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世纪》 一个月夜 上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一个月夜 上 在这场漫长、纠缠且寂寞的剧目拉开帷幕之际,我们不得不忆起的,是一切伊始前的那一个月夜——1934年十一月的一个寻常夜晚,那晚月色如一碗银汤般浓稠,初冬不甚茂密的叶影在浓汤中暗暗地摇曳,华洲城上空的那轮皎月像长满斑驳之霉的皮肤,亦或一只圆瞪的眼睛,於飘渺云雾中流露出尤其淒楚的目光。 街道上已然不见了行人,不仅由於黑格制定的宵禁政策,更因最近城市里瘟疫肆虐,大小商铺早在日落时分便关门闭店,二十几年前繁华的城市如今变得四处萧索,而站在空阔街头往街角笔直望去时,各家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光线连成一片,令人联想到晨曦下普罗托斯山脉顶端的雪线,圣洁、岑寂却辉煌。今夜巡逻的黑格警卫队已经走到了居住人口最密集的01街道——它原本有个很动听的名字,巡逻队踩踏过满地的积雪,残雪上勾勒出车辆碾过的、杂乱无章的深色轨跡,为首的那一位警卫先生疲惫地提了提腰间那杆黑色扃伦特,回头望了一眼態度散漫的另几个巡警,自从走到了01街,他们的巡逻速度就犹如卡涩的轮轴般迟钝下来,嘴里吐出的笑话与咒骂却是愈发高亢、源源不断,就连他自己也无知无觉地点上了一支菸捲,一边听著身后几个年轻人高谈阔论,一边吞云吐雾得甚是愜意。他很清楚后面几个傢伙躁动起来的原因,毕竟马上要到『那个地方』了嘛,於是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慢吞吞地扬起眉毛,端著架子道:“喂!你们几个,是不是要到那里了啊?”几个小年轻噤了声,面面相覷地看著他,一副不明所以的神色,他不由得暗暗碎了一口:亏他还给这几个白痴找台阶下,若不是今日实在有不得不去『那个地方』的理由,他也不想在这个特殊时期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去,给基地里虎视耽耽的高层提供怀疑的缘由:“黑谷偏养了你们这一帮子蠢货——没半点眼力见,这不,要到红厅了。” 红厅,全名红厅酒馆,是管辖范围內除乱民区以外唯一可以在入夜后正常作业之处,让它鹤立鸡群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它由黑格人开设,专门满足驻守在异国他乡的黑格官兵的娱乐需求。每逢休息日,身著黑军装的男女接连涌入此处,饮酒跳舞,纸醉金迷,可算一处奇异景象。而巡逻队每每走到01街道,基本都会绕道去红厅去喝几杯,不过最近基地不算太平,为了清查內部潜伏的毒瘤,几次三番大规模的突袭检查让各部门都不大吃得消,上头宣称在抓间谍,但其实也在肃清人员,不少玩忽职守的傢伙都被勒令捲铺盖走人了。巡逻队一身酒气、神志不清地回来这种事虽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大家都已睁只眼闭只眼,但毕竟是严管时期,谁也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 几个人恍然大悟他话里的意思,又交换了目光,无一不在对方眼里发现了跃跃欲试,其中一人犹犹豫豫地对他道:“不好吧队长,现在这审查力度……” 他却满眼促狭:“要是真这么把这职位当一回事儿,以前喝起酒来怎么不收敛些?得了吧,你们几个酒鬼的德性我可看得门儿清!” 几个人訕笑起来,互相看了看,大著胆子道:“那您说怎么办吧。” 他笑嘻嘻地拍了他们几下,“这还不好办吗,別惯著你们那『一醉方休』脾气,现在也不早了——『浅尝輒止』,偷溜回去只有老天晓得。” 几人到底年轻,隨便唬弄两下就眉飞色舞起来,提起酒脸色都活泛了许多,“早就说队长您上道,知道我馋红厅新进的冰威馋得肠子都酸了。” 在他『早就料定』的目光中,几人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朝红厅的方向走去了,他一副疲惫的神情吸著菸捲,原地站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时期越是特殊,人们越是想找点刺激——红厅里的人较往常不减反增,几个人走到杂乱喧闹、著装统一的人群里,就像游鱼游进波涛,立刻朝著目標分散开来,谁也不再惦记著谁,谁也不再找得著谁。 他隨手在一个墙角碾灭了菸捲,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確定没有人在关注他后,步伐明確地登上了三楼。 三楼是预定式的包间,一般只有高等军官出入,此时此刻此处空无一人,他戴上帽子,左顾右盼地走到了走廊最深处的那一间包房前,抬手正欲敲门,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紧接著一双手便有力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先生,不好意思,这间不对外开放。” 他嚇了一跳,定了定神,这才缓缓转头,只见一个面生的高个子男人正牢牢盯著自己,他飞速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人,此人身著棕色马甲,脚踩馏钉皮靴,是个酒保。 “抱歉。”他匆匆说完便想离开,不料酒保搭在他肩上的手愈发使上了力气:“先生,喝点什么?今晚有折扣。” 他微微一怔,再次望向酒保的眼神微微一变,打量的目光深沉许多,两人僵持了半晌,他才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道:“12年產於伦佐兹葡萄园的红酒,有吗?” 酒保眼睛一眯,意味不明地展开笑顏,“没有12年的,但有14年的,您要吗?” 他眉心狠狠一跳,飞速接口道:“都差不多。”他声音有些颤抖,但难掩话语中的激动。 “请进来吧。”酒保低声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焦金色的钥匙,將面前的门咔地打开。 两人悄然进入包间,酒保迅速地將门重新锁上,然后转身面向他,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初次见面,除夕先生。” “你是夜鸦?”虽然对方的暗號和夜鶯电报中所写的一样,但他也无法立刻向此人交付信任——除夕注视著这张陌生的面孔,一时间有些无措。 夜鶯是他潜伏至今唯一的单线联繫人,两人共事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平时见面也不过草草几眼,交谈也不能深入,但彼此终究是对方在这个风诵云诡的时局中不多的依靠、有著同一奋斗目標的战友,如今突然换人,虽说並不难以接受,但一想到两人自此以后再难相见,他心里还是略有一些悲切之情。 酒保觉察他严肃的神態,愉悦一笑,“不错,我是夜鸦,夜鶯临时任务走得急,没时间与你道別了。” 夜鸦拉出两张椅子,示意他隨便,自己先行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灰蓝色的细长眼睛饶有兴致地扫过他饱含顾虑的脸,率先道:“我知道最近风声紧,我一个新来的让人不大放心,但组织上实在没有选择了,想必你也听说了些什么吧——关於黑格的“骰计划』。” 除夕闻言神色又是一变,他不由得在椅子上坐下,紧张地直视著夜鸦:“什么意思?你们要我对『骰』开展任务?!不可能!伊莱·莫恩把『骰』的细节保护得密不透风,试图打探它就是往火坑里跳,是在自焚!我们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终於潜入黑谷基地內部,稍不留神一切都前功尽弃了啊!” “老兄,別这么激动,”夜鸦鼻孔里哼了一声,似乎在怀疑他剧烈反应后的真实想法,“我倒觉得真实任务比探查『骰』还要更难以完成许多,你得做足心理准备。” 除夕愣了愣,直咬嘴唇,露出一副大难临头的痛苦神情。 “组织上周密计划了四个月,决定开展『魈行动』,需要你里应外合,將我们的计划转告给军俘中的杨將军和布朗中校。” “『魈』?!”除夕大惊失色地重复道。 夜鸦无奈地看著他逐渐铁青的面孔,摊开手,“十天以內必须完成,这是硬性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嗨!你知道的,黑谷的“骰计划』隨时可能开始进行,『骰』的威力谁都难以预测,按照以往黑谷实验的成果推断,保密程度如此高的『骰计划』將是他们的杀手鐧,我们勉力维持的战局平衡將被彻底打破,完完全全偏倒向弥坦联盟。所以无论如何要在此之前將军俘们解救出来。”他见除夕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耐心解释道。 除夕彻底陷入了沉默,眉间縈绕起纠结的神色,他清楚夜鸦说的不错,但为了一个虚无縹渺的揣测,不惜暴露的代价去冒险於他而言是份不值当的买卖。 夜鸦低头看了看腕间的手錶,站了起来,神情不满地瞥著他,“与其坐在这里和我搞心理拉锯战,你不如早点回去干正经事——想想这火烧眉毛的任务该是怎么个完成法。” 言尽於此,他转身拉开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宽而厚的靴底踩过的地方,传来富有节奏的嘎吱声。 呆滯的神態凝固在了除夕的脸上,他独自枯坐了许久,才发出一声乾涩至极的长嘆,旋即,他指间再次出现了一根点燃的菸捲。 一个月夜 下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一个月夜 下 与此同时,金瀨市种首基地堡。 一名衣著黑制服的英俊男子正昂首阔步地穿过基地前的草地,往一旁浓密的树林里走去,他身后高耸的围堡式建筑顶部的瞭望塔,此时正亮起了耀眼的红灯,笔直的亮红光线旋转著扫过方圆几英里的地界,划破了漆黑的夜幕,四面响动的警报声震耳欲聋。 这意味著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事实——有人从这个全天下看守最严密的基地中成功越狱了。 男子回头满不在乎地望了一眼,他的面容很年轻,分外漂亮,轮廓端正,雪白的肤色,乌黑的长髮,雕塑般隆起的直鼻,一双微微下垂的橄欖色绿眼,这张面孔混合了傲尔罕人的严肃硬朗和曼斯民族的优雅柔美,他神情自若,有著王公贵族般的迷人姿態,而人尽皆知的是,这两个民族恰恰是黑格现任军统查斯別克?欧西里狂热推崇的『最高贵』的人种,而此处,又恰好是他为了培育唯他马首是瞻的优等新人种『欧西里繁殖体』而专门建筑的实验基地。 ——他脚步迅急,可以看出有些许蹣跚,嘴唇也略微发白,但他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半点焦急之態,更像是高兴得发了狂,带著一种置身自由国度的旁若无人的激情。这个兴高采烈的人很快引起了一个警卫的注意——他正往基地方向奔跑,那人困惑地停下步子,高声叫住了这个直往树林里狂奔的男人,同时快步走了过来:“餵!那边的,你要上哪里去?!” 男人迟疑地一顿,然后回过头,这时他的面孔上掩盖了一副忧急的神色,他往树林里一指,信口道:“老天,刚刚我正看到有个什么傢伙往林子里钻,你干嘛要喊住我呢?现在好了,他不知道跑多远去啦。” 警卫满腹疑竇地盯著他,“没骗人吧,我怎么看你那么眼熟呢?” “笑话,一个基地里的人,不面熟才是怪事一桩吧。”男子嗤笑一声。 “行了,你別一个人乱跑,”警卫道,他绞尽脑汁地凝视著眼前这个男人,这份『眼熟』並非是见到一个熟人的眼熟,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看到某一类事物的眼熟,但他只是隱隱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没看见集合的信號吗?巡逻队已经出动了,我们要提防的是他会试图把其他同伴也带出来——这傢伙居然能从重重关卡里脱身,想必不是你我能隨便对付的。”“但要是逮到了,岂不是大功一件?”男人攛掇道。 “还大功一件呢,嘿,但我们只有小命一条!”警卫勉强地笑了一下,其实他根本也没想往基地去凑热闹,现在还有些后悔要叫住这个小年轻了哩,“你叫什么来著?” “法藤,法藤·法苏里。你是亨利吧?” 警卫又看了他一眼,“嘿,还真没听说过你,是新来的吗?” “正是正是。” “难怪这么想立功……但看你这身制服,倒像是穿了有些年头了,”亨利摸了摸他的衣服,心里感慨年轻人的热情,不过这种热情劲他是从来就没有的,只好无奈地抬头去看瞭望塔,“走吧,集合去。” 紧接著,突如其来的红光刺入了两人周身的空气,让一切戏剧性地亮堂起来,很不走运的、出乎意料的、但又是命中注定的,亨利在红光中一眼瞟到了『法苏里』胸口前缝製的统一胸章,那上面极具特色的针脚,一看就出自队里与他关係最好的马洛之手,而今晚……正应该是马洛等人在地牢里值夜! 他呆若木鸡,脸色惨白,半点不能强装镇定,电光火石间他恍然大悟自己眼熟的到底是何物——是繁殖体!逃匿的繁殖体!基地里关押的清一色黑髮绿眼的繁殖体!他后悔地肠子都要青了,自己为什么总找各式藉口逃避接触这些繁殖体呢,不然如今也不可能一见之下竟无法立刻反应过来!但为何这个肯定没见过自己几眼的繁殖体能如此熟悉地叫出他的名字?为何他说起话来这么精於世故?他们明明……明明从未离开地牢半步、明明不应有自成体系的思维模式!这傢伙……而眼前的这个恶魔般的傢伙是怎样產生了逃跑的念头的?! “怎么啦,亨利老兄?”『法苏里』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你把马洛怎么……了?……”亨利白痴一样失魂落魄道,他瑟瑟发抖,甚至无法惨叫,嘴巴张张合合,他感到身体里勉强聚起的力气在毫无道理地消散,令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法苏里』愣了愣,然后便镇定自若地上前扶住他,亲切安慰道:“马洛他死得痛快极了,其他几个也是立刻就一命呜呼,老兄你真不该上来多管閒事呀,你平常不是懒散惯的吗,什么任务都是马马虎虎一下,要不然就乾脆把包袱甩给我们忠实的马洛——如果我记得不错,今夜本该是你去值夜的吧?如此看来,他是因谁死还不明朗吗?” 亨利颤颤巍巍地仰头看他,目光像是面向死神祈祷般绝望,他悲惨地匍匐著,难听地呜咽道:“你別杀我,我就当没看见你……你走吧,別杀我……” “我好歹也算种首的一员,肃清一下內部蛀虫也是我的应尽之责。” 『法苏里』心不在焉地开口道,他神色复杂地遥望一眼面前这个怪物般庞大的建筑物,在刺耳警报的战慄中,他脚下亨利的求饶声细不可闻,他深深地沉思了半晌,待到那抹红色光束彻底远离了这片阴暗角落的剎那,他再次以了结马洛等人性命的优雅手法,利落地將匕首掠过了亨利的颈脖。 在这个月夜,法拉藤·欧西里变为法藤·法苏里扬长而去,此后再也不会有能够阻碍他前进的力量了。 Chapter1 两次『会晤』(一)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1 两次『会晤』(一) 一黑谷基地四周矗立著三十米高的围墙,朝阳模糊的身影正迟缓地攀爬在墙缘,向这个坐落於松山脚的肃穆地域挥舞去绵软的金色薄纱,阳光剖开了天空的低迷,天隙中隱约渗漏出耀眼的湛蓝光辉,晕染过云层,向基地里所有人宣告著亚特兰大陆的甦醒。 虽然此时不过清晨六点,山峦与丛林都还静謐著,泛著一身郁郁青青的顏色在酣睡,即使是如今战火纷飞的时代,人心惶惶,鸟儿却仍旧亘古不休地嘰喳啼叫,清脆灵动,犹如乐音。 黑谷也仍繁忙如旧,此时此刻,数十辆军用卡车被绿色厚布罩得密不透风,正缓慢而小心地驶入基地內部,它们上下顛簸,像整个城市震颤的牙关。 一些华洲城的居民照例在警戒线百十米开外的地区好奇而胆怯地看著热闹。华撒邦国自十五年前被弥坦常胜国黑格攻占,便被陆陆续续占地建筑了大大小小的军事基地,包括军囚集中营,黑谷便是其中规模最为庞大的。 和其他基地的不同之处在於,黑谷更是黑格的一座宏伟的实验基地,数不胜数的机密实验在此处隱秘上演,不论哪个实验的惊人成果拎出来,都足以使和平人士掀桌愤慨,使世界沉入涌动暗流。 首次世纪战爭进行到如今的白热化阶段,各国取胜的条件已经不仅是在乎军备和人力——细菌、疫病、新式武器……逐渐演化为大至暗时期新生的决胜因素。 在眾人探究目光的笼罩下,一名身著黑色军装的男子从紧隨卡车行驶的轿车里推门而出,他看上去英姿勃发,条理有序,莫约四十五六,正是一个男人最睿智精干的年纪,头顶的军帽下露出一些微微斑白的黑髮,脸庞上生著的皱纹恰到好处,赋予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风霜,一双蓝眼海湾般深邃,目光沉毅镇定,饱含歷经乱世的忧鬱,衬得他整个人气质从容而颇具魅力。 他很有风度地理了理衣领,正了正帽檐,打断匆匆迎上来想和他说话、警卫穿戴的傢伙,以免听到那些不合时宜的諂媚之词:“是你啊,尼利,你们上校呢?” 警卫长尼利长了一张贼眉鼠脸的面孔,他亲切地接过话头,但明显找岔了重点:“啊,將军,鄙人正是尼利·布雷迪,没想到时隔两年之久您居然还能记得我,真是受宠若惊……” 雷勒不耐烦地重重咳了一声,面上闪过严厉的神色,“你们上校在哪儿?” 尼利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上校…上校和白教授还在实验室里,一时半会怕是出不来,您不如到候客室稍作休息?”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雷勒的神情,“我去给您泡点茶吧——最近新购入迪纳其產的红茶,具有提神功效。” “多谢,但不必了。”雷勒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两人此时正穿过实验楼的长廊,越过比邻廊道的广阔操场,他的目光聚焦在远处那座和基地其他建筑风格迥异的楼房,那栋楼一眼望去竟没有一扇窗户,通体漆成纯黑,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压抑无比——那是关押各国战俘的监狱,地底下还有更幽深、更恐怖的地牢。 讽刺的是,在这个地方,真正的人间炼狱不是那囚禁自由的牢房,而是操场对面这建造恢宏的实验楼。一旦进入此处,不论你曾经是多么叱吒风云的人物,身心都將被迫接受无数非人折磨,最终墮入绝望与崩溃的深渊。 每个新轮的实验的伊始,军俘们形容枯槁的身影暴露在天光下,他们行尸走肉般排著长队,沐浴著久违的阳光,麻木地走向地狱。 “你去实验室那边等著,他们一出来,你就让伊莱去找我。” 尼利注意到雷勒的深远目光,有些肉跳,却不敢多嘴,连连应诺,把他送到侯客室后,他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侯客室外徘徊许久的情报处处长西赛赶忙凑上前,塞给他一支雪茄,摸过下巴的青色胡茬,朝里面努努嘴巴,压低声音问:“咋回事啊?星军团的傢伙怎么亲自来了?” 尼利接过雪茄,犹豫了半晌还是推拒了另外递来的火机,他猥琐地笑了两下,制服下紧绷许久的肩膀舒展开来,“原来我才是情报处的处长啊,真是多谢抬举。” 他语夹讥嘲,顺手將雪茄塞回了衣袋里,“嘿嘿,『警犬最终还是狗,不该刨的土千万別刨』不是你的人生格言来著?” 西塞瞥到他的小动作,嘴角噙上一抹微笑,转而鉤上他肩膀,“老哥,你这嘴巴是真严,天地良心,我哪想和你打探啥啊。” 他说著神神秘秘地环顾四周,用细若蚊音的声音继续道:“但昨个我可听我情报局的老同学透露说,当局的打算重启『骰计划』了!雷勒將军必然就是为此事来。” 言毕,西塞很激动地盯住尼利,想从他脸上发现自己预想中石破天惊的效果,不过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尼利不但没有表露出半毫惊愕,看向他的眼神反而变得十分轻蔑。 他嗤笑道:“听风就是雨的,上周审讯室处理了三个在外面大嚼舌根的傢伙,舌头现在正新新鲜鲜地泡在福马林罐里呢。没想到堂堂情报处处长也上赶著给白教授贡献研究样品啊,真是稀奇。” “真见鬼,尼利,別这么迂腐。『骰计划』早不是什么碰不得的核心机密了,黑谷里的谁不想参与进去?前几个月他们往全国投放所谓『青花』病毒,又给小孩接种疫苗,现在还要把接种疫苗名单上的人员全部搜集起来,怎么想都感觉很不简单,我觉得这和『骰』肯定脱不开关係。”西塞啐了一口,愤愤道。 “好一番演说!那些个高层听了必定感动得一塌糊涂,像你这样对计划內容一无所知都饱含激情的老实人,正是前线的稀缺物资。” 尼利大笑著拍了拍西塞微驼的脊背,忽略掉后者不甘又羞愤的狠戾神情,和他分手道:“你老哥我比较庸俗,只求巴结巴结上校,没有你理想崇高。” Chapter2 两次『会晤』(二)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2 两次『会晤』(二) 当雷勒在侯客室里坐立不安地徘徊了一个多钟头后,伊莱·莫恩上校,黑谷基地最权威的负责人终於姍姍来迟,他比雷勒矮上半个脑袋,金髮碧眼,步履如梭。 他和雷勒曾是军校的好友,后来又曾在同一军团共事过,直到二十年前黑谷基地正式启动,他们的人生轨跡才就此分支。不过歷经多年的默契培养,他们对彼此了解都最为深入,只消一个眼神,便能懂得对方的打算。 譬如此刻,莫恩瞬间察觉到了縈绕在雷勒周身的焦躁氛围,於是心领神会,神情变得严肃,屏退了会客室里对这边事態发展兴趣浓厚的閒杂等。 “怎么回事,你不是应该在洪德里的前线指挥作战吗?”莫恩和雷勒分別在沙发上面对面落座,前者率先皱眉问道。 雷勒看著他,眉眼间的倦意更甚,“我听上头的人说,你们要重启『骰划』了。”他答非所问,却是开门见山,脸上流露出一些莫名的痛苦。 莫恩沉默地凝视了他片刻,突然起身,从一旁的黑木雕花柜子里取出一瓶麦特伦12,在雷勒的面前放下两只玻璃杯,他拔开瓶盖,在后者灼灼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往杯子里倾倒著粘稠的琥珀色体。 “……我知道,戴维,你对『骰计划』一直都持有偏见……”他斟酌著开口。 “不,你搞错了,伊莱,”雷勒没等他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我不是对『骰计划』有偏见,我是不赞同你们曾经或计划进行的所有人体试验!” “我真心不解,”雷勒苦恼地看著莫恩,“明明我们可以用正当的手段去取得胜利,为什么要一直进行这些惨绝人寰的实验?意义何在?!” 莫恩劝著他喝了一点酒,迟疑了一会儿道:“戴维,我们都钦佩你是个正直的君子,但是时局在变化,不仅是我们,很多常胜国都在建立实验基地,他们有的已经掌握了很可能会左右战局的秘密武器,我们不得不防备啊。” “藉口,全他妈是藉口!”雷勒不由得爆出一句粗口,他声嘶力竭地控诉著:“说实在的,我刚刚说的也是错的,战爭本就不是正当手段!要是我们不无休止地发动战爭,人类文明又怎么会进入大至暗时期?!孩子们又怎么会从出生到现在不知道和平为何物?!更別提包括我的大部分高层都对『骰』的细节一无所知,你们到底在隱瞒什么?『骰』的终极究竟是什么?当年终止『骰』的原因又是什么?你们已经找到了真確的方案了吗?为什么除了黑谷內部人员没有一人可获得进入实验楼的权利?当年黑谷死了多少人啊,我永远不会忘记在焚烧场上空俯视尸骸的那种场面,你打算何时给我一个答案——你们打算何时给世界一个答案?!” “行了,戴维,你的问题太多了。”莫恩拧起眉毛,他声音冷下来,毫不客气地说:“况且朝我咆哮没有任何作用,这是黑格有史以来的最大机密,並非我不信任你,只是知情者越少对计划的开展越有利。” “……抱歉,伊莱。”雷勒忍气吞声地饮了一大口酒,他喘了几口粗气,“其实我明白,我个人的意志左右不了上头的意愿,也左右不了你的想法。”酒量一向不错的他此时眼底竟蒙上了一层醉意,语气听上去颇为苦涩。 二十年前你不顾我的劝阻,一意孤行要接手黑谷的那一天,我就隱隱料到,我们註定是要分道扬鑣的。” 莫恩狐疑地盯住他,额间鐫出几横皱纹,绷起脸问:“什么意思?你……” 雷勒没理他,自顾自地燃起一支雪茄。“別胡思乱想,不过是发个牢骚。”吞云吐雾半晌,雷勒瞥了他一眼,看出了他脸上的不安,继续道:“不论多么不情愿,我也会逼自己接受这个结果。” 莫恩將信將疑地抿了一口酒,不动声色道:“但愿吧。” 侯客室一时陷入沉重的寂静,此时两人若是望向侯客室那扇硕大的窗户,便会发现室外的天光已演变得很浓郁了,长空水洗般蓝得彻底,没有一丝云絮飘浮其间,光洁得犹如花季少女的脸庞。但人们往往知晓,这世间有个玄妙的真理,假使一个故事的开头平静得像这片死水的天,那它的后续必然会上演得惊心动魄。 故而但凡他们此刻朝窗外望上一眼,未来在面对那接踵而至的事故,反应便不会那么激烈,或始终难以接受了。 好一会儿,莫恩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想你这次来,不仅是为了抒发胸臆吧?保密局的人告诉你黑谷现在面临的头等要事了吗?” “嗯,他们说黑谷內部有人被反弥坦联盟策反,你们最近的动向都被帝新尼当局掌握了。”雷勒摩挲著杯壁上的湿润寒意,沉声道。 “对,这是个狡猾的傢伙,我和他周旋了很久。不过很及时的,我们逮到了他的接头人,白教授和我制定的诱捕计划可谓万无一失,鱼儿已然上鉤。”莫恩脸上勾勒出残忍的笑意,让他唇边残留的一星酒渍晃眼间幻化成猩红的血痕。 而雷勒未能展现出积极的情绪,他依旧愁云满面,他扯起一丝苦笑,“虽然我不理解你们明明已经掌握了他的身份却还要安排这一出闹剧有何必要,但上头吩咐说务必要留活口,由我顺道带回首都。” “你就当我为了满足內心深处对戏剧性发展的渴望吧——至於带走他什么的,好说,好说。不过今天到此为止吧,我看你有点精神不佳,舟车劳顿,不是吗?先让人去给你准备安静的客房,好好休息一下午。以前你不是老念叨著想尝尝华洲的海鲜吗,晚上我喊人给你准备一桌子海味——黑谷的厨子可是原来军统府的主厨,肯定让你尽兴而归!至於其它的,明天再考虑吧。”莫恩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他收拾起茶几上的酒瓶,有送客之意。 “亏你还记得,真让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雷勒嘴上说著,笑容却很悲伤,心里苦涩而感慨,当年说那番话时两人还在军队里当士兵,偶然听说华洲海鲜尤其鲜美,自己不过隨口一提,如今物是人非,连烽四起,龙虾螃蟹不过尔尔,他深知到了明日,莫恩恐怕会带著那副笑意盈盈的皮囊,將自己能赶多远赶多远,他自己亦有诸多无法言明的思量—— 今时今日,两人於对方而言都不是能知无不言的至交了。 於是他摘下帽子,“那我先告辞了。” 他走到门前,却突然犹豫地站定,莫恩疑惑地望著他笔挺的背影,“怎么了,戴维?” “华洲城里的所谓瘟疫,其实是你们弄出来的吧?”雷勒语气僵硬地问道,“这未免有些太伤及无辜了。” 莫恩愣了愣,然后无声地大笑——露出两排令他引以为傲的雪白牙齿,“放心吧,戴维,这和『骰』半点关係也没有,青花其实就是个普通至极的流感病毒罢了,不是必死无疑的,我们不过是想这些华撒人在特殊时期老实安分一点,这不,最近城里多安静,街道都乾净了不少哩。”他朝雷勒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 “好的,我明白了。”雷勒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关门离开了。 莫恩凝视著雷勒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摩挲起手中杯壁上的湿润寒意,露出一抹宽容的微笑——毕竟真正的秘密从来不会浸没在福马林罐里,而是凿刻於野心家潮湿的掌纹中。 Chapter3 两次『会晤』(三)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3 两次『会晤』(三) 两位大人秘密谈话十五个小时过后,直掛云端的太阳早已日落西山,而它偏偏是唯一知晓此次会话的人物,待当对此一无所知的明月代替了它,高高悬掛在幽暗的夜空中时,它是无法给予那月夜潜行之人警示和守护的。 华洲城的灰色地带是入夜后最喧闹的地界,正適宜给那些在白昼中不好拋头露面的傢伙享受此夜的激情,诸如酒鬼、赌徒、拉皮条的——抑或是我们的间谍先生。 这些游荡在秩序夹缝中的生命,皆是些面临世界末日也倔强地不肯灭绝的角色。 尼利·布雷迪那身胸前別著荣誉勋章的黑色警卫服,一直是他傲视群雄的资本,而当他褪下了那一身张扬惹眼的行头,他的身份也隨之庄重地转变。 彼时月黑风高,他身著寻常便衣,警慎地沿著市民区02街那条臭气熏天的河往前走著,那张贼眉鼠脸的面孔绷得严肃,一洗白日諂媚逢迎的模样,一对细眼珠机警地徐徐转动,只是脸色依旧泛白。 是的,尼利·布雷迪,黑谷基地警卫处处长,正是十五个小时前两位大人物话题围绕的那个主人公,也就是我们代號除夕的间谍先生。 他很快便走到了渡河的拱桥边,桥洞底下的河水在黑暗中静静地蜿蜒,散发著混合的刺鼻气味,夹杂了上游泼进河里残羹剩饭的腐臭、中游泼皮们尿液的臊臭,它们一同在这混浊的河水里持续地发酵,萎靡不堪地奔流向前。 他望向远处亮著緋红灯光的三层酒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夜和夜鸦的那番对话。 两天以来,他无时无刻都在焦心地思索著,却始终束手无策,直到今晨西塞一语见地地点醒了他,他恍然大悟了一个真相,同时,一个相当合理但略显卑劣的计划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半年前,他与夜鶯在一条窄巷里接头,一个不速之客叨扰了两人的谈话,夜鶯反应迅速,立刻动手把偷听的那个少年捉了过来,要杀之以除后患。 那少年他认识,是01街道上的报童,父亲是个性情古怪的跛脚裁缝。 看著少年同时闪烁著勇敢和胆怯的黑眼睛,他不由得动了惻隱之心,於是出手阻拦下来,並要求少年担保决不將两人身份外泄,为了安抚夜鶯的怀疑心,一定程度上也可以便宜两人的来往,他又以少年父亲为筹码要挟他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跑腿办事,一来二去,少年身上自强坚毅和镇定聪颖的品性对他打动颇深,於是他时不时也將一些帝新尼电至的实事报刊印刷出来赠与前者,少年倒也从不惧他,收起礼物来更是落落大方。 ——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那位名叫黎烽的少年也作为疫苗接种者登记在册,如果他没死的话,不久后即將被统一收押送往基地,这思来想去都是天赐的良机,一个可以將情报不费任何功夫就传递进去的良法,虽说对黎烽不大公正,也具有一定的风险,毕竟他不好保证这少年会不会得到消息就撒开蹄子有多远逃多远,不过也实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幸亏还有他那行动不便的爹做人质,也不算毫无余地——如果他没死的话。 尼利如是考量著,於是马不停蹄往贫民区赶来了。一阵冷冽的寒风颳过,两侧的路灯毫无徵兆地熄灭了,似乎在预言叛逃者的未来,尼利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加快了步伐。 距离红厅酒馆一个街区的复合型居民楼里,此时正爆发著一场骚乱,几乎所有的住客都由家里跑到了楼道上,要不然也將门大大地张开嘴巴,半个身子探出,侦察兵般细细致致地將大小动静尽收眼底。 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正痛哭流涕地抱著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从楼上狂奔下来,两侧的居民都伸长脖子往他臂弯里望去,但当他们的目光接触到他怀里的事物时,无不流露出恐慌至极的神色,止不住地纷纷后退,呻吟声和尖叫声在楼梯间此起彼伏。 “外头怎么回事?”听到父亲的喊叫声,黎烽依依不捨地放下了手头的《深度报》——如今能搞到一本並非黑格发行的报纸,实在万分难得。 他应道:“不知道,爸爸,我出去看看。” 这个孩子皮肤苍白,一对眼珠翻滚著石油似的黑色光泽,眉毛形状很漂亮,那属於华撒人种的脸庞线条柔和,但鼻骨和下巴却展露出波洲人的锋利。 他从狭小的房间里跑出去,进到另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暂时称它为客厅吧,他父亲正慢吞吞地尝试著从藤椅里站起来,他赶忙过去扶住父亲,嫻熟地把木拐塞到父亲腋下,“我出去吧,您休息好了。” 如您所见,他父亲是个跛脚,程度十分严重,到了拿开拐杖就不能行动的地步,因而无法从事劳动的事业,只能像个蜗居的妇人一般在狭窄的公寓里做些裁缝手艺,和几百號人挤挤攘攘地住在这栋平矮丑陋的贫民楼里,因而性格越发孤僻多变,整日自怨自艾,神游天外,同时对儿子不闻不问。 他们父子二人孤孤单单地住在一处,家里很久没有一个照料家务的女性身影了——他母亲在童年时就离开了他们,至今行踪不明,故而黎烽没上过几天学,但从小就懂得了如何以最低廉的价钱买到所需之物,打扫、烹飪和清洗衣物,他身边没有玩伴,因为他向来不懂得玩笑的艺术,也不愿將宝贵的时间耗费在不能赚到饭菜的人情买卖中。 等到他十四岁后,却凭藉毅力和才智爭取到报童的工作,同时他深深为有关科学和哲学的书刊而著迷,他热衷於参加大大小小的游行活动,对远在寒雾洋彼岸的反弥坦联盟总部充满嚮往。 但即便这样,他始终对父亲束手无策,对其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和依赖感,儘管他父亲总是粗暴地否定他的一切,时不时怀疑他对自己满心鄙夷,並且本人確乎一无是处。 “罢了罢了,你心里肯定又犯起嘀咕——有这样一个不中用的父亲真是难堪!” “我才没这样想呢,”黎烽无奈道,“再说我也奇怪,大半夜的吵什么。” 他说著走过去开门,见对门和他熟识的韩家儿子正站在走道上张望,於是凑上前打听:“发生什么了?” 韩適逢转头来看他,脸上包裹著白色棉布口罩,他惊嚇道:“你怎么不戴口罩?我们楼里有人感染青花了!” “怎么?!” “老黄涂家的那个小女孩,估计没救了,打了疫苗也没从阎王爷那要回小命,这疫病讲真是没个道理。” 老黄涂家的女孩?那不是小茉莉?她不过只有七岁多一点,黄涂的独生女,他快要六十才终於得到的孩子,父女俩相依为命,任何一个若是去了,留下来的那个如何承受得住如此残酷的打击? “说也奇怪,发病死的怎么都是些黄毛小孩,年纪大些的都没啥事。”韩適逢咕噥道。 “我们这片不是暂时还没出现过感染者吗,小茉莉接触了些什么人?” “谁知道,他们一家可怜得过了头,老黄涂能不能挨过这个冬天也不好说。”韩適逢嘆息道,“你也未满18周岁呢,还是当心点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黎烽感到焦躁难安,恨不得马上衝到黄涂身前一探究竟,但又害怕被小茉莉携带的病毒传染,让他和父亲勉强维繫的贫苦生活雪上加霜。他眼巴巴地站在韩適逢身后,想著黄涂过来的时候远远瞧上一眼便算了。 不久他听见吵闹声渐近了,杂乱的脚步声逼近了,黄涂身著一件单薄的破烂长衫紧紧搂著女儿跑近了,他满头冷汗,长衫上血跡斑斑,撕心裂肺地號哭著,向所有不敢接近他们的人不厌其烦地拼命嘶叫:“茉莉好好的!茉莉好好的!她没有感染,她只是感冒了!” 黎烽在一旁战战兢兢地观望著,心如乱麻,但同时又冷静地顾虑起黄涂的命运来——他不敢想像老黄涂被巡逻队抓住后的下场。 有人大声地窃窃私语著,有人夸张地惊声大叫,恍惚中他看到一楼的房东像只暴怒的肥鹅一样叉著腰从楼下跑了上来,手里挥舞著拐棍,他不顾一切地向黄涂咆哮著,他没听清他嘴里喊了些什么,只是隱约明白,他用拐棍猛抽黄涂腰背的场面,会让他想起了在郊区乡下看屠户赶著猪往屠场走的景象,不由得毛骨悚然。 黄涂泪眼婆娑地回头看著房东,哀求他的垂怜:“您带我女儿上医院吧,您带她去吧,带她去吧,求您!” 房东抽打他的动作更加剧烈了,啪啪作响,掀得他的衣襟波浪似得跳起又落下,房东的左手护著口鼻,发出来的声音瓷里瓷气,但依然听得出狂怒和歇斯底里:“死鬼!病猫!你还想上医院吶?做梦哩!我说你以后连家也不用回啦,对!想想你的房租拖欠了几周啦?我把你赶出去是名正言顺的,你问问別人是不是呀?老鬼,別以为死了个女儿我就要可怜你,打得什么算盘!別哭哭啼啼!城外那些饥民和你一样死儿死女的,你以后和他们一块混好了呀,这狗娘养的瘟疫,你是造了孽的,阎王要降罪在你女儿身上哩,只可怜我的房子好端端竟成了凶宅,以后还不晓得租不租的出去啊!” 黄涂悲切欲死地抬眼环视著冷眼旁观的人群,只觉眾人眼里的胆怯和厌恶像黑雾一样侵袭而来,纠缠在他可怜的女儿身上,他默不作声地垂首承受了片刻,然后猛地暴走般挺起身子,极其愤恨地將围观所有人的面孔扫视一通,目光让人寒毛直立。 老黄涂看向黎烽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但他还是看清了前者绝望得近乎涣散的眼神,还有眼里挣扎的一丝疑惑和鄙夷,像是在无言地质问他为何没有挺身而出。黄涂那双眼睛猩红无比,涕与泪混合著糊满了他的脸,有了女儿后一直笑容洋溢的面容此刻苍老衰弱得似乎已经奄奄一息,而他臂弯里死死环抱著的尸首出现在黎烽的视野里时,他在剎那间认定自己將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幕。 ——小茉莉已经完全不成人形,她的皮肤泛出鲜艷的翠绿色,定睛看去,她四肢和面部布满了缠绕的无规则花纹,仿佛一只破裂的陶瓷玩偶。她的双手血淋淋的,似乎曾因剧烈的疼痛而控制不住地抠抓过自己的手臂,她眼球暴出,青紫顏色,口鼻都有残留的血跡,眼眶边也隱隱发红,那些血液呈现暗红的色泽,看来她已经发病很久了。若是此时他不那么胆战心惊,仔细深思的话,就会发现父女俩已经有些时候没有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了。 那些在眾人记忆中空白的日子该有多么不堪想像、多么令人绝望? Chapter4 茉莉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4 茉莉 贫穷的老父亲在一个没有任何异常的普通早晨,突然发现自己性格活泼的女儿病懨懨的,起初身体发烫,皮肤通红,父亲没有半点文化,对邻里议论纷纷的危险病毒一知半解,接种完疫苗后以为万事大吉,看著女儿的状態也没有往那方面多想。 他最初以为女儿只是著凉发了烧而已,毕竟入了冬,孩子年纪又小。 他穿过渡桥,去药店买了一些药,就著热水餵给女儿,不知为什么,孩子此时摸起来又冰凉冰凉的,嘴唇发紫,他赶紧从柜子里翻出最厚的棉被,將女儿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怀著满腔担忧翻箱倒柜地找出几角钱,下楼买了肉铺里剩下的鸡骨头,给女儿煨了一锅汤。 喝完热汤女儿出了一身汗,身子也有回温的趋势,他面露喜色,因为往往这个时候让她再睡个安稳觉,第二天就会恢復生龙活虎的状態——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夜半事情突然发生了转折,女儿开始呻吟,陷入噩梦一样面孔扭曲,她满床翻滚,四肢抽搐,不停地哭喊著『好痛』,眼泪淌了一脸,但却一直没有睁过眼,他著急得不行,无助地搂著女儿哭了一晚上。 在这个漫长至极的夜晚,迟钝的他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想起白天在药店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的广播,里面好像说了感染青花病毒的症状,冷汗爬了他一身,他不由得捶胸顿足,痛恨自己方才为什么不好好听一听,但他忘了当时的他只晓得记掛家里昏睡的女儿,哪有心思注意其他的。 第二天他又去偷偷打听了青花的症状,药店的老板狐疑地盯著他,他赶紧做贼般逃走了,回家的路上他忍不住又哭了,脚步比心还乱,几百米的路程他走了半个多时辰——他发现女儿的症状和广播里说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不敢再出门,怕把病毒传染给大家,更怕女儿被人詬病成病源,惟恐避之而不及——他听说这一片暂时还没有人感染,苍天如何不公,为何偏偏轮到她! 他把女儿藏在屋子里,几天过去,他绝望地发现她的病状愈来愈严重,鼻孔、耳朵、口腔、眼睛接连出血,身体痉挛,关节都扭曲变形了,活生生像个疫变的怪物。 而她嘴里一直在喊叫、嘶哑地喊叫,她抠挠手臂,抓出道道骇人的血痕,他不得不把房门牢牢地锁住,让那仿佛梦魘的声音不要透过这薄薄的墙壁流露到邻居耳朵里去。 老天啊!听听她喊的是什么:好痛!好痛!好痛!!——他快要疯掉了,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这一声声叫喊中也逐渐地扭曲变形,他的精神在活生生被这道声音劈开、撕扯、稀碎。 终於,在这个月色浓白的夜晚,神经衰弱的他在恍惚中明白了『青花』的真諦——只见女儿的皮肤微弱地变化著,玉石一样青翠的色泽涨潮一样缓缓漫延於身,像是彻底改变了种族,墮为魔人的一员,她不再尖叫,呼吸越来越平缓,在月光的照耀下,清楚地,她的皮肉竟然在静静地淬裂,裂纹细长,旋转交织,顏色鲜红,乍一看像极了一丛鲜花盛放的过程,在寂静中凝聚为一朵朵鲜丽的『茉莉』。 他崩溃了。他只想朝每一个人咆哮:为什么老天爷不肯饶过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但他最后却只是向世人徒劳地如是解释:茉莉好好的,她没有感染,她只是感冒了…… Chapter5 两次会晤(五)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5 两次会晤(五) 黎烽再没有勇气细思,只感到气血翻涌,夹杂著哀痛的怒火灼烧並熔化了他的理智,一股强大的牵力引导著他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父女二人离去的方向跑去。 他三步並作两步地从六楼跑到街上,街区里飘荡著淡薄的雾,眼前湿润而迷濛,雾霾古怪的吐息在他周身环伺——好在他早已习惯了。 人呢?他小心地在雾中摸索前行,四处环顾著寻找黄涂父女的身影,却看不到丝缕人跡,街道两侧的路灯散发著昏沉的黄光,几丝冷风在他耳边哑声呼啸。他的心不受控地怦怦狂跳起来,冷汗也隨之浸上了他的鬢角。 一只有力的胳膊突然从后掣住他的臂膀,布著厚茧的手掌终结了他喉咙深处的惊呼,不由分说地將他一把扯进了两栋楼之间狭窄的巷子中。 在一番无果的奋力挣扎后,黎烽狠狠在捂在他嘴边的手指上咬了一口,身后的人『呲』一声鬆了手,他乘机挣脱出来,仰头去看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奇袭者—— “是你?!”看清来者后,黎烽无比诧异地大嚷道。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面容丑陋的男子——尼利·布雷迪,表面身份是黑谷基地警卫处处长,实则是来自雾大洋彼端帝新尼帝国的臥底间谍。 “低声些!”尼利眉头一紧,呵斥道。 “你……您怎么会在这里?”黎烽看著这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心中越发不安与疑惑,“您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看见一个抱著小孩的老人?” “什么老人?没看见。”尼利迫切地想要进入正题,口气很不耐烦。 “您找我有什么事?现在这个时节,我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 “话別说得那么绝对,要对自己多一点信心。”迎著黎烽不解的目光,尼利扯出一丝生硬的微笑,“有些事,確实非你不可。” “我接下来说所说的,可能会让你非常难以接受,但你一定要信任我,知道吗?我还从未欺骗过你吧?” 十分不甘地最后往巷口望了一眼,黎烽只能点头承认:“是的。” “我长话短说了——『青花病毒』,並非是像报纸上记述的那般——是由波非利大陆的魔种鸟迁徙带到华洲来的,它只是一种普遍的流感病每一一先別插嘴,我所说的可可属实,因为它正是由黑谷向外投放的——为了左右舆论,同时禁錮你们的出行。” 黎烽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看著尼利的目光好似他刚才在说自己的真实身份是黑格军统一般。 “不可能……”他愣了愣,黄茉莉惨不忍睹的尸体瞬间再次浮现於眼前,让他几欲作呕,“您的意思是,我们所经歷的这一切、这恶梦般的一切,都是黑谷耍的一个把戏?!” 尼利同情地看著他,耐心地等待这个几经巨变的少年消化这荒唐而残忍的事实。 黎烽確乎在消化,同时快速地思索,他沉吟片刻,隨即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这太荒诞了,那他们,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们注射疫苗?而且如果只是流感病毒,爆发的症状明明不该这般严重!” “不错,从常理上来说確实无法解释,但黑谷里的人全不是可以用常理来解释的!”尼利愤然道,“尤其是那两个人,他们是真正的恶魔,他们追求极致的戏剧衝突,而痛苦和死亡,正是悲剧的永恆命题!我也是今天才终於想通了的,我们都掉进了正向思维的陷阱里,和最赤裸的真相擦肩而过。神主啊,又有几个人能料到一—问题竟出在疫苗的身上!你们所注射的『疫苗』才是造成一切苦难的恶果之源!” 疫苗!啊,这样一想,一切就都解释通了!黎烽感到醍醐灌顶般通透,他打了个寒颤一一当时黑格言之凿凿地宣称18周岁以下的青少年对病毒的抵抗力较弱,需要接种疫苗,他们又以慈悲为怀的姿態为所有华散少年免费接种,又言称成年人只要不长时间暴露在户外,就算感染症状也会十分微弱,和感冒无异。 而后来所上演的这一切都证实了他们的言论,18周岁以上的感染者病情寻常,喝了平常治感冒的药都渐渐有所好转,只有少年和孩童在以可怖的死法接二连三地死去,而他们身上统一残留著『青花』状的纹样,这也和黑格宣称的重症症状相同,这才將大眾的恐慌推向了顶峰。 所有华撒人都信以为真一—『青花”是由一种来自波非利大陆的魔种鸟带来的新型病毒,而黑格人却在此时展现了华撒民族般的君子风度,他们避免了更大死伤的诞生,然而病毒却还是造成了包括黄涂父女在內眾多无可挽回的悲剧。 ——而眼下,一切的偽饰都被撕开了,深重的罪孽、阴险的真相,被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那苦难的人民眼中象徵著生的希望的疫苗,竟是包裹上虚假的光辉,实则縈绕著死之气息的毒刃! “这太残忍了,太可鄙了……所以——疫苗的真实面目,又是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些青少年们需要接种?”黎烽咬牙切齿地问道,他全身已经战慄不已——只因为足以燎原的怒火。 “我完全赞成你的评价——”尼利见少年已然成功被点醒,並且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说法,不由暗自欢喜,这倒是省了不少的口舌!“不过现在我还不足以知晓,但马上我们就会明了了,马上。” “怎样明了?” “我猜测,这个『疫苗』具有一段作用期,由於每人体质的差异,它发作的时间也是参差的,他们正是利用这一点编造出那些谎言。距离投放那天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有人作用期应该都即將结束,而根据黑谷基地高层的秘密部署,准备將那些作用期后未死的青少年搜罗起来,收押黑谷,你也会是其中的一员。” 所有人的作用期即將结束?为什么我没有任何症状?黎烽无声地皱起了眉头,但立刻將这些无关紧要的困惑从脑海中驱逐。 “既然您已提前知道,为何不联络联盟的人前来搭救呢?难道要眼睁睁看著这万千少年墮入那个恐怖的监牢吗?”黎烽忍不住质疑道,“而您又究竟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有时我总觉得——您交付给我的信赖,充沛到了令我恐慌的程度。” “先別急著发问,我马上就说到——恰好就在前夜,我接到最新任务,联盟將要开展黑谷军俘营救计划,在半个月后,而我作为最前线的人员,要將计划即將开展的讯息传递进地牢,让里面关押的几位联盟核心成员与我们里应外合。但除了科研人员和固定几个黑格皇家军组成的狱卒,没有人能隨便出入地牢,就是我也做不到。” “而你,”尼利眼里迸发出有些可怖的光芒,“你却可以藉此机会毫不费力地进入地牢,將消息传递进去,那些疫苗的真实用途你也能就此知晓。你无需在里面遭受恐怖和虐待,因为联盟军队马上就会將所有人解放!”他慷慨激昂地演说著,同时时刻观察著黎烽的反应。 黎烽听完后心如乱麻,他陷入沉思,极其严肃地思忖著利弊,即使他明白这可称为一场荒唐的豪赌,但形势却始终左右著他的选择一—他没有选择。他无法头脑清醒地肩负那上千少年的生命,更无法孑然一身地远离一切是非。 他再次往巷外浓雾瀰漫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然后沉下脑袋,一抹微弱的、苍白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我情愿为这份和平的事业而献身。” 尼利心里的悬石总算可以落地了,他越发有些钦佩起这个少年,於是庄重地拍了拍后者单薄的肩膀,“我代表联盟向你表示由衷的敬意。” “事不宜迟,你与我来,我们要详细地討论一下具体的事宜……” 黯淡天空中那轮盈盈的圆月,散发著幽幽银光,稀疏的灰色云彩纵情流逝地过天际,两人摇曳的身影在黑暗中融合一体,化为一个望之疹人的巨物。 他们走进了湿润阴冷的浓雾,远离了居民楼和红厅酒馆,跨越了那座静謐的拱桥,那条恶臭的河流,逐渐走向了更加诡秘和未知的世界。 字条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字条 父亲,我知道您没多少耐性看,我便长话短说。 明日若寻不见我,不必过於惊讶,我无从知晓您的情绪,您会不会悲伤?但必然是会愤怒的罢。 有些事我不得不前去完成。 您看了必定要发笑:一个连成年人都没做上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要紧事?实不相瞒,我也不明白这样一份过於沉重的担子为何会落到我的身上。 但也许这会是件好事? 若我能从这项大事业中全身而退,我便不再是那个无能的小子,您愚蠢的儿子。我会是英雄罢,您会为我骄傲、会认同我的罢? 这几天没法为您做饭洗衣,不过我在刘姨那里留了字条,也给您蒸了一些玉米窝头在桌上放著,蒙过纱布的。 若我有幸能从这项大事业中全身而退,日后定会弥补这几日的缺席,也请您原谅您不孝子的不告而別! 烽 11.15 Chapter6 雾霾之时不宜出行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6 雾霾之时不宜出行 黑谷基地拢共四个入口,正门、后门、偏门和隱门。承载接种过疫苗的少年们的皮卡蒙著黑色防水布,像一群披著黑盖头的寡妇。 黎烽窝缩在卡车的角落,额头时不时被头顶的防水布拍几下,清晨的薄雾围拢在卡车四周,传递出麻醉剂般致人晕眩的阴湿吐息,卡车此时便是大海中漂泊著漏水的船舱,除他以外的所有孩子们都在绝望地哭泣著。 吵得不行。 上午十点,黑格官兵开始了全城的暴力搜索,他站在臥室的窗台边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发生,为了避免父亲在自己被捕时吱哇乱叫,前一天晚上便在他的汤里添了一些『助眠』之物——黎远的鼾声此时听起来中气十足。 他又等了一会便自行下了楼,很快便顺理成章地坐进了这辆皮卡,没受一点罪。 他左边的那个男孩哭得快被自己的唾沫噎死了,他於是替他拍了拍后背,沾了一手的汗,后者嘟囔著说了声谢谢,然后渐渐收住泪,睁大眼看著黎烽,“你不哭,不害怕,为什么?” 黎將不知道怎么回答有此怜悯他看来於知者还是有所思惧的,“我没牵掛。” 男孩盯了他几秒,想起了什么似得又朦朧了双眼,“你真可怜。” 黎烽惊奇地扫了他一眼,又觉得孩童之眼未免过於犀利,所以没再看他。 皮卡很快就抵达了基地后门,他们被一身黑的黑谷警卫赶羊一样驱出卡车,死气沉沉、密密匝匝地占据了基地巨大的广场。 此地的威严令浓雾也畏惧三分,它只有胆子在门口远远观望,却不入內,而那种阴湿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在缓缓浸透著眾人的五感。 人群中,黎烽飞速地环视了一圈这个形同巨型锅炉的恐怖之地,不由得受到极大的震撼——由后门入口直至前门一条空阔的道路中轴线般延伸,走向看著十分笔直,但盯久了会產生莫名的晕眩,没有尽头一般漫长,而中轴线两侧的建筑结构繁复华丽,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格,它们严谨又对称,呈现深灰色调,站在道路中央时似乎正在朝你倾倒,向你发出恐嚇和讥讽的低吟。 这跟走进一座陌生的森林,眼前脚底只有唯一一条狭窄的泥路,而高耸、阴暗而密集的树林全力以赴地包围你时的窒息如出一辙。 “神主啊,您一定在开玩笑。”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黎烽有些慌乱地咽了口唾沫,耳朵里窜进一声尖细的呻吟,他回头看见刚才那个男孩也正盯著那条小道,相同的感受也在折磨著这个可怜的人。 “我们没有既没有染病也不是俘虏,你们不能无缘无故捉我们进来!” 一名黑谷警卫费力地將一个少年从卡车上扯下来时,后者爆发出一声大叫,黎烽从恍惚中回过神,突然警觉一个惊人的事实——在这里的少年其实谈不上多,没能到场的恐怕早已死在了那支疫苗手中,而它究竟是什么? “小姐们、小先生们!挺直你们的脊背,保持安静!朝你们的右手边看过来!” 头顶突然传来扩音器宏远的声音,眾人纷纷往右手边转身,像一阵微微波澜的潮水,他们抬头仰望,只见一名身著宽阔军氅的男子正站在一座台梯上,头顶一片背景板似的阴暗天空,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们,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持著新式喇叭,看不清他的模样,但那头浅淡的金髮向后梳得光亮,很是显眼。 “你们,有的人现在正惊怕,有的人现在正愤怒,有的人可能两者兼顾。但我此时的心情却是十分痛苦的,亲爱的孩子们!就在不久的刚才,前线发来战报,我极其心痛地得知我黑格英勇的士兵们在新西里败在了华撒军队的围堵之下,而两个多月前,你们想想,是谁为你们华洲市民抑制了疫病之灾?又是谁让你们这群小崽子们从一出生就养尊处优,除了报纸上没有在哪里见过哪怕一丝战火?是我们!是我!你们怎么学不会感恩?你们早就脱离了华撒,明白吗?你们是黑格人!正因我將你们视为同胞,才向你们伸出了援手!”他喊。 人群中一阵静默。 “华撒万岁!反弥坦联盟万岁!”猛然一阵叫板声惊天动地地响起来,是方才的那个少年。 台梯上的金髮男人听到了,却没有动弹。但很快他从台梯上匆匆地走了下来。 那个男孩又开始呻吟:“神主啊!神主啊!” 黎烽渐渐可以看清这个男人了,他一点也不高大,没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乐於站在台梯上,他的五官单抽出来看都挺英俊,但组合在一起却不大真实,嘴边的笑看不出几分笑意,眼睛湛蓝,却不清澈。 宽阔的军氅让他瞧上去肩宽腿短,头又小得出奇,偏偏脚踩一双薄底皮鞋,像踩在了两片紫甘蓝菜叶上,他浑身堆砌著一种人为的压迫力,自以为是的炯炯目光乍看著很威武,但实则刻薄、奸诈而圆滑。 他以一种惊人的判断力锁定了喊话的那个少年,露出一抹理解的微笑,少年回瞪著他,从容不迫地扬起下巴,神情倨傲,眼中有一道视死如归的亮光。 “民族魄力,嗯?小崽子,你居然有那玩意儿。”男子朝他们走近。 他不知朝谁拋了个眼色,然后脸色骤然一变,变得阴沉,牙关放肆地咬紧了,像一团铺天盖地的乌云一般展露气焰,隨即便是一声枪响,硝烟瀰漫开来,四周静了几秒,有人扯著嗓子大叫起来。 少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滯滯的目光中有带一丝不可置信,他的后脑炸开了花,浓郁的血腥味滚入眾人鼻腔,少年身后的一个女孩脸上溅满了滚烫的鲜血和脑浆,好像还有一些正在强硬地淌进她嘴里,她不敢尖叫也不敢动弹,恐惧地昏了过去。 “你们以后谁胆敢发表这种异端言论,下场是什么,就无需我再演示一遍了吧?”男人微笑道,他大步走到黎烽身边那个瑟瑟发抖的男孩面前,拧起他的下巴頜,凶恶的目光瞪进后者颤抖的眼睛,“你来说说看,什么万岁?” 男孩的裤子缓缓得染湿了一片,他闭了闭眼,呜呜地呻吟了两声,咬牙把眼睁开,哆嗦著道:“您……您万岁?” 男人露出牙齿笑了,他鬆了手,男孩立刻瘫在地上,“什么万岁?”他追问道,带著淡淡的嫌厌將鞋尖踩在了男孩的脸颊上,把他的头往那摊排泄物中摁了几下。 “……黑格……黑格万岁……” “什么万岁?”男人的鞋尖將男孩稚嫩的脸颊割出了一道血口,亮晶晶的血珠冒上了他 “我……您……”男孩求饶地看向他,“……弥坦万岁?”他有气无力地猜测道。 “弥坦万岁。”男人重复著,似乎在感受这几个字在舌尖滚动时的美妙程度,“嗯,弥坦万岁。” 如同踢球一般,他踢了男孩的头一脚,然后忘了地上有这么一个人似的踩了上去,走进了孩群中间。 “希望大家牢牢记住这四个字,这將是你们未来的行动宗旨。受了疫苗之馈赠怎能不付出些代价?我们黑格本国的孩子,长到你们这个年纪时,没有一个不是激情澎湃地想要参军的,却没有几个有你们这样丰厚的待遇——在我麾下接受专门训练。別想逃跑,你们逃不掉,顺带想想你们的家人,你们觉得他们是想因为你的愚蠢而不明不白地死去,还是想承蒙你们的军功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顺带一提,以后请对你们的所有长官保持恭敬,最好称之我为『尊敬的莫恩校尉』。” 伊莱·莫恩的宣讲时间迎来了尾声,他从军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牛皮包裹的笔记本,翻到插有红色標籤的那一页,高声念起孩子们的名字,让他们出列,在相应的警卫面前排成小队,静待吩咐。 最后,广场上竟只剩下黎烽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他惊惧不已,感到阴霾的湿寒正在感染自己的肺腑,『为什么?』 他在心里尖叫道,『难不成尼利的计划被他察觉了?!他知道我的身份?怎么会?怎么会?!』他心跳得厉害,下意识求助般地朝其他孩子望过去。 但令人作呕地,他只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或迷惑、或羡恨、或幸灾乐祸的注视。 Chapter7 雾散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7 雾散 不等他反应过来,莫恩上校很快走到了他面前,轻轻抚摸起他的头髮,用一种稀奇的温柔语气询问道:“你是黎烽?” 黎烽神经质地抖了抖,他不敢去看莫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生怕自己下一刻便会跪在他身前声泪俱下地交待出一切,他猜不透这人的態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很奇怪,极其奇怪! 说来尼利身为警卫处处长,却一直没有现身这件事就足以点燃他的警惕了,他居然刚刚没意识到这一点,为什么一进到这个地方就全然无法保持冷静?! 刚刚光顾著惊嘆这该死的鬼窟,而此处恐怕马上就要成为他的葬身之地了! “是……” 莫恩笑了起来,还是那种看不出態度的笑容,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黎烽的面容,然后突兀地开口:“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跪在地上感谢我的主。” “长官,我……我不明白……”黎烽精神极度紧绷,以至於有些迷濛了。 “有人想见你,跟我过来。” 黎烽彻底晕头晕脑了,弄不清这事態的发展是什么意思,他飞速地抬头看了莫恩一眼,希望他能再多透露些內情,但又惧怕他那玄之又玄的语气,对,最好別说了!假如他再说些什么——自己就会控制不住地全盘托出。 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著,越是深入基地,黎烽的后颈便越是冷汗涔涔,他强打精神,心惊肉跳地思忖著:要见自己的人除了尼利想不出还能是谁,他已然被捕?黑谷对待叛徒还能做什么?痛快一死都是难得!尼利要我去见他做什么?莫恩又怎么会允许? 想不明白。 眼下想要活下去惟有拖延时间了,拖到反弥坦大部队赶来,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但谁又心中有数呢?关於反弥坦联盟的人是否会来这件头等要事! 远离了圆形广场,很快他们走入了一条华美的廊道,大理石砌的廊柱;雕鏤著一些类似地狱的场面,雕工精美。画面中大群垂死的人们在翻涌的火海中挣扎,一个攀附在另一个身上,像是在扶踩著他人想要从火焰中脱困,又像是在残忍地將更多的人生生拖进火海,他们神態各异,但无不栩栩如生,像是要將走在迴廊上的人也拖拽入壁似的。 黎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群少男少女正被警卫押送著、慢吞吞地往著与他相反的方向移动,再把目光挪回眼前,一栋硕大无比的建筑轮廓在视野里不断清晰、扩大,一团惊醒时描述不清的梦魘般直挺挺地矗立在那儿,纯粹的黑色让它像张著血盆大口的黑洞,与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 生存的本能让他立刻认出这是何处,呼吸立刻紧促起来——臭名远扬的黑谷监狱,底下是地牢,专门关押俘虏之地,按尼利的计划,他隨其他孩子都应该被关入地牢,和军俘收押一处,但如今看来,莫恩是想要组建一支由华洲少年组成的黑谷秘连,並非仅仅扩充实验样品那么简单。 信息延误?还是本就错误? 反弥坦联盟真的有营救小队会来吗?这本该是一个严密的行动,又怎会这样仓促?尼利潜伏至今,他原该是一个极其谨慎智慧、经验老道的间谍,又怎会將希望寄托在他这样一个少年身上?! 最值得怀疑的是,这份消息本身就不具备需要这么迫切传递的资本!老天爷,这种关头倒是一切明晰了!真要命,真要命!要么尼利掌握的消息实在偏差太大,要么这一切本就是莫恩的请君入瓮——这难道才是真相吗?! 莫非这位连拷问都免去了,要直接赐予他囚徒的身份?! “长官?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莫恩转身看著他,脸部扭曲成一张含笑的面具,一边莫名其妙地鼓起掌,一边用调侃的口吻道:“何不大胆一猜?” 黎烽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忽然感到背后有什么在快速靠近,送来一阵象徵恐怖的风。 没等他回头確认身后是何物,两腰便向他的神经传送来极其尖锐的痛感——有什么尖利细长的物什猛烈地刺入了他的皮肉,他最后朝莫恩递出了一个绝望的乞求眼神,无力地张张嘴,便在强烈的麻醉药效下不省人事。 Chapter8黑地客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8黑地客 他们注射给他的不是麻药,是第二支疫苗,或毒药。 黎烽在黑暗中清晰而近乎冷酷地感受到身体的异样,他的意识先是很清醒,心里空荡荡的,只有越来越强烈的迷惘和孤独,无所適从,他的肌肉像一块躺在湿布底下缓慢发酵的麵团般疲软,像被痛扁一顿后翌日清晨猛然袭来的酸胀,皮肉好似绵延的潮汐一样瑟缩著扩张,由內而外地变得滚烫……为了缓解痛苦,他开始事无俱细地思忆自己的过往,然后將一切精神力凝聚於一个在他记忆里已然模糊的身影——他的母亲,他想起母亲亲切的笑语和柔软的腰肢,安寧地闭上了双眼,等待那一刻来临——这时他十分情愿母亲像父亲所诅咒的那样,先行为他开闢了去往地狱的道路,母亲,我们將与这个被唤为人间的真实地狱永远地告別,在独属於我们的天国聚首。 然而在昏沉中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走向地狱所歷经的一切:一滴水掉落进噼啪作响的壁炉,灼热而艷丽的火舌,啃噬著他的皮肤,刺痛!剧烈的刺痛!坠入冰南大陆深不见底的冰窟,瀰漫腾升的寒气,渗透他的骨髓,寒冷,极致的寒冷!紧隨其后的是噩梦般的彻痛,仿佛无情的造物主在重塑他的肉身——祂將他的骨头细致地取出、敲碎,然后艺术地重组;祂將他的肌肉激情地熔化、锻造,继而再次附著在他骨骼之上;祂將他的血液缓慢地抽取、洗濯,后使其重新在他血管中沸腾……他在弥留之际再次听见了来自人间的噪杂之语,最后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休憩——意识和灵魂被剥离。 长久的混沌后,他再次睁开双眼,看见了一片纯白的天地,於是欣喜地以为他已来到天堂,再凝目细看,这是一间白壁白顶的房间,右侧是一条同样漆成白色的走道,这是哪儿?没等他细想,两只手猛然抓住了他的胳膊,耳边却响起一道浑厚的人声:“別动。” 黎烽嚇得大叫起来,胸膛急剧起伏,他疯狂地扭动想要站起,但酸软的双腿却让他微微直起双膝时立刻滑到地上,“不要乱动,药效还没过去呢。別害怕,你现在是安全的。” 那个声音放低,在他耳边道。他在两只有力的胳膊的帮助下坐了起来,进入眼帘的先是一张老人的脸:额头突出,中庭阔长,乱眉斜飞,下巴饱满,一双苍老但並不浑浊的浅色眼睛凌厉非常; 再是一张少年的面孔:浅金色头髮,呈现出漂亮的金属光泽,和头髮相同顏色的睫毛,容貌清秀,眼鼻深邃,瞳色浅灰,两只耳朵温顺地依偎著头部,目光却透露著一种与像貌极不协调的阴戾之气; 再然后是一个女孩:她不很美,但足以吸引男人的目光,一头闪亮亮的雪银色秀髮,铺天盖地地撒满肩膀,脖颈挺长,皮肤肌理细腻仿佛白色油彩,鼻子上点著几粒淡色雀斑,一对色泽光艷的赤褐色瞳仁,盛著亲密又疏离的眼色,似乎是个颇为聪慧討巧的姑娘——三人都穿著相同的、病號服样式的米白色服装。 “地牢?”黎烽沙哑著声音,心里满是疑惑。 老人拨开急切地想要凑过来的两个孩子,靠近黎烽,“安心,这可不是那个鬼地方。” “但我应该在地牢呀,我还得去哪里哩。”黎烽的脑子还不怎么清明,他靠在老人的臂弯里,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句。 “这话是什么意思,听上去他很想去那里!”那个少年用不怎么嫻熟的黑格语参与进来。 “安静些,燋!”少女呵斥道,声音美妙极了,像一只说话的森林鹿。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老人问。 “这里不是黑谷了?”黎烽半是迷茫,半是插科打諢地问。 “不,还是,你见过那栋黑房子吗?我们就在它底下,黑格人管它叫『黑地客』,古厄尔密语中『黑坟墓』的意思。但它暂时还没变成谁的坟墓,所以別那么害怕。”察觉到黎烽的身子抖了几下,老人又补充了一句。 “黑房子底下不是地牢吗?” “很长一段时间確实是,但现在这里属於我们——这儿可比地牢乾净多了——黑谷的地牢如今建在宿舍楼底下,很难找到它的位置。” “那你们是谁?怎么会给关到这里来?” 这次回答他的是那个少年,他一脸阴鬱地插话道:“我们是落来人,你听说过吗?传闻中被黑格进行了种族清扫的异人种。” “我知道,”黎烽回覆说,“有一段时间你们经常在报纸上出现——在那些揭发黑格暴行的报纸上,但上面都说……呃……说你们已经灭绝了。” “黑格骗人的幌子,他们留下了十岁以內的孩子,杀光了我们的长辈,然后把我们秘密运往这里,充当他们的实验標本。”少年满目仇恨地说,但声线却十分冷静,“大屠杀发生在我八岁的时候,再此之前,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类知道我们的存在。” “除了我以外这里都是些落来的孩子,”老人道,“我……曾经算是个黑格人,但现在只对这些孩子们负责了。”他说著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后者朝他露出了一抹恭敬的微笑。 “那你呢?该说说你了。你为什么给关进来?”一旁默不作声许久的少女突然道。 黎烽眯眼看了她一眼,思索了片刻,他鬆了鬆紧绷的肌肉,觉得没有隱瞒的必要,於是妥协道:“我叫黎烽,华撒人,生於华洲城,从未离开过……” 他接下来將最近外面发生的波譎云诡、尼利与他的计划以及他的种种困惑和猜测向三人细细说来,三人听得全神贯注,时而皱眉嘆息、时而显出怒色、时而面露哀伤、时而满目疑竇……言毕,几人无不陷入沉默和深思,一阵疲乏袭上黎烽心头,无关肉体,而是一种精神上的鬆懈和解脱,他终於得以好好和人吐诉一番!於是又有一种豁出去一般的愉快,他懒得在乎了,不管他们信不信也不管他们是谁了!尼利死了或否与他半点干係都没有了!甚至不想为自己的性命和未来担忧了!去他的黑谷!去他的黑格!去他的世界!他在心里微笑著。 “我们能信任你吗?”老人打破了沉默。 “那我能信任你们吗?”黎烽笑著反问道。 “唉……”老人神情复杂地看著他,“你们还小,不足以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啊。” “什么意思?”三个孩子一齐发问。 “明天再说吧,现在不早了,”老人示意少年帮忙把黎烽从地上扶起来,“不用担心这里有黑谷的狱卒,我以曾经的地位以及他们微薄的悔愧之心爭取来了足够的自由。总而言之,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黎烽迷惑不解地瞪著老人的背影,不久前被驱逐的恐慌又慢慢攀沿上了他的心灵,一切都没有得到解答的痛苦又开始撕裂他的身体,落来人种有什么特殊?他为什么会被关进黑坟墓而不是地牢?这个老人究竟是谁?尼利和他的计划是否已遭腰斩?明天將是充满希望的一天还是绝望的一天? 未知,眼前只有未知!足以摧毁一切勇气的未知! “走唄,华撒人,虽然你的遭遇確实不太走运,但既来之则安之,事情不到那一刻也未成定论。”少年安抚道。“你可以住在我旁边那个房间,那里原来是我们的游戏室。” Chapter 9 於黑夜中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 9 於黑夜中 夜半十分,黎烽侧臥在床铺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黑暗一点点蚕食著他的气力,他感到胃部阵阵灼烧,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未吃一点儿东西了。 “床上有虱子?” 黎烽闻声惊恐地坐了起来,薄被从身上簌簌滑落。 “谁在哪儿?!” “是我。” 一阵划火柴的响动,『啪』的一声,一团包裹著金黄色烛心的亮红色火焰在黑暗中雀跃起来,照亮了持烛人的面孔——是那个老人。明黄色的烛光將他瘦削的身影烙印在墙壁上,他的面容在光照的虚化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您来做什么?”黎烽惊奇道。 “有些事情不好告诉他们,但我思来想去还是认为你理应知晓。”老人道,“我是阿法玛·布林兹维格,你可以直接叫我阿法玛。” “请找地方坐吧。”黎烽机警地对阿法玛道。 阿法玛將蜡烛装进了床榻不远处的木桌上的灯盏里,拉出木桌下的椅子,往椅背上靠著坐定。他神情冷峻地盯住黎烽故作镇定的双眼,开门见山道:“布雷迪和你提过一个名为『骰』的东西吗?” “您认识他?”黎烽讶然问。 “曾经和他算得上是同僚,我很早之前就猜到他是『那边』的间谍,不过当时我对於『这边』的作风很有异议,故而没有戳穿,”阿法玛道,“顺带一提,伊莱·莫恩只是明面上的傀儡,黑谷真正的当家人是指导教授——白汀斯菲——是我的老对头了,你听说过此人吗?” “提过一嘴,他猜测疫苗与其有紧密的关係,”黎烽点头,为老人这番话里的深层含义出神不已,“饶恕我的唐突——请问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很敏锐嘛。”阿法玛微微一笑,“这可说来话长了。” 阿法玛神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支菸捲,用一种追忆往事的口吻娓娓道来:“二十年前,我隶属於黑格国家科研院——研究基因重组与改造。当时我的研究项目风险太大,科研院始终不肯立项,就在我將要放弃之时,他们找上了我。” “黑谷?”黎烽瞪大眼,突然明白了什么。 “猜对了,他们邀请我来黑谷基地继续我的研究,言称会给我提供最好的设备和助手,建立最好的研究团队,条件则是將研究成果全部提交给他们。” “一开始,我们的研究还没有运用到人体试验中,只是仅用於药品和生物培育,”阿法玛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可到了后来,一个自称白·汀非斯教授的男人被高层调任过来,他背景神秘,上面对於他的身份几乎没有透露任何有用讯息,也驳回了包括我在內所有保守人员的异议,莫恩上校让他取代了我组长的位置,从那时开始,黑谷就开始对军俘进行各种人体实验,其中一些是『骰』的最初形態,他们將我的基因研究成果用於製造基因病毒,为了植入人体,以血液等作为媒介进行传播,从而在生化方面摧毁反弥坦联盟的防线,同时研发基因药剂——布雷迪的猜测是准確的——强化黑格军队的身体机能,不过当年一直没有研发出成功的样品,故而『骰计划』作为最高机密被全面封锁,除了最高层几乎无人知晓內情。” “当我意识到『骰』的巨大危害著手阻拦时,一切都太迟了,白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不让我毁了他的『大道』,他以我因和他有个人恩怨、企图对外泄漏计划机密为由將我关进了地牢,后来欧西里下令追捕屠杀落来族人,將落来少年偷运至黑谷,將黑坟墓改造为实验库,研究异种基因,地牢也就此变为落来人的活动空间。”阿法玛讽刺地笑了笑,“不过大约是他认为我的脑子还有点作用,这些年他一直没对我怎么样,让我继续留在这里充当落来少年的『教父』。我想他们是要我教导他们人类社会的技能和知识,以便未来將他们彻底驯化为黑格的作战机器。” “如今『骰计划』要重启的消息都能掌握在尼利这种低层人员手中,足以说明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白终於研发出了成功的基因药剂,即將在你们身上植入了,而基因病毒也很快会被黑格运用於战场上——这足以毁灭除了黑格以外的所有人类。” 阿法玛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神情冰冷,仿佛那个他一生的宿敌此时就坐在他的面前,挑衅地盯著他。 “白很聪明,我能觉察到布雷迪举止的异常他肯定也能。莫恩也不是个纯粹的傻蛋,所以我不认为他们能心大到放任老鼠在他们心爱的白粥里肆意地活动,更不可能让骰即將进行的消息泄露到反弥坦联盟手中。” “您是指尼利和我?” “不错。”阿法玛回过神,面色凝重地和黎烽对上视线,男孩眼底的恐惧像海底漩涡般从深处向外旋转著,“我认为,你们的一举一动,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那名和布雷迪『接头』的帝新尼间谍,恐怕是莫恩和白引导你们上鉤而放出的诱饵,真正的接头人,已经惨遭杀戮。” 黎烽猛然想起尼利隨口提起的那句『新的接头人』,感到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瞬间感到如芒在背,眼前发绿,从鼻腔到喉咙再到胃部都变得萎缩和堵塞,让他无法呼吸、无法吞咽、想要呕吐。 “不可能……不可能……”他低喃道,他突然要跳起来一般激烈地喊叫道:“恕我直言,但您的猜想是个谬论!若是派了假货接头人骗过尼利,不就已经找到了白粥里那颗老鼠屎的所在?何必要让他傻子一样继续活动,继而把我也引入局中呢?难道只得归咎於其天性之恶劣?” “但是它確实像这样发生了,不是吗?”阿法玛看著眼前眉眼还未脱稚气的少年,放软了语气,“但我寧愿我的判断是错误的。”他从桌前站了起来,油灯的火焰在流动起来的空气中闪了闪,他走过来在黎烽身旁坐下,伸出胳膊环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怀抱温暖得犹如一个慈祥的祖父。 “命运是神主安排的,但你的双手依然可以改变它。而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平添你的恐惧,而是希望如果事態发展到那一步不至於给你带来当头一棒。” 他在黎烽耳边轻声抚慰著,“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黎烽……” 阿法玛的手顿了顿,他沉默了片刻,声音突然有些发抖似的回应道:“寓意很好的名字。” “黎明冉升烽火中,”老人道,“希望我们都能见到那一天。” Chapter10 013號手术室(上)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10 013號手术室(上) 次日,阿法玛和那两个孩子——分別叫燋与和平——將黎烽所在的那个房间封锁起来,不允其他落来少年踏入,旨在一切告一段落之前避免挑起他们无望的兴趣和期翼。 魈行动理应开始的那天,四人聚在那个房间,一言不发了一个上午。 黑谷对黑坟墓的看守果真十分放鬆,几天下来竟没有见到一个看守的身影,但这几天黎烽都老老实实躲在房间里,燋与和平则轮换著过来送饭,两人都没有与黎烽交谈过一言半句,只偶尔和阿法玛小声说几句话,黎烽隱隱听到过几个字眼,无一不是关於营救计划的问题。 那天早上,在沉默中他忍受著三人怜悯目光的关怀,感觉身心无比虚弱,像猩猩般笨拙地使用著勺子,麻木地往嘴里塞味道很淡的燉菜,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率先开口——故作漫不经心的口吻:“他们不弄死我,只让我也留在这里的机率有几成?” 三人面面相覷,“这不好说。”阿法玛答道。 “您不是和里面有些关係吗?能不能给我……求个情呢?”黎烽把勺子放下,恳求道。 “我会试试,”阿法玛嘆了口气,“但结果……” “您试试也好啊!”黎烽力求道。 “留在这里又有什么好处?”燋蹲坐在房门口,他直勾勾地盯著黎烽,“你知道我们在这里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他突然站了起来,脸色变得激动而古怪,他快步走上前,在黎烽面前撩起袖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深红色的针孔,他又將后背露出来,那里有著整齐对称的缝合痕跡,有的陈旧、已经快和皮肤融合,有的样子很新、针脚清晰可见。 “我们只是一群暗无天日的人形白鼠,如果我是你,我会不顾一切地逃离这样的生活。”他满目阴翳的告诫道。 “所以你更情愿去死?”黎烽毫不妥协地扯起一抹苍白的微笑,“抱歉,我恕难苟同。” “你是个白痴!我是那个意思吗,我只是——” “爭辩这些有什么作用?”和平用叱责的语气打断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把饭吃乾净。” “和平是对的,內部失和会让我们失去全部机会。”阿法玛赞同道,他把两个饭碗分別推到两个男孩面前,“禁止浪费。” 黎烽和燋不甘地对视了一眼,正要重新拿起勺子时,房间门突然被人急切地敲响了,紧接著透门传来稚嫩且著急的人声:“阿法玛!燋!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但他们下来了,黑谷的人下来了!哎哟——” 门口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像拳头一样敲击在黎烽的胸脯上,让他的心沉进了肚子里。 来人步履稳健,不急不慢,落地的声响很是清脆,似乎穿著材质上好的军靴,张扬地显示著他不凡的身份。燋率先反应过来,他扬起下巴,惊惧地哑声道:“旦太!他们来了!” 黎烽猛地站了起来,桌前的燉菜被打翻在地,汁水淋漓地洒满他的双脚,一张脸面如土色,硕大的黑色眼睛显得极为凹陷,眼周一圈因恐惧和忧虑更显乌青,他感到四肢变得笨手笨脚的,想要后退,却跌跌撞撞,险些被脚底温热的燉菜滑倒。“不要……”他小声地尖叫。 门前一阵悉悉索索,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门口被粗暴地推开,然后归於平静,紧接著门把手在四人专注的凝视下顺时针旋转起来。 门缝打开,一个人出现在他们视野里——先是那人的鞋尖,光洁如新,顶部翘起,焕发著黑耀石般的光泽;然后是他的服饰:一身黑格传统墨色军装,熨烫得没有丝毫褶皱,更引人注目的是胸口处数枚闪耀的荣耀勋章;最后是他的面孔,浅金色头髮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窄长的脸型,突出的尖下巴,细长的眼睛翻滚著捉摸不透的湛蓝目光。 来者正是黑谷基地现任负责人——伊莱?莫恩上校。 “这几天休养得很不错啊,小伙子。”他將那两只豺狼一样的眼睛首先聚焦在黎烽身上,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凶残,“结交到了新朋友?真为你高兴。” “要见你的那位好不容易得了空,走吧?”他微笑著朝黎烽伸出一只戴手套的手。 “你要把他带去哪里?”阿法玛抽开他的手。 “无可奉告。” …… Chapter11 013號手术室(下)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11 013號手术室(下) 黎烽在迷迷糊糊中痛苦地思忖著,头部的钝痛时隱时现,让他的思绪昏昏沉沉,眉心也不受控制地抽动著,口腔里乾燥得好像歷尽暴晒的海绵,乾涩中伴隨著一些舌苔上的苦味儿。 他吃力地將眼睛撕开一条缝隙,炽烈的白色光线立马扎入他的双眼,泪花涌出,保护著他脆弱的虹膜。 他似乎躺在一张平板床上,四肢被束缚在床头床尾,稍微动弹一下,接触肢乾的铁链就將表面的锈皮刮入他的皮肤,混乱的意识在此等剧烈的刺激下迅速归位,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竭尽所能地转动头部,发现床头竖立著一个掛著输液瓶的铁架子,瓶里盛著半瓶半透明的乳白色液体,细长的橡皮软管像青筋一样有序地纠缠在架子上,他仰头一看——只见软管连接的长针正埋在他的右手臂肉里,那液体正顺著弯弯绕绕的软管流进他的血管中。 阿法玛试图阻拦莫恩失败后,后者毫无徵兆地將两人分別打晕,此时阿法玛已经不知到了何处,留他孤身一人待在这个未知的地方。 “你们又在往我身体里输什么?!”他看著那根粗长的针,一下子崩溃了,绝望地大喊起来,但声音却沙哑得像古董留声机。 无人回应。 头顶的光线实在太刺眼,他难受地將头撇开一些,执著地继续哭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闭嘴。”正当他以为这次发问也必当落空时,一个陌生的细哑声音突然在远处响起。 “你是谁?!是你要见我?阿法玛在哪?!”黎烽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无助的泪水从他眼里溢出,不知该滚往何处。 那人没有搭理他,而是语调阴柔地低声介绍:“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013號手术室,当然,这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手术室,而是我们进行试验的实验室。” “这个地方的结构很有意思,一会儿我可以让你看一看,但是现在就请你仔细听我说,”那人似乎离黎烽近了一点儿,音调高亢了些许:“你知道吗?审讯室一般都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警员审讯犯人的空间,而隔著一扇特製的玻璃墙,另一边是一间可以看见罪犯而罪犯看不见这边的暗房。” “这间实验室里同样是这么个结构,当实验进行的时候,对面暗房里的人就可以及时记录实验体的反应和相应的数据,而又不会干扰实验。你说,是不是方便极了?” 黎烽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由得泛起一股噁心,“我不想知道这些。” “不,你应该知道,”那人笑著拍了拍黎烽的面颊,他的手冰凉滑腻,好像一条冷藏的鱼,更准確一点地表述,仿佛水鬼的触手,“这间013號手术室是我特意为你腾出来的——在我確定你会来的那一天。” 他一面调整输液瓶的高度,一面思忖道:“也就是十天前。” 黎烽闻言寒毛直立,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人的身份——“你是白?” “连我你都知道了?”白愣了愣,然后饱含讥讽地笑了起来,“很出色的小间谍啊。” “至於阿法玛,你不必为他担心,”他继续说,“很久没有见到这位老朋友了,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坐在茶水间里喝从哈亚运来的咖啡、討论项目的时日——多么让人缅怀。” 白一边说著,一边按动了床边的按钮,隨著一阵吱吱嘎嘎的金属闷响,床身缓慢地摺叠起来,黎烽的身体被动地形成坐立状態,白的面容隨即映入他的眼帘。 眼前的这个人瞧著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似乎时间在他的脸上凝滯了,果真一副水鬼长相:大眼睛灰白惨败,一头长髮水草一样乱七八糟,皮肤像患了黄疸病一般灰中带黄,面颊消瘦无比,麵皮下的青色血管水蛇一般隱隱在游弋,身上散发出一股潮湿而腐烂的死亡似的气息。 “我和伊莱打了赌,赌你一定能活下来,果不其然,他可输了整整50波元呢。”白带著一副欣赏的目光,讚许地上下打量黎烽。 “什么一定能活下来?”黎烽对他怒目而视。 “你没权利发问,只管回答我,”白收起笑脸,“接种完第一次疫苗,你的身体有发生任何异常吗?” “什么才叫异常?”黎烽故作疑惑。 “譬如说忽冷忽热、撕裂般的痛感、身上长奇怪的青色纹路什么的。你有吗?” “没有。” 白闻言眼睛一亮,他抽搐般转头朝房间一侧的深色玻璃望了一眼,然后继续一本正经道:“至於在黑地客前为你接种的第二支疫苗,嗯,致死率较第一支高出不少,你是个幸运儿啊。”隨即话锋一转:“你大概適应了多久?能感觉出来吗?” “不能——呃,莫约两三天吧。所以这两支疫苗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说了你没有发问的权利。”白有些生硬地说,但他犹豫了一会儿,突然狡黠地笑起来:“行吧,鑑於你为我们提供了出色的研究数据,允许你提一个咱俩都想知道的问题。” 什么鬼东西?黎烽暗自嘀咕,他硬著头皮琢磨了片刻,才墨墨跡跡地张嘴:“所以,尼利?布雷迪现在怎么样了?” “好问题!我也正好奇来著。”白大声称讚,他大步走到那块深色玻璃前——活像一只白色的幽灵——响亮地敲了敲,“带过来吧,是时候让他们聚一聚了。” 黎烽瞥了他一眼,瞪向那扇大玻璃,紧张不已地咽了两口唾沫,照这势头来看,尼利想必还活著,他真的闹不明白了,黑谷这帮子人到底要做些什么? 两个警卫把实验室的门打开,不见踪影好一会儿的莫恩钳制著尼利?布雷迪德双臂走了进来。这时白也上前摘取了黎烽手臂上输干了的输液管,让二人能够心无旁騖地打量阔別已久的对方。 “我很抱歉。”尼利开口道,他身上那件熨烫妥帖的黑色警卫服变得皱巴巴的,很骯脏,他的头髮乱了,髮丝间粘黏著乾涸的沉血,眼睛青肿了一只,嘴巴上很深的一道裂纹,长了一层新生的薄血痂。他正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懊丧地注视著黎烽。 “看样子你被耍得很惨,”黎烽在看到他的瞬间血管里血液沸腾,恨不得扑上去和他撕打,將其撕成碎片,他和尼利那只完好的眼睛对视著,强笑著发狠道:“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了,这都是报应知道吗?!” “你说得对,”尼利有气无力地应和,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上渗出的血珠,“但我的目的却是达成了,他们的目的想来也达成了。我不过是面临一死,而死亡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他突然露出一抹怪里怪气的微笑,投向黎烽目光好似对战利品的审视。 “你在说什么?”黎烽怔怔地盯了他好一会儿,在床上挣扎起来,冲他叫嚷道,“你给我解释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这是你早就预料到的?你要把我弄进来?为什么?!为什么?!” “安静!”莫恩咆哮道。 “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眼角的泪水滚烫地淌了下来,“我难道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特质?”喉咙深处传来让他陌生的嘶哑声音,“为什么你要选择我?”他咬紧牙关,麵皮下的灵魂却在痛哭流涕。 “也许是因为你跟我比较熟,也许是因为別的什么,”尼利耸了耸肩,“但如果不是我选中了你,你现在理应在和那帮华撒的可怜的小傢伙接受脑组织切除手术,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你的恩人。” “脑组织切除手术?” 白和莫恩对视了一眼,后者立刻抬脚將尼利踹倒在地,鋥亮的皮鞋尖行云流水地碾上了他的下巴,“继续?” 尼利闭上眼,没有丝毫挣扎,痛苦地闷哼一声,隨后尸体一般缄默地没了动静。 黎烽瞪著面前的所有人,从未感到世界如此荒诞不经,嘈杂、沉默、无耻、疯狂、愚蠢,他变得极其恐惧,来自內心深处的恐惧,他察觉有什么很不对劲他自己很不对劲,他被什么操控了,必定的,他们所有人都被操控著,沿著固定的轨跡在行进,仿佛眼下的局面是早已写就的,决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他会死吗?”他无力地垂眸看著蜷缩在地的尼利,嘶哑地问 “你还挺关心你这个搭档。”莫恩不怀好意地笑出声,“看我心情吧。”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显得神色有些迷离:“奇妙吗?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不论如何都得入局的无力感。” 黎烽想对他说:如果我的命运始终被人操纵著,那我的命运与你的命运並没有多大差別。但他只是盯著莫恩看了很久,然后撇开了头。 “把他带走。”白有点受不了眼下这种与自己无关的僵持氛围,於是踢了一脚尼利的腰对莫恩道。 莫恩抬了抬眉,冲黎烽眨眨眼:“有件怪事不知是好是坏,这两天布雷迪在昏迷中总是在呼喊你的名字,后面紧跟著一句『感谢佐拉』。要知道佐拉可是『那个』教会供奉的守护神,这小子真是洋葱属性,深不可测啊。” 又来了一个佐拉?黎烽如梦似幻地在心里想道,同时感到皮肤一阵起伏和酸软,意识隨之剧烈垂坠,他勉强抬起的头瞬间再次倒在了床上,摺叠的腰背跟著铺展开来的床平展开来,他瞪著天花板,耳边白的声音像水蛇一样缓缓爬进耳朵,他冷静地知晓了自己將要面对什么。 Chapter12 谈话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12 谈话 “现在,所有人过来——抬起这张大木头桌子,齐心协力地。对,就是这样——金,又偷懒?別以为我看不见你,赶快过来!” “但是那儿没我站的地方。” “又找藉口?行,那去把黎烽从房间里喊出来——这你总办得到吧?” “和平!你是故意的!我怎么叫得动那个怪傢伙!” 自黎烽从013號病房被带离已过去一个礼拜,这期间他在阿法玛的协助下依次认识了其余的落来少年们,他们对他的態度包含著警惕和害羞的双重意味,既不过分疏远也不过分热情,但这倒是正合黎烽的意愿,他不愿与人过多交流,寧可终日將自己封闭在房间里。 此时他正呆坐在床头,身形较来时消瘦了很多,眼下发乌,目光无神,他蜷缩著双腿,想要在脑海里投影出一些振奋人心的快乐回忆,却屡次失败,他实在难以置信一种种猜测竟一一成为现实,当时在阿法玛面前还能故作镇定是因为还心存侥倖,一切尘埃落定后他那虚偽的冷静面孔便被残酷地生生剥下,他误以为自己心如死灰,应当始终面无表情,但实则他脸上的神情实在是丰富多彩、变幻莫测:想到害得他沦落此等境地的仇敌时,他发狠的表情让他的牙齿都颤抖起来;想到黑谷以外的世界和父亲时,他又露出满脸的委屈和怨天尤人;想到未来也许终生囚禁於此的人生时,他满目非同寻常的痛苦,绝望又惊惶地呜呜咽咽。 唤作金的那个落来男孩,个头很小,肩膀窄得不足以承担任何责任,他同样是金髮灰眼,长著两条胆小可怜的细眉毛。他不情不愿地走到黎烽的房前,轻轻敲了敲门,等待片刻,里面却全无半点回应。 他才犹犹豫豫地靠近门缝,低声喊道:“黎烽,你在里面吗?和平让我过来叫你吃饭。” 门內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些细微声响,金不得不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才能隱约听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它听上去像——“我不饿。” “你出来吧,你不出来我怎么和她交待啊。” “我说了我不饿!”一声音嘹亮了起来,有什么坚硬而且圆滚滚的物件从半空被拋掷过来,向门展开袭击,后者发出了无辜的尖叫。 金被嚇了一跳,赶忙摆脱了这个折磨人的姿势,有些畏避地咕噥起来:“什么人嘛,我好心好意的。”他判断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就重新回到了起居室。 正和另外几个女孩往桌子上摆放菜品的和平看见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往他身后望了一眼,眉毛一皱:“人呢?” “他自己不肯出来——和我可没有半点关係,”金大声控诉道,“这傢伙脾气大得很,一言不合就朝我摔东西,好像他现在这样是我们害的一样!” “扔到你身上?”和平惊异地放下手中的篮子。 “可不是!”金大大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小子,以为自己天下第一惨,人人都得依著他哩!” “少说两句吧,他心里也不好受。行了行了,你先坐下吃吧,饭待会儿我给他送过去。”和平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埋头吃饭的燋突然抬脸,提议道:“和平,他的饭让我去送吧。” “你吃完了?”和平脸上的惊奇愈发明显。 “还没——但我可以和他一块儿再吃点。” “我以为你很討厌他,前几天你还和我抱怨他又蠢又麻烦又矫情。”和平狡猾地笑了笑, 在燋身边落座的金一边往嘴里塞掰碎的麵包,一边赞同地点点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嘿!这话可没从我嘴里吐出过。”燋抗议道。 “就算这不是你原话,但你对他的態度我可全看在眼里,所谓针尖对麦芒也不过如此。”和平指出。 “行!你说得都对!”燋自认为宽宏大量地摊手让步,但他立刻拔高音量解释道:“但我这两天好好想了想,发现我当时排斥的並非他这个人本身,而是他身上与我的相似之处,你们懂吗?这在心理学上可有的一番解释,说了你们也不一定明白——总而言之,我现在想通了,有一个与我相似的朋友胜过有一个与我相似的的敌人。” “又来了?诸位请看过来——坐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大名鼎鼎的哲学家燋——”和平与金交换了一个目光,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隨你们怎么嘲笑我吧!我也懒得和你们这群呆子废话了!”燋怒气冲冲地嚷道,他噼里啪啦地把叉子拍在餐盘上,然后硬板板地一跃而起,一把从和平的手里夺走篮子,往黎烽所在的房间里大步走去。 “雄赳起的毛猴。”和平对此点评道。 金將麵包蘸进稀汤里,再次赞同地点点头。 “黎烽?”燋敛了怒意敲了敲门,暗自祈望里面的人已无力怪罪自己以前的鲁莽。 “你別来折磨我了行吗?我连自个儿待著的权利也没有了?!” 燋深知心理病人对外界干预的排斥都是暂时的、唯心的,他们当然希望得到许多许多的关注和小心翼翼的对待,於是心领神会地露出笑容,他很有经验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纤细的铁丝,插入钥匙孔,一扭一拉,只听啪咔一声—— “我进来了。” “你干什——”黎烽被这一莽撞举动嚇了一跳,嗓音尖锐地叫道。 燋也被他这副颓丧的殭尸模样嚇了一跳,更被满屋瀰漫的臭味直熏天灵盖:“都成这副样子了还不肯吃东西?旦太啊,你这几天是一点东西都不让你的胃碰吗?还没被这个世界折磨够?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他看了一脸沮丧地蜷缩在床角的黎烽—这人已经差不多要被內心的恐惧所冻死——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房间里散落的餿臭的饭菜,將房门敞开透气,拉开窗帘让窗外的人造光线照进来。 “想想你父亲,他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非常心疼啊。” “你说错了。”黎烽沉默地看著他,有气无力地提了提嘴角。 “我哪里说错了?”燋把新鲜的饭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收拾好的餐具再塞进去,然后在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父亲从来不会因为我而非常心疼。”黎烽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解释道。 燃回盯著他,听到他的回答后有些出神,半晌后才理解地慢慢点了点头:“你和你父亲互不对付?” “……难以形容。”黎烽给出一个模稜两可的回覆。 燋冷静地看著他,眼里的目光却复杂起来,显现出深思的色泽:“你……也许只是一个象徵——另一个与你们二人都有联结的人的象徵,他忍不住和你作对並用父爱折磨你的念头,是因为那个人对他的內心带来了太多的煎熬和痛苦,而他又无能为力,只能拿你撒气。” 黎烽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了下去,“……这种说法我倒是从没想过。” 燋有些彆扭地走过去在他身旁下:“呃……你母亲是不是离开你们了?” 黎烽又把头抬了起来,一脸讶异:“你怎么猜出来的?” “这其实不难猜——我有过类似的经歷,挺能理解你的。”燋摸了摸鼻子,耸肩道。 “你母亲也离开你和你父亲了?”黎烽眯了眯眼。 “正好和你是反著来的,不过你可以相信——被配偶拋弃的女人比男人更折磨人。”他打趣地闪了闪眼睛。 黎烽僵硬地附和著笑了两声,笑罢又闷闷不乐地轻言自语:“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父亲。” 焦皱了皱眉,“你说什么?大声一点。” “没什么。” 燋又耸了耸肩,他把背靠在墙上,陷入了稍显酸涩的回忆,声音也低沉下来:“你知道,我母亲——她被黑格人屠杀了,死前她把我藏在我们家后院的地窖里——以为这样我就不会被他们带走。我记得当时她抱著我,前所未有的温柔的拥抱,她的面容很平静,反倒是我在哭个不停,她对我说抱歉然后离开,把地窖盖上,將黑暗、悲伤和恐惧留给我独自消化。” “......听起来很糟。” “比听起来的还要糟。”燋在回忆中挣扎脱身,乐於发现自已似乎用人类最基础的情感调动起了黎烽的情绪,又想起方才金那副灰溜溜的神態,不由得暗自得意地笑了起来,现在只需具有分量的一击,便可以打破黎烽脆弱不堪的防线。 於是他严肃地扫了黎烽一眼,梗了梗脖子:“有些话可能不那么中听——在我们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觉得你的遭遇有多么无可忍受,因为我们经歷过更为恐怖的浩劫,復仇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了我们的骨髓里。所以我们深知乐观的重要性。我不喜欢赘述这类型的陈词滥调——但沉下心来想想就会知道,死在战壕里的人会嫉妒地牢里的倖存者,地牢里的俘虏会嫉妒我们,殖民地外的人和殖民地以內的人互相嫉妒,其他的华洲少年会嫉妒你,你又嫉妒没进黑谷前的你自己。多么滑稽!谁都过得不如意,谁也不会是最惨的那一个。而且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呢?” 燋发表这段长篇大论时黎烽一直保持著低头的姿势,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只是睫毛有一丝细微的颤抖,很长时间的缄默后,他才接过话:“父母一样的说教,是吗?” 燋见他有所鬆动,暗自长舒一口气:“书籍一样的说教。希望你听得进去。” “你们可以看书?在这里面?” “阿法玛有一个单独的书房,里面有挺多书的,黑谷的人时不时会送一些他想要的书籍进来。”燋虽然不明白黎烽的关注点为何转移到了这上面,但还是顺著他的话题应了下去。 “听著不错,我们可以隨便进去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燋扬了扬眉。 Chapter 13 雨点和书房 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 13 雨点和书房 晚上又下起了雨来。阿法玛坐在桌前,心里隱约感受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潮湿。 桌上点著一盏煤油灯,烧得挺旺,使得大半个书房都亮堂堂的。桌角摊著一本日历,最后一个用红色墨水圈起来的数字显示出今天是11月28日,日历边有一杯早已冷却的咖啡,几乎没有动过。案上整齐叠放著一沓写过的草稿纸,他左手握著笔桿,若有所思地盯著手边写了一半的笔记。 “到哪了?”他喃喃自语,瞳孔有些失焦,嗓音像被砂纸磨礪过般沙哑,煤油灯突然骤闪几下,“错了错了,费尔克伦,时候未到呢。”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黎烽旋转门把悄声走了进来,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一瞬——这是一间绝不应该存在於监狱內部的屋子: 占地虽不过分宽阔,布局却舒展大方,地板由质地柔韧的橡木做成,上面错落有致地矗立著实心木製的书架,足足有十五个,样式繁复、风韵十足,洋溢著查勒斯尔特四世时代贵族间崇尚的极繁气息。 四面墙壁都被漆成温暖的米黄色,用浅栗和暗金色勾画满神秘的花纹。壁炉前铺著棕红色的弗洛尔多式地毯,炉中没有跳脱的火焰,显得整体有些暗沉。唯一突兀的是书架正中央摆放的一张大书桌一一和正抬头用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看著他的老人。 “终於愿意出来了?”阿法玛与黎烽对视了半晌,才微笑问道,“谁和你说了我书房的位置?” 黎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燋。” “哦?”阿法玛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们很不对付,现在看来这是个误会。” 黎烽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点头道:“当时我们都太衝动了,他其实是个挺不错的人。” “燋当然是个不错的孩子,他是我最好学的学生。”阿法玛看出了黎烽的侷促,於是主动转移了话题:“行了,说说看,你来找我什么事?” 黎烽抬眼扫过阿法玛身后满满当当的书架,按捺住满心的疑竇,老老实实地请求道:“我想借您一本书,行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法玛留意到了他那转瞬即逝的视线,但只是微微一笑:“当然,想要什么类型的?” “报纸,可以吗?” “我这儿可没有那东西-黑谷的人还没到那么大度的地步况且他们给的报纸除了黑格那些被蒙在鼓里的愚民,有谁敢看呢?”阿法玛戏謔道。 “您说得也是。既然如此,您不如给我推荐几本吧。” “好主意。” 阿法玛说著收拾起桌面散落的手稿,將它们细致地整理成一沓,塞进了抽屉里,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炼,用项炼上的铜製钥匙將抽屉锁牢,这才缓缓站了起来。他走向壁炉,慢慢悠悠地把火燃了起来,整个书房霎时间亮堂堂的,墙壁上的那些花纹在火光下散发出极具吸引力的光泽。 黎烽犹豫了片刻,靠近了过去。 “帮我把那台梯子架过来好吗?” “谢谢。” 阿法玛踩著梯子,在书架前轻车熟路地寻找起来,不时抽出一本递到黎烽怀里—— “哦,《精神之雪》--我的诗文启蒙,有著相当优美的行文和相当深邃的哲思,我想它对你会很有一些启发。” “《永远的孩子》-一温恩的巔峰之作,我一直建议人们在青少年时期就阅读它,不必担忧它造成青年的忧鬱情结或扑灭他们的理想热情--如果你真正读懂了它!” “这本我想你会喜欢推理小说歷史上伟大的里程碑,开创了一个时代的悬疑大师福坦的成名作《宇宙中最为恐怖的事》,主题极具讽刺意味,创作手法可称怪异,但最终的呈现实在惊人。” “最后-一一次性不宜输入过多一-《波莱顿的褶皱》,让我们以游吟诗人般的视角了解波洲,和平爱不释手的一本书她说它真正让她得以在监牢中也能深入波洲的纹路。” 黎烽吃力地捧著这四本厚实的书籍,“多谢,我相信我会受益匪浅。” 阿法玛从梯子上下来,仔仔细细打量了黎烽一番,“你身上有些东西確实不一样了,难的是在这种环境下保持下去。” “灾难般的事情不可挽回地发生了,身处漩涡內部的人从来无法全身而退。不论是你、我,还是莫恩和白。斗爭是海浪一般的存在,高处和低处的站位隨著波澜起伏从来不是固定的。”阿法玛神情突然变得出奇地认真,“阅读是最好的自我救赎,所以今晚我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黎烽不知所措地点著头,今天的阿法玛让他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占怪,身后噼啪作响的炉火没能带来分毫温暖,冰冷像藤蔓一样在他的全身生长和攀沿。夜色在逐渐加深,他决定逃离今夜的虚无。 “不早了,回去睡吧。” 阿法玛看著他,敛去眼里的神色,平淡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