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5大清行商》 第1章 土地祠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1章 土地祠 广州,西关,土地祠。 初夏。 月色皎洁,清风微徐。 西关是广州商业精华所在,人烟稠密,所建土地祠、城隍庙、水神庙眾多,但这处土地祠是最大的,此中自有隱妙。 西关除了十三行、外夷商馆,还有眾多商铺、厂坊、民居,十三行行主多半也建造园林大宅於此,乃广州最繁华之所,此时几有七十万人口,也乃南海县令最关切所在。 所谓关切,又有几个原因。 其一,既然是商家云集之地,便少不了鱼龙混杂,日常纠纷层出不穷,而一旦有了纠纷县令及其手下便有了捞钱的由头。 其二,一般土地祠多半为民间所造,寻常往来人等也多半是普通百姓,但这间土地祠却是官府所造。 无他,此时的广州除了是大清唯一的对外开放窗口,两广特有的土客矛盾、行会矛盾、武力抗税、会匪生乱一样也不少。 除了西关,该县还管著时下整个广东除了十三行之外最繁华的佛山,佛山百业丛生,行会多如牛毛。 佛山向有铁、陶、纺、药四大行,每行自然都有东西会(东家会、僱工会)、土客会(本地行主、外来行主),还分门別类分出诸多小行。 试举一例,陶瓷业除了上述几个大会,尚有大盆会、花盆会、白釉会等,加起来不下三十余会。 东家之间、僱工之间矛盾向来层出不穷,土人、外来户之间更是势同水火,加上官府、会匪暗中挑唆,什么罢市、罢工、械斗都是家常便饭。 於是乎,几乎每日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被官府捉拿、羈押,在一般人看来,每日都有这么多麻烦事,县衙应是烦不胜烦,但南海县衙诸人却不这么想,他们倒是勤勉得很,成日间忙得不亦乐乎。 按照大清规制,县衙所属大牢是为已定罪者准备的,被捉拿者的羈押之所便只能另寻他处,於是像西关、佛山这样的地方,一间间规模宏大的土地祠、城隍庙便应运而生。 不错,眼前这间土地祠便是羈押尚未定罪者所在,有大小房间几十间,每间能容纳几十人,自从他诞生以来便从未空閒过。 一般来说,大清县衙上到县令下到衙役在內正式在编者最多几十人,若是將紧要地方的巡检司放进来也不会超过一百人,就这些人如何看管像西关、佛山这样动輒几十万人之地? 於是乎,在官府的默许下,实际上为县衙办事的人几有十倍之多,这些人也要养家,官府显然是不会出钱的,便只能自筹,如何自筹? 千百年来亘古未变。 被羈押在土地祠除了少数真正有罪的,多数都是被衙役胡乱捉拿进来的,为的就是从他们身上榨出最后一滴油水,只要钱给到位了就能很快被放出去,若是没有钱就长期羈押著,少则几个月,最长的竟有几十年,直到死去。 还有,这些无辜被羈押者的伙食还要自理,否则饿死了也是白死,衙役们拘押他们显然早就打听好了,虽有贫富不均,但多少还是有些油水的,家人们绝对不会见死不救,迟早会拿钱出来消灾。 当然了,被关进来者也会分出三六九等,行商、地主、有功名者、巨盗、会匪或者油水丰厚,或者关係重大,自然轮不到衙役们分润。 西关设有绿营千总、南海县丞各一名,中等油水自然被他们分走了,行商、士绅则需要孝敬给县令大人。 这一日土地祠每间房同样爆满,就算你有生员身份也只能跟泥腿子们挤在一起。时值夤夜,偌大的土地祠臭味熏天鼾声四起,间或夹杂著哭声、呻吟声,抑或疯疯癲癲突兀的笑声,不一而足。 唯独一间房例外。 这是靠近最外面一间房,还设有窗户,自然是铁窗,时下一捧月色透窗而入,將约莫三丈见方的房间照得清亮。 与周围的鼾声、哭声、呻吟声、笑声不同,这间房出奇的安静。 寻常房间都是层层叠叠挤满了人,想要轻易挪动身体都是不易,但这间房却只有十几个人。 確切来说只在四个角堆了四堆人,加上中间两人,空余地方还有的是,这种景象对於西关土地祠来说十分罕见。 对於以搜刮钱財为己任的衙役们来说,土地祠没有一寸地方是多余的,怎会做出如此安排? 更奇怪的是,已是夤夜时分了,里面的人堆除了少数睡著了,大部分依旧醒著,有的还在小声说话。 “徐大哥,你不是说这几日有颶风嘛,为何眼下依旧是风平浪静?” 一角有七八人,为首者一老一少,都是面色黧黑。 老者约莫五十左右,鬚髮花白,这倒罢了,其脸上有一道从右眼角一直伸到左腮帮子的醒目疤痕,中间还穿过了鼻樑,鼻樑从中凹陷了下去,加之一对不时闪出凶光的三角眼,令人望而生畏。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但身形已与常人无异,不过面上略带一丝稚气罢了。 老者听后冷笑道:“十八,你从十岁那年就在海上跑了,大的颶风哪年不要经过几次?难道忘了一句俗语?” “哦?难道是那甚『暴风雨之前的寧静』?但这次的寧静也太长时间了” 老者闻言也是为之一肃,“谁说不是呢,所谓越是寧静便越是可怕,难道这一次是几十年不遇的大颶风?真若此,我等的船只可要遭殃了!” 少年听了倒是不惧,劝道:“我大佬应该得到了消息,最迟明日一早就会派人將我等弄出去” 老者依旧满面肃然,“这一次恐怕没那么简单了,这次並非巡检司的人找上门来,而是虎门水师衙门的人,那老关头油盐不进,又递了公文到南海县衙,县衙的人再是张狂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出去” 少年不以为然,“无非是钱多钱少,您老且放宽心” 老者长嘆一声,“也只能如此了,就怕明早暴风一起,十五就算想过来也不易了” 这堆人正对面一堆人正在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说来也奇怪,那堆人多半作农夫打扮,围在当中的也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但身形同样已长成,比起周围的人来说还显得有些孔武有力。 其他人对著那疤脸老者不时射过来的凶光无不闪躲不迭,唯独这少年胆敢直面相对。 这显然惹毛了那老者。 “喂!你等犯了何事?” 少年依旧不惧,“我是佛山铁行的,因为械斗被抓了进来” 老者冷哼一声,“霍氏会还是区氏会?” 佛山最大两个行会一个叫霍氏会,为首的是盘踞佛山已有百年的霍氏一族,其麾下铁坊有三百多家,占据佛山铁锅、菜刀、农具约三成份额。 一个叫区氏会,主要为船坊打造铁钉以及承担一些广州將军府的冷兵器订单,因为这层关係,他做的虽没有霍氏大,但依旧成为了佛山前二的大行。 当然了,因为广州地方水网纵横,各种船只数量庞大,船钉以及船上用铁数量也极为惊人,霍氏也会接一些这一类的订单,而区氏因为为广州將军府打造刀枪的缘故也会打制一些民间用刀,双方之间显然也有矛盾。 能成为佛山铁行最大行会,霍氏后面显然也有人,但对於广东官府来说,他们是不会坐视任何一家成为巨无霸的,放纵两家之间爭斗乃至械斗也是应有之意。 “不” 如同陶瓷业一样,佛山铁行除了几大家,下面还有上百家小一些的行会,听了少年这么说老者也没了兴趣,打了一个哈欠后便欲靠著墙壁睡下。 黑面少年却毫无睡意,他显然对对面的少年来了兴趣。 “哦?到底是哪一行?” “苏氏” 一听到“苏氏”两字,已经闭上眼睛的疤脸老者倏地睁开了眼睛。 “苏氏?怎么会?” 苏氏,为首的是两兄弟,苏兆丰、苏兆年,前者也成立了一家铁行,专司为广州將军府打造火器,满人对火器防范甚严,冷兵器可以让寻常铁行打制,但火器显然不行。 时下已经来到了道光十五年,官府所辖军器所早就糜烂不堪,无论是两广总督、广东巡抚抑或广州將军无奈之下只能让民间承担一些军器製作,一般人不放心,便利用手段夺取了一家铁行让自己的人经营。 因为这层关係,苏家兄弟眼下不仅经营著佛山镇排列第三的铁行,还经营著整个佛山镇唯一一家棉行。 要知道,隨著洋人大量棉布进来,广东本地棉布几无销路,但苏家棉行还能存在內中关窍明眼人一看便知。 苏家的背景整个广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它商行再是跋扈也不会打他们的主意,这少年既然说自己是苏氏铁行的人却又为何被关进来了? 黑面少年笑道:“莫不是恶了行头?” 在他看来,以对面少年的身份显然见不到苏家兄弟,甚至铁行掌柜也见不到,最多恶了铁铺的行头,而对於行头来说,对於忤逆自己的学徒有的是惩治手段,君不见佛山周围数不清的水道里每日一大早就有浮尸显出? 对面少年却摇了摇头。 “那到底为何?” 到底是少年心性,黑面少年的好奇心一下被勾了起来。 对面少年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 这显然惹恼了黑面少年。 “喂!老子问你话呢,还不回答?!” 第2章 艇会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2章 艇会 对面少年却撇了撇嘴不屑一顾。 “你!” 黑面少年作势就要起来,疤脸老者赶紧將他拉住。 “十八,既是苏氏行的人,他的下场显然好不到哪去,你大佬说过,在海上由得我等,但既然来到了府城一切还是要小心谨慎一些,切莫多事” 他小声说道,声音低到只有黑面少年一人听到,但后者显然一向跋扈惯了,哪里理会这个,挣开老者兀自站了起来。 对面那少年见状也不示弱,也腾的一声站了起来,眼看一场牢狱中的打斗就要上演,眾人显然都来了精神,有的人还唤醒了熟睡的人以便让其一起一睹好戏。 “嗯?!” 就在此时,坐在房间正中正在闭目养神的一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很显然,他对於那两人弄出来动静打扰了他养神的举动十分恼火,重重地哼了一声。 只见其约莫二十四五岁,留著络腮鬍子,身材高大健硕,穿著粗布麻衣,蹬著一双草鞋,他的上衣敞开著,露出了里面虬结有力的肌肉,那上面同样有好几道伤疤若隱若现。 原本他与另外一个少年背靠背小憩著,此时那少年听到动静也睁开了眼睛。 只见其同样十五六岁模样,若说先前那两名少年虽然面带稚气但已经长成,但这长成不过是时下广州府寻常成年汉子模样,按照后世的说法,也就一米六左右,不过比寻常汉子健壮一些罢了。 但这少年站起来后顿时嚇了眾人一跳。 只见其身形高大健硕,比寻常汉子至少高出三寸,他瞥了瞥那两人,冷哼道:“哪里来的衰人,竟敢打扰我爷俩的清梦!” 这两人进来后没有倚墙而坐,而是大大咧咧端坐在中央,还让周围的人避之不迭,除了身形异於常人,浑身散发出来的凶悍之气显然也影响到了他们,饶是疤脸那一堆人是在海上討生活的也只能暂避一二。 此时那年轻人也站了起来,他俩人显然是最早进来的,且一直或臥或坐,其他人从未见其站起来,此时一见顿时一个个都惊骇不已。 方才那少年的身形已经异於常人了(一米七),但此人还在他之上,按照后世的说法,肯定超过了一米八,在此时的广州显然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除了身形,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剽悍之气更是让人观之颤慄,但那疤脸老者却没有看重这个,而是盯上了他脚上的草鞋! 此时广州百姓穿草鞋者寻常见,他何以对一双草鞋情有独钟? 半晌,老者眼中终於显出了一丝惧色。 那草鞋乍一看是一双普通草鞋,但却是一双簇新的草鞋!光是簇新也没什么,只见一只草鞋上还缠著一根红丝带! 光是红丝带也没什么,来到广州討生活的人不知凡几,家里人为防其遇险也有不少通过红绳、红带子为其祈福的,但此人的红丝带却不同寻常! 那丝带编成了三个小环! 老者赶紧將自己的辫子从头上放下来,然后將辫梢在中指上绕了三圈,那汉子一见也严肃了起来。 “哥子可是三六而来?” 老者恭恭敬敬问了一句话,年轻汉子闻言也是一惊。 “小弟乃五本之下的草木,对了,对面可是四七哥?” 老者面色微赧,他摆摆手,“不敢当,老夫不过是四九弟” 明明老者岁数大得多,此时却自称“弟”,一眾人顿时诧异不已,但刚才那两个少年听了却都怔住了。 他们看向年轻汉子的目光显然有些复杂,那里面既有不解也有敬畏。 年轻汉子听了却是安之若素,並没有因为自己年纪轻就不敢当“哥”。 “原来是四九弟,等等” 他目光闪烁,止住了身边少年的蠢蠢欲动。 “何处起风云?” 老者心里一动,赶紧答道:“明月照沟渠,清污浊浪打翻舟”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这才放鬆下来,还都笑了起来。 老者带著黑面少年来到年轻汉子身边,加上年轻汉子身边那少年,四人顿时小声交谈起来,声音极低,周围的人想听也不得闻。 不过刚才苏氏铁行那少年却是耳目极佳,隱隱约约听到了什么“罗亚旺、林凤祥、张十五”字样,这些人他自然不认得,不过后来传出的一词却是让他耸然一惊。 “艇会” 少年顿时乖乖地蹲到了墙角。 “难怪,那年轻汉子应该叫罗亚旺,原来是佛山艇会的人,还是艇会的草鞋,而那一老一少多半是在伶仃洋上討生活的海盗,不知怎地误入珠江口被官府捉了来” “罗亚旺身边的少年叫林凤祥,却是罗亚旺的弟子” “草鞋,那可是艇会的骨干,我跟那老头一样,不过是刚刚加入三六会而已,懂得切口还不多,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到明日师傅前来搭救就是” 正想著,那汉子却对著他喊了一句。 “靚仔,你过来” 少年闻言一惊。 “我的身份被他识破了?” 赶紧走了过来,然后跪坐在他面前。 汉子瞅著他看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是陈大师的弟子?” 少年心中一凛,但一剎那就意识到了。 “哎呀,我怎地忘了师傅的叮嘱?在外人面前切莫露出了本门功夫的起手式,实在不行就以寻常洪拳起手式相见就是,此人果然厉害,一下就瞧出了我的师承” “他既然是草鞋那就一切无妨了” 便道:“正是,四九拜见草......” 话到嘴边赶紧打住了。 “拜见四七哥” 年轻汉子笑了笑,又回头看了看,此时刚才看热闹的人眾或者因为听不到他们讲话,或者见几方都不是好惹的人物,都先后睡下了,这才回过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发生何事?” 少年老老实实答道:“四九弟叫陈开,鹤山人,在佛山当学徒,一个月前刚刚拜在陈大师门下,师傅的洪顺堂之名似乎触了官府逆鳞,没几日武馆就被查封了,师傅便以区氏行总教习的名义继续教授学徒” “但我却被师傅留在原地守门,原本也是无事,前几日不知怎地区氏行的僱工会与苏氏行的僱工会打了起来,我是苏氏会的,被叫去械斗,衙役见了便不问青红皂白抓了过来” 罗亚旺却没接话,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才摇摇头。 “你想简单了,最近官府似乎盯上了广州会党,而新广州將军也有半年未到,衙役们便大起了胆子,管你是区氏会还是苏氏会,將他们认为的会党全部抓了起来,不瞒你等,我二人就是这样被抓起来的” “当然了,他们並无真凭实据,无非是借著抓会党的名义讹一笔钱財罢了” 又看向老者,“徐大哥,难道你等也是如此?” 老者摇摇头,“我等倒不是如此,您是知道的,如今广州市面贸易若是走正途除非大行商,余者在层层压榨之下很难挣钱,除非......” 他停了下来,也看了看周围,此时周围的鼾声已经此起彼伏了,不过他依旧不敢大意。 “除非走私,特別是走私福寿膏,不瞒罗兄,如今在伶仃洋周围群岛的西洋船有几十艘,除了少数几艘英吉利、花旗国的,余者皆是来自印度的帕西人散商” “其中一人表面上打著英吉利的旗號,实际上是缠头帕西人,拜火教的,他倒不是想做福寿膏生意,而是想通过我等弄一些茶叶和丝绸,出的价格也不错,我家大佬听过后便动心了,让我等前来探探风头” “若还是前几年,只要到了晚上,我等快艇可在珠江上穿梭无虞,却不知虎门的水师提督换了人,来了一个叫关天培的江苏人,昼夜不停地在珠江面上巡逻,顿时將我的船只截住了” “我等自然没有透露本身,只说是本地疍民,出海后回来晚了,但那姓关的没有理会,直接將我等交给了南海县衙的捕头” 罗亚旺点点头。 “都是会中兄弟,既然被我碰见了,若是明日县尊提审,你就说是我的人,佛山艇会此类事乾的也不少,且將广州、佛山一带都打通了,无非是多使银钱罢了” 老者大喜,正想说些感激的话,突然想到一事。 “他是佛山艇会的草鞋,而佛山艇会就是天地会佛山分舵,而草鞋是会中负责上传下达的关键人物,整个广州府地界什么人没有见过,怎也被抓了起来?” 他想事的时候习惯性皱起了眉头,罗亚旺会意,苦笑道:“不瞒老哥,此中缘由略猜猜就知道了” 老者是广东沿海积年老匪,虽然刚刚加入天地会,但对天地会里面的弯弯绕绕並不陌生,听了顿时明了。 “广州艇会?” “不错,兄弟我一向嫉恶如仇,很是看不惯广州艇会舵主那宝贝儿子” “船火儿?” 老者顿时想起来一人。 原来广州艇会几乎垄断了珠江水系除了佛山一带的船帮和力夫行、武行,为首者叫张元,实际上就是天地会广州分舵舵主,他倒没什么,但其独子张嘉详绰號船火儿者却是囂张跋扈惯了,欺男霸女更是不在话下。 他虽然才十七八岁,但最喜煽风点火以便自己上下其手,其绰號“船火儿”就是这么来的,更是贪色如命,被他祸害的良家女子不计其数,广州码头每日失踪的年轻女子几乎有一半都是他犯下的。 不久前,天地会广东总舵主死了,佛山分舵、广州分舵为了爭夺此位打得不可开交,张嘉详又瞧上了罗亚旺的一名手下。 那人是一个女子,罗亚旺实际上是佛山艇会草鞋的头目,普通草鞋都称呼他为“铁板”,只有铁板的草鞋上有红丝带,此女叫苏三娘,颇有姿色,按照天地会的规矩,佛山、广州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张嘉详却不管这么多。 一日,他见到苏三娘后便暗中命人將其截住了,正要不顾帮会体面肆意淫辱时恰好被罗亚旺撞见了,罗亚旺大怒,当眾將其教训了一番,罗亚旺在广州府很有名头,连其父张元也不敢怠慢,张嘉详只得將苏三娘放了。 但自那后便將罗亚旺恨上了。 第3章 外山小种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3章 外山小种 原来,此时的天地会尚处於隱秘状態,同会之人见面往往以“四七”相称,盖因“四海九州皆兄弟”故,若是新加入者则称呼“四九”,天地会別称繁多,会內之人往往以“三六”相称。 这里面又有缘故,这是因为“洪”字由三点水和共字组成,三点水代表三,而共字可拆解成“廿八”,二八十六,简化称呼就是三十六。 天地会,就是洪门。 老者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张嘉详绝对不敢向官府告密罗亚旺是天地会的,但若是污衊他暗通洋人走私鸦片那就是大罪一桩了” 便將自己的想法轻声说了出来。 罗亚旺点点头,“不错,那廝正是这么说的,虽然在下人面颇广,但那廝却直接告到了县丞那里,那就轻易逃脱不了了” 老者见他面色並无太多焦虑之色便知道他自有脱身之法,广州地界他也不可能还熟过他,自己若是贸然出头反为不美,便只是附和著点了点头。 两人说著说著也有些倦了,正要一起睡下,忽听旁边传来一阵呻吟。 放眼看去,只见剩余两个墙角各有一堆人,其中一角为首者面朝下趴在地上,其衣著虽然还是粗布,但还算齐整,不过背部却满是鞭痕,带刺的马鞭將其背面拉出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口子,附近也有血跡。 罗亚旺知道其刚进来时是被另外两人抬进来的,估计是因为背部伤势严重只能面朝下趴著,此时那人想翻身,而另外两人却睡著了,故此刚翻过来便碰到了痛处,不禁呻吟起来。 其刚进来时罗亚旺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並未过问,此时却勾起了好奇。 他走了过去,將其扶了起来,正想问些什么,那人却又欲倒下,罗亚旺赶紧摸他的额头,甫一触摸便大吃一惊。 “此人烧得厉害,若是不儘早医治恐怕性命难保!” 但眼下他与眾人都身陷囹圄,莫说治病了,连吃饭都是问题,若是请求外面值守的差役还不如不问,这土地祠每日瘐死之人不知凡几,他们才懒得理会呢。 此时另外两人也惊醒了,罗亚旺赶紧询问起来。 “尔等何故进来?” 一人哭著说道:“贩茶” 罗亚旺奇道:“这里可是十三行所在,全天下没有比这里更大的贸易场所了,怎地贩茶也犯法?” 那人哽咽道:“不错,不过也是有规矩的,我等不知规矩,贸然来此贩茶,自然触怒了旁人,那人买通了官府,以未经许可私自来十三行贸易的罪名抓了起来” 罗亚旺暗忖:“时下除了鸦片,便是茶叶之利最大,特別是福建红茶,利润最高,我听说过十三行大商家中没有不贩卖茶叶给鬼佬的,既然人人都贩得,为何不许他人再卖?” 便將疑惑的目光投向那人,那人说道:“不瞒这位壮士,十三行所贩茶叶不外乎绿茶、红茶,西夷最喜红茶,而红茶中又以崇安县品级最佳,价格也最高” 崇安县,后世武夷山市。 “我大清禁绝海贸,崇安县所產之茶只能先经陆路运到江西,再经江西水路运到赣州,肩挑手扛越过江西广东之间的大山后再经水路运到广州,其间至少需要半年,可谓靡费无算” “饶是如此,若是大量卖给西夷利润依旧丰厚,但崇安县的茶山大半被十三行几家大行商霸占,特別是伍家,时下在崇安县种茶的就是伍家之人,且伍家就是从崇安县迁到广州的” “自然也有不少见到厚利在福建他地种植者,但说来也巧,就是崇安县附近的茶山品质最佳,或许是水土原因吧” “不过崇安县不小,伍家想將茶山全部拿下也非易事,不时有他山之茶混入其茶叶中卖到广州,伍家称呼其茶山所出茶叶为正山小种,称呼崇安县其它地方的为外山小种,在西夷面前自然大肆贬低外山小种,以防其价格高企” “不过我等品尝过,两种小种相差无几,想要分辨出来殊非易事” “此人是小人东家,乃除开伍家以外崇安县最大山地东主,伍家一直防著呢,他们允许小规模的外山小种前往广州发卖,绝对不允许东家的茶混入其中” “东家不諳底细,又因为崇安县防范森严,不得已便鋌而走险,先將茶叶经水路运到福州,再僱佣走私船將其运到广州,却哪里知道想要进入珠江口並不容易,甫一进入便被拦下了” “原本进入珠江口的船只是由海关监督衙门引领的,东家想著届时重贿海关人员不就行了,哪里知道海关衙门早就將引水之务派给了十三行,我等船只恰好碰上了伍家,顿时连人带船都被拿下了” “伍家是广州的地头蛇,自然贿赂南海县衙门对东家施以重刑,一顿毒打之下东家当即晕厥过去” “不过衙役们见他是船东,心想肯定有油水可捞,便没有马上將其打死,而是除了扣押船只和茶叶,还让我们的人回去取银子来赎人” “哦?” 罗亚旺不禁有些狐疑。 “一船茶叶至少也值个几万两吧,何苦还巴巴地派人回去取银子?” 那人苦笑道:“船只和茶叶显然轮不到衙役们分润,船只首先由虎门水师拦下,再转交给南海县衙,此时估计两广总督衙门、广东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督粮道衙门、盐运使衙门、粤海关衙门都知晓了” “南海县衙门想要独吞已不可能,但南海县还可以借著拘押多捞一笔,时下南海上下都指著这笔银子呢” “水......” 正说著,躺著那人突然开口了,那人急道:“东家,这里是牢狱,小人从哪里为你弄来水?” 罗亚旺说道:“不急,我將衙役叫来” 说著走到牢门前向外吼了一句,半晌,隨著哗啦一声牢门打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衙役挑著灯笼走近了,他嘴里嘟囔著,就要大骂时发现了罗亚旺。 “原来是旺哥,嘿嘿,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 罗亚旺指著里面那人说道:“从福建来的那人烧得厉害,可否为他请一个大夫过来?” 见他面露难色,罗亚旺说道:“不用担心,都算在我身上,事成之后再给你五两银子” 衙役一听顿时眉开眼笑,“为旺哥办事那是小的们修来的福分,谈什么银钱?没的坏了兄弟们的情分” 说著就要离去,还没迈开腿又转过身来。 “旺哥,不是在下不愿意帮你,不过眼下天色已晚,街面上已经宵禁了,就是有再多的银钱也请不来大夫啊” “宵禁?何时的事?” 罗亚旺心里一凛。 那人囁嚅道:“就是昨日的事” “何故?” “我等哪里知晓,只能按照知府衙门的均令办事” “也罢,那你弄点水来” 半晌,衙役端来一碗水,罗亚旺端过来一手扶著那人,一手將水餵下。 那人喝了水后似乎好了一些,又趴在地上沉沉睡去,罗亚旺办完此事后却再也睡不著了,便盘腿坐了起来,正要按照他师傅的法子调息打坐,又被眼前一幕嚇了一跳。 前面说过,房间有四个角落,一角堆著疤脸海盗一伙,对面堆著佛山械斗学徒一伙,一角便是福建茶商一伙,但尚有一角。 说起这一角罗亚旺也是狐疑不已。 进来的人犯等最少也是两三人,像陈开那些参与械斗的佛山学徒人数最多,有十几人,海盗也有七八人,福建茶商算少的,但也有两三人,唯独那一角只有一人! 他现在想起来了。 “刚进来时月光尚未照进来,他一人独自藏在一角,又蜷缩著,多半是第一个进来的,然后才是我与凤祥,当时浑没注意,等注意到时又陆陆续续进来了许多人,便又忘了” 此时那人坐了起来,罗亚旺这才发现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与陈开、黑面少年、林凤祥等人不同,那人虽然也颇高大,但皮肤白皙,面容清秀,看起来像一个读书人。 但並没有穿只有士子才能穿戴的蓝袍,多半是一个童生,不过依旧服饰整洁。 罗亚旺在看著那人,那人的表现也出乎他的意料,居然也直愣愣地盯著他! 罗亚旺最喜结交朋友,便笑道:“这位小友怎么称呼?” 他本是嘉应州(梅州)客家人,后来迁到揭阳,就在那里结识了林凤祥,再后来二人一起来到广州,迄今已有十年左右,当时林凤祥还是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孤儿,而他也只有十四五岁。 他能够一路从梅州到揭阳进而来到广州,其间的艰难困苦可想而知,但能够成功活下来並取得目前的地位也不是任何一人轻易就能做到的。 別的不说,他在方言学习上就极为擅长,客家话就不用说了,潮州话,广府话,甚至英吉利、花旗国的语言也有所涉猎。 此时他说的是正经的广府话,字正腔圆,一般人根本听不出来,还以为他是广州的土生仔呢。 那人听了点了点头。 “凌风,永利行第二代超官,十五岁” 罗亚旺大吃一惊,他吃惊的不是此人竟然是一位十三行行商,也不是他的年纪,而是中间那句话! “永利行第二代超官”! 第4章 永利行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4章 永利行 牢房虽然颇大,但显然已经建了许久,屋顶已经破洞处处,月上中天,月光肆无忌惮倾泻进来,外面估计还有树木,风势渐大起来,树影在牢房地面上婆娑著,这让凌风不禁呆住了。 罗亚旺显然想错了,凌风確实是第一个进入牢房的,他下了重贿,一个人將其包了下来,但他显然下错了对象,抑或他犯下的事实在太大,区区南海县丞根本包不住。 故此虽然下了重贿,但这间牢房这几日还是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三日前他也病了,病的还十分沉重,一度晕厥了过去,等他醒来时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凌风了。 眼下的夤夜牢房树影婆娑的景象像极了后世舞厅的射灯,不过只是黑白射灯,不像后世那样五彩斑斕。 等他醒来时脑海里两个声音不断纠缠交织出现让他痛不欲生,此时终於合二为一,虽然他已经三日没有进食了,但神情依旧清醒。 从来没有的清醒。 “为什么?” 一个声音不由自主在他內心狂呼著。 风势逐渐增大,最后来到最大,颶风来了! 屋顶不时有瓦片落下,土地祠顿时喧闹起来,衙役也多了起来,一个个全副武装,生怕有人趁机越狱,这些人显然都是白役,连號衣也不全,不过是拿著单刀戒尺在不停喝骂著罢了。 俄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此时屋顶的瓦片已经所剩无几了,霎时所有的牢房都是汪洋一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字甲號房同样如此,还因为他靠著外面经受了更多、更大的风雨,但不同於其它牢房的惊慌失措,这间房却依旧静的出奇。 得知凌风是十三行行商,还是一位行主后,罗亚旺便没有再多问什么,而是盘腿坐在地上调息打坐,任凭外面的狂风暴雨兀自不动。 林凤祥紧紧守在他身边,此时积水已经漫过了门槛,所有的人包括那位高烧的福建商人也挣扎著站了起来,只剩三人还盘腿坐著。 还有一人自然就是凌风了,他的额头被一块急速跌落的瓦片划伤了,雨水、血水早就模糊了他的双眼,但他同罗亚旺一样兀自坐在地上。 与罗亚旺不同的是,罗是想用这种局面来磨礪自己的心性,他的师傅与陈开的师傅一样,都是一个叫陈享的武林高手,后世有人说他是蔡李佛拳的创始人,陈享不但武艺高强,且饱读诗书,懂得內外兼修之道。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將......” 狂风暴雨中,罗亚旺高声叫了起来,但眼睛依旧闭著。 声音终於將凌风的视线也吸引了过去。 之前,这里所有人的对话都被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也知道这位叫罗亚旺的人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罗大纲,不久后广州天地会就会遭到广州官府的弹压,罗大纲等人只能远走广西,自那以后他便以罗大纲之名面世。 他没有想到的是林凤祥竟然与他在一起。 “林不是广西人吗?怎地与罗大纲廝混在一起?” 至於陈开,他依稀也有些印象,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后来那位响应太平天国运动率领天地会会眾围攻广州的陈开,那场洪兵起义还要等近二十年,二十年,有太多变化了,他就算就是那位陈开又能如何? 渐渐地,凌风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从他奇怪地“穿越”后,他的视力、听力比以前增强了许多,否则也不会將罗大纲等人的小声谈话內容尽收耳底。 还有,他是花县童生,十三岁那年就参加县试、府试,两场都是案首,可到了真正改变命运的院试却接连三年都名落孙山。 原本的他还以为自己努力不够,抑或年纪太小主考官本著磨礪他心性来的,现在终於明白了。 “不是我不努力,而是像县试、府试那样虽然重要但无关紧要的考试,没有人愿意下重本,但到了考生员的院试就不同了” “一来院试不像乡试、会试,虽然也很重要,但毕竟不会太惹人注目,於是下重本行贿主考官、同考官抑或掌管试题之人便是风险收益最大之举,就算事后查出来了也会因为无关紧要而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生员身份確实又不同,他是读书人第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自考中那日起他就是士子了,也就是士农工商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就算今后考不取举人进而做不了官,也不妨碍他完成了身份或者等级的跨越” “只要你经营得当,今后你无论是继续读书抑或经商都大有裨益,时下广州捐官者眾多,十三行的大行商又有哪一个没有一个『同知府』衔在身?但他们在真正的秀才面前依旧抬不起头来” “南海县令可以隨意喝骂这些身价巨万、掛著知府以上职衔的行商,却不敢隨意喝骂正经秀才出身者” “我,花县凌风一直以来都有神童的美誉,现在看来不是我不努力而是努力错了方向” “唉,若是老爹还在,绝不会任凭我如此努力,而是早就默默经营了” 跟他一样想法的还有不少人,风雨交加中,又有两人浮现在他面前。 渐渐地,一丝奇怪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此时恰好一道闪电惊天动地落到这间牢房之上,照得房间通亮,也再次让罗大纲睁开了眼睛,也让罗大纲看到了凌风那诡异的笑容。 殊不知,凌风想的是,“没想到我与洪秀全、冯云山还是同年,还都是跌倒在第三场院试上,不同的是我才考了三年,那两人却考了五六年了” “此时的洪秀全还是一个叫洪仁坤的刚直中带著些许癲狂的年轻童生,而冯云山却老成得多,无论如何,他们在眼下都会认为是自己天赋低、不够努力才屡试不第,而不是其它” 而对於罗大纲来说,能够掛上“某官”的十三行行商,那可都是身价巨万从粤海关、广州將军那里买来的资格,一旦坐上这个位置就轻易下不来了,以前位居行商前列的卢家想花十万两银子辞掉这个资格却遭到了官府的严词拒绝。 最后卢家花了整整五十万两才成功辞掉了这个资格,这在外人眼里看来著实奇怪,在他们眼里只要做上十三行行商,哪一个不是身价巨万富可敌国?他们哪里知道其中的危难艰辛? 当然了,卢家家主虽然花费巨资辞掉了行商资格,但等新的粤海关监督、广州將军到位后又逼迫他们重新做了起来,除非你此时移民海外,否则就是任凭他们揉捏。 卢家也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重新出山,但此时他们的心气显然没了,不过作为大行商,他们也有的是法子,他们將卢家招牌掛了出去,吸纳一个个前赴后继不知就里的小行商以卢家广利行的名义与洋人做生意。 卢家从中抽调三成的利润,唯一的风险就是掛了他的牌子就必须承担保商的责任,任何一家小行商出了事他必须承担连带责任。 而凌风的永利行就是掛在卢家的广利行下面的! 不出意外,等他屡试不第心灰意冷准备在商场大展拳脚时,第一桩生意就让他万劫不復。 他这种小行商显然不会受到在十三行设立商馆的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瑞典人、丹麦人的注意,只能与同样掛在这些商馆下面的一眾来自各自殖民地的散商做生意。 其中最多最有名的便是来自印度孟买地区的帕西商人。 帕西商人,印度人中唯独信仰拜火教的异类,偏偏他们在印度活得很好,也比伊教徒、印度教徒更滋润,他们牢牢傍上了英国人的大腿,打著米字旗前赴后继前来广州做生意,一度占据到眾多外商的一半。 多到像凌风这样的小行商不与他们做生意都不行。 加上还有卢家的担保,於是当他打定主意放弃科举转而进军行商大军时,没有过多调查就开始与一家来自孟买地区的帕西商人做起了生意。 不出意外,初出茅庐的他显然不是那帕西人的对手。 他不知道的是,那商人名义上是来採购茶叶和生丝的,实际上却是来走私鸦片的! 他借著凌风年幼不諳世事急於入行的心情提出向他赊帐伍万元,等到下一次船队抵达时再归还的条件,並註明届时会同时归还两成的利息,此事有英国商馆作保,凌风想都没想过便同意了。 天可怜见,那伍万元可是他全部的身家,那还是他老父亲凌子超卖了花县所有的田宅加上为卢家打理生意积攒下来的,一朝就被他败光了! 帕西商人转运鸦片时被虎门水师发现了,最后捅到了知府衙门,此时的广州各大衙门已经不敢招惹洋人了,因为冒著黑烟的轮船已经开始出现在珠江口了,双方虽然尚未正式开战,但洋人的船坚炮利他们显然意识到了。 加上附在十三行身上敲骨吸髓得来巨额財富的诱惑,他们显然也不能轻易断绝与洋人的贸易。 他们不敢招惹洋人,自然將目光聚焦到行商身上,於是,初出茅庐,几乎没有任何背景的永利行行主凌风就必须倒了。 按照规矩,凌风除了承担“放纵西夷走私鸦片”的罪名,还要担负与洋人贸易额一倍的罚款! 若是交不起罚款,他们也不会杀他,將其吃干抹净后会全家发配到伊犁充军,十三行也就是一个泛称,每年进入进出者数不胜数,眼下除了已经尾大不掉的潘家、伍家,以前赫赫有名的那些行商不是消失无踪便是躲在某个角落里苟延残喘。 被发配到伊犁的自然也不在少数。 就连潘家也曾被发配到伊犁,亏得他家財力雄厚,加之族里也出了不少进士、举人,这才又从伊犁回来了。 但对於凌风这样年纪既轻,又毫无背景的小行商来说,一旦进入大名鼎鼎的西关土地祠,除了全家被官府吃干抹净,便只剩下发往伊犁充军一条路了。 而对於凌风来说,他不是潘家,也不是林则徐,能否顺利走到伊犁绝对是一个问题,按照他的记忆,发往伊犁的行商中几乎有一半都没有成功抵达伊犁! 眼下的他之所以尚未定罪,他心里也清楚得很。 “呵呵,真要吃干抹净?” 第5章 广利行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5章 广利行 若是放在以前,此时的他除了辗转哀嚎慨嘆命运不济外绝对不会想到其它,但现在却不同了,眼下他这副只有十五岁的身躯里却藏著一个来自后世三十多岁的灵魂。 一个后世上过大学,从过军,转业后在特警队待过,又因为外语好被秘密派往外国侦查电讯诈骗案件久经考验的中年人。 他终於想起来了。 “我在那次潜伏中牺牲了,难道就是在那次穿越到了这里?” “我明白了,他们盯上的显然不光是永利行,而是准备將广利行彻底吃干抹净,我掛在广利行下面,按照规矩,我无力支付巨额罚款时广利行卢家必须承担连带责任” “卢家虽然进进出出好几次,被官府压榨的所剩无多,但百万身价还是有的,恰好广州將军、粤海关监督、广州知府新到,彻底拿下卢家,进而瓜分卢家的百万身家才是应有之意” “原本歷史上,我自然无关紧要,但卢家却在危急关头出了一位进士,还成了侍读学士,一举扭转了卢家的命运,虽然也被罚掉了上百万银元,田產也被夺去大半,但终究保留了部分身家” “但自那后关於我的记载便没有了,或许没有人关心,就好像我凌风从未来到这世上一样,轻轻地走来了,又轻轻地走了,不带走一丝云彩” 半晌,他站了起来,起来的动静颇大,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身上的雨水呼啦啦跌落,弄出了更大的动静,罗大纲的视线再次转了过来。 罗大纲何许人他自然知晓,以他的能耐,从这里出去並非难事,眼下他只有一个机会,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家便真是万劫不復了。 何况他家里还有更为年幼的弟弟妹妹,虽然二世为人,但终究放心不下,他必须从长计议,而不是像真实歷史上的凌风那样意气用事。 “扑通” 虽然下定了决心,但他终究没有双膝跪下来,而是单膝跪在罗大纲面前。 “行主,这我可担当不起啊” “不,您担得起,不但如此,小弟还有一事相求” 罗大纲冷冷地看著他,一直以来,行商与艇会都是水火不相容,曾几何时,整个天地会都想將十三行抢了,或者一把火烧了,在他们眼里,与官府紧紧绑在一起的十三行都不是什么好鸟。 行商身怀巨万,若是毫无还手之力那自然就会成为艇会或者其它帮会嘴里的肥肉,但行商自从成立以来还从未有过被帮会吃干抹净的,除了官府的因素,自身实力显然也是原因之一。 艇会顾名思义以船帮为主,按照大清的规矩,行商可以拥有两根以下桅杆的商船,但其他商人或者百姓连一根桅杆也不能拥有,除非行商授权,於是便只能划桨,这才出现了所谓的艇会。 行商长期与洋人打交道,身边家丁少不了洋枪,有的还拥有洋炮,不少人因为捐资成了团董、练总,手里的武力更是不可小覷,这都是官府知晓的事,为了能永久地附在他们身上吸血,官员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 故此,行商也时常与艇会发生衝突,结果自然是有著官府背书的行商占了上风,被行商弄进监狱进而家破人亡者也不在少数。 当然了,双方除了衝突,也有不少时候相得益彰,特別是洋人开始贩卖鸦片时更是如此。 没有行商的背书,鸦片船就进不到珠江口来,而到了珠江口没了艇会的转运,大量鸦片也不会在短时间销到珠三角各地。 故此,双方既有衝突也有合作,当然了,像伍家、潘家那样的巨贾是不会掺入鸦片贸易的,以前凌风这样的胆小者自然也不会,但大多数掛在大行商下面的小行商想要与洋人做生意,就不得不参与。 新近崛起的东生行刘家就是如此。 如何说动罗大纲帮助自己? 凌风自有办法。 “我是谁您显然知道了,凌家就快完了,我不打紧,但我家还有年幼的弟妹,若是我不在了,他们就是官府、帮会嘴里的鱼肉” “这又关我何事?” 对於行商,罗大纲一直有所牴触,但凌风知道罗大纲与其他艇会头目不同,他虽然剽悍难制,但终究是一个尚未泯灭良知之人,从其刚才对待那福建商人便可见一斑。 不过,这並不能说动他,於是凌风便只能使出杀手鐧。 “罗大哥,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有一人你可能认识” “谁?” 罗大纲兀自端坐不动,他是天地会的骨干,但与绝大部分会眾不同,別人不过是打著天地会的名头捞钱保命罢了,但他却是一个真正有著侠义之心古道热肠之人。 不过,纵使如此他也是有原则的。 若是真正受到欺负抑或孤苦无依者他绝对会挺身而出,但像凌风这样出身行商又口舌便利者他则是打心眼里排斥,这样的人受到官府再大的折磨他也会冷眼旁观,没准心里还会有一丝快意。 不过,若是此人认识会中某人,他就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像他这样做到草鞋头目的天地会骨干,一般来说怎么著也能在佛山或西关买上一两座宅子,养上十几个僕役,每年几千两进项也是跑不了的,但直到如今他不但还是孑然一身,隨身携带的银钱也绝对不会超过五两。 无他,他之所以在广州天地会中深孚眾望,大部分都从他急公好义仗义疏財而来。 “凌十八” 实际上凌风也不敢肯定罗大纲究竟认不认识这位歷史上参与太平天国起义者,不过他確实是凌十八的堂弟,爷爷辈还是亲兄弟,前不久他还见过他。 当然了,若还是以前的凌风,对於依旧窝在信宜乡下以烧炭种蓝为生的凌十八根本瞧不上,当其前来拜见他时也就草草与他聊了几句便打发他走了。 现在想来那位只比他大两岁的凌十八绝对不简单,虽然还是一介贫民,但他居然以十七岁的年纪纠集一帮人驾著一条船前来佛山卖炭、卖蓝草。 对於信宜县的烧炭工、种蓝工来说,要不等著更近的梧州城商户前来收购,或者自己驾船前往梧州贩卖,就算佛山给的价格更好也不会千里迢迢前往那里贩卖。 因为沿途设置的巡检司、厘金局实在太多,加之水匪眾多,稍有不慎就是血本无归。 但他不但来了,还成功將木炭、蓝草卖到了佛山,瞧那模样卖的价格显然还不错。 以前的凌风自然不会想太多,还以为他走了狗屎运,饶是如此,他对於这种辛辛苦苦烧炭、种蓝者实在是瞧不上。 但现在就不同了。 “凌十八能够顺利通过西江上的层层巡检司、厘金局以及水匪的肆扰將物品贩到佛山,若他不是天地会的便是身边有天地会的人!” 结合他后来从天地会改宗上帝教,若是没有天地会这个基础也绝不会仅凭胡以晃的三寸不烂之舌就闔族都皈依上帝教! 想到这里,这心里又多了几分信心。 “凌十八”三字一出,果然见罗大纲面部略动了动。 凌风心下大定。 “凌十八就是小一些的罗大纲,这两人实在太像了,都是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又都有些古道热肠,若是他俩不认识那才是奇事” 虽如此,罗大纲依旧不为所动。 “凌十八?你是他什么人?” “不瞒罗大纲,我家就是从信宜县燕古迁来广州的,先父凌公子超与凌十八之父凌公玉超乃是同一个祖父” 说到这里,凌风又想起一事。 “父亲之所以迁到广州花县原因也很简单,信宜县土客矛盾实在太深,而他考取了秀才,想要在那里安安稳稳耕读传家根本做不到,那时正好有院试同年在花县担任佐吏,便前往投靠” 罗大纲面色稍霽。 “说吧,有什么可以效劳的?记住了,像你们这样的行商,那可是从上到下都盯著,我可没有把握办到” 凌风点点头,“我知道,不过这件事对於您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说说看” “罗大哥若是出去了,能否將此物交给广利行老夫人”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 所谓广利行老夫人,指的是广利行第一代行主卢观恆的大夫人,卢观恆四十岁那年才成功娶妻,娶的就是凌家之人,此人不是別人,还是凌风的亲姑母,否则其父凌子超也不会来到广利行做事。 不过,凌风家与这位姑母之间並非毫无芥蒂。 想当初凌子超举家迁往花县,当时他刚考中生员,家徒四壁,而他为了考上生员早就耗光了家財,若他已经是举人了自然有大把人奉上钱財,但区区秀才远不至於。 后来还是凌风的爷爷做主將年仅六岁的姑母卖给了当时西江一带最有名的越剧大班晓风行这才凑齐了盘缠,再后来凌氏成为粤剧名伶,被卢观恆瞧上了,晓风行破產后他便將凌氏明媒正娶娶了进来。 卢观恆穷苦人家出身,又做了几十年十三行的学徒,四十岁那年才正式成亲,对於凌氏十分疼爱,几个儿子都是她生的,眼下执掌广利行行主的就是她的次子卢文翰,眼下也才二十余岁。 第6章 杜善长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6章 杜善长 卢观恆自然知晓凌家与凌氏的渊源,深知因为年幼被卖一事凌氏对於凌子超父子並不待见,故此成婚时也没有知会凌家,后来凌子超到广利行做事时也没让凌氏知晓。 “罗大哥,將这枚玉佩交给老夫人后,说一句话就行了” 罗大纲接过这枚玉佩,只见是一枚用黄玉雕成的凤型玉佩,似乎被人长期摩挲过,虽然这物件就算放到西关或者佛山当铺或者玉器店並不值钱,但却被养的温润无比,仔细一看,只见正面刻著一个“凌”字,背面则刻著“凤”字。 “就说对於姑母之事,先父一直耿耿於怀,先祖父也时常追悔莫及,原本此物是准备再见时送给她的嫁妆,可一直没有她的讯息,只得作罢,后来得知她嫁给了卢茂官,虽然先祖父已逝,但先父却是老怀甚慰” “去世之前唯一的掛念便是姑母,可惜因为那桩事兄妹二人一直未能相见,实在是一大憾事” 罗大纲点点头,“那为何去世时並未通知她?” 凌风摇摇头,“通知了,可惜她並未到,其中缘由我家迄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再大的事难道大得过生死?当然了,此事本就是我家有错在先,姑母既是未来也不能怪她” “就这件事?” “不,此物本就是先祖父给她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你是广州的老人,知晓我永利行出事了,卢家的广利行也逃不过去,但据我所知卢家曾出巨资请求取消大行商资格” “后来又重新出山,却与粤海关监督有言在先,若是有掛在他家下面的散商出事了,广利行有三次豁免的资格,据我所知,广利行已经豁免过两次了,都是罚钱了事,並未重罚” “但尚有一次” “你是想让卢家不要行使豁免权,將永利行的事揽起来?”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十三行中,潘伍卢叶號称四大家,对於他们来说区区罚款並不在话下,只要不抄没家產发配伊犁就行了。 这四大家都深度联姻,而潘家、伍家中进士、举人眾多,身居高位者也不少,只要將此事揽到广利行身上,再通过潘家、伍家的关係,未尝不能脱身。 “不” 凌风的回答却让罗大纲有些意外。 “难道你就是为了將这枚玉佩送归老夫人?” “还有一句话,就说卢家契弟不日就要成为侍读学士,请其不要求告潘家、伍家,最多再等一个月,等卢契弟的任命传到广州了,卢家自己就能摆平此事,无非是再出一些银钱罢了” 罗大纲不禁目瞪口呆。 他虽然不熟悉凌家这样的小行商,但大行商还是了解的,卢家现家主卢观恆四十岁才结亲,之前为了延续香火他收养了一个义子,成立广利行后见其在读书上颇为擅长,便不让其继续经商了,而是专司科考。 后来此人一路顺畅,院试、乡试都是一次过,但会试却一连考了十年都名落孙山,此人可是卢家刻意重点培养之人,见如此顿时有些心灰意冷,这也是他们寧愿花费五十万两拿掉大行商资格的原因之一。 作为大行商,若是身后没有有官府背景的重要人物背书绝对当不长,说白了,他们就是被广州將军、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养的肥猪,无非是在合適的时候宰杀而已。 若是不儘早抽身而退,下场那可是极为悽惨。 罗大纲诧异的是,此子是如何知道卢家契弟就要高中並成为侍读学士的?这一年的会试尚未举行,而此人也没有將消息传到广州来,他是如何知道的? 就算此人成了侍读学士,也是卢家先知道,绝无可能他会比他们还先知道! 凌风笑了笑,“我知道此事有些惊世骇俗,不过您將此话说给老夫人听就行了,或者还可以加一句,皇上因为堆集在京城的举子实在太多,不久前加了一次恩科,卢家契弟便高中了,还得到了皇上的赏识” “卢家契弟因为是商户出身,陛下便让其恢復本姓,故此他虽然高中了也没有及时通知卢家,但他毕竟是卢家养大的,绝不会对卢家之事坐视不理” “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我知道你还在疑惑我为什么会知晓此事,不妨告诉老夫人,是先祖父託梦告诉我的” 罗大纲半信半疑,“还有吗?” “还有一事,西关卢家园林不远处有一间三进院落,那就是凌家之宅,我的幼弟幼妹还在那里,西关情势复杂,而我又身陷囹圄,虽然已经身无分文,但无论是官府还是帮会早就盯上了” “在我出去以前,若是罗大哥得閒,能否將他们送到信宜老家,交予凌十八看护,真若此,凌风不胜感激,今后若是顺利摆平此事,必有重谢” “若是不能,凌家宅子今后就是罗大哥的” 罗大纲郑重地摇摇头,“既是凌十八的兄弟,罗某当责无旁贷,旁人我不知道,但我想出去倒也简单,放心吧,这件事我放在心上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凌风没有说出来,这件事才是他保命的稻草。 官府之所以迟迟没有对他定罪,除了颱风的缘故,尚有一事。 话说卢观恆在十三行当学徒时结识了一个人,此人叫杜善长,两人相交莫逆,广利行成立后杜善长就成了行里的二號人物,若说全盛时期的卢家虽然比不上潘家、伍家那样富可敌国,但全副身家逼近一千万两还是有的。 作为二號人物的杜善长也有不菲身家,纵使比不上卢家,但退休后三四百万两也是有的,可惜他跟卢观恆一样也是四十岁那年才成家,可一直没有儿子,后来为了生儿子,竟一气纳了七十二房小妾,但也只生下了十五个女儿。 没多久杜善长就去世了,而他的眾多女儿中,除了嫡出长女嫁给潘家二代正官伍受昌(伍元华),余者皆只能嫁给潘家、伍家、卢家、叶家子弟为妾,一位嫁给了花县士绅宋家子弟,且活到成年的只有五位。 凌风打小就有神童的名头,其父又是秀才,其姑母虽与凌家有宿怨,但毕竟是亲姑母,故此,在凌风十三岁那年杜善长便將幼女许给了他,可惜不久杜善长就死了。 而两人尚未成婚幼女也病死了,按照坊间传闻,杜善长虽然给出嫁诸女都给了丰厚嫁妆,但他在西关的园林最后还是留给了幼女,於是当他以及幼女全部离世后偌大的豪宅就没有主人了。 眼下在园林居住的是他那位嫁给花县宋家的二女婿,但据他所说,这座大宅徒有其表,除了屋宇便一无所有,於是就有人怀疑银钱都被凌风暗中私吞了。 官府显然也得知了这个传闻,这才迟迟未给他定罪,为的就是通过长时间羈押逼迫他將所谓的杜家银钱吐出来。 幸亏这几日传闻有颶风驾临,否则大刑已经伺候上了。 “財宝?” 想到这里,凌风不禁苦笑了一下。 不过,虽然杜家大宅並无財宝,但杜老爷子作为广利行二当家,按照他的身家与卢观恆分手后完全有能力自立门户,並成为十三行大行商之一,但他並没有这么做,除了他向来胆小怕事,也是有原因的。 十三行大行商无一例外都將茶叶、丝绸、瓷器作为大宗生意与洋人交易,唯独杜善长例外,他知道依著自己的背景和门路,做这些大宗生意肯定做不过潘家、伍家等,便將目光盯上了小宗。 杜善长原籍琼州府崖州,那里的铁矿品质极佳,而佛山號称天下第一铁坊集聚地,自然大量需要优质铁矿或者生铁,不过此时清廷禁绝海贸,就算是十三行想要將船只开往外海也不可得,但这也难不倒他们。 於是走私生意便应运而生。 杜善长,就是出身於十三行中最大的铁商,高峰时其铁矿或者生铁份额占据佛山各大铁行三成,还几乎全占了优质铁料的份额。 当然了,作为行商,他也不能全部做走私生意,必须有一门正经生意。 恰好他的一个小妾来自贵州,而此时的贵州是大清最大的白铅產地,明面上此物只能作为染坊的燃料,但实际上欧洲人早就认识到它的价值了。 作为化妆品原料,涂抹船底防腐那都是槓槓的,故此,白铅可谓是除开茶叶、丝绸、瓷器之外欧洲人最愿意购买的物资,无非是总量及价值没有茶叶等没有那么显眼罢了。 还有,大清立国近两百年,国內优质木材早就砍伐乾净,杜善长有崖州这个基地,除了將海南岛的木材运到广州来贩卖,也做起了东南亚木材和稻米的生意,这庄生意倒是大有人做。 十三行除了西夷,还有不少东南亚华商,杜善长混在里面不要太容易。 这一切岂能瞒过广州官场,不过他们也曾派人前往崖州打探,並未发现杜善长留下巨额財富的跡象,於是便盯上了凌风。 而对於凌风来说,虽然杜善长在临死之前给他说过几句话,但显然並没有半句涉及財富,只是说了有几个矿场、商铺在那里,当时不只有他,宋家女婿也在,若是真有財富相信他也不会隱瞒。 但官府显然不会相信,一门心思想从他身上挖出杜善长的秘密財富。 “等这次颱风过后,县衙那些傢伙事就要招呼上来了” 想到这里,凌风不禁不寒而慄。 第7章 城隍庙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7章 城隍庙 风势愈发大了起来,还是广州城迄今为止有数的大风,刺耳的呼啸声令人颤慄,到了最后,单薄的墙壁竟然摇晃起来! “放我们出去!” 囚犯们都嚇得聒噪起来,此时也顾不得得罪狱卒了,一个个都叫唤起来。 狱卒们显然也嚇坏了,但他们依旧不为所动,还都来到了牢房两侧,抽出单刀戒尺严阵以待。 双方都高度紧张,最终有人受不了了,拼命推搡著牢门,强风加上推力竟一下將房门所在的那堵墙壁推倒了! 里面的人一涌而出,別看衙役们平时囂张跋扈,此时也嚇坏了,他们加起来也只有十几人,而一间牢房里窜出来的就有三十多人,虽然手里还有傢伙事,但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纷纷朝外面逃去。 其他人见状也有样学样,纷纷推倒墙壁夺门而出,最后只剩下凌风所在的那间房。 罗大纲终於停止了调息打坐,忽地一声站了起来。 “诸位,其他人都跑了,我等在此困坐也是徒劳......” 话音未落,一扇墙壁突然向外侧倾倒了! 原来,其它牢房里的人在推倒墙壁时显然影响到了这间房,这扇墙壁本就摇摇欲坠了,加上狂风吹拂,此时终于坚持不住了,哗的一声完全倾倒了。 罗大纲率先躥了出去,朝外面看了看,回头看向凌风。 “行主,既然都可以出去了,这玉佩.......” 凌风心念闪动,半晌说道:“罗大哥,眼下这般景象整个西关显然炸开了锅,我实在掛念幼弟幼妹安危,何况若是我出面卢家未见得会见我,还是劳烦罗大哥走一趟吧” 罗大纲点点头,他也知道这样的暴风雨天气官府的宵禁令显然是形同虚设,也不知道有多少住在简易居所的贫民以及只能住在船上的疍民家破人亡,难道让他们就待在原地不动? 於是西关的城狐社鼠以及別有用心者肯定会暗中窜动,打家劫舍不在话下,像凌风这样的人家估计早就被人盯上了,若是再迟些多半会遭不测。 便点了点头。 “也罢,放心,罗某答应过的事绝不会落空,无论如何,我会將玉佩交到卢家老夫人手里,並一字不漏將原话带到” 一行人便向土地祠外面衝去,此时驻守祠堂的差役早就不见踪影了,来到街面上时寻常巡逻的绿营兵也一个也未见到,多半都猫在营房里躲避暴风雨。 果然被凌风、罗大纲猜中,虽然暴风雨依旧在肆虐,但街面上依旧有人头在攒动。 凌风粗粗看去,平时猫在城隍庙、水神庙、码头窝棚区的一些个城狐社鼠真的出现了,有的正在翻墙进入附近宅院,有的显然早就得手了,怀里抱著各种財物。 他的宅院就在靠近珠江的地方,那里是城狐社鼠、各种帮会聚集之地,想到这里不禁心里一凛,赶紧朝那里跑去。 半途,他心里一动,冒著暴风雨回头看了看。 只见除了罗大纲林凤祥两人,其余几拨人竟都跟著自己来了! “坏了,那些人中既有海盗也有佛山的好勇斗狠者,没一个善茬,若是跟著我来到家里岂不糟了?” 再看时,只见来自福建崇安县的茶商三人也跟著,两人扶著东主远远落在后面。 “疤脸海盗在说话时提到了张十五,那可是官府悬赏巨额报酬要抓的人,他的人显然不可能在广州城拋头露面,来自佛山的都是学徒,估计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可投” “福建的更不可能了,但若是接纳了他们难道不会引狼入室?” 半晌,他回过头来,继续朝著自己的宅院跑去,没多久就抵近了那里,粗粗一看一颗心不禁沉到了谷底! 果不出所料,附近竟聚集了大量的人! 那里面既有附近的城狐社鼠,也有两拨人,观其服饰,一拨明显来自广州艇会,一拨则是来自城隍庙! 广州地界,除了以天地会为首的各种帮会,真正怙恶不悛的也就是城隍庙了,那里面藏著一伙真正的恶霸,而这伙恶霸的头目在后世他也听过。 曹金虎! 也就是后世电影里与铁桥三对打的那位,他纠集一伙在广州勉强洗白了身份的海盗、土匪、江洋大盗霸占著城隍庙,投靠了南海番禺两县的总鏢头王佐清,平时为非作歹,虽然他们不敢招惹大商家,但像凌风这样落难的小行商显然是不会放过的。 以前,凌风对这些人虽然瞧不起,但也不敢主动招惹,双方勉强保持了表面上的和平,但眼下却不同了。 这场暴风雨过后,整个广州府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按照他的记忆,三年前的那场颱风就让闔府几万人罹难,若是这些恶霸此时趁机杀人越货,风平浪静后官府也无法追查,只会报一个“不幸死於颶风之中”云云。 以前他没多想,但现在显然明白了,区区一个王佐清显然保不了曹金虎,他们后面多半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但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他停了下来,先等到了疤脸海盗一伙。 “眼下大雨正紧,诸位准备前往哪里?” 疤脸既然是海盗出身,多半在珠江码头的疍民里有眼线,但眼下在狂风暴雨之下就算上了船也不安全,故此他们也犹豫起来。 “既然一起坐过牢,前面就是寒舍,不如前往那里暂避一二” 疤脸自然十分高兴,忙不迭地点点头,隨后赶到的陈开一伙来自佛山铁行的学徒也是如此,他们倒不是在船上有接应,而是想趁著混乱抢一条渔船逃回佛山, 至於最后赶到的福建人更是乐意之至,於是凌风便带著他们径直走到大门前。 甫一抵达这里凌风再次一凛! 大门洞开! 里面还隱约传来乒桌球乓的打斗声! 凌风正欲跑进去,疤脸说道:“小行主,时下形势不明,不如这样,你带著陈开等从这里进去,老夫则带著我的人绕到后门” 凌风此时心乱如麻,知道他说的有理,略点了点头后便急速跑了进去。 一路上不断遇到抱著財物往外闯的混混,自然被陈开等人打倒在地,等他到了后院,只见一个四十左右的壮汉正挥刀与人激斗,他只一人,而对方却有五六人,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鲜血正杂著雨水往下哗哗直淌! 此人叫凌元超,凌风之父凌子超的远房堂弟,同样是从信宜县迁到广州的,不过他迁过来后一直在码头附近討生活,有一次与人殴斗受伤,眼看就要被人推入珠江葬身鱼腹,恰好凌子超路过,將其救下了。 凌子超当时还在卢家做事,卢家可是一般人不敢招惹的,於是从此以后凌元超一家人便全部投到凌家做事,实际上就是凌家的管家。 信宜凌氏一族有祖传的凌家刀法和凌家拳,凌风小时候也学过,不过他当时正准备投身科举,对於这些刀剑拳脚功夫显然看不上,便荒废了,但凌元超显然不同,他迁到广州后便在一家打行做事,一身功夫显然没有落下。 饶是如此,他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而对面却有五六人! 凌风定睛一看,其中一人正是西关城隍庙的头目、断指社社主曹金虎! 若是寻常混混,就算人再多凌元超也不怕,但多了一个曹金虎就不同了,他手上可是有真功夫的,就在凌风等人刚闯进来之际,凌元超手里的单刀就被曹金虎一脚踢飞了! 不过凌风也赶到了,此时他手里也多了一柄从混混手里夺来的单刀,就在曹金虎下一脚正要踢向凌元超头部时將其拦下了! “哟呵,小行主回来了?” 见到凌风回来了,曹金虎丝毫不惧,他显然猜到了被关在土地祠的凌风是怎么回来的,此时若是將他擒下或者杀死他不但没错,还能在县令那里邀功! 故此,他放开凌子超,赤手空拳向凌风扑来。 虽然单刀在手,但早就疏於习练的凌风依旧不是擅长腿法的曹金虎对手,没几回合手中的单刀就被他踢飞了,电光火石间曹金虎又一腿踢在他胸口,凌风顿觉一阵天旋地转,霎时就仰面跌在地上! “哈哈哈” 曹金虎狞笑著再次扑了过来,就在此时陈开挡在了他面前。 曹金虎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喝道:“兀那廝,凌家已经完了,你若不是相干的人趁早离开,否则老爷並不在意將尔等一起杀了!” 陈开摆开了架势,“废话少说,看招!” 曹金虎一见不禁瞳孔一缩。 “陈家拳?” 此时陈享的拳法尚未被名为蔡李佛拳,由於是他使出来的,广州一带的武行都称之为陈家拳,陈享在佛山开馆收徒已有五年,曹金虎岂有不知的? 两人顿时在大雨中交起手来,凌风此时赶紧忍著胸口的疼痛爬了起来,拾起单刀扑向另外几个混混,与曹金虎相比,这几人的武艺就差了许多,但凌风也是泛泛,到了最后再次险象环生! 就在此时疤脸赶到了! 曹金虎此时实际上已经占了上风,不过在见到凌风的帮手越来越多后,便知道今日之事不可善终了,打了个呼哨后便带人跑开了。 第8章 凌十八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8章 凌十八 风势骤歇。 但雨还很大,凌风顾不得浑身湿透,一边吩咐凌元超招呼疤脸等人,一边冲入了后院。 “凌云、凌雪!” 喊了半晌也没人回应,凌风顿时慌了,先打开妹妹凌雪的房间,里面空无一人,且房间凌乱,多半发生了什么,赶紧又来到凌云的房间,同样如此。 再扑到后门附近,只见房门也大开著。 此时一个在后院伺候的丫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凌风赶紧喝道:“二爷和小姐呢?” 丫鬟兀自哭个不停,凌风急道:“姑奶奶,你倒是说话啊!” 此时凌元超也过来了,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少爷,都怪我,原本想挡在门口,阻止曹金虎他们进去,谁想到他们竟將后门打开了!” 这时那丫鬟终於平歇过来,“大少爷,二爷和小姐被他们抓走了!” “他们?曹金虎一伙?” 丫鬟摇摇头,凌风急了,一把將其提溜起来。 “到底是谁?” “是艇会的张火儿” 凌风一听更急了,凌风凌雪若是落到曹金虎手里还有得救,但若是落到了张嘉详手里,偌大的广州府又往哪里寻找? 广州艇会在岸上、水上都有据点,还远远不止一处,眼下大雨倾盆,莫说寻找了,连走路也不稳当,但若是等雨停了再去寻找,依著张嘉详那廝的狠辣,弟弟妹妹恐怕早就遭了罪。 特別是凌雪,她虽然才十三岁,但美名早就传遍整个西关了,现在看来那贪色如命的张嘉详显然是奔著她来的,凌云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 至於曹金虎等人却是奔著財物来的,但也说不定两伙人本就勾结起来了。 这两伙人在以前看似水火不相容,但现在的凌风可不是以前的凌风了,像广州艇会这样的秘密组织难道官府就没有注意到?否则为何他们只拿了佛山艇会的罗大纲和林凤祥,偏偏放过了张元、张嘉详父子? 又想到真实歷史上的张嘉详反覆无常,先后几次投靠官府、上帝教的情形顿时有些明白了。 “广州艇会想要借官府的势压制佛山艇会,进而获取广东天地会总舵主的位子!” 至於后来为何张嘉详也跑到了广西,多半是官府给的条件並不如意而已。 想清楚后,他决定前往广州艇会舵主张元的宅院一趟。 作为广州拥有上万条快艇,並控制著广州城外一半打行、力夫行的头目,张元显然也颇有身家,不过他终究是天地会的人,也晓得分寸,他的宅院紧邻珠江,只是一处二进的普通院落。 而紧挨著院落的就是一家武馆兼鏢行,作为艇会首领,他走鏢显然不会经陆路,全部都是在水上,院落门口靠近码头的地方密密匝匝停著一眼看不到头的小船,看起来都是寻常疍民的船只,但里面显然夹杂了大量张元的快艇。 想要说服张元將人交出来並不容易,动用武力更是不可行,张元作为广州天地会的舵主,除了武馆的弟子,贴身保护的人员也有不少,莫说凌风一人前去不可能,就算疤脸、陈开都去了也无济於事。 但事已至此,凌风不可能就这么耗著,自己多耗一分,弟弟妹妹就危险一分,想到这里对凌元超说道:“元叔,你留在这里招待客人,守好院子,我去去就来” 凌元超哪会让主人孤身一人前往,斩钉截铁说道:“不妥,大少爷本是戴罪之身,那张元平时恶行累累,在这暴风雨下的混乱当口若是对你不利,事后也无处找人说去,还是让我跑一趟,就算救不出二爷和小姐,也能打探一下虚实” 凌风摇摇头,“你我前去没什么分別,我大大方方打著永利行的名头前去叫门,街上行人眾多,我就不信张元胆敢当眾做出那为非作歹之事,何况......” 他原本想说若是张元不理会他或者对他不利,就会揭穿他们天地会的真面目,但一想到凌元超並不知道前因后果,便停住了。 凌元超只得作罢,“既然如此,大少爷可要当心一些,叫开门后不要贸然进去,让周围的人看到后再进去” 凌风点点头,又从地上捡起来一把单刀插在腰间,原本还想拿一把伞的,再看到自己浑身上下湿透后便作罢了。 “等等” 刚刚跨过后门门槛,后面传来一声。 凌风回头一看,竟是陈开! 凌风说道:“陈兄,眼下风势已停,但雨势依旧,你等正好趁机前往码头,寻摸到船只后即可离开,若是等到风雨完全停歇了,恐怕官府的人也出来了” 陈开摇摇头,“你之前说的不错,我们有同牢之谊,出来后又不顾自身安危招呼我等进府歇息,若是我自顾自跑了,岂不是在江湖上白混了?” “广州艇会的大当家我也见过几面,不瞒你我们佛山艇会与其有些渊源,不如与你一同去,没准会多一份胜算” 凌风暗忖:“若是罗大纲在此,他这话倒不错,但他不过是佛山天地会一个新加入的小学徒,就算是去了又有何用?” 便道:“我劝陈兄还是早些离开,再迟些恐怕不美了” 却见陈开依旧不动,凌风无奈,只得说道:“也罢,就你我两人,事不宜迟,赶紧出动” 於是两人便深一脚浅一脚冒著大雨朝著码头奔去。 这里距离了码头只有不到百丈,两人又走的很快,没多久便来到了码头上,沿途自然遇到了不少人,除了少数因为受灾不得已出来呼救者,大部分都是西关的混混。 越是临近码头混混就越少,显然是不敢隨意招惹张元。 饶是如此,在距离张元院子只有不到三丈距离时他还是撞到了一人! 大雨倾盆,视线极差,双方又都走得急,等发现时便猛地撞在了一起,凌风顿时跌倒在地,而对方只是往后退了几步便稳住了。 霎时一张年轻的国字脸就凑了上来。 “你没事吧?” 凌风心里一动。 “凌十八!是你?” 对面此时也认出了凌风。 “十九弟,怎地是你?” 凌十八的出现让凌风喜出望外,此人的身份虽然存疑,但多半是天地会的人,估计还是会里的头目,否则也不敢自如地在佛山、广州行走,而他在此时出现在西关码头,也多半与张元有关。 便將弟弟妹妹的事说了,张元一听便摇了摇头。 “十九弟,我刚刚从张元那里出来,原本是见到街面上兵荒马乱的,而你又被关押起来了,府里只有年幼的弟妹,便不顾张元劝阻冒雨出来了” “我出来时並未见到张嘉详,他二人虽是夫子,但张元平时对其行径也颇为不满,两人並未住在一起” 凌风心里一凛,“那他住在哪里?” 凌十八转过身来,朝向雨雾蒸腾的珠江江面方向,“看到没有,就是那里” “天妃庙?” “不错,西关的天妃庙共有三处,那处就是张嘉详的住所,既然被我碰到了就跟你走一趟” 凌风自然欢喜,有凌十八在无论如何也多了几分胜算。 三人联袂朝著天妃庙奔去。 “十八哥,怎地只有你一人?” 凌十八笑道:“这次跟我过来的还有凌氏子弟七八人,二十弟也来了,不过为了保护船只,我当时並未让其上岸,时下应该还在船上守著呢” 凌风问道:“如此大风,小船如何抵挡得住?” 凌十八摇摇头,“我的船可不小,还有一根桅杆,还紧贴著码头繫著,不会有事的” 转眼就来到了那处天妃庙。 此时的广州外城鱼龙混杂,天妃庙、城隍庙、土地庙眾多,但除了那间最大的土地祠,绝大多数都被帮会或者城狐社鼠霸占了,因为那里多少也能收一些百姓们的孝敬。 三座天妃庙有两座也落到了广州艇会手里,除了中间那座最大的,因为那间是官府日常举行开埠仪式、祭祀妈祖的地方,一般人还不敢堂而皇之將其占下来,但也不是名花无主,在官府不用的时候就是总捕头王佐清的產业。 平时则是由他的大弟子、城隍庙断指社社主曹金虎占据。 若是以前的凌风,对於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肯定一头雾水,但现在却门清了。 “区区王佐清绝对不敢独自占据那处天妃庙,他背后肯定另有其人!” 眼下却管不得那许多了,三两步就来到了这处天妃庙门口。 大门紧闭,一看就有些古怪。 凌风正要上前打门,远处传来的一阵声音让他心里一动。 紧挨著这处天妃庙、同样紧邻珠江的是一处大宅,大宅占地极广,至少百亩以上,珠江与大宅之间是一处小沙洲,上面建有一处楼阁,中间有廊桥相连。 那就是西关有名的观海楼,而那座大宅就是十三行伍家的园林,据说还是一代浩官伍秉鉴建造的,里面完全是按照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打造的,极尽奢华,而这座临江楼阁则是二代浩官伍受昌所建。 除此之外,园林里还有一片亭台楼阁,中间有人工筑就的小桥流水、荷塘,最高的那座楼阁则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名字——瀟湘楼。 当然了,西关的人都称呼她为小姐楼,那就是伍受昌的独女所居之处,瀟湘楼与观海楼遥遥相对,乃西关一大景。 十三行排名前列的几家都建有园林,个个奢靡豪华,但最有名的还是伍家的,广州人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刚才那声音放在十九世纪上半叶的广州十分突兀,以前凌风似乎也听过,但並未在意,现在听来顿时明了。 “钢琴” 伍家与美国人的旗昌洋行关係极佳,而伍家子弟也没有將自己的全副身家都放在广州,据说在英国伦敦、美国纽约都通过旗昌洋行购买了房子,还投资了美国铁路和股票。 少数伍家子弟还加入了美国国籍,与潘家全力经营科举保命不同,此时的伍家尚未出现一个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大官,挟洋自重也好,分散投资也罢,反正是走了其他大行商不敢走的路。 十三行的行主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官府与洋人之间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伍受昌显然受不了这个压力,早早就死了,家业便落到了其弟伍崇曜之手。 若非伍秉鉴还在,並因为伍受昌早死且没有儿子对於其女万分疼爱,將伍家园林几乎两成的区域都划给了伍家小姐,瀟湘楼也不会有小姐楼的称呼。 钢琴声正是从小姐楼方向传来的,在这十九世纪早期的广州大雨中十分突兀,但凌风却心里一动。 “十九弟?” 听到凌十八的声音,凌风这才將视线转回到眼前。 第9章 天妃庙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9章 天妃庙 “篤篤篤” 凌十八已经叩响了门环,回头一看见凌风还在看向远处,不禁有些诧异,便唤了一声。 只听里面传来几声喝骂,然后將门打开了。 来者有好几个,都是粗布短衣,披著蓑衣,每人腰间插著一把短刀,正要责骂,见是凌十八霎时堆起了笑脸。 “原来是十八爷,您不在老爷子那里歇息,怎地到这里来了?” 又看到了凌风,顿时明白了,也不理会凌十八了,马上就要关门,凌十八一把推开他们就带头闯了进去。 “十八爷!” 那几个人见状也没有阻拦,而是趁势將大门关上了,又大声叫嚷起来,显然是在向后院的人示警。 半晌,就在天妃庙主殿与后院之间,一大群人簇拥著一个少年过来了,只见其约莫十七八岁,脸上星星点点,多半是出过痘的,面目精悍,穿著一件黑色长衫,身边人打著一把巨大的油纸伞遮在上面。 一双不时闪现寒芒的三角眼先是看了看凌十八,又看了看陈开,然后落到凌风身上。 最后又回到凌十八身上,还堆起了笑脸。 “哟,原来是十八哥,您不在家父那里享福,冒著大雨来到我这里作甚?” 凌十八显然也不敢太过得罪此人,拱了拱手,“少主,这位是我的堂弟凌风,在十三行做事,有人说其弟妹因为躲雨误入天妃庙,我等就找过来了,不知......” 此人自然就是横行西关一带的“船火儿”张嘉详了,他先是看了看凌风,接著便说道:“躲雨?没看见” 凌十八耐著性子,“可否进去单独说话?” 张嘉详点点头,“这边请” 说著一半的人跟著张嘉详进去了,另外一半人却留了下来,他们並没有对凌风陈开怎样,但却將院门、四角都占住了,兀自將二人留在院中。 陈开小声说道:“行主,不好了,张嘉详身边的人都是一旁武行的弟子,我广东帮会之人无一不习练洪拳,至此时已经分成几十种拳法、刀法,实际上变化不大,无非是想自立门户罢了” “张家便是其中一种的掌门,藉机成了广州艇会的头目,我见过那些人,都是走惯了水鏢的,十分厉害” 凌风暗暗叫苦,“依著张嘉详这廝的狠厉,若是將凌十八拿下,然后再对付我俩人还不是手到擒来?我俩都是从牢房里逃出来的,虽然事出有因,但若是被他杀了料想官府也不会追查下去” “早知道就待在外面,向他套几句话就行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也渐渐小了起来,张嘉详、凌十八依旧没有出现,凌风终於忍不住了,作势就要往里闯,忽听院门一响,一大群人簇拥著张嘉详出现了。 凌风见里面並没有凌十八,顿感不妙,想都没想嚷道:“分散逃命!” 说著便向一面院墙衝去! “想逃?” 远处的张嘉详冷哼一声。 “可惜晚了,原本我是想拿了那两个雏的再来拿你,没想到你竟自己找上门来了” 陈开也十分醒目,凌风的话音未落便向另外一面院墙衝去,他是陈享的关门弟子,身手矫健,电光火石间便衝上了墙头! 回头一看,只见凌风尚未衝到墙头就被拿下了,心里不禁一阵暗嘆,原本是不想理会他的,又想到师傅的叮嘱,最后还是拔出单刀走了回来。 陈开十分勇猛,挡路的几个武行弟子不是对手,很快就来到了凌风身边,后者苦笑了一下,“连累陈兄了” 陈开心念电转,低声喝道:“我是佛山艇会的人,张嘉详不会將我怎样,但你就不同了,等下我用单刀向外横扫一下,然后蹲下来,你趁机站在我肩头出去!” 隨即不由分说便用单刀向外一扫,隨即又蹲下来,到了此时凌风也知道继续在此纠缠確实是徒唤奈何,便依言踏上了他的肩头,然后跨上了墙头。 陈开舞起单刀向眾人挥去,凌风赶紧跳了下去。 雨势虽然小了,但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来到街上后凌风顿时四顾彷徨。 “张嘉详肯定不会让所有的人都留在天妃庙里对付陈开,此时多半已经派出部分人手从后门过来了,我若是返回自家院子,一来路途遥远,二来还会让凌元超等人遭殃” 便向码头跑去,不多时便来到了那里。 不过此时码头系在岸边的船上又冒出来许多人,凌风无奈,只得拼命向西边跑去,没多时便跑到了伍家大院与天妃庙窝棚区之间的大街,这条街十分宽阔,几乎有五十米,自然是伍家不想与那些泥腿子为伍,特意加宽了街面所致。 伍家大院的院墙很高,上面还学著洋人插满了带刺的铁柵栏,想要爬进去无异於痴心妄想,何况此时前面也来了一群人。 通体短装黑衣黑裤,为首一人身著长衫,不是张嘉详那廝是谁? 凌风顿时有些心灰意冷了。 张嘉详等人已经將大街堵住了,岸边也有艇户阻拦,自己这次可谓真正插翅难飞了。 张嘉详举著大伞走了过来,在距离凌风约莫一丈处站定了。 “跑啊,继续跑啊,哈哈哈” 凌风鼓起勇气,“你想干甚?” “干甚?你知道的” 凌风心里一凛,霎时就明白了。 他並非因为贪色掳走了凌雪,而是想用他俩逼迫自己说出杜善长財富的秘密,而这件事显然並非他一人能为,多半也有官府中人参入! “若是南海县令一伙人,大可不必如此,难道另有其人?” 南海里又浮现出一人。 “他与曹金虎为何同时出现在我家?这绝对不是巧合,对了,曹金虎以及身后的王佐清平时与苏家商行走得很近,而苏家商行不过是广州满城的白手套!” 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人。 那人叫阿克丹,满城世袭正四品佐领,满城的將军、副都统、参领没几年就要调换一批,但他这位世袭佐领可是世代驻防满城的,一旦有广州將军、副都统更换,他这位世袭佐领就能署理参领事务,实际上就是满城的老大。 由於世代驻防满城,他就不会坐视肥得滴油的西关、佛山財富外流,怎么也要分一杯羹,苏家、城隍庙就是他的白手套! “难怪呢” 南海番禺两县总鏢头没有品级,按照一般情形,其在见到县令后只能磕头如捣蒜,但这位王佐清却不同,与时任知县只是维持了表面上的恭敬,而且他家世代担任两县的捕头,更有可能与阿克丹混在一起。 “我明白了” 十三行每年进出的行商不知凡几,那些消失了的除了被两广总督、广东巡抚、粤海关总监、广州知府、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粮道衙门、盐运使衙门將现钱大部分拿走,其產业最后多半落入到了满城之手! 上述官员干不了几年,但满城可是不动的! 看来阿克丹不但盯上了他,还盯上了传说中杜善长的財富! 虽然想通了这些,但显然为时已晚,此时除了当面的张嘉详,他周围已经布满了黑衣人。 他现在不禁有些后悔以前为何瞧不起凌家祖传的武艺,也没有好好习练了,否则在此种危局下怎么著也能放手一搏,但他现在空有一副高大的身坯却毫无用处,且还饿了三日,又在狂风暴雨里奔走了半日,早就摇摇欲坠了。 “我的穿越之旅就要结束了?” 就在此时,他似乎感到围在附近的黑衣人正在散开,一个个的还故意做出是隨意在內大街上行走的模样。 诧异间,只见从伍家大院那里走来了两个人。 都打著油纸伞,瞧不清面目,一个是典型的清人,广绸长衫,戴著瓜皮帽,二十多岁,一见此人凌风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崇义救我!” 原来此人叫伍元节,字崇义,乃伍家家主伍秉鉴的义子,自然也是伍家族人,不过却是远支,投到伍家怡和行做事,因为在读书上颇有天分,便全力供他读书,去年刚考中了举人。 但在之前伍元节可是伍家的大管家,没有別的,这傢伙除了做生意、读书都厉害,还精通英语! 凌风之前与其有过几面之缘,不过伍元节每日要接待的人不知凡几,还记不记得他也是问题。 至於他身边那人却是一个洋人,三十左右,穿著一身黑袍,是一名来自美国旗昌洋行的牧师,凌风之前倒也见过。 西洋诸国虽然也在西关设置了商馆,但清廷此时並未允许其修建教堂,那还要等到第一次鸦片战爭之后方可,但他们显然可以在商馆里设置小型礼拜堂,几乎每一国的商馆里都有。 此人叫爱德华,凌风之所以有印象,那是因为此人刚来时站在船头拉琴,引得闔城之人前来围观,以前不明所以,现在看来那应该是一把小提琴,据说伍受昌独女酷爱西洋音乐,莫非就是由此人来了教授其钢琴? 伍元节见到了凌风,表情十分复杂。 他自然认识后者,但也就是认识而已,而官府准备羈押凌风进而大肆敲诈卢家一番的事他也知晓,自己伍家此时在官方的背景远没有潘家深厚,若是骤然惹恼了官府,导致后者向伍家兴师问罪那就不妙了。 而张嘉详何许人也,以及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他叶门清,作为伍家的大管家,他对於整个广州府的形势远比凌风清楚,他显然知道张嘉详背后站著的是谁。 作为十三行来说,顶头上司就是粤海关监督,歷任监督都是皇帝的包衣奴才,大部分还都是从江寧织造、苏州织造调过来的,號为皇帝南库,也就是说十三行的海关收入都入了皇帝的內库。 既然是皇帝家奴,自然也要家奴来监管,在广州也就是广州將军了,至於广东的其他官员无非是分润一二罢了,真正监管粤海关监督的就是广州將军。 而常驻满城的阿克丹实际上就是满城最有权势的人,因为广州將军、副都统、调任参领每隔几年就要调走,绝不会长期在此经营,於是就为驻防满城的世袭佐领人等创造了机会。 以前,城隍庙是阿克丹的人伍元节自然知晓,但张嘉详竟然也掺和进来了,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而且,此时的他已经知道了土地祠以及街面上发生的事,他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小行商將整个伍家牵连进去。 於是便別过头去不予理会。 一旁的爱德华自然不明所以,不过在见到伍元节的態度后也耸了耸肩,向凌风示意自己也是爱莫能助。 凌风万念俱灰,不过在最后被击倒前脑海里突然有了许多念头,最后一个念头占据了上风。 “help!” 第10章 爱德华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10章 爱德华 爱德华怔住了。 自从来到广州后他自然也接触到了许多会英语的清人,十三行就有很多,很多行主也能讲两句,但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典型的“洋涇浜”英语,实在是不堪入耳。 包括號称“精擅夷语”的伍元节也是如此,他依旧需要连蒙带猜才能明白,眼前这人的英语虽然也有些“洋涇浜”,但味道终究地道一些。 他走到凌风面前,仔细打量了他许久,这一打量便又看出了分別。 他来到广州的时间也不短了,虽然清廷將洋夷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西关、黄埔附近,但这附近可谓是大清臣民的大杂烩,里面既有官员、士兵,也有工匠、渔民、商人,更有依附於他们之上的形形色色人等。 在他看来,清人似乎普遍营养不良,大部分都矮小瘦弱,面色也是憔悴黧黑,当然了,武行、商人、官员、士绅除外。 而此人身高几乎与他差不多,面容虽然也很憔悴,但却是白皙红润,更出奇的是此人的神情与他所见过的清人大不同。 包括他身边的伍元节在內,关起门来说话时自然无所不谈,但一旦到了公共场合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还是充满了大清的味道。 而他自己呢,名义上是旗昌洋行的牧师,但暗地里也想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不过他骨子里是一个骄傲的人,除了牧师身份,还有哈佛大学的学位,且在该校此时最有名的三门课程数学、神学、自然哲学上表现优异。 而旗昌洋行几乎所有股东都来自哈佛大学所在的麻萨诸塞州,当时他们还有一个外號,叫波士顿財团,一群典型富有清教徒精神的冒险者。 虽然怀揣著以牧师身份加入,趁便做生意的美梦,但作为拥有神学和自然哲学两门学位的优秀毕业生,他显然也会对大清的人情风物品评评估一二。 若是既能发財又能將基督教传到大清,那就功德圆满了。 可惜的是,他一直没有碰到一个真正了解西方的清人,前不久倒是见了一个,那人叫梁发,確实是一个中国牧师,精通英语,且已经按照圣经大意写了一部劝諭中国人皈依基督教的书籍,可惜他现在的中文还不行,无法评估该书的影响力。 饶是如此,像梁发这样的人显然是各国极力爭取的对象,可惜的是此人已经被英国人拿下了,眼下正在英国商馆担任牧师。 不过,清廷显然对基督教十分忌惮,严禁在国內传教,梁发就是因为这个多次被捕,若是没有英国人营救,或许此时已经死了。 梁发只是一个工人,虽然也很难得,但对各国的传教大业並未有太大的助力,无非是聊胜於无罢了。 若是能找到一个既精通英语,又颇有文化,还有些身份,那就太妙了。 此人如此神情样貌多半不是普通人,至少是一个有钱人,那就又不同了。 爱德华顿时眼睛一亮,他赶紧操著刚刚学会的粤语小声与伍元节交谈起来。 对於伍元节来说,眼下这当口实在无心与他在这里閒扯,不过此人在伍家眼里的地位非同小可,只得將凌风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为了打消他继续纠缠下去的举动,自然也將其犯了大罪被关入大牢眼下是私自逃出来的事情一併说了。 爱德华听了不禁有些失望,按照伍元节的说法,此人连秀才也不是,虽然是一个行商,却是一个罪犯,眼下还是大清占据上风的当口,他可不敢隨意同一个有罪的清人来往。 饶是如此,他还是有些好奇。 “这傢伙看起来年纪不大,是从哪里学的英语?” 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你的英语是从哪里学来的?” 凌风心口起伏著,虽然眼下这个洋人不见得能救自己,但他身边的伍元节显然可以啊,他是西关团蕫之一,那可是广东巡抚、广州知府亲自认可的民间团练头目! 虽然从未亲自管过团练,且西关的团练也不像太平天国起义后的那些武装团练,只是民间自发形成的用以防御盗匪、消防、賑济流民的,但他是举人,实际上已经不亚於官府派驻在西关的县丞、绿营千总了,至於什么艇会、两县总捕头更是不在话下。 他自然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者,也不能说是向洋人学的,此时清廷严禁臣民私自向洋人学习语言,名义上还只能让洋人携带自己的翻译前来谈生意,当然了,这样的做法显然不现实。 “牧师,语言,不过是思想的载体,而我的思想,源自一些......奇特的机缘。我曾遇到过几位像您一样的西方学者,他们给了我启蒙,但更重要的是,是我自己的一些......思考” 爱德华愈发奇怪了,如果说刚才那句“help”只是引起了他的好奇,但这番话真正將他抓住了,他不禁看了看身边有些不耐烦的伍元节,那眼神表露的意思很明白,这样的发音以及表达显然不是他能说出来的。 “继续” “比如,我曾思考过牛顿爵士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描述的宇宙,那精妙的力学原则,是否也蕴含著某种神圣的几何之美?” “正如帕斯卡所言,『无穷空间的永恆沉默使我恐惧』,这种恐惧与敬畏,是否正是数学与神学交匯的起点?” 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来歷,只能往玄的方向胡扯,他在后世是工科大学生,对於哲学也很感兴趣,牛顿和帕斯卡的著作也看过,便信手拈来扯开了。 此话一出,不但爱德华惊呆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在遥远的东方国度遇到一位能够隨口引用牛顿、帕斯卡,並触及数学与神学古老命题的人。 一旁的伍元节更是如坠云里雾里,因为他根本没听懂。 爱德华抵达广州时曾向眾人自豪地宣布自己毕业於哈佛大学神学院,当时凌风也知道了,不过並未在意,还以为是学佛的地方,但眼下却又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牧师,我听说,新英格兰的哈佛大学,正是致力於將这种理性的智慧与对上帝的信仰结合起来的圣地,您的风度让我浮想联翩,您是否就来自那样一个地方?” 爱德华此时倒没有再次惊诧,因为广州有不少人知道他的出身。 “你认识哈佛的人?” “我无缘亲往剑桥市,但我的一些想法,或许在无意中与哈佛追求的『真与光』產生了共鸣。牧师,知识没有国界,真理的追寻者,无论在波士顿还是广州,都能在灵魂上识別出彼此的印记” ps:哈佛大学在波士顿的剑桥市。 他回头看了看还站在远处的张嘉详等人,决定將话题拉回现实。 “然而,此刻追寻真理的我,却即將被现实的野蛮所吞噬。您问我的英语从何而来,或许,是上帝藉由那些机缘,让我能在此向您陈述” “让我这不值一提的生命能延续下去,去见证和思考更多上帝的造物之奇” “但你可是一名罪犯!” “唉,尊敬的牧师,您来到这里也有些时日了,难道不知道这里面的端倪?像我这样的小行商是无法直接接触像旗昌洋行这样的大外商,於是便只能接触散商,而所谓的散商大部分都掛在英国商馆下面” “帕西人,那些邪恶的拜火教徒?” “正是,我被他们算计了,您是知道的,按照粤海关监督的做法,他们是不会直接惩处外国散商的,只会一味处置中国商人” 爱德华不禁心动了,“若是將这样的人拉到旗昌洋行来,並作为我的助手,那可比梁发强多了” 不过一想到此事攸关洋行命运,又强忍住了。 此时他正一手打伞,一手像惯常那样拿著一本圣经,目光从凌风身上挪开后正好落到了圣经上,顿时有了主意。 “你刚才討论上帝创造的法则运用了理性的工具,那么,凌先生,你对赐下这些法则,並最终道成肉身,以耶穌基督的形態启示救赎的上帝,又有什么认识?” 凌风心里一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不能像梁发那样单纯地宣讲圣经文告或皈依见证,那在一位哈佛神学家面前显得过於浅显。 他必须展现出更深邃、更个人化,甚至略带异质性的思考,才能真正让对方刮目相看。 “牧师,我尊重耶穌所展示的爱与牺牲,那是人类道德所能企及的巔峰,如同数学中完美的点与线,纯粹而令人嚮往” 眼光又瞥到了爱德华手中的圣经。 “至於圣经,我视其为一部记录了某个伟大民族与他们的神之间漫长对话史诗,其中充满了挣扎、约定、背叛与救赎的渴望,其人性的温度与歷史的厚重,本身就动人心魄” 他刻意避免了使用“我相信”这样的皈依者言辞,而是用了“尊重”和“视其为”,他也看到了爱德华听到后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並没打断他。 “尊敬的牧师,但在那部史诗之外,在我出身的这片土地上,我们的先贤同样留下了他们的『天问』与『道说』。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並非不敬,而是將对超越性的敬畏,转化为对现实伦理秩序的构建” “老子说『道法自然』,则是试图理解那个创生万物、运行日月背后的、无言的根本规则” “也许”,他偷偷瞥了爱德华一眼,“通往神圣的道路,並非只有一条被明確规定的小路?或许,数学的理性、孔子的伦理、老子的玄思,乃至基督的博爱,都是人类在不同文明、不同阶段,用不同的语言,尝试触摸同一轮月亮的不同手指?” 爱德华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並没有被冒犯的表情,眼中闪烁著被新奇理论击发出的光芒。 这种比较宗教的视角在当时的传教士中並非主流,但对於他这种受过高等学术训练的人来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你的意思是......神圣启示的普遍性,与人类理解的局限性?”,爱德华沉吟道,“这很危险,接近自然神论甚至异端的边缘,年轻人” 第11章 伍崇曜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11章 伍崇曜 “不,先生”,凌风立刻接话,他知道自己必须將话圆回来,否则就被贴上异端的標籤了,“我並非否定启示,我只是在想,那位创造了几何和逻辑的上帝,其智慧既然能通过牛顿和莱布尼茨向我们彰显” “那么,他是否也能,通过东方智者的沉思,向另一部分人透露出些许微光?毕竟,阳光普照大地,並不会只照亮欧美的教堂” 爱德华沉默了一阵,最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著凌风。 “凌先生,你让我感到惊讶,若是算上你的年纪,我甚至有些......不安,我在哈佛神学辩论中都很少听到如此......尖锐而深刻的表述” “梁发先生向我们展现出了皈依的热忱,而你”,他顿了顿,“却在邀请我重新审视启示的边界” 他转过身去,眺望著此时已经风平浪静、岸边堆满了船只的西关码头,大雨过后,远处白茫茫一片,虽然颶风已过,但不时有阵风袭来,將白雾卷的倏忽乱窜。 半晌,他转过身来。 “你说得对,我无法亲自救你。但一个能够如此思考神圣与世俗、东方与西方的人,你的生命和思想,不应该被野蛮的力量轻易抹去” “这,不仅仅是出於怜悯,更是出於......一种对『可能性』的好奇” 他看向伍元节。 “亲爱的伍,请带我返回伍家花园” 一旁的伍元节此时还在惊骇中,如果说凌风懂一些英文还在他预料之中,但能够与这位出身於哈佛大学,拥有三个学位的花旗学者毫无障碍地交流,且还能说动他那就令人惊嘆了。 要知道,时下在西关外国商馆里,最受人尊敬的牧师、来自英国商馆的马礼逊也曾对眼前此人毕恭毕敬,而在之前马礼逊在所有外国商馆的威望都很高,伍家虽然主攻旗昌洋行,但有些生意也绕不开英国商馆。 “还有他” 爱德华指著凌风。 “对於十三行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我知道,眼下只有伟大的伍秉鉴先生能够救他” “放心吧,我会告诉他,我为他,或许是为了广州,发现了一个罕见的『思想者』,你的价值,远不止一口流利的英语。我相信,伍老先生会有兴趣听你亲自阐述,你的......『月亮与手指』的理论” 伍元节此时心情极为复杂,首先他不想捲入凌家、卢家的事情,但看著侃侃而谈的凌风,又起了將其招揽的心思,要知道,伍家可不同於其他大行商,对於同时精通中国和西洋文化的人十分热心。 何况伍家已经开始在海外布局了,放著这样的人才不招揽,事后若是伍秉鉴问起来岂不会怪罪他? 他自己已经被家族確定聚焦科举了,距离那个目標也就一步之遥,再想回到商场已经不可能了,按照大清的传统,秀才经商很普遍,但若是正经举人经商那可是会遭到鄙视和嘲笑的。 故此,他只略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好吧” 又看向远处的张嘉详。 “此事伍家已经揽下了,记住了,在此事没有了结之前,万不可骚扰凌家!” ...... 伍家花园。 二十五岁的伍崇曜正在听刚刚从各地赶过来的掌柜匯报颶风中的损失情况。 在听到损失了两艘大眼鸡(此时活跃於珠江一线的两桅帆船,因为在船头两侧画有两只大眼睛而得名,清军的战船也是如此)顿时跳了起来。 “何以至此?!” 伍崇曜,秀才出身,被清廷赐予举人身份,前年还在北京城参加科举,得知其兄伍受昌去世后便遵照父命打消了继续科考的打算,回到广州接替了怡和行行主的位置,並成为十三行行首。 “五爷,那两艘一艘停靠在屯门,一艘停靠在黄埔,屯门港的船只很少,颶风之下船只剧烈摇晃,最后將缆绳拉断......” “慢著!缆绳何其坚固,何以一断了之?” 匯报者冷汗直冒,伍崇曜年纪轻轻就继任怡和行行主兼十三行行首,行事风格与初代浩官伍秉鉴、二代浩官伍受昌完全不同,前两者都是典型的广州商人,长袖善舞,於官府、洋人两方面都能从容游走。 与官府方面,自从伍秉鉴时代开始,伍家先后以捐献的名义献给朝廷银两不下千万,与洋人方面伍家率先採取了赊购之策,让不少新来的洋商赚得盆满钵满。 而与其他行商方面他家的银號毫不吝嗇提供贷款,虽然利息高企(10%),但还是凭藉贷款几乎控制住了除了潘家的所有行商。 后世有人详细统计过,时值去年年底(1834年),伍家身家至少有两千五百万,现银当也在千万两之上,乃妥妥的当今首富。 伍家不光每年给皇帝、军机处成员、各级官员奉上不菲的孝敬,还给当任的广州將军、粤海关监督、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盐运使、督粮道奉上暗股,其离任后还会视情况继续保留暗股。 他家虽然考中举人、进士者不如潘家那么多,但在十三行中仅次於潘家,加上洋人大力支持,眼下已经是尾大不掉了,清廷就是想杀肥猪也得掂量掂量。 对於广东的官员们来说,自己的任期有限,若是对伍家下手,自己暗股就没了,一旦离任,特別是因罪罢官离任,为子孙计他们也不敢轻易得罪伍家。 清廷对於城市也採取了类似於乡下的保甲制度,乡下有保长、甲长,城市则有街长,像广州这样时下大清最富庶的沿海城市,为防范海盗、盗匪,还很早就施行了团练制度,团练首领號为团蕫,具体带兵者则称为练总。 加上十三行自己的家丁,真实实力显然不是寻常会党能够比擬的,加上稳若磐石的官府关係,尚处於蛰伏阶段的会党更是不敢望其项背。 时下伍崇曜便是整个西关的首席团蕫,潘家只是占了练总位置。 伍家慧眼如炬,自从英国东印度公司解散后他们率先將目光匯聚到美国人身上,並收穫了巨大的回报,他们通过投资美国股票和铁路也赚得盆满钵满,加上在波士顿、纽约、伦敦的各种投资,早就不是简单的狡兔三窟了。 据说已经有伍家子弟分別在英国伦敦、美国纽约主持那里的產业,並娶了当地女子,就算清廷想要杀肥猪,他也能隨时抽身。 伍崇曜到底是正经科举出身,身上未免多了一些书生意气,他自然也重视美国人,但与其父兄比起来就不同了。 其父兄一向视美国人为牢不可破的商业盟友,但伍崇曜却认为是伍家扶持大了旗昌洋行,且是西夷,虽然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但內里却还是有些天朝上国的派头。 与父兄慷慨大度,不计较蝇头小利不同,伍崇曜对於自己哪怕最小的產业和財產都敝帚自珍,显然已经退化到了典型中国商人的状態。 甫一听闻自家两艘大眼鸡毁了,他心里顿时一紧,实际上,区区一艘大眼鸡最多两三百两银子,对於伍家来说可谓是九牛一毛,又何至於此? “事先可发出警示?” “发出了,但没想到风势如此之大” 伍崇曜正要继续发作,一个下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然后在他耳旁轻声说了几句。 伍崇曜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一个洋人,何苦掺和起中国人的事来?” 来的自然是爱德华了,爱德华多半知道伍崇曜的德性,在他的催促下让伍元节去拜见伍秉鉴,但眼下伍家名义上的家主已经是伍崇曜了,下人们不敢不让他知道。 半晌,伍元节过来了。 “父亲醒来了?” 时下还是大清早,伍秉鉴年事已高,昨日因为颶风的缘故很晚才睡,伍崇曜这才说道。 “尚未,听服侍的人说似乎感染了风寒,还在高臥” “可让医士瞧了?” “瞧过了,无甚大碍,按照方子吃药,静臥几日就行了” 对於自己这位契弟,伍崇曜的心情十分复杂。 伍元节可是正经的通过科考得来的举人身份,而自己名义上是朝廷赐予的,实际上他自己门清,那与捐纳又有什么分別? 若不是他家揣摩上意,知晓道光帝先后两任皇后不但没有长寿,也没有诞下皇子,在册封了第三任皇后后並诞下了皇子(就是咸丰帝)办周岁时不但秘密向內廷进献了三十万两白银,还有来自西洋各国的奇珍异宝无数,怎会被皇帝赐下举人身份? 也就是说自己的举人身份是花费最少三十万两银子买来的! 这个数额莫说一个举人身份了,买来一个实缺道员也绰绰有余,或者买来好几个知府衔。 不过他也知道,自从有了那件事,他家在整个大清都能横著走了,就莫说区区广东了,並非一个举人身份所能比擬。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潘家號称几代进士、举人,但犯了事依旧要发配伊犁,但他伍家虽然也不时有些惊涛骇浪,但最终还是安然无虞。 若是眼前这伍元节凭著自己的本事考取了进士,加上他的经商天分,今后在伍家的份量可不小了。 不过,一旦正经考上进士,那就肯定不能继续从商了,想到这里伍崇曜的心里堪堪好受了一些。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伍元节只得將凌风以及爱德华的事说了一遍,尚未完全说完,伍崇曜就站了起来。 “不可!” “六弟” 伍秉鉴的长到成年的儿子一共有五位,收的义子也有不少,但最有能力的便是这位伍元节,按照排行他在伍家位居第六。 “难道你不知道,官府看著卢家式微,正准备全力对付他们,原本卢家毫无破绽,好不容易出了给其担保的凌家,岂会轻易放过?” “区区凌家何足掛齿,人家看上的是卢家而非凌家啊,你十五岁那年就跟著父亲从商,对於这一点岂有不知的?” 伍元节点点头,“舍弟岂能不知?可那爱德华执意要保他,五哥是知道的,父亲十分重视此人,舍弟也是......” 伍崇曜一听便有些奇怪。 “那凌家小子我也见过几次,就是一个初出茅庐不諳世事的愣头小子,与其父差远了,虽然也曾有过神童的名声,但那不过是县试、府试而已,院试一年三次均未过,说明此人多半徒有虚名” “那爱德华可是美国最有名的大学毕业,怎会瞧得上他?” “不然!” 话音未落,一人闯了进来,正是爱德华。 他说的也是粤语,但修习时间不长,听起来十分古怪。 见到他来了,一向傲气的伍崇曜也只得站了起来。 “爱德华先生,您来了” 第12章 伍秉鉴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12章 伍秉鉴 “亲爱的浩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某官,那是十三行与外商签订合约时的签名,估计是首代行主这么做了,並获得了洋人的认可,后来者便有样学样。 当然了,几乎所有行主都有捐官,他们想要获得与洋人交易的资格,也必须获得粤海关的授权,带有半官半商的性质,一开始清廷可不想与外国散商做生意,必须是官商,故此,十三行的行主实际上也带有大清商馆的性质。 你是英国商馆,我用某官也代表著大清,大致如此了。 “咳咳” 伍崇曜轻咳一声。 “亲爱的爱德华先生,这件事我已经知晓了,你是外国人,並不知晓我大清的一些內幕,这件事我劝你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不不不,此人非同小可,若是就这么死在那些野蛮人手里实在太可惜了,我可不是单纯为他著想,而是为......伍家乃至整个大清著想” 伍崇曜暗暗发笑,“洋人就是如此,什么事都要上升到大的层面,区区一个凌风究竟是通过什么迷住了此人?竟让这个一向高傲的美国人如此执著?” 但也不想马上拒绝他,便笑道:“伍家?不至於,至於大清更是遥不可及,或许那傢伙精通一些英语,但如今十三行精通外语者不计其数,犯了事的也不在少数,难道先生都要救下?” “但是凌风不同” 伍崇曜暗道:“凌风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微不足道的小行主,我倒是想见识一下这人究竟是何等人,竟让爱德华也如此做派” 便道:“他在哪里?” 见到伍崇曜愿意见他,爱德华大喜,赶紧看向伍元节,后者点点头后离开了。 ...... 凌风来到伍家花园后,却没有跟著爱德华来到伍崇曜主持公务的地方,只是被安排在一处建筑群的二进客厅等候。 此时他显然又累又饿,加上三日未曾进食,在下人离开后,赶紧將茶几上的糕点风捲残云全部吞下,又灌了一壶茶,此时睡意顿时喷涌而来,很快就靠著椅子睡著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打开了。 进来的並非伍元节,而是一个少女扶著一个老人。 只见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明眸皓齿,穿著打扮却异於常人,並非大清贵族女子打扮,也非丫鬟僕妇装束,却穿著一件时下流行欧美的丝面棉底蓬蓬裙,与欧美惯常露出香肩的裙领不同,领口紧束。 裙子整体呈鹅黄色,上面缀著一只只不同顏色的蝴蝶,领口则是白色蕾丝边。 戴著一顶白色西洋帽,上面缀有一只硕大的黄绿蝴蝶。 脚上穿著白色带有蝴蝶结的长筒袜,蹬著一双棕色小牛皮鞋。 老者则是传统清人打扮,长袍马褂,黑绸马褂,白色湖稠长袍,髮辫花白,面容清癯,约莫六十多岁。 此时的凌风浑身上下还是湿漉漉的,来回奔波许久后部分衣服已经干了,但大部分还是湿的,髮辫早就散乱了,脚上的布鞋一只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只还穿在脚上。 老者自然就是十三行大名鼎鼎的怡和行实际行主、戴三品顶戴的伍秉鉴了,见到这一幕也吃了一惊。 昨夜的颶风让他寢食难安,虽然很晚才睡下,不过却並未睡著,还感染了风寒,但一大早他还是挣扎著起身了,此时恰好他最钟爱的孙女来请安了,便在她的扶持下在偌大的伍家花园巡视起来。 伍秉鉴孙辈无数,独对此女钟爱异常,也是有原因的。 无他,她是二代浩官伍受昌的独女,伍受昌三十三岁就死了,他虽然妻妾眾多,但膝下也只有一女,想到儿子的悽惨,伍秉鉴对於这个孙女自然十分钟爱。 伍家不同其它行商,並没有重男轻女的做派,无论男女都受到了极好的教育,来到伍家担任私塾者最少也是一个举人,一度也有落魄、在京城侯缺几年却並无官职分派的进士担任教授。 自家乾的是与洋人交易的事情,伍秉鉴对於西学也不排挤,也不顾官府的禁令,延请洋人前来教授洋文、数学等学。 伍秉鉴自己曾跟隨西洋人的船只到过纽约、伦敦,对其繁华印象颇深,故此,对於自己的子孙修习西学反而更为支持。 此女叫伍令仪,就是伍受昌的独女,其极爱红楼梦,以及主角林黛玉、贾宝玉,伍受昌便完全仿照红楼梦里大观园的描写为其建造了瀟湘馆,还在附近建造了一座大观楼,虽然伍家並不重男轻女,但女子隨意出去行走也不行。 有了大观楼,就能让伍令仪在其上观赏西关、珠江风貌。 时下东印度公司已经解散,英国人在南洋一带的商贸完全由新成立的新加坡商务总监主理,其现任总监是一个叫乔治.戈登的人,也代表英国在广州设置商馆,其人名不见经传,但其侄子在后来却大名鼎鼎。 查理.戈登,就是那位后来活跃於太平天国时期与华尔齐名的洋枪队头目。 戈登常驻新加坡,为了做中国人的生意,他请了一个当地华人领袖、精通英语的艾嘉禾做自己的助手,艾嘉禾的妻子就是英国人,生了一个女儿叫艾云汐,英文名艾丽斯。 艾丽斯也曾到过广州,此时恰好伍令仪闹著要学英文,伍秉鉴便请艾丽斯前来教授,那时伍令仪才十岁,学过三年后已经十分熟稔了。 后来伍令仪又闹著要学习西洋音乐,可艾丽斯却不会,此时恰好爱德华来了,他不但是哈佛大学的高材生,还弹得一手好钢琴,伍秉鉴拗不过孙女,便不顾男女大防將爱德华请来教授。 而对於爱德华来说,进入伍家花园授课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机会,清廷严禁清人信仰基督教,伍家虽然与洋人往来频繁但也不敢加入洋教,不过爱德华却认为这里面大有机会,便欣然答应。 按照惯例,但有大的灾祸出现后次日一早,伍家设在珠江口各地的商栈掌柜都会来这里匯报,伍秉鉴便先一步来此打探,没想到除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落魄小子外並无一人。 “爷爷” 那少女说话了。 “五叔早就將匯报之地改到紫垣阁了” 伍崇曜族名伍元薇,字崇曜,又有绍荣的別名,还有紫垣的號,接管伍家大权后便將自己处置公务的楼阁改为“紫垣阁”。 伍秉鉴听了顿时眉头一皱。 他以前將接待各地掌柜的地方设在此地,是因为这里靠近临江的大门,还设有休息之处,以便掌柜们就地歇息一下,若是改到了紫垣阁,则还要穿过重楼叠阁才能抵达。 何况想要抵达紫垣阁就需要途径伍家各房院落,掌柜们需要小心翼翼,伍家的生意遍布整个华南,有的人还需要从南洋、广西、福建赶来,若是能在大门处的院落就近歇息一下那自然很好,但若是迁到了紫垣阁显然是休息不好的。 伍秉鉴虽然富可敌国,但对於下人十分和善,也能为他们设身处地著想,但伍崇曜显然不会这么想,自己怎么方便自然怎么来。 若不是有这次十几年来罕见的大颱风,或许伍秉鉴还不知晓此事,想到这里顿时气恼起来。 手中的拐杖不禁重重一顿。 这一顿不禁惊醒了凌风,说起来他也就堪堪睡了一刻的时间而已。 作为永利行二代超官(那还是他父亲捐了一个知县衔得来的,他自己並没有捐纳),他显然从未见过伍秉鉴,但一见这架势便或多或少明白了一些。 心念电转之下,他扑通一声跪在伍秉鉴面前。 伍秉鉴並不认识他,见此也有些意外。 “你是哪家儿郎,来此作甚?” “伍大人在上,在下凌风,乃永利行行主凌子超之子” “永利行?凌子超?” 十三行只是一个泛称,进出都需要粤海关的许可,每年进出者不知凡几,已经多年未管具体事务的伍秉鉴显然不知晓,不过凌子超他还是有些印象。 他想了想,“卢家的凌子超?” 凌风点点头,“正是,家父没多久就从卢家出来了,创立了永利行,但並未获得粤海关的许可,只是掛在卢家广利行下面做一个散商” “来此作何?” 凌风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將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 伍秉鉴听了却是波澜不惊,十三行码头上每年的破產破家者不计其数,有的是因为经营不善所致,大多数则是被官府盘剥所致,他从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虽然十三行订有互相担保之约,但对於散商却是爱莫能助。 何况广利行也是大行商,也轮不到他来管。 永利行的情况他自然知晓一二,若是初代茂官卢观恆还在,说不定他还会出手,但是时下却是在外面胆小怕事內里又极度铺张的三代卢文翰掌事,他完全不想理会。 不过此人居然说动了爱德华来关说,显然也是有两下子的,十三行中就属他伍家最重西学,顿时多看了他几眼,但无论怎么看也不是什么惊人之才的模样。 伍秉鉴去过英国、美国,英语自然不在话下,虽然洋涇浜味道依然很浓,但显然比伍崇曜、伍元节好得多。 便暗道:“爱德华莫非就因为他懂得英文就看上了?不对,他是哈佛大学的高材生,老夫对於基督教颇有涉猎,於此一途也有些心得,但三言两语就被他说得无言以对,我记得凌子超不过是花县一个秀才,怎会教出这样的儿子?” 便用英文与他交谈起来。 一谈之下顿时吃惊起来。 “此子英文已经接近于洋人了,更是接近於美国人,虽然十三行会英文者居多,但未尝有通达如此者!” 又想到一事,顿时面色一凛。 “你的英文是谁教的?!” 按照大清规制,清人不许向洋人修习洋文,虽然形同虚设,但获赠三品顶戴的伍秉鉴可不想在表面上破坏了规矩——虽然他也会英文,但在与洋人交涉时还是会通过翻译。 刚才他想到了一事。 “按照他的说法,他入行才半年,之前窝在花县苦读,如何能学来洋文?多半是......” 凌风听他神色严厉,也是一凛。 “他为何对我懂得英文如此忌惮?时下十三行里会洋文的並不少见啊” 可若是將糊弄爱德华的那一套用来糊弄伍秉鉴显然不可行,眼前此人可是当下大清最有眼界最厉害的人之一,岂会像爱德华那样仅凭自己的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略一思忖便说道:“不敢隱瞒伍大人,在下小时候曾见过一个洋人教士” 此时伍秉鉴已经在伍令仪扶持下坐在了椅子上,听了又將拐杖重重一顿。 “冤孽啊,果然如此!” 说著他闭上了眼睛,弄得凌风如坠云里雾里。 “不过是跟一个传教士学过,怎惹得他如此做派?” 不过他並不知原委,也不敢隨便置喙,只得依旧在地上跪著。 半晌,只听伍秉鉴的声音传来。 “那人可是叫雅各布?” 刚才是凌风胡诌的,听了便不假思索道:“不错,那人来到花县后便病倒了,在我家住了一年才好,其间在下就是跟著他学了英文” 伍秉鉴看向伍令仪。 “仪儿,你去找艾丽斯玩吧,爷爷这里有事要办” 伍令仪点点头,看了凌风一眼就出去了。 “篤篤.....” 等伍令仪出去了,伍秉鉴拄著拐杖走近了凌风。 “你可知道你家可犯下了大罪?!” 凌风回道:“正想看在同是行商的面上请伍大人搭救一二” “哼!” 伍秉鉴再次重重一顿。 “老夫说的不是帕西散商的事,若是这件事,不用老夫出面就能摆平,老夫说的是那雅各布的事!” “雅各布?” 凌风哭笑不得,自己原本想胡乱对付过去,没想到又惹来了更大的祸端。 “罢了” 伍秉鉴盯著他看了许久。 “料想凌子超也不敢告诉你,实话告诉你,若是有人知晓了雅各布曾在花县出没过,还曾在你家住过一年,莫说罚没你家財產了,抄家灭族也是有的!” “啊?!” 第13章 往事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13章 往事 “多年以前,美国旗昌洋行来了一个牧师,叫雅各布。” “各国商馆里的牧师可不是做生意的,而是来传教的,但我大清却严厉禁止,別的牧师也是动弹不得,但此人却在学会了中文后大起了胆子” “他乔装打扮偷偷跑到花县一带传教” “在下怎么没有听说过?” “哼!此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一度还让皇上下了严旨,好不容易才平息过去,上下都是噤若寒蝉,你又如何知晓?” “此人也颇有章法,知晓广州一带会党甚多,便依託他们深入乡下传教,而自从白莲教作乱平息后广东的会党也知晓事不可为,也想依靠洋人起事” “会党口风甚严,故此一段时间內並无波澜,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官府终究还是知晓了,得知此人藏在福源水,便派兵捉拿” “福源水大多是姓洪的客家人,抵抗强烈,最后官府一把火烧了福源水的堡子,而洪家人拿出来一具烧得黢黑的尸体,说是雅各布,官府也不想闹大,便就此作罢” “不过洪家人也不能在福源水待了,举族迁到了对岸的官禄?,没想到此人没被烧死,对了,你家在花县哪里?” 凌风心里一凛,“我怎地不知道还有此事?洪秀全举族迁到了官禄?我倒是知晓,听闻是因为土客矛盾才迁徙的,竟然是这样!” 便道:“正是在官禄?与福源水之间的小村,叫大埔村” 伍秉鉴点点头。 “难怪,这些会党果然守口如瓶,竟然將此事瞒下了,不过若是被人得知了,你可知晓是何下场?” 凌风暗暗叫苦,“一个帕西散商就让我差点万劫不復,若是再摊上勾结会党、传教士,那可是要诛灭九族的啊,不如將实话说出” 不过到底怎么分辨却一时没有想好,难道要说自己是穿越者? 便沉默不语,到了最后又暗道:“若是伍家將此事捅出去,那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就在此时,只听房门推开了,伍元节、爱德华走了进来,伍元节见了伍秉鉴也是吃了一惊。 “父亲,你正患病,不在臥房养著,怎地来到这里?” 又看了看凌风,说道:“此事由孩儿与五哥看著办就是了,父亲可不能为了这些俗务伤了身子” 伍秉鉴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爱德华。 “爱德华,听说你对此子十分在意?” 爱德华点点头,“尊敬的浩官大人,不错,此人是我自从来到中国后见到的第一个真正在意的人” “哦?” 伍秉鉴再次看了凌风一眼。 “难道是因为他英文熟练?” “不全是如此” “哦?说来听听” “浩官大人,此人是唯一一位能够与我探討自然哲学、数学和神学的人,不是本人看低大人,大人的见识在中国人里也是极为罕见的,但与他比起来就有些不如了” “哦?” 伍秉鉴的身体不禁往前一倾。 还跪在地上的凌风暗暗叫苦。 “伍秉鉴虽然精通西学,但绝不会在这方面与我交谈,而是会与我交流经义,我自可凭著以前主人的学识与之勉强交流,但显然不能说服他,也不会引起他的重视” 没想到伍秉鉴却並没有说下去,他在伍元节的扶持下站了起来。 “叫崇曜来” 半晌,伍崇曜过来了,见到伍秉鉴也像伍元节那样假意嘘寒问暖了一番,伍秉鉴却没有理会他。 “老五,此事伍家揽下了” “父亲!” 伍崇曜睁大了眼睛。若说不諳大清虚实的爱德华被凌风说服也就罢了,秀才出身,饱读诗书,纵横商场、官场几十年的父亲显然是不会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轻易说服的。 “不用说了,凌家的事应该还没有惊动巡抚衙门,而如今广州知府尚未到任,最多只到南海县令那里,我修书一封,你再带上一些银两,告诉县令李云栋大人,就说伍家会全力支持他升任广州知府一职” 又看了凌风一眼。 “老夫这么做可不完全是为了凌家,本就要全力支持李大人上位,原本还有些踌躇,此位盯著的人颇多,原本一直是由布政使推荐的,而李大人与布政使有些不对付,但广东巡抚却是支持他的” “新任广东巡抚祁贡祁大人在广西巡抚任上与我家关係还不错,加上两广总督卢坤邓大人能够上任也与潘家有关,而你的姑母恰好是曾担任过礼部侍郎的潘有为潘大人之妻” 潘有为,潘家初代正官潘绍光之弟,进士出身,曾担任过內阁中书、礼部侍郎。 “潘大人与邓大人有同年之谊,他能够胜任两广总督潘家可是出了大力的,有总督大人、巡抚大人两票,加上按察使许乃济许大人一向与我家交好,布政使吉恆吉大人是蒙古人,绝不会在广东待多久” “故此,无须顾虑太多” “不过......” 他来到凌风面前。 “按照规定,你要担负帕西船货两倍的罚金,那就是十万银元,原本是要一个月以內支付,看在卢家面上,老夫可在县令大人和粤海关监督大人那里说和,许你半年之期” “在这半年里,你要靠自己筹措十万银元” 凌风大喜,以头叩地。 “多谢大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永利行还想向怡和行借贷十万银元” 伍秉鉴冷冷地看著他。 “这你就莫想了,你想要在十三行立足,就算我家借给你,你又有何凭藉能够按时还上?別以为都是行商就好说话,届时城隍庙有的手段伍家也不缺少!” 凌风暗道:“有了半年时间足够了,若还是以前的凌风肯定依旧是死路一条,但我可是有著后世灵魂的穿越者,难道不能在这半年时间內筹措出十万银元来?” 便郑重地再磕了几个头。 伍秉鉴又说道:“元杰,你去一趟王佐清家,告知此事已由伍家介入,让其告诫其盘踞在城隍庙的孽徒曹金虎等在这半年內不要再肆扰凌家了” 伍元节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父亲,您是知道的,王佐清后面站著內城的人,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伍秉鉴摇摇头,“广州將军哈丰阿据说要调到东北去担任黑龙江將军,告诉他,今后东北的货物我伍家加一成包了,他的暗股也不会少一分” 伍崇曜一惊,急道:“父亲,既然哈丰阿要调走,新任將军一来难道又要加一分?” 伍秉鉴冷哼一声,“老五,你管理怡和行也有两三年了,怎地还是那么毛毛躁躁?” “岂不闻即將接任广州將军的是苏勒当阿?” “那又如何?” 伍崇曜显然有些不服。 伍秉鉴將又是重重一顿。 “老五啊老五,我一直以来都劝你对於官面消息一个也不要放过,那苏勒当阿年事已高,又在镇压陕西民变中负了重伤,虽然任命早就下了,想要从陕西赶到广东岂是易事?” “陕西广东水土迥异,就算其能顺利抵达广东恐怕也是时日无多,按照规矩,广州將军想要顺利交割没有个半年是不成的” 伍崇曜顿时明白了,他深鞠一躬。 “还是父亲大人老成持重深谋远虑,孩儿远远不如” 跪在地上的凌风也明白了。 “在新任將军那什么苏勒当阿抵达之前依旧是时任將军哈丰阿做主,任凭那世袭佐领阿克丹如何跋扈也不得不收敛一二,而他就是王佐清、曹金虎等人的大后台” “可他既然救了我,又为何不顺便借给我十万元?” 又想到被关在天妃庙的弟妹,便一咬牙將此事也说了。 伍秉鉴又冷哼一声。 “艇会愈发胆大了,若是没有內城的人借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干,元节,你去一趟按察使衙门,告诉许大人,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等凌风回到自己家里,只见弟弟妹妹已经全须全尾回来了,不禁暗自感嘆伍家实力之强,再看时,只见刀疤脸海盗、佛山学徒陈开等人都在,而那位来自福建的茶商也在吃了药后好了一些。 他知道这些人明明可以趁著风雨逃跑的,但为了他家却留了下来,虽然都是些刀口上舔血的人,但这份义气却是日月可照。 正想说点感激的话,可巧罗大纲、林凤祥二人也来了。 “罗大哥!” 罗大纲拍了拍他的肩膀,“幸不辱命,我已经將东西送到卢府了,並將你的话一字不落说给了老夫人听” 凌风暗忖:“依著卢家的威势,绝不会任凭他一个江湖人士来到老夫人的住处说话的,期间的波折肯定不少,他显然也花费了很多功夫” 赶紧说道:“多谢罗大哥了” 罗大纲盯著他看了一阵,“听说你找上了伍家,既然能找上他家,又何须我跑一趟卢家?” 凌风一阵囁嚅,半晌才道:“这件事说来话长,等今后得閒了再说与罗大纲听,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罗大纲拍拍胸脯,“说吧,凡是罗某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凌风说道:“这几位如何顺利出去还请......” 罗大纲笑道:“这个就不要小兄弟多费心思了,我已经打听好了,关在土地祠里的人已经被县衙报了一个『因颶风吹倒监牢致使犯人尽数逃脱,已派人四处捉拿』的名头” “南海县衙只有几十名衙役,面对偌大的广州府又如何捉拿?何况他们本就是为了钱財,这批人逃脱了还有下一批,绝不会尽心尽力捉拿的,这些人想要逃出去並非难事” 凌风点点头,他看向凌元超。 “二叔,家里应该还有一些银两,都拿出来吧” 凌元超刚离开罗大纲走过来低声说道:“老夫人让你有空时无论如何去一趟卢家” 第14章 林家栋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14章 林家栋 凌风点点头,“可有说什么时候去合適?” 罗大纲笑道:“亏你还是她老人家的亲侄子,难道不知道今日就是她的五十寿辰?” 凌风一拍自己的额头,“哎呀,这几日发生之事实在太多,我竟將此事忘了” 罗大纲看看天色,“她说晚上会在卢府戏院请本省最有名的凤凰仪班唱通宵,你若是有空的话不妨前往观赏,还说了,你已经將凤凰玉佩给她了,就不用再带礼物了” 凌风也笑道:“哪能呢,我家虽然因为西夷之事家徒四壁,但一件趁手的礼物还是有的,放心吧,我晚上必到” 罗大纲点点头,“趁著官府尚未大张旗鼓四处捉拿土地祠逃犯,我也要儘早离开了” 凌风说道:“要走也是晚上,何不先去卢府?卢府后门紧挨著码头,就是要走也方便” 罗大纲何许人也,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行主,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能够从张嘉详手下顺利逃脱,还將弟妹救了出来,还傍上了伍家,还有什么不能摆平的?” 凌风訕笑道:“正有事情想请罗大哥帮忙” 说著让凌元超將老疤脸、陈开以及福建商人林家栋都叫过来,罗大纲笑道:“听说行主因为夷船的事几乎掏出了全副身家,难道还有余力答谢我等?” 凌风摇摇头,“说来惭愧,原本確实想答谢诸位的,但实在囊中羞涩,不过眼下却有一桩不大不小的富贵,不知罗大哥有没有兴趣” 罗大纲不置可否,他显然有些明白了凌风的意思,既然將其他人也叫了,不妨等他们都到了再说。 半晌,其他人都到了,老疤脸徐老三和那位黑面少年张十八、陈开、林家栋都来了,凌风见老疤脸將黑面少年也来了,便知晓那少年绝对非同小可。 此时凌元超已经备好了一桌酒菜,凌风当即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诸位,常言说得好,在家靠亲戚出门靠朋友,时下凌某这亲戚是靠不上了,这两日全靠诸位倾力帮衬方才脱困,大恩不言谢,我先干为敬” 老疤脸笑道:“我的来歷想必少行主也知道了,我这样的人外人往往避之不及,没想到少行主倒是不避嫌” 凌风摇摇头,“经过土地祠的事我算是瞧明白了,不瞒诸位,刚出土地祠时我对诸位还是有些戒心的,但经过此事我才发现江湖朋友远比近亲近邻可靠,何况我还有一件大事想与诸位商议” 陈开一饮而尽,拍著胸脯说道:“少行主,没的说,陈某能够做到的绝不推辞!” 凌风点点头,看向林家栋,“林兄接下来如何打算?” 林家栋苦笑道:“还能有什么打算?若不是病体尚未痊癒,加上少行主挽留,我巴不得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凌风问道:“我在土地祠时隱隱约约听到你是崇安县的?” 林家栋点点头。 “你是经水路將茶叶运到广州来的?” 林家栋顿时犹豫起来,老疤脸叱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遮遮掩掩的?” 林家栋只得说道:“不错” 凌风又问道:“船只从何而来?” 林家栋嘆道:“以我的身家自然没有海船,是在福州外海的东犬岛租的,眼下船只被官府扣押了,也不知如何同船东交代,看来只能经陆路返回了” “东犬岛?” 老疤脸眼睛一亮,林家栋此时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便说道:“不错,那里的人应该认识你们” 老疤脸略一沉吟便大声说道:“我说呢,都姓林,难怪呢,你是否向林十三租的船?” 凌风心里一凛,“我之前看过邸报,上面有福建水师清剿大海盗林十三的消息,难道此人是林十三的族人?” 果然,只见林家栋说道:“事到如今我也豁出去了,想將崇安县的茶叶运到广州来,若是走陆路,绝瞒不过伍家,只能鋌而走险,恰好那林十三也是本县之人,与我家也属远亲,便找上了他” “说明事成之后利润各分一半......” 凌风眼睛一亮,“据我所知,闽江的船只走到出海口就不行了,而东犬岛还在几十里之外的外海......” 林家栋似乎又犹豫起来,那黑面少年正要呵斥,凌风拦住了他,说道:“走陆路何其凶险,別的不说,光是越过大庾岭的梅关就非易事,除了榷关厘金局巡检司盘查,还有几十里土匪眾多的山道” 又看向老疤脸,“徐老哥......” 老疤脸哼了一声,“我平生最不喜扭扭捏捏的,你若是一个敞亮人,没准能让你跟我回到香港,然后坐船回到福建” 作为生意人,林家栋岂有不知梅岭山道的凶险的,何况他们时下身无分文,就连那一连串巡检司榷关就不易通过,事到如今也不容他再扭捏作態了。 他向老疤脸深施一礼,“能如此自然是好,不过......” 这幅作態连凌风也有些不喜了,赶紧阻住了他。 “林兄,你能將茶叶运到东犬岛,显然是打通了福州官面的关係,能否说一说?” 林家栋没有说话,而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旁若无人地夹了一大筷子菜吃了,接著又夺过酒壶满斟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后才说道:“少行主,说起来此事与你也有些关係” “与我?” 凌风满腹疑惑。 林家栋点点头,“我虽非第一次来广州,但也不会没打听清楚就贸然將一船茶叶运到这里来” 凌风脱口而出:“宋蔚然?” 宋蔚然,杜善长在世的第四个女儿杜九娘夫婿,花县有骆、宋、梁、危四大家,每家至少有一个进士,一个举人,骆家最有名的自然是后来的湖南巡抚骆秉章,而宋家则是时任四川学政的宋廷楨! 杜善长临终前將幼女杜十娘许给了凌风,还不是看在他“花县神童”的份上,以他的身份自然攀不上宋家嫡支,因为宋廷楨是进士,其子宋蔚谦是举人,但將其杜九娘嫁给宋家庶支还是可以的。 杜家长女杜三娘嫁於伍受昌为妾,伍受昌正房夫人早死,且其余各房均无所出,只有杜三娘生下一女伍令仪,后来伍受昌便將其扶正。 次女杜五娘嫁於叶家庶支为妻,三女杜七娘嫁於卢家三子卢文蔚,这显然是因为杜善长与卢观恆的深厚关系所致,四女杜九娘嫁的就是花县童生、宋家旁支的宋蔚然,时下主持杜家大宅的实际上就是他。 其接手了杜善长的保利行,不过也不善经营,有每况愈下之虞。 至於幼女杜十娘本来许给了凌风,可惜去年死了。 林家栋点点头,“不瞒少行主,宋蔚然的保利行拿不到大宗茶叶与西夷贸易,便打起了外山小种的主意,就这样与我联繫上了,可惜尚未走进黄埔港便被拦下了” 凌风心里一动,“这么说宋家在福建也有关係?” “正是,时任福建按察副使、前福州知府王耀辰是宋蔚谦叔父宋廷楨的同年,还是其堂兄、宋廷楨嫡子宋蔚谦的岳父,这还不算,宋家也並非都投到了文考上,旁支还有一个叫宋廷威的,乃宋廷楨堂弟,广东武举出身” “现已经做到了闽安协统衙门千总,因为闽安镇扼控闽江出口,十分紧要,他凭著宋廷楨、王耀辰的关係还兼理闽安巡检司” “有这层关係我的船只才能顺利抵达闽江口,但此船显然不能出海,我当时又不认识十三行大行商,便只能请了林十三协助运到广州” 凌风点点头,“林十三可说此船价值几何?” “就是常见的大眼鸡,按照他的说法价值一千两,显然是夸大其词,最多五百两,但我当时急著將茶叶运出,按照时价至少也值三万两,利润也在五千两左右,便答应了” “我再问一句,是你的船偷偷出海,还是林十三的船偷偷来到闽江口?” “自然是他过来,那宋廷威再是厉害也不会允许我將船只开出海,那可是大罪,林十三祖上也是崇安县的,后来迁到闽江口的琅岐岛,朝廷禁海时將岛上的人全部迁走了,自他父亲时便乾脆做起了海盗” 凌风点点头,“我从伍家出来前,管事的伍元节也提到了此事” 林家栋顿时竖起了耳朵,若是放在以前,伍元节那可是让他不敢直视的存在。 “那艘茶船上竟然还有火炮,其与虎门水师商议后便决定將其分了,船只归属虎门水师,茶叶则交给官府,而官府肯定不需要茶叶,而是想將其变现,便又交给了伍家” “至於你,我也求过伍元节,最后他答应了,只要你今后不出现在广州便就此作罢” 林家栋顿时长舒了一口气,他的人虽然能够回去,但根基终究还在崇安县,而伍家的势力早就深入到了整个福建省,也不知回去之后又如何面对伍家留在那里的人。 现在好了,只要不再偷运茶叶来此或许就能躲过一劫,大不了將外山小种低价卖给伍家就是了,也比被他家逼得家破人亡好。 便长揖在地,“多谢少行主” 凌风盯著他,“伍家之事虽了,但官面的事还在,加上林十三的事,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第15章 密谋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15章 密谋 林家栋顿时一头冷汗。 他是知道的,虎门水师既然在船上发现了火炮,此船肯定不是寻常的走私船,极有可能是海盗船,若不是伍家压下了,此事多半已经捅到了按察使衙门,那样的话他绝无可能现在还能安然无虞地在凌家喝酒。 能如此,多半此事还只有虎门水师和南海县衙知晓。 还有,广东水师衙门虽然设在虎门,但那提督关天培才来没多久,尚未来得及更换当地的水师千总、把总,否则若是被他知道了也绝不会就此作罢! 伍家,只有伍家能够保住他,否则就算他顺利回到福建也会因为“通匪”之嫌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冷汗顿时涔涔直下。 自己在广州除了宋蔚然便再无一个认识的人,而此时宋蔚然对他肯定是避之不及,或许还想暗中下手灭口,绝不能再联繫他。 而眼前此人年纪虽轻,但既然能获得伍家的青睞,没准能依仗他躲过一劫。 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还请少行主救我!” 凌风坐了下来,招呼其他人说道:“吃菜喝酒!” 就这样晾了林家栋许久,后者终於忍不住了,他跪著来到凌风面前,“少行主,你倒是说句话呀!” 凌风自顾自吃著,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可想好了?” “想什么?” 凌风一时无语,便让他继续跪著。 等眾人吃饱喝足时才將他扶起来。 “此事可想好了?” 能够撇开伍家將外山小种运到广州来,林家栋显然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傻子,跪在地上的时候终於想清楚了。 “全凭少行主吩咐” “很好” 凌风让他起来对付那些残羹冷炙,然后说道:“我相信你,此事宋蔚然也脱不了干係,但我需要你將与其合谋运茶的事写下来,然后签署按手印” 林家栋此时知道自己除了跟著他一条道走到黑便別无他途了,否则根本就走不出广州府。 “也罢” 等他写好了,签署並按上手印后凌风將其收了起来。 “有了这件东西,我就能压服宋蔚然通过其在福州的关係继续允许你將茶叶运到闽江口来” “什么?” 林家栋一阵愕然。 凌风笑著看著他,“你既然已经被广东水师、按察使衙门盯上了,岂能轻易走脱?另外,我相信你肯定不止一船货......” “不错,为防意外,还有一船在东犬岛” “很好,我相信你为了这两船货也花费不少,不如这样,徐老哥......” 老疤脸何许人也,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笑道:“是不是让他的货先运到香港,然后改用我的快艇运到广州?” 凌风摇摇头,“陷害我的那艘帕西人大船还停在伶仃岛,只有在我的罚款到位后才能离开,此时船上的鸦片多半早就偷偷运到岸上了,据我所知,其全部是由佛山艇会转运的,罗大哥” 罗大纲心里一凛,“这里面还有我的事?” 凌风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眾人,“伍家给了我半年时间,在此之前我需要筹措十万银元,可惜那帕西人利用欺诈手段让我同意赊欠,我卖给他的白铅值五万银幣,不瞒诸位,成本也就三万银元” “但若是加上疏通海关衙门,税费、规费,也逼近五万元了” “时下我的身家加上这座宅子也不会超过一千两,如何付得起十万元罚款?” 罗大纲笑道:“区区十万元,无论是伍家还是卢家都只要动一根手指头就行了” 凌风摇摇头,“十三行中的大行商做大也是有原因的,借贷可以,但也需要有同等价值的东西作为抵押,绝不会为不相干的人提供十万元巨款” “但我显然没有” “那卢家呢?” “卢家虽然有些走下坡路了,但十万元还是拿得出来的,但如今卢家的掌门人卢文翰谨小慎微,绝不会因为亲戚的关係平白借给我十万元,何况因为姑母的关係,我家与他家关係也实属一般” 看著罗大纲正欲张开的大口,他阻住了他,“我知道罗大哥的意思,无非是偷偷向姑母討要,莫说姑母身边肯定没有十万银幣,就是有了肯定也绕不过卢文翰,而卢文翰绝不会借给我” “不是因为他没有钱,而是不想沾染上那艘鸦片船,不瞒诸位,官府时下也盯上了他家,正是万分小心的时候,又怎可能为了我的事鋌而走险?” “故此,这件事还是得由我自己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老疤脸也是面露笑意,內中很有几分狰狞。 凌风见状也不禁腾起一股寒意,半晌才重新收敛心神。 “你是知道的,凡是夹带鸦片的船只都羈押在伶仃岛,但官府的处置极为冗长,按照他们的规矩,对於鸦片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我交足了十万罚款,那么这单交易依旧可以继续进行” “据我所知,那艘船上除了我卖给他们的白铅、鸦片,还有一批洋枪、火药,此事只有我知道,此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鸦片多半早就卖出去了,但洋枪、火药倒不一定,因为这批洋枪、火药是其准备卖给盘踞在浙江沿海的海盗的” “这廝既然使诈了,我的货自然要收回来,决不能平白算了!那批鸦片至少有一百箱,时价八百元一箱,但因为被羈押了,显然就值不了这么多了,但五百元一箱还是有的,这就是伍万元” “船上还有一些来自印度的棉布,以及用来採购大清物品的银元,棉布多半减价卖给了佛山的苏氏棉行,两者加起来我估计也有伍万元” “也就是说,除了那批火器,船上此时应该还有十万元左右,徐老哥......” 老疤脸一张油脸此时涨得通红,这让那道刀疤更为明显,看起来煞是骇人,再看时,张十八同样如此,一张黑脸憋得红彤彤的,陈开也是跃跃欲试,林家栋目瞪口呆,罗大纲则是若有所思。 半晌,老疤脸一拍桌子,竟將酒杯震得跌落在地。 “干了!” 他將酒杯捡起来,也不擦拭便又斟满了酒。 “不过隨后官府若是追查起来......” 凌风反问道:“徐老哥,听说有不少洋船也在外海私自贸易?” 老疤脸笑道:“不错,少行主这是连那白铅也不肯放过?” 凌风笑道:“这白铅虽然来源眾多,但我家的可是来自贵州的上品,原本英国商馆虎视眈眈,可惜被我卖给了那帕西人,一般人只知此物可用於印染,岂不知它在西洋可是大有用途” “除了印染,还可以用作漆料涂抹船底,有了此物那些吸附在船底的藤壶就会不见踪影,此物之妙时下也只有英国人知晓一二” “还有此物可以製作女人所用的化妆品,用来美白,另外亦可用在铸炮上,但此物出產有限,每年在十三行卖出去的绝不会超过五十万元” “其中的最上品就是我家的,若是运到香港岛外海,就算是卖到十万元也有人收” 老疤脸笑道:“少行主想自己拿走那些银元,而將白铅让给我们?” “不错,若不是官府催缴罚款甚紧,在下或许只会將自己的白铅或者三万元取回,但眼下实在是......” 老疤脸摆摆手,“不用说了,经过昨晚之事,我等已不是外人了,用我等行话来说,那就是一条船上刨食的人了” 笑脸霎时变成一张狠厉的凶脸四下一扫。 “此事你等既然都知晓了那就也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躲不过,若是有人要反水,香港张十五是不会客气的!” 香港张十五,阳江徐亚保,福建林十三,如今东南沿海三股大海盗,其中以张十五最为有名。 连罗大纲在內,在接触到他那狠厉的目光后也是一凛。 虽然老疤脸等也加入了天地会,还只是一个“四九”(新人),但若是到了海面上,估计还需要向他们点头哈腰才行。 双方也清楚,所谓加入天地会不过是双方的虚与委蛇罢了。 “不过” 老疤脸回过头来,看向凌风。 “你既然將林家人也拉了进来,恐怕不会就此打住吧” “不错,福建正山小种数量远不及外山小种,而两者品质却相差无几,要知道歷年十三行的大宗交易中有一半都来自茶叶,若是能利用香港为中转站,在那里找到一家没有得到进入珠江口资格的洋船” “將林家外山小种转到洋船上,再驶入黄埔港,我家永利行就能出面与其接洽了,届时永利行的船只会靠近洋船,谁又知道茶叶有没有卸下来?” 老疤脸笑道:“既然如此,还不如就在香港交易,何苦要运往黄埔,受那官府盘剥之苦?” 凌风摇摇头,“不然,九龙水师显然也会在香港附近海域时时巡查,走私毕竟风险极大,何况洋船除了茶叶还需要其它物品,比如丝绸、瓷器等,都需要到广州来採买” “只要有了一次进入黄埔港交易的经歷就在海关衙门那里有了身份,下一次再来时就无须那么麻烦了,洋人绝对会趋之若鶩” “那.......” 凌风笑道:“此事关键就在於香港,也就是徐老哥,不如这样,今后茶叶的利润分作几份” “林兄拿走四成,这样的话远比作为外山小种卖给十三行大行商来得多,至少是两倍,徐老哥方面三成,罗大哥,你若是愿意加入,可拿走一成” “小弟我作为十三行的接洽人,要给船只缴纳引水费、丈量费、税费,就拿剩下的两成,拋去那些费用,实际上最多剩下一成” 林家栋此时终於说话了。 “若是能有外山小种的两倍价格,我少拿一些又何妨,两船货物最少十万银元,利润则有伍万元,四成就是两万元,我何德何能拿走这么多?三成就行了,多出来的一成就让给少行主吧” 老疤脸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几乎让其打了个趔趄。 “你倒是识相,不如就这么定了!” 第16章 结拜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16章 结拜 不过,他转过身来走了走,然后猛地转过来。 “此事非同小可,光是口头上说了还不算数” 罗大纲疑道:“徐大哥还想怎样?” “结拜,起誓!”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虽然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欧洲的工业革命如火如荼,但此时的大清却还是歷经了几千年几乎没有变化的那个老大帝国,一般人对於对著神像结拜、起誓等事十分热衷,还十分相信。 凌风眼睛转了转,第一个大声说道:“也罢,那就结拜、起誓!” 说著就带著眾人来到后院一处小房子前。 凌家两代虽然都是读书人,但毕竟入了十三行这个大染缸,而在十三行里因为无一例外都涉及到海贸,家家户户都会建有专门供奉关公、妈祖、財神爷的三件套,凌家也不例外。 老疤脸、罗大纲两人一见到关公爷神像顿时眼睛大亮。 这可是会党、帮会、行会必备之物啊。 一只熟鸡、一盘水果供了上去,檀香也点燃了,眾人正要跪下凌风突然说道:“不妥” 老疤脸瞪著他,“你想反悔?” 浑浊的黄眼里凶光毕现,凌风笑道:“事到如今,哪能呢,不过我倒是有个提议” “说来听听,记住了,我等並非好人,若不是想在广州有一个据点,哪会主动来帮你,若是使诈,就莫怪我等不客气!” 凌风暗忖:“果然如此,我说呢,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海盗怎么会主动来帮我一个陌生人?” 便訕笑道:“徐老哥说笑了,我的意思是在场的人最大的应该是您老,接下来就是林先生,然后是罗大哥,剩余的都是十五六的半大小子,其中就有区区在下,不分大小混在一起结拜,这......” 老疤脸搔了搔头皮,“这倒是......,直接说出你的看法!” 凌风说道:“不如这样,就由我与林凤祥、陈开、张十八以及林先生身边那人,对了,林先生,他叫什么,多大年纪?” 林家栋巴不得不掺和进来,赶紧说道:“此人叫林冠峰,是我的侄子,不过其父母早亡,是由我养大的,今年十五岁,打小就跟著我种植、贩卖茶叶” “可识得字?” “读过三年私塾,自然不懂四书五经,但会打算盘,於生意一途也略知一二” 凌风又看向另外几个少年,“尔等呢?” 老疤脸喝道:“管他们识不识字?难道你看不起我们?!” 凌风摇摇头,“老哥想多了,不过是先互相熟悉一下罢了” 陈开主动说道:“少行主,我读过两年私塾” 林凤祥说道:“我大字不识一个” “我也一样!” 张十八抱著胳膊不满地说道。 凌风点点头,“诸位莫要多心,无非是多了解一些罢了,这样,就由我等四个结拜,如何?” 罗大纲暗忖:“这廝在打什么主意?我才二十四五岁,难道就老到不能跟他结拜了?不过林凤祥是我的弟子,由他结拜也无不可” 便点了点头,“我看行,这么办吧” 於是四个少年便跪在关公像面前结拜起来,罗大纲、老疤脸对於这一套再是熟悉不过,其中的仪式不再赘述。 等到序齿环节,因为凌风是一月份生的,虽然都是十五岁,但还是按照月份推为老大,此时林家栋说道:“冠峰,你今年十六岁了,怎地......” 罗大纲赶紧將他拦住,“老林,你莫不是记错了?” 对面的老疤脸也向他射来一道阴狠的目光,林家栋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多看了林冠峰一眼,凌风也仿佛恍然大悟,“既然冠峰年长,就以他为长” 林家栋赶紧说道:“哎呀,是我记错了,他確实是十五岁” 老疤脸喝道:“那还等什么?互拜!” 结拜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凌风又让凌元超准备了两桌饭菜,一桌自然是结义四兄弟,一桌则是老疤脸、罗大纲等人,尽情吃喝不在话下。 没多久,凌十八来了。 原来,当张嘉详將他拿下后顿时感到不妥,最后还是在按察使衙门的人来到之前將他放了,原因也很简单,凌十八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经是信宜县天地会的头目。 还控制著西江向东进入广州,向西进入两广总督驻地之一、广西布政使所在的梧州的水上要道。 若是贸然將其拿住,天地会想要进入广西就非易事了,故此,他不但將其提前放了,还备了一桌酒菜赔罪。 凌十八离开后急於找寻凌风,不想此时街面上却出现了大量的衙役,只得先到自家船上躲了起来。 凌风当即介绍道:“告於眾兄弟知晓,我家是从广东信宜县迁过来的,这位就是我本家兄弟,凌十八,我堂兄” 老二陈开、老三林凤祥、老四张十八赶紧站了起来。 “拜见大兄” 见到凌风不仅安然无恙,还结拜了好几个江湖兄弟,凌十八也很高兴,凌风也赶紧邀他入座,途中凌风趁机说道:“十八哥,我还有一事相求” 凌十八正在努力对付一只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道:“好说,我听说你虽然出来了,但仍需在半年之內缴清十万银元的罚金,你是知道的,我虽然是烧炭、种蓝的,但时下木炭、蓝草极贱,拋去沿途打点,每一次能赚得两三百银元就不错了” “你若是急需,这一次的银钱就全数给你,等我回去后再在族人那里凑一凑,我估摸著一万银元还是凑得齐的,不过需要时日,光靠信宜县的凌氏族人肯定不行” “我与广西桂平县的韦家、平南县胡家、贵县石家交好,他们的身家都远好於凌家,再凑个几万银元不成问题” 凌风暗忖:“他说的桂平韦家多半是韦昌辉,平南县胡家则是胡以晃,贵县石家自然是石达开家,这几人眼下尚小,多半是认识其父兄,看来他们一早就相识啊” 便笑了笑,“十八哥想到哪里去了,银钱的事暂时不用你费心,倒是有另外一件事还请十八哥费心” “何事?” “十八哥,官府虽然给了我半年期限,但保不准广州地面的泼皮无赖会不时前来骚扰,我为了筹措这十万银元必须不时出去,留在家里的弟妹尚幼,实在有些不放心” 凌十八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这次回去一併將他们带走,等到半年后再將他们送来......” “唉......” 凌风却嘆了一口气,“十八哥,说不定半年后我也要前来投奔呢” 凌十八说道:“说什么投奔这样见外的话?我子超叔离开时虽然將田地卖了,但祖宅还在,家父得知他在广州混得风生水起,也很高兴,也会派人隔三差五前去打扫” “你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回去!虽然不能种地了,但凌家还有一些用於烧炭和种蓝的山林,大不了跟著我等烧炭种蓝,对了,你是读书人,如何吃得了那种苦?不如跟著我贩卖木炭蓝草” 凌风內心感激,但也不想拂了他的美意,便道:“那就多谢十八哥了” 到了晚上,眾人都要离开了,凌云、凌雪也跟著凌十八走了,老疤脸说道:“既然尔等已经结拜了,而我看少行主只有一个凌元超一个帮手,实在可忧,不如都留下来协助大哥做事” 陈开说道:“我没问题,不过要先回一趟佛山,总要將行会的事情交待清初,也要向师父辞行” 张十八又说道:“家兄一直掛著自己,非得走一趟香港才行,等稟明家兄后隨时都能过来” 罗大纲笑道:“我家林小子倒是没什么事,以前无非是跟著我跑腿,他就留在你家即可,不过我可说好了,凤祥,你可以跟著少行主做事,但我教给你的武艺可不能拉下了” 林凤祥点点头,“师父放心,我不会忘记的” 不等林家栋说话,老疤脸率先说道:“林冠峰就不用回去了,我承诺將你和另外那人从外海运到福建地界” 林家栋点点头,“多谢徐老哥了” 又看向林冠峰,喝道:“冠峰,记住了,在广州切莫强出头,一切都要谨遵少行主號令!” 林冠峰跪了下来。 “侄儿记下了,侄儿祝叔父一路顺利” 凌风自己也叮嘱了弟妹一番,特別是凌云,“二弟,你到了老宅后切莫忘了温书,明年还是要参加花县县试” 弟弟妹妹自然是万分不舍,依依不捨踏上了凌十八的单桅帆船。 送走诸人后,凌风留凌元超、林冠峰、林凤祥在家里,自己与罗大纲两人踏上了前往卢家花园的道路。 卢家花园位於西关西边,与杜家花园紧挨著,两人都是轻车熟路,没多久就来到了杜家花园附近。 就在此时,迎面走来了一队人。 看来宵禁已经结束了,这些人不是来巡街的,而是恰好在附近办事,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挺胸凸肚,三十多岁,留著络腮鬍子,穿著衙役服饰,腰间掛著一柄大刀。 凌风心里一凛。 南海番禺两县总捕头,广州府三十六路洪拳、洪刀之一掌门人、满城实际掌控者世袭佐领阿克丹在外城的两大白手套之一的王佐清! 本来所谓洪拳、洪刀都是暗地里因为反清復明而创立的,但此时距离明亡已经接近两百年了,三十六路早就分崩离析,估计时下只有少数还通过天地会联繫在一起,大多数都成了满清的爪牙了。 王佐清就是其中卓越的代表,他家成为南海县三班衙役头目已歷三代,到了王佐清这一代因为阿克丹的提携更是成了两县衙役的总班头。 可別小看这些不入流衙役,別的不说,县令大人下乡催粮、缉捕人犯,可谓是两大宗最有油水的来源,时下大清已不可能將总额粮税徵收齐了,大部分地方能够收上来一半就不错了,但县衙显然会高收个两三成。 多出来的自然被包括县令在內的人二一添作五分了,衙役们也会分一些。 加上频繁的徭役,以及每日都会发生的街面、乡下衝突,就会有数不清的纠纷案件,土地祠倒了,第二日就会有十三行富商出钱修葺,没多久又会呈现出人满为患的景象,银钱,有的是出处。 广州府的洪拳分支有几十家,眼下看来,最有实力的除了张元、张嘉详父子把持的广州艇会,以及新近来此梁坤(铁桥三)开设的武馆,本土洪拳的最大势力便是这位王佐清了。 几乎在同时,王佐清也发现了凌风! 第17章 李文茂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17章 李文茂 红缨笠帽,灰棉布右衽中长袍,黑边,胸口一个醒目但污渍斑斑的“衙”字,国字脸,络腮鬍子,浓眉大眼,炯炯有神,乍一看像一个北佬。 挺胸凸肚,腰间挎著一柄並不属於衙役但在广东地区常见的、脱胎於洪刀(一种传自北方的宽刃大刀)的大刀,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但不怒自威。 两旁的人见到了无不不由自主弯下了腰。 簇拥在他周围的人却形同乞丐,穿著污绰邋遢,都著短衣,破破烂烂,油渍处处,不过一个个都是面色红润,不少人的身形也颇为高大健硕,与其服饰反差强烈。 唯一能表明其身份的显然就是他们头顶的没有红缨的笠帽了。 白役! 约莫七八人,人人腰间同样挎著一柄王佐清那样的大刀。 只见一人手里拎著一根麻绳,麻绳串著几十个人,这些人一出现便將整个街道都挤满了。 凌风瞳孔一缩。 那些人多半也是从土地祠逃脱的嫌犯! 余光瞥到了罗大纲,只见其明显有些慌乱,不过也只是那一剎,瞬时便恢復了常態。 王佐清的目光先是在凌风身上扫了几下,然后停在罗大纲身上。 “王爷” 罗大纲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原来是你” 说来也奇怪,往往颱风过后的几日肯定是阴雨连绵的,但今日却不知怎地早早就是艷阳高照了,王佐清说出此话时,阳光正好照在他满是横肉的脸上,他上唇的鬍鬚末端都微微上翘著,此时都似乎闪现出灿烂的金色。 罗大纲,原籍嘉应州(梅州),后来到潮州,此时的广东地界由於土客矛盾以及海盗因素导致民风异常剽悍,但论起最为剽悍之处还属潮州,后来太平天国风起云涌时,广东大练团练,但战斗力最强的还是潮勇。 罗大纲一个客家人能够在排外严重的潮州地界活下来,离开时还带走了不少人,来到广州后也是混得风生水起,除了自身勇力,为人机警又长袖善舞显然是少不了的。 时下佛山、广州两大艇会影响力显然不小,就连官府也不敢隨意招惹,之前他们將罗大纲抓进土地祠,除了张嘉详想施以借刀杀人之计以及官府想敲打佛山艇会,大部分原因显然还是为了从佛山艇会那边索取钱財。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在见到区区一个县衙捕头后竟如此做派,顿时让一旁的凌风对眼前此人多看了几眼。 不过,他並没有听到“立即拿下”的字眼,王佐清依旧面容祥和,说出来的话也是醇厚悦耳。 “大头羊可好?” 大头羊,就是佛山艇会总瓢把子、行主张釗,王佐清明明知道罗大纲就是从土地祠逃出去的,却没说此事,似乎罗大纲从未被抓进去一样,也似乎不知道罗大纲这两日都在凌风府上。 后世凌风潜伏特警的职业习惯却让他敏锐捕捉到一点。 只见王佐清眯缝著眼,他生就一对细长的丹凤眼,加上那蓬大鬍子,如果不是头上留著丑陋无比的金钱鼠尾,像极了后世所有人耳熟能详的关公爷。 他眯缝双眼时,右眼眼角不经意上挑了一下,以前的凌风也见过他这般模样,不过当时的他显然没有在意,但此时的他却心里一凛。 后世学过心理学的他自然知晓那里面包含的意味。 “承蒙王爷记掛,会主一向很好” 要知道,清廷虽然在佛山镇设置了一名同知,官衔还在南海县衙之上,不过这个位置主要是为了在佛山收取商税的,佛山一应行政事务诸如田税、徭役、民间纠纷还是由南海县署理。 罗大纲不经意地快速瞥了王佐清一眼。 “王爷,佛山艇会的常例不日就会奉上,该多出的一分也不会少” 这就是说虽然我从土地祠逃出来了,但你们准备从我的身上敲诈的钱財还是会一分不少地主动送过来的。 王佐清挑起的眉毛终於放下了,便將目光放在凌风身上。 “原来是少行主,这是......” 若是放在以前,凌风是绝对不会与罗大纲走到一起的,十三行与帮会纠缠在一起也是官府最为忌惮的,他们可以坐视十三行富得滴油,也能坐视帮会暗中壮大,但绝不会容忍两者勾连在一起。 时下广州、佛山一带的行会层出不穷,跑船的聚在一起表面上也不算什么,官府也默认了,但却插手行主的任命,新任行主必须报呈县令批准,虽然在一般情况下多半会照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么蛾子。 但若是財大气粗的十三行暗中与人多势眾且颇有武力的帮会勾连起来就绝对有作乱的资本了,故此,不让两者勾连也是官府一直以来强调的,当然了,不让所有的行会两两勾连同样是他们所注意的。 凌风所在的永利行虽然在十三行中微不足道,但这却是一个苗头,一个让他们万分小心的苗头! “今日是姑母五十寿诞,正要前去恭贺” “哦?原来如此,罗亚旺,你......” 罗大纲纵横广州、佛山近十年,对於这一点也是心知肚明,赶紧说道:“在下碰巧路过此地” 王佐清绝对不会想到罗大纲还拥有去卢家为老太太祝寿的资格,而此人一向以来都是人缘颇广,或许之前就与凌风相识也说不定,点了点头便带著眾人离开了。 甫一离开,罗大纲就轻声说道:“少行主,我不能跟著你进去了,今后有甚事你让林凤祥来找我就是,后会有期” 凌风点点头,“后会有期” ...... 卢家花园。 卢家大宅也只是比伍家略小一些,里面同样重楼叠阁,一处人工开闢出来的荷塘边上一栋戏楼,皓月当空,广州府最有名的凤凰仪戏班终於演到了《五登科》。 粤剧戏班早在明末时分就有了,至此时已经有了所谓江湖十八本,即十八部剧目: 《一捧雪》 《二度梅》 《三堂官》 《四进士》 《五登科》 《六月雪》 《...........》 此时中国人业余生活贫乏,看戏便成了无数不多的消遣,於是各种戏班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大户人家还花钱养著一个戏班,戏班要价不低,戏子的身家远高於寻常百姓,名伶更是不比寻常富贵人家差。 能养得起戏班的非富即贵,时下也就是十三行中能够名列前茅的几大家养得起,当然了,像广州將军、两广总督、广东巡抚这样的位高权重者,其一旦就位,若是喜欢粤剧,十三行巨贾也会赠送一个戏班子。 江湖十八本之所以如此排列,也是投其所好,虽然戏剧內容迥异,但若是拣其精彩折本从开始演下去,无论是何寿诞都能拼凑出一台大戏。 比如四十大寿就能从《一捧雪》演到《四进士》,五十岁便到《五登科》,六十岁则是《六月雪》,诸如此类。 饶是如此,当剧目演到《五登科》时,已是半夜时分,莫说主角、广利行行主卢文翰之母、正值五十大寿的凌老太太了,就连一些极喜戏剧之人也是哈欠连连。 戏台下面有几十张桌子,周围则是灯笼高掛,照得场中如同白昼,卢家虽然衰落了,但名头尚在,十三行几大家都来了,掛在其下的一眾散商也都来了,就连官府方面虽然主官不会亲来,但也派来了师爷幕僚到场恭贺。 正对著戏台的是一张大圆桌,居中者是一个富態安详的老太太,坐在其左边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广利行行主卢文锦,他穿著五品文官的常服,这官衔自然是捐来的。 一般来说,老太太右边应该坐著其三子卢文蔚才是,抑或来自潘家嫡支的儿媳,但此时却换成了一个让所有的人都有些吃惊的少年! 这少年自然就是凌风了。 不但如此,在看戏时老太太还一直抓著他的手不放,这让其他人、包括卢文翰、卢文蔚在內都十分不解——不是说老太太因为年少时被凌家发卖对凌风之父凌子超一直心怀怨恨吗? 凌风自己也有些尷尬,对於这些不重故事情节,专挑热闹处上演的折本並不感冒,何况长时间间被自己的姑母抓著不放? 若不是台上一位从《一捧雪》一直演到《五登科》,还將生末净旦丑演了个遍、身手极为了得的演员吸引了他,此时的他恐怕早就昏昏欲睡了。 按照他姑母的介绍,那人艺名“茂官”,俗名李文茂,今年才十五岁,但身形挺拔,且面目俊秀,既能出演裊裊婷婷的女子,也能扮演声若洪钟的大侠,一开始就抓住了他。 此人名头极响,茂官,那可是卢家对外贸易时的署名,若是一般人卢家是绝对不会允许此名的出现的,但李文茂是唯一一个被卢家默许了的。 当然了,若不是来自后世的他知晓此人后来的事情,对戏剧並不感兴趣的他或许在演到第三出时就熬不住了,但此时的他却依旧强打精神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呀.......” “咚咚咚呛呛呛” 隨著茂官最后一长声浑厚悠扬的谢幕声以及一大阵整齐的锣鼓声出现,五台大戏终於结束了,一眾戏子全体来到舞台前,而李文茂也不出所料地独自一人走到了老太太面前。 就是这样一晚唱戏,凤凰仪的演出费最少也要三百两,但凌氏是五十大寿,故此多半会多支出两百两,也就是五百两,除了这些,主角打赏的环节也是必不可少的。 当李文茂穿著戏服来到凌氏面前时,一大盘簇新的银元早就准备好了,时下通行於广州地界的银元绝大多数都是西班牙银元,但也有少数来自美国铸造的新幣,眼前这盘就是,目测至少有两百枚。 李文茂跪著接过了盘子,卢文翰、卢文蔚、卢文辉三个儿子也跟著跪了下来,凌风正愕然著卢家三个儿子为何与一个戏子並排跪下,要知道这三人都可是捐了知县以上官衔的呀,却被凌氏推到李文茂身边跪下。 “五子登科!” 围观的人都大声唱起来,凌风这才明白个中意味。 第18章 凌家的秘密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18章 凌家的秘密 次日上午,日上三竿。 凌风昨晚被留了下来,自然是凌氏特意嘱咐的,同时被留下来的还有李文茂,两人都住在厢房里,此时正围著一张桌子吃著早点。 卸了妆的李文茂面容姣好,却声音粗厚,此时的凌风总算是知道了为何在红楼梦里贾宝玉与蒋玉菡一见如故了,两人身形样貌极为相似,若是以前的凌风自然不屑於与其在一起,但此时显然不一样。 “茂官也是梁师的弟子?” 梁师,自然是在后世大名鼎鼎的铁桥三梁坤了,此时的他尚没有铁桥三那个名头,有名的铁线拳也尚未成型,但依旧是威震广州府、位居前三的有名武师,收下的弟子数不胜数。 “不错,我自幼习武,但都不成体统,自从跟了梁师才得以精进,我观凌兄这身形莫非也是习过武的?” 凌风有些尷尬,他凌家確实是明末时分所谓的洪拳一百零八家之一,除了凌家拳,也有凌家刀,但以前的他疏於练习,也就是生就一副好身胚而已。 “这......,不瞒李兄,確有祖传拳脚功夫,不过小弟我並不精於此道” “凌兄是十三行的少行主,莫非是瞧不起拳脚功夫?” “那倒不是,不过是无暇练习罢了” 李文茂顿时来了精神,“不如拜在梁师门下,梁师拳脚功夫为广州之冠,由他老人家指点,凌兄必定一日千里” 凌风心中原本就有一个计划,那就是等到秋季时除了参加院试文考,也会同时参加武考,此时已经是十九世纪了,虽然拳脚刀枪在火器面前不值一提,但若是能通过武考得一个武秀才身份那可是大有裨益。 与文考不同,武考並非必须从县试、府试、院试一路按部就班考上来,文考者可以隨时加入。 时下广东地界的团练头目多半是文考高中者,所谓团蕫是也,但练总多半被武考高中者把持,团蕫不过是出资者,但练总才是真正训练、带兵的人。 不禁来了兴趣,“梁师可懂得箭术?” 李文茂顿时明白了他的打算,原本盎然的面色霎时就暗淡下来,还略带一些懊色。 此时的他显然不是那位后世振臂一呼带著几万人马围攻广州城的天地会將领,而只是一位单纯的爱好拳脚功夫的优伶。 “未曾见他使过,若是凌兄要习练箭术,不如向王佐清请教” “王佐清?” “不错,这廝虽然只是一个捕头,但除了拳脚功夫,骑射、步射都颇为精通” “那他为何不参加武考?” “这我就不知晓了” 两人正说著话,卢观恆最小的那个儿子卢文辉走了进来,卢观恆与杜善长一样都是四十岁才成家,虽然他自己出生於十八世纪上半世纪但几个儿子都很年轻。 最大的卢文锦因为不堪巨大的压力年纪轻轻就死了,剩下的三个最大的卢文翰也不到三十岁,眼前的卢文辉也才十五六岁而已。 卢文锦、卢文翰、卢文蔚都是凌氏所生,唯独这卢文辉是小妾所生,时下大户人家嫡庶有別,此人在卢家显然不受待见,加上卢观恆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他多半从小就饱受冷眼。 故此倒不像卢文翰、卢文蔚兄弟那样对凌风一直端著,对於他这位实际上並无血缘关係的表弟並无太多成见。 当然了,也或许是见到了昨晚凌氏对他的態度而另眼相看吧。 “表弟,母亲大人想见你。对了茂官,老太太说了,昨日睡得太晚了,你就不要辞行了,都在广州城,今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还托你问你父亲好” 凌氏才是凤凰仪班前一代最有名的优伶,凤凰仪此名也是因为她而得来的,故此,为凌氏祝寿无论是出於生意考虑还是出於渊源考虑,凤凰仪班纵使邀约不断也会前来的。 “知道了” 卢文辉说完就出去了,李文茂三两下將碗里的虾粥吃完了,略略擦了擦嘴就说道:“凌兄,后会有期” 说著身上解下一物,只见是一枚环形玉佩,上面还缀著彩色丝缔,他递给凌风,说道:“凌兄,我与你一见如故,身上並无其它物件儿,此物乃家母所赐,就赠与凌兄了” 凌风一阵恶寒,不过还是接了过来,也將其母从小给他的一块龙形玉佩从怀里掏了出来回赠给他。 “此物也是家母从小所赐,尚有余温,就赠与李兄了” 与凌风不同,李文茂小心翼翼接过玉佩,还不停摩挲著,面部也满是激盪感激之色,凌风又是一阵恶寒。 “李兄,姑母召唤,须臾怠慢不得,你自便” 说著就逃出了房间。 凌氏竟然在自己的臥房接见了凌风。 臥房氤氳著檀香与岁月的沉香。雕工繁复的紫檀拔步床,悬著絳色暗花帐幔,宛如一座静謐的屋中屋。 窗下一套镶嵌云石的酸枝木椅几。 八仙桌上是一座时下广州富贵人家常见、来自西洋的珐瑯自鸣钟,凌风进来时正好发出清脆的报时声。 多宝格上,白玉观音与广彩瓷瓶相映成趣。 墙上一幅《萱茂兰馨》图,房中还残留著隱隱约约的白粥青菜余味,凌氏多半也刚刚用完早饭,此时她手中还握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甫一见到凌风,凌氏便將念珠扔在床上,一把抱住了他。 “呜呜......” 周围的丫鬟见状也都识趣地走了出去。 饶是凌风二世为人,此时也是触景生情,也不由自主地抽泣起来。 半晌,姑侄二人都停了下来,凌氏从袖子里掏出丝帕为他擦拭,然后让他也坐在床沿上。 凌风想了想,还是挣扎著跪倒在地上,恭恭敬敬给她磕了三个响头。 “罢了,起来吧” 凌氏眼噙泪花,却是欣喜的,一把將他拉起来。 “风儿,你可知道汝父去世时我为何未前往?” “听说当时姑母大病初癒,无力前往” “那是你表哥对外说的,唉,此事在我心里憋了几十年了,如今汝父已去,也无甚顾忌了,不过汝父生前就没有对你说起过?” 凌风摇摇头,“家父从未说起过,当时其患病时听闻澳门西洋医士能治此病,侄儿便前往延请,可惜等我回来时父亲就去了” 说著又擦了擦眼睛。 凌氏也是泪眼婆娑,断断续续抽泣了好一阵。 半晌,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风儿,我与汝父乃同时出生,我还是先出来的,当时信宜家乡一直有个传言,若是龙凤胎,龙先出来者便是大富大贵之兆,但若是凤先出来则是不祥之兆” “果不所然,等我俩长到十岁时我一直无病无灾,汝父却生病不断,当时汝祖父顿时嚇坏了,那时恰好有一个外江班子来到,便將我卖给了班主,那外江班子来自潮州,只是偶然来到广府唱戏” “按照乡下人说法,只要我与汝父终生不见面就好了,也確实如此,我走后汝父便很少生病了,但汝祖父掛念我,临终前叮嘱汝父莫要忘了我” “那时因为十三行的缘故,广东班子最多、最赚钱的地方还是在广州城,汝父便举家迁到了花县,除了因为花县教授是其故友,显然也有趁机寻找我的缘故” “但那时戏班子早就回到了潮州,故此一直到你兄弟姊妹出生我兄妹一直未得相见,直到汝父屡试不中最后到十三行碰运气时才偶然得知我在卢家......” “您二人见面了?” “没有” 凌氏再次抽泣起来。 “汝父虽然掛著我,但却不敢相见,显然是还记著那件事,且知道了我的下落便放心了,后来才知道他还是远远看了一眼” “这么说姑母当时也不知道他在卢家做事?” “那是自然,否则他也不会一直只做一个打杂的。直到他生了重病,估计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便鼓起勇气见了我一面,没多久他就去了” “这么说姑父早就知道他的来歷?” “不错,汝姑父一手创立广利行,阅歷之丰远非汝父所比,但他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也不敢让我二人相见,只是暗中照顾汝父” “汝父病逝时,恰好有老家人来了,说是就是因为汝父见了我一面才导致他患病,因为此时我已经是卢家的主母,卢家极望,已经扭转了运势,那时已经不是我防汝父了,而是汝父防我” “故此,得知他病情后,汝姑父以及几位表兄都瞒著我,直到他去世才告知,不过那时他已经下葬了,我得知后还曾去了花县一趟祭奠” 凌风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么说杜善长能够將其幼女许给我並非因为我那甚『神童』名声,而是因为姑母您?” “不错,不过未尝没有你在读书上的名声所致” “你接手永利行后我便一直关注著,不过你因为犯事被关进大牢汝表兄却一直瞒著我,幸好你吉人自有天相,得到了伍家的庇佑,此时我再也忍不住了,便將你大表兄叫来详细询问,这才得知原委” “你是知道的,卢家也就是表面风光,不敢主动接济你,还请你体谅,不过,汝先岳父临终前却將一件大事告知了汝姑父,这件事与你有关,且並未告知汝表兄,眼下你还有难,此事正好说出来了” 凌风听了顿时心里一动。 第19章 崖州生意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19章 崖州生意 “杜善长是你姑父生前好友,你姑父创立广利行后他占股达到了三成,杜善长退出广利行后你姑父將三股份子折成现银给了他,那时是广利行最好的时候,三成股份价值几何可想而知” “杜善长退出后开办了保利行,你姑父也允许他掛在广利行下,有好的生意也会照顾他,不过杜善长也会做人,並不会大力掺和丝绸、茶叶等大宗生意,而是专攻白铅、木材这两宗” “我大清禁止民间船只出海,不过在海外有两处大岛,台湾岛、琼州岛,上面也有不少稀缺物资,比如台湾岛的木材,琼州岛的铁料、木材” “加上南洋的稻米,若是光凭著洋人运来也不妥,故此也允许十三行的船只前往三地,一旦船只出了海就由不得官府了,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各地的物资也多半有夹带著运到广州的” “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银钱使够就一切好说” “琼州岛南面崖州附近几十年前发现了上好的铁矿,而佛山各大铁坊对於铁矿需求巨大,故此,一度前往崖州转运铁矿或生铁的十三行船只趋之若鶩” “饶是如此,其利润依旧远不如茶叶、丝绸,加上沿海海盗丛生,久而久之,不少船只便停了下来,杜善长乾脆將崖州铁矿包了下来” “原本那里也属於海关监督所管,但由於杜善长承诺每年將铁矿利润的三成上缴国库,加上崖州铁料品相虽佳,但毕竟路途遥远,而左近就有韶州铁矿,最后便不太过问了” “杜善长走后前往琼州岛运输铁料、花梨木的航线便停了下来,当然了,除了铁料、木材和白铅,保利行也会见缝插针做一些茶叶和丝绸的生意,就是如此,茶叶和丝绸的利润也远比上述那几种强” “何况还能就在家门口做生意,无须远涉重洋” “杜善长生前將丝绸和茶叶的生意交给了四女婿宋蔚然,自然还是卢家给他的,虽然远不如杜善长在的时候,但每年也能赚上七八万银两” “而將白铅生意交给了汝父刚刚成立的永利行,这是因为他的幼女杜十娘的母亲来自贵州,那里恰好是白铅產地,可惜天不假年,你二人尚未成婚十娘却不幸夭折了......” 凌氏拿起丝帕擦了擦眼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家这才有保底的生意可做,但崖州生意杜善长生前却一直没有明说,直到去世前才吐露心声,原来,若是你成功考上秀才,崖州的生意也会让你一併打理,可惜你几年均未考中,而杜善长也在你考中前不幸离世” “他去世前將大多数没有生育的妻妾遣散了,临终时还將几个在世的女儿、女婿叫到了跟前,每人分了几十万两存银” “不过,最后时刻留在他身边的並非他的任何一个女儿,而是汝姑父,当时十娘尚在,不过年纪尚幼,未到婚配的时候,他对你还抱有希望” “他说还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再没考中就取消婚约,嘱託汝姑父为十娘再寻一门好亲,因为我的关係,汝姑父只是表面上答应了” “杜善长还將崖州方面的帐本、有关人等名册、库房钥匙都交给了汝姑父,说是合適的时候再交给你” “我得知后就觉得有些奇怪,崖州方面的贸易利润微薄,为何不直接交给宋蔚然一併打理?杜善长的精明远见还在汝姑父之上,当时他手中的保底生意就是白铅和铁料,而他以前则是在广利行与洋人做茶叶和丝绸生意的” “不过汝姑父生前与杜善长是结义兄弟,也视其为唯一知己,拿到帐本后也没有查看,或许原因就在帐本之中吧” 凌风心情微微有些颤抖。 “可如今十娘不在了,我也不好再接手此事了吧?” 凌氏瞪了他一下。 “你想多了,汝姑父临终前又將此事交给了我,还反覆叮嘱一定要在你考中秀才后才交给你,否则就交给宋蔚然,实际上宋蔚然也知晓此事,但此时琼州、阳江海面出现了两大股海盗” “琼州的叫刘文愷,阳江的叫徐亚保,十分凶悍,水师衙门剿了几次都无功而返,还损兵折將,其专门拦截往来琼州岛与广州的船只,弄得不少十三行的船只都停航了” “宋蔚然自然也得知了,生怕沾染上这桩生意,故此,这生意迟早还是要交到你手里,原本是想等到你再考一次再交付,可惜你现在面临困境,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姑母今日就一併交给你” “你欠下官府十万罚金的事我也知道了,区区十万罚金粤海关岂会放在眼里?” 凌风心中一凛,“他们是盯上了卢家?” “不错,虽然汝姑父去世前一直在极力撇清与你家的关係,但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官府多半早就知道了,汝父去世前也是小心翼翼,並无行差踏错,让官府抓不到把柄” “但汝父一死,你又是初出茅庐,可巧被官府抓住了,若不是有伍家出面,不但你家完了,恐怕卢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才是你表兄一直以来对你拒而远之的原因啊” 凌风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么说卢家本就准备在这次行使豁免权” “不错,你莫要怪汝表兄,卢家看起来枝繁叶茂,实际上也是江河日下,加之需要供养、关联的人口实在太多,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凌风问道:“姑母,崖州方面的事情官府是否也知晓了?” 凌氏点点头,“杜善长从广利行离开时拿到了本行大部分现银,比广利行自己还多,虽然后来分给了几个女儿女婿不少,但在世人眼里远不止这些,但杜善长的几处產业以及宅邸里显然並没有这么多” “故此,他们怀疑他將银钱都藏在崖州,或者岛上其它地方,但他们显然也去过,並没有任何发现” “而汝姑父是杜善长临终时唯一留在身边的人,故此,他们认为这笔银钱是被卢家吞了,便想通过你来扳倒卢家” “而从今日开始我將这份產业交给你......” “可我只是他老人家名义上的女婿,且十娘已死......” “无妨,杜善长临终前留有契书、字据,上面有將崖州產业交给你的字样,你接手后也需要到海关监督衙门交割,否则船只也出不了海” “我估摸著,崖州方面的生意也有一年没有进行了,那里积累的铁料和木材也有不少,铁料就罢了,琼州岛的花梨木在广州十分紧俏,若是全部运到广州来多少能赚取一些” “何况这里面並没有洋人涉入,故此也不会有太多波折,我估计两三万两也是有的” “杜善长在西关码头有两处货栈,一处你是知道的,是储藏白铅的地方,一处紧挨著它,就是储藏铁料和木材之地” “你拿著杜善长留下来的印章和契书前往,那里的人是不会拒绝的” 说著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这里是五万两,风儿,莫怪卢家不给你借钱交付那十万罚金,此事若是被海关衙门知晓了,多半会收回卢家的豁免权,或许还会有更大的灾难,但这银票是我给你的就不同了” “这是英国人开设的银號,他们对不同的客户都有专门的戳记,就算事后官府追查起来也不会说什么,难道姑母疼爱侄儿也有错?但这笔钱若是由汝表兄出,或从广利行公帐出那就不同了” “汝姑父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这些都是我的体己钱,別人不会说什么的” “加上从崖州运来的货物,你再想些办法,还有半年时间,没准就能弄齐那十万元罚金” 凌风哪里敢收,他是知道的,广利行为了退出十三行贸易,前前后后花了不下百万两,加上这几年生意每况愈下,看起来花团锦簇的广利行实际上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虽然他们依旧能轻易拿出来十万银幣,但十三行的公帐都在粤海关监督衙门的眼皮子底下盯著,真这么做了卢家也就彻底完了。 当然了,卢家兄弟私帐上肯定还有不少,但他们显然不敢正大光明来支持自己。 还有一事。 凌风偷偷瞥了姑母一眼,只见她还在轻轻抽泣著。 “姑母如此做显然不止接济我那么简单,將崖州的生意交给我,在官府那面也就有了交代,今后官府若是想继续深挖杜善长的钱財就只能盯著我了,她这么做未尝没有彻底甩锅的意味” “我虽然是她的亲侄子,但比起自己的亲儿子来又不同了,何况还给了我五万银票,这五万两起码能承兑六万银幣,若是崖州的生意能成功实现,上缴十万罚金就差不了多少了” “何况还有那桩事情” “卢观恆一度是十三行首富,给她的私房钱肯定不止这些,但五万两也不少了” 赶紧跪了下来。 “侄儿万万不敢收下这些银两!” 凌氏白了他一眼。 “你还有什么办法?莫说凌家了,届时若是牵扯上卢家,再多的银钱也不好使了!” 凌风只得说道:“姑母大恩,侄儿没齿难忘,今后若是侥倖成功了,一定加倍归还!” 凌氏啐道:“你这是怎么啦?我听下人们说你本来不是这样的呀?你拿著这些东西赶紧回去吧,弟弟妹妹还在等著你呢” 凌风本想將弟妹被凌十八接走的事情告诉他,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第20章 船队(上) 1835大清行商 作者:佚名 第20章 船队(上) 凌风抱著一个木匣子离开了卢家。 刚一出来便发现有不少人影影绰绰吊在后面,草草看了一下,那里面既有街上的混混,也有官府的衙役,还有不少连他也没见过的生面孔。 “此地距离我家还有五六里,若就这样抱著回去恐怕早就被他们抢走了。不如......” 粤海关监督衙门就在左近,他突然心生一计,先是朝著人多的地方走了一里多,然后就抱著木匣子堂而皇之走进了海关衙门。 粤海关衙门面前也有几个兵丁,远远见到他后只见一人飞也似地跑了进去,等凌风走到跟前时只见一个师爷已经出现在门口了。 现任粤海关监督是前江寧织造豫堃,满洲旗人,刚刚上任不久,为了对付十三行上百家商號,他可是请了十几个师爷,其中大部分都来自江南一带,而眼前此人则是来自本地,一位满城的旗人子弟。 此人叫赵文彬,汉军旗出身,世袭满城笔帖式,与那世袭佐领阿克丹一样,別看官衔小,实际地位则远在南海、番禺县令之上,至少与广州知府並驾齐驱。 一见是他,凌风顿时完全明白了。 “都说满城有三人虽然官职低微,但却能在整个广州城呼风唤雨,除了阿克丹、赵文彬,还有做过好几任广州將军师爷的季琛,一位来自浙江的绍兴师爷,广州將军没几年就要更换,但这位师爷却一直稳如泰山” “有人说这三人就是实际上广州满城真正的主人,寻常赵文彬很少露面,没想到今日却主动出来了” 赶紧上前见礼。 “见过赵大人” 赵文彬三十多岁,虽然有著满城世袭笔帖式的官衔,但也是官小职微,之所以能在广州呼风唤雨,有用的还是那“世系”二字。 “哦?原来是少行主,今日来......” 凌风將那木匣子扬了扬。 “这里有先岳父让我接手崖州生意的契书和字据,刚从卢家得了,便赶紧前来海关衙门交割” 赵文彬点点头。 “里面的东西看过了吗?” 凌风点点头,“看过了,无非是帐册、契书、字据等” 他刚才走得匆忙,又兼事態紧急,自然没有看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说谎。 不过,官府特別是粤海关衙门一直盯著此事,难道他们就没有秘密派人潜入卢家查看? 杜善长就算有所秘密,也不会透露在这木匣子里。 果然,赵文彬连看也没有看一下那木匣子,“那还等什么?这边请” 若是放在以前,想要办理进出十三行、船只资格、税单等交割,至少要等一个月方可,还需要提前打理好诸多关节,否则就只能慢慢等著,眼下这偌大衙门最有份量的师爷却主动出来迎候,若说这里面没有蹊蹺任谁也不会信。 “这么说他们明知道我从土地祠跑出来了也不过问是故意为之?”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疑惑虽愈甚,还是不假思索跟著赵文彬走了进去。 不出所料,关窍並非出在那木匣里,他跟著赵文彬进到衙门后,很快就有一大堆人主动为他办理十三行天字第伍拾肆號货栈、五艘两桅大眼鸡易主的手续,而那木匣子赵文彬也粗粗查看了一番便放下了。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收了凌风三百银元的手续费。 当他抱著多了一些文书的木匣子正欲离开时,赵文彬却招呼他坐下。 “接下来少行主准备?” 凌风想到刚才自己故意指出来契书中杜善长指出的“今科考中生员后再將货栈、船只交割”的交待而赵文彬等人却並未理会的模样,便假意小心翼翼地说道:“那还要等到今秋院试之后再说” “不然” 赵文彬在这里的地位显然不低,广州夏日湿热无比,只见他的桌上还有几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西瓜,还泡著一壶多半是新出的雨前龙井,还有两个白吏一左一右为他扇著扇子。 房里还有另外几名师爷,虽然没有站起来,不过在他说话时也不敢自顾自做事,而是放下手中活计认真听著。 “你犯了勾结西夷贩卖鸦片的大事,还要在半年之內上缴十万银元的罚款,怎还將精力放在院试上?” “再说了,院试还有好几个月,不如趁势南下琼州府將那里积压的货物运过来,再过一个月就是阿克丹大人母亲六十寿辰,老太太极喜琼州府所出梨花木雕花床,原本有几个木材商进献了一些” “但那都是本地所產,老太太不太喜欢,你还是儘早南下吧,对了,因为海关衙门的人也有一年时间没有查看崖州的事务了,你南下时我会派人跟著,当然了,你大可做自己的事,我的人不过是跟著你前往巡视罢了” 与以前大明皇帝派遣太监在各地监管重要的矿场、工坊不同,大清则是派遣自己的包衣奴才打理,粤海关衙门在琼州府、台湾府设有分支机构。 粤海关衙门也会不时派人前往两地巡视,这看起来並没有什么问题。 凌风说道:“听说阳江海面有巨盗徐亚保,琼州府儋州一带也有大海盗刘文愷,区区五艘大眼鸡恐怕难保顺利......” 赵文彬摇摇头,“不然,朝廷岂不知晓这个?你去码头上看了船只就明白了,船上也是设有火炮的,这是朝廷特许的,何况你等突然前往,海盗又如何知晓?” 凌风突然想到一事,“赵大人,船队一年时间没有出动了,船上的水手和匠人听说有不少已经离开了,我总得招募齐人手后再出发吧” 赵文彬略一沉吟便说道:“也罢,就给你十日,最多十日就要出发了,阿克丹大人正盼著这批梨花木呢” 凌风无奈,只得应允了。 有了粤海关衙门的背书,这一次他再抱著木匣子出来时附近盯梢的人几乎不见了,此地距离西关码头並不远,他乾脆抱著木匣子来到了码头上。 等他来到那处紧挨著码头的货栈,已经有两人在等著了。 凌风心里一凛。 “娘的,看来粤海关衙门早就渗透到这里了” 那两人他倒是认识,一个是货栈的临时负责人、帐房杜成,一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瘦小乾枯,留著山羊鬍子。 一个则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上下,短小精悍,面目黢黑,此人叫黎十三,本地疍民出身,大清虽然废除了他们的贱籍,但惯性还在,疍民依旧不敢上岸,依旧终生生活在船上。 当然了,若是被有钱人家看中,也有像黎十三这样上岸的。 此人的姐姐就是杜善长发財后纳的七十五房小妾之一,眼下就是这只船队的一眾水手的头目。 同样,估计是早有人知会,两人也没有瞧他的木匣子,而是將他恭恭敬敬请了进去。 在货栈一间尚好的房间里,杜成向他讲述起来。 “少行主可算是来了” “哦?” “这里的人已经一年没有发放薪餉了,人几乎都跑光了” “哦?难道帐上就没有存钱了?” “自然有的,不过少行主是知道的,木材、铁料利润微薄,需要跑一趟才能发放薪餉,歷年积存还需要打点上下,以及缴纳各种税费,早就所剩无几了” “好吧,具体还有多少人?” “这货栈包括我在內,勉强还有三个人,不过是看管货场罢了” “船队只剩下十八个人,五艘大船,每艘匀下来也只有三四个人,勉强能开动” “护卫队呢?” “少行主不知晓这里面的內情,每次出动都会向附近的鏢行或武行请一些,还要提前支付定金” 凌风看向那黎十三。 “每艘船只三四名水手可够了?” 黎十三苦笑道:“一艘大眼鸡有十余丈,两根桅杆,至少需要一个掌舵的,两根桅杆也至少需要两个人伺候,这就是四个人,加上掌舵的,最少需要五个人,何况......” “何况什么?” “等会儿少行主到岸边一看就知晓了” “何须等会儿?现在就去看” 一行人来到岸边,只见紧挨著货栈一溜排著五艘大船,每艘都有两根桅杆,时下船帆早就降下来了,果如黎十三所言,都是大船,每艘都在十丈左右,最大的一艘起码有十二丈,宽约两丈。 船上三三两两或臥或坐著一些面目与黎十三颇为相似、皆为短小精悍面目黢黑的疍民。 见到来人了,这些人赶紧站了起来。 只见这些船只多半是用广东特產的铁力木製成,刷上了厚厚一层红漆,眼下已经有些泛黑了,当船只隨著涌浪高低起伏时,船底便显出了大量浮在上面的生物。 这些倒不打紧,凌风一眼就看出了此船的不同之处。 只见黎十三指著船首说道:“少行主,请看” 只见船首两侧都画著两只大大的眼睛,眼下眼睛的白漆也有些泛黑了,几乎与黑眼珠混在了一起,这倒不是最关键的,船首竟然还向外伸著一根桅杆! “这......” “少行主” 黎十三显然来了兴趣。 “按照我大清的规矩,桅杆都是直直竖著的,斜著伸出去的却不算,以前的老行主眼见洋人的船都有这样的桅杆,问过海关衙门的人后便也加了一根,可以加上一面三角软帆” “有了此帆,速度就比寻常大眼鸡快得多,眼下南风正盛,我等需要贴著广东沿海从东往西行驶,有了这面三角软帆也灵活得多,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