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仙族志》 上架感言和关於有的段落章节可能比较水的说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上架感言和关於有的段落章节可能比较水的说明 这个月赶著最后一刻上架……有的地方加了一点水,下一周会修改今天更新章节的水。 后面五天把前面也改掉……每天更新不会落下的。但是改动会有每天过多的提示,所以只能慢慢来了 上架章节是不会水的…… 人有点累了,感谢大家包涵 …… 首订就不求了,確实是比较仓促,抱歉……实在是有点窘迫了 第1章 白鹿村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章 白鹿村 白昭文在身受三道神通內府坍毁后,脑海里驀然浮现出的是父亲带自己和弟弟第一次见到通天丸演化修行的黄昏。 …… …… 白鹿原秋收了。 冬日里没有別的什么活计,牲畜在拉车卖过粮食拉回诸多紧俏的货物后,便安然的待在圈里。 原上没有什么大喜事发生,却到处都有一股喜庆气息。 今年风调雨顺无病无灾將黄橙橙的麦子收回自家的粮仓,看著洁白微黄如象牙的麵粉从石磨下流出,就足够让农夫农妇一整天脸上都是幸福的笑意。 只要年年都是这样的收成,白鹿村迟早能成原上的大镇,再从镇子成一座小县城,终於成为黄土白鹿原上的一座巍峨大城。 至少去年原上的学堂就已办了起来,村里几家富户的娃娃不必每日赶十几里的路来回到邻村读书,几十个穷人家的小娃娃也能在族学里识字。 现下原上唯一还如平日忙碌的便是宗祠边上的学堂。 族学是村里白鹿两姓的大户——族长白稼轩,乡约鹿梓霖去年办起的,其中出力最多的还是白家。 族学中的徐先生是白家延请来的,白稼轩的大姐夫朱先生是朝廷曾选拔出的有灵窍能修行的半个仙人。 徐先生便是朱先生在城中朝廷设下道院中的同窗,由朱先生写了封信引荐给白稼轩。 朗朗书声从书院里传出,周遭住著的男女们听到这声音並不觉得吵闹,每日里閒暇都端一碗麦茶饶有兴致的听著。 “上有神庭,下有玉池。” 这是徐先生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关中人的气息,然而字正腔圆,多了儒雅的城里气质。 孩子们念书的声音隨著响起。 “上有神庭,下有玉池。” 白稼轩难得地出现在书堂外,立在树下,等著徐先生散学。 “內府幽幽,命桥通之。气海荡荡,金丹镇之。” “內府幽幽,命桥……” …… “散学。” “先生再见。” 徐先生先出了学堂,孩童们才终於一窝蜂从学堂里窜出,脸上才冒出些鬆快的笑意。 先生规矩森严,让他们背下的什么“玉池境”、“神庭境”实在又太过晦涩。 白稼轩立在树下沉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先生看到白稼轩来,拱手道:“白族长是有事?” 白稼轩慌忙见礼。 “徐先生辛苦。” “先生说朝廷里来人明日要给孩子们测灵窍,看看有无修行的资质,我放心不下,特意来问问,可还有什么缺的东西。” 徐先生捋须笑道:“我还道是白族长担心自家娃娃没有灵窍,放心不下来问我哩。” 白稼轩严肃面上难得一笑,摇头道:“我姐夫常说惯子如杀子,我家娃娃有先生教导,我乱插手反而不好。” 徐先生笑而不应,道: “所需些许山中药草,前日里白族长备下那一份绰绰有余。明日朝廷道院教习一到,便可以检验。” 白稼轩低声道:“徐先生,我若是不曾记错,朝廷道院教习前来探查学童资质,各家大户要凑三十两银的礼送道院教习,再凑二十两的银给衙门书吏……” 徐先生笑而不语,摇头道:“从前是这般不假。” 这话里隱意自然是现下已非如此。 白稼轩疑惑道:“是我姐夫在州府衙门里打点过了?” 徐先生不答,伸手招来散学的两位孩童。 “白昭文,白昭武,来隨你父亲回去。” 两个男孩正与乡约鹿梓霖家的孩子玩闹,听到先生的声音,又看到素来不苟言笑的父亲在此,唬得垂下头缓缓走来。 白稼轩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拱手见了一礼,带著两个孩子向自家大院回去。 …… 家里已是做好了饭,炊烟从后厨烟囱里出来,很是好看。 而今是农閒时节,家里长工鹿三请了几日假,回家同妻儿在一处。 一个小男孩从屋里出来,欢喜又跑回屋內喊道:“爹和哥哥回来了!” 妇人从后厨端出面来,安心笑道:“知道了。” 白稼轩脸上终於多了一丝笑意,上前接过碗筷。 一家人一齐蹲在院里阶上,端著辣子油泼过的面大快朵颐。 白昭文眨著眼睛,兴奋问道:“娘,今晚咋吃白面哩?” 妇人温柔笑道:“明日你们就要参加朝廷的选拔,今夜吃些白面养足了精神,说不得明日都能被选上成了修行者。” 白昭武虎头虎脑,满怀壮志,道:“等我將来成了修行者,就给家里盖十间大瓦房,每间都堆满白面,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最小的男孩白昭义不说话,只埋头吃麵,辣子油將他激的满脸汗珠。 妇人从厨下端出一个小碟子,碟里四个香油煎蛋,三个男娃与白稼轩一人一个。 白稼轩似还在思索著什么,却被妻子送来的煎蛋打断了思绪。 白稼轩看妻子的碗,將煎蛋夹回道:“现下咱家日子过得好了,不在意那一个两个的鸡蛋。下次大人先吃了,孩子再吃,规矩得立下。” 妇人应了一声,嘴角的笑意却止不住。 自从家里迁了坟,成亲之后,日子便一日比一日红火。 前几年大旱,村里其余人家的麦子都绝收,自家丈夫却提前將家里的天地都种上了耐旱的大豆,唯有白家丰收。 就是寻常的年景里,自家也仿佛有祖先庇佑,牲口生下的崽子,寻常人家四五头不过成活一头,自家的牲口崽子却都健康成活。 白家三代都是一脉单传,这一代却头三个男胎都成活。 而今起了院落门楼,牲畜满圈,似乎那一次迁坟,当真將白家的运道转了过来。 白稼轩三两口將油泼麵吞下,起身对自己三个孩儿道:“你们吃完饭,都去厢房里取笤帚锄头。义儿,你去上房里取香烛来。” 三个男娃应了,妇人疑惑问道:“这是要去哪?” 白稼轩低沉道:“我带他们去祖坟上祭拜洒扫。” 妇人頷首,叮嘱道:“现下秋凉,多添几件衣服,休要让孩子受凉了。” 白稼轩頷首。 用过了晚饭,天色却还未曾黯淡。 白稼轩从院里扛了一把锄头,带上三个男孩,向祖坟去。 山坡上那一处不算太高耸的坟地,在夕阳下犹如休憩的白鹿。 第2章 通天丸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2章 通天丸 白稼轩领著三个孩子,將祖坟上的杂草拔除。 天色黑了,几点暗沉的香火如豆,在风中轻颤,忽亮忽暗。 白稼轩蹲在坟边,看著三个孩子跪在坟前,吸了一口白铜水烟壶,站起身来。 “都起来罢。” 年幼的白昭义已是腰酸腿疼,两位兄长先行起身,將幼弟搀扶起来。 白稼轩虽是不动声色,心下却大为欣慰。 白昭文与白昭武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身上粗布长袍沾了些许的土,居然在农家气质里,也颇有些俊朗的书生气质。 “明日朝廷中来人测验你们的修行资质,你们可有什么打算?”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心下各自盘算。 白稼轩手中烟杆一指,道:“昭文,你是长子,你先说。” 白昭文思索片刻,苦笑答道:“爹,徐先生说,修行天赋不过只有百中一二,我实不敢奢望能侥倖有修行的资质。” 白昭文虽然私下里还有些幼稚好玩的心性,在父亲面前却下意识收敛,不自觉效仿起了父亲的谨慎庄重。 白稼轩敲一敲菸袋,转身道:“昭武,你如何想?” 白昭武沉吟,终於还是道:“若是我当真有修行资质,孩儿想去徐先生说的江南和中原,像姑父年轻时一般,见识一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稼轩缓缓吐出一口白烟,望著摇曳的香火,问道:“那么家中呢?” 白昭武低头道:“家中自有大哥和三弟在。” 白昭武试探抬起头,看向自己父亲。 白稼轩缓缓頷首,道:“无妨,各言其志而已。” 白昭武低下头,默不作声。 白昭文偷偷看了二弟一眼,眼神里意思已是明显。你明知父亲的脾性,如何还说这种话语? 白昭武轻轻摇头,並不解释。 白稼轩抬起头,仿佛对两个孩子私下的小动作並未察觉。 “你姑父朱先生时常告诫我——『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是催命鬼』。这些年家里起房置地,你姑父恼我不听他的话,许久不曾来。” “前些日子,他知道我央徐先生去州府里请朝廷道院的教习来为你们测验资质,又从书院里赶来劝我,修行求长生富贵,不过是水月镜花。” 白昭文白昭武低著头,看不清神色。 白稼轩注视著两个孩子,道: “你们休以为你姑父是眼红我白家,才说这些话。他在你们这年纪便已入了朝廷道院坐了首席,二十一岁成了朝廷中仙人弟子,在江南道院里给其余的修行者教书。” 白稼轩抽了一口水烟,摇头道:“我又何尝不知?” “人有九灵窍,百人中有二三人,通五窍可以感灵气,能修行纳气。” “而能通六窍,才在修行界中堪堪入门,得窥长生,得以脱颖而出,凝气內府,铸造玉池。” 白昭文白昭武诧异看著自家父亲。他们两兄弟都未曾想到,平日里在田间地头忙活灰头土脸l老农模样的父亲,对这些修行的术语与常识,竟比他们还要熟悉。 就是课上徐先生为他们讲的修行通识,也未曾提到究竟是如何经营玉池,晋升內府。 白稼轩吸了一口水烟,坟上的香火也被风一吹,亮將起来。 坟包好似一头眠著的鹿,双目微睁,瞳有星火。 白稼轩继续道:“咱们原上各家爭斗,说到底除却做了强盗狠下心来才取人性命。大多不过只是丟了脸面,夺了钱財。可修行路上的爭斗,却是九死一生,你死我活。” 白稼轩注视自家两个孩子,从腰间摸出一个小木匣,道: “你们当真要踏上修行一途么?” 白昭文惊喜看著这小木匣,虽不知是什么,却已从父亲语气中猜到,这定是与修行有关的宝物。 白昭武猛地抬头,问道:“父亲……这是……?” 白稼轩答道:“通天丸,服之可以开两窍。” 白昭文惊喜道:“那岂不是,服下它便几乎肯定可以修行?” 白昭武疑惑道:“父亲,你……这宝物是何处得来的?” 白稼轩神色低沉,將手中的匣子打开。 一枚朱红宝丹在匣子滴溜溜圆灼灼闪烁光芒,竟將坟地上的香烛光芒都压下。 不过只是片刻,白昭武视线便从通天丸上移开,看著父亲忧鬱的神色,转瞬便想通了父亲今日这般忧鬱的缘故。 这通天丸……只有一枚! 白昭文欣喜转过头,道:“若是我兄弟二人侥倖有一人本就有修行资质,那我白家便有两个修行……” 白昭文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著父亲与二弟的神色,笑容也缓缓僵下来。 他也已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一瞬间浑身战慄起来。 虽然还未曾踏入修行大道,可这通天丸的珍贵,他也能猜到七八分。若不慎泄露出自家有能开闢灵窍的至宝,天大祸事定顷刻降临。 明日朝廷道院便来人检验灵窍数量,登记造册。故而,实际上他们兄弟二人,能够服食丹药破窍的机会……只有今夜。 今夜服下通天丸的,几乎必然踏上修行之路,而另一人,只有百中一二的机会能开五窍修行。 白昭文望著右手微颤的父亲,第一次体会到了父亲方才所说话语中的沉重意味,与姑父朱先生告诫的宝贵。 白稼轩闭上双目,硬下了心肠。 “今夜,通天丸还……” “父亲!” 白稼轩睁开眼,白昭武按住了还看不出父亲究竟要伸向谁的手,微笑道: “给大哥罢。父亲。” 白昭文慌乱摇头道:“不成!我……” 白昭武坚定分开父亲的手指,取过小木匣推入白昭文怀中。 “大哥,服下吧。”白昭武抿唇,镇定的神色下,左手已抓皱了腿边的布料。“你是长子,將来白家到底还是靠你发扬光大。” 白昭文渴望地望了一眼怀中的小木匣,却终於还是推出,將木匣如同入怀的蛇蝎般推向二弟。 “长子当守业……就是我不能修行,家中的田地牲畜也彀安享了,二弟,將来你成了修行者,到江南中原时,看顾我一二也就是了。” 白昭文与白昭武语速愈发迅疾,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互相推让著匣子几乎如同发狂的牛在相互顶撞。 他们都深切地认识到自己即將抑制不住的对那枚已经隱了宝气的通天丸的渴望。 他们都担忧自己会忍不住猛地在对方收下丹药前,迅雷不及掩耳地任凭著心底的声音主导,连自己也反应不过来便打开匣子吞下通天丸。 一只大手按在了木匣之上。 第3章 自古人生多歧路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3章 自古人生多歧路 白稼轩素来以为,自己的姐夫是个圣人……至少也是半个仙人,姐夫朱先生的每一句话都是实在为他好。 然而圣人的境界究竟不是凡人可以理解。 在得到通天丸的那一瞬,他便料到现下的情形,却依旧还是被喜悦充斥脑海,不能预料到煎熬竟到了这种地步。 修行道上……这般的痛苦,究竟还有多少? 白稼轩的手按在木匣上,两兄弟推让的声音停下。 年纪还小的白昭义眨巴著灵动稚嫩的眼睛,看著自家父亲和两位哥哥。他的年纪还小,不明白父亲和哥哥们究竟在做什么。 白稼轩挺直了腰,仿佛一颗孤直的树,偶尔有枝叶斜指天空。 “昭文,按规矩,你是长子。你服下这枚通天丸。” 白昭文如释重负,愧疚却又涌上心头,道:“父亲!” 白昭武眼眶湿润,沉默抿唇。 白稼轩冷峻道:“你们记著,不管明日结果如何,將来你们各自行什么路,到什么地步。今日由文儿服下这枚通天丸,是我定下的决定!” 白昭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白稼轩冰冷的眼神逼退。 白稼轩冷然道:“我没读过多少书,对修行的道路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这几十年不过只是和庄稼田土打交道。” “只是有一句话我终身奉行——是我的分內的责任,便由我承担!” “今日只有一枚丹药,是我做主给了文儿。武儿,你若心有怨气,也自是向著我,与你哥哥无关。” 白昭武慌忙道:“孩儿不敢。” 白稼轩道:“你们兄弟二人,若都有修行资质自然最好。若是一个能修行,一个不能修行,也当同气连枝互相扶持。” “我白家说是白鹿原上四百年的大族,到底不过只是种了四百年麦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与黄土打了四百年交道。” “而今虽然有了些银钱土地,可连州城衙门的门究竟向东还是西开都不清楚。我实不指望你们能修行出什么名堂,到什么江南中原成什么气候。” 白昭文白昭武垂头,聆著父亲一贯肃然的教训。 “只是你们中有了第一个修行者,不论是你们的幼弟还是子侄,將来再有资质能进道院,至少有个照应和引路的前辈。” 白昭文白昭武跪倒在地,叩头道:“父亲教训的是。” 白稼轩嘆道:“起来罢。” “你们兄弟血脉相通,將来不互相扶持,难道指望外姓的人能襄助你们么?” “唯有宗族亲缘,相结相顾……” 白稼轩心头烦躁,再说不下去。白昭文右手握著木匣,指节激动地有些发白。 白昭义看著眼中泪流的白昭武,从白稼轩身边起来,用袖轻揩去二哥眼角的湿润。 “二哥,怎么了?不哭好不好?” 白昭武抚著幼弟的头,不成声道:“二哥没哭。” 白稼轩嘆息,拂袖道:“明日还要早起,服药罢。” 白昭文深吸一口气,答道:“是。”从木匣中服下那枚朱红的丹药。 白昭武抿唇,对白稼轩躬身道:“父亲……大哥服丹事关重大,此处有香烛火光传出。我去巡视一圈,提防消息外泄。” 白稼轩摇头,目光注视在白昭文身上,道:“我已有安排,你……陪为父和你弟弟坐片刻罢。” 白昭武拂去一块大石上的落叶尘土,坐在父亲和幼弟身边。 白昭武抬头看去,白稼轩頷下,已是有稀疏苍白的长须飘扬。 父亲……也已有老態了呢。 良久无言。 唯有沉默。 朱红的丹药看著甜美,入口却极苦。白昭文几乎反胃將通天丸吐出,却还是强忍將它服下。 那股苦涩在口中久久不散,良久后却有一股清冽之气。从口中向下绵延,直至丹田。 白昭文忍不住张口,呼出一口清气。 清气在空中凝成一个小小无面道人,盘腿端坐在白昭文对面。 而后,一股朱气从清气道人丹田中徐徐生发,凝成体內池泽。池泽中奔流不息,涤盪周身,匯入脑海。 道人头顶显出一座金桥,绵延向白稼轩与白昭武两人尚不能理解的地方去。 白昭文却看的清晰,那金桥並非隨意而出,它的尽头处,是虚空中难以言说的威严壮丽宫闕。 宫闕重重紧闭,门上有神灵凶兽图彩浮雕,轻轻开启。 五彩霞光漫出宫闕,极为壮美瑰丽。 若有修行者在侧,定然目瞪口呆,这小小的清气道人,竟然在转瞬的虚幻中,有了飞升前的境界修为。 小小清气道人微微一滯,似乎再无进步可能,微不可闻嘆息一声,左手掐诀,右手剑指,点向白昭文眉心。 那虚幻宫闕中忽有怒声,道:“何处宵小!竟敢妄盗天宫灵气!” 小小清气道人左手举向头顶,当空一握,虚幻宫闕瞬时破灭,连清气朱气也一齐消失。 白昭文茫然睁眼,却发觉眼前前所未有的清晰。 白稼轩缓缓抽了一口烟,问道:“如何?” 白昭文兴奋体验著从未有过的清晰视觉,道:“成了!爹,成了!” “只怕不止六窍,或是七窍修行,说不得九窍开了……” 话才出口,白昭文便知道不对,慌忙收声。 白稼轩手中水烟壶跌落在地。 欣喜与悔恨在一瞬衝击著他的心臟,几乎將他击倒在地。 昊天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天意,造化!” “昊天!你为何——?” 声音戛然而止。 白昭文白昭武两兄弟慌忙上前,扶起仿佛被抽乾了气力的白稼轩,幼小的白昭义被挤开,却立刻扑回来,焦急拍打著父亲的后背。 白稼轩醒来。 沉默不过片刻,隨即仿佛瞬间恢復成了那一个坚毅肃穆的白氏族长,一家之主。 “无事。” “记著……今夜的事,绝不可被外人知晓。不论是通天丸还是文儿你的资质!” 白昭文頷首。 白稼轩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多出了些许呻吟意味。胸腹处有气鬱结,深呼吸一口便隱隱作痛。 白稼轩看著眼前三个儿子,挥手道:“昭文……你先领著你三弟回去罢。” “我再坐下休憩一会。” 白昭文担忧看了一眼白稼轩,终於还是在父亲决绝目光下,牵起白昭义下山去。 白昭文回头望了一眼私语的父亲与二弟,目光隨即移回山路。 此刻夜中视物,清晰竟如晴空白日。 白昭文闭上眼,细细回忆方才那小小清气道人演化的修行歷程。 白昭文隱隱察觉,那壮美瑰丽的修行演程,似比开闢著双目窍穴,更为珍贵。 白昭义等的稍稍有些不耐烦,扯了扯大哥的袖子,轻唤道: “大哥……咱们要不回去看看?” 白昭文摇头道:“听父亲的话,咱们两人先回去,山上还有二哥在。” 白昭义似懂非懂,担忧望了一眼山上的父亲和二哥。 白昭文牵著幼弟,心中忽地多出了一丝想法。 自家幼弟会不会,將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若是白昭义將通天丸或那清气道人的事不小心传出,自己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父亲带著幼弟,到底有没有考虑到这些? 若是父亲百密一疏,自己不如…… 白昭文战慄地摇摇头,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怎么会有这般的想法? 这可是自己的一母同胞的亲弟! 白稼轩捂著胸口,目光似能穿透黑暗,钉在白昭文身上,死死注视著他。 白昭文与白昭义一大一小两个黑影下了山。 白稼轩的目光说不清是悲哀还是惆悵,无奈坐在原地。 白昭武泪痕已干,小心地看著白稼轩。 白稼轩看著自己的次子,沉默片刻,终於还是低声道:“武儿,你可好奇这枚通天丸是从何处来的么?” 第4章 前尘何必多相问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4章 前尘何必多相问 白昭武摇摇头,一双微有些忧鬱的眸子望著自己父亲。 今日父亲的表现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从小到大,他眼中的父亲虽然高大巍峨,却也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农人。 可今夜父亲话语中透露出的修行常识,有些竟是连学堂中曾入过道院的徐先生都不曾教授过他们。 那枚长兄服下的通天丸,更显然不是他们这农家能得到的宝物。 白昭武低声道: “父亲,就算孩儿侥倖有修行灵窍,也难超越大哥。这其中福缘……何不交予大哥?” 白稼轩沉声道:“正是你大哥天赋上佳,而我白家根基浅薄,才要將它留在你手中。” “將来你得此……” 白稼轩从怀中取出一枚寸余大的青色铜鼎,张口向白昭武解释著什么。 白昭武茫然看著父亲双唇张合,却不曾听到半点声音。 白稼轩看著白昭武的神情,已是猜到了什么。 白稼轩无奈抿唇,道:“你先下山罢。” 白昭武茫然囁嚅道:“父亲,天色已黑了,你不回去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白稼轩摇头挥手,心事重重。 …… …… 山背的白家祖坟藏风聚气,带著沙与雪的风只不过轻轻摇曳著坟前冒著黑烟的两支烛火。 白稼轩手持著那枚青铜小鼎。 鼎上的铜锈几乎已经將它上头的纹路遮住,只露出了当年那位匠人勾勒出简约而优美的些许图案。 青铜小鼎上端坐著一缕清气浮出的无面道人。 道人声音轻柔,听不出嗔怒,却有嘆息之意。 “白族长,你可曾还记得我与你的约定?”无面道人支颐而跏趺坐,神情閒適。 “自然记得。” “我白家世世代代侍奉仙长,供奉此鼎。保守秘密,除家主与继承家主之位的子嗣,不能知此鼎机密。若有外泄,天诛地灭。” 道人閒適散坐,语调安然。 “那么,难道白族长是要將家主之位,传给昭武么?” 白稼轩不语,闭上双眼。 十六年前,他迁祖坟时节掘出小鼎,与鼎中仙人订下契约。 这十六年来,家业鼎盛,年年丰收,牲畜成群,皆是受仙人指点庇佑。 自长子昭文出生以来,白稼轩便他將视为將来的家主教养。 除却白家向来规矩是长子继位以外,亦有昭文性情慎细,昭武性情刚毅,白稼轩更为属意昭文的缘故。 十数年白家周遭纤毫莫不能逃鼎中仙人法眼。白稼轩自然还没有愚蠢到以为这位仙人能看出自己对昭文的培养与重视。 然而在方才,他確是有那么一瞬,想將家主的位置和这福缘传给昭武。 …… 无面道人支颐,另一只手搭在鼎边,閒散道: “我隱匿神魂在你白家,助你白家俗世小康。你欲窥世外仙缘,將白家建成修行大族,我取你白家世代家主魂魄助我修行,这买卖再公平没有了。” 白稼轩沉默。 无面道人嘆息道:“我修持正法,不食生人。难道你还担心我看上昭文的资质,提前为他设下死局么?” “还是说,我与你说了这许多修行见识,你终究还不过只是一个凡俗老农,以为死后魂魄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白稼轩抬眸,摇头道: “我自然知道这是极公道的买卖。” “我白家在白鹿原上耕耘三百年,面朝黄土背朝天。朝廷年年收三成的粮,时不时別有赋役,再有杂捐厘银。” “一旦原上有了大灾大旱,賑灾的官员到了原上,甚至还要再收各处的见面礼,下马落轿要见乡里的孝敬,开仓放粮要收开仓的礼仪……春日的洪灾,竟然要到秋日才放上一碗带麩穅的稀水!” “原上的盗匪横行,官兵好不容易前来,向著天上放了几样法宝,骑马游行了几圈。官兵进了村子,形状却比盗匪更是狼藉可恨!强夺了原上的妇女,將落单的乡民割了头领赏。” 白稼轩神色郁然。 “休说魂魄不过死后的一缕神识,便是当真是取我白家的一条性命,换来我白家踏上修行大道,也是极值当的买卖!” “不论哪一次的天灾人祸,能只死一二人,已是侥倖之至。我白家不做这人间的贪狼恶虎,可却也决不愿让旁人从我白家身上扯下血肉大快朵颐,而我白家任人宰割!” “这修行之路,便是荆棘密布,蛇狼环伺,我白家子弟也要走上一遭!便是鲜血淋漓,惨痛难言,也好过再在这黄土地上刨食三百年、三千年,卑如尘土,奉若羔羊!” 无面道人换了个姿势斜坐,靠在鼎耳上伸个懒腰,好奇道: “那你……方才难道是当真打算將来將家主之位和我这份仙缘交予昭武而不予昭文?” 白稼轩闭目,神色坚凝道: “我是白家家主,白氏一族的族长。昭文已得通天丸,这份家主的责任与机缘,自然他不该再得。” 无面道人摇头道:“修行一道,唯爭而已。將诸多优势集中一处,步步快人,事事超人。一人得道,鸡犬可以升天。” 天光寂寂,四籟无声。 烛火摇曳,月明星稀。 青铜小鼎上的清气无面道人注视著面容沧桑的乡野农人……这大抵是十六年来,这位乡野农人第一次反驳了无面道人的话。 白稼轩坚定注视无面道人道: “我要的不是白家某个子弟超凡脱俗,成了天上的仙人高高在上。” “我要白家子弟齐头並进,根深蒂固。” “我要百年之后,原上传的不是曾经有一位姓白的仙人超凡脱俗……而是千年后,两千年后,三千年后,原上依旧有白家,白氏依旧有修行的仙人!” 无面道人收敛了那张平滑脸上不知如何透露出的笑意。 “仙长,我要的是一个连气同枝的仙族,不是全族被一个犹如风箏般高高在上的子弟拖著带走。” “昭文没有仙长的襄助,此生或许止步玉池境,或许止步凝丹境,或许此生难望神庭风光。” “但他会娶妻生子,他会有侄儿侄孙。白家会向著仙长你所言的那些玄妙境界,一步一步,一代一代前进。” 白稼轩神情肃穆,似乎不是在表达一个乡野老农的期许……而是已看见白家將来盛况的史官发出不容置疑的总结。 白稼轩凝望著祖坟。 他看得出昭文藏在自己教养之下潜藏的狠辣潜质,也明白这狠辣的特质虽然未必是一种令人称讚美德,却是一种確凿无疑的优势。 无面道人沉吟良久,无奈笑道:“是我小覷了白家主的雄心。” 白稼轩回过神来,惶恐道:“到底还是仰仗仙长。” 无面道人环视四周,看著自己而今在鼎中的落魄处境,不由得摇头一笑。 当年,师父教导自己修行时的第一课便是断情绝念,不染俗尘。只是师父不曾做到他自己的话,將自己看做自家孩子一般教养恩遇。 自己也不曾做到清心断情,將弟子亦看做子女一般看待。 当年自己也曾立下雄心壮志,要令师门为南天第一宗。 最后自己被逆徒重伤,只好潜藏这小鼎中。 无面道人摇摇头,忽地有些庆幸自己面目已不可见,显露不出那一丝悲哀。 夜深忽梦少年事。 似见前尘又两难。 …… 无面道人心有所决,笑对白稼轩道: “吾名周药师,字玄秘。” 这是十六年来,白稼轩第一次听到这位仙人的名字。 白稼轩微微一怔,欣喜躬身道:“周仙长。” 第5章 道院来人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5章 道院来人 翌日清晨。 妇人已为三位孩子换好了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才换上的青布长袍。 最小的白昭义也喜气洋洋,在屋前跑来跑去,摆弄著青布长袍的前襟。 白嘉轩看著妻子为长子束髮,坐在桌边抽了一口水烟壶。 母亲的手从白昭文的鬢边顺著长发下来,轻轻挽上了髮髻,用木簪簪上。 从她腹中分娩出的一个小小婴儿,逐渐长成了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汉,实在是这世界上最奇妙的事情。 白昭文扶了扶长袍领口,站在盥洗的铜盆前,对著盆里还漾著的热水端详著自己的样貌。 昨夜的狂喜已经消化完毕,此刻的他又恢復了素日里模仿父亲的端庄与肃穆。 白昭武沉稳地捧起毛巾洗了脸,乾净利落站在门前,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一张黧黑的面孔竟是如哥哥一般,看不出半点的慌张。 门外有敲门声响动。 白稼轩挥手,白昭武打开门,正是乡约鹿梓霖家的长子鹿延鹏。 鹿延鹏身上如白家三子一般,都是极隆重的打扮,换上了新布鞋裤袜,罩著一身褐袍。 鹿延鹏看到昭武脸上才露出些笑意,隨即望见后头终日里板著脸的稼轩族长,立刻收敛起朋友私下玩闹的神情。 自己这位稼轩伯,身上总有股令人又敬又怕,说不出具体是什么的气质。 …… “稼轩伯,朝廷道院里的教习先生提前到了一个时辰,在宗祠书塾里头坐著喝茶,我父和徐先生坐著相陪。” “里头好似是出了什么事情,那教习似乎说是要延迟我白鹿村的资质检验。徐先生和父亲让我请稼轩伯过去一趟。” 白稼轩敲了敲白铜水烟壶,问道:“徐先生和你父亲可曾说了是什么事情?” “父亲没说。”鹿延鹏摇头,“徐先生只说让我前来请您过去。” 白稼轩微微沉吟,起身向外去。 白稼轩走到门前,看著意欲隨著自己出门的两个孩子,目光略微逡巡,终於还是落在了白昭文肩头。 “昭文,带著你两个弟弟先候著,待到时辰到了再去宗祠。” 白昭文頷首。 白昭武犹豫片刻,挺身上前,道:“父亲!我……” 白稼轩严声道:“不必跟上来了。” …… …… 乡中宗祠里的书塾外头,散乱坐了一群轿夫与鼓吹。 白鹿村见族长前来,各自喜气洋洋围上前来。 “族长来了!” “族长吃了么?怎么不曾见到昭文和昭武来?” “多亏了族长才有今日的盛事啊。” 白稼轩无暇应接这些客套话,向四处边行边拱手,行入到书塾门前。 这些乡民自然知道,今日选拔修行资质,自家的孩子不过只有百分之一的机率得以修行。 然而这並不妨碍这些淳朴地生活在这片死气沉沉土地上的农人们期盼乃至於幻想著自家的孩子,能被检测出仙道资质,从此一步登天。 书塾前拦著两个侍卫。 侍卫圆笠大帽,帽尖上插一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金钱色尾巴,神態极为骄横。 两名侍卫见白稼轩来,却佯作未闻,伸出一只手来拦住。 “大胆!本府道院教习来白鹿原上选拔人才,驻驾此地。” “你是什么人,胆敢前来罗唣!” 鹿延鹏慌忙跟上,赔笑道:“两位侍卫大人,这便是我白鹿村中的白稼轩白族长,还请放行通融。” 两名侍卫先前已是见过鹿梓霖与鹿延鹏父子,又听闻外头人声鼎沸,哪里不知白稼轩的身份? 只是那稍胖的侍卫冷笑一声,粗大的拇指与食指微微一撮,笑道: “是族长么?” “我兄弟二人,怎么看著倒有些不像?” 白稼轩冷眼一看,已知这两侍卫的意思。 自古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两侍卫倒不是对他白稼轩有什么意见,只是要在他身上抠出些钱来花罢了。 白稼轩冷笑一声,索性退了两步,转身便走,行到宗祠前大树边上坐下,遥遥望著那两侍卫。 鹿延鹏扯著白稼轩臂膀,慌道:“稼轩伯,里头等著你哩!” 白稼轩不语,腰杆挺直如松。 周遭村民才上前要问,却被白稼轩挥手示意驱开。 两名侍卫站在门口,抬起眼便能看到不远处端坐望著自己的白稼轩。 日影微斜。 书塾之內,一位大腹便便,衣冠华丽,头上却竖簪一柄金钱尾的修士坐在当中主位,饶有兴致看著外头的闹剧。 徐先生手持摺扇,端坐在侧,时不时將温著一壶茶的黄泥炉扇起一丝火来。 鹿梓霖坐在陪座上,虽然面上陪著笑意,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这叶教习死活不肯开始检验资质,非要等到族长和乡约到了,才肯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叶教习,午饭的时辰快到了,在下在寒舍里备下了一桌薄席,您看是不是赏光……” 叶佳善斜瞥了一眼鹿梓霖,懒得说些什么。 方才鹿梓霖掏钱出来给自家侍卫时嘱咐他们稍稍为难白稼轩的话,以他的耳力自是听的一清二楚。 看著凡俗里的这些自以为人不知却暴露在自己面前的花花肠子,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的乐趣? …… 白稼轩终於穿过那两名神色忽青忽白的侍卫,安抚了已是赶来的三名孩子和妻子,独自一人行入宗祠。 不等徐先生起身,鹿梓霖就已满脸堆笑道:“稼轩去做甚了,可算是来哩!” “来,这位是咱们熙州府,州城道院的叶教习,此次咱们村上的资质检测,便是叶教习亲手把关。稼轩,还不见过叶教习?” 白稼轩微微躬身,腰杆稍稍一屈,施礼道:“见过叶教习。” 鹿梓霖接著笑道:“叶教习,这便是我白鹿村里白鹿两姓的族长。” 叶佳善不置可否,但微微頷首算过受礼。 鹿梓霖心满意足,占了这口头便宜,卖了乖便退回座上。 今日目的已达,白稼轩到底还是一副不知变通的硬骨头,连道院的教习都敢拖延。 鹿梓霖摇摇头,心下暗自得意。 这教习姓叶,自然不是与他们相同一族的平民。况还带著金钱尾,定是八旗里不知哪一旗的贵胄。 白稼轩这般迟延,得罪贵人,今日只怕难逃苦果。 白稼轩见礼已毕,便直直站在阶下,仰头望著上首胖大的中年教习,平淡道: “叶教习,官府上定下给白鹿村检验资质的时辰是巳时,现下已是到午时了,不知道叶教习有何打算?” 叶佳善兴奋搓搓手指,不以为忤,反而笑道: “白族长快人快语,我看著便爽利。” “现下请白族长和鹿乡约来此,正是为了商议今日为朝廷检验人才一事。快快入座,咱们速议速行,省的拖延。” 第6章 孝为百善之首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6章 孝为百善之首 叶佳善轻捻手中翠绿念珠,道:“本教习从京城而来……各位可曾去过京城么?” 不等眾人回答,叶佳善便接著道: “熙州虽然是六朝古都,可毕竟还是不如京城远甚。旁的不说,乡野民人的礼仪举止上,便还是京城中人通晓周到些。”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明白叶佳善话锋转到京城上是为什么。 叶佳善见状,轻咳一声,道:“所谓礼仪嘛,其实无非是一个孝字。” “有了孝,便自然有了敬。孝敬到了,自然上下便是一片和顺,有什么不通的也便通了。”叶佳善停下手中念珠转动。 “若是不孝不敬,便是通了七八分的事情,便也是难以顺遂……这便是圣贤和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叶佳善端起一杯清茶,吹了吹气,面带笑意看向眾人。 白稼轩目光投向徐先生。 这位州城里来的叶教习几乎已是把话放在明面上说了,便是要他们白鹿村凑出孝敬来。 然而白稼轩与徐先生商议请州城中教习来时,徐先生却担保,现下州城里的道院教习,並不收取各类孝敬杂费。 原上已有数十年不曾请州城道院教习来为幼童检验资质,便是为著每次请动道院教习都要千百两的银子,靡费实在巨大,而选上机率又实在小。 原上各大户数次不曾有子弟入选,唯独朱家出了一个神童成了而今的朱先生,这请仙人探查资质送自家子弟去道院的心便淡了。 徐先生向白稼轩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笑道: “不知道今日检验资质,是何处不顺?可否请叶教习赐教?” 叶佳善摇摇头,头上的那根金钱尾饰隨著圆肥的脑袋摇晃起来。 “我看三位都是聪明人,我叶佳善索性也就直说了。” “我千辛万苦从州城到你们白鹿原上检验你们子弟的资质,总不能只在你们这破地方喝两杯清茶便回去罢?” “你们白鹿原上,已是有三十年不曾来人了。落轿礼、进门礼、见面的孝敬我全当做你们乡野无知……但各大户理应奉上的车马孝敬五十两,难不成老人没同你们说过?” 鹿梓霖目瞪口呆,脑海中的盘算都几乎被这数字给震停。 乡下的一亩上好天字號良田也就不过十余两银子,这道院来的教习来一趟,居然便要他五十两的银子。 白稼轩目光移向徐先生,徐先生脸上也不甚好看。 徐先生道:“叶教习,自今年始,京城处陛下和太后便发下詔令。我大景朝江南有叛党屡屡作乱,各地有敌国寇边。国事危颓,是以不拘一格,选拔人才。” 叶佳善頷首道:“说的正是。” 徐先生皱眉,接著道:“叶教习是从京城来的,自然对陛下和太后的詔令比我更为熟稔。” “前些日子,圣旨巡发至熙州,不许各地道院教习与官府官吏等前往各地选拔人才收取礼敬,並令各教习巡查各地,吸纳人才。” 叶佳善手中念珠轮转,不以为忤,依旧頷首道:“確有此事。” 徐先生语重心长道:“国家危难,匹夫尤有责,何况叶教习是京城中贵胄名裔,如何……” 叶佳善摆手坦然道:“国家危难,与我何干?” “休说江南小小的叛党成不了气候,就是当真同南天的太平贼寇一般成了些许的气候,本朝自有能人良將治了他们。” 徐先生目瞪口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鹿梓霖与白稼轩嘴唇微张,眼前叶教习的话,实在是极为衝击这土里刨食淳朴庄稼人的理念。 叶佳善也不在意,掰著粗胖的手指道: “我祖上从隨著太祖爷入关,东征西討,九死一生,给皇家挣下了这天下基业。祖宗替后辈早在入关的时候吃完了苦……说句公道话,这天下便是该我等享福。” “休说是在你们西北熙州地界上收些孝敬,便是在京城里打砸了文官衙门,老太后和小皇帝顶天了也不过將我等打二十板子了帐。” 叶佳善抬起头,眼中闪过怀念的光,道:“京城的爷就是爷……唉……” 鹿梓霖还想再坚持,赔笑道:“叶教习自然是与国同休,享福的命。但今日毕竟仓促,又是为国取士,是不是可以稍稍降些?” 叶教习摇摇头,道: “若是前些年,你白鹿原上十八村一齐在镇上集会,我出行不过一次,你各家大户少孝敬些也就罢了。” “现下在你白鹿村开了这个口子,我已是要辛苦走个十几趟分別收钱,你们居然还要我少受些孝敬?” 言未落地,白稼轩已是起身。 “叶先生,我白稼轩家中实没有那许多银两……” 白稼轩微微一顿,右手揉著太阳穴,沉默了片刻。 叶佳善脸上笑意不退,眯著眼睛,露出些许的冷光来,笑道:“白族长的意思是……?” 白稼轩坐下,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道: “仓促凑上银钱,实是不易,我家中有五亩的上好的水田,若是叶教习不嫌麻烦,今夜便签了田契如何?” 鹿梓霖震惊看著白稼轩。 他与白稼轩自幼相识,白稼轩的脾气他一贯塾知,方才起身分明是要顶撞,怎么忽然变了语调便要將足足五亩的水田奉上? 五亩的水田,市价便足值七八十两的银子!更何况,在这西北黄土原上,河道边的水田更是有价无市。 虽然这数年白家颇有起色,年年丰收,这五亩水田也足算的上白家的小半家產,颇为伤筋动骨。 叶佳善哈哈一笑,推开太师椅,起身上前,拍著白稼轩的肩,笑道: “不愧是白鹿原上一族之长,当真有统率一族的气魄!白氏一族有白族长这样的豪杰,但有一位年轻子弟有修行的资质,將来必成旺族!” 白稼轩木著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先生鬆一口气。虽然叶佳善看著隨和,与寻常他当年所见的旗人不同,但这些自恃贵胄的旗人子弟素来喜怒无常,谁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白稼轩拱手施了一礼,隨即告退回家取地契。 鹿梓霖隨著告退出来,隨在白稼轩后边。 出了祠堂,远了村中大眾。白家三子犹疑著才要跟上,却被白稼轩挥手令他们回去。 …… 鹿梓霖喘著气上前几步,道:“稼轩,你糊涂哩!” “那叶教习无非是要两文钱罢了,他既然来了,就没有径直回去的道理。咱们再说几句,说不得便少些银子,怎么就把五亩水田送去了?” 鹿梓霖赶上前,扳著白稼轩的肩膀,不无埋怨道:“你將这五亩水田送去了,我却如何接著说话?” 白稼轩停下脚步。 鹿梓霖依旧喋喋不休道:“我知你是给你家昭文昭武铺路哩。” “可你家昭文昭武,到底能不能有仙资,还不知道哩。咱们庄户人家,哪里能指望子弟有修行的资质翻身?” 鹿梓霖此刻多了几分的真情实意,摇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白稼轩正要说些什么,却又忽地一顿。 青铜小鼎的清脆叮咚声又在脑海中响起。 那端坐在宗祠中的叶教习,竟然还有手段注视著此处。 这京城来的肥胖教习,到底还是有些心思和手段,远不如外表一般庸碌贪婪寡智。 第7章 乃父之风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7章 乃父之风 午后过了不久,宗祠的门终於重新敞开,两名挺胸凸肚的侍卫终於让开道来。 十三岁下的学童立成一列,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壮年却又列成一列。 穿著绸缎长袍的叶佳善徐徐走出门来,轻咳一声,场上立时便安静了下来。 白稼轩与鹿梓霖分立在左右手旁,徐先生坐在后堂里,与叶教习带来的小吏一同处理药草,预备笔墨书册。 叶佳善收下水田田契与鹿梓霖送来的银子,不由得心情大好,脸上笑意盎然,头上的金钱尾也摇曳起来。 “各位父老乡亲,今日我叶某来此,是为国取才。” “久闻白鹿原人杰地灵,想来今日定不会让叶某失望。倘若真出了有仙资的学童,是叶某的福分,也是各位的福分,更是国家的福分!” 眾乡民闻言,齐声喝彩。 叶佳善双手一压,笑道:“方才有些小事耽误了吉时,此刻事不宜迟,便开始检验罢。” “来,两队儿郎,分列入內排次。” 两队青年与少年鱼贯而入。 白昭文神情安然,將手搭在弟弟昭武肩头,轻声说了几句话。 白昭武頷首,隨即闭目养神。 叶佳善目光扫过两队青壮儿郎,目光在白昭文脸上停了片刻。 这些年来他虽少出城到乡村上办事,然能在这等人生大事前依旧镇静若素的少年,休说是在州城,就是在京城的大族世家里也算少见。 这等的气度,值得他青眼一二。只是,若不曾开灵窍足以修行,到底还是水月镜花,不入流的凡人。 …… …… 白昭文今年十四,昭武不过十三。两人私语毕,隨即各回队列。 叶佳善看著人群中这两一白面一黧黑却依旧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忽然想起什么。 叶佳善转头,看向白鹿二人,笑问道: “白族长和鹿乡约家的子弟在何处?” 白稼轩还未曾作答,鹿梓霖便已献殷勤,招手笑道:“延鹏、昭文、昭武,你三人快过来。” 三少年对视一眼,分別从青年与少年两列里脱身径直上前参见。 “参见叶教习。” “参见叶教习。” “……” 叶佳善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一圈,頷首勉励笑道: “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尔等自当勉励。” 叶佳善双手伸出,扣在鹿延鹏与白昭文腕上,停住片刻。 鹿梓霖惊慌道:“叶教习,这……这是做什么?” 叶佳善皱眉对鹿梓霖道:“鹿乡约,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白族长不在,你来整顿队列。这两位后生明明骨龄不过十三岁,如何却排到那一队里去?” 鹿延鹏挠头,道:“稟叶教习,我今年已是十……” 鹿梓霖已是回过神来,踩了一脚鹿延鹏,赔笑道:“是我记错了,若不是叶教习细心,说不得便耽搁了孩子。” 鹿梓霖招手道: “延鹏,昭文,还不快多谢叶教习?!” 叶佳善哈哈一笑,亲昵拍拍两个后生的肩,笑道: “本教习也是秉一片忠孝爱国之心,这上下才有了一团和顺之气。蒙著祖宗庇佑,这才查出了缺漏。” 鹿延鹏还想开口,却被自己父亲警告的眼神逼退。 白昭文已是恍然,十三岁与二十岁,只怕便是未入修行的两道岁数关隘。 十三岁上未曾修行,即便在二十岁下,也已错过许多,如非天赋异稟,只怕就算入了道院也不过泯然眾人,难受重视。 自家父亲与梓霖伯午间回去取银钱地契……想来这便是这位叶教习开的方便之门。 想到此处,白昭文不由得將视线移到自家父亲身上。 白稼轩的脸不曾有欣喜,脸上却如冰霜凝结,眉头紧皱。 白昭文知道,这私下里得利偏私的事,以父亲的脾性是决计不肯施为的。 自己年龄下调之事,应当是叶教习自为做个人情,算是有来有往。 白稼轩注意到长子目光,却只好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他素日里教导三子身体力行的那些圣贤道德言语,此刻却好似都化作了负累压在肩头。 白稼轩索性转头,避开了长子的眼神。 他自知,有些坚持……休说在修行的大爭途上,或者便是在凡俗,都有些顽固到不合时宜。 若是仅他孤身一人,这般的不合时宜或者便能继续死硬如钢。然而牵涉到长子的前途,白稼轩却张不开口,动不了指……那些坚持都化作乌有。 驀地,一声温润少年嗓音响起。 “稟叶教习,我今年確是十四岁了,梓霖伯未曾记错,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疏漏?” 白昭文躬身立在堂前,对著祠堂青石板的一张白面上,满是卸下挣扎之后的释然。 这大道前途虽重,可到底还是父亲那挣扎的神色在他心中更重些。 言语既出,白昭文心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直起身子望向父亲。 鹿梓霖瞠目结舌,慌道:“昭文,你……你说什么胡话哩?” 白昭文尽力学著父亲肃穆严峻的模样,温声坚定道: “我今年年已十四,是梓霖伯记错了。” 白稼轩浑身巨震,望向自己的长子。 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愧疚,只是一股暖流如触电般涌上心头。 白昭文向著父亲轻轻摇头,示意无妨。 今日这句话,是他白昭文的选择。 他服下通天丸后,有八成的把握就算列到十三岁上的队列中,亦能脱颖而出。 这颗通天丸与这一身骨肉,到底还是来自於眼前腰杆子又重直起来的父亲。便是赌上这一成的前程,为父亲证明不曾教坏了儿子,也算值当。 …… 叶佳善目光在这父子二人身上经过,又瞥过不明所以的鹿延鹏,目瞪口呆的鹿梓霖,心怀孺慕的白昭武,却只一笑。 叶佳善挥手,笑意愈发盎然,言语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味道。 “本教习探查的是骨龄,或者与实际年龄不符,稍稍有些差讹也是有的。” “既然骨龄探查结果是十三岁,那便按十三岁算。你二人便一同站到十三岁下那一队去罢。” 白昭文还想再坚持,却还是被叶佳善转身前那一缕目光震慑。 鹿延鹏终於猜出了些大概,慌忙扯著白昭文后退。 叶佳善一言已毕,隨即拂袖入內上座。 白稼轩投来目光,满是勉励欣慰之意,看向白昭文轻轻摇头,示意他隨队列而上。 …… 宗祠中诸多神位前的桌案上,两桶乳白色的药液正被侍卫舀出,倒在一个个粗陶碗中。 堂下各家事先预备下的蒲团草团褥子已铺好,各家子弟分列两侧,目光无不被死死吸引在那乳白色似有莹光的药液上。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与“修行”二字最近的关係,或者便是这一碗算不上十分珍贵的药液。 饶是心性慎稳细腻如白昭文,即便心知结果,也不由得心嚮往之。 白昭武立在兄长身后,目光里难免还是多了些许迷茫。 虽已定下了长子修道开拓,次子留家守业的大致规划……可到底,白昭武还是想看一看徐先生口中的江南仙境,南天盛景究竟是什么模样。 白昭武垂下黧黑的面孔,隨即又抖擞精神,望著堂上端坐的胖大叶教习。 隔壁的鹿延鹏探过身子来,好奇问道:“昭武,仙人难不成都是眼前叶教习这胖大模样么?” 白昭武略微思索,认真答道:“仙人吃的好些也是常事,或者这位叶教习是嗜好佳肴的仙人……又说不得是修行某种仙法,到底犹未可知。” 堂上,饮茶哼著数十年前京城里名伶唱的《锁麟囊》的叶佳善,不由得满脸黑线,咳嗽了数声,喷出些茶水来。 “咳,堂下诸生,不可喧譁,不可交头接耳!” 第8章 资质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8章 资质 洁白的晶莹药液在粗陶碗里荡漾,诸青少年从侍卫手上领了一碗,便各自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白昭武端起粗陶碗,將洁白药液一饮而尽。粗陶碗上还有些药液的掛壁,周遭有些少年唯恐饮用过少,举著粗陶碗恨不得將它舔个乾净。 药液入口微酸,隨后便是一股难以言明的灼热。 白昭文胸有成竹,服下药液后,便闭目按照徐先生曾在学堂上讲过的五心朝天法盘坐。 鹿延鹏偷偷望了一眼上首的叶佳善,扯开些前襟,將袖子挽起,在白昭武身后低声道: “昭武,你喝这药液是啥感觉,我咋觉得热的慌哩?” 白昭武紧蹙眉,点了点头。 “热……” 身中那一股极灼热的气在体內奔走乱窜,整个臟腑似乎都被熔穿,化作一个极炎热的火炉。 白昭武从唇中挤出这一个字来,几乎已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堂上叶佳善双手插袖,面带笑意,袖中的银票和田契摩擦过粗大的手指,便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快乐。 叶佳善轻咳一声,道:“不得喧譁!” 似乎觉得这句话语气太过严厉,叶佳善又补上一句,道: “仙缘难得,若是觉得支撑不住,便再稍稍坚持片刻,说不得便有灵窍浮现。” 白稼轩坐在堂上右手首座上,闭目端坐,仿佛一尊铁铸的雕像。 鹿梓霖望著场中自家的面上赤红的孩子,不由得焦急万分,只是看到依旧忙碌著不曾有异的徐先生,便也安下心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徐先生明明有修行的资质,而今却实打实是一个凡人,但毕竟当年也是州城道院里的学生。 …… 今日秋晴,天高气爽。 天井上抬头望去的那一片孤零零的云才初过后山,神位前的檀香第一炷已成蜷缩盘旋的灰烬。 堂下已有十数名年岁稍长的青年,身上衣裳被汗水打的全湿。 叶佳善閒极无聊,目光从檐角上歇脚的不知名鸟儿身上收回,瞥过一眼这些摇摇欲坠东歪西倒的青年,摇了摇头。 修行从来都不是什么康庄大道。 世间生人,庸庸碌碌不知几何,有修行根骨的人本就是不过数十人中之一。 昊天还算的上公允,隨你是王侯將相钟鸣鼎食之家,还是小门小户农人渔夫,九个灵窍究竟如何开,全是一笔糊涂烂帐。 凡夫俗子生下的孩子七窍玲瓏,玉池凝丹生下的孩子一窍不通,实在是人间常事。 叶佳善目光再经过堂下诸人,不由得多了一丝怜悯之意。出了娘胎之后……这人间的诸般情事可就比稀里糊涂的天道差的太多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生在乡野里的农户,只有如今日一般富户捨命出血,奉上五十两银钱,到州城道院请教习前来饮下这一碗引元汤。 只要富户不肯请教习来,错过了这十三岁时的元初周天,便荒废了一层资质。 若再任由身躯自行运转一周天,再想探出灵窍的靡费,就是连他算起来也不由得心头肉疼。 城中的子弟,却只要七两银……虽说昂贵,也算是贫人全部身家,可到底咬牙还是有送子女检验资质的机会,不至错过最佳修行时刻。 至於那些修行界中的巨擘,朝廷的王府皇族,宗门的长老宗主,巨族的家主族长。 便是当真生下个只开了四窍的混帐不肖子,也还能到南天盛境去求一枚通天丸……又哪里来的公平可言? …… 叶佳善看著倒下的青年,无聊挥一挥手,身旁的侍卫已是会意。 两名侍卫拎起虚脱的青年,一前一后,行到宗祠门前,高声道: “让开!滚水来了!” 眾人慌忙避开。 两名侍卫臂膊一用力,两条金钱尾微颤,面色苍白已是虚脱昏厥的青年便如同瘫软的烂泥被拋在地上。 两名侍卫哈哈笑几声,便进去再抬出一个青年。 候在一旁的父母慌忙抱起孩子,將事先徐先生提醒预备好的凉水端来,给孩子饮下。 …… 白稼轩点上的第二轮香已烧了一半。 庭院里的白鹿二族子弟,也只剩下了一半不到。 唇上生出青色细须的青年大多都已被厌烦了的侍卫向门外一甩了事。 大多唯有十三岁左右与以下的少年们还在坚持。 白稼轩自起身续香,向祖宗磕头,默默祷祝告了一番后,便又恢復了铁一般的姿態,挺著腰杆,坐在太师椅上。 鹿梓霖却再坐不住,起身施了一礼,再也看不得自家孩子痛苦模样,到后头去寻徐先生搭话。 徐先生正提笔记著每户人家子弟的姓名与在这引元汤下坚持的时刻。 鹿梓霖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提起那五十两银子来。 “徐先生……这五十两的银子,当时你说是不必拿的,我才同意请……” 徐先生手上书字不停,烦躁不堪,道: “那你待如何?你现下去外头將延鹏领走,把这药汤吐出来,我便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回五十两银子来!” 鹿梓霖訕訕道:“倒不是向徐先生您要银子哩,就是我家延鹏,到底有莫仙缘嘛……” 徐先生搁笔,换了一张誊名纸,指了指堂前的白稼轩,道: “你看人家稼轩,遇事有静气。这样教出来的孩子,遇事才不著忙,能成大事。” “本来五分能成的事,著急忙慌便只有三分能成,静心下来便成了七分。” 徐先生又提笔,笔下字跡挺拔。 “这引元汤已喝了,银子也缴了,你还著什么忙?” “延鹏有修行的资质,明日要过日子。难道延鹏没修行的资质,你白花了这五十两银子,明日就不过日子了?” “明日还不是一般的日升日落,明年还不是一般的种麦收麦?” 鹿梓霖慌乱神色渐平了。徐先生不知想起什么,唏嘘嘆了一声,搁下笔看著眼前的白纸,意味深长嘆道: “修行……未必是福气哩。” 外头小吏进来,不耐烦道:“成了一个,快记下罢。” 徐先生惊喜问道:“成了?” 小吏隨意頷首道:“成了。” 鹿梓霖颤巍巍上前,扯住小吏的袖子问道:“劳烦……这外头成了的,是姓鹿还是姓白?” 徐先生已是索性扯了一张洒金红笺,快步到了前堂。 小吏轻咳了两声,鹿梓霖会意,从袖中摸出一封红包来,道: “笑纳,笑纳……” 小吏不著痕跡將红包收下,道:“外头那冷冰冰的你们白族长辨认了,说是姓鹿的子弟。” 鹿梓霖激动的几乎躥起来,握著小吏的手扯了一扯,隨即收回手来,伸手理了理鬢角,清了清嗓子,踱出了前堂。 第9章 一窍不通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9章 一窍不通 白鹿村第一个有修行资质的子弟,不是白族长家的子弟,也不是鹿乡约家的子弟。 白稼轩已是出了宗祠,將喜讯传给这少年的父亲——他家近日里请了几日假的长工,鹿三。 鹿梓霖看见自家孩子依旧满面通红坐在蒲团上支撑,失望自不必说。 这个並不算太违背常理情况给白鹿村中两姓各自最有声望的人带来小小骚乱,並没有影响到接下来还在坚持的十数名少年。 白昭武甚至不知道这小小意外的发生。 虽然从外边看来,不过只是满面赤红,汗如雨下,然而坚持到此刻,白昭武此刻却觉如拥火炭入怀。 又是三名少年倒下。 叶佳善饶有兴致看著场上余下十名少年。 能坚持到此刻,除非是身中有灵窍潜藏,要么便是毅力惊人,以凡俗之躯,硬生生凭著肉体凡胎,抗下了引元汤的药力。 到底还是乡野里出身如同稗草般的农户子弟有朴实坚毅的气质。 寻常城里富贵人家的子弟如体无灵窍,此刻早已都送到外边饮水抱冰,消解引元汤的药力。 这十名少年里必然还有胜过方才那少年开五窍的修行存在,可大多数必然还是肉体凡胎。这股坚韧的內劲实在值得欣赏。 叶佳善轻轻咦了一声。 这场上,方才他亲自关照过的白稼轩、鹿梓霖家三个少年,居然都还坚持在场上。 鹿延鹏努力抵御著这一股发自体內的灼热。 药力每次洗涤流转过身躯中,他便觉似乎身躯中存在另一层玄妙的所在,要从身中数处点位涌出其中蕴藏的冰凉物事。 鹿延鹏低低呻吟一声,这一轮药力终於寻到了那身躯中的门径。 头顶天灵一道白色七寸毫光驀地涌出,白灼灼冷莹莹,便是在阳光之下,依然夺目璀璨,似有五彩蕴藏! 叶佳善震惊起身,手中不自觉按下的翠绿念珠,竟是无声无息嵌入了身前的黑漆木桌。 方才开五窍的鹿家子弟头顶亦有毫光,光不过五寸,孱弱初生如草。 这七寸毫光……按照道院中章程记载,岂不是开七灵窍的修道天才?! 又有五名少年再支撑不住,昏厥过去,倒在地上。 叶佳善呼一口气坐下,挥手令侍卫抬人出去,再將白稼轩与鹿梓霖两人请入。 叶佳善將翠绿念珠捻起,在手中缓缓转动……方才有些失態了。 这些年从京城到西北熙州这等偏远所在的道院任职,眼眶也不由得浅了。 西北黄土原远不如江南、中原富庶,人口人才更是远远不及。天生七窍的天才在熙州算得上凤毛麟角,在京城与南天盛境却是多如牛毛。 白稼轩与鹿梓霖匆忙从外头进来,还不甚適应侍卫周到殷勤的態度。 两名冠沿插金钱尾的侍卫,几乎將脑后金钱尾躬身放的平直,满脸赔笑。 鹿梓霖入內,看到自家孩子虚弱睁眼,头上毫光,狂喜上前,以手加额。 白稼轩倒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冷眼看著那两名侍卫,低低冷笑了一声。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两名侍卫听到白稼轩冷笑,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 叶佳善整了整衣袍,施施然起身,上前微笑伸出一只手来,助鹿延鹏从地上起身。 “恭喜,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叶某果然不曾看错!” 鹿延鹏颤巍巍在父亲和叶佳善助力下起身,道了谢,身旁却又是一位少年倒下。 徐先生从外进来,惊喜怔在原地。 “来,先服下此丸药。” 叶佳善无所谓挥挥手令侍卫抬出,从袖中摸出一枚浅蓝丹丸递过,笑问道:“七窍齐开,体內感觉如何?” 鹿延鹏虚弱服下丹药,终於多了一丝气力,道:“极为冰凉,方才炽热似乎一时尽消。” 叶佳善哈哈大笑两声,抖擞袖子,袖中滑落下一张纸来。 鹿梓霖慌忙上前,拾起那张纸,却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鹿梓霖抬头,低声道:“叶教习,你的银票掉了……” 叶佳善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来。 “不,是鹿乡约不慎掉的银票。” 叶佳善哈哈一笑,从袖中又摸出一张五十两的大景银票来,笑道:“鹿乡约家有这等喜事,只可惜我来的匆忙。” “来,这五十两便算是我给鹿乡约的贺礼!” 又是两人倒下。 侍卫自觉將人搬出。 鹿梓霖眼珠微动思索片刻,欣喜收下银票,笑道:“多谢叶教习!” 鹿梓霖转过头,看向白稼轩道:“稼轩,我明日要请乡党们到祠堂里吃宴哩,我家人手不彀,到时候还得请你家来帮衬哩!” 白稼轩隨意应了,目光却聚到了场上仅剩的寥寥数人身上。 除却白家二子外,还有两名少年。 白稼轩目光聚在白昭武身上,冷峻的神色里也不由得多出两分担忧焦急。 鹿梓霖还要再说什么,场中却多出一道金光。 八寸! 足八寸的金光著五彩氤氳,自白昭文天灵蓬勃而出! 几乎已不能称作一道金光,光芒璀璨耀眼如炽阳,凝成金轮在白昭文脑后。 白稼轩鬆一口气,目光转向叶佳善。 叶佳善怔在原地。 开八灵窍的记载不是这般的景象,只不过是八寸的白芒毫光,氤氳五彩如集。 眼前的金光……不是八灵窍的异象! 叶佳善身躯微微颤抖,身上肥肉颤巍巍的显露出惊喜。 並非仅仅八灵窍……且有天赋神通之兆! 眼前这白族长家的长子,身开八灵窍,具天生神通! 发了!发了! 白昭文双目睁开,头上金光剎那化作白芒。 少年眼中有金光显现迸射而出。两道金芒没入地上,竟多出两个漆黑的孔洞来。 叶佳善双目睁大,欣喜若狂。 双目天赋神通,金光法瞳! 即使在天赋神通者中,亦是超绝! 叶佳善顾不得许多,慌忙上前,热泪盈眶问道:“少年……你便是白昭文?!” 不等白昭文从引元动窍的状態中恢復过来,叶佳善便已组织好了语言,热情洋溢道: “昭文贤侄,快起来!” 叶佳善从怀中摸出一枚幽蓝的白色丹药,脸上颇肉疼道: “这是我炼製的清心丹,可祛除身中火气燥热意,对引元丹的火毒极为对症下药。来,快服下。” 白昭文还不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嘴里便已服下了冰凉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冰凉爽劲。 白昭文起身微揖,还来不及道谢,叶佳善的目光便又移到了场中。 场上还有两个少年。 一个面貌清秀,不知是谁家的子弟。另一人面色黧黑,容貌与白昭文有七分相似。 叶佳善心思一动。 白昭文坚持到此刻……能开八窍。 尚未十三的的白昭武与他一母同胞,能至此刻,岂不是……叶佳善拊胸,將这个夸张的猜想按下,却到底还是抑制不住心中喜悦。 眾人猜出些什么,顺著叶佳善的视线,將目光钉在场內两人身上。 鹿梓霖怔在原地,手中的一百两银票似乎也轻飘飘的,不如先前收到时刻的那般欣喜。 白稼轩也屏息凝神,如呼吸粗重的叶佳善一般。 机率实在渺茫,然而確值得激动与期待。 第10章 坚刚不可夺志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0章 坚刚不可夺志 白昭武五心朝天盘膝坐在原地。 身周最后一位白姓的少年已再支撑不出,昏厥在地。 叶佳善目不转睛注视著白昭武,甚至忘了挥手令已经看的呆住了的侍卫们將昏倒的少年们抬出去。 白稼轩几乎忘记了呼吸,右手在袖中不自觉紧握成拳,指甲插在手掌心的老茧上,不由得泛红髮白。 终於,还是年轻的鹿延鹏说出了那縈绕在场上所有人心中令他们兴奋颤抖的猜想。 “昭武……他会不会开了九窍?” 没有人回答鹿延鹏,唯有鹿梓霖皱眉看了自家莽撞还不晓事的儿子一眼。 …… 白昭武身周地下几乎成了一摊湖泊,湿润的背上衣衫竟在湿润的同时也凝出细小盐霜。 第二轮香早熄了,甚至连盘旋的香灰都被忽然穿堂的秋风吹落。 偌大的祠堂里,竟只有汗水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 白昭文站在原地,喜悦与担忧的神色忽然一滯。 若是昭武当真开了九窍,昨夜若是昭武而不是他服下通天丸,虽然昭武未必再有窍穴可开,却定有其余裨益。 一股歉疚涌上心头后,便是荒唐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厌憎的期盼。 白昭文身躯轻颤,呼出一口气。 父亲说了,昨夜是他的决定,昭武若真能开九窍,自家兄弟二人,將来必能互为羽翼,在修行道上定下白家的名號来。 再者……自己双目的神异,未必也就弱了弟弟可能的九窍。 白昭文心念通达,心下反倒笑了一笑。 身为白家长子……学著父亲的模样,猜到父亲的期许,尽力事事要爭人先,不肯弱了弟弟。要尽力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不二选的凡俗族长接班人。 而今眼界开阔已有奇遇仙缘,如何还因为兄弟序齿和自己少了一个灵窍,心有芥蒂? 到底还是眼界小了。 眾人中,唯有徐先生与鹿梓霖看著了白昭文脸色变化的一瞬。 徐先生神情宽慰,鹿梓霖脸色却稍有些难看。 …… …… 白昭武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死去。 热浪从体內生发,衝撞到肉体躯壳上又如同海浪一般重新撞回来。 每一轮的震盪热浪都能给他带来仿佛无数根钢针扎入血肉中般的痛苦。 这种痛苦不像是小时候那次下河摸鱼不小心踩在石头上摔伤了腿;也不像是第一次学著父亲、哥哥和鹿三叔割麦时麦芒扎肉的刺疼。 肉体的疼痛或是疲倦超过某个閾值后,便会自动麻木减少对伤害的感知。 可这碗晶莹药液带来的痛苦却似乎永不会减弱,只会增强……永无止境而绝望的增强。 白昭武尝试著睁开被汗水刺痛的眼睛,这种疼痛对他来说似已经无关痛痒。 天色昏黑了很多。 说不清是已经到了黄昏,还是一片云蔽住了日光。 周遭似乎有许多人在激动的围观,白昭武却看不清。又是一滴汗珠落在了眼睫上,白昭武条件反射地眯上了眼睛。 灵窍……是这般难开的么? …… …… 天色当真黄昏。 空中有白鸟落檐啼鸣。 从服下药液开始,到第一位青年被丟出去不过一刻半。 而到第一个具有灵窍的鹿家娃子出现,已是三刻之后的事了。 鹿延鹏显现出七窍白毫光时已有半个时辰,而白昭文显现异象,又隔了一刻。 除却白昭武以外,坚持到最后一刻的青年,足足盘坐了一个时辰。 而白昭武直至此刻,已经端坐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第一个察觉到白昭武已经昏厥的是白稼轩,第二个是白昭文,最后一个才是叶佳善。 谁也不曾察觉到叶佳善是如何出手的,竟是比白稼轩和白昭文慢了数息发觉的情况下,依旧后发先至。 叶佳善眉头紧锁,粗胖双手如飞,提起白昭武,低声喝道:“敕!” 秋风无形,却如有灵,將白昭武除却一条里裤悉数剥的精赤。 白昭武黧黑健壮的肌肤,已脱水苍白到浮肿可怖的地步。 叶佳善右手拈诀,向空中一摄,凭空多出无数水珠凝成水柱,將白昭武浇淋到浑身冰凉。 白昭武被淋的忽地惊起,却虚弱到连激灵没有气力。 …… 白昭武回忆不起自己究竟是何时竟闻到了一股死亡的灰白味道。 热浪没有超越意志,却直击到了身躯的上限。在重新察觉到经脉和身躯的瞬间,白昭武便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一声清脆的青铜小鼎鸣响与热浪吞没意识。 只是还好,活下来了。 白昭武努力从脸上挤出一个其实根本看不出来的笑,掩饰著其实同样也看不出来的泪。 未开五窍。 到底,那百分之一的幸运还是没有落到自己头上。 “父亲,抱歉,孩儿……让你失望了。” 白稼轩面若金纸,如铁木一般的腰杆僵直在原地,整个人向后昏倒。 白昭文慌忙扶起父亲到一旁,徐先生和鹿梓霖已是急忙上前接过白稼轩。 白昭文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上,拜道:“叶教习,请救我父我弟!昭文愿……” 叶佳善右手食指轻轻一点,白昭文话便说不下去。左手从怀中摸索许久,才摸出了一个小玉匣,匣中一枚翠绿丹丸平平无奇,在黄锦缎上躺著。 白昭文见状知道叶佳善已是应允,那枚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丹药定非凡品。 叶佳善摇摇头,將药丸给白昭武服下。望了一眼白稼轩,隨即將目光转回了白昭文脸上。 “你家父子二人倒是坚刚不可夺志的性子。” 这话里是父子二人,倒也不知是叶佳善忘了白昭文,还是有旁的意思。 “你父亲不过一时焦急,气血攻心,缓过来便好。倒是你二弟有些麻烦。” “这引元汤是虎狼之药,寻常未曾开灵窍的凡人体內杂乱不堪,受药力坚持一个时辰已是极为痛苦,但只鬆了一口气,便会晕厥过去。” 叶佳善手上一引,將服了药的白昭武放下。 “若是昏厥了一刻不曾解散药力,便有性命之忧。周围护道的修士,但见服药者晕厥倒地,隨即便上前护持。” 叶佳善感慨嘆息一声道: “你家二郎死咬牙关,硬生生撑了將近两个时辰,昏厥过去却还挺坐原地,连腰也不曾弯半分,实在是铁打的汉子。” “然此时我虽用药物吊下他一条命,不至於火毒攻心立时暴毙,却到底还是有残症留存。” 叶佳善微微一顿,道: “即使侥倖服我丹药,今夜不死便可活。然而寿亦不过四十。这已是得天护佑,尽人事的结局了……” 白昭文被叶佳善一指扶起,此刻却怔在原地,泪流满面。 若说先前还有对弟弟竟立志追上自己到了拼置性命於不顾地步些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埋怨,此刻也烟消云散。 叶佳善上前轻轻拍拍白昭文的肩膀,嘆息一声再不说什么。 身为熙州道院的老狐狸,自然看得出眼前少年的真心实意,也明白此刻不宜再多言才是挣人情的分寸。 虽然他感慨白昭武刚毅坚韧一至於此,但到底白昭武不过只是个未开五窍的凡人,转瞬也就淡了心思。 到底还是开八窍具神通的白昭文重要些。 既然两人兄弟情深,今日乘这小子未发跡先令他欠下自己的人情才是正经事。 再者,硬说起来,白昭武受此重创也有自己失察的几分罪过。这枚丹药也不算亏。 第11章 我有辞乡剑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1章 我有辞乡剑 白稼轩从昏厥中醒来,朦朧眼中看见的便是自家熟悉令人心安的屋顶。 白稼轩下意识地摸向身边,妻子却不在身侧。 昏黄的烛火边,妇人手拈著针线,抱著粗布衣裳,怔怔坐在原地流泪。 白稼轩挣扎著想要起身,只是动弹半下,索性躺下不再起身。 不知为何,他面对老妻竟有一种莫名说不出的愧疚。 又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长子白昭文才出生的那一天,那时候妻子还年轻。 他在地上劳作,鹿三欣喜地跑来告诉自己,妻子生了,稳婆在等赏钱。 小小的孩子青白里透著微红的肌肤皱巴巴的,並不如他预想中的可爱。 次子也是一般。 妻子將孩子送到自己的手里……那时候她也还年轻,脸上带著慈爱的笑时,还会毫不矜持,亲昵而幸福地抱著自己。 明明小小一个孩子,不算惹人怜爱,怎么却还是付出了半生的心血呢? 白稼轩睁著眼睛,望著漆黑的房顶。 “叶教习和昭文回来说了,昭武没事……昭义虽然没喝下那药,却有些嚇到了,回来便睡下了。” 白稼轩下意识答应了一声。 枕边数十年陪著自己半生的老妻,自然能察觉到丈夫已经醒了。 一时无言。 白稼轩再想回忆家里三个孩子小时候的事,却总似乎有什么卡著思绪。 妇人俯下身子,眼角泪痕还未乾,忽然问道: “咱们庄户人家……非要修这个仙么?” 白稼轩楞了一愣,斩钉截铁道: “当然!” 语音鏗然,落地有声。 沉默良久。 妇人滴泪道:“梓霖伯告诉我了,叶教习说二郎將来至多只有四十岁的寿命。” 白稼轩默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多时,白稼轩嘆息一声,道:“是时候该给二郎说一门亲事了。” 妇人抽泣不绝。 白稼轩凝望著窗格里隔著黄纸灰濛濛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 …… 叶佳善今夜留宿在了白鹿村。 排场自然是不缺的。 鹿梓霖家宰了几头牲口,操持了一桌上好酒宴与几桌寻常席面,送与叶佳善和隨行的小吏侍卫等吃了。 至於剩下的些许边角荤腥和白面,鹿梓霖倒是难得地宴请了一会乡党们。 白鹿村上出了三个有仙资的子弟,自是一等一值得庆贺的大事。 虽然白昭文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资质,但到底鹿延鹏的资质也不算差。 一夜里欢声笑语过去,鹿梓霖除却敬酒给叶佳善外,便是让三名少年给徐先生敬酒。 乡下人虽然有时候心肠里有股不同於面上的狡诈狠毒,却对传道受业解惑的先生发自心底地有一股敬重。 熙州道院的生员居然前来这白鹿村授课,本就值得感动,更何况徐先生实打实手下调教出了三个有仙资的弟子。 鹿梓霖此刻也不提那五十两银子的事,徐先生脸色却不大好,似乎还掛念著白家的事。 叶佳善倒是极为欢欣。 一个七窍的天才,一个八窍具神通的超天才,能给他带来的好处远超预期,绝不是几十两银子几亩水田可以比擬的。 然而见白昭文神情不算太好,叶佳善倒也不曾过於兴奋,稍吃了几口酒,便与三位少年回宗祠乡塾里住下。 白昭文与鹿延鹏不曾回家,叶佳善將他二人留下,防止出什么意外……奇货可居,不得不小心谨慎。 倒是鹿家另一个青年,白稼轩家长工鹿三的子弟鹿延谦,兴奋地隨著两人一齐住下,叶佳善倒也不好拒绝。 一夜无话。 …… …… 清晨。 白稼轩惊问道:“今日便走?” 叶佳善手中盘著那翠青念珠,笑道:“正是。” 叶佳善目光从白昭文身上一转,落在白稼轩和妇人身上,解释道: “令郎天赋异稟,年岁却有些稍大。早一日修行,有早一日的好处。耽搁下去,却误了天资。” 白稼轩闻言頷首。 妇人眼角晶莹,却已是动身到后边去与儿子收拾行囊去了。以她对丈夫的了解,定不会挽留儿子。 叶佳善收起翠绿念珠,脸上满是关切之意,问道: “二郎如何了?可曾醒了?” 白稼轩摇摇头。 叶佳善见状也不再问,从袖中却摸出了几张田契来,拍在白稼轩手中。 白稼轩惊奇道:“叶教习,你这是……” 叶佳善严肃道:“昭文是从我手下检验出来的不是?到了道院里,依照常例昭文也是受我照拂。” “虽然现下未曾定下名分,却也有了半师徒的情分在。” 白稼轩欲言,却被叶佳善止住。 叶佳善將田契塞在白稼轩手上,却又从袖中摸出一白锦囊来放在桌上。 “既有半师徒的情分,我却也有个不情之请,白族长可能应允?” 白稼轩应接不暇,半晌道:“叶教习有用得著的地方,自当尽力。” 叶佳善將白锦囊打开,其中却並非什么宝物,但有芝麻大小的黑色种子半袋。 白稼轩问道:“这是……” 叶佳善轻声严肃道:“低声!” “我在道院中是草木丹药教习,身畔诸人炼製丹药所需的灵草所需甚多。早就想要寻一个信得过的人家,替我植灵药。” 叶佳善四顾无人,低声道: “我知白族长疑虑,我本不能同白族长说……朝廷有法令,旗汉不相通,仙凡有相隔。泄露丹方和药植效用甚至名称都是重罪。” “我便同白族长交个底,这是曼朱草的种子,是朝廷辅助修行的宝药主材。” “朝廷而今大举招募人才,又有外敌来犯,修行宝药极为紧缺,昭文与我有师徒之分……种这灵药,就是查到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叶佳善轻轻伸手指道:“我自不会白占白族长的便宜。” “虽然昭武不能修行,我却颇为欣赏他坚毅志气。我过些日子送来种植曼朱草的法子授他,算我入股,这曼朱草卖与道院的利润,我取五成,白家留五成。” 白稼轩疑虑道:“那……这每年要种下多少。收成多少?” 叶佳善指著外头田地笑道:“先试种一年,若是出產的多了,白族长收买土地,能种多少,我便能收多少。” “至於產出……能亩產百斤,便已算是中上收成水准。” 白稼轩还想再问,白昭文却已收拾好行李出来。 …… 白昭文看过了臥床昏迷的白昭武,眼角带些晶莹。 白昭文拜倒在地,叩首道:“父亲,孩儿走了。” 白稼轩抿唇,却將伤感收起,板著脸轻轻頷首。 “母亲,孩儿走了。” 妇人强笑著抬头,不肯流出泪来冲淡了喜事的气氛。 “好,记得写家书回来。” 白昭文起身,抱住还懵懂却察觉到了悲伤气息的幼弟。 “昭义,你在家要懂事。到学塾里要听徐先生的话,在家不要惹爹娘生气,知道了么?” 虎头虎脑的昭义点点头,昂头问道: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昭文强笑道:“得閒时便回来。” 白昭义从怀里掏出几枚细碎黄冰糖来,微微抽泣道:“我攒下来的,哥哥路上吃。” 白昭文抹眼睛,笑道:“好。” 外头鹿延鹏已至。 叶佳善轻声笑道:“该走了,休要恋栈不去。” “待到修行功成,有机会回来就是。” 白昭文点点头,起身转身,出门时微微一顿,似欲回头又停下。 叶佳善挥手拦下相送的白稼轩,笑道:“不必送了,哪有父亲送儿子的道理?” 叶佳善顿了一顿,指向桌上的种子,笑道:“白族长休忘了这要紧事。” 白稼轩頷首。 …… 叶佳善去得远了,妇人牵著幼子,到院后去了。 白稼轩立在原地,悵然若有所思,许久不曾动弹。 却觉有声轻轻嘆息。 白稼轩看看后头,小小无面道人抓起一把种子端详,隨即洒落回锦囊中。 无面道人嘆道:“疯了!” “这景朝的皇帝大臣当真是疯了!无忧草居然都能做修行药材了!” 白稼轩皱眉问道:“无忧草?” 第12章 承平日久而无道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2章 承平日久而无道 “无忧草?” 周药师盘坐青色小鼎中,隨手拈起几粒黑色种子,嘆息道: “此物產於南洲外域,在景朝旗人入关前,南洲土人便零星种植餵养蛊虫,而今却流於神州內的修士手中。” 白稼轩从袋里捧起一把种子,疑惑道: “它既是辅助蛊虫修行的外域灵草,怎么就有了无忧和曼朱两个名字?” 周药师解释道: “南洲土人发觉,服食此草可令人醺然忘忧,故名无忧。” 白稼轩疑惑问道:“既然有这般功效,周仙师为何嘆息?” 周药师摇头道:“你道它只能令人无忧么?” 周药师一字一顿,极少有地显露出严肃神色道: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代价的,尤其是迷茫的快乐。” “无忧草感应神庭,滋生蛊虫。不论是否经过了那位神庭境强者之手炼製成丹药,但只在他神庭笼罩范围之下成药,都可生蛊。” “服食无忧草於玉池境界下可加速行气,只是在玉池中有蛊如丝潜藏不可捉摸。而凝丹之后,丹即是蛊,蛊即是丹。” “一身修行,尽在他人掌握之中!” 白稼轩脸色微变,惊道:“那方才那叶教习说……这无忧草是修行丹药的主料?” 无面道人頷首。 白稼轩想到什么,脸色苍白道:“那昭文去州城道院中修行,岂不是……也要服下这无忧草?” 周药师摇头轻笑,道:“不是已服下了么?” 白稼轩惊诧道:“什么时候?” 只是还不等周药师回答,白稼轩便已想起了什么。 在检测出灵窍之后,叶佳善几乎立刻便给鹿延鹏与白昭文两人服下了淡蓝色的丹药。 白稼轩脸色死白,坐回椅上。 “那……那一枚昭武服下的……” 周药师轻笑道:“你猜那鼠尾蛮子为何要特意叮嘱让昭武来种这无忧草?为何放心令你家来种?” 白稼轩抬起头,眼里微有血丝,道:“可昭文明明是开了八窍的天才,朝廷如何会……如何会……” “徐先生不是说朝廷缺乏人才么……怎么……” 周药师笑道: “你跟著人家的太祖爷入过关?还是你脑上的冠饰上也有金钱尾?又或说你也是祖上被赔了半个神庭灵宝的包衣?” 白稼轩自然不明白周药师言语里对当年景朝入关旧丑事的挖苦讽刺,却也明白这位无面仙长的意思。 白稼轩沉默地望著门外的朝阳,右手紧握。 姐夫朱先生对自己的劝告与徐先生明里暗里的阻拦仿佛又浮现在耳边。 白稼轩抬起头,右手手指轻轻鬆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仙师,我该怎么做?” 周药师坐在青色小鼎中,摇扇轻笑,道: “你猜,我的道行……有没有神庭境那么高?” …… …… 白昭文坐在轿厢侧旁,从轿帘里悄悄向外张望。 两名侍卫乘著高头大马,护卫在侧。 后头的鼓吹队都歇了,唯有鸣锣的一个汉子在前头开路。 轿夫抬著轿子已走了一个半时辰,却依旧健步如飞,仿佛这轿在肩头不过是纸糊的一般。 鹿延鹏与鹿延谦坐在另一侧,疑惑看著轿夫。 白昭文自从检验灵窍之后,眼睛却似乎多了些异样,看物事总是有些影影绰绰的重影。 白昭文目光看向轿厢脚下,却发觉似有些青气縈绕。 “看见了?” 白昭文驀然抬头,正是闭目养神的叶佳善不知何时睁开双眼,微笑看著自己。 “是……看见了些影绰模糊的青气。” 叶佳善粗肥的手指上滑过念珠,严肃道: “记著,到了城里,不要同他人展现你双目的神异……至於你开了八个灵窍的事,越多人知道越好。” 白昭文点头,眼中流露好奇,却不敢发问。 叶佳善目光平移到另一侧两个少年身上。 “你们同出白鹿村,有的话我便不同你们说的那么清楚,你们自己有分寸在心里。” 两名少年喏喏称是。 叶佳善拍一拍衣袍,道:“你们到了道院里,先在我手上受教三月,而后再面见诸位教习,拜师求道。” “你们由我接引入修行之门,也算有缘,我便在此轿中途上,教授尔等什修行要道。” 三名少年闻言,对视一眼,起身齐拜。 叶佳善轻轻一托,將三人扶起,道: “所谓的修行,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是你自身修行的神通术法,你暗藏的杀招能格杀什么境界的修士,能抵御多少人围杀,能和什么境界的修士分庭抗礼有来有往,这便是你的第一重境界。” “这境界最是基础,可也最是重要。” 叶佳善眯著眼,右手轻轻打著节拍,左手转著念珠,道: “第二重,便是別人看你有多少重的境界,觉得你究竟是什么境界,能做到什么事。” “你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可你浑身上下鞋履衣冠莫不是灵宝,前呼后拥,车輦拥市。面对大修行者也安之若素,那谁敢怀疑你是个凡人?” “他人觉得你究竟有多高的境界,才给予你多少方便。” “纵使是开闢神庭的大修行者,他收敛神光,著破衣烂衫,抱破碗行乞街头,有几个凡人会施捨一碗残羹剩饭?” 叶佳善著重看向白昭文道: “所谓的排场,不是差了这些行头便耽误了事。而是你恰要耽误些事情,让人知道你有整以暇从容不迫。” “你们三人出身农家,往往重了自身的境界,忘了旁人看你的境界。修行不是斗法杀生,是交易来往,谋算运筹。” 白昭文知道叶佳善是解答他的疑惑,为何要施加术法在轿上令人抬著,也不肯施神通回道院。 白昭文感激道:“谨受教。” 鹿延鹏反应过来,隨著应声。 余下开了五窍的那鹿延谦,皱眉不语。叶佳善瞥了他一眼,也懒得理睬。 “什么是第三重的境界?” “当你们融会贯通了前两种境界,便自然知道第三重境界。你身后当真能为你出手撑腰的靠山,有多少的境界和实力,便是你所有的第三重境界!” 叶佳善意味深长看著白昭文与鹿延鹏两人。 白昭文略微沉思,已是会意,拜倒道: “师父!” 鹿延谦顷刻便隨著白昭文拜倒,五体投地道:“师父在上。” 鹿延鹏糊里糊涂,却还不曾反应过来。白昭文跪在地上,戳了一下鹿延鹏后腿窝,鹿延鹏才反应过来,一齐跪下。 叶佳善满意一抬手,笑道:“依照道院的规矩,我不得先行收徒,此刻不可如此唤我。” 三人坐下,一时无话。 叶佳善看著眼前三人,白昭文八窍具神通,鹿延鹏七窍皆开,那角落的那个谁来著……勉强开五窍。 轿窗之外,脚夫劳碌,田间农夫农妇捡拾遗漏的麦穗。 人间大不同。 叶佳善摇头嘆息庆幸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白昭文面露不忍道:“人便也是芻狗么?” 叶佳善诧异看著白昭文,想不到这年轻人竟能听懂他的感慨。 白昭文道:“徐先生曾讲过这句话的意思。” 叶佳善頷首,隨即摇头道:“既入修行,凡俗皆为芻狗。” 叶佳善笑补上两句道:“亲眷亦然,俗情亦然。” 第13章 守秘传承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3章 守秘传承 六日之后。 阳光穿过窗上的纸,洒在少年黧黑的面庞上。 白昭武知道自己此刻正在昏迷之中,甚至偶尔能听到父亲沉重忧虑的嘆息,母亲担忧的啜泣,幼弟昭义时常在窗外探望自己的脚步声。 然而更多的时刻眼前还是一片空白。 无色,无声,无触。 无穷无尽的空虚。 忽地,有清响如环佩鸣。 正如在宗祠中即將昏厥时那一刻听到这一声清越悠扬鸣响时一般,白昭武几乎立刻就想起了父亲取出的那枚小小青鼎。 阳光刺眼。 白昭义惊喜道:“爹,娘!二哥醒了!” 白昭武睡得头昏脑涨,苦笑道:“小弟……別……別吵……” 白昭义极为兴奋,不曾听清,大声问道:“二哥,你说什么?” 白昭武无奈至极,嘴角却不由得扯动一笑。 阳光灿烂,人生大好。 白稼轩在院外虽然已知白昭武將要醒来,却还是不由得快步冲了两步,到了门前才停下。 …… 白昭武披著衣袍,將红糖麦粥喝了。 白稼轩坐在房外,抽著祖传的白铜水烟壶。 “可曾缓过来了?” “是,父亲……大哥已经动身去城中道院了么?” “嗯。” “娘和小弟方才还在,现下去哪了?” “田里有农活,他们回来做了汤,看了一眼便走了。” “嗯……父亲,此处排著香案和硃砂作甚?还有这青鼎……” 白稼轩吐一口烟道:“不必多问,过来。” 白昭武顺著父亲的言语过来。 “焚香,跪下。” 白昭武依言施行。 白稼轩右手食指蘸硃砂,在白昭武额上轻轻一点,严肃道:“接下来,我说一句,你跟一句,明白了么?” 白昭武頷首。 白稼轩將桌上预备下的五穀抓起一小撮,置於鼎中,奉香祷道: “奉青华妙道,秉救生玄旨。化生有德,东天降佑。弟子奉五穀之祭,守含秘之约。奉神魂为脩,誓守秘密,坚固不退。” 白稼轩面色严肃,三拜起身。 “弟子志心皈命礼。” 白昭武依言诵祷,眼前忽地一白。 眼前唯有青鼎轻鸣。 白昭武试探著在脑海中呼唤了一声。 他能察觉到那神异的青鼎並无恶意,甚至对他颇为友善。 先前在硬撑引元汤药力时,若不是青鼎的一声鸣响,或者他已被內火蒸乾,火毒入心而亡。 青鼎上忽有光芒夺目,刺人眼目。 白昭武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再落下时,眼前已是有了一位无面道人。 “是……是您救了我?” 周药师轻轻頷首。 白昭武想起先前长兄服用下那枚通天丸时的异象,惊诧道: “仙长寄居在那青鼎之中?” 周药师笑答道:“它唤做青华妙道鼎,不叫什么青鼎。” 白昭武頷首,呆滯站在原地。 周药师等了许久,也不见下文,轻咳两声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白昭武挠头道:“问什么?” 周药师怔住,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救你么?” 白昭武道:“是啊,为什么?” 周药师才想说话,却哽住一口气。 这是睡了六天才起来的病人,不能和十三岁的小毛孩子置气…… 周药师沉气道: “吾名周药师,南天仙人,流落西北。尔父奉我十六年,我当报偿汝家。” “你大兄已得机缘,已得修行。你资质虽钝,灵窍未开,然而你父亲择你继承家业,奉我安居。” “你可愿隨我修行,入我门墙?” 白昭武挠头。 周药师怀疑自己神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轻咳两声道: “我道为南天盛……” 白昭武兴奋道:“我愿意!” 周药师:…… 白昭武追问道:“周仙师,您方才说您道南天什么?” 周药师扶额道:“没什么……” 白昭武恍然道:“先前我父亲在祖坟处,便是要將这此事告知我……仙师,我家十六年,便是蒙您护佑才如此兴盛?” 周药师无言。 周药师頷首。 周药师抬手制止道:“且听我言!” 白昭武嘴唇微张,悻悻闭口。 周药师道:“今日仓促,不能成礼。” “你父奉祀,从此我便可往来你识海,与你交谈。” “只是你千万记著,今日成了受秘之约,你日后若是將我向外人提起,起心动念便为我知,有片言出口便化作脓血。” “大道之约已成,就是我不愿杀你,也无法可想,你可明白?” 周药师特意顿上一顿。 白昭武凛然答道:“明白。” 周药师接著道:“將来除却你定下了你的子嗣接下家主的位置,否则也不能告知,明白么?” 白昭武答道:“明白。” 白昭武抬起头道:“仙长,我有一事相询。” 周药师好奇道:“但说无妨。” 白昭武道:“將来仙长传我修行法,我可能將此法传授他人?” 周药师沉吟良久道:“你要传给谁?” 白昭武眼露期冀道:“我幼弟昭义,或是我大哥將来有了子嗣,我便传给他们。” 周药师不置可否,弯身问道:“若是不能外传,只有一份功法,那你又当如何?” 白昭武坚定道:“请仙师传法昭义。” 周药师道:“若是我仙法仅传家主,你若传法,必为咒法所杀,又当如何?” 白昭武沉默。 白昭武犹豫片刻,道:“难不成真是如此?” 周药师语气严肃道:“假若……真是如此?” 白昭武欲言又止,双手紧握,终於道: “若真是如此……请仙师传法幼弟,我寧……寧……死。” 周药师欣赏大笑道:“吾性詼谐,耍笑而已。” “只是你方才再想什么?” 白昭武垂头丧气道:“適才久昏初醒,神志不清,才想起来我未曾开五窍……如何能修行?” “虽然父亲未言语,我却也知自家身体……强撑那许久,只怕我寿不久。” “我幼弟聪慧健硕,若有仙师辅助,定能长寿富贵,安康一生。” 周药师虽无五官,欣赏之意却溢於言表,背手大笑道: “谁说九窍不通五窍便不能修行?” 白昭武愣神狂喜道:“难道……仙长有未开五窍亦能修行的法门?” 周药师严肃道:“五窍不通確实不能修行。” 白昭武:…… 这位仙长虽然不曾骗人,然而看出来了也確实詼谐。 周药师得意笑道:“未开五窍不能修行,可谁说你未曾开五窍?引元汤配伍粗劣不堪,错过了有修行资质的少年竟从来无人发觉,也实在是奇哉怪哉。” 白昭武嘆息道:“所以我还是不曾开五窍是不是?” 周药师摇头,严肃道: “自然不是,不多不少——刚好五窍。” 白昭武满头黑线,竟不曾有预想中的欣喜。 周药师大笑,满是孩子报復成功般促狭的快意。 第14章 用人不疑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4章 用人不疑 白稼轩不曾知晓白昭武神识中发生的一切,只关切地注视著次子额上的硃砂记。 硃砂在额上分作了银硃二色的小剑,交织著渗入白昭武体內。 银硃色两柄小剑从眼耳口鼻中来回出入,隨即带出些黑红色的细小虫卵。 银硃色小剑色泽愈发暗沉,终於再不能起,落於地上化作一摊黑水。 白昭武兴奋睁开眼,看向父亲。 “父亲!我……” 白昭武才想说些什么,一股神秘的力量却將他咽喉中的话扼下。 院子木门轻轻作响,一个与白稼轩年岁相差不大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中年汉子鼻宽眼长,薄唇阔眉,木訥朴实的脸几乎是標准的关中秦人肃穆面相。 “鹿三哥,你咋来哩?” 白稼轩惊奇上前迎接,鹿三是他家的长工,却也是宗祠里第一个被检验出修行资质的鹿延谦的父亲。 鹿三的脸上带著一股微微的火气,却还是面对眼前的十几年的仁义东家压下难得的火气,道: “稼轩,我还是不是你家长工哩?” 白稼轩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惊奇地看著鹿三。 鹿三终於平復下心情,道:“稼轩,咱说好的秋閒,我放三天的閒回家看看,今天是不是该回来上工哩?” 白稼轩和白昭武不知鹿三究竟要说什么,只好頷首不应,等著鹿三的下文。 鹿三道:“我回来路上,见到稼轩你婆娘带著村西几个外姓年轻麦客,说是雇了短工要开垦土地。”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下田干活,你婆娘却將我拦回来,好说歹说,硬是不让我下地哩!” “稼轩,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你没短过我一粒麦子,我却也不少你一分的工……现下……现下,怎么却有这样的道理?” 鹿三怒意隨言语消解,却多出一股委屈来。 外头,妇人匆忙回来,气喘吁吁看著眼前的丈夫和长工。 白稼轩皱眉问道:“芝草,这是怎一回事哩?” 妇人抿唇,不知如何开口,良久才低声道: “到底不管怎么说……延谦也是有修行资质的人家哩,哪里能让三哥再到田里去做活?” 白稼轩听的分明,自家妻子见鹿三家中出了个修行的苗子,只怕是再让鹿三做长工的活计,鹿三心中不喜。 白稼轩温声笑道:“三哥,你也该享福了嘛。” “延谦有修行的资质,再过个两年成了半仙,从州城里寄些银钱回来,把你那旧房倒了,起上砖瓦的大屋,多置几亩的地。” “却不是比在田里做工好?” 鹿三执拗摇头道:“稼轩,我知道你们夫妻的意思。” 鹿三抬起头,严肃道:“延谦有修行的资质,被选上去了州城里。稼轩,你夫妻觉得这是好事,我將来该享福哩。” “稼轩,我没读过书,不识得字。延谦托你的照顾,在族学里侥倖读了几年的书,识了几个字。” “我只指望他读几本圣贤书,识几个字,改一改顽劣的性子,实在不指望他能靠著修行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 鹿三面含痛苦道: “咱们白鹿村上,祖祖代代都是庄稼人。我家小子偶然入了修行的门槛,也不过是最差堪堪修行的资质,到了州城道院里,不过只是一个乡野来的野小子。” “若是如昭文和延鹏一样天资过人,那便还有人照拂一二。我实不指望延谦將来能成什么修士仙人。” “索性还不如让我家小子不曾有这修行的资质,就在原上,再做一辈子的庄稼汉,倒也安稳顺遂些……” 鹿三目光移到白昭武身上,却不忍再言。 白稼轩沉默。 若是不曾有青华鼎中的周仙师,不知道叶佳善的手段,不曾在方才见到那些黑红色的虫卵……或者他此刻还沉浸在自家长子能得仙缘的狂喜里。 妇人闻言,虽是心中隱隱觉得鹿三的话似有些道理,却还是低声道:“三哥,毕竟……” 白稼轩伸手按住自家妻子的肩头,沉声道: “三哥,你说的是。” 鹿三闻言,欣喜道:“稼轩,我且先回马號里,將牲口饮了送去田里。” 白稼轩上前两步,摇头到:“三哥,兆谦毕竟也大了,一个州城里道院的生员,父亲在原上做工,说出去也不好听哩。” 鹿三怔住,道:“那……如何处?” 白稼轩笑而不答,道:“三哥,你猜我將家里水田悉数卖了,换了连片的山坡地,是为了什么?” 鹿三此刻才回想起这不对劲来,惊奇问道:“为何?” 白稼轩轻轻抽出院墙下一块砖头,取出一个布袋来,捻起一小撮的黑色种子,对鹿三郑重道: “便是为了此物。” “这是叶教习留下的灵草种子,水田里却种不得这物什。我才將水田悉数换了山坡上的薄田哩。” 白稼轩郑重道: “三哥,这是仙人灵草,种植的法子与寻常的庄稼自然不同。要令它长成,却还要將凡俗药材煮水浇下养护。” “若是三哥不觉辛苦,这其中有些不能为外人做的活计,譬如药材採购熬煮,看著这些短工播种採收,那便託付三哥……如何?” 鹿三退后半步道:“这种植的法子,定然是仙家的绝秘,稼轩你如何能告知我?不成,不成!” 白稼轩上前半步,沉声道:“三哥!你我半辈子的交情!” 鹿三慌乱退后,道:“不成!稼轩,我便在你家做个长工,能做些活计,领些粮食,已是满足。” “朝廷仙人与你的福祉,怎么能……” 白稼轩索性將白布袋塞入鹿三手中,道: “三哥,你若是不应允,我索性便將它撒了!” 鹿三惊惶缩回手,却被白稼轩大手死死握住,塞过白布口袋。 白稼轩索性鬆开手,笑道:“这就是了。” “这仙草下地不分节气,乘著今日天光好,午后咱们便去看看田垄开的如何,今夜將这物事如何种告诉三哥!” 鹿三热泪盈眶,却说不出什么,只是攥紧了白布口袋,手不知到底放在何处。 这小小一个白布口袋,倒似有千斤的重量。 鹿三囁嚅道:“稼轩,我……我先去马號里看看马,午后……午后再去……” 白稼轩笑著拍拍鹿三的背,目送他到后头去。 妇人不敢质疑白稼轩的决定,此刻却还是担忧小声道: “三哥虽然在咱家待了二十多年了,可毕竟这灵草是朝廷仙人……” 白稼轩摇摇头,挥手示意白昭武过来,道:“来,昭武,告诉你娘,这话在书上叫什么?” 白昭武思索片刻,孺慕望著父亲道:“这便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白稼轩摇摇头,笑道:“哪里有这许多话?” “不过是当年姐夫教我四个字,『诚意正心』而已。” “行了,待到午后,我与三哥一同到山坡上看看。昭武,你娘给你寻了几家的女子,饭后便动身隨媒婆去外乡看看罢!” 白稼轩哈哈一笑,背手行入屋中。 第15章 药材生意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5章 药材生意 秋日偶然的积雪几乎早在正午忽然炽烈的阳光下消解。 黄土坡上稀疏的野草竟又发出了些许的绿芽。 白稼轩满足地呼吸著山坡上黄土粗糲的味道,以及麦秆被镰刀割断后残留不去的那一股清香。 四十六又三分有二亩地。 除却留下的口粮田之外,所有家中的积蓄银钱和上等水田都换成了这半边山上的田地。 对於一个西北庄稼人来说,最好的顏色无疑是新麦初磨的象牙黄,最香甜的气息便是这麦秆的清香。 白稼轩粗糲的面庞上,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纵使前路有再多的磨难……他白稼轩有三子,子又有孙,孙又有子。 白稼轩忽然悲凉而感慨地望著眼前的黄土地,简单而粗略的算来,三代人平均折算下来……一个凡人一生的价值也不过只是十五亩有余的薄田。 大抵也不过只够请半次城中道院的教习而已。 …… 鹿三赶上山来,满头大汗,用手巾抹了一把汗,问道:“稼轩,你在看啥哩?” 白稼轩回过神来,笑道:“再看这片地上哪里適合起篱笆,好將这片地围起来。” 鹿三頷首,看了看下边正舀面分发给麦客们的白昭义,道: “这金贵的仙家物事,是该起篱笆护著。待到收成了,倒是该索性將另外半片山收了,连成一片,再起上土墙才稳妥哩。” 白稼轩笑道:“还是三哥稳妥。” 鹿三嘿嘿一笑。 “今日怎么是昭义在田里分吃食哩?” 白稼轩道:“徐先生道是这些日子有事,离村几日,学堂的孩子回家休息几日。” 白稼轩收起杂念,从怀中掏出一本祖传的秦地草药图谱道:“三哥,这里头的草药,你识得多少?” 鹿三囁嚅道:“这图画的潦草,有些常用的可以一眼看出,有些却认不出来。至於识得的,却又大多只明白俗名。” 白稼轩严肃道:“咱们人手不足,要浇灌伺候这数十亩的地,到时候自然要请人来。” “虽然请来的工咱们都筛过,不至於有太轻佻的轻薄子。然而既然是外人,便难免会带出些消息,知道咱们种下的是仙草。” “日子久了,种子植株便难免有外泄的事。然而重中之重的,到底还是种植仙草的法子。” 鹿三点头称是。 白稼轩道:“种植仙草的法子里,最要紧的便是灌溉的药液。” “叶教习说了过些日子要送些银子来,算是他入股药田的投入。” 白稼轩道:“这银子除却填上买地的钱,再留下给昭武成婚的聘礼钱,余下的前钱……我想开一家药材行,来往熙州和白鹿原上。” 鹿三沉吟片刻,道:“稼轩,你的意思是,要借著这药材行掩人耳目,將要买药材藏在货物往来中?” 白稼轩頷首道:“正是。” “一来,既然熙州城里叶教习打通了门路,往来的厘金都无需支付,又有护卫护持道路。再顺带运些药材也能多些进项。” “二来,昭文和延谦都在熙州城里,咱们有这药材买卖往来,到底是方便些。也好支撑他们平日里花销,给孩子们撑一撑底气。” “三来,便是採购的药材量大了,也好藏匿药方,旁人就算知道咱们种植灵草要用药液,却也不知道配伍。” 鹿三兴奋道:“正是这个说法!” 白稼轩微微一笑,却目光依旧深远,思虑万千。 鹿三疑惑道:“稼轩,你还愁什么哩?” 白稼轩摇头道:“没什么,不过想一些事情罢了。” “是想昭武结亲的事?”鹿三轻笑,拧了拧手巾,將手巾搭在肩上。 “昭武是个好孩子,心里实诚……有时看著莽撞执拗,不如昭文聪明,却比昭文要更守规矩哩。” “昭武看上的女子,自不会是什么悍妇骄横的货色。就是当真看走了眼,昭武心下也立的定,耳根子不软。” “再说,不是还有稼轩你把著哩?” 白稼轩被说穿了一半的心事,也不羞赧,坦然一笑。 白稼轩摇头道:“我却不是只为了昭武想事,我在想……咱们这药材生意,是不是把梓霖也叫上更合適些?” 鹿三沉思片刻,道:“不好说。” 白稼轩知道鹿三虽然今日对自己感激,然而长久以来大抵都还是木訥的性子。 今日说出这有关昭武昭文家常里短的话已是极限,至於当真要下决策的事,鹿三从不置喙。 白稼轩摆摆手,道:“梓霖到底是原上的人哩,就是平日里有些小心思小齟齬,对外头到底还是一族人。” “再者,就是梓霖有千万的不是,毕竟咱村上三个孩子在州城的道院里,延鹏是他家娃娃。” “这三个孩子在外头遇事有个照应,能有情谊才算好。” 鹿三抿唇,沉思良久,终於还是开口道:“那倒如何同他开口?” “咱们贸然去寻他,只怕他觉得咱们有诈,反而不信。” 白稼轩皱眉,手指在袖里不断来回盘算,脸上一松一紧。 白稼轩胸有成竹,笑道:“不管他,咱们便先將这药材行先预备起来。这本的秦地草药图谱,三哥你回去先將图画看熟了。” 鹿三疑惑道:“那……还要再准备什么?” 白稼轩背手,爽朗笑道:“还要再准备什么?自然是准备昭武的婚事!” “过些日子昭武的婚事定下,便给昭武好好准备婚事,喜酒要先预备下,粮食白面也要备足。” “再到镇上扯两匹红绸回来掛在牌楼上,预先告知原上的近邻远亲,咱们热热闹闹办一回喜酒!” 鹿三一时难以適应白稼轩的跳跃,怔了一下,疑惑道:“办酒?” 白稼轩斩钉截铁,挥手笑道道:“办酒!” 白稼轩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似乎想通了什么事情,翩然轻快下山去。 虎头虎脑的白昭义分完了窝头,见到父亲下山来,忙像一头小兽奔向父亲怀中。 白昭义奔到白稼轩跟前,却又想起平日里父亲说的规矩,慌忙停下,缓步走来。 白稼轩难得宠溺流露出一丝温情,笑眯眯在幼子的头上拍了一下,抱起幼子,向村头的大树下行去。 第16章 大婚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6章 大婚 白昭武悻悻坐在车上,车上两大包的粮食堆成小山。 周药师在脑海中大笑道:“说好的不是娶妻不娶色,以贤能为要务么?” 白昭武鬱闷苦笑答道:“那倒也不能是磨盘身子蟒蛇脖颈的妖怪罢……” 周药师严肃道:“应称丰腴,方不为失礼。” 白昭武苦笑。 周药师笑道:“少年慕艾是人间常事,食色性也是圣人言语,倒也不必羞赧。” 白昭武脸红道:“娶妻自当娶贤,应为我白家贤妇,到底……还是要看品性稟赋为是。” 周药师大笑。 这小子倒是比他老子有趣的多,虽然恭谨,却不同於白稼轩一般,几乎是个冰冷的闷葫芦。 谈笑间,白昭武已驱著驴车抵达家门前。还不曾入门,便闻到堂屋中便多出了一股浓厚的药草味道。 白昭武好奇道:“鹿三叔,这是做什么哩?” 鹿三手中斫著药草,还来不及说什么,白昭武便已为母亲扯过去。 妇人低声轻轻问道:“昭武,这次去你可相中了哪一家的女子?” 白昭武茫然摇摇头,道:“不曾相中。” 妇人鬆一口气,喜上眉梢道:“那就好,那就好……” 堂屋里白稼轩高声问道:“是昭武回来了?” 白昭武应一声,慌忙行入堂屋。 屋里除却白稼轩之外,客座上还坐著一名中年先生,正是白鹿村里唯一的郎中,冷先生。 冷先生身旁坐著一个少女,正是冷家的长女冷秋水。 妇人急匆匆进来,在白稼轩耳畔低语说了几声,白稼轩嘴角微笑。 白昭武目光才移到冷秋水脸上,便发觉那少女也在看著自己,两人慌忙各自收回眼神来。 白稼轩起身,笑著握住冷先生的手,道:“冷先生,这事便这样定了。这药材上的事,还劳你多费心。” 冷先生起身,頷首道:“那便定在下月?” 白稼轩頷首。 白昭武收回目光,立在父亲身后,隨著父亲送客,其间隨偶尔再瞥到一两眼那少女,却再不能见其容顏。 少女低头垂面,唯有几缕髮丝遮住了额头。 冷先生与少女出去,白稼轩回头,喜气洋洋,看向院中。 白昭武囁嚅道:“父亲……冷先生来,是为了……” 白稼轩笑道: “自然是为了咱家预备的药材生意。” “当年你曾祖父便是在山里做药材的生意挣下了家业。后来西北匪乱,你叔祖父遭了难,因此上你曾祖父息了做生意的心思,归家不久便病故了。” “你祖父將山里的药材生意交付给你外祖父,约下了年年送些银两来,其余收益都归吴家。” “以此上仅不过留了些药材在家,又正好结识了冷老先生,能安顿冷家在白鹿村安居下来。” 白稼轩意气风发,笑道: “而今咱们家,又开起药材生意了,祖宗的招牌却又要竖起来了!” 白稼轩言毕,便兴冲冲取了香烛,要到祖坟前去。 白昭武昏头昏脑,还不晓得许多。疑惑道:“那寻冷先生做什么?” 脑中无面道人却已大笑不休。 白昭武疑惑道:“周仙师……这是怎么了?” 无面道人调笑道:“你父亲把你卖身给了冷先生,换了个淑女良媳回来。你的婚事成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白昭武黧黑双颊緋红道:“这……这……” …… 白昭武的婚事最终定在了月半后。 新娘比新郎稍大了数岁,只是毕竟都是十多岁的少年男女,两家都不成有什么意见。 冷先生与白家结亲,倒是有些婆子和饶舌在后头言语,说是冷先生矜持了半辈子,到头来还是卖了女儿给出了修士的白家。 乡里大多人听到这样话,大多不过皱眉而过,有些有识之士或是受过白家与冷先生医术恩惠的,却驳斥道: 以原上冷先生的医德医术,原本能配上冷家长女的也唯有白族长和鹿乡约两家。 更何况,当年冷先生的父亲冷老先生便是受白老族长、鹿老乡约家帮扶,才立足在这白鹿原上。 虽然白鹿两家都出了有仙人之资的子弟,但总不能令冷家的闺女在闺房里高不成低不就一辈子。 冷先生嫁女实在是无奈之举。 这无聊的背后论战最后以白稼轩在外的公开声明为结束——是白家求娶冷家的长女,不是冷家上门问询白昭武的婚事。 冷先生自然更加感激白稼轩,乡里的人也一同称讚白稼轩的雅量。这小小的插曲自隨即被更大的消息震撼而取代。 到了城里的白昭文,寄回来了百十两的银子,白家从此兴旺发达,白稼轩从此便要开起药行生意来了。 这个消息在白昭武的婚宴上宣布,以至於所有乡里人都解开了先前的疑惑。 山坡上的地確实比水田更適合种植药材,水田换山坡薄田不是什么失心疯的举措。 婚宴上鹿梓霖看著刺目的红绸,脸色有些难看,然而被白稼轩敬了两杯酒却也化开。 倒不是婚嫁个女子有多大不了的事情,然而自己的儿子与白稼轩的儿子一同到城里,白昭文却先寄回了银子。 白稼轩神秘拉著鹿梓霖说了什么,鹿梓霖便喜笑顏开。 …… 婚宴不算盛大,却已算是白鹿原上十来年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喜事。 白昭文在州城中不曾回来,不过只是隨著银子送来了一份家书,据说在道院中要预备入院拜师。 一对新人向著两家长辈敬酒时,白昭武隱约觉得白稼轩的眼神里藏著些释然和解脱。 妇人从手腕上解下了一只品相不算太好的玉鐲送给了面容姣好的新娘,隨即掩面泣退 新娘只以为是婆婆的感动和良善,却不明白那滴泪水中的愧疚……毕竟,当日里叶教习曾说昭武將来恐难有四十岁以上的寿算。 妇人自然不知道那青铜小鼎的存在,自然也不明白自家儿子究竟有什么样的福缘与寿算。 …… 新婚当夜,新娘子看著通红著脸的白昭武,羞涩坐在床上,脱下了红绣鞋,露出一双未曾裹过,天然皎白的玉足来。 新娘退去了外衣,身上唯有一件绣著翠蓝鸳鸯交颈的肚兜。 只是冷秋水隨即冷的便裹著新被子,仅露出两条洁白带著银釧的手臂来。 冷秋水毕竟比白昭武大了三岁,有些事情却已经比白昭武知道的多。冷秋水羞涩闭上眼,等著黧黑脸的郎君宽衣解带。 然而,冷秋水几乎立刻陷入了错愕。 新郎白昭武只看了她一眼,便羞涩跑了出去。 冷秋水从被里坐起身来,委屈地抱著膝盖,却只听得年少的丈夫在外不知和谁窃窃私语。 …… 白昭武尷尬:“周仙师,你在么?” 周药师温声道:“在的。” 周药师调笑道:“少年,大道就在脚下。” “去罢,不论何时,我都在你身后,为你助力。” 白昭武:…… 周药师大笑不止。无面道人在白昭武识海中,笑的浑身乱颤。 周药师收起了笑容,已是不知道多少年,不曾有过与晚辈有这般胡闹的亲昵。上一个自己看著成亲,在膝下叩首的徒儿……周药师摇摇头。 无面道人背手,踱出白昭武识海,嘆道: “自速回洞房去罢,今夜我去寻你老父閒聊。” “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负了人生好光景……我这老东西便不打搅你了。” “只是休要忘了,三日后便要行礼入我门下正式修行,仪礼不可少缺。” 白昭武兴奋道:“自不敢忘。” 无面道人挥手笑道:“快去罢,新娘子等急了。” 无面道人摇头晃脑背手在白昭武茫茫地方识海里行出,吟著江南的歌谣。 “身如柳絮隨风摆,歷经沧桑无了赖。鸳鸯扣,宜结不宜解。苦相思,能结不能解。悔不该……” 房中烛熄。 女儿惊呼,少年逞强。 一夜鸳鸯红被翻浪。 第17章 初入道宗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7章 初入道宗 熙州,州城道院。 叶佳善落轿,慢悠悠缓踱步下来。 三名少年看著眼前新奇的一切,从轿窗里能看见的,无非是整座熙州城的繁华。然而道院却与整座城似乎都格格不入。 用最恰当的比喻,这座道院几乎像是另一座突兀立於此的大城。 道院从外看来,並不算多么庞大。 从熙州城外的熙水里引来了一条小河,在熙州城的中心圈出了一小个方正的孤岛。 黑色的高墙几乎与白昭文在乡村所见的土墙完全不同。下边是灰石砖础,上边便是青砖混著糯米浆砌成的巍峨高墙。 石砖础上刻著神异的异兽,望著四方,两名少年还未曾察觉,然而白昭文注视著莲花石础上的凶兽,却只觉得神魂动摇,心惊胆战。 叶佳善皱眉,一指点在白昭文眉心。叶佳善低声道: “不要乱看,这道院诸物事玄妙非常,若是招惹到不该惹的,连我也救不了你!快隨我进院登记名册!” 白昭文低头,立在叶佳善后头。 行过一座平平无奇的石桥,经过了两尊白昭文唤不出名字的神兽,叶佳善手中多出一面令牌。 白昭文才抬头,见到了两座牌楼,楼前两扇铜钉齐整的黑漆大门缓缓张开。 浩大无垠。 鹿延鹏与鹿延谦已惊嘆出了声。 白昭文性子略微沉稳些,却也不由得失神。 外头看来,这一座道院不过只是稍大的庭院,占地略大,围墙略高。墙外杨柳环绕,仿佛江南小小庭院相似。 但此刻开门观去,这小小庭院之內,竟有三座高耸入云的大山依水耸立! 三座高峰在面前如阶梯一般排列,最高最远的山峰,如长剑一般插入地下。 两名穿著书生袍服的弟子从山下竹林里行出,见是叶佳善,笑道: “原来是叶教习回来了……哟,听说叶教习此次是去乡野里检验少年资质,此次竟然带了三个回来么?” 叶佳善手中转动念珠,哈哈一笑,道:“三个寻常少年罢了。” “今日如何是你们两位看守山门?” 另一名书生笑道:“今日左院长开坛讲道,我等……咳,咳。” 叶佳善会心一笑。 左院长性情森严,又曾领军作战过,性情严厉,言语亦颇严厉。 这两位內院弟子,不想听左院长讲道,是以从內院里调班,来山门值守。 叶佳善又寒暄了几句,便领著三人向內行去。 …… 叶佳善指著水畔竹楼道:“这三月,你们二人便住在此处,相互有个照应,若是有新人来,儘量少些衝突。” “但凡有人刁难你们,便报上我的名號就是。” 那年岁最小的鹿延谦疑惑道:“二人?” 叶佳善皱眉,看了鹿延谦一眼,道:“白昭文与我一同去,有旁的住处,怎么……你有什么意见不成?” 鹿延谦还想说什么,却被鹿延鹏拉住,赔笑道:“叶教习,他年轻不懂事,您见谅则个。” 叶佳善冷笑了一声,隨即平常脸色看向鹿延鹏道: “这道院是国家养才之地,凡有天资,又或是勤勉,终有出头之日,得为人上之人。” “你既是七窍修行,只消稍作努力,我请来的教习便能將你收入门下,得成正式弟子。” 叶佳善微微转头,冷笑道: “若是既无天资,又復刁横,道院三月之后,这类的害群之马,是不能留下的。” 这话便是鹿延谦再愚钝,却也听得出是在说自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鹿延鹏性情宽厚,却上前拦住道:“叶教习说的是,延谦按族中辈分是我族弟,我自当教导他。” 白昭文亦上前躬身行礼道: “我三人都是自白鹿原,受叶教习接引而来,若是三人同登仙途,叶教习面上却也好看。” 叶佳善见两人求情,和顏悦色道:“不过只是些许训斥,到底还是为他好。” 两人一起行礼。 鹿延谦隨著行礼,虽然对身前两人感激,望向叶佳善时,眼中却有不平之意。 …… 叶佳善引著白昭文行在第二座山山麓。 白昭文目光凝视左右两座山,久久不曾回神。 叶佳善见状也不催促,轻声笑道:“在看什么?” 白昭文回过神,不好意思道:“適才观此山色,不由得有些失神。” 叶佳善索性寻了一处大石坐下,道:“你是西北人,未曾看过这山景也是常事。” “左院长是湘人,又曾领湘军在南天平叛,前来西北不久。此处为他神庭所镇,自然便是江南景色。” 白昭文好奇道:“这神庭境,是什么修为?难不成这片天地,都是左院长一人化现么?” 叶佳善摇摇头,道:“此处熙州道院,是朝廷拨款建成……不过倒也是左院长上任西北自带的银钱。” “至於神庭显化……唯有那座天鍔峰是左院长的神庭显化。”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院长若无神庭,执掌书院事务权力便少,与教习共治教院。若有神庭,便显化为院长居所。院长居此,一切事务归院长一人决断。” “而有神庭境院长坐镇,这院长又愿意耗费心神教导学生常驻院中。那么书院便受院长神庭感应,显化诸般景色布置,以为师生居所。” 叶佳善眼中流露出些许的钦慕来,摇头道: “至於神庭境究竟是什么境界……等你真正开始修行便明白了。说……是说不清的,你越是修行,便越觉神庭高昂不可攀,越是难以言明。” 白昭文若有所思,指著那天鍔峰道:“若是如此看来,这左院长性情却是极为刚烈之人?” 叶佳善轻笑頷首,想起些好笑的事来。 眼前这八窍齐开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家究竟做下了什么事情。 这位左院长除却对西疆南天赫赫战功外,在朝中最为出名的便是禁除无忧草的严政。 江南的林少穆禁绝无忧草,在虎门海口惹得朝野议论纷纷,也不过凡植一亩田无忧草则判死。 这位左院长在关中施政,却是但凡被察觉种一株无忧草,便即刻斩首。 叶佳善目光落在恭谨的白昭文身上,脸上笑意愈盛,愈看愈是满意。 八窍而具神通的天才,毕竟到底不能久在自己门下,若不预先留下些把柄来,到时候要让出时却不好得利。 叶佳善严肃道:“若是將来见了左院长,千万要小心,知道么?” 白昭文错愕问道:“为何?” 叶佳善嘆息道:“当年左院长在南天平叛时,南天有五位神庭境以上的叛修。” “这五位大修士分修五行,要在南天重铸地水火风,在江南开闢新天,独立出我大景朝自建国朝。” “这五修中,修行东方甲乙木道的大修士姓周,姓名不详,但知他九窍齐开,天赋神通。” “这位周神庭与左院长在江南大战,左院长湘阴旧部多为这叛修的术法所杀伤……你可知道,这叛修的天赋神通在何处?” 白昭文思索片刻,试探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莫不是双目神通?” 叶佳善頷首,道:“正是。” “且不仅如此,那周姓叛修的天赋神通与你一般无二,皆是……金光法瞳!” 第18章 胎息养气诀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8章 胎息养气诀 白昭文悚然,谢过了叶佳善的提醒。 两人行不多时,便抵山中。 白昭文好奇问道:“叶教习,这三山除却天鍔峰是左院长所居外,余下两山是什么人住的?” 叶佳善指道:“左峰名求道峰,能入道院的弟子居於山麓茅舍,山腰是诸多道院静室,为炼丹、制器、绘符、书籙、布阵等杂修神通所用。” “至於峰顶,便是书院教习的居所,负责教导生员。” 白昭文嗯了一声,却疑惑道:“既然如此,这两座峰却不是已能居下所有道院师生?” “咱们此刻所在的这座右峰,又是做什么用的?” 叶佳善道:“此山唤做芒山,是专门开闢为旗人所居。” 此刻,白昭文已是第二次听到“旗人”二字,虽欲发问,叶佳善却已是自豪微笑道: “大景朝立国以来,各州要地道院均有我旗军后裔驻扎,自成一体,镇守四方,威慑不臣。” 白昭文小心翼翼问道:“叶教习……什么是旗人?您也是旗人?” 叶佳善引著白昭文向洞府去,道: “大景国朝之主,便是我等旗人!” “只是旗有八旗,姓有各姓。皇族圣姓金爵罗,我姓叶赫訥,是以寻常为简便故,简称叶姓。” 叶佳善背手仰头,头上冠帽竖插金钱尾微颤,自豪笑道: “九百年前,前朝溃乱。四方作乱,便在你西北之处,出了一路叛贼,破了前朝京城,將皇帝在京城的煤山上逼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太祖太宗皇帝时为山海关外將军,感念前朝恩德,克定中原,还平江南,荡平天下。” 白昭文听著只觉得似有些奇怪。 叶佳善道:“我大景太祖皇帝意欲还政前朝皇族……奈何,前朝叛臣竟是先行將皇族悉数诛杀。” “为天下安定,我太宗皇帝加冕登基,建朝称帝,定下我大景基业,至今已有九百年春秋。” 白昭文听的一楞,小心翼翼问道: “那不还是谋反么?” 叶佳善哑然。 叶佳善眼底稍有些不悦,隨即又散开,挥手道: “说是谋反……这话倒也不假。” 叶佳善挥了挥手,洞府大门洞开,其中自生光芒,温润照耀。 叶佳善语气陡然一紧。 “只是休说我不曾警告你,这话在我这说不入六耳,就此作罢,若是让其余人听著了,仔细你的性命!” “我大景立国正统岂是能这般议论的?休说你只是开八窍,就是开九窍我也保不住你!” 白昭文悚然。 白昭文心下微动,先前叶佳善的警告似都有些半真半假的意思。到底不过只是看重了自己天资,不愿自己拋头露面。 然而此刻的警告,却是当真严肃带著血气的警告。 白昭文慌忙躬身道:“是学生失言。” 叶佳善想起在京城与熙州诸事来,沉默良久,不由得喟嘆一声。 后生可喜,性情资质都是上乘,与他也算有缘。 但……为何这般的资质心性,这般好的子弟,偏又是汉人呢? 白昭文目光轻抬,只觉叶佳善看著他失神的目光中,竟有不同於寻常这位叶教习矫作虚偽的哀伤。 叶佳善察觉到白昭文的目光,面上神情霎时如常。 …… 白昭文坐在洞府中一间静室內的蒲团上,行囊放在一旁地上。 白昭文看著面前三本书籍,微微皱眉。 第一本是《行止规注》,为那位左院长所书,讲的是熙州道院中各种礼仪常规。 第二本书是《草木灵秘图录》,其中记载诸多灵草灵木形状功效。这书倒不是熙州道院发下的寻常草木知识。 据叶佳善所言,这是他从京城中某位大修行者手中討来的图录,其中对草木药性有极为深刻见解。 第三本书却是白昭文最关心的,封皮半新不旧,题为《胎息养气诀》。 白昭文聚精会神,捧著《胎息养气诀》一口气通读了一遍,便是连外头童僕送到门口的饭菜都未曾发觉。 这胎息法,便是修士练气奠定基础最为基础的功法。 凡人居於母腹,称为先天,胎息自然,可以圆融服气。 然而自离开母腹,却不能存於水中,將周身毛孔灵窍封闭,沾染红尘俗气。 所谓胎息,便是尽力以灵窍呼吸,模仿胎儿於母腹中的自然之態,將天地灵气吸纳入身,涤盪尘俗。 白昭文放下书,將凉透了又热了三遍的饭菜顾不得味道狼吞虎咽般吃下。 白昭文饮一口清水,吸一口气,定下心神,便端坐蒲团上。 白昭文舌顶上顎,喉中有津液出。白昭文闭目,努力回忆著服下引元汤之后感应到灵窍的位置。 《胎息养气诀》中言,身如虚谷,秉血肉之阴,以候太阳。 而后动心念之阳,以引太阴。匯阴阳於一气,行灵窍而过丹田。 白昭文眉头一动。 察觉到了! 静下心来,將念头集中在眉心处观想明月,果然便先有炽热之感,待灵窍轻鸣,而后一股冰流凝聚眉心。 而浑身放鬆自在,便先是浑身清凉,而后暖意自外部匯集而来。 一股冰流与千万道暖流于丹田交匯,而后穿过灵窍,仿佛穿针引线一般,將八窍相连接。 白昭文鬆一口气,成了! 八处灵窍以双目为核心,在身中按著胎息行气法成了一股环流。 第一周天已成! 白昭文伸出右手,轻轻一点,蒲团上一处草屑微微动了一动。 白昭文欣喜至极。 每一轮行气周天都会形成灵气径流如河,行气止歇之后,亦有些微灵气隨周天路径游走。 此无需导引,自在身中游动的灵气,称作真息。 行气四十九周天,方有一缕真息。 方才他指尖点出运用的,便是那微不足道的真息,虽然威力弱的可怜,可那一点的真息凝聚,已是象徵著他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脱离了凡俗! 白昭文兴奋推开静室门,外头却只有一个童僕和侍女。 白昭文兴奋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侍女看了一眼白昭文,显然极为好奇,却还是恭谨答道:“回公子的话,此时已是戌时初刻了。” 白昭文算了算时,大抵自己初次运行周天,耗费了接近一个时辰。 心头欣喜却霎时有些低落。 若是一周天便要一个时辰,岂不是凝胎息诀第一层的真息,刨去睡眠吃喝等时间,也要七八日才成? 白昭文抬头,又看向侍女道:“请问姊姊,叶教习可在洞府中?” 侍女掩口笑道:“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小柔不过只是一介侍女,您直呼其名就是了。” “叶教习晚饭前来寻公子,见公子您在修行,说是院中有要事,便急匆匆离了洞府。” “叶教习吩咐,若是公子有修行上的要务寻他,大抵要等到后日才成。” 白昭文失望,却还是对这名为小柔的侍女低头道: “麻烦姊姊了。” 小柔笑道:“公子抬举小柔了。” 白昭文頷首示意,隨即移步回静室,无心睡眠,索性又运功运转第二轮周天。 第19章 今夜有人睡不著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9章 今夜有人睡不著 白昭文盘膝坐下,运行一周天后,他便大抵猜到了先天灵窍开闢多少,究竟为何是修行资质极为重要的指標。 感应外界灵气,便好似盲人摸象,而灵窍便是盲人的手,察觉著灵气各处不同的特徵,將它纳入体內,形成共鸣。 这其中的玄妙並非言语可以辅助,哪怕只多出一个灵窍,在入门时也是极大的助益。 月华从静室的天顶上留注下来。 叶佳善的洞府虽然外头奢华,內里却极为雅致,这修行的静室上头更是別有布置。 能径直受天光,观群星,而不为风雨扰动。 第二轮周天,不过子时之前便已成功流转。比起第一轮周天的一个时辰有余,显然快了许多。 白昭文鬆一口气,这般看来,凝出第一口真息大抵只需五六日即可。 叶佳善在与他谈及了大景朝立国之事后,虽然神色如常,心情却显然不好。 唤来童僕侍女安排了自己的居所衣食后便回了书房。 连著全神贯注运转两个周天,加上今日行程劳顿,白昭文已是睏倦不堪,再无精力运行第三轮周天。 静室內有一张黑檀木床,枕席已齐全。 白昭文换了衣裳,躺在床上。 在这道院之中,夜空中竟是明朗无云,星月明朗,与外头凡俗灰濛濛云朧朧的夜空截然不同。 白昭文忽然想起家乡的父母和两个弟弟,此刻他已动身了十天了……不知道二弟醒了没有? 白昭文望著明月,终於是读懂了当年徐先生教他们启蒙时刻那首平平无奇诗里的情感。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实倒也不是很想那个有淡淡牲畜味道的大院,也不是很想念尘土飞扬的黄土白鹿原……只是亲人还在那里。 毕竟是十四岁的少年。 白昭文眼皮渐渐沉重,闔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 …… 鹿延鹏和鹿延谦在竹楼里还不曾睡下。 管事的教习送来了两本《胎息养气法》与《行止规注》后便离去了。 除了一些衣食住行的安排,管事教习几乎连半句话也懒得对这些少年说。 每月入道院的大约百人,从前有修行资质留下十有八九。而今的左院长讲究的是从严治学,又讲究新学的內容。 这些少年里能通过考核留下的不过只有十之四五,倒也没必要费心劳神。 从水边看去,附近大约还有二十余座的竹楼,其中灯火不熄的却有二十座。 竹林掩映不为所见的林深处,也有竹楼窗上灯火光芒被竹叶阴影切碎。 每座竹楼中,都盘坐著两三名少年在竹床上。 鹿延鹏盘腿坐在竹床上,惊喜睁开眼睛,笑道:“成了!第一个周天成了!” 这欢喜声情不自禁,外头几处竹楼听到了这一声,过了片刻却偶有泣声。 鹿延谦睁眼,沮丧道:“延鹏哥,你说的那仿佛有风吹过身子里的感觉,到底是啥感觉哩?” 鹿延鹏挠头道:“就是书里说的那样,想著你先前开的灵窍里头,有灵气流过去,然后就成了。” 鹿延谦眼睛瞪的溜圆。 书上確实是这样说的,可他感觉不到这位族兄说的灵气流过去究竟是什么感觉啊…… 鹿延鹏看著鹿延谦的神情,知道他不曾听懂,无奈拍了拍额头。 鹿延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耐心翻动著那本《胎息养气诀》,又讲了数遍。 子时过了。 丑时过了。 …… 鹿延谦眼睛听的发直,鹿延鹏讲著两句便睏倦的不自觉垂下脑袋来,终於在天光亮前一刻,坐著睡著了。 鹿延谦扶著这位乡约家的族兄躺倒在床上,將薄被替他盖上。 虽然身躯已睏倦至极,却完全睡不著。沮丧比起兴奋来说更折磨人些。 鹿延谦踮著脚悄悄下了楼,坐在水边白石上,仰望著东方渐起的鱼肚白。 失败。 失败了一夜。 然而比起失败一夜来说更糟糕的,似乎是將来依旧会失败。 似乎无穷而冰冷的沮丧早已將被检测出修行资质那时候的欣喜消磨完毕。 父亲鹿三是稼轩伯家的长工,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仙资,可稼轩伯家的昭文哥和鹿乡约家的延鹏哥,天赋隨即又高出了他不知道多少。 鹿延谦望著水中自己的面容,沉默许久。 人生来到底是不是就有天命註定? 自己是长工的儿子,人家是族长和乡约的儿子。 自己生来只有五窍,人家生来却有七窍甚至八窍。 鹿延谦闭上眼,不愿面对水中倒影里自己的眼睛。水中倒影的眼睛里燃烧著一缕名为妒忌的火焰。 然而鹿延谦清楚地明白……不论是那位学著稼轩伯努力有一副沉静模样的昭文哥,还是几乎看不出鹿乡约秉性的延鹏哥,几乎都在照顾著自己。 然而正是这样的照顾,却有一股別样的炙烤。 依旧还有些竹楼窗口有灯明亮。 鹿延谦呼一口气,静悄悄行上竹楼。 勤能补拙。 毕竟他已是超过了原上的绝大多数人,有什么理由在这里哀嘆浪费光阴? …… …… 叶佳善立在一座矮峰上,望著灯火不熄的竹楼群。 叶佳善捻著手上的翠绿念珠,皱眉看著所处的芒山山腰上的小镇。 小镇灯火同样通明。 以他的目力,自然能望到最中心处的高屋巨殿,殿中那位中年同样留著金钱尾的殿主人正拊掌大笑观赏著歌舞,对他的神识窥视一无所知。 山脚下是农家和城中小康之家的汉人。 小镇里是驻扎在这熙州芒山上的旗人。 事实上那位正在观赏歌舞的中年汉子,是难得的八窍修行资质。熙州旗军的世袭將军……有军爵九百年,与国同休。 比他叶佳善早修行十五年,比他叶佳善多开两处灵窍……而今比他叶佳善低足足一个境界。 叶佳善忍不住看著自己远离小镇的洞府。 若是今日在这里看著小镇景象的不是自己,而是同为天生八灵窍日后修行有成的白昭文。 他会想些什么? 叶佳善沉默著,不用神通向著小镇行去。许多年未曾想过的事情终於又涌上了心头。 叶佳善抬起头,忽然有些理解了京城里那些狗屁倒灶的斗爭与那位左院长曾收到过的两大箱参本。 这位西北擎天巨柱的神庭撑住了大景的半片江山。 但这位左院长不是旗人。 …… 叶佳善呼出一口气,將这些杂乱不堪的事赶出心头。 旗人还是汉人,关他屁事? 八灵窍的白昭文到底日后是麻烦还是福泽,是擎天玉柱跨海金梁,抑或是成了什么仿佛南天五神庭一般的大景之害…… 不妨碍他现在奇货可居,值得投入。 第20章 拜师青华天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20章 拜师青华天 夜明星稀,农田之中。 一位面色黧黑的青年,偷偷摸摸提著一一盏灯笼,腰间挎著一柄柴刀。 白鹿原上的黄土地大多已是秋耕过了。 冬麦种於秋末,明年夏日便可以再收一轮。麦苗虽然出头,却到底还是仗著胚里的营养,撑过白雪冬日。 白昭武东张西望,悄悄摸到田间,用草杆拨暗了些灯芯,弯著腰伏著身子在田垄里窸窸窣窣的动作。 镰刀划过麦苗,乳白色的浆液从细小的茎杆里流出。 虽然不是自家的田,然而白昭武却还是心疼地將麦苗一根根收起到腰间。 “周仙师……这拜师的仪式,一定要別人家的麦苗么?” 无面道人索性浮现在空中,道:“那倒也不是。” 白昭武放下镰刀,丧著脸道:“周仙师,粮食是能活人的东西……这如何你也拿来玩笑?” 周药师摇头道: “我的意思是——也可以是你家的麦苗。但是出於节俭的美德,最好还是別人家的麦苗。” 白昭武:…… 白昭武顺了口气,接著闷头將麦苗收入口袋之中。 白昭武好奇问道:“周仙师,麦子和野草有什么区別,为何一定要拿麦苗来祭祀?” 周药师摇头道:“不知道。” 白昭武疑惑道:“您不是大修行者么,如何会不知道?” 周药师道:“知道它有什么效用,和不知道它为什么有这般的效用並不衝突。” “道门中有一位前辈说的好,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以无涯就有涯,殆已。简单来说……只有蠢货才会天天问为什么,天才总是问怎么做。” 白昭武若有所思,頷首受教。 周药师道:“修行路上,仪轨极为重要。” “浅显来说,所谓修行,本就是人体施行仪轨的过程与结果。” “在神庭境前,修行著重的是將令灵气在人身躯之中形成轨跡,將身躯中诸多灵窍化作仪轨核心。” “而到了神庭境之后,更为重视的便是因果与位分。世上有因果的物事,未必有灵气。” “然而到神庭境,能看的上眼有大因果的物事,也必然是灵蕴所钟的至宝之物。” 白昭武看著腰间存了小半包的麦苗,已是猜到了什么。 “周仙师,所谓的因果……莫不是与人有相关之物?” 周药师頷首笑道:“聪明。” 不多时,小小的腰包已是装满了麦苗。白昭武跨过一座山坡,便到了山上祖坟。 祖坟前已备好了香烛,以及五味草药,一座低矮土坛事先已由白稼轩筑起。 白昭武燃起香烛,面向东方肃立拜倒。 周药师严肃道:“先诵我授你的《净口神咒》,而后再念诵《净坛神咒》。此二咒可以净除氛秽,沟通神庭。” 白昭武依言,诵出周药师所传授的古怪音节。 在平日里私下念诵时,白昭武並不觉异。 而此刻古怪音节出口,竟是浑身骨节与身下土坛一齐震动,尘埃在地上微微震起一层黄雾,小虫在地下四散奔逃。 神异自现,咒清尘氛。 周药师严肃道:“按先前所授行祭。,不可中途停下,不可有误。” 白昭武举起预备好的乾枯茱萸,在烛上引火,置於坛中。 其火赤红,焰光纯粹。 白昭武全神贯注,但见火光有所变化,即刻將手中乾枯青蒿入火。 焰火青翠,神光初现。 白昭武神色一松。据自己那位即將拜师的不靠谱师父所言,茱萸性火,青蒿性木,两味草药为本门火祭的仪轨基石。 这焰光经过这两味药后依旧稳定,仪轨已成了大半。 白昭武將白芷入火熏烧,而后便是水边所生的鉤吻草。 入此二药,焰色復有明黄与沉黑之色。 火焰愈发灼热,至於最后一味桂皮入火燃烧时,火焰已是退却最后一丝青色,化作了纯粹的白。 半片山坡上都瀰漫著一股极炽烈的草药香气。白昭武立在坛前,满身热汗,捧著麦苗撒入火中。 一缕青华浮现,如同长桥向天上延伸而去。 白昭武不敢多看,拜倒诵道: “青华化生,救苦消灾。” “弟子白昭武,求道恳切。有救苦解灾去恶慈悲之心,然未有神通,难舒正法。感念求神通以行世,疾请通天,焚香为信。” “弟子志心皈命,伏周师座下,诚奉神庭,今行燔熏祭祀,致於南天青木神庭。” 白昭武按著周药师的吩咐,低下头不敢多看。 三炷清香所匯集的白烟裹住了白昭武所言的字句,化作白绢也似的物事,飘荡上天。 白昭武只觉一道深邃而悠远的目光从头上扫过,隨即便似定小鼎中的周药师身上良久。 良久无声。 白昭武忍不住轻轻抬头仰望,青华之上,有三十六层宫闕,巍峨接天。 有面容身形模糊道人,端坐三十六天上。 身周但一蒲团一葫芦而已。 只看了一眼,白昭武便头疼欲裂,几乎昏倒过去。小小一道青华,以某种凡人不能理解的方式,能见三十六天,其中一眼的信息量便足摧毁神智。 白昭武得看这一眼而不伤及根本,已是周药师护佑,加上自身意志坚定又侥倖至极的结果了。 周药师坐在鼎中,訕訕笑著看向那虚像演化中的道人。 “大家都是同路人,在南天盛景都一块待了这么久了,卖个面子成不成?” 青华天端的道人望著周药师,稍稍歪了歪头。 周药师尷尬笑道:“咱们都要驱逐异族,重振旧朝,稍稍冒犯你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吧?” 那青华天端的道人依旧不语。 周药师嘆一口气道:“多少年了……你还是个闷葫芦。” “这样好了,待我恢復了神庭修为,南天盛境再有什么危难之时,我最后出手一次,如何?” 青华光熄。 年轻而肃穆的声音从三十六天降。 “准。” 方才白焰已熄,有一本崭新书卷於其上,有青绢覆盖。 周药师似是恢復了些修为,一指点出青芒,点在白昭武头上。 “成了,赶紧起来,呆头呆脑跪在这里做什么?” 白昭武慌忙起身,道:“周仙师,成了?” 周药师无语望天,道:“蠢货,可以进馆藏的蠢货,到了现在还不知道该叫什么?” 白昭武眨著眼睛,试探道:“师父?!” 无面道人满意一頷首,指著火堆上的青绢和书卷道: “把那青绢烧了,把书带回去,这《青华引气诀》便是你的修行功法了。” 白昭武应声,上前取过青绢。 青绢上是簪花小楷写就方才白昭武念诵的文字,似乎还落款了姓名。白昭武粗粗一看,便乘著烛火將它烧了。 青色书卷不似纸质,入手冰凉如竹,又轻盈至极。 上头五个虫鸟篆字古朴有力,书道——青华养气诀。 白昭武满心欢欣,拜倒在地,道: “谢师父传道之德,弟子昭武永世不敢忘!” 周药师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要去休息了,自己看著练,没走火入魔经脉尽断前不要找我。” 白昭武深重再拜。 周药师背过身去,背手於鼎中立著。这份真挚的师徒情谊……上次出现在的那个人身上,已是无影无踪了。 周药师摇摇头,轻笑一声。 青华鼎中,又有琼液现於即將乾涸的鼎壁上,凝聚下落。 第21章 我会一直在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21章 我会一直在 白昭武轻手轻脚摸回了家中的院子,父亲起夜给自己留下了门。 前院的鹿三伯已是不在马號后住了,搬到了前院的厢房里。 给门上闸的动作要轻些,不过这些日子山上的整顿田垄预备种下灵草,鹿三伯疲倦的很,想来也不会吵醒。 白昭武躡手躡脚进了后院,正房是父母歇息的地方,时不时有些轻微的声响传来。 父亲前些日子说过,这些日子夜里常醒,醒了便睡不著。 侧房两间,兄弟三人一齐睡的那间房里,而今唯有小弟在睡,自己新婚已是分了一间房出去。 白昭武轻轻推开门,房里昏黑一片,灯笼照过,床上却无人跡。 白昭武吃了一惊,后背却有个黑影站著。 冷秋水站在门后,望著黧黑脸色的少年夫君,满脸冰霜。 “你去哪儿了?” 白昭武看著眼前已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妻子,却不知要如何回答。 这深更半夜出门,在凡俗的乡野间自然常有一种通俗八九不离十的猜测——丈夫出门找野婆娘去了。 白昭武张开了嘴唇,欲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冷秋水皱眉,看著白昭武,嗅了嗅鼻子道:“你的身上如何有草木的香气?” “茱萸、白芷、桂皮……是香囊?” 白昭武欲哭无泪,摇头语无伦次道:“不……不……” 冷秋水目光从涨红了脸的白昭武身上游走过,摇头皱眉,又嗅了嗅道: “不对,不是香囊的味道。还有一股烟火味……这几味药材都可以做滷料。” “难不成……你大半夜出门,到山上去卤东西吃还烧糊锅了么?” 白昭武见冷秋水面色稍缓,虽不知道如何解释,还是鬆一口气,却又听得冷秋水微嗔道: “说,你大半夜和哪家不会烧饭的野婆娘在山上卤东西吃?” 白昭武:…… 白昭武:啊? 白昭武愣神在原地,麵皮涨红。 冷秋水却噗嗤一笑,轻轻掐了一下白昭武的脸,拥白昭武入怀。 “郎君难道以为我是善妒的愚蠢悍妇么?” “谁家好汉子偷婆娘是大半夜到山上去,熏的一身的草木味回来?” 白昭武抱著自家妻子,心中落定,好奇问道: “秋水,你如何知道我是从山上回来?” 冷秋水道:“你鞋上土黑,村近处唯有咱白家祖坟前有一块黑地,当年公公得地的时候村里都说那地上是有说法的。” 冷秋水抬头,点著白昭武鼻子笑道:“不料咱白家当真除却出了大哥之外,还有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傻二郎。” 白昭武抱起妻子,向床上坐下。 两人面对面,就著灯火,少年男女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触及对方的脸颊。两人身躯面庞,都不由得火热起来。 冷秋水温柔道: “郎君,你我夫妻一体。我嫁到白家来,自然便是白家的人。” “你我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不论是贫富贵贱,我冷秋水已是认定你了。” “便是你有了什么错处,我也决不多埋怨半句。若有什么事情悬心,我却也能帮著郎君参详一二。” 冷秋水轻轻將额头触在丈夫额上。 两人眼睫交错,冷秋水低声问道:“郎君今夜出去,究竟是做什么?” 白昭武抿唇道:“这……” 冷秋水纤纤玉手已是探入白昭文怀中,轻轻摸出一本青色书捲来。 白昭武手忙脚乱,腾的一声从床上坐起夺过。 …… …… 白昭武脑中疯狂呼唤周药师。 一尊青鼎於神识中浮现,无面道人懒洋洋从鼎中青液里浮起。 “吵死了,做什么……哟,第一天出门去偷腥就给家里正室逮到了?” “当真是愚笨至极……我怎么会收了你这个弟子?” 白昭武焦急道:“师父,这功法若是被秋水看到了,却又当如何?” 周药师从鼎中用手舀起一捧翠液,打个哈欠道: “看到了就看到了,要是能修行就修行。你不是还要將这功法传给你三弟么?我早说过这功法你可以传於至亲。” “你当真开始修行,一日打坐几个时辰,身躯超凡有神异,难不成你还当真想要瞒过你的枕边人?” 白昭武焦急道:“秋水聪慧,我回来什么都还不曾说,她便已经知道我是从山上回来了的。” “我平白无故拿出一本功法,她问我究竟是从哪来的,我却曾生是好?” 周药师嘆气道:“你扯个谎不就成了?” 白昭武涨红脸庞道:“我不会扯谎。” 周药师摊手道:“那好办,我把她杀了就是。” 白昭武脸色苍白,焦急道:“师父……这……” 周药师扶额。 周药师嘆息道:“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儿?” “她问你什么,我答,你说。说完別打搅我,让好好我睡上一会儿。” “你们夫妻抱著功法,该造人造人,该修行修行,別打搅你师父睡觉,成不成?” 白昭武愣了半晌,疑惑道:“师父,这功法还能造人?” 周药师扶额昏倒。 …… 冷秋水看著丈夫从自己手上抢过那青色书卷,在原地愣了半晌。 冷秋水试探道:“夫君?” 白昭武推过青色书卷,涨红了脸道:“今夜我出去,便是为了这样东西。” 冷秋水见丈夫如此珍视这青色书卷,反倒推过,好奇道: “这是什么物事?” 白昭武將青色书卷压在冷秋水手中,道: “我白家在迁坟时,见到一只中箭的青狐,谁知那青狐竟是一位大妖!” 冷秋水掩面惊道:“妖?!” “父亲从外头出诊回来,曾听说过山外有妖食人,咱们白鹿村周围,也有妖出没了么?” 白昭武低声道: “那大妖感念我父亲的救命之恩,特意指点了我白家祖坟的风水,此次见我落选,又看出你夫君我是被漏了的修行材料,特意送来了修行功法!” 冷秋水闻言,慌忙將青色书卷塞回给白昭武,道:“既然是郎君你的修行功法,我自然是不该看的。” 白昭武嘆息道:“那青色大妖有言,不得为外人察觉这修行之法,是以方才我不曾告诉你。” 白昭武望向身前妻子眼眸,道: “而今我知秋水你的情意,你我夫妻一体。又如何能一直瞒著你?” 冷秋水双目愈发温柔,双臂箍著白昭武头顶,低声道: “好郎君,是我错怪你了。今后你若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你自去施为便是了。” “不论你將来有什么错处,我都隨定你了。” 白昭武將青色书卷拋到一旁,吹熄灯笼,钻上床来。 此刻灯火昏暗,冷秋水却也瞧不见他脸颊通红。 白昭武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若是我將来在外头有了野婆娘,你也跟定我了么?” 冷秋水脸上温柔笑意霎时变为嗔怒,狠狠掐著白昭武腹上的肉,怒道: “这个不算!” 白昭武吃疼,慌忙按住冷秋水的手,压住她道:“自然不会有!” 两人戏謔玩闹一阵,不知不觉,已是交缠一处。 只是宽衣解带之际,白昭武忽然想起什么事来,呆呆怔住原地。 白昭武试探著在脑海中问道:“师父,在吗?” 无面道人从鼎中起,虽无五官,却满脸幽怨道: “若是你再吵我,我会一直在。” 第22章 青华通天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22章 青华通天 白昭武与冷秋水一齐坐在床头,端详著昨夜得来的青色书卷。 《青华引气诀》共有九层,然而除却引气入体,运行周天,养护真息之外,却另有玄妙。 白昭武低声念诵道:“夫青华之道,服草木之精以登仙。天地之灵钟於草木,故以君臣佐使,服饵以滋身。” 白昭武虽然检验过资质后,便不再去学堂听徐先生授课,每日里去山上干活。然而毕竟还能识文断字。 冷秋水虽是女子不曾出门读书,然而平日在家中看著冷先生的医书,也能看懂书中所言。 冷秋水沉吟道:“这修行功法倒是艰难,每次修行都要服食草木或是丹药,才能达到最佳。” 白昭武翻过下页,揉揉眼睛,道: “其实倒也还好办,梓霖伯现下眼馋,入了咱家的药行,投了银子进来。咱们家接下来药行的生意就要开张。” “只消种药收药的销路来路一通,些许的寻常草木倒也好寻。”难便难在这练气第九层时,必须服食一枚灵丹才能突破。” 冷秋水抬起眼睛,望著白昭武道: “要不……去道院找大哥试试?” 白昭武思索片刻,摇摇头,道:“大哥在道院內还不安稳,道院里许多城里子弟和大哥竞爭,咱们去要这枚丹药,说不得便拖累了大哥。” 冷秋水垂头,嘆口气道:“郎君说的也是。” 白昭武忽地惊喜抬头,道:“秋水,你快看!” 冷秋水凑过来,低声惊叫道:“药方?” 《青华引气诀》的卷后,竟有十三篇药方丹方。 白昭武顾不得细看配伍,匆忙扫过这些方剂的名字。 祛毒散,可去蛇虫草木金石之毒。 救亡散,刀剑血创,敷之立止。 养血汤,服之可以壮血气…… …… 白昭武惊喜地指道:“引气汤!” 白昭武欣喜道:“咱们昨夜不是担忧,不知道你和小弟的资质,不晓得能不能修行么?” “现下有了这引气汤的配方,咱们便可以不必在请道院的人来测验资质,自行测验灵窍而后修行了。” 冷秋水捧起书卷,细细看了一眼药方,才终於安下心来。 “虽然繁复了些,然而倒还好,不曾有灵草,都是市面上的普通药材。” 白昭武惊喜过后,却想到什么,脸上笑意一凝,望向自己的妻子欲言又止。 冷秋水望著白昭武,已是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温柔笑道: “放心,我本就无意修行,倘若未有修行的资质,咱们照样子过活就是了。” 白昭武嘆一口气,终於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人一时无言,继续向下翻看著丹方。 修行除却超凡的力量之外,对人最大的提升便是寿命。而今夫妻皆少年自然无妨,可若是当真一人长生,一人仍在红尘。 数十年后,白髮青丝,却如何处? 两人各有心事,都想到此处,却又默契不谈。 十三篇丹丸汤散方子,几乎全都是寻常草药的方子。似乎书下这篇功法的人,事先便已想到了修行者独自修行不能公开的处境。 最后一篇汤方唤做养青汤,两人一齐看著汤方与功效。 “养青汤,冬青木七钱、杨柳枝六钱……可以增生草木,灵草亦效。” 白昭武道:“想来父亲所得种植灵草的秘方便是这方子了。” 冷秋水皱眉道:“公公给鹿三伯的秘方,是这物事?” 白昭武頷首。 冷秋水皱眉道:“这方子是咱们白家的传家之宝,如何却给了个外人?” 白昭武摇头笑道:“爹自有自己的考量,给了便给了。” 冷秋水摇摇头,虽不多言,却还是皱著眉头。 …… …… 白稼轩从前院厢房里出来,踱步到后院堂屋里坐下。 识海中有青色小鼎浮空。 周药师舒张筋骨,伸了个懒腰,笑道:“你倒是心大,给你个至宝的方子,却给了个外姓人。” 白稼轩放鬆地坐下,摇头笑问道:“有多宝贵?” 周药师沉吟一会道:“江南有个小族,拿到了这方子的半成品,族里最后出了个灵桥境的修士。” 白稼轩目光悠远,放鬆道: “灵桥境……离神庭境却也不远了,確实是宝贵。” 周药师好奇道:“你不心疼?” 白稼轩摊手道:“有什么好心疼的?” “这方子总是要用的,我白家人丁不足,我垂垂老矣……昭文在外修行,昭义年纪还小,唯有昭武一人也照应不来那许多的田亩。” “我白家既然要成这白鹿原上的庞然大物,便自然先要有庞然的心胸。” 无面道人显现出身形,躺在青铜小鼎中望著天空道: “我见过许多的大修士和大宗门,便是由於这庞然的心胸露出破绽……於是便被背刺死了。” 白稼轩笑道:“那你见过几个气量狭小的大修士和大宗门?” 周药师大笑道:“说的也是。” 白稼轩摇摇头,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笑问道:“我家新媳如何?” 周药师答道:“颇有持家之风,將来你白家如有危急,恐赖此佳妇。” 白稼轩有些意外看了周药师一眼,不曾想周药师对这位新媳有这般的评价。 白稼轩问道:“那么……她可能修行?” 周药师摇头道:“不知道。人身是很神奇的东西,不曾服下引元汤,我也看不出灵窍资质。” 白稼轩神色微凝,沉默良久,道: “周仙师,可曾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妇人怀子?” 周药师道:“若是你不介意生下的孩子是一段活著的木头,我倒是有一些简单仪轨可以给你试试。” 白稼轩沉默。 “周仙师……我怕我看不到我孙儿出世那一日了。” “昨夜我反覆难眠,浑身汗流,汗秽污臭。今晨对镜,已是有了枯萎的白髮。正如你所言的天人五衰徵兆。” 周药师掐指算道:“短则数月,长则三年,你就会死……当然,硬撑能活久点,但会很痛苦。” 白稼轩微颤。 周药师摊手道:“后悔了?” “其实你多等一等,说不定昭义也能修行。就是昭义不能修行,说不得你日后孙子还能修行。” “当然,用二十年凡人的阳寿换一枚通天丸是外头求之不得的买卖,可你一换便是四十年,非要急著让昭武修行做什么?” 白稼轩摇头,沉声道:“时不我待。” 白稼轩嘆息道:“这么多年靠天吃饭,有个旱灾便绝收,风调雨顺便丰收。看老天爷脸色一辈子了。” “若是昭义也不能修行呢?” “若是昭武昭义的子女也不能修行呢?” 白稼轩嘆息道:“等不下去了啊……周仙师。” 周药师不置可否。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指导別人的生活,过高的掌控欲和指导欲是一种糟糕的毛病。 尊重他人选择和平等交易,是一种成熟而冷漠的美德。 周药师道:“记得整治好药行的事务,灵田也在寿尽前安排清楚……那方子我给了昭武一份。” 白稼轩沉默点头。 周药师好奇道:“要不要等到將来某一日,我告诉昭武他其实不能修行,当真只开了三窍。是你又以寿命和我交易了一枚通天丸,给他偷偷服了药?” 白稼轩摇头。 周药师慵懒抬手坐起,继续道:“放心好了,他未到垂死之际,这秘密我不会告诉他。不过让他在死前,知道他父亲给他做了什么。” 白稼轩依旧摇头,嘆息道: “我希望……昭武辞世前,心中是平和释然,而不是对我的愧疚。” “此事就止於此,您与我二人知道,已是最好。” 第23章 夜会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23章 夜会 熙州道院。 叶佳善行入小镇中那座最中心的府邸。 一路有侍女童僕护卫躬身,直至殿前才有侍卫拦住。 “叶教习还请少待,左院长前来拜访佟將军有要事,您要不先到廊下饮一杯清茶?” 叶佳善抬手,正欲隨侍卫下去,却听得店內有威严男声道: “外头是叶教习来了?” 叶佳善回身行礼,半伏地道:“拜见左院长。” 左院长隔门轻轻嗯了一声,道:“佟將军,便请叶教习进来一敘如何?” 堂中有中年男子大笑,声若洪钟,笑道:“自是无妨。” “叶教习,请进来罢,左院长想见见你。” 两扇门向外一分,隔绝神识的禁制虽露出了罅隙,叶佳善却也不敢以神识窥视。 “见过佟將军、左院长。” “叶教习起身罢,既是私下会晤,何须拘礼?” “谢佟將军。” 叶佳善自地上起身,才抬头瞥一眼殿侧的左院长。 在这熙州芒山之中,以这位佟將军为主。佟佳一族於本朝数次起落,却屡蒙歷代先皇恩宠。 这位熙州將军,便是佟佳一族,蒙祖荫承袭爵位,世驻熙州芒山。平日里酒宴生意往来,佟將军与叶佳善倒是相熟。 殿侧席上坐著一个威严老者,鬚髮已斑白,气质精干,双目有神。 周身虽不曾有杀气血气,只淡淡开口却已有久居上位,常年执掌生杀的威严。 “我看叶教习倒是面善。” 左院长垂眸看著叶佳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来。 叶佳善心中却七上八下。 自左院长坐镇西北熙州道院以来,月月讲道,他除却首次听道外,余下莫不是称病託事而退。 这眼熟二字,却不知从何说起、 左院长虽然苍老,双目却如闪电般掠过叶佳善胖大身躯,微不可查摇了摇头。 “叶教习平日里事务繁忙,少来听老夫开坛讲道,自是为国操劳,分工不同。” “老夫看叶教习眼熟,却是想起了一位故人来。” 叶佳善目光微动,忽然抬头道:“不知左院长想起……” 左院长道:“我於湘阴聚军,向江南討伐南天太平逆寇时,曾见金陵附近芒山中有一位游击將军,亦是姓叶赫訥。” 叶佳善顾不得许多,惊喜中带著三分担忧道: “正是卑职的兄长!” “左院长,您可知我兄长此刻在何处?” 左院长摇摇头。 “南天贼寇所过之处,尽屠旗人,令兄家眷为贼所杀。令兄幸得脱难,在我手下引一枝旗军,后於围杀南天青华宗周贼时,为其所杀。” 叶佳善硕大的身躯失去气力,驀地瘫倒,只强撑著一丝气力,拜倒道:“多谢左院长告知。” 左院长稍压右手,便算作答礼。 左院长起身,向著主座上佟將军道:“今日公务已毕,宾主尽欢,便先告辞了。” 佟將军看一眼地上伏地的叶佳善,却还是先躬身答礼道: “左院长慢走,恕不远送。” 老者微微頷首,便算是答过佟將军的礼节,径直出门行去。 旗人也好,负责向京城上书匯报自己的举动也好,世袭的熙州將军也好……未至神庭,便自是低人一头。 外头明月中天,左院长抬头一望,神识扫了一霎地上的叶佳善。 不如乃兄远甚。 当年在金陵城外让开军中侧翼,將旗军送到太平逆贼兵锋前时,那位叶游击將军倒颇有九百年前的旗军血性。 至於这位叶教习,倒是极为经典的旗人习气。 …… …… 叶佳善摇摇晃晃起身,寻了一处座位坐下。 佟將军已是出门相送回来,看著悲痛叶佳善,忍不住道: “节哀顺变。” 叶佳善揩泪起身,掩盖失態道:“江南大乱,未有音讯,早已有所预料。方才倒是失態让佟兄见笑了。” 佟將军坐下候了片刻,道:“今日的奏摺……” 叶佳善深吸一口气,笑道:“自然还是小弟代笔,不必再寻他人。” 佟將军鬆一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 纸笔铺开,叶佳善执笔先书卷首,写道: “臣佟安功跪奏。” 佟將军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左院长前来,说了四件事。” “第一件事,是西北边疆战事仍有未定处,白虎大妖已至灵桥境,將成神庭,各地多有妖孽响应。” “左甘棠之意,是西路军徐缓而进,步步为营,在西北仿效中原,营造一座长城。” “而后熙州道院中弟子与湘阴南军中修行者,分作小队,扫平各处细乱。另於熙州本地,再招散修与有灵妖修入军为官。” 叶佳善奋笔疾书,將其中称呼与言语润色,道:“除却左院长本人所言,佟兄可还有別的情报呈报?” 佟安功笑道:“费那个劲做什么?” “第二件事,是有关钱粮的,左甘棠想要为那位狐妖商人请一个红顶顶戴。” “那狐妖商人为他筹措钱粮,顶上了朝廷的西北財政,这一顶的顶戴倒也早该有了。” “这话他说的隨意,只是想让我告诉陛下,不愿太露行跡,你看著写便好。” 叶佳善拈了一会笔,隨即书就奏摺。 佟安功接著道:“最后一件事……不过只是熙州道院之內的小事。” “左院长似乎觉得道院外门考核还是太过鬆散,似有亲自过问道院內入院考核的意思。” 叶佳善书就搁笔,將奏摺递给佟將军。 佟安功粗粗看了,便收將起来。稍后还要以阵法加封印信,加上他修行的灵气防止偽造。 …… 佟安功笑道:“叶老弟,此次前来,可是有什么新奇玩意?” “你上次引荐我去熙州迎春院里买来的扬州瘦马,歌舞琴艺便是再好也看腻了。” “倒是你那一位丹师朋友上次炼製的无忧草丹药,著实是丹药上品……自从服了这无忧草丹药时候,修行都似乎鬆快了些。” 叶佳善笑道:“不是左院长在西北严禁无忧草么……” 佟安功皱眉道:“叶老弟,钱不是问题,但只有这般的丹药,便是多花些法宝灵材也无妨。” 叶佳善低声道:“自不是法宝灵材的事,炼製丹药的无忧草田被查抄了,新的无忧草还要半年才能產出……当然,半年之后自然也是要比先前贵一些。” 佟安功失望摇摇头,伸手一摄,从殿后飞出一个满是血气杀意的枪头来。 “叶老弟,这玉池法宝是当年的老物件,从战场下来的物事。足抵得上一次法宝的两倍价值,你且先拿著,但有无忧草丹药,务必先送与我,不可拖延。” 叶佳善道:“这是自然。” 佟安功端茶,叶佳善却不曾动身,低声道: “佟兄,我此次去乡野检验那些幼童修行资质,你可猜得到我发掘到了什么资质的人才?” 第24章 一鱼两吃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24章 一鱼两吃 “开八灵窍?” 叶佳善頷首。 “可是什么世家大族遗落在外的子弟?” “查过了,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的庄稼汉,不曾有什么根脚。” 佟安功兴奋搓著手,道:“前些日子,京城里肃亲王要炼器正少这等的上等人材。” “说罢,你要什么宝物灵材?” 叶佳善摇摇头,严肃道:“宝物灵材倒是次要,只是这八窍的人材却不止我一人知道。” 佟安功皱眉道:“还有谁?” 叶佳善嘆息道:“引他回道院的时候,路上却撞见了左院长座下的那只碧眼狐狸。” 佟安功却鬆一口气,笑道:“既然是他撞见了,倒也好说,不过出些血就是了。” “咱们从道院大考里把人材刷出去又不是第一次了,此刻无非是多给那碧眼狐狸些宝物罢了。” 叶佳善道:“我也是这般想。” “只是……方才左院长说要改道院入院大考的测验,会不会对这事有些影响?” 佟安功摆摆手。 “左院长向来是从严治院,寧缺毋滥,入院大考收录的名额只会是越收越紧,既然考核越紧,咱们將这人材运走的机会便越多。” 叶佳善笑道:“果然还是佟兄聪慧。” 佟安功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宝匣来。 “前些年送去的炼丹的七窍人材,炼出了百单八颗的宝丹。都是肃亲王的手笔,颗颗饱满。” “我送去人材,分到了三十六粒宝丹,而今还剩下十六枚。” 佟安功打开宝匣,道: “十枚便算是这次到外头髮掘这八窍人材的酬劳,另外六枚,便是给那碧眼狐狸的酬劳。” 叶佳善笑眯眯接过宝匣,道:“自当尽力。” 叶佳善將宝匣收入袖中乾坤,再寒暄几句便退去。 …… 山外天色渐晓。 修行之后,早已少眠,纵使疲倦,倒也不过只是打坐调息片刻的事, 叶佳善归於洞府,忍不住打开手中宝匣,看著其中十六枚促进修为的血红色丹药。 什么叫他只能拿十枚?十六枚都收入囊中! 有了这十六枚的血丹,他便可以在凝丹境界再进一步,有望突破至灵桥境。 至於什么碧眼狐狸发觉了白昭文的事情,自然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做生意,最重要的当然是抬价。 过了这许久,居然还能剩下这十六枚的宝丹,上一笔人材的分红实在是亏到姥姥家了。 叶佳善拈著翠绿念珠,心下计较不休。只是目光从宝匣里移开时,不自觉已神色黯然。 就是在这熙州道院里挣下再多宝物,突破再高境界……自己也永是孤身一人了。 无妻无子,无师无徒。最后的兄长也已被证实死在了江南。 叶佳善目光转向静室,想起白昭文白昭武两兄弟当日在白鹿村中的行止情谊,嘆道: “此次给你留了一线的生机,將来……你莫要负我才是。” …… 叶佳善沉下心来,取出一个小巧的金色狐狸配饰来,催入灵气道: “有开八灵窍,具天赋神通的少年,佟安功已经知晓。” 叶佳善放下金狐,小巧金狐上,镶嵌著两枚宝石为眼。 不多时,小巧金狐眼中忽然有神,坐在地上,低声道: “当真?” 叶佳善頷首道:“自然是真,神通是金光法瞳。” “佟安功要运他回京城炼丹,若是你同意,便有三枚京城肃亲王亲炼的灵丹,可以助你在凝丹境更进一步。” 金狐沉默了一阵,在地上摇头道:“不成,太少。我將他上报给左院长,赚的更多。” 叶佳善摇头道:“这自然无所谓。人在我手里,不在水畔竹楼的那些少年里……你打算出价多少?” 金狐抬头道:“你报价多少?” 叶佳善道: “若你急著收他,稟报左院长之后大肆搜寻翻找。让佟安功知道从前和你的交易。左院长其实都知道,最后撕破了脸没了长久买卖……那要价自然就低一些。” “佟安功出价二十八枚肃亲王炼製的宝丹,你但只需给我等值二十四枚宝丹,足令我突破凝丹九层到金丹圆满的宝物就成。” 金狐瞠目道:“你说这个叫低价?” 叶佳善摊手道:“八窍、天赋神通,还是金光法瞳……” 金狐抬爪道:“停。” “那么还有一套高报价的模式是什么?” 叶佳善道:“那便是你先付帐,我將人封上两个灵窍,送到道院大考时,配合你做戏假装要將他刷出道院。” “不拘你用什么法子出些意外,让他留在道院里成了道院的生员。你们自去收他做弟子。” 金狐脸上抽动,一双碧色宝石瞳狐疑看向叶佳善道: “你两头吃?” 叶佳善哈哈大笑道:“什么话?什么话这是?到底还是和胡老哥做生意更舒服些,君子爱財,取之有道。” 小巧金狐愈发確认这胖子干了两头吃的活,低声道: “按这般施行,你要多少的宝物?” 叶佳善笑道:“突破凝丹到灵桥境,我还没有趁手的法宝……” 金狐摇头道:“不可能。” 叶佳善还想说什么,金狐却坚定摇头道: “当今是战时,灵桥境的法宝绝不可能匀出来给你一件。” 叶佳善嘆息一声,道:“那便是三十六枚肃亲王炼出凝丹境修行宝丹同价值的物事。” 金狐犹豫片刻,叶佳善碎碎念道: “八灵窍……天赋神通……金光法瞳……” 金狐伸爪捂著耳朵道:“闭嘴!” “再吵我就去寻佟安功,把你两头吃的事情抖搂出来,大家一起完蛋。” 叶佳善微笑闭口。 小巧金狐在地上踱步良久,抬头道:“三十六枚太多了,最多只有三十枚。” 叶佳善果断大笑道: “一言为定,成交!” 小巧金狐怔在原地,恼怒不已。这价格竟还是出高了! 金狐咆哮道:“叶胖子!再降些价,不然我去佟安功那里,把你乾的破事全抖搂出来!” 叶佳善摇头笑道:“隨便。” “命没了就没了,灵丹法宝没了,那可比要命还难受。” 金狐瞠目结舌,沉默道:“你他娘的到底是旗人还是妖族?” 叶佳善脸黑道:“自然是旗人。” 金狐摇头道:“我看你比我妖族还贪,说不得你是混在旗人里的野猪妖……说不得还能敘敘旧……” 叶佳善黑著脸,一指点在金狐额上,金狐眼中灵光消逝,化作寻常的摆件立在原地。 叶佳善心怀大畅。 一鱼两吃的滋味真不错啊…… 第25章 图录之秘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25章 图录之秘 白昭文从睡梦中醒来。 时辰却似乎还早,洗漱后问过新轮值的侍女,才不过寅时中。 昨夜运行的两轮周天,似乎有些恢復精力的作用,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便已神采奕奕。 见时辰还早,白昭文索性又运行起了引气的法子,再蕴养一缕真息。 静室门轻轻打开,昨夜那名叫小柔的侍女轻轻探头进来。 白昭文恰巧修行周天已毕,慌忙行礼道:“小柔姊姊,有什么事么?” 小柔低声笑道:“不是说了,不要叫姊姊了么?” “叶教习昨夜吩咐,你才初入修行,不要著急辟穀,先出来吃些饭食。” 白昭文起身,隨著小柔出来,问道:“叶教习……什么时候回来?” 小柔答道:“今晨回来了一趟,隨后便又出门去了,这几日里你都难见叶教习的面。” 白昭文頷首,暗嘆一声,隨著小柔行到桌前。 桌上诸般点心粥汤皆齐全,以白昭文的眼睛看去,这些食材上却都有些许的灵气蒸腾。 小柔侍立在桌边,温柔笑道:“公子今晨要吃什么?” 白昭文慌乱道:“我自己来便成,不必你来服侍。你前来服侍我,我反倒不习惯了。” 小柔微啜道:“叶教习吩咐了,小柔从此便负责服侍公子,公子若是不要小柔的服侍,却不是小柔的罪过么?” 白昭文拗不过,却只好指了一碗麦粥,由小柔端来。 在家中时节,若有农活,这等的麦粥白昭文能喝下三四碗,可这含著灵气的麦粥,只一碗入肚,白昭文便已觉饱腹。 白昭文好奇道:“小柔,这麦粥用的是什么灵麦么,如何却这般饱腹?” 小柔掩口笑道:“公子说笑了,哪里有什么灵麦?麦子便是今年的新麦,不是什么灵麦。” “只是这麦子新收回来,便用上等的灵草熏过三次,再用灵草煮过的水淘洗,煮出,才有些微的灵气。” 白昭文嘴唇微张,虽不知究竟靡费几何,然而大抵猜测的那个数字也足令他震惊。 小柔笑著从座上扶起白昭文,用手帕揩去他嘴角麦粥道: “叶教习吩咐过了,这些日子他有事忙,若有修行疑问,待他回来再说。” “至於日常活动,还得委屈公子待在这洞府之內。若是公子无聊,可以移步书房,看些修行札记都可。” “叶教习还说,若是修行未有进境,便先抽空看那本《草木灵秘图录》便是。” 白昭文从未与同龄女子这般亲近过,此刻不由得侷促道: “多……多谢。” 小柔温柔笑道:“可不许再谢了。我是侍女,你是叶教习带回的修行人,我如何受得起?” 白昭文卡了壳,却忽然发觉了什么,问道:“你不曾有修行的资质?” 小柔黯然頷首。 白昭文奇道:“这洞府中所有的侍女、童僕,都是凡人?” 小柔道:“自然是凡人,便是被道院退走的生员,也有散修开的书院接受教学。哪里会来做这等的活计?” 白昭文诧异看著周遭的侍女童僕,都是一色的少男少女。 白昭文低声问道:“难道叶教习是新来熙州的?” 小柔抬眼,眼瞼红肿,低声道:“公子休问了。” 白昭文愕然,却不敢再问,退回静室。 …… …… 白昭文翻开那本《胎息养气诀》,却难沉下心运行周天。 勉强运行了一轮周天,凝聚了一缕真息,却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 白昭文烦躁不堪,索性翻看起了那本《草木灵秘图录》。 叶佳善將自己留在此处,显然此处洞府是叶佳善的隱秘处。 这些侍女童僕常年在此,大多自然有意无意里便知晓了叶佳善的些许秘密。 而这些侍女童僕,大多都极为年轻,又都是凡人……那么,先前那些不復年少的侍女童僕究竟去了何处,就实在是很糟糕的一个问题。 白昭文咬著嘴唇,轻轻翻看著手头的书卷。 虽然那小柔甚是亲近的態度引得他心境有些波澜,然而心头的烦恼却並非为她而起。 这位叶教习名为佳善……却实在不是佳善之辈。 自己受他恩惠善待如此,总不能是因为这位叶教习对自己大发慈悲,又或是怜才爱財……倒是敛財爱財更现实些。 白昭文撑著下顎沉思。 这位叶教习,自然是要在自己的身上狠赚一笔的。 但究竟这羊毛是出在谁身上,对自己有什么利害,自己却是一无所知。 白昭文嘆息一声。 手头的这本《草木灵秘图录》,在外头水畔竹楼的两位同乡自然是没有的。 可他们在外头能获知的诸多事情,说不得比他要多出无数倍。 这位叶教习的话,现下看来只能信一半。譬如那有关左院长的话,显然便有极大的水分。 白昭文皱眉沉思。 此刻在叶佳善洞府中,只能有叶佳善一个消息来源,便实在是不妙。 倒是要有另一个至少可信一些的信息来源。 白昭文目光久久凝在那本《草木灵秘图录》的纸页上,良久不曾移开。 图录上翻到一株形状奇怪的灵草上,枝分七叶,红花朱果。 白昭文忽地惊觉,手中书卷竟生出了一丝金光! 这金光似有某种吸力,將他方才修行出的一缕真息抽了进去。 白昭文大骇,自己辛辛苦苦修行的修为,竟是顷刻便直接消失。 整本图录陡然闔上,再打不开。 外头却有敲门声响,正是小柔的声音。 “公子,该用晚膳了。是到前厅去,还是就拣几样菜端进来?” 白昭文镇静下来,道:“我修行的有些疲倦,你便自选几样菜送来罢,不必问我了。” 小柔轻轻应了一声,隨即退去。 白昭文看著手中图录,微微眯上双眼。 这本平平无奇图录吸了他那一缕真息后,竟多出了些金光虚影。 虚影凝成叶状,若隱若现,似乎再填入像方才一般的两缕真息,便能具现出神异。 外头脚步轻响,似是小柔端著饭菜前来。 白昭文將图录藏在蒲团下,隨即上前迎迓,开了大门。 小柔依旧是眼睛红肿,强笑著將饭菜放下便旋即候著白昭文用饭。 第26章 丹方解析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26章 丹方解析 小柔收著碗筷,低著头向外行去。 白昭文却还是忍不住,低头小声道:“若是小柔姊姊遇上什么难处,寻我便是。” 小柔轻轻摇摇头,轻轻靠近白昭文,却不曾说什么,只是在他肩头拍了三下。 白昭文怔住在原地。 小柔从静室中退去,白昭文却已会其意。 白昭文抬头望了望天色,距离三更还早,索性静下心来查看那本《草木灵秘图录》。 图册依旧翻不开,金色虚影倒似乎有减弱的趋势。 白昭文眯著眼,咬牙伸出手,几乎片刻便做出了决断。 赌一把,这图册的秘密叶佳善並不得知,只不过將它看做一本寻常的古书图册用於给自己修行启蒙。 叶佳善隨时会回来,若是他发觉了这本图录的奥秘,自己便错失了机缘。 这两日幽居在这洞府之中虽然无事,那一股危机感却愈发强烈。白昭文实在是不愿继续由叶佳善摆弄。 身中两缕真息匯出,匯入於图册封皮。 那金色的叶子虚影金光充沛,却径直射入了白昭文眼中。 白昭文闷哼一声,双目刺痛流泪,坐倒在地。 神识中赫然多了一本金色图册! 白昭文缓缓起身,盘坐在蒲团之上,面前的《草木灵秘图录》虽在,却失去了某种灵光。 白昭文闭目,神凝识海,尝试翻动金色图册。 图册前边数页却都翻不开,唯有三页得开。 第一张能翻开的册页上,虚像绘出晶莹洁白药汤。 旁有硃笔注释: 【引元汤】:有火毒,饮之可以引气显窍穴。 生附子三钱,马兜铃五钱,乌头四钱,马钱子、半夏各六钱,再入炼製灵汞一两,入清水十斤。 金色册页顿了一顿,又显现出一行字跡。 附:此方粗劣不已,除炼製灵汞以外皆为寻常药草,毒性极大。附子炮製加量一钱,马钱子减一钱,可以减毒少许不失药性。 白昭文眼神欣喜,这金色册页所言的药草,便几乎是前些日子徐先生令父亲搜寻的药草,除却那炼製灵汞未曾提及之外,这些药材都是对的。 这金色册页莫不是能將他服食过丹药汤剂的配方悉数解析出来?! 白昭文惊喜至极,慌忙翻到下一页。 极前边一页上,绘著一枚淡蓝色丹丸。 注释: 【无忧冰心丹】:食之可驱火毒,清心安神。 通心草三钱,冰片三钱,清心莲芯四钱,合无忧草四两,入蜜为丸。 过不多时,又有注释浮现。 附:无忧草虽增药性,然而无忧草自生蛊虫,生於脑中。但有神庭引蛊操纵,与行尸走肉无异。 附:即未有操纵,服食三次即难离断,实有百害而仅一利之药。 白昭文大骇,几乎整个身躯僵直在原地。方才惊喜之情顷刻消失,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蛊虫!操纵! 是叶佳善,还是叶佳善后边的人?又或是自己成了一个货物? 白昭文再等了许久,金色册页上这一页许久都未曾有解决无忧草的注释出现。 白昭文迟迟不曾翻开下一页,沉默在原地。 他已经能够確定,这本金色册页的机缘,绝不是叶佳善予他的机缘。叶佳善决计不可能一边给他吃下无忧草,一边將无忧草的秘密告诉他。 白昭文长呼一口气。 他知道的东西太少了,认识的人太少了,修行的境界太低了……无论叶佳善所言的哪三种境界,都是如此。 以寻常手段,似乎並无破局之法。 但这金色册页……破局之法却在其中。 白昭文定下心情,心神震动之后,反倒是多出了些昂扬,將无聊憋闷一扫而空。 按照他猜想的规律看来……这金色册页似乎是將愈发珍贵神奇的丹药放在越后边。 那么……他服食过最珍贵的丹药,自然也就是余下的最后一页里。 白昭文心下不由得鬆一口气。 那一枚通天丸的神异实在是惊人,若是能再炼出两颗来,两位弟弟在乡中修行。 白家当兴! 金色册页极厚,然而通天丸这一页却也在极后头。显然对於这金色册页而言,通天丸也是极为珍贵之物。 金色册页良久,浮现出一枚朱红丸的虚影。 註: 【通天丸】:服之可以开灵窍,无上至宝。 金色册页似乎凝固住良久,都不曾再浮现出字跡来。 解析这通天丸的配方,似乎对於金色册页上来说也是极难的事情。 白昭文耐心等候,注视著书页。 良久,终於有字跡浮现。 有九窍生人魂魄……不知量。神庭法宝……不知数。其余…… 金色册页似乎极为究竟,將神庭法宝一行字字跡尽数抹去。 只留下一行配方来。 有九窍生人魂魄,不知量。其余……未可知也。 將这一行字憋完,金色册页似乎终於打开了某种闸口。 附:此丸为南天盛景青华道宗周神庭所创。虽彼为大景叛逆,然確可谓天下草木道古今第一。 除却丹方卓绝,其炼製之能亦独步天下。南天五神庭毕竟有其绝妙之处,不可小覷。 服食周神庭所炼通天丸可以开两窍,而其青华道宗后世徒子徒孙,依照丹方所炼,开一窍尚且侥倖。 呜呼,子孙不肖,致使其闭关后恐后继无人,惜哉! 再等许久,金色册页再无字跡浮现。白昭文轻嘆一口气。 好在他本就对炼製復刻通天丸不抱太大的希望,此刻虽无丹方,却也不算太过失望。 昭义的修行,到底还是要撞一撞运气。 另一个疑问旋即浮上心头……连金色册页都解析不出的通天丸,父亲是从何处得到的? 白昭文嘆了口气。 人世间实在有太多追寻不完的问题,但到底还是家里靠的住一些。 来歷不明的通天丸,总比来歷清晰的无忧草好一些。 白昭文抬头望月,月已偏斜,时近三更。 门外果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白昭文轻轻打开门,一位曼丽侍女正候在门外。 小柔见白昭文打开门,欣喜慌忙进去,探望了两侧,轻轻將门带上。 白昭文落座蒲团,三本书已是皆收好,叠在床头。 第27章 柔娘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27章 柔娘 小柔躬身施礼,微泣道:“感念白公子……” 白昭文坐在檀床上道:“有事便说就是。” 小柔身上但披著一层素色中衣,显然是从臥中潜出。 十余岁的少女本就身形曼丽,虽不施粉黛,泪目红肿,依旧是明艷动人。 小柔拜倒在地,泪目道: “请公子救小柔一命!” 白昭文慌忙扶起道:“这……这话却从何说起?” 小柔抱著白昭文小腿,斜斜跪坐在地上,仿佛杨柳依人,抬起一张动人俏丽望著白昭文。 “公子今日不是疑惑,为何洞府之中,只有年轻的僕役侍女么?” 白昭文顾不得靦腆,问道:“这是为何?” 小柔泫然欲泣道:“公子知道为何叶教习看重公子的资质,却要將公子留在这洞府之中么?” 白昭文摇头。 小柔道:“各地芒山是景朝立国以来驻军之所,素来祖制只许有旗人在山內,我等汉人不能入內。” “这城中的教习或是军中將官,贫困旗人却不足取用为奴僕侍女,是以都是由叶佳善手下,收买童僕侍女,入內使用。” “待到我等年老色衰,又或是无力支撑活计,便会被送到熙州城外的妖窟中,餵食妖物。” 白昭文挥手打断道:“妖物?熙州城外,还有妖物?” 小柔頷首,身子瑟瑟发抖,紧紧抱著白昭文双腿道: “妖物吃人增进修行最快,我等这些奴僕吃下的灵气虽不能修行,却蕴藏在体內,对妖物是大补之物。” “待到妖物到了凝丹境之后,据说便能成为凝丹境药物的主料。” 白昭文闻言皱眉沉思。 小柔泪水湿透了白昭文的袍襟,伏首而哭,却依旧低声,不敢放声哭泣。 小柔望著白昭文,十指已是解去了身上的中衣。白色中衣从肩头如羊脂玉般的肌肤滑下,露出里头的青色肚兜来。 “若是公子救小柔一命,小柔愿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伺候公子一生,绝无动摇!” 白昭文被小柔这突然的举动嚇了一跳,慌忙挣脱,起身退了两步道: “你……你……这是做什么?” 小柔跪在檀床边,抬头泫然欲泣,髮丝凌乱道: “公子是嫌弃小柔丑陋?” 白昭文咽了咽口水,身躯確已经火热。 隔著一件中衣看不出什么,然而解下中衣,少女滑嫩肌肤与曼妙曲线显露在身前时……却著实令少年难当。 修长而丰满双腿跪著摺叠在地上,白里透红双足踏著一双绣花鞋,浑身除却一件肚兜外再无遮挡。 白昭文长呼一口气,捂著脸,道:“你且先將衣服穿好起来再说。” 小柔起身,哭道:“难不成公子要看著小柔葬身妖孽之腹吗?” 白昭文右手搭在门上,低声道:“我数到三,你再不起来好好说话,我便喊人了。” 小柔错愕抬头。 此刻孤男寡女,两人待在此处,这种威胁难道一般不是由她来喊的么? 白昭文似乎看穿了小柔的心思,轻咳两声道: “我调戏你,叶教习再如何也不会打死我。你勾引我,叶教习说不好当真会將你切碎给妖物加餐。” 小柔愕然,眼前这位看著白面斯文的良善书生,竟也是个心狠的主。 白昭文看著小柔披上衣物,对视过小柔眼神,嘆了一口气。 竟然有些惋惜意犹未儘是怎么一回事…… 白昭文倒是有三分信小柔所言。金色书页所指出的通天丸配方唯一明確的一味材料,便是身怀九窍者的魂魄。 这般看来,以人为饲,以妖为材,倒却不像是平白编出来的事。 只是那枚淡蓝色的丹药和无忧草,到底给白昭文心理阴影还是太大。 白昭文清了清嗓子,低声道: “三个问题,你先答上再说。” “第一,你如何得知这些炼丹和妖窟的秘辛?” “第二,若是我救了你,你能为我做什么?我有什么好处?” “第三,我要如何救你?” 小柔失望之余,却又多生出一丝希望来。虽然白昭文未曾一口回绝,也全然不是自己预想中的靦腆少年,然而毕竟还有一丝口风在。 小柔道:“公子容稟。” “小柔家在熙州城中,父亲好赌好酒,先將我卖出,寄在人牙市上售卖。人牙子见我貌美,便先將养装扮了数月。” “这数月里,我那父亲却又將我弟卖出,到了人牙子手中,正巧叶佳善前来买人,便將我姐弟一齐买去。” “我弟相貌与我不类,恰巧妖窟处的旗人將军缺少童僕,便送到了妖窟处。他平日里得了些赏识,管束宽鬆,手下管些事务,有门路能传信与我。” “与我同批被买,年岁长我十岁的邻家姊姊,前些日子说是被送出芒山,回家嫁人。” “可我弟书信却至此,说是在將妖物残食送去药田肥田时,发觉了……” 小柔身子愈发颤抖,惊恐与悲伤一齐上来,声音微颤道: “发觉了半张残余的脸庞,连著头皮和头髮被扯下,被妖物弃在污血里嫌弃丟了,糅在腐土中……” 白昭文听的一阵恶寒,轻咳两声道: “节哀顺变。” “你……但说个大略就成,也不必这般详细。” 小柔低声哭泣道:“求请公子垂怜!” “公子是修行的天骄,凡有所请,叶教习必会听从。但凡公子向叶教习要了小柔,小柔便有一丝生路。” “小柔至今还是完璧之身,愿以奉公子。只求公子活小柔一命。” 白昭文微微沉吟,低声道:“我不要你的身子。你方才说,你有法子和外头通信?” 小柔頷首,道:“每月十五,妖窟中人便会前来收取一波食粮,我弟便可以將消息留下,悄悄从隱秘处托人传递进来。” 白昭文道:“我有两样事情要你去做,你但能做到一样,我便向叶教习要了你,救你出去。” 小柔惊喜道:“公子但说无妨,小柔自当竭力。” 白昭文沉声道:“你弟弟既然能接触药田,我要你弟送来一颗无忧草入此地。” “大小不拘,便是一枝一叶也可。” 小柔沉吟。 白昭文继续道:“第二件事……” 小柔道:“便是第一件事罢。” 白昭文顿住,道:“可。” “但能神不知鬼不觉送来一株无忧草,我便许下救你出去。” “只是我若还有差遣你探知些情报,你不得推諉。” 小柔欣喜拜倒道:“自然!” 白昭文满面通红,捂著眼睛道:“你……你动作小些,或者捂一捂肚兜上边也成。” 小柔羞涩垂首,不答白昭文的话,道:“只是公子千万要当心,还有一件事要令公子知道。” 白昭文揉了揉脸,低声道:“还有什么?” 小柔低声道:“叶教习在洞府中私下里原先便收过两个天资高妙的少年,有一位进了道院,似乎成了內门弟子。” “另一位却未曾过考,离了道院。” 白昭文疑惑道:“他是什么天资,如何会考不过道院入门大考?” 小柔摇摇头道:“小柔也不知详细,只是听说,那位少年开了七窍,在手上似有天赋神通。” “那位少年出院之后,便再无踪跡。熙州周遭的其余道院也不曾听过他的名字。有传言道是去京城考道院去了。” 白昭文疑惑道:“哪又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小柔低声道:“那少年失踪后,叶教习修行便大有进境,手头又宽裕了许多……我曾见他手中多了些丹药,用一枚丹药便换了许多的灵材药草回来。” 小柔囁嚅道:“我倒也不清楚这是巧合还是错觉……只是公子记得稍稍小心些。” 白昭文脸色很是难看,强压下情绪,挥手示意小柔先行回去就寢。 若是其余的什么物事,他或者倒也认为小柔不过小题大做。 然而怎么偏偏是丹药?! 第28章 杀头的曼殊草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28章 杀头的曼殊草 秋日来自东北的风吹过白鹿原,將无尽的黄土与尘沙向著南方吹去。 白稼轩坐在山坡巔上,气喘吁吁。 人的衰老像是一瞬间的事情,年轻也像是一瞬间的事情。 青色小鼎缓缓浮现,小小的无面道人坐在鼎上,难得地有些肃穆。 周药师从鼎中摸出来一块黑漆漆的药丸,拋给白稼轩。 白稼轩抽了两口祖传的白铜水烟壶,五臟隱隱疼痛,都被这两口辛辣的烟味暂时压了下去。 “无忧草炼的药膏,撑不疼下去了就吃些,不可多服。” 白稼轩摇摇头,道:“用不著。” 周药师摆手道:“放心便是,无忧草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你反正要死了,反倒也没什么所谓。” 白稼轩苦笑。 “虽然是事实,听起来倒是丧气。” 两人沉默良久。 今日是周药师第一次从青色小鼎中具现出了实体,而非是一个小小无面的虚影。 白稼轩打破沉默,道:“周仙师的伤,还要多久才能养好?” 周药师隨意道:“十六年才修回一些法相得以显形,好不容易炼一团药连丹形都看不出……照这样下去,顺利便是三百年养伤恢復些境界,不顺利恐怕就要伤重不治阳寿耗尽而死。” “但不管怎么说,护你一个小小白家没什么大问题。” 周药师轻佻一笑,修行本来为求长生,只是求得长生后,怎么反倒把生死也看开了? 驀地,似有人声,无面道人连著青鼎消失,只留下白稼轩一人。 山坡上,鹿三匆忙上来,浑厚嗓子喊道:“稼轩,学堂里徐先生请你去一趟哩。” 白稼轩疑惑道:“是昭义在学堂犯错了?” 鹿三喘息两口,道:“不是,鹿乡约家也去了,说是州城里来了信哩。” 白稼轩慌忙起身,向山下行去,径直到了村中大树下宗祠里。 鹿梓霖也才刚到,徐先生见著白稼轩来。便招呼两人入內坐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不是延鹏在城里出了什么事哩?” 鹿梓霖面上焦急,白稼轩虽然沉稳未问,眼神中却也有一丝疑虑。 徐先生摇摇头,道:“不是城里昭文和延鹏的事,是咱们原上的事。” “州城里散发了告示,更西处有妖族成了气候。寻常的草木野兽,受了妖气的感召,更有可能成了妖物。” “稼轩,你家婆娘是山里人,这些日子你家又常去山里收药,这事你应也知道些。” 白稼轩頷首,向著尚且不明所以的鹿梓霖道: “山里確有些传闻,说是前些日子上山的採药客,进山遭难后,尸身上有些蹊蹺,不像是野兽的痕跡。” 鹿梓霖大骇道:“有什么蹊蹺?” 白稼轩道:“浑身只有一处野兽的齿痕,却不曾少一块肉,然而尸身没有一滴血在体內。” 徐先生神色凝重道:“是了。” “这便是狐鼠等一类体型较小的野兽受了妖气感召,吸了天地灵气,成了妖物。它只怕是要晋升境界,肉食已足,唯少些血气、” 鹿梓霖看了看身躯,微战慄道:“那却怎么处置?” 白稼轩轻咳两声,肺里陡然有些挫疼,压下道: “但凭徐先生吩咐就是,徐先生见多识广,又是道院当年的学生,只管安排,我未有不从。” 徐先生頷首道:“虽然妖患猖獗,然而稍有修行的大妖,都不会留在凡人聚居之地,会自然向西迁到那成了气候的大妖处对抗官军。” “留在原上稀疏的妖物,虽然有些修行却灵智未开全,人力毕竟可以抵挡。” “今年丰收,还是要仰赖两位和村中诸人取出些余粮来,將村边筑一堵土墙,防止袭扰。” “再者,便是拨给粮食,挑些青壮出来在村周日夜巡查。多备弓矢刀叉,防备妖物袭击。” 白稼轩頷首道:“依徐先生说的来。” “我家中还有十二担的余粮,便先取八担出来。” 鹿梓霖见白稼轩已是下了决断,却也隨著白稼轩道:“我家也是八担。” 徐先生頷首,端起茶碗。两人见徐先生端茶,也便告退。 徐先生轻咳一声,道:“稼轩留步,我还有些事寻你说。” 鹿梓霖诧异看了徐先生与白稼轩一眼,隨即先行退去。 自从自家延鹏被白家昭文压了一头之后,鹿梓霖原有的心思倒也熄了大半。 从那一位叶教习的態度看来,那一窍之差,不是触手可及,而是天渊之別。 自家延鹏和昭文到城里道院去了一月。 白昭文已是有钱送回来……说不好是那位叶教习为掩人耳目託词送来入股药行的钱。 鹿延鹏却不曾有半点的音讯回来,这个中差別,著实令鹿梓霖跌了心气。 鹿梓霖想得通了,倒也不纠结什么,回家准备粮食去了。 白稼轩却有些诧异,这徐先生留自己究竟是作甚? 徐先生低声道:“你自己看!” 一张麻皮白纸落在桌上,上头字跡工整,周围尚有墨痕,显然是刻板印製,却依旧苍劲。 “諭告西北修行军民知悉,禁植贩售曼殊草。但凡田中有一株,即刻收押,首犯秋后斩首。子入配军,女则变卖。” 落款处笔跡简明却极沉重。 大景西北总督左甘棠諭告。 白稼轩一时半会倒还转不过弯来,疑惑道:“曼殊草?什么曼……” 徐先生目光看著白稼轩,却道还以为他在推脱,恼道: “你家山坡田里,种的是什么你不知道?” 白稼轩怔在原地,脑海纷乱。 “这……这告示是从何处来的?” 徐先生道:“前些日子,我到你姐夫去的书院里,见到了这諭令。” 白稼轩几乎不曾听到徐先生在说什么,脑海中一阵嗡鸣。 好狠的叶佳善! 除却给自家两子服下无忧草之外,竟然还要留下这把柄来压住他白家! 那胖大和蔼笑眯眯手上拈著碧绿念珠的叶教习,当真是一头蛇蝎心肠的笑面饿虎。 要將看到的每一丝好处都抽出来吃干抹净,不留一点余地。 徐先生嘆息一声道:“稼轩,这曼殊草种下確是暴利,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哩。” 白稼轩回过神来,看著徐先生。 徐先生摇头,嘆道: “稼轩,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前些日子我同你姐夫一齐劝你,不必执著令昭文昭武修行。” “那时候你还不曾接触修行,昭文也未查出资质,是以许多秘辛不能与你言明。而今有些话倒是可以说与你听了,昭文偏偏又天赋极高,再难脱身了。” 徐先生黯然道:“稼轩,你知我与你姐夫朱先生,当年是熙州道院的同学。” “可你知道为何你姐夫不在熙州道院留下或加入西北的仰天宗,反倒是孤身一人去江南游学,回来办了一个小小的白鹿书院么?” 徐先生神色低沉道:“我当初在道院之中,虽非是第一等天骄,却也有修行在身,你又可知为何我修为尽去,成了凡人在此教书?” 第29章 贪婪的美德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29章 贪婪的美德 徐先生道: “这位左总督上任前,熙州道院不曾禁曼殊草。这曼殊草入丹,可以令人无忧。” “院中诸生,除却极少数如你姐夫一般的天骄外,几乎都服食曼殊草炼製的丹药……我也並不例外。” “待我成就凝丹境,三年修为竟都不曾有寸进。那时候你姐夫修行已超我许多,我请他来为我內观金丹。” “我凝结的金丹中,竟有一条蛊虫隱在其中!” 白稼轩脑海中,周药师微微嘖了一声。 “何止是一条?服食了几年的无忧草,整个金丹里有个数千条蛊虫隱匿来去都算是少了。” “服食多了,金丹玉池,全都是窟窿,休说什么神庭灵桥,连维持修为都难,只能靠著比寻常人多数倍的丹药硬生生衝击关隘。” “不过你这姐夫倒也算个人物,我也是到了神庭境之后,查阅古籍兼著实验多年才查出无忧草的药理。” “他未至神庭,居然能在他人金丹中发现一条蛊虫的踪跡,倒也算是人才。” 白稼轩此刻终於是沉静下来,一心三用。 一边听著徐先生的言语,一边听著脑海中周药师点评,还盘算著究竟如何应对叶佳善。 徐先生严肃道:“我三年修行不得寸进,並非是我个人修行有误,却都是被那蛊虫传输到了道院的主峰之中!” 徐先生沉默许久。 “我费尽了一切的心思手段,终於去除了这只蛊虫,可修行依旧不得寸进。甚至你姐夫助我驱除蛊虫后,竟然也被盯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我的金丹之中,绝不止一只蛊虫。” “我不愿为他人做嫁衣裳,隨即便碎了金丹,毁了修行,退回了乡野,你姐夫借著去江南游学,避开了道院中人的手段。” 白稼轩默然。 徐先生道:“稼轩,当今的天下是旗人的天下。就算是国事危急,那些旗人不得已提拔了几个汉人神庭为封疆大吏。” “可从上到下,旗人依旧防汉如防洪。我等的子弟前往修行,在他们心中不过將我等子弟视为鱼肉奴僕。” “休说当今左总督查禁严封无忧草种贩,便是如从前一般……难道你捨得自家的田里,种出的毒药去毒你家的昭文么?!” 徐先生几乎痛苦地哭泣出来,眼神中激愤无奈与颓然並存。 白稼轩伸手按住徐先生,摇了摇头。 徐先生还想再说什么,白稼轩已坚定出门去。 …… 山上药田早用篱笆围了起来。 篱笆周围种著树木遮蔽住中心的田垄,田垄里有两个汉子在劳作。白昭武隨著鹿三,挑著一桶熬製好已冷却的药液,精准灌入嫩芽边缘。 白稼轩垂下身子,看著药田里才冒出头的无忧草嫩芽。 周药师在脑海中道: “倒是有我的不是了。” “我原以为景朝各处皆用无忧草助神庭修行,那叶胖子身上又全是无忧草的味道。”周药师摇摇头,却有些感慨。 “却不曾想到,景朝倒也有神庭境看不过无忧草,禁绝种贩。” 白稼轩深吸了一口气。 白稼轩摇头道:“留著吧。” 周药师愕然。 白稼轩平淡到像是无事发生。 白稼轩道:“无忧草確是害人的物事,叶佳善也確是蛇蝎手段……但昭文在他手下。” 白稼轩剧烈咳嗽起来,喉中的铁锈味愈发浓厚。 胸中的肺似被带著铁锈味冷气径直刺了一下,白稼轩捂著胸口,腰杆陡然在剧烈的疼痛下弯曲,良久才缓缓起身。 “既然叶佳善藏著这步棋意图在日后要挟昭文或是我白家。且现下他还贪图无忧草的利润。” “那么他现下自会在左总督处瞒下我白家的种植无忧草的手段。” “现下叶佳善还不知我已经获悉了左总督的諭令,防备我白家留下他与这无忧草有关证据的心便也不足。” “若能悄悄留下证据,將来必有大用。” 白稼轩每句话间都隔了许久,像是初学耕地的少年,將田垄耕出的间距格外的宽。 …… 徐先生那一句“自家田地里產出的毒物毒害自家的子弟”比病痛更为犀利,更似一把重锤锤在了他的腰杆上。 虽然先前他便已从周药师口中知晓了无忧草的真实功效和毒害。可毕竟还可以向自己解释……不过是迫於叶佳善的要求而种植。 但这份諭令摆在面前时节,便已经多出了一条虽然不確定却依旧存在的路。 此时的选择已是直面本心。 白稼轩苦笑了一声。 小时候读了几句的圣贤书勉强能识文断字,后来总觉得姐夫是圣人,隨著学了几句什么“天下为公”、“天下大同”、“成人取义”的句子。 原来,到头来……自己確不过只是田舍翁而已。 周药师哑然,良久轻笑摇头道:“隨你。” 白稼轩颓然看著眼前的无忧草嫩芽,眼底失落和希望不知道哪些更多。 “这一亩的无忧草,待到明年收穫,一两的收成便是一两的等价黄金。” “少了这一笔的款项,不知到底还要有多少年才能够攒了向熙州城迈一步建出商铺的机会。” “昭文还在叶佳善手下,终究不能先撕破脸皮,等到昭文拜师展露出了八窍的修行,到时候还等著家中支持……” “……” 白稼轩停下了话语,顿了许久,忽然没头没脑插入了一句话。 “昭武长这般大了,是该分家了。” 白稼轩望著劳作的自家次子,眼神复杂, “明日他便不必来这山头了,乡里要组青壮护卫村上,顺带著过些日子,药行的生意便归他打理了。” 周药师坐在鼎中,隨口问道:“那昭义呢?” 白稼轩沉默片刻,道: “先隨著我罢。” “若是有修行的资质,隨他二哥也好,送到他姑父处也好。” 周药师忽然想起检验修行资质前那个分配通天丸的深夜。 眼前这个男人总是毫不犹豫地在关键时刻牺牲某些珍爱的东西,来规避风险或是换取利益。 譬如遵守著祖制,选择了长子昭文服下了通天丸。 譬如出於某种並不那么温馨的怀疑,选择了昭武来继续侍奉他並守著青华鼎的秘密。 譬如今日选择了牺牲道德来换取看得见的利益与机遇。 白昭武有他庇佑自然无虞,这仿佛一个巨大陷阱的无忧草田,便交由给他白稼轩自己坐镇。 周药师不知该如何看待眼前衰朽的的中年汉子。 周药师很难想像將来白家三子究竟会在记忆里留下怎样的一个父亲。 是仁义刚刻,还是冰冷无情……又或是贪婪和豪放。 …… 在这许多的事跡前,周药师倒也很难论定白稼轩究竟是不是个自私狡黠的农家翁。 他是白家第一个向他出卖了魂魄换来了两颗通天丸的家主。 周药师坐在鼎中,意兴萧索道:“这般安排倒也成。” “只是昭武就不必编入乡中护村队了。” “他修行初入了门径,这白鹿原周遭出了一只小妖,我带他去长长见识。”周药师眺望远处秋山。 白稼轩頷首。仰望青天。 …… 吾不知青天高,黄地厚。 但见日暖月寒,来煎人寿。 第30章 川流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30章 川流 白鹿村上的乡民们对於原上的妖怪传说,抱有极大的热情和恐惧。 数十年如一日的农耕生活,使得每个乡里的农夫农妇们都对认知之外的那个世界充满了恐惧和嚮往。 是以几乎不需要太多的口舌,白鹿村的青壮们便垒起了护村的土墙,在黑夜里巡逻这村庄。 白昭武不在此列。 黧黑的少年一身粗布短衫,用麻布掩著口鼻,背上一张半新不旧的短弓,左腰跨刀,右腰挎箭壶,独自潜行在山间。 白昭武解下掩面的麻布,从怀里摸出一张冷秋水在家烙好的饃,恶狠狠一口咬下,再从怀里掏出葫芦,饮了一口水。 白昭武谨慎起身,將周遭巡查一遍,返回原地,盘坐回原地,掩上面孔,运行周天。 “师父,咱们在山里转了三日了,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周药师坐在青华鼎中,閒適摇头道:“急什么?” “前些日子第一回运行周天,你足足用了三个时辰,现下却只要一个半时辰。再在山中待一段时间,说不得第一道青华真息就给你修成了。” 周药师靠著鼎壁,笑道:“难不成是才出来三日,就想家中娇妻了?” 白昭武摇摇头,硬生生停下了运行身中的灵气,谨慎抽出刀来,凝望著不远处的一丛矮树。 阴暗的草丛中,一双碧绿凶狠的圆眼缓缓向后退去。 白昭武回到原地,背上冷汗才止歇。 他发誓,这辈子从没有活过这么刺激的三天。 在初入山中时,他还能靠著平日里口口相传的些许勘查脚印、伏草、断枝的手段勉强追踪这那只黑色的豹子。 但当周药师开始要求他在山中开始修行时,一切似乎都发生了倒转。 只要开始修行,过一小段时间,那只阴惻惻的黑豹便会出现在他的附近,用碧绿的眼睛贪婪地注视著他。 他已是有些分不清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了。 周药师从不提示他黑豹何时来袭,甚至有时会如现下一般,即使黑豹来了也依旧与他閒谈。 这种行为的好处和坏处都很是明显。 白昭武的咽喉处多出了两道还不曾淡去的疤痕。 周药师只护住了喉管,白昭武自带了按《青华引气诀》后记载药方炼製的灵药。敷上后至少能癒合皮肉,不至於一直散发血腥味。 …… 白昭武毫不怀疑,等自己回到白鹿村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睡醒后掀开被臥。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现下在床榻间还有些羞涩的冷秋水……而是一头矫健的黑豹。 白昭武继续坐下修行,周药师满意一笑,道: “不错。这次中断了体內周天运行,竟还有一半的残留的灵气滯在体內,可以续上周天运行。” 白昭武警惕望了一眼四周,才闭目修行。 白昭武苦笑道:“师父,咱们到底是到山上来猎杀妖物的,还是送上门给它猎杀的?” 周药师右手轻轻敲著鼎壁,答道: “自然是你上来赶著上门给它猎杀的。” 白昭武:…… 从这几日的遭遇和师父的语气看,自己这位师父似乎没有开玩笑。 周药师从鼎中瞥了白昭武一眼,理直气壮道: “你才不过修行《青华引气诀》第一层过半,对上人家一个从山中诸多野兽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妖物……” “你居然还想能正面杀了它……这公平吗?这还有天理吗?” 白昭武长呼出一口气,鬱闷道:“那您叫我带这些弓刀做什么?” 周药师沉吟片刻,答道: “万一我大意疏忽,不曾护住你性命。旁人看到你尸身旁弓刀的时候,觉得你上山是来猎妖的,死的好歹体面些。” 白昭武:…… 周药师轻咳两声,到底还是解释道:“猎妖不过只是顺带的事。” “不论是古今南北修行,都有个极大的不好处。” 周药师坐在鼎中,神情閒適,不知从何处取了把摺扇轻摇,道: “坐在静室里抱著一本功法修行,专心体会每一处灵窍和身躯经脉的走向。在奠定修行基础的时候,便不自觉有了分別的心思。” “长此以往,总觉得什么时候心静如水了才好修行,什么都尽善尽美了才好修行。” “即便是凝气筑基之后,成了內府玉池,体內灵气自生。也难逃这自身心思和躯壳不自觉的窠臼。” 白昭武呼吸一口天地间灵气,又睁开眼,环视周遭片刻,继续听著周药师的话。 周药师得意道: “是以,在我当年閒暇时节,便研究出了一个在练气时的进益法子。” “在生死危机下,但有一点空隙时间便开始在体內修行。隨时中断体內周天运气。” 白昭武若有所思道: “我每次中断修行之后,体內经脉与灵窍残留下调动的灵气便越多……修行也越顺利,运行周天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若是一直这般下去,我修行进度却比预想里快了五倍有余!” 周药师笑道:“当真不可以貌取人,不曾想你小子还有些聪明。” 白昭武黧黑脸上,脸色一黑。 周药师认真道:“这般灵气滯留周天中,隱隱有自行运转的態势,我称其为『川流』。” “在练气境时节,多次於极致专注下运行周天,又立刻终止修行,更加专注应对外事。积累下来,体內极大可能会自行运转周天,哪怕在睡梦与日常修行中。体內灵气亦奔腾不休。” 白昭武疑惑道:“极大可能?” “为何是极大可能?难不成还有別的什么情况不成?” 周药师唏嘘道:“倒也不是……就是当年配合我研究川流的炼气境的那个小子,在自行寻找生死危机的时候,不小心死了。” “他最后还差些火候到预想里『川流』形態的极致。所以出於修行治学严谨起见,还是说极大可能较好。” 白昭武皱眉道:“什么生死危机,才能让您也护不住他?” 周药师扶额唏嘘道:“那小子说……有我护著感受不到生死危机,趁我出门留下一封信就自己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药师嘆息,摊手道:“这我也没法子的事情……” 白昭武:…… 看出来了,这江南的青华道宗里,不是只有自己的师父不太靠谱。 江南到底还是神人多啊…… 白昭武问道:“那师父,你不曾练过这川流的本事么?后头也不曾有人对这川流感兴趣么?” 周药师坐在鼎上,看著白昭武,摊手嘆息道: “徒儿,你要记著……为师当年身边最平庸的练气境也是开七窍的人才。为师研究『川流』的时候,距凝气境早不知道几百年了。” “一般来说,他们晋升到可灵气自生的內府境都比你晋升筑基快。隨后再出门打几场仗,跨境杀几只大妖,神通术法融匯贯通……” “有练出『川流』的时间……他们已经多学了几门的神通术法。” 周药师摊开手。 “而你,我乖巧的徒儿……你只开了五窍。” 白昭武:…… 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 第31章 可恶,该死的大妖居然偽装成人族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31章 可恶,该死的大妖居然偽装成人族 陡峭的崖上碎石不断滚落。 一只黑豹伏在石间,嚼著一只才贴秋膘不久的肥硕黄兔。 碧绿的瞳微竖成椭圆,死死注视著崖下那个人类。 黑豹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个奇怪却合理的想法…… 山下的那个黑脸人类,说不得和他一般,是什么妖类? 黑豹越想越觉著这想法实在有理有据。 自己天生黑异,是以在这座不知名山中有了妖缘,望月采炼,贯通了第一重横骨。 下头那人虽然有个人样,然而黧黑脸色却必然是如自己一般天地垂青的徵兆! 是了,这就是了…… 几次自己爪子抓到那黑脸人类的咽喉,甚至转了一圈几乎要將他脑袋环切下来。 然而那人类脖子和脑袋间仅吊著似乎永远斩不断的颈椎骨和血管,浑身血淋淋的,提起刀子就要攮自己。 黑豹后怕看了看自己背上的皮毛,幸好是矫健躲过这一刀,不过留下是掉了些毛髮。 黄兔在口中渐渐不挣扎了,然而清晨才不过刚刚开始。 上头一块凸起的巨岩將路封住,只是幸好下头那恐怖的偽装成人类的妖物也上不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每次见面,那诡异人类体內的灵气都越发浓厚……到了现下,黑豹倒也不敢断定,那人类究竟有没有突破了人族修行的第一道门槛。 这诗人? 这补诗人啊! 黑豹委屈地畏缩在岩石后。 自己不过只是寻一处地方预备炼化第二重横骨,却嗅到有凡人在修行的灵气。 妖族吃人,天经地义。 谁知道却碰上这个硬茬子? …… 白昭武咬牙切齿,口边却留下一行涎水来。 周药师护住了骨头气管喉管,只是那该死的腌臢孽畜,一爪下去之后,自己头上竟是没了知觉。 就是敷上灵药,一日过后犹未长好,脸上时不时还抽动酥麻。 周药师忍不住笑出声来,白昭武才注意到口角的涎水。 白昭武左袖一擦,愈发恼怒。 “师父……吸溜……” 周药师捂著未有五官的脸道:“好徒儿……乖徒儿,你……你慢些说……哈哈哈。” 白昭武一脸鬱闷。 “师父,修行『川流』已是到了极限,我已难察生死危机,数次中止修行,再无一点进境,身躯中自行流淌的灵气不復增加。” “眼下我將成真息……师父,可否帮我盯著这腌臢泼畜,待我修行功成,便活宰了它!” 周药师好不容易止住笑,却摇头拉长声音道:“自然是……不成。” 周药师摇动摺扇道: “修行自有缘法,你能在山下盯住这黑豹,不令它脱逃,同时运转最后一轮周天,凝聚第一口青华真息。” “那它便是你囊中之物。我自会授你神通术法助你斩它。” “若你没有这般的本事,熬不过它,令它趁你不备,脱逃而去……那便是它的运道。” 周药师收起摺扇,道: “我授你修行,非是替你修行。” “爭夺仇杀也好,静坐参道也罢……凡是你的缘法,都是你的修行。” 白昭武頷首,不再多说什么。 身为庄稼人家的少年,他自对周药师极感恩戴德。 自家日益兴隆富足,田土牲畜日盛一日,近日还预备好了药材生意。 大哥能入道院修行,自己也能在家中修行,甚至拜师青华道下,说不得比大哥的仙缘还要好些。 白昭武自不会对周药师拒绝的话语有什么牴触,虽然他年少听不懂周药师话里隱藏的感慨,却也隱觉有理。 …… 白昭武从背上解下短弓,轻轻一踏弓稍,弓身一弯便上了弦。 约莫一臂长的尖刀索性便不入鞘,径直贴在袖边,手腕一转便入手。 山上黑豹似欲暝睡过去。 白昭武冷笑一声,这腌臢孽畜最是奸狡,他自然不信。 白昭武寻了一处矮树荫,盘坐树下,將自己身躯遮住,不令黑豹从山上窥探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黑豹见白昭武入了树荫,却也不立刻逃走,只是仿佛在休憩睡梦中轻轻一蹭一转,將自己藏在了岩石后头。 果然! 果然是妖! 黑豹心臟砰砰狂跳,心中怒骂。 当真是不成人子! 连狩猎的法子都和它一般无二,將自己隱藏起来休憩,虚虚实实迷惑对方。 只等对方忍不住露出了破绽,便竭尽全力,以逸待劳,將猎物击杀。 这定是不知那一座山头的大妖成了人形来山中玩妖。 黑豹悲愤欲绝。人族佬有句话说的好,是可忍孰不可忍! 既然修行卓绝,非要猎杀它。物竞天择,弱肉强食。大不了一死就是了…… 怎么偷袭都杀不得,现下还將自己堵在此处,意图虐杀,简直令妖发指。 黑豹试探著眯著眼睛望向树荫,里头似有寒光闪动。 不知道是箭头还是刀光。 …… 白昭武对黑豹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只看了两眼那一块陡峭山崖上的岩石,便五心朝天,盘坐在地。 白昭武揩去口角的涎水,將尖刀绑在树枝上,向外露出些寒光来,旋即闭目。 赌一把! 白昭武此刻静坐,脖颈伤口愈发酸麻,心中杀意更盛。 这腌臢泼畜皮毛全黑,此刻青天白日,被自己仗著师父庇护,以不要命的打法逼上了岩壁。 若是到了夜间,休说在岩壁陡峭的山间,便是在平地之上,自己都难察觉它的存在。 昨夜便是他寻休憩之处时,被埋伏好的黑豹用利爪割了一个环颈。 白昭武凝神聚气,运行《青华引气诀》入门凝聚真息的最后一个周天。 当这一口真息凝聚,便可以真正施展神通! 《青华引气诀》所言,凝聚真息需运转四十九周天。 然而在周药师所养的“川流”之下,白昭武不过修行三十五周天,便近突破。 既然那畜生狡诈多疑,索性便赌它不敢在此刻见到自己有弓的情况下,立刻便从山上下来。 白昭武杀心愈盛,脸色却愈平静,黧黑脸上平静如一口寒潭。 周药师已是看出了白昭武的心思,虽当面不曾说什么,却心下还是有些自得。 虽然是五窍的庸才,然而心性却是上佳。 倒也不辜负他一番心思。 周药师目光移向山上的黑豹。 黑豹才想探头岩石外,却感受到了一股从脊柱里传来的冰冷。 黑豹打了个寒战。 难不成,山下那树荫里的黑脸汉子,是修金的大妖? 第32章 诛妖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32章 诛妖 黑豹从岩石后露出半个身子。 一股不知名的冰凉危险感刺激的它烦躁不安。 才待了不过一个时辰,当年在还未开灵智时捕猎野羊,所花时间远过於此。 黑豹从地上起身,缓缓向崖下的一块岩后挪去,隨时准备跃起。 一阵风轻起,地上细小而乾燥的黄土粉末几乎呛著黑豹的鼻子。 一步。 两步。 不曾有动静。 黑豹挪到岩后,將身子缩回,轻轻不自觉磨著爪子。 那树荫下的黧黑人类到底在做什么? 一次次灵气增强,一次次接近自己。却在山下没了动静。 不对! 黑豹探出头,瞳孔陡然竖起,浑身毛髮炸开,四爪蹬地,陡然向前一跃! 碎石崩裂,木屑飞溅。 一枝箭矢如虬龙御电,转瞬轰入方才黑豹新躲藏的岩石后。 若是它方才不曾凭藉直觉躲开,此刻便已是被那一道青芒击中! “孽畜!”白昭武手中柘木硬短弓已是炸开,弓弦爆裂碎成数段。 “我来也!” 青芒落地之处,箭矢迎风而长,化作一枝树苗。 树苗转瞬化作一颗数丈高的大树,树枝如虬龙利爪,向奔逃中的黑豹狠狠抓下! 树梢一片如翠绿云雾压下,黑豹几乎避无可避,立在原地,神情狠厉,吐出一口黑雾来。 周药师坐在青华鼎上,道:“你体內一道青华真息,还有两道术法可用。” “那黑豹尚有余力,若是你破不开它妖法,將它搏杀,只怕就让它逃了。” 白昭武咬牙切齿,道:“师父放心!” “今日我必格杀了这孽畜,回去剥皮抽骨,熬汤食肉!” 周药师严肃道:“不可!” 白昭武愣住道:“为何?” 周药师轻摇摺扇,认真道:“这等形状如猫的兽类,其肉偏酸,食之不美。” 白昭武:…… 白昭武在地上狂奔,每一步都跨的极大极快,尘土瀰漫飞扬,竟是硬生生从接近垂直的崖壁下奔上。 白昭武聚精会神,竭力模仿脑海中周药师所传授的术法技巧。 左手掐大通明印转化生印,右手心前作势力至印,再无畏印化大圣印。 “来!” 树梢上新生绿叶悉数炸开,化作一片翠雾与黑雾交织在一处,显出黑豹的身形来。 鲜嫩树枝缠上白昭武躯体,融入血肉之中,树干逐渐乾瘪,白昭武却凭空高大了数尺。 黑豹目露凶光,不避不闪,化作一道凶煞黑光,迎上前去。 “哈!来的好!” 白昭武双足踏在地,生出根须,身躯仿佛甩动的长鞭,拧身发力,青木血肉右拳衝出与黑芒对撞。 拳风挟著巨力压下,黑芒顷刻破碎! 白昭武右手震的隱隱做疼,气血翻涌。 好硬! 不远处,一只血肉模糊的怪异兽类乘著黄风黑雾奔逃而去。 周药师嘆道:“还不快追?!” 白昭武反应过来,这黑豹竟是连一次正面神通术法对拼也不敢,径直將皮囊褪下罩在石上,脱逃而去。 十丈高的身躯拔地而起,隨著血肉模糊无皮无毛的黑豹向下追去! 白昭武隨手扯起地上人头大的石头,如火炮也似向前砸去。 山中有採药客,攀崖登树,採得一枝灵芝,鬆一口气向下一看。 一个光溜溜血淋淋不知是什么的凶兽奔过! 一个高如城中寺庙神像的青黑面凶人在后大踏步而来。 採药客捂著心臟,惊恐喘息一声,昏倒在树梢。 阿呀,却不是死也?! …… 追过方才的乱石崖,便是紫门山。 血肉模糊的豹慌不择路,冲入山中,向上奔逃。 白昭武愈发矮小,渐渐回归正常人高大,只是衣裳却已被撑坏破碎,手中擎著尖刀,向前奔来。 血豹渐渐没了气力,白昭武气喘吁吁,面色苍白,嘴唇乾枯。 白昭武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脚蹴翻血豹。 “孽畜,哪里……哪里逃?!” 黑豹灵气枯竭,毫无气力。被蹴翻在地,眼神满是绝望。 终於……还是要死在这儿了么? 那个偽装成人类的大妖,果然是要吃了自己吧……正常的人类,怎么可能看著自己剥了皮的身躯,嘴角的涎水流那么长? 白昭武擦了擦嘴角的涎水,想起被偷袭的那一爪,愈发恼怒。 身中川流不息的灵气已是缓缓恢復了足够施展一道术法的真息,倒也不惧黑豹还有什么手段。 白昭武长呼一口气,左手尖刀抵著黑豹咽喉,单膝跪压,右手一拳锤在黑豹脑袋上,道: “跑,接著跑!杀我杀的很欢嘛……黑夜里乘著我修行断我脖颈不是很厉害么?” 黑豹喉中呼嚕一阵。 白昭武右拳满是血渍,打在黑豹脑袋上却有些麻颤,索性一拳打在黑豹裸露的腰部。 黑豹肋骨咔嚓一声折断,喉中又是呼嚕呼嚕一阵声响。 白昭武提拳再打,却听道一声充满痛苦一位的惨嚎。 “別打了,给个痛快成不成?” 白昭武怔在原地,黑豹愕然道:“你听不懂妖语,你不是妖物化形,是人族修士?” 白昭武怒气冲冲,一拳锤在黑豹嘴上,將獠牙锤断。 “你娘是妖族,你爹是妖族,你全家十八代都是妖族!” 黑豹委屈道:“我父是寻常豹兽,我母也是寻常豹兽,我家唯有我一个妖族,哪里有这般好运道……” 白昭武怒道:“还敢顶嘴?!” 砰!啪! 黑豹另一颗獠牙断裂。 黑豹呜咽不休。 白昭武忽然听有少女声,不满道:“你要杀它就杀它,非这样打死它做什么?” 一个稳重少年声音道:“小妹,休要多管閒事。” 白昭武右手抓住黑豹后脖,左手一刺一扭,提起滴著血的黑豹尸体。 抬头向声音处看去,却有两只狐狸人立,立在树下,望著自己。 白昭武心中微慌,一头黑豹已是耗尽了他体內真息,何况是两只? 周药师在脑海中摇头道:“不必慌乱,这两只狐修的是人族功法,不会妄自食人。” 白昭武微慌道:“师父,我如何做?” 周药师道:“便自然告別离去,不暴露身份,说你是散修即可。” “这周围有灵桥境的大修,无事不可呼我,若你当真有什么麻烦,我自会出手。” 第33章 化生炼丹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33章 化生炼丹 两只狐狸眼底微碧,歪著头道:“你是什么人?” 白昭武脸上本就满是血污,又青气未褪。此刻虽才掩面,两狐却也看不清他本来面目。 白昭武老实答道:“猎妖的散修。” 那母狐狸气极反笑,道:“不想说不说就是了,这般敷衍狐做什么?” 那公狐狸却前爪作揖道:“兄台见谅,在下表妹性子骄纵,从小被家中宠溺,失了礼数。” “若是兄台再无其余事,还请速速离去。此处紫门山是仰天宗宗门地界,散修来此,不免冒犯。” 那母狐狸嗔怒,怒道:“表哥,你却如何向著外人说话?” 公狐狸却气定神閒,一爪按在母狐狸的额上。 白昭武感激一頷首,拖著黑豹尸体,下山而去,却忍不住好奇,回头问道: “两位可留姓名?” 公狐狸温润一笑,摇头不语。 白昭武知道自己不肯透露信息,对方如此也无可厚非,隨即足生青芒,向山外奔去。 母狐狸气冲冲扭过头,抱臂不语。 那公狐右爪轻轻扳过扭动的母狐,道:“好了好了,不生气了,回熙州道院,我陪你去街上逛一天成不成?” 母狐狸微嗔,爪子在树皮上画圈,道:“不成,两天!” 一位碧眼长髯老者从山上下来。 “什么两天?回熙州道院后,你表兄还有事情要做,还有修行要赶上。” 碧眼老者微微皱眉,道:“少华、婉儿,你们在此杀生了?” 公狐答道:“方才有个看不出路数,初入修行的散修,追著一只使了剥皮遁的黑豹来此,我等將他劝走了。” 碧眼老者頷首夸奖道:“还是少华稳重些。” 忽然,碧眼老者微微沉思道:“初入修行门径的散修,也敢单人猎妖么?” 公狐道:“姑父若是觉得有异,我去寻他回来?” 碧眼老者微微思索,旋即摇头道: “不必了。此次出来奉左院长的令,有正事要做。” “拜过了仰天宗的山门,还有白鹿原上一位姓朱的隱士高修要拜。” “將这些地方上的大修士和宗门都疏通过了,才好如在湘阴一般招兵募餉,也好开闢商路。” “就是这些事情忙完了,回去倒也还要和那个叶胖子交易……一个小小散修,就是有些异状也放了罢。” 公狐頷首称是。 母狐嘟嘴道:“整日便是为左院长募餉开道,在湘阴也就罢了。而今来西边剿妖咱们咱们也跟来做什么?” 碧眼老者摇头道:“孺子不可教也。” 碧眼老者知道女儿不过是见人杀妖,心下有些不悦。 只是碧眼老者想起那终日和善,手下不知多少生意的叶佳善,不由得摇了摇头。 人杀妖狠,人杀人倒也不差哩。 两只狐狸架起风,向著白鹿原方向去,隨风渐渐化作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少女。 …… …… 天色已晚了,白昭武终於寻到一处洞穴,棲身歇息。 身躯中的川流灵气,奔腾不休,此时已是恢復了一口真息。 黑豹尸体冰凉,四足朝天。 周药师浮现空中,嘖嘖道:“这黑豹倒是晓事,自己把皮剥了,不必再麻烦动手。” 白昭武吸溜一下口边涎水,鬱闷道:“师父,我头中这伤何时能好?” 周药师道掐指道:“大约三四天便好,现下咱们先料理了这黑豹。” “取你那一柄尖刀来。” “先破开脖颈,放不放血倒也无所谓。” 白昭武依言施行。 “顺著脖颈向下,剖开胸腹,將这畜生的脊骨抽出,顺著喉骨向下取。” 尖刀如破开麻袋一般,將血肉解离开来。 白昭武手法尚不嫻熟,一整条脊骨剔的血肉模糊,粗糙不堪。 周药师扶额道:“我叫你剔骨,不曾叫你当真拿他来燉汤喝,留那么多肉在上边做什么?” 周药师嘆一口气。 白昭武低声道:“是徒儿愚钝。” 周药师摆摆手,道:“大凡妖兽修行,需炼化十二横骨。” “凡有气运的妖物,不自觉身躯炼化第一层的喉中横骨,从此便可以抬头望天,吸纳日月太阴太阳精华。” “再炼第二层横骨,便可以通晓人言妖语,求道修行。” “此后的十根横骨,便都寻常无甚异神异,不过储蓄灵气而已。” 白昭武细细观察著黑豹的脊骨,第一节已化成漆黑光滑墨玉一般的模样,第二节也已晶莹如是。 倒是第三节脊骨,已是大部墨玉化,唯独少了一丝灵光。 周药师严肃道:“这黑豹不通修行术法,又正好在炼化横骨,我才让你捡了这便宜。” “青华真息虽比起寻常的练气诀凝聚真息强悍,却也有限。其余修士也有术法,你不可自大骄横,以为自己当真能逆境罚敌。” 白昭武凛然应是。 周药师满意頷首,道:“將火堆升起罢,你既然是青华弟子,倒也无需再备香料。但投青叶入火,默念通神咒即可燔祭。” 白昭武將青叶投入火中,默念神咒。火焰中闪出了一丝青华来。 周药师道:“將第一层横骨投入火中,燔祭於我。” 墨玉骨一触青华,顷刻化作一丝白烟,无形无踪。 周药师身形又更凝实,青华鼎壁上又有翠绿汁液析出。 周药师抖擞精神,笑道: “既然你能杀这黑豹,便自算是你的机缘,原本待你將筑基时才给你的丹药,便先予你。” 白昭武惊喜至极。 《青华引气诀》要晋升筑基,除却刻苦修行凝聚真息之外,便还需一枚灵丹,才能功成。 只是不仅仅《青华引气诀》中,並无灵丹药方,即便有灵丹药方,他却也无处寻觅灵草宝材。 …… 无面道人依旧坐在巴掌大小鼎中,隨意右手一指,白芒闪烁, 白昭武尖刀留不下痕跡的两截脊骨,顷刻平滑如镜而开。 无面道人摺扇一点,看不出用了什么神通。墨玉也似的脊骨便融化成黑水。 周药师右手自如操纵,閒適道: “所谓的草木道也好,金戈道、阳火道也好。五行之內大道和五行之外大道,其实一般无二,不过著手不同。” “待到將来,你若是有资质能修行草木道到了一定的境界,但凡有灵气之物,皆能互相转换。” “而生灵血肉,便是最佳的转换之物。即便不曾修行至精通大道的层级,也能粗陋勉强將它转为练器练丹的材料。” 周药师言语间似颇为不屑,嗤笑道: “只是当真知物性,能做以化生同先天的天才不多;以为这般转化损耗极大,试图以数量堆积,布置阵法镇压,硬生生炼製转化的蠢货……却著实不少。” 周药师手上不停,轻轻一提,空中黑水滴溜溜一转,分出两股,大的一股凝成黑色小剑,隨即化丹。 另一股的黑水落在事先预备好的叶片上,霎时褪去黑色,化作两枚纯白色丹药。 周药师隨手一拋,道: “今夜休息后,便预备明日回村罢。” “这枚黑色灵丹,是半器半丹的剑丸,你现下便可以服下,藏於灵窍之中,以『川流』之法滋养。” “两枚白色丹丸入水即化,无色无味,是你妻子和三弟测试资质所用,不必以火毒攻体,亦能引出灵窍。” “你也就不必去预备清凉药性的丹药,省的麻烦。只是不要让你妻子和小弟知道这丹药就好。” 周药师兀自还在说些什么。 白昭武却已拜倒在地,泣不成声。 周药师嘆息道:“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白昭武泣道:“感蒙师父大恩……昭武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周药师微怔,手上摺扇不自觉微颤,背过身去,嘆道: “不必谢我。” “我閒云野鹤的性子,不喜別人这般谢我。我教你些神通术法,给些小小丹药。不过只是小恩小惠。” “將来我找你办些小事,要些东西,骗你几句话,別记恨为师就是了。” 白昭武泣道:“师父可以作此说,昭武却不敢作此想。” “若无师父垂恩,我不过只是乡野蠢笨农夫,岂敢奢望能修行登仙,又安敢想家中亲眷修行?” “不论师父將来驱使昭武做什么事情,要什么物事,皆本是师父恩赐,昭武如何敢辞?” 周药师沉默良久。 无面道人脸上五官全无,看不出悲喜来。 周药师嘆息一声,郑重道:“我眼下有一件极不顺心的事,你且给我做来。” 白昭武拜倒,直腰朗声,斩钉截铁道: “请师父吩咐!” 周药师轻咳一声,道: “赶紧把你嘴边涎水擦了,怪寒磣人的。……让人知道,还以为我收了个痴傻天残做弟子,实在是大失面子。” 白昭武:…… 这黑豹死的不冤。 第34章 寒岩巍危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34章 寒岩巍危 白昭武回到白鹿原上已是三日后。 …… 白鹿原上多了些神奇传说,应是隨著前往山中来往买卖的行商传来—— 周遭的碎石崖至紫门山一带,有妖物出没。 有青黑面树妖,身高百尺,腰抱三围,狰狞食人。 树妖食人最为恶劣,见过路人等並不一口囫圇吞下,先將行人皮肤扯下,在后追逐,直至鲜血流干而死。 传说有某药农佐证,言语恳切,极为肯定。 於是,白稼轩和鹿梓霖在事先便预备组建护村青壮的举措得到了极大的讚许。 徐先生鬱闷百思不得其解……若那妖物当真有这般巨大的法相,便是在妖潮中也有一席之地,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小地方? 只是那药农言之凿凿,似非作偽,著实古怪。 …… 村中来了一位州城来的官员,在宗祠里歇脚住下,查点了白鹿村上的青壮。 这位碧眼长髯的老者似乎对白稼轩颇感兴趣,亲自到白稼轩家中问话。 碧眼老者微笑道:“白族长果然是教族有方,此次我巡行各处乡镇,未有勇武淳朴如白鹿村者。” 白稼轩谨慎问道:“不知道上官此次徵兵……有何条例?” 碧眼老者挥手道:“不是徵兵,是募兵。” “朝廷东南动乱,西疆北域,频有战事连年税赋加征不休。左公体谅民生,是以想在西北效仿当年募兵旧事,招募青壮为军。” 白稼轩疑惑道:“其中有什么分別,还请大人分解,我也才好动员族人。” 碧眼老者大笑道:“白族长客气了,某姓胡,名寒岩。官不为高,名不为重。你我年岁相差不大,呼我为兄即可。” “朝廷徵兵,徵发数年归家,粮餉稀少,往往所驻不远。” “而此次募兵,是左总督自领的军伍。粮餉比朝廷所发高出数倍,伤亡抚恤皆一概高於朝廷。” 碧眼老者还不等白稼轩发问,便笑道: “只是自然,粮餉虽高,操练亦严,征战亦多。一旦入军,便是数十年在军中操练征战,隨左总督在大景南北调动。” 胡寒岩微笑道: “此事倒也不急,我不过先行通传些风声,白族长在村中先预备动员族人,后头自有徵兵的军官来收取兵丁。” “既是招募,便不做强征,也不必將青壮尽数造册,但有愿来者,预备下籍贯与白族长鹿乡约的佐证便好。” “此事不急,可以徐议。” 白稼轩頷首,心下却有些诧异。 若是这位碧眼长髯的古怪长官不是为了徵兵前来自己家中,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昭文在城中出事了? 院里木门吱呀一响动,两人目光向外扫去。隨侍的两个青年男女也向外看去。 白昭武看著家里堂屋一群人,错愕道:“父亲,这是……” 那青年女子惊呼道:“咦,你不是……”胡婉脱口而出话语却止住。 虽然眼前白昭武面目似与那紫门山上偶遇的散修有些相似。 然而……谁家的修行者看上去是一副流口水圣质如初的模样? 有贵气青年男子按下胡婉儿,摇了摇头。碧眼老者微扫了一眼,也不诧异。 白昭武吸溜嘴角口水,白稼轩错愕,道: “昭武,还不快来拜见胡上官?” 白昭武上前拜倒行礼。 白稼轩道:“这是我膝下犬子,前些日子有事到山中,替我各处寻访药材,预备做些生意。” 胡寒岩一双碧如琥珀的瞳,如电也似扫过白昭武,又看向白稼轩,笑道: “哦?白家打算做药材生意?” 白稼轩頷首道:“正是,预备在山中收取种植草药,集合向熙州城中送去,稍稍赚些银子。” 胡寒岩从怀中摸出一张名刺,起身笑道: “我常年东西通商,药材生意大不容易,这张名刺不算什么珍贵东西。” “只是白族长的生意若是遇到难处,不拘在哪个钱庄或官员前摆出这张名刺,大抵还是会有人卖我胡寒岩一个面子。” 胡寒岩行到门前,转身似有深意道: “险些忘了说……募兵时,若是有修行资质的青壮,並不入军中做粗鲁军汉。而是择优入熙州道院,由左总督亲自指点讲道。” 白稼轩愕然道:“我家长子上月便已去熙州道院中求学了。” 胡寒岩皱眉,咦了一声。 “不知道令公子唤做什么名字?” 白稼轩道:“上昭下文的便是,上月初检出灵窍便入熙州道院去了。胡上官也在熙州道院有官职?” 胡寒岩頷首,隨即引著两个青年男女出门,笑道: “不过小小一个閒职而已,算不得什么。” “白族长留步,不必送了。若白族长稼穡商贾有暇,替我向朱先生问个好就是。” 白稼轩闻言,心神微定。 …… 胡寒岩坐在青色小輦上乘风而行,从怀中扯出一本名录来翻看。 “白昭文?没这个名字?” 胡寒岩收起名录,长髯微动,脸上笑意盎然。 巧……实在是太巧了! 前几月进了道院的初录新生名单里,不在水畔竹楼修行的唯有一人。 胡寒岩收起名录,右手食指轻轻敲著步輦。 开八窍,有天赋神通的修行奇才,原来便是这白家的子弟! 虽然依旧不知白昭文被叶佳善藏匿在何处,但既然知道白昭文家在此处,胡寒岩便有把握將这位八窍天才的心思,定在左总督身上。 实在是因缘巧合,苍天加佑。 等到一个八窍的天才被选出来,难道身旁还会缺什么接济不成? 唯有微末之时,先行施惠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毕竟白昭文修行引路的教习是叶佳善,难免说不得便对那些芒山里的旗人什么特殊的感激。 就是左院长和自己再怎么惜才重才,也难免有了一重隔阂,要磨合不知多久才能成左院长的体己学生。 而今在叶佳善將白昭文与自己会面前,便有了对白家施惠结缘的手段……实在是苍天襄助。 胡寒岩瞳中碧色苍劲。 奇货已为他人所居,可毕竟有得利的机会,便自然要爭上一爭,先留下伏笔在此,为左院长增一个囊袋里的可用人物。 当今的大景皇位上,坐著的是旗人。左总督虽然神庭建於大景之上,效忠大景……可谁知道这位左总督心中是什么想法? 在江南征討叛逆时节……各处芒山旗人遭遇的屠戮,却也有自家左院长和那位曾神庭曖昧促成的手笔。 大景將失其鹿……天下不知有几人慾逐之。 胡寒岩无奈摇了摇头,这世上能成事的人,心底和面上都藏得住事。 就是他当真想要做什么,当著你面做事,你也看不清他的心思。自家这位左总督,便是自己隨他多年也参详不透。 到底是扶景忠君,还是心存旗汉之分,又或是有志……胡寒岩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不论这位左神庭有没有这样的心思,自己却也要令他有这般的基业。 他一介狐妖,得依附神庭,晋升灵桥。 所谓人族的知遇之恩,大抵莫过如是。 …… 胡寒岩沉思片刻方才白稼轩的话,心下已有了些主意。 胡寒岩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婉儿,你方才看到那人回来,为何吃惊失色?” 那青年女子尚未回答,贵气儒雅公子便已答道: “回稟姑父,我二人在紫门山上所见的一散修猎妖,形貌与那白昭武有些相似。” “只是適才见他形容,却又觉不是。” 胡寒岩摇头道: “这白家与我昨日去拜访的那位朱先生有亲,有些修行传承倒也是常事。” “便是当真有了修行,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胡寒岩微讥笑道: “虽然这大景皇室禁令汉人在民间私自修行,可还有谁禁的住,还有何地禁的住?” “不过是令人知道朝廷外强中乾而已。” 两青年男女不敢言语。 胡寒岩也不在意,嘆道:“这白家上边有个朱先生,虽然不曾主动庇护却也承了荫蔽,下边又出了个天生八窍身具神通的天才子弟……当真是天赐的福缘。” 那年轻公子好奇问道: “这位朱先生是什么境界?莫不是已入神庭?” 胡寒岩摇摇头。 “灵桥境倒也不差,只是不知道是修行何道,参拜的是什么神庭?” 胡寒岩摇头。 “总不能是凝丹境罢?” 胡寒岩頷首道:“你可曾见过……能战灵桥的凝丹修士?” 矜贵公子与曼妙少女一起失色。 第35章 白昭武的终生未解之谜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35章 白昭武的终生未解之谜 白稼轩已是在这位碧眼长髯的老者出门后放下心来。 昭文在熙州道院中没出什么大事。 这位胡上官看著自然是不简单,在这原上妖物传言四起时,不过三人便往来原上,说不得便是什么大修行者。 自家这位去过江南游学的姐夫,能庇护他白稼轩受熙州城中大修士这般客气的待遇……白稼轩倒也丝毫不奇。 自家昭文服了周仙师授予的通天丸,却还是比不上当年自家姐夫的九窍资质。 若是非要在脑海中作个比较,却也难说到底白稼轩是更敬重自家这位有些疏远的姐夫,还是庇护了自己十六年的周仙师。 白稼轩捂著胸前,心绪陡然一止。 白昭武还在堂下,见状慌忙上前,道:“父亲,你怎么了?” 白稼轩强撑笑道:“不知为何,胸前岔气了。” “你且先自去罢,我这里没什么要与你说的,你娘和新妇已等你许久了。” 白昭武抬头望了一眼白稼轩,欲言又止。 数日不见,才似乎察觉到父亲头上又多了几缕白髮。 白稼轩挥了挥手,几乎有些焦急而粗暴地驱赶著白昭武。 白昭武回头停步,几次流连,终於还是先向著后院寻母亲请安去了。 白稼轩忍著咳嗽,大踏步向院外去,肺里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似乎化作了冰冷的铁锈。 纵使他究竟如何不愿,究竟如何做好了准备。 衰朽已至,如同天命。 …… …… 翌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冷秋水满足地蜷缩在床上,两条白嫩手臂如同猿猴掛树一般,缠掛在少年肩头。 白昭武疲惫地躺在床上。 比猎杀黑豹还要累……若不是川流和青华真息,此刻他大抵已两股战战,形销骨立。 师父的恩情还不完啊…… 冷秋水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不由得面红耳赤。 短衫和中衣胡乱散落在地,桌上新婚时用到昨夜还有大半根的红烛,一夜不曾熄,早燃尽流到桌上。 虽有言小別胜新婚,然而一夜荒唐,到底还是令冷秋水红了脸颊。 冷秋水转眼看了自家黧黑的郎君一眼,羞涩顿去,狠狠在白昭武胸膛上拧了一圈。 白昭武吃痛双臂一紧,將冷秋水抱在怀中,求饶道: “好姊姊,你又想做什么?今早真不成了……今日还有事要做,昭义昨日才请的假,耽误了日子却麻烦……” 冷秋水恨恨道: “谁一大早便要和你白日宣……咳……你也不好好照照镜子,嘴角和盪鞦韆似的。” 白昭武无奈道:“那妖物爪子实在厉害,我伤的颇重,再过两日才彻底恢復將好。” 冷秋水指甲轻轻攀上白昭武满是抓痕的后背,低声问道: “是它爪子厉害,还是我厉害?” 白昭武不假思索,道:“那自然是它厉害,你指甲不过是抓到皮肉,它利爪却如钢刀一般……” 言犹未毕,冷秋水已是变了脸色,卷著被子,拾起衣服换上便下了床。 白昭武愕然道:“不就是那豹妖爪子厉害么?” 冷秋水扭头不语。 白昭武莫名其妙。 白昭武起来盥洗毕了。 周药师却打了一个大哈欠,从满是翠液的青华鼎中坐起。 白昭武鬱郁道:“师父,我有事想请教你。” 周药师隨手用翠液抹了一把未有五官的面庞,慵懒道:“有话就问。” 白昭武道:“师父,你说是那黑豹的爪子厉害,还是秋水的指甲厉害?” 周药师滯在原地。 白昭武喋喋不休道:“她指甲不过只……” 周药师转身,御使青华鼎,飘然而去。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这徒弟谁爱收谁收…… 一收一个不吱声…… …… …… 白昭义自然不知道今日为什么二哥二嫂为何那般古怪,只是庆幸自己今日不必去学堂读书。 二哥昨日便说带自己有要事,让父亲道学堂去向徐先生请了一日的短假。 “鹿三伯早!” “嗯,今日不曾上学?”沉默的中年汉子脸色微有笑意。 “昨日俺爹病了,说是昨夜梦到了爷爷,要二哥带我去祖坟烧些香烛,祭拜祖先。” 鹿三嗯了一声,望向了屋里。 白稼轩比他稍小几岁,他而今身子骨还硬朗,想来白稼轩也不过偶有疾病。 倒也没什么必要非要看上一眼,先到山上去打理药草才是正经事。 “记得听你二哥的话,不要瞎跑。” 虎头虎脑白昭义頷首道;“知道了,鹿三伯。” 鹿三在白昭义头上轻轻宠溺一拍,便不再多言,出门去做活。 白昭武与冷秋水早换了一身衣服,提了一篮的香烛果子,从后院白稼轩屋里请安出来。 “昭义,走罢。” 白昭义应声,乖巧走在二哥前头。 冷秋水戳了戳白昭武,白昭武晃了晃腰间的两个葫芦,示意早已带好了药汤。 三人一行,向远处山坡而去。 白昭武看著眼前的祖坟,倒也还算齐整熟悉。 这不是他第一次前来祖坟祭拜……虽然今日不全算是祭拜祖先,更多是为了寻一处人跡罕至的地方为妻子和三弟测验修行资质。 只是……白昭武忽然发觉。 这是他第一次未曾在父亲和大哥的带领下,领著家人前来祖坟祭拜。 一种与孤独截然不同的悲伤,难以抑制地蔓延在白昭武的整个身躯里如同闪电一样战慄。 稚气未脱还青涩稚嫩的白昭义,独自行在自己身前几步处。当年……自己是站在哪个位置? 白昭武不由得握紧了牵著冷秋水的手。 冷秋水还有些慪气,只是望向了白昭武黧黑刚刻面庞上一双忧鬱的眼瞳,却还是紧紧握住了白昭武的手。 今日秋深,山中有雾。 白昭武抿了抿唇,向冷秋水歉疚一笑。 今日探望过父亲后,不知怎的,竟是有些莫名的悲伤失態。 身为而今白家在家中的青壮,有这般的软弱与悲伤,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白昭武呼一口气。 便是在一月之前,父亲带著自己和大哥前来此处分定了那枚通天丸和侍奉师父的资格。 原来……所谓的一家之主,是这般复杂滋味。 香烛燃了片刻,白昭武解下腰间葫芦,对白昭义道: “昭义,今日来此,务必严守秘密,不得泄露,不论是什么人问你,都只说是来祖坟前祭祖,知道么?” 白昭义见寻常宽厚温和的二哥神情严肃,慌道: “二哥放心,我自晓事。” 白昭武將两颗小葫芦递给白昭义与冷秋水,环视四周,心中默请周药师守护。 白昭武嘱咐道:“便在此处土坛,服下汤药。” “待半个时辰之后,告诉二哥,你闭目睡著时,身中九颗星辰亮了几颗,便是你开了多少灵窍,知道么?” 白昭义乖巧頷首。 冷秋水只回了一个坚定眼神,与白昭武对视即分。 两人举起葫芦,一饮而尽。 第36章 十三星坠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36章 十三星坠 白昭义与冷秋水服下那白色药液,隨即依照白昭武所言,盘膝坐地。 白昭武静默守护在侧。 身中灵气川流不息,养护著灵窍中神光不显的黑色无柄薄快剑锋。 川流的灵气每次经过灵窍,都会留下一丝真息,蕴养著黑色小剑。 周药师坐在青鼎之中,俯瞰天光山色。 “师父,我父亲昨夜说要分家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无面道人頷首。 白昭武抿唇道:“为什么?” 周药师道:“药圃里的无忧草,是西北这位大景神庭严禁的物事。” “总的来说,家大业大,其实早就该有些家大业大的模样。“ “不论是朝廷也好,宗门也罢,总要分出些人,去做私下里见不得光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你白家人丁稀少,你父亲觉著自己终於老了,再发挥最后一点的作用也算不错的结果。” 白昭武眼神黯淡,道:“这无忧草便非种不可么?” 周药师摄来云霞,把玩细观,笑道:“对一个农户人家而言,当然是可有可无。” “对一个家有子弟在熙州道院,家里还藏著一个修士,立志要成仙道大族的世家来说……那自然就是非种不可。” 白昭武沉默。 他无法否认周药师的话,更难以享受著那半山无忧草田的庇护而说出些什么冠冕堂皇正义凛然的话来。 白昭武严肃望著百无聊赖的周药师。 “师父,究竟要什么样的境界,才够能堂堂正正的修行?堂堂正正矗立在这世上?” 周药师似乎早有答案,摇头道: “永远不要幻想你体內的灵气是一切问题的答案,这很重要。” 无面道人微微失神。“当然,不要失望,这也很重要。” 白昭武不明白周药师忽然显露出沧桑话语里的悲凉究竟从何而来,却听得明白周药师不著边际的答案。 白昭武摇头。眉目朗健刚硬如刀,沉默良久,道: “师父……从练气到筑基,这《青华引气诀》的九层功法,还有没有同川流一般可以加速修行的法子?” …… 周药师颇意外看了白昭武一眼。 少年郎总是有自己的坚持,对这世上的诸事看不得,总想试一试闯一闯。 方才白昭武目光炯炯,面目刚毅,倒是如有些年轻的白稼轩一般。 周药师无奈摇摇头,道: “练气境的修行实在太基础,没有大修士会在这上头下功夫研究。” “除却川流之外,我手上不曾有適合你再加速修行的法子。” 白昭武沉吟良久,忽地想到什么,微微沉吟后道: “师父……若是我接著饮用引元汤,用火毒锻修这川流的法子,是不是能更快一些?” 周药师手指微微掐算,頷首道:“理论上可以。” 白昭武似是忘了那一日在宗祠中被火毒炽烈,炙烤五臟的痛苦,神色坚定。 “烦请师父明日为我护法。” 周药师沉默,良久只道:“如尔所请。” 白昭武欣然拜谢。 …… …… 白昭义醒来的白昭武预想的还要快。 六灵窍,以周药师的言语评价,便是不过材堪中下。 白昭武与其说是欣喜,倒不如说是这些日子的紧绷里多出了一分鬆懈契机与期望。 对於不曾修行的人而言,看著体內灵气流速流径逐渐扩大,確实是一种美妙的体验。 然而就著露水,啃著硬麵饼,熬了两天两夜,尾隨缀著那一只黑豹。 几次看著爪子从自己的咽喉上血淋淋的划过……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小弟的修行资质是六窍,比自己略高一线,却也不算是大哥一般的修行天才。 自己若不是靠著师父的护持,此刻连练气都艰难。 小弟的修行,只怕也任重而道远。 白昭义乖巧懂事地坐在一旁,候著二嫂醒来。 只是毕竟年纪尚小,在这秋日露浓的日子里,不久便寻了一块石头,和衣歪倒。 白昭武脱下身上袍服,盖在熟睡的白昭义身上。 …… 冷秋水依旧不曾有一丝动静。 距离周药师所言可以见分晓的时间又过了许久。 雾气里,半圆的月隱约可见。 白昭武甚至先行將白昭义先送回家中,冷秋水依旧还盘坐在原地。 白昭武皱眉,伸手试探著冷秋水的鼻息。 “你做什么?” 白昭武听著这熟悉的声音,鬆一口气,慌忙问道: “秋水,你在梦中看到的东方青天上,掛著几颗星星?” 冷秋水微微怔了一下,掰著手指头,声音轻柔道: “一共是十三颗星。” “十三?!” “不可能!” 周药师噌的一下,从鼎中坐起身子来。“绝无这种可能。” “人身上唯有九灵窍,怎么可能有十三窍?” 冷秋水看不见虚影的无面道人,只是兴奋道:“是十三颗不错。” 白昭武脑子嗡鸣。 冷秋水却不曾察觉到空气中师徒二人的震惊与疑惑,接著笑道: “那十三颗星倒也不如你说的一般,安安静静掛在天上。” “我看了一会儿,那十三颗星便投入了我怀中……昭武,莫不是我居然有十三处开闢的灵窍么?” 周药师忽地想到什么,兴奋看向白昭武。 “我知道了。”无面道人兴奋笑道。 “感孕而坠……是两个人的灵窍,不是你新妇一人的灵窍被探出!” 白昭武愣了愣道:“什么叫感孕……” 白昭武反应过来,脸上笑意盎然,双臂环开,抱住身前的妻子。 冷秋水尤不知其所以然,却下意识回应白昭武怀抱,疑惑问道:“夫君,怎么了?” 白昭武兴奋的说不出话来,俯下身子,將耳朵凑到冷秋水小腹上。 冷秋水此刻再是茫然,也已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慌忙有些娇羞推开了白昭武。 冷秋水声音愈低,脸上愈红,微嗔道:“还不都是你害的!” 白昭武欣喜抱起冷秋水,大笑不止。 白家有后了! 自他白家三子之后,白家又將有新的生命降生! 母子二人合共十三窍,也就是说……两人至少有一人可以修行! 待到数月之后,冷秋水產下幼儿,便可以尝试修行《青华引气诀》,知晓今日究竟激发多少灵窍,甚至还能推算究竟孩儿有多少的窍穴。 白昭武抱著冷秋水,足下有青芒微闪,极速向山下奔去,唯恐有一点闪失。 第37章 昆有阴心,仲有烈意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37章 昆有阴心,仲有烈意 熙州道院。 白昭文细心翻看著手中的《草木灵秘图录》。 自从识海中多出了金色叶状书册,他便减少了些修行的时间,用於研读各类灵草的药性。 上月三十,小柔已是將他所需的一株无忧草需求传出,再过数日到十五,小柔的弟弟便可送药入来。 白昭文鬱闷地揉一揉太阳穴。 引元汤、冰心丹与通天丸三样丹药都是多种药物配伍成的方子。 无忧草却毕竟只是一株草药,若是那金色册页对单一灵草不能识別,还是要做好些准备,尝试將无忧草和其他常见的灵草配合服用。 白昭文將手旁的笔记放下,吐出一口浊气。 已到了午膳的时辰。 小柔这些日子来,倒再不曾提起什么以身相许的事。自己倒也从她口中,对道院这一方天地稍有了些了解。 静室门吱呀一声。 白昭文轻轻敲桌,道:“就放这儿罢。” “我还不算太饿,等我整理好笔记了再吃饭。” 白昭文驀地一皱眉。 不对,脚步声不对。 白昭文回头,惊讶道:“叶教习?” 叶佳善疲態满满,坐在地上,轻轻一頷首便算答礼。 “如何?这些日子你修行到那一层的《胎息养气诀》了?可曾有什么修行的难处?” 白昭文低声道:“自是有的。” 叶佳善隨手摄来一提茶壶,倒了杯茶,问道:“是卡在第二层,还是第三层了?” 白昭文轻咳两声道:“第四层。” “噗!咳咳。”叶佳善放下茶杯,喷出一口水来。“第四层?!” 白昭文頷首,试探道:“是太快了么?” 叶佳善袍袖一拂,茶水尽干。 果然不愧是八灵窍自具神通的天才,不过是短短十数日,便已到了第四层练气。 “倒也不算快,昭文,你有什么要问?” 白昭文低声道:“叶教习,我觉得这《胎息养气诀》,似有些缺少处。” 叶佳善颇有兴致,问道:“缺少什么?” 白昭文犹疑道: “凝聚第一口真息,理应便可以使用神通,然而《胎息养气诀》全文二千言,未曾有一字提及神通术法。” 叶佳善倒是看出白昭文还有些话不曾说,手中转了一下翠绿念珠。 “还觉得少了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白昭文道:“只觉有所缺,却不缺何处。” 叶佳善笑眯眯道:“不愧是开八窍的天才。” 白昭文惶恐道:“学生不敢当。” …… 叶佳善笑道:“无妨,你能察此间细腻玄妙,已是极令人欣慰。” “《胎息养气诀》拢共分作八层,然而练气境却有十层。这其中所差两层,便是你所求的答案。” 叶佳善挥手令小柔退下,小柔躬身一揖,便自觉將静室大门关上。 叶佳善右手短粗手指掐一复杂印诀,转瞬便有灵气聚集。 “你看,这天地间有灵气存,可为何灵气不会自化神通?为何灵气要在体內周转?” “这就譬如水在平地,四逸漫流。在河道中便收束成河,在江道中便收束成江。而灵气转化神通,便在诸人所修行的道上著手收束,化显出来。” 白昭文若有所思。 叶佳善哈哈一笑,道:“练气的这两层功夫,便在定性求道上。” “你所承什么师尊,自身是什么秉性,与什么道相互契合,便定下你究竟修行什么道。定下是什么道,也才决定下可以修行什么神通。” “《胎息养气诀》本性最平和孱弱,其中几乎不曾有足够施展神通术法的大道附存,也就可以接著修行各家功法,先积攒真息。” “再者,一来,是防止道院中未曾通过考核的书生怨念在心,不能通过考核之后,以神通术法害人。” “二来,却是为了你们这些生员,不至於两眼一抹黑便隨便选择了一条修行道,待到当真发现自己所契大道却为时已晚。” 这第三点与这《胎息养气诀》的来由,叶佳善心中早又过了一遍,却又笑眯眯不曾讲出。 旗汉不相交,神通不授民……本来与芒山上不可有汉人一般,是旗军九百载前定下的规矩。 若非授顶戴,插金钱尾,不得授予神通。 然而到了如今……嘿嘿…… 叶佳善无奈笑一声,隨即回过神来。 …… 白昭文皱眉,好奇问道: “叶教习……我来此將近一月了,究竟何时才开始这入院考核?这入院考核又究竟考些什么?” 叶佳善轻捻念珠道:“先前按照惯例,入院考核大约本是在半月之后举行。” “然而京城处,朝廷传来江南某些叛逆有关熙州的事。事关重大。是以这些日子我才没閒暇前来指导你修行。” “这入院大考的时间,大约也就在二旬之后。” 白昭文頷首,认真问道:“敢问叶教习,歷年道院的入门考,是什么要求?” 叶佳善笑道:“你修行已足,倒也不必担心不会通过。” “年年题目不同,標准不同,今年又或更热闹出奇些也说不定。” 白昭文抿唇,不动声色私下里打量著叶佳善。 一股冰凉寒意从心底浮起。 …… 歷年来在水畔竹楼,检验修为与文书都是最为基础的大考项目。 生员先入外院,在诸多教习眼皮子底下修行。 最后根据诸多教习挑选,拜师授道。 若学子在外院优异,则由教习保举,院长审核,再入內院。 叶佳善是熙州道院的老人了……如何小柔都能知道的情报,他却不愿说出? 白昭文想起小柔所言的那不知为何竟莫名其妙不曾通过入院大考,最终不知所踪的少年天才,不由得脊背发凉。 叶佳善也不曾有谈话的心思,再寒暄几句,便起身离去。 白昭文努力控制自身情绪,神情安定看著叶佳善微笑推门而出,行礼恭谨拜別。 前次轿中授课,方才閒暇谈道。 若不是他先从小柔处探查到一些消息,或者当真会以为这位叶教习如师如父…… 人心……怎恁难测? …… 叶佳善疲倦不堪,坐下调息。 虽然左院长的命令他可以摸鱼,但自京城朝廷来的詔令,却只有那位佟將军能佯作指挥实则偷閒了。 累。 叶佳善想起白昭文,嘴角便不由得上扬。 虽然这小子礼数周全,心思縝密,聪明好学……但最大的优点自然还是—— 那碧眼老狐狸给的价格实在太高了! 这小子將来在左院长处,还能念自己一份好处,欠自己提携之情。 这便是一鱼三吃,物尽其用。一份上好货物卖三份,实在令人愉悦。 叶佳善揉了揉眼眶,放鬆下心神,对这数日的事微微沉思。 江南的叛逆神庭,如何会在西北这片穷地方显露威能? 既然显露了威能,回应了神庭依附眾的祈求,却怎么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叶佳善仰面望天。 秋雾绵绵。 看了那位左院长已有了决断。 西北有神庭,也只能有一个神庭。 熙州道院当中的天鍔峰层层冒出白雾,从山门中涌出奔流向外头的凡俗世界。 左院长当真动了杀心。 …… 世道实在是要乱了。 第38章 神庭与杀猪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38章 神庭与杀猪 修行数日,修行进境並不算太快。 练气境不过五层。 白昭文凭著小柔所提供的些许外头寻常不过开五六窍的生员修行速度,稍稍加快了些进境。 至於修行出多余的真息,却全被白昭文餵给了那识海中的金色册页。 叶佳善匆匆来去了几回,对白昭文的修行速度却也不曾有什么意见。 《胎息养气诀》虽然可以为基练气,兼修各道。然而毕竟是缺少了大道的短缺功法,如白昭文这般窍穴开闢甚多者,反有不便。 …… 白昭文手中拈著一株翠绿边缘带著些殷红的灵草,神色犹豫。 若是他不知道这无忧草的功效,这灵草看上去倒是可口美丽。 只是既然知道它能孕育蛊虫,还能令人成癮,化作行尸走肉,服食它便需要些心理建设了。 小柔望著白昭文,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白昭文郑重道:“小柔,稍后若是我有什么异常,不可声张,不可令其余人进来,明白么?” 小柔微微頷首,疑惑道:“公子是要服食这灵草?” 白昭文点头,郑重盘腿坐下。 白昭文咬牙,扯下一小块无忧草,送入口中。 近乎甜腻的香味瞬间浩荡涌入白昭文的识海。 白昭文飘飘然软倒在地,神识昏沉。 小柔慌乱上前,摇晃著白昭文,低声道:“公子,你怎么了?” 白昭文昏昏沉沉道:“我无事。” …… 白昭文仿佛回到了白鹿原每个秋收的暖洋洋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 滚盆羊肉和火柿子,新磨的麦面和辣子,撑的肚皮溜圆。田里的事已经忙完了,明日还有一日的假期,不必去学堂听徐先生上课。 午后四仰八叉睡在凉蓆上,皮肤似乎还能察觉到渗著温软阳光的草线。 阳光很是柔软,依偎在身上。白昭文忍不住伸出手,试图抓住这温软阳光。 嘶。 白昭文忽然有些冷。 识海中的金色册页迸出一道冰冷的光芒,像是一块寒冰,像是一柄利剑。 一切幻像似乎都如泡沫一般破碎。 白昭文悚然生惧,他醒来之后的第一想法,竟是再服食一口手中的曼殊草! 白昭文此刻才发觉,自己怀中死死拥著满脸通红的小柔,身躯已是燥热无比。 小柔脸上不知是惊恐还是羞涩,脸庞殷红,脸颊满是红丝。 白昭文尷尬轻咳,还来不及推开怀中衣衫半解的小柔,脑海中金色册页便已多出了注释。 虚像绘出曼殊草在侧。 註: 【曼殊草】:前朝称为无忧,出於南洲土夷。服之可以忘忧,可以助凝丹境前修行,令人难释。然服之有蛊在心。如有祭炼,即归炼者,如无祭炼,自归神庭。 金色册页犹豫了一阵,闪烁了片刻金光,继续注释。 服之非神庭不可解…… 注释又隨即淡去,不久再度浮现。 神庭境以金戈杀伐道术可以解离蛊虫。如非神庭护持,以硃砂、灵汞各半两合服,熬炼灵窍,或可以解。 白昭文心几乎凉了半截。 这无忧草比起他所想像,危害更大。而解法更是艰难。 …… 方才那注释停顿的半晌,已很能说明两种解法的差距。 有神庭护持,这蛊虫可以解离。 无神庭护持的后一种解法,几乎不为这金色册页所认可,想必是万中无一的案例才能成功。 白昭文缓缓推开怀中小柔,手中温暖甜腻的无忧草汁液溢出,还刺痛著手掌。 小柔看著白昭文莫名软倒,忽然將自己拉入怀中,痴痴而笑,倏忽醒来又满面苦涩,推开自己。 小柔理好青丝,顾不得脸上羞涩,低声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白昭文落寞起身,挥手道: “我无事……” 白昭文看小柔衣衫散乱,满面緋红,不由得心头乱跳。 “你……你……等一会再出去罢。” 小柔却进步上前,將白昭文额前散乱黑髮归拢在一处,轻轻绕到白昭文身后,束成一束,拢成髮髻。 白昭文忽然想起方才幻境中的自己试图抓住的温软阳光,说不出话来…… 原本倒是打算离开叶佳善处便將小柔留下自行远去的,此刻倒却有了些鬆动。 白昭文顺著小柔轻柔的力道,仰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事实烦心。 已是数日都是这般雾蒙蒙的天气了。 神庭境……算了,倒还是试试后一种法子罢了。 静室上空,天光忽开。 远处最高的天鍔峰处,云开雾散。 有宏大沧桑男声低沉言语。 有神庭矗立九天巍然居於云上。 “疆战先缓,先行平妖。” 天鍔峰与另一座问道峰上,数不清的弟子与教习,飞身而起。 “遵左院长命。” “遵命。” 他们已等待这具体的命令许久,而今终於有了行动的方向。 白昭文望著眼前的神庭,忽然想起服下通天丸的所见的那无面道人。 异同皆多。 …… …… 天鍔峰上,左院长端坐在上。 佟將军才行礼出去。 一位碧眼长髯老者才落地峰上,便匆忙自远处驾神通飞来。 胡寒岩看著眼前神庭,驀地镇静下来。低声问道:“左公,何以如此?” 胡寒岩身为左院长囊袋中的体己心腹,自然知道西北的局势不是外头看来的那般光鲜亮丽。 西北战事,朝廷只拨了不足两成的灵材粮餉。 外头看来的湖湘子弟遍天山,巍峨雄关锁西疆。 背后却几乎是等同立起一座如同眼前这位左院长神庭一般巍峨的熔炉,无时不刻在將灵材药草投入燃烧。 左甘棠淡然摆手。 “此间三月停军靡费,悉由朝廷拨款支持。便是此次催动神庭的灵宝消耗,亦是朝中肃亲王支应。” 胡寒岩虽然诧异,却还是下意识先问道:“朝廷拨款的灵材粮餉已是先到了罢?若是仅仅许诺……” 话才出口,胡寒岩便觉不妥。 左甘棠苍老脸上微微一笑,不以为意,笑道: “自是等了这数日,待到朝廷灵材粮餉到了才停下战事。” 似乎知道胡寒岩要问什么,先答道: “江南南天神庭,在西北显露了行跡,响应了不知是何人或妖物的祭祀。” 胡寒岩碧眼微眯,问道:“是青华道宗,还是太平新朝?又或是余下的三神庭?” 左甘棠摇头道:“不知道……不过也不重要。难不成一个神庭境当真还能棲身在西北被寻到而后陨落么?” 胡寒岩微微一怔,已是想通其中关节。 江南南天盛境的叛逆,虽然其中內乱不断,互相戕伐毫不手软,明面上旗號却都有扶汉屠旗的说法。 与其说这三月的军费是用於找到那不慎显露行跡的神庭境,倒还不如说是为了安抚这位湖湘出身的左神庭。 左甘棠见胡寒岩已是想通,微笑道: “三月停战,內院弟子趁此机会磨礪一二。再乘著粮餉灵材充足,当招募西北青壮,填充我麾下卫军。” “各处非朝廷所设的私家道院,也该出些血,將人才送一些来。” 胡寒岩頷首,想起什么,问道: “左公,那叶胖子手中的八窍天才,我已寻到了他的根脚,是西北白鹿原上土著,与那位朱先生有些亲眷。” 左甘棠沉吟片刻,道:“若是如此清白人家,倒是不错。” 胡寒岩笑道:“这笔生意叶胖子倒是有些良心,三十几枚丹药倒也不亏。” 左甘棠一笑道: “什么生意?哪有什么生意和丹药?” 胡寒岩微微一怔,不可置信看向左甘棠道:“左公的意思是……” 左甘棠难得显露出些轻鬆模样,道: “我一个神庭境,从他叶胖子手里买个弟子,还要付丹药给他?可还有天理么?” “若是他寻你麻烦,那你便问一问他,到底是要这三十二枚丹药,还是要他叶胖子在熙州的妖窟、丹药、奴僕、无忧草……各项生意。” 左甘棠敛袖安然道: “有些生意他还能做还在做的缘故,不过只是实在太脏。正人君子看不上眼,而禁绝的靡费又实在过大。” “猪养肥了,也是要宰一宰过年的。” 第39章 学以致用是修行大道的良好品质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39章 学以致用是修行大道的良好品质 神庭很远。 练气很近。 …… 前些日子,白昭文还在隱瞒周天运行的速度,將凝聚出的真息投入金色册页之中。 此刻过了数日,他倒是当真体会到了当日叶佳善指点时所言的大道缺失感。 《胎息养气诀》每次运行周天都颇有滯涩不如意之感。 练气境第一层入门是修行出第一口真息。 而后第二层,除却继续凝炼真息外,便是將真息纳入时隱时现的灵窍之中。 修行至少要开闢五个灵窍的缘故,《胎息养气诀》中却倒也言明。 所谓练气,不过只是身躯作为中转,將灵气做了最简单的转换令身躯適应,以最粗浅的方式令灵气適应身躯。 直到筑基之后,才开始以身躯適应天地灵气,改造自身,修整灵窍。 身中八处灵窍,白昭文最先试图安定真息在內的,便是双目灵窍。 若不是那潜藏在双目之中的金光神通,他也断然不会刺激金色册页机缘出现。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双目中神通到底未曾开发,不受操纵,终究难有什么玄妙和威力。 然而直至此刻,双目窍穴都未曾安放那根本不曾沾染大道的真息……又或言,双目窍穴並不接纳《胎息养气诀》所凝练的孱弱真息。 直至此刻,第五窍穴似也发生了这般的情况。 白昭文揉了揉眼轮,微有些许烦躁。 他有一种直觉,若是不曾寻到当真对应的功法,只怕就算是修行成了筑基境,双目依旧无法发挥威能。 …… 后日便是叶佳善所言道院入院大考的日子。 除却修行之外,白昭文倒是借著修行不畅的名义,借到了叶佳善的书房,研读了许多药典。 只是小柔处传递消息出去便要半月,外头再送什么物事进来,又是半月。 而白昭文自取无忧草之后,已无一月时日余裕。 除却无忧草与修行的事压在心头……如何处置小柔,倒也是白昭文心中一桩掛心事。 静室小门微响,外头的脚步声白昭文已是极为熟悉。 白昭文轻轻嗯了一声。 外头小柔便已端著饭蔬进来,轻轻在桌上排布清楚。 从那一日带入无忧草后,小柔便鲜少再提起求白昭文带自己出去,甚至似乎与白昭文除却交流外边道院的事,连话也少了许多。 今日的饭蔬不算太清淡,甚至比起平日,还多了两道大菜。 白昭文扒著碗里的饭,低声问道: “叶教习今日回来了?” 小柔轻轻頷首,道: “按照道院里的入院大考章程,今日是除却水畔竹楼里生员外,教习额外推荐生员最后一日报名的日子。” 小柔低头,声音低微道:“待到今日午膳之后,叶教习让公子收拾衣物,到书房去一趟。” 小柔声音渐小,微不可闻。 虽白昭文已允诺她,向叶佳善討要她出洞府。只是……白昭文在取到无忧草后的细微態度变化,她却也明白。 白昭文已用毕了最后碗底的灵麦饭,唯有最后一碗饭后的灵茶在桌上还满。 白昭文不言,轻轻呷了半口茶,隨即便起身收拾好三本书籍,將衣物收入行囊之中。 小柔依旧跪坐在地上服侍,只是却扭过头去,肩膀微微抽动。 白昭文最后看了一眼静室的天空。 自今日之后,不论前途如何,只怕他是最后一次待在这静室之中了。 无数的烦躁再此刻也都搁下,化作了感慨和怀念。 海阔天空,又或是断魂绝命。 不知道那时候,再想起这数日除却读书便是修行的日子,当作何感想。 白昭文目光落在小柔身上,难免多了一丝惆悵。 若不是叶佳善別有心思,若不是小柔有所警示……这些天或者能在將来的回忆里,多一丝的安寧罢。 白昭文释然,向门外行去。 小柔別过头,只听得木门开合。 门外阳光大开,隨即又回归静室里那一层阵法过滤后的黯淡天色。 小柔跪坐在地,视线模糊,眼角晶莹。 人生有相逢,却未必有缘法。 她早已料到了今日的结局……一株无忧草在叶佳善手下並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事。 以这位白公子谨慎细碎的性子,早已对叶佳善有所怀疑了也说不准。 既不曾有大恩,也不曾有什么令这位白公子动心的利。 背诺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小柔收起桌上碗筷,揩去泪水。 一日有一日的活法,即便终究是年华一逝便死,也总要活下去。 桌上还有半碗灵茶,一齐收入木盘上端起。 …… 小柔转过身,怔住在原地。 木门已闔上,一位白面少年背著行囊,笑吟吟看著她立在原地,显然已站了许久。 白昭文伸出手,拨开小柔额前青丝,笑道:“哭成这样做什么?” 小柔放下木盘,再难抑制。 …… 白昭文拥过身前少女,温柔笑道:“你怕我不带你出去是不是?” 小柔泪落如雨,轻轻頷首。 白昭文端起桌上大半碗灵茶,轻饮了一口,笑道: “我虽出身农户,却也不是不读圣贤书的愚夫,既然答应了你,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白昭文递过灵茶给少女,黯然道:“我性命此刻如同漂萍未定,却如何安置你是好?” 小柔接过灵茶,一饮而尽,目光坚定道:“公子去何处,小柔便去何处。” 白昭文將小柔拥入怀中。 小柔觉得浑身温暖,眼前人极可倚靠,低声啜泣道: “小柔在此处,不过数年也就年华逝去,送入妖口。便是公子此去不回,小柔立死,也……算是不白活了这一遭。” 白昭文轻轻拍著小柔后背,抚慰道: “事情倒也还不曾到这般糟糕的地步,若我能带你出此洞府,你自安顿数日,我不过数日便归。” 小柔伏在白昭文怀中,泪湿衣襟。 白昭文运转真息,拍著小柔后背的右手无名指微微一动。 白昭文脸上才微不可查地一松,笑意多了些真实感。 …… 桌上碗底残余的些许灵茶里,却有股適才未曾有的甜腻香味。 佳人曼殊。 公子无忧。 非修行极无以长乐,非智虑极不能无忧。 无忧草养就的蛊虫有了些微的反应,已种入眼前佳人臟腑中。 而今可以感应她所在位置,再则可以影响她的心思,待到练气境再突破些,甚至將她化作与常人看来无异的傀儡也不难。 多次尝试著將各种物事和无忧草一齐服下。 白昭文终於还是在那颗一株草当成两株吃,被细细切成臊子的无忧草消耗完毕前,获知了炼製无忧草与其中蛊虫的法子。 金色册页对基础药材的注释广阔,每次的变化,白昭文却又有许多药理不明。 白昭文怀有佳人,神色黯然。 两人胸怀相对,却面相背错。 直至此刻,他才相信小柔的出现与投靠,不是叶佳善试探或更深的手笔。至少……不是她深入参与其中,主动欺瞒的手段。 白昭文无奈摇头。 只是自己……怎么也成了这个模样? 修行大道,倒还真是断情绝性呵。 …… 白昭文轻轻放开怀中少女,提起行囊,向叶佳善所在的书房行去,清秀面上神色温柔。 然心意如铁。 修行之爭,向来如此。 予以无忧掌控,已是仁慈。 第40章 家臣冢宰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40章 家臣冢宰 道院三峰寂,人间一竿青。 …… 水畔竹楼里,数百名的少年各自从竹楼里出来,候著今日开始的大考。 两行白鸟,水上悠游不久,遂冲天如鹤状。 一座宽大宝輦,自芒山上自行而来。 白昭文坐在轿厢侧,微微掀起一小角的帘子,望著窗外的风景。 叶佳善笑道:“还在想著那个侍女?” 白昭文脸颊微红,摇头道:“有些担忧入院大考不过。” “总觉著,要是万一不能入院,便辜负了叶教习的期望。” 叶佳善摇摇头,却並不抚慰白昭文。 待他將白昭文送到水畔竹楼,只要那只碧眼狐狸不失心疯,定然不会放脱一个八窍的天才。 叶佳善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白昭文,短粗手指从小桌上拈了青瓷灵茶,笑道: “前些日子送来的,恐扰你修行,看看罢。” 白昭文好奇拆开信封,笔跡却甚是熟悉。 “兄昭文钧鉴……” …… 叶佳善左手轻点信纸,半坐臥在软金青锦半旧褥子上,道: “你二弟新婚,本是你白家喜事,不过毕竟是备考修行为要务,是以便不曾先给你。” “这药材和无忧草的生意,我算是出了一半的股份,这一半里头的两成,算是我引你入门修行出师的贺礼。” “原本是给你存在熙州的钱庄之中,而今既然你已有了体己的女子,我便交予柔娘,令她在外院求道峰外领一座小楼为居,等你入院。” 白昭文抿唇,起身行礼,望向叶佳善。 叶佳善哈哈一笑,左手一抬,白昭文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回原位。 “若是你失利考不上道院,那倒也不错,我便正好收你做个学徒,到我门下索性做个生意人,在熙州城里替我打点生意。” 水畔竹楼渐近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昭文依旧沉默不语。 叶佳善率先起身,扶著白昭文行出轿厢,一只胖大的手掌按在白昭文肩头。 白昭文只觉得肩头有物,伸手摸去,叶佳善已是放手。 “若有危急可服此丹,其中有我一道神通。” 一枚丹药落入白昭文手中。 叶佳善摆手,笑道: “去罢。” 白昭文背著行囊,向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 叶佳善兀自立在原地微笑目送。 白昭文的身影渐渐没入了人群中,在水畔竹楼的少年群里再看不清。 叶佳善悵然如有所失。 这笔生意实在做的很亏。 从碧眼老狐狸和佟安功那赚到的丹药,確实比平时里多了许多。 只是……生意从来便不是简单的看一日的帐目便能算清楚盈亏。 碧眼老狐狸那一处的货款是不是能全数收回还是问题,佟安功这次付下的丹药,倒是可以推给碧眼老狐狸昧下,自己留一半退一半。 然而以后的生意只怕就多了几层的风险,原有的信任亲近只怕也少了许多。 至於等著白昭文的回报……叶佳善轻笑摇头。 这小子若不是生在那冷硬的白稼轩家里教养,只怕和自己是一路货色。 叶佳善回身入轿,闭目养神。 亏了便是亏了。 已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亏的。 到底是看见这小子跪地给他那个刚强莽撞的二弟求活时,还是看清这小子和自己秉性相似时……又或者是那一日听到兄长在江南战死的死讯时。 叶佳善忽地皱眉,轿子驀地停了。 有人轻叩轿厢。 叶佳善手指一点,轿帘自卷。 两名高大的侍卫半跪在地,盔后各自有一条如翎羽一般的金钱兽尾饰。 一位乾瘦如骷髏的中年人披著袍子,从中行来。 叶佳善心中猛然一惊。 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似乎一阵风便要吹起袍子,將他带著飞走。 “叶教习……方才送走的那小子便是所谓的八窍灵才罢?” 叶佳善沉默,頷首。 眼前的中年男子不过只是一个管家,管家当然不值得这般郑重对待。 哪怕这位枯瘦中年男子是佟佳氏的管家。 但他活了三百岁。 以非神庭之躯,寿过二百四十。哪怕他是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也不会有灵桥境以下的修士轻视他。 …… 中年枯瘦男子背手,骨眶中的眼莹莹如虎狼,俯瞰叶佳善,嘆息道: “叶教习,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明明先检验出了这个八窍的人材,不先藏下送去芒山,在转送京城炼丹。” 中年男子微微一顿。 “却非要周转一圈,硬生生要生出许多波折,让他参加入院大考,落试之后再失踪不见?” 叶佳善直视枯瘦男子道:“但凡饮下引元汤,登记造册,便有官府记录。” “难道您的意思是,要让道院查起时,发觉有数个天才是在我手上失踪?” 中年汉子冷笑。 “难不成叶教习做这般的事情还少么?” 叶佳善皱眉道:“当今熙州道院和西北坐镇的神庭,都是汉人的神庭。关管家若是觉得去道院府库修改记录是易事,自去试一试便是。” 枯瘦汉子张开嘴,微微一笑,显出森森白齿道: “那么既然测出他具八窍,为何要记册收入府库呢?” 叶佳善揉额,烦躁道: “这小子启蒙的村中乡塾先生是当年熙州道院內院的弟子,道院规矩哪有不懂的道理?” 枯瘦汉子目光注视著叶佳善,叶佳善冷眼仰对。 “据我所知,那位乡塾先生身上没有半分修为。如何会是熙州道院行出的內门弟子?” 叶佳善从轿中行出,与枯瘦男子平齐,道: “关管家是忘了三十年前的旧事了么……若我所记不错,被察觉的似乎就是关管家炼製无忧草的蛊虫罢?” 叶佳善咧嘴一笑,手中翠绿念珠轮转。 “那位发觉自身有蛊虫的弟子毁了浑身修为,还有一位內府天才弟子,远走江南游学……关管家都忘了?” 枯瘦男子面色难看。 叶佳善微笑道:“那八窍的小子,是毁去修为弟子的学生,是远走江南內府弟子的侄儿。” “关管家,我是生意人,不是把脑袋拴在腰带上的莽夫。” “这人材你爱买便买,觉得物不超所值,便自去寻觅能送入京中给肃亲王的炼丹人材。” 叶佳善轻拍枯瘦男子的肩膀。 “您关管家是佟佳氏的老臣,佟佳氏是三朝先帝四度起落的老臣。我叶赫訥佳善敬您三分,我叶赫訥氏確无佟佳氏的底蕴根基……不过只出了一位当朝太后而已。” 枯瘦男子怒道:“若不是牝鸡司晨,女主临朝,我大景如何会有这许多汉人神庭形同割据?” 叶佳善微笑,眼中微有一丝杀意。 枯瘦男子冷然道:“你在考场中留下的后手,我已命人悉数替换。” “叶教习不必再经手此事了,我只怕叶教习再经营下去,这八窍的人材却成了那位左神庭的弟子心腹。” 叶佳善笑意愈盛。 自己手下在道院中的布置,倒也不招呼一声便先行替换。 枯瘦中年男子道:“叶教习,我少主平日受你蛊惑,而今我既出关,便请远离我家少主。” 叶佳善摇头笑道:“难道关管家是要管束佟將军如教养蒙童么?” 枯瘦男子皱眉道:“佟佳氏內政,我为家臣,自当竭力。” 叶佳善摇头大笑,杀意渐微。 这种蠢货能活三百年,纯粹是耐打的缘故,找死被打到半死便硬生生闭关修行,以至於比常人活的还久。 叶佳善转身入轿,左手一挥,轿夫只觉轿子自行吸到肩头,极为轻盈。 轿前两名侍卫,但见眼前大轿须臾而起,径直如山撞来。 两名筑基境侍卫被轻轻一撞,仿佛狂风吹画,拍在不远处石壁上缓缓滑落。 …… 叶佳善右手向枯瘦男子拋去一颗小珠,笑道: “我有件宝物想寄上京城孝敬太后赏玩,便先请关管家欣赏数日罢,若有遗失,还请关管家赔我四五枚凝丹境的丹药就行。” 枯瘦男子下意识问道:“什么物事?” 叶佳善嘿嘿一笑道:“留声珠……大景朝外的稀罕玩意。” 那小珠催入灵气,立时有声。 “若不是牝鸡司晨,女主临朝,我大景如何会有这许多汉人神庭形同割据……” 枯瘦男子枯槁脸上铁青,仿佛墓中老尸,头上冠帽后兽尾摇晃不休。 轿中唯有大笑声。 叶佳善却神色不算好看,本想要放脱白昭文那小子三头吃,而今被这从地下出关的蠢货搅扰。 那小子是死是活,这下却是难说。 第41章 饿鬼狐狸,灵桥凝丹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41章 饿鬼狐狸,灵桥凝丹 白昭文努力地在人群中寻找著同是从白鹿原上前来的两位同乡。 方才叶佳善特意寻了一处僻静低丘竹楼落轿,白昭文行入人群未曾引人瞩目。 少年们在水畔竹楼的这些时日,同楼的少年大多已相互熟识。 只是绝大部分少年,都从被检测出灵窍的惊喜中然在这竹楼被冷落了许久。 最后终於知道还要经过一轮竞爭方能入选,也淡了结交玩闹的心思。 诸少年不过只三三两两成团,各自小声低语,见白昭文一人背行囊而过,却侧目稍远。 白昭文也不在意,但在人群中目光来回逡巡。 “昭文?!” 白昭文驀然回首。 鹿延鹏嘿嘿一笑,上前便如从前乡间玩闹一般,轻轻一拳锤在白昭文肚腹上。 白昭文不避不闪,心情大畅。 鹿延鹏见白昭文面色如常,吃了一惊,手上加了些劲力。 白昭文难得放鬆片刻,少年心性一起,运起周天灵气,护住胸腹。 鹿延鹏加了些灵气,隨即收手,摇头惊喜低声道:“六层,不对……五层?!” 白昭文頷首,笑道:“正是。” 鹿延鹏笑道:“我倒也五层了。” 白昭文沉稳一笑,恭喜数句。 白昭文转头寻觅,却不见鹿延谦,问道:“却怎么不见延谦?” 鹿延鹏笑道:“方才有教习在前边溪畔张贴了本次大考的规章,延谦说先去看看。” 白昭文在叶佳善洞府中,却早已知道了歷年规程,问道:“你却不去看看?” 鹿延鹏笑道:“方才教习说了,那些规章不过只是套话,具体还是稍后主考的教习宣布为准。” 白昭文頷首。 …… 两人言语间,不自觉抬头向上望去。 场上诸少年亦不自觉抬头。 一片乌云……不,不是乌云,是一艘船! 一座极巍峨的飞舟,穿透了数日围在道院数峰间的云雾,遮天蔽日而来! 飞舟上枯坐一位枯瘦男子,身畔三名青年侍立。 飞舟目视似缓,来的却急。近似一座山丘的小舟,落地竟悄无声息。 枯瘦男子微頷首,三名青年便领命,在主持秩序的教习处签下名字,低语片刻。飞舟落地便分三路行入人群之中。 诸少年倒也並不惊异。 书院中教习和芒山都有推荐子弟入试的机会,这些少年青年不必在水畔竹楼苦捱,自有住处,这数日已有许多人如是而来。 只是那枯瘦中年男子气势非凡,飞舟巍峨,定非常人,眾人倒都耳语起来。 眾少年望著那枯瘦中年男子,交头接耳片刻后便拜倒道: “拜见教习。” 枯瘦中年汉子也不答应,径直行到这些日子主管水畔主楼的教习身边,沉身道: “可有我芒山中叶教习送来的推荐生员名册?” 那教习頷首道:“有自是有的,只是按照规程,却不可……您要这名册做什么?” 枯瘦汉子冷然,伸出如同枯骨一般的手,便抓向名册。 那教习打个寒颤,向后退一步,护住名册。 枯瘦中年汉子低沉语出一个古怪音节,方寸三尺之內,顿时炽热如火焰地狱。 三尺之外,诸少年却浑然不觉。 那教习闷哼一声,体內灵气护住身躯,却也痛苦不堪,青丝微焦。 眾少年在外头看去,不过是两名教习来回微微动作。 白昭文却已大骇。 他的眼中,看见的是一头浑身烧灼靛蓝火焰的青身饿鬼! 一尊身躯仿佛山丘般的饿鬼王,四肢极瘦长,肚腹极臃肿,面目狰狞痛苦,青发青面。 而饿鬼王头生三目,当中额头裂开的眼中,儼然便是那枯瘦中年男子稍丰满如常人的身躯! 巨大的饿鬼王法相神色狰狞,当中的枯瘦中年男子却平静安详喜乐,端地诡异无比。 那位教习身上並无什么异象,不过只有一层极薄的清光护持。 饿鬼王右手轻轻一指,靛蓝火焰扑去,那清光转瞬破碎成千万流光。 枯瘦中年男子夺得了那本名册。 白昭文战慄恐惧地望著饿鬼王法相,鹿延鹏却无知无觉,诧异问道:“怎么了,昭文?” 白昭文背后汗毛倒竖,低声郑重道:“延鹏!记著我的话,若是有人来寻我,便说我从未找过你。” “有人问你在村中与我平日关係如何,如实言语便是,切不可隱瞒!” “只是不要与说与我有更多的瓜葛,恐有杀身之祸!” 鹿延鹏低声焦急问道:“怎么了?” 白昭文低头不语,转身退至人潮之后。 白昭文不敢再看那饿鬼王法相。 这金光法瞳根本不受他的掌控,每次观察到那些本不该是他练气期观察到的异象,都有极强烈的心神影响。 方才不过看了数眼,他便震怖忧虑恐惧不可遏,甚至觉饥渴炽热难耐。 比起这些虚幻的幻觉,更为恐怖的是……他怀疑,但凡多看数眼,那饿鬼王法相的主人便会发现自己! …… 白昭文转过身,却又见一法相! 只一眼! 一眼便令白昭文双目刺痛不已,头昏脑胀。 一只碧玉色的眼瞳。 白昭文仅看见了一只,另一只眼瞳甚至都还来不及进入脑海! 白昭文凭著双目刺痛失明前的最后一丝记忆,立在一丛竹后,稳稳站定,不敢露出丝毫异样。 此刻他强压著呼吸,硬迫自己静下心思修行周天,压抑慌张。 白昭文不曾看到的是……那双碧玉眼瞳法相的主人,饶有兴致地望了他一眼。 眼中似有一丝玩味好奇。 所谓的金光法瞳……居然练气境便能看到他的法相? …… 饿鬼王的法相巍峨如山。 竖眼开闔,法相中的中年男子醒来。 胡寒岩微微施礼,笑道:“久仰关先生大名,今日幸得相见。” 枯瘦中年冷笑一声,道:“什么时候,妖族也能进道院来修行了?” 碧眼老者微微一笑,道: “是妖族。” “也是西北左公甘棠,炎阳神庭下第一灵桥妖官,大景朝陛下御笔敕封二品顶戴,熙州道院內院总管……还有些江南的职衔,便不在关先生面前卖弄了。” 胡寒岩微笑道:“敢请教,关琦禄先生三十年前是熙州道院教习,熙州游击四品將军。而今官居何职,在道院中而今是什么职位?” 枯瘦中年冷笑道: “我记不得你这许多名字。” “我是旗人,芒山旗军佟佳氏老將。如何不能管辖道院事务?” 胡寒岩拱手道:“失敬,原来没有职位。” 枯瘦中年怒道:“你……!” 胡寒岩微笑。 半空中,饿鬼王法相神情嗔怒,左手扯麵,右手插入臃肿腹部。將双颊与腹部焦烂血肉扯下,露出森森白骨。 饿鬼王七窍靛蓝火焰喷发,双臂上生出无数小嘴,撕扯吃下了手中焦烂血肉肉,转瞬筋肉虬结,健壮无比,似有千万斤的气力。 胡寒岩左足一踏。 一座绚丽桥樑转瞬將碧眼狐狸法相与天鍔峰最高处九天神庭勾连。 有碧光垂落入法相中。 光芒万丈。 饿鬼王顿在原地,欲前又止。 灵桥接神庭,他决无胜理,这碧眼老狐,竟当真不曾恐嚇它,实打实有灵桥修为! …… 枯瘦中年男子嗔怒闷哼一声,將手中名册摔在地上,转身离去。 胡寒岩微笑施了一礼。 地上书页被清风翻动,哗啦啦显露出上头的文字来。 胡寒岩笑容凝在脸上,双眉微皱。 清风不识字,所以自然不会乱翻书。所以……清风翻书,自然是有人看书。 退一步,又进一步。 再退一步,又迫一步。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生意人就该没脾气呢? 胡寒岩目送枯瘦中年男子远去,神色却如常。笑意吟吟望向诸多少年道: “各位少年才俊,今日由本教习,为各位主持入院大考。望各位都能脱颖而出,展露英才,为国效力。护持西北安寧。” “本次取材,秉不拘一格之意,但有超人之处,本教习有权稟报左院长。经由审批,直升內院。” 第42章 神通不私授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42章 神通不私授 白昭文眼睛终於恢復,虽然酸胀,但毕竟可以视物。 那道自天鍔峰九天之上的神庭炽光,仿佛是夏日阳光,將心中的恐怖惊惧一齐消除。 …… 白昭文隨著少年的队伍一齐前行,混在人群之中。 那饿鬼法相的男子……白昭文几乎可以確定,便是为他而来。 白昭文苦笑,揉了揉睛明穴。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叶佳善这笑面虎对他究竟有无杀意,他还不曾摸清。芒山之上,倒是又多了一位想要將他当做丹材的修士。 方才从飞舟之上下来的三名青年已是混入了人群,也不知他们是否知道自己的面貌姓名。 白昭文几乎可以肯定的是……除却那三名紧急调派来的青年外,一定还有接应他们的少年混在人群中。 白昭文注视著眼前的树木,忽地,树木上的树叶似化作了碧色的眼瞳,向他眨了一下眼睛。 白昭文揉了揉眼睛。 树叶依旧是树叶。 白昭文鬆了口气。 身前那少年的青衫上,平白竟又多出了一枚琥珀色的眼睛,注视著白昭文。 白昭文浑身肌肉绷紧,立在原地。 那道神光洗去了饿鬼王在他眼中留下的重影,却留下了这碧色的眼睛! …… 第一道的测试极为简明。 那位碧眼老者坐在当中,笑吟吟地將手搭在排队上前的少年脉关上。 鹿延鹏心事重重。 方才昭文到底看到了什么? 鹿延谦扯著一位青年,笑道:“延鹏哥,快来见过这位朋友!” 鹿延鹏望去,青年身材挺拔,双臂尤长,头戴一顶青笠,笠上有如同书院中教习所佩的金钱尾饰。 鹿延谦兴奋道:“童兄,这位是鹿延鹏,与我一般都是从白鹿原来的。” 青年微躬,拱手便算是见过一礼。 “延鹏哥,这位是童康童兄,是方才我新认识的好朋友,已是有练气境九层的修行。” 鹿延鹏强自一笑,还了一礼。 鹿延谦扯过鹿延鹏,低声道:“延鹏哥,看见那金钱尾饰了么?” “这童康是旗人,还是已经被族里授了神通的旗人,咱们却不可怠慢。他前次已参加过了入院大考,此次势在必得,咱们却好跟著他。” 鹿延鹏只觉不妙,只是那青年目光灼灼,来不及多解释什么,只好低声严厉道: “不许提起你昭文哥,知道么?” “这却是为何……” 童康上前两步,笑道:“延鹏兄弟也是白鹿原上人?” 鹿延鹏上前半步,將鹿延谦护在身后,笑道: “正是。” 童康頷首笑道:“不知道延鹏兄弟是什么修为?” 童康似是意识到自己冒昧,笑道: “我是练气九层的修为,不怕两位小兄弟笑话,此次已是我第二次参与道院大考了。” 鹿延鹏面上微松,目光却依旧悄然在童康身上逡巡。 鹿延谦笑道:“这位我族兄延鹏,修行一月有余,已有练气六层的修行。” “我天资差些,不过才练气三层。” 童康惊讶道:“倒是我眼拙。” “前年我练气七层,只是……唉……入院大考还是不成。” 童康语气甚是沮丧。 鹿延鹏皱眉,却还是忍不住,疑惑道:“这却是为何?” 童康道:“自左院长上任以来,屡有改制。” “譬如在这道院大考上,从前都是不论入院先后,不论资质高低上下,但凭修行进境为计最。” “前年大考,却又凭著灵窍开闢的资质划分,为灵窍开闢数多者,设立有关神通的测验。” 言及此处,童康便戛然而止。 鹿延谦笑著催促道:“童兄弟,倒不必卖关子了罢。我这位延鹏兄弟所开灵窍……比你料想的可多的多。” 童康大笑道:“我也不相瞒二位,我此来自是有所求。” “不论究竟能不能进道院修行,我都要承袭旗中军职。西北战事频繁,身旁的同袍自然不能是寻常军士。” 鹿延鹏皱眉道:“一份未知今年还有没有改动的考验內容,便想换取我等的青春光阴……是不是太便宜了些?” 童康笑著摇头。 “前年和去年大考所增添有关神通內容,不过是稍在道院中有些关係便能知道的情报。” “而若与我同行,我所能给出的,却是真正能修行杀敌的神通和筑基功法!” 童康摊手道:“既然延鹏兄弟窍穴所开甚多,自然也能感受到《胎息养气诀》所凝聚的真息缺少了一丝道韵。” 童康手心里驀然多出一股靛蓝鬼火。 火焰焰色幽冷,却极炽热。 童康轻轻將火焰向地上一掷,地上砂石瞬间融出一个小洞。 “在道院修行数年,要么留下在內院,要么外头有宗门收取接纳为供奉。然而大多还是留在朝廷中求一个功名。” “两位虽然一个窍穴开闢颇多,一个资质……尚可。难道能保证不如我一般,偶然失望,不能入道院么?” “就算是进了道院,难道两位就一定能有教习收为弟子,为两位求请修行神通的资格么?所能修行的神通,难道又能胜过我手中的这份神通么?” 鹿延鹏挥手,皱眉道:“修行神通还要有什么许可?” 童康微笑,指了指头上的金钱尾饰。 “旗汉不相通,神通不私授。” “两位都是汉人子弟罢?若不得道院准许,请求朝廷颁给尾饰,休说是神通,便是灵草药性,丹药配方,亦不能私下习学。” “而我家……恰巧能找到朝廷官员授予尾饰。” 鹿延鹏眼皮微跳,道:“没了你这劳什子金钱尾,便不能修行?” 童康笑道: “若是一直修行《胎息养气诀》,或是有本事自创神通,那自然不必有。再不成,能有外头的道宗佛门看上资质,授予度牒入了宗门,自然不必请朝廷授予这金钱尾翎。” “除此之外,皆同谋逆,其罪当诛。” 童康皮笑肉不笑,道:“两位……是什么意思?” 鹿延谦才想说话,却被鹿延鹏压在肩上止住。 “为什么是我二人?” 童康见鹿延鹏口风渐软,笑道: “两位来自城外,连最基础的常识都不明白……自然不会是其余人安插到我身旁的探子。” “再者……从微末中慧眼识才,雪中送炭才能交心出生死弟兄不是?” 鹿延鹏接著问道: “那你又如何保障我白鹿原上两人,不会拿了你的功法和神通便走?” 童康扶了扶青笠上的尾饰,道: “可以立下道心誓言,若有背约,便永生不能破筑基境入內府境。” 鹿延鹏沉吟良久,转头看向鹿延谦,隨即頷首道: “可以。” 第43章 神庭道誓,金风玉露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43章 神庭道誓,金风玉露 白昭文隨著大队行进,目光四下里逡巡。 那三名隨著有饿鬼王法相枯瘦男子下来的青年,呈品字形在人群中保持著距离,四处逡巡,似乎听著诸人交谈的言语寻找什么。 不多时,有一名青笠青年已是寻至鹿延鹏和鹿延谦二人。 隨著三人在队伍角落攀谈,余下两个脑后有金钱翎尾的青年也停下了脚步,散落在人群之中。 白昭文隱在人群中,努力將凡与两人有过接触的少年面孔记下。 …… 天鍔峰已在眼前。 远望天鍔峰,似有长剑倒悬,直插地中。 剑柄入云,隱约於云山之中,有九天神庭隱藏。 只是在峰下抬头仰望,却不过只是青翠寻常山色。 数位教习抱籍而立,接引各队少年分列。 山石上排著一张黑漆太师椅,碧眼老者坐在其上。一位青年俊秀男子朗声道: “入院大试,先测定各位修行进境。” “自今年开院以来,修行一旬,未能凝聚真息,便属怠慢修行,立时逐出。” “修行一月,未曾突破《胎息养气诀》三重,养真息於两窍,亦是逐出道院。” “至於今年道院甫开,是两月前事,虽然不曾有人那时候便来道院,然而规矩还是要先言明。” “二月不得破《胎息养气诀》六重,养真息於五窍,立时逐出。” 青年俊秀男子接著道: “自然,各教习与芒山中推荐子弟不在此淘汰之列,免试入山。” 胡寒岩一挥手,山上岩石分出一条缝隙,渐渐化作一条狭窄石道,向山中去。 白昭文不敢妄动,隱在人群之中。 陆续有少年行出,约莫有二三十人行入其中。 青年俊秀男子高声道:“还有各处教习与芒山子弟么?” 无人应答。 白昭文眯著眼,悄悄退后。 青年俊秀男子环视一圈。 “教习少待,我方才修行有些岔气,难以应答。” 一位带平巾的少年驀地起身,缓缓向那二三十人中行去。 青年俊秀男子微皱眉,却也不多说什么。 白昭文吸一口凉气。 那平巾青年,脑后有一根金钱翎尾饰!便是从飞舟下船的三人之一! 他等到此刻起身,显然是担忧有人事先注意到他也入此队中打草惊蛇。 白昭文暗道一声侥倖。 若不是方才多小心谨慎了一些,此刻行跡便已泄露。 白昭文望著那平巾青年脑后的金钱翎尾,若有所思。 这三人与其中暗藏的接引同伙显然不是什么粗疏大意之辈。 从飞舟上下来显露行跡,尚且可以解释是时间匆忙,那枯瘦中年男子与叶佳善不和。 可三人都明晃晃在一群少年中,佩著诸少年都不曾佩的金钱尾饰……那恐怕只能说明,这翎尾的重要性远超自己所想了。 白昭文沉思里,却又忽地浑身紧绷。 他注视著地面,地面上却又张开了一只碧色眼瞳。 …… …… 鹿延鹏疑惑道:“童兄不与他们一齐走么?” 童康摇头道:“不了。” “教习、熙州官府和芒山所推荐的子弟,都视作修行破《胎息养气诀》五层,与练气境六层一齐送入下一场考核。” “我不喜拋头露面,便隨眾人一齐经检验入试也好。” 鹿延鹏问道:“第二层考验具体究竟是什么?” 童康望了一眼高处的青年男子,眉宇间多出一丝厌恶,道: “若是境界实在过低,过了第一层测验之后,便是杂学测验。诸杂科教习会出一份卷子,以及其他古怪题目,考验那些在修行天赋不足或是不够勤勉的弟子。” “若是有杂学天赋,便收入杂学教习门下,成道院弟子。” 童康目光中厌恶稍纵即逝,旋即指著头顶山峰道: “若是修行天赋足够,那便前往天鍔峰上,连接神庭。” 鹿延谦疑惑不解,只是今日的延鹏哥怪怪的,却不容他多言。 童康注意两人依旧紧绷,面色柔和,道: “所谓神庭境,便是开闢一方神庭,可以將自身的无上伟力,分散与神庭之中的诸修。” “一般而言,神庭唯有灵桥境修士可以接通。然而有大神通的神庭境,也能短暂压制位格,花费些代价,將练气境的小修士纳於神庭之下。” “前数年的试炼,都是將练气修士纳入神庭之中,隨机將一道基础神通赋予练气修士。” 鹿延鹏注意到童康话语中缺漏,道: “童兄方才不是说,神通修习要获朝廷授翎尾才可么?” 童康失笑道:“难不成延鹏兄弟当真以为有练气境的修士能全盘接受神庭境的感悟,在神庭脱离之后还能施展出神通来?” 鹿延鹏訕訕轻咳。 童康知道自己看著高台上的青年狐妖有些失態,忙笑道: “所以此次考核成绩,便是依据著连接神庭之后,究竟能將所传递的神通道韵,对本身无相无韵真息浸染多少而定。” 童康袖中有一小捲轴,道: “这便是我所许诺的神通《六道饿鬼轮景》,两位若是可许下神庭道誓,便可取走此捲轴。先行修行神通,增添稍后对神庭的感悟。” 鹿延鹏望了一眼鹿延谦,深吸一口气,道: “你要我二人如何起誓?” 童康托两封捲轴笑道:“这也简单。” “稍后你们按我现下手诀掐诀……现下不可手诀与言语同时出!” 童康指著天上九天神庭道: “志心皈命礼。弟子某某,於此种道因果。若给予鹿延鹏、鹿延谦功法有不实之处,不能成就神通。” “则根基颓败,內府枯乾,终生不得寸进。” “神庭镇誓,三尸奏报。九幽九天,莫不响应。伏皈致礼,弟子某某言。” 鹿延谦放下心来。 鹿延鹏沉吟片刻道:“索性咱们再发些狠誓,不如背约即死如何?” 童康气的转身扶额,青筋毕露。隨即转头又神色柔和,无奈苦笑道: “神庭道誓约束修行已是极限,能背誓即死的神庭道誓,要么是你对著神庭境本尊立誓,,要么被请求见证的神庭,庞大到足以笼罩半个大景。” “难不成已立下这般誓言,延鹏兄还不放心么?” 鹿延鹏沉吟片刻,终於頷首。 三人掐诀,面向那一座巍峨神庭。 “志心皈命礼。” “弟子童康、鹿延鹏、鹿延谦,於此种道因果。” 九天神庭之上,三道微不可察清光笼罩三人。 “若给予鹿延鹏、鹿延谦二人功法有不实之处不能成就神通。则弟子童康根基颓败,內府枯乾。” “若修成神通,得有裨益於入院大考,待道院修行完毕,愿入童康帐下十年。” 三人目光交错。 “如有虚言。根基颓败,內府枯乾,终生修行不得寸进。” “神庭镇誓,三尸奏报。九幽九天,莫不响应。伏皈致礼,弟子童康、鹿延鹏、鹿延谦言。” 言誓已毕,唯有鹿延谦笑的最是开心。 延鹏哥和自己都有好去处,这位仗义的童兄弟多了两个好手下。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 童康鬆一口气,这鹿延鹏倒是颇有戒心,终於是好不容易赚到了他信任。 这带森罗鬼气的功法,遇上左院长的炎阳神庭,非但无有助益,甚至还会生出排斥。 但试著修行这功法,一连神庭,即刻重伤,隨你八窍齐开,也只能灰溜溜退试,成了关叔祖要的丹材。 鹿延鹏心下冷笑。 功法有没有不实之处是两说,这童康显然定是衝著昭文前来的。 方才昭文在后,他们三人可都距那碧眼老者与枯瘦男子极近。 枯瘦男子討要叶教习推荐的名录,满身杀意都似乎溢出,成了冰流。 他们既不知道究竟那八窍究竟是自己还是昭文,此刻便先赚他一手再说,虽然那功法可疑,待应试之后再尝试修行便是。 至於后头还有什么阴谋,自己七窍天才,自然无往不利,得天襄助。 鹿延鹏得意一笑。 都说他莽撞不晓事,眼下却不是替昭文挡了一个大麻烦? …… 童康与鹿延鹏相视一笑,仿佛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 童康豪迈笑道:“昭鹏兄弟,可还有一同从白鹿原上来的弟兄,不妨一起唤来。” 鹿延谦才要言语,鹿延鹏便已开口笑道: “名不见经传小村,得有我二人,已是不敢想的福气了,哪里还得第三人?” 鹿延鹏昂头一嘆。 童康与鹿延鹏互相拍了拍肩膀,大有老怀舒畅少年得意之感。 白昭文在远处看著三人指天画地,不知他们究竟在说什么,担忧愈盛。 黑漆太师椅上,碧眼老者看著清光从峰顶九天而降到他始终关注的那三人身上,却一脸莫名其妙。 胡寒岩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古怪。吩咐身边少女道: “婉儿,去將方才的落在地上的那一本名册取来与我。” 少女应声。 第44章 暗潮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44章 暗潮 名册上,在籍贯属白鹿原的一栏之中,唯有鹿延鹏与鹿延谦两个名字。 胡寒岩想起什么,问道:“赵教习,咱们熙州道院是什么时候换的新册子样式?” 那中年教习答道:“原本各方推荐的一轮免试名册是用熙州玄素纸铺的红綾缎面净皮宣纸,普通检验出五灵窍以上的生员名册,用的是麻封半生熟纸。” “左院长初上任那年,第一次监考见此便嘆息。说是两样人生来本就不平,奈何连书名纸亦要看人有三六九等?” 胡寒岩深吸了一口气,碧眼微眯。有印象了。 “左院长令採购的总管换一家纸铺,统一用麻封半生熟纸。”中年教习微沉吟道:“是了,那时候採购主管是叶佳善叶教习。” “叶教习当时坚持道院之內无小事,修士尊贵,不可轻褻。给左院长上了一封书信,所以便统一採购了红缎封皮净皮宣纸册回来。” 胡寒岩轻挥手示意中年教习抱著名册退后。 叶胖子上书左院长,当然不是重视道院,修士尊贵。 无他。 玄素纸铺的掌柜每月有一笔分红会准时送到熙州道院门口,漆成红色的槓子装在轿上抬入山上。 这就是了。 关琦禄临行前催动神通翻动的名册不是叶佳善补录送来的推荐免试名册,而是载著寻常有灵窍资质修行者的名册。 到底是闭关了三十年的老乾尸,对现下的了解不过尔尔。 胡寒岩轻敲椅背。 一位曾经能修行到灵桥的修士,居然急迫到如此近乎愚蠢。 甚至今日不顾麵皮,硬要劫夺名册……只怕是阳寿无多,当年旧伤再压制不住。继续闭关下去便要法相崩塌而死。 胡寒岩右手轻轻一指,山道闔上,岩石托著那二十余人,径直上了天鍔峰。 胡寒岩目光落在白昭文身上,笑意盎然。 因果缘法之事……果然是不可理喻。 若不是他亲自巡查了白鹿原一趟后,回来查了些当年的秘事,却还不知道事情有这般巧。 三十年前,这位白昭文的姑父有一位至交同窗,发觉自己的金丹中竟有蛊虫侵蚀。 服食无忧草有蛊虫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蛊虫居然是有主之物。 而炼製无忧草的生意,原本却是佟佳氏的生意。佟佳氏三十年前,执掌事务的,却还是不曾跌落凝丹境的关琦禄。 那时候……关琦禄的法相还是六面菩萨,不是而今诡异丑陋的饿鬼王。 胡寒岩嘆了一声。世事无常啊…… 谁能想到,六面菩萨还能被打塌足足四面,余下饿鬼道化形与天人道化形,成了现在这诡异模样。 谁又能想到,一个道院里的凝丹天骄,居然能开闢出一条新的道途,按著灵桥境打个半死? 不是冤家不聚头。 大抵如此。 …… …… 整整数百人的队伍,挑出修行不合格的大约只有三四人。 这三四人被教习轰出去时,兀自还哭天抢地,哭嚎不休。 没有人会愚蠢到在这种近乎决定人生的时刻偷懒。只是这世上到底还是有勤勉未能到的无奈处。 检验修为的教习一人,登记修为的教习又一人,引导分流的教习又是一人。 白昭文上前,盘坐在蒲团之上。 那位中年教习將右手放置於白昭文天灵,一股灵气深入试探。 “练气六层。倒还算不错。”中年教习頷首,“姓名?” “白昭文。” 白昭文声音低微却清晰,不愿再传播广阔。 那中年教习灵气在白昭文体內运行一个周天,目光震惊。 八窍! 这少年竟是八窍的资质! 中年教习驀然起身,兴奋道:“你竟是八窍的资质?!” 白昭文暗自叫苦不迭。 先前他所留意的数人,还未曾分流入山的,数道目光如剑一般射来。 白昭文低头,道:“正是。” 中年教习頷首,笑道:“有这般天赋,却自当勉励。” “隨这位教习去罢。” 白昭文顺山道盘旋而上,后头目光如芒刺背。 白昭文心中暗骂。 他如此低调,藏了许久,如何却被这教习一口道破? 白昭文不敢久留,脚步极快,在山道上超过诸人。 鹿延鹏与童康还在山道上笑谈,却只见一掩面青衫少年,快步向山峰奔去。 不多时,又两名少年气喘吁吁从山道上追上,望见童康,叫苦道: “错了!错了!” 童康向鹿延鹏道了少待,慌忙向前,低声问道:“什么错了?” 两名少年上前,在童康耳畔耳语一阵。 童康摇头道:“不可能!” “临行前,关叔祖传音给我三人所言的便是鹿延鹏、鹿延谦两人之一!” “何处来的什么一个白昭文?” 两名少年焦急,又耳语一阵。 童康犹豫片刻,却已有决断。 此事不论是真是假,宜捉不宜放。不论究竟是那白昭文掩护鹿延鹏,还是鹿延鹏遮蔽白昭文,都极有可能。 修习神通而入的练气境是三人,这有嫌疑的也不过三人,却正好將他们盯死! 若到紧急时刻……寧可错杀,不可错放! 关叔祖此次已有言明,就是寻不到活的八窍,也要带著新鲜的八窍肉身回去! 鹿延鹏见童康去的已久,脸色阴晴不定,自入山道以来,还远远缀著一名佩著金钱翎尾的青年。 此刻,童康与那青年终於不再相隔甚远,故作不识,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鹿延鹏心知不妙。 鹿延鹏按住鹿延谦,严肃道: “延谦,你留在此处,我有要事,要先走一步。待那童康问起,便说我去解手了。” “你记著,从白鹿原上来的,我才是有八灵窍的修行天才,至於昭文哥,和你毫无关係。你知道么?” 鹿延谦脸上笑容凝住,还不曾反应过来。 鹿延鹏低声快速道:“这伙人不是什么好人,他们前来便是要对昭文不利,方才只怕是终於发觉找错了人。” “切记,按我说的来便是。难不成我还会害你不成?” 鹿延鹏言语匆匆,交代数句,转身便向山道外的野林里奔去。 留下脑子乱糟糟的鹿延谦一人在原地。 童康安排既定,那名金钱翎尾青年足下泛起金光,径直向山上追去。 童康转身回来。 童康目瞪口呆,问道:“延谦兄弟,方才延鹏兄弟人呢?” 鹿延谦按著鹿延鹏吩咐道:“他说去解手一趟。” 童康皱眉,强自挤出一个笑容道:“无妨,咱们等他一等。” 半刻过去。 一刻过去。 童康脸色愈差,哪里还猜不到鹿延鹏已是逃了? 童康恼怒看了鹿延谦一眼,心中含怒,手上一掌打出,印在他后心上。 童康这一掌到底还是收了些神通,此刻在天鍔峰格杀一名生员,到底还是太显眼了。 这一掌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恰可以內伤引动灵窍翻涌,真息受创,断了他入院的前途! 童康气急败坏,足踏黑芒,径直向山上去。 不论鹿延鹏如何逃窜,终究是要到山上接受考核。在偌大天鍔峰找一个人自然是大海捞针,倒不如守株待兔。 …… 鹿延谦只觉气血翻涌,莫名受了这热情的童康大哥拍了一下背。 却不曾注意自身灵窍的真息上,附著了一丝幽蓝火焰,悄然无声侵蚀真息。 鹿延谦怔怔立在山道上。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方才延鹏哥说的,难不成是真的?那立下的道誓怎么办?童康大哥难不成当真是什么恶人? 第45章 胆大心细,干他一拳先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45章 胆大心细,干他一拳先 山道上,两道流光爭向向山巔去。 山巔没入云处,便算是这群少年所能抵的最高处。 童康环视四周,却不曾见鹿延鹏身影。余下两名青年脸色阴沉,靠將过来。 “童康!你跟的人呢?” 童康冷冷道:“你们二人追的人呢?” 其中一名青年皱眉道:“那白昭文是意外变数,关叔祖命我等跟著的是鹿延鹏!” “你自跟丟了人,让人起了疑心,却还来倒打一耙?” 童康瞥了两人一眼,摇头道: “你们二人也看过族里的执法典籍,也知道关叔祖的手段。” “关叔祖要的是八窍汉人的身躯炼製丹药延寿。至於到底是鹿延鹏还是白昭文,都不是要紧事。” 童康沉默,微微一顿。 “若是此次不能令关叔祖满意,你我都不要想还有命活在在世上。” 两名青年知道童康所言非虚,各自默不作声。 童康道:“我等守在此处,那两人但凡想要修行入院,便必须经此。” 两名青年頷首。 至於这两人转头便逃,不再修行,那反倒方便他们捉拿,更不必由他们几个练气境出手了。 “若是关叔祖安排的与我等接应教习先至,能配合我等,便立刻將这两人擒下。不必再顾忌许多。” 平巾青年頷首。 一名青年皱眉问道:“若是胡寒岩与其余教习先至,又当如何?” 童康道:“那便乘著这二人参拜神庭,尽力將他二人所获的神通感悟减弱。” 青年微微思忖,却还是疑问道:“不是我多心……只是毕竟这两人中有一个八灵窍的天才。若是咱们拦不住他连接神庭的感悟,让他进了第三层考验,却又当如何?” 童康嘆一口气,知道这青年所言並非没有可能。 童康右手为刀,在脖上一划,道:“那便只好……” 两名青年惊声道:“你疯了?!难不成,你要在左院长眼皮底下杀人?” 童康摇头道: “我有確切消息,左院长无暇主导这第三轮的考核。我来的比你们稍早,关叔祖与佟將军见面时,我恰好在侧。” “那朝廷通报西北出现的江南叛逆神庭,昨日又展露出了行跡。” 两名青年倒吸一口凉气,再无疑虑。 比起回去接受关琦禄的刑罚,倒还是乘著左院长不在杀人更好受一些。 “对了,那与我等接应的教习有什么特徵?” 童康沉吟片刻,道:“此次来的匆忙,未有特殊凭证,如无意外,便应当是我佟佳氏的令牌。” 一位青年道:“会不会是在外头將白昭文暴露出的那一位教习?” 童康頷首道:“有可能。” 空地上,约莫七八名少年次第回头,向三人摇头,示意一无所获。 童康压下內心焦躁,示意他们继续寻找。 …… 三人身边数丈的空地上,盘膝背对坐著一名低头读书的少年。 少年许久都不曾翻开书册的下一页,手心沁出了汗珠。 白昭文猜到这三人对自己不怀好意,而今却终於亲耳从他们口中听到证实。 手中《草木灵秘图录》被用力的手指扯的有一丝髮紧。 无路可退。 此刻若要退出大考,这三人又或是更强的修士一定会杀死自己。 所谓的八灵窍是此次灾祸的根源,未曾兑现的潜力反倒成了引人动心的香餑餑。 白昭文眼前书卷上,又幻出一只碧色眼瞳,睁开眼睛注视著他。 金光法瞳……白昭文苦笑一声。 除却为他发现了《草木灵秘图录》中的机缘以外,便只能看到些常人看不到的物事。至於攻伐威力自然是一点没有。 甚至看到的那些物事,对他的心神还有极大的干扰。 至於金色叶状书册和几则丹方……放在外头自然是千金难求。然而知识就是力量这话,毕竟还是不符合实际情况。 唯有一枚丹药。 白昭文揉了揉眼睛,闔上了书册。 便在一日之前,他还十分有八分怀疑叶佳善对他不怀好意。转瞬之间却天翻地覆,能仰仗的却只有这一枚不知究竟封存了什么神通的丹药。 世事无常啊…… 童康起身,四周环视,周围搜寻鹿延鹏的少年依旧一无所获。 见过白昭文面孔的两三少年,已是搜寻的远了。 童康好奇行到白昭文身旁,打量了一眼白昭文手中的《草木灵秘图鑑》。 “小兄弟是旗人?” 白昭文抬头,摇头道:“不是。” 童康笑道:“那便是拜师旗人的汉人子弟了,想不到小兄弟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本事。” “不知道小兄弟拜的是芒山里那一位教习或军官?” 白昭文起身,惊奇道:“你居然知道芒山?” 白昭文隨即摇头道:“我师父是谁,这可就不能告诉你了。” 童康却也不以为意。 搜寻不到那白昭文和鹿延鹏,著实令他烦躁不堪。此刻竟有个与旗人有关的陌生面孔在身边,正好放鬆閒聊几句、 白昭文好奇道:“你……如何知道我与芒山有关?” 童康指了指那本《草木灵秘图录》,爽朗笑道: “这本图录,是肃亲王年少修行草木道时所撰写的札记,虽然不过大多是常见药材灵草的药性配伍,並无什么珍奇记载,却也算是草木道入门绝佳之作。” 白昭文心臟砰砰狂跳,面上虽然如常,心中却已是激动万分。 白昭文从地上坐起,从怀中掏出一块小柔预备的红豆点心来,神情满是不舍,递过给童康道:“兄台……” 白昭文脸上微有些不舍,收回红豆饼,掰成两半,道: “小弟才疏学浅,这里头讲如何炼製灵汞的一节,有些地方却看不懂,若是哥哥不嫌弃……” 童康心情放鬆,接过红豆饼,却不入口,另一只手取过《草木灵秘图录》,道: “既然已有师承,教你些技巧倒也不算坏了规矩。有问便问罢,我稍后还有要事。” 白昭文面色通红,儼然便是个靦腆白面少年。 白昭文咬了一口红豆饼,指道:“所谓的真息合铅,捉坎调离,我有些不明白……这调离究竟是什么意思。” 童康见白昭文咬了一口红豆饼,却只道是白昭文少年心性捨不得吃食,也不在意,不过心下窃笑。 童康耐心道:“所谓捉坎,是取铅中水性,使其由金化水,將飘忽不定之性提凝。而调离却是在灵气火候上的功夫。” “炼製灵汞,切不可炼的通红而后一瞬融化。而是融化些许,便將真息如丝缠绕些许,一同熬炼,而非煅烧……明白了么?” 白昭文双目满是崇拜,兴奋道:“多谢兄台赐教!” 童康哈哈一笑,咬了一口红豆饼。倒是甜而不腻,手艺极佳。 这眼前的少年倒是去除了他方才的一丝鬱闷。 山下,碧眼老者与大批教习已到。场上再无堵截鹿延鹏与白昭文的机会。 两人直至此刻仍未曾出现。 童康三下五除二將半个红豆饼吃完,拍拍手,皱了一下眉。 童康环视四周,心下忧鬱依旧未去,隨口问道:“小兄弟姓字什么?將来若再相见,你有其余修行问题,问我便是。” 白昭文上前半步,右拳紧握,猝不及防一拳锤在童康胸腹上。 童康吃痛,食道中残渣已是顺入腹中。 白昭文心下一松。 成了! 无忧草炼化的蛊虫確实好用。 童康捂著胸口,这一击並无灵气,亦无神通,不过只是白昭文素日在家干农活锻炼的气力。 然而童康也根本不曾想到,眼前柔弱的白面少年,居然有此一击。 白昭文笑眯眯低声道:“童兄受惊,小弟白昭文,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第46章 白蛇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46章 白蛇 童康身周,两个青年缓缓聚拢过来,隱隱四周有少年合拢。 白昭文一人长身而立。 不远处,胡寒岩引著一群教习乘风而来。 童康极不甘心,右手抬起一按,身周诸人散开,目光死死钉在白昭文身上,隱隱將他围在中心。 童康上前两步,脸上笑意僵硬狰狞。 “好,你很好!” 白昭文微笑,身子向右边一避,闪开童康意图拍在他肩头的手。 白昭文眼中,童康的指缝里,隱约有靛蓝色的火焰流淌。 休说他眼瞳有异,看得到这幽蓝火焰。 便是他眼瞳无神异,方才才暗算过童康,如何肯让他童康再有机会碰到自己? 童康眼神阴冷,运力一拳打在自己腹部,將方才吃下的红豆饼呕出。 童康目光望著白昭文,见他神色依旧轻鬆,便知催吐並未解除白昭文的暗算。 “你给我吃了什么?” “想活还是想死?” 童康脸色苍白,死死望著白昭文,道:“是毒药?” 白昭文不过只是练气境的小修,便是从金色书册中获知了炼化无忧草中蛊虫的法子,也只不过能感应蛊虫位置,不能有再多手段。 白昭文面不红气不喘,頷首诚恳道:“若无解药,你三日便死。” “助我脱身,我给你解药。” 童康摇摇头,反倒释然笑了出来。 “是我小覷了你,不慎中了你的暗算。你倒也算是个人物,不愧是天生八灵窍的天才。” 白昭文皱眉。 童康嘆息道:“若你是旗人……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你我若是自幼相识,我定与你结为兄弟,同入军中建立一番功业。” “可你偏偏是个汉人,旗汉相隔。又偏时运不济,撞上了关叔祖不得不出关服丹续命。” “白兄弟,你交出解药,我可以给你痛快些的死法。” 白昭文疑惑皱眉低声道:“你不怕死?” 童康黯然道:“你应当也知道比死更可怕的事情罢。” 童康这番话说的真挚,竟有些洒脱之气,毫无適才与鹿延鹏等二人接近时的虚偽。 白昭文倒是確信童康確实不曾说谎。 白昭文环视四周,除却童康之外,还有一名佩著金钱尾翎的青年也死死盯著自己,人群中七八名少年见到自己的视线,却不自觉避开。 白昭文嘆道:“你们把我抓回去,自然是要我的身子炼丹。” “不过看起来我倒是没法子威胁你,毕竟你方才说了能给我个痛快的死法,大抵是尸体比较新鲜也能炼丹。” “这般看来,我在你们手下,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走投无路先自己抹了脖子,溅你一脸的血。” 少年声音平静,仿佛在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农人看著一亩收成已定的田地,平静安详而满足。 童康莫名有些悚惧。 “你说的……倒也不错。” 白昭文黯然低头,皱眉道:“童兄,我真的很討厌你。” 童康疑惑道:“为什么?” 白昭文將书册收回行囊,將行囊从前到后,在身前打了一个结,背在了背上。 胡寒岩已打开了云山的禁制,简单勉励了眾人几句。云山后的神庭第一层便已巍峨壮观,异象颇多。 白昭文在人流中望了一眼神庭。 人流如潮。 他与这几人立在潮水中,如同磐石。 白昭文摇摇头,没有回答。 只是接著自顾自说道:“你们三个佩著翎尾的旗人青年,自然是有神通在身,故此有恃无恐,前来捉我。” “可除却方才你暗算我的时候出手一次用了些小手段,有许多机会能杀我却不曾出手……” “你们在顾忌。” 白昭文语调平静。 “你们担心破了规矩,那位碧色眼睛明明知道这里有异状却不愿管制出手的老教习,会將你们扣下。” 童康捂著胸腹,沉声道:“但你也无法借势……不是么?” “那只碧眼的老狐狸,不会破坏规则给自己添麻烦得罪我家叔祖,自然不会给你什么帮助。就是你现在上去喊我要杀你,他也只会佯作不知赶你回来。” “在天鍔峰外,有比我更老更强更狠的修士,在等著你大考失败被逐出。” 童康已是缓过劲来,摊手道: “我想不出你有什么活路。” 白昭文沉吟片刻。 白昭文抿唇好奇道:“你好像很確定……你一定有机会在不受监管的情况下,有杀我的机会?” 童康頷首道:“只要你落选,外头的人便会杀你。” “就是你能感悟出一丝道韵,走到左院长的第三层考核,与我等一齐到西疆战线上面对妖族时,虽然外人不能进入干扰实战考核,却也不会有教习时时刻刻盯著你护住你的性命。” 白昭文鬆一口气,笑道:“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 童康奇道:“你放……” “什”字还不曾出口,白昭文便已动了! 仿佛一只青鹤! 童康慌忙退了半步,右手挥出护住前方,隱约右臂皮肤化作靛青,坚硬如铁。 白昭文却不是冲他而来! 青衫宽大的袖中,不知何时,竟有半截折断露出尖利木茬的笔桿。 白昭文笑吟吟,將右手的鲜血在那少年的青衫上抹乾净。 白昭文在唇边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 少年惊慌而痛苦的吼被白昭文白皙而有力的左手捂在口中,呜咽软倒在地。 白昭文退后半步。 另一名平巾青年惊怒,上前揽那重伤的少年,捂住鲜血涔涔的伤口,低声怒喝道:“你做什么?” 白昭文与童康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向著远处的胡寒岩望去。 胡寒岩依旧恍若未觉,在云山前引导云雾分开,催动神庭开闢。 白昭文咧嘴一笑。 “还是多谢童兄指点,那碧眼老教习果然是个不管事的。” “对了……小弟平日在家学过些医术,方才戳那位小兄弟的时候覷的较准,不过只是伤了肝臟几分。” “若能及时救治,说不好能活。若是放任不管……只怕是活不成了。” 少年在青年怀中挣扎,嘴角流下一丝殷红的血来。 “童大哥,不……不必管我……能把他捉回去最……最要紧。” 童康垂眸死死盯著眼前温和笑著的白面狠辣少年。 好狠! 这一刺蓄势已久毫不犹豫,眼前的少年与他攀谈之时,心念电转时,心下还酝酿著这一击! 白昭文赚自己服下毒药,却不敢直接杀死自己。可在数句自己攻心半真半假的话语里,便隱约察觉到了態势。 这一刺,篤定的便是那碧眼老狐狸和自己这一方关係並不亲近,只是確实不愿插手此事! 白昭文明明这一刺可以直入心臟,一击致命。却偏偏刺击肝臟,要自己一方分出人手,带著那少年下山退考。 白昭文距著童康七步远。 童康右手才微动,白昭文便已翩然又退了三步。 童康冷冷看著白昭文,一言不发。 没有什么好恐嚇与欺骗这位心狠手辣的白面少年了。这只猎物不是在网中扑腾的白兔,而是一条带著狰狞毒牙的白蛇! 他畏惧死亡,却不缺乏同归於尽的疯狂和勇气。 …… 不远处神庭已开。 已是有人在云山顺著教习的引导落座,等候开闢神庭。 白昭文一行人在队伍最后,已是有些臃肿突兀。 白昭文在行囊上隨手將指缝里的粘稠血跡擦去,双手袖回袖中,大步流星向前行去。 人潮將尽。 白昭文驀然回头,看向那失血过多脸色苍白,还青涩的旗人少年,嘆息道: “抱歉,兄弟,是你先要杀我的。” 第47章 噪音扰民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47章 噪音扰民 大多数人都已入座蒲团,瞻仰这眼前巍峨的九天神庭。 神庭最高处,是一团大日悬於九天之上。 那胸腹中了一刺的少年,强撑著从山道过了云澜,坐在一处蒲团上,软倒盘坐,气息渐微。 胡寒岩嘖了一声。 眼见得是不活了。 关琦禄固然骄横,却毕竟也是个当年曾修行至灵桥境的大修士。 虽然看不起自己是妖族出身,又知道左院长不在院中,却派出的不过是族中极低的练气披甲旗奴来做脏活。 毕竟万一要是自己当真硬气起来,处置了这些人……损失了也不心疼。 …… 越是低贱的人,对自己就越是狠辣。 毕竟穷人总是知道自己仅有什么就格外珍视,也就极易將某样东西、某个人或某种境遇视为极重要的东西。 胡寒岩想到此节,摇了摇头。 自己却也不过如此。 倒是那开了八灵窍的小子,端地出他意料之外。不曾抱一丝一毫软弱幻想,抓到一丝机会就要咬下对方一口肉来。 从叶胖子手里买下確实颇为值当。 只是左公临行前到底还是觉著从芒山里出来的人有些不妥,又要再试过之后才收纳……那么到底能不能活,凭他自己本事挣扎一二也不错。 一个八窍的天才毕竟不是凝丹也不是灵桥。 然而……这事若是破绽抓的巧妙,芒山却能少一个凝丹的修士,左公在西北的神庭也越安稳些。 若是有一日要如江南一般举兵起事……胡寒岩轻咳两声,不再想下去。 …… …… 白昭文没有心思忧鬱地体会第一次杀人的兴奋和悸动……他几乎已经可以確认那倒霉的旗人少年就要死在这天鍔峰上。 之所以没一下攮死那旗人少年,除却担忧立刻杀人引来碧眼老教习的制止,抱著儘可能拖住对方人手的想法外……倒確实有那么极少一丝好生之心。 眼前神庭实在巍峨。 与服下通天丸之后所见的三十三天不同,眼前神庭只有九天。 神庭之中的景物气质也截然不同。 巍峨宫闕前的每一尊力士神像,都未有那一座青色神庭中神像的静謐祥和。 倒像是这第一层天的所有神像,都是战场上见过血的军士,凝成静止不动的彩像林立於此。 白昭文来不及端详这位左院长神庭中其他神异景致,少年们几乎是明著拦在他面前,为童康创造触碰他的机会。 那靛青色的鬼臂和幽蓝火焰,白昭文可以確定,一旦自己触碰到,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只是幸好,炼化进入童康体內的蛊虫虽然无用,却可以指示童康的位置。 直到维护秩序的教习过来,呵斥他们不要再胡乱晃荡,迅速坐下,白昭文才避开了最危险的一次进攻。 神庭前间隔七尺便有一座小小香炉与一个蒲团。 以白昭文为中心的蒲团周围,八个位置里有六个都是童康所带著的人。 …… 適才在山下的那宣读规则的温润青年,又立在神庭前,朗声道: “方才测试修行,不过是各位自检验出灵窍以来二月勤勉修行之功。除却不合格修行三人之外,不能立在这神庭之前的,十有五六。” “而今感应神庭,沉淀道韵。除却是对各位再进一步测验外,却也是莫大的机缘,是对各位勤勉的嘉奖。” “务必留心,不可怠慢!” 眾少年悚然,仰望著青年。 修行数月下来,日復一日所沉淀的莫不是那枯燥无味而复杂的《胎息养气诀》。就是有些资质的少年,却也察觉到功法中道韵的缺失。 如鯁在喉,难以忍受。 便是那数十个受推荐而入,有修为在身的少年,却也摩拳擦掌。 对於他们而言,通过此次测验直升內院几乎完全不可能。 自身所修行带有道韵的功法与神通,定然与左院长神庭中的道韵有所不同。 然而能见识到一位神庭境对某项神通术法的理解……已是极为可贵。 一大群兴高采烈少年中,唯有白昭文一圈沉闷欲死。 童康等人自不必说,专心致志交换眼神,预备施展手段……而白昭文,即將被施加不知道什么手段也確实没有什么心情期待。 神庭前,温润青年轻轻一抬手,诸香无风无火而自燃。 “伏叩玉闕,仰见曦焰。” “皈依神庭,门户洞开。恭请妙法,瞻视神通。” 眾少年拈香,仿青年拜神庭一般施为。 白昭文吸了吸鼻子。 这香的味道……香倒是香的,却极辛辣刺鼻,倒不像是寻常求神拜佛的檀香。 不对,这香味似还有些熟悉。 白昭文忽地想起来,那一日父亲给自己服通天丸,在祖坟前所烧的香,似乎便与这辛辣香味有些相似。 白昭文还来不及多想,比较气味的差距。 身前的香菸便匯聚在一处,在依旧横亘天鍔峰与九天炎阳神庭之间的云上,搭出一座桥来。 白昭文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金光法瞳特异,还是眾人都看见了烟桥上的异常。 所有生员,便连童康与另一名旗人子弟,都一起昏睡过去。 白昭文挣扎著晃动了两下脑袋,也抵抗不住,垂下头来。 温润青年看著诸人头顶分別生出毫光,一一看去,却隨手一指点在白昭文脑后。 剎那,白昭文顶上的五彩毫光微微一晃,化作了白色毫光。 青年退后到胡寒岩身边,轻轻一頷首。 …… …… 白昭文抬起头。 周围的人,似乎都还不曾察觉道这已非现实。 童康似乎也早已知道此处並非现实,並不想方才一般隨时预备著將靛蓝火焰打入白昭文体內,不过与另一名旗人青年对视一眼,隨即盘坐。 而更多的少年们,则是望著眼前神庭上悄然的变化。 不见方才如林的力士神像。 未有巍峨壮丽的各处宫闕。 神庭空空荡荡,九天一无所有。 除却那一轮烈日之外,便只突兀地多出了一样物事。 一块巨大无比的黑色山岩矗立在神庭之上,厚重朴实,无苔无蚀,上以端正厚重笔跡刻丹书“岳麓神秀”四字。 不少有见识的修行少年大多听师长说过。左院长出身荆湘,当年曾在岳麓道院修学。 然而今日前来,大多不过以为这位左院长在神庭中演化不过寻常道法,实不曾指望今日能见到左院长將他少年时期修行的神通感悟演化授予眾人。 不少子弟喜出望外,慌忙盘坐凝聚神识,参悟黑岩。 白昭文目光似能穿越黑岩看到那黑岩背后隱约有两行字跡。 “惟景有才,於斯为盛。” 白昭文皱眉,那“景”字似有改动斧凿痕跡,其下竟似乎隱约是一个“楚”字。 白昭文渐觉黑岩在眼中化作一抹古怪顏色,似有所悟。 轰! 一阵雷音响动,骨肉一齐震动。 剎那,所有感悟一起消退! 那另一位旗人青年,望著白昭文瞥去一眼,浑身兀自还如受撞之后大钟一般微微颤抖。 周围人群,並无异样。 其余人参悟不出神通道蕴还则罢了,一个八灵窍的天才连神通之门都不得入,以左院长定下的务实章程规制,却定然入不得道院! 白昭文捂著脑袋,眼冒金星。 那单独针对他而来的雷音钟声,在脑海中迴荡不休,將所有感悟悉数洗的一乾二净。 第48章 迫虎太急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48章 迫虎太急 黑岩在眼前已化作白昭文本能中所渴望的感悟,却转瞬又化为黑岩! 白昭文怒从心头起,几乎有一口血呕出。 白昭文凶狠看向那旗人青年,眼中泛出一丝狠光。 即便那旗人青年再如何尽力掩饰,却还是掩藏不住身躯微微颤动时的不適。 白昭文冷笑一声,聚精会神,双眸底有金光闪现,接著望向那一座黑岩。 手中香拢共长十寸,此刻燃起连一寸都不到,他倒要看看,这雷音钟声,这旗人青年到底还能震颤几次! 白昭文心下微定。 自己能快速感悟这一座黑岩中的道韵,凭的便是这一双金光法瞳。 这双金光法瞳,唯有自己和叶佳善知道。既然对方准备不足,显然叶佳善在卖他情报的时候,没把他卖一个底朝天。 既然这般,那枚神通丹药至少此次危机中还是可用的……至於里头会不会有无忧草这样的后手,那且先隨他去算了。 黑岩在眼中渐渐虚幻。 黑簇簇的山岩在眼前淡化,化作一股极厚重的道韵。 瞻彼南山,惟石岩岩。 赫赫君子,名具尔瞻。 白昭文聚精会神,两条如锐利小刀一般的眉毛纠成一条。 若是以神通而论,这“岳麓”黑岩所展露的是威仪,讲求厚重镇压之道。势如山岳,赫然不可犯。 若以功法而言,却似有更深一层…… 当! 当! 轰! 黑岩瞬间凝实。 白昭文脑门青筋毕露,太阳穴狂跳,五臟之中翻江倒海,吐出一大口红豆饼残渣来。 这黑岩中的岳麓道韵已有五行道韵,关联臟腑,感应脾胃。 道韵被那沉闷钟声洗去,连脾胃也受牵连,一阵一阵的抽疼。 手中香已燃一寸。 白昭文身子不动,转头斜视。 那旗人青年挤出一个笑容,双手抱元聚在丹田之前。 白昭文面无表情,转过头来。 从被选入道院以来,不再继续在父亲膝下和徐先生席下受教。又面对处处陷阱和不知何处不知何时的生死危机。 某种在白鹿原面朝黄土背朝天永远也难体现的狠辣气质早已取代了从前表面上的温良。 又或言……白昭文或者从来就是这样的稟性气质。 不过只是从前,白稼轩將他教出了一个温润正直的外壳。 白昭文转过头去,继续凝望黑岩。 童康被白昭文眼神淡然扫过,心头大骇。 狼顾! 像是在山海关外雪原中为披甲人的那时,猎杀白狼妖见到过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惊诧,没有痛苦。 只有极为纯粹的杀意。 在你背硬弓,设机弩,牵海东青引长卢犬,设下网罗追逐白狼时。 它也在用这样的眼神看著你! 童康望向那旗人青年。 头上的金钱翎尾已震的歪扭垂落,右手小指垂落,指骨与掌骨的连接已是被震脱。 “童大哥……他悟道……好快……”那青年语调微弱,声音断续。 童康咬牙。 练气境连接神庭,身躯並无位格能承受哪怕神庭境的一丝注入,唯有燔祭神庭,將神魂匯入当今所处的庭前妄境。 在这神庭妄境中,神魂所受伤害,比肉身受伤,尤为严重! 这自身神通震盪所致看似不过只是骨节脱臼的一件小伤,待到神魂回体,小指便却已是永远无知无觉,仿佛一块死肉掛在身上。 童康沉声道:“待到香燃二寸,再运神通!这般急速震盪,你会死的!” 青年摇头道:“不成……” 青年挤出一个微笑来。 “童大哥……我护住臟腑了,一些肢体上小伤……不碍事的。” “这小子……悟道太快,再等下去,便有道韵沉淀了。” 童康黯然望著青年。 香已又燃了大半寸。 青年右手握拳,左手结印抬起,如掌按天,预备第三次震盪,洗去白昭文所感悟的道韵。 青年闭目,却又忽然睁开眼睛,流露出一丝不舍。 “童大哥……自来熙州之后,许多话许多事对不住你。二哥想和你爭那不再是关外杂姓,改姓佟佳的机会,我却只好……咳咳……” 童康摇头道:“別说了……” 青年嘆息道:“童大哥,劳烦你一件事。” “若是我当真死在这儿了……你出去见到我二哥,让他千万记得將小妹接到关內来……” “山海关外,实在太冷了。” 童康痛苦頷首。 青年吐出一口气,痛苦近似嘶吼道: “为何同是旗人,他们便是关內芒山的贵胄修士,我等却是山海关外永生无詔不得入关的披甲人?” …… 第三次雷音钟鸣响起。 般若狮子钟,佛门神通。 本是高僧禪定出关,闻铜磬之声而悟神通。为寺內弟子洗涤杂念,自玉池境上所用,专向神魂的神通。 纵使將它改成一鸣尽空,浑浑噩噩的神通,也不是一位接近筑基境的青年可以隨意动用的。 旗人青年自丹田中轰鸣震盪,一股波纹在肉身上肉眼可见的蔓延,皮肤上漫出一层波纹。 浑身二百零六骨震动有声。 身躯像一个破旧的麻袋,其中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拘禁於袋中的活物挣扎。 轰! 轰! 轰! 青年萎靡盘坐,右手手腕软软垂下。 白昭文毫无反应。 童康诧异看著白昭文。 被洗去感悟道韵,绝不可能神魂毫无反应!道韵牵扯神魂,就是不能重伤,臟腑也当有异样。 白昭文缓缓转过头。 一张清秀白皙的脸上,青筋凸出仿佛刻在颧骨上,震动所导致眼瞳快速翻动,眼白竟多过了眼黑。 只是心神震盪受这般若狮子钟的影响,並未半点道韵牵扯受伤之象。 白昭文嘴角疯狂上扬拉到两颊,狭长而薄的苍白嘴唇显现唯有得意,再无半点畏惧。 童康双拳紧握,怒火滔天! …… 方才那大半寸香燃烧的时间內,白昭文根本没有继续看著黑岩参悟道韵! 若是道韵一直被洗,神魂臟腑有伤,自然悟道速度有所减缓。 倘若白昭文悟道一次,那青年震盪一次。双方死板硬碰,说不得加上他童康的些许手段辅助干扰白昭文,还能护住那青年吊住一口命! 然而……第三次,震空了! 白昭文没有被洗去道韵,臟腑足以休憩反应儘快下一次悟道。 白昭文……他就是个疯子! 他居然敢赌这一次的震盪还会极快到来,敢赌他们不会坐视自己悟道成功,敢对才不到两次总结的规律和性情。 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赌只有一丝可能的优势。 白昭文笑声爽朗,极为舒畅。 “童兄,香快烧二寸了。” 白昭文目光扫过眾人。 “童兄,你猜我这次转过头去,是要修行参悟道韵,还是要闭目养神?” “童兄,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 “童兄,这位兄弟怎么坐在那儿,脸色这般难看……不会是要死了罢?哈哈。” 童康双拳紧握,目眥欲裂。 几乎要起身一拳轰出,一道碧光却从远处射来隔开两人,化作一道光壁。 “大考悟道,不得起身妄动!” …… 胡寒岩皱眉拈了一杯清茶。 若是仅看周遭一群人的神情……倒不像是白昭文被那群旗人猎杀。 反倒像是白昭文肆无忌惮在猎杀那群旗人。 叶胖子到底从白鹿原上带回来一个什么怪物? 胡寒岩摇摇头,生意人最了解生意人。 这种疯魔的狠劲,断然不可能是叶胖子一手带出来的人。 胡寒岩摸了摸长髯,这小子谁带出来的? 当年熙州道院出来的朱先生,虽然能凝丹战灵桥,可也只是战力奇葩,哪里有这般心境? 胡寒岩嘆了一声……若是白昭文当真能证明自己有匹配的上这份疯魔的聪慧和潜力,就是过不了左院临行前的关卡,这人也得给左院留著。 第49章 日换碧眼是不好的行为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49章 日换碧眼是不好的行为 香燃三寸。 场上除却白昭文一圈之外的诸多少年,神魂都注视著黑岩,沉浸在神通参悟之中。 白昭文缓缓吐出一口鲜血。 那端坐的青年已成了一尊血人,虽然臟腑有神通护著,然而皮下的毛细血管已承受不住震盪,爆开在身上沁出无数小血珠。 快,太快了! 童康与那位青年都不曾想到,白昭文悟道的速度会这般快。 在计划中,此刻本该才第一次发动般若狮子钟神通打断白昭文感应左院长的神通显化。 …… 场上不知是谁,已似第一个领悟到了这黑岩中的一丝神通道韵,在头顶结出了一块黄石,又隨即化作黄土,或是黑泥,或是腐土。 白昭文悻悻瞥了一眼,这股道韵他极为熟悉,可他已三过道韵之门而不能入了。 白昭文几乎有些抓狂。 这群旗人和叶佳善几乎便是两个极端! 叶教习出行唯恐排场不大。平日就是不近女色不好男风,洞府里也要数十名美貌侍女童僕。平日里的吃食都富有灵气。 但这两人不要命! 白昭文几乎可以肯定,再震盪两次,那青年定然会活活把自己震成一摊人皮包著的肉泥。 只是就算那青年震成了两摊肉泥。 却也不能改变一件事情。 只要未曾感悟神通道韵,在大考中被刷出道院,外头围杀的修士定比这两人还多还强! 白昭文目光移到黑岩之上。 眼底的金光已是弱了几分。 两次震盪並非对白昭文毫无影响,就是凭著一股狠劲躲过了道韵清洗,然而心神也已有所受创。 此刻他心神凝聚已然渐慢,竟不如先前一般,几乎立刻眼前黑岩虚化,显化神通道韵。 黑岩再度虚化。 南山石岩,后土神通。 除却威仪之外,便是承载。光禿禿的黑色岩石缝隙中,渐渐生出小草。 巍峨的黑岩依然矗立,却多了一丝生机与柔和之意。刚硬的黑色线条与野草自然柔顺的弧度交错,有虫蚁棲居。 野草枯黄,凋败委地。 黑岩復寂。 只是在头顶那一轮烈日的普照之下,黑岩上到底还是多了些野草衰败之后的腐土。 腐土上又生出了些野草,此刻竟有了些小树苗,又有萤光闪烁。 腐草败青,有萤生焉。 白昭文沉浸黑岩显化景象之中,忽有顿悟。 这位左院长对这“岳麓”二字,或是这后土岳麓神通,与徐先生曾讲过的“积土成山”,有共同之处。 便是那黑岩如何巍峨,终究不过是一块风蚀日磨的岩石。 唯有草木禽兽,生生不息……以青华养后土,神通方能滋润。 不……不对。 白昭文皱眉。 黑岩之上,如何凭空有草木?如何凭空有虫蚁化生? 白昭文抬眼。 黑岩依旧千变万化,山高九仞,鳶飞戾天。水积成渊,有蛟居焉。 黑岩已被草木和泥土覆盖,有房屋,有人,有兽,有鹿,有妖,有修士……白昭文却恍如未觉。 生死轮迴不休。 白昭文驀地兴奋抬起头,他找到了! 无关金光法瞳,便是他凭著自身才智气运,寻到了那真正的道韵蕴藏所在! 不是黑岩。 是烈日! 神庭之上,自始至终所悬的一轮炽阳烈日。 那才是谜底所在! 究竟岳麓黑岩是后土道神通还是青华道神通,又或是融合两道的大神通都无关紧要。 那一轮烈日之中,藏著这一座神庭的真正本源。 白昭文有直觉,这一轮烈日,不仅仅是这次考验最高的机缘,亦是左院长神庭修行的根基! 白昭文定眼向上看去。 场上一位年轻道人亦似察觉到白昭文的目光,同时抬头。 白昭文眯眼,烈日…… 当! 当! 轰! 什么黑岩?什么烈日? 白昭文脑海一片空白,心神身躯滯在原地。 极致专注的沉浸,甚至使得身躯的疼痛没能快过心神的失守。 先是空白茫然,尽数忘却。 而后五臟翻腾,心如刀绞! 此次震盪牵扯的臟腑,不是脾臟,而是心臟! 那旗人青年身周血雾瀰漫。 紫色的血痂被震碎,而后小血珠化作凡俗肉眼不可见的液滴,雾化成腥甜带铁锈味的空气。 山间有冬风吹过。 血雾散去,雾中青年七窍流血,四肢脱臼,两颗眼珠已凸出眼眶大半。 皮肤满是青紫色淤在肉中的鲜血。 青年凸出的眼球上,浑浊涣散的眼黑落在眼前的香上。 还有五寸。 还能再震一次,最后一次。 然后……便连肉身皆死,唯有意识留存躺在床上眨眼睛活著的机会都没有了。 恨啊。 为何……这白昭文感应神通,竟如此之快? 青年凸出的眼球,露出些期冀的目光在童康身上。 已经说不出话来,但还好,该说的话早已说尽。 还有五寸香的时间。 那白昭文此次却是在参悟神通中被般若狮子钟神通震到。定有臟腑损伤,下一次感应神庭速度定然减缓。 香烧两寸多些,再震一次,必可使这凶狠的白面青年连一丝道韵都难以沉淀入自身灵窍。 关叔祖的任务必成。 不论是二哥还是童大哥。只要从佟佳氏的杂支披甲人被收入熙州的佟佳氏正裔,便能將小妹从关外接来了。 童康双手微颤。 他没修行般若狮子钟神通,所修行的《六道饿鬼轮景》没有半点攻伐之外的用处。 他也不知如何安慰眼前自幼熟识的青年。 在生死之前。 言语太苍白。 童康双目血红,咬下右手小指一节。指天上九天烈日神庭,道: “志心皈命礼!弟子童康,於此种道因果,此生誓杀白昭文!” “如言有妄,愿身躯寸断,血肉化为齏粉而死!” “神庭镇誓,三尸奏报。” “九幽九天,莫不响应!” …… 白昭文却无暇顾及查看那旗人青年究竟惨状如何。 他死不死谁儿子……他白昭文倒是快被震死了,也不见有人为他誓杀那枯瘦中年男子。 白昭文所受的伤,比起那旗人青年所料更重。 脾主运化。 心主灵智,主血,主目。 脑海中每一条想法都似乎变得缓慢迟滯无比,指尖发白髮麻毫无知觉。 而臟腑经脉中,各处脉瓣皆有倒流血液衝击。 一寸香成灰落地。 白昭文心神终於才勉强可以正常思考。 適才的感悟早已荡然无存。 白昭文皱眉,此次受损的是心脉。心脉主火……那黑岩如何与火有关? 白昭文猛然抬头。 炎日神庭,九天烈日!心脉受损,上一次参悟的关键,定与那天上的烈日有关! 白昭文仰望。 隨即,白昭文脸色灰白,滯在原地。 完了。 真完了。 天上的烈日……没了! 一只巨大的碧色眼睛眨了眨,凝望著白昭文,琥珀色纯净却不透明的眼瞳毫无感情。 白昭文揉了揉眼睛。 烈日不存。 碧目仍在。 不是,我他娘的那么大一个太阳呢? 第50章 陈十四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50章 陈十四 自从见过那一只碧眼狐狸与巨大饿鬼的法相之后,它便时不时在白昭文视野中闪烁。 直至此刻。 白昭文终於看清了它! 白昭文眼底一缕金芒飞出,射入碧眼之中。金芒不过停留片刻,隨即飞回。 而白昭文脑海中已多出了无数的信息。 胡寒岩似有所感,目光不可置信望著白昭文。 某种奇怪而微弱的因果感应。 胡寒岩敢担保,若不是在神庭之下,他甚至难以察觉这一丝微弱的因果。 自己的天赋神通,被眼前这八灵窍的小子不知以什么手段,盗走了一份传承! 金光法瞳!是了,是它! 《江南志》有载,南天盛景青华道宗周神庭,隱居百二十年成道。虽以草木青华立神庭,然万法无所不通,有万法道君之称! 虽然眾人都知他有金光法瞳天赋神通,却都以为不过只是寻常攻伐的金戈道手段。 於江南討逆一役,那周神庭鏖战之际,眼中金芒神庭,朝廷诸多神庭却都轻鬆抵挡,不过以为是他隨手用惯了的天赋神通。 真正难当的,却是这周神庭对诸功法大道了如指掌,七分手段,便轻易破十分神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位能够修行到神庭境大修士的手段,如何会是这般简单? 所谓攻伐不过掩饰,真正的金光法瞳,是烙印法相本真於目中,受神庭光辉而解析道法! …… 香烧两寸。 香余两寸。 那位旗人青年已化作了一个葫芦状瘫软的人皮包肉袋尸体。偶尔在皮肤表面凸出些骨头,五官和皮毛都已错位。 虽然这不过只是练气境所感应的神庭幻境,然而对应在香烧尽后,肉身也尽死无活。 白昭文硬生生受下了最后一次震盪! 白昭文忍耐不住,站起身来,双瞳中金碧交错。 震盪无关紧要。 然而那从碧色眼瞳中传回的神通……有大问题! 八处灵窍灵气抽乾了真息,在周天飞速疯狂运转,向著双目匯聚而去。 周天经脉……八处灵窍运行倒有四处灵气堵塞,唯一幸好的便是……仅有五处灵窍中安放了真息得以运行。 金芒所催动的迴路,根本不是人身的经脉可以运行的,经脉所运行的路线,隱约可以看出,是一只狐狸而非人类! 灵气堵塞之处仿佛不过只是涨大堵塞。 而有两处真息堵塞经脉之处,却好似两柄尖刀在细碎剜去血肉,无数尖针向双目冲扎而去! 妖族身躯经脉本就与人身不同,更兼天赋神通本就是灵窍经脉异变的结果。 固然金光法瞳解析法相威能极强。 但白昭文不过只是一个练气境的修士,根本无法驾驭身中金光法瞳停止开启。而他所修不过一本《胎息养气诀》,更无一点神通理解。 此刻每一处血肉碎裂,都伴隨真息灵气从体內泄露。 仿佛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猪尿泡。 …… 白昭武脑海中沉寂已久的金色书册里。 驀然有一道幽幽嘆息。 从神识的角落中,有一罩黑蟒袍,带孔雀翎帽的高大身影行出,冷冷看著白昭文正破碎的经脉。 从京城向西北无意留给旗人子弟的后手,却阴差阳错从到了一个汉人少年手中。 若是左甘棠和叶佳善在此,定然便能认出这身影究竟是谁。 肃亲王。 《草木灵秘图录》的撰者,当今大景朝廷被誉为“国之重器”的摄政铁帽子王,京城北营禁军主帅……大景境內,唯一一位不以神庭为尊称的神庭境。 肃亲王皱眉盘算著什么。 西北……到底有几个神庭境在布局? 大景的封疆大吏左甘棠自然是一位,而那只叛乱將成神庭气候的白虎,背后自是有北国的神庭布局暗中支持。 前数日,江南处又有一叛逆神庭显露行跡於西北。 这还不过只是面上而今显露出的神庭布局行跡。 若是算上连自己一般暗中隨手布局,躲开因果牵缠的神庭,还有多少? 白昭文体內真息將要衝破头颅,贯穿搅碎出两道沟壑,撕开头颅。 肃亲王依旧皱眉背手而观。 八窍……金光法瞳。 这般高的天赋,休说是在西北,就是在江南和京城也是罕见。更何况,金光法瞳与通天丸明是江南那位青华万法道君的招牌本事。 几乎便已经是將“我是江南青华万法道君在西北留下的手段”几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可偏偏令人费解之处就在这儿。 若这白脸小子当真是那位叛逆青华万法道君的布局……没理由先手布局如此之久,却將他送到熙州道院,放在左甘棠的眼皮底下。 肃亲王眼眸一冷。 却又隨即摇头。 不可能。 左甘棠若是当真与那叛逆神庭勾结,此刻应当早就出手救下这少年,而不是留一只妖狐看著。 肃亲王神色犹豫,救还是不救? 救人之后,他这一缕离体的神识便悉数消耗,所留下牵扯这白昭文的因果却不多。 若是白昭文事先是他人的布局,自己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他人做嫁衣裳,平白失了一先。 肃亲王嘆息一声,伸出右臂,在空中一划。 若是不救,连一丝保留手段余味的机会也不曾有。 …… 白昭文浑身被血浸满,倒在地上。 一炷十寸香已燃尽,天上黑岩消散。 诸少年还不曾觉自身从幻境之中出来,只不过微觉有些恍惚。 旗人青年身上血污皆无,脸色苍白,气息消失,浑身惨白倒地。 白昭文身上的血污却並未消失。 童康几乎立刻起身,向白昭文行去。 从外象看来,最后一次的震盪,已令白昭文神魂之伤影响肉身现实。 毕竟一个仅修行过《胎息养气诀》这种废物功法的少年,不太可能有手段只凭自己,把自身弄成七窍流血不止,染满周身。 废柴功法在走火入魔的威力上……其实也颇为废物。 童康却依旧不肯放鬆,右手掐诀,预备神通。 就算白昭文不能通过大考,外头有筑基乃至內府的修士在等著围杀他,他依旧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此刻白昭文已受重伤,以鬼火烧杀了他,谁也说不清究竟他为何而死。 就是不为了誓言报仇,却也要防著万一白昭文当真顶著般若狮子吼的神通震盪悟出了些什么的可能。 毕竟……白昭文悟道的速度太快,又狡黠狠辣。 童康猛地伸手,一条细小靛青火线从已化鬼臂的右手食指飞出! 白昭文倒在地上,无力挣扎。 脊骨后的两条真息运行路线衝撞,令他周身麻痹不已,动弹不得。 而就算是真息硬生生抵达双目,將金碧二色融合,脊骨却也如同被抽出换了一条一般僵硬滯涩。 隱隱有金碧色的眼瞳,但见鬼火粼粼而来。 鋥! 一柄长剑出鞘,拍在一线鬼火上。 那长剑显非凡物,竟是一斩之下激鬼火如浪,反向童康泼去! 那回头的鬼火由靛青竟然转白,更为炽烈,散在童康慌忙抵挡的双鬼臂上,烧出一道道白烟来。 一位少年道人持剑,淡然立在白昭文身前。 童康怒道:“你是谁?!” 少年道人弹鋏收剑,敛起道袍淡然道:“紫门山,仰天宗。” “陈十四。” 童康一击不得,隨即收手,沉声怒道:“道人为何平白无故出手?” 少年道人微笑道:“这位小兄弟方才指点我有缘。” 童康皱眉,目光向上。 少年道人陈十四的头上,並无金钱翎尾! 童康冷笑。 “你方才用了剑术神通,可你並无朝廷颁下的金钱修翎……这是杀头的罪过!” 陈十四指了指头上道髻,道: “我是仰天道宗道修,僧道不佩翎,朝廷已有定法,如何有罪过?” 童康伸手唤来教习,面目阴沉,冷笑道: “僧道度牒,就是有道观寺庙,也需年满二十发放,难不成你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陈十四陡然失色。 童康厉声向教习呼道:“教习,此处有叛逆假作道门,不服王化!” “请教习为大景诛杀叛逆!” 第51章 明日飞云浦见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51章 明日飞云浦见 胡寒岩挥手,適才一口道破白昭文身具八灵窍的中年教习快步上前。 “吵什么?此处是熙州道院天鍔峰!不是你们吵嚷胡闹的所在!” 童康扶正了头上的金钱翎尾,指著陈十四与白昭文道:“教习容稟。” “这少年道人年不满二十却自称道人,违我大景法令,违禁修行剑术神通!” 中年教习微微皱眉。 童康指著白昭文,厉声道:“这位小兄弟方才在此参悟神通,明明好好坐在这,这少年道人却提著剑来,重伤了这位小兄弟!” “这显然是叛逆见这位小兄弟天资过人,前来坏我大景的未来修士!” 周围数名隨著童康围著白昭文的少年皆是頷首。 陈十四目瞪口呆。 少年道人本无多少江湖经验,此刻却欲辩无言,涨红了脸道:“不是……我……” 中年教习才欲说话,少年道人却一声惊呼,猛然跳起。 一只血手才抓上陈十四道袍袍襟,却被甩开,又摔在地上。 眾人目光向地上看去。 一个满脸满身鲜血的血人从地上挣扎,只手撑地,仿佛蠕动血尸般,僵硬起身。 陈十四慌忙上前递出剑鞘,托著白昭文起身。 陈十四忍不住道:“要不要擦一下?” 白昭文頷首。 陈十四拔剑,割下袍袖递过。 白昭文倒也不嫌弃,在脸上抹了一抹,却也不过只將面目显露些许。 白昭文看向中年教习道:“教习,方才是这位童兄弟看岔了,我自是参悟神通时,气血出岔,走火入魔,与这位道人无关。” 中年教习頷首。童康却不肯放过,上前道: “教习,这少年道人害人之事虽然或许是我看错,可方才这少年道人施展剑术神通,却是眾所共见。” 陈十四怒道:“明明是你施展神通,要杀这小兄弟!” 童康不答,只是望著那中年教习。 白昭文起身,轻咳出一口鲜血吐在地上,皱眉道: “有神通又如何?便是施展了神通又如何?” 童康胜券在握,心情大佳。白昭文这般惨状,自然是未曾参悟神通。 稍后若是他下山的快,说不得还能抢到手刃白昭文的机会。 童康嘴角微上扬,指著教习与自己头顶的金钱翎尾道: “未得朝廷授翎,擅自传授、修行、藏匿功法神通,即视同谋逆,斩首抄家,你说如何?” 白昭文一只血手撑在陈十四肩头,勾肩看向中年教习道: “教习,这位童兄弟,似乎是想斩我等敬爱的左院长头颅,还想要抄了左院长的家……其心实在可诛!” 陈十四被白昭文揽过,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高论,闻得此言却骇然。 童康厉声怒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杀左院长了?” 中年教习也微有些发怒,道:“白生员,休要胡言。你三人爭斗,如何牵扯左院长?” 白昭文微笑,指著天上炎日神庭,道: “方才,左院长不是为我等演化传授神通秘法么?” “陈十四小兄弟见左院长演道而领悟了剑道神通,方才有感而发,显露出来……按你所说,岂不是要斩了左院长和陈小兄弟?” 童康怒道:“他的剑道神通,如何是左院长方才演化的岳麓神通?” “岳麓神通是后土道,他的剑道是金戈道,如何可能参悟的出来?” “更何况不过只是观神庭粗浅演化,至多只能得神通道韵,如何能获神通修行之法?” 白昭文摊手道:“如何不能?” 周遭诸多少年已是围了过来。 有好事的已是开口,道:“確实如此,各处道院神庭演化,至多不过沉淀道韵,助力修行筑基,从未有参悟神通者。” 白昭文只是摊手。“你说没有便没有?” …… 中年教习被吵的头皮发麻,抬手制止道:“休要胡搅蛮缠了!” “白生员,此事与你无关,你不通修行,且候著等候教习前来测验你究竟沉淀多少道韵於真息之中,此事你不必再管。” 白昭文抹了一把血,甩甩手,恭谨道: “教习,您先前查验过我的资质,自然是知道我灵窍中未有道韵,更未曾修行神通,是也不是?” 中年教习微怔,却还是頷首。 陈十四试著推开白昭文,大为感激,道:“白小兄弟不必如此的,此事我……” 白昭文挥手道:“休要多言。” 白昭文目光灼灼道:“方才童兄和那位兄台说观神庭演道不能参悟神通,即便参悟也不能脱离本道。” “其实在我看来,实在是……放屁!” 適才那少年怒火中烧,怒道:“你……!” 白昭文恍若不觉,与陈十四把臂道: “我与这位陈十四小兄弟一见如故,实在是因为……我二人都是这西北境內不世出的旷世奇才!” 白昭文向中年教习躬身道: “既然教习查探过我灵窍修行,那么是不是……倘若我此刻施展出了不同道的神通,便可以证明仅观神庭演化,也可参悟神通?” 中年教习沉思片刻,道:“可。” 白昭文笑望童康和那与此事无关的少年道:“那自然也可以证明两位是放屁了?” 童康忽觉不妙。 少年微怔,只觉白昭文语气似乎十拿九稳。 白昭文向中年教习微躬身,笑问道: “敢问教习,若是我观神庭演化竟能悟神通,能不能得一个內院弟子的名额?” 中年教习才欲点头,耳畔却有胡寒岩低语声,隨即摇头道: “若当真能修出神通,可以晋升外院弟子魁首,选拔参与內院。道院可以破例为你保举,向朝廷特批翎尾。” “当然,若是下一场考核,你依旧出类拔萃,左院长也不是没有可能收你入內院。” 白昭文放鬆一笑。就是外院弟子……也好过一出去给人砍成肉臊子。 白昭文右手无师自通而结佛门无畏印,左手结转轮王印,催动真息,长啸一声。 云雾滯涩! 如鬼哭。如狐嗥。 如狮子吼。如洪钟鸣。 如剑气长吟! 白昭文左目流金,右目溢碧,啸声如有实质,向童康震去。 童康骇然,却早有准备,身化青面大鬼,蓬头虬髯,双臂硬生生拦在身前。 这到底是什么功法?如何有他所修行的《六道饿鬼轮景》以及《般若狮子钟》的影子? 甚至还有眼前这炎日神庭与方才陈十四剑修的神通痕跡,又有一丝的妖族味道?! 他甚至做好了白昭文习得“岳麓”神通,能运黑岩镇压他的预备,然而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四不像的神通? …… 一阵风过。 中年教习低念一声“疾”。 白昭文发出震颤声在空中停歇,再不得寸进,双唇张开却不得出声。 陈十四目瞪口呆。 童康脊背发凉。 方才那少年跌坐在地上,仰望著白昭文。 怪物! 他真观神庭演化外象参悟到了神通! 那少年从地上起身,目中狂热,恭敬向白昭文作揖道:“是我口出狂言,请白兄见谅。” 白昭文嘿嘿一笑,怕了拍呆愣住的陈十四肩膀。 “不知者不罪。” “小兄弟太性情了,这还说啥了不是?” 童康浑身冰凉。 方才的神通虽然对他不能有什么损伤,却足够令白昭文留在道院之中。 他也就不得不继续隨著白昭文,最终由他和余下的一名旗人青年进行最后的猎杀。 先前的数次震盪与那隨他从关外到熙州的旗人青年的死……皆为无用之功。 …… 中年教习似是漫不经心,望向白昭文与童康道:“既然是误会,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必深究。” “你们既都参悟出了神通,又或本就有神通在身,定有感悟,便先行自在內院休息一夜。” “明日一早,你们一行人为甲字队,由我与另一位田教习带队,经快活林过飞云浦,向西疆长城前线去考核。” “其中表现优异,得入內院,入左院长座下受教。” 白昭文双唇微张,道: “教习……我觉得其实吧……为人还是谦逊知足些为好。” “我明日就不去了,做一个普通外院弟子在求道峰上已是心满意足……” 中年教习皮笑肉不笑道: “放弃大考,视同自退道院……你可想好了?” 中年教习微笑道:“其实农人之乐倒也不差,春种秋收……” 白昭文儼然道:“教习,其实我觉得大道修行,还是要力爭上游。人生如逆水,学生自当向上!” 陈十四看著严肃的白昭文,脸上肌肉抽动不已。 方才好像不该为了还上机缘,挡下那道神通的…… 山门之外,果然险恶。 第52章 太性情了兄弟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52章 太性情了兄弟 陈十四倚著长剑,在藤床上单跏趺坐。 冬日的风有些冷。 带著血手印的西川青锦道袍隨意掛在衣架上,身上唯有月白色的一件里袍。 倒不过被风吹的有些烦躁。 不知道是否是巧合还是道院里那些鼠尾鼠辈私下里的搅合。 自己居然和今日那浑身是血,眼有神异的小子被分到了同一间的內院客舍。 “你叫白昭文?” 白昭文微怔了怔,目光从手上书册抬起,頷首道:“是。” “天日昭昭的昭,敦儒修文的文。” 陈十四认真道:“你方才在那教习问话的时候,为什么要帮我脱罪?” 白昭文道:“那童康要杀我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帮我挡下他的神通?” 陈十四道:“先前在感应神庭时,是你抬头看向空中炎日,我受你启发,大有裨益,才助你一剑。” 白昭文摊手道:“那就是了,你既然能为了我无意的提醒染上我的麻烦,我倒也不介意你遇上事了多蹭些麻烦。” 陈十四抱剑,盘膝而坐,两道剑眉微皱,望著白昭文。 “你的话很假。大抵只有一半的真。” 白昭文愣住。 少年道人轻轻弹了弹剑柄。 “我不会说假话,它不会说话。所以……其实我能听的出来一句话里到底有多少的真,也能看的出来,一个人究竟有多少的真。” 陈十四將长剑横抱怀中如琵琶。 “你这人当真很是奇怪。” “你在搏命的时候,每一分乖张狠厉都很真,真到我竟有了几分欣赏的心思。连它看了都觉得你实在是金戈道修行的好苗子。” “可你一旦哪怕有了一点的依仗,说话便半真半假,圆滑油腻到不像个好人,让人厌恶的紧。” 少年道人明亮双眸仿佛剑光,直指白昭文。 白昭文苦笑道:“我说的都是真话。” 陈十四皱眉道:“只说一半的真话,一样是假话。” 白昭文无奈举起双手,嘆息道:“我承认,揽过你的事確实有些我的小心思。” “那群冠帽上有奇怪翎尾的人,要把我的尸体或者活的我抓去炼丹。” “要是我成了道院弟子,他们的计划就全要泡汤。所以明日道上截杀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而我没有任何神通。” “当然……其实救下你不仅是想多一个帮手,不想看著你也被捉去练成丹药当然也是非常主要的原因……” 陈十四算得上稚嫩的面庞上,两道颇为锐利的剑眉皱起。 明明陈十四年纪更大些,白昭文却更显成熟老道。 陈十四道:“我不会帮你。” 白昭文双唇微张,看著陈十四,诚恳道:“事实上……你惹上他们一样会很麻烦。” “我敢担保,他们要炼丹的材料只需要是灵窍开的够多的天才。而且当你出了那一剑之后,就已经他们被他们认定成了和我一样的死敌。” “今日像童康那样的神通者还有一个,恐怕只强不弱。而且教习里也有他们的人……” “你我互相协作,才有活下去甚至进入內院的机会。” 陈十四认真道:“我父亲教过我,这世上的真假善恶,从来都是纯粹分明的。” “这世上只有从头到尾光明磊落的真,力求完满的善……有一点假便是假,有一点不公便是不公。” “我相信我的剑,胜过於相信才试图隱瞒我的你。” 白昭文扶额。 白昭文放下手中的《草木灵秘图录》,整理了袍角,道: “在检验出灵窍天赋前,我不过只是一个庄稼人家的孩子。在踏上修行道路之后,教导我的第一位师父是个商人。” 白昭文唏嘘嘆气。 “其实才不过快两个月。” “庄稼人实在太朴实,所以总被人吃的一乾二净。商人实在太狡猾,总是想把人吃的一乾二净。” “我不喜欢被吃,暂时也还不想吃人。所以我想做一个朴实的商人。” “我需要你的帮助,而我能付出的回报不论当下还是未来,我都看不到你拒绝的理由……如果只是为了虚无縹緲的道德洁癖……” 白昭文微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炯炯,真诚道: “我会觉得,这个理由实在太他娘的愚蠢。” 陈十四淡然道:“可我偏偏就是一个蠢人。” “如果不是我的愚蠢,此刻你应该是一具脑子被饿鬼焰烧成豆腐花的尸体。” “这世间没有道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所以我才要做个公道的人,出公道……或者愚蠢的剑。” “我相信没有什么代价能够逾越过我对你现在的偏见,让我再为你出剑。” 白昭文深吸一口气,沉默不语。 白昭文的目光重新在《草木灵秘图录》上游走,一心二用地体会著昏厥之后身体的变化。 今夜时间宝贵。 每一丝进步都或许在下一场的生死战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陈十四倒是颇为意外白昭文的沉默。 自己拒绝的果断。 白昭文倒也被拒绝的果断。 …… 陈十四忽然有些歉疚,自己的话似乎倒是说的过於重了一些。 面对生死,有些私心也是常人自然的反应。再者,白昭文后来所言倒也算是开诚布公。 明日若是当真有什么麻烦……要不还是再帮他出几剑? 陈十四懊恼地摩挲著手头有些黑亮的黄铜剑柄。 他此刻也才想到,这白昭文或者根本便没有听到过紫门山仰天宗的名號,也不明白陈十四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笔交易在白昭文眼中,应当是公平的。 外头有细碎雪落。 有人扣门。 陈十四披上道袍,开了房门。 来人低头,奉上一个热气腾腾的托盘。 “这是宗里托道院中人送来的烧鹅和烈酒,今夜道院中微寒,公子借著去去寒气。” “小人还带来了一件道袍给公子换上,样式便还是公子素日穿的。” 陈十四頷首谢道:“有心了。” 来人退却。 两条烧鹅还兀有热气,烈酒装在青瓷大肚细口宝塔壶里,酒香四溢。 这不是道院里为生员准备的饭菜,外头天色还未昏黑。饭菜还有些时刻才来。 陈十四捧著托盘,坐到藤床上。 陈十四掀开酒壶盖,斟了一盏放在桌上,又扯下一条油津津的鹅腿。 “餵……你吃不吃?” 白昭文不答。 陈十四见白昭文不语,放下烧鹅,举起青瓷小盏送到唇边。 白昭文忽然放下书册,兴奋道: “喂,我救你一命,你护持我这一次,这买卖怎么样?” 陈十四愕然,鬼使神差頷首。 白昭文从藤床上起身,手中运转灵气,將陈十四手中酒盏打翻。 烈酒溅地,酒香四溢。 陈十四月白色的里袍上也沾上了几滴烈酒。 白昭文兴奋道:“你答应的了嗷,这交易就算成了。” 白昭文手中多出一道灵气,指向陈十四白袍上的酒渍。 “喏,毒酒。” 灵气没入析出,如是三次。 白昭文摊手指向月白袍上如梅花点一般殷红的变色酒渍。 “鉤吻,又名断肠草。与陈茶窨三年,再入烈酒三年,再借灵汞锻炼,可以无色无味杀人。以灵气三浸三洗,变色殷红。” 陈十四脸色巨变。 白昭文嘆息道:“我跟你说了,你不可能置身事外……那帮人完全是不要命的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陈十四脸色苍白。 给他送烧鹅烈酒的这条线,根本不可能是白昭文所招惹到的芒山子弟可以染指的。主导他前来道院的,是宗门中资歷极老,地位极高的一位老前辈。 哪怕到了这熙州道院之中……依旧有人想杀他! 白昭文摇了摇陈十四的肩膀,得意笑道: “说话算数嗷。” 陈十四忽地转头,问道:“它既无色无味,你怎么知道这酒有毒的?” 白昭文怔住,挠头道:“虽然这话听著比刚才的话还假,但確实是真的……我说我是靠鼻子闻出来的,你信吗?” 陈十四注视白昭文良久,终於確认白昭文此言无虚,浑身颓然,坐在藤床上,道: “我信。” 白昭文嘿嘿一笑道:“你说这扯不扯?太性情了兄弟。” “放心好了,但凡还有这般的手段,我都能给你挡下,你安心拔剑砍人就成了。” 第53章 紫门山上,神庭踪跡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53章 紫门山上,神庭踪跡 紫门山。 仰天池。 不知是多少年前,曾有一位姓朱的神童,去家远游时节,曾望紫门山吟诗一首有云: 踏破白云万千重,仰天池上水溶溶。 不知时隔多年。 只是依旧多云。 一位披著黑裘袍的老者,孤身一人缓缓自山上向山巔而行,穿过云海,立在仰天池前。 紫门山得名有两种说法,有人说这山原唤做仰天山,山中有仰天池。有樵夫药客在山中迷路,清晨见仰天池中水接紫气,池中云雾里有门户洞开,似仙人居所。 又有人说,是这紫门山巔,日出日落,皆似有紫气来,於云海中如门户。 这两种传说似乎都有一些道理。 左甘棠望著眼前的云海,袖中右手轻轻一点落日。 日不再西落。 神庭的小小手段罢了……为一剎的美景,系西沉之红日,不曾动用法相神庭,也不算什么靡费。 云海中紫气翻腾。 身后的仰天池中,有洞天轰然而开,有无数剑於池中自鸣,寒光闪闪,指向左甘棠。 左甘棠索然无味地伸出满是皱纹的右掌,轻轻一拂,红日便向西山而去。 便是神庭,也总是要老的。 便是日月,也总是要落的。 左甘棠转身,向仰天池中洞天开处独去。 …… 洞天开阔,一山一观。 观前山道上,无数道人驾剑而起,慌张布阵立在云上,挺剑而立。 左甘棠目光径直看向山前。 一位年轻儒生和中年道人坐在观前大石边,面前黑白两色棋廝杀正酣。 左甘棠微微一笑,在山下言语,並不高声,山上两人却得听闻。 “西北总督左甘棠前来拜山。” “既然朱先生和陈观主都在,左某倒也少走一遭。” 左甘棠迈出一步,眾道人连灵气痕跡都不曾见,人便已到了棋局之前。 中年道人落下黑子,不言不语。 倒是年轻儒生頷首见礼,寒暄道:“见过左院长。” 左甘棠笑道:“朱先生客气。我今日有要事要先同陈观主谈,待稍后我二人再敘罢。” 陈观主拈著一枚黑子,抬头皱眉道:“左总督今日不请自来,是想明白我说的话了?” 左甘棠挥手请朱先生移开位置,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之上。 黑子白子交错七手。 白子便已锁住黑子大龙。 左甘棠落子,道:“陈观主实在胆大,不过……我还是那日的答覆。今日我左甘棠也不是为此而来。” 中年道人並不认输,引起角上一条黑龙,向交战处杀来。 “那左总督既然不肯灭景妖扶旧朝,又不肯自立为王,今日不请自来,惊扰我观中弟子,是什么道理?” 左甘棠敛袖落下一子,淡然道: “为陈观主遮蔽的江南神庭痕跡而来。” 陈观主脸色突变,朱先生面有惊讶。 “我想请陈观主告知我,究竟这些日子江南来的是哪一位神庭,究竟又施展了什么道法。最终向何处去?” 中年道人腰间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柄无鞘木剑。 言语中虽一个“请”字。 却无半点请人的恭谨,倒像是发號施令一般。 陈观主冷笑道:“世人都道左甘棠是能臣善吏,人间少见的英雄豪杰。原来却也不过是唾面自乾的无廉无耻之徒。” “愿闻其详。” 中年道人伸出右手食指,在棋盘石上刻画,两字便是一划。 “潼关、京畿。” “江阴、扬州。” “南昌、赣州。” “……” “同安、平海。” 一个个不知意味的地名从南至北一个字一个字言出,中年道人面目便哀痛狰狞一分。 右手食指被棋盘石磨的满是血跡。 年轻儒生转过头去,不忍直视。 这里只有中年道人是西北人氏,未曾去过江南见识过那南天盛景,可这里头十有六七,都是江南的地名。 两人都是饱学大儒,自然知道这些地名究竟是什么。 大景入关。 所经所屠。 陈观主伸出血淋淋的手指,黯然愤慨道:“左总督是要装听不见看不见,还是看不懂听不懂?!” …… 左甘棠从裘袍袖中伸出两根手指,在棋盘桌上一划。 “二十年前的西北妖乱,死的人是两千万人。” “也是在二十年前,我受命前来西北。” 棋盘石轰然倒塌,碎成无数石条。 无数道剑气从血淋淋的指痕石缝中迸射而出,將棋盘周三人身上衣袍割的狼藉。 三人都不曾避开。不是避不开。 左甘棠淡然道: “西北的白虎大妖,是北罗剎国和西洲数国扶持出的偽神庭。二十年前妖乱起时,西北熙州城周遭的平民,被屠的十室九空。” “敢问陈观主,这是起义还是造反?是合陈观主心意,还是不合陈观主心意?在二十年前,陈观主是拔剑还是不拔剑?” 陈观主頷首道:“自然是拔剑了的。” 左甘棠頷首道:“好,那我问陈观主,可能凭著你仰天剑宗,不费朝廷兵卒战阵灵材丹药,仅一宗之力荡平妖乱?” 陈观主摇头道:“自然是不成。” 左甘棠严声道:“你看到的是九百年前的数千万无辜黎民。那么西北的这两千万黎民百姓呢?” “二十年前,西北能死两千万人,能死千五百万的汉人。將来东北也会有,沿海也会有,江南也会有,甚至是西南也会有!” “你放脱了江南的神庭修士,在西北留下不知做什么的后手。我处置將来麻烦的每一分损耗,都是在为不知道哪一处的大景子民多放一点血!” “九百年前的旗军,是关外的异族。可而今境外的异族看大景之內,便如九百年旗军看旧朝一般无二。” “二十年前的妖乱屠城,难道还有人有心查一查血脉再杀么?!” 陈观主冷然望著左甘棠。 左甘棠沉声道:“朝中二十年参我的本章,可以將你这座道观堆满。汉臣在朝中从没有一日好过过。” “你猜想的不错,我確实感念当今太后和先帝知遇殊荣。我自道院至京城,三考不过,天资愚钝,蒙知遇起用,终成神庭,封疆用命。” “可若只是这知遇殊荣,却远远不够我立足在这泥潭里这许久!” “我死之后,可以不做名臣。” “我生之时,却不可以做小人。” “不论是对大景,还是对汉人。我要的是当下的问心无愧。” 陈观主摇头,冷然道: “左总督知道九百年前,为什么旧朝灭的如此之快,即便各处各地抵抗激烈依旧亡国么?” “愿闻其详。” 中年道人右手鲜血淋漓,拂面道: “安逸。” “每个人都觉著,现下安逸就好。大不了等旗军到了城下,最后出力拿脑袋撞刀刃就算得上尽了责任。” “只要旗军一日不到,便贪一日的安逸。” “我以为左总督是鲜廉寡耻的恶人,却想不到左总督是愚钝痴傻的蠢人!” “你平了西北妖乱,定了江南大局。然后呢?” “只要大景朝廷上还是这群將我汉人视作牛马土石的虫豸在,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境外诸国当然也可以再来一次不知在何处的妖乱。” “江南的太平新朝就是被镇压,將来依旧有这新朝那新朝轮番建起神庭造反。” “而后呢?” “照样死数千万人,死上无数座城。” “到那个时候,左总督是名臣!是英雄!是力挽天倾终颓倒的大儒!是有些迂腐蠢笨的好人,不是包藏祸心的坏人!” “唯独不是罪魁祸首,是也不是?” “左总督现下就可以安逸回去,享受你自以为君子,夜夜安眠,是也不是?” 中年道人的目光犹如周遭的剑光,嘲弄而冷峻。 左甘棠抿唇不语。 年轻儒生微微嘆息。 …… 左甘棠依旧没有恼怒,只是转头黯然望著曾被他牵繫而终於放手的红日。 “陈观主。” “我到底是神庭,比你看的更远些。” “大景將亡,是有识之士眾所周知之事。可绝不是在你我这一代人的手中亡的。” “你讽我沽名钓誉,我难以辩驳。” “可我终究还是至少能证明……西北各处,至少今日,景朝还没有到国朝倾颓,一触即溃的地步。” “两害相权取其轻,大景不该……也不会在此刻颓亡。” 中年道人冷笑一声。 “左总督是神庭境,带著湖湘子弟在此镇守,有谁敢反?” 左甘棠失笑摇头,苍老面上难得有些笑意道: “陈观主早就觉得我这神庭垂垂老矣,想要试上一剑了罢?” 中年道人不语。 左甘棠嘆息道:“前日陈观主便猜到我不久要来,是以將自己的独子送出西北,要到江南去拜师罢?” 陈观主手握木剑,神色终於露出一丝慌乱。 “你如何知道?” 左甘棠抬手,指向观中持剑向他的一位老道人。 “此事尔观中道人司马无伤言之。” 老道人见左甘棠手指去,心知不妙,面如死灰,双股战战,驾剑直衝山门而去。 “令郎而今依旧不知此事,在我熙州道院之中,待我明日归去,当入我门下为我弟子。” 左甘棠嘆息一声,却未有证明自己所言的喜悦。 九百年前的错。 足够九百年后依旧痛苦两难,进退维谷。 陈观主怒意蓬勃,手中平平无奇木剑已飞出,向老道人人头去。 第54章 逃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54章 逃 木剑封住那老道的去路。 老道口中吐出三枚剑丸,仿佛白练也似,缠向那木剑。 老道身后,金甲神人法相手持双鐧来护! 木剑轻飘飘掠过。 三道白练眨眼便消,有三口无柄白剑锋刃俱碎,折断落地。 数千斤的剑即便锋刃摧折,依旧直没地中。 金甲神灵双鐧交错,一鐧下撩,一鐧竖劈,向木剑去。 双鐧如黑龙出鐧,洞天之中,风云不自觉向双鐧鐧柄聚集而去,雷音阵阵。 一息之后。 人头落地。 金甲神灵硕大头颅仿佛巨石从云中跌落山上,一路滚落,有白膏一般的血液从脖颈处缓缓流出。 巨大神躯还握著双鐧,却滯在空中,再无灵性受人操控。 老道头颅落地,滴溜溜转了两转,眸中还有一道朴实木剑。 左甘棠起身,拂落黑貂袍上凝的霜。 “好剑。” 左甘棠拊掌轻拍讚赏。 云山如磨,残阳如山。 木剑摧折。 陈观主口中喷出血雾,身形委顿。 “可惜不能入神庭。” 左甘棠凝望红日许久,道:“既然陈观主不肯交待江南神庭的下落去处,便自当治罪。” “断你灵桥,是第一层惩戒。” “你仰天宗宗中,除却你独子陈十四入我门下以外,我再要一般的宗门弟子长老到西疆前线,抗击妖族。” “这是第二层惩戒。” “你独子陈十四,与朱先生家的后辈在道院中,被当年的旗人灵桥境关琦禄盯上。你以这副躯体將他在白鹿原上斩杀,便是第三重惩戒。” 左甘棠微微一顿,道:“当然,你可以放著他不杀,等你独子被练成丹药,我自会按照律例处置关琦禄。” 中年道人神色黯淡,气机紊乱。 左甘棠目光转向朱先生,皱眉问道:“朱先生家的后辈来熙州道院修行,居然当真没有一点后手留存护持?” 年轻儒生摇头。 看不出究竟具体年岁的年轻儒生,悠然道: “我劝过我那执拗的小舅子不必送子弟修行……可惜他不曾听。” “若是我当真要护持后辈子弟修行,便自行检验灵窍,送至我开办书院处岂不更好?” 朱先生落座,手心还握著一枚未落下的白子。 “什么都想,什么都做,什么都错。” “……” “可踏出第一步之后,再想什么都不想,可就难了。” 左甘棠頷首无言,转身下山而去。 …… …… 日过中天。 碎琼浅浅,覆地上黄土浅草,远处小丘上,不知谁家半座荒坟。石碑半碎,再难看清。 白昭文扯下一段枯枝,將烧鹅肉叉住,撕下送入口中。 陈十四皱眉道:“你怎么確定他们要在飞云浦动手?” 白昭文狼吞虎咽,咽下一大口烧鹅肉,伸出右手来。 陈十四嫌弃看了一眼白昭文,还是將葫芦递过。 白昭文仿佛饿死鬼一般咽下一大口水,將冷腻的烧鹅肉送入腹中,又狠狠咬了一口左手上的红豆饼。 狼吞虎咽,风捲残云。 白昭文看著手中最后一块红豆饼,不好意思看向陈十四。 “你不饿?” 陈十四咽了咽口水,摇头道: “修道之人辟穀是常事,你要是饿就吃了罢。” 白昭文也不推辞,將红豆饼和最后一点葫芦中水送入口中。 白昭文踮起脚落下,震了震身子,將腹里的鹅肉和豆沙压实了,忍不住打一个饱嗝出来。 “那个带队的中年教习,本来要留的是那姓卢的教习,可偏偏是郑教习託故留了下来。” “留下来就算了,上午还就偏偏来了一群人跟在咱们身后缀著,里边还有一个被你看出来的修行了神通的练气修士。” 白昭文呼出一口满是烧鹅味道的热气。 “这伙人中午在后头吃饭的时候,我看过了,不过只带了最多下一顿吃完的乾粮。” 陈十四已明白了白昭文的意思。 这伙人只带了今日吃完的乾粮,自然是要速战速决,今夜便与队伍中的那教习和童康匯合,自然也就不缺食物。 飞云浦就在眼前,大约便是在今夜驻扎时动手了。 陈十四沉吟道: “原本便在我们队伍里的,有两个景妖练气修士,修行了神通。那一伙尾隨的人中,有一个练气修士修行了神通。” “最棘手的是那个郑教习,他已是筑基境的修士了。” 陈十四环顾一圈道:“我知道你昨日在天鍔峰施展的神通藏了一手,算你能杀一个练气修士。” “我就是杀两个也不成问题……可那郑教习,我处置不来。” 白昭文摇头问道:“你能一人杀掉那三个练气境修行了神通的修士么?” 陈十四皱眉沉吟。 “有些难,但可以一试。” 白昭文拍了拍肚皮,问道:“你確定不会再有別人来了罢?” 陈十四指著天幕道:“熙州道院暗中有阵法限制,这一片区域之內,不许练气境以上的修士未有信物便进来。” 白昭文頷首道:“那就好。” “那三名练气神通修士和其余未曾掌握神通的练气修士,就全交给你了。” 陈十四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白昭文將腰带鬆了又紧,道:“那个筑基境的郑教习交给我。” 陈十四压低声音,道:“你疯了?” “你就是还有潜藏的手段,难道还能比我强?” 白昭文嘆息一声,扶额望著疑惑的陈十四。 “我倒是想让那郑教习追著你跑,主要是有一点阻碍。” 陈十四疑惑道:“什么阻碍?” 白昭文摊手道:“他不听我的话。” 陈十四终於反应过来,眼前的白昭文沉静到令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这一伙人要抓白昭文去练丹,当然抓捕的重心便落在白昭文身上,怎么可能因为他出手阻拦就忘了最重要的目標? 白昭文嘆息一声,向陈十四挥了挥手。 白昭文双手著地,双瞳化作碧色,低嗥一声,四肢有金芒闪烁。 仿佛一只才吃饱了的矫健青狐,向林间飞奔,在枯黄树木之间,身形转瞬消失! 后头一名少年惊慌失措,指著山林扯著偶然转头的童康,失態大声道: “童大哥!白昭文跑了!” 童康还不曾反应过来,目光转回道:“什么叫白昭文跑了?!” 山林中。 溅起碎琼飞雪。 有少年踏尘烟而去。 第55章 狐假虎威,亦可杀人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55章 狐假虎威,亦可杀人 童康和那追逐鹿延鹏鹿延谦的未果的旗人青年对视一眼,旗人青年已是向队首的郑教习奔去。 童康回头,望向诸少年,严声道:“快速整队,带上乾粮水壶,弓上弦刀出鞘!” 诸人依言施为。 有一少年低声问道:“既然那白昭文跑了,便算是放弃了考核,咱们回去稟报,让关叔祖手下更高的修士来捉,却不是十拿九稳?” 童康正从行囊中抽出一柄鑌铁骨朵,听闻此言,几乎气到要砸下去。 “蠢货!” “此处受阵法制约外人出入还有四日,这四日里,那白昭文隨地找个地方抹了脖子,野兽虫蚁两日就能把他身子吃的一乾二净。” “到时候你来承受关叔祖的怒火么?” 那少年缩头,还想反驳什么。 想起昨日那血泊中的白昭文,还是低下了头。 …… 郑教习又惊又怒,挺身操神通,化一道红芒向山中而去。 队伍瞬时乱成一团。 队中除陈十四、白昭文与关琦禄安插进的十数人外,还有十数名参悟出了一丝神通道韵,前往前线的少年。 原本带队的三位教习由於前方有大妖踪跡,已是离队两位,此刻最后一位教习,竟也不知为何驾神通离去。 旗人青年向后,退回童康身边。 远远缀著生员队伍的一队,当中为首的一名队长,慌忙向两人靠来。 今明二日,关叔祖放出妖窟中的凝丹大妖在白鹿原上引走了胡寒岩前往处置,是动手的唯一机会。 若是错过了这两日的机会出了紕漏,又或是这一队的生员出了什么问题待左院长回来问责,项上人头恐怕就不在了! 那头上不带翎尾的青年才接近队伍。 童康便惊呼道:“小心!” 童康右臂暴然掷出手中鑌铁骨朵,向那青年飞去。 青年闻言已是慌忙闪避,却还是来不及。 空中鑌铁骨朵向下一砸,两道银芒相撞,无柄轻快飞剑便偏了些。 那青年肩上中了一剑,一条膀子连著软甲被整齐斩下。 童康身形暴涨至十三尺,再不掩饰神通,肤色靛青,红髮燃焰。 “陈十四!你当真以为我认不出你的神通么?” “还是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鑌铁骨朵从空中飞回,在童康手中抡起,势大力沉,向少年道人砸去下! 另一名旗人青年隨即出手! 有金鼓之声,有妖异之舞!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 青年手中一根黑色长鞭甩出,化作黑蛇,在空中嘶嘶而鸣。 陈十四舌尖一颤,收回剑丸。 陈十四轻挥道袍大袖,长剑圆转,凛然倒悬。 少年道人渊峙岳泰,颇有宗师风范。 只是双眸之中,全无清静之意,唯有浓烈杀气。 自幼受教,灭除景妖! …… …… 白昭文並不曾回头,却已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红芒。 自从在感悟神通看见那碧色眼瞳之后,他便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似乎……已经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族了。 这种感觉在进入山林之中,格外的强烈! 背后似乎生出了眼睛一般,四肢著地在林上梢头飞快穿梭,每一处落叶下虫鸣兽惊,都在感知中清晰无比。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冒险引著那郑教习冲入飞云浦前的林中。 快! 还可以更快! 白昭文感受著熟悉的林间气息,落叶的腐化味道,新雪下兔藏洞的臭味。 四肢愈发迅捷。 手掌按在石上如兽一般跃起,双腿矫健一蹬在树干上,碧芒一闪,便飞出十数尺。 后头的红芒也提上了速度。 郑教习慌乱地望著前方的踪跡,加快了真息运转。 红芒撞开冬日的枯树,在没有叶子的枯枝上燃起一簇簇火焰。 满是焦炭和火焰的一道痕跡割开了野外的山林。 他却越发心焦。 白昭文的气息越来越弱……但那绝不是死亡!而是愈发与山野的气息相同,是潜藏踪跡的手段! 白昭文几乎没有留下痕跡,便轻快地在这小雪天里,飞快穿行。 近乎直线。 直至山巔。 郑教习按停红光,向下望去。四面环林! 除却来时的一面外,山林中唯有一颗枯树上落雪少於其他树木。 有碧芒在树后一闪而过。 郑教习念动真言,身燃红焰,背后有红轮转动,右手托著一个火红钵盂。 钵盂中飞出火鸦成阵法,掠向远方如扇,极速而出,燃起一片火海! 火海化成一道火墙,將方才碧芒闪现的所在围住,向內烧去。 积雪转瞬化作一道水汽,蒸发不见。 黄土被烧的通红如同灶上砖,山石被烧的毕波作响,崩裂开来! 林中毫无动静。 火鸦收回钵盂之中,钵盂火光一盪,隨即化作一柄羽扇。 白昭文依旧没有动静。 郑教习抬起羽扇便要扇下,却心中灵光一闪! …… 昨日隨著大队教习观摩大考时,白昭文暴起杀人景象尤在目前。 这狠辣少年,绝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郑教习微微皱眉。 但白昭文身上就是再多古怪,也决不可能修行一夜,便能从练气六层逆伐筑基。 白昭文绝无生还可能的情况下……这小子会怎么想著让自己给他陪葬? 是了! 是了! 这小子知道关大人命在旦夕,非要他的身子炼丹不可,所以刑罚凶暴比二十年前尤甚。 自己手中神通一落,这小子烧的连骨头都酥了,哪里去找肉身去? 要是关大人知道是自己不慎將这小子烧成了焦炭,自己的家人和自己恐怕活著都成奢望。 郑教习身躯一震,目光望向那火墙围出的区域,背后发凉。 这小子好阴险! 但凡是个常人不曾多想一层,都会用威力巨大的神通逼迫这隱匿超绝的白昭文出来。 然后这小子拿自己的肉身向神通上一凑…… 郑教习暗道一声侥倖,按下红芒,左手一摄,红焰转橙,火势弱而不熄。 “出来罢!” “休要再躲藏了,我已看穿了你的奸计!” 郑教习身躯上附著红芒,行入林中,借著火光搜索过去。 火扇已是收起,防止白昭文暴起,自己下意识打出神通將他肉身毁坏。 “你儘早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若你始终不出,待我捉到你,便护著你的臟腑,餵你吃通红的铜汁铁丸,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树梢之上,一位青衫少年冷冷注视著树下走过的微胖郑教习,仿佛狡狐捕兔。 白昭文喉头一动,仿佛咽下了什么。 碧芒在指尖微闪,双腿一蹬,仿佛一只青狐扑猎! 郑教习脸上闪过一丝狡獪的笑。 红芒闪动! 白昭文闪动碧光的右手小臂被一股巨力击中,一捏便骨断筋折! 另一只持著断裂木刺的左手,几乎同时便被縈绕著红芒的微胖手刀砸落,软软垂下。 郑教习从腰上解下絛带,绕在白昭文手上,笑道:“你……” 白昭文嘴角上扬,双手刺骨剧痛却也压不住笑意。 一声长啸! 神通具现在白昭文口中,震盪而出! 金光法瞳吸纳了碧眼狐狸法相,与诸多所见神通后,便在昨日成了这一道神通。 白昭文双臂化作靛青鬼手,双目微碧,身躯发出某种恐怖的震动! 当! 靛青鬼手並未挣脱那根絛带。 郑教习本能地察觉到一丝恐惧,红芒立刻覆盖全身,化作一副红甲。 白昭文两只靛青鬼手以极恐怖的速度按照未知的频率震动。 带动著郑教习一齐震动起来! 白昭文七窍流血,五官突出,灵窍震动,周天凝滯……频率依旧在加快! 红芒颤动破碎,化作火焰四散,又有火焰从微胖郑教习体內出,补充化甲。 一息。 两息。 三息。 …… 五息已过。 白昭文身上颤动止歇。再震下去,臟腑便真的要碎成肉泥了。 白昭文仰起头,说不清是狂笑还是在苦笑,將扭曲的五官復位, 郑教习右手扯住丝絛將白昭文拉近。微胖身躯上红甲消退,除却有些耳鸣难受之外,並无其余伤口。 “若是我不过只是练气境巔峰……说不得真的会死。” 郑教习不无得意,嘆息道: “可惜。” “我已筑基,周天神识均已稳固……若你能到筑基,定可胜我。” “可惜你不能筑基了。” 白昭文垂下头,笑容依旧不减,双目依旧如野兽看猎物一般冰冷。 白昭文轻轻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鲜血。 “咳……” “不知道……郑教习有没有接下过凝丹境神通一击的经歷?” 郑教习看著白昭文张开的双唇,心血上涌,慌忙后退。 白昭文张开双唇。 有一枚丹药终於化开,从丹田中带著蓬勃灵气飞出。 郑教习顾不得许多,右手径直探向白昭文咽喉! 若不杀这小子,今天可能死在这里。 杀了这小子,自己再逃还能多活几天! 一枚枪头带著血腥寒意,將红芒与手掌一齐刺穿,杀意十足! 白昭文奋力向前將头一顶,將枪头送出!叶佳善留下的神通丹药,炼化的杀伐神通! 他潜入山中,不是隱藏自己潜逃的。 而是来猎杀的! …… 狡狐藉虎威,犹可杀豺狼! 第56章 食人术和社交的手腕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56章 食人术和社交的手腕 枪头冰冷地穿过郑教习的肩头,戳出一个恐怖的血洞。 煞气如同蚀骨毒虫,顺著肩头处的经脉侵入周天,摧毁灵窍。 白昭文再没有別的手段了。 他不知道究竟筑基境和练气境究竟有多少差距,却也没有低估两人之间的差距。 郑教习开闢了六个灵窍,空荡荡的左胸上,有半片肺叶在痛苦的收缩。 那虚幻的枪头刺入地上,前方的火墙仿佛顷刻便为压制而熄灭。 微胖的郑教习踉蹌退后两步,將身躯倚在一棵已失去了生机的树上。 “我不能死!” “我才三十六岁,我已摸到了內府境的门!我是熙州道院最年轻的教习之一……” 红芒微闪。 郑教习痛苦地嘶吼出声,他左胸处的灵窍,已被那虚幻的凝丹神通命中! 即便这一道神通白昭文根本不懂如何运化,大部分的威力几乎逸散,然而枪头中的杀意,依旧在他的灵窍之中,蚕食他的真息,顺著周天蔓延! 郑教习右手亮起一道红芒,空荡荡的左胸中驀地多出了一颗灵窍! 拳锋红芒轰在灵窍之上。 灵窍坍塌,枪尖上的杀意被封在坍毁的灵窍之中,暂不得出。 白昭文挣扎著上前,一指戳在郑教习的眼上! 碧芒闪动,指尖仿佛玉化,如妖爪尖利。 郑教习吃痛,身躯亮起一丝红芒,运转真息,一掌打出! 红芒流转至於胸腹,有大半却在空荡荡的左胸逸散。 白昭文受了一掌,倒飞而出十数丈,指尖还抉著一只黏腻的眼球。身躯撞断了两棵枯树,枯枝断茬径直刺入了后颈的椎骨。 郑教习按著左胸,摇摇晃晃,踉踉蹌蹌,折下一根枯枝,立在白昭文面前。 凡人身躯,脊骨最是要害,一旦受伤便再难操控身躯,多为瘫痪。 白昭文吃了他三成功力的一掌,身中肋骨断了七八根,又有灵火真息镇压,就是脊椎无伤,却也难以再挣扎出什么手段了。 微胖郑教习声如风箱嘶哑,得意笑道:“你……手段著实惊人。” “可你毕竟不曾筑基,不过只是个练气的小后生。” 白昭文嘴唇微开闔。 郑教习皱眉道:“你说什么?” 郑教习俯身侧耳。 “叶教习……咳,你再看下去,我真的要死了……” 郑教习环视四周,再无別的动静。 白昭文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呼出一口带著铁锈味的空气。 “別拖了……再拖下去,我就真没法子对你感恩戴德了。” 郑教习將白昭文挣脱的絛带拾起,怒道:“装神弄鬼!你还有什么手段?” 郑教习伸出手,双手引诀,催动絛带將白昭文捆住。 …… 一只短胖的手凭空从郑教习身后出现,將手伸进了左胸,轻轻向上一摘。 殷红还在跳动的心臟如同成熟的果实,落入手中。 短胖手指轻轻一点。 一个破开大洞的身躯倒在地上,溅起一片落叶。 叶佳善笑眯眯,將心臟收起。 修行烈焰道的修士,心臟可是个好宝贝,只是可惜,双目被白昭文那一击摧了一只,没法子回收炼製。 叶佳善双手毫无血气,俯下身子,取出一枚丹药来,塞入白昭文口中。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白昭文喉头一滚,似是终於有了些气力,指著双目道: “看见的。” 叶佳善嘿嘿一笑,道:“此处为了你们的安全,布置下了阵法,要不惊动旁人现身,自是需要一些时间。” 白昭文苦笑道:“理解。” 两人心知肚明。 叶佳善蕴藏这一缕神识在丹药之中,那一枪戳空不过只是为了增添几分紧迫,此刻出手救下白昭文更显救命之恩的珍贵。 叶佳善扶起白昭文,也不提报答之事,但看著地上郑教习的尸身,取出一张血腥的虎皮,道: “你脱离队伍,冲入这山林中,是由於见到了一只虎妖,与它搏斗三百回合终於分出胜负斩妖成功。” “至於这倒霉教习是死是活,究竟在哪里发財,你连看都不曾看见,你可明白?” 白昭文苦笑,望著周遭的痕跡,道:“当真会有人信么?” 叶佳善嘿嘿一笑。 “你但向那个碧眼老教习隨便说,你看其他人敢不敢不信。” 白昭文沉默片刻,道:“山下我请了一个帮手,是个道人,叫陈十四,是使剑的。” “山下眼多嘴杂。” 叶佳善失笑道:“你担心他?” “就是他光天化日之下,斩了这个小教习,也照样有人死保他……你知道他是谁么?” 白昭文皱眉道:“他说他是仰天宗的弟子。” “昨夜有人说是仰天宗的人,在他的酒菜中下了剧毒……救不回来那种。” 叶佳善震惊,胖大的脸上竟多出了几分的茫然。 “你確定?” “我確定。” 叶佳善皱眉,从怀中掏出一小玉瓶丹药。 “这消息很值钱,这一壶养元丹是你的了。” 白昭文挣扎著收入袖中。 这两人此刻都有一种默契,谁也不去谈什么救命之恩与这伙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白昭文八灵窍的消息。 反倒像是熟识已久的两个情报贩子在互换情报。 两人都知道,以对方的性情,此刻已是最好的结果。 叶佳善凝重道:“我有要事,要先行离去,你且自去。” 白昭文頷首。 叶佳善身形一晃,胖大身形在远处消失。 白昭文皱眉,望著叶佳善消失之处,有些疑惑。叶佳善不像是向远处去了,反倒像是没入了地下。 只是他却也无力起身细看。 白昭文锤在自己胸膛一拳,將喉中的疗伤丹药吐了出来。 不敢吃。 脑中的金色书册从昨日昏厥之后,便似乎少了一丝的灵动。 不过他倒是琢磨出了些使用的门道。 服食丹药草木,只要吞下便可以为之解析,至於入不入体,倒是无所谓的。 叶佳善给他的神通丹药,金色书册已是解析出了其中含著叶佳善的一缕神识而非神通,他才敢在火海中搏上一搏。 这枚疗伤丹药的丹方和作用倒都是正经的疗伤所用。 只是其中依旧含有极大量的无忧草。 白昭文已经服食过了两次来自叶佳善的无忧草。 他已通过金色书册学会了炼化无忧草的法子,自然知道所服越多,將来一旦叶佳善动了什么心思,自己便越是被动。 白昭文轻嘆一声,浑身仿佛毫无知觉,唯有双手还能动弹。 颈椎上的伤很重,重到连痛都感知不到。 一根根碎裂的肋骨隔著肉被安回原位,锤打胸腹调整五臟的位置。 约莫三刻时间过去,一切终於就绪。 白昭文的目光移到了手边的眼球与身前被摘取心臟的肉体上,垂涎欲滴。 一股没来由的悸动从脊骨处蔓延全身,地上的尸身仿佛有著无穷的魅力和香味,勾引著他下口。 丰富的血肉与灵气。 足够治疗伤势,甚至有益於筑基。 白昭文垂下眼瞼。 少年悲伤地望著左手拾起吐出的无忧草疗伤丹药以及右手不自觉捡起的血肉模糊眼珠。 少年白面红唇,仿如恶鬼。 白昭文嘆息一声。 没得选啊。 …… 深林黄昏,有狐食人。 第57章 原上神庭,启动!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57章 原上神庭,启动! 白鹿原上。 冬日乾爽的风吹过正在垒砌的牌楼。 白昭武穿著短衫,稳稳从地上抓起一块土砖,垒砌在还未建成的牌楼上。 岳父从熙州城里今日才回来,已经商议定下了药铺的选址租赁,再定下了山里药材户的药材。 只等明年开春,便可以正式將买卖鼓捣起来。 银子却正是短缺的时候。 然而父亲却还是坚持,要在今年新年前將自家的牌楼翻新……就算是不请人来,也要自己动手至少先垒上一层新砖。 新年总该有些新气象哩。 当时的白稼轩如此说。 白昭武有些怀疑,却藏在心底。 到底是父亲觉著今年大哥昭文进了道院,自己也接过了青华鼎,从今年起,白家又开始了药材生意,是以决心庆祝一次。 还是父亲从那一场大病之后,便……白昭武不敢细想。 一尊青鼎从身后缓缓浮现。 无面道人捉了一把风,揉入手中,笑道: “砌楼砌砖后,可还要记著去原外后山练习我传你的神通,一日不可懈怠,知道了没有?” 白昭武將砖垒上,擦了擦汗水,苦笑道: “师父,您一个月传了我六门神通,我哪里学的完?再者,还有三道都不是青华道的神通,练起来难受的很。” 周药师摇头嘆息,苦口婆心指著熙州道院道: “你看看別人家的子弟,在道院之中起早贪黑,刻苦修行,说不得练气境的生员一个月便成就十门神通。” “你再看看你!” “晚上说要陪妻子,白天说要干农活,好不容易黄昏有些时间,你又说终日无休,实在劳累,休息片刻。” 周药师无语望天,嘆道:“苍天啊……何以竟有此不肖徒!” 白昭武黧黑脸上一红,辩驳道:“秋水不是有身孕了么,我多陪陪她也实在是不得已。” “鹿三伯和阿爹都老了,我多做些活也是应当之理。至於修行……先放下一些也不迟。” 周药师支颐沉思,缓缓抬头道:“你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阴云自东来,有风吹过。 周药师隨手捉了一把风,凑在没有五官的一张光面前,神情严肃。 白昭武却浑然不觉、 …… 白昭武垒上最后一块砖,从高处望向院里父母和鹿三伯与岳父妻子坐在一处,不自觉微笑失神。 新收的柿子火红火红排在磨盘上,麦茶在院中火堆上头冒著热气,与后厨里的炊烟合流而上。 若是年年有此景。 情愿百岁不长生。 白昭武翻身下了竹架子,右手一勾,挑起掛在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 有虎头虎脑的少年鼓掌欢呼。 白昭武系上扣子,笑著上前揉揉少年的脑袋,轻轻敲了一下。 “要去哪里?” 白昭义晃了晃手中的柴刀,道:“今日里朝廷派了人来,说是有公务要办。” 白昭武皱眉道:“你小小年纪,办什么公务?把柴刀放下,还不回房里去?” 白昭义退后两步,道: “二哥,不是什么大公务。熙州来人和冷先生一车来白鹿原的,在乡里各传了话。” “说是今年丰收,熙州的上官们为了庆祝丰收,要在各村的宗祠前垒一座柴火塔,待到新年点火庆祝。” “要每家出一担的柴禾,送到宗祠里积下呢。” 白昭武才一皱眉。 白昭义便已一个箭步斜下里窜了出去,却被白昭武运真息,轻轻一勾便捉了回来。 白昭义哀求道:“二哥……每日都读书读书,实在是捱不住了。” “就今日休沐,到山上和鹿七家的几个孩子去半日,你就高抬贵手,容小弟一容。” “再者不知为什么,那官府里的人只要今日之后的新柴,不要前几日的柴禾。有人拿前日砍下的柴禾来,被还被训斥了一遭。” 白昭武闻言,终於心软鬆手,叮嘱道: “晚饭前若是不回来,小心你的皮!” “多谢二哥!我上山带些野果回来给你!” 白昭义如困鸟出笼,欢欣提著柴刀便跑出去。 巷角街边,十几个差不多大的少年,簇拥著白昭义向山上去。 白昭武望了许久,终於回头。 却见周药师神情凝重,望著天边的阴云。 白昭武不敢怠慢,上前问道:“师父……怎么了?” 周药师右手五指疯狂掐算,甚至渐渐生出了六指来。 良久终於停下。 …… 无面道人背手望天。 那不是阴云。 是一只妖! 是一只凝丹境的云妖,是衝著白鹿原上白家而来的重伤凝丹境云妖! 以白家燔祭自己十六年的因果锚定深度,这云妖哪怕已经被而今景朝主政西北的神庭境算定解决,也绝不可能直到此刻自己才发觉踪跡。 还有一位江南神庭……也来到了西北! 也只有如此,西北的那位神庭才会不顾损耗,硬生生无声无息將西北的神庭感应压制,也才回由於另一位神庭的因果波动,將自己的感应削弱。 白昭武小心问道:“师父……你……” 周药师转过头,恨铁不成钢道:“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练气境,到现在只会本道的三门神通……出门和人爭斗的时候,是打算一照面就被捏死么?” “別人家的徒弟,开了八九个灵窍都还在努力,修行一个月就准备筑基,你看看你……你是为师带过最差的一个学生。” 白昭武挠头,望著周药师,沮丧道: “师父,要不我还是不修行了吧……那些八九窍的天才比我还努力,我想了想,我好像真修行不过他们。” 周药师瞠目结舌。 周药师仰天长嘆。 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收这么一个实诚徒弟。 一出师不被人坑的骨头都不剩,他就不姓周! 周药师扶额,揉了揉没有五官的脸,头疼道:“你老丈人回来的时候,有带了一车的药材。” “今夜你带著上次我授你修行法那夜预备下的药材香料,再带上硃砂木牌,我有要事要你去办。” 白昭武应下。 “师父……我先去修行了。” “快去!” …… 白昭义领著一帮少年提著柴刀,晃悠过村口的宗祠前的大树。 徐先生正陪著那穿著官服的年轻官员攀谈。 年轻官员见一群少年提著柴刀兴冲冲向山上走,招手笑道:“过来,过来。” 白昭义收著刀,道:“做什么?” 年轻官员也不计较少年的冒犯,笑道:“你是这伙少年的首领?” 白昭义疑惑道:“什么叫首领?” 年轻官员哈哈一笑,挥开徐先生的手,笑道:“你就是这群孩子的大哥?” 白昭义摇头自豪道:“我是三哥!” “我大哥在熙州道院里,我二哥在家里已经读完书了,我是老三!” 年轻官员双手一错,手中多出一串糖葫芦来,笑道: “好!” “请白三哥帮小弟做一件事情,成不成?” 白昭义咽了咽口水,接过冰糖葫芦,却扯下来分给了后头跟隨的孩子们。 白昭义拍了拍胸膛,道:“有什么要做的,但说无妨!” 年轻官员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笑道: “你们上山砍柴的时候,遇到所有的树木,都隨手砍一刀。若是有树木伤口中流出血液,便回来告诉我,如何?” 白昭义伸出沾了些冰糖,有些黏腻的手,抓起年轻官员的右手,径直击掌上去,道: “君子一言!” 年轻官员哈哈一笑,击掌应和道:“駟马难追!” 白昭义挥手,引著群童向山上去。 徐先生皱眉道:“沈司佐,这昭义家是白鹿村的白氏族长。他大哥是今年熙州道院八灵窍收入的天才。” 年轻官员擦擦手,摇头笑道:“他也不曾冒犯。” “倒是我还有事要麻烦白族长。” “只是我还要去村中宗祠和各处土地山神庙宇搜查,没什么时间,便请徐先生传话罢。” “请白族长查一查村中做药材生意的人家,谁家莫名购了硃砂、莲叶、莲芯、茱萸、桂皮、花椒……等物。” “又或是村中何处有新立起的神庙,从未见过的神灵,突然出现的什么灵异传说,我都要知悉。” 徐先生皱眉,终於理解了这位年轻熙州司佐究竟来白鹿原上搜查什么。 神庭踪跡! 第58章 君是故乡人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58章 君是故乡人 今夜的天色似乎有些古怪。 白昭武看了看天色。 冬日向来是天黑的早些的,平日里此刻天色早已全黑。 可今日东天上,竟还有一片橙红的火烧云掛在天幕上。 白鹿原的平原与山丘,都被那妖异的火烧云照的呈一股诡异的红。 白昭武皱了皱眉,前些日子官府里来人说各处妖患频发,自己也才猎了一只黑豹妖回来。说不得这天降异象,就又是什么妖孽哩。 白昭武行出门,担忧地望著巷前的路。 昭义这小子,到此刻居然还不曾回来,实在是令人担心。 有脚步声轻响。 白昭武慌忙迎上前去,却是村里的徐先生。 “徐先生,可曾看到我家三郎?” 徐先生頷首道:“昭义今日领著一群孩子上山砍柴,將柴火堆在宗祠前边,正巧熙州来的沈司佐从铁顶山的山神庙巡查回来,找昭义问几句话也就回来了。” 白昭武鬆一口气,开门迎迓道:“先生请。” 徐先生望了白昭武一眼,欣慰道:“倒是不曾让我失望。” “虽然不曾有灵窍修行,可未必在家中务农桑便是什么坏事。你父亲要重振祖上旗鼓,做起药材生意,其实我倒还有些担心你不能承接。” “读书除却识文断字与为修行奠基之外,也是为你平时接人待物多添一丝涵养。” “人以学识见识为长进,不是成婚生子,年岁见长,便算的上是大丈夫了。” 白昭武低头道:“先生教训的是。” 徐先生欣慰拍了拍白昭武的肩头,聊以勉励,隨即向院中去。 …… 白昭武既然有了三弟的下落,心下顿宽,行到后厨里。 冷秋水还未显怀,口味却已有变化。比起先前的口味清淡,而今却颇为喜酸甜。是以虽然天寒,却还是做了酸甜的浆水面。 冷秋水见白昭武从外头进来,从锅里捞起一碗麵鱼儿,再淋上一勺白色的酸甜浆汁。 白昭武上前端过便吸溜一口,却被冷秋水一箸打在手上,嗔道: “一个大男人家的,在后厨吃饭,成什么体统哩?” 白昭武三两口便將一宽口碗的面鱼下肚,笑道:“昨夜还有更不成体统的哩。” 冷秋水恼怒掐住白昭武的腰,白昭武吃痛向后一缩。 “每日里都是这些不正经的话!” 白昭武告饶道;“好娘子,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今夜却有事要出去。” 冷秋水环顾四下无人,低声问道:“是那青狐师父的事?” 白昭武頷首。 冷秋水抿唇道:“早些回来。” 白昭武笑道:“又不是出什么远门,不过只是今夜出去,明早便归,算什么大事?” 冷秋水低声道:“我总是觉得……妖族有些不可信,我阿爹今日回来,说是经过了熙州城边的义庄,有许多开膛破肚的尸首。” “城里的官老爷说是有大妖修行成了气候,可有人传说是城里有官老爷私下里放脱了妖魔哩。” 白昭武轻轻揉了揉冷秋水的头。 有师父在身旁护持,自然是不必担忧什么妖魔。 …… 院里的数人早隨天色渐晚入堂屋去了。 冷先生將帐本和契约给白稼轩过了眼,便从包里摸出了一张书信。 白稼轩接过信,有些苍老的眉眼里却多出了些欣喜。 是白昭文从熙州道院中传回的信件。 过了道院大考。 道院中师生和睦,关係友善,大家打成一片,其乐融融。 再过两月,便回来过年。 …… 白稼轩欣喜放下信件,手上的白铜烟壶轻轻敲了敲桌面。 冷先生目光从厨下窗格自己女儿和昭武的身上移开。 虽是有些遗憾,未曾在检验灵窍之前便给自家女儿提亲,此刻却也都释然。 昭文在道院之中修行长生,可自己的女儿到底是个凡人。 昭武虽不能修行,而今他夫妻二人和睦,白头到老,却也算得上修成正果,也对得上亡妻。 白稼轩將信件递给身畔的妻子,目光微移,看见沉默拨著炉里炭火的鹿三,忽地想起什么。 “亲家,延谦和延鹏可有信回来?” 冷先生摇摇头道:“不曾有信回来。” 白稼轩低沉了声音道:“昭文却怎么也不带个信回来!” 冷先生看了一眼沉默的鹿三,道:“昭文在道院里也不好过哩。” “这封信还是叶教习手下的人传出的,说是昭文前些日子入院大考的时候,遇到了妖物袭击受了重伤,此刻还在床上將息,不知外事。” “就是梓霖家的延鹏,却连家信也未曾传回来,” 鹿三依旧如典型的关中汉子,沉默地拨弄著炭火,神情里看不出什么期盼或失望来。 冷先生与白稼轩默契地住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外头有扣门轻响,徐先生推门而入。 细碎的雪花在已中年斑鬢的徐先生头上,感受到屋中的暖意后顷刻消融,化作微微潮湿的水汽。 白稼轩忙迎道:“徐先生如何来了?是昭义又闯祸了?” 徐先生摆摆手,从桌上端起一碗白稼轩妻子倒好的麦茶,先饮上了一口。 暖融融的热气从口中吐出,徐先生从腰上取出了一张纸来。 “不是学堂里的事,是官府的事。” 白稼轩皱眉道:“难不成又要加徵税赋?今年虽然是个丰年,秋粮却也收了三成上去了,再收下去,今年岂不是丰年当灾年过?” 徐先生將那张纸在桌上一放,笑道: “不是赋税的事,你白家从今年之后,倒也不必担心赋税的事了!” 冷先生接过纸,扫了一眼便递给白稼轩,眼中满是艷羡。 白稼轩粗粗一看,却是官府文书。 【兹有白鹿原上修行生员白昭文,修行勤勉,天赋卓绝,得入內院修行。本府台以劝学褒奖之义,免除父母兄弟子女赋税。遇征不征,遇缴不缴。】 落款处两枚斗大的朱红九叠篆官印,一署“大景敕建熙州道院”,一署“大景熙州道台衙门”。 再便是熙州道台落款在下。 白稼轩举起文书,欣喜不已,便是白铜烟壶中掉下一点的火星,也不曾发觉,將胸前的棉袍烫了一个小洞。 徐先生望著欣喜的白稼轩,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不知道修行的凶险,或许对於这位白族长也不是什么坏事。 徐先生轻咳两声道:“除却这封文书外,官府还派来了一位年轻司佐,別有要事。” 第59章 应知故乡事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59章 应知故乡事 徐先生道:“那年轻司佐姓沈,单名一个鸣字,是熙州道院內院里修行结束,留在熙州官府的的官员。” “此次前来白鹿原上是长久驻扎,建设官署,为的是先前那过路的胡大人所言募集青壮之事。” 白稼轩皱眉道:“召集青壮从军,又为什么要留下来?” 徐先生微怔住,脑海中飞快思索究竟要如何解释究竟什么事旗汉相爭,朝堂波譎云诡,对於那位汉人神庭在西北势力的限制。 徐先生终於选择放弃解释,索性直接將官府的行动言出。 “先前所言那隨著总督的卫队亲军,已是没了名额。然而各地妖物频出,是以官府要在各地招募护乡的乡勇,就驻扎在本地。” “各处乡下布置阵法,由乡勇自行填充,即便不曾有什么修行,也可以支撑杀死些寻常妖物,又或等到官军支援。” 白稼轩鬆了一口气。 徐先生接著言道:“这乡勇团练的主官,自然是那位沈司佐担任。” “可沈司佐毕竟是朝廷官员,时不时有公务要进城处置,到底在原上还是要有德高望重的人家来辅佐。” “又加上昭文新考入了道院的內院,是以这位沈司佐想將这白鹿原上四山三乡十二村的副团练,给昭武去当哩!” 白稼轩闻言沉默。 冷先生却有些意动,望著亲家神色,还是按捺下来。 若是昭武成了这什么团练副使,也算是出人头地,自己女儿却也跟著沾光。 白稼轩苦笑挥手道:“且容我和昭武再商议商议。” “毕竟昭武是农家出身,虽然一时乘著昭文的关係成了这什么团练副使,若实在才能不足,出了什么紕漏坏了官家的事。” “自身难堪不说,还连累了昭文不是?” 徐先生頷首,沉思片刻。 白稼轩所言他其实大抵也可猜到。这理由也確不算无端。 “白族长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那沈司佐却不急著要答覆,若是白族长与昭武商议过有了结果,再到宗祠中寻我不迟。” 徐先生啜饮了一口温热的麦茶,接著取出一张小纸条递过道: “这熙州官府上还有一件要事。” “白族长不是从山上收了一批药材,又在熙州城中预订了一批药材么?” “官府在新年前,要大批收购这数种药材,但只留下十成中的半成在市面上。这十成中的半成还要再登记造册,每一两均不得有误。” 白稼轩接过小纸条,双眉不由得紧皱。 除却几味是西北不常见的江南莲子莲花等物之外,大多却是上一次自己为周仙师预备下的草药! 徐先生敏锐察觉到这位白族长神情的变化,皱眉问道:“白族长,这些草药……” 白稼轩心中微惊,却恰好胸中肺叶又是一阵剧痛,捂著胸,沙哑咳了两声,慌忙取布捂住口。 “不……不妨事……” “亲家,你且先看看这些药材,明日和鹿三哥一齐搬如库房的时候,再称重造册罢。” 徐先生担忧望了一眼白稼轩。 冷先生右手搭上白稼轩脉关,不过数息,神色便已惊惶失措。 白稼轩目光瞥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右手在身前向著冷先生和徐先生摇了一摇,目光微有哀求之意。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笑意顿消。 冷先生磕磕绊绊道:“稼轩这病……受了些风寒,怎么却不將养好哩……” 徐先生抿唇道:“若是实在不成,到熙州去寻昭文,说不得还有些手段哩。” 白稼轩摇了摇头,將口中的铁锈味咽下,笑道:“一点药材的事情,大不了便不卖了,麻烦昭文做什么哩?” “他才刚考入道院,能做什么事情?” 这一道插曲过,徐先生也无心思久留,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別。 徐先生推开门。 房里温暖如春。 院中微雪轻落。 白昭武已从厨下出来,拎著自家三弟,手中还有一条树枝,时不时落到少年的屁股上,却算不上重。 蒙著粗布的一车药材,已解下了挽马,却还未收库中,不过在廊下堆著不被雨雪淋湿待到明日天光。 徐先生忽然感怀。 自出院废修行以来二十年,竟不知自己究竟是修行人,读书人还是个农人。 孑然一身,一事无成。 说不上是洒脱还是孤寂。 白昭武见徐先生出门,放脱了迟迟归家被抽的嗷嗷叫的昭义,慌忙上前送客。 徐先生挥了挥手,示意不必送了,隨即出门提灯冒雪远去。 白昭武见四下无人,目光移到廊下,从药材堆里按著周药师嘱咐抽出数样药材,收入一个粗布包袱里。 白昭武轻轻一拋,右手一指,院前外头的枣树树梢枝叶便分开一个口子,將粗布包袱掛上。 今夜出门,便要用上这些药材。 东天上的火烧云终於黑了,却似乎再没有风送它向西而去,不过只是將小半边的天色捂的漆黑一片,不见月光。 白昭武望著熙州方向飘来的云。 忽有所思。 熙州应有大雪。 应比此处小雪更大数倍。 白昭武回过神来,望著后厨,三弟知道父亲素来严厉,不会惯著他。只好钻到嫂子处乞求庇护。 妻子虽然嘴上顺著自己,却时常还是包庇这这位三弟。 堂屋门开了,是自己岳丈冷先生出来了。 白昭武上前,隨在父亲身后送老丈人出了院门。 冷先生看诊的门面便在前头道上拐过五六户人家,白昭武小心搀著老丈人,在道上行著。 冷先生本不是什么多话的人,一翁一婿顺著道路行到药铺前。 药铺里却冷清无比。 白昭武推开门,点了烛火,此刻才第一次仔细看著自家老丈人所住的地方。 冷先生望著黧黑的女婿向自己关切望来,笑著挥手道:“习惯了,回去罢。” 白昭武铺好了床,出门离去,却频频回顾。 忽有声自脑后传来。 周药师微有些急迫,道:“快,回去带上我为师吩咐你准备好的药材,立刻出来,向东边去!” 白昭武不敢怠慢,慌忙飞奔回家,向父亲急切挥手示意,轻轻一纵,摘下树上的粗布包袱。 白昭武单手捻诀,双腿陡然伸长,有如树木,迈步向周药师所指的东向狂奔而去。 第60章 围杀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60章 围杀 虽然白昭武施展神通化作的人影极高极大,落地时却不过浅浅一个脚印,隨即被轻雪所掩藏。 川流几乎已足够自行运转周天,在练气五层施展契合本身功法的青华道神通时,损耗与修行相抵消。 “师父,今夜出来,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周药师盯著远处翻滚的云海,道:“捡漏。” “成了,就在这儿停下。” 白昭武依言停止。 自熙州城外飘来的遮天阴云,便在白昭武头顶。 有阴风自东向西吹去。 可此处却似乎有一道极巍峨不知有多高的城墙,將这片阴云死死拦在此处。 白昭武望著天上的阴云,似有什么物事从云中不断坠落下来。 周药师端坐在青华鼎中,收回白昭武的神识,严肃道: “接下来绝不可出一点声,若是有什么要问要说,只可在你神识中询问,否则有性命之忧,你明白么?” 白昭武极少见周药师竟有如此严肃的一面,頷首在神识中答道: “是,师父。” 周药师頷首,道:“將我让你带来的桂叶取出,取两片握在手心之中,用你修行的灵气將它点燃。” 白昭武依言施为。 周药师坐白昭武灵台之中,轻诵真言。 两片桂叶燃而不耀,唯有两道几不可见的白烟在黑暗中升起。 “將这白烟引入你双目之中。” 白昭武操纵灵气,將白烟收入双眸,一阵辛辣刺激后,竟只觉得眼眶温暖,视线顿远,又似乎能看见些先前看不到的物事。 白昭武惊喜问道:“师父,这是什么神通?” 周药师摇头道:“这不是什么神通,是神庭赐福。” “你既燔祭过了我的神庭,便是我神庭下仆臣,自然可以受我神庭赐予些许的神异。” “若你將来修內府,建玉池,得以將法相同身躯分离,但在我神庭光辉之下,一只手便能掐死未归神庭的修士。” 白昭武沉吟片刻,问道:“朝廷的修士……可曾有神庭照耀?” 周药师尷尬嘿嘿笑两声,道:“自然是有的,国朝本身便是个巨大神庭……” 周药师补道:“但你放心,你既是我弟子,自然胜过他们寻常官吏的神庭照耀,在我神庭光辉之下,你只消法相离体,便是同境无敌。” 白昭武沉默片刻。 “师父……你的神庭光辉,该不会只能照耀江南罢?” 周药师哈哈大笑:“啊哈哈哈哈。” “……” 白昭武扶额。 周药师嘆息道:“大不了你將来去江南就是了,再者,我在西北潜建一座小小神庭,你同境斗法,也不弱於那些景朝官吏。” 白昭武无语望天。 白昭武目光向翻滚愈盛的阴云望去。 自熙州之中,有一道五彩桥樑连接著一道碧如琥珀的巍峨屏障,將阴云拦住。 阴云之上,有一柄寻常的朴实木剑钉住了绵延不知道数十上百里的庞大阴云。 有一位中年道人,一位枯瘦男子立在云端。 在愈高的云端,白昭武一眼望去却看不清,甚至无光无相,亦是有些刺目。 白昭武目光微微下沉。 白昭武终於看清了究竟从阴云中坠落的是什么! 是尸体! 五臟被挖空,面色浮现著诡异苍白的尸体! 白昭武双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怒是惊,死死望著那片阴云。 “师父……那是什么?” 周药师沉声道:“是一只云妖。” 有少年从天而降,残破的尸身落地砸在石头上,头颅飞將出去,越过山谷,掛在一颗树上。 有妇人身躯还软,五臟虽空,无力吶喊,砸在地上,膝骨向后以诡异的角度折断,抽动著身躯。 白昭武右手握拳,道:“为何……在熙州附近,也会有如此的大妖?” 周药师沉吟片刻,望著那阴云,嘆息道: “是饲养的大妖。有人在熙州附近饲养了云妖。” “云霞聚气,素来无凭。” “需於无风晴日,悬九日而不散不降,不往他处。纳日升紫华九道,取月中阴真九道,方可诞灵成妖。” “在西北的神庭扫荡下……没有一片天可以存的下这巨大的一片云妖不被发觉。” “唯以生人为饲,再铸塑回流阵器养云其中,方可这般品相丰满。” 白昭武望著落地的尸体,远眺似乎巍峨可见的熙州城墙,神识中声音还有些微颤,道: “人妖不两立,为何还要……” 周药师轻轻摇头,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不是该说出这云妖实则与他白家那位八窍昭文之间的因果。 周药师沉默片刻道:“这世上少有什么能两立的东西……只要有利可图,只要足够眼下安逸,许多水火不容的人、物均可以相安。” “饲养云妖,可以炼出一枚极珍奇唤做云翳丹的丹药,可以辅助修行凝丹境以上的一道极厉害的神通。” 白昭武摇头,黯然不知该说什么。 人如原上草。 春风吹又生。 牲畜食草,人食牲畜。 …… …… 饿鬼王巍峨数百尺,身有蓝焰,双臂筋肉虬结,左拳轰在碧色的无形高墙之上,右手捏住那柄对它而言仿佛绣花针一般的木剑。 枯瘦中年男子厉声怒道:“叶佳善!” “你还不出来么?这是你妖窟之中饲养的云妖!难道今日你能逃得了干係么?!” 一道胖大身影无奈从云端鬼鬼祟祟钻出来,竖著手指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叶佳善手中举著一张文书,低声苦笑道:“噤声!噤声!” 文书上的朱红丹砂大印痕跡鲜艷至极,显然是新盖不久。 “这妖窟是朝廷在熙州备下的正规妖窟,其中所饲养的大妖均是直供熙州道院与前线军士消耗。” “咳,二十年前,我便已同胡先生通过气,在总督衙门取得了这一纸的批文。” 关琦禄怒道:“这云妖身上一股食生人养出的煞气,难道新来的汉人总督能容你如此么?” 叶佳善惊慌收起文书道: “关管家!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 “云妖饲养並非是我经手,是佟將军占了一半的股份,由他义子经营,我不过只是抽些股份而已……你这是什么话?” 第61章 墮云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61章 墮云 饿鬼法相狰狞咆哮,左右双手死死捏住木剑,足踏山川,尽力一拔。 木剑再钉不住云妖,飞回中年道人手中,將磨盘粗细的饿鬼手指斩落半截。 空中三道身影浮现。 叶佳善立在角落,幽怨地望著碧眼老者。 一张文书……硬生生坑去了他数十枚的凝丹境灵丹,抹平了白昭文的帐。 叶佳善目光转向关琦善,胖大脸上肥肉忍不住抽动,眼底怨愤难消。 这老鬼闭关数十年,一出关便是要死的人,要夺走白昭文去炼丹也就罢了,自己对那小子不过只是一念之仁,再讲讲价卖了也就卖了。 谁知道这老鬼居然动了佟佳氏的人,在熙州道院要截胡他的货! 劫货之外,居然还不惜放出妖窟中的这般大妖,乘著左院长出门感应神庭踪跡不得分心之际,引走院中大部教习,非要强动手不可。 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他及时通报熙州道院中的其余教习、官府衙门、军中將领……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的乱子来。 叶佳善稍稍舒了一口气。 还好。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素来所有生意都只占股份,各处派出的人干係都撇的一乾二净,妖窟生意主要的股份和人手大多是佟將军的。 赚钱当然要赚乾净钱,脏活当然要丟给別人干。 下游的炼丹师炼化妖丹的技术活挣钱还是照样挣。真正大吃了一笔亏的,只有那位佟將军。 若不是如此,今日前来围杀关琦禄,也不至於如此顺利,不被芒山上那些旗人老东西阻拦。 …… 胡寒岩笑眯眯看著叶佳善,心怀大畅。 赚翻了。 又给左院赚出了一个月半的军费。 至於那妖窟的手续印信,全是他瞒著左院靠著脸熟和灵材开路违规办下的。 妖窟吃人违规,那自然是叶佳善和佟安功的锅,就是查到自己身上来……左院自然是分毫不知,清明无损。 就是左院真发觉了自己的小动作,禁了妖窟的买卖营生,那叶佳善也没处说理去。 …… 两道视线一左一右隔著中年道人的身影在空中交匯。 叶佳善与胡寒岩一人一妖,彼此都是下意识嘴角上扬,肌肉自然排出亲切而不觉虚偽的笑。 生意嘛……自然是和气生財,一笑见喜。 当中的中年道人不言不语。 木剑入手。 巨大如山峦一般的饿鬼王疑惑地看著轻易被拔出的木剑,轻轻敲了敲碧色的屏障,试验著强度! 枯瘦中年男子坐在饿鬼红髮当中,忽地想通了什么,张狂大笑道: “你们一人一妖不敢杀我,所以去仰天宗请了一个背锅的,是不是?” “为了怕芒山那些老傢伙看穿你们的私下里要灭我旗人的心思,所以还特意將这仰天宗的宗主从灵桥境斩落到了凝丹境,便好说不过只是同境执法,与那汉人神庭无关,是也不是?” 中年道人皱眉道:“聒噪。” 木剑凭空飞出。 渺小道人与巨大饿鬼法相还隔千丈,木剑脱手却转瞬而至。 枯瘦中年男子心下大定。 今日看似是围杀,实则那两个商贾之辈不敢真正出手。 真正的对手,只有这仰天宗的宗主一人而已! 都是灵桥跌凝丹。 都是身上有伤,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饿鬼王张开巨口,臃赘的腹部极速乾瘪,显现出一排间隔数十尺的肋骨。 “呵!” 无数细小饿鬼跌落尘埃,化作黑沙。 饿鬼王口中吐出一面残破不堪的玉轮,轮上有六格,却唯有一格绘地狱饿鬼图景完好,以及半格绘天女散花还依稀可辨。 黑沙匯入轮盘之中,轮盘轻轻转动。 有不可见清光从熙州道台衙门来。 天有红花落地,腥气扑鼻。 巨如山峦的饿鬼王,脖颈处生出了一个巍峨宝相庄严的庄严丰满的头颅,再在饿鬼身躯中生出丰满双臂,手持火焰宝剑,金刚釧鐲。 “赵柄!我要活!你若拦我,我便与你生死相搏!” 两条虬臂如妖龙双掌合拍,向身前的木剑拦去。枯瘦中年男子沉入那天人头颅,再生额上三目。 火焰宝剑脱手。 金刚釧鐲凌空。 两条丰满健硕却生在饿鬼身躯上的手,拈花为诀。 中年道人淡漠看著眼前逼人的火剑宝鐲,剎那原地消失。 被饿鬼双掌夹住的木剑驀然向前突入,从剑柄中生出一只握剑的手掌。 隨即道袍浮现。 饿鬼双目中浮现恐惧。 天人三瞳中满是怒意。 中年道人握著木剑,仿佛一只青鹤啄云,轻巧而朴实地刺入了那玉轮之中。 地上黑沙隨风而起。 天上红花化血雨落下! 巨大如山峦的双头四臂躯体轰然倒塌,五只眼瞳满是不可置信。 “你……” 金刚鐲陡然在原地扯出了一个虚幻的中年道人,一鐲砸在中年道人头顶之上。 火焰宝剑將那虚幻中年道人浑身灼烧。 自然不存在能够毫无破绽,能在曾经晋升灵桥境面前使用的凝丹境挪移神通。 但若是不顾破绽。 那便是没有破绽。 以伤换命。 中年道人脸上依旧是无悲无喜的淡漠。 七魄主七情,三魂主修行。 被那两道神通击中,已是修行路断,身受重伤。 半空中,道袍大袖飘飘摇摇,仿佛被箭矢射中的青鹤,从空中向地面坠落。 胡寒岩大喜过望,原本以为的大战,不过一回合交错便分出了生死胜负。 碧色高墙向前挤开了卷向中年道人的云妖,接住中年道人,隨即化作一张大网,將云妖分割成数千万块。 阴云翻腾,其中有声。 碧色大网將阴云早切割成了一掌大的云团,早无人在其中。 有八九岁的稚嫩童声在云中嗷嗷而哭。 “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这就回去到那小笼子里……放我走……” 叶佳善摇摇头,面上有些不舍,转身离去。 云妖体型庞大,得成玉池境才生灵智。这只被硬生生催到凝丹境的云妖,未曾有神通护体,不过只是孩童般的心智。 实在是一等一的灵材,越看越是心痛。 亏死了! 大云低垂。 一道碧色的狐爪终於寻到了云中的发声的核心,轻轻摘下了一枚妖丹。 那孩童的声音顿时止歇。 一整片的阴云如同被附著上了无边的水汽,落在地上,笼罩数百里,化作了腥臭的白雾。 云雾之中的一座山谷里,有灼烧香料的白雾逆著大雾而起,融入白雾之中。 白昭武將最后一味香料丟入火中,即刻起身,向著不远处的山头,拔腿狂奔。 白雾之中,隱约有神光浮现。 周药师在白昭武脑海中紧迫喊道:“快走!快走!” “不要用神通,你在密林之中,自然不会被寻觅到踪跡。” 白昭武转瞬狂奔过半个山头。 背后的浓重白雾中的腥臭化作了一股甜腻的气息。 无数的枯树在甜腻的白雾中生出树枝树叶,从初冬的落叶林,化作仿佛初夏的茂盛深林。 白昭武气喘吁吁,问道:“师父,你干了什么……要我跑这么快?” 周药师手拈一朵莲花,兴奋催促道:“待会两个神庭打起来,你要是不想当成罪魁祸首捉住打死,你还是快点跑的好。” 第62章 白莲降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62章 白莲降 无数的树木上都生出了洁白的巨大花苞。 树木疯狂地吸走了空气与地下对它有益的养分,近乎决绝地將所有的生命力和营养送入巨大的花苞之中。 白莲盛开! 甜腻的白雾几乎凝成实质,每呼吸一口都令人血脉賁张。 白昭武吸入一口白雾,浑身气血加速运行,额上驀然多出一颗极速发芽的莲子,整个人顿时停在原地,身躯如水中莲茎摇摆。 周药师从白昭武额中伸出一只小手,摘下莲子轻轻一点,一道青辉笼罩住白昭武。 白昭武剎那回过神来,慌张向远方狂奔。 分不清跑了多久。 看不清远处的路。 但见红日东升而南悬,白昭武才调整了方向潜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 无数白莲花盛开在黄土原上,每朵白莲之中都吐出几丝莲蕊,向白雾中心聚拢而去。 有一白纱女子茫然具现在白雾中心。 “是谁布置大祭,具现我神庭於此?” 白纱女子望向四面八方,空中却只有正在奔逃的两人。 一轮炎炎烈日高悬空中。 有黑裘老者高坐於烈日之上。 左甘棠皱眉道:“原来是你。” “我遍思江南五神庭,周药师性好清静索隱,洪天王要经营太平朝前线与曾神庭的战事无暇北顾,天地会陈图元陈神庭要经略海外。” “也便只有你白莲教王灵与那位兵戈主有空布局西北。” 王灵儿细长手指轻轻一点,一朵白莲浮现,將她托起,直至半空。 王灵儿咯咯一笑,声如银铃,道:“西北有天命,不是稍有些修为的神庭都共知的事情么?” “难道左神庭想要独占这西北的天命,在景朝之后更进一步么?” 左甘棠摇摇头,道:“神庭虽寿,犹有竟时。这西北所谓的天命,究竟是十年后,百年后,又或是千年之后,尚且未知。” “然而既为封疆之吏,应有守土之责。” …… …… 周药师凝望著空中的白莲与烈日,不断盘算著什么。 周药师回过神来,看著白昭武奔跑的方向,慌呼道:“错了!错了!” 白昭武足下不停,脑海中问道:“什么错了?” 周药师扶额道:“方向错了!” 白昭武抬头看了看天,道:“此刻是初冬时节,太阳正午在南方。我左手边是太阳,面朝便是西方。” 周药师嘆息道:“你来时不过子夜,此刻如何就到了正午?” “那不是东升西落的自然烈日,是神庭法相!” 白昭武按著指示调转了方向,惊讶道:“这烈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便仿佛真是晴天的太阳,居然是假的?” 周药师道:“谁说是假的了?” 白昭武疑惑不解。 周药师望著那一轮烈日,有些惋惜,却又有些庆幸。 “所谓神庭成道,分为三种。” “一类是天象神庭,一类是本相神庭,最后一类是香火神庭。” “但凡立国建朝,受人间王朝气运所钟,於朝堂封疆立命,可以借天象为神庭镇物。王朝气运越是繁盛,神庭便可以从国运中分走越多支持。” “这一类天象神庭最多,按理来说却也是最强。唯一不足便是寿算远不及其余神庭成道法。” 白昭武问道:“这西北的左总督便是借烈日天象而成道?天象莫有盛大於日月……这左总督强横至此,方才咱们燔祭出的这位女前辈该怎么办?” 周药师摊手道:“她到了西北,咱们就休想要过安生日子了。你小子莫不是看人家生的貌美,吸了几口人家的神庭气息,就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罢?” 白昭武涨红了脸,道:“师父!” 周药师放下心中的担忧,閒散坐在青华鼎中,道: “这王灵儿是江南五神庭中最为孱弱的新生神庭,虽然晋升极快,却不过只是最为薄弱的香火神庭,再继续成长还要有些时日。” “所谓的香火神庭,是最取巧的神庭成道之法。以灵桥境的修为假借道门和佛门的大罗天,偽造一个假的空神通出来,隨后开宗立教。” “但有足够多的修士凡人信仰,自身神庭便越是稳固,然而性情与行事,却也越受信眾制约。” 周药师拈著一朵盛开的白莲,凝重道: “她此番布局西北,各处定然有白莲教信徒先行来立庙开堂,否则绝无可能仓促之间,还和那左总督有拼几道神通的机会。” “只是……西北哪里来的那许多白莲信徒?” 无面道人支颐而坐。 白昭武道:“师父,既然你们同为江南神庭,她又有一战之力,你如何不去救她一救?” 周药师摇头道:“你看那黑裘袍的景朝神庭,一旦被京城的帝王褫去了气运,再活不过二十年了。” “你再看著白纱的王灵儿,哪里还有半分修行者的模样?几乎是个装扮成神仙的失心疯婆娘。” “我好不容易寻到因果將他们两人撮到一处打起来,救他们作甚?” 白昭武望了一眼空中的白莲圣母,疑惑道:“她……看著也不像疯子啊?” 周药师唏嘘,想起往事,抬头望天道: “你觉得,要是一个神庭境按照世间数以亿计对修行一窍不通的蠢货想像办事还不算疯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 周药师指著白莲道:“譬如现在,她的信徒觉著她是弥勒降生,神庭第一,她现在便真的敢依靠著一个凝丹云妖没有妖丹的尸体,以及不知道多少信徒的一点加持,就敢和景朝也算是顶尖的神庭对阵。” 白昭武轻轻摇摇头,道:“螳臂当车,足可称勇。” 周药师不过一笑,却也不反驳。 虽然不甚认可,却也没什么必要反驳乃至训斥。 所谓护道之师,乾的从来不是將年轻人揉捏来去的活计。 只要修行稳固且还活著,年轻一代自然会在这个世上认识到那些冰冷残酷的东西。 白昭武脚下忽然绊到什么软绵绵的物事,脚下一声呻吟。 白昭武骇了一惊,向侧边一跃。 定睛向白雾中脚下一看,却是那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 第63章 周药师的收穫时间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63章 周药师的收穫时间 地上的道人直挺挺犹如木塑一般,手中的木剑已是摧折。 甜腻的白雾覆在木剑上,將朴实的木剑表面覆盖出一层层的白色泡沫。 中年道人吸入了白雾,浑身滚烫赤红,七窍有白莲生出,却还是一动不动,斜靠僵坐在树上。 白昭武心生不忍,扯起地上的中年道人,道:“师父,救他一救罢。” 周药师摆手微怒道:“你怎么见谁都要救?” 白昭武闭口无言。 白昭武奔出数步,驀然停住,眼前被云妖啃食乾净內臟的尸体,上头全是草木的根系。 这些凡夫俗子的身躯並不如那木剑道人一般坚实。 白莲如曇花一般已经茂盛的有些枯萎。 身躯血肉已化作了飞灰。 白昭武驀然停下,咬牙向后奔去。 “师父,今夜死了太多人了。” “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也死了……我不知道您到底今夜能有什么收穫,可您就容我今夜莽撞这一次罢。” 白昭武回头,手臂地下一抄,扛起地上的中年道人,扛在肩上,飞奔而去。 周药师在青华鼎中嘆息道:“糊涂啊!糊涂!” 白昭武不言不语,伏著身子在白雾之中飞奔。 白雾渐渐淡了。 上头神庭的交手在逐渐向东去,那巨大白莲汲取的白雾越来越多,甜腻的白雾愈发稀薄。 时不时便有烈日的光辉,如同利剑射下,將树木灼烧的尖声惨叫。 周药师捶胸顿足。 “糊涂啊,你救他作甚?你今日救了他,他明日还是要死的!” “他方才的那一剑,就是抱著同归於尽之心,心下已是存了死志。此刻他魂魄受损,灵桥全断,救了也是半个废人。” 白昭武咬牙道:“救了再说。” 周药师摇头晃脑,背过身去,悄悄打量著白昭武的脸色,满意頷首鬆一口气。 开什么玩笑……要是不救那才是完了。 靠著燔祭把王灵儿召出来给左甘棠锤一顿当然是机缘巧合。 这剑修可是他拖著仅剩元神的残缺偷偷摸摸辛辛苦苦寻寻觅觅了十年才撮合来的宝贝。 要是放著陈柄在这儿被那白莲疯婆娘给活吃了,周药师能当场在青华鼎里泡翠绿药液淹死。 周药师掐指微微算了一算。 若是白昭武对他起了疑心,那今日之事確实是太多的巧合。 明明他是个神庭却如何会让白昭武跑错了方向,为何先前將黑豹炼化成了一枚剑丸温养,而不是一枚纯正灵丹让他筑基,今夜不睡觉大半夜出来看了一场大烟花。 周药师感慨微嘆。 但……昭武是个听话的实诚孩子啊…… 若不是白昭武当真朴实坚毅,这场因果却也撮合不成。换成那心底里藏著狠辣的白昭文来,约莫此刻已是將木剑摸走,自己跑的无影无踪。 …… 至於一个魂魄散乱,重伤垂死,心如死灰的剑修……休说白昭武本就是真心救人,一片赤子之心最合剑修脾气。 就是这陈柄当真看出白昭武身上有些古怪,按照剑修一贯的拗性子,受了救命之恩,也自会別彆扭扭的把剑术修行奉上。 …… 就是白昭武有了川流之法,快速度过了练气境。待到筑基之后,也会被更多灵窍的天骄追上。 约莫新年之后修行过了九层,剑修一套的筑基法与甲乙青华道的修行筑基法合二为一,足可以称的上一声天骄。 周药师感动的在没有五官的光滑脸上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泪。 自己为了这只有五窍的徒儿,当真是费了大心思啊! 周药师手中拈著的摺扇,化作一柄漆黑的小刀,在神识中握著一块黑木牌。 周药师握著切金断玉的漆黑短刃,將黑木牌分成两片。短刃蘸著硃砂,在木牌上刻下一道名籙。 无面道人食指轻轻一拈,两块木牌之间便有一股生机,木质生发,將两块木牌生成一块。 短刃在合成木牌上再刻画下了一道名籙。 符头似道非道,似佛非佛,隱隱绘出了一道莲花。符胆中以云篆书“灵王”二字,符脚分列甲乙庚辛,主青华金戈道。 周药师沉吟片刻,在名籙两侧微一跳刀,气韵稍损。 忙完了这小徒儿的事,自然是要忙一忙自己的事了。 神庭於江南在孽徒手上坍毁半座,虽然修补比起重修一座本相神庭容易,然而毕竟再修一座本相神庭实在靡费。 嫁接夺来半座香火神庭,待到自己回到江南,疗伤便至少缩短了百年时间。 …… 白莲与烈日相接,待到巨大白莲被烈日烧融殆尽,酷烈的热浪带著巍峨的灵压,將方圆百里烧的一乾二净! 八山成焚,三水皆沸。 触目所及的每片山头均冒出了滚滚白烟,石头被烧的焦黄酥脆,迸裂炸开。 各山各水的每一座山神庙、土地庙、水神祠,皆分出一道同源的烈日神光,將村落农田罩住。 而十数座山神土地庙,竟是生出一朵白莲,抵抗炽烈阳光。 半空之中,黑裘袍老者右手一握。 但凡有白莲浮现的村落,悉数多出一条明晃晃灼人眼目的浮空火线。 许进不许出! 这各处村落之中,已有白莲教信徒,如不搜杀除尽,白莲神庭將来还要在这西北闹出事端来。 一道火柱矗立巍峨熙州城头,城门大开,四处原上有铁骑飞奔往来,即刻向诸多浮现白莲的村祀衝去。 熙州城上空,那烈阳渐渐熄灭,光芒即刻消失。 此刻被惊醒的人群却才发觉,那凭空升起的一轮烈日之下,竟在空中浮有三座巍峨大山,山中有仙人往来。 熙州城中,四门街道待铁骑飞出,均有百姓焚香顶礼膜拜。 眾人却好似看不见那黑裘袍老者,疲倦不堪从半空中行到熙州城头。 今日一战,虽然胜了,却实在让左甘棠放不下一些心思来。 国之將亡,必有千奇百怪生焉。 圣人治未病而不治已病。 若是大景气数绵长,如何会在西北要地,数千年雄城,十三朝古都前有神庭相搏? 若是大景国泰民安,如何会有王灵儿这般靠著江南香火百年成就神庭的存在? 江南白莲教布局不过只在西北半年,便已有这许多百姓村祀改了信仰。说到底还是征伐日久,刀兵频频,粮赋不断的缘故。 左甘棠望著烈焰升腾,而今已是恢復漆黑夜色里明晃晃的八山,嘆息回头。 黑裘袍老者右手无意识地拍打著巍峨数百尺高,不知第几次修缮过的城墙石砖。 今日虽然都在因果算中,却总觉得似乎过於顺利了一些。 到底是哪里遗漏了什么? 城中三山渐渐隱没於空中,连带著九天炎日神庭收归道院。 左甘棠心情一阵烦躁。 今日神庭神通越是巍峨惊人,朝堂上那班旗人奴才便越是掣肘。日日在太后面前聒噪些什么汉人神庭,不可久居在外的怪话。 尤其是这九天炎日神庭,已是不知道在朝中被那些大臣参了多少本。 九天?九可是帝王之徵啊! 炎日?日可是帝王之徵啊! 思之令人发笑。 …… 这神庭虽然依附朝廷,按照惯例不得不修成天象神庭,却到底还是蕴藏了当年求学时在书院读过的大儒文心。 冬日可爱。 夏日可畏。 寧取夏也。 第64章 暗庙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64章 暗庙 天色並非破晓,而是一种缓慢的、疲惫的甦醒。 没有朝阳,没有霞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整个世界之上,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污毡布,拧不出半分暖意。 光线是吝嗇而曖昧的,勉强驱散了深夜的墨黑,却让一切陷入一种失血的、灰败的调子里。 村落的建筑只在火光下剩下模糊的剪影,如同搁浅的巨兽,沉默地匍匐著。 街道是乾燥的,並非昨夜晴好。 而是夜里一场大火遗留下的躁气,让尘土路面反射著模糊呆滯的微光。 空气凝滯不动,吸入肺中都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火味。 世界寂静得反常,连往常啾喳的麻雀也噤了声,仿佛被这沉重的氛围封印了喉咙。 只有偶尔,从极遥远的地方,会传来几声模糊的、被压抑过的战马嘶鸣。 如同一声被捂住的嘆息,更添几分寥落。 这是一个希望被延迟的清晨,万物都沉浸在一种悬而未决的黯淡里。 等待著第一缕真正阳光的救赎,或者,是更浓的阴云。 白昭武跃入一处村庄中,终於险之又险躲开了那笼罩百里的烈日神光。 这座村落距白鹿村还有二十余里地。 此处並未將原本的土地山神庙宇改成白莲庙,也不曾新建庙宇,是以不曾被神通封锁。 然而还是难以逃脱。 天光將要亮了。 初冬的农田是藏不住人的。 不过是浅浅的一层积雪,盖住才发芽还不需阳光的麦苗。 待到那些骑乘著异种战马的铁骑经过此处大道,只需一眼便能看见无处藏匿的白昭武。 白昭武虽然曾来过这处村庄,甚至在村里有几户认识的人家,却也不敢叩门求庇护。 大半夜的,他不在家里待著,背著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道人做什么? 今夜熙州城外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再想如寻常投宿一般不引人注目便实在太难。 一旦引人注目,修行的事便藏不住,到时候究竟是如何从不开窍到可以修行,如何明明没有师承却有神通在身……以及今夜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杀头的罪过实在不要太多。 至於冒险在山林中狂奔……咳,此刻已经有山无林了。 到处是光禿禿的一片,唯一剩下的几棵大树上还燃著白色炽焰,將山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白昭武环顾一眼。 唯一可藏身的地方……是这黑槐村里的土地庙。 …… 土地庙不算太大,不过只是两间土房。 门面也不过只是用几块破烂的薄木板拼接在一块。 白昭武推开门,闪身进去,將庙门关上。 电光火石的天光一闪之间,白昭武大致也看清了土地庙的布局。 黄泥秸秆芯涂著彩绘的土地神像拄著拐杖,慈祥地坐在神龕中,身边有个土地婆婆陪祀。 白昭武才松下心来。 周药师却极为凝重,厉声道:“快,扯下一块布,绑起来遮住你的面部!” “这庙中有人!” 白昭武在脑海中甚至未曾反应过来周药师言语中的惊惶,便已下意识照著周药师的言语去做。 中年道人身上的道袍大袖,却正好被白昭武放下他时顺手一扯,撕下一大块青布,蒙住脸颊。 后头储存杂物的一间土房。 漆黑安静无比。 白昭武却死死盯著那片被神龕遮挡住的黑暗。周药师说有人,那必然后头就是有人! 黑暗中久久没有动静。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没有人前来土地庙供奉。是以没有人再来开这座本地保境土地庙宇的破旧木门。 天色已亮,后边房里却依旧黑暗。 白昭武將中年道人倚在墙角,两人隱匿在黑影中,避开门缝里射入的微光。 外头带著些异兽血脉的战马马蹄泼剌剌如雷鸣轰响而过。 从门缝里单独射入的一线光里,有无数尘埃在光中旋转飞动。 咚! 咚! 铁骑们逐渐远去。 …… 那一束光渐渐亮了,白昭武终於看清了这小小一座神庙里供桌上的布置。 没有供果,香烛倒是颇为旺盛。 地上有些草木灰,不知是什么植物叶片的灰烬。 从劣质香的刺鼻味道中,白昭武居然还闻出了地上草木灰本身的一股清香。 白昭武皱眉,似乎在什么地方闻到过这种香味。 不是为师父燔祭时出现的……更像是某种食物的味道。 周药师自提醒过一声白昭武后,便再不出声,在神识之中缄默至极。 地上的中年道人,轻轻动弹了一下,被扯裂的袍袖丝线与土墙里的细小沙砾发出了极轻微的摩擦声。 黑暗中一柄雪白刀锋径直斩落! 白昭武蓄势已久,双足扎根夯土,生出根系汲取地中灵气,拧腰甩臂,发力轰拳! 白昭武这一拳运青华真息,右臂皮肤如玉质化的木石,生机源源不断,以练气境六层的境界,硬生生轰出了筑基初境的神通威势。 青光诀与体术神通结合,在巨大压力之下,將周药师平日里教导的细节,几乎做到了完美! 虽然寻不到为什么修行的意义。 但既然师父说要修行,那便一拳一拳打出,一个周天运行也不许少。 只是藏身在黑暗中的那人,修行比筑基境还要高些。 白昭武的拳,太慢。 刀光如水中白龙矫健地游过拳架,向白昭武脖颈斩去。 白昭武依旧沉默,死死盯著眼前的雪白刀光。这一刀虽然境界高他许多,却由於地势狭小,积蓄与气势都不足。 只消向后一退便可闪开。 然而身后是那斩杀了云妖的中年道人。 白昭武定在原地,如同一颗遮风避雨的树,双臂匆忙收回,双肘防架,硬生生预备拦下这一刀! 白昭武目光坚定,灵窍翕张,双唇微吐。 黑光小剑迎风暴涨,虽未练成当真能对敌的气候,却依旧不顾损伤,为脆弱而匆忙的防御架势多增添一丝防御。 虽修青木。 心如磐石! 周药师在青华鼎中,手忙脚乱双手拈诀,护住白昭武要害。 周药师心中暗暗叫苦几声。 能从一头不入流的黑豹手下护住性命的神通防御,与能从黑暗中这人的筑基境神通攻杀下护住白昭武性命的消耗,完全是两个量级! 黑暗中这人能躲过他残破的神庭因果感应,潜藏在破庙中直到进门才令他发觉,背后定有神庭支撑! 白昭武哪里是他的对手? 周药师没有五官的脸上似哭似笑,心情极为复杂。 若是白昭武在此被斩杀,他这十数年的布局便在这小小意外中毁於一旦。 然而白昭武毅然为了自己谋算拐回来素不相识的剑修,竟坚定冒生死危险阻拦这一刀……周药师黯然。 若是那孽徒有白昭武三分的心性。 他今日也不会流落此处。 雪白刀光毫不留情,破开白昭武防御架势,径直向最后脆弱的黑色小剑斩去。 直至此刻,黑暗中那人不过只露出了健壮的半个臂膀。 刀剑相交。 黑色小剑似有低声兽鸣,痛苦呻吟一声,剑锋被径直斩断。 外头有村民行过。 雪白刀光轻轻一转,將剑尖击飞插入那泥塑的土地神像中,不过发出一声轻轻的声响。 刀锋忽止。 黑暗中人沙哑著嗓子,隱藏真实嗓音道:“你……居然还是个剑修?” “熙州道院中练气期有神通的唯有各嫡系亲传弟子,却无一人似你这般孱弱,这年纪才练气……” “你是仰天道宗的弟子?” 第65章 借运开庭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65章 借运开庭 白昭武正欲否认,周药师却已是紧急扯住了白昭武神识,硬生生按下他脑袋僵硬点头。 周药师欲哭无泪。 祖宗! 这是什么时候了! “练气境?今夜还在外头游荡?” 黑暗中那人刀锋顺著门缝上阳光微微一转,刀光便照亮了白昭武与地上的青袍中年道人的面庞。 黑暗中人最后一丝疑虑打消。 这就是了。 仰天道宗的宗主……確实是有一位练气境还未获度牒的独子。曾听闻他进了熙州道院,却想不到今夜还是出现在此处。 若不是血脉相连,现下这世道,哪里来的什么好汉替人挡刀? 长刀收归刀鞘。 黑暗中人沉默了片刻,道:“一刻之后,我施神通起风沙障碍凡俗眼目。” “你出门向西,我破壁向东。” “大路朝天,各自前行,如何?” 白昭武被周药师拧著嗓子,变了声音应了一声。 土地庙中霎时沉默。 白昭武对对方毫无所知。 而黑暗中的刀客却將白昭武认作了某位此刻在道院里有些小麻烦的陈十四。 黑暗中刀客轻轻用刀鞘敲了敲地面,示意白昭武注意。 一个精致青瓷小瓶拋过。 “金戈道养护兵刃的宝药,江南青华道宗的物事。对其余內外伤亦有些许用处。” “多谢。” “不必。” 又是良久沉默。 一刻转瞬即至。 黑暗中刀客一掌拍在土地庙土墙之上,一阵狂风將坍毁碎裂的土墙中细碎的黄土粉末四散吹散! 白昭武抄起地上呻吟的中年道人,顺著狂风向外衝去。 狂风渐起,吹动黄沙。 两道身影一快一慢,一东一西,各自绝尘而去! 白昭武向著最近的山林狂奔而去,在林中绕了一个大圈,確认身后再无追兵。停在山腰,远远眺望著白鹿原。 白昭武鬆一口气,挠挠头,忽然想起一个极麻烦的问题。 “师父……你认识这位大修士究竟是哪里人么?” 周药师从青华鼎中浮现出来,呼一口气,手中摺扇摇的飞快道: “我怎么会知道?” “我叫你不要管他,你非要扛著他,还非要给他挡刀……那暗中的人已是破筑基到了內府境了,若不是他心存试探之意,你早就死了知道么?” 周药师小小的手指点著白昭武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 “非要逞英雄装好汉,人家斩了一个和你没干系的妖物,便给人挡刀……什么时候见你给你师父我挡刀了?” “以为自己很勇武很了不得是不是……” 白昭武认真抬头道:“师父,若你当真有实体,身前有刀剑神通袭来,我也会挡的。” 周药师空中摇动的手忽然停滯一剎,却又接著怒骂道:“小兔崽子……” 周药师嘆了一口气。 算了,还是孩子,来都来了,大过年的……算了算了。 一大一小两人看著似要醒来的中年道人。 大眼瞪小眼。 乡里近日来了那年轻的司佐,总不能搬回村里去將养歇息。 白昭武嘆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四周,唯有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宇在绝壁之上。 “师父,这修士还有多久才能醒?” 周药师摇头道:“不知道。” “魂魄被打碎成这个模样,能活已是道祖保佑。你自己搬回来的麻烦,少麻烦我出手。” 白昭武將中年道人放在地上破旧的蒲团里坐好。 这山神庙原本是有主持道人的,然而自从官府发下妖患告知,又有黑豹妖和树妖的传说出现。 这破旧山神庙宇里的道人便移到了另一处人烟繁华处卖卜耍嘴皮子去了。 周药师浮现於空中,斜靠在鼎上,轻轻敲了敲山神木雕的臟腑。 周药师手中浮现一道硃砂木牌,看向白昭武道: “过来。” 白昭武接过木牌,依旧心事重重。 周药师嘆口气道:“快些帮我办完了事,我告诉你怎么快些解决这个大麻烦。” 白昭武惊喜,问道:“师父要我做什么?” 周药师慵懒抬手,指著山神像道:“將你那断剑拔出来,看见那道缝隙了么?” “將它的肚腹撬开,將我手中的硃砂木牌悬在其中的木楔上。” 白昭武依言施为。 周药师望了一眼地上的中年道人,道:“他灵桥是被神庭境的神通打碎的,我也救他不得。” “然而魂魄损伤,最为玄妙,我当年又偏偏对魂魄有所研究。” 周药师极为认真,道:“魂魄是神识的聚合,从来不是那些蠢货所言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物事。” “可最大难点偏偏也在此,一个人已经走过的路,绝不可能有第二次重新在同一时间踏入的机会。” “追求重塑魂魄从来都是空中楼阁水中捞月。魂魄可以如草木一般培植,却不能如泥巴一样聚合。” 白昭武皱眉道:“那如何培育魂魄?” 周药师摊手道:“你觉得他究竟从前是什么样一个人,便將他放在什么地方,让他做什么事情,他魂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自己慢慢生出。” 白昭武挠头。 周药师嘆息道:“你看他是道人,留他在这山神庙里先养著当一个庙祝。你看他是剑修,每日前来在他面前练剑。” 白昭武恍然大悟。 周药师嘆息一声。 白昭武將山神庙打扫的清楚,將山神木雕简单擦拭。 中年道人呼吸平稳,时不时微微皱眉,却绝无一丝醒来的徵兆。 神坛边还有两盏未烧尽的烛,几根断开的香。 白昭武按著周药师的吩咐,点起三炷香,將庙门掩上,向山下村里去。 白昭武略有些不放心道:“师父,若是有野兽妖物袭扰……” 周药师垂眸看著白昭武的,摊手道: “要是凝丹境的肉身躺著不动能被山里的野兽妖物伤到,修士还不如找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先前在土地庙中,那內府修士就算不留手,也绝不会伤到他肉身分毫。” 白昭武愕然。 原来先前在土地庙中的坚定一挡,其实毫无意义。 不过只是片刻,白昭武隨即神色恢復如常。 有些事不在於究竟结果如何,究竟收益期望如何。 去做本身便是意义、 周药师却也不在意白昭武究竟有没有被他这句话打击,只是看著山神庙微微出神。 一道微弱至极的清光洒在青华鼎上。 借运已成。 香火將来。 第66章 山火和药材生意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66章 山火和药材生意 周药师懒洋洋躺在青华鼎里,皱眉思索著昨夜的那名內府境刀客。 有隱匿神庭的护佑,他也看不清究竟黑暗中刀客的面貌。 不过,那小青瓷瓶……確实是青华道宗的物件。是江南龙泉窑里出来的正品,不是外头仿製的什么破烂窑口。 青华道宗在江南以甲乙青华道为立身之根基,宗门弟子炼製丹药温和速效,且比外头同境界的丹药药效要高了许多。 盘下闽州的一座窑口,自然也是为了控制外观,价格也就卖的更高些。 但……青瓷瓶中的丹药,实在过於基础偏门。根本不在寻常宗门售出丹药名录中。 练气境的养刃丸,除江南某些门阀大族有嫡传子弟修行金戈道才会花重金请青华道宗弟子炼製。 …… 周药师算了算江南五神庭与数个世家,最终还是算不出究竟是谁家的子弟有这般从战阵上磨炼的炉火纯青的刀术。 周药师泡在碧绿色的药液中,百无聊赖。 神庭撮合因果其实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而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事情。 凡人的谋略是今日种瓜,明日收瓜。 可神庭境的因果推算是……今日走到村口拍一下黄牛的屁股扯一下它的尾巴,明日就能收穫一个甜瓜。 至於其中原因逻辑……神庭也是人,神庭境也不能理解。或许只有传说中的大罗天境才能看得清这斩不断理还乱的因果。 那座小小的山神庙已夺过了白莲圣母的气运,但究竟是如何一个夺法,再过些日子怎么会香火鼎盛…… 周药师也不知道。 …… 白昭武回到原上,已是正午时节。 院里唯有冷先生与白稼轩在收拾分拣昨日从山头收回的药草。 事实上,原上今日总有一股莫名的恐慌气息。 才不过半日,已是有游走的摇鼓郎从不远处的村庄带回了今日的异象。 有天火烧尽了东边几百里地的山林! 就在一夜里,无声无息地烧尽了! 除却村庄和农田之外,每一处山林都被白色的烈火焚过。 最为古怪的,便是有数十个村落的山神、土地、水神庙……悉数被烈火烧的塌陷。 据说泥塑或是木雕的神像,被昨夜白火烧的血肉模糊,仿佛人一般,焦黑蜷缩在地上,还有一股腥臭味。 熙州城里有官军出来,已是將那些村庄团团围住,不知在搜查些什么。 村中各类传言渐渐在半日里都有了。 …… 白稼轩自然知道这事和昨夜周仙师带著昭武出去脱不了干係,流言他自然也是不关心的。 对谣言反应最为激烈的不是白稼轩,也不是冷先生。 而是乡约鹿梓霖。 几乎在询问过数人,证明火烧秦川三百里的流言是真实之后,鹿梓霖便敏锐地嗅到了商机,即刻冲入了白家院子。 药材! 药材必然大涨! 虽然火焰烧过的地方,有不少不过只是一片沟壑的黄土原。 然而这数百里山川中,平素每年除冬季因有积雪覆盖除外,都有药客入山採药。 今年冬烧尽了山川,明年药客便采不到药,收购的药材价格定然腾飞! “稼轩!天老爷降財哩!” 鹿梓霖看著眼前结了亲家的冷先生与白稼轩,兴奋坐下。 冷先生在小药秤上放上一捧茱萸,调了调小小的铜秤,白稼轩便用有些粗獷的笔跡在书册上记下。 鹿梓霖向两人道:“稼轩,冷兄!你们不曾听说那天火的事么?” 白稼轩抬头望了一眼鹿梓霖,道:“听说了。” 鹿梓霖焦急道:“那还在这慢吞吞称药材做甚?” “乘著这时候还早,快赶牲口出来,抢先到西边山里先订下还没涨价的药材才是正事哩!” 鹿梓霖兴奋道:“咱们先收了药材,到明年开春价格飞上去,无论如何也能赚个四五倍的价钱。” “咱们开春便把药材卖了,攒下的钱却可以儘早到山里去放印子钱。” 鹿梓霖越盘算,越是觉得有利,也便越是欢喜。 “山中的那些药客和猎户,虽然有些田地种下麦子,却实在是不够吃的哩!” “咱们总共收货的本钱是六百三十八两余下几钱的银子,寻有几亩田的人家才放钱,让他们拿田立契约抵著。” 鹿梓霖双手笼在袖子里,脸庞兴奋地红扑扑滚烫得意道: “就是收不回五分的利,咱们却也有了田土收回来,或是卖了钱,或是索性就当做山中的药田置下產业……” “待到四五年后,咱们这六百两的银子足够翻上它几番,就是算上城里叶教习的分红,咱们也都是腰里有一千两银子的財主了!” 冷先生不语,只是接著將手中的桂叶上秤。 “这一包,二斤十一两九钱三分。” 白稼轩頷首记下。 鹿梓霖急道:“稼轩,你说话哩!” “这生意就是爭著时刻做的,多等一刻,这钱就白白溜走几两!” 白稼轩抬起头,皱眉道:“这生意做不得。” 鹿梓霖跺脚急切道:“如何做不得?” “我都算清楚这生意……一本万利的买卖,天赐的横財良机,你要放过它?” 冷先生依旧沉默。 白稼轩搁笔抬头,咳了两声,手上下意识摸著已卸下了菸丝的白铜菸袋,没点著火吸了一口, 白稼轩冷麵道: “梓霖,我家的昭文在道院里修学,你家的延谦也在道院里哩!” “这生意当然能做,做了当然能赚,还是一本万利的赚。” “赚了之后,你我短命出了什么意外,活一两年也就死了,就是命长也不过再活二十年。” “待到二十年后,我家昭文和你家的延谦当上官,回到白鹿原上,別人背后戳著他的脊梁骨骂哩!” 冷先生抬头,虽未頷首,却已令鹿梓霖知道,冷先生也不赞同。 鹿梓霖將笼在袖中的双手伸出,举在身前挥动,激动道: “谁家当官,谁家有钱不被人戳脊梁骨哩?戳脊梁骨难道就少两块肉不成?” “昭文和延谦將来当官了要不要花钱?就是叶教习来咱们这,用咱们买来的药煮了一锅汤,还不是要收百两的银子?” “咱们是做生意!生意!” “那些药客猎户就是再活不下去,也不是咱们拿著刀子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借印子钱!” 白稼轩直起身子,捂著胸腹,冷冷道:“入股时已是说定了,这药材生意由我说的算。” 外头有年轻司佐拊掌微笑,立在打开的院门处。 “白族长不愧是仁义白鹿村的族长。” 第67章 沈司佐的试探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67章 沈司佐的试探 年轻司佐向著三人招了招手,便行入了院中,扯过一条长凳,向白稼轩揖了揖手便大马金刀坐下。 鹿梓霖脸色微有些发白,要出门去,却被年轻司佐伸手拦下。 年轻司佐的官袍上有一股火熏火燎的烟火气,头上还有些浮灰,一双皂黑官靴上还有黑灰与积雪混合的泥污。 年轻司佐揩去面上飞灰,笑道:“公事繁忙,未整仪表,倒令三位见笑了。”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鸣字。” 白稼轩倒是极快便想起徐先生同他说过的团练一事。 沈鸣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笑道: “鹿乡约所言的药客猎户生计难寻,却不好说。” “昨夜熙州的西北总督衙门发下了詔令,將一概山中无田无业人等,许月餉银一两,粮米军供,编入本地团练。” 年轻司佐望向白稼轩,笑问道:“不知昭武兄弟现在何处?前日所言的团练副使的职位,白族长为昭武兄弟考虑的如何了?” 白稼轩道:“今早昭武到药园里还未曾归来。” 白稼轩沉吟片刻,冷先生抬起头,望著白稼轩。 沈鸣微笑道: “我知道白族长有顾虑,担心这团练是不是整编一定,总督衙门便立刻调令开拨,送到西疆前线。” “西疆战线战事激烈,这般只能使用些固定阵法灵材组起来杀些练气妖物的青壮,送到前线半点作用也无,不过只是给妖物多些口粮资敌而已。” “这团练不过只是保境安民,剿除匪妖兼著抚恤民眾的仁政罢了。” 沈鸣移了移坐下的长凳,凑近了些,笑道: “实不相瞒,我是湖湘人氏,不是西北本地人。是前些日子来过此处那位胡寒岩胡大人的学生。” “此次团练,便是为了保障胡教习手下商路畅通连绵不断,铺设西北各处。是以才轮到我来这白鹿原上主持些事务。” “令郎白昭文在熙州道院中,算是我后学同窗,是以看在这层情面上,为学弟在故乡多添些根基,实是好意一桩。” 白稼轩坐在原地,手心沁汗。 冷先生望著白稼轩,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白稼轩道:“我是庄稼人家,不懂官场和修行上事。” “既是沈上官提携,我也不好推辞……待到昭武回来,我自同他说这事,让他到长官住处去说。” 沈鸣哈哈一笑,上前亲切道:“自当是这般道理。” “昭文既然是我后进学弟,理当称白族长一声世伯才是。世伯实在是有些生分了。” “我是湖湘外来的人,在这原上还要靠著白世伯照应。我与昭文虽未曾见面,却同出一门,自是同气连枝,理应互相扶持。” “既然如此,团练之事便算是说定了!” “明日午后,我在白鹿宗祠等著昭武兄弟前来,共商来年招募流民和山户的事宜。” 白稼轩頷首。 …… 沈鸣笑道:“此番我前来,倒还有一件要事。” “昨日天火的事情,三位都已经知道了。” “这道山火是有江南叛逆潜入西北,为西北大修行者神通战斗时波及。不是什么各处妖物围猎山神土地,预备要將山神土地等神祇损毁的村落屠尽……” 沈鸣摇摇头,嘆息一声,显然今日回白鹿原上,已是听到了无数稀奇古怪的谣言。 开闢民智,任重道远。 科学修行,远离迷信。 白稼轩认真问道:“沈司佐的意思是要我千万澄清谣言?” 沈鸣摇头道: “西北总督衙门发了告示,要重塑各地护乡护山护水正神,抵制邪魔外教,淫祀邪祠。” “这原上的谣言却是堵不完的,是以我想请白世伯和鹿乡约,领著白鹿原上的人重修了山神土地两处庙宇,约束民心。” 白稼轩微微思忖片刻,笑道:“倒不是什么大事。” 鹿梓霖从尷尬中缓过来,也笑道:“自当竭力。” 沈鸣起身,从怀里掏出些银两来,放在桌上,笑道: “另外却还有件事。” “前些日子官府严查预备造册的几样药材,方才见到白世伯已是造册,此次熙州处衙门又下了令,要全额收购,不在市面上流通半点。” “这些银子便是官府拨下的银两,既然白世伯已是將药材整理清楚,我便將它和造册一齐带走,也省的再跑一趟麻烦。” 白稼轩將药材包好,粗略看了看银子。大抵已是药材原本二十倍的价值,约莫待到官府禁运,禁私售后,也约莫是这价格。 沈鸣提起几大包药材,拍了拍官服上尘土,笑道:“我还有公事要处置,便不多坐,先行告辞了。” 白稼轩出门送行,两人推让到院门外枣树外,才分开离去。 鹿梓霖也隨著两人出门,与白稼轩作別。 白稼轩送了两人,回到院中。 鹿梓霖三步並作两步,追上那沈司佐,替年轻官吏提著药材,弯著腰顺著向宗祠行去,陪笑道: “沈司佐是熙州道院的英才?” 沈鸣诧异停下,问道:“鹿乡约有什么事要问?” 鹿梓霖笑道:“不知道沈司佐知不知道,今年入院大考中,有没有一个叫做延鹏的生员,进了道院?” 沈鸣摇头道: “我只知道內院的消息,白昭文进了內院。外院……我却不知。” 沈鸣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昨夜我从熙州回来,偶然看到邻村有个说是从白鹿原出来,被选上去道院不曾考上回乡的考生。” “那考生由於是外村人,被拦在西原镇上受盘查……他自称也是姓鹿。” 鹿梓霖面色苍白,慌忙求道:“沈司佐,可能带我去西原镇一趟?” 沈鸣笑道:“小事而已,待我回去放下药材就来。” 路上有一群少年经过。 白昭义被簇拥在当中,向沈鸣打了个招呼,想说些什么,沈鸣却挥手一笑,领著鹿梓霖走过。 …… …… 白家大院中。 冷先生收拾地上的药材和桌上的秤。 白稼轩满身疲乏从院门回来。 冷先生沉默了许久,终於道: “我前日自己称过一次。” “我从熙州带回来,方才沈司佐带走的几味香料药材,昨夜拢共短少了接近一斤半。” “今晨昭武回来的时候,秋水跟我说了谎,他不是早上出去再回来的。” “哪里有子女骗的过做父亲的。” 白稼轩惊愕退了两步。 冷先生摇摇头,但只以担忧的眼神望著白稼轩。 …… 冷先生不会將这些话告诉其他人,因为冷秋水是他独女,白昭武是他中意的佳婿。 但同样也是因此,他才告知白稼轩这些话。 那沈司佐是心里藏著事的人,白稼轩和白昭武也是,自己的女儿现在也是了…… 冷先生倒有些欣慰。 自己的女儿比自己更早知道白家的秘密。 白稼轩低声道:“不会有什么事的。” 冷先生頷首,收拾好药箱独自向诊堂蹣跚行去。 自己老了。 或许有些担忧是多余的。 第68章 禁闭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68章 禁闭 熙州道院。 白昭文坐在寂静的漆黑洞府中。 如叶佳善所预料一般,靠著那漏洞百出的谎言,他居然当真成了內院的弟子。 只是才不过两日,便有院內的执法教习,將他带到了这座漆黑的洞府中。 没有水。 没有光。 除却衣物之外,所有的物件书籍都被收走。 在这样的环境里,几乎早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除却靠著运行周天来来计算时间以外,再没有任何锚点。 此刻,连枯燥无味的修行似乎都成了一种享受。 白昭文还没来得及打听到陈十四的消息,隨即就成了內院弟子,而后又像囚犯一般被拘禁在这一处漆黑洞府之中。 不过好在,这些日子的收穫,足够白昭文消化一段时间。 不知是好还是坏……在面对碧色眼瞳昏迷之后,白昭文愕然在內观时发觉,自己的身躯出现了一些古怪的改变。 视觉和听觉都更加灵敏。在漆黑死寂的洞府中,这似乎反倒成了一种折磨。 而最为巨大的改变,便是自身的脊骨中,居然生出了十二道横骨。 横骨梗在脊中,自咽喉向下堵塞住了一条先前白昭文从未察觉过的身躯周天真息路线。 咽喉处与胸腹处,已有八道横骨化去,是以不曾阻碍日常的言语行为,然而这一处气脉却依旧不曾畅通。 白昭文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古怪究竟在何处。 …… 十二层横骨,在叶佳善书房中的修行杂谈中记载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它是妖族修行的特徵! 修去喉中骨,得以言人言。 修去身中骨,得以望青天。 修去丹中骨,得以修根基。 练气境初窥修行的妖族,偶然得机缘,化去了喉中横骨,得开浅显灵智,仿人言语,渐自悟修行。 待到积攒第一口真息如人族初入练气,便渐渐化去了胸腹之中的横骨。 这横骨在身,梗住身躯,不能如人族一般仰望青天,观採日月。借日精月华修行淬炼真息之后,便可化去丹田横骨,贯通修行,体悟天赋神通。 也就对应著人族修行的筑基境…… 白昭文迷茫不已。 难不成自己当真是妖族? 白昭文在黑暗中苦笑一声,倒也没有什么纠结。 妖族就妖族罢。 能修行,能活著,能向前行一步,便算是一步。 妖族又有什么不好? 在山中服食血肉之后,周天真息中便平白多出了一股炽烈的红炎真火。 真火在周天运行中流淌,似正等著筑基的时候,酝酿出某种神通化现。 白昭文定下心思。 人生最该去掌控的不是过去,不是未来,仅仅是当下自己所能掌控的那一部分。 …… 运行周天。 向前修行。 《胎息养气诀》的缺陷愈发明显。 它的周天运行线路甚至不足以支撑白昭文在突破练气境七层之后推进到八层。 真息在体內总有那越来越严重的缺失感,唯有將服食血肉而吸纳的火红真元填充才能缓解。 白昭文思索许久,终於还是忍耐下这不適的缺失感,强行继续修行《胎息养气诀》。 不仅仅是难以解释那火红真元的来源,而是白昭文隱约觉得,那火红真元所適配的功法,只怕不会是什么上品。 毕竟修行那功法的郑教习,所显化的神通虽然有极强的压迫感,却比起童康等人的功法少了一样东西…… 法相! 碧眼老者和枯瘦中年男子,都有自己的法相呈现。 或是碧眼狐狸,或是千尺饿鬼。 修行渐深,法相与修行的关係一定越来越大。 而像童康等人所修行的功法,甚至能在练气境中显化出一定的身躯变化。白昭文隱有直觉,这类的功法,定然比那郑教习成就筑基之后要强! 白昭文內观自视,用神识观察著自己金碧色的眼瞳。 那碧芒之中,便隱约有神通知识功法的气息逸散,却与眼底的金芒死死纠缠卡在一处,不能解析。 白昭文微微皱眉。 他已试了许多法子,甚至调动神识中的金色书册砸向两道纠缠的光芒,却都没有一点收穫。 唯在吸纳天地灵气,运转周天真息时才有一丝的收穫。 若是,叶佳善所给的养元丹在身上……白昭文摇了摇头。 算了。 不敢吃。 不过若能解析出丹方后自行炼製,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脑海中的金色书册在自己昏倒之后,便似失去了某种灵性黯淡,虽然还能给出草木丹药的药性批註,却总觉的少了些什么。 ……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依旧漆黑。 使用修行一周天的耗时来计算时间方式,在一次白昭文实在难以忍受巨大的心理压力而崩溃地选择睡觉平復心情之后彻底失效。 无尽的漆黑和死寂。 白昭文几乎想要自言自语,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修行难以持续,便尝试著提炼火红真元中的神通。 神通解析实在不成,便继续强撑著修行。 如此往復。 耳边渐渐多出了幻听,眼前总有五彩斑斕的色块出现。 白昭文依旧沉默地强自静坐修行。 …… 白昭文举起手,尝试运动真息,“呵”了一声。 有火星在指尖四溅。 解析那郑教习的神通,依旧还未曾成功。 然而这是在漫长的黑暗里,白昭文见到的第一次光。 凭著自己在这死寂密室里撮出的第一束光。 儘管来路血腥,行程艰难。 却不是等候著他人推开密室,像救世主一般施捨下的光芒。 而是他自己的光。 白昭文可以確定,关著他的不是芒山上那些要捉他炼丹的权贵,而是道院中想要挫去他锐气的某位大人物。 白昭文眼前的幻觉隨著那转瞬即逝的火星少了许多。 白昭文嘿嘿地第一次笑了两声。 …… 第二次火红色火焰燃起时,终于坚持了几息才熄灭。 火红色的火焰中,竟有些童康所施展幽蓝火焰的融合。 白昭文沉思片刻,遗憾地確认了一件事实。 自己的金光法瞳似乎在受自己完全掌控前,並不是一个没有缺点的天赋神通。 郑教习的灵焰,以及童康的鬼火,一阴一阳並不能兼容。 自己在下意识的解析里,將两者衝突的灵气迴路同时运行,才拖了这许久未有成果。 第69章 来人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69章 来人 漆黑的圆室的石门终於在白昭文入住后第一次滑开。 外头站著一个白昭文不曾意想到的人。 一位带著面纱斗笠,满眼泪痕的憔悴少女从石门前进来,提著一大包的物件。 小柔。 白昭文嘆了一口气。 老实说……他从被宣布晋升內院弟子,给家里写下家书之后还没被莫名其妙提溜到这里的半天里,確实是忘了有这么一人。 当然,说不定时间再长些,他还是能想起来这他隨手救下的少女。 小柔摘下头上的竹笠,望著蓬头垢面的白昭文,慌乱扑入他怀中。 白昭文坐在木榻上,原本白皙的脸上多出些病態的苍白,眼睛却被许久不曾见到的光芒刺痛。 小柔抬起头,才想说些什么却哽咽住。 白昭文苦笑一声,轻轻拍著少女的后背。 来者很是欢欣。 白昭文给小柔餵下无忧草中的蛊虫们许久未曾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宿主又是个不曾修行的凡人,未有灵气为食,此刻自然欢欣鼓舞。 小柔已哭的喘不上气来。 白昭文將灵气度入温软的少女身躯中,保持蛊虫存活,温柔抚慰道: “哭什么?我回不去,你不是还有一个弟弟么,不要进任何和修行有关的地界,不要回以前那个家。” “非要见我做什么?” 小柔倔强挣开白昭文的手,眼睛红肿,道:“公子说好了会回来,小柔也说好了会等。” “既然是公子救下了小柔,小柔就是公子的人了。” 白昭文温柔地笑笑,揉了揉小柔在他怀中乱了的青丝。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是谁的人。” “你永远是你。我在这里待几日就出来了,不必担心我……如果我日后当真出了什么事情,不要再留恋我,不要怀念我。” “你不是修士,你应噹噹成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回去找到你当差的弟弟,带著他能给你的支持,远走高飞。去寻一个凡人成家生子。” 小柔泪水顺著殷红的脸颊落下。 小柔什么也不曾说,从提来的包袱里取出一小包红豆饼,打开捧到白昭文嘴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包袱里还有一竹筒的水。 白昭文目光才动,小柔便已打开了竹筒,將水递到他乾枯的唇边。 白昭文克制住进食饮水的欲望,咬下一小块红豆饼,微微用水润了润唇。 许久喉咙才耸动一下。 金色书册没有提示那红豆饼和水里有什么异物或毒物。 食物是安全的。 饮水是安全的。 白昭文望了一眼小柔,终於咬下了一大口红豆饼。 小柔轻轻从包袱中取出一个热腾腾的竹筒,里头包著一块湿润的白布。 少女轻轻替白昭文解下外袍长衫,轻柔替他擦拭过许久未曾洗涤的身躯。 包袱里还有一件青色长衫,白色道袍。 白昭文盘坐在榻上,忽然望著眼前的为自己擦拭身躯的少女顿住。 金色书册到底还是查出了红豆饼中的异物。 不知是在蒸煮翻动豆沙馅料还是製作饼皮时,有泪落於其上。 小柔察觉到白昭文的异样,慌忙试了试擦拭身躯白布的温度,见它未曾冰凉,又望著白昭文手中的红豆饼。 “公子怎么了……是饼有什么……” 白昭文有些愧疚地摇摇头,道:“没什么。”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小柔为白昭文系上衣扣,诧异道:“他叫方放。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白昭文不答,接著道:“你觉得……熙州城哪里……” 小柔低声道:“公子,你有没有一个叫做陈十四的朋友?” 白昭文诧异道:“有,怎么了?” 小柔望了一眼外头,低声道:“此次便是他求情才放我进来,他要我转告公子。” “飞云浦林中,服食荤腥事发了,院长不喜,他此刻身在危急,尽力至此。无法可救。” 小柔这话说的焦急。 白昭文却能想像那抱著剑的陈十四究竟说这话时究竟是如何冷淡眉眼。 陈十四和他是两样人。 既然陈十四说是尽力过了,那便是真尽力过了。 陈十四无法可救……那大抵叶佳善也不会冒著极大的风险出手。 白昭文心中默然自盘算了半晌。 白昭文笑著將手中的红豆饼咬下一大口,抚慰道:“小事而已,我不久便回。” 小柔將白色道袍为白昭文披上。 取出一把木梳为白昭文梳起髮髻,簪上了木簪。 …… 外头有黑衣沉默的执法教习入內。 小柔起身,依依不捨望著白昭文,白昭文挥挥手,示意小柔速速离去。 白昭文心中渺茫,面上却依旧镇定。 黑衣执法教习数名成队,上前却越过了小柔,径直立在白昭文身前。 白昭文错愕指了指自己道:“我?!” 黑衣执法教习点头。 白昭文坦然起身,向外行去,行到门口,忽然停住,望著为首的黑衣执法教习,道: “劳烦替我將她送出,多谢。” 黑衣教习微微沉默,隨即頷首。 白昭文再不回头,循著几名黑衣教习指引的路线,被夹在当中向山后去。 …… …… 行到山口,黑衣的执法教习便已经退下。 先前替胡寒岩宣读规则的青年教习接替了八名黑衣执法教习,將白昭文接手,向山谷中引入。 全程都未曾限制灵气神通。 白昭文倒也不敢用。 八名黑衣执法教习,每一位都约莫有那郑教习一般的威压与境界。 而直到凑近了这青年人,白昭文才觉得,这儒雅温润的青年,给他直觉中的危险竟胜过了八名黑衣教习。 白昭文笑问道:“这位教习如何称呼?” 青年人怔了一下,似乎未曾想到白昭文此刻还有心情问自己的姓名。 青年一双狐狸似俊美的眼睛微眯,微笑道: “我姓胡,名少华,不是道院中的教习。不过只是姑父在道院当差,临时来帮些忙罢了。” 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眼白昭文,好奇道:“你到底是人还是妖?” 白昭文心下微悵,看来这位青年也知道了自己在山上不得不吃下了什么。 只是这青年……似乎也不介意自己所为。 胡少华见白昭文不答也不恼,轻笑一声,露出两只修长尖锐的犬牙。 妖! 白昭文微诧。 胡少华笑道:“进去之后,照实对答便是。” 第70章 审问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70章 审问 白昭文进了山谷,有泉眼从远处汲汲流下。 泉水在石缝里冒著热气,周遭的地上遍是才熟的瓜果。 是温泉。 瓜果的周围是一座小药圃,药圃旁是一座极朴素的小屋。 小屋前坐著两个人。 碧眼的苍老长髯教习坐在侧边,有一位中年男子手持书卷,身著长衫,坐在主位。 白昭文顺著田垄间的土道向两人行去。 …… 中年儒生放下手中的书卷,细细打量著眼前的白昭文。 年轻,面白,俊秀谦逊中透著一股才磨礪出的狠劲。 中年儒生有些失望。 白昭文察觉到中年儒生的视线,微微有些诧异。 不是厌恶或其余带有情绪的审视,更多的是好奇。 白昭文从未见过被调到原上的那位年轻的沈鸣沈司佐。所以自然也极难发觉,这位手持书卷的中年儒生,与那位年轻官员竟眉眼有七八分的相似。 中年儒生轻抬手,示意胡寒岩可以发问。 胡寒岩会意,转向白昭文,问道:“你在十日前,在天鍔峰上感悟神通前,杀了一个少年,可有此事?” 白昭文摇头。 胡寒岩愕然。 胡寒岩袍袖一翻,一根血渍已紫的木刺出现。 “这上头有你的指印,但与你右手手指一对便知。从那少年身上拔下的木刺里,但有你一人指纹。” 白昭文痛心疾首……失算。 白昭文垂头道:“就算是我杀的罢。” 中年儒生双目微瞪,瞠目结舌望著白昭文。什么叫做“就算是我杀的罢”? 胡寒岩轻咳两声道: “那我问你,郑教习护送你等前往前线大考,为何你中途畏惧脱逃?” 白昭文哀切道:“教习钧鉴!” “我並非私自脱逃,而是在途中见山有虎妖,愤然出手。” 中年儒生搁下手中书卷,道:“哦……那而今熙州城外有一只筑基境的蛇妖出没,你愿不愿意单人独自去剿灭?” 白昭文头摇的拨浪鼓也似。 中年儒生拍案,问道:“而今你又如何不肯独自去降妖了?” 白昭文哽咽道:“学生独自除妖,而今却在此受两位教习猜忌,实在是心有委屈,实难再有公义之心。” 中年儒生气的笑出声来。 这世上如何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胡寒岩低低絮语几句,转过头来,道: “郑教习在山中被虎妖所杀,为何双目与心臟都为人所抉去消失无踪?” “山中一妖物,如何知修行之理,將郑教习修行的一身精元掠去?” “山林之中,就是筑基境的虎妖,如何能斩杀將近內府境的教习?” 白昭文嘆息一声,大义凛然道:“皆是叶佳善叶教习所为!” 中年儒生问道:“那方才搪塞狡辩,难道也都是叶佳善那廝教的?” 白昭文目光炯炯,坚定道:“正是!” 胡寒岩扶额。 “那你先前为什么不说实话?而今却一问便说?” 白昭文理直气壮道: “叶教习说,依他所言,学生可以平安无事。然而我已被莫名其妙捉去关押了十日了。” “若学生再受他蒙蔽蛊惑,岂不是要死到临头?” 胡寒岩与中年儒生对望一眼。 这白昭文定然不是叶佳善或芒山中自己培养出的人。倒是不必担心白昭文是那些朝中或是熙州旗人的棋子。 只是胡寒岩也一阵头疼。 这白昭文虽不是叶胖子的人,在叶胖子处所待的一个半月里,却將叶胖子的脾性学了个九成九。 中年儒生脸色愈发难看。 自己三弟沈鸣在白鹿原上外放,不肯入熙州城为官,所欲扶持的地方人物……便是眼前这白昭文的弟弟。 以其兄观其弟……那白昭武能是什么实诚君子? 自己三弟沈鸣本就年少,定然是受了那白昭武的蛊惑,才留在原上。 胡寒岩嘆息一声,端正了神色。 扯了这许久明明事实確凿的事,而今却唯有一道正题、 胡寒岩袍袖一翻,將白昭文收起的疗伤丹药与那一瓶养元丹排在白昭文面前。 “郑教习残破尸身的心臟被叶佳善取走是不差。可郑教习的双目,叶佳善说他来到之时便已经残破,再不能炼丹炼器。” “郑教习双目的去向,你自是清楚。你身上特异半妖之处,在你禁闭之时,也有专人感应差清。” “今日唤你来的要问的事情,只有这一件。” “叶佳善给你留下的疗伤丹药,与那一对残破眼珠对你伤势几乎疗效相同。你也不过只是被那双眼睛改出了些许的妖性。” 胡寒岩目光凝在白昭文的身上,仿佛白昭文接下来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他都有分辨。 “但你依旧选择了服食血肉,而不是丹药。” “道院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昭文抬起头,问道:“如果这个解释不能让道院满意,我会……” 中年儒生冷声道;“你会被逐出道院……不仅仅是逐出內院。”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道院不需要一个虚假油腔滑调的答案,不真诚的回答,本身就是不合理的答案。” 白昭文頷首。 中年儒生態度稍缓和。 不论是左院也好,还是湖湘沈家也好,对食人的妖族容忍度如同大景朝的绝大部分修行者和修行世家一般极低。 身边这位胡寒岩若不是周身皆是清气,连一丝荤腥也不沾染,才初成妖灵便与左院相识,也断然没有这般地位。 妖向来不会克制自己的贪婪。 对灵气,对血肉的无限贪婪。 人族的血肉便是妖族最好的灵丹妙药,是最好的修行补材。 甚至相同灵气含量的丹药与血肉,妖族若只能选择一种,也会毫不犹豫选择人族血肉。 眼前的白昭文被左院授意关押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服食了人族血肉。 左院正在试图扶持西北当地的子弟形成一股新的势力,试图算计当有一日左院离职或是陨落之后西北依旧有擎天玉柱。 白昭文曾是这计划的一號种子。 不过已经是曾经了。 …… 中年儒生身边的胡寒岩,与那位焦头烂额却还是抽出时间精力了解白昭文案始末上书的陈十四。 保下白昭文还不曾被诛杀的原因也只有一个。 如果当真无法克制妖性对灵气血肉的贪婪,叶佳善所留下的丹药和地上的血肉不应该只有血肉被碰过。 妖族只是更喜欢血肉,不是不能服食丹药,不是不喜爱丹药中的灵气。 中年儒生沉默地看著白昭文,他也在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白昭文还不知道命运齿轮的交错使他失去了什么。 白昭文黯然地还是说出了真实的缘由。 第71章 你所珍视的,他所挥霍的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71章 你所珍视的,他所挥霍的 “无忧草……或者还有个文雅些的称呼。曼殊草。” “叶教习给我的丹药中有极大量的曼殊草。我在叶教习洞府的书房中,查看灵植笔记的时候,看到了曼殊草和蛊虫的记载。” 中年儒生诧异道:“就是因为曼殊草?” 胡寒岩皱眉抚髯,同样不可置信。 白昭文的神情极真,然而这话说出来却不实在没有什么可信度。 白昭文抿唇道: “曼殊草可以生蛊,可以炼化无踪,能令人无声无息成为傀儡。” 胡寒岩扶额道:“这些我们都知道。” 白昭文黯然。 “唯有这个原因,如此而已。” 场上一阵诡异的沉默。 胡寒岩与中年儒生对视一眼,显然都极不可置信。 叶佳善对这白昭文显然不是一般的亲近,竟然能將自己的藏书让白昭文自行翻阅。 但这无忧草与当年的关琦禄案有关,芒山之中,应无藏有关此的修行笔记……就是有,叶胖子也绝不会粗疏到这个地步。 当年的关琦禄与那位姓徐的弟子,几乎便如叶佳善与白昭文的关係一般。 若是白昭文知道这桩公案,对叶佳善没有什么信任自然是极为正常。 叶胖子绝无可能將粗心到这种地步!白昭文必然还有秘密隱藏! 只是几乎两人都同时想到了这些日子对白昭文家中乡里的调查。 那位乡塾中的徐先生……是了,这就合理了。 中年儒生轻轻頷首,神色已是近乎缓和。 虽然还有隱瞒,却可以接受。 若是当真一开口就將自己多年以来的启蒙塾师供出,那才是他极为看不起的人。 白昭文茫然看著二人。 丝毫不知道那位曾启蒙了他修行和教他识文断字的私塾先生为他背下了半个黑锅,遮蔽住了脑海中金色书册的存在。 胡寒岩接著问道:“你未曾见过曼殊草,如何知道叶教习给你的丹药之中有曼殊草存在?” 白昭文心念电转,却无可解释。白昭文只好嘆息道: “自从知道叶教习手中还有这门生意之后,便有疑惑。托人取到了一株无忧草,尝过之后……便觉丹药中有九成材料都是此物。” “那枚疗伤丹药中稍少一些,却也有八成都是无忧草合蜜入药。” 中年儒生不可置信,惊讶道:“你能看出丹药之中究竟有什么药草?!” 胡寒岩却愈发確信白昭文关於曼殊草的知识,皆是来源於那二十年前离开道院的徐姓生员。 白昭文点头。 “看不出,但入口一尝,確实可以猜出些药材来。” 胡寒岩扶额道:“你既然知道曼殊草別名无忧,那你自然应当也知道它的作用。” “只是……你知道左院自来西北以来对曼殊草的禁令么?” 白昭文摊手道:“若是当真禁绝,又哪里来的眼前这枚丹药?” 胡寒岩摇头道:“寻常人家修士植贩无忧草,即刻入刑斩杀示眾。” “但芒山中旗人自有司法,不归总督衙门审问,凡有刑罚,皆需当地旗人將军自定,再有爭执,上书京城定夺。” “是以禁令对芒山旗人几乎无效,唯独有禁令不许將无忧草中蛊虫炼化操纵他人而已。” 白昭文错愕。 白昭文思绪混乱。 “无忧草的蛊虫……服食下去即便无人炼化,也会蚀食內府……那……为何要炼它为丹?” 胡寒岩扶额道:“炼丹有成的丹师,能先炼化蛊虫,再给人服食。只要丹师不生什么异心,便可以標明聚拢蛊虫,令服丹人以自身真息餵养。” “虽然修行减缓,然不生大害。又甚至可以费些功夫,將已经约束炼化减弱过的蛊虫清除。” 胡寒岩沉默片刻,嘆息道:“不过这禁令只是十五年前左院颁布的,你不知道倒也正常。” 白昭文摇头道: “若是当真不曾有蛊虫后患在其中,为何给我数次丹药,皆有无忧草在其中?这……” 后头的话,白昭文忽地顿住。 这两人与叶佳善私下似有联繫。 中年儒生举起书卷,无语凝噎望天。 他算是明白了。 这小子虽然是被叶佳善救下的,可心里却早的很便对叶胖子生了猜忌。 中年儒生无奈摇头道: “我是说可能……小子,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芒山上那些旗人有七八成,服食的丹药都含有无忧草呢?” 白昭文错愕道:“他们为什么……” 白昭文怔住。 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已经昭然若揭摆在他眼前。 …… 在旗人中,服食无忧草其实是一种很流行的娱乐活动。 甚至一切对於喝下去难服的药物或者需要抑制痛苦的时候,都会掺些无忧草。 譬如带著火毒,刺激身躯灵窍,令人痛苦万分的引元汤……加一点无忧草进去煮。 譬如抑制火毒的冰心丹,以带芯寒莲子为药物配伍之君,苦涩不堪,加一点无忧草和蜂蜜合药。 譬如疗伤的丹药,身上受了伤自然很痛苦,所以掺亿点草进去…… 白昭文怔在原地,忽然很是无奈。 且愤怒。 这个世道里,有人什么都不知道,光是活著就拼尽全力,四处乱撞,靠著运道才有了一丝生机。 有些人什么都知道,却可以无视禁令,甚至优渥到荒唐的地步。 原来这世上,有人已经可以享受到无聊地寧可承担修行坍毁的风险,也要服食无忧草寻求刺激和欢乐。 …… 他从来没有想过。 原来担忧了这许久的无忧草,压在心上的这一块巨石,不过只是他人顺手掉落的玩物。 人的眼珠真的很黏腻。 黏腻到十分的噁心。 白昭文不自觉地抬起已经脱力颤抖的左手。 心中那些揣测两位教习心思求存的盘算早就无力地停歇,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中年儒生反倒有些不忍,嘆息了一声。 “胡教习……左院虽然不愿收他为亲传,可毕竟他也在內院之中。” “既然这白生员有在丹药上的天分,除却有时候胡教习领他教导之外,便在我手下学些草木道……如何?” 胡寒岩看了一眼白昭文,却也怜惜微微頷首。 左院性情刚烈执拗。 虽然这不过是一误会。却也绝不可能收一名有过污渍的半妖为亲传,白昭文得居內院,已是侥倖。 “如沈公子言。” 第72章 顶峰相见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72章 顶峰相见 黑衣的执法教习將白昭文身上的杂物在他行出山谷之后即刻还给了他。 一瓶丹药。 一份令牌。 令牌是用於白昭文在天鍔峰下启用属於自己的洞府。 白昭文有三日的休息时间。三日后,这位中年儒生会带他进行丹药草木道的修习。 这位左院长的首席弟子教导並非毫无代价。在白昭文新年回白鹿原的时候,他將与白昭文同行。 …… 白昭文到底还是问了陈十四而今的去处。 茫然和挫败不过只是一时。 不论是出於心中还存在的些许公义,又或是对未来的考量,陈十四都不是白昭文该放弃的存在。 陈十四的处境……胡寒岩和那位唤做沈放的中年儒生显然犹豫了许久,才告知了白昭文。 白昭文確实不曾想到……那位靦腆的抱剑少年道人,竟然是一座堪比小型道院的道宗宗主独子。 却更不曾想到,陈十四处境竟比他危险许多。 …… 关琦禄被陈观主斩杀,在熙州城中没有翻起一丝的浪花。 这当然不是因为两位原本能达到灵桥境而今凝丹境修士的死亡和失踪无关紧要。 倒不如说是所有势力都不愿提起这件事。 一切的矛盾到底还在那旗汉二字。 关琦禄如果还活著,无论旗人还是汉人,都会觉得他该死。 二十年前用无忧草在熙州道院中试图化汉人弟子为傀儡,耻辱被一位凝丹境的天才內院弟子將自身六道功法打塌了四道。 二十年后竟为了夺一位弟子的身躯炼丹,放出了妖窟之中的云妖屠了近百里的村庄……哪怕最顽固的旗人死硬派,也绝不支持这样的疯狂。 就是將百姓视为牲畜,也决不能这样败光景朝的家底。 然而关琦禄一死……那么他便突然变得不该死起来了。 佟佳氏的部曲家臣,活了三百年的灵桥境修士,当年旗军之中的游击將军——而今死在了本就是大景律法漏洞的道宗手上,还是一位態度令人心知肚明的汉人宗主手中。 儘管没有明確的消息,却依旧有不少有心人將此次江南神庭的未果入侵与左神庭曾在数日前前往仰天宗的传言联繫在一处。 陈柄一剑斩杀关琦禄后失踪,陈十四前来道院內院就学。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不是见证陈柄迷失在那江南白莲神庭下的不仅是左院长手下的胡寒岩,还有芒山中真正算是核心人物的叶佳善……此刻芒山绝非如此安静。 …… 陈十四没有回仰天宗。 仰天道宗原本便不是家传的產业,素来是以师徒相承,而非父子相继。 宗门之內,尚有內府境乃至玉池境的陈观主亲传弟子,就是亲传剑修弟子之外,尚有其余的凝丹境前辈在宗。 然而陈十四依旧成了仰天宗唯一名义上的代宗主。 无他。 某位笼罩在西北上空烈日神庭主人的意思。 宗门內陈柄的亲传弟子几乎悉数被调往了军中西疆前线,开始参与对西疆白虎妖军的清剿战爭。 而那些凝丹境的剑修老人,都以並不符合剑修性情而符合老狐狸的心態保持了沉默。 反对旗人,致力於私下大力反景的陈观主已被那烈日神庭的主人一道神通击碎了灵桥,现下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而投靠了景朝,將陈观主送出的独子卖到了熙州道院里的老剑修司马无伤,现下人头还悬在山门的赤柱上。 反景是死。 投景是死。 那位左神庭的心思就实在很值得寻摸了。 几乎不论是芒山还是仰天宗的老狐狸们,都敏锐地达成了某种共识。左甘棠要吞下仰天道宗,以陈十四为抓手。 毫无疑问,两处都有人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 白昭文顺著天鍔峰的山路向上行走。 在入院大考时节天鍔峰放开了禁制,內院弟子也向前线轮战,四处寂静,毫无生气。 而今入峰,那座巍峨的烈日神庭便洒下了日光,扫描过白昭文之后,才放他上山。 白昭文只觉若无身上的令牌,那日光顿时能將他焚化成一团飞灰隨风而去。 陈十四的住所极高。 內院之中,虽不如內外一般等级分明,却也各处皆有秩序。 寻常的內院弟子,在天鍔峰上有洞府居住,却不得接近左院的烈日神庭。 虽然左院时常开坛讲道,弘演神庭,內院弟子並不少求教与观摩神庭的机会,然而到底还是有所不同。 亲传弟子比起寻常內院弟子,能借阅左院的个人藏书,几乎可以在左院居天鍔峰閒暇之时隨时请教修行。 更为重要的是……神通功法受神庭照耀,將来如有机缘,能在凝丹境突破灵桥境中有极大的助力。 白昭文虽然经过这场风波,未能成为左院的亲传弟子,令牌却依旧很是诡异地拥有亲传弟子的待遇。 在踏入天鍔峰近乎最高处的亲传弟子居处,並未有什么阻拦,神庭的辉光仅仅顿了一顿,便自行消解。 白昭文好奇地试了试峰顶上其余的区域。 他像是一个规则之外的人。 眾多操持著南方湖湘辣椒味道极重口音的南方內院弟子並不理会白昭文。偶然有些西北本地的內院弟子,却也自成一群,奇怪地瞥著白昭文。 白昭文试著前往书殿借阅左院所收藏的修行书卷……竟也是通行无阻。 白昭文立在书殿的檐下,驀然有许多的感慨。 这小小的便捷……不知是那位神秘左院怜悯的补偿,又或是给予他考验中的某个通关条件。 然而这小小的便捷,確给了他许多慰藉。到了这峰顶之上,却也没有太多的失落。 白昭文俯瞰著山下。 竹楼之畔又多了一群少年……这一批少年光是推算便知道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 真正的富贵人家与天骄,都以通过教习或芒山的举荐名额免试入学。再差一些的城里人家,也都千方百计打听到道院中试验的规矩。 检验出灵窍入竹楼越久,要求过关的境界便越高,越晚进来便越轻鬆。 此刻换上道院青衫在水畔竹楼的少年们。 一百人里有九十九个都是不得不痛苦,不得不拼搏的贫寒少年……不论是城里还是乡间。 白昭文露出一抹笑容,任凭神庭烈日的阳光洒落在身上。 虽然失败之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自我安慰和藉口。 然而……活著的感觉真的很好,还有路可以修行的感觉真的很好。 山下的人约莫只有蚂蚁大小,无数错落的生员宿处与教习洞府像是大大小小的砚台。 天鍔峰像是砥柱整个西北的天柱。 白昭文立在天柱的差一些最顶端,並不砥柱人间,只是俯瞰。 …… 书殿里有清冷少年道人皱眉看著白昭文。 陈十四確实未曾想到白昭文在今日居然在那位会审之下还能走出,甚至与自己一般立在天鍔峰的最高处看向山下。 “你怎么来了?” 白昭文回过头,微笑道:“听说你有麻烦?” 陈十四微愣了愣神,道:“我以为哪怕你能来也不会来。” 白昭文呼出一口气,笑道:“我也以为你知道飞云浦林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会一见面就拔剑要斩我。” 白昭文微笑伸手,从怀中递过一枚小柔送来剩下的红豆饼。 “我说过的……我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君子。只是想做个不吃人的商人……虽然……” 白昭文苦笑一声。 “不管怎么说……你试著帮了我一次不是?我说了我很公平的。” 陈十四皱眉,怀中抱剑,道:“换一只手,再换一块饼。” 白昭文愕然,隨即反应过来,苦笑道: “就是这只手……当时这只手抓的是丹药。” 陈十四接过红豆饼,饼里没有无忧草。 陈十四咬一口,冷淡道:“比上次难吃。” 白昭文撇嘴道:“没上次饿而已,再多送两瓶毒酒和烧鹅,你就它有多好吃了。” 陈十四皱眉道:“確实没上一次好吃……微有一丝苦涩的咸味。” “昨夜和今午,已经斩了四个预备和已经在饭菜里下毒的僕役和一个小教习了。” 白昭文错愕道:“还有?” 陈十四淡然道:“明后两天应该会少些。” 第73章 不嗑药怎么修行?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73章 不嗑药怎么修行? 白昭文苦笑道:“他娘的……这不是亲传弟子內院么?” “上头的神庭难道是吃乾饭的?” 陈十四驀然抱长剑后退了两步。 一道日光迅捷地向著白昭文射来,向他脸颊袭来。 白昭文慌乱退开,那道日光却似是生了眼睛,追著他从背后掠过。才被小柔梳好的髮髻散乱下来,被日光灼断了一綹。 陈十四抱剑摊手。 “若是神庭没什么用,显然我应该很难有机会和你坐著讲话。” 白昭文隨手捉起头髮,心有余悸道:“就在这天鍔峰上,还有人暗算你?” 陈十四淡漠道:“左院经营西北不过二十年。可有些人经营西北可已过了数百年了。” “按道理,难道你一个开了八窍的天才会在神庭的眼皮子底下被人追杀么?” 白昭文看了看头顶的神庭,欲言又止,满脸似有话不能言的憋屈。 陈十四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动隨口道:“神庭也有神庭的难处……尤其是朝廷的天象神庭。” “不过既然依附了朝廷,那有难处却也是他自己受著,怨不得旁人。” 白昭文敬佩望著陈十四,这位是真不怕死。 …… 白昭文皱眉道:“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未曾有千日防贼的,岂能这样一直下去?” 陈十四摇头道:“待到筑基之后便好许多,毕竟再怎么说也是神庭之下,能渗透安插的却也不会是什么大棋。” “只是有些小麻烦……內院弟子所配给的丹药,除却日常供应之外,便是靠前线军功获取。” “我难出道院,倚靠著道院配发每月十五颗养气丸,要积蓄到破筑基境,实在有些艰难。” 白昭文双目一亮,却还是先问道:“道院之中禁止买卖丹药么?” 陈十四抱剑摇头道:“倒是不禁买卖。” “熙州修行界上有三道势力,一道是芒山的旗人,有个叫叶佳善的旗人,收拢了芒山的炼丹师,占了旗人里头八成丹药药草往来生意。” 陈十四望了一眼白昭文,道:“险些忘了,你自是知道叶佳善处的丹药有什么弊病。” “余下的些许零散修士炼丹,却为我斩了三个从关外来的旗人披甲人才俊,却也不肯卖我。” 白昭文望了陈十四一眼,陈十四不曾邀功,却也不曾避讳,神色淡漠如常。 “第二股便是熙州道院中的湖湘子弟与左院湘军。” “左院长自湖湘招募的老卒,以及自湖湘而来追隨左院的各家修行子弟。” “虽然这群湖湘子弟出身不同。然而毕竟都是在江南与太平朝血战,用命熔铸的交情。兼人在异乡,更是紧紧抱团。” “一群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西北地方的子弟与他们口音不同,说话都艰难。更不必说从其中买下他们在战场上用命换下的丹药了。” 白昭文忽然想起那承诺教导他的中年儒生来。那位唤做沈放的中年儒生言语中却也有湖湘音调,而今从陈十四话语中看来,这番机缘倒是难得。 陈十四摇摇头,道:“第三股便是许多年沉淀下的西北修士。” “这数百年修行有所成不过寥寥,修行有所成却又大多离开熙州城,或是自立书院道院,或是索性便离了西北,这数十年中能留下的才是少数。” “熙州城中,西北子弟寥寥无几,且鱼龙混杂,难以放心。” 白昭文索性坦诚问道:“你既是仰天道宗宗主的独子,就从宗门中取些积蓄,却不是更放心?” 少年道人摇了摇头。 白昭文想起那日的烧鹅来,忽地沉默。 陈十四沉默许久道:“宗门里如今乱的很,有不少师兄弟都上了西疆前线。” “左院倒没少给修行的丹药餉材……那些师兄弟送来的丹药我都送回去了。” 白昭文頷首。 “人心难测,不收也好。” 陈十四皱眉瞥了一眼白昭文,却还是释然。 “拿命换回来的丹药,我吃不下去。” …… 白昭文嘆一口气,问道:“你还差多少丹药才能筑基?” 陈十四摇摇头道:“你自己每月配发的丹药便自留著用罢。” 陈十四认真道:“听说左院长不愿教你修行,给你安排了到他手下的碧眼狐狸大妖手下。” “有修行不通的地方……在我还没死前,记得先来问我。” 白昭文皱眉道:“碧眼狐狸大妖?” “那胡寒岩是妖族?不是法相修行成了碧眼狐狸?” 陈十四頷首。 白昭文苦笑道:“若是这般看来……” 白昭文摇摇头,不再言语。 他忽然摸不清究竟那位左院长是当真放弃了他,还是看到他体內化作半妖的异常,不得不丟给了那位碧眼教习。 陈十四抱著怀中书剑,认真教导道: “筑基虽说只要真息填满开闢的灵窍,而后將真息由灵窍积满自溢流入身躯,隨神通导引成法身便算成功。” “但筑基成功之后的时刻里,有约半刻极为宝贵的时间。” “此时你所积累体內的灵气真息越是充盈,便能开闢越精巧或越庞大的法身。” “待到固化了第一次法身筑基成功之后,所消耗在对法身雕琢上的精力,每改变一点都几乎要拼尽全力,再没有筑基成功之后那一刻的机会了。” 白昭文认真记下。 白昭文知道,所谓是凡尘俗世也好,所谓修行仙途也好。这些信息永远是最宝贵的东西。 陈十四接著道:“在寻到当真契合你自身的筑基神通之前,不要马马虎虎筑基。” “重塑法身……实在是很麻烦的事情。” “甲乙青华、丙丁炎火、戊己后土、庚辛金戈、壬癸阴水。这五道筑基的仪轨各有不同,千万慎重选择,一定要契合自身。” “青华道筑基需一枚灵丹,金戈道筑基要斩生祭刃……” 白昭文努力记下许多。 陈十四却已是有些萧索。 筑基所需丹药是一层难关,金戈道剑修筑基本身仪轨又是一层难关。 白昭文抬起头来,犹豫许久,低声道:“在天鍔峰上,有一位丹师收我为学生……三日之后,若是我能寻到大量炼养气丸的法子,我便再来寻你。” 第74章 熙州大,居不易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74章 熙州大,居不易 陈十四怔住。 白昭文神情中他未曾看到有所作偽,似乎確实有所把握。 然而一名丹师……哪怕是最基础的草木丹师,都绝不是一朝一夕得以成就。 陈十四不知为何,看著眼前的白昭文,竟没有再说什么劝阻的话。 这位总是云淡风轻的白面少年,似乎终於向自己显露出了他的一丝秘密。 陈十四轻轻頷首。 虽然他不通人情世故,却也知道,窥探他人的秘密不是一件对双方都好的事情。 陈十四微对白昭文带著一丝期待,却还是继续取来了书殿中的修行典籍,讲著些寻常学生並不知道的细节。 白昭文同样也默契地没有询问仰天道宗和左院长有关的问题。 若说陈十四是未曾深諳世事又是清冷性子。 白昭文却是极为敏锐地从极小的时候便察觉到了乡野那些人情世故。 身为族长的长子,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待遇,白鹿原上却也有许多时常向他招呼询问的农人。 面对自己无能为力伸出援手的事,虚偽地提出关心,在白昭文看来是一件很无谓的事。 人生已经极为疲倦。 如无必要,就不要再试图回应或者製造那些令人厌倦的存在。 …… 白昭文心中微微多了些的压力。 仰天道宗……虽然他只不过听说紫门山上有一座仰天观,直到修行才知紫门山上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修行所在。 一个西北当地的剑修宗门,自然是不如熙州道院广阔富有。 然而能独自开闢支持一座洞天运行,断然也不会是什么小修士。 就算陈十四那位失踪的观主父亲当真如同陈十四是一个模子一般刻出的执拗清廉,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陈十四眼下的困境,离他却也不算遥远。 叶佳善叶教习的丹药,他自然是不敢吃的。芒山上其余丹师流出的丹药……两条人命在手里,就是当真买到了丹药,他也不敢吃下去。 陈十四要筑基……白昭文却也是要筑基的。而今只不过还要经过那位狐妖教习的教导,寻到自身契合的神通。 也不过慢一步而已。 …… 白昭文抱著一本厚重的药典和修行笔记,向山下行去。 而今唯二的法子,便是在那位唤做沈放的中年儒生处看看究竟有没有门路。从湖湘子弟手中购到足够多的养气丸。 另外便是……脑海中的金色书册。 那本《草木灵秘图录》,是白昭文第一次接触草木青华道的修行。 而吸去了他真息开启的金色叶状书册。 却是他一路艰辛的肇始之一。 若不是从金色书册的检验中尝出了通天丸之中的人族魂魄与阳寿,他也不会想到人原来也是这修行界最重要的灵材之一、 当然……若不是金色书册中检验出了无忧草,他或者也能少许多麻烦。 白昭文低沉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金色书册倒也救了他数次。 …… …… 陈十四抱著书剑,抬头望了一眼天穹。 他之所以不继续追问,便也是猜到白昭文不愿將自己的秘密暴露在神庭之下。 神庭光辉虽然没有像愚夫愚妇们所传的那样遍布整个世界。 但要是觉得在一个不曾与其他神庭境互相推算博弈的神庭底下,能够瞒过神庭修士的感知,那就实在是蠢到不適合修行了。 陈十四相信。 只要他开口,他相信那位烈日神庭之上坐镇的苍老神庭会为他轻鬆地开闢好道路。 足够多的神通选择,足够多的养气丸,足够多的资源和扶持…… 筑基。 內府。 玉池。 凝丹……甚至有机会如父亲一般触碰到神庭下的灵桥境界。 从內院的亲传弟子,到仰天宗的年轻一代当之无愧的天骄,代理仰天宗宗主……最后成为仰天观的主人、 当然。 到了那个时候,仰天宗就再不是从前那个仰天宗了。而是景朝在外新套皮的一间道院。 不论紫门山上各位叔伯和师兄弟究竟私下有多少心思。 先辈祖师带剑束髮入山,就是不愿成景朝的鹰犬。 而今终於靠著数百年天下各处志士四处闯荡拼杀,才换来了僧道修行无须授翎的退让。 陈十四默然一步一步行回属於他的冰冷洞府。 自己从紫门山上被那位负责送自己离开仰天宗的司马师伯送入熙州道院。 今日的艰苦局面,若说没有这位神庭的暗中推波助澜,他自是不信。 向比自己强大许多的修士无谓地出剑,不是剑修武德的一部分。 然而总该有人证明,剑修的剑从数百年前就未曾摧折过。 这比一家一姓更为重要。 …… …… 白昭文余下的两日空閒却也並不閒暇。 第二日便有常规的教习送来了属於他的內院补贴。 依旧是十六颗养气丸。 那沉默的教习出示了署名胡寒岩还带著碧眼標识的文书,引著白昭文到天鍔峰的神庭下,接受了一次特殊的神庭照耀。 收取了一枚养气丸。 无数的蛊虫从丹田中被炙烤逼出,凝成无数漆黑的斑点,从皮肤上脱落。 蛊虫被一扫而空。 不过即使有神庭的照耀之下,也足足花了一日时光才驱除乾净。 白昭文这次上山,却不曾看见陈十四。 陈十四在洞府之中修行,不曾外出。 …… 白昭文难得地得一日的閒適。 小柔在打扫新的洞府。 洞府比起叶佳善的宅邸洞府小了许多,不过是四间空荡荡受阵法保护的静室。 不过好在內院弟子毕竟还是有些优待,再不必花费什么,便可以领些家具回室內。 白昭文將床榻、桌案以及一些大件的用品搬入洞府中,却驀然不知道余下的物品该究竟如何摆放。 对於他而言,一间静室,一张桌案,一张床榻似乎便已经足够。 余下的半日,几乎都是小柔在布置。 少女指挥著白昭文,將整座洞府变成家的模样、 衣服归置到衣柜和衣架中,要垒一座在屋檐下的柴火灶。四处要安置好烛台,要有笤帚,要有米缸。 事实上……小柔比起白昭文多出的那些带著烟火味的回忆,实在失真了许多。 两人曾经的生活记忆,也並不完全適应在修行界中的生活。 日已黄昏。 白昭文看著眼前有烟火气却四不像的洞府,微有些失神。 小柔什么也不曾说,但只站在白昭文身后,將头轻轻靠在他左肩,任由眼泪流淌。 不管如何说,总算是在熙州城里,有了个家。 熙州大,居不易。 第75章 初窥丹道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75章 初窥丹道 白昭文早早便起床,小柔却早就醒了。 桌上一碗麦粥与两样小菜,床尾的铜盆里有热水与布巾。 白昭文坐在桌前,一边看著从书殿里借来的药典,一边用著早饭。 小柔嫻熟地立在他身后,將他昨日被燎的有些焦黄的头髮束在一处,结成髮髻。 自今日始,每十五日里有三日要到那中年儒生处去学习丹道。余下的八日前往胡寒岩教习处跟隨修行。 每月的朔日,照例都会有左院在天鍔峰巔开坛讲道。 当然……若是教习允许,白昭文也有更多空余时日。 每位內院弟子几乎都一般忙碌。 留下的休息时日並不算多,私下里修行和资源累积同样重要。 …… 中年儒生的住处並不在天鍔峰上。 那日的温汤山谷便是沈放的住处,在外院问道峰的最深处。 白昭文著內院弟子的白袍,从问道峰上过,有无数的青袍外院弟子侧目。 对於他们而言,內院几乎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正是由於修行过一段时日,才知道內外院之间的天壤之別。 左院的內院考核以参悟神庭神通为第一试,而后前线在教习评估下斩妖为第二试。 能从神庭演化里参悟出神通,能斩杀虽然同境却肉身比自己更强的练气妖物……这才能入內院。 而后外院月月考核,每次稳居前三,才有內院教习挑选考校升入內院的机会。 一入外院深似海。 能够在初试便入內院,甚至当眾杀人至今却依旧静悄悄毫无非议的猛人,自然在外院里有他的一份传说。 白昭文恍然发觉周遭的目光,才明白自己原来也算是有了传说的人物,只是他自己却並不在意。 自身下向上的仰视……除却满足些少年的虚荣外,依旧没有其余的作用。 人生海海。 唯有向前向上是真。 更何况自己的处境困苦却也远不是这些外院弟子可以想像理解。 上一次自己前来此处,却还是被八名执法黑衣教习围住押送而来…… 白昭文收束了心神,踏入了那问道峰山腰上最隱秘的山谷。 外头寒冬凛冽。 今日虽然无雪,却依旧寒风刺骨。 然而山谷中由於地脉温泉的缘故,却温暖如春。 有蒸腾白气从泉眼处散出,化作云雾將山谷护住。 这山谷,仿佛被喧囂人世遗忘的一隅梦乡。正午的日光慷慨地倾泻下来,却都被茂密的林木筛过,落到谷底时,已化作一片温润而明亮的静謐。 谷中一侧,温泉是活著的碧玉。 水面极阔,氤氳著永不消散的、乳白色的热气,像大地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阳光穿透薄纱,在水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泉水清澈至极,带著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硫磺气息,却並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洁净、安心。 白昭文此时目光却被药圃和瓜田吸引过去。 眼底金芒闪动。 药圃显出几分野逸的趣味。 植株高矮错落,形態各异。 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开著细小而朴素的花,舒展著奇形怪状的叶片。 几只白蝶在花叶间翩翩穿梭,翅膀扇动得慵懒。更添了几分“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诸多根植於地的药材中,有一株上似乎縈绕极强的药力…… 不对。 白昭文揉了揉眼睛。 当双目真正被启用时,他才真正发觉,每一株灵草或寻常草药中,均蕴藏极为蓬勃的灵气。 那唯一被他看穿的一颗草药,只不过是似乎根茎有些伤痕,灵气泄露些许。 这些草木中的灵气顺著地下游走,根系相互交织,最终匯入凝聚到周遭瓜田中的一颗甜瓜之中! 有一只手按住了那甜瓜。 很標准的大景官话,微有些湖湘的辣椒口音。 “这就是丹道。” 白昭文慌忙行礼,躬身道:“拜见沈放教习。” 沈放摇摇头又顿住,他未曾入职道院成为教习,然而要另外寻一个白昭文合適的称呼也寻不出,索性坦然受下。 “隨我进来罢。” 白昭文应答,隨著中年儒生行入。 小小一座木屋,其中竟自內有乾坤。外头看去不过十数尺有余的空间,行入后却仿佛一个数层的空旷小楼。 药架上有乾枯或是新鲜的草药,不同粗细的石臼和石杵。 有一座漆黑的丹炉在正中央。 角落里,一张桌案边两人落座。 沈放以指间灵气为刀,剖开了黄脆的甜瓜,先尝了一口,微微頷首,才切下一小瓣甜瓜递给白昭文。 “你的眼睛……很好用。” 白昭文悚然一惊,隨即又放下心来。 沈放又尝了一口甜瓜,这次却皱起眉头来,似乎这甜瓜还有不尽如人意处。 “江南叛逆有一处极为庞大的道宗,祖师称为青华祖师,又唤做青华万法道君。他的眼睛与你便是一般。” 白昭文已是第二次听人提起他眼睛的特异。 沈放道;“老师不收你,除却你在飞云浦林间的选择外,说不得也有你这双眼睛的缘故。” 沈放沉默了片刻。 湖湘算是南北交接,大江横流之处。自湖湘追隨老师以来,自然也知道老师的那些部曲在江南的战损。 “老师虽然不会对你迁怒,却也实难面对。” “我授你丹道,也算是老师授意对你不为亲传的补偿。” 白昭文抿唇,恍然想起叶佳善的话,话里虽有恐嚇的成分,却也算是有真话在內。 白昭文接过桌上甜瓜,轻声道:“出身田野,得近修行,已感恩德。” 沈放示意白昭文尝一尝手中黄橙橙的甜瓜,道:“你似乎还不会控制你这双眼睛?” 白昭文頷首。 甜瓜入口,除却甘甜之外,却觉太阳穴扑扑乱跳,脑中肿胀不已,其中似有药力如利刃,戳穿了从前不曾见的某层迷雾。 白昭文闷哼一声,似有解脱之意。 双目所视更远,耳力也更是清晰……整体神识都似乎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增强。 沈放满意頷首道:“倒也是你机缘巧合,正巧今日这试验的安神丹练成。” “修行根基除却肉身以外便是神识,你肉身虽已经化妖强横,神识却还是孱弱。” 白昭文心神巨震,却不曾听到沈放究竟说了什么。 白昭文脑海中金色书册几乎一瞬抽出了白昭文身中三分之一的真息! 金色书册乱了! 解析通天丸时的金色书册也只消耗了一丝真息, 然而此刻的这甜瓜似乎超出了失去那一抹灵性的金色书册解析能力之外,在白昭文脑海中疯狂解析出了几乎数百份残缺的丹方。 丹方在金色书册前胡乱组合扯碎,最终才留下一份中规中矩的丹方,却已和甜瓜没有什么关係了。 额外的注释更与甜瓜扯不上半点关係。 沈放只道是白昭文神识骤强,有些不適。 白昭文回过神来,沈放流露出一丝极自豪满意的笑。道: “如何?丹道可神奇否?” 第76章 离经叛道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76章 离经叛道 沈放笑道:“你也读过几篇草木丹药青华笔记了,你可读到了丹道在数千年前唤做什么?” 白昭文回忆剎那,便即记起,答道:“称作化生道。” 沈放满意一頷首,道:“那你可知道为何在巴蜀天师之后,化生道这称呼便改称丹道么?” 白昭文摇头。 沈放从药架上伸手一摄,引来一株乾枯的灵草。 “这是赤阳草,性烈,味辛,有火毒,修丙丁道的修士服下它炼的丹药可加强修行。” “赤阳草生於山南水北阳处,吸纳灵气三年可以入药。” 白昭文在药典上见过赤阳草,此刻却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沈放左手一摄。 有天地灵气匯聚於中年儒生掌中。 “一位好的丹师,当然要靠无数细碎知识的累积,无数次实验成就。” “然而夫子言,学而不思则罔。便是再学识丰富,技艺精湛的丹师,不能明白其中真正的道理,便也只不过止步中流。” 沈放言及丹事,双眸便精光流露,极为认真,少了些许浮躁。 “天地灵气如你修行的胎息,虽然灵透却未有真性。赤阳草种子並无灵气,却蕴藏了烈火真息……” 白昭文皱眉,疑惑道:“也就是说……赤阳草在修行?!” 沈放拊掌讚嘆道:“聪慧!” 沈放轻甩袍襟,兴奋道: “我在湖湘和几个老傢伙言及於此,他们都说我离经叛道……却不知我所探究才是真正的先贤学问!” “你很好,一听便知我的意思!” “人族在修行,妖物在修行……为什么这天地间的草木诸物,就不是在缓慢的修行?” 白昭文疑惑地望著沈放。 沈放篤定道:“在生灵与灵气之间,有独一无二的通道,便是修行!” “人族修行成修士,妖物修行成大妖,草木修行成灵草。世间万物,都在修行。” “每个生灵都可以將灵气按照自身的特性改造纳入自身……但生灵却不仅仅只有吸纳天地灵气一条修行道路!” 白昭文恍然,道:“生灵还可以通过其余生灵凝聚收集天地灵气,取其余生灵来修行?!” 沈放頷首。 中年儒生傲然道:“所谓化生,不是现下那些腐儒所言的什么圣王列神庭,而万妖与人感念仁义而俯首同化。” “远古时期,人族也不过披荆斩棘,胼手砥足。偶有修行也为数不多,连筑基都还未曾吃透,哪里可能有神庭境的圣王?” “更不是各处流转不实的什么『腐草为萤,水积生虫』,以灵气转化出一个。世间的灵气不会平白造出一个生灵来。” 沈放似是难得遇到像白昭文这般初窥丹道,却又有些见识,又能跟上他思路的人。 是以极为欣喜。 沈放挥袖,大有大修行者挥斥方遒的气魄,道: “我將草木用灵气洗的乾净,除却寻常衰朽腐败之外並无异常。不论是寻常草木还是灵草,都不会生出其余的生灵来。” “所谓的化生道——便是人族苦於自身修行之缓慢,苦於自身寿命之短瞬。终於对著各类草木灵药,探索出夺生灵精粹补足自身的学问。” 白昭文听著眼前中年儒生霸气十足的话语,忽然理解沈放口中的那些老傢伙究竟为何说他离经叛道。 也终於明白为何自己能被他接纳。 此刻这位第一眼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中年儒生……便是拉到村里让徐先生评价,也属於疯魔不堪的那一档。 沈放將手按在赤阳草上,又一簇正红色火焰跃然掌间,炙烤赤阳草。 “之所以数千年前巴蜀天师出世,修行界將化生道改为丹道。便是因巴蜀天师开创將金石矿物等无知无觉无生之物化作灵材调和服食之法。” “人族可炼,不仅仅是生灵,化生二字不免就略窄小了一些。” 白昭文頷首感嘆。 沈放双手鬆开,赤阳草已化为了极为精纯的草木精华,化形成一点红芒,悬在火焰上空。 “所谓化生道……与修行一般无二。” “你千万不可觉得自己是在炼製丹药,而是要將炼製丹药解作如同修行仪轨一般。” 沈放將赤阳草精粹与手边的一颗何首乌一合,鲜活的何首乌顿时遍体发紫,枝叶根系猛然蔓延。 “若是执著药典……那我问你,现下这草药究竟是什么物事?” 白昭文接过沈放手中草药。 沈放笑道:“尝一尝,它已成丹了。不过若是你不曾定下你筑基的神通,记得吐掉,不要让其中火气影响你身躯。” 白昭文瞥了一眼手中的古怪草木,实难下口。 沈放笑道:“不要怕,火毒已是去尽了。” 白昭文咬紧牙关,又咬下一口……金色书册又爆发了! 白昭文鬆一口气,这次倒还好,金色书册只不过抽了他一口真息,便停下了混乱,凝成一页。 草木入口苦涩,一团烈火般灵气在体內乱窜,遇到丹田中所储蓄的红芒,便融入其中。 沈放期待问道:“如何?” 白昭文吐出口中的草药,道:“嘆为观止。” 沈放笑道:“所谓的丹道,其实只有三步。” “將草木依照某种范式化为含有灵气的精粹,將神通变化精粹为可服食的物质,最终以神通或药性使它们可以维持。” “丹药……从来不一定要是一颗圆溜溜的球,又或是黑漆漆一碗汤。” “只要它被转化成了生灵与灵气之间的某种稳定介质,就是丹药。” 白昭文頷首。 沈放心情舒畅,已是许久未曾有人听他说这许多他关于丹道的见解。 沈放双手一挥,扯来一尊小鼎,燃起火焰。 沈放將那紫色何首乌投入火焰中缓缓燃烧,再摄来五颗赤阳草。 “你尚未筑基,又不曾定下修行神通,便先从最基本功练起。” “用你神识感应这赤阳草,究竟灵气蕴藏何处,如何像我方才一般,將它精粹凝出。” 白昭文頷首,双目凝神望著火焰与药草。 沈放的丹药理解对他帮助確实甚大,尤其在他双目观察灵气运行时,更是对沈放的话多了一丝理解。 第77章 炼草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77章 炼草 双目金芒闪动,足够的神识终於支撑金光法瞳看清更多的细节。 火焰自內而外消耗著灵气,稳定按照某种迴路调动天地间的灵气,引发出高温与某种波纹。 火焰的方位远近不同,波纹的频率也似有不同。 白昭文目光移向小鼎,迴荡的细小波纹在鼎中撞击鼎壁之后回弹,复製出无数片不同的波纹形成一片微小震盪的区域。 白昭文兴奋至极,才要伸手取草,却又缩回,寻了一柄木柄长夹,试探夹著赤阳草的一叶,放入鼎中。 当乾枯草叶初入鼎中,便隨著细小的波纹进行微不可见的震盪。 白昭文聚精会神,观察著不同区域中细小波纹下赤阳草叶的变化。 数道不同的波纹震盪过,草叶前头立刻被高温烧的焦黑,化成黑炭,后头却被炙烤的捲曲。 唯有当中一条红线,似乎正巧触到了灵气正巧的波纹,析出了些微的红芒又消失不见。 沈放未有欣喜,更无失望。 炼丹原理虽简,却是个极靠经验的学问。 第一次炼化草木精华,就是有什么收穫也不过机缘巧合,没什么收穫才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 白昭文退后一步,迅速將草叶从鼎中夹出,未曾令草叶落在鼎中。 沈放才想说些什么,白昭文却已用小镊夹起草叶,端详片刻后送入口中品味。 白昭文心中惊喜。 金色书册似乎终於放鬆下来……这种不太离经叛道只是水平低劣的灵草,对它而言实在是小菜一碟。 成了! 赤阳草的药性与此次炼製的改进也有了更详细的批註。 白昭文特意分三口品尝,抽取三缕真息后,终於有了大致的炼製法子和思路。 见白昭文吐出烧焦的赤阳草,沈放抬起的右手才落下,神通止歇。 太野了! 不愧是敢当著眾生员面捅人,被抓到了还死不承认的狠人! 第一次炼製草木精华居然便敢入口品尝…… 稍稍惜命些的丹师,都不会將炼製失败不知药效的草药送入自己口中。 虽然大多数的毒药都要入腹之后才见功效,但有些特殊毒物却是入口之时,便已足令人中毒。 沈放才想提醒,却顿在原地。 白昭文方才的表现颇通药典,不完全是丹道白痴。 这般沉浸炼草,说不得便有益於他加速入门丹道也未可知。 白昭文双目望著小鼎。 温度和不可见的波纹在他视线里划分出一个区域,金色书册和双目已是助他勾勒出了究竟哪些区域可以炼出赤阳草中的精华。 琉璃般的灵铁夹夹起第二根草叶。 鼎中那一块温度与波纹都恰好的区域。 一道红芒浮现,白昭文伸出夹镊,要將红芒收回时,红芒却就地滴落,不见踪影。 镊上的草叶落入鼎中,转瞬化作细小飞灰,不可辨认。 沈放呼吸微有些急促,一次就能找准火候,虽然还不够熟悉,提取出赤阳草中精粹,但这等天赋……难不成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白面少年,当真是个炼药天才? 白昭文丝毫没有注意到沈放的脸色。 此次却没有药草可以供他给金色书册判断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白昭文坐在原地,看著火焰沉思良久。 火焰將那古怪的何首乌已烧了一半。 不知为何,沈放却也许久未出声,等待白昭文自己思考的结果。 以白昭文的修为,能单独以这赤阳草叶炼出草木精粹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方才他手中炼药,除却玉池境的修为控制以外,便还有在手上抹了他特製的寒髓膏中和火气的缘故。 炼出精粹,和能將精粹提出握在手中是两回事。 沈放回想方才自己的话……自己应当是叫白昭文炼出赤阳草精粹,咳……他应当没有误会罢? 白昭文沉思许久,却不曾將还未曾用完的第一株赤阳草最后一片草叶放入鼎中炼製。 白昭文抬起头,认真问道:“沈教习,还能再给我五株赤阳草么?” 沈放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將近黄昏。虽然搞不清究竟白昭文究竟要做什么,沈放还是袍袖一挥,將赤阳草摄来。 白昭文將赤阳草编织成一团,用长镊將赤阳草送入鼎中。 两人都已忘了从上午到如今,连午饭也不曾吃,便始终一直在此对著药草和丹鼎。 两人目光都死死凝在赤阳草上。 沈放目光凝在丹鼎中,虽然他看不见天地间灵气波纹的震动,却依旧凭藉多年的经验看出白昭文控制草药的位置对应火候相差不多。 赤阳草叶细长如柳叶,当中有一道红纹极为坚韧。 此刻编织成一团球,草叶经纬相错,倒也有几分美感。 草球外围已有些许红芒闪动,却滴落鼎中,转瞬化为天地灵气逸散。 白昭文右手微沉,將草球送入鼎下部。 沈放双眼一亮,却又隨即黯淡。 草团已是烧了起来,赤阳草中的火气被引燃,整个草团化作一个红光火球。 外层的草叶已是化为焦炭。 沈放轻轻摇头。 “今日便先到这里罢。今日便算是你先练手,知道这赤阳草的特性,待到四日之后再来,我……” 白昭文被金色书册已是抽去了大半真息,又在炽热高温前熬了半日,此刻从鼎中夹出火球,竟有些脱力,將火球摔在地上。 火球外层通红的焦炭一层层摔开,当中显露出一点极微小然而確实稳定的红芒! 红芒在地上闪烁片刻,沈放竟是一时间忘了收取。 一点闪烁的液滴在焦炭中央,终於还是被蒸发到天地间化成灵气。 白昭文根本未曾听清沈放究竟说了什么,此刻期待许久,却还是悵然道: “到底还是差了一些,到底是我修行浅薄,收不起这草木精华。” “对了……沈教习,方才你嘱咐我什么?” 沈放脸上微微一黑,道:“炼丹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性价比。” “要做到一分草木一分药。” “你花了九株赤阳草,才出了一株赤阳草的草木灵粹,难道你以后要用九份药出一炉丹么?” 白昭文微怔,苦恼道:“我回去便尽力修行,早日筑基。” 沈放脸色稍缓,道:“你先回去罢,四日之后再来。” 白昭文此刻才觉饥渴脱力,汗水已將衣裳浸透。躬身退出道: “是。” 沈放听著白昭文出了门,右手顾不得火热,抓起了地上的焦炭球。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沈放抬头望天,焦炭中心,確实有一片火红不熄,吸收了赤阳草精粹的草炭。 白昭文绝无可能从別的地方学到炼草的本事! 其余的传统死板丹师,都还是傻傻將所有药材不加提纯取精粹,硬生生靠著几张丹方合药。 没人会教也无人会练这炼草的手法诀窍! “这……” 难不成金光法瞳当真其实还有青华草木道和道法的加成?江南那位神庭,难道就是靠著这种变態的天赋? 白昭文探头进来,轻咳两声。 “沈……咳……” 沈放绷紧了脸,转身道:“怎么了?” 白昭文轻咳两声问道:“沈教习,我有一位朋友,他想购些养气丸,不知道您有没有门路?” 沈放將捉著赤红焦炭的手背在背后,摇头道: “我此处不炼这些基础丹药,我认识湖湘来的丹师,炼出这些基础丹药皆供给前线,不与买卖的。” 白昭文道谢,失望转头。 沈放叫住白昭文,道:“若是丹药所需极大,让你那朋友去寻叶佳善叶胖子买,或者寻胡教习也成。” 白昭文疑惑道:“胡教习?他也是丹师?” 沈放道:“你不知道胡教习是西北第一商?” 白昭文摇摇头。 沈放挥手送客道:“在他那若是买不到……你大抵跑遍整个熙州城都真买不到。” 白昭文感激頷首,向后退去。 只觉天地瞬间开阔。 依旧散发著暖意的温泉。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咕嘟”一声冒上来,在水面绽开一圈小小的涟漪,隨即又被那巨大的寧静所吞没。 温热的湿气瀰漫开来,润泽著周遭的空气。 也让近旁几块光洁的青石,显得愈发幽深。 一方方整齐的菜圃,泥土被拢成一条条微微隆起的土埂,黑油油的,饱含水分与生机。 绿叶菜舒展肥厚的叶片,边缘滚著太阳赠与的金边。 还有那顺著竹竿奋力向上攀爬的豆荚,纤细的藤蔓在日光里几乎透明。 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带著一种满足与安稳。 第78章 突变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78章 突变 白昭文在屋外吸了一口冰凉的东北风。 身上的冷汗早就在一路上干了,受了寒加上在高温下待的有些久了,竟是有些昏沉沉的。 白昭文用真息所炼成的两道蛊虫,一道在已被陈十四斩了的童康身上已无影无踪。 另一道在小柔身上,却也没法子借神庭光辉驱除。 只是那微量的蛊虫,而今却也不过只是在白昭文探查时能显示小柔的位置而已。 倒也算是一份她安全的保障。 …… 白昭文苦笑一声。 入院不长,境界不高,仇敌倒是不少。 推开屋门,换下了衣袍,灶上烧好的热水却恰好可以洗澡。上头蒸笼里还热著一份饭菜。 灯火还明。 只是屋里却空荡无人。 白昭文从问道峰的食堂里带回了两竹笼的热菜,排在桌上,喊了两声却不见人来。 白昭文望窗外月色,梢头月色正圆。 白昭文皱眉,神识感应蛊虫的位置。 从山外,蛊虫显示的位置却渐渐近了。 白昭文著一袭青衫,胡乱披了一件白氅便向外迎去。 有少女提著灯,从山道上缓缓而来。 白昭文上前接过灯,递过身上白氅,看著天上月色,忽地想起今日究竟是什么日子。 月圆十五。 小柔那位在妖窟中的弟弟,每月从院外传入消息的日子。 两人默默回了屋中,对坐在桌前。 两人端起饭碗,却各自无言。 白昭文从外头带回的两道菜,连著小柔预备下的两道菜,两人却都不曾有什么胃口。 不过稍稍用过饭便歇下。 小柔眼睛红肿,却还是站起身,收拢过碗筷。 白昭文起身到门边,却忽地顿住。 “其实我私下里是个很沉默的人……当然,在陌生的外人前,我或许看上去还是很健谈。” “若是有事,记得告诉我。” 白昭文行出门去,却只听到后头碗筷胡乱地摔了一地。 小柔从门后追出,死死抱住白昭文,双手握著他新换的布衫,欲语却哽咽不成声。 情绪剧烈波动的少女浑身燥热,紧紧贴著白昭文。 白昭文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柔终於缓过一口气来,却只嘶哑哭泣道: “没有用了。” 白昭文扶住摇摇欲坠几乎气绝的少女,低声抚慰道:“这世上只要人还活著,每一刻过下去却都是有用的。” “不论是什么死局,而今我都有些法子转圜。” 小柔双目无神,白嫩的脸颊上泪徒然落下。 “死了。” “没有法子了。” 若是先前在叶佳善洞府之中钻入白昭文怀中还有为求存的想法,此刻少女却全无一点別样的念头。 “我弟弟……死了。” “妖窟前两日有人放脱大妖,是他在值守妖窟。那人隨手一掌,將他杀了。” “我今天,想要告诉他我能活下去了的。我想告诉他我遇到好人,你真的兑现了诺言,我不用死了的。” “可是他死了。” “连尸体都被神通打成了灰烬。” …… 白昭文沉默片刻,话语简短。 “节哀顺便……是谁做的?” 小柔绝望而颓然地抬起头。 “那个修士已经死了,被人一剑斩杀了。有人说,他是要捉你炼药的那个修士。” 白昭文恍然。是那枯瘦男子,是被陈十四的父亲一剑斩杀的关琦禄。 小柔起身,抱著白昭文,將泪水擦在才换上的旧青衫上。 小柔低声呢喃道:“你不会明白的。” 白昭文微抿唇,道:“我明白。” 今夜十五。 未能团圆。 …… 白昭文却再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的少女。 確实如小柔所言。他很难理解这种悲痛与无力。 小时候父亲便將他作为一位標准的原上族长培养,像是一个最標准的模范族长。 如果当真有人家里死了亲朋,他会学著父亲的庄重模样。沉重著脸,在父亲身边尽力扮演好一个尊敬主人家的孩子。 他相信父亲其实也並没有那么悲痛,父亲也不过只是在扮演一位合格的族长。 父亲其实和他应该是一路人。 只是有一天白鹿原上有一位平素里看到他都会向他招手,揉著他头上青旋的长辈死后,父亲才在葬礼上让他感到陌生的真正悲痛了一次。 父亲说那是他小时候玩的最好的朋友。 於是白昭文从內心里便知道,原来父亲和自己毕竟不是一类人。 那可能是白昭文第一次有过离开白鹿原的幻想和孤独的感受。 如果人生不是为了前进,不是为了立足在最高峰,永远安全……他不知道人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当族长是为了能有更多人听话,有更多人听话就能活的安稳,活的舒畅。 当然……修行也是。 如果练气之上有筑基,筑基之上有……神庭,那就应当没有任何理由地控制自己向那个目標走去。 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哪怕不知道握在自己手中做什么。 他从白鹿原上出来,只不过是褪去了从前原上未来仁义族长的壳,换上了另一张適应修行界的面目。 其实从没有过什么改变。 所谓的孤独和想念当然有,恐惧和茫然当然有,然而即便是自身的情绪……白昭文依旧毅然地將它拋弃。 在这熙州道院中的两位走的最近的人,以及自己似乎都因为一位再闭关沉睡下去就要死了的老梆子,迎来了命运的巨变。 …… 白昭文將哭的昏睡过去的小柔放回床榻上,隨即收拾了残局。 月已中天。 白昭文收拾了心情,依旧按照每日的惯例运了一个半时辰的功,甚至服下养气丹,额外多运了一个时辰。 今日所服下的那丹药或言甜瓜增强神识,又缩短了些每日睡眠的时间。 白昭文从修行状態退出。 在不愿以那郑教习所留下的三流灵火神通筑基的情况下,决不能再修行积累灵气硬突破到练气九层了。 白昭文有预感,若是他再寻不到筑基神通却硬生生继续积蓄灵气,突破练气九层的一瞬,他筑基的神通便会自动隨著身躯定成那三流的灵火神通。 又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自己的十二层横骨被彻底炼化,自己妖族筑基……身躯说不得会发生某种不可预知的改变。 白昭文起身看了一眼隔壁房中少女的睡眠,隨即便安心睡下。 不论是丹药还是修行功法的事,似乎都只能等在那位狐妖教习手下走过一遭再寻出路了。 第79章 西北望熙州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79章 西北望熙州 天鍔峰依旧很高。 只是胡寒岩的常驻地不在天鍔峰中,甚至不在熙州道院之中。 灵桥境,神庭之下的最后一个境界。 不论对於哪一方势力而言,都不愿意看见一位妖族在灵桥境孜孜不倦地向著神庭境奋斗。 至於这位西北第一大商,左督手下的第一財神爷,除却明白这一点之外,也对自己的资质有清楚的认知。 若不是左督的恩惠,凝丹境已是他自身的顶峰。 今日熙州有小雪。 白昭文撑一柄小伞,自道院洞天中持令牌而出,前往熙州城最大的钱庄。 似是一点不担心白昭文在熙州城中遇到如同陈十四一般的刺杀。 前日通知白昭文应去何处的隨从,提前先告知了白昭文若是钱庄里没寻到胡寒岩,便前往城中最大的药行去寻他。 钱庄是一座稍偏熙州中央的三层小楼。 抬头便是极大气极庄重的榜书匾额。金漆黑底,一字便有三尺余大。 书“阜康钱庄”四字。 一进门一字排开两行的柜檯,兑银收银各在一侧。 出人意料地。 这般大钱庄居然不算太吵嚷。 白昭文出示过令牌,便有人带著白昭文从钱庄那巨大的白石屏风后的楼梯上了三楼。 白昭文略微瞥了一眼二楼,数十名帐房与算盘流水式地一列列排开,还算得上明亮的烛火与天光將一叠叠厚厚的帐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照出。 三楼之上,领著白昭文上楼的那位前堂便不够资格上去,向白昭文告了退。 白昭文向那位脸上始终掛著职业和善热情笑容的青棉袍前堂先生微躬了躬身。 那中年前堂先生有些受宠若惊,回礼时脸上有些许慌乱。 …… 若是下边两层楼都显现了阜康钱庄的无穷財力。 三层便略微显得寒酸萧索。 然而任何一个有见识甚至稍微脑子里有些见识的人,即便是第一次不曾见过底下宽敞的大堂和银如流水盛况,也能几乎第一时间了解这钱庄的超然。 熙州城中……几乎所有建筑都不超二层。 立在阜康钱庄三层上,除却熙州道台衙门、西北总督衙门、熙州道院的外层高墙外,几乎可以將熙州无数街道收入眼底。 瓦片仿佛错乱的龙鳞,每一道房屋都似是一条灰扑扑的龙,纵横绵延向远方。 十三朝古都坊巷。 行人默默。 雨雪霏霏。 …… 白昭文才回过神来,碧眼老者已是笑眯眯在背后望著他。 白昭文拜倒道:“见过胡教习。” 胡寒岩轻轻一抬手,將白昭文扶起。 两人双目交错,四道碧芒竟是在眼底各自自行运转了一遭。 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白昭文脸色虽不变,却到底偷来的神异在正主前显露,心下还是惴惴不安。 胡寒岩倒是不如何在意,挥手落座在茶桌前,拈了一杯的清茶。 “定下筑基的道途和神通了么?” 白昭文摇摇头。 胡寒岩凝视著白昭文的身躯,眼中碧色流转。 胡寒岩眉头皱的极紧。 他可以確定,眼前这个少年身体里没有一丝妖族的血液。 对於白昭文能將他天赋神通的碧瞳神异运转,他先前粗粗看去,却只看到了眼周有些狐族经脉特徵。 然而此刻看去。 白昭文的身躯已经不能简单用“人”、“妖”或“人妖”几个字概括了。 没有一个人族会在背上生出未曾炼化的十二根横骨……也没有什么人族几乎能具有一切妖族的经脉运行图! 白昭文被盯的发毛。 胡寒岩隔了许久,才抬起头。 左院把这个学生丟给自己,便存了些自己是妖族或许好教他的意思。 然而现在问题来了……他也不会教。 金光法瞳,竟然神异如斯。 这种对身体的改造,若不是对人体化生法极为熟稔的神庭,根本不可能实现。 只怕当世唯有一南一北两人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青华道宗周神庭本身便有金光法瞳,不过似乎从未见他使过妖族神通,然而说不清究竟是天赋神通有所细微差距,还是那周神庭有所隱藏。 京城中那位铁帽子摄政肃亲王……几乎確定是有这样的本事。 但眼前的少年是汉人,也未曾有一点青华道宗的痕跡。 白昭文落座,挺拔坐在座上。 虽然钱庄在西北,然而这三层之上的布局,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江南风光。 便是茶桌上小炉沸水,也是江南风气。 …… 胡寒岩开口道:“我去过白鹿原上。见过了你父亲和两位弟弟。” 胡寒岩轻轻抿了一口茶。 “不过是去年偶过,落脚一方恰巧相逢而已。” “然而机缘极为巧合,你父亲正巧要做药材生意,我便给了他一些门路。” 白昭文轻轻嗯了一声。 胡寒岩笑道:“知道昨日为什么沈放教习对你倾囊相授么?” 白昭文摇头。 胡寒岩指著远处拥挤的一处街道。 车马牲口与人几乎將那一处堵得水泄不通。 “前些日子天火之后,各地商贩都极快趁机提了药价。唯独你家老父不肯。” “我庆余堂用三倍的银,收了你家老父亲的药,你二弟的岳父,与你家的长工昨日刚从熙州城回原上。” 胡寒岩轻轻一笑,指著城外道:“明日,我从江南囤积的十万斤各类药材便会从军中的库房里拨出,冲碎整个熙州的药材行情,吸走他们的银子。” “当然,这不过只是第一波。” “十万斤药材之外,是我从江南开拓到西北的商路。” “待到明年开春,但凡有要来西北做生意的江南商贩,都要捎带手带著他们当地各自的药材聚集此处。” “就是有能撑过明日衝击的药商,只要屯著手里的货,便是要替我给西北军中的药材结帐。” 胡寒岩微笑道:“你父亲很不错。” “前日有药商联手请了些地痞到你家去,要强收了你父亲原本低价订下的药材订单,顺便报了不肯与他们同进退的仇怨。” 白昭文心下乍惊,隨即安定。 胡寒岩这般对他说,自然是私下里已经处置妥当。 “沈先生是从湖湘跟著左院的读书人,哪怕有些时候有些偏执,到底也不过只是世家子风流脾性。” “你父亲立身很正直,所以他便顺带著觉得你也算是个可塑之材。” 胡寒岩抚须,双眼如狐狸眼一般微眯。 “你和你父亲是两样人。” 第80章 可怜无数山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80章 可怜无数山 胡寒岩的眼神並没有什么厌恶或是愤怒嫌弃,当然也不曾有什么欣赏。 只是望著白昭文。 白昭文摇摇头,轻轻一笑,有些小小的沮丧。 胡寒岩斟了一杯茶,推到白昭文面前。 “我与沈先生不一样。” “沈放先生是湖湘沈家的长子长孙,是左先生座下的第一位弟子,是读书人。” “他在意你身上有股錙銖必较事事在心,吞人噬血的商贾气。却依旧觉得你只要多读些书,多经些事情,照样还是能回到圣人所言的正轨来。” 白昭文恭谨接过茶。 胡寒岩笑道:“我说了不必多礼……我还没正式教你什么东西。” “这阜康钱庄是我谈生意的地方,今日你既然还未曾学什么,还不曾有什么师徒授受的事实,你就將我当做一个商人。” 白昭文轻轻抬起头,呼出一口气道:“您想买我的什么?” 胡寒岩摇头道: “不是我想买什么。” “而是你能给什么。” 白昭文沉思良久。 胡寒岩接著道:“不论是左院还是我,都不在意你身上的商贾气息。若是左院当真没有容人之量……我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 白昭文沉默良久,沉声道:“我能给的不多。” “唯有公平二字。” 胡寒岩似乎未曾想到这个答案,却又对这个答案极为满意。 “足够了。” …… 胡寒岩起身,笑道:“我要给你上的第一堂课,不是修行,而是商贾。” “天道是公平的。” “当你聚积了越多的金钱,你便越容易成为金钱繁衍的工具。” “愚蠢的商贾,像是被无忧草蛊虫操纵的傀儡,看见银钱堆积在库房中便欢喜不已。” “最快最猛生钱的法子当然是吞併垄断吃人,只要截住了某个行业的流动钱货的大半,便可以吞下整条商线。” “银子会像能自己交配繁衍一样出现在你的库房。” 胡寒岩抿茶眯眼道: “明白了什么叫低买高卖,能挣钱养家餬口的,算是三流的商人。” “能垄一地一行,稍有些积蓄的,是二流的商人。” “真正一流的豪商巨贾,就能明白垄万流之源,最暴利的生意只有一件——” “选择对那个代表权势的人。” 白昭文若有所思。 胡寒岩却摇头道:“直到那个时候,你才会意识到,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 白昭文微微沉吟,低声试探问道: “便如税收?” 胡寒岩双眼微眯,惊喜看著白昭文。 孺子聪慧。 …… 胡寒岩微笑道:“当你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有了足够广的眼界,手下有了足够大的势力……” “那么所有人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你的利益就是所有人的利益。” “一个优秀的豪商巨贾不该是待宰的肥猪,而是狡猾的狐狸或者一座巍峨的山。” “当然……那座山最响亮的头衔不会是商人。” “左院希望將来,世上有无数这样巍峨的山。左院要在西北,埋一些青山的种子。” “不管怎么说,你开闢了八处灵窍。” 白昭文微微垂下头,不知是震惊那位左院的磅礴志向,还是思索胡寒岩话中的可信度。 …… 白昭文抬起头,苦笑道。 “您说的盛世太庞大,我太渺小。这世上如若真有您所说的青山……妖窟走脱大妖,是不是不该有那么多凡人被一朵云吃掉?” 白昭文沉默片刻。 “如果这世上当真有您所说的盛世青山,如果左院当真是这样的一座青山……为什么会有一个出身农家的少年要被人捉去炼丹?” “为什么会有少女被买去当成了奴僕和预备的饲料?为什么会有少年被人当成连路边的野草被隨手烧成灰烬?” “抱歉……如果您和左院当真以为自己是这样的盛世青山,我很难看出来究竟巍峨在何处。” “如果您只是想为了左院做成这世上最大的买卖积累人才奇货可居,我没有看见您的诚意。” “我知道左院其实到底心里还是在意我吃下了那枚人族的眼珠。” “可所有人都只能在意我被逼迫到绝境的选择对不对?” 白昭文轻轻抿了一口茶。 “沈先生对我很好,我也学到了许多东西。可他放下芥蒂是因为我父亲的举措。” “您在这里招揽敲打我……也不过是因为我毕竟有八窍的天赋。值得您落子投资。” “就算关琦禄已经死了……我其实依旧觉得不公平。” 白昭文忽然有些孤独而难过道。 “不是因为关琦禄。” “而是左神庭。” “为什么无忧草的禁令不能推行到芒山,为什么熙州城这人口极稠密处会有妖窟存在。为什么斩杀关琦禄的陈十四他爹会生死不明……” …… 沉默良久。 钱庄二楼的算盘声甚至都能在三楼听清。 胡寒岩面色不变,微笑不语。 白昭文望著眼前的不动声色的碧眼老者,黯然道: “所以其实我说这些话,我依旧有价值的是我天生八窍的天赋。” “不论您如何敲打我,不论我究竟有多少的不满,您或者左院……都已经做好了为我铺下修行路的准备。” “无论我如何说,如何做……只要不是现在从袖里摸出一柄短刀来给自己脖颈一刀。” “我今日所受到的教导和待遇就不会有什么改变对不对?” 胡寒岩道:“但这很公平不是么?” 白昭文顿了片刻,终於頷首。 胡寒岩重新斟了一杯茶,道:“如果当真左院没有保证你的公平……那么你现在就是左院匣中的一枚丹药。” “而不是仅有变成丹药的风险。” “如果左院没有保证那些死去凡人的公平,关琦禄现在应该潜逃到了另一座大城的道院芒山开始继续疯狂寻求延寿的法子。” “如果公平正义需要牺牲……那么一位至少会有所行动的神庭,理应是最后牺牲的那一位。” 白昭文頷首道:“我明白。” 胡寒岩黯然道:“我只是一只偶然华盖当头的狐狸,左院是一座已经枯槁的荒山。” “如果你会为了世上不存在青山而悲伤……甚至只是惋惜,那就已经在將来必定会坍毁的大景废墟里,有一颗青山的种子。” “不管你的悲伤是为了你自己还是其他人。不管你的悲伤会不会影响你日后所坚持的『公平』……” “老实说,我对你所谓的『公平』持一定的怀疑。正如你对左院的怀疑。” “但无论如何,左院都会尝试为你这一份投入……当然也因为你八窍的天资。” …… 开诚布公谈话的过程与结局並不愉悦。 儘管不影响结果。 白昭文茫然地发觉前路虽然顺遂却依旧在他人手中。 胡寒岩对眼前少年究竟是否能如左院所期望持悲观態度。 只是一老一少,几乎都同时去除了所有的情绪干扰。 今日的教习修行。 由全程不在场的左甘棠左院推动。 第81章 初识筑基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81章 初识筑基 “所谓筑基五道,以甲乙青华道筑基最为便利,服食上品灵丹一枚,在筑基时以丹药蕴养法相。” “那枚丹药药力耗尽破碎,即可成道。” “这条路最是便捷,却也最为孱弱……除却江南那一位万法道君之外,还未曾有过走甲乙青华道能有战力的修士。” 胡寒岩从袖中摸出两本书册来。 “再则便是庚辛金戈道筑基,修行杀伐神通,练气境神通磨礪圆足,则孤身以神通斩他人而筑基。” “金道筑基杀伐最盛,然而最麻烦的便是没那么多人可杀……不过若是你愿去前线斩妖,金戈道筑基便有大把的机会。” 白昭文望著黑木桌面,两样书册都是新誊的,封皮一青一白。 胡寒岩沉吟片刻道:“至於你……还有两种法子筑基。” “若你径直打通十二层横骨,锻炼肉身,修行妖道……你会多出一个筑基之后最为重要的天赋神通。” “然而究竟这天赋神通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无先例可考。自有修行开天闢地以来,世上还没有一个长得像人,完全是人但是又是妖的妖族。” 胡寒岩这话说的极拗口,然而白昭文还是明白了胡寒岩的意思。 “只是以妖族法筑基,相应你修行人族神通便有了天然劣势。但究竟是与你这双眼睛互补还是互斥……犹未可知。” “多出的天赋本命神通就是是强是弱,也不可知。” 窗外细雪渐渐停了。 …… “当然,还有第四种法子筑基……以你本身的金光法瞳为本命神通筑基。” “不论是將来修行神通,还是提升丹道,又或是杀伐攻战,都无比强横……唯一的缺陷便是,依旧是从没有人走过这一条道路。” “包括那一位江南青华神庭主。” …… 白昭文抬头苦笑。 “四条路径,两条都不过尔尔,一条几乎是没什么收益的赌命,剩下一条还要我自己试探么?” 胡寒岩望著白昭文道:“修行本就不是容易事。” “再者,自有修行万千年以来,都需要有人开拓。” “这两份功法都不是凡品,你能在此看到他们。正是左院期望你倚靠你天赋推动修行的缘故。” 白昭文伸手,端详著两本功法。 青本为《救苦化生秘籙》。 白本为《太白剑经》。 白昭文沉吟良久,抬头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胡寒岩却连问也不问,挥手道: “左院说了,两本都是你的。” 白昭文轻咳两声,感嘆道:“左院不愧神庭明照。” 白昭文羞涩道:“胡教习,我却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胡寒岩皱眉道:“你说。” 白昭文哈哈乾笑了两声,笑道: “虽然我未曾打算靠丙丁火道筑基,然而究竟炼丹时需要控火……是不是……” 胡寒岩气的脸上乱颤。 “没有!” “你看我长得像不像神通功法?” 白昭文遗憾將两本功法收回怀中。 “沈先生特意嘱咐,修行他的丹道,不可先入为主令你学了其余老旧的丙丁火法,否则你丹道便被困在了小小一个角落里,不得见天地。” …… 胡寒岩见白昭文收下功法,道:“自胎息养气决之外的神通功法修行,除却僧道以外,一律皆务必得官府授予的金钱尾翎。” “下月初一给你授翎的,按规矩来说是叶佳善叶胖子。” “待到你授翎之后,按律法才能修行神通。当然,你身处自己洞府里,要提前修行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要休要让芒山上对你有怨的人发觉,硬是有人要告你你却要生许多波折。” 白昭文记在心中。 胡寒岩道:“所谓筑基,便是將自身神通以真息铸成法相。” “这法相便是你將来修行的根基,是以名为筑基。” “法相在筑基时,只能依附自身,又或依附於自身不可分割,精气神相连之延展。” 白昭文身躯微前倾,显然极为感兴趣。 胡寒岩道:“修行万千年来,所推行一切修行根基便在於法相。” “人体窍穴也好,周天也好,所有的灵气运行,都不过只是粗劣地模仿一种天地间大道的表示。” “於是先贤们便想到……这世上必然会有一个真正贴合大道的存在,所有的灵气运行到饱满,都必然勾勒出一个共同的变化。” “这种想法最终被证明是错误的。” 白昭文疑惑道:“错误在哪里?” 胡寒岩严肃道:“所谓修行,不是听上去一拍脑袋这样修行是对的,听上去是合理的便可。” “每一点修行的进步,都是无数前辈实证的结果。” “所谓的天地万物都有一个至高一统的道……不过只是一个听上去无比合理的空想。无论这个想像多么符合你的认知,在没有实际验证之前,它都不可靠。” 白昭文细细咀嚼了这话语片刻,道:“受教了。” 胡寒岩接著道:“这万千年来无数先贤的探究,所最终得到的结论便是,世间万物的各类形態,都可以成为法相。” “换而言之……世间万物確秉承同一条道而生,然而这道並无形体,也无高下。” “所以,法相从最开始极为孱弱追求虚无,开始向另一个忽视许久的方向探寻。” 白昭文聚精会神,虽未有纸笔,却已將话语凝在脑中。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才是修行的真正要点。 胡寒岩道:“世间修行和生存的本质,便在於灵气。然而灵气所具现出修行者所能操纵的最后一个末端,便是神通。” “修士们没有一个真正贴近大道的统一法相,却可以有无数个贴近於神通释放的法相。” “而当先贤们將灵气的表达方式和神通收集起来时,便察觉到了五行之学。” “法相和筑基自此才开始有了规整统一的章程,而不是在练气境苦熬数十年,才能使得气满自溢。” 白昭文试探问道:“也就是说……原本修士所修行出的法相,是以功法为基,而不是以神通为基?” 第82章 买不到的丹药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82章 买不到的丹药 胡寒岩頷首。“筑基要点,便在於此。” “你的身躯和意识会本能贴合於功法本身运行的內收,然而筑基法相的构造却应当蕴含外放之意。” “神通在於外求,你显露法相是为了施展神通,而不是在日常以法相修行。” “当然……並不是没有人试过这样做。只是最终都发觉消耗的灵气,维持的时间,最终修行所得都比不上以神通为基修行法相的修士。” “那些快人一步的修士,先行突破了更高的境界,虽然先前有所不足残缺,却更快补全。” “毕竟……修行大道,便在爭先二字之上。” 白昭文已是明白了胡寒岩言语中所蕴含出的那些残酷。 只要你先一步比他人有了更高的境界,那你便可以取走九成甚至十成你能掠夺的资源反哺自身。 譬如……一个追求修行完满耗时三十年的练气境,在修行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根本不会存在。 因为在这三十年中,和他同境界的人已经突破了筑基境,已经掠夺走了他所有用於在练气境修行的资源,在筑基境补强自己。 快,在某些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先进和圆满。 …… 白昭文心中却有了一个猜想。 所谓的修行自筑基之后以法相为基,不是因为天下只有法相这一条修行路径。 而是当天下所有的修士將以法相为核心的筑基境开发完满时,更高层的资源已经不足以让大修士们维持和平。 在所有修行资源都足够的时候,人们自然都是谦谦君子,这世上足够存在一个共同的……至少大部分修行信息可以相互交换的时代。 很难说那个时代究竟是伟大还是落后。 那是一个能將自己脑海中的幻觉和猜想坚定不移当成修行金科玉律的时代。 那也是一个可以將自己所发掘出的修行知识满怀欣喜和他人分享的时代。 这个时代在筑基研究到神通法相的时候结束了…… 每个人都只能最快地通过唯一已经成熟的法相神通筑基保持最强大的战力,最快速最具有性价比的修行境界。 而修行史上不会大书特书其缘由。 只有灵光一现,偶尔猜想到那“修行筑基自此为始”、“此修行法自此为天下正统”的记载背后的悲凉。 …… 胡寒岩见白昭文出神,虽然想不到他脑海中到底想到了什么,却也静静候著,等他回过神来。 白昭文悠悠嘆息一声,却抬头问道: “胡教习……这些自练气到筑基的修行知识,已经成为教习秘传的本事了么?” 胡寒岩摇头,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 “自九百年前始。” “神通不私授,满汉不相流。小族驭大国的必有之策……若是你当真能明白究竟是如何一回事,那你便自然知道左院承担了什么。” 白昭文思索片刻道:“真的不会出乱子么?” 胡寒岩微笑道:“我已经同你说过了。” “左院希望你在大景倾颓的时候,做一座青山。每个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大景会倾颓,但总需要有人撑著別人头上的天。” “至於什么方式……撑多大,那是你的事情。” 白昭文頷首。 …… 天色已过了正午。 楼下送了两碗的切丝油泼麵来。 红彤彤的辣子油盖在面上,上头的芫荽微微被热油烫的捲曲。 送面的依旧是那位前堂先生,白昭文到楼梯处接过托盘,自端回桌上。 “用过了饭,今日下午你便可以开始修行神通,有所不解之处或是有疑难之处,可以问我。” 胡寒岩望著天外的寒云,道:“修行修行,既是你自己修,亦是你自己行。” “我没有什么时日每日教导你究竟如何具体的灵气如何流转,细致如同保姆。这样所教出的学生不过只是个不如我的废物。” “左院不喜你的性子……然而对你期望甚高。” 白昭文端著辣子油泼麵,埋头苦吃,满头是汗,抬头道: “胡教习,我想买一些养气丸预备筑基用。” “內院每月所派发的养气丸,实在过少。” 胡寒岩將目光从窗外收回,幽幽盯著白昭文笑道: “怎么?昨天和沈教习说是有朋友要买,今天便是你自己要买了?” 白昭文对著那碧如琥珀的非人瞳子,不慌不忙,埋下头猛扒了一口面,抬头道: “陈十四要买,和我要买也不曾有什么衝突之处,我所言都是实话。” 胡寒岩哂笑一声。 “老夫最喜欢的就是你睁眼说瞎话,明明没道理的话却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被人戳穿了居然还能倒打一耙。” 白昭文嘿嘿一笑。 “过奖过奖,谬讚谬讚。” 胡寒岩却摇头道:“倒是想不到陈十四能將他自家秘传筑基的诀窍教给你,那你人品倒也不是十分低劣下乘。” 白昭文舒畅打了一个满是热气的嗝,笑道:“学生人品自是十分英俊瀟洒。” 胡寒岩大笑起来,手中的阔口深底大面碗也颤起来。 白昭文陪笑起来。 胡寒岩脸色翻转,漠然道:“不卖。” 白昭文笑容止歇。 胡寒岩摊手道:“第一,左院不让卖。第二,养气丸是军备物品,军中底层修士用量巨大。” 白昭文抬头道:“左院为什么不卖?” 胡寒岩微笑道:“如果陈十四愿意收下他那些师兄弟凑起来的养气丸,愿意欠下这个人情,他陈家的筑基法自然可以完满。” “当然,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看著自己的师兄弟在西疆前线战死,像他这种剑修……几乎没有別的可能。” 白昭文嘆息道:“陈十四只是执拗,又不是傻子……他不愿意去,又为什么要非逼著他去呢?” 胡寒岩冷冷道:“那就老老实实普通筑基。” “如果不愿意到西疆抵御妖患……那凭什么要有给他更高一层筑基的机会?” 白昭文问道:“这话是左院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胡寒岩嘴唇微张,想不到白昭文会敏锐问出这句话。 左院確实不曾这般说过。 第83章 食桌之约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83章 食桌之约 白昭文摇头道:“如果左院真如您所言,就怎么也不该惦记人家的宗门。” “至少不管怎么说,人家宗门里就算是长老还不曾动弹,年轻一代都已被左院掏空到战场上卖命了。” “为什么非要惦记著人家一个孤儿,非要將他吃干抹净才够?” 白昭文主动收起两个面碗和筷子,將面碗收入托盘里,递到楼梯边上放下,迴转道: “用什么法子筑基,有什么法子筑基……应当是伟大神庭之下的自由,而不是不想卖命就连按理来说能买到的丹药也买不到。” 白昭文耸耸肩道:“左院不想卖是真的……非要说什么军用丹药,我相信从生意的角度上来说,陈十四能拿出来买丹药的资源,一定比那些养气丹更被前线需要。” “规则是规则,可您总不能无耻到说潜规则不是规则。你买我卖,天经地义。” 胡寒岩也不著恼,斟了一杯茶,漱了漱口。 胡寒岩微笑道:“当然没有不守规则。” “你先前所说的云妖侵袭熙州,十三日前的那一夜,如果我说有陈十四他父亲的一份罪过,你信不信?” 白昭文愕然。“不可能!” 胡寒岩道:“如果不是他招来了江南的神庭在周围虎视,左院完全可以亲自出手镇压关琦禄和云妖。” “如果不是有江南白莲神庭的白莲圣母来降,也不会后来的天火滥烧。” “倘若不是念在他无意为过,又捨命斩了关琦禄,加上陈十四本就是剑修的天才……芒山上的那些旗人老东西,加上仰天宗里有异心的长老,已经將陈十四活拆了百八十遍了。” 白昭文疑惑不解。 胡寒岩看著白昭文的神情,却知道他究竟在疑惑什么,道: “若將来你有机会去江南,便自然知道江南究竟是什么模样,也自然知道……所谓的叛逆,有些时候或许真有它的道理。” “所谓的叛逆未必就是错的,所谓的朝廷未必就是对的。天下事纷乱千年,才能分辨谁究竟才是中流砥柱。” “陈十四和他父亲所用的尺和他们所见到知道的风景,你却未必见过。更何况,九百年前,景朝君主入关时,陈家祖籍大同。” 白昭文自然不知道当年大同发生了什么。 胡寒岩却也没有向他解释当年景军入关时,大同城只活了三五个在牢里死囚,其余城破之时悉数被屠的事。 白昭文没有往下继续问下去。 白昭文犹豫片刻,却还是开口道:“除却这条法子外,还有没有办法能弄到养气丹?” 胡寒岩摇头道:“丹师清贵,人数稀少。” “就是出了大价钱,能沉下心炼製这等基础丹药的丹师却也极少。再者,能成丹师的修士也早不是练气期,每一张丹方都价格昂贵,没人会买一份用不到的丹方回来。” 胡寒岩望著白昭文道:“如果你当真想要救你那位剑修朋友,应当立刻劝他受了他那些师兄弟的好意。” “芒山已是向左院施压,要在来年开春,派三名从关外调来的练气境和筑基境披甲人,要挑战道院內院弟子……指名了陈十四。” 白昭文已是第二次听到关外,先前童康他们也说自己从关外来。 白昭文揉了揉久坐有些酸疼的腰,皱眉问道:“很强么?” 胡寒岩凝重道:“很强。” “有多强?” “每天都容易没命,但是活了下来,你说强不强?” 白昭文长呼了一口气:“旗人还有比汉人更不要命的?” “如果九百年前,旗人比汉人还惜命,今天龙椅上的人到底姓什么,应该会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白昭文嘆了口气,深以为然。 “大景朝以东北白山黑水为龙兴之地,在寧古塔驻军,勒令从前军户不得入关,西部南部不得有居民擅自出关,违令即斩。” “三个守老祖宗坟的卫队兵……” 胡寒岩白了白昭文一眼。 “西疆大妖的背后推手是北罗剎国,白山黑水再向北,便是北罗剎国的疆土。” “寧古塔一年泼水成冰的时节是五个月,能识字读书被流放的汉人在那里是各家抢著要的座上宾。” “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们,只要完成一个任务,便能被旗中贵胄收关內成部曲,妻儿老小全都能入关……你觉得是你惜命还是他惜命?” 白昭文嘶了一声。 要是这般说来,那將自己活活震死的旗人青年和童康那么拼命。忽然就是一件不那么难理解的事情了。 白昭文嘆一口气,道: “就算他们不要命,陈十四才练气境,派筑基境来以高压低,还以多欺少,是不是太不要脸了一点?” 胡寒岩抿了一口茶,道:“现在那三个都是练气境,明年开春才突破,他陈十四不愿突破,能怨谁去?” “不过要是你愿意,你倒是也可以助战陈十四。” 白昭文咳嗽两声,將口中的口水喷出。“我不要命了?” 胡寒岩认真道:“左院的意思是……他们会是很好的磨刀石。” “如果你想金戈道筑基的话,这就是你的机缘。” “另外再提醒你一件事,关琦禄死了,可佟佳氏还在。不管是陈十四死了,还是你將来有了点小名声……想弄死你的人一样不少。” 白昭文嘆口气道:“却不是苦也!” 胡寒岩道:“所以不管是为了得到左院的青睞,还是为了多扶持些自己的朋友,儘早筑基也不是什么坏事。” 白昭文扶额道;“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自己筑基都还没什么著落,难道让我上去拿头给人家砍么?” 胡寒岩抚须而笑。 “你是八窍的天骄,当然要有天骄的本事。给你三个月不能筑基,被人活活打死,老夫只会拍手叫好。” 白昭文愤愤道:“那我要买养气丸!” 胡寒岩摊手道;“没有。” “陈家的筑基法耗费甚大,而且谁也没想到陈十四居然能和你对上眼,给你指点了秘传筑基法。” 胡寒岩狡黠而笑。 “若是给了你养气丸,你塞给陈十四,自己抽了外快。事情他扛,好处你吃。” “顺带还救他一命,老夫岂不是亏死了?” 白昭文瞠目结舌,这碧眼老者简直是他肚中蛔虫。 胡寒岩得意一笑。 “你要有本事不惧叶胖子这回真恼了给你下了蛊虫,也不是不能寻他去买些养气丸。” 白昭文以头撞桌。 胡寒岩忽然认真道:“当然了……还有一个法子。” 白昭文惊喜抬头道:“什么法子?” 胡寒岩大笑道:“你自己炼个千八百丸的给陈十四不就成了?” 白昭文思索片刻道;“您倒不至於连药材都不卖给我罢?” 胡寒岩双目微瞪,失笑道:“你当真以为你一个练气境学两天丹道的后生,能独自炼出一炉丹来?” 白昭文无趣瞥了一眼胡寒岩。 爱开玩笑的老头有时候真的很討厌。 胡寒岩大笑道:“当然不会卡你的药材,你只要有钱,买多少灵草药材都成。” “你要能炼出养气丹来,我把这桌子吞下去!” 第84章 关爱空巢老人刻不容缓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84章 关爱空巢老人刻不容缓 白鹿原。 宗祠前已是堆起了一座高耸的柴塔。 木柴错落有致叠成大约四五人高的塔,最下是野枣树,再上一些是柏木松木。 越是结实耐烧的木头,便越是在下头。 柴塔堆在宗祠的空地前,村上的老人们原本有些絮絮叨叨,以为新来的年轻司佐不过只是劳民伤財,官府实在好大喜功。 然而在天火之后,这些声音却都消失不见。 出於今年天火的缘故,临近熙州的诸多村子都只能用积攒下的秸秆和原本累积的木柴烧火。 大多未曾在大火中离奇失踪的村子,都只好將柴塔上的木柴拆下来,用於日常生活。 …… 在大家都有这柴塔的时候,那便实在是一种劳民伤財,把村里的学童和少年心都勾到不在学堂里的一种荒唐举措。 然而当此时东边的村里烧木柴成了某种奢侈之后。 柴塔便成了村中幸福安乐以及白鹿村优於其余村落的某种体现。 儘管没有人这样说。 然而终於还是大多数人都转换了对柴塔的態度,顺带著转换了对那位有些南方古怪口音,唤做沈鸣的年轻司佐的態度。 尤其是在沈司佐当真收拢起了流民青壮,当真办起了团练之后,更是如此。 所有人都在期盼著新年儘早到来。 …… …… 白家的院落同时瀰漫著喜悦和沉闷的氛围。 白稼轩又一次病倒而倚靠著年轻时强健的体魄恢復,除却再多了些白髮之外,至少在外表上没有什么异样。 白稼轩下意识地嘬了一口已经不曾装著菸袋的白铜水烟壶。 周药师极为严肃地在从白昭武身边离开时,警告了白稼轩。 然而掛了半辈子在手上的烟壶却总不是那么好放下,且遇到了麻烦事却总不自觉嘬上那么两口。 屋中唯一有些喜色的是长工鹿三。 被鹿梓霖和沈鸣沈司佐带回来的少年不是鹿延鹏,而是长工鹿三的独子。 …… 鹿三抽了一口烟,从马號里將秸秆剁碎了,欢喜地拍了一下大红马的脸。 鹿延谦的回归,对於他而言,反倒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喜事。 多年的农户生活,从不知多少千年前关中土地上的祖辈,就已是养成了对苦难极高的耐受性和先见性。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向来都是如此。 不能忍受苦难的个人和家族,一定会在苦难的侵袭里消亡。 关中汉子们总是沉默。 於是能够沉默著生活下去的世世代代的男人们女人们,逐渐演化出了两种个性。 或是如白稼轩一样,遵守著自己的规则,而后潜藏著无限对於向上的热忱。 又或是像鹿三一样,期望著一切都还在那熟悉,虽有些痛苦却安稳的轨道。 白稼轩叫住鹿三,拍了拍这位向来令他放心,有如半个弟兄的鹿三哥。 “三哥,我有话同你说哩。” 鹿三应了一声,看著白稼轩的神色,便已是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心中有了些数。 白稼轩有些疑惑鹿三究竟为何没什么失望或南国的神情,却也不曾深究。 鹿三的沉默和平静才是他所熟稔的。 白稼轩同鹿三蹲在院子里,鹿三啪嗒啪嗒抽著菸袋。 白稼轩轻咳了两声,道:“三哥,兆谦虽是不能去修行,却毕竟是要做事的。” “若是不嫌路途遥远,熙州城里的药材生意,便先隨著冷先生来回走些日子。待到熟了路途,行情也通晓了。” “过个一年半载,便可以在熙州城稳定下来,討一门亲事安定下来。” 鹿三抽了一口烟,默不作声。 白稼轩道:“若是觉得生意上的事情不成,便隨你在药园里做些活计。” 鹿三依旧沉默。 白稼轩有些焦急道:“三哥,你说句话哩!” 鹿三摇摇头道:“隨他自己去罢。” 鹿三起身,扛起锄头便向外行去。 白稼轩嘆息一声,看著鹿三所住的侧屋,门不过虚掩,隨即推开门帘,向里进去。 鹿延谦形容枯槁,头髮乱糟糟地坐在床边。 见到白稼轩进来,少年眼珠微动了一下,才想要起身迎接,却被白稼轩按下。 白稼轩才想说什么,鹿延谦却沮丧摇摇头。 “稼轩伯,你在外头说的我都听见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就是……让我缓缓哩。” 白稼轩坐下。 鹿延谦神情恍惚,絮絮叨叨向白稼轩將道院大考的经歷顛倒混乱说了。 白稼轩听了许久,才大致捋出了事情经过。 道院之中不知是谁,要害鹿延鹏与白昭文文,其中有人在寻他们二人时,顺手伤了鹿延谦的窍穴。 是以鹿延谦在运转修为时……立刻重伤,不能成功。 只是幸好未曾有人继续下手追杀,鹿延谦不敢继续在熙州城中待下,是以慌乱出城,借住人家。 谁知又遇上大火焚秦川的天灾,清晨起来还不知怎么一回事,便已被一群浑身著铁甲的重骑军围住,五花大绑押解要去杀头。 只是幸好鹿梓霖带著那沈司佐及时赶到,將他认下。 白稼轩眉头深蹙,久久不语。 白稼轩轻轻拍了拍鹿延谦的肩头,便向外行去。 遇到这样的挫折和险境,能活著回来,已是侥倖,心下里多出的诸多恐惧愤怒,自然需要时间消解。 劝不得什么。 白稼轩行出侧屋,一阵冬日的穿堂风从院外入。 风萧萧。 白稼轩抚胸闷哼一声,倚著院里的木柱软倒在地。 一口鲜血喷地上,带著些粉红的泡沫。 白稼轩颤颤巍巍站起。 粗糙的右手挣扎撑著木柱时,力道却有些缓。 …… 无计可施。 白稼轩沉默地向后院行去。 不要说是道院里的事情,就是熙州的事情,他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影响。 而今昭文已从道院中送回了家书,已成功考入了內院,此次的风波应是已经度过了。 然而入熙州不过连两月,便已有生死危机。 白稼轩懺悔地从后院望著前边新砌起的牌楼。昭文的性格他其实很早便知道,毕竟从来知子莫若父。 昭文不能安心地待在这片黄土原上,儘管他从没有在自己眼前表现出这一点。 然而白稼轩知道。 所以那第一枚通天丸,他才会毅然决然给了昭文。 哪怕没有那枚通天丸,没有原先开六窍的资质,昭文也会离开这里。 …… 对昭武的不公却也是对昭文的不公。 那枚通天丸买断了昭文对他还不知道的家业的所有权利,以及神秘莫测周仙师的指导。 昭文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他究竟错过了什么,只是偶尔会怀疑自己的父亲有了奇遇,居然能得到一颗通天丸。 白稼轩沉默。 昭武会留在这片土地上,会绵延白家子孙后代,儿媳妇已是有了身孕。 像是一颗种子被它的根系永远的禁錮在土地上。 这也是他的选择。 …… 白稼轩闔上门,將自己置於昏暗的后屋中。 光影在他脸上流过。 他知道长子的凉薄,也知道次子曾经在成家之前对外的嚮往。 然而他对的起白家的祖宗,对的起白这个姓氏,却对不起自己的两个孩子。 白稼轩孤独而沉默地不知道寻谁诉说。 昭武越是孝顺,他便越是刺痛,越是想起那一日在祖坟前的决断。 有些时候他甚至刻意偽装出依旧强健的模样,避免被自己的孩子和儿媳关心。 哪怕是昭文凉薄,可家信里也没有提到他在熙州的危急,不过只是將喜讯送回了家。 他早就不敢看那封家书了。 老妻察觉到了他的衰老,也察觉到了他心中积压的抑鬱。 却连修行是什么都不甚明白。 那位偶尔会来看看自己的无形无相周仙师……总是尊重自己的一切选择,永远疏离在外。 家业越来越大,明年便要添丁进口。 却好像越是孤独。 白稼轩忽然理解了明明儿子被退回挫折,鹿三方才却不经意间显露的微小欣喜。 只是他想……若是再让他回到过去一次。 他依旧会这样选择。 第85章 铸剑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85章 铸剑 白昭武最近很忙。 清晨便要从妻子的怀抱中脱出……自从身孕有了些微的显怀之后,冷秋水的睡姿便差的离谱。 尤其更是畏惧寒冷。 不是將他的被子抢走裹在自己身上,便是死死抱著他像八爪鱼一样不肯鬆开。 白昭武抱著妻子在怀中,每日里起床时却都脸颊红扑扑的,不得不狂奔上山,消耗体內的火气。 白昭武嘆了一口气。 年少夫妻,乾柴烈火。 当真难把持的很。 幸好现下是每日都有事情忙。 …… 自从修行进步之后,每日里睡眠的时间便越短。 也就恰好將要多出时间做的事情补上。 一大早要偷偷带著麦粥和菜,送到山上那位终於能简单坐起站立的中年道人手上。 接著要按照周药师的吩咐,向著那被內置了符籙的山神像焚香行礼。 而后便是服下那莫名其妙刀客所送来的养刃丹药,温养那柄被斩碎的黑剑。 剑丸遍体漆黑,內观依稀可以看到无数的细小碎裂痕跡。 那刀客给的丹丸確实极为有效,再加上周药师为白昭文所预备下的筑基剑丸本来初始品阶尚且不高。 才不过用了三颗便几乎修復如初。 余下最后一些收尾的温养,却已经可以不必丹药辅助了。 剩下大半瓶十余颗丹药,白昭文留了几颗,便將剩余的丹药餵给了那中年道人。 …… 中年道人已经醒了。 只是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识记忆,仿佛泥雕木塑一般坐在破庙里。 如周药师所言,在每次白昭武温养剑丸,练习飞剑的基本操控,以及白昭武向那面目逐渐女性化的神像上香时。 中年道人都会有一些似乎要恢復的模样。 但那温养刀剑的丹药似乎起了更大的作用。 在某日白昭武为中年道人服下丹药之后,居然在神像后发现了那断裂的木剑。 凭空出现,烟燻火燎。 白昭武打量了一眼木剑,试著摸了摸剑刃。 明明未曾开锋的木剑,却將他手划破了一道口子。 木剑极为沉重,不知重多少斤。 白昭武已是练气八层,在不运神通的情况下,也能將家里磨盘和牛马的食槽轻鬆捉起。 然而即便他运用神通,费尽气力握著木剑剑柄面红耳赤一提,却只將它微微抬起了不到一寸便精疲力竭。 而最为神奇的便是,木剑所出现的那一方小小供桌,竟不曾被锋芒所伤,更不曾被木剑所压垮。 白昭武突发奇想,想要试试搬动破旧供桌,却依旧被压著难以起来。 …… 白昭武嘆一口气,將身中真息平定。从山神庙前的大石收起五心朝天的坐姿。 趁早练剑完毕还要赶回去。 剑丸迎风暴涨,转瞬化作三尺无柄轻薄长剑,在空中迴旋。 周药师坐在鼎中,閒適地泡在乳白色的液体中。与先前翠绿的药液不同,这白色的液体仿佛是燃烧的香菸向下沉淀凝而不散。 无面道人虽在冬日,却依旧手摇摺扇。 周药师摇头敲扇,嘆道: “说了多少遍,御剑要重意不重形,更不要用你对《青华养气诀》的功法理解和运气思路在御剑上。” “你御使的是剑!是剑!” 白昭武闻言愈发慌乱,手中指诀一抖。 黑色长剑斩在山崖上,留下了一道剑痕。 崖壁上剑痕中,有一枚残破松果,转瞬生根发芽,生长成极茂盛的松树。 周药师:…… 周药师手中摺扇顿住,怔怔看著山崖上的松树。就连青华鼎中的白香液都似乎凝住不再流动。 白昭武惭愧低头。 周药师深吸一口气,仰天崩溃又哭又笑。周药师近乎绝望哀嚎道: “同你说了,剑意!杀人的剑意!” “杀人!” “你一剑砍在人身上,给敌人斩的百病全消身强体壮。难道指望人家在和你斗法的时候,还付你诊金么?” “已经练了七日剑了!” “难道將青华真息先去除青华气息,然后以精纯真息化作丝线,另外在寻到你和自身剑丸的共振,体会其中的剑意。身躯內用川流的涌动,而后以互不干扰的真息附著青华神通,经过计算形成一式……最终融匯两道,难道很难么?” 白昭武:“……” 白昭武垂头。 周药师忽然觉得自己说话確实有些过分。 “算了,你不是天才为师是知道的。就是晚一点筑基,筑基之后稍弱一些……將来等为师神庭重建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白昭武伸手收回黑剑,神识中惭愧道: “师父,让我再试一次罢。再练几次,说不定就会了。” 周药师仰天苦笑道:“就当是为了为师,你收手罢……” 白昭武惭愧不已。 …… …… 驀然,黑剑凌空飞起,回到白昭武手中。 白昭武惊讶转头,却听得一声许久未开口导致的沙哑冰冷嗓音。 “把剑握在手里。” 黑剑原本轻快灵动,足可以使其千变万化的剑刃只听到中年道人的声音,便已是微显恐惧而颤抖。 仿佛一只弱小无助可怜的黑豹见到了山中的兽王。 黑剑霎那震颤发热。 缓缓化作一柄重剑,生出黑铁柄来,紧紧贴在白昭武手中。 黑剑中有只微弱黑豹才想挣扎,却望见了中年道人的眼眸。 黑豹伏在剑中,不敢有丝毫动弹。 中年道人薄唇微启,从口中吐出一声。 “敕!” “斩!” 白昭武不由自主,手中生出一股剑意,握著手中长剑,径直向山崖上初生的苍松斩去。 一道黑芒闪过。 松树安然无恙。 白昭武转过头,中年道人却已经转身,呆滯坐回了庙中。 身后山崖齐刷刷断开。 巨石轰隆隆从山上滚落,带著小半座山崖齐刷刷滑下。 土石轰然入山谷,激起灰土无数。 白昭武惊的呆了。 周药师不知何时,早已悄然退回白昭文识海。 …… 白昭武兴奋上前,问道:“前辈,您醒了?” 中年道人目光虽然死板呆滯,闻言却还是皱了皱眉。 白昭武知道自己问了废话,尷尬轻咳一声,问道:“前辈是哪方修士?出身何地?姓名何处?可曾有亲属家眷?” 中年道人皱眉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白昭武摇头道:“我怎么会知道前辈您是谁?” 第86章 铁顶山神庙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86章 铁顶山神庙 破晓之前,天幕是种掺著青灰的黛色,最后一颗启明星还钉在西边山樑上,清冷地坚持著。 山峦的剪影厚重而沉默,仿佛墨汁泼洒出的凝固波浪。第一缕天光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东边山隘处泛起极淡的瓷白,像稀释的牛乳无声浸润著苍穹的边缘。 中年道人坐在山神庙中,神情无喜无悲,无怒无惧。 “我是谁?” 白昭武低声道:“庙后有一柄木剑,是我捡到您……额……不,见到您的时候您手里用的。” “要不您回去看看?” 中年道人頷首,行至山神庙后。 木剑在供桌上巍然不动。 中年道人伸手握著木剑……木剑陡然脱手而出,飞到神像之后。 中年道人皱眉,望向白昭武道:“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 白昭武奇道:“不可能,这確实是您的剑。” 木剑躲在神色柔和已是变作女子像的神像背后,悄悄露出一点剑柄来。 中年道人揉了揉太阳穴,皱眉道:“我是剑修?” “是了,我是剑修。” “是了……我还是一家道观的主持道人。是什么道观?” 白昭武抿唇,小心翼翼向中年道人讲了那一夜他剑斩了枯瘦饿鬼的事。 中年道人眉头紧锁,对此一无所知。 中年道人神情僵硬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白昭武神色诚恳道:“我姓白,名昭武,是这附近的农户。” “前辈若是遇到他人,或是想起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迴转去,千万不可向他人泄露我容貌姓名。” 中年道人有些奇怪。 眼前这黧黑少年明明不愿透露身份姓名,却又不做隱藏,將自己姓名坦然相告。 中年道人沉吟半晌,沉声道:“你过来。” 白昭武有些疑惑,却还是不疑有他,上前凑近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双手並作剑指,按在白昭武手腕玄关,隨即抬手,猛然向白昭武咽喉点去。 白昭武眼睛一花,剑指便已经到了咽喉。 中年道人缓缓放下手,疑惑道:“你不怕?” 白昭武背后冷汗直流,沉默片刻道:“其实是怕的。” “但您手太快,没反应过来。” 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双眸淡漠望著白昭武,虽魂魄已伤,生人如死者,七情无所依。 然而灵光仍在。 眼前的黧黑诚恳少年,慌乱之余里,却並无心虚,言辞应皆是属实。 中年道人沉默片刻,却也不想深究太多。 “你既也是剑修,以后每日这个时辰上来,我传你剑术,算是你一份机缘。” 白昭武惊喜过望。 他原本不存此念,然而中年道人方才不过一声轻喝,自己手中黑剑便剑意蓬勃,斩山断崖。 此刻中年道人竟要传授自己剑术,实在是大喜过望。 白昭武才要拜下,才低头却又抬头,遗憾道: “在下已有师承,前辈……” 中年道人摇头道:“些许剑道,无关修行,不必关联师承。” 白昭武欣喜道:“多谢前辈。” 中年道人不语。 除却这具知觉模糊的躯体似乎境界颇高之外……他已经忘却了什么是修行。 除却还有些本能一般的剑术,已是一无所有。 中年道人挥手,示意白昭武可以下山。 白昭武收拾了碗筷,乘著天色初明,便飞速下山去了。 …… 山谷里的雾气开始流动,不是散开,而是被无形的气流梳理著,一缕缕缠绕在半山腰,如同山神甦醒前漫不经心打出的呵欠。 露珠在草叶上凝聚,颤巍巍的,每一滴都囚禁著一个將醒未醒的世界。 忽然有早起的鸟试探著叫了一声,单个的音符,清冽冽地划破凝滯的空气。 紧接著,更多的鸣叫从四面八方响起,织成一张疏疏朗朗的网,罩住了这朦朧的晨光。 终於,太阳触到了山脊线。最初只是一道极细的金弧,锋利得能割开夜色。 隨即,它不可阻挡地向上涌现,將温暖的光瀑倾泻而下。 山峰依次被点燃,从山尖开始,金色迅速向下流淌,驱散阴影,照亮岩石的纹理和松林的层次。 中年道人闭目静坐良久。 这庙宇令他很是亲近。 不知是从前曾是道观主持的缘故,还是那尊男身女相的神像的缘故。 一切都浑浑噩噩。 木剑从神像后悄悄出来,试探著靠近中年道人。两截已摧折的木剑才拼凑起来,在空中时微微有些滑稽。 木剑仿佛有灵,歪著剑柄打量著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睁眼,伸手一摄。 木剑慌乱挣扎,却已入中年道人手中。 中年道人垂眸端详著手中的木剑,若是白昭武说的是实话,这柄木剑便是自己用的剑。 理应有所痕跡。 木剑渐渐安定下来,中年道人手指滑过剑柄。 正反两面有字跡在其上。 “陈柄。” “平天下。” 中年道人蹙眉。 到底是剑叫陈柄,自己叫平天下……还是自己叫陈柄,剑名平天下? 木剑上有些白蒙蒙的物事,像是某种植物的凝霜,如同莲叶上的细绒。 柄上有手印,似是那黧黑脸色的少年曾经尝试搬动过木剑。 中年道人用左袖拂去了木剑上的白霜,没有过多在意。 只是此刻才发觉右臂袖子已是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扯了下来。 明日或者该让那黧黑脸少年带一件新道袍上山? 中年道人拍了拍又开始有些躁动的木剑,將木剑插在腰间,行出门外。 山神庙不算大,处於山崖之上,颇为险峻。 最为难得,小庙屋脊所用竟全是铁瓦。 庙宇边还有残破石刻,中年道人上前大致辨识。 村庄里半文不白的话语,配上勉强算得上端正的石刻手艺,倒也相宜。 说从前村中有王姓者,自幼力大无穷,素来横行无赖。 后来有日梦有鬼卒持铁链叩门,言其当入无间地狱,遂发心修愿。 散尽家財在此山中修一座庙宇,日日独自一人背负千斤铁瓦上山,为庙宇加顶。 自此神灵降焉。 铁瓦年年风雨不锈,所求多有灵验。 中年道人靠著右手知觉与模糊视觉良久读毕了碑文,却不过一阅而过。 碑文模糊不知何朝何代,其上事跡荒诞不经。 人间作恶多了的人,却又知道自己的弱小,或者总归知道自己不对。因此上疑心生鬼神,篤信万分的事,確有存在。 然而这世上没有神灵。 中年道人摇摇头,却还是不曾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庙宇中男身女相的神像的確有股莫名的亲切感……不过却不是信仰,而是亲近。 庙匾上不过刻著“铁顶境护山尊神”数个字。 顶上的铁瓦的確不曾锈蚀,然而也不曾有什么灵气手段在其中。 倒是架在屋脊中的横樑两侧,已是化成了漆黑坚硬坚硬如墨玉的雷击木……值些凡俗的银子,然而终究与修行界无关。 中年道人摇摇头,寻了一处清泉,微微清洁后便回了庙中。 庙中空空荡荡。 神像破碎大半的泥塑面庞微笑望著进门的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腰间木剑,陡然开出一朵白莲来。 中年道人漠然退后,一丝惊嚇也不曾有。 神像驀地睁开双眼,口吐白莲。 白莲中又有无数虔诚回音,呢喃道:“真空家乡!” “无生老母!” “真空家乡……” 神像上微有白气升腾,似一位年轻女子神情,惊喜望了中年道人一眼。 然而白气极快便散。 中年道人才问出“你”字,神像上的神情便已经消失。 白莲片片纷飞,化作细碎的白霜。 第87章 暴露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87章 暴露 白昭武並不知道那座山神神像上的异样。 周药师轻摇著摺扇,心思却全然不在周遭,右手掐算不休。 白昭武行到院边,右耳忽然一动。 有人! 有人要从自家院子里悄悄出来! 此刻天未大亮,街上行人半个也无,自家又门户森严。 前院里鹿三伯和回来的延谦睡著,如何会有人这般躡手躡脚出来? 白昭武心神陡然一紧,右手青芒微闪,闪身院墙外侧,轻轻等著那人出来。 周药师灵光一扫,才想说什么,手指掐算却驀地加快。 院门轻启,那身影窜出来,白昭武却才放心。 不是什么强盗蟊贼,是自家三弟白昭义。 白昭义探头出来望了两眼,隨即轻快闪身出来,鬆了一口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少年轻轻关上院门,转身过去却是一片黑。 白昭义心臟猛地漏了一拍。 背光的高大身影脸色黧黑,看不清容貌,不知是麻匪还是妖物。 白昭义咬牙向外一衝,却轻轻被一扯一按,定在原地。 “大清早的,你出去做什么?” “二哥?” 白昭武敲了敲白昭义的头顶,食指如敲木鱼敲了一个暴栗。 白昭义吃痛,抱头不敢出声。 “我说你这几日如何昏昏沉沉的,徐先生都向我告过状了。他人读书时节,你居然在瞌睡打盹。” “大清早去外边瞎玩,如何能有精力读书?” 白昭武嘆息一声,怒火已熄。 白昭义低声问道:“二哥,你出去做什么?” 话音未落,街头便有人经过。 兄弟二人抬头,却是那位年轻沈司佐,来势甚急,甚至似乎用了神通,极速在街上巡过。 年轻司佐神情匆忙,似乎才从床上起来,还未曾醒来,腰间擎著一柄长刀,扫视过兄弟两人。 见到是白昭武与白昭义,沈鸣右手才从刀柄上按下。 白昭武是他亲选的团练副使,白昭义不过只是个还在读书的少年。 沈鸣停下,看向两人,问道:“你们可曾看到有人大清早从村中经过?” 白昭武摇摇头。 白昭义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二哥不就是方才从外头回来? 少年悚然一惊,不敢將视线望向二哥,镇定摇摇头。 沈鸣沉声道:“方才感应到一股妖气在村中游荡,而今却消失了,你们自小心些。” 沈鸣忽地皱眉,看著兄弟二人道:“你们大清早的不在家中,在院门这做什么?” 白昭武摇头,拎著白昭义道:“小弟顽劣,平日里家教严了些,没时间放他出去贪玩。想不到大清早便……” 白昭义目光望向沈鸣,苦笑眨了眨眼。 沈鸣一头黑线。 白昭义年纪虽小,却別有一股豪迈气质,村中的孩子们都服他管束。 大多村中的农民望著沈鸣一身官服都敬而远之,然而白昭义甚至能和他打成一片。 这些日子白昭义日日疲倦,却不是出去贪顽,却是替沈鸣去做些搜集情报的事情。 沈鸣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帮白昭义说情。 白昭义焦急望著沈鸣,沈鸣却径直望著白昭武,道: “择日不如撞日,前些日子说要教导那些新招募来的青壮传授阵法,本来打算人再多些,统一习练。” “既然今日有妖气,便索性自今日开始练习战阵罢。” “副使既然今日早醒,便隨我去罢。” 白昭武苦笑道:“要不我吃了早饭再去?” 沈鸣摇头道:“我请客,边吃边说。” 白昭武將白昭义推入院中,便被沈鸣扯走。 白昭义还想再说什么,望著沈鸣却只见年轻官员轻轻带著些歉意摇头。 …… …… 沈鸣倒是似乎放鬆了下来。 年轻官员似乎了结了一桩心事,笑眯眯从怀中的锦囊里摸出了几枚铜钱拍在木桌上。 主人家已是熟了,笑问道:“照样来两份?” 沈鸣頷首。 白昭武也不曾客气,这位年轻司佐身上虽有些傲气,却不是那些平素官府里的腌臢官员。 那卖馒头的主人家炒了两盘小菜,最后斟了两碗粗酒奉上。 沈鸣遗憾摇摇头。 白昭武却皱眉看著桌上的酒。 沈鸣笑道:“湖湘处饮早酒,西北可没这般习俗,也不曾有黄酒。这米酒倒还是我花了些银钱才得来的糯米。” 白昭武疑惑问道:“一大早便饮酒,白日里如何干活?” 沈鸣摇头道:“少许饮些酒,能生力气。” 白昭武半信半疑,饮了一口米酒,入口倒不烈,里头有些奢侈地打入了些鸡蛋。 有四五颗野枸杞点缀在里头。 在西北处,枸杞不算什么稀罕物件,各处都有流通。 野枸杞比寻常枸杞更小,顏色稍黯些,然而別有一股野性的酸味。 就著西北的发麵馒头,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沈鸣挥手再添了一碗酒,拍去了手上的馒头屑。 “前些日子,我同你父亲说过要重建山神土地庙的事,勘查了数日,我已是有了决断。” 沈鸣夹了一口煎的金黄的豆腐,豆腐皮金黄,里头却还嫩。 外头被清早寒风一吹即冷,里边依旧还滚烫。 “本来这事是趁著新年祭神一块办的,然而前些日子在宗祠前操练那些青壮流民,却已有些施展不开,徐先生教学却也不好办。” “趁著重修神庙,也就在外头建一个营寨,將这些青壮流民安插下去。” “再拖延下去,你白鹿原上本来的居民,便要对我有些意见了。” 白昭武狼吞虎咽,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主人家,含著馒头含糊道: “再来两馒头,再打一碗水就成,不要酒了。” 白昭武皱眉道:“这许多工程,莫不是要徵发徭役?” 沈鸣摇头道:“以工代賑,那些青壮流民还不曾正式编入乡勇,干活换饭,也节省些餉银。” “待到整训完毕,再收纳他们入乡勇。” 白昭武算了算,嘆道:“却是要好多银两。” 沈鸣道:“比起前线军费,已是九牛一毛。” 白昭武接过主人家递来的馒头和清水,疑惑问道:“要在何处修建这营寨和庙宇?” 沈鸣似笑非笑,望著白昭武道:“自是……铁顶山神庙。” 第88章 乡勇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88章 乡勇 白昭武抬头猛然惊道:“铁顶山?” 沈鸣打量著白昭武,笑问道:“怎么?铁顶山有什么不妥处?” 白昭武低下头,呼周药师而无响应。 白昭武咬了两口馒头,饮了几口清水。 沈鸣也不急,对著饮了一口米酒。 白昭武抬头答道:“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只不过是有些疑惑。” “白鹿村最近的土地庙是本村土地祠,再则是白浮山神庙,要宽阔有清水水神庙。” “铁顶山神庙……是不是太远了一些?” 沈鸣摇头笑道道:“我又不是你白鹿村的司兵佐,到底还是要统摄各村镇,铁顶山最为相宜。” 白昭武无奈頷首,却鬆一口气。 沈鸣摇摇头,倒是没想到白昭武还沉得住气。 沈鸣啜一口酒,再夹一口冬笋。 白昭武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道:“沈司佐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去黑槐村接回的鹿延谦么?” 沈鸣頷首。 “记得,怎么了?” 白昭武道:“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修行过的人,若是乡勇团练中多他一个,是不是也好些?” 沈鸣摇头失笑。 眼前的这黧黑少年还不曾和他父亲商议过,只是这父子毕竟也还有不同。 乡勇私军中,是应当有一位修行者。 鹿延谦倒也確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就算是未有神通,靠著《胎息练气诀》练出的几口真息也足够抵御些小妖,算得上是凡人当中的健壮者。 那位白稼轩白族长倒是留心了许多这鹿延谦可去的营生,打算为他安排一个算得上凡人里优渥的活计。 唯独不曾试著找过他。 白稼轩暗里心思其实倒也无可厚非,无非只是未曾尽力,却不能说不曾有帮助。 在团练乡勇之中,有一位能修行道法的司佐主官自然无妨。 可若是看上去没有修行的副团练使手下管著一个有几层修行的少年……那可就坏事了。 不论鹿延谦是不是知恩图报的性子,这般情状一旦出现,只怕出乱子的可能性更大些。 既然白族长不曾寻他,沈鸣倒也没有不知趣地直接去寻鹿延谦。 只是不曾想,今日是白昭武主动提及此事。 沈鸣摇摇头,隨意寻了一个理由道:“军中並非道院,不是单人勇力可以胜任。” “你父亲已是说过了,从今往后,药圃的营生你不必去了。既然已是团练副使,吃的是军中的粮,就自然要以军中为任事。” 沈鸣引著白昭武起身,提了长刀,举手向主人家打了个招呼便走。 青年官员身上,虽没有什么架子,然而举手投足间,却总有一丝贵气。 …… …… 白昭武隨著沈鸣行到村外。 从熙州方向来的流民不算多,却也实在不能说少。 十数日前的那场天火,虽然未曾直接烧死什么人,却也算的上一场极大的天灾。 三百里的山林鸟兽草木悉数毁於大火,所带来对平民生计的影响实在难以估量。 火烧之后固然有一些土地可以开垦,却不是每个人家中还有足够的余粮能够支持到明年秋收。 再者,山林田土贫瘠,往往要花十倍的气力开垦,而所得不过仅平常薄地的一半不到。 倘有洪涝乾旱,更是雪上加霜。 这些流民倒也不算面黄肌瘦,然而確已山穷水尽。 见到沈鸣领白昭武行来,有两名汉子慌忙站起,迎接沈鸣。 两人看了一眼白昭武,憨厚些的猎户高大汉子在向沈鸣行礼后,即刻便向白昭武行礼。 另一名精瘦的药客,却是看到猎户行礼了,才弯腰下来,即刻便起,殷勤看向沈鸣,道: “稟沈大人,已是按您的吩咐,將这些人分成了两队,隨时预备操练。” 白昭武认得这两人。 猎户唤做刘六子,素来是在山里同虎豹討生活的驍勇汉子。 只是家境贫寒,家中不过只有一亩三分的薄地,倘不是他能捉来虎豹獐鹿,换些银钱,生活早已难以为继。 其余猎户平素里却只不过捉些狐兔小兽,决难如他一般捉那些野兽。 是以虽然刘六子不算合群,却有一帮猎户钦佩他勇猛,在这乡勇之中推举他做了个头领。 那药客唤做王贵,是积年累代的药客,从祖上便在做这秦川中寻药的活计。 平素里一群药客收药卖药,都由他主事。 是以就算是到了此处,也自有一帮成群结队的药客,鼓譟著拥他当了个头目。 沈鸣頷首,推过白昭武道:“这位白副团练使你们都识得?” 两人頷首。 沈鸣道:“將来但凡有我不在的日子,便是这位白副团练使做主,明白了么?” 刘六子頷首,却隱隱打量了一下白昭武。 王贵眼珠一转,殷勤笑道:“自然从命,將来还要多仰仗白大人。” 沈鸣挥手,道:“今日操练,便以白副使命令为准。我有要事要出去一趟。” 白昭武慌乱推辞道:“今日我第一次操练,要不沈司佐还是留下?” 沈鸣挥手笑道:“我前些日子已是送去了章程,你自理会的,操练不是什么难事。” 沈鸣转身,按著腰间刀便向外远离,留下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覷。 白昭武眼看著沈鸣朝铁顶山而去,心下不由得忧虑不已。 虽然已是嘱咐过庙中的中年道人不要泄露自己身份,然而毕竟还是有一定风险在。 白昭武沉下心,將忧虑赶出。 周药师久呼不应,应当已是预见到了什么,前往处置。 自己却不可乱了阵脚。 白昭武看向两人,道:“刘队正,王队正,將你们所分属两队带来操练罢。” 刘六子转身便走,王贵却上前低声道:“这才刚用过早饭,是不是稍歇一会儿?” 白昭武犹豫片刻,摇头道:“不歇了,径直整队罢。” 王贵碰了一个软钉,却也不恼,但低头去集合队伍去了。 白昭武微微皱眉。 这王贵提议看似是为眾人,却显然有试探的意思,只怕心里小心思不少。 两队流民青壮渐渐稀稀疏疏行来了,却各自都没精打采。 天火初降时,惊慌与震撼先占据了心思。 而今生活初定,却多出了许多的拘束厌烦抱怨。 原本尚且能勉强维繫的生活忽然消失,却成了被徵召的青壮。 第89章 为民请命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89章 为民请命 破晓前的黑暗最是沉凝,仿佛浓得化不开的墨。直到天际线被一道极细的、冰冷的银刃划开,透出些微鱼肚白的寒光。 这光起初是怯生生的,仅仅勾勒出山峦与树影模糊的轮廓,世界如同一幅未完成的水墨。 但很快,那抹白便浸润开来,染上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瓷青。 沈鸣確有给白昭武送过一份章程,其中倒也算事无巨细。 有关训练的章程也不算繁复,白昭武初还不熟,逐渐便熟悉了起来。 直至中午饭前,白昭武已是基本熟悉了指挥,虽称不上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却也不曾有许多毛病。 白昭武倒是愈发佩服起沈鸣来。 若是说能指挥这数百人,已算不易。然而能妥善安置规划这数百人,倒確实是一门极繁复的学问。 沈鸣事先定下的规矩和安置,倒是省去了他许多麻烦。 眾人吃饭饮水,皆井井有条。 负责伙食的伙夫抬著粗粮馒头来,分给眾人。 白昭武却也领了一份,坐在一处,心下却又不免掛念周药师,担心沈鸣发觉些什么行跡。 今日这位年轻司佐,与自己说话的时候,却总觉有什么地方说不出来的古怪。 …… 寒气在空中凝结,附著在草叶上,结成一层细密的、颤巍巍的白霜。 刘六子端著一碗菜汤,捉著几个馒头,独自坐在树下。 虽然他算是个队正,然而多年独自在山上狩猎,却都是独来独往。 他手下的猎户与其余人这数日来也知他性子,不曾打搅。 王贵在人群中絮絮叨叨一阵,却端著一碗菜汤向刘六子背后行来。 王贵还未走近,刘六子已是皱眉坐起,转身沉默望著王贵。 山中虎豹的脚步极轻,他都照常分辨,如何听不出人的脚步声来? 王贵陪笑道:“刘队正,是我。” 刘六子皱眉问道:“做什么?” 王贵笑道:“没什么,我手下一帮人都有些牢骚,我却不愿听,是以才来寻你聊聊,躲躲清静。” 刘六子眉头微松,好奇问道:“什么牢骚?” 王贵摇头道:“这些惫懒杀才,不过才被操练了半日,便觉疲倦,不愿听从號令。” “虽然官府不过给了粮食还不曾有给餉银,咱们也不过是稀里糊涂落脚下来,驻村的其余亲眷也不过半飢半饱,受寒吹风。” “上官操练片刻,居然还敢传这位白副团练的閒话。” 刘六子两条粗黑眉毛挤在一起,压著不耐道:“什么閒话?” 王贵嘆息道:“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没有实据的话。” 刘六子声音微严,问道:“我问你什么閒话?” 王贵心下微喜,却还是扭捏道: “不过只是传说……” 王贵凑近了些,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扫了一眼,低声道: “这些惫懒货传说,眼前这白上官的团练一职,是找人花钱买来的!” “这白上官在白鹿村颇有家资,找到沈大人的上司买了一个副官做。沈大人今日出去,便是实在看他不惯,才將他一人撇在这里。” 王贵摇摇头,嘆气道:“不过只是被操练的吃了些苦,哪里就值得如此编排?却不是该杀?” 刘六子皱眉起身,左手如铁,锁住王贵双臂,右手才要抬起一个耳光上去,却又放下。 刘六子冷冷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当了一个队正便人五人六起来了?” “什么叫操练了半日便有怨言誹谤?难道人家有话有不平,便不能说出来了?” “若是当真无此事,如何会空穴来风?你个狗东西,才当上一个小小队正,便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刘六子声音低沉,鬆开王贵双臂。王贵虽然精瘦,却也非全无气力,平素在山崖攀爬,却也是能凌空靠手上力气吊一炷香的人物。 然而刘六子左手扯他,几乎便如同成人与幼儿游戏一般,轻鬆便扭了一个对过。 “若不是你这些弟兄,哪里有你这稀鬆脓包货色一个什么队正坐?” 刘六子鬆开右手,却轻轻在王贵臀上蹴了一脚,轻声喝道:“去!” 王贵跌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周遭有听到两人对话的猎户,闻言都低声喝彩,鄙夷看著王贵。 周遭有不明白髮生何事的,却也有听见的人传播出去。 王贵挣扎了两下,手下几个相熟的药客,慌忙上前搀扶,將王贵搀进了那自己相熟一群人中。 几名药客围过来。 王贵扶著腰呻吟著坐下,笑道:“成了,成了!” 王贵低声骂了一句,道:“这狗东西,力道恁大!” 几名药客看著王贵脸上尘土,想笑又不敢笑。 王贵靠著一块石头坐下,狠狠咬了一口馒头,接过旁边递来的菜汤仰头灌下。 虽然知道刘六子勇力惊人,却不曾想他力气竟如此之大,方才便当真是如同被铁箍箍住一般,动弹不得。 王贵驀然有些后怕。 倒是幸好那刘六子还有些脑子,不曾將右手一耳光打下,否则若是他吃了这一击,当真是有生死之虞。 只是到头来,却还是丟了面子。当眾出了一回丑。 刘六子远远察觉到王贵的目光,冷冷扫过一眼,王贵不自觉低头躲过。 刘六子將空碗送回了今日值班的青壮手中,独自回到一旁坐下,即刻便有数名本就亲近他的猎户靠近。 有两名王贵队里的年轻汉子,也隨著晓得两人方才对话,上前激动道:“刘队正!” 刘六子抬起头,这两名年轻药客道:“我们二人是同乡,方才听到刘队正的话,知道刘队正是好汉子,我们想追隨刘队正!” 刘六子有些脸红,却还面上未曾有什么表情,頷首应下,令相熟的猎户安置他二人入了队伍。 有年纪大些的老成猎户觉得不妥,却来不及说什么。 这数百流民之中,除却猎户、药客外,还有些是知道日子难过提前离开的民眾。 方才那两个年轻汉子不是药客,也不是猎户,不过只是较为贫困平日里靠著砍柴为生的樵夫。 除却药客之外,又有数名王贵手下的年轻汉子投奔到王贵队伍中。 原本便涇渭分明的两队,此刻气氛却都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白昭武从主房后出来,眼前气氛便觉有些奇怪。 然而时辰已到,依照沈鸣给的章程,却已是该下午训练。 白昭武抬起已是有些陈旧,不知从哪座府库中拨出的铜锣,抬起木槌敲了三声。 “集结!” “操练!” 两队人马比上午集结却还慢了些许。 白昭武微微皱眉,觉得气氛似乎有些古怪的低沉。 …… …… 旁边的树林里。 不知是哪一只早醒的鸟,试探性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短鸣,像一粒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漾开无形的涟漪。 隨即,更多的鸟儿加入了这黎明的合唱,声音由稀疏而渐次稠密,却並不觉喧闹,反倒更显山间的空灵。 终於,第一缕真正的阳光,越过东方的山脊,像一支金色的长箭,倏然射穿了晨雾。光柱斜斜地切过林间,万物瞬间被唤醒了色彩与质感。 草叶上的霜化作了晶莹的露珠,折射著细碎的光芒。 第90章 犯上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90章 犯上 白昭武站在台上,不由得蹙眉。 乱! 下午的训练操演,却比上午更糟糕。 沈鸣所留给白昭武的操练章程,据说是依照京畿新军和湖湘新军的训练章程结合的。 一开始却不是什么兵器齐击,而是行列操练,以及最基础的队列运行。 两队如同长蛇交错,按照轨跡奔换位置。 也正是军阵聚气化形,能使一群凡人抗衡大妖的基础。 上午的训练里,两队虽然磕磕绊绊,却还是至少能保持队形,大部完成操练。 而下午的队列,却全是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两队青壮碰撞不休,速度渐缓,到处都是抱怨声。 “停!” 白昭武鸣锣良久,眾人才稀稀拉拉站定,回到自己位置。 白昭武沉声道:“今日是我第一次操练各位,却不会是各位第一次受操练。” “既然朝廷拨下一份银子,给各位一口饭吃,那便请各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台下有人鬨笑。 “还是个读书人!” 白昭武蹙眉。 军法虽严,然而他今日毕竟是第一次操演,不愿动刀动棒,不过只是当做不曾听见。 白昭武招两位队正上台,低声严厉道:“队列为何比上午还要混乱?” 刘六子沉默不语。 王贵点头哈腰诉苦道:“是属下的过错,这些惫懒杀才贪懒,午后吃饱了有些睏倦,我这便去催。” 白昭武深吸一口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挥手令他们二人下去。 白昭武挥手,年轻旗手缓缓招展黑旗,两队重新列队,再次依照旗帜號令移动。 两队这回稍稍整肃了些,然而依旧是不久便乱。小跑变作了走动,前边停下挤著后边的,两队互为阻拦,稀稀拉拉。 便像是两条肥硕的虫,在黄土高原上蛄蛹。 白昭武皱眉,却不曾喊停。 待到两队重新立定,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將诸多人影拉的老长,眾人没精打采,疲倦站在原地。埋怨声音如同蚊蚋一般嗡嗡不绝。 白昭武脸色黧黑,立在台上,许久不语。 过了许久,台下才有一丝安静。 白昭武冷著脸色,指向台下道:“第六列最后三人,第七列最后一人,还有第四列倒数第二人,一齐上前来!” 白昭武声音极冷极重,场上的牢骚声一时被盖过,隨即陷入寂静。 眾人视线忍不住向后排看去。 被点到位置的数人低著头,只好缓缓挪到台前。 白昭武严厉道:“你们上午本不在那些位置上,为何一下午私自换了位置,以至於一下午便由於你们几人,屡屡失误?” 白昭武本身脾气温和,此刻却也有些动了火气,加上他黧黑脸色,那数人更是胆战心惊。 场上死寂。 有年轻汉子壮著胆子抬起头,道:“我们並非是私自调换位置。” “午后我等已换了队伍,受的是刘队正调拨,安插在队伍后边。” 白昭武视线挪到两名队正身上,挥手示意二人上来。 “王贵,这是你队中的人,如何会到刘六子队中?” 王贵苦笑道:“这个……额……这个嘛……” 王贵皮笑肉不笑,立在原处半天支支吾吾却不曾说话。 白昭武已是有些厌烦这王贵虚偽笑容,眉头紧锁。 王贵见状,慌忙补上几句道:“这几人是在属下队中擅自传些疯话,是以在队中不能见容、” 白昭武目光径直居高临下定在王贵脸上,问道:“什么疯话?” 台下数名年轻汉子脸色铁青。 他们午前虽然只是抱怨,然而午后队列行进间,却是如王贵中午所言的那些传话的人一般,说了眼前这年轻黑脸团练副使许多传言的。 王贵张口欲言,却有冷峻声音从旁响起。 刘六子上前一步,遮住几名年轻汉子,沉声问道: “白团练副使好大的威风。” 白昭武脸色微沉。 那王贵不怀好意,眼前这憨厚的刘六子怎么却也反了? 刘六子身形高大,比起白昭武却还高两头,筋肉虬结,活脱脱便是不曾有斑斕虎皮的猛虎。 刘六子道:“据属下所知,乡勇团练,本只有一位团练使为司兵佐,团练副使,却是民间自行选拔,选勇武有能者为之,是也不是?” 白昭武反问道:“是又如何?” 刘六子摇头道:“倒也不曾如何。” “只是属下想向白大人討教几招拳脚功夫,不知道白大人可有信心?” 白昭武难得怒从心头起。 这什么团练副使本就不是他愿做的差使,然而父亲有命,加上沈鸣纠缠,为白家著想,他才坐了这个位置。 只是他性情敦厚严谨,是以虽然不愿为此,却还是在履职之后尽力操练。 今日一忍再忍,一辱再辱,便是泥人也被拨的三分火气起。 白昭武摊手笑道:“若是我输了,我便向沈司佐请辞,从此再不过问此间事。” “但你以下犯上,若是你输了,却又当如何?” 刘六子傲然道;“若是我输了,便將我这颗人头,纳在白大人帐下!” 白昭武稍勾手,刘六子跃上台来,后头衣服却被王贵扯住。 刘六子恼怒右手一甩,王贵虽有防备,本就打算借力踉蹌躲开,却还是如同断线风箏在地上飞出数尺。 王贵看著身后诸人看来,知道计策已成,抬手遥遥高声呼道: “白大人!刘队正!” “听我王贵一言,千万不可火併!” 白昭武扫了王贵一眼,目光森冷。 得意忘形。 今日作乱,只怕和这王贵在背后攛唆脱不开干係。 这王贵是已將自己当做必然被刘六子打的狼狈逃窜,名声扫地,连装样子却也不曾上心。 刘六子立在台上,仿佛一头狰狞凶兽。 白昭武却浑然不放在心上。 前些日子被真正的妖兽都斩首了不知道多少次,难道还怕一个凡人? 刘六子皱眉道:“这一拳,我用六成力,不会將你打死。教你吃些教训,不是家中有些钱財便可作威作福。” 白昭武右手背在身后,摇头道:“我只给你一次出拳的机会。” “你自求多福。” 第91章 斩首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91章 斩首 刘六子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体型便摆在此处,就是白昭武再如何托大,也不可能自信到这种地步。 刘六子眼眸一抬,注视著白昭武。 平素在山中狩猎,遇见虎豹熊羆时都有一股淡淡的生死危机感。 然而眼前的黧黑脸色青年,似乎並没有给他这种恐怖的感觉。 如果非要描述白昭武立在台上的气势,便是好似一个黧黑脸色的稍高匀称人族青年立在台上。 刘六子看著平静的白昭武,却有些吃不准究竟白昭武是当真有本事,还是虚张声势。 只是身后几名年轻汉子期盼目光传来,刘六子咬咬牙,右手试探挥出一拳,径直向白昭武打去。 这一拳在台下看来,势如奔马,大开大合,虽无章法,却无可阻挡! 一力降十会。 年轻汉子们屏住呼吸,王贵却暗道一声侥倖。 白昭武立在原地,中门大开。 “小心!” 铁锤一般的拳头如火炮炮石一般砸在白昭武胸膛上,刘六子不曾想到白昭武竟连闪也不曾闪一下。 白昭武左手钳住刘六子左手脉门,低声道:“你很不错。” 这一拳刘六子並不曾想打实,速度显然缓了些许,力度虽重,却只消狼狈些就地一滚便可以闪开。 待到眼前汉子发觉自己不避不闪,任由拳落在身上时候,已是急速收了小半气力。 这一声称讚里除了对刘六子人品讚许之外,便还有些对他天生神力讚许。 便是这一拳紧急收力,也足以开碑断石,活活打杀一头牛。 虽然刘六子是凡人,全力一拳大抵是有练气五六层时不用神通加持的力道。 …… 刘六子惊的呆了。 台下有些年纪大些老成的流民,已是趁著场上寂静骇然,退到场地边缘,开始思考队正將上官一拳打死。 到底是留下来罪过大……还是逃了兵罪过大。 王贵伸出的手凝在空中,脸上笑意全无。 他凑的近,他看的清。 那位黧黑脸色的青年笑了。 …… 刘六子全力挣开收拳再出,这次却是全力击出! 若是方才的一拳是带著不服和试探出拳,这全力一拳却是骇然所致。 眼前的黧黑脸青年不是人,是鬼怪! 强烈的危机感令他唯有出拳才能令遍体的寒冷有所消减。 白昭武摇头,道:“我说了,你只有一拳的机会。” 后发先至。 白昭武並不曾使神通,眾目睽睽之下,使出神通简直有取死之道。 然而刘六子能以凡人之躯有这般的肉身力量,他显露出些肉身力量,自无不可! 右拳截击,自下而上撞在刘六子右手小臂上,轻轻一扯。 白昭武进了半步,肩如铁山,靠在刘六子已是被扯的大开的胸膛。 高大如铁塔一般的汉子如同一张被狂风吹起的白纸,落在地上,又向后滑过十余丈。 人群被刘六子的身躯硬生生砸出一条道来。 当前的青壮被一砸之下,有倒霉的已是骨断筋伤。 白昭武立在台上,望著台下眾人。 白昭武抬手,沉声道:“左右!將刘六子和王贵绑缚了与我押上来!”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便是素日钦佩刘六子的猎户和王贵统领的药客,虽不敢动手,却也都默默让开。 有几名有眼力见的,已是一路小跑取来绳索,向两位队正行去。 王贵瞠目结舌,大喊道:“白副使,我对您忠心耿耿!冤枉……冤……” 白昭武眼神才扫过,便已是有人识趣將王贵的嘴堵上。 立威已成。 刘六子不曾奋力挣扎,然而还是被七八名汉子制住,上台来绑缚在木桩上。 王贵挣扎不已,却不过只需两人便已绑住。 两名队正绑缚在台上,用吃了水的麻绳死死锁住。 刘六子闭上双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哪里还想不明白今日是受了王贵的激將法闹到这个地步? 这位白昭武白团练副使,不仅仅不是花钱买了个官做,而是真材实料的勇力绝伦! 王贵编排的白昭武买官是假,那么所谓的沈鸣沈司佐与白昭武不合自然九成也是假的。 以下犯上,是大不韙。 今日自己要是不死在此处,几乎便无法全了这位白大人的威信。 两名队正被绑缚在台上木桩上,台下眾人虽然不曾有队正,却比今日无论哪一次操演都更齐整。 白昭武令才一出,旁边的旗兵便忙不迭挥舞手中黑旗,台下隨之恢復齐整。 台下青壮视线投向白昭武身后,白昭武向后转身看去,却是沈鸣已经回来。 沈鸣一身风尘,身上却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青年司佐饶有趣味摸著有些青胡茬冒头的下巴,手上握著长刀,盯著台上结结实实被绑缚住的两人。 王贵支支吾吾,口中被塞了破布说不出话,焦急地看著沈鸣。 刘六子闭目待死,无话可说。 白昭武心下有些忐忑,才第一日接受操练,便將先前沈鸣留下的两名队长绑在此处,实在是有些犯忌讳的举措。 白昭武还是一五一十,向自己这位上司说明了经过。 沈鸣神色不变,笑意盎然。 “如此说来……那应是这王贵暗中挑拨,刘六子犯上作乱了?” 白昭武頷首。 台下眾人无不屏息。 若说黧黑脸色的白昭武是靠著方才的武力震慑令他们暂时心服。 这位青年司佐身上能压制他们的点便实在数不胜数。 最重要的一点自然便是这位沈司佐是如假包换的修行者。更何况,他们吃饭也靠著这位沈司佐调拨的粮餉。 沈鸣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主官。 白昭武望著沈鸣。 沈鸣的处置,几乎直接影响了他在这队伍中的威信。 当然……即便是威信扫地,白昭武倒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回去老婆孩子热坑头,每天自去修行。 然而若是今日定下了威望,將来团练青壮壮大,在他修行有成前,白家都能享受便利。 更何况这支乡勇队伍往来於熙州与田野间,白家的生意安全却也大有裨益。 沈鸣右手一动,刀光一闪,霎那如大雪来降。 王贵满是不甘表情的人头落地,血液被心臟泵的动力十足,从脖颈处喷溅成一个维持了不过数息的喷泉。 沈鸣握刀而立,刀尖一抄,便点在髮髻上,將人头挑飞摔入人群之中。 眾人大多都是第一次看著活人活生生在自己面前消亡,无不悚惧望著地上的人头。 就是见过了生死的老成猎户,却也胆战心惊。 这位带著些贵气骄矜公子模样的青年司佐,杀人漫不经心……仿佛司空见惯。 白昭武浑身震颤。 是了! 他想起来究竟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柄刀了!先前沈鸣的刀藏在鞘中,他只觉得形状有些眼熟。 而今长刀一出,他便彻底认了出来。 破旧土地庙內,那隱藏了声音与面貌的刀客,便是眼前的青年司佐! 第92章 归营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92章 归营 白昭武在剎那间闪过无数的念头,最为紧要的便是,自己既然发现了沈鸣是那破旧土地庙中的刀客……沈鸣有没有发觉自己便是带著中年道人逃亡的蒙面客? 定然是发现了。 白昭武没有抱著一丝侥倖的心思。 沈鸣摇摇头,瞥了一眼心跳有些过速隨即稳定,呼吸逐渐平缓的白昭武,眼神中有一丝欣赏。 白昭武心念电转。 师父今日不在……定然是已经確认了自己的安危,而后才去做自己的事情。 自己一定是安全的。 如果师父在这里,会教导自己怎么做? 白昭武望向沈鸣。 中年道人斩的是朝廷官员,是冠有金钱尾,口音生涩的旗人修士。 中年道人身边虽然也有一胖一瘦,一旗一汉两名朝廷大修士。 当中年道人跌落云头,重伤被白雾侵袭时,这两人连停都不曾停下回顾一眼。也就是说,中年道人至少不是完全和朝廷一心的散修。 沈鸣的身上有青华道宗的丹,还放过了在破庙之中的自己…… 白昭武脑海中思绪已是捋清。 最好的情况,自然便是这位从湖湘之地来的年轻司佐是隱匿西北的青华道宗子弟,是师父的徒子徒孙,大家其实是自己人。 再差些的情况,便是沈鸣是湖湘世家大族的子弟,丹药不过是偶得。却与中年道人有些渊源,又或是心怀江南,放过了自己, 最差的情况……那便是沈鸣其实是朝廷的人,那一夜放他不过忌惮中年道人,而今是来哄赚他,要知道他的秘密。 白昭武转瞬已有定夺,无论是什么情况,他都绝不是眼前这位沈司佐的对手。 装蒜! 一问三不知! 拖到师父神识回归,一切再做定夺。不管说什么,都不能暴露周药师神识的存在。 白昭武清晰地知道一点——自己对熙州和江南都一无所知。 …… 沈鸣右手长刀收回,白昭武捋清思路,却不过转瞬之间。 沈鸣斜瞥了一眼,白昭武反应过来,眼前沈鸣似乎並不想要杀刘六子? 白昭武上前,沉声道:“沈司佐,刘六子虽是以下犯上,却已是为我出手惩戒。” “一罪不二罚,一事不二断……属下还请您宽宥则个。” 沈鸣长刀轻轻一挥,王贵的尸身上绑缚的绳索已齐刷刷断开,军靴蹴在这仗著聪明枉送性命的药客尸身上,將它一脚送出。 无头身躯跌入人群,一片尘埃瀰漫。 眾人更是悚然。 刘六子背后一寒,浑身肌肉不自觉绷紧,死死吃进了沾湿了的粗麻绳。 这位沈司佐比山中的恶虎还要厉害! 若说白昭武是隱匿气息的青石。 这位平素里贵气十足公子模样的沈司佐,便是凶神中的凶神,恶煞中的恶煞! 若不是杀了数百上千的人,定然没有这种杀气在身! 沈鸣摇头道:“乡勇亦是军,军有军法。今日不杀他,如何整肃军威?” 白昭武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六子已是脸色苍白。 沈鸣面上神色如常,活动著手腕,心下却已经焦急。 沈鸣心中忽然浮现出某个猜想。 白昭武……该不会听不出自己是要他坚持求情,收服这刘六子罢? 沈鸣心中警钟大作。 坏了,看白昭武的神色,当真是要退开,让自己上前斩首! 要糟! 白昭武抬头,脑中已是酝酿完毕,左膝后却驀然收一股巨力,使他单膝跪倒。 沈鸣左手內扣,腕上的袖扣已是少了一颗。 沈鸣鬆一口气……这小子当真方才要退开,让自己斩首了这刘六子。 幸好自己手快…… 白昭武抬头,还茫然时刻,沈鸣已是面有怒容。 “白副使,这是军中!” “你非要违我军令,为这叛逆求情作甚?同级不拜,属下不跪!军人有军人威仪,岂可轻弃?” 刘六子睁开眼,但见雪白长刀横在自己眼前,白昭武单膝拜下,天色昏黑看不清神色。 空气中的喧囂仿佛都沉落了下去。白日的风,此刻也倦了,化作若有若无的呼吸,只偶尔拂动高高的树梢。 刘六子沉默片刻,似乎终於泄了周身求生的心气,高声道: “白副使!不干你事!” “我刘六子是嚼烂铜豌豆,说话响噹噹的汉子!咱听了王贵那廝的谗言,衝撞了你,已是將人头输给你了!” “既然军法要杀我,那便杀就是了。” 刘六子转过头,看向沈鸣道:“沈司佐,咱这颗人头是输给白副使的,咱死前但有一个请求。” “您让白副使砍我的头成不成?” 沈鸣皱眉沉声道:“倒是个好汉子,便从了你的意罢。” “白副使,请!”沈鸣右手鬆开,长刀凌空浮住,刀柄向著白昭武。 白昭武还来不及动作,方才那数名私自换了队伍的少年青壮,已在台下纷乱跪倒。 “沈司佐!都是我等数人罪过,与刘队正无涉!若是要杀头,便杀我等的头罢!” “沈司佐,我等有眼无珠,触犯了军法。” “白副使对我等宽容至极,是我等罪过,我等愿以命谢罪,求您饶刘队正这一遭!” 沈鸣脸色阴沉。 心下已是放鬆下来,白昭武此刻就是再不通这些官场上恩威並施的人情世故,却也应该知道该如何做了。 白昭武起身,仰头木訥道:“请沈司佐饶这粗鲁汉子一遭罢!” 白昭武心下已猜到了沈鸣要做个人情,將刘六子送到他麾下。 然而他生性诚恳,第一次说这些场面话,拼尽全力才使自己不至於面红耳赤,不过只是看上去有些木訥。 台下除却年轻汉子之外,几名钦佩刘六子的的猎户也隨著跪下求情。 大多数人还未曾反应过来,与王贵相熟的药客们有机敏的,已是扯了一群人,挤在前边跪下求情。 沈鸣皱眉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顶撞上官,已不可为队正,军法官在何处?” 左右有人应声。 沈鸣冷声道:“拖下去六十脊杖,死了便拖出去埋了,若是不死,便在白副使麾下做个传令的小卒。” 眾人齐刷刷跪倒,拜道:“谢沈司佐恩典,谢白副使恩典!” 刘六子热泪盈眶,被军法官拖下去了营帐后空地。 白昭武心头却依旧不曾鬆懈。 沈鸣挥手,看了看天色,道:“今日操练至此收兵,各自用饭,不得喧譁。” “副队正各自接任队正,不再推选。” 沈鸣转过头,笑道:“白副使,来一起用饭罢。” 日光已然变得稀薄,像一块被多次漂洗的、极其柔软的旧绸缎,温和地铺展在天际。 太阳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热度,只剩下一种醇厚的、暖融融的金色,为远山的轮廓镶上一道恍惚的毛边。 鸟雀的啁啾不再急促,变成了归巢前零星的、慵懒的交谈,很快便隱没在渐浓的暮色里。 第93章 没听过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93章 没听过 临时从府库里搬来的粗布营帐蒙了两层,冬日的风才不至於侵袭营帐中。 將官的伙食单独有小灶伙夫,炒了四盘小菜,端了一盆麦饭来。 砍下一颗大树木桩便勉强算作了桌案,再有几个用楔子固定的木凳,便是主帐之中的布置。 午饭里白昭武本就未树威信,加上他本就不是什么凌於人上的性子,是以也不曾过问军官的小灶。 今夜晚饭伙夫却不敢怠慢,倒是白昭武有些不適应与青壮分灶而食。 桌上炒了一盘的鸡肉,再两盅鸡汤,余下割了三两肥油炒些储存下的菘菜,最后一盘木耳便算是极丰盛的一餐。 毕竟不是在熙州城中,也不曾有地暖温汤,冬日能用青菜出现已是难得。 沈鸣夹了一口木耳,想起自己那在熙州城中的长兄来。 他倒是有一座温泉地脉洞府。 沈鸣摇摇头,將心底淡淡的惆悵抹去。道不同,不相为谋。 外头青壮们用过了饭,却各自都待在扎起的营帐中不敢喧譁。 平地上时不时有尽力抑制却还是从喉头爆出的痛苦呻吟声,震慑眾人。 六十脊杖不是什么小数目,更何况不是久经封建考验的衙役行刑。 酒盏粗细的木棍新砍下还有水分,在结结实实不敢怠慢的青壮著力打击下,若不是刘六子体格异於常人,早就被打成了肉泥。 沈鸣回过神来,道:“铁顶山神庙今日前边倒了一座山崖,平整了一片场地出来,倒是可以直接安营扎寨。” 白昭武頷首。 沈鸣好奇问道:“你是剑修还是其余修行法子?” 白昭武抬起头,木訥问道:“什么是修行?” 沈鸣无语,从怀中掏出一块青木形状的令牌来。 “青华化生,救苦消灾。” 白昭武摇头不语。 沈鸣深吸一口气,双指凭空一拈,拈出一朵白莲来。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白昭武愕然,怎么却还有白莲教的事? 沈鸣见白昭武神色,便知道不是,从怀中扯出一个十字架来,问道: “天下一家,同享太平?” 白昭武眨眼,茫然不已。 这又是什么势力? 沈鸣眉头深蹙。 不是青华道宗,不是白莲教,不是太平国朝的人……沈鸣右手伸出,三起三落,道: “四海之內,兄弟一家?” 白昭武迷茫坐在原地。 沈鸣深吸一口气,也不是 江南五神庭,唯有一位修行金戈道的神庭境修士隱世不见。 余下四神庭或是坐镇宗派,或是建国立朝,或是联合江湖,早已將江南修行统一,吞併融合。 白昭武那一日在破庙中的御剑手法,虽然不算特殊,却有极重的江南剑仙灵动味道。 白鹿原附近唯一的散修金戈道剑宗,便是陈柄陈观主坐镇数十年的仰天宗,仰天宗的剑修御剑,余味浓重厚烈,与白昭武当日所使绝非一路。 那一位不知所踪的金戈道神庭境,早已消失多年,不可能在西北收徒。 白昭武几乎便只能是这四神庭势力的弟子……不,不对。 沈鸣注视著白昭武,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江南能从明面前来西北的確实不多,然而却有人是从西北到江南,再名正言顺回到故里的,却还是有一位。 沈鸣皱眉问道:“白副使,你可认识一位姓朱名麟的先生?” 白昭武沉默片刻道:“那是我姑父。” 沈鸣恍然大悟。 这就是了。 白昭武冒著生命危险去救陈柄,这就说的通了。 沈鸣懊恼苦笑,他早该想到的。 白鹿村中的教书先生,不就是姓徐么?道院当年那桩旧案,也是一位姓徐的道院弟子。 当年关琦禄卖出的丹药里有他炼化过的无忧草,要控人为傀,便是被当年在熙州道院还年轻的朱先生发觉。 关琦禄那时候还不仅是佟佳氏的管家,尚且有军职在身,坐镇西北的神庭也不是左院。 关琦禄调遣旗军三千骑,以灵桥境修为追杀捉拿潜逃江南的朱先生,却被这位堪称传奇的朱先生以凝丹境越境逆伐。 芒山中精锐旗军列阵封锁,被关琦禄被打碎的六道法相碎片波及,全军覆没。 此役过后。 关琦禄被褫夺了爵位军职,被佟佳氏保下做了个管家,销声匿跡许多年。 今年伤重难以继续闭关,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也才被陈柄一剑斩杀。 世仇得报……这就难怪白昭武会冒著生命风险救出魂魄重伤的陈柄了。 沈鸣越想越是有理。 若不是那位曾从江南归来的西北天骄,谁能在这西北乡野里教出白昭武这样的弟子? 若是这位朱先生也有意於江南的事业……那的確是意料不到的惊喜。 一位三十年前便能凝丹逆伐灵桥的天骄,江南进修养伤十年,回归西北教书育人十年,而今战力到了什么地步……沈鸣双眼一亮。 自左院坐镇西北,朱先生得以现身开办书院,却绝口不提修行界事,没想到竟有这般后手。 这位朱先生既然想藏,那自然不该由他点破。 沈鸣握住白昭武的手,眼神热切,郑重道:“是了,你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了。” 白昭武:? 白昭武试探问道:“沈司佐,你知道什么了?” 沈鸣摇头微笑道:“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昭武:? 白昭武:…… 不是,他有病吧? 白昭武试探道:“沈司佐是谁的人?” 沈鸣疑惑道:“我能拿出四神庭的信物,你还不知我是什么人么?” 白昭武:…… 好了,確认了,他真的有病。 沈鸣尷尬咳嗽一声,双手食指中指两两相併,无名指小指亦然相併。 双手交错顛倒。 印诀指缝之间,游出一一枚黑红两色真息凝聚成的玉龙。 沈鸣郑重道:“亥辛社,沈鸣。” 玉龙红质黑章,灵动威严,龙鳞暗红如有火將燃,双瞳漆黑深邃。 其上真息极为暴烈,除却作为信物使用之外,白昭武隱隱觉得似乎还有其余迫不得已时的攻伐妙用。 夜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寒山之上,也压在营帐的帆布上,压得篝火的余烬都不敢爆出半点星火。 这寂静被砭骨的冷风削得极其锋利,无声地掠过帐篷的缆绳。 白昭武肃然起敬,沉默良久,望著沈鸣,摇头道: “没听过。” …… …… 夜的寂静,是有重量与锋刃的。 风在紧绷的麻绳上催生出一种细微如呜咽的震颤,旋即被更广大的沉默吞没。 冻土坚硬如铁,群山隱没在无边的墨色里,连星辰都仿佛被冻结。 偶尔,不知是岩石因酷寒而开裂,还是某个值哨青壮无意识的轻咳,都会在这绝对的静謐中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痕,反而更深刻地印证了这寂静的无垠。 在这片被冻结的万籟中,唯一能清晰听闻的,竟是自己胸腔里那沉闷而持续的心跳。 第94章 早些回家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94章 早些回家 白家大院。 今日眾人都早知道白昭武要去沈鸣处操练,不得归家。 是以晚饭也比平日略早了一些。 睡的却也更早。 月上三更。 院墙上跨坐著一个少年,正是白昭义。 白昭义探头看了看外边,已是有数个少年在墙外候著,兴奋向白昭义招手。 白昭义竖起食指,在嘴角轻嘘一声。 几名少年正欲搭人梯上前,白昭义轻轻一个翻身,便落了下来。 白昭义得意轻轻拍手,虽然自己还未曾开始修行,却也锻了一身的好筋骨。 墙下少年才要喝彩,却被白昭义一手拍在脑后。 “噤声!” “待到了没人的宗祠再说话!” 几名少年頷首,摸著院墙根脚,轻轻越过白家大院。 然而院门忽启。 脚步声陡止。 有苍老声音道:“孽畜,你去哪里?” 白昭义嚇的心臟狂跳,眾少年脸色苍白,白昭义强压手,示意眾人休乱动,自己便要出去独自承担罪过。 院门处却又出来了个人影。 眾少年伏在墙角。 来人不是白稼轩。 白昭义鬆一口气,是鹿三伯和延谦哥。 延谦哥背了个包裹要走,鹿三伯似乎是发现了追出来了。 …… 鹿三上前,扳过鹿延谦的肩头。 “你去哪?!” 鹿延谦挣扎著站著,仰起头看著还是比他高半个头的鹿三。 年轻的鹿延谦纠结的面孔在月光下看不出平日的舒朗阳光。 鹿三抬手,一耳光打在鹿延谦脸上。 鹿延谦不躲不闪。 鹿三怒道:“你不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去哪里!” “你心里头还惦记著修行是不是?你老是想要出人头地是不是?” 鹿延谦目光依旧带著一点寒芒,倔强仰视著鹿三。 毕竟是修行到了练气五层的修士,就是重伤了根基,却也早不会被一个有些苍老的中年凡人打伤了。 白昭武从没见过一向沉默或是温和的鹿三伯脸色这样狰狞,忍不住探头望著二人。 二人却都不曾注意到相隔不过数步屏息敛声的一群少年。 鹿三冷冷道:“今天稼轩伯都跟你说过了罢?” “你要去熙州城里待到药铺开业,去当个伙计,给你一月一两八钱的银子。” “要是想留在白鹿原上,种药收药,做个杂活,一月给你二两银子的月钱。” 眾少年大多还不过只是稚童,听到这数字,都齐刷刷望著白昭义,眼神中满是艷羡。 他们都知道白家有钱。村里的村学是白家和鹿家出资供白鹿两姓的人闔族上的,白家还有小半座山地,都是用篱笆密密麻麻围起来的药圃。 只是却不知道白家居然有钱到这种地步。 白昭义微微得意,却掏出个小布囊向下一倒,轻轻一摊手。 平素里父亲和母亲从来不给一点零花银钱,然而自从二哥当家了之后,不论是二哥还是二嫂,每月里都给他塞些银钱花销。 最为高兴的是……二哥二嫂都以为只有自己给了,白昭义每月却都拿了双份的银钱。 这些银钱最后都进了这一帮后边跟班的肚子里。 眾少年虽有艷羡,却却早服了白昭义,毫无嫉妒之意。 …… 鹿延谦仰起头道:“我就是不愿当长工哩……” 鹿三又是一个耳光。 鹿三目光森冷的似乎是將今夜黯淡圆月的月光补偿到了他眼眸中。 “你不是不愿意当长工!你是知道你稼轩伯没把你推荐进乡勇里当个头目,所以恼恨你稼轩伯哩!” 鹿延谦抿唇在原地,不作声也不否认。 鹿三再要打下一个耳光,却已是被鹿延谦接住。 鹿延谦不服道:“是!我是恼怨稼轩伯哩!” “我不管怎么说,却也是练气境的修为。稼轩伯就是怕我进了乡勇,昭武不如我,所以不让我去哩!” 鹿延谦恼道:“稼轩伯要昭武做官,我晓得哩。我也不如何怨他,我自走出去闯荡就是了!” “哪里还不爭几个月钱?” “就是稼轩伯答应十年之后生意大了,让我做个管事掌柜,入些股份,我又何必非要在这里自討没趣?” 眾少年闻言,目光聚到白昭义脸上。 白族长平日在族中风评极好,却不曾想到还有这样的心思。 白昭义脸上火辣辣的,却皱眉压手,示意他们继续安静听下去。 鹿三气的说不出话来。 白昭文白昭武乃至於白昭义,都是他一手看著长大的。 白家有些许的特异,虽然不曾同他说,他却也不是一无所知,白稼轩更是不曾將他当做外人一般提防。 昭武娃平素里本就是和稼轩一般没心机的人。 在稼轩不让昭武娃去药园预备分家前,昭武看自己年老体衰,一下挑起七八百斤的四个盛满水的木桶。 这难道是常人可以做到的? 鹿三面色通红,声音在寒夜里不免高了半分,怒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我告诉你!” “你稼轩伯第一天便同我商量,要將你送到团练里谋一个官身,然后找机会考个什么道院再修行,是我不肯!” “你是什么人?” “一个乳臭未乾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你以为什么人凭著力气大些,比常人能吃能睡,能多打几个人就算是能人了?” 鹿三神色愤怒近乎狰狞道:“算个鸡逑!” “听不懂人话真假好赖,出去就是给人当牛马活活骗死的份!” “三脚猫的修行本事也算作本事?你以为什么地方都能把自己本事卖一个合適的价钱?” “这世上饿死烧死药死杀死的能人,不少你鹿延谦一个。” “我告诉你,你就是长工的命!胡乱走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你稼轩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是给你什么便给你什么。我告诉你,你脑子里想的千好万好,人家承诺给你的百好十好,到最后有一丝一毫到你手上都算是你走运!” 鹿延谦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是父亲阻止自己去团练里头,更不曾想过父亲会这样狰狞地对待自己。 鹿三盛怒之下,第三个耳光甩在鹿延谦脸上。 鹿延谦倒似乎真被这一耳光打懵了,左手捂著脸颊,站在原地。 除却茫然,便是不甘。 …… 眾少年此刻目光凝向白昭义,似乎未曾想到其中是这般的曲折,多有歉疚之感。 自己竟然怀疑素日里最是为人楷模的白族长,自己老大父亲的人品,实在是该死。 白昭义大度一挥手,似想要在月光下挤出一个豁达的笑容,隨即又觉得有些不妥。 此刻鹿三伯和延谦哥正在吵架……实在是不合適。 白昭义收回笑容,表情却古怪。 …… 鹿延谦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拳,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紧紧箍住骨头和肌肉。 鹿延谦冷冷道: “达。” “我告诉你,我將来要告诉所有人。” “我不是什么穷命,不是什么贱命,不是一辈子註定给人当长工的命!” 鹿三怒道:“你走出这个门,將来就不要再回来!你横死在外头,我不会给你这个孽畜捡一块骨头!” 鹿延谦负气,將鹿三向院门內推一个踉蹌趔趄。 单手將院门闔上。 …… 鹿三向后靠在栓马桩上,却只觉廊上站著两个熟悉的人影。 捂著胸腹的白稼轩沉默地立在院屋前,以及白稼轩的老妻也望著这在自家干了大半辈子活计的长工和兄长。 鹿三喉中哽咽,眼中酸涩,胸中气一时不顺,抬手道: “稼……稼轩啊……家门……家门不幸啊!” 白稼轩看著后院里儿媳房里似乎也亮了灯火,挥手示意妻子去后边安抚儿媳睡下。 冷秋水毕竟已是有了身孕,虽然才不过二三月,却也还是谨慎一些。 白稼轩走上前,披著一件中衣。 鹿三跌坐在平素里他栓马的桩子上,坐下啜泣。 白稼轩半站半坐在磨盘上,抬头望著天上的被黑云遮挡住的十五皓月。 忽然感伤。 “三哥,咱们都少管些罢。” “咱们都老了。” …… …… 院门外,鹿延谦转头。 猝不及防的十二目对视。 十二只眼睛。 鹿延谦两只,白昭义两只圆溜溜如虎睛一般的眼睛。 少年甲两只,少年乙两只,少年丙两只,少年丁两只。 拢共十二只眼睛…… 十二只眼睛的视线胡乱四处瞟动,每个人的目光都恨不得化作比翼双飞的蝴蝶隨著梁山伯和祝英台飞走。 院外死寂一片。 有人看天,有人看地,有人面壁。 鹿延谦怎么也不曾想到,就在周遭几步之遥,会有一群少年就在这里听到了方才的谈话。 白昭义倒是方才有机会溜走的,然而一群少年兴奋之下,自然是没有想起来偷听完之后鹿延谦是要出来这件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 鹿延谦抿唇,看著白家三子中眉眼最是不像白稼轩的白昭义,嘆道:“昭义,方才……” 白昭义不过十一岁,却摇摇头,少年老成仿佛九十一岁摇摇头。 “延谦哥,外头天冷。” “记得添衣服。” 鹿延谦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还是沉默。 鹿延谦没有问究竟白昭义出门来做什么,整顿好行囊,独自沿著土路向前走去,回头道: “早些回家。” 白昭义頷首。 第95章 凡人逆伐神庭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95章 凡人逆伐神庭 白昭义远远眺望著鹿延谦的背影。 十一岁的心灵中隱约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惋惜与寂寞。 其实极难有同情,毕竟白昭义自幼便已是迎上了白稼轩开始信任周药师指点,隨后白家蓬勃发展的日子。 那些其实已经不算太过艰难困苦,然而还是有些窘迫的日子是几乎属於白昭文的专有记忆。 白昭武不过分润一半。 白昭义其实很难对才说过自己父亲坏话的鹿延谦有什么好感,然而终究还是有些同情。 白昭义云淡风轻,引著少年们向著大道另一边行去。 西北冬日的路与江南是不同的。 江南说是富庶,可除了铺著青石板大城市的路以外,乡村的土路无论冬夏,只要下雨就是一片泥泞。 车辙过去会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人的脚会在泥泞道上留下一个深深和写满了挣扎的小坑。 但西北的冬日是硬朗的。 下过些细雪的冬日道路很坚硬,在夜色里看不到细细的黄沙扬起。 鞋底会几乎在落地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大地的反弹,给人坚实的感觉。 …… …… 细雪渐落了。 少年们渐渐远了白家院子,声音虽然不大,却也稍稍高声了些。 “大哥,咱们当真要独自去降妖么?” 白昭义抬手便敲了一下那瘦猴般的少年。 “首先,说了多少遍了,叫我三哥。” “其次,咱们这么多弟兄,叫什么独自降妖?” “若不是今夜急著出来,咱们寻一个白日。还有十几个弟兄,怕什么妖祟?” 另一名稍矮稍健壮些的少年,闷声道:“三哥,这边来。” 白昭义引著眾人,大摇大摆在柴塔下抽出五柄柴刀来。 柴刀有些微微的锈,却並不影响它的锋利。 五个少年提著柴刀,心情激盪,行在灭妖的小道上。 白昭义双目凝重道:“你们可记著,稍后那女妖,惯会胡言乱语,你们都不要信她,知道了么?” 四名少年頷首。 走过宗祠柴塔前百步有余,便是白鹿村中最大最高的槐树。 虽然槐树在民间有招鬼的传说,然而在白鹿村里,它比所有人年纪都大,都更为苍老。 白昭义等少年在槐树下停住,对著槐树拜了一拜。 虽然几名少年胆大包天,然而事到临头,看著这村中最年长踏实沉默的长辈,到底还是向槐树借了几分胆子。 白昭义却看不见的是。 他们一行五人拜下时,有五缕如同香火烟雾一般的白气凭空升起,向铁顶山神庙飘去。 …… …… 白昭义起身,拍一拍膝盖上的尘土。 那瘦猴一般的少年微有些恐惧,道:“要不咱们还是等沈大人回来,再请他处置那个女妖罢。” 白昭义转头道:“等他?” “我三次找他,示意咱们有要事要找他,一见到我二哥就说有要事走了。” “你不真干出些事情来,他永远看你都是个小屁孩。” 白昭义拍了拍手,將身上外袍脱下,甩手丟给那瘦猴一般的少年,道:“穿上就不冷了,不冷就不怕了。” 瘦猴般少年披上外袍,上头还带著白昭义炽热的体温。 白昭义倒是不曾有什么恐惧。 白家的血脉或许真有几分流传的恃险而喜,白昭义浑身已是气血活络,穿著件里袍,在冬日里,头上还冒出些白色蒸汽。 白昭义兴奋搓搓手,从腰间取出五条长的粗布袋,低声道:“將刀子裹好了,到时候我一说砍,你们便下手知道么?” 四名少年頷首。 白昭义如同狩猎的成年雄狼王般径直行在最前,將柴刀套起,拎在手上,脚步轻快。 道畔有许多树。 白昭义借著月光认清了他留下的刀痕。 找到了! 一棵碗口粗的柏树。 大约在齐腰处,有一道小刀痕。是白昭义当日砍柴,背柴下山,腰间掛著柴刀时候刮伤的痕跡。 伤口处……有如同人类一般的血痂疤痕! 白昭义挥手招呼一群人围上来,无声指了指这棵树。 前些日子那位年轻司佐要村里人砍树堆柴塔时,便说要他们留意看看究竟有没有什么树被砍了一刀会流血。 白昭义还只道是那位年轻司佐耍笑,却不曾想到砍柴下山时,竟当真有这样一棵柏树,能砍出血来! 那年轻司佐为人不错,算得上是半个弟兄。沈鸣叮嘱白昭义,若是寻到了这诡异树木不可他人讲,等他前来除妖立功。 白昭义倒是连二哥和父亲都不曾告诉,此番主持杀妖,倒也不想著爭功,只是要爭一口被孩视的气。 白昭义定下心神,將布袋中的柴刀抽住了些许木柄,伸出左手,在柏树东向的自下向上第二枝上轻敲。 白昭义口中学著江南女子的酥软口音,念诵道: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 柏树当中有一位曼妙女子浮现,树干扭曲处化作了臀腰胸腹,白昭义所敲打处,正好是她的脖颈。 若是白昭武或是周药师在此处,便能认出究竟这树中女子究竟是谁。 江南四神庭之一的白莲圣母王灵儿! 树中曼妙女子睁开眼睛,竟有几分恬静之美。 比起在熙州城下受信眾信仰加持与大妖尸身燔祭的情形下,此刻的王灵儿少了些疯狂,却更似一位寻常女子。 王灵儿微笑道:“你终於来了。” 白昭义撇撇嘴道:“这次你倒是不疯了。” 王灵儿眉眼稍弯,温柔笑道:“我怎么会疯?倒说的像是你我见了好几次那般。” 白昭义数了数手指,道:“咱们才不过见了六次,你就疯了四次,这第七次才算是没疯的那么彻底。” 树中曼妙女子將树枝化作了双手,柏叶乾枯,生出无数的白莲来,温柔垂首笑道: “我疯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白昭义歪著头,回想道:“倒也没说什么,就是一直念叨著什么《弥勒降生经》是真的!什么我被骗了之类的话……” “是了,还有就是——” 白昭义学著树中曼妙女子的口音,道:“你还老是鬼哭,说什么大罗天成了,我的路快了这些话。” 王灵儿目光逐渐凝重痴迷,追问道:“还有呢!” 似是觉得自己语气过重,王灵儿低声温柔道:“好弟弟,你告诉姐姐,姐姐做梦的时候都说了什么,姐姐便教你修行。” 白昭义狐疑摇了摇头,道:“你难不成又疯了?!” “你上次明明说好了,但只要我带来了茱萸、桂皮、硃砂还有一堆草药,你就教我修行的。” 树中女垂下眼瞼,温柔道:“那姐姐再教你修行配套的神通术法好不好?” 白昭义退后半步,缩回道:“不成!” “你先教我些小法术,我再告诉你,你梦境里说了什么。最后,我再按你的法子给你烧草药。” 王灵儿思索片刻,从树上摘下二十四朵指头大小的白莲,拈成二十四颗念珠,递给白昭义。 王灵儿从树上拈了一朵白莲,道: “我先教你一道化形的攻伐神通,你只要捏住一颗白莲念珠,按我说的法子向著目標吹一口气,便能让他身上生出白莲来。” 白昭义好奇问道:“人身上生出白莲来会如何?” 王灵儿诧异道:“当然便是死了。” 白昭义面上一惊。 王灵儿不由得失笑,到底还是个小孩儿。 白昭义受了秘诀,笑道:“倒是方便的很。” 树中女笑意恬静,道:“那还等什么?” “等你燔祭了药材,將我的梦话告诉了我。我便传授你功法和更多神通!” 白昭文神情放鬆,右手自然垂入袋中,微笑道:“那你可不许食言。” 王灵儿温声道:“我自不会……啊……啊!” 一柄柴刀斩在树中女子脸上! 果断至极! 王灵儿根本不曾想到,一介凡人!一个十一岁勉强还算孩子的少年,竟是面不改色,抽刀就砍! 这是什么天生凶种?! 白昭义变脸虽快,可四名少年几乎都在白昭义右手下探摸刀柄时做好了准备。 四柄柴刀向著一位树中的曼妙少女胡乱砍下,每一刀落下,树木便鲜血淋漓! 王灵儿怒道:“你!” 王灵儿双目翕张,从树木眼中各自生出一朵莲花来。 白昭义等候已久,挥刀斩断一根莲茎,道:“小心,这妖婆娘又要发疯了!” “不要信她的话!” 白昭义已独自见过了两次这妖婆娘发疯的形態,那两朵莲花,最多只能切除一朵! 白昭义破开地上的白莲,其中有一张少女脸庞恬静神圣,嫩如花瓣。 白昭义三脚两刀斩碎了地上白莲脸庞,柴刀向著树女脖颈狂砍! 幸好! 今日发疯的不是骗人婆娘,是念经婆娘! 四名少年从两边合力在同一高度斩去,每个人身上都血跡斑斑。 才有树枝化作少女手臂,白昭义便斩下一只,地上无数爬动的木质少女手臂胡乱扯著瘦猴般少年的衣服。 瘦猴少年带著哭腔道:“三哥!我怕!” 白昭义发了狠,一脚踩碎地上细枝,道:“怕什么?” “有我顶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能杀便是能杀!” 瘦猴少年闻言,双臂运劲,砍的更加卖力。 王灵儿双目眇了一目,闻言气绝,怒极道:“你还不会骗人?!” “你这小鬼骗我都不眨眼,若是遇到了危险,还不是撇下你们先逃了?!” 四名少年不为所动。 白昭义鬆了一口气,上前挥臂抡砍。这柏树坚硬至极,除却树皮之外,每一刀都震的他手发麻。 此刻五人齐砍,倒是应该可以在王灵儿手段出来之前砍倒这棵树。 白昭义嘴上不停道: “先生说了,君子要不近女色,要远离不好好穿衣服的不正经女子,这类女子最会骗人,一句话也不要信她的。” 王灵儿独眼中莲花疯长,口中怒道:“我如如何不好好穿衣服了?” 白昭义抖抖手,又是一刀砍下。 “你哪里穿衣服了?” 王灵儿怒道:“白纱衣!你看不见我有白纱衣么?” 白昭义倒是愣了一愣。 树木不过勾勒出了女子轮廓,到底是纱衣还是没穿……好像还真是他误会了。 白昭义嘆息一声,诚恳道:“抱歉……误会了。” “你能稍放鬆一些么?” 白昭义喘息一下,又是势大力沉一刀。 树木上短短片刻,已是被五人砍出了数百条刀痕! 王灵儿怒火已极,独目中白莲终於完全张开。 白莲中少女神圣庄重,脸上生出了四张嘴巴来,明眸皓齿,唇红齿白,念诵道: “如是我闻,在东大罗天界,有弥勒菩萨將降生人间。如来曰:大千三千,当有法宗,今我將亡……” “弥勒曰:天人虚无,凡人实浊。当开真空家乡,度化万灵,我当化女身降……” 另两张嘴巴一张仿佛如登极乐,欢喜呻吟不已,发出声音令少年面红耳赤。 最后一张嘴却未有什么声音念诵,只是茫然张口,似乎未曾学到最后一本功法。 白昭义咬牙。 上次! 上次他便是听著这两道经书和呻吟声,失了神,昏睡过去,不曾斩了这妖物。 再次醒来时节,却只剩下先前的刀痕。 此次五人齐上,焉有不断之理? 树上最早的少女面庞逐渐癲狂,甚至不再在意五人的刀劈,侧耳聆听自己所念诵的经文。 少女悽厉嘶吼道:“我听不见!” “我听不见!我是弥勒降生,为何我听不见经文?” 王灵儿望著白昭义,神色癲狂道: “为何他听得见?!” “为何你们都听得见?” 白昭义听著两道仿佛是佛经的经文,渐渐心態平和,有些睏倦,放下了手中柴刀,却又忽然惊醒。 可怕! 险些便睡著了,这妖婆娘功力怎么涨上去了? 第96章 恰到好处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96章 恰到好处 四名少年神色平和,似乎便要放下屠刀,离立地成佛。 “三哥,我好睏,要不咱们先睡一会?” “哈~欠……” 白昭义喝道:“砍!” 四名少年惊醒,慌忙继续劈砍。 还差一半,便能將柏树斩断,今日这妖婆娘,定要降了它! 王灵儿原本的脸庞单目流血,一目念经,悽厉哭喊道: “我听不见!我修行不下去了!” 白昭义怒吼道:“坚持住,不可被她惑了心智!” 此刻的王灵儿本该失了神智,前些日子白昭义独自一人坚持到此节,王灵儿便彻底癲狂。 今日……王灵儿却有一半清醒过来了! 少女近乎完美的面容上,裂开一道刀痕,哭道:“原来我只是一道神庭残辉。” “我回不去本体了!” “你们……也休想走脱!” 王灵儿右手一指,白昭义忽地想到什么,慌忙伸手向那白莲念珠捉去。 先將这妖婆娘砍疯,那她便用不了妖术。 若是这妖婆娘不疯,用出哪怕一个术法,他们却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王灵儿拈白莲,一道白芒向白昭义逼去。 白昭义每一条神经似乎都极为兴奋,不敢有丝毫脱节快慢,拈住一颗念珠,口唱秘诀。 “敕令!” 两道白芒相撞,近乎相同的术法轰在一处,化作两朵並蒂白莲纠缠落下! 王灵儿用出一道神通,却又陷入癲狂疑惑。 “你如何会我的术法?你是谁?” “我没法继续修行下去了,你为什么能修行我的神通?” 王灵儿掩面哭泣,白昭义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柏树差一点便要彻底砍断! 白昭义低声喝住四位少年,令他们退后。 他独自探索设想便只到了斩断柏树这一步。 还是需防著柏树斩断之后,这妖婆娘还有后续手段,生出什么变故来。 他倒是不怕危险,就是若是令跟隨他的几位少年出了什么事,那他可就要愧疚一生了。 四名少年退后,担忧望著白昭义。 白昭义上前,提刀斩落。 最后一丝粘连的树,也被斩断。 柏树上白莲悉数凋落在地。树上女子掩面如死,四处血液喷溅,腥臭无比。 直至此刻,五人才当真意识到今夜究竟做了多疯狂的一件事。 五人几乎脱力坐在地上,此时才反应过来身上血污腥臭。 瘦猴少年转头看向白昭义,颤巍巍道:“三哥,咱们这样进村……会被当成凶犯活活打死的罢?” 白昭义思索片刻,沉默良久,终於还是嘆息承认道: “拖到沈司佐那里去罢……要是现在回家……” 几名少年不寒而慄。 白昭义从怀中摸出了那一串白莲念珠,將它放在地上用柴刀劈的粉碎。 他的直觉总告诉他,这白莲念珠实在不太对劲。 方才不得已用了一颗念珠,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祸患。 二哥手中的功法虽然还没抄录一份给自己,可自己借来扫两眼后……白昭义只觉得里头的神通基本都比这妖婆娘给自己的强。 这妖婆娘不老实! 五人拖著人形的断木,在土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跡。 …… …… 被劈碎的白莲手串里,浮现出了一道极为虚幻的白影。 王灵儿的虚影已经极为虚幻,不要说白纱衣,就是连肉身的影像都难维持。 然而越是虚弱,她倒越是清醒。 只是无论如何清醒,王灵儿也难以抑制內心怒火…… 神庭! 她是神庭! 如果传说中的大罗天境不存在,便是至高无上的神庭! 虽然只是一道分出的神庭手段,先是被左甘棠赶尽杀绝,又被拔毁了几乎所有西北暗中发展的白莲神庙,自身败退与信眾期望反噬达到最疯狂时期……那也是神庭! 神庭境被五个凡人少年,提著刀硬生生砍了半夜。 一旦传出去……信徒根基必然受损! 但凡让她把这一段记忆带回江南,本体一定要活撕了这唤做白昭义的小子。 空中女子微微皱眉。 与其说她今日之辱是白昭义导致,然而她几乎所有的手段禁用,连基本的心智都无法维持……其实大多还是自己的问题。 生生靠著功法中对弥勒描述的只言片语造出的理念建设的信仰神庭,到底弊端还是太多,比不上本相神庭和天象神庭。 信眾信仰她是无敌之姿,弥勒降世,那么她便会受信眾祈愿,近乎无敌。所修行的《弥勒降世经》也得以精通。 不过同样,若是她败退,不能胜过其他神庭。自身配不上信仰神庭位格,所受反噬也极为严重。 最为可怖的还不是如此……本体已是几乎完全相信自己无敌当世了! 信仰不仅仅维持位格,也塑造占据位格的神庭境修士! 王灵儿皱眉。 之所以她先行派出手段前来西北,便是本体的理性已经知道自己的弊病,在西北布局塑造不一样的神庭信仰。 她需要一个分身来搜寻余下的一部《弥勒降世经》。 先前意志混乱时节,最为清醒,最为痛苦也最是疯癲的自己似乎发现了自己修行功法的某些问题,被那小子听到了。 白昭义定然说了谎! 他听了几个名词,其中的关键处却反著说了许多。 王灵儿眸光微闪。 难不成自己所获的三部功法有问题? 王灵儿轻轻嘆息一声。 此刻已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西北的白莲教信徒,就是算上被左甘棠极速出动铁骑搜捉进牢里等候问斩的,也只剩几十个了。 西北所余下供奉她名籙的神庙,也只剩一座。 一阵清风吹来,王灵儿几乎逸散。 必须寻到一位弱小修行者依附,赶到那最后一座神庙去接受信徒香火供奉! 王灵儿暗道一声侥倖。 余下那一座神庙里,参拜自己的信徒不知是无欲无求,还是本身已经满足,不曾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对自己的期望之中。 也正是因此,自己此刻消耗尽信仰后,竟然保持了许久未有的一丝理智。 这一丝理智假若能长久保存,预先准备,西北分出的神庭信仰身断然不会如本体一般那么快被信眾侵蚀。 王灵儿隨风向白昭义来时路飘去,期望著遇到一位弱小的修士。 极为幸运的是。 道上有一位练气五层窍穴重伤的小修士。 更为幸运的是。 那一座唯一还供奉著自己名籙的铁顶山山神庙,便在不远翻过一座山处。 更更为幸运的是…… 周遭似乎有一位亥辛社的成员,只要自己进驻铁顶山神庙,便可以令他为自己募集香火、 虽然山穷水尽,然而柳暗花明,环环相扣。 恰到好处。 第97章 沈兄救我!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97章 沈兄救我! 白昭武坐在大帐中,不断点头,听著沈鸣的话默不作声。 周药师还不曾回来。 白昭武有九成敢確定沈鸣是江南那些叛逆的同党。 而且只怕沈鸣还是其中地位颇高的一员……至少以沈鸣所显露出的情报可以如此推断。 对江南的修行格局,周药师向来少言。 白昭武虽然曾听说过些有关江南的传言,然而到底是少年郎喜爱光风霽月江南烟雨的性情多些。 至於什么官军討叛,江寧鏖战,血染长江……老实说,白昭武確实未曾听过。 大景的土地足够大,大到南北不相接,东西不相闻。 江南治下的太平新朝,对西疆的妖乱其实倒也没有多少人关心。 …… 江南的修行格局,倒也算是简单。 有洪神庭在江南开闢太平新朝,割据一方,占金陵以为江都,大有取南方成一统的气势。太平国朝中,有青华道宗为第一盛大宗门。 各处民间信奉白莲教者甚多,虽然太平朝有带了些香火神庭的影子,可大抵还是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除却那位消失的金戈道神庭之外,最为神秘的便是天地会的陈远图神庭。 以上三位神庭算得上是官府钦定的乱党贼寇,在大景的南方与朝廷的神庭境鏖战日久。 而天地会却是隱於民间,又有一半的势力隱在海外。 而它们共同的敌人,自然便是大景朝官府。 白昭武倒是感受颇为奇妙。 自己师父是青华道宗的神庭主,在西北隱居养伤,收下自己这个徒弟。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早就算是这些素未谋面的江南叛逆的一员了。 恐怕辈分还不算太低。 知晓了江南的修行格局,白昭武倒是少了些对江南的嚮往。 他倒是无所谓叛逆和官府到底谁正义谁邪恶。 对没有见过的东西评价已经算是不够谨慎,何况是要做个正邪的评判。 虽然他早看多了官府里的齷齪。然而若是江南当真是什么地上天国,如同俗称的南天盛景一般且名副其实…… 自家师父又如何会重伤之后要流落到西北养伤? 只是白昭武对沈鸣不曾多提,较是神秘的亥辛社颇为感兴趣。 结社暗党,自然也是叛逆朝廷的人们首选把戏。 这亥辛社未有神庭坐镇,然而却似乎能与江南四神庭都有所关联,甚至还能派来沈鸣这样的人物来西北。 足见其暗地里的庞大。 …… 营帐外有个高大身影候著,白昭武望了一眼,知道是刘六子。 沈鸣忽然心悸,慌忙行出营帐,望向白鹿村的方向。 不对! 他苦寻不致的神庭化身,突然有巨大的消亡徵兆感应。那一位他负责接引的神庭化身,要死了! 沈鸣来不及处置吃了六十脊杖的刘六子。 虽然硬生生吃了六十脊杖还能站著的凡人確实很罕见。 但他的此次驻扎西北白鹿原任务的必要条件……好像已经要消亡了…… 沈鸣慌乱不已。 早就从家里的渠道听说这位白莲神庭主由於过快铸就神庭,精神状態有些不对。 但这崩溃的速度著实也太快了! 根本就不可能降临的燔祭,硬是自行降落和左院对了一记神通,几乎当场消亡,自己赶到护持,却又丝毫不信任自己当场走脱。 而现在还莫名其妙传来了將要消亡的讯息? 沈鸣微微有些火气上来。 就算她是神庭,就算西北亥辛社有要仰仗这位神庭处,这般做派也实在令人恼火。 香火布局毁於一旦,陈柄为此被左院降下的惩罚也算是白费! …… 白昭武坐在帐中,帐外刘六子单膝跪下,任凭白昭武如何劝,却也不曾起立。 白昭武无奈,只好作罢。 白昭武从腰间摸出几枚丹药和膏药来,递过道:“这是我家中祖传內外伤药,你受六十脊杖,若不儘早服用,只恐减寿早夭。” “我这里丹药你先取用,待六七日后我岳丈从山中回来,我请他为你针灸散去瘀血,或可延寿。” 刘六子闷声道:“多谢。” 白昭武见刘六子侍立了许久,道: “你既听我號令,那我命你此刻前往休息,你可明白?” 刘六子应声頷首,却又流连。 回头道:“今日……多谢白副使。” 白昭武摇头,隔著两层营帐的粗布,却有些无奈。 这等鲁直汉子,確实可爱可憎。 …… 白昭武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下一刻居然看见了满身血腥味的三弟,手里提著一柄柴刀,对著自己嘿嘿一笑。 沈鸣手中擎著一具尸身,咽喉处被砍的乱七八糟,如同是初入门的木匠,对著一段木头下斧久劈不断,砍急眼了的表现。 不对……那似乎就是一段流血的木头?! 沈鸣也笑不出来。 两人面面相覷。 到底还是白昭武先行反应过来。 “昭义!” 白昭义立刻反应了过来,指向沈鸣高声道:“二哥,沈司佐让我做的!” 白昭武动了真火,扯过白昭义护在身后,怒道:“他才十一岁!” 沈鸣瞠目结舌。 我不是,我没有。 白昭义偷偷將余下四名少年唤过,再护在身后。 白昭武对於自己涉足险境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然而若是牵扯到家人,却已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沈鸣举起双手在胸前,道:“当真不是我指使的!” 沈鸣无奈道:“我只让他们路过村中任何的树木都砍一道痕跡,若是有血流出便回来稟报我。” “那位已经虚弱至极,如果只是被简单斩了一刀,根本不会有精力反应。” 沈鸣无奈道:“除非是多次自行单独前往接触,还多次令那位受了不轻的伤进行自愈,或者和那位沟通成功……” 白昭武此时终於冷静下来,上前查看那断开的木中人样貌。 王灵儿! 沈鸣如果没说谎……白昭义多次独自在夜里或者清晨偷偷跑出去,將这位神庭所隱匿的树木砍出伤害,还甚至建立了联繫? “白昭义!你好胆!” 白昭武怒意盎然,白昭义却已经反应过来,跃出道: “沈兄!救我!” 第98章 果然天命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98章 果然天命 铁顶山下。 鹿延谦形容枯槁,双目全白,微笑著在山道前前行。 “圣母,我当真有机会去江南修行,服下那什么通天丸么?” “多谢圣母!” “还要再快么?我有些撑不住了。” “山道好似有些塌方了,我有些难过去。” 鹿延谦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身躯精气近乎枯竭,將窍穴內的每一丝胎息都榨出来,尽力花费在笨拙的奔跑上。 “神通口诀?!” “多谢!” 鹿延谦脸上浮现一缕不正常的笑,口中吐出些古怪音节来。 有白莲从口中吐出,莲花结下莲子。 鹿延谦服下莲子,脸上多了些古怪的红润。 山神庙! 山上的山神庙! 前进!前进!自己受到了神明庇佑,精力充足,不过区区小事。 一位极虚弱的女子轻飘飘坐在鹿延谦肩头,用双手蒙著他的眼睛,低声絮絮叨叨著什么。 缓过了信徒的反噬,受铁顶山神庙那一位虔诚又无所求的信徒滋养。 她此刻极虚弱,却也极理智,手段也最为丰富。 鹿延谦停在半山上,王灵儿却陷入了些沉思。 眼前铁顶山……是不是太巧了一些? 自己被莫名其妙燔祭召唤到了左甘棠眼皮子底下,被打成重伤。 重伤之后,怎么就偏偏留下这一座神庙还有信徒? 最为古怪的便是那信徒……居然当真对自己一无所求,又或者他所求的,便是和自己本体极为契合。 真正居高临下体会过信徒真心的渴求和信仰……便能发觉所谓的人性本善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村头的李癩子觉著刘二有钱,於是寻到白莲圣母庙里,祷告期望刘二的钱能到他手里是最好……绝大多数的李癩子甚至不会希望白莲圣母赐予他比刘二更多的钱。 若不是信仰中混乱疯狂的杀意怨憎,本体也不至於成了乱摊子。 王灵儿眉头微蹙。 这位西北的信徒……实在是过於古怪。然而她已没有足够再分一身的本源了。 可恨那白昭义! 他趁著夜色,一个人来砍了她五次!五次! 若不是这精力旺盛诡诈可恨的小孩儿,她如何会这般虚弱? 再不补充信仰便要消亡,可若是这山神庙是个陷阱,也要消亡…… 王灵儿沉思片刻,已有决断。 王灵儿伸出右手,如玉般右手食指凌空而书…… “末法將至,尔为弥陀降,故闻天授经,为尔精进故,得此陀罗尼……” 字跡缓缓流入鹿延谦脑中。 …… 铁顶山山神庙上铁瓦森森。 鹿延谦推开门,隨即睡倒。 王灵儿皱眉望著庙后死寂的中年道人。 陈柄? 三魂散乱,七魄缺失……但凡修士,睡眠之时,神识无缺,灵感自溢。 而魂魄重伤,睡下之后便如死亡一般。 若这座铁顶山山神庙是仰天道宗的后手,又或是陈柄留下的后手,那就说的通了。 本来自身降临西北,便有仰仗陈柄的功劳。 七魄主情志,陈柄已重伤至此,自然没有什么欲望。 王灵儿抬头望向庙中神像。 虽然身躯依旧是粗糙不堪的泥塑,头上却已化作了自己的脸型,神像装脏中,也是自己的硃砂名籙。 王灵儿鬆一口气,挥手敕令沉睡的鹿延谦下山,自身缓缓落坐神像上。 一道灵光进驻。 有巨大白莲托起神像,微弱神光从天而降。 神光照在神像上,神像天灵升腾一股白气,分列二十四层莲花。 每层莲花上,均有宫闕万间,霞光万道,有无数狰狞慈祥神灵塑像矗立其中。 最为特殊的,便是每一瓣莲花上都有一湖泊流注向下。 匯聚入莲心之中,向下有四股白气缠绕成莲茎。 一股从著三叶五宝高塔冠,面容庄严慈祥的健壮菩萨相中来,这菩萨手持净瓶经轮跏趺坐,倚靠龙华宝树。 一股自胖大和尚背后白布袋中飞出。胖大和尚笑口大开,呵呵而笑,双目眯成一条缝隙。 另一股却是从面庞极相似王灵儿的明妃法相中来。法相浑身不著寸缕,以欢喜相坐於一尊死板的黑漆漆愤怒明王身上,行欢喜禪宗。 最后一股莲茎无凭无依,浮在空中。 然而仅仅凭这三股根茎,已足够矗立二十四天白莲神庭在空! 王灵儿望著空中三相,微微沉吟。 神庭安定於神像上…… 白气转青。 白莲枯萎,化作一道青芒暴涨! 二十四白莲神庭转瞬成空,化作另一座王灵儿极为陌生的神庭! “你是谁?!” 神像装脏中,一道硃砂名籙,轰然碎裂。 一位不过一掌大小的无面道人左手摄住王灵儿头顶天灵,右手摺扇轻摇。 一尊青铜小鼎扣住巍峨的神庭,將神庭位格夺过! 无面道人虽无五官,喜悦之情却已溢出!入我彀中矣! 掌中之物,岂可轻逃?! “敕!” 白纱少女顷刻消散。 哪怕对於神庭境来说,另一个神庭境也是极为恐怖的存在。 来不及有什么遗言。 王灵儿所携带的神庭位格,便已为无面道人之物! 角落魂魄受损的中年道人,还酣睡不曾醒。 …… 无面道人皱眉,回想著方才王灵儿所显露出的神庭形状。 根据他的见识,倒是知道白莲教教中的一些秘辛。 白莲教尊奉弥勒,所谓白莲,不过是当代圣母王灵儿的自身修行特质而已。 弥勒降生之说,比景朝旗人入关还要更为古早。用於尝试构建香火神庭也並非而今的新事。 所谓王灵儿率先构建神庭,却不过是景朝严控修行,大多修士见识短浅,只见过白莲教而已。 前朝的明教……却也是拜弥勒为尊。更不必说所谓的布袋和尚弥勒降生事跡。 然而王灵儿確有一处最为过人,先前歷任称弥陀降生者,无论是否成就神庭,却都是男子。 这到或者也是王灵儿如今古怪的根源之一。 无面道人微微沉吟。 称自身弥勒降生,当然要向著弥勒靠拢。 据他猜测,所谓的弥勒菩萨,应当是中土之外的一位大修行者。 这位大修行者临死前,留下了一部他自身修行的功法和有关香火信仰之说,称为《弥勒降生经》。 而不知多少年来,修行传承了《弥勒降生经》得行至於灵桥尽头的唯有三人。 一位是西天高原的修行者,將弥勒像化作瑜伽士身,自身修持流世的是男子忿怒神像,称为明王。 另一位是中土的僧人,极为胖大,背负布袋,以自身法相和《弥勒降生经》修持成为神庭。 而《弥勒降生经》最为奇特,也最不为其他有天赋神庭修士所选择原因之一……便是最初的弥勒降生经只有一本,但而今……已有三本了。 弥勒、明王、布袋和尚……转生四世,背负三位灵桥之上大修士的法相因果。王灵儿能百年成神庭而不死已是奇蹟。 无面道人摇摇头,这般说法倒也言过其实。 方才王灵儿的三法身中,有一尊法身出了大岔子。 若不是他饱览经卷,恐怕也不得知。 西天高原的佛门流派变化多样,且当地与中土不通语言。 明王是忿怒法相身,明王妃是欢喜法相身。这两法相相对,可却不相互对应。 女子修持西天高原的法相身要承接明王修行,应当修持的是金刚瑜伽母法相…… 这是明王妃中一支,却才是与明王近似的忿怒相身。 无面道人嘖了一声。 有趣。 修行绝情道,误入合欢宗。 缺少杀伐忿怒相的位置,填上的是欢喜交合相,连功法都错了这么大一项,不疯实在是天理难容。 自身神庭不稳,连神志都不清晰,自然凝结不出本身的第四《弥勒降生经》。 將来回江南倒是多了些对她破绽的法门。 …… 青华神庭收束了神光,將三十六天诸宫闕神灵一齐收起,匯入那最顶上的青袍道人之中。 又有四分之三匯入无面道人身中。 神庭稳固! 只要白昭武修行过了筑基,得成內府……他便算是真正补齐了神庭境。 白昭武受他神庭直接护持,也自可胜过同境修士许多。 欣欣向荣。 实在是皆大欢喜。 …… 山下,迷惘的鹿延谦忽然生出了一丝念头。 江南。 徐先生曾说过的江南。 若是大景朝廷官府中都是这般鱼肉底层修士,害他落试,又要害了昭文哥和延鹏哥。 那便去江南试一试,看一看。 朝廷容不下他,做个忠臣。父亲容不下他做个孝子。 那他便要做个叛逆! 鹿延谦挠挠头,不知为何自己出现在这里,身躯无比疲倦。 铁顶山山神庙上,有一道青色的神光闪过。 不对……脑海中如何多出了一本功法? 鹿延谦皱眉。 “《弥勒降生经》?” 鹿延谦沉吟片刻,恍然大悟。 他就是弥勒转世! 方才的神光指引,便是神灵指引,机缘回归,授予他这份功法! 鹿延谦狂喜不已。 徐先生曾说过,有一位夫子说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劳其体肤,受尽千辛万苦,而后增益其所不能。 果然这位夫子说的有理。 若非失意潦倒,他如何会迷惘失神来到此处,觉醒宿慧? 果然是天命也! 第99章 良师益友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99章 良师益友 熙州道院。 温汤山谷,白昭文手心中凝著一小团红芒火焰。 “听说你最近在试著炼丹?” 白昭文頷首。 中年儒生摇摇头道:“好高騖远……但是可取。” 沈放隨手摘了一根架子上的黄瓜,啃了一口。 “用的不是我教你的炼丹法子罢?” 白昭文尷尬点头,却还是頷首。 沈放道:“这就是了,也就难怪你不藏著你的灵火神通了……到底还是不肯全学我的法子。” 白昭文无奈道:“您的法子太高深,学生学不来。” 沈放有些萧索道:“什么东西都觉得高深,可真要把它变得不高深的学问却又不肯学。” “草木灵材解析出的精粹,才是它本身药效和特性的根基。” “你要炼的养气丹的主料是白参,用量最是庞大,足足八钱,加减几分都没什么所谓。” “可细枝末节的几味佐药,九分的临江红,三分的重桑子,还有一钱的干萍实。你怎么就知道一定要放这么多?” 白昭文听出这位固执乖僻的中年儒生是向自己透露出了养气丹的丹方,虽然他已通过金色书册解析出了丹方,却还是心头一暖。 沈放瞥了白昭文一眼,道: “药典上说干萍实在当年云梦泽以楚王得萍处为上佳,药性最为浓烈。以洞庭湖、太湖、吴湖所得次之,在江流所得为最次。” “那么你炼丹的药材,一钱的干萍实,到底是用云梦泽的还是太湖產的?” “当年写这丹方的人,到底是用的太湖萍实还是吴湖萍实?全用云梦泽萍实凭什么不会药效过烈?” 中年儒生遗憾地摇了摇头,道:“你不將每一样的草药灵草都解析出它的本质,將它化为本身的生灵迴路,就不知道这里头的奥妙。” “所谓的顶级丹师炼出精妙绝伦的丹药,不过是凭著多年炼药的感觉,在那臭不可闻的老丹方上加一分减一分,爭一点火力的控制……” “实在是很可悲的事情。” 白昭文苦笑道:“沈先生,时间太长了,没法子那样细致。前人摸索出个大概,能先用著差不多就是了。” 沈放摇摇头道:“你们都说时间太长,可时间究竟短缺在哪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修行练气有八十春秋,筑基有百二十春秋……直到凝丹境有三百春秋可以活著。你们都不是什么蠢材,修行到凝丹都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老是爭几日几月有什么意思?” 白昭文有些疑惑。 自己的话显然是让沈放想起了其余人来,这人是谁却不知道。 白昭文有些唏嘘,眼前的中年儒生是湖湘世家的长子长孙,是左院从江南带回来的首徒。 自然很难理解那些背负著太多,被鞭策著行走的人。 沈放摇头道:“你要急著炼丹,其实我倒也没有什么意见。” “陈十四不肯服软,你也非要得到老师的青睞和陈十四的友谊,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但你天生的灵窍和眼睛,炼药的天赋若是就这样毁了,我意见却是很大的。” 白昭文严肃道:“是,沈先生。” “待到这次炼过了养气丸之后,我自会继续钻研您的新式凝萃炼丹法。” …… 白日的热浪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凉的、带著草木清气的舒缓。 鸟儿的鸣叫,也从白日的急促、嘹亮,变得稀疏、慵懒而绵长。那是归巢前的互相呼唤,是梳理羽毛时的满足呢喃,最终,这些声音都像滴入静水中的墨点,丝丝缕缕地融化在愈发浓郁的暮色里。 沈放寻了一处竹凳坐下,嘆息道:“最好是如此。” “胡教习同我打过了招呼,不让我帮你炼养气丸一类的丹药,也不让我卖给你……这里头有我老师的意思。” 白昭文无奈道:“已是多谢。” 沈放仿佛想要装成无意,然而神色放鬆的却有些刻意,生涩转移话题道: “听说你新年要回白鹿原上去一趟?” 白昭文將手中的火焰熄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家书从寄出时便正好是自己被捉起来关押的时刻,內容被检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沈放能知道不为意外。 白昭文揉了揉鼻根处,闭上眼道:“打算写信回去推了……开春便要迎战,实在不是很有时间。” 沈放似是没想到白昭文不曾准备回去,却有些失望。 沈放嘆一口气,道:“我虽然不能教你如何炼养气丸,却可以教你那些传统丹师炼丹粗浅庸俗的法子。” 白昭文诧异望了沈放一眼。 沈放轻声道:“自然,你新年要回白鹿原一趟,就算是为我导游。” 白昭文忙不迭惊喜頷首,诧异问道:“原上有什么人是您想见的?” 沈放犹豫了片刻,却觉得也没有什么好瞒著白昭文,道:“我三弟在你们白鹿原上做司兵佐,掌管你们原上的青壮,编为团练乡勇。” “听说就驻扎在你们白鹿村中,你二弟还是辅佐我三弟的副团练使。” 白昭文有某种感觉。 沈放之所以在审讯他时有些奇怪,又对他这般亲近,便有些这位中年儒生三弟的缘故。 便是方才沈放有感而发的话里,却也有这位的影子。 白昭文沉吟片刻,算了算白鹿原上的粮食出场和修士比例,却皱了皱眉。 原上很难在而今的赋税下养起一支算得上有些规模的青壮,更难筛选出什么修士加入队伍中。 这就很是奇怪了。 以自己这位教习家境和身份,他的三弟如何会被派到白鹿原上去? 白昭文望了一眼鬍子拉碴的中年儒生,还是试探性问道:“这位沈司佐……修行境界几何?” 沈放鬱闷瞥了一眼白昭文,摇头道:“比你天赋只差了一线,比你多修行二十五年。” “內府境界,差临门一脚便到玉池。” 白昭文疑惑道:“那如何会去原上做个小小的司兵佐?” 沈放摇摇头道:“和老师置气……” 中年儒生想起三弟在湖湘所交的朋友,以及前日神庭对战的天火大灾,忧鬱道: “最好也只是和老师置气。” 白昭文感嘆道:“以左院的强势,倒是也很少人能不同左院置气。” 沈放下意识想要辩驳,然而思索片刻,却也还是頷首。 所谓的夏日烈烈,本就是很孤独的一条路。 就连自己在这山谷里和这些草药待著,又何尝不是觉著老师所为实在有些过於执拗么? …… …… 这黄昏,来得从容不迫。 起初,是那轮西沉的太阳,悄然收束了它午时那不可一世的锋芒。 它不再是一团灼白刺眼的光球,而是渐渐凝成一枚温润、浑圆的赤金盘。 光线变得醇厚而富有质感,如同倾泻而下的、流动的琥珀。 空气中浮动的喧囂,仿佛被这沉降的光线一同带著,缓缓落定。 一片金红,在水面上熔成荡漾的炽热金汤;隨著光线的推移,又渐渐渗入紫与蓝的调子,仿佛有神人以水为绢,泼洒著浩瀚无边的油彩。 第100章 技术难点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00章 技术难点 沈放嘆口气,从指尖燃起橙红色的火,道:“对那些传统的蠢笨丹师来说,炼丹只有两样事情要做。” “第一,找到丹方。” “第二,维持火焰。” 沈放隨意將几样药草摄入掌心,道:“赤心丹丹方。” “赤阳草一钱,白鷺草八分,牛心花六分,再有灵汞五分。” 白昭文心中记下丹方。 前些日子胡寒岩出行不曾辅导他的修行,他在外打听药材价格时候,便曾打听过丹方的价格。 按常理来说,丹方也好,功法也好,都不该是稀缺的物事。 然而依照大景法令,除却师徒本门授受之外,所有丹方、神通、功法售卖务必要向神庭立誓不得外传。 而没有取得金钱尾翎许可的修士,决不能研习更高层次的修行功法。 否则便是杀头的死罪。 这规章制度对於熙州道院里的个別人等当然无效。从事实上来说……这条法令只有它在刚出现时是最严格的。 然而数百年下来,也足够让修行知识变得稀缺宝贵。 沈放对白昭文,確是未曾有什么保留藏私。 …… 沈放右手笼罩,五指如笼,真息將药草凝成了一团。 “君臣配伍药性已是由丹方解决了,可每样药材的药效药力细微差距,都会和你所掌控的灵火神通发生不同的反应。” 白昭文努力调动眼瞳,捕捉沈放手上燃起火焰周遭的灵气细微震动。 沈放左手如法炮製,取了品相相差明显较大的药材,一齐放在白昭文面前。 橙红色的火焰静止在原地,微有些不同的摇晃。 白昭文眼瞳中所看到的,却不仅仅是灵火焰相的改变,震盪频率的区域在变化! “这一份药草药性较为强烈,赤心丹又是对丙丁炎火道较为契合的丹药,是以能增强火性,火焰便不自觉温度和灵气都高了上去。” “一旦失控,便不能將其中药性维持到融合的时刻。於是要么丹毁成了焦炭灰烬,要么丹药药性微弱,且不能消除药材本身的毒性。” 沈放沉稳道:“为了给你演示,能看到火焰与本身药草间的玄妙,我未曾使用丹鼎。” “在修行丹道未曾抵达化生道之前,丹鼎都是丹师控火的宝物……当然,已经脱离了丹药的范畴研究大道的修士,丹鼎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辅助器具。” “若是你当真要试著炼药,修行境界过低的情况下不能坚持过久控火神通,丹鼎確实是极为有力的臂助。” 白昭文頷首,却尝试著从另一种角度理解丹鼎和炼製丹药的关係。 以他前次在丹鼎中炼赤阳草精华的经验,以及方才见沈鸣炼丹的细节对比解析。 灵火神通引发了那些微小的灵气震盪,震盪会解析出相应的精粹融合成丹药。 丹鼎的用处是极大保证了那些震盪频率持续位置的稳定。使得灵火神通的震盪变化影响,並不立刻反应到丹药中。 这样的延迟自然有利有弊。 它可以保证火焰的稳定,却同样减少了灵火神通对丹药的可操作性。 白昭文倒是能理解究竟为何沈放不爱用丹鼎炼丹了。 对於像沈放一样的资深又极为喜欢创新和灵感的丹师来说,花大力气举著一个笨重且限制自己的器具,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白昭文右手抵著腮帮子沉思。 沈放双手握住,火焰已持续了三刻而止歇。 丹成。 沈放嘆一口气,显然对手上的丹药不甚满意。 这两枚丹药从药效来说当然都是合格的。 但对於使用自己那离经叛道繁琐创新一套炼丹法的沈放来说,保持丹药稳定已经是一种引以为豪的本事了。 这两枚丹药药效相差不小,其中所留存的火毒也不少。 沈放將丹药放下,道:“赤心丹虽然宝贵,却是宝贵在灵材上。” “真要论起成丹的难度,养气丸却比赤心丹更难。赤心丹成丹,需要维持火焰的稳定两刻,以及变化另一火焰程度一刻。” “拢共不过三刻的时间。” “养气丸……” 沈放回想了片刻,道:“若是我不曾记错,炼一炉丹需要变火三次,需要五刻时间炼製。” 虽然先前沈放未曾言过“变火”,然而白昭文已经明白了沈放的意思。 方才他看到的灵气振动频率確实变化了一次。 他起先还以为是沈放失误,直至看到这变化后的频率稳定下来,便猜到是火焰需要发生这样的变化。 白昭文目光投向一旁的丹鼎。 沈放摇摇头。 “他们同样不希望你能用我这里的丹鼎……不过你倒是可以问问叶佳善,他手里或许会有些空置的丹鼎。” 白昭文嘆一口气,抬头望向沈放。 沈放语重心长道:“相比起丹鼎……控火的技术才是你要担心的事。” “就是你手上当真有一个丹鼎,能够大大增强你反应过来火焰不对劲的抢救时间。可你在这宝贵的抢救丹药时间里还是没稳定下火焰,依旧不能成丹。” 白昭文苦笑道:“总得试一试罢?” 沈放摊手道:“如果你觉得你能在三个月內兼顾筑基和炼丹控火的修行,那我倒也隨你。” 白昭文不置可否,他眼睛所看见的振动或者还真能创造奇蹟。 白昭文抬头,好奇问道:“变火炼製丹药,可曾有什么控火的死板章程?” 沈放嘿嘿一笑道:“当然……没有。” “每个人修行的灵火神通都不一样,有些人的灵火需要变三次才能炼出丹药,有些人的灵火却只需要两次便能炼成。” “丹师所熟稔的都是自己的火,或者熟稔某种他们各自喜欢的燃料。” 白昭文皱眉道:“那丹师是怎么炼没见过的丹药的?” 中年儒生摊手。 “感觉,从简单的丹药开始练起,练到自己对药性和自己的灵火神通都有了把握,也就成了丹师。” 白昭文有些绝望道:“那需要多久?” 沈放嘿嘿一笑道:“所以丹师清贵稀少。” 白昭文不死心问道:“沈先生,您没编纂研修过火焰的什么特性和火方么?” 沈放白了白昭文一眼。 “我倒是想……可我也不过会个三四种的火焰神通顶天了。” “你以为我是江南的万法道君,什么神通都会?” 第101章 双蛇缠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01章 双蛇缠 天鍔峰。 白昭文伸手接著解释道:“你知道的,除了药草灵材之外,费……” 白昭文手中多了一枚沉甸甸的金石。 “陨铁,品质极高……卖出去应该够。” 白昭文嘆一口气道:“要不你还是试试去前线?” 陈十四蹙眉,道:“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怂什么?” 白昭文斜靠在书架上,目光微斜在地面上,道:“我当然很討厌別人拿著鞭子在后头逼著你走,可有时候那些大人物就是有这样的恶趣味。” “你越是天才,越是拗脾气,他们便越要挑战著折服你。” “把自己变成软烂的柿子,並不是一个什么坏办法。” 陈十四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一阵。 “道院给你的筑基选择是什么?” 白昭文掰著手指道:“《救苦化生秘籙》,还有一本《太白剑经》。” 陈十四微微回想了一会,道:“选《太白剑经》会好些。” 白昭文疑惑道:“为什么?” 陈十四道:“《救苦化生秘籙》是江南青华道宗的筑基功法,將来你遇到江南青华道宗的人,要么加入他们,要么便被他们压一头。” “《太白剑经》是前人留下的金戈道古本,攻伐手段单一,不过由於实在很基础,所以只要我教你,它就能几乎变成另外一种功法。” 白昭文深吸一口气。 为他挑了这两本功法的人,绝对没有安什么好心。 如果自己决定了修行甲乙青木道,以《救苦化生秘籙》筑基,他定然接下来就要被安排去和这什么江南青华道宗的人打交道。 而《太白剑经》……摆明了便是知道陈十四会教他。 白昭文嘆口气,却未曾把自己的猜想告诉陈十四。 “先忙活炼丹的事罢。” 陈十四抿唇道;“不要有太大压力,不过只是普普通通的筑基罢了。” 白昭文抬眸看著陈十四。 “胡寒岩和我说过了,开春有三个披甲人会到西北。” 陈十四沉默。 白昭文接著笑道:“我在你之后第二个出场应战。若是你没弄死那个筑基境,我也得嘎巴一下死那。” “没给你炼那一千二百丸养气丹……你打不过那些从苦寒之地调回来的疯子,就只好一起死了。” 陈十四双目中微有怒意,道:“他们疯了?你一个八窍的天才才修行几个月掺和这种事情?” 白昭文笑道:“在他们看来,修行几个月就能掺和这种事情还能全身而退的才算天才。他们算是把赌注压我身上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昭文耸耸肩,坏笑道:“我把赌注压你身上赌一把也玩玩。” 陈十四凝重道:“你真觉得自己能炼出丹药来?” 白昭文云淡风轻道:“谁知道呢?” 陈十四声音难得地快了些许,多出了些情绪。 “我没有把握在正常筑基的情况下对杀过那些自幼修行的凶兽!” “就算是你仓促筑基……我也没法子一定保证把他们之中的筑基境给换掉!” 白昭文摆摆手,笑道:“那就死咯,还有什么好说?愿赌服输,才是英雄风范。” “我炼不出丹药,你打不过人家。那你我这两条废物的命送就送了,有什么大不了?” 陈十四无语良久,低声骂一句道:“疯子!” 白昭文大笑道:“我信我炼的出丹药,也信你能吃了丹药之后,能一剑挑三人。” “等你斩了那三条关外野狗,我便要去西疆前线寻我筑基的机缘了。” 白昭文道:“我有一种预感,当我见过他人施展神通越是多,我的眼睛便能给我越强大的筑基神通。” “道院还是太平静了。” 陈十四沉默了一阵,他虽不愿前往前线为景朝效力,却也对白昭文的决定没有什么意见。 “待你到前线时,我会让我那些师兄弟护你一二。” 白昭文頷首。 两人分开,在藏书殿中寻找自己需要的书。 由于禁令的缘故,书殿中並无任何的神通功法存在,有的唯有许多修行的手卷札记,见闻纪实。 最为接近修行的,便是一些对各家修行的绪论和猜测。 白昭文將背下的药典放回书架,挑了另一本有关丹药和丹鼎的《冯翊杂俎》,抱入怀中。 陈十四选了一本书,便飘然向著受严密保护的洞府飘去。 两人各自回山,再无多话。 …… …… 天鍔峰山腰上的洞府里虽然未曾多什么人,倒是越来越有人气了。 洞府周围开闢出了些菜地,只是由於时令的缘故,还不曾播种。 房檐上掛著干辣子,后院掛著风乾还不曾吃完的腊猪肉和腊鸡腊鸭。 白昭文每日的行程几乎都是满的。 从沈放沈先生处学习炼丹回来,后边连著数日便要去追著飘忽不定的胡寒岩处练习神通。 虽然他不打算以《救苦化生秘籙》和《太白剑经》筑基,但他確实缺少有效的对敌神通。 偶然休息一二日,又还要前往各处药商处收买大量的养气丹所用药材。 陈十四已是给过了他一份宝物灵材。 修行界的货幣倒是和凡俗之间有些类似,当然,这也不过是白昭文还未曾接触到高层修行者交易的缘故。 金银铜三样物事,本身便是炼器和炼丹中的灵材原料之一。 至於再高层次的交易,金银实在无力支撑支付兑现的修行物资交易,却几乎全是以物易物了。 白昭文长呼一口气,脱下外披的月白色道袍,餐桌上菜餚热气腾腾。 少女从蒸笼上取出了热著的饭。 每日里几乎只有这一刻有所閒暇可以微微放鬆,其余时刻都在修行或是算计。 吃饭是一件能放空心思不必多虑的事情。 今夜的菜格外丰盛,明日便是下月初一,白昭文寻叶佳善授翎的日子。 虽然从实际上看来,白昭文是那一小撮特权人士,哪怕私下里修行神通也没人管他,然而毕竟走过这一形式,也勉强算是人生大事。 白昭文私下是极沉默寡言的性子。 越是面对亲近的人,他便越是话少,此刻与小柔相对而坐,虽然有许多话,却,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柔望著白昭文,却也无言,只是微笑牵起他的手。 她不明白什么是修行,也不明白白昭文究竟面对的是什么困难。她能拥有有一个哪怕只有两个人的家,已是极为满足。 白昭文手中一暖,心中微微一动。 待到开春之后前往前线决定,一时之间却有些说不出口。 白昭文低下头,望著小柔道:“今年新年,我带你回家。” 小柔收拾著碗筷,茫然道:“回哪个家……” 小柔忽地反应过来,放下碗筷。 白昭文道:“回原上的家,带你认识我父母和两个弟弟……顺带著,將婚事办了,带你拜了宗祠,入了族谱。” 小柔张开双臂,死死抱住白昭文,泪流满面。 白昭文轻轻抱著小柔,低声道:“待到明年,你便回去和我家人们住在一处……” 小柔摇头,望著白昭文,囁嚅道:“公子……我只是个婢女。” 白昭文蹙眉道:“婢女怎么了?” 小柔低声道:“您是八窍的天骄,等到筑基之后,有多少的贵女都可以求娶,对公子你无论是修行还是其余方面都有益处……” 小柔抬头望著白昭文道:“公子能有这份心,小柔已很是满足了。” 白昭文沉默不语。 小柔温声道:“小柔最大奢望,无非就是能成妾室在公子身边,怎么敢有这种奢望?” 白昭文嘆息道:“你不明白。” 小柔诧异道:“不明白什么?” 白昭文横抱起身前少女,垂头狠狠吸了一口眼前温软的体香,嘆道: “我这么恶劣的人,能娶一个能像你这样让人安心的女子,实在是三生有幸。” 小柔陡然失重,脸上一红,道:“公子说什么?” 白昭文嘆息道:“我消受不起什么世家贵女,大家闺秀。” “在外头勾心斗角,回到桌上还要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实在是很不让人安心。” “你家公子要是真娶了个什么狗屁世家贵女回来,除了把她先逼成疯子,然后把自己憋成变態以外,只怕是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白昭文將小柔拋在已是铺好了厚厚一层棉被的榻上。 小柔惊呼一声,双眼发亮,声音却已经低不可闻。 冬日之中,火炉烤的少年男女面色通红髮热,逐渐著装便较为清凉。 小柔红著脸,低声望著身上的少年,轻声道“公子,要不等新年成婚之后……” 白昭文微恼道:“火烧眉毛的时候说这个?” 小柔脸色微红,道:“要是有了孩子,到时候出生的时刻和族谱上的成婚时候对不上……” 白昭文扶额,揉乱了身下少女的青丝,將肚兜轻轻扯下,没好气道:“那就把成婚的日子改成今日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白昭文垂下头。 男女身躯交织如双蛇缠。 小柔脸色潮红,声音低如蚊蚋,藏著忍不住的欢喜,道:“公子……公子,等一下……” 白昭文嘆道:“又怎么了?” 少女埋头,双手捂脸羞涩道:“轻一点,疼。” 白昭文一时无语。 第102章 楼上谈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02章 楼上谈 叶佳善閒坐在酒楼雅间里。 这酒楼里有他四成乾股。 叶佳善早记不清究竟他到底有多少產业在熙州城中了……若不是左院手下有胡寒岩这老狐狸捉住了药草灵材开设庆余堂,再有几乎无解掌控局面的阜丰钱庄。 他才是西北第一大商。 至少凭著这张脸到各处大城身家上三千两以上的人家混饭吃,是绝无一点难度。 …… 叶佳善满足地搓搓手,从桌上的炭火锅子里捞出一块油炸豆腐。 修行就是这点好……若是凡人吃这种豆腐皮,还得先吹它几吹,待到表皮放凉了,再一口咬下去还要冒著被里头滚烫汤汁烫到舌头髮麻不能品尝鲜味的风险。 修士就不一样了。 叶佳善念动真言,左手轻捻念翠绿念珠,右手抄起碗底的油豆腐,送入口中。 修士不怕烫。 就是这种烫而不疼,鲜而不冷……爽! 叶佳善脱了厚重棉袍,露出今日穿上的礼服来,弹指推开雅间临街的窗。 微冷冬风吹酒暖。 人间无事便超然。 叶佳善嘿嘿一笑,不由吟道:“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神庭不及吾啊……” 雅间房门打开。 叶佳善愕然回头一看,来的不是他等候的白昭文,而是一位他未曾想到的来客。 熙州芒山最高旗军主官,佟安功是也。 叶佳善从筷筒中抽出一双筷子,又斟上一杯温酒,笑问道: “佟兄如何来了?” 佟安功笑道:“听说今日是叶老弟给那八窍又有天赋神通的白昭文授翎尾?” 叶佳善笑道:“按道院规矩……他是我手下发掘出来的,又进了內院,自然是我来为他授尾。” 佟安功噢了一声,鼻孔里哼出两道热气来。 “道院规矩……叶老弟倒是守起道院规矩了。” 叶佳善心下暗骂,手上却不停,从锅子里夹了一筷羊肉送到佟安功碗中。 叶佳善嘆道:“前些日子,关管家將妖窟和连带的產业都毁了不少,老弟我实在是损失惨重,此时投资个八窍的小子,也是无奈回回血先。” 佟安功嘆了一声,摇头笑著拍了拍叶佳善的肩,道:“叶老弟!” “你还真以为是我要来同你兴师问罪?” 叶佳善怔了一怔。 佟安功眯著眼,笑道:“装什么?” “你卖我白昭文的情报的时候,难不成没將他的情报卖给那碧眼狐狸?” 叶佳善心下警铃大作。 叶佳善皱眉道:“佟兄,这是哪里的话?!我如何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是谁来造我的谣?” 佟安功微怔,这叶胖子果然是滑不留手,不曾诈出什么来。 只是他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此事,也不在意,笑道: “可恨那关琦禄,临去妖窟前还造谣誹谤……倒是我误会叶老弟了。来,满饮此杯!” “算是我给叶老弟赔礼了!” 两人酒盏空中一碰,锅子热气腾腾。 佟安功推开叶佳善夹来的羊肉,自夹起了一片白菜送入口中,嘆息道: “今日我前来,是那些老傢伙的意思。” 叶佳善粗胖手指捻著酒杯微转,皱眉道:“什么意思?” 佟安功呵出一口热气,嘆道:“倒还不是一套老说辞?” “而今汉人已是尾大不掉,你一个吃皇粮靠芒山,根正苗红的旗人凝丹修士,不想著將汉人如何赶出熙州道院,藉故斩了那白昭文,还要为他授翎尾。” 叶佳善愤愤摇头。 头上倒是有个汉人神庭,这些老东西却不敢吱声,他叶佳善收半个弟子,却要说三道四。 叶佳善嘆道:“他们却不想著这是从汉人手上抢了半个弟子过来,非要觉著是吃了亏,有什么法子?” 佟安功放下筷子,眯著眼,想起什么,摇头道:“这些老傢伙有些异动也算是常事。” “京城里,那些江南对持叛逆的汉人神庭,又各派遣弟子。请皇上立宪建阁。还浩浩荡荡请今年恩科的举子们一起上书。” 叶佳善不屑一笑。“又是没成?” 佟安功頷首。 “皇上倒是意动,太后和肃亲王却否了下来。” 佟安功驀地萧索摆了摆手,神识探查了楼內楼外,低声道:“叶老弟……这大景,到底是要亡在谁的手里?” 叶佳善骇的一惊,战慄道:“佟兄,你如何说这样的话?” 佟安功无所谓道:“不过是私下里閒聊,有什么了不得?” “任是谁都看的出来,我大景只怕是气数有些难说了。” “所谓的江南造船厂……是大景的產业不是?名义上自然是的,可上头主管龙舟楼船的是谁的弟子?监造的是谁家的子弟?” 佟安功向上一指,摊手道:“他左甘棠的构想,推出的弟子,徵集的钱粮。” 佟安功颇为无所谓一耸肩。 “说是什么李中堂公忠体国,为国办事。那些练出的新军还不是他的弟子故旧?” 叶佳善沉思良久,倒是摇摇头道:“若是当真要说掏心窝子的话……我以为左院和这一代的汉人神庭不会造反。” 佟安功微微思量,頷首算是同意了叶佳善的说法,却又还是摇摇头,道: “他们就是不反……可也不过差著那最后的一步了。” “左甘棠不反是太后知遇的情分,李中堂是狐狸先紧著自己吃肥。其余汉人的神庭也不过看其余人没什么动静,觉著时候不到。” “待到这些汉人神庭退下去了……新上来的汉人神庭,可就没什么情分了。” “他们生是在汉人神庭手下,修行也是汉人神庭授受,却没了这一层的情分顾忌。大景分崩离析……已是早晚的事了。” 叶安善沉默不语。 这话他不知该如何接过。 大景前朝也不过大约千年气数,大景也已九百余年了。 要是在街上甚至道院中隨意寻一个汉人百姓或是芒山旗人,和他说大景要亡了,无论汉旗,都会跑开呼叫官府或是郎中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从百姓的眼里,大景还是欣欣向荣,地大物博,神州中土……除却自己过得有些苦,却也决想不到大景要亡这件事上。 然而今日这话偏偏是在两个身居高位的旗人间说的。 没有谋反的意思……除却关外的那些披甲旗人。 说芒山里饱受优待吃著皇粮的旗人造反……著实颇具詼谐主义气质。 第103章 君的名字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03章 君的名字 佟安功喝的有些微醺,摇头道:“救国救国,说了多少年了?” “救出了满地的汉人神庭,救出了半壁战火江南。” 佟安功摇头道:“整个熙州城芒山……我自然是知道其实只有你叶老弟看的起我。” “所有人都觉得我一个八窍的天骄,这么多年卡在玉池境,连凝丹修士都不成……不过只是个废物。” 佟安功眼眶微红,惨然摇头道:“就是成了凝丹又如何?就是成了神庭又如何?” “江南叛逆有五神庭,朝中的汉人神庭有十座,旗人不过三座。” “天下大势,不是我一个小小八窍修士能撼动引导的。” 叶佳善默然无语。 佟安功摇头无奈笑道:“实不相瞒,我早就有了躋身凝丹境突破的修为……可我要多出那百年的寿命做什么?” “大景还有我余下寿命的气数么?” “歌舞多年,也其实早腻味了。” 佟安功嘆息一阵,良久沉默,道:“你让你那弟子小心罢。” “那些老傢伙为了杀他,不惜砸了血本,將东北关外来的那三人养出了两个筑基来。” “除却陈十四以外……那些老傢伙也容不下白昭文。” 叶佳善頷首。 两人都有些无奈。 越是起用汉臣,汉人神庭便越是多,便越是有许多像江南拥兵自重的汉人神庭。 越是要打压这些旧有的汉人神庭,就又要养出一批新的汉人神庭来。 而要是连新兴的汉人学子都要打压……江南叛乱的太平朝就在那里。 造反已经被证明了不是一条完全不可能成功的道路。 谁知道今日的白昭文,在数十年后是不是又是一个神庭种子? 佟安功沉默良久,苦笑道:“要办事了……这酒楼有你的股份?” 叶佳善回忆片刻,轻轻頷首。 佟安功点头,双手掐诀,头顶浮现了一尊赤面金刚法相。 金刚巍峨,怀抱宝剑。 金刚凝实,大约比眼前的两层楼还要高三倍忧鬱。 巍峨的威德金刚伸开一人大的手掌,拍在房顶之上。 木断梁折。 椽子和瓦片雨点一般飞溅出去,將空中寒风破开,打的微小雪粒在空中摩擦化成冰水,斜斜落在地上。 掌心所在之处,正是方才两人对坐饮酒谈话的木桌。 从京城带来的铜锅已是被巨力压成了一张扭曲类似铜锣的铜饼。 锅里的鲜汤已不见踪影。 掌缘距叶佳善身躯不过纤毫之差。 赤面金刚伸手掌心向上,佟安功冷麵坐在金刚掌心中。 巍峨如小山的金刚披重甲,著八宝冠,將掌心的佟安功放在冠顶突起摩尼珠上,径直踏著街道上的砖道。 金刚嗔怒回首,看著脚下俯瞰自己的熙州民眾,轻呵一声,向城中央半天跃起,消失不见。 熙州城人声鼎沸。 叶佳善看著面如土色的掌柜和伙计,驀地没了前来时的兴致,挥手甩出一块丹药来,道: “自去我外头不拘哪一处產业兑银子修缮。” …… …… 白昭文在人群中愕然看著天空中的金刚法相。 今日是初一,是內院弟子聆听左院开坛讲道的日子。 虽然今日同时是叶佳善为他授予修行神通的日子,然而左院身为神庭,演道自然是要比授翎尾更为重要一些。 若是他未曾看错的话,这金刚法相便是从叶佳善所通知他前往的那座酒楼之中出现的。 酒楼前,那一队叶佳善出行必不可少的锣鼓轿夫慌乱已不知所踪。 微胖的叶佳善背著手立在酒楼门前,有些前来观礼的商户却要进不敢进,要留却也心惊胆战。 白昭文从纷乱的人群中挤出来。 街角有人被飞出的木石打死,在角落里脑浆横流。 白昭文脸色微青,身上崭新的月白色道袍被挤的有些褶皱。 白昭文逆著人流行到无人的街口,望向同样脸色如铁的叶佳善。 叶佳善轻轻嘆息一声,朗声向周边道:“开席!” “观礼!” 周遭的商户如同鵪鶉一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缩回酒楼之中。 叶佳善名下的產业,要么是他们的金主,要么是他们的大客,要么是他们的供应商。 如果熙州城还有一位大商人能够在阜丰钱庄,那位碧眼长髯的大商手下走过几回合,留下自家手上的一亩三分地……非叶佳善莫属。 想要赚钱,便不能得罪这位胖財神。 然而方才所出现的金刚……当眾施展的神通,虽然不是直接衝著人去的,却当真有人被波及打死。 眾商人看著街角抱著尸体哭泣的孩童妇人,脸上的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叶佳善转身恍若不觉,少见地收起了每日里掛在脸上和善而不真诚的笑。 叶佳善嗔怒地看向酒楼掌柜和伙计,怒道:“我叫你们开席!” “你们听不见么?” 整座酒楼开始缓缓运转起来,伙计极快清理了能清理的碎砖碎木碎瓦,有些不能清理之处却是立刻搬来了新的桌子。 当中大院的红绸垂下,若是不在意临街那坍塌的一半酒楼,倒也勉强算是盛大喜庆。 叶佳善脸色和缓,胖大的手拍在白昭文肩上,算是安抚。 两人缓缓行入楼中。 诸多商人看著落座在侧的叶佳善忠实手下,以及二楼处几位有些不悦却依旧稳坐似是有修行的人物,倒也放下了心胆。 死就死了! 既然走不了,却不能连赚钱的机会也丟了。 能出来做生意的,谁不是熬胆炼心,才拼出一个机会来? 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谁不是一年四季,无休无止,口乾舌燥,腿断腰酸。 眾人一时落座,反倒像是不曾发生什么事情一般,任由寒风从破碎的楼板里带著尘囂与哭声穿入。 白昭文转身出门。 叶佳善伸手似欲挽留,却还是收手,嘆息问道:“你去哪里?” 白昭文摸了摸袖子,道:“借些银子……有借不还的那种。” 叶佳善摸出一沓银票。 白昭文接过银票,行到街边。 雨雪霏霏。 白昭文弯下腰,想要露出一个在白鹿原练习许久,身为预备族长时候弔丧关切的笑。 然而终於还是笑不出来。 白昭文不知道说什么,將银票放下。 那妇人却没有接,赶来的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茫然无措望著白昭文,却也不敢问这位高冠月白色道袍的少年贵气道人究竟和他们父亲的死有没有关係。 白昭文没有多问什么。 白昭文確实难以感同身受他们的悲伤,却还是有些许的愤怒。 白昭文转过身,鬢角有破碎的三瓣雪粒。 一人独行长街之上。 阴云飞雪。 白昭文忽地顿住。 叶佳善的心猛地一提……他忽然有些害怕这位白面少年,径直转身向熙州道院而去。 白昭文只是迴转到那妇人身边,弯下腰,用他其实本就没有什么感情的声音,指著尸体问道: “他叫什么?” 妇人抬起头,诧异地看了这位英俊的少年道人一眼,却又俯下身子痛哭。 白昭文转身向酒楼迴转去。 那小男孩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白昭文的背影,喊道:“我父亲叫王章海。” 白昭文微微顿住。 “知道了。” 第104章 典礼应酬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04章 典礼应酬 酒楼单面漏风,寒风从外吹过,將热气循环之后带出。 明明是眾人围坐,锅子炭火正浓,今日授翎尾喜事,张掛的两套大红绸缎落下。 却在微雪下別有一样的森罗鬼气。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街上行回的月白色道袍少年道人身上。 白昭文言笑晏晏,仿佛无事发生。 白昭文举手向著那些陌生的来宾揖谢,比起他们神色还要自然一些。 叶佳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却也控制住了情绪,恢復了和善笑容。 这算是熙州城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他这般职级的旗人为汉人授翎尾。他早已放出了消息,告知那些藏在芒山里的老傢伙,如果有意见早寻他谈。 可这些人力压佟安功打出的这一掌神通,態度很是明显。 这件事他们认为根本不需要谈。 那些老傢伙认为,为白昭文亲自授翎尾这件事在他们无需声明显而易见的红线之內。 不论是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 不论头上顶著究竟是什么神庭……防汉胜於防洪。 叶佳善有些悲哀地望著白昭文。 八窍。 八窍。 才离开的佟安功也是八灵窍。 过著最优渥的生活,有著最丰富的修行灵材丹药,却是自己不愿突破凝丹! 而面对眼前这样的八窍天骄……那些老傢伙明知动不得他,却还要愚蠢到摆出这样一副架势。 將来如果有一天,眼前这位骨子里带著狠辣劲的斯文少年成了凝丹……灵桥,甚至是神庭呢? …… …… 白昭文神色如常,在事先安排好的迎宾指引下一桌桌敬酒过去。 楼下的大多是经商的商人。 商人们望著道袍装束的白昭文,平日里便知道叶佳善在修行界中存在的,自然也能猜出白昭文究竟是什么人。 面对这样一位熙州旗人中二號人物的半个弟子,商人们自然也都自適应地言笑安然。 有一位绸袍的胖商举杯敬酒,笑道:“白公子少年英才,今日一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我是城西骡马行的马春,白公子若有用得到在下处,在下自当效力。” 白昭文倒似是天生適应这样的场合,举起酒盏笑道: “既然马兄这样说,在下若是將来有用骡马时,却定要叨扰一二了!” 唤做马春的胖商受宠若惊,举起酒杯低下些,道:“三生有幸!” 另一位短须商人也想抬头凑个热闹。 短须商人起身躬身道:“鄙人敬白公子一杯!” 白昭文豪气干云,大笑將手中酒一饮而尽。 短须商人笑道:“白公子果然豪爽!” “不知道白公子是白佳氏还是瓜尔佳氏的英才?大抵也只有这两豪族才有白公子这般俊秀的后生了。” 场上眾商无不附和,举酒相敬。 白昭文大笑道:“我是汉人。” 场上顿时冷住。 眾商尷尬坐下,短须商人恨不得寻一个地缝钻进去。 白昭文却仿佛未觉,提著酒杯,催了催已是骇到面如土色的迎宾伙计引自己前行。 …… 二楼上所坐的却稀少许多。 叶佳善却也跟了上来。 若说一楼的眾多商人不过只是点缀和来凑些热闹,顺便令白昭文这张脸在熙州的凡俗界能刷出些好处来。 二楼才是真正的客人。 最先起身敬酒的是一群青色衣袍的修士,向白昭文倒是各有礼敬。 白昭文回礼时,为首那青袍修士笑道:“请白公子替我等向沈师伯问好……就说虽然不曾学到他的丹道,却还是感念在心。” 白昭文应下,心中已是明白,这群人是叶佳善所认识的丹师。 这其中年轻的一群应是熙州本地的西北丹师。 自家沈先生的师弟是外院丹道的教习,虽然自己未曾拜师,却隱隱辈分上还是压这些年轻丹师一些。 白昭文还了半礼。 那青袍丹师见状受了半礼,低声凑到白昭文身前,解释那些还不曾起身的寥寥几位丹师,道: “旗人。” 白昭文笑道:“无妨。” 叶佳善却已是跟来,皱眉微有不满。 那两三旗人丹师见状,却也不敢怠慢。起身草草敬了一杯酒。 白昭文微笑应下。 两人移步换桌,下一桌却都是叶佳善核心產业中的头目手下。是以都一齐起身举杯,敬两人一杯。 …… 身后丹师那一桌中,待到白昭文转过身去,有些性子稍急的已是按捺不住眉毛,皱眉看著言笑自若的白昭文。 然而却还是有少数几位丹师,譬如先前为首的那位,若有所思看著白昭文。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若是换他十余岁时,受此折辱,可能有这般的镇静自若? 那青袍丹师眼皮忽然跳了一跳。 若是此刻的白昭文已是按捺不住火气才显露出这般淡然自然到有些怪异,那这位八窍天骄究竟平素里心思深沉到什么地步? 青袍丹师摇头左右探视,有几位心思稍稍深沉些的已是想明白了其中奥妙,相视都是一惊。 青袍丹师抬眼,另一侧的首桌是叶佳善平素在芒山中算得上酒肉朋友的旗人。 这群旗人却依旧是大口饮酒,大口食肉,对那白昭文虽算不上敌视,却也算不上重视。 …… 叶佳善领著白昭文行了一圈。 白昭文脸上那自然笑意却依旧未曾下过脸庞。 既已迎宾过一圈,自然便到了正式的环节。 白昭文道袍大袖,立在酒楼大院正中。 叶佳善在主位上,望向四周,朗声道:“感谢各位今日前来观礼。” “蒙朝廷恩赐,道院厚典,为我从白鹿原收下生员白昭文赐修行三品文书一道,准许修行自练气、筑基、內府三境一切神通。” 白昭文拜倒接过文书,捧著文书起身,昭示四方。 有了这文书,修行各类神通便算是在大景法理上都算成立。 將来便再也不至於有受人检举揭发私自修行神通的死罪,也算是在景朝官府文书上造册的一位修士。 虽然这文书仅有三品,不过三境,然而能晋升到玉池境的修士,却也没人会在意这什么文书的许可了。 叶佳善手中有一条从某种异兽身上猎来的尾饰,纹如金钱,状如翎尾。 这本是关外旗人修士的象徵,而今景朝治天下数百年,也就成了景朝修士的象徵。 叶佳善扶起白昭文,亲手將颤巍巍的翎尾插在白昭文髮髻边。 白昭文躬身拜谢叶佳善。 无论如何,叶佳善检出了他的资质……儘管是白稼轩花了地契溢价买来的机会,叶佳善险些卖出的信息导致了关琦禄的覬覦。 然而叶佳善到底还是不曾將白昭文的天赋神通泄露……若是关琦禄和芒山中的老傢伙知道金光法瞳的存在。 白昭文还会遇到什么却完全未可知。 至於脑海中的金色书册,倒也算是叶佳善为他带来的机缘。关於无忧草的误解……这其中又是干係颇多。 白昭文极难將叶佳善看做是旗人或汉人,恩人或仇敌。这一拜谢过授翎的同时,白昭文脸上却已不是那令叶佳善难受甚至有些恐惧的笑。 而是复杂疏离到难以言表的神情。 叶佳善显然也看到了这位极相似他的学生的面容,亦是微微一嘆。 第105章 人散去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05章 人散去 客人几乎都告辞离去。 白昭文脸上笑容掛到几乎麻木。 迎来送往並非仅仅是宜春楼里的老鴇,还有名利场上的相公郎。 雪早已停了。 那男子的尸体已经被官差催著家里的人收走,那妇人的哭声早就在破洞漏风的酒楼某一次推杯换盏迎来送往时悄悄散去。 黄昏了。 熙州道院的凡间所在高墙处依旧没有什么异样。 哪怕死了人,哪怕散了宾客,也总是有人要活的。 最后一位客人终於是走了。 叶佳善嘆息一声,看著断壁残垣,道:“今日你受翎尾,出了这般变故……” 叶佳善回过头,神识感应中,那月白色道袍的少年郎已经甩袖而去。 叶佳善慌忙上前赶上。 他想过究竟白昭文会如何狮子大开口,也確有要向白昭文解释自己究竟如何不容易的意思。 按照正常的流程,当然是白昭文抱著些怨气,他解释自己究竟今日办下的宴席请来的人对这小子究竟有多么有用……芒山上的那些老傢伙究竟多么可恶…… 而后两人像原先一般,保持著有些感激,有些赏识,继续合作,继续维持的方向下去。 却不曾想到……白昭文径直转头离去了! 没有討价还价。 没有多余交流。 叶佳善沉声道:“开春的生死比斗中,对阵你和陈十四的,不是一个筑基境……是两个。” “今日之后,也有可能是三个。” 白昭文站在原地,转回身来,神情平静而冰冷。 叶佳善嘆息道:“如果现在我说我是真想收你为弟子,你信不信?” 白昭文頷首。“但是不可能了不是么?” 叶佳善右手缓缓捻著手里的念珠,道:“今日我给你请来这些宾客,一楼的你都可以任意调动。” “二楼的只要你持我的名刺,也可以开始交易和调动。” 白昭文转过头,认真道:“还有什么?” 叶佳善嘆息道:“今日是我给你授予的金钱翎尾,除却你今后修行神通再无关碍以外。按照惯例,你算是我一脉的子弟,可以继承军职,可以直接选入道院为教习……” 白昭文頷首,头上插在高冠旁的华丽兽尾轻轻摇动。 “道院和芒山,想给你的一开始只有二品文书。三品文书已算是將你弱小时期的道路铺平,到內府境之后修行却也没有人能约束了。” 白昭文平静地听著叶佳善的话。 白昭文望著今日从落寞了半日的叶佳善,沉稳道:“叶教习。” “你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到底是在为你自己下注……还是要为了其余的什么下注?” 叶佳善没有介意白昭文对他这般平等而直白的说话。 而是苦笑著回答道:“你就当成我是为自己下注,成不成?” 白昭文抬起头。 今日是初一,並无月光。 道院上空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白昭文不知为何,有些恼怒地抬起头,却依旧保持著某种释然和疯狂的平静。 白昭文认真道:“叶教习……如果您只是为了您个人,我当然会记著您究竟帮过我什么。” “可如果是为了其余的什么……” 白昭文没有明说,至此嘆了一口气。 “叶教习,修行也好,公平也好。都该是人生而有之的东西。” “这世上当然可以有强有弱,甚至我也可以接受弱肉强食。” “可把別人生而有之的东西抢过去,最后口头表示这是一种恩典,真的很无耻很可恶。尤其是当初制订规则的强者已经没有那样强。” 白昭文觉得脸上有些赤红滚烫,不知道是被雪冷的有些生病,还是被寒风吹上了酒气。 “您应该明白,在您不能替其余人做出选择的时候……其余人也不会因您而受惠。” 白昭文注视著叶佳善道: “叶教习。” “是人不能容我,不是我不能容人。” 白昭文右手伸到头上,带著厌恶和毫不掩饰的憎恨,当著叶佳善的面扯下了今日才插在髮髻上的金钱翎尾收入了袖中。 仿佛如不是他还未曾成为大修行者,还有人盯著他的言行,这根翎尾让他厌恶到甚至不愿意和自己出现在一处。 叶佳善深吸一口气,黯然神伤。 白昭文头上髮髻被拔下的兽尾带的散乱。 髮簪落在地上,高冠也扯落在地。 白昭文披散著头髮,一步一步行在街上,却不曾束髮带冠,没入了灯火昏暗的长街。 他等的东西一直没有到。 不是叶佳善的挽留,不是叶佳善突然拿出什么丰厚代价的招揽。 他从正午等到现在,等了三个时辰却依旧没有等到熙州道院上空哪怕一丝一毫神庭出手或者其余爭斗的痕跡。 白昭文很失望。 这种失望比屈辱更为难受。 老实说,在他第一眼看到那金刚法相轰出的动静,反应过来原来是他今日要受翎的地方出了事,第一反应居然是惊喜。 叶佳善极有可能会给自己一个极丰厚的补偿条件……就算是叶佳善没有,道院也几乎一定会有补偿。 除非所有人都打算放弃自己。 然而直到看见那个头上流著白花花脑浆,看不清大半张脸的死尸。 明明死的是一个不知道做什么行当不知道年岁几何的男人。 他却总是忍不住將昨夜在自己身下身上缠绵许久小柔的脸,与那半张脸结合到一处。 当然……想起的是那被已死的关琦禄隨手烧死还不知姓名在妖窟做事给他送来一株无忧草的倒霉小舅子。 今天关琦禄死了。 然而今天还是有人很憋屈的死了。 …… 白昭文失望地反省著自己,此刻是不是该回去和叶佳善谈一下条件,能不能多获取一些好处,而不是今日这般意气用事。 白昭文失望地仰望星空。 还是没有出现他等待的景象。 越是在阴暗里挣扎求存的人,其实越是希望眼前有一座巍峨的青山,越是希望眼前有夏日的酷阳普照大地。 白昭文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不该蠢到会相信那位左院和他的神庭以及言语一样光明磊落的。 一个出现名字都很突兀的凡人,本来就该是被一巴掌隨便呼死的。 本来就是该把追责卡死在到处推諉权责的系统里,呈现出有人追责但是程序不允许的两全境地內的。 自己怎么会突然期待这世上还有人如日月昭昭? 这下子好了。 叶胖子不知道还会不会帮自己,自己还丟了个获得丹鼎的机会。 白昭文仰头苦笑,头髮披散如话本里的妖道。 犯蠢了。 真他娘的该死。 …… 前边路上,有一位中年儒生立在灯下。 第106章 难得负气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06章 难得负气 沈鸣垂头,將头上儒冠放下。 白昭文平静抬眼。 沈鸣视线与少年的视线平齐,隨后长揖到地,道:“老师让我来……代他说一声对不起。” 白昭文摇头道:“是我抱了过高的期望。” 沈鸣从大袖中摸出一堆东西,散落在白昭文面前。 沈鸣抽出一张度牒,道:“若是你不想顶著金钱翎尾,可以在这张度牒上籤下名字。” 一尊颇为沉重的小鼎落在地上。 “这是我为你请来的药鼎,丹药我在想办法。” 白昭文摇摇头,意兴索然。 沈鸣低头道:“出手的是芒山的熙州將军,是佟佳氏家主。” “他有八窍的天资,当年曾到京城中修行过十年,现下京城朝堂上有许多他的旧友。佟佳氏树大根深,此次倒也不一定是这位佟將军个人的本意,但老师没法子为了一个凡人……” 白昭文抬头,平静道:“这位佟將军是什么修为?” 沈鸣答道:“玉池境圆满,差一步凝丹。” 白昭文冷笑不止。 少年郎毕竟还是农捨出身,一时竟想不起曾经有两位英雄豪杰说过“彼可取而代之”以及“大丈夫当如是也”这两句话。 然而冷笑声中却有极度的不甘与贪婪。 他虽未曾修行过其中的筑基、內府二境,然而叶佳善这般的人物都靠著资源堆到了將近凝丹! 八窍! 好一个八窍! 谁还不是个八窍了? 沈鸣追上几步,看著披髮迎风而去的白袍少年郎,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 …… 夜已深了。 白昭文却还不歇息。 事实上,愈发隨著修行拥有愈发旺盛的精力,他已是每日只需休息两个时辰便足够支撑全日了。 山谷的洞府前,燃起了一座泥炉。 泥炉中火焰升腾,仿佛今夜未曾升起的烈日照在白昭文满是汗水的脸庞上。 白昭文浑身已是湿透了,小柔端著茶壶,担忧地坐在一旁,望著从回来之后便开始和泥烧炉的白昭文。 她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白昭文强烈要求她坐在一旁。 白昭文望著眼前不算太高耸的泥炉,缓缓计算著什么。 灵汞! 铜汁! 这两样物事浇筑在炉壁外,足够形成临时而稳定的震盪壁,將那种灵火带来的微小震盪维持在一个相对应的频率。 唯一的缺点是累。 白昭文双目已满是血丝,浑身的真息都已耗尽於双目的应用之中。 无他……白昭文不会炼器,也不会炼丹,要凭著一点点调试火焰和浇筑的模样,就是极为吃力。 他没有一点製造丹鼎的知识,只是凭藉著双目对於微小灵气震盪观察的调试。 这里厚一些,那里薄一些,於是火焰引发灵气震盪的位置以及时间发出一丝丝的变化。 白昭文赤著上身,换上了初来道院时的粗布裤子。 少年郎精疲力竭,退后两步,躺倒下来。 小柔忙不迭上前搀扶。 白昭文倒在小柔怀中。 健壮的胸膛隨著肺叶的吸纳起伏不断。 白昭文鬱闷道:“柔娘,我做了许多件蠢事。” 小柔摇头道:“你哪里会做什么蠢事?” 白昭文摇头道:“我相信这世上会有不权衡利弊的公平正义……你说是不是很蠢?” 白昭文嘆息道:“我从没有想过,我居然当真信了一位神庭境和他手下的话。” “什么狗屁的巍峨青山?” “什么叫大公无私?” “我都已经接受了这世道要人吃人的过活,可偏偏又让我看到了一丝公平。等我当真相信这公平,却又发现这不过任由人家揉捏改变的公平。” 白昭文黯然望著天星。 他可以接受一个叫做王章海的男人本身毫无价值。可以接受在西北,凡人的命比起修行者就是低劣。 但这世上不能只在权衡利弊对你有害的时候你才说你不能维护公平。 如果一个凡人的死毫无价值。 那么一群凡人的死也该毫无价值、 …… 如果一群凡人就该得到公平。 那么一个凡人也该得到公平。 陈十四他爹如果应该由於间接促成了三百秦川大火和数十里內渺无人烟,就被送去顶缸杀人。 陈十四和他就要被逼著去生死斗换丹药。 那么佟安功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他是旗人,因为他不能动? …… 白昭文將头枕在有些睏倦却依然愿意听他絮絮叨叨的小柔肩上。 今日这样愚蠢的自己实在很难得。 没留下接受叶佳善的招揽,没要那位沈先生送来的补偿。 难得不那么算计计较利益一次,很是酣畅。 白昭文难得的多话。 “等我把丹炉铸好,丹药炼成,给陈十四筑了基,我让他狠狠把那两个筑基的王八蛋砍成人棍!” “让那个碧眼老东西把桌子给活吃下去!” “柔娘……你在听吗?” “在的。” 小柔睏倦已极,却依旧保持著微笑,看著怀中的少年。 …… …… 天日已是东升。 眼前丑陋怪异的炉鼎终於浇筑凝成。 沙土混合著带著灵气的金属东一块西一块凸起,委实是丑陋万分。 大抵自有修行以来,也是开天闢地头一遭有这样丑陋的丹炉。 白昭文看著这扭曲怪异的丹鼎,满意地拍拍手。 自然是比不上那些炼器师所铸造的丹鼎。 然而每次浇筑够用三日,这次有了经验,下次浇筑也就只需两个时辰有余。每次浇筑回收可以再次使用的金属大约有八成。 这期间的损耗,就算是昨日犯蠢的惩罚。 从今天开始,面朝大山。 从今天开始,做一个期望中冰冷的自己。 药材已是早就备好在库房之中了。 唯一的问题便是自己的控火神通。 在沈鸣处修行的灵火神通,是沈鸣自身所凝练的教学用火。 此刻他要重新燃起身中那夺来的赤红火焰,著实需要一番功夫。 五刻凝练,三次变火。 也就是几乎每次炼丹,神识与修为都会耗尽。 每次出炉二十四丸,就算只考虑陈十四筑基,也要炼成足足五十炉丹药。 白昭文微嘆一声。 就算是一切都安排的极紧密。 两座炉子轮换不留炼丹的空当,將胡寒岩处的神通修行推去。 每月只有开坛讲道以及沈先生的丹道课离开,再留给陈十四筑基一些时间……三个月真的很紧。 白昭文探了探体內的修行,发觉正好约莫可以睡上一个时辰回復完满,盘膝坐在那丑陋丹炉前,闭目养神片刻。 第107章 未来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07章 未来 黑色裘袍老者眼前是西疆前线的战事图。 左甘棠心却有些不在前线大抵稳定的战事上。 …… 神庭普照之处,很难有什么不被特意遮掩的事情能逃过辉光的探查。 昨日叶佳善和佟安功在酒楼中的密谈他自然听不见,但一尊金刚法相陡然出现,左甘棠第一时间便已察觉。 左甘棠未曾料到那冰冷狠辣的少年竟当真对自己有这般高的期许,以至於昨夜竟然失態到展现出了那般情状。 左甘棠有些黯然。 此刻的佟安功……大抵应在向京城朝廷处写下奏摺,奏报他的一切行动举止逾越之处。 这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到了这样一个饱览事实,洞达人情的年纪,其实已经很难对诸多的事情,抱有它还纯粹的期待。 公平和信任自然都是如此。 在许多有关朝堂和利益的事上。 公平的意思是我希望表现出让大家都知道我公平,信任的意思是我希望大家都觉得我信任某人。 所谓的“三十年不许参左”,与每月的一封加急神行速递奏摺並不衝突。 然而想到当年还不过只是个穷酸书生的自己,却也不免黯然。 …… 芒山的那些老东西已毫不遮掩他们的恶劣。 下一代的年轻天骄,只怕在身居高位的时候,已经很难具有对皇室和朝廷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了。 修行者的一代人约是百五十年。 无他。 这是最年轻的神庭境寿数。 大约在这个时间里,正好能令新一代的玉池、凝丹、灵桥三境修士扬名立威。 百年之后……只有天知道。 左甘棠摇摇头,峰上有人已来。 碧眼老者从自动敞开的大门中行入,面色凝重。 胡寒岩低声將一张纸条附上,低声道:“京城出事了。” 左甘棠放下纸条,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苦笑了两声。 “京城之中,最后剩下的新派居然都成了这个模样么?” 胡寒岩默然不作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毕竟这位新派国师的主张哪怕在其余新派看来也实在稍微过於惊人了一些。 其余的设置民议郎,设宪建阁倒还好些。 然而要將西疆卖给北罗剎国,將西天高原卖出给他国换取银钱来支持各处改新……便实在是过於骇人了。 能在京城中公然提出这建议,已是极为骇人。 这建议在京城中居然聚集了不少新派拥躉,就更是神奇的一件事。 而最为神奇的,当然还是龙椅上的那一位居然极为宠幸提出这建议的新国师。 …… 左甘棠心中却已有答案。 旗人神庭以肃亲王为首把持了京城,汉人神庭倒也乐得各自在自己山头引军自重。 能留在京城的……除却是各地总督的弟子幕僚出身,哪里还有什么人才? 胡寒岩皱眉道:“此次若是陛下当真得势,要依照这位新国师的主张……西疆还打不打?” 左甘棠摇头道:“不必忧心军费。” “此次西北战事的军费,本就不靠著京城调拨。只要商路不断,你照常徵收购置,依旧足够前线消耗。” 胡寒岩捋髯道:“怕只怕若是他们铁了心要出卖西疆,插手到了江南和中原的商路,到时候难以为继。” 左甘棠摇头嘆道:“若是新国师当真有这个本事……倒也就不会出现在陛下身边了。” 胡寒岩却有些不解。 若是左院不担心这这位新在京城得势的国师掀起什么风浪,又为何这般唏嘘? 左甘棠却似乎想起什么,问道:“那江南亥辛社的首脑,可曾抓获了?” 胡寒岩摇摇头,道:“官面上说是不知所踪,然而已是东渡重洋,难以捉拿。” “大人……关注这小小的叛逆做什么?” 左甘棠摆了摆手。 不復多言。 帝国年轻的陛下选择了一位不学无术语出惊人的新派汉人国师。 不是新派和汉人的福气。 更不是大景的福气。 那些京城里腐朽的老傢伙从此之后就更有理由排斥新派与汉人上台。大景將来的旗汉之间的倾轧斗爭……不会比现在更淡。 而今那些年轻一辈里最早开始谋求驱逐旗人的新派天骄,只要能活过五十年抵达他们羽翼丰满的时刻。 在那终於大多数愚钝之辈也发觉大景当真要倾颓,而他们连在这倾颓大厦中进步一尺的机会都没有时,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那些现在便已经看到了五十年后的汉人新派天骄们,究竟在当真天翻地覆时,是何样的角色? 胡寒岩不语,告退向后离去。 …… …… 白昭文凝视著掌心的赤红火焰。 出乎他意料的……对於他而言,对身躯中真息灵气的掌控,比起神识操纵火焰更为重要。 其实倒也並不尽然。 他的神识受到过沈鸣那一瓣甜瓜的滋养,又有金色双眼,以及书册镇压其中,若说他的神识是西北甚至天下的练气境第一,也实不为过。 反倒是自身练气八层的修为与缺少丙丁神通,使得火焰不够稳定。 他察觉到了火焰需要如何操控,可哪怕八个灵窍一齐运转,也还是极难撑过三刻的第最后一次变火。 像是一位技术上佳的骑手,操纵胯下骏马一路狂奔,尽力保持稳定高速,却在赛程达到最后一段时……骏马累死了。 白昭文算了算时日,若是十五日內不能解决这问题……只怕唯一的解法是用体內的掠夺来的三流灵火神通修行至练气圆满。 用筑基时的削弱换成功炼出丹药。 白昭文摇摇头,若不是万不得已,还是再想他法罢。 白昭文五心朝天盘坐,將精力调整到最佳。 虽然目前无法解决问题,然而到底还是要先尽力让自己知道距离目標尽全力之后还有多少的差距。 丑陋炉中又凝出了一团火焰。 赤红火焰燃烧著真息,开始融析出已配好的灵草。 火焰第一变,是要將其中的阴水属草药炼出柔精后,开始炽炼阳火属的草药的火性。 赤红火焰从微小陡然发散 细碎灵气在炉中震动立刻变快。 白昭文几乎立刻操纵草药向下一沉,抵达最早变化適宜它的位置,不浪费一丝时间。 第108章 一眼通玄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08章 一眼通玄 火焰第二变,白昭文微微出现了些失误。 將火焰变化收为综合融烧的適宜程度。 越是在变火的一瞬间愈接近那稍有变化的適宜区间,便能节省越多的时间。 白昭文此刻便有些理解沈放究竟为何要开创凝萃法炼丹了。 按理来说,他的双目能透过火焰的外相,看到它本身对药材加以震盪的实质。 也就直接掌控对应了相应火焰的火候。 除非他所不能直视的药材、火焰,否则他便可以几乎完美把握所有的火候。 然而……每一次要求的火候都是不同的! 沈放所言的每次药材品质的波动,在他细细观察药材之后便发觉了其中的不同。 上一炉所投入的干萍实,上圆下小。干萍实药力集中於果实上部,於变火时的变化便要多凝一瞬稍高一些。 这一炉投入的干萍实,却是匀称浑圆,上下相同。 一炉丹药少说要三味草药灵材,这其中若是整一株的草药还有根茎叶花果区分药效著重…… 沈放將每一味灵草药物中真正起效的部分提出,极有效避免了杂质干扰与每次的药性不同的波动。 唯一的缺点是它完全是新兴的学问。 从草药中提炼出的精粹根本不能按照原先的比例药性配比,相当於从前的丹方全部失效,需要重新一点点摸索出丹方建立系统性的学问。 白昭文暗自嘆服了那些传统丹师。 他有金光法瞳尚且狼狈至此,那些只能靠经验和天赋堆砌的丹师该是有何等大的毅力才能炼出丹药来? 白昭文见识却还是短浅了一些。 他倒是忘了,这世上练气境尝试炼丹的,几乎绝无仅有。 一个丹道学徒便不可能在练气境有能赶上他金光法瞳对火焰的认知,更难以像他一样,数日研究出自身火焰神通对於草药的適应性。 等到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蜡烛燎烧断了铜锁……这个丹道学徒炼出人生第一枚丹药时,筑基已是前尘往事,第三个孩子已经会打酱油了。 等到了那个时候,早就有了充足的灵气,修行好了火焰神通,谁还一息一瞬地扣一些时间出来? 至於这些微小的火候把握,更多是在对极复杂玄妙的高级丹药之中使用。 像养气丹这样的丹丸,对於这些丹师而言,要这样的细细雕琢火候……实在是很不值当的事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譬如在米粒上雕花。 確实是提升了食慾,但没有什么大用。 …… 白昭文聚精会神,火焰第三变! 身躯中的灵气真息化作最细微的流动,尽力调控著火焰变化而不多花一丝真息。 八座窍穴疯狂转动! 周天流转將灵气尽力吸入。 白昭文几乎忘却了一切,只是冷静地仿佛局外人一般超脱地操纵著自己。 身躯中的最后一丝真息被榨乾。 手上火焰熄灭。 又废了一炉丹药。 白昭文微蹙起眉……前后四次的炼丹,他坚持的时间,都变长了些许。 然而他境界没有提升,更没有其余什么神识或炼丹技术上的进步。 白昭文下意识取出还滚烫的丹药送入口中。 才入口他便想起不对。 丹方他早就知道了,药材的炮製也早就精纯,先前三次已经探索出了火焰究竟该在什么区间。 金色书册对於他现下炼丹帮助提升几乎完全为零。 为了儘快回復真息,他本不该服下丹药,而是立刻运行周天,准备下一次试验。 他体內已无足够金色书册检验丹药的真息来检查丹药了。 不对…… 脑海金色书册从周天中抽出了一缕真息! 白昭文剎那只觉得捉住了什么,却还是恍惚。 周天之中,有真息累积! 自身所调用的是窍穴中的真息,对周天经脉路径中的真息没有感知。 平素里修行,只知道周天究竟有无运行,而从没有思考过,並不运行周天之时……周天中究竟还有没有真息? 白昭文並不知道在遥远的江南,有一位神庭在与他同样发现这一问题后,研发出了名为“川流”的修行法。 他只是本能地察觉到,这其中定然与他当前的困境有关。 这世上诸境修行,每一境都有无穷的奥秘。 培养天才的最大收益並不是为了能让一位天才碾压多少同境的庸人,形成多么惊人的战力。 从芒山那些老东西前保住白昭文所消耗的资源和余地足够培养出无数个练气九境。 然而只要有一个人发掘出前人还未公布,还未曾发现的修行奥秘。 那便是千倍百倍的收益! 白昭文此刻还没有明白,究竟那一位高高在上的左神庭究竟培养他是为了什么。 白昭文发现的结果,以及从结果上研究的修行秘术。当然可以只留给自己使用,可以隱瞒它直到自己无敌於同境。 然而每一个天才总会有徒儿,总会有子嗣,总会有亲朋好友。 陈家祖传的筑基秘法,已是流传到了白昭文身上。 无数寄予厚望的人才里,不过寥寥数人是天才。如星的天骄中,总会有几位发掘出前人未察的奥秘。 而只要在这天骄之中有一样奥秘能够机缘巧合流传。 那便已足够收回无数靡费的成本。 只是播种者却未必能看得到自己的种子开花结果的那一日。 白昭文凝视著自身的周天,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自丹田,过……由於金色书册改造半妖之体的缘故,有原本人族的任督二脉之外,十二层横骨所梗的脊骨也成了一条扩大的经脉。 上至天灵,下至涌泉。 每个修士都有的周天內景,即便停止运转也有真息运转。 白昭文烦躁地起身,沉思著究竟那一层窗户纸后隱藏著的灵感是什么。 差一个灵光一闪的瞬间。 周天,真息,循环…… 白昭文瞥见厨中已是结起髮髻的少女,安定下心思来。 有一道山风携暖意从室內出,带著后厨里蒸煮腊味时的油香。 白昭文欣喜地从地上坐起身子来。 原来如此。 一条前人从未有行过的道路,就在他眼前等他开启。 第109章 新秘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09章 新秘 將窍穴比作湖泊,那么天地之间的灵气就是无穷无尽的阳光雨露。而真息则是由水而生的蛟龙,可以控水而动。 周天便是將天地间水汽凝结降水前事先挖好的河道江流,有灵气时便奔腾不休。 当周天运行时,江流有水匯入湖泊。 当未曾有意运行,天无雨露入江河。 白昭文双手结印,凝出一道新学的青木秘籙,有筋肉仿佛藤蔓生长,缠於周天中第一座窍穴上。 白昭文掏出袖中的一个小小葫芦,倒出其中一丸丹药服下。 养气丸。 可使天地灵气极速匯聚入身,加快周天运行,被用於加速凝聚真息所用。 无数灵气从天地匯聚於白昭文周天聚集处的第一个窍穴。 却死死堵塞於此。 窍穴还未开闢成內府,还未曾牢固金关玉池,不过只是肉体凡胎中凝聚的一节。 灵气如暴雨堰塞! 堵塞住窍穴周天的筋肉和青绿色符文渐渐有些失控,窍穴於內景显示之中驀然膨胀了一半。 若是继续膨胀下去,便几乎要將窍穴撑爆开来。 白昭文低声喝道:“禁!” 青绿色符籙转瞬而起,迴转到第二处窍穴之上,又有筋肉如老树生根,锁住窍穴。 白昭文封闭全身,再不接纳天地间灵气入体,任由养气丸药效时刻过去。 白昭文闭目良久,面露喜色。 设想是对的! 在非修行状態下周天经脉是静態的物事,只要停止修行,便几乎不会逸散出灵气,也不会自行流转接纳灵气。 每次止歇修行收功,都是將周天之中最后运行的一轮灵气和真息收入窍穴之中结束。 …… 方才他封闭了吸纳天地间的灵气,周天却依旧在运行! 在窍穴储存的灵气和真息,正常是不会重新进入周天的! 平日修士调动灵气真息,如同湖泊之中御龙取水,更没有將湖泊还江流之举。 然而方才窍穴鼓胀的压力之下,灵气从湖泊倒流到了江流之中。 白昭文欣喜闭目。 如果每一处的窍穴都能这般承担压力,將多余的灵气和真息储存在周天之中。 那么只要有所储备,周天经脉就是一处巨大的窍穴! 依照方才窍穴的储存倒流能力看来……便是花费了比正常两倍有余的修行时间,额外给自己增添了身中储备翻倍的灵气。 不仅仅是炼丹! 斗法时节,只要白昭文事先有所准备,同境修士身中的真息只够支撑十道神通,白昭文却可以打出二十道神通才耗尽真息。 他人所调动身上养护防御进攻的灵气,白昭文可以硬生生砸出两倍的灵气消耗硬碰硬抵消。 可以施展的神通比同境的敌手多一倍! 神通的质量依旧还是压敌手一头! 白昭文兴奋起身,忽然有些恍惚……江南的那一位同样具有金光法瞳的万法道君,莫不是也能发现这练气境中的奥秘? 白昭文深深呼了两口气。 眼前丑陋的丹炉都可爱顺眼了许多,青山明媚耀眼。 白昭文忽然哑然失笑。 这样一个练气境的修行奥秘,只怕不会是一位神庭境赖以成名的隱藏根基。 再者,今日的发现是他无端个人的灵感,也不曾用到天赋神通金光法瞳的辅助。只不过自己能学习多样神通的妙处与它有些契合而已。 能一眼破解万法,再加上在对战中源源不断施展神通,比他人多出诸多真息。 用敌人的神通聚集加倍的灵气,硬生生恃强凌弱打下去……確实是解气至极。 白昭文微微沉吟片刻。 这般的修行技巧称作什么呢? 陈十四教了他筑基时候服食大量丹药拓张法相的修行至秘,他现今开发出的这法子自然也要回报回去。 倒是要儘快想一个名字出来,总不能是他探究到了这修行的本事,却是陈十四起了名字。 白昭文眼睛一亮。 有了! 这般储蓄灵气真息於静態周天经脉中,仿佛周天经脉依旧在停止修行时刻川流不息。 川流不息,竭而復生。 那便叫做“不息”好了! …… 小柔提著食盒,才到炉边便发觉白昭文没了平素里冷漠冰冷的模样,盘坐在地,闭目时刻嘴角依旧忍不住上扬。 白昭文上身精赤,露出白玉也似皮肉来,左肩背后有青色血管狰狞暴起,似数条青龙盘踞在其上。 青色血管凸起噗噗跳动,小柔却不敢出声打搅。 白昭文察觉身边有人,睁眼笑问道:“来了?” 小柔担忧看了看白昭文狰狞的左肩。 白昭文披上內里青衫,接过食盒,笑道:“不妨事,修行试验而已。” 白昭文打开食盒,里头一盘的腊肉炒青菜,加上一盘蛋羹,一碗米饭。 小柔不明白白昭文在做什么。 虽然在叶佳善手下有些见识,偶然也见识过丹鼎与炼丹。 但白昭文所铸造的“丹鼎”委实是有那么一点过於……额,丑……富有特性了。 只是看到白昭文这数日连洞府都不进,露天而坐。 困了便盘坐片刻而睡,其余时刻要么抱著药材或火焰盯著,几乎疯魔数日之后才露出这般欢喜的笑。 只是见到白昭文能有这般欢喜的笑,她便已是十分放心了。 白昭文欣然起身,仰天长啸,声震山谷。 “噫,好耶!” “道爷我成了!” 白昭文扯下青衫,横抱身旁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小柔,笑道: “你家少爷我发现了个极强的功法秘密,只是不知道这诀窍將来传给谁才好。” 小柔认真道:“那自然是要传给儿子孙子……重孙子,让他们都能强的很。” 白昭文笑了一声,想起那靦腆冷淡的剑修,笑道: “倒是要传给儿子。” 白昭文亲昵低头,浑身滚烫无比,笑道:“只是你家少爷还没有子嗣,那又该怎么办?” 小柔反应过来,羞涩垂头道:“今夜……” 白昭文笑道:“是了,抓紧进屋努力半天,晚上还要出门就不回家吃饭了。” 小柔轻嚶一声。 不知想起了什么,已是双颊緋红,轻声道: “这次倒是可以……不那么轻了。” 第110章 熙州不相信童话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10章 熙州不相信童话 白昭文简单洗了身上的汗水,身上有些发虚。 年轻还能胡闹实在是一件好事。 香汗淋漓的小柔披著被子,几乎散了架一般躺在床榻上。 白昭文简单挽起头髮,加上了髮簪。精神奕奕披上內里的青衫,外罩著素日里穿的白布道袍。 “今夜我不回来吃饭了……也可能不回来睡。” 小柔顾不得腰身酸疼,仰头问道:“你去哪儿?” 白昭文嘆息了一声道:“你家少爷出了玄研成果,得去见一见背后的金主大人了。” 小柔扯著被角,低声问道:“咱们……是不是该合床睡了?” 白昭文想了片刻,道:“我平素睡的迟,起的早,若是你不在意的话,便合床也无妨。” 白昭文无奈看著床上抱著被子傻笑的少女,推门出去,闔上门,吸了一口山风。 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心一辈子的人当真很幸福。 …… …… 白昭文出门片刻,却没先上天鍔峰去。 白昭文隨身带了些钱钞,向三山之外的道院门户行去。 两位今日值守大门书生打扮的內院弟子见是白昭文,也不曾细细检查,不过只是扫了一眼令牌便开启洞天门扉。 白昭文的特殊他们倒都是知道的,只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身具八窍以至於被某位老妖怪盯上要炼丹,最后进了內院却既不是院长亲传也没有教习指导,更是成了洞府不在峰顶的第一位內院弟子。 这位师弟几乎每日都要出道院,前些日子还搬了许多箱子回来。 虽然这位师弟不说。 他们却也都闻的出来究竟是什么物事。 那年长老成的青年络腮鬍弟子忽地叫住白昭文。 “师弟!” 白昭文有些诧异,却依旧是礼数周到,半揖道: “见过师兄。” 那內院弟子低声皱眉道:“有两波人来寻我们查过究竟你前些日子里搬回峰上的是什么东西。” 白昭文有些失色。 內院弟子低声道:“都是西北內院一脉,不必担心。” “看不出是什么人,你自警醒些。” 白昭文躬身,宽大月白色道袍大袖至地,道:“多谢师兄。” 內院弟子极满意受用白昭武礼数,微笑挥挥手道: “不必多礼,师弟去罢。” …… 白昭文行在熙攘街头上,心中盘算不休。 他在炼丹前仔细验过草药,不曾有什么毒物附著其上。 这熙州道院之中,左院神庭光辉照耀,胡寒岩靠著凡俗商人之间势力,根本用不著问两位来看守山门的內院弟子。 再者为了掩盖丹方配伍,他几样药材都是分开从胡寒岩手下的药庄及叶佳善手下的药铺购买。 叶佳善虽然势力庞大,然而他除却获利之外,却不曾要求有什么对手下的绝对忠诚。鱼龙混杂之辈甚多。 白昭文皱眉。 依照芒山上那些能给陈十四下毒的老傢伙的本事,不该活做的这样粗糙。 甚至还有两波人前来寻他……著实有些诡异了。 街上熙熙攘攘,虽是黄昏,却依旧人数不少。 下一月便是新年了。 有些看上去便是从村里第一次来熙州採购年货的男子妇人们,望著或许是第一次见到的繁华,不由得有些目不暇接。 白昭文倒是想起了白鹿原上的父母和两位弟弟……不过却也只是想想。 待到今年新年,他还要將小柔顺道送回原上。 熙州很大。 大到足够容纳的下千余个白鹿原的人口,聚集在这座大城之中;足够能养的起大半座城的人都不必在田间耕作。 在白鹿原上,就是自家和鹿家都是最大的富户,却也要每日里和长工一起下地打麦收麦。 在原上奋力挣扎了几辈子,终於才能够进到县城里做个安稳的小富户,然后试著再挣扎到熙州城里来安家落户。 不算太夸张的说……就是熙州附近的菜农,也比白鹿原上的农民赚的多几倍。 然而在熙州暴死的概率也比白鹿原上大了许多倍。 白昭文挑了些红彤彤的灯笼,买下来放在手里提著。 酒肉的香气从街道两边飘来。 倒是又不自觉转悠到了上一次被轰出了大洞的酒楼,外墙和屋顶已是修復好了。 街角躺著死尸的地方有一位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大概是从城外新来的。不知道这块被其他小贩们绕开的空白位置发生过什么。 更可能的是,发生了什么那些小商贩们也並不十分在意。 死人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活不下去了。 白昭文买了两斤的糖炒栗子,甜而绵密的口感有些小时候娘偶尔去山里回娘家带回来的味道。 从山里带回来的糖炒栗子早凉了,只是母亲每次都会在白昭文看来很是无谓地用棉袄包著油纸包从车上儘快下来。 趁著父亲不注意给他塞上几颗先。 白昭文倒是忽然有些庆幸怀念自己的童年。 身为白鹿原上几乎铁板钉钉的预备族长继承人,白鹿原上第二富的农户,应当是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原上的富户定义或者和其他地方不甚一样。 只要能挺过三个灾荒年不必背井离乡还有法子让土匪不敢进村攮死抢走粮食的……就是富户。 若是撑过了灾荒年景,你还活著能耕地有口粮,那土地几乎就算是应有尽有。 原上最传奇的神话归属於一位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死亡的老人,他死的时候骨瘦如柴,却存了半地窖的粮食麦面。 后来旱涝两年。 他儿子成了原上首屈一指的地主。 再过三年,因吃喝嫖赌坏了家產。 肥头大耳死在了一个还没入冬的秋夜。 …… 这个故事常常被原上的老人们用来教导晚辈几乎一切的道理。 节俭。 积德。 孝顺。 世事无常…… 父亲倒是不提起这个故事,可是却总是对里头老头给孩子留下半地窖粮的桥段百听不厌。 白昭文明白,父亲多年的倔强只是为他相信的一件事。 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人想倔强的活都能活。 可惜。 熙州不相信乡土味重的童话。 第111章 道人种酒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11章 道人种酒 白昭文隱约觉著身后有几道目光从省府直街盯著自己直到了鼓楼前。 然而每当他回头那些视线便消失不见。 於是索性接著採买一些很没有逻辑却就是很想要买的东西。 毕竟大概接下来便没有多少这样的机会了。 有人道修行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確实相差不多。 从还在乡下要为了一颗鸡蛋还有些礼让,到此刻不知道腰间有多少钱但反正够花,上街买东西算是与民同乐……不过才几个月。 白昭文目光倒是终於锁定了一处一直盯著他的小贩。 这小贩的偽装確实是不错,看不出半点的修为,应对往来的顾客也著实没有什么破绽。 唯一的缺陷是……卖的酒太烈了。 烈到周遭试著买了几碗的汉子都面红耳赤跑开,或者晃晃悠悠倒下。 在熙州城里,没多少人喜欢这种烈酒。 醪糟像是牢牢吃定了秦川子弟的心,烈酒只不过是那些从寒冷的北罗剎国茶商酒商们的喜欢的粗鄙酒水。 再者便是在人群中多看了白昭文几眼。 虽然在闹市中,一个扛著糖葫芦串子,上头掛著糖葫芦、糖炒栗子和酱牛肉以及两个大红灯笼的少年俊朗道人確实很扎眼。 …… 摊主似乎也察觉了白昭文有所发觉,旋即又放下心来。 那月白色道袍的少年道人向旁侧里去了,不知为什么买了一条扁担回来。 摊主心头一紧,那少年道人扛著糖葫芦串却又回来了。 白昭文笑眯眯道:“酒家!你这酒可否给贫道尝一碗?” 摊主才想要点头,却想了想烈酒要消耗多少粮食,以及一个正常的酒摊摊主考虑的成本,摇头皱眉道: “道人,这酒你买不起便休要罗唣,哪里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白昭文摇头嘆息道:“既然酒家如此说,我倒也不白喝你的,你开个价出来,我买你的酒就是了。” 摊主抬眼,道:“一碗酒六文钱,概不赊帐!” 白昭文愁眉紧锁,拍了拍大半个人高的酒罈,问道:“这一坛却要多少钱?” 摊主不耐烦道:“一坛银十两,你买还是不买?” 白昭文摇摇头道:“买不起,买不起。” 少年道人眼睛忽然一亮,將糖葫芦串上除了糖葫芦以外的物事都收入袖,问道:“我同你以物易物如何?” 摊主头上冷汗直流。 被纠缠到此刻,他几乎已能確定白昭文发觉了自己的视线。然而白昭文始终在这里不戳破,却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 酒摊摊主声音微颤,却还是將它尽力偽装成发怒的颤抖,道:“你这道人好生无礼!” “我两坛酒多少价钱,你这糖葫芦多少价钱,如何能换?!” 周遭有些看不过去的关中汉子,也附和道:“小道人,你不晓事,休要在这里纠缠。” “速速回去罢,人家也是有营生要养家餬口的。” 白昭文嘆息道:“罢!罢!罢!” 白昭文將插著糖葫芦串还带著稻草的竹竿插在地上,道:“既然酒家小气,各位不肯见谅。贫道却做一回东道主。” 白昭文用扁担在地上划出字跡,写道:“一文一串。” 周围人群已是聚来,看著白昭文究竟是要做什么。 白昭文轻念真言。 插满糖葫芦的竹竿,轻轻插入身前的硬土之中。 那竹竿似是有了生命,根如虬龙,叶如华盖。竹竿上有树皮生出,竟將竹竿化作了小树模样。 树根迅猛钻进土里,树干节节攀升。 树皮从枯黄转为深褐,小如伞盖的树冠生出诸多嫩绿新枝。 转瞬新枝蔓延舒展,如荫如盖。 有细小淡白花极速绽放凋谢於枝头。 落花枝头结婴儿拳大的青果。 青果隨风而长,由青转红,化为晶莹剔透的红果,汁水极丰盈掛在枝头。 红果表皮极薄却极韧,其中似有液体鼓盪。 白昭文以手为剪,將两颗红果连著枝头摘下。只轻轻一扯,便將其中一枚红果的枝蒂如瓶盖般拔下。 酒香四溢。 却不是烈酒,是闻著便极香甜的醪糟米酒。 《救苦化生秘籙》的青木籙,小小手段而已。 白昭文轻笑一饮而尽,將另一枚红果递给脸色变幻的摊主,手中却已是暗藏了《太白剑经》的剑气神通。 摊主只好学著白昭文的模样,一口將红果中醪糟般甜丝丝的汁液饮尽,脸色难看背过身去。 眾人喝了一声彩,倒是新奇。 有好事的路人已是拿来了一枚铜钱,丟在白昭文写下的字前。 白昭文来者不拒,笑眯眯將树上红果摘下,递给那好事的大胆路人。 那路人轻轻抿一口果汁,脸上神色逐渐舒张开来,最后一点疑虑也全无,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来,道: “二十枚!” 眾人听闻此言,哪里还不知道这红果味美? 当下除却些实在古板的,皆解囊要尝一尝这熙州街头的仙家术法。 树上果尽果生,如是八十一次。 街道已是水泄不通。 酒摊摊主脸色已经发白。 走不脱! 隱隱有一道指剑神通死死盯著自己,只要一动便是一个透明窟窿! 然而待在这里更是恐怖。 一个情报里不过只有练气八层的少年,如何连著使用八十余次的神通? 就算是九窍的天骄,在这练气境圆满,也不过只有四九大衍之数的足够施展神通的真息。 难不成这白昭文体质对青木甲乙道神通极为特殊? 白昭文轻嘆一声,看著已是堵塞的街道,作揖道:“各位,贫道已是赚够了钱,便不再售卖了,见谅则个。” 白昭文顾不得周遭挽留声,將身前小山一般的铜钱推到那酒摊摊主身前,道:“贫道买你两坛酒。” 摊主瑟瑟发抖,道;“但……但凭道长取用。” 白昭文頷首,扯下竹竿生成的树枝,如同藤蔓结绳一般,挑起酒缸在扁担两头,分开人群自大道当中而去。 前来驱赶眾人的官差才挤进人群之中,便见一位月白色道袍的道人,挑著两坛近百斤的担子,踏空向城中而去。 熙州城所见,自天火焚川、金刚踏城之外第三桩神异之事。 道人种酒。 第112章 大红灯笼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12章 大红灯笼 山峦的剪影不再是镶著金边,而是变成了深沉厚重的群青,如同蹲伏的巨兽,默然守护著即將到来的长夜。 树木的细节渐渐模糊,融成一团团墨绿的云。 声音也愈发稀少了。白日里所有尖锐的、粗糙的声响,都仿佛被这暮色这只柔软而巨大的手掌抚平、吸纳。 当西天最后一道緋红色的光丝也终於被地平线吞没。 两位守院门的弟子倒不曾想到出去一趟的白昭文回来时候居然带两大坛的烈酒回来。 却不过是惊讶一眼便放行过去。 白昭文大袖飘飘,凭风而行,向三山当中主峰天鍔峰行去。 道院之中,无论是內院亲传,还是未曾入门不过被检测出灵根等候入院大考,水畔竹楼的弟子,都从未有过宵禁之说。 除却芒山对於汉人生员而言是禁区外,每个生员在自己的区域里都没有繁琐的规矩。 天鍔峰亦是如此。 毕竟其实三座山对於这些熙州修行者来说,到底还是太大了些。 白昭文隨意感应了一下。 那酒摊摊主身上他下的无忧草蛊虫显示的位置还在大约他出现的街道上。 只是他也不急著收网。 那酒摊摊主极为专业,喝下那他加了些无忧草的红果酒汁,定然有所提防。 待到他千方百计也查不出自己下了什么东西,终於是忐忑地放下心思露出马脚。 到时候再查下去也不迟。 …… …… 日光渐渐变得稀软,像一块被多次浣洗的旧绸,温吞地掛在天边。 最初那份炽烈的金辉,已然收敛了锋芒,转而化作一片醇厚的、暖融融的琥珀色,流淌过云层与山脊,为万物都镶上了一道恍惚而温柔的金边。 风也歇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鼻息,拂过树梢时,只惹得叶片发出些倦怠的沙响,像是梦囈。 归鸟的翅影划过天际,投入林间的聒噪也渐渐平息,化作零星几声慵懒的呢喃。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这斜照里也变得安静,仿佛跳完了最后一支舞,正缓缓落定。 两颗红彤彤的灯笼一前一后,仿佛是什么狰狞凶兽睁著这般巨大的眼睛,从山道上慢慢移动上来。 猩红的眼睛时不时还一明一暗,仿佛凶兽眨眼……只是並不可爱。 还有些凶残悽厉的味道。 其实只是由於灯笼在夜风里被吹到了酒罈子后头摇摆闪现所致。 天鍔峰的环山山道確实算的上长。 不必计算三体问题也会发现一件事情。 那猩红的眼睛总是会对著天鍔峰侧的芒山露出凶光一眨一眨。 两名才在本月初一由於多次申请调岗逃学不听左院开坛讲道,罚看门一月的弟子不由得目瞪口呆。 凶悍! 不愧是什么背景都没有就敢在入院大考上,一木茬子戳死一个面不改色的狠人。 两人对视一眼,嘖嘖讚嘆不已。 这位白师弟进门的时候,还向他们两人打了个招呼来著。 白师弟那个彬彬有礼啊…… 他们二人还道是白师弟採买了年货回山,隨手带了两顶红灯笼回来。 没想到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看著毫不招摇老老实实温文尔雅的白师弟……实在是创意十足。 就是把他们二人绑在一起,也想不出来这种主意来。 …… …… 任何知道白昭文与芒山上恩怨的人,都自认为根本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种挑衅人的法子。 始作俑者同样不知道。 白昭文登上天鍔峰,只觉周遭的人不知为何今夜看他的有些多。 只是白昭文还以为是一般来说不曾有人深夜上天鍔峰的缘故。这些內院弟子的眼神除了震惊之外,竟然都还有一丝令他觉得莫名其妙的佩服。 直到连本来应该在洞府里等著他的陈十四都出现在他面前。 白昭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 陈十四极为感动,难得放下怀中的剑。 “我只道你这辈子都是阴惻惻缩在后头的性子是我陈十四错看你了。” 白昭文挠挠头道:“就是咱们这般人尽皆知的关係,我带两坛烈酒上来看你……值得这般感动么?” 陈十四放下剑,神情开始愕然。 陈十四剑心通明,自然听得出白昭文此刻的疑惑。 陈十四揉一揉眉头。 陈十四沉默良久,抱著长剑,指了指白昭文扁担前后的红色大圆灯笼。 “那你买这两玩意是做什么的?” 白昭文皱眉道:“新年要到了……你家门口不掛灯笼么?” 陈十四深吸一口气。 “白兄……你觉得,大约隔著一个山头看过来,看著这大红灯笼是什么感觉?” 白昭文脸色一变,他担酒挑灯一路而来,確实想不到远远看著这两盏红灯是什么感觉。 旋即即刻反应过来。 坏了! 天鍔峰对面是芒山! 白昭文伸手摄下灯笼,然而想到自己这一路缓缓登山而上,此刻早已是迟了。 白昭文幽幽嘆息一声,哀怨犹如山中吊死的女鬼。 纵然他和芒山上的许多旗人早已无法修復,血仇早已结下。然而此刻承受著重压第一线的依旧还是陈十四。 前些日子受辱好不容易沉寂下来几日……今日却又出了这档子误会。 完了…… 白昭文欲哭无泪。 陈十四拍开两坛烈酒的泥封,馋虫早已大动。 周遭的內院弟子闻到酒香,却都扭过头看来。 倒是有一位少年內院弟子,伸出拇指敬佩望著白昭文,讚嘆道:“壮哉!” 白昭文回了半礼,勉强笑了一笑。 陈十四挥手,扯著白昭文扁担中酒壶,向周围道:“各位都让让,这是为我送酒来的。” 眾人忙不迭让出一条通道来,为陈十四与白昭文回到洞府开道。 太勇了。 不敢沾边。 今夜天鍔峰、问道峰以及芒山的灯火都比往日里多亮了一些时刻和人家。 …… …… 白昭文抬起头,皱眉道:“你的洞府居然当真是一个洞?” 所谓洞府,在数千年前,倒確实是避世的修士在青山秀水中,隨便寻一个洞穴,支上几根木椽住下。 毕竟是修士,倒也没有什么蛇虫猛兽之患,风雨暑寒之苦。 唯一难以抵御的可能便是本地大妖的袭击……却也不是靠著一扇墙能挡住。 然而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修士的数量不知道多了多少。修士也讲求威仪庄重,当真住在石缝山洞的修士便不知道少了多少 连带著洞府一词,也不过是修士居所的代名词。 陈十四頷首,理所当然道:“难不成还要住什么很好的地方么?” 白昭文表示理解。 陈十四吸了一口烈酒的香味,已是再难忍受,取了个大碗出来,道: “是给你的灵材卖不出去?还是炼药有什么困难?” 陈十四摇头道:“失败一两次算什么?” “丹药本就是极难练成的东西。我仰天道宗,最为年轻的丹师也不过才炼出人生第一炉的丹药。” “放轻鬆。就是炼不成,便可以试一试去买,买不到倒也无所谓,大不了那些亏了的灵材算作送给你的。” 陈十四目光越过白昭文。 烈酒……如何还不来? 白昭文低声无奈道:“成了一大半了。” “大约三日之后,第一炉的养气丸便可以出炉。” 陈十四吸了吸口带著酒香味的空气,道:“没事,不过只是邪小小灵材,咱们先喝些……” “等等,你方才说什么?” 陈十四楞在原地。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烈酒。 什么叫做三天之后第一炉丹就要成了? 第113章 幸运是不曾发现的天赋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13章 幸运是不曾发现的天赋 陈十四思绪纷乱,却还是快速起身,摄一碗清冽的烈酒,含在口中,向四方喷去。 陈十四极为严肃,道:“你当真就要练出养气丸了?!” 白昭文摊手道:“骗你我有什么好处?明年开春和你一起被人砍死难道很好玩么?” 白昭文好奇道:“你方才喷那一口水,是什么神通?” 陈十四道:“躲避神庭辉光的一些净坛神通。” 白昭文鬆一口气,道:“稍后教我。” 白昭文此番上山,倒是有些担心无处不在的神庭辉光窃听到自己所研究出的“不息”修行法。 然而陈十四既然有这等的手段,那就算方便多了。有些话不必遮遮掩掩,也不必拐弯抹角传递。 白昭文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问道:“一道神通够拦的住么?” 陈十四皱眉。 陈十四已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要说的事……比养气丹还要重要?” 白昭文頷首。 “重要百倍不止。” 陈十四面色严肃,含一口烈酒,再向四方喷出,此刻却展现出了手诀与灵气运行路线,便是连真言都口舌清楚念了一遍。 “吾今朝真上謁帝君,欲使神人秘跡封神,举云即至秘诀真灵,吾今祈告即得通行。” “急急如律令!谨召阳明大神卢会之居吾左。谨召阴精大神陆同之居吾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昭文如法施为。 陈十四道:“此法可保一刻之內,神庭辉光没法子听咱们说话,却不被你我察觉。” “口含五穀与清水喷出……烈酒也可。” 白昭文甩袖坐下,低声道:“炼丹时,我遇到了些麻烦事,是以將思路转到了自身周天之中。” “偶然巧合探索出了一条前人未有之路。” “镇压灵窍至极限,使得灵窍能向周天之中逆流注入灵气与真息。” “周天经脉之中,可以存储大约等同於平日修为全部的灵气真息,隨时储备调用。” 陈十四冷静微微细想,便已明白了白昭文今日今夜赶著前来寻他的缘故。 这法子虽然不过只是练气境的一个小发现,却和他陈家祖传下的筑基法意外的契合! 他之所以要囤积这般多的养气丸,便是要尽力在初塑法相时,有足够的灵气助他塑造极广大而尽精微的法相。 如果说平常筑基平均水准不过是一。 那么他陈家的筑基法便是能够达到足足二倍水准秘法的修行机密。 白昭文的这法子还未曾出现在他眼前,却几乎一下將他陈家的筑基修行法价值提升了数倍! 如果在塑造法相时,有这样一种法子可以额外多储存一轮真息灵气,便是相当於在二倍的基础上再翻一倍! 陈十四兴奋不已,脸上有些火热,沉声问道: “可否先令我一观?” 白昭文頷首,右手扯下左肩衣袍。 花锦也似的青筋在肩胛上狰狞密布,如同山脉一般隆起,以某一点为核心,放射而出。 仿佛无数细小的青蛟,自一处漫出。 有一段周天与窍穴虚化復现。 窍穴上浮现青色符籙,陡然膨胀变大!仿佛要炸开一般。 陈十四目光发亮! 修行秘! 当真是修行秘! 陈十四闭目凝神,低声道:“我且试一试,你为我护法。” 白昭文頷首。 陈十四运转周天,他本身是开七灵窍的天才,又有家学渊源,白昭文一点,他几乎便已知究竟该如何操作。 封印窍穴,闭塞全身。 令窍穴中真息与灵气倒灌周天! 从修行法理上说,这是极违背自然之理离经叛道的做法,千百年来更没有人会冒著自己窍穴炸开的风险捣鼓经脉。 若不是白昭文没读过什么修行界的修行笔记,几乎一股脑读的都是药典草木笔记,只怕他也不会做此想。 陈十四闭目良久,终於缓缓睁眼,吐出一口鲜血来。 陈十四皱眉道:“不对……” 白昭文大惊失色。 陈十四摆摆手,拒绝了白昭文的搀扶,將鲜血咽下,目光怪异看著白昭文。 白昭文被盯的发毛。 陈十四良久才缓过劲来。 “险些窍穴炸开。” 白昭文鬆一口气,埋怨道:“这么急做什么?” “新开闢的修行法,我也只不过才试著在窍穴膨胀受压到原先一个半大时就泄压。” “你第一次见这法子,居然就將自己窍穴险些炸开。” 陈十四脸色怪异,盯著白昭文良久,才吐出一口气道: “我对经脉和窍穴封印加压的程度,不过只有你方才展露出的一半多些。” 白昭文愕然。 陈十四面色苍白,饮了一口烈酒,道:“要不是知道你在开春也要参与赌斗,我几乎以为是你要杀我。” “经脉储存量我也算了,不能將我七窍所纳的灵气真息翻倍,不过只多出了五成而已。” 白昭文皱眉思索。 这修行法子他並没有用上他身中的诸多特异,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形? 白昭文摇头道:“会不会是你我封印窍穴神通有异?我所用的是温和青木神通,你所用却是锐气十足的金性神通。” “是以引发的窍穴有异?” 陈十四喷出一口烈酒,维持周遭的神识清静,防止外泄。 陈十四道:“或者有神通的缘故,然而绝不会有如此大的差距……方才我观你经脉,总觉你肉身比寻常修士强壮许多,经脉也更坚韧。” 白昭文浑身冒冷汗。 陈十四说的极是。 他能较为轻易给自己周天经脉和窍穴上压力,发现这一扩充真息容量之法……其中大抵是那自己被改造过的半妖经脉护了他一手。 前人没能发现这修行的奥秘,不仅仅是前人对此不感兴趣……只怕是有兴趣的前人都在研究它时,一不小心將自己的经脉窍穴塞炸了。 白昭文惊骇之后,却又欣喜。 若这法子当真是由於经脉强度的缘故……就是这法子泄露了出去,他也依旧比其他人的增幅大。 陈十四见白昭文面色变幻,却只道是白昭文心下对这法子有些失望。 陈十四安慰道:“虽然不曾如先前预想一般增幅巨大,然而却也能足足將自身法相提升到旁人的数倍有余。” “实在已是喜出望外了。” 第114章 百样愁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14章 百样愁 陈十四却忽然想起什么,凝重道:“这般算来,原先的筑基法便要消耗一千二百丸的养气丸。” “现下又要多出了六百丸,拢共你我一人筑基便要消耗一千八百丸丹药。” 白昭文挥手道:“这你倒不必担心。” “一千八百丸一月半便可练成,药材也都是足够的。” 陈十四皱眉道:“你不筑基?” 白昭文摇头道:“倒是还未曾定下神通……待到开春之后,想去前线看看。至於筑基,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陈十四无言。 “你要让我一人连砍两个筑基?” 白昭文理所当然道: “你练气境能同时砍三个练气敌手,筑基境有两样修行秘加持,车轮战不能砍两个筑基境……那索性找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陈十四脸色微黑,道:“筑基境战斗和练气境不一样,不能简单这么算。” 白昭文摊手道:“反正时间只够你一人筑基。” “我是不要命的。” 陈十四脸色如锅底一般黑。 …… …… 两名少年在山崖方寸的崖壁外,忽然都各自默然。 两人举酒对饮。 谁都知道……筑基不过只是眼前的能踏出的第一步。筑基之后要做什么,命运在谁手中,悉数却全都不知。 练气,筑基,內府,玉池,凝丹,灵桥,神庭。 筑基才不过只是迈出了修行前两步而已。距离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 而两人由於家世也好,天赋也好,早就捲入了本不属於他们这层次的斗爭。 压著陈十四的左院是神庭。 试图炼化白昭文的关琦禄是灵桥。 …… 两名少年无言,再举烈酒对饮。 白昭文忽然有些庆幸地望著身边面如冠玉的青袍年轻道人。 比起陈十四的遭遇和而今的拘禁来说,他还有机会挣脱出来。 之所以选择离开熙州前往前线,除却要採纳更多功法补足那深不见底的眼睛来完成完美的筑基之外。 更是要试著去一处芒山势力伸手够不到的地方茁壮野蛮的生长。 陈十四却只能继续在熙州城中在做著博弈最前线身不由己的衝锋兵。 白昭文举起酒碗,微笑道:“胡寒岩和我打赌,要是我能炼出养气丸,就把桌子吃下去……要不要带你去看?” 陈十四摇头笑道:“等到我晋升筑基那一天。” “让两件喜事一起来才更好。” 白昭文笑道:“说的是。” 陈十四低声道:“去前线帮我照料一下那些我的师兄弟。” 白昭文苦笑道:“我一个练气境的小弟子,要照顾你仰天宗不知道境界比我高多少的剑修,你倒也是看得起我。” 陈十四望著白昭文,认真道:“古往今来,你见过练气境的丹师么?” 白昭文大笑頷首。 两人都默契没有提什么报酬和交易。 陈十四给了白昭文筑基的秘法,白昭文也送来了他发掘的“不息”练气秘法。 陈十四给的两次灵材宝物早远远超过了哪怕两人各自使用一千八百丸丹药筑基的成本,然而除却白昭文以外却也没有人能获取这样多的养气丹。 白昭文忽然有些唏嘘,问道:“陈兄……若是你有一个弟弟,正好就到了检验灵窍修行的年纪。” “你会让他前来熙州修行么?” 陈十四摇摇头,醉眼惺忪道:“不知道。” 白昭文怒腾腾道:“什么叫不知道?” 陈十四在天鍔峰上已是许久未曾这般痛饮过烈酒,此刻已有了八分的醉,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师兄弟都是能修行的……宗门洞天里除了修行的就是修行的。” “我小时候检测出灵窍,到了经脉定形,躯壳成熟就开始修行。除了小时候的我自己,我就没见过不是修士的人。” 白昭文起身,冬日寒风將道袍吹的猎猎作响。 白昭文回头,问出他想了一夜的问题。 “若是你能选择自己的灵窍……回到当年,你是要能修行还是不能修行?” 陈十四站起身来,拄剑东倒西歪。 “我陈家就我一个人了。” “修行……再不修行,就真没人修行了。” 白昭文摇摇头,却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白昭文看了一眼山崖,確认这样的高度摔不死一个醉酒的练气修士,隨即飘然下山向自居处去。 虽然白昭文很不想承认自己在巨大的危险和利益前,自身意志都不太具有很强的抵抗力,隨时能成为冰冷阴狠的豺狼。 同时白昭文却也悲哀地发现……到底人还是有感情在的。 不论是父母兄弟,还是洞府里等著他的欢喜少女,都不是能悉数割捨的东西。 二弟昭武已不能修行。 三弟昭义到底该不该检验灵窍,送来修行? 白昭文望著三山叠嶂,想不清究竟这问题该如何解答。 世上最糟糕的事情,恐怕莫过於自己的命运不能自己掌握,而还说不得要掌握触碰他人的命运。 白昭文脸上酒气早已不见。 修士要是不愿醉酒还能被凡俗烈酒灌醉,那除非便是不愿清醒。 深夜月中。 有一位不知究竟归属何处的月白色道袍少年郎翩然下山去。 飘飘大袖中鼓鼓囊囊,还有一小袋糖炒栗子在其中。 …… 此时大多数人都歇了。 然而先前两掛高高的大红灯笼带给熙州道院三山的震动却才不过刚刚开始。 虽然从话语上,掛著两顶红彤彤的灯笼在山上晃悠確实不是什么挑衅的举措。 但落在实处里,两只猩红如眼的东西对著你摇来晃去,时不时闪动,而且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確实很难不让人这样理解。 叶佳善洞府今夜灯火通明。 叶佳善百思不得其解,以白昭文的性子……就算为了那日所遇见的事情置气已是他出格的作为。 怎么过了几日,还要特意在天鍔峰上做这种事情来表示自己的愤怒? 叶佳善呼出一口气,手中翠绿念珠烦躁转个不休。 今夜这件事一出,他为白昭文授翎尾的事,在芒山那些老傢伙的眼中却更是糟糕了。 明日若是不儘早去至少在表面上认错服个软,只怕將来却是要难过。 第115章 都叫兄弟了,那还说啥了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15章 都叫兄弟了,那还说啥了 白鹿村外的大帐之中,被白昭文惦记的白昭义,正捂著被二哥和沈司佐合力暴打的屁股,哼哼唧唧挪出大帐来。 四名少年关切问道:“三哥……没事罢?” 白昭义哼道:“自……自然是没事,你三哥是什么人?铁打的筋骨,熬炼的血肉!” 瘦猴一般的少年瑟瑟道:“三哥……昭武哥和沈司佐打完你就不打我们了罢?” 白昭义摇头,老气横秋嘆息道:“他们二人是嫉妒我年纪轻轻降妖除魔,有这等的胆识本事。” “你们四人虽然也有些胆识气魄,却到底还是不如他们。他们只是不如我,又不嫉妒你们,你们担心什么?” 白昭义摇摇头,显然极为唏嘘。 四名少年看著白昭义的眼神愈发古怪,却不敢说话。 白昭义只觉不对,慌张转过头来。 本就黧黑脸色的白昭武手中托著自己预备给白昭义换下血衣的旧衣,脸色漆黑,右拳不自觉握紧。 有的弟弟啊……实在是不打不行。 …… 今夜白昭义到底还是不曾回去。 白昭武遣人向家中捎了口信去,还是將白昭义留在了临时粗糙搭建的营帐之中。 只是新搭起的帐篷中,五名少年之外却还有一个彪形大汉在其中。 刘六子被解除了队正的职责,又成了白昭武的亲兵隨从,自然就不睡在原先的营帐。 今夜仓促,搭起的营帐却只空余了这一座。 五名少年就连白昭义在內,见到刘六子却都吃了一惊。 几乎便是镇里寺庙踏著小鬼的金刚从神台上走下来。 仿佛鬼神一般的躯壳肉身! 即使是白昭义,也不得不承认刘六子確实是要比他魁梧些许…… 刘六子多年在深山搏熊猎虎,本就鲜少与人交流,这些日子虽是当了一段时间的队正,然而究竟还是难以应付少年灼热的目光。 瘦猴一般的少年捏了捏自己瘦柴一般的胳膊,自惭形秽低下头。 那微胖少年眼神热切,盯的刘六子有些发毛。 “刘大哥……你这块头是天生的么?” 刘六子沉默,頷首。 “刘大哥,你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么?” “刘大哥,我也能练成这样么?” 刘六子绷紧了脸上表情,摇头道:“可以练著试试。” “每天起来先开用柘木做的硬弓五十下,然后上山猎一头大肉回来,每天要吃肉,每顿要吃十碗。” “然后每天打猎回来都还觉得饿,过十年就可以了。” 四名少年听的云里雾里,却还是頷首仰望。 “刘大哥,是你厉害还是昭武哥厉害啊?” 刘六子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瘦猴一般的少年道:“自然是刘大哥厉害。” “昭武哥比刘大哥矮四五个头,而且你看,刘大哥手臂比昭武哥粗了快一个头。” 三名少年附和。 刘六子抿唇,囁嚅道:“白副使勇武过人,我不能及。” “我同他交过了手,却不是一合之敌。” 白昭义却没什么惊讶。 自家二哥能修行,若是还打不过这位肉体超绝的凡人,那才是怪事。 四名少年却惊的连下巴也掉下来了。 少年虽然已经知道一些长幼尊卑的人情世故,但这位刘大哥显然却不是知道什么人情世故的人。 那位黧黑健壮的二哥,居然当真將眼前的刘大哥打服了。 刘六子起身,惭愧道:“我这条命,也是白副使留下来的。” 四名少年更是震惊,目光却齐落在白昭义身上。 白昭义老气横秋拍了拍凶神一般汉子的肩膀,道:“叫什么白副使?” “叫白二哥亲近,叫昭武哥也成,就是正式些。都是弟兄有什么好拘谨的?” 刘六子低头道:“属下不敢。” 白昭义摇摇头,嘆道:“我哥又不是什么计较的人,但称兄弟无妨,也显得亲近些。” “来!我去外头厨房里看看有没有酒肉,去偷偷拿一些来,咱们弟兄今日就在这里聚义。” 刘六子慌忙道:“还是我去罢……” 眾少年看了看刘六子的身躯,沉默不语。 刘六子似乎也意识到,以自己的体型难以胜任这等艰巨任务。 白昭义一挥手,便带著瘦猴一样的少年悄悄摸出去。 营帐阴影之外,白昭武和沈鸣缓缓行出,白昭武算是放下心来。 …… 更为令白昭武放心的是,便在白昭义来营前不久,师父周药师便又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只是沈鸣跟的较紧,不曾单独交流。 白昭武看著翻到粗糙搭建后厨的白昭义,轻轻嘆了一声。 三弟到底是隨了谁的性子? 沈鸣也已鬆懈下来。 在白昭义拖著那位白莲神庭寄託的树木冲入营中后不久,便有那位神庭从铁顶山山神庙传来的讯息。 神庭已安,不必追究。 沈鸣虽然惊骇,却也不曾有迁怒白昭义的意思,此事本就是他的过错……就是要寻找那位神通的寄宿身,也不该编出个妖鬼传说来。 以至於当真有不怕死的白昭义……带著四个孩子试图斩妖除魔。 沈鸣却忽然一滯。 一个小小的十岁少年,如何会和他混熟到这个地步?白鹿村余下的数名少年,譬如乡约鹿梓霖家的次子……却就做不到这一点。 此刻就是他留给白昭武收服的亲隨,只怕也是被这小子收服。 白昭义怎么却似是……他所见过那些族里族外能统御一方,几乎算是白手起家的长辈? 那一股的时不时混不吝,时不时高高在上却不令人觉得难受的气质,实在是太过相似。 以至於这小子居然和自己在那些白鹿村里的少年面前平辈论交,自己居然倒也不觉得违和。 沈鸣摇摇头。 白家三子,內院的白昭文此刻自顾不暇,在家承继家业的白昭武沉稳却未有开创之风…… 然而在这两子之下的第三子,就是並无修行根基,只怕却也是振兴白家的第一人。 白昭武此刻目光落在白昭义身上,却是与身在內院之中的白昭文担忧不谋而合。 自己是由於错过了时日,服通天丸稍晚才没法有正规的修行身份。 然而大哥在熙州之中,却有鹿延谦传回来些许不妙的消息。 …… 到底是留昭义在自己身边修行,还是爭一个能堂堂正正修行的名分。 白昭武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在原地微微蹙眉担忧。 各有利弊,可是却知道的太少,算不清称不明究竟如何选择。 神识中,周药师倒是察觉了自家徒儿的担忧,轻摇摺扇道: “你身边这位年轻司佐比你想像有能耐的多,你麻烦他就是了,倒是未必没有两全的法子。” 第116章 回归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16章 回归 沈鸣倒是不曾在意几个少年从后厨里偷一点酒肉,只是示意白昭武与他一起回到临时营寨中的大帐。 “三日,三日之后,便要搬迁到铁顶山下安扎营寨,这白鹿原上的团练,也就驻扎在那里了。” “训练队伍一齐,也就该开始操演真正的阵法了。” 白昭武抬起头,疑惑问道:“沈司佐……到底想要的是乡勇团练,还是一支军队?” 沈鸣诧异望著白昭武,背起双手问道:“你读过兵书?” 白昭武摇摇头,否认道:“没读过多少的书,但到底还是识一些字,算的清帐目。” 白昭武抬起头,道:“维持著流民青壮不饿死不闹事,用不上这样大费周章。” 沈鸣頷首道:“我想要有一支自己的军队。” 年轻的司兵佐扶著腰间的金带,神色很是认真。那一股期望的神色,倒似乎眼前睡倒在帐篷里乱七八糟的汉子们真能成为一支军队。 营帐里其实拢共只有六把看的过去的能用来杀人刀。 一把是沈鸣自己的刀。 还有五把是今夜里白昭义带著几位少年袭击血树带来的柴刀。 余下能找到的除了菜刀就是猎户剥皮的小刀,以及药客们摘果割藤用的小刀。 然而沈鸣的神情依旧带著极度的自信。 白昭武嘆息问道:“钱粮从哪里来?” 沈鸣胸有成竹道:“铁顶山下可以屯田驻军,军备粮资我自有准备。” 白昭武神色肃穆,继续问道:“这里一群的青壮,数百人一齐上,都不是一位筑基修士的对手。” 沈鸣指了指被扛起来竖著倚在一块石头上的血木,上边捂著脸的披纱少女还栩栩如生。 “所以才要到铁顶山下驻军屯田。” “神庭的光辉照耀,加上阵法配合,足够成为一支精锐的部队。” 白昭武无言。 他此刻已確定了沈鸣的话是真,这位年轻的司兵佐真的想要一支属於他的军队。 然而这支军队究竟要用来做什么呢? 白昭武微有些战慄,甚至有些愤怒。 沈鸣皱眉问道:“怎么了?” 白昭武抬头,欲言又止。白昭武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还是艰难回头。 “沈司佐……我知道他们都是自愿来参与乡勇的。乡勇不是什么正经的军伍,但也是吃一份粮食卖一条命的地方。” “虽然吃的少,可毕竟也买了一条命。” 白昭武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 “沈司佐,他们吃了这一份的粮,从道理上本来是天经地义要卖命给上官的。这份粮是来自西北还是来自东南,是来自朝廷或者其余哪里……他们都把命给卖了。” “可他们一开始想著的和听到的,只是接受一份口粮,能够撑过这几年,最后再回去继续种田打猎採药。” “他们从一开始,不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完成谁的某个理想。他们只是为了一口饭……当然,您现在也只给了他们一口饭。” 沈鸣理解了白昭武的意思,却没有丝毫被触动或说服。 沈鸣想了想。 那位不曾出仕也不曾对来自江南招揽做出回应的朱先生……或者也是持这种的想法? 沈鸣微笑,带著些礼节性与不以为然,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背后那位的意思?” 周药师在白昭武脑海当中两眼一黑。 完了。 逆徒啊! 自己才出去办点事,怎么自己的老底就被抖搂出去了?! 白昭武神色一凝,微有慌乱道:“什么叫我背后那一位的意思?” 沈鸣双手下压,轻咳道:“理解,理解。” “朱先生淡泊名利,我很是佩服。昭武兄能为他们著想,我也很是佩服。” 周药师缓过劲来,鬆一口气。 白昭武也愕然到脸色没有一丝变化……沈鸣难道以为教自己修行的是姑父朱先生? 沈鸣严肃道:“我並不是要把他们带到前线,然而也確实是为了我自己的理想。” “但这和我视他们为草芥是两回事。” 沈鸣严肃道:“在一个弱者没有自由的世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放任他们被其余强者当做道旁的野草,隨手拔除或者当成腐朽的燃料……” “那不是尊重。” 白昭武闻言良久,摇头道:“可他们不愿意。” 沈鸣严肃摊手道: “那太矫情。” …… …… 白昭武回到了临时为他搭建的营帐中。 白昭武忧心忡忡懊恼地扶额而坐。 周药师倒是奇道:“你不先去问问这沈司佐修行许可的事么?” “关心那些青壮和他究竟要军队目的做什么?” 白昭武摇头道:“若是昭义在他眼皮子底下修行……我担心昭义会和他走一样的路,或者他看昭义也不过只是如那些青壮一样。” 周药师诧异道:“你倒是开了窍了……平素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今日倒是这般聪颖。” 白昭武闻言一笑,道:“事关昭义將来安危……不得不多想一些。” 周药师摇一摇手中摺扇,安坐在鼎中笑道: “將来多为自己想一些。” 白昭武摇摇头,细细將沈鸣口中的事讲给周药师听了。 “师父……怎么从未听你提过江南还有个辛亥社?” 周药师手中摺扇无意识轻轻扇了几下,摇头道:“江南三江五湖两海之地,大大小小多少势力,如何能同你讲的完?” “这亥辛社……我倒是听说过,只是確实不算是极大的一个势力,而是一个学社。” 白昭武疑惑道:“不甚出名?还是学社?” 周药师收起摺扇,没好气敲了敲青色小鼎,道:“你要知道你来说成不成?” 白昭武慌忙道:“徒儿知错了。” 周药师摇摇头,抬了抬摺扇,道:“辛亥社当然不是什么普通学社,是新学的学社。” “社长唤做文山,曾给而今朝中的李中堂上书了五千言的救国策。石沉大海之后,便离了北方,回了江南。” 白昭武已是许多次听到这“新”字了。 沈鸣说是训练新军。 而今周药师道是新学。 白昭武神念中问道:“师父,新学是什么?” 第117章 徐先生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17章 徐先生 周药师耐心答道:“所谓新学,便是海外诸国的学问。” “海外诸国言语风土人情几乎悉数不同,又別有渊源脉络,自有一套修行法与学问传承。中土未曾见识过这些学问,是以称作新学。” 白昭武頷首。 周药师继续道:“我离江南之时,倒是有听说过些新学的名头……只是还未研习,便已出了变故。” “传言那位亥辛社的社长文山,便是新学中的丹道修士。” 周药师言及至此,微有些遗憾。 天下之大,实出乎他年轻时节的预料。 西北东南,相隔便已有数十万里之遥。茫茫重洋之外的学问,在江南已算少见。 在西北,更是只怕除了那位神庭书案头,就再难寻觅到新学的踪跡。 对於至高神庭而言,已是再无境界可升。每每多发现些修行秘密,有新的知识填充,便是神庭的进步。 …… 周药师回过神,接著道: “文山上书不纳,便回江南组建学社,要推翻景朝旗人。据说曾有过刺杀某地巡抚的计划,只是结局我后来未曾关心。” “其中的社员倒是有许多与天地会有些关係……至於和白莲教,却没有半丝的关係。” 白昭武疑惑道:“他们能刺杀神庭境?” 周药师摇头道:“哪里来的这许多神庭境,你以为每一处的总督巡抚都是神庭境坐镇?” “不过只是比寻常灵桥或是神庭境强一些的同境修士而已。” 白昭武沉思许久,问道:“莫不是怀恨在心,回江南就反了?” 周药师摇摇头道:“若当真是这般没有气量的小人,二十年如何能让社內的成员从江南延伸到西北?” 周药师有些头疼。 白昭武倒不是蠢,只是若不是遇到他在意家中人的事情,便不会花心思去想。 至於有关於他自己的事情……白昭武几乎无条件地相信他的父亲和自己。 周药师嘆口气。 周药师轻敲鼎壁,道:“明日回铁顶山神庙,继续练剑。” “待到你剑丸一成,便可筑基。” 白昭武頷首。 周药师语重心长道:“待你筑基一成,便当凝结法相。” “要是我有事出去了,千万別脑子一热便筑基成功,我在的时候,待在铁顶山山神庙內筑基,可以动用神庭庇护,到时你修行的成果却比寻常筑基好过数倍,知道了么?” 白昭武感激道:“多谢师父。” 周药师倒是又忍不住絮絮叨叨,道:“你资质既差,便当勤学苦练。” “明日上了铁顶山,记著隨那中年道人接著练剑,不可懈怠!” 白昭武鬱闷道:“是。” …… 翌日。 清晨。 白昭义与几个换下了血衣的少年被送回村中,准备接受各家严父的审判。 白昭义曾尝试带著几名少年穿插事先绕到队伍前边,隨著大队一齐出发铁顶山。 最终由於刘六子向白昭武出卖了这位昨夜把酒言欢情投意合差一步歃血焚香结为金兰的小弟兄为结束。 沈鸣和白昭武都未曾在山道上发现的响动,被常年在山中討生活的刘六子一眼看穿,不能不说实在是术业有专攻。 白昭武扯著白昭义的耳朵,在白昭义连声哀求之下,终於唤回了一丝亲情,没直接扯回家里,而是先送到了村中私塾。 五名少年垂头丧气,已是看不出昨日成功斩妖降魔的锐气。 徐先生將少年们送入学堂时,倒是特意让白昭武留了一留。 除却父亲白稼轩之外,几乎徐先生便是看著这群孩子成长最多的人。 白昭武恭敬立在祠堂外,候著徐先生安顿好课堂出来。 …… 白昭武望著眼前的徐先生,驀然生出了一丝先前未曾浮现过的疑惑。 徐先生既然曾经是道院內院的弟子,如何会一点修行手段都没有? 白昭武忽地想起,昨日沈鸣以为传授自己修行的人是自己的姑父,这位徐先生也是自己姑父朱先生举荐来的。 自己还小的时候,姑父便逐渐和自家少了联繫。 徐先生虽然常年教导自己和大哥,而今教导三弟昭义,却和父亲的关係算不上浓厚。 两人之间的关係,却远远不如父亲和岳父的关係。 只是徐先生是平素里村中唯一的塾师,又是曾经的道院弟子,在官面上走的过去。 每次官府有事来,都相互不得不多有联繫……至於私下里的三节五礼,却几乎只是止步於西席东主之间。 徐先生从学堂里出来,望著眼前黧黑脸的青年,百感交集。 十年树木,十年却也足以树人。 “你调去铁顶山下,还回原上么?” 白昭武微弯腰低头,让自己身高不超过眼前已是在他眼中有些矮的徐先生,答道: “半月在铁顶山,半月有假便回原上。” 徐先生欣慰道:“你而今也成家了,现下也算是立业了。” “还肯听一听我这老朽的教导么?” 白昭武抬头严肃道:“昭武一直都是先生的学生。” 徐先生頷首。“有些话你不曾有自己的见识,本不该同你说。但你既能听先生的话,先生却有些话要告诉你。” 徐先生语重心长道:“百尺竿头,少年得意,未必是什么好事。” “尤其久处农舍,陡然得见寻常不得见之景,陡然得有寻常未有的尊崇优容,便忘了在越高处便有越高的风险。” 徐先生才说这几句,却又打量了一眼白昭武的神色。 见白昭武未有什么牴触,徐先生才继续將话说清道: “沈鸣沈司佐出身不凡,修为不凡……你看他面貌虽是少年,已是约莫三十余岁的年纪。” “然而三十余岁,已是得成內府……” 徐先生想起白昭武灵窍未开,顿了顿,改口道:“已是本可以在军中掛旗立幡的有为修士。” “这样的人前来原上,必然有他深思熟虑处,身周自然也不会风平浪静。” 白昭武深有感触,情真意切頷首。 沈鸣前来原上,不仅身份不明,还与江南神庭有关,几乎原上的大事都有他身影在角落出现。 確实是麻烦的很。 第118章 墨条与选择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18章 墨条与选择 徐先生接著道: “未曾有家世师承,未曾有靠山臂助,贸然在风云之中,只看眼前花团锦簇,却不如原先便在这层的那些人,不能有足够的眼界看到危险前来,便容易招致祸事。” 这世上顺水推舟的人多,能在这时候说些劝退维稳的真心话的,却著实不多。 白昭武红了眼眶,深深一拜。 徐先生慌忙扶白昭武道:“快起来!” 白昭武诚恳道:“先生恩德,昭武没齿难忘。” 徐先生摇头道:“不必谢我,我身为师执,你既有求学之心,知道的却不同你说,便是我的过错。” 徐先生嘆息一声,想起前尘往事来。 徐先生沉声道:“你父亲白族长,有进取之心,素来是有雄心的人物,但是……” 徐先生缓了半晌,却还是不曾说下去。 白昭武隱约从语气上便猜到徐先生为何不说下去,却不知道从小將自己教大的老师究竟对父亲有什么意见。 徐先生摇摇头,笑道:“是我多言了。” 徐先生將被寒风吹散的一缕黑灰色头髮拢回耳后,右手伸入袖中,摸出一小块墨条来。 墨条已是用了半块,上边用金漆和红漆绘的文曲星不仅只剩半个身子,还有些斑驳脱落。 徐先生將墨条递过,放在白昭武掌心,道; “將来你若是遇到了实在不得了的危难,但身在西北白鹿原上。便捏碎这半截墨条,自会有人前来救你。” “切记,若是未曾遇到危难,便將它收起不可隨便用了!” 白昭武扫过一眼墨条,其上有灵气縈绕如锁,確是一件传递信息的信物。 白昭武將墨条推回道:“这是先生的人情,是先生的物事……昭武不敢受。” 徐先生摇头道:“我已离熙州三十年,这修行中物早於我无所加,这墨条你自好好收著。” 白昭武欲要推辞,却不敢发力伤了眼前老者,更没法子说自己神识中其实有一位神庭坐镇或是泄露修行。 徐先生见白昭武推搡,倒有些不愉。 白昭武只好收下墨条,跪倒在地,三拜谢道:“学生昭武谢先生赐宝。” 徐先生见白昭武收下,宽心些许,笑道: “不必多谢,这墨条主人,本就与你家大有因缘。我也只不过是还些他的情分罢了。” “行了,去忙你的事情罢。我也还要去给他们上课。” 白昭武起身,候著徐先生进了学堂才转身离去。 周药师在脑海中有些感慨。 这墨条的主人八九不离十便是那位白昭武的姑父朱先生,既是徐先生同窗,又与白家有大因缘。 再者……这位这些年有些刻意疏远白家的修士,也確实有能力將神通鐫刻在墨条之上。 这位徐先生三十年前,只怕也是他今日所告诫白昭武那风波危险中的一位受害者。 白昭武起身,將墨条收入袖中。 …… …… 日光在西边的山隘处渐渐软化了。它不再像正午时那般锐利逼人,而是化作一大片温润的、流动的琥珀,从云层的缝隙间泼洒下来。 整片旷野都被浸染得醇厚而安寧,枯草的末梢闪烁著毛茸茸的金光,仿佛大地在傍晚时分吐出的温柔嘆息。 白昭武沉吟片刻,神识中问道:“师父,你急著去铁顶山么?若是不急,我想回家去一趟。” 周药师愜意躺在青华鼎中,今日之后……青华鼎里便不缺供养神庭的香火。 他这般的本相神庭修士,又不是朝廷中那些被限制的汉人天象神庭,寿逾千年,自然不急一刻。 周药师却还是摇摇摺扇,未有五官的脸上儼然有笑意。 “怎么?要回去和新婚妻子告別?” “不过只是每月少了十五天相见,怎么就这般情意绵绵了?” 白昭武红了脸,低声道:“师父休要胡说。” 黧黑脸青年囁嚅道:“回去还要与我父母告別,並非只是与秋水一人別过。” …… 周药师摇扇閒散一笑。 这徐先生倒是有眼光,不曾將这保命的物事赠予白昭文,而是赠予了白昭武。 白昭文八窍入熙州,看似风光无限,却比今日的白昭武危险了不止半点,这徐先生也不曾將这墨条拿出。 这位徐先生不仅看出那位白族长其实是一位坚刚倔强的合格家主,还看出了白昭文也具备成为高位修士的潜质。 眼力著实不错。 …… 世上少年一点纯真,再难生发……像他活了这般久的老不死,却早已忘了究竟当年父母与红顏究竟是何种模样了。 当年种种,不过一瞬。 长生长漂泊,长留长做客。 偶然忽然在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脸庞,偶然想起些当年的碎片……待到去寻访时。 冢中枯骨,已为蚁虫食粮。 不必说人间久居八百秋,更不必说见神通飘摇三千里,只是二两银钱,便足摘折少年心气。 化作酸腐老气。 这位在西北收下的弟子,確实难得。 …… …… 空气里浮动著乾草与泥土被晒过一天后特有的气息,暖暖的,带著令人安心的味道。 风静了下来,白日里喧囂的虫鸣也歇了。只有归巢的鸟雀,三三两两地划过天际,在澄澈如洗的橘红色天幕上,留下几道倏忽即逝的剪影。 远山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沉静,那由青黛渐变为紫灰的层次,像是被一支巨大的画笔轻轻抹过,柔和得没有一丝稜角。 白昭武回到家中,家里却有些空荡。 母亲和冷秋水两人在后院里缝补衣裳,父亲和鹿三伯却已是出去了,新回来的老丈人,却也隨著他们二人一起上山。 不知是出於何种考量,白稼轩已是许久未曾让白昭武去过药园。 甚至前数月生病前甚至隱隱话风里有分家的意思。 只是病癒后不曾提起,才与昭义修行的事情搁置下来。 白昭武极为不解,曾试著问过自家师父。 周药师只笑笑不答。 有些时候,有些话倒不必穿透了讲,才有一丝还余下的人情味在。 …… 昭文远游熙州,昭武继承家业。 无忧草是那个臃肿唤做叶佳善的胖子要借著禁令拿捏白昭文的一张牌。 若是当真有那么一天,白稼轩死后未曾分家。白昭文与叶佳善翻了脸皮,闹到叶佳善动了这后手…… 到底这无忧草田是昭武的產业,还是昭义的產业? 那位左神庭禁绝无忧草的杀头令……是要看分家之后白昭武的头颅还是白昭义的头颅? 白稼轩只怕已是有了决断。 白昭武已是稳定继承了家业,个性沉稳,自然比三弟要强,更適合光大白家门楣。 若是以周药师看了白稼轩十六年的推算,这样最终得出来的结论就实在很不田园牧歌,父慈亲爱。 若不是白昭武兴冲冲地偷偷告诉了自己父亲白昭义有六灵窍后,倒是不知道今日会不会继续听到那威严而督促分家的话风。 周药师轻轻嘆一口气。 他也从白稼轩青年看他逐渐到了中年苍老,却也不愿看清楚许多事情。 那日若是白稼轩当真做好了决断,没有其他心思,又何必在將三个孩子全带来在他面前分一颗通天丸呢? 这里头藏著掖著的心思。 周药师不愿多想。 不过周药师总是对白稼轩抱以某种冷淡的自由尊重態度,却总有对白昭武的恨铁不成钢奋力督促。 …… 人间的心思不能不知道,却不能多琢磨。每个人的心思比起修行古籍里所谓的心魔更加可怖。 当你瞥见別人的心思时,他们却也在侵蚀你的想法。 第119章 修剑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19章 修剑 白昭武带著一包衣物,出门后也不施展神通,但只以略快的速度赶向铁顶山。 就算沈鸣知道他身负修行,然而太过明目张胆留下破绽倒也不好。 周药师倒是优哉游哉,感应著铁顶山神庙里传来的些许讯息。 …… 白昭武赶到铁顶山也不过与大部差了不到一个时辰。 大队行军,尤其是还不算强兵劲旅的一群数百人,倒还不如白昭武独自行的快。 更且白昭武用神通在这条道上是走熟了的。 白鹿村相隔铁顶山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此刻也就是午后日已显然偏西的时节。 沈鸣端坐在一处山岗上,镇定指挥数百人各司其职。 前日白昭武在中年道人一声低喝,指点挥出一剑斩塌了半片山崖,正好平整出了一块土地。省去了最大的功夫。 新上任的两位队正中的一位,已是带著三四十人前往砍了些勉强能用得上的树木。 其余人或是在准备今夜的粮食,又或是在將带来的布幔围成了营帐。 白昭武暗自佩服这位端坐將台的年轻司兵佐。 指挥这件事不是简单靠著修行能弥补的技能……当然,把人练成傀儡除外。 百人行营,吃喝拉撒,就是连究竟將茅厕挖在何处,选何处无风,何处有水……白昭武想起来便觉头大。 昨日训练场上,確实也有他指挥不畅,不能服眾的缘故。 如不是天赋异稟,又或是多年习练,断然不可能如同沈鸣一般指挥若定。 …… …… 白昭武登上对面山峰的铁顶山山神庙。 中年道人腰间插著断裂的木剑,木然坐在原地,仿佛老僧入定。 白昭武倒也没有多言,只是將携带来的馒头清水和小菜排开。 披著草叶奇形怪状的山神,面庞已是几乎柔和到与那白莲圣母的脸一般无二,眼神却別有一股与脸庞不符的隱约神秘青光。 神龕前的香炉上多了几炷香的香灰。 应是沈鸣与眾人来时的踪跡。 周药师轻轻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便坐上神坛,採集香火气凝入青华鼎中。 白昭武倒也没有打搅中年道人,放下食物饮水,便轻手轻脚走出门外。 中年道人驀然睁眼,望著退却的白昭武。 “你今早来迟了。” 白昭武闻言退回,惭愧道:“今早实在是脱不开身。” 中年道人並不介意,木然道:“有人问你的名字来歷……就是对峰上那人。” 白昭武知道中年道人所言的是沈鸣,却也不知如何解释,先道: “多谢前辈遮掩。” 中年道人沉默了一会,道:“他说我是个剑修,叫做陈柄。” 陈观主抬起头,这名字从自己口中说出及有一种怪诞感,似乎很是熟悉却又毫无印象。 陈柄摇头道:“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似乎还有一个亡妻的遗腹子……叫做陈十四。” “我还有一处道观,观前的鱼池是一座完整的洞天,其中有我经营一生的宗门。” 白昭武欣喜道:“前辈都大抵想起来了?” 陈柄摇头,否认道:“我总觉得不能回去……如果回去会带来某些灾祸。” 白昭武失望之情有些溢出。 陈柄诧异,面上依旧木然道:“你不失望?” “失望什么?” 陈柄道:“若是我走了,那昨日答应教你剑法不就泡汤了?” 白昭武脸上虽有些淡淡失望,却摇头道: “若是前辈当真离去了,定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我这剑不学也罢。” 陈柄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我的伤还没有全好。” “今日的练剑应当补上。” …… …… 陈柄松松垮垮,道袍两袖短了几寸,若不是双手互袖,显然便有些狼狈邋遢。 白昭武从空中吐出黑色剑丸,漆黑沉重长剑有些压手。 陈柄隨声一喝,便將那原先走轻灵灵活的御剑变化一派,化作了手持长剑的近战剑。 原先周药师为白昭武炼化的黑豹妖剑,取其轻灵变幻,铸成了飞剑。 飞剑形制素来不一。 长可以大如山岳,小的却不过如一根银针也似。 却都是无柄无鍔,但有一条极为锋利,只攻不守的剑条。 改过的黑剑却不是飞剑。 沉重的剑柄压著手心,极有质感。 白昭武细细咂摸了片刻,如奉香一般举剑。 剑锋垂直向上,摆出“奉灯朝天”式,努力回想昨日斩断山崖的感觉。 很难形容那时候身躯中真息与灵气是如何变化的,但只觉得那一剑便该是如此顺水推舟著斩出,於是便离体斩出了一道剑罡。 白昭武行礼已毕,將七尺长剑斜斜指地面,腰臂发力一拧! 黑色长剑夹杂灵气! 如山如岳,向著中年道人身前一尺斩去。 铁顶山神庙上铁瓦仿佛爆豆一般混乱弹动,仿佛对这纯粹的一剑抱有极强的共鸣。 铁瓦噌噌齐刷鸣叫。 中年道人脸上有些不愉。 黑色长剑斩落! 这一剑势大力沉,劈山断岳! 中年道人却只是端坐摇头。 错! 错的离谱! 陈柄手中断痕仍存的木剑动了。 点、挑、抹、崩! 斩、刺、撩、旋! 中年道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的愤怒,难得在木然脸孔上多出一丝魂魄苏生带来的生人气息,道: “错!” “你用剑用错了!” 白昭武愕然,手上却已一麻。 若不是漆黑长剑是他炼化的剑丸,与他性命玄秘相连,这一下几乎便要將长剑击的脱手。 中年道人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木剑閒庭信步向自己压迫过来! 铁瓦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如同无数把剑刃在互相摩擦。 白昭武愕然道:“昨日那一剑便是这般的……” 陈柄严厉道:“谁说昨日那一剑是对的了?” 陈柄漫步而来,一剑比一剑更紧迫。 “谁说御使飞剑就一定轻灵无比?谁说手中剑便是粗笨基础的玩意?” “手中的剑,谁告诉你一定有一模一样的范式?” 白昭武一步一步向后退却,左支右絀。 仿佛每向前一步,就要被木剑所斩出的剑罡剑气斩成碎块。 叮! 叮! 叮! 木剑在黑剑上连斩三下! 第120章 熙州来人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20章 熙州来人 陈柄手中木剑变化多端,虽然所用的灵气真息不过与白昭武方才所用相差无几。 威势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为什么练剑?” “你握著剑,心中知道下一刻你的剑出现在何处么?” 木剑拍在漆黑长剑上。 “剑道修行不是让你对一柄剑有什么感情。剑是你身躯的延伸!无论万道修行,修的都不是那一座大道。” “修的是你的精气神,修的是你的魂魄心志身躯!你看见了让你不忿不公不平的事情,便要出声,出拳,出剑!” “你的嗓子喊不死人,你的拳头不够锋利,所以你手中握著一柄剑!” 白昭武在狂风骤雨一般的剑影中如一叶孤舟,却根本无法游刃有余。 他至今全身而退不是因为他艺高人胆大,而只是眼前的中年道人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陈柄厉声道:“忘掉你手中有一柄剑!” “將你所学的金戈道神通悉数忘了!” 白昭武双手握住漆黑大剑,压力巨大,双目满是血丝,尽力遗忘多次练习而不纯熟的金戈道神通。 “好,来!” “下一剑,我自你左肩来割你咽喉!” 白昭武奋力支撑住,浑身神识凝在自己剑端与中年道人手中的木剑上。 “记住,就是这样的感觉!” “你什么都不记得,现在才知道我和你交了一剑,但你已经挡下了这一剑!” “来,继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陈柄声音严厉,白昭武右肩上割出一道半寸深的伤口。 “为何又忘?为什么脑子里还在想著什么凝重?!” “就是有人向你一剑斩来,你就要死了!” “你只有一瞬用剑格住他,你如何还会思考什么剑势剑意?统统没有!” 白昭武已有半只脚踏空在山崖之外。 剑如骤雨。 “剑,就是你的第三只手臂!灵气是你的血肉,真息是你的筋骨。” “把你脑子里那些什么飘逸剑仙和厚重的乱七八糟想像全都扔掉!” “它就是你的工具,你的躯体,不是別的什么东西。” …… …… 周药师在神坛上,淡然看著白昭武终於明悟出一丝的剑理。 仰天剑宗压箱底的本事,掏出来便教给了白昭武。 剑到底是不是身躯的一部分? 不重要。 周药师閒散躺在香火凝液聚集的青华鼎中。 之所以选择剑道,並不是因为剑道究竟有多么特殊。 而是剑道的普適性最为广阔,更有一点……修行之后,可以在法相中留下长剑。 筑基之后,两道可以无缝契合,成就更强的战力。 更为玄妙之处,便是两道筑基,也只需要凝成一道筑基科仪。 不需金戈道斩杀一位修士来祭刃,而是仅需白昭文炼化剑丸到了最后一步,便可以水到渠成,得两道之玄秘。 这便是周药师所藏的修行秘之中! 一切修行器具类成就,只要在五道之中视线能够融合,便可以诞生更强的战力。 …… 白昭武在悬崖边上努力思索著中年道人问出的问题。 他为什么出剑? 白昭武驀然迸发,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剑。” “但有人告诉我该出剑学剑……所以,我前来修剑。” 木剑此刻倒不像是一柄长剑,而是锤凿铁砧在提升著白昭武手中的漆黑木剑。 每一次撞击,都留下一点的精进。 白昭武手中的漆黑长剑,气质已是不知不觉升华了足足八次! 若是白昭武本来身无修行,今日便相当於一日破八层,径直达到练气八层、 漆黑剑刃原本粗糙,此刻却已经仿佛墨玉一般闪亮。 …… 白昭武虚脱,拄著剑直立在地上。 筑基更近了一些…… 《青华养气诀》已是达到了九层圆满,而剑道的金戈神通,以黑剑得到提升对境界的衝破。 唯有一步之遥。 对山努力修建今夜休憩之所地方的青壮们,却不知道自己的副使得到了什么样的机缘。 …… 今夜眾人都很是兴奋。 沈鸣极为满意眾人今日分派定拨,听命受令,极为迅捷,可以初步练习阵法,是以给眾人宣布…… 自今日起,他们所获得的粮餉將翻倍提升。 沈鸣也终於確信眼前的这些青壮们,有成为一支军队的潜力。 白昭武则还沉浸在今日狂风暴雨一般的授课里,思索著如何突破金戈道最后一层境界。 冬日的篝火暖融融的。 今夜是沈鸣下令最后一个可以放鬆的日子,今夜也大抵是这群人,最后可以饮酒尽欢的日子。 白昭武停下修行,休息片刻,望著三三两两散坐的青壮们。 白昭武驀然回首,却发觉有一道伟岸背影站在他身后。 刘六子。 白昭武诧异道:“不去下面和他们一起坐,来我这里做什么?” 刘六子沉默片刻,道:“不习惯下边吵嚷……再者,我已是白副使亲隨了。” 白昭武思索了片刻,却问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你每月粮餉,是从军中还是来寻我?” 刘六子沉默的更久,显然是对这个问题有些始料未及。 “沈大人说每月从团练里领餉银。一个月二两两银子。” 白昭武看了看刘六子的身躯,道:“每月再从我这儿领一两银子罢。” 刘六子喜出望外,道:“多谢白副使。” 白昭武摇摇头道:“都不容易。” 刘六子又囁嚅了许久,低声道:“白副使,方才我看到外头有人乘著夜色,进了沈司佐的大帐。” 白昭武疑惑道:“谁?” 刘六子摇头道:“不是营里的人,约莫三四十岁,悄悄进了沈司佐的营帐之后便出来,又原路向熙州去了。” 白昭武沉声问道:“这人去沈司佐营帐之中时,营帐里是有人还是无人?” 刘六子答道:“沈司佐便在其中。” 白昭武摇摇头,道:“此事我已知晓,应是沈司佐自家的公事或私事,不便多叨扰。” “你也不必主动说你曾看到这些,只是若下次看到这人,便稟报我,明白么?” 刘六子頷首道:“我省得。” 白昭武挥手。 刘六子便行出营帐,护卫在外。 白昭武对此事有些疑惑,却也不曾放在心上。 这位沈司佐,奇怪的点早不止这一个了。 第121章 请求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21章 请求 酒摊摊主伏在地上。 沈鸣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他逼著你喝下了一杯用神通化生出的醪糟,便再没有其他动作?” 摊主頷首。 “二公子……似乎还有一个人在跟著目標。” “是什么人?” “蒙面,未露修行。脚印较小,骨骼较轻……应是个女子。” “女子?” “八成是。” 沈鸣微有疑惑。 那位在內院当中的师弟,虽然仇敌颇多,嗯,究竟是什么女子才会独身跟隨? 沈鸣按下手,道:“你不可在此停留过久,不要流露出长久待在我这一处的踪跡。” “立即一路向西,在各处流连,待到一月之后,途径此处,受神庭照耀,而后再回熙州。” 摊主小心翼翼问道: “二公子,是不是太谨慎了一些?” 沈鸣摇摇头,並不作答。 酒摊摊主领命而出,孤身向外走去。 …… …… 西北的荒山在日出前是铁青色的。 被剑罡斩断的裸露山崖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被乾脆利落成刀刃状的线条。 天光是从地心漫上来的。先是一线幽蓝。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蓝渐渐泛白洇开,透出背后潜伏的霞彩。 铁顶山侧峰,有战鼓响动。 擂鼓,整军。 数百人分列成两队,简单而安静地用了早饭。 根据沈鸣所带来的新军操典,即使吃饭也不许交头接耳。 白昭武看过沈鸣所写的军规……只能说嘆为观止。 法度极为精严。 像是將军队中的每一个人拆解成了机械的一分子,化作零件变成整齐划一的整体。 沈鸣独自坐在一夜间便新筑好的矮土台上,独自沉默而得意地望著自己的军队。 如白昭武所言……朝廷没有也不会拨来足够的粮食军械来武装一群青壮。 大多是他自己通过师兄弟、家族以及社中其余成员寻到购买物资的渠道,用自己的钱填补养起这支军队。 …… 按照寻常的朝廷武官操典来说,每日的操练其实本该是白昭武的活。 沈鸣只需稳坐钓鱼台,检验成果即可。 然而白昭武不知,沈鸣却也不提。 沈鸣对白昭武没有抱著多大的期望……白昭武之后是那位不愿拋头露面管事的朱先生。 白昭武隱藏了修行,只有一位白昭文去了熙州道院,而昭武连修行凭证都不曾有,几乎已是表露出了不愿显露的態度。 然而白昭武毕竟还年轻。 年轻人便有无限可能。 那位朱先生经歷过足够多,自然耐得住寂寞。 白昭武……沈鸣摇摇头。 先前沈鸣倒是確实期望白昭武能有些多些对未来的渴望,现在看来……只怕不能如他所愿。 不过也只能如此。 白昭武坐上团练副使的位置,是多方交错之下,顺水推舟必然之选。 一来,白昭文在內院之中,有同为內院弟子照拂拉拢的名义……原上无论再选哪个大户乡绅家的子弟坐这位置,都显然不是太合理。 二来,白昭武救下了陈柄,这本就证明白昭武与朱先生有合作的可能。 三来……白昭武野心不大,自然也就不会团练內部里做什么小动作。 …… …… 白昭武自然不知道沈鸣心中这般多的心思。 沈鸣本身以少年面貌示人,本就极难让人看出他其实是个三四十岁经过世事的人。 白昭武拄著剑,立在山神庙前,倒是有些感激沈鸣极少让他参与军中事务。 今日依旧是练剑。 陈柄沉声道:“昨日回去,收穫如何?” 白昭武頷首感激道:“收穫良多。” 陈柄頷首,袖手问道:“你可能帮我做一件事?” 白昭武顿在原地。 陈柄倒也並不在意。 虽然他的肉身不至於在白雾之中毁坏,但若是白昭武不曾救他,他此刻重伤的只怕就不止魂魄了。 他教白昭武剑术,本就有报恩之意。 此刻开口,已是有些挟授艺之恩要挟的嫌疑,白昭武犹疑却也正常。 白昭武抬头,望著中年道人,诚恳道:“前辈若有吩咐,便请示下。” “我虽不才,却也会经歷而为……但却不敢向前辈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说定能成功,生死不避……” 陈柄没有表情的脸上木然中多出一丝欣慰。 若是白昭武当真拍著胸脯拍下包票,说是定然完成他的嘱託……那他倒要怀疑白昭武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此刻究竟是不是遭了算计。 他只是伤了魂魄,不是伤了脑子。 …… 陈柄將木剑解下,有些遗憾摇摇头,手指做剑诀,在剑柄刻著“陈柄”与“平天下”五字处犹豫了片刻。 手指终於还是平滑削过,將五个字刻记刮平。 陈柄道:“我而今魂魄散乱,记忆多失……你还记得我所说,曾回忆起一处修行所在,唤做仰天宗的么?” 白昭武頷首道:“记得。” 陈柄道:“我想请你拜入仰天宗之中,知晓其中究竟是什么模样,將里头消息告知於我。” 白昭武摇头道:“不是我不应允。” “只是前辈,我已有修行在身,不是才检测出灵窍的生员,如何能进仰天宗修行?” 陈柄摇头道:“除却熙州与诸大城的道院之外,周遭的道宗修行处,除却自幼修持,预先请度牒的內宗弟子,其余外部弟子均是招收有修行资质不在道院中的少年。” 白昭武倒是恍然大悟。 陈柄从怀中取出一张文书道:“这是一份有熙州诸衙门印信的退回生员文书。” “你若是同意,这文书上籤上你的名字,將来时日长久,你村中人换了一辈,你就无痕无跡,成了名正言顺自行修炼的修行者。” “而此去仰天宗,若是能脱颖而出,便可以拿到度牒证明你修行神通的资格,不必藏藏躲躲,可以正大光明以修行姿態示人。” 白昭武沉默良久,看著陈柄手上文书,摇头道: “我本无意非要在人前显露修行,这度牒其实不要也罢。” “前辈……我家中父母衰老,三弟幼小,妻子才初有身孕。虽然感激前辈恩德,却也实在没法子去冒险做事。” 第122章 祭神有神在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22章 祭神有神在 陈柄將木剑放在桌上,道:“此剑是我魂魄散乱之前所铸,所用的宝材虽已忘却,然而確实是无比珍奇之宝。” “我剑修境界已超脱手中是否有宝剑在手……除非是远远超过我境界的宝剑,才区別。” “此剑已於我无用。” “若是你愿入仰天宗助我儘快恢復魂魄重伤,这柄剑我当重塑之后赠予你。” 陈柄右手食指中指並在一处,轻轻拍打木剑。 木剑似是听懂了眼前熟悉又陌生主人的话,骇然欲跃起,却又被按住。 只是木剑挣扎了许久,都在陈柄手中不能挣脱,终於还是悲哀錚鸣一声,瘫將下去。 白昭武摇头,道: “前辈……” 白昭武神识忽然一顿。 周药师神色严肃,低声道:“答应他。” 白昭武楞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进行转折。 陈柄似是看出白昭武神情有些不对,低声道:“你放心就是。” “它虽已有灵性,然而重铸之后,灵性便为抹除,当由你自行温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你窍穴中已有一枚孱弱剑丸,却內外分属,各不影响。” 白昭武抿唇,道:“前辈……待我此间事毕,如何?” 陈柄頷首道:“一月之后,会有仰天宗弟子来此,沈司佐会引荐你入宗。” 陈柄將木剑递过。 白昭武摇摇头,想要推辞,又似要解释什么,却张了一下唇,再说不出来什么。 …… …… 白昭武看向外头喧闹处,沈鸣已带著数百名青壮涌上了山头。 队正手中举著香烛,数百名青壮也不知听了沈鸣说什么,齐整排著队,领了三炷香,便簇著沈鸣前来山神庙前。 白昭武未曾接过木剑,便先行出门,候在一侧,等著沈鸣来此。 周药师提示过白昭武之后,又端坐回神像之上,跏趺而坐。 香烛微微有些呛人。 毕竟在这荒山野岭中,运来的粮食物资里不会特意带什么温润的香。 沈鸣从队正手中取了三炷香,递给白昭武。 两人身为司兵佐和团练副使,自然是第一个上香。 白昭武看著神像上端坐的周药师,叩首奉香。 沈鸣虽看不见上头的周药师,却也躬身行了一礼,將香奉上。 陈柄沉默立在庙门前,看著虔诚的军卒一个接一个进出。 前两名队正进来打量破旧的山神庙一遭,跪下三叩上香。 两名队正將香插在香炉中,心中却不由得有些难以言表的鬆快。 这位沈司佐事无巨细,处处安营扎寨都考虑详细,时时坐在台上,便如戏文之中多智近妖的军士儒將一般。 而今看来,却也不过只是有修行又多读了些书的凡人。 这小小一个不过只有三手合围的香炉,如何能插的下数百人每人三炷香? 到了队伍后边,这香炉便拥挤再难插下了。 两名队正私下里对视一眼,心下却都是一松。 前任两名队正一个被斩首,一个被降成了隨从亲兵,断了前途。 而今看来,这位沈司佐並非全然他们心中猜想那般恐怖。王贵被斩首只不过是立威而已。 纵使现下治军森严,將来说不得还有些空隙可以施为。 两名队正宽了心,再拜起身。 其中一人却驀地想到什么,忍不住皱眉惊呼出声来,又立刻捂住嘴巴。 不对! 香炉之中,此刻只有六炷香! 先前两位长官焚香各自三炷,再加上他们二人焚香各自三炷…… 应当是有十二炷香才是,如何便在这顷刻之间,少了六炷香?! 另一位中年队正才要皱眉提醒,不可喧譁致罪,目光一扫,却也目瞪口呆。 破旧剥落彩绘的山神像,竟然吸食著他们才插上去的香火! 香菸浓而不散,匯聚成一道细流,冲入山神口中。 山神像原本姣好的面容,被白烟燻的一片模糊,五官尽失! 两名队正慌乱磕头,退出殿外。 外头列队的青壮们却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不少人等不及到前边上香,就已跪下,哭道:“真武老爷显灵了!” “真武老爷显灵了!” 白昭武皱眉不解,转头问沈鸣道:“你同他们说什么了?” 沈鸣低声微笑道:“我说我军今日初建,当有神庇护,今日真武大帝降临铁顶山,当为本军赐福祈禳消灾一切事。” “更监察全军,凡有生前不法,悉数打落地狱,受剥皮抽骨挖眼之刑。” 白昭武皱眉道:“官府不是在严查四处淫祠邪祀么?” 沈鸣摇头微笑道:“我不就是官府官员?” 白昭武还是谨慎摇头道:“若是有人巡查来,发觉此事……” 沈鸣低声一笑。 沈鸣也不再玩笑,沉声道:“真武大帝是朝廷掌握了神籙的正神,民间香火祭祀自会归於朝廷,自然不会有人来寻事。” 白昭武皱眉问道:“正神?” 沈鸣解释道:“修行者借百姓信仰,不论是否成功得证神庭,皆有名籙。” “那些大修行者寿终之后,却依旧有百姓信仰流入,留下名籙称为神籙。朝廷执掌神籙,算是朝中神庭的补给来源之一。” “这些已故的大修行者,神籙为当朝所掌握的,便称为福德正神。” 白昭武頷首。 排在后头的青壮们脸上已儘是崇敬信仰,恨不得早些进去瞻仰神跡,晚些出来多祈福几句。 白昭武目光移到悠哉的沈鸣身上,皱眉道:“是沈大人要我帮陈前辈入仰天宗的么?” 沈鸣掐指算了算,道:“你一家两代,都是他报仇雪恨……虽然你也算有恩於他,再报恩一次也不算过分。” 白昭武皱眉,疑惑道:“一家两代?” 沈鸣轻咳了咳,忽然想起来白昭文在熙州城中的公案还不曾告诉白昭武,问道: “你大哥家信之中没说这些?” 白昭武摇摇头。 沈鸣嘆了口气,將三十年前熙州关琦禄蛊虫案与月前的熙州妖窟暴动案说了。 白昭武倒吸一口凉气。 自家姑父与他举荐来的徐先生竟是这般患难生死的交情。徐先生送来的墨条却也说的通了。 大哥……却不曾想到,在熙州里却有这般的遭遇。 第123章 愧疚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23章 愧疚 白昭文而今已甚少上胡寒岩的神通教导课。 无他……天才不需要太多的课业。 两本不算太难的神通,对於白昭文而言,最大的难点是克服由於过於精通而导致身躯下意识的筑基衝动抑制。 却並不是修行神通的阻碍。 出於近似同类的相看两相厌,白昭文和那位碧眼老者共同还是提出了减少平日里辅导修行从每个周期四日减少为两日。 实际上白昭文要腾出时间来炼丹,於是从两日又变成了一日。 非要说胡寒岩有什么刁难白昭文或是故意不教导他的行为却也不曾有。 只是白昭文確实不喜欢隨时都在被算计还没法子反制的感觉。更糟糕的是—— 白昭文看著日渐丰盈的丹药贮存,满心欢喜之时,却还是有些怕忍不住掏一大把丹药出来扣在胡寒岩面前。 让那个时不时带著靉靆抱著厚厚帐本的混帐老狐狸立刻把阜丰钱庄三楼上的桌子吃下去。 几乎想一想便觉得动容安乐。 白昭文咬牙切齿。 很难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討厌上胡寒岩的。到底是在入院大考之后知道他其实知道一切,还是在审讯时候以及交谈时候的冰冷…… 白昭文不得不承认。 让那张桌子被吃下去和胡寒岩近乎刻意嘲讽的笑,算的上是他炼丹的极大动力。 然而也正是脑海不断循环那声夸张的嘲笑,白昭文也才终於猜到了些猫腻。 只怕……那位左院和胡寒岩並非完全像他们所表现出来一般,对他能炼出养气丹不抱期望。 当然,这期望只怕也不会太大就是了。 …… 一个狡猾的老狐狸,没必要来嘲讽他一个穷小子炼不出来丹。 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胡寒岩非常希望白昭文炼出养气丹之后能去找他炫耀。 白昭文当然知道这猜想实在太过牵强。 忍耐是白昭文极擅长的技能。 所谓当夫妻要恩爱,当仙长要忍耐……白昭文还是颇有修行当仙长的天赋。 忍便是想得开。 如果左院和胡寒岩真的甘心付出保下他和陈十四拖延到新年二月死斗的人情和威望辜负…… 陈十四死犟著不肯答应到前线走一遭,变成左院进入仰天宗的招牌,非要坚持被关外的披甲野猪人砍成臊子。 自己倔强认为能在三个月里炼出养气丸,最后炼丹失败,非要头铁上去陪著陈十四被一起砍成臊子。 这种结局下……左院和胡寒岩最多不过只能拿他白昭文和陈十四带著碎骨头渣子的肉沫去炼一炉丹药。 左院以神庭之尊,拿面子和人情护了两个小崽子,拖延三个月之后被砍成拼图……这个结局在芒山那些老傢伙眼里当然解气。 但神庭境的威风和眼力可就扫地了。 白昭文不无妄断地猜想,接下来只怕一旦確定了他炼不出养气丸,也自会有其他补偿的选择下来,或者至少有些什么宝物或者丹药。 让他俩死相的不要悽惨的太过分,至少有些鱼死网破的样子,证明左院到底其实还是有些爱才的眼力。 …… 耐就是忍得住。 炼製丹药的进程比白昭文计划里要快的多。 炼出一炉丹药之后,其实便可以藉助丹药快速补充灵气真息以及周天中的贮存气息。停下修整的时间略长些,然而效率比预想里快了四五倍。 新年回家前便足以將陈十四的那一千八百丸炼製完成。 待到二月死斗的时候,也足以將自己筑基所需的约两千丸炼成。 白昭文倒也不在意左院若不曾在意自己的威望受损,人才泡汤。 反正陈十四筑基成功,他便有恃无恐。 有枣没枣打三桿子先……忍一段时间不嘲讽回去也不会掉一块肉。 该急著思量的不是他。 …… …… 白昭文依旧是青衫月白道袍打扮,头上简单一根木簪便休。 翎尾小小折了一截藏在袖中…… 不戴翎尾施展神通当然是死罪,即便內院没有那么多閒著无聊的人来举报。 白昭文却还是防了一手万一芒山的人靠著这一手做局,將他拉去砍了。 今日是沈放先生的丹道课时间。 白昭文揉了揉前来送行小柔的脸颊,隨即便又换上了一副无奈愁苦的吊死鬼长脸。 神庭辉光,无处不在。 …… 问道峰依旧青翠。 三峰当中,天鍔峰脚下虽然是江南风景,顶上却是石壁嶙峋,巍峨静默。 问道峰不知是不是洞天顺著坐镇神庭记忆中年少时候书院的模样,幻做的江南水乡。 至少书院中大多数人都因此对江南颇有好感。 其实不然……江南离西北太远,而小修士离神庭太远。 於是在西北被极少有人知道头顶上这位左神庭年少时候的軼事。 白昭文也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总觉得这位威严肃穆自詡夏日的左神庭……年轻时只怕不少在外游玩。 九曲八折。 温汤山谷。 这算是自白昭文授翎事件以来第一次白昭文在熙州城小巷外见到沈先生。 白昭文將脸上愁容调整的淡了些,缓缓行入了山谷。 沈放抬眼便看见了白昭文,两人却都有些沉默。 沈放嘆一口气问道:“前五日应当上课为何告假未曾前来?” 白昭文垂首道:“那日宿醉,被寒风一吹,以至於偶感风寒,臥病不起。” 沈放嘆息頷首,算是接受了这个听上去就一眼假但到底还是给两人留了面子的事情。 白昭文驀然有些羞愧。 若是说他看见那日如同草芥一般被神通溅射所杀的男子,是觉得自己其实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手中,有些物伤其类。 沈放却是当真有为他和那一位无辜路人哀悼和愧疚愤怒,甚至寻到了左院去做了他能做的事。 为了自己固然无错。 然而毕竟有能力有家世有地位,却依旧有一颗君子之心更实在为难得。 儘管从道德上公平的角度看来。 大修士与世家子的善意並不比贫农与凡人更加高贵。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怜悯和善意在现实里更为动人。 毕竟他们真的可以选择放弃这些人类美好的品质,將人变成人材。 第124章 当面炼丹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24章 当面炼丹 白昭文收敛了心神,依旧保持著些淡漠与忧愁的神色,摇头道: “今日学生有些炼丹的问题想要请教先生。” 沈放摇头道:“今日先不急研学丹道,我有些话要告诉你。” 白昭文恭谨道:“先生请说。” 沈放有些微微愧疚道:“先生不如你。” “有人横死,我读圣贤书,却不能救,也不知究竟最后如何做,除却安抚以外,不能履行圣人所言的本心。” “你却做到了。” 沈放抬起头。 白昭文心下微微有些心虚。 若是说他当真是挑著那两盏大红灯笼挑衅芒山上的人也就罢了。 又或者他早有预谋,希望让他人知道自己挑衅芒山上的人。此刻心下也不至於如此…… 但问题是…… 他那一夜当真真的只是心血来潮在熙州的夜市閒逛,不知道是触动了哪一点的童年回忆,哪一根的神经搭错。 买了两个大红灯笼。 沈放严肃道:“可你要明白,这世上到底不是凭著一时的意气,便一时轻佻,仗著一丝能为便去做事。” 沈放沉默片刻,又摇摇头,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那一夜为一个叫做王章海不知功过不知生平的无名小卒,吶喊出声音和愤怒……到底是对,还是错。 这世上到底是先说出来重要,还是尽力能保证做出来重要? 沈放没有答案。 沈放深思熟虑原先预备好教导白昭文的说辞却全被自己卡在了胸中,化作块垒不可消解。 白昭文看出了自己这位丹道老师的窘迫,轻咳一声,有些突兀却恰到好处打断道: “沈先生,我有些炼丹不明处想要请教您。” 沈放虽然不算人情练达,却也听得出这明显的打岔,嘆息道;“你问。” 白昭文轻咳一声,问道:“先生。” “我炼丹时火焰虽然变化掌控不曾有什么问题,却有一项……” 白昭文手心多出一团赤红色火焰。 火焰先明后黯,稍稍亮起却又忽然直接熄灭。 “我不知这是什么缘故。每次炼丹时,却都是这般到最后熄灭。” 沈放看了看白昭文示范,沉吟了片刻,道:“应是你真息不足约束火焰神通,灵气也跟不上塑造的缘故。” 白昭文黯然低头。 沈放却想了想,却有些惊讶道:“你炼丹便不曾有其他问题?” “譬如输入灵气变化长久不能稳定,以至於火焰失控。” “又或是变火之时不能掌控,火焰爆燃以至于丹毁?” 白昭文摇头。 沈放愕然道:“这如何可能?” 沈放取出丹鼎,隨手摄来养气丹所需的几样药草,道:“来,你炼製给我看看。” 白昭文依言坐下,將几样药草小心翼翼削形之后,再入鼎中。 沈放暗自心下便已信了三分。 药材形状分布对於药性的影响,的確是极为重要。 白昭文这一手对药材的处理,確实有数十年浸淫草木丹药道的宗师风范,而且以他眼力看来,並无胡乱切削之处。 每一处的切削,都使得药材更为均匀。 干萍实超重之处,並不仅仅削去了外皮。 而是將药材有效的部分儘可能维持与其余药草接触的部分达到某个玄妙合理的区间。 白昭文修长手指运刀如飞,药草碎屑如同雪花一般被雕琢落下。 花合果,叶包茎。 根取主,枝取梢。 丹鼎下灵火起! 干萍实最先投入。 干萍实青褐色外壳在灵气震盪中发出细微脆响,仿佛沉睡的种子终於破茧。 灵草徐徐旋转,萍实皮渐如蝉翼透明,露出內部琥珀色的经络。 传言楚王乘船云梦泽上,江心有一物大如斗,圆而赤红。 船夫捞起此物,奉给楚王。 楚王令人持此物问圣人,圣人以此物为萍实,是人间祥瑞。 所谓“王者覆露,。诸侯伐崇,命主剖萍,霸主持之,天下將兴。此其兆也” 然而祥瑞却是养气丹丹方点睛的草药。 圣人毕竟也有不到处。 …… 半熟的萍实还未曾赤红,青褐色龟裂外皮每一道细致纹路都漾开涟漪柔光,將袭来的炎浪化作温润水汽。 八钱白参始终端立鼎心,微黄根须在热浪中舒展如鹤翎。 它不似抵抗,倒像在火焰中沐浴,根须渗出乳白灵液。 这些珠露並不消散,环绕参体凝成皎月似的光轮。 偶尔有参须剥落,即刻化作点点流火,在高温下被烧成灰烬。 白昭文脸色微微一变。 沈放所储存的药材年份有些久了,白参药力虽然更强,方才却不曾注意到有些参须有些不牢。 …… 临江红药性最烈,青玉一般的果实不断迸溅星火,如同凤凰泣血。 青玉果实化作殷红的时候,便是第一次变火时。 临江红果壳裂痕处沁出硃砂色的浆液,这些炽热的血珠並不滴落,反而悬浮凝聚。 重桑子最是安稳。 它悄然蜕变,墨紫果实早已融作一团氤氳紫气。 紫气深处,有细碎的黑芒时隱时现。 它不爭不躁,只是缓缓吞吐著其他丹药散发的灵气,每循环一周,紫色便深沉一分。 第二次变火! 此刻真火转炽,灵药界限消融。 干萍实红芒化作青虹,白参的药力漾开浓厚白晕,临江红如同血水渗漏,重桑子紫云翻涌升腾。 四味灵草如四季交替般轮转,又似星宿运行般循著天地至理,终於在某个剎那达成微妙的平衡。 第三次变火融合! 白昭文灵气已是有些枯竭。 沈放却看的目瞪口呆,居然当真给白昭文炼丹到了这一步! 鼎內如有氤氳丹香透鼎而出,在空中凝成半透明的霞雾。 药材化作二十四颗琉璃似的丹丸,表面流转著四色光华,仿佛將天地精华尽锁其中。 丹鼎轻轻嗡鸣,似在歌颂这场脱胎换骨的涅槃。 只要再维持变火之后的状態收束两刻,便可以丹成! 到了这一步上,沈放却比白昭文还要兴奋! 沈放深呼吸,甚至忘却了先前白昭文明明因为火焰不能持续而寻他请教的事。 只是聚精会神,全神贯注盯著鼎中变化。 第125章 探查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25章 探查 白昭文手上火焰忽然明暗。 火熄。 丹不成。 先前一切异象悉数止歇。 丹炉沉寂了。 最后一缕青烟带著刺鼻的焦糊味,扭曲著散尽,只剩下死灰般的余烬。 沈放怔怔地望著那尊丹鼎。 失败了。 但是给他的震撼距离成功也不曾差距多少。 白昭武真息灵气近乎枯竭,神识却依旧活跃,似乎不曾有什么损耗。 所有步骤,都遵循著虽然他看不起但確实目前更有效的传统炼丹法,分毫不差。 火候的掌控自认臻至巔峰! 娘咧! 天才! 沈放双手在书生袍上擦了两下,神色极为欣喜。 白昭文指尖触及滚烫的鼎壁,深吸一口气,面上有些自然的颓唐,用力掀开了沉重的鼎盖。 自然是没有冲天而起的宝光,没有沁人心脾的异香,更没有丹药成形时应有的圆融道韵。 虽然炼丹时候丹鼎中或火焰中会有因灵气感召而成的异象。 然而一切悉归于丹。 不论丹成或不成,都不会有除火焰感应化形之外的异样。 丹药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玩的。 要看烟花凡人就做的出来。 只有一片朦朧的、介於烟雾与水光之间的微光,静静悬浮在鼎腹之中。 …… 草药灵材的焦黑残渣中,二十四枚龙眼大小的物事,静静躺在鼎底。 废丹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状。 仿佛最上等的浅灰色琉璃丸子,內部封存著些许未能完全化开的药液……当然,让人没有半分的食慾。 其中的药液由於火焰紊乱,不知道被化成了什么效用的物事,吃下去不知道有什么诡异的效果。 赤红药液倒是还好说一些。 然而紫色药液却实在不符合传统修士的美学,也很是不符合人体的食用习惯。 …… 氤氳流转,如被定格的混沌云絮。 废丹体表面光滑,黯淡无光,触摸上去,只有一片温吞的凉意,感受不到丝毫灵性波动。 如同二十四滴巨大而凝固的、混入了尘埃的露珠。 沈放震惊看著白昭文……无论是丹鼎之中的火焰异象,还是现下的废丹成色,无一不说明一件事情。 白昭文的控火技巧,几乎能媲美那些数十年浸淫丹道的丹师。 虽然这些丹师能比白昭文炼出更多种类的丹药。 …… 白昭文自然知道这一炉丹药废了,却还是面上有些黯然。 他不曾开启周天之中的“不息”秘诀……这丹药自然是炼不成的。 白昭文拿起鼎中丹药,脸色苍白。 白昭文嘆息道:“便是那火焰突然不稳的缘故……只差快两刻便可以……” “唉……” 白昭文仿佛当真极为失意惆悵,细细捉起一枚废丹端详。 该说不说……废丹倒確实极为美丽。 具有除却它本该具有的食用价值与药用价值以外的丰富艺术价值。 废丹玲瓏剔透,仿佛並非彻底死物。 白昭文索性用金光法瞳细细看了一眼,他能感觉到,內里封存著一丝极其微弱的、接近本源的药力……这点应当是融合成功的丹药有效成分。 只是,有效的丹药成分药力正在如雪花般消逝! 那坚硬的半透明外壳牢牢锁住发生变化的丹药各种不知名单独又融合的成分,既无法释放,也无法吸收。 这一炉的废丹是停滯在“將成未成”尷尬瞬间的异类。 白昭文终於算是满足了在丑陋丹炉过於糟糕的外观没法子看全炉中火焰异象的遗憾。 白昭文拈起一枚玲瓏剔透的丹药,放在掌心。 收起来下次有空的时候尝一尝,说不得除了能毒死人以外,会有什么奇怪的妙用。 沈放希望如野火燃起,又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此刻他才想起来,白昭文一开始便说过自己有问题要问。 沈放凝神回答道:“你方才的控火……比我大约也只有大约十五年练习积累的差距。” “譬如方才白参入火,人参须忽然脱落,这是不应当有的失误。” “可见你所缺不是控火神识精微,而是对於诸多药物的熟稔。” 白昭文颓然坐倒在冰冷的蒲团上,指尖摩挲著那枚半透明的失败之作。 白昭文頷首,深以为然。 “先生……那我可能有什么法子,將自身真息灵气续航再延长两刻?” 丹室中,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废丹似二十三只灰濛濛的眼睛,倒映著沈放此刻的无奈。 “让我想想。” 天光渐渐暗了。 却不是暮色。 日升中天,沈放所在的山谷却恰好不曾面朝太阳。 在丹室之中,却比外头广阔室外还要黯淡几分。 沈放抿唇,似乎想起什么又不曾继续说。 练气境炼丹……確实是一件很天才很前无古人的事。 但一件事情如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么一定有他困难的原因。 真息和灵气不够就是不够。毫无爭议的不够。 沈放也没有什么法子。 白昭文黯然起身,却有些惭愧。 自己没法子將实情告知自己的这位丹药教习。 沈放道:“你先离去罢。” 白昭文应了一声。 …… …… 有碧起初,太阳还恋恋地搁在西边的山脊上,天地间是一片煌煌的金色。 金色很快倦了,褪去了耀眼的光芒,沉甸甸地,像一块冷却中的熔金。 光线变得又斜又长,把草房的影子、树的影子,都拉成瘦削而温柔的线条,静静地横在地上。 温泉汩汩冒著热气的声音,也仿佛被这愈发醇厚的空气滤过了一遍。 沈放沉浸其中,忽然感到一种辽阔的孤单。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 一位碧眼老者行入了山谷。 “沈先生?” 沈放从暮色之中回过神来,忙迎迓道:“胡教习来此做什么?” 胡寒岩微笑抚须问道:“今日不是白昭文前来沈先生这里修习丹道么?” “老夫与他有赌约在身,因此特意想先过来看看,他到底有几分可能炼出这养气丸来。” 沈放黯然摇头道。 “极有可能……然而一步之遥。” 胡寒岩皱眉,沈放索性將丹鼎拿来。 胡寒岩虽不是丹师,却也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废丹的状態代表什么。 胡寒岩头皮发麻,大惊失色。 沈放頷首道:“请胡教习向老师多多进言……白昭文,不可在年后早早夭折。” “此子大才!” 第126章 窥探的剑修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26章 窥探的剑修 远处问道峰外院与头上天鍔峰的喧囂,变得像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倒是近处归巢的麻雀,那几声啁啾,显得格外清晰。 白昭文笑了笑。 这麻雀倒是有灵,知道这洞天之中虽有四季,却並不明显,在此居住极为合適。 曲折山后,洞府有炊烟起。后厨里飘出的、暖洋洋的饭菜香远远传来。 这气味不浓,却极有分量。 在渐渐瀰漫令人感伤的暮色里,成为一种实在的、可以触摸的安慰。 白昭文倒是不急著回去。 虽然家人閒坐,灯火可亲……然而白昭文从小便明白,过多地获得某种自己喜欢的东西,会多出一股厌恶。 天边顏色也在一层层地蜕变。 西天那最后一抹橘红,仿佛一滴浓缩的顏料,坠入清水中,不住地洇开、变淡,化成了紫,继而成了靛青。 白昭文却捏著手中犹如琉璃一般的丹药,閒坐在路边。 除却还不曾开始查询那酒摊摊主的去向外,既无事可做。 却也无事要做。 丹药……也不急这一时一刻。 远处屋顶的轮廓似乎在炊烟晕染下,慢慢地模糊下去,仿佛融化在这片巨大的、灰蓝色的溶液里。 白日的喧囂与躁动,都被这无所不在的暮色抚平收敛。 世界仿佛卸下了一层坚硬的壳,露出了它柔软而沉默的內里。 这便是一日將尽时,那片刻的、恍恍惚惚的安寧。 白昭文却总觉忘了一件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新年……带著沈放沈先生回白鹿原。 將小柔送到白鹿原上……万一自己出了什么事不要受牵连。 还有便再问一问父亲,究竟小弟要不要送到熙州修行。 到底遗忘了什么? 白昭文百思不得其解,就连这偶然难得的安寧,也被打破的不成样子。 白昭文摇了摇头,行在山道上。 月白色道袍猎猎。 屋中的小柔早看见白昭文了,只是见他未曾回来,以为白昭文有什么躁鬱烦心,不敢上前迎接。 白昭文忽然想到了! 长生! 若是独他一人得长生……那好似確实是太寂寥了一些。 就算將来有一日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能够矗立在世间最高处躋身神庭之列。 到那时候,却还剩下什么? …… …… 铁顶山山神庙。 有一位神庭虽然没有五官,却眉开眼笑。 香火,热腾腾的香火。 废千辛万苦,万般波折的好处很多,最为好的一处便是…… 此处是白莲圣母王灵儿印证过了的占居之处。 所得到的香火信仰凡是有什么坏处,悉数都是由王神庭买单! 而经过过滤能够用於修补神庭的信仰虽然少,却並无其余害处。 夜色四合! 铁顶山神庙便与群山一同沉入静謐。 铁瓦偶然有些滑落却不曾碎,但到底还是漏下月色与雨露。 殿內樑柱的朱漆剥落斑驳的如一部无字的年轮。上边的对联已看不清了。 今日被烟火熏的没有了五官的神像端坐於斑驳莲花座上。 看不出悲喜,辨不出眉目,只剩下泥土的轮廓。 此刻,香炉没有一炷香! 然而青色小鼎安在香炉之中,源源不断冒出出乳白色的烟。 似乎还有无数细小的某种不可见的丝线联络著侧峰已是沉睡了的数百青壮。 …… 侧峰营中。 无数青壮头顶似有一条输送与吸取白烟的线条在呼吸。 这不可见,连带著白烟的线。 起初是细细的一缕,继而匯聚、升腾,变得浓厚而绵长。 白烟无声地漫向神像,繚绕著那张空无的脸。 烟气並未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种静默的引力所牵引,持续地匯入那本该是口鼻所在的平坦之处。 神像静默著在那香火的滋养里,进行一场仿佛亘古的呼吸,一场无人见证的、安详的饗宴! 白昭武倒是看的到这细线,抬起头来,任由细线接入身躯。 周药师仿佛能隨线感应,欣慰笑了一笑。 这线虽然有利无害,只不过是神庭赐福双方互利的一种,然而几乎被无条件信任……確实是一件令他这种老东西极欣慰快乐的事。 沈鸣似乎也察觉到了细线。 周药师也不隱瞒,將白线显露。 沈鸣眯著眼微笑,右手轻摆,有意无意似隨时都能拔起腰间的长刀。 周药师也不纠缠,白线散去。 无数条白线在数百青壮体內来回,又在青华鼎中中转,最后匯入神像口腹之中。 神像口吸鼻呼。 三缕白烟又继续循环。 神像头顶有小小无面道人,盘腿端坐。 一股朱气从小小的无面道人丹田中徐徐生发,凝成体內池泽。 池泽枯竭乾涸龟裂。 废弃的池泽中,有白气奔流不息,涤盪周身,匯入小小无面道人头颅。 道人头顶显出一座金桥。 金桥已是断毁坍塌,不过所指向的宫闕却还存在。 白气无依无靠,却依旧顺著金桥断裂前本该有的轨道向前去。 金桥的尽头处,是虚空中难以言说的威严壮丽宫闕。 这宫闕大约是唯一未曾被摧毁的地方了。 宫闕重重紧闭,门上有神灵凶兽图彩浮显,轻轻开启。 儼然便是白昭文服下通天丸所见的演道之景。 只是残破不已。 周药师望著其中无数颓残的神像凶兽,失落不已。 白气正在重塑两个神像。 周药师有些诧异。 那座下原本有六个神像的座基,却被完全剷除。 数著的第八个神像,面貌儼然是黑脸巍峨的白昭武在其中…… 当然,白气不太能表现出黧黑的脸色。 只是云气格外浓密。 而进门处的第一尊多出的正在塑造的神像,竟是陈柄的脸! 陈柄立在神庭下,空手木脸,无悲无喜。 …… …… 周药师从神庭之中出来。 神像侧本该放著什么小神仙的神龕下,一个中年道人正侧身臥在乾草铺上,睡得沉静。 陈柄的道袍有些发白,近来落魄,已是令布道袍与这庙宇一般透著沧桑。 身旁散落著白昭武没收走却断裂开的木剑。与一个盛水的葫芦。 陈柄呼吸匀长,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对头顶那场静謐仪式毫无觉察。 周药师却悚然。 他看得见! 陈柄看得见自己! 第127章 第一神官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27章 第一神官 该死! 周药师没有五官的面庞陡然绷紧。 他本该想到的,他本该想到的! 这位为王灵儿开闢西北神庭的第一功臣,又是灵桥境的修士,怎么不会是白莲神庭西北庭的第一神官? 这几乎是必然! 他窃居取来了王灵儿的西北白莲神庭,其中的神官自然也就隨著继承了下来。而神官能看见自己的神庭主,自然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不! 不仅仅是如此! 陈柄既然是王灵儿的神官,也就是说,在他设伏夺去王灵儿神庭时。 这位魂魄已经有所修復的中年道人,同样大概率也是如现在一般,就这样沉默地窥视著一切。 没有出手,也没有任何表示。 中年道人似乎终於感受到了来自周药师没有五官脸上的视线。 陈柄陡然从地上坐直了身子,眼神中带著些奇异,望著无面神像三寸上的无面道人。 “您……是哪一位江南的神庭大人?” 周药师摇摇头。 陈柄自从魂魄重伤之后,倒是似乎磨去了先前的急躁性子。 “不能说么……” 陈柄微微有些失望。 周药师温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魂魄復甦的?” 陈柄回忆片刻,数了数日子,道: “您还记得昭武背著我前来此处,您刻下两张硃砂名籙藏进神像之中的那一夜么?” “昭武小兄弟上了第一炷香。有赖於香火对神庭滋养,魂魄滋生……我便於此刻诞生。” 周药师敏锐地注意到,中年道人用的是“诞生”二字,而不是“復甦”或者“甦醒”。 周药师目光向陈柄看去,或者说……向著“陈柄”看去。 中年道人的目光里带著些黯淡而温吞的伤悲。 陈柄已经死了。 那一位仰天剑宗的宗主,没有选择在受神庭滋养时復甦回归这个世界……而是选择了死亡。 或者说將自己的意识记忆彻底的消散。 只留下了身体中的魂魄和肉身等待著神庭继续滋养,补足出一个与从前两分相似八分不同的崭新生命。 出乎意料。 然而极为合理。 若不是另一个几乎全新的灵魂,另一个全新的意识,一名剑修不会將自己曾经所佩的佩剑赠予他人。 …… …… 这具身躯的主人,西北仰天剑宗的宗主,朝天观的灵桥境观主,剑上曾刻著“平天下”三字的剑修…… 在见到了那一夜大火和驀然降临比起云妖造成死伤更为惨重的白莲大雾后,做出赴死的选择。 確实是那位性如烈火剑修的风格。 欲平天下,却起波澜。 若是平天下的剑將天下人斩出了一道伤痕,那自行摧折……或许比起轰轰烈烈坚持不肯退场是更值得尊重的选择。 比起敢向神庭问剑,向自己问剑所需要的勇气似乎要更大一些。 …… 周药师望向自己在西北真正的第一位神官,问道: “你为什么选择了我,而不是另一位神庭?” 中年道人靠著土墙坐下,温吞道: “神庭大人还是唤我陈柄罢……其实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 周药师頷首,却依旧望著中年道人,等待著他的答案。 中年道人抬头道:“神庭大人是想要我那位前身来教昭武剑道修行罢?” 周药师頷首。 中年道人似乎是才初学人类表情一般,挤出了一个尽力的微笑,道:“我选择的是昭武,而不是您。” 这位新“陈柄”再次露出了一个更加自然的笑容。 “如果我不曾看错,您其实是一位……法相粉碎、內府崩塌、玉池乾涸、灵桥断绝,除却神庭已经近乎一无所有的修士。” 近乎赤裸裸的威胁。 周药师深吸一口气。 “你想要什么?” “自由。以及完成前身的几个小愿望。” “我本来就没有想我的神庭之中会多出你这样一位古怪的神官。” 陈柄没有在意这“古怪”二字的评价。 陈柄微笑道:“新年过后,我会离开铁顶山。至於去哪里……我还不曾想好,但哪里既然都没有去过,那便去哪里都好。” 周药师嘆口气道:“要不还是先聊一聊你前身的遗愿?” 陈柄頷首微笑道:“也好。不过其实只有四件事。” 周药师好奇问道:“哪四件事?” 陈柄道:“第一件事,要为他的『平天下』寻一位新主人。” 陈柄指了指地上幽怨的木剑。 “当然,若是熔铸之后,成了一柄新剑,那也没有什么关係。” 周药师看向地上木剑,不由得讚嘆道:“好剑。” 陈柄頷首道:“確实好剑。” 木剑虽看著不过只是一段平平无奇的木头切削而成,其中不知融入了多少的神通符籙阵法和宝材。 就是其中隱而不发祭过锋刃留下的煞意,都能將他当成神通祭出。 之所以是这般怀旧的样式,实际不过只是念旧的人用著念旧样式的剑。 只是木剑的主人已经逝去。 再也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由了。 …… “第二件事,寻一位剑道上的传人。”陈柄微顿了顿。 “倒不是一定要传仰天宗的剑道,只要先將陈家家传的剑道和修行秘流传下去便好。” “这修行秘的前头,最好就不要再加上陈家的名头了。” 陈柄眯著眼,回想起自己留下给自己的语气。那位性如烈火的剑修散去自身意识时,黯然补上一句道: “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陈家独有了一样修行秘,却足足藏了八百年不肯教给外人。” “显得我陈家好像小气了八百年。” “另外,若是正好能令这传人是仰天宗的弟子……那便更好了。” 周药师轻鬆道:“昭武可以一试。” 陈柄微笑道:“我亦做此想。” “顺带著昭武还能做了第三件事……振兴仰天道宗,重振紫门威势。” 周药师摇头道:“天下没有千年不倒的宗门。” 陈柄道:“他也是如此说……所以尽力就好。” 周药师頷首。 白昭武能歷练一番,也算好事。就是今日不曾开诚布公到这般地步,白昭武有机会进仰天道宗,他也是欣然。 周药师驀然一声长嘆,想起一些当年自己在江南前的旧事来。 进取的野心。 弟子晚辈没有,足够让人忧心。 然而弟子晚辈实在有的太多,却足够让人伤心。 …… 陈柄脸上依旧是那愈发纯熟真挚的微笑。 “第四件事……陈家还有唯一一个独苗,在熙州道院唤做陈十四。” 周药师严肃道:“熙州有朝廷神庭坐镇。” 陈柄摇头道:“若是我被捉住了……您可以毁去神庭之中的我的神像。” “您应该知道,我魂魄生於此座神庭,不同於进驻神庭的寻常修士。若是神像被毁,我会死的很乾净。” 周药师诧异道:“你知道我现下还不能做什么……你不將你的神像移出?” 陈柄摇头微笑道:“我要的只是自由……如果您不给,那么您和我今夜都得死。” “如果我可以离开此处,您不必担心我背刺您,我不介意我的生死过一段时间握在您手中。” “对於我而言……生还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事,死也不是什么值得恐慌的事。” “更何况,您和我都有一项共识不是么?” 周药师頷首。 两人目光却同时都投向侧峰的营帐之中。 白昭武此刻睡不著,却还盘坐吐息,只觉的似乎有人窥视自己。 第130章 年前 白鹿仙族志 作者:佚名 第130章 年前 距离新年还有五日。 白昭武已是有些受不了极严的青壮操练……新军的操练方式不仅是身躯上的疲累。 身为修行者而言,那些跑圈和操练並不是什么难事。何况同时身居团练副使,更有些特別优待。 譬如开小灶。 在沈鸣所设的操典之中,所有的青壮在绝对的同袍团结和齐整外,最为重要的便是上下有別。 普通军士只能和普通军士蹲在一处吃饭啃杂粮馒头,而伍长便可以每餐有一个白面馒头。 至於其上实际各自统率一个百人队的四个队正和副队正,更是顿顿有荤腥。 而沈鸣与白昭武的伙食,更是参照沈鸣回营时节的荤素四菜一汤標准。 白昭武嘆了口气。 这其中的伙食標准比起家里不知好了多少倍,优待尊崇更是標准极高。 除却刘六子一个亲兵之外,还足有两人为他洗衣传令……几乎完全已是官老爷的生活了。 只是白昭武在营中却过得极其痛苦。 …… …… 白昭武性情本就閒散,无意练兵立威,不过只是坐在山神庙上练剑修行,將《青华养气诀》与剑道修行都推至圆满。 每日参拜神庭,为周药师上香,而后在陈柄指导下练大半日的剑。 很难说这样的生活不算悠哉。 然而白昭武確实极难忍受自己在吃肉,而身边的人以一种艷羡甚至仰望都小心不敢让他发现的眼神看著自己。 这种眼神令白昭武极为坐立不安。 更不必说有一日白昭武睡迟了半个时辰,外头候著的少年青壮居然就当真在门口候著…… 白昭武倒是向沈鸣提过不必有什么特殊待遇,更不必叫人隨侍。 然而沈鸣拒绝的很是乾脆。 “治军之道,既在上下一心,却也在等级森严。” “战场上军令如山,靠的不是临时持刀逼著士兵上前……若是不养成平日里习惯,当真战时便不能指挥的动人。” 白昭武屡屡请求却几乎都是这一套说辞。 直到私下里白昭武几乎有些慍怒,要请辞了这没劳什子用的团练副使,才终於换来了不算妥协的妥协。 白昭武与刘六子以及两名隨从小兵移居铁顶山山神庙,自去搭一个帐篷。 和沈鸣提及一切,甚至是关於他本人的玩笑,似乎他都维持著年轻优雅贵气公子的形象…… 然而若沾上哪怕一点军伍之事。 沈鸣便会显露出一位三十余岁的成熟官僚与道院弟子的气息。 …… …… 白昭武鬆快背著包袱,身后跟著三人,向白鹿原上赶去。 两名少年背著包袱,抬起头吸了一口冰冷的西风,只觉得肺里一疼,將赶路的疲乏全赶空了。 白昭武兴奋望著原上的槐树,家已是快到了。 白昭武望向两位隨从,道:“既然已到了原上,你们便回自己家中去罢。” “待到元宵节后回营,再到宗祠前会面。” 两名少年喜出望外,拜倒道:“多谢白副使……” 白昭武轻轻一嘆,两名少年想起什么,慌忙从地上爬起,笑道:“多谢昭武哥。” 白昭武从怀中摸出三张小额银票,分过两张道:“回去好好过年!” 两名少年欢天喜地离开。 三百里秦川天火,这些流民却都是拖家带口的。 白鹿村里商討了之后,终於还是决定接济而不接纳。 要是快饿死的妇孺老弱,粮食自然是可以给些的。 但祖宗之地,不可有外姓前来沾染。 白鹿村的村名已是说的很清楚,这是白家族人和鹿家族人的土地,不可令他人染指。 唯一算得上是村里例外的便是冷先生。 那已是上一辈的事情了。 老冷先生是郎中,冷先生也是郎中,且都还是村里唯一的郎中,属於技术性人才,且看著不像是人丁旺盛的模样。 是以例外也就例外了。 而今冷秋水还是未来族长的妻子,自然就更无人再说什么。 …… …… 这些流民自然是没有冷先生的条件。 在村中宗祠的会议上,几位年高德劭的老者与族长白稼轩,乡约鹿梓霖一同定下了规矩。 以那一片荒山为界,流民可以开垦土地,居住在小河下游,绝不可过界一丝土地。 当然,河边的肥地还是属白鹿村的。 白鹿村中所公认的结论,算得上有理有据,也確实可以接受。 於是便这样定下了。 流民们聚居的地方还要再行上一刻钟,白昭武索性便与这两名隨从分开。 白昭武转头將银票塞给刘六子。 刘六子摇头道:“我孤身一人,父母早死了,没找到婆姨,也就没孩子。” 白昭武嘆口气道:“我知道。” “行了……今年和我回去住,明年攒点钱,给你娶个婆姨,置一个屋子也好,箍一个窑洞也好,总共要有一个自己的家才是。” 刘六子梗直了脖颈,朗声道:“亲兵便是要护主的,我哪里能离开您?” 白昭武已是和刘六子熟稔了,轻轻玩笑嗤了一声道: “等遇到连我都打不过的修士,难道还要让我护著你逃么?” 刘六子沉默下来。 白昭武自觉有些失言,忙问道:“你在山中这许多年,如何不曾攒下些银子娶个婆姨回家?” 两人背著包袱行李,两道雪中足跡蔓延向白家大院。 刘六子答道:“打猎打的大,吃的也多,攒不了多少。就是攒了些钱,猎户却也娶不到好人家的女儿。” “他们都说,怕我打婆姨的时候一拳把女子给打死了,不肯嫁女子给我。” 白昭武轻咳两声。 他怀疑这些人家只怕不是完全藉此为託词……以刘六子堪称凶神的体格,不小心一指头按死一个娇小些的女子,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 两人脚步甚快,已是行入了白家大院。 白家的院门大开。 鹿三正在扫去庭院里的雪,整个院里却都是喜气洋洋的。 刘六子有些艷羡望著来回穿梭的白昭义等人。 白昭武看出刘六子心思,嘆息后笑道: “行了……不必这般看著了。” “我平日回家里来却不是这般阵仗,今日开门不是迎我的。” 刘六子疑惑道:“那却是迎接谁的?” 白昭武將包袱从背后卸下,从白昭义手中接过热水递给刘六子,道:“我大哥有家书说这几日要回来。” 刘六子疑惑道:“大哥?” 白昭武頷首,从冷秋水手中接过热水,轻轻低语了一句,转头道:“我大哥有修行资质,是以去了熙州道院,考上了內院。” “我当著什么劳什子团练副使,其实是沾了我大哥昭文的光。” “我大哥今年回来都算是侥倖……是以才有这么大阵仗。” 刘六子恍然。 白昭武轻轻走到扫雪的鹿三身前,朗声道:“鹿三伯!我回来了!” 鹿三从恍惚里惊醒,慌乱微笑道:“回来了,是昭武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白昭武嘆了一声。 自从鹿延谦不告而別之后,鹿三伯便似乎老了许多,平日里也常常恍惚失神。 村中今年倒也並非儘是喜事。 乡约鹿梓霖家的延鹏哥,和大哥一同去熙州城中道院应考。 而今却不见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若不是梓霖伯家还有个次子延海,只怕也是如鹿三伯一般恍惚。 听到外头有人声,里头的白稼轩与白吴氏一起出来,见到是白昭武而非白昭文,心中期盼虽然又空,却也不曾表现出来。 白昭武环顾四周,却少一个人。 白昭武抬头看向父亲,道:“父亲,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去歇著罢。” 白昭武看了一眼已是有些显怀的妻子,道: “父亲,我岳父一人在药铺里也孤清,不如我去请他来咱们家,今年一起过年也红火些?” 白稼轩思索片刻,頷首道:“你自做主。” 冷秋水欣喜看了一眼白昭武,只觉自己眼光无差,所选郎君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