的名义,签了个见证。 “钱老六……”沈知夏指尖划过那个画押,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京城有名的“鬼见愁”,为人心狠手辣,手上沾的人命可不少。苏雨柔这是自己往火坑里跳,还嫌不够快。 她將借据仔细收好,锁回木匣。刚把木匣交给春桃收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北斗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带著一丝淡淡的血腥气,神情冷肃:“小姐,都招了。” 沈知夏抬眼,“说。” “王小柱被人抓到赌坊,一个蒙面人给了他二百两银子。那两个婆子和木小廝,则是被人逼迫,负责传递消息,监视府內动静。”北斗顿了顿,“菊香这次下毒也是王小柱安排的。” “人呢?”沈知夏问。 “废了手脚筋,堵了嘴,关进柴房了。菊香……”北斗看了一眼瘫在角落里,面无人色的菊香,“听候小姐发落。” 沈知夏的目光落在菊香身上,如同看著一件死物,“將人送到京兆府,告诉徐大人,她欲下毒谋害主子,此等恶奴,还请徐大人从重发落。” “是。”北斗应声,將菊香提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主子,绿柳死了。” 当日苏雨柔被沈知夏提醒,才知道绿柳竟然为了摆脱下人的命运,爬了陆砚之的床。 苏雨柔既恼恨陆砚之的放浪,又憎恨绿柳背著她勾引自己的男人,便將绿柳给送到了北城的乞丐窝。 绿柳没几天就被折磨的没了人形,今日早些时候,就被人发现死在了一处破庙里。 书房里只剩下沈知夏和两个丫鬟。 “春桃,”沈知夏闭了闭眼,问道,“我是不是太心善了?” 春桃看著自家小姐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道:“小姐的確心善。” 云芷道,“主子就该將这些人全都打杀了。您若不忍,属下来动手便是。” 沈知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的確是太心软了。 有一个,就会有两个。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明日,隨我去董家赴宴。我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春桃,你留在府里看家。” “是!”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一个面生的灰衣小廝,在北斗的带领下,低著头快步进来,双手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封著火漆的信函。 “主子,锦州来的。”云芷接过信瞄了一眼,沉声道。 沈知夏接过信函,撕开封口。借著烛光,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跡映入眼帘。 信很短,字里行间却透著肃杀。 萧承煜处死了董文斌,但更大的隱患被挖了出来,直指京城中枢。他担心京城这边会因锦州事態失控而对她下毒手,特意提醒她紧闭门户,提防狗急跳墙。 沈知夏捏著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萧承煜在锦州顶著巨大压力,身处险境,却还在担心她的安危……一股暖流混杂著更深的担忧涌上心头。 “云芷。”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摄政王府借人,棲梧院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另外……”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告诉北斗,那几个不安分的,全都处理了。” “是!”云芷眼中寒光一闪,领命而去。 沈知夏走到书案前,拿起笔,沾了硃砂,在请柬的空白处,力透纸背地写下一个字—— “赴!” 第二日,沈知夏起了个大早,带著春桃和云芷,去了董家。 董府的赏宴,设在府中最阔朗的“擷芳园”。园內奼紫嫣红开遍,名贵的姚黄魏紫、娇艷的西府海棠,在春日暖阳下爭奇斗艳。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身著华服的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笑语晏晏一派富贵锦绣、其乐融融的景象。 然而,当沈知夏踏入园中时,这片刻意营造的和谐气氛,瞬间起了涟漪。 “嘖,她还真敢来?” “休了夫家,还敢拋头露面,脸皮也是够厚的。” “听说她那个药田,昨日被一群地痞砸了?活该!女子就该安分守己……” “小声点!没听说安乐郡主可护著她吗?” 沈知夏恍若未闻。 她脊背挺直,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唇角甚至噙著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 “沈姐姐!你可算来了!” 一声娇笑打破了短暂的凝滯。 只见董艺寧穿著一身娇艷欲滴的海棠红缕金百蝶穿云缎裙,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亲昵地伸手就要挽住沈知夏的胳膊。 沈知夏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好避开了她的碰触,只微微頷首,声音清冷如碎玉:“董小姐盛情相邀,知夏岂敢不来。” 董艺寧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滯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鷙,隨即又被笑意掩盖:“沈姐姐还是这么客气!快,里边请,贵客们都等著呢!” 沈知夏被引到主桌旁的位置坐下。 一位坐在董家老夫人下首、穿著酱紫色团褙子的圆脸夫人,摇著团扇,斜睨著沈知夏。 她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笑道:“要我说啊,这女子呢,最重要的就是安分守己,相夫教子。那些个拋头露面、离经叛道的,就算一时得意,终究是根基不稳,难登大雅之堂。沈小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里的刺,傻子都听得出来。 另一位穿著豆绿色比甲的年轻小姐立刻接口,语气带著天真的刻薄,“周夫人说的是呢!我娘也常说,女子被休,那定是犯了七出之条,德行有亏!沈姐姐,你也別太难过,以后安分些,总能寻个…嗯…妥当的人家。” 她说完,还掩著嘴“吃吃”笑了两声。 第53章 我等著大长公主问罪! 对於两人的明嘲暗讽,桌上其他几位夫人小姐,虽未直接开口,但脸上的表情或鄙夷,或同情。 董老夫人端著茶盏,眼皮微垂,仿佛没听见,嘴角却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满意弧度。 董艺寧则是一脸“无奈”地看著沈知夏,仿佛在说:你看,大家都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沈知夏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夹起面前精致的荷酥,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 她將酥点轻轻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姿態优雅从容,直到咽下,才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圆脸的周夫人,唇角甚至微微上扬,“周夫人高论,知夏受教。夫人方才话里话外,指责知夏休夫是『离经叛道』、『德行有亏』,是何意?知夏不过是依律行事,追回被陆家偷盗的嫁妆,自请归家。难道依律而行,在夫人眼中,也是错?” 周夫人被懟得哑口无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那位豆绿比甲的小姐还想帮腔,沈知夏的目光淡淡扫过去,让那小姐到嘴边的刻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訕訕地低下头。 席间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暗流涌动,变成了死一般的尷尬和凝滯。 那些看好戏的眼神,也悄然变成了惊疑和忌惮。 这位沈家弃女、陆家下堂妇,似乎和传闻中那个懦弱可欺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董艺寧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 她没想到沈知夏如此牙尖嘴利,几句话就把周夫人懟得下不来台,还隱隱震慑住了其他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重新堆起甜腻的笑容,打圆场道,“沈姐姐莫怪,周夫人也只是说说罢了。” 正说著话,就听到擷芳园入口处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来人穿著一件紫色团长裙,“艺寧妹妹,你何时回府的?” 正是董家大房的董婧婧。 她刚解了紧闭,就听说二房的小贱人回来了,祖父还做主给她办了赏宴。 董艺寧笑道,“大姐姐,寧儿三日前就回来了。”她顿了顿,道,“寧儿在路上买了些有意思的小摆件,已经差人送到姐姐院子去了。” “谁稀罕!”董婧婧翻了个白眼,嘲讽的看向沈知夏道,“没想到你竟敢来董家。” “大姐姐,”董艺寧凑上来,“沈姐姐是我请来的。” 董婧婧瞪了她一眼。 董艺寧立刻抿唇垂眸,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沈小姐,”董婧婧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琥珀色果酿,裊裊婷婷地走到沈知夏身边。 “知夏妹妹,”她堆起一个难看的笑,掐著嗓子道,“前些日子是我言语无状,妹妹莫怪。来,知夏妹妹,尝尝这个,江南新贡的果子酿,清甜得很,最是解郁消气。这可是宫里大长公主殿下赏赐下来的,寻常可喝不到呢!” 她刻意强调了“大长公主赏赐”,带著一种施捨般的优越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杯果酿上。大长公主赏赐的,这面子,给还是不给? 接了,似乎就默认了两人的衝突揭过。不接,那就是当眾打董婧婧和大长公主的脸。 董艺寧紧盯著那杯果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冷。 董婧婧这个傻子,果然上当了。接下来,就看沈知夏喝不喝了…… 沈知夏的目光,终於从董婧婧脸上,缓缓移到了那杯果酿上。她没有动,也没有看董婧婧。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董艺寧嘴角的得意弧度即將扬起时,沈知夏忽然伸手,將那杯果酿接了过来。 就见她展出一个温和的笑,下一秒,竟直接將那杯果酿倒在了董婧婧头上。 周围一片死寂。 丝竹声停了,议论声停了,连风吹过枝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地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董婧婧脸上的笑容瞬间碎裂,酒水顺著她的脸颊流下来,將她精心涂抹的妆容都弄了。 她死死瞪著沈知夏,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扭曲:“沈知夏!你…你放肆……!” “放肆?”沈知夏脸上一直维持的平静彻底消失。 她不再看董婧婧,而是一把抓起春桃手中的青瓷茶叶罐,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董婧婧脚下的青石板地面,狠狠摜了下去。 “哐啷——!” 瓷片四溅,碧绿的茶叶如同天女散般泼洒开来。 “董大小姐,”沈知夏眼神冰冷,“不要以为我查不出来。你买通我府上下人,在我的茶叶里下毒,这般狠毒心思,竟然也妄想成为皇后?简直笑话!” 满场譁然,惊叫声四起。 夫人小姐们嚇得容失色,纷纷后退。 董婧婧看著脚边碎裂的瓷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再看四周围观眾人,避她如蛇蝎的模样,惊恐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事儿她明明做的很隱秘,沈知夏是怎么知道的? 董艺寧在心里怒骂,这个没用的大房嫡女,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沈知夏站在一地狼藉之中,指著地上那摊茶叶,怒道,“你用这掺了断肠草的茶叶,毒杀本小姐不成,如今又在这眾目睽睽之下,给我送毒酒!你们董家,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吗?!” 董老夫人手中的茶盏“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和茶水溅了一身,她也顾不上了,指著沈知夏:“妖…妖女!血口喷人!来人!快来人!把她给我拿下!拿下!” 几个膀大腰圆的董家护卫闻声就要衝上来。 “我看谁敢动!” 云芷抽出腰间软剑,挡在沈知夏身前。 整个擷芳园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沈知夏在云芷的护卫下,冷眼扫过董婧婧那张怨毒而扭曲的脸。 “董大小姐,”沈知夏的声音穿透混乱,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买通我棲梧院下人,下毒谋害。此事,我沈知夏必上达天听,请皇上为我做主!” “不…不是!是她诬陷!是她陷害我!”董婧婧终於回神,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是这个贱人陷害我!祖母!祖母救我!” 董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知夏:“反了天了!沈知夏,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污衊我董家清誉!老身…老身定要上告大长公主!” “清誉?”沈知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讽道,“董家的清誉,就是下毒和买凶杀人堆起来的吗?至於大长公主……” 她刻意顿了顿,道:“是非曲直,自有圣裁。我沈知夏,就在棲梧院,等著董家,等著大长公主殿下的『问罪』!” 沈知夏在云芷的护卫下,昂首挺胸,无视满园惊骇的目光,大步流星地朝著园外走去。 身后,传来董婧婧崩溃绝望的尖叫和董老夫人气急败坏的怒吼。 “天啊,断肠草,她真敢下毒?” “太可怕了!这哪是赏宴?这是杀人宴!” “沈知夏…好生厉害!” “快走快走!这地方晦气!” 沈知夏走出擷芳园,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董府的大门,嘴角扯起一个轻蔑的笑。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54章 棲梧院被盯上了 沈知夏刚踏上停在董府侧门外的马车,车帘还未放下,北斗便如同鬼魅般从巷子阴影里闪出,同她稟报导,“主子,钱老六带人去了霓裳阁,苏雨柔被堵在铺子里,哭喊声整条街都听见了。钱老六放话,今日见不到银子,就拆了铺子,拿陆府地契抵债。” 沈知夏扶著车辕的手微微一顿,“回府,让隆昌牙行的掌柜去霓裳阁,就说本小姐这铺子,不租了。” “是。” 北斗走了,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 沈知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董家的鸿门宴硝烟未散,陆家的后院大火,也该烧得更旺些了。 而此刻,擷芳园深处,一片狼藉的席面旁,董婧婧被两个心腹丫鬟勉强扶著,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儘是怨毒。 她死死盯著沈知夏离去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知夏…我要你死!我一定要你死!” “混帐东西!”董老夫人猛拍了一下桌子,骂道,“你如今真是长大了,竟然连老身也不放在眼里了?竟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下毒?” 董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董艺寧赶紧上前扶著,劝道,“祖母,大姐姐只是一时衝动…” 老夫人冷哼一声,转而看向董艺寧,表情瞬间柔和起来,“还是寧儿最懂事。” 说著,她又吩咐身后的几个婆子,“將大小姐带回去!” 婆子们立刻上前,直接用一块帕子堵了董婧婧的嘴,將人拖走了。 董艺寧的眼睛微眯了眯,衝著院子一个阴暗的角落,微点了点头,然后扶著老夫人回了她的院子。 一个灰色身影站在阴影中微微頷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假山后。 棲梧院。 “小姐!”春桃快步进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隆昌牙行的赵管事去霓裳阁时,钱老六已经將铺子砸了个稀巴烂,苏雨柔也拖走了,说是送去暗窑抵债!” 沈知夏头也没抬:“陆家那边呢?” “乱成一锅粥了!”春桃语速飞快,“陆老夫人听说苏雨柔偷了陆府地契去借印子钱,气得当场晕了过去。陆砚之带人去泰和庄要人,却被齐掌柜给赶了出来,说是泰和庄从不放印子钱。钱老六的手下躲在巷子里,將陆砚之套了麻袋打得鼻青脸肿扔在街上,他现在还在泰和庄门口哭嚎呢!” “嗯。”沈知夏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看向侍立一旁的云芷,“把消息放出去,就说霓裳阁易主,新东家三日后重新开张。” “废物!蠢货!” 董府书房,董阁老气得浑身发抖,一方上好的端砚狠狠砸在跪在地上的董婧婧脚边,墨汁四溅,染脏了她价值不菲的裙摆。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当面下毒?!还被人当眾揭穿!我董家百年的脸面,全都被你丟尽了!”董阁老指著她,手指都在哆嗦,“选秀在即!你…你让我怎么把艺寧往皇上跟前推?!啊?!” 董婧婧虽然害怕,但一听到董艺寧的名字,立刻仰起脸,不服气地道,“祖父!我才是未来的皇后!董艺寧那个贱人她凭…” “住口!”董阁老厉声打断,“你这个蠢货!来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躬身进来。 “把她给我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董阁老声音冰冷,“另外,给宫里递话,请大长公主殿下务必压下今日赏宴的风声!所有人证…全都给我处理乾净!” 棲梧院,夜已深沉。 沈知夏並未安寢,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 北斗和云芷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侍立在阴影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主子,”北斗低声道,“都安排好了。” 云芷在董家时,就留意到暗处有人。 出了董家,她同北斗说了这事,北斗潜入董家,果然发现几个灰衣人正躲在一个房间里谋划著名什么。 “嗯。”沈知夏頷首,“董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北斗上前一步:“回主子,董婧婧被董阁老关进了祠堂。那行踪诡秘的灰衣人一个时辰前从董府后门溜出,轻功极高,直接去了城南的『快活林』。” “快活林?”沈知夏终於抬起头,“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有名的杀手窝点。” “是。”北斗点头,“那人进去后,直接上了三楼的『天』字號雅间。我们的人进不去,但查到,那雅间今晚,被一个叫『月影』的人包下了。” “月影…”沈知夏重复著这个名字。 “是江湖上排行前三的杀手,相传他还从未失过手。” 沈知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夜色浓重,万籟俱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按原计划。”沈知夏道。 “是!”北斗和云芷齐声应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中。 云芷告诉她灰衣人一事后,她就预感要出事,恰好摄政王府那边,陈公公也安排了二十人过来,沈知夏便做了一番安排。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刚过。 棲梧院外,如同鬼魅般出现了三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气息全无,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月影。他身后跟著两个同样气息阴冷的帮手。 三人悄无声息地攀上棲梧院的高墙,伏在墙头。月影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同三道轻烟,飘落院中,落地无声。 他们避开北斗布下的几个明哨位置,极其嫻熟地绕到正房后窗下。 月影侧耳倾听片刻,里面只有极轻微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他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僱主说了,要这棲梧院主人的命,还要做得像是意外。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指尖夹著一枚泛著幽蓝光泽的毒针,对准了窗纸上那道剪影的脖颈位置。 就在他即將弹指射出毒针的剎那—— “动手!” 一声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院中传来。 与此同时。 “咻咻咻——!” 数道凌厉至极的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不是弓弩,而是比弓弩更快的袖箭,目標直指月影三人。 月影脸色剧变。 中计了!他反应极快,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向侧面一扭。 “噗嗤!”一支袖箭擦著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 而他身后的两个杀手就没那么好运了。 “呃啊!” “噗!” 两声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一人被袖箭精准地贯穿了咽喉,另一人被射穿了心臟,当场毙命。 月影又惊又怒,顾不得肩上的伤,手中毒针猛地朝院中声音来源处射去,同时身形暴退,想要翻墙逃离。 “想走?” 一声冷哼,北斗从侧面的阴影里衝出,手中长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劈下,封死了月影所有退路。 月影被迫举臂格挡。 “鐺——!”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月影只觉得手臂发麻,气血翻涌,整个人被震得踉蹌后退。 而就在这时,云芷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淬了剧毒、闪烁著幽绿寒芒的匕首直刺月影后心。 月影亡魂皆冒。 他纵横江湖多年,从未遇到过配合如此默契、实力如此恐怖的对手。 他哪里会知道,所谓的高手排行,只是江湖中人的攀比罢了,真正的高手,其实都藏在权贵人家。 生死关头,他爆发出全部潜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云芷的背刺,但北斗的刀锋却在他左臂上狠狠划过。 “撕拉——!” 一条手臂连同大片皮肉被硬生生削飞,鲜血狂喷。 “啊——!”月影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留活口!”沈知夏由四个暗卫护著,出声制止了北斗的杀招。 北斗和云芷攻势稍缓。 月影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强忍断臂剧痛,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一声闷响,浓烈刺鼻的白烟瞬间爆开,瀰漫了整个院落。 浓烟滚滚,视线受阻。 待到白烟稍稍散去,地上只剩下两具杀手的尸体和一条断臂,哪里还有月影的影子?只有墙头留下了一小滩新鲜的血跡,指向院外。 “追!”北斗要翻墙。 “不必了,”沈知夏走了出来,“让他回去,给董家报个信也好。” 她走到那两具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 北斗和云芷收刀上前,单膝跪地:“属下无能。” “起来。”沈知夏摆摆手,“一条丧家之犬而已。” 她话音刚落,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譁和打斗声。 “怎么回事?”北斗脸色一沉。 守门的小廝在这时连滚爬爬地衝进后院,急声道,“小姐,不好了!前门…前门闯进来一伙蒙面人,见人就砍!凶得很!说是…说是钱六爷的人!” 第55章 一石二鸟 钱老六的人? 收陆府的地契,却砸棲梧院的门?这是想让她沈知夏替陆家还债? “北斗,云芷。”沈知夏道,“把这群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给我一个不留,全剁了!” 棲梧院前院的喧囂和打斗声在半刻钟后,戛然而止。 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开来。 云芷捏著滴血的匕首大步走进后院,“主子,都处理乾净了。一共十七个,领头的疤脸废了手脚,留了活口。其余十六个,全宰了。” 沈知夏站在月光下,声音平静无波,“问出什么了?” “带头的是个软骨头,没等上手段就全招了。他们根本不是钱老六的人,而是城南一伙不入流的混混,收了钱,专门来闹事的。” “谁的钱?”沈知夏追问,眼神锐利。 “疤脸说,接头的是个蒙著脸的女人,出手很大方,给了五百两定金,事成后再给一千两。”云芷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记得那女人左手腕上,戴著一只成色极好的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鐲。” 翠玉鐲? 沈知夏脑中瞬间闪过董家的赏宴。 董婧婧的手腕上並没有戴什么鐲子,倒是二房家的那位…… 竟然是董艺寧? “那活口呢?”沈知夏问。 “关在西厢房,北斗亲自看著。”云芷答道,“主子,要不要连夜送去京兆府?” “不急。”沈知夏打断他,“把那个玉鐲的特徵,还有疤脸的口供,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的…全都写下来,让他画押,另外,別让他死了,我留著有用。” “属下这就去办!” 云芷刚走,春桃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安神汤进来,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小姐,您喝点汤压压惊。” 沈知夏接过碗,却没喝,笑著问她,“怕了?” “嚇得不轻,但有小姐在,奴婢就不怕。”春桃声音微颤,但仍能听出一丝快意,“小姐,还有件解气的事儿。听说陆砚之在泰和庄门口嚎了大半夜,最后被钱老六的手下扔进了臭水沟。听说他把陆老夫人压箱底的一对赤金鐲子都偷出来当了。结果钱老六看都没看,直接把他踹出来了。陆老夫人醒来后,又气得晕了过去,这次好像…中风了。” 陆家彻底烂透了。 沈知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到的是陌生人的事。 她將安神汤放在一边:“知道了。让人把这些消息,添油加醋地传出去。传得越难听越好。” “是!”春桃立刻应下,转身去办。 沈知夏独自站在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陆家已不足为虑,但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也需要…锦州的消息。 锦州府衙,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萧承煜一身玄色劲装未卸,风尘僕僕,眉宇间带著浓浓的疲惫。 “王爷,这就是从城南仓正史家里搜出的帐册,”雷鸣声音低沉压抑,带著愤怒,“里面详细记录了董文斌害死锦州知州吴天明,这五年贪墨河道银两、倒卖官粮、私加赋税的所有明细。其中超过七成的赃款,都通过『永昌』钱庄的秘密渠道,分批运往了京城…” 萧承煜看著帐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著冰冷的杀意。 “是本王大意了,”萧承煜有些自责,“没能提早將吴知州保护起来。” “是,暗卫赶到时,人已经死了。留下一封『认罪书』,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雷鸣咬牙道。 “死无对证?”萧承煜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敲在帐册上,“有这本血帐在,他们能逍遥到几时?” “属下按名单已抓捕大半,但工房典史提前得了风声,跑了。这人是董文斌的心腹,属下已增派人手全力追捕。” “做的好,”萧承煜问道,“河道上那几人的嘴撬开了吗?” 雷鸣脸上露出一丝凝重:“那几人是个软骨头,嚇唬几下就全招了。他们贪墨的银子,大部分都用於收买锦州下游固阳、临河两县的县令和驻军百户。” 萧承煜眼神一厉:“收买他们做什么?” 雷鸣脸色铁青,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他们掘开新修的固阳段堤坝,让洪水…淹了锦州城。若您真的来了锦州賑灾……” 他们就能一石二鸟。 萧承煜賑灾不力,京城那边就能逼迫萧承煜交出手上的一部分权力;若賑灾顺利,他们也能藉此机会暗杀萧承煜,让他有来无回。 萧承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掘堤,水淹锦州。这已非贪腐,而是丧心病狂的屠城,是要拉上数十万锦州百姓给他陪葬。 好狠毒的萧凌雪,好一个无法无天的董家! 萧承煜站起身,眼神冰冷,“雷鸣,立刻持本王金批令箭,调集府衙所有衙役、本王亲卫营,並持我手令,向城外驻军王参將借兵五百,由你亲自统领,分兵两路,火速驰援固阳、临河两县接管堤防。另,锦州府全城戒备,组织青壮上堤巡逻,通知下游村镇,做好…最坏打算的撤离准备!” 离京前,钦天监就曾特意上奏,锦州还要下雨。 “属下遵命!”雷鸣深知事態紧急,领命后如同离弦之箭衝出书房。 萧承煜独自站在巨大的锦州舆图前,望著固阳堤坝的位置,手紧紧攥成了拳,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还得再快些,儘快回京,否则,京城局势难料,而沈知夏,也会更加危险。 两日后,固阳县新堤。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浑浊的水。 梅江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浑浊的江水翻滚著,咆哮著,疯狂地衝击著新筑不久的堤坝。 堤坝上,光影摇曳。无数穿著蓑衣、浑身湿透的衙役、兵丁和自发组织起来的青壮百姓,正在泥泞中穿梭。 雷鸣浑身湿透,嘶哑著嗓子指挥:“快!这边!堵死!一定要堵死!后面的人跟上!快!” 他身边,是同样浑身泥水的固阳县令和驻军百户。 两人此刻面无人色,腿肚子都在打颤。 就在一天前,他们被雷鸣拿下时,还心存侥倖,以为只是寻常问话。 当雷鸣亮出萧承煜的金批令箭后,两人瞬间瘫软如泥。此刻站在堤上,更是魂飞魄散。 “雷…雷统领!水…水位还在涨!这…这新堤怕是…怕是顶不住啊!”固阳县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雷鸣猛地转头,厉声道,“顶不住也得顶!王爷就在城里!这堤若是溃了,老子第一个砍了你们祭河神!给老子堵!” 第56章 要杀了不顾他们死活的狗王爷! 董府书房。 烛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董阁老背著手,焦躁地在书案后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董忠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董阁老猛地停步,一掌狠狠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跳,“『月影』成了废人,那些混混更是全军覆没还招了供。大房的那个蠢货彻底废了!沈知夏毫髮无损,还让她抓到了把柄。大长公主那边…恐怕已经对我们极度不满!” 董忠头埋得更低:“老爷息怒…是那沈知夏太过狡猾…” “狡猾?”董阁老冷笑一声,“再狡猾,她也只是孤身一人,靠著一个萧承煜撑腰。如今萧承煜在锦州自身难保,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死死盯著董忠:“宫里还没有消息吗?锦州那边…固阳的堤坝,到底掘开了没有?!” 董忠额角渗出冷汗:“回老爷,宫里…宫里递出来的消息说,大长公主殿下对此事极为震怒,让您…让您务必儘快处理乾净手尾。至於锦州…我们的人最后一次传讯是两天前,只说雷鸣突然带兵控制了固阳、临河两县的要员和驻军,接管了堤防…后续…后续就断了联繫…恐怕…恐怕是…失手了…” “失手?!”董阁老眼前一黑,踉蹌一步,扶住书案才没倒下,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萧承煜…萧承煜他怎么可能反应这么快?!” 锦州的事一旦彻底败露,那本帐册…那本牵连著董家命脉的帐册一旦被萧承煜拿到手……董家百年基业,危在旦夕! “老爷…现在怎么办?”董忠的声音带著颤抖。 董阁老死死攥著拳头,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和阴冷。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怎么办?”董阁老咬牙道,“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既然洪水淹不死他萧承煜,那就让他…死在『民乱』之中!” 他快步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封密信。写完后,他仔细封好,递给董忠,“用最快的鹰隼,把这封信秘密送往锦州。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封信的內容…散布出去!” 董忠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斤的密信,手都在抖:“老爷…这…这信的內容…” 棲梧院书房,烛火跳跃,映照著沈知夏沉静的侧脸。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著屋檐,也敲在人心上。前院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 云芷肃立一旁,沉声匯报:“主子,董家大姐儿被董个老关进了祠堂,据说已经疯了,哭嚎了半宿。” 沈知夏眼神幽深:“疯?董婧婧那种人,不会真疯。”她抬眼看向云芷,“董府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加强了守卫,尤其是董阁老的书房和后院,飞鸟难入。”云芷皱眉道,“另外,一个时辰前,董府后门悄悄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去了城西的『妙音庵』。车上下来个戴帷帽的妇人,瞧著身形…像是董家大夫人,董婧婧的亲娘。” 妙音庵?董家大夫人?沈知夏眉梢微挑。 女儿刚闯祸被关祠堂,做娘的不去求情,反而深夜去尼姑庵? “盯著那辆马车和妙音庵。”沈知夏声音转冷,“尤其是和那辆车接触过的所有人。” “是!”云芷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陆府那边彻底乱了套。陆砚之淋了雨,高烧不退,被下人抬了回去。苏雨柔…被钱老六送进了城南最下等的『黑水窑』,听说当晚就…悬樑了,没死成,被看守的打断了腿。”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街边死了一只老鼠。 沈知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陆家的结局,在她离开陆府大门的那一刻就已註定。苏雨柔…咎由自取。 “泰和庄那边,钱老六递了话过来。”北斗继续道,“问小姐,陆府正房的地契…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苏雨柔,怎么处置?”他特意强调了“处置”二字,钱老六显然是把处置权交给了沈知夏,毕竟,泰和庄真正的主人,是远在锦州的摄政王。 就在这时,春桃端著一碗新沏的热茶进来,“刚才门房那边说,荣安侯府递了帖子,是安乐郡主亲笔,说明日想邀您去郡主府一敘,有要事相商。” “回帖,说我明日定准时赴约。”沈知夏道。 春桃应声退下。 沈知夏看著摇曳的烛火,心思飞转。 董家明枪暗箭不断,锦州局势不明,陆家已不足为虑,但棲梧院並非铜墙铁壁。 董婧婧买通下人和杀手,只怕董阁老也是默认的。 “云芷,”沈知夏忽然开口,眼神锐利,“李家村那边,灾民安置得如何了?” “回主子,药圃已经重新翻整过了。” “你明日去一趟李家村看看,回来后替我办件事……” 片刻后,云芷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沈知夏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雨微凉的气息涌入,带著泥土的腥气。她看著外面沉沉的雨幕,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同样笼罩在暴雨和阴谋下的锦州。 萧承煜…你现在…怎么样了? 锦州府衙。 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下越急,如同天河倒灌。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要將整个锦州彻底淹没。 议事厅內,灯火通明。 萧承煜一身玄色常服,未著甲冑,却比披甲时更显凛冽。 “王爷,情况不妙!”雷鸣浑身湿透,抹了一把脸,焦急地道,“固阳新堤的缺口虽然暂时堵住了,但雨再这么下,水位再涨,隨时可能溃决。更麻烦的是…城里…城里出事了!” 萧承煜將手里的信笺放下,看著他道,“说!”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谣言,”雷鸣咬牙切齿,“说王爷您不顾灾民死活,强征青壮上堤送死,却把賑灾粮食都扣著不发。说您…您是想等堤坝一溃,將那些粮食送往自己的私兵营。那些灾民…就是您留下来餵洪水、拖延时间的弃子。” “荒谬!” “王爷,如今还有很多逃到宿州去的灾民,还没来得及领到粮食,而且堤坝上確实危险万分,那些灾民,被这谣言一煽动…就…” 他喘了口气,声音带著愤怒和后怕:“属下回来前,听到守门的衙役说,有一大群被煽动起来的灾民,拿著锄头棍棒,衝击城南官仓,已经发生了衝突,死了十几个人了。虽然被我们的人暂时压了回去,但那些灾民群情激愤,围在官仓外面不肯散,口口声声喊著…喊著要粮食,要活命。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萧承煜的声音冰冷刺骨。 雷鸣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还说…要衝进府衙…找王爷您…討个公道。要…要杀了…不顾他们死活的狗王爷!” 第57章 皇上曾说过要娶你 沈知夏刚熄了烛火,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主子!锦州急报!” 沈知夏立刻起身去开门。 北斗將一封用油纸包著的信递给她。 沈知夏將油纸拆开,一目十行的看完,一脸的凝重和焦急。 锦州民乱初平,內奸已擒,承煜无恙——这七个字让她悬著的心落回一半。但“堤危如累卵,雨不止,恐溃在旦夕!”这十一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头! 沈知夏捏著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纸条,指尖冰凉。 “春桃!”沈知夏急道,“立刻叫北斗过来。带上所有钥匙,去库房。” “是!小姐!”春桃从未见过小姐如此神色,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飞奔出去。 不过片刻,北斗魁梧的身影带著一身夜露的寒气衝进书房:“主子。” 沈知夏將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抬起头吩咐道,“北斗,你去我名下的铺子里,將所有伤药和疫病能用得到的药材集中起来,有多少装多少,天亮之前,必须装车!” 北斗瞳孔微缩:“主子…” “锦州的堤坝要撑不住了,数十万灾民都要泡在洪水雨水里,风寒、疫病隨时可能爆发,一旦堤溃…那是灭顶之灾。”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属下明白了!”北斗再无二话,转身如风般衝出书房。 他明白了,小姐要救的不止是王爷,更是锦州那数十万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百姓。 “春桃。”沈知夏目光转向春桃。 “小…小姐…” “你立刻去库房,把帐上能动用的所有现银,全部提出来。还有,我妆匣底层那盒应急的金叶子,也拿出来。”沈知夏语速极快,“然后,让李掌柜像上次一样,准备御寒的衣物被。” “是!是!奴婢这就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知夏和云芷。 沈知夏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力透纸背地开始书写。 “主子,您这是…”她看著小姐写下“购粮令”三个字,心头一震。 “光有药和衣物不够。”沈知夏头也不抬,笔下不停,“王爷虽然带去了粮食,但梅江这些日子暴雨不停,堤坝又扛不住,很可能会有更多人受灾。” 她深呼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得帮他收购耐储存、能充飢的粮食。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速度要快…” “可是主子…这…这得要多少银子啊!” “银子不够,就用锦绣阁的收益做抵押,找钱庄借。”沈知夏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力量,给我买粮!” 做完这一番安排,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小姐,您歇会儿吧…”春桃心疼地看著小姐苍白的脸。 “睡不著。”沈知夏摇摇头,重新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笔。 这一次,她的字跡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凝重和关切。 她將自己的安排事无巨细全都写在了信里。 写完,她小心吹乾墨跡,装入特製的防水油布袋,密封好。 “云芷,把这份信,送去摄政王府,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务必亲手交到王爷手中。” 沈知夏將信袋交给春桃。 “是,主子!”云芷双手接过,快步离去。 天色,在忙碌与焦灼中,终於蒙蒙亮了。 沈知夏换了身衣裳,简单用了些早膳,便踏著淅淅沥沥的春雨往容安侯府去了。 付满满仍是一身利落的骑装,英姿颯爽,脸上却十分凝重。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沈知夏一人。 “夏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没睡好?”付满满关切地拉著沈知夏的手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 沈知夏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捧著暖手。她看著付满满,没有隱瞒:“锦州…堤坝快撑不住了。” 付满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消息確凿?” “他的亲笔信,我不会认错。”沈知夏低声道,“民乱虽然暂时平息,但堤坝多处管涌,雨势不减,隨时可能溃决。” 付满满猛地站起身,在厅里焦躁地踱了两步:“该死!这背后肯定有他们的手笔!王爷怎么样?他还在堤上?” “嗯。”沈知夏点头,“我已经把让人去准备了,所有能用的药材和御寒衣物今日便会装车,也让李掌柜在京城和周边紧急收购粮食,最迟明日一早就出发。” “好!干得好!”付满满用力一拍桌子,眼中满是激赏,“需要我做什么?儘管开口!侯府库房里也有些药材和厚布料,我这就让人打包送过去!” “多谢郡主。”沈知夏心中一暖,隨即压低声音,“不过,我找你来,还有更要紧的事。” 最近董婧婧之所以跳得那么欢、董艺寧又刻意在人前露面,她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再过一月,便是新皇选秀的日子。 摄政王不在京中,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而这其中,贏面最大的,显然是董艺寧。 “皇上选秀一事,你可知晓!?” 她看著付满满,目光灼灼。 付满满被她看得心里一阵发毛,颤著声道,“知…知道啊…怎么了?” “彤姨有何打算?” 容安侯夫人,姜若彤。 “呃…”付满满眼神闪躲,“知…知道的吧?” 沈知夏点点头。 付满满追问,“你要做什么?” 沈知夏难得语气轻鬆下来,笑道,“我记得少时,皇上曾说要娶你做他的正妃。” “唰!” 付满满推桌站了起来,双颊通红,急道,“夏夏!那时候他才五岁,我还只是个三岁的小丫头!” 说白了,不过是就是小孩子间的一句戏言罢了。 “是吗?”沈知夏眯了眯眼,“那你说说,去年皇上寿辰,你送了什么?” “我…”付满满语塞。 当时她缠著母亲许久,教她做了一根玉带。 为此还被淮阳侯嫡女萧梦然笑话了好久。 “皇上九五至尊,衣行举止都由內务府负责,可我那日却看见…” 一身华贵龙袍的俊秀少年,腰上繫著的,竟是一根歪歪扭扭的玉带。 “夏夏!”付满满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再说下去,“我娘说许久没见你,想念得紧!走,我带你去见她!” “好。”沈知夏答得乾脆,甚至点了点头站起身,“正好我与彤姨提一提选秀之事。” “哎呀!” 付满满急得跳脚,想拉住她,却又在手伸出去那刻,顿住。 沈知夏瞥见她的小动作,莞尔一笑,大步流星地出了她的屋子,叫了付满满的贴身丫鬟,往侯夫人所在院落去了。 第58章 是你杀了外祖父? 容安侯年轻时上过战场,是先皇最信任的人。也因此,容安侯成为了大寧唯一一位异姓封侯之人,连带著他的女儿,也被封为了郡主。 容安侯与侯夫人感情深厚,后院儿里除了侯夫人,再无其他女人,成亲二十年,两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子付瑞辰如今在西北领军,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少年將军。 是以,容安侯府虽然气派,主子却不多,也就不存在什么乌烟瘴气的后宅之爭。 沈知夏到了侯夫人的院子时,姜氏正在伺弄一盆兰。 “夏夏来啦?”看到沈知夏,她赶紧放下手中的小铲子,小跑著迎过来,“彤姨真是许久没见你了。” 沈知夏俯身就要行礼,却被她一把拉住,“怎的这般生疏。” 她拉著沈知夏就要往屋里走。 付满满不高兴地撅了撅嘴,“娘,你没看见我吗?” 姜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三人进了屋,丫鬟沏了壶热茶,给她们倒上。 姜氏知道沈知夏有话要说,便屏退了下人。 沈知夏先是感谢了这些日子容安侯府对她的帮助,后又提到了选秀一事。 姜氏看了眼女儿微红的脸颊,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 “夏夏,”她语带不安,“彤姨不是那般死板的人,若满满喜欢,容安侯府自会爭取。可…” 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沈知夏知道她的担忧。 皇宫內院,一旦踏入,那便是一生的爭斗不休。 付满满单纯善良,身为母亲,若有选择,姜氏怎么可能让女儿入宫为妃? 做个寻常人家的正室夫人,不受人掣肘、不必陷入皇室爭斗,平平安安一生,多自在?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劝劝彤姨,”沈知夏笑著安慰她,“我希望满满不要参与其中。” 姜氏一愣,下意识的问道,“你不是来劝我让满满参与选秀的?” 沈知夏摇头,“满满是我的至交好友,我怎么忍心將她推入火坑?” 两人正说著,付满满却突然站了起来,眼神坚定的道,“夏夏,我要去!” “你…”姜氏赶紧拉她,“满满,听娘的话,入宫为妃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付满满握著她的手,苦笑道,“我知道你们是想保护我,可我…也想保护他。” 姜氏眼眶一红,嘆了口气。 三人聊了一个时辰,沈知夏从侯府离开时,付满满拉著她的手,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帮你,”她抬头望向皇宫方向,“我…我是为了他。” 沈知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点了点头,同她道別后上了马车。 回到棲梧院时,已是晌午。 雨渐渐小了,却並未停下来。 春桃让人准备好午膳,沈知夏却只吃了几口。 “小姐,”春桃心疼,“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沈知夏摇头,“我吃不下。” 董家越来越明目张胆,李卿嵐的死还未查清,萧承煜身陷困境… 一切的一切,让她有些心神俱疲。 “主子,”云芷站在门外,“奴婢回来了。” “如何?” 云芷甩了甩身上的雨水,笑著进来,同她稟报,“李家村那边一切都好,前几日李掌柜著人买了些帐子,给药圃搭了雨棚。” 沈知夏点头。 “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云芷知道她会问,从怀里掏出一封油布包著的信递给她。 沈知夏將信展开。 这三年她被困在陆家,一直无心探寻江南李家的事情。 当年李卿嵐病故,李家也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这背后到底是谁主导、谁参与,她都还是一知半解。 信上只有三个字:沈修远。 沈知夏沉凝片刻,深呼一口气,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下一片平静。 “春桃,”她站起身,“准备马车。” 春桃应声退下。 不多久,沈知夏带著云芷来到了沈家门前。 她抬头看向门上掛著的“沈府”二字,眼中儘是嘲讽。 “小…小姐?” 守门的小廝看到她下马车,愣了一下,撒腿就往里跑。 沈知夏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安静等著。 她和这位好父亲已然断亲,此番前来,便是以客人的身份到访,没有主人家的应允,自然不该隨便进去。 很快,沈府管家便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大…大小姐…”他神情尷尬,“您怎么来了?” “沈修远在吗?”沈知夏问道。 “老爷…”管家往后看了看,点头道,“老爷在琉璃院。” 沈知夏拧眉。 沈修远在她的院子里做什么。 “告诉他,我有事找他。” 管家不知该不该去请人,一脸犹豫地站在原地。 他正站在原地发愣,就听到一个男人的怒吼从后面传来。 “你来做什么?!” 是沈修远。 他穿著官袍,却一脸疲態。 前两日他就解了紧闭,恢復了上朝的资格。 “自然是有事。”沈知夏迈上台阶,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挑眉道,“怎么,沈大人不方便吗?” “你给我滚!沈家不欢迎你!”沈修远伸手指著她,一张脸因为愤怒变得有些狰狞。 沈知夏也不恼,只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淡紫色的玉质印章。 “这东西,沈大人可认的?” 沈修远看到印章,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盯著那枚刻雕著麒麟的小巧印章,眼睛里一瞬间闪过的神色,既震惊又恍然。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他有些惶恐,眼神闪躲,“不!我不认得这东西!” “哦?是吗?”沈知夏將印章拿在手里看了看,面露遗憾,“那真是太可惜了。” 她转身就要回马车里,沈修远却叫住了她。 “等…等等!” 沈修远上前一把將人扯住,面色明显有些慌张的道,“你…你不能走!” 云芷一把拍开沈修远,“沈大人,说话就说话,动手是什么意思?” 沈修远气极,却又不敢反驳,只能耐著性子压低了声音道,“进来说话吧。” 他说完,还警惕地看了看门外。 沈知夏冷哼一声,带著云芷进了沈家。 书房內,沈知夏端坐在客位上,慢慢悠悠地喝著茶。 “知夏,”沈修远犹豫著开口,问道,“那东西,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沈知夏皱眉看了看杯子里的茶汤,不满地道,“沈大人,您堂堂御史,怎么给客人就喝些茶沫子?” 沈修远急得不行,哪里有心思同她爭辩,追问道,“你快说,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大人,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沈知夏语气转冷,“我来,是有事问你,而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 沈修远一噎,心思急转,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知夏,为父,为父只是一时间想起了一些事情,有些心急罢了。你…你不要见怪。” “沈大人,我已经不是你的女儿了,还请你不要以父亲自居。敢问沈大人,到底想起了什么?”沈知夏把玩著那枚印章,嘲讽道,“是李家富可敌国的家產,还是那张地图?” “地图”二字一出,沈修远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 “知夏…”他强顏欢笑,“什么李家,什么地图?你在说什么…为父怎么听不懂?” 沈知夏“哦”了一声,看向麒麟章的底部,疑惑道,“既如此,沈大人看到外祖父的私章,那么紧张做什么?难不成…” 她顿了顿,压下钻心的疼,冷声道,“是你杀了外祖父?” 第59章 只有她还记得我 “是你杀了外祖父?” 这话一出,沈修远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你你你!”他指著沈知夏,“你不要胡说!” “啪!”沈知夏拍桌,伸出手指著沈修远,怒道,“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沈修远,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设计让母亲嫁给你不说,竟还伙同外人害死了她!甚至还杀了外祖父一家!你简直畜生不如!” 沈修远下意识地又往后躲了一下,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我没有…”他无力地辩解著。 沈知夏收回手,压下心底的愤怒,问道,“我现在还不想与你爭论这些。我只问你,除了董家,还有谁?” 沈修远低著头没说话。 云芷不耐烦了,直接將匕首“唰”地一下抽了出来,“主子,你同他废话这么多做什么?抓回去上了刑,就什么都招了。” 沈修远被云芷一嚇,竟十分没骨气地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著二人,“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做…我可是朝廷正五品——” “你说得对,”沈知夏深以为然,“我就不该这么客气。” 她说著,站起身,侧头道,“北斗,请沈大人到摄政王府去喝茶吧。” “是。” 一道黑影悠然出现在屋內,一脸煞气地站在了沈修远面前。 “你要干什么?!” 沈修远嚇坏了。 北斗却根本不给他说第二句话的机会,直接一个手刀劈在了他的后脖颈上,同沈知夏点了点头,扛起人便消失了。 沈知夏一脸平静的带著云芷走出了沈家的大门,留下一府的下人不知所措。 她坐著马车回到棲梧院所在的巷子时,就见春桃守在院门口,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怎么了?”云芷问道。 春桃听到她的声音,赶紧迎了上来。 “小姐,不好了!”春桃声音嘶哑,带著压抑的怒火和一丝后怕。 沈知夏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车帘,问道,“怎么了?” “咱们的车队!”春桃急声道,“咱们送往锦州的东西,在黑风峡遇袭了!” “什么人干的?”沈知夏的声音陡然转厉,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意。 “李掌柜在厅里。”春桃一边说,一边扶著沈知夏下了马车。 几人快步来到厅。 李掌柜正垂头抹眼泪。 “李叔,”沈知夏走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东家!”李掌柜起身就要跪下,沈知夏將他扶住,“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人带著车队离京,傍晚时到了黑风峡扎营。突然就衝出了一伙蒙面的『山匪』,”李掌柜眼里儘是满满的自责,“人数不少,足有上百人之多。他们埋伏在峡谷两侧,推下巨石滚木堵住了前后的路,然后用弓箭绑了火油攒射,意图烧毁咱们的粮车。” 沈知夏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没了耐心听李掌柜扯皮,催问道,“你直接说结果!” “万幸!”李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庆幸,“小人出发前得了小姐提醒,便格外谨慎,摄政王府的暗卫也一直在暗中跟著。他们提前发现了山匪的踪跡,让空车进了峡谷,咱们的粮车绕了路。” 沈知夏鬆了口气。 “押车的伙计如何?” 李掌柜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伙计们一直跟著粮车,进去峡谷的,都是王府暗卫乔装打扮的。” 沈知夏頷首,让春桃安排人送李掌柜去追粮车。 “云芷,”她揉著眉心,“北斗回来后,让他去摄政王府问问。” “是,奴婢记下了。”云芷点头应下,正要出去,又不放心地回头,“主子,外面的事情有北斗,您……还是歇歇吧。” 沈知夏点点头,没再硬撑。 董家,书房。 董阁老將手里的密信揉成团,砸在了董忠的头上。 “老爷…老爷息怒…”董忠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息怒?”董阁老猛地起身,眼里是熊熊怒火,“你让我怎么息怒?!锦州的事情一旦被他查实,我董家…就等著满门抄斩吧!” 他敢断定,那本帐册一旦落到萧承煜手中,大长公主必然会將他推出来挡灾。 董阁老剧烈地喘息著,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董忠,“妙音庵那边…如何了?” 董忠连忙道,“大夫人已经回府。她已经见过『慈航师太』…那位答应,会在宫里做一番安排。让姥爷想办法处理沈知夏。” 董阁老点了点头,想了一会道,“沈知夏一个下堂妇,不安於室,囤积居奇,意图趁著锦州水患大发国难財,败坏朝廷声誉…” 他一早就听说了沈知夏购粮的事情。 “让户部那边奏请皇上,下旨申叱,”董阁老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算计,隨即又摇头,“不够!这还不够!摄政王在锦州稳住了局面,皇上必会力保沈知夏。她刚刚捐的那二十万两,也会让其他人有所犹疑。”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猛地停住,告诉董忠,“再加把火!立刻去告诉御史台的人,让他们联名上奏,弹劾沈知夏。就说她所谓的药田果园,不过是巧立名目,侵吞朝廷用以安置灾民的西郊土地。她救济灾民是假,收买人心、图谋不轨是真!还有,重点提她与摄政王过从甚密一事。一个下堂妇,却勾引位高权重的摄政王。这种人,必有不可告人之事!”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来,“另外,给殿下递话,让她好好照顾一下那位容安郡主。” 选秀在即,不能出现半点差错。 “是!属下这就去办!”董忠领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董阁老独自站在书房里,看著窗外,只觉得无比嘲弄。 他苦心经营几十年,难道真要毁在一个女人和一个黄口小儿手里? 董家的另一个角落,祠堂里。 董婧婧蜷缩在蒲团上,身上裹著丫鬟偷偷送来的薄被,却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被禁足的委屈,被祖父厌弃的恐慌,日夜折磨著她。 就在这时,祠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缝,一个食盒被塞了进来,同时还有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大小姐!二小姐让奴婢告诉您,她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来的!” 董婧婧认出来人的身份,喊了一声,“茉莉?” 茉莉点点头,“是我!我家小姐说了,沈知夏那个贱人害大小姐到如此境地,她不会放过沈知夏的!” 董婧婧爬过来,抢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冒著热气的米粥和几碟小菜。 她感激地对茉莉说道,“到现在竟然只有你家小姐还记著我。” “那是自然,您可是我家小姐的亲姐姐。” 茉莉说著,直勾勾地盯著董婧婧。 当董婧婧將那碗米粥送到嘴边时,茉莉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第60章 董婧婧真的疯了? 茉莉亲眼看著董婧婧將米粥喝完,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大小姐,”她喊了一声,语气温柔,“我家小姐已经去求老太爷了,还请大小姐再忍一忍。” 董婧婧放下碗,看了看食盒里的几叠小菜,清一色的绿菜。她瞬间没了胃口,十分嫌弃地让茉莉端走了。 茉莉回到二房住著的院子,悄悄来到后院的废井旁,將食盒里所有的东西全都丟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董艺寧房里。 “小姐,”她俯身恭敬地匯报,“事成了。” 董艺寧嘴角含笑,“做得好。” 她对著铜镜,將一支翠玉簪插在髮髻里,看了半晌,眼神突然阴鶩,將那簪子抽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该死的沈知夏!”董艺寧咬牙切齿地骂著,“等我坐了皇后,第一个要处置的人,就是沈知夏!” 茉莉上前劝道,“小姐,老太爷不是说,会替小姐安排吗?” 董艺寧拿起另一支髮簪重新戴上,脸色恢復如常,似从未狰狞过。 “我也不过是祖父手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夜渐渐深了,沈知夏裹著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带著云芷来到了摄政王府的侧门。 “姑娘,这边请。” 陈公公亲自开了门,引著她进了摄政王府。 沈知夏垂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跟在陈公公身后。 几人拐过几道迴廊,来到了王府一角。 一扇厚重的铁门出现在她们面前,门口站著两个黑甲侍卫。 陈公公抬手,黑甲侍卫頷首將门打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著腐臭味道扑面而来,沈知夏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却生生压了下去。 几人顺著狭窄的甬道一路向下,来到了地牢深处。 地牢里只有一个人,被架在刑架上,奄奄一息。 沈知夏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抬手缓缓掀开了斗篷的兜帽。 “把他弄醒。”沈知夏道。 一旁的黑甲卫立刻提起一桶水,哗啦一声,兜头浇下。 “啊!” 沈修远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发出一声惨叫。 他缓缓抬头,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面色瞬间扭曲。 “孽…孽障!”沈修远声音嘶哑,死死瞪著沈知夏道,“沈知夏,你这个…弒父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沈知夏面无表情地往前又走了一步,眼神冰冷,“弒父?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她想起李卿嵐温柔的笑脸,想起外祖父对她的真心疼爱,心里的恨意更甚,“你们沈家、陆家和董家,究竟是怎么合谋害死我娘的?你们害死她还不够,竟然吞掉了李家的家產,將他们全都杀害!究竟是谁在背后主使这一切的?说——!” 沈知夏滔天的恨意和悲愤如有实质,震得整个地牢的火把都开始摇曳起来。 沈修远被她的气势震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一动,立刻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混沌的脑子也因此清醒了一瞬,刚要滚出口的话,便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不能说!即便是死,也不能那个足以让整个大寧倾覆的秘密说出来……! “呸!”他用力朝著沈知夏啐了一口,语带讥讽,“想知道?下…下辈子吧!哈哈哈,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好,好得很。”沈知夏怒极反笑,对著旁边的黑甲卫厉声道,“给我打!打到他开口为止!別让他死了就行!” “是!”黑甲卫沉声应诺。 她拉起兜帽,遮住自己通红的双眼,决绝转身,大步朝地牢门口走去。 “活该!”沈修远悽厉的喊声从身后传来,“你娘那个蠢妇,活该!活该被毒死!” 一直到走出地牢,沈知夏才猛地停下脚步,扶住墙壁急促地喘息著。 “主子…”云芷担忧地看著她,递上一块乾净的手帕。 沈知夏摆了摆手,没有接。 她微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心绪。 “走!”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冷的恨意和决绝,“回府!” 既然撬不开沈修远的嘴,那就从另一个方向给他们施压! 董婧婧下毒一事她还没有处置,还有那个月影… 陈公公带著两人再次来到王府侧门,沈知夏一只脚刚踏出门槛,街角的阴影处,就有一团绿绿的东西,朝著她飞了过来。 “主子小心!”云芷反应极快,瞬间抽出腰间软剑,闪身挡在沈知夏面前。 陈公公丟出一把暗器打在那团东西上,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餿臭味立刻瀰漫开来。 “毒死你!哈哈哈!贱人,去死吧!” 癲狂的笑声从街角传来。 沈知夏拧紧眉毛,將云芷拉开,“是董婧婧。” 云芷却不敢完全放鬆,拿著剑跟沈知夏一同来到街角。 就见昔日骄矜跋扈的董家大小姐,此刻却披头散髮,脸上涂著厚厚的一层白粉和艷红色的胭脂,恐怖得像个纸扎人。 她死死地盯著沈知夏,咧开嘴,发出嗬嗬的怪笑。 “毒死你哈哈哈!下地狱去吧!” 她一边疯狂地尖叫,一边伸出手朝著沈知夏的脸抓过来。 “拦住她!”陈公公沉声道。 两名跟著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董婧婧。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知道我是谁吗?”董婧婧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我可是当朝皇后!沈知夏你这个贱民,竟敢挡本宫的路?我毒死你!毒死你全家,哈哈哈!” 她的嘶喊声,传出了老远。 附近几家府邸的门房悄悄开了门探出头来,却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呆。 有早起路过的零星路人,也纷纷驻足,远远地围观。 这一带住著的,都是皇室宗亲,即便没什么实权,京中显贵也都是认识的。 大家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董家的大小姐吗?” “这是…失心疯了?” “你快听她喊的什么?皇后?我大寧哪来的皇后?” “嘖嘖,董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哦…” 沈知夏站在阴影中,看著发疯的董婧婧,心念急转。 前几日她就不信董婧婧会发疯,但眼下看著,却是真的失了心智。 既然不是真疯,那必然是有人做了手脚。 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董婧婧下了手? 她虽然跋扈,但却蠢得让人不屑去对付。 既然对她下了手,却为何不乾脆杀了,而是將人弄成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疯狂挣扎的董婧婧一抬头,看到了站在沈知夏身后的陈公公。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身体猛地一僵,隨即爆发出更加悽厉又尖锐的嚎叫,“別过来!不是我!好多银子…好多血!別捞我!不是我乾的!”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脸上的脂粉糊了一脸。 “是她…是她!是她害的我,她想当皇后,她要毒死我!哈哈哈…”她突然又看向沈知夏,眼神怨毒,“你!沈知夏,你也该死!你们都该死!” 陈公公察觉到她说的这些话,並不全是疯话,立刻对侍卫下令,“打晕,拖下去!” 侍卫听令一掌將人劈晕,正要架走,远处就传来了惊惶的呼喊。 “大小姐!” 就见几个董府的下人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看到董婧婧那副模样,也嚇得不轻。 紧接著,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驰而来,车上下来一人,未施粉黛却清丽可人。 正是董艺寧。 她先是对陈公公施礼致歉,然后带人走到董婧婧身旁,柔声道,“大姐姐…我带你回家…” 陈公公不好將人再拖回摄政王府,便挥了挥手,让董艺寧將人带走。 下人们赶紧七手八脚地把董婧婧抬上了马车,董艺寧再次不好意思地道,“真是对不住…” 她侧头,看到了戴著兜帽的沈知夏,微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便转身上了马车回董家去了。 沈知夏从阴影中走出,若有所思。 第61章 沈知夏妖言惑眾? 太阳渐渐升起,清晨的阳光倾洒而下。 沈知夏站在清冷的街角,凝视著走远的董府马车,心思急转。 董婧婧这一疯,彻底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主子,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云芷道。 沈知夏思索半晌,忽然轻轻笑了,“走,去皇宫!”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皇宫午门外。 “咚——!咚——!咚——!” 肃穆的鼓声响了起来,值守的禁卫、正要上朝的文武百官全都朝著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登闻鼓?! 已经多少年没有响过了? 到底是谁,竟然敢真的敲响这面直达天听的登闻鼓? 鼓架前,沈知夏身著一件水蓝色云锦水纹长裙,站在那里,抬头看向皇宫深处。 沉重的侧门“吱嘎”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监阴沉著脸走了出来。 “何人击鼓?你可知敲响登闻鼓,无论冤屈真假,都要先受二十杖?” 老太监声音尖细,听著让人很不舒服。 沈知夏脊背挺得笔直,大声道,“民女沈知夏,状告当朝阁老董晟铭,纵容其嫡长孙女董婧婧,下毒、刺杀於我!此等行径,罔顾人伦,目无法纪,更有辱朝廷威严!民女恳请陛下圣裁,严惩董家!还民女一个公道!” 沈知夏的话音刚落,那些排队等著进宫的朝臣,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董家大小姐下毒?” “嘶…这沈知夏好大的胆子,竟敢状告当朝阁老?” “拦御驾,敲登闻鼓,这沈知夏,还真是…” 董二爷站在队伍末尾处,面无血色。 他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沈知夏的身上,赶紧往后溜走,往董阁老乘坐的马车跑去。 董阁老是从马车里滚下来的。 他听到下人语无伦次的稟报后,差点儿当场背过气去。 他董晟铭,堂堂阁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竟然被一个弃妇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简直可恶! “沈知夏,这个妖妇!”他气得浑身发抖,疾步跑到午门前,指著沈知夏,手指都在哆嗦,“你简直血口喷人!污衊朝廷重臣,你该当何罪!”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自有陛下圣裁。”沈知夏雨琦平淡,却带著淡淡的嘲讽,“董阁老急著辩解做什么?” 就在这时,宫门彻底大开。 一个穿著玄色龙袍的年轻身影,在禁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山呼万岁。 “平身吧。” 萧承湛的声音清朗却威严。 他看向沈知夏,“沈…氏,起来回话。” “谢陛下!”眾人起身。 董阁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余光瞥见午门外的朱雀大街已经围了许多百姓,眉头轻蹙了一下,抢在沈知夏开口前,哭诉道,“陛下!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她,沈知夏,只因与老臣的孙女有些私怨,竟丧心病狂地编造恶毒谎言,构陷我董家!” 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继续道,“她藐视朝廷,践踏法度,其心可诛!还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这件事绝不能查下去,否则,董家不知会有多少事被查出来。 大长公主已对董家极度不满,若是这次不能压下去,大长公主恐怕就会弃车保帅…那他们董家,就真的完了。 沈知夏静静站著,並未急著辩解。 萧承湛耐著性子听完他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知夏,“沈氏,董阁老所言,可是真的?” 沈知夏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回並陛下,民女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构陷。一干人证物证,已交由京兆府徐大人。若陛下认为是民女诬告,民女甘愿领受二十脊杖。但求陛下,彻查董家,还民女一个公道!”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眾人听了,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董阁老眼前又是一黑,指著沈知夏,“你!妖言惑眾!” 他没想到,沈知夏的动作竟然比他还要快。 原本沈知夏购粮令一事,他已经派人大肆宣扬了出去,將沈知夏传为一个图谋不轨,甚至妄想推翻朝政的恶女。 没想到,他还未上朝弹劾,沈知夏倒是先一步將了他的军。 “陛下!”一直沉默围观的容安侯突然冲了出来,声音洪亮,“登闻鼓,正是为了百姓洗雪冤屈而设。若只因董阁老位高权重便不予追究,甚至还要仗责原告,那我大寧的百姓將人人自危。臣恳请陛下,允沈氏所请,彻查此事!” “臣,附议!” 徐俊良第一个跪下来表態。 紧接著,几个平日里就看不惯董家、或与容安侯交好的官员,也纷纷跪了下来。 董阁老看著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难道董家真的要毁在他手里? “陛下不可啊…”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声音无比悽厉,“老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绝无——” “董阁老,”沈知夏冷声打断他,“说话算数。” 萧承湛看著瞬间失声的董阁老,又看了看脊背挺直的沈知夏,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董卿,您说,沈氏为何要毁了董家?她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的,怎么能害得了您这位当朝阁老?” 他问得天真又直接,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噗——!” 董阁老再也忍不住,一口老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紧紧盯著萧承湛,又惊又怒,手指颤抖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小皇帝,没有萧承煜帮扶,竟然也敢当面把他架在火上烤! 董二爷赶紧一把扶住了董阁老,心里將大房家骂了个遍。 一家子蠢货! 萧承湛仿佛被董阁老吐血给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吩咐道,“哎呀,快传太医!”他说完,又看向沈知夏,小脸一板,拿出了少有的帝王威严,“既然此事疑点重重,眾爱卿也认为该查,那就查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董家父子,抿了抿唇,“事关重大,为示公允,就由淮阳侯和左相一同审理吧!” “臣等遵旨!” 淮阳侯萧文成和左相韩天刚赶紧跪下领旨。 沈知夏朝著萧承湛深深一拜,“民女,叩谢陛下圣恩!” 萧承湛下意识的就想上前扶她,却看到她轻轻摇头,只能轻咳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摄政王府侍卫服饰的人影,快步冲了上来,举著一封信笺,对著萧承湛抱拳沉声道,“陛下,锦州八百里急报!” 正要继续排队的重朝臣,立刻都看了过来。 “说!” 萧承湛厉声道。 “锦州连日暴雨,固阳堤坝撑不住了!一旦溃堤,锦州、宿州將化为一片汪洋,数万百姓危矣!” 第62章 董阁老忧国忧民 锦州,危! 这个消息瞬间就將董家的丑闻压了下去,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条消息给吸引了过去。 萧承湛的身体瞬间紧绷,再不见之前的懵懂。 他看向董二爷,质问道,“董卿,朕前日下旨,命户部筹备第二批賑灾粮款一事,为何至今都毫无动静?” 董博元跪在地上,听到那声“锦州八百里加急”时,就已经在慌了。 “陛下息怒!”董二爷额头冷汗直冒,“户部…户部事务繁杂,调拨钱粮也非一朝一夕之功…陛下明鑑…” “明鑑?”萧承湛脸上少有的现了怒色,“好一个並非一朝一夕!摄政王在锦州拼死賑灾,你还在跟朕扯什么功不功?朕现在就要看到银子,看到粮食!立刻,马上!” 他转头看向荣安侯,“付錚!” “臣在!”付錚声音洪亮,立刻往前迈了一步。 “朕命你即刻接管户部,凡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老臣,遵旨!” 付錚抱拳领命,转身就衝去了户部。 今日实在是痛快! 户部被董家把持得太久,摄政王早就想做一番清洗,无奈一直没有合適的机会。 今日皇上借著沈知夏一事,真是打了户部一个措手不及。 董二爷看著付錚的背影,绝望地嘶喊起来,“陛下!这一切都是沈知夏的计谋!臣冤枉啊…户部钱粮…” “钱粮如何?” 一个傲慢的女声,突兀地从宫门內传来,不仅打断了董二爷的哭诉,还拦住了付錚的脚步。 眾人循声往宫门口看去。 就见宫门深处,有一个华贵的身影,由宫女太监簇拥著,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明艷的暗红色宫装,头上珠翠环绕,衬得她保养得宜的脸更显凌厉。正是大长公主,萧凌雪。 她的目光冷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萧承湛身上。 那目光,没有半丝亲情,只有毫不掩饰的不悦。 眾人纷纷向萧凌雪跪拜。 董阁老幽幽转醒,看到萧凌雪后,立刻涕泪横流地叩头,“殿下!求殿下为老臣做主啊!” 这一句话,明显將萧承湛这个皇帝给撂在了一旁,听得一眾保皇党心下不悦。 萧承湛袖中的拳头瞬间捏紧,脸上却努力维持著平静,衝著萧凌雪微微頷首道,“皇姑母。” 萧凌雪並未立刻回应董阁老的哭求,她缓缓踱步,走到萧承湛前方不远处停下。 “陛下,”她微抬著头,斜睨著萧承湛,“本宫刚到慈寧宫,还未同母后请安,就听闻宫外有人闹事。又是敲登闻鼓,又是扰乱朝堂的。” 她说著,目光扫向沈知夏,眼底是浓浓的恨意。 “陛下可知,董阁老乃是三朝元老,国之柱石。陛下如此折辱董家,岂是明君所为?就不怕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吗?” 她每说一句话,语气就加重一分。 萧承湛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迎向萧凌雪的目光,声音坚定的道,“皇姑母,並非朕要折辱董阁老。而是董家嫡女下毒谋害沈…氏,证据確凿。朕命三法司会审,搜查取证,正是为了还董家一个清白!何来折辱之说?” “清白?” 萧凌雪嘴角勾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本宫听说那董家大小姐已然疯了。一个疯子而已,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岂能当真?” 她说著,侧身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沈知夏,“一个被休弃出门、搅风搅雨的毒妇,她的话又有几分可信?陛下还年轻,易受人蛊惑。若是陛下真的听信於她,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萧凌雪三言两语,就否定了皇上的所有决策,还给沈知夏冠上了一个“构陷朝廷重臣”的罪名。 沈知夏感受到她的愤恨,心中冷笑。 好一个“受人蛊惑”,与董家的说辞简直如出一辙。说得就好像她沈知夏一个无权无势的商户女,意图推翻朝廷一样。 “至於锦州水患…”萧凌雪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萧承湛身上,“陛下忧国忧民之心,本宫明白。但治国大事,岂能如此急躁?户部调拨钱粮,自有章程法度,岂能因一人急报就乱了方寸?” 付錚听不下去,走过来道,“殿下,賑灾之事迫在眉睫。户部却一而再再而三的——” 不等他说完,萧凌雪一声厉呵打断了他:“付錚!本宫在同皇上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 “皇姑母,”萧承湛一张脸涨得通红,“锦州数万百姓性命攸关,岂能拖延?!您…” “够了!”萧凌雪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本宫念你年幼,容易被奸人蒙蔽,姑且不与你计较。但董家的事,到此为止!沈家弃女隨意攀咬之事,倒是该好好查一查!” 她再次看向沈知夏,轻蔑一笑,“沈知夏,你敲登闻鼓,惊扰圣驾,诬陷朝廷重臣,本应重罚。念你救济灾民有功,本宫今日便网开一面,不再追究你囤粮一事。现罚你闭门思过三月,抄写女诫百遍!若再有下次,本宫必不轻饶!” 她三言两语,就將沈知夏定性为一个蓄意构陷的毒妇,更是直接將她的功劳一笔抹杀。 文武百官、看热闹的百姓,全都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內心都不由自主地翻涌起惊涛骇浪。 大长公主非但否定了沈知夏,甚至当面否决了皇上的决定。 这… 萧承湛面色铁青,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想不明白,为何姑母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凌厉?以往她行事虽然也很张狂,但从未像今日这般,当著所有人的面,落他的面子。 “陛下,”萧凌雪语气放缓,却依然是一种命令的口吻,“锦州水患,本宫会亲自过问户部,核实灾情。陛下今日受了惊嚇,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她瞥了一眼董阁老,淡淡道,“董阁老为国操劳,却要受此无妄之灾,著即送回府中,好生將养。散了吧!” 萧凌雪身边的大太监,立刻拖长了嗓子高喊,“殿下回宫!” 官员们如蒙大赦,赶紧行礼。 萧凌雪在宫人的簇拥下,转身,仪態万方地朝著宫门內走去。 整个午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付錚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而三法司主管则面面相覷,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萧承湛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御阶上,看著萧凌雪消失的宫门方向,整个人看上去无比落寞。 他的拳头一直没有鬆开,指甲早已深深地嵌进掌心,渗出了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皇姑母…你…真的很好! 他转身,看也不看下方眾人,几乎是跑著冲回了宫门深处,那背影,看得人即心疼又无奈。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门鸣冤,一场关乎数万灾民的水患急报,竟然在萧凌雪的干预下,全都如同儿戏般戛然而止。 董家暂时逃过一劫,沈知夏却被罚闭门思过。 而锦州… 沈知夏站在原地,看著萧承湛仓皇离去的背影,看著官员复杂的神色,看著跪在外围的百姓交头接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呵… 她垂下眼瞼,遮住眼底的冰冷。 春桃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小姐…” 沈知夏轻轻拂开她的手,声音平静无波,“我们,回府。” 她转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下了皇宫御阶。 气势恢宏的宫门在她身后渐渐变大,似天宫无法撼动的南天门,让人心底发寒。 就在她即將走出午门广场时,一个小太监低著头,脚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 沈知夏脚步微微一顿,隨即神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坐上马车,她才將手里的一张纸条轻轻捻开。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董家董艺寧,与北疆景王府,有密信往来。” 第63章 他,一定很难过吧 一连三日,棲梧院寂静无声。 外面的消息被隔绝了大半,但春桃还是从负责採买、被禁卫监视著出入的粗使婆子口中,听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董阁老病重,董家大门紧闭。那位得了失心疯的董家大小姐,据说被送去了滨州老宅。” “大长公主亲自接手了户部,说是要核实锦州灾情,酌情分配粮草。可这都三天了,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有啊,听说大长公主已经在给皇上相看皇后人选了!” 沈知夏听著,眼神越来越冷。 灾情就是灾情,有什么好核实的?不过就是拖延的藉口罢了。 至於相看贵女…不过是给董艺寧提前铺路罢了。 沈知夏狠狠蹙眉。 看三日前萧凌雪的凌厉手段,便能猜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正想著,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喊了起来。 “让开!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敢拦我?” 是容安郡主付满满。 守门的禁军很为难,“郡主殿下,不是咱们不近人情。实在是大长公主有令,沈姑娘要闭门思过,任何人不得探视…” “放屁!大长公主的命令是命令,本郡主的命令就不是命令了?滚开!再敢拦我,休怪我不客气!”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高亢,手里的鞭子也依然够硬。 门外起了爭执,但付满满身份尊贵,禁军终究不敢真的强硬阻拦。 片刻后,院门终於开了一条缝。 “夏夏!”付满满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三个同样衣著华贵的年轻女子。 “沈姐姐!” “我们来看你了!” 沈知夏放下笔,迎了出来。看到来人,眼里终於有了一丝暖意。 正是付满满和那三个性格迥异却名满京城的贵女:性格直爽的將军府嫡女陈可儿、聪慧伶俐的左相嫡女韩云霜,以及心思縝密的淮阳侯嫡女萧梦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们怎么来了?” 沈知夏引她们到花厅坐下,春桃赶紧奉茶。 “我们怎么能不来?”陈可儿性子暴躁,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都溅了出来,“大长公主也太过分了,当眾打陛下的脸,还把你软禁起来!董家那点子腌臢事儿,真当京城的人都是瞎了聋了不成?” “就是!”韩云霜也是很不服气,“我爹下朝回来说,陛下那日回去后,把自己关在了养心殿整整一天一宿!董家二房那个狐狸精,这两天又办了个什么诗会,大长公主还特意到场,说她文采斐然容貌出眾,当真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呸!她也配!” 萧梦然相对冷静些。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看向沈知夏,“这次大长公主是铁了心要保董家。董家大姐儿那边,太医院派去的人也只是草草看了两眼,说是失心疯,昨日董家就將人送到滨州去了。还有锦州…哎,也不知固阳堤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了,”沈知夏轻摇了摇头,“摄政王不会危言耸听。朝廷多拖一日,锦州的百姓就多一分被洪水吞噬的危险。” “她这是草菅人命!”陈可儿怒道,“为了她自己那点权势,连数万百姓的命都不顾了!简直…简直畜生不如!” “可儿!”萧梦然低声提醒她慎言。 花厅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付满满,忽然抬起头,看向沈知夏。 “夏夏,”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淡淡的愁绪,“你说…陛下他此刻,一个人在养心殿里,该有多难过啊?” 这句话,让几人的心都轻轻抽搐了一下。 是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登基三年,看似尊贵无比,实则处处受制。朝堂上,被大长公主党羽掣肘,私下里被官员们看不起。若不是有摄政王用几十万兵权压著,只怕他早就成了皇陵中的一员。 如今,大长公主当眾斥责他,甚至將他的圣旨都给驳了回去,摄政王又远在锦州…他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该是怎样的屈辱和愤怒? 沈知夏抬眼看著付满满。 一向跋扈的荣安郡主,此刻却像是书中歷尽磨难的痴情女子,眼睛里是儘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几人不约而同的对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一定很孤独吧。”付满满带著哭腔轻轻呢喃。 “岂止是孤独。”陈可儿咬著牙,恨不得亲手去跟大长公主拼命。 大寧歷朝歷代,还从未出现过如萧凌雪这般,把“谋权篡位”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女人。 韩云霜深深嘆了口气,“陛下太难了。朝中真正依附於陛下的力量,太少了。” “所以,”付满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夏夏,我们不能光在这里生气。陛下需要帮手,锦州的百姓也需要活路。咱们,得帮他!” 几位小姐妹再次对视,继而笑了。 “满满说得对,”陈可儿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虽是女子,但我们还有父兄,有一整个家族。我们斗不过大长公主,还斗不过一个董家吗?!” “既如此,那我们便好好商议一番。”萧梦然觉得,这是个足以改变大寧的事,且不论她们几个小丫头做不做得到,扳倒董家真的需要一个让大长公主说不出话的理由。 几人在书房里聊了许久,直到云芷过来敲门,说禁军催促几位小姐离开,大家才依依不捨地准备告辞。 “夏夏,你安心在家待著,外面有我们呢。” 付满满握著沈知夏的手,用力紧了紧。 “万事小心,”沈知夏叮嘱,“切记,保全自身最重要。若遇难处,一定要抽身。” 送走了四位带著使命离去的贵女,棲梧院再度恢復了寂静。 她回到书房,打开那张被自己揉捏了好几遍的纸条。 “景王府”三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疼。 “主子,”云芷走进来,將一只竹筒递给她,“北斗传回来的。” 北斗三日前就悄悄躲在了暗处,禁卫並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沈知夏接过竹筒,小心翼翼地將其打开。 里面的內容不多,却让沈知夏久久不能平静。 沈修远死了…不是死於刑讯逼供,而是自己趁著玄甲卫给他换锁链时,一头撞死的。 心里,不由自主地疼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沈修远是他血缘上的父亲,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是赖不掉的。 但他却不配给她当爹。 沈知夏用力呼吸了几次,终於平復下来,想了想问道,“云芷,我听说江湖上有一种失传的技艺,叫做易容术?” “是,”云芷不知她想做什么,有些不解,“主子,易容术已经失传了,现在江湖上易容的法子,都是用猪皮做的面具,离得近些就能发现端倪,根本称不上易容了。” 沈知夏笑了笑,问道,“若是我说,我有《易容真法》这本书,你能不能找一个可靠的人,替代沈修远,做几天御史?” 第64章 我们得救了! 锦州,固阳堤坝。 穿著蓑衣的摄政王府亲卫和锦州灾民,正合力將巨大的石头堵在缺口处。 萧承煜浑身湿透地站在高处,向下凝望。 一名副將衝到萧承煜身旁,狠狠抹了一把脸上地雨水,嘶吼道,“王爷,咱们的石块要用完了!” 萧承煜没说话。 他看向堤坝下方不远处地一片低洼处,沉声道,“去將雷鸣叫来。” 副將领命而去。 不多时,雷鸣就狼狈地出现在萧承煜面前。 “王爷…” 他已经在固阳堤上待了整整七日,也在心里祈祷了七日。 暴雨不停,固阳堤却是个豆腐渣,到处都是缺口,他带著亲卫营和灾民里自告奋勇的青壮年,每天都在堵新出现的缺口。 可这雨一直不停,梅江里的水却越涨越高,他们运来的石头眼看就要用完了,工部的方石却迟迟未到。 雷鸣很担心,若是固阳堤真的溃堤,那锦州…甚至周边的三个大洲,都会被水淹没。 “雷鸣,拿上本王印信,调东海水军前来锦州支援!” 雷鸣一愣,重复道,“东海水军?” 萧承煜扫过身后几个亲卫营將领,继续道,“本王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带东海水军炸开鹰嘴崖,引梅江之水,改道向南入海!” “炸…炸山引水?”一个年轻的將领失声惊呼,“王爷,鹰嘴崖地势虽低,但山体坚固,若强行炸开,万一控制不住…” “没有万一!”萧承煜厉声打断他,“固阳堤撑不过今晚。与其等著溃堤,不如我们炸出一条生路来。锦州数万百姓的命,就在你们手上。尔等,敢不敢隨本王赌这一把?” 眾人面面相覷,片刻后,便齐声高喊起来。 “末將愿隨王爷,开山引水!” 萧承煜頷首,又作了一番安排,眾人便各自散去。 雷鸣骑著萧承煜的坐骑墨云,去了六十里外的东海水军所在城池,最快天黑前就能带兵赶回来。 萧承煜没有离开堤坝半步,一直负手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一处堤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鬆动、坍塌,浑浊的江水眼看就要喷涌而出。 “轰隆!!!” 一个巨大的爆炸声,从东南方向传来,整个大地也跟著猛地一颤。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断的轰鸣声传来,盖过了洪水肆虐的咆哮声,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抬头凝视著东南方向。 终於,轰鸣声停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雨水掉落的滴答声。 然后,奇蹟发生了! 固阳堤下,浑浊的江水竟然…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下降。 “降了!水在降!” “王爷,王爷!水退了!!!” 堤坝上爆发出嘶哑的喊声。 无数灾民和士兵都丟掉了手中的工具相互拥抱,喜极而泣。 萧承煜紧绷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一直握紧的拳头,也终於缓缓鬆开。 “王爷!”一个小兵从远处快速跑来,跪在萧承煜面前,“雷统领按著王爷吩咐,已经炸了鹰嘴崖。” 鹰嘴崖一开,梅江便会顺著峡谷,匯入碧江,流入南海。 危机,暂时解除了。 “王爷…”卢高达战战兢兢地开口,“城里的存粮…” 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扫王爷的兴。可第一批賑灾粮,已经见了底,若是再无粮食运到,锦州已然摆脱不掉厄运。 就在大家都沉默不语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官道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纷纷扭头望去。 就见远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车队,正艰难地衝破泥泞,往锦州城的方向行进。 打头的是几辆坚固的双辕马车,后面跟著长长一溜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队伍很长,看不到末尾,粗略估计,至少也有五六十辆之多。 为首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探出头来,正是锦绣阁李掌柜。 他一眼就看到了堤坝之上站著的萧承煜,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几乎是手脚並用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踉蹌著踏著泥泞冲向了萧承煜。 “王爷!”李掌柜衝到萧承煜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喊道,“摄政王殿下!小人奉我家小姐之命,押送粮食药物,日夜兼程,前来相助王爷賑灾!”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册子,双手高高捧起,递到了萧承煜面前。 卢高达十分有眼色地撑了一把巨大的雨伞过来。 “王爷,这是我家小姐…小姐她…”李掌柜哽咽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小姐她倾尽家產,又抵押了几处產业筹措来的。小姐说,锦州数十万百姓的姓名,就拜託王爷了!她还说…还说…” 李掌柜的声音哽住,后面的话竟是再也说不出口,只是將那本册子又往前递了递,眼含热泪。 萧承煜强忍著不耐,听著李掌柜把话说完,这才伸出手將那本册子接了过来。 卢高达忙用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帕子。 萧承煜也不嫌弃,接过帕子將油布上的雨水擦拭掉,慢慢打开了那本册子。 册子上记录的,是沈知夏筹集的粮食等物明细,一笔一笔记录的十分清楚。 有粮食,有药材,有粗布也有铁锹。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有生命一般,从这小小的册子上,直接跃进了萧承煜的心里。 她…为了替他分忧,竟然散尽了家財… 萧承煜猛地將册子合上,用油布小心翼翼的包好,塞进了怀里。 “钱副將,”他低声道,“回城!” “是!” 一直守在萧承煜身后的钱副將高声应著,然后直接一跃而下,跳到了堤坝上,去集结摄政王府亲卫,前去护送车队。 百姓听说那是京城来的车队,都兴奋起来,脱了身上早已湿透的蓑衣,跟在队伍后方。 几百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城。 天黑下来时,最前方的几辆大马车,停在了锦州府衙门前的空地上,后面跟著的大车,则在钱副將的引领下,陆陆续续进了锦州府衙。 整整半个时辰,所有的马车才终於全都进了府衙。 为首的马车上,萧承煜跳下来,走上府衙台阶。 而马车里也陆陆续续下来了二十几个中年男子。 这是沈知夏为防万一,从京城和周边城池徵调的大夫。 锦州的百姓听到消息也纷纷聚拢过来。 大家都抬起头,一脸希冀地看著萧承煜。 萧承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激盪的情绪,高声道,“本王已下令炸山引水入南海,从今日起,大家便不用再担心水淹锦州。” 他运了內力,將接下来的话,提高了几分,確保所有人都能听到。 “方才大家看到的,是京城沈知夏倾尽家財,筹集的粮草物资,日夜兼程送达锦州。我们,有救了!” “活菩萨啊!” “有粮食了!我们得救了!老天爷开眼!” 无数灾民朝著萧承煜跪了下去。 大家不知道沈知夏是谁,但这一刻,沈知夏,就是上天派下来拯救他们的仙女。 哭声,喊声,磕头声,匯成一片。 大家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著內心的感激。 许多人都抱头痛哭起来。 李掌柜看著眼前这震撼的一幕,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暴雨虽然未停,但大家都不愿从府衙门前离开。 萧承煜也安排了亲卫营连夜搭帐子,为明日做著安排。 临近子时,萧承煜才回到府衙后堂。 他正同雷鸣商议,明日东海水军前来一同賑灾的事宜。 这时,青石一脸凝重地跑了进来,急道,“王爷!京城急报!” 第65章 她究竟想干什么 “说!”萧承煜直觉是不好的消息,声音里现了狠厉。 青石赶紧將沈知夏午门前敲登闻鼓鸣冤、大长公主强势替董家撑腰一事全都说了。 又是董家,又是萧凌雪! 萧承煜莫名地开始烦躁起来。 他千叮嚀万嘱咐,沈知夏还是出了事。 哎,她怎么就不能…等他回京后再出手呢? 萧承煜有些无奈,这个女人,看似性格温顺,却也是个不甘於向命运低头、依附於任何人的女人。 他沉思片刻,对青石吩咐道,“去朔州,查一查李家如今还有没有什么人在世。” “是。”青石领命而去。 萧承煜缓缓抬头,薄唇紧抿。 京城。 棲梧院大门紧闭,四名身披铁甲的禁军护卫分列两侧。 一辆低调的青幃马车,停在了棲梧院斜对面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棲梧院门口。 站在右侧的禁卫看到这边,立刻交代了两声跑了过来。 “大人。” 禁卫小声行礼。 “荣安郡主走了?”苍老的声音从马车內传来,声音里透著不满。 禁卫结巴著回话,“走…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车里的人冷哼一声,问道,“她们在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禁卫浑身一激灵,脑子里瞬间闪过付满满盛气凌人的模样,还有守在房门口那个眼神冰冷的女侍卫… “回…回大人的话,”禁卫將头低下,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努力压下自己的心慌回道,“属下只隱约听到一些…”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拼命想著能应付过去的说辞。 “属下听到沈氏…似乎一直在哭诉,说自己冤枉,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马车里的人不耐烦地追问。 禁卫嚇得一个哆嗦,脱口而出,“还说求郡主她们想想办法,去求大长公主殿下开恩,解了她的禁足,她…她说再也不敢跟董家做对了。” 说完,他便將头低下。 马车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良久,那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她当真这么说?痛哭流涕,求大长公主开恩,求我董家放过她?” “千真万確!小的听得真真的!”禁卫点头如捣蒜,“小的不敢有半句虚言啊大人!” “哼,”男人又冷哼了一声,“知道了。去做事吧。记著,管好你的嘴!” “是!是!小的明白!” 禁卫如蒙大赦,退回了棲梧院门前。待站定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给浸湿了。 青幃马车的车帘,缓缓落下。 与门外的安静不同,棲梧院內,瀰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氛。 “主子,”北斗站在沈知夏身旁,低声道,“李家村出事了。” “说。” “大长公主派了一队禁卫,强行进驻了药圃和果园,”北斗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怒火,“李大叔他们不敢反抗。禁卫头子说这是大长公主懿旨,谁敢不从,以谋逆论处。” 沈知夏能想像到李大牛那些淳朴汉子的憋屈模样。 这股火,不能压,也压不住太久。 沈知夏开始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 她如今被困在棲梧院里,对李家村的困境无能为力。 沈知夏有些后悔。 她无依无靠的,那些人隨隨便便动个手指头都能把她捏得死死的。 如今大长公主直接夺了她的產业,背后所图,必定不小。 一个月后就是皇上选秀,沈知夏觉得,大长公主一定会趁著这个机会,大肆安插自己的人手,甚至於…会孤注一掷… 沈知夏想起了董家二房嫡女,那个看似温婉得体的董艺寧。 她明明背靠董家,又有大长公主在宫中打点,为什么还要与景王私下来往? 景王爷萧承濯,是先皇的第五子,是当今圣上和摄政王的异母兄弟。此人一向低调,没什么存在感,只知道是个风雅王爷,平日里吟诗作画,沉迷酒色。 三年前皇上登基,景王就去了北疆封地,只有年节时才会被召回京城参加年终祭典。 大长公主若真的想要扶持一个傀儡,自然是萧承湛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皇帝更合適。 如此看来,董艺寧攀附景王,要么是被董阁老当作另一条路安插的棋子,要么…就是董艺寧不甘心只做董家的提线木偶。 不论董阁老知不知情,这件事一旦被大长公主所知,那么… 沈知夏的指尖猛然顿住,敲击声戛然而止。 “北斗,”她问道,“董家那边,查到了什么?” “今日辰时,董家二小姐的贴身丫鬟出了府,”北斗正色道,“她在城中绕了两圈,最后去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沈知夏蹙眉。 “很好,”她站起身,走到书桌旁,铺开两张信笺,提起笔开始书写。 大长公主不是想抢了她的產业吗? 董家不是想要弄死她吗? 那她,就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她提笔疾书,很快就写好了两封简短的信。 沈知夏吹乾墨跡,將两封信分別装好,交代北斗和云芷,“你们听我说,这两封信,务必按照我说的,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沈知夏压低了声音,开始仔细交代。 翌日,大长公主府。 萧凌雪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捻著一串佛珠,正闭目养神。 “殿下,”掌事女官红袖,脚步轻快地走进来,低声道,“奴婢方才整理妆檯,发现了这个…” 萧凌雪睁眼,却见是一封没有任何標记的信,“谁的?” “信上…並没有署名。”红袖將那封折好的信笺递给萧凌雪。 萧凌雪漫不经心地接过,悠哉哉地看了起来。 起初她的脸上还带著一丝鄙夷,以为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写的酸诗。 然而,当她看到信的末尾时,捻动佛珠的手指就停了下来。 “董!艺!寧!”萧凌雪咬牙喊出这个名字,將那封信笺攥得紧紧的。 “好!好一个董家二小姐!好一个『唯殿下是依』,”萧凌雪从贵妃榻上下来,满眼的戾气,“亏得本宫还夸她『贤良淑德』、『秀外慧中』『乃是皇后不二人选』,她竟然敢背著本宫,私下联络景王?呵!” 红袖嚇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去!”萧凌雪愤恨地道,“给本宫查!查董艺寧近两年所有的行踪,查一查她和萧承濯那个废物,到底勾搭了多久!还有,这封信,究竟是怎么跑到你的妆匣里去的?全都给本宫查个水落石出!” “是…是!奴婢遵命!” 红袖慌忙退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董家。 董二爷刚刚下朝回来,正因为户部被荣安侯横插一脚而憋了一肚子火,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院里的管家就脚步匆匆拿著一封信走了进来。 “二爷!”周管家压低了声音,將信递上,“方才…方才有人將这封信塞进了属下的房里。” 董二爷皱眉將信接过来,不耐烦地打开。 与大长公主的反应一样,他几乎是咬著牙在看这封信。 “混帐!”董二爷只看了一半,便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將信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私通景王?还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董二爷双眼赤红,“她这是要把我二房、把整个董家都拖进万劫不復之地啊!若是大长公主知晓了此事…” 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往下想。 “二爷息怒。”周管家连忙劝道,“此事蹊蹺,这信来得不明不白,未必是真…” “未必是真?!”董二爷指著信,吼道,“我看得清清楚楚,她今日就戴著那支玉簪!父亲这几日本就因为她毒疯大姐儿一事耿耿於怀,如今她又捅出这样天大的篓子,这让我如何跟父亲交代?!”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怒。 大长公主对景王的態度,朝中谁不知晓? 董艺寧竟然给远在北疆的景王诉说相思之情? 若是被萧凌雪知道,她会怎么想? 董家依附於大长公主,却让自家女儿去勾搭景王?这是怕她最终不能成事,而选择的退路吗? “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董二爷咆哮著,“我要亲自问问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第66章 立刻滚出棲梧院! 董府,二房。 董艺寧垂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说!你哑巴了?!”董二爷气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指著董艺寧骂道,“我问你,为什么背著家里去勾搭景王?那个废物能给你什么?” 董艺寧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沉默著。 她不知道是谁告诉了董二爷这件事,但就目前来看,董二爷知道的並不详尽。 解释,还不如沉默,这样父亲就只会当成是她一时糊涂,责骂几句了事。 “孽障,你倒是说话啊!” 董二爷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扬起手就要打她。 “老爷息怒啊!”董二夫人见状,连忙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哭道,“寧儿的脸若是毁了,还怎么参加选秀?老爷,您想想选秀,想想寧儿的前程啊!” “前程?”董二爷指著董艺寧的脸,厉声质问董二夫人,“她这副德行,还妄想前程?她这分明是要拉著我们全家一起下地狱!” “老爷,事情已然发生,您打她骂她又有何用?”董二夫人抱著他不鬆手,“当务之急,是要將消息给压下来,不能让老太爷知道,更不能…更不能让大长公主知道。寧儿她…她只是一时糊涂。老爷,您消消气,寧儿是咱们二房唯一的指望,她若是毁了,我们二房就真的完了!” 他们並不知道,大长公主此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在府上大发雷霆。 “指望?呵呵…”董二爷颓然地放下手臂,看著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女儿,眼里儘是失望,“指望她什么?她若被人查出私下与景王有染,进了宫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董二爷喘著粗气,吩咐道,“清茗轩那边的下人,全都给我处置了!至於你——”他说著,狠狠瞪向董艺寧,“从今日起,给我待在清茗轩,一步都不准踏出来!好好反省!若是再敢出半点么蛾子,不用大长公主动手,老子亲手勒死你!滚!” 董艺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抬头,看了一眼董二爷。 没有哭,也没有闹,更没有半句辩解。 她从地上站起身,將头上那支玉簪用力拔了下来,扔在了地上,然后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清茗轩。 董家硝烟瀰漫,而棲梧院,则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棲梧院所在的巷子口,陆砚之缩著脖子,探头探脑地朝著这边张望。 他脸上还有几处淤青,身上的衣裳也皱皱巴巴,若是不知道的,谁会猜得到这是朝廷二品大员? 陆砚之深呼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走出阴影,往棲梧院走去。 守门的四个禁卫“唰”地一下將头转过来看向他,陆砚之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就踉踉蹌蹌地往回跑。 他一路未停,直接跑回了陆府。 陆老夫人靠在软榻上,眼里儘是懊悔和不甘,“都怪那个丧门星!都怪苏雨柔,是她祸害了我们陆家啊…” 她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涕泪横流,“当初…当初我怎么就瞎了眼,让这个狐狸精进了陆家…作孽,真是作孽!” 陆砚之垂头丧气的进来,正撞上老夫人哭天抢地的哀嚎。 他本就心烦意乱,又在棲梧院外临阵退缩,此刻更是烦躁不已,“母亲,您就別喊了!我刚去了棲梧院,那里被禁卫守著,根本就进不去!” “进不去?”陆老夫人看著他,猛拍了拍床榻,“进不去也得想办法进去!不然我们怎么办?钱老六只给了咱们十天的时间,眼看著只剩下两天了,若是还不上这个钱,咱们陆家的宅子可就保不住了啊!砚之,你得再想想法子!” 陆砚之颓废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我能有什么法子?沈知夏恨我入骨,她…” “你去求她!”陆老夫人压低了声音道,“你跪著求他,告诉她你后悔了,告诉她陆家现在有多可怜。她…她一向心软,一定会借银子给你的。只要她帮咱们度过这个难关,你便与她复合,这陆家的后宅从今往后只有她一个女人!” “复合?”陆砚之抬头,脸上表情十分复杂,“母亲…这…” “这什么这!”陆老夫人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著你那点子微末的面子?听娘的,你去求她。哭,往死里哭,只要她心软,钱就到手了!禁卫那边,娘会给董府去信,你放心便是。” 陆砚之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不堪,再想到过两天就要流落街头,咬了咬牙道,“好!我去!” 一个时辰后,沈知夏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修剪著一盆花。 脚步声响起,沈知夏只当是春桃,並未回头。 “知夏…”陆砚之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花厅的门口。 沈知夏將手中的剪子放下,冷声道,“云芷!谁放他进来的?” 云芷並没有出现。 沈知夏蹙了蹙眉,直接起身就要往后院走。 陆砚之见她这般態度,心一横,几步抢到花厅中央,“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知夏,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抬起头,情真意切地哭道,“我…我被苏雨柔那个贱人矇骗,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我不是人!我该死!” 他一边哭,一边还用力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母亲…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说对不起你…知夏…” 他说著,往前跪行了几步,抬头看著沈知夏,继续道,“陆家如今真的走投无路了!我求求你,帮帮我们吧!你就借我点银子,就一点点!让我把这燃眉之急度过去。我对天发誓,日后一定加倍奉还!” 沈知夏的脚步微顿了顿。 她就知道,陆砚之怎么可能真心悔过? 见她始终沉默著,陆砚之咬了咬牙道,“知夏,我…你听我说!这笔钱我真的很快就能还上,你相信我,真的!” 沈知夏继续往后院走。 陆砚之直接起身就要追,北斗却在这时出现,直接拦在他面前,冷冷的看著他。 “知夏!”陆砚之的目光越过北斗,看向沈知夏,“苏雨柔,她…她不是被卖到窑子里去了吗?我告诉你,她现在…现在可不得了了!” 沈知夏终於停下脚步,回过头冷冷看向他,却依然没有说话。 陆砚之以为她感兴趣,连忙继续道,“她现在是翠香楼的头牌,一晚上打赏的银子,比我们陆家过去一年的进项还要多!” 他越说越起劲儿,“知夏,你想想,她现在就是棵摇钱树啊!只要…只要你肯帮我,我保证!很快就能连本带利的还给你!等陆家翻了身,我们…我们还可以…” “砰!” 沉闷的巨响直接打断了陆砚之的滔滔不绝。 是沈知夏,直接將一旁桌子上的青玉茶壶,给重重摔在了地上。 沈知夏她平静的看著陆砚之,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 陆砚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冰冷的眼神嚇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沈知夏看著陆砚之那张无耻又贪婪的脸,忽然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比吞了苍蝇还要难受。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陆砚之的无耻下作。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无耻。 找前妻借钱,却用表妹出卖身体的银子来还债,甚至还想靠这个来翻身? 荒谬,无耻,下贱,都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个男人。 她对北斗挥了挥手,北斗皱眉將陆砚之鬆开。 沈知夏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平静。 “陆砚之,我活了二十年,见过蠢的,见过坏的,也见过不要脸的,但如你这般將这些做到如此登峰造极之境的……”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还真是头一回,你当真让我开了眼。” “你拿我的银子还印子钱,再让苏雨柔替你赚钱,用来还我的银子?你的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呵。” “陆砚之,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只认钱,都同你一样不要脸?” 沈知夏再不愿同他多说,“你现在,立刻滚出我的棲梧院!滚!” 第67章 他这个官,究竟还想不想当了? “滚出我的棲梧院!” 沈知夏咬著牙说完这句话,转头对北斗道,“若他再敢来,直接打断他的狗腿,丟出去!” “是!主子!” 北斗早就听得怒火中烧,听到沈知夏的话,立刻上前一步,揪住了陆砚之的后衣领。 “不!知夏,沈知夏,你不能这样!我可是你夫君啊!我们…”陆砚之一路哭嚎,北斗直接將他原地拎了起来。 “夫君?”北斗狞笑,“凭你也配?” 话音未落,就见北斗手臂猛地用力,陆砚之就像块破布一样,被狠狠地甩出了院墙。 “砰!” “哎哟——!” 陆砚之摔在地上,大腿处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惹得他又是一阵哭嚎。 沈知夏走回了花厅。 “云芷呢?”沈知夏道。 “小姐,云芷姑娘今日一早就去了李家村,尚未回来。” 沈知夏頷首。 她当真是被那个混蛋气的昏了头。 她看了看地上的青玉茶壶,忍著噁心道,“扔了,换新的。还有…” 沈知夏的目光顺著花厅,一路看向院门,皱眉道,“將地板给我砸了,换新的,看著噁心!” 春桃赶紧从一旁茶桌上拿起一块抹布,捏起尚未碎裂的青玉茶壶,用力点头道,“是,小姐!奴婢这就让人砸了!砸得稀巴烂!” 沈知夏回到后院,坐在梨树旁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陆砚之今日能进来,多半是门口的禁卫得了董家的口信儿。 她被困棲梧院,许多事情做不成,这让她本就有些焦躁。 如今董家故意放陆砚之进来,很明显是来噁心她的。 “主子。” 北斗的声音响起。 沈知夏闭著眼道,“说。” “李掌柜已经將粮食平安送达了锦州,”北斗语速急快,试图用这个好消息让沈知夏的心情好些,“如今京城里不少人都在说,主子您是活菩萨。” 沈知夏笑了笑道,“不过是舍財自保罢了。” 她不是为情盲目之人。 帮萧承煜是真,替自己脱困也是真。 她手里捏著比国库还要多几倍的银子,早晚会落得一个和李家一样的结果。 倒不如將这些明面上的財富以一个正当的理由散出去,既得了好名声,又能麻痹那些盯著她的眼睛。 “主子!主子!!您在吗?!” 云芷推开院门,冲了进来。 北斗瞪了她一眼。 云芷却半点同他斗嘴的心思也没有,兴奋地说到,“李大叔带著所有村民,按照主子您的吩咐,已经动身往京城的方向来了!” 沈知夏仍然闭著眼睛並未睁开。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北斗忍不住呛道,“这本就是主子安排的。” 云芷翻了个白眼,继续同沈知夏稟报,“奴婢方才去了摄政王府,陈公公让奴婢转告主子,说是…今日朝堂上,荣安侯爷同大长公主翻了脸,替主子正名。其他几位大人也一同施压。说主子救灾民於水火,解朝廷燃眉之急,无论如何都不该被软禁。” 她都能想像得到,大长公主气的胖脸涨红那个憋屈样儿。 沈知夏轻轻嗯了一声,终於睁开了眼。 头顶,是那颗小树鬱鬱葱葱的枝叶,將整个天空切割成了无数小块。 看来,她的禁足很快就能解了。 只是不知,萧承湛能不能顶得住大长公主滔天的怒火… 沈知夏料想得不错,今日早朝一散,萧承湛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打算悄悄溜出宫去。 “皇上这是要去哪儿啊?” 大长公主的声音从他身后忽然响起,萧承湛脚步一顿,身体瞬间绷紧。 他转过头,就见萧凌雪一身华贵的宫装,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姑母。”萧承湛压下心里的烦躁,笑著道,“朕…朕在宫里待得烦闷,想要出去透透气,到荣安侯府上坐坐…” “哦?找付錚?”萧凌雪款步上前,姿態优雅,“皇上是万金之躯,怎能自降身价去臣子府上?这成何体统?若是被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还不知要闹出些什么风波来。” 她走到萧承湛面前,伸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更何况,”萧凌雪將声音压低,眯了眯眼,“如今京城不太平,皇上还是留在宫里安全些。姑母也是为了你好。那些臣子,谁知道心里打的都是些什么主意?万一有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刻意接近皇上…后果不堪设想啊…” 若真有谁存著不该有的心思,首当其衝的便是大长公主你吧? 萧承湛心里恨恨地想著,一双手在袖袍里攒得紧紧的。 她不让自己出宫,根本就是怕他脱离自己的掌控罢了。 萧承湛抬起头,看向萧凌雪,“姑母多虑了。朕是天子,自有天命护佑。荣安侯世代忠良,朕去他府上,有何不可?难道这偌大的京城,朕想去哪里,都要看姑母的脸色?” “你!”萧凌雪眼中寒光一闪,搭在萧承湛肩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萧承湛忍著痛,並未退缩。 萧凌雪看他丝毫不肯退让,猛地鬆开手,脸上的笑意终於彻底消失,“既然皇上心意已决,本宫也无话可说。別怪本宫没有提醒皇上,有些路,若是走错了,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说完,她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带著一眾宫女太监离开。 萧承湛站在原地,肩膀上的疼痛犹在。 他看著萧凌雪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出宫? 萧承湛自嘲一笑。 萧凌雪能知道他的行踪,前来警告他,自然早就做了一番安排,他…根本就出不了宫… 他以为,今日的屈辱要等到萧承煜回京后,才能得以疏解,却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了转机。 翌日,金鑾殿上。 萧承湛坐在龙椅上,听著左相韩弘毅与身为户部侍郎的董二爷爭执,却提不起半点兴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倒在地,稟报导,“皇上,大事不好了!午门外…午门外突然来了几百个百姓求见皇上,还…还递进来这个!” 小太监说著,高高举起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巨大包裹。 萧承湛一下就来了精神,直觉这东西能让他出一口恶气。 他急急喊道,“打开它!” 几个小太监连忙上前,合力將那包裹打开。 一张足有七八丈长的巨大布幔被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上,都按著一个鲜红的手印。 “万民书!”萧承湛激动地站了起来,指著那张布幔大喊,“是万民血书!” 整个金鑾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论是大长公主党羽,还是保皇派,亦或是中立派,都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撼。 董二爷张著嘴,所有的话彻底卡在了喉咙里,脸色惨白。 “谁人递进来的?!” 荣安侯问道。 那小太监被荣安侯洪亮的嗓门嚇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道,“说…说是西郊李家村的。带头的说,禁…禁军將他们赶出了李家村,还抢了他们的药圃和果园…” 董二爷一听这话,立刻冒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左相韩弘毅沉声问道,“他们可有什么过激的言行?” 他比荣安侯想得多些。 这一闹,固然能给大长公主施加一定的压力,但也只能是压力。 在大寧,皇权是高不可攀的,也是绝对不容许被侵犯的。 他们若只是申冤请命,那一切都好安排;但若是做了些別的,譬如扰乱秩序,与禁军撕扯…最后的结果,只怕非但不能平冤,还会被朝廷镇压。 小太监摇了摇头,道,“未曾。他们只是將这东西递进宫,就退出了午门广场,奴才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啪!” 萧承湛猛地一拍桌,怒道,“传禁军统领!朕要好好问问,他这个官,究竟还想不想当了!” 第68章 赏…黄金千两,以示嘉奖 禁卫军统领裴建业今年刚满四十,是大长公主手下为数不多握有兵权的官员。 他今日排了休沐,正在家中抱著刚出生的大孙儿晒太阳,就被宫里来的太监给紧急召回了宫。 裴建业到时,萧承湛正在御阶上来回踱步,整个人看上去既焦躁又烦闷。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跪了下来请安。 “微臣参…” “朕问你,”萧承湛打断他,怒声道,“两日前,你是不是带人强占了沈氏的西郊药圃?” 小太监出声提醒,“还有果园…哦!还有李家村!” 萧承湛瞪他一眼,衝著裴建业问道,“可有此事?” 裴建业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药圃?” “裴统领!”荣安侯一步踏出,指著退在一旁举著“万民血书”的小太监,质问道,“李家村全体村民都將『万民血书』递到御前了,你还想抵赖不成?” “李家村”三个字,终於让裴建业彻底清醒过来。 “皇上,”他嘴里念著皇上,眼睛却看向了董二爷,下意识地否认道,“这…绝无此事啊!” 萧承湛猜到他会否认,问道,“那朕换个问法。” 他从御阶上走下来,走到裴建业身前,居高临下地问道,“两日前,你去哪儿了?” “微臣…微臣…”裴建业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哼!”萧承湛拂袖,缓步走到『万民血书』旁,看著上面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和血手印,心里一阵抽痛。 都怪他无用,才会让这些人肆无忌惮。 “裴统领,”萧承湛沉声道,“这份血书上,清清楚楚地写著你带人封了西郊药圃…” “还有果园和李家村…”小太监举手。 萧承湛狠狠瞪他,继续道,“还將这些可怜的百姓给赶了出来。你可知,他们本就是锦州来的灾民?” 裴建业將头埋得很低,豆大的汗珠滴落在金鑾殿光可鑑人的地砖上。 “你罔顾人伦、藐视律法、欺压百姓,”萧承湛双手负於身后,眼神凌厉起来,“朕,要革你的职,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皇上!”裴建业抬头,不敢置信地看著萧承湛。 董二爷赶紧上前,躬身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事尚未查明就妄下结论,实在是不妥!” “董卿,”萧承湛冷冷道,“你那大侄女,还好吗?” 董二爷一愣,一下子想起那个被送回滨州的大房嫡女董婧婧,终於闭上了嘴。 別人不知,他却最清楚。 董婧婧会疯,是因为董艺寧在她的饭食里做了手脚。 他只当寧儿是为了扫除选秀的障碍才会这么做,是以当时虽然他知晓了此事,却並未阻拦。 萧承湛对一旁站著的太监总管道,“孙德海,擬旨,罢黜裴建业禁军统领一职,由荣安侯付錚暂管;著京兆府尹徐俊良前去西郊李家村安抚村民,退还其所有药圃、果园和房產,並赔偿村民每人二十两,以示朝廷公允!” 他说完,挺直了脊背走上御阶,坐在了龙椅上。 御阶下,几个御林军捂住了裴建业的嘴,將人给拖了出去。 荣安侯带头高呼圣上英明,眾臣赶紧跪下山呼万岁。 这一刻,萧承湛觉得,自己终於硬气了一回。 萧承湛走下御阶,再次站在了那捲万民血书前。 “这个…”他吩咐道,“送去大长公主府。” 说完,他仰著头,嘴角噙笑,扬长而去。 没过多久,四个御林军便驾著一辆马车往大长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萧凌雪刚从后院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一个內侍就慌忙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 萧凌雪猛地起身,“他怎么敢!” 內侍嚇得跪倒在地,连忙道,“殿下,京城都传遍了,说是摄政王在锦州炸山引水,解了水患之危。棲梧院的沈知夏,散尽家財筹集了粮食和药材,派人送到锦州,救了无数灾民的性命…现在,京城百姓都在传,说…说沈小姐是活菩萨转世…” “活菩萨?哈哈哈!”萧凌雪仰头笑了起来,“好一个散尽家財的活菩萨!” 她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怒道,“这个沈知夏,本宫真是小看你了!来人!”她吼道,“给本宫…” “殿下,殿下不好了!”有一个內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门口…门口来了好多人。说是…说是西郊李家村的村民,他们喊著要见殿下!” 萧凌雪蹙眉,十分不耐烦,“將人给我轰走!” “还…还有…”內侍支支吾吾了半晌,咬牙道,“御林军也来了,带了皇上的旨意,和…和…” 內侍不敢再往下说。 “和什么?!” “和一卷『万民血书』…” 萧凌雪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涌上了喉头。 “殿下…”红袖脸色煞白地看著她。 “走…”萧凌雪咽下那股腥甜,扶著柱子勉强站稳,沉声道,“接旨!” 这一日的京城,可谓是热闹之极。 先是一群自称李家村的村民,浩浩荡荡去了皇宫,在午门前跪了一会儿,递上了万民血书,然后就去了大长公主府门口跪著。 紧跟著,没过多久,皇宫里就出来四个穿著暗红色盔甲的御林军侍卫,护送著一辆马车也来到了大长公主府门前。 大长公主萧凌雪当著所有人的面,站在府门口,黑著脸接了圣旨和万民血书。 又当著所有李家村村民的面承诺,会撤走守在李家村的禁卫军。 听说大长公主刚回府就气得晕了过去。 李家村的村民在京兆府府尹徐俊良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出城回李家村去了。 许多人围在大长公主府门口不肯走。 因为大家都知道,沈知夏花光了自己的银子救济锦州灾民,可大长公主却將人给软禁了。 萧凌雪在大长公主府昏迷了两个时辰,再醒来时,就听说门口百姓未散,还互相议论她以皇权欺压孤女沈知夏的事情。 气得她又吐了几口血。 晚些时候,红袖就到了棲梧院。 同她一起来的,还有皇上近前的太监总管孙德海。 孙德海笑眯眯站在大门口等著沈知夏出来,丝毫不在意身后围观的百姓。 红袖则惨白著一张脸跟在孙公公身侧。 不多时,棲梧院的门从里面打开,沈知夏迎出来,看到孙德海时,微愣了愣,赶紧俯身行礼,“民女沈知夏,见过这位公公。恕民女眼拙,不知公公是…?” 孙德海也不客气,受了她的礼,笑呵呵地道,“沈姑娘,奴才是皇上身边的孙德海。” 他说著,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的捲轴,清了清嗓子,喊道,“圣旨到!沈知夏,接旨!”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沈氏知夏,救济城南灾民有功,经朕查实,西郊李家村方圆百里为其私產,任何人不得干预。待摄政王回京后,另行封赏!钦此!” 沈知夏磕头领旨。 待所有人都站起来,就听孙德海尖著嗓子喊道,“红袖姑娘,请吧。” 红袖在眾人的猜测中走到前面,深吸了一口气,“传大长公主懿旨——” 孙德海打断她,幽幽地道,“姑娘是没吃晌午饭吗?” 红袖忍了又忍,强压下心里的那股子怨气,扬声道,“传大长公主懿旨,即刻解除沈知夏禁足,另…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 第69章 就凭你,也配? “解除禁足。” “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整个棲梧院,在一片短暂的寂静后,终於欢呼起来。 沈知夏將圣旨供在香案上,站在院中久久未动。 “小姐,老奴去买些肉蛋,”厨娘笑著擦了擦眼角,激动地同她说,“今日咱们府上得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她说著,就招呼了两个婆子一同出了门。 沈知夏看著下人们忙碌,脸上终於现了一些笑意。 “春桃。”她轻唤了一声,“备车。” “小姐?”春桃凑过来,“咱们要去哪?” 沈知夏嘴角勾笑,眼神却是冷的,“討债。” 主僕几人上了马车,朝陆府方向而去。 他们到时,有几个街坊邻居正指著陆府大门交头接耳。 谁不知道陆家如今是京城最大的笑话? 那钱老六每天午膳过后就会来催债,此时也才刚走一刻钟。 沈知夏从马车上下来,让云芷去叫门。 门房颤颤巍巍地將门打开一条缝,看到外面站的是沈知夏,嚇得差点软倒在地,“少…少夫人?您…您怎么来了?” “谁是你家少夫人?!”云芷杏眼圆瞪,“去通传,棲梧院沈知夏,来收帐!” “收…收帐?”门房舌头都要打结了,顾不得关门,直接就往后院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老夫人!少爷!少夫…不是,沈小姐来了!来收帐了!” 云芷將门一脚踹开,却並未进去。 主僕几人就站在大门口,安安静静地等著。 外面围观的街坊双眼放光,赶紧让下人回去拿个小板凳和瓜子花生出来,等著看戏。 消息在陆府中迅速的传开。 陆老夫人正由赵嬤嬤搀扶著,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她的右腿虽然已经大好,但因为后续断了药,现在走起来还是有点不利索。 此刻她心头焦躁,根本也坐不住。 陆砚之则摊在椅子里,脸上一片灰败和绝望。 听了门房的稟报,老夫人立刻就炸了毛。 “什么?!她来了?!”陆老夫人尖叫起来,“砚之,快出去拦住她!別让她进来!” 陆砚之回神,脸上表情复杂,羞愤、恐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他听到门房的稟报,几乎是弹了起来,踉蹌著衝出正堂,来到大门口。 申时末的阳光有些刺眼,却也冰凉。 昏黄的光落在沈知夏身上,泛著淡淡的光晕,陆砚之看著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沈知夏刚嫁进来,陆府上下因著她丰厚的嫁妆和精明的打理,蒸蒸日上,门庭若市。 而他,只需要做个年轻有为的官老爷,呼朋引伴,挥金如土,那日子,何等的愜意! 可如今…他回身看了看尽显萧条的院子,巨大的落差和悔恨涌上心头。 “知…知夏…”陆砚之声音哽咽,“你…你终於肯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我和母亲,有多想你…” 他完全忽略了门房说的“收帐”二字,只想趁此机会给沈知夏表决心。 说著话,陆砚之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石板上。 嗑著瓜子的某位官家贵妾,“嘖嘖”两声,评价道,“看著就疼。” “知夏,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啊!”陆砚之仰著头,一脸泪水,“是我瞎了眼,是我不识好歹,是我被那个贱人迷了心窍!我辜负了你,我不是人,我该死啊!” 他一边哭,一边还用力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之响亮,就连路口巡街的京兆府衙役都听到了。 “你看看…”陆砚之指著身后,“如今的陆府,家不成家!知夏…你离府后,我夜夜都在想你,想著你在府上的日子。每每想起我曾对不起你,就恨不得一刀了结了自己…” 他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沈知夏面色如常、不为所动。 陆砚之觉得,自己这一番声情並茂的诉说,沈知夏就算是个铁人,那也是要软下来的。 果然,他一抬头,就看到沈知夏露出一副悲悯的表情。 陆砚之趁热打铁,跪行了两步,涕泪横流的道,“知夏,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看在陆家曾经也是你家的份上…你…你帮帮我们吧!我知道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拿回了你的药圃,还得了大长公主的厚赏…一千两黄金啊!” 陆砚之说到“一千两黄金”时,眼睛都亮了,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知夏,那可是十万两白银!只要你肯拿出来,帮陆家度过眼前这个难关,我陆砚之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对你!我们…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好!” 这时,老夫人也被赵嬤嬤扶著颤颤巍巍地挪到了门口。 “知夏啊…好孩子,母亲对不起你啊!”她一手扶著门框,一手擦著眼角,“当初若是母亲再强势些,就不会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可…” 陆老夫人话音一转,“可是你们毕竟是夫妻,砚之他…他终究是你的夫君,你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他被逼死啊!那一千两黄金…对你来说只不过是锦上添花,可对陆家,却是救命的稻草!” 母子俩一唱一和,一个跪地哭求扇耳光,一个倚老卖老谈情分,毫不掩饰地表达著对沈知夏那笔赏赐的贪婪。 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议论纷纷。 沈知夏等两人表演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陆砚之,陆老夫人。我今日来,可不是来听你们诉苦的,更不是来给你们送金子的,我是来收帐的。” 她微微侧身,对春桃点了点头。 春桃当即带著一个老先生走过来。 就见那老先生拿出一本厚厚的帐册,翻开第一页的欠条,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念道,“大寧朝永和三年二月十五,沈氏知夏休夫,经刑部衙门和京兆府清算,陆府应归还沈氏的全部嫁妆,及绸缎铺子八万八千三百七十一两白银。” 老先生念完,还特意將帐册高高举起,展示给眾人看。 “哟,”一直嗑著瓜子的某位贵妾,神色鄙夷的道,“这陆大人还真是让我开了眼。” “可不是,”与她坐在一处的年轻小姐轻蔑的道,“陆大人这是既不打算还银子,还要算计沈姑娘的赏赐,嘖…” 几个夫人小姐,全然没了平日里所谓的嫡庶尊卑,全都凑在了一起共同声討陆砚之母子。 陆砚之脸上的悲情瞬间被惊怒取代,“沈知夏,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们陆家吗?!那…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既已和离,你为何还揪著不放?” “我揪著不放?”沈知夏都气笑了,“陆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的,还有衙门作证,怎么,我休了你,你欠我的就不用还了?” “你!”陆砚之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知夏,语无伦次,“你…你现在有的是钱!你有那么多嫁妆,还拿回了西郊的產业,又得了一千两黄金,还要在乎这区区八万八千两?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这般斤斤计较?!” “呵…” 沈知夏终於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陆砚之。” 她冷冷看著陆砚之,扬声道,“我的钱,再多,那也是我的。” “是我沈知夏一砖一瓦挣来的,是我用嫁妆换来的。与你,有何相干?” “你陆家不是家大业大吗?怎么连这区区八万八千两都还不起?还需要在这里惦记前妻的赏赐?” “我的钱,我愿意捐给锦州灾民,那是我的仁善。” “我把银子丟进护城河,都还能听个响。” “可我拿给你,能换来什么?换来你肆无忌惮、无休无止的羞辱和虐待吗?” 沈知夏微微前倾,眼睛里是满满的嘲讽,一字一句地道,“就凭你,也配?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第70章 花魁如烟,竟然是她? “就凭你,也配?” 沈知夏一脸的嘲讽。 “你…你…”陆砚之连连后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陆老夫人,”沈知夏看向几乎要晕过去的陆老夫人,语气平淡,“八万八千三百七十一两,我给你们两天的时间筹措。” “两天后,若是见不到银子…”沈知夏扫了扫陆府大门,最后將视线落回陆砚之身上,“我自会去京兆府衙,让徐大人为我做主。” “顺便,也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堂堂尚书令,倾家荡產被赶出家门的模样。” “想必,会十分精彩。” 说完,沈知夏转身,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从容不迫地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一直嗑瓜子看戏的某府贵妾,衝著沈知夏竖起大拇指。 沈知夏衝著她微微頷首,上了马车。 身后,陆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终於响起。 沈知夏闭目靠在马车里,吩咐道,“回府。” 陆砚之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看著满院狼藉,再次想起了沈知夏当家的日子。 那时候多好啊! 吃的是山珍海味,也不必为银子发愁… 如今他的日子过的这般悽苦,全是因为那个贱人… 陆砚之想到苏雨柔,咬牙切齿起来。 这个贱人,把他害成这样,他说什么也要把失去的东西,从她身上討回来不可! 此时的苏雨柔,正在翠香楼的房间里上妆。 对於原主的这张脸,苏雨柔刚穿越来时,曾为此高兴了很久。 可现在,她却恨透了这张脸。 她盯著镜中娇媚的眉眼,红唇轻启,“沈知夏…陆砚之…” 是沈知夏毁了她的富贵梦,是陆砚之那个废物把自己推进了这个火坑里! 她梦寐以求的贵妇人生活没了,沈知夏却活得风光无限。 而陆家… 苏雨柔想到钱老六那帮人凶神恶煞的模样,描眉的手一抖。 “该死!” 她烦躁地將眉黛摔在桌上。 “姑娘,”贴身伺候的小丫鬟珍珍端著一碗燕窝进来,笑道,“刘妈妈让奴婢给您送来的。说是晚上刑部的张侍郎包了姑娘的场子,点名要听您的新曲子。” 这是她能成为翠香楼花魁的底牌——唱曲儿。 將现代的国风曲子改了词,再找一件轻薄的纱衣、蒙上一个半透的纱巾,扭著腰唱上一曲,就吸引了很多没见过世面的老男人。 这种招数,苏雨柔一向玩的好,毕竟也算是重操旧业了。 “张侍郎?”苏雨柔坐直了身子,心思急转。 她接过燕窝放在一旁,看向珍珍,“去將李大人送的那对羊脂玉鐲子拿来,还有我妆匣底下那个红木盒子也取来。” 珍珍依言將东西全拿了过来。 苏雨柔打开红木小盒,里面躺著几颗用蜡封著的褐色药丸。 这是前几日一个番邦富商送给她的,她特意藏在了妆匣里,躲过了刘妈妈的搜寻。 “张侍郎…”她捻起一颗药丸,仔细瞧著,“你说,他要是不小心在我这里留了点不该留的东西,朝廷会不会革他的职?” 大寧朝明令官员不得狎妓,一旦被查实,轻则降职留用,重则革职且永不录用。 是以,很多当官的,更喜欢去一些打著青楼旗號的暗场子。 翠香楼便是其中之一。 珍珍下意识地开口劝她,“姑娘!这…这太危险了,要是被刘妈妈知道…” “闭嘴!”苏雨柔眼神凶狠地打断她,“我不过是让他帮我办件事而已,你怕什么?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珍珍闭了嘴,垂头退到一旁。 沈知夏…你给我等著! 棲梧院。 沈知夏刚处理完李家村送来的几份帐目,春桃就笑盈盈地走进了书房。 “小姐,王爷的信。” 沈知夏心头微动,放下笔將信接了过来。 【锦州事了,不日我便起程亲赴朔州。知夏,可愿同往?】 朔州…是她的外祖李家根基所在。 沈知夏微抬了抬,看了看深沉的夜色,问道,“北斗,沈家的事如何了?”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北斗道。 沈知夏点了点头,“今晚,去一趟沈家。” “是,主子。” 夜渐浓,万籟俱静。 沈知夏在云芷和北斗的陪同下,来到了沈家。 院內一片死寂,只有书房还透著一点光亮。 北斗在窗欞上极有规律地轻叩了几下。 很快,书房的门便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著沈修远旧衣、身形样貌与沈修远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警惕地探出头来。 看到来人是北斗,他眼中的戒备稍退。 三人进了书房,“沈修远”迅速关上了房门。 “先生辛苦了,”沈知夏打量著眼前的人,问道,“先生如何称呼?” 男人模仿著沈修远的嗓音道,“小姐可以叫我沈正德。” 沈知夏点点头。 沈正德上下打量著她,笑了笑,“小姐同李夫人生得真像。” “先生认得我母亲?” 沈知夏很疑惑。 母亲从前並没有什么朋友,平日里也只和荣安侯夫人有些来往。 除非,是朔州那边的旧人。 沈正德頷首,“在下曾在朔州得李家相助,故而与李夫人有过几面之缘,那本【易容真法】…也是在下赠给李夫人的…谢礼。” 其实是送给她的新婚之礼。 沈正德的眸中闪过一丝暗淡,但很快就恢復如常,笑著同沈知夏又聊了几句。 “这几日,府中可有人起疑?”沈知夏问道。 沈正德摇头,“暂时没有。府中下人大多都畏惧『老爷』威严,並不敢多看。董阁老前两日派人来请沈修远过府一敘,被在下推掉了。” “董阁老?”沈知夏皱眉,“他找你做什么?” “来人语焉不详,只说有要事相商。” 沈知夏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我同先生说说沈修远的癖好和习惯吧。” 她將自己对沈修远的了解,事无巨细地交代给沈忠,包括一些细微的习惯、眼神和语气。 沈正德听得十分认真。 “小姐放心,在下练习几日便可与沈修远一般无二。” 沈知夏交代完,便不再逗留,趁著夜深,回到了棲梧院。 翌日,天气很好。 沈知夏去朱雀大街上巡视了锦绣阁和另外几间铺子。 伙计们见到她,都十分高兴。 各家铺子的掌柜匯报了铺子里的运营状况后,沈知夏便马不停蹄的出城去了李家村。 她要儘快让一切都步入正轨,好腾出手来应对即將到来的选秀,也好去朔州与萧承煜匯合。 从李家村回到棲梧院时,已是酉时,日头西斜。 “春桃姐姐,”守门小廝將一封信递给春桃,“半个时辰前送来的。” 信封用火漆封著,没有落款。 看上去很谨慎,为什么交给门房? 春桃想不明白,乾脆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脑子长著都是多余的,还是给她家小姐吧。 沈知夏只看了两行,就忍不住笑了。 “小姐在笑什么?”春桃不解。 “没什么。” 沈知夏將信看完就丟在了一旁,吩咐道,“你去库房挑几样好东西,明日一早便送到刑部侍郎少夫人那里去。就说…” 她想了想,继续道,“就说请少夫人隨意处置吧。” 隔日,翠香楼,苏雨柔刚经歷过一整夜的折腾,泡了个澡,正要用膳,就有几个身强体壮的婆子闯了进来。 “什么人?!”珍珍厉声呵斥,“这可是如烟姑娘的——” 不等她说完,门外就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掌嘴!” 紧跟著,一个身穿枣红色绣金罗裙的夫人走了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听到夫人的话,上前两步衝著珍珍狠狠甩了几个耳光,骂道,“贱丫头!” 苏雨柔站起来,看著来人,眼神阴婺,“你是谁?” “你问我?” 女人嘴角勾笑,反问道,“本夫人竟然不知,这翠香楼的花魁如烟,竟是名动京城的苏小姐。” 苏雨柔之所以给自己取名如烟,正是因为原主的容貌,像极了后世某喜剧天王电影里的蔡娘娘。 夫人说著,抬手看了看自己修得十分漂亮的丹蔻,继而神情轻蔑地看向苏雨柔,“苏小姐,你是不是以为,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拿捏得住我家老爷?” 苏雨柔一惊,立刻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张侍郎的夫人——曹氏。 第71章 拍卖陆府 张侍郎同曹氏成亲十年,府上除了两个通房丫头,一个姬妾都没有。 原因无他,只因曹氏善妒,不许张侍郎纳妾。 张侍郎早些年还很听话,平日里除了上朝,从不出门。 这两年许是被压抑得久了,许是升了官飘了,趁著曹氏生了双胞胎无暇顾及旁人,竟然也开始偷偷逛窑子。 昨日曹氏回了娘家,张侍郎就到翠香楼来找如烟。 却没想到这次曹氏在娘家用了晚膳便回了府,回到家时,满院子都没找到丈夫。 气怒之下,她亲自带人满京城找了起来。 最后在一个爱嚼舌根子的茶馆老板娘那里得知,张侍郎去了翠香楼。 曹氏本想著直接去抓人,再將那个什么如烟的脸给划花,丫鬟却告诉她,据说那个如烟,正是搞得陆府衰败的表小姐苏雨柔。 曹氏脑子活泛,走到翠香楼门外又折回了府上,让人给棲梧院送了信儿,想要攀上沈知夏这个“大善人”,往后难免有用得到的地方。 她在府上心急如焚又抓耳挠腮的等了一夜,今日一早,棲梧院果然给她来了口信。 曹氏再没犹豫,带著人就来到了翠香楼。 她先是將客房里熟睡的张侍郎从榻上扯下来,一番逼问之下,得知了苏雨柔的意图,便更加恼火。 於是便有了强闯苏雨柔房间的一幕。 “这…”苏雨柔强自镇定地辩解,“夫人误会了…” “误会?”曹氏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玉茶盏,轻闻了闻,眉头一皱,“你在我夫君的茶里下了什么药,你我心知肚明。如烟姑娘,这次念在你是初犯,而本夫人一向心善,便留你一条命罢。” “不过…”她话锋一转,往前几步凑到苏雨柔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沈知夏小姐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爹十分佩服之人。像你这种勾搭表哥、拆人姻缘的狐狸精,也配耍花样算计她?” 曹氏直起沈,眼神冰冷,“苏姑娘该不会以为,得了花魁的名號,翠香楼就能保下你一条贱命了吧?” 她说完,让婆子在苏雨柔的房间里好一通搜,找到那只红木盒子后,便带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翠香楼。 “沈知夏!”苏雨柔死死咬著下唇,直到血流下来,也不肯鬆开。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护著你?! 苏雨柔这边悲愤交加,而陆府,也终於迎来了春日的最后一场大戏。 钱老六坐在门槛上,身后十七八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一字排开,十分瘮人。 “陆少爷,陆老夫人,时辰到了,”钱老六扬眉道,“这宅子,从今日起,可就归我钱老六了!” “钱六爷!”陆砚之走过来,想要抓钱老六的袖子,却被对方一把甩开,跌坐在地上。 “少来这套!”钱老六甩了甩手上的借据,“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赶紧滚出我的宅子!” 陆老夫人比钱老六还要大上三四岁,此刻却只能低声下气地求他。 “钱六爷,您行行好!”陆老夫人涕泪横流,“这宅子…这宅子是我们陆家的祖產啊!至少也值十万两银子。您这么做…不合规矩啊!还请您看在董阁老的面子上…” “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你这个老妖婆,少拿董阁老压老子!”钱老六掏了掏耳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不上钱,便拿宅子抵债!来人!请陆少爷和陆老夫人离开钱府!” 打手们狞笑著就要上前。 “慢著。”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围观的百姓身后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街对面,沈知夏正搭著春桃的手下了马车。 “知夏?”陆砚之看到她,先是一喜,而后瞬间面色扭曲,怨恨的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我们陆家的笑话吗?!” 沈知夏没看他,而是缓步上前,走到陆府门前,居高临下的看著坐在门槛上的钱老六,嘲讽地道,“钱老板,你这生意做得还真大啊。陆府这宅子,地段虽算不得顶好,但这六进的宅子,格局周正,市价…” 她顿了顿,继续道,“少说也值个七八万两,你用区区三万两就想一口吞下?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就不怕撑著?” 钱老六被沈知夏当眾羞辱,起身看著沈知夏道,“沈小姐,借据上写得明明白白,我钱老六可是按规矩办事。怎么,沈小姐这是念著旧情,要替陆家出头?” 他瞥了瞥仍跌坐在地上的陆砚之,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来。 陆砚之听到最后一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惊喜地看向沈知夏,“知夏!我就知道——” “闭嘴!”沈知夏厉声打断他,视线回到钱老六身上,“钱老板许是对京城旧闻不太了解。陆家还欠我八万八千两银子,这宅子若是被你拿走,那我的钱,又该由谁来还?” 她似笑非笑地继续道,“钱老板的规矩,未免也太霸道了些。若人人都像钱老板这般,这京城,还有王法吗?” 钱老六被她噎得脸色铁青,指著她怒道,“沈知夏!別以为你身上掛著点名声就能多管老子的閒事!” 沈知夏眸光转冷,不再跟他废话,而是直接对身后的云芷吩咐道,“云芷,去京兆府跑一趟,就说这里有人强占民宅,请徐大人派人查一查。” “是,主子!”云芷利落地转身,直接展了轻功快步离去。 听到京兆府三个字,钱老六脸色终於变了。 他靠著放印子钱赚了不少银子,勉强算得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这个行当,终究是见不得光的,最怕的就是惊动官府,尤其是京兆府府尹这种出了名刚正不阿的官。 钱老六眼神闪烁,强自镇定地吼道,“沈知夏,你…你少拿官府压人!欠债抵宅,我钱老六走到哪儿都能说得通!” “说得通说不通,等徐大人查明,自有公断。” 沈知夏说完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脸茫然的陆砚之和瘫软的老夫人,嘲讽地道,“陆大人,还请您稍安勿躁。这宅子到底该归谁,自有官府定论。” “陆大人!”有个穿著烟紫色襦裙的少妇,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大喊,“趁著徐大人还没来,快去收拾东西才是要紧事!” 沈知夏余光一瞥,竟是两日前就在陆家门口看戏的某府贵妾。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鬨笑声。 “是啊陆大人,”另一个夫人喊道,“虽说快要入夏,但夜里还是有些阴冷的,你年轻不怕冻,可別委屈了你娘。”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著风凉话,伴隨著阵阵嘲笑,听得陆砚之嘴唇直哆嗦,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很快,马蹄声由远及近。 徐俊良带著一队衙役,在云芷的引领下,匆匆赶到。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钱老六抢先一步,將借据举起,“府尹大人,您来得正好!陆家欠了小人三万八千两银子,白纸黑字,画押为凭!如今到期不还,按著约定,该用宅子抵债。可这位…” 他指向沈知夏,“这位沈小姐,却横加阻拦,污衊小人,请大人为我做主啊!” 徐俊良將借据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钱六,”徐俊良抬头,问道,“三万两银子本金,为何要还三万八千两?” “这…” 钱老六一时语塞。 重点是这个吗? “难不成,你私下里放印子钱?”徐俊良说著,脸一黑,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钱老六一下子傻了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小人不敢!那…那…”他拼命想著藉口,很快便重新抬起头,“那是嚇唬他的!对对对,那是小人怕他们不还,嚇唬他的!” “好,”徐俊良点点头,又问,“钱六,据本官所知,此宅,乃是皇太祖赐给陆家的,远不止三万两银子。你这借据,差价实在悬殊。依本官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知夏,给出了一个折中且合律法的方案,“此宅牵扯经济纠纷,又价值不菲,按大寧律,暂由京兆府充公,择日公开拍卖。” “拍卖所得,应优先偿还沈小姐的债务,若有剩余,再行偿还钱老板的债务。如此,方可彰显公允。” “钱老板,沈小姐,”徐俊良看向陆砚之,“陆大人,你们意下如何?” 第72章 她到底该怎么办? 徐俊良带著陆府的宅契走了,钱老六也带著一干打手愤愤地离开了陆家。 只有沈知夏,还站在陆府门前。 陆砚之咬牙切齿地指著沈知夏,“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毁我陆家,你不得好死!” “我好不好死,还用不著你操心,”沈知夏冷笑一声,“我劝你还是抓紧时间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沈知夏不再同他废话,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一眾围观的人群,也终於渐渐散去。 陆砚之搀扶著哭得气若游丝的陆老夫人,身后跟著同样哭哭啼啼的赵嬤嬤和两个粗使婆子,逃难似的来到了董府门前。 “母亲…我们,我们真的要求助二舅舅?” 陆砚之看著紧闭的董府大门,心里直打鼓。 “不然呢?”陆老夫人声音嘶哑,“不来董家,我们今晚睡哪里?董家可是我的娘家,还能真不管我?快去叫门!” 陆砚之硬著头皮上前,用力地拍打著门环。 好半晌,旁边的小门才打开了一条缝。 守门的小廝探出头来,看到陆家母子,眉头一皱,问道,“什么人?” 陆砚之气恼不已,但现在不是爭一时之气的时候。 “去通报一声,我…我是陆砚之,求见董…董二爷。” 他本想说求见董阁老,但他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他很怕董阁老直接將他轰走。 “等著!” 门房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母子俩顶著正午的骄阳,在门外等了足足一刻钟,那扇小门才再次打开。 出来的是董府的管家董忠。 “姑奶奶,陆少爷,”他声音平淡,“二爷正在处理要务,无暇分身。我通报了老太爷,老太爷说府里西南角还有一处閒置的客院,你们先去住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董忠看著两人,就像看著什么脏东西,眼睛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日常用度,府上会按最低份例送过去。別怪我没提醒二位,在董家切记安分守己,莫要四处走动,更不要惹是生非,给董府招来閒言碎语。否则…” 他话没说完,但那警告的意味和眼里的鄙夷,却不言而喻。 閒置客院? 陆老夫人气得浑身哆嗦,想骂,却被陆砚之死死拽著。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容身,哪里还有半点骨气? “多谢外祖父。” 陆砚之忍著巨大的屈辱,搀扶著陆老夫人,带著几个包袱和三个下人,灰溜溜地钻进了董府。 董府深处,一个陈设雅致的院落里。 董艺寧穿著一件新裁的襦裙,董二夫人看著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寧儿,快瞧瞧这件,”董二夫人拿起一件宫装长裙,在董艺寧身前比著,“最好的云霞锦,还有这件…” 她又拿起一件曳地长裙,裙摆上缀满了圆润的东珠,每一颗都有指甲般大小,“这东珠,颗颗都是上品!选秀那日,穿上它必定艷惊四座!” 董艺寧看著铜镜里的自己,眼底却没有半点欣喜。 “娘,”她开口,声音轻柔,“我听说,棲梧院那位,近日可是大大地出了风头呢。” 董二夫人脸上的笑容褪去,“提她做什么?一个被休弃的卑贱商女罢了。” 站在一旁的老嬤嬤开口,“夫人,老奴方才听门房说,姑奶奶回来了。” 看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母女两人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只怕是前些日子闹得很凶的欠债一事终於爆发,陆老夫人和陆砚之被赶出了陆府。 “听说那钱老六要收了陆府的宅子,”董二夫人一阵唏嘘,“嘖嘖,真是可惜了。那可是陆家的祖宅。” 董艺寧没什么表情。 她其实並不在乎陆家。 死也好活也好,跟她都没什么关係。 董艺寧將身上的絳紫色团绣螺纹长裙换下来,问道,“父亲他…还是不许我出门吗?” “你父亲不过是当日气的狠了,过两日就好了,”董二夫人看著她,提醒道,“寧儿,不是娘说你,青年才俊那么多,你为何…” 她不明白。 景王萧承风,比摄政王年纪还大,据说都三十出头了,还是个犯了事被贬去北疆封地的王爷,她女儿如花似玉的大家闺秀,都还没及笄,怎么就看上那个老男人了? 董艺寧回头,看了董二夫人一眼,半晌后,才深呼了一口气道,“我累了,娘亲回去吧。” 董二夫人不放心地走了,董艺寧独自一人待在房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荣安侯府的花厅里,几个风格迥异却明艷照人的少女围坐在一起。 “夏夏,”付满满亲热地挽著沈知夏的胳膊,“那个渣男被赶出家门,你也不叫上我们一起看热闹。” 沈知夏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跳樑小丑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知夏,”韩云霜笑著让丫鬟添茶,“我们正在说选秀的事儿呢,家里长辈都发了话,让我们都去。” “可不是!”陈可儿撇撇嘴,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毫无半点淑女风范,“我爹说了,不求中选,但务必要在才艺、仪態上压她一头。” 据说董艺寧很会作诗,陈可儿觉得自己想贏她属实有点难度。只能在其他方面想办法了。 她看向萧梦然,“不如你帮我做几首诗,我提前背下来?” 淮阳侯萧战的生父是先皇的亲叔叔,大寧素有王位隔代不传的规矩,是以到了萧战这一代,自然而然就没了王爷的名头。 但萧承湛依然会称呼他一声王叔。 这其中的关係虽然复杂,但萧梦然也算得上是萧承湛的堂妹。 在大寧,堂哥堂妹、表哥表妹的,三代以內並不允许通婚,所以五个人里,只有萧梦然和沈知夏不参与这次的选秀。 这也是陆砚之和苏雨柔被眾人鄙夷詬病的原因。 “作诗可以,但…”萧梦然拧眉,“我听说董家二姐儿师承凌云道长,京城里的这些个贵女,少有能比得过她的。” “哎…”陈可儿嘆了口气。 “夏夏,”付满满面带愁容,看向沈知夏,“先別说董艺寧了。你…你最近有没有见过皇上?他…他在宫里好不好?我爹虽然让我参选,可我知道…他其实不想让我进宫的。皇上他…有没有说什么?” 沈知夏无奈地摇头,“我的好郡主,我才解了几天禁足?宫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宫里的消息,我只怕还没你们几个灵通。再说了,皇上的想法,又岂是我能妄加揣测的?” 付满满闻言,顿时泄了气,蔫蔫地坐了回去,嘟囔著,“好吧,问了也是白问…” 韩云霜放下手中茶盏,神色带著一丝凝重,看向沈知夏,“有件事,我要同你说说。昨日刑部侍郎的夫人曹氏,来我府上做客。席间,话里话外,一直都在打听你。” “打听我?”沈知夏挑眉,“打听我做什么?” 刑部侍郎的夫人…是那个带人威胁苏雨柔的夫人? 韩云霜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她问得很隱晦,先是夸你巾幗不让鬚眉,后来又问你性情如何,平日与哪些人有来往。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搪塞过去了。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沈知夏闻言,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在几人好奇的目光中,悠然开口,“她啊,她不是想打听我,她是想通过你,向我示好,顺便…撇清关係。” “啊?”付满满一脸懵,“示什么好?又跟谁撇清关係?” “前几日,苏雨柔在翠香楼给张侍郎下药,想要借张侍郎的手来对付我。” “可惜,张夫人是个明白人,”沈知夏轻笑一声,“她带著人去狠狠警告了苏雨柔,还特意派人將这个消息送到我府上。她这是怕这件事到时候会牵连到张家,所以想探探口风,顺便…卖个好。” 谁不知道她沈知夏接连告御状,如今陆家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沈修远”更是夹起了尾巴做人,已经向朝廷告了十几天的假。 沈知夏怀疑,曹氏还有別的目的… 比如,明显站在她这边的摄政王萧承煜… “什么?!苏雨柔那个贱人还敢算计你?!”陈可儿气得一拍桌子,“她都被卖进窑子里了还不安分!” “就是!她怎么敢的?”付满满也瞪圆了眼睛,“太恶毒了!” “原来如此,”韩云霜恍然大悟,隨即也面露鄙夷,“这曹氏倒是个精明人,知道趋利避害。不过这苏雨柔…还真是死性不改。” “好了,”沈知夏摆摆手,“她不值得咱们浪费心神。倒是曹夫人这边…云霜,若她再问起,你只需告诉她,我沈知夏恩怨分明,张家的事,我並未放在心上。” 韩云霜点头。 话题又转回选秀和如何压制董艺寧身上。 付满满听著她们討论才艺、衣著打扮和宫中礼仪,眸光暗了暗。 她並不稀罕什么妃子娘娘,甚至连皇后的位子也没什么想法。 可…那个人是萧承湛啊。 她到底该怎么办? 第73章 价高者得 翠香楼。 苏雨柔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扮自己,而是穿著一件半旧的里衣,长发披散,背对著门口,坐在梳妆檯前。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 沈知夏那个贱人,为什么连就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维护!凭什么?! 巨大的挫败感和深深的恨意,充斥她的脑海。 这几天,她异常安静,没有接客,也没有再勾搭任何官员。 翠香楼的刘妈妈虽然不满,但上次曹氏带人来闹事,很多人都看到了,她也打算消停一段时间,不敢过分逼迫苏雨柔。 苏雨柔对著镜中的自己,无声地捻著沈知夏的名字。 沈知夏,所有人都护著你,所有人都在帮你,凭什么?我不甘心,四爷不甘心。 她拉开梳妆檯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几样不起眼的东西:一个装著褐色粉末的小瓷瓶,几根细长的银针,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画著潦草路线图的破纸。 她看著那个小瓷瓶,眼神阴狠。 这是她当年穿越过来时,在原主的房间里找到的。 苏雨柔曾偷偷找人验看过,这是一种来自南疆的奇毒,名叫七日醉,无色无味,中毒者最开始会像喝醉酒一样昏睡,七日后就会心脉枯竭而亡。 当初她本想用在陆老夫人身上,后来阴差阳错就忘了这东西。 当初她被钱老六卖到翠香楼时,正好隨身带著。 一个更加阴毒的念头,在苏雨柔心里涌了出来。 硬碰硬不行,借刀杀人也不行。 那就用最简单的方式! 沈知夏不是喜欢做善事吗?她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吗? 不是所有人都要护著她吗? 这一次,她要让所有看不起她、帮著沈知夏一起羞辱她的人,全都下地狱! “沈知夏,你不是很得意吗?”苏雨柔对著镜子笑了,“很快…你就得意不起来了!” “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时值初夏,夕阳落下时,酉时才刚过,棲梧院的灯早早就点上了。 “小姐,”春桃端著一盏茶进了书房,小声道,“赵嬤嬤来了,说是有急事。” 沈知夏翻看著手中的帐册,头也没抬,“让她进来。” 很快,赵嬤嬤被领了进来。 她比上次来时更加憔悴,头髮散乱,眼睛红肿,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沈小姐!求求您,救救我儿吧!”她声音嘶哑,“他们…他们把我儿的腿打断了,现在人躺在家里,发著高烧…若是再不请大夫抓药,他…他就活不成了啊!” 她说著,又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血。 沈知夏將帐册放下,平静地看著赵嬤嬤,並未说话。 待赵嬤嬤哭够了,她才缓缓开口,“赵嬤嬤,上次我已经给了你五十两。如今他为何又断了腿?” 赵嬤嬤不敢抬头,窘迫地道,“这…他…他…” 春桃在一旁冷嗤一声,“怕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去赌了?” 赵嬤嬤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自己不爭气,与我何干?” 沈知夏说得冷漠,赵嬤嬤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绝望,“小姐…老奴,老奴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老夫人自身难保,董府也不给银子,老奴…老奴实在是…” “十两,”沈知夏打断她,“我可以给你十两银子,让你请个像样的大夫,抓几副好药,保住你儿子的命。” 赵嬤嬤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沈知夏,隨即狂喜,“谢小姐!谢小姐大恩!老奴…” “但是…”沈知夏再次打断她,却並未把话说完。 赵嬤嬤身体一僵,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看了看站在一旁站著的云芷和春桃。 沈知夏微微皱眉,但还是语气平淡的说道,“春桃,云芷,你们先出去。” “小姐!”春桃立刻不满地叫出声,警惕地瞪著赵嬤嬤,“她…” “出去。”沈知夏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 春桃气鼓鼓地跺了跺脚,狠狠剜了赵嬤嬤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跟著云芷退出了书房,还用力带上了门。 “小姐干嘛要帮她!”春桃抱著胳膊,一脸的愤愤不平,“赵嬤嬤以前在陆家可没少欺负小姐,她儿子烂赌鬼,活该被打断腿!” 云芷倚著廊柱,神色淡然,“小姐自有小姐的道理。十两银子买一条人命,值。而且…”她微微侧头,“隔著门,我也能听清。” 春桃撇撇嘴,隨即又好奇地凑近云芷,“云芷姐姐,你真能听见?” “嗯。”云芷点头。 这时,一个带著点戏虐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这有何难?我也能听见。” 不知何时,北斗抱著剑,蹲在角落的阴影里,嘴里还叼著一根草茎。 春桃嚇了一跳,扭头看到是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呸!显摆什么!” 北斗嘿嘿一笑,也不恼。 书房內。 沈知夏看著赵嬤嬤,淡淡道,“银子,不是白拿的。” 赵嬤嬤点头,“老奴明白…” “说吧。” 赵嬤嬤抿紧了唇,眼神挣扎。 一边是儿子血淋淋的断腿和濒临死亡的呻吟,一边是泄露秘密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 许久之后,书房的门终於再次打开。 赵嬤嬤面色惨白,一头的冷汗。 春桃將人送出了棲梧院。 当夜子时,沈知夏同北斗一起,来到了沈家书房。 沈正德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一卷书静静看著。 沈知夏进来看到他时,愣了一下。 他的姿態、神情,甚至翻书时指尖无意识摩梭书页的小动作,都和沈修远生前一般无二,几乎挑不出破绽。 “小姐。”沈正德看到她,放下了手中的书。 “如何?”沈知夏开门见山。 “一切都好,”沈正德頷首,“府中无人起疑。董家那边,前日又递了帖子,在下依旧以染病为由推掉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在下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反而容易惹人怀疑。所以…在下打算这两日,放点风声出去。” “哦?”沈知夏挑眉。 沈正德轻笑道,“就说…沈修远在整理旧物时,意外发现了李夫人当年留下的东西…这东西非同寻常,关係重大,沈大人忧思重重,寢食难安…” 沈知夏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引蛇出洞?好计策。董阁老若真的参与了当年的事情,听到这个消息,必定会坐不住。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试探,或者…逼你將东西交出来。” 沈正德点头,“在下会把握好分寸,既要让他著急,又不能让他觉得太轻易。只要他上鉤,在下定能套出些蛛丝马跡。” “好,”沈知夏頷首,想了想补充道,“董阁老老奸巨猾,咱们还是要再做些准备,免得被他发现这是假的。” “小姐放心,”沈正德沉声道,“这也是在下请小姐过府一敘的缘故…” 翌日傍晚,华灯初上。 京城最大的酒楼“望江楼”,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门口车马如龙,衣著光鲜的权贵富商络绎不绝,他们手中都拿著一张印製精美的烫金“凭票”,在门口护卫的严格查验下,方能入內。 京兆府查封拍卖陆府祖宅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陆家的位置,比某些皇室宗亲的还要好。 出门不到五十步就是朱雀大街,往后百步就是摄政王府、淮阳侯府等一眾握有实权的皇亲府邸。 更不要说周围的邻居,各个都是三品以上的朝中重臣。 徐俊良听取了沈知夏的建议,只邀请五十人参与这场拍卖,每个参与拍卖的个人或团体,都必须先交五百两的门票钱,而这笔钱,最终会用於城內设施的修缮。 望江楼的三层,一个雅致小包厢內,付满满正兴奋地趴在栏杆上,探著小脑袋往下张望。 她今日穿了一身活泼的鹅黄色骑装,更显娇俏。萧梦然则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一身淡紫色宫装,气质嫻雅。 “好多人!梦然你快看!那是江南来的盐商周百万?大年时我在宫宴上见过他。哎哟,那个那个,好像是崔记的老板娘!”付满满如同发现新大陆般,嘰嘰喳喳地指认著楼下大厅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萧梦然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秀气的眉头微蹙:“是来了不少人。看来这宅子,真成了香餑餑。可惜知夏为了避嫌,不能亲自来。” “可不是嘛!”付满满嘟著嘴,有点扫兴,“不然多解气。不过没关係,反正夏夏不吃亏。” 包厢的位置极佳,不仅正对著楼下大厅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包厢外还有一条临窗的宽敞过道,摆放著几张雅致的小桌和锦凳,方便包厢內的贵客凭栏观景或小憩。 此刻,过道上也三三两两站著或坐著一些衣著华贵的客人,低声交谈著。 这时,楼下大厅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京兆府尹徐俊良一身深青色官服,面容严肃,在几名衙役的护卫下,走到大厅主位上落座。 紧接著,望江楼的胡大掌柜,满面红光地登上了高台。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诸位贵宾,承蒙京兆府徐大人信任,今日由我望江楼主持陆府祖宅公开拍卖事宜,感谢各位拨冗蒞临!” “在拍卖正式开始前,请允许在下重申拍卖规则。价高者得,一锤定音,落锤无悔!交易完成后,三日內交割房契地契银两,由京兆府作保,童叟无欺!” 第74章 怎么会是他? 望江楼三层,拍卖正酣。 “二十万两!甲字三號房的贵客出价二十万两!” 胡掌柜红光满面,激动不已。 他手里的小木锤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二十万两第一次!还有没有哪位贵人加价?”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 “疯了,真是疯了…”一个富商摇著头,把號牌扣在桌上,“地段是不错,可这价钱,都能在朱雀大街那头买座带大花园的新宅子了。” “谁说不是呢,”旁边有人压低了声音接话道,“听说那陆家如今就是个空壳子,债主天天堵门。买这宅子,晦气!” “可架不住有人想要这块地头啊…” 这些议论声,一丝不漏地钻进瞭望江楼后院一扇紧闭的雕花木窗下。 陆砚之穿著一件伙计的衣服,將耳朵凑近了窗户,仔细地听著。 二十万两… 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是他陆家的祖宅,是他祖父,他父亲,他陆砚之曾经风光无限的象徵。如今却任由这些满身铜臭的商贾爭来夺去。 可紧接著,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又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十万两…还了钱老六那三万两,还能剩下多少? 十七万两,整整十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还沈知夏的银子。 那些银子是沈知夏做陆夫人时,补贴陆家的,不管现在有没有和离,都不该还给她。 如今陆家的宅子喊出了二十万两的高价,让陆砚之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苏雨柔在翠香楼再能赚,又能赚回几个十七万两? 有了这笔钱,他陆砚之就能东山再起!就能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他甚至…甚至可以去棲梧院,羞辱沈知夏… 她一个女人,被休了还能去哪儿?说到底,陆家才是她的根。 只要他肯放下身段,哄一哄,许她重新做回陆夫人,她难道还能真跟银子过不去? 听说沈知夏散尽家財救济锦州百姓,那她手里除了大长公主上次的一千两黄金,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自己,却可以拿到十七万两白银。 沈知夏一定会因为想要拿到这笔钱,重新爱上她。 不然她为什么要步步紧逼让他还钱? “沈知夏…知夏…”陆砚之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你等著…等拿到银子…我一定要让你跪著求我!” 他幻想著沈知夏跪在他脚边,哭著求他收留,幻想著自己重新成为陆家说一不二的主人,那十七万两白银堆满库房的景象… “二十万两第二次!” 胡掌柜的声音再次拔高,小木锤又往下落了几分,眼看就要敲定。 他环顾四周,尤其著重望向二楼那几个一直没有出声的雅间,做著最后的催促。 三楼,付满满趴在雕花栏杆上,杏眼睁得溜圆,兴奋地盯著下方胶著的局面。 “嘿,真够热闹的!这陆家的破宅子,居然能叫到二十万?嘖嘖,”她回头看向身后,“梦然,你说最后这宅子会落到谁手里?” 萧梦然端坐在铺著软垫的圈椅上,手中捧著一盏清茶,闻言只是微微蹙眉。 她不像付满满那般外露,但眼底深处也藏著一丝凝重。 “恐怕没那么简单。”她的声音清冷,“二十万已是虚高,能出得起这价,又非要拿下这烫手山芋的…所图只怕不小。满满,热闹瞧得差不多了,咱们该走了。” 付满满小嘴一撇,有些不情愿:“哎呀,再等等嘛!眼看就要落锤了,看看花落谁家多有意思!”她赖在栏杆边不肯动。 萧梦然无奈地摇摇头,正要再劝。就在胡掌柜的“二十万两第……”即將出口的剎那—— “呵。” 一声极轻、极淡,却又清晰的笑声,突兀地从隔壁雅间里传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带著一种不同寻常的漠然。 仅仅一个音节,就让整个喧囂的望江楼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胡掌柜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三楼。 付满满猛地扭头,萧梦然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滯。 紧接著,一个低沉的男声,紧隨著那声轻笑响起,“就这点银子,也敢同本座爭抢?” 全场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雅间门,屏住了呼吸。 一个略偏中性的女声响彻全场:“我家主子,出价三十万两!” 短暂的静默之后,整个望江楼都沸腾了。 “三十万?!” “我的老天爷!疯了吗?!” “三十万两白银买陆家那宅子?这…这简直是把银子往水里砸啊!”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议论著。 胡掌柜整个人都傻了,举著木锤的手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三十万两!已经远远超出了东家和他预想中最乐观的估价,这让他一时间忘了报价。 陆砚之在后窗下,身体里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 谁?!是谁?!那声音…那声音里的漠然和睥睨… 陆砚之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钱! 付满满也彻底惊呆了,小嘴张成了“o”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道,“三…三十万?我的娘誒…这…这也太…” 她找不到词来形容了。 这已经不是挥金如土,这是赤裸裸的碾压。 萧梦然放下了茶盏站起身。 那张总是沉静如水的绝美面容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裂痕。 她一把抓住付满满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付满满痛呼了一声:“啊!梦然你…” “走!立刻走!”萧梦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迫,不容置疑。 她甚至顾不上仪態,几乎是半拖著付满满就往雅间门口快步走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害怕。 但直觉告诉她,隔壁的人,不简单。 今日的拍卖会,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设想。 隔壁那人能出的起如此高价,图谋的东西,恐怕足以掀翻搅乱整个京城的局势。 付满满被她凝重的神色嚇住,不敢再挣扎,踉踉蹌蹌地跟著。 雅间的门被萧梦然一把拉开。就在她们踏出门口,经过隔壁那扇雅间门口时,一阵风恰好拂过。 那扇厚重的雅间门扉,竟然没有关严实,被风吹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付满满下意识地顺著那条缝隙往里瞥了一眼。 而就在她身旁,比她快半步的萧梦然,目光也无可避免地扫过了那条缝隙。 只一眼! 萧梦然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狠狠劈中! 她迈出的脚步瞬间凝固,身体也僵硬起来。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雅间內,临窗的座位上,斜倚著一个身影。 一个穿著玄色锦袍的男人,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指骨匀称,肤色冷白如玉,指尖正漫不经心地轻敲著桌面。 下頜如刀削,如冷玉雕琢而成。 再往上…是半张侧脸。 仅仅只是半张侧脸…就让萧梦然觉得心口一窒。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別的俊美。 萧梦然不知该如何形容… 那是一种足以让星辰失色的容貌,他只是隨意地坐在那里,甚至没有看向门口的方向,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 她甚至听不见付满满在她耳边呼唤:“梦然?梦然你怎么了?快走啊!” 萧梦然已经感觉不到付满满正在用力拉扯她的手臂。 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维,都被那惊鸿一瞥的侧影死死钳住。 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是他?! 怎么会是他?! 第75章 沈知夏勾搭了野男人 “梦然!萧梦然!”付满满的声音带著哭腔,急得直跺脚,“你中邪了?!快走啊!? 她力气不小,这一晃,终於让萧梦然回神。 萧梦然猛地一个激灵,反手死死攥住付满满的手腕。 “走!”她咬牙道。 萧梦然几乎是拖著付满满,跌跌撞撞地衝下了楼梯。 “哎哟!谁啊!赶著投胎吗?!”楼梯拐角差点被撞翻的胖盐商不满地嚷嚷。 萧梦然充耳不闻,付满满也只来得及回头丟下一句:“对不住!” 两人终於出瞭望江楼的大门。 萧梦然脚步不停,拉著付满满径直钻进了自家马车。 付满满惊魂未定,拍著胸口:“我的娘誒…嚇死我了!梦然你刚才怎么回事?你看见什么了?”她凑近萧梦然,压低声音,充满好奇,“隔壁坐著的…是人是鬼?长啥样?是不是青面獠牙?” 萧梦然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调整著自己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付满满的问题,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刚才那惊鸿一瞥的侧影,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满满,”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严肃,“听我说。今天在望江楼,我们谁也没去过三楼,更没靠近过隔壁那个雅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明白吗?” 付满满被她这模样嚇到了,下意识地点点头:“明…明白。可是梦然,那人到底…” “那个人,”萧梦然打断她,眼神锐利,“比董家,危险十倍、百倍!” “什么?!”付满满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怎么可能?京城什么时候藏了这样一號人物?”付满满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花三十万两买陆家那个破宅子图什么?” “图什么?”萧梦然嘴角勾笑,“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宅子如今被炒到这个价格,只怕不简单。” 她想到沈知夏,想到如今京城的乱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这个人的出现,绝非偶然! “那我们…”付满满彻底慌了神,“要不要赶紧告诉夏夏?” “不可!”萧梦然断然否决,“你记住我的话,忘掉今天看到的,什么都別说!尤其不能告诉知夏!”她加重了语气,“她现在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不能再让她分心。” 付满满她用力点头,脸色发白:“我知道了,我发誓,我谁也不说!” 萧梦然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依旧灯火通明的望江楼,眼神幽深。 望江楼后院。 陆砚之瘫坐在冰冷潮湿的泥地里。 他脸上泛著兴奋的超红色,眼神空洞,一遍遍重复著破碎的囈语:“三十万…三十万…我的…那是我的钱…” “三十万两一次!三十万两两次!三十万两三次!成交!恭喜天字一號房的贵客!” 胡掌柜激动地变了调,眾人却並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个。 陆砚之开始幻想起来。 有了这三十万两白银,他就可以那重新找回沈知夏,让她对自己俯首称臣。 他相信,到时候沈知夏一定会低声下去的来求自己复合。 陆砚之越想越得意,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就在这时,后院的角门被人推开,两个望江楼的伙计一边往外走,一边兴奋地低声议论著。 “我的天老爷!三十万两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天字一號房那位爷,到底是什么来头?出手如此阔绰!” “谁知道呢。胡掌柜亲自上去伺候的,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听说那人要把地契、房契,立刻送到京兆府尹徐大人那里去办交割,说是…说是直接掛在沈知夏沈小姐名下!” “啥?掛沈小姐名下?!”另一个伙计惊得差点咬到舌头,“三十万两买的宅子,送给她?!这…这到底是攀上哪路神仙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然而,他们最后那几句话,却陆砚之的美梦突然破碎。 陆砚之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沌。 那个神秘人花了三十万两天价买下陆家祖宅,竟然…竟然是为了送给沈知夏?! 陆砚之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突然就想起了苏雨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要找一个年轻俊俏的小白脸…” 他最初以为,苏雨柔口中的这个小白脸,是摄政王萧承煜。 所以他根本就没敢將这句话给听到心里去。 可如今看来…沈知夏果然早就在外头有了其他男人,还是个有钱的男人! “贱人!淫妇!竟敢…竟敢勾搭上这种野男人来羞辱我!来夺我祖產!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陆砚之彻底失去理智,双手一下又一下地捶著地面。 他完全忘记了沈知夏早已与他断绝关係,忘记了是自己和陆家將她逼到绝境,忘记了那三十万两跟他陆砚之早已毫无瓜葛。 他只知道,是沈知夏!是这个他曾经弃之如敝履的女人,如今却攀上了神秘高枝,用这种最狠毒的方式,將他陆家彻底毁了。 “我不会放过你的…沈知夏…你给我等著…” 陆砚之喘著粗气,脸上满是怨毒。 他最后看了一眼望江楼,跌跌撞撞地衝进瞭望江楼后面的巷子里。 一个疯狂而歹毒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棲梧院。 沈知夏正翻看著李卿嵐的那本“卿嵐手札”。 北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主子,望江楼那边结束了。”北斗道。 沈知夏只淡淡“嗯”了一声。 “陆家祖宅,拍出了三十万两。”北斗继续匯报。 沈知夏微微一怔,抬起眼,眼睛里终於掠过一丝讶异:“三十万?” 这个数字,远超她的预期,甚至可以说是荒谬。 “是。被天字一號雅间的客人买下。”北斗补充道,“据楼里的眼线回报,买主身份极其神秘,只知道是个男人,带著一个女侍从。” 沈知夏放下手札,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拥有如此雄厚財力的人,在大寧朝,屈指可数。 而且,这样的人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 除非这人,故意隱藏了身份。 “还有,”北斗有些疑惑的继续开口,“据说那天字一號房的客人,吩咐望江楼立刻將陆宅的所有地契、房契,送到京兆府尹徐大人处办理交割手续,並且言明…直接掛在主子您的名下。” 饶是沈知夏如此清冷的人,听到这最后一句话,也禁不住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三十万两白银,买下陆家祖宅,然后…直接送给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財大气粗或者示好了。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炫耀。 他以一种近乎施捨、又带著强烈掌控欲的方式,强行介入了她的世界。 一股寒意,顺著沈知夏的脊背悄然爬上。 她不怕敌人强大,却忌惮这种完全未知的对手。 是对手,而不是朋友。 她深知这个世界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天上也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这样的人,很危险。 比董家、比大长公主,都要危险得多。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落在何处,他想要的,又究竟是什么? “直接…掛在我的名下?”沈知夏重复了一遍,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呵,”沈知夏轻声笑了,“三十万两白银…好大的手笔。这位神秘的大人物,看来是嫌这京城的水,搅得还不够浑啊。 第76章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这日一早,沈知夏刚用完早膳,京兆府的周师爷就来了。 “沈小姐,在下奉命来送地契房契,”周师爷笑得一脸和善,“徐大人已经办妥了所有的交割手续,如今陆宅已经是沈小姐您的產业了。” 春桃上前,接过周师爷捧著的木匣。 打开来,果然是地契和房契,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笺。 周师爷同她道別,带著两个衙役走了。 沈知夏將那张信笺拿了起来,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戍时,望江楼天字一號房,静候佳人。” 没有落款。 “小姐,这…”春桃看著匣子里的契书,面露忧色。 沈知夏刚想说什么,守在外面的云芷快步进来稟报,“主子,淮阳侯府的梦然小姐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沈知夏心头一动,立刻起身道,“快请!” 萧梦然进来,甚至没顾得上同她寒暄,直接道,“知夏,我有事同你说。” 她说完,看了看云芷和春桃。 沈知夏会意,打发两人出去守门。 “出什么事了?”沈知夏拉住萧梦然的手,却发现她的指尖在轻轻发颤。 萧梦然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知夏,昨日在望江楼,我看到了天字一號雅间里的那个人。” 沈知夏拧眉。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张脸…那气势…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是谁?”沈知夏问道。 萧梦然沉声道,“是玄龙帮的帮主,玄冥!” “玄龙帮?” 沈知夏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对!一个在江南势力极大的江湖帮派,”萧梦然语气里透著一丝惧怕,“去年我隨父亲去江南游歷,曾机缘巧合见过他。此人…俊美非常,表面谈笑风生,实则手段阴狠毒辣。江南的几大世家都对他忌惮三分,私下里都称他为『玉面阎罗』。知夏,你…认得他?” 沈知夏摇了摇头,“我从未离京,怎么会认识他?” 她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封信递给萧梦然,“这是方才隨地契房契一起送来的。” 萧梦然接过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知夏!此人绝非善类,你…你千万不能去!” 沈知夏心头微暖,“放心,我不会去的。” 如此人物,他若真有什么图谋,想必自己也是躲不开的。 萧梦然听她这样说,稍微鬆了口气,但內心的忧虑却没减少半分,“话虽如此,可玄龙帮实在是…太可怕了。你出门时一定要多带些人,千万小心些!”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萧梦然才忧心忡忡地告辞离去。 送走萧梦然,沈知夏立刻唤来北斗。 “玄龙帮,你知道多少?” 北斗表情严肃地道,“回主子,玄龙帮是三年前在江南崛起的一股江湖势力。玄冥行事十分高调,从未刻意隱藏身份。但也没人知道他究竟从何而来。” 北斗顿了顿,继续道,“玄龙帮表面上经营著江南最大的情报网络,买卖消息,號称『天下皆知』。属下听说,只要银子给得够,玄龙帮也接暗杀的活。玄冥这人,喜怒无常,武功深不可测,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 情报组织? 沈知夏眉头紧蹙。 一个在江南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却突然跑到京城,花天价买下陆家的祖宅送给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指尖轻敲桌面,心念急转。 买陆宅送她,或许只是玄冥的第一步,是来向她示好的,而邀约赴宴,则是第二步。 只是不知道,如今的她,究竟有什么价值,能吸引如此人物… 沈知夏思索许久也没將事情想明白,乾脆不再去想。 翌日,沈知夏去了趟李家村。 灾民们重新拿回了药圃和果园,禁军虽然封了这里,却並未破坏,大傢伙都很高兴。 沈知夏简单巡视安抚了几句,便带著春桃回棲梧院。 马车刚在棲梧院门口停下,春桃掀开车帘准备搀扶沈知夏下车。 “咦?”她动作一顿,神情讶然。 沈知夏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棲梧院门口,停著一辆极其奢华而张扬的马车。 那马车镶嵌著各色流光溢彩的宝石,就连拉车的四匹马,都是神骏不凡,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此时,那辆马车的车帘正敞开著。 车厢內,坐著一个身著玄色金丝绣云锦锦袍的年轻男子,姿態閒適地斜倚在车內的软垫上。 他约莫二十多岁,容貌俊美地近乎妖异,唇角掛著一抹浅笑,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慵懒。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刚下马车的沈知夏。 四目相对。 沈知夏心头一凛。 她看到眼前的人,几乎一下子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玄龙帮的帮主,玄冥。 “沈小姐,久仰大名,”玄冥率先开口,却並未起身,“在下在望江楼等了许久,沈小姐迟迟未到,就想过来看看。” 沈知夏站在原地,摇头拒绝,“你我並不相识,见谅。” 玄冥似乎听不到她说了什么,语调柔和地继续道,“在下准备了些薄酒,想同沈小姐好好聊聊。” “阁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沈知夏声音冷淡,“不过,我与阁下素不相识,更无旧可敘,这酒,就免了吧。”她说完,不再看玄冥,转身便要带著春桃进府。 玄冥脸上笑意未减,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拒绝。 就在沈知夏转身时,他再次开口,“那真是可惜了。沈小姐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富甲江南、煊赫一时的李家,究竟是如何在一夕之间,轰然倒塌,满门尽灭的吗?” 沈知夏的脚步一顿。 李家? 她转身看向马车里一派淡然的玄冥。 却见他慢悠悠地开口,“李老太爷生前见了什么人?李家万千家財,到了谁的手里,还有…那个据说埋藏了前朝宝藏的地图,又在谁的手里,沈小姐真的不想知道吗?” 沈知夏静静地站著,一言未发。 玄冥也不催促,只是含笑看著她。 终於,片刻后,沈知夏抬步,径直走向玄冥的马车。 “小姐!”春桃惊呼一声,想要跟上。 “你留在府里。”沈知夏头也不回地道。 她走到马车前,一个身穿暗红色劲装的女护卫,立刻放下脚蹬。 沈知夏目不斜视,踩著脚蹬,弯腰进了车厢,坐在玄冥对面。 玄冥轻笑一声,吩咐道,“望江楼。” “是。” 女护卫將帘子放下,坐在车辕上,驾著马车离开了棲梧院。 第77章 他怎么可能温柔带待人 望江楼。 玄冥坐在主位上,对沈知夏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小姐不必拘束。” 沈知夏端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碗筷未动分毫,冷声问道,“玄帮主,饭就不必吃了。你费尽心思引我来,究竟想说什么?关於李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玄冥对她的冷淡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著。 “沈小姐何必如此心急?”他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在下不过就是想和沈小姐交个朋友罢了。” “交朋友?”沈知夏讥讽道,“我一介孤女高攀不起。” 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来,轻轻推到桌子中间,“无功不受禄。玄帮主的心意,知夏心领了。”她目光如炬,紧紧盯著玄冥,“帮主若真的知道些什么,不妨直言。想要什么条件做交换,也请明说。不必这般拐弯抹角,故弄玄虚。” 玄冥脸上的笑,终於淡了几分。 “呵,”他低笑一声,听不出息怒,“沈小姐果然…与眾不同。既如此,那在下便不绕圈子了。”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往前凑了凑,“沈小姐在京城的谋划,在下能猜到几分,我玄龙帮情报四通八达,若有我相助,必事半功倍。” 玄冥说著,一只手撑著下巴抵在桌上,脸上露出一丝玩味,“我听说,沈小姐与摄政王走得极近?” 他果然另有所图! 沈知夏心头剧震,面上却丝毫不显,“玄帮主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断亲休夫的孤女,守著一点嫁妆铺子勉强餬口,能有什么谋划?至於摄政王殿下…”她轻笑一声,“天皇贵胄,与我有著云泥之別。帮主怕是找错人了。” 她站起身,看向玄冥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沉声道,“李家之事,帮主若是愿意告知一二,知夏感激不尽,必会重金酬谢。若不愿,那就作罢。至於其他…请恕知夏无能为力。告辞!”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离开。 雅间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玄冥依旧保持著单手撑下巴的姿势,看著沈知夏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 “好一个无能为力…” 他喃喃自语,声音冰冷。 站在一旁的女护卫白枫,忍不住上前一步,不忿地道,“主子,这沈知夏简直不识抬举!狂妄无礼!您如此高看她,她竟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玄冥另一只手里的酒盏,毫无徵兆地射了出去,正打在白枫的左腿膝盖上。 白枫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整个人都因疼痛不受控制地半蹲下去,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身体也微微颤抖著。 儘管如此,她却死死咬住嘴唇,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玄冥收回手,看也没看她一眼。 他端起对面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目光再次投向沈知夏离开的方向。 “沈知夏,我们,来日方长。” 棲梧院,沈知夏刚刚回来,气息还有些不稳。 “小姐,您没事吧?”春桃担忧地道。 沈知夏摆摆手。 “主子,”北斗出现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竹筒,“锦州来信。” 沈知夏赶紧接过竹筒,快速拆开火漆,取出了里面的信笺。 萧承煜在信中写道,锦州賑灾诸事已基本安排妥当。他告诉沈知夏,自己已经起程前往朔州,约半月就可抵达。 沈知夏提笔给他回了信,待墨跡干透,想了想,还是將今日之事补了上去。 隔日,沈知夏带著春桃来到了霓裳阁。 铺子里空空荡荡的,苏雨柔那些东西,早已被清除乾净。 “小姐,这铺子您打算做什么?”春桃问道。 沈知夏想了想,道,“装成收拾铺子如何?” 话音未落,铺子门口的光线忽然被几个人影挡住。 一个穿著鹅黄色衣裙的清秀少女,带著几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少女脸上掛著甜甜的笑,开口道,“请问,哪位是沈知夏沈小姐?” 沈知夏看著她,“我是。何事?” 少女脸上的笑容更甜了,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同沈知夏行了个礼,“沈小姐安好,奴婢名叫黄鶯,奉我家主子之命,特来给沈小姐带几句话。” 沈知夏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沉声问道,“敢问你家主子是…?” “奴婢是玄龙帮。” 黄鶯似是没有看到她眼里的冷意,依旧笑眯眯地同她说著话,“主子吩咐奴婢,给沈小姐送四个巧匠师傅过来。” 她侧身,指了指身后四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这四位都是江南鼎鼎有名的巧匠,他们做出来的首饰,千金难求。” 黄鶯语气轻快,自豪地道,“主子说了,沈小姐可以隨意考校他们的手艺,是走是留全凭沈小姐做主。若是沈小姐不满意,奴婢会將他们带回去。” 她十分乖巧地退到了一边,等著沈知夏的回话。 沈知夏深深蹙眉。 “沈小姐?”黄鶯依旧笑得甜美,歪著头,疑惑地道,“您看,是现在就考验师傅们的手艺,还是…?” “不必了。”沈知夏冷冷拒绝,“我这地铺子小,请不起这样的师傅,诸位还是请回吧。” 黄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就被甜美的笑容覆盖。 “沈小姐,我家主子他…” “我说了,不必。”沈知夏打断她,“云芷,送客。” 云芷往前,挡在几人面前,做出一个不怎么標准的“请”的手势,不客气的道,“几位,请吧!” 黄鶯定定地看了沈知夏几秒,没再说话,只微微頷首,转身便走。 而那四个工匠也默不作声地跟著离开,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知夏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对她並没有什么恶意。 可他却明確跟自己说过,他想要的是什么。 沈知夏揉了揉眉心,不再想这些事情,张罗著云芷和伙计,开始规划收拾铺子。 没过多久,望江楼內。 黄鶯跪在地上,正將沈知夏的反应告诉玄冥。 玄冥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枚通体漆黑的玄铁令牌。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黄鶯的话,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 “她竟直接拒绝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息怒。 “是,主子,沈小姐態度十分坚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添了一句,“主子,白枫姐姐说得没错,您未免也太抬举她了。” “黄鶯。” 玄冥淡淡开口。 黄鶯瞬间噤声,然后就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不准对她无礼,”玄冥的声音很轻,“她拒绝,是她的事,但本座想要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再拿回来的道理?想办法,让那四人去她的铺子做事。” “下去吧。” 玄冥挥了挥手,几个侍候的婢女都退出了雅间。 黄鶯退出房间后,靠在窗前,长吁了一口气。 主子对那个沈知夏的態度…实在有些诡异。 他不像平时对待江南那些女人一样,纷纷避而远之。 对沈知夏,却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纵容? 黄鶯打了个激灵。 不,不可能!这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主子怎么可能对某个女人温柔? 第78章 江南巧匠之首 棲梧院。 沈知夏刚看完最后一张首饰图样,揉了揉眉心。 “小姐,”春桃端著一碗温热的燕窝进来,“淮阳侯府那边派人递了话过来,说是宫里的旨意已经明发,选秀的日子定在了十日后。各府待选的贵女,三日內需將名册和画像递送入宫。” 沈知夏端起燕窝,问道,“荣安郡主那边有消息吗?” 春桃点点头,“侯夫人一早就传了口信,说是侯爷已经打点好了,不会让郡主参与选秀。” 沈知夏頷首。 付满满对萧承湛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 青梅竹马的情谊,少年皇帝和荣安侯,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保护,她一定会难过吧。 他护著她,她却想站在他身边,哪怕明知是龙潭虎穴,却仍然要跳进去。 “备车,”沈知夏喝了一口燕窝,起身道,“去荣安侯府。” 一刻钟后,沈知夏坐著马车来到了荣安侯府。 揽月轩,是付满满的院子。 沈知夏到时,正好听到屋內传出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门口有四个身材壮硕的婆子守著。 一个婆子看到沈知夏,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打开了门上掛著的锁。 沈知夏抬步进了屋子。 屋內一片狼藉,付满满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里,抱著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著。 沈知夏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满满,是我…我来看你了。” 付满满身体一僵,回过头来,看到是沈知夏,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夏夏…”她一下扑进沈知夏怀里,放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 沈知夏紧紧抱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侯爷自有他的考量,”沈知夏轻声哄著,“再说皇上不也说了不让你参与选秀?他一番苦心,都是为了保护你。” “可是…”付满满抽噎著,声音断断续续,“大长公主…父亲…父亲说哥哥远在北疆,侯府在京城势单力薄…我若进宫,大长公主一定会对侯府下手。可是…可是大长公主处处刁难於他,他独自一人…要如何应对啊…” 沈知夏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荣安侯世子手握重兵,虽然远在北疆,但也是震慑大长公主一党的重要力量。 “满满,”沈知夏捧起付满满的脸,替她擦了擦眼泪,“哭解决不了问题。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去吧,我会去帮著劝说侯爷。” 付满满泪眼朦朧地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迷茫。 “大长公主想要控制后宫,进而控制皇上,那咱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次的选秀,”沈知夏扶著她站起来,继续道,“你进宫,不会成为她的棋子。你背后,还有整个荣安侯府,有我们大家。” 付满满怔怔地点头。 “你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沈知夏补充道,“皇上在宫里,比任何人都难。你若进宫,至少能让他身边多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提到萧承湛,付满满的眼神终於亮了起来。 是啊,湛哥哥…他一个人在宫里,面对大长公主,面对心思各异的朝臣,该有多难? 如今摄政王不在京城,大长公主明显在做一些筹备。这样的情况下,她进了宫,至少还能陪著他。 即便是死…也能有个人与他同走黄泉路。 “夏夏…”付满满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也会保护好他。” 沈知夏看著她,鬆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郡主,沈小姐,夫人请两位去前厅一趟,说…宫里来人了。” 沈知夏和付满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快步来到前厅。 就见荣安侯夫人姜氏坐在主位上,正陪著一位穿著女官服饰、面容严肃的中年妇女说话。那女官身后还跟著两个捧著锦盒的小宫女。 见到两人进来,女官面露轻蔑,起身对姜氏道,“夫人,既然郡主来了,那咱们便开始吧。” 言语中对姜氏和付满满都没有半点敬意,至於一起进来的沈知夏,女官更是直接无视。 付满满提著裙角就要上前,却被沈知夏一把扯住,轻摇了摇头。 看来,不管荣安侯如何安排,大长公主都没有放过满满的意思,那她也就没有必要再劝说什么。 大长公主这样急切,很明显是想將付满满拽进宫里,再给个嬪妃的位置,间接掌控侯府。 姜氏没有起身,淡淡地瞥了女官一眼,然后同付满满道,“满满,这位是宫里的赵尚仪。” 说完,她便端起茶盏,慢慢悠悠地开始喝茶。 “哦。”付满满应了一声,就拉著沈知夏坐在了姜氏右下首的客位上。 赵尚仪见几人对她都毫无敬重之意,心里恼火,却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压下心里的怒火,看向姜氏,问道,“夫人,微臣奉大长公主之命,来给郡主量体裁衣,为的可是侯府的顏面。” 姜氏听到她这话,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赵尚仪,”她將茶盏捏在手里,声音冰冷,“我侯府的顏面,什么时候要靠一件衣裳来体现了?你身为宫中女官,为何要听命於大长公主?” 赵尚仪面色不变,“夫人,咱们还是做正事吧。” 姜氏正欲开口,就见付满满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地开口,“满满多谢大长公主殿下的照拂。来都来了,就別废话了,开始吧。” 沈知夏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两个宫女放下锦盒,上前给付满满量体。 赵尚仪等宫女量完尺寸,又假惺惺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带著宫女告辞离开。 付满满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眼神冰冷。 姜氏揉了揉眉心,看向沈知夏,眼中带著深深的忧虑,“知夏…” “彤姨放心,”沈知夏握住姜氏的手,安慰道,“满满她…已经准备好了。摄政王也从锦州来信,会让人在宫中照拂满满。” 沈知夏在荣安侯府陪著姜氏用了晚膳,带著春桃回了棲梧院。 翌日清晨,沈知夏刚用过早膳,就带著春桃和云芷来到了霓裳阁。 沈知夏正和李掌柜確认最后几处细节,春桃就跑了进来。 “小姐,门口有位师傅,说是江南来的,想要见您。” 沈知夏拧眉。 江南来的? 她转身往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穿著半旧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垂手恭敬地站在铺子门口。 沈知夏认得他,是昨日跟在黄鶯身后的其中一个巧匠。 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中年男人却像是早有预料,在沈知夏开口前,上前一步,动作麻利地解下身后的一个包袱。 他小心翼翼地將包袱打开,露出里面几个小布包。 “沈小姐,”男人声音沉稳,態度不卑不亢,“鄙人张江,在江南做点小营生,薄有微明。听闻沈小姐要做首饰铺子,今日特来毛遂自荐。” 他说著话,將包袱往前递了递,继续道,“这几支簪子,是鄙人閒暇时隨手打造的,手艺粗陋,斗胆请小姐过目。还请小姐看过之后,再决定是否留用鄙人不迟。” 春桃看了沈知夏一眼,见她微微頷首,这才上前接过包袱,放在门口的柜檯上,拆开软布。 几支金簪瞬间暴露在晨光下。 那几支簪子,形態各异,线条流畅圆润,看似简单,却又流光溢彩。 “嘶…”一旁李掌柜上前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凑近了两步,仔细看著其中的一支簪子,赞道,“这鏨刻和镶嵌工艺…”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自称张江的男人,激动起来,“我想起来了!您是江南四大巧匠之首的『金簪张』啊!” 第79章 我们慢慢来 “他是江南巧匠之首!” 李掌柜激动地看著张江,眼冒金光。 “据说,张大师打制的金簪,在江南可是千金难求,多少世家夫人捧著银子排著队等,几年都未必能等来一件…他…他怎么会…” 李掌柜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只是用看神仙一样的目光看著张江,然后又扭头看向沈知夏。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样的人物主动上门求著给您做工?东家,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沈知夏的目光落在那几支巧夺天工的金簪上,眼神复杂。 玄冥…真是好大的手笔,竟然连这样的人物也能轻易驱使。 张江似乎没听到李掌柜的惊嘆,依旧垂手而立,神情十分平静,“李掌柜过誉了,不过是些餬口的手艺。沈小姐,您看?” 沈知夏沉默,指尖捻著袖口。 拒绝吗?眼前之人的手艺,的確是登峰造极。有他在,霓裳阁改头换面之后,绝对能一炮而红,成为她重要的財源之一。 可相对的,一旦用了此人,就等於默认了玄冥的安排。 沈知夏觉得,这不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工匠… 玄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自己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拒绝他的好意,划清界限,甚至当眾驳了他的面子,以他传闻中阴狠毒辣的性子,不该是恼羞成怒,直接报復吗? 为何还要如此执著地、近乎低声下气地,將人送到她面前? “张师傅的手艺,的確世间难寻,”沈知夏终於开口,“只是…” “小姐不必急著答覆,这几个簪子,权当是我的拜帖,送给小姐赏玩。” 张江看出了她的犹豫,將包袱重新包好递给春桃,继续道,“我如今暂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小姐若是觉得我这点微末手艺尚可一用,隨时派人去传个话,我立刻来上工。若小姐觉得不合適,也请告知一声,我绝不纠缠。” 他说完,对著沈知夏一揖,不等沈知夏再说什么,抬头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霓裳阁。 铺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春桃捧著那个价值不菲的包袱,求助地看向沈知夏。 云芷走到沈知夏身旁,压低声音问道,“主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春桃也忧心忡忡,“这人也太奇怪了,打又打不得,赶又赶不走,还尽送些好东西…他是不是对小姐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却很明確。 沈知夏摇头自嘲一笑,“我可不信,如此身份的人物,会看上我这个孤女、弃妇。” 她看向张江离开的方向,沉思。 玄冥的行为,充满了矛盾。 那日在望江楼,他目標直指萧承煜,手段强势又霸道。可同时,玄冥对她,似乎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恶意。甚至不惜折损顏面,也要把好东西硬塞给她。 这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就好像一只猛兽捉到猎物,却日日投餵並不撕咬,让人十分不安。 沈知夏想不明白。 但想不明白的事,她一向不会钻牛角尖。 “东西收好,按原先的计划,继续收拾。工匠…我们自己找。” 李掌柜应声的同时,略感遗憾。 沈知夏的不安,很快就再次被印证。 仅仅过了两天,沈知夏正在书房查看李家村送来的帐目,云芷就进来通报,“主子,镇南大將军府嫡小姐来了。” 陈可儿? 沈知夏有些意外。 还未等她起身去迎,陈可儿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急切地开口,“知夏!我好像被人当枪使了!” “怎么回事?”沈知夏示意她坐下说。 陈可儿灌了口茶,气呼呼地道,“刚才我在马场挑马,遇到一个男的,看著挺落魄。他拦住我,说他是阁做玉器的匠人,姓王,手艺在江南也算排得上號。他听说我认识你,求我帮忙引荐。” 沈知夏心里咯噔一沉。 又是江南匠人?又是主动找上门? “他说他走投无路,才厚著脸皮求我。我看他言辞恳切,又想著你確实需要人手,就…就答应帮他带个话。” 陈可儿说著,懊恼地拍了下桌子,“可刚才来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他既然是江南人士,我一个深闺女子,他是怎么认出我的?他又是怎么知道我会去那家马场的?这分明是被人算计好了!知夏,这人对你另有企图,你千万別信他!” 沈知夏无奈地嘆了口气。 一旁春桃和陈可儿的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 陈大小姐,你成天往外跑,比之京城里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紈絝还要野,竟然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深闺女子? 两人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內容。 “可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知夏淡淡笑著,“这人你不用管了,我知道是谁。” 送走又气又愧的陈可儿,沈知夏站在门前,看著庭院里挤出花骨朵的梨树,眉头紧蹙。 张江是明著来找她,而这个姓王的玉匠,则是拐弯抹角找到她的朋友。 这种被人监视、一举一动都被人掌控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北斗,去悦来客栈,告诉张江,让他转告玄冥,明日午时,我在望江楼恭候大驾。” “是!” 她必须跟对方彻底摊牌,让他明白,对於他的好意,她沈知夏,不稀罕! 翌日,午时。 雅间內,玄冥依旧斜倚在软榻上,姿態慵懒。 他似乎心情很不错,嘴角掛著明媚的笑。 门被推开,沈知夏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桌前,並未坐下,看著玄冥。 “玄帮主当真好手段,先是重金利诱,再是巧匠投诚,如见连我的朋友都要利用。你如此费尽心机,究竟想做什么?” 玄冥看出她眼中的愤怒,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他坐起身,亲手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沈知夏面前。 “尝尝,江南的新茶,味道尚可。”他的语气,总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就仿佛两人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沈知夏看也不看,冷声道,“玄帮主,我今日来,只想说清楚一件事。你的好意,我沈知夏一概不需要,也一概不收。”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我虽然只是一介孤女,但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更不需要仰仗任何人。至於摄政王…不好意思,我人微言轻,没那个能力为你牵线搭桥。还请玄帮主今后不要再来烦我!” 沈知夏一口气说完这些,清冷的眸子死死盯著玄冥,等著他的震怒,或者反击。 然而,玄冥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反而还加深了几分。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半点算计,也没有被冒犯后的怒意。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 怎么说呢…这眼神像极了荣安侯付錚看她时的样子,带著一丝包容,一丝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嗯,”玄冥低笑一声,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知道了。” 知道了? 沈知夏被他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和那诡异的眼神弄得有些发懵。 “你不必如此紧张,”玄冥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閒適地道,“我说过,我只是想帮你。既然你不愿接受,那便作罢。” 他放下茶杯,看向沈知夏,“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话。这条路,远比你想像的更难走。单凭你一人之力,很难。” 他顿了顿,又道,“若有哪天,你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隨时可以来找我。我如今就住在曾经的陆府。” 沈知夏被他这宛如长辈一般的慈爱和承诺弄得浑身不自在。 “不必了!”沈知夏再次拒绝,语气生硬,“我的路,我自己走。是好是坏,是生是死,都与旁人无关!玄帮主的好意,知夏心领了,告辞!”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雅间的门再次关上。 玄冥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褪去,但眼底深处的慈爱却並未消失。 他走到窗边,正好看到沈知夏带著春桃走出望江楼,上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 玄冥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倔丫头…”他喃喃自语,露出与传闻中丝毫不符的平和气息,“路还长著呢…我们,慢慢来。” 第80章 劝劝你的朋友 选秀在即,各府都在忙著教导女儿宫廷礼仪、赶製华服。而沈知夏每日都在霓裳阁和李家村之间来回跑,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经过接连几次的拒绝之后,玄冥那边竟然真的没了动静,连带著那几个江南的巧匠也仿佛凭空消失,再未出现。 转眼之间,距离选秀仅剩七日。 这日午后,沈知夏正在锦绣阁二楼,查看新到的几匹水云缎料子。 镇南大將军夫人荣氏也在,正拉著一脸不情愿的陈可儿,在布料里挑拣。 “娘!我都说了我不爱穿这些囉里囉唆的裙子!”陈可儿苦著一张脸,试图挣脱荣氏的钳制,“明日宫里的群芳宴,我隨便穿穿就行,又不是真的参加选秀。” “闭嘴!”荣氏斥道,“明日各家夫人都会去,你即便不进宫,也可以趁机让那些夫人们好好相看相看,你穿著骑装去,像什么样子?!你给我老实点!我瞧著藕荷色这个就不错,很衬你肤色…” “娘!那顏色跟哭丧似的…”陈可儿跺脚。 沈知夏在一旁看著她们,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荣氏的心思她明白,不过是想借著这次机会,让陈可儿收敛些性子罢了。 这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李卿嵐… 若她还活著,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不知会欣慰,还是无奈。 楼下朱雀大街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马匹嘶鸣,紧接著就是孩子的哭声和人群的惊呼声。 “呀!出事了!”陈可儿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衝到了临街的窗户边往下看。 沈知夏和荣氏也走到了窗边。 就见锦绣阁门前不远处,一辆马车斜停在路中央,拉车的马正来回摆动,四蹄也不安地顿著地,明显是刚刚受了惊。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跌坐在马车前几步远的地方,被嚇得哇哇大哭。 孩子的母亲,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妇人,哭喊著从人群里衝出来,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孩子,脸色惨白。 马车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穿著水蓝色异域风格长裙的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下,动作优雅地下了马车。 少女一露面,让见惯了美人的沈知夏微微怔了一下。 大约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鼻樑高挺,眼窝深邃,一双眸子竟是罕见的浅褐色,清澈又带著一丝异域的神秘感。 她容貌极美,气质却又温婉嫻静,与大家印象中“五大三粗”的番邦形象截然不同。 就见少女走到那对母子面前,蹲下了身子。 她声音温柔,带著一种奇特、略显生硬的腔调安慰道,“小弟弟,有没有摔到哪里?” 她一边轻声安抚,一边仔细检查孩子的手脚,动作十分轻柔。 小男孩的哭声渐渐小了,抽噎著摇了摇头。 妇人见这么漂亮的贵人却如此和气,又惊又怕,抱著孩子不敢说话。 少女从身旁的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荷包,取出两锭银子,塞进了妇人手中,“大姐,实在对不住,我的马车惊扰了孩子。这钱,您拿去给孩子买些安神的汤药。” 整整十两银子… 对普通百姓来说已是巨款。 妇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抱著孩子就要跪下磕头,“多谢贵人!” “快別这样,”少女连忙扶住她,笑得一脸温和,“带孩子回家去吧。” 她又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柔声道,“以后在街上玩要当心哦。” 安抚好母子俩,看著她们离开,少女这才直起身。 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抬头间,恰好与二楼的沈知夏对上。 四目相对。 沈知夏清晰地看到,少女的眼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像是惊讶,又像是探究。 隨即,少女对著她,微微頷首,露出一个十分得体的浅笑。 “嘖嘖,真能装。”陈可儿撇嘴道,“看见没?那个就是北狄的郡主赫连明月。去年她跟著北狄使臣来过一次京城,我在宫宴上见过她。听说他们那边的人都是喝酒吃肉长大的,粗俗得很。偏偏这明月郡主说话细声细气,我看啊,她就是装的!” “可儿!”荣氏拉下脸,用力戳了戳她的额头,“口无遮拦!那是北狄的贵客,再胡说八道,看我不关你禁闭!” 陈可儿捂著额头,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 楼下,赫连明月已经重新上了马车,很快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沈知夏拧眉。 这个北狄郡主,刚才的眼神,分明就是认得她。 沈知夏送走荣氏和陈可儿,又待了一会儿,便回了棲梧院。 晚膳时,一个小太监来了棲梧院。 “沈小姐,大长公主恩典,破例邀请您参加明晚的群芳宴。” 小太监尖著嗓子,下巴抬得老高,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殿下说了,让您务必好生打扮,莫要丟了京中贵女的脸面。” 他放下一张烫金帖子,不等沈知夏说话就走了。 沈知夏心中冷笑。 大长公主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地羞辱她。 沈知夏出席群芳宴一事,当天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什么?是那个休夫断亲的沈知夏吗?她凭什么参加群芳宴?” “就是说啊,那是什么场合?她一个弃妇去算怎么个事儿?” “大长公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看啊,是沈知夏最近风头太盛了,大长公主这是故意给她难堪呢。” 这些流言,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棲梧院。 春桃气的脸色铁青,沈知夏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她看了眼桌上的帖子,正欲说些什么,云芷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古怪的道,“主子,北狄的明月郡主求见。” 赫连明月?她来做什么… 大长公主的帖子刚送来,这位番邦郡主就登门求见,也不知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请进来吧。”沈知夏道。 很快,赫连明月就在云芷的引领下,款步走进了棲梧院。 “深夜冒昧来访,叨扰了。” 赫连明月声音轻柔,虽然带著异域腔调,却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郡主客气了。” 沈知夏引著她往花厅走。 路过庭院时,一阵夜风吹过。 赫连明月脚步忽然一顿,目光被庭院里枝繁叶茂的梨树吸引。 “这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由地走进了几步,端详著那棵梨树,赞道,“纳尔勒香梨?没想到…在中原也能成活。” 她的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 沈知夏心中微动。 这棵树是萧承煜在她搬来前命人种下的,说是与她外祖母送给她的那棵一样,是西北的稀罕品种。 “郡主好眼光。”沈知夏不动声色的道。 赫连明月闻言,转头看向沈知夏,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又看了片刻,才收回视线,温婉一笑。 两人继续往花厅走去,气氛一时间有些尷尬。 沈知夏能感觉到赫连明月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装作不知,將人引到花厅。 “春桃,去泡壶茶来。” “是,小姐。”春桃应声退下。 花厅里只剩下沈知夏和明月郡主,以及她身后的侍女。 春桃很快就將茶泡好端了来。 赫连明月端起热茶,却没有喝。 她抬眼看向沈知夏,轻声开口,声音虽然依旧轻柔,却带著不容人反驳的霸道语气,“沈小姐,可不可以劝劝你的朋友,那位叫付满满的郡主,退出这次的选秀?” 第81章 凭你…也配?! “能不能劝劝她,退出这次的选秀?” 沈知夏看著赫连明月,眼神冰冷。 “赫连郡主,你以什么立场,对我提出这种要求?” “付满满是荣安侯府嫡女,是我大寧朝的荣乐郡主。她是否参与选秀,自有朝廷考量。” 沈知夏站起身,冷冷地看著赫连明月,“我与郡主素昧平生,今日乃是第一次见面。且不论郡主深夜来访本就冒犯,何况还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简直无礼至极!” 她抬手指向门口,厉声道,“春桃,送客!” 春桃闻言,上前一步,不客气地道,“郡主,请吧!” 赫连明月脸上的笑容终於褪了下去,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开口道,“沈小姐果然如传言那般…刚烈。”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看来,是我唐突了,告辞。” 说完,她不再停留,只深深看了沈知夏一眼,便带著侍女,转身离开了花厅,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莫名其妙!”春桃忍不住抱怨,“一个番邦的郡主,还管上我们了。” 沈知夏没有回应,眉头紧锁地看了眼赫连明月消失的方向。 这个明月郡主,太奇怪了。 翌日傍晚,宫门口。 沈知夏特意掐著时辰,在距离群芳宴仅半个时辰时才出门。 果然,她到时,宫门口虽然停了很多马车,但排队的只有十几人。 今日她穿了一件顏色稍暗的宫装,髮髻间只戴了一支简洁玉簪,安静地站到队伍的最后,微垂著头,看上去十分不起眼。 她刚站好,目光隨意一扫,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宫门內侧不远处,董艺寧和赫连明月正站在一起说话。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董艺寧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宫装,容顏清丽脱俗,惹人怜爱。 而她对面的赫连明月,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景。 大红色的北狄皇族盛装,上面缀满了细碎的宝石,在夕阳余暉下闪著七彩的微光。 赫连明月比董艺寧身量略高,五官深邃立体,笑容明媚张扬,带著异域女子特有的风情。 一个嫻静如水,一个骄阳似火。 两人站在一起,截然不同又意外的和谐。 沈知夏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垂眸站在队伍末尾。 然而,她想装作看不见,有的人却早就在注意她的动向。 “沈姐姐来了!”董艺寧眼睛一亮,提著裙角朝沈知夏这边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挽沈知夏的胳膊。 沈知夏不动声色地侧过身,躲开了她的动作。 董艺寧对她的冷淡丝毫不以为意,笑容依旧甜美,转身向跟过来的赫连明月介绍道,“明月郡主,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沈知夏沈姐姐。沈姐姐,这位是北狄的明月郡主。” 赫连明月看向沈知夏,微微頷首,“沈小姐,久仰大名。” 她笑容温婉,动作自然,仿佛真的第一次见到她。 “明月郡主,”沈知夏点了点头,“失陪。” 她毫不客气地说完,不再理会两人,径直跟著人流,继续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董艺寧脸上的笑差点掛不住。 她用余光瞥了赫连明月一眼,发现对方眼里竟然闪过一丝阴霾。 董艺寧愣了愣,眼睛一转,立刻拿出平日里的做派,撇了撇嘴,小声道,“郡主,沈姐姐她…自从和离断亲后,性子就有些孤僻…” 赫连明月笑了笑,没说什么。 群芳宴设在离慈寧宫不远的长春殿。 殿內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各府女眷由宫女引著落座,言笑晏晏,一派祥和。 唯有沈知夏,被宫人刻意引到了大殿最角落。 孤零零的一张小案几,丝毫不在意眾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这样正好,反正她也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少女。 最前面主位附近,付满满穿著华丽的郡主宫装,正焦急地向她这边张望。 看到沈知夏落座,她立刻就想起身过来。 沈知夏对上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付满满咬了咬唇,重新坐好,但还是时不时担忧地回头看她。 就在这时,沈知夏感觉有一道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上方,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正静静地看著她。见沈知夏看过来,太后对著她微微頷首,露出一个善意的笑。 沈知夏一怔。 这位深居简出、向来不参与纷爭的皇太后,为何会对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弃妇释放善意? 她压下心中疑惑,同样頷了頷首。 门口传来內侍尖利的高唱:“大长公主驾到——!”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起身,看向了殿门口。 大长公主萧凌雪在一眾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盛气凌人的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絳紫色的宫装,金凤步摇隨著她的脚步轻轻晃动,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 如果忽略她略显臃肿的身材和一脸的肥肉,这个出场还是十分有压迫感的。 太后端坐在主位上,脸上依旧带著雍容的笑意,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不可察地紧了紧,眼底掠过了一丝不满。 她年纪比大长公主要小,是先帝的继后,膝下无儿无女,向来保持中立。 但她到底是正统的皇太后,是皇上和摄政王的嫡母,大长公主却故意摆这样的排场,这让她感到了一丝难堪。 “皇姐来了。” “嗯。”萧凌雪只淡淡应了一声,便坐在了仅次於太后的主位上,姿態隨意,仿佛她才是这皇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的贵女们,唇角带笑,开口道,“都坐吧。” 丝竹声响起,舞姬鱼贯而入,隨著乐声翩然起舞。 殿內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却比之前多了些拘谨。 一曲终,舞姬们退下。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的身影,缓缓起身走到了大殿中央。 正是北狄郡主,赫连明月。 她先是对著太后和萧凌雪,行了一个北狄礼节。 那身异域盛装和绝美的容顏,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赫连明月抬头,声音清脆,“尊敬的太后娘娘、大长公主殿下,”她目光坦然地看著两人,“明月此次奉父王之命来到大寧,除了表达北狄对大寧的敬仰,还有一事相求。”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带著少女的羞涩,声音却提高了几分,继续道,“明月这次来,是为了和亲。”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等太后开口询问,便掷地有声地拋出最后一句话,“明月仰慕大寧皇帝陛下,愿嫁给大寧皇帝陛下为妻,成为她的皇后,永结两国秦晋之好。” 满殿譁然。 “她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一个番邦小国…竟然敢如此妄言!” “草原上的女子,果然粗俗。” 大家都十分错愕地看著赫连明月,如同看著一个傻子。 如果皇后真的那么好当,她们还参加选秀做什么? 就连太后都微微张了张嘴,忘了反应。 沈知夏的目光投向付满满的背影,就见她的身子正在微微颤抖著,一旁的姜氏正竭力按著她的肩膀。 喧譁声中,一道冰冷的呵斥声响起,“放肆!” 萧凌雪猛地拍桌,霍然起身。她脸上的雍容彻底扭曲,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她死死地盯著赫连明月,沉声道,“和亲大事,关乎国体!北狄一不递国书,二不派使臣,却让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此自荐枕席?!还要坐上我大寧的皇后之位?凭你…也配?!” 第82章 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凭你也配?!” 萧凌雪的一声厉呵,瞬间压下了满殿的议论声。 赫连明月似是感受不到萧凌雪的震怒,神情从容。她脸上的那抹红晕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信和坦荡。 她迎著萧凌雪要吃人的目光,声音依旧清冷,“殿下息怒。明月並非空口白牙索取皇后之位,而是愿意接受大寧的考验。” 她看了一眼花容失色的贵女们,朗声道,“明月听闻大寧皇帝陛下选秀,特意赶来上京城。既然如此,不如藉此机会公开比试?琴棋书画、骑射武艺,任凭大寧出题。明月有自信能胜过所有参选贵女,拔得头筹。到时候,还请大长公主允许我嫁给陛下为后!而且…” 赫连明月轻笑一声,继续道,“依照我们北狄皇族的规矩,我若成为皇后,那么陛下终身只能有我一位妻子!” 此言一出,刚刚被大长公主压下的喧譁声再次爆发,且比之前更加激烈。 “痴心妄想!” “一个番邦蛮女,也敢妄言独霸后宫?!” “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跟我们比!” “明月郡主。”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淮阳侯府的萧梦然站了起来。 她虽不参选,但还是作为宗室贵女出席了这次的群芳宴。 “我大寧选秀,乃是为陛下遴选后宫,充盈內廷。是我大寧內政!你一个北狄郡主,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还比试?你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 “就是!”陈可儿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腾地站了起来,指著赫连明月厉声道,“我们大寧的內政管你什么事?你瞎凑什么热闹?” 面对萧梦然和陈可儿毫不客气的质问,赫连明月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明媚,“资格是靠实力贏来的。大寧不是自詡天朝上邦嘛?难道还怕我一个小女子不成?还是说…” 她话锋一转,语带讥讽,“诸位贵女,根本就是虚有其表?” “你!”陈可儿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反驳。 “够了!” 一直沉默的太后终於开口。 她看著赫连明月,眉头微蹙,“明月郡主,此事非同小可,不是你一个郡主说如何就能如何的。此事可由贵国王上递交国书,礼部和鸿臚寺自会依循律法,与使臣商议。” “商议?”赫连明月看向太后,“太后娘娘,明月是带著北狄最诚挚的心意而来,我只问一句,要如何才能参加这次选秀?” 太后语塞。 她本意是拖延安抚,但赫连明月咄咄逼人,將问题又拋了回来。 “休想!”萧凌雪忍无可忍,厉声打断,“我大寧选秀,选的是贤良淑德、知书达理的闺秀!岂容你一个狂妄自大的番邦女子玷污!谁都可以参选,唯独你——赫连明月,不行!” 她安排得好好的,突然跳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番邦郡主,简直可恶! 萧凌雪盯著赫连明月,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与前太子勾结、意图谋反被贬北疆的景王萧承风。 这女子来自北狄,难不成… “不行?”赫连明月的声音打断了萧凌雪的思绪,“明月相信殿下会同意的…” 就见她脸上的笑,忽然就冷了下来。 沈知夏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涌了出来。 赫连明月为什么会这么篤定萧凌雪会答应? 就在这时,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太监从殿外冲了进来,跌跌撞撞地扑到了萧凌雪近前,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凌雪听完太监的话,脸色瞬间就变了。 再看向站在场中的赫连明月时,眼里的震怒更盛。 赫连明月將萧凌雪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看著脸色煞白的萧凌雪,问道,“殿下,不知您想清楚了嘛?” “赫连明月!”萧凌雪站了起来,声音微颤,“你们北狄简直胆大包天!竟然屯兵威胁我大寧北疆!” 所有人的愣了。 沈知夏瞬间明白了一切。 一定是北疆出事了。 赫连明月此行,根本就是带著威胁来的。所谓的和亲,所谓的选秀比试,不过是兵临城下的最后通牒。 “赫连明月,你敢!”付满满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指著赫连明月,怒道,“我大哥不会让你们得逞的!你若敢犯我大寧国境半步,我大哥必踏平北狄!” 荣安侯府世子付瑞辰在北疆领兵,手中握有二十万兵权。 “是吗?”赫连明月看向付满满,请摇了摇头,问道,“敢问荣安郡主,你有多久没有收到付將军的家书了?他在北疆…还好吗?” “你…你说什么?”付满满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姜氏更是眼前一黑,被身旁的淮阳侯扶著才没倒下。 恐慌瞬间在长春殿內蔓延开来。 太后看了看萧凌雪,却见她正捏紧了座位上的扶手,指节泛白,可见用了多大力气。 就在此时,大殿角落里,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 “明月郡主说笑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沈知夏缓缓起身,从角落走了出来。 她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主位上的太后和萧凌雪行了一礼,这才回头看向赫连明月。 “郡主远来是客,”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大寧乃礼仪之邦,向来以和为贵。我相信,郡主也不想掀起两国战火吧。” 赫连明月看著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沈小姐,”赫连明月挑眉问道,“那依你之见,本郡主有没有资格成为大寧的皇后呢?” 沈知夏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皇后乃是我大寧国母,是天下女子典范,更是万民敬仰的所在。其位之尊,仅在太后娘娘之下。” 她说到这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了大长公主。 不少人的目光也跟著瞟了过去。 萧凌雪沉著脸,却只能忍著。 “但是,”沈知夏话锋一转,面带不屑,“北狄终究是大寧的属国。你虽是北狄的郡主,但到了我们大寧,论身份,未必能搞过在场任何一位贵女吧?” 她上前一步,继续道,“居住既然想要证明自己…那好,就由我沈知夏,同郡主比试吧。” 满殿再次譁然。 沈知夏,她疯了吗? 她一个弃妇,凭什么代表大寧贵女? 赫连明月也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透出一抹兴味,“沈小姐要同我比?赌注是什么?” “很简单。若是我输了,那郡主便可以同其他贵女一起参加选秀。至於能走到哪一步…就全看郡主的本事。”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锋利起来,“若是我贏了——” 沈知夏微微仰起头,直视赫连明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沉声道,“那就请明月郡主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我大寧的儿郎,从不惧怕任何威胁!更不会因为大军压境,就自降身份委曲求全!” 第83章 到底该如何出题 “你?代表大寧贵女同我比试?” 赫连明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上下打量著沈知夏那身素净的宫装,嗤笑一声道,“沈小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什么?一个与丈夫和离、被娘家拋弃的下堂妇,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与我一较高下?” 她的声音里带著满满的嘲讽,看向沈知夏的眼神也儘是不屑。 “赫连明月!你放…”付满满气的俏脸涨红,想要衝出来,却被姜氏用力拉住。 姜氏眼中含泪,对她微微摇头。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犹未可知。若是这个时候將赫连明月惹恼,保不齐北狄的铁骑就会踏上大寧的国土。 “怎么?郡主这是怕了?”沈知夏並没有被激怒,反倒是斜睨著赫连明月,“郡主这是怕输给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孤女?可郡主若是连我都比不过,又怎么可能胜过其他贵女?” “笑话!本郡主怎么会怕你!” 赫连明月的眼神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梦然適时开口道,“既然不怕,明月郡主又何必拿身份说事?你想证明自己配得上皇后之位,如今知夏站出来应战,你却百般推諉,难道…”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问道,“郡主自认才学不济,连一个『下堂妇』都比不过?” “你!”赫连明月被堵得一时语塞,脸上清白交加。 “啪!”萧凌雪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冰冷地道,“够了!” 她看著针锋相对的两人,最终將视线落在沈知夏身上,眼底闪过一抹算计。 沈知夏主动跳出来,正和她意! 贏了,可以狠狠打赫连明月的脸,挫一挫北狄的气焰。就算是输了…那也是沈知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自取其辱!大寧也不会损失什么。而她,也可以藉此机会,名正言顺的除掉沈知夏。 简直一箭双鵰! “沈知夏,”萧凌雪道,“你既敢夸下海口,本宫便准你所请。明日就由你与赫连郡主公开比试。若是郡主贏了,便同其他贵女一同参与选秀。但若郡主输了…” 她看向赫连明月,目露凶光,“就给我滚出大寧国土!” “皇姐,”太后忍不住出声,“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是否应从长计议?” 她担心的不仅仅是眼前的乱局,还有远在朔州的摄政王萧承煜。 沈知夏是他心尖上的人,这个太后很清楚。若是此次比试出了什么差错,等萧承煜回京,一定会责怪於她。 “太后娘娘,”萧凌雪冷冷的看著她,“此事有本宫做主,太后只管看著便好。” 御书房。 “岂有此理!”萧承湛一脸的焦急和愤怒,“她们怎么能…怎么能让知夏姐姐去跟那个蛮女比试?不行!朕要去长春殿!” 他说著就要往外冲。 “陛下,万万不可!” 孙德海一个箭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下,抱住了萧承湛的腿,急切地道,“此刻您万万不能去啊!” “放手!”萧承湛用力挣扎。 孙德海抱得却更近,语速飞快地劝道,“您若贸然前去,於礼不合啊!大长公主本就不喜沈小姐,您这一去…”他抬起头,看向萧承湛,压低了声音道,“大长公主必然会因此给沈小姐安个『魅惑圣上』的罪名。陛下若此时前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沈小姐的处境更加艰难!” 萧承湛拼命挣扎的动作一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想起那日在棲梧院,沈知夏站在棲梧院,那清冷却又坚定的身影。 孙德海见他听进去了,继续低声道,“摄政王离京前,叮嘱陛下遇事要沉著冷静。沈小姐智计过人,她既然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必有她的把握和考量。陛下此刻要做的,就是等。等这场风波过去,等摄政王回京。切不可因一时衝动,坏了沈小姐的布局啊陛下!” 萧承湛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皇兄临行前的嘱託,又想起了沈知夏对著他无奈摇头的模样。 满腔的愤怒和衝动,终於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孙德海,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那…那朕就…就只能这样乾等著?” “陛下,”孙德海鬆了口气,声音柔和地道,“相信沈小姐。也…相信摄政王。” 萧承湛点了点头。 但他还是不放心,让孙德海安排了一个激灵的小太监去长春殿外等著,那边一有结果,立刻来向他稟报。 长春殿內,气氛依旧紧张。 “殿下都这样说了,明月自当遵从。” 赫连明月的脸上重新掛上一个温婉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不过,既然是关乎明月能否参加选秀的比试,又牵扯了两国邦交,明月认为,规则还需商榷。” 她看向高台上面色不愉的太后,“太后娘娘,题目若是任由大寧擬定,是否有失公允?” 陈可儿嘟囔道,“方才还说任由咱们出题!这么会儿倒成了咱们欺负她,虚偽!” 太后揉了揉眉心,看向下方,“心儿以为如何?” “太后娘娘,殿下,”淮阳侯夫人安心起身行礼,“臣妇以为,既然是给陛下选秀,自然该由我大寧来出题,何来公不公平一说?” 她转头看向赫连明月,嘲讽地道,“明月郡主若是觉得不公,大可以直接放弃比试。我大寧,绝不强人所难。” 太后闻言,微微頷首,看向赫连明月,“淮阳侯府人所说,你可接受?” 赫连明月看了眼淮阳侯夫人,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这摆明了就是偏袒沈知夏,她若是质疑,她们就会直接作罢,让她失去参选的资格。 赫连明月沉吟片刻,开口道,“太后娘娘和侯夫人的提议,明月可以接受。不过…”她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笑,“只有大寧一方出题,难显公平。不如这样,让北狄使团也参与其中,共同商定题目,这样双方都不会有异议。殿下以为如何?” “使团?”萧凌雪刚刚平復下去的怒火噌的一下又冒了上来,“赫连明月!你北狄使臣现在何处?国书何在?未经准许,擅入我大寧国土,简直放肆!” 赫连明月笑得一脸明媚,“殿下息怒。北狄使团明日便可抵达京城。至於国书…明月代表的不正是北狄吗?若殿下觉得明月有失礼数…”她故意顿了顿,学著淮阳侯府人安氏的语气道,“那殿下大可以放弃这场比试,让明月直接参加选秀便是。” 萧凌雪被噎得脸色铁青,指著赫连明月的手指都在颤抖。 这该死的蛮女,竟然让她多次在人前丟脸,简直该死! 沈知夏冷眼旁观。 她既然提出了比试,自然有信心能贏得过对方,大不了也能打个平手。 群芳宴最终在一片诡异的沉闷气氛中不欢而散。 翌日,沈知夏要同北狄郡主比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大家一边说沈知夏自取其辱,一边又说番邦郡主欺人太甚。 但也有暗自佩服沈知夏的。 棲梧院所在的巷子口,有好些个打探消息的伙计蹲在那里,就等著沈知夏出来,好好“採访採访”,以获得一手消息,回去向自家夫人討个赏。 与此同时,礼部和鸿臚寺的官员们则是焦头烂额,彻夜未眠。 既要考虑大寧的顏面,题目不能太简单;又怕题目太难沈知夏贏不了… 这比试的规则和题目,究竟该做成什么样…大家都不知道。 第84章 九霄环佩 群芳宴的第二日晌午,沈知夏同赫连明月被召进宫。 慈寧宫中,太后端坐在主位上,神色疲惫。 萧凌雪坐在下首,脸色阴沉的可怕,配上她的那张胖脸,显得更加狰狞。 礼部尚书王大人和鸿臚寺卿刘大人则一头冷汗,战战兢兢地站在下方。 王大人捧著一份连夜赶出来的捲轴,开口道,“太后娘娘,大长公主殿下,这是臣等连夜商议、草擬的比试章程和题目范围,请…请太后和殿下过目。” 他將捲轴举过头顶。 太后摆摆手,示意身边的女官接过,自己却没看,直接道,“给皇姐看看吧。” 萧凌雪冷哼一声,从女官手中接过了捲轴。 待她看完,宫女又將捲轴递给了赫连明月。 赫连明月只看了前面几行,嘴角的笑容就渐渐凝固。 她合上捲轴,抬眸看向太后,“太后娘娘,这就是大寧口口声声的『公允』吗?” “我是北狄人,擅长的是马头琴,你们却要求我用中原的古琴展示琴艺?这题目根本就是故意刁难。” 沈知夏一直冷眼看著,此刻迎上赫连明月略带讥讽的目光,反问道,“明月郡主,提出比试的人,是你吧?”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如今我们大寧已经按照你的要求答应了比试,郡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异议,真的是为了和亲吗?” 萧凌雪看向赫连明月,声音冰冷,“题目之事,待北狄使臣入京再行商议!你若还有异议,就滚回北狄去!” 她不在给赫连明月纠缠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比试明日开始,就这样吧!” 说完,她便拂袖而去。 太后嘆了口气,挥挥手道,“散了吧。” 赫连明月剜了沈知夏一眼,带著侍女离开了。 沈知夏面无表情地对太后行了礼,转身平静地走出了慈寧宫。 正如赫连明月所说,当天下午,北狄使臣便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城。 北狄没有提前递交国书,自然也就没有人迎接,一行人如同不速之客般,住进了鸿臚寺馆。 萧凌雪虽然憋屈,但在北狄大军压境的巨大压力下,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让礼部和鸿臚寺的人去与北狄使臣交涉。 关於比试的规则,双方各执一词,一直到黄昏都没敲定具体的比试题目。 北狄態度强硬,要求加入北狄人擅长的项目。礼部尚书据理力爭,既要维护大寧顏面,又不敢真把对方逼急了。 最终,在太后派去的女官调停下,双方勉强达成了一份表面公允的比试章程和题目。 晚膳时分,两份一模一样的比试章程和题目,分別送到了棲梧院和驛馆中。 同时,这份章程也被迅速张贴在了四座城门的告示栏上。 天色渐暗,围观的人却特別多。 “快看!比试的题目出来了!” “琴棋书画…骑射武艺…我的天,整整九项!” “这…这谁能全都会啊?沈知夏这回死定了!” “看!这最后一项乃是『治国策论』!还要在金鑾殿上答辩!” “我听说那番邦郡主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沈知夏一个深闺女子怎么比?” 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討论这次的题目。 对於赫连明月,大家都没有见过,只听说北狄人善骑射。 所有人都觉得,沈知夏这次是在劫难逃。不仅要输了比试,还要丟了大寧的脸面。 与此同时,陆府老宅。 玄冥正负手站在庭院中。 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匯报宅子改造的进度。 一个黑衣人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匯报了沈知夏与赫连明月比试章程一事。 玄冥听完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九项比试?”他低声自语,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黄鶯,“去將那把琴取来,送到棲梧院去。” 黄鶯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但很快就恭敬地应道,“是,主子。” 玄冥摆摆手,不再言语。 他將目光投向棲梧院的方向,深邃的桃花严重,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黄鶯坐著马车往棲梧院的方向去了。 沈知夏刚刚看完比试章程,神色平静地將其放在了桌上。 几个小姐妹正围坐在她身旁,满脸的担忧和愤怒。 “夏夏!”付满满眼眶通红,“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我和哥哥,你也不会被卷进来…那个该死的赫连明月,她根本就是包藏祸心…!”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扑簌簌地开始往下掉。 “好了好了,不哭了。”沈知夏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温和,“就算没有你,赫连明月和大长公主也不会放过我。这场比试,避不开的。” “简直欺人太甚!”陈可儿忽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杏眼圆睁,“整整九项,还要考骑射?还要在金殿上答辩治国之策?这不是存心刁难是什么?那个赫连明月,装模做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梦然和韩云霜没有说话,但眉宇间的忧色同样浓重。 “知夏,”萧梦然思索再三,开口道,“题目虽然出来了,但这只是开始。大长公主绝不会让你安稳地比完这九场。” 韩云霜也点头附和,“猛然说得对。知夏,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尤其是骑射和武艺!” 韩云霜点头附和,“只怕是既想借你的手挫败赫连明月,更想借她的手…除掉你…” 沈知夏看著几人,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她笑了笑,安抚道,“放心吧,我既然敢站出来,就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她语气从容,几人焦灼的情绪瞬间就得到了丝丝安抚。 就在这时,云芷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主子,玄龙帮的那个黄鶯姑娘又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黄鶯?”沈知夏皱眉。 玄冥…他又想干什么? “玄龙帮?黄鶯?”付满满一脸茫然,问向沈知夏,“什么人?” 萧梦然听到“玄龙帮”三个字时,脸色就变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沈知夏平静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给咽了回去。 “没什么,”沈知夏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一个江南来的帮派帮主,之前有过一些…接触。不必在意。” “主子,”云芷低声道,“黄鶯说,她家主子得知您要与北狄郡主比试,特意给您送来一样东西,说是…或许能助您一臂之力。” 助她一臂之力? 沈知夏有点不相信。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无缘无故的好。 韩云霜沉吟片刻,对沈知夏道,“既然人已经来了,不如先请进来看看?至少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知夏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一味地拒绝,也不一定是好事。 她点点头对云芷道,“让她进来吧。” 很快,穿著鹅黄色衣裙、笑容甜美的黄鶯,便带著两个抬著长条形锦盒的男子走了进来。 她看到花厅里坐满了人,先是对著几人行了礼,这才开口道,“奴婢黄鶯,见过安乐郡主、梦然郡主,见过诸位小姐。” 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知夏见她对每个人的身份都了如指掌,眉头紧锁了起来。 “姑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沈知夏开门见山的问道。 “回沈小姐,我家主子听闻沈小姐明日要与那北狄郡主比试才艺,特意命奴婢將一样东西送来。” 她说完后便侧过身,示意身后跟著的两人將锦盒抬到沈知夏面前的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盖子。 “主子说了,这件东西,或许能帮得上小姐。” 锦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沉静悠远的木质香气便瀰漫开来。 当盖子被完全打开,露出了里面静静躺著的一把古琴时—— 沈知夏瞳孔猛地一缩,双手紧紧捏在了一起。 一直沉默观察的韩云霜倒抽一口冷气,激动地站了起来。 她绕过桌子走到锦盒面前,弯下腰端详盒子里的古琴,半晌才终於开了口。 “这…这个是…”她伸出手,指尖却又不敢碰触,最终悬在琴身上方,眼中闪出狂热的光芒,“『九霄环佩』?是传说中的『九霄环佩』琴!天吶!它…它不是在百年前就毁於战火了吗?” 几人中,韩云霜於琴艺一道钻研最深,她的话,让在场几人都反应过来。 就连最不喜欢弹琴的陈可儿,也愣住了。 饶是沈知夏,此刻也忍不住有些激动。 她虽然琴艺不算最好,但也听说过这把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名琴。 据说这把琴是音色清越绝伦,能引百鸟朝凤,乃是无价之宝。 黄鶯看到眾人震惊的神色,颇有些得意的轻咳了一声,对著沈知夏再次福身道,“东西已送到,奴婢告退。” 说完,再不多言,带著两个男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知夏看向院外,想起了玄冥那张人神共愤的脸。 玄冥…你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会有外祖父珍藏的古琴,又为何,要帮她? 第85章 第一项比试 黄鶯带著人走后,花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那把锦盒中的古琴。 琴身古朴,断纹如星河流淌,散发著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 “…真的是传说中的那把琴?”陈可儿凑近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琴弦,触手冰凉温润。 她虽然不懂琴,但也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 “送琴的…究竟是什么人?”她看向沈知夏,半开玩笑地道,“知夏,这么贵重的东西,说送就送。那个什么帮的帮主,是不是瞧上你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付满满立刻警惕起来,“夏夏,这东西不能要!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沈知夏没说话,只安静的看著。 玄冥的行为,一如既往的诡异难测。 她犹记得母亲李卿嵐曾对她说过,等她嫁人,李卿嵐便从她外祖父那里將这把琴给要过来,送给她做添妆。 没想到,多年后,这把琴果然到了她手上。 这个玄冥,绝不仅仅是玄龙帮帮主这么简单。 “知夏,”韩云霜回神,看向沈知夏,“这把琴,的確是旷世奇珍。若在琴艺比试中用它弹奏…”她顿了顿,诚恳地道,“无疑能让你更具优势。” “云霜说得对!”陈可儿立刻接口。 她虽然对玄冥没好感,但她更不想沈知夏输掉比试,“管他打的什么主意。琴是好琴,能用为什么不用?先贏了那个番邦女人再说!大不了比试结束再还给他就是。” 萧梦然想了想,沉声道,“琴是好琴,用不用,在你自己。” 沈知夏伸出手,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指尖就传来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琴…我留下,”沈知夏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里便多了坚定,“明日比试,我自有分寸。” 她伸手將锦盒盖上,让云芷收好。 “好了,不说这个了。”沈知夏看向萧梦然,“你方才问我对比试题目有什么想法?” 萧梦然点头道,“这九项比试,范围太广。赫连明月出身北狄,骑射武艺都是她的强项。而琴棋书画诗词…她既然敢应战,想必也是有所准备的。术数这一项,我相信你能贏得很轻鬆。至於最后一项治国策论…知夏,你打算如何应对?” 沈知夏轻笑道,“我从未想过要在所有比试上都贏过她。” 她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继续道,“我只需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贏她便好,五项胜利,足以定乾坤。” 四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都反应了过来。 “哎呀!”陈可儿一拍大腿,“知夏,还得是你聪明!” 萧梦然笑了起来,“避其锋芒,攻其必救。” 韩云霜和付满满也连连点头,悬著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付满满咬牙道,“哼,那个赫连明月还想嫁给湛哥哥,简直痴心妄想!” 鸿臚寺馆。 一个身穿北狄贵族服饰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看著站在下手的赫连明月,眼神轻蔑。 “郡主,”巴图尔声音粗獷,“太子殿下让我提醒你,殿下是看在你说能搅乱大寧朝政的份上,才同意你来的。可不是真的让你来嫁人当皇后的!” 赫连明月垂著眼瞼,声音平静,“我明白。” “明白?”巴图尔冷哼一声,显然不信,“明白你还搞出什么比试?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擅自改变计划,差点坏了殿下的大事!” “太子殿下让我转告你,比试归比试,但別真把自己当回事!九天后,无论结果如何,你若不能完成任务…” 巴图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按原计划,大军压境。而你,就等著成为本大人的第九房小妾吧!” 赫连明月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温婉得体的笑,“大人放心,明月定不负太子所託。比试…不过就是我的一个障眼法。” 巴图尔盯著的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最终冷哼一声,“记住,你只有九天时间!” 说完,便拂袖而去。 厚重的房门被狠狠关上。 赫连明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屈辱。 她走到窗边,看著大寧京城的万家灯火,眼神复杂难辨。 翌日清晨,朱雀大街的广场上,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座连夜搭建起来的高大平台矗立在广场中央。 平台两侧,是皇室宗亲和朝臣及家眷落座的高台。 而正北方向,则设立了一高一低两个看台。 略低的看台上,坐著本次比试的评判,略高的看台,则坐著大寧地位最尊贵的几个人。 萧承湛穿著一件天青色的长袍,面上透著担忧,在他左右两侧则分別坐著太后和大长公主萧凌雪。 萧凌雪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宫装,神色倨傲。 比试台上,沈知夏穿了一身浅紫色劲装,早早便独自一人登上了比试平台。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人群开始有些躁动起来。 “那个番邦郡主怎么还不来?” “不会是怕了吧?” 就在议论声渐起时,赫连明月终於出现。 今日的赫连明月,穿了一件十分华丽的骑装,充满了异域风情。 再加上她立体深邃的五官和窈窕的身材,瞬间就让围观的百姓惊呼出声。 萧承湛看到她走上比试平台,眉头皱得更紧。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孙德海看向太后,太后点了点头,於是他上前一步,高声道,“肃静——”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乃是我大寧沈知夏小姐,与北狄明月郡主,九项比试之首场——琴艺之比!”孙德海声音洪亮,侧身看向评判席,“大寧评判共三人,礼部尚书王大人、当世大儒孔老先生,以及琴画双绝的瀟湘公子顾展铭;北狄评判两人,使臣巴图尔大人,副使格桑大人。” 大家顺著他的介绍看向了评判席。 鬚髮皆白、神色严肃的便是门生遍天下的孔老先生。 而那位瀟湘公子顾展铭…则是一位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俊秀,气质温润如玉,眼神却异常深邃,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平台上的两名女子。 巴图尔和格桑都留著络腮鬍,看上去倒更像是哪里来的土匪头子。 “比试规则:双方各奏一曲,由五位评判共同裁定胜负!现在,就请明月郡主先行演奏!” 赫连明月对著评判席和高台方向盈盈施了一礼,姿態优雅。 北狄侍从捧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马头琴上了高台。 赫连明月接过马头琴,熟练地调整好坐姿,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錚——” 一个低沉而悠长的琴音骤然响起,就如同草原上一缕划破天际的晨风。 紧接著,隨著赫连明月的手指拨动,眾人仿佛置身茫茫草原。 琴音时而高亢激昂,如万马奔腾;时而低沉呜咽,带著悲凉;时而又欢快跳跃,如同草原儿女纵情歌舞。 一曲终了,琴音渐渐散去。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许多人都沉浸在方才狂野奔放的意境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好!”巴图尔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声音洪亮。 孔老先生和顾展铭对视一眼。 他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赫连明月的马头琴造诣,確实登峰造极。 王尚书则一脸忧色,紧张得直冒汗。 赫连明月放下琴,看向沈知夏,“沈小姐,请。” 沈知夏神色依旧平静,对高台下的春桃微微頷首。 春桃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和云芷一起,將那个锦盒一同抬到了平台中央。 沈知夏亲自打开了盖子。 当那张古朴温润的古琴暴露在阳光下时,评判席上,一直神色淡然的顾展铭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指著那把琴。 “九霄…环佩?!” 他失声惊呼,声音里都带著颤抖。 人群瞬间炸开。 有不少听过这个名字的百姓,赶紧把自己知道的介绍给身边人。 而高台上的太后和萧承湛都面露惊讶。 孔老先生更是激动得连鬍鬚都在抖动。 赫连明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死死地盯著那把琴。 沈知夏恍若未闻。 她往前两步,盘膝坐下,姿態从容优雅。 指尖轻挑。 “叮——” 一声仿佛来自天外地琴音,如冰泉滴落玉盘,瞬间縈绕在所有人的心头。 紧接著,隨著沈知夏灵动地指尖,琴音流淌而出。 初时如山涧清泉,潺潺流淌。渐渐地,琴音变得雄浑,如同站在巍峨山巔,眼前是层峦叠嶂,云雾繚绕。 却在此时,琴音一转,又仿佛看到一轮红日,正从浩瀚无垠地海面上喷薄而出。万道金光刺破云层,洒向壮丽的山河大地。 她的琴音,没有赫连明月的狂野奔放,却有包容万象的寧静从容。 终於,沈知夏的双手轻轻按住琴弦,琴音却仿佛融入了天地之间,余韵悠长,令人心驰神往。 所有人都仿佛还站在那高山之上,看著初生的朝阳。 沈知夏缓缓收回手指,抬眸,目光平静的看向评判席。 第86章 皇后才能佩戴的金釵 琴艺比试,沈知夏几乎毫无悬念地贏了。 太后十分高兴,当场赏了沈知夏一千两银子以示嘉奖,还笑呵呵地对赫连明月表示了遗憾。 赫连明月心里有气,却只能含笑对沈知夏表示恭喜。 “没想到沈小姐,竟然在琴艺一道,有这般造诣。” 赫连明月站在台上,眼神瞟了瞟那把已经被装回锦盒的九霄环佩琴。 沈知夏淡淡然的福了福身道,“多谢郡主夸讚。” 高台上,萧承湛笑著同太后一同离开,而萧凌雪则眯眼看著那个锦盒,杏眼微眯。 她当年遍寻无果的东西,怎么会在沈知夏手上? 高台之上,眾人各怀心思。 但围观的百姓却不管这些。 大家只知道,沈知夏贏了第一场,给了北狄郡主下马威。 沈知夏回到棲梧院时,赫连明月也和北狄使臣回到了鸿臚寺馆。 之后的三天,分別比试了棋艺、书法和作诗,赫连明月贏了棋艺和作诗,而沈知夏则在书法比试上贏了赫连明月。 这日,鸿臚寺馆。 “郡主,前四场打了平手。后面的五场,你若是再输…”巴图尔威胁道,“太子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赫连明月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眼神阴婺,声音阴狠,“我知道。滚出去!” 巴图尔心头没来由地一凛。 赫连明月一贯以温婉示人,即便是在北狄,也从未见她有过这般表现。 他没再多言,冷哼一声走了。 赫连明月猛地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口的那口鬱气,问道,“那个沈知夏,在做什么?” 侍女垂首恭敬地回稟,“回郡主,沈氏今日並未闭门苦练。她与安乐郡主、梦然郡主一同去了映月湖散心。看上去…十分轻鬆愜意。” “愜意?”赫连明月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倒是会装。” 此时,同一片天光下,映月湖畔。 “夏夏!”付满满挽著沈知夏的手臂,急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看鸭子游水?” 她指著湖里几只悠閒的野鸭,高声道,“那个赫连明月,瞧著就不是省油的灯,你怎么就一点都不著急呢?” 萧梦然虽然性子沉静些,但眉宇间也带著忧色,“是啊,骑射、武艺两项你可是全无胜算的。” 沈知夏拍了拍付满满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急有何用?”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紧张,“比试了这几日,我也该出来走走。” 付满满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阵巨大的水流声从湖面上传来,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三人循声望去,就见一艘画舫正缓缓向她们所在的岸边靠过来。 船头站著一人,身姿挺拔,面容俊秀,正是玄冥。 他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朝岸上三人微微頷首。 “二位郡主,沈小姐,真是好巧,”他声音温润,“湖光瀲灩,正適合品茗赏景。不知在下可有幸,邀沈小姐上船一敘?” 付满满和萧梦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这个玄冥,行事诡譎,神出鬼没的,对知夏的態度更是透著古怪。 沈知夏平静地看著那艘画舫,沉吟片刻,转向两人道,“我去去就回。” “夏夏!”付满满忍不住出声。 沈知夏握了握她的手道,“放心。” 说完,她提起裙摆,步履从容地踏上了画舫延伸至岸边的舢板。 画舫內布置得十分雅致。 一张小巧的红木案几,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白雾氤氳。 玄冥將沈知夏引到窗边的位置坐下,动作行云流水,给她倒了一杯茶。 茶香隨著热气瞬间瀰漫开来。 “请。”玄冥做了个手势。 沈知夏端起茶盏,並未立刻饮用,而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极其熟悉、带著独特气息的幽香钻入了鼻尖。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香气…像极了记忆深处,李卿嵐独爱的那一款茶… 她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舌尖,那种独特的气味在口腔瀰漫开来,与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重合。 她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玄冥,道,“玄帮主,此茶…滋味独特,不知是何方名品?” 玄冥像是早就在等著她这一问,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许。 “此茶乃是我家中私藏,只供自家饮用,外间…是寻不到的。”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只茶盏,慢悠悠地补充道,“沈小姐若喜欢,稍后我便让人送些去棲梧院。” 只供自家饮用? 沈知夏拧紧了眉头,不知他这话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玄冥所谓的家,是指“玄龙帮”吗?还是別的什么…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微微頷首道,“玄帮主美意,知夏心领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不再言语。 船舱內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煮水的声音,和船身破开湖水的哗哗声。 玄冥也並未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坐著,偶尔啜一口茶。 画舫在湖心转了小半圈,便缓缓靠岸。 沈知夏起身告辞,玄冥並未挽留,亲自將她送到舢板边,姿態从容,语气温和,“沈小姐慢走,茶叶稍后便到。” 沈知夏回到棲梧院时,太阳將將落山。 她刚踏进院门,春桃便迎了上来,低声同她道,“小姐,那位黄鶯姑娘方才来过,留下一罐茶叶便走了,说是她家主子让送来的。” 沈知夏回到书房,果然看到书案一罐巴掌大小的紫砂茶叶罐。盖子顶部,刻著两个字。 甘露。 沈知夏看到那两个字,呼吸一窒。 她几乎是踉蹌著上前一步,一把將茶叶罐子抓在了手中,死死地盯著那两个字。 不是像,也不是类似。 正是李卿嵐生前最喜欢的茶! 她总说,这茶需取江南李家祖坟后山峭壁上,几株老茶树的嫩芽,在特定的节气採摘,再以李家秘传的古法炒制,一年才能得三罐。 自从李家覆灭后,她就再也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 玄冥…他家中自產的甘露茶? 沈知夏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 玄冥那张深不可测的脸在脑海中浮现。 他一次次看似巧合的“相助”,那把李家私藏的九霄环佩琴,如今又是这独属於李家的甘露茶… 他到底是谁?和李家,究竟是什么关係? 他如此费尽心机地接近自己,为的又是什么? 仅仅是想通过她认识萧承煜这么简单吗? 无数个疑问疯狂地从心底涌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翌日,朱雀大街的比试台。 赫连明月今日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北狄宫装,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围观的百姓虽然不喜她的身份,却不得不承认,她的容貌比之大寧第一美人也不差什么。 反观沈知夏,只穿了一件天水碧的素雅长裙,整个人看上去安静美好,与赫连明月可谓是一个似火,一个若水。 今日比的是作画。 孙德海例行將比试规则念完后,两人便开始各自作画。 赫连明月用的顏料极为讲究,尤其是一个古朴盒子里装著的金粉,在阳光下闪烁著夺目的光泽。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两个时辰的时限將至。 赫连明月终於落下最后一笔。 她轻轻吁了口气,放下笔,转头看向仍专注作画的沈知夏。 沈知夏对她的目光恍若未觉。她全副心神都凝聚在笔尖之上。 隨著沈知夏的最后一笔落下,负责盯著时辰的小太监也高喊了一声,“时辰到!” 两个小太监赶紧上前,將两人的画作高高举起,呈现给高台上的人看。 赫连明月的画的是一幅牡丹图,牡丹轮廓雍容大气,看上去富丽堂皇。 再看沈知夏的画作,竟无半点艷丽之色。 太后抬了抬手,声音沉静,“取上来吧。” 当沈知夏那幅山水画展现在评判席上,孔老先生直接站起了身,忍不住讚嘆道,“好一幅『万壑松风』!” 沈知夏画的是山水,一幅纯粹的水墨山水,用的是最见功底的枯笔技法。 万里河山的雄浑气魄与天地之间的苍茫寂寥,竟然跃然於纸上。尤其是那几只用枯笔飞白点出的孤雁,更是点睛之笔,赋予了整幅画一种挣脱束缚的生命力! “这…”巴图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知夏的画作,已经超越了技巧的范围。 孔老先生稳了稳心神,看向比试台上的两人,开口道,“这幅『金粉牡丹』,固然精致华丽,但满纸的金光却透著一股…俗艷之气。而沈小姐这幅…”他顿了顿,眼中透出讚许,“气韵天成,苍凉雄浑,乃是难得的佳品。” 他旁边的几位官员也纷纷点头附和。 太后的目光在沈知夏的画作上停留了许久,眼底的讚许越来越浓。 她看向僵在原地的赫连明月,语带讥讽地道,“郡主,这一局,你输了。” 赫连明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乾乾净净。 她死死咬著下唇,眼中涌起滔天的怨毒之色。 “砰!”一声脆响。 赫连明月猛地抓起那盒价值不菲的金粉,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明月郡主!” 巴图尔脸色剧变,急忙低喝一声,试图阻止她的失態。 太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而望向置身事外的沈知夏,笑著道,“知夏,此画,哀家甚是喜欢。你为大寧爭光,当赏。” 她抬了抬手,一旁的宫女立刻捧上了一个锦盒。 太后当著所有人的面,亲自將锦盒打开。 指尖里面赫然是一支流光溢彩、镶著东珠的赤金凤釵。 “这支金釵,是先皇赐给哀家的双凤衔珠釵,今日,哀家便赐予你,快拿著吧。” 太后说得轻飘飘的,就好似这支釵子是寻常物件一般普通。 但在座的官员和夫人小姐们,却都心下惊呼。 双凤衔珠釵,这可是皇后才有资格佩戴的首饰!!! 第87章 李家少家主 太后当著所有人的面,將双凤衔珠釵赏给了沈知夏。 这让本就面色不愉的萧凌雪,瞬间就黑了脸。 这个该死的女人,到底什么意思?明知自己不喜欢沈知夏,却偏偏將如此贵重的东西赏给了那个贱人? 坐在西侧高台上的董二爷和董艺寧也黑了脸。 太后这一出,究竟是想干什么? 皇后才能佩戴的金釵,却赏给了一个弃妇? 除了与沈知夏交好的几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大家不明白太后此举的意思,但也有心里明白的。 比如京兆府尹徐俊良。 太后並非皇上的亲生母亲,而是先皇的继后。 萧承湛继位后,给了这个嫡母该有的一切体面与尊崇,萧承煜更是日日到慈寧宫问安,让所有人都明白,即便先皇已然仙去,这个比萧承煜只大了十岁的太后,依然是大寧朝地位最高的女人。 沈知夏从宫女手中接过锦盒,从容跪下,真诚地谢恩,“沈氏,叩谢太后娘娘厚赏!娘娘千岁!” “平身吧。”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承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的知夏姐姐,果然厉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赫连明月终於开口道,“沈小姐,后面可还有四场比试呢…” 骑射和武艺,沈知夏绝不可能贏得过她! 沈知夏从容起身,面色不变,看向赫连明月。 “郡主出身北狄,弓马嫻熟,乃是真正的巾幗豪杰。知夏一介弱质女流,莫说是骑马,只怕是听到马的嘶鸣声都会害怕。所以,骑射和武艺两项…”她微微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几个字,“我弃权。” 所有人都愣了。 太后和萧承湛相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 “既然如此,”太后笑著道,“那这两场便不必再比了。明月郡主胜。” 赫连明月挑衅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贏了?她就这样…贏了? 沈知夏就这么轻飘飘地,將胜利拱手送给了她?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巨大的屈辱瞬间衝垮了赫连明月所有的理智。 她死死地盯著沈知夏,双眸几乎要喷出火来。 同赫连明月一样愤恨的,除了北狄使团,还有一人,便是大长公主萧凌雪。 她原本將这两场比试放在了最后,就是想趁机做些手脚,让沈知夏彻底消失。 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放弃了这两场比试。 赫连明月也在所有百姓的指指点点中,回到了鸿臚寺馆。 “砰——!” 一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贱人!”赫连明月彻底失控,在房间內疯狂地嘶吼起来。 努力扮演的温婉形象早已消失不见。 她双目赤红,头髮散乱,哪里还有半分郡主的气度。 “她是故意的!她看不起我,她在羞辱我!”赫连明月嘶吼著,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变调,“弃权?她凭什么弃权?” 她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青铜香炉,用尽力气朝墙壁砸去。 沉闷的巨响让守在外面的侍女瑟瑟发抖。 赫连明月发泄般地尖叫著,脑海里儘是沈知夏平静弃权的画面。 与鸿臚寺馆的狂风暴雨截然相反,棲梧院的书房內,却是一片轻鬆愜意。 “痛快!哈哈哈!太痛快了!” 付满满毫无形象地拍著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夏夏,你看见没?赫连明月当时那张脸,青了又紫,紫了又黑,太精彩了!” 萧梦然也掩著唇轻笑,“是啊,她那副样子,比昨日还要难看。” 陈可儿给沈知夏续了杯热茶,虽然也跟著笑,但还是免不了担心,“你放弃了骑射与武艺,现在可是被她领先了一局。这局面,是不是太危险了?” 沈知夏接过茶杯,语气平和,“赫连明月此刻,心已经乱了。” 她啜了一口茶,继续道,“我本就不会什么骑射武艺,直接避其锋芒,於我有利。后面两场,她乱了方寸,我的机会,就来了。” 术数,她敢说自己不会输。 她是李卿嵐亲自教养长大的,自小接触的就是帐册与算术,赫连明月就是再聪慧,又能学会多少?她明显是將宝压在了骑射与武艺之上,自己何惧之有? 翌日,金鑾殿。 因为沈知夏直接放弃了最后两项,今日的比试便改成了术数。 虽说並不是什么朝廷机密,但孔老先生还是请示了太后,要求这一场与治国策论一样,安排在皇宫之內比试。 今日观赛的,只有太后母子和萧凌雪,以及北狄使团和朝廷的几位重臣。 孔老先生站在大殿中央,神情肃穆,朗声道,“老朽不才,今日的术数题目,由老朽来出。二位可准备好了?” 他见赫连明月和沈知夏都点了头,才继续开口。 “今有战事起於北疆,荣安侯世子领军二十万御敌。那么,本次比试的题目便是,大军每日需耗粮草几何?若战事持续三月,朝廷需要筹措军粮多少旦?二位,开始作答吧!”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巴图尔的脸色涨红,不安地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萧凌雪。 他没想到这位孔老先生如此大胆,竟然出了这样一个题目,竟然把剑拔弩张的局势直接搬到了明面上。 其他几人则忧心忡忡地看向了萧承湛。 二十万大军,三月粮草。 这已不仅仅是术数题,更是对军需后勤、战场理解的综合考验。 赫连明月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北狄打仗,向来是打到哪儿抢到哪儿,何曾有过如此精细的计算? 她本以为会用一些布匹、首饰的买卖交易,或者某个酒楼的营收来做题目,却没想到,这个孔老先生,竟然把北狄的野心给拿出来做题目。 她看著摆在面前的草纸,手指有些僵硬,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冷静下来,开始回忆北狄大军以往的消耗。 反观沈知夏,却显得异常沉著。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微微闭目,在心中飞速地推演起来。 片刻后,沈知夏执笔,在雪白的宣纸上书写起来。 终於—— “孔老,学生答好了。” 沈知夏的声音率先响起。 几乎是同时,赫连明月面前的砚台“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惊恐地看著溅了满地的墨汁,又抬头看向沈知夏气定神閒的姿態,终於跌坐在蒲团上。 她算不出来,连一个完整的数字都算不出来… 孔老先生接过沈知夏的答卷,目光飞快地扫过密密麻麻却字跡清晰的宣纸。 沈知夏思路明確,条理清晰,从基础消耗,到途中的损耗,再到伤病减员带来的补给计算,全都写了出来。 “好!”他眼冒亮光,“算无遗策!” 再转头,看向赫连明月,问道,“郡主可答完了?” 赫连明月张了张嘴,良久,才开口道,“我…我答不出。” 孔老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术数一场,沈知夏贏了。 四比四,两人的比试,重新回到了原点。 孔老將沈知夏的答卷递给了孙德海,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赏,“太后娘娘,如此人才,朝廷该珍惜才是。” 太后笑著点头,“孔老说的是,等承煜回京,哀家定会与他好好说一说。” 沈知夏的答卷,在太后、萧承湛和萧凌雪看过后,又交给了围观的几位朝臣。 大家对於沈知夏的能力,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认知。 初以为这个独立门户的孤女,在离开陆家和沈家后,即便没有从此销声匿跡,也是平静如水的。 却没想到,她竟然独自一人对上了来自北狄的威胁。 贏下的几场几乎都是碾压性的胜利,而对於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也是进退有度,没有半分扭捏。 而赫连明月,则怨毒无比地剜了沈知夏一眼,猛地站起身,连礼数都顾不得,在一片譁然中,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金鑾殿。 这样的对比之下,让朝臣们对沈知夏,又多了一丝敬佩。 二人比试的消息,瞬间传遍了京城內外,自然也飞到了遥远的朔州。 朔州驛馆內。 萧承煜刚刚处理完一批公务,青石便敲门进来,呈上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报。 萧承煜展开信笺,看完后,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这丫头,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说完,笑意收敛,沉吟片刻,对青石道,“李家的事,查得如何了?” 青石立刻躬身,压低了声音回道,“回王爷,属下顺著当年李家大火后失踪的几个老僕追查,发现一个疑点。当年参与救火的一个更夫酒后失言,说是大火烧起来时,他曾看到有人从李家后院背著一个浑身焦黑的人冲了出去…后来,官府清理现场,发现少了一人…” “是谁?” “李明轩。” 沈知夏的亲舅舅? 那个传说中惊才绝绝的李家少家主? 如果他还活著… 萧承煜的心猛地一沉,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他立刻沉声吩咐,“此事务必要查明白。生要见人,死…也要找到尸骨!” “是!”青石领命,不敢耽搁,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承煜独自坐在桌前,看著京城的方向,眉头紧锁。 知夏,前路艰险,你务必…小心… 第88章 她的名字,再次响彻京城 这一日是沈知夏同赫连明月的最后一场比试。 今日金鑾殿內的格局与往日略有不同。 高台之上,除了端坐於龙椅上的萧承湛,他身侧只有穿著紫色宫装、面如寒霜的大长公主萧凌雪,太后並没有出席比试。 御阶之下,除了孔老先生之外,左右分別是吏、户、礼、兵、刑五位尚书。除此之外则是左右丞相、荣安侯、淮阳侯、几位手握兵权的大將军。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兵部尚书身旁的陆砚之。 他低垂著眼,面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殿中央,摆放著两张书案,沈知夏与赫连明月分別立於其后。 孔老先生缓缓起身,沉思片刻后,念起了今日的比试题目。 “今有流民十万,自北疆战乱之地而来,朝廷,该以何种对策处之?” 沈知夏听完,忍不住在心里喊了一句老狐狸。 昨日孔老就以北疆战事为题,狠狠挫了赫连明月和北狄使团的面子。 今日他再次以北疆战事出题,可以说是將北狄的野心摆在了明面上。 此时的赫连明月,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最终一局,已不仅仅是两个女人之间的较量,而是考验真正的安邦定国之能,简直不要与科举殿试题目了。 孔老先生目光平静地看向赫连明月,缓缓开口道,“明月郡主,请先作答。” 赫连明月嘴唇哆嗦了几下,结巴著道,“流民…开设粥棚。” 孔老问道,“朝廷没有那么多钱粮,若是流民暴动,该当如何?” “这…”赫连明月抿了抿唇,“我听说大寧是有京郊大营的,让人日夜巡视,以免这些人不受控。” 孔老轻轻一笑,继续发问,“看来明月郡主是要用武力镇压这些可怜的百姓?敢问郡主,你可知十万流民若要镇压得住,需要多少將士?此时若是恰逢暴雨连绵,生了疫病,又该如何?” 赫连明月眼神明显地慌乱起来,“生了疫病…自然…自然是要將人控制住…” “如何控制?” “杀一儆百…”赫连明月声音已经抖了起来,“让他们不敢反抗。” 此时的赫连明月,已经忘了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她原本以为,昨日的题目已经是孔老所能想到的,羞辱北狄的极限了。 孔老冷嗤一声,嘲讽地道,“看来北狄以往面对相同的事情,都是这样处置的。” 整个金鑾殿,落针可闻。 几位尚书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鄙夷。 荣安侯冷哼一声,別过头去,就连陆砚之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看向赫连明月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如此野蛮、蠢笨的女人,竟出自一位意图成为大寧皇后的番邦郡主之口? 孔老先生深深嘆了口气,目光转向沈知夏,声音放缓,“沈小姐,该你了。” 沈知夏微福了福身,清朗的声音迴荡在大殿之中。 “孔老,诸位大人。十万流民,並非天生暴民。他们因战乱而远离家园,没了活路,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朝廷。”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同样的事情,民女曾做过一次,虽然人数不多,却也算得上熟悉。民女认为,其一,设立粥棚,由户部先行安置流民米粮,再从全国各处粮仓徵调粮食,以缓解朝廷压力;其二,以工代賑,授民以生路。” “流民之中,不乏青壮劳力,朝廷可以开垦京畿荒地,划归流民耕种,使其有立身之本;其三,扶持工坊,安置妇孺。可以鼓励各城富商,设立工坊,由朝廷牵头,兴办织造、编织等轻工坊,优先僱佣流民妇孺,让这些无依无靠之人,有能力补贴家用,还可以缓解京城压力,不至於让十万人都聚集在京城,而是散到各城各镇;其四…” 沈知夏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著。 从解决温饱到提供生计,从利用劳力到安置弱势,將流民散於全国,徵调草药来缓解疫病,整合资源渡过难关后的钱粮回流,都一一做了详细的安排。 一套完整的方案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待她全部说完,工部尚书第一个忍不住拍案而起,激动的鬍鬚都在乱颤,“开荒、修堤、设工坊,既能安置流民,又能將施粥所出儘快回流!” 荣安侯则骄傲地看向萧凌雪,就好像场中站著的是自己的女儿一般,毫不吝嗇地夸奖道,“沈小姐当真是治国奇才,殿下,您说呢?” 萧凌雪没什么表情,只死死地盯著沈知夏。 孔老先生朗声大笑,给出了结论,“此一局,沈知夏,胜。” 赫连明月双目赤红,指著沈知夏,吼道,“这不公平!她…她说了自己曾处置过类似的事,这次不过是照搬过来罢了!她作弊,这局不算!” “放肆!” 萧承湛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怒火,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眼神凌厉,“金鑾殿上,眾目睽睽,朕与眾爱卿皆在!沈小姐纵然处置过流民又如何?胜了便是胜了,明月郡主如此污衊於她,简直无耻!” “皇上息怒,”孔老先生看向萧承湛,躬身道,“郡主既然不服,那老朽便再出一题,权当验证。” 萧承湛喘著粗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摆了摆手示意孔老发问。 孔老先生目光转向沈知夏,思索半晌,开口道,“沈氏,你方才的回答,可谓十分周全。老朽问你,若是流民之中,混有北狄细作,藉机煽风点火,传播疫病,意图顛覆我大寧,又当如何?你要如何確保你安置流民的政策,不被敌国所利用?” 加上昨日那道题目,孔老先生可谓是將北狄所有的打算全都问了出来。 赫连明月和北狄使臣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沈知夏微微弯了弯嘴角,仿佛早有预料,从容应道,“孔老所言极是。民女认为,想要防范细作,首重『编户连坐』与『举报重赏』。登记造册时,按同乡、同族登记成册,十户一甲,百户一保。让大家互相监督,但凡有一户出现细作,同甲连坐。这样能使大家互相监督。” “再者,广布告示,鼓励举报,凡举报者,一经查实,赏银百两。若发现疫病,第一时间要做的,不是將百姓困於城中,而是由朝廷派出官吏和大夫,將病患迁至城外或特定区域隔离治疗,严防扩散。最后,流民安置地,一定要有將士暗中布控,一旦有异动,便可直接镇压。恩威並施,刚柔同济。”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一直竖著耳朵听的兵部尚书,甚至拿出了一个册子认真將沈知夏说的话给记了下来。 孔老先生摸著自己花白的鬍鬚,大笑起来,“秒极!虽说还有一些不够详尽之处,但一个女子能有这番思虑,实属不易。” 他瞥了赫连明月一眼,再次声音洪亮地宣布,“这一局,沈知夏贏得堂堂正正。” 荣安侯与淮阳侯相视而笑。 陆砚之坐在最边上的位置,看著殿中央从容自若的女子,心底犹如翻江倒海。 这个曾属於他的女人,此时竟然光芒万丈,耀眼得如同天上的骄阳。 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何瞎了眼,要逼走沈知夏。 高台之上,萧承湛激动得小脸通红,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萧凌雪坐在一旁,眼睛里的怨毒和忌惮,几乎如利剑一般直刺向沈知夏。 此女不除,必成大患! “怎么会……”赫连明月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此时,早就等在一旁的慈寧宫大太监走上前来,朗声道,“赫连明月,九局比试,四胜五负,不得参与大寧选秀!” 萧承湛紧接著站起身,面带嘲讽地衝著赫连明月道,“明月郡主来了这半月,还未好好看过我大寧的景色吧?这样吧,朕就尽一尽地主之谊,郡主且暂住鸿臚寺馆,待选秀事了,朕自会安排仪仗,风风光光地送诸位离开大寧。” 巴图尔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屈辱的双手抱拳,咬牙道,“多谢大寧皇帝!” 她不再看失魂落魄的赫连明月,带著几个使臣,愤愤然地离开了金鑾殿。 赫连明月的侍女上前,想要搀扶著她离开,却在转身时被沈知夏叫住。 她回头,看向沈知夏。 沈知夏缓步上前,走到她身侧,轻声说,“郡主此番进京,想必为的並非一场比试吧?无妨,我大寧的將士会告诉你,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说完,她从容地侧开身,让出了通往殿外的路。 萧凌雪坐在龙椅旁,將下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著沈知夏在群臣簇拥下,浑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看著萧承湛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与讚赏,她心中那种忌惮与莫名的惶恐更甚。 不能再等了……沈知夏,必须死! 沈知夏力压北狄郡主,贏下比试的消息,在晌午时就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沈知夏还是太北狄人面子了,只多贏了一场。 还有人想起两月前,沈知夏告御状休夫断亲一事,说陆大人简直瞎了眼,这么美好的女子,竟弃如敝履。 总之,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兴奋的议论和欢呼。 沈知夏的名字,再次响彻京城,只不过这一次,伴隨的是无上的荣耀。 曾经关於她“弃妇”的流言蜚语,早被冲刷得乾乾净净。 翌日晨起,宫里来了传旨太监。 “沈小姐大喜!”小太监满脸堆笑,“太后娘娘特命奴才来给小姐传话,选秀大典定於明日举行。娘娘说沈小姐虽无意参选,但选秀结束后,还请小姐务必入宫一敘。” 沈知夏心中瞭然,太后这是要亲自施恩。 她含笑躬身,“民女沈知夏,叩谢娘娘恩典。明日民女定当入宫,聆听太后娘娘教诲。” 第89章 让所有冤魂,得以安息 比试结束,萧承湛直接让禁军將赫连明月与北狄使臣送出了宫。 此时的鸿臚寺馆外,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身穿鎧甲、手持长枪的大寧禁卫军。 赫连明月独自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前。 她看著那些禁卫军,眼神冰冷。 金鑾殿上的惨败,沈知夏从容自若的姿態,甚至萧承湛嫌弃的眼神,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砰!” 忽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巴图尔闯了进来。 他双眼布满了血丝,瞪著窗边的赫连明月,低声吼道,“现在怎么办?!你我都被软禁在这里,外面全是禁军,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太子的计划怎么办?!”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赫连明月厌恶地蹙了蹙眉头,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著巴图尔,眼底掠过一丝鄙夷。 “怎么办?”她嗤笑一声,“你问我,我问谁?” “你!”巴图尔被她这满不在乎的態度彻底激怒,伸出手,狠狠抓向赫连明月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都是你这个蠢货!若不是你提出什么比试,我们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太子若是怪罪下来——” “啪!” 不等他说完,赫连明月就用尽全力,转过身,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 力道之大,直接將巴图尔打得整个脑袋都偏向了一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巴图尔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贱人!你敢打我?!” 巴图尔彻底疯了,他发出一声咆哮,砂锅大的拳头,带著呼啸的风,衝著赫连明月的脸就砸了下去。 千钧一髮之际,赫连明月的右手猛地抬起,从袖中抽出一把闪著寒光的匕首。 噗嗤——! 巴图尔挥拳的动作顿时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就见赫连明月將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锋利的刀刃,已经完全没入他心臟的位置。 赫连明月半仰著头看向巴图尔,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温热的鲜血顺著刀身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她白皙的右手。 巴图尔死死盯著赫连明月近在咫尺的脸,暴怒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惶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涌出一股带著泡沫的鲜血。 “废物!”赫连明月声音冰冷,手腕猛地一拧,匕首在巴图尔的心臟处残忍地搅动了一圈。 巴图尔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赫连明月眼神疯狂,没有丝毫停顿,用力將匕首拔出,对著巴图尔的心口和脖颈连捅数刀。 动作又快又狠。 滚烫的鲜血喷溅出来,溅落在赫连明月的脸上、素白的衣裙上,如同绽放的红梅,妖异且恐怖。 终於,巴图尔轰然倒地。 他抽搐了几下,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天花板,没了声息。 赫连明月站在窗边,握著滴血的匕首,面无表情。 她甩了甩匕首,对著门口早已嚇傻的两个侍女吩咐道,“处理乾净。” “沈知夏!你给我等著!” 此刻,除了赫连明月,还有一人,同样因为沈知夏受尽了万般折磨。 翠香楼三层,苏雨柔坐在梳妆檯前,手中的丝帕被她绞成了一团。 好你个沈知夏,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巾幗英杰? 凭什么? 她苏雨柔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如今却沦落到烟花之地,不但受尽了屈辱和冷眼,赚来的银子,还要替陆家还债,到底凭什么? “珍珍!” 她扬声唤道。 珍珍立刻小跑著进来,看到苏雨柔脸上狰狞的神色,嚇了一跳,颤著声问道,“姑…姑娘有何吩咐?” 苏雨柔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信笺,塞到珍珍手里,压低了声音道,“想尽一切办法,將这个,送到大长公主府,亲手交到殿下手中!” 珍珍看著那封信,手抖得厉害,“姑…姑娘,大长公主府守卫森严…奴婢…” 苏雨柔猛地抬手,狠狠掐住了珍珍的胳膊,疼得珍珍倒抽一口冷气,“你若办不到,我就將你卖到暗娼窑子里去!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攒银子想要赎身!” 珍珍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苏雨柔鬆开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这件事办好了,我保你能脱离贱籍,还能得到一大笔银子,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若是办砸了…哼!” 她没说完,但那声冷哼却让珍珍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珍珍將那封信死死攥在手心,一咬牙,“奴婢…奴婢拼死也一定將这封信送到大长公主手中!” 夜,渐渐深了。 棲梧院,沈知夏坐在书房里。 桌案上,並排摆著两样东西。 九霄环佩琴,甘露茶。 她盯著那个小巧的茶叶罐,心里那个莫名的猜想,再次冒了出来。 玄冥,到底是谁? 所有的巧合,此时全都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良久,沈知夏起身,看向春桃,吩咐道,“备车,我要去陆府。” 夜色深沉,沈知夏乘著马车,来到了曾带给她无尽痛苦的陆府老宅。 门楣上,“陆府”的牌匾早已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没有任何標示的木匾额。 沈知夏刚下马车,府门便应声而开。 黄鶯早已侯在门內,见到沈知夏,恭敬地福身行礼,“沈小姐,主子已恭候多时,请隨奴婢来。” 沈知夏微微頷首,隨著黄鶯踏入了这座已经焕然一新的府邸。 府內,所有曾经陆家的痕跡,早已不见。 原本奢华沉闷的风格,全都换成了江南庄园一般曲径通幽,甚至於原本的花厅都不见了,而是换成了一座小巧的荷塘。 看上去静逸且富有情调。 最终,她们停在了推倒重建的松园书房外。 黄鶯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让开。 玄冥正背对著门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前,身姿挺拔如松。 而那幅画,正是沈知夏同赫连明月比试作画时的那一幅复製品。 听到脚步声,玄冥缓缓转过身。 依旧是那张妖异俊秀的脸,嘴角噙著浅浅的笑。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知夏並没有直接坐下,而是一步一步走进书房,径直走到玄冥的面前,直视著他的双眼,开门见山。 “玄帮主,明人不说暗话。九霄环佩琴,甘露茶…”她咬了咬唇,眼眶突然就有些湿润,继续道,“你,是不是江南李家的旧人?” 玄冥的眼底,剎那间,涌起一股复杂的光芒——有回忆,有痛楚,有刻骨的恨意,还有一丝……被看穿的释然?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锐利的女子,看著她眉宇间与记忆中那人几乎重合的倔强轮廓,嘴角的笑,缓缓加深。 良久,他终於开口,“知夏,有些事,在此时揭开,非但不能助你,反而会给你引来滔天巨患。將你我,捲入万劫不復之地。” 他微微停顿,语气坚定,“相信我,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沈知夏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一击,有些闷痛,又有些失落。 玄冥的反应,几乎印证了她心中的那个猜想。 可眼前这张脸,这通身的气度,与她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却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巨大的迷乱依旧笼罩在头顶。 她沉默片刻,不再执著。 “沈修远死了。” 沈知夏声音很轻,轻得玄冥一阵心疼。 “在摄政王府的地牢里,受不住刑讯,一头撞死了。”沈知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係的事,“他四千,对当年的事,抵死不认。” 玄冥的呼吸加重了一瞬,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但他死了,不代表线索就断了,”沈知夏抬头,看向玄冥,“我安排了一个人,易容成了沈修远的模样。” “沈正德?”玄冥立刻接口,显然对沈知夏的布局了如指掌,“你想让他,打入董家?” “嗯,”沈知夏点头,“沈修远虽然死了,但他在董阁老面前还有些分量。我想利用他,接近董家,套取当年的证据。” “此时,交给我。” 他说著,突然伸出手,抚了抚沈知夏的头髮,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沈知夏怔愣了一瞬,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但她想,既然他不肯说,定然有他的道理,於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 “不必言谢。” 玄冥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知夏的脸上。 昏黄的烛光將她清瘦的轮廓蒙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脱口而出,“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沈知夏微微一怔。 “好?”她重复了一声,自嘲地笑了,“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关係呢?” 她的目光越过玄冥,投向窗外。 “我之所以还活著,不过是为了报仇雪恨。让我娘、让李家所有的冤魂——得以安息!” 第90章 格杀勿论 玄冥看著沈知夏,点了点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嘆息。 甚至西不再停留,微微頷首,“多谢玄帮主。天色已晚…知夏告辞。” 玄冥没有挽留,亲自將沈知夏送出了府门。 他站在府门口看著沈知夏的马车远去,久久未动。 第二天,便是皇上选秀的日子。 被登记在册参选的適龄女子早早就进了宫。 晌午时,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衣裙身著各色衣裙的少女们入关而出,由早就等在宫门口的家人接了回去。 沈知夏的马车停在街角。 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人群中巡视,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付满满低著头,神情落寞的正走到了荣安侯府的马车旁。 “郡主!” 沈知夏唤了一声。 付满满抬头,看到沈知夏,眼睛亮了一下,提著裙角跑了过来,一骨碌钻进了马车里。 “气死我了!”刚坐好,付满满就忍不住用力捶了一下柔软的坐垫,小脸气得通红,“赵尚仪鼻孔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这也挑那也挑,把我们当货物一样!” 沈知夏安慰道,“选秀是大事,本该如此。” “哼!”付满满同她解释,“原本也没什么,但赵尚仪竟然把我们一个个单独带进偏殿里,说是要做更详尽的检查。” 付满满的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她…她居然让我们脱了衣裳检查!这哪里是选秀?简直…简直是挑牲口!” 沈知夏眉头紧蹙。 初选检查体肤是惯例,但如此严苛,甚至脱衣细查,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不少小姐都委屈地哭了,”付满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浓浓的沮丧和迷茫,“夏夏,我…我有点后悔了…” 她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看著沈知夏,哽咽道,“我本来想著,进宫去就能离他近一点,能陪著他,帮著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可是今天…我看著那么多闺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忽然就觉得,我即便是选上了,他也不会是我一个人的湛哥哥了。” 付满满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丝悲凉,“他是皇帝,將来他的后宫里,除了皇后,还有无数妃嬪美人。我又能占多少呢?到时候,他还会记得我嘛?”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夏夏…我…我不想再进宫了…” 车厢內一片安静。 沈知夏看著付满满消沉的模样,心头涌起巨大的酸涩和无力感。 这个时代,赋予女性的枷锁太过沉重。 即便是付满满这样出身尊贵的郡主,在黄泉和礼法面前,也终究逃不过成为工具、成为附庸、成为一颗棋子的命运。 她们无力改变规则,只能在有限的缝隙中,挣扎著寻找一点属於自己的温度。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付满满的手,声音温柔地劝道,“满满,此事全凭你自己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是要保护自己,还是保护想要保护的人,都没有人会怪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付满满抬头看著沈知夏,半晌,眼中的委屈再次被坚定所取代。 她反手握住了沈知夏的手,咬了咬唇,沉声道,“我…我不会退缩!我会继续撑下去的!为了侯府,为了哥哥,也为了…他!” 与付满满道別后,沈知夏回府用膳。 日影西斜,沈知夏坐著马车再次来到宫门口。 她递上太后赐的腰牌,很快,一个老宫女便迎了出来。 “沈小姐,请吧。” 老嬤嬤声音平板无波,脸上更是毫无表情。 看向沈知夏时,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知夏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頷首,“有劳姑姑。” 一路无言。 老嬤嬤脚步极快,引著沈知夏穿过宫门,越靠近慈寧宫,周遭的宫人似乎就越稀少,气氛也越发静謐。 夕阳的余暉將整座皇宫染成了一片悽美的金红。 终於,庄严华丽的慈寧宫出现在眼前。 老嬤嬤停下脚步,推开殿门,里面竟然是一片昏沉,只点著寥寥几盏宫灯,光线十分幽暗。 “请吧。”老嬤嬤站在门边道。 沈知夏蹙眉,心猛地往下一沉。 跟在她身后的春桃不安地看向云芷,却见云芷神色淡然。 慈寧宫是太后的寢宫,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冷清昏暗。 沈知夏抬脚,站在门槛外,目光扫向殿內。 昏黄的光线下,整个大殿空旷得可怕,不见半个人影。 她几乎立刻就想明白这其中有问题,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却在这时—— “呵……” 一声嗤笑,从殿內传来。 “本宫没想到,在我大寧,竟然也能出这么一位名动天下、力挽狂澜的——栋樑之才?” 这声音… 沈知夏回头,循声望去。 就见大殿深处,原本空置的凤座上,不知何时,坐著一个人。 不是太后,而是体態略显臃肿的大长公主——萧凌雪。 萧凌雪的声音在慈寧宫里显得格外阴森。 “本宫真是开了眼。治国安邦的良策都信手拈来?沈知夏,这份本事,当真是大寧百年不遇的奇才啊!” 萧凌雪一手撑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向殿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诡异。 沈知夏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清晰,“民女奉太后懿旨入宫覲见。不知太后娘娘凤体如何?此刻又在何处?” “太后?” 萧凌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笑,“皇嫂身子不適,正在后殿安寢呢。” “怎么,本宫这个大长公主,还见不得你一个小小的沈知夏了?” 她不等沈知夏回答,就站起身向外走来。 “你来得正好,陪本宫到御花园走走吧。” 命令的口吻,不容拒绝。 沈知夏虽然有些不安,但眼下只能默默地跟上。 云芷和春桃想要跟上,却被那个老嬤嬤给拦了下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御花园里花香四溢,假山流水,气氛却十分压抑。 沈知夏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五六道冰冷的目光,正锁定著她的一举一动。 萧凌雪步履从容,走到一处开得正盛的牡丹前停了下来。 她伸出戴著护甲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一朵牡丹,指甲刮过娇嫩的花瓣,留下细微的痕跡。 她背对著沈知夏,幽幽地道,“你知道你娘,当年为什么会死吗?” 沈知夏愣在原地。 李卿嵐… 这件事她最近一直在细细探查,虽然知道萧凌雪在其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但眼下自己並没有確实的证据。 萧凌雪此刻提起,是为了什么? 沈知夏咬著下唇,强迫自己垂下眼瞼,没有开口。 “呵。”萧凌雪发出一声嗤笑,转过身,上下打量著沈知夏,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萧凌雪在御花园转了整整两刻钟,眼见著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这才开口道,“宫里的晚膳,想必你也吃不惯。隨本宫去大长公主府吧,本宫那儿新来了几个江南的厨子,手艺尚可。” 这根本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已十分艰难,若是硬抗,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民女,遵命。” 沈知夏主僕三人,被带出宫,跟著萧凌雪来到了大长公主府。 宽敞的膳厅里,只摆了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珍饈美味,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萧凌雪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著汤,姿態十分优雅。 沈知夏坐在对面,没有动筷。 “怎么?怕本宫下毒?”萧凌雪放下银勺,拿起丝帕沾了沾嘴角,语气嘲讽,“本宫若想让你死,何须如此麻烦?放心,哀家还等著看你这位栋樑之才,能在京城里翻出更大的浪花呢。” 沈知夏抬眼,“殿下说笑了,民女不饿。” 萧凌雪冷笑一声,不再看她,自顾自地用膳。 这顿晚膳,对沈知夏来说,就如同上刑。 好容易熬到萧凌雪放下了筷子,下人们將碗碟全都收走,沈知夏立刻起身,恭敬地道,“殿下,天色已晚,民女不敢打扰殿下歇息,先行告退。” “告退?”萧凌雪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本宫准你走了吗?你对本宫毫无敬意,言语敷衍。本宫赏你共进晚膳,你竟然一口未动,分明就是藐视天家威严!” 她站起来,看著沈知夏,突然笑了。 “本宫身为大长公主,岂容你如此放肆?来人!” “是!” 门口立刻涌入几名侍卫。 萧凌雪抬手,护甲直指大门外,“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知夏,给本宫押到府门外!让她跪著,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过!没有本宫的命令,谁敢让她起来,或是离开半步——”她目光阴冷地扫过云芷和春桃,“格杀勿论!” “殿下!”云芷一步踏前,杀意瀰漫。 “云芷!”沈知夏厉声喝止。 云芷不甘心地退了回来。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翻腾的气血,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朝洞开的大门走去。 第91章 你究竟是怎么当皇帝的? 大长公主府门外,夜风凛冽。 沈知夏挺直腰背,跪得笔直。 膝盖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春桃站在她身侧,眼泪无声地滚落。 云芷则如同一尊煞神,双拳紧握,死死盯著几步外手持长刀的侍卫,眼底翻涌著骇人的杀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人。 时间缓缓流逝,街上早已空无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夏夏!”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划破长空。 荣安侯府的马车疾驰而来,猛地停下。 不等车子停稳,车帘就掀了开,付满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沈知夏,眼睛瞬间就红了,不管不顾地就要衝过来。 “站住!”守门的侍卫首领“唰”的一声,佩刀出鞘板寸,拦住了付满满的去路,“大长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罪妇沈氏!违令者,杀无赦!” “你!”付满满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侍卫怒道,“大胆!本郡主……” “满满!”紧隨其后的萧梦然一把拉住情绪失控的付满满,將她挡在身后。 她比付满满要冷静得多,目光扫过跪著的沈知夏和杀气腾腾的侍卫,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对著侍卫首领道,“这位侍卫大哥,我是淮阳侯府嫡女,萧梦然。深夜前来,实在是有事要求见大长公主殿下,烦请通稟一声。” 侍卫首领眉头紧锁,看著眼前这两位身份尊贵的郡主,態度虽然依旧强硬,但语气还是收敛了几分,“梦然郡主,大长公主早已安寢,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您…还是请回吧!” “殿下安寢,我等自然不敢惊扰。” 萧梦然不慌不忙,面上带笑,“只是我的確有事相求,关乎明日选秀,需面稟殿下定夺。既然殿下已经歇下,不知可否容我进府等候?” 她说得合情合理,姿態放得又低,让人很难直接拒绝。 侍卫首领显然没有料到萧梦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若是硬赶走两位侯府郡主,等回头荣安侯和淮阳侯闹起来,受苦的还是他们这些普通人。 可若是放她们进去…那就更不可能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跪在地上的沈知夏,身体轻轻晃了晃。 长时间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已经有些麻木,饶是她意志坚韧,脸色也有些苍白起来。 萧梦然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她悄悄捏了捏付满满的手心,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继续与侍卫首领周旋,“侍卫大哥…” 就在这时……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除了沈知夏,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火光骤亮。 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由远及近。 一排排身著明光鎧、手持长戟的御林军,迈著整齐的步伐,朝著大长公主府,疾步而来。 而在御林军的最前方,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 付满满看到他,一下子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萧承湛带著御林军走近,停在离沈知夏十步远的地方,眼神冰冷。 御林军在他身后停下脚步,长戟顿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肃杀之气,瞬间就笼罩了整条长街。 萧承湛嘲讽一笑,对著侍卫首领开口道,“真是好大的威风。” 守门的几个侍卫赶紧跪下行礼,不等喊出万岁,萧承湛又开了口。 “开门,朕有事要见姑母。” 侍卫首领抬头,面露难色,“皇上…微臣…微臣…” “让开!”孙德海走上前来,拂尘一甩,尖著嗓子呵斥道,“你敢抗旨不尊?!” 侍卫嚇得一脑门子冷汗,可又不敢真的起身去开门,只能跪著。 萧承湛气得想发疯。 皇姑母对他无礼也就罢了,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侍卫,竟然也不將他放在眼里? “给朕让开!” 萧承湛怒吼一声,带著孙德海就往前走。 侍卫首领直接起身,想也没想,追了几步拦在萧承湛面前,再次跪了下来,“皇上!求皇上开恩!不要为难微臣!” 付满满跟在后面,一听这话立刻跳了出来,指著侍卫首领骂道,“大胆!什么叫皇上为难你!狗东西,快给皇上让路!” 萧承湛瞥了付满满一眼,见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侍卫首领,看上去十分凶悍,心里微微一暖。 这时,大长公主府门开了一道缝,大长公主府的掌事姑姑寒霜带著几个侍女走了出来。 寒霜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萧承湛面前,而那几个侍女则站在门前排成一行。 “皇上恕罪,”寒霜笑意盈盈地冲萧承湛行礼,“殿下已经歇下了。” 萧承湛瞥向门口的那一排侍女,侧头看向寒霜,却並未叫起,“既然皇姑母睡了,那朕也不强求了。” 他说著,绕过寒霜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沈知夏身侧,故作惊讶地道,“唉?这不是沈知夏吗?朕找了你半天,遍寻不到,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来人!” “皇上。”孙德海赶紧应声。 “带沈小姐回…”他看了孙德海一眼,孙德海小声提醒,“棲梧院。” “嗯,”萧承湛继续道,“带沈小姐回棲梧院,朕有事要问她。” “是。” 孙德海立刻上前就要去扶沈知夏。 “皇上!”寒霜连退两步,拦住孙德海,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威胁,“还请皇上不要为难奴婢。” “呵…”萧承湛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朕再说一遍,”他看也不看寒霜,而是抬头盯著大长公主府的府门,“朕,要带走沈知夏!” “皇上息怒,”寒霜依旧挡在孙德海面前,“奴婢奉殿下之命,不敢违逆。皇上若真想將人带走,还请…殿下醒来后,亲自向殿下说明。” 这分明是在提醒萧承湛,在这里,是萧凌雪说了算。 “你!” 萧承湛气得浑身发抖。 他贵为天子,竟然被一个六品女官如此顶撞、阻拦。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无力感狠狠压在了他的心头。 电光火石间,萧承湛眼中怒火翻腾,一侧头,看到沈知夏跪在青石板上的身影,心如刀绞。 皇兄远在朔州,他却没能保护好知夏姐姐。 他非但做不好皇帝,连一个心疼姐姐的好弟弟都做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硬闯的衝动。 “好得很!”萧承湛冷笑一声,指著沈知夏,“朕接到北疆急报,北狄铁骑已然犯我大寧。可眼下国库空虚,粮餉不足,朕特来请教沈小姐。孙德海!” “奴才在!” 孙德海立刻躬身。 “还不快扶沈小姐起来!” 萧承湛说得斩钉截铁。 孙德海这次再无顾忌,立刻上前一步,就要去搀扶沈知夏。 “慢著!”寒霜脸色一变,再次挡在孙德海面前,“皇上,殿下口諭……” 孙德海直接甩了一个巴掌,怒吼,“放肆!” “你这贱婢!三番两次阻拦圣驾,顶撞天子,还敢假传殿下口諭,阻挠皇上处理国事!”孙德海手指几乎快要戳到寒霜的鼻尖,说著话,眼睛一眯,“皇上人后,不愿与你计较。咱家眼里可揉不得沙子!来人!” 两名御林军应声出列。 “將这个以下犯上、藐视君威的贱婢——拖下去!若再敢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带著狼头面具的御林军动作快如闪电,一人一边,直接扣住了寒霜的胳膊。 寒霜彻底慌了神,刚要尖叫,孙德海一挥手,一块汗巾就塞进了她的嘴里。 萧承湛快步走到沈知夏面前,伸手搀住她的胳膊,“沈姐姐,快起来!我们走!” 付满满和萧梦然也赶紧上前帮忙。 沈知夏咬著牙,艰难地站了起来。 “棲梧院!” 萧承湛一声令下,御林军立刻护送著龙撵和沈知夏的马车,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寒霜挣扎著扯掉嘴里的汗巾,一路哭喊著衝进府里。 “殿下!不好了!殿下!” 然而,当她跑到萧凌雪的院落,却被守在外面的老嬤嬤面无表情地拦住了。 “吵什么?!”老嬤嬤声音冰冷,“殿下正和兰公子品茶,吩咐过,天塌下来也不许打扰!滚回去侯著!” 寒霜看著紧闭的房门,听著里面隱隱传出的奢靡之音,满腔的急切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御林军抵达棲梧院时,门口早已停了两辆马车。 沈知夏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软榻上,陈可儿和韩云霜赶紧围了上来。 再加上付满满和萧梦然,整个房间都显得十分拥挤。 “知夏,疼不疼?” “简直欺人太甚!” “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几人一边心疼,一边让下人去催。 萧承湛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吩咐孙德海,“去请王太医。” 孙德海赶紧出去安排。 府医很快就来了,仔细检查了沈知夏的膝盖后,眉头紧锁,“跪得太久,伤及筋络,需用活血化瘀的膏药仔细温养。切记不能再受寒受力,否则会留下病根的!” 答覆开了方子,春桃立刻飞奔往后院的小药房飞奔而去。 萧承湛沉著脸看向屋內,小全都攥得丝巾。 他刚才看了沈知夏膝盖上的伤。 肿得不成样子,又青又紫的,看著十分瘮人。 他是一国之君,却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护不住!甚至,將人带走还要靠父皇留给他的老太监出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守门的侍卫似乎想拦,却最终没能拦下。 紧接著,一道人影疾步走了过来。 是玄冥。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软榻上的沈知夏,以及她膝盖上那片刺目的红肿。 房间內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他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的大夫身旁,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盒,递给大夫道,“用这个,雪玉膏。” 大夫一喜,接过玉盒,打开一看,一股清凉的药香瞬间在屋內瀰漫开来,他不敢怠慢,赶紧给沈知夏的膝盖上药。 直到看著药膏涂抹均匀,玄冥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脸色难看的萧承湛。 “皇上,”他声音不高,却像是带著千金重压,“你这皇上,究竟是怎么当的?” “让一个死了駙马的寡妇,当街罚跪一个无辜的百姓?这便是你萧家的天威?这便是你身为人君的担当吗?!” 第92章 我来迟了 萧承湛的脸涨得通红,就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他看著玄冥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质问,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玄帮主,”沈知夏急忙开口,“与皇上无关…皇上他…” “是啊,”付满满也急了,衝到萧承湛身边,“湛哥哥已经很努力了!你是没看到,他为了救夏夏,都跟大长公主府的侍卫差点动刀子了!” 玄冥將目光从萧承湛脸上移开,再次回到沈知夏身上,眼神瞬间被心疼取代。 他走到软榻边,缓缓蹲下身,亲自用手指沾了一点雪玉膏,避开了刚敷过药的伤处,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沈知夏膝盖周围的皮肤上。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慢,指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 那专注又心疼的眼神,直直撞进了沈知夏的心底。 这眼神… 沈知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卿嵐在她生病时,温柔又心疼地看著她的眼神… 简直一模一样!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委屈毫无徵兆地汹涌而上,沈知夏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知夏!” “夏夏!” “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疼了?” 眾人顿时慌了神,就连萧承湛也忘了刚才的难堪,紧张地围了过来。 沈知夏慌忙抬手將眼泪擦去,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没事…我只是…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玄冥沉默地收回手,站起身,低声道,“好好养伤,其它的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交给我。摄政王,我自会去与他联络。” 他看了萧承湛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怨懟。 萧承湛突然就有一种——自己做错事的感觉。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给他的感觉特別像沈知夏的家人,而自己,则是沈知夏的小叔子。 自己家人欺负了沈知夏,娘家人看他的眼神,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玄冥坐在院中与萧承湛对视,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那气氛,却十分诡异。 付满满有些担心,几次想要出来帮萧承湛站场子,都被萧梦然给拦住了。 沈知夏劝了许久,最后只有萧承湛带著御林军回宫去了,小姐妹们一个也没走。 清早时,玄冥第一个离开,几个女孩子滚在沈知夏的床榻上,挤成一团睡了过去。 萧承湛回宫后,直接去了金鑾殿上朝。 今日本该继续进行选秀的第二轮。 但…萧承湛无视下方萧凌雪的阴騖目光,朗声道,“选秀之事,暂且搁置。” “什么?!”萧凌雪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厉,“皇上!选秀乃国之大典,关乎皇嗣传承,岂能说搁置就搁置?” 萧承湛这次没有退缩,而是直接迎上了萧凌雪的目光,“皇姑母,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北狄铁骑已然踏上我大寧国土。如此紧要关头,朕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在这种时候大张旗鼓地选秀纳妃?” 他將手指向殿外,“朕意已决!选秀暂且搁置,待北疆战事平息,再议选秀不迟。” “荒谬!”萧凌雪直接站了起来,“狂冲后宫,本就是稳固国本的头等大事。北疆战事自有將领操心。难道没了选秀,这仗就打不贏了?皇上,你莫要听信了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的蛊惑,乱了祖宗法度!” 姑侄二人在朝堂上爭执不下,底下站著的一眾朝臣,谁都不敢做那个出头鸟。 大家都很认同皇上的决议,但…大长公主只手遮天,摄政王如今又不在京城,谁敢忤逆大长公主? “皇姑母!”萧承湛略显稚气的脸,此时绷得紧紧的,“祖宗法度,也要因时而变!朕不能为了儿女私情,置边关將士於不顾!朕…” “哼!”萧凌雪打断他,意有所指地开口,“若是北狄打到京城,皇上却连半个子嗣也没能留下,到时候,又当如何?选秀也是国事,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祖宗礼法?”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金鑾殿门口响起。 所有的人都扭头看了过去。 就见一道高大挺拔、风尘僕僕的身影,逆著门外的天光,如同天神般矗立在门口。 他身上的玄色亲王蟒袍沾著尘土,俊朗的脸尽显疲惫。但那双眼,却深邃锐利。 萧承煜! 摄政王萧承煜,竟然回京了! 他迈步踏入金鑾殿,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御阶上,对著萧承湛微微頷首,隨即转向脸色铁青的萧凌雪,质问道,“说到祖宗礼法,姑母身为一介女流,为何要站在这朝堂之上?又为何插手皇上的选秀?” 萧凌雪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死死瞪著御阶之下的萧承煜,想反驳,想大声斥责,想將这个目中无人的侄儿拖下去千刀万剐! 但她到底忍住了。 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她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压倒萧承煜。 若是此时撕破脸,只会让自己所有的筹谋付诸东流。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狠狠剜了萧承湛一眼,咬牙道,“本宫不过是看在湛儿年轻气盛,帮衬帮衬他罢了。既然煜儿回来了,这朝堂之事,就由你们兄弟二人,看著办吧!” 说完,便拂袖走下御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金鑾殿。 直到萧凌雪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萧承湛才鬆了口气,双眼放光的看向萧承煜的同时,大声道,“退朝!” 群臣一一行礼告退。 荣安侯对著萧承煜微微頷首,和其他朝臣一起离开了金鑾殿。 兄弟二人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孙德海就提醒道,“皇上,太后那边…” 萧承湛赶紧將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兄弟两人带著孙德海直奔慈寧宫。 刚踏入慈寧宫的寢殿,便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疼。 几个侍候的宫人看到二人,赶紧就要跪下行礼。 萧承煜伸手免了眾人的礼,往床榻看去。 太后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地躺在榻上,显然病得不轻。 萧承煜走上前,俯身低唤,“母后?” 太后听到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看清他的面容时,浑浊的双眼亮了一下,嘴唇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承煜瞬间拧紧了眉头。 他们的生母早逝,如今的太后是先皇的继后,年纪不过四十,身体一向很好,根本不可能变成这副模样。 他让孙德海叫来给太后开药的太医,和慈寧宫服侍的嬤嬤。 太医支支吾吾了半晌,只说太后是旧疾復发,需要静养。 但那老嬤嬤却说,选秀当日,太后曾用过一碗安神汤。 “太后还说,那安神汤比平日里的,甜了许多。”老嬤嬤说完,看了太医一眼。 萧承煜不再多问,直起身,对著孙德海和慈寧宫的掌事宫女道,“传本王令,太后凤体违和,需精心调养。宫中喧譁,实在不利康復。即刻派人送太后移驾京郊温泉行宫!” “是!” 孙德海和掌事太监,立刻领命。 他们明白,这是对太后的保护。 安排完太后,萧承煜转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萧承湛。 “承湛,”他的声音放缓了些,“朝中局势,你已然明了。如今边关起了战事,姑母又野心昭昭,当务之急,还是要一点点剪断姑母的羽翼,先稳固朝纲。” 萧承湛立刻挺直了腰背,“皇兄,朕该怎么做?” “董博元和陆砚之,”萧承煜眼中寒光一闪,“此二人,需得动一动了。虽说如今户部由荣安侯把持,但董博元根基太深,必须將其彻底拔除。至於陆砚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一丝厌恶,“此人能力平庸,品性卑劣,全赖董家提携。明日早朝,將其革职罢官,永不录用!” 萧承湛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陆砚之此人,他早就看不惯了。 “朕明白!明日早朝,朕便下旨!” 萧承煜点点头,嘴唇紧抿,似还有话要说。 “皇兄…”萧承湛看出他的忧虑,催促道,“沈姐姐被罚跪半夜,一双膝盖红肿得不成样子。皇兄快去看看吧。” “嗯…” 萧承煜难得红了脸颊,却强装镇定,淡然地转身往外走。 他本想回府换件乾净衣裳,思来想去,还是直接到了棲梧院去。 棲梧院的梨花,开得正盛。 细碎洁白的花瓣如同柔软的雪花,隨风轻轻飘落,铺满了青石板小径,也落满了院中那张铺著软垫的藤椅。 沈知夏膝上搭著一条薄毯,手上正捧著一卷书册。 春桃安静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帮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 夕阳透过花枝温柔地洒落在沈知夏的脸上,看上去寧静又美好。 脚步声传来,沈知夏下意识地抬起头。 是萧承煜。 他的脸上带著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的一瞬,所有的疲惫,都被心疼所取代。 四目相对间,沈知夏连日来的委屈、惊恐,还有那份深埋在心底的思念,瞬间涌了上来。 她看著他,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笑著笑著,温热的泪水便毫无徵兆地涌出了眼眶,顺著脸颊悄然滑落。 萧承煜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又酸又疼。 他几个跨步走到藤椅旁,没有丝毫犹豫,单膝点地,蹲在了沈知夏的面前。 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颊。 “別哭。” 萧承煜的声音里充满了令人心安的温柔和深深的愧疚,“是我不好,来迟了。” 第93章 血海深仇 “我来迟了。” 他的声音似有一种魔力,让沈知夏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这一安定,立刻意识到萧承煜的动作太过亲昵。 沈知夏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春桃在一旁捂嘴轻笑,眼神促狭,这让她更加窘迫,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推了一下萧承煜的肩膀,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嗔道,“谁哭了…我不过是被风迷了眼。” 这欲盖弥彰的娇嗔,和微微发红的眼眶,落在萧承煜眼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加动人。 他紧绷的唇角,终於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笑意。 春桃见状,抿了抿嘴,悄悄退了下去。 小姐同王爷难得有这般放鬆的时候,自己还是赶紧给两位主子准备晚膳吧。 沈知夏平日里吃得简单,今日摄政王来棲梧院,小厨房特意多做了两道菜。 萧承煜胃口却不怎么好,只匆匆用了几口,就停了筷。 用过晚膳,两人移步书房。 梨花清雅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了进来,沈知夏坐在轮椅上,看向萧承煜。 “朔州那边…”沈知夏主动开口,声音里带著些紧张。 萧承煜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原本是想再多待些时日,但…”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沈知夏,“查到了一些事情,指向京城,更牵扯到了北狄。我担心你独自留在京中不安全,便立刻赶了回来。” “什么线索?”沈知夏坐直了身子道。 萧承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看了沈知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木盒看起来有些陈旧,边角像是被烧过一样,有些焦黑。 萧承煜將锦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將木盒缓缓推到沈知夏面前。 “当年李家大火后,宅子一直荒废著。暗卫探查了许久,才发现一处被官府遗漏的地窖。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沈知夏的呼吸一窒。 她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掀开了木盒的盖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著两样东西。 木盒的上面,是一块约莫三寸长两寸宽的木牌。 木牌的边缘有些碳化,一条细细的裂痕蜿蜒其上。但中间部分,依旧能分辨出是一个“李”字。 木牌之下,压著一枚婴儿拳头大小、被熏得发黑的印章。 沈知夏將印章拿起,入手沉甸甸的,有些冰凉。 印纽雕刻著繁复的祥云瑞兽,印章底部被污垢覆盖。 沈知夏用手指使劲搓了搓,露出上面古拙的篆文。 “李家掌库”。 这是… 沈知夏辨认了一会儿,抬起头,轻声道,“是李家印信。” 萧承煜指著印章侧面,“这里,是利器刮擦留下的。” 沈知夏低头看去,果然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刮痕。 “李家,很可能在大火前,就死了。” 萧承煜说完,看著沈知夏。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从看到这枚印章时,她的脸上就没了血色。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印章一侧的刮痕。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窗外是深沉的夜,只有沙沙的风声。 终於,沈知夏抬眼。 她看向萧承煜,声音乾涩,却异常清晰,“所以,究竟是谁?” 萧承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向她陈述起来。 “当年李家大火的前一天,朔州城里,有不少人都看到过,有一辆马车,停在了李家门前,”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也或许是给沈知夏一个缓衝的时间,“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衣著华贵,气度不凡。他进了李家,直到深夜,也未曾出来。” “第二日,”萧承煜的声音沉了下去,“那辆马车,连同那个神秘的年轻男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知夏的指尖在印信上停住,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紧接著…青天白日之下,李家,就发了那场怎么也灭不掉的滔天大火。” “青天白日!”沈知夏声音微颤打断了他,“就是这场火,將李家烧得乾乾净净!李家上上下下七十九口,我的外祖父,外祖父…大舅舅一家,还没来得及成亲的二舅舅…全都…全都…” 后面的话,因哽咽停了下来。 沈知夏別过脸,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萧承煜起身绕过小几,伸出手,却在即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很苍白。 害了李家的,很可能就是他的亲姑姑…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夏终於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次转身,除了眼睛里密布的血丝,脸上已恢復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为什么?”她问道,“为什么那一天,所有人都在李家?” 萧承煜迎向她的目光,答道,“这正是最可疑之处。整个朔州城的人都知道,李家大房的长子长女,也就是你的表哥表姐,早已各自成家,甚至有了孩子。他们並不住在李家主宅。” 沈知夏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听懂了萧承煜话里的指向。 萧承煜的声音带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派人去查了你大舅母的娘家。结果…” 他有些不忍心继续往下说,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开口,“李家大火后,不过短短数日,你大舅母的娘家,產业被贱卖,府邸荒废。所有人…都不知所踪…” “什么?!” 沈知夏失声惊呼。 这个消息,比听到李家灭门,还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不仅如此。” 萧承煜继续道,“还有你那位大表哥妻子的娘家,大表姐的夫家…甚至二舅舅未过门的妻子娘家…所有与李家有姻亲关係的人家,在那场大火之后,全都…消失了。” “就像是人间蒸发,”萧承煜的拳头无声地握紧,“所有的人,所有的痕跡,都被彻底抹去了!” 沈知夏抬手扶住小几,指尖用力,勉强稳住身形。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將她淹没。 这哪里是什么仇视…这根本就是一场彻底的清洗! 她开始怀疑,李家定然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才会让背后之人做出如此丧心病狂、斩草除根的事情。 萧承煜看著她,心如刀绞。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將那个更为縹緲、却也可能是唯一一线生机的线索给说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沈知夏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安抚的意味,“知夏,还有一件事。” 沈知夏抬头看向他。 “当年李家大火,有不少人都赶去救火。但火势虽猛,却並非无人靠近。那天深夜,更夫曾在李家后巷,看到一个人…那人从李家后院的一个角门出来,身上还背著一个…浑身焦黑、生死不知的人,踉踉蹌蹌地跑了。” “谁…?”沈知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著期盼和深深的恐惧,“那个人…那两人是谁?…那个被背出来的人…是谁?” “我追查了许久,才查到救人的乃是李府管家的养子李辉。他那日正巧去李家看望养父,却正赶上李家大火。之后,李辉变卖了家產,从此也销声匿跡。” “几经周折之下,线索,最后指向了…神医谷。” “神医谷?” “是。”萧承煜点头,神情凝重,“有一位在谷中多年的老僕。他说,他记得很清楚,在李家大火后不久,谷主曾亲自出手,救治过一个十分特殊的病人。” 萧承煜回忆起那位老僕的描述,每一个细节都带著血淋淋的痛楚,“那人…全身几乎都被烧焦,面目全非,痛苦万分,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据说,谷里许多大夫都断言绝无可能生还。” 沈知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全身烧焦…面目全非… 她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幸而老谷主医术神通,”萧承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老人家的医术,堪称鬼斧神工。硬是將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不仅如此,老谷主还用尽毕生所学,耗费了无数珍奇药材,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为他…改头换面。” “改头换面?” “是,重塑肌肤,再造容顏。”萧承煜肯定道,“半年后,那人奇蹟般的活了下来,身上的疤痕也褪去了大半,虽然无法恢復如初,但至少…是个人样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海浪,瞬间涌进了沈知夏的心间。 “那他…”她急促地喘息起来,追问道,“后来呢?去了哪里?” “不知道,”萧承煜摇头,“那人伤势稳定后,在谷中休养了几日,便悄然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老谷主在那之后就闭关了。” “我本想去当面问问老谷主,但神医谷不准外人进入,线索便断了。” 萧承煜紧锁眉头,语气中带著一丝罕见的困惑,“我几乎用尽了手段,依旧什么都查不到。那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乾乾净净,无跡可寻。” 沈知夏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痛苦,便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恨意强行压下。 她看著萧承煜,一字一句的道,“李家的仇,连同那些被牵连的无辜亲族…还有我娘…这笔血海深仇,上百口人的性命,我要找他们一一討回来!” 第94章 他要动手了 “我要给他们报仇!” 沈知夏的声音並不高,却字字泣血。 萧承煜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他迎向她的目光,开口道,“我帮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沈知夏看著他,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她凭什么呢? 她现在没有家人,没有依靠,差点被亲生父亲和丈夫害死的孤女。 她有什么力量去撼动那些能轻鬆將她捏死的恐怖仇敌? “可是…”她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无力感,“我…太弱小了。这样的血海深仇,我根本支撑不起。” 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个贪婪的孩子,在向一个本不该承受这些的人,索取著不该他承受的重担。 萧承煜轻轻笑了。 他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温柔,“知夏,报仇雪恨,从来不是单打独斗。有时候,懂得借势,懂得利用身边人的力量,尤其是那些愿意为你所用的权利和资源,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聪慧。” 他俯下身,看著她的眼睛,继续道,“比如,一个摄政王的身份,又比如,一个手握重兵的荣安侯,再比如,一个想要挣脱枷锁的小皇帝…这些,难道不能为你所用吗?” 沈知夏抬头,突然觉得自己过去这几个月实在是有些太傻了。 是啊,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起所有? 萧承煜的权柄,两个位高权重的侯爷,手握重兵的镇远大將军…这些不都是她可以利用的力量吗? 纵然这样会让友情蒙尘,但谁又能確定,他们就不愿意帮她呢? 这不是卑鄙,而是…策略。 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微弱却又清晰的光透了进来。 她也跟著他,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甚至还带著未乾的泪痕。 却恍若重生。 夜风微凉。 萧承煜將沈知夏扶到轮椅上,推著她来到了后院。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照亮了院中那棵两人高的梨树。 此时的梨树,已然开满了花。 雪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如云似雪,在皎洁的月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凌冽的梨花香,丝丝缕缕,在微凉的夜风中瀰漫开来,沁人心脾。 甚至下微仰著头,望著这满树繁花,伸出手去。 一片柔软的花瓣恰好落在她的掌心。 “你是怎么知道纳尔勒香梨的?”她轻声开口,目光却依然停留在花枝上。 这棵树,曾是外祖母最喜欢的异种,是她童年关於“家”和“温暖”最深的记忆之一。 萧承煜推著轮椅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笑著道,“你休夫后去了沈家几次,又去过摄政王府数次,难道…就没有发现什么?” 甚至下一怔,回头看他,问道,“发现什么?” 萧承煜停下脚步,走到她身侧,望向那满树的梨花,声音平静,“原本种在沈家琉璃院中的那棵…”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她,“在你休夫后不久,我就让人移栽到了摄政王府。” 甚至下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移走了?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 她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我…不值得。” 不值得他这样费尽心思,不值得他这样守护她过往的痕跡,更不值得他为了她捲入这场深不见底的血海深仇。 萧承煜看了她一眼,往前一步,抬手,小心翼翼地折下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梨花,然后俯下身,將这枝梨花,簪在了沈知夏的髮髻旁。 月光下,人比花清冷,花映人皎洁。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目光专注而温柔,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看进她灵魂深处。 “在我心里,”他轻声道,“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经歷过什么,你在我心里,都如同这梨花一般。” 沈知夏的心跳骤然停了一下。 她慌乱地垂下眼瞼,不敢再与他对视,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略带著薄茧的大手,坚定地覆上了她的手。 沈知夏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 萧承煜却將其握紧,不许她挣脱。 然后,他將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知夏,”萧承煜的目光锁住她,承诺道,“待朝局稳定,我便带你离开京城。”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只手正微微地颤抖。 他將声音放缓,“我们去江南,去朔州。去看小桥流水,烟雨杏花。不必再理会这里的尔虞我诈,血雨腥风。只有…我们。” 江南… 沈知夏抬起眼,看著他,看了许久。 然后,她终於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 梨花清甜的香气,从棲梧院飘出来,飘了很远很远。 大长公主府,却瀰漫著一股瘮人的寒意。 “一群废物!” 萧凌雪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萧承煜,他竟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叶秋,你们黑鳞卫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连个重伤之人都弄不死吗?!” 叶秋站在下面,紧抿著唇一个字也不敢说。 “还有董家!”萧凌雪一想起过往发生的种种,就气不打一处来,“更是废物中的废物!连个沈知夏都弄不死!让她敲了登闻鼓也就罢了,竟还能让她在京城招摇这么久!” 她气得来回踱步。 户部被萧承湛藉机夺走,安排去锦州刺杀的人屡屡失败,就连强占一个小小的李家村,都被那帮贱民给告了御状,害她被萧承湛当眾下面子… 桩桩件件,都是因为沈知夏那个贱人! 偏偏那棲梧院,明面上看著没什么,暗里却有几十个摄政王府的暗卫守著,让她连暗杀都做不到。 侍候的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將头埋得极低。 寒霜走了进来,行礼道,“殿下,来了个小丫头,说是有极要紧的事情,求见殿下。” “什么小丫头?”萧凌雪满脸的不耐烦,“打发了!” “奴婢本也是这样做的,”寒霜不急不缓地道,“但那丫头说,是替她家主子来送信的,她说她家主子姓苏,或许殿下对付沈知夏时用得上她。” 萧凌雪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想了一大圈,一时间没太想起来。 寒霜適时提醒,“就是寄住在陆家的那位表小姐,被沈知夏当眾揭穿与陆砚之有私情的董家表亲,如今,在翠香楼掛牌。” 萧凌雪想起来了。 一个在泥潭里挣扎、对沈知夏恨之入骨的女人? “有点意思,”萧凌雪冷笑一声,大手一挥,“让她进来吧。” 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董家。 董阁老的书房內,父子三人正聚在一起商议。 “爹,如今选秀也搁置了,艺寧该怎么办?”董二爷愁眉苦脸地看著董阁老,“摄政王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董阁老没说话。 董家老大董博文站在一旁,低著头,愤恨不已。 他的女儿被逼疯送去了滨州老宅,老二家的却能参加圣上选秀。如今选秀搁置,当真活该! “他不仅回来了,还直接把太后送出了宫!”董阁老终於开口,“博元,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根本不是巧合,而是他已有所察觉!这次回来,只怕是…要动手了!” 董二爷脸上的焦躁瞬间被惊疑取代,“动手?他敢直接对上大长公主?” “哼!”董阁老冷笑一声,“他不会那么蠢。萧承煜是聪明人,他若要动手,也是先动我们这些依附於大长公主的人。董家,未必是第一个,但也绝不可能留到最后。” 他沉吟片刻,问道,“沈修远呢?那个废物最近是怎么回事?我让你盯著他,他人呢?” 提起身修院,董二爷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脸都气红了,“儿子派人去请了他好几次,一次比一次客气。结果不是推说身体不適,就是乾脆找不到人!爹,我看他沈修远是想跟咱们撇清关係!” “他休想!”董阁老拍了拍桌,“当年的事,他也有份!现在想抽身?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绝不能让他落到萧承煜手里。” 目前萧承煜只知李家的覆灭与他们脱不了干係,若是被他察觉到宫里那位… 董阁老不敢再往下想。 董二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瞬间就白了几分。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看向一旁装聋作哑的董老大,却见对方浑身一个哆嗦,头垂得更低了。 “那…那怎么办?”董二爷问道。 “眼下的情况,咱们只能拖著,”董阁老沉声道,“让萧承煜和大长公主去周旋,我们董家,必须避其锋芒。先稳住沈修远,他若不看来,你就亲自去见他!告诉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若想活命,就將嘴巴闭严!” “是,儿子明白了!”董二爷咬牙应下。 窗外,阴云飘过,挡住了明朗的月光。 第95章 董艺寧不见了 沈知夏这几日都窝在棲梧院养伤。 几个小姐妹担心她独自一人无聊,便轮流著来陪她。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沈知夏斜倚在一张躺椅上,闭目养神。 她的气色比之前两天,已然好了许多,虽然眉宇间仍有些沉鬱,但好在消融了不少。 陈可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手里笨拙地剥著一个橘子,嘴里还在嘰嘰喳喳地说著京中最近的新鲜事。 大多是些无伤大雅的闺阁趣闻,试图逗她开心。 “…哎呀,你是不知道,满满得知选秀被搁置了,表面上装得满不在乎,结果转头就砸了书房里的一个花瓶,气得荣安侯鬍子都翘起来了!” 陈可儿说得眉飞色舞,把剥得坑坑洼洼的橘子瓣塞到沈知夏手里,“喏,吃这个,甜!” 沈知夏被她逗笑,无奈地吃了橘子,“我不过就是在家静养几日,又不是腿断了不能走。你们几个无需这样天天守著我,连门都不让我出。” “那可不行!”陈可儿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十分严肃,“你上次进宫,差点被那老妖婆折腾掉半条命,膝盖不养好落下病怎么办?再说了,现在外面乱糟糟的,危险得紧!你就在这棲梧院安心待著吧!” 沈知夏失笑,正要说什么,院门口就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 就见玄冥正悠然地走进庭院。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竟显得他神色异常轻鬆,与他平日里那种高深莫测的气质截然不同。 沈知夏和陈可儿都愣了一下。 “玄帮主?”沈知夏坐直了身体,有些意外他此刻的状態。 陈可儿更直接,眨巴著眼睛,好奇地问,“玄帮主,什么事情这么高兴?路上捡到金元宝了?” 她可是见识过这位天下一帮帮主的冷链,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绝对是稀罕事。 玄冥走到近前,自顾自坐在两人对面的石凳上。 他先是看了眼沈知夏,见她气色不错,隨即看了眼陈可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金元宝倒没有,”他的声音比之往日,晴朗许多,“不过,方才在来的路上,我听说一件新鲜事,觉得十分舒坦。” “哦,是什么事儿?”陈可儿立刻来了精神,连橘子都忘了剥。 玄冥也不卖关子,直接到,“皇上下了明旨,陆砚之被革职了,而且…永不敘用。” “真的?!”陈可儿猛地从小凳上蹦了起来,动作大得险些带翻旁边的果盘。 她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革得好!早就该革了那个草包的职!整天靠著女人充门面,还动手打女人!呸!活该!” 陈可儿兴奋地看向沈知夏,“知夏,老天开眼了!那浑蛋终於遭报应了!” 沈知夏握著橘子皮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的確是个好消息。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侧头到,“春桃,去泡茶。” 春桃应声而去。 玄冥拿起一颗橘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听说…摄政王回京了?” 沈知夏点头,“是,昨日刚回。”她顿了顿,主动问道,“玄帮主说过,想要结交摄政王。不知玄帮主打算何时见他?” 玄冥端起春桃刚奉上的茶盏,垂眸间看到青瓷杯中碧绿的茶汤。 是甘露茶… 这丫头,莫不是猜到他是谁了? 他沉默地抿了口茶,片刻后,才淡淡开口,“不急。” 几人正吃著橘子看满树梨花隨风飘落,这时,一道纤细的黄色身影急匆匆走了过来。 是玄冥的侍女黄鶯。 她快步走到玄冥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玄冥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瞬间一凝。 “知道了。”他低声对黄鶯说著,隨即站起身,对沈知夏和陈可儿抱拳道,“知夏,陈小姐,在下有些急事要处理,先行告辞。” 他转身欲走,却又突然停下。 “知夏,”他叮嘱道,“这些日子京城不太平,若非不要,切勿隨意出门。” 沈知夏微微頷首,“多谢玄帮主提醒,我会当心。” 玄冥不再多言,带著黄鶯迅速消失在院门外。 庭院里又恢復了寧静,只剩下阳光和轻风。 陈可儿看著玄冥消失的方向,重新坐回了小凳子上,拿起刚才没剥完的橘子,脸上却没了之前的兴奋。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剥橘子,一边歪著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知夏,这个玄帮主,如今多大年纪了?” 沈知夏正要端起自己的茶盏,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陈可儿。 只见陈可儿眨巴著一双大眼睛,脸上带著一种纯粹的、少女特有的好奇,甚至…还夹杂著一些探究,就那么直勾勾地瞅著她。 沈知夏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玄冥那张脸,的確比京中许多男子都要俊朗。 再加上他身上既有书卷气,又有一种江湖中人才有的洒脱,会吸引到陈可儿这种嚮往自由的少女也是再正常不过。 陈可儿被沈知夏略带调侃的眼神看得脸上“腾”地一下子飞起一抹红霞,手里的橘子往石桌上一扔,站起身又羞又恼地跺脚。 “知夏!你…你瞎想什么呢!”她说著还嗔怪地瞪了沈知夏一眼。 沈知夏很无辜,“我可什么都没想。” “不理你了!我回去了!” 陈可儿说完,也不等沈知夏回应,拎起裙摆,飞快地跑了出去。 留下沈知夏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小姐,”春桃捧著一叠册子走了过来,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这是西郊药圃和果园刚送来的帐册。” 沈知夏示意春桃將帐册放下,问道,“铺子里呢?” “都好著呢!”春桃语气轻快,“那几匹水云缎全都定出去了,李掌柜正催著江南那边加紧送新料子来呢!” 主僕俩正说著话,云芷回来了。 只是她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春桃察觉到不对,问道,“云芷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云芷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沈知夏面前,声音闷闷的,“主子,外头…外头现在传了些话,说得特別难听!” “什么话?”沈知夏问道。 云芷气呼呼地说起今日上街遇到的事情。 她原本是去摄政王府找青石的,想找他要些暗器。 谁知刚上街,就听到很多人在议论。 说是沈知夏早就勾搭上了摄政王,心思不正,所以才处心积虑地想要离开陆家。 那些嫁妆虽然是她自己的,但这些年下来,她也从陆家捞走了不少银子。要不然陆家百年的家业,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说没就没了? 有人说沈知夏把从陆家偷来的田產和庄子都偷偷折换成了银子,送给了摄政王。 至於摄政王拿了那么多银子,究竟要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话里话外都在说沈知夏跟摄政王合谋,掏空了陆家的家底,最后还倒打一耙,將陆家给告了。 春桃听得倒抽一口凉气,眼瞼瞬间就瞪圆了,“胡说八道!小姐什么时候拿过陆家一枚铜板了?陆家的那些家產,早被他们自己给败光了,关咱们小姐什么事?王爷賑灾的银子都是小姐抵了房產凑的银子,跟他陆家有什么关係?!” 云芷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厌恶的道,“也不知是谁传的,总之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些事儿。甚至…甚至还有人翻出了几年前的一些旧事来佐证。” “旧事?”沈知夏喝了口茶,语气依旧平淡。 “是!”云芷咬牙道,“他们说,主子十四岁生辰那年,摄政王还是二皇子时,就曾寻了一颗鸡蛋大小的东珠,送给主子做生辰礼。说是那东珠价值连城,足以买下一座城池!一个十七岁的皇子,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肯定是…肯定是夫人私下里就给了摄政王许多,这才能买下那颗东珠!” 春桃气得直跺脚,“天大的笑话!李家富可敌国没错,可李家凭什么要给一个毫无干係的皇子那么多银子?这脏水泼地连点脑子都没有!” 云芷恨恨地道,“可不是!那东珠是王爷在南海领兵时无意间寻到的,哪里就花银子了?再说了,李家那么有钱,还要贪图陆家那点微末的產业?如今,大家都说陆家母子寄人篱下住在董家,祖宅没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田產和庄子也都荒废了,陆砚之还被革了职,要多惨有多惨。” 院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春桃和云芷都气得胸膛一阵欺负,眼巴巴的看著沈知夏。 沈知夏却只是静静听著,脸上一点怒意都没有。 她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 春桃和云芷对视一眼,不知道沈知夏为何会笑。 但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免得让沈知夏不痛快。 虽说外头传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人很不舒服,但…还是少说两句吧。 两人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沈知夏看了眼满树雪白的梨花,拿起桌上的帐册看了起来。 夕阳的余暉將棲梧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 沈知夏用过晚膳,又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 北斗和云芷两人正在院中央切磋剑术。 沈知夏看得有些出神。 “小姐!”春桃忽然跑进来,“青石大哥来了。” 没等她说什么,青石就走了进来。 “沈姑娘。” 青石躬身行礼。 沈知夏看向他,“何事?” 青石抬起头,眼神异常凝重,“属下刚接到董家暗线的密报,董家二小姐,董艺寧…不见了。” 第96章 杀伤力巨大的黑铁球 “董艺寧不见了?”沈知夏微微一怔。 “是。”青石继续道,“昨日皇上下令搁置选秀,今日午后,董二爷去了一趟沈家。” 沈知夏心头一跳。 董博元去找沈正德了? “董二爷刚离开董家,我们的人就发现冬儿小姐的贴身丫鬟出府,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胭脂铺子。我们的人跟过去,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人出来。” “待我们的人进去查看时,铺子里只有一个一问三不知的老掌柜。董府那边,傍晚时分,董二夫人才发现董艺寧不见了。” 董博元一出门,董艺寧就失踪了。这时间未免也太巧了。 是董二夫人故意放走她的,还是董艺寧自己跑的? 又或者,是大长公主那边有了新动作? 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沈知夏想起董艺寧与景王府之间的联络。 如果真的是景王府那边有了什么动作,那如今的大寧,面对的可就不仅仅是萧凌雪的图谋不轨。 还有北狄和景王的威胁。 沈知夏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额角。 这些事情还是让萧承煜去处理吧,她有些累了。 隔日早朝,气氛异常凝重。 “说话啊!”萧承湛將一份奏摺拍在御案上,“北狄人从哪里弄来的妖物!付將军死守城池,將士们伤亡惨重,再这样下去,北疆就要失守了!你们平日里不都自詡足智多谋吗?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愤怒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迴荡,却无一人应答。 今日一早,荣安侯府世子付瑞辰送来一份急报。 北狄与大寧开战已有半月,原本两边势均力敌,谁也討不到谁的便宜。 前两日,北狄人突然用了一种奇怪的武器。 黑乎乎的大铁球,丟进人群里就炸,付將军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赶紧下令撤兵退守沙县城,这才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 但那黑铁球十分厉害,已经將沙县城的城墙炸了好几个洞出来。 军报是两日前发出来的,也不知现在战况如何了。 所有人都低著头不敢说话。 武將们都將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们打过仗,知道刀剑无眼,可这种“丟过来就炸”的玩意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怎么破? 萧承湛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的脸,最终落在站在最前方的萧承煜身上。 萧承煜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对上萧承湛求助的目光,微微頷首后,侧身瞥向一眾文官。 一个身影立刻从队列末尾站了出来。 他官阶不算高,但此刻挺身而出的姿態,却显得异常挺拔。 是京兆府尹徐俊良。 “启稟陛下,”他声音不算大,大家都竖起耳朵去听,“臣,举荐一人,或许能给出克制的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等著他继续说。 萧承湛等了一会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开口问道,“谁?” 徐俊良深吸了一口气,顶著无数道目光,躬身道,“臣举荐——沈知夏,沈姑娘。” “沈知夏?” “这怎么行?她一个妇道人家…” “沈姑娘前几日的治国策论,的確精彩。” 大家低声议论了起来,大家想起了沈知夏前几日同赫连明月的最后两场比试。 一道术数题,一个治国策论,確实比他们这帮读圣贤书的脑子好使。 萧承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沈知夏?”萧承湛继续演戏,犹豫地道,“这…” 荣安侯付錚眼睛一转,也站了出来,“陛下,如今形势紧迫,不妨试试。” “陛下,”一向不喜党爭的左丞相韩弘毅提醒道,“两月前,沈知夏就曾救济过数百名锦州灾民。陛下曾允诺给予赏赐,若沈小姐真有良策,还请陛下一併赏赐。” 他这话,瞬间让大家又想起了沈知夏施粥賑灾一事。 人家用自己的钱救了无数百姓的命,又替朝廷安置了这些人,免除了这些流民涌入京城。 结果呢? 非但没怎么赏,还被大长公主、董家和陆家,屡次刁难,甚至前几日还让人家跪了大半夜,听说两条腿险些就废了。 有些脸皮薄的朝臣羞愧得红了脸,而原本想要反驳的人,也悄悄收回了刚要迈出去的脚。 萧承湛对眾人的反应都十分满意。 他转头看向萧承煜,沉声道,“摄政王,即刻去请沈…知夏,哦不!你亲自到她府上去求沈小姐,商討应对北狄『黑铁球』之策!” “臣,领旨。” 萧承煜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他抬起头,与萧承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的中心依旧是沈知夏。 “摄政王真要去找那沈氏?” “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 “嘖,这风口浪尖的,摄政王也不避嫌?” “管他的,若沈氏真有良策,这可是国事。” 眾人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去看萧承煜。 萧承煜出了宫门,雷鸣早已牵马等在那里。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摄政王府兵一同等候。 他直接翻身上马,带著人极其高调地往棲梧院去了。 棲梧院门口,沈知夏穿著一件天青色略轻薄的素净裙衫,正静静地站在门廊下。 远远的,她就听见了马蹄声。 萧承煜策马而来,身后,是整齐肃穆的护卫。 他在棲梧院门前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乾脆。 抬头时,正对上沈知夏沉静的眸子。 沈知夏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缓步走下台阶,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民女沈知夏,见过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 姿態恭敬,让人无可挑剔。 几个躲在巷子口探头探脑的身影,看到这一幕,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这…看著也不像传言中那般“勾搭成奸”啊? “不必多礼,”萧承煜上前虚扶了一把,声音沉稳,“奉圣諭,有要事相商。” “王爷请。” 沈知夏侧身,將萧承煜请入府中。 两人在梨树下坐著,春桃奉上热茶,便和北斗、云芷等人退到了远处。 萧承煜开门见山,“今日一早,付將军送来了一份军报。” 他將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沈知夏静静听著,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紧。 按理说,这样厉害的东西,北狄不该到现在才拿出来。 只能说…他们也是最近才有的。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一个…自称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人。 她看向萧承煜,神色凝重,“黑铁球究竟是什么,我並不知晓,但我觉得,有一个人兴许知道。” 萧承煜沉声问道,“谁?” “苏雨柔。” “什么?” 萧承煜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沈知夏却肯定地对她点了点头,“没错。” 萧承煜没有追问缘由,转头看向雷鸣。 雷鸣无声地頷首,往外走去。 萧承煜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夏身上,问道,“为何怀疑她?” “那黑铁球,不是寻常之物。能造出这等杀伤利器的,绝非常人。虽然苏雨柔並不是什么有大智慧的人,但…”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恨意,“她曾无数次说起自己是从后世而来,並非这个世上之人。” 沈知夏最初也是不信的,只以为苏雨柔是在抬高自己。 但三年多来,苏雨柔那样的蠢人,却想出过许多不符合她智商的奇特点子。 比如当初霓裳阁的“会员制”“折上折”,都十分超前。 “赫连明月刚进京,北狄人就得到了如此神器,时间太过巧合了。我怀疑,她很有可能就是这『黑铁球』的源头,至少,也是关键的一环。” 萧承煜点点头,话锋一转,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付將军除了这份军报,还送来了一封密信。” 沈知夏立刻凝神问道,“欣赏说了什么?” “自从北狄铁骑屯兵对峙以来,景王府…便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 景王爷萧承风原是先皇的第四子。 几年前大皇子谋逆,景王暗中替他联络了几位朝臣。 大皇子谋逆一事最终被萧承煜带兵镇压,先皇震怒,赐死了大皇子,而景王,则被贬北疆,无詔不得回京。 “王爷,”沈知夏沉吟片刻,分析道,“我觉得,这件事与董艺寧的失踪也有关联。” 萧承煜点头,“我已经派人去寻了。” 沈知夏想了想,道,“不如,我去一趟鸿臚寺馆。” 萧承煜没有反对,却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知道她心思縝密,由她去试探赫连明月,或许真能找到意想不到的线索。 他最终点了点头,眼中带著关切,“也好,此事,辛苦你了。” “这没什么,”沈知夏淡淡一笑,“若能帮得上忙,早日解了北疆之危,也能让將士们少些伤亡。” 萧承煜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看了她腿上的伤,確定已经大好,才放心离开。 想要放心带沈知夏去江南隱居,这些事情必须全都妥善安置。 北疆战事、李家血仇,还有景王府的异动,大长公主府的反扑… 大寧,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第97章 沙县城,撑不了多久了 赫连明月被困在鸿臚寺馆已经整整十天了。 近百名禁军侍卫像雕像一样,將整个馆驛围得是水泄不通,气氛十分压抑。 沈知夏的马车在馆驛门前停下,立刻有一名禁军走上前来。 春桃將沈知夏扶下马车,云芷和北斗紧隨其后。 沈知夏掏出摄政王府的腰牌递给了那名禁军。 对方十分仔细地查验一番后,侧身恭敬地放行。 鸿臚寺副使引著沈知夏来到了赫连明月暂居的东跨院。 院门打开,赫连明月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把玩著一只精致的银杯。 看到沈知夏进来,赫连明月明显一愣,隨即秀眉蹙起,艷丽的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沈知夏?你来做什么!” 沈知夏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警惕,步履从容地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然后坐在了石桌的另一旁。 “明月郡主,”沈知夏开口,语气平淡,“多日不见,郡主可还好?” 赫连明月將银杯放下,站起身语气不善地问道,“沈知夏,本郡主没空陪你兜圈子!有话就快说!” 沈知夏也不想同她客套,开口道,“据我所知,北狄苦寒之地,草原辽阔,却不宜耕种。你们世代以牛羊为生,以肉乳为食。之所以依附大寧,岁岁称臣,所求无非是大寧每年供给的粮食和布匹。” 她突然顿住,挽了挽袖口,问道,“郡主,能不能討杯茶喝?” 赫连明月十分不耐烦地让身后的侍女去泡茶。 待侍女离开,沈知夏才继续道,“敢问明月郡主,北狄这次破釜沉舟,不顾百姓死活,与大寧开战的倚靠是什么?没了大寧的粮食,北狄如何生存?这背后,是谁在推动?” 赫连明月瞳孔微微一缩。 她强自镇定,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沈小姐说笑了,本郡主不过一介女流,被你们困在这方寸之地,连门都出不得。北狄朝廷如何决策,王上如何思量,岂是我能知晓的?” “是吗?”甚至下轻轻一笑,压根不相信她的话,“郡主,你同我比试前,曾说过要做大寧的皇后。如今关乎两国战事、生灵涂炭的大事,你倒想推得一乾二净了?” 赫连明月被她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狠狠地瞪著沈知夏。 气氛瞬间凝滯。 沈知夏並不在意她的恼怒,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话锋一转,“说起来,怎么不见巴图尔大人?” 赫连明月下意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生硬地回道,“他…他不习惯中原气候,病…病了。沈小姐若是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也是一样。” “哦?”沈知夏眉毛扬了扬,“刚才郡主还说,北狄朝廷的决策,你一介女流管不著。怎么现在又能了?郡主这话,倒让知夏糊涂了。” 赫连明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中又气又急,偏偏又无法发作。 她终於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被沈知夏抓住破绽,索性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沈知夏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看来郡主今日心情不佳,不愿多谈,”沈知夏脸上的笑容敛去,“既然郡主说管不著这些军国大事,那我也確实没什么好问的了。” 她不再看赫连明月,转身对春桃和云芷道,“我们走。” 北斗吸了吸鼻子,看向院子里一个角落,眉头紧蹙。 赫连明月发现他的这一动作,心头一凛,不著痕跡地挪了两步,挡住了北斗的视线。 北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跟著沈知夏离开了东跨院。 赫连明月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沈知夏今日来说的这些话,在她脑海里迴响起来。 她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猜测,北狄一定是用上了那东西。 不然,沈知夏好端端的,来看她做什么? 摄政王府。 萧承煜负手立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青石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书房门口,萧承煜回头,示意他进来说话。 “主子,”青石走进来,沉声道,“翠香楼查过了。” “人呢?” “苏雨柔不见了。翠香楼的老鴇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珍珍的尸首。” 萧承煜拧眉。 “那老鴇说,那个珍珍两日前曾藉口买胭脂水粉出去过一次,回来时神色有些异样。隔日一早,苏雨柔就没了踪影,房间里值钱的首饰细软也都不见了,像是早有预谋的潜逃。” “前两日出去过?”萧承煜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去了哪里?” “属下派人查了那侍女的行踪,”青石语速加快,“发现她曾出现在大长公主府后巷,形跡可疑。时间也都对得上。” 萧承煜没说话。 青石继续道,“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去追查苏雨柔的下落。” 萧承煜微微頷首,沉思片刻回到了书案前。 董艺寧下落不明,苏雨柔也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 这两人,一个与景王有私信往来,一个与北狄的黑铁球有关… “好得很!”萧承煜缓缓开口,眼里迸射出杀意。 “主子,要不要探查大长公主府?”青石问道。 萧承煜摇头,“不必。” 他想了想,將桌上一封写好的信交给青石,“派人送去北疆,务必亲手交给付將军。” “是。” 青石拿了信走了。 萧承煜抬头,看向窗外,深邃的眼眸里,是风暴凝聚前的极致平静。 青石遍寻不到的苏雨柔,此刻正穿著一件新做的云锦长裙,对著铜镜左顾右盼。 她两日前被几个黑衣人带出翠香楼,然后就被送到了这处院子。 虽然院子有些小,但却十分精致,还有十几个下人侍候。 “这料子还行,”她摸了摸衣角,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再去催催,本姑娘要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怎么还没送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小心我告诉殿下!” 她神情倨傲,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陆家受宠时的日子。 阿彩心里慪得不行,却不敢反驳,应声道,“奴婢这就去催。” 说完转身小跑著出去了。 苏雨柔看著铜镜中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沈知夏?呵,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大长公主可是亲口对她承诺过,只要她能帮著把沈知夏那个贱人身败名裂,大长公主就会给她弄个清清白白的身份,再找个比陆砚之那个废物强百倍的男人…做继夫人! 苏雨柔撇了撇嘴。 她並不在意什么继室还是髮妻,只要能当上正头娘子,手握权柄,享受荣华富贵,她都乐意。 她要的,就是沈知夏永远都得不到的位置! 到时候,她倒要看看,沈知夏还怎么在她面前装清高。 苏雨柔正做著美梦,阿彩回来了。 “小姐,”她凑到苏雨柔耳边,低声道,“刚刚收到那人的回信,约咱们两日后,在寒山寺后山碰面。” 苏雨柔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的冷笑更深了,“知道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仿佛已经看到沈知夏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被她惦记著的沈知夏,此时正在凝神看一封信。 正是付瑞辰写给萧承煜的那封密信。 不仅说了景王府的异动,还详细描述了北狄“黑铁球”的恐怖威力和一些细节。 她秀眉微蹙,手边还放著几页素笺,上面写满了娟秀的字。 “叩叩。” 书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沈知夏头也没抬,“进来。” 萧承煜推门进来,看到伏案专注的沈知夏,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信笺上。 “玄冥今日来找我了。”萧承煜道。 沈知夏抬起头,眼中並没有太多意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彼此心照不宣。 李家特有的甘露茶,九霄环佩琴,还有萧承煜查到的那些线索,如同一个呼之欲出的谜底,悬在两人心头。 但此刻,显然不是揭开谜底的时候。 萧承煜走到桌前,拿起沈知夏的笔记扫了一眼,继续说道,“他那边有了进展,沈正德已经见过董阁老了。” “哦?董阁老什么反应?”沈知夏將笔放下,饶有兴味地问道。 “老狐狸,”萧承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先是让『沈修远』管好自己的嘴,把当年的事情烂在肚子里,接著便许了一些好处。最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就是威胁。董哥老说,若他敢有异心,背叛董家,董家定会在事发前,將所有的罪责推到沈修远一人身上,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沈知夏闻言,嗤笑一声,“董阁老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要人当替死鬼顶在前面,又想攥紧了韁绳,让人心甘情愿地去死。” 萧承煜將笔记放下,看向沈知夏,“可是想到克制那黑铁球的法子了?” 沈知夏的神色重新变得专注起来。 她指著笔记上,重点標註的地方,解释道,“你看,付將军信中提到,这东西爆炸前,必先点燃一根引线。引线燃烧时会冒出明显的火花,且需要一定的时间,约莫在三息左右,才会炸开。” 萧承煜点头,“没错。” 沈知夏眼睛亮了起来,再次指向笔记上“引线”二字,“王爷,付將军说,沙县城墙在对方连续投掷此物后,已有多处破损,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她抬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萧承煜,“北疆气候虽然乾旱,但今年雨水多,尤其是梅江上游,雨水更是充沛,而沙县城…” 萧承煜眉头微动,接话道,“沙县城距梅江源头,只有不到十里!” 第98章 你要害死所有人吗 金鑾殿上,气氛异常凝重。 萧承湛坐在龙椅上,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焦灼。 整个大殿中,没有一人说话。 “皇上,”萧承煜站出来,打破沉寂,“昨日臣已经与沈姑娘反覆推演过,针对北狄『黑铁球』的特性,寻到了一个破解之法。” 他说著,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摺。 孙德海立刻走过来,双手捧著送到了萧承湛面前。 萧承湛迫不及待地將奏摺打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 “好!” 萧承湛看完,直接站了起来,“朕准了!” 他没有將沈知夏的计策当庭宣读,也没有与满朝文武商议,直接拍板准了萧承煜的奏摺。 萧承煜原地站著,並没有退下。 “陛下,”萧承煜再次躬身,朗声道,“若此计可解北疆之危,臣,恳请陛下恩典!” 萧承湛眯了眯眼,不明白萧承煜想要做什么。 但还是立刻问道,“皇兄请讲。” 萧承煜抬头,目光在大殿內扫视了一圈,不疾不徐地说道,“臣提议,待北疆战事平息,请陛下敕封沈知夏为县主,赐封號、封地,享朝廷俸禄,以彰显其智勇!” 惊呼声和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包括与沈知夏走得很近的几位大臣,也没想到萧承煜竟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董博元第一个反应过来,站出来反对,“陛下,万万不可!” 他伸手指向殿外,怒声道,“那沈知夏是什么身份?既非皇亲贵胄,亦非宗室子弟。不过就是一个断亲休夫的孤女,此等身份,若受封县主,岂非滑天下之大稽?!难不成要让天下人说大寧朝廷毫无规矩体统可言?!” 他一番慷慨陈词,说的沈知夏就好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萧承煜缓缓转过身,看向董二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虽然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迫感,“那依董大人之见,该如何赏赐才算合了『体统』,保了朝廷威信?” 董二爷被他看得心头一凛。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梗著脖子硬上,“赏赐些金银,已是天恩浩荡,足以彰显朝廷恩德。何须僭越封爵,坏了祖宗规矩!” “赏些金银?”一旁的荣安侯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那股站长长磨礪出来的煞气,震得董二爷耳膜嗡嗡作响。 荣安侯双目圆睁,瞪著董二爷,“董大人,老夫倒要请教,什么样的身份才配得上县主之封?是必须生在皇家,还是必须嫁入宗室?亦或是…必须像董大人这般,有个好爹,生来就站在高处?!” “你!”董二爷被他噎得面红耳赤,指著荣安侯,却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什么样的身份?这標准本来就是模糊的,到底怎么论,还不是全凭一张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左相韩弘毅站了出来。 “陛下,董大人所言,未免有失偏颇。沈氏之功,岂止今日献策一事?先前城南流民汹涌,若非沈氏挺身而出,开仓施粥,安置灾民,此时的京城恐怕早就乱了,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董二爷,继续道,“锦州洪灾,哀鸿遍野。摄政王殿下亲赴灾区,却在钱粮捉襟见肘之际,又是沈氏,倾尽家財,千里送粮送药,解了燃眉之急,救了无数百姓。此其二也。” 左相的声音突然拔高,“如此救民於水火、解朝廷倒悬之急的人,若是仅以区区金银打发,怎么能显出朝廷恩德?这分明是寒了天下仁人志士之心!摄政王只是提议,待北疆功成后,册封沈氏为县主,即便收效甚微,也不该泯灭沈氏先前的功德。老臣以为,摄政王所请,合情合理,何来坏了规矩,损了威信之说?” “左相所言极是!”荣安侯立刻声援,“那黑铁球一日不破,我大寧儿郎便多一日曝於屠刀之下!若沈氏计策真能奏效,救北疆將士性命,保我大寧国土安寧,莫说一个县主,便是封个郡主,也当得!” 不少原本就保持中立態度或向著皇上和摄政王的官员,纷纷站出来附和。 他们或许对沈知夏本人无感,但左相和荣安侯摆出的事实和道理,让人无可辩驳。 “荒谬!强词夺理!” “一个妇人,岂能与社稷功臣相提並论!” 董二爷和他身后几个大长公主党羽也毫不示弱,脸红脖子粗地站出来高声反驳。 一时间,殿上唾沫横飞,爭吵声、指责声、辩论声乱成一团,如同喧闹的菜市场。 萧承湛坐在龙椅上,一张脸气得通红。 他看著下面这些道貌岸然、口口声声“规矩”“体统”,却对沈姐姐立下的那些功劳视而不见,甚至百般贬低羞辱的大臣,只觉得一股怒火直衝头顶。 他们懂什么? 那些灾民饿得吃不上饭的时候,是谁送去的粮食和药材? 他们知道北疆將士在黑铁球下血肉横飞时,是谁绞尽脑汁想出了破解之法? 他们只知道沈姐姐休夫、孤女的身份,只知道一个女人爬到了他们头上,在维护自己那点可笑的体面罢了。 沈姐姐一次又一次,在他最无助、朝廷最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帮他解决了多少难题? 而这帮人,除了拖后腿、泼脏水、爭权夺利,还会干什么? “够了!!!” 一声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包含愤怒与帝王威严的怒吼,突然在金鑾殿炸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萧承湛站起身,身子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著。 他指著下面噤若寒蝉的群臣,稚嫩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 “吵什么吵?!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朕听著都替你们躁得慌!” 他的目光像是一柄利剑,狠狠划过董二爷等人煞白的脸,“沈知夏的功劳,桩桩件件,有目共睹!岂是你们在此隨意詆毁的?她救流民、賑锦州,都是实打实的功劳!今日更是献出了制敌良策!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指点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道,“待北疆战事了结,无论沈知夏计策成功与否,朕立刻下旨,敕封沈知夏为县主,享朝廷俸禄!此事,无需再议,退朝!” 说完,萧承湛再也不看下面神色各异、震惊不已的群臣,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从侧门离开了金鑾殿。 那道小小的背影,此刻竟然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帝王威势。 萧承煜站在原地,看著他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终於漾开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湛儿,长大了。 朝臣们在诡异的七分钟陆续退出了宫门,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著今日的朝局。 荣安侯几步追上萧承煜,脸上带著深深的忧虑,压低声音问道,“王爷,瑞辰他…” 萧承煜停下脚步,並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著他的眼睛,良久,反问道,“侯爷,您有多久…没有拿过剑了?” 荣安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布满老茧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王爷的意思是……?” 萧承煜没有明说,只淡淡地笑著,拍了拍荣安侯坚实的臂膀。 沈知夏並不知道,因为她,今日的早朝硝烟瀰漫。 此时的棲梧院內,难得的带著几分少女的愁绪。 付满满坐在沈知夏对面,手里无意识地绞著帕子,那张明媚的笑脸在此刻皱成了一团,写满了担忧和不安。 “夏夏……我听说那黑铁球十分可怕,哥哥他…”她声音带著哽咽,眼圈也红了,“他会不会有事啊?” 沈知夏放下手中的茶盏,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郡主。 此刻的她,更像是个无助的小女孩。 她轻嘆了口气,给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满满,別自己嚇自己。世子驍勇善战,麾下將士更是精锐,一定能化险为夷。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付满满接过茶杯,却一口都没喝,眼神飘忽,带著一丝心虚和挣扎,“我…” 沈知夏何等敏锐,立刻从她闪烁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什么。 她面色一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起来,“付满满,看著我!” 付满满被她的严肃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你心里那点小心思,趁早给我收起来!”沈知夏目光如炬,直刺付满满心底,“你是不是想偷偷跑去北疆找你哥?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想都別想!” “我…我没有!”付满满被戳中心事,脸一红,急忙否认,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没有吗?”沈知夏冷笑,毫不留情地戳破,“收起你那点子侥倖!你以为北疆是什么地方?是你能任性胡闹的去处吗?如今京城局势有多乱,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將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警告,“你是大寧的郡主,若是偷偷离京,半路上,无论是被大长公主的人截住,还是被北狄的探子抓住…你想过后果吗?” 沈知夏盯著付满满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一字一句的道,“他们会拿你当人质,用来威胁世子,逼他退兵,甚至逼他背叛大寧!还会用你来威胁皇上,逼他做出妥协!侯爷身在京城,又该如何自处,你想过没有?到时候,你非但救不了世子,反而会成为一把插向皇上和世子的刀!你会害死他们,害死所有人!” 第99章 沈知夏遇袭 付满满被沈知夏描绘的可怕后果惊得浑身冰凉。 方才的那点衝动和担忧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她开始剧烈地摇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我不要!夏夏,我…我哪儿也不去!我就乖乖待在京城,哪里都不去!” 看著付满满这副样子,沈知夏这才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相信世子,也相信皇上。你留在京城,安慰无恙,就是对皇上、对荣安侯府最大的帮助。” 送走了心绪稍安的付满满,沈知夏看了看天色。 她心里还记掛著另一件事——关於黑铁球,她还需要去霓裳阁一趟,找李掌柜確认一些细节,顺便看看能否从苏雨柔过去留下的蛛丝马跡中找到更多的线索。 “春桃,备车。”沈知夏吩咐道,“北斗隨我同去。云芷,你留在府里。” “是。”三人齐声应下。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往朱雀大街而去。 沈知夏坐在车內,闭目养神,梳理著最近发生的事情。 马车刚驶进另一条巷子,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和哭骂声,围观的人群將本就不算太宽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春桃掀开车帘问道。 车夫探头看了看,回道,“小姐,前头有两个婆子撞上了,东西撒了一地,围观的人太多,把路堵死了。” 沈知夏微微蹙眉。 出了这条巷子,就是朱雀大街,平时极少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心中掠过一丝警惕,当机立断地道,“绕路。” “是。”车夫应声,一拉韁绳,马车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幽深,一个人也没有,显得格外安静。 沈知夏心里的那丝不安,也越来越浓。 她掀开车窗里安,看向外面。 巷子似乎长得没有尽头,阳光被高墙切割,投下了大片的阴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著坐在车辕上的北斗,突然身形一动,伸手车主降生將马勒住,一双眼死死盯著前方拐角处的阴影。 “主子,有埋伏!”北斗突然低声警告。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和后方巷口,数道蒙著面、手持利刃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躥了出来。 他们动作迅捷狠辣,目標十分明確,直接扑向沈知夏的马车。 森冷的杀气,瞬间將整条巷子彻底冻结。 北斗的身影从马车上瞬间弹起,腰间软剑“唰”的一声甩了出来,迎向从前方阴影中扑出来的数道灰色身影。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片天罗地网。 几乎在北斗身形弹出的同时,巷子两侧高墙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无声地掠出了七八道同样迅捷的黑影。 正是萧承煜安排在暗处保护沈知夏的王府暗卫。 北斗一剑劈开一个蒙面杀手的攻势,反手格挡住侧面袭来的冷剑,对著车夫下令道,“衝出去!” 他的任务是保护沈知夏,绝不能让她陷在包围圈里。 “驾!” 车夫本就是摄政王府的精锐暗卫假扮,听到北斗吩咐,毫不犹豫地一拉韁绳。 拉车的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不顾一切地朝著北斗等人撕开的缺口衝去。 “小姐!” 春桃在车厢里被甩得东倒西歪,小脸嚇得煞白。 沈知夏一手抓紧车厢壁稳住身形,一手拉住春桃,脸色冰冷。 她方才看到北斗等人与那些灰衣杀手缠斗,杀手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但…却留著一丝后手,更像是在…拖延? 不对劲!沈知夏心头警铃大作。 不等她提醒,马车就拐进了一条稍宽的小路。 车夫刚鬆了一口气,前方路口却再次出现了异样。 就见前面一个三岔路口,不知何时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 似乎是两伙贩货的商队不知为何撞在了一起,货物散落一地,引来了无数百姓哄抢,整条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別说马车,连人都难以通行! “该死!”车夫暗骂一声,猛地拉住韁绳。 骏马嘶鸣著人立而其,马车急急停了下来。 前后左右瞬间被哄抢货物的人潮彻底堵死,寸步难行。 “春桃!”沈知夏当机立断,看向春桃,“立刻去摄政王府报信!快!” “小姐,我不走!我要保护你!” 春桃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此刻无比懊悔自己跟出来,而不是云芷。 “糊涂!”沈知夏厉声呵斥,“他们的目標是我,不会留意你一个小丫鬟!你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我!现在趁著人多,快走,去找王爷!” 她猛地一推春桃。 春桃也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她咬著牙,含泪道,“小姐保重!” 说完便钻出马车,钻入了人群。 就在春桃离开后,拉车的两匹马突然同时发出了悽厉惊恐的长嘶,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嚇,开始不顾一切疯狂地挣扎起来。 车夫大惊失色,拼命乐进降生,试图控制住受惊地马。 “咔擦!”一声脆响,沉重地车厢在巨大的撕扯下猛地倾斜。 车厢內,沈知夏在马车即將到底的瞬间,看准了一处空袭,果断地向外一跃。 “小姐——!”车夫余光瞥见沈知夏跳车,嚇得魂飞魄散。 他在顾不上惊马,就想跳下去保护。 然而,汹涌的人潮瞬间就填补了沈知夏落地的位置。 车夫被人群裹挟著冲向另一边,眼睁睁地看著沈知夏的身影消失不见。 “让开!” 车夫目眥欲裂,拼命嘶吼著。 混乱並没有持续太久。 很久,就有一对巡城的士兵大声呼喝著维持秩序,驱散了人群。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方才还混乱不堪的路口,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畅通。 只留下车夫一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疯狂地在附近搜寻了一番,却始终没有找到沈知夏的影子。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不敢再耽搁,用尽力气朝北斗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巷中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正如沈知夏所料,那些灰衣杀手见马车冲了出去,立刻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连战,不但没有往沈知夏的方向去追,反而將北斗几人带离原地,往反方向而去。 “中计了!” 北斗逼退一个杀手,看著对方毫不迟疑地跃入阴影中消失,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缠住他们,好让另一边对主子下手。 “追!” 北斗一声令下,暗卫们立刻摆脱纠缠,帆帆朝马车离开的方向飞奔。 刚衝出巷口不远,北斗就遇到了踏著轻功飞驰而来的车夫。 “北斗大人!不好了!”车夫看到他,立刻说到,“主子不见了!” 车夫將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北斗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衝头顶。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立刻做出决断,对车夫道,“你立刻回王府去叫人!其他人,跟我分头找!掘地三尺也要把沈小姐找出来!” “是!”眾人应声,瞬间散入附近的街巷之中。 春桃一路跌跌撞撞,鞋子都掉了一只,疯了一般衝到了王府大门前。 守门的侍卫认得她,赶紧从台阶上走下来。 “春桃姑娘,出什么事了?” “小姐…小姐出事了!我…我要见王爷!” 春桃抓著侍卫的胳膊,语无伦次,泪如雨下。 侍卫脸色大变,“王爷今日一早就去了京郊大营!春桃姑娘別急,我带你去见陈公公。” 很快,春桃就见到了这位年逾五十的老公公。 陈公公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吩咐道,“立刻让人去京郊大营,向王爷稟报此事,著人往荣安侯府、淮阳侯府、左相府和镇南大將军府送个口信。另外,调派王府里所有的亲兵,全力救助沈小姐!” 春桃看著秦伟们跑出去,心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小姐遇到危险,王爷又不在京城…这可怎么办? 她在原地来回踱步,急得快疯了。 突然,她想起了一个人。 “陈公公,奴婢再去別处找人帮忙!”春桃抹了把泪,顾不上解释,转身就衝出了王府。 玄冥正坐在书房里,对著一本泛黄的册子沉思。 他已经看了许久,却始终没看进去。 不知为何,今日他心头隱隱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黄鶯的通报,“主子,棲梧院的春桃姑娘求见。” 玄冥心头猛地一跳,那股不安瞬间化为实质。 他豁然起身,“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春桃就在下人的引领下扑了进来。 她赤著一只脚,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眼睛,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看到玄冥的瞬间,春桃强撑著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的哭道,“玄帮主,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第100章 幕后之人竟然是…… 玄冥当初刚来京城时,所带的人手並不算多。而且为了低调,他一直都蛰伏在暗处,从未有过大的动作。 今日入夜,很多京城的百姓发现,街上多了许多穿著暗红色劲装、腰掛玄色铁牌的异乡人。 而摄政王府的亲卫,也倾巢而出,尽数散布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很多人都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否则,前脚街上刚出现一身煞气的陌生人,后脚摄政王府的侍卫就倾巢而出,到处游走,像是在找什么人。 春桃让人將消息送到了付满满、陈可儿等人家中。 很快,几个小姐妹就踏著夜色,聚集在荣安侯府。 “怎么能不见了!”付满满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 “肯定是董家乾的!”陈可儿一拍桌子站起来,眼睛里满是怒火,“满满,我们去找他们算帐!” 萧梦然相对冷静些,“不可莽撞,咱们没有证据…” “这还要什么证据!”陈可儿气得直跺脚,“除了他们,谁会对知夏下这种黑手?!走!咱们去找陆砚之那个废物,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付满满此刻心急如焚,也顾不得细想,陈可儿的话正说在她心坎上。她猛地一咬牙,“好!咱们去董家,找陆砚之!” 与此同时,城郊。 萧承煜刚从京郊大营出来,正准备策马回城,一名王府亲卫快马加鞭疾驰而来,不及下马就喊道,“王爷!不好了!沈姑娘失踪了!” “什么?!”萧承煜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遍了全身,握著韁绳的手猛地收紧,指尖瞬间泛白。 他略一思索,猛地一夹马腹,沉声道,“回城!去陆府旧宅!” 黑色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直奔城东那座如今已经换了主人的宅邸。 玄冥正负手站在院中,脸色沉凝如水。 看到萧承煜风尘僕僕、带著一身煞气闯进来,他没有任何客套,直接迎上了萧承煜锐利的目光,问道,“可有怀疑的人选?” 萧承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董家。” 玄冥缓缓摇头,眼神深邃,“不像。沈正德刚刚传回消息,他今日才见过董阁老。那老狐狸如今最关心的,是如何稳住『沈修远』,如何防备你接下来的雷霆手段。他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绑走沈知夏,彻底激怒你。这么做风险太大了。” 玄冥的话让萧承煜焦躁的心绪瞬间平静了下来。 不是董家,那会是谁? 她手段狠辣,但目標一直都是皇权,绑走沈知夏对她意义不大,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她有所防备。 萧承煜紧锁眉头,在庭院中来回踱步,脑海中飞速过滤著所有可能对沈知夏下手的人和势力。 陆家吗? 陆砚之没了银子,祖宅也被拿去抵债,前几日更是被罢官免职,对沈知夏恨之入骨,但他手上既没钱也没人… 他忽然抬头,看向玄冥,“还有一人,对知夏恨之入骨!” 玄冥也想到了,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念出了那个名字,“苏雨柔…” 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將许多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玄冥侧头,对著身后的女子沉声道,“白枫,配合摄政王府,务必找到苏雨柔。” “是。”白枫抱拳领命。 董家,西跨院。 这院子狭小偏僻,与董府主宅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处处都透露著寒酸。 陆砚之正满脸怒容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对著坐在椅子上唉声嘆气的陆老夫人抱怨道,“娘,您看看,我们过的这是什么日子?连董家的下人都不如!饭食粗劣就不说了,连银子都没有!我好歹也曾是朝廷命官,陆家也曾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外祖父怎么能如此刻薄?” 他虽然不忿董家的態度,但也不敢直接去找董阁老,只能在这里同老夫人计较,“当年我们陆家给董家送了多少银子?多少古玩珍宝?如今陆家落难,他们就如此翻脸无情?!” 陆老夫人一脸的灰败。 她的腿伤虽然好了,但因为半途没了银子,后续的药材跟不上,如今走路时,一只腿会有些不利索。 再加上陆府落败,不但宅子没了,连那些田產庄子都荒废了。 接连的打击,让她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陆老夫人拉著儿子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劝他,“砚之啊,你小点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如今…有什么资格去跟你外祖父要说法?能有个容身之所就不错了!你若真的去闹,万一被赶出去,咱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她最怕的就是失去这最后的棲身之所。 顏面什么的,早就顾不上了。 “低头?我凭什么低头!”陆砚之越想越气,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送出去的那些银子和东西,都餵狗了不成?!我要去找外祖父文革明白!董家不能如此忘恩负义!” “砰!!!” 陆砚之话音未落,院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力道之大,將西跨院本就有些破败的屋顶,都掉了几个瓦片下来。 陆砚之和陆老夫人下意识地浑身一个哆嗦,还以为是被董家人听到了,惊愕地看向门口。 却见付满满双手叉腰,正一脸怒容地站在门口,身后是同样满脸怒气的陈可儿。 而他们身后,还跟著七八个膀大腰圆、一脸凶相的荣安侯府下人。 那架势,像是来寻仇的。 董府的管家董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眼睛滴溜一转,假惺惺地上前劝道,“哎哟!郡主啊,息怒息怒,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付满满根本不理他,纤纤玉指直指呆若木鸡的陆砚之,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鄙夷和怒火,“陆砚之!你这个狼心狗肺、吃软饭的窝囊废!说!你把夏夏弄到哪里去了?!” 陆砚之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质问彻底砸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问道,“沈…沈知夏?她怎么了?” “装!你竟然还装!”陈可儿也上前一步,杏眼圆睁,“除了你们这对黑心的母子,还有谁会对知夏姐下黑手?快说!是不是你们勾结董家,把知夏姐姐绑走了?!” 董忠在一旁听得心里“咯噔”一声。 沈知夏失踪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陆砚之这时总算反应过来。 沈知夏出事了? 而且荣安郡主和陈可儿认定是他干的? 他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连门都没有出过!真的,我发誓!” 安乐郡主一直都不喜欢他,从前碍於他朝廷命官的身份,虽然十分排斥,却从未真的有过衝突。 可如今他只是一介布衣,若是安乐郡主气得狠了,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轻鬆。 “发誓?”付满满冷笑一声,“你陆砚之的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既然你说不知道……” 她顿了顿,手臂一挥,“那本郡主心里这口恶气也得出!来人!把陆砚之这个王八蛋给我绑了!先打一顿!” “是!” 七八个荣安侯府家丁立刻应声,擼起袖子就朝陆砚之扑了过去。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董管家,救命!” 陆砚之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起来。 董忠哪里敢救他? 就见他掩去嘴角笑意,喊道,“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啊!郡主息怒啊!” 笑话,老太爷早就厌了他们母子二人,巴不得两人赶紧离开董家,也好撇清干係,免得摄政王因为沈知夏来找董家的麻烦。 他甚至希望荣安侯府的人能直接把人打残了。 陆老夫人嚇得跪在付满满跟前,一个劲儿地求饶。 付满满和陈可儿则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瓜子,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看戏一样的看著陆砚之挨打。 小小的西跨院顿时鸡飞狗跳起来。 哭喊声,怒骂声,求饶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董忠在一片混乱中,悄悄溜出了西跨院。 他必须马上告诉董阁老,沈知夏失踪了。 此时的沈知夏,被人用黑布套了头,视线一片漆黑。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人塞进了一辆马车。 马车行驶了很久,顛簸不断。 沈知夏估算著,应该是出了京城。 一路上,她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惊慌的质问,甚至都没有试图挣扎。 这份超出寻常的冷静,让负责看守她的两个蒙面人都感到诧异和一丝隱隱的不安。 “这娘们儿…也太安静了吧?”一个声音压得极低的嘟囔。 “闭嘴!咱们將人送到了就行,別多事!”另一个声音呵斥道。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於停了下来。 沈知夏被人从马车里拽下来,推搡著走过一段坑洼不平的地面,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灰尘和腐朽木材的味道。 接著,她就被按在了一张椅子上,头顶的黑布被人一把扯掉。 刺眼的光线让沈知夏眯了眯眼。 待她適应了光线后,便抬起头,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十分破败的屋子,屋內陈设十分简陋,看上去像是很久没人来过。 而此刻,在她对面的两张椅子上,正坐著两个人。 左边一个,穿著鲜艷的锦缎衣裳,脸上涂著厚厚的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怨毒和得意,正是苏雨柔。 而右边一人,则截然不同。 她的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感。 正是失踪多日的董家二小姐——董艺寧! 第101章 你我之间,早就没有亲情了 苏雨柔看到沈知夏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恨意和畅快。 她夸张地拍著手,“哟!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智计无双的沈大善人吗?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怎么不见摄政王和郡主来救你啊?哈哈哈!” 董艺寧则只是静静地看著沈知夏,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沈知夏看也没看苏雨柔,盯著董艺寧,嘲讽道,“真是稀奇。金尊玉贵的董家二小姐,大长公主属意的皇后人选……竟然会和翠香楼的如烟姑娘搅在一起?”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这要是传出去了,董家的脸,只怕是要丟尽了。” “你闭嘴!” 苏雨柔被沈知夏这轻飘飘的话瞬间点燃。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尖叫一声衝上前,扬起手用力往沈知夏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 “啪——!” 沈知夏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她慢慢转回头,冰冷的眸子越过苏雨柔,直视董艺寧,好像刚才那记耳光不是打在自己脸上一样。 董艺寧端坐在椅子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沈知夏的嘲讽,在她眼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苏雨柔打了人,看著沈知夏狼狈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快意衝上了头顶。 连日来的憋屈和怨恨似乎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宣泄,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滚出去。”董艺寧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她这话,是对著苏雨柔说的。 苏雨柔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满地嚷道,“凭什么让我出去?我…” 董艺寧看向苏雨柔,眼神平静,却让苏雨柔打了个寒战。 苏雨柔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对上董艺寧如同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所有的勇气一瞬间消失殆尽。 她不甘心地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知夏一眼,悻悻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沈知夏和董艺寧两人。 两人却都没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董艺寧瞥了一眼门外,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夏身上,终於开口道,“真是没想到,一个身份低微、被休弃的孤女,竟也能让堂堂摄政王殿下如此青睞,甚至不惜为你请封县主。沈知夏,你倒真有几分本事。” 沈知夏迎上她轻蔑的目光,非但没有丝毫怯懦,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同样充满嘲讽的笑容,“我也没想到,董家娇生惯养的二小姐,为了一个远在北疆、毫无实权的景王爷,竟然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她顿了顿,笑容灿烂了几分,“就是不知道,董小姐如此痴心一片,是想做改朝换代的皇后呢,还是想去做景王府的续弦王妃?” “住口!” 董艺寧眼中瞬间燃起怒火,站起身指著沈知夏厉声质问,“是你!果然是你!当初父亲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你告得密?!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沈知夏看著她气急败坏的样子,面上却依旧淡然,“董小姐既然敢做,又何必怕人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董阁老没教过你吗?” 董艺寧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很想一刀了结这个出尽风头的女人,但想到那人…她还是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强迫自己恢復冷静。 再看向沈知夏时,眼神已经恢復了冰冷。 “沈知夏,我没空跟你耍嘴皮子。把东西交出来。” “东西?”沈知夏挑眉,心中冒出一种难言的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董小姐想要什么?是我的命?还是我的钱?” “少装傻!李家的那张地图,到底在哪儿?!” 李家地图? 沈知夏心头剧震。 她从未听母亲提起过什么地图。 难道这就是董家、沈家、陆家当年合谋害死李卿嵐和李家满门的真正原因? 也是景王不惜冒险让董艺寧绑架她的目的?! 巨大的疑惑与震撼在她脑中炸开,但脸上却依旧保持著平静,甚至故意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地图?什么地图?…我凭什么告诉你?”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次,是董艺寧动的手。 她子啊也维持不住拿分刻意偽装的平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狠厉和杀意。 “沈知夏!別敬酒不吃吃罚酒!”董艺寧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的耐心有限,若是明天你还不肯说出那张地图的下落……” 她弯下腰,凑近沈知夏,“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餵狗!让你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了!” 沈知夏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头,直视董艺寧,“董二小姐,你大概是忘了。我沈知夏,无父无母,外祖家也被人灭门,夫君我也丟掉了。如今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掛,这世上,能让我害怕的东西,还真不多。一条命而已,你若想要,隨时拿去便是。”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態度,彻底激怒了董艺寧,也让她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女人,简直软硬不吃。 “好!好得很!”董艺寧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知夏,“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说完,她再也待不下去,带著满身的戾气,转身走了出去。 “砰!” 木门被狠狠摔上,震落一片灰尘。 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沈知夏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 她努力挣扎了一下,绑在椅子上的绳索却纹丝不动,勒得她手腕生疼,她索性放鬆了身体,不再挣扎。 外祖父家里,究竟藏了些什么? 当年他们灭了李家,侵吞了李家所有的產业,却依然没有罢手,毒死李卿嵐,又百般压榨自己的原因,竟然是为了一张地图吗? 这张地图的下落,或许就是解开当年李家灭门惨案的关键钥匙。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地扫视这间破败的屋子。 墙壁斑驳,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投透入。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屑和杂物。 没有明显的出口,也没有可以利用的工具,自己也被牢牢地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北斗…能找到这里吗? 萧承煜回京后,能否发现这件事与苏雨柔或者董艺寧有关? 一丝微弱的希望和巨大的压力交织在她心头。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著霉味的空气。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自救! 董艺寧油盐不进,她或许可以利用苏雨柔…… …… 大长公主府,萧承煜阴沉著一张脸踏上了台阶。 守门的护卫根本不敢阻拦,被他周身迫人的杀气逼得连连后退。 “摄政王殿下……” 大长公主的心腹內侍试图上前阻拦。 “滚开!” 萧承煜看也不看,一声冷喝,强大的气场直接將那內侍震得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他步履如风,穿过重重庭院,无视所有惊愕的下人,直奔內院。 萧凌雪此时正斜倚在花厅的软榻上,由侍女小心翼翼地染著蔻丹。 今日她的心情很好。 先是有人给她送来了两个容貌俊秀的少年,后又听说沈知夏失踪的消息,这让她连日来的鬱气消散了不少,连晚膳都多喝了一碗汤。 听到脚步声,她慵懒地抬起了眼皮。 看到萧承煜带著一身寒气,如同一尊煞神般闯进来时,萧凌雪的脸上出现一丝恼意,“承煜?你这是做什么?深夜擅闯本宫府邸,还有没有规矩了?” 萧承煜在厅中站定。 他没有行礼,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沈知夏在哪儿?” 萧凌雪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呵,你深更半夜闯到本宫这里,就是为了问那个贱人的下落?萧承煜!你究竟有没有將本宫放在眼里!” 她猛地一拍软榻扶手,怒道,“本宫是你的亲姑姑!你为了一个身份卑贱的孤女,竟敢如此无礼地质问本宫?!在你心里,本宫这个姑姑,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沈知夏?!” “姑姑?” 萧承煜终於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缓缓勾起唇角,笑容冷得让人心头髮颤。 他看著萧凌雪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道,“从你亲手將那碗毒参汤,端给幕后喝下的那一刻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带著刻骨的恨意继续道,“——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亲情了。” 第102章 为何与前世不一样? “你我之间,早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亲情了。” “你……你血口喷人!” 萧凌雪从软榻上惊起,惊愕地看著萧承煜。 他怎么会知道的? “萧承煜!本宫与孝仪皇后亲如姐妹,天地可鑑!你怎么敢…你竟然污衊本宫?!” 萧承煜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頎长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恰好將萧凌雪完全笼罩其中。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 仅仅一步,就让萧凌雪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污衊?”萧承煜薄唇微启,“姑母,你是在侮辱本王的之上,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他微微倾身,靠近萧凌雪,压低了声音道,“本王既然敢说,自然是有铁证。你以为,当年那些替你鞍前马后、双手沾满鲜血的人,真的都死绝了吗?姑母,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顿了顿,看著萧凌雪眼中骤然扩大的恐惧,如同欣赏猎物垂死前的挣扎。 那恐惧如此真实,几乎要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风光吧,姑母。” 萧承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睁大眼睛看看,看本王是如何將你的美梦,一点一点……碾成粉末。” 他站直了身子,警告道,“至於沈知夏…若她少了一根头髮,本王就一把火烧了你这大长公主府。若她伤了一寸皮肉,本王就剐下姑母的一片肉来还!本王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凌雪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衝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她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承煜不再看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间奢靡到令人作呕的花厅。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萧凌雪才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软榻上。 “不可能…”她失声地喃喃自语,“他不可能有证据…他怎么可能有证据?当年的人,我明明都处理乾净了!试探,他这是试探!” 萧凌雪抬头,疯狂地嘶吼起来,“来人!黑鳞卫呢?叶秋!给本宫去查,查清楚他究竟知道多少!还有那个沈知夏…她不死,本宫便永无寧日!给本宫找到她,杀了她!” 西郊,寒山寺后山。 沈知夏被绑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勒得生疼,甚至还磨破了皮。 隱约间,一声悠长沉浑的钟鸣穿透寂静的山林,遥遥传来。 “当——嗡——” 余音裊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钟声? 距离不算太远。 沈知夏在脑海中飞速检索著京城附近的寺庙信息。 皇觉寺?不太可能。 皇家寺庙戒备森严,方圆二十里皆有禁军日夜巡逻,不可能任由董艺寧把自己囚禁在附近的地方而不被发现。 其他的寺庙,也没有山林。 那么…就只剩下寒山寺了。 得出这个结论,沈知夏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確定了地点,就有了方向。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手臂稍微好受一点,大脑也开始飞速运转,思考著脱身或传递信息的可能。 “吱呀——” 破败的木门被人推开,董艺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知夏,”她走进屋子,斜睨著沈知夏,“想清楚了吗?那张地图,你到底交是不交?” 她站在沈知夏面前,眼神锐利,试图从沈知夏脸上找到一丝恐惧或动摇。 沈知夏缓缓抬起头,月光恰好照亮了她的半边脸颊。 她看著董艺寧,轻声道,“董二小姐,哦不,或许该叫你景王妃?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承诺,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值得吗?景王到底许了你什么?正妃之位?还是……皇后?” 她故意顿了顿,看到董艺寧的眼神骤然一缩,这才慢悠悠地继续道,“你放著京城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却心甘情愿被景王驱使,董阁老若是知道,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闭嘴!”董艺寧恼怒不已,上前一步甩了沈知夏一个耳光。 沈知夏低低地笑了起来。 “恼羞成怒了?”沈知夏的声音充满了挑衅,“看来是被我说中了痛处。董艺寧,你真可怜。你以为景王是真心待你?你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罢了。” “你懂什么!”董艺寧气得浑身发抖,“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懂什么是权势,什么是真正的野心?!景王殿下他……” 董艺寧突然截住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硬生生將后半截给咽了回去,看向沈知夏的眼神更加怨毒,“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沈知夏,我最后问你一次,李家那张藏宝图,到底在哪里?!你现在说出来,我或许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李家藏宝图? 沈知夏心头猛地一震,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 李卿嵐临终前复杂的眼神、李家满门尽灭的惨剧、董家对李卿嵐嫁妆的贪婪掠夺……原来这一切,竟然是为了一张藏宝图? 沈知夏有些想不明白。 李家所谓的藏宝图,究竟有多少財富,能让几方势力如此执著? 难道,这宝藏里有的,不仅仅是银子? 她决定套一套董艺寧。 沈知夏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堪称无辜又恶劣的笑容,“我凭什么告诉你?就凭你把我绑在这个破地方?动议你,你们覬覦別人的东西,那张图,你们不配拥有。” “你!”董艺寧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几乎要吐血,指著沈知夏的手指都颤抖了起来。 她从没遇到过如此难缠、软硬不吃的对手。 重生以来,她的一切都十分顺利。 她之所以会勾搭上景王,就是因为在前世,景王在萧承湛登基的第三年,找到了李家的藏宝图,不但收穫了巨大的金银財宝,还有无数的兵器盔甲,甚至…还有一枚传世玉璽。 前世的她,被董阁老和大长公主安排入宫,成了皇后,最终却被景王一箭钉死在凤位上。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只活了十五年就草草终了,不甘心皇后的位子只坐了三个月就被血染红。 重活一世,她要为自己找一条最顺遂的路,只为了她自己!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世的一切,从沈知夏休夫的那一天起,就全都不一样了。 沈知夏的转变,萧承湛的成长,甚至於景王…全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景王甚至根本不知道李家藏宝图的存在,若不是她写信告诉了景王,只怕他还依然躲在北疆,做个不问世事的閒散王爷。 她三年前先皇的葬礼上,偷偷联繫上了景王。 这三年来,她无数次的攛掇景王暗中发展势力,事到如今,景王手里的人马,已经有十五万之多。 而且,前些日子,苏雨柔为了逃离翠香楼,曾求助过很多人,说自己手里有能够顛覆整个大陆的秘密武器。 没有人相信她,除了…董艺寧。 果然,那个黑铁球的威力几乎可以说是毁天灭地的。 但董艺寧留了一手。 她只给了北狄太子成品,而非配方。 李家的財富,景王拿走了大半,但十五万人马的粮餉军械,不是一笔小开支,当务之急,不是北疆战事,也不是大寧的朝局,而是钱。 足以让十五万兵马征战数年的银子。 看著董艺寧濒临失控的样子,沈知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怨毒,目光也不再看董艺寧,而是看向门外,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算了,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若是你肯帮我一个忙,我倒不介意给你点好处。” 董艺寧没说话。 沈知夏也不在意,继续道,“我想让一个人死!” 董艺寧一愣,下意识地问道,“谁?” 沈知夏缓缓转过头,看向董艺寧,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苏雨柔!”她咬牙年初这个名字,“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落到今日按这步田地!都是她毁了我的一切!让我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让我成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那刻骨的恨意给压下去,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让我见见她。临死前,我想问问她,这三年,她的內心可曾有过哪怕一丝不安?”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哽咽和祈求。 董艺寧狐疑地审视著沈知夏。 这突如其来的恨意,到底是真是假? 前世,苏雨柔进了陆家后,很快就被陆砚之收房,成了贵妾。可…沈知夏並未与他和离,也没有与沈家决裂。 可沈知夏现在的状態,这种被逼到绝境只想拉著仇人同归於尽的疯狂,似乎…也不像是在作假。 或许…她刻意利用苏雨柔来刺激刺激沈知夏? 人在极端的时候,情绪最容易失控。 董艺寧紧绷的脸色微微缓和了少许,带著一丝施捨,哼了一声,“既如此,就让你再见见这个曾经的『好妹妹』。来人!”她对著门外喊道,“去把苏氏给我带来!” 门外看守的人应了一声,快速离开。 破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董艺寧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著沈知夏。 似乎在判断她方才那些话的真实性。 沈知夏则垂下眼帘,肩膀微微地抖动著。 很好,董艺寧上鉤了。 没过多久,门就被人再次推开,苏雨柔在两名黑衣护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显然精心装扮过,虽然环境简陋,却依旧穿著一件崭新的水红色绸缎长裙。 一进门,苏雨柔就看到了沈知夏脸上的巴掌印。 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一种扭曲的快意和优越感再次升腾而起。 苏雨柔几步衝到沈知夏面前,双手叉腰,嗤笑道,“哟,才一夜未见,沈小姐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绕著沈知夏走了一圈,嘖嘖道,“瞧瞧这张脸,嘖嘖,真是可怜。往日里装得那么清高,有什么用?” 她得意地大笑起来。 沈知夏任由她嘲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雨柔,”沈知夏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的好表哥,如今正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生不如死?” 第103章 別怕,我来了! “苏雨柔,看到我这样,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苏雨柔立刻笑了,“我简直高兴的要死!沈知夏,你也有今天?你活该!你抢走了表哥,霸占著陆家主母的位置,处处压我一头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她越说越激动。 “抢?”沈知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陆砚之那种货色,也值得我去抢?一个靠著女人的废物,送给我,我都嫌脏。” 她看著苏雨柔骤然扭曲的脸,继续道,“不过,你倒是把他当个宝,为了他机关算尽,最后又怎么样了了呢?” 她微微向前倾身,儘管被绑著,那眼神却带著一种东西一切的怜悯和嘲讽,“你知道吗?你的那位好表哥,因为你丟了祖宅、被罢了官,如同一个丧家之犬一样,寄住再董家。嘖嘖,那院子,据我所知,比狗窝也好不了多少。” 苏雨柔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你胡说!” “我胡说?”沈知夏轻笑一声,“苏雨柔,这就是你豁出名声、甚至豁去命去抢来的男人?真是…令人嘆为观止。” 沈知夏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无比地捅在了苏雨柔最在意、最不甘地心窝上。 她清晰地看到苏雨柔眼中那股快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隨即是巨大的屈辱和被愚弄的愤怒。 “不可能,你骗我!” 苏雨柔尖声道。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带著明显的慌乱。 陆砚之的落魄,对她而言,不仅意味著她过去三年的投资血本无归,更意味著她身为一个穿越者所作出的选择和付出,全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比直接打她耳光还要让她难受。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董艺寧皱了皱眉,想要开口打断这无意义的爭执时—— “贱人!”苏雨柔已经彻底情绪失控,上前抓住了沈知夏的衣领,怒道,“你闭嘴!不准你这么说表哥!” 她仅仅盯著沈知夏,眼中交织著愤怒和屈辱。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陆砚之落魄还產生的兴奋——看吧,他离了我,果然什么都不是,他活该! 沈知夏的头髮有些散乱,几缕髮丝黏在额角,眼神却更加锐利。 她没看暴怒的苏雨柔,而是越过她,看向眉头紧皱的董艺寧,“董小姐,这就是你选择的盟友?一个除了发疯和尖叫,毫无头脑的蠢货?” 她不等董艺寧反应,就再次看向近在咫尺的苏雨柔,语速极快,“苏雨柔,你还没看明白吗?我们都被利用了!被陆砚之,被董家,被所有人!他们把我们当妻子,用完就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看看我!我们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得到了什么?你猜一猜,若是董艺寧得到了她想要的,会不会將我们灭口?” 沈知夏的声音带著一种魅惑,钻进了苏雨柔的大脑,“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破屋子里?你难道就不想报仇吗?不像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吗?” 她地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苏雨柔混沌的意识。 苏雨柔鬆开了沈知夏,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报仇?让董家…付出代价? 她突然转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沈知夏。 是啊,到底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苏雨柔费尽心机,最后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陆砚之那个废物,亏她当初把他当成富贵的踏脚石。 而董艺寧这个贱人,轻轻鬆鬆就能拥有她得不到的一切,不仅是尊贵的董家二小姐,甚至还是大长公主看重的皇后人选。 “我们…”苏雨柔声音乾涩,“怎么联手?” 她下意识地又往前挪了一步,更靠近沈知夏,眼神复杂。 就在沈知夏准备趁热打铁,拋出下一步计划时—— “呜——” 一声极其短促地闷哼从门外传来。 紧接著,就是重物到底的沉闷声响。 破屋內,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董艺寧反应最快,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身,朝著破屋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扑了过去。 那里有一个极其隱蔽的小门。 沈知夏的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她看向苏雨柔,厉声喝道,“苏雨柔!快!解开我!董艺寧要跑了,她要丟下我们!你必须救我,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苏雨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喝沈知夏的声音惊得魂飞魄散。 死在这? 巨大得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得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就想去解开沈知夏身上地绳子。 “砰!” 小屋地门被人一脚踹开,碎裂地木屑如同暗器般四散飞溅。 一道浑身是血、眼神凶狠地黑衣杀手如鬼魅般冲了进来。 沈知夏看著他,眉头紧蹙。 这不是董艺寧的人。 杀手的目標极其明確,他看都没看嚇傻的苏雨柔,一双眼死死盯著沈知夏,沉声道,“沈知夏!你的死期到了!” 说著话,他手中的短刀就要朝沈知夏掷来。 苏雨柔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下意识就往旁边一跳。 谁知这一跳,却无意间擦到了那柄短刀,自己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不说,短刀也偏了方向,擦著沈知夏的肩膀钉在了墙壁上。 “滚开!” 杀手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碍事,手臂一挥就想將她推开。 电光火石间,沈知夏突然开口,“苏雨柔!北狄人用的黑铁球,是不是你交给董艺寧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雨柔听到她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自己如今这般,全都是沈知夏害的! 这个贱人,方才竟然还攛掇她去害砚之表哥,简直不可饶恕! 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杀手的束缚,直接上前两步,从墙壁上將短刀拔了出来,转身看向沈知夏。 杀手动作一顿,有些懵。 这女人是个傻子吗? “哈哈哈!沈知夏,你终於问到这个了?没错,是我给她的!那东西叫震天雷!是我告诉董艺寧配方和做法的!你们这帮古人,根本就不明白那东西的威力究竟有多大!” 她说完,眼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一步一步的走向了沈知夏。 就在这时—— “噗嗤!” 苏雨柔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呃……”。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就见一截染血地、闪烁著冰冷寒芒的剑尖,赫然从她的左胸心臟位置,透体而出! 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水红色的衣裙。 与此同时,几道黑色人影也窜了进来,將那个想要从小门离开的杀手按住,卸了他的下巴扣在原地。 苏雨柔的眼珠极其艰难的一点点向后转斗,似乎想看清执剑之人。 萧承煜! 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破屋里,出现在苏雨柔的身后。 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正笼罩著一层骇人的寒霜,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的是冰冷的杀意。 苏雨柔的嘴唇微动,似乎像说些什么,却只能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瘫软。 在意识模糊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衝进了苏雨柔地脑海。 前世那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陆砚之清秀的脸庞…陆府精致而奢靡的生活…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啊…” 苏雨柔轻声说著,眼神涣散。 穿越三年,机关算尽,她却终究没能成为这个时代的主角。 她只是一枚被人利用、最终又被无情拋弃的妻子。 苏雨柔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鲜血迅速在她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沈知夏的视线。 破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承煜支瞥了苏雨柔一眼,便看向沈知夏。 当他看到她脸颊上清晰的掌印,以及那双在昏暗光下辖却依旧明亮的眼眸是,萧承煜浑身的杀意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痛惜和后怕所取代。 他大部上前,长剑甚至都来不及从苏雨柔的尸体上拔出,只是急切地伸出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地紧绷和啥呀,“知夏,別怕…我来了!” 第104章 你究竟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月光如水。 苏雨柔满身是血的仰躺在地上。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化不开的血腥味,让人忍不住阵阵作呕。 萧承煜小心翼翼地將沈知夏身上的绳索解开,將人扶起后,让她的身体倚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麻绳勒出的淤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脸颊上的红肿指印更是触目惊心。 萧承煜脱下自己的外袍,轻柔地披在甚至下身上。 沈知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苏雨柔。 曾经那张娇媚、总是带著算计和虚偽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僵硬和一片死灰。 沈知夏的喉咙有些发紧,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嘆息。 三年的纠缠,步步算计,最终竟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 “主子。” 青石提著剑走过来,对萧承煜点了点头。 摄政王府的暗卫,已经將整个破败的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算大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著十数名昏迷或重伤的黑衣杀手。 “带过来。”萧承煜冷声道。 青石应声,朝旁边一挥手。 两名暗卫立刻拖著一个双手被反绑、卸勒下巴的黑衣杀手走了过来。 那人眼神凶狠怨毒,即便被钳制,也依旧很不甘心,身体剧烈地扭动著。 萧承煜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青石会意,上前一步,一把扯掉了那杀手脸上的黑色面巾。 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出现在眾人眼前。 “叶秋?”萧承煜薄唇微启,眼里翻涌起一丝怒意和嘲讽,黑磷卫统领,竟也会做这种杀人灭口的勾当? 被按著跪在地上的叶秋,眼中的怨毒瞬间被惊惧所取代。 萧承煜懒得再看他第二眼. 他冷漠地將视线收回,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 青石沉声领命,一挥手,两名暗卫立刻將叶秋拖了下去。 “王爷,都清理乾净了。一共十五个,死了三个,重伤四个,其余的都捆起来了。” 雷鸣大步走过来匯报。 萧承煜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这些人与叶秋明显不是一路的。 看来萧凌雪还真不是绑架沈知夏的幕后元凶。 他將沈知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吩咐道,“我们走。” 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院外。 车厢內空间不大,但布置得简洁舒適,铺著厚厚的软垫。 萧承煜小心翼翼地將沈知夏安置在软垫上坐好,吩咐车夫回京。 马车缓缓启动,沿著林间崎嶇不平的小路,在夜幕下往京城方向驶去。 萧承煜看著沈知夏的脸,心里一阵刺痛。 他伸出手,指腹轻颤,抚上她红肿的脸颊边缘。 “疼吗?”他问道。 沈知夏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她抬起眼,对上萧承煜的眼睛。 那双眼里,满是痛惜与自责。 沈知夏心头一软,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还好…嘶…就是有点麻。”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我们方才…是从寒山寺后山出来的吧?看来我还是很聪明的。” 萧承煜看著她,既心疼又气恼。 “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握住她的手,“你不知道,我得知你失踪…”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沈知夏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我知道。让你担心了。” 她没在说什么,只微微侧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有他在,她紧绷的神经鬆懈下来,立刻就感觉到了疲惫。 萧承煜没再说话,只默默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马车停在棲梧院门口时,天已经微微亮。 得到消息的春桃和云芷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马车停下,立刻红著眼眶扑了过来。 “主子!” “小姐!您怎么样了?” 两人的声音都带著哭腔,看到沈知夏被萧承煜小心地搀扶下车,那憔悴的模样,让两人都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没事。” 沈知夏强打起精神安抚。 萧承煜直接吩咐,“去准备热水和乾净衣物。云芷,太医到了吗?” “回王爷,王太医已经在花厅候著了。”云芷道。 萧承煜頷首,直接將沈知夏抱起,大步流星地走进內院。 王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也是萧承煜信得过的人。 他一早收到消息,就提著药箱赶到了棲梧院。 看到萧承煜进来,连忙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王太医,你快看看!” 王太医这才注意到萧承煜抱著沈知夏。 沈知夏俏脸微红,扯了扯萧承煜的衣襟,示意他將自己放下。 萧承煜不为所动。 王太医有点尷尬,但还是硬著头皮道,“王爷…老臣要给沈姑娘诊脉…” 萧承煜拧著眉,不情不愿地將沈知夏放在了椅子上。 跟在后头的青石眉毛一挑,问向一旁的北斗,“王爷是不是在占便宜?” 北斗不敢接话,瞪了他一眼。 他將主子弄丟了,王爷这会儿还没顾得上收拾他,他哪里敢八主子的卦。 王太医给沈知夏仔细诊脉,又查看了她脸上的伤和手腕脚踝的勒痕。 整个过程,萧承煜都站在一旁紧紧地盯著。 王太医只觉得背后一直有凉气,诊脉的手好几次都忍不住有些发颤。 好半晌,王太医才收回了手,对萧承煜道,“回稟王爷,沈姑娘脉象虚扶,但根基尚稳,只是受了些惊嚇,又有些疲劳体虚。红肿处,用些消肿化淤的药膏,仔细將养几日便可消退。王爷放心,並无大碍。” 听到最后四个字,萧承煜绷了一夜的心弦这才稍微鬆弛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有劳王太医。” “下官去写方子。” 王太医擦了擦汗,赶紧退了出去。 春桃和云芷连忙跟著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萧承煜和沈知夏两人。 萧承煜走到榻边坐下,拿起王太医留下的消肿药膏,给沈知夏涂在脸上。 “忍著点。”萧承煜声音低沉而温柔。 就在这时,云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玄帮主来了。” 萧承煜涂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对云芷道,“让他进来吧,我正好有事问他。” 萧承煜沉吟一瞬,站起身將药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你们谈,我就在外间。” 他深深地看了沈知夏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玄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看到沈知夏时,眼底的戾气更盛。 “你怎么样?”玄冥道。 “皮外伤,不碍事。”沈知夏坐直了身体,示意他坐下说话,又让跟进来的云芷去沏茶。 玄冥没有坐,站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沉默良久,不甘地道,“董艺寧跑了。” 沈知夏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董艺寧心思縝密,又早有准备,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逃脱並非难事。 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的事。她有景王帮忙,自然没那么容易抓到。” 云芷很快就端上了热茶,放在小几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知夏端起自己那杯茶,看向玄冥。 “玄帮主…”她开门见山,“董艺寧之所以绑架我,是为了逼问一张地图的下落。一张…属於江南李家的藏宝图。” “哐当!” 玄冥手中刚端起的茶杯,突然脱手滑落在地上。 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 他抬头,看著沈知夏,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沈知夏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猜测,也在这一刻几乎得到了確证。 她放下茶杯,郑重地开口,“李家,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东西,让董家、景王、甚至让大长公主都为之疯狂?那张地图,到底藏著什么?” “知夏…”他的眼神很复杂,“这件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 “只是什么?”沈知夏追问。 玄冥看著她眼里的执著,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一点一点地、捲起了自己右臂的衣袖。 衣袖被卷到了手肘以上,蜡烛柔和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知夏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从软榻上下来,眼睛死死地盯住那只手臂。 那…那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一只完整的手臂。 从手肘往下,一直到手腕,布满了大片狰狞扭曲、如同蜈蚣般盘踞的伤疤。 那伤疤呈现出一种深褐与暗红交织的顏色,皮肤也完全失去了纹理,让人看了忍不住头皮发麻。 玄冥又將另一边的衣袖挽起…就见整条手臂从上至下都布满了疤痕。那疤痕高高隆起,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皮下萎缩纠结的肌肉轮廓。 这哪里是人的手臂? “这…这是…” 沈知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踉蹌著往前一步,颤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却又在即將碰触到时猛地停住。 巨大的悲伤,仿佛要將她彻底淹没。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溅湿了她的衣襟。 她抬起头,看向玄冥。 沈知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哽咽著问道,“你还要瞒著我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里,饱含著无尽的委屈、心痛和最终確认的呼唤,“这三年,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小舅舅?” 第105章 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那一声带著无尽委屈和心痛的“小舅舅”,让玄冥——或者说,让李明轩彻底僵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和酸涩。 他看著泪流满面的沈知夏… 那双与李卿嵐一般无二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泪水,如同破碎的星辰。 三年…整整三年! 他背负著血海深仇,顶著另一张脸在黑暗中独自前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更不敢靠近李家唯一在世的血脉。 他怕,怕自己会给她带来灾祸,怕她承受不住这灭顶的真相。 怕她…也步上李家的后尘。 “知夏…” 他轻轻开口,眼底翻涌著疼惜。 他几乎是踉蹌著上前一步,抬起皮肤完好的右手,轻轻拭去沈知夏脸上的泪水。 “別哭…知夏,別哭…”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碰碎了她,“舅舅…並不是要故意瞒著你。你是咱们李家唯一的血脉了。舅舅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你背负这样沉重的血海深仇?你还这么小…这太痛苦了…” “可我已经背负了!”沈知夏抬头,声音里满是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从我娘死得不明不白开始,从我被逼嫁给陆砚之开始,从外祖一家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却连个说法都没有的那天起,我就已经背负了!小舅舅,你告诉我,眼睁睁看著仇人逍遥法外,看著他们抢走李家的东西,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这难道就不痛苦吗?”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和那份对亲情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了李明轩的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坐在院子里的萧承煜听到她的哭声,下意识就站了起来想要进来安慰。 却在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知夏这些年,承受了太多太多。 她此刻需要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至亲。 萧承煜忍下翻涌的疼惜,退回了石桌旁。 “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丟在京城…娘没了,外祖家也没了…我一个人,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她的哭声充满了无助,听得李明轩和屋外的萧承煜心里一揪一揪地疼。 李明轩將另一只手抬了起来,轻轻地环住了沈知夏的肩膀,將她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 “是舅舅不好…是舅舅没用。知夏…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著,声音哽咽,手臂也收紧了些,仿佛要將这三年来缺失的守护,在这一刻全都补偿给她。 是他错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打扰,沈知夏就能少一分负担,活得简单又快乐。 可他却忘了,她心里的痛,並不比他少。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靠在李明轩怀里,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李明轩感觉到她逐渐平復下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肩膀,让她在软榻上重新坐好。 他拿起一旁乾净的帕子,再次替沈知夏擦去脸上的泪痕。 “哭出来就好。这些年,苦了你了。”李明轩道。 沈知夏吸了吸鼻子,红肿的眼睛看著李明轩,问道,“小舅舅,当年…李家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张藏宝图,到底是什么?” 李明轩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痛苦,有悔恨,有回忆。更多的,却是仇恨。 他沉默片刻,倒了两杯茶,將其中一杯递给沈知夏,自己则端著另一杯,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李明轩的目光投向窗外。 那棵两人高的梨树上,梨花早已落尽。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那一年…我刚满十六。”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却只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看著沈知夏,眼睛里带著一种坦然,“知夏,有件事的確瞒了你许多年。我…其实並非你外祖父亲生。” 沈知夏微微一怔,但隨即瞭然的点了点头。 难怪李明轩过去的容貌与李家人完全不像。 李明轩的眼神柔和下来,继续道,“我是爹捡回来的孤儿。那时我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了。爹他…待我如亲子,甚至比对大哥还要严格几分。他说李家男儿,无论血脉,肩上都担著责任。大哥也从未把我当外人,我们…就是亲兄弟。”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爹和大哥推举我做李家少家主,我百般推辞,却没能拗过他们。出事那年,爹和大哥刚替我定下亲事,是同我一起长大的柳家姑娘依依。” 记忆里的柳依依,笑容明媚,端庄贤淑,是他认定了要过一辈子的女人。 “大哥的儿子成业刚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小闺女,女儿的龙凤胎也满了两岁。他们三个,是全家人的心头肉…” 说到这里,李明轩的眼眸变得阴沉起来,“十月初七,不是什么节庆,就是一次寻常的家宴。爹让大哥回来,说是有事商量。大嫂带著你表哥表姐和孩子,悉数回来。你表姐家的小丫头咯咯笑著尿了大哥一身,大哥也不恼,笑得鬍子直翘…热闹的很。” “午膳时,管家李伯送来一封信…爹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大哥和我赶紧围过去。爹看完信,脸色十分灰败,整个人都跌坐在椅子里…” 李明轩的拳头开始无意识地攥紧,“那信上,只有一行字,要李家將藏了三十年的东西交出来,否则李家上下…鸡犬不留!三日內,会有人上门来取。” “…是什么样的地图?”沈知夏不安的问道。 李明轩点头,“大哥当时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爹沉默了许久,那眼神充满了绝望。” “爹將我们叫去书房,说那不是財宝,而是…传国玉璽!还有一张標著足以支撑三十万大军征战十年的近况和兵甲库地图!” 沈知夏听完,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终於明白了… 这样的地图,的確足以顛覆天下。 “爹说,这东西一旦现世,必会血染九州,生灵涂炭,”李明轩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他当年接过李家掌家印信时,一直想將其毁掉,却始终犹豫不决…怕引来更大的祸患。却没想到…还是走漏了风声。” “那天爹叫我们回去,就是要商量这件事。大哥当时便主张立刻毁了,爹还是有些犹豫,担心毁了反而会坐实了私藏的罪名…” 他说著,突然顿住,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冰冷,带著一种刻骨的仇恨。 “就在我们爭执的时候…李伯来了。他说,外头来了一个人…他说,自己姓萧,是从北疆来的…” 景王,萧承风! 沈知夏想起了董艺寧… 难怪董艺寧寧愿放弃大长公主的扶持,转而投靠远在北疆的萧承风。 李明轩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起来。 “一个无旨不得擅离封地的藩王,却突然出现在江南…这意味著什么?爹当时让李波去前厅奉茶,转头看向我和大哥时,眼神里…儘是託付。爹让我们带著嫂嫂和孩子们从后园的密道离开,將掌家印信塞给大哥,推著我们走…他说…李家的根必须保住…尤其是…远在京城的你娘,还有你…” 沈知夏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和大哥不肯,爹第一次对我们发了火。他双眼赤红,质问我们是想让李家绝后吗?大哥眼睛都红了…他將印信揣在怀里,拉著我,疯了一样往后院跑…” 李明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开始变得空洞而绝望… “我们…还没跑到后院…就听到大嫂悽厉的惨叫…还有前厅处,也传来了爹的怒吼…大哥他…”李明轩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他回头看著前厅,眼睛血红,將印信塞到我手里,用力推开我…” “我被他推得险些摔倒,想要上前拉住他…可是…已经晚了…” “无数穿著暗红色皮甲的杀手涌了进来,他们见人就杀…嫂嫂抱著刚满周岁的孙女儿被人一刀砍倒…静姝,你表姐,被一个红甲兵一刀从后背捅穿…刀尖…从晨儿的胸口透了出来…” 李牧晨…她大表姐的儿子,才两岁的孩子… “我疯了…”李明轩抬头,眼神疯狂,“捡起一把落在地上的刀就冲了过去…爹自小让我习武,可我到底不是那些人的对手,被红甲兵刺在心口处,晕了过去…” 他说著,擦了擦眼角,看向沈知夏,“摄政王,是不是寻到了那枚李家印信?” 沈知夏点头,想要起身去取,李明轩却拦住她道,“你不必取来。当时我命大,致命的一刀刺在了那枚印章上,我才得以活了下来。” 他说著,摸向自己的胸口。 “可当我醒来时…大火烧起来了…我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火也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那条布满狰狞疤痕的右臂,“我以为,我死定了…” “是李辉…他像个血人一样冲了进来…他看到我时,用自己的外衣扑灭了我身上的火,然后將我背起来,衝进了假山后面的密道…” “李家没了…整整七十八口人…除了我,全都没了…” “知夏…是景王!是萧承风那个畜生!是他带著他的红甲兵,屠了李家满门!就为了…为了那该死的玉璽和地图!” 真相在这一刻,被血淋淋的剖开… 沈知夏浑身冰冷,巨大的悲伤和滔天的恨意,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强忍著满心的愤怒,问道,“那…董家、陆家和沈家呢…还有…大长公主…” 李明轩突然笑了,笑得一脸悲愴。 “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第106章 药,他寻到了 李明轩泣血般的控诉,让沈知夏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猛吸了一口气,红肿著双眼问道,“母亲为什么嫁到沈家?陆家和董家,又做了些什么?” 李明辉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伤愈后一直在查,却始终查不到根本。这才想要藉助摄政王的力量。” 沈知夏頷首,问起另一件事,“小舅舅,三年前…大火之后,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明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炼狱般的夜晚。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乾涩,“怎么活下来的?呵…是他,用命换来的…” 窗外的晨光,在他说出这句话时,似乎也暗淡了几分。 棲梧院內一片死寂,只剩下李明轩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萧承煜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抬头看向突然阴沉的天色。 时间,究竟能不能磨灭一个人內心的痛苦? 三年前,江南神医谷外。 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凛冽。 李辉背著那个几乎不成人形、气息微弱的焦黑人影,踉踉蹌蹌地奔行在崎嶇的山道上。 他的左腿被树枝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早已浸透了裤腿。 背上的重量沉得像座山,压得他脊梁骨都快承受不住。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终於,远处隱隱出现了神医谷標誌性的药葫芦门楼。 “开门!救人啊!” 李辉用尽全身力气扑在谷门前,疯狂地砸著厚重的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药童警惕的脸。 他借著微光,看清了李辉和他背上那团焦黑的人影,眼中立刻闪过浓重的嫌恶。 “哪里来的乞丐?快滚!神医谷不收来歷不明之人!”药童说著就要关门。 “不!求求你!救救我家少爷!” 李辉绝望地用身体卡住门缝,李明轩险些从他背上滑落下来,他又用一只手反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 他顾不得腿上传来的剧痛,嘶声哀求,“他还有气!我求求你们,救救他!要我做什么都行!求你们了!” 他后退一步,背著李明轩跪在地上,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冰冷的石阶上。 鲜血很快便从额角渗出。 “轰走轰走!”另一个药童也挤到门口,不耐烦地呵斥,甚至抬起脚作势要踹。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內传来,“何事喧譁?” 药童们立刻噤声,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就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神医谷的老谷主。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门外两人,尤其是看到李辉背上的人影时,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谷主!求谷主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小少爷吧!” 李辉涕泪横流地匍匐在老谷主脚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声音悽厉,“他是江南李家的二少爷,李家发了大火…全家七十九口人,就剩他一个了…求谷主发发慈悲,救救他吧!” 老谷主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江南李家?富甲天下的那个李家? 他蹲下身,示意李辉將人放在地上。 李辉小心翼翼地將李明轩放在地上,老谷主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李明轩那几乎找不到完整皮肤的手腕上,又仔细查看了李明轩身上的烧伤和刀伤,眉头拧得更紧了。 “生机几乎断绝,筋骨、臟腑皆受重创,烧伤更是深及肌理…”老谷主缓缓起身,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並非老朽见死不救,实在是此等伤势,便是大罗金仙在世也难救。你还是准备后事吧。” 李辉抬起头,死死抓住老谷主的衣角,哭求道,“谷主,我求求您,求您再想想办法!只要您能救我家少爷,我这条命都是您的!” 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的血几乎染红了石阶。 老谷主看著他,眼里掠过一丝不忍,但依旧缓缓地摇头,“老朽要你的命做什么?实在是他这伤…” “谷主!”李辉打断他,一脸的决绝,“我知道谷中规矩,你告诉我,需要什么?只要您说,就是刀山火海,我也会去闯!” 老谷主沉默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仅存一丝微弱气息的人影。 终於,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鬆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云雾崖顶、受朝露滋养十年以上的紫榆草,崑崙雪线之上百年雪莲,”他顿了顿,再次嘆气,“十日內,若將这两样东西交於老朽手中,或可一试。” 李辉怔愣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李明轩。 “你…可愿一试?”老谷主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寒风呜咽著刮过山谷,如同亡魂的哭泣。 良久,就在老谷主准备转身离去时—— “我…去!” 李辉抬头,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十日內,我必带回紫榆草和雪莲。还请谷主…暂时收留我家少爷。李辉…叩谢谷主大恩!” 说完,他对著老谷主重重磕了一个头,看也没看地上昏迷不醒的李明轩,扭头朝山下跌跌撞撞地跑去,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老谷主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嘆息。 他挥了挥手,吩咐两个药童,“把这孩子…抬进谷中吧。寻个僻静的地方安置。” 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的仁慈了。 十日內带回千金难求的紫榆草?他根本不信。 权当是…给这个忠僕一线希望,给这孩子一个…等待死亡的安静地方罢了。 李明轩被安置在神医谷里一个老实巴交的药农家中。 老药农姓张,心地善良,看著谷中药童將李明轩抬进来,怔愣了许久。 这人气息奄奄,看上去也活不了几日了。 他嘆了口气,默默点了炉火。 之后的几天,老谷主每天都会来给李明轩诊脉,也会用一些药膏涂在他身上,祝福了张伯每日用参片给李明轩吊著气。 能不能熬过十日,全看天意。 李明轩一直处於深度昏迷和高烧之中,浑身滚烫,有几处皮肤不断地渗出脓血,还散发著恶臭。 张伯每日都小心翼翼地给他餵些流食,按照谷主所说给他擦拭伤口,看著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刀口和烧伤,老人眼里充满了怜悯和无奈。 这孩子…实在太惨了。 第七日傍晚,天色阴沉。 张伯坐在炉火旁,正在搅动著瓦罐里寡淡的米汤。 他抬头,看了看床榻上依旧气息微弱的人影,又是长长地嘆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真是造孽啊…那后生,怕是回不来了,哎…” 张伯在谷中种了二十年的药草,雪莲虽然难见,但也不是特別稀有之物。 可紫榆草… 云无涯险峻无比,终年云雾繚绕,毒虫瘴气瀰漫,紫榆草就生长在崖顶。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只听说过,从未见过。 就在这时—— “砰!” 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刺骨的寒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小屋。 张伯嚇得手一抖,瓦罐差点掉进火堆里。 他抬头看去,就见门口站著一个人… 李辉! 他竟然真的来了! 李辉浑身是血地倚靠在门廊上,身上的衣烂得不成样子,左腿膝盖以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著,一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脸上布满了冻伤和划痕,嘴唇乌紫,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的另一只手正紧紧地抱著一个包袱…那是用他沾满鲜血的外衣做成的包袱… “少…少爷他…” 李辉话没说完,身体就剧烈地晃动起来,如同风中残烛。 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著床榻上的李明轩。 不多时,一个药童踉蹌著跑来,急道,“我早说过你家少爷还活著,你偏不信!” 李辉是听不到他说话,抬脚往床榻边走去。 张伯被他这样子嚇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慌忙丟下手中的勺子,跑过来扶住李辉,“孩子,你…你这是…” “药…”李辉激昂手里的包袱塞给张伯,虚弱地道,“药…我寻到了…少爷他…” “他还活著!”张伯哽咽著接过包袱,“我这就带他去见谷主!孩子…你…你撑住啊!” 李辉看著床榻上的人,胸口正微弱地起伏著,布满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释然的笑。 他艰难地转过头,將腰间一个同样沾满血污的钱袋扯下来,塞到了张伯手中。 钱袋入手很沉,里面是几十两散碎银子和几张染血的银票。 “求…求您…照顾他…”他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起来。 张伯心疼不已,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扶著他,想要將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李辉轻轻摇头,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毫无知觉的李明轩。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和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是李家…”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张伯发出一声悽厉的悲呼,想要將他接住,却只捞到一片衣角。 李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自己的父亲——李府的管家正笑著朝自己走来,而他身后,光芒万丈之处,则站著李家老老少少。 李辉死了,死在距离希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张伯不知道他的名字,此刻却也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一直站在门口的药童,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个萍水相逢、却以命护主的忠僕,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神医谷。 悲慟过后,张伯抹去眼泪,抱起那个染血的包袱,又看了一眼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李辉,一咬牙,背起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李辉,和药童一起,朝神医谷的正殿奔去。 第107章 血债,必须血偿! 当老谷主看到张伯將李明轩背来,再打开那个沾满鲜血的包袱时,饶是他见惯了生死,也禁不住为之动容。 包袱里,是三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每个瓶子里都装著一株青翠欲滴的紫榆草。 草叶碧绿,灵气盎然。 而旁边那个用寒玉雕琢而成的盒子里,赫然是一朵完整无缺、花瓣晶莹剔透的千年雪莲。 药性完美,品相绝佳。 老谷主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向门口,仿佛能看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身影… 他想像不到李辉是如何寻到这些东西的,但很显然,能在七日內寻到如此珍贵的草药和雪莲,李辉付出的,是常人难以想像的艰辛。 老谷主沉默许久,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备药,开炉!” 神医谷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奇珍药材被送入药房,巨大的药炉日夜不息地燃烧著。 老谷主將李明轩带进自己的房间,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都没出来过。 时间一天天过去。 半月后的一天清晨。 李明轩的眼皮,颤抖著掀开了一条缝隙。 刺目的光线让他瞬间又闭上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艰难地睁开。 鼻尖充斥著的,是令人作呕的药味和皮肉焦糊的味道。 浑身…没有一处不痛。 仿佛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无数细小的针反覆穿刺、灼烧。 他尝试著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束缚住,连动一根小指都做不到。 剧烈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这…是哪里?他这是怎么了? “呃…”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他的嘴唇里溢出。 “哎哟!”张伯惊喜地看向他,“醒了醒了!” 李明轩艰难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老人。 “孩子!別动,千万別动!”张伯看到他似乎想要挣扎,嚇得连忙轻轻按住他,声音带著激动,“老天爷开眼啊!你终於醒了!你等著,我这就去叫谷主!” 张伯跑出去了。 李明轩茫然地躺在床榻上,浑身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还能微微转动。 他的意识有些混乱。 大火…惨叫…刀光… 以及背著他狂奔的身影,无尽的黑暗和冰冷…还有撕心裂肺的剧痛。 无数混乱而恐怖的碎片在脑海里疯狂重装,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 老谷主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端著药碗的药童。 他走到李明轩床边,仔细查看了他的瞳孔,又搭上他稍好一些的右手腕,为他诊脉。 良久,老谷主鬆了口气。 “命,算是捡回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小子,你这条命是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以后…好自为之吧。” 李明轩的嘴唇轻启,似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老谷主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送你来的人,他死了。他为了替你寻药,受了很重的伤。” 老谷主声音平淡,“是个忠僕,可惜了。” 李辉…他死了? 那个从小陪他一起长大,总是憨厚地对他笑著,在李家覆灭之时,將他从尸山血海中救出来的李辉…死了? 为了给他找药…死了? 李明轩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嗬嗬的怪响,浑身的伤口在也开始崩裂,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上的纱布。 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老谷主皱了皱眉,似乎对他这样的情绪有些不满。 他挥了挥手,示意药童上前,强行按住了李明轩,给他灌了一碗药。 然后,他又对著手足无措的张伯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张伯看著在床上痛苦挣扎的李明轩,急得直跺脚。 “你这刚捡回一条命,可经不起半点折腾啊!那个孩子…他肯定也不像看到你这样的啊!” 可李明轩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巨大的悲痛让他绝望。 李家没了,所有爱他的人都没了。就连將他救出火海的李辉也没了。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他活了下来? 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他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他开始扭动自己的身体,泪水混著血水不断流淌。 张伯看著心如死灰的李明轩,急得团团转,却又束手无策。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 “对了!他…他给你留了东西!” 张伯慌忙跑到墙角,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同样沾满乾涸血跡的包袱。 他將包袱拿到李明轩的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將里面东西拿出来给李明轩看。 包袱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把被大火烧得正剩下半截扇骨的摺扇。残存的扇面上,依稀还能分辨出山水画的轮廓,还有一行苍劲有力的题字。 那是大哥李明浩亲手为他画的扇面,题字…是老爷子在他十六岁生辰时,亲手写的。 第二件东西是同样被烧焦的只剩下半的荷包。 那是柳依依送给他的定情信物,里面装著一枚月牙形的玉佩。 最后一样,是一个茶壶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盒子。除了盒子正面有一个奇特的凹槽外,整个盒子通体都找不到一丝缝隙。 看到这些东西,李明轩的眼神亮了亮。 他仿佛听到了爹爹严厉的教诲,仿佛看到了大哥温和的笑容,感受到了依依羞赧的模样… 所有属於他李明轩的温暖和幸福,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把刀,刺进了心里。 更加痛苦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他想伸手去抓住那些东西,可他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张伯看得心酸不已。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么重的伤,却出现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窒息。 “孩子…”张伯擦了擦眼角,劝道,“他豁出命去將你救下,你可不能辜负了他啊!” 李明轩睁圆了眼睛,呼吸粗重。 张伯继续劝,“他临走前,除了让我照顾你,还…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李明轩微微侧头,看向张伯,盈满泪水的眼睛,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张伯抬头,看向窗外。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却仍然死死护著包袱的少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又沉重地道,“他说,李家儿郎,肩上都担著责任…” 八个字,是爹的教导,也是大哥的託付,更是李辉的为他寻药时的决绝。 是啊,李家七十九口的冤魂,还等著他。 可他呢?他在做什么? 李辉用自己的命换他苟活,他却因为承受不住身体上的痛苦,想要一走了之… 他用尽全身力气,將唯一能稍微动弹的右手紧握成拳,狠狠地砸在了身下的床板上。 李家儿郎,肩上都担著责任。 他不能就这样自暴自弃,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活了下来,就要担起这份责任。 血债…必须血偿! 接下来的日子,李明轩的身体,在老谷主精湛的医术和张伯的精心照料下,开始慢慢恢復。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终於能下地时,便求到老谷主面前,希望他可以为自己重塑容顏。 老谷主问他为何,他答,报仇。 又过三月。 纱布一层层揭开i,露出一张陌生却又俊美阴婺的脸。 他看著铜镜中完全陌生的面孔,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那天夜里,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神医谷,没有告別,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两日后,李明轩站在了李家的废墟前。 他走在焦黑的瓦砾中,来到了一处隱秘的地窖。 地窖的机关早已毁坏。 他用匕首撬开沉重的石板,跃入黑暗中。 地窖里存放的,不是金银,而是遍布大寧乃至周边数国钱庄的巨额银票凭证。 带著这笔足以撼动一方的巨资,李明轩最后看了一眼寸草不生的李家废墟,彻底消失在江南的烟雨之中。 一个月后,玄龙帮平地而起。 短短三年的时间,玄龙帮就成了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帮派。 玄冥的心里,始终被两件事占据。 一是追查李家血案,二则是寻找他唯一的亲人——远嫁京城的姐姐李卿嵐。 然而,当他辗转收到京城的消失时,同样的痛苦,却再次將他侵蚀。 李卿嵐死了,死在李家大火发生后的第三个月。 而属於李卿嵐的嫁妆和私有財產,却被董家、陆家和沈家悄悄瓜分一空。 甚至於姐姐唯一的女儿沈知夏,也被董家做局下嫁给了陆砚之。 那个见面次数虽然不多,却总是对他极尽温柔的姐姐李卿嵐,死了。 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至亲,竟然也撒手人寰… 玄冥立刻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开始疯狂追查李卿嵐死亡的真相。 当线索一点点拼凑成完整的真相后,玄冥的心,痛如刀绞。 原来,这是一场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精心策划的阴谋,原来李家,早就落入了董家和大长公主的陷阱。 知夏…他的外甥女,是否知道李卿嵐死亡的真相?她在那个虎狼环伺的陆家,又经歷了怎样的磨难? 玄冥不敢去想。 但他知道,血债,必须血偿! 第108章 真相大白 沈知夏静静听完李明轩的讲述,指尖早已冰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经歷的已经是人间至苦。 可与李明轩相比,她的那些伤痛,又算得了什么? 满门被屠,至亲惨死,自己在尸山血海中被人救出,却又眼睁睁看著唯一的希望为了自己而死。 她甚至无法想像,李明轩是如何从那样的地狱中,一步步爬出来的。 又是什么撑著他走到今天。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开口道,“小舅舅。” 李明轩抿了抿唇,那双总是淬著寒冰的眸子里,此刻竟氤氳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小舅舅,”沈知夏的声音依旧沙哑,“我在这里。” 李明轩眼中的水汽终於凝结成珠,顺著他那张俊美却冰冷的面颊滑落。 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定定地看著沈知夏,仿佛要將眼前这张与李卿嵐有七分相似的容顏,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也是李家、是他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沈知夏站起身,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小舅舅,这三年,你受苦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瞬间击溃了李明轩用三年时间筑起的坚冰。 他再也控制不住,反手握住沈知夏的手,身体因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剧烈地颤抖著,“知夏…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姐姐…” 他的声音哽咽著,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是我没保护好李家,也没能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我查到你在陆家的遭遇时,恨不得…恨不得將陆家和董家的人全都生吞活剥!” 沈知夏摇了摇头,眼眶再次泛红,“这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太多了。” “若不是你,我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母亲为何而死,更不知道,李家满门,究竟是死於谁的手。” 提到这个,李明轩的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他鬆开沈知夏的手,咬牙切齿道,“萧承风!我一定会让他血债血偿!” 沈知夏待他情绪稍平復些后,问道,“小舅舅,你方才说,他们是为了一张藏宝图?” 李明轩深吸一口,转身看向沈知夏,神色凝重,“是,那是一个关係到前朝宝藏的藏宝图。” “前朝宝藏?”沈知夏蹙眉。 “没错,”李明轩点头,“传说,前朝覆灭之际,皇帝將国库中所有的財富,以及一个足够三十万大军征战十年的兵甲库,全都藏在了一个极为隱秘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一枚传世玉璽。” 沈知夏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財富,武器,玉璽…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天下人为之疯狂。 “有了这个宝藏库,便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本。”李明轩的声音冰冷,“萧承风原本只是偏安一隅,却不知为何,几年前突然就盯上了这个宝藏,派出了大量人手进入中原查找宝藏的下落。” “所以,他找到了李家?” “是,”李明轩的眼神暗了暗,“李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但世人只知李家有钱,並不知道李家真正的秘密。” “我们李家,是前朝皇室的家臣后裔,守护宝藏,是李家世世代代的使命。” 沈知夏彻底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外祖一家,竟然还背负著如此沉重的秘密。 “那藏宝图呢?”她急切地问,“萧承风找到了吗?” 李明轩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漆黑、非金非木的盒子。 “藏宝图,就在这里面。” 沈知夏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盒子上,只见盒子正面,有一个奇特的凹槽。 “这个盒子,没有锁,也没有任何缝隙,水火不侵,刀剑难伤。”李明轩解释道,“想要打开它,需要两样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夏,一字一句的道,“其一,是李家的掌家印信。” 沈知夏闻言,立刻起身走向自己的床榻,从床榻下一个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烧焦木盒。 她將木盒打开,取出了那枚已经被自己擦乾净的羊脂白玉印章。 正是萧承煜从朔州带回来的那枚。 李明轩轻笑,“他果然寻到了。我当年受伤昏倒,这东西掉在了密道口。” 沈知夏摸著那枚印章,鼻头有些发酸。 她將印章递给李明轩。 李明轩接过印章,指尖轻轻抚上印章底部的“李家府库”四个字。 他深呼一口气,將印章放入了盒子的凹槽中。 “咔。” 一声轻响,印信与凹槽完美契合,严丝合缝。 然而,盒子却並没有打开。 “打开这个盒子的第二样东西,也是最关键的一样…”李明轩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他看著沈知夏,声音低沉而凝重。 “是李家后人的血。” 沈知夏一愣。 李家满门被屠,如今,真正拥有李家血脉的,只有… “只有我。”她轻声说道。 李明轩沉重地点了点头。 “知夏,如今,这世上唯一能打开这个盒子的人,只有你。” 沈知夏看著那个盒子,只觉得它重如千钧。 “萧承风…他知道吗?”沈知夏问道。 李明轩摇头,“当年他屠尽李家,却没能找到藏宝图。还未等他来得及对你娘出手,却没想到她被大长公主和董家合谋害死。” 李明轩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知夏,他一定会来找你。” 沈知夏是活在世上唯一一个李家人了。 “他或许已经派人来找你了。”李明轩补充道。 沈知夏浑身一凛,突然想起了董艺寧,“董艺寧…” “什么?”李明轩没有听清。 “绑架我的,是董艺寧,”沈知夏抬头,目光清明,“她背后之人,就是萧承风。她逼问我藏宝图的下落,我什么也没说。” 一旦萧乘风和董艺寧知道了这个秘密,她们绝对不会再用逼问这种温和的手段。 到那时,她將成为他们手中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棋子。 若是萧凌雪也知道了这件事… 沈知夏不敢再想。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萧承煜的身影静静佇立在庭院中。 夜风拂过,吹动他墨色的衣袍。 他知道,屋子里的谈话,必定是沉重的。 但是他更知道,这是沈知夏必须面对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她,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屋內,沈知夏的脸色变幻不定。 恐惧、愤怒、迷茫…种种情绪在她心中交织。 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冰冷的决然。 她看向李明轩,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小舅舅,既然他们想要,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李明轩一怔,“你的意思是…” “將计就计,”沈知夏冷笑道,“他们不是想要宝藏吗?那我们就用这个宝藏,为他们挖一个坟墓!我要让萧承风付出代价!让所有害死我娘的人,都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 “好!”李明轩重重点头,“知夏,你想怎么做,小舅舅都听你的!玄龙帮上下,全都任你调遣!” 沈知夏微微頷首,低头看向手中那个漆黑的盒子。 “小舅舅,这个,还有印信,你先替我保管。” “从今日起,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知夏顿顿,笑了,“我沈知夏,才是李家真正的继承人,我要光明正大的,拿回属於我娘,属於李家的一切!” 她要的,不仅仅是復仇。 她还要让那些曾经欺她、辱她,害她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李明轩看著她,突然就觉得十分欣慰。 而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青石。 他走到萧承煜面前,急切地道,“主子,公里来人了。” 萧承煜眉头一皱,“何事?” “皇上口諭,宣王爷和沈姑娘…即刻进宫。” 屋內的沈知夏和李明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么晚了,萧承湛突然宣她进宫,所为何事? 第109章 这是你应得的 夜色如墨。 沈知夏跟在萧承煜身后,步履沉稳,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这么晚了,萧承湛突然宣她进宫,绝非小事。 “別怕。”崽崽浅眠的萧承煜放慢了脚步,侧过头,低沉的声音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沈知夏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令人心安的篤定。 她微微頷首,心中的纷乱竟真的平息了几分。 御书房內,烛光摇曳。 萧承湛穿著一件青色常服,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俊秀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忧虑,眉头紧皱。 “皇兄!”一看到萧承煜的身影,他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来。 沈知夏屈膝行礼,“民女沈知夏,参见皇上。” 萧承湛摆摆手,不好意思地道,“沈姐姐何须如此客气?” 萧承煜开门见山,“这么晚召我们进宫,所为何事?” “出大事了!”萧承湛回过神来,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递了过去,“皇兄你看!” 萧承煜將急报接过来,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骤然一缩,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沈知夏站在一旁,清晰的感受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心中一沉。 “景王…” 萧承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沈知夏问道,“他反了?” 萧承湛重重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火,“没错,他勾结北狄,在北疆起兵了!” 萧承湛气得不行,“父皇当年只是將他贬去北疆,留著他一条性命和王爷的名號,他竟然还敢谋反!” 萧承煜將手中的急报递给沈知夏。 沈知夏接过来,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內容,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及报上不仅写明了景王萧乘风联合北狄太子,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谋反,更附上了一份传遍北疆、正向京城扩散的檄文。 檄文的內容,字字诛心。 上面赫然写著:胜正望萧承煜狼子野心,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辅政,实为窃国! 更甚至,檄文还將矛头直指沈知夏。 “沈氏妖女,以美色勾引摄政王,秽乱宫闈。其母族李家,本是前朝余孽,私藏前朝宝藏,意图復辟。沈氏与摄政王狼狈为奸,谋夺前朝宝藏,欲顛覆我大寧江山。” 沈知夏都气笑了,“他这意思,是我害死了外祖一家,就为了將那些东西送给你?” 他不仅给自己的谋反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都推到了萧承煜和沈知夏身上。 “皇兄,沈姐姐,”萧承湛指著檄文,“他这是要把咱们全都置於死地啊!” 萧承湛觉得,他这个四哥若是真的打进了京城,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死自己,再昭告天下,自己进城时,皇上已经驾崩。 如此一来,他萧承风就能名正言顺坐上皇位。 “他这是在逼我们。”沈知夏道。 萧承煜看向她,“没错。” 萧承湛急道,“那现在怎么办?北狄先前一直用黑铁球攻打北疆,付將军手中的兵马死伤大半,如今又被他策反了一部分,如今又加上北狄的铁骑,北疆危在旦夕!” “不仅如此,”萧承煜补充道,“这纸檄文一旦传入京城,京中必定人心惶惶,那些本就对本王心存不满的宗室和朝臣,恐怕会藉机生事。”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由萧承风精心布置的,针对萧承煜和沈知夏的死局。 若是承认有宝藏,那便坐实了檄文的指控,等同於承认他们图谋不轨。 若是否认,则无法解释李家为何被灭门,更会让天下人觉得他们是心虚。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而扳倒了他们二人,萧承湛便不足为惧。 “皇上,王爷。”沈知夏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他不是说我们图谋不轨吗?那我们就承认好了。” “什么?!”萧承湛惊得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沈姐姐,你疯了?!” 一旦承认,她和皇兄就要被天下人詬病,大长公主一定会趁机做些什么。 到时候,整个大寧的朝局,只怕会动盪不安,內忧外患。 一向沉稳的萧承煜,眼中也闪过了一丝诧异。 他看著沈知夏,猜测她接下来的决策。 果然,沈知夏直视萧承煜,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们不仅要承认,还要光明正大的承认!他用宝藏来污衊我们,我们就用宝藏来对付他!” 萧承湛彻底懵了,他完全跟不上沈知夏的思路。 而且…听她的意思,宝藏一事,好像是真的? 萧承煜却仿佛明白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看著沈知夏,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第一步,我要为李家昭雪!” “明日早朝,还请王爷请旨,彻查当年李家灭门一案,將真相公之於眾。”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李家不是前朝余孽,而是忠良之后!他们世代守护宝藏,为的,正是大寧的江山社稷。” “更要让天下人知道,真正的国贼,是那个为了宝藏而屠人满门、勾结外敌的景王!” 萧承湛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事情还可以这样反转。 沈知夏继续道,“第二步,我们要公开宝藏。景王不是说我与摄政王私吞了宝藏吗?那我们就告诉天下人,宝藏就在我们手里。” “但这宝藏,不是我们私吞的,而是我沈知夏,作为李家唯一的后人,继承下来的!” “而我,也愿意將这笔足以让天下为之疯狂的宝藏,悉数献给朝廷,献给皇上!” “什么?!”萧承湛再次被震惊了。 沈知夏將李明轩说给他的宝藏一事,简单同二人解释了一番。 萧承湛彻底愣住了。 財富,武器,玉璽… 她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大寧朝廷? 我的天老爷啊,他的沈姐姐,果然財大气粗… “沈姐姐,你…”萧承湛看著沈知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沈知夏看向他,眼神无比坚定,“皇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若不存,家何在?如今这宝藏在我手里,我不会重走外祖父的老路。” “更何况,这宝藏本就是前朝国库之物,取之於民,我如今將它拿出来用之於民,又有何不可?” 她转头看向萧承煜,眼中闪烁著灼人的光芒。 “萧承风用宝藏做诱饵,引北狄人入关,妄图裂我疆土,乱我朝纲。那我们,就用这宝藏,保卫大寧。” “我们可以昭告天下,凡是能斩杀敌寇、保卫疆土的將士,皆可获得重赏。凡是能提供粮草、支援北疆的商贾,皆可获得官府的嘉奖和庇护。” “钱財动人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不信,大寧的万里江山,还比不过萧承风的一句空话!” 一番话说完,整个御书房內落针可闻。 萧承湛怔怔地看著她。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清冷柔弱的女子,此刻身上却迸发著一种令人心折的魅力与光芒。 “好!” 一直沉默的萧承煜,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著满满的骄傲。 他走到沈知夏面前,深深地看著她,“知夏,你可知,你这么做,会將自己置於何等危险的境地?从此以后,你將成为天下人眼中的猎物。” 沈知夏坦然迎向他的目光,“与其成为他们的棋子,不如主动站出来,执掌棋局。我怕的,从来不是危险。我怕的,是无能为力,是任人宰割。”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浅浅一笑,“况且……我还有你,不是吗?” 萧承煜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她的脸颊,却又克制地收了回来。 萧承湛只觉得眼睛里一阵刺挠,酸得人难受。 萧承煜看向龙椅上依旧震惊的萧承湛,“皇上…” 萧承湛回神,看向两人。 他用力点头,“好,就按沈姐姐说的办!明日早朝,朕会配合皇兄,为李家平反。” 萧承煜的目光再次落回沈知夏身上,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却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光是平反,还不够,”他沉声道,“她要以身做鉺,那这个鉺,就必须有足够的分量,足以震慑宵小。” 萧承湛一愣,“皇兄的意思是?” 萧承煜看向沈知夏,莞尔一笑,“我离京前,就承诺过,你救济流民,又为锦州散尽家財。待我回京,要封你为县主。” 沈知夏頷首,“徐大人派人告诉我了。” 萧承煜继续道,“明日早朝,除了彻查李家灭门一案,我还会请旨,册封沈知夏为——” “护国公主。以公主之名,承李家遗志,掌护国宝藏,討伐逆贼!” 此言一出,萧承湛和沈知夏都愣住了。 护国公主…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它可不仅仅是一个封號,更是一份责任,一道…护身符。 有了这个身份,她就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陆家弃妇,而是大寧朝堂上,一个谁也无法忽视的存在。 萧承湛看著自己的皇兄坚定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 皇兄这是在用整个大寧,为沈知夏做靠山。 他实在告诉天下人: 动她,就是动大寧。 伤她,就是与整个大寧为敌! “好!”萧承湛激动地一拍龙椅扶手,“朕准了!明日朕就册封沈姐姐为护国公主!” 夜,更深了。 一场席捲整个大寧王朝的风暴,即將来临。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叫沈知夏的女子,正静静地站立著。 她的身后,是李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但她的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 只有,燃尽一切的决绝。 第110章 反其道而行 翌日,晨曦微露。 金鑾殿內,气氛压抑。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神情肃穆。 龙椅上,萧承湛一袭明黄龙袍,小脸紧绷,努力维持著帝王的威严。 御阶之下,摄政王萧承煜身著玄色蟒袍坐在椅子上,面容冷峻,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百官,不少人都扛不住他的这股气势,悄悄垂下了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孙德海尖细的嗓音刚刚落下,一个身影便迫不及待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臣,有本要奏!” 眾人循声望去,正是户部侍郎董博元,董阁老的次子董二爷。 他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官服,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与挑衅,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萧承煜。 萧承煜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心中冷笑。 董家果然按捺不住了。 萧承湛问道,“董爱卿有何事要奏?” 董博元躬身行礼,声音却提得老高,“启稟皇上!臣,要弹劾摄政王!”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弹劾摄政王?董博元是疯了吗? 几个与董家交好的官员,脸上也露出了惊愕之色,显然对此事並不知情。 萧承煜本人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董博元说的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哦?”萧承煜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董大人要弹劾本王什么?” 董博元挺直了腰杆,义正言辞地道,“臣昨夜听闻,北疆传来了一份檄文,乃是景王萧承风所书。檄文中严明,摄政王与沈氏妖女勾结,私吞了李家藏匿的巨额宝藏!” 他顿了顿,回身扫视眾臣,继续道,“李家灭门一案,当年本就疑点重重,如今想来,恐怕与摄政王也脱不了干係。王爷这是监守自盗,沟壑难填!” “臣恳请皇上,彻查此事!並请摄政王给出一个解释,那所谓的李家宝藏,究竟是真是假?若为真,如今又在何处!” 他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几个御史站了出来,齐声附和。 而龙椅上的萧承湛,则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还真是瞌睡有人给送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一时间,金鑾殿內的指责与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就对萧承煜心存不满的宗室和老臣,此刻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就將萧承煜拉下马。 董博元看著眼前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昨夜收到消息后,与董阁老商討了一夜。 那份檄文,就是一把锋利的刀,足以將萧承煜和沈知夏置於死地。 无论萧程昱认或不认,都將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届时,大长公主再顺势发难,联合宗室施压,就算萧承煜手握兵权,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无稽之谈!”萧承煜一声怒喝,眼神比你高冷地看向董博元。 这一个眼神,就让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董博元,瞬间如坠冰窟,冷汗涔涔而下。 他强撑著內心的恐惧,梗著脖子道,“臣…臣这是为了大寧的江山社稷,为了皇上!臣並无半点心…” “为了江山社稷?”萧承煜冷笑一声,嘲讽地道,“北疆战事紧急,景王勾结北狄,正欲犯我大寧!你们这群所谓的栋樑之才,不思如何抵御外敌,却在这里听信一个叛贼的片面之词,攻訐本王?” 他从座位上站起,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还是术后,在你们心里,本王比北狄的屠刀,更让你们忌惮?”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眾臣一个个噤若寒蝉。 董博元也被他这股气势嚇得腿肚子发软。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王爷此言差矣!正因为北疆战事紧急,我等才更要肃清朝纲,以正视听!否则,军心不稳,民心动盪,这仗,还如何打得下去?” “说得好!” 萧承煜不怒反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董大人如此深明大义,忧国忧民,那本王,便成全你。” 他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萧承湛,朗声道,“皇上,臣,请旨彻查李家灭门一案!” 董博元懵了。 满朝文武也懵了。 这…这是什么路数? 摄政王不急著辩解,反倒主动要求彻查? 萧承煜没有理会眾人的惊愕,继续道,“景王在檄文中污衊本王与沈氏,无非是想借宝藏之名,为自己的谋逆寻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臣恳请皇上,即刻下旨,重审李家旧案,將当年所有涉案之人,全部缉拿归案,严加审讯!还李家一个清白,也还天下一个真相!”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董博元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事情,似乎正在朝著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萧承湛,终於开口了。 “皇兄所言极是。”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孙德海,孙德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萧承湛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眾爱卿的爭论,朕都明白。景王谋逆,檄文难辨真假,此事確实非同小可。既然如此…”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那就传当事人上殿,当面对质好了。” “传——沈知夏,上殿!” 隨著一声尖细的唱喏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金鑾殿外。 而董博元的心,则跳漏了一拍。 皇上此举,明显就是早有准备。 难不成…他和父亲都失算了?摄政王非但不慌,甚至还和皇上提前想好了对策,就等著他们主动跳出来,提起此事… 不待他多想,一道纤细的身影,就逆著光,走进了大殿。 沈知夏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绝世风华。 她神色平静,步履沉稳,怀中捧著一个半尺见方的黑盒子。 无数道或探究,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尽数落在她的身上。 沈知夏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跪倒。 “民女沈知夏,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萧承湛抬了抬手,“平身。” 他顿了顿,明知故问,“沈知夏,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召你上殿?” 沈知夏缓缓起身,目光平静,“民女知晓。” 她侧头瞥了一眼董博元,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畏惧,坦然道,“景王檄文一事,民女已有所耳闻。今日上殿,民女有两件事奏请皇上。” “其一,民女恳请皇上,彻查我外祖李家满门七十九口被屠戮的血案!將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还李家世代忠良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压抑的悲愤与决绝。 董博元的心,又是一沉。 不等眾人反应过来,甚至下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石破天惊。 “其二,民女要將李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前朝宝藏的真相,公之於眾!” 这句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看著沈知夏。 就连董博元,也彻底傻眼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沈知夏会如此乾脆利落地承认。 她疯了吗? 她难道不知道,承认这笔宝藏,就等同於將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沈知夏没有理会眾人,只静静地看著萧承湛,眼神坚定而执著。 “皇上,景王说我与摄政王私吞宝藏,意图不轨。今日,民女便告诉天下人,这宝藏,的確存在。” 她说著,忽然將自己的右手抬起,深吸一口气,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萧承煜的心一揪。 他没想到,李家的藏宝图,竟然是用这样的方式保存著。 难怪这么多年都没人能找到。 殷弘的血珠,被沈知夏涂抹在盒子正面的凹槽上。 沈知夏將手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確定没有血再流出来,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个羊脂白玉的印章,轻轻按在染了血的凹槽上。 “咔噠——” 一声脆响,原本毫无缝隙的黑盒子,竟然打开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然而,盒子里,只有一个古朴的印信,和一卷泛黄的丝帛。 沈知夏將盒子举过头顶,朗声道,“这是我李家世代相传的家印,以及…开启宝藏的地图!” 第111章 赐朔州为封地,享万户食邑 金鑾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沈知夏手中的那个黑盒子,眼神里写满了狂热。 李家宝藏! 那可是足以顛覆一个王朝的財富! 董博元彻底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跳樑小丑,精心策划的一切,在沈知夏这番举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沈知夏没有理会眾人各异的神色,她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皇上,民女外祖李家,世代忠良。这所谓的宝藏,並非我李家私產,而是前朝覆灭之际,我李家先祖为保天下苍生免受战火,散尽家財,联合天下商贾,共同筹集的一笔復国之资。” “只可惜,前朝气数已尽…为免这笔財富落入奸佞之手,为祸天下,先祖立下遗训,將宝藏封存,地图与家印分离,血脉与信物共存,非李氏血脉,不得开启,非天下大乱,不得动用分毫!”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般,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萧承煜看著她,露出一个宠溺的笑。 这丫头,编故事的能力越来越强了。 “李家世代守护这个秘密,不敢有丝毫懈怠。只盼著有朝一日,能將这份宝藏献於明君,用於江山社稷,百姓安康。” 沈知夏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董博元。 “可是,竟然有宵小之辈,覬覦宝藏,不惜与虎谋皮,害李家满门七十九口人惨死!” “今日,景王更是以此为藉口,勾结北狄,意图分裂大寧国土,陷北疆百姓於水火!” 提到李家,沈知夏的双眸忍不住泛红,却强忍著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民女沈知夏,身为李家唯一的后人,今日愿承先祖遗志,將这份宝藏,悉数上缴国库!” 她朝著龙椅上的萧承湛,重重叩首。 “恳请皇上,以此宝藏充盈国库,稳固北疆!民女愿隨军前往北疆,不破敌寇,誓不回京!” 决绝而鏗鏘的声音,在大殿內久久迴荡,振聋发聵。 满朝文武,无不为之动容。 更有一些老臣激动得热泪盈眶。 方才还叫囂著弹劾摄政王、质疑宝藏归属的官员,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董博元更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瘫跪在地上。 完了。 他不仅没能打击到摄政王,反而成了跳樑小丑,成了衬托沈知夏忠义无双的踏脚石。 萧承煜则皱紧了眉头盯著沈知夏。 献宝就献宝,怎么还“隨军前往北疆”? 这丫头怎么没有提前同她商量? 龙椅上,萧承湛的小脸涨得通红,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大声赞道,“好!” 他快步走下御阶,亲自將沈知夏扶了起来,眨了眨眼睛道,“有你这样的子民,是我大寧之幸!” 他转过身,看向董博元身上。 “董侍郎,你可知罪?” 董博元浑身一颤,趴在地上,一言不发。 萧承煜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皇上,董大人一时糊涂,还请皇上暂且饶他一命。不过…户部侍郎之职…” 萧承湛心领神会,当即下旨,“董博元玩忽职守,听信谗言,即刻起,革去户部侍郎一职,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臣…谢皇上恩典…” 董博元跪在地上,再抬头时,眼神里一片灰败。 处理完董博元,萧承湛的目光再次回到沈知夏身上,充满了讚许与欣赏。 他侧头看向萧承煜,“皇兄,依你之见,当如何封赏?” 萧承煜上前一步道,“皇上,臣以为,可册封沈知夏为『护国公主』,赐公主府邸,享公主俸禄。允其执掌李家家印,监察北疆军务,全权负责护国宝藏的调配事宜!” 此言一出,朝野再次譁然。 这可是异姓亲王都难以企及的荣耀… 更何况,还让她掌管宝藏,监察军务。 如此大权,却交给一无亲无故、无权无势的孤女? 然而,这一次,却无人敢出言反对。 沈知夏献宝的义举在前,谁敢质疑,谁就是与朝廷作对。 萧承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与萧承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准奏!” 萧承湛一锤定音,“即刻擬旨,册封沈知夏为护国公主,赐公主府,封地…就定在朔州吧!” “吾皇圣明!” 萧承煜率先开口。 眾臣赶紧齐声跪拜。 沈知夏自己却懵了。 她只以为萧承煜所说,就是个名號。却没想到,这兄弟二人,竟然將封地都给她选好了。 她看著萧承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会为她铺好所有的路。 退朝后,沈知夏被册封为护国公主的消息,瞬间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棲梧院內,一片欢声笑语。 “知夏!你现在是公主了!护国公主,天吶,这简直比话本里写得还要精彩!” 付满满激动地抱著沈知夏又蹦又跳。 韩云霜等一眾小姐妹也围了上来,嘰嘰喳喳,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我就知道,知夏你绝非池中之物!” “以后我们可都要仰仗公主殿下您了!” 沈知夏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心中却涌动著一股暖流。 “好了好了,別拿我打趣了,快坐下喝茶。” 春桃和云芷也是满脸喜色,忙著张罗茶点。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董家。 “啪——” 一个青花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废物!一群废物!” 董阁老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董博元,破口大骂。 “老夫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好了,没有將人家拉下水,官职还给丟了!” 董博元瘫坐在椅子里,一脸的颓废。 另一边,西跨院里,陆老夫人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可怎么办啊!那个小贱人,如今成了公主,她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呜呜呜…” 陆砚之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护国公主… 那个曾经被他弃如敝履,被他母亲百般嫌弃的女人,如今,已经站在了他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连呼吸都觉得痛。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被董艺寧迷惑…如果当初他没有听从董家的安排… 如果他当初好好珍惜… 现在站在她身边,与她共享这份荣耀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可是,没有如果了。 他亲手將那份珍宝,推到了自己遥不可及的位置。 “砚之啊!我的儿,你快想想办法啊!”陆老夫人哭著去抓他的衣角,“你去求求她!你是她的夫君,你去求她,她肯定会心软的!” “母亲!”陆砚之甩开她的手,眼中满是血丝,“我们已经和离了!”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两个人的脸上。 是啊,和离了… 是他,为了苏雨柔,逼著她签下了和离书。 陆砚之再也待不下去,踉踉蹌蹌地衝出董府,鬼使神差般地,一路走到了棲梧院的门口。 透过半开的院门,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 那笑声,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遥远。 就在他痴痴地望著院门,心如刀割时,一阵尖细的声音,由远及近。 “圣旨到——” 只见孙德海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棲梧院门口。 这动静,瞬间吸引了周围百姓的注意。 街坊四邻,过路行人,全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陆砚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混入人群之中,目光紧紧地盯著那道纤细的身影。 沈知夏和付满满等人,快步从院內走出,神色肃穆。 “民女沈知夏,接旨。”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领著眾人跪倒在地。 周围的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地。 陆砚之混在人群中,也跟著跪下,只是他的头,却始终没有低下。 他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贪婪地落在那个女子的背影上。 孙德海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沈氏知夏,深明大义,献宝救国,功在社稷。册封为护国公主,赐公主府一座,赐朔州为封地,享万户食邑,钦此!” “公主殿下,接旨吧。” 孙德海笑眯眯地將圣旨递到沈知夏面前。 沈知夏双手接过圣旨,缓缓起身。 周围的百姓虽然不明白圣旨里说的究竟是什么,但这並不妨碍他们为沈知夏欢呼。 沈知夏搬到这里的几个月时间,虽然很少与人走动,但她平日里会买些瓜果甜点送给大家,谁家若是有个难事,她也会出手相助。 陆砚之看著被眾人簇拥在中央,光芒万丈的沈知夏,心中五味杂陈,苦涩难当。 就在这时,孙德海又从袖中抽出一个小巧的信笺,交到了沈知夏手里,压低了声音笑著道,“公主殿下,这是皇上私下里让奴才转交给您的。” 沈知夏一愣,有些疑惑地接过信笺。 萧承湛给她的? 她当著孙德海的面,缓缓打开信笺。 “沈姐姐,皇兄他,心悦你许久了。” 沈知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抬头,就看到孙德海笑得一脸曖昧,脸颊瞬间红了。 萧承湛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这种事情,是能隨便写在纸上,还让大太监专程送来的吗? 她这副又羞又恼,面带红晕的模样,落在不远处人群中陆砚之的眼里,却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那样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是独属於爱恋中的女儿家才会有的神態。 那信…是摄政王写的! 不,不对…听说那个玄龙帮的帮主,也总是往棲梧院里跑。 “咔擦——” 陆砚之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是大长公主,萧凌雪。 第112章 暴雨前的寧静 巷口处,那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散发著无声的压迫感。 车帘掀开,露出大长公主萧凌雪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周围的百姓一见到这阵仗,瞬间噤若寒蝉。 那马车上独有的、象徵著皇室最高身份的凤凰图腾,足以让任何人望而生畏。 “是大长公主殿下……”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低呼了一声,原本还围著沈知夏道贺的百姓们,“呼啦”一下全都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棲梧院门口,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陆砚之也隨著人群跪下,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比任何人都要猛烈。 大长公主怎么会来这里? 她不是一向最厌恶沈知夏吗? 难道……她是来问罪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陆砚之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既有隱秘的期待,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付满满和韩云霜等人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情戒备地护在了沈知夏身前。 她们都清楚,这位大长公主,与沈知夏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沈知夏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道几乎要將她凌迟的目光。 她从容地將那封萧承湛写的信笺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脸上的红晕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与淡然。 她抬起眼,平静地迎上萧凌雪的视线,不卑不亢。 “不知大长公主殿下驾到,所为何事?” 她既没有行礼,也没有跪拜,甚至连一句尊称的“殿下”都说得平铺直敘,听不出丝毫敬意。 萧凌雪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一个沈知夏! 不过是得了个虚名,就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厉刻薄,“怎么?本宫来看看皇上亲封的护国公主,难道还要提前向你递拜帖不成?” 她刻意加重了“护国公主”四个字,语气中的嘲讽与不屑,毫不掩饰。 沈知夏淡淡一笑,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 “大长公主言重了。只是您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些,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来抄家的呢。” “你!” 萧凌雪被她一句话堵得心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死死地盯著沈知夏,恨不得用眼神將她撕碎。 这个贱人,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付满满在一旁听得解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很快憋了回去,但那耸动的肩膀,却出卖了她。 萧凌雪的目光如刀子般扫了过去,“荣安侯府的野丫头,这里有你笑地份吗?!” 付满满挺直了腰板,毫不畏惧地回敬道:“大长公主殿下,我乃皇上亲封的安乐郡主,不是什么野丫头。再者,我与护国公主是手帕交,在她府门前笑一笑,碍著您什么事了?” “放肆!”萧凌雪厉声喝道,“一个小小的郡主,也敢在本宫面前顶嘴!来人,给本宫掌嘴! 她身后的两名宫装嬤嬤立刻应声上前,面色不善地朝著付满满走去。 云芷和北斗的身影一闪,如同两尊门神,瞬间挡在了付满满身前,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气。 那两名嬤嬤脚步一顿,被这股气势骇得不敢再上前。 她们只是大长公主府的掌事嬤嬤,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知夏上前一步,將付满满护在身后,清冷的目光直视著马车上的萧凌雪。 “大长公主,您是想在我的府门前动手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凌雪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想到,沈知夏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跟她叫板!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知道今日若是在这里动手,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容,声音却依旧冰冷,“本宫不过是同安乐郡主开个玩笑罢了,护国公主何必如此紧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本宫今日来,是特地为公主道贺的。”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寒霜。 寒霜立刻將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向沈知夏。 “听闻公主深明大义,將李家宝藏悉数上缴国库,真是让我大寧女子汗顏。既然皇上为此封了你做护国公主,本宫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她的姿態放得极低,仿佛真的是一位慈爱的长辈,在为晚辈的成就而感到欣慰。 但沈知夏却从她那双看似含笑的眼中,读出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与试探。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知夏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说道:“大长公主的贺礼,知夏愧不敢当。无功不受禄,这份厚礼,还是请您收回吧。” 萧凌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没想到沈知夏竟然连场面功夫都懒得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拒绝了她! 这无疑是当眾打了她的脸! “护国公主这是……看不起本宫?”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沈知夏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大长公主误会了。只是知夏刚刚才在金鑾殿上,將所谓的『家財』尽数捐出,如今实在不宜再收受任何贺礼,免得落人口实,说我沽名钓誉。” “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炬,“我李家七十九口人的血海深仇尚未得报,我母亲枉死之谜尚未解开,知夏实在没有心情,收什么贺礼!” 这话一出,萧凌雪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沈知夏…她知道了什么? 她是在暗示什么?! 不可能!当年的事做得天衣无缝,她不可能有证据! 萧凌雪强自镇定地冷笑道:“护国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家的灭门惨案,不是景王勾结北狄所为吗?皇上和摄政王正在彻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你在这里含沙射影,又是何居心?” “我没什么居心。”沈知夏冷冷地看著她,“我只是想提醒某些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欠下的血债,迟早都是要还的。” 说完,她不再看萧凌雪那张变幻莫测的脸,转身对眾人道:“今日多谢各位前来道贺,知夏心领了。天色不早,各位请回吧。” 她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而且是连带著大长公主,一起驱逐。 人群中跪著的陆砚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知夏。 锋芒毕露,言辞犀利,面对著权倾朝野的大长公主,也丝毫不落下风。 那份从容与气度,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光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他所以为的那个温婉柔顺、逆来顺受的妻子,不过是她为了维繫那段可笑的婚姻,而戴上的面具。 如今,面具摘下,露出的,是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绝代风华。 萧凌雪愤然甩袖,回到了马车上。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將她洞穿。 沈知夏,你给我等著! 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她吩咐寒霜將车帘放下,声音尖厉地对车夫喝道:“回府!” 华贵的马车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仓皇离去。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就此落下帷幕。 棲梧院內,付满满后怕地拍著胸口,“嚇死我了!知夏,你刚才真是太帅了!懟得那个老妖婆脸都绿了!” 韩云霜也一脸崇拜地看著沈知夏,“是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大长公主吃瘪的样子,真是太解气了!” 沈知夏却笑不出来,她的神情依旧凝重。 “她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给我下马威。” 她看著萧凌雪马车消失的方向,眸光深沉,“她是来试探我的。” “试探?”付满满不解。 沈知夏没有为几人解惑,只淡笑著给孙德海送上一个荷包,恭敬地將人送走。 …… 摄政王府。 书房內,萧承煜正听著青石的匯报。 “…大长公主今日去了棲梧院,被沈…被公主几句话就给懟了回去,属下看她那样子,只怕是气得不轻。” 青石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当时的场景。 萧承煜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的小狐狸,爪子是越来越利了。 “王爷,”青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孙德海也去了,还给公主递了封信,说是皇上亲笔……” “咳咳!” 萧承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他抬起头,盯著青石,“你说什么?皇上给她写了什么?” 青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道:“属下不知信中內容,只看到公主看完信后,脸……脸红了。” “脸红了?” 萧承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萧承湛那个臭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放下茶杯,起身就往外走。 “王爷,您去哪儿?” “进宫!” 第113章 与景王合作 皇宫,御书房。 萧承煜黑著脸走了进来。 “皇兄!” 萧承湛一见他进来,立刻从堆积如山的奏摺后抬起头,那张尚带几分少年气的俊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喜悦。 他几步从龙椅后绕出来,献宝似的將一封信笺递到萧承煜面前。 “皇兄快看!这是知夏姐姐给朕的回信!” 萧承煜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留了一瞬,视线却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漠如水。 “臣参见皇上。” “哎呀,皇兄,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萧承湛不满地嘟囔著,隨手將信纸展开,自顾自地念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炫耀。 “知夏姐姐在信里说,『陛下厚爱,知夏惶恐,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君恩』。皇兄你看,知夏姐姐这是在向朕表忠心呢!” 萧承煜的眼眸沉了沉,周身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分。 肝脑涂地? 以报君恩? “皇兄,朕还跟知夏姐姐说了,等过几日,朕要亲自去护国公主府探望她,顺便看看府邸修缮得如何了。” 萧承湛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自家皇兄那张已经快要结冰的脸。 “朕还想好了,要送她一套前朝大家亲手烧制的琉璃茶具,再送她……” “萧承湛。” 萧承煜终於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成功让萧承湛住了嘴。 “你,很閒?” 三个字,如同三九寒冬里的冰凌,瞬间浇灭了萧承湛所有的热情。 他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小山似的奏摺。 “不……不閒……” “既然不閒,就滚回去批你的奏摺。” 萧承煜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北疆战事未平,你还有心思去想这些风花雪月之事?” 萧承湛被训得头都不敢抬,小声辩解道:“朕……朕只是想感谢一下沈姐姐,她为大寧立下如此大功……” “她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萧承煜的语气依旧冰冷。 “还有,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私下给她写信。” “为什么?!” 萧承湛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服气。 “她是护国公主,朕是皇帝,朕叫她一声姐姐,通个信怎么了!皇兄你凭什么管朕?” 萧承煜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直直地盯著他。 “就凭,她是我的女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整个御书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承湛的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皇……皇兄……你……你说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承煜没有再解释,只是用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眸子盯著他。 萧承湛被他看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凑到萧承煜身边,压低了声音,笑得一脸曖昧。 “皇兄,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沈姐姐娶进门啊?” “朕觉得,以她的身份和功劳,做你的摄政王妃,绰绰有余了!” “朕这就下旨……” “不必。” 萧承煜冷声打断他。 “此事,本王自有安排。”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时机,还未到。 李家的血海深仇未报,朝堂上的毒瘤未除,他不能將她置於风口浪尖。 更何况…… 他想起了沈知夏想要隨军前往北疆一事。 “皇兄?” 萧承湛见他久久不语,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萧承煜回过神,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记住朕的话,以后离她远点。” 说完,他不再理会一脸委屈的萧承湛,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御书房。 萧承湛看著他决绝的背影,鬱闷地撇了撇嘴。 小气鬼! 不就是写封信嘛,至於这么大反应吗?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纸,又想起了沈知夏收到信时脸红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又咧开了。 嘿嘿,皇兄吃醋的样子,还真是难得一见啊! …… 与此同时,大长公主府。 “啪!” 一只上好的白玉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萧凌雪面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中满是淬了毒的怨恨。 “贱人!那个小贱人!” 她咬牙切齿地低吼著,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人的耳膜。 “她竟敢……她竟敢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让本宫下不来台!” 跪在她脚边的寒霜,嚇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下息怒,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息怒?你让本宫如何息怒!” 萧凌雪一脚踹在寒霜的身上,將她踹翻在地。 “本宫今天这张脸,都让她给丟尽了!” 她今天紆尊降贵,亲自去棲梧院,本是想试探一下沈知夏究竟知道了多少。 顺便,再敲打敲打她,让她明白,即便成了什么护国公主,在她萧凌雪面前,也依旧是个可以隨意拿捏的螻蚁。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贱人,竟敢如此猖狂! 不仅对她不行礼,还句句带刺,甚至当眾下了逐客令! 最让她心惊的,是沈知夏最后说的那句话。 “欠下的血债,迟早都是要还的。”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坐立难安。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否则,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行,不能再等了! 这个贱人,必须死! 萧凌雪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杀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寒霜。” “奴婢在。” 寒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 “去,给本宫传信给景王。” 萧凌雪的声音阴冷得如同地狱里的寒风。 “告诉他,本官想通他做个交易。” 寒霜心中一凛,头埋得更低了。 “是,殿下。” “还有,”萧凌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董家那边怎么回事?董艺寧那个丫头呢?本宫召见了几次,却一直称病不出,拿本宫当傻子不成?” 她並不知道董艺寧失踪一事。 她原本还想著將董艺寧安排到萧承湛身旁去。 如今景王谋反,她的计划需得改一改了。 寒霜不敢多问,只能恭敬地应下。 “是,奴婢这就派人去董家。” 看著寒霜退下,萧凌雪缓缓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等景王的大军踏平京城,本宫倒要看看,你和萧承煜,还有萧承湛那个小崽子,还怎么在本宫面前囂张! …… 棲梧院。 送走了付满满和韩云霜,沈知夏独自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著那枚象徵著李家家主身份的白玉印章。 家印入手冰凉,上面繁复的纹路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她知道,这枚戒印,不仅仅是一个信物。 它还关係著李家宝藏的真正秘密,关係著她母亲枉死的真相,更关係著整个大寧的未来。 “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 春桃端著一碗安神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沈知夏回过神,接过莲子羹,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著碗里氤氳的热气。 “春桃,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吗?”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春桃愣了一下,隨即坚定地说道:“当然有!小姐,您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坏人做了恶事,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就像陆家,他们现在不就糟了报应吗?” 沈知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是啊,他们是后悔了。 可她李家七十九口的性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母亲所受的苦楚,也永远无法弥补。 “小姐,您別想那么多了。” 春桃心疼地看著她,“您现在是护国公主了,皇上和摄政王都站在您这边,那些害过您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知夏点了点头,將碗里的莲子羹一饮而尽。 温热的甜汤滑入喉中,却暖不了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谁,想要伤害她在乎的人,她都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从院墙外传来。 云芷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几乎是同时,两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沈知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么快就来了吗?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银针,眼神冰冷地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片刻之后,云芷的身影再次出现,手中却多了一个小小的竹筒。 “公主,是摄政王府的信鸽。” 云芷將竹筒递了上来。 沈知夏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萧承煜? 他这么晚了,找她有什么事? 她接过竹筒,从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展开一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一行小字。 “隨军一事,切勿衝动。等我。” 字跡苍劲有力,笔锋锐利,一如那人给她的感觉,霸道,强势,不容置疑。 沈知夏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脸颊,也莫名的有些发烫。 她想起白天萧承湛的那封信,想起自己当时不受控制的脸红心跳。 可此刻,看到萧承煜的字,她的心跳,似乎比白天还要快上几分。 第114章 沈知夏离京 沈知夏指尖摩挲著那张薄薄的信纸,纸上那句“等我”仿佛带著千钧之力,透过纸背,烙印在她的心上。 她很清楚萧承煜对她的担心。 可北疆,她非去不可。 不仅仅因为护国公主的头衔,不仅仅是为了监军,更是因为,那张藏宝图的最终指向,就在去往北疆的路上。 “公主,”云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著一丝担忧,“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沈知夏回过神,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著。 那纸张上似乎还残留著他指尖的温度,隔著衣料,熨烫著她的心口。 翌日,棲梧院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 付满满第一个冲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夏夏!你真要去北疆啊?” 她一把抓住沈知夏的手,满脸都写著“不赞同”。 “那地方鸟不拉屎,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我哥在那儿待了几年,回来黑得跟块炭似的!” 韩云霜紧隨其后,虽然不像付满满那般咋咋呼呼,但眉宇间的忧色却丝毫不少。 “知夏,满满说得对,北疆苦寒,且战事凶险,你一个女儿家……” 沈知夏拉著她们坐下,亲自为她们倒了茶,脸上带著安抚的笑意。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 “可今时不同往日,监军北疆,是皇上亲下的旨意,再者,我若不去,朝中那些人,又该如何非议摄政王?” 她的话,让付满满和韩云霜都沉默了。 她们都明白,沈知夏如今的身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隨心所欲的孤女。 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著朝堂的神经。 付满满憋了半天,终於一拍桌子。 “那我跟你一起去!” “对!”韩云霜也立刻附和,“我们陪你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知夏心中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满满,世子就在北疆领兵,你若去了,岂不是让他分心?荣安侯和彤姨能放心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云霜,你家中尚有祖母需要照料,怎能隨我远行?” 沈知夏劝了许久,两人才放弃了一起去北疆的念头。 送走了好友,沈知夏开始著手准备出行。 午时,李明轩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面露忧色,“知夏,你真决定了?” 沈知夏点头。“小舅舅,宝藏的所在,就在北疆路上,我必须亲自去取。” 李明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著什么。 最终,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这是玄龙帮的令牌,见令如见我。帮中所有暗桩、人手,你皆可调动。” 沈知夏没有推辞,郑重地接了过来。 “小舅舅,你呢?” “我留在京城。”李明轩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当年害死姐姐的『噬心散』,出自宫中,我必须查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毒手。” “还有董家……这些帐,一笔都不能少。” “我会在暗中帮你监视朝堂动向,你安心去北疆。” 沈知夏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舅舅,万事小心。” “你也是。” 两人一同用了午膳,李明轩很不放心,安排了几个护卫给她,这才走了。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云芷进来通报,“公主,摄政王殿下……来了。 沈知夏的抬头看去,就见萧承煜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正静静地站在院中的那棵梨树下。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融化不了他周身的清冷之气。 看到她出来,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直直地望了过来。 “我的信,你可看了?” 沈知夏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 “看了。” “那你,还要去?”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沈知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 “非去不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谁也不肯退让。 良久,萧承煜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知夏愣了。 她以为,他会用尽各种办法来阻止她。 却没想到,他竟如此轻易就……同意了? “你……” 她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我与你同去。” 什么?! 沈知夏的眼睛瞬间瞪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镇南大將军会亲率十万大军,即刻开拔,前往北疆支援荣安侯世子。” 萧承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而我会以监军的身份,与你一同前往。” 沈知夏彻底懵了。 萧凌雪意图未名,皇上独自一人能应付得了吗?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萧承煜淡淡地开口。 “朝中之事,本王已有安排。皇上……也该学著自己长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知夏,我岂能让她独自一人,身赴险境?” 沈知夏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看著她那副呆愣又羞窘的模样,萧承煜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那微凉的触感,让沈知夏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王爷…”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青石和北斗。 萧承煜收回手,扭头瞪了两人一眼。 两人浑身一激灵,赶紧转过身去。 “王爷,”雷鸣大步流星地闯进来,中气十足地稟报导,“荣安侯和淮阳侯来王府了,说是有事求见王爷。” 青石恨铁不成钢地瞪著雷鸣。 雷鸣不明所以,挠了挠头。 萧承煜道看著沈知夏,半晌,伸手掸去她肩上的一片叶子,嘱咐道,“三日后出发,你好生准备。” 沈知夏頷首。 萧承煜带著雷鸣和青石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沈知夏才缓缓地抬起手,抚上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 指尖,似乎还残留著他方才的温度。 这个男人…… 真是霸道的不讲道理。 离京前的两日,沈知夏异常忙碌。 她先是巡视了自己名下的所有铺子。 隨后,她又去了西郊。 看著眼前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沈知夏的心中,充满了希望。 这些,都是她未来的底气。 是她復仇路上,最坚实的后盾。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出发这一日,天色微明。 京城十里外的长亭,早已聚满了前来送行的人。 付满满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拉著沈知夏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知夏,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天天给我写信!” 韩云霜递上一个包裹。 “这里面是一些伤药和解毒丸,你贴身带著,以备不时之需。” 就连一向沉稳的萧梦然,也破天荒地多嘱咐了一句。 “万事小心。” 沈知夏看著眼前这些真心为她担忧的朋友和亲人,心中暖流涌动。 她一一与他们拥抱告別。 “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架极尽奢华的凤輦,在眾人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看到那凤輦上的仪仗,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是大长公主,萧凌雪。 她怎么会来? 沈知夏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凤輦停稳,萧凌雪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雍容华贵的凤袍,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看起来慈爱又温和。 “知夏啊,听闻你今日就要起程前往北疆,本宫特来为你送行。” 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沈知夏却从她那双含笑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淬了毒的怨恨。 沈知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劳烦大长公主殿下亲自相送,知夏惶恐。” 她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连腰都懒得弯一下。 萧凌雪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完美。 “你如今是护国公主,为国分忧,是我大寧的功臣。本宫身为皇室长辈,理应前来。” 她说著,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了过来。 “这是本宫为你准备的一些盘缠和补品,北疆路远,你要多保重身体。” 沈知夏看著那个锦盒,没有伸手去接。 “殿下的心意,知夏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知夏不能收。” 萧凌雪的脸色,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她举著锦盒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尷尬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僵持。 “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萧承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沈知夏的身旁。 他看都未看萧凌雪一眼,直接拉起沈知夏的手,將她带上了身后的马车。 “出发。”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车队,开始缓缓启动。 萧凌雪看著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毒与狰狞。 沈知夏!萧承煜! 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活著走出这大寧的疆土!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锦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去往北疆的路,本宫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一份大礼! …… 马车內。 沈知夏坐在萧承煜的对面,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萧凌雪今日此举,绝不仅仅是来噁心她这么简单。 她一定在路上,安排了什么。 是刺杀?还是陷阱? “在想什么?” 萧承煜的声音,將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沈知夏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在想,大长公主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我们。” 萧承煜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的语气,永远是那么的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看著他从容镇定的模样,沈知夏那颗有些不安的心,竟奇蹟般地平静了下来。 是啊,有他在,怕什么 车轮滚滚,载著他们,一路向北。 而就在沈知夏的车队离开京城不到一个时辰。 京郊一处极为隱蔽的庄子里,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也悄然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装。 她看著镜中自己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中闪烁著疯狂而执拗的光芒。 “这一世,我董艺寧,定要坐上皇后之位!” 她戴上一顶帷帽,遮住了自己的容顏,翻身上马,朝著与沈知夏截然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沈知夏,还不知道,她即將面对的,不仅仅是来自大长公主的杀机,还有一个,对她前世所有机缘都了如指掌的……重生者。 第115章 抵达丹霞镇 马车驶出京城地界,官道两旁的景致逐渐由繁华变为萧索。 车厢內,沈知夏与萧承煜相对而坐,气氛却不似来时那般紧绷。 他闭目养神,似乎对窗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而沈知夏,则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沉沉地望著那座越来越远的巍峨京城。 那里,有她的朋友,有她的小舅舅,也有她尚未手刃的仇人。 “在想什么?” 萧承煜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並未睁眼,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沈知夏放下车帘,十分担忧,“我在想,她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我们。王爷不在京城,朝堂上,只怕是……” 萧承煜缓缓睁开眼,“无非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我既然敢同你一同离京,便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你且安心,其余的,交给我。” 沈知夏心中微动。 世人都说摄政王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却不知他为了那个弟弟,早已铺好了所有的路,甚至不惜以身为盾,挡去所有明枪暗箭。 如今,他选择放手,不是放弃,而是为了让雏鹰学会真正的飞翔。 萧承湛,的確该长大了。 “我明白了。”沈知夏轻声说道。 她不再多言,从隨身的包袱里取出一本地理志,安静地翻阅起来。 萧承煜看著她恬静的侧脸,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瞼处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专注而认真。 他嘴角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正如沈知夏所料,他们离京的第二日,京城的朝堂便掀起了滔天巨浪。 早朝之上,萧凌雪一党率先发难,提议由大长公主暂代摄政王之职,监国理政。 董阁老更是特意起了个大早,时隔两年再次踏入金鑾殿。 “摄政王殿下为国北征,劳苦功高,我等自当为殿下分忧。皇上年幼,朝中诸事繁杂,不如就由大长公主暂理朝政。”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 龙椅上,萧承湛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垂在龙袍下的双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皇兄才刚走,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要跳出来,要夺他手中为数不多的权利。 “臣,反对!” 荣安侯付錚昂首阔步,从武將队列中站了出来,“我大寧有皇上,有內阁,有六部,何须劳烦大长公主殿下越俎代庖?” 淮阳侯萧战也紧隨其后,冷声道:“荣安侯所言甚是!大长公主殿下乃是先皇亲封,享皇家尊荣,颐养天年便可,朝堂政务,还是不劳大长公主殿下费心了!” “你们!”董阁老气得鬍子都在抖,“你们这是何意?难道要让皇上独自面对这繁杂的国事吗?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董阁老此言差矣。”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眾人循声望去,竟是新任的户部侍郎,张启明。 他乃是三年前的榜眼,为人正直,是萧承煜一手提拔上来的寒门士子。 张启明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朗声道:“皇上乃真龙天子,天命所归。臣相信,有我等臣子尽心辅佐,皇上定能將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何来独自面对一说?” “说得好!”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中超过半数的官员纷纷站了出来,立场坚定地站在了萧承湛这一边。 这些人,有的是萧承煜早已安插好的心腹,有的是感念皇恩的忠贞之臣。 他们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將萧凌雪和董家的势力,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萧承湛看著下方那些支持自己的臣子,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与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稚嫩的声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响彻整个金鑾殿。 “眾爱卿所言,甚合朕意。皇姑母为国操劳之心,朕心领了。只是摄政王兄临行前,已与朕商议好所有对策。” “朕,虽年幼,却也知为君之道。有诸位爱卿辅佐,朕有信心,能守好皇兄为朕打下的江山!” 一番话,掷地有声,鏗鏘有力。 董阁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退朝后,董阁老坐著马车来到了大长公主府。 如今朝堂局势已然十分明朗,萧承煜又不在京城,他也不需要再刻意避讳什么。 “砰!” 萧凌雪將一只茶盏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指著跪在地上的董阁老,破口大骂,“本宫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竟连一个黄口小儿都斗不过!” 董阁老站在下首,额头上冷汗涔涔。 “殿下息怒……老臣没想到,摄政王离京,皇上竟还如此强势……”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萧凌雪厉声打断他,“萧承湛的翅膀硬了!再想从他手里夺权,难如登天!” 董阁老眼珠一转,连忙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殿下,朝堂之上,我们暂时动不了。但釜底抽薪之计,却可以一试。” “说!”萧凌雪的眼神阴冷如刀。 “沈知夏!”董阁老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切的源头,都在沈知夏那个贱人身上!” 董阁老的眼中,闪烁著怨毒的光芒。 “殿下,我们可以派人散播流言,就说沈知夏深明大义捐出宝藏,不过是个幌子。她真正的目的,是想打著朝廷监军的名义,將那批宝藏据为己有!” “只要这个罪名坐实了,她沈知夏就是欺君罔上。萧承煜也脱不了干係!届时,民怨沸腾,我们再顺势而为,大事可成!” 萧凌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缓缓踱步,嘴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光有流言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个……人证。” 董阁老心领神会,“殿下是说……” 萧凌雪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如今对沈知夏恨之入骨,只要我们稍加利诱,他一定会乖乖听话。” “老臣明白了!”董阁老立刻道,“老臣这就去安排!” “去吧。”萧凌雪挥了挥手,眼中是志在必得的狠厉,“记住,做得乾净些。本宫要让沈知夏,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当日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了京城。 他以为自己即將迎来人生的转机,却不知,自己早已沦为別人手中,一枚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 城门口不远处的茶楼。 陈可儿正百无聊赖地搅动著面前的茶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的人群。 突然,她的动作一顿,眼睛猛地睁大。 那个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向外张望的男人,不是陆砚之吗? 他不是被革职在家,闭门思过吗?为何会在此刻,行色匆匆地出城? 陈可儿的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与沈知夏交好,对陆砚之的为人再清楚不过。 这个男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他这个时候离开京城,方向还是往北…… 陈可儿再也坐不住了。 她扔下几枚铜钱,飞快地跑下楼,一路狂奔回了镇南大將军府。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迅速地写下一封书信,压在枕下。 做完这一切,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包袱,將自己所有的积蓄和几件换洗的男装塞了进去。 趁著夜色,她避开所有人的耳目,从將军府的后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与此同时,大长公主府的书房內,烛火通明。 一个风尘僕僕的黑衣人,单膝跪在萧凌雪的面前。 “殿下,景王回信了。” 萧凌雪接过信,迅速地展开。 信上的字跡,张扬而跋扈,一如景王萧承风那个人。 他同意结盟,但条件是,事成之后,萧凌雪要將西北二十城,尽数划归於他。 “混帐!”萧凌雪气得將信纸狠狠地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不定,“萧承风!他好大的胃口!竟敢跟本宫谈条件!” 西北二十城,那几乎是大寧疆土的五分之一。 黑衣人低著头,不敢言语。 萧凌雪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许久,她才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回信告诉他,本宫……答应了。” 黑衣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萧凌雪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淬了毒的寒意。 十日后,一座名为“丹霞镇”的小城。 这里是进入龙脊山脉前,最后一个城镇。 再往前走,便是连绵不绝的深山,和零星散落的偏僻村落。 沈知夏和萧承煜的车队,在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 李明轩派来保护沈知夏的十三名玄龙帮护卫,个个身手不凡,一路行来,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不少麻烦。 而萧承煜安排的另一队人马,则在进入望龙镇之前,便与他们分道扬鑣,偽装成他们的样子,继续浩浩荡荡地朝著北疆大营的方向而去。 客栈的上房內,沈知夏和萧承煜相对而坐。 桌子上,那张泛黄的丝帛地图,被小心翼翼地展开。 地图的边缘,早已被磨损得起了毛边,中央的山川河流,也有些模糊不清。 但在地图的一角,龙脊山脉的轮廓,却被清晰地標註了出来。 而在山脉的旁边,用硃砂写著两句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沈知夏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拂过那两行字,秀眉微蹙。 “王维的《山居秋暝》?” 她轻声念道,“这两句诗,看似写景,实则意境悠远。用它来標註藏宝之地,究竟是何用意?” “明月,松树,清泉,石头……” 她將这几个意象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头绪。 龙脊山脉连绵数百里,有松树和石头的地方,何止千万? 难道要一处一处地去找吗? 萧承煜深邃的目光,也落在那两句诗上,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整个房间,安静的只剩下他敲击桌面的声音,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或许,我们都想复杂了。” 沈知夏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疑惑。 “此话怎讲?” 萧承煜的目光,从“清泉石上流”五个字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清泉”二字上。 “明月松间照,或许指的是时间,或是某种特定的標记。” “但『清泉石上流』,指向性却很明確。”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泉水,从石头上流过。这世间,能让泉水从『上』流过的石头,只有一种可能。”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和萧承煜同时开口。 “温泉!” “温泉!” 两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恍然。 只有温泉,才会因为地热的缘故,从地底喷涌而出,形成泉水向上流淌的奇景! 可…… 沈知夏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 “为什么要把宝藏,藏在温泉下面?” “温泉水温极高,寻常的金银珠宝,或许还能保存。但若是书籍、字画、兵器图谱之类的东西,岂不是早就被毁了?” 这不合常理。 看著她满脸的困惑与担忧,萧承煜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地图上微凉的手背。 “別想太多。” 他的掌心,温暖而乾燥,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透过肌肤,缓缓地传递过来。 “一切,等到了那里,自然就知道了。” “或许,李家先祖,另有深意。” 沈知夏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知夏,”他低声唤著她的名字,声音里带著一丝蛊惑,“相信我。” 沈知夏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篤定,那颗有些纷乱的心,竟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夜色渐浓。 一轮弯月,悄然掛上梢头。 而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官道上,陆砚之正坐在顛簸的马车里,眼中闪烁著怨毒与期待的光芒。 第116章 陆砚之来了 丹霞镇。 沈知夏將丝帛地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盒子里。 “温泉…”她轻声重复,“龙脊山脉广袤无垠,要寻一处温泉,恐怕也非易事。” 萧承煜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懒。 “无妨,”他淡淡开口,“我已经让青石去寻嚮导了。” 沈知夏点了点头,这確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无论面对何种境地,他似乎都很从容。 也…令人心安。 “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沈知夏忍不住问道。 “担心什么?萧凌雪和董家?北疆?还是担心我们找不到宝藏?” 他一脸散文,声音里带著淡淡的笑意,“他们若是不动,岂不是无趣?” 他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审视,更带著一种欣赏,“至於宝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有你在,何愁找不到宝藏?” 沈知夏的心,又一次跳漏了一拍。 她別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 夜风夹杂著草木清香从窗缝中飘进来,让她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萧承煜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清冷。 一身黑衣的青石闪身而入,稟告道,“主子,属下已经寻到了一个合適的嚮导。是镇上一个老猎户,他说龙脊山脉深处,確实有一处从不结冰的『神仙泉』,泉水自石缝中涌出,热气腾腾。” 萧承煜微微頷首。 青石继续道,“属下在镇上寻嚮导时,发现了一个形跡可疑之人。” 沈知夏闻言,回过头来。 “哦?”萧承煜挑眉,“如何可疑?”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穿著一身杭绸直裰,出手阔绰,操著一口京城口音。他在四处向人打听,询问近日是否有一位『身份贵重、容貌绝美的京城贵女』路过此地。” 沈知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萧承煜看向沈知夏,问道,“你觉得,会是谁?” 沈知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点,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除了他,还能有谁?” 青石不解。 “陆砚之。”这三个字,从沈知夏唇间吐出,没有丝毫温度。 萧承煜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他敢追到这里来?好大的胆子!”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知夏却异常冷静。 陆砚之为何会来? 他被革职,寄住在董家,自己的日子尚且过不明白,怎么可能有閒心千里迢迢追来这里? 还出手阔绰… “他不是来追我的,”沈知夏抬头,迎上萧承煜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他是来…送死的。” “我本就在想,大长公主和董家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我们。如今看来,他们在朝堂上无从下手,果然动了歪心思。我猜,陆砚之这个被我拋弃的前夫,就是那个来泼脏水的人。” 沈知夏说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人的手段,总是这样上不了台面。 萧承煜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本王现在就去杀了他!” 萧承煜站起身,提剑就要往外走。 “等等!”沈知夏及时出声,叫住了他。 萧承煜回头。 “杀了他,是最简单也是最愚蠢的办法。” 沈知夏站起来,“他若死了,阿门可以再找另外一个人来。” 萧承煜看著她,深呼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是我衝动了。” 他说著,走了回来,问道,“你想怎么做?” 沈知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他们安排陆砚之来找我,自然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既然如此,我们不妨顺其自然,將计就计。” “你是想策反陆砚之?” “策反?”沈知夏轻笑一声,“他也配?” 这句话,让陆砚之的心情立刻明朗了起来。 沈知夏转身看著青石,“去查清楚他住在哪里,都接触了些什么人。” “是。”青石领命,退了出去。 甚至西啊又將目光投向门外,扬声道,“云芷。” “主子。” 沈知夏看著她道,“待会儿,需要你配合我,演一齣戏。” 丹霞镇的另一家客栈里。 陆砚之正较早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 按照董阁老给他的消息,摄政王和沈知夏的车队,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可他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踪跡。 难道是消息有误?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来这丹霞镇? 一想到自己很可能白跑一趟,甚至会误了大长公主和董阁老的大事,陆砚之的心中就一阵烦躁。 他的人生,本该是平步青云,节节高升的。 可这一切,全都被沈知夏那个贱人给毁了。 若不是她,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一想到沈知夏,陆砚之的眼中就充满了怨毒。 不过没关係。 只要找到沈知夏,按照董阁老的计划行事,將她私吞宝藏的罪名坐实,届时,他就是揭发国贼的大功臣! 大长公主许诺,事成之后,不但会让他直接入主中书省,还会给他安排一处比陆府老宅更大、更气派的院子。 到那时,他陆砚之,將再次成为京中人人艷羡的对象。 而沈知夏,那个让他多次蒙受奇耻大辱的女人,將会被万人唾弃,遗臭万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將陆砚之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谁?”他警惕地问道。 门外,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女子声音,“客官,您要的热水。” 陆砚之皱眉。 他並未叫过热水。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穿著粗布衣裳、容貌清秀的小丫鬟,正端著一盆热水,低头站在门外。 看起来,並无异常。 应该是店家送错了。 “我没要热…” 没等他说完,那丫鬟却突然抬头,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道,“陆大人,是您吗?” 陆砚之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认得我?” 那丫鬟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奴婢不认识您,但奴婢的主子,认识您。” “你主子是谁?” 丫鬟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我家主子说了,她的身份不便透露。她说她知道陆大人在找人。” 陆砚之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是沈知夏身边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的丫鬟,容貌普通,他並未见过。 陆砚之沉声问道,“你家主子究竟什么意思?” 丫鬟咬了咬唇,再次左右环顾,確定没有人后,这才咬牙道,“我家主子…在摄政王殿下身边,过得並不如意。” “她说,若是陆大人能带她离开,她便將她知道的,尽数告知陆大人。” 陆砚之的眼睛,瞬间亮了。 摄政王身边的女人? 都说摄政王不好女色,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但男人嘛,总有需求。 说不定,是哪个不得宠的通房丫头,想要另寻出路。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陆砚之一番自我说服后,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他假意思索片刻,才开口道,“你家主子,现在何处?” 丫鬟立刻回答,“主子不敢离得太远,还请陆大人三更时,到后院的柴房一敘。” “主子还说,”丫鬟顿了顿,叮嘱道,“此事关係重大,请陆大人务必一个人前来。” “好。” 陆砚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看来,是沈知夏那个贱人,引起了眾怒。 丫鬟走后,陆砚之特意套了客栈伙计的话,打听到柴房的位置。 三更时,他便穿过客栈的后院,一路来到了最偏僻的一间柴房前。 那个丫鬟果然站在门口。 丫鬟將柴房的门推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人,我家主子就在里面。” 陆砚之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柴房內,光线昏暗,他环顾四周,却並未看到人影。 “人呢?”他皱眉问道。 跟在他身后的丫鬟,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陆大人,主子就在里面。” 话音未落,柴房的门,就“砰”的一声,被重重地关上了。 陆砚之心中一惊,猛地回头。 就见那个原本怯生生的小丫鬟,此刻正冷笑著看他,眼神凌厉,哪里还有半分柔弱的模样? “你……” 陆砚之刚说出一个字,柴房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两个人。 当先一人,一袭鹅黄色长裙,清冷秀丽。 不是沈知夏,又是谁? 而她身旁,那个身形高大、气势迫人的男人,即便是在这昏暗的柴房里,也依旧散发著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摄政王,萧承煜! 第117章 將他们永远埋葬 陆砚之的瞳孔,在看到沈知夏和萧承煜时,骤然紧缩。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陆大人,別来无恙啊。” 沈知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慵懒,“我们夫妻一场,你千里迢迢而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我也好…给你挑一口上好的棺材。” 陆砚之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你……你们……”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承煜没看他。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搬过一条凳子,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示意沈知夏坐下。 那副閒庭信步的模样,仿佛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品茶赏月。 然而,他越是这样,陆砚之就越是恐惧。 “说吧。” 萧承煜终於开口,声音平淡,“谁派你来的?” 陆砚之眼神慌乱地四处瞟著。 沈知夏见状,轻笑一声,“陆砚之,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觉得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让我来猜猜。”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慢悠悠地说道。 “是大长公主,还是董阁老?” “哦,不对,应该说,是他们两个,联手派你来的吧?” 陆砚之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们让你来做什么呢?” “是让你来给我安一个『私吞宝藏、意图谋反』的罪名?” “还是让你来『不经意』地发现我藏匿宝藏的地点,然后引来官兵,將我人赃並获?” 沈知夏每说一句,陆砚之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她……她怎么会全都知道?! 沈知夏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你真以为,你做得很隱秘吗?陆砚之,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愚蠢而不自知。” 陆砚之被她的话,刺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抬起头,吼道,“沈知夏!你休要得意!我……我若是死了,大长公主殿下,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是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承煜,终於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淡漠地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你以为,本王会在乎一个萧凌雪?” 他缓缓起身走到陆砚之面前,“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能杀了你。” 萧承煜微微俯下身,轻声道,“本王,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要不要……试试?” 陆砚之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看著眼前这张俊美如神祇,却也狠戾如恶魔的脸,嚇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 “不……不要……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他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是……是董阁老!是董阁老找到我的!是他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让我来丹霞镇,伺机嫁祸沈……哦不,嫁祸公主!他说……他说只要事成,大长公主殿下就会保我官復原职,平步青云!” 他將所有的计划,和盘托出,不敢有丝毫的隱瞒。 沈知夏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看向萧承煜,给了他一个眼神。 萧承煜会意。 他蹲下身,拍了拍陆砚之的脸,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狗。 可说出的话,却让陆砚之的血液都冻结了。 “想活命,也可以。本王,给你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 陆砚之猛地抬头,“王爷请说!草民什么都愿意做!” 萧承煜道,“很简单。他们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不仅要『发现』沈知夏私吞宝藏,还要『发现』……她与北狄人有所勾结。然后,你就带著你所谓的『证据』,回到京城,去向董阁老和萧凌雪,復命。” 陆砚之一脸错愕地看著他,完全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沈知夏走上前来,语带嘲讽地道,“你以为,他们会让你活著回到京城吗?一旦你『指证』了我,你这枚棋子,也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证』,最好的下场,就是变成一个死人。到时候,他们会杀了你,再把你的死,也栽赃到我的头上。说我……杀人灭口。” 陆砚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不是傻子,经沈知夏这么一点拨,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后背的冷汗,再一次冒了出来。 “所以……”萧承煜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你想活命,就只能听本王的。你不仅要活著回去,还要在朝堂之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揭发』沈知夏的罪行。本王会给你安排好一切。等到那时……” 萧承煜没有將话说完,陆砚之却听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这两个人,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从始至终,都只是这盘棋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唯一的区別是,他现在有了选择为谁效力的机会。 一边是必死无疑。 另一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选择,根本不需要考虑。 “我……我愿意!草民愿意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他再次拼命地磕头,以表忠心。 “很好。” 萧承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到了陆砚之的面前。 “把它吃了。” 陆砚之看著那粒散发著怪异气味的药丸,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这……这是……” “穿肠蛊。” 萧承煜淡淡地说道。 “每隔一月,若无本王的独门解药,你便会受万蚁噬心之苦,肠穿肚烂而死。当然,只要你肯乖乖听话,事成之后,本王自会给你解药,还会给你一大笔钱,让你远走高飞,富足一生。” “是生是死,你自己选。” 陆砚之看著那粒药丸,又看了看萧承煜那张毫无感情的脸,最终,他一咬牙,拿起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就彻底掌握在了这两个人的手中。 沈知夏看著他这副样子,眼中没有丝毫的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滚吧。” 萧承煜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陆砚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衝出了柴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柴房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云芷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主子,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他……” “他不敢。” 沈知夏摇了摇头,语气篤定。 “像他这种人,最是惜命。比起虚无縹緲的权势,能实实在在活下去,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萧承煜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髮丝。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亲昵。 “做得很好,”他低声说道,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比我想的,还要好。” 他原本的计划,是直接杀了陆砚之,再偽造一些证据,引萧凌雪上鉤。 却没想到,沈知夏想得更深,更远。 她不仅要破局,还要反將一军,將对方的棋子,变成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个女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 沈知夏微微頷首,“解决了这个麻烦,我们也是时候,该去寻那『神仙泉』了。” “嗯。” 萧承煜收回手,“我已经让青石去请那位老猎户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好。” 两人並肩走出柴房,回到了客栈的上房。 这一夜,丹霞镇,风平浪静。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次日,天刚蒙蒙亮。 沈知夏一行人,便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出发。 那位被请来的老猎户,姓张,年近六旬,但身体硬朗,精神矍鑠,常年在龙脊山脉打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贵人,那『神仙泉』,在山脉最深处,路不好走,怕是要花上两三日的功夫。”赵四恭敬地说道。 “无妨,张伯只管带路便是。”萧承煜淡淡地说道。 一行人正准备离开客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眾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朝著客栈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一身风尘僕僕的男装,身形看起来有些瘦小。 待那马儿衝到近前,一个急停,马上的人便狼狈地翻身滚了下来。 “知夏!” 一声嘶哑而又急切的呼喊,让沈知夏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个声音…… 她定睛看去,待看清那人满是灰尘的脸时,瞳孔瞬间放大。 “可儿?!” 那从马上摔下来的,不是別人,正是女扮男装、一路从京城狂奔而来的镇南將军府嫡女陈可儿。 “可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知夏连忙衝上前去,將她扶了起来。 陈可儿的嘴唇乾裂,脸色苍白,看起来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她抓住沈知夏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满是惊恐与焦急。 “知夏……出事了!出大事了!” 沈知夏的问道,“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陈可儿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看到陆砚之出城,就觉得不对劲……一路跟了上来……” “我知道他是来害你的!”沈知夏打断她,安抚道,“这个麻烦,已经解决了,你別担心。” “不!” 陈可儿却用力地摇著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他!不止是他!” “我……我出城时,还看到了一个黑衣人从董家出来…那人虽然蒙著头,但我看到了他腰上的刀,那是北疆才有的兵器模样……知夏,他们不止派了陆砚之!” 萧承煜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他看向沈知夏,提醒道,“景王。” 陈可儿喘了几口粗气,继续道,“我这一路,一直暗中跟著那人。前日,在客栈里,我偷听到那人与人交谈。他们说……说景王已经派人往这边来了。” 陈可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厉起来,带著哭腔。 “他们……他们是要將你们二人,一网打尽,永远的……埋葬在这里!” 第118章 第一波刺杀 陈可儿死死攥著沈知夏的衣袖,颤声道,“他们……他们说,陆砚之只是个幌子,真正要动手的,是景王的人,还有……还有大长公主府上派出的死士!他们要在路上设下埋伏,目的……目的就是要你们的命!” 陈可儿一口气说完,便软软地倒在了沈知夏的怀里,直接晕了过去。 沈知夏急忙道,“云芷!” “主子!”云芷立刻上前。 “快!带她回房,请大夫!” “是!” 云芷动作麻利地將陈可儿背起,快步返回客栈。 沈知夏站起身,看向萧承煜。 “王爷,”她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看来,我们都小瞧他们了。” 萧承煜眉头紧锁。 他以为,萧凌雪和董家最多只敢在朝堂上玩些阴谋诡计,利用陆砚之这样的蠢货来泼脏水。 却没料到,他们竟敢勾结远在北疆的景王,布下如此狠毒的杀局。 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从京城一直铺到了去往北疆的路。 陆砚之是饵,她是鱼。 而萧承煜,则是那条他们想要一併网住的,真龙。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沈知夏冷笑一声。 若是她和萧承煜双双毙命於此,他们便可將“私吞宝藏、畏罪潜逃、內訌身亡”的罪名,安在他们头上。 届时,京城无摄政王坐镇,萧凌雪便可名正言顺地临朝称制。 北疆的景王,则可借著“平乱”之名,带著他的虎狼之师,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到那时,年幼的萧承湛,將彻底沦为他们姑侄二人的掌中玩物。 这其中的凶险,沈知夏想得到,萧承煜自然也想得到。 “传令。”萧承煜吩咐道,“全员戒备!封锁客栈,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青石领命,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於卓大步上前,抱拳道:“王爷,小人需要做些什么?” 於卓是玄龙帮暗影堂的堂主,这次他带著十二个暗影堂的高手跟著沈知夏,就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带著一丝嗜血的兴奋。 玄龙帮的兄弟,哪个不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 越是危险的境地,越能激起他们的凶性。 萧承煜看向沈知夏,眼神里带著询问。 沈知夏迎上他的目光,“既然陆砚之能找到这里,景王和大长公主的人自然也能。既如此…我们更不能退缩。” 因为陈可儿的出现,大家决定先回客栈。 赵老三被请到了一旁休息,房中只剩下沈知夏、萧承煜,雷鸣和於卓四人。 一张简易的地图,被铺在桌上。 那是赵老三凭藉记忆,画出的龙脊山脉大致地形图。 沈知夏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赵伯说,进入龙脊山脉,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延伸进去的山路,相对平坦,可以行马车,但路途遥远,迂迴曲折。” “另一条,是猎户们踩出来的小径,崎嶇难行,须得弃车步行,但可以抄近路,直插山脉腹地。”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两条路的分岔口。 “这里,是他们最有可能设伏的地方。” 於卓凑上前看了一眼,点头道:“此处地势险要,两边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的確是杀人越货的绝佳地点。若我们从这里经过,只需他们从两侧推下滚石檑木,便可將我们全数活埋。” 萧承煜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知夏的脸上。 他知道,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所以,”沈知夏抬起头,看向於卓,“我要你,带著玄龙帮和王府护卫,走这条路。” 於卓闻言一愣,“公主的意思是……让我们当诱饵?” “不,”沈知夏摇了摇头,“是让你们当猎人。” 她看向萧承煜,“王爷,你带来的那些暗卫,可否借我一用?” 萧承煜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知夏看向雷鸣,“雷统领,你带著王府护卫,装扮成我们的大部队,乘坐马车,大张旗鼓地从这条路走。” 她说著,又看向於卓,“你带著玄龙帮的人,和王爷的暗卫在暗中跟著。我要你在敌人动手之前,先將他们的人找到,待时机成熟,你们便里应外合,將这些人全部斩杀。” “我要让景王和萧凌雪派来的人,一个都別想活著离开龙脊山。” 雷鸣听得热血沸腾,他重重一抱拳,声音鏗鏘有力。 “公主放心!末將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於卓也点头应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萧承煜叫住他,补充道:“青石和北斗会跟著你,他们二人擅长追踪与刺杀,会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王爷!”於卓。 青石和北斗,那可是摄政王麾下最顶尖的暗卫,有他们二人相助,此战,胜算又多了三分。 “那王爷…你们呢?”雷鸣问道。 沈知夏的手指,指向了地图上那条崎嶇的小径。 “我们,走这条路。我和王爷,带著云芷和其他几个暗卫,由赵伯带路,轻装简行,直奔神仙泉。” 於卓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太危险了!” “你们身边只有几个人,万一遇到敌人……” “他们的大部分兵力,都会被你吸引过去,”沈知夏打断他,“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敢金蝉脱壳,兵行险著。” 萧承煜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宠溺。 他的知夏,总是这样,临危不乱,胆识过人。 “就这么定了。” 萧承煜一锤定音,结束了这场討论。 “事不宜迟,立刻分头行动。” “是!” 於卓和雷鸣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萧承煜走到沈知夏身边,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又有力,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龙涎香气。 “怕吗?”他低声问道,下巴轻轻摩挲著她的发顶。 沈知夏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原本紧绷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懈。 她摇了摇头,“不怕。” 她抬起头,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王爷在,我什么都不怕。” 萧承煜的心,被她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从心底深处涌出,瞬间將他整个人淹没。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精准地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知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好自己。” “嗯。”沈知夏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也是。”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彼此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半个时辰后。 丹霞镇外,一支由十余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朝著龙脊山脉的方向驶去。 车队中央,那辆最为奢华的马车,正是摄政王和沈知夏的座驾。 雷鸣骑著高头大马,护卫在马车一侧,神色凝重。 於卓乔装成王府护卫,带著两个高手跟在马车后面。 而青石和北斗,则像两道影子,带著二十名暗卫悄无声息地隱匿在车队的暗处。 而在车队出发的同时,客栈的后门,几道不起眼的身影,在赵老猎户的带领下,悄然没入了另一侧的山林之中。 为首的,正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將长发高高束起的沈知夏。 和同样换上了一身玄色窄袖长袍,更显身姿挺拔、气势凌厉的萧承煜。 云芷和另外四名暗卫,紧隨其后。 他们一行七人,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的林海之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龙脊山脉。 山路崎嶇,古木参天。 雷鸣率领的车队,缓缓行驶在狭窄的山道上。 道路两旁,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怪石嶙峋,仿佛隨时都会有巨石滚落。 越往里走,气氛就越是诡异。 林子里,静得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 “头儿,”一名玄龙帮的帮眾凑到李明轩身边,压低了声音,“情况不对劲啊。” 於卓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当然不对劲了。要是对劲,咱们还玩什么?” 他朝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比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手势。 树冠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微微頷首,隨即消失不见。 雷鸣勒住马韁,让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衝著那辆空无一人的华丽马车,高声喊道。 “王爷!公主!前面山路难行,不如我们在此处歇歇脚,喝口水再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不休。 然而,並没有人回应他。 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 雷鸣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来,是咱们的贵客,太害羞了,不肯出来啊。” 他翻身下马,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兄弟们,都下马休息休息!养足了精神,好陪他们好好玩玩!” “是!” 一百多號人,纷纷下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拿出水囊喝水,有的拿出乾粮啃了起来。 表面上看去,他们一个个都放鬆了警惕,显得懒散无比。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握著水囊和乾粮的手,有多么的用力。 他们在等,等一个信號。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谷里的气氛,也愈发压抑。 就在此时。 “咻——!” 一支淬了剧毒的弩箭,从左侧的悬崖顶上,如毒蛇般射出,目標直指雷鸣的咽喉! “来了!” 雷鸣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想也不想,就地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躲过了这致命的一箭。 那支弩箭,深深地钉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作响。 “嗖!嗖!嗖!嗖!” 紧接著,仿佛是收到了信號一般。 漫天的箭雨,从两侧的悬崖上,铺天盖地而来! 第119章 埋骨之地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 雷鸣立刻举起手中盾牌下令道,“结阵!举盾!” “鏘!鏘!鏘!” 训练有素的王府护卫们没有丝毫慌乱,第一时间以马车为掩体,迅速结成圆盾阵。 无数淬毒的弩箭狠狠钉在厚实的木盾和车身上。 “轰隆隆——” 紧接著,两侧悬崖之上,数块巨石与滚木被猛地推下,朝著下方的车队砸来。 “动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於卓眼中凶光一闪,发出了早已约定好的信號。 他话音未落,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如离弦之箭,从队伍的阴影中飞出。 正是青石与北斗。 他们的速度快到极致,脚尖在崎嶇的山壁上轻点,身形便如苍鹰般拔地而起,逆著滚落的巨石,直扑悬崖顶端。 悬崖之上,负责指挥的几个黑衣头目,甚至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便觉喉间一凉。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他们捂著自己的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有刺客!” 敌人的阵脚,瞬间大乱。 就在此时,於卓和他手下的玄龙帮眾,以及摄政王府的暗卫们,终於现身。 他们从山林两侧的隱蔽处猛然杀出,冲入了人群之中。 “杀!” 於卓一马当先,手中的鬼头大刀一起一落,便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雷鸣亦是怒吼一声,提著长枪,带领著王府护卫们发起了反衝锋。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转眼间,就演变成了一场惨烈的屠杀。 景王府的死士和萧凌雪派来的杀手,虽然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但他们面对的,是摄政王麾下最精锐的暗卫与护卫,以及玄龙帮里最擅长搏命的疯子。 一方是猝不及防,阵脚已乱。 一方是蓄谋已久,士气如虹。 胜负,几乎在交手的一瞬间,便已註定。 与此同时。 另一侧的密林小径中,沈知夏一行人正在艰难地前行。 这条路,比想像中还要难走。 沈知夏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也不知雷鸣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著前方带路的赵老三的背影。 她知道,此刻的任何一丝分心,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护卫,那些玄龙帮的兄弟,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为了保护她,才去以身犯险。 万一……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一只温暖而乾燥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沈知夏一怔,侧头看去。 萧承煜走在她身侧,正一瞬不瞬地凝视著她。 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別担心。”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了这三个字。 沈知夏紧绷的神经,就这样奇蹟般地放鬆了下来。 她看著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雷鸣和於卓,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萧承煜的声音,再次响起,“青石和北斗更是高手中的高手。景王和萧凌雪派来的那些废物,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沈知夏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浅笑。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因我而死。” 萧承煜握著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的仇,也是我的仇。”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家的血,不会白流。所有参与过那件事的人,本王会让他们,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知夏轻轻笑了。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嗯。”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中。 前方的赵老三,忽然停下了脚步。 “贵人,到了。” 他指著前方一片被藤蔓和灌木丛遮掩住的山壁,声音里带著一丝敬畏。 “穿过这片林子,后面就是神仙泉了。” 眾人精神一振。 萧承煜鬆开沈知夏的手,上前一步,与她並肩而立。 云芷和四名暗卫,立刻警惕地散开,將两人护在中央。 赵老三拨开了面前的最后一道藤蔓。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隱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型山谷。 谷中,一汪温泉正冒著氤氳的水汽,泉水清澈见底。 四周怪石嶙峋,绿树成荫,宛如一处世外桃源。 “好美……” 云芷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讚嘆。 沈知夏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美景之上。 她快步走到温泉边,从怀中,取出了那张地图的拓本。 地图上,用硃砂標註的终点,正是一个形似眼睛的泉眼图案。 而图案旁边,写著两个小字——“龙眼”。 沈知夏抬起头,环顾四周。 很快,她的目光,便锁定在了温泉正对面的一块巨石上。 那块巨石,经过千百年的风吹雨打,形状竟酷似一个狰狞的龙头。 而这汪温泉,恰好就位於那“龙头”之下,正对著“龙头”眼睛的位置。 “王爷,你看!”沈知夏的语气里,带著一丝难掩的激动。 萧承煜顺著她的手指看去,眼中也闪过一抹瞭然。 “原来如此。” 他走到那块“龙头”巨石前,伸出手,仔细地在上面摸索起来。 沈知夏也走上前,与他一同寻找。 根据李家留下的记载,藏宝图的真正入口,就在“龙眼”之中。 可这温泉,看起来並无任何异常。 难道机关,是在这块石头上? 龙脊山峡谷。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敌人的尸体,几乎是王府护卫的数倍之多。 於卓一脚踩在一个黑衣人的胸口上,將带血的鬼头大刀从对方的身体里抽出,嫌恶地在那人的衣服上擦了擦。 “真不禁打。” 雷鸣走了过来,他身上也掛了彩,但並无大碍。 “都解决了?” “差不多了。”於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白牙,“抓了几个活口,青石正在审。” 话音刚落,青石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爷和公主有危险。” 雷鸣和於卓的心,同时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招了。”青石的声音,又冷又急,“这只是第一波伏击,是诱饵。” “什么?!”於卓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诱饵?” “没错。”青石点头,“他们早就料到,我们会兵分两路。所以,他们也分兵了。” “真正的主力,是景王高价请来的鬼面杀手和黑甲卫,他们三天前就已经来了丹霞镇。我问过了,他们得知王爷来了丹霞镇后,提前就进了龙脊山。 雷鸣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那我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青石的眼中杀意迸现,“他们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道,真正的猎人,已经盯上了他们。” 他看向於卓和雷鸣。 “於堂主,你带玄龙帮的兄弟,立刻清理战场,处理伤员。” “雷统领,你挑五十名最精锐的护卫,隨我与北斗,立刻增援王爷!” “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赶到神仙泉!” “是!” 神仙泉边。 “找到了!” 沈知夏忽然发出一声低呼。 她在“龙头”石像的下顎处,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那凸起,被巧妙地隱藏在石头的纹路之中,若非仔细触摸,根本无法发现。 她用力按下。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紧接著,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汪原本平静的温泉,泉水竟开始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通往地下的台阶! 一个隱藏在温泉之下的密道入口,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天吶……”云芷捂住了嘴巴,满脸的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前朝宝藏的入口,竟然会藏在温泉底下! 萧承煜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讚嘆。 李家的先祖,当真是巧夺天工。 沈知夏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压抑著激动的心情,看向萧承煜。 “我们下去。” 萧承煜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佩剑,走在了最前面。 “云芷,留两个人在上面,守住入口,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是,王爷!” 沈知夏带著云芷和另外两个暗卫,紧隨其后,顺著湿滑的台阶,缓缓走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台阶並不长,约莫走了百余步,便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青铜大门。 门上,雕刻著繁复而古老的花纹。 萧承煜举起手中的夜明珠,照亮了门上的两个巨大的门环。 就在此时。 一道冰冷、沙哑,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悠悠传来。 “摄政王殿下,沈小姐,我们……恭候多时了。” 沈知夏和萧承煜的身体,同时一僵! 两人猛地转身。 只见来时的台阶之上,不知何时,竟站满了手持兵刃的黑衣人。 为首的一人,带著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鷙而残忍的眼睛。 他手中,提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锋上,闪烁著幽蓝色的光芒,显然是淬了剧毒。 是“鬼面”杀手。 江湖上最神秘,也最致命的杀手组织。 萧承煜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將沈知夏,不动声色地护在了身后。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鬼面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呵呵呵……王爷以为,凭你们那点金蝉脱壳的小伎俩,真能骗过我们吗?” “龙脊山峡谷里的那些人,不过是送给雷统领他们的开胃小菜罢了。” 他的目光,越过萧承煜,贪婪地落在了那扇青铜大门上。 鬼面人缓缓举起手中的剧毒弯刀,刀尖,直指萧承煜。 “王爷,”这神仙泉,山清水秀,氤氳繚绕,倒是个不错的埋骨之地。” “把你们的命,和宝藏,一起留下来吧!” 第120章 密道坍塌 鬼面人那沙哑的声音,在狭窄的密道中迴荡。 云芷和四名暗卫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將武器握得更紧,手心已满是冷汗。 是鬼面杀手。 传闻中,只要他们出手,从不留活口。 而此刻,他们面前,是整整二十名鬼面杀手,將他们所有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然而,被护在身后的沈知夏,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视著周围的环境。 萧承煜的背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甚至没有回头,但沈知夏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如冰的杀意。 那是一种,属於上位者的,睥睨天下的怒火。 “鬼面?” 萧承煜缓缓开口,“景王倒是捨得下血本。” 为首的鬼面人发出一阵咯咯的怪笑,“摄政王殿下果然名不虚传,死到临头,还能如此镇定。” “只是,您猜错了一半,”鬼面人的目光转向沈知夏,“要您和沈小姐命的,不止景王殿下一人。” “萧凌雪,”萧承煜直接念出了这个名字,语气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她给了你们什么价钱,本王,出双倍。” 鬼面人再次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摄政王殿下,我们鬼面杀手,也是有职业操守的。” “收了谁的钱,就为谁办事。” “更何况……” 他的声音陡然一转,“比起金银,我们对您身后的那扇门,更感兴趣。” “这可是前朝宝藏,富可敌国。这等泼天富贵,可不是区区双倍价钱能比的。” “只要杀了你们,这宝藏,就是我们的了!” 萧承煜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一道银亮的剑光,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骤然亮起! “鏘!” 鬼面头领瞳孔猛缩,下意识地举起弯刀格挡。 巨大的力道,震得鬼面头领手臂发麻,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 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好快的剑! “杀!” 鬼面头领怒吼一声,压下心中的震惊,“结阵!一个不留!” 二十名鬼面杀手,立刻从台阶上蜂拥而下! “保护王爷和公主!” 云芷厉喝一声,与剩下的两名暗卫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噗嗤!” 一名暗卫躲闪不及,被一柄淬毒的弯刀划破了手臂。 他的脸色,瞬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黑气。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怒吼著,用身体死死撞开另一名杀手,为同伴创造出一丝喘息之机。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对方人太多了。 而且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 云芷他们,撑不了多久。 沈知夏的心,揪成了一团。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惨烈的战局。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密道两侧的墙壁。 李家先祖既然能造出如此巧夺天工的密道,绝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后手! 一定有什么机关! 她一边躲在萧承煜的身后,一边伸出手,借著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飞快地摸索著。 萧承煜的剑,快如流光,密不透风。 凡是靠近他三尺之內的杀手,无一不被凌厉的剑气所伤。 但他需要护著身后的沈知夏,终究是束手束脚。 一名杀手看准时机,绕过萧承煜的剑网,一刀刺向沈知夏的后心! “小心!” 云芷睚眥欲裂! 可她被三名杀手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千钧一髮之际—— 萧承煜眼中血光一闪。 “找死!” 他竟是不管不顾,反手一剑,硬生生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另一名杀手的偷袭!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沈知夏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能感受到,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染上了她的后背。 “王爷!”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而萧承煜,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回身的剑,快到极致! 那名偷袭沈知夏的杀手,甚至没看清剑光,喉咙处便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捂著自己的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呵呵……” 鬼面头领见状,发出一阵得意的冷笑。 “摄政王殿下果然是情根深种,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真是感人啊。” “所有人,不必管他,先杀了那个女人!” 杀手们的目標,瞬间全部转向了沈知夏。 “敢动她,本王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他怒吼一声,体內的內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从石阶上传了下来。 “狗娘养的杂碎!敢动我家王爷和公主!你於爷爷来送你们上路了!” 是於卓! 这道声音,对於沈知知夏他们来说,不亚於天籟! 紧接著,便是青石那冷得掉渣的声音。 “北斗,你左我右。” 喊杀声,从密道入口处传来! 只见青石与北斗,如同两尊杀神,一左一右衝进了战局。 他们身后,是雷鸣和於卓,以及几十名杀气腾腾的王府精锐和玄龙帮高手。 鬼面头领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怎么可能?!” “龙脊山峡谷里的那些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解决了战斗?!” 他想不通。 萧承煜擦去嘴角的血跡,冷冷地看著鬼面头领,“你们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道,真正的猎人,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鬼面头领的眼神,变得无比怨毒。 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想走?”萧承煜眼中杀意迸现,“晚了!” 就在此时,沈知夏忽然开口,“王爷,这里!” 她的手,停留在石壁上一块不起眼的浮雕上。 那是一块刻著篆体“生”字的石砖。 萧承煜心念急转,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掌拍开身前的两名杀手,闪身来到沈知夏身边。 “就是这里!”沈知夏指著那块石砖,语气急切。 “我来!” 萧承煜伸出手,將內力缓缓注入那块石砖之中。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紧接著。 “轰隆隆——” 整条密道,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头顶的岩石,簌簌地往下掉落灰尘和碎石。 “不好!这里要塌了!” 一名杀手惊恐地大叫起来。 鬼面头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地盯著沈知夏,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 “就算死,我也要拉著你们陪葬!” 他怒吼著,提著弯刀,不顾一切地朝著沈知夏冲了过来! “公主小心!” 青石和北斗同时惊呼,想要回援,却被几名杀手死死缠住。 “轰!” 一声闷响传来,一道厚达数尺的巨大石门,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正好,落在了沈知夏他们和鬼面杀手之间,將狭窄的密道,一分为二。 鬼面头领那奋力劈下的一刀,只来得及在厚重的石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石门之后,是青石等人与残余杀手的廝杀声。 而石门这边,则是死一般的寂静。 “噗通。” 萧承煜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王爷!” 沈知夏脸色大变,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后背的伤口,一片湿热粘腻。 “我没事,”萧承煜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沉稳,“皮外伤。” 沈知夏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强忍著泪水,颤抖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是离京前,韩云霜特意塞给她的。 说是她师父特製的“九转还魂丹”,无论多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吊住性命。 她倒出一粒散发著奇异香气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萧承煜的嘴里。 “快吞下去!” 萧承煜看著她通红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將药丸咽了下去。 一股暖流,瞬间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伤口传来的剧痛。 “王爷,你怎么样?” 云芷和另外两名倖存的暗卫也围了过来,他们身上,同样带伤。 其中一人手臂上的黑气,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萧承煜缓缓站起身,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 他看向那名中毒的暗卫,眉头紧锁,“鬼面杀手的毒,霸道无比,寻常解药无用。” 沈知夏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再次打开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这个解毒丸,或许有用。” 她將药丸分给受伤的几人。 “主子,这太贵重了……”云芷有些犹豫。 “没有什么比命更贵重。”沈知夏的语气不容置喙,“快服下。” 几人服下药丸后,脸色果然好看了许多,那蔓延的黑气,也被暂时压制住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可新的问题,又摆在了眼前。 石门已经落下,隔绝了退路。 而前方,是更深,更黑暗的未知。 “王爷,我们现在怎么办?”云芷问道。 萧承煜看了一眼那扇严丝合缝的石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看向沈知夏,目光中带著一丝询问。 沈知夏点了点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我也想看看,这里究竟藏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眾人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稍作休整。 萧承煜手持夜明珠,走在最前面。 沈知夏紧隨其后。 云芷和两名暗卫,则警惕地护卫在两侧和后方。 一行五人,怀著忐忑而坚定的心情,朝著密道的更深处,缓缓走去。 第121章 被困密道 前路漫漫,幽深无光。 唯有萧承煜手中那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著清冷而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脚下三尺之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混合著泥土与苔蘚的腥气。 沈知夏跟在萧承煜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知道,从踏入这里开始,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没走多远,萧承煜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心。” 他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的密道中带著一丝迴响。 沈知夏立刻警惕起来。 只见前方的石壁之上,出现了无数细小的孔洞,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是毒箭。” 萧承煜的语气,波澜不惊。 云芷和另外两名暗卫立刻上前,將沈知夏和萧承煜护在中间,摆出了防御的姿態。 沈知夏却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了地图。 她借著夜明珠的光,仔细地比对著图上的標记。 这些孔洞,並非全都暗藏杀机。 其中有几处,是安全的。 只要按照特定的步法走过去,便不会触发机关。 这是智慧与胆识的考验。 走错一步,便是万箭穿心。 “王爷,跟著我走。”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出了第一步。 她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图纸上標记的安全位置。 萧承煜没有丝毫犹豫,紧隨其后。 云芷和两名暗卫,也踩著他们留下的脚印,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 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箭阵。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路,更加凶险。 沈知夏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 有头顶巨石毫无徵兆落下的陷阱,是萧承煜用长剑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生路。 有地面塌陷,露出下面布满尖刺的深坑,是他们所有人合力,用绳索攀援而过。 有三岔路口,走错一步便会陷入无限循环的迷宫,是她凭藉著对奇门遁甲的粗浅了解,和藏宝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星宿標记,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甚至,还有会让人產生幻觉的毒雾。 那毒雾,能勾起人心中最深的恐惧和欲望。 她看见了逝去的母亲李卿嵐,看见了李家七十九口人的冤魂在向她招手。 那一瞬间,她的心神几乎失守。 是萧承煜冰冷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 “假的。”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將她从无边的噩梦中唤醒。 她惊出一身冷汗,而那名本就中毒的暗卫,却在幻境中嘶吼挣扎,情况愈发严重。 一路行来,艰险无比。 他们五个人,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一叶扁舟,隨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但好在,他们撑过来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密道,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出现在了眾人眼前。 可看清石窟的全貌后,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这里,竟然是一条死路。 石窟的尽头,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巨大石壁,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门或者机关的痕跡。 “怎么会……” 云芷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怎么会是死路?” “噗通。” 那名中毒的暗卫,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五!” 另一名暗卫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 沈知夏快步上前,就发现小五已经开始神志不清,嘴里胡乱地念叨著什么。 “云霜的解毒丸,只能暂时压製毒性,拖得越久,他越危险!” 沈知夏的声音,透著一股焦急。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面光滑的石壁。 李家先祖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修建这样一条机关重重的密道,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开一个玩笑。 这里一定有机关! “分开找!” 萧承煜当机立断,“任何一处,都不要放过!”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用手,一点一点地在冰冷的石壁上敲击、摸索。 希望能够找到一处声音不同,或者有缝隙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小五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沈知夏的指尖,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摸索而变得冰冷麻木。 忽然,她的手,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浮雕上。 那是一副日月同辉的图案。 太阳和月亮,被雕刻在一处。 这与藏宝图上最后的標记,一模一样。 “王爷,你来看这里!” 她急切地喊道。 萧承煜立刻闪身过来。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幅浮雕之上。 “日月同辉……” 他低声念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阴与阳,生与死。” 沈知夏的心跳,开始加速,“这一定就是机关所在!” 她伸出手,去碰触那处浮雕。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从石壁內部传来。 紧接著。 “轰隆隆——” 整座石窟,不,是整条密道,都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头顶的碎石,如同雨点一般,簌簌落下。 “不好!机关触动了!” 云芷惊呼一声,连忙护住那两名暗卫。 “快退!” 萧承煜一把將沈知夏拉到自己身后,厉声喝道。 然而,为时已晚。 “轰!” 一块数千斤的巨石,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正好,落在了他们和云芷三人的中间。 “王爷!公主!” 云芷睚眥欲裂,疯狂地拍打著那块巨石,可巨石却纹丝不动。 尘土飞扬,视线被完全阻隔。 紧接著,是更多的落石。 整条来时的路,似乎都在塌陷。 “云芷!” 萧承煜的声音,穿过巨石的阻碍,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这里快塌了!带著他们,立刻原路返回!” “去找雷鸣和於卓!快走!” “可是王爷……” “这是命令!” 萧承煜的声音,冷硬如铁,“本王和公主自有办法!你们留在这里,只是白白送死!” 他的话音一落,更多的石头掉落下来,彻底阻隔了所有的声音。 片刻之后,云芷带著哭腔呀摇道,“王爷、公主,你们一定要保重!” “属下就是挖,也要把这条密道挖开,回来救你们!” 她和小四一起,將小五架起来,顺著来时的路往外走去。 而萧承煜这边,石窟的坍塌却並未完全停下。 沈知夏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 “小心!” 萧承煜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可就在此时,一块人头大小的落石,夹杂著劲风,直直地朝著沈知夏的头顶砸了下来。 沈知夏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声响,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萧承煜用自己的身体,將她死死地护在了怀里。 而那块落石,则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沈知夏的意识,在剧烈的震动和衝击中,渐渐陷入了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沈知夏的意识,缓缓回笼。 头,好痛……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 她动了动身体,才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怀抱,坚实而温暖,隔绝了周围的冰冷和潮湿。 鼻尖,縈绕著一股熟悉的、清冷的龙涎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王爷?” 她试探著,轻声唤道。 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醒了。” 头顶,传来了萧承煜虚弱却依旧沉稳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松。 还活著。 他们都还活著。 “你……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她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別动。” 萧承煜按住了她,“你先別乱动。”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沙哑许多。 沈知夏听话地没有再动,只是那股血腥味,却越来越浓郁。 她伸出手,想要去扶他的手臂。 指尖,却触到了一片湿热的粘腻。 “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哪里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萧承煜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不碍事。” 不碍事? 他本就受了伤,现在又…… 沈知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我这里有药……还有火摺子……”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著从他的怀里退出来,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索著那个隨身携带的布包。 幸好,布包还在。 她颤抖著手,从里面摸索出了一个冰冷的、小小的铁盒。 “擦——” 火摺子被划亮。 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猛地亮起,驱散了周围的死寂。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两人身处的这片狭小的空间。 也照亮了……萧承煜的脸。 沈知夏的呼吸,骤然停滯。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因为失血而泛著青白。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英俊的脸颊上,那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从他的颧骨,一直划到下頜。 將那张顛倒眾生的俊脸,平添了几分狰狞和……破碎感。 那道血痕,狰狞而刺目,像一道划破她心尖的闪电。 “王爷……”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滚落。 她知道,这道伤,是为了护住她才留下的。 萧承煜看著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想抬手,为她拭去眼泪。 可手臂一动,便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別哭。” 他看著她,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本王……最见不得女人哭。” “尤其是你。” 第122章 隱秘之境 他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沈知夏的心湖上。 “尤其是你。” 沈知夏的眼泪,就那么硬生生地卡在了眼眶里。 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她用手背擦乾了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甚至有些狠厉。 再抬起头时,那双盈满水汽的杏眸中,只剩下了一片决然。 “王爷,你忍著点。” 她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静,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萧承煜看著她,苍白的唇角,似乎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转瞬即逝。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愈发微弱。 沈知夏的心,狠狠一揪。 她不敢再耽搁,借著火摺子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检查他背后的伤势。 衣料已经被鲜血浸透,与皮肉粘连在一起。 她没有犹豫,从自己的內衬裙摆上,“嘶啦”一声,撕下了一大块乾净的布料。 然后,她从隨身的布包里,倒出了数个小瓷瓶。 金疮药、止血散、续命丹…… 这些,都是韩云霜为她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这么快就全都用在了萧承煜身上。 “可能会有点疼。” 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萧承煜听没听见,便开始动手处理他背后的伤口。 血肉模糊。 沈知夏的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一点一点地,用布条將伤口周围的血污清理乾净。 再用隨身携带的银簪,將嵌在肉里的碎石一颗一颗地挑出来。 整个过程,萧承煜都紧闭著双眼,眉头紧锁,一声未吭。 可他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和他愈发苍白的脸色,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他此刻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沈知夏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每一下,都像是在剜她自己的心。 终於,伤口清理乾净。 她將一整瓶金疮药都倒了上去,然后用撕下的布条,一圈一圈,用力地为他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快要虚脱。 她將仅剩的一颗续命丹,塞进了萧承煜的嘴里。 “王爷,撑住。” “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出去。” “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就……” 她顿住了。 她能怎么样呢? 给他陪葬吗? 不。 她不会。 李家的大仇未报,董家、大长公主、景王还逍遥法外。 她怎么能死? 她不但不能死,她还必须带著萧承煜,一起活著出去! 她扶著萧承煜,让他靠著石壁坐好。然后,举著火摺子,站了起来。 她开始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观察这个將他们困住的狭小空间。 这里,应该是主石窟坍塌后,形成的一个三角地带。 三面,都是冰冷坚硬的巨大岩石。 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缝隙。 她用手敲了敲。 传回来的,是沉闷而厚实的声音。 这后面,是实心的。 没有出路。 沈知夏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火摺子的光,开始变得微弱。 一旦火光熄灭,他们將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沈知夏的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寸石壁。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正对著他们的那面巨大石壁上。 那面石壁,在之前的石窟里,是光滑如镜的。 可现在,借著即將燃尽的火光,她似乎看到…… 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流动。 就像是月光下的溪水,泛著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那光芒,十分微弱,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心中一动,举著火摺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隨著火摺子的靠近,那些如同流水般的微光,竟然像是受惊的鱼群一般,迅速地向四周散去。 火光照亮的地方,石壁又恢復了之前那种光滑冰冷的样子。 而火光照不到的边缘地带,那些微光又重新聚拢过来。 沈知夏的心,狂跳起来。 这里面,有玄机! “王、王爷……” 她激动地回头,声音都有些变调。 萧承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顺著沈知夏的目光,看向那面石壁,也看到了那诡异的一幕。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吹灭它……” 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 但沈知夏听懂了。 吹灭火摺子? 她看了一眼手中即將燃尽的火摺子,这是他们唯一的光源。 熄灭了它,万一…… 万一那些微光只是某种磷光的自然现象,那他们就真的要被困死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了。 沈知夏只犹豫了一瞬间。 她选择相信萧承煜。 她快步走回到萧承煜身边,蹲下身。 黑暗,会放大人的恐惧。 她不想让他一个人。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他的手,冰冷得像冬日里的坚冰。 但被她温软的手掌握住时,他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反过来,將她的手握得更紧。 仿佛在给她力量。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 然后,將火摺子凑到嘴边,用力一吹。 “呼——” 最后一簇橘黄色的火苗,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瞬间將两人吞噬。 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就在沈知夏的心,几乎要沉入谷底的时候。 前方,那面巨大的石壁上,忽然亮了起来。 先是一点。 然后是一片。 无数道柔和的微光,从石壁的內部渗透出来,匯聚成一条条光的溪流。 它们在石壁上缓缓地、无声地流淌著,交织成一幅璀璨的星河图。 那景象,瑰丽而又神秘。 將这片狭小的、令人绝望的死亡之地,映照得如同神跡降临。 “这……” 沈知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嘆。 她从未见过如此奇幻的景象。 “扶我……过去……” 萧承煜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知夏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好!” 她將萧承煜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將他高大的身躯,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撑了起来。 每动一下,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颤抖。 他定然是疼到了极致。 “王爷,再坚持一下。” 她一边给他鼓劲,一边搀扶著他,艰难地朝著那面发光的石壁挪动。 终於,两人来到了石壁前。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流光溢彩的震撼。 沈知夏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微光,似乎带著一种奇特的、温润的能量。 她伸出另一只手,迟疑著,缓缓地,触碰上了那些流动的光芒。 指尖,传来一阵清凉温润的触感,像是摸到了一块上好的暖玉。 而就在她的指尖与石壁接触的一瞬间! 整面石壁上的“星河”,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疯狂地朝著她指尖触碰的位置涌来! 万千光华,迅速凝结。 光亮,也由原本的弥散,渐渐凝聚成一个耀眼的光点。 很快,整个昏暗的空间,竟然被这一点光芒,照得亮如白昼。 那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它在沈知夏的指尖下,不断地闪烁、变幻著形状。 沈知夏死死地盯著那团光。 看著它最终凝聚成的形状,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中空的轮廓。 轮廓的大小和形状…… 她的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 是那个东西!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怀中。 颤抖著,掏出了一枚木牌。 正是那枚在大火中被烧焦了一角,却被萧承煜从废墟中找到的——代表著李家家主身份的木牌。 她看著手中的木牌,又看了看石壁上那发光的轮廓。 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沈知夏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祖父,母亲…… 是你们在冥冥之中,指引著我吗? 她不再犹豫。 扶著萧承煜站稳,然后,她双手捧著那枚歷经劫难的木牌,神情肃穆地,將它缓缓地按进了那团微光凝聚的中心。 “咔噠。” 一声轻响。 木牌突然陷了下去,与石壁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霎时间,光芒大盛! 整面石壁,都发出了耀眼夺目的白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紧接著。 “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响起,脚下的地面,也开始轻微地震动。 沈知夏紧张地扶住萧承煜,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石壁。 只见那原本光滑无比,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的巨大石壁,竟然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从中间切开一般。 一道笔直的黑线,出现在石壁中央。 黑线,缓缓地向著两边扩大。 巨大的石门,正在以一种缓慢地向著两边打开。 门后,不再是冰冷的岩石和泥土。 而是一片温暖的、柔和的橘色光晕。 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石屋。 石门彻底打开。 里面的景象,也完全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这里,与其说是石屋,不如说是一个布置得极为雅致的书房。 靠墙的位置,立著两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捲轴。 正中央,是一张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书案。 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甚至,在书案的一角,还放著一个燃著烛火的青铜鹤嘴灯。 那温暖的橘色光晕,正是从那灯中散发出来的。 仿佛…… 仿佛这里的主人,只是刚刚离开片刻。 这怎么可能? 这条密道,至少已经尘封了不下百年。 这灯火,怎么会一直亮著? 沈知夏扶著摇摇欲坠的萧承煜,满心震撼地,一步一步,踏入了这间不可思议的石室。 就在他们两人刚刚进入的瞬间。 身后的那两扇巨大石门,“轰”的一声,再次合上了。 將他们与外面的坍塌和黑暗,彻底隔绝。 而石室內的那盏青铜鹤嘴灯,火苗“噗”地窜高了一截,將整个石室照得更加明亮。 沈知夏喃喃自语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123章 险象环生 萧承煜靠在她的肩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里……像是藏书阁。” 沈知夏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和那张古朴的汉白玉书案。 谁能想到,在丹霞山脉深处的地底,竟藏著这样一个地方? “先別管这些,”沈知夏迅速回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的伤要紧。” 她搀扶著萧承煜,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石室角落。 那里,有一个像是床榻一样的石台。 她將萧承煜安置在石床上躺好。 他的脸色,比刚才在外面时更加苍白,嘴唇甚至泛起了一丝青紫。 续命丹虽然能吊住他的命,但失血过多的虚弱,却不是一颗丹药能立刻弥补的。 沈知夏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必须儘快找到出路。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些书架。 《天工开物·机关篇》。 《百战奇谋》。 《神兵利器谱》。 这里存放的,竟然全都是兵法、阵图、武器图谱,甚至还有许多早已失传的机关巧术孤本。 这些东西若是流传出去,足以在整个云州大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两本看起来格格不入的书上。 一本,是《云州舆地全图》,大陆地理志。 另一本,是《四海航路图志》,海外航海图。 这两本书,放在一堆兵法谋略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沈知夏心中一动,伸手將那本《云州舆地全图》抽了出来。 书页泛黄,带著一股岁月的沉寂气息。 她翻开第一页,然后愣住了。 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但连在一起,却完全不知所云。 语句不通,逻辑混乱,仿佛是三岁孩童的胡言乱语。 她不信邪地又翻了几页。 结果,还是一样。 沈知夏的眉头紧紧锁起,百思不得其解。 翻开来,同样是那种顛三倒四,完全无法理解的文字。 这样一间能震惊世界的书房里,却放著两本无法阅读的“废书”,用意何在? 与此同时,躺在石床上的萧承煜,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背后的伤口,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不断衝击著他的神志。 他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不让自己就此昏死过去。 他艰难地运转著內力,试图压制伤口的恶化。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坐著的这张石床,触感有些奇怪。 不像是冰冷坚硬的石头,反而……带著一种温润的触感。 一股微弱而精纯的暖流,正从他手掌接触的床面上,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体內。 那暖流所过之处,经脉的刺痛感,竟然在缓缓减轻。 萧承煜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用尽全力,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只见他按在石床上的那只手,指尖处,竟然也泛起了如同方才石壁上那样的、柔和的微光。 那些光,正顺著他的掌心,融入他的身体。 他不再犹豫,立刻摒弃杂念,强撑著盘膝而坐。 他屏气凝神,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全力引导和吸收著那股神奇的能量。 另一边,沈知夏正对著两本“天书”,陷入了沉思。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承煜。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闭目调息。 而他按在石床上的双手手心处,正隱隱泛著一层柔和的白光。 更让她惊奇的是,萧承煜原本毫无血色的脸,此刻竟然恢復了一丝红润。 他……似乎是在运功疗伤? 而且看样子,效果还很不错。 沈知夏鬆了一口气,心中那块悬著的大石,总算落下了一半。 她没有上前打扰,而是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 既然萧承煜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那她就必须儘快解开这里的秘密,找到出路。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就是看不懂…… 沈知夏的脑中,不断重复著这几个词。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在石室里来回扫视。 书架……书案……笔墨纸砚……青铜灯…… 等等! 沈知夏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了那张汉白玉书案上。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快步走了过去。 目光,落在了书案的摆设上。 笔洗在左,砚台在左,笔架在左,镇纸也在左。 而右边,却空空如也。 这完全不符合常人的书写习惯。 沈知夏想到了什么,低头去看手里的那两本书。 这两本书,是反向印刷的。 所以单独看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顺序和笔画方向都是反的,自然读不通。 而这个书房的布局,也是一个镜像。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那方砚台。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方黑沉沉的砚台。 入手,却是一片温润,毫无石头的冰冷质感。 她心中有些奇怪,但並未多想,便將砚台拿了起来。 看了半晌,却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她嘆了口气,隨手想將砚台放回桌上。 “啪嗒。” 手一滑,砚台竟从她指尖脱落,直直地朝著地面坠去! 沈知夏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那石砚砸在地上的清脆碎裂声,並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沉闷的“噗”的一声。 就像是…… 就像是石块掉进了厚厚的棉花堆里。 沈知夏低头去看。 只见那方砚台,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甚至还在微微地上下弹动。 而它下方的地面,竟然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了一块。 这一幕,彻底顛覆了沈知夏的认知。 她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蹲下身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朝著地面按了下去。 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坚硬的触感。 而是……柔软的,带著奇特弹性的。 这地板,竟然是软的?! 她用力按了按。 地面,隨著她的力道,向下凹陷。 她鬆开手。 地面,又缓缓地恢復了原状。 沈知夏彻底懵了。 她站起身,又从笔架上,取下了一支毛笔,扔了下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支轻飘飘的毛笔,落在地上,非但没有凹陷,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轻轻地弹了一下,才静止在地面上。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是一个匪夷所思,却又似乎遵循著某种奇特物理规律的设计。 沈知夏压下心头的震撼,开始在这片奇异的地面上,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起来。 既然整个石室都是一个巨大的谜题,那么这个诡异的地板,也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好玩。 它一定……也隱藏著什么线索。 她弯著腰,视线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地面。 终於,在书案的正下方,她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痕跡。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缝隙,就像是这完美无瑕的“水床”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缺口。 黑漆漆地,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沈知夏敏锐的察觉到,整个地板上,似乎都有一种极其缓慢的、肉眼难以察觉的“流动感”。 就像是水面上的波纹,最终都会匯入同一个漩涡。 而那个漩涡的中心,正是这道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朝著那道黑漆漆地缝隙,探了过去。 她用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缝隙的边缘。 就在她的指尖,与那缝隙接触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那个针眼大小的缺口,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开关,骤然向四周扩大。 脚下的地面,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 “啊——” 沈知夏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朝著那骤然扩大的漆黑缺口,直直地坠了下去。 “萧承煜——!” 生死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几乎就在她声音响起的同一刻。 那原本闭目运功的萧承煜,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中,没有半分迷茫,只有一片凛冽的杀意和焦急。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从石床上一跃而起,朝著沈知夏的方向飞扑而来。 在沈知夏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闪电般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別怕!” 萧承煜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然而,下坠的力道实在太大。 萧承煜也闷哼一声,被她带著,一同坠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他们两人彻底消失的瞬间。 地面上那个狰狞的黑色缺口,迅速收拢,恢復如常。 石室之內,空无一人,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第124章 危机四伏 坠落的感觉仿佛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夏醒了。 她挣扎著想坐起身,却被萧承煜铁钳般的手臂牢牢禁錮著。 她这才惊觉,即便是昏迷之中,这个男人依旧保持著保护者的姿態,將她圈在最安全的位置。 一股莫名的暖流,淌过心尖。 她没有再动,而是小心翼翼地转头,打量著四周。 这里,竟然还是那间藏书石室。 一模一样的书架,一模一样的汉白玉书案,甚至连角落里那盏青铜灯,都还在静静地燃烧著,散发著幽幽的光。 仿佛他们从未坠落,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沈知夏知道,那不是梦。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之处。 书案上,笔洗在右,砚台在右,笔架在右,镇纸也在右。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的模样。 她心中一动,伸手从萧承煜的臂弯下,抽出那本一直被她攥在手心的《云州舆地全图》。 翻开。 这一次,上面的文字不再是顛三倒四,而是字跡工整,语句通顺,条理清晰。 果然! 上面那个石室,是一个镜像空间。 而这里,才是真正的藏宝之地! 有了这个认知,沈知夏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此刻,没有什么比萧承煜的安危更重要。 “萧承煜?”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 “醒醒。” 男人的身体很沉,一动不动。 沈知夏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耽搁,立刻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指尖触碰到他颈侧动脉的瞬间,一股沉稳而有力的跳动,清晰地传来。 沈知夏愣住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挪动萧承煜的身体,想去查看他背后的伤口。 那道被落石砸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续命丹也只能勉强吊住他的性命。 可当她的手指,抚上他背后的衣料时,却並未摸到任何血跡黏腻的触感。 隔著衣裳,她能感觉到萧承煜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后背。 別说是伤口,就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沈知夏彻底惊呆了,她瞪大了双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萧承煜的脸。 没有伤痕。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触感紧实而有力。 真的……痊癒了? 就在这时,萧承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知夏……”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虚弱,而是恢復了惯有的低沉磁性。 四目相对。 沈知夏脑中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你的伤……” 萧承煜显然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他眉头微蹙,活动了一下筋骨,那原本撕裂般的剧痛,早已消失无踪。 他翻身坐起,看了一眼自己被撕开的后袍,又看了看沈知夏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什么。 “看来,我们掉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身体的瞬间痊癒,並非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这份镇定,也让沈知夏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將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这里,应该是上面那个镜像石室的本体。你看,书案的摆放是正常的,书里的內容也能读懂了。” 萧承煜起身,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石室。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书案之后。 那里,多出了一扇古朴的木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沈知夏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扇门。 门上没有任何机关,应手而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 一股古老而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先进。”萧承煜沉声道,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沈知夏身前。 沈知夏却没有退让。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到角落,將那盏仍在燃烧的青铜灯,稳稳地提在了手中。 “我们一起。” 萧承煜看著她,眸光微动,最终点了点头,侧身与她並肩而立。 两人提著灯,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青铜灯的光芒,只能照亮周身三尺之地,更远的地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悬空的石台之上。 而在平台两侧,各摆放著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石盆。 石盆里,盛满了黑褐色的液体,散发著一股奇异的、刺鼻的味道。 “这是桐油。” 萧承煜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带著一丝瞭然。 沈知夏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毫不犹豫地,將手中的青铜灯,凑近了左侧的石盆。 就在灯芯的火苗,触碰到那粘稠油麵的瞬间—— “轰!” 一团烈焰,冲天而起! 紧接著,一条火线,如同被唤醒的巨龙,从石盆中骤然窜出,沿著一条看不见的引线,飞速地向著前方和两侧延伸而去! “嗤——嗤——嗤——” 火线所过之处,一盏又一盏的石灯被瞬间点燃。 那火龙以无可阻挡之势,向著四面八方蔓延,將整个黑暗的空间,一寸一寸的,彻底照亮。 光芒,驱散了千年的黑暗。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景象。 这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地下广场。 广场的地面,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静静地佇立著成千上万个兵马俑。 他们身披鎧甲,手持戈矛,每一个都与真人等高,面容肃穆,栩栩如生,仿佛一支隨时会从沉睡中甦醒、踏平天下的不败雄师。 那股无声的、铁血的杀伐之气,如有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沈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广场的左侧。 那里,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巨大木架。 架子上,整齐地摆放著一排排兵器和鎧甲。 刀枪剑戟,弓弩箭矢,应有尽有。 那些兵器的样式,许多都是早已失传的古制,其锻造工艺,远超当世。 这,是一个足以武装十万大军的巨大武库!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强迫自己,將视线移向广场的右侧。 入目,是刺眼的金光。 一座又一座,由金砖、银锭和各色珠宝堆砌而成的小山,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那些传说中才存在的东海明珠、鮫人泪、血玉髓……在这里,就像是寻常的石子一样,被隨意地堆放在一起。 拥有如此財富,为何前朝还会走向覆灭? 沈知夏没有继续深究。 这与她无关。 她只知道,景王若真的得到这些东西,那么,大寧就真的完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沉默的军队,越过那堆积如山的財富,最终,定格在了广场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条白玉石阶。 那石阶,一路向上,蜿蜒著通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一只温暖乾燥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是萧承煜。 他没有看那些兵马俑,也没有看那些金银珠宝,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凤眸中,没有贪婪,没有野心,只有化不开的担忧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他感受到了她的颤抖。 “別怕。”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带著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沈知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眼中的激动与震撼,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坚定的火焰所取代。 “我不怕。” 她轻声说。 “我只是……在为我的外祖父,为李家七十九口枉死的冤魂,感到不值。”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哽咽。 “他们守护著这样一股足以改朝换代的力量,却从未想过要谋反。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国泰民安,世代忠良。” 萧承煜握著她的手,紧了紧。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却给了她无声的支持。 沈知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脆弱与伤感,都已消失不见。 “你说得对,我们掉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萧承煜看著她平静的眸子,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只曾经被折断翅膀的金丝雀,將真正蜕变成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她將搅动整个天下的风云。 而他,会是她最坚实的羽翼。 “走吧。”沈知夏道。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是一个,重於泰山的承诺。 然而,就在此时,京城之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李明轩双目赤红,周身散发著骇人的戾气,他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的杀意。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跪在他面前的暗卫,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 “说!” 李明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冰碴。 “赵嬤嬤都招了什么?” 暗卫颤声道:“回主子,赵嬤嬤承认,当年……当年確实是陆老夫人,將『噬心散』交给沈修远,让他……让他……” “让他亲手给李夫人餵下的。” 李明轩替他说了下去,额上青筋暴起。 “那个送药出宫的太监呢?”李明轩强压下心头的杀意,继续问道。 “也……也找到了。” 暗卫的声音更低了,“那老太监说,当年是奉了大长公主之命,將药送出宫。事成之后,大长公主为了灭口,派人追杀他。但他留了个心眼,找了个替死鬼,自己则隱姓埋名,一直躲在城南的瓦子巷里。” 李明轩的眼中,杀意凛然。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从窗外飞了进来。 暗卫连忙取下信筒,呈了上去。 李明行拆开信纸,一目十行。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噗——” 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信纸。 “主子!”暗卫大惊失色。 李明轩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死死地盯著信上那寥寥数语,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公主和摄政王龙脊山遇伏,坠入密道,生死不明……” “备马!我要去龙脊山!” 然而,他刚衝到门口,就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行。 他不能走。 萧凌雪和景王费尽心机,在龙脊山设下杀局,必定在京中还有后手。 若是他也离开,谁来护著小皇帝?谁来压制董家和那些蠢蠢欲动的牛鬼蛇神? 一旦京城乱了,就算知夏和萧承煜能平安归来,面对的,也將是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他转过身,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 “传我命令。” “加派三倍人手,前往龙脊山,不惜一切代价,搜救王爷和护国公主。” “另外,派人接触我们安插在董家、景王府、大长公主府的所有暗桩。” 一场席捲整个大寧王朝的血雨腥风,已然拉开了序幕。 第125章 前往北疆 沈知夏与萧承煜,沿著地下广场中间的一条小径,往前走去。 两人提著那盏青铜灯,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小心。 周遭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响,显得格外清晰。 石阶並不长,蜿蜒向上,尽头是一扇与下方石室一模一样的石门。 萧承煜上前,依旧是护著她的姿態,沉声道,“我来。” 他伸出手,缓缓推开。 门后,是一个极小的石室。 石室里空空如也,別说机关暗器,就连一块多余的石头都没有。 四壁光滑,地面平整,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过渡空间。 沈知夏秀眉微蹙,提著灯走进去,仔细地敲了敲每一面墙壁。 都是实心。 “奇怪。” 她喃喃自语。 “这里什么都没有,建造这么一个石室的意义何在?” 萧承煜的目光,却落在了对面。 那里,还有一扇门。 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黑沉沉的木门。 与他们之前进入地下广场前,推开的那扇门,几乎一模一样。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有了某种预感。 沈知夏走上前,伸手推门。 “吱呀——” 沉闷的声响再次传来。 门后,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股潮湿的、带著泥土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来,这是出口了。”沈知夏轻声道。 萧承煜点了点头,从她手中自然地接过那盏青铜灯。 “这次,还是我先进。”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好。” 她轻声应道,紧紧跟在他身后,踏入了那片向上的黑暗。 与此同时,丹霞镇,温泉旁。 这已经是沈知夏与萧承煜坠入密道之后的第二天。 陈可儿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那个被清理了大半,却依旧深不见底的洞口,心急如焚。 一天一夜了。 整整一天一夜,下面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不行!我必须下去看看!” 陈可儿再也忍不住抬步就要往洞口冲。 “不可!” 一道身影瞬间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青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异常坚定,“您不能下去。” “下面情况不明,乱石隨时可能再次塌方,太危险了。” 陈可儿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是知夏还在下面!王爷也还在下面!他们……” “正因为王爷在,所以您更应该放心。” 青石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世上,还没有能困得住王爷的绝境。” “护国公主与王爷在一起,便不会有事。” 这是一种近乎盲目的、绝对的信任。 陈可儿看著他,停了下来。 她知道青石说得对。 摄政王萧承煜,是大寧的战神,是定海神针。 可理智归理智,情感上,她依旧无法平静。 陈可儿颓然地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双手抱著膝盖,目光却没有一刻离开过那个洞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夜,再次深了。 温泉的水汽氤氳开来,混著火把的光,让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切。 陈可儿靠著一块巨石,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睁不开。 就在她意识將要模糊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石头碎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陈可儿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她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谁?”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雷鸣带著暗卫在不远处挖掘的声音。 难道是她听错了? “咔嚓……咔嚓……”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陈可儿听得清清楚楚。 声音的来源,正是她刚才靠著的那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岩石! 她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开口呼喊雷鸣。 然而,还没等她发出声音,眼前就出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块看起来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巨大岩石,竟然……竟然像一扇门一样,缓缓的、向內打开了! 一个深邃的、漆黑的洞口,出现在她面前。 陈可儿惊得倒退一步,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著,两道相互搀扶、狼狈不堪的身影,从那洞口中,踉踉蹌蹌地走了出来。 月光下,她看清了那两张熟悉却又苍白得嚇人的脸。 陈可儿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几息之后,陈可儿便热泪盈眶。 “知夏!王爷!” 她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你们……你们没事!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伸手就想去扶沈知夏。 此时的沈知夏,嘴唇乾裂,脸色白得像纸,全靠萧承煜支撑著,才没有倒下。 在地下那么久,没有食物,更没有一滴水。 她看到陈可儿,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对著她虚弱地笑了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知夏!” 陈可儿惊呼一声,连忙將她软倒的身体抱住。 萧承煜的状態也並不怎么好,但他依旧强撑著。 他的目光扫过陈可儿,声音沙哑得厉害。 “照顾好她。” 说完,他便转向闻声赶来的雷鸣等人。 “王爷!” 雷鸣、青石等人看到他,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萧承煜摆了摆手,“雷鸣,继续带人清理密道,云芷和另外两名暗卫还在下面,务必將他们活著带出来。” “青石,封锁龙脊山,特別是这处温泉,任何人不得靠近。” “於卓,立刻给李明轩飞鸽传书,报个平安。” “是!” 安排完一切,他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晃了晃,深吸一口气,走到沈知夏身边,將她从陈可儿怀中打横抱起,大步朝著镇上的客栈走去。 翌日。 沈知夏在一片柔软中醒来。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客栈房梁。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喉咙更是干得像是要冒火。 “水……” 她下意识地呢喃出声。 “知夏!你醒了!” 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下一秒,一杯温热的水,就被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她的唇边。 沈知夏贪婪地喝了好几口,乾涸的喉咙才总算舒服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清了床边的人。 陈可儿的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兔子,脸上却掛著大大的笑容。 看见她醒来,那笑容瞬间垮掉,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將这两天的恐惧和担忧,全都宣泄出来。 沈知夏心中一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別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有咱们大寧的战神王爷在,我怎么会有事。” 她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陈可儿被她逗得一噎,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良心。”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知夏才得知,云芷和另外两名暗卫已经被救了出来,只是受了些轻伤,並无大碍。 这让她彻底鬆了一口气。 他们在丹霞镇,又修整了三日。 这三天里,萧承煜似乎很忙,沈知夏只见过他一两面。 但她知道,他一定是在处理那座地下宝藏的事情。 这日,沈知夏的身体已基本恢復。 她推开房门,看到萧承煜正站在院中。 他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 四目相对。 沈知夏缓缓走了过去,“我们要继续出发了吗?” “嗯。”萧承煜点头,“北疆那边,不能再拖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经秘密调遣了亲卫营过来,由雷鸣和青石负责,將龙脊山彻底封锁,开採宝藏。” “那些兵器鎧甲,我会让人直接护送到北疆大营。” “金银珠宝,则分批秘密运回京城,充盈国库。” 他说得有条不紊,显然早已计划周详。 沈知夏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这些安排,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萧承煜说完,目光深深地看著她,忽然问道:“那间藏书石室里的书……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知夏心中一动。 她知道,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问的。 那些书,记载著前朝的机关术、兵法、治国策、甚至是许多失传的奇门异术。 其价值,远在那些金银珠宝和兵器之上。 得之,可得天下。 沈知夏沉默了。 她的脑海中,闪过李家七十九口人的惨状。 他们守护了一辈子的秘密,最终,却成了催他们性命的符咒。 这些书册,是瑰宝,也是魔咒。 一旦现世,被有心之人利用,带来的,將是无尽的血雨腥风。 景王如此,萧凌雪如此,未来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如此。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良久。 沈知夏抬起头,迎上萧承煜探究的目光,缓缓的、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烧了。” 萧承煜闻言,深邃的双眸中,没有丝毫意外。 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却发自內心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风拂面。 他饶有兴致地追问了一句。 “为何?” 沈知夏看著他,没有回答。 她只是同样回以一个浅浅的笑。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因为他们都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拥有,便会成为负累,成为欲望的根源。 与其让它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不如亲手將它埋葬。 萧承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想像从前一样,揉一揉她的头髮。 可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了,转而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握住了她的手。 “好,都听你的。” 翌日清晨。 陈可儿依依不捨地与沈知夏告別。 “你一个人去北疆,一定要万事小心!等京城的事情了了,我就去找你!” “好。”沈知夏笑著应下。 送走了回京的陈可儿,沈知夏与萧承煜也再次踏上了前往北疆的路途。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队伍,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马车缓缓驶出丹霞镇。 沈知夏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显得愈发巍峨的龙脊山,眸光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丹霞镇的同时,一匹快马正从北疆的方向,朝著京城日夜兼程地狂奔而去。 马背上的信使怀中,揣著一封盖著景王府火漆印的……密信。 第126章 抵达北疆 马车缓缓驶出了丹霞镇。 那座藏著惊天秘密的龙脊山,在晨雾中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剪影,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越往北走,天色便愈发高远,空气也愈发清洌。 盛夏的暑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丝毫没有影响到北疆。 官道两旁的景致,从鬱鬱葱葱的江南水乡,逐渐变成了苍凉广袤的北地风光。 风中,开始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寒意。 白日里阳光尚且和煦,可一到夜晚,那寒气便无孔不入,冻得人骨头髮疼。 队伍里的人,身上还穿著南方的单衣。 春桃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小脸冻得通红。 路过一个颇为繁华的镇子时,萧承煜直接下令。 “原地休整,採买物资。” 一行十几人,几乎將镇上最大成衣铺里的棉衣、棉被、毛皮斗篷,扫荡一空。 春桃抱著新买的暖手炉,幸福得直眯眼睛。 “小姐,还是王爷想得周到。” 沈知夏裹著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那人总是这样。 於无声处,將一切都安排妥帖。 又是十日的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当一座巍峨雄伟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坞岗城。 北疆最大的城池,也是抵御北狄的最后一道坚固防线。 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战火纷飞的沙夏城。 连日赶路,即便是萧承煜,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他直接包下了城中最大客栈的整个后院,让眾人先行住下。 “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他沉声吩咐道,目光却落在了沈知夏身上,“尤其是你。” 沈知夏点了点头,心中一暖。 她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有些心疼。 这十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萧承煜没有多言,带著北斗,转身朝著城主府的方向行去。 战事紧急,片刻都耽搁不得。 坞岗城城主府。 城主余暉年近半百,两鬢斑白,脸上刻满了风霜。 听闻摄政王亲至,他几乎是跑著从內堂冲了出来。 “下官余暉,参见摄政王殿下!” 说著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惶恐。 萧承煜一把將他扶起,神色冷峻,开门见山。 “余城主,不必多礼。沙夏城,现在情况如何?” 一句话,让余暉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他引著萧承煜进了书房,屏退左右,这才长长嘆了口气。 “王爷,情况……很不乐观。” “您送来的破解黑铁球之法,確实解了燃眉之急。北狄人没有再用那攻城利器,暂时退兵,不敢再轻易来犯。” “可是……” 余暉的声音沉重下来,“沙夏城……几乎被打残了。” “城墙多处坍塌,损毁极为严重。將士们伤亡惨重,城中粮草、药材,更是捉襟见肘。” 萧承煜脸色一沉,问道,“付瑞辰呢?” “荣安侯世子……唉,下官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余暉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敬佩,“世子爷带著將士们,日夜不停地修补城墙,安抚百姓,还要时刻提防北狄人捲土重来。”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北狄声东击西,他还得分派兵力去支援周边的几座小城。” “下官听说,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萧承煜搁在桌案上的手,缓缓收紧。 付家,世代忠良。 付瑞辰,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將军。 如今却在北疆,苦苦支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压下心头的杀意,声音冷得像冰。 “景王那边,可有异动?” 提到景王,余暉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景王的封地吉安城,就在坞岗城往东八十里。前几日,吉安城突然毫无徵兆的……全面封锁了。许进不许出,城门紧闭,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下官派去的信使,全都被挡了回来,根本见不到景王的面。” 萧承煜闻言,冷笑一声。 余暉看著萧承煜难看至极的脸色,心中一紧,连忙又道。 “不过王爷,也並非全是坏消息。镇南大將军已经送了口信来。他亲率十五万大军,已经抵达了敖江城,最多再过两日,便能抵达坞岗。” 这个消息,总算让萧承煜紧绷的神色,微微缓和了几分。 十五万大军一到,沙夏城之围,便可解了。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沉声道,“余城主,从即刻起,坞岗城加强戒备,日夜巡逻,严查所有进出之人。立刻清点城中所有粮草、药材、军备,列出详细清单,本王明日一早要看。” “给我派人,死死盯住吉安城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还有,待镇南大將军一到,让他分兵五万,驻守坞岗,亲自带十万大军,隨本王驰援沙夏城!” 余暉听得热血沸腾,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重重地抱拳躬身,“下官,遵命!” 从城主府出来,夜色已深。 萧承煜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北斗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晚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角,带著几分萧索。 他抬头,望向沙夏城的方向。 他仿佛能听到將士们的嘶吼,闻到空气中瀰漫的血腥。 回到客栈时,后院里灯火通明。 他推开房门,便看到沈知夏正坐在桌边,面前摆著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酒。 见他回来,她抬起眼,眸中含笑。 “回来了?” 那语气,自然的仿佛等候晚归的丈夫的妻子。 萧承煜心头一软,所有的疲惫和戾气,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嗯。”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沈知夏为他斟满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先暖暖身子。” 萧承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吃著饭。 直到一顿饭快要结束,萧承煜才將从余城主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知夏。 包括沙夏城的惨状,付瑞辰的苦撑,以及景王的诡异行径。 他没有丝毫隱瞒。 她有资格,也有能力,知道这一切。 沈知夏静静地听著,手中握著筷子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当听到付瑞辰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时,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满满…… 若是知道她哥哥在战场上如此拼命,不知该有多心疼。 待萧承煜说完,沈知夏放下了筷子,抬眸看向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坚定。 “萧承煜,我想,我还是不要去沙夏城了。” 萧承煜一怔。 他以为,以她的性子,定会跟著去沙县。 沈知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去,於战局无益。我不会武功,上了战场,只会成为你们的累赘。” “我的身份特殊,一旦暴露,北狄人,甚至景王的人,说不定会做些什么,届时只会让你们分心。” “荣安侯世子在前方苦守,你在后方坐镇,你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就留在坞岗。雷鸣和青石他们,正带著兵器鎧甲赶来。我留在这里,可以亲自清点交接,確保万无一失。” “北疆苦寒,將士们伤亡惨重,最缺的便是药材。坞岗城是北疆最大的城池,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在坞岗城以及周边的城池,大量採买药材,然后派人送去沙夏城。” “我是个商人。论打仗,我不如你们。但论后勤,论如何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我未必会输。”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负责在前方衝锋陷阵,我负责在后方为你稳固粮草军需。我们,各司其职。” 萧承煜深深地看著她。 灯火下,她的脸庞白皙柔和,可那双眼睛里,却比星辰还要璀璨。 通透,聪慧,果决。 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 却不想,她总能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带来惊喜。 一种名为骄傲的情绪,在他胸中激盪。 这就是他看上的女人。 与他並肩而立,而非躲在他身后。 良久。 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 “好。” 入夜。 沈知夏洗漱完毕,正准备吹灯歇息。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沈知夏秀眉微蹙,这个时候,会是谁? 她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的,是云芷。 与平日里的沉静不同,此刻的云芷,脸上竟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沈知夏心中“咯噔”一下。 “怎么了?” 云芷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一封没有任何標记,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信。 她將信双手奉上,递到沈知夏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方才有人將此信,用箭射在了院中的廊柱上。” “属下检查过,信封和信纸上,都没有毒。” 沈知夏接过信,心中疑云更甚。 在这北疆之地,会有谁用这种方式给她送信? 她的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火漆。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火漆印上的那个字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呼吸,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滯了。 那是一个字。 一个龙飞凤舞的…… “寧”字。 第127章 北狄大营起火 董艺寧。 她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安分。 她缓缓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三日后,午时,坞岗城与吉安县交界,乱石林。沈知夏,我等你。” 沈知夏嘴角微勾,露出一个冷笑。 她將信纸递给一旁的云芷。 云芷接过,迅速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主子,此人用心险恶,乱石林地势复杂,易於埋伏。” “我知道。” 沈知夏转身,走到烛台边,拿起火摺子,亲手將那封信点燃。 火苗“呼”的一下窜起,將那封信点燃。 她隨手將燃烧的信纸扔进铜盆,看著它化为一捧灰烬。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烧了,就当没收到过。”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 云芷一怔,有些迟疑,“主子……您不打算去?” 沈知夏回头看她,轻轻一笑,反问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是蠢人做的事。” “云芷,我曾对王爷说过,我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董艺寧既然敢用这种方式约我,必然是设下了天罗地网,等著我自投罗网。” “她想做什么,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无非是想將我绑了,用我来要挟王爷,或是以此来扰乱军心。” “我若真的去了,岂不是正中她的下怀?將自己置於险地,再等著王爷分心来救我?” 沈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云芷抱拳躬身,“是属下愚钝了。” 沈知夏摆了摆手,“去吧,好好休息,明日起,有的忙了。” 云芷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便带走了那盆灰烬。 沈知夏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幽深。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客栈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萧承煜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 云芷,北斗,以及他带来的另外十名顶尖暗卫,全部留了下来。 “王爷,您……” 余城主看著这单薄的阵仗,急得直搓手,“您就带这么点人去沙夏城?万一路上遇到北狄的探子……” “无妨。” 萧承煜淡淡打断他,“人多,反而目標太大。”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沈知夏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浅蓝色长裙,外面罩著他昨日买给她的月白色斗篷,风吹起她鬢边的碎发,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牵掛。 萧承煜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伸出双臂,將那个娇小的身影,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带著滚烫的温度。 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知夏的脑袋,“嗡”的一下炸了。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有惊愕,有探究,有瞭然。 她的脸颊,瞬间烧得像天边的朝霞。 她想推开他,可他的手臂却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 他轻声对她说,“知夏,等我回来。” 只此一句。 沈知夏所有的羞窘和挣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嗯。” 她將脸埋在他的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万事小心。” 良久,萧承煜才鬆开了她。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中翻涌著万千情绪,最终都化作了刻骨的温柔。 而后,他毅然转身。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翻身上马,朝著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沈知夏才缓缓收回目光。 脸上,早已恢復了惯有的平静。 她转身,看向眾人,“好了,我们也该开始做事了。” 摄政王一走,沈知夏便开始忙了起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京中传信。 她铺开纸笔,一边写,一边吩咐。 “派人去西郊的药圃,將第一批已经成熟的药材,全部採摘、炮製、烘乾,用最快的速度,送来北疆。” 云芷有些迟疑,“主子,那药圃里的药材,是您……” “算我私人出钱买下的。” 沈知夏头也不抬地打断她,“告诉他,务必按照市价,给李家村的村民结清工钱,一文都不能少。” “国事为重,但不能让他们白白辛苦。” 云芷心中一暖,重重点头,“是,属下明白。” “另外,告诉李掌柜,立刻动用所有渠道,去江南、蜀中等地,大量採购金疮药、止血散、祛瘀膏这类常用的伤药,有多少要多少,火速送来。” 写好信,她用火漆封好,递给云芷。 “去吧,路上当心。” “是!” 云芷领命而去。 春桃端著一盆热水走进来,恰好听到了后半段。 她將水盆放下,走到沈知夏身边,小脸上满是心疼和不解。 “小姐,您……您哪儿来那么多银子呀?咱们的家底,您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春桃掰著手指头,小声嘟囔著。 “当初救济京城外的流民,您就把棲梧院的流动银子花了个精光。” “后来去宿州賑灾,更是把您从宫里和王爷那儿得的赏赐,全都换成了粮食和药材。” “好不容易,靠著铺子和庄子,又攒了这么一点点……” “这一下,怕是又要掏空了。” 沈知夏听著她的念叨,忍不住失笑。 她放下笔,捏了捏春桃冻得通红的小脸蛋。 “傻丫头。钱財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攥在手里,烫手,只会招来覬覦。” 她起身走到门口,继续道,“可若是把它花出去,花在该花的地方,那就不一样了。” “它可以变成我安身立命的资本。” 春桃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可是……可是公主不是为了大寧的江山,为了受苦的將士和百姓吗?” 在她的认知里,自家小姐做这些,是出於大善。 沈知夏笑了,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当然是。为国为民,是为大义。” “博个好名声,让自己站得更稳,是为私心。” 她看著一脸懵懂的春桃,循循善诱。 “这两件事,並不衝突。能將它们做到一起,便是一箭双鵰,何乐而不为?” 春桃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好像……明白了。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后院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云芷负责与京城和各地的信件往来,协调物资的运送。 春桃则带著几个暗卫,跑遍了坞岗城大大小小的药铺,將市面上所有的成品伤药,扫荡一空。 而沈知夏自己,则带著北斗,策马来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门前,余暉早已带著一眾下人,恭候多时。 “下官参见护国公主!” 他一揖到底,姿態比前两日对萧承煜时,还要恭敬几分。 摄政王临走前那个拥抱,早已传遍了全城。 更何况,皇帝亲封沈知夏为“护国公主”的官方文书,昨日傍晚也已快马加鞭,送抵坞岗。 如今的沈知夏,不仅仅是摄政王心尖上的人,更是圣上亲封,有府第、有封地、有家印的超品公主。 其身份之尊贵,仅次於皇室宗亲。 沈知夏翻身下马,虚扶了他一把。 “余城主不必多礼。” 她没有半分寒暄,开门见山。 “我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余暉连忙道,“公主请讲,只要是下官能办到的,万死不辞!” “城主言重了。”沈知夏淡淡一笑,“你也知道,王爷去了前线,我留在后方,要为大军筹措粮草药材,处处都需要用钱。” “我如今,得省著点花。” 她坦然地看著余暉,没有丝毫的窘迫。 “客栈的开销太大。不知城主府,可有閒置的院落,能容我们主僕几人暂住?” “不需要多好,有几间能遮风挡雨的臥房便可。” 余暉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他见过太多贪得无厌、骄奢淫逸的皇亲国戚。 却从未见过像沈知夏这般,身居高位,却依旧朴素节俭,一心只为战事的女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道。 “有!有!公主说的是哪里话!” “府上东边有个『静心苑』,虽然不大,但清净雅致,下官这就命人去收拾,保证让您住得舒心!” 沈知夏微微頷首,“如此,便多谢余城主了。” 当天下午,沈知夏一行人,便正式搬入了城主府的静心苑。 三日后。 坞岗城与吉安县交界的乱石林。 冷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沙尘,如鬼哭狼嚎。 董艺寧裹著一件华贵的狐裘斗篷,站在一块巨石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已经在这里,从日上三竿,等到了日薄西山。 整整一天! 那个该死的沈知夏,竟然……根本没有出现! 她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吹了一整天的冷风! “贱人!” 董艺寧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身旁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怎么敢不来?!她怎么敢!” 她身旁的护卫低著头,沉声道,“主子,我们的人回报,沈知夏这三日,根本没有出过坞岗城城主府半步。看样子……她似乎,根本没把您的信放在心上。” “岂有此理!” 她现在是护国公主了,所以就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沈知夏一定是害怕了,她猜到了这是个陷阱,所以才当起了缩头乌龟! 这个认知,让董艺寧的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 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烦躁。 计划,失败了。 她精心布置的陷阱,连猎物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让她回去,如何向景王交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护卫滚鞍下马,单膝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一丝惊慌。 “主子!不好了!” 董艺寧心中一沉,厉声喝道,“慌什么!说!” 那探子咽了口唾沫,急急地道。 “我们安插在沙夏城的眼线,刚刚传回密报……摄政王萧承煜,他……他根本不在沙夏城!” “什么?!” 董艺寧瞳孔骤缩,一把抓住那探子的衣领,“你说什么?!他不在沙夏城,那他去了哪里?!” 探子的声音都在发颤。 “眼线说……三日前,摄政王抵达沙夏城,与荣安侯世子付瑞辰商议了半日军情后,当夜便带著一队亲兵,秘密出城,不知所踪!” “而就在昨日夜里……北狄大营起火了!” 第128章 京中异动 “北狄大营起火了!” 董艺寧不可置信地看著景王府的探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 前世,萧承煜可没有这一手。 他明明是正面迎战,在沙县城下与北狄大军鏖战了整整两个多月才险胜北狄。 夜袭大营? 这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探子看著她煞白的脸色,战战兢兢地补充道,“主子……据说,火势是从粮草大营烧起来的,北狄……北狄这次带来的粮草,被烧了至少七成!” 董艺寧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萧承煜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北狄的粮草,更是他们这次南下的底气。 完了。 一切都乱了。 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她记忆中的轨道,朝著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疯狂地奔去。 她咬著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沈知夏…… 一定是她在背后给萧承煜出的主意! 这个贱人! 她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自己的计划! …… 与此同时,沙县城。 城楼之上,寒风凛冽。 付瑞辰將一件厚实的披风,递给刚刚从城外潜回的萧承煜。 “王爷,您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可真是漂亮。” 付瑞辰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钦佩和兴奋。 “北狄太子的脸,现在怕是比锅底还黑。” 萧承煜接过披风,系在颈间,深邃的眸光望向远处北狄大营的方向。 “这只是开始。”他淡淡开口,“北狄失了粮草,军心必乱。不出三日,他们要么会不顾一切地攻城,要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要么,就会向他们的『盟友』求援。” 一旁的镇南大將军陈峰眼睛一亮,“王爷是说,景王?” 萧承煜微微頷首,“现在,就等著他们自投罗网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陈峰肩膀,“接下来,沙县城正面战场的压力会很大,这里,就全权交给你和世子了。” 付瑞辰挺直了脊背,抱拳行礼,“王爷放心!末將誓与沙县城共存亡!” 萧承煜“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南方的坞岗城。 他不在的这几日,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受风著凉。 那个女人,嘴上说著不会成为他的拖累,可他这颗心,却无时无刻不被她牵动著。 …… 北狄大营。 帅帐之內,一片狼藉。 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著被砸碎的瓷器碎片。 北狄太子赫连成,一张俊朗的脸庞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上面的军报文书散落一地,“几十万大军,连一个粮草营都看不住!本太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前军副將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下息怒……是……是那大寧摄政王太过狡猾,他根本没在沙县城,而是绕到了我们后方……” “闭嘴!” 赫连成怒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那副將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本太子问你!景王呢?!萧承风那个狗东西呢?!他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在路上截杀萧承煜吗?” “人呢?!为什么萧承煜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本太子的粮草大营里!” 副將嚇得魂飞魄散,牙齿都在打颤。 “殿……殿下……景王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没有消息?”赫连成冷笑一声,“好一个没有消息!” 他猛地將副將摜在地上,怒道,“给萧承风那个废物传信!告诉他,若是三日之內,本太子看不到萧承煜的人头,那我们之间的盟约,就此作废!” 此时的景王萧乘风,正坐在书房里,一脸阴沉。 他面前的地上,跪著从乱石林回来的护卫,正在一五一十地匯报著今日的“一无所获”。 “……主子,那沈知夏,根本就没出坞岗城。” 萧承风沉默半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下去吧。” 护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恰在此时,董艺寧一身疲惫,满心烦躁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她心中一咯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王爷……” 萧承风抬眸,那双阴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董艺寧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悸。 “计划……失败了?” 董艺寧的脸色白了白,她咬著下唇,低声道,“是……沈知夏她……她没有来。” 萧承风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形成一个讥誚的弧度。 “她没来?董艺寧,这就是你信誓旦旦向本王保证的结果?你不是说,你了解沈知夏,她一定会来吗?” 董艺寧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中又气又急。 “王爷!我……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说的都是真的!前世……前世的沈知夏就是个蠢货!她为了陆砚之要死要活,根本不可能有现在的智计和心性!现在的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啪!” 萧承风狠狠一掌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来。 “不一样了?”他一步步逼近董艺寧,高大的身影带著极强的压迫感,“你现在才告诉本王,不一样了?董艺寧,你当本王是什么?是你上位的棋子吗?!” “本王为了你的『先知』,不惜与北狄合谋,背上叛国的骂名!本王將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你的身上!” “现在,萧承煜没死,北狄大营被烧,沈知夏连面都没露,你却跑来告诉本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一把扼住董艺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对上自己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眸子。 “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所谓的『前世』,到底还有几分可信?!” 下巴上传来的剧痛,让董艺寧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但更多的是不甘和怨恨。 她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她重生归来,不是为了看人脸色的! 她用力挣开萧承风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眼中含泪,却倔强地回瞪著他。 “我说的都是真的!信不信由你!萧承煜最终会死,大寧的江山,最终会是你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只是没想到,沈知夏这个变数,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说完,她不再看萧承风,转身跑出了书房。 萧承风看著她仓皇而逃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中的怒火,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杀意。 董艺寧…… 你最好,没有骗本王。 否则…… 董艺寧一路哭著跑回自己的院子。 刚到院门口,一道娇滴滴、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一旁的凉亭里传了出来。 “哟,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未来的景王妃不高兴了?” 董艺寧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只见景王最宠爱的柳侧妃,正站在转角处用帕子掩著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瞧这眼睛哭的,跟兔子似的,可真是惹人怜爱。” 柳侧妃身边的小丫鬟也跟著附和道,“就是说呢,也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惹董姑娘生气。莫不是……王爷?” 柳侧妃嗔了那丫鬟一眼,“胡说什么呢!王爷现在,可把董姑娘当成心尖尖上的人,怎么捨得惹她生气?” 她说著,目光又落回到董艺寧身上,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这男人心啊,海底针。今日是心尖尖,明日,可就说不准了。特別是……那些只会纸上谈兵,却办不成事的花瓶,最容易被厌弃了。” 董艺寧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死死地攥著拳头,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撕烂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可她不能。 她现在,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董姑娘”。 而对方,是景王府名正言顺的侧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谢柳侧妃关心。” 说完,她不再理会对方,目不斜视地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將那刺耳的讥笑声,隔绝在外。 一进屋,董艺寧再也忍不住,將桌上的茶具,全都扫落在地。 “哗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沈知夏!!”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著刻骨的恨意。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沈知夏,她现在已经是景王身边最得力的谋士,最受宠的女人! 如果不是沈知夏,她早就风风光光地当上了景王妃,离那皇后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被沈知夏给毁了! 她不甘心! 她绝不甘心! 沈知夏,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三日后,坞岗城,城主府静心苑。 沈知夏刚刚处理完一批从江南运来的药材清单,正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喉咙。 云芷敲门进来,呈上一封用蜜蜡封口的信筒。 “主子,京城来信。” 沈知夏放下茶杯,接过信筒,仔细检查了上面的火漆印记,確认无误后,才从中抽出一张极薄的信纸。 她一目十行,飞快地將信看完。 越看,她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看完最后一行字,她缓缓闭上眼,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主子?” 云芷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开口。 沈知夏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却也带著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京城,要出事了。大长公主已经有十余日没有进宫了。” 云芷不解,“她不进宫,不是好事吗?” 沈知夏摇了摇头。 “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信號。” 萧凌雪这种人,权欲薰心,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將皇上掌控在股掌之中。她突然销声匿跡,只有一种可能——她在准备一件,足以让她一击致命的大事。 沈知夏的心,不由地为远在京城的萧承湛揪了起来。 那孩子虽然已经登基三年,在萧承煜的扶持下,也渐渐有了帝王之威。 可面对萧凌雪这种浸淫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终究还是嫩了些。 沈知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中凋零的冬景。 “京畿城防营中,最近接连有数名中层將领,也就是各个城门的统领,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被弹劾去职。如今,那些位置,都空悬著。” 云芷听完,脸色一变,“主子是说……大长公主想动京城的兵权?” “不止如此。”沈知夏道,“左相、淮阳侯和荣安侯他们,都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如今每日都守在宫中,寸步不离地护著皇上。”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被动防守,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谁也不知道,萧凌雪的刀,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捅过来。 她和萧承煜远在北疆,就算现在快马加鞭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京城的安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真的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第129章 声东击西 这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 京兆府衙门门前。 “咚!咚!咚!” 沉闷而响亮的鼓声响起。 守门的衙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连忙冲了出来。 只见一个身著素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鸣冤鼓前,手中握著鼓槌,神情肃穆。 他身形清瘦,面容俊朗,眉宇间却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何人击鼓?!”衙役厉声喝问。 那白衣男子缓缓放下鼓槌,目光越过衙役,直直地看向衙门內堂,“草民,李明轩,状告当朝大长公主萧凌雪、內阁首府董兴耀、前任御史沈修远!” 周围早起路过的百姓,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明轩? 这个名字,他们並不熟悉。 但状告的对象,却让每一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长公主! 董阁老! 这可都是权倾朝野,跺一跺脚,整个大寧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这是哪个不要命的疯子,竟敢同时状告这两尊大神? 衙役也懵了,他看著李明轩,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告他们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明轩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草民状告他们——草菅人命!为谋夺我家传秘方与万贯家財,害死我姐李卿嵐!”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消息如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半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萧承他挥退了太监,整个御书房內,只剩下他一人。 “好!好一个李明轩!好一招釜底抽薪!” 萧承湛激动地在御书房內来回踱步。 他太清楚了,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被动防守,终有疏漏。 唯有主动出击,將水搅浑,让那些隱藏在暗处的毒蛇自乱阵脚,方是上上之策。 李明轩这一状,告的不仅仅是萧凌雪,更是將整个京城的目光,都从北疆的战事上,强行拉了回来。 他这是在为远在北疆的摄政王和沈知夏,分担压力。 萧承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龙椅,喊道,“来人!” 孙德海立刻上前。 “传朕旨意!”萧承湛的声音冰冷而严肃,“此案事关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影响甚大。著令京兆府尹徐俊良为主审,刑部协同查办!” “务必,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既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朕要知道,究竟是谁,敢在天子脚下,犯下如此灭绝人性的滔天大罪!” “遵旨!” …… 大长公主府。 “李明轩?!” 萧凌雪咬著牙,愤恨地道,“李家那个小少爷?他不是三年前就死吗?!” 云霜低著头,回道,“回……回殿下,千真万確。那人……那人不仅活著,还拿出了李家的信物,状纸写的……写得有鼻子有眼,京兆府尹已经受理了。” 北疆那边迟迟没能传回消息,京城这头,竟然又跳出来一个死了好几年的李家人。 一阵莫名的恐慌涌了上来。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再查下去。 江南的那些资產,是她好容易才得来的,怎么可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寒霜!”她厉声喝道。 “殿下。” “去!把刑部尚书韩正给本宫叫来!让他立刻!马上!滚过来见我!” “是!” 一炷香后,新任刑部尚书韩正,满头大汗地跑进了大长公主府。 他原本是萧凌雪安插在刑部的一颗棋子,前任尚书冯奇水被调离后,他才走了大运,坐上了这个位置。 平日里,他只懂得阿諛奉承,何曾见过萧凌雪如此雷霆震怒的模样。 “殿下……殿下息怒……” 韩正一进门,就双腿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萧凌雪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韩正,本宫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告御状?!你们刑部是干什么吃的!” 韩正嚇得魂不附体,连忙磕头道:“殿下饶命!此事……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臣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 “那李明轩,据说是李家收养的义子,与李卿嵐並非亲姐弟。这些都不打紧,只是……” “只是什么?!”萧凌雪的声音愈发冰冷。 “只是他呈上的状纸里,提到了……提到了『噬心散』。” “什么?!” 萧凌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秘密,他怎么会知道?! 韩正看著她的脸色,战战兢兢地继续道,“他还说……当年李卿嵐死时,李家就被灭门,他,他怀疑您与景王……” “够了!” 萧凌雪厉声打断他。 她的脸上,已经恢復了往日的镇定,只是那双凤眸深处,杀意翻腾。 她缓缓地踱步到韩正面前,阴沉沉地说道,“韩正,本宫不管这个李明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管他手里有什么证据。本宫只要一个结果。” 她顿了顿,“把所有的罪名,都给本宫,推到董家和沈家那两个废物的头上去!” “李家是他们贪財害的,李卿嵐是沈修远那个蠢货自己毒死的,与本宫,没有半点关係。” “你,听明白了吗?” 韩正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知道,这是要让他做偽证,顛到黑白。 可他,有的选吗? “臣……臣……遵命!” …… 就在整个京城因为这桩惊天大案而风声鹤唳之时,事件的中心人物,李明轩,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回到了那座曾经属於陆家宅邸。 宅邸门前,几个工匠正在忙碌著。 一块崭新的,用金丝楠木打造,刻著两个龙飞凤舞大字的牌匾,被高高地掛了上去。 ——李府。 牌匾刚刚掛好,荣安侯府的管家,便亲自送来了拜帖。 当日晌午。 荣安侯付錚,携夫人姜氏,以及他们的爱女安乐郡主付满满,便低调地乘著马车,来到了李府。 李明轩一身白衣,亲自在门口相迎。 “侯爷,侯爷夫人,郡主。”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付满满看著眼前这个清瘦却挺拔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是知夏的小舅舅。 是知夏在这世上,唯一亲人了。 而荣安侯夫人姜氏,在看到李明轩的那一刻,眼圈便红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李明轩伸出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很是好看,只是手背上,有一片狰狞的,陈旧的烧伤疤痕。 姜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孩子……你受苦了……” 她想起了自己那位才情卓绝,明媚如骄阳的闺中密友,李卿嵐。 想起了当年李家何等的风光无限。 可如今,只剩下眼前这一个带著满身伤痕,背负著血海深仇的孤儿。 “娘,您別这样。”付满满连忙上前扶住自己的母亲,轻声劝慰著,“这是好事。嵐姨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姜氏用帕子拭去眼泪,点了点头,看著李明轩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与心疼。 荣安侯付錚的脸色,却始终凝重。 他拍了拍李明轩的肩膀,沉声道,“明轩,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 书房內,二人落座。 付錚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神情淡然,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决绝,却让他暗暗心惊。 “你……今日之事,太过鲁莽了。”付錚开门见山。 李明轩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 “侯爷觉得,我是去送死?” “萧凌雪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付錚嘆了口气,“你这样將她逼到明面上,很可能……” 李明轩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將当年李家如何被覬覦,如何在一夜之间被灭门,姐姐李卿嵐又是如何被沈修远和董家联手,用后宫禁药“噬心散”毒害的往事,简略地讲述了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荣安侯却听得心惊肉跳,拳头越攥越紧。 “侯爷,您以为,如今的沈修远,还是当年那个沈修远吗?” 付錚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明轩笑道,“真正的沈修远,在知夏与沈家断亲后不久,就已经死在了摄政王的手中。现在这个,是我姐姐当年的一个青梅竹马,一个落魄的商户,名叫顾展铭。” “什么?!” 饶是付錚久经风浪,也被这个消息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著李明轩,许久,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你们……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隨即又担忧地皱起眉头,“可即便如此,萧凌雪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党羽眾多。你这一状,看似將了她的军,可若是把她逼急了,她必然会狗急跳墙,到时候,京城必將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这,正是我想要的。” 李明轩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 “侯爷,您只看到了京城的危险,却没有看到北疆的危局。” “北狄与景王勾结,摄政王和知夏在北疆腹背受敌,孤立无援。” “我若不在此刻,將萧凌雪这条最大的毒蛇的注意力,强行拉回京城,那么,真正危险的,就是摄政王和知夏!” 付錚看著李明轩的背影,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终於明白,这根本不是鲁莽,而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是用自己做饵,来换取北疆战场的喘息之机。 “我明白了。” 付錚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去做。荣安侯府,会倾尽全力支持你。” 李明轩回过头,对著他,深深一揖。 “多谢侯爷。” 然而,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李府的老管家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声音都有些变调。 “少……少爷!不好了!” “宫里来人了!” 第130章 开战 李府门前,那句“宫里来人了”,让付錚脸色骤变。 李明轩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瞭然。 来得好快。 老管家喘著粗气,补充道,“来……来的是大长公主府的长史!说是……说是奉了殿下的懿旨,请少爷您……过府一敘。” 不是皇上,而是大长公主。 付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明轩,你不能去!”付錚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语气凝重,“这分明就是个陷阱!你一旦踏入公主府,便是有去无回!” 李明轩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侯爷,您觉得,她请我,我便要去吗?” 付錚一愣。 李明轩缓步走出书房,对著门外那位趾高气扬,鼻孔朝天的长史,朗声道,“回去告诉大长公主。” “草民李明轩,如今状告在身,乃是待罪之躯。” “在京兆府与刑部的大人查明真相,还我李家清白之前,草民不敢擅离府邸半步,以免……瓜田李下,惹人非议。” “大长公主的『美意』,草民心领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继续道,“也请长史一併转告殿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那长史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竟敢如此囂张,公然驳了大长公主的面子。 他指著李明轩,“你、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三日后,坞岗城。 城主府的庭院內,数十辆马车整齐排列。 沈知夏一袭素衣,手持帐本,正有条不紊地指挥著下人装载物资。 药材、粮食、帐篷…… 每一项,她都亲自核对,確保万无一失。 这些,都是要送往沙县城,送到將士们手中的救命之物。 “小姐,都清点完了。”春桃跑过来,额上带著细密的汗珠。 沈知夏点了点头,將帐本递给她,“交给余城主,让他即刻派人起程,送到世子手中。” “是!” 安排好一切,沈知夏才终於鬆了口气。 她抬头望向沙县城的方向…… 从昨日开始,萧承煜就一直待在城楼上,整整一夜,不曾合眼。 他的身侧,站著镇南大將军陈峰,以及荣安侯世子付瑞辰。 “王爷,北狄按兵不动,已经整整三日了。”陈峰的声音粗獷而沉稳,“这不像是他们的风格。事出反常必有妖,末將担心,他们是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阴谋。” 付瑞辰年轻的脸上,也满是凝重。 “景王那边,也同样毫无动静。” 萧承煜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青石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主子!” 萧承煜拆开信,一目十行。 当看到信上的內容时,他的脸色,终於好看了一些。 “好一个李明轩。” 他低声喃喃。 付瑞辰见状,心中一紧,连忙问道,“王爷,京城出事了?!” 萧承煜將信递给了他。 付瑞辰接过一看,有些不解,“李明轩是何人?” 一旁的陈峰凑过来看了一眼,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同付瑞辰简单说了说。 萧承煜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的北狄大营,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冰冷,也更加锐利。 “他为我们爭取时间。”萧承煜缓缓道,“姑母在京城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我与知夏远在北疆,她便可高枕无忧,暗中调动一切力量,支援景王。” “可现在,李明轩这一状,將她的视线,从北疆收到了京城。” “如此一来,景王在北疆,就成了孤军。” 付瑞辰这才听明白。 萧承煜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二人。 “传令下去,三军备战!” “今夜,本王要给北狄和景王,送上一份大礼!” …… 夜,深沉如水。 沙县城內,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中军大帐內,萧承煜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著令旗,沉声部署。 “陈將军。” “末將在!” “明日卯时,你亲率五万大军,正面佯攻北狄大营,务必要將他们所有的主力,都吸引到正面战场!” “是!”陈峰的声音,鏗鏘有力。 萧承煜的目光,又落在了付瑞辰的身上。 “瑞辰。” “末將在!” “本王给你二百精锐。” 付瑞辰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任务,要来了。 萧承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了他。 “今夜子时,你带人,悄悄潜入北狄大营的粮仓,將此物,尽数投入他们的粮草与水源之中。” 付瑞辰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王爷,这是……” “泻药。”萧承煜的语气很淡。 付瑞辰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清晨,北狄大营內,数十万大军集体拉稀,站都站不稳的壮观景象。 釜底抽薪! 这一招,实在是太损了。 萧承煜继续道,“待你得手之后,立刻回营。明日,你再率三万铁骑,从西侧的赤霞谷绕后,截断他们的退路,与陈將军形成合围之势。” “末將,遵命!”付瑞辰激动地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去吧。” 萧承煜挥了挥手。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骚扰,是下药,不是杀人。务必,要保证所有人都活著回来。” “是!” 付瑞辰与陈峰领命而去,大帐之內,只剩下萧承煜一人。 他看著沙盘上,代表著北狄大营的旗帜,黑眸深处,杀意翻腾。 子时,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北狄大营外围的密林中,二百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集结。 为首的付瑞辰,做了个手势。 身后二百精锐,立刻分成了十个小队,悄无声息地,朝著不同方向潜了过去。 他们如鬼魅般穿梭在帐篷之间,动作轻盈,悄无声息。 半个时辰后,二百道身影,重新在密林中集结。 无一人伤亡。 翌日。 “咚!咚!咚!” 战鼓如雷,响彻云霄。 坞岗城的城门,轰然大开。 镇南大將军陈峰,身披重甲,手持长刀,一马当先。 他身后,五万大寧將士,如开闸的猛虎,带著震天的喊杀声,朝著北狄大营,席捲而去。 北狄大营內,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士兵睡眼惺忪地衝出帐篷,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感觉肚子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肚子!” “快!茅房在哪里?!” “噗——” 此起彼伏的怪异声响,在营地各处响起。 无数北狄士兵,脸色煞白,双腿发软,捂著肚子,满地打滚。 別说上阵杀敌了,他们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北狄太子赫连成,怒吼道,“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不好了!大寧的军队……杀过来了!” 副將又惊又怒。 赫连成强忍著腹中的剧痛,嘶吼著下令。 “迎战!给本太子迎战!” 然而,一群连刀都快握不住的软脚虾,如何抵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大寧將士? 战局,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了一面倒的屠杀。 就在此时,北狄大营的后方,又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付瑞辰率领的三万铁骑,如一把烧红的尖刀,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狠狠地捅了进来。 前后夹击。 腹背受敌。 北狄大军的阵型,瞬间崩溃。 无数士兵丟盔弃甲,四散奔逃,却发现,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死死地堵住了。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坞岗城外的一处矮坡上。 萧承煜身著玄色王袍,骑在战马之上,手持千里镜,神情冷漠的,注视著下方那片人间炼狱。 他都视若无睹。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因为他知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北疆的安定,大寧的安危,都需要用这些侵略者的鲜血,来铸就。 北斗立於他的身后,低声道,“王爷,景王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萧承煜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我这位皇兄最是精明,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他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等著我们和北狄,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只可惜……” 萧承煜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他永远也等不到那个机会了。” 与此同时,坞岗城,城主府。 沈知夏坐在书案前,手中,也拿著一封信。 信,是李明轩派人,快马加鞭,从京城送来的。 信上的內容,与萧承煜收到的那封,大同小异。 只是字里行间,多了一份对她的叮嘱与宽慰。 让她在北疆,务必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京城之事,一切有他。 沈知夏静静地看著信,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萧凌雪…… 董家…… 景王…… 这些,都是压在她心头,日夜啃噬著她灵魂的血海深仇。 她缓缓的,將信纸凑到烛火之上。 跳动的火焰,很快便將那薄薄的信纸,吞噬殆尽,化为一撮飞灰。 就如同那些,逝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沈知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春桃。” 她清冷的声音,在房间內响起。 “奴婢在。” 沈知夏转过身,那张绝美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脆弱与伤感。 “备笔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春桃一愣,“小姐,您要给谁写信?” 沈知假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著浓浓嘲讽的笑意。 那笑容,看得人心底发寒。 “给董艺寧。”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她,景王萧承风,之所以能得到北狄的支持,是因为他早就暗中,將北疆布防图,献给了北狄太子。” “而作为交换,北狄太子,已经將自己的亲堂妹,赫连明月,许配给了景王为正妃。” “他们,下个月,便要完婚了。” 春桃闻言,面露疑惑。 云芷却很快想明白了,“主子这是要挑拨景王和董二小姐?” 这不仅会让景王通敌卖国的罪名,彻底坐实。 更会让那个做著皇后梦的董艺寧,瞬间……沦为整个天下的笑柄! “记住了,这封信,要用董阁老的名义,『不小心』地,送到董艺寧的手上。” 第131章 景王妃之位 沙县城外,喊杀声已渐渐稀落。 夕阳的余暉,將整片大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自卯时开战,至今不过三个时辰。 对北狄大军的围剿,已然尘埃落定。 镇南大將军陈峰,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刀还在“滴答”淌著鲜血。 北狄太子赫连成,身著一袭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锦袍,正被几个心腹侍卫死死护在身后,脸上满是惊恐与不甘。 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具亲卫的尸体。 “萧承煜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赫连成看到陈峰,双目赤红。 陈峰冷嗤一声,“就凭你?也配见我们王爷?” “无耻!卑鄙!” 赫连成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峰破口大骂,“你们大寧自詡礼仪之邦,竟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居然在我大军的粮草中下药?就不怕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陈峰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下三滥?” 他笑声一收,眼神骤然变得森寒如冰,“比起你们北狄,动輒屠城,残杀我大寧手无寸铁的百姓,究竟谁更下三滥?” “比起你们这些侵略者,用我大寧百姓的头颅,来铸就你们的军功,究竟谁更无耻?!” “你们这些蛮夷,也配跟我们谈『武德』二字?!” 赫连成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青紫交加。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赫连成不再与陈峰爭执,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开始往后退。 “想走?” 陈峰长刀一横,“问过我手里的刀了吗?” 一场惨烈的廝杀,在帅帐之內,再次上演。 与此同时,付瑞辰率领的三万铁骑,已经彻底肃清了北狄大营的残余势力,將整个营地牢牢掌控在手中。 “世子!北狄太子带著残部,从西侧的密林逃了!” 一名副將飞马而来,神情激动。 “那还等什么?!” 付瑞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长枪一振,厉声喝道,“传我將令,全军追击!务必將赫连成的人头,给本世子带回来!” “是!” 然而,就在他准备策马追击之时,一道身影,却拦在了他的面前。 是青石,他昨日押送兵甲来到沙县城,就赶上了摄政王发兵北狄大营。 “世子。” 青石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冷峻。 付瑞辰勒住马韁,皱眉问道,“何事?” “王爷说,”青石缓缓道,“穷寇莫追。” “什么?!” 付瑞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瞪大了眼睛,急道,“青石,你是不是传错话了?赫连成如今已是丧家之犬,正是將他一举歼灭的最好时机!为何不追?!”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这个道理,连他都懂,摄政王又岂会不知? 青石重复道,“这是王爷的命令。” 付瑞辰一脸疑惑。 他真的不懂。 但军令如山。 纵然心中有再多的疑惑,他也必须服从。 “……传令下去,”付瑞辰闭了闭眼,“大军原地休整,清点战损,打扫战场!” “是!” 副將虽同样不解,却也只能领命而去。 付瑞辰抬头,望向远处那片幽深的密林,眼神复杂。 王爷,您究竟,想做什么? 另一边,吉安县景王府。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萧乘风咬牙切齿地低吼著,额上青筋暴起。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个消息,如同一阵风,传遍了整个吉安县。 ——护国公主沈知夏,念及景王同为皇室宗亲,不忍见其误入歧途,特此传话,愿给景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只要景王殿下,愿意放下武器,缴械投降,她便可代为向皇上求情,饶其不死。 招降! 沈知夏那个贱人,竟然敢公然对他进行招降! 这是何等的羞辱!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吗?! 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弃妇,一个靠著男人上位的荡妇,凭什么?!她凭什么敢如此对他?! “殿下,您消消气……” 董艺寧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慰著,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毒。 这几日,她过得如履薄冰。 景王萧承风的耐心,似乎已经被消磨殆尽,对她的態度,也一日比一日恶劣。 “消气?!” 萧承风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她。 “你让本王如何消气?!” 他一把抓住董艺寧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 “董艺寧!你不是说,你对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吗?!你不是说,只要本王听你的,就一定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可现在呢?!” 他的声音充满了暴戾与疯狂,“现在,本王成了整个北疆的笑话!一个女人,竟然敢骑在本王的头上作威作福!” “这就是你给本王带来的『好运』吗?!” “我……” 董艺寧痛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殿下,我……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不知道?!” 萧承风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眼神里的鄙夷与厌恶,毫不掩饰。 “你当初信誓旦旦地告诉本王,沈知夏不足为惧,萧承煜外强中乾!只要本王与北狄联手,大事可成!” “可结果呢?” “沈知夏那个贱人,不仅没死,还成了什么狗屁『护国公主』!而本王,却被困在这小小的吉安县,进退两难!” “董艺寧,你就是个扫把星!” “我不是!” 董艺寧被他骂得浑身发抖,积压了多日的委屈与愤恨,在这一刻,终於彻底爆发。 她抬起头,嘶声道,“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让你能登上皇位!”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是你自己无能!是你自己抓不住机会!你凭什么怪我?!” “你敢同本王顶嘴?!” 萧承风勃然大怒,扬起手,便要一巴掌扇下去。 董艺寧嚇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缓缓睁开眼,却见萧承风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放下了手,怒道,“滚出去,別让本王再看到你。” 董艺寧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咬著唇,一言不发地转身,逃也似的走出了书房。 董艺寧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走著。 她的心中,一片混乱。 为什么?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上一世,景王明明是最后的贏家。 他手握李家的宝藏,登上了皇位,而她,虽然只是他后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嬪妃,却也安稳地活到了最后。 可为什么这一世,她主动靠了过来,將所有的先机都告诉了他,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脱离了掌控? 沈知夏…… 又是沈知夏! 这个女人的出现,將她原本熟悉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重生而来,不是为了再过一世卑微屈辱的生活的!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个负责传信的小兵,正行色匆匆地,从院门外跑了进来。 “站住!” 董艺寧鬼使神差的,开口叫住了他。 那小兵嚇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董……董姑娘。” 董艺寧看著他满头大汗,一脸惊慌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这么著急,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兵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说!”董艺寧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厉色。 小兵不敢隱瞒,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姑娘……前线传来急报……” “摄政王萧承煜,於今日清晨,带兵奇袭了北狄大营!” 董艺寧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只听那小兵继续道,“北狄……北狄大军,毫无防备,被打得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太子赫连成,带著残兵败將,仓皇逃窜,如今……如今已经退兵近百里,躲到西边的黑风山里去了!” 北狄……败了? 怎么会…… 上一世,北狄与大寧的这场战事,足足打了两月之久啊! 景王,也正是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一步步蚕食了萧承煜的兵权,最终才得以成功的啊! 为什么这一世,才短短十几天,战局就发生了如此惊天的逆转?! “董姑娘?” 小兵见她脸色煞白,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叫了两声。 “我……我知道了。” 董艺寧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你……你快去向王爷稟报吧。” “是!” 小兵如蒙大赦,急忙转身,朝著萧承风的书房跑去。 或许是因为太过惊慌,他脚下一个踉蹌,竟“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哎哟!” 小兵痛呼一声,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继续朝前跑去。 他丝毫没有发现,就在他方才摔倒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捲起来的纸卷,从他的怀中,掉了出来。 董艺寧正要抬步离开,就看到了地上的纸卷。 她弯下腰,將那个纸卷捡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一封信。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大门紧闭。 四周,空无一人。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將那张信纸,展开。 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跡,瞬间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 那是她祖父,董阁老的笔跡! 信的开头,是祖父对她的殷切问候与关怀。 信的后半段,却写著—— “……景王此人,狼子野心,绝非良配。吾孙切记,万不可对其託付终身。” “祖父已为你另觅良缘。” “……景王早已与北狄暗中勾结,为求助力,他將我大寧北疆布防图,送给了北狄太子赫连成。” “而作为交换的条件,便是——” “北狄太子,已將其亲堂妹,明月郡主许配给景王为正妃。” “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 难怪…… 难怪萧承风对她的態度,会变得如此之快。 难怪他对战事,会如此不上心。 原来…… 原来他早就为自己,找好了退路! 原来他早就打算,將她当成一枚弃子,隨意地丟掉! 呵,萧乘风。 你想娶北狄郡主? 你想躲去北狄过逍遥日子? 我偏不让你如愿! 第132章 董艺寧之死 “萧承风……” 董艺寧死死攥著那封信,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翻涌著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你好得很!”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 当今世上,最恨萧承风,最想让他死的,除了摄政王萧承煜,便是那个將他逼入绝境的女人——沈知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董艺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书案前,迅速研墨,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三日后,午时,城外十里坡见。” 没有署名。 但她相信,沈知夏会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她將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入信封,而后唤来了一个平日里得过她不少好处的小廝。 “把这个,送到坞岗城,亲手交给护国公主。”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鐲,塞到小廝手中,“事成之后,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小廝掂了掂鐲子,重重点头,“姑娘放心!小的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把信送到!” 然而,三天过去了。 坞岗城的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回音。 石沉大海。 董艺寧的心,也隨著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知夏……她竟然不屑於回应! 在她眼里,自己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吗?! 第四天,第五天…… 景王府內的气氛,愈发压抑。 萧承风整日暴躁不安,动輒打骂下人。 董艺寧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萧承风迎娶北狄郡主的消息,隨时都可能传回来。 到那时,她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再无任何翻身之地。 沈知夏不来见她,那她,就亲自去找沈知夏! 她將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金银细软,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 又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麻衣,將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的妇人。 子时,夜深人静。 整个吉安县,都陷入了沉睡。 董艺寧借著月色,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了王府的后墙。 这里,是她早就看好的逃生路线。 她咬著牙,手脚並用地翻过高墙,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顾不得满身的疼痛,她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著紧闭的西城门跑去。 西城门的守將,是她前两日就用重金买通了的。 然而,就在她即將跑到城门口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这么晚了,董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董艺寧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一点点地抬头。 不远处的街道尽头,萧承风身著一袭玄色长袍,负手而立。 他的身侧,是两排手持火把的亲卫。 “殿……殿下……” 董艺寧一下就慌了。 萧承风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本王待你不薄吧?” 他轻笑一声,“你想要荣华富贵,本王许你。你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王也应你。” “可你呢?” 他说著,突然一把扼住董艺寧的喉咙,將她狠狠抵在冰冷的城墙上。 “你就是这么回报本王的?!” “咳……咳咳……” 董艺寧被掐得几乎窒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拼命地拍打著萧承风的手臂,却无济於事。 “你想去找沈知夏,对不对?” 萧承风的眼中,血丝密布,神情疯狂而暴戾。 “你想把本王最后的秘密,告诉那个贱人,以此来换你自己的荣华富贵,是不是?!” “董艺寧!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我……我没有……”董艺寧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没有?” 萧承风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鬆开手。 董艺寧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本王都不知道吗?” 萧承风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那个送信的小廝,刚出城门,就被本王的人拦下了。” 董艺寧惊愕地看著他。 “你以为,沈知夏为何不回你的信?”萧承风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因为那封信,根本就没能送到她的手上。” “是你!是你截了我的信!”董艺寧失声尖叫。 “不错。” 萧承风站起身,语气森然,“本王倒是想看看,你这个自詡能预知未来的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结果,你也不过如此。” 他抬起脚,一脚將董艺寧踹翻在地。 “谋反,是你怂恿本王的!联络北狄,是你出的主意!可现在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本王成了天下的笑柄!皇位没了!兵权没了!到头来,还要远遁北狄,去做一个仰人鼻息的郡马!” “董艺寧!你毁了本王的一切!” “是你自己无能!”董艺寧吼道,“是你自己刚愎自用!是你自己愚蠢无能!” “我把所有的路都给你铺好了!是你自己一步步走错!是你自己抓不住机会!” “你凭什么怪我?!萧承风,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你找死!” 萧承风被她戳中了痛处,勃然大怒! “来人!” 他指著董艺寧,厉声喝道,“给本王放箭!杀了她!” 身后跟著的弓箭手面面相覷,一时竟无人敢动。 “怎么?!” 萧承风眼神一厉,“本王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 弓箭手们嚇得一个激灵,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弓箭。 “萧承风!” 董艺寧披头散髮,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朝著他嘶吼,“你这个懦夫!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失败者的事实!” “你永远也比不上萧承煜!你连沈知夏一个女人都斗不过!” “你勾结北狄,卖国求荣!你就是大寧的千古罪人!你死后,註定要被挫骨扬灰,遗臭万年!” “你给我闭嘴!” 萧承风被她骂得气血翻涌,理智全失。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抢过他手中的弓箭。 弯弓,搭箭。 动作一气呵成。 “嗖——” 利箭破空,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射向面前这个疯狂诅咒著他的女人。 “噗嗤!” 董艺寧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支羽箭。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 呵呵…… 这就是她选中的男人…… 这就是她赌上一切,想要辅佐的君主……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清冷,淡漠,却又带著洞悉一切的从容。 沈知夏……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啊…… 带著无尽的怨恨与悔意,董艺寧的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 夜风,吹过她逐渐冰冷的尸体,捲起一片尘埃。 坞岗城,城主府。 沈知夏正坐在灯下,仔细地看著一份从京城传来的密报。 密报是李明轩送来的。 上面详细记录了这段时间,京中各方势力的动向,尤其是大长公主萧凌雪。 “公主殿下。” 门外,传来了云芷的声音。 “进来。”沈知夏放下密报,淡淡地说道。 云芷推门而入,身后还跟著一脸惶恐的余城主。 “何事?”沈知夏的目光,落在了余城主的身上。 余城主被她看得心头髮毛,连忙躬身行礼,战战兢兢地说道:“回……回公主殿下,城外……城外来了几个人。” “什么人?” “他们自称……自称是景王府的人。” 余城主说到这里,偷偷抬眼覷了覷沈知夏的神色。 见她面无表情,才敢继续说下去。 “他们……他们还带来了一具……一具女尸。说是……说是景王殿下,特意送来给您的『礼物』。说他已经替您,清理了门户,报了仇。” 沈知夏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不用看,她也知道,那具女尸是谁。 想用一个死人,来扰乱她的心神? 真是可笑。 “礼物?” 沈知夏轻轻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叶,“我的仇,何须他来报?” “那……那殿下,您的意思是……”余城主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否要让他们进城?” 沈知夏抬起眼,眸色清冷如水,却又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必了。”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接,杀了。” “什……什么?!” 余城主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杀……杀了?!” 那可是景王派来的人啊! 就这么杀了,岂不是……岂不是彻底同景王撕破了脸皮?! 虽然现在也跟撕破脸皮差不多了,但这……这也太…… 沈知夏看著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余大人,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不……不敢!下官不敢!” 余城主被她那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如坠冰窟。 “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余城主退了出去。 云芷站在一旁,看著自家主子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也觉得,我太狠了?”沈知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开口问道。 云芷心中一惊,连忙单膝跪地,“属下不敢!” “起来吧。” 沈知夏並没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的那份密报上。 “萧承风送一具尸体来,无非是想试探我的底线,顺便噁心我一下。”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他想告诉我,他连自己身边的人都能毫不留情地杀掉,以此来彰显他的狠辣,让我心生忌惮。” “只可惜,他用错了方法。一个连自己最后的棋子,都如此轻易捨弃的人,已经不足为惧了。他已经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了。” 云芷抬起头,眼中满是钦佩。 “至於那几个信使……谁知道,他们是单纯的信使,还是偽装成信使的刺客?” “所以,杀了他们,是最简单,也是最稳妥的法子。” 沈知下拿起另一份刚刚送达的战报,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战报上说,萧承煜大败北狄主力,赫连成仓皇逃窜。 可青石传回来的消息却是——王爷下令,穷寇莫追。 放虎归山? 这可不像是萧承煜的行事风格。 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第133章 狗咬狗,一嘴毛 萧承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知夏一时间也猜不透。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从不做无用之功。 他放走赫连成,必有后手。 至於董艺寧……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並未激起半分波澜。 就如同当初的苏雨柔。 於她而言,董艺寧的死,不过是棋局上,一颗无足轻重的弃子。 死了,便死了。 她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沈知夏深呼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急。 一个一个来…… 三日后,沙县城。 “陈將军,付將军。本王离营之后,沙县城的防务,便全权交予二位。”萧承煜道。 陈峰与荣安侯世子付瑞辰齐齐抱拳,单膝跪地。 “王爷放心!末將誓死守卫沙县城!” 萧承煜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二人,补充道,“北狄主力虽退,但难保不会有小股部队前来骚扰。切记,不可轻敌,更不可冒进。” “末將明白!” 简单交代完军务,萧承煜不再停留。 他翻身上马,带著青石等一眾亲卫,朝著坞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黄昏时,萧承煜到了。 夕阳的余暉,为坞岗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城门大开。 城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为首的,正是那一抹让他日思夜想的纤细身影。 沈知夏静静地站在那里,宛若一朵於尘世中悄然绽放的清莲。 在她身旁,是激动得老脸通红的余城主。 再往后,是坞岗城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眼中闪烁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发自內心的崇敬。 萧承煜的战马还未停稳,人群中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摄政王回来了!” “王爷千岁!王爷千岁千千岁!” “大寧的战神!我们的守护神啊!” 百姓们哭喊著,一个个跪了下来。 余城主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道,“王爷!您回来了!” 萧承煜翻身下马,抬手虚扶了一把。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目光,却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沈知夏的身上。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诸位乡亲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萧承煜的声音清冷,却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北狄已退,北疆暂时安全了。都……回去吧。” 余城主见状,连忙擦了擦眼泪,高声对百姓们喊道:“王爷一路奔波,鞍马劳顿,我等切莫在此过多叨扰!大家快快散去吧!” 百姓们虽意犹未尽,却也知情达理,纷纷躬身行礼后,一步三回头地散去了。 待人群散尽,萧承煜才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了沈知夏的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她鬢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沈知夏的心,微微一颤。 她抬起眼,迎上他深邃如海的眼眸,浅笑,“欢迎回来。” 几人上了马车,一路回到城主府。 静心苑里,春桃早已备好了热水香茗。 萧承煜换下了一身沉重的鎧甲,只著一袭墨色常服,周身的凌厉杀伐之气,也隨之收敛了许多。 沈知夏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 “北狄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萧承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前两日,北狄太子赫连成,突然改变了主意。他不仅收留了萧承风,还答应,將赫连明月许配给他。” 沈知夏柳眉微蹙。 “赫连成不是蠢人。萧承风如今已是丧家之犬,收留他,等於公然与大寧为敌。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她的声音清冷,分析得头头是道。 “除非……” “除非,萧承风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好处。”萧承煜接过了她的话。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已有了同一个答案。 “黑铁球的配方。”沈知夏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道。 萧承煜的眼中,闪过一抹讚赏。 “不错。” 他放下茶杯,神色凝重了几分,“我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故意下令,穷寇莫追。” 沈知夏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放走赫连成,是为了让北狄內部,因为这份“天降的馅饼”而生出嫌隙与爭斗,也是怕赫连成会在半路设伏。 毕竟,赫连成得了配方,最高兴的是他,最忌惮他的,也必然是北狄王庭里的其他人。 “王爷这一招『引蛇出洞,驱虎吞狼』,用得极妙。” 沈知夏由衷地讚嘆道。 “只可惜,治標不治本。” 她的语气一转,变得锐利起来,“只要萧承风不死,只要北狄还存著覬覦我大寧之心,只要京城里那位大长公主还在暗中策应,他们三方勾结,始终是我大寧的心腹大患。” “想要彻底打退北狄,让他们再无南下之力,就必须快刀斩乱麻,將他们三者之间的联繫,彻底切断。” 萧承煜看著她,问道,“你……有法子了?” 沈知夏闻言,却是笑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为他续上了一杯茶,素手执杯,垂眸轻抿了一口。 茶香裊裊,氤氳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京兆府衙门,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威——武——” 惊堂木重重拍下,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京兆府尹正徐俊良襟危坐於公堂之上,神色凝重。 今日这堂审,於他而言,不亚於一场酷刑。 原告,是护国公主的舅舅,李明轩。 被告,是权倾朝野的大长公主萧凌雪,以及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董阁老。 李明轩此时,正立於堂下,神情冷峻,气度斐然。 “大人,草民状告大长公主萧凌雪、董阁老董仲廉,於十五年前,狼狈为奸,谋財害命!下毒谋害草民姐姐李卿嵐,侵吞我李家家產!” 徐俊良乾咳一声,看向另一边。 萧凌雪今日並未亲至,只派了一名掌事姑姑寒霜前来。 而董家,则是让他的次子董二爷董博元代为出堂。 “董大人,对於原告的指控,你可有话说?” 董博元冷哼一声,上前一步。 “一派胡言!” 他一脸傲慢地说道,“李卿嵐是病死的,京城人人皆知。这位李公子,空口白牙就说是我董家害死了她,可有证据?” 李明轩闻言,冷笑道,“哦?是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沓状纸,递交上去。 “大人,状纸之上,不仅有当年为我姐姐诊治过的大夫的画押,还有多名李家旧仆的证词。他们都可以证明,我姐姐当年,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才缠绵病榻,最终不治身亡。” 他看了看董博元,抬头坚定地继续道,“这里还有一份关键人证的口供,乃是前些时日刚刚归案的沈修远亲笔画押!” 徐俊良接过状纸和口供,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传人证!” 堂外的衙役高声唱喏。 然而,等了许久,却无一人上堂。 一名衙役匆匆跑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俊良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都有些发颤。 “岂有此理!状纸上所有的人证,竟……竟在昨夜,一夜之间,或暴毙家中,或意外身亡!” 这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董二爷和那位大长公主府的管事。 好狠毒的手段。 董二爷也是一脸惊愕,显然对此事並不知情。 他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大人!此事与我董家无关啊!当年李家的產业,虽由董家出面交割,但实际接手的,乃是……乃是董家嫁出去的女儿,陆老夫人啊!” “这些年来,李家的铺子和田產,也一直是由陆家在打理!帐目往来,皆在陆家手中!是他们监守自盗!我们董家……可是全然不知啊!” 好一个董家! 转眼之间,就想把陆家推出来当替罪羊!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只见陆砚之搀扶著脸色铁青的陆老夫人,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进来。 陆砚之一到场,便听见了董二爷这番顛倒黑白的说辞,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日只是来旁听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火,竟然会烧到自己和母亲的身上。 “舅舅!您……您在胡说什么?!”陆砚之难以置信地看著董二爷。 陆老夫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她指著自己的亲弟弟,破口大骂。 “董老二!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年要不是我给爹出主意,你们能那么轻易就吞下李家的家產吗?!” “现在出了事,你们就把我们陆家推出来顶罪?!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她这一时情急,竟將当年的密谋,都给抖了出来。 董二爷脸色大变,“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 陆老夫人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当年给李卿嵐那个贱人下毒的方子,还是爹亲自找来的!你敢说你忘了?!” “你这个疯婆子!”董二爷气得跳脚,“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陆老夫人一把推开陆砚之,衝到董二爷面前,两人竟当著满堂官吏和百姓的面,撕打了起来! “娘!二舅舅!你们別吵了!” 陆砚之又急又怒,想要上前拉架,却被搅在中间,狼狈不堪。 公堂之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肃静!肃静!” 徐俊良的惊堂木都快拍烂了,却毫无作用。 外面围观的百姓,看得是目瞪口呆。 “听见没?人真是他们合伙害死的,连下毒的细节都说出来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为了钱財,连亲家都能害!” “护国公主真是可怜,外祖一家死於非命不说,竟还摊上了这么一家子狼心狗肺的婆家。” 陆砚之看著眼前状若疯癲的母亲,看著与她扭打在一起的舅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一片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 站在堂下角落里的李明轩,始终冷眼旁观。 吵吧。 闹吧。 狗咬狗,一嘴毛。 李明轩微微抬头,眼眶湿润。 姐姐,你看到了吗?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当年害过你,害过李家的每一个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比死亡更惨痛的代价! 第134章 皇上为您鸣不平呢 京兆府公堂之上,已然成了街头巷尾才得一见的泼妇骂街场。 徐俊良只觉得头疼不已。 他的惊堂木,拍得手腕都快断了,却压不住那两个彻底撕破脸皮、扭打在一起的人。 陆老夫人一头珠釵歪斜,髮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仪態。 董二爷也好不到哪里去,官帽被扯掉在地,脸上被挠出了几道血痕,气得哇哇大叫。 “疯婆子!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疯婆子!” “董老二!你这个卸磨杀驴的白眼狼!当年要不是我,董家能有今天?!” 陆砚之夹在中间,脸色煞白,进退两难。 他试图去拉,却被陆老夫人一把推开,踉蹌几步,险些摔倒。 周围的衙役们手足无措,不知是该上前拉架,还是该继续维持秩序。 堂外围观的百姓更是炸开了锅,议论声、指点声,此起彼伏。 徐俊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一股火气直衝脑门。 他知道,这桩案子,牵扯甚广,背后水深。 摄政王府派人递过话,希望他能秉公办理。 可这“公”,要如何“秉”? 被告的一方,是权倾朝野的大长公主和权势滔天的董家。 混乱与焦灼之中,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堂下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身影。 李明轩。 从始至终,这个男人就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关係。 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模样,徐俊良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竟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抓起惊堂木,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这一次,声音格外响亮。 “肃静!” 他厉声喝道,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来人!將董大人与陆老夫人给本官分开!若是再敢喧譁,以藐视公堂论处,杖责二十!” 衙役们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將两人拉开。 陆老夫人还在哭天抢地,董二爷则气得直喘粗气。 徐俊良懒得再理会这丟人现眼的姐弟俩,他將目光投向李明轩。 “李公子,方才陆老夫人情急之下,已然承认了部分罪行。但口说无凭。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李明轩的身上。 “自然是有的。” 他轻笑道,“大人,草民还有一位人证。” 董博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就“咯噔”了一下。 昨夜,他们已经將所有能找到的证人,都处理了。 怎么可能,还有人证?! 只见李明轩朝著堂外,轻轻拍了拍手。 片刻之后,两名衙役搀扶著一个身形佝僂、白髮苍苍的老者,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堂內便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是宫里的人?” “看这面容,倒像是个……” 百姓们没敢直接说出来。 但大家都能看得出来,进来的,是个太监。 董博元眯起眼,死死地盯著那个老太监,脑中飞速地搜索著。 他不认识这张脸。 然而,站在他身旁,大长公主府掌事姑姑寒霜,在看清那老太监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怎么会是他? 这个老东西,三年前,不是早就该被灭口,扔进乱葬岗了吗?! 他怎么会还活著? 寒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手脚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李明轩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老太监福安被带到堂前,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奴……奴才福安,叩见府尹大人。” 徐俊良沉声问道:“堂下所跪何人?与本案有何干係?从实招来!” 福安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扫过堂上眾人,最终,落在了寒霜那张煞白的脸上。 他赶紧低头,颤著声道,“回……回大人……十五年前,奴才……奴才还在宫中当差,在……在冷宫做事……” 他断断续续地,將一段尘封了十五年的往事,缓缓道来。 “是……是董府的管家找到了奴才,给了奴才一千两银子,让奴才从宫里的禁药库里,偷……偷一样东西出来。” 董博元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你胡说!”他尖声叫道,“你这个老东西,是何人指使你来此血口喷人?!” 福安被他一吼,嚇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奴才不敢撒谎……当年,奴才亲自將那包药,交给了董家的管事……” “奴才……奴才亲眼所见!” 董博元厉声反驳:“一派胡言!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太监,几句疯话,就想给我董家泼脏水吗?!” 李明轩冷笑一声,从袖中又取出了一本陈旧的帐册。 “大人,这是当年董家与宫中一些內侍的往来帐目,其中清清楚楚地记载著,十五年前秋,董家曾『赠予』冷宫內侍福安,『程仪』一千两。”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董博元。 “董二爷,敢问,若无不可告人之事,董家为何要平白无故,赠予一个不相干的冷宫太监,如此巨款?” 董博元语塞,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明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大人,草民还有物证!” 他再次示意,一名衙役捧著一个托盘上前。 托盘之上,是一只早已发黄的银簪。 “此乃家姐遗物。当年家姐病重,曾用此簪试毒,簪身並未变黑,家姐这才没有在意。” “直到前些时日,草民请来仵作,重验此簪,才发现,这上面残留的,並非寻常毒物。” 李明轩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锥。 “而是一种,產自西域,十几年前曾流入宫中,后因其毒性太过霸道,而被列为禁药的奇毒——” “噬心散!” 在场旁听的几个刑部和大理寺的老臣,听到这话,纷纷脸色大变。 此毒无色无味,入体之后,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臟六腑,使人日渐衰弱,状若久病,最终心脉枯竭而亡。 徐俊良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质问福安:“福安!你可知,你当年偷运出宫的,就是噬心散?!” 福安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 “奴才……奴才不知啊大人!奴才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贪图钱財……奴才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求大人饶命,饶了奴才这条狗命吧!” 徐俊良又看向寒霜和董博元。 “你们二人,还有何话可说?!” 寒霜嘴唇紧抿,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她知道,此时此刻,说得越多,错的越多。 董博元则是强作镇定,梗著脖子狡辩:“徐大人,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罢了。仅凭一个老太监和一本不知真假的帐册,就想给我董家定罪,未免太过草率!” “草率?” 李明轩笑了。 “好,既然董二爷觉得草率,那我们便再仔细审审。” 他的目光,转向徐俊良,“大人,董家虽位高权重,但想必,还没有通天的本事,能將手伸进宫中。” “这噬心散,既然是十几年前从宫里流出来的,那么源头,必然就在宫中。” “敢问大人,当年,是何人,可以绕过层层看管,將一个久居冷宫的太监,送出宫去?” 徐俊良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寒霜,心一横,顺著李明轩的话问了下去。 “福安!本官问你!当年宫中禁药,由何人掌管?想要取用,需何等凭证?!” 接下来的审问,漫长而煎熬。 从福安的口中,顺藤摸瓜,又传了几个当年在尚药局当差,如今早已告老还乡的老太监。 一桩桩,一件件,盘根错节的线索被不断地挖出。 所有证据,最终都指向了一枚令牌。 一枚,只有宫中地位最尊崇的几位主子,才拥有的,可以自由出入宫中各处的金凤令牌。 而十五年前,拥有这枚令牌的人,屈指可数。 太后,皇后,以及…… 深受先皇的亲妹妹——大长公主,萧凌雪。 案情审到这里,已是黄昏。 徐俊良知道,今日,到此为止了。 再审下去,就不是他一个京兆府尹能扛得住的了。 李明轩也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今日能將董家钉死,將线索引向大长公主,已是巨大的胜利。 他要的,不是一个仓促的了结。 而是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要让所有当年参与此事的人,都插翅难飞! “今日审理,暂告一段。相关人等,一律收押,听候再审!退堂!” 隨著惊堂木最后一次落下,这场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惊天大案,暂时落下了帷幕。 大长公主府。 寒霜跪在地上,將京兆府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的,又复述了一遍。 “福安……那个老不死的,居然还活著……” 萧凌雪的声音,咬牙切齿的道,“李明轩……好一个李明轩!本宫真是小瞧了他!” 她怎么也想不通,当年明明已经派人处理了所有手尾,为何还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 是当年办事的人阳奉阴违,还是……这背后,另有高人相助? 会是萧承煜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 “殿下,宫里来人了。是皇上身边的孙德海,孙总管。” 萧凌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萧承湛的人? 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片刻后,总管太监孙德海,甩著拂尘,迈著小碎步,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奴才给大长公主请安,殿下万福金安。” “免了。”萧凌雪的语气,冷得能掉下冰渣子,“皇上派你来,有何事?” 孙德海直起身,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殿下息怒。皇上听说了今日京兆府的事,心里头,可是替您鸣不平呢!” 第135章 反间计 萧承湛为她打抱不平? “哦?”萧凌雪挑了挑眉。 只听孙德海继续用那阴阳怪气的调子说道:“皇上说啊,这李明轩,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区区一个布衣,竟敢状告殿下!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些疯言疯语的证人,就想把脏水,往殿下的身上泼。” “皇上让奴才来给您传个话,让您放宽心。说您是他的亲姑姑,是大寧最尊贵的大长公主,他信您,就跟信他自己一样。” “皇上说了,待摄政王兄长一回京,定要好好彻查此事,绝不会让您老人家,受这等天大的委屈!” 孙德海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句句都是在为萧凌雪开脱,替她抱不平。 可每一个字,听在萧凌雪的耳朵里,都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她的心口。 什么叫信她? 什么叫等萧承煜回来彻查? 她那个好侄儿,分明就是在告诉她: 姑姑,你的事,朕都知道了。 朕现在动不了你,但你也別想好过。 等我皇兄回来,咱们再慢慢算总帐! 萧凌雪的脸色,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孙德海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话,奴才已经带到。天色也不早了,奴才就不叨扰殿下歇息了。奴才告退。” 他行了个礼,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书房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寒霜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生怕萧凌雪將怒火都发泄在自己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寒霜的膝盖都开始发麻。 萧凌雪终於动了。 她缓缓的,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脸上没有半点不悦。 “寒霜。” 她开口了,声音平淡。 “奴婢在。”寒霜的声音都在发颤。 “去,把新上任的黑甲卫统领,陶宇,给本宫叫来。” “是。” 寒霜应声出去了。 很快,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身著黑色软甲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末將陶宇,参见殿下!” 萧凌雪看著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决绝。 你们一个个的,都想逼死本宫! 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先送你们上路!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陶宇,你立刻带上本宫的手信,去找几个人。” 萧凌雪念了几个名字后,继续道,“记住,此事,做得要绝对隱秘,不得有丝毫走漏!” 陶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殿下这是要…… 他不敢多想,重重地叩首领命。 “末將,遵命!” 看著陶宇离去的背影,萧凌雪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大寧疆域图前。 她的目光,落在了京城的位置上。 萧承煜,你不是在北疆吗? 等你赶回来,看到的,只会是本宫君临天下的模样! 还有萧承湛……我的好侄儿…… 姑姑这就让你知道,这大寧的江山,究竟该由谁,说了算! 夜风,吹动了窗边的纱幔。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坞岗城。 城主府的书房內,烛火通明。 沈知夏与萧承煜相对而坐,两人之间,是一盘刚刚下到一半的棋局。 黑子与白子,廝杀正酣,难分难解。 正如眼下的局势。 云芷和北斗早已退下,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京城那边,你就不担心吗?” 萧承煜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落下一子,截断了白子的一条活路。 沈知夏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看著他,“担心什么?” 她浅浅一笑,继续道,“担心小舅舅势单力薄,斗不过大长公主和董家?” “还是担心……皇上会袖手旁观?” 萧承煜看著她,“你倒是信得过他。” 这个“他”,指的是萧承湛。 沈知夏捻起一枚白子,不急不缓地在棋盘上寻觅著生机。 “皇上虽年轻,却非庸碌之辈。他隱忍三年,等的,就是一个时机。” “如今,小舅舅將这个时机,亲手送到了他的面前。他若是不懂得把握,那这大寧的江山,也坐不稳了。” 她的声音很轻,如黄鶯出谷般婉转。 “更何况,”沈知夏话锋一转,“有摄政王您在,谁敢真的动我小舅舅一根汗毛?” 萧承煜闻言,失笑出声。 胸中因连日奔波和战事而积攒的鬱气,仿佛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如此放鬆。 “你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是青石的信號。 萧承煜神色不变,道,“进来吧。” 片刻后,青石走进来,“王爷。” 他双手呈上一个蜡丸封口的小竹筒。 “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沈知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萧承煜接过竹筒,捏碎蜡丸,从中取出一张信纸。 他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蹙起,隨即,又缓缓鬆开。 沈知夏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她知道,京城那边的第一回合交锋,已经有了结果。 良久,萧承煜才將信纸递给了她。 “你小舅舅,做得很好。” 沈知夏接过信纸,快速地瀏览著上面的內容。 信是李明轩亲笔所书,字跡潦草,显然是事后立刻写的,言简意賅地敘述了状告大长公主和董家之事。 她能想像得到,小舅舅孤身一人,站在那公堂之上,面对著那些豺狼虎豹,是何等的艰难。 “他太冒险了。” 沈知夏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李明轩一旦將这件事情摊开摆在明面上,萧凌雪绝不会坐以待毙。 “放心。” 萧承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道,“他本就是玄龙帮的帮主,谁人能动得了他?况且,本王早已安排了人手,暗中护他周全。” “萧凌雪想动他,还没那么容易。” 沈知夏闻言,心中稍安。 “这只是开始。”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萧承煜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错。”萧承煜頷首,“以她的性子,被逼到这个份上,必然会狗急跳墙。” 他看著沈知夏,话锋一转。 “不过,夏夏,有一件事,本王很好奇。” “哦?” “你父亲沈修远……为何会成为你小舅舅手中的证人?” 萧承煜的目光,锐利如鹰,“据本王所知,真正的沈修远,早在四个多月前,就已经『死』在了本王的手里。” 沈知夏抬眸,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坦然一笑。 “王爷果然明察秋毫。” 她没有丝毫隱瞒的打算。 到了这一步,他们之间,需要的是绝对的坦诚。 “没错,真正的沈修远,死了。如今站在京兆府公堂上的『沈修远』,是李家的旧人。” 萧承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沈知夏深吸了口气,继续道,“他叫顾展铭,是我母亲的一位……旧友。最初他化名沈正德,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当初沈知夏与沈家断亲之后,便料到沈修远会是萧凌雪第一个要灭口的对象。 一个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沈知夏安排李掌柜对外放出消息,说沈修远惧怕董家,在沈知夏被封为护国公主后,便偷偷溜出了城。 而董家则派出了杀手去“追杀”沈修远。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躲避董家和大长公主的追杀,才逃离了京城。 如此一来,一个被“董家追杀,不得不亡命天涯”的沈修远,在走投无路之下,被李明轩找到,为了保命,转而指证大长公主,这一切,便显得合情合理。 听完她的解释,萧承煜久久没有言语。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她。 可现在才发现,他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心悦的女人,心思之縝密,布局之深远,竟丝毫不逊於他。 她在与沈家断亲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甚至,將他也算计了进去。 利用他摄政王的威名,来为她的计划铺路。 可他,却没有丝毫被利用的恼怒。 有的,只是难以言喻的心疼。 一个女子,要经歷过多少的背叛与伤害,才能將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 才能在每一步落下之前,都预想好之后的所有变化? “夏夏……” 萧承煜伸出手,覆上她放在棋盘上微凉的指尖,“你……不必如此辛苦。” “有本王在。” 沈知夏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暖。 她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萧承煜,这不是辛不辛苦的问题。”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是我母亲的血仇,是我李家满门的冤屈。” “我身为李家的外孙女,必须,也应该,亲手为他们討回公道。” 萧承煜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將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著她。 “好。” 他在她耳边,郑重地承诺。 “我陪你。无论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陪著你,將那些人,一个个地,送进地狱!” 沈知夏靠在他的怀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懈。 她知道,这条復仇之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温存了片刻,沈知夏才从他怀中退了出来,恢復了冷静。 “我的底牌,已经告诉王爷了。” 她看著他,眸光清亮,“现在,是不是该轮到王爷,为我解惑了?” 萧承煜挑了挑眉,“解什么惑?” “自然是……”沈知夏看著他,不自觉地笑了,“王爷那招『穷寇莫追』,究竟是何用意?” 她可不相信,以萧承煜的雷霆手段,会真的放任北狄主力从容退去。 其中,必有深意。 萧承煜闻言,朗声大笑起来。 “知我者,夏夏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 “我的確是故意放他们走的。”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仅放他们走,本王还给他们送了一份『大礼』。” “大礼?”沈知夏不解。 萧承煜转过身,“你之前推断,北狄太子赫连成,是想利用萧承风手里的『黑铁球配方』,来对付北狄王庭,从而巩固自己的储君之位。” “没错。” “那若是,景王给他的这份配方,是假的呢?” 萧承煜的唇边,噙著一抹冷冽的笑意,“或者说,是一份……有缺陷的配方呢?” 第136章 人是本宫杀的 沈知夏瞬间明白了萧承煜的意思。 “你……” “前几日,我让安插在景王身边的人,调换了那份配方。” 萧承煜缓缓踱步,声音沉稳有力。 “这份配方,製造出来的黑铁球,威力时灵时不灵。好的时候,威力巨大。可一旦出了差错……” 他顿了顿,“便会当场炸膛。” 沈知夏倒吸一口凉气。 赫连成先前见识过黑铁球的威力,若是拿到了这份配方,必然会如获至宝,秘密的大规模製造。 他绝对不敢声张,因为这是他用来对付大寧的底牌。 可他越是投入巨大,最后的结果,就只会越惨。 一旦在关键时刻,这批黑铁球集体出了问题,炸膛的威力,足以將他自己的精锐部队,炸得人仰马翻。 到时候,不用大寧出手,北狄王庭內部,就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而景王,更会成为北狄太子最痛恨的人。 “釜底抽薪,借刀杀人。” 沈知夏喃喃道,“王爷这一招,当真高明。” “这还不够。”萧承煜的野心,远不止於此。 “萧承风,是本王留给他们的另一把刀。” “赫连成想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赫连成?” “萧承风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他与北狄合作,不过是想借北狄的兵,来圆他的皇帝梦。” “一旦赫连成那边出了事,你猜,萧承风会怎么做?” 沈知夏的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他会……趁火打劫!吞併赫连成的势力,甚至,反客为主,掌控一部分北狄的兵权!” “正是!” 萧承煜的眼中,满是讚赏。 “一个內乱的北狄,一个手握兵权的萧承风,再加上一个在京城里准备谋反的萧凌雪……” 他嘴角的笑意,越发冰冷。 沈知夏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原来,他早已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从北疆到京城,所有的人,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胜利。 而是,一劳永逸的,根除所有威胁大寧的隱患。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沈知夏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四目相对,是无需言说的信任与决心。 …… 京城沉寂的夜色中,七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高耸的城墙,融入了城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为首的,正是黑甲卫统领,陶宇。 他身后跟著的六人,是黑甲卫中,最顶尖的高手。 翌日。 京兆府公堂之外,依旧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的热情,丝毫没有因为一夜的等待而消退。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著这场惊天大案的后续。 李明轩一袭青衫,身姿笔挺地站在堂下,神情一如昨日般平静。 堂上的徐俊良,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依照流程,传唤昨日的证人。 磕他手中的惊堂木还未落下,堂外,便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太监粗暴地推开人群,强行辟开了一条足够五人通过的路来。 百姓们议论纷纷,不知是何等大人物驾到,竟有如此排场。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缓缓走进了公堂。 正是大寧王朝,权势滔天的大长公主——萧凌雪!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人物,昨日还只是被动地牵扯进案情,今日,竟然会亲临公堂。 徐俊良“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手脚发软,强自镇定地衝下高台,半跪下行礼,“下……下官徐俊良,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堂上堂下的衙役、官吏,全都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百姓们更是嚇得魂不附体,纷纷跪倒,连头都不敢抬。 唯有一人。 李明轩。 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冷冷地看著那个走向高台的女人。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激烈碰撞。 李明轩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想过萧凌雪会派人暗杀他,想过她会动用权势强行压下此案。 却唯独没有想到,她会亲自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萧凌雪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眾人,径直走到了徐俊良的官位旁。 徐俊良颤声道:“殿下……殿下若要旁听,下官……下官这就將位置让出来……” “不必了。” 萧凌雪冷冷地打断他,“本宫今日来,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她侧过身,看向李明轩。 “徐俊良,升堂,审案!” 徐俊良一个激灵,哪里还敢怠慢,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起惊堂木,下意识地要重重拍下,却在手举到半空时顿了顿,轻轻將惊堂木放下,咳了一声道,“升堂!” 公堂之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围观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公堂,此刻,竟是落针可闻。 徐俊良看向李明轩,“李公子,你……你可还有证据要呈上?” 李明轩收回审视的目光,心中虽疑云重重,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不能放过这个为姐姐昭雪沉冤的唯一机会。 “自然。” 他稳住心神,声音清朗地迴荡在死寂的公堂之上。 “大人,草民昨日已证明,噬心散乃是宫中禁药,非寻常人所能得到。而拥有金凤令牌,能自由出入宫禁的大长公主殿下,有最大的嫌疑。” “今日,草民要状告的,不仅仅是董家,更是这桩惨案背后,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伸手,指向了高台之上的大长公主。 “就是她!大长公主,萧凌雪!” 旁听席上,刑部和大理寺的几位老臣,嚇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疯了! 这个李明轩,是真的疯了! 竟敢当著大长公主的面,指认她是凶手?! 徐俊良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萧凌雪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静静地看著李明轩,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李明轩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他继续呈上自己准备了一夜的证据。 “大人!这是三年前,京中几位大夫的出诊记录。” “家姐『病重』期间,曾有多位御医上门诊治,但所有人的诊断结果,都是『鬱结於心,气血两亏』。” “可草民后来暗中查访,其中一位早已告老还乡的老大夫,曾私下对人提及,说家姐的脉象十分诡异,不似寻常病症,倒像是中了某种……慢性奇毒。” “只是当时,沈修远一口咬定家姐只是心病,还斥责那位老大夫危言耸听。碍於沈家和董家的权势,那位老太医,这才不敢声张。” 李明轩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字字泣血。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线索,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敢问大长公主殿下!” 他抬头,直视著萧凌雪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若不是你,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董家为你奔走,能让沈修远为你遮掩,能让宫中御医都三缄其口?!” 质问声,在空旷的公堂之上,久久迴荡。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凌雪的身上,等待著她的雷霆之怒。 然而…… 萧凌雪沉默了许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下令將李明轩当场拖出去乱棍打死。 她却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人听得后背发凉。 “呵……” 她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金凤步摇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李明轩的面前,停下。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你说得没错。”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噬心散,是本宫给的。李卿嵐,也是本宫下令,让董正清和沈修远,联手毒杀的。” …… …… ……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包括李明轩在內,全都僵在了原地。 承认了?! 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承认了自己毒杀李卿嵐的罪行?! 徐俊良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旁听席上的几位老臣,更是面面相覷,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凌雪看著李明轩那张脸,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也愈发残忍。 “很意外吗?” 她轻笑著,语气囂张到了极点。 “不错,人是本宫杀的。” “不止如此。” 她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充满了炫耀与蔑视。 “本宫还要告诉你,李家在江南的那几千顷良田,那几个日进斗金的钱庄,还有你李家遍布大寧的无数铺子生意……” “也被本宫与董家、沈家,瓜分乾净了。” “你……” 李明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额角,青筋一根根地暴起,虬结狰狞。 滔天的恨意与怒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眼眶赤红,双拳紧握,那种压下三年的愤怒再一次重演。 他死死地咬著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將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衝动,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萧凌雪是故意的。 她就是在故意激怒他。 她就是想看到他失控,想看到他崩溃。 他不能让她得逞。 小不忍,则乱大谋。 姐姐的大仇未报,他决不能,倒在这里。 第137章 我就是王法 千里之外,坞岗城。 城主府內,气氛同样凝重。 沈知夏的手中,捏著一张刚刚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信上的內容,正是昨日京兆府公堂之上,发生的一切。 福安的指证,陈旧的帐册,发黄的银簪,以及那被列为禁药的奇毒——噬心散。 萧承煜坐在她的对面,俊美的脸上,覆盖著一层寒霜。 “小舅舅他,还是动手了。” 沈知夏放下密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气的担忧。 她了解自己的小舅舅。 李明轩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性子刚烈,睚眥必报。 蛰伏三年,一朝亮剑,必然是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可是,他要面对的,是萧凌雪。 “他做得很好。” 萧承煜沉声道,“所有证据,环环相扣,將矛头精准地引向了姑母。” “只是……” 他顿了顿,嘆息道,“他还是低估了姑母的疯狂。”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紧。 “你的意思是……” “以她的性子,被逼到这个份上,绝不会坐以待毙。” 萧承煜的声音,冷得像冰。 “京城,要出事了。” 沈知夏心乱如麻。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不行。 小舅舅一个人在京城,势单力薄,太危险了。 她得回去。 她停下脚步,看向萧承煜,眼神坚定。 “我要回京。” 萧承煜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並没有感到意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问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知夏没有丝毫犹豫。 “小舅舅为了给我娘报仇,已经赌上了一切。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萧承煜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现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明白。”沈知夏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我赞同你的看法。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回去。” “她越是疯狂,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萧承煜凝视著她,从她那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眸中,看到的是无所畏惧的决心与通透。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她。 也无需再劝。 沉吟半晌,他终於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必须带足人手。” 这一夜。 沈知夏与萧承煜相对而坐,面前的桌案上,铺著一张巨大的京城及周边地区的军事布防图。 两人低声商议著,將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故,都一一推演。 烛火,烧尽了一根又一根。 窗外的天色,也由深黑,渐渐转为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欞,照进房间。 两人终於商定好一切。 沈知夏换了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颯爽。 她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在她身后,是同样一身戎装的云芷,和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北斗。 再往后,是一百名身著玄色鎧甲,气息沉凝,目光如电的摄政王亲卫。 城门下,萧承煜勒马而立,为她送行。 “万事小心。”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四个字。 沈知夏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放心。” 说罢,她不再犹豫,双腿一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百名亲卫,紧隨其后。 马蹄声急,捲起一路烟尘。 萧承煜佇立在晨风中,目送著那道纤细而又坚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他的心,也隨著那远去的马蹄声,飞回了那座风雨欲来的京城。 姑姑…… 你最好,不要动她。 而此刻,在沈知夏急於奔赴的京城之內,萧凌雪那石破天惊的自白,所掀起的滔天巨浪,才刚刚开始显现出它真正的威力。 公堂之上,李明轩强忍著锥心之痛,正准备继续发难。 萧凌雪却再次,抢在了他的前面。 她环视了一圈堂上堂下,那些早已被惊得魂不附体的官员和百姓,嘴角的讥讽之意,更浓了。 “怎么?都不说话了?” “本宫认罪了,你们,不是应该立刻给本宫定罪吗?” 她看向早已面如死灰的徐俊良。 “徐大人,你还在等什么?” “还不快將本宫,收押下狱,听候再审?” 徐俊良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的內衬。 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公堂之上,而是坐在一个即將喷发的火山口。 收押大长公主? 这简直比让他当场自刎还要可怕! “殿……殿下……您……您说笑了……” 萧凌雪嘴角勾笑,“本宫,从不说笑。” “徐大人,本宫再问你一遍。本宫认罪了,你,审,还是不审?” “判,还是不判?” 所有人,都成了这场荒诞大戏里,被掐住了脖子的看客。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大寧的王法,被这个权势滔天的女人,踩在脚下,肆意地践踏,碾磨。 却无一人,敢出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越而又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 “审!为何不审?!” 是李明轩。 他上前一步,直视萧凌雪。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我大寧开国太祖,亲手立下的铁律!” 他的声音,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殿下贵为皇亲,却知法犯法,草菅人命,谋夺家產,罪行罄竹难书!” “若今日,不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敢问,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萧凌雪饶有兴致地看著他,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折子戏。 “说得好。”她甚至轻轻地鼓了鼓掌,“那么,依你之见,本宫该当何罪?” 李明轩眼中血丝密布,他死死地盯著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按我大寧律例,谋財害命者,当斩!” “斩?”萧凌雪笑了,“就凭你们?” 她的笑声,尖锐而刺耳,迴荡在公堂之上。 李明轩知道,他不能退让。 今日若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转过身,面向早已魂不附体的徐俊良,朗声道:“徐大人!” “此案,並非孤例!” “三年前,户部侍郎周家满门被灭,家產被其姻亲,时任通政使的王家侵吞,卷宗至今仍在大理寺封存,只道是山匪作案,不了了之!” “五年前,江南富商钱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万贯家財流入了谁的口袋,至今仍是一笔糊涂帐!” “七年前,……” 他每说出一个案例,旁听席上那些刑部和大理寺的老臣,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全都是悬案。 谁都知道背后水深,却无人敢碰。 没想到,这个李明轩,竟然就这样说了出来。 李明轩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带著泣血的悲愤。 “这些惨案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都有一个权势滔天的家族在背后撑腰!” “而这些家族的背后,又都与一人,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猛地转身,再次伸手,指向萧凌雪。 “就是她!” “这些家族,每年都会向公主府,孝敬巨额的『冰敬炭敬』,大人若是不信,可立即派人,去查封公主府的帐册。” “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草民恳请大人,遵循大寧律法,立刻將罪妇萧凌雪,收监下狱,听候圣上发落!” “恳请大人,为我姐姐昭雪沉冤!” 他猛地撩起衣袍,重重地跪了下去。 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请大人,將罪妇萧凌雪,收监下狱!” 这一声吶喊,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整个公堂,被他这一跪,这一声吶喊,震得嗡嗡作响。 百姓们从最初的恐惧中,渐渐回过神来。 是啊…… 大长公主又如何?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请大人,將罪妇收监下狱!”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收监下狱!” “严惩凶手!” “还天下一个公道!” 一时间,群情激奋,声浪滔天。 徐俊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 他看著跪在地上,身形单薄却脊樑挺直的李明轩。 又看了看高台之上,面带讥笑,仿佛置身事外的萧凌雪。 他手中的惊堂木,重若千斤。 拍下去,他死。 不拍,王法死。 萧凌雪脸上的笑容,终於缓缓收敛。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明轩,看著堂下那些义愤填膺的百姓。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的怜悯。 “呵……” 她冷嗤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一群蠢货。” 她理了理自己云锦宫装上那並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却带著一种无言的威压。 “本宫给你们这个机会。” “本宫就在这里,等著你们来定罪。” “谁,敢上前来?” 她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激愤的百姓,还是战战兢兢的官吏,全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种源自於骨髓深处的恐惧。 是普通人,对绝对权力的,本能的畏惧。 方才还声震云霄的公堂,再一次,落针可闻。 “没有吗?” 萧凌雪嘴角的讥讽,又浓了几分。 “一群没胆的废物。” 说罢,她再也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迈开脚步,就要离去。 “站住!” 李明轩猛地从地上站起,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她的背影。 “你想就这么走了吗?!” “萧凌雪!你把王法当成什么了!” 萧凌雪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王法?”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在这京城里,本宫,就是王法。”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在几个太监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她就这么走了。 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承认了杀人,然后,就这么走了。 轻描淡写,毫髮无伤。 李明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滔天的恨意与无力感,如同两只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撕扯著他的心臟。 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翻涌而出。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洒而出,在他面前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触目惊心的,妖异的红莲。 他的眼前,一黑。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公子!” “李公子!” 公堂之上,瞬间乱作一团。 第138章 风暴將起 是夜,大长公主府。 灯火通明,奢华依旧。 萧凌雪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端著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神態悠閒,仿佛白日里公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消遣。 一名黑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呈上一卷小小的信筒。 “殿下,陶统领密信。” 萧凌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四个字。 “一切就绪。” 萧凌雪的红唇,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又诡譎的笑意。 她將信纸凑到烛火之上,看著那薄薄的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飞灰。 “沈知夏……” 她轻声呢喃著,眼中闪烁著毒蛇般的光芒。 “本宫为你准备的这份大礼,希望你……会喜欢。” 同一片夜空下,李明轩的宅邸,却是一片愁云惨澹。 昏暗的烛光下,李明轩面色惨白如纸地靠在床头。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正皱著眉头,为他诊脉。 良久,老大夫才收回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李公子,你这……” 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李明轩咳了两声,声音嘶哑,“但说无妨。” 老大夫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公子本就底子亏空,这些年,更是忧思鬱结,心力交瘁。如今,又受了这般剧烈的刺激,急火攻心,已是伤了根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恕老夫直言,公子这身体,就像是一盏快要耗尽灯油的灯。” “若再不好好静养,只怕……只怕是神仙难救了。” 屋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明轩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平静地对老大夫道了谢,让丫鬟送他出去。 “公子……” 丫鬟黄鶯端著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眼眶通红。 “您別听那大夫胡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明轩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將药放下。 黄鶯还想再劝,却见李明轩的眼神,依旧是那般平静,平静的……让她害怕。 就在这时,一个小廝兴冲冲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公子!公子!大喜事!” 黄鶯连忙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小声些。 小廝也意识到自己失態,连忙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喜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公子,收到北疆的加急信了!” 他將一封信,双手呈上。 “是沈小姐!沈小姐她……她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算算时间,最多两三日,就能到了!” 黄鶯闻言,也是大喜过望。 “太好了!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就没人敢欺负公子您了!” 然而,预想中欣喜的表情,並没有出现在李明轩的脸上。 他怔住了。 隨即,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回来? 她怎么回来了? 不,她不该回来! 现在的京城,不是法理之爭的公堂,而是一个已经布好的,天罗地网! 萧凌雪今日在公堂上的所作所为,看似疯狂,实则是在宣告! 她在告诉所有人,她已经不在乎规则了。 一个连规则都不在乎的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知夏她……她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不是来为他撑腰,这是把自己,送进了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李明轩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刚刚喝下的汤药,险些全都咳了出来。 “公子!” 黄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李明轩却一把推开了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担忧。 与此同时。 距离京城二百里外,一个名为“望都”的小镇。 沈知夏一行人,在镇上唯一一家还算乾净的客栈,住了下来。 连日来的疾驰,即便是铁打的人,也有些吃不消了。 所有人都打算,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快马加鞭,爭取两日之內,赶到京城。 子时刚过。 万籟俱寂。 沈知夏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一阵极轻的,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沈知夏坐起身。 “进来。” 门被推开,一身黑衣劲装的云芷,闪身而入,神情凝重。 “主子,有些不对劲。” 沈知夏没有多问,立刻披上外衣,跟著云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客栈的后院。 北斗,早已如同一尊雕塑般,等候在那里。 “怎么回事?”沈知夏压低了声音问道。 北斗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条穿镇而过的官道。 沈知夏凝神望去。 借著微弱的星光,她看到,官道之上,有大片大片的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快速移动。 那不是商队,更不是普通的行人。 那是……军队。 一支沉默的,在深夜里行军的军队! 沉闷的脚步声,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让脚下的大地,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北斗,你看得清他们的旗號和鎧甲吗?” 北斗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 “看不清旗號,他们没有打旗。” “但属下方才潜近了些,他们的鎧甲……很奇怪。” “既不是京畿三大营的玄甲,也不是边军的铁甲。而是一种……暗红色与黑色相间的甲冑。” “最奇怪的是,他们的肩甲之上,都统一刻著一种图样。” 沈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图样?” “牡丹。” 北斗吐出了两个字。 牡丹…… 大寧的国花。 但,从未有任何一支军队,会用牡丹,作为自己的图腾。 这支军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深夜行军,不打旗號,直逼京城方向…… 一个个危险的信號,在沈知夏的脑海中,疯狂地闪烁。 一种可怕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她的心臟。 这不是普通的调兵。 这不是勤王,也不是换防。 这是…… 萧凌雪! 一定是她! 沈知夏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她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云芷!” “属下在!” “你立刻带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坞岗城,將此事告知王爷!让他务必小心!” “是!” 云芷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沈知夏又看向北斗。 “北斗!” “属下在!” “你即刻动身,潜回京城!不要惊动任何人,马上去找荣安侯和淮阳侯!” “告诉他们,京城恐有大变,让他们立刻做好准备,封锁侯府,保护好家人!” “另外,让他们想办法,查清楚这支暗红甲冑的军队,究竟是何来路!” “是!” 北斗的身影,也瞬间融入了黑暗。 命令下达完毕,沈知夏站在原地,抬头望著京城的方向,眼神冰冷而又坚定。 小舅舅…… 你一定要撑住! 我回来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 沈知夏便带著剩下的人,再次踏上了征程。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马蹄声,比昨日,更加急促。 与此同时。 在京城的另一个方向,南郊的山林之中。 数万名身著暗红与黑色相间甲冑的士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他们的鎧甲上,那盛开的黑色牡丹,在晨曦微光下,显得诡异而又妖冶。 大军阵前,一名身著黑色重甲,面容冷峻的將领,勒马而立。 正是黑甲卫统领,陶宇。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刀锋,直指天际。 一场足以顛覆整个大寧王朝的,血色风暴,即將来临。 风暴的中心,永远是最先沉寂的。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紫禁城的琉璃瓦,带来的不是新生,而是一场无声的政变。 乾清宫內。 “砰——!” 一只上好的茶盏,被狠狠地摔在金砖之上,碎裂成无数齏粉。 “放肆!”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谁给你们的胆子!谁准你们將太后,从温泉行宫『请』回来的!谁又准你们来囚禁朕的!” 殿门外,两百名禁军,將整座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禁军副统领,躬著身,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启稟陛下,大长公主殿下有令。太后凤体违和,需在慈寧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陛下龙体亦需好生休养,早朝,便暂且免了。” 好一个“凤体违和”! 好一个“龙体休养”! 萧承湛气得浑身发抖,俊秀的脸庞涨得通红。 他咬牙道,“她这是想做什么?想造反吗?!” 无人应答。 大太监孙德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抱住了萧承湛的腿。 “陛下!陛下息怒啊!” “您万万要保重龙体,切不可气坏了身子啊!” 萧承湛一把甩开他,双目赤红地指著殿外。 “滚!” “让他们都给朕滚出去!” 孙德海死死地抱著他,强行將人拖回了殿中。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劝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您现在发怒,正中了那位的下怀!” “她是巴不得您气急攻心,龙体有恙,她才好名正言顺的……临朝听政啊!” 萧承湛浑身一僵,所有的怒火,瞬间消散。 是了。 姑姑她,要的就是这个。 她要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 她先是在公堂之上,用那种自毁的方式,將大寧的王法踩在脚下,试探天下人的底线。 现在,她又软禁太后,囚禁自己这个皇帝。 下一步呢? 下一步,她是不是就要穿著那身覬覦了一辈子的龙袍,坐上这张龙椅了? 萧承湛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 他想起了三年前。 想起父皇驾崩,朝局动盪,是皇兄萧承煜,一人一马一长枪,为他杀出了一条血路,將他稳稳地扶上了这个位置。 皇兄…… 皇兄此刻,远在北疆。 远水,救不了近火。 萧承湛颓然地坐倒在龙椅旁的台阶上,开口道,“孙德海……”朕……该怎么办?” 孙德海见他冷静下来,心中稍安,连忙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陛下,当务之急,不是置气,而是要想办法,將消息传出去!” “只要摄政王殿下收到消息,大军回援,京城之危,自可得解!” 萧承湛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 传消息。 一定要把消息传出去! 他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 “宫门已落锁,禁军被换防,各处要道,想必都已是她的人。” “信鸽……恐怕也飞不出这皇城。” “德海,你有什么办法?” 孙德海眼珠一转,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每日送膳食的食盒上。 “陛下,老奴想到一个法子……只是……有些凶险。” 第139章 本公主要借兵! 萧承湛眼中精光一闪。 “说!” 孙德海四周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这才低声道,“每日的御膳,都是由御膳房送到乾清宫门口,再由我们的人接进来。” “这是目前,唯一能与外界接触的途径。” “我们可以將求救的信物,藏在送出去的食盒里。” 萧承召眉头紧锁,“信物?” “若是寻常纸条,定会被搜查出来。” 孙德海压低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陛下,您贴身佩戴的那枚龙纹玉佩,是先皇所赐,摄政王殿下是认得的。此玉佩,您从不离身。” “若是此物出现在宫外,王爷留在京中的人,必然会知道,宫中出事了。” 萧承湛沉默了。 良久。 他缓缓地抬起手,从自己的颈间,摘下了那枚温润的,刻著飞龙祥云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入手,还带著他的体温。 他將玉佩,紧紧地攥在手心。 “好。” 一个字,沉重如山。 “就这么办。” 皇宫之內,风声鹤唳,杀机四伏。 皇宫之外,京城之中,亦是暗流汹涌。 荣安侯府。 后花园的暖亭之內,三位身份尊贵的世家贵女,正围坐一堂。 只是,往日里轻鬆愜意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不安的凝重。 亭內的红泥小火炉上,茶水“咕嘟咕嘟”地沸腾著,却无一人有心思去碰。 安乐郡主付满满,烦躁地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石桌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秀眉紧蹙,一张明艷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今天一大早,我爹准备上朝,结果马车刚到宫门口,就被拦了回来。” “说是……皇上龙体抱恙,今日免朝。” 淮阳侯府的萧梦然,脸色也同样难看。 她毕竟是宗室之女,消息比旁人,要灵通一些。 “何止是免朝。”她压低了声音,眼中带著一丝惊惧,“我听我爹说,昨夜子时,京城四大城门,突然全部戒严,许进不许出。” “不对!”付满满立刻反驳道,“现在是连进都进不来了!我家的一个庄头,今早想送些新鲜果蔬进城,结果在东城门外,被硬生生堵了回来!” “守城的兵,全都换了生面孔,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根本不讲道理!” 一直沉默不语的左相府嫡女韩云霜,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神情,最为冷静,但眼底的忧色,却也最深。 “我爹,也被拦在了府里。” 她声音清冷地开口。 “昨夜,有一队禁军,『保护』著我爹回了府。” “我爹说,不止是他,朝中几位手握实权的尚书,还有几位老將军,昨夜,都享受了同样的『待遇』。” 此言一出,付满满和萧梦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將朝中重臣,软禁於府中? 三人面面相覷,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浮现在了她们的心头。 “大长公主……” 萧梦然的声音,有些发颤。 “除了她,还有谁?”付满满咬著牙说道,“昨日公堂之上,她那般无法无天,我就知道,要出大事了!” 韩云霜的目光,投向了远方,那是北疆的方向。 “她这是算准了摄政王殿下和知夏,都不在京城。想要先下手为强,將整个京城,都控制在她的手里!” 付满满急得站了起来,“那怎么办?!知夏她……她前几日不是来信说,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吗?” “她若是此刻回来,岂不是……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想到沈知夏可能面临的危险,三个女孩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她们是沈知夏在京城,最亲密的姐妹。 她们知道,沈知夏这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 她们绝不能眼睁睁地看著她,跳进这个早已挖好的火坑! 萧梦然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韩云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我爹被软禁前,曾偷偷塞给我一枚令牌。” “是左相府暗卫的调动令。” “他说,让我静观其变,若事不可为,就立刻想办法出城,去找摄政王。” 付满满也握紧了拳头。 “我爹也留了后手!” “荣安侯府的家將,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 “实在不行,我们就杀出去,去城外接应知夏!” 三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贵女,在这一刻,眼中都迸发出了惊人的勇气与决断。 她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她们知道,她们必须为沈知夏,做些什么。 北城门外。 “开门!开门!” “你们这群狗奴才!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一声清脆而又愤怒的娇喝,响彻在喧闹的人群之中。 镇南大將军府的嫡女陈可儿,正叉著腰,站在一辆华丽的马车前,指著城楼上的士兵,破口大骂。 从丹霞镇回京,一路舟车劳顿,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谁曾想,到了家门口,却被拦了下来。 而且,一拦,就是整整两日!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楼之上,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一个个面无表情,如同木雕泥塑。 陈可儿的贴身丫鬟小翠,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小姐,您就少说两句吧。您看他们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万一……万一把他们惹急了……” 陈可儿气得直跺脚,“我爹是镇南大將军!手握二十万兵马!我倒要看看,他们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也明白,这样骂下去,根本无济於事。 这两日,她已经將自己的身份,报了不下十遍。 可城楼上的人,就像是聋子一样,毫无反应。 这京城,一定是出大事了。 陈可儿的气焰,渐渐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 “小翠,现在怎么办?” “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著吧?” 小翠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 “小姐,奴婢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快说!” 小翠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小姐,您还记得吗?西郊的李家村。我们不如,绕路去西郊看看?” “说不定,能从他们那里,打探到一些京城里的消息,或者……想办法联繫上侯爷和夫人?” 陈可儿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 “好主意!”陈可儿当机立断,再也不看那紧闭的城门一眼,“走!我们去西郊!去李家村!” 她利落地钻进马车,催促著车夫。 马车调转方向,扬起一阵尘土,朝著西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她们的马车,刚刚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时,另一队更加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烟尘瀰漫中,一百余骑玄甲亲卫,簇拥著一道纤细而又挺拔的身影,来到了北城门下。 “吁——” 沈知夏猛地勒住韁绳。 坐下的骏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人立而起。 她的目光,如同一道冰冷的电光,扫过眼前的一切。 城门紧闭,城楼之上,戒备森严。 城门外,黑压压地挤满了成百上千的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茫然,与恐惧。 喧譁声,叫骂声,孩童的哭闹声,匯成了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浊流。 沈知夏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萧凌雪,已经彻底封锁了京城。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她身后的一百名亲卫,也纷纷勒马停下。 沈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抬头,凝视著城楼上那迎风招展的,大寧王朝的龙旗。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焦急。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湖水。 她在脑海中,飞速地推演著。 萧凌雪既然敢封城,那就说明,宫里,已经被她控制了。 萧承湛此时,只怕是凶多吉少。 京畿三大营,恐怕也已经落入了她的掌控之中。 否则,她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也就是说,现在的京城,是龙潭,是虎穴,是一张为她沈知夏,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 她若是以护国公主的身份,强行叫门,等来的,绝不会是打开的城门。 而是……城楼之上,铺天盖地的箭雨。 不能硬闯。 硬闯,无异於以卵击石。 那么…… 沈知夏的目光,缓缓地从高大的城楼上移开,扫过周围的地形。 北城门,是京城正门,防卫最是森严。 东、南、西三门,情况恐怕也相差无几。 想要从城门进去,已是绝无可能。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与萧承煜一同研究过的,京城及周边的军事布防图。 每一个关隘,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都清晰地闪现。 突然。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念头,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思绪。 有一个地方! 有一个地方,是萧凌雪绝对想不到,也绝对不敢轻易派重兵把守的地方! 那里,是京城的命脉所在。 也是她萧凌雪,如今最大的软肋! 沈知夏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决绝的弧度。 她猛地一拉马韁,调转马头。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身后的一百名亲卫,没有一人发问,只是整齐划一地,跟著她调转了方向。 “我们不进城。” 她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亲卫的耳中。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进城? 那他们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是为了什么? 沈知夏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手,手中的马鞭,如同一根黑色的標枪,遥遥指向了京城西北方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去西山大营!”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 “本公主要借兵!” 第140章 等同谋逆 “本公主要借兵!”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句的解释。 她的声音不大,却裹挟著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亲卫的心头。 一百名玄甲亲卫,皆是萧承煜千挑万选的精锐,心性远非寻常士兵可比。 他们只是微微一怔,便立刻回过神来。 公主殿下,自有她的道理。 他们要做的,就是执行。 “云芷。”沈知夏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温度。 “属下在!” “你带十人,留守此地。” 沈知夏的马鞭,遥遥指向北城门下那片混乱的人群,“混入其中,给我盯死了城楼上的动静。” “若有异动,不必硬拼,立刻撤离,想办法通知我。” 云芷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是!公主放心!” 沈知知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剩下的九十名亲卫。 “其余人,隨我来!” 西山大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帅帐之內,气氛压抑。 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军。 他身形魁梧,即便只是静静地坐著,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也足以让寻常人胆寒。 此人,正是西山大营主帅,从一品镇军大將军,魏徵。 一个追隨了先皇一辈子的老人。 一个在这西山大营,驻守了整整十七年的定海神针。 他的下方,左右分列著四名副將,一个个皆是愁眉不展,面色凝重。 “將军,这都第三日了。”左首第一位的副將,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满是焦虑,“大长公主的调令,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拖著吧?” “若是惹恼了那位殿下,只怕……” 他话未说完,但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另一名性子急躁的副將,猛地一拍桌子。 “怕什么!她大长公主,还能一手遮天了不成?!” “这九万大军,是陛下的!是先皇留给陛下的!凭什么她一道懿旨,就要我们拱手相让?!” “还要我们將兵符,交给东郊那个叫陶宇的……那小子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公主府里养的一条狗!” 魏徵抬了抬眼皮,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就像他此刻的心。 三日前,大长公主府的密令,由陶宇亲自送达。 措辞严厉,要求他立刻拔营,率领西山九万兵马,前往东郊大营匯合。 美其名曰,联合操练。 实则,是要他交出兵权。 魏徵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京城的天,要变了。 他以“粮草未齐,军士需休整”为由,將陶宇打了回去。 没有明確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坐在末位的副將,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 “话虽如此,可眼下的局势……对陛下,实在是太不利了。” “荣安侯世子手握北疆十五万大军,镇南大將军手握十万兵马,可他们……远在天边啊!” “眼下京中,陛下除了几百名御林军,几乎……再无可用之兵。” “我们若是贸然与大长公主撕破脸,万一……万一宫中那位有个什么闪失,我们这九万將士,可就成了孤军,成了……叛军了啊!” 此言一出,整个帅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压著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忠君。 报国。 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可如今,君在何方?国將何往? 他们看不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士兵,快步冲入帐中,单膝跪地。 “启稟將军!大营之外,护国公主求见!” 一瞬间。 帐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那名士兵的身上。 护国公主? 沈知夏? 她怎么会来这里?! 魏徵那双握著茶盏的手,猛地一紧,眉头也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以一己之力,献上前朝宝藏,解大寧国库之危。 以女子之身,状告夫家,休夫断亲,震动整个京城。 这是一个……传奇般的女子。 可她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那名性子急躁的副將,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她来做什么?” “一个原先不过是养在深宅里的妇人,就算侥倖得了些功劳,封了个护国公主,也该懂得安分守己!” “这军机重地,是她能来的地方吗?” “砰!” 魏徵手中的茶盏,被重重地放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苍老而又威严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那名副將。 “住口!” 魏老將军的声音,低沉而又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副將,收起你那份轻视之心!” “不管她过去是谁,现在,她是以一人之力,为我大寧贡献了足以再养二十万大军的国之功臣!” “仅凭这份胸襟,这份格局,就不是你我能够隨意非议的!” “我等身为大寧將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以不懂朝堂权谋,但绝不能没了敬畏之心!” 一番话,掷地有声。 王副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吶吶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其余几位副將,也是心中一凛,神情肃然。 魏徵缓缓地站起身。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走,隨老夫一起,去会一会这位……护国公主。” 说罢,他率先迈开大步,走出了帅帐。 四名副將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 大营之外,黄沙漫天。 沈知夏静静地坐在马背上。 从北城门一路疾驰而来,未曾片刻停歇,风霜早已染上了她的眉梢。 她的脸色,带著一丝长途跋涉的憔悴与苍白。 嘴唇,也有些乾裂。 可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更是亮得惊人。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后是九十名玄甲亲卫。 一人一马,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散发著一股令人不敢小覷的强大气场。 “吱呀——” 大营的柵栏门,被缓缓地打开。 魏徵带著四名副將,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当看到沈知夏的那一刻,饶是魏徵这样见惯了风浪的老將,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或是焦急万分,或是盛气凌人,或是楚楚可怜。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般……平静。 仿佛她不是来求援的…… 双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没有言语。 却仿佛已经进行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魏徵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惊人的气势! 这……绝不是一个深宅妇人能有的眼神。 是他熟悉的,只在先皇和摄政王眼中,才见到过的眼神! 最终,是沈知夏,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没有下马。 不是倨傲,而是为了保持那份,足以与对方平等对话的气势。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如金石落地。 “魏老將军,京城,乱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开门见山,直击要害。 魏徵身后的四名副將,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虽然猜到了京中出事,但从沈知夏口中得到证实,那份衝击力,依然让他们心神剧震。 魏徵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沈知夏。 “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沈知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將军镇守西山十七年,与京城,不过半日路程。” “这三日,京城戒严,百官禁足,宫门落锁。” “老將军,会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如同一柄重锤,一下又一下,敲打在魏徵的心上。 她……竟然连自己收到大长公主调令的时日,都算得一清二楚! 这份心智,何其可怕! 不等魏徵回答,沈知夏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想必老將军您也猜到了,如今的大寧,风雨飘摇,而京城的朝局,也已经大乱。” “不瞒老將军,本宫是从北疆回来的,今日来此,不是与你商议。”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如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而是来问你一句话。” “这西山大营的九万將士,忠的,是不是大寧的江山?!” “你!” 王副將勃然大怒,刚要上前呵斥,却被魏徵抬手拦下。 老將军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沈知夏,一字一句地问道:“公主殿下,空口无凭。” “你说京城大乱,可有凭证?” “老夫手握九万大军,一举一动,皆系江山社稷。没有陛下的旨意,擅动一兵一卒,便是……谋逆!” “谋逆?” 沈知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圣旨?陛下如今,已是笼中之鸟,他如何给你圣旨?!” “他若是能传出圣旨,我又何须,站在这里,与你废话!” 她抬起手,指向京城的方向。 “那紧闭的城门,就是凭证!” “那城楼上,换防的陌生兵士,就是凭证!” “你我心中都清楚,大寧,除非是战时,否则,绝无封锁京城的先例!” “老將军,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沈知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凤鸣九天,振聋发聵! “本宫猜想,老將军是在等京城里的消息吧?若是陛下胜,还是大长公主胜。” “你在等一个结果,好让你,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本宫说的,对是不对?!” 魏徵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的心思,竟被这个年轻的女子,看得一清二楚。 是的。 他就是在等。 他忠於陛下,但他,更要为这九万將士的性命负责。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他,赌不起。 沈知夏看著他变幻的神色,心中瞭然。 她知道,火候,还差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却带著一种更加沉重的力量。 “老將军,本宫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怕站错了队,累及三军。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不作为,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你选择的,是眼睁睁地看著萧凌雪,一步一步,登上那个本不属於她的位置。” “你以为,你按兵不动,等她坐稳了江山,她就会念你的好吗?” 沈知夏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第141章 沈知夏要攻城? 沈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冰冷。 “她只会觉得,你这颗挡路的石头,终於自己滚开了。” “届时,西山大营易主,九万將士的忠魂,將成为她谋逆之路上的垫脚石,为她染红那件她梦寐以求的龙袍。” “魏老將军,您戎马一生,为的是保家卫国,护的是大寧百姓。” 她的目光,如炬火,灼烧著魏徵最后的犹豫。 “如今,国將不国,君已蒙难,你却要在此地,做一个明哲保身的……懦夫吗?!” 最后两个字,让魏徵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被血丝充满。 是啊。 他怕什么? 他这条命,本就是先皇给的。 如今,先皇的江山,先皇的血脉,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若是再瞻前顾后,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先皇?! “老夫……” 魏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深深地看了沈知夏一眼,那眼神中,有震撼,有钦佩,最终,化为了一股决绝。 他猛地转身,面向帅帐的方向。 “来人!” 一声暴喝,气贯长虹。 “开营门!” “迎护国公主,入帐!” 两个时辰后。 帅帐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沈知夏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 跟在她身后的,是北斗。他依旧沉默如影,只是看向沈知夏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敬畏。 四名副將,已经在帐外等候多时。 他们不知道公主殿下与老將军在里面,究竟谈了些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两个时辰里,帐內没有爭吵,只有平静的交谈。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就是这份平静,才更让他们心惊肉跳。 魏徵紧隨其后,也走了出来。 他的神情,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与沉静,只是眉宇间,再无之前的挣扎与愁绪。 “王副將。”魏徵的声音,沉稳如山。 “末將在!”那名性子急躁的王副將,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你点齐麾下三万精锐,即刻起,听从护国公主调遣。” “啊?” 王副將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另外三名副將,也是一脸的震惊。 三万兵马? 那可是西山大营三分之一的兵力…… 就这么……交给了一个女人? “將军,这……” “这是军令!” 魏徵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怎么,你想抗命不成?!” 王副將心头一凛,立刻垂下头,大声应道:“末將,遵命!” 他虽鲁莽,却不是傻子。 老將军做出的决定,必然有他的道理。 沈知夏对著魏徵,微微頷首。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不仅仅是帮她,更是帮大寧,帮他们自己。 与此同时。 京城西郊,李家村。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村口停下。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面色焦急的年轻女子。 正是陈可儿。 村口的李大牛,一眼就认出了她。 “陈姑娘?” 陈可儿见到熟人,紧绷的心弦,终於鬆懈了几分。 “李大哥,我有万分紧急的事,要见……要见你们这里能主事的人。” 她本想说摄政王府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多眼杂,不可不防。 李大牛看她神色慌张,知道定是出了大事。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陈可儿引到自家院里。 “惠蓉,快给陈姑娘倒碗水。” 一个面容清秀的妇人,闻声从屋里走出,正是当初宿州水患时,被沈知夏救下的灾民,张惠蓉。 张惠蓉给陈可儿端来一碗温水。 陈可儿也顾不上喝,將京中大变,沈知夏让她来此传信的事情,飞快地说了一遍。 李大牛听得心惊胆战。 京城戒严?!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道:“陈姑娘,你先在此歇息,此事重大,我立刻去联繫王府的人!” 说罢,他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一名身穿寻常农户衣衫,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男子,跟著李大牛,快步走进了院子。 正是萧承煜安插在此地的暗卫。 暗卫听完陈可儿的复述,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对著陈可儿,郑重地抱了抱拳。 “多谢陈姑娘,在下立刻回京,探明情况!姑娘放心,这里绝对安全。”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夜凉如水。 暗卫快马加鞭,朝著京城的方向,一路疾驰。 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一溜烟尘。 他的心,比马蹄声还要急促。 王爷不在京中,公主殿下又刚刚回京,势单力薄。 若是大长公主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时,前方的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火把连绵,甲冑森然。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暗卫心中大惊,猛地勒住韁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是敌是友?! 火光中,为首的一骑,缓缓走出。 马上之人,身披玄甲,面覆寒霜,眼神亮如星辰。 正是沈知夏。 暗卫看清来人,瞬间鬆了口气,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公主殿下!” 沈知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是从李家村来的?” “是!启稟公主,镇南大將军府的陈小姐,已经將京城戒严一事,告知属下,属下正要回京查探!” 沈知夏点了点头。 “不必了。”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回去,守著李家村,保护好陈小姐。” “京城,我亲自去闯。” 暗卫猛的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公主殿下,如今京城四门紧闭,大长公主的人,已经掌控了城防,您……”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 沈知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执行命令。” “……是!” 暗卫不再多言,起身,对著沈知夏,深深一揖,隨后调转马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西城门。 高大厚重的城门,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散发著冰冷而又危险的气息。 城楼之上,火把通明,一队队手持长矛的士兵,来回巡逻。 他们的盔甲样式,与寻常的守城军,截然不同。 沈知夏勒马而立。 她的身后,是王副將和他率领的三万大军。 三万人的军队,即便只是静静地站著,那股冲天的杀气,也足以让城楼上的守军,胆战心惊。 “去,叫门。”沈知夏淡淡地开口。 一名亲卫立刻上前,催马来到城门之下,运气高喝。 “城上的人听著!护国公主沈知夏回京,速速打开城门!” 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城楼上,一阵骚动。 片刻之后,一个將领模样的人,探出头来。 他看清了城下那乌泱泱的大军,嚇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什么护国公主!我等只认大长公主懿旨!” “没有懿旨,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 他的声音,明显带著一丝颤抖。 沈知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亲自策马,来到阵前。 “本宫,乃陛下亲封的护国公主。” “你一个小小的守城將领,也敢拦我的路?” 她的声音不大,却裹挟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之上。 “本宫数到三。再不开门,便按谋逆论处。到时候,本宫便要带人……攻城!” 最后两个字,杀气凛然。 身后的三万大军,齐齐发出一声怒吼,长刀出鞘,弓箭上弦。 那惊天的煞气,仿佛要將整个夜空,都撕裂开来。 城楼上的守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攻城?! 她竟然,真的敢攻打京城?! 他只是大长公主派来接管城防的一个校尉,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这要是真的打起来,他这点人,还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最关键的是,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等等!” 守將嚇得魂飞魄散,连忙高声喊道:“公主殿下息怒!此事……此事事关重大,末將……末將做不了主,这就去请示上面!” 说罢,他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城楼。 沈知夏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事情闹大。 越大越好。 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全都逼出来。 没过多久。 城门內,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吱呀——” 厚重的城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行人,簇拥著两个官员,快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两人,一个是董家二爷,董阁老的次子。 另一个,则是刑部尚书,韩正。 董二爷一出门,看到城外那黑压压的大军,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稳住身形,强装镇定地喝道:“沈知夏!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带兵,兵临城下!你是想造反吗?!” 沈知夏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董二爷?” “韩尚书?” 她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的官阶,好像还不够,与本宫对话。” “你!” 董二爷气得脸色涨红。 刑部尚书韩正,则是眼珠一转,连忙上前打圆场。 “公主殿下,息怒,息怒啊。” “京城戒严,乃是大长公主为陛下安危著想,您……您这般兴师动眾,怕是会引起什么误会啊。” 沈知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误会?本宫奉旨,前往北疆,寻回了前朝宝藏。” “上月摄政王送回了大半宝藏,如今,本宫要將剩下的宝藏上缴国库。” 她用马鞭,向后一指。 “这三万將士,便是魏老將军派来,护送宝藏入京的。” “你们將本宫和三万护送宝藏的將士,拦在城外,耽误了国之大事,这个责任,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董二爷和韩正,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 前朝宝藏? 这件事,他们也有所耳闻。 若是真的因为阻拦,而出了什么岔子,这罪名…… 董二爷犹豫了。 他如今还只是个户部侍郎,平日里都是因为背后有董阁老,说话才敢硬气三分。可如今……遇到这个已经成为护国公主的沈知夏,他也有点没底气。 就在这时,沈知夏敏锐地注意到,刑部尚书韩正,悄悄地对著身后的一名隨从,使了个眼色。 那名隨从,立刻不动声色地退入黑暗之中,朝著城內,飞快地跑去。 第142章 朕,快撑不住了 小隨从悄悄回京,沈知夏的心中,瞬间瞭然。 韩正,这是去向大长公主府报信了。 她不能等。 一旦萧凌雪亲至,那么,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开战。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硬闯,是下下策。 她的目的,是进城,是救人,不是在城门口,与萧凌雪拼个你死我活。 电光火石之间,沈知夏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看著一脸犹豫的董二爷,忽然语气一缓。 “也罢。” “本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京城戒严,事关重大,大军入城,的確不妥。” 她顿了顿,声音再次响起。 “这样吧,本宫只带摄政王府的亲卫,以及二百名西山大营的將士,护送『宝藏』先行入城,其余大军,在城外驻扎。” “董二爷,意下如何?” 她这是,给了董二爷一个台阶下。 董二爷一听,顿时鬆了口气。 只带二百多人? 那能翻起什么浪花? 只要这三万大军不进城,一切都好说。 他生怕沈知夏反悔,连忙点头如捣蒜。 “好,好!就依公主殿下所言!” “快,快给公主殿下开门!” 沈知夏转过头,对著王副將,低声交代道:“王將军,你率大军,在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记住,三日之后,若是城中,升起三道蓝色信號烟。” “不必犹豫,立刻派人去给魏老將军传信……攻城!” 王副將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著沈知夏那双平静却又暗藏锋芒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末將,明白!” 城门,缓缓打开。 沈知夏没有再看董二爷一眼,带著九十名玄甲亲卫,以及二百名西山大营的精锐,策马,缓缓地走进了那座,风雨欲来的京城。 棲梧院。 当沈知夏带著一身风尘,回到这里时,王妈妈早已哭成了泪人。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沈知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问道:“这些日子,棲梧院一切可好怎?” 王妈妈连忙擦乾眼泪,急声道:“小姐,不好了!荣安侯、淮阳侯……还有好几位跟摄政王交好的大人,全都被大长公主以『商议国事』为由,『请』进了宫里,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软禁!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萧凌雪的动作,比她想像的,还要快。 “舅舅呢?舅舅怎么样了?” “李公子他……”王妈妈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李公子前日在公堂上,便吐了血,回府之后,就一直高烧不退,大夫来看过了,说是……说是忧思过度,急火攻心……” 沈知夏闻言,再也顾不上休息,立刻转身,坐上马车,朝著李府——曾经的陆家而去。 刚到李府门口,守门的玄龙帮帮眾一看到她,立刻面露喜色,將她带到了后院。 推开臥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李明轩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嘴唇乾裂,双眼紧闭,正处於昏睡之中。 不过短短一月未见,他竟憔悴至此。 沈知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 她走上前,轻轻地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小舅舅?”她低声唤道。 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李明轩的眼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沈知夏,他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终於亮起了一丝光彩。 “知夏……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虚弱而又沙哑。 “我回来了,舅舅。”沈知夏扶著他,慢慢地坐起身,又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柔软的靠枕。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李明轩喘著气,急切地问道。 沈知夏將自己一路的见闻,以及京城如今的局势,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李明轩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如同风箱一般,剧烈地起伏著。 “咳咳……萧凌雪……她……她这是要……篡位啊……” “她已经掌控了京城兵权,又软禁了朝中重臣,陛下……陛下如今,怕是已经成了她的阶下囚。” “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明轩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绝望。 所有的路,似乎都已经被堵死了。 城外的大军,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城內的势力,又被萧凌雪一一拔除。 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局。 沈知夏看著他绝望的神情,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 平静的,让人感到心悸。 “舅舅,你说得对,她堵死了所有我们能走的路。” 沈知夏伸出手,为他掖了掖被角,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 “但她忘了一件事。” “当所有的阳关大道都被堵死之后,剩下的那条路,哪怕是黄泉鬼道……” “我也要走。” 沈知夏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李明轩的耳中,却重如千钧。 李明轩忽然明白了。 眼前的外甥女,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柔弱的陆家弃妇。 她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饮过血,见过光,带著一身的煞气与寒芒,从尸山血海中,为自己,也为他们,劈开了一条生路。 “好……” 李明轩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你说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 “哪怕是黄泉鬼道,小舅舅,陪你一起闯。” 与此同时。 大长公主府。 后院那座奢靡至极的暖阁內,依旧是暖香四溢,靡靡之音不绝於耳。 刑部尚书韩正,站在廊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阁楼里,隱隱约约传出的男女调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都什么时候了! 大长公主,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寻欢作乐?! 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涔涔而下。 终於。 “吱呀”一声。 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混杂著酒气与脂粉的暖风,扑面而来。 萧凌雪身著一袭宽鬆的緋色丝绸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上面还残留著几点曖昧的红痕。 她懒洋洋地斜倚在门框上,髮髻鬆散,眼神迷离,显然是刚刚从温柔乡中起身。 “韩尚书?”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挑。 “这么晚了,有什么天大的事,扰了本宫的雅兴?” 韩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大事不好了!” 他將西城门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的,飞快说了一遍。 “沈知夏……她……她带著西山大营的三万精锐,就在城外!口口声声说要攻城!” “哦?” 萧凌雪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慌张,反而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万大军?” 她伸出一根涂著丹蔻的纤纤玉指,轻轻抚过自己的红唇。 “本宫还以为,她会在北疆,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呢。” “没想到,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韩正一脸愕然地抬起头,“殿下,您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萧凌雪的笑容,骤然变得冰冷而又残忍,“这叫,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她以为,带了三万兵马,就能嚇住本宫?” “天真。只要她进了这京城,便是入了本宫的……天罗地网。” 她转过身,对著暖阁內吩咐道:“来人,伺候本宫更衣。” “传本宫懿旨,让陶宇不必理会城外的三万废物。” “盯死了沈知夏。” “本宫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做……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韩正看著她那自信满满、甚至带著一丝兴奋的背影,一颗悬著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 如今的京城,固若金汤。 兵权,在殿下手中。 朝臣,被殿下软禁。 皇帝,是殿下的傀儡。 沈知夏孤身入城,无异於羊入虎口! 她死定了!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停在了皇宫的午门之外。 沈知夏一身素衣,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没有带任何隨从,独自一人,朝著宫门走去。 “站住!” 守门的侍卫,立刻上前,手中的长戟交叉,拦住了她的去路。 “宫门重地,閒人免进!” 沈知夏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些,都是黑甲卫。 萧凌雪的人。 “本宫,护国公主沈知夏,求见陛下。”她淡淡地开口。 为首的侍卫统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原来是公主殿下。” “只是不巧,大长公主有令,陛下龙体抱恙,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还请公主殿下,回吧。”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 沈知夏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没有爭辩,更没有强闯。 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朱红宫门。 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登上了马车,从容离去。 整个过程,平静的不像话。 侍卫统领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原来,也不过如此。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负责清扫台阶的小太监,在看到沈知夏转身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將扫帚倚在墙角,低著头,快步溜进了宫墙深处。 养心殿。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萧承湛在殿內来回踱步,稚嫩的脸上,满是怒火与无力。 这些奏摺,全都是弹劾摄政王萧承煜的。 罪名,千奇百怪。 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无视君上,擅权乱政…… 他知道,这都是萧凌雪的手段。 她要先毁了皇兄的名声,再一步步,將这大寧的江山,窃为己有。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九五之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什么也做不了。 殿外的侍卫,殿內的宫人,早已被换成了萧凌雪的眼线。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陛下,息怒啊。” 大太监孙德海,连忙上前,將奏摺一本本捡起,声音里满是心疼。 “为这些腌臢之物,气坏了龙体,不值当啊。” 萧承湛一拳砸在龙椅的扶手上,眼眶通红。 “孙公公,你说,皇兄……皇兄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朕……朕快撑不住了。” 第143章 京中巨变 孙德海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正要开口安慰。 就在这时。 一个小太监,低著头,端著一盆清水,碎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孙德海身边,状似无意的,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了一句。 “乾爹,护国公主,今晨在午门求见,被拦下了。” 孙德海端著水盆的手,猛地一抖。 水,洒了一地。 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公主……回来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承湛。 萧承湛也听到了那句话,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前一刻还满是绝望与愤怒的脸上,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沈姐姐?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他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苍白的小脸上,也涌上了一抹血色。 “快!” 萧承湛一把抓住孙德海的袖子,急切地说道:“孙公公,你快想办法!无论如何,都要把宫里的情况,告诉沈姐姐!” “告诉她,朕……朕还好!” “告诉她,朕在等她,在等皇兄!” 孙德海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陛下放心。” “老奴,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將消息传出去!” 傍晚。 棲梧院的后门,传来一阵“吱呀”的声响。 一个衣衫襤褸、浑身散发著酸臭气味的老汉,推著一辆装满了泔水桶的推车,停在了门口。 守门的小廝,立刻捏著鼻子,一脸嫌弃地迎了上去。 “我说老丈,你怎么才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那老汉一边费力地將院里的泔水桶往车上搬,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哎,小哥,你就多担待些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塞到小廝手里。 “这是小的孝敬您的,几块肉骨头,还热乎著呢。” 油纸包上,沾满了油污,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小廝皱著眉,正想扔掉。 只听那老汉,又唉声嘆气地抱怨起来。 “真是累死我这把老骨头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两天,宫里那些收泔水的,一个个全跑了。” “就剩下我一个人,里里外外,跑断了腿。这不,明天天不亮,就得赶紧进宫去呢。” 说完,他推起车,摇摇晃晃地走了。 小廝捏著那个油腻腻的纸包,愣在了原地。 宫里? 跑了? 只剩下他一个? 明天天不亮,还要进宫? 这几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 他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油纸包。 顾不上那股噁心的味道,他衝进厨房,打了盆清水,用布巾,一遍又一遍地,將油纸包擦拭乾净。 擦了足足七八遍,那股味道才淡去。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没有肉骨头。 只有一张被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小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耽搁,立刻捧著信纸,衝进了院子。 “北斗大人!” 一道黑影,鬼魅般的,出现在他面前。 正是北斗。 小廝將事情的来龙去脉,飞快地说了一遍,並將信纸,恭敬地呈上。 北斗接过信纸,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李府,书房。 沈知夏正与李明轩,就著一张京城舆图,低声商议著什么。 一道微风,拂过。 北斗,已然单膝跪在了书房中央。 “主子。” 他双手,將那封信,呈了上去。 沈知夏接过信,缓缓展开。 信上的字跡,略显稚嫩,却笔力遒劲。 是萧承湛的亲笔信! 信上,寥寥数语,將宫中如今的困局,以及他被软禁的处境,写得清清楚楚。 字里行间,满是对她和萧承煜的信任与期盼。 在信的末尾,他用硃砂笔,写了四个字。 “江山,拜託。” 沈知夏捏著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心疼,有欣慰,最终,化为了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她如今,是大寧的护国公主。 她护的,不止是这万里江山,更是龙椅上那个,愿意將整个国家,都託付给她的……少年天子。 “知夏?”李明轩担忧地看著她。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將信纸,递给了他。 李明轩看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萧凌雪,她好大的狗胆!” “软禁天子,掌控朝臣,她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知夏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舅舅。” 她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冷静。 “萧凌雪自以为,她已经掌控了全局。” “她以为,只要剪除了我们的羽翼,我们,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明轩的目光,也落在那跳动的火焰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她想剪除羽翼,那我们就……给她一个机会。” 沈知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没错。她不是软禁了那些忠於陛下和王爷的重臣吗?” “那就,让她背上一口……永远也洗不清的黑锅。” 当天夜里。 李家府邸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几十道黑影,如同暗夜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 他们是玄龙帮最顶尖的高手。 每一个,都身负绝技。 他们的身影,迅速地融入了京城复杂的街巷之中,朝著十几处不同的府邸,潜行而去。 夜,更深了。 杀机,四伏。 第二天,天光大亮。 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了京城清晨的寧静。 “死人啦!!!” “荣安侯府……荣安侯爷他……他死了!” 这声尖叫,仿佛一个信號。 紧接著。 “淮阳侯府也出事了!淮阳侯也死了!” “吏部王侍郎……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书房!” “兵部李將军……身中三十七刀,血流成河啊!” 一个又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京城,激起了滔天巨浪! 一夜之间。 十几名朝中重臣,尽数……暴毙!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旗帜鲜明的,支持皇上萧承湛与摄政王萧承煜的忠贞之臣! 整个京城,彻底炸开了锅。 前几日还只是因为戒严而有些惶恐的百姓,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恐惧与愤怒。 他们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涌上街头。 人群,匯聚成了黑色的洪流。 “肯定是那个妖妇乾的!” “除了大长公主,还有谁?!” “她软禁了这些大人还不够,竟然……竟然下此毒手!” “这是要清除异己啊!” “她要篡位!她要自己当皇帝!” “丧心病狂!简直丧心病狂!”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控诉与咒骂,响彻云霄。 百姓们虽然不知道朝堂上的具体博弈,但他们不傻。 谁是忠,谁是奸,他们心里,自有一桿秤! 这把火,被彻底点燃了。 舆论,这把最锋利的刀,此刻,正裹挟著万民的怒火,狠狠地,朝著大长公主府,劈了过去! 李家书房。 沈知夏凭窗而立,静静地听著窗外那越来越鼎沸的声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著窗外涌动的人潮,却平静的,仿佛一潭死水。 李明轩站在她身后,眼中,闪烁著快意的光芒。 “萧凌雪,现在只怕是焦头烂额,百口莫辩了。” 沈知夏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飘散在风中的一缕青烟。 “舅舅,这只是……第一步。” “火,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就要看她……如何接招了。” 大长公主府。 萧凌雪一袭华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慵懒与嫵媚的凤眸,此刻,正喷射出足以將人焚烧殆尽的怒火! “混帐!” “一群混帐东西!” 她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韩正和陶宇。 “谁能告诉本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正和陶宇二人,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冰冷的地砖里。 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知道,此刻的大长公主,是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任何一句辩解,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说!” 萧凌雪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钢刀,刮在二人耳膜上。 “本宫养你们,是让你们当睁眼瞎的吗?!” “一夜之间,十几名重臣死於非命!整个京城的防务,都是你们在负责!” “你们竟然,一无所知?!” 陶宇硬著头皮,沉声回道:“殿下,属下……属下失职!” “昨夜事发之后,属下第一时间派人查探了所有案发现场。” “所有死者,几乎都是一击毙命。” “出手之人,皆是顶尖高手,乾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活口和线索。” “甚至……连他们是如何潜入守卫森严的府邸,我们都……查不出来。”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查不出来?!” 萧凌雪猛地一拍桌子,“陶宇,你统领的黑甲卫,號称大寧最精锐的卫队!” “现在你告诉本宫,一群刺客在你眼皮子底下,屠戮朝臣,来去自如,而你,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 陶宇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殿下息怒!此事……此事处处透著诡异!” “京中何时出现了如此一股强大的势力,我们……我们竟然毫不知情……” 萧凌雪的目光,又转向了韩正。 “你呢?刑部尚书!大寧的律法,在你手里,难道也成了摆设吗?!” 韩正一张老脸,惨白如纸。 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哭腔。 “殿下……外面……外面已经翻了天了啊!” “什么?”萧凌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韩正连滚带爬地膝行几步,急声道:“百姓……百姓们都涌上街头了!” “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是……是殿下您,为了剷除异己,才派人暗杀了那些大人!” “他们说您……说您要谋朝篡位,滥杀无辜!” “现在……现在大长公主府门外,已经……已经聚集了数千名百姓,群情激愤,都在……都在喊著,要殿下您给个说法啊!” 第144章 陆砚之求救 韩正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凌雪的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煞白。 谋朝篡位? 滥杀无辜? 她当然想篡位,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她要的是万民拥戴,名正言顺地登基为女皇。 而不是背上一个屠戮忠良、残害百姓的千古骂名。 “贱人……” 萧凌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搞鬼。 沈知夏…… 一定是那个贱人! 她以为,自己软禁朝臣,掌控兵权,就已经扼住了萧承煜等人的咽喉。 却没想到,对方反手就给了她这么一记釜底抽薪的毒计! 用舆论做刀,用万民做刃! 杀人不见血! “啊——!” 萧凌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將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里面搅动。 头疼欲裂! 她精心布下的局,她以为固若金汤的京城,竟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百姓的愤怒,是最可怕的力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一个想要成为女皇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会想,她今天能为了皇位,杀掉十几位朝中大员。 那明天,是不是就能因为一点小事,屠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满门? 信任的基石,一旦崩塌,就再也难以重建。 “殿下!殿下您息怒啊!” 韩正和陶宇,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 就在这时。 一名侍卫,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跪地稟报导:“启稟殿下,董阁老……求见。” 萧凌雪猛地喘了一口气,用手撑住额头。 董阁老? 他来做什么? 这个老狐狸,一向最是爱惜羽毛,讲究明哲保身。 如今,在这样风口浪尖的时刻,他竟然敢坐著马车,大摇大摆地来到自己的府邸。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和她萧凌雪,是绑在一条船上的。 萧凌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恼怒,也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依赖。 “让他进来。” 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很快。 董阁老一身暗色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韩正与陶宇,最后,目光才落在了脸色苍白的萧凌雪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十分平静。 “殿下。”他微微躬身。 “董阁老不必多礼。”萧凌雪坐回椅子上,揉著发痛的眉心,“外面的情况,想必你也知道了。” “老臣,略有耳闻。”董阁老淡淡地说道。 “那你觉得,本宫现在,该当如何?”萧凌雪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著他。 董阁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旁,自顾自地,从还算完好的茶壶里,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殿下,您觉得,是谁做的?”他慢悠悠地问道。 “除了沈知夏那个贱人,还能有谁?!”萧凌雪恨声道。 “不错。”董阁老点了点头“这一招,釜底抽薪,借刀杀人,的確是高明。” “她杀的,不止是十几位朝臣,更是殿下您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她將殿下您,从一个『拨乱反正』的皇室宗亲,变成了一个『滥杀无辜』的篡位奸贼。” “一招棋,就毁了您大半的根基。” 董阁老的话,字字诛心。 萧凌雪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本宫知道!”她烦躁地打断他,“本宫现在问你,要如何破局!” 董阁老將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 “破局?” 他轻笑了一声。 “殿下,这个局,已经破不了了。” “什么?!”萧凌雪猛地站起身。 “人已经死了,百姓的怒火,也已经被点燃了。” 董阁老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现在,无论您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信。您越是解释,他们越觉得您是心虚。” “您越是镇压,他们越觉得您是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这是一个……死局。” 萧凌雪的身子,晃了晃。 她死死地盯著董阁老,仿佛要从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痕跡。 然而,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那……那本宫就……就这样坐以待毙不成?!”她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当然不。” 董阁老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既然局破不了,那我们就……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让他们所有人都看不清,这浑水之下,到底藏著什么!” 与此同时。 一辆朴素的马车,正缓缓行驶在返回棲梧院的路上。 车厢內,沈知夏闔著眼,靠在软垫上,神情淡然。 窗外那些鼎沸的、愤怒的声浪,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仿佛,那一场搅动了整个京城的腥风血雨,与她毫无关係。 她布下了网,撒下了饵。 现在,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著那条自以为是的鯊鱼,在网中,疯狂地挣扎,直到耗尽所有的力气。 突然。 “吁——”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车身一阵剧烈的晃动。 “怎么回事?”沈知知夏睁开眼,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守在车外的云芷,声音凝重地回道:“主子,有人拦车。” 沈知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时辰,这条路,会是谁? 她正要开口。 车厢外,却传来了一声轻笑。 是北斗的声音。 那笑声里,带著三分意外,七分……毫不掩饰地嘲弄。 沈知夏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能让北斗,这个常年冰块脸的暗卫,发出这种笑声的人,可不多见。 “下去看看。”她淡淡地吩咐道。 云芷应了一声,掀开了车帘。 沈知夏扶著她的手,走下马车。 当她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即便是她,眼神也忍不住微微一凝。 马车前,跪著两个人。 一个男人,和一个老妇人。 二人衣衫襤褸,头髮散乱,脸上沾满了污泥,浑身散发著一股餿臭的气味。 那男人,身形消瘦,原本还算俊朗的五官,此刻写满了卑微与乞求。 那老妇人,更是满头白髮,形容枯槁,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像两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丧家之犬。 沈知夏的目光,平静的,从他们身上扫过。 她认出来了。 陆砚之。 还有……陆老夫人。 她那位,曾经风光无限、自詡书香门第的前夫。 和那位,曾经高高在上、视她如草芥的……前婆母。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北斗站在一旁,抱臂而立,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愈发明显。 真是天道好轮迴。 想当初,这些人,是如何对待他家主子的? 如今,却跪在这里,像狗一样,乞求著主子的垂怜。 可笑。 实在是可笑至极。 “知夏……” 陆砚之抬起头,看到沈知夏的那一刻,眼中爆发出一种混杂著羞愧、悔恨与希冀的复杂光芒。 他膝行著,想要上前,却被北斗冷冷地拦住。 “知夏!是我啊!我是砚之!” 他急切地喊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 沈知夏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那眼神里的淡漠与疏离,像一把刀子,狠狠刺进了陆砚之的心里。 他慌了。 他知道,这是他和他母亲,最后的机会。 自从与沈知夏和离,又被董家拋弃,他们的日子,便一落千丈。 墙倒眾人推。 以往的仇家,纷纷上门。 田產铺子,被抢夺一空。 宅子也换了主人。 他们母子俩,从云端跌入泥潭,只能靠乞討为生,受尽了白眼与屈辱。 如今,京城大乱,戒备森严,他们连口剩饭都討不到了。 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绝望之际,他听到了那些百姓的议论。 听到了“沈知夏”这个名字。 这个被他亲手拋弃的女人,如今,竟成了护国公主,成了能与大长公主分庭抗礼的大人物!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知夏!看在……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陆砚之“砰砰砰”地,开始磕头。 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当初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有眼无珠!” “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一旁的陆老夫人,也终於放下了那可悲的自尊,老泪纵横地哭嚎起来。 “知夏……好歹……好歹你也叫过我一声母亲啊!” “你就发发慈悲,给我们祖孙俩一条活路吧!” “我们……我们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啊!” 悽厉的哭喊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云芷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沈知夏,却始终,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两人,望向了远处,那灰濛濛的天空。 她的心里,没有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曾经,也对陆砚之有过期待。 期待他能像个男人一样,为她遮风挡雨。 可换来的,却是无情的背叛与伤害。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她自己,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条生路。 与这些人,再无干係。 见沈知夏迟迟不语,陆砚之眼中的希冀,渐渐被恐惧所取代。 他知道,沈知夏心硬如铁。 单单是求饶,根本打动不了她。 必须……必须要有足够的价值!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知夏!你別走!” 眼看著沈知夏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准备转身。 陆砚之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 “我有!我有董家的秘密!” “一个天大的秘密!” 沈知夏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的,转过身来。 清冷的目光,终於,正眼落在了陆砚之的脸上。 陆砚之见状,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连忙说道:“董艺寧!是董艺寧亲口告诉我的!” “她说……她说董阁老,不……不仅仅是想辅佐大长公主登基那么简单!” “他……他还有一个更大的图谋!” “那个图谋,和……和三年前,李家的灭门惨案有关!” “不!甚至……甚至比那件事,还要早!” 陆砚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趴在地上,仰著那张血污交加的脸,眼中闪烁著一种病態的狂热。 “知夏!只要你救我!只要你给我们祖孙俩一条活路!” “我就把这个秘密,全都告诉你!” “这个秘密,足以……足以让董家,万劫不復!” 第145章 谈判 陆砚之的声音,在街道上迴荡。 他抬著头,血污和泥土糊了一脸。 他在赌沈知夏对董家的恨意,足以让她停下脚步。 沈知夏的脚步,確实停住了。 她的目光,也確实落在了他的脸上。 然而,那目光里,没有他期望看到的惊喜、好奇,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在看一只,拼尽全力,却依旧可笑的螻蚁。 “董家的秘密?” 沈知夏终於开口,声音清冷如三九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是董阁老暗中培养私兵,图谋不轨?” “还是他与北狄早有勾结,意图卖国?” “又或者,他想的根本不是辅佐萧凌雪,而是想学前朝权臣,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做个……无冕之王?” 沈知夏每说一句,陆砚之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待她说完,他整个人,已经如同被抽乾了精气的布偶,瘫软在地。 这些……这些是他在董家,断断续续偷听到的,所谓“天大的秘密”。 可现在,从沈知夏的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一般,简单,寻常。 他最后的筹码,在对方眼中,竟是如此……不值一提。 “陆砚之,你以为的秘密,在我这里,不过是早已摆在檯面上的……事实。” “董阁老那只老狐狸,从踏入大长公主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觉得,一个將死之人的秘密,於我而言,还有什么价值?” “至於你……”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双曾经执笔作画,如今却满是污垢的手上。 “你连做我手中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不带半分留恋。 沈知夏转过身,对北斗淡淡道:“我们走。” “不!!” 陆砚之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疯了一般地扑上来,想要抱住沈知夏的腿。 “沈知夏!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好狠的心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我们……我们好歹夫妻一场啊!” “鐺——” 北斗的身影,如鬼魅般挡在陆砚之面前,腰间的佩刀,出鞘半寸,森然的寒光,映得陆砚之脸色惨白。 “滚。” 北斗的声音,比沈知夏的,还要冷。 陆砚之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刀锋之上,是真真切切的杀气。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上前一步,脑袋就会和身体分家。 “砚之!砚之啊!” 陆老夫人哭喊著,手脚並用地爬过来,死死抱住自己的儿子。 她怕啊。 她是真的怕了。 眼前这个人,和她记忆中那个任由她搓圆捏扁的沈知夏,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沈知夏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她扶著云芷的手,一步一步,登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 隔绝了身后,那绝望的哭嚎与咒骂。 “沈知夏!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陆砚之的咒骂,歇斯底里。 车厢內,沈知夏闔著眼,靠在软垫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对於这两个人,她心中早已没有了恨。 就像人,不会去恨路边两块碍眼的石头。 只会选择,一脚踢开,然后,永远不再回头。 “北斗。”她淡淡地吩咐。 “属下在。” “处理乾净。” “是。” 车轮,再次缓缓转动。 北斗收刀回鞘,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那两条蠕虫。 他一脚,踹在陆砚之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陆砚之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米外的墙角,呕出一口鲜血。 “啊——!”陆老夫人发出刺耳的尖叫。 “再让我,或者主子,听到你们的声音。” 北斗的眼神,阴鷙如鹰。 “下一次,就不是踹一脚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不再理会二人的死活,翻身上马,护卫在马车一侧,渐行渐远。 陆砚之趴在冰冷的地上,胸口剧痛,喉头腥甜。 他看著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扭曲的、无能为力的怨毒所取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本该被他踩在脚下,任他施捨怜悯的女人,如今,却高高在上,连一个眼神,都吝於给他。 而他,曾经的天之骄子,状元郎,却沦落到,连乞求她垂怜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著五臟六腑。 巨大的不甘与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他恨! 他恨沈知夏的无情! 他恨董家的背信弃义! 他更恨……自己的有眼无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疆。 一处隱蔽的山谷之內,气氛凝重如铁。 北狄太子的营帐里,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著被砸碎的酒杯碎片。 赫连成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英俊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 “萧承风那个废物!说好的夹击沙县城,他人呢?!” “本太子在这里,被萧承煜的兵马,像狗一样堵了整整五天!” “他倒好,带著人,直接跑了!盟友?这就是大寧的盟友?!” 帐下的几名北狄將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清楚,景王萧承风的突然撤兵,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这支孤军,彻底成了一支……弃子。 被牢牢的,钉死在了这片绝地。 赫连成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是傻子。 萧承风撤兵的理由,太过拙劣。 什么粮草不济,什么后方遭袭…… 他原本还不怎么在意萧承风,可这几日,他按照萧承风交给他的黑铁球配方,连著试了不下二十次,做出来的黑铁球,不是哑炮就不等点著引线就会炸。 这样的东西,別说打击萧承煜,只怕是他再用几日,仅剩的那点人马也会炸没了。 如今,他赫连成,进退维谷。 成了整个北疆战场上,最大的笑话。 “报——!”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 “太……太子殿下!” “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赫连成怒吼道,“是不是萧承风来了?!” “不……不是……” 传令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大寧摄政王……萧承煜,他……他自己来了!” “什么?!” 赫连成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来了?!” “大寧摄政王,萧承煜!”传令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他……他就带了几十骑,此刻……就在谷口,说……说要见您。” 整个营帐,瞬间死寂。 所有的北狄將领,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萧承煜? 他竟然,只带了几十个人,就敢闯到他们的营帐来?! 这是何等的……狂妄! 赫连成的眼中,先是震惊,隨即,涌上一股被羞辱的暴怒。 “好……好一个萧承煜!” 他咬牙切齿的低吼道。 “这是完全,没把本太子,没把我们北狄的勇士,放在眼里啊!” “来人!集结所有勇士!本太子今日,就要让他有来无回!” “殿下,不可!” 一名年长的將领,连忙上前劝阻。 “萧承煜此人,诡计多端,他敢这么做,必然有所依仗!” “我们……我们不能中了他的计啊!” 赫连成一把推开他。 “依仗?!” “他最大的依仗,不就是景王那个蠢货撤兵了吗?!” “他以为吃定本太子了?!” “走!都跟本太子出去看看!” “我倒要瞧瞧,他萧承煜,是不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 赫连成怒气冲冲地抓起弯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山谷口。 朔风凛冽,捲起漫天沙尘。 萧承煜一身玄色铁甲,端坐於高大的战马之上,身形笔挺如枪。 他的身后,只有几十名同样身著玄甲的亲卫。 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气息沉凝,仿佛一尊尊,没有感情的杀戮雕塑。 明明只有几十人。 可那股冲天的煞气,却仿佛,比千军万马,还要令人心悸。 当赫连成带著数百名北狄精锐,气势汹汹地衝到谷口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萧承煜。 大寧的战神。 他们北狄,数年来,最大的梦魘。 即便隔著数十步的距离,赫连成依然能感觉到,对方那平静的眼神背后,所隱藏的,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是一种,绝对的,凌驾於一切之上的……压迫感。 萧承煜,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赫连太子。” 萧承煜率先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別来无恙。” 赫连成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冷笑道:“萧承煜,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单枪匹马闯到本太子的地盘上来!” “你是来……送死的吗?!” 萧承煜闻言,嘴角,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却比寒冰,还要冷。 “送死?” 他轻轻一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本王是来,给你一条活路的。” “你!”赫连成勃然大怒。 “太子殿下,不必动怒。” 萧承煜抬起手,身后,青石立刻会意,催马上前,展开了一卷羊皮纸。 “本王的时间,很宝贵。” 萧承煜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退兵。” “赔偿我大寧,牛三千头,羊三千只。然后,在这份盟约上,签下你的名字。” “从此,二十年內,你北狄的铁蹄,不得再踏入我大寧边境半步。” “做到这三点,本王,可以放你和你的人,活著离开这里。” 狂妄。 囂张。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而是明晃晃的威胁。 “萧承煜!你做梦!” 赫连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抽出弯刀,指向对方。 “你真以为,本太子不敢杀你吗?!你现在,就在本太子的包围之中!” “我一声令下,你们这几十个人,就会被剁成肉泥!” “哦?” 萧承煜挑了挑眉,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了赫连成身后,那高耸的山崖。 “太子,你不妨,回头看看。” 第146章 兵马暗动 赫连成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只见,不知何时,两侧的山崖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弓箭手。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那些黑洞洞的箭头,全都,对准了他们。 冷汗,瞬间,从赫连成的额角,滑落下来。 他明白了。 什么单枪匹马…… 什么几十骑…… 萧承煜,早就將他的退路,全都堵死了。 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这几百人,就会在瞬间,被射成筛子。 “现在,你还觉得,本王是在做梦吗?” 赫连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地盯著萧承煜,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可是,他不敢动。 他身后的將士们,更不敢动。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许久。 赫连成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 他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弯刀。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签。” 半个时辰后。 萧承煜带著那份签上了赫连成大名的盟约,毫髮无伤的,离开了山谷。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多看赫连成一眼。 仿佛,那不是一个敌国的太子,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种极致的蔑视,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萧承煜快马加鞭,返回了沙县城。 镇南大將军陈峰,早已在城门口等候。 “王爷!” “后续事宜,交给你了。” 萧承煜翻身下马,將手中的盟约,丟给陈峰。 “看好他们,直到他们的人,將牛羊送到指定地点。” “是!”陈峰恭敬地接过,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王爷,竟然真的……兵不血刃地,就让北狄签下了这等“丧权辱国”的盟约。 “青石。” 萧承煜的目光,望向了京城的方向,“我们,回京!” 青石心头一凛。 他知道,王爷这是放心不下了。 北疆的战事,已经了结。 但京城那场,真正决定大寧国运的风暴…… 才刚刚开始。 “是!” 两匹神骏的快马,很快备好。 萧承澈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进城喝一口水。 他飞身上马,双腿一夹。 “驾!” 战马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 京城。 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一条僻静的胡同,在尽头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后门停下。 沈知夏一身素衣,头上只簪了根简单的木簪,在春桃担忧的目光中,提著一盏小小的灯笼,下了车。 “公主,您当心。” “放心。” 沈知夏她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闪身而入。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院子不大,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守卫的,皆是玄冥手下最精锐的好手。 看到沈知夏,他们无声地躬身行礼。 穿过小小的庭院,沈知夏推开了正屋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烛火摇曳。 十几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焦虑,有期盼,有不安,更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这些人,若是此刻出现在朝堂之上,足以让整个大寧的官场,抖上三抖。 荣安侯付錚,付满满的父亲。 淮阳侯萧战,手握三万京畿兵马的宿將。 左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三朝元老。 还有户部、工部、礼部的几位侍郎…… 他们每一个人,在几天前,都已经在不同的场合,“死於非命”。 或坠马,或遇刺,或“恶疾”,或“失足”。 如今,这些本该躺在棺材里的人,却活生生地,聚集在这里,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焦躁不安。 “公主!” 性子最急的荣安侯,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来回踱著步,满脸的焦灼,“这都三天了!我们到底要在这鬼地方,躲到什么时候?!” “是啊,公主,”淮阳侯也跟著开口,声音嘶哑,“我那三万兵马,如今群龙无首,万一被大长公主趁虚而入……” 左相抚著花白的鬍鬚,长嘆一声。 “老夫这把老骨头,倒是无所谓了。” “只是……眼看著那妖妇和董阁老把持朝政,將陛下当做傀儡,我等……我等心急如焚啊!” 屋內,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他们怕的,不是死。 他们怕的,是自己的“死”,变得毫无价值。 是眼睁睁看著这大寧的江山,落入宵小之手。 沈知夏静静地听著。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將他们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 直到屋內渐渐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带著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看透一切。 沈知夏的声音顿了顿,环视眾人。 “你们活著,他们只会忌惮。你们『死』了,他们才会……肆无忌惮。” “只有让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掀到桌面上来,我们才能……” “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满屋子的朝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纪不过双十的女子。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著的,是他们这些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人,都未曾有过的……深沉与狠厉。 “可是……”左相犹豫著开口,“京中兵力,皆在大长公主的掌控之中,我们……我们拿什么来一网打尽?”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也是压在所有人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 沈知夏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意味。 “谁说,京中的兵力,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看向淮阳侯。 “侯爷,您那三万兵马的副將,王將军,可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吗?” 淮阳侯猛地一怔,点头道:“不错!王忠对我,忠心耿耿!” “那就够了。” 沈知夏转过头,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夜,看到了那千里之外,正策马狂奔的身影。 “北疆的战事,已经结束了。”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荣安侯失声道,“北狄十万大军,这才开战多久?”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沈知“夏收回目光,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与温柔。 “因为,去的人,是摄政王。” “王爷他……他已经在带兵回京的路上了。” 摄政王要回来了! 所有人心中的阴霾,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不仅如此。” 沈知夏的声音,再次响起。 “西山大营於五日前,就以『秋操』为名,驻扎在了城外。” “只待一声令下,便可……”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公主……” 左相站起身,对著沈知夏,深深地,作了一揖。 “老夫,拜服。” “我等,拜服!” 哗啦啦—— 满屋的公侯重臣,尽皆起身,对著这个比他们孙女还要年轻的女子,躬身行礼。 这一拜,是敬她的智谋。 沈知夏坦然受了这一礼。 “诸位大人,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 “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子时。 沈知夏回到了棲梧院。 她刚换下外衣,准备歇下,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 “咚,咚咚。” 是她和北斗约定的暗號。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晚了,北斗亲自来敲门,一定是出了大事。 “进来。” 门被推开,北斗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子。云芷回来了。” 沈知夏眉头紧蹙。 云芷被她派去北城门,配合西山大营的王副將,监视城中动向,没有她的命令,绝不可擅离。 她回来了,只能说明一件事。 出事了。 “让她进来。” 片刻后,云芷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身上,还带著深夜的寒气与尘土,一张英气的脸上,满是严肃与不安。 “主子!” 云芷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急切。 “属下本与王副將,在北城门附近的暗哨,盯著城楼上的一举一动。” “一切,本都正常。” “但一个时辰前,王副將的一名哨兵,从城外拼死传回一个消息。” 云芷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他说,京城正北方向,约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突然出现了大批兵马!” 沈知夏的心,咯噔一下。 “大批兵马?是哪里的部队?有多少人?” “哨兵说,旗帜不明,不像是任何一支我们熟悉的兵马。” 云芷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数字。 “人数,至少在……三万以上!” 三万! 沈知夏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京城左近,除了西山大营,三大营,和御林军,哪里还能凭空冒出三万大军?! “王副將心中不安,他怀疑……怀疑是大长公主暗中调动的兵马,想要在城外,设伏西山大营。” “但属下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云芷的声音,透著一股武人的直觉。 “那支兵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京郊,我们的人,竟然事先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这太不正常了。” “王副將不敢擅动,又怕消息传递有误,属下心急,便……便偷偷翻越城墙,赶回来向您稟报!” 夜,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知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滔天的寒意与杀气。 第147章 是你们逼我的! “主子?” 云芷见她久久不语,脸色越来越差,不由得担忧地唤了一声。 沈知夏回神。 现在,还不是泄露情绪的时候。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深夜的冷风,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知道,萧凌雪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天,是在卯时,开始变的。 一声悽厉的號角,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紧接著,是地动山摇般的马蹄声。 无数百姓从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衝到街上,却被眼前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一队又一队,身披黑色铁甲,面容冷肃的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南城门和东城门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入城中。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行动迅捷如风。 迅速占领了各个主要街道,控制了城防要地。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些士兵的右肩上,都纹著一朵……妖异而张扬的血色牡丹! 牡丹。 大长公主,萧凌雪的標誌! 她真的……反了! 大寧的天,真的要变了! 那些前几日,还义愤填膺地堵在大长公主府门前,声討她祸乱朝纲的百姓,此刻,一个个都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回家,死死地锁住大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棲梧院。 春桃早已嚇得六神无主,抱著一根门閂,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好多兵啊!满大街都是兵!” “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相比於她的惊惶,沈知夏,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甚至还有閒情逸致,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为一盆兰花浇水。 仿佛外面那足以倾覆一个王朝的兵戈之声,不过是窗外的几声鸟鸣。 北斗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屋內。 他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子。” “南城门,东城门,半个时辰前,分別有一队人马进京。是大长公主的私兵,肩有牡丹纹样。” “两门合计,人数……不下十万!” 十万。 饶是沈知夏早有心理准备,在听到这个数字时,心头还是猛地一沉。 好大的手笔! 萧凌雪这些年,到底暗中积蓄了多少力量? 北斗继续道:“北城门方向,那三万不明身份的兵马,与西山大营对峙,並未攻城。看来,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拖住王副將。” 沈知夏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里,一片瞭然。 一招“围点打援”,用得倒是纯熟。 用三万精锐,拖住战斗力最强的西山大营。 再用她自己的十万私兵,从防备最鬆懈的南门和东门,一举入城,快刀斩乱麻,直接控制中枢。 好算计。 “宫里什么情况?”沈知夏放下手中的水壶,淡淡地问道。 “御林军与禁军在宫中对峙。皇城十二门,如今已全部被牡丹私兵接管。” “皇上……被困在慈寧宫,与太后在一起。” 沈知夏的指尖,微微一顿。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平静地看著北斗。 “派人,立刻去荣安侯府,把安乐郡主接出来。” “还有淮阳侯府的嫡小姐,左相家的二小姐。” “告诉她们,什么都不要带,什么都不要问,立刻跟我的人走,去李府。” 她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 “用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將人,安全送到。” 这几位,都是她最好的姐妹,若是萧凌雪真的孤注一掷,很有可能会对这几人下手。 “是!” 北斗领命而去。 “春桃。” “在……在!公主!”春桃连忙应声。 “备车。” “备……备车?”春桃愣住了,结结巴巴地问,“公……公主,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是要……要逃走吗?” 沈知夏转过身,看著她,眼神平静如水,“不,我们,进宫。” 沈知夏坐著马车,孤独地行驶在戒严的朱雀大街上。 往日里,车水马龙,繁华喧囂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只有一队队身披黑甲的牡丹私兵,迈著沉重的步伐,来回巡逻。 肃杀之气,瀰漫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沈知夏提著裙摆,一步一步,走下了马车。 “站住!” “什么人!” 两名守门的校尉,立刻上前,手中的长戟,交叉著,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知夏抬起头,缓缓开口,“沈知夏求见,陛下。” “吱呀——” 宫门从里面,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陶宇走了出来。 他扯著嗓子,笑吟吟地开口,“哎呀,这不是护国公主吗?” “真是让殿下,好等啊。” 他微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露出了门后那条,幽深、漫长的宫道。 “大长公主有请。她说……您既然来了,就別走了。” “这宫里,给您留好了位置。” “公主殿下,请吧。” 他脸上的笑容,谦恭得恰到好处。 沈知夏迈开脚步,从容地走向宫门。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与高贵,让陶宇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烦躁。 这个女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还能如此平静? 他冷哼一声,快步跟了上去,走在沈知夏身前,不远不近地引著路。 长长的宫道,寂静无声。 往日里隨处可见的宫女、太监,此刻一个也看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持长戟,面容冷肃的黑甲卫。 寻常女子,若是被这么多双充满杀气的眼睛盯著,恐怕早已嚇得两腿发软,走不动路了。 可沈知夏,却依旧走得不疾不徐。 她的神情,淡漠的仿佛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那双清冷的眼眸,只是平静地看著前方的路,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这份气度,让那些原本想看她笑话的陶宇,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不知走了多久,养心殿那熟悉的轮廓,终於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陶宇停下脚步,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就在里面。” 他的语气,越发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怜悯。 沈知夏没有理会他。 她抬起眼,看向那紧闭的殿门。 殿门之上,“养心殿”三个鎏金大字,在黎明前的微光里,闪烁著冰冷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伴隨著一声悠长的门轴转动声,殿內的景象,映入了她的眼帘。 空旷的大殿,没有点灯。 只有几缕微弱的晨光,从雕花的窗格里透进来,勉强驱散了殿內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个人影,正背对著门口,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 她穿著一件紫色宫装,衣摆上用金线绣著大朵大朵,怒放的牡丹。 只是那背影,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孤寂。 她的前方,是高高的御阶。 御阶之上,那张象徵著九五之尊的龙椅。 散发著,令人疯狂的诱惑。 沈知夏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陶宇识趣地没有跟进来,而是躬身退后。 沈知夏开口问道,“走到这一步,值得吗?” 萧凌雪,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带著一丝病態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显然,这一夜,她也同样没有合眼。 “值得?” 她咀嚼著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沈知夏,你是在可怜我吗?” 她没有回答沈知夏的问题,而是答非所问。 她的目光,越过沈知夏,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十七岁那年,嫁给了文远將军的独子。”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他啊……是当时京城里,所有女子的梦中情人。文武双全,温润如玉,对我,更是百依百顺,体贴入微。” “所有人都说,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金枝玉叶,嫁的如意郎君,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呵……”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神仙眷侣?可惜,神仙的日子,太短了。” “我嫁给他不到两年,北疆战事起,他奉命出征。”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具冷冰冰的棺槨,一张血跡斑斑的阵亡文书……就打发了我。”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夫妻情深,什么恩爱不渝,都是假的!” “在这个世上,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起来,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后来,我搭上了当时的右丞相。他是个老色鬼,可他有权啊!他能让我在朝堂之上,有说话地份!” “我与他虚与逶迤,忍著噁心,让他成了我的入幕之宾。” “我利用他,安插我的人,培植我的势力。等到他没有利用价值了,我就亲手,將他贪污的罪证,送到了父皇的案头。” “他被砍头的那天,我就站在城楼上,亲眼看著。” “看著他的人头落地,我心里……畅快极了!” “再后来,我又看上了镇南王。他是个草包,可他是皇室宗亲,辈分高,威望重。” “我一边吊著他,一边借著他的名头,在宗室里,为自己积攒势力。”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她像是疯了一样,在大殿里来回踱步,眼神狂热。 “我靠著自己,从一个死了丈夫,只能在后宅里守活寡的可怜公主,变成了如今权倾朝野的大长公主!” “我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垂帘听政,成为大寧朝,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掌控天下的女人!” 她忽然停下脚步,死死地盯著沈知夏,眼中迸射出滔天的恨意。 “可是!他们不给我这个机会!” “先皇!他临死前,想的不是把江山交给我这个为大寧操劳了半辈子的亲妹妹,而是交给他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儿子!” “还有萧承煜!他寧愿扶持自己的亲弟弟,也不愿意帮我!他处处与我作对,削我的权,夺我的兵!” “还有萧承湛那个小崽子!他竟然敢不听我的话!他竟然敢联合外人,来对付我这个亲姑姑!” “是他们!是他们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是他们逼我的!”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充满了委屈与疯狂。 仿佛她才是那个,被天下人辜负的受害者。 第148章 被禁慈寧宫 沈知夏静静地听著萧凌雪诉说自己的故事。 直到萧凌雪说完最后一个字,沈知夏才迈开脚步,走到了萧凌雪的身旁,与她並肩而立。 她们的目光,一同落向了那张空荡荡的龙椅。 “没有人逼你。” 沈知夏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逼你。” “先皇將皇位传给皇上,是因为他是嫡子,名正言顺。” “摄政王扶持皇上,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弟,血浓於水。” “皇上敬重你,也曾想让你安享尊荣,是你,非要插手朝政,搅弄风云。” 沈知夏转过头,清冷的目光,直视著萧凌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自保,也不是因为被人所逼。” “而是因为,你的野心,太大了。” “大到……这天下,都装不下。” 萧凌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知夏的话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她的真实目的。 “你……你胡说!” 她下意识地尖叫起来,恼羞成怒。 沈知夏却笑了。 “我胡说?”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这张椅子,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你真的以为,坐上去了,就拥有一切了吗?” “不,你只会失去更多。” “你会失去亲情,失去信任,失去所有的人心。你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日日夜夜,活在猜忌与恐惧之中。” “萧凌雪,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闭嘴!” 萧凌雪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猛地抬起手,似乎想给沈知夏一巴掌。 可她的手,在半空中,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良久,她眼中的疯狂,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的寒光。 她缓缓的,放下了手。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说得真好听。沈知夏,你果然是伶牙俐齿。” “不过,你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是我贏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龙椅冰冷的扶手,眼神迷离而贪婪。 “很快,我就会坐在这里。而你,还有你关心的那些人,都將成为我的阶下之囚。” 她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著沈知夏。 “对了,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让你进宫吗?” 她的语气,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沈知夏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的,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知道。” “不就是想拿我做人质,好制衡即將回京的萧承煜吗?” 萧凌雪脸上的笑容,再次一僵。 她原本以为,自己拋出这个问题,会看到沈知夏脸上,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与恐惧。 可她没有。 这个女人,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你扔下多大的石头,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被瞬间打破。 这让萧凌雪,感到无比的挫败与愤怒。 她死死地盯著沈知夏,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错!” “萧承煜不是最在乎你吗?” “我倒要看看,当你的命,握在我手里的时候,他,是选择你,还是选择他那个皇帝弟弟!” 沈知夏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好啊。” 她说。 萧凌雪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沈知夏往前走了一步,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商量的语气。 “我说,好啊。既然大长公主,是想拿我做人质。” “那我是不是可以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萧凌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知夏想做什么? “你想提什么要求?” 萧凌雪的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施捨。 沈知夏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我想……去慈寧宫。” “如果我註定要成为阶下囚,那能不能,让我和太后娘娘,还有皇上,待在一起?” “至少,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儿,不是吗?” 她的话,说得轻鬆,却让萧凌雪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萧凌雪的目光,在沈知夏的脸上,来回地扫视著,企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可是,没有。 她的眼神,清澈,坦然。 仿佛,她真的只是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要求。 在这种时候,她不应该想著如何自保,如何逃命吗? 去见太后和皇帝,不过是见两个等死的阶下囚,有什么意义? 难道……其中有诈? 萧凌雪隨即在心中冷笑一声。 诈? 她如今手握十万大军,整个皇城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沈知夏,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她能有什么花样? 也许,她只是想在临死前,做最后的告別? 又或者,她是想去看看,那个曾经处处看不起她的太后,如今落魄的模样? 想到这里,萧凌雪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恶趣味。 好啊。 既然你想看。 那我就让你看个够。 让你们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在绝望中,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怕死? 还是说……她另有图谋? “好。” 萧凌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倒要看看,沈知夏,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本宫,就成全你。” “陶宇!” 她高声喊道。 殿门应声而开。 陶宇躬身走了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萧凌雪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沈知夏。 “带她去慈寧宫。” “是!” 陶宇领命,再次看向沈知夏,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公主殿下,请吧。” 沈知夏衝著萧凌雪,微微福了福身。 “多谢大长公主成全。” 说完,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养心殿。 看著她消失的背影,萧凌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与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慈寧宫,气氛压抑。 宫殿的大门,被黑甲卫从外面死死锁住。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关押了起来。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太后和萧承湛,两个人。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脸色灰败,双目无神。 短短一夜之间,这个曾经雍容华贵的女人,仿佛老了十岁。 “咳咳……咳咳……” 她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母后!” 萧承湛连忙端过一旁的药碗,小心翼翼地,用汤匙舀起一勺,送到太后嘴边。 “您先把药喝了。” 他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此刻却充满了焦虑与担忧。 太后摆了摆手,推开了他的手。 汤药洒了出来,溅湿了明黄色的龙袍。 “不喝了……” 太后的声音,气若游丝。 “都到这个时候了,喝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的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泪水。 “都怪哀家……是哀家没用……” “湛儿,是母后,对不起你母妃,对不起先皇啊……” 她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 萧承湛的眼圈,也红了。 他放下药碗,握住太后的手,声音哽咽。 “母后,您別这么说。这不是您的错。” “是……是朕没用。”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您放心,皇兄……皇兄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还有沈姐姐,她那么聪明,她一定有办法的!” 提起沈知夏,萧承湛的眼睛里,才终於有了一丝光亮。 可太后听了,却只是更加悲戚地摇了摇头。 “承煜远在北疆,远水救不了近火。” “至於知夏……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萧凌雪那个疯子,连逼宫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她……她不会放过我们,更不会放过知夏的……” 绝望,如同潮水,將整个慈寧宫,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 那扇被他们以为,再也不会开启的殿门,缓缓的,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刺眼的光,照了进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逆著光,出现在门口。 萧承湛和太后,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看清来人时,两人,全都愣住了。 萧承湛手里的药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知……知夏姐姐?” 他的声音,因为太过震惊,而微微发颤。 “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149章 我哪里比她差? 沈知夏逆著光,走进慈寧宫。了 “我来看看你们。” 沈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走到萧承湛身边,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破碎的瓷片。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中的丝帕,轻轻擦去他手背上沾染的药渍。 她的动作,温柔而仔细。 萧承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死死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姐姐……姑母她……她……” 他想说“她疯了”,想说“她要篡位”,想说“我们都死定了”。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无力的哽咽。 “我知道。” 沈知夏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目光,转向软榻上早已泪流满面的太后,微微福了福身。 “太后娘娘,您受惊了。” 太后抓著胸口的衣襟,大口地喘著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与恐惧。 “知夏……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萧凌雪那个逆贼,她肯放你进来?” “是我自己要来的。” 沈知夏的回答,平静得近乎诡异。 太后和萧承湛,都愣住了。 沈知夏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走到榻边,从萧承湛手中,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太后冰冷的手。 “娘娘,皇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们什么都不用怕。” “也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等著。” “等?”萧承湛茫然地看著她,“等什么?” 沈知夏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有深意的笑容。 “等他回来。” 她没有说“他”是谁。 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摄政王,萧承煜。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承煜……承煜远在北疆,就算快马加鞭,也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 沈知夏的语气,斩钉截铁。 “相信我。” 沈知夏轻轻拍了拍太后的手背。 “也相信他。”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陪在他们身边。 京城,北城门外,二十里处。 “吁——” 数十匹快马,卷著漫天烟尘,堪堪勒住韁绳。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风尘僕僕,眉眼间儘是化不开的冷冽与焦灼。 正是星夜兼程,从北疆赶回的摄政王,萧承煜。 他的身后,是同样面色凝重的贴身暗卫,青石。 “王爷,前面就是北城门了。” 萧承煜握著韁绳,沉声道,“情况如何?” 青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回王爷,属下刚刚探明。” “北城门外十里处,驻扎著一支约三万人的兵马,旗帜不明,但盔甲制式,与大长公主的亲卫营,极为相似。” “西山大营的三万京畿卫,守在北城门玩,正在与他们对峙。” 萧承煜的黑眸,骤然一缩。 “围点打援。”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萧凌雪的计策。 这三万人,根本不是用来攻城的。 而是用来拖住西山大营,防止他们回援宫城。 “城內呢?” 萧承煜的声音,冷得像冰。 青石的头,垂得更低了。 “属下无能……京城四门紧闭,城头皆已换上大长公主的人。” “城內的情况……暂时无法探知。” 无法探知…… 一想到沈知夏可能身陷险境,萧承煜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是萧承湛唯一的依靠。 他不能乱。 他若是乱了,就全完了。 萧承煜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西山大营。”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青石一愣,“王爷,我们不直接……” “萧凌雪既然敢这么做,宫中必然已经落入她手。” 萧承煜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与冷静。 “我们现在这点人,衝进去,不过是白白送死。” “去西山大营,整合兵力,才是上策。” “是!” 青石领命,立刻起身。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萧承煜一抖韁绳,坐下宝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西山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傍晚时分。 夕阳,如同一颗破碎的蛋黄,將血红色的光,涂抹在京城的上空。 明明是盛夏时节,天气燥热。 可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空荡荡。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只有一队队身披黑甲的士兵,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巡弋在街头巷尾。 压抑。 死寂。 夜幕,终於降临。 浓重的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也吞噬了,人心中的最后一丝侥乙。 慈寧宫紧闭的殿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手持火把的黑甲卫,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校尉,正是白日里引沈知夏入宫的陶宇。 他衝著殿內,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 “太后娘娘,皇上,护国公主。” “大长公主殿下有请,请三位移步养心殿。” 沈知夏没说什么,而是站起身,扶住了太后的一只手臂。 太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萧承湛立刻上前,扶住了太后的另一侧。 他看向沈知夏,眼神里带著询问。 沈知夏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萧承湛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跟在萧承湛身侧的老太监孙德海,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跟在皇帝身后。 一行四人,在黑甲卫的“护送”下,走出了慈寧宫。 夜风,很凉。 吹在人身上,带著一股萧索的寒意。 长长的宫道,被一排排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將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 四人一路无话。 终於,养心殿,到了。 殿门大敞著,里面灯火通明。 陶宇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请吧。” 萧承湛扶著太后,深吸一口气,率先迈进了大殿。 沈知夏与孙德海,紧隨其后。 当看清殿內的景象时,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萧承湛,也忍不住瞳孔地震。 只见,高高的御阶之上。 萧凌雪,正背对著他们,静静地站在龙椅之前。 她的身上,穿的,不再是象徵著公主身份的紫色宫装。 而是一件…… 一件用金线绣著九条五爪金龙的,明黄色龙袍。 “萧凌雪!” 萧承湛的怒火,在瞬间被彻底点燃。 他双目赤红,指著那个疯狂的背影,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你这是大逆不道!” 萧凌雪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潮红,眼神狂热而迷醉。 她仿佛没有听到萧承湛的怒骂,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了沈知夏的身上。 她笑了。 笑得张扬而得意。 “沈知夏,你看。” 她伸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绝世珍宝。 “这身衣裳,我穿著,是不是比他,更合適?”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挑衅。 沈知夏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愤怒。 她也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让人看得后脊发凉。 “大长公主。” 她开口,“你不觉得……今晚的皇宫,太安静了吗?” 萧凌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安静? 她皱了皱眉,隨即,又不屑地冷笑起来。 “安静才好。” “这说明,我的人,已经掌控了全局。” “所有的反抗者,都已经被我清理乾净了。” “沈知夏,你休想用这种话,来动摇我的心志!” 她以为,这是沈知夏在故弄玄虚。 沈知夏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轻轻示意孙德海,让他也扶住太后的手臂。 自己,则缓缓上前,走了几步。 她停在御阶之下,抬起头,仰视著那个穿著龙袍,状若疯魔的女人。 她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三年前,我母亲,李卿嵐,是你杀的吧?”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里,轰然炸响。 萧承湛和太后,都震惊地看向沈知夏。 萧凌雪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阴冷下来。 “是又如何?” 她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那个女人,不识好歹。” “本宫当初,不过是看中了李家的財力,想让他们与我合作。我让她传个话,她竟然敢当面拒绝我!” 她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 “一个商户之女,竟也敢在本宫面前,摆什么清高的架子!” “我本想,给她下点听话的药,控制住她,好间接拿捏整个李家。” “没想到啊……” 她惋惜得咂了咂嘴,脸上却没有半分惋惜之色。 “李家,竟然一夜之间,就倒了。” “既然如此,那个女人,留著也没用了。” “我便亲手,送了她一程。” “至於李家的那些铺子、田產……呵呵,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我的东西。” 她把这一切说得云淡风轻。 “无耻!” 萧承湛听得目眥欲裂,忍不住破口大骂。 沈知夏,却依旧平静。 她只是沉默地听著。 听著这个女人,亲口承认,自己是如何害死了她的母亲。 她的心,像被泡在冰冷的毒液里,一寸一寸,被腐蚀的鲜血淋漓。 可她的脸上,却连一丝恨意,都看不出来。 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 沈知夏才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再次开口,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么,先皇后呢?” “当年,摄政王和皇上的生母,孝容皇后,也是你杀的吗?” 萧承湛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看沈知夏,又猛地转向萧凌雪。 “母……母后?”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后,此刻,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她喃喃地开口,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当年……宫里的太医,都说……孝容姐姐是积劳成疾,病死的……” “也正是因为她死了,哀家……哀家才有机会,成为继后……”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太后的话,萧凌雪,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疯狂的得意。 她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没错!是本宫杀的!” “那个贱人!凭什么她能当皇后!凭什么她的儿子,能成为太子!” “本宫,哪里比她差了?!” “我不过是在她的补药里,加了一味,永远也查不出来的慢性毒药而已。” “看著她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看著太医们束手无策,看著我那个愚蠢的皇兄,为她肝肠寸断……” “你们知道吗?” 她俯下身,对著脸色惨白的萧承湛道,“那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第150章 大结局(一) 萧凌雪的声音,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慄,迴荡在死寂的养心殿中。 萧承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恨意与悲慟。 母后…… 他的母后…… 那个温柔地抱著他,教他读书写字,告诉他要敬重皇兄的女人…… 竟然是死在眼前这个疯妇的手中! “你……你这个毒妇!” 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朕要杀了你!朕要將你碎尸万段!” 他嘶吼著就要朝御阶之上衝去。 “皇上!” 沈知夏却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大,但那份冷静,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萧承湛挣扎著,回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与不解。 “姐姐!她杀了母后!她杀了母后啊!” “我知道。” 沈知夏的声音,依旧平静的可怕。 她看著萧承湛,一字一句地说道:“血债,需要血偿。” “但不是现在。” “更不是用你的命,去换她那条不值钱的烂命。” 萧凌雪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扭曲了。 “说得好。” 她抚掌,姿態优雅地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 “只可惜,你们没有这个机会了。” “沈知夏,你以为你进来,是来质问我的?”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与嘲弄。 “不,你是来陪葬的。” “陪著我这两个好侄儿,陪著那个老不死的太后,一起下地狱。” 她的话音,冰冷而恶毒。 可沈知夏,却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她的心,早已在方才那两番问答中,被凌迟得体无完肤。 痛吗? 痛。 痛到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浸泡在极寒的冰水里,连骨髓都冻结了。 可越是痛,她的头脑,就越是清醒。 沈知夏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那抹笑意,清冷,绝美,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寒意。 “大长公主。” 她换了个称呼。 “你有没有想过,你口中这个即將属於你的江山,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她又提起了这个问题。 萧凌雪的眉心,不耐地蹙起。 “我说了,我的人,已经掌控了全局!” “是吗?” 沈知夏轻笑一声。 “十万黑甲卫,的確声势浩大。” “可你別忘了,大寧的军队,不止这十万。” “西山大营的九万京畿卫,被你的三万私兵牵制在城外。” “城中,还有五万御林军。” “就算你用禁军將他们分割包围,困於军营之中……”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但,困兽,犹斗。” 就在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仿佛平地惊雷,骤然从皇宫之外传来! 那声音,初时还很遥远。 可不过眨眼之间,便如同燎原的野火,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著皇宫,疯狂的席捲而来。 刀剑相击的鏗鏘声。 將士们悍不畏死的怒吼声。 养心殿內,所有人的脸色,都在瞬间变了。 萧承湛和太后,是震惊与茫然。 而萧凌雪,则是惊怒交加! “怎么回事?!” 她厉声喝问。 “外面是什么声音?!” 沈知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听起来……像是你的好梦,要醒了。” “你闭嘴!” 萧凌雪猛地指向沈知夏,脸上的优雅与从容,再也维持不住。 她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慌乱。 “不可能!本宫的人已经封锁了所有军营!御林军根本不可能衝出来!”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沈知夏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太自负了。” “自负到,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毫无忠诚可言。” “你以为用利益就能收买所有人,却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风骨』。” “住口!我叫你住口!” 萧凌雪被彻底激怒了。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女人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著自己! “陶宇!”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给本宫杀了她!” “现在!立刻!马上!” 一直侍立在殿门旁的陶宇,闻声,眼中寒光一闪。 “是!” 他应声,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大步流星地朝著沈知夏走去! 刀锋,在灯火的映照下,泛著森冷的寒芒。 “姐姐小心!” 萧承湛惊呼出声,想也不想地就要挡在沈知夏身前。 太后更是嚇得惊叫一声,几乎要晕厥过去。 沈知夏却一把將萧承湛拉到了自己身后。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手持屠刀,步步紧逼的男人。 她的眼神,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陶宇的心中,莫名一凛。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死吧!” 他怒吼著,用尽全力,朝著沈知夏的头顶,狠狠劈下。 千钧一髮之际! “鐺——!” 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紧接著,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毫无徵兆地出现在沈知夏面前。 那人手中,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陶宇势大力沉的一刀。 火星四溅。 金石交击之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陶宇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竟被震得连连后退了数步。 他稳住身形,惊骇地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身形不算高大,却异常矫健的黑衣人。 “北斗!” 来人,正是摄政王安排在沈知夏身边的暗卫之首,北斗。 北斗没有回头,只是將沈知夏护在身后,手中短刀横陈,冷冷地盯著陶宇。 陶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养心殿!” 北斗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更加凌厉,更加迅猛的攻势。 两人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一时间,竟是斗得难分难解,不分伯仲。 萧凌雪看著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她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竟然这么快,就出现了缺口。 “废物!都是废物!” 她怒骂著。 而外面的喊杀声,此刻,已经越来越近了。 仿佛就在养心殿的殿外。 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兵刃入肉的闷响,和悽厉的惨嚎。 沈知夏听著那越来越近的廝杀声,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她侧过头,看向面色铁青的萧凌雪,声音里带著一丝愉悦的嘲讽。 “听到了吗?” “你……” 萧凌雪气的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可就在这时,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脸上那极致的愤怒与慌乱,竟在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近乎疯狂的笑容。 “呵呵……” “呵呵哈哈哈哈……” 她又笑了起来。 这一次,笑声里,充满了鱼死网破的狠戾与得意。 “沈知夏,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你以为,萧承煜带人杀回来,你就贏了吗?” “天真!” 沈知夏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猛地一沉。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 果然,就在萧凌雪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轰隆——!” 一声比方才所有喊杀声加起来,还要巨大无数倍的爆炸声,猛地从京城的某个方向,轰然响起。 整个大地,都仿佛为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养心殿的琉璃瓦,被震得哗哗作响,簌簌地往下掉著灰尘。 殿內的眾人,除了沈知夏和北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骇得东倒西歪。 萧承湛和太后,更是脸色惨白。 他们下意识地,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东南方的天际,一团巨大无比的,带著暗红色火光的黑云,正翻滚著,升腾而起。 “那……那是什么?” 萧承湛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知夏死死地盯著那团黑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 她的声音,乾涩而冰冷。 “黑铁球……你怎么会有黑铁球?” 萧凌雪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欣赏著沈知夏脸上,那第一次出现的震惊表情。 她笑得越发畅快,越发得意。 “沈知夏啊沈知夏,你是不是以为,我最大的底牌,就是这十几万私兵?” 她摇著头,眼神里满是鄙夷。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萧承煜会赶回来吗?我当然知道!”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现在,他应该已经……尸骨无存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了萧承煜,没有了京畿卫,你告诉我,你们还拿什么,跟我斗?!” 沈知夏没有说话。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黑铁球,是苏雨柔这个自称来自后世的女人带来的。 据说一颗,便能將方圆百米,夷为平地。 当初北疆的战事只所以持续了三月之久,也是因为北狄涌了黑铁球。 没想到,萧凌雪的手里,竟然也有。 萧承煜…… 想到这个名字,沈知夏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淬了毒的铁手,狠狠攥住。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 不会的。 他不会有事的。 沈知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地运转著。 萧凌雪欣赏够了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她侧耳,倾听著。 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她在等。 等第二次爆炸声。 只要第二声巨响传来,就代表著,所有敢於反抗她的力量,都已经被彻底抹除。 届时,她便是当之无愧的大寧女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殿外,喊杀声,似乎小了一些。 可萧凌雪期待的第二声巨响,却迟迟没有传来。 一息。 两息。 十息。 …… 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刀剑碰撞和廝杀声,再无其他。 怎么回事? 萧凌雪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怎么回事?!” 她衝著殿外,声嘶力竭地吼道,“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没有人回答她。 她眼中的癲狂,被一丝恐慌所取代。 她抓住一个刚刚衝进来,想要保护她的黑甲卫校尉。 “快!去看看!去看看御林军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那校尉领命,转身就冲了出去。 可没过多久,他又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殿……殿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好了!” 第151章 大结局(二) “殿下!御林军……御林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竟然突破了我们的防线!” “他们……他们正朝著养心殿的方向,杀过来了!” “什么?!” 萧凌雪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不可能!” 她尖叫道,“黑铁球呢?为什么没有引爆?!” 那校尉哭丧著脸,“不知道啊殿下!我们的人……根本找不到埋设黑铁球的地点!就像……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废物!一群废物!” 萧凌雪盛怒不已,一脚將那校尉踹翻在地。 “给本宫查!马上去查!” “还有!把所有人都给本宫调过来!守住养心殿!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是!是!” 那校尉屁滚尿流地爬起来,跑了出去。 养心殿內,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沈知夏看著状若疯魔的萧凌雪,那颗悬著的心,终於,缓缓地落了回去。 她赌对了。 御林军……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快突破重围,是因为,从一开始,所谓的“被困”,就是一场戏。 一场,由她和淮阳侯,共同导演的,请君入瓮的大戏。 “结束了,萧凌雪。” 沈知夏的声音,清冷如水,却带著审判般的威严。 “你输了。” “我没输!” 萧凌雪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我没有输!” “只要杀了你!只要杀了你们所有人!我就没有输!” 她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她嘶吼著,猛地从宽大的龙袍袖中,掏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匕首,淬著幽蓝色的剧毒。 “沈知夏!你给我去死!” 她像一阵风,疯了一样,朝著沈知夏,直衝而来。 “姐姐!” “知夏!” 萧承湛和太后,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 “別过来!” 沈知夏厉喝一声,一把將身边的萧承湛和太后,用力推开! 她自己,却已经避无可避。 眼看著,那淬毒的匕首,就要刺入她的心口。 就在这时! “鏘——!” 又是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 一道比北斗更加迅猛,更加霸道的玄色身影,如同天神下凡一般,从殿外破门而入。 他手中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凌厉的剑风,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將萧凌雪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格飞了出去。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咄”的一声,深深地钉入了殿內的盘龙金柱之上。 毒液,瞬间將金柱腐蚀出一片焦黑。 萧凌雪被那股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看向了那个突然出现,救下沈知夏的男人。 只见他身形挺拔如松,手持三尺青锋,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凛冽杀气。 “青……青石?!” 萧承湛第一个,认出了来人,失声叫道。 来者,正是摄政王萧承煜的贴身暗卫,青石! 青石来了。 那…… 萧承煜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臟。 尤其是沈知夏。 方才萧凌雪说出“黑铁球”,说出萧承煜可能已经“尸骨无存”时,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声音与顏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死寂。 她强撑著,用理智的甲冑將那颗几乎要碎裂的心包裹起来。 她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 那个人,是萧承煜,是战无不胜的大寧摄政王。 可恐惧,却像藤蔓,死死地缠绕著她的每一寸神经。 直到,青石的出现。 她的心臟,在停跳了许久之后,终於,重新开始剧烈地搏动起来。 “咚、咚、咚——” 每一声,都撞击著她的耳膜。 她死死地盯著青石,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她怕。 怕从青石的口中,听到那个万劫不復的答案。 萧承湛显然没有她那么多的顾虑。 他踉蹌著上前一步,眼中是失而復得的狂喜与急切。 “青石!皇兄呢?!” “皇兄他是不是回来了?!” 青石没有回头。 他依旧保持著剑指地面的姿势,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冷冷地锁定著瘫倒在地的萧凌雪,仿佛她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死物。 他的沉默,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萧承湛,心又沉了下去。 而萧凌雪,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著青石,又看了一眼沈知夏,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 “看见了吗?沈知夏!” 她撑著地面,狼狈地想要爬起来,声音尖厉而扭曲。 “只来了他一个!只来了一个奴才!” “萧承煜呢?他没来!他不敢来!” “不,他不是不敢来,他是……来不了了!哈哈哈哈!” “他已经被我的黑铁球,炸成了飞灰!” “青石,你现在跪下,向本宫效忠,本宫可以饶你不死!”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与癲狂。 然而,没有人理会她。 青石没有。 沈知夏也没有。 因为,就在萧凌雪的狂笑声中,一个沉稳的,带著金属质感的脚步声,从殿外,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踏。” “踏。” “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殿外原本喧囂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甲冑摩擦的“哗啦”声。 那是……大军集结的声音。 萧凌雪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癲狂,寸寸凝固,转而被一种极致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所取代。 她缓缓的,僵硬的,转过头,望向那洞开的殿门。 养心殿外,火把的光芒,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一道挺拔如山岳的身影,逆著光,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他身著玄色麒麟王鎧,肩披同色大氅,大氅的边缘,绣著暗金色的云纹,在火光下流淌著冷硬的光。 他的脸上,沾著几点尚未乾涸的血跡,为那张本就俊美无儔的脸,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煞气。 他的手中,提著一柄仍在滴血的长剑。 剑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光洁如镜的青砖之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妖异的红莲。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却带著足以冰封天地的怒火与杀意,穿透了重重空气,死死地钉在了萧凌雪的身上。 整个养心殿,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皇……皇兄……” 萧承湛的声音,带著哭腔,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慟,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狂喜。 太后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捂著嘴,老泪纵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沈知夏,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那个,从地狱归来,踏著血与火,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男人。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颗用理智层层包裹的心,在看到他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彻底碎裂,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偽装,都化作了最柔软的酸涩与后怕。 原来,她也会怕。 原来,她也会如此……害怕失去他。 萧承煜的脚步,停在了沈知夏的面前。 他深不见底的眸光,从萧凌雪身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滔天的杀意与寒冰,在触及她泛红的眼眶时,瞬间融化,化作了无尽的心疼与怜惜。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可看到自己手上沾染的血污,又顿住了。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专注地看著她,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却让沈知夏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 她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攥著他冰冷的鎧甲,仿佛要將自己,揉进他的骨血之中。 “萧承煜……”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你这个混蛋……” “你嚇死我了……” 她很少如此失態。 可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 萧承煜的身体,微微一僵。 隨即,他伸出那只没有持剑的手,紧紧地,紧紧地,將她拥入怀中。 冰冷的鎧甲,隔绝了体温。 可沈知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颗同样在剧烈跳动的心。 “別怕。”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没事。”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怕了。” 这旁若无人的温存,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萧凌雪的眼睛里。 “不……不可能……” 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你怎么可能还活著?!” 她猛地抬起头,赤红著双眼,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黑铁球呢!我的黑铁球呢!” “你明明应该被炸死了才对!” 萧承煜缓缓地,鬆开了怀中的沈知夏,但依旧將她护在自己的身后。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萧凌雪。 那双刚刚还盛满柔情的凤眸,再一次,被无尽的寒冰所覆盖。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姑母。” 他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来称呼她。 “你说的,是这个吗?” 他的话音刚落,青石便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扔在了萧凌雪的面前。 “鐺啷”一声。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布满了复杂机括的铁球。 正是黑铁球! 萧凌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们……” 她像是见了鬼一样,指著那颗完好无损的黑铁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52章 大结局(三)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西山大营方向的爆炸声,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沈知夏从萧承煜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她已经擦乾了眼泪,恢復了往日的冷静与从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有些红肿。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因为,你的人早在半路,就被我们截下了。” “至於那声巨响……” 她微微一笑,“不过是王爷命人,在空地上,引爆了一堆普通的火药罢了。” “演戏,自然要演全套。” “不可能!”萧凌雪尖叫道,“本宫的计划天衣无缝!你们怎么可能知道!” “天衣无缝?” 萧承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 “你以为,你收买的那些人,就真的对你忠心耿耿吗?” “你以为,董阁老將黑铁球的图纸交给你,就是真心实意地在帮你?” “姑母,你太天真了。” 他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著萧凌雪最后的尊严。 “你手里的每一颗黑铁球,从被製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它的位置,它的引爆方式,就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本王的案头。” “你所谓的底牌,在本王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 “至於你埋在御林军军营里的那一颗……” 萧承煜的目光,越发冰冷。 “本王,已经替你处理掉了。在你的人,动手之前。” “什……什么?!” 萧凌雪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她最大的依仗,她反败为胜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为……为什么……”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茫然。 “董阁老……他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不是背叛你。” 沈知夏淡淡地开口,接过了话头。 “他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地站在你这边。” “对他而言,你,景王,甚至是我,都不过是他用来搅乱朝局,好让他自己浑水摸鱼的棋子罢了。” “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可以被他隨意拿捏的傀儡皇帝。” “而你,萧凌雪,显然不是。” 沈知夏的话,像最后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萧凌雪所有的幻想。 “棋子……” “我竟然……只是一颗棋子……” 她喃喃自语,忽然,疯了一样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董正清!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算计得真好啊!” “萧承煜,沈知夏,你们贏了!” 她的笑声,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但是,別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疯狂与狰狞。 “我输了,你们也別想好过!” “我得不到的江山,你们也休想安稳地坐著!” 话音未落,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只见她猛地从髮髻上,拔下了一根金步摇,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离她最近的萧承湛,狠狠地刺了过去! “我死,也要拉著皇帝陪葬!” 她嘶吼著。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皇上!” “小心!” 太后和沈知夏,同时发出惊呼。 萧承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呆立当场,竟忘了躲闪。 眼看著,那尖厉的步摇,就要刺入他的咽喉! 萧承煜的眼中,杀机暴涨。 他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白色的身影,却比他更快。 沈知夏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他的怀抱。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侧身,挡在了萧承湛的身前。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时间,仿佛又一次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知夏的身上。 只见那根淬著剧毒的金步摇,已经深深地,没入了她的左肩。 乌黑的毒血,瞬间,就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衣裙。 “姐姐!” 萧承湛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知夏!” 萧承煜更是目眥欲裂,他感觉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知夏!”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样?!” 沈知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开始泛起了青紫色。 但她还是强撑著,衝著萧承煜,虚弱的,扯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我没事……” “只是……有点疼……” “別说话!” 萧承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点住她肩上的几处大穴,阻止毒素的蔓延,然后转过头,衝著殿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太医!传太医!” 而萧凌雪,看著这一幕,却笑得越发畅快,越发得意。 “哈哈哈哈!” “沈知夏!你这个蠢货!” “为了救这个小皇帝,竟然用自己的命来换!” “这步摇上,淬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神仙难救!” “你……就等著,肠穿肚烂而死吧!” 她狂笑著,眼中充满了报復的快感。 “闭嘴!” 萧承煜猛的回头,那双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將人焚为灰烬的暴怒与杀意。 他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萧凌雪的心口。 “砰——!” 萧凌雪像一个破败的布娃娃,被直接踹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殿內的盘龙金柱上,喷出一大口鲜血,当场就晕死了过去。 但萧承煜,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他现在所有的心神,都在怀里这个,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女人身上。 “知夏,撑住!” 他抱著她,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你不会有事的!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沈知夏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地流逝。 好冷…… 她靠在萧承煜的怀里,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再看他一眼。 可眼皮,却重得像是有千斤。 就在她即將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又急切的声音。 “王爷!让我来!” 紧接著,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她的伤口。 一股精纯而磅礴的內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了她的四肢百骸,將那股阴冷的毒素,暂时压制了下去。 沈知夏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 她看到了一张,布满了焦急与担忧的,属於年轻男人的脸。 那张脸,很陌生,也很熟悉。 那双清亮、澄澈,此刻却盛满了心疼的眼睛…… 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 “小……舅舅……”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地吐出了这个称呼。 李明轩听到这个称呼,眼眶瞬间红了。 “知夏……” 沈知夏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 她的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知夏!” 萧承煜的心,再一次,被狠狠地揪紧。 李明轩立刻道:“王爷別慌!我暂时用內力封住了毒素!但此毒霸道,必须立刻找到解药!” “解药在哪?!”萧承煜急切地问道。 李明轩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看了一眼,那根掉落在地上的金步摇。 “这是北狄皇室的秘毒,『枯骨』。” “解药,只有一个人有。”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北狄郡主,赫连明月。”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银针,扎在萧承煜的心上。 更是此刻,沈知夏唯一的生机。 “她在何处?!” 萧承煜的声音嘶哑,抱著怀中女子的手臂,青筋暴起,因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从未如此失控过。 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面对萧凌雪的黑铁球,他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慌乱。 可现在,怀中这具渐渐冰冷的身体,却抽走了他所有的冷静与理智。 萧承湛眼神一亮,“朕知道!她在鸿臚寺!” “王爷,事不宜迟!”李明轩道。 萧承煜赤红著双眼,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世间最珍贵的琉璃,將沈知夏打横抱起。 他甚至不敢用太大的力气,生怕碰碎了她。 “青石!” 他发出一声低吼。 “备马!去鸿臚寺!” “不,”李明轩却拦住了他,目光落在他怀中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沈知夏身上,眼中满是痛色,“来不及了。” “枯骨之毒,发作迅猛,经不起任何顛簸。” “必须……就地解毒!” 萧承煜的脚步,生生顿住。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著沈知夏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臟像是被凌迟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就地解毒? 让那个视知夏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北狄郡主,来这里? 谁能保证,她不会趁机,做出什么手脚? 可…… 他没有选择了。 怀里的人,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闻。 萧承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凤眸中,只剩下滔天的杀意与不容置喙的决断。 “北斗。”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 “去鸿臚寺,『请』明月郡主,来养心殿。” “若她不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著血腥的风暴。 “北狄使团,所有人,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第153章 大结局(四) 意识回笼的瞬间,沈知夏闻到了一股清新的香气。 有清风拂面,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很安静。 周围静得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草药香,还夹杂著一种……很熟悉的,清甜的果香。 她缓缓地,睁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沉香木雕花大床,床顶悬掛著月白色的纱帐。 窗外,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那么熟悉。 熟悉的……让她心头髮慌。 这里是…… 陆府?! 这个念头,瞬间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她与陆家、与沈家,彻底割裂之后,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个充满了不堪回忆的地方。 一阵恍惚。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大梦。 休夫,賑灾,宫变,萧凌雪的疯狂,萧承煜的归来…… 难道,都只是梦境? 她试著,想要坐起身来。 “嘶——” 左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將她拉回了现实。 不是梦。 那根淬了剧毒的金步摇,是真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为萧承湛挡下的那一刺,也是真的。 她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轻微的声响,却惊动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你终於醒了?” 一个清冷又带著几分嘲弄的女声,从门口的方向响了起来。 那声音,高傲,疏离,却又无比熟悉。 沈知夏抬头去看。 只见房门边,一道火红色的身影,正倚著门框,双臂环胸,冷冷地看著她。 那张美艷夺目的脸上,写满了不耐与讥誚。 不是赫连明月,又是谁? 沈知夏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无数个疑问,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在她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 赫连明月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赫连明月?” 她的声音,因为久未开口,显得有些沙哑乾涩。 “你怎么……会在这里?” 赫连明月迈著步子,缓缓地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床上脸色苍白的沈知夏,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属於自己的,却又无比厌恶的物品。 “我为什么在这里?” 她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屈辱。 “自然是拜你那位好王爷所赐!” “沈知夏,你可真是好本事。” “能让大寧的摄政王,为了救你,不惜以我整个北狄使团的性命相要挟。” “所以,我身上的毒,是你解的?”沈知夏很快抓住了重点。 “不然呢?”赫连明月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你以为,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解得了我北狄皇室的『枯骨』?” “不过,你也別高兴得太早。” 她顿了顿,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 “你既然醒了,那我这条命,也算是保住了。” “我们之间的帐,两清了。” 说完这句话,她甚至没有再多看沈知夏一眼,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那决绝的背影,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对她的侮辱。 沈知夏看著她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什么叫“她这条命也算是保住了”? 沈知夏咬著牙,忍著肩膀上剧烈的疼痛,掀开被子,挣扎著下了床。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她急忙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昏睡了太久,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等那阵眩晕感稍稍退去,才扶著墙,一步一步,艰难地,朝著门口走去。 推开房门。 午后温暖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让她不適地眯起了眼睛。 庭院里,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 院子中央,多了一棵高大挺拔的纳尔勒梨树,此刻正值初秋,枝繁叶茂,一颗颗青翠的梨子掛满枝头,散发著诱人的果香。 沈知夏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再次陷入了恍惚。 她记得。 这棵树,是当年陆砚之,亲手为她种下的。 那时候,她还是陆夫人,住在这座院子里。 如今,物是人非。 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了一个男人的背叛而伤心欲绝的沈知夏了。 这棵树,这座院子,於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萧承煜,为什么要把她安置在这里?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个充满了惊喜与狂喜的女孩声音,猛地从院子的另一头炸响! “知夏!” “天吶!知夏你醒了!” 沈知夏闻声望去,只见游廊的尽头,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快步朝她这边跑来。 为首的,正是付满满。 她身后,还跟著陈可儿、萧梦然和韩云霜。 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如释重负的喜悦。 “满满?” 沈知夏有些意外。 下一秒,付满满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衝到了她的面前,不由分说的,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呜呜呜……知夏!你嚇死我了!” “你知不知道,你都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了!” “你要是再不醒,我……我就要去把那个赫连明月大卸八块!” 付满满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抱得死紧,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又会消失不见。 陈可儿也红著眼圈,上来拉住沈知夏的另一只手。 “知夏,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萧梦然和韩云霜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满是关切。 “太好了,你总算醒了。” 被好友们包围著,感受著她们真切的担忧与喜悦,沈知夏那颗因环境而有些不安的心,终於,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她轻轻拍了拍付满满的背,柔声安抚道:“我没事了,別哭了。” “倒是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环视了一圈,终於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还有,这里是陆……是李家,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到这个问题,付满满终於鬆开了她,抹了一把眼泪说道,“三天前,王爷和李少爷將你安置在这里的,而且呀,这里可不是什么李府哦~” “什么意思?”沈知夏一怔。 付满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就在你昏迷的第二天,王爷和李少爷把这座宅子的房契换了名字,如今,这里可是护国公主府。” “什么?!” 沈知夏彻底愣住了。 萧承煜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替她洗刷曾经的屈辱吗? 付满满看著她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王爷说,你是在这里跌倒的,就该从这里,亲手將一切,都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至於我们为什么在这,”付满满拉著她,往石凳边走去,“当然是王爷请我们来的啊!” “他说你醒来后,一个人会胡思乱想,让我们来陪陪你。” “知夏,你是没看到啊,那天在养心殿,王爷抱著你的时候,那样子……简直像是要毁天灭地一样!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他那么失態的样子。” “他把那个赫连明月『请』来的时候,直接下令,若是半个时辰內,赫连明月不出现,就屠尽北狄使团。” “那个北狄郡主,当时脸都嚇白了,连滚带爬地就跟著来了。” 陈可儿也心有余悸地补充道:“是啊,知夏,王爷对你,真的……太好了。” 沈知夏静静地听著。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 用最霸道,最直接的方式,为她扫平一切障碍,恨不得將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 可她…… “宫里怎么样了?”她很快收敛心神,问起了正事。 “萧凌雪呢?” 提到这个名字,付满满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快意的冷笑。 “她?还能怎么样!” “谋逆大罪,本该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但皇上念在她是皇室宗亲,是先皇唯一的妹妹,最终下旨,废其大长公主封號,贬为庶人,终身监禁於天牢最底层,永世不得出。” “至於她那些党羽,董阁老、户部尚书……凡是参与了宫变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王爷雷霆手段给清缴了!” “董阁老被抄家下狱,秋后问斩。” “京城里,这几天,简直是血流成河。” 沈知夏的眸光,微微一闪。 “景王萧承风呢?” 她记得,董艺寧是和景王勾结在一起的。 萧凌雪不过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棋子。 付满满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 “他倒是个命大的,提前收到了风声,带著亲信逃了。” “不过王爷已经派了八百里加急,传信给北疆的驻军將领,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跑不掉的。” 沈知下点了点头,心却並没有因此而放下。 萧承风在北疆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想要抓住他,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只要他一日不死,就始终是个巨大的隱患。 “知夏,你別担心这些了,”付满满看出了她的忧虑,连忙安慰道,“天塌下来,有王爷顶著呢!”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伤。”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又变得有些奇怪,欲言又止地看著沈知夏。 “还有什么事?”沈知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付满满犹豫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是关於那个赫连明月。” “她救了你,但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付满满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跟王爷说,『枯骨』的解药,分为两部分。她给你服下的,只是第一部分,名为『续命丹』,只能暂时压制住你体內的毒素,保你一年性命无忧。” “一年之后,若是没有第二部分的解药『生肌草』,你还是会……毒发身亡。” 沈知夏的心,骤然一紧。 “那『生肌草』在何处?” “在北狄。” 付满满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北狄的圣山雪莲峰顶,是他们皇室的圣药,由重兵把守,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赫连明月说,她可以带王爷去取。” “但是……” “她要王爷,答应她一个条件。” 沈知夏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她看著付满满,静静地等待著那个答案。 只见付满满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与愤怒。 “她要王爷……娶她。” 第154章 大结局(五) “她凭什么!” 萧梦然第一个没忍住,气得拍案而起! “一个手下败將,一个番邦郡主,竟然敢肖想我们的摄政王!” “简直是痴心妄想!”韩云霜也气得俏脸通红。 然而,沈知夏却出奇地平静。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赫连明月,还真是敢想。 她以为,她手里捏著的是能拿捏萧承煜的筹码吗? 不。 她捏著的,是催她自己上路的阎王帖。 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懂萧承煜。 那个男人,是这世上最骄傲,也最霸道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受人威胁? 尤其,是用他最心爱之人的性命,来威胁他。 “夏夏,你……” 付满满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反而更慌了,生怕她钻了牛角尖。 “你別怕,王爷他……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沈知夏缓缓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好友们。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动摇。 “我知道。” 她轻轻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不会。” 因为他是萧承煜。 是那个,寧可踏平北狄,血洗圣山,也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萧承煜。 她对他,有著这世上最绝对的信任。 话音刚落,庭院的月洞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著门口望去。 一道頎长挺拔的玄色身影,逆著光,缓缓走来。 金色的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却丝毫无法驱散他身上那股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凛冽寒气。 正是萧承煜。 他的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里,翻涌著足以將一切吞噬殆尽的滔天风暴。 他来了。 身后,还跟著一脸屈辱与不甘的赫连明月。 “王爷。” 付满满等人连忙起身行礼,神色间皆是紧张。 萧承煜的目光,却看都未看她们一眼,径直落在了那个坐在石凳上,身形单薄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女子身上。 当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时,他眼中的风暴,瞬间化为了刺骨的疼。 他迈开长腿,几步便走到了沈知夏的面前。 他弯下腰,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抚上了她的脸颊。 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臟猛地一缩。 “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又刻意放柔,生怕惊扰了她。 沈知夏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轻声问:“你都知道了?” “嗯。” 萧承煜应了一声,缓缓直起身,转过头,那双刚刚还盛满柔情的凤眸,在看向赫连明月时,已然只剩下无尽的冰封与杀意。 赫连明月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颤,但一想到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她还是强撑著,挺直了脊樑。 她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傲一些。 “只要王爷答应娶我为妃,我立刻修书一封,让我皇兄派人將『生肌草』送来。” “届时,沈知夏的命便能保住。” “而王爷你,也能得到我们北狄的支持。” “这,是一笔双贏的买卖。” 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付满满等人,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在萧承煜面前造次。 萧承煜听完,却笑了。 那笑容,极冷,极淡,带著一种睥睨眾生的嘲弄。 “明月郡主。” 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有资格,跟本王谈条件?” 赫连明月的心,咯噔一下。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承煜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就凭你,也配?” 赫连明月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屈辱与愤怒,让她几乎要发疯! “萧承煜!” 她尖声叫道,“你別忘了!沈知夏的命,还捏在我的手里!” “没有我,她就得死!” “你若是不答应,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在一年之后,毒发身亡,化为一滩枯骨!” “是吗?” 萧承煜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 “本王,从不受人威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的,將他最后的决定,砸在了赫连明月的脸上。 “你的『续命丹』,本王收下了。” “至於『生肌草』……” 他微微眯起眼,那双凤眸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本王,会亲自去取。” “你!”赫连明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雪莲峰有重兵把守,你……” “那又如何?” 萧承煜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她。 “区区北狄,本王还没放在眼里。” 他说的那般云淡风轻,仿佛踏平北狄,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 “来人。” 萧承煜甚至懒得再多看她一眼,冷声下令。 青石的身影頷首道,“王爷。” “將北狄郡主,和她所有的使团成员,给本王……” 萧承煜的声音,顿了顿,那双眼眸里,杀机毕现。 “……『送』出大寧国境。” “若有反抗,或是在一炷香之內,还不肯滚,格杀勿论。” 赫连明月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萧承煜,你……你好狠!”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 萧承煜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他转身,重新蹲下身,將一件带著他体温的披风,轻轻的,盖在了沈知夏的身上。 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他眼前之人,更重要。 “北斗。” “属下在。” “擬信,八百里加急,送去北狄王庭,交给太子赫连成。” “告诉他。一个月之內,本王要亲眼见到『生肌草』。” “否则,大寧与北狄的和平条约,单方面撕毁。” “本王会亲自,率三十万铁骑,踏平雪莲峰,將他北狄王室,连根拔起。” “让他……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 赫连明月双目圆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疯子! 萧承煜就是个疯子! 他竟然,要为了一个女人,不惜挑起两国战火! 青石领命,没有一丝犹豫,带著已经彻底失了魂的赫连明月,转身离去。 一场关乎国运的豪赌,就这么被萧承煜轻描淡写地,压在了北狄太子的头上。 而赌注,仅仅是沈知夏的一味解药。 第155章 大结局(终) 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摄政王府的密令,一道接著一道,发往了北疆。 西山大营的兵马,调动频繁。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所有人都知道,摄政王萧承煜,这一次,是认真的。 北狄王庭,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太子赫连成收到信后,气得当场砸了自己最心爱的玉器。 他一边咒骂著赫连明月的愚蠢,一边又对萧承煜的疯狂感到无比的惊惧。 打? 怎么打? 两月前的那场惨败,还歷歷在目。 如今的大寧国力蒸蒸日上,兵强马壮。 而北狄,却还未从当年的重创中,完全恢復过来。 这一战若是真的打起来,北狄……会亡国! 赫连成在王帐里,整整枯坐了两天两夜。 最终,他选择了屈服。 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一支由北狄亲王带队的使团,风尘僕僕的,赶到了大寧京城。 他们没有进鸿臚寺馆,也没有进皇宫,而是直接被带到了护国公主府。 当那个用千年寒玉精心保存的木盒,被呈现在眾人面前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李明轩亲自上前,打开木盒,仔细验看。 盒中,静静地躺著一株通体雪白,叶片上带著金色脉络的奇异草药,散发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没错。” 李明轩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是『生肌草』。” 所有的一切,尘埃落定。 那一日,京城阳光正好。 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內里极为奢华的马车,静静地停在护国公主府的门前。 沈知夏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站在马车旁,看著眼前几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姐妹,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好了好了,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她伸出手,轻轻为付满满拭去眼角的泪水。 “你马上,可就是一国之后了。” “再这么小孩子气,让文武百官看到了,岂不是要笑话皇上?” 付满满抽了抽鼻子,一把抱住她,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才不管他们笑不笑话!” “夏夏,我捨不得你……” 陈可儿和萧梦然也红著眼圈,拉著她的手,不肯放开。 “是啊知夏,你真的……非走不可吗?” “京城不好吗?如今谁还敢欺负你?” 沈知夏笑著,轻轻拍了拍她们的手背。 “京城虽好,却困住了太多的东西。”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高高的宫墙,眼神里,带著一丝释然与通透。 “这里有太多的恩怨,太多的算计。” “我已经累了。” “往后余生,我只想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种花,养养草,过几天安生日子。” 这是她的真心话。 斗倒了董家,扳倒了萧凌雪,洗刷了李家的冤屈,也为自己挣来了一片海阔天空。 她该放下了。 几个姐妹虽然捨不得,却也知道,这是沈知夏最好的归宿。 她们嘰嘰喳喳的,又嘱咐了许多,无非是让她照顾好自己,记得常来信。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眾人回头望去。 只见长街的尽头,两匹神骏的宝马,正並驾齐驱,朝著这边飞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人身著明黄龙袍,一人身著玄色王袍。 正是萧承湛与萧承煜。 “皇上,王爷。” 眾人连忙行礼。 萧承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沈知夏面前,那张尚带稚气的俊脸上,写满了不舍。 “知夏姐姐,你真的……不多留几日吗?” 他如今,已经越来越依赖这位聪慧通透的姐姐了。 “皇上,”沈知夏笑著福了福身,“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您如今已是成熟的帝王,大寧在您的治理下,定会国泰民安。” “我一个閒人,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萧承湛知道留不住她,眼圈也红了。 “那……那你要记得,常给朕写信。” “朕若是……若是想你了,就去南方看你。” “好。”沈知夏笑著应下。 萧承煜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他走到马前,利落地翻身下马,而后,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径直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要陪她,一起走。 放弃这京城的无上权柄,放弃这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陪她去过那所谓的“安生日子”。 沈知夏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友们,又看了一眼那位已经长大了的少年天子。 “各位,就此別过。” “保重。”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踩著脚凳,登上了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 隔绝了身后,那一道道不舍的目光。 “驾——” 车夫一声清喝,马车缓缓启动,沿著宽阔的街道,朝著南方的城门,驶去…… 三个月后。 凤仪宫。 已然身著皇后朝服,头戴凤冠的付满满,正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封信。 信,是从千里之外的朔州寄来的。 是沈知夏的笔跡。 信上,写的都是些江南水乡的趣闻,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岁月静好的安逸与满足。 付满满看著看著,就笑了。 真好。 知夏她,终於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放下信,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除了告诉她一些京中的近况,和自己新婚的甜蜜之外,在信的末尾,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添上了一句。 “……对了,还有一件事。陆砚之和他母亲,死了。” “上个月,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有人在城外的破庙里,发现了他们。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透了。” 写完这句,付满满轻轻嘆了口气。 当初,陆砚之和他母亲被赶出董家,沦为乞丐。 董家曾私下里,托人给过他们一笔银子,足够他们安稳度过余生。 可那对母子,却拿著钱,妄图东山再起,结果被人骗得精光。 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或许,这就是命吧。 江南,朔州。 一艘画舫,正悠悠地,行驶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 沈知夏靠在窗边,手里拿著的,正是付满满的回信。 当看到最后那段话时,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澜。 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 只是,有些悵然。 她抬头,看著窗外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忍不住,轻轻地,嘆了口气。 那段不堪的过往,终於,以这种方式,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號。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她。 一个带著清洌龙涎香气息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怎么了?” 萧承煜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看到什么,让你嘆气了?” 沈知下摇了摇头,將信纸折好,放到一旁。 “没什么。” 她转过身,靠在他的怀里,看著窗外如画的风景,轻声问道: “萧承煜,你说,人这一生,究竟怎样,才算是不枉此生?” 是像萧凌雪那样,追逐权力,最终粉身碎骨? 还是像陆砚之那样,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丟掉了最珍贵的东西,最终悽惨收场? 又或者,像她自己这样,歷经千帆,最终选择归於平淡? 萧承煜闻言,笑了。 他鬆开她,走到她对面坐下,提起桌上的紫砂小壶,为她倒了一盏清茶。 茶香裊裊。 他將茶杯,推到她的面前,抬起眼,那双曾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凤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澄澈。 他看著她,浅笑著,缓缓说道: “不忘初心,便不枉此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