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植修仙笔记》 001.转世灵植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01.转世灵植 斜月清冷,逡巡於流云之中,时隱时现。 溯溪的鱖鱼被漂流的碎枝裹挟,拍至岸边,在土里翻腾片刻,才重新逆流而去。 溪流向下经过几道瀑口,再蜿蜒十余里,折入一条小河,匯流处有一点渔火,浮沉间闪灭不定。 鱖鱼击水声渐行渐远,碎枝也消失在入河口的渔网中,李扶疏怔怔地望著这景色,一阵风拂过,他的身躯不由自主伏倒,扎进草丛里。 “我真的变成了一棵草?” 风力减弱,他隨之直起身,看著溪流表面自己的倒影,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记忆中,他熬了一个星期夜反覆修改自己的论文终稿,正打算定稿,导师忽然来电,沉痛地告诉他他的毕业论文被鸟吃了,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天旋地转,就此失去了意识。 作为一名植物学专业的学生,挺过了步步为营的图书馆,挺过了风吹日晒的种植和勘察,竟然真的死在这种刻板印象下,发到网上恐怕都以为是段子…… 可惜寒窗苦读学习的这么多科学知识,都还没派上用场,他还想著当第二个无穷小亮呢,现在恐怕只能当贫穷小草了。 李扶疏长嘆一声,將视线放回自己身上。 细长的青绿叶子,看起来有点像蒜叶。 根茎埋在土里,细细感知一番,球根鳞茎有些熟悉,应该不是普通的杂草。 只是植物的视角终究和人相差甚远,五感模糊,就像近视加散光一样,只能通过感知来观察世界。 先前的溪流、渔火都是他通过震动、声音、温度和顏色等信息综合分析才“看”到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植株,目前还不能確定。 “还好这个位置僻静,我可以慢慢生长。” 李扶疏稍微鬆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上游是什么情况,但此处视角往下游看去,有人跡的地方距此足有十余里,应该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他人拔了去。 “只是,莫非从此后我只能当一棵草了吗?” …… 暖春过去,炎夏来临。 李扶疏胆战心惊地发现自己叶子开始枯黄凋落,还以为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终於確认自己应该是进入了休眠期,球根的生命活动变得极其缓慢,连带著他的精神都变得困顿起来。 “就当是补觉了……” 在植物本体的特性作用下,他逐渐陷入浅眠状態,只不过出於人类对野生环境的担忧,他还是下意识保留了一丝清明,就像时刻准备著应付老师点名一样。 …… 轰! 漫长的恍惚中,一道惊雷突然响起。 “……什么情况?!” 李扶疏瞬间清醒过来,看著湍急地冲刷过自己头顶的溪流,顿时大吃一惊。 雨季来临,涨潮的溪水已经將他淹没了! 他连忙用根须死死地抓住泥土,看著身旁被一根根冲走的杂草,直感觉浑身冰凉。 熟知植物特性的他知道,要是自己和这些杂草一样被冲走,要不了一个星期,根茎肯定会被泡烂,即使生命力再顽强,也绝对死得不能再死了! “人生,能不能……放过我一次……” 李扶疏咬紧牙关,拼命抠住逐渐湿软的泥土,在这绝顶的求生欲下,竟真让他蠕动根须,一寸一寸地挤进了更深层的泥土中。 潮湿的黏土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沉降,它吸水到极点,便意外地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將水流隔绝在外。 根茎中能量几乎消耗殆尽的李扶疏大脑一片空白,在泥土包裹中不由自主陷入沉眠。 这一睡,就是三个月。 期间,沉睡的李扶疏总是时不时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似是对话,语调却格外怪异,还带著些许泡沫浮动的汩汩声。 “水太急了!水太急了罗非!” “先等一段时间罗非!” “这里没有灵气,罗非要回去!” “別急!这样只会被冲走的罗非!” …… …… “起猛了,听见罗非鱼说话了……” 李扶疏似是梦囈般喃喃著,忽觉周围一亮。 睁眼望去,熹微的朝阳飘洒在远处连成一片的树梢上,自己不知何时已破土而出,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 一枚褐黄的落叶打著旋儿飘入溪水里,数只慵懒的罗非鱼躲在河床泥沙中,只露出扁扁的脑袋。 “快看,那根草开花了罗非。” “还挺好看的罗非。” “在上游没见过,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花。” “罗非也不知道。” 带著怪异语调的声音顺著蔓延的根须传入耳中,低头看去,水面倒映著犹如龙爪般的红色花朵的影子。 李扶疏看著自己的模样,顿时恍然大悟。 秋天到了。 …… 红花石蒜,在民间也叫彼岸花、龙爪花、山乌毒、曼珠沙华……春季长叶,夏季进入休眠期,直到秋季才抽枝开花。 李扶疏脑海中转过相关的知识,稍微活动了一下意识中的延展物。 伞盖般的细长花瓣摇晃了起来。 不知道是夏季的那场大雨意外地把他折断的花梗扦插在了土里,亦或是其他原因,总之在他的边上,又开出了两朵彼岸花。 令人意外的是,那两朵彼岸花都处於他的意识之中,就像是多了两处有知觉的器官一样。 李扶疏的心情逐渐好了起来,每天都在熟悉著操控自己的新“义体”,这也是他转生后第一次感到些许快乐,比起前世案牘劳形苦学知识,似乎现在才算真正地体验自然。 不多时,他便將那两朵花的根系与自己本体的根系缠结在了一起,这样一来,在泥土中的根基便更加稳固了,来年雨季就不会像之前那么狼狈。 “就是没想到我第一次繁殖会是这样的……” 李扶疏苦中作乐地自我吐槽道。 前世作为小镇做题家的他,根本没本钱考虑结婚生子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倒是体会到了无痛繁殖。 当然子代也只是子代而已,目前看来也只不过是自己意识的延伸物,要是日后能形成一大片花丛,说不定才能拥有一些如臂指使的感觉。 总之,还是做人好啊…… 李扶疏长长地嘆了口气,看向不远处的罗非鱼,不由陷入沉思。 那鱼方才弹跳两米高,从空中捕食了一只昆虫。 事实上,他从休眠状態清醒过来已经有几天了,这段时间除了努力生长以外,一直在观察溪水里的鱼群。 刚开始看见鱼一蹦两米高的场景,著实嚇了他一大跳,不过很快他便从鱼群之间的对话中得知,这些鱼群原来是吞吐过灵气修行过的,只不过因为上游最近有人类活动,它们才暂时停居在此处。 是的,这个世界可以修行! 而这些会说话的鱼,或许就是所谓的精怪! 李扶疏不禁兴奋起来,按照鱼群的说法,只要跃上距离此处二十米左右的一道小瀑口,便进入灵脉地的范围之內、可以感受到微薄的灵气了。 这个消息对於它们这种每年隨著季节溯洄几百里的鱼群来说是聊胜於无,但对於李扶疏这从未挪过窝的本地花来说,完全是举足轻重的重磅消息! 吞吐灵气!修行! 他就是拔出根须来爬,也要爬到那道瀑口上面! …… 转眼两周时间过去,李扶疏全速前进,朝著目的地爬了整整两寸。 ——作为一棵植物,即使已经尽力地在土里挪动根系了,也只能將將做到这个程度。 “不行啊……两个星期挪两寸,二十米岂不是要挪十几年?算上冬季和夏季的不活跃期,时间或许还得翻倍!” 李扶疏思索片刻,觉得还是按照植物的繁殖方式来比较靠谱一点,不管是取出自己的子球根拿去播种,还是播撒花种,传播的距离都比自己直接爬要远很多。 “不过爬还是得爬的,万一到时候超出了自己能意识连接的距离呢?” 想到这里,他又继续开始在土里龟速前进。 一边爬,他也一边將注意力移向溪流中的鱼群。 这些鱼游经数百里的距离,所见所闻堪称广博,又是吞吐过灵气的知识分子鱼,谈话间经常出现一些让他精神一振的信息,可惜他目前还不知道怎么和鱼群交流,只能在岸上偷偷地窃听。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西樵仙宗总是搞这些,真是烦死罗非了。” “清点人口也就算了,还要清点我们鱼口!” “就是就是……” 久而久之,李扶疏便也得知了脚下之地名为西樵山脉,此山脉盘踞数千里,其中有一西樵仙宗,每隔五年,会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內展开类似人口普查的“点团貌”,清点各个村落的住户,將资质良好的弟子带回宗门。 而与此同时,西樵仙宗也会派出弟子探寻標註山脉各处的资源,因此这些鱼群才顺流而下,躲至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以免被仙宗弟子顺路抓回去吃了。 “西樵仙宗……” 李扶疏遗憾地嘆了口气,奈何自己已经不是人身,无缘那人类的仙宗,只能朝不保夕地生长和爬行,以求早日接触灵气。 …… 这天,李扶疏在正午的日头下进行光合作用,忽然听到一阵扑水声,回头看去,竟是一条肥硕的大鲶鱼正从下游飞快地逆流而来。 大鲶鱼游至此处,发现周围的泥沙里潜伏著十几条罗非鱼,猛地嚇了一跳: “鲶鲶!有埋伏鲶!” “哪来的大头鲶,有点罕见……”被大鲶鱼的吵闹声惊醒的罗非鱼在泥土嘟囔了一句,探出头来:“癲子,我们罗非在此寄居,你莫要乱叫。” “骂谁罕见?骂谁罕见?” 大鲶鱼反应过来,身上云纹闪烁,立即不服气地吐了个泡泡,那泡泡离口时还异常缓慢,倏地朝前射去,竟一路飞速膨胀,最后砰地一声瞬间爆炸! 哗! “哇啊!” 李扶疏猝不及防之下被浇了个透,他却没来得及生气,而是震撼地看著水面那巨大的水花和像暴雨般落下的水珠,心里瞬间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 一条目测也就三十斤的鲶鱼,只是吐了个泡泡,竟然能產生堪比手榴弹爆炸的效果!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力量吗? “罗非错了,鲶哥。” 方才出言不逊的罗非鱼瞬间从善如流地说道: “我有疫鱼症,鲶哥息怒。” “哼。”大鲶鱼扬著口须,神气地绕著罗非鱼游了一圈,才停下动作,身上亮著的奇异云纹也缓缓暗淡下去,说道:“看到本鲶身上的百年灵纹了?本鲶的实力绝非你们这些宵小之辈可以触犯的!” “是是……”罗非鱼低眉顺眼地沉到水底,伏在泥沙中说道:“鲶哥天下无敌罗非……” “够了。” 大鲶鱼又吐了一口水,方才被炸得泥沙翻涌的溪水瞬间一清,它环顾一周,开口说道: “本鲶从大雁山脉出发,顺著西江水域一路北上,方抵达这西樵山脉的边缘,还未来得及休息,却见你们暗中埋伏鲶,是何居心?” “大雁山脉,那是將数千里之外的灵脉地!” 罗非鱼大吃一惊,想了想说道: “罗非受仙宗弟子点团貌波及,来此暂避小半年,待仙宗事务停休,罗非再回去上游……鲶哥蒞临西樵,是有何指教……?” 大鲶鱼嗤笑著浮至水面,看向不远处的瀑口: “大雁恶宗欺鱼太甚,夺走本鲶道侣一十二只,此等夫目前犯,简直令鱼蒙羞!本鲶来西樵山,正是要夺此处之灵脉,堂堂化形,再以龙王之身归去,將那些人贼打至跪地!” “这……”罗非鱼顿时一愣。 “本鲶懒得与你等多费口舌。” 大鲶鱼不再理会犹豫的罗非鱼,蒲扇般的尾鰭径直一甩,大椎中骤然生出一股巨力,弹起、飞跃向瀑口之上,大声喊道: “狂风暴鱼,来也……” 话还未说完,一只乾瘦毛手突然出现,迎面攥住大鲶鱼鱼口,砰地一声从瀑口一跃而下。 新来者是只灰毛马猴,它仿若无物般单手提著沉重的大鲶鱼,其余三肢並用地绕行一圈,呲开牙四处嗅了嗅,似乎是確保无虞后,才张口骂道: “哪里来的外地鱼,上西樵要饭来了?” 水里的罗非鱼一鬨而散,大马猴冷笑一声,低头看向大鲶鱼充满愤怒和恐慌的圆眼。 “区区百年精怪,也敢在俺面前撒野。” 大马猴丝毫不理会大鲶鱼身上逐渐亮起的云纹,猛地咬住鱼头,双手一扯,瞬间將其身首分离。 啪! 它隨意地啃食了几口生鱼,便拋在了一旁,接著擦了擦嘴,打量著此处风景低语道: “隱蔽安静,也算个暂居的好地方……” 再次四处转悠片刻后,大马猴跳上树梢,朝著来时的方向迅捷地盪去。 落在草丛中的大鲶鱼无力地蹦跳了一下,带著暗淡灵泽的血液缓缓渗入土壤。 002.浊月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02.浊月 阳光下,苍白的鱼目中泛起一道诡异的光,一旁的彼岸花弯著腰喘了几口气,片刻后才缓过神来。 “精怪的世界真是凶险……” 李扶疏满头大汗地低语道。 刚才那一幕著实给了他沉重的压力。 那么强大的鲶鱼也不是大马猴一合之敌,如果是他阻了那大马猴的路,恐怕也会被隨手碾死! 不,不要说阻路了,像大鲶鱼吐的泡沫余波他都承受不住,如果它们打起来,他大概会被瞬间融化。 或许,真的只有修炼,才能在这世间安身立命。 他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 思索间,他似乎从土壤中感受到一股驳杂的气息,往那看去,原来是那倒霉鲶鱼的血液。 “难道说……” 李扶疏犹疑地抖动了一下花瓣,在那驳杂的气息中,隱约有一种陌生而富有灵性的力量,虽然他从未接触过那种力量,却瞬间感受到一阵本能的渴望。 他沉吟片刻,伸出根须,触碰向那片浸润的土壤。 腐败的五穀之气、浑浊的坎水之气、刺鼻的精血之气…… 这些都不是…… 忽然,一丝正在逐渐消散的灵韵之气吸引了李扶疏的注意力,他来不及细想,当即全力吸纳起来! 灵韵之气入体,一种超脱般的愉悦瞬间袭来,仿佛每个细胞都在为此刻而跃动。 “这绝对就是所谓的灵气!” 李扶疏又惊又喜地看向身边的鲶鱼,顿了片刻,忍不住心情复杂地嘆道: “恐怕这就是適者生存!他人生死相搏,却由我意外坐收渔翁之利,何其戏剧性的一幕……” 虽然死的只是一条鲶鱼,但在和那些会说话的罗非鱼呆久了之后,他知道这些精怪其实与人类十分相似,都是拥有各种感情的智慧生物。 然而直到看到大马猴毫不留情地杀死鲶鱼,他才意识到,精怪之间仍旧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至於他本人,在转生成植物之后,或许未来也只能算作是精怪,遵循这残酷的自然规律了。 李扶疏调整好心態,看向身边的鲶鱼,在心里为它被抢走的十二只未亡人……未亡鱼默哀了一阵后,便打算伸出根须將它拖入土中,以当做自己的肥料。 正当此时,一双云靴忽然落了地。 李扶疏瞬间冷汗直冒。 还有高手? 好在根须尚未破出地面,他连忙停住动作,躲在暗中瞥向那悄无声息的来者。 “好安静的地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人类少女的细语声飘落,像是轻柔的雾气,聚成一团绵软的云朵,侧耳聆听,又似乎像是雾蒙蒙时,细雨落在青石板的敲击。 李扶疏呼吸微微一滯,似是警惕,又似是紧张。 “灰毛马猴打算躲到这里来?” 顺著云靴向上看去,纤细的少女手中虚悬著一张地图,原地转著圈,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观察罢,少女执笔在地图上划下一道,一边写著標註一边低语道: “它们明明已经有三个巢穴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躲这么远?仙宗对它们又不感兴趣……” 少女笔锋一顿,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飘散的细语忽地匯成一团乌云。 “莫非,它们打算偷偷化形?” 她沉吟起来,提起笔管在额头上敲了敲,旋即重重地落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墨点四溅,少女捲起地图就要离开,却不经意间注意到地上的鲶鱼旁边,那几朵鲜红的花。 “不好……” 李扶疏一动也不敢动。 鲶鱼的前车之鑑还在面前,他此刻根本不敢惊扰这些强大的物种,即使面前的是曾经的同类。 “西樵山的新灵植?”少女蹲下身,將脸蛋凑近花朵面前嗅了嗅,面上露出一丝好奇,伸手拨弄起花蕊:“不过今日只做標註,倒是没带灵箱,不能长时间携带……” “喂,不要隨便摸別人的花蕊啊。” 见少女似乎没有折断自己的意思,李扶疏稍微鬆了口气,一边腹誹著她毫无边界感的行为,一边近距离端详了一番她的装扮。 少女扎著一对双刀髻,身穿对襟长袍,下著缚袴云靴,纤细的腰身右侧掛著只黑皮葫芦,纹如火燎,甚是奇特,左腰则系有一枚透亮的玉牌,玉牌正面刻“西樵”二字,而背面似乎鐫写著“浊月”的字样。 “浊月……是她的道號之类的吗?” 李扶疏暗自想道,暂时將自己在这世上见到的第一个人类称作了浊月。 浊月伸手探量罢花瓣、花梗的尺寸,挥毫只三两笔便描摹出了花朵的模样。 “此花倒是生得好看……” 她沉思著咬了咬笔冠,显出一丝纠结,盘坐在地上磕磕绊绊地撰写起来。 李扶疏有些好奇,见浊月行笔认真没多看他,便假意风吹,倾侧到了她身旁。 “西樵灵植录,序百廿一,有花生於涧溪,性阴,单生花萼,顶如伞盖,瓣如龙爪,无叶,色红,香气清淡……” “勘测记录……原来是和我同类型的牛马?” 李扶疏看著少女清秀的字跡顿时心生亲切,见她略显生疏的模样,他终於放下心来吐槽道: “不过大姐,我是有叶子的啊!只是夏天掉光了而已……你真的不再记录详细一点吗?这样粗糙的描述肯定过不了导师那关啊!” 只是浊月听不到这心声,依旧自顾自撰写著。 “花宽六寸,梗长一尺,至於其他……”她写到这里,打量了一眼李扶疏的所在,嘀咕道:“那看起来像主株,还是算了……” 她伸出手轻轻一抬,將旁近一株子代取了出来。 “您拿您拿,不就是研究样本嘛……” 李扶疏抖了抖花瓣,不敢多言。 “鳞茎形如蒜头,根须细长……”浊月凑近端详片刻,竟张嘴咬了一大口,“咔嚓!” “……不是,你在干嘛!”李扶疏大为震撼,花瓣都忍不住剧烈晃动了起来,一时间竟有种导师看弱智研究生的感觉,“谁教你这样查验植物特性的啊?你属神农啊?” 果不其然,嚼著根茎的少女下一秒便眉头一蹙,揉著脸蛋看了一眼花茎,咽下之后平静地低语道: “原来有毒。” “你原来能发现有毒吗?那你还咽?没背过安全手册?”李扶疏深吸了一口气,低语道:“我知道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道法吧?可以百毒不侵,延年益寿……” 话还未说完,浊月便乾脆利落地一头栽倒。 “……” 李扶疏大吃一惊,看著陷入婴儿般睡眠的少女,竟一时语塞。 这真的是修仙者吗? 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他木然许久,长嘆一声。 事已至此,看来只能恭喜这位浊月小姐也成为自己的肥料了…… 话虽如此,李扶疏知道自己的毒性尚不足以毒死普通人,更別说修行者了,或许未来在主动提高自身毒性后能够致命,但如今他还没法进化到那个地步。 而眼前这场景,或许是因为浊月有某种自我保护的功法吧…… 他伸出花瓣戳了戳浊月的脸颊。 “醒醒,別睡了!” 少女毫无动静,李扶疏再度戳了戳。 “醒醒!” “下雨了,要回家收衣服了!” “再不起来我就往你手机里下载元神了?” “唔……” 仿佛是听到了李扶疏的威胁,浊月锁紧眉头,身上微微泛起雪白的云纹,縴手轻抬,下意识拨开脸侧的花瓣,缓缓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望了望天色,抚摸著腹部低语道: “適应完毕了……” 接著她重新摊开地图,在未写完的记录后添道: “味苦,带毒,可致眩晕、呕吐、痉挛,微量使用或可辅助镇静……” “这块倒是挺专业的。”在旁边偷看的李扶疏见状连连点头,颇为欣慰地嘆道:“就不计较你啃我子代植株的无礼行为了……” “嗯!这样就可以了。” 少女满意地笑了笑,小手一挥,最后写道: “浊月认证:可以泡酒!” “?” 李扶疏的心情瞬间转变为疑惑。 “这,这不对吧……” 他欲言又止,想想自己也说不了话,只好陷入沉默。 “西樵灵植录又添一道,不愧是我!” 浊月收起地图,环顾一周,隨即十分负责地运转灵气拍向地上的鲶鱼,只见那鲶鱼砰地一下,便重新化作了天地灵气。 见状,她叉著腰笑道: “这样一来这植株附近也就乾净了。” “……乾净是乾净了,可是我修炼用的灵气呢?”李扶疏一时无言,沉痛地嘆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等来的机缘啊……”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忽然离地而起,像是腾云驾雾般迎风穿行了数息,才晕晕乎乎地落了地。 “什么情况……” 他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放眼看去,顿时一惊。 只见不远处的地上竟凭空出现了一口大坑,仔细一看,那周围景况异常熟悉,不就是自己本来的所在之处嘛! 而现在……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瀑口,水雾飘散,在悦耳的溪水声中,无处不在的灵气清爽如涓流,缓缓淌入自己的根茎,隨即流向全身。 花梗原本即將隨著时节开始萎缩,此刻竟一瞬间拔高数寸,水雾氤氳,鲜艷的花朵映照出一缕缕红霞,飘飘乎如丝缕绸缎,別有一番盛景。 “好畅快的感觉!”李扶疏心中瞬间充满欣喜,周围的灵气就像涡流般捲入他的体內,此等体验,简直比三伏天喝了一大口冰水还要爽。 这就是身处灵气之地的感觉! “咦?这红花似乎十分合灵韵!” 浊月不禁拍手称奇,轻轻一跃飞至李扶疏旁,弯腰再次抚摸了一番他的花蕊,微笑道: “怕你不適,我也不好將你迁离太远,你便在此处好生成长吧……嘿嘿,他日我来借你的花瓣泡酒,可要还我一番好滋味才是。” “嗯……下游是竹林乡所在,该继续去点团貌了。” 说罢她不再流连,吐气虚渡,径直凌空而去。 “这就走了……” 李扶疏望著浊月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心情复杂。 原来她才是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机缘…… 虽然她似乎只是到处標记资源点的仙宗普通弟子,但终究是让自己省却了十几年的功夫。 他日若自己能化形成人,定然要报答她这一番恩情,就是那不知道该多少年之后了。 “浊月……” 李扶疏默念著这个名字,收拾好心情,抱元归一,开始奋力吞吐灵气。 …… …… 两年后。 一只溯溪而上的鱖鱼从水面探出脑袋,望了眼不远处的瀑口,沉住气息,鱼尾击水,猛然加速! 起跳! 鱖鱼划过一道流利的弧线,在空中纵目远望了一瞬,隨即带著爽快的豪情落向瀑口。 这跃龙门的完美姿態,不枉它练习整整两年半! 然而,正当它即將入水之时,水底竟突然伸出一根长长的植物根须,像鞭子般径直朝它一抽。 啪! 鱖鱼猝不及防眼前一黑,摔回了下游。 “谁?!” 鱖鱼晕头转向地从水底浮起来,左右看了一眼,忍不住惊恐地喃喃道: “有、有鱖啊……” “新来的?”泥沙中缓缓钻出一只罗非鱼,见鱖鱼这惊恐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这里是那龙爪花的地盘,你要从这上,须供奉它一小口灵气。” “哈?”鱖鱼不由疑惑道:“我两年多前来时还未曾见过有精怪盘踞,是什么灵植,长得这么快?” “罗非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灵植,只看它外形称其为龙爪花。”罗非鱼摇头,说道: “这龙爪花收过路费,倒也不算坑,有些鱼游过漫长的西江水域,残余体力不足以跃过瀑口,那龙爪花不管你供奉多少灵气,都好生將你带上瀑口,进了灵脉地,就方便恢復体力了罗非。” “就没有大鱼反抗它吗?” “有是有,但只要大鱼修为不及百年,几乎都难以应付它堪比人类的狡诈攻势,后来想想,反正吐一口灵气也不过顺手的事,也没必要和这怪异的灵植髮生衝突。” “原是如此。”鱖鱼一听也觉得有理,小心翼翼地游上前,果真在瀑口下看见了两根晃动的根须。 它斟酌几秒,朝根须吐出了大约三天的灵气吞吐量,隨后便见那根须满意地互相拍了拍,突然甩出根须,將它捆了起来。 “喔喔!別、別吃我!哦……” 鱖鱼慌乱地挣扎了一下,见那根须只是平缓地升上瀑口,这才缓了口气。 “这样慢慢上升,似乎风景也不错……” 它充满好奇地四周看了眼。 西江水域很长,它在路上也遇见过一些灵植类的精怪,却没见过这般奇怪的。 一般的植类精怪智慧低下,要么狂乱要么迟钝,在漫长的成长期中,经由口口相传,基本都成了它们这些溯洄游鱼的禁地,但这处突然出现的植类精怪,竟拥有如此奇异的智慧。 简直就像人类一样…… 飞溅的水滴拍打在鱖鱼身上,它回头望了一眼,顿时大惊。 “不好,有人类来了,快让我走……”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巨力忽然从根须上传来,鱖鱼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自己瞬间飞起,像支利箭一般朝著上游直射而去。 “啊啊啊多谢啊啊……” …… “不用客气。” 李扶疏看著迅速飞远的鱖鱼,不由哈哈一笑。 两年以来,他日夜吞吐灵气,因为有个人意志的存在,在修炼一段时间后,便可以超脱植物本性带来的活跃周期,不仅夜间无需沉寂,就连夏季冬季也不用再被迫进入休眠。 换句话说,他太能卷了。 此等修炼效率,比其他灵植要高上四五倍还不止。 而帮鱼类提供“电梯”服务、顺便收取一点过路费,也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作为植物,根须可以吸收各种各样的营养,包括灵气,这是先前拿大鲶鱼试验过的。 但直觉告诉他,如果容纳太多五穀、精血杂气,会影响他自身的修行,甚至还会扰乱神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成那种邪恶的树妖。 因此他只是选择性地接受一些灵气供奉,没想到,这反倒让来往的鱼群认定这里是安全的。 如今虽才修炼两年,但在李扶疏夜以继日的努力和鱼群们贡献的“朋友费”下,他已经拥有了將近十年的修为了。 只不过这距离產生质变还是十分遥远,充其量只是让他的植物本体更容易驱使。 说到距离,他此刻的播种范围已经来到了方圆五十米,虽然为了避免太过显眼,並没有生长得很密集,但也足以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他这种特定花朵的地盘。 这两年偶有西樵仙宗的弟子前来採取植株,也完善了一些植物特性的记录,可惜他並没有看见当年那位名叫浊月的少女。 毕竟只是惊鸿一瞥,李扶疏也有些淡忘了她的模样,兴许此生便难再见了…… “可能这就是身为精怪的命运吧。” 他看向不远处逐渐跑近的人类少年,微嘆一声,將自己鲜艷的花朵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土壤之中。 003.远山眉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03.远山眉 “衰仔!今天风好大,怕是颶风要来,早点归家!” “我知了!” 少年和父亲之间的呼喊在山间迴荡,不多时,一名十五六岁的男孩咧著嘴一路狂奔到了溪流边,在水里抹了把脸,便呼哧呼哧从瀑口旁爬了上来。 “嘿嘿,得閒钓鱼……最近下游不太平,这里就是我的小基地。” 少年充满欣喜地从草丛里捡起根树枝,隨意比划了两下,也不削平,直接缠起鱼线,系上弯鉤,掛好蚯蚓吐了口唾沫,便坐在崖边挥出了竿。 他来自下游竹林乡的渔家,自从能跑能跳之后,便十分喜欢顺著溪流漫步,虽然以他的脚程还到不了太远的地方,但这十里地还是很快就被少年探索完毕了。 李扶疏一开始还以为少年的存在会对自己造成一定威胁,毕竟这个年龄的小孩手贱实在是太正常了,他前世就曾经被亲戚家小孩故意摔坏过机娘手办,还被亲戚吐槽只是一个玩具而已那么认真干什么…… 当真可恶至极! 只不过,没想到在寻找到这宜人的地界后,少年倒是安分得很,一天到晚除了钓鱼就是拔杂草挖蚯蚓,还时不时舀水帮忙浇花…… 有时候还会带多余的农家肥过来,但是对於这个,李扶疏是拒绝的,甚至连夜长了一大堆植株,以表明自己不需要施肥。 然而少年看到这一幕,激动地以为自家肥料堪比金坷垃,更是热情地跑去给他的子代通通施了遍肥,他对此也没法子了,只好屏蔽感官,趁著夜色偷偷把肥料塞到鱼群窝里。 这样好歹笑容能转移到自己脸上。 其实在熟悉了天地灵气之后,李扶疏也能渐渐看出少年资质出眾,呆在这里恐怕並非是纯粹享受钓鱼,也是因为从这里开始便进入了灵脉地,少年的身体在自然地吸纳灵气,故而通体舒畅,钓起鱼来也是效率十足。 当然,这效率也可能是鱼群和农家肥呆久了,看到饵料就迫不及待上鉤…… “总之,大概以后会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吧。” 李扶疏暗中望了片刻少年的身影,微微点头。 少年资质出眾,很大概率会被西樵仙宗收为弟子,之后或许会像话本小说里那样得道升天,羽化成仙。 而李扶疏作为精怪,和他的人生轨跡就很遥远了,即使现在共处一地,呼吸同一片灵气,未来李扶疏还是得在危机丛生的精怪圈子里混跡。 正如鱼群之间所聊起的,万一哪天逆流而上的是条过江龙,顺口就把他吃了,他也无处说理去。 李扶疏微嘆一声,继续吞吐灵气。 …… 呜—— 山风渐渐猛烈起来,李扶疏从入定状態醒转,看了眼周围伏倒的草木,顿时感到一丝不妙。 日光暗沉,乌云密布,再联想到早间听到少年父亲所说的颶风,他似乎有了些猜想。 “莫非是有颱风要来?” 再看钓鱼的少年,竟已然站起了身,在衣衫猎猎作响中,满脸兴奋地控制鱼竿进行小跳,念叨著: “大人们常说,风浪越大……鱼越贵!” “……贵个毛线啊!” 李扶疏哭笑不得地吐槽道。 不过见他似乎还没有想走的意思,李扶疏也有些著急了起来,虽然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合格的钓鱼佬,但毕竟还是个年少的孩子,这种天气实在是太危险了。 李扶疏在这个世界也是第一次遇见颱风,完全没法猜测颱风的威力到底有多强,就算按照前世的认知来看,颱风也绝对是有毁灭性的威力的。 他再度看了眼少年,不禁皱起了眉头。 即使如今和人类已经有了鸿沟,李扶疏也还是抱有善意,更何况这少年心地也很不错。 “就当结个善缘吧……” 李扶疏聚精会神,开始控制地底深处的根须。 如今他的根须已经可以延伸数米之长,远超一般灵植,照样是因为他的个人意志,相比那些意识混沌的灵植,可以主动將养分、灵力等匯聚向身体各处,无须等待它隨著年份自然生长。 几秒后,一根细细的根须从水底冒出了头。 风波猛烈,溪水也变得浑浊不堪,李扶疏感受了片刻水底的暗流,发现鱼群都已经钻入土中躲了起来。 “这些精怪聪明得很,看来果真是颱风的先兆。” 他深吸一口气,选中一条十斤左右的罗非鱼,根须猛地扎入水里,捆住鱼,將它甩到了少年的鱼鉤上。 “嗯?嗯嗯?!发生甚么……” 罗非鱼还没反应过来,便一口掛住了鱼鉤。 “上鉤了!” 少年大喜,发现那鱼懵逼之下竟忘了逃跑,也不放线了连忙收竿,抄起夹鱼钳,当即扣住茫然的罗非鱼,大叫道: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他有些吃力地掂了掂鱼,露出一丝兴奋,这才发现天色黑得沉了,当即飞快地朝家跑去。 “这小鬼还以为自己技术好呢。”李扶疏暗笑道,看了眼水里愣神的鱼群们,控制自己的本体与子代们往土里扎紧根,开始等待颱风的到来。 …… …… 狂风捲地百草折,金蛇飞状霍闪过。 絳黑的天色逐渐难分时刻,沉闷的雨雷中,溪水左右飞盪,竟显出激浪般波涛汹涌的態势。 李扶疏艰难地看向四周,有些树木正在无声地倾覆,明明隔得不远,他却连树倒的声音都听不大清。 好在这两年来自己的子代已经扩散开,倒也还能掌握方圆五十米內的动静,不至於无法观察棲身之所的状况。 “希望没什么太大问题,缩到地底去躲躲……” 他喃喃著,正打算躲藏起来,却忽然发现远处的树梢窜来几个灰影,仔细一看,竟是灰毛马猴。 “……奇怪,它们这个时候出来干什么?” 李扶疏奇道,两年前灰毛马猴曾因为躲避仙宗弟子的活动范围而找来过这里,后面仙宗点团貌完毕,灰毛马猴却没有撤走,而是依旧时不时在这周围晃悠,不知是在做些什么事情。 思索间,三只马猴经过李扶疏的位置跃下瀑口,在四周打探了一番,之前首先探寻至此的大马猴停下脚步,开口说道: “终於等到这般天气,西樵弟子定是不会出门了!颶风来袭,灵气繚乱,绕是西樵仙宗的仙师出马,也难以察觉灵气的异常。” “甚好,甚好!”较小的马猴叫道:“听说西江水域有乱,西樵弟子要提防那外部势力的进犯,定也无暇顾及俺们,天时地利,公主,请开始化形吧!” “化形?!”一旁窥看著的李扶疏大吃一惊,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潜伏动作,“这帮马猴筹划良久,原来是为了化形?” 他不由好奇,动用所有的植株感官侧耳倾听。 “是该开始化形了……” 被唤作公主的雌性马猴立起身子,喃喃道: “人类实在得天独厚,绕是俺千年修为,竟难以抗衡区区三十岁的问道境修士,而袍泽们更是枉为他人作嫁衣裳,每当人类破境,便要寻找精怪证道灵相,千年修为就这么拱手让人……俺们苦苦潜修,却终究要成为人类的踏脚石……” “是可忍,孰不可忍!”大马猴怒气渐盛,“俺们体魄强大,本该称霸一方,奈何人类凭灵相窃取万物之灵韵,打过了猪狗相,又来些虎豹相,更有甚者,凭空变出些箭相、毒相,简直欺猴太甚!” “大哥且宽心。” 小马猴拍了拍大马猴的手臂,笑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人类可用万相,却寿命短暂,蜕凡百年,问道三百年,即使是羽化境,也不过短短五百年。俺们一旦化形,便是以精怪之命,窃人类之运,不仅得了万相,也可寿与天齐,到时候,还不知究竟是人类优越,还是俺们精怪优越。” “说得也是。”大马猴忿恨暂歇,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雌性马猴,说道:“公主,事不宜迟,当即开始化形吧,俺们为你护法。” 雌性马猴看了眼自己的身躯,嘆道: “化形之后,俺猿山眉,便再也不是马猴了,纵观平生,俺不曾输过一名人类,却要转投败將的怀抱,何其不甘!” “既是权宜之计,也是登仙之梯。”小马猴笑道:“公主,俺们马猴成仙,少说得修行数千年,等你化形,不要百年便得道成仙,岂不美哉?” “美则美矣……” 名叫猿山眉的雌性马猴沉默片刻,冷肃道: “罢了,你们周围护法,俺化形后修为尽失,还得学用人类身体,不知有多麻烦,后事便看你们的了。” “是。” 大小马猴下跪领命,一左一右散开护法去了。 …… 剧烈的灵气波动涌起,却顷刻间便被颶风遮掩了动静。 原本就只是在灵脉地的边缘,此刻一番天遮地掩,更是完全波及不到灵脉地漫延的灵气了。 李扶疏满眼惊嘆地看著在颶风中化形的雌性马猴,直呼大开眼界。 散尽修为,蜕皮换骨,重塑肉身。 造人之事,本就是天地之造化。 身为精怪,生来被自然赋予了灵韵,如今一朝化形,是以与生俱来的小道为注,去换得未知的大道。 便如同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一般,却又不似那般苦楚。精怪由天地而生,便是归於天地,那也是自然变幻之势。 於是在李扶疏眼前,雌性马猴体內奔涌的灵气归化於天地,竟短暂地与周身的颶风相匯,一转狂乱的態势,显现出一副光风霽月的场景来。 李扶疏隱约有所感悟,奈何自己还不过是个闭门造车刚修炼两年的门外汉,也只能暂时將那丝玄妙的心流埋藏心底。 不多时,那涌动的灵气开始减弱,一道泛著灵泽的曼妙身影逐渐显现。 李扶疏刚想细看那化形后的马猴,会不会生得像孙悟空一般毛脸雷公嘴,却察觉最边远的子代植株附近隱约传来一阵动静。 “还以为师姐又在说醉话,没想到这次是真的,属实稀奇。” “时隔两年,期间林林总总,也可能导致精怪產生化形的念头,算不得师姐预测准確。” “唉,酒蒙子胡言,確有一两件事能成真。” “好在我们离此处相近,不然怕是真提防不住。” “多说无益,还有防范西江水的要事在身,赶紧將那猴女擒拿了,回去站岗。” “我已向宗门稟告此事,不多时会有援助,无需忧心。” …… “西樵仙宗来人了!” 李扶疏心中闪过一道惊雷,连忙看向马猴的方向,却又陷入了犹豫。 他本想提醒大小马猴,但联想到大马猴对待鲶鱼的残暴態度,才想起精怪之间並不算同阵营的伙伴,况且西樵仙宗在他印象中也算良好,最后还是打算观望一下。 “不过西樵仙宗为何要擒拿化形后的精怪?” 李扶疏暗暗思索,一时想不出答案。 只能暂时归结为阵营之爭了。 须臾间,西樵弟子已然准备好了攻势,而大小马猴却尚未发觉,浑然不知它们即將面临袭击。 宛如风眼般平静的场中,迴旋的灵气化作泛著光泽的茧壳,妥帖地勾勒出一名女子的身形。 忽然,一节粉藕般的光洁手臂从中伸出,一把扯开身周的灵气外壳,显露出她的模样。 女子长发茂密,狂野地落在身上,赤裸的身躯细枝硕果,高大强健,她歪歪扭扭地向前踏了一步,又砰地倒下,习惯性地用四肢著地,抬头,露出她的面貌。 苍白凌乱,却堪称英气。 “俺……我从此后便是人类了!” 激浪般的喊叫带著潜伏的愤懣暗流,却不復从前的尖细嘶哑,竟落得一番浪花拍碎的豪迈气概。 女子乍听自己的声音,也不禁微微发愣,她沉默片刻,看向急忙为她披上衣物的大小马猴,嘆道: “我南离灵猿一脉,本是这南离洲上,荒古时期的灵兽霸主之一!谁曾想大道碎裂,道化三千,绕是昔日之霸主,也在无数次的分脉离枝中逐渐凋零,落得灰毛马猴的地步……今日我更是,竟要在这小小的西樵化形,背弃故族荣耀!” 她支起上身仰天长啸: “我猿山眉,无奈要放弃自己的出身……故地遥远,从今以后,化猿为远,世人当叫我远山眉,以时刻警醒我故族之哀亡!” “远山眉公主!”大小马猴一齐高啸道:“公主英武无双,重建故族辉煌!” “希望如此吧。” 远山眉坐起身,摇摇晃晃扎好衣带,正想说些什么,忽然面色一寒,转头望向林间,说道: “西樵弟子,来了也不说一声,好生礼貌。” 大小马猴一惊,回首看去,林间竟真走出一男一女两名西樵弟子。 “诚然趁人之危会让事情容易许多,但那也非我等所愿。”男修士拱了拱手,说道:“我名胡不为,这是我的胞妹胡不可,我等想请远山眉公主赏脸,一同前往仙宗相敘,希望公主能够与仙宗互惠互贏。” “他娘的,谁和你们人类互惠互贏?!” 大小马猴一言不合,体內陡然爆出一阵雷鸣,只一眨眼,便已经扑至西樵弟子身前,怒吼道:“死来!” “精怪终究是难以交流……” 胡不为喟嘆道,隨即剑眉一竖,竟欺身而上: “在下灵相枯叶蝶,前来討教一二!” 在他身后,女修士胡不可长呼一气,身周竟绕转起沙尘暴般的旋风,素手一推,一股洪流便倾泻而出。 “胡不可,灵相平陵沙,请看招!” 004.江门侯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04.江门侯 拳锋击起土黄的碎浪,一叶枯黄的蝴蝶於狂沙中潜伏,倏尔风动,挑刀直衝云霄。 “呔!” 猴毛忽如尖刺竖起,硬接了一刀,又猛地炸开,直教狂沙不得寸进。 枯叶一击不成,悠然飘落,转瞬又乘风而上,重叠的云纹一闪即逝,双方竟同时如遭雷击,飞速退开。 “好灵术。”大马猴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说道:“以枯叶为引,削俺精血之气,你究竟是蝴蝶,还是枯叶?” “皆是,又皆不是。” 胡不为抚著胸口的拳印凹痕,咳了一声:“你的尾针拳也不错,精怪对体术的想像力总是更胜一筹,果然还是必须要请远山眉公主前往仙宗一敘。” “他娘的,俺不是在和你互相奉承!” 大马猴砰砰撞了撞拳,看向身旁的小马猴: “俺们先破其一路,人类体弱,无法久战。” 胡不为也和胡不可对视一眼,低语道: “节省体力,诱敌深入,伺机全力截杀。” “好。”胡不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身上浮现出皎白的云纹,在灵气的涌动中,接连亮起了数层。 呜—— 颶风呼啸过境,两方人马不动如山地对峙著,目光中似有烈火燃烧。 在这一触即发之际,忽地响起震天撼地的轰鸣,隨即一阵惊涛骇浪之声从上游飞速逼近。 “什么……” 胡不为下意识看向上游的方向,隨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面色一变,放下蝶刃叫道: “奔潮了!” 其余人转眼一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原本只是潺潺流水的瀑口,不知何时竟已黄龙奔涌,纵目看去,城墙般的洪水倾覆而下,铺天盖地,隱天蔽日,来势凶狂,一时竟无法估量。 黄河之水天上来! 自然造化之力,岂是人力能够相衡? “……不好!” 胡不可立即反应过来,回头看向不远处四肢仍旧虚软跪伏在地的远山眉。 精怪化形后,修为尽失,在这滔天巨浪下,远山眉恐怕会瞬间丧命! 来不及细想,胡不可的身体当即化作一道尘龙,径直飞越反应不及的大小马猴,冲向远山眉。 “公主!” 大小马猴急迫追上,正欲抢夺胡不可怀中的远山眉公主,却听身后轰隆雷鸣猛然炸响。 回首一看,竟是山洪已至。 轰! 震耳欲聋的喧囂中,隱约听得胡不为高喊道: “一叶枯舟!” …… “咕嚕咕嚕……” 李扶疏被洪流淹没,顿时叫苦不迭。 早知道就不沉迷看热闹了,险些没反应过来! 好在数以百计的子代植株根系互相缠绕,牢牢地將他固定在原地,在艰难地往地底缩了大半身躯后,本体总算是避免了山洪的冲刷。 沉闷的轰鸣声在头顶响起,李扶疏躲在地底,一时间竟有种原始人找到山洞了的安全感。 “我一个小趴菜,今天倒是见了大世面……” 他喃喃自语著,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化形、什么荒古灵兽、什么仙宗,和他这棵才拥有十年修为的小野花完全扯不上任何关係。 要说开阔了眼界,也不完全,毕竟没有任何修行常识的他看那些斗法差不多就和看ai画面一样。 主打一个意识流,梦到哪里算哪里。 只是这次山洪怕是要给李扶疏造成很大损失,粗略估算,少说有两三成子代植株根系尚浅,难以躲避山洪冲刷,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天灾之力,恐怖如斯……” 他略带心痛地抽了口凉气,长嘆一声。 好在经过两年修行,他现在播种的能力也上升了很多,等到明年春天,这些损失应该就能弥补回来。 遥想上一次直面自然的力量,还是在刚转生的那年夏天,区区暴雨造成的涨潮就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如今能在山洪之下苟全性命,也是有了不小的进步,换做是从前,他恐怕已经连根纤维都不剩了。 地表传来的水流声逐渐变得沉闷遥远,李扶疏知道,这说明洪水的潮头已经远去,地表的水位逐渐升高,身处水底,也就理所当然地沉寂下来。 “开始等待吧……” 李扶疏缓缓吐了口气,平静地等待山洪退去。 …… …… “还好罗非聪明,不然得和其他鱼一样被冲走几千里了,嘿嘿,这次可以在上游抢个好位置產卵……” 带著泡沫的嘀咕声在身边响起,李扶疏从入定状態醒转,发现竟然有一条罗非鱼扒拉在自己植株的根系间,似乎正藉此躲避著水流冲刷。 “蹲在別人胯下,多少有点不雅吧。” 李扶疏吐槽著,根须一顶,將懵逼的罗非鱼挤出泥土外,让它呜哇乱叫地滚向了下游。 泥土外湍急的流水声传来,他精神一振,知道水位已经下降,山洪兴许差不多要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当即从地底钻出,一口气升高小半米,在水面探出脑袋。 “呼……” 山风依旧呼啸,掠过他的头顶,细雨落在花瓣上,一朵朵涟漪在湍急的水面绽放。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竟有点一派祥和的感觉。 与颱风山洪一比,斜风细雨都算得上好天气了啊。 “又扛过一劫!” 李扶疏乐观地一笑,左右晃动甩乾花瓣上的泥水,隨即用力地伸了个懒腰,直感觉在地底都快弯腰驼背成虾头哥们了。 “等颱风过去,要好好休养生息……” 话还未说完,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李扶疏微微一愣,不由露出一丝轻鬆的笑意。 “是那个少年吧!看来他幸运地躲过了山洪……” 然而伴隨著浑身泥沙的少年在树林间显露出身形,李扶疏也瞬间察觉有点不对。 少年两步一滑地狂奔著,不住地发出惊惶的喘气声,在他身后,数名身披黑袍的修士缓步缀著,也不著急,只是笑道: “你能跑到哪里去呢?主上引西江水倒灌,整个西樵山都遭了洪,西樵修士可没有閒情来救你一个小鬼。” “……什么情况?”李扶疏闻言顿时一怔,心里瞬间沉了下去,“西江水倒灌……那铺天盖地的恐怖山洪,竟然是人为的?!” “乡里的大家,都死了……爹娘也……” 少年跌了一跤,仓皇地叫道: “你、你们到底是谁!” 黑袍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哈哈笑道: “西樵山以南有一支江流,名叫西江,西江水域有一座雄城,名叫江门城,城主江门侯,乃是半步羽化的强者,今特令我等执行任务之余,顺带邀请你来访,是看中你的天赋,得好生感激才是。” “江门侯……”少年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一边撑起身踉踉蹌蹌地逃跑,一边叫道:“我根本不认识他啊!” “你不认识江门侯大人不要紧,只要知道你身上有我们所需之物即可。”黑袍修士漫不经心地一笑:“我也不欲强夺,只要你將你家传的木尺给我,我们不仅会保你平安,还可以教授你修仙之法,你可知以你这一脉的资质,包是平步青云,百年登仙。” “木尺?” 少年似是终於反应过来,他滑倒在溪水边,颤抖著喘了口气,从衣襟中取出一枚五寸长短的木条,死死攥紧,满眼木然:“原来是这样……” 黑袍修士眼中闪过一丝炙热,笑道: “对对,就是那个,快给我吧。” “为了一根小木条,杀了这么多人……”少年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悲愤,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乡亲们……” 黑袍修士缓步走近,摇摇头说道: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此等凡人,死了也就死了,你有大好前程,仙凡有別,你该为仙路有望而高兴才是。” “是吗……你可知西樵仙宗早已找过我,而当时我回答他们,父母在,不远游……” 少年艰难地站起身,看著渐渐靠近的黑袍修士,纵目看向这已是一片狼藉的“小基地”,眼中闪过一丝哀痛和决然,低语道: “仙路……如果我根本不在乎那仙路呢……” “什么……” 黑袍修士眉头微皱,正要继续开口,忽见少年竟径直抬手,啪的一声將木尺掷入了水中。 “你竟敢?!”他大骇,一个瞬步衝上前,灵气鼓成勺型一捞,木尺却奇异地毫无阻碍地沉底。 见状,他眼里顿时燃起一阵怒火,一巴掌甩上少年的脸,怒道:“你怎敢……” “我不过是一山野渔夫,有什么不敢的?” 少年摔倒在地,却骄傲地扬起脸,说道: “山中志趣,於我才是最快乐,至於那劳什子仙路,我从未想过,也绝不会去想,你杀我全家,我虽无力反击,却也能尝试鱼死网破!” 他箕踞而坐著笑道: “倒灌西江水,想必花了很大力气,若你那主上发现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怕不是会把你们揍得像条野狗!哈哈,这般仙路,就留给你们好生享受吧……” “黄口小儿……” 黑袍修士胸口剧烈起伏起来,面上涌起一丝屈辱的潮红,倏地拔剑,刺穿了少年的胸口。 鲜红的血液流入浑浊的溪水,他周身灵气奔涌,含怒一拍,轰然一声,溪水便从中截断了开来。 凹凸不平的河床不知埋藏了多少事物,黑袍修士冰冷地盯著河床,沉默片刻,闷哼一声,叫道: “那个世家的遗留,是开启庐陵道藏必要的信物之一……所有人,全都给我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 李扶疏牢牢地卷著那枚木尺,將自己的全身都飞快缩入地底几十尺的深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尺,只见尺上刻著“庐陵李晚空”的字样,除此之外,便只是个普通的木条,陈腐褪色,带著些许农家的腥臭味。 “原来还是本家……” 李扶疏轻声说著,更加卷紧了木尺。 他对所谓的庐陵道藏毫无兴趣,只是下意识地收起少年最后的遗物,不愿让那些残忍的修士拿走。 粗暴的掘土声在头顶响起,不知那些黑袍修士是在用什么术法翻找著这片河床,术法的威力似乎完全不输先前两位西樵弟子。 砰! 意识中的子代植株瞬间消失了一大片。 李扶疏还来不及心疼,又是一大片子代植株失去了联繫,短短几秒內,一年的努力就已经化为乌有。 他沉重地呼吸著,逆流的灵气在体內胡乱奔涌,却无法分辨自己是愤怒还是恐惧,亦或者二者都有。 或许是因为那江门侯只为一己私利,便倒灌西江水,引动山洪不知造成了多少伤亡,也冲毁了他已经看习惯了的溪流瀑口。 或许是因为黑袍修士术法狠厉,隨手便將他两年来积攒的子代植株一一碾碎,如此轻描淡写,他却无法反抗、无力反抗。 又或许是因为那少年之死? 李扶疏也不清楚。 那少年与自己无亲无故,除了常共处一片溪头,看他钓过一些鱼,再无瓜葛。 而今在自己面前,也这样平平无奇地死去了。 “山野渔夫吗……” 李扶疏默念道。 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山中花客罢了。 本想平凡地修行,平凡地当一名精怪,平凡地观望人类的生活,偶尔怀念前世为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样普通的愿景,却一夕化为了泡影。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生於这世间,是不可能避开这些爭斗的!不管是精怪与精怪之间,还是精怪与人之间,亦或是人与人之间,这所有的爭斗都可能將他捲入其中,而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宰割! 本来看著那马猴公主远山眉化形后修为尽失的状態,他还有些打消了化形的念头…… 但此刻,他突然想要化形,想在这人世爭渡,想问问那些人—— 这世间修的是什么仙,走的是什么道! …… 也不知道自己身为精怪,需要多久才能在这些接踵而至的无妄之灾中,平安地活到足够化形的那天…… “修行之路真是艰难啊……” 李扶疏低语道。 地表隱约传来黑袍修士们的怒骂声,只不过他的子代植株已经尽数被掐灭,感官也就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狭小范围,无法再观察他们的动静。 骤然失去如此之多的“肢体”,他也不由在灵气逆流中受了暗伤,沉重的困意袭来,一时间难以运转灵气保持清醒,只能渐渐坠入沉眠。 “江门侯是吧,別死太早,等我报这一箭之仇……” …… …… “来晚了……” 一双被泥水浸透的云靴飘然落地,浊月低头看向面颊带笑溘然长逝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喃喃道: “江门侯,欺我西樵无人吗?” 她捲起潮湿的袖口,素手一挥,竟凭空生出一道泉流,在空中奔涌起来。 浑浊的水雾化作洁净的细雨,呼啸的山风缓缓停歇,在这死寂得只剩下流水声的地界,灵气震盪出与浊月相似的玉音: “生死难如愿,平生爱酒泉。” “送君南入海,鱼水共长眠。” 浊月弯腰抬起少年,將他平稳地放在空中的泉流上,只见泉流涌动,像一叶小舟般落入溪水中,托著少年的遗体,转眼间便朝著下游远去了。 她目送著少年消失在视野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林地,眼中缓缓涌起一丝杀气。 “西江水域,浊月他日定会亲自上门拜访。” 她握紧双拳,正要腾身离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环顾了一周这万分狼藉的地方,喃喃道: “等等,这里似乎是……” 她看向坑坑洼洼的溪地,闭眼感知了起来。 不多时,浊月確定方位,矮身朝河床送了一道泉流,地底翻涌,果真涌出了一团蜷缩著的红花。 “还活著……” 少女庆幸地鬆了口气,低语道: “好在当时吃了半块,能有冥冥中的联繫。” 接著,她左右看了一眼,嘆道:“江门侯狼子野心,欲对我西樵仙宗不利,此地危险,我欲將你种至宗门灵田,不知你是否原谅我擅自將你迁走的行径。” 沉默了片刻,浊月微微一笑: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先前说要借你花瓣泡酒,诸事繁忙总是忘却,今后你长住宗门,可要忍受我这恼人的傢伙日夜叨扰了。” 说罢,她將花朵收进囊中,飘然离去。 005.榕母娘娘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05.榕母娘娘 西樵山中繁秀景,碧云峰下荔仙城。 若待碧云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荔仙地方志》 …… “浊月师姐?浊月师姐!” 数粒细砂掉落在少女吹弹可破的脸蛋上,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少女的高质量睡眠。 细砂聚到一块儿,爬到少女额头上跳动起来,不一会儿,另一位年轻的女修士快步走来,收起自己用来寻人的风沙,看著稳稳噹噹睡在横吊的树藤上的少女,长嘆一声,说道: “浊月师姐,佳节將至,你可以代表我们碧云峰出席一下庆典吗?” 沉睡著的浊月蹙了蹙眉,捂著耳朵侧过身去,含糊地喃喃道: “不可……” “是我,师姐。”胡不可抱著双臂应道,沉眉顺目等待片刻,却发现浊月没了后文。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內心的燥恼,提声叫道: “浊月师姐?你出不出席……” 浊月呜呜打断了问话,抱住脑袋连连摇头: “不可不可不可……”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不可在此,师姐。”胡不可头疼地嘆息一声,才算是听懂了浊月敷衍的话语中不想去的意思。 “罢了……”她揉了揉太阳穴,低语道:“大雁仙宗派了人前来拜访,我宗与他们素来少联繫,况且他们与西江一衣带水,也不知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或许不让他们参加我宗的花朝盛事比较好?” “不可……” 浊月含糊地嘟囔著,重新转回了身子。 “……” 胡不可沉默地看著浊月清冷的睡顏,片刻后,面上缓缓浮现一丝温柔。 “知道了,浊月师姐。”她弯下腰,替浊月把垂落的披肩拾起盖好,好生整理了一番浊月的衣领,细声道: “西江水是世俗之地,我兄妹二人原是江门城徭役之后,无凭无靠,却受你恩泽来到西樵,备得关照……世事烦扰,我等痴长你几岁,为师姐分忧是分內之事,只是师姐切不能沉沦酒醉之中,既为碧云,也为师姐你自己……” 浊月没有再说话,胡不可轻抚了一下浊月丝绸般的长髮,便起身行礼告退。 偌大的园子里,只留下山石涧泉水的叮咚声。 …… …… “那里是傅家祠,远处是紫云峰……” 李扶疏的叶片十分擬人地抱著双臂,看著山峰下人群来来往往,心情倒是很自在。 身受重创后,他沉眠了几乎一整个冬天,直到落了第一场春雨,他才悠悠醒转。 这一醒便嚇了他一跳,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仙境般的地方,边上还安置著华贵的花架,不知道的还以为一觉醒来被富婆包养了。 好在自我检查后,发现那块木尺还牢牢地捆在根须深处,他才確认面前这一切不是自己的梦境。 山洪、少年、木尺,这些记忆沉入他的脑海深处,直待有朝一日,能凶猛地破土而出。 暗中观察半个月后,他终於知道了这是何处。 碧云峰,百草园,西樵仙宗最大的灵田之一。 这下是真被包养了…… 从往来的西樵弟子们的閒聊中,他得知自己竟是被浊月带回来种下的,目前正在作为“秋季红龙爪花”的母本被保护性地培植繁育中。 秋季红是称呼,龙爪花是品种,不得不说,虽然许多物种的名字和前世都有差异,但这些西樵弟子还把分类这一块整得像模像样的。 唯一的缺点就是在植物学方面还不够专业。 李扶疏想到这,忍不住挺直腰背,更显眼地展露出自己细长的青叶,虽然他完全可以催动灵气让自己一年四季都保持开花的姿態,但一种奇怪的衝动还是让他暂时显现了形態的变化。 他可是记得,浊月写自己的描述时,非常自信地写下“无叶”的神態…… 花不能无叶,就像男人不能没有头髮! 不过醒来半个月了,他还没见浊月来过,也不知道此刻她究竟在干什么。 李扶疏看著来回飞舞的蝴蝶沉吟片刻,一个宽厚平和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今天似乎没有进行你的试验。” “榕母娘娘。” 李扶疏微微一惊,纵目看向了山间最高的巨树。 正所谓“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昔时人们常称讚古木树荫带来的凉爽,让人漫步山间时免受风吹日晒的侵袭,就仿佛被古木庇护著。 然而,在那隱天蔽日的树盖下,所有置身其间的人或物都显得太过渺小,诗句里的閒雅木阴也已经不足为道。 一般的巨树高约七八十米,就已经是数千年一遇的老树了,而在它面前,也不过是半腰的小树。大半个碧云峰,几乎都在它的荫庇之下。 而这棵巨树,竟是位名叫“榕母娘娘”的精怪。 西樵山中,当真是无奇不有。 李扶疏合起叶片稍稍行礼,將根须触碰在地底无处不在的榕根上,才勉强用灵气组成语句。 “我这几天探查完……与子代植株建立了联繫……现在……感官范围有所扩大……” “真是难得。”榕母娘娘的声音有些讶异,“他们年前从你身上取的分支,到现在你还能重新纳入意识之中,你的魂灵当真分外强大,难怪颇具灵韵。” “过奖了……榕母娘娘……” 李扶疏艰难地作了回復,隨即长呼一口气。 早在过去的两年间,西樵弟子就採摘过一些他的植株,当时还以为那些植株被采走之后就消耗掉了,没想到这几日突然发现它们在此栽种得还不错。 百草园的植株零零散散算起来,竟比先前在野外的植株数量还多上许多。 由於百草园除了种满灵植的核心园区以外,还零零散散地分布著西樵弟子们个人所属的小型灵田,在那些小型灵田,也或多或少都种植了一些他的子代。 所以在陆陆续续地建立意识联繫后,他竟差不多已经將整座百草园都纳入了视野之中。 换做是先前,他当然做不到这个程度,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子代植株消耗一空导致他把所有的意识集中了回来,现在他倒是可以聚精会神地感知远处的子代了。 当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从前扩散开来,形成大范围的花丛,是为了提高灵气吞吐规模,也是要保证地盘內的安全,提前察觉外敌靠近。 现在不必担忧安全,把注意力放於本体之上,专注灵气操控,只在偶尔需要感知的时候將注意力转移,又是另一种生存方式。 这二者之间没有高低之分,只是身为植类精怪在不同环境下的表现罢了。 “话说回来……榕母娘娘……” 李扶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趁著榕母娘娘还在关注著自己,连忙开口问道: “你也是精怪……为何……” “为何生存在西樵仙宗之內?”榕母娘娘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淡淡的笑意:“小花精,在你的眼里,这片百草园有多少精怪?” 李扶疏听到这个问题,顿时一愣,隨即將注意力投向了身在各处的子代植株们。 时值初春,百花初绽,细嫩的小草从石板路的缝隙中钻出,树木的枝条垂下,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百草园中,有数位西樵弟子在缓步慢行,他们背著红柳枝与天仙藤炼製而成的灵箱,灵箱敞开著,过长的灵植在箱口冒出头来,晃来晃去。 有的小型灵田旁,还遗落著忘了带走的石臼,石臼中装著些许鲜嫩的灵植,清晨刚下过小雨,石臼中滴滴答答,不时竟停靠几只饮水的小鸟。 李扶疏犹豫片刻,回答道: “我感觉……这些灵植里好像没有精怪……” “你说得很对。” 榕母娘娘轻声道: “只不过这百草园里,確有百十只精怪。” “什么?”李扶疏有些吃惊,重新將视线转回方才各处,仔细察看,这次终於让他发现了些许不对。 奼紫嫣红的花丛中,有只大蜂根本没在采蜜,它摸了半天鱼,从小蜂身上抢过蜜便一溜烟飞走了。 西樵弟子的灵箱上,摇摇晃晃地掛著两只竹节虫,竹节虫假装著相似的灵植,搭了段便车才跃入草丛。 石臼旁的小鸟头顶,飞著一对缠绵的喜鹊,它们嘰嘰喳喳叫了几声,似乎在催促著某只正在饮水的同伴。 李扶疏心中闪过一丝明了,低声道: “西樵仙宗……其实是接纳精怪的……” “是的,你的感知也比我想像中更敏锐。” 榕母娘娘微笑道:“精怪並非恶物,只是开了智的灵植与灵兽,除非做了恶变成邪妖,否则西樵仙宗没有抗拒它们的必要。” “原来如此……”李扶疏心下稍安,语气中也带了一丝轻鬆,“那为什么……植类精怪很少……” “这就是另一个方面的问题了。” 榕母娘娘和缓说道: “灵兽能够行动,知道手是手、脚是脚,有清晰的自我意识,不管是作恶还是为善,都有跡可循,即使大部分灵兽不会与人类沟通,也愿意在此共处。” 她顿了顿,微嘆一声:“然而我们灵植的成长缓慢、难以移动,大多时候只能诞生简单的意识,期间倘若受到一些伤害或引导,便很容易滋生混沌的恶意,踏上那邪妖之路……” “哦……” 李扶疏从榕母娘娘的声音中听出一丝哀伤,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大概榕母娘娘曾经也有什么故事。 这恐怕有数百米高的榕树精怪,难以想像实力究竟有多强,说不定堪比人类的开宗立派之主……或者更强。 毕竟宗派常见,可数百米高的榕树却难得一见。 其实他最好奇的还是化形一事,在来到西樵仙宗之前,正好目睹了南离灵猿远山眉化形的过程,中途被西江水倒灌导致的山洪淹没,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如何。 可惜榕母娘娘似乎不是很愿意提及化形。 榕母娘娘神通广大,不知究竟活了多久,也不知是如何作为精怪与西樵仙宗共处的,虽然她看起来生性泰然、无欲无求,但李扶疏心下知晓,自己终究要认真对待才是。 “你如此天赋异稟,莫要耽误了修行。” 榕母娘娘回过神来,说道: “开春了,城中人难免爭奇斗艳,来碧云峰臻选合家之美饰,听见各种杂论云云,若是想太多,容易滋生迷津,精怪修行,不是为了人事……有人来访,你好生招待吧……” “有人来访……?” 话音未落,李扶疏周身笼罩的灵气倏地一轻,榕母娘娘已经飘然离去。 “不是为了人事……是在告诫我別想化形吗?” 他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就算榕母娘娘是这西樵山上首屈一指的精怪,也绝对猜不到他体內藏著一个人类的灵魂,对人类自由自在的身体还是异常憧憬。 生活在百草园固然好,只是来自野外的他知道,一旦有外敌来袭,这和平的环境,就是最脆弱的东西。 更何况,他或许也会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接下来確实要注重修行了……” 李扶疏仰头望向明亮的天空,不觉沉思起来。 西樵仙宗不愧是西樵仙宗,虽然不知道所谓的灵脉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这里的灵气浓度绝对要比自己先前的位置高出十倍不止。 他都险些生出些醉氧的感觉了。 其实身为一名植物学专业的学生,以前倒是外出勘测过不少次,只可惜每次都是当牛马,穿行於牛马粪土中,没能好好享受大自然的美好。 要不是有土木好兄弟的工作环境和光明前景在下面垫底,他都怀疑自己上学能上得道心破碎。 “不过,榕母娘娘说的来访者是……?” 念头刚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便从远处传来,他下意识纵目看去,顿时眼前一亮。 来者竟是那位浊月勘察员……不,浊月修士! 先前还想著有朝一日向她报恩,都险些忘了。 可真是好久没有看到她了! 榕母娘娘修为当真无法估量,隔著如此距离,还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感知到了有人来访…… 先不管那么多了。 李扶疏看著似乎还未睡醒般左右摇晃逐渐靠近的浊月,不知为何,一时间竟有些欣喜。 隨即他挺直了自己的青翠叶片。 …… “迎春花已经开了呢。” “今年的桃花苞结得细而多,妙哉。” “翠果……去年的果太酸,今年就不泡酒了。” “山上的茶花还很繁盛呢,城中的都將谢了。” 浊月停停走走,时而出神,时而短嘆,虽无人回答她的自语,她却毫不在意。 不多时,她终於经过李扶疏的所在,看了眼她自己立下的“秋季红龙爪花”牌子,又看了眼花台上数根长长的蒜叶,不由揉了揉眼,竟微微一愣。 “咦……咦?” 浊月凑近李扶疏嗅了嗅,確认真是自己带回来的那朵花后,脸上逐渐染上一丝尷尬的红晕,訥訥道: “真、真的有叶子啊?还以为他们骗我的……” 她蹲下身,呆望了片刻那显目的青叶,身上清香的酒气让她带了些微的娇憨,不知是想到什么,她又站起身,叉起腰鼓著脸颊叫道: “你当时怎么不与我说!端的害我丟脸……” 挺直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春风微漾,竟隱约显出一种得意洋洋的错觉。 006.何岁岁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06.何岁岁 时间白驹过隙,转眼便是月余。 李扶疏在满足了“戏弄”浊月的恶趣味后,也逐渐把自己的花瓣长了回来,省得她总是在自己身边拨弄叶子、一脸怨念地嘀咕什么时候开花。 灵气富足的地方,灵植习性会发生改变,所以这倒是不算太出格,绕是如此,西樵弟子还是为此惊怪了一番,纷纷聚在一起,研究了许多天李扶疏和他子代植株之间的差別。 其实只是因为他是个有人类灵魂的精怪而已。 李扶疏当然可以现在就让子代们全都开花,但没那个必要,在不暴露精怪身份的情况下,展现一下本体的特殊性就足够了。 榕母娘娘似乎对他这种做法不置可否,她既没有说西樵仙宗是否知道她是精怪,也没有和李扶疏说是否能让人知道自己是精怪。 李扶疏思虑之后,还是决定稳妥一点。 至少先打探到远山眉的现状,才能管中窥豹地了解西樵仙宗对精怪的真实態度。 …… 桃花开了。 粉白细密的花瓣將天空晕染得温柔,李扶疏观赏许久,不得不感嘆,在这天地灵气匯聚的地方,即使是自己,要摸索清楚灵植的表现,也没那么容易。 桃花开得很早,正赶上花朝节。 荔仙城素来有赏花的习俗,因此这也是李扶疏转世后第一次感受节日氛围,西樵夏季湿闷、秋季也燥热,唯有春时花朝是赏花的好时节,由是城中人无一不登碧云峰,日夜期行,来看百花齐放。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觴而醉月。 当然,游人赏花的地方,离百草园还有很远的距离,绕是如此,李扶疏也难得见到了城中人的行跡。 和前世人挤人的场景十分相似,从前看到便头痛,此刻见到,却是有些怀念。 毕竟所谓人事,对他来说还有些遥远。 却也並非那么遥远,灵植逐渐繁盛,西樵弟子的来往也就频繁了许多,不管是取植入药,还是缘君缘道,相比前段时节,百草园也热闹了许多。 这寂静的百草园,还是热闹点好啊。 只不过,近来浊月有点心绪不寧。 李扶疏本就是她亲自带回来种下的灵植,因此相比別处,她更经常在这里独自徘徊,偶尔拿起她的酒葫芦饮酒,偶尔躺在树木枝椏上沉眠。 观察得久了,李扶疏才发现,似乎浊月並不是一名普通的西樵弟子,碧云峰上所有的弟子都称她为师姐,这么看来,她应该算是这一脉的大师姐才对。 怎么大师姐天天摸鱼的啊? 李扶疏心里吐槽著,自己却乐在其中。 平心而论,浊月生得十分好看,相比两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嫩,多了一丝忧鬱的青涩,除了小荷才露尖尖角以外,几乎没有缺点。 日间修行之余,还能看著浊月养养眼。 妙哉,妙哉。 所以浊月有心事,李扶疏也很关心。 这位时常自言自语的大师姐,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位孤独而迷茫的少女罢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似乎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呢! 可惜自己口不能言,只是如若让她知道自己是精怪,大概反而平添隔阂。 …… 花朝节持续了一周。 虽是盛事庆典,也终有结束的那天。 事实上首日之后,山间的游人便少了许多,毕竟是农耕社会,荔仙城凡人眾多,还是要赶日子种地的。 李扶疏让少量的子代开了花传播出去,倒也在荔仙城中引起了一番討论,有说此花形似龙爪,赤红如骄阳,用以镇宅,可带来祥瑞,也有说红龙爪霸气,家里供奉,可拒邪祟来犯。 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要知道在前世,彼岸花可是在混乱的民间传说中变成了黄泉地府的象徵,虽然其中存在许多混淆与挪用,但终归不是什么好的形象。 不过说起来,此世道法玄妙,说不定真有所谓的天界冥界,日后不知是否有幸可以亲眼目睹。 天色渐晚。 “精怪修道,便是领悟自身,不为求变,只为感天地之造化,正如你所说,每个物种有其独特的『生態位』,所谓生態,或许便是我们与生俱来的道法……” 李扶疏听著榕母娘娘讲道,若有所思。 她口中的很多要领都符合“道法自然”这一理念,虽然目前只是粗浅的介绍,却也让他隱约感觉精怪的修行並非只是吞吐百千年的灵气而已。 不过,他在尝试用自己的说法去提问时,也著实震惊了榕母娘娘许多次,譬如“生態位”,就是榕母娘娘难以用语言概括的一种概念。 或许自己未来会研究出一种与精怪完全不一样的修行路线呢…… 李扶疏遥望著碧云峰下渐次归家的游人,忽然福至心灵,下意识看向天边。 “……咦?” 榕母娘娘惊讶地停住话语,顿了顿,嘆道: “你的进益当真是叫我出奇……倘若灵植都像你一般灵智慧敏,当初恐怕……” 她沉默片刻,笑道:“也罢,今天就到这吧,小花精,有朋自远方来,你好生招待。” “谢娘娘教诲。” 李扶疏回过神来,恭送了榕母娘娘,转头一看,浊月已飘然而至了。 他微微一笑,正要观赏浊月赏花的模样,却发现她脸色黑沉,眉头紧锁,似乎心有怒气。 “咦?她这是怎么了?” 李扶疏顿时疑惑了起来,先前浊月虽然时常饮酒,但从未表现出什么负面情绪,因此这细微的变化,在他眼中却是异常明显。 浊月停步在李扶疏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径直坐在最近添置的石凳上,举起酒葫芦,猛灌了好几口。 “连自言自语都没了……”李扶疏顿感事情大条。 这时,天边忽然掛上一道虹彩,如一条稠滑的丝带般飘飞而来,浊月看到这道虹彩,瞬间面色一冷,收起酒葫芦,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浊月仙子,莫要以这般冷脸看我嘛~” 妖媚的声音顺著虹彩一同落下,竟幻化成一位身材妖嬈的女子,她披著鳞羽般的斗篷,即使在这暗淡的傍晚,也泛著绚彩的光泽。 正所谓“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 明明生得妖冶,却似乎带著些疏淡,这样美丽的女子,即使在浊月面前,似乎也不遑多让。 女子单手撇著斗篷前沿,轻笑著將另一只手递出,意图抚摸浊月的脑袋,却被浊月一掌拍开。 “妖女。” 浊月冷声道:“你再轻贱於我,休怪我不客气。” “浊月仙子说话好生刻薄,宛如我那修剑灵相的师兄一般锐利。”女子倒也不恼,而是故作伤心地擦了擦眼角,泣怨道:“好歹我从大雁山一路远道而来,你就算不好吃好喝地招待,不唤我大雁圣女,也至少称呼我的名字吧?” “……” 浊月沉默片刻,抱起双臂轻哼道: “何岁岁,我与你无话可说。” 何岁岁眨了眨眼,展顏笑道:“浊月仙子,你无非顾虑我邻近西江水,恐为江门侯收买。只是,但凡你想多一些,便可知道,如若我大雁仙宗真投了西江水,又何必一路规规矩矩上山,拜你家西樵的码头?” 浊月蹙了蹙眉,说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故作姿態、包藏祸心?” “我的好仙子,你这铁石心肠真让姐姐痛心。” 何岁岁哀嘆了几声,摇头道: “以我问道后期的实力,若是直接上山,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让你家灵脉乱作一团,我念及昔日旧情,不欲让你家弟子们难作,你倒好,用这凶神恶煞的表情报答我。” 浊月眉头微微鬆开,却还是撇开脸哼道: “谁凶神恶煞了?我本就不想与你说话,你非要到处寻我,坏了我赏花的兴致,西樵花朝一年就这么几天,此后忙忙碌碌,哪还有心思再休息。” “好吧,我打扰了你的假期,我有罪。”何岁岁嘻嘻笑著,莲步轻移,在花丛边隨意抚过,笑道:“让我猜猜,浊月仙子最喜欢的花是哪一朵……” “別动我的花。”浊月横掌將何岁岁拍走,冷脸挡在花丛前,说道:“倘若无事,我便送客了。” “又不会抢你的。” 何岁岁调笑道,隨后神情一沉,低声问道: “我想问你,你们碧云峰的仙师是否已经不在了?江门侯倒灌西江水,竟是你们一眾小辈迎击,消息传到大雁仙宗,真是令人为之愕然。” 浊月眼神逐渐复杂,徘徊片刻,嘆道: “我也不清楚……西樵山脉广阔,家师或许正在哪里坐关,近来也只能拜託邻近的紫云峰照拂一二……只是倘若遇上大事,终究也只能靠自己,若自己也靠不住,被宗主將碧云峰收了回去,那本脉弟子都成无家可归之人了……” “原来如此……”何岁岁眼珠一转,低语道:“听说你们最近抓了只化形的精怪,不若……” “我就知道你来访没什么好事。” 浊月摇了摇头: “毕竟是生在我们山头的精怪,就算难以驯服,也不欲將她就此卖出去,更何况,以你们仙宗山头林立的热闹,你未必能像我一样掌控灵脉,就算是拿来培养,你也定也不如我。” 何岁岁略带嫉妒地坐上石凳:“看来是一只通人性的精怪……不过这样的精怪也最难甘心,倘若未来她反扑,你们恐怕难以压制哦。” 浊月垂下眼帘:“只要我永远比她强就足够了。” “你自己也缺乏信心吧?” 何岁岁歪了歪脑袋,见浊月不答话,便道: “算了,等下次来我再问你……江门侯图谋甚广,你若是与我远交,才好扛下他的近攻,只不过如今你们势弱,想要我宗协助,须拿出更多诚意来才是。” 浊月开口问道:“什么诚意?” “放心吧,不会將你这百草园搜刮一空。” 何岁岁笑道:“家师要羽化,需要炼製化精丸,你们西樵人杰地灵,下一次再有精怪化形,不若留给我们,反正你想培养护宗灵兽的话,一只也够你消受了。” 浊月凝视了片刻何岁岁,答道: “好,不过精怪化形可遇不可求,你们也不必报太大希望。” “无妨,江门侯前段时间刚上门抢了你们一小段灵脉,要炼化还需时间,我们大雁仙宗难得消停几天,还要多谢你们……” 何岁岁一边轻笑著一边飘然离去,只在空中留下粼粼的彩粉,隨著夜幕一同逐渐暗淡。 “你……” 浊月呼吸一滯,咬紧牙关望著何岁岁消失的背影,片刻后,眉眼中浮起一丝惘然。 她来回踱步许久,最终停在花丛边,跪坐著抚住花瓣,怔怔出神。 半晌,她才委屈地低语道: “都欺负我……” “原来浊月这么辛苦……” 李扶疏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沉重地嘆息一声,当面听闻西樵仙宗捉襟见肘的现状,他倒是很想帮忙,报答少女提携之恩,只是现在的他却有心无力。 作为百草园的一棵灵植,不让何岁岁隨意摘去已是谢天谢地了。 “大概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想了想,悄悄地运转灵气,分化出几枚子球根,趁浊月不注意,让子球根轻轻將泥土顶起,露出几根细细的花苗,开始吸纳起灵气来。 “唉……唔?” 伴隨著灵气的流动,浊月很快就发现了新生的花苗,她出神地看著花苗自然而然吸收灵气,飞快拔高、长叶、落叶、开花,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委屈的神情缓缓云开雾散。 她浅浅地微笑了一下,温暖而坚韧。 “是啊……这些小傢伙还需要我保护呢。” 浊月冷静下来,站起身自语道: “灵脉已由我掌控,如果师父真的已经坐化,那我就只能不择手段守卫本脉弟子了……我虽敌不过江门侯,但也未必无法与之一战,江湖中若有刺侯者,我浊月也並非不能手染脏污。” 她一双柳叶眉缓缓鬆开,抱起双臂沉吟道: “只是山中总得有人守著,也不知道那猴精是否想清楚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只枯叶蝶顺著晚风翩躚而来,原地转了两圈,忽地化作李扶疏曾见过的男修士胡不为,胡不为飘落地面,向神情冷冽的浊月躬身行礼道: “浊月师姐,远山眉想与你一谈。” “她终於愿意交流了?” 浊月讶异地挑起眉头,微笑道: “说什么来什么,好,那我就去见她一面。” 说罢,四周的灵气竟发出錚錚声响,仿佛琴音交错,胡不为见状顿时一惊,问道: “浊月师姐,你打算动用灵脉了?” “师父不在,我就是碧云峰的主人,凭什么不能动用?”浊月平静地抚平袖口,说道:“其他山头的长老想要参我一本,也未必能打得过我。” “是……”胡不为犹豫片刻,还是保持了沉默。 “走了。” 浊月不再多言,灵气流传,瞬间消失在原地。 “恭送师姐。”胡不为拱了拱手,望了眼远处暗淡的天色,长嘆一声,重新化作枯叶蝶,飘摇著飞离百草园。 寂静的花丛中,李扶疏看著逐渐远去的枯叶蝶,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低语道: “我也终於等到机会了!” 他知道浊月早已习惯身上沾著些草叶草种,刚才一听到她要去见远山眉,他立刻在她衣摆上附著了一枚微小的子球根,果然没引起什么注意。 等浊月到了目的地,他也就能通过子球根的位置知道远山眉的所在,甚至能与远山眉沟通了。 李扶疏心情无比振奋,有许多事情榕母娘娘不愿给他解答,因此询问远山眉就是唯一的解法。 而最重要的那个问题,也是能让他不再如此隨波逐流的问题,他一定要问到答案。 ——精怪,到底该如何化形? 007.道法自然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07.道法自然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如今,她已是在此山中了。 远山眉盘坐在崖边,垂眼看著环绕在身边的云雾,轻哼一声,又转回头去,越过崖边的石桌石凳,看向岩壁旁那座竹林围绕之下的幽静木屋。 虽然简陋,但这里的確不是什么牢狱。 只不过是西樵仙宗利用这平平无奇的天险,將她暂困在了峭壁上的一处石台而已。 远山眉最初看到这样的安排时,不禁为之发笑。 有竹子、有藤蔓、峭壁上还有无数的攀爬点,西樵仙宗是有多自大,才会把她这样一只猴精给放在了这里,就不怕她隨隨便便就逃离吗? 然而很快,她便知道自己错了。 化形后的精怪再也没有从前强大的体魄,曾经的千年修为也早已化为乌有,如今她空荡荡的身体除了任山风穿堂而过,再无半点她引以为傲的力气。 遥望著山下来往的人家,她怎么也静不下心修行。 诚然,在这灵气富足的地方远山眉依然可以修炼,但她无法遏制心中的迷茫。 化形人类就是为了悟道登仙。 而此刻她却没想明白,她的道……是什么? 在枯坐了数月后,远山眉终於耐不住了,向每日供给三餐的弟子传达了要见主事人的意愿。 而现在,那人来了。 …… “浊月。” 远山眉的视线在浊月腰牌上一闪而过,拢了拢凌乱的猴毛大氅。 马猴们粗劣的製衣在经过几个月折腾之后早已破烂不堪,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审视著浊月的模样,就这样散发披氅地冷笑道: “你几岁了?” 浊月淡然答道:“未过十八。” 远山眉咧开嘴大笑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当的是什么家?” 浊月歪了歪脑袋:“远山眉,你几岁了?” “五百四十九岁。”远山眉扬起下巴说道:“我生的那年,你家师祖说不定都还未出世。” “有可能。” 浊月点了点头,倒也不生气,只是拿出了一张纸卷,摊在书桌上,开始写些什么。 “……” 场面一时陷入沉寂,远山眉沉默了片刻,脸上渐渐有些掛不住,她略带怒意地放下手臂,拢著大氅快步走至浊月身边,冷声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请稍等片刻。”浊月清淡地说道,手中笔跡不停,在纸卷上平直地写著:“灰毛马猴附录:有化形个体五百卌九岁,状如青年女子,身材丰硕,体质强健,体毛齐全,约莫廿二三年华,故预测寿元约二千五百年……” “竖子,怎敢如此羞辱我?!” 远山眉看著浊月的字跡,脸上瞬间涌起一阵愤怒的潮红,猛地一拳砸向浊月的脸侧,却被涌动的灵气立刻裹住,无法动弹。 “这是记录,怎么能算羞辱?” 浊月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轻轻一笑,划掉描述毛髮的那行字,收起纸卷,戳了戳远山眉定在空中的拳头,挥手鬆开她,说道: “远山眉公主,可否好好谈谈?” 远山眉踉蹌著收回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拳头,从地上捡起掉落的大氅重新披上,垂眼沉默片刻,又抬起苍白凌乱的脸问道:“你要说什么?” 浊月正色说道:“远山眉,你身为精怪化形,是意图追寻大道,这本与我们並不衝突,只是当今之世,灵气皆出自灵脉,若无灵脉,修为无法寸进。 “此前精怪修炼,以漫长寿元吞吐天地灵气,天长地久,和光同尘,並不过度消耗灵脉,然一朝成人,已不可同日而语……以是在我宗內的修行之人,皆要遵守规戒与灵脉相合,以求与灵气和谐循环。” 她顿了顿,认真道: “灵脉在我名下,所以也就是……拜我的码头。” 远山眉顿时紧咬牙关,骂道:“你要老娘认你当老大?” “只是想让你以后帮忙保护一下宗门而已。” 浊月微嘆道:“西樵山外敌环伺,有朝一日,我定会与他们一战,你若要依靠本宗灵脉修行,那本宗便是有恩於你,保护宗门,也算是你身上的因果了,修行之人,若因果有缺,势必是难以证道的。” 远山眉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来回徘徊了几圈,才胡乱揉了揉长发,咧著虎牙骂道: “做人这么难?” 浊月噗地一笑,又摇摇头嘆道: “人活一世,自是如此……若你应许,此后有关灵相觉醒、修行纪要、破境护法等事宜本宗都会一一协助,保你修行之途无碍。” “……我再考虑考虑。” 远山眉沉默许久,终是冷著脸暂时回绝了。 浊月倒也不恼,轻轻点了点头,便起身说道: “若是嫌此处住著无聊,我也可以为你安排个热闹的住处,你已化形,无须和人类太过生疏。” “好意心领了。” 远山眉看著浊月乘风而去的身影,坐在石凳上扣紧大氅,眼神缓缓冷了下来。 她並不完全相信浊月所说的话。 作为一只修炼了五百多年的精怪,绝非世俗话本描写的愚蠢之辈,绕是山中並无蝇营狗苟之事,她也充满提防与狡诈。 “她能开的条件,別的宗门也定能开出。” 远山眉低语著,將一双柔韧的大长腿搭在了石桌上,也不怕上身倾倒,便捏著下巴沉思起来。 “信口雌黄將修行说得那般艰难,我可不信她的鬼话,大不了到时候拥有了一番修为便离开此地,我就不信,天高海阔,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忽地摸了摸屁股后面,脸上闪过一丝悵然:“少了尾巴撑住身体,还真有些不太习惯……算了,还是先想想到时候怎么骗她们助我悟道,接著转投他处……” “还是別想著逃离了,你不知道,大雁仙宗正在炼製化精丸,只等遇上你这般化了形的精怪呢。” 陌生的男声忽然从身边响起,远山眉一惊,整个人瞬间从石桌上一跃而起,落地弓著身子叫道: “谁?谁在说话?!” “我在你的桌上。”那男声说道:“远山眉,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化形的……” 话还没说完,远山眉便砰地一掌拍碎了桌上刚长出的花苗,那声音也隨之消失。 “什么玩意?” 她咧开嘴冷笑道:“別想在我面前耍白脸红脸的花招,老娘我可不吃这套!” …… “哎我草……” 百草园里,李扶疏感受著中断的意识连接,愣了愣,哭笑不得地吐槽道:“不是,好歹让我说完一句话吧?这大姐也太暴躁了!” 不愧是野生的精怪,警惕性就是强。 话虽如此,他倒也不灰心。 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內,他早已记住了子代植株的位置,接下来,就只要找个最近的灵田,让那里的植株一路“旅行”过去就可以了。 当然,这可能是一个漫长的拉锯战…… …… …… 日子一天天过去,花朝节后,大雁仙宗圣女何岁岁已经归去,浊月的脸色也日渐明亮。 虽然李扶疏还时常看到她脸上的醉意和倦意,但似乎总算是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她在李扶疏的附近修了个小亭子,算作她本人常出没的一处地方,只不过来得太频繁了,导致她时常被西樵弟子“逮捕”,要请她帮忙去主持大局、討论事务、拍定决策。 而李扶疏也算是终於见识到了浊月到底有多会摸鱼,其他弟子来求见,她要不然假装睡著,要不然假装喝醉,有时候还会神神叨叨念著什么东西假装在悟道,让本脉弟子们不得不无奈退去。 只有李扶疏知道,浊月嘀嘀咕咕念的,其实就是她自己编写的勘测记录而已。 而他这么清楚,也是因为经常看到浊月在补写附录,一些常识性错误让他看得红温不已。 这傢伙就应该拉去前世的华国,接受一下现代科学教育的毒打…… 不过在偶尔听到西樵弟子谈论后,他才知道,自己大概会是浊月带回宗门的最后一棵灵植了。 对西樵山脉各处进行勘测,似乎是掌控灵脉的必要前提,而如今她开始掌控灵脉,或许之后也就没时间也没必要再去勘测了。 总之,浊月这边的状况稳中向好,李扶疏在其他方面的进展也不错。 春夏交接之时,他感知到了一片正在进行炼药工作的个人灵田,那位弟子似乎是在炼製某种用以降服野生灵兽的药剂,正好用上了他的子代植株。 於是每当那弟子开始炼药的时候,他都会將意识投向子代植株,旁观西樵弟子的炼药过程。 这个世界的炼药很符合李扶疏的想像,都是用或大或小的炼药炉,再通过灵气激发某种灵火,经过许多道工序,最后炼成类似丹药的药丸。 不过诸如一些药性相衝或者剂量的问题,那弟子还是有些举棋不定,时常看他冥思苦想一两天,炼出一炉新药又不合要求,隨后继续重复这个循环。 李扶疏看得也很无奈,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好歹控制变量试一次啊,每次的配方都那么自由,效率能高才怪呢。 你总是加那个苍耳子干什么?明明好几次没加的效果都还不错,后面又把它加回来,怎么,它不一样? 还有一品红,看起来確实適合用来製毒药,但它的药性太弱,大量使用只会把其他原料给异化掉的啊! 至於一边用致晕致吐的草药、一边用致幻致狂的草药这种一边装水一边放水的问题,李扶疏都不想吐槽了,炼药並不是各种效果越多越好,而是核心效果越强才越好啊! 这里的各种实验,说好听点是依靠个人感悟,说难听点就是缺少专业化素养了…… 只不过,后来那弟子似乎请了个炼药师前辈帮忙,那前辈用灵气凭空捏造了一座丹炉,也不见他细算,轰隆隆一阵火烧,竟真的炼成了。 事后李扶疏还让子代植株亲自去翻了翻药渣,发现原来多余的、错误的原料全都被排出了丹炉,看起来就像自动筛选了一样,当真是异常神奇。 “原来是这回事。” 榕母娘娘在听了李扶疏的疑惑后,难得地直截了当回答道:“那是灵相,也就是人类的道。” “灵相?” 李扶疏顿时来了兴趣。 早在半年前那场山洪来临时,他就听说过这个词了,当时那两位西樵弟子胡不为、胡不可在与大小马猴战斗前,就报上了自己的灵相。 他还以为这是类似於“咏春叶问”之类的武功流派、仙法流派,所以也没当回事,现在听榕母娘娘的声音,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了想,问道:“榕母娘娘,你的意思是,那名炼药师前辈凭空手搓出来的丹炉,就是灵相?” 榕母娘娘答道:“是的,这就是人类的道,他的灵相是丹炉,说明他天生就与炼药有缘,或者是喜爱炼製,或者是钟情药理,人类的灵相便是出自他天生的性情,才显现出丹炉等各种各样的形式。” “也就是说,那位炼药师之所以成了炼药师,就是因为他的灵相是丹炉,天生是炼药的料?”李扶疏不由吐槽道:“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啊……这会不会有点钦定的感觉?” “当然也並非强求。” 榕母娘娘笑道:“只不过一个人的灵相定是合乎他性情之物罢了,至於他如何使用,是当炼药师还是去煮汤、亦或者摆在外面供他人观赏,都是自己的选择。” “原来如此……” 李扶疏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先前那两名西樵弟子的灵相,一个是枯叶蝶,一个是平陵沙,所以他们的性情,可能就和这两种事物有相通之处。 这大概就是人如其相? 话说回来,浊月的灵相肯定就是酒了吧…… 他暗自腹誹了一句,继续问道: “照这么说的话,那人类岂不是很难成体系地学习?每个人的灵相都不同,这简直是教育事业的大难题啊!” 榕母娘娘微笑答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问题,没错,倘若人人的灵相都不同,那该如何传承自己的道呢?若是人人都作疏写经,这天下的书卷恐怕能填满几万个西樵山了。” “是啊……” 李扶疏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一想,这恐怕才是真正的百家爭鸣的局面,每个人要修炼各自的灵相,不知道最终要发展出多少道途,其中又不知道有多少能够传承…… 他联想到前世各种失传的传统文化,不由感同身受地嘆道:“如此说来,人类的传承怕是无比艰难,诸如一些偏门的灵相道统,终其一生可能也难以寻找传人,这可不是那种开个道馆就能广收门徒的世界啊。” 榕母娘娘倒是习惯了李扶疏颇有条理的发散思维,此刻也不惊讶,只微嘆一声,感慨般低语道: “然而人类终是太过得天独厚,夫生於斯、长於斯,当其成长时,以灵脉为裨益,证灵相之道途,待其长逝,一身道蕴,又还归灵脉……” 她顿了顿,语气悠长地嘆道: “所以这山川草木之间,一觴一咏、一饮一啄,皆承前人之契悟,欲报后人以通达啊……” 李扶疏听及此,不由地怔了神。 一幅不知上下多少万年的画卷仿佛在他眼前显露了机杼,所有曾经造访过此世的旅人,並非悄无声息隱没了踪跡,他们平生的所思所想、所情所好,都完完整整地融入了这片大地。 直到有相似的后来者出现,便能在一枝一叶、一鳞一爪中寻找到前人走过的痕跡,隔著千年万年的距离,在已逝之人留下的道蕴中,获得知己般的共鸣…… 这,或许就是道法自然的最好詮释。 008.巡榕使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08.巡榕使 李扶疏也隱约明白了为什么人类不喜精怪化形。 修道者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生短短数百年,便將灵气与道蕴还给灵脉,而精怪活得长久,又没什么归属感,大抵总是光借不还。 或许,也因为化形后的精怪可以拿来炼丹? 总之,除了问道以外,李扶疏也向榕母娘娘提起了有关远山眉的问题。 “我先前偶然窥见过灰毛马猴的巢穴,它们的確是南离灵猿的一支。” 榕母娘娘似乎不太感兴趣,只是淡淡说道: “不过我根系范围太广,那处地界也就方圆千米左右,后来不小心忘了它们在哪,也就没有继续关注了。” 李扶疏不禁有些汗顏,自己前段时间还在为视野范围遍布大半百草园而沾沾自喜,没想到榕母娘娘一开口就是“也就方圆千米”、“忘了在哪”,著实是被凡尔赛到了。 他倒也能理解,现如今他对子代植株也偶尔会忘记都分布在哪里,只有在需要用的时候经过一番寻找才方便连接,要不然时时刻刻盯著各处,他可没那个精力。 “至於那只化了形的猴女……” 榕母娘娘语气中带著些不喜:“你也无须深究,那些精怪化形,妄想窃人类之道,结局不过是自找苦吃。” 李扶疏一愣,问道:“榕母娘娘,此话何解?” 榕母娘娘沉默许久,说道:“你只消铭记,若无人类神魂,修不了人类诸道……化形一事,无须再谈,小花精,我授你《灵韵天成经》,望你好生修炼,应许山川之广木,厚土之榰柱,自然生態,才是精怪之正道……” 李扶疏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感到一股厚重的灵气从地底的榕根涌来,像张温暖的被褥一般,裹住了他的身躯。 在这犹如闷进被窝般的知感中,榕母娘娘平和宽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瞬间便让他进入了某种玄之又玄的顿悟状態。 “物华恆久远,灵韵本天成。” “修作乾坤道,见得万物生。” “日暮青山纵,四时云水横。” “如蚕化茧蛹,似鸟度金风。” …… 露水轻摇,落入凌晨雨后的土间水洼。 李扶疏睁眼醒来,竟看见空气中飘浮著无数细小的水珠,再一眨眼,那水珠又散焦成渺茫的浓雾。 晨雾的远方,熹微的青空正泛著层层皴纹,忽而日照金山,霞光大作,转眼间云开雾散,一碧如洗。 天亮了。 李扶疏回过神来,心中不禁充盈闻道的欣喜。 “谢娘娘传道!” 他將花瓣合拢,弯下花枝,向著无处不在的榕母娘娘恭敬地行了一礼。 讲了道授了经,这便是师泽了。 …… 其实《灵韵天成经》並非一门修炼的法门,比起那种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之类的武功绝学,它更像是一种心经,常习此经,可以让精怪与自然更加和谐。 以现代的话语来说,就是提高了自然亲和度。 十分適合那些在深山老林里参悟的隱士。 当然,令李扶疏更加欣喜的不止是榕母娘娘的传道恩泽,而是这《灵韵天成经》,竟然带有灌顶的功能。 榕母娘娘在传道之时,顺带为他灌顶了极其厚重的灵气,虽然可能对榕母娘娘来说是极其微不足道的灵气,但还是让他“吃不了兜著走”了。 李扶疏內视著自己身躯中的灵气结晶,痛並快乐著地苦笑了一下,这结晶无时无刻不在给他灌输著灵气,却丝毫没见消耗,也不知道这到底有多少年的修为。 不过在仔细阅读过《灵韵天成经》后,他才知道,这灌顶基本上就相当於给弟子的提携,並非所有授经的对象都会接受灌顶,而接受了灌顶,也就意味著从传道者那里获得了一记道统。 也就是说,他从此以后便可以在精怪面前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榕母娘娘门下弟子了。 “榕母娘娘还真是慷慨……”他不禁心生感慨。 “只是,她究竟是为什么对化形一事如此不喜……莫非从前有过什么隱情?” 李扶疏暂时没什么头绪,不过此刻他也没时间考虑这么多,晨鸟已经叫嚷了起来,他也要忙著去赶通往远山眉地盘的早班车了。 …… …… 一块植被茂盛的灵田里。 李扶疏的意识降临子代植株,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嫻熟地分化出一块子球根,藏在了附近的植被中。 令人惊讶的是,这片灵田种的灵植竟然都是些蔬果,像是芭蕉、甜蔗、番薯之类的食用蔬菜,亦或是花姜、青葱、大蒜之类的佐料,在这里都生得十分齐全。 是的,这里竟是一处供给新鲜蔬果的灵田。 而他,也是在偶尔发现这块灵田后,佯装是普通的大蒜混进来的。 没想到成了灵植,还有玩无间道的一天…… 灵植的生活,倒是逸趣横生。 “辰时一刻,会有弟子经过。” 李扶疏看了看天色,便开始闭目养神。 距离西樵弟子来临还有一刻钟左右,他还可以继续专心炼化体內的灵气结晶。 入定期间,他听见身边渐渐传来杂乱的絮语。 “竹下是前往哪里?” “蜗去青霖堂……新鲜浆果,好吃。” “那么远……而且还有一段时间才採摘的吧?” “等蜗陆续换乘几次……爬到,就摘好了。” “哦……” 一刻钟过去,李扶疏睁眼望向身旁,果然已经影影绰绰地匯聚了一些精怪。 都是些准备“搭便车”的傢伙。 先前没怎么和它们搭过话,如今自己也算是百草园精怪中小有修为的一员了,或许可以交流一下…… 他想了想,操控著刚分化出来的蒜头球根,嘰里咕嚕从土里滚出来,靠近了它们身边。 “蜗好像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最近,可以借乘的人类……变多了。” “哦,是那个吧?每年秋天的那个要来了……” 李扶疏听到这,不由好奇地开口问道:“每年秋天的什么?诸位能否为我解答一下?” 他还真不知道西樵仙宗秋天会有什么,去年秋天的时候他还在瀑口当电梯呢。 乍听到身后传来声响,精怪们都嚇了一跳,回头看向满身泥土的蒜头,有些不確定地问道: “是泥在说话吗……泥是?” “我来自榕母娘娘门下。”李扶疏適时释放了一丝灵气,说道:“今年刚来百草园,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希望各位兄弟姐妹指教则个。” 精怪们一惊,连连说道: “不敢……不敢,见过巡榕使大人。” “巡榕使?”李扶疏有些讶异。 “是对榕母娘娘门下的尊称……”一只竹节虫见李扶疏似乎没什么架子,便壮著胆子上前说道:“巡榕使大人,您这是有何要事……” “我去拜访断壁崖上的那位……猴精?” 李扶疏说到这,语气突然不確定了起来,远山眉早已化形成了人,现在再称她为精怪,似乎总有点微妙的错位感,但一时半会也不知该怎么称呼。 “断壁崖……啊!是那位凡灵……” “哦!蜗们都没见过她呢……” “原来如此呀……” 听著精怪们的窃窃私语,李扶疏顿时好奇起来。 凡灵? 精怪化形之后就是凡灵了吗?灵又是什么? 他当即开口询问了一番,精怪们却面面相覷,没办法给出答案,似乎这只是种约定俗成的叫法。 眾精怪沉默片刻,那竹节虫又说道: “巡榕使大人,您刚才问起西樵仙宗的秋天……是这样的,每年此时,仙宗都会操办仲秋祭月,人类会忙碌採收,直到秋暮夕月,家户团圆,举城共宴……” “原来如此……” 李扶疏微嘆一声,这应该就是此世的中秋节了。 先前自己在野外倒还没什么感觉,来到西樵仙宗后,远望著城內的热闹,想到中秋时百草园內可能出现的冷清场景,他心中也不免浮起一丝寂寞。 “罢了。” 他回过神来,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说道: “西樵弟子们快来了,你们先行准备吧。” 眾精怪纷纷点头答道:“是。” …… 蜗牛精藏在芹菜叶里,率先被弟子採摘带走。 据它所说,它要去的青霖堂是一座很热闹的建筑,西樵弟子在那里將一些平价丹药与灵植售与荔仙城的百姓,也算是不擅长战斗的弟子们常去轮值杂务的地方。 待它品尝完新鲜浆果,就要抓紧时间回百草园了,西樵山总会在某个温暖的秋日瞬间入冬,它可不想被冻在外面。 蜗牛精走后,其它精怪也陆陆续续搭上了便车,最后竹节虫精也隱藏身形飞入西樵弟子的提篮中,悄悄探出头,向李扶疏低语道: “巡榕使大人,有缘再见。” 它要离开荔仙城,去一个没有人跡的地方进行繁育,等到若虫长大有了修为再回来,或许要数年时间。 “再见。” 李扶疏摇了摇自己用来乔装的蒜苗。 精怪们皆已离去,这一期一会的场景,在广阔的西樵山中,就是精怪间最普遍的相遇和离別。 片刻后,一只手握住李扶疏的身体,掂了掂,用灵气清乾净泥土,放入了灵箱中。 …… …… “远姑娘的口味果真是重。” 断壁崖前,值守的女弟子从带餐的弟子手中接过灵箱,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物品,不由咂舌。 “只是有备无患,大师姐之前吩咐,远姑娘生性獷然,惯於野食,西樵山冬季湿冷,必然喜好辛辣。”带餐的弟子笑道:“与我们人类不同,灵兽难以开闢洞府保持温暖,这点习性的关怀,是我们应当做的。” “也是。”女弟子点点头,又忍不住苦笑道:“竹升面弹韧可口,倒是我喜好之物,不过这米椒生蒜……唉,罢了,我这就给她送去。” 两名弟子告了別,灵箱中的李扶疏抓紧面碗,一阵轻缓的失重感袭来,便听见女弟子开口叫道: “远姑娘,早餐放在石桌上了!” 衣衫猎猎的腾空声逐渐远去,李扶疏用蒜苗顶开灵箱盖,探头出去看了一眼,便放心地跳了出去。 咚! 落在石桌上,想到自己现在的形象是个跳来跳去的大蒜头,李扶疏也不禁有点难绷。 “远山眉!” 他喊了一声,几秒后,见四周没有回应,便自行往不远处的木屋跳去。 “我又来了——” “你的早餐到了哦~” “有人吗?” “远山眉,我是来谈条件的!” 一路跳到木屋门口,远山眉还是没有动静,李扶疏忍不住用蒜苗挠了挠头,略感奇怪。 之前来的十几次,每次都是只说了一句话就被远山眉瞬间跑出来一掌拍死,这次活了这么久,他还有点不太习惯。 “不对不对,怎么把我调成这样了……” 他自我吐槽了一句,纠结片刻,推开了木门。 木屋內的陈饰十分简单,一张床,一席厚实的麻被,一对桌椅,一套被胡乱摆弄过的笔墨纸砚。 远山眉灵兽出身,连人类世界都没怎么见过,自然也就没什么物慾,即使浊月考虑得再周到,或许也不知该为远山眉添置些什么好。 不过,重要的是远山眉並不在房间里。 “奇怪……” 李扶疏环顾了一周,发现木屋的后门似乎虚掩著,而外面也传来了些许声响。 他犹豫了一下,感觉在別人闺房里大声叫嚷似乎有些失礼,便快速地滚过地面,出了后门。 …… 雾色香壚上,秋声瀑布中。 翻腾的水雾泅湿青空,竹林遮掩著人的视线,却掩不住瀑布声,李扶疏抬头远望,在竹叶与竹叶的缝隙中,似乎瞥见崖壁上瀑布的踪影。 他不禁微微一愣,心中涌起淡淡的笑意。 西樵山果真到处都是瀑布啊…… 自己曾经在瀑口生活了两年,这嘈杂的水声,听著都已经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也难怪搬到百草园来之后,自己总觉得太过安静。 当然,他还记得离开瀑口的原因。 江门侯,那块木尺还在他的根须缠绕中。 这事可不算完。 李扶疏缓缓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顺著竹林小径来到了尽头,瀑布在此积蓄成一片清澈的水潭,雾气瀰漫,恍若仙境。 “真是个好地方啊……” 他忍不住低语著往前走了几步,正想探头看向水潭,忽然发现边上似乎摆放著什么很眼熟的事物。 下意识地,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件隨意叠起的猴毛大氅,与洁白的底衣。 009.鸳鸯戏水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09.鸳鸯戏水 李扶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曼妙的身姿在水面漂摇而过,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又瞬间反应过来,急想收回视线,却已然太迟。 无端岸上狂风疾,惊起鸳鸯出浪花。 李扶疏在瀑口两年,早已看惯了浪花,於是他自然而然地看向了那一对鸳鸯。 鸳鸯圆圆的,在水面微微晃动。 他不禁有些遗憾。 以前都没近距离观察过这样充满自然之美的景象,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鸳鸯戏水,也是会有浪花的。 前面说他看惯了浪花,这会儿又不这么想了。 这浪花,它不一样。 谁知道鸳鸯这么好看,让浪花也好看。 然而,似乎是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鸳鸯突然钻进了水里,还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声音。 “……嗯?” 鸳鸯是这么叫的吗? 李扶疏忽然醒过神来,还在鸳鸯还在鸳鸯! 自己这热爱自然的职业病,这得改改了! 他艰难地挪开视线,果不其然,和远山眉那褐色的眼瞳对上了目光。 “……” 李扶疏很僵硬,决定不说话,装大蒜。 远山眉也没说话,就这么侧目而视,直到瀑布的水流將漂浮在水面的她缓缓推向岸边。 “怎么不说话?”良久,她终於开口问道:“灵气没带够?话都说不了,那不是白来了?” “哈哈……” 李扶疏乾笑了两声,找著藉口说道: “这不是怕我一说话,你又一掌拍死我……” 远山眉无趣地嘆了口气,重新仰躺在水面,任由那水底的鸳鸯重新浮出,懒散说道:“今日没那兴致,让你多活两刻钟……你开花吧,一副大蒜模样,丟精怪的脸。” “哦……”李扶疏从善如流地开了花。 远山眉茂密的长髮在水里一丝一缕地散开,她瞥了眼李扶疏鲜艷的花朵,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挑眉问道:“花精,你是雌的雄的?” 李扶疏看著那翻涌的浪花,厚著脸皮道:“我们灵植天滋地养,自我繁育,何来雌雄之分?” “说得也是。” 远山眉微嘆一声,將长发捋至身后,手搭在岸边,托著下頜,侧著脸开始出神。 李扶疏一头雾水,这傢伙平时像个超雄一样,一见他就满脸不耐,怎么今个儿这么奇怪? 不过……平心而论,初见远山眉时,觉得她长相英气有余,却因太过凌厉而美丽不足,现在看她眼眉鬆开,一张脸竟又充满了古典韵味,便是怒目菩萨息了怒,又成了水月观音了。 他沉默地望著远山眉的面目,只感觉这世界確实神奇,倘若精怪化形都能长得这么好看,那精怪肯定很受欢迎,偏偏人类似乎只看重精怪的价值,並不觉得精怪可爱。 难不成是因为他来自现代所以太性压抑了? 兴许是两人都不说话的缘故,远山眉出神出得十分沉浸,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李扶疏,说道: “你以后就在这里种下吧。” “啊?”李扶疏一脸茫然。 远山眉隨意捡了根枝条,横在头顶,三下五除二便將长发盘了起来,接著她撑起身子坐上岸边,也不管身上潮湿,扯过猴毛大氅便披在了身上。 “前两日,浊月差人给我送来一屉糖饼。” 她抱著单膝,另一条腿在水里无聊地划拉著。 “说是什么……月果,乃是人类用来庆贺仲秋的某种吃食,离仲秋还有月余,她怕之后顾不上我,就提前给我送了一屉。” 感觉像是月饼……李扶疏在內心嘀咕了一句,开口应道:“听起来浊月对你还挺好的,这样行径,或许已经把你当成人类看待。” “你认识浊月?也对,你自由来去,肯定见过她。”远山眉在水面拍了一掌,溅起一阵巨大的水花,淡笑道:“谁管她把不把我当人类看?那月果甜得要死,我倒看她是故意想把我毒死。” 李扶疏一时无言,只好无奈道:“大概是不合你胃口吧……对於要看天时吃饭的农耕社会来说,物资就是最重要的,因此糖食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 远山眉瞥了眼李扶疏,冷哼一声,不再继续谈论月果,转而说道: “只是想到所谓仲秋,我心里便甚感奇怪,花朝已是人满为患,她说那般节日,还更胜於花朝……人挤人的,到底所为何事,看著便让我噁心。” 李扶疏顿感好笑:“其实是……” “没所谓。”远山眉没在乎李扶疏的解释,沉默片刻,吐出一口鬱气,低语道:“只是我有些烦闷,先前花朝,城中人笑闹,隔著半山我都能听见,以至睡不安生,可说是庆贺节日,终是有理有据。我堂堂公主,呼风喝雨,前拥后簇,哪受过此等憋屈?” 李扶疏挠了挠头:“那个……” 远山眉又道:“平日里清净,山下的城里也清净,我在此静修也无碍,可到了仲秋,我还是清净,城里闹得沸反盈天,当真令人愤恨!此诸凡俗,凭什么过得那般快乐?我修道数百年,又哪里受过此等不痛快?” 李扶疏总算是听懂了,远山眉一个人呆著寂寞,偏偏精怪出身,也不懂寂寞是何物,只觉得憋闷。 他想了想,说道: “但西樵仙宗实际上並没有给你禁足吧?你若是想去城里看看,他们肯定乐意答应,若你觉得入了城也没人好说话,可以將我这株分身带上,我们同为精怪,自然有共同语言。” 远山眉沉默许久,嘆道:“我再想想……” 西樵仙宗好吃好喝招待著她,她自然知道是浊月想收了自己,此前她虽然说是打算借地修道,等时机成熟再逃离,但倘若承了情,即使她是精怪,也不好再乾脆离开。 最好便是纯粹的交易。 可人类就是这般奇怪,交易说得不清不楚,远姑娘远姑娘地叫著,端的是人情的漩涡。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撇开大氅,一边凌乱地穿著底衣,一边说道:“花精,说起来你找我究竟是何缘由?先前你好像说过,我没细听,如今也忘了。” 李扶疏下意识仰视著远山眉,嘴里吐槽道: “你先前听都不听就给我一顿揍啊?要是我来的是本体,岂不是被你揍死了?” “当时谁知道你是精怪?我还以为是人类灵相。”远山眉束紧了沉重的鸳鸯,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到底有事没事?不说我就不听了。” “有,有。” 李扶疏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气,说道: “远山眉,我是想向你请教如何化形。” 远山眉动作瞬间定住,奇异地看了眼李扶疏,弯腰捡起大氅披上,陷入了沉思。 “如何?”李扶疏有些忐忑,远山眉看起来不是个缺吃缺用的主儿,若她不应,他恐怕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说动她。 “我先吃个早饭。” 远山眉也不答覆,捞起李扶疏揣在手里,赤著足踏过小径,穿过木屋,走至石桌旁。 灵箱既可保鲜,也可保温,所以西樵弟子通常是拿它来远程携带灵植草药的,此刻用来盛装一碗麵,著实是充满关照。 她取出面碗,坐在石凳上,把玩了片刻竹筷,擓了一筷子米椒,拌入弹滑的竹升面,细细的麵条沾上油亮的米椒,让人瞬间食指大动。 “哦对,这个给你吃。”远山眉手上一顿,从兜里取出一块圆圆的糖饼,塞到了李扶疏根须下。 “……我、我吗?”李扶疏顿时愣住。 他倒是想吃月果,但他哪来的嘴啊! 再看远山眉,已经开始享用竹升面了。 “……” 李扶疏头疼地嘆了口气,试探性地伸出根须,扎入了月果之中。 与前世的月饼不同,月果並没有太多馅料,整体就是一块厚实的糖饼,烤得香气四溢,中间似乎有一些掺杂的枣泥枣肉,想必味道应该差不了。 可惜他现在没有感受味道的器官,只能感觉过高的糖分让根须有些火辣辣的,再加上他身为灵植不是很需要五穀之气,便遗憾地抽出了根须。 远山眉瞥了他一眼,嘲讽道:“看来你也不喜欢。” “我並非不喜欢。” 李扶疏无奈解释道:“要是我有嘴肯定吃。” 远山眉“嘖”了一声,吃完面,从李扶疏须下拿回月果,一边皱著眉头小口啃著,一边问道: “你可知『飞鸟坊市』?” “不曾听说。”李扶疏老老实实答道。 “精怪中有走兽,自然也有飞鸟,飞鸟大多不棲居在固定的灵脉地,它们朝夕逡回,来往於眾多地区之间。因此,它们便是天然的行商。” 远山眉啃罢月果,一口气將麵汤饮尽,说道: “我化形之法,乃是族內《大道无形心猿法》,我可以口述给你,但你不一定能用,诚然精怪也可无需法门便化形,只是那终究太过危险,所以我推荐你前往飞鸟坊市询问是否有適合灵植的化形法。” “原是如此。”李扶疏问道:“那飞鸟坊市在何处?” 远山眉微笑答道:“飞鸟坊市有多种信使,以你们灵植的缓慢身手,怕是一种也难以寻得,正巧我知道西樵山中此刻便有一种鸟正在棲居繁育,行跡固定,你很容易便能找到它。” 李扶疏好奇道:“什么鸟?” “所谓『时令过清明,朝朝布穀鸣』,遍布南离洲各地的布穀鸟,便是信使之一。”远山眉说道:“布穀鸟也叫杜鹃,百草园內高树不多,你要去山外,才能找到。” “了解了,多谢远姑娘。”李扶疏笑呵呵地捲起花瓣拱了拱手,“祝姑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先前那么不客气,拿了好处就开始叫远姑娘了?” 远山眉冷笑一声,说道:“你也不必谢我,我只是想看看一棵灵植化形之后能成什么事,再加上,这仙宗倘若只有我一只化形精怪,就算呆著,也颇为烦闷。” 李扶疏再度拱拱手:“我省得,只不过远姑娘帮了我,我终究要记得你的人情。” “人情……” 远山眉沉默片刻,说道:“你若是真记得人情,以后別像他们一样叫我远姑娘。” 李扶疏疑惑道:“那叫什么?眉姐姐?” “哪学来的?噁心得很!” 远山眉不禁寒毛竖起,忍著骂人的衝动,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在震散的长髮中大声叫道: “叫我远公主!” …… …… 午时三刻。 远山眉双腿叠放地倚坐在石桌上,任由干透的长髮捲曲地垂落,把玩著手中的红花,神情严肃。 李扶疏的意识已经离去,她是在思考另一件事。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这件事要是成功了,即使她做了西樵仙宗的护宗灵兽,也不算难以接受。 “远姑娘,你有要事找我?” 轻柔如云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远山眉转头看去,是长袍飘飘的浊月正乘风而来。 见远山眉手中熟悉的花朵,浊月顿时吃了一惊,落地问道:“远姑娘何时开始养花了?” “哈?” 远山眉挑了挑眉,她还不知道浊月对花这么有兴趣,说是有要事结果一来就问花。 她隨意地拋了拋花朵,竟在浊月脸上瞥见一丝慍怒,不由暗感好笑,可惜场合不对,不好再三逗弄,只得放下花半真半假地说道: “先前餐食中送的蒜苞,本来想吃,却发现发了芽,索性呆著无聊便养养看,没想到竟开了花,贵宗的灵植当真出奇,一颗蒜也能开花。” “首先,这不是蒜,它叫秋季红龙爪花,其次,它有毒,还好你没吃,最后,花不是这么种的。” 浊月纠正道,隨即灵气一动,裹著花端端正正地种入土里,又將周围垒出一圈花池,才满意地说道:“远姑娘若是爱花,可要好好照顾才是。” 远山眉撇了撇嘴,咕噥道: “这样麻烦,名字那么长,谁记得住啊……” 浊月古怪地看了一眼远山眉,带著一丝笑意说道:“远姑娘可知,你族在西樵灵兽录里称作『西樵南山麓洞棲灰毛马猴』……” “……” 远山眉脸色铁青地捏紧了拳头。 浊月嘿嘿一笑,颇有种出了气的感觉。 “不和小丫头片子计较。”远山眉缓缓吐出一口气,看著浊月,斜靠在石桌上翻起大长腿,说道:“我可以考虑入你西樵,不过有个条件。” 浊月眼前一亮,问道:“什么条件?” 远山眉微微一笑:“我要参加你们的仲秋夜会。” “……咦?” 浊月顿时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010.飞鸟坊市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10.飞鸟坊市 “布穀鸟,也叫杜鹃,前世古诗中常见的子规鸟,也是杜鹃的其中一种……” 李扶疏默默回想著自己记忆中的相关知识,不由陷入沉思。 前世他在查阅植物学专业的內容时,也经常会看到一些鸟雀的资料,同时,可能是因为识別到他有对自然科学方面的兴趣,诸如嗶站之类的平台也天天给他推送观鸟区的视频。 当然,他对这方面了解得並不多。 实在是观鸟区的观眾都太癲了,隨便点开个视频就是满屏的“夜师傅!夜师傅!夜师傅!”…… 这里的夜师傅是指一种名叫夜鷺的鸟。 不过,他对观鸟的热情实际上是被沉重的课业给拖累了,要不然在野外进行勘测时观观鸟,应当还是十分解压的。 除开这些题外话,李扶疏也能认出许多鸟雀,因此寻找飞鸟坊市的使者应该不成问题。 至於要前往森林……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请教榕母娘娘。 …… …… “飞鸟坊市?” 榕母娘娘沉默许久,篤定地说道: “你是想求购化形的法门。” “不、不是……那个……”李扶疏顿时汗顏,左右找了半天藉口,最后还是颓然道:“是,榕母娘娘……” “果然是慧极必伤……” 榕母娘娘喟嘆一声,说道:“我料到你定有化形之心,只是你可曾想过,人类世界究竟有多凶险?你我皆拥有难得的灵智,若是懂得趋利避害,安然渡过万年也不在话下,我视你为门下弟子,不愿见你从此履薄临深,可你为何偏偏想要化形呢?” 李扶疏听著榕母娘娘苦口婆心的劝说,一时间竟也有些动摇,她待自己是实打实的好,他也完全能听出她话语中隱藏的哀愁。 榕母娘娘一定是经歷过这样的事情…… 李扶疏沉默片刻,终究是下定决心,说道: “娘娘,我並非不懂你的好意,然而,从我诞生以来,每一个危机都是无妄之灾,却每一个危机都足以使我湮灭,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西樵山平安,是因为仙宗还在,而倘若仙宗式微了,即使我们只是灵植,也终究难免灭顶之灾。更何况,我也有想保护的东西,和想报的仇,不能就此躲在你们的荫庇下度日,不经歷风雨,我也就只是一朵仅供褻玩的观赏花罢了。” 榕母娘娘听罢,嘆息一声,不再劝阻。 她知道,李扶疏心意已决了。 “罢了。” 榕母娘娘既鬱结,又有一丝淡淡的欣赏,鬱结的是李扶疏意志坚决,欣赏的却也是他意志坚决。 真是令人意难平的后辈…… 她沉吟片刻,说道: “百草园內没有飞鸟坊市的信使,你分化出一枚球根放我根须上,我带你去翠岩林。” 李扶疏一愣,隨即欣喜而恭敬地说道: “谢娘娘宽解!” …… …… 翠岩林地处碧云峰和紫云峰之间,原是一片宽阔的和缓的石丘,名叫翠岩,后来竟天授恩泽,渐渐长出了茂密而广袤的森林。 这林地百里长宽,在西樵山內虽算不得什么,可对荔仙城来说,便是一片极大的野猎地,城內近百位猎户都指著翠岩林吃饭,此地物资丰饶,灵气充盈,不知多让人喜爱。 亥时一刻,一枚圆圆的大蒜头忽然从一处隆起的榕根中滚出来,落在地上,飞快地长出花瓣,接著像只赤红蜘蛛一般拿花瓣当腿移动了起来。 “《树行术》当真是神奇……” 李扶疏钻进草丛里,一边隱匿起来观察附近的情况,一边回顾著刚才那玄妙的一幕。 分化出来的子球根刚贴上榕母娘娘的树根,他便感觉周围的灵气猛然汹涌,隨即一阵光怪陆离的景象从眼前闪过,他便出现在了这翠岩林。 据榕母娘娘说,树行术通常是用来穿行,这拿来挪移事物的能力,恐怕整个西樵山也就只有她一个精怪能使出,虽是比法要低一等的术类,却异常繁复。 李扶疏想,可能繁复就繁复在榕母娘娘根系太广,她要找一个確切的地点比较难找…… 当然,精怪们皆可学习树行术,只不过它们只能拿来穿过普通树木,若是想穿越灵植,则更加艰难,而若是想穿过植类精怪的身体,基本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学习法术对於精怪来说异常艰难,也就基本没有多少精怪会了。 李扶疏暗想,自己目前修为不足,未来倒是可以学学这树行术,反正都要到处播撒花丛,顺便做个物流,也是物尽其用。 摒除这些杂乱的心思,他望向夜幕下幽暗的森林。 和人类视野不同,精怪所见的森林並不漆黑,相反,这里充满各种各样的光色,除了最显眼的萤火虫以外,不少虫类的甲壳都会泛著微光,四处的草丛也有诸如猪笼草之类的诱导色,对於並非精怪的生物来说,既危险又热闹。 最重要的还是无所不在的鸟鸣。 李扶疏侧耳倾听著,不禁犯了难。 原本还以为偌大的森林要寻找鸟鸣声很难,没想到满林子都是鸟叫,交相呼应,令人耳不暇接。 白露满田风裊裊,千声万声鶡鸟鸣。 他仔细分辨了片刻,又从其中听出些差別来。 普通的鸟叫纵然是悦耳,但精怪的鸟叫中却能听出精怪才能辨识出来的语言。 “夜深露重,明日有雨——” “趁晴朗,躲个好地方?” “南山麓,灰毛洞!” 李扶疏一边蛛行一边听著,忽然,嘈杂的鸟叫中似乎隱约传来了他想找的声音。 “飞鸟——坊市!” 他立即辨明方向,飞快地往那处爬去。 …… 不多时,李扶疏来到一棵大树前,向上望去,却见一只布穀鸟正在偷偷地往別家鸟巢中產卵。 產完卵,布穀鸟做贼心虚般四处看了看,才轻振羽翼起飞,重新喊道:“飞鸟——坊市!” 李扶疏不禁大汗,正巧撞见布穀鸟在进行它的传统艺能,这也太尷尬了。 然而眼见它就要飞走,李扶疏也顾不了那么多,当即挥舞花瓣叫道:“坊市信使!我要求购!” 布穀鸟乍听如此之近的叫声,不由翅膀一软,险些直接掉落下来,好在及时稳住身形,飞至李扶疏身前,犹豫地盘旋了一下,问道:“你……” “信使,我什么也没看到。”李扶疏义正言辞地说道:“鸟巢里一定要有鸟,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是……”布穀鸟眼中浮起一丝尷尬之色,解释道:“並非我不想育雏,道统如此……” 道统还能这样编排……李扶疏差点没绷住,咳了一声,问道:“坊市信使,我该如何求购?” “初次接触坊市?”布穀鸟眼睛一转,好奇道:“你是如何知道坊市的?我们飞鸟坊市贵待熟客,若是知道你的引荐人,亦可享受折本惠售的服务哦。” 李扶疏想了想,既然是远山眉推荐他来的,那布穀鸟应该信得过,於是说道:“是远山眉公主引荐我来的。” “灵猿公主?”布穀鸟声音一顿,隨即笑道: “早说呀,灰毛马猴是坊市的大客户,有公主引荐,首单给你折去二成,如何?” 李扶疏拱拱手:“那就先谢过信使了。” “不过灵猿公主先前失踪,还留下一些欠款……”布穀鸟嘿嘿笑道:“既然她引荐了你,你可知她现居何处?” 怎么还有人欠著货款啊…… 李扶疏无奈吐槽了一句,说道: “远公主在碧云峰的一处断壁崖上。” “多谢,多谢!” 布穀鸟扑了扑翅膀,笑道: “坊市的规则,是每日子时,信使集齐求购名录,上述给来往的飞鸟,飞鸟经过几道传讯,名录去到坊市分坛或总坛,不出几日,货使便会带著商货投递到指定处,当然,若是商货繁重,也可能额外收取厘金。” 李扶疏不禁大为惊讶,这一套不就是前世的网购物流体系嘛,合著飞鸟坊市还带著顺风快递呢。 他问道:“我欲求购適合灵植使用的化形法,不知该如何支付费用呢?” “化形法……”布穀鸟似乎更加確认了什么,点头笑道:“这不是什么贵重事物,灵植需求化形的是少之又少,若你求购此物,大抵只需要一年份的灵晶。” 灵晶?李扶疏立刻便联想到榕母娘娘灌顶给自己的那一块灵气晶体,莫非那就是灵晶? 他询问了一下灵晶的相关事宜,又从布穀鸟这免费获得了一份《灵气凝晶术》。 “灵晶和人类的灵石基本上是同种事物,只不过人类製作灵石需要制石匠和珍稀的矿脉原料,而我们精怪只需要消耗修为进行凝晶便可以了。” 布穀鸟解释完,便扑扇翅膀悬空道: “快要子时了,我也该去上述今日的名录了,告诉我你的投递地址吧,我记录下来便该走了。” “送去百草园,若不方便的话,先交由榕母娘娘。” 听闻李扶疏的话,布穀鸟顿时一惊,仔细一感知,才慎重地叫道:“原来是巡榕使大人……” “只是愧受了娘娘恩泽罢了。”李扶疏嘆道:“总之,麻烦儘快寻找適合我的化形法吧。” “好嘞。” 布穀鸟振翅飞向夜空,高喊道: “飞鸟——坊市!” 李扶疏缓缓收回视线,微嘆一声。 他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崭露头角,就已经受了许多帮助,日后肯定要一一报答回去。 这么一想,做人好像还挺难的。 但总归还是比上学上班容易…… 他不禁一乐。 …… …… “这《灵气凝晶术》你儘管使用便是,修为不过是时间堆积而成的,精怪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又不似人类,制石需要消耗诸多材料。” 李扶疏穿梭在榕根中,一边跟隨著灵气运转的轨跡自行尝试著树行术,一边听著榕母娘娘的耐心解释。 “我为你灌顶的灵气是百年修为,按照我们精怪的境界来算,百年便是第一道灵纹与灵术诞生之时,其后是五百年、一千年……我原本是想让你快速拥有自保能力,这样一来,只要和我一样活得长久,不去冒那些风险,也足以得道成仙,只是你想化形,那我便要提前告知你许多事情……” “……” 李扶疏微微停下步伐,开口问道: “娘娘,你真的不怨我要违背你的意志去化形吗?” 榕母娘娘沉默片刻,淡笑道:“或许只是先前我把你轻看当作年幼的后辈,没体会到你的意志,可若是你意志当真坚定,犹如铁石,即使你依旧是年幼的后辈,我也应当相信。” “娘娘。”李扶疏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动。 “收声。” 榕母娘娘忽然停下话语,而后似乎是观察了片刻,才带著些许莫名的心绪重新说道: “想什么来什么,我去带你看场梆子二黄。” 李扶疏茫然道:“什么?” 榕母娘娘没有回话,李扶疏忽感一股厚重的灵气包裹住了自己,带著他瞬间消失在原地。 …… …… “检查一下丹药。” 胡不为伏在树冠上,聚精会神地望著远处的灌木丛,低声说道:“是单打独斗的精怪,这次任务应该不算困难,不可,你的状態怎么样?” 胡不可坐在枝椏上,隨著晚风轻轻摇晃著,发出轻轻的沙声。 她检查了一下隨身的丹药,说道: “是青霖堂新制的麻沸丹,听说换了几道灵草当药根,不知效果如何。” “用不上也不打紧,一只精怪而已,大不了揍晕了装袋扛走。”胡不为呵呵一笑,说道:“找寻了数月,终於是又等到一例,接下来的日子就轻鬆了。” 胡不可静静地观望了片刻,忽然问道: “哥,你以后若是得空,想做些什么?” 胡不为闻言,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答道:“可能到处走走,体验一下各处的风土人情吧,从前作为徭役之后,从未见过他处的风光,现在想想,颇为遗憾。” “哦。”胡不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道:“我倒没什么想法,呆在仙宗挺好。” “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不错。” 胡不为没有多言,而是紧盯著自己的目標,缓缓直起身子,说道:“该动手了。” “嘶……哈!” 灌木丛中,忽然爆发出剧烈的灵气波动,整片林子都疯狂地摇曳起来。 伴隨著可怖的叫声,一只细长的螳螂精身体飞快地鼓胀、缠绕起灵丝,隨即尖啸著撕开灵茧,摔倒在地。 然而,和先前远山眉化形的时候不同,螳螂精化作的人竟怪异地呈现出半人半妖的模样,四肢翻折,躯干捲曲,体色枯绿,一副妖魔模样。 简直就像传说中的恶鬼罗剎。 “未完成化形的半精还可以使用部分能力,小心。”胡不为倏地化作一只隱蔽的枯叶蝶,一边盘旋著一边说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可,我们……”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尘龙忽然呼啸而出,径直笼罩住远处的螳螂精,喷散出一阵药雾。 在这一击之下,那螳螂精浑身一震,竟无力挣扎,趔趄倒地,就此昏厥了过去。 “……嗯?” 看著自己长兄呆愣的目光,胡不可也难掩惊讶地拋了拋手中的麻沸丹,忍不住摸著下巴嘀咕道: “青霖堂是换了什么原料……药效竟如此霸道?” 011.不知名友人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11.不知名友人 “原来当时那炼药师制的丹药是抓精怪用的。” 李扶疏感应著药雾中属於自己的成分,嘀咕道: “我这算不算资敌啊……” 榕母娘娘默默看著胡不为兄妹將螳螂精带走,嘆道:“如你所见,能真正顺利完成化形的精怪少之又少,这螳螂精中途被人类打断,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无意识之下,化形过程能自然完成。” 李扶疏好奇道:“若是放任它不管呢?” 榕母娘娘缓缓答道:“放著不管,大抵会是个身死道消的结局,那螳螂精化形出错,本就不熟知人类,更是不懂该如何调整化形法,你看它四肢翻折,若任由它转化下去,只会躯壳扭曲,灵气逆冲而死。” “原来如此……” 李扶疏默然,这就是化形的危险所在了。 相当於使用一门无法中止的术法,同时精怪们也基本无法控制其走向,能顺利完成化形的,恐怕一成的零头都不到。 只不过这对他似乎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一世为人,他的认知自然足以支撑他化形。 想到这里,李扶疏反而更加轻鬆。 “而化形成功后,也面临著与人类爭夺道统的种种因果,若无法找到足以庇护自己的宗门,也只会被人抓去炼丹。”榕母娘娘顿了顿,问道:“你可听明白了其中凶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明白,娘娘。” 李扶疏答道,隨即听著榕母娘娘幽幽的嘆息,也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他总不能和她说,自己在做人这方面已经有二十多年工作经验了吧?工作经验比这辈子的年龄还长了属於是…… 沉思了片刻,李扶疏忽然问道: “娘娘,话说那远山眉,既然化形顺利,倘若她此后归於西樵仙宗,那不是道途也就顺顺利利的了吗?” 榕母娘娘淡笑道:“可还有个最后的坎儿在呢,你且等著看看她,若是有信心跨过那道坎儿,再决定化形也不迟。” “还真是多坎坷。” 李扶疏倒也不急著问了,他感受著意识中逐渐靠近的子代植株们,知道自己將要回到百草园,便趁著这最后一点时间问道: “娘娘,你又是如何知道化形的诸多琐事的呢?” 榕母娘娘沉默许久,答道: “我曾经有过一位像你一样的后辈。” …… …… 下雨了。 “真是场失败的化形。” 远山眉俯瞰著山下刚发生的场面,冷笑道: “天时地利人和,无一具备,就这样也敢化形?当老娘我几年的准备是白做的吗?就这样的,化了形也是蠢得流口水。” 她拢著大氅,转身离开崖边,看向木屋,眼中忽然浮起一丝喟嘆。 话虽如此,她此刻还是困於仙宗之內了。 远山眉自嘲地笑了笑。 只不过,现在既已为人,那很多东西就可以去爭一下,力量、地位,这些对於熟悉丛林规则的她来说,並不陌生……非但不陌生,她还异常熟悉。 碧云峰浊月只是西樵仙宗的一个山头。 她灵猿公主,有什么理由不能成为第二个? “飞鸟——坊市!” 布穀鸟的叫声从头顶传来,远山眉眯起眼,迎著夜雨,抬头望向正在找寻自己所在的坊市信使,微微勾起一丝轻笑。 “来得真快。” 她看向边上垒得整整齐齐的花池,淡笑道: “倒是要感谢你单纯,被我利用了也不自知。” 布穀鸟缓缓飞来,远山眉最后再望了眼已重归平静的山林,带著一丝莫名的心绪低语道: “若你真能化形,看在这点情分上,將你收作小弟也未尝不可,花精……尽力活下来吧。” …… …… “哈,已经日上三竿了。” 李扶疏望著天色,打了个呵欠。 这几日忙著修习树行术和灵气凝晶术,日夜钻研,都没空去骚扰远山眉。 好在还有浊月时不时陪著他,才没那么枯燥。 当然,浊月其实也就是在亭子里做著自己的事,写各种各样的文书,做各种各样的批註,原本清冷的脸蛋上现在满是社畜的死气沉沉,有时甚至会倒在桌上睡过去,清冷的小脸即使沉睡也皱著眉头。 大概宗门事务十分繁重吧。 有时候李扶疏也会看到一些穿著陌生道袍的弟子来此拜见浊月,仔细一听,原来是西樵仙宗其他山头的。 大致就是明里暗里批评了一顿浊月丟失部分灵脉的过错,后来见浊月根本不理他们,也就渐渐不来了。 不过,李扶疏知道,像这种情况,他们肯定是在等浊月下一次过失,再一併发难。 也没法子,碧云峰毕竟没有仙师坐镇,倘若浊月的师父还在,或许就没这些事了,现如今挑大樑的只有她这位少女,怎么看也不能让人信服。 想到这里,李扶疏不禁心生同情。 换做是他,在这压力拉爆的情况下肯定早红温了。 其实他也趁浊月不在的时候偷偷翻阅过一些文书,基本都是些繁琐杂务,上至碧云峰洞府的修缮,下至荔仙城时蔬的市场价波动,许多文书搁置了很久,很明显浊月也无法事事俱到。 作为接受过现代马列主义科学教育的好青年,李扶疏对这些问题倒是略知一二,不过目前也不好出手帮她,就他这模样,拿笔都不太方便。 午后阳光渐淡,忽然从天上落下一阵振翅声。 李扶疏抬头望去,原来是一只鵜鶘。 这种海鸟十分巨大,体长可达一两米,鸟喙下带著一种喉囊,可以像渔网一样將鱼捞起。 “飞鸟坊——市!” 鵜鶘叫了一声,盘旋降落在李扶疏身边。 “可是坊市货使?”李扶疏略带欣喜地问道:“我求购的化形法可是到了?” “到了,到了!” 鵜鶘鼓动著喉囊,似乎在翻找著什么,片刻后,它“吼”地吐出一枚长相奇特的晶石,说道: “此为《大道无形青帝法》,虽是刻录,却不失玄奥。事先说明,西兑洲有《菩提法》,北坎洲有《松君法》,东震洲有《桃李法》,因本货使只巡迴南海至潯阳一带,所以並无其他洲的灵植化形法。” 李扶疏听得一阵心驰神往,收起货,付了款,便开口问道:“鵜鶘兄,这法与法之间可有诸多不同?” “並无太多差异。” 鵜鶘吞了灵晶,微微露出笑容,答道: “只是后续参道时会听得不同道音,那道音是化形法述道者所留,渺渺茫茫,並无什么影响。” “原来如此。”李扶疏忍著直接开始学习青帝法的衝动,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鵜鶘兄,你来往南海潯阳,可有听说过庐陵道藏?” 鵜鶘讶异地看了眼李扶疏,笑道:“那是流传於南离洲人类世界的传说罢了,作不得真。” 李扶疏闻言陷入了沉吟。 当时那江门侯派人抓捕李家少年,確凿地要夺取少年的家传木尺,定然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倘若飞鸟坊市的精怪都不曾听说,恐怕也就只有少数人类知晓了。 “倘若你感兴趣,我倒是可以去庐陵附近逛逛,反正就在巡迴的线路上……对了,说起这个,我从南海北上来此时倒是听说了一个消息。” 鵜鶘想了想,说道:“西江水似乎准备派人赶著仲秋盛事来西樵山,这是我沿江捕鱼时,那鱼为了求生而述说的消息,便作为给榕母娘娘门下的见面礼吧。” “什么?”李扶疏微微一惊,忙道:“多谢货使。” 他脑海飞速转动了起来。 江门侯去年才来过西樵山,那时候是强夺了一小段仙宗的灵脉,顺便寻找庐陵道藏的木尺,如今西樵仙宗已然有了防备,不可能再任由江门侯趁著颱风天搞偷袭,定会严加防守。 这种大型势力之间的交涉关乎到极其复杂的利益关係,怕是难以直接拒之门外,若是西江水真的上门拜访,西樵仙宗也只能捏著鼻子招待。 那么,西江水会是只为了参加仲秋夜会吗? 虽然不了解江门侯,但直接引西江水倒灌的狠人应该不会这么无聊。 忽然,一条有些淡忘了的线索浮现在脑海。 西江水的黑袍修士曾说过,江门侯是半步羽化的强者,而何岁岁在与浊月谈条件时,也说过大雁仙宗的仙师打算羽化,需要化形的精怪来炼製化精丸。 羽化…… 莫非,西江水派人便是准备强夺远山眉? 远山眉在颱风天化形纯属巧合,黑袍修士很可能感知到了这件事却没时机动手,直到回去后才稟告了江门侯。 李扶疏沉思了片刻,不敢確定。 毕竟只是自己的推测,如果不是他作为灵植,在各个角落旁听了许多机密,恐怕也是隨便笑笑就过去了。 不过他转世也有两三年了,这么久没学习,脑子不一定好用,还是先別当真好了。 他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些思绪,对鵜鶘笑道: “倒也是一番趣闻,不知西江水若真的来了人,对我们精怪可有什么影响?” “无甚影响,人类道起道消,不过转眼尔。” 鵜鶘笑著扑扇起翅膀,告別道: “今次便閒谈到这儿了,坊市还要多谢你,重新找到灵猿公主,又能多许多生意了……再会!” “……嗯?” 李扶疏看著鵜鶘离去的身影,顿时一愣。 重新找到灵猿公主…… 意思是他去拜访飞鸟坊市之后,那些飞鸟便寻找到了远山眉?確实,当时布穀鸟信使说远山眉还欠了些货款,让他代为指了路。 他皱起眉头,心中的怪异感挥之不去。 不,不对…… 按理来说,远山眉绝对是知道飞鸟坊市会去寻她的,可她却没有提前和他说,导致他直到遇上布穀鸟才知道要提起引荐人。 当时时间短暂,他也没多想,便指了路。 但现在一看,似乎有点蹊蹺。 鵜鶘说,坊市又能多许多生意……可远山眉现在已然化形,哪来的修为凝聚灵晶? 那生意,定然是来自灰毛马猴族群! 等等,飞鸟坊市找到远山眉后,她便可以和族群联繫上了? 她生性自由,定然会生出事端! 李扶疏心中不由浮起一丝焦躁。 刚才脑袋转动得出的有关西江水的推论可能是无稽之谈,但对远山眉的猜测,却很有可能是真的! 他和远山眉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该做些什么?” 李扶疏捫心自问道,虽然鵜鶘口中说著人类的事情对精怪没什么影响,可他知道,自己的立场和鵜鶘、和远山眉是不一样的。 至於是否和浊月立场相近,他也不清楚。 只是浊月有恩於他,他终究不能坐视不理。 想到这里,李扶疏从土里站起身来,快速地爬到了浊月的小亭子里。 纸张、墨笔,他早已熟悉浊月的收纳习惯,直接一个蛄蛹,从桌台间取出纸墨,深吸一口气,拿根须卷紧笔,歪歪扭扭地写了起来: “浊月,远山眉已联繫上飞鸟坊市,灰毛马猴族群或將异动……” 沉吟了片刻,他又继续写道: “小道消息称,西江水將来人参与仲秋祭月,恐其中有诈,望君慎之。” 李扶疏来回看了几遍,確认无误后,最后添道: “来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友人。” …… …… “诸事不顺啊……咦?” 一身疲惫的浊月坐回亭子里,刚想趴著歇息一会儿,便发现桌台上镇著一张宣纸。 她挪开镇纸用的砚台,拿起宣纸读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远山眉,飞鸟坊市……西江水来人…… 浊月沉吟片刻,闭上双眼,身上云纹微亮。 “情真意切,並非谬语?” 她凝视著宣纸上的杂乱字跡,似乎在思索这些事情的可能性。 半晌,她將视线投向句末的友人二字。 似乎只有这两个字的味道怪怪的…… 算了,先不纠结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 浊月素来乾脆,捲起宣纸,便开始琢磨著撰写接下来的计划,不一会儿,便擬好了数个方案。 她的神色渐渐明亮,写完之后,闭眼推演了数遍,便睁开眼,轻哼一声,將所有方案烧成灰烬。 “如此一来……” 浊月低语著,眉眼渐渐染上一丝笑意,忽然,她眼神一顿,轻轻拾起笔,用手指在笔管上抹了一把。 接著,她摊开柔软纤长的手。 手指上,隱约有一抹泥渍。 012.我名扶疏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12.我名扶疏 “你今天心情似乎很不错?” 榕母娘娘看著在树林中不停练习著树行术的李扶疏,好奇道: “先前你虽然聪慧坚决,却时常透露出一种窘迫,今日见你,倒似乎沉浸享受起这锻炼过程了。” 李扶疏停下动作,扎根回土里嘿嘿笑道: “只是发觉自己如今也能派上些用场,心里得意,叫娘娘见笑了。” “我是笑你难得一副轻快模样。” 榕母娘娘温和地轻笑一声,嘆道:“若你不去化形,就这样修炼下去,倒也很好。” 李扶疏不禁无奈道:“娘娘,说好不再劝我了。” 榕母娘娘笑骂道:“讲你两句就嫌我囉嗦,先前还表面应承,原来只是一时乖巧,我道是看错了人,就当我以后是个哑巴好了。” “我错了,我错了。” 李扶疏苦著脸长嘆一声,榕母娘娘虽然年长,却也並不古板,可能是许多年找不到一位看得入眼的后辈说话,现在说起话来,比他这个现代人还能言善道。 他沉吟片刻,也不忙著学术法,转而问道: “娘娘,你说你曾经有过一位和我相似的后辈,那位师兄是什么样的存在?还有,你曾提起的化形后的最后一道坎儿,又是什么呢?” 榕母娘娘闻言,沉寂了许久,才开口答道: “化形一事,非道心通明之辈不可把握,你那位师兄,便是一位道心近乎通明之人。” “道心通明?”李扶疏不解。 榕母娘娘嘆道:“精怪化形,无非是想求证诸道,可倘若己道从来都是生来註定的呢?” 李扶疏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人类的灵相似乎都是先天就註定了的,可因为它合乎志趣,所以人类完全可以接受。 而倘若是化形后的精怪觉醒的灵相呢? …… …… 远山眉翘著二郎腿倚在石桌上,看著正在面前准备催动法阵的浊月,带著一丝讥嘲般说道: “我看你是碧云峰当家的,怎么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这当家的做得怕是没滋没味。” “平日里这番琐事自然不归我管。”浊月莫名其妙地看向远山眉,说道:“都是仙宗弟子点团貌时顺手做了,若不是为了你,我才懒得花这时间,莫非远姑娘是想让我找位弟子来隨便打发你吗?” “嘖。”远山眉撇开视线,將手肘抵在桌上,托著下頜问道:“觉醒那个灵相,这么麻烦?” 浊月將山石草木的法阵摆好,拍了拍手答道: “也不算麻烦,只是增改了一些法阵的设置,以適应远姑娘的精怪体质。” “是吗?”远山眉狐疑地看了浊月一眼,似乎感觉有什么不对,却没法从浊月清冷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浊月凌空飞起,山风吹拂著她的长袍,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她看向远山眉,比著手势说道: “请走进法阵,远姑娘。” 远山眉站起身,打量了一眼法阵。 所谓灵相觉醒法阵,核心不过是与天地共鸣,自然要不了什么珍惜材料,也不会多复杂。 隨处可见的山石草木,摆成此处山川的微景。 再由阵师带领受阵者神魂遨游一番山川微景,宏远天地尽收眼底,心神摇曳之下,灵相自生。 当然,灵相觉醒法阵最重要的一点,是阵师对此方天地的熟络程度,阵师摆的阵越合乎本真,受阵者觉醒得就越快。 相反,倘若阵师只是个糊弄人的半吊子,摆成的阵与此方天地相差甚远,那即使受阵者资质再高,也只会昏了头,无从与天地共鸣。 而浊月,自然便是碧云峰上最懂得摆阵的人。 她摆的阵,也几近以假乱真。 远山眉收回短暂的目光,忽然心生喟嘆。 她不在乎浊月到底对她怎样。 此番化形之路,步履维艰,本是想潜入人类世界,窃取道统,怎料落得阶下囚的地步,嗟磨反覆,近乎一年,若非趁了只花精的便宜,便从此消匿在西樵山了。 诚然,西樵仙宗待她不差。 可有限的自由,才最可恨。 远目望山,不见其山,举目望月,不见其月,飞湍瀑流,日夜流逝,纵横四顾,只余茫然。 从前群山触手可及,转眼已隱没在青天边际。 那就是远山眉的模样。 远山眉回过神来,走向法阵,大步流星。 人类灵相,千种万般,玄奥至极。 她向来听说如此。 在走入法阵的那一瞬,远山眉短暂回顾了一下精怪的平生,餐风沐雨,却见气象万千,披荆斩棘,却见春华秋实。 千岩万壑,风雨交加。 却见雨过天晴,美不胜收。 灵猿公主,自当如是。 汹涌的灵气与她神魂共鸣,远山眉仿佛看见自己视野无限升高,看见山川河流,层峦叠嶂。 她的道会是什么呢?刀剑?山水?草木? 无论哪一条道,都是人类大道。 心神摇曳,灵相自生。 远山眉睁开眼,看向灵气在自己身前凝聚而成的虚幻景象,忽然满脸错愕,如遭雷击。 那竟是一只灰毛马猴。 …… ……怎么会? 远山眉下意识退了一步。 不是说化形是以精怪的小道为注,去博取人类的大道吗? 为什么出现在面前的,还是灰毛马猴! 那她此番化形,內外交困,竭尽全力…… 难道全是庸人自扰?! 远山眉陷入了沉默。 她与自己的灵相对视著,只感觉眼睛瞬间又热又辣,酸涩不堪。 化了形的自己,怎么还更加狼狈呢? 也对,如今修为尽失,早已是寻常女子了。 只是…… 只是她远山眉乃是公主,和寻常女子终究不同。 远山眉用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然重归冷漠,所有苦涩,若真想吞下也不过一瞬间的事。 “不错。” 远山眉的舌头在齿间微颤,她转头看向浊月,淡笑道:“倒是我熟悉的事物,想必学用灵相自是手到擒来,浊月,我何时能破境,拿回一些自保能力?” 浊月观察著远山眉的神情,解释道: “破境容易,灵气修够便可,但人类灵相每次破境后都要证道才能真正踏入新境界,你可知?” “我知道。”远山眉云淡风轻地说:“所以人类破境后都会去杀死一只精怪,精怪越强,人类从精怪身上印证的道途也就越强。” “远姑娘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浊月坐回石凳上,看著定定地站在法阵中的远山眉,说道: “所谓证道,便是在他物之上印证道途,印证的对象,可以是精怪,也可以是自然之物。譬如我胡师妹,蜕凡境共三期证道,分別是与隱树螽、满天星和雨季颶风,证得万象隱匿、形影聚散和沙石龙行三种灵术。” 远山眉沉默片刻,问道:“如何能用无生命、无神智之物证道?” “我师妹天纵英才,自然方便悟道。” 浊月托著脸颊说道:“只不过这需要很澄澈的道心,也需要时间去思考。倘若难以从他物之上悟道,倒也还有另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远山眉似乎猜到了什么。 “以灵脉证道。” 浊月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灵脉中蕴藏著千万年间此地隱现过的道统,诸多感悟,可在极短时间內便教人悟道破境,只不过这道统来自於此方天地,那也必须归於此方天地。” 远山眉陷入了沉默。 从他物之上悟道?太过荒谬。 她从未正眼看过其他事物,更別提去思考。 至於以灵脉证道,那更是一层一层地往脖颈间套上枷锁,直到彻底成为西樵仙宗的从属。 自由与力量,孰轻孰重? 远山眉呼吸停滯了数秒,最后看向浊月说道: “那便灵脉证道吧。” …… 是夜。 入秋后夜里愈发疏冷,李扶疏的意识落在断壁崖的植株上,十分人性化地搓了搓花瓣,看向四周。 远山眉抱著后脑躺在崖边,摇晃著双腿,望著將要盈满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扶疏走上前,刚想开口,她便说道: “你拿到化形法了吧?如何,能看懂吗?” “可以看懂。”李扶疏想了想,说道:“飞鸟坊市给我的法门名叫《青帝法》,也不知这世上是否真有青帝这样一个人。” 远山眉淡淡道:“有或者没有,又有甚区別?我家祖上是南离洲霸主之一,不也落魄至此?” “我倒没觉得落魄。” 李扶疏停在远山眉身边,抬起花瓣望了眼月亮,笑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管是昔日的霸主,还是如今的远公主,看的不都是同一个月亮么?” “你这远公主倒是已经叫得顺口起来了。” 远山眉嘲讽道,隨即沉默片刻,微嘆一声: “其实化形没什么好的,你若是此刻放弃,我可以补偿你求购化形法的货款。” 李扶疏讶异地看向远山眉:“远公主,这可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 远山眉噎了声,恼道:“哈!我们方才认识数月,你便自以为很了解我了?” 李扶疏也懒得爭辩,笑道:“正如远公主有许多谋求,亦或是许多不甘,才决心放弃精怪之身化形,我也是有许多事要做,才一定要化形的。” 远山眉默然不语。 半晌,她才开口说道:“也罢,等你化形,我兴许早就大势已成,届时你便拜我的码头,我定不教你被人类欺负。” 李扶疏哭笑不得:“我如何会被人欺负?” 远山眉直起身,生气道: “你又安知个中艰难?我在此蹉跎一年,憋屈气苦,任人摆布!老娘是看你面善单纯,好心帮你,你倒反问起我来了,你懂个毛!” 李扶疏忍不住挠了挠头。 本来他还想著借著飞鸟坊市的由头,暗中刺探远山眉一番,没想到这大姑娘此刻突然破了防,不知怎地,竟摆出一副急红了脸的模样。 女人真是奇怪啊…… “那我……先多谢远公主?”李扶疏试探地说道:“远公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你有病吧!” 远山眉恨恨地捶了一下地面,嚇了李扶疏一跳,然而片刻后,她又缓缓吐了口浊气,低语道: “我问你,你可曾有名字?” 李扶疏一愣,这还是转生之后第一次有人问自己名字,毕竟精怪的世界没那么多社会化的习惯,常常便是连代称都没有,只用你我二字相交。 如榕母娘娘、远山眉这般,已是特殊中的特殊。 可李扶疏不过是一朵修行方两三年的花精,远山眉怎么会想到要问他的名字? 他犹豫片刻,答道:“我名扶疏。” “扶疏。”远山眉默念一遍,说道:“不错。” 两人皆陷入了沉寂。 李扶疏默默地看了眼远山眉。 他倒不是好色,只是不得不承认,远公主长得確实漂亮,耐看,头髮长长的,也卷卷的,晚风一吹,像只毛糙的洋娃娃。 突然,洋娃娃开口说道:“扶疏,我已然可以参与城中仲秋,届时你要记得来。” “哈?”李扶疏差点没反应过来。 “嗯?”远山眉面色不善地瞥向李扶疏。 李扶疏瞬间回忆了起来,连忙说道:“当然可以,我在百草园也没甚可做,能借远公主的光观赏一下人类的夜会,是我的荣幸。” 远山眉鬆开眉头:“只是无聊而已。” “是是是……”李扶疏不敢多言。 不过话及此,他也似乎看出来方才应该是发生了什么,联想到远山眉先前无法出行的境地,大概可以猜到,应该是她和西樵仙宗终於达成了合作共识。 莫非是……已经觉醒了灵相? 也不知道远山眉都遇上了什么样的坎儿。 李扶疏沉吟片刻,倒是联想到了许多。 在提醒了浊月之后,浊月应当已经做好了各项准备,仲秋祭月,就算西江水真的来人,把远山眉留在城中应当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才对。 当然,届时自己也会好好看著远山眉的。 或者说,整座荔仙城,都会在自己的注视下。 …… 远山眉侧目看著沉默不语的李扶疏,轻嘆一声。 这番邀请,其实也是別有用意。 事关她的计划,即使李扶疏是她这段日子里难得可以谈心的对象,她也只能让他蒙在鼓里。 只是远山眉心里却涌起一丝迷茫。 从前雷厉风行、冷硬铁血,如今只是利用一下相熟的同类,心里便憋得慌,左右为难。 她可能已经,越来越像人了…… 013.仲秋邀约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13.仲秋邀约 千崖爽气已平分,万里青天辗玉轮。 好向西樵山下望,相逢都是广寒人。 ——《荔仙地方志》 …… 何岁岁飘然落地,抬头望了眼四柱三间的石牌楼,默默念道其上的牌楼名: “傅家祠。” 她轻轻一笑: “此番前来,倒正好在此购置一处房產。” 半年前花朝节时,何岁岁便已经悄然记录过荔仙城各处房契的价值几何,一路拜著西樵仙宗的码头上山,她可不是单纯只为了儘量不闹出乱子,西樵山上诸事,她也暗中记录了下来。 时隔半年再来,她早已备好相应的契金。 作为大雁仙宗圣女,何岁岁的出行十分朴实无华且枯燥,简简单单的走到哪买到哪,这样一来,日后再来也便无需浪费时间去酒楼租住。 更何况,她虽妖媚,却不喜酒色脂粉。 只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罢了。 富婆逗了逗自己肩上的赤色小鸟,捻著把团扇,拂著风,裊娜地迈入牌楼地界,走向此处的典契堂。 仙宗地界,没有俗世的官府,一应民生琐事,都是仙宗弟子在进行管理,当然,除了部分轮换的,大多管理杂事的弟子都有相近的灵相,於是就算是忙碌於案牘之中,也是修道的一个侧面。 时值仲秋,西樵的花依旧繁多,各门各户前盆栽的秋花,红的紫的黄的白的,颇乱人眼。 何岁岁一路赏著花,摇了摇头。 她贵为大雁圣女,实力强大,在宗內地位超然,可惜其他长老为求权衡,不欲让她接手灵脉,免得她这山头一家独大,彻底压倒其他派系。 诚然这是宗门一贯的做法,但这还是打击了何岁岁的积极性,既然无法接手灵脉,她便渐渐地鲜少观摩天地,更別提去看那些不知名的花朵了。 不过,等从浊月手中拿到化了形的精怪,她师父便有希望羽化,若师父到了羽化境,不说宗內长老,就算是西江水、江门侯,都要敬她三分。 话尽於此,何岁岁还是嫉妒浊月。 明明论师承、论实力,浊月都没她强,可偏偏浊月当的大师姐服眾,即使西樵其他山头的长老们资歷深厚,也没有阻碍浊月拿下灵脉。 何岁岁暗暗磨了磨牙,轻哼一声。 肩上的小红鸟嘰喳叫了两下,何岁岁回过神来,看向出现在面前的典契堂。 淡淡的书卷墨气从堂內飘来,鲜艷的红花张牙舞爪地盛开在堂前两侧,颇有一派镇世祥和的气势。 何岁岁多看了门前红花一眼,似乎有些熟悉。 来不及多想,她已经听见门內的声音。 “傅公子,地契税的章程规定確实是这样的,为了避免世家大族过度置產,税金的比例自然是高,可这也是我们应道而生的章程,浊月师姐也是盖了章的。” “哪有这种规矩?你们成天修道的懂什么商贾之事!若是我傅家再置办两套茶楼,这荔仙城自然更加兴旺,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们不应允的理由。” “若是傅公子想要论道,典契堂也有修行金银相的弟子,我可以唤他们前来,与傅公子解释。” “不必,这两套地產我退了,我傅家乃是西樵山下第一大氏,山上怎么样,倒也无所谓,只不过奉劝荔仙城各位,你们浊月师姐说到底不过是一名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商贸大事,诸多利好,望君三思。”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向外传来,何岁岁不躲不闪,直直地向前走去,只听一声哎呦,一名贵公子在她护体灵气反震下砰地倒地。 贵公子稀里糊涂地撑起身,来不及骂架,望著何岁岁便愣了神,訥訥说道: “姑……姑娘,走路小心些……” “是在叫姑姑,还是在叫娘娘?” 何岁岁抚著团扇,也懒得多言,抬眼看向典契堂的弟子,轻笑道:“我是你家师姐邀请来参与仲秋祭月的大雁圣女,方才这愣小子不要的两处地產,我要了。” 典契堂弟子一时没转过神,犹豫说道:“圣女姑娘,一处地產是千贯,倘若买多处的话,除首处地產外皆要收取五成税金,也就是二千五百贯……” “本姑娘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何岁岁根本不讲价,径直拋出一枚灵囊,说道: “三千贯,把地產上下打点好。” 典契堂弟子大吃一惊,连忙叫道:“这,这太多了!我们可对不上帐啊……姑娘可要添置什么家用?胡床凉榻、画案座屏?你这小鸟可需要鸟笼鸟池?” “无妨,我这丹雀通人性,不必麻烦。”何岁岁忽然想起什么,转了转团扇,眨著眼问道:“你堂前那红花倒是与我这丹雀相映成趣,可有什么来头?” 典契堂弟子一愣,挠著头说道:“那秋季红龙爪花?听说是浊月师姐最先记载於西樵灵植录的花种,也是她素来喜好之花,花朝节后,在城中逐渐风靡。” 何岁岁终於想起来是在哪见过了。 当时嚇唬浊月要戏游她的花丛,结果被浊月一掌拍开,后面讲著正事,也就没再留心了。 念及此,何岁岁露出一丝微笑,说道: “浊月喜欢?那给我地產上种满这龙爪花。” 典契堂弟子一脸懵逼,暗道富婆心难捉摸,只得默默点头,记录下这要求。 办完购房事宜,何岁岁瞥了眼犹在发愣的傅公子,留下一声轻笑便飘然离去。 “这点钱都没有,还出来做什么生意?” …… …… 浊月望了眼远处隱天蔽日的乌云,看向等候在灵脉范围以外的黑袍修士,抱起双臂淡然道: “江门侯也来了,为何不亲临拜访?” 年轻的黑袍修士桀笑道:“主上担忧碧云峰主猜忌多疑、劳苦烦心,因此停居天上,仅作压阵。” “那我还得谢谢他。”浊月挑了挑眉,问道:“你又是何人?替江门侯出访,定是位居人上者。” 黑袍修士双手合抱,比了个奇怪的手势,谦卑低语道:“我名西小鱼,是主上的忠实僕从,主上座下,人人平等,无从谈起位居人上之类的说法。” “西小鱼。”浊月皱起眉头,“乌黑凹糟,怎有个如此……平实的名字?” 西小鱼脸上浮起一丝苦色,说道:“主上怪癖,峰主见笑了,我等伙伴,还有叫西小美、西小猪的。” “……” 浊月沉默片刻,冷静问道: “使者是要横空直上西樵山?” “在下带著诚心而来,愿拜西樵码头。”西小鱼似乎早已想好,微笑道:“如此这般,峰主应可放下心来。” 浊月顿时眯起了眼。 所谓拜码头,其实便是將己身灵气与此方灵脉进行共鸣,共鸣之后,灵气相近,活动起来便不会因修为太高而搅乱灵气环境。 然而,这样做也有个坏处,便是拜了码头后,会直接受到灵脉主的钳制,一旦发生爭端,灵脉主可以直接用灵脉镇压来客,而除非远离灵脉,否则来客是无法解除共鸣的。 至於不拜码头,也並非不能上山,只不过倘若起爭端,灵脉主便不止是镇压了,而是用灵脉直接攻击。 千万年来匯聚於灵脉中的道统,即便只是镇压,那也是势若千钧,更別谈攻击了,普通问道境,不用几合便会被碾成天地灵气。 只不过,他既愿拜码头,也定是有反制手段。 浊月並不在意。 “既然选择拜码头,那便上山去吧。” 她目睹著西小鱼完成灵气共鸣,淡淡说道:“西樵仲秋乃是乡野习俗,也不知西江贵客过不过得惯。” “那自然是过得惯的。” 西小鱼行了一礼,便要上山。 “且慢。”浊月忽然叫道。 西小鱼身形一顿,转头望向浊月,笑道:“峰主莫非是又反悔了?倒也无碍,西樵山毕竟近年势弱,过度警惕一下,也是正常。” 浊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她真让西小鱼回去,那才真是將西樵势弱的事实广而告之。 因此,她不但要欢迎西江水来人,还要强硬地展现西樵仙宗现在的实力,必要时更要反將一军。 先前江门侯趁著颶风来临暗中突袭,虽然夺去了一小部分灵脉,但这种事情在势力之间还算正常,並不能让外界真正猜测出仙宗目前的情况。 除非仙宗再一次暴露弱点。 但……那是不可能的。 见浊月不回话,西小鱼桀然一笑,转身说道:“既然峰主並无意见,那我就上山去了。” “我只是好奇。” 浊月勾起嘴角,淡笑道:“江门侯不敢来,莫非是上次受伤了?使者身上有一丝未消散的药味,於我而言可是异常明显。” 西小鱼脚步一顿,挥了挥手轻鬆说道:“峰主莫要说笑,主上武功盖世,何曾受过伤?大抵是我先前练功时贴的膏药,药味尚未消散吧。” “原是如此。” 浊月没有再追问,看著西小鱼渐行渐远,回头望了一眼天边的乌云,微笑了起来。 此番,真是多亏了那位不知名友人。 ……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悠扬的哼唱声从耳边传来,远山眉瞥了眼別在自己衣襟上的花朵,低声讥笑道: “不曾想,在这荔仙城,花精都能像人类一样唱歌了,倒是好生有格调,令人羡慕得要死。” “远公主也想唱?” 李扶疏不住地望著街道上车水马龙、玉露金风、张灯结彩,此刻心情大好,没听出远山眉话语中的尖锐,神经大条地笑道:“我教你啊?这首歌很容易的,即使你从未识过音律,也足以在半个时辰內学会。” “別。” 远山眉一口否决:“我听这来往喧闹,已经够头大了,更何况你唱的那些裊裊之词,我也听不懂。” 李扶疏不禁恶趣味蓬髮:“那我给远公主做个阅读理解?是这样的,这首词的主旨是……中心思想是……” 远山眉皱著眉头,听著耳边喋喋不休的话语,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真要应约带他出来。 不过……总归还是有趣的。 她站定在街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街头灯火通明,似是什么行商匯流之处,各式摊贩散布在行道两侧,远望去,楼阁高塔,横街廊桥,各式装扮的人从其间穿行而过,似乎是在表演著什么话本小说里的场面。 平日总是远观著荔仙城,不由觉得它狭小,人头攒动,不知该有多拥挤。 此刻走在城里,却又觉得它大,旁人皆是三五成朋,她却身旁空空。 “这些人……都在做什么?”她喃喃道。 李扶疏停下话语,抬头看了眼远山眉,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远公主,从前你还是精怪之时,没有庆贺过什么东西吗?” “……庆贺?” 远山眉回过神来,一边漫无目的地顺著人流向前走著,一边说道: “庆贺杀死了比我们强的精怪算不算?” 李扶疏哭笑不得:“就没有那种特殊的日子,会让你们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些共同的情感而进行什么仪式性的活动吗?” 远山眉想了想,答道:“每年冬至,我们会歃血祭祖,祈求荒古的南离灵猿重新眷顾我族,作为公主,每次我都要独自去处理许多血食进行供奉。” 李扶疏打了个抖,吐槽道:“这也太阴间了。” 远山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你说的阴间是什么意思。”她低声说道:“但是冬至很冷,那些拿来祭祖的走兽飞禽,杀的时候血是热的,但很快就会变冷,我身上沾湿,为了不冻僵,只好一直杀一直杀,那些热血不停变成冷血,直到太阳升起,祭祖才会结束。” “……”李扶疏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远山眉再度环顾了一圈,说道:“这里真的很吵,很挤,很热。” 李扶疏微嘆道:“远公主,因为这里很安全。” 远山眉“嗯”了一声,隨后问道:“扶疏,你刚才所说的共同的情感,又是什么意思?这么多的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一样的情感?” “因为这个节日就是有关於团圆。”李扶疏解释道:“亲朋不在身边的,会开始遥远地思念亲朋,亲朋在身边的,会格外珍惜当下,不管他们此刻是因酒足饭饱而高兴,还是因劳累拮据而苦恼,都会在想,倘若能一直一直看见亲朋的笑顏,那就好了。” “我怎么没这个想法?”远山眉皱眉。 “和你说不通。”李扶疏头疼地嘆息一声,“不过说实话,我似乎也没这个想法……毕竟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的亲朋了,想想还真是寂寞。” “寂寞?” 远山眉沉默片刻,不確定地说道: “扶疏,我好像也很寂寞。” 李扶疏有点想笑,但此刻却似乎感同身受。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许久。 忽然,李扶疏急迫地叫道:“远公主,等会!刚才经过的铺子上,买一个吧?” 远山眉回头看去,面色瞬间纠结:“真要买?” 再三確认后,她嘆了口气,走上前去,生疏地花五文钱买了一块月果。 “真要吃?”她又这么问道。 毫无疑问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远山眉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啊呜啃了一大口。 “怎么样?”將根须扎入月果中的李扶疏笑问道。 远山眉苦著脸说道:“甜得要死。” 李扶疏大笑起来,深有同感地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 014.洞若观火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14.洞若观火 何岁岁发间別著一朵秋季红龙爪花,轻飘飘坐在廊桥顶上,百无聊赖地拍著团扇。 虽是被浊月邀请来参与仲秋夜会的,但抵达西樵已经半天,也没见到浊月,只有弟子们一直在接待,她有些不堪其扰,便独自上了街出游。 “浊月当真是好大的架子,我堂堂大雁圣女,蒞临此处,也不出来迎接!等著瞧,我迟早把你这荔仙城买下来……” 带著些许不爽,富婆开始在廊桥顶上指指点点。 “这街上的舞龙完全没练到家!脚步缓慢、腰力虚软,也不吃点丹药补补,偌大的西樵仙宗,就不能找个问道境弟子来舞龙吗?” “那边的灯会横七竖八,如此凌乱,体面在哪里?讲究在哪里?排场又在哪里?哼,我看浊月也不过是个毫无美趣的呆木头罢了。” “城郊还有夜赛龙舟,这倒是新鲜,不过荔仙城似乎没有环城河啊?噗,果真往下游去了,那些龙舟小哥,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咦?好亮的火光……是在烧番塔啊,近些年倒是少见,大雁山毕竟繁忙,仲秋也得拜謁山头……没想到出来一趟,倒是享受了片刻清静。” 何岁岁的心情逐渐平復,仰望向夜空的明月,不由微嘆一声,低语道: “荔仙城虽算不得富庶,却安寧许多,既是浊月的治下,和她也真有几分相像……也罢,该去拜月光了。” 她正要起身飞离,忽然注意到远方那黑沉沉的滚滚乌云,眉头瞬间锁紧,喃喃道: “漫天盖地,横生异象,如切如磋,一触即发……莫非,是江门侯来了?” …… 夜雨落下。 西小鱼望了眼远处熄灭的番塔、狼狈的龙舟与凌乱的灯会舞龙队,淡笑道: “西江水拜帖,失礼了。” 雨水划过他的黑袍,却丝毫不沾湿。 他和雨幕几乎融为一体。 云纹微亮。 一团漆黑鱼影在他脚下扑腾了一番,旋即竟以地为河,左右环游,陡然远逝,在细密的雨水中,无声无息掠过森林,四散而去。 西小鱼仰头看了一眼逐渐被乌云吞没的月亮,隨即迈开脚步,走入荔仙城。 …… …… “原来人类平时都吃得这么好?” 远山眉放下手中已经吃空了的碗筷,一副还没满足的模样舔了舔嘴角。 “嗨,这才哪到哪。”李扶疏忍著笑意说道:“你方才吃的,是这街市招幌上主打的牛酘汤,用白话说也就是煮牛杂,和白萝卜一起燜好,撒上一把芫荽、一撮新鲜葱绿,再拌上一些米椒酱,著实是香得叫人直吞舌头。” “你连这都懂?”远山眉挑了挑眉,端起另一碟菜餚放在面前,问道:“那这碟呢?” “招幌上所谓『寒衣织锦』,其实便是凉拌鱼皮。” 李扶疏颇有些眼馋地说道: “取烫好的鯪鱼皮,將盐糖醋油撒入,葱姜切条拌匀,店家看你口重,还特意剁了两瓣泡椒,可惜没有洋葱,不然味道肯定更上一层楼。” 远山眉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尝片刻,嘆了口气。 “怎么了?”李扶疏讶异道:“不好吃吗?” 远山眉摇摇头,再吃一口,又嘆一声,说道:“只是在想,我先前在断壁崖反覆挣扎一年,到底是为了什么,荔仙城比我想像中好很多。”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李扶疏笑道:“先前只是你不懂人间烟火,要是你早应许我陪你动嘴皮子,不给我顿顿毒打,恐怕早想通了。” “我堂堂公主,岂是凡人?” 远山眉轻哼道:“道理谁都会说,不讲別的,就这些菜餚,换做你来,你会做吗?” 李扶疏当即自信说道:“我还真会!远公主,等我化形,我让你尝尝什么叫荒野美食家!” “那又是什么玩意?”远山眉撇了撇嘴,吃完凉拌鱼皮,微微呼了口气,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吃饱了,我们去看看西樵仙宗祭月的场景吧。” “好啊。” 李扶疏看著远山眉一枚枚数钱放在桌上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浊月放你自由出游,还给了你金银细软,她倒是待你不薄。” 远山眉皱起眉头说道:“你怎么总是为她说话?我与她之间自然有所博弈,你一点都不懂。” 李扶疏无奈地笑了笑,正要回话,余光中忽然注意到一个风姿绰约的眼熟身影。 “……咦?”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大雁圣女何岁岁。 何岁岁似乎正向荔仙城中心的楼阁高塔飘飞而去,李扶疏稍作思考,便猜到是浊月邀请她来的。 他沉吟片刻,忽然感到一丝凉意。 抬头一看,竟是下雨了。 “下雨了,当真扫兴。”远山眉嘟囔一声,快步走至廊桥底下,一边躲著雨一边望著夜空说道:“那乌云来势汹汹,就要把月亮遮住了,也不知道这样今晚的祭月还能不能进行。” 李扶疏抓著远山眉的衣襟,忍不住皱起眉。 这雨中……似乎有一丝熟悉的味道。 他盯著乌云,片刻后,忽然微笑起来。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他默念道: “別来无恙,江门侯。” …… …… 忆对中秋丹桂丛。花在杯中,月在杯中。 今宵楼上一尊同。云湿纱窗,雨湿纱窗。 略显哀怨的唱词带著古琴的摇指声从窗欞落下,伴隨著嘀嗒的细雨,楼阁內躲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难免有些骚乱。 何岁岁侧耳倾听片刻,扫了眼“灵仙阁”的楼阁牌匾,在荔仙城,这便是最大的楼阁,仲秋这般与民同乐的祭日,西樵仙宗便是在此举办祭祀仪式,而非碧云峰上的祭台。 天地灵韵的反应剧烈,已经告诉她江门侯正在暗中窥伺,她著急要找浊月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倘若江门侯此刻入侵,何岁岁可不会就这样当西樵仙宗的帮手,浊月如果是打著这种算盘,何岁岁只能说,她肯定要失望了。 只不过,浊月的计划难道会这么简单吗? 何岁岁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西樵仙宗势弱,让她趁上次花朝言语欺负了一番浊月,但她心里却十分警惕。 西樵仙宗若干山头,仅浊月掌控著灵脉。 这便是力量的象徵。 焚香的气味传来,在这潮湿的天气下略显沉闷,中庭天井下的香案正在冒著烟气,却不见浊月的身影。 “已经开始拜月光了?”何岁岁皱眉。 拜月光,也就是所谓的仲秋祭月,便是在中庭天井下设案,向“月神”供奉月果、柚子、芋头以及当下的时令蔬果,以祈求团圆、丰收、邪祟退散等寓意。 月神虽然並非真实存在,但在祭月之后,却常有天地灵韵降临,修道者视之为天恩。 天恩丰泽的地方,通真达灵,修道者更易悟道,以是別处修道者也会慕名而来,互通有无,更有甚者,从此定居此处,將一身道蕴留给这片大地。 可以说,各种祭祀典礼,对修道者以及各处宗门来说都是极为重要之事,只不过祭祀也需慎之又慎,稍有差池,同样会导致某些厄运。 一年到头诸多祭日,仲秋便是极其重要的一个。 只不过,江门侯在旁,不终止祭月仪式吗? 何岁岁顿感疑惑,倘若江门侯打进来,只是破坏祭月仪式倒还没什么,要是真因此沾染了什么厄运就不好了。 除非江门侯只是在外面看看,不进来。 那便多少有些自欺欺人了,江门侯来都来了,还能不动手?这侯爷身经百战,从来不是个易与之辈。 浊月到底在想什么? 何岁岁在边角的云纱幔旁站定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目光一滯,瞬间锁定正在缓步走进楼阁的黑袍修士。 那套装束……便是西江水之人! 她眉头一紧,顿时脑筋急转。 此方灵气没有对那人產生排斥,说明他是拜了码头才上山的,而浊月作为灵脉主,绝对是知道他拜码头上山这回事的,所以,是浊月许可他上山的? 而西江水此次前来定不是与西樵山和解的,江门侯都来了,那一定所图甚重! 江门侯……江门侯…… 等等,江门侯即將登临羽化境! 何岁岁眼神一凛,瞬间想通了江门侯的用意。 西江水域太广,世俗之地太多,几乎没有精怪化形的土壤,而西樵山此刻便有化了形的精怪存在。 西江水遣人来访,一是確认一下西樵仙宗如今的实力,二便是强夺那精怪,为江门侯羽化夺取材料! “好胆子,原来竟抢到姑奶奶头上来了?” 何岁岁顿时冷笑起来。 她从灵囊中搓开一枚青边白底灵符,捏在指尖。 灵符上书“洞若观火”四字,乃是探查信息所用的珍贵道具“观火符”,仅此一张,便价值三十枚灵石。 而这样的道具,何岁岁还有一袋子。 她灵气微动,將灵符化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灵液,附著於眼上,接著再仔细看了看西小鱼,果不其然,这回便已经看到他身上所带的灵物。 西小鱼袖间藏有双匕,胸腹前后贴著护心镜,腰间则掛著一盏形似微缩鸟笼的物件。 何岁岁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囚困精怪的灵笼。 “真打著这般主意,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何岁岁淡淡地勾起一丝魅惑的微笑,原地一挥袖,丝带纷飞间,只留下一抹粼粼的彩粉。 …… “有点奇怪的感觉……” 西小鱼端正地坐在雅间的客桌旁,敏锐地左右翻看了两眼,却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摒除杂念,视线穿过栏杆,看向中庭。 雨水从中庭的天井落下,笼罩了祭祀用的香案,西樵弟子暂且用灵气护著案台,只是在这种情况下,祭月的仪式也只能暂缓进行。 只不过……除非真有天恩降临,否则,恐怕西樵山的祭月,是办不成了。 街上的凡人们陆续进入灵仙阁,阁內一时有些凌乱,西小鱼淡笑一声,脚底的黑影中,又悄无声息地钻出一只鱼影。 鱼影从无人注意的桌椅底下穿过,钻入人群中。 …… 煌煌太阴,皎皎其光。 滋我万物,惠我八方。 今具薄奠,伏惟尚饗。 佑我家邦,福寿安康…… 依次祭礼的人们口中念著祝词,对著中庭的香案拜身行礼,一名西樵弟子看著阁內拥挤的人群,不禁有些脸色发苦,转头看向身边的师兄,小声说道: “师兄,下雨之后城中人都逐渐进来了,我平时就惧怕这样人多的场合,现在都有些双腿发抖了。” 师兄闻言,眼中飘起一丝无奈,说道:“你若是有所困难,便暂且去清净的地方躲躲吧,仪式倒是不缺人手,浊月师姐事先都安排好了。” “惭愧惭愧……”西樵弟子脸上浮起尷尬之色,向师兄拱了拱手,便缩著脖子从靠墙的帷幕后边穿过,打算从边门出去,到人少的走廊避一避热闹。 他小步走著,方行至边门前,忽见一纤细少女正倚在栏杆旁摆弄她的酒葫芦,定睛一看,竟是浊月。 “浊、浊月师姐!” 西樵弟子顿时生出偷懒被抓包的惊恐感。 “无妨。” 浊月转回身来,轻笑著拋了拋酒葫芦,打量了西樵弟子一眼,笑道:“你在此歇息便可,切勿停留太久,免得潮气深重,平白得了风寒。” “是……” 弟子连忙行礼,看著浊月缓步走回阁內,他心里却涌起一阵奇怪,自己只是出来透透风,也不至於呆太久导致身受风寒吧? 他挠了挠头,行至走廊栏杆边,正想从兜里取出些小零食嚼著解解闷,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僵住,隨后,只听一阵神秘莫测的重重幻响在耳边浮现。 “你叫什么名字?在西樵仙宗身居何职?” 弟子浑身僵硬,脑海逐渐混沌,下意识答道:“我名……祝小芸,是青霖堂杂务弟子……平日在百草园进行採摘种植,偶尔……偶尔出外勘探……” “你今年几岁?家中有几口人?有几位熟近的师兄弟?” 耳边的声音逐渐平缓,祝小芸的抵抗之心也渐渐消弱,他傻笑著说道: “我今年二十二……家中有老母与幼弟……熟近的师兄弟有两人,分別是……陆一鸣,周敦儒……” 那声音淡淡一笑,忽然问道: “西樵仙宗,豢养化形精怪的地方在哪里?” 祝小芸眉头皱起,沉默许久,终是缓缓鬆开,挣扎著说道:“碧云峰,百草园东边……断壁崖……” 015.玉音宣判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15.玉音宣判 “这就是祭月的仪式吗?” 远山眉看著中庭附近整齐排列的队伍,皱著眉头说道:“这些凡人又没有什么可供奉的灵物,也不具备道行,得不到天地灵气反馈,有什么凑热闹的必要吗?” 李扶疏笑道:“主要还是求个心安吧,而且倘若真有神仙听到了祈愿,说不定隨手就给实现了呢。” “这世上哪有神仙。” 远山眉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说道: “人类总说羽化登仙,事实却是大多数修道者在问道境卡到死也无法羽化,而羽化之后,也不曾听说真正有人见到神仙。” 李扶疏自然也没把自己说的话当真,便顺著远山眉说道:“人类毕竟寿命短暂,大道又虚无縹緲,短短数百年能悟多少道呢?这就像数学题,不会就是真的不会,给几百年也写不出来……” “数学?”远山眉有些好奇。 李扶疏解释道:“呃……是一门很深奥的学科,所谓自然科学的皇冠,在被莱布尼茨统治的那些年,时常让我感觉自己渺小得像只吗嘍。” 远山眉只当那些听不懂的都是胡话,听到最后冷呵一声:“说清楚,吗嘍怎么了?” “我是说吗嘍很亲切。”李扶疏不敢多言,一转话题说道:“不过我倒是相信远公主能见到神仙。” 远山眉挑了挑眉,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李扶疏答道:“远公主生性自由洒脱,定然道心通明,道心通明,定然前途似锦……精怪修道,虽是艰难困苦,但若是远公主,小小坎坷也决计不算什么,所以我相信,远公主定能羽化登仙,也就绝对能见到神仙。” 远山眉一怔,咬了咬唇,撇过头去。 她在道途上诸多迷茫,道心也算不得坚强,李扶疏口中这话,她著实受之有愧。 她带著复杂的心思问道:“如果最后我没见到呢?” 李扶疏挠了挠头:“那我给你补?” “……怎么补?” “很简单,我成仙不就是了?” “……” 远山眉沉默片刻,气笑了。 “补你个头啊!”她生气道:“我真是脑子有问题才认真听你说话,当真是无语至极!” 眼看远山眉捏紧拳头一副要暴走的模样,李扶疏连忙说道:“哎,这不是看你心情沉闷想逗你开心嘛,值此佳节,总想那些严肃的事情干什么?要不我给远公主讲个猴子的故事听听?” “嗯?”远山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她轻哼一声,鬆开拳头,冷声道:“说。” “咳咳。” 李扶疏清了清嗓子,从记忆中挑选出还算清晰的片段,组织著语言说道: “话说在那鸿蒙始分之时,天地混沌,万物初生,尔后不知过了多少年岁,乃有五行、四象、三才、阴阳。世界遂分为四大部洲,而在东胜神洲海外傲来国,有一仙山名曰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聚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精华,一日崩裂,竟化作一只石猴……” 远山眉忍不住好奇道:“石头也能化作精怪?” “故事设定。”李扶疏故作不耐烦地说道:“听不听?不听我就不说了。” “我听我听。”远山眉难得乖巧,眨了眨眼,催促道:“扶疏,那石猴后来如何了?” “远公主,且听我慢慢道来。” 李扶疏呵呵一笑,继续说道:“话说那石猴啊,身为山间精怪,与狼虫为伴,与虎豹为群,好不自在,某日,石猴望见一瀑布飞泉,向中跳去,竟发现一水帘洞……” 东拼西凑的石猴传讲了小一刻钟,远山眉听至美猴王大闹天宫,不禁充满嚮往地说道:“划生死簿、闹八卦炉、闯南天门,不愧是齐天大圣啊……我若是有他半分威风,那此生便也是无憾了。” “这才哪跟哪呀。”李扶疏哈哈一笑,说道:“大圣的旅途还长著呢,可不只有这点精彩啊。” “咦?” 远山眉原本还以为所谓石猴传只是李扶疏隨口编的小故事,没想到这般看来还有诸多篇幅。 “你都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些故事啊……” 她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好奇心,正想接著询问,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经意间排入了队伍,此刻已然走至了香案前,两旁的西樵弟子正默默向她念著祝词呢。 “好傢伙,怎么一晃眼给你排到中庭来了。”李扶疏忍不住笑道:“来都来了,就祈个福吧。” “……也罢。” 远山眉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合十,朝著香案拜了三拜,正想祈愿,忽然神色一愣。 月神在前,该祈求些什么呢? 族群只认祖宗,不认人类信仰,她自己不信神仙,也没有什么熟近的人类。 为浊月和西樵仙宗祈福?她可没这个閒心。 正当此时,远山眉竟忽然想起掛在自己衣襟上的李扶疏,她踟躕片刻,微嘆一声,闭眼默念道: “希望扶疏平安化形……” 祈愿罢,她睁开眼,向著旁边的西樵弟子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远公主许了什么愿啊?” 李扶疏好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远山眉面色一僵,不知为何有些奇怪的恼怒,冷哼道:“关你什么事?这也问那也问,当真是碎嘴。” “不会是祈愿未来变成齐天大圣一般的人物吧?” “哈?你觉得我很幼稚吗?” “难说……” “嗯?”远山眉握紧拳,竖著眉说道:“你再说一次?” 李扶疏訕訕一笑:“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正要朝著楼阁外走去,忽然只听阁內轰隆一阵巨响,四周竟开始天摇地晃起来。 “怎么回事……” 远山眉眼疾手快地扶紧廊柱,转头看去。 只见一道黑影急速穿梭在空中,似乎正要远遁而走,然而其周围竟围绕著无数金铁般的划痕,將黑影死死困於其中,那黑影一阵暴动,怒道: “何岁岁?你怎么会在这里?!” 粼粼彩粉环绕著扑朔落下,妖媚的女声嘻嘻笑道:“別挣扎了,此乃『画地为牢』符,任你如何逃都无法脱出此地,喂,那边的西樵弟子,快去把你们师姐叫过来……” 何岁岁话音未落,便听见暴雨倏地瓢泼而下,一瞬间湮没了所有声响。 轰! 场內眾人皆短暂地失神了一瞬。 再回过神来之时,空中的黑影已然无影无踪,而那粼粼彩粉骤然爆出一团强烈的旋流远击而去,楼阁內只余下何岁岁恼怒的叫声: “別想抢姑奶奶的东西!” 伴隨著狂乱席捲的灵气,场中顿时一片骚乱,连恆定的法阵也一一失效,正当此刻,浊月忽然在中庭现身,素手一挥,將躁乱的灵气轻易镇住。 “浊月师姐!” “浊月仙师!” 在西樵弟子及城中人的呼唤声中,浊月眺望了一眼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又转回头来,看著逐渐从阁楼外漫进来的雨水,微嘆一声。 “祭月继续——” …… …… “可恶,这女人……” 西小鱼穿梭在厚重的雨幕中,回头瞥了一眼何岁岁,不由气得牙痒痒。 那女人浑身縈绕著灵光,分明便是数种灵器灵符的效果,才让她將这雨幕视若无物,死死地缀在他身后。 这雨幕巧夺此地气候,几乎便是天造地设的强大法阵,即便是身负灵脉的浊月,恐怕也要退避三舍,而这也是西小鱼敢在拜了码头之后,还悍然出手的原因。 雨幕之中,绕是浊月举西樵山灵脉之势镇压他,也不一定镇得住他! 因为这雨幕,乃是出自江门侯之手! 只不过……有钱人当真是没人性! 西小鱼眯起眼,他没想到大雁圣女何岁岁会出现在这里,西江水域横亘於西樵山脉与大雁山脉之间,这两个仙宗交流起来通常十分困难。 而何岁岁来此处的目的是…… 西小鱼稍作思索,便突然心中一惊。 绝对是为了精怪! 大雁仙宗有问道境圆满的修士,多年未羽化,恐怕是再三斟酌后,最后决心夺取西樵仙宗的化形精怪,回去炼製化精丸,以助破障。 不……绝对不能让何岁岁抢走精怪。 西小鱼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倏地加快了速度。 其实浊月先前猜得很对,在上次强夺灵脉的过程中,江门侯確实受了些伤,以至於一年过去,状態还未完全恢復。 已经化形的精怪,除了炼製化精丸来辅助破境,也可以当作行走的天地精华,来吞噬以修復道蕴,亦或是藉助某些双修功法,来巩固精进自己的道途。 总之,这只精怪,他们西江水势在必得! 西小鱼再度回看一眼何岁岁,浑身灵气倏地一震,雨幕瞬间响应,变得更加厚重,铺天盖地落下。 “可恶!” 何岁岁身上灵光陡然黯淡,整个人往下一落,勉强才维持住身形,她几乎无法张开眼,只得落回地上,在灵囊中艰难地伸手摸索起来。 西小鱼也有些举步维艰,他捂住口鼻,避免雨水呛入,接著深吸一口气,灵气猛然汹涌,黑色鱼影跃动,一息之间竟跃迁出千米距离。 “断壁崖!”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先前西樵弟子口述的方位,果不其然,在峭壁之上看见了一块凸出的山崖,在竹林间的木屋窗口,赫然有一位女子的身影! 是那精怪! 雨幕中微弱的灵韵已经確认了她的身份。 在波纹荡漾的模糊视野里,西小鱼的目光微微转圜,锁定了窗內烛光映照在外的女子剪影。 “如影隨形。”他周身浮现出云纹,沉声说道。 漆黑的鱼影从剪影中跃起,又落入影中,隨后,西小鱼的身形从影中浮起。 他睁开眼,望著近在咫尺的女子,脸上划过一道喜色,一手按住腰间的灵笼,一手猛地抓向窗內。 就在此时! “休想!” 愤怒的叫喊声忽然从身边响起,隨即一面手刀朝他脖颈瞬间砍来,西小鱼大骇,仓促之下接连格挡了数招,才找著机会向后翻了几个跟头,躲开突袭。 他望向气势汹汹的何岁岁,定睛一看,不由骂道: “臭有钱的,哪有这样打架的?!” 何岁岁灵囊大开,隱约可见里面堆得跟垃圾一般的灵符,她右手指间夹著四枚灵符,刚才挥过的手刀还残留著燃烧的彩粉,冷笑道: “我这破烂太多,一时难找『水行』符,叫你抢了先,你还真当姑奶奶是软柿子了。” 西小鱼胸口一阵憋闷,也不知道是被雨水灌的,还是被何岁岁气的,他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冷声说道:“不过是依靠外物,我西小鱼不屑为之。” “你怎么不依靠,是不想吗?”何岁岁隨口便扎穿了他脆弱的防御,笑道:“偌大一个西江水,至於这般穷迫?没有傍身灵器,名字也土,你方才说出口,我还当是灵宠呢。” 太尖锐了。 西小鱼面色难看,沉闷地喘起气来。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 何岁岁话音未落,一缕微风忽然拂过。 烛火闪烁,西小鱼抬眼,望向薄薄的窗欞。 漆黑鱼影与飘摇的烛火忽然同步,抖出一道极快的弧线,瞬间从何岁岁身边闪过。 “大胆!” 何岁岁眼神一凛,灵气剧震,急要將他拍开。 却已为时已晚,双匕从西小鱼袖口顺出,弹抖间,窗欞哗地四分五裂,容貌俊俏的远山眉长发纷飞,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给我……进来!” 西小鱼面目狰狞地抓向远山眉,与此同时,腰间灵笼已然蓄势待发。 然而,正当西小鱼手指触及远山眉的一瞬,却看见她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不好!” 西小鱼面色巨变,心中警兆猛跳,正要夺了人仰身暴退,眼前的远山眉便瞬间化作了一缕猴毛,消散在汹涌的雨幕之中。 隨后,神色冷冽的浊月倏地在雨中现身,双手虚按,整座西樵山的灵脉,顷刻间,势若万钧地向两人压去。 “是陷阱!” 西小鱼目眥欲裂,在这威压下,他竟与江门侯的雨幕断绝了一瞬,千钧一髮之际,他全身灵气倾泻而出,飞裂出无数碎影,遁入江河般的雨水,逃也似的消失在原地。 逃离的前一秒,他听见天地灵气化作浊月清脆的玉音,宣判般念道: “大雁仙宗何岁岁,意欲劫持西樵门下,今次將其镇压,禁足碧云峰下,为期两年。 “西江水域西小鱼,意欲劫持西樵门下,败逃而走,今次悬其行跡,人人得而诛之。” 鏗! 击玉般的肃杀之声响彻西樵山脉,在天地灵气的衝撞下,西小鱼耳中一痛,竟淌出一缕鲜血。 他顿时骇然大惊。 西樵仙宗不是势弱吗?怎会如此霸道! 016.往日种种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16.往日种种 灵仙阁外积水已近乎半米高,虽然暴雨还在倾泻,但西樵弟子总算是恢復了秩序,启动法阵,將那些雨水全部隔绝在了建筑外边。 此情此景,倒让人生出一丝安全感。 纵使外面风雨交加,屋內依旧平静安寧。 此时此刻,远山眉却悄然绷紧了身体,见浊月消失在原地,她当即避开人群,飞快地向外走去。 “远公主?”李扶疏惊讶地叫道:“外面瓢泼大雨,你这是要去哪里?” 远山眉身形一顿,脚步却没有停歇,她抓紧衣襟上的花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扶疏,看看出城路上有没有西樵弟子巡逻。” 李扶疏迟疑片刻,眼见远山眉一头闯入雨中,他嘆了口气,答道:“远公主,倘若你沿著主街一直走,在第三个路口右转,从青霖堂对面快速经过,便不会遇上巡逻的西樵弟子。” “好。” 沉重的雨水砸落猴毛大氅上,溅起沉闷的水花,远山眉长长的头髮飞快湿透,粘连在耳畔,垂落於胸前。 积水將道路的形状掩盖,远山眉不管不顾,踢开布鞋,赤足翻上屋檐,弓著身子快步前行。 李扶疏默默看著她,时不时提醒一句前方路线上的障碍与巡视弟子的行跡,时值仲秋,他在城內的花正开得茂盛,几乎每条街的视野都在他的眼中。 然而,远山眉还是没有解释她要做什么。 雨声模糊了两人的听觉。 李扶疏隱约感觉到了什么,他犹豫片刻,开口说道:“你先前通过飞鸟坊市联繫上了外界,所以现在是要去与族群会面?” 远山眉身体一僵,脚步停滯,喃喃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聪明?” 李扶疏嘆道:“当时和飞鸟坊市的货使一沟通,我就隱约猜到了,远公主,你太小看我了。” 远山眉沉默了一会儿,带著莫名的心绪说道: “抱歉。” “这没什么。” 李扶疏闻言倒是有点讶异,他轻笑道:“远公主,我们毕竟同为精怪,要是能以我之力为你帮上些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不过,西樵山百姓已是大不易,我现在可以为你引路,却不希望你对他们造成伤害。” 远山眉咬了咬下唇,认真说道:“我此行只为博取族群与自己的生存环境,决不会伤害百姓一分一毫,若你不信,我可以对著祖上发誓。” “不用了,我相信远公主。” 李扶疏挥动了一下花瓣,笑道:“也不必因为利用我而抱歉,毕竟虽然我们同为精怪,但你终究也有自己的族群,和我相比自然是更为重要。” 远山眉一怔,隨即胸口陡然生出一阵恼怒。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明明说同为精怪的人是他,说族群更重要的也是他,怎么反倒变成了她的想法? 她又几时说过他不重要了! 况且,她也並非是因为利用他而抱歉,而是……而是因为对他隱瞒而抱歉。 那些所谓的博弈,她看来何尝不腌臢?若她真有力量,定然早像他口中的齐天大圣一般,来去自由,无拘无束,也不必像只老鼠一般猥琐行事。 可惜她没有。 这些事情,根本羞於让他知道。 胸口的恼怒死命地压抑了回去,隨后变得憋屈。 沉重的步伐继续迈进。 远山眉沉默著,涉水声和雨声混成一块,在她的脑中翻涌著、闷动著,原本出城的方向地势就高,此刻逆流直上,短短的街道,却怎么走都走不完。 “远公主,还有一个问题。” 李扶疏吐出一口浊气,將一直扎在心里的刺拔出,问道:“你与我相处,那些时候,是本就心照神交,还是单想著利用我?” 远山眉心口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怎么可以这样说? 如此说法,究竟当她远山眉是什么人了! 若非真心,还有什么能逼她去共处? 远山眉眼中酸涩,撇开脑袋,却不愿计较这平白的委屈,本就是她错了,他又怎么说不得。 只是还是委屈,她却不愿解释。 “心照神交如何?” 远山眉喉头微哽,却还是强自冷硬地问道: “单想著利用又如何?” 李扶疏微嘆道:“心照神交,那我自然想继续和远公主做好朋友,倘若只是单想著利用我,我倒也不多计较,只不过既然你已经快要达成目標,日后也就各自走各自的道了。” 什么叫各自走各自的道?他凭甚这般无情? 远山眉攥紧拳头,倔强地反问道:“你是觉得我欠了你?我堂堂公主,又怎会亏待於你,待此间事了,日后百倍偿还於你如何?” 李扶疏哑然失笑:“远公主,你给我化形法,已经满足了我最大的心愿了,此后种种,皆是你我同行共处之乐,又何来欠我一说?只是倘若你堂堂公主,不愿与我交友,那便就此作罢,不必勉强。” 远山眉很生气。 她又几时说过不愿与他交友了? 她很想提高音量大声呵斥李扶疏一番,可是左右已到了青霖堂对门,她需要快速经过,才不会引动堂內的西樵弟子。 於是她顾不及狼狈,手脚並用,飞快地渡过那片区域,直到气喘吁吁拐上安全的街道,才来得及说话。 “你……” 远山眉一句话还未出口,李扶疏便嘆气说道: “前面直走便可出城了,出城危险,远公主可要好生小心……这一路来宛若弹指,我很珍惜这段感情,公主若不愿多言,那此后便望你珍重。” 远山眉不禁气苦,她只是忙著赶路,哪有不愿多言!倒是给她多一点时间啊! 几次三番,不让说她就不说了! 她一时嘴巴笨,来日方长,总能解释清的。 想到这里,远山眉冷著脸“哼”了一声,从衣襟上取下李扶疏,夹在怀里,伸手遮著顶,小心地埋进檐角的花坛里,冷道: “出城危险,那你就在这好生呆著吧。” 湿重的长髮和花瓣交缠,李扶疏抬眼望向正在刨土的远山眉,欣赏了片刻,不由笑道: “不过先前从未说过,此刻倒是想真心说一句,远公主生得当真是极好看的。若是少些横眉冷眼,绝对是西樵山上数一数二的大美人,与浊月师姐不分伯仲。” 远山眉手上突然一僵,此刻却真有些破防了,她直起腰,用满是泥土的手撇开长发,眼睛红红地叫道: “扶疏,我真是恨死你了!” 她转身便走,一句话也不再说。 “啊……” 李扶疏愣愣望著远山眉的背影,一时间完全想不通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用花瓣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放弃了思考。 其实他心里也不好受,自从转生后,也只有远山眉给过他同类的感觉,他视她为朋友,许多事情他们都有类似的感触,这难得消弭了他的寂寞。 只不过事情终究要挑明了说,他不介意帮她,可他从来都自我认知为人类阵营,若真有那么一天,精怪和人类相互杀伐,他绝不可能站在湿生卵化之辈一方。 远山眉只是为了改善她自己的处境,李扶疏也不欲阻碍,只不过他终究不会在精怪族群这方面牵扯太多,西樵山是他的出生之地、棲身之所,他更想看到浊月与西樵仙宗渐渐好起来。 想到这里,李扶疏当即展开全局视野,瞭望了一眼浊月那边的动向。 不多时,他收回目光,无奈苦笑道: “也罢,再帮她一次吧……” …… …… “臭扶疏,气死老娘了……” 远山眉翻腾於枝椏之间,带著恶狠狠的表情,骂骂咧咧地叫道:“待我办完这件事,定要叫你吃一百个月果!吃不了,给我兜著走!” 虽然没法当面发泄让她有种无能狂怒的窝囊感,但不知为何,在李扶疏面前,她似乎只能做到这样。 都怪那大蒜头平日里总是好话说尽,让她难以冷下心来恶言相对,更遑论去反击些什么。 “烦死了!” 她体內灵气翻涌,砰地拍碎了一截树干。 远山眉深吸一口气,强自冷静下来。 李扶疏所料没错,她確实让飞鸟坊市代为联繫了灰毛马猴族群,並约定好在仲秋之夜匯合。 虽然没想到会出这些乱子,但事已至此,她顶著大雨,也得前去应约。 此次匯合,並不为逃离仙宗,相反,她还要作为西樵门下,將自己的族群带入仙宗之內。 这其中的门道,不过是她以自由为代价得到的正式身份中,蕴含著的某种隱性规则——西樵仙宗作为正道宗门,势必不可能出手剿灭门下弟子的亲缘,那只要她带著族群入了城,仙宗就不得不承认,她族群的正规性。 如此一来,灰毛马猴也算在仙宗有了一席之地,不必再在野外餐风露宿、茹毛饮血,虽丧失了一部分的自由野性,但从此以后也不会再被修道者杀戮。 就这般与西樵弟子共处,灰毛马猴日后说不定也会成为西樵山標誌性的宗门灵兽。 若真能实现,她也算对得起她的族群了。 而拥有了族群势力撑腰,她远山眉在仙宗內也足以自立山头,不会再孤苦一人。 只不过…… 念及此,她脑海中总有一个名字挥之不去。 “扶疏……” 远山眉咬了咬牙,压下杂乱的思绪,跃上树梢,在朦朧的雨雾中打量了片刻方向,隨即纵身而去。 殊不知,此刻也有一人正在盯著猴群。 那人,便是西小鱼。 …… “这群精怪夜半匯聚於此,莫非……” 西小鱼隱藏在暗影中,凝视著林间的猴群,忽然想起先前远山眉消失在自己眼前时,变作的那缕猴毛。 他沉下心,內视了一番自己的境况。 浊月突如其来的镇压,虽然没有完全作用於他身上,却也几乎让他受了严重的內伤。 仅看战斗能力的话,浊月和何岁岁大抵都不算他的对手,然而一个身负灵脉,另一个身负巨款,与二者的战斗都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绕是他有一身刺杀之术,却也无用武之地。 原本从镇压中远遁后,他便要逃离西樵山,却无意间撞见这一幕,他立即感到有些不对,便潜藏了起来,坐观其变。 果然,等待片刻之后,一位长发女子从林间走出,便要朝著猴群的方向跑去。 那俊俏的面容,虽然苍白凌乱,但西小鱼一眼就认出,就是先前变作猴毛的女子! “方才叫你的身外化身给骗了……” 西小鱼脸上浮起一丝狞笑,目光锁定远山眉身边的暗影,灵气倏地涌动,瞬移而去! “但现在,你便插翅难飞了!” 厚重的雨幕泛起一道波纹,远山眉似有所感,仓促回首,望向突如其来的暗影,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什……” 轰! 她下意识闭紧双眼,却听见一个熟悉的无奈声音在耳边响起: “远公主,我就说一个人出外很危险吧?” “扶疏?!”远山眉不敢相信地睁开眼,却发现四周都是光怪陆离的木纹空间,而自己的手臂上,赫然缠著一朵鲜红的龙爪花。 “別乱动,我的树行术还不算纯熟。”李扶疏嘆气道:“只能带著你接连穿过树林,若是不小心中断了术法,很容易便会被那人再次找上。” “你……” 远山眉思绪杂乱,一时竟訥訥不知作何言语,只好犹豫地问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李扶疏哈哈一笑:“早习惯了往人身上粘花种,以免不测,这不,正好派上用场。” “我不是问这个……” 远山眉心口闷闷的,不知该从何说起。 方才都那样说了,为何还要关心她? 她沉默许久,低语道:“扶疏,先前我……” 先前她没来得及说,事实上,她与李扶疏之间的相处,是心照神交的,那么多思绪,那么多让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人的瞬间,怎么做得了假? “无妨无妨。” 李扶疏却会错了意,误以为远山眉是要道歉,轻笑道:“远公主,就当是我还眷恋往日种种才出手相助,不算你欠我的情。” 他这番话,又让远山眉停下了言语。 “往日种种……”她忽然有些难过,垂下眼帘低声问道:“便是让我再承你的情也不肯吗?” 李扶疏微笑道:“倒也不是,只不过我已打算开始化形,若无意外,可能会有很长时间不见了。” “什、什么?” 远山眉大吃一惊,心中一慌,急忙劝道: “可是你才修炼没多久,不足以安全化形……” “我意已决。”李扶疏平静答道:“西樵仙宗此番衝突,或是取得平静,或是矛盾升级,我作为草木精怪,其后都太过被动,唯有化形方可拥有更多力量。” 远山眉刚想说话,四周景物顿时一变,她已出现在了一处隱蔽的树洞內。 “送君千里,终有一別,远公主……” 察觉到李扶疏的意识將要离去,远山眉不禁急切喊道:“等等,扶疏!” “嗯?”李扶疏暂停下离开的脚步,问道: “怎么了,远公主?” 远山眉心里好似有千万句话要说,可在此短暂关头,却又终究无言,她只得低下脑袋,黯然神伤地说道:“那……那齐天大圣,后来的结局终是如何了,你还没与我说……” 李扶疏愣了愣,笑道: “那美猴王大闹天宫之后,西天佛祖震怒,將他压在五指山下,直至数百年后,才出现一位唐僧將他救下,踏上漫长的取经之途……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是、是吗……”远山眉身体摇晃了一下,好似自己也被五指山势不可挡地压倒了一般。 “总之,日后再见了,远公主……” 李扶疏的声音渐渐远去,远山眉怔怔坐在树洞中,呼吸艰涩,双手下意识按向胸口。 那里,似乎有一种名叫“寂寞”的情绪在翻涌。 忽然,她想起先前李扶疏口中,那她总是听不懂的调子,此刻在她脑海中,却异常明晰: “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017.化形!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17.化形! “可惜又让他跑了。” 浊月飘飞於雨幕中,望著暗影消逝的方向。 在西小鱼出手的那一刻,浊月便瞬间击中了他,只可惜似乎被护心镜挡了下来,让他再次逃了。 “师姐。”胡不可出现在浊月身边,行礼道:“雨幕厚重,我的灵相难以展开追踪,此刻便潜入暗处,伺机而动。” “好。” 浊月看著胡不可化成无数沙石,微微眯眼。 西小鱼吃的苦头虽不致命,却也能让他难受一阵子了,只是可惜,江门侯在此倾灌了如此之多的雨水,自己却难以做出像样的反击。 总之,此番爭斗作罢,西江水再面对西樵仙宗时也会慎重许多,而在外界看来,即使江门侯压阵,他手下也没占到便宜,那西樵仙宗也並非传闻中那般势弱。 虽然还算不上翻身仗,却也已经差强人意了。 她抱臂轻哼一声,低头看向下方的猴群。 远山眉想引族群入宗门,她早已料到,在重重斟酌后,她也想到了如何转圜。 若是让远山眉做这件事,那宗门內必然会引发骚乱矛盾,一名门下弟子一朝自立山头,这是拿其他山头当凯子了,即使远山眉已是人类,但猴群仍是精怪,如此相处,只会让外界笑谈西樵山让精怪做了主。 因此,浊月要亲自领猴群入宗。 如此一来,精怪们仍是碧云峰从属,即使有矛盾,她浊月也能压在內部解决,而在外界看来,这便是西樵仙宗收编了一个精怪族群,是人类宗门难得的创举,须知即使是诸多大型仙宗,也不一定能和领地內精怪和谐相处。 只不过,此后山头上下诸多压力,便要都负於她身上,不管是其他山头的非议,还是碧云峰弟子与精怪之间的矛盾,皆是难题。 还有被暴雨洗礼了一整夜的山头…… 浊月嘆了口气,仰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夜空。 终究还是缺少一个,一槌定音的胜利啊…… 正是此刻,天际却忽地闪过一抹清光。 “咦?” 浊月下意识纵目望去,片刻后,不禁震惊道: “那是……天恩?!” …… …… “你真的决定要在此刻化形吗?” 榕母娘娘担忧的声音在雨中沉闷地响起。 李扶疏仰望著夜空,微笑道: “娘娘,作为精怪之身,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眼见此刻即將事了,我也再无掛碍,该是化形之时了。” 榕母娘娘嘆道:“你可瞧见了天上的乌云与暴雨?此刻正有外界的灵气压迫,並非化形的好时机。” “我知道。” 李扶疏闻言,却陡然生出一阵豪情,笑道: “我识得那江门侯的灵气,我也正是为他而来!娘娘,我见过远山眉化形,天地造化,光风霽月,竟压倒颶风之威,也见过山洪滔滔,凶猛咆哮,知道江门侯强大!此刻我对他来说纵是螻蚁,可我也有一战之念,若此刻不迎面而上,我道心便不通达!道心不通达,日后百无一失又如何?” 榕母娘娘也不由受到感染,神魂振奋,却还是谨慎说道:“你修化形法时间不长,若是当中出错,我也只能协助你强控灵气,你可要想好了。” “无妨!” 不知是狂风暴雨让李扶疏充满激昂,或是平凡的灵植生涯让他焕发做人的无限渴望,亦或是今夜种种让他想要狠狠抒出一口闷气,他在犹如瀑布般的雨中尽情地舒展开身躯,高声喊道: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灵气震盪,將《大道无形青帝法》的种种法门依次转过,灵丝在雨中飞速凝聚,將李扶疏的身躯完全裹住,任由雨打风吹,他自岿然不动! 沉重的雨水仿佛感受到威胁,竟瞬间加速落下,宛如无数把尖刺,猛然扎向李扶疏的灵茧。 鏗!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李扶疏闷哼一声,隨即再度高声笑道:“今日之我,已非当时之我了!” 榕母娘娘焦急地观望著,忍不住散出灵气挡住雨幕,出声提醒道:“快运转法门,与此方天地和谐共鸣,以天地造化为基石,他便再难伤你了!” “我明白了!” 李扶疏大声喊道,在耳边响起的无数道音中,推行灵气,沿著《青帝法》的指引合转周天。 丝缕纤维,化作经络穴道。 立地之根,化作龙行虎步。 傲然花叶,化作青筋铁骨。 雨潮汹涌砸落,愈发猛烈,乌云沉重,几乎压落整个百草园,左右环顾,漆黑渺茫,就连榕母娘娘也再耐不住,向李扶疏打出最后一道灵气,叫道:“攻势太猛了!切记坚守本心!”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裂帛,护在李扶疏身旁的灵气轰然溃散,奔涌的潮水將他完全淹没。 天地沉寂。 …… 耳边的道音缓缓消散。 不,並非消散,而是他的植物感官已然还作天地灵气,新生的耳听那道音遥远、飘渺,却犹如坠落的流星一般迅速靠近,直至彻底同频。 霎那间,光华万丈。 无数道音匯聚一线,钻入李扶疏耳中,他睁开眼,看著灵茧之中一片混沌的景象,忽有所悟。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他伸出手,破开灵茧,双脚落地。 暴雨和潮水竟从中分开。 任他光风霽月,不敢侵犯。 李扶疏抬眼望去,浓厚的乌云不甘心地强行滯留了片刻,终於被迫退走,显露出仲秋明亮的圆月。 而后,天花乱坠,天恩降临。 冥冥中,他似乎隔著无穷时空听见一声嘆息。 他回过身,带著满心欣喜,对著榕母娘娘拜道: “谢娘娘点化!” …… …… 片刻后。 城郊的森林里,一位俊逸男子忽然从树根底下钻出,他看上去將近及冠之年,剑眉星目,清疏健朗。 正是李扶疏。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潮湿凌乱的衣袍,不禁无奈地笑了笑,嘀咕道:“怎么没人告诉我古装这么难穿啊……” 初具人形,李扶疏是激动异常,不过他还是非常理智地让榕母娘娘帮忙將他迅速挪移出了城,如果留在百草园內,迟早会有弟子前去查看灵气异动,到时候再想离开就来不及了。 途中他还顺手拿上了一套衣服,这是先前利用分布於各处的子代植株收集的旧衣服,不大不小,正好適合他如今的体型。 早已是万事俱备。 李扶疏略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毫不生涩地迈开脚步,走出了城郊森林,近城的范围,他也还算熟悉,因此很快走到了城门口。 是的,他並不打算离开西樵仙宗,相反,他计划留在此处,在熟悉的荔仙城中先落脚,再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从正规渠道入宗修道,这样一来,便不会因为自己的出身產生爭端了。 “前方停步!来者何人?” 响亮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李扶疏抬头看去,原来是一位城门口执勤的西樵弟子,大雨初歇,那弟子满脸笑容,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 李扶疏深吸一口气,呼声答道: “我是竹林乡李家长子,去年乡里遇难,我苟得倖存,暂避他乡。然家仇不报,我血热难消,月余前,辗转反侧,终是求道心切,决心上山,拜入宗门!” 西樵弟子闻言不禁动容,连忙迎上前来,端详了片刻衣衫凌乱的李扶疏,低声道:“大丈夫当如是……你一路上山,不知行跡几千里,方才还歷经暴雨,当真是苦了你了!李公子,你可有户帖?我当即刻为你通报!” 李扶疏摇摇头,从兜里取出一枚木尺,嘆道:“此为我家传信物,或能证实身份。” 西樵弟子取过木尺一看,木尺上铭刻著“庐陵李晚空”的字样,他不禁感慨道:“原来还有祖辈渊源,我这就为你查查。” 他一拍腰间灵囊,取出一卷竹册,展开一看,喃喃道:“竹林乡,竹林乡……哦,找到了,三年前浊月师姐点了团貌,確有一李家,祖籍或是赣中南一带……” 西樵弟子收起竹册,还回木尺,拱手诚恳说道: “李公子性情刚烈,在下佩服,你初来乍到,可先在荔仙城暂居,寻一处活计安顿下来,仙宗来日定会安排好你的修行道路。” “我省得。”李扶疏也拱了拱手。 两人便要入城,忽然一片锦缎飞旋,弟子忙跑上前去叫道:“浊月师姐!” 李扶疏惊讶地抬头望去,果然是浊月带著何岁岁悠然落地,对著弟子点头笑道:“劳烦你了。” “分內之事。”西樵弟子欣喜地行礼送別。 浊月微微点头,告別了西樵弟子,一边走,一边转看向满脸恼怒的何岁岁,笑问道: “何岁岁,你可服气?” “我不服。”何岁岁恨声道:“镇压我也就算了,凭什么禁足我两年?我这大好年华,岂不白白浪费了?” 浊月轻笑道:“都和你说了,我已差人將精怪给你师父送去,可西江水不知道呀,他们只知你强夺精怪失败被禁足,此后便会暂时放鬆警惕专心养伤,而你师父趁这两年抓紧羽化,这便是暗渡陈仓。” 何岁岁重重地哼了一声,气恼道:“將我禁足於此,是质子,同样也是盾牌,大雁仙宗既得利於你,定要与你打好关係,有我在此,他们不敢怠慢;其他宗派就算有心袭击,也要考虑倘若將我击伤,会引来大雁仙宗的怒火对吧?浊月仙子,你可真是好多思量!” 浊月无奈嘆息:“这也並非我之所愿,实在是西樵势弱,只能殫精竭虑,倘若这两年能休养生息,让西樵有势可依,我便无需再多思量,就算是暂时卸任,去刺了那江门侯又如何?” 何岁岁沉默片刻,却还是余怒未消:“你还藏了什么布局?全告诉我,別叫我猜了!” 浊月踮起脚拍了拍何岁岁的头,笑道:“还能有什么布局?只不过在江门侯布雨时,尽我所能反击了一下,用我这酒葫取了他的江水进行炼化,再倒了点毒酒进他的江水里,待他收回灵相,自然会中那隱毒,再加上他已负暗伤,两年后此消彼长,大雁山自可盖过西江水。” “太可怕了。”何岁岁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 “不得不承认,你有时候是要比我强一点……” 浊月眨了眨眼:“只是一点吗?” “喂!”何岁岁生气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浊月嘻嘻一笑,不再刺激何岁岁。 何岁岁倒是过了这股气,又好奇地问道:“所以话说回来,你究竟是如何想出这么多计策的?你可比我还小两岁啊,你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 “殫精竭虑罢了。” 浊月轻哼一声,背著手说道: “说起来,这些也要归功於一位不知名的友人,若非是那些预示……咦?” “友人?”何岁岁歪了歪脑袋,看著有些愣神的浊月,问道:“怎么了,浊月仙子?” “……没什么。” 浊月收回望向李扶疏背影的目光,困惑地说道: “不知为何,竟觉得那人有点熟悉……是错觉吗?” …… 李扶疏行走在街道上,回想著方才听闻的消息,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浊月二人的对话有灵气阻隔,他用耳朵当然是听不到的,只不过,何岁岁碰巧发间戴了一朵龙爪花,他此刻也还能共享近处的子代植株感官。 得知浊月的种种安排,他也不禁鬆了口气。 这小姑娘,还真是厉害。 不过听到她还念叨著他的功劳,李扶疏也是顿感舒心,虽然他也没在出谋划策上帮什么忙,但当时的付出好歹她记著,也不枉他那些纠结。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会入宗,成为碧云峰弟子。 今后的日子该做些什么营生好呢? 终於有了人身,一时间什么都想做。 ……开玩笑的,人不能总是当牛马啊。 李扶疏摇了摇头,回想著方才西樵弟子对自己的嘱託,便准备转个弯,先去青霖堂借住一晚。 忽然,一阵喧闹从街道尽头传来。 他抬头看去,原来是灵仙阁里的弟子和百姓们都在欢呼著“天恩”的降临,似乎这即將为整个西樵山都带来很大好处,他们口中呼喊著“月神”,充满崇敬与欣喜。 殊不知,这天恩却是他带来的。 “天恩啊……” 李扶疏摩挲著下巴,回想起当时天恩降临的场景。 化形之时,自己似乎引动了某种玄妙,天地共鸣之下,天恩降临。 那些天恩犹如散发著灵泽的白色光团,从月亮上飘下,本应落入西樵大地,却由於自己尚在化形,天地之势被自己引动,结果天恩竟大多掉入了自己体內。 那天恩似乎也发现有些不对,还渐渐地加大了量,结果就是自己的身体被完全撑饱了,天恩超负荷运转多吐了两倍的量才滋养了西樵大地,最后略带鬱闷地消散了。 “这应该不怪我吧……” 李扶疏有些心虚地嘀咕道。 不过话说回来,天恩这东西,人吸收了不会有副作用吧……他总感觉心里虚得慌。 当时似乎是沉浸於某种道韵之中,好像还冥冥中听见有什么嘆息声…… 莫非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那当时的嘆息,究竟是青帝,还是月神呢? 李扶疏想了想,哈哈一笑,决定不去管他。 神仙又如何?此时此刻,神仙也难买他快乐。 拋了樊笼,弃了草身。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018.山中花客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18.山中花客 东方將白。 西小鱼仓促地落在江水边,剧烈地喘息了一阵,低头检查了一下胸口。 一抹隱隱的血渍正缓缓渗出。 他咬著牙,简单地处理了一番。 护心镜早在浊月的镇压下便碎裂了,他原本是想借著江门侯的雨幕连夜逃离,却没想到西樵山上竟落了天恩,瞬间打破了天地之势的压制,让江门侯被迫退走。 而暴雨方停,地上竟瞬间飞起纷纷扬扬的沙石,以龙行之势刺穿了他的身体,狼狈逃离之后,西小鱼才隱约看见,那似乎是一位女弟子的招数…… 西樵弟子,真是变態啊…… 西小鱼暗自腹誹了一句,忽然注意到,远处江口的溪谷码头上,已有一位戴著草帽的修士在候船了。 他沉吟片刻,整理好衣著,走上前去问道:“兄台尊安,不知兄台这是前往何方?可有同程便船?” 草帽修士打量了一眼西小鱼,淡笑道:“原是西江水之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西小鱼微微一惊,不过西江水势力常穿黑袍,被认出来也是正常,看草帽修士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杀意,便拱了拱手说道:“兄台好眼力,我乃西江水域西小鱼,不知兄台是……” “我乃一介散修。”胡不为压了压头顶的草帽,盯著西小鱼斟酌片刻,最终还是摸了摸腰间的灵笼,摇头说道:“我兴致隨来,向南而去,兴许去西江水,兴许去大雁山,不知目的,只为道心通达。” “原是如此。” 西小鱼微喜,忙道:“若是稍后有船,我们可一道而行,我去西江水域,有通关文证,若是兄台在西江水域歇脚,也方便入城。” 胡不为犹豫许久,说道:“若是同船再说。” 西小鱼点点头,也没再次劝说。 约莫一刻钟后,一位船夫撑著扁舟而来,停至码头口,笑问道:“两位客人,可要乘船?” 西小鱼看了眼小小的扁舟,摇头不语。 胡不为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船家,我二人是要远道南下,你这扁舟,怕是难以抵达。” “无妨,无妨!” 船夫笑道:“我修行撑船二十载,便是所谓『千里江陵一日还』,你若是信得过我,任你要去何方,不出一周,便將你送达目的地!” “哦?”胡不为好奇地弹了弹草帽,略作思索,便飞身上了扁舟,淡笑道:“那便候著看船家你的本事了。” “我叶舟,不会什么別的,就靠一手快船。” 名为叶舟的船夫大笑道:“客人你坐好,我这便送你出行!” “等等!”码头上的西小鱼著急道:“不若也送我一道吧?我与那位兄台同程,好算你的价钱!” 叶舟看了眼西小鱼,摇头笑道: “此船你倒是坐不得。” 西小鱼皱起眉,问道:“怎么?我西江水之人便坐不得你的扁舟?我虽比不得大雁圣女那般富有,却也是有些富余之钱的。” “非也,非也。” 叶舟指了指身后的胡不为,说道:“我这客人已是满腹思虑,吃水颇深,而贵客你又是满脑子愁绪,这一上船,走不了一百米便得倾覆。” 西小鱼迷惑道:“什么意思?” 叶舟仰天大笑,一撑竹篙,那扁舟竟瞬间出现在数百米之外,只留下一段唱词,在江心悠悠迴荡: “翩翩一叶扁舟,载不动许多愁!” …… …… “唉,禁足两年,我这可该怎么办啊……” 何岁岁愁云惨澹地徘徊在街道上,一双凤眼可怜兮兮地垂著,一副淒悽惨惨的模样。 她倒也不是怨浊月,凭心而论,只是禁足於西樵山脉,便能换得师父安心破障两年,怎么说也是赚大了。 只不过,何岁岁是怕这日子太过无聊。 她一不喜酒色脂粉,二不喜人情往来,三不喜迂腐功业,四不喜喧闹忙碌。 当然,最不喜的还是铜臭味儿。 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钱,只是碰巧有钱罢了。 现在问题来了,她在这西樵能做些什么呢? 单是论道的话,未免也太枯燥了。 莫非整置间草木铺子,育养些花红柳绿? 真是难办啊…… 何岁岁嘆著气走回自己先前买的房產,左右环顾了一番,微微点头。 两座相邻的三进三出大院,添置了些上好的家具,种满了花草,若是后面再有想法,亦可继续改建。 她步入院落,推门进屋,正想坐下歇息,却不经意间看向了先前放置灵宠丹雀的地儿,忽地微微一惊。 嗖! 粼粼的彩粉匯作一道丝带,瞬间闪出大院。 何岁岁目光如炬,扫了眼清晨街道上零零散散的行人,瞬间锁定一位清疏健朗的少年,衝上前去,抓住了他。 “什、什么情况?!” 被抓住的少年正是李扶疏,他方在青霖堂住了一夜,想来繁华的傅家祠附近找点活计,没想到左脚刚迈入地界儿便被人抓住了,抬头一看,顿时大惊。 怎么是何岁岁?! 有內鬼暴露他的身份了? “灵韵和谐、神魂纯净、道心通明……”何岁岁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利落说道:“你,跟我走!” “这……这是去哪儿?” 李扶疏定了定神,见何岁岁似乎不是有意为之,他也终於放下心来,苦笑道:“这大清晨的,若是他人看到姑娘你与我拉拉扯扯,怕是会有所非议……” 何岁岁闻言,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却还是鬆开李扶疏,轻哼道:“我看你似乎初来乍到,是想找个活计?我这正好有活要干,要的就是你这般心志纯洁的少年。” 李扶疏不是很想与何岁岁扯上关係,毕竟何岁岁在他眼里十分难以捉摸,他不由头疼道:“具体是什么活计?我少不经事、才疏学浅,恐能力有限……” “你跟我来就是了。” 何岁岁懒得多言,一句话便震慑住了李扶疏: “月钱十贯。” 李扶疏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瞬间呼吸困难。 十贯钱,换算到现代怕是相当於大几万月薪,对他那个堪称贫穷的行业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而在荔仙城,伙计的平均月钱估计也就四五钱,月钱十贯更是人上人上人…… 富婆当真是没人性……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弱弱地说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姑娘,我不卖身的……” “谁要让你卖身了?” 何岁岁好笑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多言,移步上前打了头,隨意地招手叫道:“来吧,我见你面善,叫你当个管事先生而已,诸事冗杂,我可没那个精力去做。” “原是如此……” 李扶疏平復了一下心情,见何岁岁渐渐走远,他也再无拒绝的余地,只好苦笑一声,跟著迈开脚步。 也罢,在何岁岁身边好歹方便听闻时讯。 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 下一次,他一定先迈右脚…… “姑娘,那个……” “你要一直管僱主叫姑娘吗?以后称我何姨。” “啊?这……” “觉得委屈?我两间三进大院,你平时自己住一间,隨你怎么折腾,钱不够管我要。” “何姨,我什么时候上工?” “现在。” “好嘞!” …… …… 傅家祠清晨的行人渐次走过。 远山眉坐在酒楼条桌旁,看著面前的牛酘汤,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竹筷,吐出一口浊气。 昨夜浊月代她將族群迎上了碧云峰,虽然与她设想中不太一样,但终归是达成了目的,她此刻碧云峰弟子的身份稳稳噹噹,不必再担心自己朝不保夕任人鱼肉。 只是……有点寂寞。 自从李扶疏扎根在断壁崖后,他俩便日夜常谈,有时李扶疏意识不在,她稍作呼唤,他也便会再次出现。 可现在不会了…… 那傢伙说要去化形,也不知道现在是正在闭关研究,还是在准备化形,又或者,已经化形了呢? 他那么聪明,总不可能就此身死道消了吧? 远山眉將米椒酱全倒入牛酘汤中,搅拌片刻,便擓起一筷子牛杂,送进嘴里。 她尝了一口,微微一滯。 放了很多辣椒,入口却只有咸涩。 想起他还说什么“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这充满烟火的酒楼,连昨夜的街边摊都不如。 说书的先生,也从未听说过什么石猴传。 他的故事,究竟是从哪颗石头里跳出来的。 她怔怔地嚼了许久,终究没尝出什么別的味道。 半晌,远山眉终於站起身,走出酒楼,环顾了一周这繁华的傅家祠地界儿,眼神温暖地惆悵了许久,又渐渐冷却,嘆了口气。 这荔仙城里,遍地都是秋季红,却没有属於她的那一朵扶疏,既然如此,以后她便不来了。 五指山压了齐天大圣数百年。 她又会被一朵花压多少年呢? 扶疏,当真是恨死你了…… …… …… 浊月摇晃著酒葫芦,微嘆一声。 炼化江门侯的江水,固然是能拿来当很厉害的武器道具,但也就占了她的酒葫芦,无法继续泡酒了。 原本还想趁著秋季尚未结束,取她那小亭子旁的龙爪花瓣泡酒,也算是庆贺这艰难的一年终於到头。 可惜了。 不过好算从今以后万象更新,一切都值得期待。 她飘飘摇摇飞过碧云峰,俯瞰向自家山头。 西樵山上虽有许多山峰,但大致上分为碧云峰、紫云峰、黄旗峰、天镇峰与玉廩峰总计五个山头。 除开她碧云峰以外,其它山头都不算很懂谋略与战斗,因此自她师父那一辈以来,碧云峰就一直是五大山头之首,也负责著统御西樵仙宗的重任。 只是她师父多年前消失在山中,再也找寻不到。 浊月扛著这班大旗,诸多艰难险阻。 来自其他山头的压力,不一定是质疑,也有期许,因此她也不能一味地向宗內抗爭,终究还是要凭自己的力量撑起整个仙宗。 事到如今,她也总算在西江水那般强大的敌人面前证明了自己,倘若师父確已坐化,在天之灵应当也会颇为欣慰。 更何况还有意料之外的天恩降临,未来除了西江水方面后续的挑战,也还有来自其他宗门或者世间散修的论道,若是能抓住这些机会,她也未尝不能將仙宗再往上提升一个台阶。 努力啊,浊月。 不过,今日就暂且不想这些了。 浊月飘回自己的小亭子內,正要收拾收拾给自己放一天假,忽然发现桌上又压著一张还潮湿著的宣纸。 “又是那『友人』?” 她挑了挑眉,走上前去。 宣纸上的笔跡依旧是歪歪扭扭、丑得出奇,不过浊月倒是不嫌,毕竟这“不知名友人”確实给自己提供了很大帮助,一些小缺点,未尝不可爱。 只是,也不知道那友人是男是女。 没有天地灵气的排斥痕跡,应当是西樵山的本地人,宗內弟子她基本都认识,莫非是西樵散修,一朝顿悟到如此高的境界,让她都难寻踪跡? 带著各种各样的疑惑,浊月开始阅读笔跡。 “浊月,恭贺贵宗喜迎天恩,各种危机,也终將如今夜的重重团云一般云开雾散。” 今夜?看来是昨晚留的言。 浊月不禁心生好奇,昨晚暴雨连绵,怎么会有人一直呆在外面,而且看样子,还似乎亲眼目睹了云开雾散、天恩降临? 话说回来,江门侯的迅速退走確实在她意料之外,虽说天恩浩瀚,可以极大提高此方天地灵势,但江门侯也並非无法抵抗,怎会至於仓促退走,让胡不可找到机会刺伤了西小鱼? 总不能是这友人出手驱赶的江门侯吧? 她接著往下看去。 “此间事了,我也將云游四方,不知多少年才会回来,作为留念,我私自摘取了一些我喜爱的花束,还望仙子莫要怪罪……” “来自你的友人,山中花客。” “私自摘取了花束?” 浊月心中咯噔一声,连忙站起身,飞至花丛旁。 果不其然,许多不同的花朵都遭到了採摘,採摘手法之专业,涉猎之广泛,比起她的水平来说都不遑多让,甚至隱有过之。 这自然是李扶疏为了掩饰行跡而做的偽装。 然而,这瞬间点燃了浊月的怒火。 “可恶!” 浊月看著空荡荡的秋季红龙爪花主株处,面容一冷,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神顿时充满杀气。 她攥紧双拳,咬牙切齿地自语道: “给我等著,別让我抓到你了!” “山中花客!” 019.扶疏先生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19.扶疏先生 蝴蝶幻彩鲜艷,飞舞於空中,待落至树枝上,蝶翅收拢,却又变成了枯黄泛霉的叶片。 胡不为戴著草帽,望著枯叶蝶消失在重重枝椏间,不由微微一笑。 “年轻人,在等船来?” 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胡不为扭头,看向锚在江岸悠然钓鱼的船翁,问道: “老伯,你刚才是在和我说话吗?” 船翁鱼竿弯起,不慌不忙鬆了松竿,接著一递、一甩,便提起了条一米多长的大鲶鱼。 他將大鲶鱼丟入浸著浅水的船舱,那大鲶鱼也不挣扎,就静静地在浅水里躺著,一副等死的摆烂模样。 胡不为望著大鲶鱼,难免有些忍俊不禁,他捂著嘴轻咳一声,听见船翁说: “年轻人,要往哪去?不若我载你一程?” “多谢老伯好意。”胡不为拱了拱手,保持著警惕说道:“我一介散人,云游四方,只是途径此处,本想向南出游,忽又意兴阑珊,便一边隨性驻扎,一边沿著西江水向北逆流而去。” “原是如此。” 船翁问道:“难怪我看你几日走走停停,只不过,为何不入沿途城镇歇脚?” “嗯?”胡不为眉头一动,冷静问道:“老伯,你如何知道我这几日走走停停?” 他给大雁仙宗送完精怪后,便和叶舟相约在这西江水域中段见面,以免来回远渡西江水会让他人察觉不对,以至联想到西樵仙宗和大雁仙宗的暗中交流。 莫非,这船翁跟踪他? 胡不为暗中绷紧了身体。 船翁摇摇头,说道:“年轻人,你在我的地界上行走,如何能不被我留心?” 胡不为瞬间心里一震。 他绷紧腮帮子,快速地过了一遍自己的所有行径,確认没有会暴露身份的地方,便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原来是江门侯大人。” “你们这些散修,不愿拜码头也是正常。”江门侯从船上站起,提著鲶鱼走上岸,一步步走到胡不为身前,低头看向胡不为,打量了一眼,问道:“我看你倒是面善,不知是否和我西江水有渊源?” 胡不为脊背滑下一滴冷汗。 先前江门侯坐在船上还不觉有什么奇特,此刻来到身前,竟比他要高出一尺有余,仰视而去,恍惚竟像条展开颈褶的“过山风”一般择人而噬。 再看一眼,江门侯却又变成了普通船翁的模样,浑身潮气,带著一丝腥臭的药味,略显佝僂,皮肤灰黑,指节凸起,提著条鲶鱼,丝毫不像一域之主。 胡不为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沉声说道:“家父家母曾是西江水徭役,服役过程中生下了我,后来他们疫病而死,我也便离开西江水四处流浪,直到今天。” “原来如此。” 江门侯就和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丝毫没有在意话语中隱藏的控诉,他越过胡不为,缓步向城內走去,平淡说道: “既是西江水徭役之后,也与我有两分薪火之情,若是閒散不知去处,不若来江门城看看,偌大雄城,也曾有你父母三砖两瓦之功。” 胡不为陷入沉默。 他第一时间想到这是个绝佳机会,可以近距离监视江门侯,为西樵仙宗提供情报,甚至,若是有可能,还可以伺机刺杀江门侯。 江门侯看起来已经很老了,或许真有这个机会。 看著江门侯渐行渐远,他反覆思虑,终是向叶舟留了封信,快步跟了上去。 枝椏间的枯叶蝶微微翕动,隨即就此消散。 …… …… 胡不可伸手接住风中的沙粒,在葱白指尖搓动片刻,嘆了口气。 自从那天让胡不为去大雁仙宗递送精怪以来,已是一年有余,虽说胡不为偶尔会传信报平安、兼以密述江门侯的情况,但她还是不太放心。 这未免也太危险了。 只不过,胡不为暂时还不打算回来,他已经察觉到江门侯的毒病將发,准备届时稟报浊月,以备刺侯。 而浊月也在几番斟酌后,许可了胡不为的计划。 “这世间的爭斗,何时能休……” 她化作一道尘卷,轻飘飘下了荔仙城。 …… 时值夏季。 燥热潮湿的荔仙城,处处都是饮凉茶摇蒲扇的行人,他们趿拉著草鞋或是木屐,晒痕斑驳,只待日头暂消,再出去劳作。 胡不可经过傅家祠的牌楼,向內走去。 这一年多来,西樵仙宗虽还未在天恩滋养下產生太大的改变,荔仙城中倒是已经出了位先生。 荔仙荔仙,这个名字的由来便是与荔枝有关。 相传前人初至此地,难以忍耐恶劣的气候,种的庄稼也因为不识天时而颗粒无收。值此关头,忽然有人在树上发现了一种长相怪异的果实,剥皮食之,甘甜可口,而这树竟遍地都是,好算缓了前人的燃眉之急。 这种果实,离枝则易坏,一日色变,三日味变,需连枝割下,为谨记此特性,便称其为“离支”,后写作“荔枝”,而荔仙二字,便是源自前人对荔枝的感谢与珍爱。 至於那位先生,姓李,名扶疏,看模样堪堪及冠之年,却种得一手好荔枝。 原先本地荔枝皮厚、核大、肉薄,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並不好吃,便是每年过个嘴癮,或是晒成荔枝干煲粥喝。然而经过先生一培植,竟然变得皮薄、核小、肉厚,也不復先前的乾涩,一时间,整个荔仙城都为之著迷,先生的荔枝供不应求,最疯狂的时候,竟被那些有钱人炒到了十文钱一颗的高价。 十文钱一颗啊,普通百姓一个月的月钱也买不了几颗,若不是先生高风亮节,坚持按照正常荔枝的市价售卖,並严正呵斥那些二道贩子,哪还轮得上普通百姓品尝?正因如此,先生家门前每天大排长队,不知得有多热闹。 胡不可看了眼在街道四处歇息等待著先生开门的百姓,无奈地嘆了口气,趁没人注意她,静悄悄飞入前院,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下意识搓揉著发尾,向中庭走去。 “李兄,你就和我实话实说了吧,天恩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在这呆了数月,当真是抓心挠肝啊……” “白兄,我一介凡人,你问我这个?” “唉,李兄我求你了……” “求我也不行。” 交谈的声音传来,胡不可推开院门,看向中庭树下对坐下棋的两人,不由微微一愣。 其中一位,容貌清逸,神色无语,正是李扶疏。 而另一位,满脸死乞白赖,定睛一看,竟是白云山的白云仙宗少宗主白风。 胡不可不禁脸色怪异。 这位白少宗主在听闻西樵山有天恩降临后,从白云山远道而来,想要在西樵悟道。 左右过了半年,也没见他有什么进展,如今竟病急乱投医,来找扶疏先生求道了,扶疏先生可还尚未觉醒灵相,是个凡人啊! 就算找人论道,也应该找仙宗弟子啊! 020.山上云雾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20.山上云雾 “扶疏先生,白少宗主。”胡不可行了个礼。 “啊,胡姑娘来了。” 李扶疏微笑起身,说道:“我已经为你打包好了今日的荔枝,稍等片刻,我去为你拿来。” “有劳先生。” 胡不可有些尷尬地再行一礼。 原本只是沾了碧云峰的光,让她可以免除排队困扰购买荔枝,没想到却被外人撞见。 她冷冰冰地瞥了白风一眼,问道:“白少宗主,还未悟道?” “还未。”白风长嘆一声,喃喃道:“定是我心系白云山事务,无法全心体会道韵,唉,身负重任者,便是如此,胡姑娘是不会懂的……” “行,我不懂。” 胡不可摇了摇头,说道:“白云仙宗已经来信,问白少宗主你何时回去,以及是否已晋升问道中期。” “还未……” 白风头疼地揉了揉脑门,说道: “我之灵相乃是云雾,虽说是无处不见之物,却难以寻觅道途,若是隨便找个寻常精怪证道,那也不过是以云雾擬形罢了,问道问道,最重要的还是踏上属於自己的道途,而非简单破境了事。” 胡不可有些好笑地问道:“所以白少宗主寻找道途,找到扶疏先生身上来了?” 白风信誓旦旦地答道:“胡姑娘你有所不知!天恩降临,莫说是西樵山,就连整个南离洲也是多年未见,谁又能知道天恩的真实作用?要我说,与其枯坐山水,去体会虚无縹緲的天恩痕跡,不如看有何物发生巨变,巨变之物,定是有其独特道途,就算不是天恩,也足以让人有所收穫!” 他啪地一下击掌道:“所以,李兄身上定有我可以参悟的道途!” “说得倒像那么回事。”胡不可笑道:“只可惜先生前年才至荔仙城,如今尚未入道,更遑论与你论道了。” “……” 白风沉默片刻,捂脸嘆息:“唉……说得也是,也罢,我还是再去山中枯坐一会儿吧。” 他面色忧虑地站起身,扫开已成败局的棋盘,顺手拾起了桌上的一串荔枝,口中念叨著什么心法要门,背著手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胡不可望著白风的背影,颇有些无语。 白云仙宗是西樵山以北数千里外的大型仙宗,实力不在大雁仙宗之下,宗內有羽化境老祖坐镇,与附近的珠江水域同气连枝,几乎没有什么內忧外患。 或许也正因如此,白风看起来没什么压力,也不急著破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道途里了。 胡不可摇了摇头,相比之下,她甚至觉得李扶疏更可靠一点,即使他如今还是个凡人。 不过……也是时候入道了。 嗒嗒嗒…… 木鞋敲打石板的声音传来,李扶疏抱著数袋荔枝从后院走来,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惊讶道:“他又给我顺走了?又没给钱?” “又?” 胡不可绷紧脸,深吸一口气,无奈道: “扶疏先生,这钱碧云峰替他付了吧,本是仙宗的贵客,怎料三天两头叨扰你,也真是麻烦你了。” “无妨,他的帐就等他付吧。”李扶疏呵呵一笑,將荔枝装入胡不可的灵囊,说道:“反正只是为了搞实验隨手种的荔枝,你们爱吃,我高兴还来不及,更何况,我现在对钱也不是很感兴趣。” 胡不可收起灵囊,听著这话,也是一时无言。 她知道李扶疏一直是按照市价卖的荔枝,然而在这遍地荔枝的地方,市价就几乎相当於白给,根本不可能在这上面赚到钱。 只不过,种出这冠绝西樵的荔枝,確实是李扶疏兴趣使然,毕竟他还有一个主业,便是大雁圣女何岁岁的管事先生,那位当真是不差钱的主儿。 想到这里,胡不可颇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何姑娘颇有家资,扶疏先生在何姑娘手下干活,也是逐渐变得不食人间烟火起来了。” 李扶疏咳了两声,乾笑道:“胡姑娘这话说得,我一介凡人,哪能不食人间烟火呢?” “唉。”胡不可微嘆一声,说道:“扶疏先生,先前仙宗建议你先蕴养身体,等待点团貌之时再布灵相觉醒大阵,如今也已是时候了,仙宗明日便从荔仙城开始点团貌,先生今夜好生休息。” “我知晓了,多谢胡姑娘。” 李扶疏从胡不可手里接过荔枝的几钱银子,目送她离开,带著一丝微微的激动坐回了桌前。 自化形以来,已经是一年三季,他固然可以在之前就进行觉醒,但为了谨慎坐实自己的身份,不贸然搏出眾,他还是选择依照仙宗的建议,先蕴养身体、锻炼血气,等到点团貌之时再一併觉醒。 这段时间,他在何岁岁手下当管事先生,除了帮忙採买和打理庭院,也不算忙碌,因此便拿当时院里的荔枝树进行了一番嫁接、育苗以及栽培方面的实验,也算是重温了一下自己的专业知识。 奇异的是,在化形之后,他似乎依旧保留了许多灵植特性,除了能感知到植物的状態以外,还能略微调整植物的生长。 甚至,他在必要时还能进行光合作用…… 这么一想,还真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了。 总之,李扶疏不怎么费力便培育出了类似前世的糯米糍荔枝品种,却没想到,这无心之举却让他短短几天在荔仙城內出了名,甚至一些外来修士都会来此拜访。 就比如那白少宗主,初见时一副学富五车的世家大族的模样,后来才发现,一扯到生活习惯,就和清澈且愚蠢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看来即便是修道者,也避免不了口舌之欲啊…… 他不禁联想到自己尚未化形时,看著远山眉胃口极好地吃那些小吃,也不知道她此刻怎么样了。 按理来说他的名字都已传遍荔仙城,远山眉常来城內享用美食的话,定然会听说过他的。 可她却並没有来此拜访过,兴许也已將他忘了。 当时还是视她为好朋友的,真是遗憾。 李扶疏沉默片刻,淡笑一声。 罢了,罢了。 他站起身朝著隔壁庭院走去。 明日要去觉醒灵相一事,他也要事先和何岁岁说一声,毕竟如今她是自己的僱主,况且也待自己不薄。 倘若上碧云峰做了弟子,也就没办法为何岁岁管事了,以她那懒得打理的性子,估计到时候要麻烦得很。 而且,还有一件关於何岁岁的事。 她好像对他的婚姻大事很感兴趣…… 021.红鳶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21.红鳶 庭院深深深几许。 何岁岁站在青翠繁茂的庭院中,仰头望著高大的荔枝树,发间步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还记得一年多以前,叫李扶疏演示他所谓的培植技术时,那削去树皮將新枝插在断枝中任其继续生长的震撼,而后新枝结出来的果实,確实產生了很大变化。 只是她也没料到,一串小小的荔枝,便能在荔仙城中引发如此大的反响,甚至有几次她微服出行,都听见有百姓在议论李扶疏是不是传说中的荔仙转世。 什么荔仙啊,明明只是个凡人而已。 虽然是个凡人,但是他的意趣倒是十分高雅,万人追捧的荔枝,也不涨价,只是收一些本钱,问他为何这样,他还笑答道“只不过是与何姨一般对钱不感兴趣罢了”,简直是用她的道法来对付她。 何岁岁可是记得,开出十贯的月钱时,李扶疏两眼发光的模样。 不过这么看,她给的月钱,似乎有点配不上李扶疏的学识了,这位管事先生,將府內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去年秋天府內龙爪花开时,漫天遍地,开得比百草园中还要茂盛,她趁机邀请浊月来坐坐,还藉此盛景把浊月气走了。 嘻嘻,女人便是这般,倘若遍地是她喜爱的事物,她倒不说什么,当让她知道有人特意收藏了一大堆,她便会开始生气了。 即使是何岁岁,也不得不承认,李扶疏这凡人,比她见过的绝大多数修士都聪慧很多。 不过,这也暂且只是些种植技巧罢了。 何岁岁缓缓收敛起嘴角笑意,垂下眼帘。 再过不久,她在西樵仙宗的禁足也便要结束了,可是师父那边的消息似乎並不乐观。 化精丸的炼製倒是没出现什么差错,问题是师父闭关许久,连个音信都没有,一直是宗门其他人向她传讯,让她略微有些疑虑。 大雁仙宗山头之间一直都有爭端,在她前来西樵山之前,似乎甚至还有主张向江门侯投降的言论出现,虽然她目睹著浊月挫了一次江门侯的气焰,但对於大雁山来说,作为近邻的西江水依旧是令人寢食难安。 为了安抚宗门,她也寄信说了江门侯中酒毒一事,只是宗门似乎对此没有太大反应,只告诉她暂且观望。 暂且观望,基本上便象徵著他们不打算採取行动了,何岁岁对此熟悉得很,每次长老大会上,提出提议,倘若最终结果是暂且观望,便等於是无限期搁置。 “头疼得很……” 何岁岁微嘆一声,就算她回去又能如何,也不过是確认確认师父的现状,她並不擅长解决这类问题。 浊月的思谋倒是厉害得很,可她总不能把人家西樵仙宗的大师姐给拐回家吧? 若是有些个得力助手,倒是能轻鬆一些…… 何岁岁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李扶疏的模样。 也不知道加些月钱,他会不会愿意跟著走。 正当何岁岁想著这事之时,前院传来一阵嘰嘰喳喳般的脆声,有位小姑娘拉著李扶疏扑腾腾跑进来,欢喜叫道: “姨,疏哥儿来啦!” …… 李扶疏看著那小姑娘不躲不避地牵著自己的手,不由生出些想扶额嘆息的尷尬衝动。 小姑娘名叫红鳶,梳著对双丫角,豆蔻年华,蹦蹦跳跳,著实是可爱得紧。 何岁岁介绍红鳶是她远房侄女,幼时丧亲,无父无母,因此託付在她身边代为照顾,之后也请著李扶疏帮忙进行教导。 一来二去倒是很快熟悉了,只不过李扶疏心中却很疑惑,在他视角里,何岁岁来西樵山是合了浊月的计策,当时怎么会莫名带位远房侄女一同出行,当真是令人奇怪得很。 不过李扶疏倒也没去多问,他日常生活平淡,除了管理府內事务、参与仙宗弟子对城內百姓开设的健体课以外,便只有对西樵灵植做些大调查,有位阿鳶妹妹时不时来烦扰一下自己,倒是愜意得很。 只是,何岁岁不知是出於什么想法,竟想为红鳶向他说亲,这可嚇了李扶疏一大跳。 虽然前世作为大学生的传统艺能,他也喜欢二次元萝莉,可这换作真人,未免也太刑了! 红鳶当时倒是没什么异议,只是歪著脑袋盯著他看,估计小脑袋里还不懂姻亲是什么意思。 李扶疏却十分乾脆地推託了这项提议,虽然何岁岁承诺的嫁妆和可爱的小姑娘都非常让人心动,但他心中只有修道!正所谓“心中无女人,修道自然神”! 当然,以上只是玩笑,其实也是目前还摸不透何岁岁的状况,西樵仙宗对他来说十分亲切,可换作大雁仙宗,一切都要谨慎再谨慎。 李扶疏微嘆一声,跟著红鳶走入中庭,对著何岁岁行礼道:“何姨,仙宗明日將进行五年一次的点团貌,届时会带有修道意愿的凡人前去觉醒灵相,扶疏特此请个假,还望何姨准予。” “咦?”何岁岁倒没料到是这事。 红鳶在旁眨了眨眼,问道:“姨,灵相是什么?” “嗯……”何岁岁打量了一眼红鳶,说道:“你去收拾收拾,明日和你疏哥儿一起去觉醒灵相。” “和疏哥儿去玩?好耶!” 红鳶也不管灵相究竟是什么了,当即欢呼一声,摇晃著她的小脑袋跑回了厢房內。 李扶疏大汗,忍不住问道:“何姨,阿鳶妹妹年纪尚小,要就此开始修炼吗?” “不同的年龄入道,也有不同的好处。” 何岁岁轻推著李扶疏肩膀坐上石凳,隨即倚靠在桌上,轻笑道:“少年入道,心性清净,好奇探索,青年入道,意志坚定,耐性长久,中年入道,忍把金银,盪了胸口鬱气,老年入道,洞察学问,道途广博。” 李扶疏听著,好奇道:“好处说完了,那坏处呢?” 何岁岁摇头笑道:“修道哪有什么坏处?” 李扶疏尷尬道:“也是……” 何岁岁捻起腰间团扇,敲了敲李扶疏的脑袋,隨即搭在脸颊旁拂风轻扇,巧笑道:“红鳶喜欢你,唤你一句疏哥儿,你可要好生待她。” 李扶疏苦笑著摇摇头:“我当她是小妹妹,自然会好好照顾她。” 何岁岁挑眉问道:“疏哥儿当真对红鳶不感兴趣?” 她声音柔媚,李扶疏不由脊柱一麻,轻咳一声,想著真要找肯定得找富婆,忍不住打趣道:“倒也不是,只不过我对何姨这般的佳人更有兴趣些。” “哈?”何岁岁不禁神色一呆。 022.岁岁如此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22.岁岁如此 不过隨即,何岁岁便从李扶疏的笑容中看出他並非真心,她好笑地剜了李扶疏一眼,笑骂道: “疏哥儿当真是心气高了,连自家僱主都敢调戏。” “不敢不敢,何姨请吃今天的新鲜荔枝。” 李扶疏取出一袋荔枝放在桌上,微微一笑,何岁岁虽性子傲然,却是个傲上怜下的人儿,向来好说话,因此他也不怕惹恼了她。 “入夏以来,每天都吃这荔果,真是腻了。”话虽如此,何岁岁还是取出荔枝,素手轻抚,果皮应声而开,再用白嫩指尖捻起晶莹剔透的果肉,搭在唇边,贝齿轻咬一口,不觉间,香甜之气便飘飘縈绕。 李扶疏望了眼何岁岁托腮品果的模样,低下头翻阅起最近的帐册,说道: “何姨,我们上周的经营状况是……” 何岁岁在此处安家,却也不是一天到晚赋閒,她在门口摆了个“镀香”的標牌,专门为修道者蕴养灵器及各种道具,只收灵石作为报酬。 李扶疏念著念著便不由感慨起来。 何岁岁自离开大雁仙宗到此后,身上的世俗钱幣至今仍未花完,也不知道她究竟带了多少钱。 什么时候他能有这么多钱,那就算让他住豪宅坐豪车他也愿意啊…… “先说到这吧。” 何岁岁忽然开口打断道,她扫开面前堆成小山的果核果皮,微嘆道:“疏哥儿,你若是觉醒了灵相,便要住在山头上了吧?” “何姨莫要再学阿鳶妹妹那般叫我了……” 李扶疏无奈地合起帐册,说道:“按理来说当要如此,不过我决心入碧云峰,来往荔仙城也不过是时辰之內,还足以为何姨操劳。” 何岁岁摇头道:“以你的资质,去哪个山头都可以,碧云峰没有仙师坐镇讲道,大多时候只能自学,不必犯这个浑。” 李扶疏也不解释真实的原因,只笑道:“还不是忧心何姨你,若我不在,这各种往来,可要將何姨麻烦坏了,那我岂不是负了大罪?” 何岁岁白眼道:“疏哥儿当真是嘴甜。” 她沉默片刻,嘆了口气,笑道:“其实也是何姨钱快花完了,左右想著回家一趟。” 李扶疏闻言,不禁心里吐槽,何岁岁的钱真有花完的时候?不过她入帐也確实只有灵石,就是不知道灵石能不能当世俗钱幣来用。 不过一算日子,他也知道是何岁岁的禁足快结束,得回大雁仙宗了,只是不知为何,她脸上却看不出多少喜色。 他沉吟了一会儿,试探著问道:“何姨可有什么难处?我若是把这两年的试验品拿出去卖,倒也能换些钱。” 李扶疏倒没托大,他除了荔枝以外,也培植了许多灵植,譬如灵芝山参之类的,对修道者来说可能效果一般,但倘若流入世俗市场,也算得上一笔不小的財富。 “你竟还给我返起利好来了。” 何岁岁哭笑不得,隨后却不禁有些微微的感动。 诚然李扶疏自己努力,颇有成效,但能为僱主如此著想的,他也是独一份了。 她摇摇头,笑道:“无妨,我也想家了,便是回去一趟也好,可惜你不愿迎娶红鳶,不然便让她呆在你身边了,如今她年岁尚浅,想来想去,还是得带她一併回大雁仙宗去,也免得耽误你修道。” 李扶疏无奈地嘆息道:“阿鳶妹妹不諳世事,怎可胡乱私定终身?万一日后她嫌我不好,又或是我道途不畅,那不是误了佳人?” “世上男子,哪有你这般想法?” 何岁岁笑道:“看似左右为难,怕不是实则是个多情郎!也罢,只是提前与你说一嘴,免得之后突然离去,显得太不近人情。” 李扶疏默默將桌上的果核果皮收起,低声道:“何姨浮云富贵,待我却是很好,来日我若是能上青云,定然不忘旧情。” “谁和你有旧情了?” 何岁岁拂起团扇银铃铃一阵轻笑,说道: “本想带疏哥儿一併回家,看来终是没法,何姨准备在入秋后回乡,在此之前,还能见著疏哥儿一段时间。” 李扶疏眉头微动,讶异道:“入秋?这么早?” 他可是记得何岁岁是从仲秋开始被禁足的,虽然入秋后也算是满了两年了,但按照她这个散漫性子来说,应当不至於如此著急。 莫非是大雁仙宗出了什么问题? 他顿时陷入沉思。 何岁岁却会错了意,还以为他惦念自己,不由用团扇拍了拍李扶疏的肩膀,笑道:“扶疏先生,这段时间何姨也是颇受你照顾,来日若是无甚烦事,我还会再来西樵山的。” 李扶疏回过神来,笑道:“就算有甚烦事,也可寄信於我,我虽不才,却也能妄语一二,权当拋砖引玉。” “知道。”何岁岁弯了弯眼角。 李扶疏挠挠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连忙问道:“不过何姨……真不再看看这满院红花再走吗?” 何岁岁微微一怔,环顾了一周这院落。 院內芳草萋萋,青翠繁茂,原是种满了秋季红龙爪花,只是时值仲夏,红花自然还未开放。 本是为了赌气才种下的花,看了几番,倒是已经看习惯了,此后回大雁仙宗,也不知会不会生疏…… 她摇摇头,说道:“再说吧,临行前这红花若能开放,也不枉是一段佳话。” 李扶疏闻言,立即说道:“那何姨临行前可要先与我说,说不定我一回来,这花便全都开了。” 何岁岁不禁笑道: “是,是,扶疏先生可是大师,我又安敢不从?” 李扶疏无奈,他总不能告诉何岁岁,他隨时都能操控这群花开放吧? 还是到时候好好为何岁岁送別吧。 他站起身,正要向何岁岁告別,面前的佳人忽然又说道:“疏哥儿,日后我若是寄信给你,你可一定要记著回呀。” “咦?”李扶疏挠了挠头。 何岁岁眨了眨眼,用团扇挡著红唇,笑道: “我性子懒散,你若不及时回,我便懒得再写了,到时候你若是想念我,便只能亲自来大雁仙宗了,我素来少与男人来往,宗门中人会误会你与我之间的关係的。” 她轻笑著转身飘去,只留下一句轻软的话语: “而我又懒得澄清,若是岁岁如此,届时稀里糊涂地……指不定就成真了……” 023.人间第一流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23.人间第一流 “疏哥儿,好了没有呀!” 故作埋怨的清脆叫声在门外响起,李扶疏无奈地摇了摇头,换好出行便装,开口答道: “这就来!” 他推门而出,看向坐在石凳上晃著小腿等待著的红鳶,微笑道:“阿鳶妹妹,晨安。” “疏哥儿!”红鳶从石凳上跳下,啪嗒啪嗒跑到李扶疏身边,嘿嘿笑道:“快来快来嘛!” “点团貌的仙宗修士尚未到来呢,你急什么。” 李扶疏弯下腰,帮著整理了一番红鳶的装束。 时值仲夏,为了纳凉,小姑娘穿的是一袭褐红衫裙,外头搭了件不制衿的半袖,行走间飘飘然然,颇为轻盈,而她先前的双丫角今日被梳成了垂螺髻,可想而知是何姨想让她看起来更稳重些,却不料红鳶一番蹦跳,早已把髮髻震得散脱,此刻已经是一副双低马尾的散乱模样。 李扶疏也不会小姑娘的扎发,只好任其如此。 临了,他打量了一眼红鳶发梢尾的那抹暗红,虽然何岁岁早先就解释过这是因为红鳶祖亲的胡人血脉,但李扶疏还是很好奇,前世他只听说过凯尔特人存在红髮基因,总不能小姑娘的祖上是西方过来的吧? “好了嘛!”红鳶仰著脸蛋,一副颇为享受李扶疏关照的可爱模样,见他停下动作,立刻一蹦,跳入他怀里,咋咋呼呼叫道:“疏哥儿,我们走!” “衣服若是乱了,何姨又得骂我俩了。” 李扶疏无奈提醒了一句,红鳶这才乖乖闭上嘴巴,却还是环抱著他脖颈不肯下去。 他嘆了口气,托住小姑娘,朝著隔壁庭院走去。 不知为何,红鳶似乎自然便与他很亲近,而相比其他人,李扶疏也有些这感觉,只能说,或许和这妹妹確实天生有些缘分,也不知道等她长大后会怎样。 片刻后,李扶疏便来到了隔壁宅子前,方推开院门,就看见何岁岁摇著团扇在前院徘徊,见他们来了,才鬆了口气道:“晨鸡都叫了三道了,怎么才来?” “何姨怎么也如此焦急?” 李扶疏忍不住笑道:“明明是我俩去觉醒灵相,反倒像何姨你的人生大事一般。” 何岁岁白了一眼,轻哼道:“疏哥儿莫要自作多情,我担忧的是红鳶,和你有甚么关係?” 李扶疏只好投降:“好好好,我不过是顺便罢了。” 何岁岁懒得搭理他,走上前来捏了捏红鳶的脸,笑道:“阿鳶要好好听你疏哥儿的话,他诡计多端,老谋深算,比许多老头子都靠谱。” “好~”红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李扶疏却忍不住吐槽道:“哪有这样夸人的……” 砰砰砰! 院门忽然敲响,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何岁岁嘆了口气,率先走上前去將门打开。 “在下碧云峰弟子祝小芸,这番有礼了。” 门外的修士一副干练模样,笑著拱手道:“今日是仙宗五年一度点团貌之时,我来此记录各位的户籍信息,若有叨扰还望见谅。” 三人自然是无不可,祝小芸便摊开册子,提著笔琢磨道:“五年前这片宅子似乎是一伙外地商贾,诸位是新搬进来的吧?能否请教一下诸位的原籍?” 何岁岁脸色微冷,哼道:“本姑娘是大雁圣女何岁岁,被你家师姐骗来在此呆了两年。” 祝小芸当场大汗淋漓,仓皇抬头嘀咕了一声夏日炎热,才咽了口唾沫,苦著脸问道:“那这二位呢……” 何岁岁说道:“小姑娘是我侄女红鳶,至於这位扶疏先生……” 李扶疏接话道:“李某是竹林乡李家长子,住在隔壁宅邸,我是前年仲秋入的荔仙城,当时已有仙宗修士记录。” “原是如此。” 祝小芸翻看了一下从前的记录,確认了身份后,便笑道:“既如此,那我便为诸位发放两份户帖,一份是圣女大人与这小姑娘,另一份给李扶疏李兄……” 何岁岁打断笑道:“一份户帖即可。” “誒?”祝小芸愣了一下。 何岁岁瞥了眼李扶疏,笑著解释道:“我此后或要带著侄女回宗,不定日再来,若是合为一份户帖,他也好代为管理我这宅邸,省得典契堂弟子麻烦。” 祝小芸眉头一扬,会意地点了点头,带著微妙的笑容发放了户帖后便告退道: “那祝某便继续去点团貌了,今日宗里布了灵相觉醒大阵,若是有意修道,尽可上山去……” 送走祝小芸,李扶疏从何岁岁手中接过户帖一看,特製的青白灵纸上印著何岁岁、李扶疏、红鳶三个名字,以及各自的简述与住址,贴得紧密,颇有些不分彼此的意味。 “此后在西樵仙宗,你我三人便是一家了。” 何岁岁看著户帖上的字跡,忽然有些悵然,呼了口气笑道:“平生第一次拿到大雁仙宗以外的户帖,感觉还真是奇妙,一晃眼就在这呆了这么久。” 李扶疏笑道:“叫著何姨,还真成一家了。” 何岁岁抄起团扇一拍李扶疏的脑袋,笑道:“我大雁圣女,怎么会认你西樵仙宗的户帖?只不过是方便在西樵落脚,要真想成一家,须得到我大雁仙宗去才是。” 李扶疏回想起何岁岁昨日的话语,犹豫了片刻,轻咳一声道:“以后一定。” 何岁岁摇头嘆了口气,收起户帖,將李扶疏与红鳶推出了门,说道:“既已点了团貌,你们便上山去吧,今日之事繁碌,早去早毕。” “是,何姨。”李扶疏牵好红鳶的手,便向外走去。 “姨姨再见!”红鳶兴高采烈地挥手告了別。 何岁岁倚在门口望著两人背影逐渐消失在牌楼外,走回中庭,倚著石桌,百无聊赖地拂了拂团扇。 “走便走了,正是打拼的年纪。” 她拂著团扇沉默了许久,忽地挑起眉头,原地一转,化作一丛彩粉飘飞而去。 “閒著也是閒著,跟上去看看!” 荔仙城中,许多少年少女乘著晨风离家,相视一眼,皆是带著激动与好奇地羞涩一笑,隨即踏上街道,纷纷朝著西樵仙宗的方向快步走去。 李扶疏置身其间,不禁回想起遥远的记忆中,自己初登大学时那壮志豪情的心態,只可惜前世终究是没实现什么抱负,便草草收场。 而今,一切都能从头开始。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024.灵师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24.灵师 不多时,李扶疏二人便经过了灵仙阁。 李扶疏停步观望了片刻。 那年仲秋祭月,人潮之中,他不过是棵不起眼的花草,掛携於他人身上,无法自由行动,如今终於准备进入仙宗,成为真正的仙宗弟子了。 精怪固然不受约束,却离人间烟火太远,没有同伴,也没有亲友,怎么想,还是做人来得爽利。 他微笑了一下,低头看向红鳶说道: “阿鳶,这灵仙阁附近餐摊眾多,再往前走,行至青霖堂边上就没什么吃食了,我们不如在这里用过早餐,再一同上山?” 红鳶歪了歪脑袋,笑道:“好呀,我们吃些什么?” 李扶疏左右环顾,走向了一处包子铺。 “咦,扶疏先生。”包子铺老板早已经认识李扶疏,一边忙碌著剁馅,一边笑问道:“扶疏先生这是带自家妹子一起去仙宗?时候还早,想吃点什么?” “妹妹喜好甜食,给她要两个奶黄包。” 李扶疏打量了一眼包子铺上的蒸屉,笑道:“我要一屉蒸肝糍,加些米椒,再来个流沙包。” “扶疏先生怎地饭量和妹子差不多?”包子铺老板调笑道,手上却是麻利得很,飞快地將早餐盛好,端上桌,顺手將钱款夹进了腰带里。 李扶疏无奈地坐至桌旁,他白天无时无刻不在光合作用,还真不缺食物的热量,要是真这么算,他早早就能辟穀了。 只不过,人间烟火,可不能辜负啊。 “啊呜!”红鳶也不嫌烫,小手抱起包子便是一大口,虽然那一大口的三倍也比不上李扶疏一小口…… 李扶疏在盘中齐了齐竹筷,一边吃著蒸肝糍,一边沉思起来。 所谓的蒸肝糍其实就是蒸肝肠粉,除了口感较为粗糲和酱汁较淡较浊以外,和前世的肠粉几乎一模一样。 可惜他没学过制酱的方法,不然倒是可以引领西樵百姓把调味品质改朝换代一下,不过培植適合制酱的豆类倒是轻鬆,之后若有机会,顺手做了。 他吃完肠粉,夹起流沙包啃了一口,金黄的咸蛋黄流沙瞬间沿著豁口淌下,他连忙举起流沙包,舔去那些蛋液,隨后一口嘬向香甜的馅料。 真是美味啊…… 不过,似乎西樵对小麦的认知还比较浅显,且不论如何磨製不同的麵粉,据他观察,西樵人还在以种稻的习惯来种小麦,而在南方雨水充沛的地方,小麦春种秋收,恐怕收成会少得可怜。 也不知道未来有没有机会,给百姓们科普一下冬小麦……有了冬小麦,產量就能上去了,不然像现在小麦年產量不高,相应的面点也就少,就连这包子铺,统共也才四五种包点,卖的米糕甚至比包子还多。 李扶疏摇了摇头,暂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说到底也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而已。 他吃完早餐,看了眼还在咕嚕咕嚕嚼著包子的红鳶,忍不住轻笑一声,转头望向远处的灵仙阁。 灵仙阁中来往著一些陌生面孔,定睛一看,原是外界散修,他们在柜前桌旁交谈著,模样干练,似乎在討论什么任务。 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灵仙阁实际上是遍布全大陆的中立大型组织,一般都会在各地的宗门建起楼面,而后交由当地宗门运营,至於灵仙阁自身,则偶尔在阁內发布一些委託任务,其余时候並不出来话事。 而关於委託任务的机制,则与灵仙阁自己推出的头衔“灵师”有关,修道者在註册灵师后,先需完成一些本地宗门的任务,获得一定的考评,然后才可接受灵仙阁跨境出外的任务。 李扶疏听著感觉还挺好玩的,只待之后有了修为,再来看看如何进行任务。 思索间,灵仙阁中的那队散修缓缓靠近了包子铺,四周看了看空位,发现左右差两个,散修老大便来到李扶疏跟前,敲了敲桌子问道:“兄台,可否让个位?” 李扶疏抬头看了眼那散修,微笑道:“不好意思,家妹还在用餐,烦请稍等片刻。” 散修老大微微皱眉,刚想说些什么,便见那小姑娘睁著黑溜溜的眼睛,飞快地將包子塞进了嘴里,隨即抱住李扶疏手臂含糊叫道:“疏哥儿,我们肘!” 李扶疏讶异地揉了揉红鳶脑袋,將她抱起,隨即对著散修老大淡笑道:“请坐。” “扶疏先生,慢走……” 老板的呼声让散修老大回过神来,他看了眼李扶疏的背影,摇了摇头,坐入椅中,说道: “总之,初至西樵山,我们先在山林里看看情况,那『空山鸟』不日將会跟隨鸟群迁徙至此,將它抓住,我们便可晋升乙字灵师了。” “听说两年前西樵曾有天恩降临。”同伴之一笑道:“说不定我们此趟还有额外收穫呢。” 另一名同伴摇头道:“谁知道那是不是西樵仙宗自己放出的幌子?虽说西江水那边也確认了这个事情,但天恩久久未显,我是不信西樵真有天恩的。” “这件事先不管。”散修老大制止了同伴们的討论,说道:“这几天先確认西樵来往飞鸟的棲息地。” “也是。” “又是勘探任务啊,真烦。” “话说,刚才那兄妹二人似乎与百姓很熟,要不我们去请他们『帮个忙』?若能找十几个猎户来,那定会方便许多……” 散修老大闻言,沉吟片刻,还是摇头说道:“左右不过是些凡人,没什么必要,我们初入蜕凡后期,在別家地盘还是小心为上……” 砰砰砰! 话音刚落,几人脑门上皆是冒开一丛彩灰,哎呦呦砰地倒地,艰难爬起来才发现各自的额头上都像是被什么石子弹过一般,凹下一片淤青。 “小惩大诫。” 淡淡的警告声从他们耳边飘落,几人面面相覷了片刻,再也不敢乱说话,在周围人怪异的目光中,捂著脑门低下头点起菜来。 …… …… “到了。” 李扶疏完全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里,他停步在青霖堂边,抬眼望去,不禁生出一丝讚嘆。 上碧云峰的路,原本只是盘山台阶,游人们赏花朝之时,便会在台阶上左右流连,时不时寻一花亭暂作歇脚,再隱没在高低错落之中。 那固然是美好的风景,然而此刻,精巧石阶却化作壮丽峡谷、比天巨瀑,仿佛从迈开第一步起,整个人便將穿梭於那不知身在何处的雄伟自然之中。 如此这般的旅程,终点又会是什么样的景色? 李扶疏缓缓回过神来,胸中已满是激动的期许。 这便是灵相觉醒大阵? 好大的手笔! “疏哥儿——” 他听著红鳶的呼唤,低头与她相视欣然一笑,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说道:“我们在上面见。” 隨后,他迈开脚步,朝著山川河流走去。 025.凌云堂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25.凌云堂 恍惚中,他似乎俯瞰著这片天地。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一转眼,他又踽踽独行於崇山峻岭。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巔。 有时,四周涌现出无穷云雾,令他不知身在何处。 又有时,日照金山,险峰风光,任他沉醉。 有时,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让他不觉安眠。 又有时,草木蓬髮,破茧化蝶,欣喜若狂。 …… 神魂悄然发芽。 在一阵悸动中,李扶疏渐渐醒神。 他体內灵气翻涌,慷慨激越,低头一看,漫山遍野都是秋季红龙爪花。 “果然。” 李扶疏意料之中地点点头,无论是榕母娘娘的提醒,还是远山眉先前的表现,都告诉了他精怪化形之后,依旧会沿袭著从前的道途。 在他的认知里,花草可塑性是很强的,往小了说,自然界的生產者,能合成有机物,往大了说,生命存活的基石,热量、氧气、水分等的循环都要经过植物的系统,当然,那就比较复杂了。 自己该走什么样的道途呢…… 他思考著,正要继续向前迈步,忽闻一声清响,回头一看,自己腰侧竟掛著一把长剑。 “嗯?……” 李扶疏似乎是想到什么,不由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他停下脚步,把住剑鞘,深吸一口气,拔剑而出。 嗡! 剑鸣轻微,却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一柄三尺八面汉剑,端正平实,剑身上刻有“道生”二字,故曰“道生剑”。 毋庸置疑,从这把剑与自己神魂的联繫中,他已经確认这就是自己的灵相。 可问题是,自己不是已经有一个灵相了吗? 李扶疏回过神来,沉吟许久,收剑入鞘。 莫非…… 莫非是因为自己转生而来,拥有人类的神魂,所以除去精怪本体的灵相外,又多出了一份灵相? 世上恐怕再无像他这般的人,因此他也不知,能向谁確认这个疑问。 李扶疏冷静思索起来。 事情已经发生,再纠结为什么也没有意义。 自己拥有两个灵相的事情,肯定不能就这样暴露,且不说近来西樵山上有很多外界修士,光是宗门內部的麻烦可能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最好还是先修行一个灵相,再慢慢寻找典籍,了解双灵相的由来。 至於对外显现出哪个灵相,他认为还是花灵相比较好,一是自己在別人眼中本就非常了解植物,觉醒个花灵相也是符合人设,並且对植物的亲和是难以遮掩的,二便是他实际上对如何用剑並不是很了解,更遑论修剑道。 他体內的灵气逐渐平息,將两种灵相都收起。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醒一个剑灵相。 难道说,他的性格很符合剑客吗? 他怎么没这么觉得…… 李扶疏带著些许疑惑,继续缓步登向高处。 …… …… “今日的道韵十分强烈啊。” 浊月托著脸颊,侧目望著大阵的方向。 这次布下的灵相觉醒法阵,与先前给远山眉的不同,更侧重於较为沉稳地唤醒神魂,越是资质出眾,便能越快地在山川微景中与属於自己的道產生共鸣,而越是意志坚定,才能越快地走完大阵。 大阵看似漫长,实际上也只是堪堪到百草园,因此她也便待在此处,以便看看觉醒的情况。 只不过,也有段时日没来了。 她望了眼繁茂的花丛。 夏季花朵繁多,葱葱鬱郁,却总是似乎缺了什么。 宗务忙碌,浊月也有些淡忘了。 浊月微嘆一声,忽然听见大阵出口处,似乎有仙宗弟子產生了什么爭执。 她起身,再望了眼从前的花丛,飘然而去。 …… “太过分了!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霖堂弟子陆一鸣愤怒地指著佝坐於巨石上的马猴们,大声呵斥:“猴大,猴二!觉醒灵相乃是宗门要事,岂容你们在此撒野?快將弟子名册还回来!” 猴大猴二正是从前远山眉身边的大小马猴,它们把玩著手中的名册,尖声笑道: “俺们还尚未安居,你们又收这么些弟子,叫俺们接下来住在何处?不还,不还!” 陆一鸣脸色难看地说道:“你们马猴本就是居住於林间,上了碧云峰之后却诸多要求,这也要,那也要!这么多马猴,哪来那么多人力帮你们开闢洞府?这不就是得寸进尺吗?” “说俺得寸进尺也好,不知好歹也罢。” 猴二拋了拋弟子名册,呵呵笑道:“俺们既已是碧云峰门下,那自然有资格要求这般待遇,若不然,如何能同气连枝?” 陆一鸣握紧拳头,上前一步怒道:“谁和你同为碧云峰门下!不过是一群……” 话音未落,一袭青衣旋然落地,陆一鸣见状,连忙退至一旁,行礼道:“浊月师姐!” 浊月拾掇著臂间披帛,轻扫一眼场內眾人,说道:“陆师弟,灰毛马猴確为碧云峰门下,不可再这般说辞。” “可它们几次三番闹得碧云峰民不聊生,有时还会强抢行人,师姐……”陆一鸣咬了咬牙,还是闭上嘴巴,憋屈地拱了拱手。 “还是浊月师姐明事理。” 猴二吱吱笑了两声,將弟子名册拋回,说道: “儘管如此,浊月师姐也得给俺们一个交代。” 浊月挑了挑眉,也不应声,淡笑著问道:“猴大,碧云峰住不习惯?” 猴大看了眼猴二,沉声道:“俺暂且还没习惯和人类相处,除此之外,碧云峰环境倒是很好……” “但那也不够!”猴二立刻接道:“俺们也要采灵药、读灵书、吃灵丹,而不是依旧和以前一样!” “原是如此。” 浊月看著猴二微微点头,轻笑道:“仙宗讲究自给自足,马猴们生性好动,百草园还有空余灵田,完全可以划拨给你们去种植。” 猴二皱眉道:“其他弟子都有月例,凭什么俺们就要自己动手?” 浊月摇头道:“仙宗诸事冗杂,全凭弟子各司其职才得以运转,有月例也是应当,先前你们不愿参与仙宗事务,自然也就没有。” 猴二眼珠一转,哼道:“不对不对,不止是资源问题!宗门事务,不让俺们接触,自然也没有俺们的用处!你这是成心挤兑,俺们不服!” “当然有你们的用处了。” 浊月嘴角微微弯起,纵目远望著说道: “先前碧云峰忙著操持宗务,腾不出手,如今点了团貌,多出一批新生力量,便可调配人手,重启凌云堂,马猴作为熟悉山野的精怪,可以协助凌云堂弟子外出勘探、採集、战斗等事务了……你觉得怎么样,远公主?” 猴二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浊月设计了,刚想反驳,闻言顿时一惊,顺著浊月的目光看去,连忙伏身大叫道: “远公主!” 崖边高树上,远山眉静静地臥在树枝上,捲曲的长髮简单扎著,厚实地搭在背上,一只脚勾在枝上,而另一条大长腿正隨意地晃荡著。 听闻有人叫她,远山眉才侧过脸颊看向此处,沉默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说道: “隨浊月师姐的便吧。” 026.血光之灾?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26.血光之灾? 见远山眉发话,猴二不情不愿地闭上嘴,也不行礼,便带著猴大跳入了树林中。 浊月毫不在意地摇摇头,向陆一鸣说道:“从今日起,调人重启凌云堂,两年来天恩滋养,山中变化不知几何,足以为仙宗补充新血。” “是!”陆一鸣面带欣喜地答道。 浊月师姐果然还是那个浊月师姐,一出手就解决了当前的困局,当真是思虑周全。 浊月仰头,与树上的远山眉对视片刻,微笑道: “多谢远公主配合。” 远山眉微微点头,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將近两年时间过去,族群过得很好,碧云峰弟子也已是人人都唤她远公主,可不知为何,她却不开心。 浊月眉头轻扬,抬手敲了敲下巴,问道: “远公主,你已入问道境,可有想好如何证道?” 远山眉“嘖”了一声,轻盈地撑起身体,任由长发垂落,倚靠在树干上,眉眼不耐地说道: “既是我在问道,你又急些什么?” 浊月摇摇头说道:“只是在想,远公主如此简单地渡过了蜕凡境,却在问道的门槛上来回徘徊了许久,可是有什么难处?” 远山眉只是沉默不语。 浊月问道:“莫非是族群內的问题?” “不是。” 远山眉乾脆利落地站起身,说道: “和你说不清楚,我先走了……” 她话音未落,这边大阵却是忽然传来一阵波动,守阵的陆一鸣震惊叫道:“浊月师姐,有人已经出阵了!” “咦?”浊月看了看天时,惊讶道:“这么快?” “是啊……”陆一鸣一边快速填写著弟子名册,一边充满兴奋地说道:“用时不到一个时辰!以往的弟子们出阵,可是平均要用半天时间!” “看来我们西樵是迎来了一位天才。” 浊月欣喜道:“看看他姓甚名谁,是哪里人?” 远山眉望著这热闹,也不在意浊月中断了与她的谈话,伸了个懒腰,转过身便要离开。 “这位弟子居於荔仙城傅家坊市八號宅邸,原籍是竹林乡李家之后。李家长子,李扶疏!” “嗯?”浊月锁紧眉头,低语道: “竹林乡,李家长子?” 树上,远山眉身形僵住,胸口忽然一阵沉闷。 她瞬间转回头来。 “扶疏?” …… …… 李扶疏在台阶上左右徘徊著。 这段路他太过熟悉,神魂甦醒后,半个时辰都不用便到了顶,只不过回望来路时,发现大部分人才前进了不到一半的路程,为了不那么出眾,他便在此等待了半个时辰。 只不过,似乎別人的进度有点太慢了。 李扶疏沉思片刻,感觉若是让人发现自己一直故意等待也不好,於是便佯装刚从顿悟中醒转一般,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如醉如痴地走出了大阵。 山川河流的景象缓缓云开雾散,他眼前一花,道路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位身著青霖堂服饰的弟子,微笑地將他迎上来,说道: “恭贺兄台入道,我乃青霖堂弟子陆一鸣,专程来为兄台答疑解惑。” 李扶疏恍如隔世般晃了晃脑袋,连忙整好衣著,拱手道:“见过陆道长,阵中风光著实夺人心魄,我如梦初醒,礼数不周,还望见谅。” 陆一鸣哈哈一笑,带著李扶疏把臂前行,和声说道:“无妨,无妨!李兄资质出眾,当是我西樵之幸,不知李兄觉醒的是何灵相?打算前往哪座山头?” 李扶疏闻言,灵气微动,在掌间唤发出一朵鲜艷的红花,笑道:“我之灵相乃是这秋季红龙爪花,至於山头,那必然是碧云峰啊,久居荔仙城,碧云峰便是首选。” “甚好,甚好!那以后我便是你的师兄了。” 陆一鸣喜笑顏开,说道:“那接下来就由我……” 话音未落,浊月忽然出现在两人身边,看了眼李扶疏掌间的花朵,冷清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欣然,微笑道:“陆师弟,便由我来带他吧。”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熟悉的声音像绵云般飘来,李扶疏望著浊月,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一时间,竟有种別来无恙的感慨。 从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至今,一晃已是五年过去,他终於真正地站在她面前,看著当年还是小姑娘的她,如今这亭亭玉立的模样。 不对不对,怎么有种养成的欣慰感。 他连忙撇开视线,省得被发现什么异样,转头向陆一鸣问道:“陆师兄,这位是……” 陆一鸣略带羡慕地答道: “李师弟,这位便是我们碧云峰的大师姐,浊月,定是看你天资过人,打算亲自指教,令人羡慕啊……” 李扶疏面带惊讶地行礼道:“见过浊月师姐!这等繁琐之事怎可劳烦师姐,我跟著陆师兄即可……” “无碍,我看你面善,閒著也是閒著。” 浊月打量了一眼李扶疏,转身说道: “与我来吧,李师弟。” 李扶疏挠挠头,拱手答道:“是,师姐。” 陆一鸣看著李扶疏即將远去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跟上前去,凑在李扶疏耳边轻道:“对了李师弟,有一事你切记,千万不要做,以免惹怒浊月师姐、招致惨痛后果!” 李扶疏微惊,悄悄望了眼浊月,连忙低声说道: “陆师兄请指教。” 陆一鸣紧张地左右探了眼,用灵气撑出障壁,神情严肃地说道:“李师弟,你在浊月师姐面前,千万不要提起『山中花客』四字,也避免此四字中任意三字的组合,不然恐有血光之灾!” 山中花客?那不正是他本人吗? 李扶疏面色瞬间古怪,看著做贼般满头大汗的陆一鸣,嘴角抽了抽,问道:“陆师兄,这是何意啊?” 陆一鸣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件事便说来话长了,总之师弟切记,一定一定不要犯忌,这些都是血的教训啊……” 李扶疏看著陆一鸣嘆著气离去,顿时满头问號。 他当时好像没干啥坏事吧? 好像……没有吧…… 他细想了一下,不禁有些心虚。 算了,不能细想。 李扶疏迈开脚步,小心谨慎地追上浊月。 总之,从前的马甲,就让它埋藏在时光里吧…… …… 远山眉凝望著一前一后远去的两人,直到身影隱没在山间,才缓缓收回目光。 李扶疏……会是他吗? 她眉头紧锁,纵身一跃,瞬间消失在林中。 027.登仙道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27.登仙道 “都说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 李扶疏沿著陡峭栈道艰难前行,探出头去望著惊心动魄的峡谷悬壁,忍不住感慨道: “果然是无限风光在险峰啊,如此壮景,恐怕也只有修道之人才能时常欣赏了吧。” 浊月侧目望了眼李扶疏,见他步履艰难却还满眼兴奋,不由赞道:“李师弟竟有如此才情,倒是天生一颗修道心,难怪天滋地养,资质如此出眾。” 李扶疏转回视线,看著脚下那只是隨意钉入石壁的步桩,下意识摸了摸手臂竖起的寒毛,苦笑了一下。 原来从百草园后,上山之路竟全是这般模样,难怪不怕凡人偷偷登上,这可不就是西樵版的蜀道难嘛。 他掌间不自觉生出些许根须,抓住石壁,待步履稳当下来,才答道:“师姐过奖了,我入道入得晚,也不知未来道途如何,还是向师姐好好学习才对。” 浊月步伐不停,始终引领著李扶疏刚好能追上的速度,微笑道:“那你可学不了,我七岁入道,十岁便已经晋升问道境了。” 李扶疏一愣,无奈道:“师姐怎地如此妖孽?我刚入道就受此打击,从此一蹶不振了怎么办?” 浊月闻言,颇感好笑地说道:“怎么可能?我只是说人无再少年罢了,你仅用半个时辰便神魂甦醒、觉醒灵相,说不定修行速度比我快得多呢。” “呃。”李扶疏尷尬道:“师姐怎么知道……” 浊月摇了摇头:“我便是全西樵最厉害的阵法师,你在我的阵中,我还能感知不到你的进度不成?倒是你,在里头徘徊半个时辰做什么?” “……是这样的,我迷路了。” 李扶疏尬得脚趾抠地,连忙转移话题问道: “师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浊月轻盈地一转,径直飘上一处峭壁,隨即素手一抬,將李扶疏悬在身边,指著远处说道: “山腰上的论道堂,乃是碧云峰弟子日常匯集之地,早晚课以及一应课业大多都在那处,而论道堂旁,便是藏书阁,日后你习经术,便要到那去。” 李扶疏只来得及短暂一瞥,便被浊月带回步桩上,重新开始艰难行走。 只不过,经过浊月这一收一放,李扶疏体內的灵气竟舒畅许多,灵相的运转渐渐得心应手,他加快脚下步伐,好奇问道:“师姐,我们修道者各自的道途相差甚远,竟也有藏书相传?” 浊月微微挑眉,看著竟已追至自己身边的李扶疏,说道:“那自然是有的。” 她灵气鼓动,再度掠至李扶疏身前,团云般的声音悠悠飘向后方:“大多是將自己的得意灵术编纂成册,后人阅之,也会从中受益,甚至悟道,此为术类典籍,除这以外,还有法、经、道等典籍。只不过,我辈修道者,除了向外寻求以外,推崇的还是向內探求,因此,在修为足够以前,不推荐阅读太过高深的典籍。” “情理之中……” 李扶疏嘀咕著,见浊月速度渐快,也下意识地追上,然而没跑几步,体內灵气忽然耗尽,他脚下一沉,顿时从步桩上仓皇跌落。 “小心。”浊月当即將他抓起,歉然道:“光顾著教师弟竞速,忘了师弟才刚入道了。” 李扶疏看著底下的万丈深渊,抹了把额头冷汗,一动也不敢动,说道:“无、无妨……” 浊月將他提在身边,一边放慢脚步让他细细观察各处路径,一边说道:“这条路名为『登仙道』,是我师祖那辈在此设下,常经行此路,有益道途,所以即使我们已经建设了更完善的栈道,也还是留下了这条『登仙道』。” “原来如此。” 李扶疏將注意力转向岩壁上深深浅浅的步桩,这才隱约发现,这些步桩参差错落的模样,竟似乎暗合道韵,似是地脉走势,又似是差互星图,只是以他目前的修为,还看不太懂。 浊月凌气飞渡,说道:“今日只是先带你走一次,在进阶问道境以前,你们是走不完登仙道的,所以一般弟子上山,都走另一条平直的大路。” 李扶疏转头看向浊月,目光经过她的双鬟髻,在那雪玉般的耳朵上停留了片刻,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 “师姐,问道境是什么境界,你先前说你十岁问道,如今又是什么境界呢?” 浊月不自觉偏了偏脑袋,和声解释道:“修道者的境界分为三境,蜕凡、问道、羽化,而每个境界又分为三期,蜕凡歷经濯窍、结脉、伐骨,问道则分为巡气、鸣音、洞真,至於羽化之后的境界,尚未在仙宗之间流传,有说羽化后便要歷劫登仙,有说羽化之上还有更高境界……至於我,如今是问道境洞真期的修为。” 李扶疏听得一阵头晕目眩,问道:“师姐,这什么期与什么期之间有何区別?” 浊月答道:“便是修炼顺序的区別,蜕凡便不说了,问道三期,巡气可识得万物之气,並以行气观察万象,以便悟道;鸣音可听得渺渺道音,或留下自己的道音,一些出眾之人甚至可以与冥冥中的存在沟通交流;至於洞真,则是最难以捉摸的时期,若无法理清自我的道途,便是在此时期蹉跎数百年也不奇怪。” 李扶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语道:“所以才需要化精丸……” 浊月身形一顿,挑眉问道:“师弟从何处得知的化精丸?” 李扶疏顿时一滯,连忙藉口道:“我在大雁圣女何岁岁手下管事,偶尔会听到她谈起大雁仙宗事务,故而听说过化精丸。” “原来如此……” 浊月微微点头,淡淡说道: “並非所有人羽化都需要化精丸,只不过有人难以跨越那道障壁,只能依靠外物,而化精丸便是让破境之人进入完全与天地相合的状態,以整肃自己的道途,寻找一个未来的方向……只不过,这终究是一个很低劣的方式。” 她似乎是很不喜地摇了摇头,跳过这个话题,抬头看向逐渐靠近的论道堂,微笑道: “师弟,我们到了。” 028.乙字一十四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28.乙字一十四 论道堂並非一个封闭的建筑,相反,它异常宽广,除了建筑主体外,还环绕著无数高低错落的亭台楼榭,这些亭台楼榭模糊了论道堂与山林的边界,因此,论道堂既环抱於山林之中,又与山林浑然一体。 李扶疏跟著浊月落了地,新奇地左右环顾。 此刻正值巳时前后,弟子们基本都做完了早课,开始一天的修行,除了正聚在一起论道的弟子们,其余弟子的修行当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 有戴著草帽放牛的,有趴在地上观察草叶的,还有跟著雏鸟一起蹲在鸟窝里的。 李扶疏望著鸟窝里那位仁兄踮著脚尖艰难蹲伏的模样,一时间有点无言以对。 这究竟是修道还是杂技表演啊…… 他嘆了口气,低下头来,又注意到那片鸟窝下方的湖泊边,有位神情严肃的弟子正在钓鱼。 浊月顺著李扶疏的视线瞥了眼湖泊边的弟子,脚步一顿,问道:“师弟,你可能猜到他的灵相?” 李扶疏沉吟道:“莫非是钓竿?” 浊月摇了摇头。 李扶疏再度观察了一会儿,问道:“是鱼?” 眼见浊月还是摇头,李扶疏无奈道: “报告师姐,猜不出来。” “是湖。”浊月轻轻一笑,继续迈开脚步。 “……湖?” 李扶疏连忙追上浊月,充满好奇地喃喃道:“湖泊之道会是什么?水?他又为什么在钓鱼?这些各种各样的道还真是奇妙……” 浊月侧目望了他一眼,笑道:“师弟还真是什么都感兴趣,不过,湖泊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道途,越是复杂,修行便越困难,那位弟子尝试了许多方法去了解湖泊,却终究难以认定他的道途,於是问道两年了,连初期都尚未踏足,我建议他出外走走,他却还是难下决心。” “也是……” 李扶疏不禁微微摇头,嘆道: “所谓『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修道之路,坎坎坷坷,若无那道活水,又如何道心清明呢……” 话音未落,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原来是这样!好,甚好!” 李扶疏不禁嚇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方才那钓鱼的弟子不知何时跑到了自己身后,他丟下鱼竿,瞪著圆眼,恍然大悟地大叫道: “噫!我悟了,我悟了!” 隨后,一阵清明的灵气忽然开始流淌,他身上的气势步步高升,一抹散发著灵泽的云纹缓缓绽放。 “悟道了?”浊月大吃一惊。 那弟子缓缓回神,怔怔地自视片刻,隨即大喜过望,抓住李扶疏的双手叫道:“终於晋升问道初期,感恩兄台授道!我平某人,来日定会前来重谢!” 他大笑了三声,飞也似地走远了。 李扶疏愣愣地望著那弟子的背影,和面色古怪的浊月对视了一眼,挠头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浊月回过神来,看著李扶疏茫然的神色,忍不住噗地一笑,说道:“师弟莫要惊慌,这种情况倒也正常,有时这些卡在瓶颈的弟子都是只差临门一脚,你方才的话语又暗藏哲理,他能从中听出些適合自己的道理,也是缘分正好。” 她摇摇头,向周围挥了挥手,驱散那些好奇观望的弟子们,隨即继续说道: “没想到你才来,便做出了这番人情,倒是我小看你了,嗯……总之,我先带师弟你取了道服,助你安顿下来再说。” “是……师姐。” 李扶疏望了眼方才的湖泊,不知为何,他似乎从中感受到了来源於他自己的淡淡道韵,但初临道境,他一时半会也分不清楚,只得先跟著浊月走向了论道堂。 …… “一番装扮,倒是清疏脱俗。” 浊月端详著换上道袍的李扶疏,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轻拍双手,递上了一枚玉牌。 “此为师弟你的宗门名牌,將其炼化后,行走於西樵灵脉地界內,便可受到一定程度的灵气护佑,同时,玉牌將与你神魂相连,倘若你遇到危险,我们也能及时得知,最后,也莫要忘了每月可凭玉牌领取月例的丹药与灵石。” “多谢师姐。” 李扶疏接过玉牌一看,正面刻著“西樵”,背面则是“扶疏”二字,与浊月的玉牌正是同种形制。 他灵气微微一动,感觉玉牌与自己冥冥中建立了联繫,好奇地把玩片刻,便掛在了腰间。 浊月说道:“除了日常的课业以外,碧云峰弟子也要求每月至少十次轮值,轮值地点有典契堂、青霖堂、藏书阁、化物堂与新开设的凌云堂,可自行选择適宜的堂口。” 李扶疏好奇问道:“这些堂口有什么区別?” 浊月解释道:“你居於荔仙城,定然早已知晓典契堂与青霖堂,典契堂关乎民间典籍书信契约,常由偏向文道商道的弟子轮值,青霖堂则是与灵植灵兽產物以及丹药有关,算是一个万金油的轮值地,至於藏书阁,很適合喜爱清静的弟子轮值。” “確实如此。”李扶疏点了点头,问道:“那化物堂与凌云堂呢?” 浊月捏著下巴看了李扶疏一眼,轻笑道:“这两个堂口或许需要费些精神,化物堂是负责灵器灵符的原料处理以及製作,而凌云堂则是新开设的,主要负责野外勘测、收集、战斗等任务。” “听起来也不是不可以……”李扶疏嘀咕道。 浊月侧了侧脑袋,笑道: “寻找自己的兴趣固然是好事,但师弟切记要量力而行,西樵山中除了仙宗弟子,也有许多上千年的山野精怪,不到问道境,出外便算不得安全……罢了,已近午时,你先选择一处洞府,安顿下来吧。” 李扶疏闻言,顿时大感兴趣,这可是修道者们居住的洞府,在小说当中,可都形容成仙气飘飘、神秘莫测的地界,哪个男生小时候没幻想过拥有自己的水帘洞,这可是他即使变成牛马之后,每次勘测实践都依旧保持著热情的源泉之一啊。 他仔细端详了许久出自浊月手笔的山图画卷,好奇道:“师姐,这些洞府都是位於碧云峰山巔或者高处,有什么讲究吗?” 浊月答道:“只是顶峰灵气纯净,再加上,上下险道修人心性,弟子们久居高处,自然心胸旷然。” “原来如此。” 李扶疏再度看向山图画卷,最终敲定了一处崖面较小、却正好坐北朝南的洞府。 “就乙字一十四號吧,乙一四洞府!” 029.洞府事宜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29.洞府事宜 “真是前有绝景啊!” 李扶疏站在山崖边,纵目望去,眼中充满兴奋。 正所谓“须臾豁见天然穴,高下山川甚蟠结”。 又所谓“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碧云峰的洞府,基本都设立在极高的峰峦间,层峦叠嶂,犬牙差互,在如此险峻之中安身,真是令人心潮澎湃、慷慨激昂。 远望去,在山林缝隙间,隱约可以看见论道堂的踪跡,山风掠过,林梢浮动,那踪跡又顷刻消失。 李扶疏忍不住高举双手,放声大喊道: “讚美太阳!” 隨即,他放下双手,转身回望。 山崖零散地生长著青竹与树木,最里端的石壁上裂出一个幽深的洞穴,洞穴顶部掛著的牌匾,赫然写著“乙字一十四”的字样。 李扶疏沉默了片刻,重新看向崇山峻岭。 “太壮观了……这风景。” 他情不自禁挥拳吶喊:“大丈夫当如是啊!” 喊声在山间迴荡,惊起一从飞鸟。 李扶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於平復下心情,转回身,看向自己的洞府。 依旧是平平无奇的幽深洞穴。 非常原生態。 “什么啊……”他认命般嘆了口气,坐在一旁的树墩上,揉著脑袋喃喃道:“搞半天还要自己拼……” 是的,原来仙宗的洞府只是按照选址標註了编號,实际上都还未进行建设,而这建设的环节,在浊月口中,也是弟子们修道的一种方式。 没想到转生之后,连土木兄弟的活都要干…… 李扶疏望著洞穴陷入了沉思。 除了开闢洞穴以外,也可以在洞穴外建造木屋,听说大部分弟子都是这样选择的,毕竟洞穴幽深,怎么看都不適合居住,而要真正开闢洞穴,难度也非常大。 也是因为他们不懂考古,要不然发现祖先都是住在洞里,也不会这么抗拒了。 李扶疏倒是不怎么抗拒,相反还有点跃跃欲试。 要知道,研究自然科学就少不了探洞,洞穴生態可是非常神秘的,甚至有许多尚未发现的物种。 这也算他的老本行了。 其实在他心中,修仙本就是漫游於天地万物之间,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探索世间,本就是一件极其浪漫之事。 李扶疏拍拍手,站起身来。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如何在这山峰之上寻找足够多的建材並建设房屋,仅靠山崖上这些树木,不仅搭不成像样的房屋,还会让周围景色变得光禿禿的,反而不美。 他沉思著,忽然发现地面有所异动,上前看去,竟缓缓隆起了一座小土包,隨后啪的一声,一截榕根破土而出,朝他挥了挥。 “娘娘?”李扶疏惊讶地叫道。 “你果然平安回来了,比我想像中要快很多。” 榕母娘娘的话语中带著一丝欣慰,她將榕根横成地表的脉络,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隨即说道:“扶疏?倒是一个好名字,看来你和人类相处得十分和谐,此后你在仙宗修行,终於不必担忧被人类隨意採伐了。” 李扶疏蹲下身,轻抚了一下榕根,笑道: “还是多亏娘娘照顾,这两年我深居城中,不便出外,以是没有能够及时联繫,让娘娘担心了。” 榕母娘娘笑道:“两年不过是弹指一挥,何必抱歉?不过说来,你名扶疏,想必荔仙城传闻的扶疏先生便是你了吧?当真是好大的名气,连我都有所耳闻。” 李扶疏尷尬地挠了挠头,说道:“只是隨手种了种荔枝,没想到被人以讹传讹,传闻一个比一个离谱……让娘娘见笑了。” “有何见笑?能繁育出如此优良的荔枝,当真才高八斗,山野中不乏荔枝树精,我將城中的荔枝取来送了它们,它们皆是大为震撼呢。” 榕母娘娘轻笑道:“你只是隨手一种,却是启发了诸多精怪的道途,这连我都做不到的事,你却轻而易举,你说说,我为何要见笑?” 李扶疏讶异地睁大了眼,他倒是没想到这茬。 確实,植物在自然中的进化是极其缓慢的,即使是草木精怪,也无法跳脱出这个桎梏,当初若非是他长久锻炼根部,恐怕以那天生的浅薄根系,早就被山洪冲走了。 不过,这么说来,对植物的培育竟然能为草木精怪引领道途,看来他还真能为这个世界带来很多变化。 他沉吟片刻,笑道:“不过是一时侥倖罢了。” “你总是这般谦逊。” 榕母娘娘却已经很了解他了,只是笑道:“也罢,日后你再有什么奇思妙想,儘管搬出来便是了……对了,我方才来时,见你愁眉苦脸、唉声嘆气,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李扶疏尷尬道:“这都被娘娘听见了……我是想著要在此建设洞府房屋麻烦,在思索如何方便,不然之后怕是只能幕天席地、餐风露宿了。” 榕母娘娘说道:“若是缺木料,我倒可以照拂一二,至於建设洞府,则非我强项,不若去试问一下飞鸟坊市?它们什么都卖,或许也能帮你雕琢洞府呢。” 李扶疏想了想,说道:“也行,正好与飞鸟们沟通一下我的新住址,以后若有需求,也方便求购,並且这两年深居城中,不知外界境况,趁此机会问问,也是有备无患。” “你省得便好。”榕母娘娘微笑道,隨后沉默片刻,犹豫地嘆了口气:“只是我倒有一事想要拜託你。” 李扶疏有些惊讶,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说。 榕母娘娘说道:“先前我那位后辈,在化形后也进了西樵仙宗,只是后来鲜少交流,最后他似乎走入歧道,消匿在了山间。倘若你方便,帮我留心一下他的事跡,他名叫阿蕊,是一株天仙藤。” 李扶疏当即应下,榕母娘娘再与他寒暄片刻,便撤离了意识。 离开之前,她记下了李扶疏的神魂气息,之后若是李扶疏出外行动,於山中遇见她的榕根,只消打一道灵气便可將她唤醒求助,无论是树行挪移还是寄放物资,都十分方便。 难得正常化形的后辈,真是令她万分上心。 “感觉像什么土地庙一般……” 李扶疏感慨道:“日后若是发跡了,便为娘娘建许多土地庙吧,她护佑西樵,本也是功德无量。” 他左右徘徊了一会儿,在初步构思了一下洞府的设计后,便打算下山去寻找飞鸟坊市,並顺道去领取月例以及合手的工具。 然而,正当他小心踏上险道准备离开时,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扶疏,你说那被压在五指山下的齐天大圣,若是等不到唐僧便死了,该怎么办?” 李扶疏微微一怔,转头看去。 树梢上盈盈立著一位俊美女子,她捲曲的长髮在腰际轻轻飘摇,身上的窄袖道服不似大氅那般狂野,却依旧洒脱利落,只是她眼神复杂沉重,似乎瞳中倒映的人影,此刻重若千钧。 030.討厌王家卫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30.討厌王家卫 两年前的仲秋夜,那时他们还在一起。 后面虽然道了別,可李扶疏回忆起来时,却总感觉暴雨模糊了那时的爭执,又或者,那些爭执本就没什么必要,谁也说不清,或许是当时年轻,总是计较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在城里栽种荔枝时,他偶尔想过,会不会有一位叫远山眉的俊俏客人敲开大门,用带著嘲讽的话语问他荔枝怎么卖,隨后一口气扛著十几斤荔枝扬长而去,留下他在原地无奈扶额。 但她终究没有出现。 李扶疏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挥散那些王家卫式的幻想,望向远山眉,却也没想隱藏自己的身份,只是微笑道: “远姑娘,別来无恙。” 不叫远公主,是他不自觉地想表达一下心中不满,既然先前她喜欢这个称呼,那么此刻他便偏偏不叫。 只是他不知道,远山眉却也听腻了这个称呼。 “果然是你。” 远山眉眼中温柔一闪而过,纵身跃下,停步在李扶疏身前两米处,手指下意识轻轻抬起,却隨即握住双拳,竖起眉毛冷声说道: “回答我的问题。” 李扶疏想了想,答道:“齐天大圣乃是仙石所化,又划去了生死簿上的名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自然是不老不死。” 远山眉向前一步,眼中更加冷意凛然:“设若此天下真有大圣,却终没有天宫地府,没有神仙,被五指山压上数百年,自然是会死的。” “你这不是硬槓嘛。”李扶疏无奈道:“故事设定如此,若没有天宫地府,没有神仙,他又如何会被镇压?便是当一辈子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了。” “你懂什么!” 远山眉紧锁眉头,盯著李扶疏又向前一步,说道:“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合规则不懂人情,就算逍遥半辈子,也会迟早犯下大错,被镇压是命中注定、劫数难逃!” “哪有这种说法……” 李扶疏看著远山眉越走越近,额头不由微微冒汗,转开视线仓促说道:“被镇压数百年……也不一定会死吧……” 远山眉眼中坚冰瞬间燃成怒火,她一把抓住李扶疏的衣领,生气地说道:“要是我將你镇压数百年,我看你会不会死!” 李扶疏下意识把住远山眉柔软的手,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像还真不会……灵植可以吸收太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完全足以存活……” “哈?” 远山眉呆愣了片刻,回过神来,看了眼被李扶疏握住的手,连忙甩开,退后一步冷哼道: “什么光合作用……又在誆我!” 李扶疏整了整衣襟,无辜地投降道:“话不可乱说,远姑娘,我何时誆骗过你?” 远山眉恼怒道:“你说日后再见,结果一去不復返,岂不是誆骗於我?我日夜等你,你来了碧云峰,却一路兴高采烈上山,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当我是空气,岂不是誆骗於我?” “啊?”李扶疏愣愣说道: “不是你不愿来见我吗……不对,你在等我?” “我没有。” 远山眉当即矢口否认,隨后皱眉问道: “什么叫我不愿来见你?” 李扶疏沉默片刻,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不禁苦笑道:“我以为我这两年在荔仙城名头颇盛,你听到便自然会前来寻我,没想到,你这两年根本没进城啊。” 远山眉定定地看著李扶疏,忽然吃惊地睁大眼睛,和他对视了几秒,隨即又退一步,撇开脑袋,望著地面,手掌捏紧又鬆开,磕磕绊绊地低声道:“哼!哼……什,什么说法!我没进城又怎么了?” 李扶疏好笑地走上前去,左右端详了一番远山眉飘忽的神色,换了个称谓,好奇道:“远公主惯常自由自在,却一直自缚於碧云峰上,不会是……因为我吧?” “你!” 远山眉急了,一掌將李扶疏推远,恼道: “莫要自作多情!” 她缓缓冷静下来,隱约想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不由低下头生了片刻闷气,才继续说道: “旧事暂且不提,扶疏,你身为精怪化形,潜伏入宗,也不想我把这件事告诉浊月吧?” 李扶疏大为震惊,忍不住吐槽道:“远公主,你在哪学的这般威胁的口吻?” 远山眉生气道:“你就只关注这个?” 李扶疏笑道:“远公主当我是朋友,自然是决计不会將我捅出去的,你有什么问题儘管问就好了,不必绕这样的圈子。” “你又如何篤定……” 远山眉顿时感觉面前这个男人可恨得要命,她咬了咬牙,心中无力,只得硬邦邦说道:“我想请你帮忙,你……”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解释,忽然神色一动,望向登山的险道,皱眉说道:“有人来了,若这几日你得閒,到我的地盘来,我与你详谈。” “有人来了?” 李扶疏惊讶地看向险道,只见道口竟悠悠荡荡飞上来只丹红色小鸟,那小鸟羽翼凌乱,看到李扶疏,激动得胡乱扑腾起翅膀,张口便叫道: “呜哇,疏哥儿,终於找到你了!快,快……我灵气要耗尽了!” “阿鳶?!” 李扶疏瞬间反应过来,眼看那小鸟摇摇晃晃便要坠落,他脸色一变,急忙衝上前去,张开双臂。 咚! 下一秒,小鸟便瞬间散作人形,呜哇乱叫著摔入李扶疏怀里,定睛一看,果然是红鳶。 “阿鳶,你怎么上山来了?”李扶疏见红鳶无事,鬆了一口气,才奇怪地问道:“你不是不拜入西樵仙宗吗?何姨呢?刚才那是?” 红鳶环抱著李扶疏脖颈,眨了眨眼,乖巧地说道:“刚才那个就是我的灵相啦!我出大阵的时候还早,想著左右没什么事,就向执勤的师兄问了一下疏哥儿的去向,他查明我们的关係后就放我上了山,然后我就一路飞过来啦。” “真的假的……”李扶疏不禁嘆息,他这一路走得是颇为艰难,没想到小姑娘却轻轻鬆鬆地飞了过来,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们的……关係?” 慍怒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李扶疏心里瞬间咯噔一声,连忙转头看去,果不其然,远山眉已经是火冒三丈,瞋目切齿地望著他怀里的小姑娘,冷声问道: “你们是什么关係?” “我们……” 李扶疏刚想解释,红鳶便大大咧咧地说道: “姨姨说,疏哥儿以后说不定会是我的相公哦!大姐姐,你是疏哥儿的朋友吗?” “相公?”远山眉面色瞬间难看,抑制著心中涌动的烦闷,强自平静说道:“好,很好,扶疏,恭喜你啊,我一个外人,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哎,远公主……”李扶疏连忙上前。 “叫远姑娘!” 远山眉怒气冲冲地打断了李扶疏的话语,將他推开,胸口剧烈起伏著,片刻后才转身冷语道: “我本在閒时学了烤制月果,想著哪年仲秋你若回来,便请你品尝,只是忘了你若真喜欢月果,总有人陪你吃,那人也不必是我。” 她冷漠地瞥了眼李扶疏,一个腾身消失在原地。 李扶疏望著远山眉远去的背影,不由苦笑。 这叫什么事啊…… 唉…… 果然,他平生最討厌王家卫的胃疼桥段了! 031.竹篾球灯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31.竹篾球灯 李扶疏沉重地嘆息一声,还是打算之后去拜访远山眉时,再好好说清楚。 他转回头来,正想说些什么,却意外地发现红鳶正对著远山眉离去的方向吐著舌头做鬼脸。 “誒嘿?” 红鳶立即反应过来,乖巧地仰起脑袋,甜甜叫道: “疏哥儿,这里有什么需要阿鳶帮忙的吗?反正暂时没有灵气下不了山,正好给疏哥儿帮帮忙~” “哦,我正打算先粗略布置一下……” 李扶疏下意识答道,隨后便看见红鳶扑通一声跳下地,摇了摇自己的双马尾,挥起拳头大声叫道: “了解,阿鳶这就为你服务!” “你这傢伙……” 李扶疏忍不住捂脸嘆了口气。 这样一闹,他也不好再询问方才的事情了。 不过,他怎么觉得…… 好像阿鳶妹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 …… 午饭简单地吃了顿乾粮后,两人便开始干活了。 李扶疏先是勘测了一下洞穴的內部面积,发现主要可以划分成一个主室和两个侧甬道,加起来大约一百二十平米左右的面积,倘若之后修缮完毕,即使不继续开闢,也算得上十分舒適的居住面积了。 初步勘测完毕,他走出洞穴,才发现红鳶已经用木材手搓了一对矮矮的木凳。 其实原本在荔仙城时,红鳶便十分能干,李扶疏在培植完荔枝以及其他作物后,都是她在帮忙照料,瘦弱的小姑娘,却挑起肥灰来都不喊一声苦。 在按著小姑娘的想法规划了花圃以及其中的亭台后,李扶疏终於找著机会,將花圃全部种上龙爪花,灵气一震,给她展示了一番百花齐放的能力。 “哇!” 红鳶兴奋地绕著花圃跑了好几圈,跑得自己的半袖坎肩都松松垮垮的,还蹦跳著激动地大叫道: “疏哥儿,你果然是可以让姨姨在走之前看到满院红花的!我就知道!” 李扶疏坐在木凳上,闻言顿时沉著眉头说道:“等会,我记得我与何姨说这话的时候,阿鳶你已经回屋了吧?你这小姑娘,还偷听我们大人说话?” “啊,嗯……”红鳶表情瞬间心虚,左右四顾了片刻,才垂头丧气地走回李扶疏身前,认错道:“阿鳶也是好奇嘛……疏哥儿喜欢姨姨,阿鳶觉得是好事啊……” “谁说我喜欢她了?” 李扶疏呛了口气,连忙按住红鳶的肩膀,掐了掐她的脸蛋,正色道:“小姑娘是不能撒谎的,也不能乱八卦!何姨是一家人,偷听一下墙角倒不打紧,但是在外面绝对不能调皮,刚才你就故意气那个大姐姐了吧?” “啊哈哈……”红鳶装傻般歪了歪脑袋,见实在躲不过去,才垂下头嘀咕道:“阿鳶怕她抢走疏哥儿嘛……” 李扶疏哭笑不得:“我有什么好抢的?” “嗯……” 红鳶將脑袋抵在李扶疏胸口,嘟囔道: “阿鳶是觉得,姨姨有点喜欢疏哥儿嘛。” 李扶疏微微一怔,拍了拍红鳶的脑袋,无奈道: “小姑娘家家的,成天在乱想些什么啊……” …… 卯时左右,李扶疏背著睡熟了的红鳶下了山。 劳作了小半天,红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李扶疏背著红鳶,倒也没有比自己走道艰难多少,毕竟她身材娇小,背起来就像只小鸟一般,轻飘飘的。 路上,他顺道经过青霖堂,领取了本月的月例。 两颗丹药,分別是温养灵气的蕴灵丹,以及疗养伤势的回春丹,再加上两枚灵石,放在化物堂出品的鹿皮灵囊中,灵囊大约三尺见方的大小,可以装不少东西。 听说日后倘若加入凌云堂进行外出任务,月例还能多加一些灵器灵符,倒是令人期待。 “原来是李师弟。” 临进城时,一位弟子追上了李扶疏,在昏暗的夕阳下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白天执勤的陆一鸣。 李扶疏背著红鳶不便行礼,於是就点了点头,说道:“陆师兄,我正要带著妹子下山。” “无妨,我也正好下山。”陆一鸣看了眼红鳶,忍不住笑道:“这小姑娘果真是你家妹子,难怪也那么厉害,今日大阵中將近百人,除了你们俩以外,基本都用了三四个时辰才走出来。” 李扶疏不禁微笑道: “这么说,阿鳶的天赋也很不错。” “何止是不错!”陆一鸣长嘆一声,说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一觉醒灵相便能进行化相的新弟子,这让我们这些修道多年的老油条脸往哪放啊!” “化相?”李扶疏问道:“是指她化成小鸟的能力?” 陆一鸣点头道:“是的,一般来说,修道者要直到蜕凡境的中后期才能做到化身灵相,在此之前,顶多进行招唤或者附体,也就是凝聚出灵相,或者將灵相部分附著於体表。” 他伸手一翻,只见一盏烛火便出现在了掌心,再一覆手,整只手掌便都燃起了烈焰。 李扶疏看著陆一鸣的演示,好奇问道: “陆师兄的灵相是烛火?” “然也。”陆一鸣看著李扶疏若有所思的眼神,不由苦笑道:“正如你所想的那般,这是个很难悟道的灵相,也很难使用,我平常也只能在青霖堂处理需要乾燥烧制的药草兽皮,最多也就协助一下化物堂的师兄弟们锻造灵器,別的也做不了什么。” 李扶疏摇摇头,笑道:“陆师兄不要妄自菲薄,所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陆师兄兢兢业业,何尝不是我们这些师弟师妹的明灯?” 陆一鸣顿时一愣,低声念道:“蜡炬成灰泪始干,蜡炬成灰泪始干……唉,师弟,经你这一点拨,我也算是隱约摸到了一点自己的道途,只可惜道心薄弱,无法尽得,实在是有愧师弟的授道。” 李扶疏连忙摇头,无奈道:“陆师兄折煞我了,我只是隨口一说,你若有所领悟,皆是你早先的积累,非我之功啊!” 陆一鸣更加郑重:“今天去论道堂时便听说了李师弟你的声名,现在一看,更是心悦诚服,日后师弟若有空拜访我之洞府,师兄定会好好招待感谢你……哦对了,今天结束执勤时刚抽空去化物堂做的,便赠予师弟你吧,也算是师兄能拿得出手的一点小礼物。” 他从灵囊中取出一枚球形物件,递给李扶疏,笑道:“此为『竹篾球灯』,是以机巧之术製作,不管竹篾如何翻腾,內里的烛火永远向上长燃,你夜晚行走,將其掛於身边,足以为你照亮前路。” 李扶疏接过竹篾球灯,灵气一搓,將烛火点燃,再隨意转动一番,果然稳当长明,他欣喜收下,躬身说道:“谢师兄照拂。” 032.天地之势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32.天地之势 “话说,陆师兄。” 临別之际,李扶疏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观洞府修缮事宜十分艰难,不知各位师兄师姐当初是如何修缮洞府的呢?” 陆一鸣闻言,脸色顿时怪异起来。 “李师弟有所不知,这洞府难题属实是老生常谈了,我们这些碧云峰弟子虽各有所长,却不一定擅长建设,所以开闢出来的洞府,那叫一个千奇百怪……” 李扶疏神情凝重,他也完全不懂土木,到时候他恐怕也得加入千奇百怪的行列。 陆一鸣继续说道: “能开闢出宜居洞府之人寥寥无几,於是我们想了个办法,既然一个人捉襟见肘,那不如数人合辟一个洞府,待来日修为见长,再去分居。” 李扶疏顿时一愣。 这给他干哪来了?怎么还有多人宿舍的事? 陆一鸣嘆了口气:“只不过久居下来,也经常与那些师兄弟相处得情谊深厚,到最后竟是不捨得分居了……总之,洞府確实算是我们修道之人的一个门面,若你见到幽美宽广的洞府,那洞府之主定然修为深厚,或者道友眾多。” “原来如此。” 李扶疏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看来这洞府修缮还是长久之事。 也是,从前听说的所谓洞天福地,虽然或许真的存在无需雕饰的洞府,但这普天之下,修道者这么多,大部分还是要自己建设的。 他与陆一鸣道了別,便一路將红鳶送回了家。 …… …… 晚餐时间,何岁岁托著脸颊饶有兴趣地盯著李扶疏,问道:“扶疏,今日山上事宜如何?” 李扶疏停住筷子,笑道:“哦,一切都还……” 还未说完,一旁的红鳶便跳了起来,嘰嘰喳喳地叫道:“姨姨我和你说!疏哥儿超~厉害的!守阵的师兄说他一个时辰就出了阵,然后路上经过那些师兄师姐们的大房子,还顺便点化了一位师兄!而且,听说还是大师姐浊月亲自带疏哥儿上的山呢!” 看著红鳶连比带划的模样,何岁岁不禁噗地一笑,瞥了眼满脸尷尬的李扶疏,打趣道: “呦,不愧是我们家疏哥儿,一出手就俘获了碧云峰大师姐,我就知道疏哥儿是枚多情种子。” 李扶疏大汗,只感觉自己底裤都被翻出来了,连忙说道:“何姨你別听阿鳶瞎说……” 何岁岁捻起团扇敲了敲李扶疏的脑袋,嬉笑著说道:“她瞎说,你怎么脸红了?” 李扶疏苦笑著一头扎进碗里: “想著进了仙宗,一时精神焕发罢了。” “我看是羞得慌吧?” 何岁岁笑道:“疏哥儿,別光扒饭,吃几口菜呀。” 李扶疏只得无言嘆息,偷偷瞪了红鳶一眼。 红鳶睁大眼睛,气鼓鼓地叉起腰叫道: “姨姨,阿鳶要打报告!阿鳶上山去找疏哥儿时,有个美人姐姐正在疏哥儿家里,她看起来好幽怨,就像被疏哥儿欺负了一样!多亏阿鳶机智,要不然疏哥儿肯定就要跟那个美人姐姐跑了!” “嗯?”何岁岁脸上笑容逐渐消散,盯著浑身僵硬的李扶疏,拂起团扇,不满地说道:“疏哥儿果真好高的手段,才进仙宗,便已经被外面的野蜂野蝶盯上,也不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桃花,唉……也就是何姨形容平凡,阿鳶又懵懂无知,不合疏哥儿的胃口罢了。” “没有的事……” 李扶疏如坐针毡,满身大汗,三两口扒完了饭,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认真说道: “何姨花容月貌、风华绝代,阿鳶也粉雕玉琢、含苞待放,只是我初出茅庐,一无所能,若非如此,岂会不借这近水楼台之便?咳咳,扶疏初入道途,一时得意妄言,何姨莫要往心里去……” 他放下碗筷,狼狈逃窜。 何岁岁望著李扶疏的背影,下意识举起团扇遮住嘴,咬著下唇,指尖竟有些微微颤抖。 她只是隨口激了李扶疏一句,没想到竟听到这番话语,险些让她也有些心底酥麻。 “……这个疏哥儿。” 她缓缓平静下来,看了一眼似懂非懂的红鳶,不由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笑骂道: “別戏弄你家疏哥儿啦,等会记得给他道歉。” “呜呜……” 红鳶捂著脑门,泪眼汪汪地说道: “知道啦……” …… 戌时三刻。 李扶疏双手抱著后脑躺在自家屋顶上,望著星空。 星空璀璨,在这没有光污染的世界,自然的美丽异常清晰,令人心旷神怡。 他抬起右手,张开手掌遮住星星,又挪开。 “天地之势吗……” 他倒没有在为刚才的事情纠结,反正说都说了,没脸没皮的事情做习惯了,感觉也就那样。 可能也是因为来自现代,没感觉自己说的话有多出格,殊不知对这个世界的女人来说,简直就是出其不意、招招致命。 李扶疏收回手掌,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早在今天经过论道堂无意间启发了那位弟子时,他就感觉体內的天恩似乎有所异动,而在与陆一鸣师兄谈话间,那种异动又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就仿佛,在觉醒了灵相后,他活跃起来的神魂让体內的天恩也跟著活跃起来了一般。 只不过,这象徵著什么,他还暂时不清楚。 只是在举手投足之间,似乎偶尔能感受到天地之势的牵扯,诸如太阳、月光、微风、潮汐等等自然变幻,似乎只需要一个开关,便能打开什么东西。 真是令人好奇。 他摇摇头撑起身,看著天色估摸了一下时刻,感觉夜间作业的那些猎户也已经差不多回城,便决定此刻出城去找飞鸟坊市了。 他鼓动灵气,在腰间球灯上搓亮烛火,隨后一跃而下,衣袂飘飘地落入院中。 “疏哥儿,刚才对不起嘛……” 刚落地,李扶疏便听见红鳶推开院门,委委屈屈地走进来,似乎想要向他说些什么,然而,小姑娘还没来得及细说,一看到他腰间亮起的球灯,便倏地眼前一亮,衝上前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问道: “疏哥儿要去哪里玩?带上阿鳶好不好!” 033.信使遴选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33.信使遴选 翠岩林。 李扶疏稳稳噹噹地坐在树梢,看了眼在枝椏间轻盈地跳来跳去的红鳶,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红鳶意外提出要同行,但他在斟酌了一番之后,觉得倒也未尝不可。 今天他俩都觉醒了灵相,翠岩林又距荔仙城不远,就算遇上什么凶猛野兽,李扶疏也还有树行术在手,他们也足以逃脱。 既然此行安全,那带上红鳶,也算是多留下一些回忆,等到她隨著何岁岁一同回大雁仙宗,便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了。 並且,就算带著她一起找到了飞鸟坊市,若飞鸟不主动口吐人言,她也是听不懂精怪的语言的,不用担心小姑娘听到什么奇怪的话语。 一般情况下,红鳶还是很听话的。 “事先说好了哦。”李扶疏抓住好动的红鳶,严肃说道:“我们出来玩的所见所闻可不能告诉別人。” “当然!” 红鳶拍了拍自己薄薄的胸脯,骄傲说道: “阿鳶可聪明了,除了疏哥儿和姨姨,不管谁来搭话,都不会从阿鳶口中得知任何消息的!” “好好好……”李扶疏忍不住笑了笑,说道:“我们阿鳶是最棒的小孩。” 红鳶皱了皱鼻子,认真说道:“姨姨说,过完今年,阿鳶就算是及笄了,及笄的意思便是阿鳶已经不再是小孩,可以自己选择想要过一辈子的人了,所以,阿鳶不久后就可以自己选择嫁给疏哥儿了!” “及笄了也是小孩。” 李扶疏板著脸,不著痕跡地抹了把汗,隨即不管红鳶不服气的吱呀乱叫,一把將她扛起,朝著记忆中坊市信使出没的林区走去。 …… …… “老大,我们这么早就出来等待,未免有点太谨慎了,那空山鸟指不定还有许多时日才到西樵山呢。” 日间在灵仙阁徘徊过的散修小队隱没在林间,手中预备著捕鸟的灵器,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著。 散修老大摇了摇头,说道: “莫要小看那空山鸟,传闻它色如青空,快如流星,绝非一般鸟雀可比,纵是飞渡整个西江水域,兴许也用不了半周,远超一般修道之人,若非灵仙阁势大,也无法从它零散影跡推测出它会飞至西樵。我们若是过几日才预备,那才叫晚了,指不定它今晚便会抵达呢。” 几个同伴面面相覷,忍不住问道:“这般难寻的鸟儿,又是有何神力,以至西江水都亲自颁布悬金?” 散修老大沉吟片刻,猜测道: “我也不是没有听闻过一些小道消息,正所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传闻中,空山鸟可以短暂影响气象,此等能力,若非夺天地之造化,基本不可能出现在普通精怪身上。” “原是如此。”同伴们沉思道:“这般神鸟,要是抓回去养著用以感悟道途,或许会对势力產生极大帮助。” 散修老大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嘆道: “若是別的势力倒也罢了,西江水向来物尽其用,那江门侯將原来的百里荒野发展到如今的三千里沃土,其中不知多少枯骨、多少血债!倘若空山鸟被送到西江水,怕不是天天去调控那风调雨顺,如此往復,西江水倒是富足了,可我猜不出一年,空山鸟便会泣血而死。” 同伴们嘆了口气,却也没做评判,毕竟他们既为人类,此行又正是来捕捉空山鸟,没有立场去指责此等行径。 场中沉寂了一会儿,忽然,一名同伴指著夜空中的气流云痕,不確定地问道: “你们看,那道纵线……像不像飞鸟尾跡?” 眾人仰头看去,沉默了片刻,互相对视一眼,急忙提起手中灵器,朝著尾跡的方向飞奔而去。 …… …… “便是这附近了……” 李扶疏放缓脚步,將怀中红鳶放下。 此地树林密密层层,鬱郁芊芊,虽与记忆中有所变化,他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当时的方位。 毕竟地上凸起的榕根还依旧在那里,宛如一个独属於他的存档点一般,提示著他自己所在的位置。 他牵著红鳶,閒庭漫步般向深林走去。 “话说疏哥儿来这林间是要做什么呀?” 红鳶左看看右看看,望著那些时不时飞过的鸟雀,脸上浮现一丝好奇之色,问道: “莫非疏哥儿是要来捉鸟吗?” 李扶疏大汗,看著跃跃欲试的红鳶,连忙阻止道:“不是不是,我来此虽是寻鸟,却並不捉鸟,我有一法,可以与精怪对话,飞鸟途径之地甚广,我便是运转术法,想与它们询问一番外界的消息。” “原来如此!” 红鳶眨了眨眼,脸上浮现一丝思索之色,捏著下巴说道:“疏哥儿定是看到早上那些奇怪的散修,加上近期总有外界修士前来西樵,心中谨慎,所以才来找飞鸟询问,疏哥儿好诡计多端老谋深算!” 李扶疏吃了一惊,隨即无奈道:“阿鳶观察还真是仔细!不过別学何姨那样夸奖我啊,这些哪是什么好词……” 红鳶勾住李扶疏的小臂,晃荡著嘿嘿笑道:“姨姨说过,『疏哥儿平时看似不喜这些夸奖,实则早已暗地轻哼起来了,越是讲他厉害,他就越是美滋滋,你要真不夸他了,他肯定就急著显摆了,呵,男人』,疏哥儿早就被姨姨看穿啦!” 李扶疏一时无语凝噎。 富婆套路深,他想回农村…… 周围的鸟雀鸣叫渐渐嘈杂,李扶疏示意红鳶噤声,便开始竖起耳朵聆听那些精怪叫声。 不多时,他顺利捕捉到“飞鸟坊市”的叫唤,循声而去,竟一路来到了河边。 仔细一看,正在叫唤的並非从前的布穀鸟,而是一只头顶两枚白色长带饰羽的夜鷺。 李扶疏颇感有趣,这才意识到信使也会根据季候发生迁徙变化,从前的布穀鸟或要秋季才回来,而夜鷺长年棲居在南方,无需隨季候迁徙,这么一想,可能还是夜鷺担任信使的多。 “坊市信使,夜师傅!” 李扶疏刚呼唤了一声,却听四周哗啦啦响起重重叠叠的振翅声,仿若大雨落下一般。 他微微一愣,抬头看去,无数雀鸟竟一同起飞,在空中盘旋,就像一片庞大的漩涡。 夜鷺惊讶地望了眼李扶疏,没来得及说话,便也直飞上天,而后,一道直直的尾跡从天际俯衝而来,一只色如青空的雀鸟停滯在鸟群中间,宣告般清声叫道: “西樵信使遴选大考,今日开启!” 只见青色雀鸟嗖的一下向远方飞去,隨即鸟群也各显神通,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倏尔远逝。 李扶疏望著这一幕,不由大为震撼。 这是无意中撞见了飞鸟的盛事! 他迈开脚步,正想跟上前一探究竟,便听见红鳶兴奋地叫道:“疏哥儿疏哥儿,你看那些鸟!它们是在比赛吗?是吗?疏哥儿,我也要去玩!” “等等……” 李扶疏大惊,还没来得及阻止红鳶,便听啪的一声翅响,一道赤色弧线划破长空,向著远方飞速追去。 034.空山鸟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34.空山鸟 “刚才什么东西经过了?” 散修老大看著树梢间还未布置完成的捕鸟网,愣愣地看了眼同伴。 同伴们也摸不著头脑,抬头四顾,除了几只打盹的灰毛马猴以外什么也没看见,只得说道: “不知道,只看见一道赤光,兴许是灵气异动吧。” 散修老大沉吟片刻,说道: “动作快点,迟则生变,那些鸟群那么大阵仗,指不定会引来什么灵兽。” 同伴们连连点头,加快了布置陷阱的速度。 …… …… 烟嵐明灭川霞上,凌乱空山百鸟惊。 赤红丹雀从鸟群当中一瞬而过,丝毫不讲道理地將鸟群拋在身后,只留下阵阵惊啼。 空山鸟回望了一眼,不禁露出一丝惊异,眼见那丹雀直线速度飞快,它瞬间旋动身体,划出一道锐利的折弯,將路线极速折返。 然而,毫无用处! 丹雀灵气急剧宣泄,瞬间翻转身体,跟上空山鸟突然的折返,留下一群猝不及防的雀鸟被甩离路线。 这个程度,已经堪比许多老练信使了。 空山鸟不禁更加惊讶,当即俯衝而下,从沙石间穿过,拍打起一丛烟尘,又翻腾入水,转眼间掠过河面,掀起重重浪花。 做完这些,它鬆了口气回首望去,突然瞳孔一震。 那只丹雀,依旧紧紧地跟在身后! 这究竟是什么鸟? 空山鸟好胜心起,灵气一振,周围竟倏地风动,它乘风而起,就连天上层云都尽数散开。 正当它还在恣意飞翔之时,却感觉身后轰地一阵暗响,转眼看去,那丹雀竟浑身冒出烈焰,旋转直升,炽烈的热浪让它都忍不住眯起了眼。 这是…… 空山鸟下意识放缓身形,看向四周,只见遴选大考的鸟群早已被它们这番操作给甩得一片混乱,空山鸟一时愣神,竟被那丹雀直接超了过去。 空山鸟一时茫然,停滯在空中,正想上前去寻那丹雀,却见那丹雀摇摇晃晃飘落下地,竟化作一位小姑娘,兴奋地扑进了一名人类男子的怀里,激动叫道: “疏哥儿,你看!我贏了!” “看见了看见了,不愧是我们阿鳶。” 那人类男子將小姑娘抱起,温柔地夸奖了几句,隨后竟仰起头,看向它歉然地说道:“不好意思,那位坊市使者,家妹调皮,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坊市的客人?只是他身边那个小姑娘…… 空山鸟回过神来,与李扶疏对视片刻,最后再看了眼红鳶,沉默地飞回鸟群中。 李扶疏望著空山鸟离去的方向,忍不住长嘆一口气,转头看向不好意思地吐著舌头的红鳶,摇摇头,伸手打一下她的屁股。 那青色雀鸟看起来像是飞鸟坊市的高层,也不知道扰乱了它们的信使遴选大考会不会產生什么影响……不过看它似乎也並不生气,李扶疏一时间也摸不准。 只是想出来找找普通信使,没想到碰上了大佬。 还按著它的脑袋在地上摩擦了一顿…… 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算了,今天先回家吧。”李扶疏无奈说道。 “呜呜……” 红鳶捂著屁股,老老实实地跟在李扶疏身后,小声说道:“疏哥儿,阿鳶错了……你要不多打我几下吧。” 李扶疏忍不住笑了出声,说道:“阿鳶这是习惯了被打?我看你是一点都不听话,每天乖乖巧巧叫著疏哥儿,实际上腹黑调皮得很。” “哪有!阿鳶的肚皮是白的!” 红鳶顿时苦起脸,低著头解释道: “阿鳶只是想去玩一下嘛……之前一直在城里,怪无聊的,突然就可以变成小鸟了,飞来飞去很开心……” 李扶疏绷著脸,看著红鳶揪著自己袖子的颓丧模样,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前世那么多大人喜欢欺负小孩。 別的不说,看她笨笨地解释,还挺有意思的。 红鳶没得到回应,更加悲伤,嘰里咕嚕地低语道:“而且阿鳶刚才的感觉也很奇怪嘛……一飞进鸟群里,整个人都瞬间激动了起来,脑袋都不听使唤了,就想把它们全都打败,结果直到衝到最前面,才像是突然醒过来了一样,赶紧回来找疏哥儿了……” “嗯?” 李扶疏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红鳶的说法听起来颇有些奇怪,只是他如今暂未修习有关灵相的课业,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是飞著飞著进入顿悟状態了? 只是想隨便玩玩,却一不小心拿到了第一。 红鳶果然是和何岁岁呆久了,都学会凡尔赛了。 李扶疏摇了摇头,牵起红鳶的手,笑道: “放心吧,没事的,说不定那些鸟儿都还在討论阿鳶厉害呢,我只是一时惊讶,又没有怪你。” 红鳶立即抬起头,欢呼一声,整个人瞬间蹦起,掛在李扶疏身上蹭来蹭去,笑道:“嘿嘿,我就知道疏哥儿最好啦!” 李扶疏好笑地瞥了红鳶一眼,刚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唳叫声,仔细一听,竟是在叫著: “放开我!滚开!” 是刚才那只青色雀鸟! 李扶疏瞬间分辨出了相应的叫声,他停住脚步,和一脸好奇的红鳶对视了一眼,斟酌片刻,迈开步伐,朝著叫声的方向飞速走去。 …… “抓到了!” 散修老大奋力抓紧几乎將他甩飞的捕鸟网,大声叫道:“快,快拿灵笼来!我的灵气要镇不住了!” “来了!”同伴举起灵笼,灌入浑身灵气,吃力地仰头大喊道:“进来吧你!” 在用尽全身力气后,几人终於把空山鸟连带著数张捕鸟网一同装入了灵笼里。 “呼……这空山鸟恐怕实力不低……” 散修老大跌坐在地上,擦著汗说道: “若非是它刚才正好经歷一场比斗,状態有所下滑,捕鸟网又將它一身灵气压制,否则以我们的实力,便是费了这条小命怕是也抓不住。” 同伴们也狼狈喘著气,苦笑道:“我们也是那丙级灵师中的佼佼者了,在这空山鸟面前也討不了好,也不知道换做其它散修,该怎么对付这空山鸟,恐怕只有大宗弟子能轻鬆镇压了吧。” 散修老大摇头道:“此乃西江水发布的任务,地点又在西樵,这两家颇有爭端,换成其他宗派弟子,肯定不会接取这样的任务,也就是我们散修没脸没皮,敢抓这个机会……” 同伴笑道:“好了,老大,我们先回城再说吧,这夜空百鸟盘旋,似乎將要攻击我们,怪嚇人的,再加上……” “再加上……” 他喉舌一僵,望著林间黑暗中逐渐浮现出的幽绿眼瞳,浑身一寒,打著颤叫道:“老大!问道境狼妖!” 035.狼妖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35.狼妖 修道者对於妖和精是区分得很清楚的。 山野精怪,吞吐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幕天席地,披星戴月,道法自然,能与人类和谐相处。 而妖,则是墮化的精怪,身具邪术恶法,走入极端,以掠夺生灵血精为修行之道,横行无忌。 对於一般修行者来说,妖便是野外最危险的生物,人类的道虽然繁杂多变,却不一定能与同境界的妖怪硬碰硬,毕竟妖怪除了灵气强韧以外,血气也是无比充沛,以血换血的战斗,对它们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散修小队面色大变,不需號召,便在一息之內祭出了他们所有杀手鐧。 嗡! 狼妖毫毛根根直竖,一个扫爪瞬间欺身而上,不费吹灰之力,便將所有招数尽数破除。 “吼……” 低沉的嘶吼声滚动在狼妖喉间,它没有肆意叫出声,只是在距离散修们两米左右的地方弓身徘徊著,墨绿色的瞳孔在深夜中散发出幽幽的光泽。 狼妖不冒进,反而让散修小队更加绝望,他们手中还有一两枚灵符,可在这样的距离,完全无法確认命中!倘若一击不中,就只能任妖宰割了! “西樵地界內,怎么会有妖?!” 散修老大面色苍白,握紧手中的长剑。 这並不是他的灵相,只是一把普通的灵器,因此他对剑术的掌握弗如那些剑灵相修士远矣,然而在此刻,这冷冰冰的长剑也多少能给他一点胆气。 “莫非是偷偷潜入的?”同伴的灵相早在刚才那一击下消散,如今已受了內伤,只能捂著胸口艰难说道:“说不定是来此窃取天恩,谁也不知道妖的手段……” “可恶!” 散修老大闷声喊道: “西樵难道是没人了吗?连有妖进犯都发现不了……” 话音刚落,狼妖的身影瞬间消失,散修老大瞪大眼睛,立马横剑於胸,同时將剩余的灵符全部激发! “铜墙铁壁”符! “后发制人”符! 鏗! 双方接击一合,瞬间分开,狼妖低头看了眼自己磨断的右转与裂开的胸口,不由张开一个血腥的笑脸。 皮毛之伤,要不了十几息便能轻鬆癒合。 反观散修小队,却已经几乎无力回天,一个个瘫倒在地,方才的接击,即使隔著“铜墙铁壁”的防御,也让他们皮开肉绽、摇摇欲坠。 “结束了……” 狼妖迈步上前,高举铁爪,猛然劈下!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它的眼神却瞬间凝固。 方才还在地上的散修小队,竟已消失无踪。 谁將他们救走了? 狼妖立刻发觉树木中有灵气的波动,当即扬起身体,嗅向那血气消散的方向,准备大步奔袭而去。 然而,一团粼粼的彩粉却挡住了它的去路。 “这两个孩子,真是让人不省心。” 何岁岁的倩影在彩粉中现身,她摇著团扇,嘆气道:“还敢从问道境的狼妖手下救人,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小小的树行术哪有那么好用,疏哥儿也是个笨蛋,真该好好教育一下了。” “……你是谁?” 狼妖毛髮炸起,口吐人言,哑声说道:“问道后期?我可不惧怕你,此番不欲杀你,你也別招惹我,不然,谁也別想討到好处!” 何岁岁蹙了蹙眉,用团扇挡著鼻尖,摇头道:“我家两个小辈要救人,总不能让你记恨他们吧?况且,不从你身上取点东西,也不好嚇嚇他们,只能麻烦你了,哦,我会付钱的。” 狼妖嘶吼了一声,冷笑道:“就凭你?不过一孱弱之躯,別怪我没提醒过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早已蓄势多时的狼妖竟瞬息闪转到了何岁岁身后,脸上带著险恶的狞笑,挥爪横扫。 实际上,此乃陷阱。 真实的它其实依旧在何岁岁身前,只是使用了“猎影”之术,將自己的影像映照在了猎物身后。 千年来,它已用此术猎杀了不知多少修道者。 那些修道者临死前的错愕与疑惑,对狼妖来说,便是最好的战利品。 只是,面前这个女人,並没有转身。 狼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爪子还在隨著惯性向前挥去,只是它似乎发现,这女人团扇后的凤眼,不知何时已淡淡地望向了它。 问道后期之间,亦有差距。 而何岁岁,便是其中最强的那一档。 狼妖鼻间忽然浮现一丝异香,隨即喉咙一甜,砰的一声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这只千年恶妖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的死因,会是因为一位姨姨想要顺手教育小辈。 “好臭。” 何岁岁蹙著眉头,低头看向狼妖,那双浑浊而苍白的眼睛中还残留著一丝错愕与疑惑。 “不好意思,买你狼头一用。” 她摇摇头,伸手掏了掏灵囊,只是片刻后,她脸上竟忽然涌起一阵茫然。 没钱了。 “早知道问疏哥儿要一点……不,不行不行,那让我这个姨姨的面子往哪搁呀……” 何岁岁咬了咬下唇,十分难得地露出一丝屈辱的表情,拍了把团扇,恨声道: “那就借你狼头一用!不多时再还回来!” …… …… 扑通扑通…… 散修小队狼狈地从树干中接连滚出,茫然躺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起身拜倒,劫后余生地叫道: “感谢恩公,感谢恩公大恩大德……啊,是你们!” 散修老大吃惊地看著李扶疏和红鳶,不可置信地叫道:“是……是你们两个救了我们?你们才开始修行……啊呀!真是羞煞我也!” 红鳶重重地哼了一声,叉著腰叫道:“还不快谢谢疏哥儿!他竟然敢冒那么大的险,气死我了!还好疏哥儿没事,不然阿鳶一定要你们好看!” 散修们脸色青黑,只是面对这生气的小姑娘,却丝毫不敢还口,只好唯唯诺诺地点头道: “对不住,对不住……小姐姐莫要生气……” “好了。”李扶疏淡笑著將红鳶拉回来,看向散修们,说道:“这次也算是千钧一髮,各位道友,请起来吧。” “是……” 散修们狼狈起身,看著各自那衣不蔽体的模样,也是无奈苦笑,所幸捡回一条命,也不敢再奢求更多,便看了眼李扶疏的玉牌,拱手道: “多谢扶疏道友出手相救……唉,若不是你冒著生命危险,我等此刻怕是早已人头落地了,不知如何能够报答道友,惭愧啊……” 李扶疏呵呵一笑,指了指散修老大腰间的灵笼,说道:“不瞒你说,我正是为那雀鸟而来,此鸟为我之旧友,天有好生之德,若是方便,可否將其放走?” 散修们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扶疏兄,只是这等小事?不过是灵仙阁任务罢了,你要放,我们当场放了便是!我们还愁方才遭遇大战,此刻正身无分文、无以为报呢!” 灵笼展开,空山鸟带著捕鸟网一头撞出,在地上扑腾片刻,才从网中逃脱,飞至空中,它深深地看了眼李扶疏,绕著他盘旋三周,振翅离去。 036.小人物的智慧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36.小人物的智慧 夜已深,李扶疏只再与散修小队交谈了数句,便带著红鳶急忙回家了,再不回家,怕是得让何岁岁打死。 不过他也从散修们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似乎是因为西樵山两年以来始终天恩未显,外界对此颇有疑虑,加上这两年西樵山也没与西江水再对上,无法得知两个势力的现况,於是有诸多散修以及宗门弟子打算在年末前来西樵,旁观並“请教”西樵弟子的年终大考。 换句话来说,就是有人要来踢馆。 李扶疏很无语,西樵山与西江水爭斗过后,明面上是西樵山贏了,怎么这些人不去打探西江水的消息,反而跑来西樵山,確认当年那场纷爭的胜败。 散修们倒是稍微解释了一番。 西江水虽然也是灵脉地,但灵脉跟著水流走,便形成了犹如叶脉般散乱的灵脉地。 这样的灵脉地,是很难发展成一个凝聚的宗门的,即使是江门侯,也顶多打造一座江门雄城,至於西江水域其他的地方,本质上还是世俗之地。 修士们总不好去找世俗之人挑战吧。 当然,也有江门侯名声残暴的原因,只不过修士们不愿承认,他们便是看西樵仙宗温和,才最后决定了来西樵请教大考。 果然,好人就是会被枪指著。 这让李扶疏有些忧虑,毕竟他才入道,半年之后的宗门大考或许还无法拥有多少战力,而对於一个宗门大考来说,蜕凡境只是看看热闹,问道境之间的比拼才能真正彰显实力。 总之,这件事先找个机会和浊月提起。 以浊月那无敌的大脑,肯定会有办法的。 …… “老大,这次我们真是亏惨了。” 散修小队靠在城墙边,一边闭著眼休憩,一边唉声嘆气地说道:“任务也放弃了,真是可惜。” 散修老大抬头看了眼同伴们,淡笑道:“也不算可惜,能捡回一条命,我便心满意足了,做那么多次任务,我早就知道,人还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同伴嘆息一声,说道:“话是这么说,可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便是人活著,钱没了啊……要我说,当时早知道就不答应那个名叫扶疏的西樵弟子了,將空山鸟带回去,好歹能挽回一点损失。” 散修老大狠劲尻了一下同伴的脑门,骂道: “你这也是个猪脑子、猪脑子!也不想想,那扶疏一个初入道的西樵弟子,哪来的胆子救人?又是凭什么没被狼妖追上?他上面有人啊!一看就知道有长辈在身边跟著,只是让他锤炼锤炼而已,要是我们真敢拒绝他的要求,下一秒就得回去见狼妖了!” 同伴眼神瞬间清澈,訕訕笑道:“確、確实哦……差点忘了我们早上刚被石子惩戒过……” 散修老大靠回墙上,摩挲著下巴陷入沉思。 他只是个小人物,要在这些夹缝中寻求收益,就得懂得审时度势,给李扶疏一些情报算是对西樵仙宗的示好,只不过他也需要尝试从中获益。 即使会出卖西樵仙宗。 坦言之也算不上出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 想到这里,散修老大看向同伴们,开口说道: “西樵仙宗地界內出现妖怪,绝非是那浊月大师姐的疏忽,而是宗门有內应,不管內应是谁,都说明了一件事,西樵仙宗接下来定会有一些可乘之机……將这个消息卖给外面的灵仙阁,应该能挽回一点损失。” 同伴们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连忙左右看了看,压著嗓子说道:“老大你不要命了?在西樵地界里这样说?” 散修老大淡淡一笑,瞥了眼同伴们,站起身往城里走去,口中说道: “我说便说了,听没听见那是別人的事,至於之后我卖这消息,消息当然也是真的,只不过这件事发生之后西樵仙宗做了什么措施,也与我无关,哈哈……这便是小人物的智慧,你们还有得学呢!” 同伴们面面相覷,感觉脑子都快烧了,见老大渐渐走远,他们急忙站起,拍拍裤子,飞快地跟了上去。 …… …… “今晚真好玩!疏哥儿,下次再带我出去嘛!” “带你出去继续惹祸吗?” “呜呜,才没有嘛!人家很乖的……” “好了好了,带就是了,你別把我当树爬啊!” “嘿嘿,疏哥儿最好啦~” 兄妹俩说说笑笑地推开院门,走入家中,然而抬眼一看,面若冰霜的何岁岁正坐在院中,冷冷地看著他们,用力一拍石桌,说道: “呦,疏哥儿和阿鳶妹妹,还捨得回来呀?姨姨一个不留神,你们就溜出了城,是打算拋弃姨姨,趁著夜色去私奔啦?” “没、没有的事……” 李扶疏瞬间面色苍白,在过去两年里,何岁岁只有在最生气的时候,才会显露出这副正经模样,其余时候,就算他俩闯了多大的祸,何岁岁一般也只是拿棒子轻笑著揍他们一顿,根本不会真正生气。 他下意识和红鳶对视了一眼,才发现小姑娘也已经满头大汗,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哭丧著脸,就差当场跪下了。 “姨姨冤枉……”红鳶颤颤巍巍地说道:“阿鳶要是和疏哥儿私奔,肯定会带上姨姨的……” 不是,这小鬼在说什么啊! 李扶疏险些气绝,眼看著何岁岁眼中寒意更甚,他连忙向前一步,挡在红鳶身前,躬身苦笑道: “何姨,都是我不好,这两年深居城中,好不容易有了些新奇能力,我便想带著阿鳶出城閒逛一番,却不料到了这个时辰,让何姨担心了……何姨牵掛我们,我们深记在心,只是何姨还是莫要气坏了身子,我和阿鳶也会心疼何姨……” 何岁岁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气的是这俩傢伙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笑的是这番话她倒是受用,李扶疏话里情真意切她听得出来,心里温暖之余,却更是无奈恼怒,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也確实把他当成了一家人,因此才真心著急。 她沉默许久,嘆了口气,径直从灵囊中丟出一物,说道:“你们自己看看吧。” 037.坊市贵客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37.坊市贵客 一股腥臭味伴隨著沆碭的灵气瞬间席捲而来,李扶疏仔细一看,地上那还在滴著血的物件,竟然正是那狼妖的头颅! 他大吃一惊,连忙捂住红鳶眼睛,问道: “何姨当时就在我们身边?” “若我不在,你们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何岁岁说到这,不禁心里一阵发冷,她挥手收起狼头,抬起手背抚了抚额,浑身无力地低语道: “疏哥儿,你可真让我嚇坏了,我直到现在都在庆幸,好在今天没有偷懒,跟在了你们身后……你可知那狼妖灵觉厉害,足以在一息间嗅出你的位置,將你从树行中掀翻?要是你们遭遇不测,我……” 她一时间哽住,竟说不出话来。 李扶疏和红鳶急忙走上前去,一人绕到何岁岁身后,为她按摩著太阳穴,另一人则满脸內疚地跪在一边,为她揉捏著手臂。 “唉……” 何岁岁將手抬起,捏了捏红鳶的小手,隨即仰起脑袋,靠在李扶疏胸膛,仿佛是暂时得以依靠一般,仰视著他,如怨如慕般,细声念道: “疏哥儿,此次是意外,姨姨也不怪你,只是姨姨担忧,倘若我之后回大雁山了,又有谁会庇佑著你呢?你在西樵仙宗只是一名普通弟子,可倘若姨姨將你带回去,少说也能继续当一位管事先生……疏哥儿,不若便和姨姨一同回去吧。” 李扶疏深吸一口气,心中翻涌起许多感动,只是他犹豫再三,还是艰难开口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何姨,我虽能在你的羽翼下躲避一时,却也无法躲避一世,我身为……竹林乡李家长子,当年西江水造下的杀孽,除了我以外,再无其他人肯为竹林乡去討回。西樵仙宗是我生长的地方,倘若有一天仙宗再无纷爭侵扰,从此长安,我定会去到何姨身边,以报何姨……爱护之心。” 何岁岁微微侧过脑袋,耳边传来李扶疏平稳有力的心跳,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一笑,说道: “倒是我患得患失了,疏哥儿也別忧心我,只不过姨姨平日里惫懒惯了,离开你这样一位能干的管事先生,会觉得不太適应罢了。” 她眨了眨眼,这次却没有捻起团扇,而是直接轻抬玉手,拍了拍李扶疏的脑袋,笑道: “若是疏哥儿能在西樵仙宗有所成就,日后我再来,那西樵仙宗好歹能將我奉为座上宾了吧?疏哥儿要是富贵了,可不要忘了姨姨呀。” “怎么会。” 李扶疏感受著那只温软玉手从自己脸侧落下,佳人又在胸前呵气如兰,香气环绕之下,他终是忍不住心旌摇曳,下意识抬手將其握住。 那只手顿时一僵,隨即像受了惊的游鱼一般滑溜地缩了回去,低头看去,何岁岁脸颊掛著一丝红晕,抚摸著自己的手,嗔怪地剜了他一眼,却没有责骂他。 李扶疏脸上一热,不知为何,竟有些脚软。 女人若是可爱起来,真是令人遭不住啊…… 何岁岁收回目光,见红鳶还在自己身边兢兢业业地捶著腿,忍不住嬉笑道: “到底还是自家侄女好,疏哥儿满肚子坏水,一点都不可爱,你说是吧,阿鳶?” 红鳶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 自己怎么突然被夸了?疏哥儿怎么突然被骂了? 虽然她也很认可他一肚子坏水…… 事已至此,先附和吧。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叫道:“疏哥儿诡计多端、老谋深算,真是太坏了!” 李扶疏无奈地嘆了口气,看著何岁岁瞥向自己的得意的小眼神,却也不由笑了起来。 也罢,她俩开心,那自然就是最好的。 …… …… 子时。 李扶疏正要入睡,却听闻一阵细微的敲击声从窗沿传来,推窗一看,竟飞进来一只夜鷺。 “坊市信使?”李扶疏问道。 “正是在下。” 夜鷺落在椅背上,甩了甩头上的须,小声说道: “隔壁有一个超级大佬,放轻点动静。” 李扶疏笑道:“那是家姨,夜师傅无需担心。” 夜鷺一愣,抬起鸟爪抠了抠脑门,说道: “好吧,话说你为什么要叫我夜师傅……算了,这个不重要,空山鸟坛主令我前来找你,说你救她一命,此恩甚重,不论你有何需求,坊市都可儘量满足。” 李扶疏说道:“坛主厚爱……只是今日家妹不小心扰乱了遴选大考,不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夜鷺笑道:“无须担心,遴选大考本就会持续数日,只是开场出现一些骚乱,实属正常。” “那便好。” 李扶疏鬆了口气,问道:“我在碧云峰乙字一十四號洞府,开闢洞府艰难繁杂,我忙於求道,一时间顾不上来,不知坊市可有什么办法?” 夜鷺问道:“除此之外呢?” 李扶疏笑道:“还想知道一些外界情报,除此之外便无其他需求,从前和坊市接触甚浅,也不清楚坊市都有哪些业务。” 夜鷺奇道:“你身为人类,竟与坊市接触过多次?” 它顿了顿,似乎是联想到什么,仔细感知了一番李扶疏身上盈动的灵气,不太確定地问道:“两年前坊市曾售予本地巡榕使一份化形法,莫非……” 李扶疏点了点头。 夜鷺惊讶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 “难怪有这番气魄……大人今日所求对坊市来说不过一番小事,不过这般也好,救命之恩不可量化,就当是坊市与大人从此有了友谊,我会向坊市稟报,请求將大人加入贵客名列。” “何为贵客名列?”李扶疏好奇问道。 夜鷺答道:“在坊市消费一万灵晶以上,便可称为贵客,贵客可前往分坛参与坊市活动,许多奇珍异宝不上商品录,只能在分坛候时求购。” “一万灵晶……” 李扶疏不禁苦笑,一万灵晶便是一万灵石,以他的身家,连个贵客碎片都算不上,恐怕也只有何岁岁能有这番实力。 他摇头嘆道:“我身上穷迫,如何敢当贵客?” “无妨,无妨。”夜鷺嘎嘎笑道:“贵客不过一个名头,重要的是可与坊市多加交流,商品录上也会附上一些贵客专享的珍宝,深入接触嘛。” 李扶疏无奈道:“好吧好吧,那就让我眼馋著,也好发奋图强。” 夜鷺扑打著翅膀飞起,说道: “那便暂定如此,我回去稟报,明后天便会得到回应,届时大人洞府一事会有专事专鸟负责,还有商品录与近期情报也会一一送去。” “劳烦信使。” 李扶疏走到窗前,看著夜鷺逐渐飞远,忽然注意到远处的树梢,那只青色的空山鸟正静静地注视著他,不多时,空山鸟一振翅,便瞬间远去。 038.选取道经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38.选取道经 “疏哥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呀!” 李扶疏望著送自己上山的何岁岁和红鳶,忍不住露出了无奈的笑脸。 怎么搞得像送他上学的家长一样…… 不过,毕竟也只有他是入了西樵仙宗的,她们虽然可以上山探望,却也不便久留,乾脆就送到碧云峰下,让他自个儿上山去了。 其实凡人也大多是这样。 在西樵山的凡人们,基本都会尝试觉醒灵相,一小部分会觉醒失败,一小部分用时太久自知资质不好便断了心思,大部分在世俗生活之余“兼职”修道,虽然终生也就在蜕凡境前中期徘徊,也好算是锻炼了一副健康的身体。 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会成为正式弟子,將自己的道行投入仙宗的运转中,继而缓缓修行。 李扶疏环顾了一下周围,台阶上零零散散走著一些身穿道服的新弟子,他们也尚未在洞府安顿下来。 有些弟子此刻身上背著铺盖,看起来自信满满,一副要在洞府久居日夜修缮的模样,还有一些弟子则三三两两匯作一团,嬉笑打闹,大抵是已经將彼此当成各自的“舍友”了。 李扶疏心里好笑,他真觉得这番景象和前世的大学相差无几,若不是身份不宜暴露,他倒也想找几个好兄弟再来当一次共軛父子。 只不过现在倒也不像往初了,即使没有舍友,估计平时也会过得热热闹闹的。 他一路向上,经过百草园,在登仙道试著走了走,没走到三分之一便退了回去,又重新从大路走到了论道堂。 是的,刚入学……入宗第一天,还是先来论道堂看看课业安排,再回去琢磨洞府之事。 今日上山时间早,许多弟子都还在各自修炼早课,所谓早课,便是在日出紫气东来之时,念诵经法,吐纳积蓄灵气,兼以疏通脉络,以备日间修行。 所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吐纳的灵气要充分消化,便不可一味积蓄,通常弟子们便是在早晚课將体內灵气调节至“水满”的状態,而其余时间便通过修行灵术等方式任其自然消耗,如此潮汐往復,灵气的提升便畅通无阻。 李扶疏尚未得到经法,只得先旁观了一番弟子们的修行,隨后朝藏书阁走去。 …… “扶疏……是昨日那位弟子?” 藏书阁值守的女弟子捂著嘴吃吃笑道:“藏书阁没甚事做,都把最近的事儿翻来覆去地说,我看你也不似传闻中那般惊天动地的神仙模样,倒像位邻家公子。” 李扶疏大汗,仙宗弟子怎么这么八卦? 他望了眼女弟子的玉牌,拱手行礼道: “素秋师姐,莫要折煞我了,只不过那位师兄多年求索一朝悟道,算不上我的功劳。” 素秋將藏书阁禁制解开,带著李扶疏走入,笑道: “我可不管,好容易才见著扶疏师弟,模样如此俊俏,当真惹人怜爱,这几天我倒要与轮值的其他师兄妹说道说道,你呀就等著当这论道堂的名人吧!” 不是,仙宗女弟子怎么如此豪放? 李扶疏当真一个头两个大,绷紧脸严肃地向素秋询问了藏书阁的一应情况后,才狼狈地逃离了她身边。 藏书阁,始建於五千年前。 当时的西樵祖师思虑於传道授业解惑的艰难,於各个山头上都建起藏书阁,从此道业传承才有了一定的依託,不再只留存於山水之中。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当时南粤之地贫瘠,西樵山人要远游与人论道,而时事多变,难免客死他乡,將一身道途流落在外,虽都是返归於天地,但终究没有將道途归於故里,西樵山便平白蒙受了损失。 祖师们为了西樵未来,便尝试將术法记下,铭刻成册,虽然相较而言,修道者从自然中悟道才更適宜自己的道途,但对照前人的术法,也未尝没有帮助。 当然,李扶疏作为新弟子,此时主要还是选取一门道经,用以每日吐纳灵气,至於术法,借阅是可以借阅,却不宜此刻开始修行。 “素秋师姐说,藏书阁中分为术、法、经、道四类典籍,我此刻便是要从经、道类典籍中选取一门,这道经的选取须得合乎自身灵韵,若是不合,修行起来便处处滯塞……只允许选取一册的话,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和某些高级一点的典籍產生共鸣……” 李扶疏心里思索著,一边迈步上了楼。 他其实有吐纳灵气的道经,並且也一直在修行,那便是榕母娘娘传授的《灵韵天成经》,这册经书修得的灵气清疏纯净,颇合自然,只不过相较而言修行速度要慢许多,所以若能换修人类的道经,总归还是有益的。 登上存放道经的阁楼,李扶疏发现已有数位弟子在此试阅,看他们的装束,基本都是新上山的弟子,颇有一番衝劲,听说昨夜便有弟子连夜选取了道经,果然,不管在哪里,都有卷王存在。 他和阁中弟子们稍稍点头示意,便开始选阅道经。 阁中汗牛充栋、包罗万象,从西樵祖师那一代算起至今,也不知来去多少修士,或许还有从外界取来的道经,若是一一阅读,也不知得读到哪年哪月去。 李扶疏好奇看去。 最前方是《物华天宝经》,似乎是较为广泛学习的一册经书,所谓“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修行此经,在道韵繁盛之地,修行之事会愈发轻捷。而在左右则摆放著各种修改版本,似乎是后人添置,针对不同的体质做出的適应性修改。 果然,大热门就是不一样。 李扶疏不禁感慨,这就像热门游戏一样,在网上什么模组补丁都能搜到,越多人玩,体验就越好。 他暂且记下这个位置,继续往后看去。 《川上答弟子经》,似乎是某位西樵祖师的著作,研习此经,使灵气川流不息,修行至高深之处,甚至可以无中生有。 《暗香疏影经》,於无声处修得绵延道途,灵气幽然,悄然绽放,適用於较为沉静的弟子。 《春雷潮生经》,惊天动地,生生不息…… …… 不知不觉,李扶疏逐渐走到楼阁角落。 醉心於各种道经的他没有注意到,此处往后的隔间口设置著一层淡淡的禁制,然而,在他踏入此处时,禁制竟如春雪般消融,直至他进入隔间,禁制才悄然復原,一切又恢復平静。 039.邀请共饮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39.邀请共饮 “呼……真是难以抉择。” 李扶疏坐在椅子上捶了捶腿,不禁嘆息一声,虽然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也已经过了將近一个时辰,除了各种各样的经书,他也陆陆续续地翻阅了一些道书。 相比经书来说,道书的內容则更加高深,並且似乎即使是作为典籍,其中也蕴含著某些道韵,光是看一眼,思维便会跟隨著道书的內容一起发散,因此即使是试阅,也颇为消耗精神。 碧云峰没有建议新弟子一定要选经书或者一定要选道书,综其原因是这二者都內含吐纳灵气的法门,能遇上適合的道自然是最好,没遇上也无须担忧。 按照李扶疏看来,经书和道书的区別便是一个是应用型论文、一个是学术型论文,而吐纳灵气的法门只不过是这两种论文的引言概论,要想真正掌握,恐怕十分艰难。 他摩挲著下巴,回顾了一下先前觉得適合的道经。 除了一开始的《物华天宝经》以外,还有適合在自然中修炼的《山水十二论经》,主张红尘入世修炼的《五光十色经》,似乎是与节气、方位、窍穴有关的《八风道》,与机巧发明有关的《工道》,以及体会自然的《枯荣道》等等。 当然,也有许多道经他一碰就產生不適,譬如《野火经》、《无欲无为经》和《生杀道》之类的与他相性不合的道经,可想而知这些和他未来的道途基本不相干了。 “所以选哪个好呢……” 李扶疏默默在心里斟酌了一番,逐渐有了答案,他站起身,正想回去寻找之前看中的道经,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走到了一个小隔间里。 “奇怪,这是哪?” 他环顾了一圈,发现这个小隔间竟然没放置多少本道经,少数的几本似乎还是未完成的修改版,而且看上面落的灰尘,怕是有些年头了。 “不对……藏书阁值守的弟子应该每天都要打扫和清点这些典籍才对啊……” 李扶疏沉吟片刻,看向房间最中央摆放著的台子,在台子上放置著一盏古朴的木盒,木盒乾枯皸裂,表皮也捲起脱落,而其中似乎躺著一本道经。 他定定地望著那盏木盒,眼中闪过一丝奇异。 不知为何,他竟从木盒中感受到一股十分强烈的吸引力,这似乎象徵著木盒里的道经无比適合他的道途,而在此之前,就算是完全钻研自然的《枯荣道》也不曾让他產生这种感觉。 李扶疏徘徊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打开看看,既然这是放置在藏书阁里的道经,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走上前,掀开盖子,取出书册。 书册上仅普普通通写著《合道》二字,完全看不出来是讲什么內容的道书,只不过其中道韵平和广大,並没有任何凶险之意,李扶疏心下稍安,便翻开第一页,准备进行试阅。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冥冥中,一阵道音洪钟大吕般在耳边炸响,李扶疏不自觉闭上眼,只觉一阵洪浪迎面拍来,將他噔噔噔向后推了数步,径直跌坐回了椅子上。 …… 所谓合道,便是以身合道,所作所为、所思所想越是合乎自己的灵相,修炼的速度便越快,此道倘若修行至深,几乎可以在一瞬之间从凡人羽化登仙,宛若神话传说一般,令人匪夷所思。 只是,李扶疏有些想不通。 按理来说,所有人类修士都是尝试理解修炼自己的灵相,《合道》应该对所有人都很適合才是,怎么摆在这样一间小隔间里,还落满了灰尘? “扶疏师弟,选取的是……《合道》?奇怪,藏书阁有这册道书吗?” 素秋提著笔看了眼自己刚作下的记录,沉思片刻,摇头笑道: “算了,不管了,反正你有浊月师姐照看,就算练到爆体她也能给你拼回来,到时我去帮忙拼,也好摸摸扶疏师弟的肌肉。” 李扶疏脑仁隱隱作痛,忍不住说道:“不至於吧?我只是修行一本道书而已,如何会爆体?” 素秋哈哈一笑:“开个玩笑嘛!扶疏师弟,莫要紧张,我这人就这样,在藏书阁呆久了,神经兮兮的。” 李扶疏一时无语,说道:“藏书阁真的如此养人?素秋师姐怎么不去青霖堂之类的地方轮值,那里应当也不算辛苦。” 素秋摇摇头:“我平日最害怕社交,也就是藏书阁人少才更自得一点,青霖堂、典契堂固然不算艰苦,但生人太多,我只能唯唯诺诺。” 李扶疏闻言,不禁在心里吐槽,什么害怕社交啊,明明是一个妥妥的社交恐怖分子…… 他嘆了口气,取走抄录好的部分道书,向素秋告了別,便走出藏书阁。 在藏书阁呆了近两个时辰,此刻日头高悬,已是正午,论道堂课业暂歇,有些关係相近的弟子蹲在湖边,一块儿清水打边炉,你一言我一语,看起来好不热闹。 李扶疏摸了摸肚子,倒也不饿,再加上自己的光合作用被动又开始运行了,便打算回到洞府,隨便啃点乾粮作罢。 他踏上回洞府的险道,不多时,便回到了乙字一十四號洞府面前,来回数趟,他已经对这条路逐渐嫻熟,不用一刻钟便能走完。 然而,当来到洞府前时,他竟看见了一位访客。 “你这花圃种得十分好。” 浊月静静地望著李扶疏昨日种下的龙爪花丛,轻声道:“有这般灵相真是令人羡慕,可以隨时叫花开放,这秋季红在夏天开放的场面,我已是许久许久,都没有见过了。” 轻淡的嗓音犹如天空飘渺的白云,李扶疏走上前,也不由放轻了声音,说道: “师姐若是爱看,可以时常来我这,这花圃中央我预备建个亭子,届时也是个閒时纳凉的好地方。” “极好的设想。” 浊月隨著李扶疏手指的方向看去,似乎是联想到自己的小亭子,不禁轻轻一笑,说道:“可惜我这酒葫已被占,不然酿点花酒,在此纳凉,真是好不快活。” 李扶疏笑道: “师姐还有这等爱好?正巧我先前当管事先生,学了诸多活计,昨天在此惯常埋了数桶花酒,今后新酒酿成,若是师姐方便,来此共饮,岂不正好?” 浊月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只是眼角弯弯,再度看向了花圃。 040.探索溶洞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40.探索溶洞 “不过话说回来,师姐前来是有何要事?” 李扶疏好奇道:“我方才从藏书阁取了道书回来,正想午后去寻找师姐询问,没想到师姐便来了。” 浊月也不摆什么架子,招呼李扶疏一同坐在矮矮的木凳上,说道:“只是巡视一番新弟子的状况,见到这花圃便想起一些往事,不觉流连其中,扶疏师弟,你有何疑惑,师姐正好为你解惑。” 李扶疏拿出《合道》的抄录稿递给浊月,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见浊月脸上浮现一丝凝重之色,他忍不住问道:“师姐,这道书似乎对我来说相性很好,可有什么不妥?” 浊月沉吟片刻,將抄录稿递迴,解释道: “此道书曾是我师父身边一位前辈所修,后似乎道书不完整,便被他封存。那位前辈与我师父皆已经销声匿跡许多年,不知生死,所以我一时郑重,师弟无需担心。” “原来如此。” 李扶疏將抄录稿放回灵囊中,问道: “所以这本道书我可以修习吗?” 浊月答道:“应是可以的,只不过倘若师弟你要修习此道,我须时常来检查你的进度,以免道途產生偏差,同时还须记录下你的修行反馈,以研究此道修行过程中的宜忌,不知师弟可能忍受此般麻烦……” 李扶疏闻言,倒是十分欣喜:“那很好呀,能见到师姐,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浊月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 李扶疏忽然察觉自己失言,连忙咳嗽道:“咳咳,我的意思是,师姐切身教导,扶疏定然会受益良多,求道之心拳拳,一时口不择言,还望师姐莫要怪罪。” “无碍。” 浊月侧目望了眼李扶疏,浅浅一笑,站起身来。 李扶疏跟著起身,忙道:“师姐要走了吗?” 浊月摇摇头,道:“顺便勘察一下你这洞府方不方便修缮吧,从前记录山图时,也只是粗略筛选,没有仔细核对,有些洞府內湿气横生,遍地蝙蝠,其实是不太宜居的,那就最好换一间。” “原是如此。” 李扶疏擦亮腰间球灯,亦步亦趋地跟进洞中,笑道:“我昨天也粗略地勘察了一番,整体而言环境条件还是很不错的,我很满意。” 浊月轻笑:“那倒是甚好,不过师姐还是得亲自检查一番,避免紕漏。” 两人在洞府內环绕几圈,浊月取出了几块“磷光石”嵌入洞壁,此类矿石,在吸收灵气后会泛出亮光,很適合当照明用具,倘若日后在洞府內布上法阵,便无需再手动灌入灵气,方便得很。 只不过,浊月隨行带得不多,李扶疏还需自行前往灵矿中採取,便是趁著之后堂口轮值,顺手完成最好。 有些洞府顶上有天然闕口,日光下澈,仿若自带中庭一般,十分幽雅,李扶疏这间虽然没有日光,层高却很不错,即使深居洞府內,也没有丝毫压抑的感觉。 “师弟倒是幸运,洞府內既无毒虫,也无穴兽……嗯?这里有一处裂口。” 浊月停下脚步,轻抚了一下洞壁,便见几块碎石落下,显露出一道极其狭窄的深径。 李扶疏探头望去,惊讶道:“没想到竟还有个深穴!不知究竟多深,说不定能通到什么溶洞呢。” 浊月好笑道:“师弟怎地如此好奇?我还想替你將这裂口封了,你倒是已经生出了一番探索欲。” 李扶疏挠著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前世经常看一些教授发表有关洞穴生物的论文,南方各种各样的溶洞,当真是千姿百態,远超想像。 他咳了一声,说道: “师姐,我现在也好算有些自保能力,能否让我钻进去看看?心里实在好奇得紧。” 浊月无奈道:“师弟若是想,那师姐还能拦著你不成,你便去吧,我看著你。” “劳烦师姐。” 李扶疏捲起袖口,小心翼翼地钻进了狭缝之中。 凹凸不平的岩壁阻碍著他的动作,他借著球灯的光辉,探视许久前方路径,才能挪动一小步,这狭缝时高时矮,摸索了小一刻钟,才渐渐宽敞起来。 正所谓“初极狭,才通人,復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李扶疏向內继续前行数十步,虽然算不上豁然开朗,却也出现了一条宽敞的甬道。 “师弟,你还好吗?” 浊月的声音从后方重重叠叠传来,李扶疏答道: “师姐,我没事!这边还出现了条宽敞的通道呢!不知前方还有什么……哇!” 李扶疏的惊叫声让浊月顿时担心起来,她一边快速向狭缝里飞去,一边叫道: “师弟?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情?” “没事……” 李扶疏带著些许震撼答道,回头一看,浊月已然来到了身边,他稍稍让开身子,展现了一下面前出现的溶洞,兴奋说道: “我方才感受到一阵微风从岩缝钻来,便尝试推开了这片石块,没想到底下竟出现了一个溶洞,师姐,你看,下方怕是不知有多宽敞。” 浊月无奈嘆息,见李扶疏眼中兴奋不减,她只好俯身观察一番,说道:“也罢,来都来了,便带你下去看看,免得你之后自个儿探寻,平白蒙受危险。” 溶洞口不算太大,浊月也不便像昨日那般將李扶疏提著,只好揽住他,轻飘飘一跃,向底下飞去。 少女的温热馨香隔著夏季的轻薄衫裙贴在李扶疏身边,犹如云朵般绵软,他不禁心里慌乱,下意识闭上嘴,浑身僵硬地转开了视线。 然而不多时,他便又兴奋起来,指著四周逐渐出现的景象,连连说道: “师姐你看!那是钟乳石,形状还真是千奇百怪,这些是风化痕跡,洞壁的皴纹是层积岩的特色……咦,这里还嵌著一块化石!与三叶虫有点像,可惜我没有专门了解过……” 浊月心里越来越惊讶,也没来得及顾上此刻亲昵的姿態,便顺著李扶疏手指的各处方向飘去,乾脆將他抱在怀里,好奇问道:“先等等,师弟,你方才说的化石,三叶虫……这石头怎会是只虫子呢?” 李扶疏几乎感受到浊月胸前的轻盈柔软,他瞬间心跳加速,侧视了眼近在咫尺的清冷脸颊,在那明亮的眼瞳中沉溺了一瞬,狠狠一咬舌尖,强自镇定说道: “师姐,不仅是虫子,灵植与灵兽也会成为化石,在不知几千万年前,这些生物死去,机缘巧合之下,没来得及分解成天地灵气,便被地下石层快速掩埋,隨即,矿质逐渐置换这些生物的成分,它们逐渐石化,便成了化石……瞧,这块是海百合化石,漂亮得很呢。” 041.苦苣苔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41.苦苣苔 浊月惊讶地四处抚摸著洞壁上的纹路,她从未想过,这些看上去犹如贝壳般的痕跡,会是某种生物的遗留,她忍不住问道: “三叶虫、海百合……为何我从未听过这类生物的名称?师弟,你可莫要誆骗师姐。” 李扶疏艰难解释道:“师姐,正如我方才所说,这些化石都是经歷了千万年、甚至数亿年的沉降,才形成如今这个模样,这其中的生物,如今恐怕早就灭绝了,只有它们的后代残留於世,却也早已演化成不同的样子了。” “千万年、数亿年?” 浊月呼吸微微一滯,如此悠远的时间,即使是西樵祖师在这面前,也不过是一颗沙砾,而在那时,便已经有这么多生物存在,这仿佛就是自然大道的惊鸿一瞥,令她不禁为之心驰神往。 她缓缓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光顾著摸索洞壁上的纹路,都忘了將李扶疏提携,此刻他正紧紧抱住她,一副害怕掉下去的惊慌模样。 “啊,抱歉,师弟。” 浊月的脸颊顿时有些发红,虽然男子的炙热气息让她有些不適应,但李扶疏的模样著实好笑,让她也消弭了些许心中尷尬,轻轻落至地上,將他放下。 “是扶疏失礼了,师姐。”李扶疏连忙致歉,平復了一下心情,率先迈开脚步四顾笑道:“也不知道这溶洞最终通向哪里,师姐,我们先到处看看吧。” 浊月看著李扶疏左顾右盼,也缓步跟在他身边,听著他念念有词,不由轻轻一笑,一时有些出神。 她想到了灵脉。 要掌握一个地方的灵脉,便要深入了解这个地方的花鸟鱼虫、气象更替、山川河流,也因此,她在从前花了多年的时间,歷尽艰辛,寻访勘测整座西樵山脉。 举灵脉之力,可以隨手镇压问道后期的何岁岁,绕是如此,她对灵脉的掌控也只有堪堪七成,而这,似乎也到达了一个瓶颈,外界其他宗派,也將差不差六七成的水平。 是因为这些她从未在意过的溶洞? 她下意识望向李扶疏。 只是,他又是如何了解的这些知识? “誒?是苦苣苔!” 李扶疏忽然趴在一处岩石边,指著一丛喇叭花模样的花丛笑道:“师姐你快看!这是除了藻类以外,十分常见的洞穴植物,即使在这无光的环境下也能开放!我看这有河流,现在是雨季丰水期,也不知这河流是活水还是死水,若是活水,其中应该会有许多洞穴鱼类……” 浊月走上前来,左右打量一番,微微一怔,嘆了口气说道:“这是活水,待枯水期来时,下方会展露出极深的洞窟,参差错落,颇为惊险。” 李扶疏惊讶道:“师姐如何得知?” 浊月面色有点古怪,犹豫片刻,才答道:“因为这溶洞与我洞府相连,我曾探过几次,当时年纪还小,印象不深,所以直到此刻才想起来……” “啊?” 李扶疏不自觉和浊月对视了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溶洞与浊月的洞府相连,也与他的洞府相连,所以……他和浊月的洞府,其实是相连的? 浊月似乎也想到这个问题,她沉默片刻,无奈地说道:“师弟无需惊慌,正巧如此,也是缘分,待会师姐教你认认路,日后不要走错,便也无碍了。” “是……”李扶疏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浊月转开视线,揉搓了一下臂间披帛,提起一丝微笑,低下头隨口说道: “师弟刚才说这……苦苣苔,我从前也尝试记录过其特性,只是洞內昏暗,不便长久观察,而移植出去,似乎又很快死掉,以至於到如今,师姐都还没有对其进行过详实记录,不知师弟可有什么办法?” 她只是隨口一问,不料李扶疏却笑道: “当然,这些我可是熟得很,这植物只喜微光,师姐將它带出去,晒两天太阳便晒死了,也是正常。” “嗯?” 浊月挑了挑眉,似乎是不太相信一般,从灵囊中取出一卷书册和一支墨笔,递给李扶疏,说道:“师弟若是方便,可否帮师姐完善一番相应记录?” “当然可以!” 回归老本行的李扶疏自信一笑,接过纸笔,看了眼封面的《西樵灵植录》字样,便按照浊月的提示翻到相应页数,也不麻烦,直接席地而坐,开始撰写起来。 浊月下意识搭在李扶疏身后,俯身看去。 “苦苣苔,大多为草本或灌木,根状茎、块茎或匍匐茎,叶基生或对生,花萼管状五裂,花冠合瓣……” 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从性状、生长周期一直写到药用价值,李扶疏才意犹未尽地停笔,转头笑道: “就先写到这吧,师姐,后面的观气之类的性质,我修为不到,还无法进行撰写……” 他说著说著,忽然不由自主停下话语,这才发现,浊月双手搭在他肩上,正聚精会神地观看著笔记,这一转头,险些贴上她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若有若无袭来,李扶疏手中一抖,连忙转回了头去。 “师姐……”他艰难地小声呼唤道。 “嗯?”浊月回过神来,眼中欣喜之色涌动,连连叫道:“师弟,快將书册递给我!我仔细看看!” “哦,哦……” 李扶疏拾起书册,刚想交还给浊月,她便迫不及待越过李扶疏,一把將书册夺下,低下头认真察看起来。 李扶疏不禁无奈一嘆,看向不自觉贴在自己身边的浊月,细细端详著她的容顏,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他熟悉浊月,知道她肩负著各种责任,此刻这番表现,自然也绝非什么旖旎之意,只是惯常的认真思虑,让她一时间顾不上那么多。 真是令人喜爱的一位少女…… 他下意识伸出手,为她將垂下的髮丝別回耳后,见她似乎没有发觉,又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 “好!” 浊月啪的一声合上书册,俏脸上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红霞,满眼欣喜地说道: “师弟,我要给你一个任务!” 042.一见如故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42.一见如故 “修订整本《西樵灵植录》?” 李扶疏有些吃惊,隨即露出一丝骄傲的笑意,拍了拍胸脯,竖起大拇指说道:“师姐儘管放心,这种小事,师弟保证完美解决!” “真的吗?” 浊月定定地凝视著李扶疏。 李扶疏忽然察觉自己似乎说得太满了,连忙打了个补丁说道:“当然,其中肯定难免会有一些我不熟悉的灵植,所以也不一定能够打包票……” 他沉吟片刻,想到自己大学时期可以卷死所有人的绩点,还是微笑道:“不过,修订九成左右应该是没问题的。” “九成……” 浊月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似乎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认真道:“如果师弟真能修订九成以上的灵植录,那师姐就给你准备一个礼物。” 李扶疏好奇道:“什么礼物?丹药?莫非是灵器?” 浊月眨了眨眼:“师弟绝对猜不到。” “怎么这样?”李扶疏无奈道:“师姐如此吊我胃口,莫非是怕我不好好进行修订工作?” 浊月浅笑道:“正是因为相信师弟,才將灵植录交予你,师弟可要好好保管,莫要弄丟了。” 李扶疏连忙將灵植录小心翼翼放入灵囊,隨后问道:“这灵植录很贵重吗?” 浊月点点头,解释道:“你拿著我这份灵植录出去,便足够让人成为半个阵法师了。” “啊?” 李扶疏震惊了一下,问道: “阵法师是什么?” 浊月忍不住噗地一笑,说道:“有时候感觉师弟学识渊博,有时候又发现师弟一物不知,师弟究竟是哪里走出来的人,著实可爱得紧。” 李扶疏大汗,期期艾艾道:“术业有专攻嘛……” 浊月摇摇头,带著李扶疏一边向回走,一边解释道:“阵法师是一种旁门,主要能力便是布置与控制阵法禁制,虽是非常有用的旁门,却因为学习阵法要通晓山川草木,因此世上的阵法师十分稀少。我们西樵仙宗从前有护宗大阵,只是阵眼跟隨我师父一同消失了,而以我的修为要重新布置护宗大阵还是稍差一筹,因此仙宗安全还远远称不上有保障。” 李扶疏听得十分感兴趣,並排跟著浊月,问道:“师姐,旁门又是何物?” 浊月答道:“旁门便是除了己道以外,所有人都可以辅修的道,阵法师是旁门,还有诸如器师、炼药师、符师、机巧师等,也是可以辅修的旁门,至於像剑师、相师等,门道太过高深,则算不上旁门了。” 李扶疏摩挲著下巴,笑道:“旁门听起来都很好玩啊,而且感觉都很能赚钱。” 浊月用披帛轻轻打了一下李扶疏,说道:“师弟莫要贪心,白费了自己时间,只不过倘若你日后想学阵法,师姐可以悉心教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吧。” 李扶疏自然十分相信浊月,笑道: “那我就等著接师姐的班了。” 浊月侧目望了眼李扶疏,浅笑道:“好呀,那便让师弟接我的班。” 两人一言一语地走著,渐渐经过一处水潭,浊月指著水潭边的小径笑道:“从这处向上,便可通向我家洞府了,师弟记著路,日后可不要在溶洞东西转悠,一不小心误闯进去,会触发阵法的哦。” 李扶疏好奇问道:“师姐,现在能去你家洞府拜访一下吗?有点想欣赏欣赏师姐的洞府修缮得如何。” “可以呀……” 浊月刚要答应,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脸上倏地飘起一丝尷尬,连忙摇头说道:“不……等下次吧,现在……还是不太方便。” 李扶疏挑了挑眉,看浊月的模样,顿觉有趣,便大著胆子问道:“莫非是师姐不愿邀请我前往拜访?” 浊月犹豫片刻,小声解释道: “並非是我不愿,洞府后门是我浴池所在,若让师弟看见,未免太过失礼,以后我便在后门设立禁制好了,平日若来拜访,还是走前门方便些……” 李扶疏侧眼看著浊月略显扭捏的模样,在感觉可爱的同时,也不禁一阵遗憾。 师姐的浴池啊…… 也不知道用师姐的洗澡水来浇灌自己的花,会不会长得更快些…… 不对不对,李扶疏,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他晃了晃脑袋,甩开这些胡思乱想,笑道: “我倒是还不会禁制,师姐若是走后门来见我……来看花,应是方便得很。” 浊月忍不住笑道:“师弟当真是坏心眼,话里行间也不知道是怨我还是激我,好吧,等你晋升了蜕凡初期,我便教你阵法如何?届时你也设个禁制,也算来往公平。” 李扶疏颇为滑头地打趣道:“师姐教我阵法固然是好,我却不愿给师姐设禁制,若是师姐三番两次进不来门,说不准往后就懒得来了,那可不行。” 浊月无奈道: “师弟这话说得……我是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了。” 李扶疏嘿嘿一笑,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从前玩那么多旮旯给木,也不是白玩的。 两人回到李扶疏的洞府前,浊月再度环顾了片刻花圃,嘆道:“与师弟聊天,颇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或许我便是与这花有缘吧。” 李扶疏笑道:“师姐若是想养这花,我也可以去到师姐洞府前,种下一片,也方便师姐观赏。” 浊月摇了摇头:“不必了,从前我养过这花,现在想起难免神伤,你將它种好,便已经让我心里甚慰。” 李扶疏神色一动,忽然想起之前陆一鸣所说,不要在浊月面前提起“山中花客”一事,莫非自己当时所作所为真的让浊月很伤心? 他沉吟许久,看著浊月脸上戚戚然的表情,还是没忍心去试验浊月的反应。 早知道当时就不那么得意了…… 李扶疏望向远处的花丛,微微嘆了口气。 只是,转过身的李扶疏没有发现,浊月侧目望了他一眼,眼中涌动著些许隱秘的探究。 方才他话语密切,此刻却意外地沉默。 扶疏师弟身上,似乎有许多谜团…… 浊月眉头蹙起,陷入沉思。 043.闺中密友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43.闺中密友 浊月离开后,天上忽然飞来一对啄木鸟,降落在李扶疏面前,看了看门牌,叫道:“乙字一十四號!是坊市贵客,西樵巡榕使大人吗?” “正是。” 李扶疏收起正在阅读的《合道》抄录稿,好奇问道:“你们是坊市差遣来的……” 啄木鸟飞至椅背上,说道: “我夫妻二位是坊市的建工,坊市在南离洲的分坛大多也有我们参与建设,听说大人需要建设洞府,坊市特差我们前来协助。” “原来如此,劳烦两位师傅。”李扶疏从灵囊中取出些许灵谷递上,隨即问道:“不知两位准备如何开始?” 啄木鸟食完灵谷,拍了拍翅膀笑道: “大人无须担心,我夫妻专业建工,无非便是將洞穴內壁磨平,再规划內饰,將一应家居置入……我看大人似乎要在花圃中央建个亭子,我们也可顺带办了。” 李扶疏笑道:“那便谢谢两位了。” “大人客气了。” 啄木鸟说著便將两卷书递交给李扶疏,说道: “此为转交大人的商品录及外界情报,若有更多需要,可向坊市深入求购,大人作为我们精怪中的一员,可要好好生存下去啊。” 李扶疏看著啄木鸟夫妻双双飞入洞中,隨即犹如装修般的砰砰声渐次响起,他无奈一笑,稍微远离了洞府,低头看向手中的书卷。 先是商品录,乍一看,各类天材地宝应有尽有,再仔细一看,一颗普普通通的蕴灵丹都要至少十枚灵晶,以李扶疏的身家,怕是连块丹皮都买不起。 至於什么龙血凤羽……一眼假,gg词罢了。 他啪的一声合上商品录,深吸一口气,放回灵囊。 “反正大部分天材地宝现在也用不上……” 自我安慰了一番,李扶疏又展开情报,细细看去。 片刻后,他微微皱起眉头。 坊市给的情报虽然比较粗略,但却正好是他需要的势力概述,只不过,一行行看下去,西樵仙宗的现况好像还是不容乐观。 首先是势力分布,以西樵山为基准,向南有西江水域与大雁山,向北有白云山和珠江水域,向西有云雾山、鼎湖山、宝锭山,向东有罗浮山和观音山。 这还只是近处的中型及以上的势力,小型势力更是数不胜数,相互交织,牵一髮而动全身。 西樵山没有羽化境,问道巔峰的长老似乎也不算多,充其量只能算个中型势力,而西江水域除了江门侯是半步羽化以外,明面上还有三四个问道巔峰的强者在外行走,隨时可以调回。 大雁山临近西江水域,態度曖昧,明面上並没有和西樵山结盟的打算,李扶疏倒是知道何岁岁的师父在衝击羽化境,只是不知道结果如何。 白云山和珠江水域属於大型势力,同气连枝,本身富庶,人丁兴旺,因此较为中立,不欲参与爭斗。 李扶疏一眼就看出,西樵山实际上充当了珠江水域与西江水域之间的缓衝带,而作为缓衝带,一般都很难有一个良好发育的环境,就比如前世的波兰。 西江水域进犯西樵山,很有可能便是想当跳板继续北上,又或者,西江水域可以故意和珠江水域发生衝突,以西樵山为战场…… 他隨便一想便想到了几个可能,心中顿时焦躁起来,这么一看,西樵山的力量当真是亟需加强,不然隨时有倾覆的可能。 至於大雁山,李扶疏在观察之后,发现它实在是和西江水域太近了,虽说远交近攻,但在这种情况下,大雁山几乎没什么主动的能力。 如何能让西樵仙宗儘快掌握主动权呢…… 他收起情报,闭上眼回顾起情报中的种种跡象,杂乱无章的线索渐渐凝聚,最后,他睁开眼,从灵囊中取出一本书册。 西樵灵植录。 …… …… “何岁岁,你找我?” 浊月飞入鬱鬱葱葱的院中,看向正在桌前剥荔枝的何岁岁,好奇道:“难得你想见我,莫非是大雁仙宗传来了什么好消息?” “能有什么好消息。”何岁岁翻了个白眼,指尖一转,將荔枝核朝著浊月弹去。 “呀!” 浊月连忙转身躲开,哼道:“真是没礼貌。” “你我也是闺中密友,要什么礼貌。” 何岁岁见浊月毫不客气地落座,沉默片刻,嘆了口气说道:“我师父现况不明,一直是其他山头的长老在回信,我焦心得紧,可一旦提前回去,势必会让西江水怀疑起两年前的事,进而猜到我师父在破境……我是左右为难,难以入眠。” 浊月沉吟片刻,问道: “其他长老不知你师父破境一事?” 何岁岁摇了摇头: “我未曾透露过此事,他们只知我师父在闭关。” 浊月沉思道:“我有暗子插在江门侯身边,说是他近日暗毒常发,应当是无暇拨弄大雁仙宗內务的。” 何岁岁嘆道:“如此便好……” 浊月笑道:“莫要杞人忧天,待你师父破境出关,大雁仙宗也算是鱼跃龙门了,之后的日子还好著呢。” “希望如此吧。” 何岁岁神色一肃,说道:“我昨晚在山林中遇见一狼妖,险些害了我家小辈,你宗中是否有內乱?” 浊月嘆道:“我大致知道內乱所在,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若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轻举妄动,碧云峰恐会元气大伤。” “这么说,是碧云峰上的事……” 何岁岁隱约猜到了什么,却也不欲多说,转而微笑问道:“浊月,听说我家疏哥儿资质尤为过人,被你看中,这还真是巧了,等我走后,你可要好好待他呀。” “疏哥儿?” 浊月眨了眨眼,笑道:“没想到扶疏师弟竟让你如此上心,竟都叫上疏哥儿了,何岁岁,你什么年纪,他什么年纪,真不知羞。” “谁要你说!” 何岁岁一把將手中荔枝塞进浊月嘴里,羞恼道: “我爱叫什么,就叫什么,用得著你管?倒是你,疏哥儿不愿跟我走,我將他託付於西樵山,你可不要欺他单纯,要是让我知道他受了委屈,绝对和你没完!” 044.长老大会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44.长老大会 “唔?” 浊月含著荔枝,歪了歪脑袋。 眼前何岁岁这副模样,似乎有点…… 她捧起双手,吐出果核,好奇地问道: “何岁岁,莫非你?” 何岁岁垂下波光盈盈的双眸,捻著团扇小声说道: “我如今也二十四岁了,从前在大雁山的时候並未在意过这些,总想著自己独美、逍遥终老,只是在此待了两年,心態终究还是变了……也是疏哥儿能干、心地善良、意志坚强,我便觉得,要是家里有这样一个男人,確实是很好,他若想著求道,我等他几年倒也无妨,只是怕你近水楼台,他又年轻气盛……” 浊月惊讶地睁大眼睛,看著何岁岁情真意切的模样,忍不住说道:“何岁岁,我倒是从未见过你这个样子,什么时候你还怕敌不过我了?” “你懂什么呀……” 何岁岁嘆著气拂了拂团扇,徒劳地想散去脸颊上那丝热度,却还是毫无帮助,只好红著脸说道: “你比我年轻,也未曾这般和男人日夜相处过,自然还没开始想那些事,可姐姐我不一样,这南离洲的夏天夜晚,潮湿闷热,辗转难眠,又哪有那么好挨呢?” 浊月疑惑道:“我辈修道者,灵气充沛,盈盈浮动,又怎会因为天气恶劣而睡不著觉?” 何岁岁轻轻一笑,用指尖戳了戳浊月的额头,娇媚地说道:“所以说,你还不懂呀。” 浊月拍开何岁岁的手,轻蹙眉头,说道: “奇奇怪怪的,何岁岁,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岁岁收回手,托住脸颊嘆道: “只是想,倘若未来有那么一天,浊月仙子不要抢走我的疏哥儿,便是这点念想而已。” 浊月有些好笑地问道:“他又不是死物,我如何与你爭抢?就算能抢,抢来又是作甚?” 何岁岁撒娇道:“好妹妹,你便答应我嘛。” 浊月脊背发寒,连忙拍了何岁岁一掌,嫌弃地说道:“我答应还不成嘛!真是怕了你了,妖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便说好了!” 何岁岁眼角弯弯,得意地站起身,笑道: “你堂堂西樵大师姐,可不能出尔反尔。” 浊月无语地嘆了口气,直感觉脑仁发疼,摇了摇头,隨口道了別便转身离去了。 何岁岁笑意盈盈地挥了挥手,摇著团扇,难得一副旋转蹦跳的少女姿態走回了屋。 然而,两人都没注意到,一旁的厢房里,有位躡手躡脚的小姑娘一直扒拉在门沿,偷偷摸摸地旁听著她们的谈话。 “我就知道,姨姨是真的喜欢疏哥儿。” 红鳶摸著下巴,暗自嘀咕道: “所以,其实姨姨也很诡计多端、老谋深算嘛……” …… …… 浊月一脸沉思地回到碧云峰上,在百草园静坐了片刻,忽然拍了拍手,四顾著问道: “不可,你在吗?” 纷杂的砂石飘起,在浊月面前匯聚成胡不可的模样,行礼道:“浊月师姐,怎么了?” 浊月问道:“师弟李扶疏是从何时起,开始在何岁岁手下做事的?” 胡不可想了想,答道:“似乎是从前年仲秋之后开始的,彼时扶疏师弟正好来到荔仙城,大概是机缘巧合之下,便被何姑娘看中,去当了管事先生。” “仲秋之后……” 浊月沉吟许久,问道:“不可,你似乎也对扶疏师弟很熟悉,不知你怎么看他?” 胡不可面露尷尬之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浊月师姐,扶疏师弟原是荔仙城中种荔枝的扶疏先生,我借仙宗的光,可免去排队困扰求购他家荔枝。我平时喜好甜食,难免常见扶疏师弟,他性情平和,爽朗不拘小节,听说何姑娘家侄女平日里也是他在教授,想来师弟也是很有耐心、关爱心的一位男子。” 浊月静静地听著,直到最后,才微微点头。 她露出坚决的神色,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这样吧……胡不可。” 胡不可应道:“在。” 浊月说道:“召开长老大会。” 胡不可惊讶地抬起头,看著浊月冷静的神色,顿了顿,弯腰行礼道:“是,浊月师姐。” …… …… 西樵仙宗有碧云峰、紫云峰、黄旗峰、天镇峰与玉廩峰总计五个山头。 碧云峰便是浊月的山头,虽然此刻並没有一位“师父”坐镇,但有她这样一位大师姐,足以统御全局。 紫云峰与碧云峰相距不足两百里,往来密切,而黄旗峰、天镇峰与玉廩峰分居西樵山的东、北、西三角,相隔千里,其间乡、镇、城数十座,因此平日里较少往来。 只不过,这些长老都是她师父的师兄妹,曾经的关係都很不错,虽然山头之间都是各自为政,但对於整体的决策还是会积极响应。 碧云峰中碧云瀑,碧云瀑前听瀑楼,便是长老大会通常召开的场所,这里不像城镇当中那么喧闹,环境幽雅,灵气繚绕,唯有碧云峰弟子时不时经过。 没过多久,诸位长老便渐次到场。 紫云峰长老霞双双,灵相便是霞,时常在清晨与傍晚隨著朝霞晚霞四处飘荡,她性情淡泊,连带著门下弟子都斯斯文文、和风细雨的。 黄旗峰长老黄山,据说修的是山灵相,为人敦实,宽厚平和,东部疆界靠近诸多小型势力,他管辖数十年,却连一起摩擦都没有发生过。 天镇峰长老天仙子,与玉廩峰长老观明玉,是一对道侣,琴瑟和鸣,门下弟子也大多都懂书画琴棋,颇有侠士风骨,却不太擅长谋略。 浊月將这些长老的特点牢记於心,坐在主位上,看向两侧列座的长老们,面色平静地开口道: “今日请各位长老前来,是想说一件事情。” 霞双双和其他长老们对视一眼,微笑道: “师侄儘管开口便是,你师父与我们情谊深厚,我们本应切身带挈,却未曾有什么作为,这些年宗门在你的带领下井井有条,颇叫我们汗顏,如今你有事相邀,我们怎会不来响应?” “那便好。” 浊月看著一脸平静的长老们,认真说道: “我师父已经消失太久,所以,该交接宗主了。” 045.吃软不吃硬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45.吃软不吃硬 瀑布喧囂,一时盖过了场中私语。 浊月望著几位长老震惊交谈的模样,问道:“诸位长老,可有异议?” 霞双双沉吟许久,代为发言:“阿月,小师叔与你亲近,便有话直说了,宗主变动,兹事体大,你可知道这象徵著什么?” 浊月神色平静地答道: “一是宣告上任宗主卸任,而我师父消失多年,做出此般决定便等於认定他已死;二是宗主交接,其余宗门会来查探情况,届时宗门內务如何,几乎一览无余;三是诸位山头本已独立运转,我若接受宗门事务,则必然会造成改动,诸位长老或许疼爱我不与我相爭,但门下弟子必然会產生异议,届时也需我来服眾。” 霞双双惊讶地与其他长老对视一眼,说道: “既然你已知有诸多阻力,又为何如此?” 浊月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师父虽玉牌未碎,神魂仍在,却早已是形同虚设,迟早崩塌。宗內弟子若寄希望於她归来,心怀侥倖,便无法全力以赴,我便是要让他们知道,从此以后,必须振奋心气,人人自强,这也是堵不如疏,应势而变。” 黄山重重地嘆息一声:“师侄何苦如此,一个女儿家,承担起这番重任,你便是不交接,亦或者將宗主之位交给长老们,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会护你周全。” “大师伯处事周到,却不知西樵弟子决须锐意。” 浊月摇头说道:“我从一位师弟的口中得知,外界散修及宗门有意在西樵年末大考之时前来观摩,名为观摩,实则是试探,即便我不交接宗主,也已成定局,那乾脆办得盛大,时势如此,那便应势而动。” 天仙子与观明玉面目忧愁,嘆道:“定是为前年天恩降临一事,这本应是好事,却未曾显露什么好处,反倒让外界持续关注,这又如何是好?” “二师伯,四师叔,无需忧心,我已有提升灵脉之力的方法。”浊月淡笑道:“若是我將灵脉之力从七成提升到八成,那外界修士便不会再怀疑天恩究竟是否为真、进而不会再怀疑当年西樵对西江水的胜势是否为真了。” 观明玉惊讶道:“师侄,真能办到?” 浊月淡笑著点了点头:“千真万確。” 天仙子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观明玉的手,说道:“玉哥哥,你看,阿月果然聪敏无双,若是灵脉之力能够提升到八成,那即便是羽化境,也难以从我们手里討得什么好处。” 观明玉嘆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果真是老了。” “诸位师伯师叔寿命逾五百年,何来老了一说?” 浊月继续说道:“至於其他山头弟子的心思,也不成问题,正好碧云峰近期或有內乱,祸患在前,便再是应势而为即可。” 霞双双担忧道:“阿月可有需要小师叔帮忙之处?” 浊月摇头,微笑道:“一切尽在掌握。” 长老们闻言,却是长嘆一声。 “师侄殫精竭虑,让我们羞愧万分……也不知何时能够事了,师侄道境怕是已经许久未有进展了吧?” 浊月神色平静:“无妨。” 她的道途確实並不適合进行如此之多的思虑,只是身在其位,凡事也总不得已。 “也罢……” 长老们嘆道:“那便让你交接了那宗主之位吧。” 浊月却开口说道:“不是我。” “啊?”长老们闻言一愣。 浊月脑海中缓缓浮现一个人影。 诸多疑点,来歷不明……这样的人,能成为她的势吗?还是说,径须相信即可,他自然会给自己一份满意的答卷? 若他真能吃下整本灵植录,这一切都不重要。 浊月收起桌上卷宗,起身笑道: “我还是碧云峰大师姐,至於我欲任命的那位代宗主,他叫李扶疏。” …… …… “那狼妖怎地死了?不是叫他不要轻举妄动吗?” “不知道,兴许遇上了专门去杀他的猎妖人。” “嘖,真是晦气。” “接下来怎么办?俺们还被浊月摆了一道。” “凌云堂任务既是俺们的掣肘,也是机会,公主愈发软弱,只有俺们背负起重担,呕心沥血,才能重现南离灵猿的辉煌。” “唉……说得极是。” “再联繫其他妖兽,弄出乱子,浊月自然会受到质疑,咱们再里应外合演场戏,必要时將她杀死,碧云峰若有了新掌事,为求安定,必然会安抚我等。” “好。” “这些事切不可让公主知道,她一无所知,才好扛下西樵仙宗的压力,必要时,將她推出去,灰毛马猴地位提升已成定局,有她没她都一样了。” “猴二,当真要如此决断吗?” “这是必要的牺牲。” …… …… 远山眉侧目望著屋前的李扶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强自冷硬起神色,说道: “你若是不愿来,我也不会强求,反正我俩之间也无甚掛碍,先前是我误会了你,算作两清也无妨。” “话是这么说,我也没有怪你。” 李扶疏撇开脑袋,遮著眼睛苦笑道:“只是,远姑娘要不先从池子里出来再说?都怪我没打招呼,又撞上远姑娘洗澡。” 远山眉冷笑一声,嘲讽道: “你也知道是『又』?先前我问你是雄是雌,你还说花朵天生不分雌雄,我当时便没在意,叫你看了个遍,现如今摆出这副模样,当真是虚偽,便是被你再看一遍又如何?又不会掉我一块肉。” “话虽如此……”李扶疏放下手,努力直视著远山眉的面庞,却还是一阵心火摇曳,呼吸困难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已化人形,七情六慾,皆与当时不同,远姑娘俊美可人,我如何能不心动?” 远山眉托著脸颊,冷声问道: “我俊美可人,比起浊月来如何?” 李扶疏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什么,苦笑道:“原来当时远姑娘是吃味,我竟没有发觉,两年来一直在想你为何恨我,原来是我错了。” “才不是吃味。” 远山眉垂眼,闷闷道:“扶疏何须认错?我並不恨你,只是小女子心气,一时逞口舌之快,反倒让你记掛两年,倒是我的不是。” “你倒称起不是来了,让我如何是好?” 李扶疏好笑道:“远姑娘这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在我这没脸没皮的混帐面前,就不怕吃亏?” 远山眉恼道:“我当你是好友,才向你认错。” 李扶疏看了眼水面浮动的鸳鸯,打趣道: “这世上的好友,原来是可以如此坦诚相待的。” 远山眉一愣,顿时气极,披起道服旋身飞到李扶疏身后,一掌將他拍入池中,愤愤叫道: “我叫你看看,到底可不可以!” 046.路在何方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46.路在何方 “要是被他人看到,我俩的緋闻怕是要满天飞了。” 李扶疏挤著湿衣服,看著远山眉靠在树边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嘆道: “远姑娘似乎完全不担心,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远山眉抱著双臂,轻哼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辈子光明磊落,从不怕別人说道。” 李扶疏灵气鼓动,缓缓蒸乾剩余湿气,笑道:“远姑娘天地之灵,道心纯粹,与我这种俗人不一样。” 远山眉磨了磨牙,恼道:“我可没说你是俗人,在这偌大西樵山中,唯有你我境地相同,我当你是好友,不许冷言冷语我。” “只是好友?”李扶疏走近一步笑道。 “哈?” 远山眉不自觉向侧边躲了一步,转开视线说道: “要不然呢?” 李扶疏嘿嘿一笑:“两年前我们就是好友,如今破镜重圆,便是当做挚友也无妨。” 远山眉嘟囔道:“谁和你破镜重圆……” 她一时间陷入沉默。 李扶疏望著远山眉低头沉吟的安静模样,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前年秋天,她头髮才到腰间,如今光是站著,头髮便已经到了腿际,厚厚叠叠,便是当被子来盖都不差。 他从前就觉得她安静时的模样极美,如今再看,更是再现了他记忆中的模样。 性情其实也是顶好,若不是有时候难以捉摸,李扶疏倒是觉得,与远山眉这般拌拌嘴吵吵架,颇有种和好兄弟互助互坑的感觉。 当然,若真是好兄弟,他也免不得要说一句“兄弟你好香”、“兄弟香草泥”了…… 想到这里,李扶疏忍不住一乐。 “你笑什么?” 远山眉回过神来,冷著脸说道:“不管是好友还是挚友,也不过是一种说辞罢了,你爱用哪个用哪个。” 李扶疏听著她这傲娇的口吻,顿时绷紧脸避免笑出声,说道:“那我自然当你是挚友,所以挚友远姑娘,我是不是可以叫你远公主了?” “不要。” 远山眉当即拒绝道:“听腻了虚偽奉承的远公主,你叫我远姑娘就很好。” 李扶疏顿时大吃一惊。 他还以为远山眉和之前一样,爱听公主的尊称,没想到现在已经不注重那些空洞的自尊了。 不过,这么一想,前日她在生气的时候,还要专门纠正,让他叫她爱听的称呼…… 这未免也太可爱了些。 李扶疏咳了一声,厚著脸皮说道:“你都叫我扶疏,那我叫远姑娘未免生分,既然想听些真情实意的,那我不如叫你阿眉好了。” 远山眉浑身一颤,恼怒叫道:“这什么称呼?噁心死了!更、更何况,你既为有妇之夫,怎可这般叫我?让他人听到,还以为我是你的情妹妹!” 李扶疏笑道:“阿眉光明磊落,怎会怕別人说道?” 远山眉咬牙:“仅此一项我不光明磊落,不行吗?” “啊?” 李扶疏微微一怔,看著远山眉愤恨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玩笑得太过火,不敢去细究其中含义,连忙说道: “阿眉,我並非有妇之夫,上次那位红鳶妹妹是我僱主何岁岁的侄女,这两年来我在荔仙城中为何姨办事,颇受照顾,她待我很好,因此才作势要將侄女嫁於我。实际上,今年入秋之后,她们便要回大雁仙宗去了,此后兜兜转转,或许要很久才会再见。” 远山眉眼睛一亮,问道:“当真?” 李扶疏无奈:“骗你我是小狗。” 远山眉摇摇头:“若是骗我也就骗了,不用你当小狗,我自然会找你算帐。” 李扶疏嘆道:“阿眉果然就是这样……罢了,上次你说有事相求,究竟是什么事情?我看你们族群,似乎与碧云峰颇有纷爭,莫非……” 远山眉微微皱起眉头,將李扶疏带回屋里,关上房门,才开口说道: “族群內已有异心,我知道你心向人类,我也心愿和平,只不过族群当下已並非全权由我掌控,在它们看来,我將族群带入西樵仙宗之后,便无力再进一步,而此刻我境界停滯,它们也逐渐將我看轻,因此,它们势必会做出行动,继续提升族群在西樵的地位。” 李扶疏闻言,却先关心道:“阿眉是有什么鬱结使得修为停滯了吗?” “唔……” 远山眉犹豫片刻,问道: “扶疏,你想当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扶疏沉吟了一会儿,答道:“胸怀理想、快意恩仇、兼济天下,当然,这些对我来说还很遥远,此刻我只想有能力守护好身边人,便已经足够幸福了……阿眉你呢?” 远山眉嘆道:“我並不清楚,或许这便是我道途停滯的原因。在蜕凡境,只消灵气满盈,便可轻易破境,而在问道境,倘若不知路在何方,那连积蓄灵气恐怕都难以做到……这么一想,人类修道或许真的比精怪难上许多倍,至少身为精怪,只需要时间堆积,便足以迈向破境。” 李扶疏静静地看著远山眉,忽然笑道: “敢问路在何方?” “啊?”远山眉顿时愣住。 “路在脚下!”李扶疏腾身而起,在屋內假装猴子四处翻滚了一番,站起身笑道:“这便是大圣的道心。” 远山眉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口气,说道: “扶疏,你是不是有病。” 李扶疏哈哈大笑。 犯了贱之后听到这句话,当真是浑身舒爽。 远山眉嘆道:“算了,之后你有空,记得再把后面的故事讲与我听,我盼了两年,四处询问,却从未有说书先生听说过石猴传,真是被你拿捏住了。” “好呀。” 李扶疏点了点头,虽然他早就想不起来八十一难是哪些剧情了,但凑合著说还是勉强能说的,倘若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一千个说书人有一千个莎士比亚应该也很正常。 “除开我的道途不谈。” 远山眉神情渐渐冷肃,开口说道: “凌云堂突然重启,我料想浊月定然有大动作,碧云峰需要一个契机,那我也定然可以用上这个契机,以浊月的一贯谋略来看,所有的纷爭都是大势的一部分,只是她善於应势,却难免疏漏细节。”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睁眼冷然说道: “大势到来之后,助我除掉猴大猴二。” 047.挚友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47.挚友 李扶疏从木屋中推门而出,环顾著这与从前无二的断壁崖,不禁笑道: “阿眉当真是简朴,也没想著换个地方住。” 远山眉缓步跟在他身侧,说道: “此地也住惯了,如今我攀藤爬崖,反正哪也去得,便无所谓换不换地方住。” 李扶疏侧目而视,打趣道:“阿眉怕不是因为怀念从前与我相处的日子,才不忍离去。” 远山眉转过头去,没有回话。 李扶疏嘿嘿一笑,忽然发现不远处颇为眼熟的空花坛,“咦”了一声,便走上前去。 “是那时候的花坛啊。” 他环绕一圈,笑道: “阿眉连这空花坛都留著,还不说是怀念我。” 远山眉顿时生气道:“你怎地如此嘴碎?早知道就不见你了,烦得我头痛!” 李扶疏忍不住笑了出声,矮下身挥动双手,灵气一震,花坛中便生出了一丛龙爪花。 远山眉乾乾巴巴地说道:“你干嘛?我又不爱看花,別以为我会谢你。” 李扶疏笑道: “我爱看,所以你这有花,我不就常来了?” “哦……”远山眉沉默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你常来干什么?我这又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李扶疏凑近一笑:“我有阿眉看便足够了。” “看我便足够了?” 远山眉定定地望著李扶疏,忽然微笑道: “扶疏在外面与其他女人说话也是这般好听吗?” 李扶疏下意识退后一步,背上顿时寒气上涌。 糟了,太得意忘形了。 关係还没到,不能隨便调情! 他连忙说道:“阿眉何出此言啊?” 远山眉抱起双臂冷哼道:“我可是知道你得了浊月青睞,从前你尚未化形时,便为她诸多美言,如今把臂同游,能作出什么样子,我都不敢想。” 李扶疏哑口无言,从前他都是无心称讚,谁曾想远山眉记得这么清清楚楚。 “说不出话来了?” 远山眉嘲讽道:“若不是我主动去寻你,去求你,你也不知何时才会来见我,如今话语密切,我只怕是逢场作戏,只有我將这挚友当真。” 李扶疏急忙道:“怎么可能呢?你需要帮助,我这不是一有空就来找你了嘛,只是我从前误解了你,误以为你不在意我,才踟躕不前,如今將话说开,只愿將那两年错失的时间寻回,不再辜负这良辰美景。” 远山眉垂下眼,低语道:“我也误解了你,可是我还是主动去寻你了,你愿意帮我,我自然开心,可倘若你无须帮我,是否还会来见我呢?” “当然!” 李扶疏指了指一旁的花坛,笑道: “我不止来见花,也来见你,倘若你日后有空,我还想邀你进城,你这两年困居山中,怕是少不了嘴馋,仙宗弟子口味清淡,难合你意,如今话也说开了,便让我时常约你出去,如何?” 远山眉左右犹豫了片刻,嘆道:“真的?” 李扶疏点了点头。 他確实也很喜欢和远山眉在荔仙城中散步逛街的感觉,颇有种学生时代约会的青涩感。 远山眉低头拨弄了一下发尾,“嗯”了一声。 李扶疏虽然没向她解释浊月的情况,但她也不欲多问,若是追问这些,似乎有点超出“挚友”的范畴。 她抬头看向李扶疏,说道: “那扶疏何时有空?” 李扶疏伸出手,帮她轻轻理了理有些杂乱的头髮,笑著说道:“你若有空,我便有空。” …… …… 最终约定了几天后,等李扶疏第一次轮值完毕便进城同游。 按照李扶疏的话来说,这是“约会”。 远山眉不知道约会是什么意思,不过从字面上能隱约猜出来,她也没过多盘问,便与李扶疏告了別。 “真是烦恼……” 她坐在石凳上,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 灵气涌动,灰毛利爪缓缓浮现,散去灵气,便又缓缓消失,这便是灵相附体。 强韧、厚实、锐利。 只是,他似乎只喜欢人类。 也是,人类女子终究是比她温柔,比她漂亮,比她懂人心…… “若是不喜欢我……那我也没有办法。” 远山眉低语著,眼中浮现一丝喟嘆。 或许是她性情扭曲,难以合他心意。 又或许是她还不够强大,无法令他另眼相待。 要走上什么样的道途,才能踏破这些挣扎? 沉默许久,忽然一阵清风飘过,远山眉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出现在崖边的浊月,冷眼相对:“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浊月刚要解释,忽然发现花坛里开放著的红花,不由一怔,问道:“远公主何时种的花?竟开得这般好。” 远山眉淡淡说道:“隨手种的,我曾经便种过,如今再种,也是信手拈来。” 浊月眉头微挑。 她可不信远山眉口中的话,这龙爪花秋分才开,如今尚且仲夏,远山眉一直以来就对花草一窍不通,又如何能让花反季节开放? 她沉思片刻,笑道: “也罢,我来只是想告诉远公主,宗门已进行宗主交接,新宗主上任,终究需要一位帮手,远公主当时说好的约定,何时能兑现?” 远山眉轻轻折起道服袖口,望向浊月。 所谓的约定,便是当年她二人秘而不宣的博弈,远山眉以成为护宗灵兽为代价,换取力量与族群的升格,如今后者已然实现,她便要准备兑现自己的条件了。 所有宗门势力,除了执掌灵脉的人以外,便只有护宗灵兽能借灵脉之势抵御外敌,但一般灵兽没有人类的智慧,所以也只能借少许的灵脉之力。 而换做远山眉便不一样了,虽然成为护宗灵兽相当於从此再无自由,但她可借用浊月的全部灵脉之力,在西樵仙宗也算是一跃成为了超然的存在。 远山眉起身笑道:“浊月宗主费尽心思让我成为护宗灵兽,无非便是未来必有一日打算亲自出门报仇,希望我镇守宗门,只不过,宗主就不怕你將灵脉借予我,倘若你在外身死道消,西樵仙宗会被我全部顛覆吗?” 浊月摇摇头,说道:“倘若你成为护宗灵兽,西樵仙宗与你也是一荣俱荣的关係,我自然信任你。” 远山眉沉默了片刻,微笑道: “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再原地踏步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阵洁白云纹从她身上焕发而出,她的气势陡然攀升,直接突破问道门槛,一路拔高,最终稳定在了巡气期巔峰。 她微笑道:“路在脚下,浊月,我来兑现约定了。” 048.西樵夏夜 灵植修仙笔记 作者:佚名 048.西樵夏夜 酉时,晚餐时刻。 “疏哥儿届时首次轮值,便由姨姨去接你吧。” 何岁岁的轻笑声传来,李扶疏放下碗筷,正要笑著应下,额头却忽然冒出一滴冷汗。 不对。 好像下午才答应了远山眉那天去逛街来著。 若是翘了,以远山眉的性子,肯定会恨死他了。 他不著痕跡地擦了擦汗,笑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劳烦何姨接送,那也太不好意思了,更何况,我还没確定去哪处堂口轮值,若是离得远了,也不太方便。” “有何不便?姨姨的实力,腾转百十里也是须臾之间。”何岁岁摇著团扇笑道:“还是说,疏哥儿怕让同窗们见著姨姨,觉得丟脸了?” 红鳶用力点了点头,一边扒饭一边拱火道:“肯定是!疏哥儿在仙宗自由得像小鸟一样,现在见著我们,定是嫌麻烦了。” 李扶疏惊恐地看了眼红鳶。 这小姑娘,哪有这样坑自家哥哥的? 再一看何岁岁,眯起双眼,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他连忙给红鳶夹了块排骨堵住她的嘴,隨即將座位挪到何岁岁身边,一边帮她剥著荔枝,一边无奈嘆道: “何姨莫要听阿鳶胡说八道,我是担忧,何姨作为大雁圣女,在外头若是和男子太过亲昵,传出去风言风语终究不好。听何姨说大雁仙宗山头林立,长老之间常常攻訐,本就压力颇大,扶疏又怎敢为何姨增添负担?” 何岁岁鬆开眼眉,轻笑著搭上他的肩,细声说道: “倒是疏哥儿有心了,姨姨本不在乎这些,只是一想,若是未来真因此遭受攻訐,又难免找疏哥儿帮忙,车马缓慢,纸短言长,若是让这些杂事占据了篇幅,我大概也会后悔不已……也罢,届时我便暗中去看看你便好,疏哥儿第一次轮值的模样,还是很值得纪念的。” 李扶疏不禁苦笑,只是话说到这,他也不好再拒绝,若是他年少有为,英雄风流,此刻大抵不会这么为难,只是人微言轻,他又颇承了她们的情,不管是伤谁的心,他都不愿去做。 他轻嘆道:“何姨是有脸有面的圣女,扶疏却只是个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若是扶疏能有些虚名倒也罢了,还能勉强为何姨撑撑腰,如今寂寂无闻,只会让人觉得何姨识人不明,徒增恶言。” 何岁岁好笑地嘆了口气,用团扇为李扶疏拂了拂风,说道:“疏哥儿心思当真是縝密,只是委屈你了,只能当个普通弟子,这世上怕是只有姨姨知道你有多能干,换做在大雁仙宗,哪能让你被人看轻?” 李扶疏摇摇头,他倒不在意这些,只是想,自己要是能儘快强大起来就好了。 手中荔枝已经剥了好几颗,装在白玉碟里,晶莹剔透,他端起玉碟,正想递给何岁岁,却见她眼眉带笑地轻轻贴近,团扇在脸颊边摇著,弯著嘴角张开小嘴。 “啊——” 李扶疏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团扇遮挡了桌对面红鳶的视线,在那齐齐整整的玉齿间,红润娇嫩的舌尖若隱若现,似乎在乖巧地等待著他手中的果实。 “何姨……” 他不禁有些脑门发热,紧张地吸了口气,左右踟躕片刻,还是捻起一颗荔枝,递了上去。 在极其短暂的间隙中,他瞥见那小巧的舌尖不自觉扬起,抵住荔枝,隨即润白的牙齿轻咬,便像只小猫一样,叼著荔枝轻巧转了回去。 李扶疏抬眼看向靠回椅背的何岁岁,不自觉捻了捻手指,遗憾地嘆了口气。 不知为何,在刚才那一刻,他脑子里竟幻现出何岁岁咬著他手指轻舔的娇俏模样,直到她回身而去,他才反应过来,那只是一场幻觉。 李扶疏啊李扶疏,你满脑子都是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手指,摇了摇头。 再说了,何岁岁嘴也没那么大,怎能吃著荔枝还咬他的手……不对,他怎么还真思考起这件事来了? 李扶疏回过神来,向前倾了倾身子,略带尷尬地笑道:“何姨说笑了,扶疏何德何能身居要职,不过是何姨厚爱,才觉得扶疏略有才学罢了。” 何岁岁轻啃著荔枝,歪了歪脑袋,看著李扶疏略显侷促的模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波光盈盈地笑道:“疏哥儿的意思是……姨姨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什、什么情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扶疏一愣,急忙挥手道:“扶疏的意思是,这辈子能遇见何姨,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奢求更多……” 何岁岁忍不住捂嘴笑道: “疏哥儿为何如此惊慌?姨姨只是隨口一问,疏哥儿却像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半天姨姨听不懂的话。” 李扶疏缓缓冷静下来,看著何岁岁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不由哭笑不得地將玉碟塞入她怀中,恼道:“何姨当真是欺负人,若我来日青云直上,当了这碧云峰的大师兄,定要叫何姨吃吃苦头!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好呀~” 何岁岁倒是丝毫不怕,弯著眼角笑道: “疏哥儿若当上大师兄,也算是与姨姨门当户对了,届时疏哥儿便是让姨姨吃什么,姨姨都隨你。” “吃、吃什么……” 李扶疏刚雄起的气势又一阵溃败,缩著脑袋訥訥道:“何姨话语太厉害,让阿鳶妹妹听到不太好……” 他擦了擦汗,转头瞥了眼正在津津有味地看著他俩的红鳶,顿时气恼道:“喂!你这小傢伙,这两天没查你功课,你可別以为我忘了!快,把功课拿出来我检查检查!听见没有?” 眼见战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红鳶顿时呆住,苦著脸举起双手,弱弱地叫道: “报告疏哥儿,阿鳶没写呢……” “没写?没写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李扶疏立即起身,一把揪起红鳶,朝著厢房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现在的小孩都敢不写作业了,今晚便罚你抄写一百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呜呜呜,疏哥儿欺负人……” 红鳶悲伤的哭声迴荡在院中,隱约还传来她作死也要提问的声音:“所以疏哥儿,到底是什么让阿鳶听到不太好?姨姨是要吃什么……呜哇!不许打我屁股……” 何岁岁坐在椅子上,脸颊上终於浮现一丝羞赧的嫣红,她胡乱地摇著团扇,却始终拂不散那隱隱的燥热。 “西樵的夏夜……” 她回想著方才的场景,那忽闪而现的啃咬他手指的衝动,不由绷紧双腿,捂住胸口,低低嘆道: “真是潮湿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