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新婚》 第1章 [现代情感] 《薄荷新婚》作者:晏执【完结】 文案: 1. 俞荷在周家寄住三年,和薄寻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那时她读高中,他远赴海外求学,几次逢年过节的照面,她虚与委蛇地叫他“大哥”,他不咸不淡地回应。 再重逢是多年之后,两人还是不熟,俞荷创业谈项目,薄寻以项目做饵,把婚事当生意送到了她眼前。 俞荷不爽质问:“难道我给了你一种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的糟糕印象?” 薄寻淡定反问:“为什么不是我认为你很聪明,擅长抓住机遇?” 虽然他高高在上的态度很难让人产生这么乐观的想法,可冷静过后的俞荷还是抓住了这个“机遇”。 ——没别的,他给得实在太多了:d 2. 薄寻结婚的消息公布之后,所有人都不理解,这位清心寡欲眼光挑剔的年轻总裁从哪冒出来了一位妻子。 从豪门千金到娱乐圈女星,人们把薄太太的身份猜了个遍,却实在是没猜到,他选得只是一个曾在周家寄住过三年的孤女。 云泥之别的身份差距,让好事者断言他们无法长久。 可当事人并不这样想。 薄寻眼里的俞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只要给足够好处,她就能口蜜腹剑地扮演好温柔小意的妻子。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这段关系的主导,随时都能抽身。 直到一个晚上。 俞荷在床上病得迷糊,从被子里伸出滚烫的手抓住他的食指,小声呢喃让他别走。 窗外雨打玻璃。 薄寻离开的脚步钉在原地。 “睡吧。” 他叹息一声,还是坐了回去,“我不走。” 【阅读指南】 1.机灵跳脱x高冷霸总 2.双c,年上五岁,慢热日常向 3.涉及专业知识皆为查阅资料,私设多,介意慎入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业界精英 先婚后爱 主角:俞荷 薄寻 一句话简介:口蜜腹剑x嘴硬心软 立意:迎难而上,自强不息。 第1章 “雪停了,终于停了。” 周家别墅里,两名保姆拿着工具前往庭院扫雪,听到念叨的俞荷转身看,落地窗外的积雪比之前深了不少,几乎覆盖了她来时的脚印。 看一眼手机,原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昨日她接到周家老爷子周望山的电话,几秒钟的通话时长,一句不容拒绝的指令,要她今天中午回家吃饭。 俞荷原本是可以正常回来的,可临到饭点,客户突然盛情相邀她共进午餐。合同尚未签订,不宜太驳面子,俞荷左右衡量,最后只得给老爷子发信息道歉。 等她终于应付好客户赶来周家别墅,被保姆告知老人家已经午休,她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个小时。 “张婶——” 正当俞荷犹豫着要不要找个人问问的时候,隔壁半开放的茶室里传来动静,“去楼上看看老爷子醒了没有。” 说话的女人叫吴芳意,周望山的儿媳妇,算得上周家别墅的女主人。 九年前,俞荷父母意外离世,老爷子周望山可怜她成了孤儿,将她接来周家。俞荷从初中毕业便在这栋别墅里生活,一直到上大学后离开,吴芳意这位女主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欢迎过她。 早已习惯了她的冷待,俞荷并不往心里去,提高音量说了句“谢谢吴姨”,而后朝保姆张婶扯出一个笑,小声道:“辛苦张婶啦。” 张婶动作极轻地朝她摆了摆手,随后转身上楼。 两分钟后,她回来,“醒了,刚醒。” 俞荷先朝茶室的方向喊了声“那我上去了吴姨”,然后才从沙发上起身。 久坐后腿有些麻,她轻手轻脚地迈上台阶,还没走两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周其乐顶着炸毛的发型,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爷爷让我来的。” 周其乐散漫地点点头,“那你等我,我下楼喝口水。” 俞荷一脸莫名,“等你干嘛?” “他刚刚给我叫醒,让我去书房找他。”周其乐懒散道,“估计又要提什么让我们俩结婚的事儿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说完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可俞荷听在耳里却如同雷霆万钧,下意识就想一巴掌拍到他那张破嘴上。 周其乐,周家二公子,吴芳意唯一的儿子。若说这位吴姨对她有十分的不满,那其中九分都来自于此——周望山在这个家里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俞荷住进这家不久,他便有意提起了一桩真假不明的娃娃亲,将她和周其乐凑到一起。 吴芳意不喜欢她,从那时就开始了;最近格外不喜欢她,是因为前不久周望山又旧事重提了。 俞荷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茶室的方向,还好,距离足够远,吴芳意没有走出来飞她一记眼刀。 “等我一起啊,我去拿瓶水。”周其乐甚至没发现她的变脸,加快脚步往厨房走去。 俞荷看着他没心没肺的背影走远,不假思索便抬脚上楼。 ...... 二楼书房门口,俞荷站定后叩了两下门,得到一声“进”,她才按下门把手。 一间禅意十足的书房,入眼皆是古色古香的装饰,木墩花几,白沙禅石,一张方正古朴的黑胡桃木书桌后坐着眉目含霜的老人家。 除了两鬓花白以外,将近八十高龄的周望山并不见多少老态,大约是数十年商海沉浮历练,他身上总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威严,让人直视便忍不住噤声。 俞荷挤出笑容,“爷爷。” “中午的客户签约了吗?” 笑容僵住,“......还没有。” 大四那年,俞荷拿着父母仅剩不多的遗产和好友成立了一家空间设计工作室,算是子承父业,如今发展三年小有规模,虽然客源依旧算不上多,但单子质量却是越来越高。 俞荷老实回答:“那位客户是工装,一家餐厅。”她顿了顿,“虽然对我们的设计方案很满意,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周望山自然看不上她勉强糊口的小买卖,但还是开口问了:“不放心什么?” “他觉得我们更擅长家装,工装经验不多,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 这话说完,许久没得到答复,俞荷抬头,刚好撞见周望山看过来,她立刻心虚垂眼。 好吧,她确实是意有所指了。 老爷子年前主动提出要将集团旗下即将竣工的星级酒店交给她设计装修,当时俞荷受宠若惊,正儿八经地当个大事规划了许久,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贵人多忘事,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他老人家又绝口不提了。 俞荷不是那种有着奇奇怪怪自尊心的人,她不会开口要,但对方要是有意想给,傻子才会拒之门外。贫者不食嗟来之食,她不是贫者,是个有着十几个员工要养的小老板,所以她能食。 毕竟装修作为建筑的下游行业发展趋势并不乐观,能挣钱的企业模式只有两种,大公司和优质工作室——俞荷想要成为后者,发展“小而精”的路线,就需要一块响当当的敲门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望山也没有跟她兜圈子,“我答应给你的东西会给,不过......” 俞荷忍不住屏息,刚想听他后文,身侧的房门传来动静,周其乐进来了。 “又开上会了。” 周望山话没说完,转头打量起他乱糟糟的头发,眉心的褶皱逐渐加深。 “天天睡到下午,你哥人在国外才是这个作息,你呢?” “我怎么能跟哥比?”周其乐被教训习惯了的,也没当回事,“哥去美国四个月了吧,什么时候回来?” 周望山怒其不争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是懒得管教了,目光重新移到俞荷脸上。 “你马上快二十四了。”他言简意赅,“这小子跟你同岁,你俩也算青梅竹马。” 结合那句没说完的“不过”,俞荷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会是只有嫁给他们家才有资格做他们的项目吧? “我真求你了爷爷。” 正当俞荷思索对策时,身旁的愣头青陡然出声:“咱能别乱点鸳鸯谱了吗?青梅竹马就一定要在一起啊,那我青梅竹马的人可太多了。我舅妈的侄女跟我一个初高中和大学,您司机的小孙女从小到大我也一年能见三五回,就连秦叔家女儿的生日宴也每回都请我来着......这些都是我青梅,民政局允许我这个竹马都娶了吗?” 虽然大部分时候俞荷都觉得周其乐这人不靠谱,但眼下这种场合,他的“不靠谱”竟成了唯一的解法。 周望山神色未变,”没人问你的意见。” “你不问我也要说!” 在这位太上皇面前,周其乐罕见地挺直了腰板,“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这下轮到俞荷惊讶了。 第2章 当然,她惊讶的不是周其乐有女朋友这件事,而是他居然......又又又复合了? 情况来不及八卦,因为周望山已经看了过来,俞荷适时表态,她也不能接受,毕竟另一个当事人已经有女朋友了。 周望山眸光变深,“你的意思是,因为他有女朋友才不能接受的?” 老爷子思维敏捷,这句话一说出口,俞荷还没在自己的高情商词库里搜索到合适回答呢,旁边的周其乐先急了。 他觉得俞荷但凡说一个“是”字,座上那尊大佛能立刻逼他分手。 “凭什么不问我的意见?”周其乐捍卫爱情的决心格外强烈,“我和俞荷从小一起长大,要是能看对眼说不定孩子都有了!就算你要为她的未来打算,凭什么赔上我的人生?” 他说得义正言辞,周望山听着,眼中情绪逐渐翻涌,随后毫无征兆地,他抄起手边的一本书砸了过来。 “凭什么?就凭她老子的爹救过你老子的爹!没有她们家就没有我,更没有你跟你那个混账老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你过了二十四年,现在想起来问凭什么了。你说凭什么?凭你离了家连口饭都吃不上,凭你就是个一事无成的饭桶!” 不加修饰的责骂如雨点般砸下来,俞荷用余光打量着身旁周其乐脑门上被书脊砸出的红痕,心中也泛起一阵同情。 周望山年轻时曾参过军,七五年特大洪水险些丧命,命悬一线时,是俞荷的爷爷绑着轮胎穿过湍急水流去救了他。这份恩情在他心上刻了一辈子,尽管是谁也无法撼动。 气氛一时僵持,俞荷也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她虽不想由着老爷子安排自己的余生,可这会儿也没有反抗独裁的勇气。 这个家贯彻落实的原理是丛林法则,在绝对的主宰者面前,个体争夺话语权依靠的是智慧和手段,很显然,在这两种能力的角逐中,周其乐排名垫底,她次之。 “我不喜欢他,爷爷。” 沉默良久,俞荷想出了一个迂回的方法,她看着周望山,表情严肃且认真,“我只喜欢有上进心的男人。” 这话说完,身旁颓丧的人抬起头。 周其乐很是难以置信,不是队友吗?为什么连你也要来□□一刀? 俞荷安抚地朝他眨了下眼。 “滚出去!”周望山一副头疼的样子。 俞荷自觉地跟在周其乐身后,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你留下。” - 十分钟后,俞荷心事重重地走出周家,打车直奔江城另一片别墅区,陶瓦庄园。 上个月,大学同学介绍了一个单子给她,新交付楼盘三百平的平层,客户看了效果图还算满意,但有些细节需要调整,因此下午叫她过去一趟。 车上,俞荷正在检查资料有没有遗漏,周其乐突然发来微信问她怎么走了。 俞荷知道他担心什么,直接回信:【没你事了。】 周其乐:【那老爷子把我支出去又跟你说什么了?】 俞荷盯着这行小字沉默了两秒,最后决定装作没看到,锁了屏继续核对包里的资料。 出租车半小时后抵达。进小区需要登记,而且这次的客户是位女明星,隐私方面格外注重,因此俞荷在岗亭里呆坐了将近五分钟,保安才确认完毕,领着她前往b10栋。 按了门铃,保姆前来开门,俞荷穿过庭院,熟练地从包里拿出一副鞋套,正弯腰往脚上套呢,之前一直与她对接的刘姐下楼迎接。 这位刘姐是经纪人,也是俞荷大学同学的表姐,因着这层关系,她一边将俞荷往楼上领,一边提前跟她透露,这位女明星对她的设计风格还算满意,唯一不满意的是衣帽间的空间还是不够。 “刘姐,方不方便告诉我,赵小姐日常有什么兴趣爱好?” “兴趣是买东西。”刘姐压低音量,”爱好上网搜自己。” “这样啊。”俞荷笑笑,“那我明白了,谢谢刘姐。” 没有办公需求也不喜欢看书,那连接衣帽间的那间采光极好的书房就可以考虑做一下调整了,设计要以人为本,以花钱买服务的客户为准,就算客户三百平的房子要一百平的衣帽间,她也会尽力满足。 “到了。”刘姐在一间卧室门口停下,“轻轻啊,装修公司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俞荷扯起唇角,探头朝屋里看去,窗台前的一把躺椅上,女明星赵轻在晒太阳,敷满面膜的脸上还架着一副大黑超。 此情此景,俞荷只得把准备好的开场白咽了回去——“赵小姐,您比电视上看着还漂亮。” 她根本连赵小姐的脸都看不见。 俞荷换了个开场白,随后拿着资料朝她走去。依照刘姐传达的意思,连接主卧衣帽间的那间书房可以不做保留,最大程度提高衣帽区的采光和空间,如果觉得不够,还可以利用走廊做出一整面墙的收纳柜,让她的那些包包都有单间可住。 她讲的一本正经,女明星扶了扶镜框,“你站着说不累吗?” 俞荷捧着资料笑,“我不累的赵小姐。” “可你挡我阳光了。” “......抱歉。” 俞荷往后退了两步,正想再说时,女明星朝她摆了摆手,“行了,就按你说得来。” “好的赵小姐,那我们新的效果图做出来之后再给您过目。” 女明星“嗯”了一声从躺椅上起身,错身的瞬间她似乎才看清俞荷的脸,目光停留了两秒,“你......是老板?” “对,不过我们工作室已经成立三年,家装经验还算丰富,之前的作品也给刘姐......”俞荷以为她在质疑资质,刚要解释,又被轻声打断—— “怎么皮肤那么好。” “......谢谢,您比电视上看着身材还好。”话音落下,她又故作腼腆,“赵小姐,我和我朋友都特别爱看您的戏,方便的话,可以送我两张签名吗?” “不可以。”女明星轻飘飘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卫生间。 “......” 俞荷的表情僵了两秒,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不可以就不可以,反正她的目的是拍马屁,也不是要签名。 沟通顺利完成,接下来就是交意向金了,刘姐领着她到书房,要了一个账号之后就开始给财务打电话。 俞荷坐在沙发上,争分夺秒地在群里传达调整方案,连威胁带恐吓地让他们以最快速度定下最终效果图和施工图之后,她伸了个懒腰走向窗前。 这一片的别墅格调都是西班牙风情,入眼皆是被积雪覆盖大半的红陶瓦屋顶,白墙和拱门相呼应,整体观感温暖、粗犷且浪漫。 俞荷正发着呆,旁边始终打不通电话的刘姐走了过来,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她突然开口:“这里很美吧?” 很美还要搬走,俞荷自然地找话题:“看来赵小姐是不喜欢西班牙建筑。” 她思考的内容是新房装修时挂饰和绿植都要避免选择类似的风格,可旁边的刘姐动作一顿,语气突然神秘起来:“她不是不喜欢这里的风格,是不喜欢这里有......” 话没说完,大约是觉得不妥,刘姐没再继续往下说了。刚好此时财务的电话终于接通,她朝俞荷比了个手势,随后便走出了书房。 欲言又止的停顿总是惹人遐想,俞荷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到之前在网上搜索这位女明星喜好时看到的八卦—— 营销号言之凿凿,说上二线小花赵轻新剧不再配合男主营业是因为在追一个圈外男,评论里的粉丝不信这世上还有男人能让偶像倒追,于是破口大骂,最后那个营销号大约被骂急了,不嫌事大地补了一句:不是倒追,是苦追,特意搬到跟人家一个小区住都没追上。 俞荷不知真假,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去探寻客户隐私,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随意拍两张照片发到群里。 西班牙风格的内嵌式庭院很有地中海风情,建筑尝尝围绕着中央喷泉或水池布局,不远处的那一户庭院就相当有特色,俞荷举着手机调整焦点,刚想按下快门键,屏幕左下角的黑色锻铁大门被推开。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目光却突然捕捉到门内那道信步走出的身影。 风雪初停,阳光穿透厚厚的铅灰云层,草地上的积雪是天然的打光板,将那人的面容映衬得格外瞩目,宛如空山新雨,明净又清晰。 熟悉的感觉让俞荷思维停滞,举着的手就这么滞在了半空中。 如果她没有神志不清的话,那她几乎可以确认,这个刚刚察觉到她的“偷拍”,抬头看过来的男人,就是周其乐那个同父异母的亲哥。 薄寻。 四目相对的瞬间,俞荷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半个小时前,她没有回答周其乐的那个问题—— 当时周望山把她留在书房,沉默良久,最后开口道:“既然你喜欢有上进心的男人,那考虑一下老大吧。” 这个老大指的就是薄寻。 第3章 她去到周家生活的时候,薄寻刚好去了美国读书,等他学成回国,俞荷又上了大学,搬出了周家。 俞荷虽然没有跟他如何朝夕相处过,但屈指可数的几次碰面也是跟在周其乐身后叫过“大哥”的,最重要的是,薄寻一直待人冷冷清清,这种疏离愈发加重了他在她心中的长辈符号。 ...... 她怎么能跟长辈结婚呢。 简直大逆不道! 骇人听闻! 迎着那道沉金冷玉的视线,俞荷喉咙一紧,心头立刻生出许多亵渎的愧疚。 这愧疚持续了三四秒方才消散,她终于想起还没打招呼,赶忙扬起了另一只手。 薄寻并没有回应她僵硬的仪式,收回视线后继续往前走。直到他绕过庭院的喷泉,俞荷这才注意到大门外站着一个人,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薄寻走过去为他开门,两人简短交流两句便前后脚回到房间。 目送那抹颀长身姿消失在廊下,俞荷紧绷的神经微微松解,刘姐刚好推门而入。 “财务说转过去了,你看看账户,到了没有。” 俞荷转过身,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短暂振动,她扯唇轻笑,“应该是到账了。” 话音落地屏幕点亮,锁屏界面上的消息却并非来自财务。 俞荷眉头紧锁再三查看,微信上,完全陌生的白色头像给她发来简短的两个字—— x:【过来。】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依旧是先婚后爱小甜文一篇,让我们薄荷夫妇陪大家美美过冬~ 开文大吉,暂定每晚七点更新,本章评论有红包降落,感谢支持,阅读愉快啦。 第2章 这手机俞荷用了三年,往对话上方看,三年前的三月八号,是她主动添加了这个账号。 转瞬间,她脑海中涌现一段回忆。 三月八号是她工作室成立的日子,在那之前的两天,她因着工商注册的问题请教过老爷子周望山,当时他嫌烦,推给薄寻去处理,俞荷战战兢兢地加了他的微信,还没来得及措辞求助,注册问题突然又解决了。 薄寻的微信就这样在她的列表里躺了三年。 “到账了吗?”刘姐还在关心这个问题。 俞荷回过神,打开手机看了眼,“到了,谢谢刘姐。” “是我要谢谢你,你不知道她有多挑剔。” “没有啦,是赵小姐审美高嘛。” 刘姐将她送到门口,“一会儿化妆师要过来,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俞荷点点头,临走前卖乖地笑:“那我改天请您和刘柳吃饭,姐你可一定要赏脸。”刘柳就是刘姐的那位表妹,俞荷的大学校友。 刘姐笑眯眯地应了声,叮嘱了她一句“当心路滑”,随后转身上楼。 俞荷从女明星的院子里走出来,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那户邻居。虽然她几乎确认了那个“x”就是薄寻,可如果没有更清晰的指令,她真的不敢贸然去按他的门铃。 思索片刻,她在微信上回复:【大哥?】 半分钟后。 x:【门没关。】 ......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俞荷只得认命地走到门前。 她不知道薄寻叫她过去有什么用意,从前他们就生疏至极,尤其她下午还听了老爷子那个提议,这会儿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大哥”。 庭院前的铁门果然没关,俞荷轻轻推开,四处打量了一下,才绕过喷泉往里走。 出来迎接她的是那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他自我介绍是薄总的特助,可以叫他小孟,俞荷不敢轻慢,客气地称呼了一声“孟助理”。 两人进了房间,俞荷随意看了一下,这栋别墅和女明星那栋格局相似,不同的是西班牙风格重视装饰细节,薄寻的这套房子外面看着灵动且浪漫,里面除了必要的家具再无其他,多少显得空旷冷清。 上了二楼,孟助理领着她走到一间房门口。 “薄总,俞小姐到了。” 俞荷扬起标准的笑容,探头往里面看去,一间塔楼风格的书房,六面环窗,薄寻正坐在书桌背后处理文件。 “大哥。” 她实在没有多少和这位大哥相处的经验,只能模拟自己在周望山面前的状态,礼貌又讨巧,亲切又恭敬地寒暄:“你从国外回来了?” 俞荷从不关心他的工作动态,只是年前从周其乐口中得知,他那位能上天入地的哥哥跑去美国谈一场收购案了。 时间已近傍晚,但在雪色衬托下,涌入室内的光线仍是雪白的。薄寻背对着一扇落地拱窗,闻言抬头时,光束落在他头发以及肩膀上,仿佛将其整个人笼罩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那种没有人味的滤镜让她下意识屏息,虽然打交道不多,可印象里这位周家大少爷身上就有三个标签,冷淡、话少、难相处。 他看过来时并没有说话,安静的房间里几乎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说起来,这还是俞荷头一次直视他,和周其乐那种眉眼张扬桀骜,带着少年气的俊朗不同,薄寻的五官完全是兼顾了硬朗和沉稳的极致,眉眼深邃,轮廓如削,明明是极具冲击力的一张脸,可却被他身上那股沉静内敛的气质中和,让他即便是和人四目相对,整个人也散发着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正当俞荷笑容快要僵硬的时候,薄寻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手上。 他翻过一页纸张,语调平静,“转行了?” “啊?”俞荷脑袋懵了一瞬,“没有啊......” “刚刚在拍什么?” “哦那个,前面那户业主是我的客户,我今天过来跟她沟通新房装修的事情,刚刚是我不知道你住在这里,本来是打算拍一下外面的院子的,不过看到你我就没拍了。” 俞荷条理清晰地解释完,旁边的孟助理突然插了一句话:“那位赵小姐要搬走了?” 话音落地,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多嘴,看了眼薄寻的脸色,又悻悻地闭上了。 此情此景,俞荷的思维瞬间通畅,看来他们都认识女明星,并且交集不浅......所以刚刚薄寻口中的那句“转行”是以为她现在在做狗仔吗? 她觉得有些好笑,当然,憋住了。 “大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俞荷不会傻到以为薄寻叫她过来是真的关心她有没有转行。 “是有事。”他终于合上了那份文件。 零度左右的气温,这房子也不像有地暖的样子,如此冷冷清清,连穿着羊绒大衣的俞荷都觉得瑟缩,可薄寻只穿了一件黑色半高领针织衫,手臂舒展地搭在桌面上,姿态清阔得仿佛活在另一个节气。 “长淮路的新基酒店再过一周就竣工了。”他下颌轻抬,漆黑长睫下的眼神藏着几分淡漠,“听说你想接手设计?” 俞荷万万没想到他让她过来是想谈这件事,激动了两秒才稳着语气回答:“对,我有一家设计工作室,叫和花,规模虽然不大,但客单质量还算不错。” 薄寻的目光轻易地在她脸上划过一圈,随后又像是毫不在意般,将合上的文件推到一边。 “你应该清楚,那家酒店的目标定位是五星级?” 俞荷心下一紧,很显然了,大佬这是瞧不上她。 她还没想到应对的说辞,薄寻冷淡的目光又投向她身侧的助理,“酒店的装修设计开始走流程了吗?” 孟助理看了俞荷一眼,随即才答:“昨天项目经理递交的工作报告上说,青山设计院已经派人过来接触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大型公司也都想要争取。” 青山设计院,俞荷一听到这个名字,心思先灰败了几分。 那是一家上百人的大型设计院,她之所以了解,是因为有很多大学同学都在那里工作,论规模和行业权威,她的确连和对方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在无言以对的几秒钟里,俞荷渐渐冷静下来,长达三年的谈单经验告诉她,争取项目不但要认清自己的定位,了解客户的需求,还有更重要也更现实的一点,是精准捕捉对手的不足。 “薄总。”她不动声色地将称呼切换到工作频道,“大型公司流程成熟,资源丰富,擅长的是标准化和高效率的执行,这样的操作更适合连锁酒店,可未必是您这家新酒店的最佳选择。” 她明目张胆地讲着对方公司的坏话,按正常逻辑来说,客户就算不问一句“为什么”,起码也要嘲笑几句她的不自量力才对,可眼前这个人很显然没有正常客户的逻辑,就在俞荷说完那两句话,然后眼巴巴盯着他的时候,薄寻掀起眼皮朝她看过来—— 视线相接,他的目光和语气都是淡淡的,“嗯。” 嗯? 嗯! 俞荷眼角都快抽起来了,他又看向她身侧,“送她出去吧。” “薄总,”面对这明晃晃的赶客,俞荷的思绪顿时乱了,“我可以给你看我们工作室......” 第4章 她还想再挣扎几下,可话没说完,孟助理就走过来伸出了手,“俞小姐,请。” ......没说话的话只得咽回肚子里。 拖着沉重的脚步,俞荷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外走,故作姿态的几次回头,只对上一张冷冰冰的侧脸。 薄寻像尊雕塑似的立在窗前,再也没有朝她看来一眼。 - 奔波了整日,回到家的俞荷扔开包就瘫到了沙发上。 室友杨春喜一觉睡到下午刚醒,此刻正蹲在茶几前吃外卖,看她这个活人微死的状态,放下筷子十分体贴地端来了一杯热水。 “没签成就算了呗,反正也就一家快餐店而已,又不是什么米其林高档餐厅。” “不是那个餐厅。”俞荷接过水杯,语气透着股哀莫大于心死,“是长淮路那家刚竣工的酒店。” 杨春喜一愣,筷子滞在半空,“周其乐家的那个新酒店?” 杨春喜和俞荷是高中校友,那会儿两人同级不同班,因为玩同一款游戏认识,不仅高中做了三年的好朋友,又凭借相同的兴趣爱好,大学成了建筑设计专业的同学,再到后来创业工作,十年来两人几乎朝夕相处,因此俞荷在周家的那点事情,杨春喜了解得一清二楚。 “你不是说周家老爷子年前就同意了吗?怎么,出变故了?” 周望山前几年便退居二线,集团事务现在大部分交给薄寻接手处理,他不同意,确实是不小的变故。 俞荷叹息一声,将下午发生的事情简短描述了一遍,说到薄寻面无表情蹦出一个“嗯”的时候,无语地闭了闭眼。 嗯什么呢。 以为自己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很帅吗? 往日俞荷只觉得薄寻这人难相处,对他还颇有几分敬而远之的尊重,可今天这一遭下来,她对此人只剩下了一个印象,就是在七宗罪里排名榜首的那个。 傲慢。 嘟囔了几句,俞荷还是不想放弃,揣了个靠枕垫在腰后,就拿起手机点开了孟助理的对话框。 薄寻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俞荷觉得以他的做派,再给他发信息一定会已读不回,所以在离开之前,死皮赖脸地要来了他助理的微信。 思索几秒,她开始编辑内容:【孟助理你好,我是俞荷。我想问一下薄总近日有没有时间,关于我工作室的资质问题,我想再和薄总说明一下,只要半个小时就好,能否劳驾帮我预约一次见面?】 杨春喜看她手指飞快戳着屏幕,探头过来开玩笑,“你不会在求他吧?” “我求他他也不能理我啊。”俞荷按下发送键,语气一转,“所以我先求一下他助理。” 杨春喜嘴唇张了张,最后朝她竖了下大拇指。 这个女人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对此她毫不意外。 三年前她们都是大四,俞荷忙着开工作室,杨春喜就忙着投简历,后来她拿了几个offer,俞荷问她那几家公司里待遇最好的给她多少钱,杨春喜报了一个数,当时俞荷就在那个数目上加了一千,邀请她过来。工作后还能继续和好朋友形影不离,杨春喜自然是高兴的,可高兴完又有点担心,她担心她们能力不够,这工作室干不长,俞荷的钱会打水漂。 面对她的忧虑,当时俞荷是怎么回应的?她激昂地说钱是不可能打水漂的,就算工作室最后倒闭了,那些钱也会变成经验,成为铺向她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她完全就是那种会越挫越勇的变态。 杨春喜不再操心,想起别的,捅了捅她的胳膊,“你不是说周家老爷子最近在撮合你和周其乐吗?今天回去他跟你赶进度了没?” 就这一句话,俞荷黏在手机屏幕上的目光终于挪开几分。 情况该怎么描述呢。 因为她一句“喜欢有上进心的男人”,老爷子当即给她更换了一个目标? “没再提了。” 俞荷不想再聊那桩莫名其妙的婚约,只挑挑拣拣地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刚说完周其乐高呼自己有女朋友来反抗独裁的那一段,杨春喜就捂嘴惊呼:“昨天蒋安娜朋友圈发了一枚钻戒,他俩这对意难平不会真要修成正果了吧?” 蒋安娜就是周其乐那个从高一就开始早恋,此后分分合合九年的女朋友。 俞荷起身脱了外套往房间走,“我没看到,不知道。” 杨春喜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她不会还在拉黑着你吧?” “可不是。” 因为都是高中同学,所以蒋安娜的微信她们都有,但高中同学也有不同,杨春喜上学时是各方面不算出挑的路人,俞荷虽然也路人,但她是和蒋公主的心上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路人。 高中三年,周其乐和蒋安娜是名副其实的校园风云人物,男帅女美,又都出自大富之家,分分合合的精彩感情是众人乏味生活里最好的谈资。如果说他们是那个世界的男女主,那高中时期的俞荷算得上一个多余的女配,存在的作用就是拖进度条,以及充当促使男女主感情升华的工具人。 蒋安娜看她不顺眼,俞荷完全理解,托老爷子周望山的福,她高中那会儿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存在对不起蒋公主。可十五岁的她能怎么办呢?又不能去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反正她现在活得挺好。 刚乐观了一秒,孟助理的消息就回了过来:【抱歉俞小姐,薄总未来一周的行程都满了。】 一周的行程都满了...... 明星也没那么大腕儿的。 俞荷腹诽两句又点开键盘:【那晚上呢?明晚我可不可以请薄总吃顿饭?】 孟助理:【抱歉俞小姐,明晚薄总要参加一场晚宴。】 俞荷:【我只要半小时,或许我可以去你们集团,在薄总出发参加晚宴的路上,我只要那点儿时间就好。】 孟助理:【抱歉俞小姐,薄总下午行程结束会直接前往。】 俞荷灯都没开,坐在黑漆漆的卧室里绞尽脑汁。 俞荷:【或许你们薄总参加晚宴还缺个女伴吗?】 孟助理:【抱歉俞小姐,薄总应该没有这个需求。】 ...... 来来回回十几句之后,俞荷绝望了,满屏的对话,她仿佛只能看到五个字—— 抱、歉、俞、小、姐。 明明面对面的时候,这个孟助理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不知道为什么一到手机上,就好像变成了一台复读机。 俞荷在黑暗中无助地坐了会儿,起身走过去把灯打开了。 这套房子是杨春喜的,她毕业后父母就为她全款购置了这套平层,俞荷这几年虽然挣了些小钱,但她对买房置业兴趣不大,只买了辆q5用来见客户。这两年来她一直住在杨春喜家,按照周边房租均价向她缴纳房租,因此获得了这间卧室的绝对改造权。 灯亮以后,入眼就是衣服堆成小山的床,床头有一面墙,原本应该放投影仪幕布的地方被俞荷安置了一块书法牌匾,那是她小学时期得奖的作品,荀子的《劝学》。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俞荷沉浸地欣赏了几秒,然后深呼吸,再次点开了对话框。 这周没有时间,下周也可以的哇。 - 与此同时,平稳行驶的车辆堵在了高架桥上,纹丝不动。 副驾的孟涛看了眼手机,又看向后视镜,刚好跟后座上薄寻冷淡随意的目光撞个正着。 “要迟到?”薄寻挑眉。 “不是。”孟涛低头看了眼地图路况,“十分钟后能抵达腔北公馆。”今晚薄总在那里有一场应酬。 “那是有别的事要说?” 薄总不是会追问的性格,孟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犹豫表现得有多明显。 “是俞小姐,她说整理了作品集,想再见您一面。” 车辆停在两盏路灯中间,后座灯光昏暗,薄寻坐在右侧,视线微微偏向窗外,棱角分明的脸像自然投下的剪影。 孟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外人都觉得他跟在薄寻身后多年,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领,可大多数时候,面对自家老板的沉默,他都很难福至心灵地分析出那些沉默背后的原因。 “什么时候?” 果然,沉默结束他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孟涛垂下头查看对话框,“俞小姐说随时随地,或者明天,她说可以做您出席晚宴的女伴。” 他之所以会回答俞荷那么多消息,并且告知行程,是因为他曾经在周家老宅见过俞荷。虽然只是远远的一眼,但他看见她身边站着的人是正圆集团董事长。特助的工作内容不仅局限于公司的工作,帮助维持老板家庭及社交关系,也是他应尽的责任之一。 孟涛暂时还不清楚俞荷和周家的关系,只当是一门亲戚,也不好完全冷淡对待。 “你觉得她怎么样?” 孟涛完全没想到会迎来这样一个问题,错愕了一瞬,“......俞小姐吗?我觉得她很聪明,也很坚韧。” 第5章 不说别的,就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就够让人叹服的了。 话音落下,前方的车流终于有了动静,车辆缓慢起步之后,窗外的夜景终于再度流动起来。 薄寻抬起手臂撑在降下的车窗上,目光没有落点地停在窗外的某处。 这个评价他似乎今天也在哪里听到过,略略思索几秒,车子已经下了高架,宽阔街道上连成长龙的光芒让薄寻的思路逐渐清晰。 没记错的话,下午老爷子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也曾用类似的一句话形容过俞荷—— “她是个很有韧性的孩子,也很聪明,你既然打算结婚,不如考虑一下她。” ...... 周而复始的沉默中,孟涛逐渐怀疑起自己是否判断失误,或许那位俞小姐并没有什么盘根错节的身份,或许像那位女明星一样,对老板来说都是无需维护的社会关系。 “薄总,俞小姐那边......“他斟酌着语气,“需要我彻底回绝吗?” 下了高架后车辆便一路通畅,一扇挡风玻璃之隔,腔北公馆灯火辉煌的庞然建筑已经跃入眼帘。 “不用。” 薄寻偏过头,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把晚宴地址发给她。“ 作者有话说: ---------------------- 50个红包,感谢支持~ 第3章 翌日是周日,俞荷没有按照惯例早起,而是和杨春喜一样,一觉睡到了中午。 她不是起不来床的人,还故意取消闹钟,如此养精蓄锐,只是因为昨晚那条突如其来的微信—— 孟助理:【晚宴明晚七点开始,地址是朝闻道1号别墅。】 俞荷虽然不清楚薄寻为什么突然又大发慈悲,可他大发慈悲的结果就是,她又得到了一个机会。 或许新基酒店这个项目本身利润未必丰厚,但它带来的行业背书和资源链接是无价的,成功交付一个标志性五星级酒店项目会成为工作室最有利的名片,光是想想这一切可能会成为现实,俞荷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 她把工作室作品集重新整理,然后拿着平板反复试看,确认排版清爽,关键明确,浏览起来不会耗费太多耐心之后,她又注意到了右上角可怜的电量。 细节决定成败! 俞荷立刻满房间寻找数据线。 杨春喜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她翻箱倒柜地找,翻得乱七八糟,当即从沙发缝里给她扯出来一条,并且友情提示,此刻距离晚宴开始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怎么了?”俞荷低头插平板,“又不是来不及。” “那你穿什么?” 俞荷一时没有回应,直到平板屏幕上出现正在充电的闪电标识,她才抬头一笑,“你猜。” 一个小时后,她从卧室走到客厅,做作地提着裙摆转了两圈。 杨春喜刚结束一场游戏,看到这一幕佯装惊喜地“哇”了声,随后又迅速切换回面无表情,“就知道是这条。” 去年刚入秋的时候,俩人逛街时看上了这条淡青色长裙,醋酸鎏光缎,剪裁很有曲线,俞荷特别喜欢,虽然价格超出了消费水平,但当时工作室刚拿下一套别墅项目,本着及时奖励的原则,她眼都没眨就刷卡拿下了,之后但凡是需要盛装出席的场合俞荷都穿这条,势必要把它穿回本。 这条裙子确实也很衬她,两个月前年会俞荷也穿过一次,当时的活动照片被发到工作室社交平台上,还成了账号数据最好的一条,评论区的高赞留言说她像春天破土而出的一颗青笋,美丽又充满生机。 杨春喜也是这样认为的。俞荷是她现实中见过的最好看的女生,但这话说出来连她本人都不信,究其原因,她的美不是有攻击性的那种类型,轮廓流畅,皮肤白皙,薄薄的皮肉紧贴,不张扬但极其耐看。这种美貌认可有准入门槛,反正她是觉得,只有有品位的人才能欣赏到。 “今晚可是大场面,”杨春喜语重心长,“你好歹用点心打扮啊。” “我都化全妆了还不用心?”俞荷完全不在意她的语气,自顾自站在落地镜前整理头发,“再说了,我今晚就是个陪衬,难道还要我自己掏钱买条礼服配他吗?” 还有一点,薄寻摆明了看不上她,谈业务而已,又不是色诱。 ——就算她真的有那个志气,也没那个胆子。 “行行行,你说得对。”杨春喜敷衍地朝她竖了下大拇指,“那俞总今晚胜算有几成?” 俞荷捋着发丝的手指一僵,侧头认真想了想,“这个嘛......” 不好说。 真的不好说。 虽然这个机会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但她依旧没有十成的把握,能说动薄寻高看她两眼,毕竟傲慢的人都是很难搞的,而有资本傲慢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俞荷又想到九年前初见薄寻时的情景,隔着五岁的年龄差,那时堪堪成年的他虽然勉强可以被称作男人,但冷淡的眼神里究竟还是没有如今这般的压迫感。 所以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变成了这样傲慢又难搞的样子呢? 见面不超过十次,交谈不超过二十句,他们之间实在过分生疏,生疏到俞荷完全想象不到他在异国他乡的成长轨迹,只能以结果为导向推演,老爷子周望山退居集团二线,薄寻在权力中心日益站稳脚跟—— 权力啊权力...... 俞荷由衷地感慨,真他爹的养人。 - 十分钟后,在杨春喜的声声鼓励中,俞荷套了件羽绒服开车出门了。 朝闻道1号别墅位于朝闻山的半山腰,孟助理只给了晚宴的时间地址,俞荷没有邀请函,也不敢去催薄寻,只能提前大半个小时抵达山脚停车场等待。 她是受不得饿的人,因为没吃晚饭,停好车后便从后座摸出一袋杏仁饼干。 怕碎渣掉在裙子上,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在脑海中预演话术,正想得入迷呢,突然注意到车窗外穿着制服的一群人。 离晚宴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山脚下来了群安保人员警戒,俞荷眼睁睁看着他们拦下了一辆想要上山的丰田,里面的人出来交涉,她趴在车窗上偷看,那人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架相机。 狗仔?还是电视台的?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就看见那人垂头丧气地回到车里,掉头离开了。 这阵仗,俞荷顿时意识到自己疏漏了一个重要信息——她还不知道今天这场晚宴的主题是什么,和薄寻又有什么关系。 思及此,饼干也没心情吃了,俞荷抽出纸巾胡乱擦了擦手,然后就拿起手机拨了通语音电话出去。 作为她在上流社会唯一说得上话的人脉,周其乐如今依旧保持着他美本时期的作息,因此通话声持续了很久,听筒那边才响起一道带着睡意的气音—— “喂?” 俞荷直奔主题:“今天晚上在朝闻道1号别墅的晚宴,你知道是谁办得吗?” 周其乐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我怎么知道?又没请我。” “你朋友多,帮我打听打听呗。” “哦。”他顿了顿,“那我问一下娜娜。” 蒋安娜毕业后便入职一家时尚杂志做策划,工作日常便是与各种上流人士打交道,她的消息确实更发达。 可鉴于之前的种种无端纠纷,俞荷下意识就想拒绝:“别!” ”别问?“ 大局为重,她又反应过来:“别说是我问的。” “......”周其乐几乎无语,“你看我像缺心眼吗?” 结束通话,俞荷等了将近十分钟,周其乐的电话才重新打进来,他好像是在刷牙,模糊声线混着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听得俞荷直皱眉—— “启华电建老总小儿子的订婚宴,排场挺大,娜娜想去都没搞到邀请函,刚跟我抱怨了好久。” “启华电建?”俞荷思索片刻,“跟你们家正圆集团有什么业务往来吗?” “一个盖房子,一个拉电线,应该是有吧。” “......” 盖房子。 拉电线。 启华电建俞荷不了解,可正圆集团是由周望山一手成立,投资、建设和城市运营并驾齐驱的大型企业,这样极具行业竞争力的功能型集团在周其乐嘴里能被简化成一句”盖房子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好像有些能共情老爷子的怒其不争了。 俞荷沉默了许久,周其乐漱完口发现没动静了,“喂”了好几声。 “还有事没?没事儿我要去排练了,晚上乐队有演出。” “没事了。”俞荷回过神,隔空扯出一抹假笑,“演出顺利哈。” 周其乐轻哼,然后发出一声没被权力滋养过,但被金钱惯坏了的纯真笑声—— “那绝对顺利啊,也不看看哥是谁,座无虚席好吧。” ...... 挂断电话之后,俞荷就开始搜索启华电建这位老总的百度百科,她看得认真,也没注意时间,直到副驾旁的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第6章 孟助理依旧一身笔挺西服,客气开口:“俞小姐,薄总请您去车上。” 俞荷回过神,看了眼不远处盘踞在夜色中的黑色迈巴赫连连应“好”,脱下羽绒服又拿上包,就麻利地拉开了驾驶座车门。 她动作很快,快到身体几乎来不及反应,直到整个人站到了寒风里,她才意识到今晚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刺骨寒风扑面而来,孟助理大约瞧出她的痛苦,快走几步到车旁低头说了两句话,然后就拉开了后座车门。 从未在零度左右的天气穿过裙子,俞荷感觉自己脑浆都快冻成了冰块,那是一种非常极端的痛觉,几乎每一个毛孔都在同时感受。 当一个人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时,所作所为都只剩下了求生的本能,因此她小跑到迈巴赫后座旁,连招呼都没打上一声,便一屁股坐了进去。 宛如一个风尘仆仆的雪乡夜归人终于上炕,旁边举着手机正在打电话的薄寻看到得,便是这样的一幕—— 车内暖风正足,那道纤细的淡青色身影大刀阔斧地坐下,带起一阵裹挟着杏仁香甜的浓郁寒气,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劫后余生般舒服的喟叹。 ...... 随着车门的关闭,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俞荷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藏在裙摆下的手懊恼地握了握拳。 有那么冷吗? 就不能忍一忍吗? 事实证明,人甚至不能共情一分钟前的自己。 她能察觉到身旁的人在看自己,短瞬的心理建设后她弯起唇角,刚想要补上几句体面的寒暄,就看见身旁的人扭过头朝向窗外,嗓音很淡地对着手机开口:“你继续说。” 原来在打电话。 她又讪讪地转了回去。 车子平稳起步,并没有受到安保人员的阻拦。 上山的路程不长,身旁的人一直在打电话,俞荷用余光悄悄看了几眼,薄寻今天戴上了一副眼镜,窗外的路灯光线落在金属边框上,仿佛形成了一个冷硬的视觉锚点。 待会儿该怎么说呢? 是委婉铺垫还是开门见山? 俞荷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暗暗期待薄寻的通话早些结束,可现实往往不遂人愿,她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车子开进一扇巨大的铁门,驶入私家林道,耳畔才终于传来挂断的一声“嘟”。 总算结束了,可她也没机会开口了。 车子在林区停车场停稳,前排开车的孟涛率先拉开车门,俞荷本来也想跟着下车,可手刚伸出去,身侧就传来一道冷淡低徊的声音—— “等一下。” 孟助理回身看过来,俞荷也是。 林区停车场光线不强,薄寻靠在背椅上,清隽眉眼隐在暗处,“开到别墅门口。” 话音落下,孟助理没有丝毫迟疑,转过身就将已经推开一道缝隙的车门重新关上。 此情此景,俞荷也不得不将手缩了回来。 不远处辉煌如宫殿的别墅正厅里传来慵懒的爵士交响乐,隔着车门,那声音变得沉闷而鼓噪,闲来无事的俞荷目测了一下距离......撑死了也就一百多米。 一百多米都不愿意纡尊降贵下来走几步,有钱人果然都很没有环保精神! ...... 车子重新起步,不过一分钟就抵达了宴会厅门前。 孟涛先行一步下车递交邀请函,俞荷这次没有着急拉车门,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是她和薄寻难得的独处时光。 机会永远只会垂青善于抓住机会的人,想到这,俞荷深呼吸,熟练地挤出了一抹微笑。 她看向身侧,“薄总——” 薄寻原本在低头看手机,感受到她转身,指尖一顿,缓缓锁了屏。 俞荷唇角微翘,“今天的晚宴,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不论和周家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今夜的她只是个来拉业务的牛马打工人,只有了解客户需求,才能投其所好。她可是相当清楚自己定位的。 不同于停车场的昏暗,别墅庭前的灯光煌煌如昼,照亮车厢内一切无所遁形。 薄寻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抬了下眼镜,腕间的金属表盘反射出冷光,四目相对,他沉默了几秒—— “你需要先下车。” “......” 片刻失语过后,俞荷调整了表情,顺从地转过了身。 别着急。别着急。 事缓则圆,急难成效。 她在心里默念着,手伸出去,还没碰到车门拉手,胸腔内突然涌起了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忧虑,这人的态度那么难以捉摸,离开了这个密闭的空间,她真的还有机会开口吗? 电光火石的瞬间,俞荷想到曾经看过的一句话:当你面对一件事,你过往按照逻辑会做出的行为,就是你的命运。 俞荷从未觉得自己的运势有多不好过,但她有着正常人的野心,她也想要更好的命。 ...... 薄寻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刚想下车,身旁传来一道略显突兀的动静—— 原本要开车门的人突然换了主意,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锁定了他。 “不会耽误您很久的,薄总。” 俞荷捧着平板,双肘置于折叠桌板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姿态虔诚又恭敬,“这是我们工作室的作品集,关于承接新基酒店的装修设计,我希望您能给我个机会,重新评估一下我们的资质。” 眼底的错愕转瞬即逝,听她说完了整句话,薄寻皱眉靠回椅背,懒怠地垂下了眼睫。 目睹他没有流露出明显反感,俞荷心中暗喜了两秒,赶紧卑微地伸长手臂,将平板呈到了他眼前。 嗅到鼻尖逐渐变淡的杏仁甜香隐隐有浓烈之势,薄寻睁开眼,“我能看到。” 这句话的语气倒是有些冷飕飕的。 俞荷猜测他是不是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又把平板拿了回去,“那我翻给您看哈。” 她按照下午试看时的体验拿捏着时间,每五秒滑动一下页面,一边展示作品集,一边条例清晰地游说—— “我们工作室有长期稳定合作的施工伙伴,也建立了专业的分包商筛选和管理机制,针对大型项目,我们会配备专职的项目经理和驻场设计师,确保现场管控力度......我们团队虽然只有十五个人,但骨干力量都经历过复杂项目的考验,就比如这个山野民宿,这是我们去年完成的项目,从概念到落地......” 俞荷说得认真,时不时还转动眼珠偷看一下薄寻的反应。在她长达一分钟的陈述里,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满意,但也看不出任何不悦,与其说他是在倾听,不如说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化的沉默。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和形形色色的客户打了三年交道,俞荷不敢声称自己有多会看人,但长久以来的谈单经验让她察言观色的水平大幅提升,对方表情上的一次皱眉,语气中的某个停顿,她百分之八十都能猜到对方的想法和顾虑。 这算是她赖以生存的技能,可今天却派不上任何用场。 “你应该清楚,你所说的这些都是那些大型设计院不值一提的优势。”正当俞荷心里没底时,冷漠男人掀了掀眼皮,朝她看来,“以你工作室的规模,能做到这些,也只是在那些竞争对手里勉强合格而已。” 规模! 又是规模! 迎着他略带审判的目光,俞荷收起了平板,“我们近期已经在招人扩大规模了,薄总若是对我们公司生产水平有所怀疑,我可以在正式合同签订前拟定一份协议,在新基酒店施工前中期阶段,我们不会再接其他项目,全力配合酒店的施工工作。此外,我司有长期合作的施工队伍,若是有需求,我也可以说服他们也签订协议,并且,施工队若是因为拒绝其他工程而造成损失,这无需贵集团介入,我们公司单方面承担赔付。” 窗外冷风瑟瑟,送来爵士布鲁斯的节奏忽强忽弱。 大约是瞧她态度认真,薄寻收回了视线,语气也平和几分,“听起来,你对你的工作室很有信心。” 紧绷了两分钟的俞荷就此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信号。 她立刻扬起笑容,“那当然了,想必薄总也是如此,经营一个如此庞大的商业集团远比我这家小小的工作室要操心许多,若是所做的事情连自己都说服不了,那未免太辛苦了一点。” 诸如此类的漂亮话,俞荷的高情商词库里还有一大堆。 她默默祈祷着薄寻能接过这句恭维,好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可男人眼睫轻颤,却是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似隐约的嘲讽,又不完全像。 “你很聪明。” 车窗外流光溢彩,交织成刺眼的明亮,清晰地描绘出说话之人面部线条,冷硬,锋利,仿佛任何情绪都难以留下痕迹。 顶着这样的一张脸,薄寻抬起眉梢看向她,“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 这表扬来得始料未及,俞荷有些傻了。 第7章 想象? 你想象我干嘛?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夜半临深池的不安。 “那您的意思是......”她鼓了鼓勇气,讨好地探出上半身,“愿意考虑给我们一次机会吗?” 窗外灯光一闪,优雅的古典乐取代了慵懒而性感的爵士,鼓点轻轻敲打着耳膜,如同眼前这番低密的耳语。 薄寻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撤回承托了她一缕发丝的手臂,语气平静又随意, “不用考虑,项目给你。” 俞荷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就这么给了? 确定不需要她磕几个吗? 早知道他吃死缠烂打这一套,昨天在他家就算孟助理架着她送客她也不会走的! 许是察觉到她的欣喜,男人轻描淡写地来了个转折,“但是......” 俞荷的心又揪了起来。 莫名其妙地,真心话就脱口而出:“磕几个?” ...... 薄寻转过头,眉头皱了皱,向来沉静的目光里盛了几分淡淡的无语。很显然,她脑子里一秒钟能闪过八百个念头。 俞荷反应过来,干笑两声,双手交叠往前一摊,摆出“您请说”的手势。 “除了新基酒店,我这里还有另一桩生意想跟你谈。” 谈得既然是另一桩。 那就说明这一桩不用谈啦。 “您太客气了。”俞荷压抑住心底的美滋滋,努力凹出专业姿态,“什么生意?” 薄寻盯着她迸发神采的目光,战略性停顿了两秒—— “跟我结婚。” 作者有话说: ---------------------- 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 不知道段评在哪儿开啊...... 大家需要段评吗? 想开我就去问问。 第4章 晚宴在别墅正厅举办,果然气派非凡。 超高天花板垂下一整片由无数水晶拼缀成的巨大吊灯,厅中矗立多座香槟塔,不知名玫瑰随处可见,铺面而来的香味和暖风如在春日。 穿梭来往的衣香鬓影中,薄寻甫一出场,便成了大多数人的视觉中心。 在一众大腹便便的成功企业家中,他的外貌属实算是出色,但在五光十色的名利场中,想要获得这样的关注度可不仅只靠着拥有出色外貌便能做到。 两年前,周望山宣布卸任正圆集团总裁一职,全力推举自己这位孙辈登上高位,那时外界无人看好,只觉得这是周老爷子心力不支的无奈之举。毕竟周家人丁寥落,周望山一儿一女,儿子年轻早逝,女儿远居国外,这种情况下,他除了硬着头皮培养第三代,好像也别无他法。 在众人眼里,彼时尚且才二十七岁的薄寻完全没有魄力担当如此重任,可他入职后的第一次董事会,便打了所有想要看热闹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当机立断关闭五条长期亏损的支线业务,并且宣布打包出售一项搁浅了近三年的区域港口升级项目,回笼近百亿资金,又以超高效率全部投入新兴科技赛道......据说那次董事会开了整整六个小时,直到最后,鸦雀无声。 如此铁腕,让薄寻这个名字在江城名流圈里迅速攀升,两年来一步一个脚印,此后每在公众场合现身,他总不缺关注。 这是个活在舆论旋涡里的男人,才几分钟的功夫,已经先后三批人过来同他寒暄。 作为他出席本场晚宴的女伴,俞荷原本应该兢兢业业地陪着笑脸,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实是她站在薄寻身边,目光呆滞,动作僵硬,和提线木偶一般无二。 但俞荷觉得这应该怪不到她身上,但凡是一个正常人,都无法在听完那桩惊世骇俗的“生意”之后还能保持淡定。 心理学中有个白熊效应,是指越是强迫自己停止思考某个问题,思维越像脱了缰的野马般狂奔。 十分钟前,在薄寻说完那四个字之后,俞荷还没来得及震惊,孟助理便过来敲了车窗,宴会开始,紧接着是这一批接着一批的人过来攀谈——是以她这十分钟过得度秒如年,脑袋里的野马几乎快跑死了,她都没搞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在发什么疯。 总算送走第三批寒暄的人,薄寻松了松领带,兀自走向了一座小食台。 看到他终于落了单,俞荷毫不犹豫便提着裙摆跟了上去,一句“薄总”还没叫出口,男人就漫不经心扫来一道眼风—— “考虑好了?” 俞荷愣了一下。 不是大哥,你还什么都没跟我说呢我考虑什么啊考虑。 她心里积攒了一些怨念,但想到新基酒店的项目,又不得不低声下气:“是不是爷爷跟你说......” 除了周望山,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因素能引导薄寻做出这个惊人决定。 “他只是给了我这个提议。”薄寻的语气端方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我思考过后觉得可行。” “......”俞荷沉默了。 老爷子周望山有两个孙子,大孙子薄寻随母姓,小孙子周其乐随周家姓。按外人的揣测来看,他应当是会偏心的。他也确实偏心,但偏的却是眼前这个随旁人姓的老大。周望山可以直接要求周其乐娶她,却不会那样强制包办薄寻。 这样说的话,他提出结婚确实是自己的想法。 可是为什么呢? 侍应生端着托盘前来添酒,薄寻礼貌道谢,再转过身,就看见苦思冥想的人眼睫低垂,温和又安静——这样的沉浸专注,又和刚刚车里那副聒噪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你不用思考我有什么目的。”他收回视线,“只是依照世俗层面的社会规则来说,我到了应该结婚的年纪,我对婚姻没有期待,但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 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俞荷不理解,可也清楚薄寻不会明白告诉她原因,她只能关心与自己有关的那部分。 “如果我拒绝,酒店的项目是不是就没戏了?” 男人目光很淡,精致的脸被顶光勾勒得越发轮廓分明,鼻梁投下一片阴影,更显得神态疏离。 “说说你拒绝的理由。” 他没有正面回答,俞荷也只能委婉开口:“我暂时......还是想以事业为重。” “我没有将一位事业女性请来家里做主妇的打算,如果跟我结婚,婚后你不需要履行任何家庭义务,依然可以打拼事业,并且作为合作的诚意,类似新基酒店这样的小工程,只要不损害集团利益,只要你能吃得下,”说到这里,仿佛加码似的,薄寻敛眸朝她看来,“我都会优先考虑和花设计工作室。” 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有的是让人缴械投降的手段,看着那张斯文矜贵的脸,俞荷心中对他仅剩那点儿熟人心理也消失殆尽。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可真他爹的会看人啊。 虽说正圆集团的产业布局已不在建设板块,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依旧保留着的地标项目动辄就投资上亿,高端写字楼、商业综合体,精装公寓,艺术展厅.......凡此种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让工作室脱胎换骨,脱颖而出。 因此,这番许诺对于场上任何一位女性来说或许都算得上冒犯,可对俞荷来说,却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周遭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薄寻将手臂搭在桌面上,食指时不时轻点雪白的桌布,俞荷在某种销售心理学书籍中看过类似说法,触觉锚定效应,会影响人在谈判时做出的决策。她不认为薄寻会用上心理学来对付她,但无论如何,她的脑袋已经几乎无法正常思考了。 很显然,她已经开始动摇了,但有人似乎胜券在握,并不打算乘胜追击。 “你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助理过来寻他,薄寻撂下这句便走远了几步,和他单独谈话。 目送着他离开,俞荷想了想,提着裙摆去了卫生间。 朝闻道不愧是江城最奢华的别墅群,连客卫的设计都布满了细节,落地的单向长窗,烫金天鹅水龙头,空气里都是雪松熏香的气息,俞荷关上厚重的丝绒拱门,隐约的交响乐被完全隔绝。 她才不信薄寻突然想要结婚是碍于什么世俗,那些狗屁的社会规则大多都是用来约束像她这样的普通人,一个人拥有权势和财富到了一定地步,结婚是传统保守,不结婚是新潮现代。反正你只要成功了,干什么事都能有人找出角度来极尽谄媚。 这么爽的人生,有可能会在意什么世俗眼光吗? 俞荷总觉得薄寻的青云路走得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样通畅,躲进了小隔间就开始百度正圆集团的股权结构图,正妄图找出些蛛丝马迹,隔间外面传来推门的声音。 这本来不值得在意,直到那两道交谈的中年女声提到了一个名字—— “你刚没看到谭功成拉着薄寻聊天的样子吗?他相中的女婿,你还敢去抢?” 薄寻。 又是薄寻。 第8章 她都躲进卫生间了,还要被这个男人的影响力辐射吗? 俞荷暗叹一声,刚想低头继续看手机,繁杂的思绪突然一顿。 ......女婿? 她们提到的谭功成,这个人的资料俞荷上山前才刚刚浏览过,他就是启华电建的老总,也是今晚这场宴会的主人。 生猛八卦近在眼前,俞荷几乎来不及给手机锁屏,就竖起耳朵贴到了门板上—— “他相中是他的事,人家薄寻未必能相中他,而且他女儿今天又没来,正是个好机会啊。” “不可能吧......薄寻要是连谭照影都看不上,那江城这些千金就没有他能看上的了。” “哪那么夸张,男人选老婆最看重知情识趣,那谭照影是被他爹当继承人培养的,厉害是厉害,可说话做事跟个男人没两样,薄寻看不上也很正常。” “话是这样说,不过......” “唉哟,不过什么呀不过,我就觉得我们家沁沁比她好得多。” 两名贵妇你来我往说个没完,俞荷偷听了两分钟,渐渐品出了一些关键信息。 作为正圆集团曾经的合作伙伴,启华电建的老总想要招揽薄寻做他的乘龙快婿,依照俞荷有限的商业思维来看,这应当算是好事,可薄寻既然能向她提出结婚,那就说明他是不打算接受这桩联姻的。 至于为什么不接受,她贫瘠的大脑暂时想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俞荷倒是多了些头绪。 江城大半名流都想和薄寻结亲,就算他真的不喜欢谭家千金,那也还有张家赵家李家的可以考虑,他竟然一个都不选反而把目光投向她,这说明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是她有,可那些豪门千金没有的呢? 俞荷眉头紧锁,食指抵着下巴点了两下。 好难猜啊。 不会是贫穷吧? 作者有话说: ---------------------- 段评打开喽~ 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 第5章 五分钟后,俞荷补好妆离开卫生间。 台上的主持人不知何时走完了流程,音乐停止,场上的灯光调暗了几分,她准备好了答案想要告诉薄寻,可人潮汹涌,她不知不觉走到了舞台正中心,也没有瞧见那道挺拔的身影。 正思考着要不要打个电话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俞荷兴冲冲地回头,入眼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年轻男人身着白色衬衫,发型是一丝不苟的背头,打眼一瞧便是某款市面上流行的商务精英男。 俞荷眉头轻蹙,刚想问“有事吗”,话还没说出口,周围的灯光唰地一下全黑了,她几乎惊叫出声,捂着胸口还没反应过来,光滑如镜的檀木地板上就出现了一束束圆形光柱,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演奏台前,钢琴表演家按下了第一个键。 ......很显然,现在是跳舞环节。 “hi,能有幸请你跳支舞吗?”商务精英男噙着温和笑意,“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是薄总的秘书吧?” 俞荷松开捂住胸口的手,很想挠头,但忍住了。 她哪里像他秘书了? 更重要的是,她哪有心情跳舞? “我不是,那个......不好意思......” 曲子已经开始,场上所有人自觉退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旁边的三束光柱下已经有裙摆蹁跹扬起,俞荷正思索着拔腿就跑的可能性,耳畔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抱歉。” 低沉冷静的声线清晰地响起在光柱之外,精英男回身,面色在看清来人时微微怔住,“薄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薄寻在江城高端婚恋市场的确应该抢手,裁剪得当的西服包裹疏阔身形,肤色冷白,眉骨衔接鼻梁线条利落,完全称得上巧夺天工的外貌,又有数不清的光环加持,他该在任何场合都能轻松获得存在感,例如此刻—— 男人步履从容地踏入光柱范围,虽是毫无波动的神情,可就是能让人无端感受到威压,一个视线扫过去,背头精英男瞬间变成了房产销售。 “她的第一支舞,已经有约了。” 精英男勉强撑着笑容,“那我就不打扰了。” 目送着那个亮锃锃的背头消失在视野里,俞荷松了口气,再一转身,面前出现一只悬空的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头顶的光柱仿佛变大了几分,好似一个完整的舞台,将她和薄寻彻底包裹其中,大有一种你不跳完就别想走的感觉。 俞荷也明白过来,迎着薄寻淡定的脸,她却面如菜色,“我不会跳舞......” 薄寻目光轻轻一瞥,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淡声提醒:“所以你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灰姑娘落跑?“ 俞荷环顾周遭,强烈的明暗对比下,她什么都看不清,但她清楚那些暗处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确切来说,是盯着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我请问呢。 今天这个脸是非丢不可了吗? “那......”她暗暗叹息,“你小点声教我。” 薄寻眼底毫无波澜,低沉出声:“手。” 俞荷没再犹豫,手掌向下,伸了出去。 光晕中心恰似一片凝结的湖,在这方小小的冰面上,周遭所有身影仿佛一起消失,只有掌心的热度灼人。 俞荷努力摒弃心中那点微妙的紧张,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薄寻没有像旁人那样直接揽上女伴后腰,宽厚手掌微微收拢,只是虚着停在了她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姿态疏离,却有着恰到好处的绅士。 “现在,左脚退一步。” 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却下意识听从了指令,俞荷将左脚往后挪了一小步。 “右脚跟上,和左脚并拢。” 她依旧照做,僵硬地把右脚后移。 动作结束,钢琴曲进入一个更舒缓的段落。 薄寻眉头轻蹙,“你放松一点。” 俞荷正处在大脑过载的状态,下意识就还口:“我已经很放松了!” 男人似是无话可说,静默了两秒,然后直接将脚从她高跟鞋的尖头下面抽了出来。 感受到瞬间的腾空感,俞荷低下头,这才意识到她刚刚不小心踩了他的脚。 ...... 好吧。 两天前的俞荷打死也想不到,她会在这样宛如梦核般的场景下,和薄寻会进行这样一段漫长又琐碎的对话。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充斥着不真实感,她迫切想要将这莫名其妙的氛围拉回正规,于是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我考虑好了。” 光影无声流转,薄寻没有应声,像是在等她下文。 “我答应你。” “好。” 听到这毫不意外的语气,俞荷心中有些不爽,“你好像很笃定我最后一定会答应?” 薄寻停顿片刻,极轻地挑了下眉,“不然呢?” 再没自尊心的人听到这三个字都会生出一股无能狂怒。相较于和那些豪门千金联姻需要让渡的权益来说,打动一个贫穷且无权势的她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小了,可就是这么微小的代价,他也毫不怀疑她一定会被打动。 “难道我给了你一种为了成功可以不择手段的糟糕印象?” “为什么不是我认为你很聪明,擅长抓住机遇?” 俞荷轻哧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高高在上的态度很难让人产生这种乐观的想法。”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刺目的光线下,薄寻淡淡垂眸,女孩脊背挺得笔直,偏着上身,秀气的眉头轻蹙,只留给他一张明显不虞的侧脸。 任何承诺和关系都可以被量化成具体的利益交换,对于薄寻而言,情绪原本是谈判桌上必须要剔除的干扰项,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张倔强的脸,内心深处的秩序非常微妙地摇晃了片刻。 两秒后灯光流转,他移开视线。 “作为态度不好的补偿,领证前我会让正圆旗下地产和酒店管理公司和你签订一份为期三年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 平心而论,这个男人的嗓音条件相当不错,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音节都很干净利落。 虽然很不想承认自己没出息,可俞荷最终还是转过了头,不是为了薄寻的这句许诺,而是她作为一种商品,原本就是因为贴上了物美价廉的标签才被选中,基于这个前提,的确没有资格过分拿乔。 事已至此—— 俞荷扬起唇角,“五年。” 话音落下,场上的音乐渐渐低徊,一曲终了,你退我进的踩踏游戏总算结束。 薄寻撤回了揽在她后肩的手,目光低垂,落在那抹人畜无害的笑容上,“四年。” “成交!”俞荷没有丝毫迟疑,挽起裙摆施施然转身。 薄寻静立原地,看向那道春风得意的摇曳背影,过了许久,才抬脚离开。 第9章 - 晚宴结束,俞荷乘坐薄寻的车下山。 如同来时那样,这一小段山路两人依旧没有任何沟通,可沉默的氛围略有不同,俞荷心里已经没有战战兢兢的惶恐。 从前谈客户,她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而这一次呢? 仁义不成买卖在。 事情既已谈妥,当然不需要再去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片刻闲暇,感觉肚子在叫,还掏出手机点了份外卖。 短短五分钟,山路就走完了,大约是孟助理体恤她穿得不多,迈巴赫直接停到了她的车旁边才熄火。 山脚下停车场依旧没有开灯,车厢内光线更是稀薄,只有前排仪表盘透出些许微弱荧光。 孟助理回过头,“俞小姐,到了。” 道声谢,俞荷往旁边看了眼,薄寻靠在后座一侧,头微微后仰,下颌线条紧绷,看模样像是在闭目休息。 她清了清嗓子,“薄总。” 阴影处的男人眼皮微颤,只从喉咙处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关于那份《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我希望能尽早落定。“ “好。” “除此之外,”俞荷视线上移,想也没想便开口,“我还想要一份《婚前协议》。” 短暂的沉寂,薄寻搁在腿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略微倦怠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落在她脸上。 “你需要哪些保证?” 俞荷边思考边说:“结婚后我要承担的义务,我得知道具体的范畴。“ “可以,明天我会让——” “律师”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安静的车厢突然响起铃声。 俞荷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眼,几乎是按下接听键的同时,她下意识就抬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隔着十公分的距离,那根纤白食指悬停在薄寻唇边。 很明显,在示意他闭嘴。 两秒后,男人皱眉靠回颈枕。 俞荷接听电话,是她刚刚下单的烧烤店老板娘打来的,说是今天店里生意好,五花肉卖完了,让她看看菜单,能不能换成别的。 “那换成鸡翅吧。” 老板娘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啊妹儿,鸡翅也没了,要不然给你换成羊肉串?” 俞荷扁了扁嘴,“行吧,就羊肉串吧。” 车厢空间密闭,没有任何杂音,因此不管是孟涛还是薄寻,都听清了这番对话。 挂断电话的俞荷反应过来,“抱歉哈,耽误你们时间了。” 前排的孟助理干笑两下,没应声。 自从得知老板要和她结婚,孟涛更不敢对这位俞小姐有分毫怠慢了。 俞荷又转头看向身侧,阴影处男人墨黑色的西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薄总?”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薄寻已经阖上眼,不咸不淡地应了下,“协议让律师拟定,我会让孟涛发给你。” 俞荷心花又怒放了,“好,那我就恭候了。” 话音落下,轻微但钝厚的解锁声传来,车门推开一道缝隙,料峭寒风灌进来。 薄寻掀了掀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伴随着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那道淡青色的身影迅速甩手关门,然后拉开另一扇车门迅速钻了进去,动作之迅疾,荡起裙摆像湖面上骤然而起的涟漪。 黑色suv很快启程离开,车厢复又陷入死水一般的寂静。 “薄总,是回陶瓦庄园吗?”前排的孟涛问。 薄寻收回视线,顿了顿,“回老宅。” “好的。” 迈巴赫重新起步,驶出停车场,迅速没入更广阔也更昏暗的寂静。 - 俞荷哼着歌开着车回到家的时候,外卖刚好送到。 和外卖小哥道完谢,她提着一袋烧烤进了家门,果不其然,杨女士还没有睡觉,依旧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晚饭吃了没?”她一边换鞋一边问。 杨春喜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笑嘻嘻地开口:“吃了,但如果是烧烤的话,我还能再吃点儿。” “你狗鼻子啊。” “说什么呢,狗鼻子可没我灵。”杨春喜接过袋子,让她腾出手来脱衣服,“今晚怎么样啊?” “我快饿死了,一会边吃边讲。” 俞荷将羽绒服挂到玄关衣架上,然后就一溜烟小跑进了卧室,脱下裙子换上舒服的家居服,再回到客厅,杨春喜已经拆好所有包装盒,还开了两罐啤酒。 ”怎么样啊到底?“杨春喜还在催问。 俞荷大喇喇坐到地毯上,拿起一根牛肉串,吃了一口才说:“成了。” “真假?”杨春喜激动地都快站起来了,看一眼她的脸色,又坐下了,“那你怎么这个死表情?” 俞荷放下竹签,叹息一声,“说来话长。” 十分钟后,她将一切和盘托出,从周望山提出那个建议开始,到薄寻宛如被下了降头一样的邀请,中间穿插着偶然听来的八卦,然后就是她左右衡量,最后含泪答应。 杨春喜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要跟周其乐他哥结婚了?” 俞荷点点头,咬下一块牛肉,“没错,他哥。” “不是,”杨春喜伸出手就要过来摸她的脑门,“你确定你是在头脑清醒下做的决定吗? 俞荷拍掉她沾满辣油的手,抽出一张纸巾扔了过去,“可以说是特别清醒了。” “可是我觉得你想跟正圆集团合作,完全可以去跟周家老爷子说的啊。” 俞荷初三那年到周家一直生活到高考结束,成年以后,她和老家的舅舅打了场官司,拿回了父母的一部分遗产,她用那钱上学,创业,几乎再没有主动寻求过周家的帮助——从前,杨春喜觉得那是她想和周家保持距离,可事到如今,她连婚姻都能豁得出去,只为了换取一份和正圆集团为期四年的合作协议。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直接跟周老爷子开口呢? “我去开口要,那就是挟恩图报。”俞荷像是压根不意外杨春喜会这么问,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情分这种东西,对方认就有,对方不认,那就是没有。” 说到底,那份恩情到底存不存在取决于周家人怎么看,周望山称得上仁至义尽,她也已经承到了爷爷行善积下来的福报,再贪心,就是消耗长辈的阴德了。 杨春喜停顿片刻,咬着竹签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跟他提,说不定就不用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了。” “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代价。”俞荷端起啤酒喝了口,略略思考了一下,“你看,就像我想赚钱,那我就要努力搞好自己的事业,为此我可以让出自己的时间、精力、睡眠......" 甚至是一桩名义上的婚姻。 这些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我们想要什么,只有拿自己的东西去换,得到的才是自己应得的。” 而且,让她和薄寻结婚也是周望山的想法,这件事和谁谈结果都那样,和老爷子谈的话难免要裹着情分,和薄寻谈就是公事公办,两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这种模式反而更让俞荷放心。 她的脸上丝毫没有犹豫,甚至连壮士断腕的决心也瞧不见一丝一毫,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选择。 在自己拿主意这件事上,俞荷实在是有着大量且丰富的成功经验,杨春喜沉默了一会儿,便放心接受了这个结果。 “好吧,你有把握就行。”她也端起了啤酒,“对了,周其乐他哥现在什么样?” 俞荷随意跟她碰了下,“就还是原来那样呗。” 冷冷清清,不爱搭理人。 “谁问你这个了?”杨春喜兴致勃勃,“我意思是,有没有变得更帅?” 两人高中都就读于江城一中,那也是薄寻的母校,俞荷他们入学的时候,这位学长虽然已经毕业五年,可影响力依然无处不在,就比如学校的光荣榜,几乎已经泛黄变色的照片总有人驻足欣赏——那是薄寻在校时参加全国物理竞赛后获奖的照片,照片上他还没有穿上挺括禁欲的西服,蓝色套头毛衣简单随性,手捧奖杯,一众校领导众星拱月,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杨春喜没见过真人,但却对他的气质和外貌印象深刻。 俞荷瞥她一眼,“问这个干嘛?” “唉哟,这不是你们俩马上要考虑结婚了吗?” 俞荷收回视线,“帅不帅嘛......” 她咬下一口肉串,语气停顿的间隙,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小时前那支乱七八糟的舞。 薄寻搭在她后背的手沉稳有力,虽然没有刻意观察,可也能看出他的肩线被西装撑得笔直,宽肩窄腰,气质内敛,完全是成熟男人的骨架和质感。 沉默两秒,俞荷还是没有违背自己的审美和良心——尽管她还是没出口。 但确实是更帅了。 作者有话说: ---------------------- 七点还有一章哦。 第10章 由于笨蛋作者算错了开文日期,明天上榜字数不够,所以今天连更两章补齐字数t_t 本章评论100红包,感谢支持~ 第6章 这个晚上,两人吃吃喝喝一起闹到后半夜,如此放纵的直接结果就是,第二天起床已经是中午。 工作室从来不执行打卡制度,俞荷和杨春喜也从来不会开火下厨,两人洗漱完又下楼吃了顿午饭,才不急不慢地开车前往公司。 和花设计工作室搬迁过一次,最初是在大学城附近较为偏僻的一栋老式写字楼里,连中央空调都没有,后来稍微赚了点钱,俞荷就搬到了现在的地方,虽然距离市中心仍有一段距离,但附近交通发达,商场又多,闹中取静,总体来说便利了许多。 停好车,两人从车库上七楼,俞荷坚持事以密成,还在嘱咐杨春喜别把新基酒店的事情说出去,电梯门一开,就看见设计部的靳磊,还有他旁边提着菜篮的老太太。 俞荷迅速调整笑容,快走几步出了电梯,“齐阿姨,您怎么来公司了?” “哟,小俞啊。”老太太见到她,勉强地笑了下,“这不是昨天给我出了效果图,我过来问问细节嘛。” 俞荷含着笑意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靳磊,“怎么样?跟阿姨讲清楚了吗?” 靳磊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听到问话,还是老实回答:“俞总放心,效果图已经按之间的沟通调整好了,齐阿姨刚看过了,挺满意的。” 调整好了、看过了、挺满意...... 俞荷迅速反应过来,意思就是没提新需求,当然了,也没签单。 “那好,阿姨您之后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们反应哈。” 俞荷笑容不变,说完后伸出手按了下电梯,“靳磊,好好送下楼,帮忙提一下菜篮。” 老太太连连摆手,“哎呀,太客气了小俞,不重的,你赶紧去忙吧。” “应该的,齐阿姨,那我就不送你了哈。” 话音落下,电梯门缓缓合上,光可鉴人的梯门镜面上明晃晃照出两张脸。 俞荷咧开的唇角瞬间抿成一条直线,揉了揉脸,她抬脚走进玻璃门。 “你看见刚刚靳磊那表情了吗?一套小两居,这老太太图改了该有八九次了都没松口,我感觉他快要被逼疯了。” 俞荷停在前台拆快递,闻言头也没抬,“等他回来你跟他说,这单子不用跟了。” 杨春喜跟过来,差点笑出声,“结婚好啊,俞总胃口大了,我们也终于不用被这种神仙单折磨了。” “不只是神仙单哦,新基酒店的单子签下来,工作室就不能接任何新单了,直到酒店完工。” “那酒店好像定位是五星级,你确定咱们能做得下来?” “五星又不是八星。”俞荷放下美工刀,挑眉看她,“你当时毕业设计十万平度假酒店都做下来了,还怕这个?” ...... 那能一样吗?! 杨春喜话都到嘴边了,俞荷余光看见许婉走过来,照着她的胳膊掐了一把,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合同还没签。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杨春喜骂骂咧咧地揉胳膊。 许婉是工作室的前台,也是设计部邝永明的女友。年前俞荷在群里说要招人,邝永明就私信她说他女朋友正在找工作,俞荷原本不怎么想同意,因为邝永明这人的工作态度就有问题,可耐不住他好话说尽,就答应了让他女朋友过来试试。没想到这一试,相当满意。 从前凌乱如杂物间的材料样板库被她整理得仅仅有条,设计师找样品速度快了不少;遇到难缠的工长上门,她也能妥帖周到地安抚情绪;给客户购买礼品,每次她也都能别出心裁......她做得实在太多,远远超出了工作范畴,俞荷实在不好意思,过完年就给她涨了工资。 “吃了吗许婉?”跟她说话,俞荷向来轻声细语。 许婉提着洒水壶走过来,“吃了的俞总,刚刚我去给绿植浇水了,你找快递吗?” “已经找到了。”俞荷朝她扬手,随后想起别的,“对了,中南城那套平层已经交了意向金,我跟财务打过招呼了,你去支笔钱买两份礼物送客户。” 女明星那单能签下来,刘柳和她表姐功不可没,适当的客情维护是必要支出。 许婉应了声“好”,随后快步走到工作台后面撕下了一张便签记录。 俞荷拿着快递往茶水间走,杨春喜跟在后面开始八卦:“上次你回来吊着个脸我都忘了问你,你去赵轻家里见到她没?她本人长得好看吗?” “她敷面膜,我没看到脸。” “我最近在追她的新剧,她跟那个剧里的男主看着特配,就是两家粉丝撕得厉害。前几天我磕上头了,跟刘柳打听了一下她是不是单身,你猜刘柳跟我说什么?” “什么?” “她表姐不是赵轻助理吗?她说赵轻追一个男人追了大半年,甚至搬过去跟人做邻居了都没追上。”杨春喜一聊起八卦就满面春风,倚在饮水机的茶台旁,小声问道,“你不是在她那儿待了一个小时吗?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帅气邻居?” 俞荷撕了个茶包扔进杯子里,沉默了几秒,“没看到。” 其实上次从薄寻家回去之后,她和杨春喜聊起新基酒店时提过——她是在女明星家里拍照时不小心拍到隔壁的薄寻,才引发后面一系列事情的。 俞荷闲暇时偷偷琢磨过这件事,结合营销号的爆料,刘姐的欲言又止,以及孟助理那天的态度,这个结论并不难推测出来。 杨春喜只是没敢往那方面想。 当然了,俞荷也不想惹是生非。 毕竟这件绯闻的当事人双方,目前来说,全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大客户。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女明星倒追半年......”杨女士又陷入了遐想。 俞荷接了热水,把花茶泡开,端起杯子凑近闻了一下茉莉橙香,脑海中陡然又浮现出迈巴赫上那个冰冷的视觉锚点—— 薄寻戴着金属边框眼镜,唇部抿成直线,一张五官冷冽浓郁深刻的脸上却有种古井无波的表情。 从某种角度来说,或许这样的姿态更能勾起女人的征服欲? 俞荷对傲慢的男人没有兴趣,她只喜欢会下厨会做家务的宜室宜家男。 “还能什么样子?” 她一口气吹开飘在水面上的花朵,轻抿一口,“男狐狸精的样子呗。” 说完这句话,俞荷端着马克杯飘然离开。 - 另一边,男狐狸精刚刚结束一场饭局回到办公室。 多年好友唐应铮手头项目出现问题,邀了住建局领导吃饭,薄寻作陪。 结束后,孟涛传达法务部工作进度时被他听见,由于“婚前协议”这四个字太过惊人,唐应铮送完主客又掉转车头跟着他来了公司。 他再三确认,“你真的要结婚了?” 薄寻没搭理他,走向自己的座椅,一目十行地翻了翻那两份新鲜出炉的协议,然后丢回桌角,抬眼看孟涛,“明天把协议送过去,她要是还有什么要求,你直接安排律师对接。” 孟涛点头,“明白,薄总。” 唐应铮丝毫不介意被两人忽视,继续追问:“哪家的千金啊?” 他知道薄寻自从接手正圆集团以来便在布局准备竞争一个海上风电场的项目,董事会的那些股东都上了年纪,觉得增资风险太大,怕自己的股权被稀释,又怕工程回报周期太长,因此每次股东大会都在挑刺,仗着自己年事已高,便指责年轻的管理者缺乏责任感,决策时过于激进。 唐应铮家里的哥哥嫂子刚巧正在闹离婚,他耳闻目染,正是视婚姻如洪水猛兽的阶段, “就算你为了应付那群老头子,也不该在大街上随便找个女的过来结婚吧?” 薄寻原本正在听孟涛汇报下午要处理的事情,听到这话,他皱了下眉,抬眼望过来。 “你要是不会说人话,我可以让孟涛抽空教教你。” 他面无表情时也自带无法言说的压迫感,五官立体,目光沉静,更有一种冷淡的视觉冲击。 唐应铮被他噎了一下,缩了缩着脖子,“那是谁?” 依照这位乏善可陈的生活轨迹,唐应铮实在想不出他身边会有一位可以谈婚论嫁的女性。 当然,薄寻并不是没有机会发展几位红粉佳人,回国的这几年,唐应铮亲眼见过多少名门千金朝他抛来橄榄枝,冲着他不俗的皮囊和耀眼的家世,那些人带着必胜的决心而来,总觉得自己或许能获得一些青眼,最后又毫不意外,统统铩羽而归。 气氛一时有些奇怪,站在桌旁的孟涛也不敢出声,手里那份亟待签字的文件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不是大街上随便拉来的。”好在两秒后薄总又云淡风轻地开了口,“是爷爷战友的孙女。” 唐应铮愣了愣,“......那你早说啊,就是他老人家之前收养的那个?” 第11章 “只是高中寄住了三年。” 对于好友这位声名卓著的长辈,唐应铮很是敬重,之前也听周其乐提过几句,周家早些年收养了一个孤女,如果是这位老爷子看准的人选,那的确用不着他来质疑。 中午应酬喝了些酒,现在整间办公室都弥漫着淡淡的酒精气息,唐应铮闲下来又觉得头脑昏沉,自顾自走到茶台旁泡了杯茶。 眼见他不再插话,孟涛适时递过文件,“薄总,这是智科的《月度经营分析报告》。” 趁着两人讨论公事,百无聊赖的唐应铮端着茶杯走过来,拿起了桌角的《婚前协议》,刚翻开第一页,看清了乙方的名字,指尖就一空,那厚厚的一沓文件被无情抽走。 薄寻拉开抽屉,随手将东西丢进去又合上,而后冷淡抬眸,“你要是闲得无聊可以去跟一下审批许可的进度,下次再卡流程,我没那么多时间替你去说好话。” “中午郑局已经把他秘书的联系方式给我了,再被卡我肯定会打电话。”唐应铮无所谓地说完,视线又往他的抽屉上瞟,“所以你的结婚对象叫俞荷吗?我怎么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儿见过......” 薄寻没应这话,接过孟涛递来的分析报告就直接赶客,“我下午有会,你喝完这杯茶走人。” 唐应铮依旧立在办公桌前,保持着皱眉沉思的表情。俞荷,他是真感觉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而且和刚刚的场景差不多,白纸黑字的,写在某个头衔后面...... 薄寻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翻开报告扉页,权当眼前没这个人。 直到半分钟后。 “我想起来了!” 空旷的办公室里骤然响起一声惊呼。 “原告!上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她是原告!” 铅灰色的天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在黑色桌面上,悬在纸页上方的钢笔尖反射出光点,沉默地停顿两秒,又落了下来。 唐应铮满面红光地转身,由于太过激动,杯中的茶水大半洒到了衬衫袖口上,可这丝毫转移不了他分享的热情。 “她打过一场遗产官司,在我小舅律所找的律师,我看过判决书,原告就是俞荷,当时她败诉......” 这番话越说音量越小,直到最后,渐渐无声。 唐应铮兴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他随之想起来,他之所以会看到那张判决书,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六年前的夏天,薄寻回国待过一个月。 那时他外公离世,他要处理一些信托业务,就去找了唐应铮的律师小舅咨询。当时唐应铮是和他一起去的律所,两人刚进门就和一个低头打电话的女孩擦肩而过,关于对方的长相,唐应铮倒是很模糊了,但是他记得清楚,当时薄寻不仅回头了,还弯腰捡起了那个女孩不小心掉落的文件。 他也凑过去看了,正是法院寄来的判决书,原告俞荷,败诉。 唐应铮思路完全通畅,揶揄地笑了两声,“我说当时你怎么还把人家的判决书拿走了,合着是熟人呐。” “是吗?”低头签字的人嗓音淡漠,“不记得了。” 薄寻显然不打算回应这桩旧事,唰唰两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然后看向一脸不信的唐应铮,以及他手中那杯残留不多的茶水—— “喝完了?”他转头示意孟涛,“送客。” 作者有话说: ---------------------- 马上领证领证领证! 本章评论100红包,感谢支持~ 第7章 薄寻那两份协议送过来的时候,俞荷正在开会。 工作室每周一次的例会,今天开得格外热闹,原因无他,会上俞荷宣布要调整经营策略,换句话说,就是类似于齐阿姨那种需求模糊,预算不高且成交意向不明朗的单子就不用死磕了。 这个想法刚说出来就迎来了一阵乱七八糟的欢呼声,设计部那几个完全一副久旱逢甘霖的样子,靳磊本人更是浮夸地抱头,满眼不可置信。 当然,和谐的氛围里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邝永明转着笔嗤笑,“小单不要,我们有大单吗?” 俞荷原本正和坐她左手边的楠姐聊天,听到这句话,她什么聊天的心思都没了,只觉得烦。 邝永明是去年年初入职的,当时俞荷是真的对他寄予厚望,觉得他专业技术扎实,谈吐也颇有想法,因此虽然他开出的薪资不低她也咬牙答应了。 设计部六人,资历最深的是楠姐,在俞荷最初的设想里,邝永明或许可以成为她能够倚重的第二人选,可现实发展完全相反,这人虽然画图确实有些功夫,可为人清高自傲,做事也毫无耐心,让他深化一下图纸细节都能甩脸,跟客户沟通超过十句话就不回消息。 想着一头驴一个栓法,俞荷对他多番忍让,能私下沟通就绝不当众批评,可这份忍让没换来任何理解,时间久了,他反而越来越自以为是。 她被迫要有全局思维,不能当众翻脸,可杨春喜就没这个顾虑了,翻白眼道:“你要是想要这种单子就自己去跟呗,装什么清高呢,说得好像你有那个耐心一样。” “跟你有关系吗?”邝永明表情不屑,指尖的笔转得虎虎生风,“我跟你说话了?” 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楠姐试图打圆场:“唉哟,别吵了,这不是个好事儿吗?” “算哪门子的好事?”邝永明丝毫不给面子,“一个能拿得出手的项目都没有还挑挑拣拣,调整策略,别调整到最后饭都吃不上。” 杨春喜实在忍无可忍,“你说这话自己不嫌恶心吗?那种磨磨唧唧的单子你谈过几次?自己拉不下脸去伺候,每次都要商务那几个谈好了送到你面前,你能坐享其成当然不想放弃了!” 邝永明这人阴阳怪气久了的,从来没有人这么当面让他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到了极点,他把笔一摔,直接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他妈不干了行了吧!” 杨春喜愣了一下,完全想不到自己几句话就刺激得他要辞职,又想起俞荷说过新基酒店签约在即,最好不要在这当口有什么人事变动,她感觉自己好像闯祸了,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顺着她的视线,其余人也向俞荷投来了目光。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只剩下邝永明愤怒的轻喘,他满脸通红地站在原地,既不开口,也不离开。 从他再次跳出来开始,俞荷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她摩挲着马克杯的杯柄,目光不轻不重地巡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脑袋里除了烦躁之外,还莫名其妙蹦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设想—— 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是薄寻,他会怎么处理?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俞荷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大约在邝永明第一句话说出来之后,他就会面色平静地吩咐人把他丢出去。 真正的权威就是不需要辩论,只需要选择。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工作室的确是缺人手,可相较于重新组建团队带来的麻烦,容忍一个刺头持续不断地挑战团队的秩序底线,好像隐患更大。 “我本意是为了工作室能有更好的发展。”想明白之后,俞荷放下杯子,“既然老邝不认可我的理念,打定主意要走,那强扭的瓜也不甜。” 尴尬的沉默里,杨春喜猛然抬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俞荷已经转过头,朝向身旁的周楠,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楠姐,你就辛苦一下,跟老邝对接,没记错的话,他那套三居已经准备封墙了?” 这话说完,她又求证似的看向宛如罚站的邝永明。 托薄寻那张扑克脸的福,她完全拿捏出了高深莫测的老板派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甚至有些理解这种行事风格了。 权力是补品,滥用是毒药,可完全不用,就是浪费了。 邝永明起初是没想到俞荷真肯放他走,听到这话不爽归不爽,可也没有半点后悔,本来他私下也在接触新公司了。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他抬脚离开,刚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许婉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后,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着邝永明气势汹汹的样子,还小声问“怎么了”。 俞荷叫了她一声:“许婉。” 邝永明没说话,绕过她走了。 许婉眉头轻蹙,想起正事,“俞总,有一份急件。” 俞荷点点头,示意其他人,“各忙各的去吧,散会。” 所有人鱼贯而出,楠姐临走前拍了拍她的手,杨春喜和靳磊则是朝她暗暗比了个大拇指。 方才还热闹如菜市场的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许婉走过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署名是一位姓孟的先生。” 俞荷猜出这里面装得是什么了,有些诧异,这才过去几天啊,效率未免太高了。 “行,我知道了。”她拿起文件准备回办公室,起身时发现许婉还一动不动,转过头,就看见她忧心忡忡的脸。 第12章 平心而论,俞荷不想失去许婉,可她是邝永明介绍过来的,如果她决意和男朋友共进退,她也没什么理由挽留。 思及此,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俞荷独自回了办公室,门一关,就迫不及待地查看手中的东西。 牛皮纸袋里装着四份文件,所有协议一式两份,薄的那两份是《合作协议》,盖得是集团公章;厚的那两份她掀开最后一张看页码,足有二十多页的《婚前协议》,末尾有一道龙飞凤舞的字迹,不加辨认也能看出来,是薄寻的签名。 她完全被这份《婚前协议》的份量震撼了,抓耳挠腮地翻了翻,发现整体涵盖了十几个部分,婚前财产、婚后财产、债务、家庭责任、忠诚义务......于她而言最重要的家庭责任方面,薄寻确实如他所诉的那样,没有要求她在家庭方面履行任何义务,可除此之外呢? ——乙方承诺百分百配合甲方出席商务宴请、社交活动及家庭聚会。 ——乙方承诺在公开场合始终保持符合甲方社会地位的得体言行与着装。 ——乙方若爆出损害公众形象的丑闻,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婚姻并提出经济补偿。 ...... 俞荷难以置信地翻到第一页,确认了自己就是这个作孽的“乙方”后两眼一黑。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态,拿起了另一份文件,a4纸不过几页,封面上印着体面的大字——正圆集团地产和酒店管理事业部与和花设计工作室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很好。 这才是人看的东西。 俞荷仔仔细细看了许多遍,又把那几张纸扫描成pdf在网上找了律师咨询,确认权责界定清晰,风险规避周全之后,就收到了孟助理的微信。 孟助理:【俞小姐,若您对协议内容有异议,可以和我司法务专员对接。】 其实是有异议的,但俞荷觉得说了也没用,她自己都不想做亏本的买卖,薄寻那种资本家当然更不想。 想通以后,她回复:【不用了,我没意见。】 孟助理秒回:【好的,我会告知薄总。另外薄总让您挑个时间,双方先去领证,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 俞荷:【他定吧,我随时可以。】 这次的消息过了三分钟才回,俞荷将两份协议收回牛皮纸袋,锁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拿起手机,然后就看到新鲜出炉的通知—— 孟助理:【好的俞小姐,薄总会于下午两点出发接您去青翡区民政局,领证所需材料和流程我已发送至您邮箱。】 ...... 目光聚焦的那一秒,俞荷愣住了。 这是什么恐怖的执行力? 她说随时也不是指现在啊! - 匆匆忙忙对付了一顿午饭,俞荷就赶到楼下的理发店洗了个头。 现在的领证手续实在简单,户口本都不用带,只需要准备身份证和两寸结婚登记照,身份证俞荷是随时带着的,可拍照的话,她不想让自己三天没洗的头发和衣冠楚楚的薄寻同框出现。 二月底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俞荷从理发店出来,把定位发给孟助理,之后便站在路口等待。 镜湖周边的商业区向来繁荣,俞荷站在公交站旁边的枯树下,人流车流来而往复,因此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个年轻男孩骑着单车在她面前来回了三趟。 “你好?” 直到含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俞荷才把视线从手机招聘软件上移开,抬眼看,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孩扶着自行车把手,单脚点低,朝她伸出手机。 “......方便加个微信吗?” 男孩腼腆的表情已经明晃晃彰显出意图,俞荷愣了一下,心情顿时微妙了几分。 ——要知道上一次被要微信,对方还是带着儿子儿媳来咨询婚房装修的中年丧偶老登。 不远处的路口,一辆黑色迈巴赫停下来等红绿灯。 薄寻原本在闭目养神,某个巧合的间隙,他睁开眼睛,然后就看见了三十米开外,站在梧桐枯树下的女人。 俞荷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蓬松而顺滑地披在肩侧,素净白皙的鹅蛋脸有一半都藏在挺括立领下面,而另外一半,正笑意盈盈地面朝一个还背着双肩包的小男生。 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她目送对方骑车离开,脸上甚至流露出些许遗憾。 沉默片刻,薄寻又闭上了眼睛。 送走了审美不俗的青春男大,俞荷便注意到柏油马路上驶来的黑色车辆。 迈巴赫稳稳停下,驾驶座的孟助理下来,绕车半周为她打开了后座车门。 无论坐这辆车几次,俞荷都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资本主义的骄奢做派,她走过去,微微躬身朝孟助理道了声谢才坐进去。 车门关上,她没看身旁,只是拢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花了大价钱做得柔顺护理,香波的味道可比这车里冷冰冰的皮革味好闻许多。 薄寻没有打算跟她寒暄,她也懒得上赶着找不痛快,整理好头发之后,就从包里掏出签好名的《婚前协议》递过去,硬声道:“你的那份。” 薄寻垂眸看了眼封面,接过去,随手丢到了副驾,依旧是没有说话。 车子起步,车厢内弥漫着诡异又和谐的沉默。 俞荷将身体重心稍稍靠向自己那边的车门,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身后一道清晰的轮廓,薄寻今天穿得倒是不单薄,基础款的衬衫领口微敞,搭配淡烟灰修身西服,外面还套着一件墨色长款大衣,层层递进的色差对眼睛非常友好...... 不知道他的日常服饰都是谁给搭配的,俞荷撇了下嘴,看起来还蛮有品味的。 她正暗自腹诽着,包里的手机突然开始响,拿出来看,来电人是她和杨春喜大学的学长,三年前去了国外求学的宋牧原。 俞荷连忙接通,“喂,学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听筒里,宋牧原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润阳光,“就是昨天和国内本科的室友聊天,听他提到最近在忙着给自家庭院改造升级,我想了下这个工作也许你能接手,就给他推荐了你们的工作室。” 听到是给自己介绍项目,俞荷立马来了精神,“多大的庭院?预算多少?” “具体的要求和预算我一会儿发给你,不过应该只是个小项目,你看着值得做就做,不能做的话推了也没事。” “好嘞。”俞荷笑了声,“谢谢学长,又给我介绍活儿。” 之前工作室刚开起来的时候,头两个家装的单子也都是宋牧原介绍过来的,这三年来他一直如此,只要是发现身边有人有这方面的需求,都会替俞荷问上两句。 “有什么好谢的,说两句话的工夫。”宋牧原轻笑一声,随即提起别的,“还有个事儿,顺便跟你说一下,我下个月就回国了。” “这么快?”俞荷下意识坐直身体,语气难掩欣喜,“那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吗?” 自她上车起便始终不发一言的薄寻这时偏头看过来一眼,那目光很轻很淡,藏在泛着冷光的镜片后面,没什么情绪地停顿了一秒,便又收了回去。 俞荷当没看到,上半身离他远了些,继续开口:“之前不是说要五月才能回来吗?” “导师那边的项目提前收尾了,刚好能早两个月回去。” “可以啊,那我和春喜去接机。”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电话结束,几乎也是同时,宋牧原将一份需求文件发了过来。 虽然只是一个庭院改造项目,可预算还挺高,俞荷看得仔细,也没注意到车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直到车厢里的其他两人纷纷拉开车门,她才连忙把手机收起来,塞回包里。 下了车,不知从哪儿来了一阵妖风。 俞荷抬起双手,一边一只努力把秀发固定在耳后,正闷头往办事大厅走呢,突然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 她保持着像是捂耳朵的动作,一抬头,看见了薄寻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干嘛?”她皱了皱眉。 走的好好的。 突然停下来。 薄寻垂眸看她,单手插兜站着,姿态清阔又挺拔,青天白日的,他这迫人的海拔还莫名其妙让人挺有压力。 于是俞荷又收敛了语气,加了点儿礼貌重新开口:“怎么了?” “你的私生活我无意窥探,但基于合作即将达成的前提,”薄寻语气顿了顿,平静端方道:“我认为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 俞荷耐着性子听完,再看他那张不阴不阳的脸,心里缓缓冒出了一个想法...... “刚刚那通电话只是我朋友,没其他关系。” 薄寻丝毫不意外她只凭一句话就推断出了他想说什么,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省力,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觉得跟俞荷沟通比跟唐应铮沟通有效率多了。 “那是我误会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第13章 话是这样说,可他的表情里并没有一丝因误会而生出的愧色。 俞荷有些不高兴,但她安抚自己这是客户们的常态。没办法,谁让人家是高贵的甲方呢。 “你不用提醒我,我记得《婚前协议》忠诚义务第三条,婚后不得与异性过从甚密,破坏婚姻关系的外界影响。” 薄寻煞有介事地点头:“你的记性很好。” 俞荷皮笑肉不笑地回应:“......谢谢。” 能不记性好吗? 毕竟是卖身契呢。 薄寻不再说话,转身上了台阶,俞荷苦大仇深地盯着那道冷酷背影看了几秒,又泄气跟上。 人头攒动的办事大厅里,孟助理取完号回来说今天日期好,领证的人多,大约要等半个小时。 薄寻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视线投向了等候区的座椅。 俞荷也注意到了那一排唯一的一个空位,眼见着冷酷男人已经抬脚,她突然恶向胆边生,小跑几步直接过去截了胡。 优雅坐下,捋一捋秀发。 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随手往斜后方指,“你去那边找找吧。” 薄寻没有回应她,甚至她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抬脚走了过去。 三座一排的长椅,俞荷旁边是一对年轻的情侣,两人姿态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大约是没见过即将成为夫妻的男女还会生疏至此,两双眼睛不停地在俞荷身上打着转。 见状,俞荷故作勉强地朝他们笑笑,比划了一下手势,“我老公是聋哑人。” 对方旋即漏出怜惜且遗憾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 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 第8章 俞荷在椅子上泰然坐着,时不时和杨春喜聊几句,时不时又切换到招聘软件筛选简历,十几分钟很快过去,直到孟助理发来消息说可以拍照了,她才拎包起身。 大厅二楼有自助拍照机,俞荷赶到的时候,薄寻已经站在了机器前。 旁边工作人员大约是在讲解操作流程,他上身微微倾斜,像是在专注倾听,身上那件墨色大衣被脱下来搭在手腕上,只留一身灰色西服,从后面看起来肩宽背阔,气质出众。 平心而论,这个男人不说话的时候还是相当赏心悦目的。 俞荷清了清嗓子,“可以拍了吗?” 这话一问出口,机器前的两人同时转身。 薄寻自不必多说,永远的波澜不惊,轻扫她一眼便又转过头去,俞荷撇了撇嘴,刚想过去拍照,没曾想旁边那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却犹豫地叫了声—— “......俞老板?” 这声音有些耳熟,俞荷惊讶抬眸,当下就认出来了,对方是去年年初找她翻新过一套老房子的客户,因为对方姓氏比较罕见,所以俞荷也刚巧还记得她的名字。 “湛姐?”她做出惊喜的样子,“这么巧啊,你在民政局上班?” “还真是你啊。”湛姐笑了笑,偏头看了眼身旁气质不俗的男人,“我是在这里上班,你呢,来领证吗?” 跟随她的视线,俞荷勉强地“嗯”了声,“对,来领证。” 湛姐满脸欣赏地点了下头,随即开玩笑:“真帅啊,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愿意结婚呢。” 俞荷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薄寻身旁。 人家都夸到头上了,不回几句太不礼貌了,她一边偷摸揪他衬衫,一边笑着介绍:“这位是湛姐。” 薄寻右手食指还停在拍照机的屏幕上,感受到左手袖口被一股力量拽着下沉,他垂眼,正巧对上俞荷半真半假的笑脸。 “湛姐去年关照过我们工作室的。”她仰面看他,又补上一句。 她假笑起来是这样的,窄长的双眼皮弯弯,眼尾拉出一条上扬的细线,睫毛扑闪,瞳孔黑亮,看起来像一只精明且傲慢的小猫,总归是算不上柔软无害的。 收回视线,薄寻敛去了眼底的疏离,得体地伸出手,“你好,湛姐。” “哎你好你好。”湛姐轻握了下他的手,又客气开口,“就一套老破小,算什么关照啊,倒是小俞一直尽心尽力,我公婆年前搬进去了,一直赞不绝口呢。” “瞧您说的,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俞荷腼腆说完,松开了揪着薄寻衬衫袖口的手。 两人都以为寒暄到此差不多就结束了,可没曾想,这位湛姐眼珠子一转,又提起一件新鲜事。 “对了,我们局里最近和高校合作了个婚俗改革的社科项目,需要收集年轻人的一些观念调研,我这一整天就碰到三对愿意接受调研的新人,你两口子要是不赶时间,帮我填份问卷?” 迎着她期待的目光,俞荷心下微微一沉。 完了,手松早了。 像他这样办事只求效率的大忙人,能答应才怪。 思虑两秒,俞荷决定从自己身上找借口。 她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看时间,刚想说自己领完证急着要去见个客户,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了头顶传来的低沉声线—— “可以。” 俞荷怀疑自己幻听了,惊讶地抬头。 薄寻神色如常,“既然湛姐关照过你,那这点小忙,我们能帮就帮。” 或许商务精英们的社交本能就是可以随时按场景切换状态,例如此刻,两人之间保持着不到一条手臂的身位,他俯首看她又贴近几分,男人表情温和,眉眼深邃,衬衫领口微敞,线条流畅的轮廓下仿佛多了几分隐约的...... 人夫感? 这个形容刚从脑海中冒出来,就被俞荷惊恐地否决了。 能把婚姻谈成生意的资本家,人夫是不可能人夫的,人机还差不多沾点边。 湛姐不知道这几秒时间她脑海中闪过了多少精彩纷呈的念头,只看眼前这相互依偎的一幕,就觉得他们感情甚笃,连忙招呼两人进办公室,一人领一份问卷。 她转身带路,原本还温柔俯首的男人看到她离开,随即站了回去。 俞荷抬头看他,压着声音,“算我欠你个人情。” “不用。”薄寻整理了一下刚刚被她揪皱的衬衫袖口,“就当提前适应了。” 他语气平淡,没有流露出任何挟恩图报的意向,俞荷也发现了,公事公办勉强算是薄寻一个不太明显的小优点。 “那你待会儿填问卷的时候正常点儿。”她又想起其他的,“起码别让人看出来我们俩是那什么。” 薄寻轻抬眉梢,“那什么是指什么?” 俞荷对他的反问感到莫名其妙,确认湛姐已经走出三米远,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假结婚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她倒也不是觉得协议结婚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丑闻,只不过这样的事情和亲友说说也就罢了,让陌生人知道只是徒添一桩谈资,没有任何好处的事,当然能免则免了。 俞荷觉得这是很正常的提醒,可不知为何,有人听着似乎却不是很赞同。 薄寻看她一眼,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然后也没说话,直接就抬脚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俞荷脑海瞬间冒出无数个问号—— 搞什么呀。 她是什么很苦命的太监吗? 怎么突然就有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了。 - 湛姐发了两份调查问卷,俞荷一目十行地扫了眼,一共十二道题,主要询问年轻人对于一些例如“彩礼”和“嫁妆”之类的看法。 倒都不是什么过分涉及隐私的问题,两人只花了三分钟就完成了填写,湛姐为了表达感谢,还赠送了两份喜糖。 从办公室出来,薄寻就没有再说过话,两人按部就班地拍完合照,刚好排队的号也到了。 之后流程推进得就很快了,系统录入信息,工作人员现场打印结婚证,最后,两人在处理表上签下各自的名字,完成了法律意义上的最终确认。 结婚证拿到手里,公证员询问需不需要进行宣誓仪式或者摄影留念,这话刚落地,各自拿着自己那本结婚证的人异口同声: “不需要。” “不用了。” 俞荷看一眼身旁的人,薄寻拿了结婚证之后甚至没有翻开看一眼,就合上装进了口袋。 ——这就显得她刚刚特意翻开扉页拿手机拍了张照的行为有些可笑。 “我是想发给爷爷看的。”俞荷想给自己找点面子回来,”他应该会吓一跳。“ 其实是发给杨春喜看的,她非说想看看这个学长现在帅到了何种地步。 俞荷故意横着手机,把他拍得嘴歪眼斜,果然,照片发过去,杨春喜抠了个问号过来。 “他知道我们今天领证。” 薄寻没注意到她的这些小动作,朝工作人员道完谢就从椅子上起身。 俞荷愣了一下,拿起结婚证就连忙起身追上,“那其他人也都知道了?” 薄寻往出口走,“你不希望谁知道?” 第14章 “那倒也没有。” 俞荷只是想到了吴芳意,她在周家最讨厌的两个人,俞荷是摆在明面上的,而薄寻呢,虽然她这个后妈不显山不露水,可众人也都心知肚明。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有些幽默了,要是被吴芳意知道他们俩结婚了,不知道再见面她会有多少眼刀子要吃。 走到办事大厅前的台阶前,薄寻停下了脚步,一回头,就看见俞荷慢腾腾地跟在后面,长而卷翘的睫毛下垂,翻来倒去地看手里鲜红的结婚证,莹白的脸上还漾着几分莫名的笑意。 “你在开心什么?” “啊?没开心啊。”俞荷抬起头,食指胡乱指了指,“我笑是因为刚看到离婚登记处那边有人在吵架。” 一听便是随口胡诌的话,薄寻也习惯了,并不追问。 俞荷把结婚证塞进包里,看到不远处缓缓驶来的迈巴赫,想到一件事,“那什么,我就不坐你的车了,我不回公司。” 邝永明要走,总要找人替补,新基酒店是个大项目,俞荷也不放心招一批新人进来,中午那会儿就约了一位猎头谈挖人的事。 当然,这些都不能告诉眼前这位高贵的甲方先生。 薄寻自然也不会关心她去哪里,抬腕看了下表,“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 俞荷脚步顿住,完全配合,“你说。” “我接受了一档财经访谈节目的邀约,三小时后录制。” 俞荷嘴唇张了张,不懂为什么跟她说这个。 “访谈过程里他们会问我婚姻状况。”薄寻轻抬眉梢,不紧不慢地补充,“我会在节目里提起我的妻子。” ......! 俞荷缓缓瞪大眼睛。 怪不得那么着急领证呢,原来是要开始立人设了。 “可是我们才刚......”她有些惶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不怕穿帮啊?” 话音落下,孟涛刚好把车开了过来,在台阶下面的空地停稳,他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手提袋从驾驶室出来。 俞荷满心的担忧,没有注意到这一幕,直到他走过来,将东西递给了他老板。 薄寻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接过手提袋,慢条斯理地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丝绒小方盒,盒子上有烫金的logo,属于某个她暂时还买不起的珠宝品牌。 “结婚证是真的,结婚就是真的。” 薄寻屈指打开方盒,看她一眼,目光悠长,却好似带着某种敲打,“不是‘假结婚’,也没有什么‘穿帮’。”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可俞荷盯着他那张沉静如水的脸,顿了几秒,瞬间就明白了。 他这是在提醒她,或者说是在纠正——协议只是合作的开始,结婚证是真的,他们的婚姻就是真的,不管是在法律还是在所有人眼里,她都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意识到这一点,俞荷怔忪了片刻。 她垂下眼睫去看薄寻手中的盒子,一对银色的对戒各自嵌在凹槽内,男士那款是简单不过的铂金素圈,戒围较小的那个款式也并不复杂,只是戒托上镶嵌着一粒不小的钻石,切割面平整,阳光下流光溢彩。 刚刚领证的时候俞荷都没有太大的感觉,直到此刻,她脑海中闪过一丝慌张,终于对结婚这件事多了些尘埃落定的实感。 “怎么,”薄寻撩起眼皮看她,目光冷淡又带着几分锐利,“后悔了?” 实话实说,和薄寻相处是一件十分耗费心神的事情,他君子端方的姿态里永远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掌控感,这种感觉让人很不安,她要时刻警惕陷入被他牵着走的状态,因为将神经过度绷紧,结果反而会催生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胆气。 “当然没有!”仗着那股胆气,俞荷硬着头皮拿起那枚男戒,“你是打算戴着婚戒出镜?” 薄寻未必没看出来她一瞬的摇摆,或许是懒得点破,只从喉间懒怠地挤出一个“嗯”。 “手伸出来。” 沉静的目光略带几分探究,在她脸上停顿几秒后,掌心朝下,薄寻配合地伸出左手。 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青紫色血管隐约可见凸起,莫名有种冷淡的禁欲感。 俞荷悄悄吸了口气,捏着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套上他的无名指,泛着银色寒光的戒圈滑过指节时,她的拇指指腹蜻蜓点水般擦过他的虎口,手有些颤抖。 她要证明自己没有后悔。 虽然这样做可能也没什么意义。 薄寻眉头轻蹙,垂眸看她屏息凝神时睫毛忽闪,下一秒撇开视线,自行忽略了那股微妙的不适。 作者有话说: ---------------------- 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 第9章 “好了。” 戴上戒指,俞荷才呼出一口气。 她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保持了一定的社交距离。 薄寻注意到她不着痕迹的动作,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戒指,就握拳插进了口袋,“谢谢。”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奇怪,俞荷还在思索着要不要回句“不客气”,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低头看一眼来电备注,是她约好的猎头顾问打来的电话。 俞荷抬头看了眼薄寻,犹豫片刻,按了挂断。 虽然他们已经领了证,但俞荷还不敢声称十分了解薄寻的处事风格,在这个当口,他要是知道工作室正在连夜挖人,未必还能对她保持信任。 薄寻看到她鬼鬼祟祟的表情,语气平淡,“你有事可以先走。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俞荷眼睛一弯,亮出假笑,“你不是马上要录制了吗?那你先走吧,我打车就好。” 薄寻没应声,垂眼打量她明显隐瞒了什么的眼神,默了默,合上那枚还装着女戒的黑色小方盒,朝她递过来。 俞荷低头看,“这个......给我拿着吗?” “不然?”薄寻轻抬眉梢,“我已经结婚了,不给你,给其他女人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等需要用的时候再给我呗。” 俞荷也不觉得她平时能用得上这个,最重要的是,那枚戒指上钻石超闪,打眼一瞧就不便宜,“我怕我弄丢了。” 薄寻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顾忌这个,淡声开口:“丢了再买。”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买。” 那没事了。 俞荷立刻接过盒子,随手丢进包缝里。 目睹了她前后的反差,薄寻沉默数秒,而后才抬脚下台阶,“走了。” 俞荷连忙挥挥小手,“录制顺利哈。” 薄寻没有回复她的假客气,径直上了车。 车门关上,全黑防窥的车窗隔绝了一切探索,俞荷目送主仆二人缓缓起步,才掏出手机赶紧给猎头顾问回电话。 后视镜里,薄寻目光淡淡,落在俞荷举着手机唇角轻扬的笑脸上。 良久,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见,他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眼无名指上的戒圈。 选择俞荷,算是一步险棋。 薄寻习惯用逻辑和规则掌控生活,而这个女人圆滑善变,聪慧跳脱,还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鲜活的像一颗随时准备脱离轨道的行星,浑身都散发着不可预测的气息。 也许这个决定做得草率,可协议结婚本就不合常理,循规蹈矩的人只会被道德枷锁束缚。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又需要她充满野心,因为明确的欲望会让合作变得纯粹。 这种建立在各取所需基础上的关系,还是纯粹一点更好。 “薄总。” 前排开车的孟涛突然出声,“刚刚您和俞小姐办理手续的时候,二少爷给我打了通电话。” 薄寻敛起思绪,“说什么了?” “他说想给乐队换一批设备,还有场地。”言外之意,缺点钱。 身为周家二少爷,周其乐原本过得也不是这样的生活。 孟涛之前就听说过,他和薄总共同的父亲在十几年前因为抑郁症突然离世,薄总没有母亲,可周其乐是有的。他母亲——也是薄总的后妈在丈夫离世后崩溃过一阵子,董事长那会儿好像劝过她回娘家或者再嫁,她自己不肯,非要待在周家养儿子,因着这个原因,老爷子好像就没有插手过她对这位二少爷的管教。 换句话来说,周其乐算是跟着他母亲被溺爱着长大的。 这份溺爱持续了很久,转变发生在周其乐留学回国之后,似乎是因为他不想来集团工作,坚持要搞什么乐队。 那之后,这位二少爷的钱包就不像从前那样宽裕了,三不五时地,就要来办公室找哥哥卖个惨。 孟涛从后视镜偷看一眼,老板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要给吗?”他小声问。 薄寻按了按眉心,望向窗外,“他要多少?” “三百万。” “不给。” “好的。” “还有,”薄寻睁开眼睛,将车窗降下来几厘米,视线投向窗外闪逝的街景,“以后不要叫她俞小姐了。” 第15章 孟涛愣了愣,随即点头,“明白。” - 和猎头约好的地址是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厅,俞荷赶到的时候,对方已经等了她十分钟。 “赵顾问?”俞荷调整了呼吸,小跑着走过去,“不好意思哈,让您久等了,路上有点堵。” 猎头赵小姐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干练又精神,看到她来立刻站起身,客气道:“俞总,时间刚好的,是我临时有事,约定时间提前了一小时。” 俞荷随意笑笑,落座后唤来服务生,简单点了两杯拿铁。 “赵顾问,您的时间宝贵,我就直入主题了。”谈起公事来,她语气从容,“我工作室的资料已经发给您看了,是这样,不久之后我们要承接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整体装修设计项目,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机遇,但目前团队里一位资深设计师提了离职,人手一下子更加紧张了,项目不等人,我需要一位能带领小团队执行的设计师,要求至少五年以上相关经验,还要具备强大的抗压性和解决现场突发问题的能力。” 这么长的一段话说下来,赵顾问原本不慌不忙做着记录的手停了下来。 “俞总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 俞荷丝毫不意外她能察觉到这一点,笑了笑,点亮手机展示自己备好的三份简历,“这三位是我个人比较有意向的,一个是在青山设计院专门负责商业项目的设计师,另两个是之前参与过蓝山酒店翻修项目的资深主案。” 赵顾问伸长脖子看过来,“看资料这几位都是很有经验的设计师,想挖他们,可能成本不低。” 俞荷早有心理准备,“我理解,薪资不是问题,其他方面可以再谈。” “那就没问题了。”赵顾问爽快应下,她欣赏效率高的客户,“我会尽快跟进,争取一周内安排见面。” 俞荷也起身,“一切就拜托赵顾问了。” “您客气了,随时保持联系。”赵顾问将平板塞进托特包,“我还有些急事,那我就先走了。” 俞荷又寒暄了两句,目送对方推开玻璃门离开,才又坐回椅子上。 她面前那杯拿铁一口没动,直到座位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耸了耸肩,端起咖啡靠向椅背。 这一天的行程实在太满,眼见日头西斜,照在不远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霞光万千,俞荷方才有了几分闲情逸致,从包里掏出那本崭新的结婚证和戒指细看。 在面对一些重大选择时,俞荷常有一种类似赌徒的心态,她反思过自己为什么每次都那么敢下注,得出的结果很合理,因为她从小到大身边所有重要的人都有这么个特质。 父亲俞康,早些年只是建材销售,虽然干到了一个门窗品牌的县城代理,可全部身家也只有房、车和一些微薄存款,在这样的条件下,他看了几天房市新闻就敢创业开装修公司,十几年前的小县城,他最好的时期做到了年营收过百万。 十五岁之前,她感受到的是白手起家的魄力和胆识,十五岁之后,看到周家老爷子执掌偌大商业集团,杀伐决断更是家常便饭。 成长的结果就是对环境的显化,托这些耳濡目染的福,俞荷才会这么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相信巨大的机遇往往都藏在常人不敢触碰的风险背后。 而机遇。 美妙的机遇。 可能只是一个决定,一个选择,或者......一个人。 俞荷放下咖啡,优哉游哉地翻开鲜红证件的扉页,仔细打量着合照上薄寻那张英俊但冰冷的脸—— 贵人。 薄寻就是她的贵人。 - 贵人的工作效率很高,人也很讲诚信,领证不到一周,俞荷就接到了孟助理的电话,他说新基酒店工程管理部的经理会来和她对接。 邝永明出走的决心异常坚定,上午提离职,下午就交接好了手头的工作。工作室那些和他交恶过的人先是开心了一阵子,后来见他说走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心中不免又升腾起对于前途的忧虑。 连续四五天,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愁云惨雾。 团队不整,人心涣散,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俞荷开会宣布了即将接手新基酒店项目的消息。 “那不是正圆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吗?”靳磊皱着眉,明显是不信的,“怎么可能给我们做?” 杨春喜憋了这些时日,总算可以畅所欲言,当即老神在在地接话:“怎么不可能?你还是对你老板的人脉和决心一无所知。” “可是我之前听说,这项目好像给了青山设计院?” 俞荷正处在志得意满的膨胀期,本来还想再故弄玄虚一会儿,可眼见着这些人一副连想都不敢想的样子,她也没了装腔作势的心思,清了清嗓子,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酒店的项目经理已经给我打过电话,我安排了明天中午的饭局碰头,双方先简单了解,对接一下需求和定位。” 话音落下,意料之中迎来一阵爆发式的讨论—— “我靠!” “正圆集团诶,五百强公司都成咱客户了?” “我在青山设计院有个同学,前两天看他发朋友圈,还以为新基这项目板上钉钉是他们做了。” 参与五星级酒店设计是顶级的履历背书,至少在这家小小的工作室,所有人都会为了这个机遇开心庆幸。 俞荷满足地享受着众人热情的恭维,心里正高兴着,余光突然捕捉到会议室门外一闪而过的纤瘦身影,许婉拎着水壶,看模样原本是打算进来添水的,但最后她也没推门,转身离开了。 这场景,俞荷顿时没了吹牛的心情。 邝永明离开之后,她原以为许婉会跟着一起走,可第二天刚到公司,就看到她在前台勤勤恳恳地整理样品。 对于许婉,俞荷既有欣赏,又有唏嘘。她是邝永明在老家读高中就开始交往的女朋友,虽然学历不高,但为人聪明,脾气也好,做事的细心和耐心程度是邝永明八辈子都赶不上的水平。 工作室的人基本都觉得邝永明能找到这样的女朋友算是祖上积德,可这只是局外人的看法,身为当事人,邝永明在公司就能对她呼来喝去,而许婉呢,似乎是因为学历和家庭自卑,完全把自己放在这段感情的低位。 她没有跟着邝永明一起走,俞荷是欣慰的,可眼下的场景,对她而言确实也会有些许尴尬。 会议室内的讨论还在继续,思虑几秒,俞荷从椅子上起身。 她打算出门去找许婉谈谈,可刚推开门,握在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其乐打来的电话,俞荷一边目光搜索许婉的身影,一边漫不经心地按下接听键,一句“喂”还没说出口,耳畔就传来一阵轰鸣。 通话那端,乐队主唱周其乐用上了所有的怒音技巧,几乎是咆哮着喊了声她的名字—— “俞!荷!” 俞荷倒吸一口冷气,将手机拿远了些,“你吼什么!” “你说我吼什么!”周其乐几乎是以质问的语气,“你跟我哥结婚了,我都不知道,你说我吼什么?” ...... 差点儿忘了这件事还没跟他说。 俞荷也没心思找许婉了,迈着小碎步一路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才对着听筒开口解释:“事发突然,你哥急着领证,所以就没来得及跟你说。” “所以结婚是他和爷爷联手逼你的,是不是?” 俞荷不明白他的脑回路,“不是,是我自愿的。” “放屁!”周其乐压根不信,“你俩面都没见过几次。” “不是,”俞荷扶额叹了声气,“这跟见面几次有什么关系?我俩又不是盲婚哑嫁,之前好歹也见过五六七八九.....十次了。” 周其乐似乎对她的语气不满,“我是怕你被他俩赶鸭子上架,你别不识好人心啊你。” “ok,我感受到了,谢谢你。”俞荷顿了顿,“不过我真是自愿的。” 至于为什么自愿,她懒得解释。 以周其乐这种过惯了少爷日子的脾性来说,想让他理解这个选择,接受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拿自由换前途,她大约得拉俩凳子跟他唠上一整晚才能掰扯明白。 “真的是自愿的?” 眼见着这位少爷的态度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松动,俞荷笑了声,当即加大火力:“我怎么就不能自愿了?不说你哥多牛逼多有钱了,单就说他那张脸,看着多赏心悦目,多清新脱俗,多引人入胜......我跟他结婚,以后过起日子来,他每天拿双筷子坐我对面,饭我都能多吃两口好吧?” 她笑嘻嘻地说完,原以为会迎来一阵嘲讽,可听筒安静了几秒,周其乐那边突然又没了声响。 俞荷狐疑地拿下手机,确认屏幕,明明还在通话中啊。 “喂?”她提高了音量。 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去,周其乐的声音终于浮现,只不过这次开口,他语气里多了些怒其不争。 第16章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开着免提呢。” “什么开着免提?” 周其乐话到嘴边,喉咙一哽,叹了口气。 俞荷渐渐有些不安,“你说清楚啊,到底什么意思?” 片刻的死寂过后,通话那端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从距离听筒不超过五米的地方收录的,薄寻平静无波的磁性嗓音从扬声器扩散到她耳边—— “意思是,我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 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 第10章 想到自己说了什么,俞荷所有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听筒里的三个人一起安静下来,无声的背景像深海,平静只是表象,至少在俞荷的沉默里,就藏着想要怒骂周其乐的惊涛骇浪。 她的大脑空白了很久,所有高情商应变能力统统失灵,嗫嚅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发出声音。 “你们......两个......在一起呢?” 周其乐甚至都没察觉到她隐忍的情绪,随口道:“对啊,我来公司找我哥,顺便给他送点东西。” 俞荷无声地捶打了几下空气发泄,随后挤出干巴巴的笑,“那你们聊吧,我挂了。” “等一下。” 听筒里复又传来薄寻的声音,只不过这次近了些,像是他把手机拿了过去,冷沉的声线清晰许多,“现在有时间吗?“ 俞荷本能般脱口而出:“没时间!我在开会。” “那晚上呢?” “晚上也......不一定。” 薄寻直接当没听见,“孟涛会发给你一个地址,七点你该下班了,到那里等我。” “啊?”俞荷压根不想在这种社死的时候去见他,“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吗?” 薄寻顿了几秒,“不能。” “......哦。” “开车过去。” “哦。” 通话结束的“嘟”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内无限拉长。 薄寻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屏幕,周其乐联系得应该是俞荷的私人微信,头像是一朵手绘小花,他并没有见过,周其乐给她的备注是【俞小荷】。 他把手机扔回给周其乐,语气平静且随意,“备注改了。” “什么备注?”周其乐接过手机,低头看了眼,“改成什么?” 薄寻转身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停下后才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一眼,“你说呢。” “......”周其乐很是难以启齿,“嫂......子?” 薄寻随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西服,长睫低垂,没应声,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周其乐两眼一黑,恨不得昏死过去。 他是今天中午在家吃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初时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询问老爷子后不出意外得到一阵训斥,他只得跑来向自家大哥求证,可对方云淡风轻地掏出了结婚证,他世界观崩塌,忙不迭又打电话给另一个当事人质问,可结果呢? 她说她是自愿的! “我还是不信。”周其乐补了一句。 他和俞荷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作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好友也相处了多年,相较于眼前这个不近人情的大哥,他甚至觉得自己了解俞荷更多,她应该对结婚这事儿没什么规划,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被赶鸭子上架。 薄寻展开西服外套穿上,“你信不信很重要吗?” 周其乐沉默了几秒,“不重要。” “那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周其乐原本是抱着伸张正义的想法来的,可如今大局已定,他也无能为力了,只能识趣地挠挠头,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薄寻叫住他,弯腰勾起桌面上一串钥匙扔过去,“拿回去,就说房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周其乐一来就把这钥匙给他了,说是老爷子让他送的,江滨壹号的别墅,给他和俞荷做婚房。 ——这也是薄寻刚刚在电话里让俞荷晚上见一面的原因。 他和俞荷商讨结婚的时候并没有住在一起的打算,周望山未必看不透这一层,只不过站在他的立场,他更希望这场协议婚姻能转变成事实婚姻。 周其乐后退两步,捡起钥匙放到茶几上,“别,要还你自己还,我可不想挨骂。” “三百万,下午我让孟涛打给你。” 周其乐愣了片刻,下一秒,手比脑子反应更快,抓起那把钥匙就塞进了口袋。 天降横财岂有不取之理?他当即表态:“一定不辱使命!” 薄寻懒散挥手,一个字都不想多说:“走。” - 挂上电话,俞荷就继续回去开会了,初步定下了明天中午出席饭局的人员之后,会议结束,差不多也到了晚饭的时间。 江城五点四十日落,六点半已是暮色昏沉的傍晚。 这个时间,俞荷本以为薄寻会约上一家餐厅或者什么谈事的场合,可她临出发前点开定位,才发现是个距离工作室不远的小区臻湖天境——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位于镜湖商业区,也就是静湖南面,这个小区和写字楼刚好一湖之隔,位于镜湖正北,是一个还蛮高端的楼盘,主打湖景大平层。 俞荷搞不懂薄寻的用意,在微信询问孟助理:【薄总让我去这个小区门口等他?】 孟助理:【是的,太太。】 虽然领证已经过去了几天,但俞荷还是很难接受自己的身份骤然成了别人的“老婆”,除了杨春喜最近时常在她耳边叨叨“你老公”之外,还有薄寻这个助理,之前对她的称呼还是“俞小姐”,自从领了证,几次沟通酒店对接的事情,电话里信息里他都恭恭敬敬地叫她“太太”。 太太。 多么恐怖的称呼。 俞荷轻叹一声,也没心情追问下去,回了个ok表情包就启动了车子。 按照孟助理发来的地址,她把车开到了臻湖天境的南门,还没熄火,周其乐打来了电话。 俞荷不想接,直到他不依不饶地打来了三次,她才不耐烦地按下接听键,大声吼了句—— “干嘛!” “不是,你吃枪药了?” 俞荷想起下午那通电话,“这不是跟你学得吗?” 周其乐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讨好,“我那不是担心你吗?突然知道你跟我哥结婚了,我可不得问清楚嘛。” 周其乐这人是这样的,漫威三巨头脑残粉,总有种强烈的英雄主义情节,他想帮你时都是真心想帮,但能不能帮得上,那就是两回事儿了。 高中时俞荷被蒋安娜的闺蜜团为难,但凡在操场或者食堂碰到都会莫名其妙被阴阳两句,但也只是几句废话而已,俞荷那会儿压根没当个事儿,结果周其乐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气势汹汹地就要替她去出头,俞荷再三警告他装不知道才是最优解,结果周少爷压根听不进去,撂下一句“清者自清”,随后便义正言辞地去找自己女朋友的闺蜜团对峙了。 那次的结果和这次大差不差,忙是没帮上一点儿,反而让她的处境更尴尬。 周其乐的强出头仿佛坐实了她绿茶女配的身份,那段时间俞荷简直比光荣榜上张贴的年级第一还有排面,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最后她不堪其扰,写了封五千字的求助信给学校心理医生,从年少失孤倾诉到寄人篱下,还有意无意表露出了轻生的倾向,最后校方直接出面,不仅将校园论坛上那些讨论她的帖子删得一干二净,还在心理健康大讲座上直接开了个《青少年情感认知以及如何建立健康社交》专场。 那之后俞荷就清楚了两件事:第一,只要学会借力,蚍蜉也能撼动大树;第二,男人靠不住,周其乐更是祸害一枚。 ...... “那我谢谢你。”俞荷懒得再跟他废话,抠了抠指甲,“找我干嘛?” 周其乐傻笑两声,终于步入正题,“那什么,娜娜她们杂志社过两天要拍一组片子,说是要什么宁静,什么茶几的——” 俞荷忍不住打断,“是宁静侘寂。” “对对对,就是这个。”周其乐又笑了声,“说是要拍这种风格的室内场景,还得是那种刚装修完没什么生活痕迹的,她一直在找合适的地方,但是没找到,现在让我帮她去问,你说我哪儿懂这些,这不一下就想到你了嘛。” “最近没装过这种。”俞荷想挂电话,”你找别人吧。“ “别!”周其乐急了,“我求你了,赶紧帮我问问,我把上周的初吻纪念日忘了,也没送她礼物,这几天本来就跟我闹呢,你要是不帮忙我就死定了。” 蒋安娜那些乱七八糟的纪念日,周其乐已经不是第一次忘记了,上一回是两年前,他们这对小情侣还在国外,周其乐凌晨三点打来电话,说是忘记了牵手纪念日,要俞荷天亮以后去买些蒋安娜爱吃的江城特产松饼,赶紧给他跨境空运过去。 俞荷怒其不争,“我也求你了,你就不能记得一回吗?” 第17章 “我最近在找新场地,忙得要死,哪儿有功夫记这些。” “......什么时候拍?” “下周五,不过还要提前一天去布景。” “知道了,我帮你问。”俞荷想到别的,“但是我和你哥的事情,别告诉你的娜娜。”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和蒋安娜的纠纷其实只持续了三年,高中毕业后,这对小情侣先后出国双宿双飞,那之后俞荷虽然很少再见到蒋安娜,但社交小公主的闺蜜遍布江城各处,俞荷虽然不清楚她们是否还会偶尔关注一下她的动向,但她不想自己的任何事再成为她们那些人的谈资。 而且,俞荷在领证之前正儿八经又查过一次正圆集团的股权结构,核心管理层有四个大股东,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其中有两个她早年还在周望山的寿宴上见过,总归是一群不好相与的笑面虎,结合薄寻之前提过他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很难不猜到他的处境。 差不多两三年吧,等薄寻做成他想做的事,或者彻底出局——到时候他应该会提离婚的。 所以啊,寿命注定不长的一段表面婚姻,是真没什么必要拿出去张扬,到时候再给她编个类似于“豪门弃妇”之类的头衔...... 俞荷还是想着有朝一日功成名就,能过上老公孩子热炕头的生活的。 “那行,我保证不说,你记得帮我问啊,越快越......” 电话那端,周其乐还在喋喋不休地催促着,俞荷听得心烦,正巧余光瞥见后视镜里缓缓驶来的迈巴赫,于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收起手机,迈巴赫已经停到了身侧,副驾的孟助理推门下车,和她简单招呼一声后便直奔小区门庭而去。 薄寻没下车,安静坐在后排,暮色灌进车窗,高挺的眉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四目相对,俞荷看着他精致的五官和利落的线条,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些形容词——赏心悦目、清新脱俗、引人入胜...... 挺难以置信的,她当时怎么能扯出来那么多鬼话? 羞耻感后知后觉袭来,俞荷抬手捋了下碎发,想了想,还是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薄寻抬了抬眉梢,“领证才不到一周。” ......哦。 就多余张嘴。 她收起了不必要的寒暄,耷拉着脸,“找我过来什么事?” 薄寻的视线越过她,语气随意,“这小区怎么样?” 俞荷转过头,入眼就是不远处臻湖天境的小区大门,灯火辉煌,气派非凡。 “挺好的。”她心不在焉地回了句。 话音落下,孟助理步履匆匆地跑回来,停在两车之间。 “两辆车的信息都录入系统了。”说罢,他又拿出一张名片,“也跟物业经理说了,过几天就要搬进来。” 薄寻端坐在座位上,眉眼隐在暗处,轻轻抬动下巴,孟助理就转过身,将名片双手递至俞荷面前。 俞荷完全搞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懵懂地接下名片,匆匆扫了眼,是这个小区的物业经理。 她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瞪着薄寻,“什么意思,给我干嘛?” 一阵晚风吹过来,带着几许冬季末尾的气息,如同这人的语气,冷冰冰没有丝毫暖意。 “这里距离你工作室车程十分钟,你搬过来住会很方便。” “不是,”俞荷眉头皱得更深了,“这里是哪儿啊?谁的房子啊?我为什么要搬过来住啊?” 暮色沉沉,路上车辆疾驰而去,一束束灯光闪过,晃得心烦意乱。 薄寻目光扫过来,斟酌片刻,语气冷静,甚至只用一句话就回答了她三个问题—— “这里,是我们的婚房。” 作者有话说: ---------------------- 即将开启同居的鸡飞狗跳生活啦~ 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 第11章 十分钟后,俞荷站到了传说中□□都打不穿的双甲门前,眉头依然是紧锁不放的。 房门是密码锁,孟助理上前开门,薄寻双手插兜,姿态清阔地立在一旁等待,“滴”地一声,大门解锁,四百平的大平层保持着样板间的精致呈现在眼前。 “薄总,太太,”孟涛让出半个身位,“里面请。” 薄寻没有说话,俞荷也提不起精神客气,轻轻朝他点了下头,然后抬腿迈进了大门。 进了门,客厅挑高6.2米,空中花园露台45平,全屋共有三间套房,两间功能房......孟涛尽心尽力地介绍着,俞荷跟在身后,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时不时抬手摸一下沙发和墙壁,明明没有半点生活气息,可所有地方都是纤尘不染。 薄寻没有跟着他们参观,走到餐区打开冰箱,孟涛做事细心,不但房间打扫一新,就连冰箱里都摆满了各种食材和饮料,他目光在冷藏室花花绿绿的包装里扫了一圈,最后拿了瓶苏打水出来。 拧开瓶盖,他走回水吧旁边,一眼就看见靠窗的女孩心不在焉地点头。 薄寻把水放回台面,叫了声孟涛,“不用介绍了,你先去车上。” “好的,薄总。” 孟涛转身离开,几秒后,大门入锁发出浑厚的“咔哒”声。 俞荷终于忍不住了,几步走到餐厨区外面,隔着一张岩板岛台和薄寻对峙。 “就算爷爷想让我们同居,那你就不能拒绝吗?” 薄寻掀了掀眼皮,幽幽地扫来一眼,似乎对她的质问毫不意外。 “他想让我们假戏真做,那把钥匙我可以拒绝一次,拒绝不了第二次。” 周望山的行事风格他们都了解,一旦他有了插手的打算,就势必会管到底,因此,早在今天周其乐送上那把钥匙的时候,薄寻就开始着手让孟涛安排,先是在他名下房产里挑选一套离俞荷工作室最近的,然后收拾出来准备让她搬进去。 两人不会同居,但每个周末,他会固定过来住两天。 周望山想让他们住到一起,无非是想同住一个屋檐下好培养感情,这个办法两个人有了一定频率的接触,既能保证各自的生活节奏不被过分打扰,说给老爷子听,也勉强算是给了他一个交代。 薄寻自认,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俞荷瞪着眼睛,慢慢泄气下来,“真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堵不如疏。” 俞荷移开视线,烦得要死,“听不懂。” 她不想跟一个尚且算不上熟稔的成年男人住在一起,而此龟毛男子本人看起来也很注重私人空间,理性分析下来,薄寻给得确实是一个比较两全的办法......但是,她就是不想搬到别人的房子里住啊,而且一周还要同居两天,整整两天,和一个压根瞧不上自己的人同进同出,扮演恩爱夫妻—— 谁大周末还想继续加班啊? 薄寻眼睫轻垂,“那你告诉我,你想听什么?”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捏着苏打水的瓶盖,餐厨区的顶光是冷色调,搭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依稀可见青紫色微微凸起的血管和筋脉。 俞荷没工夫欣赏,只一味地发泄不满,“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只知道《婚前协议》上并没有要求我一定要跟你同居。” 薄寻盯着她轻拧的眉头。 这是俞荷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烦躁,和之前虽有不满但还能维持口蜜腹剑的笑容不同,她不加掩饰地发泄情绪时,像一只处在濒临应激状态下的猫,发梢还带着未梳顺的毛躁弧度,下唇被牙齿轻咬着,双手下意识攥着衣角拧出褶皱—— 他沉默了几秒,移开视线后淡声开口:“你最近在挖人。”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完全肯定的一句话。 俞荷猛然抬头,一句“你调查我”几乎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真是见鬼了。 上午刚谈妥,晚上他就知道啦? 薄寻瞥她一眼,似乎是看透了她,“酒店项目内定给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你猜那些大型设计院会不会去查?” 像新基酒店这样小到不能再小的项目,压根不值得正圆集团中高层以上的领导过问,薄寻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事,是因为有人去向工程管理部的经理打了小报告,项目经理拿不准其中的利害关系,便又向吩咐他们的孟涛进行了告知。 项目展开前扩充团队算得上常见,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俞荷那家小工作室实在势单力薄,在这个节点暴露出生产力不够的缺陷,自然会被人抓住做文章。 “我挖人......” 突然之间就落了下风,俞荷完全变了副嘴脸,“也是为了提前配齐人手,把前期准备工作做扎实嘛。”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毕竟酒店的项目体量在这儿,我也是考虑到之后的工作能顺利推进啊。” 薄寻目光沉静,看着她刚刚还在不耐烦的表情,眨眼的功夫便丝滑转变成了讨好,眼角眉尾一齐松了下来,翻书一样的利落。 第18章 他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瓶冰镇苏打水的瓶身,继续开口道:“你规模小,挖人要付溢价,采购材料也拿不到折扣,前期垫资稍不注意就会崩盘。” 这些话戳中了她最深层的焦虑,俞荷越听越不对劲,眼睛瞪得溜圆,心头陡然冒出一个奇异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 她紧张地咬了下唇瓣,“所以呢?” 薄寻听出了她的情绪,偏头看过来,战略性停顿了两秒。 “如果你答应住过来,我可以把新基酒店项目预付款提高到40%。” 行业里工装预付款惯例是15%到30%,俞荷之前做过几个项目,甲方能给到25%就不错了。 薄寻能拿出40%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笔钱可以覆盖前期所有材料采购和人力成本。 小人物拿到大机遇,想成功,通常只能做好□□的准备。俞荷原本就想好了,如果前期资金周转不开的话,就去银行合同融资,由正圆集团签订的工程合同会是很好的信用背书。 借鸡生蛋,借梯升天,在竞争这个项目之前,她就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了一遍,但唯独没考虑到一点,她会遇到一位如此慷慨且英俊的贵人。 隔着一张岩板岛台,两人四目相对,岛台上方的冷光落下来,给薄寻轮廓分明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滤镜,俞荷直愣愣地看着,往常她只觉得他这张脸帅则帅矣,但毫无灵魂,直到此刻,两人隔着不到三十厘米的位置对视,她才猛然惊觉,薄寻的帅明明是这世上最客观的事情。 在这一秒,她就是薄寻全肯定!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强行按压住内心的喜悦,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把鬓边的碎发别至耳后。 薄寻双手插兜,上身微微后仰,他发现自己在面对俞荷这些矫揉造作的小动作时,拥有着自己都不理解的无聊耐心。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拿乔,看着她捋完头发又清了清嗓子,眨巴眨巴眼,最后才大发慈悲般开口—— “那我就住进来吧。” 总算得到答案,薄寻拿起那瓶水,片刻不停地走出了餐厨区。 俞荷无声地握了握拳,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我这周就会收拾好搬过来的,你就放心吧薄总。” 没什么不放心的,只要好处给到位,她翻脸就能比翻书还快。 薄寻往门口走,淡淡应了声“嗯”。 房子在十三层,两人按了电梯回到地库。 和来时不一样,俞荷跟在薄寻身后,这次脚步轻快又自在,她沉浸在天上掉馅饼的喜悦里,正肆意畅想着要不要再扩充一下团队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看清屏幕上来电人之后,她大惊失色,伸出手就揪住了薄寻的衣服。 两人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薄寻脚步顿住低头去看,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她揪着他的西服袖口,几乎晃出了残影。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一碰到俞荷,所有的事情就像鬼打墙一样,没完没了。 “又怎么了?” “电话!”俞荷还在下意识晃着他的胳膊,“爷爷打来的!” 薄寻沉默了两秒,先是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然后才淡声开口:“接,按免提。” “可你是不是还没把你的计划告诉他?”俞荷忧心忡忡,“他要是把那套别墅往我这儿塞怎么办?” 薄寻看她一眼,“那你可以出差。” 这话说得晦涩,俞荷转了转眼珠,领会后朝他竖起大拇指,随后才按下接听键。 “喂?”她把免提打开,“爷爷。” 周望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浑厚,“最近工作怎么样?” 这是他们两人通电话的经典开场白,俞荷挤出几声笑,“还行,最近在出差。” 电话那端静了几秒,随后传来茶杯搁在桌面上的响动,周望山继续问:“酒店那个工程,团队组建好了吗?” 每次聊天,他最关心的都是工作,俞荷也知无不言,“基本上组建好了。” “都是你工作室的员工?” “也不是,我新挖了两位资深设计师,还有机电顾问和结构工程师我也打算外聘。”俞荷顿了下,索性也不瞒了,“我们没做过那么大的工装工程,保险起见,还是找专业人员来协助一下。” 周望山沉默片刻,“事情交给你们两个,我放心。” 这个“们”字指代谁不言而喻,果然,下一秒话头便自然地引入正题。 “你和老大都领证了,打算什么时候搬到一起?” 俞荷抬头瞄一眼薄寻,嘴巴撇了撇,表达的意思很明显——你看看,终于忍不住点题了。 薄寻单手插兜,安静地看了两秒她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俞荷并没在意他的臭脸,朝着听筒故作勉强,“这个还是以后再说吧,我们也是才刚结婚没几天。” “我知道,你们俩暂时没什么感情,两个人各忙各的,也没时间培养感情。”老爷子略作停顿,随后一锤定音,“我已经把婚房给你们俩准备好了,有时间你尽快搬进去吧。” “这件事......”俞荷拿捏着语气,“还得大哥同意才行吧?” “结婚是你们两个共同的决定,你不用事事都听他的安排。”周望山顿了下,似乎听出了她的为难,“罢了,我来跟他说。” 俞荷踮着脚,心里美滋滋,“哦,好。” 周望山放缓了语气,“出差什么时候结束?” “说不好,大概是明天,保险后天吧。” “有时间你们一起回家吃饭。” 俞荷又下意识看向薄寻,见他没反应,于是答应下来。 通话结束,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 俞荷收起手机,脸上带了几分得意,“解决了。” 停车库冷白的灯光下,薄寻肩线挺得笔直,单手插在西服裤袋里,微微掀了下眼皮,“听到了。” “什么时候去老宅?” 薄寻抬脚往停车位走,“再说。” 虽然依旧惜字如金,但俞荷现在视他如财神爷,怎么看怎么顺眼。 她小跑着跟上去,“你晚饭吃了没?” 薄寻保持着目不斜视的姿势,耳朵却不受控地捕捉到身旁动静,俞荷今天穿了一件设计简单的杏色风衣,焦糖色v领针织衫,下面还不嫌冷地搭了条麂皮中裙,烂布条似的流苏跑起来甩来甩去,窸窣的声响在这座稍显空旷的地库里格外突兀。 她的穿衣风格和她的人一样。 都很吵。 “没有。”薄寻皱眉回应。 “那一起吃顿饭呗,就当是庆祝咱们又达成了一次合作,怎么样?” 薄寻走到迈巴赫旁边,直接拉开车门,“不吃了。” 俞荷停在他身后,“吃呗,我请你,还有孟助理,刚刚来的时候我看小区对面就有一家餐——” “我还有会。”薄寻打断她,终于侧过头,“你自己去吃吧。” 几个字说得轻飘飘,但却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疏远。 俞荷表情凝滞了一瞬,看他弯腰坐进车里时,冷白顶光勾勒出冷硬的面部线条,终于识趣地退后了半步。 好吧,爱吃不吃。 “那你忙,我就不打扰了。”她假笑着帮他把门关上,十分恭敬,“薄总慢走哈。” 光线隔绝的瞬间,俞荷就转过身去拉自己的车门了。 副驾的孟涛看着后视镜,语气很轻,“薄总,今晚的行程没有会议。”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车库,一切聒噪消失殆尽,只剩下轮胎碾压砂砾的细微声响。 沉闷,却带着某种习以为常的安稳。 “我知道。” 车窗外街景霓虹擦窗而过,薄寻靠在颈枕上,眼皮轻阖,“回家。” 作者有话说: ---------------------- 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 第12章 隔天中午,和新基酒店项目工程经理的碰面如期进行。 虽然工作室人大部分都想去,但未免让人察觉出他们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俞荷还是只带了三个人,设计部专业最扎实的楠姐,还有商务部俩深谙酒桌小礼仪的秦阳和建军。 本来还想带着杨春喜,但她今天没空,昨晚俞荷到家后说了要搬走的事情,此女哀嚎三分钟后便打电话给父母卖惨,说是无法忍受每天坐俩小时地铁通勤,叔叔阿姨爱女心切,今天就全家人出动一起去4s店订车了。 酒店项目经理是一位姓卫的中年男人,年近四十,高壮干练,之前在通电话时,俞荷听出他的口音,就把午饭选在一家东北饭店的包厢内进行。 双方第一次见面,公事谈得不多,主要是互相认识了解,因此席上卫经理也只是简单确定了酒店类型和功能区划分,便开始聊起了施工建设过程里遇到的大事小情。 “这楼盖到年末的时候,还出了点问题。那会儿正赶上天天下暴雨,地下室排水系统突然堵了,积水差点把刚铺的管道泡坏。我们连夜调了三台抽水机,十多个人守了两三天才搞定。”卫经理放下杯子,夹了口菜,“搞工程就是这样,计划赶不上变化,保不齐哪天就冒出点突发状况。” 第19章 俞荷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确实,细节太关键了,不过您放心,我们设计方案的时候,肯定会把这些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考虑进去。” 卫经理笑了笑,“俞总,之前听朋友提起过,你们工作室以前主要做家装和小型商业空间?” 俞荷和身侧的楠姐对视一眼,陪着笑脸道:“对,这是我们接的第一个星级酒店项目,之后要是有什么事情,还要劳烦卫经理您多指点,毕竟您是看着这楼从地基起来的,经验肯定是比我们丰富多了。” “指点谈不上,就是这个准备工作,您恐怕得多做一点。酒店不比别的,机电、消防、暖通这些系统一环扣一环,你们要是工装经验不太足,其实可以考虑外聘几个顾问,比如机电这块,就可以找个有经验的盯着,能少走不少弯路。” “这个我们确实有在考虑。”俞荷抿唇笑笑,十分谦逊的样子,“已经在接触几位这方面的专家了,方案细节差不多敲定了,过两天就能出具体的合作意向。” 她说话办事方方面面都滴水不漏,卫经理放下筷子看过来时,眼底毫无掩饰地闪过一丝意外。 俞荷也注意到了,但并没放在心上,本来就是靠人脉拿到的项目,工作室规模也确实小得可怜,怨不得别人一开始以为她就是个草包。 客气地招呼完一顿饭之后,没多久俞荷便再度召开会议,宣布团队安排,顺带介绍即将入职的两位新员工。 两位新员工一男一女,女的叫严琼琼,是俞荷自己招聘来的一位深化设计师,男的叫戚康,是那位猎头顾问推荐来的。 之前提供给猎头的三人名单最终一位也没挖来,于是那位赵小姐就给她推荐了戚康,他是去年从青山设计院离职的资深主案,也做过技术总监,履历并不比那三人差,因为要照顾患癌的母亲他在家待业了一年,如今老人家身体逐渐好转,他想回到原来的岗位,但院里只肯给个副主案的位置,待遇也砍了一半。 俞荷这才捡了个漏,把人请了过来。 全工作室共有十五人,参与到项目中来,加上戚康介绍来的结构工程师,俞荷专门找的机电顾问,这支十二人的团队便正式成立了。 俞荷非常有合作精神,项目正式起步之后,她也没耽误,立刻就开始着手准备搬家。 杨春喜虽然一直在骂骂咧咧怪她说走就走,但还是口嫌体直地帮她一起收拾,两人忙活了一下午,终于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将三个大行李箱和两个登山包塞进了车里。 本着工作要留痕原则,出发前,俞荷对着那几个大行李箱拍了张照,从对话框里找到薄寻给他发了过去。 俞荷:【我现在就搬过去啦[撒花][撒花]】 消息发给了薄寻那个昵称为【x】的账号,她其实并不确定是否会被看到,自从在陶瓦庄园,薄寻用这个微信给她发消息让她过去找他之后,这个对话框就再没有过更新。 “给谁发的?”杨春喜凑过来,“这么谄媚。” “还能谁?周其乐他哥呗。” 杨春喜嘟囔,“重色轻友。” “打住哈。”俞荷锁屏手机,“什么重色轻友,要不是为了钱,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工具人。” 她把前几天薄寻提出会将酒店合同预付款提高到40%的事情说出来,双手搭在杨春喜肩上,还跟她有理有据地算了笔账:新基酒店建筑面积约为3.2万平方米,据正圆集团先前披露的公开信息来看,其旗下酒店装修造价大约在每平方米8千至1万的区间,即便是以最低标准来算,总装修费用也有三亿,在这个基础上,她曾偷偷算过,40%的预付款就足足有一亿多。 “你说多少?” 听她报完数,杨春喜直接瞳孔地震,“一一一......一亿??” 俞荷把自己也给算开心了,踮着脚得意洋洋,“大差不差呗。“ “我靠......” 得到确认后,杨春喜连爆了好几句粗口,“我就说你怎么立刻就答应他搬家了!我就说!” “现在知道我忍辱负重的原因了吧?” “是该谄媚。”杨春喜猛猛点头,“磕几个都不过分。” 两人在小区门口,俞荷又给她画了会儿大饼,总算安抚好杨春喜的分离焦虑,才钻进车里踏上搬家之旅。 毫无疑问,一直到臻湖天境,那条微信都没有得到回复,不过俞荷并不在意,依旧保持态度给财神爷直播着搬家进度—— [图片]车子开进停车场了。 [图片]管家帮她把行李扛上楼了。 [图片]在房间里逛了一圈,挑好想住的套间了。 此处俞荷并没细说,因为她挑中的是朝南那个面积最大,采光最好的套间,留给薄寻可供选择的,没有一套能跟那套比。 ——毕竟他一周只会过来两天,占着最好的房间也是浪费。 简单收拾了一下,俞荷就筋疲力尽了。 虽然她自诩高能量人,但唯独在做家务这件事上,精力永远维持不到半个小时,勉强把两个行李箱里的东西归类好,整个人就电量告急躺到了挂满衣服的沙发上。 这种有心无力让她想起了一件还挺要紧的事情。 俞荷:【这房子那么大,是不是需要请一位打扫卫生的阿姨?[疑问][玫瑰]】 原以为这条发出去依旧是石沉大海,没想到没过五秒,熟悉的白色头像旁就冒出了一个小红点。 真新鲜啊。 有人终于学会如何使用智能手机了。 俞荷兴冲冲地点开对话框—— x:【可以。】 她又抱着手机等了五秒。 没下文了。 所以呢。 是打算让我这种连房子都没有的穷人掏钱给你的豪宅请保姆吗? 俞荷气呼呼地盯了会儿屏幕,把手机甩到了一边。 - 与此同时。 周五傍晚的正圆集团人丁稀少,空荡的办公区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刻意压制的寂静。 晚霞透过总裁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束,薄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沉静看着不远处的电脑。 屏幕上正静音重播着午间首播的《财经一小时》,画面里,他面对主持人看起来像是临时起意的询问,从容不迫地承认自己刚刚新婚。 孟涛原本也站在一旁看着,中途他手机振动两下,看了眼,表情立刻严肃了几分。 “薄总,范董来了,现在在电梯。” 薄寻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抬手关掉了屏幕,语气平静,“知道了,去泡茶。” “好的。”话音落下,孟涛走出办公司。 不到半分钟,一道粗沉的笑声从走廊上传来,紧跟着敲门声响起,未等回应,范宜昌便推门而入。 范宜昌,集团核心决策层资历最深的董事之一,现年67岁。 “小寻啊,这么晚还在忙?”他脸上堆砌着惯常的笑容,“真是年轻人,干劲足。” 薄寻从椅子上站起来,例行公事般扯了扯唇角,“这个时间,范叔怎么来公司了?” 范宜昌踱步进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无名指上的银光,笑容变浅了几分,“没什么大事,就是听我们家那口子说在节目上看到你,公布了件喜事?” 薄寻敛起笑意,绕开办公桌走到会客区沙发旁,“范叔坐。” 范宜昌慢悠悠的,刚想坐下,余光便瞧见薄寻先一步在他对面落座,姿态随意。 眼尾不满一闪即逝,顿了顿,他才神色如常地坐下。 “怎么也不提前跟叔叔们通个气?大家好准备贺礼啊。” 薄寻虚靠着沙发,“一点私事,没想到节目效果这么好,劳长辈们关心了。” “私事?到了你这个位置,哪还有什么纯粹的私事,你这突然一结婚,董事层可是议论纷纷啊。” 薄寻唇线松动几分,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我和我太太签过协议,结婚不涉及股权变动,叔伯们尽可放心。” “你做事妥当,我知道。”范宜昌叹口气,摆出忧心忡忡的长者姿态,“可是眼下海上发电厂那个项目,大家心里本来就没底,你这突然来这么一出……唉,不是范叔说你,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嘛,还是要稳字当头,婚姻大事如此,集团决策更是如此。” “范叔的关心,我明白。”薄寻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不过没记错的话,之前您也在董事会上说过几次,成家才能立业,否则心性终究不定。我谨遵教诲,如今成了家,您该放心让我立业了才对。” 范宜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几秒后,他干笑两声,“道理是对的......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你爷爷他知道吗?” “是爷爷一位战友的孙女。”薄寻语气平淡,“他老人家很满意。” ”这样啊,那也算是知根知底。“他勉强维持着笑容,“你爷爷他......好福气啊。“ 第20章 薄寻微微一笑,“爷爷倒是也常念叨自己就该早点退休,到了这个岁数,各方面能力不比从前,是该放下琐事,享享儿孙福了。您说是不是,范叔?” 这番绵里藏针,范宜昌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脸色微微沉下,“急流勇退需要底气,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爷爷一样,说甩手就甩手了。” “范叔说得是。”薄寻语气依旧客气,甚至带着晚辈应有的谦和,“对了——” 他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之前范叔您给得门票,令嫒的独奏音乐会,不巧那天我要参加海上发电厂的最新项目评估会,想来是只能遗憾错过了。“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那点虚伪的和气荡然无存。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范宜昌慢慢站起身,他收回了那张票,仔细地放回口袋。 “音乐会不去就算了,发电厂的项目,董事会上我们再慢慢讨论。” 薄寻也站起身,神态无懈可击,“当然。” 范宜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范叔不留下喝杯茶了?” 没有人回应。 门合上的轻响之后,办公室重归寂静。 薄寻走到窗边,面容冷淡地俯瞰着脚下的车流,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又传来叩门声。 这次是孟涛。 “送走了?”他哑声问。 “没让我送。”孟涛看起来挺郁闷,“连电梯都没让我进。” 人老了,心胸却越来越小了。 薄寻没什么意义地勾了下唇角,转过身,大踏步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孟涛跟过来,“刚刚老爷子的助理来电话,问了您公布结婚后的舆论动向,还有......” “还有什么?” “您的一些私事。” 什么私事? 不言而喻。 前天薄寻给周望山打了通电话,专门告知了他和俞荷商量好的同居计划,老爷子当时没说什么,但沉吟过后,提起他用了多年的司机应叔侄子正在找工作的事情,随后的话题顺理成章,薄寻没有固定使用的司机,老爷子拍板,小应走马上任。 就这样,他身边多了个光明正大的眼线。 薄寻按了按眉心,“今天是周几?” “周五了,薄总。”孟涛眼明心亮,适时提醒,“太太今天下午问了我新房密码,应该是已经搬进去了。” “我知道。” 薄寻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从前他这个微信几乎只是个摆设。他没有交友需求,常来常往的那几个人有事也只会打电话,更没有谁会像俞荷这样狂轰乱炸地发消息。 “需要帮您准备一些生活用品吗?”孟涛又问。 薄寻沉默几秒,从椅子上起身,“我自己回去收拾,另外,和尚姨说一声,让她在家等我。” 薄寻自高中起就不在周家老宅生活,成年后更是没有再和任何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住过,他习惯独居,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不属于自己的痕迹。 尚姨是他用了多年的阿姨,不住家,不做饭,不多嘴,只打扫卫生,做事效率也很高。 之前在陶瓦庄园,她每周会去家里三次,薄寻打算涨薪,跟她商量能不能每周工作日加上两天,去臻湖天境打扫清洁。 他尚且不了解俞荷的生活习惯,只是观她说话做事的跳脱多变,也猜测她并不是擅长家务的人。 薄寻让孟涛下了班,由小应开车载他回到陶瓦庄园收拾东西。 到了家,和尚姨的沟通很顺畅,暂定每周二、五为新的工作日期,具体上门时间可以和俞荷再商议。 只是住周末两天,薄寻当是出差,只收拾了一些贴身衣物和洗漱用品,便让小应开车送他去了臻湖天境。 陶瓦庄园距离臻湖天境车程五十分钟,在这期间,薄寻总共接了三通电话,都是来问他结婚一事的真假。 最后一通来自唐应铮。 他在听筒里笑得张狂,“怎么样?顾生许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五分钟前,刚挂断。” “他傍晚那会儿还问我,说你是不是为了躲他妹的死缠烂打找了个节目在演呢。” 薄寻懒散看向窗外,“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说你压根都没记住他妹叫什么名字?” 薄寻偏向车窗外的侧脸微凝。 他的确没有清晰印象,好像叫顾诗,还是顾画? “为了你结婚这事儿,小姑娘气得说要出国再也不回来了。” 唐应铮叹了声,见他不说话,语气又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这都官宣了,总能让我见见那位俞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了吧?” 薄寻看了眼驾驶座,小应第二天给他开车,但做事已然十分稳重——起码在他面前,不该看的绝不会多瞥一眼。 收回视线,他平淡开口:“你既然看过协议,就知道我和她是什么关系,也知道你们俩并没有见面的必要。” “没有吗?”唐应铮声音放缓,嘿嘿一笑,“那你为什么要托我小舅亲自上阵去替她打二审?” 虽然距离想起这事儿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可唐应铮还是孜孜不倦地想打听内情,甚至还专门去问了趟小舅——律师是不能透露当事人信息的,可他问得委婉,又给出了明确的时间,之后小舅就说了,六年前,薄寻确实拜托过他一件事。 唐应铮印象里的薄寻压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这桩婚姻来得又那么突兀,他斗胆拼凑出一个暗恋多年修成正果的故事,又觉得这故事套在薄寻身上怎么看怎么离谱。 认识这么些年,薄寻虽然话少,但几乎没什么秘密,突然出现这一个,云里雾里的还让人看不清,唐应铮百爪挠心。 “怎么不说话了?” 听筒那端唐应铮还在继续拱火,薄寻神色淡淡,看着车窗外的闪逝的霓虹,像一场彩色闹剧,衬得车厢内越发安静。 “你是真闲。”他直接掐断了通话。 不让唐应铮追根究底的原因很简单,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薄寻信奉简洁主义,他和俞荷的婚姻是各取所需,早已被定义成一场生意。 他喜欢清爽的,可量化的关系,多年前那桩小事牵扯出的怜悯和情分,在如今只会显得多余。 - 晚上九点,薄寻抵达臻湖天境。 这小区是盛唐集团开发的楼盘,两年前交房,交房时唐应铮给他留了一套,加上他自己那套,两套房子是一起装修的,装修完以后,两人都没有来住过。 上了七楼,他按了门铃,没有人回应。 薄寻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分别给俞荷和孟涛发了消息,问俞荷有没有在家,问孟涛开锁密码。 孟涛的消息回过来的时候,俞荷的对话框还没有更新。 薄寻原地思忖了几秒,紧接着又按了下门铃,直到半分钟后,门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才开始按密码。 平层的装修风格是意式轻奢,开门首先看到的是不算窄小的入户玄关,玄关左侧的鞋柜旁,还有一双脚后跟处被踩扁的白色帆布鞋。 一只在鞋柜下面,另一只,歪七扭八被踢到了换鞋的矮凳后面。 薄寻眉头轻蹙,走过去,将鞋子捡回来摆正。 一开始,他以为俞荷独自搬家,只是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直到他穿过玄关的玻璃隔断,经过开放式餐厅,看到了岛台上吃完没收拾的外卖盒,地板上随意摊开的装满衣服的行李箱,胡乱摆放了整张茶几的成功学书籍,还有地毯上那一大坨黑白相间缠绕在一起的各种充电线...... “俞荷。” 薄寻嗓音冷沉,朝几米外那间朝南的套房喊了声。 紧闭的房门里无人回应。 他站在原地,感觉太阳穴的神经都在突突直跳。 这个时间,贸然去敲门也许会碰到她在洗漱,薄寻忍了又忍,走到沙发前坐下,打算等她出来。 羽翼般展开的弧形沙发也沦陷不浅,靠背上搭着各色外套,座位上的抱枕还被横七竖八堆在了一起。 薄寻寻了一小块净土坐下,下意识就想整理离他最近的那个抱枕,可手掌刚掀开,一小块黑色的布料就映入眼帘。 客厅的意式吊灯垂下几何线条的金属架,暖黄的光线漫过整个房间。 薄寻眉头拧紧,盯着他用指腹勾起来的丁点儿黑色。 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随着他手指的抬高,织着细巧蕾丝的布料逐渐展示了它的全貌。 没看错的话。 这是一件文胸。 作者有话说: ---------------------- 现在就受不了啦? 那以后冷脸洗内裤的时候怎么办? 第13章 俞荷在套房的阳台上打电话。 之前她忙着工作和搬家, 把周其乐拜托的事忘个一干二净,还是她吃外卖那会儿周其乐发微信来问,俞荷才想起这件事目前毫无进展。 第21章 洗完澡出来,她就敷上面膜, 走到阳台上拨了通电话。 薄寻这套平层的视野很好, 在套房的阳台也能看见静湖的全景,华灯初上, 不远处就是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她在工作室的窗边也能看见这片湖, 只不过是被层层写字楼遮挡过后的一小片, 视野远不及这里的开阔壮观。 俞荷一边欣赏夜景, 一边把电话打给了黄星,她那个一毕业就进了青山设计院的大学班长。 黄星那边键盘声很响,俨然还没有下班, 问她:“你找场地干嘛?” 俞荷舒服地躺在躺椅上,“我有个朋友在杂志社工作, 拍摄需要, 得是刚装完的,还要有质感, 我这儿都是温馨小家装, 不符合要求。你们设计院项目多, 我这不是就想来问问你嘛。” “行吧。”黄星思考了片刻,“但你得等我一天, 我们院项目是多, 但这种特别具体的我得问问同事。“ 俞荷语气轻松,“班长,好班长,成了请你吃饭。” “吃饭就免了, 我正好有个事儿要问你。”听筒那边的键盘声突然停了,然后黄星压了压嗓音,“我问你啊,长淮路那个刚竣工没多久的酒店,是不是给你们做了?” 俞荷原本还在懒洋洋地跷二郎腿,听到这话,瞬间坐直了,“你也知道了?” “还真是你。”她笑了声,“我们院之前还想去活动活动,结果听说这项目给了一家叫什么花的小工作室,我就猜会不会是你和春喜。” 合同还没签订,俞荷本意不想张扬,但班长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加上自己又在求人办事,于是也没有再隐瞒。 “没错。”她笑嘻嘻地,“正是在下。” “行啊你,人脉够硬的啊,不声不响干票大的。小俞同学,不会是我小瞧了你吧,其实你是豪门下凡体验生活的真千金?“ 俞荷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都被你猜到啦!实不相瞒班长,我其实是亚洲首富皇甫雄失踪多年的孙女,前不久他来找我认亲,不但准备了千亿资产等我继承,还有四个帅气......” “打住!”黄星几乎被她气笑,“我还加班呢,没空听你扯淡。就一句话,苟富贵——” 俞荷立刻狗腿表示:“勿相忘!” “行了,场地的事儿我明天给你回信。” “好的班长大人。” 嘻嘻哈哈地结束通话,俞荷本来还想在椅子上安逸地躺一会儿,拿下手机,却看到了一条未读微信。 x:【你现在在家吗?】 手机电量告急,俞荷趿拉着拖鞋走出阳台,想去客厅找充电器。 薄寻这套房子装修得很下成本,所有套房的门都是实木复合静音门,拉起来又厚又重。 她开了门,低头边打字边往外走,【在家啊】三个字打出来,刚按下发送键,下一秒,客厅传来一道微信的消息提示声。 这真的很吓人。 俞荷的脚步当场就顿住了,紧接着,后知后觉的恐慌蔓延全身——她从没有在那么空旷的房子里独居过,在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高帧率地浮现出很多灵异的画面。 俞荷下意识屏住呼吸,她不敢再往前走,只是趴着走廊的墙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客厅沙发上一个板正疏阔的背影。 薄寻在沙发上空坐了六七分钟,心思已静如深潭,因此,门开的那一瞬间,他就捕捉到了动静。 他从沙发站起来,转身前,还做了两秒钟的心理建设。 “你怎么来了?” 俞荷惊吓出声的同时,面膜突然下滑,然后“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而她已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因为话音落下,她又注意到薄寻脚边那只硕大的黑色旅游包。 “不是,”她瞪大眼睛,“你今晚就搬过来?还不跟我说一声?” 薄寻的目光落在她明黄色的睡衣上。 “我按了三次门铃。” 他语气沉静,又带着些隐约的克制,向来浓郁锋利的脸在柔和的顶光下,还散发出了一种淡淡的,不知从哪儿来的疲惫感。 “还给你发了一条信息。” 俞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茫然,尤其上一分钟她还在高高兴兴地和朋友打着电话,也不知道这场景该不该生气。 感性上她是生气的,可理性上又觉得人家回自己家,你能生哪门子的气? 沉默了两秒,俞荷迅速安慰好自己。 从前为了挣几千块钱,半夜十一点她都被客户打过电话要去验房呢,现在薄寻只是晚上九点没打一声招呼就像鬼一样出现在她眼前......可以忍受的,完全可以。 思及此,俞荷立刻换上一副积极的表情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卧室阳台打电话。” “现在打完了?” 俞荷点头。 薄寻想说“那我们聊聊”,话没出口,他就注意到了不妥当的地方。 俞荷明显是是刚洗完澡,刚蒸过的皮肤白里透红 ,额前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你先回房间收拾一下。”他语气平静。 俞荷完全不知道他这是来哪一出,懵懂地点下头,应了声“好”。 她转过身想回房间,抬脚前又想起地上的面膜,下意识弯腰去捡。 托和杨春喜同居七年的福,俞荷在家几乎就没穿过内衣,她也是弯腰的瞬间才突然想起,她只穿了套宽松衬衫款的纯棉睡衣,心惊肉跳的同时,她迅速伸出手挡住了胸口。 再捞起那片湿哒哒的面膜后起身,薄寻已经移开视线,可绷紧的下颌线条依旧暴露了一些信息。 他看见了。 起码是看见她的动作了。 俞荷心里咯噔一下。 妈耶,不会怀疑她想色诱吧? “那你等我几分钟。”她清了清嗓子,强壮镇定,“我去洗个脸,顺便换身衣服。” 薄寻没应声,也没有再朝她看过来,侧面的角度依旧能瞧见眉头拧了起来。 俞荷又被他这副不忍直视的神态搞得有些不爽。 人都是皮肉做的,就算真走光又有什么大不了? 至于摆出这副圣洁烈男的样子出来吗? 好像谁想上赶着玷污你一样。 她撇撇嘴回了房间,关上门,朝着空气龇牙咧嘴地挥了几拳。 俞荷开始洗脸换衣服,可睡衣脱下来,她才想起还有两个行李箱没拉进来,装着贴身衣物的那个粉色行李箱还在客厅躺着。 没办法,她只能从傍晚唯一叠好的那两层衣架里开始抽衣服,里面是白色打底长t,外面穿个宽松的粗线毛衣,最后再套个灰色拉链连帽卫衣。 她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打量自己臃肿的上半身—— ok。 这身ootd应该能给外面那个贞洁烈男足够的安全感了。 - 俞荷拉开房门回到客厅。 薄寻已经不在沙发上坐着,他到了开放式餐厅,站在岛台前,正在打量厨房的餐具。 俞荷挥挥手,“薄总,我好了。” 薄寻回过身,淡漠的眼神在她身上轻扫了半圈,“那我们谈谈。” “行啊。”俞荷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过去,态度无比配合,“谈什么?您说。” 她站在餐区和客厅中间,头顶刚好没什么光源,昏昧的光线下,除了唇瓣上那一点自然的粉,白皙的脸蛋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这样的俞荷有种并不常见的恬静温和。 薄寻冷硬的警告到了喉咙,又不自觉退了回去。 或许任何关系都需要磨合,第一天同居,他也不想把场面弄得紧张难堪。 “我不喜欢住在乱糟糟的房子里,正好你也刚搬过来,我们最好就日后的生活习惯,提前约法三章。” “约......”俞荷眉头皱着,“行,哪三章?” 薄寻已经尽量保持语气平和,不带任何指责,可视线在目之所及的地方环视一圈之后,还是感觉心头的那股燥火难消。 在他看来,一个人在准备洗漱前,起码应该确保今天要做的工作都已完成。可俞荷显然没有这种习惯,她对未完成事物的耐受程度极高,高到眼下明明还有一大摊子事,都可以放任不管,开开心心地去洗澡、敷面膜、打电话。 吃完没收拾的饭盒、摊开没整理的行李箱、缠成一团乱麻的充电线......凡此种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让薄寻无法忍受的存在。 “第一,我希望你的私人物品不要放置在公共区域。 ——当然了,最让他无法忍受的,还要属沙发上那件突兀的黑色蕾丝内衣。 长这么大,薄寻从未近距离观察过女性内衣,更别说他刚刚还因为无法忍受,帮她叠好并塞回了行李箱。 俞荷怔了两秒,转身打量了一下客厅,到处都是她的私人物品。 到这句,她终于听出了薄寻语气里隐隐克制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原来是嫌她不热爱劳动啊。 第22章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太累了,你不知道,我下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装进行李箱都很辛苦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就要住进来,本来还想慢慢收拾呢。“ 俞荷的态度依旧是百分百恭敬,眨巴眨巴眼,“还有呢?” 薄寻看她一眼,“还有,用完的东西随手放回原位。” 这个,俞荷就有话可说了。 她来到这套房子后,公共区域的东西只用了下沙发,躺了一小时而已,不知道这位卫生稽查官是如何发现她的使用痕迹,并判定她用完没有好好放回原位的。 她彬彬有礼地提出疑问。 “是吗?” 薄寻眉目舒展,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张岛台上,半开的外卖盒旁边横着一双筷子,骨瓷镶银的材质,和他刚刚在餐区操作台上看到的汤勺出自同一套。 他习惯了生活在条理有序的地方,把吃完的碗筷餐盘堆在水槽等待有空再洗,也是他无法忍受的行为之一。 俞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登时就无语住了。 所以刚刚她在衣帽间一层一层套衣服的时候,这家伙在拿着放大镜搜寻她的罪证吗? “这个啊......”她干巴巴笑了两声,“今天点外卖的那个商家忘了给我餐具,我下次会注意的。” ——注意下次一定备注要送餐具。 俞荷不会做饭,对下厨这事儿也毫无兴趣,她觉得自己以后应该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如果这是错误的话。 她绷着脸蛋继续保持微笑,“还有吗?” 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露台外面的静湖上方有无人机表演,辗转腾挪拼凑出各种环形光晕,遥遥映衬出俞荷侧脸冷白。 很明显,她在忍。 薄寻对此无甚在意,毕竟他刚刚已经这个乱糟糟的环境里忍了十几分钟了。 他语气平静,“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了。” “现在?” 俞荷光是看地上那两个摊开的行李箱,就感觉今晚不用睡了。 “知道了。”她还是应了下来。 薄寻看着她迅速忧愁起来的脸,没再说话,绕过岛台,走到沙发旁拎起了自己的行李包。 目送着那道冷硬古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俞荷迅速失去所有力气,在地毯上席地而坐,被按摩浴缸治愈过后的那点儿好心情,也随着看到两个巨大行李箱而消失殆尽。 不是—— 这哪儿乱了? 她眉头紧锁,打量着身边的一切,衣服都妥帖地一层层搭在沙发上,行李箱的东西也都只是摊开没有乱放,茶几上虽然有几本书,但那都是新的啊,闻着还有股淡淡的墨香味呢。 只有岛台上的外卖盒还有几分说法,不过这种垃圾出门的时候她自然会丢,而且薄寻跟个鬼一样说来就来,压根也没给她时间去收拾。 她来到这个家里,总共也才过了三个小时! 俞荷十五岁初到周家的时候,薄寻已经不在家里生活,别墅里甚至都没有他的房间。 听周其乐说,他早在高中的时候就提出想一个人住到外面,周望山也同意了——那时俞荷还不理解老人家怎么放心一个未成年独自居住,现在想想,明白了,谁能忍受和一个强迫症住一起呢。 老爷子还抽烟呢。 不知道从前薄寻有没有在经过他身边时捂嘴掩鼻避如蛇蝎...... 俞荷想到那样的场景,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她还有一大堆活儿等着干呢。 - 在心底骂骂咧咧地发泄了一会儿,俞荷就磨磨蹭蹭地开始整理,外卖盒打包扔到垃圾桶,筷子洗干净放回去,茶几上的书和沙发上的衣服都抱回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总算恢复成薄寻理想中“没有人味儿”的样子。 俞荷坐在地毯上,想玩会儿手机续命,又发现充电线损坏,手机自动关机了。 真是一个精彩的夜晚。 她心如死灰地拖着疲惫身体回房间。 踏上走廊,两侧套房里全都静悄悄。 俞荷握着手机,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刚刚她没有注意,也不知道薄寻最后进了哪个套房。 他会住在哪里呢? 隔壁,还是对门? 俞荷走着走着就贴近了其中一扇门。 实木静音门的隔声效果很好,她屏住呼吸几乎靠到了门板上,都没听出房间里传来任何动静。 就当俞荷以为自己猜错的时候,下方门把锁突然“咔哒”一声—— 这世上很多巧合巧得都没什么道理,宛如分镜脚本里写好的文字,和什么偶然与运气无关,像是注定要发生,就像俞荷探出上半身侧脸偷听,却和推门而出的薄寻碰个正着一样。 她没想到薄寻会突然出来,薄寻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无聊,一个驻扎原地,一个推门而出,俞荷的脸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男人的肩膀。 太阳穴被重重一击的时刻,她混乱的大脑居然还在庆幸——还好她是在侧脸偷听,否则结果很可能是她的脸直接埋进他的颈窝。 ...... 不过现在也足够惨了。 偷听被撞破的当场,她猥琐得像一只地穴里的哥布林。 俞荷捂着太阳穴,脑袋像炸开的浆糊一样,一抬眼,又迎上男人冷若冰霜的眼神。 薄寻毫不掩饰地拧起眉棱,线性灯带的光芒非常柔和,自上而下落在他的脸上,不但没让他看起来温和多少,仿佛还给他那张本就深刻的脸上又加了层明暗对比。 原本就矜贵冷淡的一张脸,现在变得更不近人情了。 他生气了。 也可以理解。 如果是她开门看见一只哥布林,说不定会吓得当场尖叫。 “你在干嘛?”质问的声音很沉冷。 “我......” 俞荷紧急启动大脑,两只手紧张地在衣服上摸啊摸。 “我刚刚忙好,发现手机充电线坏了。”她灵机一动,展示了一下黑屏的手机和口袋里那团扭曲的线绳,面孔覆上礼貌的盈盈笑意,“晚上我还要用手机,所以就想来找你借用一下。” 薄寻神色紧绷,沉默着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根短短的充电线。 俞荷快速接过,客气道:“真是麻烦你了哈,可帮了我大忙了。” 薄寻没有理会她的过分热络,淡漠视线在她脸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在她手中胡乱缠绕的线团上。 这样打包物品的方式,坏是迟早的。 “知道会麻烦别人,以后就好好保管自己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就合上门往客厅走了。 俞荷站在走廊上,朝着空气撇了撇嘴,最后转头回到自己房间。 ...... 房门重重合上的声音响起时,薄寻刚走到冰箱前。 开放式厨房的灯光明亮,他从冰箱里拿出瓶冰水,拧开瓶盖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客厅已经重新收拾好了,整洁程度和某人的做事效率完全不成正比,薄寻喝了一口水,冰凉滑过喉咙时他莫名想到一个场景,不知道俞荷那间套房会乱成什么样子。 ——她所谓的收拾,说不定就是把东西从他眼皮子底下挪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过这就轮不到他管了。 在不妨碍到对方的情况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也不会有进她房间的那天。 薄寻又低头灌了两口冰水,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又注意到客厅茶几角落还落下了一本书。 隔着近七八米的距离他也看清了,花花绿绿的扉页上有六个大字——《如何玩弄甲方》 薄寻眉头轻蹙,迅速移开视线。 喝完水,他关掉客厅的灯,转身回房。 走廊的夜灯亮着,在地板投下细长的光带,像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个套房远远隔开。 - 豪宅第一晚,因为过度劳动,俞荷入睡十分丝滑,天亮后,甚至在闹钟前半小时就自然转醒。 起床洗漱,从行李箱里翻出衣服穿上,走出房间,对面的房门依然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俞荷不了解薄寻的作息,还以为他在睡着,小心翼翼地把借他的充电线挂在了门把手上。 然后她准备换鞋出门,刚在凳子上坐下,就发现鞋柜里只剩下了她的帆布鞋。 都混到总裁了还要早起? 她瞥了眼走廊的方向。 劳模啊。 确定房子里只剩下了自己,俞荷也没了顾忌,迅速穿上鞋拎包走人,顺手还“嘭”地一声带上了大门。 今天是周六,可还是有工作要做,跟卫经理正式见过面之后,他就发来了酒店的建筑和结构图纸,时间紧任务重,俞荷今天就要带几个人扛着设备去现场复尺。 因为通勤时间大大缩短,她赶到工作室时,刚好在电梯前和许婉碰上。 ——许婉向来都是全公司第一个去开门的。 第23章 “吃早餐了吗?”俞荷给她递过一个便利店里买来的饭团。 许婉说自己吃过了,然后又看向她身后,“杨工今天没和你一起吗?” 她和杨春喜同住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往常也都是结伴上下班,俞荷想了想,总瞒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坦白道:“我不住她那儿了,现在搬到静湖旁边了。” 许婉没有问她为什么搬家,是不是买房了,或者和杨春喜闹别扭之类,只是轻轻点头,应了声“原来如此。” 在人际交往这方面,她有着很多人都没有的边界感,这也是俞荷欣赏她身上的众多优点之一。 电梯门打开,两人先后迈进去,隔离了喧嚷的大厅,氛围一时变得干涩。 俞荷想起她们之间横亘着的禁忌,清了清嗓子,还是开口了:“老邝最近怎么样?找到新公司了吗?” 许婉似乎有些尴尬,“......已经入职了。” 顿了两秒,她又补充:“抱歉俞总,我替他向您道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跳槽太正常不过了。”俞荷语气轻松,“再说了,他是他,你是你,就算他真有错也用不着你来道歉。” “可他之前——” “他之前担心工作室未来没发展,我也瞒着酒店项目没告诉大家,所以要追究的话我和他各有私心,谁也怪不了。” 许婉嘴唇动了动,向来安静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神色,“谢谢你,俞总。” 俞荷是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她本来还担心许婉因为她瞒着酒店的事,眼睁睁看着邝永明出走而心生怨怼。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计前嫌,还能接受我继续留在这里工作。” 骤然听到这样的话,俞荷沉默了几秒,若是说许婉身上有什么特质是她唯一不欣赏的,那便是这个了。 她并不完全了解许婉的身世背景和生活状态,许婉也几乎从不发朋友圈,只是当初邝永明想介绍她来工作室时和俞荷提过一嘴,生在农村重男轻女的家庭,自己学历不高,嘲讽的是,当时邝永明跟她说这些,是为了向她证明,拥有着这种出身的许婉,工作起来一定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身为管理者,俞荷认为许婉具备了任何一个老板都会欣赏的员工品质,可身为同性,她又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像株被风雨压弯了腰的青苗,明明根已经扎得很深,却总是不敢去争取阳光让自己更加茁壮。 “你很好的!许婉。” 电梯门打开,俞荷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去,她很认真地看着许婉,思考该以什么样的语气和这个高敏且自卑的女孩沟通。 她喜欢许婉,不只是因为她身上作为员工的那部分功能性,她就是天生喜欢这样温柔和善,充满了母性柔软的人——杨春喜曾经就因为吃醋她对许婉的赞不绝口而酸溜溜地说过,她很有可能是恋母。 “不是我接受你能留下来,是我很开心你能留下来。你不用谢我,因为我并没有给你一个多么伟大的工作机会,你去任何公司都能拿到现在的待遇,你能留下来,靠得不是谁的情面,而是你自己的本事。” 这样肉麻的鼓励,她说出来的时候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事实上,要不是顾念着分寸,俞荷甚至还想劝她和邝永明分手呢。 那个死人完全配不上她。 许婉愣了几秒,握着包带的手指紧绷到泛白,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像是没完全消化那些话,又像是真的吸收到了一些鼓励。 “谢谢你,俞总。”她嗓音很轻,“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电梯门即将关闭之时,俞荷呼出一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我只是说了两句实话而已,你再谢下去,我不给你涨工资都收不了场了。” 许婉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上个月已经给我涨过了。” 俞荷走出电梯刷卡开门,回过头朝她笑得神采飞扬,“等酒店项目结束,我再给你涨波大的。” 许婉也笑,“好,那我等着。” - 上午等人到齐,俞荷就带着一车人直奔酒店现场。 新基酒店三万多平的建造面积,钢筋骨架刚褪去脚手架,空旷的大堂挑高惊人,阳光斜切过毛坯地面,灰尘都在空气中翩翩起舞。 靳磊拿着测距仪在那感慨,“这挑高快赶上工作室三层楼高了。” 楠姐走过去,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来了一下,“那你还在这傻站着,还不赶紧干活?” 纸上谈兵和实地勘测完全是两回事,所有人都被这一片亟待开发的场景震撼,背着激光测距仪在楼层里穿梭,一直忙到日影西斜都不觉累。 孟助理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俞荷正蹲在地上核对梁柱尺寸。 “喂?”她将手机夹在颈侧,顺嘴跟旁边的杨春喜交代,“记一下,这块梁体比图纸多凸了五公分。” 杨春喜一边记一边探头过来,还在用口型无声地说着“谁啊谁啊”。 孟涛声音平稳,“您在家吗太太?薄总让我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和新鲜食材,大约半个小时后会送到臻湖天境。“ 俞荷把手机拿下来给她看联系人备注,顺便自己看了眼时间,然后对着手机开口:“我现在不在家诶,要不你直接送到家里吧?” “好的。” 孟助理要挂电话,俞荷又叫住他,语气委婉,“你们薄总买食材......是打算在家里做饭吗?” “是的,太太。”孟涛顿了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薄总没有应酬的时候,通常都会自己在家做饭的。” “哦......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杨春喜第一时间凑过来,“谁要做饭?周其乐他哥还会做饭?带你吃不?” “带我吃个屁。” 俞荷翻了个白眼,就算薄寻真的会做她那份,她也完全不想吃。 谁知道吃顿他做得饭要额外付出多少劳动? 说不定还要瞪着她把碗里的米都舔干净呢。 “还没问你,昨天同居感觉怎么样?”杨春喜兴致勃勃地八卦,“你俩是哪种相处模式啊?相敬如宾,还是干柴烈火?” “选项里怎么没有‘鸡飞狗跳’?” 杨春喜龇牙笑,”鸡飞狗跳也行啊,四百平大豪宅,够你俩跳了。“ 俞荷觑她一眼,“待会儿陪我吃完饭再回去。” “不行,我妈来了。”杨春喜叹了声,“她一听说你搬走了,就拉着我爹住过来了,不但如此,还到处找人给我安排相亲。” 俞荷无语了,“你才不到25!” “那你跟我同龄,还不是已经结婚了?” “......” 没办法,干完活,俞荷只得一个人去觅食。 她把车子停回小区地库时,隔壁车位空着,薄寻还没回来。 这样正好,等他到家做饭的时候,她早就吃饱喝足钻进卧室了,两人甚至都不用打照面。 停好车,俞荷步行走出小区。虽然臻湖天境就在镜湖旁边,可湖的北面明显是更为高端的商业区。她本想考察考察附近有没有什么宝藏小店,可看来看去都是一些装修考究的高档餐厅,是以她在附近溜达了快十分钟,肚子依旧是饥肠辘辘的状态。 正当她准备放弃,想着要不然去马路对面的麦当劳凑合一顿时,突然注意到不远处聚集了一群人。 在犹豫的那两秒里,爱看热闹的天性战胜了饥饿。俞荷裹着毛衣凑近人群看了眼,包围圈的中心是两个正在打架的年轻姑娘,头发凌乱,互相撕扯着衣服,旁边还有个中年妇女,嘴里说着好话,手里却一直在拉偏架。 她对这样的热闹不怎么感兴趣,因为年轻人互殴都是真人肉搏,通常都没有大爷大妈打架表演性和观赏性更强。 俞荷问了下旁边的大哥有没有人报警,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她刚准备离开,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像个机器人一样,她抬脚的动作僵硬地卡住了。 那三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里,其中一个穿黄色小香风外套的女生异常勇猛,大波浪头发已经乱得像鸡窝一样了,却仍在挣扎着朝另一个年轻女孩挥拳,那个中年妇女见拉不开她,便伸出手扯住了她的头发。 混乱中,小香风女孩猛地一甩头,额前八字刘海甩开—— ......确认了。 还真是蒋安娜。 俞荷呼吸顿了半秒。 记忆里的蒋安娜永远是精致的,校服白衬衫领口系着蝴蝶结,百褶裙总比别人短一截,那双欧式大双的眼睛里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走廊时,像一只永远优雅的白天鹅。 谁能想到她还会有在大街上被群殴的一天? 俞荷有些犹豫。 她实在不想管这位公主的闲事。 骂声混着拉扯声继续进行着,直到蒋安娜突然被绊倒在地,那个中年妇女不但没有去拉她,还暗暗纵容着另一个年轻女孩上去踹了一脚。 第24章 等俞荷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肉身已经冲了上去。 “别打了!有人报警了!” 她手刚搭上另一个年轻女孩的袖子,被踹倒在地的蒋安娜突然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蒋安娜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认出她,又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但那错愕只持续了半秒,这位战士就挣扎着站起身,给她撂下句“你让开”,然后再度加入了战局。 俞荷好几次想强行拉架,都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弹开,后来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就是那个中年妇女,生怕她是来帮蒋安娜的,每次她一靠近就一掌先把她推开。 “警察来了!你们还打!” 俞荷本意是想警告她们住手,可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警笛声。 ......警察还真来了。 “都住手!干什么呢?”警车停在路边,下来两个警察,举着手电筒扫过来。 那个战力一般的年轻女孩和拉偏架的中年妇女一听警笛,动作瞬间停了,只有蒋安娜却像没听见,还在喘着粗气,配合着发型和穿着,像头小花豹似的瞪着她们。 “警察叔叔,是她先动手的!”年轻女孩立刻指着蒋安娜喊。 蒋安娜刚要反驳,警察已经不耐烦地挥手,“都跟我回所里说!” 警车里陆续下来几个人,半拉半拽地过来将几人带走,俞荷本来想悄悄离开,可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名女警扣住—— 她苦着一张脸,“警察同志你好,我不是打架的,我是路过拉架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一伙的?” 俞荷正百口莫辩,不远处被拉走几米的蒋安娜转过身,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脸上,胸口处还有个明显的鞋印。 “她就是来拉架的。”她闷声说了句。 举着手电筒的那个警察头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有什么话到所里再说,都上车。” 夜风更凉了。 俞荷最终还是被塞进了警车。 ...... 青翡区派出所。 这是唐应铮第三次过来了——家里保姆卷走他妈一盒珠宝和三个包,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案子却像沉了底,每次来都只换来一句“正在查”。 接待他的还是昨晚那个年轻警察,挠着后脑勺递过杯热水,“唐先生,您提供的保姆同乡信息我们核实了,人早跑外地了,还在追。” 唐应铮没心情喝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了两根出来。 “实在抱歉,最近片区案子多。”小伙子拒绝了他的烟,“您先在休息区坐着,有消息我马上喊您。” “行,那你们忙。” 唐应铮烦躁地走出办事大厅,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点燃打火机,烟点上刚吸了两口,就看见两辆警车停在门口,下来几个警察,押着四个女的往里走。 其中一个穿毛衣外套的女生从他身侧经过,昂着头解释:“我真的只是路过拉架,你们看我这衣服,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进去再说。”警察语气平淡。 唐应铮倚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握着手机盘算着晚上怎么把薄寻骗出来陪他喝顿大酒,没太在意。 直到那根烟快抽完,屋里传来笔录的声音,一个女警察问:“姓名?” “我真没打架。” 警察敲了下桌子,“姓名。” “......俞荷。” 唐应铮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燃了半截的烟灰没来得及弹,毫无察觉地落在了白色西装裤上。 ----------------------- 作者有话说:和老婆同居第一天就这么刺激...... 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 第14章 正圆集团顶层会议室里, 长桌尽头,薄寻正坐在黑色座椅上听汇报。 周六非工作日,而且只是一场普通的季度会议,原本不该来这么多人, 可台下不只是有风控和财务部门的高管, 就连董事会的人今天都来了两个——张董和李董,两个年逾六十却依然不肯颐养天年的老人家。 原因无他, 这场汇报的主角, 是薄寻两年前刚接任集团总裁时, 力排众议押注投资的深海科技材料公司。彼时集团董事会派系林立, 以范宜昌为首的那群人自诩饱经风霜的老将,本就瞧不上他这个空降的总裁,得知他要投深海材料赛道, 担心这个行业技术壁垒高,回本周期长, 更是集体反对。 可谁也没想到, 短短两年,星海新材不仅攻破了深海抗压材料的核心技术, 上个月还拿下了一个国家级项目的独家供货权, 消息一出, 原本无人问津的汇报会顿时就热闹起来。 项目负责人正拿着报表汇报:“薄总,星海新材上季度营收再增30%, 新一代涂层材料也通过了测试。” 薄寻指尖抵着下巴, 语气随意,“意向订单呢,有没有新增?” “目前有两家海外钻井平台正在主动接触。” 能拿国家级项目的独家供货权,还能打破垄断承接海外合作, 任谁看,这都是一家前途大好的公司。 座下两个双鬓斑白的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之一的张世松立刻笑着开口:“小寻啊,果然还是你有眼光,这样看来,我们当初还真是多虑了。” 李魏连忙附和,“不过星海新材现在规模越来越大,单一决策风险太高,我看不如让董事会再委派两位代表参与运营管理,也好帮你分担些压力。”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薄寻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漠,“张叔,李叔,没记错的话,当初我决定投资时,各位长辈们说过不干预决策?” 张世松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又带上几分不赞同的样子,“话虽如此,但集团的规矩不能乱,重点项目要重点关注,就比如财务监管这块儿,多个人也能多份保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霎时鸦雀无声。 提到财务监管,就是把意图摆到了明面上,其余人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只有薄寻一手提拔上来的技术总监和风控总监几人,眼底压着几分明显的不服气。 硝烟弥漫的无声对峙中,手机的嗡嗡振动声格外清晰。 唐应铮打来的电话,薄寻看一眼没接,挂断后直接倒扣在桌面上。 “劳您二位和范叔挂心,不过以结果来看——” 话没说完,手机又像催命似的开始“嗡嗡嗡”。 薄寻眉头轻拧,再次挂断后,给唐应铮发了个【在开会】的消息过去。 长桌两侧,张世松和李魏看他话说到一半居然开始看手机,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这小子不但说一不二,还丝毫不给长辈情面,刚刚更是把范宜昌点出来——这意思是想告诉所有人,他们俩就是替范老出来跑腿的? 安静的那几秒里,台下所有人心思各异。 薄寻仿若没有察觉般,将手机放回桌面,随后轻飘飘继续道:“星海新材的运营模式目前还不需要调整。” - 与此同时,俞荷正蔫头巴脑地坐在派出所里,仿佛一颗失去水分的小白菜。 她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多管闲事。 舒舒服服地吃上一个麦辣鸡腿堡不好吗? 她饿着肚子,嘴皮子都要磨干了,都没能证明自己是一个受害者,直到警察去调了监控,视频里明明白白,她就是一个去拉架的。 从办公室里出来,俞荷本想直接离开,可经过调解室的时候,她又看见了蒋安娜。 蒋公主已然从上头的状态里出来了,正拿着锃亮的手机壳当镜子整理头发,俞荷瞥过去一眼,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红肿的眼角。 她脚步顿住,然后蒋安娜也朝她看了过来。 她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俞荷有些记不清,反正高中毕业之后,两人就再没有在正式场合里碰过面。 “刚刚,”蒋公主收起了手机,不动神色地挺直脊背,“谢谢你。” “不用谢。”俞荷抬腿想走。 “欸——”蒋安娜站了起来,展示自己裂成蛛网的手机屏幕,“我手机摔坏了,你帮我打个电话。” 俞荷停在原地,转过身看她。 蒋安娜长得很美,因为有四分之一的混血基因,她的五官比普通人都要立体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睫毛很长,浓密卷翘,眨巴眨巴的时候,浅褐色的瞳孔精致得像洋娃娃。 俞荷至今还记得,高一开学她第一次见蒋安娜。 那是一个很晒的秋日,所有刚入学的新生都要自己去政教楼领新书,俞荷因为没吃早饭,捧着书的脚步有些虚浮。太阳又大又刺眼,她的汗水顺着眉毛流进了眼睛,正当她感觉有些不对劲,好像低血糖要犯了的时候,余光里就出现了一群浩浩荡荡的人。 蒋安娜穿着一条纯白泡泡袖连衣短裙,身后跟着七八个学生,有男有女,男孩子抢着帮她搬书,女孩子凑在她身边陪她聊天,而众星捧月的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端着冰奶茶,悠闲地走在太阳底下,甚至连汗珠都没有一滴。 第25章 不管身处任何环境,最紧要的一条生存之道就是不能得罪小团体。 俞荷深谙此理,尽管身体已经摇摇晃晃,依旧侧身为他们让路。那时的蒋安娜还没有开启和周其乐相爱相杀的早恋苦旅,自然对她也毫无敌意。她注意到俞荷的不对劲,白色的小羊皮松糕鞋停了下来,带来一阵馥郁香气,然后她转头,随便指使了身后的一个男生。 “你,帮她搬一下书。”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宛如被彩弹击中般惊喜地走过来,把书从俞荷手里接了过去。 众目睽睽下,蒋安娜低头喝了口奶茶,报出了一串数字,然后朝男孩抬着下巴,仿佛恩赐般开口:“这是我的q/q,你可以加我,记得备注‘搬书’。” ...... “帮我打个电话。” “帮她搬一下书。” 在公主的世界里,托人办事是永远不用说“请”字的。 可她的能力也无解,因为对方永远也不会为此真的大动肝火,总觉得......不至于。 眼下就是又一次的“不至于”。 俞荷在心底叹息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报号码。” 蒋安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居然那么笨,抬起双臂环抱在胸前,“你说呢。” 俞荷抬头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公主这是要召唤仆人了。 她从通讯录里找到周其乐,拨了电话出去,刚要把手机递过去,旁边的调解室里突然走出来一个民警,朝蒋安娜招手:“蒋安娜是吧?你进来一下。” 蒋安娜就抱在手臂进去了,进去之前还吩咐了一句:“不管他在干什么,让他半小时内必须出现。” 俞荷拿着手机走出了走廊。 周其乐不知道在做什么,两通电话都没有接,她饿得肚子直叫,就想赶紧完成告知任务后立刻闪人。 正心烦意乱着,旁边走过来一个人,俞荷没有抬头,但余光也能看清楚是个年轻男人。 对方拿着手机,语气亲切,“你好,请问......” “我也是被抓来的,不是工作人员。”俞荷头也没抬地朝他挥手,“你问别人吧。” 话音落下,屏幕上的通话突然显示被接听,俞荷连忙快走几步到室外,将刚刚的陌生人甩在了身后。 周其乐在排练,背景声音十分嘈杂,俞荷扯着嗓子跟他解释了原委,乱七八糟的音乐声总算停止。 “那她受伤了没有?”周其乐语气紧张地追问。 “受了点皮外伤。” “严重吗?” 俞荷翻了个白眼,“皮外伤你听不懂啊?我的眼睛是x光吗?还能看出来严不严重?” 周其乐在电话那端爆了句粗口,“肯定是她贱后妈还有她那个贱妹妹!” 俞荷已经饿得神志不清,甚至对八卦都失去了兴趣,“你快点儿吧,她让你半小时内出现。” “你把定位发给我。” 结束了和周其乐的通话,俞荷转身回到办事大厅。 经过一盏路灯时,一只蚊子在她耳朵旁边飞来飞去,俞荷感觉脖子后面有些火辣辣的疼 ,以为是它咬的,随意挠了一下。 她想着告诉蒋安娜一声就打车回去,可刚走上台阶,还没回到大厅,刚刚那个举着手机的男人再一次笑眯眯朝她走了过来。 俞荷这次抬头看他了,这个男人不但眼尾炸花,还穿了身骚包的白色西服套装,从头到脚,打扮得像是春晚上表演魔术的,给人第一印象轻浮又油腻,总归观感不太好。 神经病啊。 敢在派出所里搭讪。 唐应铮终于看清了俞荷的长相,第一印象就是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浓颜系漂亮,是耐看又有质感的一张脸,皮肤白皙,双眼皮窄而细长,脸型也很流畅。 他努力想象着她和薄寻站在一起的样子,竟然会觉得......般配?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弟妹的眉头轻轻拧出了一个小疙瘩,像是对他很不耐烦。 “你好,是这样的,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唐应铮带着笑容抻了下肩,拿着手机上和薄寻的毕业合照,刚要起范儿解释来龙去脉,眼前就出现了一只手。 “不用了——” 任谁饿着肚子还被平白无故拉到派出所来心情都不会太好,俞荷直接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唐应铮愣了一下。 俞荷掀起眼帘,“我结婚了,不加微信。” 四目相对,唐应铮完全被震住了。 好家伙,这扑面而来的自信好耀眼。 唐应铮嘴角抽了抽,“我觉得你可能是误会了,我不是......” 正当他想解释自己不是搭讪的时候,身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尖细的嘹亮的女声—— “你结婚了?” 是那种完全难以置信的语气。 俞荷转过头,看见蒋安娜跟在一名警察身后,大而圆润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很难说清楚里面包含了多少种复杂的情绪。 但俞荷确认,那些情绪里肯定有欣慰——毕竟蒋安娜怀疑她惦记周其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突然感觉头有些痛。 解释,还是不解释。 坦白,还是不坦白。 俞荷饥肠辘辘地思考了两秒,好在这时突然又有穿着制服的人走出来,把蒋安娜喊了过去。 转身前,她还犹疑不定地投过来一个眼神,俞荷当没看到,抬脚就往外走去。 她饿得要死,想着今日不宜出门,还是回家点顿外卖为好,薄寻要是数落就让他数落,反正她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就是了。 这样想着,她正闷着头往前走呢,刚出了派出所的大院,就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喇叭。 三月的江城已经有了暖春的和煦,街道两旁的大排档支棱起来,碳火的炊烟裹挟在晚风里有些迷眼。 俞荷脚步顿住,揉了下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不远处的辅道上,熟悉的黑色轿车稳稳停下,随后车门拉开,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幢幢树影里走出来,宽肩窄臀,腿长逆天...... 不是薄寻是谁? 俞荷有些呆住,“你怎么来了?” 薄寻今日倒是没穿昨天的一身黑,虽然依旧是深色西裤,但白色衬衫外面没穿外套,领口扣子松了几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莫名其妙地,还让人瞧出几分风尘仆仆的感觉。 “你没事了?” “我没事啊。” 男人眼皮轻抬,视线投向她身后的大院,“我接到电话,说你被抓进派出所了。” “什么电话?派出所打的?” 薄寻目光倦怠,看了看俞荷,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朝他挤眉弄眼的唐应铮,一时很想按一下眉心缓解头痛。 刚刚在会上,他宣布完星海的运营模式不需要调整,张世松和李魏即刻拍案而起,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争论,唐应铮给他发信息的时候,事情还没解决,他说得绘声绘色,一会儿是俞荷被三个警察压着,一会儿又是她做笔录的时候不好好配合,薄寻一方面觉得以俞荷的聪明程度不至于会犯什么大错,一方面又觉得她惹麻烦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觑。 他最终还是决定过来,然后车刚停稳,就见两个罪魁祸首一前一后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唐应铮在信息里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俞荷在大街上和人起冲突,战况激烈,不知道被多少人厮打,白衣服都快脏成灰衣服喽—— 薄寻敛眉看了眼,她原本就穿着件灰色毛衣。 ...... 俞荷不知道他心里转过了多少个念头,还在纠结着电话问题,“我又不是未成年,而且犯事的也不是我,我就是个路过拉架的,他们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 她以为警察调取了她的个人信息,查到了婚姻记录,才把薄寻叫了过来。 有必要吗,是老公又不是监护人。 薄寻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满,语气平平道:“电话是我朋友打的。” 俞荷眉头轻蹙,抬头眨巴眨巴眼,“你朋友?” “他看过我们的婚前协议,知道你的名字,刚刚在派出所,他听到你做笔录了。” 话音落下,薄寻目光轻飘,落向了俞荷肩后,唐应铮像是没接收到他的眼神谴责,笑容里还充满了嘚瑟,好像在说:不让我见,我这还不是见到了? 俞荷这下听懂了,下意识回头。 她的目光在扫过唐应铮时停顿了一秒,但没在意,直到视线扫完整个空荡大院,发现除了这个变魔术的再没有第二个人以外,她扭动的脖子很明显地僵住了。 “你好,请问......”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她迅速在脑海中过了遍魔术男的所有发言,然后惊恐发现,对方的一切冒犯好像都只是她脑补出来的。 那么。 这个事情就非常精彩了。 俞荷几乎快把牙咬碎了,心里还不着调地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台词:呵呵,有趣。 第26章 有趣个鬼啊。 她不想活了。 四目相对,唐应铮察觉出她的尴尬,拍拍裤兜往前走了几步,朝她伸出手,“那什么,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唐应铮,你老公处了十六年的发小。幸会啊,俞小姐。” 俞荷原本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看他这么客气,只能僵着手指和他虚虚碰了一下,“幸会......幸会......” “刚刚在里面,”唐应铮笑得和善,“没冒犯到你吧?” 俞荷心想这是个好人,还会主动递台阶,于是心头的尴尬稍微消散了一点点,“没有没有,不好意思啊唐先生,刚刚是我误会了。” “理解理解。”唐应铮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美女一贯的困扰嘛,是我没有第一时间说清楚。” “......"俞荷也笑笑,这人说话还挺有艺术性。 “这样,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今晚我做东,一起吃顿饭?” 他太热情了,俞荷求助地看向身后几乎隐在夜色下的男人。 薄寻在旁边站了两分钟,没兴趣听俩人在说什么,之前看俞荷大摇大摆走出来之后,就知道她来派出所没出什么大事。 确认了她没惹麻烦,他这趟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吃不吃这顿饭并不重要。 会议室里那一堆烂摊子交给了孟涛,还不知道有没有结束。 唐应铮见两人没一个搭腔的,有些急了,“吃顿饭而已,你俩至于愁成这样?” 俞荷脸皱巴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薄寻没表态,她总不能一个人去跟他朋友吃饭吧? 虽然她真挺饿的。 也挺想吃的。 氛围莫名干涩了一会儿,薄寻双手插兜,似乎也觉得这样的沉默没有意义,“我还有事,就——” “就”后面的“不吃了”还没说出口,空旷寂静的路边突然响起声音。 有人的肚子叫了。 咕噜...咕噜... 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薄寻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略一抬眼,又看见俞荷因为尴尬而轻颤的睫毛,发梢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就近选个餐厅吧。”最后他淡声道。 ----------------------- 作者有话说: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忘记设置存稿箱时间了,抱歉抱歉,还好洗完澡看了一眼。 第15章 俞荷原本是很痛恨今天的, 并下定决心下次出门一定要看黄历,直到她吃上号称每克百元的深海蓝鳍鱼腹肉,一块接着一块,所有的情绪瞬间又被温柔抚平。 接二连三的丢脸让人意志消沉, 可吃到等于赚到的珍馐美味又让她满血复活。 “俞小姐是做什么的?” “我是做空间设计的。” “嚯, 建筑师呀,厉害了。” “嗐呀, 什么建筑师, 我就是个跑业务的, 平时不画图, 就是谈谈单子,对接一下客户。” 俞荷一边应付着唐应铮的寒暄,一边找机会往嘴里塞肉, 约摸着两千块钱轻轻松松进了肚,她才云淡风轻地放下筷子。 “不知道唐先生是做什么的?”吃人嘴短, 也该她主动问一句了。 唐应铮见她终于不再忙着吃东西, 挺了挺脊背,“我就是一闲人。” 俞荷端庄一笑, “唐先生要真是闲人, 应该也是富贵闲人。” 能说会道。 唐应铮偏过头, 抿唇看了身旁的薄寻一眼,克制的目光好像在说:真是比你强多了。 薄寻自始至终没参与过两人的寒暄, 自打他入座后, 便严格践行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直到唐应铮投过来明显欣赏的眼神,他拿起餐巾,擦擦手又放下, 终于开口:“吃饱了,买单去吧。” 一顿饭才吃了半个小时,唐应铮还没来得及切入正题,问问这两人怎么决定结婚的,决定结婚前又熟到了什么地步。 “你吃饱了,俞小姐还未必呢。”他想拖延一会儿,又看向俞荷,“要不要叫服务员进来,再点一些?” “不用了,我也吃得很饱。”俞荷笑容腼腆,“多谢唐先生的招待。” 一对新婚夫妻和一个男方的朋友,这样的三人饭局按理来说该是薄寻买单,不过他都能气定神闲地坐着,俞荷自然也不会打肿脸充胖子去客气——这样的消费水平就算她把脸打肿了,买了单也要回家抱住钱包哭上两三个小时。 眼看着这对夫妻像商量好了似的吃饱就撤,唐应铮也没招了,只能起身去买单。 目睹他的身影从鸟居室门后消失,俞荷收回视线,顿时觉得不算狭窄的房间安静了许多。 包厢里的线性灯带氛围感很强,薄寻端坐其中,浓郁的五官像是套了层滤镜,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时,无名指上的婚戒格外瞩目——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戴着那枚戒指了。 看得久了,俞荷将视线移开。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 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她迅速在脑海中搜罗了一下能聊的话题。 “那什么,”她清了清嗓子,“昨晚借你的充电线,我早上出门前挂你房间门把手上了。” 他放下青色的小茶杯,看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下次可以放在桌子上。” “......哦。” 俞荷垂下脑袋。 这人怎么这样,是不是她做什么他都不满意? “我去下——” “你今天——” 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俞荷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本想说去下卫生间,见薄寻主动找话,她连忙拱手。 “你先说。” 薄寻看着她,“你今天和人动手了?” “没有!”俞荷生怕又被批评,赶紧解释,“我是见义勇为,是别人打架,我是去拉架的。” 薄寻没说话,略带几分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几秒,最后定格在她颈侧。 俞荷被他看得心里毛毛,上半身僵硬地挺着,“......怎么了?” “没动手,”薄寻语气轻飘,像是随口一问,“脖子怎么受伤了?” 他起先并没看到她的伤,是吃饭的时候,俞荷随手掏出了一根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坐在她斜对面的薄寻才注意到了她耳后脖侧的那一道红痕。 又细又长的伤口,位置虽隐蔽,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瞩目,可看她的样子,又像是浑然不知。 薄寻犹豫了几秒,要不要出言提醒,最后又为自己的犹豫感到纳罕——他只是想和俞荷保持体面恰到的合作关系,并非是要和她做仇人。 “啊?” 俞荷拿起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开始扒拉自己的脖子,“在哪?我没感觉啊......” 她几次想加入战局,都被蒋安娜后妈一掌劈开了,按理说也没机会受伤啊。 许是她动静太大,薄寻看不下去了。 空旷的包厢传来椅子拉动的细微声响,随后一道阴影缓缓靠近,带来稀薄的皂感木质香气,兜头笼罩下来。 俞荷动作顿住,下意识屏住呼吸,薄寻微凉的指尖钳住她的手腕,向上轻轻一抬,是点到即止的提醒。 他没有直接指给她,而是抬着她的手让她自己摸到——和跳舞那次一样,在肢体接触时,薄寻向来很有分寸。 指腹和皮肤相触的瞬间,俞荷确实感觉到一阵刺痛,就是之前她以为被飞虫叮咬的部位。 就在她倒吸凉气的时候,包厢的门边出现了脚步声,随后,薄寻指尖缩了回去。 这莫名其妙的回避让俞荷很不解,就算让人看到两人有肢体接触又怎样? 你小子又不是单身了。 但想归想,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俞荷抚着那条细长的伤痕,热情地跟他道了谢,“应该是劝架的时候被不小心抓到了,谢谢啊,我回去处理就好。” 薄寻云淡风轻地落了座,“家里不一定有药箱。” “我回去以后找找。” 话音落下,唐应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说买完单了。 三人前后脚走出日料店,冬末春初的晚风打过来,俞荷还瑟缩地围了围毛衣。 唐应铮瞧见她这动静,朝薄寻抬下巴,“欸,你老婆冷。” 薄寻提前两人几步,已经走下了台阶,目光平静地觑他一眼,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让他把车开过来。 见此情景,俞荷主动朝唐应铮笑了一下,“其实还好,不怎么冷,我就是刚出来,感觉到了温差。” “你怎么看上他的啊?”唐应铮也无奈了,“这么不解风情。” 俞荷心里想着“我没看上他,是他看上我了”,脸上却依旧微笑,“薄总还是有他的长处的。” 唐应铮见她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八卦一下,你们俩决定结婚前,是不是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了?” “没有,我和他......” 俞荷想着薄寻在派出所门口说的话,因为唐应铮看过他们的婚前协议,所以才从名字认出了她,那么,既然看过那份卖身契,就应当是知道他们这桩婚姻的本质的。 第27章 她就也没打算瞒着,笑了笑道:“我们俩现在也不怎么熟。” 唐应铮脸上的惊疑不似作假,俞荷感到有些奇怪,他好像认为她和薄寻应该要有几分私情。 “唐先生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相处过?” “也不是。”唐应铮看她问了回来,也不敢在薄寻还没点头的情况下说官司的事,于是打着哈哈,“就是我晚上那会儿在派出所给他打电话,他一听说你出事就着急赶过来了,我以为你们至少......关系还挺好?” “原来如此。”俞荷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那是薄总关照我。” 其实是怕自己刚官宣老婆就进局子他面子上不好看吧! 她暗暗腹诽。 唐应铮觉得这姑娘特别滑不溜秋,几句真几句假,完全炸不出有用的信息。 他也没了套话的心思,转而寒暄,“你们结婚后是住在陶瓦庄园吗?” “不是,薄总体恤,挑了套离我上班地方不远的房子,离这儿不远,臻湖天境。” 唐应铮闻言眼睛一亮,“你们搬到臻湖天境了?” 俞荷看他,“唐先生也住那里?” “这不巧了吗?那小区是我们家开发的,当初交房时我和薄寻一人一套,装修还是一起装得呢。” 这下轮到俞荷双眼放光了。 开发? 装修? 难道这就是今天的隐藏彩蛋吗? 俞荷顺势感慨了几句缘分之类的废话,还在想着如何把这位地产二代纳入自己的人脉网呢,台阶下面就传来了一道冷嗖嗖的声音—— “车来了,回家。” 俞荷裹着毛衣看过去,薄寻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正掌着车门回首看他们俩热聊。 男人唇部抿成一条平滑的直线,高耸眉骨投下的阴影覆盖眼睛,目光并不算温和。 “哦哦,来了。” 她只能暂时放弃索要微信的想法,和唐应铮挥手告别时还在维持友好印象,“我走了唐先生,谢谢你的晚餐,咱们有缘再见哦。” 唐应铮笑眯眯地回应,“一定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他看着俞荷一蹦一跳地下了台阶,等到了薄寻身边,活泼而迅疾的动作渐渐变成稳重端庄。 即便是见了面,说了话,知晓了两人性格的天差地别,唐应铮依然觉得这两人...... 很般配。 - 回去的路上司机开车,俞荷和薄寻分坐后排两侧。 俞荷惦记着刚刚没来得及加的微信,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让薄寻推给自己,想得入迷,眼神就控制不住地瞟他。 薄寻起先在浏览孟涛发来的会议总结,几次察觉到身旁传来的火热视线,他眉梢轻抬,抬头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俞荷双手握拳置于膝盖,笑容腼腆,“刚刚唐先生说,你那会儿一接到电话就着急赶到派出所了,虽然我没事,但还是要谢谢你。” 薄寻皱了皱眉,他明明挂了他三通电话。 “他胡说的。”他又垂下眼睛,“你不要信。” “......" 俞荷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有人给你戴高帽子你还要扯下来踩上两脚! “刚刚忘了问,”俞荷依旧没死心,“唐先生去派出所是处理什么事?” 薄寻觉得她今晚有些奇怪。 吃饭的时候明明还对唐应铮爱答不理,一个劲往嘴里塞肉,吃饱喝足才拍拍肚子跟人家社交几句,刚刚在台阶上又跟他相谈甚欢,这会儿还上赶着打听。 “我不清楚,你应该问他本人。”薄寻语气冷淡。 俞荷心中一喜。 等得就是这句话! 她立马掏出手机,“那不如你把他的微信推给我,今晚让他破费,我还没有表达感谢呢。” 薄寻没心情看邮件了。 他直接把手机锁屏。 “刚刚你们在店门口聊什么了?” 俞荷没想到话题突然偏转,对上他的锐利目光,她突然就气虚几分,挥了挥手,“就,随便聊聊啊。” 她撒谎的样子千姿百态,表情和语气各有不同,但唯一的共同点是小动作太多。 薄寻看她挥完手又挠了挠脸颊,思绪只是往下沉了两秒,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条线索。 想要看一个人做事的动机,先要看她的需求。俞荷的需求是什么?很明显。 从一个新基酒店的项目到正圆集团和工作室的合作框架协议,从三年的合作期限到四年,从30%的项目预付款到40%...... 过往种种皆证明,这个女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有一个心眼—— 那就是占便宜。 于她而言,白痴一样的唐应铮身上有什么便宜可占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薄寻轻飘飘移开视线,“你跟他说了我们住在臻湖天境。” 不是疑问的语气。 俞荷当场呆住。 “他跟你说了臻湖天境是盛唐开发的楼盘。” 天爷啊。 这个人是鬼吧。 俞荷表情越发惊恐,“......你怎么知道?” “照照镜子。”薄寻语气寡淡,“在你脸上写着。” 某个瞬间,俞荷好像被洗脑了。 她差点真的打开前置摄像头。 车厢内一度陷入死寂。 俞荷冷静下来,狗腿地朝他竖了下大拇指,“薄总神机妙算。” 薄寻垂下眼帘,“以你工作室的规模,未必能稳定消化手里现有的项目。” “贪多嚼不烂。”他点到为止。 俞荷不说话了。 在这一点上,她觉得她和薄寻完全是各有立场。 创业三年,她这个老板说白了就是个销售,最差的时候两个月都没谈成一单,差点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俞荷那时候就知道了人脉和渠道的重要性,机会稍纵即逝,只要来到她眼前,她都想牢牢抓住,以备不时之需。 薄寻站在高处看风险,她困在低处怕饿死——这件事没什么争论的意义,他说得也完全正确。 俞荷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我明白了,薄总。”毕竟还是甲方,该表态还是要表态。 之后便是一路无话,直到车子抵达臻湖天境,俩人下车,上楼。 电梯门开了,薄寻率先抬脚走出去,俞荷跟在后面,正看他按密码呢,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俞荷拿出手机,刚看清来电联系人,大门响起机械女声,门开了。 察觉到身边人没有要进的意思,薄寻回首,俞荷低着头,漆黑卷翘的睫毛垂下去,眼神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也垂眸看了眼,屏幕正中央三个大字——周其乐。 “你先进。”俞荷把手机捂在胸前,朝他笑笑,“怕吵到你,我接完电话再进去。” 薄寻手扶着大门把手,视线从她耳后上那一条细长伤口上轻轻掠过,然后就沉默着进了房间。 目睹着大门关上,俞荷走到电梯镜旁,按下了接听。 她刚看清镜面反光里的自己,就注意到了颈侧那一截延伸出来的伤口,不深,但红得触目惊心。 毫无疑问是蒋安娜后妈的手笔,那个女人一只手能戴三个戒指,还五彩斑斓的,就跟灭霸的无限手套似的。 倒霉透了。 接听电话后俞荷也没什么好气—— “喂!” 周其乐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不是,你最近肝火挺旺啊,要不要我给你抓点中药?” 俞荷对着镜子扒拉脖子,懒得跟他废话,“什么事?说。” “没事啊,就是来谢谢你啊,娜娜跟我说了,你今天晚上帮了她。” 真稀奇。 蒋安娜会谢她,还让周其乐转告。 俞荷陡然想到什么,“她是不是问你我结婚的事了?” “我正想问你呢。”周其乐压了几分声音,“她怎么知道你结婚了,刚刚还问我你跟谁结婚。” “你说了没?” “没啊,你不是不让我告诉她你跟我哥的事。” 俞荷刚刚放心下来,又听他继续开口:“不过我看她好像还挺开心你结婚这个事的,我就没否认,我说你是闪婚,具体跟谁结的我也不清楚。她听了还为你打抱不平呢,连个婚礼都没有,刚刚看你手上也没戒指,那么年轻就把自己嫁了......” 他罗里吧嗦说个没完,俞荷不耐烦地出言打断:“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儿吗?” 周其乐的语气果然沉了下去。 每次他这样畏畏缩缩,准没好事。 “你中午发给我的场地图,我刚给她看了,她不怎么满意......” 俞荷表情麻木,张嘴就来,“那你另请高明吧,为了帮你找这个不满意的场地,我昨天还花了680请人吃饭。” 周其乐没吭声,听筒那段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即,俞荷附在耳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她拿下来看,周其乐直接给她支付宝转了6800。 第28章 这就是为他办事唯一的好处了。 “行吧。”俞荷有点后悔没说980,“我再帮你问问。” 周其乐开心了,“那我等你信儿啊。” ...... 挂上电话,俞荷转身按密码回家。 进门以后,客厅已不见薄寻的身影。 这人倒是不双标,约法三章里不让她把私人物品放在公共区域,他自己也严格遵守,就连脱下来的鞋子都被塞进了鞋柜。 严于律人,也不宽以待己。 真让人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俞荷叹息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老老实实把鞋子塞进了鞋柜。 这一天公事私事一件接着一件,她有些疲惫,本来想赶紧回到房间舒舒服服泡一下按摩浴缸,可脚刚迈出玄关,身后的门铃就响了。 知道她和薄寻确切地址的只有孟涛。 俞荷脚步顿住,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都这个点了,也太敬业了。 “给多少年薪啊,这么使唤人......” 她嘟囔着走过去,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并不是孟涛。 俞荷见过这栋楼的物业管家,之前搬家时,他还帮她搬过行李箱。 “请问有什么事儿吗?”她问。 “晚上好,俞小姐。”管家微笑着递过来两样东西,“这是处理伤口的碘伏和棉棒,都是一次性用品,如果不够您可以再打电话。” 俞荷目光下垂,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没要这些。” 管家笑容得体,“是薄先生打电话说您有需要,让我们送上来的。” 俞荷扶着门把的指尖顿住。 下意识回头,隔着一层雾蒙蒙的隔断玻璃,薄寻房门紧闭,听不见半点声响。 ----------------------- 作者有话说: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 明天会更新的稍微晚点儿哦,大概在晚上九点哈。 第16章 这天晚上, 薄寻一直没有出过房间,俞荷本想第二天找机会和他道谢,可天一亮,起床后家里依旧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薄寻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的门, 一直到晚上也没有回来。 同居的第一个周末就这样过去, 没有战争,也不算和平, 但总体上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因为薄寻完全就是个工作狂人, 周五晚上过来, 周日晚上离开, 这样点卯式的同居打卡原本是需要硬着头皮相处两天,可庆幸的是,这个人即便是周末也完全不会放下工作, 听孟涛说,他即便是线上会议, 也很少会在家里进行。 多奇妙。 只要找对立场, 这么恐怖的属性都能变成优点。 俞荷对未来的同居生活简直充满了信心,四舍五入, 她几乎算得上独居了。 没有琐事牵绊的牛马干起活儿来格外卖力, 新的一周刚开始, 俞荷就带着几个人继续驻扎新基酒店,分组精测各区域尺寸, 标注水电点位, 只用了不到三天,就做出了一份完整的现场实测报告。 拿到报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项目方、设计方和酒店运营方沟通需求,这意味着除了卫经理之外, 正圆集团旗下的酒店运营管理部也会派人过来正式对接。 为此,俞荷和戚康拉着团队开了不下五次会议,针对正圆旗下的其他连锁酒店的风格和设计,反反复复地设计草图演示布局方向。 碰面定在周五,周四下午,俞荷接到了老爷子的电话让她晚上回去吃饭,她答应了,然后刚挂断,孟助理的电话又进来了。 俞荷突然福至心灵,在他说完碰面时间后多了句嘴,问他认不认识酒店运营部的人。 “您是有公事要找酒店运营部人员吗?”孟涛问。 “也不是。”俞荷顿了下,据实相告,“明天我们工作室会跟运营部的人见面,现在在准备设计草图,我就是想如果有渠道的话,能提前了解到对方的想法就好了。” 孟涛听完她的话,直接沉默了。 没有渠道吗? 正圆集团的总裁晚上还要跟你共赴家宴,并且,你们还是货真价实的两口子——这么大一个人脉摆在这里,而且还不需要任何人牵线搭桥,聪明绝顶的老板娘居然没想到吗? 思考间,他看向了不远处会议室里的老板。 - 傍晚六点,薄寻的迈巴赫准时出现在楼下。 俞荷拎包下来时一脸倦色,拉开车门直接坐进来,疲惫得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薄寻坐在后排另一侧,感受着风风火火在车门关闭后偃旗息鼓,没忍住,抬睫往身侧看了眼。 俞荷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整个下摆被团在腿上,她上半身完全放松地靠向座椅,脑袋歪向一侧,露出毫无任何姿态可言。 察觉到他的视线,俞荷缓慢地挪了下眼球。 “好久不见呀薄总。”她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薄寻轻扫她一眼,终究是没有再恶语伤人心,也淡声回了句:“好久不见。” 他嗓音略沉,却没有那种沙沙的低哑感,一字一句,清晰又干净。 俞荷有些意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薄寻不似她的死气沉沉,虽说不上神采飞扬,可目光沉静看着手机,骨节分明的手不疾不徐地滑动屏幕,不管是上卷的衬衫袖管还是微敞的领口,处处都流露出习以为常的矜贵和倨傲。 不知道他睡眠不足时是什么样子,还会像现在这样坐得笔直吗? 反正她不行,这几天连着整理数据和设计草图,俞荷已经连着三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了,如果不是今天老爷子打电话,她铁定是要熬个通宵的。 俞荷瘫在座椅上,想了想,还是跟他开口寒暄一二,“前天尚阿姨过来上工了,她说是你让她来的,谢谢啊。” 不客气。”薄寻头也没抬,“她一周会去两次。” “嗯,这个我听她说了。” 薄寻还在等她下文,可身侧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之后,便再没了声响。 他转过头一看,俞荷脑袋微微偏向车窗,露出的耳后伤疤只剩下淡粉的细长疤痕,而她本人眼帘轻阖,呼吸声轻微而绵长。 居然......睡着了? 一个小时前,薄寻从办公室里出来,准备出发来接俞荷的时候,孟涛跟他说了一件事。 项目需求对接既然安排在明天,那在那之前,严格来说工作室是不需要做什么准备的,俞荷想提前打听酒店风格和定位做足准备,薄寻并不意外,她的野心他早就知晓,真正让他意外的,是俞荷好像并没有想过要问他。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半降的车窗外传来一阵鸣笛,声音不近,可还是让睡梦中的人皱了下眉。 薄寻移开视线,不再去想她没开口的原因,顿了半晌,抬手关了车窗。 - 半小时的车程,俞荷睡了二十分钟。 事实证明,人在不能睡觉的环境下强行入睡,醒了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精神。 晚上的宴席上,俞荷连夹菜的兴致也没有,神态怏怏地端着个碗,只吃自己面前的那盘竹笋肉片。 坐在主位的周望山瞧了她几眼,把她爱吃的那盘糖醋小排推到了她面前。 “你妈哪里不舒服?”他又问周其乐,“吃过药了吗?” 今天吃饭的只有老爷子,薄寻两兄弟和俞荷,吴芳意称病没出房间,干脆脸面都没露。 周其乐只顾着往嘴里扒饭,回答时语音含混,“她哪有什么病?摆明了就是不想见人。” 这一点所有人都能看明白,可只有他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在有什么说什么这块儿领域,俞荷还挺佩服周其乐这六亲不认的胆气。 “她是你妈!”老爷子并不赞同他的态度,横眉瞪他一眼,“让张婶给她准备一份夜宵,一会儿你给端上去。” “知道了。”周其乐也是被训习惯了,答应时脸上没有半分负面情绪。 老爷子又看向薄寻。 吃饭时,他一直都不怎么说话。 “海上发电厂那个项目,现在到哪一步了?听说政府那边快预审了。” 薄寻放下筷子,“技术方案改到第四版了,工程师们盯着数据跑了半个月,已经过了模拟测试。” “董事会那边呢?” “范老他们还是没松口。” 周望山哼了声,“前怕狼后怕虎,胆小成这样还不愿意退,丢人现眼的东西!” 薄寻没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招标的事儿你放手去准备,董事会那边还有我,不用太给他们面子。” “知道了。” 薄寻轻声应了句,然后目光轻轻一抬,看向了身侧没精打采的人。 “集团的事情您不用操心。” 默了默,他又补充,“现在除了发电厂这个项目,就只有长淮路那块地的酒店已经进入设计流程,我跟酒店运营部说过了,那里靠近太阳谷产业园,可以打造成专为新科技产业提供活动支持的精选酒店,做商务接待、产品发布、科技交流......” 第29章 一张长方形餐桌,周望山坐主位,周其乐单坐一侧,俞荷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只顾着吃自己的,并没去在意右手边的薄寻说了什么,直到此刻—— 她低着头,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突然加快了咀嚼进度,一小块排骨,她嚼了不到六下就快速吞咽下去,就怕骨传导的杂音干扰听力。 天呐。 下午那会儿从孟助理那里没打听到消息,她本来都死心了,谁能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薄寻不疾不徐地说完,继续拿起了筷子,余光随意撇向身侧,原本扒着饭碗的人不动声色地停下了动作。 如果她是一只兔子,恐怕此刻耳朵会很具象地竖起来。 “可以,酒店的事情你们俩多沟通。”老爷子也轻飘飘看了右手边的人一眼。 俞荷根本没注意到两边投过来的目光,她沉浸在激动和兴奋中,获取关键信息的第一时间,她就想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甚至她连方案的主题都想好了! 可惜老爷子有家规,吃饭的时候不许玩手机。 好在那顿饭也很快结束。 结束后,周其乐老老实实去厨房端夜宵,周望山把薄寻叫去了书房。 老爷子书房在二楼尽头,薄寻迈上走廊后往下看,一眼就注意到俞荷拿着手机钻进了前庭的花园。 此刻并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可她出去的时候还是蹑手蹑脚,眼观六路,猫着腰,生动地诠释了什么是做贼心虚。 莫名其妙地,薄寻牵了下唇角。 老爷子刚好开门,转过身看到他的表情,突然问:“有什么开心的事?” 薄寻立刻敛起笑意,“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个笑话。” 他甚少有这样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周望山看了他两秒,随后才侧身让他进来。 “你过来,有份文件让你看一下。” 薄寻看到了一份额度五千万的信托协议,委托人是老爷子,受益人是俞荷。 “你们领证之后,我就着手让人去办了,现在只需要她一个签名,协议就能生效。”老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带回去,想办法让她签了。” 薄寻站在桌前,起先并没说话,直到他捏着那一份封面烫金的文件,一目十行地看完全部条款,他又把协议放下了。 “这件事没那么复杂。”薄寻单手插兜,语气平静,“您现在把她叫上来,今晚就可以生效。” 在他看来,俞荷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这份信托协议完全是最实际的保障,没有人会拒绝,当然,也是人之常情。 周望山并没反驳,放下茶杯后,看着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们领证也有段日子了,觉得她怎么样?” 薄寻抬起眼皮,望进老爷子锐利的目光里,斟酌了半秒,“很聪明。” 周望山笑了一声,“你觉得聪明的人都爱钱,所以她不会拒绝这份信托,是吧?” 薄寻语气平平,“爱钱也并非缺点。” “那你就拿回去,让她签了。” 老爷子不欲多说,他也不再做无意义辩论。 接过协议,两人又聊了会儿范宜昌,薄寻才告辞推门。 - 一楼,俞荷站在花园里,终于结束了电话。 在用人方面,她被邝永明伤害过的“一分钱一分货”理念总算在戚康这里得到治愈,刚刚她才开口说了酒店的定位,戚康便脱口而出设计理念——极简未来感和自然共生,这和她在饭桌上的灵光一闪完全不谋而合。 俞荷几乎是非常亢奋地投入到了跟他的交流中,看得旁边围观的周其乐一头雾水。 电话末尾,戚康说他会连夜做一份设计草图,俞荷不慎感激,然后就资本家附体,承诺说方案定下来之后会给他放几天假。当然了,她可不是画饼。 戚康为人稳重,又亟需一个拿得出手的项目证明主案实力,承诺会全力以赴。 俞荷兴高采烈地结束了通话,一转头,周其乐叼根烟站在她旁边,满眼都是不解。 “你这一天天就瞎忙这些?” 俞荷有时候真的很想把他脑壳掀开看看组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多了,竟然狗胆包天,把她这么一个爱岗敬业努力奋进的行为说成是瞎忙。 相较于薄寻的冷言冷语,她更不爱听周其乐在这不知民间疾苦地放狗屁。 “干嘛?说。” 周其乐眯着眼,掸了下烟灰,“没什么啊,就来谢谢你,那场地娜娜昨天拍了,挺满意。” 俞荷撩了下头发,“怎么谢啊?” 周其乐拿出了手机,她期待着再听到一声来自支付宝的提示音,可两秒过后,只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点开看,眼前这位大神给她发来了一个链接。 “我们乐队明天晚上在ul的演出,电子票我给你发过去了,很难抢的哦。”周其乐还笑眯眯地,“两张,不用谢。” 俞荷结结实实地翻了个白眼。 “我没空。”她转身想走。 “别啊。”周其乐拉住她,“娜娜还想结束请你吃顿饭呢。” “请我?”俞荷瞪大眼睛,“请我干嘛?” “我跟她说了场地是你找的,她主动提出来的哦。”周其乐笑了下,“惊喜吧?” 确切来说只有惊,没有喜。 学生时期,俞荷和周其乐同住一个屋檐下,上学放学几乎是同进同出,蒋安娜对她抱有敌意是人之常情,俞荷并不记恨她,可也不想跟她有所深交,原因没别的,能睡进一个被窝的必然是一种人,这种缺心眼且高需求的朋友她有一个周其乐就够了。 “去吧,她最近心情挺不好的,人多正好热闹热闹。” 这句“心情挺不好”让俞荷想到上次意外,“上次她打架那事儿,什么情况啊?” “就她前段时间丢了几件首饰和衣服,一直怀疑是她继母偷得但是没有证据,然后那天,她继妹带着定位拍了张自拍发朋友圈,估计是忘了屏蔽娜娜了,她看见她手链和衣服都被那贱女人穿身上,当时就气不过杀过去了。” 蒋安娜有继母,俞荷很早就知道了,但她记得清楚,高中那会儿蒋安娜好像是跟她妈妈生活的。 “她妈前两年也再婚了,现在她回她爸那里住了。”周其乐说着,掸了下烟灰,“那后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前几年又给她生了个弟弟。” “哦......” 俞荷不知天高地厚地生出了一丝丝怜悯,过后又觉得这处境看着眼熟,好像还有一个人,也拿了这样的剧本。 周其乐被她盯得瘆得慌,“你这么看我干嘛?” 作为另一个故事里的“弟弟”,他本人在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挺安分守己,对薄寻,好像也一直都真心实意。 “没什么,看你长得帅。” 俞荷又收回了视线。 真是要命,她刚刚竟然心疼起了薄寻。 拥有着顶级财富和基因彩票的男人,你心疼他,说出去人家都要怀疑你得了癔症。 - 回去的路上,车里如来时那般沉默。 薄寻一如既往的话少,俞荷倒是话多,只不过都在手机上说了。 群里正热火朝天地分享着设计创意和案例,俞荷逐一表达赞许,最后整合成文档,打算明天上午到公司再商议。 身边的人从来时的没精打采蜕变成容光焕发,薄寻当然有所察觉,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在他余光中就没暗下来过,俞荷手指舞动速度极快,不知看到什么美好的蓝图,时不时还咧开唇角,无声地笑一下。 他想不出这样绷着一股劲汲汲营营的女人,有什么理由会拒绝那样的一份协议,薄寻打算今晚就把这件事解决。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臻湖天境小区门口。 俞荷礼貌道别,刚想开门下车,薄寻就出声吩咐司机,“等我一下。” 话音落下,她看到他也推门下了车。 晚风和煦,已没了春末的料峭,小区门口灯柱璀璨,光线煌煌如在白昼。 俞荷站在车旁,不解地看着薄寻朝她走近,扯出笑容,“薄总有何指示?” 薄寻单手插兜,捏着那一份信托协议,不疾不徐地呈到她面前,“看完再说。” 其实从老宅回来前,俞荷就注意到了薄寻手里多了份文件,那时她没在意,以为是爷孙俩在书房商讨了什么大事儿。 俞荷满心狐疑,总觉得不会是好消息,直到她敛眉低头,看清文件上六个大字——《家族信托协议》。 一瞬间,不可思议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不是坏消息,也算不得好消息。 “这个......我不能要。”俞荷别别扭扭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甚至都没接过去翻看内页。 薄寻颇为意外地挑了下眉。 “你知道这是什么?” 俞荷抬起头看他,眼神很亮,“是不是爷爷给我的?” 第30章 “是。”薄寻神色平静,“我们结婚,你和他就有了亲属关系,这份信托的受益人是你。” 这和她看到封面后的猜想一模一样,俞荷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还莫名咽了下口水。 没有人会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做出可能会影响一生的决定。 薄寻注意到她的动作,心中升起几分了然,于是将协议内容口述给她听—— “信托资金五千万,分两部分兑付,每年固定五十万作为生活津贴,另有两千万,在你结婚、生育、离婚或者创业等人生重大节点......” 薄寻嗓音沉定,不疾不徐,可俞荷听在耳朵里却似魔音穿脑,勾魂摄魄。 在理智全面失守之前,俞荷大声打断:“我不听!” 这陡然的变故让薄寻始料未及。 她刚刚的眼神,分明就是很感兴趣。 俞荷确实很感兴趣,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听下去了。 你拿这个考验穷人,哪个穷人能受得了这种考验? “薄总,我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她挤出笑容,“我回去也还要加班,要不然我们改天再聊吧。” 话音落下,手足无措的人就抬起脚,作势要逃跑。 男人不悦地拧了下眉,低沉唤她的嗓音里含着淡淡的警告:“俞荷。”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 俞荷的脚步又戚戚然地顿住。 薄寻不了解女人,此刻只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头疼。 “你跑什么?”他朝她走近。 感受着高大身影渐渐笼罩,俞荷低着头,气很虚,“我怕我定力不够。” “没人要求你在这种时候保持定力。”薄寻语气冷淡,垂眼打量她急促轻颤的睫毛,“这份信托就是给你准备的。” “可我不想要......” 微风轻轻拂过,裹挟着声音的份量都变得轻飘飘。 薄寻怀疑自己没听清,蹙眉问了句:“你说什么?” 俞荷终于抬起头看他,只是她爱钱如命,湿漉漉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多少坚定,“我说我不想要......”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 薄寻沉默几秒,垂眸打量。 他发现自己在面对俞荷时会失去一部分甄别能力,比如此时此刻,他就分不清这句“无功不受禄”究竟是肺腑真心,还是言不由衷。 “你我都知道,老爷子为什么关照你。” 游移光线下,他的语气格外沉定。 话赶话到了这一步,俞荷的思绪已经渐渐清晰,她看着薄寻静如深潭的眼,还产生了一瞬的恍惚,好像上一次在朝闻道别墅,他也是带着这样笃定的神情向她抛出橄榄枝的。 在他眼里,或许她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她分明是有的。 “就算有功,那也不是我的功,周家供我几年吃穿,已经是仁至义尽。” 想明白之后,俞荷的语气越发轻快,“您把项目给我,我当成机会,当然,也付出了我的婚姻自由,之后我会有什么造化,那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是喜欢钱,但我更喜欢自己赚的钱。” 话音落下,一辆车驶过,远光灯扫过她的眼睛,薄寻抬头看,那点犹豫早已散了,只剩下几分精于算计但也坦荡直率的执拗。 这人设很新鲜,一副口蜜腹剑趋利务实的皮囊下却包裹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灵魂。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那张漂亮面孔旁发丝飞扬。 盈着清浅笑容,俞荷再度开口:”薄总还有别的事儿吗?” 或许他该说一声“幼稚。” 或者警告几句“你别后悔。” 再不济问一句“你的理想值五千万吗?” 但薄寻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看着俞荷飞舞的发丝,像暮雪飞花,清冷决绝,突然就明白了周望山让他来办这件事的用意。 阶下花枝冷艳。 堂前佛火微茫。 一个人既能入世,且能出世,当然值得高看。 ----------------------- 作者有话说:对老婆的了解多一分,爱老婆的进度进一步! 算一个小小的转折点吧~ 宝子们,以后固定晚八点更新哦。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宋代郑樵《漫兴其五》 第17章 虽然拒绝得时候勉强算得上当机立断, 可那天晚上的俞荷依然失了眠。 她不长的人生中面临过许多次这样的选择,比如结婚,比如创业,再比如当初接受周望山的关照, 随他一起来到江城。 俞荷幼时生活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她在江城下面一个小县城里长大,生活模式很简单, 一个普通的家庭, 一对普通的父母, 一个普通的小孩。直到十五岁那年, 普通的小孩变成了不普通的孤儿。 父母意外去世之后,俞荷曾被接到舅舅家生活过几个月。那小半年日子当然过得也不算好,舅舅好赌, 喜欢借钱,俞荷的父母从一开始尽力帮衬, 到后面不闻不问, 升米恩斗米仇,她被迫寄人篱下的时候, 其实两家已有五六年不曾往来。 周望山得到消息赶过去接她的时候, 俞荷已经申请去住了校, 他在校长办公室里问她愿不愿意去江城生活,俞荷一开始并没同意——即便她天性再如何乐观开朗, 体会了半年的人情冷暖之后, 都不免会对“好人有好报”这句话产生怀疑。 她那时抱着某种并不成熟的警惕,怀疑周望山是要把她带走卖掉或者怎样,还反问他:如果我们家真的对你有恩,那我为什么都不认识你? 许多事, 俞荷也是到了周家以后才知道,比如爷爷去世的时候,周望山去参加了葬礼,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太小,还没有记事。 。 周望山,鼎鼎有名的正圆集团董事长,不仅俞荷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就连她的父母也未必听说过,那些隐秘的联系源于长辈们偶得的一点儿缘分,爷爷从未在家提起过,他不需要回报,可那份善意终究还是回报到了她身上。 俞荷从小到大被人夸过最多的两个优点,一个是活泼,一个是聪明,意外发生之后,她就没了活泼,聪明也变成了舅妈嘴里的“心眼多”,因此,初到周家生活的时候,她的样子沉默又笨拙,看起来不讨喜,可看起来很省心。 她那时以为自己被拯救只是富人的一时兴起,因此总想把自己的存在感调到最低,直到日子慢慢过去,她终究也不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周其乐渐渐瞧出了她的好动和机敏,开始把她视为一个暂居家里的朋友,一个平等的,厉害的,总是方法很多的朋友。 而周望山呢,他时常刻板又严肃,他对俞荷的成绩不满意,偶尔会挑她没有把心思放在读书上的刺 ,可俞荷越来越不怕他,因为他既没有像舅妈那样阴阳怪气嫌她多余,也没有虚伪地将她视为周家的座上宾。 他平等地对待着俞荷和周其乐,平等到当初高考结束,吴芳意要送周其乐出国,他也会问俞荷有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如果说那时她拒绝得只是一次见世面的体验,那这次拒绝的,可能就是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了。 可今晚的俞荷并不后悔这个决定,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二十四岁的俞荷确定自己并不想一辈子过这种掌心向上讨情分的生活。 当然了,除此之外也还有别的原因,她是个好面子的人,薄寻那厮当初邀请她结婚的时候就带着探囊取物般的自信,这次拿出信托协议,脸上的表情依旧无比笃定。 她就是不喜欢被人看不起! 尤其是薄寻! 俞荷分析过这个问题,可能症结还在于这个男人当初选择她的原因—— 她并不喜欢物美价廉这个标签。 深夜,俞荷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品鉴着薄寻转身离开前眼底的那一抹错愕,后知后觉的舒爽就蔓延全身。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不就是五千万吗? 她自己也未必就挣不到。 ...... 另一边的陶瓦庄园。 从浴室出来的薄寻在阳台里刚刚结束一通电话。 如今的周望山已经很少会再交代他去办什么事,唯这一件,他还给办砸了。 在电话里,薄寻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俞荷不愿意接受这份信托协议,老爷子没说话,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笑了一声。 那声笑的情绪不难理解,他欣赏俞荷,并无声嘲讽了他的识人不明。 薄寻对此没有丝毫辩解,也无从辩解,今夜的俞荷的确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不是一个惯常喜欢给人贴标签的人,之所以对俞荷自觉了解,还是源于相识多年。虽然两人在这近十年的时间线里相交甚少,可家里骤然多出来一个人,他即便无心去打探对方来历,余光里也会不自觉留心,偶尔的目之所及,印象里的小姑娘既像一株湿润的水生植物般安静,又像野地里胡乱生长的蒲公英——风往那边跑,她就往哪边飞。 第31章 在老宅的第一次见面,薄寻出国已有一年,俞荷那时初到周家半年多,已经很有眼力见,她和周其乐在花园玩闹,好像是对方求着她帮忙润笔一封情书,吴芳意的身影从茶室出来,只是一抹蹁跹衣角被她瞧见,当即就离了周其乐八丈远。 薄寻当时进厨房拿水,无意间瞧见那副场景,那时就对俞荷有了个隐约的印象——能迅速分辨形势的,就是识时务者。 这个印象也成为了他当初选择俞荷协议结婚的理论支点。 在今晚之前,他的确不理解俞荷会有什么拒绝那份信托协议的理由,可她站在路灯下,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漆黑澄澈的眼睛笑起来又亮如繁星————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线条流畅的眉棱,窄而细长的双眼皮,并没有过分甜腻,但感染力强到即便你知道那是虚假的情绪也很难生出厌恶的心情。 薄寻站在落地窗前,心绪凌乱地抬头看了眼夜空,或许他有些能理解了。 为什么老爷子会说,她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女孩。 - 翌日,工作室的三方需求对接会开得比预想中顺利。 会议地点定在正圆旗下另一家连锁星级酒店进行,酒店运营管理部出席了两位人员,总经理张然,副总经理邓刚,会上他们刚抛出“科技新能源产业专属酒店”的定位,俞荷便示意戚康展开提前设计的动线图。 时间紧张来不及过多准备,虽然只提到了宴会厅预留多组高清接口,会议室做模块化隔断设计等等细节,可对方的脸上依旧流露出了满意,后续张然还直接当场敲定了节点,一周出概念方案初稿,四周提交深化设计,下个月底前最终版,赶在五月启动施工。 会议在下午四点收尾,俞荷起身和对方握手,笑容端正,“张总放心,我们团队一定全力以赴。” 张然也客气回握,“那就预祝贵工作室方案可以成功落地。” 从酒店出来,众人便七嘴八舌嚷嚷着要团建。 项目起步这么顺利,俞荷也想犒劳大家这一周的努力,于是大手一挥,在臻湖天境对面那家她路过了无数次的融合菜餐厅定了个包厢。 今天周五,按例薄寻晚上要回去住,俞荷很有同居室友的自觉,出发前还给他的微信发去了一条信息。 她字斟句酌,态度绝对谦卑:【薄总您好,我晚上要团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提前知会您一声,或许会很晚,不过您放心,我到家一定轻手轻脚,绝不会打扰您休息。】 长长的一串话打完,俞荷点开emoji列表,本来还想挑两朵玫瑰或者别的什么,杨春喜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看都没看就拉住了她的手—— “忙什么呢还不走?快来坐我车,他们都不愿意坐我副驾驶。” 她最近刚提了车,正新鲜着,可因为驾龄不超过五天,靳磊他们谁都不敢往上坐。 “他们能有我惜命吗?”俞荷弹开她的手,“我更不敢坐。” 她继续投入到寻找合适emoji的动作中,可杨春喜也不依不饶,又过来拉她。 “求你了,让我载你一回吧,求你了......” 俞荷被她闹得不行,只能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了楠姐,跟在她身上钻进了那辆小polo的副驾驶。 杨春喜最近开车上瘾,可技术确实不咋地,系好安全带之后,她就开始紧张了,正嘱咐俞荷记得帮她看路呢,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杨春喜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抖,半晌才反应过来压根都还没起步。 她看向副驾驶,“我还没开呢!” 俞荷面如菜色,抬起手机屏幕就怼到她眼皮子底下,“都怪你!” 杨春喜敛眉看了眼,一个微信对话界面,好长一串的请安后面空了一行,最后挂着俩黄色小人,眯着眼睛嘟嘟嘴—— 一看就是误触。 “你这是......”她又看向屏幕上方的昵称,“发给你老公了啊?” 俞荷已来不及跟她多说,拿回手机就迅速点了撤回。 “还好在两分钟之内发现了!”她咬牙切齿。 杨春喜全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当什么呢,就算他看见又怎么样?又不是真的亲亲。” 俞荷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薄寻是那种无意间看到她的领口都会皱眉撇开视线的人,他对异性相处的分寸感把握,已经到了几乎让人怀疑性取向的级别。 俞荷可不想没事找事。 与此同时,高架上一辆飞速驰行的轿车里,坐在后排的男人盯着屏幕沉默不语。 薄寻原本在闭眼小憩,感受到手机振动,他就掏出来看了。 那一条消息的前后气质很割裂,文字部分是她信手拈来的谨慎讨好,末尾的emoji又大胆到让人毫无头绪。 正当薄寻想回消息的时候,整条气泡突然消失不见。 撤回。 所以是发错了。 薄寻眉头轻蹙一瞬,新的消息接踵而来,文字部分依旧是原来的内容,只不过结尾的黄色圆脸小人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朵鲜红玫瑰。 玫瑰。 他倒是见得不少。 薄寻偶尔会看一些直属管理的项目对接群,虽然从不发言,可他见过群里的人沟通,一般下级回复上级消息时,结尾加上一朵玫瑰会显得友好热情。 ——所以俞荷是把他当成上级了吗? 薄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最后锁屏,继续闭眼休憩。 ...... 俞荷是在下车时才收到回复的。 发完第二条消息之后,她还惴惴不安地等待了几分钟,对话框里一直没动静,她才确认那两个诡异的“亲亲”并没有被看到。 x:【好。】 到这里还都一切正常,直到俞荷点开键盘准备回复时,对话框又冒出了一条新消息—— x:【我今晚也有应酬,不一定会去臻湖天境。】 俞荷指尖顿住,莫名察觉出一丝异样。 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 甲方需要向乙方报备行程吗? 她略感到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直到杨春喜大呼小叫说车子停歪了,让她帮忙重新停一下,俞荷才把这件事抛开。 或许薄寻只是今天心情好吧。 她想。 ----------------------- 作者有话说:因为是过渡章,所以微微短小了点。 接下来登场的剧情就是真正的先婚后爱咯。 第18章 团建在晚上十点左右结束, 因为氛围太好,俞荷还喝了半瓶红酒。 她的酒量虽说没有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半瓶红酒还是随意拿捏,团建结束在餐厅门口陆续把人送走, 喝过酒的该叫代驾叫代驾, 住得近的能拼车就拼车,俞荷条理清晰头脑清明, 直到把所有人都顺利送走。 车子停在餐厅门口, 俞荷悠闲地步行穿过马路。 她并不确定薄寻有没有回来, 开门时完全蹑手蹑脚, 坐到矮凳上换鞋,拉开鞋柜,最上层的几双男士皮鞋旁边, 一双灰蓝色的家居男拖静静摆放着架子上。 俞荷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人应该不会回来了, 于是也不再顾忌, 脱了鞋就昏昏沉沉地往自己的套房走去。 步行过后她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那种饮酒后的身体不适, 而是小腹处传来的隐隐钝痛——这感觉很熟悉, 俞荷都不用看日子, 就立刻在外卖平台下单了几包卫生巾。 连轴转的几天睡眠严重不足,她洗漱好之后就直接躺下睡觉了。 ...... 薄寻是在深夜时分到家的。 晚上的饭局是宴请一位海洋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他看准了对方公司成熟的深海锚泊定位系统, 已经为了成功收购斡旋了半个多月。 饭局在十一点半方才结束,因为离臻湖天境不远,所以还是让小应送他来了这里。 一进门,薄寻也注意到了鞋架上的粉色拖鞋不见了。 晚上应酬喝了些酒, 他不喜欢带着酒精味道入睡,原本习惯回家后会煮一些蜂蜜生姜茶解酒,可看一眼安静无声的走廊尽头,还是换上鞋子就直接进了套房。 如此小心却依旧吵醒了同居室友。 俞荷发来消息:【是你吗?】 薄寻已经回到卧室,将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他抬手回复:【是。】 俞荷几秒后才回:【哦,我就问一下,怕是小偷。】 薄寻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隐约察觉出了一丝不同,下午那会儿她发消息时,措辞还极为谨慎小心。 想了想,他又打字:【还没睡?】 俞荷:【睡了。】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emoji点缀,薄寻看了几秒,确定她不会再发消息过来,就放下手机进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之后,时间已过零点,已经算是深夜,窗外很静,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 他又清楚听到客厅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随即是简短交谈的声音。 第32章 睡了怎么会又跑去开门? 而且已经这么晚了,他不觉得俞荷此时还会有客人。 薄寻思考两秒,打开了房门。 俞荷从管家手里拿了止痛药,正想往回走,迎面撞上了穿着灰色睡衣,站在走廊上的男人。 薄寻应该是刚洗完澡,平日里抿成直线的唇角微微松弛,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在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很明显。 他听到开门的动静了。 俞荷原本应该向他道歉,可她整个人实在提不起多少力气,只能强打精神朝他扬了下手,“我刚刚找管家拿了点药。” 刚刚进房间之前,客厅的所有灯光都关了,两人之间只有走廊上的灯带散发出柔润光线,并不明朗,可薄寻还是看出了她的苍白脸色。 “你不舒服?” 俞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前她来月经,肚子最多只会轻微疼一会儿,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她钻进被窝翻来覆去睡了一个多小时,肚子却越来越痛,发展到最后,她还抱着马桶吐了两三次。 肠胃的绞痛和腹部的钝痛搅和在一起,她实在受折磨不轻,想起之前薄寻让管家送的碘伏和棉签,就也依样画葫芦,拜托对方送了一盒布洛芬上来。 “酒喝多了?”薄寻看到她颈侧的皮肤微红,想到了她今晚团建的事情。 “不是。” 俞荷只想赶紧应付完这份关心,回去把药吃了然后钻进被窝,于是直接开口:“我月经来了,有点不舒服。” 薄寻的眼神滞了半秒。 他不了解女生,也不清楚这阶段的正常反应该是如何。 “所以你现在的脸色惨白,”他皱眉打量她弓着的脊背,“直不起腰都是正常的?” 俞荷想说“正常的”,可话还没说出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转身跑回房间,还好反应及时,才没吐到那个洁癖强迫症面前。 不过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瘫坐在卫生间的马桶旁边蜷缩着上半身,痛得眼球火热,手指止不住地颤。 俞荷是个惜命的人,这会儿也意识到这些症状并不是一次普通月经该有的反应,她挣扎着站起身,简单冲水漱了口,就想回去找薄寻。 大难当前。 小命要紧。 他应该也不会见死不救吧? 俞荷这样想着,颤颤巍巍走出卫生间,刚迈上走廊,就看见薄寻从自己房间出来。 他身上的灰色睡衣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衬衫西裤,深色外套搭在手腕上,眼神沉定,面容冷静卓绝,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俞荷扶着门框,还在客气,“薄总,麻烦你......” 话没说完已经被打断。 “我喝了酒开不了车,已经给管家打电话了,他开车,我陪你去医院。” “哦哦,那就.....” 她还想道谢,再次被打断。 “自己能走吗?” 俞荷扶着门框费力地抬头,“能走的......” 薄寻嘴唇微抿,没说话。 俞荷只穿了一身睡衣,浅蓝色的棉质衬衫款,夜灯光线昏暗,而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打着摆子抬腿往前走时,瞧着有种毛茸茸的可怜感。 他大步生风地走过去,沉默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俞荷依旧弓着上身,她的神智已经寥落到没工夫分心去感谢这位甲方大爹了,连个谢字都说不出来,就从善如流地把整个人都靠了过去。 痊愈之后大不了给他当牛做马。 她胡乱想着。 薄寻眉头紧锁,扶着人三步一晃地走出玄关,打开家门,安全通道的门缝里传来的冷风一吹,俞荷显而易见地哆嗦了一下。 他腾出另一只手,将特意带出来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管家已经到车库等着了。”他语气冷沉,是完全容不得人反驳的口吻,“我抱你下去。” “啊?” 俞荷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下一秒高大男人弯腰,强劲有力的手臂从她膝盖下面穿过,一个起身,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人生第一次被公主抱。 因为痛经被抱。 被薄寻抱。 俞荷闭了闭眼,生理疼痛加上繁杂心绪,冷汗不停地冒出来,她感觉在薄寻怀里的自己在这一刻跟半扇猪肉没什么区别。 “谢谢。”她还是从齿缝里挤出了最真诚的谢意。 男人双手抱着她,腾不出空来按电梯,垂眸时下颌线条绷紧,“别谢了,按电梯。” “哦。”俞荷又伸出手,像个帕金森患者一样颤颤悠悠地按了下行键。 时值夜半,不消十秒钟电梯门就打开了。 薄寻抱着她大步进去,陌生的颠簸感让俞荷难受地闭紧眼皮。 她在努力对抗喉咙里的翻涌,今夜对她伸出援助之手的男人是个实打实的洁癖,他已经洗过澡了,身上有着好闻的须后水气息。 情况已经足够糟糕。 她不想吐到他身上。 电梯一路下行,到了停车场,薄寻脚步生风,快速走到了车旁。 前往最近医院的车程不足十分钟,到了急诊室导台,薄寻刚把人放到椅子上,还没来得及说明情况,俞荷又抱着垃圾桶吐了一回。 值班护士见她脸色不对,急忙测了血压,看到舒张压50,立马找人抬来了担架。 - 俞荷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再度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躺在了急救室的病床上。 身边空无一人,手机也没带来医院,她僵硬地扭动脖颈,看一眼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昏沉如墨。 也不知道几点了。 人又去了哪里。 俞荷感觉腹痛缓解了很多,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撑着床面时才发现手背上的吊针。 痛经到来医院打了吊瓶? 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醒了?” 正迷蒙着,身侧传来冷清的声线。 俞荷转过头,急救室矮小的门框完全盛不下来人挺拔的身型。 薄寻站在门框下面,指尖还夹着手机,看模样就是刚刚结束通话。 俞荷换了只手借力坐了起来,“你一直没走吗?” 把手机装回裤兜,薄寻漫步走过来,在她床侧的方凳坐了下来。 “没有,我让管家把车先开回去了。”他语气平和,英俊眉眼里有淡淡的倦怠,“你血压太低了,医生说你是痛经引起的肠痉挛,给你挂了一些止痛药和葡萄糖。” 这完全是一次全新的体验,俞荷也没太听明白,只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但她没忘了最重要的事,语气小心道:“谢谢你,今晚给你添麻烦了。” 薄寻低头从床头柜上拿起刚开好检查单,本来想直接递给她看,听到这话指尖顿住,他抬眼,病床上的人原本煞白的小脸已经恢复血色,饱满的嘴唇也变回了之前的红润。 他没想到,这会是她好转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们不是陌生人,这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他低头说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那两份检查单送到她面前,“等这两瓶水挂完,你要去抽血,还要做个腹部b超。” “好。”俞荷将那两份检查单收起来。 病房里短暂陷入了沉默。 俞荷抬头看了眼吊瓶,还有一整瓶药没挂完。 真是好尴尬呀。 大晚上的,她甚至都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俞荷心中后知后觉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她偏头看一眼,薄寻已经拿出手机,漆黑睫毛下的瞳孔有亮光闪烁,不知道是在处理工作,还是回复消息。 “那个......” 她张了张嘴,“已经很晚了吧,要不你回去休息?” 薄寻抬头看她,眉峰稍挑,“现在回去,两小时之后再过来看你?” “不用不用,这个挂完了我自己可以去做检查,确认没事儿我就回家了。” “你连手机都没带,怎么回家?” “......” 俞荷闭嘴了。 怎么忘了这茬儿。 可是...... 她看着雪白的床单,有苦难言。 薄寻余光捕捉到她眼底的纠结难忍,略思索几秒,他开口问:“需要我帮你叫护士进来吗?” 他以为她是想上厕所。 但误打误撞,俞荷当即眼神一亮。 “好,谢谢你......” 她虚弱的时候客气得有些过分了。 薄寻移开视线,不去看她脸上孱弱的笑意。 他起身走出急救室,走廊尽头的导台上有两名护士怏怏入睡,他敲了下桌面,语气客气,麻烦对方去病房里帮一下忙。 其中一位年纪较大些的起身去了。 为了避嫌,薄寻坐在了导台对面的椅子上,打算一会儿再回去。 可出人意料的是,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急救室门口,不超过半分钟,又匆匆回来。 第33章 眼瞧着对方直奔他而来,薄寻站起身,迎了上去。 几米之外的病房里,俞荷半靠在枕头上,心如死灰的看向大开的房门,护士大姐的嗓音悠悠传来—— “帅哥,你女朋友要换卫生巾,我们这儿没有,你出去帮她买一包吧,大门往左几百米就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 啊啊啊啊啊?! 俞荷在心里呐喊着,痛苦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 薄寻是十五分钟之后回来的。 左手提着一个塑料包装袋,里面装了粉色紫色蓝色的卫生巾,右手提着一个红色纸袋,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塑料袋放到床上,握拳拢在唇边轻咳一声,云淡风轻的语气刻意得有些过度:“不知道你要什么样的,这三款都是收银员推荐的。” 俞荷脸蛋涨热不已,却还是学着他强撑淡定,“好,谢谢。” 薄寻将另一个红色纸袋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就看见俞荷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虽觉得尴尬,可到底不像她那么拘谨。 女孩子的事他不懂,但说白了也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今夜的事情虽然鸡飞狗跳,但尚未超出他不能承受的心理预期,他并未就这一场意外觉得自己碰上了个大麻烦。 ——只不过俞荷好像因为自觉惶恐开始有些惴惴不安了。 薄寻看着病床上的人耳根发烫,开口时下意识克制嗓音,努力表达沉静:“我帮你拿吊瓶,送你进去,找地方挂好我再出来。” 凌晨的医院寂静空旷,说话仿佛都带着回音。 俞荷努力安抚好自己,稳重地点了下头。 她已经不敢再叫刚刚那位护士大姐了。 十五分钟前她刚委婉表达出自己的需求,对方想都没想就直接转身出门,甚至还在薄寻面前冠以“你女朋友”的头衔...... 天呐。 只是一个晚上的功夫。 他们的关系未免也太突飞猛进了些。 这个男人前不久还因为不小心看到过她的领口而不耐皱眉。 虽然她平日里开玩笑算得上荤素不忌,可那也是分对象的,在薄寻面前,她连一个emoji都要谨慎挑选。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性别差异,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呢。 ——然后他现在却要帮助她去换卫生巾。 俞荷悄悄叹了口气。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 薄寻扶着她小心起身,然后从架子上拿起了吊瓶。 病房里就有一个卫生间,两人慢悠悠地晃过去,然后停在不算宽敞的门口。 薄寻就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近距离的视角,还能看清他高高抬起的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 俞荷又不合时宜地想到来之前的那个公主抱。 把她圈在怀里的不是薄薄的肌肉,而是硬硬的肱二头肌。 身体素质特好一男的。 她把下次拍马屁可用的素材在脑海中存档。 正胡思乱想着,薄寻已经找到可以挂吊瓶的地方,不算宽敞的空间里,两人呼出来的鼻息几乎都能交替错开。 他眼睫轻垂,看着女孩无处安放的眼神,面颊的绯色几乎红得快烧起来。 很罕见的一幅场景,比她眯着眼睛假笑时鲜活许多。 “需要我帮你拆开吗?”薄寻突然问。 俞荷“啊”了一声,半晌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那袋卫生巾上。 “哦.....蓝色的,标着‘夜用’的那包......” 无论她心态再如何平和,再如何没有月经羞耻症,也无法语气正常地对着薄寻说出这句话,在这个深夜,在这间狭小的卫生间里。 这太奇怪了。 薄寻神色未变,冷峻的眉眼下压,快速从塑料袋里找到目标,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撕—— “我去走廊等你。” 他递了一片过来。 ...... 五分钟后,俞荷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薄寻心领神会,打开门将她原样送回床上。 氛围如履薄冰,仿佛经不起任何一字一言的行差踏错,因此,两人之间的沉默仿佛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再度躺进被窝的俞荷不再有那种潮湿闷热的不安,心情也随着身体一起干爽起来,四处看看,然后她就看见床头摆放着的一碗白米粥。 盛放它的红色纸袋此刻已经进了垃圾桶。 薄寻正在手机上给小应发消息,让他一小时后来一趟医院,余光察觉到一道隐约又火热的视线,他按下锁屏,抬起头,正对上俞荷明亮的眼。 她又要半真半假地感谢了。 他想。 “谢谢你......”孱弱素净的小脸生出几分真诚,“大哥。” 薄寻眉心一抖,“我不是你大哥。” ......? 俞荷情绪刚要上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她敢对天发誓,刚刚那几秒的感激完全出自真心。 这些年,除了杨春喜之外,她并没有在生病时被谁这样贴身照顾过,之所以叫“大哥”,完全是因为情绪烘托到位了。 在这个温情脉脉的时刻,她37度的樱桃小嘴里完全吐不出“薄总”这样冷冰冰的称呼。 可结果呢!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那一瞬间,俞荷的脸上闪过了很多情绪,错愕、不解、尴尬、生气、愤怒......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她真的很想捶床。 既然是完全无法亲近的一块大冰山,那今晚为什么又要做那么多好人好事! 安静的那几秒里。 薄寻把她所有的脸色尽收眼底。 说实话,他也不太理解刚刚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他的本意不是这样。 长久和谐的关系必然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他也不想在家也被当成需要讨好的角色对待。 他已决意和俞荷作为室友好好相处,不管是“大哥”还是“薄总”,那里面总藏着她自我矮化后的小心谨慎。 “我的意思是......” 最后瞟了眼那张隐藏愤懑的小脸,薄寻罕见地语塞了几秒,“我们现在是名义上的夫妻,这个称呼并不适合我们之间的关系。” 俞荷转过头,凌乱的鬓角发丝在刺眼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绷起的脸蛋说明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解释。 薄寻移开视线,重新拿起手机,英俊的面孔上再次浮现出冷峻,只是话说得倒还有几分人性。 “以后你也不用叫我'薄总'了。” 俞荷只想在心底“呵呵”。 “那我叫你什么?” “名字就行。” 名字就行。 薄寻吗? 俞荷若有所思地在心底考量了几秒。 其实他们之间也只差了五岁而已啊。 叫名字倒也很符合情理啦。 但她还是有些叫不出口。 “总之,谢谢你买的粥。” 她还是不尴不尬地道了谢,只不过经此一页,话语间到底没了溜须拍马的油滑。 “不客气,喝吧。” 回应她的是完全没有温度的语气。 俞荷也不再在意,侧过身子,捻起塑料小勺就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薄总:为了让老婆对我刮目相看,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第19章 喝完那碗粥, 俞荷的吊水也所剩无几。 急诊科检查随开随做,俞荷随后跟在护士身后去做了抽血和b超,结果显示她身上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情况已纠正,腹部超声也没有其他问题, 一句话概括就是, 她今晚就是痛经过度导致了肠道痉挛。 拿到结果之后,俞荷原路返回。 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 她刚迈上走廊, 远远就瞧见了病房门口的薄寻。 男人宽肩窄臀, 长身玉立, 白色衬衫和黑西裤交界分明,身材比例优越到像从漫画书里撕开维度走出来的,一眼看过去便觉与周遭格格不入。 “拿完药就可以回去了, 这两天注意饮食清淡。”护士大姐将检查单递还给她,又颇有闲情地瞥了走廊一眼, “你对象蛮不错嘛, 又帅又体贴。” 俞荷浅浅笑了一下,已经没有兴趣再去做无谓解释。 薄寻刚好也转身看了过来。 俞荷朝他挥手, 虽然精神还行, 可嗓音浸着熬夜过后的沙哑, “可以走了。” 她本想在这句话之后加个称呼后缀,可短瞬的思考过后又放弃。 不能叫“薄总”, 也不爱听“大哥”。 她目前还没有那个胆量直呼其名。 “检查结果怎么样?”薄寻悄然走了过来。 “你女朋友没什么问题。” 俞荷刚想开口, 护士大姐就把话头接过去重复了一遍,“拿完药就可以走了。” “......”俞荷没辙了,只能附和地点点头。 第34章 薄寻显然也觉得解释无意义,默默认领下身份, 朝那位大姐道了谢。 两人拿完药前后脚走出医院,来时俞荷身上披的那件西服外套好像被她吐脏了,凌晨的冷风簌簌,她抱着睡衣,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冷颤。 薄寻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是没办法,他身上也只剩下了一件衬衫,甚至比她的睡衣还要单薄。 好在司机很快抵达,两人只在寒风中沉默等待了几分钟,就钻进了温暖的车厢。 俞荷对今晚给薄寻造成的麻烦很不好意思,对他这位大晚上被喊出来工作的司机也是如此。 她上车以后便第一时间道了歉:“不好意思啊,这么大晚上麻烦你。” 小应一开始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跟自己说话,是看了眼后视镜,确认后排两人都盯着自己,才轻咳一声道:“您客气了,薄总喝了酒没法开车,这是我应该做的。” 俞荷扯唇笑笑,礼貌性地在后视镜里跟对方对了下眼神。 回家的路程短暂,不消七八分钟,车子便驶回臻湖天境明亮的地库。 俞荷先一步下车,正准备走时看见薄寻绕去了车头,她脚步又顿住了。 等他一起吧,她想着。 毕竟对方是她三小时前还下定决心要当牛做马回报的大恩人。 薄寻没说几句话,只让小应把车开回去。 小应错愕,“我打车回去就好。” “现在这时间不好打车。”薄寻没再给他拒绝的理由,“回去继续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来接我。” 小应开车走了,目送着迈巴赫缓缓驶离,他转过身,看见穿着睡衣的姑娘还站在停车线上。 停车场宽阔明亮,无边环境衬得她身量越发娇小,薄寻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出门前将她一把抱起的感觉,发病时明明柔弱得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芦苇,却意料之外没有生硬的硌人感,纤细骨骼被匀实皮肉包裹着,并不是那种一碰就折的单薄。 倒是很符合她一贯生龙活虎的形象。 薄寻走过去,“上去吧。” 俞荷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电梯走。 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外面的天色已濛濛初亮。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明天周六,你上午十点就要出门啊?” 不算逼仄的电梯里,四面都是光滑的镜面,薄寻甚至不需要偏头,就能轻松捕捉到身旁人脸上无所适从的歉意。 “五个小时,够我睡了。”他嗓音平和。 俞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种无以为报的无力感在她身体康复后就越发深重。 她摸了下鼻子,“我还是想说,谢谢你。” 薄寻眉头轻蹙,并不懂她的坚持从何而来,“这话我今晚听过很多次了,只是举手之劳,不用反复道谢。” “不止是今晚。” 俞荷抬起头看她,长睫忽闪两下,像是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羞赧。 “上次在老宅吃饭,我也知道你是故意把酒店风格定位透露给我的。” 工作三年,她对接过的客户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了,俞荷自己说话都习惯了字斟句酌,更清楚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话锋突转。 她餐桌上就听出了薄寻那话是说给谁的,原本是该感谢,只不过那时他们的关系有些针锋相对,加上薄寻并没有直接点明,于是她就有意躲懒,权当自己不知情。 俞荷为人就是这样,弹性素质。 说白了就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经过今晚医院一行,她觉得两人的关系少说也经受住了一些考验,有些早该坦白的真心话倒是也可以说了。 只不过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两人的关系就得更进一步了似的。 “叮”地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 薄寻似乎也短暂陷入了某种隐秘心事被拆穿后的无措,怔愣半秒,才抬脚迈出电梯。 只是语气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沉静,“所以昨天的需求对接会顺利吗?” “很顺利!” 听到他问工作,俞荷立马小步跟上。 她发现自己说不好是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属性,不同于刚刚在医院不尴不尬的相处,一当上狗腿子之后,她就对和薄寻交流这件事展现出了绝对的天分和得心应手。 “交稿节点已经敲定了,下个月底前定最终版,赶在五月启动施工,我们整个工作室都特别重视这个项目,你放心,为了配合酒店的服务定位,我们还打算聘请......” 薄寻沉默着开门,换鞋,将鞋子塞回鞋柜。 一整个流程里,身后始终跟着一张喋喋不休的嘴。 她说得这些信息其实他早已知晓,薄寻早就吩咐过孟涛,酒店那边项目正式启动之后多多留意,做这些准备不是为了监控,而是以备不时之需,虽然他对俞荷的胆量和野心有所了解,可那些意志上的天分不一定能弥补经验的缺口。 他时刻准备着为她兜底。 当然,也是为自己的选择兜底。 两人在前后脚走到客厅时到了分别时刻。 俞荷还在描述着自己准备要做的努力,见他脚步停下,语速也缓缓降低。 薄寻转过头看她,并不明朗的光线下,俞荷一只手提着药,另一只手还在比划着酒店活动大厅设计,称得上毛躁柔软的头发被别在耳后,软塌塌搭在肩膀上,而她眼神明亮,唇线飞扬,那张轮廓饱满生动的脸上哪还有半点病后的孱弱? 他对她的认知仿佛又深了一层。 她的生机不是迎风就长的蒲苇,更像野火烧不尽的春草。 比周其乐还能折腾。 也比唐应铮还要闹人。 薄寻被她的活力吵得额角有些抽痛。 “早点休息。”他语气绵长,是点到即止的提醒,“记得吃药。” 俞荷看他表情沉重,眉眼隐隐藏着倦怠,骤然就想起了此刻已经临近五点。 她在病床上还昏睡了一小时,喝了一碗粥,而薄寻全程不是站就是坐,衣着单薄,更是水米未进。 后知后觉的愧疚再度袭来,她立马闭嘴了——不是,又说了句:“晚安。” 薄寻轻点下颌,侧身为她让路。 俞荷走过去,像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又补充:“那你也早点休息,你只能睡四个多小时了哦......” 薄寻再度点头。 目送纤瘦身影终于消失在走廊,他松了口气,转身回到厨房。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他身体里为数不多的酒精几乎挥发干净,引起的连锁反应便是口渴难耐。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他站在岛台边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拧上瓶盖,他正准备关灯回房,余光瞥见不远处嵌入式直饮机表盘黯淡。 薄寻走过去打开按键,听到机箱内缓慢传递出烧水声,他目光宁静,捏着那瓶苏打水转身回房。 ...... 一条走廊之隔的另一间套房里,俞荷整整收拾了十分钟。 出门前她状态糟糕,卫生间凌乱得不成样子,拆开的卫生巾堆在置物架上,漱口杯扔在洗水池里,马桶里的呕吐物也没冲走...... 整理完那些,她又简单洗了个澡,再度神清气爽之后,半拉的窗帘后面天色已明显泛起鱼肚白。 准备入睡前工作的最后一项是吃药,俞荷下拉门把手时十分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对面的好心室友。 她蹑手蹑脚地端着杯子穿过走廊,绕过客厅,停在厨房后,谨慎地接过一杯温水。 送服完手心里的两片白色小药粒,再原路返回。 - 俞荷那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眼皮沉重掀开后,她从枕头下面翻找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已经是午后一点。 充实的睡眠并没帮助她恢复体力,毕竟是经期,她起身时仍旧感受到了沉沉的倦意。 俞荷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正回忆着昨晚凌晨的内容时,无意识握在手里的手机开始嗡嗡作响。 周望山打来的电话,第一句话就是问她:“身体好点儿了吗?” 俞荷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以薄寻的行事风格,也不像是会将这种生活琐事处处禀告的。 更何况她并没有大碍。 昨晚薄寻也听到了。 周望山并没有隐瞒,“他那个司机是我安排过去的。” 俞荷脑袋空白了一瞬,想起昨晚在昏暗车厢那短暂对视的一眼。 第一时间,她想到的是,那他岂不是能拿两份工资? 怪不得呢。 当初薄寻那么快就搬了过来。 “我没事,就是急性肠胃炎。”俞荷抬头放松了下脖颈,顺便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大哥看我不舒服,连夜送我去了医院,挂完吊水我就好了,也做了检查,没有问题。” 周望山语气沉沉,“工作要上心,但也要好好保养身体。” 第35章 “我知道了,爷爷。” 通话短暂沉寂了几秒。 周望山思索着要不要再说一下信托协议的事情,可话没出口,辗转又变成了一句叹息。 他希望俞荷能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又不希望。 她身上有着闪光的品质,那是他一直所欣赏的。 周望山希望她衣食无忧,却也不想真的看到她丢失意志和韧性。 “照顾好自己,有事多找你大哥。” 俞荷低声应下,结束了这通电话。 ...... 一夜未看手机,公司群聊里挤了99+的聊天记录,大多是昨晚团建的照片,除此之外还有昨晚周其乐问她怎么没去ul,今天中午杨春喜刷屏吐槽相亲对象。 俞荷一一回过,又看到对话列表里的白色头像,那是薄寻的微信,昨晚她腹痛难忍,听到开门声又没力气起身查看,所以给他发了消息确认。 对话停留在她说【睡了】的那条,目光停顿片刻,俞荷点开联系人名片,正式给这个【x】换上了备注。 做完这些,她才翻身下床去洗漱。 这个时间不用想,薄寻肯定不在家。 她以为偌大房子里只有自己,打着哈欠抱着昨晚脱下来的睡衣往洗衣房走,谁曾想刚走出走廊,就看到了半开放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俞荷停在客厅揉了揉眼,难以置信地确认:“尚姨?” 薄寻安排过来打扫卫生的阿姨。 这半个月的时间,俞荷已经和她见过四次。 “今天是周六啊。”她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尚姨年近五十,一头短发清瘦利落,转过身来看到她,脸上笑意和善。 “俞小姐醒了?” 她紧接着解释:“是薄总让我过来的,说是你生病,又不会做饭,让我来照顾你两天饮食。” 俞荷嘴唇张了张,完全消化不动自己听到的信息。 这也...... 太无以为报了。 她本来都打算点一碗外卖小米粥了。 不对,他怎么知道她不会做饭的? 俞荷挤出一抹笑意,“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刚做好了。”尚姨端起一个彩粉色珐琅锅放置在岛台上,“冬瓜排骨汤,还有两盘清炒小菜。” 不好辜负对方心意,俞荷快走几步,将脏衣服通通塞进洗衣机,然后迅速回到餐厅。 黑色的长方形餐桌上已经摆上了一锅排骨汤,一盘清炒芥兰,还有口蘑炒芦笋。 俞荷搓搓手坐下,“谢谢尚姨,看着很好吃。” 尚姨直接给她端来碗筷,“快尝尝,我厨艺一般,只会些家常味道,好不好吃不确定,清淡养胃是够了。” 俞荷接过筷子,给面子地夹起一块口蘑放进嘴里,“确定了,好吃!” 尚姨笑得十分开心。 她只在薄寻家里固定上户,可主人家是个话少的,她做事从来都得不到什么反馈。 没有人会不喜欢听到赞扬,看到笑脸。 她又转过身接了一杯热水放到餐桌上,叮嘱:“你慢慢吃。” 俞荷饿得不行,往嘴里塞着还不忘点头说谢。 尚姨只中午过来,做一顿午饭,又定时熬上晚上的养胃粥便又再度离开。 吃饱喝足,俞荷独自在家度过了一个还算充实的下午。 新基酒店方案设计正式展开,戚康有许多想法要跟她沟通,两人打了一下午的语音会议,直到日暮西山,才带着各自的笔电结束工作。 俞荷本打算等薄寻回来再向他当面致谢,可晚餐过后,门口依然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喝完尚姨熬得小米粥之后,她擦擦嘴,再三思考,还是拿起了手机。 ...... 收到消息时,薄寻正身处一场科技行业酒会中。 这些时日需要争取收购的科技公司名为擎苍,创始人夫妇很年轻,因为想要跨行业研发考古设备,就想把旗下掌握深海锚泊定位技术的一家子公司打包售卖出去。 薄寻早于两年前就准备布局竞争一个海上发电厂项目,为此已经投资了多家海洋科技公司,擎苍是他布局里最后一块拼图,如今也即将合上。 水晶灯的光落在香槟杯沿,折射出细碎亮点。 薄寻站在露台角落,兴致寥寥地看着不远处交谈的四人——范宜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在寰亚资本做投资的侄子,正拉着人,热情地给擎苍创始人方明辉介绍着。 “我侄子廖建宇,刚从国外回来,现在在做科技投资,周总夫妇的擎苍科技在业内可是块金字招牌,建宇最近也在看海洋科技领域,说不定有机会合作......” 方明辉夫妇都是搞科研出身,并不擅长应付这种有备而来的寒暄,笑着回应范宜昌时眼神悄悄往这边偏了偏,求助意味相当明显。 四目相对,薄寻只当不知,淡笑着举了举杯。 对面的孟涛压着声音,小声提醒:“范董这么明着来抢大约是想釜底抽薪。” 收回视线,口袋里的手机刚好振动。 薄寻低头查看信息,语气平静,“他抽不走。” 这两个月他跑了三趟擎苍实验室,诚意都被看在眼里,方明辉但凡有点远见,都不会把技术让给范宜昌——年轻的创始人大多都有些理想主义,谁都不想自己费尽心血研发的专利技术沦为其他公司董事会内斗的牺牲品,永远无用武之地。 “方总那边说,深海锚泊系统的技术文档下周才能让法务整理好......” 薄寻已经点开微信,俞荷的头像是她工作室的门头照片,此刻右上角有个红色的消息数字提示。 俞荷:【动画表情】 俞荷:【谢谢你让尚姨过来,她的手艺超棒,我现在身体已经完全恢复!】 她没有再发emoji,动画表情也是hellokitty开门问“有人吗”的表情包。 薄寻唇线略松,点开键盘匀速打字:【不客气。】 消息几乎是秒回,对方像是就等着他的那三个字,好顺理成章说出接下来的话—— 俞荷:【以后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语气里的豪迈和大气,好像之前跟他因为同居一事而斤斤计较耍脾气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薄寻似有若无地笑了下,点开编辑栏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一旁的孟涛并没注意到这些。 范宜昌来得虎视眈眈,他还是担心合作会有变故,继续道:“薄总,需不需要和对方沟通一下尽快提前?” 薄寻已经收起手机,“不用提前。” “但是......” 孟涛还想再说,眼瞧着自家老板提腿,又赶紧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社交中心,范宜昌已经提到了朋友新开的高尔夫球场,盛情邀请方明辉夫妇明日赏光,他和家侄全程作陪。 薄寻走过去的时候,年轻的创始人夫妇已经满脸为难之色,正愁不知该怎么拒绝,余光一撇,唇角顿时萌生笑意。 “范叔说得是云城区那家新开的球场吗?” ...... 与此同时。 俞荷看着对话框里简单的一行小字,又陷入了沉思。 薄寻:【现在也可以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 送完人情就立刻想要回去? 现在都晚上九点了,他还能有什么忙需要她帮? 迷惘地思考了几秒,俞荷调整好了心态:【当然可以,你说就行。】 发完这条消息,她就起身把吃过的碗筷塞进了洗碗机。 搬来的这小半个月,俞荷一直没有用过厨房,她还记得两人同居第一天,薄寻因为一双没洗的筷子对她隐忍蹙眉的样子。 ——可不能再给他指手画脚的机会。 尚姨临走前已经整理过厨房,俞荷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回房间吃了顿药,几分钟过后,搁在餐桌上的手机才终于又发出嗡嗡振动声。 俞荷赶紧放下水杯回来查看。 薄寻:【我明天确实有忙需要你帮。】 俞荷立马打字:【什么?】 薄寻:【陪我出席一场接待活动。】 俞荷瞳孔倏地睁大,手指飞快舞动,甚至还隐隐有些难言的兴奋。 终于—— 她的演技有用武之地了! 俞荷:【接待谁啊?】 俞荷:【在哪接待?】 俞荷:【以总裁夫人的身份吗?】 俞荷:【着装方面有没有什么要求?】 俞荷:【还有,我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呢?】 她一口气发了五条消息出去,对话框被绿色气泡填满,久久没有得到回复。 俞荷抓耳挠腮,被他这种说话说一半的性格折磨得有些着急。 但大恩当前,她还是耐着脾气...... 俞荷:【你在忙吗?】 半分钟后,白色气泡终于更新。 对方引用了她最后一个询问具体需要做什么的问题,然后简短回复—— 第36章 薄寻:【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着我。】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解锁“老公”成就啦~ 第20章 薄寻微信上说得云里雾里, 俞荷是找机会给孟助理打了通电话,才明白这个接待活动究竟是个什么形式。 简言之就是他老板看上了一家公司想收购,人家倒是也看上他了,但因为项目含金量挺高, 所以一群人乌央乌央, 虎视眈眈。 明天那场活动的发起人并不是薄寻,他是硬挤进去的, 之所以携带家属出席, 就是为了明确释放亲密信号, 既给目标公司的合作意愿加上一道保险, 又能挡掉其他那些还在瞎琢磨的狂蜂浪蝶。 通话最后,孟助理还耐心回答了她没从薄寻那里得到答案的问题,接待只用简单社交, 不需要有压力,着装没有要求, 舒适就好。 俞荷一一记下, 又积极提问:“可是我不会打高尔夫球怎么办?” “这个没关系的。” “会不会被人笑话?” “不会。” 俞荷有些紧张,“你们薄总今晚还会来臻湖天境吗?” “这个......”孟助理声音微顿, “应该不回了吧, 薄总现在在一场酒会上, 地址离陶瓦庄园很近。” 俞荷失落地“哦”了声。 原本还想晚上等他回来取取经,现在只能自己琢磨了。 电话的末尾, 俞荷又向孟助理要来了对方公司的名称。 深海擎苍沉锚智能科技有限公司——通话结束, 她就把这个拗口的名字输入进了百度搜索栏。 ...... 第二天,尚姨依旧是午饭时分过来,煲一锅汤,再炒两个小菜。 俞荷吃完后就钻进衣帽间开始化妆, 总裁夫人具体什么样她不清楚,但如果要站在薄寻身边还得让人觉得郎才女貌天造一双,那她的形象最低标准起码得是美丽。 在衣食无忧环境下长大的有钱人,谈吐和气质普通人很难成功复制,如果无法准确拿捏,那不如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给薄寻扣上一顶色令智昏的大帽子,这样也能增加他们这桩婚姻的可信度。 下午两点,俞荷收到孟涛的消息,拎包准时出门。 到了小区门口,远远就瞧见辅道上停着一辆劳斯莱斯,孟助理身着正装,仪表堂堂地静候在车旁。 “你好呀孟助理。”俞荷蹦跳着走过去,下意识打量了眼他身后的豪车,“你老板换车啦?” 孟涛注意到她投向车窗的目光,温声提醒:“薄总没来。” “没来?”俞荷眉头微微蹙起,“他怎么能不来接我?” “薄总上午陪同方总夫妇考察实验室选址,中午顺便在产业园就餐,刚吃完范董就派人来请,所以他们就先去球场了。” 孟涛虽然不知道老板娘为什么突然会挑这种刺,但还是下意识就开始替自家老板解释:“那会儿人多,薄总不方便绕路来接您,一到地方就立刻派我过来了。” “好吧。” 俞荷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随后就跟在孟助理身后上了车。 去往北郊云城区高尔夫俱乐部的车程有半小时,俞荷在后排坐着,想了想,还是掏出了手机。 她觉得薄寻这人的表演态度有问题,完全没有代入到新婚丈夫的身份里,她有必要提点他一句。 俞荷:【待会儿我到了之后,你得出来接我。】 北郊宽阔的绿茵草地上,薄寻刚接过球童递过来的一瓶水,就看到了这条消息。 他对这种命令式的语气感到陌生,思虑片刻,却还是打字回道:【好。】 另一边的车里,俞荷见他觉悟还行,就没有再多余提醒,赶紧拿出小镜子争分夺秒地检查妆容。 车子在半小时后停在高尔夫俱乐部入口。 孟助理帮忙拉开车门,俞荷一只手拿着包,另一只手按着裙摆下车,白色运动鞋刚踩上柔软的草坪,就看见了不远处伫立在遮阳伞下的英俊男人。 薄寻穿着纯白色polo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少了西装革履的俊美凌厉,多了几分老钱风的随性松弛,除此之外,他鼻梁上还罕见地架上了一副金丝边框眼镜。 这人好像只有在这种商业应酬的相关场合里会戴眼镜,上一次见他戴,还是在朝闻道一号别墅里举办的那场订婚宴。 俞荷猜测他在固定场合需要眼镜来装点一些气质,可他五官过于浓烈,骨相的立体锋利也完全无法以任何手段柔和消解,眼镜在这张脸上仿佛只是一件装饰用的时尚单品——这样的薄寻看起来不像冰冷的商人,倒像是应该出现在都市画报上的精致男模。 薄寻被她看得莫名,一时没有抬脚,也下意识回报以从头到脚的注视。 俞荷站在那片浅绿里,一身纯白运动套装衬得皮肤雪白,百褶裙刚及膝盖,风拂过时裙摆轻轻晃,高马尾在脑后翘着,完整露出的素白脸蛋上没什么妆感,只唇上一点淡淡的红,像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干净得晃眼。 两人不就这样互投注目礼进行了七八秒,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孩突然噗嗤一笑—— “笑什么?”薄寻犹记得她在微信里罕见发布的指令,抬脚走了过去。 “我们俩还挺有默契的。”俞荷伸出食指,快速在两人之间来回滑走,“好像情侣装。” “只是颜色相同而已。” 薄寻并不理解她为什么穿成这样,他让孟涛传递过信息,衣着只需简单舒适即可,她当时也应下了,可今天还是穿来了一条长度只到膝盖的裙子。 球场空旷,换季的气温也并不高。 俞荷见他态度不温不火,当即也没了调侃默契的闲心,余光快速扫了眼不远处的发球台,然后就把自己的包塞进了男人怀里。 “帮我拿。”女孩语气十分正当。 薄寻不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臂弯里的女士手提包,一些积攒的疑惑缓缓有了些头绪。 她这样突然的“胆大妄为”,只有一个原因—— “待会儿我们要不要手拉手走过去?”俞荷低声询问。 “跟着我就行。” 薄寻语气平淡,最终还是把那种白色的小手包纳入了掌心,想了想,还是沉声提醒了一句。 “不用刻意做什么,随意就好。” 两人并肩往里走,俞荷指尖微蜷,“你说的也有道理,忘记自己在演,才能完全没有表演痕迹。” “......” 薄寻没有应声。 他发现自己很难扭转俞荷心里既定的认知。 她依然觉得两人是虚假的夫妻,所以今天打扮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女大学生。 在想什么? 想把他打造成一个贪图美色到会对学生下手的老色鬼吗? “一会儿到人面前的时候你给我挨个介绍,我怕我记不住,尤其是你想收购的那家公司的创始人夫妻,我肯定会努力帮你.....” 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来,落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泛着柔软的绿,远处有球车驶过,带着轻微的引擎声,更衬得周遭安静。 连风都不忍肆虐的美好景象里,俞荷细细的声音始终带着几分焦虑回荡在耳侧。 薄寻隐忍着,并没打断她。 他并不喜欢把话说上两三遍。 昨晚他已经明确表明,不需要她做什么,只需要跟着他——可某人对于自己演员身份的信念感几乎超过了帮忙的范畴。 薄寻甚至怀疑,她或许一直在期待有这么个舞台,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展现自己的灵活跳脱和机灵多变。 “你听到没有?”始终没得到答复,俞荷不悦地扬了下眉。 薄寻的耐心也几乎告罄,定了定神,警告的话语溢到唇边,却在目光触及到那双清澈眼睛时囫囵打乱。 他屏了屏息,想到她还是一个小病初愈的病人,沉静的话语只留下了点到即止的提醒—— “多说多错,你一会儿可以保持沉默,我会向他们解释你性格内向,不善交际。” 俞荷无语了,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你不相信我?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 薄寻没说话,他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自己走了! 当事人并没意识到是自己过于聒噪的原因,撇了撇嘴,在心里吐槽几句,才默默提起裙摆跟上。 - 两人以稍错半步的身位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发球区,视野豁然开朗。 靠近会所的遮阳棚下已经站着几个人,俞荷一眼就认出了范宜昌。 头发花白,穿着中式浅蓝衬衫,她曾经在周望山的寿宴上见过,此刻他正和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说话,两人旁边还站着一对夫妇,男人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戴着黑框眼镜,女人穿了件棉布连衣裙,手里捏着顶草帽,气质温和。 两人年纪都在三十左右,看着都不像追名逐利的商人,更像是不善言辞的学者,或者研究员。 第37章 直到此刻,俞荷才意识到薄寻昨晚在信息里轻拿轻放的原因。 这对夫妻......好像确实和她想象中会在应酬中觥筹交错如鱼得水的面孔不同。 糟糕。 那她今天“总裁的小娇妻”人设...... 不会被人看不起吧? 正胡思乱想着,身侧的人已经率先抬脚。 “范叔。”薄寻走过去打招呼,语气不冷不热,“我太太,俞荷。” 范宜昌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笑,目光落在俞荷身上,热络非常,“俞小姐,久仰大名,早就听小寻提起,今天可算见着了,真是年轻漂亮。” 俞荷跟着弯了弯唇,“范叔好。” “这是方总,许总。”薄寻又指向那对夫妇,朝向俞荷介绍,“你也可以叫方教授,许教授。” 他意有所指的话语搭配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俞荷一时生出几分聪明过剩的窘迫感。 这人肯定在心底笑话她用力过猛了。 “方教授,许教授好。” 俞荷点头问好,拿着草帽的女人回了个腼腆的笑,她丈夫则是推了推眼镜,点了下头。 几人寒暄两句,范宜昌便提议去发球台试试。 话音落下,又笑眯眯看向俞荷,“俞小姐会打吗?不会的话让小寻教教你。” 俞荷刚想说“不太会”,薄寻回头看了她一眼,递过一支球杆,“要试试吗?” 她接过杆,手感比想象中重。 薄寻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原本还在低声指导“手臂放松”,后来大约是看她悟性太差,直接不动声色地贴了过来。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俞荷没来由绷紧了背。 薄寻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摊开手掌轻轻地在她后腰拍了一下。 手心温热隔着薄薄布料传递过来,俞荷脑袋里的记忆陡然复苏,这触感让她想起了前夜的拥抱,紧实的,坚硬的,极具安全感的。 她心头忽乱,只想快点结束这种不在剧本里的亲密接触,就胡乱挥了一杆。 球没飞远,落在正前方不远的地方。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俞荷脸颊发烫,“哎呀,我不太会,不玩了。” “欸——” 范宜昌拉长语调走过来,“遇到困难就放弃怎么行?你老公可是这球场上的高手啊,让他多教教你,一下午就学会了。” 俞荷本来对此人印象就不好,加上昨天孟助理在电话里告知了他的来历,对他的观感就更差了。 这种笑面虎最爱耍阴招,教唆她缠着薄寻,自己好偷偷在旁边抢项目吗? 可惜啊,俞荷心里想,清纯好骗只是我的人设。 她立刻抿唇笑了一下,“还是算了,我挺笨的,再打下去也是闹笑话。” 说罢,她转过身,把杆子放了回去。 抬眼的瞬间,捕捉到身后男人冷峻的眉眼,俞荷悄悄使了个眼神。 ——放心,绝不会给你拖后腿。 薄寻双手插兜,也不知道有没有接收到信号,目光只在她脸上轻轻滑过,便定格在她身侧。 “许总要不要来试试?” 拿着草帽的女人连连摆手,局促回应,“不了,还是老方你们玩吧,我不擅长这些。” 听到这里,俞荷首战折戟后总算找到自己的价值。 她立刻上前一步,客气开口:“要不咱们一起去那边坐会儿吧许教授?我也不太会这个,总打偏,感觉也没什么意思。” 女人有些受宠若惊,怔愣两秒后依然点头,“好啊,好的。 - 两人前后脚走到遮阳棚下的长椅旁坐下。 俞荷给她递了瓶水,绞尽脑汁想了句开场白:“许教授不是江城人吧?” “不是,我们是从荣港过来的,只来过江城几次,主要都是公事。” “那很近啊。”俞荷唇角微弯,努力调整出最温和友善的弧度,“以后不忙了也可以过来玩。” 许教授笑笑,话并不多。 俞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跟随她的视线,一同观看不远处打球的四个男人。 薄寻站在那里格外显眼。 白色polo衫的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挥杆时侧过身,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一举一动透着股游刃有余的松弛和自信。 一杆挥出去,球刚落草地,他就转头跟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说着什么,男人频频点头,两人凑得近了些,竖起耳朵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什么“应力参数”、“深海材料”之类的专业名词。 姓范的那个笑面虎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球杆,几次想开口,都因为完全插不进技术话题而放弃。 他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渐渐维持不住,只能悻悻地转开脸,让自己身旁跟着的那个年轻男人去捡球。 俞荷有些想笑。 原来薄寻认真针对一个人的样子,也会耍这种绿茶式的小心机。 ...... 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突然挥出了漂亮的一杆。 “方教授倒是打得挺好的。” 俞荷终于又找到话题,看向身侧的女教授,故作愚钝地憨笑了声,“比我强多了。” “他也不行。”女人局促地笑了笑:“我和老方都笨,这种活动总跟不上趟。” “我也是第一次来,刚才那杆丢人了。”俞荷笑着接话,“感觉比我画图还难,至少画图不用费这么大劲。” 许教授被逗笑了,眉眼柔和了些,“俞小姐是做设计的?” “嗯,室内设计,有时候也接些商业空间的活儿。”俞荷顺势开口,“听说许教授你们是做海洋科技的?我上次看纪录片,说深海设备特别复杂,光是防腐蚀就要考虑好多细节,你们能做这个,真厉害。” 提到专业,女人眼里亮了点,“是挺麻烦的,海水里的微生物附着都得算进去。” “微生物附着?是不是特别难处理?” “是挺难处理的,尤其是深海压力大,菌群繁殖得更快,我们得在设备表面涂一层特殊材料,才能减缓被腐蚀速度。” “那这种材料是不是得特别耐用才行?”俞荷几乎用上了昨夜在百度百科上恶补的全部知识,双手托腮,积极追问:“毕竟深海环境那么极端,总不能定期派人下去换吧?” “可不是嘛。”许教授笑了笑,“我们测试了上百种配方,现在在用的这种能扛住五年不老化,这在行业里已经算顶尖的了。” “哇,那一定是下了很多功夫。” ...... 这两位科研大拿不愧是两口子,一提到技术相关,话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 眼见着男人那边还没结束,俞荷又把话题从工作转移到了生活,开始追问起科研夫妻携手创业的源头。 这位许教授虽然不善言辞,可明显能看出来是一位温厚实诚的好人,只要俞荷问出口,不涉及隐私的基本有问必答。 当然了,俞荷给的情绪价值也相当到位,几乎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氛围已从先前的疏离尴尬变成了自然热络。 对方甚至都开始主动找话题了! 在某个俞荷夸完他们两口子是珠联璧合的当口,许教授看着远处挥杆的薄寻,突然提到了一件事。 “你和薄总也很般配啊,前阵子看他那个访谈节目,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这样的感情也是不多见的。” 俞荷脸上的笑容还维持着,握着水瓶的手指却顿了顿。 访谈节目? 青梅竹马? 她和薄寻明明是协议结婚,连像样的交情都算不上,而且他们还差着五岁呢,哪门子的青梅竹马? 这人在外面什么鬼话都敢说的吗? 这样想着,但俞荷脸上没露分毫,只笑了笑,“是吗?他倒是没跟我提过这个访谈,改天我要找来看看。” 话音刚落她抬头,薄寻刚好也转身看过来。 他站在没有遮挡的地方,阳光落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视线转过来时没有笑,唇线平直,眼神沉静像深潭。 好吧...... 其实她现在就想看! 俞荷很想知道这么一个光风霁月矜贵清绝的男人,会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编造一段并不存在的感情。 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薄寻领证当天提起的那个访谈了。 方太太没察觉她的异样,又就着闲话说了两句。 俞荷借口去洗手间,快步起身,找了个会所服务员带路。 - 薄寻挥出最后一杆,球稳稳落在果岭边缘。 他收回球杆,习惯性地往遮阳伞那边瞥了一眼,眼熟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 许教授对面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一个孤零零的白色小包挂在椅背上。 他视线扫过会所方向,没看到人,周围的谈笑声还在继续,方明辉正说着锚链材质的新方案,范宜昌在旁边试图搭话,语气透着刻意的热络。 第38章 薄寻收回视线,正要继续,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就振了下。 消息是谁发过来的。 几乎毫无疑问。 他拿起手机,往有遮阴的地方平移两步才看清内容,俞荷给他微信发来了一张截图。 图上是蓝灰色背景的演播厅,右下角标着节目名称《财经一小时》。 画面里,薄寻穿着领证那天的西服,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端坐在深灰色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自然地放在沙发扶手上。 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位短发女主持。 俞荷截得这一帧,屏幕下方的字幕是:哇,相识二十年,那算是青梅竹马了。 薄寻眉心微蹙,不懂她是何用意,简单抠了个问号发送过去。 另一边,俞荷藏在会所卫生间里,看着这个问号几乎无语。 几分钟前,她一钻进卫生间就马不停蹄拿出手机,输入关键词,访谈节目链接当即就跳转出来。 她按照进度条上的提醒拉至婚姻生活环节,当时节目大概已经进行到一半,女主持人注意到了男人手上的婚戒,于是话题从宏观经济转向了个人生活,薄寻的反应也很自然,语气平静地说出自己前不久刚领证结婚。 主持人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喜,“恭喜薄总!冒昧问一句,新婚的感觉如何?大家都很好奇,像您这样的商业精英,私底下会如何经营感情,能否和我们分享一下?” 演播厅柔和的灯光下,薄寻整个人少了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冰冷感,举手投足间都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经营谈不上,更多的是互相理解和习惯,我太太是个很独立的人,做事也很成熟。” 看到这里时,俞荷已经有些小小不爽——已经在外面给她立了成熟独立的人设,昨晚甚至都不告知一声,害得她紧张了一整晚,生怕拿捏不好总裁夫人的派头。 主持人又继续问:“那您和太太是怎么相识,并决定走进婚姻的呢?” 薄寻顿了顿,眼皮轻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此情此景,俞荷有种看熟人装逼的感觉,她捏着手机正想发笑,男人眼神沉静如黑潭,金属般质感的嗓音便娓娓道来—— “我们相识很早,我第一次见我太太,是在二十年前。” 俞荷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在微信上大声开麦:【大哥,二十年前我才四岁!】 薄寻:【不是说了别叫我大哥。】 俞荷翻了个白眼:【语气呼词,你要不爱听换成“大姐”也行。】 薄寻顿了会儿才回:【所以你四岁怎么了。】 俞荷:【不是我四岁怎么了,而是你编这些鬼话的时候,能不能想着告诉我一声?】 薄寻:【为什么要告诉你?】 俞荷看着这一行小字,气得狂翻白眼。 俞荷:【因为我签了卖身契!】 俞荷:【因为我很敬业怕穿帮!】 俞荷:【因为我要陪你出来应酬!】 俞荷:【因为我是你老婆!】 会所外面,薄寻站在绿地上,眉头轻蹙凝视手机,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老婆”二字上。 俞荷常常让他幻视一只野性难驯的小猫,炸毛点总落在意料之外,他对此感到烦闷,可莫名其妙地,却并没有太过反感。 这道理就像夏日里突然闯进窗的一阵风,带着点不讲理的热意,却吹散了周遭的沉闷——他不会讨厌这阵风。 薄寻低头重新阅览这四条消息,整个屏幕,他唯一认同的就是,她的确很敬业。 刚刚打球的时候,他偶有分心去留意长椅那边的动静,俞荷和许教授完全相谈甚欢,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托着白里透红的脸蛋,满眼亮晶晶地回以注目。 薄寻能看得出来,女教授并不排斥她的刻意靠近。 这也是俞荷的天赋所在,即便你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有备而来口蜜腹剑的假笑女孩,也很难生出不想靠近的心情。 - 久久没有等到薄寻的回复,俞荷半分钟后离开卫生间,回到了自己的专属长椅上。 不远处一群老男人的博弈还在继续,俞荷完全不想留心,她靠在椅背上,正想和女教授就近日天气再发展几个话题,余光就注意到对方频频拿起手机看时间的小动作。 她坐直上身,语气温和开口:“许教授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女人听她这样问,意识到自己的焦急有些过于明显,也不再隐瞒,“没什么安排,就是昨晚说好了这时候跟孩子视频,她还有十分钟放学,我估计待会儿就得打视频电话过来了。” 俞荷做出意外的表情,“您有孩子了?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像您和方教授这样的科研大拿都会晚婚晚育呢,毕竟复杂的研究工作都要投入很多精力嘛。” “原本是计划晚育的,孩子是意料之外,生下来之后我们俩也没太多时间带,都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在照顾......” 女人说着,焦急的目光时不时就投向不远处的丈夫身上。 很显然,这并不是一对能时时陪伴孩子身侧的父母,以至于连一通常见且力所能及的视频通话,都小心谨慎到不想让孩子失望。 俞荷看在眼里,默默伸了个懒腰。 “坐得久了,真是腰酸背痛。”她从椅子上起身,朝女人笑了一下,“我可坐不住了,得去催催他们赶紧散了。” 女教授心领神会,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 丈夫不善言辞,被人簇拥着无法抽身,她需要有一个人主动提出结束这场冠冕堂皇的聚会。 “放心,绝对来得及。”俞荷小声安慰。 - 夕阳把草坪染成暖金色时,发球台那边依然聊得兴起。 范宜昌唾沫横飞地说着他对深海项目的前景预测,戴着黑框眼镜男人被夹在中间,眉头微蹙插不上话,薄寻则靠在球车上,指尖转着球杆,神色淡淡。 忽然一阵浅淡的橙花香味飘过来,配合上连串的脚步声,几人下意识转头。 俞荷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眼尾弯得像月牙,透着股说不出的刻意。 “你们打得怎么样了?” 薄寻刚要开口,小臂处突然一紧。 俞荷直接伸出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胳膊,像株攀附的藤蔓,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尖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四目相对,还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 他移开视线,嗓音淡定,“怎么,坐不住了?” “你说呢。”俞荷故意把尾音拖长,“我在那边坐得腰都快断了。” 一旁的范宜昌见缝插针了一下午,总算找到可以交谈的话题,这会儿明显还不想结束。 他笑着递了根杆子过来,“要不试试打球?活动活动,小寻,自己玩得好不算,也带上家属一起参与参与嘛。” “谢谢范叔的好意,只不过我对高尔夫球不怎么感兴趣,我饿了,想去吃饭。”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静了静。 范宜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不懂事,当众让长辈下不来台。 俞荷可不管这些,她直接装没看到,反正当事人都不怕她穿帮的,她何必还要替他担惊受怕——就算不管许教授要和小孩视频的事,她也在那边坐够了。 她又装模作样地晃了晃男人的胳膊,“......老公?” 完全新鲜的称呼。 从她嘴里说出来几乎甜得发腻。 薄寻指尖一顿,垂眸看她,女孩仰着脸,睫毛忽闪忽闪。 “让各位见笑。”他移开视线,虚扯了下唇角,“时间也不早了,我太太还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我们就先告辞了。” 范宜昌逮着机会,又试图出来蹦跶,“那小寻你就带着侄媳先回吧,我和建宇陪着方总再玩几局。” 再玩几局? 你想得美。 俞荷抿出几分抱歉的笑意,“不好意思啊范叔,刚刚我在那边和许教授聊得投契,已经邀请他们夫妇共进晚餐了。” 这话说出来,范宜昌的脸色彻底黑如锅底。 “既然如此,”薄寻忍着心底莫名的笑意,顺势开口:“范叔要不要一起?” “范叔不是说了他还想再玩几局吗?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俞荷笑容甜如蜜,攀着男人手腕轻晃,“快走吧,老公。” ----------------------- 作者有话说:够肥吧贝贝们 第21章 十分钟后, 俞荷拎上小包和薄寻步行走出这块草地。 两位教授心急如焚,已经提前快步走到树下开启视频。 他们两人慢慢悠悠穿过草坪时,晚风卷着草香漫过来。 薄寻先开了口,双手插兜, 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今天,做得很好。” “当然。” 俞荷捋捋马尾, 斜他一眼, 心想还要你说? 第39章 薄寻将她所有的得意纳入眼底, 语气顿了下,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菜系?” 俞荷在心底轻翻白眼,“好幽默哦你。” 薄寻脚步顿住,“为什么突然找我的访谈节目看?” “我夸许教授夫妻并肩创业, 伉俪情深,她说我们青梅竹马, 也是不可多得。” 薄寻没再说话, 过会儿俞荷又自己好奇起来,“你那个稿子是谁给你写的?” “什么稿子?” “访谈的稿子啊。”俞荷脚尖踢了下草地, “什么二十年前第一次见面那些......” 平心而论, 听起来还是挺唬人的。 起码俞荷就在弹幕上看到许多人说“好磕好磕”了。 “没有任何人写。” 薄寻淡声说完, 迎上女孩逐渐攀上疑惑的眼,又补充, “是我自己提前打了腹稿。” 俞荷有些想笑, “那你还挺会的。” 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青梅竹马修成正果的爱情故事,她要不是身为当事人,说不定偶然看到这个节目也要感慨一句真是命中注定的一对璧人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某种置身事外的轻快。 薄寻眼睫轻垂, 只是淡淡一瞥,莫名其妙地,他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的确是二十年前,只不过那时俞荷太小,明显没有留下丝毫印象。 这些事原本算不上什么忌讳,可不知为何,在此时此地,薄寻突然觉得说出来会有些风险。 可具体是哪方面的风险。 他也想不明白。 只是直觉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复杂。 ...... 当天的晚餐在两位教授入住酒店的餐务部进行。 没了笑面虎叔侄的见缝插针,又经过了一下午的闲聊热聊随意聊,四人饭局上的气氛轻松又自然。 结束时,俞荷甚至还和许教授交换了微信。 今天是周日,薄寻不留宿臻湖天境,只绕路把她送回去。 回程的车上,俞荷就开始瞻仰高知分子的朋友圈,许教授也算是她崇拜的那一类女性,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深耕多年,名利尽有,甚至还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这样的人生完全是她想要的,只除了一点—— 相较于携手一个同样忙碌顾不上家庭的伴侣,俞荷更希望小有成就之后,能和一位温柔小意贤惠顾家的男人共度余生。 虽然她长这么大从没如何正经规划过自己的感情生活,可俞荷骨子里一直都还挺向往,以后能拥有一个温馨的、干净的、散发着饭菜香气的家。 那是她并不长久的生活里,对一个普通家庭最完美的想象。 许是心绪平和的缘故,或者车厢过于安静,俞荷收起手机,瞥一眼身侧,突然起了几分好奇。 矜贵且冷漠的英俊男人双眼轻阖,看起来完全不食人间烟火。 “欸——” 经过医院和今天的事,俞荷心里对他的怵意的确消散了些许。 人还是要多相处,多聊天。 她用膝盖顶了下对方的膝盖,细细的嗓音声调不高,“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薄寻掀了掀眼皮,视线在昏暗中游移几秒,捕捉到那双亮亮的眼睛。 “问。” 这些时日一直在为收购擎苍的事情奔走,如今也快尘埃落定,他心神的确有些疲累。 可这样的语气落在旁人耳朵里,像是成了不耐烦的证明。 俞荷突然又不想问了,她觉得自己大约能猜出他的答案。 “算了,你睡吧。”她又坐了回去。 薄寻有些不解。 所有女人都是这样的吗? 远则生怨,近则不逊。 “要问什么?”他略略坐直了身体,“我刚刚只是睡着了。” 许是这一句解释又合乎她心意了,扎着马尾的女生扬了扬眉,“我是想问,如果你没有遇到需要协议结婚的麻烦,原本是打算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这个问题看起来有些冒昧。 又有些超出两人关系范围的僭越。 副驾的孟涛听见了,都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这两人...... 是什么时候发展到已经可以聊这些的地步的? 薄寻也有类似的疑问。 但俞荷的脑回路向来在他的理解水平之外,若是要较真,恐怕她下一秒又要甩着马尾坐回去了。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语气,“没想过。” “哈。”这个答案果然和她设想的出入不大。 俞荷笑了声,“所以,我们俩的这段婚姻不会成为你人生里唯一一段婚史吧?” 听出她语气里的小小得意,薄寻突然一瞬了然,为什么走出球场时,他没有就着访谈节目的话题顺势说出两人二十年前就见过的事。 他怕说出那段仅他可知的记忆之后,俞荷会觉得自己在偷偷暗恋她。 说不定她真会这样想。 “或许是吧。”薄寻对这个话题并没有明显的交谈欲望。 俞荷也失去了兴趣。 她坐了回去,脑袋里又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或许薄寻未来会成为一个非常伟大的商人,暮年时有人为他立传出书,谈到他的感情生活时提及那段唯一的婚史,而对方是什么人呢?好巧不巧,对方竟然也是一位功成名就的女企业家耶。 昏暗幽闭的车厢里,某人轻微咧开唇角,发出一道类似气声的轻笑。 薄寻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当作没听到。 - 周一,忙碌的一周重新开始。 一周出概念方案初稿的节点悬在头顶,俞荷一大早就去了工作室。 原本她以为自己必是第一个抵达的,可刚推开工作室的门,就在前台看见了许婉。 好吧,许婉她比不过,又继续往前走,然后又注意到会议室玻璃门大开,白板上被贴满了科技产业园的区位图和酒店功能需求表。 戚康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随后现身,见到她后,还稳重地打了个招呼。 太稳重了。 也太值得信任了。 俞荷强压住心里“捡到宝了”的便宜心态,毕竟她咬牙给得工资也足够肉痛。 “来那么早?”她挑眉问。 “我家离得近,醒得也早,干脆就来公司干活了。” 俞荷点点头,“我看你这白板,在做会议准备?” 戚康也点头,“对,先明确动线,发布会厅要接得进大型设备,也得留足即兴讨论的弹性空间。” “好。”俞荷立马干劲十足,“等人到齐就开会。” 这句话说完,这一周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起码要开三次会,结构工程师敲着桌子强调“层高不够装不下环形屏”,戚康和楠姐则坚持“科技感就得靠通透感撑着”,理想和落地之间存在差距,俞荷夹在中间,只能站出来主持大局,不过说是主持大局,能做得也只是没完没了地左右协调。 项目正式启动之后,强大的压力不由分说兜头袭来,俞荷忙得甚至都没时间换卫生巾,不到一个礼拜,她嘴角直接上火起了个大泡。 尚姨看到,还以为是自己煲汤太补的原因,连忙又给她换着炒败火的青菜。 周四傍晚,初稿打印出来时,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最终结果还是设计师们退了半步,毕竟一切成功的建筑,都以可落地执行为绝对的前提,但长达三四天的集中脑暴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他们多想出了一个错层设计的绝妙创意。 周五,俞荷带着戚康等人拿着方案初稿再次登门正圆集团酒店运营管理部,结果意料之外的顺利,得到的回馈是可以继续推进。 首战告捷,俞荷觉得是时候拍拍马屁了,于是就邀请了对方酒店运营部的两位经理,赏光出席饭局。 第一次正式的甲方宴请,俞荷把地址定在了上周和教授夫妇吃饭的酒店。 上一次她有悄悄考察,酒店餐务部规格挺高,环境也好,完全适合招待贵宾。 俞荷没想到会遇见薄寻。 - 晚上九点,酒店顶层包厢里觥筹交错。 这场饭局由唐应铮小舅发起,对方是他律所的大客户,通过七八层关系得知了他和薄寻的交情,因此设下饭局,想要求着要进正圆集团的新能源供应链。 薄寻对于这种人情应酬并不反感,只是对方姿态放得极低,可话里却净是些华而不实的承诺,他就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薄总,我再敬您一杯。”对方又端起酒杯。 薄寻尚未开口,孟涛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头附耳,“薄总,刚在一楼宴会厅看到太太了,好像在宴请集团酒店运营部的经理。” 他指尖一顿,淡声应了句“知道了”,然后才端起酒杯。 俞荷收到消息时,好巧不巧,也深陷在一场无法抽身的酒局里。 第40章 只不过两人的处境完全相反,薄寻是被别人上赶着讨好敬酒,而她是上赶着讨好别人,所以无法拒绝端过来的酒杯。 正圆集团酒店运营部两位经理,女经理张然自不必多说,安静、知性、端庄、专业,席间还探讨了方案落地可能会在执行方面遇到的困难;可那个姓邓的男经理就完全不是这样了,俞荷从业三年,就从来没见过那么爱喝的甲方。 最重要的是,酒量还那么好。 工作室里最能喝的两个人是秦阳和建军,两个一米八的小伙子被一个一米六的矮冬瓜喝到脸红脖子粗,都眼神迷离了对方还意犹未尽,依旧大放厥词,说什么“你们这也不行啊”之类的屁话。 俞荷很讨厌对酒精没有控制力的人,可她再讨厌,也改变不了对方甲方的身份。 她只能一次次端起酒杯迎合对方,能做的,也只有在入口时小小抿上半口。 杨春喜有点担心她的身体,“你大姨妈不是刚走?要不我帮你喝吧。” 杨春喜是出了名的i人,应酬场上从来不敢主动开腔,祝酒词什么的更是毫无经验。 “没事儿。”俞荷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我抿得慢,到现在才喝不到三杯。” 好在对面那位只是喜欢有人能吹捧他,陪他碰杯,而不是那种会拿着放大镜对比余酒的变态,不然俞荷也伺候不了。 杨春喜还是生气,瞪着对面,暗暗骂了一句,“傻逼。” 俞荷听着通体舒畅,正想让她多骂两句,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振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一个没想到的人发来的消息。 她和薄寻已经一周没有联系。 薄寻:【在安澜?】 俞荷狐疑地抬头,往紧闭的包厢大门看了眼:【你怎么知道?】 薄寻:【孟涛看见你了。】 俞荷:【好巧好巧。】 敷衍的话发过去,半分钟才得到回复—— 薄寻:【要一起回吗?】 今天是周五。 这位大哥又得去臻湖天境点卯了。 俞荷点开键盘,抬头看一眼主位,噼里啪啦地打字:【不知道几点结束,你先走吧。】 消息发出去,圆桌对面突然起了一小阵骚动,原因是酒店运营部一个小职员出去接电话,突然在电梯口碰见了总裁和他的特助。 两位经理对视一眼,商量着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还没商量出结果,坐在离门最近位置上的人突然冒出一句“来了来了”—— 薄寻从电梯出来,离开酒店要经过他们包厢门口。 到底是部门经理,张然即刻整理着装起身出门,俞荷斜眼瞧着,矮冬瓜也不知所谓地跟了上去。 工作室这边的人面面相觑,都看向俞荷。 “甲方大老板诶。” “我们要不要出去?” “不用吧,人肯定不认识我们啊。” “就打个招呼呗。” “俞总,怎么说?” 俞荷本来是不想站的,可未免引起怀疑,她还是带头站了起来,顺带还把探头探脑想出去的杨春喜扳回了原位。 “是你老公吗?”她低声问。 “小声点......”俞荷警告她,末了才用气声确认,“是。” 杨春喜兴奋的当口,薄寻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的走廊上。 他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侧对着包厢,身姿挺拔如松木,半边侧脸线条冷硬,身旁还乌泱泱跟着一大群人。 “薄总,您也在这儿?”张然连忙迎出去,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我们正跟新基酒店的设计团队吃饭,刚好也在这家酒店。” 她温声介绍完,薄寻的目光就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包厢里。 四目相对,俞荷明显听见杨春喜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藏在桌子底下的手轻轻拧了过去,然后才微微欠身,顶着一张绯红的脸蛋招呼。 “薄总好,我们是这次负责新基酒店设计装修的和花设计工作室,鄙姓俞,您可以叫我小俞。” 薄寻神情冷淡,那种游刃有余的优越感拿捏得极其到位,只是略微一颔首,便像是毫无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俞荷平白松了一口气。 虽然离得远,但薄寻几乎能听到她的叹息。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视线在刚从包厢里出来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设计流程进行到哪一步了?” 矮冬瓜喝得满身酒气,却还是没忘了表现自己,当即接过话头:“今天刚过概念方案初稿,没问题的薄总,接下来就是继续往前推进了。” 薄寻也不喜欢酗酒无度的人,目光微微在他身上定格两秒。 “好,你们继续。” 他又转过身,状似无意地看向包厢,“今晚的单挂在我账上就行。” 后排的人群谨慎地爆发出一阵低声喝彩,俞荷却低着眼,不敢看他。 喝彩声落下,男人便直接抬脚离开。 孟涛跟在身后,似是有话想讲。 薄寻大踏步往酒店门口走,吩咐他:“让小应把车开过来等着。” “好的,薄总。”孟涛应着 ,应完之后又有些纠结,要不要把他忧虑的事说出来。 然而不等他有所决定,老板已经直接点题:“刚刚那个说话的,个子不高的男人,是谁?” “运营管理部的邓刚,张董的外甥。”孟涛说完,又小心翼翼补上一句,“他的酒量......很好。” 薄寻微微挑眉,“有多好?” “出了名的......好。” “看来是个人才。” 不远处迈巴赫已经缓缓驶来,薄寻看了眼,低头整理袖口,声音平稳,“下周一出个调令,让他去商务拓展部。” 孟涛低头忍笑,“好的,薄总。” - 另一边,俞荷正在拼尽全力安抚几乎要暴走起来的杨春喜。 “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老公那么帅啊!” “你不是看过他照片吗?”俞荷压低声音。 “那是多久之前了!”杨春喜震惊到满脸通红,像喝了酒一样,“我真服了,之前照片上我还觉得他们兄弟俩长得挺像,现在看到真人,我草,完全是精编版和平装版的差距好吗?周其乐也太不会长了,亏他高中时候还被评成校草呢,在他哥面前根本不够看......” 俞荷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刚想让她别说了,余光就注意到对面的矮冬瓜再度端起了酒杯—— “俞总!”对方满脸通红,却不见多少醉态,端着杯子就直直冲她而来,“俞总现在都在我们薄总面前刷过脸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俞荷当即换上一副笑脸,“欸邓经理,我敬您,还是托您和张经理的福。” 她又做出腼腆谦恭的样子,“不然薄总那样的人物,我们怎么能有机会见到?”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高领的黑色毛衣,修身之外还有些干练清冷的味道,没有哪个中年男人会不爱受到年轻漂亮的女孩簇拥,尤其对方气质卓然,说得话却一等一的好听。 邓刚被吹捧得飘飘然,捻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一抹嘴道:“俞总年轻有为,放心,这次方案要是落地顺利,后续集团其他项目,我还优先找你们!” 俞荷点头哈腰地道谢,抿了两三口,才僵着嘴角坐下了。 杨春喜凑过来帮她揉了揉肚子,语气不忿,“这傻逼,要不要找你老公干他?” 俞荷只想翻白眼,“正常应酬,他又没做得多过分,干什么呀干?” 让薄寻知道了,以为她连这种宴请应酬的小场面都应付不了,又要拿鼻孔看人了。 更何况......他也不是真老公。 俞荷想起刚刚发送的消息,拿起手机看了眼,薄寻没回。 估计他已经走了,她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聚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里,俞荷又悄悄观察,这位叫邓刚的经理虽然是副的,但是好像一点儿都不怵张然,反观神情冷静端庄的张然呢,滴酒未沾的人通常都不会喜欢酗酒无度的人,可她却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只一个发现,就让俞荷断定,这矮冬瓜一定是个关系户。 既然是关系户,那关系更要好好维护。 俞荷强忍着不适情绪再度举杯,刚要开口,对面的矮冬瓜接了通电话,两句话没说完,当即不耐烦起来。 “有异响你让技术部赶紧过去排查啊!我过去又能有什么用?” 饭桌上的交谈声渐渐静了下来,俞荷也很有眼力见地撤回了酒杯。 所有人都在紧张旁听着这通电话,电话那头也不知说了什么,邓刚的脸色慢慢变化,发展到最后,已然完全清醒过来。 “那你让人等着。”他眉头紧锁,“我马上就过来。” 结束电话,张然微微侧身问了几句,好像是他们管理运营的一家酒店发生了技术型故障,本来明天上午处理也来得及,但上头怕耽误明天下午在会议厅里举办的经济论坛活动,突然要求他们尽快解决,在明天前确认无误。 第41章 矮冬瓜沉默着穿外套,张然也拎着包起身。 “邓经理突然有事要处理,俞总,要不我们也散了吧,感谢贵司今天的招待,那我们保持联系,下次再见。” 俞荷僵着笑容点点头,刚想说话,视线里的手机突地亮了。 她没拿起来看,但屏幕正中央的消息提醒字体清晰—— 薄寻:【现在可以一起回了?】 第22章 俞荷惊诧到心跳一瞬漏拍, 但还是迅速调整表情,做出了欢送甲方的姿态。 等酒店运营部的人陆陆续续走出包厢,她才拿起手机回:【你干的?】 薄寻:【是。】 非常简短的一个回复。 很符合他一贯装逼不留痕的气质。 俞荷握着手机愣住,心情有些难以理解的复杂。 她以为薄寻早就走了。 而就在她神游纠结的时候, 对话框另一端的人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想法。 薄寻:【举手之劳。】 薄寻:【不用谢。】 俞荷心里乱乱的, 有些感动,又有些受宠若惊。 俞荷:【那我坐你车回去?我的车怎么办?】 薄寻:【让孟涛开。】 杨春喜在一旁催促她怎么还不穿外套, 一抬眼, 看见俞荷又呆又木的一张脸。 “你怎么了?” “......没事。”俞荷反应过来, 胡乱拎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 楠姐这时走过来, “还要结账吗?” 俞荷刚想说话,旁边的杨春喜就接过话头,“当然不结了!人薄总都说挂他账上了。” 说罢又挑眉看了眼俞荷, “是吧俞总?” 俞荷悄悄掐了她一把,然后看向周楠, “我来处理, 你先回去吧楠姐。” 包厢里的人先后走干净,最后只剩下了俞荷和杨春喜。 某人终于不再掩饰, 一屁股坐在俞荷腿边, “快来跟我说说, 跟帅哥同居的感觉如何?” 俞荷觉得她莫名其妙,“之前不是都跟你说过了?他很少在家。” “请注意我的语气重音在'帅哥'上, 而不是'同居'。” “帅哥也是人, 能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帅哥出浴和普男出浴就不一样!”杨春喜挤眉弄眼地笑,“你有没有见过呀?” 俞荷急着要走,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你发春就多去相亲,我要走了。” “唉你急什么呀——” 俞荷已经推门而出。 急什么呢? 有好心人在等她呗。 - 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晚风带着点凉意拂过来。 俞荷一出门就看见花坛后面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猫着腰快步绕过去。 直到“砰”地一声关了门,她才松了口气。 “这么怕被人知道?” 清凉的嗓音传来,俞荷转过头,车内光线暗,薄寻端坐后排一侧,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神色清明,身上也并没有什么酒味。 一看到他,俞荷就想到刚刚杨春喜倒吸的那一口凉气,这个男人的确拥有着能给人带来绝对视觉冲击的一张脸。 “有点怕。”她移开视线,“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 话音刚落,气氛就僵了。 薄寻觉得她语气中的谨慎有些莫名。 两人又不是私会偷情。 随着氛围的沉寂,俞荷也意识到失言,连忙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们这种情况,早晚是要离婚的,既然是一段并不长久的关系,那还是不要公开比较好,毕竟您名声在外......” 她嘿嘿笑着,“我还要在群众里混口饭吃嘛。” 薄寻没接话,轻扫她一眼,然后就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起步,车厢里只剩引擎的低鸣,俞荷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心里有点发虚,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欠得“谢谢”好像越来越多了。 过了会儿,身旁的人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今天的概念方案初稿很顺利?” 俞荷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立刻老实回答:“挺顺利的,运营部那边让继续推进。” “方便给我看看?” “......啊?” 车厢内虽然光线昏暗,可仔细留意,并不难捕捉到女孩脸上的抵触情绪。 薄寻有些不理解,他只是随口一提,“不想给我看就算了。” “我没有不想给你看......”俞荷小声嘟囔。 这人向来毒舌,指不定能挑出一堆毛病,可话都说到这儿了,她今天又欠了薄寻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她只能磨磨蹭蹭地从包里掏出平板。 “就.....还只是个概念初稿。”俞荷小心翼翼地打预防针。 薄寻瞥了她一眼,“这么没自信?” “......”俞荷直接把平板递过去,“给你看呗。” 薄寻腾出一只手接过,按亮屏幕,又打开了车内的灯。 暖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认真的眼神,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停顿。 俞荷如坐针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表情,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眉头微蹙,又松开,没说话——这模样和当初她求着他看工作室作品集简直如出一辙。 太折磨了。 等待宣判的时刻仿佛是在引颈就戮。 直到车子拐进小区,停稳在楼下,薄寻才把平板还回来。 俞荷连忙探过上身,“怎么样?” “上去说。” “......” 不愧是大大大甲方呢。 搞人心态的水平也不一般。 两人前后脚上了楼,刚换好鞋,俞荷就再度忍不住问:“到底怎么样?” 薄寻把换下来的鞋子塞进鞋柜,转过身,“这么急?” 这人一天不说讨厌话就浑身不自在。 俞荷回程路上对他那点儿复杂的感激之情,这会儿瞬间烟消云散。 她就是一个非常禁不起激将的人! “急着进步。”她假笑着弯眼,“有问题吗?” “没问题。” 薄寻转身朝厨房走,拉开冰箱门,“只是当初看你搬家时不慌不忙,还以为你是个对悬而不决状态耐受力很强的人。” “喂,根本不是一码事......” 俞荷跟上去小声辩解,“能不能别翻旧账了?我现在已经很爱护公共区域的卫生了。” 薄寻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动作稍顿环顾一眼客厅,“嗯,确实有进步。” “......”俞荷干脆在他身后停下,“那现在可以说了吗?” 薄寻不疾不徐地抿了口冰水,“科技感太刻意了。” 俞荷还在打量着他到底想干嘛,蓦地就得到了这样一句评价。 她皱了下眉,“哪里刻意?” “休息区的灯光设计,全用冷光条,像实验室。”男人偏过头来看她,“产业园的人常年对着屏幕,需要柔和的暖光缓冲,科技感不是冷冰冰的,过犹不及。” 俞荷愣住,这和她在工作室里坚持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但莫名其妙地,又觉得很有道理。 她抿了抿唇,默默在心里记下,“还有吗?” “会议厅的动线太死,万一临时加人,进出会堵。” “......” 无语。 这句也有道理。 “还有呢?”她又问。 “只是个概念初稿,”薄寻拧上瓶盖,淡漠眼神投过来,“你指望我给你提出多少问题?” 俞荷求知的眼神凝滞一秒,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够了,够了。” 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项目群,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灯光...... 动线...... 几秒后群里有人发消息—— 杨春喜:【要不要那么敬业啊,我刚到家。】 靳磊:【老板就是老板,给自己挣钱是积极。】 戚康:【灯光这个,确实可以考虑。】 ...... 一目十行地浏览完群内消息,俞荷锁屏放下手机。 再抬头,薄寻站在开放式餐厅里,雪白衬衫的袖口被卷至手肘,他一只手搭在岛台上,另一只手自然垂落,站姿闲散,与其说是在等她让路,不如说是在显摆自己能轻松抗住死亡顶光的满分侧脸。 奇怪。 她最近总能时不时get到这个男人的魅力。 当然了。 仅限外表。 俞荷连忙后退半步让开身位,“不好意思,挡住你了。” 薄寻没有应声,从善如流地抬脚准备离开厨房,错身的一瞬间,他嗅到身边传递过来的幽微酒气。 他今天并没有喝很多,但还记得在包厢门口遥遥一望时,俞荷脸上的绯红瞩目,眼神也被热气和酒精熏得稍微有些迷离。 俞荷注意到他又停下了,好奇抬头,“怎么了?” 第42章 薄寻看一眼她的脸色,红晕有些消退了。 但她似乎一周前才因为肠胃问题去过医院。 “冰箱里有蜂蜜。”他捏着一瓶苏打水,“可以煮来喝。” 俞荷愣了一下,“为什么要煮来喝?” 搬过来那么久,除了冰箱里的水,她几乎就没动过其他东西。 俞荷没有下厨经验,也并不喜欢进厨房。 薄寻打量着她脸上不似作伪的懵懂,顿了两秒,“蜂蜜水可以解酒。” “......哦。”俞荷略略不适地抠了下脑壳,“我没喝多少酒。” 薄寻没有再说什么。 刻进骨子里的界限和分寸感让他只能说到这里,不管是提醒还是关心,都只能点到为止。 他也没道理去教她更多。 怎么煮,或者帮她煮。 ...... 目送着清阔身影消失在走廊上,俞荷也拍拍脸,拿起手机和包钻进了自己的套房。 洗完澡出来已经接近凌晨,俞荷躺在床上,刚想再翻翻工作群聊,某个八卦女人的消息就冒出来—— 杨春喜:【嘀嘀。】 俞荷面无表情回复:【嘟嘟。】 杨春喜:【刚刚那些改进建议,都是你老公给你提的?】 俞荷:【他是甲方啊,提一些建议也很正常。】 杨春喜:【那么甲方会等乙方一起回家也是正常吗?】 俞荷脸色突变:【???什么意思】 杨春喜直接发来了一张图片,偷拍的视角,是她在地下车库取车时,撞见孟助理去帮她开车的场面。 杨春喜:【这位帅哥好像是跟在你老公身边的助理吧,怎么他一个人开你的车,你是怎么回去的呢?】 杨春喜:【[奸笑][奸笑]】 俞荷被她的无聊程度震撼,凝噎几秒,选择直接拨通电话过去。 “你无不无聊啊?”她开口质问。 杨春喜嗓音懒洋洋地,“我又不是跟踪,只是刚好撞见也不行啊。” 俞荷隔空翻了个白眼,“撞见什么了啊,说得好像我在偷情一样。” “我没说啊,这可是你说的。” “......”俞荷沉默几秒,提了提气,“你别瞎想,我们就是纯洁的室友关系。” “那他这个室友还蛮贴心。” 俞荷不说话了。 她确实也无话可说。 真正同居下来之后,薄寻的形象确实在她这里发生了不小的转变。 从前俞荷觉得薄寻既傲慢又没礼貌,现在虽然觉得这两个标签依然瞩目,但除此之外,她发现了这个男人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优点,那就是嘴硬心软。 她的确没办法讨厌心软的人。 换句话说,她好像没那么讨厌薄寻了。 杨春喜见她不吭声,还以为她生气了,连忙打哈哈,“哎呀我不就是八卦一下,又没按头磕你俩cp。” “无聊。”俞荷回过神,“我挂了!” “别,还没问你明天几点碰头呢?” “碰什么头?” “你没看群啊?”杨春喜声音远了些,大概是去翻手机了,“学长今天回国了啊,约我们明晚吃饭呢。” 俞荷头皮登时一紧,“啊?” 她立刻挂断电话去翻对话列表,直到翻到最下面也没找到,俞荷一拍脑门,切换了微信。 这一周她忙着初稿的事,已经很久不曾光顾这个生活小号,果不其然,账号刚切过来,几条未读消息就像水泡一样密密冒出来。 宋牧原杨春喜和她的三人群聊里,今晚的十点四十分左右,学长发了张江城机场的落地照片,杨春喜询问了他几句,两人简单约了明晚的就餐时间——那会儿俞荷还在厨房询问薄寻对于概念初稿的改进建议。 她立马参与聊天,说餐厅她来订。 宋牧原回复很快:【可以,餐厅你来,买单我来。】 俞荷发过去一个hellokitty叉手拒绝的表情包,刚要打字,耳畔突然就传来敲门声。 咚咚—— 咚咚—— 很有规律的频次。 符合某人强迫症的习惯。 俞荷拿着手机跳下床,一开门,穿着黑色衬衫款睡衣的男人站在灯带的氛围光里。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呈现出一种半干不湿的状态,搭配着清冷卓绝的那张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冷淡禁欲的疏离气质。 俞荷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杨春喜早前念叨的一个词—— 帅哥出浴...... 帅哥出浴怎么了? 也没比别人多什么东西嘛。 俞荷挺了挺脊背,“怎么了?” 薄寻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把视线投向她身后堪比二战阵地的房间,眼睫稍垂,只凝视女孩睡前红润的脸。 “有件事,刚刚给你发了微信,你没回,所以来敲门问你。” “什么微信?我没收到啊。”俞荷低头看手机,“哦,你发我大号上了吧。” 薄寻顺着她的视线,目光自然下垂,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她确实切换账号了,聊天界面的文字不好看清,可一眼捕捉到的用户人头像又变成了他之前在周其乐手机上看到的那朵小花。 “什么事?”俞荷抬头看他,“你说吧。” 薄寻也跟着收回视线,“收购擎苍的合同已经签了,许教授夫妇后天回荣港,明晚我设宴为他们饯别,你有时间吗?有的话陪我一起出席。” “我......” 平心而论,俞荷很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多多还他人情。 可她才刚刚答应了别人啊。 而且为学长接风...... 看起来也比当薄寻的工具人更有意义。 “非我不可吗?”她用上了商量的语气,还有些抱歉,“如果你五分钟前过来,可能我还有时间......” 可他的消息就是五分钟前发的。 薄寻没说出口。 “没时间就算了。”他表情并没有明显变化,“也不是非你不可。” “......哦。” 事是好事,话说出来咋就那么不好听? 俞荷皱了皱鼻子,挤出一抹笑,“不好意思哦。” 薄寻没应声,转身回房。 察觉到身后的人即将关门,他握上扶手的指尖突然一顿。 “防止以后再出现类似的五分钟——” 他转过身,面容冷清一本正经,“把你的小号推给我。” 第23章 “......啊?” 俞荷有些不情愿, “其实我不怎么登小号的,而且我小号就只是分享一下生活......” 薄寻眉心轻蹙,像是捕捉到她最深层的忧虑,“只是为了联系方便。” “我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 ”他语气淡定, “你要是有顾虑,很简单, 设置朋友圈不对我可见就行。” ...... 这还能说什么。 俞荷深吸一口气, “那我待会儿就推给你。” 薄寻完全像结束一桩公事对谈一般, 略微颔首, 然后便转身回房。 静音门轻轻合上,俞荷也第一时间跑回到床上。 虽然薄寻说她可以屏蔽,可她是绝对不敢那么做的。 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修正到如今可以心平气和地交谈, 没道理为了一个朋友圈的观看权分割出远近界限——反正她可以隐藏。 这个小号是俞荷两年半之前创立的,联系人列表只有不到二十人, 可谓是优中选优的赛季纯血好朋友了, 正因如此,她发朋友圈时几乎也毫无顾忌, 内容囊括譬如被甲方折磨到崩溃时的破口大骂、尾款拿不到时说有点想偷东西...... 俞荷一口气隐藏了十几条, 再浏览一遍主页, 确定自己看起来像个情绪稳定成熟知性的成年女性了,才切回大号, 将名片推送过去。 她和薄寻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晚上的饭局。 他让她把车钥匙拿给孟涛, 坐他的车回去。 俞荷想了想,还是要好好沟通,于是在名片后面附上了一则大小号使用说明。 俞荷:【绝大多数时间,你都可以通过大号找到我, 只有极少数时间,我才会在小号上活跃,如果这两个渠道都难以联系,那你可以拨打我的手机号:158xxxxxxxx。】 之前两人从未单线联系过,俞荷至今也不知道他的手机号,只知道孟助理的,以己度人,她觉得薄寻手机里大概也是没有她的号码。 言辞恳切态度友好的消息发出去,俞荷托腮等了几秒。 对话框始终没有动静。 不是已经洗过澡了吗? 为什么不回消息。 俞荷眉头紧锁,较劲的感觉再度浮现,她又回过头,逐字逐句查阅刚刚的信息。 嗯,热情有余,礼貌得体。 不回拉倒! 俞荷扔开手机,在枕头上躺下来,刚要熄灯,手指边缘就触及一阵高频率的振动。 她把手机摸上来,看一眼屏幕,陌生号码。 第43章 工作号的来电,她从来不敢轻装上阵。 俞荷又立刻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听键—— “你好。”她嗓音平稳,“请问哪位?” 深夜的房间,听筒安静了一秒。 “是我。” 薄寻许是准备睡觉,嗓音褪去了白日的冷硬,多了层难以言说的磁性,尾音轻轻往下沉,带着点漫不经心却恰到好处的沙哑。 俞荷浑身瞬间绷紧,甚至心跳都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你,你怎么打电话?”她下意识握紧了手机,指腹贴着冰凉的屏幕,才勉强稳住呼吸。 “没怎么。”薄寻声线又恢复至冷淡的平稳,“礼尚往来,让你也存一下我的号码。” “......哦,我一会儿存。” “嗯,挂了。” 通话来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极其迅疾。 俞荷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手机屏幕。 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只不过是个声音而已。 她刚刚那一瞬间的悸动算怎么回事? 俞荷有些唾弃自己,难为情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几秒后,她又突然福至心灵,手忙脚乱地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某app。 还好。 她又安心地躺下了。 还好只是排卵期快到了。 - 第二天,俞荷醒来后依然不见同居室友身影。 薄寻此人对工作的热爱程度已然到了让人看不顺眼的地步。 俞荷就挺看不顺眼——如果一个人有钱到了这种地步,还要事事亲力亲为没有半分休息时间,那她绷着一股劲赚钱就想早日退休的理想呢? 还有实现的那天吗? 中午,俞荷独自在家点了顿外卖,身体完全康复之后,尚姨就不再上门做饭。 也不知是不是吸引力法则作祟,原本她今天的行程只有为学长接风这一项,可在心里吐槽完薄寻之后,她的工作也找上了门。 女明星赵轻那套房子在一个月前已经开始施工,如今墙体拆除完毕,建筑垃圾清运干净,水电改造也即将完工......就在这时,俞荷接到刘姐电话,对方传递了甲方的最新指示:不要那么大的衣帽间了,还是要书房。 ??? 还是要书房? 俞荷开车赶过去见刘姐的时候,心情几乎可以用肝肠寸断来形容。 见面地点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刘姐大约也觉得不好意思,一坐下就面露难色,“风格要极简静谧,就是很有文化人气息的那种,她想一出是一出,麻烦你了啊小俞。” 俞荷自然不能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只能委婉提醒:“刘姐,墙体如果要返工改造的话,水电布局就全打乱了,而且已经下单的瓷砖地板、定制柜体之类的也要重新测量生产,不但材料和人工成本翻倍,工期也会延长很多。” “这个我知道,就是费钱费时嘛。”刘姐抿了口咖啡,叹息一声,“但我劝过她了,她非要。” 俞荷不说话了。 这些可恶的有钱人。 什么时候她也能不管不顾地“非要”一回? “你就放心去做吧,多花时间或者多花钱都没关系,反正她已经找到房子搬过去了,暂时也不急着住那套。”刘姐又说着,自己也无语叹息,“也不爱看书,还非要凹这个成熟知性的人设......” 成熟知性的人设。 听着有点耳熟。 俞荷挤出笑容,“那我知道了刘姐,之后新的效果图出来,我再发给您看?” 刘姐不好意思道:“真是麻烦你了啊小俞。” “怎么会?客户的需求永远是第一位嘛。” 俞荷笑笑,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咖啡。 苦涩入口,她脑中全然清晰。 麻烦她的分明另有其人。 ...... 送走刘姐,手机里已躺着杨春喜三个未接来电,附带一条微信消息:【我和学长都坐下了!速来!】 俞荷看了眼时间,快步冲向停车场往约定的饭店赶。 宋牧原久未回国,想必是非常想念家乡菜的,俞荷定了家氛围一般但是生意爆好的本土菜饭店,刚一进去,就迎面撞上了来前台送菜单的宋牧原。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笑。 “大忙人终于忙完了?” 宋牧原穿着浅灰色衬衫搭配深卡其裤子,袖口挽到小臂,侧脸线条温和。 “抱歉抱歉。”俞荷双手合十,“临时有点工作上的事,来晚了。” “知道你忙,菜都帮你点好了。”宋牧原朝她扬了下菜单,“正好,你来自己看看想吃什么?我和春喜帮你点了一些。” “春喜了解我,她点的我绝对喜欢,不用看。” “你俩像连体婴一样。”宋牧原轻笑一声,“确实彼此了解。” 他想把菜单递交给服务员,但小店生意实在太好,前台根本没有人接,两人干脆站在过道上聊了起来。 俞荷和杨春喜之所以会认识宋牧原,还是源于她高中毕业打得那场遗产官司,那时俞荷找了家律所,宋牧原是在律所实习的大三法学生。一开始只是几面之缘,没想到开学后又在江大碰上,她俩阴差阳错帮了这位学长一个小忙,再后来,三人的关系就越来越熟,时至今日,这份友谊已经持续了近七年。 见到好友,俞荷的坏心情顿时一扫而空,手臂搭在收银台前问他:“学长,你真的要去政法大学当老师了?” “对,下周就开始办入职手续了。”宋牧原转过头看她,面容沉静且温和,“你呢?听春喜说你们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 “就一个酒店设计,瞎忙。”俞荷谦虚笑笑,“才没有大学老师说出去风光。” 宋牧原被她逗笑,“都拿下五星级酒店的项目了,你还不够风光吗,俞总?” 男人的嗓音温润阳光,散发出一种天然让人心生亲近的低沉磁性,尤其那一句“俞总”,听着丝毫没有牵强的恭维或者调笑,有的只是自然而然的与有荣焉。 于是俞荷下巴一抬,也不再忸怩,“实不相瞒,确实是风光极了。” 好友重逢,晚餐的氛围自不必多说。 三人嘻嘻哈哈相谈甚欢,一顿饭吃了将近三小时,以俞荷抢赢买单顺利结尾。 走出饭店时,宋牧原接了一通老家打来的电话,爷爷奶奶得知他回国,商量着时间让他回去一趟。 他在打电话,杨春喜和俞荷就落在后面嘀嘀咕咕。 宋牧原回国分别给亲友带了礼物,杨春喜的那份早被她拆开看过了,她喜欢打游戏,宋牧原就送了她一个国际版的switch 2游戏机,她开心完之后就想扒拉俞荷的礼品袋,看看她的礼物是什么。 俞荷故意不给她看,两人正打闹着,宋牧原就结束电话走了回来。 他明显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笑着开口:“给俞荷的礼物是一支签字笔,你肯定不感兴趣。” 杨春喜“哈”了声,立马捂紧自己的游戏机,“那我确实不感兴趣,别跟我换啊,我不换。” “谁要跟你换了?”俞荷瞪她一眼,才转过头看向宋牧原,拉踩杨春喜做出懂事的样子,“谢谢学长哦,又让你破费了。” “不破费,也不贵。”他双手插兜,笑容温和,“俞总以后不知道还要签多少合同,一支笔而已,只是博个好彩头。” 俞荷简直想哈哈大笑。 怎么会有人说话那么动听呢? 简直像个普度众生的男菩萨。 才不像某个人。 此处不做点名。 - 应酬结束,回程路上,薄寻接到了一通越洋电话。 澳洲打来的,来自一个女人,他的姑姑周茴。 周茴常年不在国内,上一次回家探亲还是三年前,这次打电话过来,是因为偶然得知了薄寻的婚讯。 背景里隐约有海浪声,周茴的声音略带几分笑意,“我在新闻上看到你结婚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薄寻语气平淡,“一点小事,没必要特意说。” “小事?”周茴轻嗤一声,“你薄总结婚,在国内财经新闻都占了半个板块,这叫小事?你好装啊。” “哪家的千金?” 薄寻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见过。” “我见过?”周茴嗓音略顿,“谭家那个大姑娘?” “不是。” “那是......”女人思考两秒后,爆发出一阵脏话,“你们爷孙俩就缺德吧!” 薄寻指尖摩挲着眉心,知道她已经猜出来了。 周茴见过俞荷,在老宅,虽然只有一面,但他依稀记得两人交谈甚是热络。 周茴和吴芳意不同,她没有个长辈的样子,完全是周望山精心教育下的另一个极端,和她的哥哥,薄寻的父亲性格完全不同。 “人小姑娘只是走投无路借住几年,”她好像极为看不顺眼,“又不是卖给你们周家了!” 第44章 “你也是周家人。”薄寻冷声提醒,“我和她结婚是各取所需,不是强买强卖。” 电话那头用英文飚了句脏话,随即传来低笑:“又是为了集团那些事?你真的跟你爸一个样,欸你今年多大了来着?” “二十九。”薄寻知道她想说什么,“放心,七年后就算一无所有,我也不会自杀。” 他的语气沉静且克制,好似永远不会被激怒,也永远不会慌不择路。 周茴又笑了声,“大侄子,你是比你爸强点儿。” 薄寻没有应和她无意义的夸奖,闲聊几句,便结束了这通越洋电话。 车子继续往家的方向行进,窗外的霓虹映衬在脸上明明灭灭。 许是听到姑姑提起旧人,薄寻的思绪沉回了多年前那个阴沉的午后。 九岁的他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听着家里的司机压低声音说“救不活了”,周望山的身影轰然倒塌,混合着吴芳意撕心裂肺的破口大骂,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压抑。 那股压抑在周家别墅里一直延续至今,几乎贯穿了塑造他人格的整个童年。 薄寻本能克制自己不去回忆,刚降下车窗,掌心里的手机就持续振动了几下。 周茴发过来信息:【刚忘说了,那小姑娘我喜欢,现在应该长大了吧?有空把我联系方式给她,我跟她聊聊天。】 像滴进湖里的一滴墨,悄无声息地晕开圈圈涟漪,薄寻将视线投向窗外,脑海中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个人影。 只要没有利益冲突,与她萍水相逢过的人似乎都有一个共识。 喜欢。 他们都喜欢。 可喜欢什么呢? 薄寻只是扫了眼,并没回那条算得上无聊的消息。 车子即将驶入小区,他刚要收起手机,余光突然注意到系统提示的一个小红点。 俞荷小号已经通过,昨夜他匆匆一瞥,甚至都没有备注,但却记下了她那个莫名其妙的头像和昵称。 昵称是小荷才露煎煎饺。 头像是一朵手绘小花,里面藏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月牙形煎饺。 之前拿周其乐手机看到这个头像的时候,他还以为那几缕热气是花蕊。 ...... 三分钟前,俞荷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今天很好啊我很喜欢啊】 薄寻下意识点开文案下的两张照片。 第一章 完全是小女生视角下的构图,视觉中心是三只举杯相碰的手,背景是一桌酱香十足色泽浓郁的本土菜。 想到昨夜睡前的那几句对话,薄寻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三只手里有一只属于男性,骨节不算突出,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手腕处露出一截浅灰色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这只手和拍照人的视角在同一侧,意味着拍照时,两人坐在一起。 简单得出这个结论,他又左滑屏幕。 不同于第一张照片的烟火气,第二张照片的拍摄背景在臻湖天境,或许是在客厅的茶几上,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长盒里摆放着一支蓝白相间的钢笔,旁边还有张卡片,上面写着“落笔事成,一帆风顺”。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并不是她的曾在《婚前协议》上签名的字体。 薄寻视线上移,又将文案看了一遍,两秒后,面无表情退出了朋友圈。 ----------------------- 作者有话说:薄总:喜欢?有多喜欢? 第24章 俞荷吃饱喝足回到家的时候, 薄寻还没有回来。 整体上,这一天她过得还算开心,直到发完那条朋友圈,周其乐打来了电话。 他问她今晚是不是去小满饭馆吃饭了, 俞荷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都点赞了吗?” “不是,你跟谁去的啊?”他语气疑惑, “娜娜晚上给我发消息, 说在小满饭馆看到你了, 跟一男的还挺亲密, 问我是不是你老公,我想着我哥也不可能去那饭馆吃东西,还说她肯定是看错了, 结果扭头就看到你朋友圈定位。” 俞荷眉头一紧,原本还抱着衣服想去洗, 听到这话脚步立刻顿住, “蒋安娜今晚也在那吃?” 周其乐叹了口气,“俞荷, 我得跟你说清楚, 虽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可那边是我哥,如果你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我也不能包庇你, 我能为你做的最大限度就是装不知道,我不揭发你,趁我哥还不知道,赶紧断了啊。” “你傻逼吧你!”俞荷被他神一句鬼一句弄得晕头转向, “我怎么就对不起你哥了?” “娜娜都问我是不是你老公了。”周其乐唉声叹气,“你要是没跟他结婚,谈十个八个我都夸你一声牛逼,我哥可不行啊,他有洁癖。” “你们两口子是不是有病?那就是我朋友,昨天刚从国外回来,我今天给他接风,再说杨春喜也在,你看个朋友圈只看定位是吧?” 周其乐听她语气又急又冲,沉吟了几秒,好像是重新去查看点赞内容了,确认了有三只手—— 俞荷听他不吭声了,立马火力全开,“说话啊,刚刚不是还挺能叫唤的嘛。” 安静过后,听筒那边嘿嘿一笑。 “我不是怕你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嘛,再说娜娜也不知道你到底跟谁结婚,今天偶然看到你跟一男的在一起,就随口问了我一句.....”周其乐啧了声,“你和我哥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既然你们已经结婚了,我当然希望你们俩能好好地在一起。” 俞荷轻嗤,“你就是你哥狗腿子呗。” “你要这么说也行。” 俞荷懒得跟他废话了,“还有别的事儿吗?” “有!”周其乐顿了下,“你不知道,娜娜这阵子像转了性一样,老让我约你出来玩,你要不是女的我都怀疑她移情别恋了,什么时候你有时间,咱们组个局.......” 俞荷听得头疼,正想着如何拒绝呢,玄关后面传来“嘀嘀”声—— “你哥回来了,我要给他做饭了!” 她鬼扯一通,随后也不等对方反应,就立马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俞荷重新抱起衣服往洗衣房走,还颇为热情地往门口招呼了一声:“回来了啊。” 薄寻正在弯腰拿拖鞋,听到这烟火气十足的一句话,弯腰的动作凝滞一瞬。 “嗯。” 回神过后,他继续手上的动作,穿好鞋往客厅走,然后就看见俞荷抱着看起来要洗的衣服穿过沙发。 她穿着明黄色针织开衫和藏蓝半裙,颜色明媚到像是刚从什么游乐场约会脱身,抱着一大堆衣服往洗衣房走到时候,肩膀一耸一耸,带动发顶花苞一样的丸子头也左右摇晃。 “许教授他们夫妇明天就回去了吗?” 问话的时候,她语气轻松,甚至都没有转身看他。 薄寻莫名想起她那条朋友圈的文案。 今天很好,她很喜欢。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了。 他走到岛台边,将手中的纸袋放置在桌面上,语气毫无波澜,“是,今天你没去,许教授有个礼物托我送给你。” “是吗?” 俞荷立马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按下运行键,便一路小跑回来,“什么礼物?” 她双手撑在岛台,满脸期待。 薄寻已经绕进另一侧的冰箱前,拿出一瓶水,他神情冷清,朝桌面上那个纸袋轻抬下巴,“自己看。” 俞荷兴致勃勃地把手伸进袋子里,然后就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看,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比掌心还小,透明壳子里藏着小灯珠,下面是一块......看起来像线路板的东西。 她面露苦色,“这个是......” “沉锚科技第一代量子计算芯片模型。”薄寻顿了下,又补充,“微缩纪念版。” 俞荷双手托着小方盒,笑都笑不出来。 许教授人真好。 居然相信了她那天说的话,以为她真的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挺精致的,应该很有......纪念意义。”俞荷煞有介事地点评。 薄寻喝着水,眼神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捕捉到她装模作样的小表情,唇线轻扯一瞬,又很快抿回去。 俞荷掏出了手机。 不管她懂不懂这个东西,人家送礼的初心都是纯粹的。 “我得跟许教授说声谢谢。”她自言自语,“收了礼物就得道谢。” 薄寻没应声,拧上瓶盖,目光往前一扫,不经意落在了不远处沙发的茶几上。 深蓝色的丝绒长盒和明信片依然保持着照片中的位置,摆放在原地。 “钢笔不错。”他状似随意开口。 俞荷原本正低头打字,听到这话,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眼又迅速收回,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几分遗憾。 “朋友送的,是不错啊,还很贵呢。” “那还不开心?” 俞荷发完感谢信息,抬起头,奇异地和他对视一眼。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他怎么就听出来她不开心的? 第45章 “也没有不开心吧,钢笔很漂亮,就是比我想象中要贵重,我不能收。” 俞荷也是发了朋友圈,被一个大学室友评论了以后才知道,宋牧原送她的这支笔是万宝龙艺术大师系列的限量款,官方价接近六位数——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宋牧原比她和杨春喜工作得都要早,家境也比两人优越很多,七年相识,每次两人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他都会精心挑选礼物——杨春喜搬家时他送了一台扫地机器人,俞荷凭自己谈成第一个单子时他送了她一个lv的钱包。 今天的钢笔依旧很有宋牧原送礼时的风格,它很有寓意,也很美丽,但俞荷无法安心接受一个那么昂贵的礼物。 可她同时也知道,宋牧原不会接受她把礼物退回。 所以,就很头痛。 俞荷挠了下额角,下意识地,她朝薄寻开口:“如果你朋友送给了你一个礼物,这个礼物是你现阶段还不起的,或者还起来会觉得肉痛的......你会怎么处理?” 对上她真诚求助的眼睛,薄寻捏了下瓶身,“我会退回去。” “那他要是不收呢?” “那就留下。” 俞荷无语了。 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薄寻看她一眼,便知道她在心里嘀咕什么,顿了下,他才补充:“之所以要有退回去的动作,是要让对方清楚你知道这份礼物的价值。” 他说得不疾不徐,俞荷狐疑地抬眼,“这又不是职场送礼,我们是好朋友。” “多好的朋友?” “亲密无间的那种。” “那也没区别。”薄寻眸色平静,“都是送礼,一个为了情绪上的价值,另一个为了实际的价值。” “可是情绪上的价值怎么衡量,万一对方觉得十万块买我一个开心很值呢?” 俞荷仰着脸,“然后我还抱着这么厚黑学的心态故意把礼物退回去一次,好让对方知道我清楚礼物的价值了,不觉得很辜负别人的真心吗?” 她据理力争地说完,薄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灯火通明的超大横厅,男人的眉眼充分暴露在明晃晃的光线下,几近透明的眼皮下,瞳孔漆黑沉定。 “如果你觉得真心不可辜负,情绪价值也难以用金钱衡量,那只需要在收礼的时候把开心的情绪回馈给对方就好——为什么还会感觉到压力呢?” 俞荷嘴唇翕动,被他回马枪一样的逻辑问得有些说不出话。 男人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投过来的眼神克制中又带着一丝锐利,“真相是你的压力本质不在于这个礼物价值十万,而在于送你礼物的人,你并不期待他为你的情绪价值花这么多钱买单,但又觉得对方的真心不能辜负,所以为此感到为难。” “这只能说明——” “你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薄寻顿了一下,“亲密无间。” 我靠。 俞荷在心里猛飚了句脏话。 好毒的嘴。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还在嘴硬,“我只是询问你该怎么做,没有要你论证对方和我的关系如何。” 薄寻已经拧上瓶盖,轻飘飘转身,“顺手的事。” 他说完就抬腿离开,若无其事的态度好像刚刚只是与她对谈交流了几句今日的天气。 俞荷留在原地盘了会儿逻辑,还是觉得奇怪。 薄寻好像不是冲着帮她解决问题来的,说那么多,似乎重点只为了最后那一句。 无聊。 俞荷撇撇嘴,走到茶几旁拿起钢笔就回了房间。 - 翌日是周日,俞荷没有安排,再次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已经习惯了白天在家里从来看不见同居室友的身影,洗漱完,就端着杯子懒散地去客厅接水。 三月底的阳光把室内烘得暖洋洋,静湖的波光顺着风漫进来,春意正浓。 俞荷趿着拖鞋站在岛台边喝水,惺忪的睡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她正打着哈欠,突然就听见走廊处传来开门的轻响。 她愣了愣,转头时正撞见薄寻从房间里走出来,上身浅灰色卫衣,袖口随意卷着,难得一见的家居装扮,比穿睡衣时还要松弛。 “你怎么在家?”她一口水差点忘了咽进去。 薄寻看她一眼,声音很淡,“今天是周日。” “你周日不也去公司吗?” “收购案结束了,最近不忙。” 薄寻说着,目光扫过客厅。 茶几上空空的,昨天那支钢笔显然已经被收了起来。 俞荷并没察觉到他的关注点,眼神若有似无地在他身上瞟了一圈,随后才收回视线。 这样的薄寻,看着还挺年轻,也挺......顺眼。 她意识自己的思想有点危险,立马摸出手机划开外卖软件。 “那个,中午了,我要点吃的。”俞荷装模作样地邀请,“你要不要一起?” 薄寻打量着她快速滑动屏幕的样子,嘴唇动了动。 “不用。”他还是没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我要做饭了。” 他直接朝厨房走了过来,俞荷“哦哦”一声,连忙举着手机给他腾位置。 要做饭啊...... 怎么也不客气客气邀请她一起? 真没礼貌。 俞荷在心底嘟囔了两句,走到沙发前坐下,刚准备好好挑选自己的外卖,玄关后面的门铃突然响了。 她转过头,看向厨房里的高大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俞荷先挑了挑眉,“找你的吧?” 她的朋友没人知道这地址,能来的只有孟助理。 薄寻神色微怔,把冰箱门合了回去,转身去开门。 俞荷已经收回视线。 不知道薄寻厨艺如何,她一定要挑个色香味俱全的外卖! “哥!” 门开的一瞬间,嘹亮的声音传入耳廓。 俞荷当即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薄寻也不明白是什么情况,门外的人没等他说话就挤了进来,鞋子一甩,光脚踩在地板上,就大摇大摆地往客厅走。 他拦住人,“谁给你的地址?” 周其乐脸上带着道浅浅的划痕,嘴角还肿着,回答时满不在意,“孟涛啊,我早上去陶瓦庄园找你,不知道你是哪栋,打电话给孟涛,他说你今天不在那里。” 薄寻静默两秒,皱了皱眉,“脸怎么了?” 周其乐已经绕过他的手臂包围圈走到客厅,“别提了,昨晚在酒吧跟人打了一架。” 俞荷接过话:“你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他往沙发上一瘫,“电话一挂,看到消防通道里有个男的打女人,我劝两句还溅我一口痰,这谁受得了?当时我就替天行道了。” 俞荷皱着眉凑过去,看他还坐到了自己的手机,立马嫌弃地抽出来,“那你洗澡没啊?恶心死了。” “洗了!我也没敢回家,昨晚在酒店洗的。” 周其乐摆摆手,又转向薄寻,嬉皮笑脸道,“哥,反正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住,多我一个不多,就两天,等我脸上的伤好了,我立马回家,保证不耽误你们。” 他来得突然,一开口还就要住下来,俞荷眼珠子转得飞快,屏住呼吸,完全不敢接话。 周其乐至今还以为她和薄寻是真的关门过起了日子。 “不是——” 见没人搭理他,周其乐有些急了,“一个是我大哥,一个是我朋友,我住两天就走都不行啊?” 不远处,薄寻靠在玄关柜上,终于开了口,只是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今晚就走。” “为什么?”周其乐坐直了,一脸不爽。 俞荷在旁边心虚地抿了抿唇。 因为你哥今晚就走了啊。 “因为我今晚出差。” 薄寻抬脚往厨房走,“你晚上跟我一起走,我送你去唐应铮那住几天。” “哦......”周其乐没反驳,“男女有别是吧?那行,反正我有个地方住就行。” 薄寻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俞荷见事情就这么商定好,悄悄在周其乐身边坐了下来,压着声音:“你不能去住酒店啊?” “我一个人住酒店害怕。” “找你的娜娜陪你一起啊。” “她才不愿意,她最近忙得很。” 周其乐随口说着,目光扫过客厅,突然吹了声口哨,“你们这婚房可以,湖景大平层,视野挺好啊。” 俞荷没有理会他的没心没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她故作不经意地伸懒腰,眼角的余光瞥见薄寻,他竟然已经开始切菜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男人身形挺拔站在灶台前,手腕翻转间,刀切菜板的声音钝厚又规律。 她被这画面震撼了一下。 俞荷一直觉得会做饭的人都有种圣洁感。 周其乐注意到她的失神,顺着视线看过去,“你跟我哥在一起,都是他做饭?” 第46章 俞荷回过神,“也不是,我偶尔......”也会点一下外卖。 “你牛逼。”周其乐没听完就冲她竖起了大拇指,“不过我哥做饭是挺好吃,之前我在美国偶尔会去找他,但他只做饭给我吃,从不留我在家住。” 俞荷完全没兴趣听,只无语凝噎。 所以她今天这个外卖还要不要点? 点了关系穿帮,不点人家又没邀请你。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声音:“俞荷。” “啊?”她连忙回头。 薄寻已经卷起灰色卫衣袖口,双手撑在岛台桌面,惯常俊美却疏冷的脸上罕见浮现出几分被阳关浸透的柔和。 “牛排还是牛肋条——” 男人不错眼地看着她,“想吃哪个?” “......” 俞荷抿了抿唇线,努力摒除脑海中鼓噪的杂音。 这算什么? 圣洁人夫? 可那个人有着一张极其浓郁又矜贵淡漠的脸。 “都行。”她端庄回答。 周其乐已经自如地打开电视,找到一场球赛转播看了起来。 客厅从未如此吵闹过,在这幅寻常也不寻常的场景下,身后飘来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窗外的湖风,把这个周日的中午烘得格外温暖。 俞荷坐在沙发上,双手置于双膝,侧过脸看向露台。 无人关注的时刻,她在悄悄期待风能大一点,赶紧吹散她脸上隐秘的红晕。 ----------------------- 作者有话说:逐渐发现某人其实就是自己的择偶理想型...... 第25章 周其乐在客厅一坐就是半小时, 压根没有起身的意思。 俞荷没有他那么强大的心态,好几次她如坐针毡,想要起身去厨房询问几句要不要帮忙,又怕自己那样实在显得太装模作样。 毕竟同居那么久, 薄寻应该也对她有所了解了, 她就是一个从来没下过厨的人。 周其乐还在沉浸式看球,一声又一声的叫好响彻耳畔, 如此难安地过了半个小时, 俞荷总算等到身后传来的一声叫喊—— “吃饭。” 薄寻做了四个菜, 清炖牛肋条, 口蘑肉片,鲜炒芦笋,还有个黄油罗氏虾。 说实话, 俞荷坐在餐桌旁,第一眼看到这四道菜时是没什么食欲的, 不同于家常风味的浓油赤酱, 薄寻做得菜看起来跟他本人差不多,色泽清新, 摆盘规整, 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工匠感, 好看是好看,的确是没什么勾人的烟火气。 但不可否认的是,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菜都是健康的。 起码是比她点得那些放了致死量调味料的外卖健康多了。 “哇, 看着好......” 俞荷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赞美,还没想出来,旁边的周其乐先失望地嘘了声。 “哥,你做饭怎么越来越清淡了?”他拿起筷子, 夹了片蘑菇放嘴里,“连你拿手的煎牛排都没有啊?” 薄寻瞥他一眼,语气平淡,“不想吃可以不吃。” 俞荷狗腿子雷达直接上线,“就是,不想吃你点外卖去,我就觉得清淡点好。” 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人对不劳而获的东西没资格挑三拣四,这一点运用在做饭人和吃饭人的相处之道里,尤其是不二真理。 她语气骄横,又藏着隐隐的讨好,薄寻拿起筷子时,不动声色地朝对面瞥去了一眼。 口口声声说着清淡点好的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牛肋条,然后按进蘸料碗里,三百六十度裹满了辣椒酱—— “好吃!”然后塞进嘴里,她又端庄地发来赞扬。 ...... 薄寻垂下眼睑。 总算知道她的肠胃病从何而来了。 这一顿饭的氛围有些割裂。 薄寻依旧践行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俞荷没这习惯,周其乐刚好也话多,俩人边吃边聊,当然了,主要是周其乐在聊。 他说自己昨晚见义勇为的英姿,说蒋安娜最近很想和她交朋友,说他想考虑从家里搬出去...... 俞荷一直应和着,直到饭局末尾,这二百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一眼俞荷,又看一眼沉默寡言的亲哥,突然问了一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只这一句,俞荷咬芦笋的时候差点儿咬到舌尖。 她手忙脚乱地抽了张纸巾,瞪他一眼,“你今年多大啊?这是你台词吗?” “看你俩这气场挺和谐的。”周其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圈,“我还以为你们有考虑呢。” “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不就问问嘛。”周其乐不满地回瞪她一眼,随后看向薄寻,“哥?” 薄寻夹起一块肉片,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下,“管好你自己。” “......”周其乐闭嘴了。 午饭结束,不做饭的两人自觉收拾餐桌。 俞荷把碗碟餐盘通通塞进洗碗机,洗完手回头,兄弟两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薄寻坐在弧形沙发最左那侧,不知道有没有健身习惯,肩膀看着比旁边那个二百五看着疏阔宽展,两人中间隔着两个身位,刚好够坐下一个她...... 可俞荷是万万不敢去坐的。 本来她就对自己之前的脸红感到纳罕了。 虽说人类的x癖千奇百怪,但她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会简简单单对厨男起春心。 还是说只是因为那个厨男是薄寻? 可这明显更为可怕。 俞荷找了个借口溜回了自己房间。 门一关,客厅的喧闹顿时小了很多,俞荷没什么事好做,就在网上搜集了一些同类型科技服务酒店的案例来看。 春末的午后温暖舒适,她不知不觉就陷入工作,直到有人来敲门,才想起外面还有俩地主。 周其乐说他们要走了,俞荷心花怒放地出来欢送。 薄寻好像是真的要出差,他站在露台的栏杆旁打电话让孟涛确认出发时间,身上已经脱下舒适养眼的灰色卫衣,白衬衫掖进黑色西裤,一截劲瘦窄腰分割出身材比例界限分明。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他转身回避,眼神和俞荷偷看的视线撞个正着。 穿着毛茸茸针织毛衣的人生硬地转过头,抬眼看向周其乐,“你说什么?” 周其乐已经唠叨半天了,“我说让你帮我找找房子!我打算搬出来住了!” “怎么,要同居啊?” “我也想啊,娜娜不干,她还想住家里给她爸和后妈添堵呢。” “......我没时间,自己找去。” 露台上,薄寻看到女孩偏过头,若无其事地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以此遮挡自己的眼神,他动作顿了一下,心头冒出一些略微不解。 他对俞荷所思所想的了解存在一些滞后性,就比如今天,他就不清楚她为什么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刻意回避跟他眼神接触。 默了默,他才收回视线,让电话里的孟涛继续说。 结束那通电话,薄寻和周其乐就准备离开了。 俞荷做足了送客准备,跟在两人身后把他们送到了玄关。 周其乐先一步换好鞋子,站在门后等待,薄寻已经重新套上那层西装革履的精英面孔,他看着周其乐,让他先去车里等着。 这话说出来,周其乐扫了眼俞荷,当即吃吃笑了声:“不至于吧,这也要吻别?你出差几天啊,小别胜新婚没听过?” 俞荷几乎要被他的钝感力给震撼了。 他来了三个多小时,愣是没看出来她和薄寻一句闲话都没聊过。 甚至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 还吻别。 薄寻皱眉睨他一眼,“你话怎么那么多?” “好好好,我走。” 随着大门“砰”一声落下,俞荷已经摆出了严阵以待的姿势。 薄寻留下来自然不是为了跟她依依惜别,她直觉就是,大概又来了则通告。 果不其然,男人换好鞋之后就转过身看她,“下周四晚上有时间吗?” “怎么了?” “有的话陪我出席一场晚宴。” 职责所在,俞荷不假思索就点头,“可以。” “那我到时候让孟涛来接你。” “好。” 短暂沟通便达成共识,俞荷本以为男人下一步就要推门而出,可她趿拉着拖鞋在玄关站着,又看见薄寻侧过身,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卡片。 “这个你拿着。”他把卡递过来,指尖没碰到她的手,就停在半空。 俞荷眨了眨眼,“这什么?” “副卡。”薄寻语气平淡,视线落在鞋柜上,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专门给你办的,密码和这里开锁密码一样。” 俞荷更惊讶了,伸手接过卡,“干什么的?” “晚宴规格不低,你如果没有适合的着装,可以用这张卡去置办衣服和首饰。”薄寻抬眼看过来,眉峰微平,没什么情绪起伏,“除此之外,婚姻存续期间,你的所有生活消费都算是合作成本,可以随意从这张卡里支出。” 第47章 所有生活消费...... 包括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吗? 俞荷捏着卡片的手指蜷了蜷,如果所有生活消费支出都可以用这张卡,那她岂不是成貔貅啦? 毫无负担地只进不出,这纯捡便宜啊。 她没有掩饰自己眼尾流露出来的窃喜,当然了,也没那个必要掩饰,当甲方慷慨给予的时候,乙方最好明目张胆甚至夸大其词地表达谢意。 “薄总大气!” 隐秘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俞荷现在毫无任何觊觎之心,只觉得薄寻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可侵犯的圣洁光辉。 看来能矫正猎奇x癖的还得是钱呐。 她立刻把卡揣进兜里,笑得雀跃,“我一定好好准备,绝不给你丢脸。” “......嗯。” 薄寻扫了眼她欢欣鼓舞的神态,没再接话,转身拿起玄关柜上的外套,拉开门时,外面的风卷着点凉意进来。 “我走了。” “好嘞!”俞荷连忙上前为他掌门,“慢走哈。” - 周一上午的工作室会议上,俞荷把周日整理的资料摊开在会议桌上。 他们分析了那几家同类型酒店的风格,亮点很明显,比如新加坡那家的智能会议室,墙面能直接投影成触控屏,适合技术交流,但也有痛点,首都那家过于强调极简,反馈说客房隔音差,商务客人投诉多。 俞荷指尖点过打印出来的照片,一一安排工作,戚康带团队重点优化声学设计,研究下可升降的隐藏式设备接口,争取下周一前给到方案。 指令清晰落地,会议室里的人迅速动起来。 这一周过得飞快,图纸改了又改,转眼就到了周三傍晚。 俞荷揉着酸胀的脖子起身,看了眼工作日程表,才想起周四的晚宴。 她还没准备行头。 俞荷从包里抽出来那张还没正式用过的副卡,靠在椅子上悠哉地晃了起来。 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还是光明正大的公事支出,这种感觉...... 真的很爽啊。 她给工位上的杨春喜发信息,约她晚上去血拼,百叶窗外,杨春喜从工位上探出头,狠狠瞪她一眼。 消息很快发过来:【没时间!都怪你,我妈现在疯了一样给我安排相亲!今晚那男的据说是什么金融新贵,朋友圈一看就是个顶级装货,她还非逼着我去。想死。】 俞荷哑口无言,给她回了个“祝你长生”的表情包,然后就自己开车去了锡澄路。 锡澄路位于市中心,几乎算得上寸土寸金,不但在夜幕下亮如白昼,林立的奢侈品门店更如雨后春笋。 俞荷很少一个人逛街,但一个人也没什么,尤其是这种零成本购物的好事,简直是不可多得的体验。 她一路边走边晃,毕竟是第一次刷卡,不清楚薄寻的规格要求,也不敢过于张狂,首饰方面只挑了一对耳环和两条手链。 sa小姐姐笑意盈盈引着她到柜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一共是十七万两千八百元,请问您怎么支付呢?” “刷卡。” “好的,稍等一下俞小姐,我帮您买单。” 刷卡机“嘀”一声轻响,打印凭条缓缓吐出,俞荷签完字后简直爽飞。 就算离婚后东西要还回去,可是这挥金如土的体验她起码是不用还的。 这种舒爽持续了很久,直到她逛进一家高奢成衣店,对着一条香槟色长裙犹豫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这个颜色太普通了,你穿旁边那条正红的更合适。” 这嗓音很熟悉,俞荷回头,看见蒋安娜站在身后。 对方穿着一身灰色的miu系套装,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脖子上的钻石项链闪得人睁不开眼,和上次街边暴走的状态完全不同,依旧是高中时期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风格。 俞荷头皮一紧,尴尬笑笑,“......好巧。” “不巧,我刚刚跟朋友一起逛街,看见你我就让她回去了。”蒋安娜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条红色长裙上,“就这条适合,你皮肤白身材也好,赶紧买了吧,晚上我请你吃饭,就当感谢你上次帮我出手。” “......” 不愧是两口子,她这自说自话的样子简直和周其乐如出一辙。 俞荷瞬间头大,“我还想再看看。” 她指得那条红色长裙完全大露背,美则美矣,感觉穿起来很没有安全感。 尤其是她还要穿去一个不能那么随心所欲的场合。 她的犹豫落在蒋安娜眼里,好像多了些其他的含义。 蒋公主高中时乐于助人的脾性未变,当即招招手唤来了店员,“要这条红色的,包起来,我来买单。” ...... 真服了。 俞荷连忙制止她,“我只是还没挑好。” 蒋安娜瞪着圆圆的眼,浅褐色的瞳孔里满是不解,“这有什么好挑的?你刚刚换上这条裙子的时候——” 她抬手指向身后不远处那个陪着女朋友看衣服的年轻男士,语气直率道:“那男的眼睛都看直了。” ...... 眼瞧着对方情侣看了过来,俞荷尴尬得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行了,我买,你小声一点。” 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能在大街上就跟别人打起来了。 蒋安娜满意了,已经打开手机翻起餐厅列表,语气理所当然:“想吃粤菜还是湘菜?这家湘菜馆评价不错,之前我和朋友吃过,味道不错。” “……湘菜吧。” 俞荷说完就愣了。 她明明想说不用的。 可话已出口,看着蒋安娜已经认真挑选起了餐厅,她认命地闭了嘴。 在绝对的高配得感面前,俞荷觉得自己还差点火候。 湘菜馆就在商场顶楼,两人点完菜刚坐下,蒋安娜就掏出纸巾,将桌面仔细擦了一遍。 “你结婚挺早啊。”她看过来一眼,“周其乐不是说你工作室开得挺好吗?为什么那么早嫁人?” 俞荷端起柠檬茶抿了一口,略带苦涩地和她周旋,“缘分到了。” 蒋安娜收回视线,脸上也并没有明显的开心,“我还以为你会想做女强人呢。” 两人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的机会就少,俞荷都不知道她甚至还对自己存了这样的期望,正想答话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背影纤弱神色匆匆,身上穿着一件蓝色马甲,左右手还各提了一袋东西。 “我出去一下哈!”没等蒋安娜反应,俞荷已经快步冲了出去。 “许婉。”她喊住对方。 许婉回头,看到她时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慌乱,“俞总?” “你这是……” 俞荷看着她身上的制服,又看了眼她手上拎着的外卖包装,眉心愈发拧紧,“你在兼职送外卖?” 许婉低下头,声音有些涩,“俞总,我都是下班之后做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俞荷烦躁地挠了下额角,“老邝呢?” 提到这个名字,许婉头低得更深了,“我们分手了。” “啊?”俞荷瞬间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许婉看她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之前就想让我跟他一起离职,我没同意,本来就一直在吵架,上周五工作室宴请甲方,我第一次订的餐厅被他偷偷取消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可俞荷心头一沉,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以邝永明眼高手低的小心眼程度,得知工作室在他走后就接了新基酒店的项目,肯定是会心生不满的。 这个贱人。 “那你现在住哪?” “长租都要押一付三,我身上暂时没那么多钱,就找了家旅馆住着,已经付了一个月的房费了。” 俞荷扬起眉毛,“所以你才下班后兼职送外卖?” “对,我租了辆电瓶车。”许婉还想说些什么,手机突然响了,是催单的提示音。 她面露些许难色,“我得先去送单了俞总,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耽误工作的。” 俞荷点点头,也低头看了眼手机,“你送完这两单可以回来找我吗?我在里面吃饭。” 许婉隐约猜到她想帮她,立刻回绝,“不用了俞总,我下个月应该就......” 俞荷直接打断她,拉住她的手腕,“一定要来。” 催单提示声持续响起,许婉最终还是点点头,匆匆跑开了。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俞荷才心事重重地回到座位。 她想帮许婉找个住处,可无奈她自己都在寄人篱下,杨春喜那边她妈妈又搬了过来,而且以杨春喜的性格,未必想和不熟的人同居。 她在这边唉声叹气,蒋安娜在对面看她,“你员工吗?” 俞荷“嗯”了一声,没细说。 蒋安娜忽然不耐烦地挑了下眉。 “最烦别人跟我吃饭甩着个脸了,不就是没地方住吗?我有个公寓还闲着,你可以暂时让她搬进去。” 第48章 借钱或提前结工资,以许婉的性子肯定不肯收......俞荷正盘算着该怎么办,突然听到这句话。 她有些不理解,“你都不认识她,不介意吗?” 蒋安娜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语气随意,“不认识怎么了?我看她挺顺眼的,而且她不是分手被赶出来无处可去吗?” 她撇嘴,“我最喜欢干这种打脸渣男的事了。” “......” 俞荷也不知道这样可不可行,正犹豫着,对面的蒋安娜已经拿起手机,动作利索地把公寓地址发了过来。 “行了,别磨叽了,反正也没人住。” 她说话时视线回避,嗓音也有种故意为之的冷硬,“就当我还你个人情。” 第26章 高中时期, 俞荷和蒋安娜正面打交道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两人不在一个班,甚至都不在一个楼层,但俞荷入学后迅速就听过了她的名字。 报道那天众星拱月的盛况不止俞荷一个人看到,开学没多久, 蒋安娜就以极为艳丽的长相和高不可攀的做派迅速声名鹊起, 在口口相传中荣获一中校花称号,当时, 几乎所有的男生女生都没有对此抱有异议。 刚开始, 两人的交集仅仅只有搬书那天她出手相助, 那时俞荷对蒋安娜虽然说不上了解, 但印象还算不错。 转变发生在搅屎棍周其乐发春之后,高中第一次秋季运动会,俞荷在校门口等他坐车回家, 她跟着司机一起等到了天黑,终于等来满脸春色的周其乐, 他说他谈恋爱了, 对方很漂亮,也很可爱, 不对, 是很漂亮, 超级可爱。 对于周其乐的呆傻,俞荷在入住周家一个月后就意识到了, 她本来以为蒋安娜应该也很快能意识到, 可结果令人失望,她不但没有介意,还越爱越深。 俊男美女加上公主少爷的爱情故事关注度极高,在死水一般的校园生活里, 周其乐的一举一动也被人拿着放大镜不停围观讨论,他这个显眼包是乐在其中,可俞荷作为两人亲密关系里的隐形第三者,很快就被人注意到——她和周其乐总是一起上学。 俞荷虽然从未觉得那些流言蜚语真的伤害过自己,可困扰总是有一点,未成年的学生有着不成熟的是非观,那时她作为拥护者众多的蒋安娜的一款“竞品”,平白受了许多冷言冷语。 俞荷并不是一个很容易想不开的人,她没有真正在意过这些,这些事也在她的记忆里逐渐模糊,以至于蒋安娜再度提起时,她甚至有些回忆不起来细节。 “那时候我是有点幼稚,我知道她们在背后说你坏话,我总想着不是我说的就跟我没关系......” 饭局进行到一半时,蒋安娜提起了她另一个创业的好朋友,三言两句带过对方亏完四百万灰溜溜出国读书之后,她突然噤声。 ——因为她想起了高二那年,俞荷被编写进了一个浏览量很大的帖子里,而那个帖子,正是她这个创业失败的朋友写的。 俞荷当时压根没想起来谁是谁,她只是对这种富二代创业失败拿出国当退路的故事并不是很感兴趣,随意应了几句,那份心不在焉在蒋安娜眼里仿佛就成了另一种意象。 她酝酿了很久。 公主的道歉别扭又真诚。 “我那时候年纪小,天天看偶像剧脑子就有了点儿问题,我就不喜欢你总是能跟他同进同出,但我又知道你无处可去,所以我不能怪你,但我又很不爽,所以她们天天跟在我后面说你坏话我从来就不制止。” 蒋安娜边说边搅动吸管,杯子里的柠檬片几乎都快被榨成汁了,她眼神飘忽,眉头紧锁,似乎极为不耻之前的行为,又对自己现在的低声下气感到窘迫。 “现在人管这叫雌竞,但你相信我吗?我后来思想真的进步了。” 她说着,看向摆出认真聆听姿态的俞荷,“其实从国外回来,我就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道歉,但我听周其乐说你现在创业创得很好,我觉得你太厉害了,又觉得你恐怕看不上我......” 俞荷并不明白她的脑回路,“我为什么会看不上你?” “因为你是白手起家呗,咱们都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我们找个工作都要家里托关系。” “......” 俞荷觉得她的思想进步得有些多了,“我要是有这么硬的关系,我也想找。” 蒋安娜不说话了,欧式深邃小鹿眼不住地打量她,纤长卷翘的睫毛扇来扇去,多少有一些焦虑。 “那你能......”她把俞荷夹了多次的那盘菜往前推了推,语气小心翼翼,“原谅我吗?” 俞荷往嘴里塞了口拌饭,低着头,没说话。 平心而论,她其实也从没有怨过蒋安娜什么。 那时候的俞荷在周家寄人篱下,和周其乐同吃同住,上学都坐同一辆车,还有周望山计划里那桩莫名其妙的配对想法牵着,蒋安娜不过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情窦初开,又被人追捧惯了的,她不喜欢她实在是很正常——她的那些闺蜜为了讨好她给俞荷泼脏水,她制止是品德高尚,不制止,也没有任何问题。 俞荷从不用圣人的标准去审判别人,每个灵魂都半人半鬼,凑太近了,谁也没法看。 她不应声只是在思考,这场面到底该如何处理? 是顺势接下蒋安娜的道歉然后说一声“原谅”,还是打着哈哈说“你又没做错用不着我原谅”? 这两个答复的区别不小,一个真诚但危险,另一个则油滑却安全。 俞荷还拿不准该如何和这位公主面对面相处。 “你不原谅也没什么,真的。” 沉默的几秒过后,蒋安娜已经自我攻略完毕,仿佛背书一般张嘴就来:“如果道歉的目的是希望收获原谅,那就失去检讨的意义了。” 听着这颇有哲理的话,俞荷也实在是绷不住了。 成年之后,她的思想确实也是进步太大了。 俞荷放下勺子,认真地回之以目光,“我原谅你了。” 蒋安娜原本已经耷拉下眉眼,听到这话,登时就弯了下唇角,然后似乎又觉得自己的不稳重有些丢脸,弯起的嘴角又迅速抿平。 要她低下美丽高傲的头颅,需要和天性做强烈的抗争。 “真的?” 俞荷想扭转一下这真诚又沉重的氛围,故意岔开话题,“真的,不过这顿饭你买单。” “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公主挑了下眉毛,“以后每顿饭都我买单,一分钱都不让你花,行了吧?” “......行行行。” 一顿饭吃到尾声的时候,许婉刚好也回来了。 俞荷和她说了蒋安娜愿意提供公寓的事情,她起初并不同意,说自己一个月的旅馆房费都付了,还有大半个月呢,不住也是浪费。 俞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蒋安娜率先噼里啪啦说开了,公寓不住也是浪费啊,旅馆连厨房都没有,你每天不能做饭在外面吃也很浪费啊...... 两个人轮番上阵,好说歹说,终于把人劝上了车,回旅馆收拾行李,一路开到蒋安娜那套酒店式公寓。 酒店式公寓在20楼,两室一厅的loft格局,装修是冷调的现代风,浅灰布艺沙发配金属边几,落地窗挂着电动纱帘,衣帽间的镜面墙能照见全貌,看得出主人虽不常来,却雇人定期打理。 许婉实在不安,抵达之后还在商量只住一个月就好,房主本人直接大手一挥:“别,你想住多久住多久,遇到其他困难也可以说,但就一点,千万别跟那个贱男人复合!” 俞荷了解许婉对邝永明的感情,听到这话立刻拉了蒋安娜一把,“你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分手就把人赶出去的不是贱男人是什么?” “......” 俞荷完全阻拦不了她的发言,正尴尬着,沙发旁沉默的许婉突然开口:“我不会复合的,俞总。” 俞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啊......哦,那个,你考虑清楚就行,反正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跟蒋小姐说也行。” 她嘿嘿笑着,试图缓和气氛,“她人很热心的。” 许婉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华美吊灯下的漂亮女人,“谢谢你,蒋小姐。” “不用谢,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蒋安娜顿了一下,“不过我很久没来住了,你现在收拾一下吧,看看缺不缺什么生活用品。” 许婉又道了声谢,随后转身忙了起来。 俞荷也没闲着,转身进了厨房,帮她把一些杯子和餐具清洗一遍。 俩人前后忙活的时候,蒋安娜就抱着胳膊站在岛台边,刚刚饭局上气氛略微有些沉重,她还没来得及问一些事情。 “刚刚都没问你,你跟谁结婚了啊?” 俞荷洗着杯子的动作一僵,瞪大眼睛看向她,无语凝噎几秒,又快速扫了眼不远处弯腰在客卧铺床的许婉。 蒋安娜嗓门不小,许婉或许已经听到,但她向来很有社交的分寸,并没有抬头看过来。 第49章 “......你不认识,没见过。” 蒋安娜已经从她刚刚的眼神动作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压低了几分声音,“你还隐婚啊?” 俞荷平心静气了几秒,干脆把锅全甩到薄寻身上。 “是啊,因为他身份特殊,所以不方便公开。” 蒋安娜撇了撇嘴,“他不方便就不公开了吗?他谁啊?安全局的呀?” ...... 与此同时,高速路上疾驰的一辆车里,薄寻刚结束一场通话。 谭照影是薄寻的高中同学,也是启华电建的集团副总裁,她弟弟和绿能集团千金好事将近,两家为了庆贺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明日举办晚宴以答谢捐赠者——这通电话,就是她打来确认薄寻是否出席。 此前她父亲谭功成对薄寻颇有好感,想要招纳为婿,虽然两个当事人都无此意,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可基于长远考虑,薄寻并未打算就此疏远下去。 他一早便定下了明晚的行程,为此,还专门提前询问了俞荷的时间。 深夜十点的机场高速路,车流汇聚的光带在夜色下飞速流动。 想到某人,薄寻眉峰蹙了下,随即抬手再次点亮手机。 两个小时前,他收到了两条银行信息,来自奢侈品专柜的消费提醒,她买了一些衣服和首饰,大约都是为了出席晚宴准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私人消费。 薄寻盯着那几行字,眼神里极淡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半晌,才熄灭屏幕,重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 - 周四下午五点,俞荷提前结束工作回了家。 许婉下班后要兼职送外卖,她下班后要兼职当演员。薄寻如此提前告知她腾出时间,又特意送了张卡让她置办行头,俞荷虽然还是不知道这晚宴到底是干嘛的,可也意识到此次通告的重要性。 她很认真地打扮了自己,怕晚上没得吃,又怕吃多涨肚子,还拆了袋压缩饼干,就着水硬塞进了肚子里。 七点整,孟涛准时发来到达信息。 俞荷莫名其妙有种上战场的感觉,临出发前又检查了一遍妆容发型,套上一件风衣,才赶去小区门口上车。 车子行驶半小时后,进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尽头是座隐在绿植里的私人会所,奢华寂静,光线下能看见门楣上几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不知道又是哪位大家题名。 俞荷降下车窗,刚想仔细分辨,前排坐在副驾上的孟涛就出声。 “太太,薄总出来了。” 车刚停稳,俞荷就看见会所门口站着个人。 薄寻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肩线挺拔,在暖黄的灯光下,侧脸轮廓分明。 俞荷隔着车窗跟他打了声招呼,“hi~” 薄寻神色浅淡,落在女孩露出来的脸上,有些意外。 上次高尔夫球场的活动,她都绷紧了一股劲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次的晚宴他提前告知,薄寻本以为以她的理解定会盛装出席,可没想到那张脸素锦白皙,除了唇上淡淡一抹红,便再无其他颜色。 他敛起思绪,走进想拉车门,“先下来。” 原本要在那么多人面前骗人,俞荷还有些紧张,直到看到薄寻这个骗人搭子,她的心态突然又松弛下来。 怕什么呢。 反正搞砸了塌下来的也是他的天。 “等一下。”她扭过头,“我把外套脱了。” 薄寻刚想说话,身侧经过一个人和他打了声招呼,转身寒暄的片刻功夫,孟涛已经接过他手里的工作,帮忙拉开了车门。 俞荷从车上下来,红色裙摆随着动作垂落,薄寻收回视线转身时,目光就刚好落在她露出的那一截纤细脚踝。 “都是刷你的卡买的。” 她提着裙摆,非常小幅度地转了一圈,“应该不会给你丢脸吧?” 薄寻默了两秒,声音听不出情绪,“不会。” 问也就是客气客气,俞荷这点儿自信还是有。 长脸未必能有多长脸,但起码丢脸是不可能丢脸的。 她心满意足了,上前两步挽住他的手臂,“那走吧。” 飘忽的香气又传递过来,薄寻已经偏开视线,“嗯。” 两人不疾不徐迈上台阶,有侍应生领着,穿过前庭水景来到了宴会厅。 依旧是灯光璀璨,衣香鬓影的上流社会场景,俞荷挽着薄寻刚一进门,就有不少人端着酒杯围过来,呼唤“薄总”的声音此起彼伏。 薄寻应对自如,寒暄几句后,对方目光落在俞荷身上,带着友好笑意,“这位是薄太太吧?真漂亮。” 俞荷欠了欠身,笑容腼腆又端庄,“你们好。” 薄寻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提着裙摆站得笔直,俨然一副优雅得体的模样,又轻飘飘移开视线。 俞荷很少穿裙子,也很少穿红色,这颜色衬得她皮肤白得像玉,很难不引起旁人的目光。 薄寻寒暄几句便觉得了无意趣,领着她往餐台走,递了个一盘小食过去。 “来之前吃东西了?” 俞荷夹了块三文鱼,塞进嘴里时慢条斯理,俨然把得体贯彻到了骨子里。 “吃了点饼干,噎死人了。”她细嚼慢咽,见男人还站在旁边,“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的?” 薄寻双手插兜,眼睫轻垂,注意到她沾到酱汁后饱满红润的唇瓣,又偏过头,“昨晚。”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今晚的怪异,但这种感受上的微小差异无法形容,只能笼统地想一想,然后匆匆得出原因——他也是男人,看到漂亮女人会分心,这是无关紧要的正常现象。 “裙子是刚买的?”他问。 俞荷胃口被打开,眼见着没人注意到这里,又往嘴里塞了口蜜瓜火腿,含混不清地答:“是啊,你收到信息啦?” 薄寻想问为什么只有两笔消费,话没出口,犹豫几秒,又咽了回去。 俞荷不花他的钱,他既没有追问的动机,也没有追问的意义。 “没注意。” 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没有交谈兴趣。 谁又惹他啦? 俞荷撇了下嘴,捻起一根竹签,也没了闲话的心情。 两人就这样躲在角落,一个沉默着看台上,一个眼花缭乱地看食台。 俞荷觉得这晚宴和她想象中不同,薄寻也没什么大事要做的样子,感觉好像也不需要怎么严阵以待,于是也就没有再拘谨,捻着竹签就开始吃起了自助。 正吃着呢,突然身后传来个清冷的女声—— “薄寻。” 俞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里有人对他直呼其名,想来身份一定非比寻常,连忙放下签子微笑转身。 薄寻垂眸瞥见她几乎完整暴露出来的背,动作僵滞一瞬,回过神后才转身。 谭照影穿着一条白色简约连衣裙,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正示意身后跟随的侍应生放下两杯香槟。 她目光在俞荷身上停了半秒,看向薄寻,“不介绍一下?” 薄寻退后半步,语气平稳,“俞荷,我太太。” 顿了顿,他又侧头看向俞荷,“谭照影,我高中同学,也是启华电建副总。” 听到这个名字,俞荷眼睛瞬间瞪圆。 谭照影,那不就是之前向薄寻抛出橄榄枝的谭功成的女儿? 没想到啊,两人还是高中同学。 她伸手过去,对方也礼貌地回握,指尖微凉,力道适中,“谭总,你好。” “俞小姐好。” 谭照影颔首,没多余的话,只简单和薄寻聊了两句,问他有没有和谁谁碰面,便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待那道利落的身影走远,俞荷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谭照影跟她之前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想象差不多,完全是另一个版本的薄寻,高冷专业,话少干练。 除开利益角度,如此性格的两个人,恐怕确实很难擦出火花。 ...... 晚宴后半段,基金会发起人上台致辞,感谢了捐赠者,又提了几句慈善项目的规划,整个宴会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客人陆续走出,宴会厅的喧闹渐渐疏朗。 俞荷也跟着薄寻往外走,脚步轻快了些,“这就结束了?我还以为得多难搞呢。” 男人侧头看她,“为什么会难搞?” “我以为你今晚有什么大事要办呢。”俞荷依旧挽着他的手臂,“还专门给我卡让我置办行头。” 薄寻没接话,只是脚步不停。 走下宴会厅台阶,晚风卷着暖烘的春意扑过来。 两人站在庭院的台阶下等司机把车开过来,月光透过树叶洒在青石板上,影影绰绰。 俞荷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廊下,一个女人穿着香槟色鱼尾裙,身姿窈窕,正挽着个年轻男人的手臂说话。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直到那个女人转过脸。 俞荷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转身抱住了薄寻的腰,把脸死死埋进他胸口。 第50章 薄寻原本正低头看手机时间,猝不及防被抱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怀里的人呼吸带着热气,喷在他衬衫上,手臂圈得很紧,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她唇瓣动了动,几乎带上了着急忙慌的气音。 “怎么了?”他皱眉,嗓音里也带上了些许急促。 “别动!”俞荷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言简意赅,“那边有个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 薄寻被她抱得浑身僵硬,只能顺着她背后的方向瞥过去,刚好对上回廊下女明星赵轻看过来的视线。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些零碎信息。 之前在陶瓦庄园碰见俞荷,她称呼住他隔壁的赵轻为“客户”。 薄寻不再说话,任由她抱着,只是后背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他笔直地站着,仿佛正在饱受风雨侵蚀的石板,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难熬。 “有人看过来吗?”怀里的人问。 他喉结滚了滚,哑声挤出个“有”。 真服了。 俞荷原本就在为女明星的新方案焦头烂额,要是被她知道薄寻访谈上提起的那个成熟知性的妻子其实是她的乙方,场面不敢想象。 她只是拿钱办事,并不是终身攀上总裁太太的身份衣食无忧,总得给自己留些后路。 “你帮我挡着点。”俞荷脑袋嗡嗡,揪了下薄寻的衬衫,切声叮嘱,“别让她看见我的脸。” 薄寻依旧没应声。 他不知道要怎么挡。 俞荷的后背完全是裸露的,他要伸手抱她,怎么抱? “我怎么挡?” “你抱着......” 俞荷话没说完,便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多冒昧,好像她有什么企图,要上赶着投怀送抱似的。 薄寻一动未动,怀里的人也没再说话,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俞荷感受到贴脸的胸腔微微震动,薄寻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还低了几分。 “走了。” 俞荷慢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往回廊方向瞟了眼,女明显的翩跹鱼尾已经不见踪影。 确认人已经不在了,她才尴尬地缩回手。 “不好意思啊。” 俞荷今天化的是淡妆,没有过重的眼线,眉毛只是淡淡一扫,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唇瓣上那点红依稀可见。 明明穿得这样浓烈,眉眼间却是干净清透,像水墨画里点染的朱砂红一抹,有种突兀且克制的——淡极生艳。 薄寻感觉肺里有些痒,喉结滚了滚,才移开视线低哑回声:“没关系。” 第27章 回程的路上, 车厢里一片安静。 唯一的一处声音就是俞荷接了通电话,戚康打来说关于宴会厅的动线问题,他有些想法想要沟通一下,俞荷说自己现在不方便, 让他半小时后再打来。 挂上电话, 俞荷就隐约有些感觉,旁边的人好像在看自己。 刚刚事发突然, 她行动时并没想太多, 在最深层的潜意识里, 她觉得她和薄寻应该算是相熟了, 而且这人惯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举手之劳”,应当是不会介意她一时的无奈之举才对。 可她忘了呢,身边这个男人对异性之间的亲密接触颇为忌惮。 之前的拥抱或者挽手大多是情势所迫, 可她今晚的遭遇不同,薄寻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躲呢。 对了, 这件事说白了和他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俞荷动作娴静地将手机放回包里, 思索片刻,清了清嗓子, 她决定解释一下自己上车前的行为。 “刚刚在门口, 我是看到了我的一个客户。” 薄寻早就做好准备她要解释上一番, 毕竟以俞荷的聪明程度,应该在陶瓦庄园初遇那天, 就能从孟涛多嘴的那句话里猜出女明星和他的关系。 今天这件事和他有些关联, 依照她的行事风格,这件事百分百要赖到他头上的。他只是意外她上车后一直沉默,直到现在才想要开口解释。 “嗯。” 薄寻尽力维持声线平稳,“上次我让你去找我, 你就说过了她是你客户。” 聪明人之前说话就是有这点好处。 俞荷当然也意识到了,薄寻完全清楚她躲避的原因。 “我现在还在装修她的一套房子,还没完工。”她刻意营造出无可奈何的轻松语气,“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嗯,理解。” 副驾上的孟涛并没看到刚刚那副场景,在前排安静坐着,只觉得疑惑。 他完全听不懂这番对话,并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好像客气得有些过分了。 俞荷见薄寻好像并不计较的样子,心里也轻松了不少,虽然在分开的那一瞬间,她心跳狂乱脸色通红,可薄寻整个人站如青松,看起来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态。 还好,只是她一个人的心里闪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头绪。 “所以你和赵轻......”事过境迁,她轻松地延展出了一个话题,“也是在这样的晚宴上认识的吗?” 薄寻听出她语气里的随意,偏头看她一眼,“我和她算不上认识。” “哦哦。” 俞荷随意应着,心里却又忍不住腹诽,就是想说是人家暗恋你,你根本就不在意呗。 孟涛听到这里,总算听出了一些头绪。 赵轻这个名字或许薄总并不熟悉,可作为薄总贴身助理的他,可就太熟悉不过了。 薄寻之所以会招惹她是因为半年前,那位叫赵轻的女明星在酒会上被人泼了酒,酒会的主人公是集团那段时间正在合作的客户,薄寻刚好撞见那一幕,为防事态升级,就让孟涛脱了外套去解救——一次阴差阳错的善举,谁曾想那位赵小姐竟对薄总一见钟情,甚至不惜租下对面的房子,搬进了同一个小区。 薄总和她确实算不上认识,因为那些一场又一场的邀约,基本都被身为助理的孟涛挡在了身前。 女明显的孜孜不倦让他头痛了好一段时间,好在两个月前,她似乎已经碰壁放弃,搬出了陶瓦庄园。 孟涛正思考着两人刚刚是不是碰见了赵轻,目光随意在后视镜上一瞥,却意外和后座的老板对上了视线。 薄寻看了他两秒,没说话,然后又状似无意地偏过脸。 孟涛心神一动,生出几分拿不准的想法。 他思考了几秒,随后出声:“大盛集团的小秦总最近在追求赵小姐,或许今天这场晚宴,赵小姐是作为小秦总女伴身份出席的。” 俞荷没想到他会突然解释,给面子地“嗯”了声,然后补充:“原来如此。” 孟涛不再说话,又看了眼后视镜,自家老板神色如常,并没有介意他的“多嘴”。 他心里骤然生出几分豁然开朗之感,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些事情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薄总。”孟涛调整坐姿后转头看过来,“待会儿送太太回去,您还要回陶瓦庄园吗?” 他这样问,不止薄寻撩起了眼皮,就连俞荷也抬头看了过来。 什么意思? 今天不是周四吗? “为什么不回?” “您明早八点要去新区开发办,臻湖天境......离得比较近。” 薄寻看着他,静如深潭的瞳色漆黑,沉默几秒后。 他轻微颔首,“好。” 坐在旁边的俞荷没有吭声。 他的房子,自然想什么时候去住就什么时候去住。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薄寻侧过脸,目光专注沉静地望向窗外,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起风时刻,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 下了车,俞荷已经重新穿上风衣。 她几乎刚站稳,手机就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在工作方面,戚康这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几乎到了给老板压力的地步。 不远处,孟助理还和薄寻站在车头商量事情,俞荷杵在一边,多少觉得自己多余,于是就捂着手机走过去。 “那个,我先上去回个电话。” 薄寻单手插兜,看向她时眼仁漆黑,“去吧。” 俞荷点点头,连忙揣着手机小跑着往电梯口走。 空旷的停车场,她的高跟鞋踩踏地板的声音格外瞩目,一串风铃似的回响荡在耳边,薄寻侧身看着,直到那抹艳红的翩跹裙摆彻底消失在视野。 孟涛继续说着:“那我明早和小应过来接您。” “嗯。”薄寻淡淡敛眉,又补充上一句,“以后不要自作聪明。” 孟涛怔了两秒,又看了眼老板眼底并无责怪的平和。 他没作辩驳,“明白,薄总。” 薄寻已经抬脚离开。 打开家门时,客厅已没有人影,俞荷出席晚宴携带的手包随意丢在沙发上,她所在的套间房门紧闭,很显然,电话还未结束。 薄寻换好鞋,走进厨房,不疾不徐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顺带看了眼冷藏室内部,除了饮用水,所有食材依旧保留着他上次使用过后的数量。 第51章 她是一点都不会下厨。 拿出苏打水,合上冰箱门,薄寻在岛台边站了一会儿。 今晚发生的那个小插曲看起来无足轻重,他自己也并不明白,为什么胸腔内翻涌的冲动久久无法平息。 拧开瓶盖,薄寻一口气灌了半瓶冰水下去。 走廊处依旧静谧,他原地逗留几分钟,才拎起外套走回房间。 - 一扇门之隔的俞荷的确还没打完电话。 不管是新基酒店项目的落定,还是戚康这个人才的到来,都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 工作室被迫要以极快的速度变得专业,俞荷也要争分夺秒地从之前只用谈单转变为需要顾全大局且能拍板拿主意的全面型老板。 今天晚上的这通电话,就是戚康提出现阶段的方案设想需要很多技术支持,比如智能设备集成技术,声学与视听技术。 这些技术对工作室来说几乎完全陌生,他们之前接的多是家装和小型商业空间设计,最多涉及基础科技的也就是智能门锁、灯光联动之类的,类似会议室的声场模拟和led屏承重计算,把这些名词扔到工作室群里,连最资深的楠姐都得琢磨上哪儿找人。 困境几乎是明摆着的,一是要补课,二是要发展新的供应商。 挂上电话后,俞荷做了会儿工作笔记,伸懒腰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不知道薄寻还在不在外面,她也懒得去想了,密密麻麻的工作计划一下子治好了她莫名其妙的少女怀春。 俞荷脱下长裙,拿起睡衣去卫生间洗澡。 临睡前,她回忆今晚的事,又想起了女明星的那个单子——之前她突然要改方案,俞荷就把这件事交给了杨春喜。 躺在枕头上,俞荷点开手机,给杨春喜打了通电话。 时间是十一点多,杨春喜按理来说该在打游戏,可电话响了两声,她几乎是秒接。 电话接通后,俞荷刚“喂”了一声,对面就炸开了。 “我靠我刚要找你!我晚上去相亲,你猜我在那个餐厅碰见了谁?你肯定猜不到,我也是完全没想到,江城也不小啊,都快七年了都没碰到,我都以为这个人死了呢!” 俞荷面无表情听着,“所以是谁?” “摩天轮巨蜥!”杨春喜震撼不已,“他还认出我了!” 俞荷翻了个身,“哦,就你那个初恋呗。” 杨春喜至今单身,但单身原因很简单,就是初恋太一言难尽,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她初恋那年是高二,在网吧打游戏时认识了一个外校男生,也是因为玩同一款游戏两人认识,互加q/q后聊天上头,勉强算是彼此确定了心意。 对方不是小混混,听说在二中成绩还算不错,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可以顺其自然发展的一段青春小恋曲,可事情转变于两人线下的一次游乐园约会,在那之前,杨春喜已经在俞荷面前含羞带臊地说了许多次“他说要跟我面对面告白”,俞荷没跟着去,以为她会得偿所愿,可结果却是两人见完面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原因就是约会时两人乘坐了摩天轮,在小小舱体升至最高点时,男方情真意切地表白,杨春喜羞怯怯答应,事情到这一步时还非常顺利,直到杨春喜说完那句“我愿意”,男方突然鬼上身一样朝她脸上吻了过去。 浪漫的小空间瞬间成了无处可逃的密室,自我意识过剩的男高中生以为她的躲避是害羞,不停地朝她发出试探,杨春喜长那么大连异性的手都没碰过一次,当即大惊失色,又不敢在百米高空中来回摇晃躲避,就这么硬着头皮让他把左右脸蛋都亲了一下,直到下车,她当时就在售票处大哭了起来。 说起这些黑历史,二十四岁的杨春喜依旧愤慨难当。 “我当时在餐厅就应该左右开弓给他来上两个大耳瓜子!” 俞荷听着想笑,“那他万一亲你的手怎么办?” 杨春喜在电话那端呕了声,“你别说,当时我拿手挡他的脸,他还真亲我手了!” “......”俞荷也呕了一声。 两个人杂七杂八地聊了几句,俞荷提到女明星的方案设计,给她定了个时间,随后就挂上了电话。 俞荷熄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纹路在暗光里模糊成一团,莫名其妙地,她脑海里却突然撞进几个小时前的画面。 手臂圈住薄寻腰的瞬间,触感清晰得像还在掌心,他的腰很窄,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紧实的线条,和宽肩形成的反差格外明显。 应该是有健身的习惯吧......不然搂起来应该没那么好的手感。 脸突然又热起来,俞荷猛地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神经病啊! 她就这样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迷迷糊糊做起了梦。 梦里的场景是游乐园,旋转木马的音乐吵吵嚷嚷。 俞荷和薄寻坐在摩天轮里,空间窄得只能挨在一起,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绷得笔直,不知怎么,她突然凑过去,想说些什么,他却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我不愿意。” 俞荷脑子一热,“不愿意也得愿意!” 说罢她直接凑上去想亲他。 “你疯了? 薄寻皱眉躲开,可她像着了魔,他越躲,她越想追上。 最后他不躲了,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漆黑像深潭。 俞荷心一横,直接吻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刚贴上,俞荷就睁开了眼睛,浑身是汗地坐起来。 ——她这邪恶的小半生做过不止一次春梦,可从来没有哪次,能让她如此惊恐。 她不但抄袭了杨春喜的伤心事,把自己带入了那个舔人手心的变态,还强吻上了薄寻? ...... 是不是内分泌失调了? 还是干脆紊乱了。 俞荷心有余悸地爬起来找水喝,只摸到了一个空玻璃杯。 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估摸着这会儿出去不会碰到春梦男主角,俞荷踌躇了几秒,还是端着杯子起身下了床。 世界静悄悄,客厅可只剩下灯带散发出昏黄的光。 俞荷蹑手蹑脚地开门,穿过走廊,刚抵达岛台旁边,就注意到台子上那瓶喝了一半的水。 冰水已经变成常温,只是瓶身上还挂着凝结的水珠,汇聚在一起流到了桌面上。 俞荷不确定这水是不是自己喝剩下的,惦记着洁癖达人在家,她拿起那半瓶水扔进垃圾桶,随即又抽出一张纸巾,把桌面老老实实擦干净。 一口气喝完一杯水,她感觉自己混乱的大脑清明了许多,于是原路返回。 俞荷像出来时那样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可天不遂人愿,就在她手按下门把的瞬间,身后“咔哒”一声—— 薄寻也没想到,这个时间出来还能见到她。 “忙到现在?”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刚做完那么离奇的梦,俞荷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这个在梦里被她强吻了的男人。 “不是,已经睡了。”她撩了下头发,尴尬笑笑,“做了个噩梦。” 薄寻看她一眼,“早点休息。” “嗯。” 俞荷抬眼看他,昏黄朦胧的光线下,男人额前的头发还未完全干透。 “你怎么还没睡?”不是明天八点还有事吗? 薄寻掀了掀眼皮,没说话,看着她洗漱过后纯然素净的脸,喉咙干得有些发紧。 “我也做了个噩梦。” ----------------------- 作者有话说:再过几章噩梦成真! 第28章 第二天俞荷没去公司, 她去找了常年合作的施工队队长,姓郑,她叫他郑叔。 说起这位郑叔,俞荷和他也是有点缘分的, 工作室第一次找他合作的时候, 两人闲聊提起旧事,郑叔说她这个公司名字取得好, 又说起他早年还没来江城的时候, 合作过一家装修公司跟这个名字差不多。 俞荷的父亲当年成立的公司就叫荷花。 因着这层关系, 郑叔一直把她当小辈关照着, 俞荷每遇到些人脉和经验上的问题,也习惯了来询问一下他的意见。 昨天戚康和她沟通过后,俞荷就想找一些能精准匹配科技酒店核心需求的技术型服务商, 可苦于工作室名片太小,完全没有门路。 “你要找的那些供货商, 不是跑建材市场能撞见的, 得是专门做系统集成的,比如搞声学, 人家办公室里摆的不是样品砖, 是频谱分析仪。”郑叔抿了口茶, “而且这类技术性供货商大多有稳定的合作机构,你贸然搭上一个, 对方也不一定就很靠谱。” “我就是愁这个呢。”俞荷眼圈乌黑, 脸色忧愁,“有没有办法可以接触到那些靠谱的呢?” 郑叔看她表情忧虑,顿了顿,“我也没直接的办法, 只有个迂回的,就是你去找那些关联场景,比如其他同类型酒店的运维团队,以同行交流为由请教,看看能不能套出靠谱供应商。” 第52章 俞荷从没想过这个方法,“这个......会不会有点冒险了?人服装店门口都还贴着‘同行勿进,面斥不雅’呢!” 郑叔笑了声,“这种打交道的事情你不是最拿手了吗?” “......也是。”俞荷坐了回去,相比较戚康忧虑的那些方案设计,与人打交道这事儿的确算得上她最拿手的了。 “那我回去想想。” 郑叔点了下头,又看她一眼,“酒店计划什么时候动工?看你这熬得,黑眼圈都出来了。” “啊?”俞荷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照了一下,最后尴尬放下,“......昨晚没睡好。” 至于为什么没睡好。 不可说。 “这个酒店设计对你来说是个不小的机遇,辛苦也值了,跨过这个坎,以后就不缺单子了。”郑叔安慰她。 俞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已经在想要去哪家酒店刺探了。 江城并没有同类型的科技酒店,之前她搜集资料时,比较获得团队认可的一家酒店在北城,但她人生地不熟,又毫无关联人脉,贸然过去可想而知会碰多少壁。 从郑叔的办公室离开,俞荷就回工作室开了个会,她刚把想法一说,结论就立刻出来了。 戚康觉得如果真要用这个办法,那干脆一步到位,要选就选最好最适合的,同类型科技酒店和他们的需求最垂直,找那些科技展馆和天文台之类的意义并不大。 - 这天俞荷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光是开会就开到八点,随便在工作室点了顿外卖对付几口,回家后本以为薄寻要么在应酬,要么已经回到房间,可没曾想刚打开房门,客厅的电视声就断续传了过来。 注意到沙发上端坐的那个背影时,俞荷换鞋的动作变得机械且僵硬。 她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家常的画面像那天他站在厨房问她想吃什么一样,让俞荷感到一些来自反差的震撼。 “你在看电视啊?”她穿上拖鞋,慢腾腾地走过去。 薄寻穿着圆领套头卫衣,瞧着也不是刚到家的样子,听到声音后抬头,看向她的目光平静端方,“你要看?” 他顺势从沙发上捞起遥控器要递过来,俞荷忙摆手拒绝,讪讪道:“我不看,我就问问。” 薄寻又把遥控器放了回去,语气云淡风轻,“尚姨今天下午过来,给你带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冰箱里,自己看。” “哦。” 俞荷随手把包放到沙发上,走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她分辨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尚姨带过来的东西是什么,两罐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黑乎乎的东西。 她拧开一闻,瞬间惊喜,“荠菜酱啊。” 之前尚姨来给她做饭那周,几乎每个晚上都让她喝粥,俞荷是重口味,白花花的清粥喝一两天还行,超过两天就喝不下去了。 尚姨就给她带了荠菜酱过来,说是她自己在家做的小菜,分量不多了,爱吃就都给她。 没想到她今天过来打扫卫生,还专门带了两罐新做的过来。 许久没闻过这个味道,俞荷忙碌一天后的疲倦瞬间全消,她味蕾大开,转身想拿筷子干吃两口解解馋,可没找到筷子,率先注意到了灶上的砂锅。 砖红色的锅盖上,两个小孔正密密冒着热气。 天呐,这是谁啊,怎么连粥都给她煮好了? 俞荷踌躇地看向沙发上的人,“这个粥......是你煮的吗?” “尚姨煮的。”薄寻语气平稳,“我只是帮忙看了下火候。” “哦哦。” 不是他做的,吃起来更没负担啦。 俞荷从洗碗机里抽出一只小碗,正要盛粥,思绪忽然一动。 “你晚上吃了吗?” “没有。” “啊?”她本来就客气问问,“......那我给你也盛一碗?” 五分钟后,两人分坐餐桌两侧,各自面前放着一碗红豆粥。 俞荷专门拿了个两个小碗盛荠菜酱,一人一叠,吃起来完全不会打扰到对方。 可氛围依旧有些说不清的尴尬。 原本应该是卸下疲惫尽情享受美味的时刻,可因着对面坐着一尊大佛,俞荷下意识挺直脊背,吃东西也完全不敢大快朵颐。 最近这段时间,她和薄寻相处起来越发不自在,比两人刚领证结婚那会儿的针锋相对还劳心劳神,俞荷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可她有点儿不敢面对。 她竟然对薄寻起了色心,这听上去和“我不想活了”有什么区别? 俞荷想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扼杀在摇篮里,抬头瞥一眼薄寻,搜肠刮肚想正经话题—— “你最近......好像不是很忙哦?”她捏着瓷勺,送了一口粥进嘴里,“都能碰见尚姨。” 餐厅只开了盏暖黄的吊灯,光线落在餐桌中央的白瓷碗上。 薄寻坐在对面,手肘没沾桌面,只手腕轻搭着桌边,“擎苍收购之后,这段时间不怎么忙。” “哦。”俞荷又舀了一勺粥,“我挺忙的。” “忙什么?” “酒店的设计方案呗,因为之前没做过这种科技类型的,所以要找新的供应商。”俞荷觉得这个话题还挺安全,于是继续深聊,“对了,这个周末我应该都不会在家。” 薄寻慢条斯理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凝滞一瞬。 他看一眼餐桌对面,俞荷并没像之前吃饭那样放松蜷着肩膀,背挺得笔直,不知道挺给谁看的,喝粥时也小口小口,眼皮轻轻垂着,长睫毛在眼下透出淡淡的影,看起来有种和她性格不符的娴静淡雅。 他移开视线,状似随口问:“要出差?” 俞荷点点头,“明天我要去趟北城,考察一下西明产业园旁边的那家伊曼酒店。” 薄寻眼底闪过几分了然,又想起别的,“你一个人?” “不是,还有我们工作室一个设计师。” 薄寻顿了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男的女的”,神智回笼的下一秒,他把这个冒昧又奇怪的问题咽了回去。 他极少有这样任由冲动支配大脑的时候。 “去几天?” “顺利的话三四天吧,不顺的话就......再说。” 薄寻没再说话,他直觉这番对话再继续下去,会走向一个较为麻烦的转折点。 两人各自安静了几分钟。 “吃饱了吗?”薄寻开口,他看见俞荷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俞荷点点头,已经起身,“你去看电视吧,我来收。” 她现在亟需找回原来狗腿子时期的感觉,不管如何,面对甲方时,就算是忌惮也都比觊觎要好多了。 她走到薄寻身旁端碗的时候甚至不敢看他的脸。 真要命。 两个碗,两个碟子,俞荷端到厨房后没有使用洗碗机,手搓了两分钟便完工。 餐桌上还有开封的荠菜酱,薄寻也没闲着,把盖子拧上后送回了冰箱,然后许是手上沾了油,俞荷洗完盘子正在用洗手液搓手时,余光便注意到身旁有个身影笼罩下来。 视线范围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了下洗手液,在离她盖满泡泡的双手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洗了起来。 黑色大单槽的洗碗池上方有两个水龙头,两人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各自冲洗手上绵密的泡沫,谁也没有说话,不知道薄寻的想法如何,俞荷的沉默里藏着她无法克制的心怀鬼胎。 薄寻的手真好看啊,皮肤白皙,手指修长,青紫色血管隐约可见凸起,看着像执笔签字或者翻阅文件的手,可此刻它覆满洁白泡沫,正在水流下轻柔搓洗。 俞荷静悄悄地看,又静悄悄地移开视线。 她加快了洗手的进度。 厨房上方柜台有一个隐形的抽纸盒,俞荷关闭水龙头后抬手,手刚触及纸巾盒缝隙里伸出来的一页纸巾,另一只手也毫无预兆地伸了上去。 她余光注意到薄寻的动作,生怕跟他撞上,“嗖”地一下就将纸巾抽了出来。 这突兀的行为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纸巾被抽出来的时候,因为甩得太快,还不小心抽到了薄寻的脸。 她甩了薄寻一巴掌。 用一张纸巾。 “不好意思......” 俞荷羞愤难当,默默瞥一眼对方脸色,“我不是故意的。” 薄寻也被这一巴掌甩得有点懵,顿了顿才回应:“没关系。” 俞荷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薄寻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抽纸巾了。 真的很奇怪啊。 搁以前他肯定会皱着眉头冷言冷语警告她注意一点的。 俞荷还在思考着,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去接电话。”她赶紧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就光明正大逃离了这个要命的小空间。 走到沙发旁,从包里掏出手机,电话铃声刚好响起最后一声。 第53章 俞荷连忙按下接听键:“喂?学长。” 不远处的厨房里,薄寻听到这句话,折纸巾的动作一顿,他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俞荷就站在沙发旁,“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前几天她想了想,还是没把那个钢笔退回去,因为宋牧原的生日刚好也快到了,她想着退回去太伤感情,不如自己用心准备,为他挑一个称心的礼物当作心意。 宋牧原嗓音温润,“听春喜说,你要去北城出差?”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不是她说的。”宋牧原笑了声,“是我看到她在群里叮嘱你,让你出差记得给她带好吃的回来。” 俞荷拎起包转身朝房间走,“好吧,对,我要去北城那边的一家酒店打探一下他们的供应商。” “我就是看到这个才想来问你,我有个朋友是专门做酒店行业垂直媒体的编辑,他采访过不少酒店管理者,手里可能有些行业内的联系方式,你看你需要吗?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你们认识一下,他也在北城。” “真的假的?” ...... 随着静音门缓缓关闭,俞荷惊喜的声音逐渐消失无踪。 薄寻从厨房出来,再次回到客厅沙发,原先看得正好的财经新闻却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了。 他拿起手机,数次点开微信又放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唐应铮发了条消息。 唐应铮是个闲人,不出半分钟电话就回了过来,开口就是:“你问顾生许干嘛?” 伊曼是连锁酒店,也是顾氏集团旗下的品牌。 薄寻和顾生许没什么很深的交情,之所以认识还是托唐应铮的福。 “不干嘛。”薄寻抬手关了电话,干脆举着手机回到房间,“他现在在江城还是北城?” 唐应铮狐疑地停顿两秒,“怎么,找他办事啊?” “不算。”薄寻想了想,又改口,“不是什么大事,你帮我出面就行。” “什么啊?” “过几天有人会去北城的伊曼酒店打听装修供应商。” 在说到这里时,薄寻刚好走到俞荷的房间门口,他语气顿了几秒,开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再关门后才继续言简意赅道:“没别的,你让他手下人行个方便。” 唐应铮沉默了好几秒,显然没听懂这个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什么人要去打听啊?” 薄寻回到衣帽间那个简易的办公桌前坐下,嗓音冷淡,“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我开口让人帮忙,总得让人清楚对方和我的关系才行啊。” 这番话说完,唐应铮迟迟没有得到答复,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但又觉得这事儿实在可乐,忍不住就想逗他亲口说出来。 “是俞荷。” 话筒沉寂了该有半分钟之久,薄寻才不咸不淡吐出个名字。 唐应铮拉长声线“哦”了一声,“这么贴心啊。” 薄寻并没有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她明天去北城,就这几天的功夫,你让顾生许留意一下。” “行,一通电话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唐应铮豪爽地应着,末了又嘿嘿笑着,强行把话题掰了回去,“你这结婚也有段时间了,相处得怎么样啊?” 薄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从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开始,他这一整天都在持续心神不宁。 薄寻是个鲜少做梦的人,梦里一般也不会出现那么香艳的场景,如果说梦是潜意识的思想反馈,但他如今的思想的确算得上危险了。 俞荷只是在危机时分抱了他一下,他晚上就梦到两人滚到了一张床上,虽然梦境算得上戛然而止,并没发生什么实际的肢体行为,可骤然惊醒后的身体反应依旧诚实地反馈了他的心理。 他对俞荷开始有了生理冲动。 这是一个比较麻烦的事情,于他而言也完全陌生。 他几乎冲了半个小时的冷水澡,想要清醒过来,可更要命的是,清醒过来后的他也无法克制想要观察她、靠近她的那股冲动。 这的确算是冲动了,因为今晚的俞荷,看起来很想躲避他,越远越好。 薄寻不明白为什么,并为此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 他在为一个狡猾漂亮的女人失落。 薄寻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星空。 这是两个月前的他完全无法想象的。 ----------------------- 作者有话说:冲动!全都给我冲动起来! 猜一猜谁先主动献吻? ps:女主事业线大量私设,作者虽然查过但隔行如隔山,三分资料七分理解,切勿较真~ 第29章 第二天是周六, 终于,俞荷赶在薄寻之前出门了一次。 车票是前一天会议结束就定好的,俞荷和戚康同行,上午十点的高铁。 俞荷昨晚睡前就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 出门时, 她注意到薄寻的西装外套依旧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于是开门的声音下意识放到了最轻。 进了电梯, 戚康打电话过来问她有没有出发, 俞荷正说着二十分钟后能到高铁站呢, 电梯门一开, 她看见了外面的人。 她以为正在家里睡觉的薄寻出现在外面,额前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 黑色速干裤包裹着劲瘦的腿,一看就是刚健完身回来。 一楼大厅有公共会议厅和健身房, 俞荷从没来过, 但是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薄寻居然会来健身。 每天都来吗? 她目光在男人挽起袖子的手臂线条上瞥一眼,怪不得身材这么好。 她的狗胆包天结束在电梯门准备关闭的前一秒, 俞荷忙拉着行李箱出来。 “你没在家啊?”她干巴巴笑着, 行李箱滚轮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响, “我以为你还在睡呢。” 两人站在电梯前,隔着不足二十厘米的距离, 一个仰面, 一个垂眸。 薄寻目光扫过她素面朝天的脸,头发也只是用发圈随手扎了个低马尾,鬓角散乱几缕未曾捋顺的碎发,在晨曦的光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 移开视线, 他喉结动了动,“刚健身回来。” “哦。”俞荷低下头,手指抠着行李箱的拉杆,“那你赶紧回家吧,我要去赶车了。” 她拖着行李箱要走,腿刚迈出去,手上就感受到一阵牵扯。 薄寻握住她那个银灰色小行李箱的拉杆,视线落在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上,眉峰微蹙,“不开车去?” “车送去保养了。”俞荷语速快了些,“我行李不多,打车也挺方便的。” 薄寻没应声,抬腕看了眼时间,“几点的车?” “十点零......八分。” “我送你。”他说完,伸手就去按了电梯下行键。 俞荷第一反应就是“啊?”,然后赶紧按住箱子。 “不用了吧。”她心里有些慌,也不好意思抬眼看他,“不用麻烦你了。” “不麻烦。” 薄寻语气平淡,手掌上移几寸。 肌肤相触的瞬间,俞荷仿佛浑身过电,因此薄寻轻而易举就弹开她的手,顺势提起了箱子。 “正好我闲着无聊。” 俞荷头都大了。 不是,闲着无聊—— 这是你台词吗? “可你刚健身完,不该回去洗澡吗?”俞荷声音有点闷。 “不急。”薄寻已经拉着她的箱子进了电梯,“送你回来再洗。” “......”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俞荷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的别扭。 怎么回事啊? 突然对她这么热情。 还嫌她狗胆不够大吗? 再这样下去,万一下次她做梦都不再是强吻了怎么办? 薄寻站得笔直,手提着行李箱,目不斜视的表面下,他用余光轻扫了身旁人一眼。 俞荷红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地库,薄寻熟门熟路地走向一辆黑色迈巴赫,没在口袋里摸钥匙,只是抬手在车门把手上碰了一下,“咔哒”一声,车门解锁了。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车门,“上车。” 一路无话。 车驶出小区,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俞荷手背上,暖洋洋的。 经过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薄寻忽然开口:“吃早饭了?” “到高铁站再买就行,”俞荷转头看窗外,“......应该来得及。” 他没接话,直接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 没等俞荷反应过来,他已经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便利店。 透过车窗,俞荷看着男人宽阔舒展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再傻也猜出来了,薄寻这是去给她买早饭了。 救命啊。 到底什么情况? 俞荷掏出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照了下自己的脸,昨晚学长推了个联系方式过来,是一位安姓的男编辑,俞荷和他聊了许久,又初步定下了见面时间,忙完那一切她才收拾行李,入睡时几乎已经快凌晨三点。 第54章 严重的睡眠不足让她眼下的青灰十分明显,整张脸泛着没有气血的灰白,头发也是没有认真梳理过的凌乱。 这样的一张脸,是怎么吸引薄寻非要开车送她还半道停下去给她买早餐的? 俞荷想不明白。 春天了,他的情根也复苏了? 几分钟后,薄寻拿着个纸袋回来,上车后扔在副驾储物格上。 “吃吧。” 俞荷打开一看,一个三明治、一个茶叶蛋,还有一盒温热的豆浆。 她捏着冰凉的包装袋,心绪凌乱地抬头:“你......” “我怎么。”他目视前方,发动了车子。 “......人真好。” 俞荷还是没问出口,她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啃着三明治,再喝一口豆浆,胃里暖了不少。 吃完她把包装纸攥在手里,想着下车后找个垃圾桶丢掉,旁边突然又又又传来声音。 “扔车里就行,我一会儿处理。” 俞荷手一顿,猛地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他这副有洁癖到连她衣服搭在沙发上都要纠正的人,居然让她把垃圾扔在车里? 如果说刚刚还只是一些不确定的怀疑,那直到此刻,俞荷几乎已经完全确定—— 薄寻今日对她的种种热情,绝对不只是一时兴起。 她实在没忍住,“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薄寻并没做好准备直面这个问题。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又转回去看路况。 “这就算好吗?”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算吗?”俞荷攥紧了手里的垃圾,心跳得飞快,“你以前......” 他沉默了几秒,车刚好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 薄寻踩下刹车,才缓缓开口:“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薄寻也说不清具体原因,昨晚他又失眠,脑海里始终回想俞荷回房间之前对着电话惊喜的声音。 如果别人能光明正大地对她表达友好并冠之以好友名义,那他为什么不行? 他们还是室友呢。 可以互帮互助的场景和理由只会更多。 “因为你出差是为了酒店。” 绿灯亮起,车平稳地往前开,薄寻显然已经找到了一个场面上说得过去的答案:“而我正好空闲在家。” 俞荷愣在座位上,“哦......”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薄寻没再说话,好似自己已经完成所有使命。 俞荷也没再没话找话,刚刚那个回答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可与此同时,难以言说的失落也淡淡掠过心头。 但那份失落并不值得在意,俞荷心里清楚得很,她对薄寻大约只是一时色心,或许很快就会被繁忙的工作覆盖。 她小时候还对木村拓哉起过色心呢。 可这也不妨碍她下个月就移情妻夫木聪了。 到了高铁站,薄寻把车停在落客区。 俞荷解开安全带,拿起行李,“谢谢你送我哈,还有早饭,等我荣誉归来请你吃饭。” 薄寻“嗯”了一声,看着她推开车门,取出行李箱。 “那我走了。”她站在车外,朝他挥了挥手。 薄寻没回应,只是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 俞荷是下午两点抵达北城的,两点半左右,她和戚康顺利入住伊曼酒店。 简单收拾了一下,俞荷又化了个妆,两人才前往酒店餐饮部,宋牧原介绍的编辑已经在下午茶的地方等他们。 伊曼酒店的餐饮部藏在中庭花园旁,落地窗外是产业园的玻璃幕墙,午后阳光透过米色纱帘,在沙发上投下斑驳光影。 俞荷带着戚康走进来时,靠窗的位置已经坐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人,见他们过来,立刻起身招手。 “安编辑是吧?”俞荷连忙伸出手去,语气熟稔又客气,“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还占用你周六时间太不好意思了。” 男人笑了一下,“俞总客气了,牧原的母亲是我老师,我和他相识多年,这点小忙,算不上麻烦的。” 俞荷又感谢了几句,随后侧过身介绍戚康,“这是我们工作室的主案设计师戚康,这次跟我一起来调研。” 戚康跟着握手,“安编辑好,常看你写的酒店运营分析,特别专业。” 安哲爽朗地笑起来,“客气了,牧原特意叮嘱过,说你们要做科技酒店项目,伊曼这方面确实有东西可挖。” 他示意两人坐下,服务生很快端来三杯柠檬水,“对了,你们来之前,我刚跟酒店运维部的人聊完。” 俞荷刚端起杯子的手顿了顿,“您费心了。” “来都来了,我就想着提前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你们省点工夫。” 安哲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打印好的清单,推到俞荷面前,“巧的是他们酒店正好准备年度系统迭代升级,运维部正忙着统计供应商的升级方案报价,清单本来就是要给采购部审批的,我一提他们就给我了,连合作年限和技术对接人都标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番话,俞荷已经傻了。 事情能进展那么顺利,她和戚康对视一眼,显然对方也没想到。 她拿起清单,指尖划过上面的公司名称,从智能控制系统到声学材料供应商,甚至连户外投影设备的品牌都列得明明白白。 “这么顺利?”俞荷当即喜笑颜开,“安编辑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我也意外。”安哲喝了口柠檬水,“事后想想也合理,毕竟不涉及保密方面的协议,而且这份清单里的供应商都是他们筛选过的优质合作方,往外出世也不丢人。” 俞荷恰到好处地恭维,“那也是安编辑您的面子大,要是我们俩去要,也许就得磨上一段时间了。” “还是俞总你们的运气好。” 俞荷把清单递给戚康,让他收起来,随后抬头朝安哲笑,“不管怎么说都得谢谢你,不知道安编辑晚上有没有时间,晚上我做东,找家本地菜馆,咱们边吃边聊?” 安哲客气推辞,“吃饭就不必了,俞总的心意我领了,这上面的供应商你们还要一家一家跑,时间紧张,再说我也没帮什么忙。” 俞荷见他也不是扭捏的人,于是也不再劝说。 三人在餐饮部又聊了会儿酒店的细节,从客房语音控制的灵敏度到宴会厅的声学处理,对方凭着酒店行业采访经验提了不少建议。 直到夕阳漫过玻璃幕墙,俞荷和戚康才再度表达谢意,然后起身告辞。 回到客房,俞荷把供应商名单拍了张照,发到了工作群里,瞬间沸腾—— 楠姐:【这么快就搞到手了?】 靳磊:【俞总牛逼!】 建军:【俞总牛逼!】 ...... 满屏的跟风吹捧中,只有严琼琼认真看了眼这份清单,然后发出惊呼:【伊曼的智能中枢系统居然是科锐联创搭的?】 俞荷捕捉到这唯一一条有用信息,引用原话反问她:【你认识?】 严琼琼:【不认识......】 严琼琼:【但我知道他们很厉害,首都那个科技天文馆就是他们做的,而且据说他们只接能成为行业标杆的项目,要求高到离谱,不仅要审核甲方的预算和设计理念,连施工队的资质都要扒三层,稍微达不到他们的技术标准就直接拒单。】 俞荷看着她发出的这一大段文字,瞬间感觉到了任重道远。 获取供应商清单只是第一步,如何向清单上面的公司发出邀请才是重中之重。 - 晚上,薄寻第一次独自在臻湖天境过夜。 一个人吃饭,他简单煎了份牛排就算应付过去,收拾完厨房他就回房间了,洗完澡出来,他听到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非常短促的一声嗡嗡,听起来像是微信消息。 薄寻抽出纸巾,随意擦干手走过去。 意料之外,是唐应铮发来的消息,的确是微信,他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酒店餐饮部,隔着一张不矮的自助餐台,画面中心是靠窗就餐的两个人。 薄寻抠了个问号回过去。 唐应铮:【顾生许发给我的,问我这俩人跟你什么关系呢。】 薄寻:【你说了?】 唐应铮:【没那么多嘴。】 薄寻又点开图片看了眼,拍摄视角隔得有些远,画质不太清晰,俞荷坐在一张木质的藤编椅上,一边在咬面包,一边看着手里的手机,照片只拍到她半张侧脸,被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得有些过分白了,塞满食物的腮边撑得鼓鼓的,看起来像是什么卡通线条人物。 他顺手就按下了保存,然后回到对话框。 薄寻:【别拍了。】 唐应铮回了个ok的表情包,然后甩来致命一问:【怎么那份供应商名单还要编个理由才能送出去,你是不是瞒着你老婆,偷偷帮她铺路呢?】 第55章 薄寻目光平静,落在这两行小字上,良久,直接退出了对话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不管他如何回答,结果都不重要,唐应铮想说的只有一句——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薄寻目前还不想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繁杂的思绪只能堆出一个重要信息:他确实对俞荷有了好感。 这种好感不是欣赏,而是异性之间的一种吸引。 薄寻习惯了生活在井然有序的世界里,爱情于他而言充满变数,它完全代表着不理智,尤其是在他和俞荷的关系上,还有着不守规矩的前提。 他目前还无法给自己的这份冲动下定义,或许这也代表了,他还残存一些理智? 可这份理智在下一秒就灰飞烟灭了,因为手机振动,俞荷给他发来了一条信息。 - 北城这边,俞荷还没休息。 窗外的产业园亮起灯火,她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又顿,还是没忍住发出去了一条微信—— 俞荷:【你是不是认识伊曼酒店的老板?】 其实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前,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创业三年,俞荷一直都很清楚没有人脉的弊端,下午告别安哲之后,她心里就存了个疑影,不是她不相信奇遇会落在自己身上,只是因为常年认可只有非常努力才能拿到想要的结果,因此总是会对一些唾手可得的东西产生不信任感。 她习惯了获取任何东西前都要先看到代价,抱着这一分警惕,她在晚餐时悄悄溜到前台,以反应房间的智能声控不灵敏为由,顺势问出了你们酒店难道都不检修的吗? 前台小姐姐客气周到地表示会派人过去检查,还说不可能会是设备老化问题,因为酒店每到年底都会升级系统。 也就是说,三个多月前,他们就已经完成了年度系统迭代升级。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人,能够对她报以援手并完美掩藏痕迹,那除了薄寻和周望山,俞荷完全想不出第三个人。 抱着这样的困惑,俞荷吃饭时仔细搜索了伊曼酒店的来历,得知是顾氏集团旗下连锁品牌,她又着重搜索顾氏集团的一些合作新闻,天可怜见,她搜到了一则小小的新闻,是一个游乐园联合开发项目,虽然合作方并非正圆,可那个名字她也熟悉。 盛唐地产,臻湖天境的开发商,薄寻相处了十几年的发小—— 叫什么来着? 哦,唐应铮。 串联出唯一真相之后,俞荷就陷入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里。 正如薄寻送她去车站的路上所言,他完全有正当的理由帮她,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瞒着呢? 这样的谨慎小心只会让她想多,尤其是在眼下,她本来就莫名其妙对这个男人起了觊觎之心。 俞荷很难形容自己得知真相后的心情,从前和杨春喜同居时,她喜欢窝在客厅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看韩剧,每次看到一些惊心动魄的亲密场景时,她总要按下暂停键,捧脸大叫一声,或者摔几下枕头—— 她说人的精神承受能力有限,在大脑遇到一些无法处理的情绪时,必须要立刻抽身缓解一下。 俞荷现在就处在那样的状态里,她也很想按一下暂停键,因此,在勘破那个超级秘密后,她选择用短信方式查问。 这样薄寻至少听不出她语气上的慌乱和无措。 可她万万没想到,字斟句酌的信息发出去三秒,对方竟然直接回了通电话过来。 还是视频电话! 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感觉掌心烫得像团火。 照一眼屏幕里的自己,餐桌上方的顶灯太亮,衬得人脸沟壑很多,俞荷跑到床边,又觉得在床上视频透着点说不清的暧昧,最后她退到落地窗帘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瞥了眼屏幕里的自己,才深吸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屏幕里的薄寻大约刚洗完澡,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几缕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没入深色睡衣的领口。 他靠在沙发上,肩膀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宽,侧脸被窗外的夜灯勾勒出清晰轮廓,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直,明明没做什么表情,却但就是处处透着勾人的样子。 狐狸精! 俞荷一边在心底唾骂,一边悄悄咽了下口水。 终于,他调整好坐姿,正面对准了摄像头。 “所以顺利吗?”低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俞荷攥紧了手机,这样面对面视频,她完全无法像他那样松弛和云淡风轻。 “挺顺利的,明天打算按清单去拜访供应商。” “那就好。” 薄寻应了句,目光落在屏幕上,顿了两秒,又移开。 沉默在两端蔓延,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来。 俞荷正想说点什么,薄寻突然先开了口,像是要解释自己今晚的冒昧。 “本来想打语音,手滑按成视频了。” “嗯,没关系。”俞荷停顿几秒,实在不吐不快,“那个,你......为什么要帮我?” “原因上午说过了。”他视线微移,落在她身后的窗帘上,“你是为了酒店的事。” “......” 俞荷有些无语,心里那点想问“那为什么不告诉我”的念头刚冒出来,就又缩了回去。 她知道,有些话问出口只会让氛围更尴尬。 “那你早点休息吧。” 薄寻似乎也意识到了两人的尬聊毫无意义,屏幕里的人微微动了动,大概是换了个姿势,家居服的领口往下滑了点,露出点锁骨的轮廓,线条利落得让人移不开眼。 “晚安。”他轻声道。 “好。”俞荷的声音有点飘,尽管她自己并没意识到。 “晚安。” 通话结束,俞荷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忽然转身扑到床上。 天哪! 大晚上打视频过来勾引人啊! 她抓起个枕头就往床垫上砸,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薄寻这样的孔雀开屏让俞荷想到前不久的那次拥抱,她还记得自己用胳膊圈住他那截窄腰的感受。 这个男人太不守夫道,她现在不但有色心,好像还多了几分色胆。 俞荷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酒店床单干净的味道,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 啊—— 有点想再抱一次。 第30章 俞荷和戚康周六过来, 原本是计划用两天时间拿到供货商清单。 没想到刚抵达北城就拿到了,周日又不是工作日,他们也是出门前才意识到这一点,因此这一整天, 俞荷都和戚康都留在酒店各忙各的。 戚康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跑遍了伊曼酒店的各个角落,标注着可见范围内对方设备的运行细节;而俞荷则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死记硬背工作室的项目方案, 从客房智能控制的需求到预算区间, 她都想记得清清楚楚, 好在谈供应商时表达需求能精准到位。 这大门不出的一天,俞荷一共接到了三通电话,分别来自蒋安娜、宋牧原和杨春喜。 周日了, 蒋安娜约她逛街顺便去看一下许婉,俞荷发去自己的定位并遗憾表示下次一定奉陪;宋牧原打电话来问她出差事项的进度如何, 俞荷感谢了他把安编辑介绍过来的好意, 并说目前进展一切顺利;最后一通电话来自杨春喜,她说女明星那单的最终方案已经通过刘姐的审核, 重新开始动工了, 俞荷回复“干得好小杨, 回去就给你加薪!” 她实在太忙太忙了,忙到几乎没时间去想, 昨晚薄寻那通突如其来的视频通话是何用意。 俞荷虽然没有谈过恋爱, 但也并非完全不通情事,男女之间那点事,说白了就像窗户纸,哪怕你一直没捅破, 也能看清外面的天色究竟是黑是白。 所以薄寻是什么时候由黑转白的呢? 俞荷完全不清楚,当然了,眼下也没时间去想。 关系变质会引发的影响是一系列的,目前的她还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分析利弊,究竟是让一时的感性占上风,爽就爽了但会给日后留下隐患,还是克己守礼到底,坚持一个财神爷不可觊觎原则,死保工作室未来四年源源不断的项目。 没时间想呢。 而且男人不在眼前,就也没那么大的影响力了。 俞荷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了一整天的功课,第二天周一,天刚蒙蒙亮,伊曼酒店旁边的西明产业园还浸在晨雾里,俞荷已经带着戚康站在了第一家供应商的写字楼楼下。 第一家做声学材料的公司待客态度很好。 戚康没绕弯子,直接翻开调研笔记,“我们注意到伊曼用的隔音墙板降噪系数能到42db,想了解同款是否支持定制厚度?另外,像宴会厅这种大面积铺设,你们的施工团队能不能配合我们的工期?” 第56章 他语速平稳,每句话都带着具体参数,没给对方打太极的余地。 对方经理见他们准备细致,态度也认真起来,翻出样本册一一解答。 ...... 一整天跑下来,三家公司都还算顺利。 只是突然的拜访难免也会有些波折,有的负责人临时有事,只能视频沟通,有的技术资料锁在档案室,要等到明天才能调取。 俞荷也没着急,遇到卡壳就先让戚康记下来,约定好后续对接的时间,语气始终不卑不亢。 走出写字楼时,夕阳已经染红天际。 俞荷看着手里逐渐填满的对接表,松了口气,却也没完全放松。 清单上那个最显眼的名字还空着,她准备用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去谈。 回到酒店,俞荷就掏出手机,给工作室群里发了条消息—— 俞荷:【今日进度:3家初步达成意向,明天主攻科锐联创。】 照旧收获了一波彩虹屁之后,俞荷才心满意足地结束工作,打开软件开始挑选附近的餐厅。 来北城已经两天半了,两人解决吃饭不是点外卖就是在酒店餐饮部,俞荷也不好意思让戚康这样跟着她瞎对付,于是挑了个当地菜馆,晚上就拉着人一起去了。 只是戚康为人实在过于稳重,吃饭的时候也一直在聊工作,俞荷好几次想打断他说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可转念一想自己是老板,这样说未免太不上进,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吃到好吃的还是值得纪念,俞荷把那一桌菜拍了照片,po在小号上发了条朋友圈。 再次收到消息是她回酒店洗漱完之后,周其乐给她小号发来了微信:【你跟我哥去度蜜月了啊?】 俞荷翻了个白眼,给他抠个问号:【?哪只眼看出来的】 周其乐:【那我看你那照片里还有只男人的手,而且我哥还点赞了。】 周其乐:【你跟别的男人去北城吃饭,他还点赞?】 俞荷非常利落地打开此人好友权限,设置成[不让他看朋友圈]之后,才慢悠悠点开朋友圈挨个查看点赞列表。 是了。 不足两行的点赞列表里的确有一个很装的白色头像。 俞荷顺着头像点进去,她小号和薄寻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上上周,她把自己的手机号发给了他,只不过是大号。 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俞荷突然起了几分坏心,薄寻好像还不知道她这个小号绑定的号码呢。 她立刻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短信界面就开始编辑—— [你好,很抱歉打扰你,这个号码是我昨晚做梦梦到的,因为在梦里你非常温柔体贴,所以对这个号码记得很清楚,我犹豫了大概十分钟,要不要联系这个梦中的电话,又想到可能这是天赐的爱情,所以发一条短信,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做一个朋友互相了解了解什么的,可以吗?] 俞荷把网上的整蛊模版分毫不差地输入文本栏,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她切换了常用手机号,然后“咻”地一声,发送成功。 在最初的设想里,薄寻百分之九十不会回复这条短信,可俞荷没想到的是,短信只发出去两分钟,手机就“叮”一声,进来了一条短信。 薄寻:[可以。聊什么?] 俞荷已经熄了灯钻进被窝,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她眉头紧锁注视着手机屏幕。 这个男人这么寂寞的吗? 忘记自己已婚了? 俞荷:[聊聊人生聊聊理想嘛,对了,你长得帅嘛?] 薄寻:[一般。] 俞荷:[身材好吗?] 薄寻:[还行。] 俞荷捧着手机,也不知道他这到底是认出自己还是没有认出。 沉默的半分钟里,对方没等到她的问题,短信先发了过来—— 薄寻:[不是说想了解吗?没别的问题了?] 嘿—— 不骚扰他他还来劲了。 俞荷:[在了解啊。你谈过恋爱吗?] 薄寻:[没有。] 俞荷:[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 薄寻:[不知道。] 俞荷下意识开始咬指甲。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以没喜欢过女孩子吗? 俞荷没心情了:[我没问题了。] 薄寻:[所以你喜欢长得帅的,身材好的,还没谈过恋爱的男生?] 啊? 俞荷:[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薄寻:[一个人想了解另一个人,会从自己的需求出发提问。] 俞荷打出一串省略号,又删除,最后发了个系统自带的点赞大拇指过去。 俞荷:[猜的很对。] 薄寻:[除此之外呢。] 俞荷:[什么?] 薄寻:[你的理想型,还要有什么?] 俞荷完全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猜出来她是谁,只是抱着一种无聊作祟的荷尔蒙,依旧打字回复着—— 俞荷:[我喜欢帅的,身材好的,有钱的,没有感情经历的,最好还要会做家务会下厨的......有缘人,你觉得我这辈子能找到这样的男朋友吗?] 消息发出去,久久没有得到答复。 俞荷捧着手机昏昏欲睡,几乎快要入梦的时候,已经滑到枕头上的手机终于迎来一声提示。 她睡眼惺忪地滑动手机屏幕查看,薄寻发来了两条短信—— 薄寻:[抱歉,刚刚接了通急电。] 薄寻:[也许你会直接找到这样的老公。] 俞荷锁屏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继续睡觉。 睡着睡着,她嘴角就弯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啊—— 这种师出无名的暧昧。 从前怎么没有人告诉她,跟男人调情这么愉悦身心的啊。 - 第二天,俞荷和戚康依旧一大早就出门。 科锐联创的写字楼就在西明产业园里,两人刚走进前台表明来意就被拦住了。 前台说项目部王经理正在开视频会,他们两人在候客区等了一个小时,那位王经理才衣冠楚楚地从会议室出来。 俞荷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四十岁上下,西装袖口别着精致的袖扣,一个眼高于顶的中年男人。 “和花设计工作室的俞小姐?”对手伸出手,“久等了。” 俞荷回握住对方的手,“王总贵人事忙,是我们来得冒昧了。” 三个人换了个小会议室里说话,戚康恭敬地把项目资料呈送过去。 对方翻阅的动作很快,扫过俞荷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俞小姐,恕我直言,以你们工作室的规模,接这种级别的项目,有点勉强。” 自从打算争取新基酒店以来,“规模”的质疑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俞荷面色不变,依旧保持微笑,“我个人认为规模从来不是衡量项目落地能力的唯一标准,我们工作室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核心团队每个人手里同时推进的项目不超过两个,王总你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反而能比大公司更专注呢。” “的确,技术磨合不是堆人头。” 俞荷又趁热打铁,“而且我们预算也是充足的,王总您知道新基酒店是正圆集团的项目,甲方已经和我们初步达成协议了,预算这块儿您是可以放心的。” 王经理笑了下,“俞小姐是个聪明人,但我的意思也不是质疑你们预算不够,而是怕后期对接跟不上,比如伊曼的智能中枢系统,光调试就用了三个月,贵公司十几个人,那么大的项目,你们耗得起吗?” “我们可以加派人手——” 话没说完,就被王经理打断,“你们能保证甲方百分百信任你们?万一中间换设计方,我们的方案岂不是白做?” “......” - 半小时后,江城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 薄寻原本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憩,手机一阵振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未凑近耳边就按下了接听键。 另一边,俞荷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薄总,中午好。” 这熟悉的讨好的语气,仿佛昨晚跟他在短信上畅聊理想型的那个人不是她。 薄寻调整了坐姿,“怎么了?” “就是,我今天去见了一家供应商,不是很顺利......”俞荷斟酌了一下语气,“对方觉得我们工作室规模不够,担心如果你们中途更换设计方,他们的方案会白做。” 听到只是这样的小事,薄寻语气顿了下,“我让酒店运营管理部拟一份证明,全程不会更换设计团队,盖公章后给你传真过去。” 俞荷没想到他如此上道,连忙道了三声谢,公是公私是私,聊公事的时候还是要做足态度。 “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薄寻语气平淡,“除此之外,其他供应商对接的怎么样?” 俞荷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其他公司都挺顺利的,就这家公司要求比较高,他们还担心我们人少,耗不起调试时间,所以就拒绝了。” 第57章 这里俞荷没明说,她之所以当时没有再拉着戚康争取,是因为她真心觉得那位王经理言之有理。 三个月的调试时长,他们的确耗不起。 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想把系统拆分开。” 俞荷已经想到应对的办法,语速快了些,“核心技术模块找科锐联创,其他部分用次级供应商。他们的报价高,我们的方案本来也只需要那几块核心技术,这样既能保证效果,又能分担压力。” “嗯。” 薄寻应了声,沉默几秒后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们在乎的不只是方案能不能落地,还有这项目值不值得他们花时间?” 俞荷愣了愣。 “他们只接地标项目,图的是案例的行业影响力。”他继续说,“你可以把新基酒店所在的产业园规划加进方案里,那里明年要入驻三家科技巨头,你的项目做好了,对他们来说,就是现成的宣传样本。” 俞荷灵光一闪。 对啊,虽然对方挑他们毛病的时候没说这一点,可关于他们只接地标项目的习惯,连严琼琼都有所耳闻。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建议的重要意义,再度认识到薄寻在谈判方面的敏锐度之后,她同时也察觉了另一个小小的......bug。 薄寻怎么知道科锐联创只接地标项目的? 这事儿就算行业里人尽皆知,可也不至于传到他一个几乎已经放弃地产转而偏重投资的老板耳朵里。 所以他背地里有偷偷帮她查供应商公司的背景吗? 搞什么啊,那么贴心。 俞荷强压下心底不值钱的悸动,抿着唇角,“好的,我会考虑的。” “嗯。”薄寻也低声应着,“酒店运营管理部的证明,半小时后孟涛会让他们传真给你。” “......好。”俞荷抠着指甲,嗓音下意识放轻,“谢谢你。” 听筒里一时只剩下沉默。 薄寻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似乎都能听见对方刻意放轻的呼吸。 他突然不想说话,可又觉得这样的自己看起来有些变态。 他甚至都没有明显的记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不自觉关注自己这位同居室友的所有情绪和反应。 他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不用谢。”余光瞥见不远处孟涛走过来,薄寻开口,“没什么事我挂了。” 俞荷也还有一手头的资料要处理,“嗯”了声,又听见电话那边的登机提示音,“你在机场?” “嗯,出差。” “哦,那落地平安。” “谢谢。” 结束通话,薄寻收起手机。 孟涛立刻走上来,“薄总,北城智产创新论坛的主办方刚打来电话确认,落地后会派车来接。” 薄寻点了点头,“你让酒店运营管理部的人出具一封证明,新基酒店设计方已定,不会更换,拟好后联系和花设计工作室。” “好的,明白。” 孟涛犹豫了下,又问:“落地北城后。住宿方面,您是考虑主办方推荐的他们的合作方酒店,还是住伊曼酒店?” 薄寻已经戴上了墨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停机坪上。 “你看着处理。” 孟涛立刻低头点开手机,“好的,我马上订伊曼酒店的套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极为真诚,毫无任何炫耀自己察言观色本领大为精进的用意。 薄寻偏过头,看他一眼,一句“很明显吗”溜到了嘴边,又被他强行吞下。 大概真的。 很明显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小进展~ 第31章 俞荷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就和戚康投入到了工作里。 工作室人手不足的确是个现实的问题,他们没底气付出三个月的时间去调试设备,因此拆分系统——把设计方案里的智能系统可以拆分成核心枢纽和外围联动两部分,分别寻找对应的供应商就成了退而求其次下的唯一解法。 可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要核心枢纽里要紧的那几个模版用上科锐联创的一流技术, 其他拆分出去的模块只需要多费些精力,既能压缩成本, 也能分流调试压力。 下午三点半, 俞荷和戚康在伊曼酒店下午餐餐厅里沟通完毕, 准备再次出发产业园。 两人刚打印好新的材料, 戚康就接到了一通电话,他请得护工打电话来,说老太太今天中午下楼遛弯消食时摔了一跤, 右腿多处骨折,被救护车抬进了医院。 当时俞荷就站在他旁边, 听得一清二楚。 时间紧迫, 她也来不及安慰,只能把他的公文包接过来, 言简意赅:“你赶紧坐车回去, 剩下的我来就好。” 戚康已经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这一年多,他的确为自己母亲的身体耽误了许多工作。 “你能说得清楚吗?” 他又有些不放心, 核心枢纽里的客房语音交互算法、宴会厅声光同步模块, 还有整栋楼的能源智能调配系统,这三块必须用科锐联创的技术。 俞荷已经拿出手机给许婉发语音让她给戚康定票了,语音发完,她才抬头, 作出一副无语的样子。 “好歹我也是科班毕业吧,虽然现在不画图了,但至少看懂还不成问题。” 话音落下,许婉的语音回过来:“你不一起回来吗俞总?” 俞荷语速很快:“戚康的家人意外进了医院,你给他定一张回江城的票就行,飞机或者高铁你看着定,越快越好。” 话说到这里,戚康也没再犹豫,“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抱歉了俞总。” “去吧去吧。” 俞荷目送他一路小跑回了酒店,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材料。 ...... 再次走进科锐联创时,王姓中年男经理的态度依旧没有变化,还是那副疏离的样子,甚至还隐隐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俞小姐真是执着。” 俞荷装作没看出来他的排斥,依旧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原则,开玩笑道:“王总日理万机,我担心明天再过来,到时候您万一不认识我了怎么办?” 王经理勉强笑笑,“我的记性还没那么差,不过俞小姐既然那么着急,那想说什么就说吧。” “王总,这是正圆集团酒店运营管理部的传真,盖了集团公章。” 俞荷唇角弧度得体,指着文件上的黑体字,“明确写着新基酒店项目设计方为和花设计工作室,合作期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更换,您担心贵公司出完方案白费功夫,这是我能给您最直接的保证。” 王经理拿起传真看了眼,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没说话。 这份效率,确实让他多了几分青眼。 “其次,关于调试周期。” 俞荷翻开戚康准备的系统拆分图,“我们重新规划了分工,只麻烦科锐联创负责这三个核心模块,其他部分由次级供应商配合。这样你们的工程师只需要集中精力攻坚核心技术,驻场调试时间能压缩到一个月,同时我们工作室会派专人全程跟盯,对接所有琐碎细节,绝不占用你们的核心人力。” 王经理接过纸张,一目十行地扫了眼,“这是你们上午回去之后做的?” 俞荷笑着点头,“上午跟我过来的那位设计师是我们这个项目的主案,专业能力您可以放心,他本人之前还担任过珠港那家地标级酒店半岛山海的深化设计师。” “哦。”王经理面色松动了些,“那他下午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俞荷又作出歉疚的样子,“他本人是很想过来亲自和您沟通的,只不过出发前得知家人意外进了医院,事态紧急,我就让他先回去了。” “俞总对待下属......”对方语气顿了顿,“还挺体恤。” “王总过誉了。” 俞荷腼腆一笑,把产业园规划图推过去,“最后,您再看这里。新基酒店背靠太阳谷产业园,这个产业园明年要进驻三家国家级科技中心,我们这家酒店的定位是产业园配套标杆酒店,科锐联创的技术如果能在这里应用落地,等于在科技企业扎堆的地方立了个活招牌,这可比单纯接个地标项目辐射范围更广......” 王经理的目光在规划图上停留了很久,又翻了翻那份拆分方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俞荷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挺直脊背,却没再说话。 所有的诚意她都摆出来了,她有自信对方并没有理由拒绝。 “俞总的工作室大有可为,”王经理忽然开口,只不过语气里的审视淡了些,“只不过,不知道能不能保证核心模块的落地精度?” 他这样问,就代表已经松口了。 俞荷连忙面带笑意递过另一份文件,“科锐联创的技术标准,我们逐条比对过,这是我们提前做好的简化方案,所有接口都预留了兼容空间。” 第58章 如此来势汹汹的合作意愿,的确无法让人拒绝。 王经理终于抬眼,将那份盖着公章的传真和产业园规划图叠到了一起,忽然笑了下,“俞总那么有诚意,我只能选择信任了。” 他把那沓资料推回给她,“让技术部对接吧,我尽快安排人去江城出初步评估报告。” 俞荷接过资料,压抑着唇角起身和他握手,“期待和贵司合作顺利。” ...... 走到科锐联创写字楼,北城已经在暮色四合里显示出了历史老城的魅力。 俞荷先是在群里通知已经拿下科锐联创,又私信询问戚康有没有落地,得知对方已经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她卸下紧绷了四五天的情绪,顿时陷入了无事一生轻的愉快里。 从小到大,俞荷的旅行经历并不多,这次出差是她第一次到北城,工作全部完成之后,她把这最后一个夜晚当成了旅行。 按照社交软件上的夜游攻略,她先是去景区的游船上边赏湖边吃了一顿晚餐,刚过九点,她又打车直奔城东的夜文化集中地,随机挑了一家酒吧进去。 - 薄寻这次来出差也是凑巧,北城智产联合举办创新论坛活动,邀请函前几天发到了孟涛的邮箱,等于是俞荷前脚刚在北城落地,他当天下午就知道了这趟行程。 论坛活动明日举办,薄寻入住伊曼酒店后便联系了顾生许,请他吃了一顿晚饭,算是答谢他给予新基酒店设计方的方便。 顾生许和他没到无话不说的相熟阶段,两人经由唐应铮相识,每次碰面都有第三人在场,如今骤然独处,顾生许摸不透对方脾性,也不敢擅自安排活动。 因此饭局刚结束,薄寻就坐车回了伊曼酒店。 他没用活动主办方安排的车和司机,两年前他接手正圆时,也投资过北城的几家科技公司,这次出差目的很多,参与出席智产的活动只是最表层的动机。 回程的路上,孟涛坐在副驾上尽职通报着明日的行程,薄寻神色倦怠,打量着车窗外的老城夜景,以及街道两旁路过的神采飞扬的年轻女孩时,突然心神一动。 傍晚时分,他就知道俞荷已经拿下科锐联创了,所以这个夜晚,她应该是轻松自在的。 或许回酒店都不一定能看见她人。 薄寻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点亮屏幕,然后打开了朋友圈。 他的微信列表好友寥寥,朋友圈也是清淡寡水一滑到底,因此,在那一堆行业新闻转发的动态里,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那个荷花里藏着月牙煎饺的搞怪头像。 四十分钟前,俞荷带着定位发布一条消息,没有配图,只有12个大字:【白天咖啡续命,晚上酒精还魂!】 薄寻蹙眉看着,末尾还点缀着一个龇牙笑的黄豆小人。 他凝神顿了两秒,截图发给了前排的孟涛,随即又闭上眼睛,在连轴转的行程里争分夺秒地休息。 - 俞荷虽然是第一次来北城,但老早之前就听说过这座城市的割裂。 一座将古老和新潮融合得恰到好处的城市,入夜后老城区静得几无行人游走,可景区和市中心确是通宵的热闹非凡。 俞荷打车抵达赫赫有名的酒吧街,一个人也没什么兴味去蹦迪,于是在路边挑了一家隐藏式主题清吧走了进去。 她被店面的复古装修吸引,可进来之后才知道所谓的隐藏主题竟然是数学! 酒吧生意很好,只剩下了吧台的位置,俞荷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直到她拿到酒单,看着那上面以数字符号命名的酒名,她头皮一紧,只能按照图片随意选了两杯鸡尾酒。 被高数支配过的恐惧在她微醺过后逐渐缓解,然后吧台后面的酒保大约是看她脸生,拿来了一道数学题给她做,还说做出来就可以免费享用本店一杯限定特调。 俞荷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算做错也不会有老师来给你打叉,于是就接过一支笔研究了起来。 在她抠破脑壳回忆高数知识的时候,先后有两个男人过来找她搭讪:第一个穿着张扬头顶锡纸烫的黑皮男大,俞荷一说你把这道题解出来我就加你微信,对方听到就跑了;第二个男人看起来年纪稍大些,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大背头梳得根根分明,精致又油亮,看起来像是搞金融的,离异有一子交给前妻抚养的那种。 面对这样的男人,俞荷便提高了要求,她说:“你要教会我这道题怎么解,我可以考虑加你的微信哦。” 教会这个要求太灵性了,标准完全由她自己定义。 果然,金融男完全没有被难倒,不知道他是不是这家酒吧的常客,也不知道酒吧老板是不是从来不换题,总之那么复杂的题干他只扫了一眼就开始提笔。 俞荷坐在高脚凳上,正歪着脑袋看这人怎么解呢,面前的酒保估计是看到来了新客,突然高声招呼了一句“欢迎光临,要喝点什么”。 俞荷没在意,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不算喧闹的酒吧里,她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传来一道声音—— “我来找人。” 酒吧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划过空气,漫过一张张低谈的餐桌,那道声音来得突兀,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却熟悉得让她浑身一颤。 俞荷猛然转头,杯壁上的水珠差点晃出来,薄寻就站在离吧台不远的地方,深色风衣搭配黑色衬衫,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她迅速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见鬼似的三两步走到他身前,又不相信地摸了一下他的手臂—— 天呐,这是什么奇迹? “你怎么来了?”她完全掩饰不了脸上的笑意。 薄寻眉目温和,在见到她笑眼的那一秒,刚刚因为看见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头抵着头的那点儿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不是跟你说了,我出差。” “那你也没说是来北城出差啊!”俞荷瞪大眼睛,“而且就算你来了,又是怎么找到这的?” 薄寻淡淡垂眸,“因为有人说酒精可以还魂,所以我来看看怎么还的。” 这点到即止的一句话瞬间让俞荷羞赧,心底的喜悦像是碳酸饮料的气泡一样绵密地冒出来—— 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如果是她按部就班地结束出差,回到江城,在臻湖天境的家里看见薄寻,她都绝对不会生出眼下的强烈悸动。 此时此刻,她刚结束了为期四天的高强度工作,无事一身轻地在陌生城市游荡,彻底放空的思绪,不期而至的男人,这一切都给这个本就美妙的晚上再增添浓墨重彩。 一个毫无任何感情经历的男人,竟然那么会搞浪漫? 她对男人的理解得到了刷新。 “既然你来都来了,”她仰着下巴看着薄寻,“那我必须要请你喝两杯了。” 等两个人转过头,金融男已经识趣地不告而别了。 俞荷重新坐上自己那把高脚凳,叫来了酒保,“麻烦拿一份酒单给我朋友。” 她就是故意存了坏心,想看看薄寻能不能读出那些宛如天文数字的字符,哪知对方根本不接招,长腿一迈就在凳子上坐下,随后淡声开口:“不用,给我来一份她面前这杯就行。” 酒保应了声去忙了。 俞荷鼓着嘴看他,“你干嘛,学人精啊。” “不是要学你怎么还魂,当然跟你喝一样的。” 昏暗灯光下,薄寻眼底促狭一闪而过,完全不值得留意,值得留意的是他这个人,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俞荷在看完黑皮男大后见到衣冠楚楚的金融男会觉得赏心悦目,可薄寻出现在这里,没有发胶黏着的头发清爽干净,风衣和衬衫的搭配也简单随性,没有任何精心雕琢的匠气,完全又是另一种降维打击。 她觉得自己有些花痴了,连忙移开视线,想起吧台上那一道恼人的数学题,当即推到他面前。 “会解吗?” 薄寻目光低垂,只轻扫一眼,就毫不羞臊地下了结论:“应该不会。” 俞荷眼睛一弯,“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东西,刚刚那个男的人家就会解呢。” 薄寻看着她,眼神沉默几秒,“所以你的理想型还有一点,必须要会解高数题吗?” 两人四目相对,俞荷在心底缓缓提了一口气。 一个风度翩翩的英俊男人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目光沉静还带着一丝无法隐藏的热恋,她终究也只是一个会为皮囊所惑的俗人,心中不免升起了几分微妙的得意。 “所以,你早就猜出来是我了?”她问。 酒保过来送酒,一杯蓝绿色分层的鸡尾酒被推到眼前,薄寻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吸管,将杯口上那片装饰用的柠檬片按下去,才不疾不徐地答:“你觉得我会跟陌生人聊理想型吗?” 俞荷摇摇头,许是氛围实在太好,真心话就脱口而出。 “但你能跟我聊,也很奇怪了。” 第59章 她说完就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不恰到之处,两人正处在一个心照不宣互不戳破的天平上,她这句话一说出口,好像就有些咄咄逼人的感觉,好像是要逼着对方承认了,承认自己对他来说很特别...... 可俞荷目前来说还并没有这个想法呢。 她很清楚自己对薄寻只是一时色心,没办法,虽然这个男人是她的甲方,是她的财神爷,可相处的机会越多,她越发现薄寻其实和她的理想型完全严丝合缝。 长得帅,身材好,衣品好,又有钱,虽然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怪癖,比如洁癖,但这也从另一个方面完美嵌合了她的要求,她就喜欢爱做家务爱干净的! 老天爷平白赐给她一个便宜老公,又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理想型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已经是莫大的奇遇,她目前的胆量只够支撑自己在欲望层面有些小小的冲动,还不足以滋养她好高骛远到能跟这个男人真正地走向假戏真做。 而且她尚且不清楚,薄寻对她这突然而至的一些青眼,出发点是否和她一致......毕竟她长得也还不错啊,如果只是吸引一个男人想在非精神层面跟她发生些什么,也很合理呢。 俞荷还不想戳破这层微妙的和谐,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你很忙嘛,还有时间跟我闲聊,就还挺意外的。” 她说完也没抬头看他,眼睫一垂便扶起了吸管,舔了下唇。 薄寻看着她不着痕迹的小动作,顿了顿,原本准备好的安全说辞突然又咽了回去。 在大部分情况下,他做人的原则都是谨慎持重,在事情还没有明显的发展迹象时,薄寻习惯了做一切事都留有余地,就像他在公司里,即便再如何厌恶董事会里那群见风使舵的小人,见面依然都会客客气气地称呼上一声叔伯。 他的心像一湖沉静的水,习惯了将暗潮藏在最深处,但是今天,许是酒吧里回荡的音乐实在悦耳,抑或是俞荷不安舔唇的动作实在可爱......总之,他突然觉得就这么沸腾一次,好像也挺好。 “不用意外。”他覆上鸡尾酒沁着水珠的杯壁,“你对我来说,确实特别。” 这是始料未及的一句真心话。 俞荷依旧嘬着吸管,没有说话,只是频繁眨动的睫毛暴露了她此刻的心境。 为什么突然打直球? 他们俩好像还没进展到那一步吧?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句话,好在薄寻也没有在剖白心迹之后继续不依不饶。 他问起了俞荷出差这几天的工作内容,虽然有些煞风景,但在这个已经足够浪漫的夜晚显得恰到好处。 按这样的气氛发展下去,他们的确需要聊一些煞风景的东西来及时喊停了。 一杯鸡尾酒喝完,工作几乎也聊得差不多,薄寻起身买单,俞荷并没有跟他抢,之前两人碰面大多是在臻湖天境,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她突然想心安理得享受一下男人的绅士风度。 买完单,两人走出酒吧。 夜风裹着北城初夏的凉爽扑在脸上,吹散了几分酒意。 俞荷目光扫过路边,一眼就注意到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在那里。 她的视线落在从副驾驶走出来的男人身上,转头看向身边人,“你走到哪都有车跟着?” 薄寻声线低沉,毫无炫耀之意,“之前在北城投资了几家公司,车是公司配的。” 俞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孟助理已经快步绕过来,恭敬地拉开车门,“太太,请上车。” “孟助理,晚上好呀。”俞荷率先打了招呼,眉眼弯了弯。 “晚上好。” 俞荷和薄寻一左一右坐上了车辆后排。 车门关上的刹那,酒吧街上喧嚣的音乐和人声被彻底隔绝在外,车厢里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声。 俞荷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份反差,方才在酒吧的吧台上,昏黄摇曳的灯光和慵懒的爵士乐都是催化剂,她和薄寻挨着坐在一起,聊起天来无所顾忌,连空气里都飘着难以言说的暧昧因子。 可现在,脱离了那得天独厚的环境,封闭的车厢内安静又沉默,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明天回去?”薄寻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打破了沉默。 俞荷回过神,点点头,“嗯,对,明天上午的车票。” 顿了顿,她又礼尚往来,“你呢?什么时候回?” “后天。” “哦。”俞荷应了一声,便又没了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很快就停在了伊曼酒店的门口。 俞荷松了口气,连忙推开车门,“那我先上去了。” 再这样发展下去,她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因此只想飞速逃离。 可她刚抬脚下车,身后就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俞荷脚步一顿,转身看,薄寻竟然也从车子另一侧推门下车了。 “你也住这里?”她压抑着语调问。 不是吧。 要不要那么步步紧逼? 薄寻看了她一眼,语气理所当然,“我为什么不能住这里?” 四目相对,俞荷的心猛地一跳。 她慌忙移开了视线。 两人不疾不徐往电梯走,俞荷又问:“那你住几楼?” “四楼。” “......” 俞荷得到教训,已经不会傻到开口问他“你为什么不住顶层的总统套房”了。 这种高岭之花型的男人对女人有了好感之后都那么主动的吗? 那还叫高岭之花吗? 应该叫闷骚男吧。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抵达四楼后,俞荷率先迈开步子走过去。 她不知道某薄姓闷骚男子住在哪个房间,可也没有勇气再开口问,她尽力保持心绪平静,目不斜视地往自己房间走,可与此同时,身后的脚步始终不远不近。 俞荷忍不住在心底呐喊了——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酷刑? 要用这种极端的手段考验她坐怀不乱的决心,怎么,如果她经受住考验,老天爷会给她什么奖励吗? 不会吧? 没有吧? 俞荷心中天人交战,思绪乱到一个实在无法忍受的交界点,她猛地转过头—— 她想质问薄寻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朝夕相处中觊觎上了她的美妙□□,可她气势汹汹,脚下没注意,刚转过身被走廊上铺的地毯绊了一下。 情况紧急到她都来不及惊呼,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结果嘛。 当然是八点档常见的电视剧剧情。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拽进了怀里。 俞荷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这怀抱一如她记忆中那样宽阔且坚硬...... 在此前,薄寻并没有明显企图一定想要在这个夜晚推进些什么东西,可事情发生得突然,他将人长臂一伸揽入怀里,完全是不经考量的下意识举动。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木质皂角气息,俞荷早就清楚那是薄寻习惯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薄寻低头看来的目光。 走廊上的灯光柔和,落在他深邃的眼底,两人吐息相错,她的头顶堪堪抵着他的下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俞荷只能听见耳畔传来的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 像是在给她摇旗呐喊。 “这就喝多了?” 薄寻垂下来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影,很温柔的一张脸,并不多见,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在这个浪漫的夜晚里显得多了几分温情。 俞荷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脑子里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仰头,露出光滑洁白的脖颈—— “嗯,所以我不会负责。” 话毕,她踮起脚尖,闭眼吻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薄总还想着循序渐进确定自己的心意,回头一看,花女士已经把着方向盘上高速了。 第32章 薄寻完全是在没有任何准备下迎来这个吻的。 他从来就了解俞荷的胆大包天, 当初之所以向她提出结婚邀请,也是基于她毫不掩饰自己欲望的这个前提。 薄寻可以理解她想要什么从来都会主动争取,可他着实没料到,有一天她会主动争取到他嘴上来。 唇瓣相贴的那一瞬间, 强烈的刺激让他心头瞬间慌乱, 俞荷显然毫无任何吻技可言,只是粗鲁地试图碾压, 两人的鼻尖相互蹭着, 可即便是再没有章法的一个吻, 彼此交换呼吸这件事已经足够让人下肢生颤。 薄寻感受着从心底密密滋生的情绪, 也感受着怀中女人生涩但柔软的唇,即便没有更深入,他依旧陷入了沉沦。 察觉到箍住她的手臂在某个瞬间突然圈紧, 俞荷并没有清醒,反而更加大胆起来。 大量分泌的多巴胺让她失去理智, 虽然不太合理, 但她脑海中还是滑过了一句话,什么叫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第60章 薄寻这朵大牡丹花就这样被她摘下, 甚至在她没头没脑的碰撞之下, 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主动探索更湿润柔软的禁地。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逐渐变得急促, 也变得不可控, 俞荷感受着男人口腔内淡淡的酒精气息,混合着蓝莓的馥郁香气,她按在对方胸膛上的手掌无意识张开。 是的。 她又进化了。 薄寻被她粗暴的抚摸激出了一声闷哼,在此之前,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敏感点竟然在胸前。 他实在缺乏经验,缺乏到他几乎生出错觉,他已经被这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你的身材......好好。”俞荷双目陶醉地紧闭,却依然从忙碌的口腔里发出了一声赞美。 这是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她足够胆大,也足够性感。 在腹中滚烫的冲动即将失去控制之前,薄寻头一偏,结束了这个突然而至但又清香悠长的吻。 俞荷没有他这个反应力,紧闭的睫毛颤着,还在下意识去搜寻,直到唇瓣触碰上男人的侧面下颌,她才迷蒙地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她殷红的嘴唇湿润,配合着那副无辜又疑惑的表情,仿佛还在邀请他深入。 可薄寻尽力克制了胸口的轻喘,他直觉不能这样发展下去。 “俞荷。” 他依旧没松开手,声线里的沙哑难以掩饰,“你喜欢我吗?” 急促的呼吸声从这一刻开始迅速回归平稳,俞荷不明白,明明上一秒两人还在心照不宣地及时行乐,下一秒他就要这么煞风景地问上这么一句。 要怎么回答呢? 她看着薄寻的脸,他实在是很英俊,在强烈的光照下,他那张脸就毫无死角,在昏暗的走廊里,又多了几分油画般质感的耐人寻味。 俞荷确定自己对他这个人是心动的,或许是在他一次又一次的举手之劳后,或许是意识到真实的他无限趋近自己的理想型后,再或许是从那个艳丽但乱七八糟的春梦后...... 俞荷发现自己终于不再排斥和薄寻真正开始友好相处,可与此同时,她也发现了自己走得太过,已经无法心境坦荡地和他做室友了。 “要不然......”她下意识用掌心磋磨着他的胸口,“你换个问题?” 薄寻眉头一蹙,并不知她是何用意。 他本以为俞荷比他主动,是因为她的情感走到了他前面。 虽然薄寻暂时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好准备和这个女人共度余生,可他确定的是,他的确在朝夕相处中渐渐适应了她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并对这一抹鲜艳色彩有了好感和依赖。 他问这个问题,只是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只要她说“是”,他就可以说服自己,深刻的爱情可以从一份朦胧的好感开始,慢慢培养。 即使在这桩协议婚姻开始之前,他从未考虑过此生或许会开展一段感情。 即便他们的关系可能会因此走向一个无法收手的麻烦境地。 俞荷任由自己依然被圈在怀里,她干涸的小半生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男性荷尔蒙凶猛包围的美妙感受,尤其对方还是个帅气又多金的处男,要知道,没有感情经历虽然看起来是她择偶标准里最不起眼的一项,可现今的社会,留给她这种好女孩的处男已经很不多了。 “或许你可以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把这个吻延伸下去?”她轻微地晃了下头,湿润的眼睛眨了两下。 俞荷今天穿得是一身标准的ol通勤风,许是要见客户的原因,藏蓝色的短款小西服带着掐腰款式,内搭一件珍珠粉白的真丝衬衫,笔直修长的腿包裹在一条纯白及膝一字裙里,裸色的细高跟鞋包裹纤细脚踝,从头到脚的职业女性。 薄寻本不该对她这样的正常装扮起心动念,可握在掌心的腰侧纤细柔软,加上她刚刚说得那句话,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圈套,直引得他奋不顾身地往下跳。 可他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如果薄寻是那种只图一时之快的人,这么多年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跳进类似这样的温柔乡。 俞荷的胆大已经超出了他的设想,薄寻并非完全刻板不通变故的人,只是他没办法那样做,他的洁癖不止在生活层面,也在精神世界。 “所以你不想和我真正在一起?”他极轻地蹙了下眉,还有一句没说出口,不想和他在一起,只想和他接吻或者睡觉吗? “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还有证呢。”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 俞荷渐渐意识到他好像是来真的,“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薄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对你有好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我知道。”俞荷突然接过这句话,“就是从那次我陪你出席晚宴,不小心抱了你一下之后。” 算算时间线,薄寻就是从那之后才开始对她展露明晃晃的关照的。 一次偶然的亲密接触,换来了他这几天的殷勤主动。 这说明了什么? 他也是馋她身子呗。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那么高风亮节地非要从“喜欢”开始呢? 怎么,从“冲动”开始就很丢人了? “所以你怀疑我对你的好感也不是喜欢,和你一样,只是一种性冲动?” 薄寻察觉出她话里隐含的嘲讽,拧眉反问。 他的确是因为察觉到俞荷的躲避之后才开始明目张胆地亲近,可没表现出来的那些细节可以追溯至更早之前,例如他在晴朗的周末曾费心苦想如何以正当理由邀请她吃一顿自己做的饭,例如他再看到鞋柜底下随意摆放的鞋子不会再察觉到烦乱,例如他想要给她最喜欢的钱还要编个公事公办的借口才能心安...... 即便他能从回忆里拽出那么多口是心非的事迹,可依然无法串联推测出这段关系变质的真正起点。 “难道不是吗?”俞荷瞪着他,“毕竟你连什么时候对我有好感都说不出来。” “感情的开始一定要有个明确的时间点吗?” “当然。” “那你有吗?” “我又不喜欢你。”俞荷撇开脸。 薄寻深吸一口气,“那我换个说法,你又是从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开始想和我发生点什么的?” 俞荷想了想,“从我意识到你很贴近我的理想型开始。” 薄寻被这一句直白的真心话打得有些措手不及,还未平息下心底那份隐隐约约的欣喜,他又听到俞荷继续问—— “所以,你对我有好感,也是因为我在某些部分贴近你的理想型吗?” 薄寻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在遇到俞荷之前,感情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里,从没有考虑过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有个人的喜好和标准。 俞荷本来是平心静气问出这个问题的,她也没想着要为难薄寻什么,但凡一个正常男人,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应该都会审时度势地说上几句她的优点,譬如说“你的确很漂亮,你可爱,很符合我对另一半的想象”......诸如此类。 然而薄寻一句话也没说。 而且是在她承认他是理想型之后。 一些后知后觉的羞愤涌上脑海,俞荷搁在他胸膛上的手掌一个用力,就把男人推得后退半步。 “不是拉倒!” 薄寻目睹她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从他怀里挣脱出去,然后又急又气地在包里翻找着,找到房卡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往前一溜小跑。 等他反应过来走过去,房门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关闭。 大起大落的情绪让薄寻感受到一些陌生的晕眩,他扶着房门把手沉默了半分钟,试图理解俞荷突然变脸的原因—— 因为他没承认她是他的理想型? 可他就没有理想型这种东西。 烦闷顷刻间涌入胸腔,薄寻认命般叹了口气,敲了三下门。 “你开门,我们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嘹亮又尖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递出来。 薄寻泄了口气,不知道女人是不是都是如此,翻脸比翻书还快。 明明几分钟前两人还抵死缠绵,毫无保留地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原地静立几分钟,薄寻又敲了下门:“别生气了,等你明天有心情,我们再好好谈。” 沉静的声音响彻过后,便是一阵脚步远离的动静。 俞荷趴在门板上,难以置信地打开猫眼瞅了眼,天呐,真走了。 什么人啊! 她无语地踢开高跟鞋,快走几步,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真丢脸啊今天。 她嘴上说着“不喜欢”,但结果不但主动献吻,还在谈话里把对方捧到了自己理想型的高度。 而薄寻呢,他嘴上是说着“有好感”,但不仅主动结束了那个亲吻,还连她的一个优点都没说出来? 第61章 为什么? 凭什么? - 俞荷是第二天上午十点的车票,可早上七点,她就素颜出门,光速打车溜到了高铁站。 在站旁的麦当劳吃早餐时,手机毫无意外地收到一条消息,来自某个表里不一的老处男—— 薄寻:【你退房了?】 俞荷迅速把那个巴掌大点的猪柳蛋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退出对话框,切到小号,然后带着定位发了个朋友圈,文案言简意赅:再见啦北城。 不是喜欢看朋友圈吗? 那以后就用朋友圈沟通好了。 俞荷独自坐车回了江城,来不及把行李放回臻湖天境,她从高铁站打车直奔工作室。 这次谈妥的四家供应商里,其中有三家都要在本周内就派人过来现场评估,俞荷要争分夺秒安排好人手接待,已经交代了楠姐和严琼琼两人分别负责声学材料和智能传感器的公司,只剩下一家科锐联创,俞荷还是想要戚康过来对接。 会议结束已经是傍晚六点,今天要加班,俞荷让许婉定了十份快餐,然后就钻进了茶水间打电话。 戚康比她早一天回来,去了医院至今没有消息。 俞荷倒是也没丧心病狂到要他抛下病母回来上班,只是询问了一下他那边的情况,戚康说老太太右腿两处骨折,现在血小板指标还没到手术标准,得先住院观察几天,等身体各项指标稳定了才能安排手术。 戚康嗓音低沉,显然也是忙得脱不开身,“护工只能解决日常喂饭、擦身这些小事,但医生每天过来交代病情、讨论手术方案,还有缴费、办各种手续......抱歉啊俞总,我现在离不开这边。” 俞荷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心里沉了几分,却还是放柔了语气,“没关系,家人最重要,你在医院好好陪着,这边的事我来协调,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去医院问你的。” 戚康又再三道歉,最后挂上了电话。 俞荷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端起了刚冲好的咖啡,一转身,看见茶水间门口的许婉,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迅速调整了表情,“hi,许婉。” “前几天出差,没时间问你,在公寓住的还好吗?” 许婉抱着一大盒刚到的快递过来,她注意到茶水间的茶包和速溶咖啡快没了,自己网购了一些。 “挺好的俞总,蒋小姐来看过我一次,还帮我添置了一些做饭的厨房用品。” 俞荷有些意外,“她一个人去的?” “还有她男朋友,周先生。”许婉朝她笑笑,“他说他也是你的好朋友,而且他很快也要搬过去了,就在楼下。” “哦哦,他是我朋友,最近也的确在找房子。”俞荷笑了下,“他现在住你楼下,那我就放心了。” 许婉有些不好意思,“蒋小姐明明有房子,结果给我住了,周先生在楼下......” 俞荷一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挥手打断:“你别想太多,那个姓周的家里钱多的花不完,而且特好面子,就算你没住那房子,他也不会搬到女朋友的房子里住的。放心哈。” 许婉把快递盒里的东西摆放在茶台上一一码好,然后转过身看她:“谢谢你啊,俞总。” “别谢我啦,我只不过就是帮你搬了下家。” 许婉表情真诚:“你和蒋小姐都是好人,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你们的。” - 俞荷拖着行李箱回到臻湖天境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这脚不沾地的一天让她筋疲力尽,因此,她并没有注意到家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 等到第二天,她洗漱好准备出门前拐去冰箱拿了瓶水,才注意到不远处房门大开的功能房里好像多了些健身设备。 原本那是一间空房,里面什么东西都没存放,现在却多了一台爬坡机,一个单杠引体向上器,还有诸如哑铃、哑铃凳、训练带等简易健身器材。 俞荷愣了会儿,才打开手机拍了张照,顺手发给了孟助理,问是不是他老板送来的。 收到这条信息时,孟涛正和自家老板在前往投资公司视察的路上。 他坐在副驾,头撇向身后,将微信内容描述给老板听,然后询问:“薄总,要怎么回复?” 太太好像还不知道,薄总已经彻底搬去了臻湖天境。 薄寻眉头轻蹙,直接找他要来了手机,“我看看。” 孟涛递了过去。 薄寻垂眸放大照片,功能室的健身镜里拍出人影一角,俞荷回到自己的地盘,人显然松弛了不少,一身浅蓝色的运动服尽显年轻活力。 他昨晚给她发消息,问她睡了吗,她没回复,转而在朋友圈分享一首歌曲《关你锤子事》。 敛起思绪,薄寻点开键盘,在对话框里编辑了一条消息,将手机递交给孟涛。 “就这么回。” 孟涛接过手机,低头一看,脸都绿了。 老板编辑的回复是:【是的,薄总说您没事也可以练,多健身有好处。】 还好还没发送出去。 “薄总,这样回复的话,太太可能会觉得您嫌弃她......” 薄寻拧眉,“我嫌弃她什么?” 孟涛小心翼翼地回:“嫌弃她......身材不好?” “我没这个意思。” 薄寻沉默了几秒,又补充:“那你删掉,重新编辑。” 孟涛点头,立马重新打了一段话出来。 “薄总,您过目。” 薄寻心绪繁杂地接过手机,低头瞥一眼—— 孟涛:【是薄总安排我送过来的,他有健身的习惯,您如果偶尔想要放松或者锻炼身体,也可以用。】 “这跟我说的有什么区别?”薄寻将手机推回去。 “薄总,您知道我有女朋友,她办了健身卡,还请了教练,但是这钱花出去之后,半年时间她只去了两次,我还完全不敢催他。” “为什么不敢?” 孟涛抹了把额上的汗,“因为我每次提醒她去健身,她都以为我嫌弃她胖了。” 所以一定要把健身的理由归纳成放松或者锻炼,如果不说清楚,还是会有被误解的风险。 薄寻不说话了,转头看向窗外。 孟涛把信息发出去之后,默默退出微信,刚要确认多久可以抵达的时候,后座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你女朋友是你的理想型吗?” - 今天周四,声学材料供应商会派人过来对接。 俞荷和楠姐一同接待了对方的技术员,顺便叫上郑叔一起,三伙人在工作室简单沟通了一下技术方案,下午还转道去了新基酒店工地现场。 对方出方案大概需要两天,俞荷在工作室旁边为他们定好了酒店,安顿好之后,她带着材料回了公司。 俞荷没想到会在会议室里看见戚康,他正给杨春喜和靳磊开会,智能系统拆分成核心枢纽和外围联动,关于这一点,俞荷还没来得及给设计团队解释清楚。 俞荷敲门的时候,戚康正说得起劲。 她把人叫了出去,“怎么突然回来了?” 戚康手里还拿着投影遥控器,闻言一愣,“不是你让许婉去接我的班的吗?” “啊?” 俞荷怔了两秒,迅速意识到什么,脑袋往前一探,前台果然没有人。 好像这一天都没看见许婉的身影。 俞荷问:“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她在工作室帮不上忙,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以前在医院待过半年照顾奶奶,有看护和跟医生沟通的经验,让我先回来接待供应商,如果有什么急事,她随时通知我。”戚康说着,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不是你让她去帮我的吗?” 俞荷鼻腔里泛着微微的酸意,却还是强忍情绪解释,“我之前帮过她一个小忙,她可能是想投桃报李,昨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应该是被她听到了。” 戚康也有些震动,默默的,没说话。 “所以你放心让她帮你照顾阿姨吗?”俞荷敛起思绪,抬头看他。 “许小姐为人热心,做事也很仔细,我母亲挺喜欢她的。”戚康皱了下眉,“但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非亲非故,而且曾对她施以援手的那个人也不是他,戚康觉得自己不能这样白白蒙恩,说到底他和许婉也只是同事,还是不太熟的那种。 戚康也算得上体面君子,俞荷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忙不让她帮她也难受,我会跟她谈的,你放心,先安心工作吧,等这周过去,科锐联创的人过来做出了方案,我会替你好好感谢她。” 戚康犹豫再三,点点头,转身回了会议室。 俞荷独自在茶水间站了许久,撕开一包速溶咖啡,倒进了杯子里。 ----------------------- 作者有话说:因为二位老板都是配得感很高的人,所以真正确定感情后进展会很快,所以快了哈。 第33章 第62章 晚上九点, 在接待完声学材料的供应商之后,俞荷才回到臻湖天境。 今天是薄寻从北城回来的日子,可今天也是周四,她打开家门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房子里会有第二个人 。 俞荷习惯在工作日那几天早出晚归, 闭着眼换上拖鞋, 正趿拉着往房间走呢,耳朵突然捕捉到身侧的一些细微动静。 她在沙发旁顿住脚步, 转过头看, 薄寻其人站在厨房里, 背对着她, 挺拔身影遮蔽了大部分的光,左手拿着一只碗,右手拿着汤勺, 不知道在盛什么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把包甩到了沙发上。 薄寻转过身,将手中的小碗搁在岛台, 放下后轻掀眼帘, 瞥她:“我说了,我们要谈谈。” 俞荷翻了个白眼, 她被这人一板一眼的做事风格搞得严重不爽。 在两人分隔两地的这两天里, 薄寻主动给她发过三条信息—— 【你吃了吗?】 【你睡了吗?】 【我真的没有理想型。】 “谈什么?”俞荷双手抱胸, 呈现出严阵以待的姿态。 她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在这场谈话中撕碎这个男人心口不一的伪装。 馋她身子就馋呗, 非要包装上“有好感”的外衣, 还连一句为什么对她有好感都说不上来。 “晚上吃了什么?”薄寻陆续把两碗粥都端上餐桌,还专门用小碟子盛了她最爱的荠菜酱,“要不要再喝碗粥?” “不要,你自己喝吧。” 薄寻站在餐桌旁看她一眼, 垂在腿侧的手指张开松了松,然后直接走了过来。 他停在俞荷面前,没有弯腰凑近她,两人面对面,男人直接高出了一个头。 “那你坐过来,看着我喝。” 薄寻用上商量的语气,但他鲜少这么低声下气地说话,话说出口,充满了违和感。 俞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人在确定自己被捧着的时候,很难会不恃宠而骄。 “我可没那时间,你要喝自己喝。” 薄寻目光没变,“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什么叫耽误不了我多少时间,你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吗?” 俞荷睨他一眼,“我今天刚接待了北城过来的材料供应——。” 她施施然撩了下头发,然后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突然凌空被抱了起来。 薄寻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歪门邪道,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眼见着和颜悦色激不起一点儿波澜,直接上演起霸道总裁强制爱。 俞荷在瞬间的平衡失控中下意识搂上他的脖颈,反应过来后,摊开掌心狠狠在他胸前来了一掌。 “你干嘛!以前不是连我领口开了都不好意思看的吗?”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薄寻就是个闷骚男。 “我现在也不好意思看。”薄寻坚实的手臂圈着她,步伐稳定地往餐桌旁走去。 “不好意思看,好意思摸是吧?” 薄寻捏了捏她的膝盖窝,“摸这儿也算摸吗?” 俞荷被他捏得有点痒,但她脸色憋紧,硬是没流露出一点儿绷不住的样子。 薄寻直接抱着她走到餐桌对面,用脚尖勾了把椅子出来,像放什么家具似的,把她放到了椅子上。 人已经坐到饭碗旁,俞荷也没再扭捏,薄寻做得粥不是普通的清粥,白粥里有剁碎的看不出品种的绿色菜叶,还有一些淡粉色的肉沫,应该是青菜瘦肉粥?反正闻着挺香。 俞荷捻起勺子尝了一口。 好吃。 薄寻做饭确实有些手艺,甚至不比尚姨差,但这话她并没说出口。 自从北城那晚她说出薄寻是理想型,而他却对她毫无表示之后,俞荷就决定不会再给这个男人一点儿面子。 当然了,这份骨气只限于男女关系。 “好吃吗?” 放下她之后,薄寻姿态清阔走到对面落座,并没急着吃东西,而是认真看她。 俞荷没抬头,敷衍地回答:“跟尚姨做得差不多吧。” 这并不是一个明显的表扬。 因为她也没说过尚姨做的饭好不好吃。 “有件事跟你说,以后我不住陶瓦庄园了。”薄寻将纸巾盒往她那里推了推。 俞荷捏着勺子的指尖一僵,“那你住哪?” “这里。” 俞荷看着他,慢慢放下了勺子,“什么意思?” 薄寻一直没动面前那碗粥,他靠在椅背上,浓郁眉眼浸在亮白的光线下,一如既往的严肃里带上了几分沉思后的坚定。 “俞荷,或许你不相信,但是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确没有考虑过感情的事。”他眸色沉静,“所以没有理想型这件事是真的。” 俞荷完全没想到他会以这种语气和她谈这种事,太正经了,正经得她都没办法扯东扯西了。 她低下头,继续拿起勺子,“哦,然后呢?” “我们俩熟悉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所以,我也没办法很坚定地说对你有多喜欢。” “......”俞荷在心里说巧了,我也是。 “感情对我来说不是必选项,我也不想稀里糊涂开始一段不走心不负责的关系。” “......”这话就有点儿难听了。 话说到这里,俞荷都要怀疑他下一句就是要给两人在北城的那场意外定性为一时冲动了,可没想薄寻话锋一转,突然继续开口。 “可我的确对你有好感,也愿意把这份好感发展下去,如果你对我也不排斥的话——” 薄寻上身前倾,手肘置于餐桌上,精致眉眼里一派沉静温和:“你可以考虑一下吗?” 俞荷陷进他目不转睛的视线里,“......考虑什么?” “以恋爱关系,和我重新接触一遍。” 一对男女,一对年轻气盛的男女,一对前几天刚发生过一次缠绵亲吻的男女......这样的发展完全算得上顺其自然。 薄寻是个男人,虽然之前毫无感情经历,但他是个心理健□□理健全的成年男人,他能这样说不算特别意外的事,可当这些话明晃晃摆在面前,俞荷还是陷入了感知事情失控的微妙恐慌里。 这一周的时间,她能看清薄寻的变化,可她以为那些行为的动机和她如出一辙,她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色之徒,现在却要面临这样的抉择。 俞荷也能确定自己对薄寻有些好感的,但她不能确定的是,这份好感是否足够支撑她做下这个决定。 毕竟他们之间并不是一对简单的饮食男女,薄寻对她的态度,还关系着她日后的前途。 “这太......突然了。”她再度低下头,“我要考虑一下。” 薄寻似乎早有预料,移开视线后,表情里并无任何落寞或生气。 “可以,不说了,喝粥吧。” 接下来的餐桌上,可以用一片死寂来形容。 薄寻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俞荷也无话可说,她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那些在网上口嗨的键盘侠,一遇到猛人要来线下真实,立马吓得不吭声了。 她一勺接着一勺往嘴里送粥,不到五分钟,那个陶瓷小碗就见了底。 “我先回房间考虑了。”俞荷抽出一张纸巾,笑呵呵地,“你慢慢吃哈。” 薄寻将她所有的紧张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声开口:“去吧。” 俞荷推开椅子,镇定地玩回走,经过沙发时,包里的手机刚好响起来。 杨春喜打来的电话,俞荷晚上招待供应商,没时间处理,托杨春喜帮她找一位靠谱的护工。 戚康的事情,虽然许婉有意想帮,但俞荷还是无法心安理得地让她为了自己去伺候一位完全跟她没关系的老人,所以她想了这个办法,自己出钱再找一位护工,这样许婉只需要陪伴老人,顺便和医生沟通就行了。 毕竟工作室暂时的确离不开戚康,这是俞荷目前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电话一接通,杨春喜就大咧咧地开口:“150一天,日结,明天就可以上岗,可以不?” 俞荷应了声,“这么便宜,有健康证吗?” “没有吧,不过这大姐常年在市一院接活儿,应该很有经验了。” 俞荷想了下,“戚康未必放心我们随便找一位护工去照顾他妈,你再找找,最好是从正规平台上找,有健康证的那种。” 杨春喜啧了声,“好吧,看在你出差还给我带了瓶香水回来的份上......我再帮你看看吧。” 俞荷说了两句好话,随后挂上了电话。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刚想拎着回房间,餐桌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薄寻起身收拾碗筷,显然是听见了电话内容,“你在找护工?” “啊?嗯。” “不用找了,我帮你安排。” 俞荷脚步顿住,“......不用了吧。” “举手之劳。”他将餐桌上的空碗收拢到一起,“和你要考虑的事情没关系,不用拒绝。” 第63章 薄寻两只手各拿着空碗和碟子的样子看起来极其居家,这种模样太容易幻视她脑海中关于未来生活的某部分想象了,尤其这个看起来温柔小意的男人还有着极其浓郁锋利的一张脸,俞荷实在也是个不争气的好色之徒,随意应了几声,就逃命似的钻回了房间。 ...... 目送着那抹身影消失在走廊,薄寻端着餐具进了厨房。 按下洗碗机的启动键,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厨房明亮的灯光下,薄寻神色冷静,点开孟涛的对话框,言简意赅地发出了一句话:【她说要考虑一下。】 北城的那个早上,薄寻问孟涛有没有理想型,这句话一问出口,几乎就是把“请教”二字刻在了脑门上。 孟涛没有询问他和俞荷进展到哪一步,但他助理做了那么多年,自然也有些见微知著的功夫,一眼就看出自家老板和老板娘现在正处在郎有情妾也有意的暧昧期,那暧昧期想要更进一步,就得打直球。 虽然老板娘没有直接答应,但这个答案也在孟涛的意料之中——很明显嘛,如果老板没有在这段关系里吃瘪的话,是不会请教到他头上的。 十秒钟之后,薄寻收到了回复。 孟涛:【那薄总你这段时间要努力给自己刷印象分了。】 薄寻眉头轻拧,指尖顿了两秒后打字回复:【怎么刷?】 孟涛:【两方面,一要不断示好,二要展露优势。】 不断示好他理解,薄寻又看了眼沙发的位置,他刚刚说要把她解决护工的事,应该也算示好。 薄寻:【怎么展露优势?】 孟涛聊起这些来比汇报行程还起劲:【太太觉得你哪方面优于常人,或者她平时有没有夸过你?继续在她面前发扬就好了。】 薄寻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画面。 - 回到房间后,俞荷就进浴室洗了澡。 她晚上还有工作要处理,明后两天另外两家供应商先后就要过来,她必须要提前和戚康沟通好细化方案。 换上睡衣,她就开启了电话会议,戚康人还在医院,并不方便长谈,因此两人沟通了半小时,约定明早八点到工作室汇合之后,俞荷才结束电话。 她实在太忙了,伸了个懒腰趴到床上,才想起一小时前发生在餐桌上的那段对话。 如果是作为男朋友,薄寻的竞争力自无法挑剔,除了脾气偶尔有些不人不鬼之外,其他方面简直完美契合她的理想型。 甚至比她的理想型还要优秀,她再如何放开胆子设想自己以后会找一个干净帅气,还会下厨做家务的居家男结婚,也没敢想对方还要带着如此身家非她不可。 说不得意是假的,可感情方面她再如何异想天开,一涉及到工作,就不得不多三分谨慎。 如果两人以恋爱关系接触后又闹掰了怎么办? 薄寻还会按照当时谈好的条件继续和工作室合作吗? 俞荷就没见到过身边有男男女女分手后还能和平相处的。 她把头埋在枕头里,时而兴奋,时而忧虑,正紧急酝酿着睡意时,耳畔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连击,相当规律。 俞荷当即从床上坐起来,有些紧张,“有、有事吗?” 薄寻的声音通过一道静音门的物理削弱,显得沉闷又温和,“沐浴露用完了,你的借我用一下。” “......哦,你等等。” 俞荷连忙打开手机前置,慌慌张张地捋了下头发,确认额前没有乱七八糟的碎发之后,她一个弹跳下床,穿着拖鞋就钻进了卫生间。 “不用还了,我还有几瓶新的——” 俞荷捧着一瓶沐浴露打开房门,话都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惊得呆立在原地。 走廊的线性灯发出柔和的光,勾勒出男人宽阔的肩背轮廓,薄寻上身赤裸,下身只穿了条速干裤,雪色皮肤被汗水浸得发亮,汗水顺着清晰的锁骨往下滑,没入线条利落的腹肌沟壑里。 俞荷手里的沐浴露差点脱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后半句卡在舌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薄寻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发丝垂下来,随着他说话时微喘的呼吸轻轻晃动,“在北城几天没健身,刚刚练了会儿,要洗澡才发现没有沐浴露。” 灯光在他胸口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那些平时藏在衬衫下的肌理此刻毫无保留,连抬手时手臂上充血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 俞荷无语了,她几乎都不好意思抬头了。 薄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像没察觉她的僵硬,自然地伸出手接过沐浴露,语气还是一本正经的。 “谢谢。”他声音还带着点喘,比平时更低哑些。 “你不用还了……”俞荷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我那个,我先睡了。” 说罢她就手忙脚乱想关门,可怎么都推不动,抬头看,才发现薄寻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手,挡住了门板。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发顶,语气听不出异样,“你要找的护工我让孟涛找好了,你睡前把地址发给他,明天人就能上岗。” 俞荷哪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大阵仗,含糊地应着:“嗯.....好,谢谢,我睡了。” 话说完,薄寻收回手。 俞荷找准机会,迅速关上了门。 门外,薄寻握着那瓶还剩一半的沐浴露,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泛着薄汗的胸口,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活了三十年,居然要靠这种手段。 他轻嗤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门内,俞荷已经关上所有灯,钻进了被窝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黑暗里,她的眼前全是刚才的画面—— 薄寻滚动的喉结,汗湿的腹肌,还有那双眼在昏光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真不要脸呐。 也太下作了。 堂堂一总裁,跟她玩上色诱了。 俞荷把脸闷在被子里,心跳却诚实地越来越快。 她之前就知道薄寻的身材好,可那种知道只是一种想象,就算是北城那次她亲手丈量,也远远没有这次具象鲜活的画面带来的震撼大。 “太低级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也太有效了。” 翻来覆去折腾了十几分钟,俞荷才烦躁地掀开被子,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烧红的脸上,她点开了和薄寻的对话框,不争气地打出了一行文字—— 俞荷:【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薄寻回复地还算是快:【问吧。】 俞荷字斟句酌:【如果我答应你,但是之后我们的恋爱过程却并不顺利,那你还会履约吗?】 薄寻:【那份四年的合作框架协议?】 俞荷:【对。】 薄寻:【除非我退出正圆集团,否则那份协议任何情况下都有效。】 俞荷逐字逐句地看完,心满意足地挑了个“ok”的表情包发过去。 薄寻:【所以你考虑好了吗?】 俞荷内心深处还是挺想说一句考虑好了,然后光明正大把人从房间里叫出来再看几眼的,可转念一想,这样多吊着他两天,说不定还有更多小把戏可看—— 罢了。 再为朕花花心思吧。 她咧开嘴角打字:【没有诶,再考虑几天吧。】 第34章 薄寻开始在臻湖天境长住, 给俞荷带来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虽然两人依旧是早出晚归,可不同的是,俞荷每天晚上到家后,都会迎来一顿精致小夜宵。 深入了解薄寻这个人之后, 就能发现他身上的巨大反差, 表面上一副冷冷清清的厌世模样,但可能是独居得久了, 他在整理生活和保养身体这方面完全不像个三十不到的有钱男人。 做饭应该不是他的爱好, 只是一项生存技能, 没有应酬的时候, 他百分百在家简单做几道菜,有应酬的时候要是喝多了酒,还会自己给自己煮一壶解酒汤。 俞荷看的目瞪口呆, 当然,也深受其惠。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了, 到家就会有人喊她洗手吃饭。 托这个贤惠男人的福, 她一天能吃四顿,仅仅一个礼拜的时间, 她就感觉自己的小肚子鼓了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俞荷那天晚上的年糕汤只喝了三分之一就放下了勺子。 她双手交叠搁在餐桌上, 不住地打量着对面眉眼精致表情淡漠的男人,语气里是由衷地好奇, “你一天也吃四顿啊, 你怎么都不胖?” 薄寻掀起眼皮看她,顿了一下,“我一天没有吃四顿。” 俞荷愣住了,“你不吃早饭的吗?” 薄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目光瞥向她面前年糕汤,稍稍斟酌了下语气,“这是我的第三顿。” 什么?! 第64章 俞荷立刻原地站起来,“这不是夜宵吗?” 薄寻没说话,眉眼低垂,一一扫过餐桌上的白灼菜心,煎牛排条和口蘑虾仁...... 谁家夜宵会做三菜一汤的呢。 薄寻近日不算忙碌,应酬也都无关紧要,孟涛说最近正是他刷印象分的好机会,所以那些应酬他能推则推。 俞荷最近很忙他是知道的,所以他晚饭都做得很晚,邀请俞荷时也没抱着她会来吃的肯定,可结果她顿顿都来。 薄寻还以为她是在外面没吃饱,直到她问出刚刚那个问题—— 所以她是觉得两个人一起胖比较有安全感吗? “没关系,这顿饭热量不高。” 薄寻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起孟涛三令五申的提醒,淡声补充:“而且你本来就很瘦,就算胖了点儿,也还是瘦的。” 俞荷已经彻底没有吃下去的心情了,怎么说她现在和薄寻也是暧昧期,他在那边忙着健身孔雀开屏,而她呢,光贴膘了。 “我不吃了,以后晚餐也别叫我了。”她把碗筷往前一推,起身走开。 薄寻打量着她嘟着嘴,明显不高兴的样子,“你明天几点起床?” 俞荷脚步顿住,“干嘛?” 薄寻抽出纸巾,不疾不徐地擦了下手,云淡风轻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谄媚。 可他说的话却是:“给你做早饭。” “......” 被人伺候的感觉有多爽? 俞荷这两天出现在工作室都是意气风发的,这一周供应商接二连三地来,旁人都加班累个半死,就她还面色红润,干劲十足的。 杨春喜觉得奇怪,会议结束跑来她的办公室溜达,开口就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俞荷放下茶杯,当即心虚地摸了下脸,“有这么明显?” “还真是!”杨春喜拖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奸夫是谁?” 俞荷朝她轻挑下巴,“你猜。” 杨春喜嗤了声,“自从上次在酒店见到你老公真容之后,我就预料到会有今天!” 俞荷虽然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她心里从来都不是断情绝爱那个类型的,之前读大学的时候她常被人要微信,虽然那会儿她总觉得自己以后要干大事,没想过要谈恋爱,但这人双标得很,遇到有人来搭讪,丑的她就说自己有对象了,帅得就调出二维码给对方扫。 没别的,就为了装点朋友圈,以供闲暇时赏玩。 自从见过周其乐他哥之后,杨春喜就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两人恐怕要得假戏真做了。 一个男人,一个帅到无与伦比人神共愤的男人,还又有钱又大方,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出点事儿就怪了。 对此,俞荷并不做辩解,只淡淡撂下一句:“人之常情。” 确实是人之常情。 况且薄寻的宝贝之处比外人看到的那些还要多得多的多呢。 - 送走最后一批供应商之后,新基酒店的方案设计即将进入收尾阶段。 工作室没那么迫切需要戚康了,俞荷就给他放了几天带薪假,让他去医院照顾自己刚做完手术的母亲,顺带,她约着许婉和蒋安娜一起吃了顿晚饭。 晚饭地点定在一家音乐西餐吧,也是周其乐固定演出的地盘,因此他本人也过来蹭了几口饭。 俞荷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和蒋安娜这两口子共进晚餐过,因此也是第一次见,竟然有人在一起十年都还在热恋中。 周其乐说自己没时间多吃,塞了两口肉在嘴里就要走,蒋安娜揪着他的衣服说不行,必须要把她夹得这几块肉全吃完才能走,周其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吧唧”一下亲在女朋友脸上,蒋安娜嫌恶地擦脸,但还是口嫌体直地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硬塞进了他嘴里。 许婉和俞荷坐在餐桌另一侧,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他们俩就这样......”俞荷干巴巴笑了声,“你吃你的,别管他们。” 许婉客气地道谢,然后腼腆开口,“蒋小姐和周先生感情很好。” “能不好吗?高一早恋到现在。” 许婉大概是没想到两人在一起那么久,怔了两秒后,脸色晦暗了一瞬。 俞荷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和邝永明似乎也是上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纠结了半分钟,俞荷还是开口了:“你和老邝,还有机会吗?” “应该没了。”许婉眉眼低垂,“从前吵架都是他提分手,这是我第一次提......” 第一次提分手,对方毫不挽留。 伤心是难免的。 俞荷拍了拍她的手臂,小声安慰:“没关系,你还年轻,以后只要你想,会遇到很多很多比他好的男人。” 许婉笑了下,“我现在不考虑这些了,我只想好好赚钱,以后如果能在这座城市买个小房子,有个立足之地就好。” “一定会的。” 俞荷一边吃东西一边鼓励,她最喜欢看这种女性觉醒的小故事,感同身受道:“我也没房子,但我觉得以后一定会有的。” 餐桌那端,蒋安娜不知何时结束了打情骂俏,无声无息地插入了这段对话—— “买房子好啊,女人就得有房子。”她嘬了口饮料,“以后不管是单身一辈子不结婚,还是离了婚回归单身,有个房子最起码不会无处可去。” 这句话当然没问题,可从蒋安娜嘴里冒出来就充满了违和感。 俞荷觉得有些好笑,“刚刚不是还在情意绵绵你侬我侬,现在又说起什么单身什么离婚了。” 蒋安娜松弛地耸了下肩,“他现在对我好是现在的事儿,可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他要是变了,难道我还要在他一棵树上吊死吗?怎么可能!” 傲娇公主变身现实主义先锋,俞荷给面子地奉上了一根大拇指。 饭局在三人的闲聊中缓缓进行,临近尾声的时候,俞荷起身去买单。 好巧不巧,她在收银台的地方看见了一张熟脸。 一个年轻男人款步走进餐厅,俞荷嘴角扬起笑容,刚要上前去套套近乎,目光轻轻一瞥,又落在他身后跟着的中年男人身上。 俞荷直接抬脚迈过唐应铮身旁,朝他身后的中年男人迎了上去。 “应律师!” 一道热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唐应铮往餐厅里走的脚步顿住,一回头,看见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孩挡在了他小舅身前。 小舅是江城赫赫有名的律师,遇到客户不足为奇,他刚想走开提前入座,那女孩大约是看小舅没想起她,突然开始自报家门—— “我是俞荷,六年前您帮我打过一场官司,还没收我的代理费。” 唐应铮心下一颤,差点儿左脚绊右脚摔个大跟头。 他心有余悸地转过身,这会仔细看了眼,女孩稍稍撇过脸,鼻梁精致小巧,侧脸线条十分流畅。 不是薄寻那位藏得宝贝疙瘩似的老婆吗? 这段时间他每次喊薄寻出来吃饭都得到一句“没空”,问他在忙什么也不说,有一回他直接去陶瓦庄园堵人,到了地方物业才告诉他,人早搬走啦。 搬哪儿去了呢。 唐应铮在臻湖天境也有人,自然知道这小子关门过起了小日子。 好几次,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想去他家里做客,薄寻干脆连话茬都不接一句。 唐应铮早就对他的新婚生活好奇了。 “俞小姐?”他做出意外的样子,试探地叫了一声。 俞荷正沉浸在偶遇恩人的惊喜中,听到这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当即转过头。 “唐先生?” 俞荷的脑子向来转得很快,见两人之间隔得距离不远,而且唐应铮名字里还有个“应”字,当时就反应过来了。 “您和应律师......” 小舅虽然还是没想起来她是谁,但还是客气地解释:“他是我外甥。” 俞荷是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那么巧的事,当即弯起唇角,漾开了几分笑意。 “太巧了,应律师之前代理过我的一起诉讼官司,没想到您和唐先生还是亲戚。” 她对应律师真的很感激,因为当年那场遗产官司她打得并不顺利。 俞荷十五岁那年父母意外车祸去世,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当初父母开办公司时曾经拿过舅舅的五千块钱,虽然后续早就还给他了,但在法庭上,他们两口子提交了当年父亲手写的入股凭证,虽未明确股权比例,但有“5000元入股,共享公司收益”字样。根据《民法典》中的继承规定,舅舅作为公司股东,又作为俞荷母亲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他在法院一审里直接拿走了几乎一大半的核心资产。 一审败诉后,俞荷心灰意冷了几天,直到代理她案件的年轻律师找到她,说他们主任知道了这个案子,说要亲自接手。 俞荷至今还记得那时的激动,年轻律师说他们律所每年都有做几次公益援助,也不会收钱,后来果然如此,应律师接手她这个案子之后,不但帮她多拿了几十万,后续更是一分代理费都没收。 第65章 正是饭点,餐厅门口人来人往。 唐应铮立在台阶上,看着俞荷脸上完全没明白的单纯笑容,突然勾了下唇角,“是巧,不过还有更巧的呢。” 他看向自家小舅,落落大方地介绍:“小舅,这位是俞小姐,薄寻的新婚妻子。” 俞荷更惊讶了,她没想到七拐八拐,她曾经找过的律师也和薄寻有点关系。 她嘴角僵了几分,刚想继续说些感谢的话,对面的好心人应律师推了推眼镜,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下—— “哦!官司太多了,刚刚一下子没想起来,原来你就是当年小寻托我关照的那个小姑娘。” 话说着,应律师上也浮现出淡淡笑意,“没想到一眨眼,都长那么大了。” 人声鼎沸的餐厅入口,形形色色的人不断路过门口。 俞荷整个人呆在原地,嘈杂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不见,她嘴唇张了张,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35章 薄寻在健身房里待了一个半小时, 房门开着,方便他第一时间能捕捉到玄关处传来的动静,可俞荷始终没回来。 已经过去十天了,在这十天里, 她对他所有明目张胆的示好都轻松笑纳, 可就是绝口不提更进一步的事情。 这不免让薄寻怀疑,孟涛的策略是否存在一些问题。 在生意上, 俞荷并不是那种见好就收的人, 她是那种占了便宜没嫌够, 占不着便宜就觉得是亏了的人, 如果她处理感情也是如此,那他就算是点头哈腰给她做一辈子男保姆,恐怕也很难正儿八经得个名分。 关停跑步机, 薄寻走到厨房拿水,身上的卫衣干了湿湿了干, 黏腻在身上有些许不舒服。 色诱这一套对俞荷来说显然是有效的, 薄寻还记得北城那个夜晚,两人唇瓣相贴的时候, 她胆大包天地摸上他的胸肌, 陶醉地夸他身材好的样子。 俞荷闭着眼睛, 小蔷薇花瓣似的脸蛋晕着淡淡的粉,两条手臂水蛇般缠在他身上——她明明是喜欢的, 可就是揣着明白当糊涂。 薄寻觉得近些时日来自己的焦灼有些不正常, 喝完水,他回了房间洗澡。 洗完出来的时候,手机铃声刚好响起,是周茴打来的电话。 薄寻随意擦了擦头发, 将毛巾搭回置物架,才按下接听:“喂。” “大侄子!” 每当她这么热情地唤他,薄寻就知道她是又有事要拜托了。 “什么事?” 果然,周茴下一句就直言,因为当地的罢工潮,她的酒庄现在面临原材料供应不足的问题,托薄寻帮她在国内找找靠谱供应商。 薄寻淡声应下,“把资料发过来,明天我让人帮你找。” 周茴笑开了,“好嘞。” “还有事吗?”薄寻打开卧室房门看了眼,玄关处依旧毫无动静。 “没事了啊。”周茴嗓音放轻了些,“怎么,心情不好啊?” 薄寻回到书桌前坐下,对她的这份敏锐,毫无任何意外。 薄寻的母亲在生他时就羊水栓塞离世,那时候周茴刚上高中,虽然那时她就显现出了叛逆的基因,但对他这个刚出生就丧母的小侄子倒是宝贝得很。 在刚记事的时候,薄寻和周茴相处的时间最多,那时候没有吴芳意,也没有周其乐,周家就四个人,周望山忙着在商业版图上开疆拓土,薄寻的父亲周茂忙着学习商场事务好为接任做准备,薄寻除了有两个保姆照料之外,就只剩下这个姑姑能时常见到。 说到朝夕相处,他近三十年的人生里,除了最近和俞荷之外,就只剩下和姑姑那段并不清晰的幼时回忆。 “没什么。”薄寻捏了捏眉心,“只是有点忙。” 周茴听罢沉默了几秒,“钱是挣不完的,别学你爸。” 薄寻并不想聊这个话题,并未接话。 “对了,我让你把那小姑娘联系方式发给我,你怎么还不发?” 见她又提起这事儿,薄寻心烦意乱了几秒,两人只见过一次,也算不上熟,他不知道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她最近很忙,没时间跟你聊天。” “那你先给我啊,我过段时间再找她就是了。” 薄寻没应这句话,周茴听着听筒里的沉默,突然轻笑了一声。 “不是,我看你这态度,心情不好不会是为情所困吧?” “......” 薄寻还是没说话,算是默认。 起先他并没有感觉到对俞荷的感情多深,只是一分不自觉的关注,一分总想让她开心的冲动,还有一分习惯了她在自己生活里像一个鲜明的符号......直到事情挑明之后,他完全明牌,可她却没完没了的逃避,薄寻就没有一天是心平气顺的。 他现在也开始疑惑了。 他这么迫切想要得到回答,难道是对俞荷的感情已经深到非她不可的地步了吗? 可他们只在一起住了两个月,这种进度于他过去小半生死水无澜的生活来说,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 感情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命题。 薄寻想了想,或许同为女性的周茴可以有不同的视角。 他拿起手机,顿了几秒,唤了声“姑姑”。 周茴时年四十四岁,没有婚史,但恋爱经历极其丰富,谈过的男友几乎遍布五大洲。 “你彻底爱上一个人,最快的一次是多久?” 周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这个看起来断情绝爱要跟事业过一辈子的大侄子终于开了情窍了。 她忍着淡淡笑意,语气轻松,“说出来吓死你。” “一个晚上哦。” 薄寻略带几分嫌弃地拧眉,“我说得是认真谈恋爱的那种。” “我说得就是啊。八年前我在威尼斯跟个街头画家在船上漂了一晚上,他给我画了张速写,铅笔尖蹭过我手背时,我就确定了,我一定要跟他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周茴说起这些时,语气里依然带着几分洒脱的快意。 薄寻没有办法想象那样的事情,临时起意或者兴之所至,在他的生活里都算是upheaval,只会带来麻烦的巨变。 “小伙子,你还是太年轻啦,爱情不是收购案,不需要多久的前期调研,它就是阵龙卷风,管你有没有准备,说来就来。”周茴的教学兴趣上来了,声音都明显激动了几分,“你和她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前一段话倒是有几分道理,至少比孟涛教得多点儿内涵。 薄寻略微沉默片刻,虽还是那副随便听听的态度,但该说的都据实以告:“我邀请她以恋爱关系重新和我相处,她说要考虑。” 末了,他又补充:“已经考虑十天了。” 周茴有些意外,“这么直接?那你确定她对你也有感觉吗?” “应该......确定。” “确定就确定,不确定就不确定,应该确定是什么意思?” 薄寻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她主动吻过我,还夸我身材好。” “嚯!”周茴又笑了,“小姑娘真长大了啊,是个高手。” “......”薄寻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动了。 他不想复盘,只想得到建议。 周茴感慨了一下,“那确实对你也是有好感的。” “为什么一直不答应我?”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周茴顿了下,“我早说让你把她联系方式给我了,你不给,我要是早跟她聊过,也能摸摸她的性格了。” 薄寻无语了一瞬。 怎么会相信周茴? 他这个姑姑在感情上完全是放任自流的态度。 薄寻按了下太阳穴,“那我挂了。” “别,我说我不了解她,没说不了解你啊。”周茴话锋一转,“你这人做事是个什么态度,我是知道的,告白都那么一本正经,太没诚意了。” 他还没诚意? 这十天时间,他就差给她端茶倒水捏腰捶腿了。 “你那叫表白吗?还邀请她跟你以恋爱关系重新相处,薄寻,你是在跟你喜欢的人谈合作吗?”周茴嗓音带上几分戏谑,“爱情不是冷静的,它得有冲动,有不管不顾的劲儿,甚至还要有搞砸了也认的疯狂,你就是活得太死板,太没意思了知道吧?” 怒其不争的话语从听筒里传递出来,薄寻打算挂断的指尖直接悬在了半空。 死板,没意思。 像是俞荷会说出来的话。 “喜欢就说啊,掰开了揉碎了说。你在哪一刻觉得她特别可爱或者特别性感?她吻你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喉咙发紧?你有没有为她担心过?有没有觉得她哪个瞬间让你疯狂心动啊......这些都得说出来。” “相信你姑姑我吧,女人的耳朵有时候比眼睛更较真。” - 从西餐厅回来,俞荷送许婉回了住处,就开车回到了臻湖天境。 这个时间,薄寻肯定在家里健身,十来天都是如此,这只花孔雀不知道是不是掐点儿锻炼,每回她一推开家门,总能看到男人大汗淋漓,湿漉漉的上衣紧贴皮肤暴露出完美起伏的样子。 第66章 俞荷今天没那么有心情回去欣赏真人擦边,在车库停好车,她一个人在车里坐了许久。 认识薄寻越久,她越惊讶。他像一座身处在弥漫雾气里的山,远观只看得见冷硬的轮廓,疏离,倨傲,高高在上。 可今天唐应铮不着痕迹的那几句话,像阵风吹散了点雾,原来六七年前,在她最狼狈、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这座山曾默默关注、照拂过她。 即便这段时间薄寻频繁向她示好,俞荷心里的感触也远没有得知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冲击大。 她甚至记不清那天律所里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完全可以不管的,她的输赢,她能不能拿回遗产,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可他偏偏托了人,用最不声张的方式,给了她一根救命稻草。 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更不是后来那些若有似无的靠近,就是单纯的藏在暗处的一点善意。 俞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起薄寻从前说话时的语气。 所以那些冷漠和距离感都只是他的保护色,其实他本人是这样一个连做好事都不肯让人知道的温柔体贴好男人? 那还说什么了? 如果连脾气秉性都没得挑了,那这个男人还有缺点吗? 手机突然振了一下,是刚刚加上微信的唐应铮发来的消息。 他这会儿终于知道害怕了,严肃叮嘱:【别说是我说的,你老公好面儿,你最好装不知道。】 随意回复了个表情包过去,手指在车门把手上顿了顿,俞荷深吸一口气,拎包推门下车。 ...... 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并没有客厅并没有如预料般坐着一个人。 俞荷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确认薄寻真的不在,她加快了换鞋的进度。 从玄关走向套房的这段距离,俞荷迅速打了一遍腹稿,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薄寻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全部诚意,甚至在他孔雀开屏的这段时间里,他甚至都没想过提起这桩陈年旧事—— 如果他说出来,加分是肯定的,俞荷也绝不会抱着玩乐的心情晾他这么久。 对待一个单纯的求偶期男人,和对待一个面冷心热还对她有恩过的完美好男人,她自有不同态度。 薄寻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俞荷站在门口,敛起思绪,捋了下头发,然后抬手敲门。 十秒后,门被从里面打开。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男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薄寻应当是刚洗完澡,黑发半干,柔软地搭在额前,身上是件宽松的灰色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点居家的松弛感。 俞荷握着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就刚刚到家。” 他身形依旧挺拔高大,站在门内像道沉稳的屏障,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弱地地蹙了下。 薄寻觉得今天的俞荷有点儿不对劲,“脸怎么红了,不舒服?” “没有。” 俞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我就是想跟你说,之前你让我考虑的事情,我考虑好了。” 薄寻明显愣了一下,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几分。 刚在房间里,挂上周茴的电话后他就开始反复琢磨那些话。薄寻是一个不喜欢靠语言来证明自己的人,相较于用语言表达态度,他更喜欢把事情做得漂亮。 可周茴的话还是点醒了他,遑论男女之间的思维差异,就只说他和俞荷,性格上也是天差地别。刚刚结束通话之后,薄寻就开始思索,或许以后他可以做得更好,最起码可以让她更有自信些。 他没料到俞荷会突然开口,更没料到这十天的等待会以这样直接的方式收尾。 “你说。” 薄寻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说实话,他人生中第一次没把握,居然是在面对俞荷,这是当初他冷静客观提出结婚邀请时绝对无法想象的画面。 俞荷抬起眼,睫毛颤了颤,稳稳对上他的目光。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走廊的灯光在两人之间笼了层薄纱,她能看清他眼底的惊讶,还有那深处藏着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我答应你。”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谈恋爱吧。” 薄寻极轻地挑了下眉,像是没反应过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俞荷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忍不住追问:“不是,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后悔了?” 薄寻这才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今天很漂亮。” “啊?” 俞荷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今天出门甚至连防晒都没涂,跑了一天,脸都出油了。 这人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之前她正儿八经打扮的时候,也没听过一句好话,今天在外面混了一天像个乞丐似的,他夸她好看? 俞荷皱了皱眉,陡然生出几分容貌焦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洗澡了。” “好。”薄寻的声音还带着点怔忡,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手。 俞荷转身拉开自己的房门,几乎是逃命似的钻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她就冲进了浴室,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泛着油光的脸颊还微红,百分百算不上好看。 难道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俞荷对着镜子叹气,脱衣服准备洗澡时,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 薄寻关上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阳台,晚风带着点初夏的暖意拂过来,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他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从小母亲难产去世,父亲常年缺席,爷爷的严苛和姑姑的远游让他早就习惯了独处,记事以后,他就没有再体会过亲密关系连接的感觉,直到俞荷出现,之后发生的一切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刚才她站在门口,红着脸说“我答应你”时,薄寻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这种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于他而言实在陌生。 薄寻对着阳台外面的夜空看了许久,难以抑制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 俞荷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经过门口时,耳朵下意识就贴近了门板。 怎么回事啦。 确认关系了,反倒没之前主动了? 她嘀咕着走到床边,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薄寻发的消息,风格依旧是简朴直白:【睡了吗?】 俞荷翘了下唇角,就说嘛。 老男人第一次谈恋爱是这样的。 她指尖飞快地敲打屏幕,明知故问道:【没睡呢,怎么了?】 那边回得很快:【没怎么,就是问一下。】 切。 俞荷弯着唇角翻了个白眼。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抒发好心情之后才坐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敲:【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要不要纪念一下?】 薄寻:【怎么纪念?】 俞荷:【你先出来。】 薄寻:【好。】 看到这个“好”字,俞荷丢下手机,快速冲到卫生间,挖了勺素颜霜拍在脸上。 直男不懂伪素颜,看着镜子里透出点自然红晕的脸,俞荷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拉开房门,薄寻已经站在走廊上,背靠着自己那间套房。 走廊的线性灯在他身上投下层暖融融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男人双手插兜,看着她,眼底带着点一本正经的疑问,“想怎么纪念?” 俞荷被他看得脸发烫,小声开口:“你先闭上眼睛。” 薄寻挑了挑眉,即便已经猜到她想干嘛,还是依言闭上了眼。 俞荷没再说话,看着眼前沉默的俊美男人,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浅影,下颌线绷得很紧,却透着股任她摆布的纵容。 她几乎要爽翻了,踮着脚尖慢慢走过去。 离他越近,俞荷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是她借给他的那一瓶,两人相距不到十厘米,身上有着相同的气息。 好浪漫哦。 俞荷在心里感慨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扬起脖子,飞快地抬起下巴,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触及到柔软的温热的唇瓣,俞荷心满意足了,正想往后退,腰突然被人扶住了。 薄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眸子里像淬着火,亮得惊人。 他不知何时伸出的手,牢牢扣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把她带进了怀里。 “你......” 俞荷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再次堵住。 这次不再是点到即止,男人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舌尖轻轻撬开齿关,带着点侵略性,却又灵巧到让人心颤。 “既然要留纪念,起码得深刻一点吧。” 第67章 “......” 俞荷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像被抽走了力气,连带着身体也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呼吸交缠间,她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和自己胸腔内的声响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气势庞大的交响乐。 这个吻和北城的那个不同,和她梦里的也不同,男人带着心甘情愿的兴趣主动探索,她在被动迎合的过程里,彻头彻尾地体会到了被男性荷尔蒙完全包裹的极致美妙。 俞荷原本悬在半空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脖颈,她在自我愉悦这方面完全无师自通,指尖插进他半干的发间,像是在缠绵回应,又像是在寻求支撑。 他的吻越来越深,带着点老房子着火的急切,完全没有从前矜贵冷淡的那点儿端方禁欲。 走廊的灯光昏暗,窗外的月光却悄悄爬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远处传来时钟滴答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为这个吻计时。 第36章 不知过了多久。 微弱的轻颤沿着四肢百骸侵入心房, 俞荷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以站立,小腹处还传来温热的肿胀感...... 男人一旦开窍,就很容易反客为主,俞荷从一开始被他圈着腰发展到后来, 薄寻一只手拖着她的后脑, 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深浅和节奏的把控全由他接手。 他在这方面的天赋实在超乎想象, 俞荷陶醉地闭着眼, 时而又感觉烦闷。 要不是大姨妈两天前来了, 今夜何尝不是个共赴良宵的好机会呢?如果天时地利人和都支持的话, 她或许今天就可以把他就地正法。 一想到这个吻迟早要结束,俞荷干脆偏过了头——不能让她一个人只能看不能吃。 上一秒还全情投入的人,下一秒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薄寻动作一顿,手掌转而虚抱住了她。 “怎么了?”他低声询问。 俞荷觉得他身上好香好香, 一点儿没有大街上男人身上那种热烘烘的臭味, 鼻子埋进他颈侧,像个变态似的在那嗅个没完, “没怎么, 好喜欢你。” 纵使半分钟前两人还在毫无保留地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可薄寻听到这句话,思绪还是不可避免地凝滞了一瞬。 在与人真诚地建立亲密联结这件事上, 俞荷虽然也是父母双亡, 甚至比他的亲人还少,但她能适应得比他更快,也更好。 “我也喜欢你。”薄寻漆黑长睫轻垂,看着女孩头顶的发旋, 轻轻地将她搂紧。 可俞荷偏是个不安生的,又从他怀里钻出来,探出头,好笑地看着他,“别学我说话ok?” “没学你说话。” “你之前还说只是对我有好感。” “......”薄寻默了几秒,他心里想说“你之前也说不喜欢我”,可这话说出来,怀里的人肯定又要亮爪子,于是又咽了回去。 俞荷伸出食指,缓慢地戳了戳他的胸口,“没话说了吧?” 薄寻恍然未觉地把她抱紧,“我现在喜欢你,晚了吗?” “不晚啊。”俞荷含着几分小小窃喜,“那你说说,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话很多,脸上的表情很丰富,化妆了很漂亮,不化妆......也很可爱。” 俞荷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所以你的理想型是话痨美女?” 薄寻目光专注,“我的理想型应该是你。” 两人四目相对,俞荷睫毛狂颤。 天呐,这人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夜晚还很漫长,两个刚刚开启人生第一段恋爱的男女显然还意犹未尽。 俞荷缠着薄寻又转换战场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现在遥控器在她自己手上,不但能找综艺看,还能使唤男人去厨房给自己切一盘水果。 在过去十天心照不宣的拉扯时期,薄寻已经十分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好色属性,在家穿衣服都很少会穿一本正经的深色衬衫式睡衣,取而代之的,不是浅色系显年轻的家居卫衣,便是布料轻薄显身材的紧身上衣。 他深觉自己的无耻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但薄寻做事向来习惯谋求便捷稳妥的方式,爱情这种东西,即便他没做尝试的时候也有过了解,不管男女,只要想要与人建立稳定的情感连接,总要舍弃一部分的自我。 从前他认为这种行为是投资回报比极低的事情,因为他只在形形色色的痴男怨女身上看到了投资,而回报的情绪价值则是虚无缥缈的伪命题。 直到他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了一些取悦你想取悦之人带来的心理舒适度之外,他开始理解了,爱情不是消耗,爱情是一种体验。 他无法不俗气地沉迷于任何和俞荷的亲密接触中,那是他二十九年的人生里,最为轻松,也最为舒爽的体验。 薄寻端了一盘切好的蜜瓜过来,非常自然地就在她身边坐下。 俞荷看了眼男人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又看了眼他递过来的盘子:“我一直想问你,你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不喜欢用保姆?” 薄寻偏头看过来,两人在走廊分开之后,俞荷就用皮筋把头发扎成了个小丸子,高高地立在头顶,发际线处碎发横生,并不明朗的光线下,不像职业女性,更像一个依旧住在学生宿舍的女大学生。 显然,她已经完全适应了两人关系的转变并放松了下来。 “我不喜欢固定的生活区域里有太多别人的痕迹。”薄寻看着她的脸,“但是现在,你除外。” 俞荷往嘴里塞了块蜜瓜,还没嚼烂呢,被他这句“你除外”又给震了一下。 怎么回事啊? 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吗? 她又惊讶又开心,掩饰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就十分自然地把脚搭到了他的腿上,“话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洁癖吗......” 薄寻没有为过去的自己做任何辩解,他看着俞荷的脚放在自己腿上,身体很奇异地没有产生任何排斥心理。 他只是舒服地靠向沙发。 “我问你啊,”如果此时此刻,俞荷能获得全知的第三视角,她一定会被自己娇嗔又做作的语气肉麻到起鸡皮疙瘩,“如果北城那天我没有吻你,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 俞荷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不知道就想啊。” 薄寻单手撑在俞荷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微微侧着头看她的脸,“也许我会主动吻你。” “你?”俞荷嫌弃地睨他一眼,“我才不信。” “为什么不信?” “你是贞洁烈男。” “......”薄寻沉默了一瞬,“我那时候只是不想我们的关系变得复杂。” 俞荷撇过脸,“你现在想了?” 薄寻坦诚如斯,“也许从我纠正你对我的称呼那时候起,就有点儿想了。” 薄寻之前并没有思考过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俞荷有些不一样了,直到周茴在电话里说要把他心动的瞬间都用嘴巴表达出来,挂上电话他就开始复盘,那些不胜枚举且被他忽略的细节通通涌上脑海。 他在这个过程里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前他希望俞荷是一个能和他保持“两人只是合作关系”共识的合作伙伴,在这个前提下,他不希望自己的合作伙伴是一个在相处时欠缺分寸感的人,因此对她颇多禁锢和约束。 变化发生在潜移默化间,其中最明显的一则,就是他不希望从她口中再听到“薄总”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只要存在一天,就代表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一纸合约。 他未必是从那时起开始对俞荷有了什么非分之想,只不过难以辩解的是,他的确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再想和她以甲乙方的身份继续相处了。 俞荷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之前的正经都是假的吗?” “或许吧。”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两人四目相对,间隔距离不到十公分,薄寻稍一垂首便能亲到她脸上,可他没有那么做,只是眼睫轻垂,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饱满艳红,带着蜜瓜汁水的唇瓣上。 究竟是什么时候真正被她吸引,薄寻还是不甚清楚,这是他充满逻辑和规划的人生里,至今唯一的不确定。 她可爱漂亮,偶尔又散发出年轻热烈的风情,如果要用一种动物来形容,薄寻只能想到小猫,纯白的,伶俐的,会伸出爪子挠他,但也会拖动尾巴轻轻扫过他心上的。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身后厨房岛台上方的一盏小吊灯,除此之外便是电视机屏幕闪烁的蓝光。 俞荷在昏昧光线下看着男人毫无保留的帅气侧脸,高挺的眉骨,精致的鼻梁,漆黑浓密的睫毛微弱颤动—— 她实在难以抑制,一触即发的欲望驱使着她仰面凑近,轻轻触碰了一下薄寻的唇。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其中美妙她至今方才彻底领略一二。 电视机的声音沦为嘈杂且多余的背景,薄寻按住她的后颈,并没有像在走廊上那样加深这个吻,而是缓慢又温柔地在她唇角辗转。 第68章 他吐出的呼吸每一下都很轻,像是在认认真真地落下什么印迹。 俞荷被动迎合着,下意识吞咽口水,这才知道浅尝辄止的亲密也很磨人。 “你能想到吗......”她低声呢喃询问。 薄寻唇角划过她的鼻尖,嗓音沙哑,“想到什么?” “想到我们会这样。” “想不到。” 但那又咋样? 或许剧变带来的不全是麻烦,还有惊喜。 - 由于前一晚两人的过度放纵,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俞荷就发现自己的黑眼圈又明显了。 薄寻习惯早起,即便前一晚两人在沙发上腻歪到了凌晨三点,他依旧在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怕在家里健身打扰到俞荷休息,还去一楼的健身房跑了半小时。 俞荷八点起床的时候,居家男人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一杯牛奶,两个水煮蛋,和一份牛油果培根开放三明治。 阳光明媚的早上和灯光昏昧的深夜完全不同,少了点儿得天独厚的氛围,两人衣着整齐地围着餐桌两端吃早餐,气氛突然又没了昨晚的亲密无间。 阳光有点晃眼,俞荷慢腾腾剥着手里的鸡蛋,余光不自觉地往对面瞟,薄寻穿了件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领带是低调的藏青色,袖口露出的腕表边缘闪着冷光。 看着这样的男人,她又很难想象昨晚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了。 怎么就突然发展得这么快了? 她端起那杯牛奶,差点洒在手背上,赶紧低头掩饰脸颊的烫意。 “你生理期,在饮食方面有没有什么喜好或者忌讳?”薄寻并未察觉她的三心二意,端方地投来平静问询的目光。 俞荷的脸更红了,她还记得昨晚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自己正在生理期的。 那时候已经将近三点,薄寻想让她回去睡觉,她搂着他的胳膊说再看会儿电视,男人妥协地不再说话,她又觉得这样予取予求的状态实在美妙,薄寻的纵容让她胆子越发膨胀,还故意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如果不是我来姨妈......” 薄寻当时也没说话,许是觉得她太放纵了,直接关上电视把人扛回了房间。 俞荷当时还是留有一点儿理智的,生怕薄寻看到她那个猪窝似的套房后对她滤镜破碎,在走廊上就手脚并用地从他肩上滑了下来。 最后两人老老实实,各回各房。 敛起思绪,俞荷清了清嗓子,“没什么特别的啊,跟平时差不多。” 薄寻之前并不了解女性生理期的状态,只是偶尔会从一些繁杂的网络信息里看到过,好像每个人的习惯都不一样,有的会喜欢吃甜食,有的胃口会突然变大。 他点点头,语气平淡且随意,“晚上几点下班,我去接你吃饭?” 俞荷抬起头,有些意外,“我们俩?去外面吃?” 薄寻目光专注,落在她洁白干净的脸蛋上,他很喜欢现在可以光明正式欣赏她表情而不用移开视线的感觉,坦然面对冲动并接纳自己的欲望才是真正的身体保养,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转变观念,在兴趣刚刚升起的时候就尝试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和她相处。 以至于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恋爱中的人不需要约会的吗?” 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这么可爱的话,俞荷怔了两秒,随即胸腔内就被丰盈的欣喜填满。 她歪了下头,故意用那种探寻的眼神盯着他,“你之前真的没有谈过恋爱?” “现在才怀疑,是不是晚了点儿?” 俞荷撕了一小片面包塞进嘴里,“不晚啊,要是被我发现你不是,我就趁你睡着,用马克笔在他脑门上写几个大字。” 薄寻若有似无地弯了下唇角,“什么字?” 俞荷在桌子下面踢他的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不、干、净、了。” 看着她眼尾荡漾着的俏皮笑意,薄寻几乎想像昨晚那样堵住她的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人,换句话说,或许他从来没有那么有耐心地去观察一个可爱的人。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那么爱干净的人。” 薄寻抿了下唇角,云淡风轻地说出了这句话,俞荷觉得他有些意有所指,毕竟昨晚他曾在送她回房时瞥见她凌乱卧室的一隅—— 她又在桌子下面狠狠踢了他一脚。 - 两人在逐渐适应的暧昧里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顿早餐。 俞荷独自开车前往工作室,整个人完全可以用春风得意来形容,新基酒店的最终版方案基本完成,事业顺风顺水,爱情美满得意,即便眼下还有几分欲求未满的淡淡青灰,可那份张扬且高能量的状态还是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楠姐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俞荷高深不测回了一句“你猜”,迎来一声嗤笑—— “还用猜吗?你已经把'有男人了'四个大字写脸上了。”路过的杨春喜幽声吐槽。 俞荷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疑是否有那么明显,于是掏出手机。 好巧不巧,她刚点亮屏幕,就收到了一条来自“男人”的信息—— 薄寻:【晚上想吃什么?】 杨春喜见她嘴角又漾起那种诡异的甜蜜笑意,凑过脑袋想要偷看内容,被俞荷察觉,当即捂着手机快走几步回了办公室。 陷入热恋的人啊。 真是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呢。 ...... 两分钟后,另一边的薄寻收到了回复。 俞荷:【又贵又美味的[流口水][流口水]】 他唇角虚勾,几乎可以想象到她发送这条微信时的神情。 又贵又美味,从不亏待自己应该是俞荷毕生的信条。 薄寻抿了下唇角,点开键盘,有求必应:【好。】 俞荷:【你应该回复收到。】 薄寻:【为什么?】 俞荷:【没有为什么。】 薄寻:【收到。】 俞荷:【孺子可教[亲亲][亲亲]。】 薄寻对着屏幕看了几秒,直到孟涛敲门进来,他才收起手机。 孟涛带了份文件需要他签,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步伐散漫的男人,是有些时日不见的唐应铮。 “你怎么来了?”薄寻从桌上抽出一根钢笔,头也没抬地问。 唐应铮自来熟地在会客区长沙发上躺下,“天天见不着人,我来看看你呗。” 说罢,他往办公桌方向瞟了一眼。 昨晚的偶遇过后,唐应铮始终觉得应该会发生点什么事情,摸不准薄寻和俞荷进展到哪一步了,他也不好明着说我已经把你的底细告诉你老婆了,正好他最近实在闲来无事,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就百无聊赖地走了那么一遭。 薄寻没应声,脸上的表情也像是无事发生,唰唰两笔签上名字,便将文件递还给了孟涛。 他又看不出来头绪,只好委婉打听,“你最近忙什么呢?” 薄寻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聊起另一个话题,“正好,你们俩都在,给我推荐几家餐厅,人均消费要高,味道要好。” 孟涛往外走的动作一顿,察觉事情不对,又转过头,自家老板神色淡定,但仔细观察,眼角眉尾都弥漫着淡淡笑意。 难道大势已成? 他忍住心底八卦,温声答复:“需要订位吗薄总?” 薄寻点点头,“按刚刚我说的,筛选几家餐厅发给我。” “好的。” “还筛选什么啊。”沙发上的人传来声音,“这事儿你得问我。” 薄寻转头看过去,心平气和,“那你发给孟涛。” 唐应铮坐起来,“发什么,我直接订位不就好了。” 薄寻靠向沙发座椅靠背,略作考量后点了下头,“也行。” 唐应铮别的不行,吃喝玩乐这方面绝对的精通,他能入眼的餐厅不用想,绝对符合俞荷的要求。 唐应铮已经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随口问道:“要请谁啊?什么规格?” “两个人。” 唐应铮手指顿住,似有感应地看了过来。 薄寻坐在黑色办公桌后,对上他的视线,也觉得没什么不可说,于是直接开口:“我和俞荷。” “我怎么听不懂呢。”唐应铮心领神会地笑了下,“你俩咋了?” “我们在一起了。” 薄寻淡声说罢,几秒后,才若有若无地勾了下唇角。 恋爱的感觉称得上美妙,从前他没有体会,如今打开心扉,方才领悟胸腔被盈满的感觉,远比做一个不会出错的空心人来得有滋味。 - 傍晚六点,俞荷开始掏出小镜子补妆。 今天实在是起得太早,所以即便是恋爱第一天,她早上也没太多精力花在打扮上。 第一次约会,她心底还是无限期待,认认真真地窝在椅子上捣鼓了半小时,给自己换了张脸。 俞荷对着小镜子最后抿了抿唇,豆沙色的唇釉晕开自然的光泽,眼线尾端微微上挑,被遮瑕轻轻盖过的黑眼圈丝毫没有遮挡眼神的清亮——恋爱对女人来说果然是补药,比什么红枣燕窝阿胶还补。 第69章 她满意地收了化妆包,手机响了一声,是薄寻的消息,说他是否可以出发了。 俞荷指尖敲得轻快:【批准。】 她拎着包走到办公室门口,正撞见过道上的杨春喜探头:“哟,这妆化的,约会去啊?” 自从俞荷搬走之后,杨春喜就不爱回家了,下班后她宁愿在工位上吃零食看剧,也不想回家听她妈说起谁家的姑娘年纪轻轻就儿女双全了。 儿女双全,噩梦来的。 “明知故问。”俞荷笑了一下。 杨春喜怒其不争地翻了个白眼,“你危险了。” “没关系。”俞荷撩了把头发,“越危险的越迷人。” 杨春喜做出呕吐的表情。 俞荷毫不在意,脚步轻快地往前台走,“许婉,我下午的快递到了吗?” 许婉正对着电脑敲字,听到这话抬头:“到了俞总,给你放最上面了。”她指了指角落。 “嗯,好。”俞荷拿起一个印着自己名字的快递盒,“你也早点下班,我走了啊。” 她抓紧一切可以反光的东西,停在电梯前对着镜面整理头发,直到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一群人浩浩荡荡冲了出来—— 俞荷往里迈的脚步顿住,直觉告诉她,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麻烦最容易找上门。 果不其然,为首的那对老夫妇绕过她直奔工作室前台,嗓门洪亮得震得人耳朵都疼。 “你以为不接电话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俞荷慢腾腾挪回工作室的玻璃门前,看着许婉脸色瞬间白了,毫不意外地就猜到了这伙人的身份。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她极不情愿地走过来迎接。 “你别管我们怎么来了。”妇人拉住她的手,“你跟老邝家的儿子分开了为什么不说?他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这待着干嘛?” “对啊姐。”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个身高不高的年轻男人,穿着皮夹克,留着寸头,在刚踏进玻璃门的时候眼睛就滴溜溜地把周围的一切打量了一遍,“你一个高中学历就算在外面混也只能当个前台,而且这公司看起来那么小,你还不如跟我们回家呢,二舅那药房缺个收银,你去干不是正好?” 许婉已经无地自容,嗫嚅着声音就想把他们往外拉,“别在这儿说,我们先出去......” “不在这说在哪说?”妇人狠狠白了她一眼,“你弟都打不通你手机,要不是老邝家儿子把你地址告诉我,我们上哪儿找你说去?” 已经是下班点,但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没走,他们高昂的嗓音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杨春喜甚至也放下薯片走了过来。 许婉脸色灰败,已经确定自己拉不动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总是如此。 她在这个家里像是不需要尊严,只需要稳定运行的一台机器。 “找我干嘛?”她声音很轻,“要钱吗?” “你不该给钱?”一直沉默的老头突然嗓音浑浊地接了一句,“村里哪家没出嫁的女儿不给家里打钱的?” “你们只知道我跟邝永明分手了,那你们知道我被他赶出去之后住在哪吗?”许婉抬起头,“我需要钱租房子,我已经连续八年给你们打钱,只是最近两个月没给而已。” 妇人又过来拽她,“那你回家啊,谁拦着你不让你回家了?” “我不回。”许婉甩开她的手,“那是许人杰的家,不是我的。” 俞荷在一旁看着,眼见着死老头变了脸,急忙上前一步开始劝解。 她插入四人中间,把许婉往身后拉了拉,脸上还维持着客气,“叔叔阿姨,有话咱们慢慢说,这里是公共场合,都有同事在呢,影响不好。” 那个许人杰斜睨她一眼,“你谁啊?我们家的事用你管?” “我是她老板,”俞荷耐着性子,“许婉在这儿工作得好好的,有什么事等她下班了再商量不行吗?” “商量?她要是肯商量,我们用得着跑这来?” 许婉丧着一张脸,话说得却坚定,“你们走吧,我是不会回去的。” “反了你了!”死老头瞪着眼上前,扒拉了一下旁边那个叫许人杰的小畜生,“把你姐拽回去!” 俞荷下意识抬手去挡,小畜生本就憋着气,被她这么一拦,火气更盛,反手就推了俞荷一把,“滚开啊!” 俞荷没防备,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到办公桌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杨春喜和许婉同时跑过来拉她,杨春喜还壮着胆子大喊,“干什么!你们再乱来我要报警了!” 听到“报警”两个字,对方脸上总算露出几分忌惮之色。 “我们就在楼下等你。” 叫作许人杰的那个小畜生临走前还撂下狠话,“有本事你一辈子别下班。” 第37章 目送着三人走进电梯, 俞荷扶着腰转身。 许婉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圈儿红红的,悬着热泪差点儿要掉下来。 “对不起俞总......”她抹了把脸,“我没想过他们会找过来。” 俞荷再疼也就是一点儿皮外伤, 她生怕许婉以为她受了多重的冲击, 连忙把手放了下来。 “我没事,你打算怎么办?” 许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私心里当然不想离职, 可如果不离职的话, 他们说不定还要找过来。 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会对现在的场面感到愧疚不安。 “实在不行, 我就换一份工作。” 俞荷没说话,她看着许婉纠结的脸色,“你在外面安顿好了, 还有可能给他们打钱,回家挣那仨瓜俩枣, 勉强只够养活自己——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拉着你回去?” 许婉没想到她坚持维护的那一点儿谨慎的尊严都被洞穿, 嘴唇张了张,话还没说出口, 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弟去年在县城开了家烧烤店, 春节前倒闭赔了二十多万, 其中有八万是跟亲戚借的,他们年初就打算把我嫁出去了......”她似乎是觉得这是极难启齿的事情, 说一句就要停顿半秒平复心情, “邝永明他爸是村干部,看不上我们家,他家里人不喜欢我,邝永明也不想结婚, 我爸妈既不敢得罪他们,也觉得我是高攀他这个大学生,所以后来就不敢怎么催了,直到最近,他们知道我和邝永明分手了......” “所以他们是想拉着你回家嫁人换彩礼?”旁边的杨春喜没忍住问了一句。 许婉点点头,“我26岁了,在他们眼里早就是该嫁人的年纪。” “靠!畜生!”杨春喜大骂了一句。 俞荷眉头紧锁,说实话,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 自古以来光脚不怕穿鞋的,那一家三口摆明了是冲着钱来的,许婉的工作地址已经暴露,而这件事说白了可大可小,报警也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可俞荷不想让许婉离职,她也不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 短时间内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俞荷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刚刚在办公室精心维持的低丸子头瞬间被她抓成了鸡窝。 “你住在哪里他们应该不知道吧?”她问许婉。 许婉摇摇头,“只有你和蒋小姐知道。” “那我先送你回去,明天我给你放一天假,你在家待着别出来,我帮你想办法。” 许婉还是有些犹豫,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给别人添麻烦,可旁边的杨春喜点头如捣蒜,一个劲儿在旁边劝说:“你相信她,她办法多得很!” 最后三人商量好对策,杨春喜下楼打探那三个吸血鬼在哪里,得知他们傻不拉几地守在一楼大厅,俞荷放心地带着许婉乘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 事情发生得突然,俞荷也来不及和薄寻细说,只匆匆发了条消息,说她这边出了点儿事,晚餐先取消,让他回家等她。 不得不说,恋爱状态里的薄寻和从前完全不同,人夫感是从内到外的,他看了消息既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怪她临时放鸽子,只是云淡风轻地回复了三个字—— 薄寻:【好,收到。】 男朋友如此识大体,俞荷忙里偷闲还体会到了一丝丝甜蜜。 也只能有一丝丝了,因为她们抵达许婉的住处时,好巧不巧遇到了来探望男友的房主本人,蒋安娜。 大小姐穿着灰色修身毛衣和不规则披肩,原本是打包了一些吃的来找楼下的周其乐,在电梯口撞见她们,眼瞧着气氛不对追来了家里,一番沟通后,气得连披肩都扔到了沙发上—— “哪来的土包子臭傻逼!” 俞荷沉沉坐在一旁,看一眼旁边神色出离的许婉,并没制止她的破口大骂。 “什么年代了还卖女儿,这是21世纪吗?”蒋安娜气急了,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怒其不争地看向俞荷,“所以你们就灰溜溜躲回来了?” 俞荷还未开口已经察觉到辛苦,几乎用气音回道:“没办法啊,他们只是想带女儿回家,警察也管不了家务事。” 第70章 “......”蒋安娜翻了个白眼,“那他们是怎么摸到你们上班地址的?” 俞荷看了许婉一眼,几乎感同身受了她的悲伤,分手方才一个多月,最亲的人就和最爱的人联手对她实施了一场围剿和报复。 “许婉。”俞荷叫了她一声。 “俞总。”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抽走了一部分的精气神,眼神有些空洞,“我还是辞职吧,辞职之后我离开江城,不管去哪儿都好,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让他们找到我。” “别冲动。”俞荷想安抚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 旁边的蒋安娜倒是支持,“你要下定决心,这么做当然很好,你不是缺钱吗?我借给你,树挪死人挪活,只要你真有勇气甩掉那一家子,天涯海角我都帮你到底。” 许婉摇了摇头,“不用了蒋小姐,这段时间我已经攒了一些钱了,本来打算下周就出去找房子的......” 俞荷已经无话可说了。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无能为力的事情,为了钱,甚至都可以不把人看作人。 她头脑胡乱,模糊间,突然闪过一条极其重要的信息—— 为了钱。 是啊,他们最在乎的是钱,只要能让他们意识到许婉没办法让他们拿到钱,甚至还有可能要从他们口袋里掏钱,那问题就解决了呀。 俞荷“腾”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之突兀,把旁边的蒋安娜都吓了一跳。 “你干嘛?” 俞荷看着她,又看了看许婉,“我有办法了!” - 忙活了一大圈,又跟许婉和蒋安娜吃了顿饭,开车回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俞荷拖着一身疲惫进门,换鞋时瞥了眼客厅,并没有预想中的灯光,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加快动作换好拖鞋,俞荷踮着脚往薄寻的房间走,刚要抬手敲门,门板忽然从里面拉开—— 薄寻像是听到了她的动静,直接打开了门,他明显已经洗完澡了,身上的衣服变成烟灰色的宽针毛衣,洗过的头发看着也很柔软。 “你吃了吗?” “你吃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倒让俞荷紧绷的神经松了半分,“我吃过了呀,你呢?” 灯光落在薄寻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我也吃过了,和唐应铮一起。” “你怎么和他在一起?”俞荷愣了下。 “他下午来找我,要走的时候看到我被放了鸽子,就陪我吃了顿饭。”他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 俞荷心里更过意不去,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蹭了蹭,仔细嗅着他皮肤上好闻的味道,声音也软了下来。 “不好意思啊,男朋友,第一次约会就放你鸽子......不会生我的气吧?” “生气了的话,你要怎么办?” 俞荷仰着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那没办法了,只能以亲亲谢罪了。” 她的吻很轻,像羽毛扫过脸颊,薄寻顿了半秒,才后知后觉地抬手碰了碰被吻过的地方。 在谈这场恋爱之前,薄寻甚至都没听说过生理性喜欢这个词,“亲密”对他而言更像个抽象的词汇,是社交场合里的握手,是聚会上敷衍的拥抱,从未和舒服满足这些词沾过边。 可和俞荷在一起后,好像什么都变了,她踮脚抱他时的力道,她头发蹭过颈窝的痒意,甚至刚才那个仓促的带着歉意的吻,这些细碎的亲密,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原本空荡的胸腔里荡开涟漪,让他心底熨帖又发胀。 薄寻下意识就伸出手臂,圈住了她的腰。 俞荷埋在他颈窝里,一瞬间的疼痛过去,她虽然没有哼出声,但突然紧绷的身体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异常。 “腰怎么了?”薄寻松开她,目光锐利在她身上扫描了一圈。 想到自己还有个小小的忙需要他帮,俞荷光明正大地抱着他撒娇,“我被人欺负了,你要不要考虑借我几个人,帮我教训回去?” 薄寻看着她称得上潦草的头发,顿了几秒,“可以,要几个人?” 俞荷立刻仰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薄寻拉着她往客厅走,“真的,但你要先告诉我,谁欺负你了?” 两人又坐回到沙发上,相比较去高级餐厅里共进晚餐而言,俞荷觉得这样窝在家里的约会也并没有差到哪里去,起码在二人世界,她对着这个男人想怎么占便宜就能怎么占便宜。 她靠在薄寻的胸前,一只手从后面搂住他的窄腰,另一只手从前面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什么吸□□壮阳气的女妖精,一个劲地在他衣服上蹭来蹭去。 “你关心我啊,你怎么那么关心我,你也太喜欢我了吧......” 她这种给人洗脑式的撒娇大法让薄寻难以招架,他眉头轻蹙,钳住她两只还在来回摩挲的手掌,冷沉着声音提醒:“俞荷。” 俞荷埋在他怀里抬头,“干嘛?” 薄寻眉眼幽深,“你姨妈走了?” “......”俞荷当即坐直了身体,“还没。” “还没就老实一点。” 去掉了身上缠绕着的八爪鱼,薄寻坐在沙发上,又恢复成了光风霁月的端正模样,只是眉心依然微微地拧着,“腰怎么了?掀起来我看看。” 俞荷今天也穿了一件毛衣,焦糖色的短款套头毛衣,掀起来的确能看到,但她不想让薄寻看。 “我没事啊,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桌角。” 看着她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薄寻顿了几秒,“谁推得你?”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 俞荷盘腿坐到沙发上,面朝着薄寻,从邝永明的辞职说到许婉送外卖被她偶遇,然后又简单描述了一下今晚的突发情况,语气愤懑,表情不忍,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 “你说,”她双手握在一起,“我是不是应该帮一下她?” 薄寻神色未变,语气淡淡,“你打算怎么帮?” 俞荷本来就在为自己能想出这个主意感到得意,立马把想法都抖了出来:“许婉之前不是送过外卖吗?那她送外卖的时候不小心在街上刮蹭了一辆豪车也是有可能的,那你们这些有钱人动不动就开几百几千万的车上路,一个小小的刮蹭维修费也要大几十万也是有可能的......” 薄寻姿态闲散地靠在沙发上,听着她不时流露出来的仇富小情绪,忍不住打断:“所以你打算伪造一场事故,找一群人上门要债?” 俞荷只说了个开头,没想到他直接就猜到了结尾,立马兴奋起来:“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吗?他们不就是想要钱,如果知道许婉身上背了那么多债,恐怕只会想躲得远远的,也许还生怕她会回家呢。” “那你有没有想过,”薄寻偏过头来看她,“具体怎么操作?” “我想过了啊,蒋安娜,哦也就是周其乐女朋友,她愿意帮这个忙,到时候你借几个五大三粗一看就不好惹的人给我,让她带着人上门,来我们工作室找许婉还钱,就挑那三个畜生在的时候,让他们亲眼看着......” “只是阵仗大点儿,他们未必会相信。”薄寻提醒她,“这年头,你租几个演员都花不了多少钱,他们会想不到吗?” 俞荷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薄寻抬眼,沉静的眸子里带着点商场上的锐利,“对付这种人,想让他们怕,你只要一次机会。如果不能一招制敌,他们反应过来之后甚至会比之前更有恃无恐。” 俞荷看着他淡定的样子,兴致勃勃地凑过来,“薄总有何高见?” 薄寻不说话,瞥她一眼。 俞荷连忙改口,“薄寻,男朋友,大帅哥......有什么高见?” “你要闹,干脆就把事情闹大,也不用去工作室,直接开一辆他们想象不出价格的事故车去他老家——”薄寻神色冷漠,语气不疾不徐,“停在村口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俞荷张了张嘴,完全没想到他会把事情想得那么彻底。 这一招确实厉害,几乎算是不留余地了,大张旗鼓地要债,让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让他们亲眼瞧见车身上的伤,还要让他们知道许家的女儿在外面欠了一大笔债,一套丝滑小连招直接把那家人打懵——在人言可畏的小地方这样做,或许之后他们还有心思把女儿卖个好价钱,但可能也没人愿意接手许婉这块烫手山芋了。 完全是治标又治本,如果非说有什么毛病的话...... 俞荷抓了下自己的头发,“那许婉的名声岂不是就毁了?” 薄寻把她的手拿下来,“她自己都未必还想要这种东西。” 俞荷觉得这个方案比她之前的方案完善太多了,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我问一下。” “不是——”她又想到一个新问题,“事故车呢?从哪儿搞?” 薄寻起身往走廊方向走,步伐轻快,语气自然,“唐应铮一年能开废两辆车。” 第71章 俞荷撑着沙发靠背探出上半身,“那车和人你帮我出哦。” “没问题。”薄寻转身进了房间。 俞荷看着男人宽肩窄腰的疏阔背影,满意地抿了下唇,然后就面带笑容地掏出了手机。 临走前,她建了一个三人的群聊,上一条消息还是蒋安娜回去之后越想越气,在群里发的脏话。 俞荷点开键盘打字,把刚刚薄寻的想法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按下发送键。 蒋安娜率先跳出来:【谁给你出得主意?这主意简直太棒了!】 俞荷艾特了一下许婉:【这样的话,你可能以后就回不了老家了。】 蒋安娜又插话进来:【回不了回不了呗,谁稀罕。】 俞荷无奈扶额,委婉提醒她:【咱们不是当事人。】 蒋安娜不说话了,也跟着艾特了一下许婉。 半分钟后,许婉才冒头:【我同意。俞总,蒋小姐,谢谢你们。】 俞荷回了句不客气,然后说自己已经露过脸了,不方便再出面云云,蒋安娜最爱行侠仗义,当即表示她会带着周其乐一起去。 俞荷:【好!人和车我帮你安排。】 简单达成了共识后,俞荷收起了手机,薄寻刚好也在这时候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丝绒方盒。 她的目光立刻被吸了过去,好奇地扬了扬下巴,“你干嘛去了,这什么?” 薄寻走过来,姿态闲散地递过东西,“送你的。” “送我?” 俞荷接过来,指尖触到丝绒的细腻质感,心里又惊又喜,“为什么突然送东西呀?” “第一次约会,男朋友给女朋友送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吗?”薄寻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俞荷拆开丝带,打开盒子,看到一条项链,细巧的铂金链上缀着颗银色贝母吊坠。 “哇哦。”她给面子地低呼,指尖轻轻碰了碰吊坠,“你眼光很好哦。” 薄寻并没邀功,“不是我的眼光,是你的眼光,之前晚宴上你戴过同系列手链,我看过刷卡信息。” “嘿嘿,其实我猜到了。” 俞荷将盖子合上,凑过去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不过还是谢谢你啦,男朋友。” 薄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顺势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就要吻下来。 气氛恰到好处,门铃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谁呀?”俞荷皱起眉,语气里带着被打断的欲求不满。 薄寻倒是没什么表情,松开她起身,语气平静,“我让人送了点东西上来。” 他去开门,很快拿着个白色药盒回来。 俞荷这才想起自己后腰上的伤,刚才光顾着说许婉的事,倒把这茬忘了。 薄寻把药盒递给她,“去洗澡吧,洗完把这个贴上。” “好吧。” 俞荷接过来,左手捏着首饰盒,右手拿着膏药,仰头看他,“那你抱我到门口。” 薄寻完全有求必应,一个弯腰,直接展示男友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第38章 薄寻的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中午,就把车和人送到了工作室楼下的停车场。 俞荷拉着杨春喜下楼确认,七八个穿着黑衣黑裤戴着墨镜的精壮男人开了两辆商务车,几乎把“□□”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还有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 左车头的前挡风玻璃区域碎裂,损伤看起来不是特别严重, 但也符合被外卖车撞击的情况。 除此之外, 他们还带了一份保险公司出具的定损单, 还有所谓的事故现场照片。 准备之充分, 俞荷就算代入路人视角,也很难挑出什么毛病。 她直接给蒋安娜打了电话,两口子行侠仗义的兴致很高, 半小时后就打车直奔现场。 到了工作室楼下,蒋安娜也被眼前一幕震惊, 围着那辆阿斯顿马丁转了半圈, “这车是你租的?” 俞荷心虚地挠头,“不是。” “那你哪来的?” 周其乐在旁边, 只瞄了一眼车牌就认出来了, 语焉不详地帮忙解释:“她都结婚了, 老公那边肯定有点儿人脉的啊。” “你老公挺有实力啊。”蒋安娜拍了下车身,“不错, 那我们走了。” 俞荷又忍不住叮嘱, “一定要装得凶一点哈。” 周其乐打了个哈欠坐进驾驶座,“还用装吗?这么大阵仗往村口一杵。” 蒋安娜从包里摸出一副墨镜卡在鼻梁上,淡定接话:“吓死他们。” 这俩富哥富姐的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确实不需要怎么装, 俞荷扬手跟他们告别。 目送一伙人浩浩荡荡驶离,杨春喜扒拉了一下她,“你跟蒋公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俞荷拉着她往电梯走,语气轻松,“前段时间在大街上碰到过她,正巧那天还碰到许婉在送外卖,她把她闲置不住的房子给许婉住了,后来又跟我道歉,我想想也没多大事就说原谅她了,然后就这样了。” 杨春喜“哦”了声,片刻后又酸溜溜开口:“你现在又是许婉又是蒋安娜的,人缘真好啊。” 俞荷本来在对着电梯镜观察自己的黑眼圈,一听这话风向不对,转过头,杨女士果然抱着双臂,哼哼唧唧地移开了视线。 “她们怎么能跟你比?” 俞荷连忙快走几步,凑近好朋友身前,“我跟她们俩见面的时间加一起都还没你一半多呢。” 杨春喜抱着胳膊,斜睨她,“认识时间久有什么用?你跟你老公还闪婚呢,现在还不是爱得死去活来。” “......” 俞荷有些想笑,但还是憋住了。 自从她搬走之后,杨春喜没少因为她早婚的事被她妈折磨,相亲局去了一场又一场,俞荷也一直没时间陪她。 “朋友是不一样的,她们在我心里也没你重要,你就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电梯门打开,俞荷抱着她的手臂,歪着头在她肩膀上蹭蹭,“这辈子谁也没办法取代。” 杨春喜被她肉麻的语气搞得有些无语,甩开她的手臂,“行行行我知道了,别恶心。” 俞荷又凑近她,“不吃醋了吧?” “动不动就撒娇,真受不了你们恋爱中的女人。” 俞荷哈哈大笑。 关于撒娇这个事情,这的确恋爱给她带来的转变,和薄寻在一起待得时间久了,她习惯了在带着目的时软着嗓子说话,俞荷是善于吸收经验的人,事实也证明了,这样的捷径往往比据理力争和颐指气使好走得多。 - 新基酒店的设计方案定下最终稿,接下来只要等待开工就好。 俞荷为期一个月的忙碌总算落下尾声,正值换季,回到办公室她本想打开购物软件为自己添置几件漂亮衣服,不曾想屁股刚坐下来,戚康就来敲了门。 俞荷以为他是为了工作,他也的确问了几句对接的事情,可正事聊完,看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俞荷还是放下了手机。 “你母亲的身体好些了吗?”她看他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以为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于是委婉开口。 “好多了,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戚康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俞总,多谢您和许婉前段时间的帮助,这一份是您请护工的钱,我得还给你。” 俞荷看向信封,那位护工是薄寻请的,她压根也没花一分钱。 “让你撇下生病的亲人回来工作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她把那钱推了回去,“那点儿支出就当是公司的人文关怀了,不用还。” “不行,一码归一码。”戚康表情真诚,“俞总,我是真的很感谢您信任我,能把这个项目交给我,我也是认真想要在工作室好好做下去。” 他这样说,俞荷也没再推辞,“那好吧。” 她把信封收进抽屉,打算晚上带回去奖励给薄寻。 戚康语气顿了下,“还有这个......” 俞荷看着他手里的另一个信封,挑了下眉,“给许婉的?” “以后不一定能见到了,您帮我转交吧。”戚康语气诚恳,“许婉在医院陪了我母亲十来天,无亲无故的,这也是我母亲的意思。” 俞荷观察着他说话时的神情,默了默,缓缓靠向椅背,“这个你恐怕得自己给她,我帮她收可不太好。” 戚康抬眼,“我听同事说她昨晚出了点儿事,今天也没来工作室,可能以后都不会来了。” “没有的事。”俞荷朝他笑笑,“她确实遇到点儿麻烦,不过很快就能解决了,我给她放了几天假,顺利的话她过两天就能回来上班了。” 戚康表情怔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成原先稳重老成的样子,“好的。” 他也没勉强,把第二个信封又拿了回去,“那有机会的话我当面谢她。” 俞荷弯了下眼角,笑眯眯地点头,“可以。” - 这天临近下班的时候,俞荷收到了薄寻的消息。 第72章 这人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仪式感,昨天的约会没约成,今天又定了一家餐厅。 俞荷觉得好笑,故意打字问她:【那今天还有礼物拿吗?】 对话框那边过了十秒钟才回:【你想要什么礼物?】 俞荷靠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将手机高高举起,仰着脑袋看了三遍信息,心情瞬间大好。 她点开键盘,刚想回复俩字【你猜】,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 杨春喜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把手机怼到她眼前,全民自媒体时代,你甚至能看到100公里以外的村子里发生的事情。 有人把蒋安娜和周其乐在村口的所作所为发到了短视频平台,虽然只有几十个点赞,但还是被杨春喜刷到了。 俞荷眯着眼睛看了两三遍,要了个链接,转手发给了蒋安娜。 俞荷:【可以啊,女侠。】 蒋安娜已经踏上了返程,直接发来语音:【大功告成,晚上一起吃饭!】 俞荷悬在屏幕上方的指尖顿住,两秒后,她缓缓退出对话框,点开了另一则—— 俞荷:【晚上的约会,可以多带两个人吗?】 薄寻看到这条消息时,刚结束一场会议。 他大步春风地往办公室走,边走还边询问孟涛,女孩子除了首饰以外还喜欢什么东西。 孟涛一五一十地答,别的女孩子他不知道,反正他女朋友最喜欢黄金。 喜欢黄金,那就很好办了,送她几块金砖好了。 薄寻在自己的真皮座椅上坐下,刚想让孟涛抓紧时间找人送几块过来,拿起手机,他就看到了那三条消息—— 俞荷:【晚上的约会,可以多带两个人吗?】 俞荷:【也不是外人,你弟弟和他女朋友。】 俞荷:【[耶][耶]】 孟涛看见老板的情绪在一瞬间就低沉下来,忙活着准备打电话的动作也顿住。 要送几块金砖啊? 还要送吗? 薄寻靠向沙发椅背,转而打开了周其乐的微信—— 薄寻:【你晚上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周其乐在开车,过了半分钟才回:【是啊哥。】 薄寻:【分开吃,我报销。】 周其乐:【不是我想吃啊,是我女朋友,她俩都商量好了。】 薄寻放下手机,按了按眉心。 第一次约会,就这么再度失败。 他并不是仪式感多强的人,只是之前听孟涛偶尔灌输,女孩子在恋爱中最看重男方的态度。他问是什么态度,孟涛憋了半天,倒豆子似的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艰难地总结一下,她不在意的事情你要在意,她在意的事情你要更在意。 所以薄寻才在意这个所谓的第一次约会,不过他从俞荷身上看不出一丝丝在意。 算了,从商谈结婚那天开始,他就知道俞荷和一般的女孩不同了。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孟涛,“晚上的订位改成四人的,金砖你继续准备,拿到手放我车里就行。” - 薄寻订的餐厅就在镜湖旁边,离臻湖天境不远,离工作室更近。 俞荷是第一个到的,依照孟助理发来的消息,她报上名字,直接就被服务员带领入座二楼一张临窗的餐桌。 她把蒋安娜在回程和她说的那些话言简意赅地和许婉叙述一遍,许婉说她知道,已经收到了连番轰炸的电话和短信,那三个人先是怀疑,然后是让她自己回去处理,最后见她不管不问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在短信里破口大骂。 可无论如何,事情总算顺利解决了。 俞荷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许婉发来一张照片:【俞总,我已经找到合适的房子了,三室一厅套房里的一个带独卫的单间,也可以使用厨房,我打算明天就搬过去,等我安顿好了,请您和蒋小姐过来吃饭。】 俞荷点开图片,夏初的江城日落时间变晚,照片里的阳台光芒万千,小高层的视角下,不远处的天空还有橘紫色的霞光,房子下面就是护城河,端午在即,照片甚至捕捉到了几只正在练习赛龙舟的小船。 俞荷无话可说,只能真诚地打下几个字:【祝福你许婉,以后都是新生活了。】 和她聊完,蒋安娜和周其乐就到了。 那辆阿斯顿马丁已经让黑衣人大哥开走了,两人无事一身轻,一屁股坐下后就开始点起了菜。 蒋安娜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解她是如何把事情闹大的,俞荷装作很感兴趣地听着,眼珠子却咕噜噜往旁边的周其乐身上转了好几圈。 两个人对视了两三次,都看出了对方在想什么。 薄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而蒋安娜还不知道,俞荷那个有实力且身份还得保密的老公其实就是她男朋友的亲哥。 俞荷一开始想要隐瞒,理由极为夯实:第一,蒋安娜那会儿在她心里还是蒋公主;第二,薄寻那会儿在她心里 还是个大甲方。 她因为一时便利选择了糊弄,如今骑虎难下,不但俞荷满面愁容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和蒋安娜解释,还有周其乐,他深觉被拖累,无语地看了俞荷一眼,然后烦躁地搓了搓脑袋。 菜已经点好,服务员过来确认是几位用餐。 俞荷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旁边的周其乐先出声了,说还有一个人。 蒋安娜转过脑袋去看他,“还有谁,我怎么不知道?” 周其乐用余光瞥了俞荷一眼,僵着嘴角扬起笑,“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哥,他有点事要找俞荷,这不凑巧了吗?就跟我们一起吃顿饭。” 蒋安娜是见过薄寻的,不过没正式见过,只是之前在国外上学的时候,经过周其乐的指引远远瞧上过一眼。她对自家男朋友的这位大哥印象还不错,主要周其乐是真的正儿八经把人家看作亲哥,她自然顺理成章把对方看成长辈。 “那我第一次和你大哥吃饭啊。”她抡起拳头就砸向周其乐,“你怎么不早说?” 周其乐揉揉胳膊,实在不擅长撒谎,只能拼命给俞荷递眼色——赶紧坦白,自己的事自己说。 俞荷低着头装没看到,在心底努力措辞,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解释呢? 她发现从前的蒋安娜还是在她心底里留下了一部分阴影的,比如此时此刻,明明一件很好解释的事情,她却怕说出口之后会惹得对面这位大小姐拂袖而去。 沉默的几秒功夫,蒋安娜已经看了过来,“他大哥找你什么事啊?” 俞荷艰难地抬头,心虚地舔了下唇,“其实......” “先生,这边请。” 一名身着制服的服务生步伐轻快地走过来,三步一回头地引领着客人入座,因为声音就在身后,所以他们三个同时转过头。 薄寻目标明确地走过来,熨帖的西装袖口露出半截腕表,餐厅的水晶灯在他身上碎成斑点星光,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 他走得不快,可周围隐约的交谈声好像都淡了些,或许是他身上那股沉静的气场,总让人不自觉地往他那边看。 俞荷也直勾勾地盯着看,男人像是感应到什么,目光扫过来,在看到她时微微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 周其乐立刻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然后是蒋安娜,然后是......俞荷。 薄寻走到餐桌旁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三人列队欢迎的场景。 ...... 差点儿以为自己是来视察工厂的。 “都坐吧。” 薄寻语气顿了一下,视线落在离他最近的俞荷身上,“菜点了吗?” 俞荷坐下后腰都弯了几分,点点头,“点好了。” 薄寻并没察觉她的异样,服务生拉开椅子后,他自然而然地在俞荷身旁落座。 周其乐率先开口,主动介绍:“哥,这是我女朋友,蒋安娜。” 蒋安娜端庄颔首,“哥哥好。” “你好。” 薄寻轻点下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语气说不上冷淡,但也没有过分亲近,“初次见面,一点小礼物。” 说到礼物,俞荷抬头了,东西在薄寻手里时,她看不清是什么,只瞧见是黄色的,直到蒋安娜受宠若惊地收下,手掌的对比一下衬托出礼物的巨大—— “金砖?!” 周其乐笑得眼尾都炸花了,“哥,你确定送我俩一块金砖吗?” “不是给你的,没你的份。” 薄寻淡淡收回视线,落在餐桌下面,俞荷坐姿有些松垮,腰背塌着,双膝并拢,两只手还握拳搭在了腿上。 他伸出手臂,一只手便轻易覆盖了她的拳头,“怎么了?” 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俞荷才从心虚中回神,好在对面俩人已经开始琢磨起金砖会不会咬变形这个问题了,根本没有关注这里。 她上半身缓缓凑近薄寻,“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待会儿别给我夹菜。” 薄寻眉头轻蹙,“为什么?” 俞荷瞥了眼对面,压着声音,“回去再跟你说......” 第73章 薄寻没说话,她又伸出手,挠了挠他掌心。 “好。”他整个人都坐了回去。 接下来的晚餐进行得相当顺利,有周其乐在,饭桌上充斥着各种没营养的话题。 餐桌上的其他三个人有吃饭时不爱说话的,有心虚不敢搭腔的,还有第一次见家长要表演成熟稳重的......也只剩下了周其乐,还能兴致勃勃地畅所欲言。 薄寻如他答应得那样,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亲近和关心,俞荷越来越放松,还在侥幸地想着今天可以顺利结束的时候,直到,坐在她正对面的蒋安娜收到了一条消息。 她的朋友刷到了她坐在那辆阿斯顿马丁上的视频,发消息过来问她怎么会认识盛唐集团的唐应铮。 蒋安娜反问:【唐应铮是谁?】 朋友回复:【不是你屁股底下这辆车的车主吗?】 蒋安娜收起了手机,塞回包里。 周其乐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乐队今年下半年的演出计划,俞荷偶尔应和两句,薄寻听都不带听的——一派和谐的就餐氛围中,蒋安娜朝俞荷轻抬下巴。 “诶,你那个老公是不是就是盛唐集团的唐应铮?”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大家! 第39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完, 蒋安娜还没有察觉到餐桌上突变的氛围,依旧优雅低头,抿了口面前那杯樱桃红茶。 俞荷原本还咀嚼着嘴里那块牛肉,听到这话, 她大脑直接宕机。 她下意识转头, 看向身边人,薄寻已经放下餐具靠向了椅背, 浓郁眉眼下神态很难捉摸, 望向她的目光里有疑惑, 有了然, 还有几分好整以暇的审视。 薄寻起先就疑惑她刚刚说得那两句话,不让夹菜,不许亲近, 这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诉求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哦,原来在朋友面前一直隐瞒结婚对象呢。 薄寻看着身旁女孩瞬间红起来的脸, 窄而细长的双眼皮随着眼睛的逐渐瞪大而缓缓清晰, 明明已经把措手不及写在了脸上,可反应过来的下一秒, 还是惯性地朝他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薄寻抿直了唇角, 云淡风轻地移开视线。 俞荷的笑容就这么僵在脸上。 好吧, 她忏悔。 不该拖延症发作,想着日后有机会再仔细解释来龙去脉。 对面的蒋安娜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波流转, 见俞荷没理她, 抬手在她眼前挥了一下,“我问你话呢。” 周其乐已经呈鸵鸟姿态,几乎把头埋进了餐盘里。 这桌上没有一个他能惹得起的,女朋友动辄全网小黑屋伺候, 亲哥动辄经济威胁,还剩个看起来最好相处的俞荷也今非昔比了,从朋友摇身一变成了他大嫂。 餐桌上空一片死寂,俞荷迎上蒋安娜疑惑的眼,咬了咬唇,“不是,他不是——” “唐应铮是我朋友。” 话还没说完,就被薄寻神态舒朗地打断:“那辆车的确是他的,听说你们要用,我特意找他借的。” 蒋安娜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愣了一下,“哦,我还以为......” 薄寻没再解释,只是虚勾了下唇角,笑容并不深。 蒋安娜便没好意思再问下去。 只不过她依然有些小小的疑惑,眼神下意识滑向正对面和身侧的两个人,俞荷和周其乐全都低着头嚼东西,一副吃不饱马上就要饿死的样子,目光全落在食物上。 没办法,她也收起了那份不易察觉的不对劲。 - 一顿晚餐只进行了不到一小时便走向尾声。 蒋安娜没开车,让俞荷送她回去,俞荷没理由拒绝;剩下的两人也很好分配,兄弟两个同乘一车也再正常不过。 餐厅门口的露天停车场,俞荷率先开车驶出,经过那辆纯黑的迈巴赫时,她往车头瞄了眼。 周其乐坐在驾驶座,并没有直接启动车子,而是侧头正在跟副驾驶的人说着什么,俞荷轻轻一瞥,电光火石的功夫,她就清楚看见了穿着纯黑西装的薄寻投来的视线。 莫名其妙地,她缩了缩脑袋。 惯性啊惯性。 真的很害人。 即便如今身份和关系都有所转变,可蒋安娜的公主做派和薄寻的甲方姿态,都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 平时还好,稍微有那么点儿风吹草动,俞荷就感觉自己变成了窝囊废周其乐,一个都不敢得罪。 车子平稳开上主路,蒋安娜已经放松地散开了盘得精致的头发。 大美女斜斜依靠着颈枕,降下车窗,突然来了一句:“你老公不会就是周其乐他哥吧?” 俞荷惊得一个急刹,在距离等绿灯的前车还有十几米呢,就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蒋安娜翻了个白眼,“我有眼睛,还有耳朵。” 刚刚在餐桌上沉默,不代表她不会偷偷琢磨。 怀疑一旦产生,奸情就会败露。在晚餐的后半段,蒋安娜一直在悄悄观察,虽然俞荷和薄寻全程没有单独说一句话,可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熟悉。 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一旦暧昧过,两个人相处时的磁场就会和清白男女不同。 “我好歹也工作两年了,谁和谁有事儿我还看不出来的话,那我干脆别混了。”大美女撩了把头发,同时又傲娇地嗤了声,“就这么点儿事还瞒着,能瞒得住谁啊......” 如果情绪能具象成漫画书上的线条,此时此刻的俞荷脑袋上就会滑下三道黑线。 “我也不是故意瞒你的......” 她皱了下眉,“这事儿说来话长。” ...... 再说来话长二十分钟也能说完了。 应付完蒋安娜,俞荷回到臻湖天境。 周其乐现在住在许婉楼下,那地方俞荷去了好几次,来回一趟起码要一个小时,她进家门的时候以为薄寻大约送人还没回来,可没想刚打开家门,客厅明亮的灯光便映入眼帘。 客厅一眼没瞧见人影,俞荷蹑手蹑脚往走廊走,经过沙发时,露台旁边健身房的那一扇小门突然被推开。 薄寻也没想到她这时候回来,只是口渴想去厨房拿瓶水。 四目相对,俞荷躬着腰缓缓挺直,“你没送周其乐啊?” “送他干嘛?” “那我看他上了你的车?” 薄寻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只是问他几句话,问完就赶他下去了。” “......” 薄寻走到厨房去拿水,俞荷看着他白色衬衫背后汗透的一小片痕迹,心虚地跟上去。 “我不公开和你结婚是有原因的,你要听我解释。” “我知道什么原因。”薄寻从冰箱里抽出一瓶水,语气格外平静温和,“你不用解释。” 俞荷愣了一下。 薄寻没再说话,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俞荷越发心焦。 “那你说什么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男人放下水,转头过来看她,“无非你做好随时和我离婚的准备,所以不想把这段注定短命的婚姻说出来。” 好吧,俞荷又忍不住纠错:“但那是之前。” 之前两人没有感情,可不是说离婚就离婚了吗? 拧上瓶盖,薄寻扬起眉眼看她,“我也知道是之前,所以你那么着急忙慌来找我解释干嘛?” 他还好意思问? 俞荷撇了下嘴,“那你吃饭的时候,到后来都不看我了。” 薄寻有些好笑,“不是你让我别看你,别给你夹菜的吗?” 俞荷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但她微微转念,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那你既然都不介意,又为什么又找周其乐问话?”她转过头来直视他,“你问了什么?” 薄寻抿了下唇角,看向她的眼风克制平静。 “我要回去洗澡了。” 见他想溜,俞荷直接伸出手,双臂一搂,盘着他的肩膀就跳到了他背上。 “不许洗,快说!” 薄寻被她缠得难以脱身,眼尾却扬起几分轻松的笑意,“你腰好了?” “已经不疼了。”俞荷整个人像树懒一样挂在他后背上,还努力腾出一只手去挠他胸口的敏感点,“别岔开话题,快说!” 薄寻干脆把人背到了走廊上。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挂你房间门把手上了。”他抖了两下肩膀,试图劝人下来,“你不去看看?” 俞荷趴在他背上歪了下头,“还有礼物?你不是把我的礼物送给蒋安娜了吗?” 他在餐桌上拿出那块金砖时,俞荷还心痛了一瞬,如果晚上的约会照常进行,那个礼物应该是她的,但薄寻第一次见弟弟的女朋友,送一份见面礼再正常不过,她也就没往心里去。 “我怎么会把你的礼物给别人?” 俞荷“啧”了声,不怎么情愿地从他身上滑了下来,“那我回去拆礼物,你快去洗澡。” 第74章 薄寻终于重获自由,懒散地抻了下肩,朝她轻抬下巴,“去吧。” 俞荷转过身,拧开了房门。 薄寻所谓的礼物就挂在门把手上,深红色的纸袋,没有什么浮夸的包装,她打开封口一看,里面装着一大摞小金砖,金光闪闪。 将东西倒在沙发上,数了数,标的500克,整整有十二块。 俞荷震撼地在心底飚了句脏话。 ...... 已经是五月,薄寻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t。 刚穿好走出浴室,他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就接连振了好几下。 全部都是周其乐发来的信息—— 周其乐:【图片】 周其乐:【图片】 周其乐:【都是找隔壁班人要的。】 薄寻走到窗边,擦干头发后才点开图片。 两张图都是合照,视觉中心都是俞荷,一张是她的高中毕业照,另一张是她参加秋季运动会举牌的照片。 爱情对薄寻来说不是神魂颠倒,而是心花怒放,心悦诚服。 他越来越习惯待在俞荷身边的感觉,只是看她和同龄人一起聊天,他也不感到枯燥,只是在深觉自己的年龄与晚餐氛围的割裂之后,突然萌生出了想要了解她过去的想法。 从前,薄寻对俞荷印象并不深刻,寥寥几次见面都是在周家别墅,她顶着一张寄人篱下的聪明脸蛋,那时就表现出了聪明圆滑的小人精天赋。 他突然想知道她背着书包上学是什么样子,因此在周其乐落单后,不咸不淡地问了他几句话。 在周其乐嘴里,高中时期的俞荷是一个各方面都不显著的同学,成绩平平,朋友也少,活动参加得不多,但提到她很多人印象又还蛮不错。 这和薄寻印象里俞荷该有的样子有些出入,他总觉得她张扬又鲜活,即便是在灰暗沉闷的学生时期,也该是万众瞩目的。 周其乐不理解,说俞荷什么时候也没万众瞩目过,薄寻当时睨了他一眼,他又讪讪转头,说这是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 初夏晚风温柔和煦,薄寻站在窗边,任由晚风吹动他半干的头发,而他眼睫轻垂,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屏幕,半晌后,点击了保存原图。 刚想放下手机,突然又进来两条消息—— 俞荷:【图片】 俞荷:【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挂在你门把手上了[可爱][可爱]】 薄寻看着图片里挂在门把手上的袋子,顿了几秒,放下手机去开门。 依然是那个深红色的袋子,打开看,里面装了六块金砖,还有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一人一半,感情不散! 第40章 俞荷没有逼问出来的答案, 在第二天一早便轻松知晓。 自从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模式变得健康而规律,薄寻每天都会在七点准时起床,健身半小时, 做早餐半小时。 俞荷在每天清晨八点起床, 洗漱过后会在餐桌旁用十分钟吃一顿早餐,吃完后薄寻去收拾厨房, 她就蹲在茶几旁简单化妆。 这天早上纯属意外, 俞荷在收拾化妆包时拿错了手机, 无意间点亮屏幕, 她看到了薄寻手机锁屏上的壁纸。 很神经的一个画面。 俞荷看着照片里八年前的自己,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留着一个蘑菇头, 长度只到下巴,正举着班级牌子往前走。 她刚刚化上一副都市丽人的精致妆容, 转眼就在男朋友手机上看到土里土气的学生妹——不用想都知道, 照片一定是周其乐给的。 俞荷拿起手机就直奔厨房,薄寻刚好走出来。 “换一张!”她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薄寻看了眼她举着的手机, 稍挑了下眉, “不换。” “换张好看的。” 海拔优越的人臂展也惊人的长, 薄寻长臂一伸,便轻松把手机从她手里夺走, “我的屏保, 我想用哪张就用哪张。” 俞荷跟在他身后,忧心忡忡,“这张傻蘑菇头当屏保,万一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还以为你是变态呢。” 薄寻自顾自往房间走, “我的手机,除了你谁能看到?” 俞荷见他油盐不进,又想使出缠绕战术,可狗男人像是早有预料,在她伸出双臂攀上来的瞬间一个转身,直接把人正面压到了沙发上。 “我看你是吃太饱了。” 薄寻一只手垫在她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眉头轻拧,眼睛却弯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又想没事找事?” 俞荷被他禁锢得难以动弹,只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就十分不争气地漏掉一拍。 如果把男色比喻成一道风景,远观和赏玩的角度会完全不同,从前她看薄寻这张脸只觉得帅则帅矣,跟她没什么关系,直到两人日渐亲密,便宜占了好几回,可她却依然觉得不够时,俞荷就悟到了一个道理——男人的性吸引力不在于帅气,而在于可得性。 当薄寻朝她释放可得性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对他的兴趣更重了。 “你好帅哦。” 俞荷下意识轻舔唇瓣,抬起一只手,慢腾腾地在他胸前摸了一把。 薄寻看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反应,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所以呢?” “如果你非要用那张照片当屏保也行......”俞荷说着,朝他眨了下眼,“拿你自己的照片来换,最好是不要穿衣服的那种。” 说完,薄寻眸色就沉了半分,良久,唇角才勾出一个淡淡的笑意,“你跟谁学的。” 俞荷见他不搭腔,当即就做出没意思的表情,“不愿意就算了。” 她要起身,可还没起来,又被轻飘飘拽了回去。 薄寻依旧压着她,只不过表情晦暗了几分,“你干脆让我在你面前脱光算了。” 俞荷移开视线,“也行啊。” 薄寻没再说话,视线落在她涂过口红后草莓一样的唇瓣上,他越来越有种强烈的感觉,俞荷像个妖精一样,从入侵他生活边界的那一秒开始,就不断在吸食他的精神。 在她生理期的这几个晚上,他已经几乎每天睡前都要洗一遍冷水澡了,然而她提起这些过分的诉求时,脸上依旧毫无任何有关羞耻的一丁点儿神态。 “那不如你别上班了?”薄寻有意探查她的底线,凑近她耳边,“你想看,我今天在家让你看一整天。” 俞荷一时间没分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心话,眼神顿时亮了一瞬,“真的?” 这几天她一直在循序渐进地占便宜,每次轻轻地接吻时,薄寻的手都很老实地放在她的后背,而她就不一样了,几乎快隔着布料把这个男人流畅的身体曲线摸得一清二楚了。 然而越摸她就越来劲。 隔靴搔痒呢,很不过瘾的。 薄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直到捕捉到她忽闪的眼睛里切切实实充满着期待,他没辙了。 俞荷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叶公好龙,她就是很正经地想占他便宜,正经到不行。 “假的。” 薄寻拉着她起来,故意板着一张脸,“你整天都在想什么?” 俞荷感受着这突变的氛围,顿时耷拉下眉眼,“就我想,你一点儿都不想。” 明明之前都被她摸出了生理反应,眼见着要更进一步了,又摆出这副贞洁烈男的样子了。 “切。”她拎着包往外走,临走还撂下一句,“闷骚男!” 薄寻听她最后嘟囔的那一句,“你说什么?” 俞荷的贼胆萎缩得很快,不敢重复第二遍,趿拉上帆布鞋便打开家门,溜之大吉了。 瞬间安静的家里,男人还站在沙发旁,看了眼靠背上刚刚凹陷下去的一小片,良久,双手插兜抬脚往房间走去。 - 新基酒店已经进入等待施工的流程,俞荷这两天实在算不上忙碌,因此,她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思考谈恋爱的事情。 在感情这件事上,俞荷完全是个新手,可这影响也不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两个人感情稳定了,情到浓时,接下来的发展都是水到渠成。 可在这一点上,好像只有她自己是按部就班,薄寻此人就是彻头彻尾的假正经,贞洁烈男演上瘾了,什么都要她霸王硬上弓。 谈个禁欲男是这样的。 幻想中的惊心动魄和情难自禁是绝对不会有的。 许婉今天要搬家,下午俞荷去了她那边一趟,礼貌性地给原房主发了条消息,蒋安娜说她闲着也是闲着,直接开车过来帮忙了。 许婉东西不多,总共也就四个行李箱和收纳袋,俞荷和蒋安娜各拉两个,不到三小时,便简单完成了这次小规模迁徙。 晚饭时分,许婉很热情地邀请她们两人尝尝她的手艺,俞荷和蒋安娜对视一眼,双双答应下来。 前后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许婉的精神面貌已经焕然一新,踹掉渣男,摆脱吸血鬼家人,终于租到满意的房子,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有了立足之地...... 第75章 俞荷也为她感到开心。 许婉的厨艺很好,简单的三道家常菜和一碗汤就能吃出有饭店大厨的水准,饭后,俞荷帮她收拾了一下厨房,才和蒋安娜一起告辞离开。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到停车场,俞荷走在后面,上车前,蒋安娜看了她一眼。 “你有时间吗?要不咱俩找个地方喝一杯。” 俞荷昨天才跟她说完和薄寻协议结婚的事情,出乎意料的,蒋安娜当时接受度很高,甚至都没有表现出质疑和惊讶。 她的态度给了俞荷一些鼓励,后续她又说出真的开始和薄寻交往,蒋安娜沉默了几秒,最后来了句“人之常情”。 英俊稳重,矜贵有风度的成熟男人,在朝夕相处中慢慢产生感情再合理不过。 俞荷以为她是想八卦细节,低头看了眼时间,“改天吧,我明天上午要很早下工地。” 蒋安娜叹息一声,“行吧。”然后转身上了车。 - 吃饭前俞荷给薄寻发了微信,说自己晚餐在朋友家吃了,薄寻当时回复说好,然后报备似的提了一句,他今晚也有安排。 俞荷到家的时候是九点,本以为薄寻还没回来,哪知道打开家门,就看见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今晚不是有应酬吗?”她边换鞋边问。 薄寻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的包,顺手挂在了鞋柜上方的衣架上。 “不是应酬,是别的事。” 俞荷“哦”了声,换好鞋子,就懒散地伸出双臂圈住了男人的脖子。 “想我没?”她歪了下头,不错眼地看着灯光下的帅气男朋友。 薄寻见她把早上发生的事都抛之脑后,神情凝滞半秒,随后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吻,以行动代替回答。 俞荷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每日一吻,情绪自然而然地发展,虽然缺乏了点儿激情,不过岁月静好也是另一种不疾不徐的享受。 这感觉很奇怪,也很舒服,两个原本不算特别了解的人先一步在身体的反应上了解了对方,是另一种形式的作弊,但也算是走上了另一条捷径。 俞荷越来越喜欢这种陶醉在男人气息里的感受。 “去洗澡?” 半分钟后,薄寻离开她香软的唇。 俞荷埋在他怀里,点点头,“那你先别回房间,在客厅等我。” 今天虽然没怎么工作,可帮许婉收拾行李和整理新家的那点儿家务也耗尽了她的能量,俞荷现在亟需一场亲密小约会来恢复精神,没别的,只是和男人一起窝在沙发上,让他伺候伺候自己也可以。 薄寻已经站直了身体,朝她轻点下巴,“去吧。” 俞荷回了房间,随便拿了套干净的睡衣就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她接了两通电话,第一通是郑叔打来的,明天施工队全体一起去工地,他打来电话询问几点汇合,俞荷报了个时间,然后结束通话。 薄寻端坐在沙发上,神态平静疏冷,看起来专注,可电视上其实放了什么,他并不是很清楚。 半小时后,走廊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偏过头,看着俞荷穿了条淡粉色的睡裙出来,然后还没走近,她手里的手机又响起来。 俞荷朝他露出抱歉的笑意,“再等我一下下哦。” 薄寻淡定地点了下头。 然后俞荷捂着电话再度转身回房,刻意压低的声音传递过来—— “喂,学长......” 俞荷回了房间,听宋牧原三言两语解释了情况,才知道他打来电话的用意。 宋牧原有一个学生家境贫寒,父亲在工地接一些散工,总是被拖欠工资,他打电话来是想问俞荷手底下还缺不缺人,如果可以的话,让他固定跟着一个施工队,这样不用辗转找活干,收入还能稳定一些。 俞荷当即笑出了声,这种缘分也是并不常见的。 “正好我经常合作的施工队明天要跟我一起去工地,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明天问问。” 宋牧原道了声谢,两人又顺势聊了几句彼此的工作,电话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俞荷再次回到客厅,可不知为何,沙发上已经没有人了。 她觉得薄寻应该不至于为了她多打了几通电话生气,往前走了几步,果不其然,在宽敞的露台上看见了那道舒展宽阔的身影。 俞荷抿了抿唇角的笑意,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在距离不超过二十公分的地方,她嬉笑一声,然后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干嘛在这吹风?” 俞荷此刻还没意识到他的沉默,依旧占便宜没够地把脸埋在他身上。 男人爱干净,身上果然就是香香的,不但洗完澡后身上是香的,就连日常穿得衣服,俞荷也很少闻到任何异味。 薄寻做饭风格简约健康,从不吃爆炒类的食物,他本人也是能不应酬就不应酬,偶尔沾了酒,回家后也会第一时间洗澡换衣服。 “你好香。” 这是她在一起这段时间以来,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薄寻不知道自己哪儿香,但俞荷每次低声发出这句感慨的时候,他都会很诚实地给出一部分反应。 他转过身,把人抱紧怀里,不需要过度摸索,几乎是闭着眼睛都能寻得到位置。 唇瓣相贴的瞬间,俞荷的脚步就开始变得虚浮。 这不是薄寻第一次吻她,可却是第一次,他圈紧她身体的手臂烫得惊人,冰凉的唇瓣在她脸上滑过,最后凑近了她的耳朵。 俞荷整个人难以抑制地发颤,她开始意识到,这一次是不同的。 因为薄寻在附上她耳边时,呵气般询问了她一句话。 她立刻身体后仰,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夜色中,薄寻微微眯着眼,眼底还带着分明的笑意,“我准备好了,你还想不想看?” 俞荷有些结巴了,“......看,看什么?” 薄寻勾了下唇角,目光下移,落在她手掌按着的地方,“看你想看的。” 天呐。 这么爽快的吗? 俞荷抑制住喉咙的微微发紧,故作镇定地撩了下头发,环顾四周,“在这儿看?” 薄寻停顿几秒,眉眼又覆上一层许久未见的游刃有余,然后,他直接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第41章 被抱着走进房间的这几步, 俞荷在轻微的颠簸中逐渐神魂颠倒。 自从两个人在一起,薄寻便很少在家穿睡衣了,他穿一件版型挺括的正肩黑色长t,看起来像是速干的面料, 俞荷一只手攀着他的后脖颈,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掌心里感受到的, 就是衣服上冰冰凉凉的丝滑触感。 可他的皮肤又很滚烫, 走廊上一丁点儿并不明亮的灯带光芒, 仰视的角度, 俞荷也能看清他绷紧的下颌线条,还有薄白眼皮上明显的红。 她越来越紧张,这种紧张一直延伸到薄寻将她放到了床上。 他的房间她只来过两次, 两次都是在一起之后,第一次是她进来参观, 第二次是睡前在走廊吻别, 他的房门没有关上,两个人吻着吻着就撞进了房间。 俞荷骤然接触到床面, 无措地环顾了一圈。 薄寻的房间装修风格和她那间大致相似, 格局也差不多, 不同的是俞荷那间套房目之所及都摆满了各种杂物,而薄寻这间几乎所有的收纳空间都物尽其用, 两张床头柜上除了一盏台灯, 空荡得甚至连充电线都见不着一根。 一间干净到毫无任何生活气息的房间,可在这里,两个新手即将心照不宣地上演一场生命大和谐。 ——薄寻没有明说,可至少俞荷是这么理解的。 她坐在他的床上, 出于一种不知所措的不安,俞荷慢慢把腿蜷缩了起来。 “你到底......想干嘛?”她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床边的人。 薄寻走过去把窗帘拉上,至少在他云淡风轻的姿态里,俞荷是一点儿都没瞧出紧张。 所以到底是不是? 她也看不明白了。 薄寻拉完窗帘,又把房间里的灯都关上了,只留下床头柜上一盏昏黄小灯,光线并不明亮,但在眼下的环境里,却能恰到好处地烘托出氛围。 俞荷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变成莫名其妙,她看着薄寻若无其事地走近,刚想开口质问,男人一掀衣角,直接把上衣脱了下来。 昏昧的光线,寂静的房间。 薄寻看着俞荷陡然瞪大的眼睛,轻轻扯了下唇角,坐上床后就把人带进了怀里。 俞荷瞬间被男人热烈的气息包围,两只手凡是能触摸到的地方,都是坚硬且滚烫的。 “干嘛突然那么主动......” 她把头埋在薄寻肩侧,手还不停地在他胸前块垒分明的肌肉上摸索着,薄寻的身材不是那种魁梧的大块头,也不是那种徒有观赏性的簿肌,他每天雷打不动地锻炼,匀称到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肩宽背坦,称得上白皙的皮肤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镀上一层性感的小麦色。 第76章 俞荷的视线落在他后背,呼吸渐渐灼热,脸也烫了起来。 “再不主动,怕你怀疑我不行。”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俞荷闭了闭眼,“那你有没有......” 薄寻直接摸索到她耳边,心领神会地打断:“买了。” 一触即发的局面在唇瓣相贴的瞬间急速发展,俞荷终于彻底地被反客为主了一次,颈后被一只大手拖着缓缓放倒,她一边感受着后背冰凉的床单,一边迎合着身前的火热。 薄寻开门见山的习惯贯彻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在床上。 撬开她的齿关后,他并没有再循序渐进地探索,两个人都百分百投入到了这场不死不休的追逐里,呼吸滚烫间,彼此的身体越发僵硬。 天气渐热后,俞荷就翻出了夏天的睡裙,她今天穿了一条淡粉色的长裙,柔软的布料回弹性很高,本就宽松的领口只需要轻轻一拉,整条裙子便会自主滑落。 薄寻原本是十分专注的,直到手掌接触到她肩侧的细腻皮肤,他微微掀开眼帘,突然间,他脑海中生出了几分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感。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俞荷是美的,朝闻道一号别墅那次,她在凛冽寒风中穿着一条青色长裙,大刀阔斧地上了车在他身旁坐下,薄寻当时便没有克制住自己的目光。 他不着痕迹地在车窗玻璃的反光上打量着她,当时俞荷静静地在他身旁坐着,她不说话的时候也透着一股聪明伶俐的样子,双手挽着裙摆一动不动,可眼睛却时不时四下乱转。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薄寻放缓了节奏卷着她的唇舌,闭上眼睛,他只是一个俗气的男人,会被美丽狡猾的女人勾引,即便这个女人从没想过要勾引他,可他还是跟随着自己的欲望逐渐爱上了她。 是爱吗? 他至今也不明白爱是什么。 但薄寻已经确定,他不愿意再独自回到陶瓦庄园那个孤寂冷清的家里,他想过着每天都有人一起吃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生活,他越来越离不开俞荷,离不开她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离不开她动辄就对他动手动脚,也离不开她每晚睡前都要在走廊上抱住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索要晚安吻。 爱情不会给他惊心动魄的感觉,却给了他二十多年人生里几乎从未体验过的幸福和期待。 俞荷终于察觉到了男人的走心,她睁开眼睛,薄寻也在看着她。 落下来的柔软碎发遮挡了他好看的额头,他眼神明亮,嗓音也坚定。 “我会对你负责的。” 俞荷抿了下唇角,丝毫不觉得这是一句破坏气氛的老土发言。 她只是目光湿漉漉地看着他,“我也会对你负责。” 两人视线相接,各自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半分钟后,薄寻起身,上身蜜色的肌肤在房间里格外显眼,俞荷平心静气地躺在他的床上,他的枕头上,然后看见他走到床头柜旁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然后,他按灭了房间了唯一的,仅剩的光源。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觉和嗅觉的功能下意识放大。 俞荷听着耳畔逐渐粗沉的呼吸,还未来得及紧张,肩下就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整个人翻身而上。 在这件事上,两个人分明都是毫无经验,可俞荷在头昏脑涨中逐渐意识到,薄寻的段位似乎比她高上不少。 她的腰被他滚烫粗粝的大手紧紧箍着,宛如大海中一叶漂浮的孤舟,俞荷在起起伏伏的被动迎合中逐渐耗尽力气,她不是想耍赖,只是真的心有疑惑,力竭后她趴到男人精壮的胸肌上,求饶似的亲吻着男人脸上性感的汗珠,小声质问了一句话—— 薄寻腾出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寻到唇瓣,再度长驱直入地纠缠。 几秒钟过后,才稍稍平息气喘声,哑着嗓音回答她:“我以为这样你会比较舒服。” 俞荷哑然失声。 是很舒服呢。 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舒服。 “但是很累啊......” 薄寻亲了亲她的眼睛,没有多说,只从喉间溢出一个音节:“好。” 俞荷还没问他好什么,突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攻防易势。 ...... 一个漫长的夜晚,俞荷最后也不清楚,他们辗转腾挪了多少次。 她只记得自己在薄寻的浴室洗了两遍澡,第一遍时还顾着灯开着不好意思,自己锁了门洗的,第二遍时她累得几乎站不稳,那一次是薄寻抱着她去洗的。 人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时是不会感到累的,如果这句话真有道理,那俞荷觉得薄寻其实是比她更好色的。 此人开了荤之后完全食髓知味,要不是俞荷后来以明早要下工地强行喊停,她怀疑他能一声不吭地做到天亮。 对了,还有一声不吭这个问题。 有人吃饭时不爱说话就算了,怎么在床上也是这个样子? 情到浓时,许多事情都可以无师自通,俞荷还记得自己一晚上对着他喊了多少种称呼,可薄寻整个人都硬硬的,从开始到结尾,只是亲亲她的眼睛然后叫她的名字,唯一的一次,还是她叫完他之后,他有样学样地问了一句:“舒服吗老婆。” 舒服吗? 老婆。 寥寥五个字被矜贵端方地念出来,可禁欲之人防线溃败的杀伤力远比狂放大胆的示爱更刺激。 第二天独自在床上醒来,俞荷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一句。 薄寻没有拉开窗帘,房间内还是一片昏暗。 俞荷把头埋在被子里,无法抑制地在他床上滚了半圈,才平复好心情,翻身下床。 昨晚那条睡裙已经不见踪影,她蹑手蹑脚地穿鞋,从薄寻的衣柜里随便抽了件t恤套在身上,想着回房间换好衣服洗漱好再出去,然后一打开房门,就看见自己那间套房的门开着。 薄寻已经穿上了衬衫西裤,只是这样的衣冠楚楚光风霁月,他本人却在她房间里弯腰收拾衣服。 “你干嘛呢?”俞荷停在走廊上。 薄寻转过身,入眼就是一双白皙笔直的腿。 俞荷长长的头发披在肩后,身上那件衣服明显是他的,肩线几乎垂到了手臂上。 薄寻走过去,停在她面前,第一反应就是低头,温柔地碰了下她的唇。 “什么时候醒的?” 俞荷被他亲得猝不及防,愣了下才不好意思地答:“......刚刚。” 她一时有些无法消化这比热恋期还浓郁的情感流动。 “我帮你收拾了一下房间,你先去换衣服。”臭男人习以为常地拍了下她的屁股,“洗漱好出来吃饭。” 他云淡风轻的脸上没有丝毫尴尬,熟稔地好像已经在“丈夫”这个身份上代入了很久,简单帮她收拾了一下房间,就转身出去做饭了。 目睹着薄寻离开,俞荷回到房间,心情复杂地开始洗漱。 薄寻看起来比她更适应关系的转变,两个人在餐桌上吃饭时,他还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俞荷当时在低头吃着面包,听到这句话,脸颊又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还好。” 薄寻往她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了半杯牛奶,“如果有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俞荷抬眼看他,“干嘛?” “我去接你。” 薄寻看了眼她脸颊上的红晕,勾了下唇角,“现在害羞是不是有点晚了?” “谁害羞了......” 俞荷端起杯子喝牛奶,极为小声地虚张声势,“还没来得及表扬你,昨晚表现不错。” 薄寻低头给她剥鸡蛋,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吃完早餐,在玄关门口分别。 俞荷今天要下工地,睡眠时间不足也没心情化妆,可一吻结束,她的唇瓣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薄寻揽着她的腰,睫毛轻垂,落在她害羞闪躲的眼睛上,“你好美。” 天呐。 真受不了。 俞荷心里怦怦直跳,还要故作镇定,“你也不赖。” 薄寻松开她的腰,抬了抬下巴,唇角又浮现出几分游刃有余的笑,“几点结束?” “应该很晚。” 俞荷虽然也不太想在这种时候抽身离开,可今天的汇合时间是她定的,迟到总归不好,于是她踮起脚尖,郑重其事的在薄寻脸颊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来告别,“在家等我哦。” 一句令人无限遐想的叮嘱,结束了一早上的情意绵绵。 - 清晨的工地还带着露水的潮气,俞荷踩着帆布鞋走进围挡区时,郑叔正拿着图纸和施工队的人交代细节。 “小俞来了?”郑叔抬头朝她笑了笑,“今天主要过一遍水电点位的复核,还有外立面石材的样品确认,你跟着看看就行。” 俞荷点点头,戴上安全帽跟着走,想到昨晚学长的那通电话,走过去商量。 第77章 “可以啊,你把我手机号给他,让他明天来找我。”郑叔爽快答应。 俞荷谢了几句,又找了个地方给宋牧原回了通电话。 一上午就在核对图纸、确认材料中过去,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烈,她穿着件长袖工装衬衫,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走了没几步就觉得后背发黏。 “穿这么厚干嘛?” 杨春喜今天跟过来复核点位,莫名其妙地打量一眼她衬衫里面的高领打底,“你不热啊?” 俞荷一整天都处在神情紧绷的状态里,听到她这样问,下意识摸了下脖子。 她也不想穿那么多的,没办法。 “太阳大啊。”她移开视线,“你不怕被晒黑啊?” 杨春喜挑眉打量她,“你平时不是最怕热吗?” “......更怕晒黑。” 俞荷避开她的目光,快步追上前面的郑叔,耳根却悄悄发烫。 今天供应商那边也派人过来了,好在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杨春喜的注意力终于从她的衣服上转移。 下午时,俞荷实在热得头晕,忙里偷闲,她给薄寻发了一条充满谴责的微信。 什么时候不好? 非要挑她有事的前一天发情。 薄寻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这条微信,半小时后,却直接打了通电话过来。 “很热吗?”他嗓音温润,“你那里多少人,我让孟涛点几杯咖啡送过去。” 俞荷看了眼身后的地面,上面摆着成箱的矿泉水。 “不用了。”她踢了下脚下的小石子,“一会儿就结束了。” “晚上一起吃饭?” 薄寻的声音顿了一下,透过听筒传来,“周茴回来了,下午刚落地。” 俞荷心里咯噔一下,在脑海中检索了五六秒,才把这个人名对上号,“你和周其乐的姑姑?” “对。” “可是我想回家洗澡......” 薄寻没有停顿,“好,你在家等我。” 俞荷见他那么快就改变主意,有些忐忑,“我不去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那你邀请我干嘛?” 薄寻语气沉了两秒,“我想下班后第一时间就能看见你。” 俞荷不说话了,她举着手机,四下确认没人注意到这里,才弯了下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恋爱嘛。 还得跟恋爱脑谈才有意思。 “我也想第一时间见到你。”她软着嗓音,小声地回,“那我还是去吃饭吧,周茴姑姑我见过一次,她那次还拉着我陪她出门逛了街。” 薄寻沉默片刻,轻笑一声,“好,我把地址发给你。” “行。”俞荷又看了眼身后,“那我去忙啦。” “去吧。” ----------------------- 作者有话说:谁懂? 按照大纲本来这次好事要被姑姑打断的,作者本人写着写着觉得自己实在有点贱,所以干脆一口气写完了。 薄总:好姑姑,完事儿了再来吧。 第42章 到了晚上七点, 俞荷才和杨春喜前后脚从工地离开。 她今天没化妆,在露天停车场照了下车玻璃,看见一张憔悴的脸,连忙转身, 问杨春喜有没有带化妆包。 “都同居了还有容貌焦虑?” “我等下要去见长辈。”俞荷展示了一下身上灰蒙蒙的工装, “已经穿得不像个人了,还不能打扮打扮了?” 杨春喜啧了声, 转过身在她那辆小polo的后座上扒拉了一会儿, 最后只找出了一根唇釉。 “爱莫能助。”她笑着递过来, “但你天生丽质。” 在工地待了一整天, 俞荷回到车上,抽出湿巾擦了擦脸上的浮灰,又涂上唇釉, 镜子里才勉强有了几分可以见人的精气神。 薄寻发来的地址是一家距离正圆集团不远的天台餐厅,推开餐厅玻璃门时, 俞荷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 薄寻坐在沙发座里, 穿着早上看到的那件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托着下颌, 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只是眉宇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旁边站着个女人,烫着利落的短发, 一身剪裁得体的丝质衬衫配阔腿裤, 虽然只是个背影,也能瞧出来飒爽干练。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面对面不知在说着什么, 但氛围看起来像有了争执。 俞荷又拍了拍身上的工装,才扬起唇角走过去。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听到动静,窗边的两人同时看过来。 周茴转过身,来人穿着灰蓝色衬衫,眉眼漂亮,皮肤雪白。 她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过来,“小荷?都长这么大了!” 这样的开场白差点让俞荷脚下趔趄了一下。 是啊,不仅长大了,还结婚了呢。 “姑姑。”俞荷朝她腼腆地笑了一下。 她记得周茴。 虽然只在高二那年见过一面,但俞荷对她印象很深,周家有两位女性长辈,吴芳意向来不拿正眼看她,可周茴不同,两人仅有的一次见面虽然是多年前,可俞荷记忆犹新,当时周茴在家住了十天,拉着她逛了五次街,赶上圣诞节,她还送了俞荷衣服和围巾。 俞荷当时曾真真切切地喜欢过她,甚至在她走后,还暗暗期待了一段时间,什么时候她还能再回来住几天——周望山对她很好,但是未成年的女孩偶尔会需要母亲般的关爱。 可周茴一直都没回来,俞荷向周其乐打听过,他说这个姑姑从来都是不沾家的,后来俞荷便也不想了。 她慢慢接受生命中的一切欢喜都有可能只是暂时停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观念塑造了她一部分的性格,当然了,这也不是消极厌世,如果人能过早认清分别才是人生永恒的课题,那拥有的时候就不会患得患失,只需要尽全力感受幸福。 她现在就挺幸福的。 几步路的距离,薄寻直接从沙发上起身过来接她。 只是他刚要伸手,就被周茴一把拍开,“你走开,我跟她坐一起。” 薄寻微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再看一眼俞荷,她抿着唇角朝周茴笑,已经开启了寒暄模式。 “姑姑从哪里回来的?” “澳洲。”周茴也不认生,自来熟地拉着人在她身旁坐下,“我在那边开了家酒庄,这几天回来找供应商。” “怎么回国内找供应商?” “那边三天两头闹罢工,有棵树挡了路都得罢一下工。” 薄寻还站在餐桌旁,瞧着俞荷已经泰然自若地坐下,他才跟着坐下来。 周茴回来得突然,落地了才给他打电话,薄寻也是措手不及,让孟涛去机场接人,人刚接回来,她往总裁办公室一坐,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她说要住到臻湖天境,薄寻当时就面不改色回了句“不可能”。 周茴的性格,从不拿自己当长辈,她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周望山曾经评价过她,永远把自己当年轻人,就可以永远不负责任。 薄寻在沙发上坐下,抬手唤来服务生示意可以上菜,余光不经意留意着对面,果不其然,两句话聊完,周茴就开始直奔主题。 “对了。”她亲切地拉着俞荷的手,“我这几天能不能去你们那儿住?酒店住着太闷了,我不想住。” 俞荷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不过姑姑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回家里陪爷爷吗?” “他也不乐意让我陪,等我忙完供应商的事再回去住两天就好了。”周茴撩了下头发,补充道:“那地方我也不乐意去,吃个饭都跟上坟似的,” “......” 俞荷无言以对,这话她就不敢说,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吴芳意似乎也很不喜欢自己这位做事随意,风风火火的小姑子。 她不喜欢的人可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正好我住进去,有时间我们还可以一起逛街。”周茴又兴致勃勃地说了句。 俞荷下意识看向薄寻。 他还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望向她的眼神没什么表情,可俞荷莫名觉得他不太情愿。 你不情愿又能怎样? 指望我开口拒绝吗? 俞荷敛起思绪,转过头朝周茴笑,“好呀,完全没问题,正好我们那里还有一个套间空着。” 周茴立刻笑了,托着腮看她,“行,那吃完饭就一起过去。” 她又转向餐桌对面,“记得让你助理去酒店帮我把行李送过去。” 薄寻已经展开餐巾,完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 周茴搬进臻湖天境,其实并没有给俞荷带来多大的影响,如果非说有一点儿,那就是不能在家里拉着男人随时随地踮脚就亲了。 但俞荷并不觉得这又有什么不好,适时地克制一下,快乐的阈值就会变低。 当接吻变成了偷偷摸摸才能干的事,唇舌交缠的时候,愉悦感也会直线上升。 第78章 抱着这种平和的心态,俞荷在家里和薄寻度过了两个相敬如宾的夜晚,直到第三天,周茴没有在家吃晚饭。 俞荷那天回来得也晚,她给薄寻发过消息,说晚上在公司吃统一的盒饭,薄寻的晚饭是一个人在家吃的,俞荷回去的时候,他刚好从厨房出来。 安静的客厅,昏暗的灯光,两人四目相对。 俞荷将包丢到鞋柜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薄寻还穿着银蓝色的衬衫,被誉为世界上最冷的颜色,却在俞荷的手心里逐渐皱成一团。 两人靠在岛台边接吻,呼吸逐渐心惊肉跳,情绪浓烈到无法消解的时候,俞荷伸出手,从他衬衫下摆中滑进去,开始贴着皮肤游走。 在理智即将失守的前一秒,薄寻钳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睁开眼睛,再次四目相对时,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欲求不满的遗憾。 “现在,不合适。” 俞荷歪了下脑袋,笑眯眯地看他,“你姑姑有说什么时候回老宅吗?” 薄寻眼睫轻垂,睨她一眼,“后悔了,前几天答应她的时候不是还'完全没问题'吗?” “谁让你勾引我。” 她经常这样不讲理的,薄寻耐着性子,好笑地看她,“我勾引你?” 他还没说她进门之后就扑过来投怀送抱是勾引呢。 俞荷伸出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戳着他胸口,“你穿成这样,就是在勾引我。” 薄寻不说话了,他还没有不解风情到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你穿蓝色也挺好看的。” 怀里的人又开始研究起他的衣着,“不过我一直想问你,你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吗?” “不然呢?”薄寻挑眉看她,“谁会给我买?” “什么意思?装可怜?” 俞荷抬了抬下巴,扒拉着他的衣领翻开,“都是牌子货,你还可怜上了?” 她说话时撅着嘴巴,语气又娇俏又可爱,薄寻低头看着,唇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 男人矜贵冷淡时高不可攀,温和可亲时俊朗丰逸,俞荷看着他的脸,越看越喜欢,喜欢到直接化身温柔小意的贤惠人妻—— “明天姑姑让我陪她去逛街......”她食指抵着他胸口缓慢打圈,“到时候我给你买衣服。” 薄寻抿唇,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好。” “不过我要刷你的卡哦。” “想怎么刷就怎么刷。” 从前的薄寻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为了爱情一掷千金的故事,他没看过也听过不少,但那时的他总觉得,这样的情话听着极为肉麻,他不是那种可以在黏糊的关系里游刃有余的人,他喜欢清爽的,可视化的掌控感,可如今,事到如今。 从北城那个突然降临的吻开始,他就无法回头地走上了一条背离本性的路。 俞荷从来就是一个他无法掌控的人,可他还是爱上了她不为人知的叛逆和骄矜。 - 第二天是周六,俞荷和周茴相约去逛街,薄寻去了公司。 午后,正圆集团顶层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到一半,将窗外阳光切得明暗清晰。 薄寻指尖夹着支钢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招标预审文件上,眉头微蹙。 “薄总。” 孟涛轻敲了两下门,进来时脸色带着点凝重,“范董那边昨晚开了个小会,听说要联合几位董事,在下周一的项目评审会上提议,暂停海上发电厂项目的后续进展。” 薄寻缓缓抬眼,不疾不徐靠向椅背,“理由。” “说是收到消息,有家竞标公司掌握了更成熟的储能技术,担心我们前期收购的技术壁垒不够稳固......” 孟涛说着,自己也忍不住了,“其实就是怕自己手上的股权被稀释,想方设法地挑毛病,招标流程刚启动就来这套。” 薄寻没有像他一般情绪化,目光没有落点地在空中悬了几秒。 “他说得那家公司是恒洲天竞?” 孟涛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不用担心。”薄寻起身走向窗边,“你去把我们最新的技术评估报告和专利持有证明都备齐。” “好。” 孟涛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后,口袋里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望山打电话向来开门见山:“老范又拉着那几个人开小会了?” 他人虽然已不在集团,但眼线看起来还留了不少。 薄寻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按了按眉心,简单说明情况:“找了家竞标公司来当幌子,想恐吓我知难而退。” “什么公司?” “小公司。”薄寻顿了一下,没有明说,“他们的核心技术还在专利公示期,是否存在侵权风险,都是不一定的事情。” 周望山嗤笑了一声,“他也是黔驴技穷了。” “评审会结束后会继续走流程,问题应该不大。” 周望山向来放心他做事,沉默了几秒,话锋一转,“你姑姑回江城了?” 薄寻“嗯”了声,“回来找供应商。” “好。”老爷子又问,“你跟俞荷,最近怎么样?” 薄寻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他闭了闭眼皮,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温度。 “挺好的。”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下,空白了片刻才回:“那就好。” 话音落下,手机“叮”地一声,进了条消费提示短信。 与此同时,俞荷那个微信小号的头像也冒了出来,一口气给他发了七八张图片,有衬衫,有领带,甚至...... 薄寻点开最后一张图片—— 甚至还有男士内裤。 电话那头,周望山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感慨了一句:“我早就说了,她是个好姑娘。” 薄寻重新把手机举回耳侧,看了眼窗外的阳光,“嗯”了一声。 “她的确很好。” 第43章 周茴自打住进臻湖天境, 便约了俞荷一起出去玩。 新基酒店的合同签了,已经正式开始施工,俞荷前阵子忙得抽不开身,等到周六这天才终于歇下来, 和周茴一起逛街。 上一次和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姑一起逛街时, 俞荷还是穿着校服的未成年少女,那会儿周茴在她心里是一位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长辈, 这一次俞荷自己也变成了成年人, 再看周茴, 她的形象变得更立体了。 俞荷从没见过任何一名中年女性有她这般的活力, 一起逛街的时候,她连路边发宣传单扫码加微信免费送一节滑板课的热闹都要去凑。 她在一群小朋友中间玩滑板的时候,俞荷就托着腮在不远处看着, 周茴并不是热爱精心保养的人,她有着四十多岁中年女人标准的相貌体征, 身材不算苗条。脸上也有皱纹, 手掌算得上粗糙,但性格方面, 俞荷觉得二十多岁的她都没有周茴对生活的兴趣还浓。 两人在商场里闲逛, 她穿吊带裙搭针织长外套, 而周茴穿白色工地背心搭阔腿裤,一件牛仔外套还被她系在了腰上。 俞荷听着她说滑板挺好玩, 打算回去之后正式报个班学学的时候感慨了一句, “你的兴趣好广泛啊。” “那是。”周茴拉紧腰上的外套,抬起头看她,“兴趣越多,生活就越精彩嘛。” 她又问:“你平常有什么兴趣爱好?” 俞荷想了一下, “......赚钱?要不就是吃好吃的?” 周茴抬了下眉,“怪不得你俩能看对眼。” “啊?” 俞荷怔了怔,这几天她和薄寻依旧是分房睡的,两人在周茴面前也没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本来,俞荷觉得周茴是能看出来两人是协议结婚的,可没想到她竟然还能看多一层,直接看出来他们看对眼了。 周茴见到她瞠目结舌的样子,没忍住笑了,“怎么这个表情,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俩天天吃饭的时候在餐桌下面脚勾着脚,当我傻子呢。” 俞荷脸一下红了,嘴唇张了张,完全无言以对。 是真的无言以对,因为她的确喜欢在餐桌下面勾薄寻的脚来着。 路过一家彩妆店,周茴拉着她走进去,拿起一只口红在她脸上比划,语气有些感慨似的,“说实话,我挺开心的。” 俞荷正侧头照镜子,听着这话看她,“开心什么?” 周茴又换了只口红,“开心他终于开窍了啊,而且看上的还是你这种聪明又水灵的女孩子。” 俞荷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他也挺好的......” “他有什么好的?人都被养傻了,整天就知道工作,完全是被他爸和他爷爷给耽误了。”周茴心不在焉地说着。 俞荷跟在她身后,觉得自己不该问这话,但她实在太好奇了,又觉得以周茴的性格大约不会介意,于是小声地问了句,“他爸爸......周叔叔当初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不知道?” 第79章 俞荷摇摇头。 周茴抬手叫来了一名柜姐,让她把刚刚看得两个色号口红各拿一只,买了单,两人走出商场找了家咖啡厅坐下。 “其实没多大的事,就是被人做局拉去赌了,输了几个小目标。” 周茴端起一杯冰美式,一口气喝了一半,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小寻他爸没他那么聪明,甚至都没我聪明呢,老爷子五十多岁查出甲状腺癌,居安思危,就开始培养他接手公司。我母亲去世得早,老爷子事业心强又很少在家,我也算是被小寻他爸带大的吧。我哥性格温厚内向,完全不适合接手公司,那时候正圆集团还只是个建筑公司,比现在的集团没规矩多了,他的性格做不来,但又不得不去做,所以压力一直很大。” 俞荷听得唏嘘,也觉得沉重,“所以就一时想不开吗?” “他本来性格就挺敏感,二十年前那次正好赶上公司出事,老爷子差点儿坐牢,他帮不上忙,焦虑得不行,又不知道被谁做局拉去赌了,一口气输了几个亿之后,可能面对不了自己吧。”说到这里,周茴语气顿了顿,“我觉得不是一时想不开,后来想想,他应该很早就开始抑郁了。”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发生得事情了,时间过于久远,而且说起来也并不复杂,可话音刚落,气氛还是难以避免地往下沉了几分。 俞荷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语言太苍白,只能在桌面上握了握这位姑姑的手背。 “哎呀我没事。”周茴反握了她一下,“都过去多久了。” 俞荷没有说话。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当时薄寻九岁,周茴二十四岁,很难说至亲之人的突然离世对他们哪个打击更大,可毫无疑问的是,不管是薄寻还是周茴,他们后续二十年前的人生轨迹,肯定都受了这桩沉痛意外的影响。 果不其然,说完哥哥周茂的事情之后,周茴就叹了口气,顺理成章开始聊起了薄寻。 “小寻呢,命也是不好的,跟我一样,他妈也是生他的时候去世的,他外公家是书香门户,老教授,一家子老实人,就这一个女儿,当时老爷子做主让他随了母性。” “他九岁之前,我在家待得时间最长,跟他相处也是最多的,可他九岁之后,我受不了家里的氛围就走了,家里没人管他,吴芳意一门心思扑在自己儿子身上,整天怨声载道——他就被老爷子直接接手管教了。” “他可比他爸聪明,大概是有他外公家的基因,反正从小到大做什么都不用操心,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也不敢像从前鞭笞他爸那样鞭笞他了,但是他自己心思重,什么都要做到又好又稳,整天绷着一股劲,自我价值完全依附在工作上,我之前都担心他这辈子都会这样过去——” 说到这里,周茴看过来一眼,唇角浮起笑意,“所以啊,当时他在电话里问我喜欢一个人,最快时间是多久的时候,我那天晚上开心得都没睡着。” 俞荷还沉浸在她三言两语勾勒出来薄寻的人生轨迹的时候,骤然听到这句话,她喉咙突然有些酸涩。 “他还专门问过您?” 周茴点头,“当时我就想赶紧回国,一定要来看看你,看看你们。” 她又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想着跟你们住几天啊,要不然你以为我那么没眼力见,非要上赶着当电灯泡。” 俞荷一时心绪复杂,千言万语涌进脑海,却不知道该问哪一句。 周茴自然是聪明清醒的,人生的支点越多,内核就越稳,所以她不遗余力地去冒险,去体验,毫无疑问这是对自己负责的一种生活方式。 可她又不禁在想,当年那个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薄寻,在经过父亲的自杀和最亲近的小姑姑出走之后,只有九岁的他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巨变呢? 他选择了周望山为他量身打造的一套人生价值模版,究竟是主动接受,还是被动迎合? 这些都不得而知了,她没有魔法能穿越时间,去认真聆听一个九岁小男孩的心声。 俞荷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很,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所以二十九岁的薄寻表现出来那些贴近她理想型的特征,比如会下厨,会做家务,其实都是他在漫长孤独人生里自己摸索出来的生存技能? 她原本不该心疼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家少爷,可在关系发生转变之后,得知这些,俞荷的第一反应还是心疼。 喜欢一个人或许是会这样,心疼他早已不疼的伤口。 “所以......”俞荷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拿铁,“姑姑,你觉得他现在有比以前开心吗?” 周茴早就瞧出了她脸上的难过,抿唇微笑,“当然了。从他答应让我住过去开始,我就知道他不一样了。你不知道,之前他在国外上学,我去纽约看他,门都不让我进的。” “他愿意打开自己的心,这当然很好了。” ...... 那天晚上薄寻有应酬,回到臻湖天境的时候,家里的两个女人已经洗漱完换上各自睡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了。 是的,自从周茴住进来,薄寻连坐在沙发上陪俞荷看会儿电视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你回来啦。” 俞荷听到动静,双膝跪在沙发上直起上半身回头,而周茴手里叉着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往嘴里送,只是不冷不热地转身看了一眼。 薄寻走过去,停在沙发旁,背对着周茴的视线,往面朝他的俞荷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你什么时候走?”这句话是问周茴的。 周茴吐出葡萄皮,大喇喇斜靠在沙发上,“我在这儿住得挺舒服的,还有人陪我逛街看电视,再过几天吧。” 其实她下午那会儿在咖啡厅就说了,明天就要回周家别墅住了,现在明显就是在开玩笑,可俞荷没吭声,因为她手里还握着一个冰冰凉凉的小东西,薄寻给得鬼鬼祟祟,她也不好立刻摊开手心看。 薄寻得到这样的回复,面色又不太好看了,“你回家也有人陪你逛街看电视。” “谁啊?吴芳意?”周茴撇了下嘴,“还是周其乐那傻小子?” 看着她无所谓的态度,薄寻绷直唇线,不再跟她废话。 “早点休息。”朝俞荷说了一句,他就抬脚往房间走去。 听到开门声响起,周茴笑呵呵地转过头来,“天天板着一张扑克脸,这种人就该多给他添堵,让他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他不能掌控的事情,给他脱脱敏。” 俞荷点点头,深以为然,“这也是我一开始的策略。” 周茴抬了抬下巴,投过来一个“同道中人”的眼神。 ...... 两人又看了会儿电视剧,大约半小时后,各回各的房间睡觉。 俞荷进了房间,关了门,第一时间就坐在床上开始研究薄寻塞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没什么浮夸的设计,银色戒圈上托着一粒目测有两克拉的方钻,看着很闪。 送戒指? 她有戒指啊。 俞荷往右手食指上套了一圈,大小正好,比之前领证时薄寻给她的那枚尺寸还要合适。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拿出了手机,拍张照片发了过去。 一条走廊之隔的另一间套房里,薄寻刚洗完澡出来,就听到了手机连续振动。 俞荷:【好漂亮哦。】 俞荷:【买它的人很有审美。】 俞荷:【戴它的人手也挺好看。】 薄寻勾了下唇角,点开键盘,刚想打字回复,心神一动,也打开了相机。 几秒后,俞荷收到了回复,薄寻也发来了一张图片,图片里是她下午逛街时给他买的衬衫领带还有内裤。 薄寻:【买它们的人很贴心。】 薄寻:【穿他们的人也很开心。】 俞荷抱着手机,开心地在床上打滚。 没想到薄寻谈了恋爱后会是这个样子,自从在一起后,俞荷时常会有一种拆盲盒拆到隐藏款的惊喜感。 谁敢信啊。 她有时候都很难相信,原本说话趾高气昂的人成了男朋友之后会那么开窍。 俞荷无声地发泄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字:【我想见你。】 几秒后,薄寻:【去露台?】 俞荷:【嗯嗯。】 薄寻:【多穿点。】 五分钟后,俞荷蹑手蹑脚地开了门。 周茴住得房间不在这条走廊上,她其实也没必要做贼一样小心,可俞荷还是选择没有戳破周茴已经看透两人关系的这件事,主要还有一点,看着薄寻鬼鬼祟祟偷情一样出来跟她夜半幽会,这种刺激感可是前阵子岁月静好时完全不能体会到的。 生活偶尔需要一点意料外的情绪点缀,俞荷也是在周茴身上学到了“有福就享,没福硬享”的人生座右铭。 她走到露台,不远处的栏杆边,已经有个情郎伫立在那里。 俞荷当即小跑着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他。 第80章 薄寻的身上还是很香,不知道是不是费洛蒙效应,她感知到那股隐秘的香气已经越来越浓郁。 “干嘛送我戒指啊?” 薄寻转过身来抱她,俞荷把脸埋进他怀里,耳朵贴近宽阔坚硬的胸膛,几乎能听到胸腔内传来的心跳声。 “喜欢吗?”薄寻搂着她,语气很轻。 “喜欢!”俞荷伸出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在他眼前快速晃了晃,“好看!” “但是我已经有戒指了,怎么又送我一个?” “上次那个戒指不好。” 之前两次俞荷陪他高尔夫球场和晚宴都戴上了那枚戒指,薄寻不经意留心过几眼,戒圈和钻石都有些大了,而且俞荷除了那两次之外就再也没戴过,所以他在应酬之前特意去了趟珠宝店,挑了这款低调简约的戒指,想重新送她一回。 “我都没说不好,你又看出来不好了?” 薄寻敛眉看向她的右手,白皙修长的手指上,一粒小小的方钻显得秀气又别致。 “这个更好。” 还有一个原因,之前给她准备的礼物都是让孟涛去买的,这个戒指是他亲自去挑的。 “是因为我给你买了衣服那些,你才又送我礼物的吗?” 俞荷觉得好笑,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仰面看他,“那些衣服领带什么的,我可都是刷你的卡买的。” 她脸上看傻小子般的表情一览无余,薄寻漆黑长睫落下,垂着眉眼看她。 夜风安静,月亮也很圆满。 对于薄寻而言,即便是真心话,说出口之前也要再三矫饰,久而久之,再走心的场景摆在眼前,他也很难和人坦诚相待了。 他习惯了在任何会让人心生软弱的问题下沉默,这次也是,面对俞荷那双湿漉漉的眼,他任由晚风吹过睫毛,只是一声不吭地将她抱紧了几分。 俞荷再度把脸埋进男人胸前,气氛突然变得滞闷,而她也有所感应。 “是不是之前,没有人给你买过这些?” 薄寻按在她肩后发丝的手掌顿了一下,稍加思索,便猜到原委。 俞荷这段时间没工夫陪他,倒是一有时间就和周茴凑到一起,周茴的性格他最清楚了,永远用玩世不恭的态度解构生命中的一切难题,于她而言,再沉痛的过往也可以轻易宣之于口。 “也不是。”薄寻语带几分了然的轻笑,“小时候周茴给我买过。” “那姑姑对你还挺好的。” “买的裙子。” “啊?” “她给我穿裙子,戴帽子,领出去玩,”薄寻顿了下,“还跟她同学说我是她妹妹。” 俞荷闷在他怀里,噗嗤笑出了声。 薄寻有意消解刚刚过于沉重的氛围,他不喜欢回忆从前,也不太需要同情或者心疼这样的情绪,尤其是俞荷,恐惧也好,本能也罢,薄寻潜意识里并不想让她和他的过去产生任何牵扯。 , 她不属于过去,她属于未来。 之前薄寻不太理解恋爱中的人为什么轻易就敢许下海誓山盟,直到他也投入到了感情里,生活模式的变化是润物细无声的,之前他工作闲下来会看看新闻,或者浏览行业资讯,现在的他拿起手机,第一时间永远是先打开微信。 在这个世界上,他多了一个锚点。 如同船只需要沉锚固定,他也需要俞荷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为他构建一个更为坚固的,充斥着凡俗幸福和亲密联结的世界。 “你什么时候也能为我穿一次裙子?”俞荷笑着抬头。 薄寻垂眼,语气颇为无情,“没有这种时候。” “为什么!凭什么!” 俞荷伸出手,在他胸前画圈圈,“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也不行吗?我好想看你女装是什么样子。” 薄寻被她描得有些心痒,抬手握住了她的指尖,“那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我现在穿不了。” “为什么穿不了?”俞荷弯起眼睛,任由自己的恶俗无底线发酵,“我给你买大码!” 薄寻没说话,幽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良久,他嗓音变得低哑,“你真不知道为什么?” 俞荷眨巴眨巴眼,“你说啊。” 薄寻勾了下唇,没说话,直接揽过她的后腰贴近自己。 两具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直到感受到下面传来的硌人的坚硬感,俞荷脑袋轰隆一声,全明白了。 她的脸顿时火烧一样红了起来。 可脸红只是难以避免的生理现象,即便她的身体已经烧透了,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论不要脸,薄寻还能比得上她了? 露台上的灯光亮着,晚风拂过,吹得薄寻额前的碎发轻晃,漏出饱满的眉骨,他在这夜色中,俊美得像一枚精心打磨过的翠玉。 俞荷踮起脚尖,做出情不自禁的样子,闭眼吻上去。 呼吸骤然交缠的瞬间,彼此的心跳都短暂悬停一秒。 薄寻衔住她的舌尖,辗转地温柔地攫取着她的呼吸,他宽阔的手掌按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托着腰,而俞荷做出全然无法抵抗的反应,将整个身体都软绵绵交托在他的手上,只是用指尖那一点点力气揪着他胸前的衣服,一副予取予求的样子。 一个浪漫的晚上,露台的风都变得轻柔。 薄寻逐渐察觉到她放纵的态度,侵略的节奏在不自觉中缓缓加速。 你不能要求一个刚尝过肉味的人再心如止水地回到吃素的状态里。 欲望膨胀到无法消解的时候,薄寻伸出手,顺着她睡衣的下摆,灵活地滑了进去。 温柔的掌心覆上柔软,俞荷难以抑制,也不想抑制地发出了一声轻哼。 她知道这一声情不自禁的杀伤力,薄寻的掌心越发滚烫炙热,可这不是她的目的,眼下也不是一个好时机。 有时候,延迟满足也是一种享受。 薄寻箍着她后腰的手越发紧,俞荷却偏了下头,湿润的唇瓣从他唇角滑过,一直流连到了耳边。 “我还记得那晚......你很大......” “我很满意,也很......舒服。” 她轻慢的语调像是在蓄意勾引,脑袋一瞬充血,薄寻低下头,怀里的人已经如鱼儿般溜走。 俞荷穿着一套浅粉色的睡衣,边往后退边笑着看他,“薄总,沉得住气才能厚积薄发哦。” 她就这样恶劣地笑着,然后一步一跳地消失在了视野中。 直到关门声响起,薄寻低头看了眼空落的手,那种柔软温热的感觉仿佛还在掌心。 时间逼近午夜,湖面上的风突然强劲了些,可依旧吹不散心里的燥热。 薄寻蹲在原地,脑中轰鸣渐渐平息后,他掐了掐眉心,无可奈何地抬脚。 回房间,洗澡。 ----------------------- 作者有话说:薄总:扣1看我厚积薄发。 爱一个人,会心疼他已经不疼的伤口——来自网络,忘了在哪看到的了。 第44章 第二天是周日, 俞荷和周茴睡了个自然醒,两人起床商量着去哪吃饭的时候,家里唯一的男人已经离家工作半天了。 薄寻做饭实在是太健康了,换句话说, 味道太淡了。 偶尔一次放纵, 俞荷点了一堆江西菜外卖,周茴正好也很爱吃辣, 两人围坐餐桌两侧, 快乐地吃着午饭, 辣得眼泪鼻涕都出来。 抽纸巾的时候, 周茴注意到她中指上的戒指,当即托住了她的手。 她脸上带着笑,调侃道:“昨天好像还没这玩意儿。” 俞荷往她手里塞了张纸巾, 笑嘻嘻地看着她,“昨天晚上送我的。” “看来我真得赶紧搬走了。”周茴擦了擦嘴, “都把小情侣逼得半夜幽会了。” 俞荷笑了笑, 并没有虚情假意地挽留,只是说以后如果她还想过来住, 随时欢迎。 午饭结束, 周茴开始收拾行李。 她过来住了一个礼拜, 原本东西不多,可这段时间逛街又买了不少, 生生多出了一个行李箱。 俞荷开车把她送到周家别墅, 别墅里的人显然已经提前知晓周茴回国,张婶出来帮忙拿行李,还和俞荷打了个招呼。 俞荷正纠结着要不要下车进去,张婶说今天老爷子出门会客去了, 简言之,家里现在只有吴芳意。 周茴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盒,似乎是两瓶典藏款红酒,她和俞荷对视一眼,“你回吧。” 俞荷正有此意,“那我不进去了。” 周茴点点头,拿着那两瓶酒进去了,隔着很远,俞荷都听到了她热情招呼吴芳意的声音。 吴芳意这个人,俞荷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的,不过这份不喜欢也只是藏在心底,她是过来打扰别人生活的人,没资格不喜欢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 俞荷不喜欢她的傲慢和孤僻,不喜欢她总是斜着眼睛看人,不过随着她逐渐独立,这份不喜欢渐渐变成了无感,再到周茴诉说薄寻父亲周茂的生平,俞荷对这个可怜的女人也要命地多了几分同情。 第81章 丈夫在儿子尚未记事时就离世,她本可以像周望山说得那样改嫁或者归家,以周望山的性格,也绝做不出不让她再靠近周其乐的事情,可她执意守在周家,守着周其乐,无非是想尽可能给自己儿子多争取一些东西。 五六年的短暂婚姻未必会有多么深刻的感情,印象里周其乐每次去给父亲扫墓,吴芳意也都从不出席,她应该是恨过那个懦弱早逝的丈夫,并对自己在这个家里唯一的血脉寄予厚望的——她把周其乐看得像眼珠子一样重要,可这唯一的儿子却在她过于偏执的关爱下长成了和她预料中相反的样子。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造化弄人呢。 ...... 与此同时,正圆集团的总裁办。 百叶窗紧闭,只留几缕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原本就焦灼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大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薄寻眉头轻蹙,落在面前的办公桌上,黑色乌金木桌面上摆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竞标公司资料,厚厚一沓,由孟涛刚刚送过来,纸张边缘已经被捏的起皱。 办公桌前站着四五个人,投资部总监脸色最为紧张。 “薄总,刚收到招标办的二审公示,这家叫远航能源的公司势头很猛。”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注册地在珠海,之前从没在新能源领域露过面,但母公司是做海上工程的,手握两个深水港的建设资质,而且他们刚和央企背景的电力研究院达成合作,储能技术方案比我们现行的要高两个点。” 薄寻翻了翻他递过来的资料,果不其然,在控股公司下方名单看到了恒洲天竞的名字,毫无疑问了,那家不起眼的小公司只是他们丢出来的烟雾弹。 范宜昌倒是有些手腕了,知道内部会议已经无法阻止他竞标海上风电场的动作,干脆吃里扒外,直接和竞标公司勾结了。 薄寻按了按眉心,语气不耐,“查过团队了吗?” “查了。”风控部的人回答,只是态度不容乐观,“核心成员全是从国际顶尖风电企业挖来的,项目经验至少十五年。对比下来,我们虽然收购了几家技术公司,但在电力系统整合能力上......” 剩下的话他没说,可薄寻也听了出来,和这家来势汹汹的远航能源相比,正圆在电力系统整合上确实落后一截。 可这原本不是一个致命的问题,薄寻已经为此布局两年,在这家远航能源出现之前,正圆集团无论从资金投入还是技术支持上,都远超其他的竞争对手。 建筑施工和城市运营的整合能力是集团的长板,但海上风电项目,最终要落地到电力输送和并网运营,这部分必须有强电建背景的公司支撑——薄寻原本已经和启华电建达成协议,待到集团拿下项目,对方会以技术入股的形式合作进来。 这一切规划和设想都因为这家横空出世的能源公司变得岌岌可危。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薄寻单手支着下巴,没有再说话。 形势刻不容缓,所有人都明白,现如今想要再争取项目,集团必须要找一家电建公司提前绑定。 鸦雀无声中,孟涛察言观色,开始报告行程:“薄总,启华电建的谭总刚刚打来电话,邀请您晚上一起吃顿饭。” “说我没时间。” 沉声说罢,薄寻提起了另一个人,“打电话给谭照影,问她能不能见一面。” 孟涛已经提前联系过了,闷声回答:“小谭总在西北出差考察光伏电站项目,计划下周三才回来。” 下周三是肯定来不及的。 薄寻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她在哪个城市?” “应该是兰州。” “订最快的机票,我现在过去。”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声出去安排。 办公室里只剩下薄寻一人,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眉头依旧没松开。 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不算意外,屏幕上跳动着俞荷的名字。 薄寻顿了顿,拉开窗帘任由阳光落进来,才不慌不忙按下接听键。 电话另一端,俞荷送完周茴之后就来了工地。 新基酒店正式施工以后,明明安排了驻场设计师,可她还是没事儿总要过来看几眼,给薄寻打电话的时候,她刚和郑叔打过招呼,宋牧原介绍过来的学生家长已经开始工作,连住宿问题郑叔都一并解决了。 俞荷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喝茶,语气轻松地问薄寻:“晚上几点下班啊?男朋友。” 他应该还不知道周茴已经搬走的事。 薄寻嗓音很轻,看样子心情也还不错,“怎么,女朋友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就不能问问啦。”俞荷抬起手,迎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眼无名指上的小方钻,“一起吃饭嘛。” 薄寻那边顿了两秒,“你和周茴吃吧,我今天要出趟差,回来再陪你们。” 俞荷连忙把手缩了回来,有些失望,“这么突然啊......是不是公司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薄寻语气平淡,“只是照例巡查工厂,两三天就能回来。” “好吧,那你要回来收拾行李吗?” “孟涛已经去陶瓦庄园收拾了。” “真羡慕你呀。”俞荷百无聊赖地应了声,“你给孟涛开多少钱啊?特助也包括生活助理吗?他是不是拿年薪的?” 薄寻轻笑一声,“问这么多,你想抢他饭碗?” “那你看我可以吗?” “先学会把自己的衣服收拾好,或许以后你也可以。” 见他又提起这些,俞荷嗤了声,“我那是乱中有序。” 薄寻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什么序?” “干净衣服,次净衣服,脏衣服,分别要放在衣柜,沙发和脏衣篓,我有规划的。”俞荷故意板着声音,“请你别指手画脚。” 薄寻闷闷地笑了声,“行,我多嘴。” 两人乱七八糟地聊了一通,俞荷附在耳旁的手机振了一下,她拿下来看,蒋安娜发来消息,约她晚上一起吃饭。 俞荷回了个“好”,然后举起手机,“那我不跟你说了哦,你落地之后再跟我说一声。” 薄寻嗓音低沉,却没有半点不耐心,“好。” “还有!” “嗯?” “千万千万——”俞荷歪着脑袋,刻意拉长语气,“记得想我。” 薄寻单手插兜,看着窗外的斜阳,唇角轻勾,“日思夜想够不够?” 电话那端传来满意的笑声,“够了够了。” - 从工地离开的时候,俞荷收到了薄寻发来准备登机的信息。 她回了句“落地平安”,然后就开车前往蒋安娜约定的餐厅。 周茴住在臻湖天境的这段时间,俞荷所有工作外的社交都是和她一起,有些时间没见到蒋安娜,但只是从朋友圈状态里,俞荷也能看出她心情不怎么好。 两人又去了第一次在商场偶遇时去吃的那家湘菜馆,蒋安娜又要了一杯柠檬水,捏着吸管在那搅个没完。 俞荷问她怎么了,她抬头看一眼,棕褐色的卷翘睫毛扇了两下,满脸烦躁地叹了口气。 “我爸的公司经营状况不太好,想把我卖了。” 俞荷眼都瞪直了,“卖了?” “他整天上赶着巴结的一个老头是乐聚商超的创始人,他小儿子喜欢我,我爸这段时间一直在组局把我跟那人凑一起。” 乐聚商超俞荷知道,一家还蛮大型的零售连锁集团,蒋安娜家里的情况她也听周其乐提到过,蒋安娜父亲是做实业的,一家老牌家电连锁企业的老板,俞荷做装修,自然知道如今的家电零售行业形势严峻,从逻辑上来说,他爸想巴结乐聚的创始人还算合常理。 不合常理的是他竟然要把女儿当成献礼送上去,没记错的话,蒋安娜的爸爸还挺宠她的,俞荷还记得高二那年的运动会,她报了几个项目,当时她爸还拿着相机来学校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俞荷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那是以前啊,以前他风光得很,疼我只是出点时间出点钱的事。”蒋安娜叹了口气,“现在家里公司不行了,他自己在外面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当然没工夫把我当回事儿了。” 俞荷沉默了几秒,还是不理解这件事为什么会给她带来那么大的困扰,以蒋安娜的性格来说,上次她处理许婉的家事都那么快刀斩乱麻,有这样的心智,应该不至于还会被家长的决定左右。 “那你考虑搬出来住吗?”她给出建议,“反正你现在经济也独立了,而且有房子,也不是无处可去。” 蒋安娜看她一眼,“那我这几年不是白忍家里那几个人了?” 俞荷想起周其乐跟她说过的事情,“你说你后妈还有你那个弟弟啊?” “当初要不是我外公帮衬,我爸这公司也干不起来,他们离婚就离婚了,可凭什么前人栽树,桃都被后人摘走了呢。” 第82章 “那你想干嘛?” 蒋安娜无所谓地说着,“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公司虽然不行了,起码还有好几个工厂呢,我想搞点股份来再走。” “你打算怎么搞?” “乐聚算什么?”蒋安娜抬头看她一眼,意有所指道,“跟正圆集团完全比不了啊。” 俞荷愣了下,“你跟你爸说过和周其乐的事情了?” “我说他哭着喊着要跟我结婚呢,让我爸分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也不知道周其乐是个兜里掏不出什么闲钱的傻白甜,我跟他说等我和正圆集团二少爷结了婚,人家总不至于看到老丈人家破产。” 俞荷简直想竖大拇指了,别的她不知道,不过周其乐肯定特别愿意。 蒋安娜沉默几秒,又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他愿意还当真了,我才更烦。” 她不想那么早结婚,可也不想分手,事情又逼到眼前,好像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一顿饭吃到最后,两个人也没商量出什么有用的策略,反而提起一个人,让事情看起来更麻烦了一点。 “还有他那个妈......” 蒋安娜一脸不想说的样子,可还是断断续续说出来了,她曾经见过吴芳意三次,前两次分别在高中和大学,只是偶然碰到,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当时吴芳意看着还没什么,顶多是严肃话少一点,第三次是在去年年底,蒋安娜又撞见她,那一次周其乐正陪她在店里做头发。 蒋安娜简单描述了那次的情景,和俞荷料想中也大差不差。 吴芳意对周其乐寄予厚望,这是周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以蒋安娜的性格和家境来说,她瞧不上这个儿媳妇,实在也是很符合她的人设。 蒋安娜一脸苦恼,俞荷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 没办法,吴芳意就是很难相处的一个人,她也给不出任何建议。 俞荷只能充当情绪垃圾桶,听蒋安娜倾诉完所有烦恼,两个人才各自开车,结束了这场碰面。 ...... 回到臻湖天境,家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明明刚住进来的时候,通常情况下也只有俞荷一个人,可如今见识过热闹温馨的场景,再回到独自一人的状态,居然有种由奢入俭难的空落感。 俞荷也没心情看电视,回到房间洗了澡,就直接爬上床开始玩手机。 薄寻已经落地,回家路上就给她发来了消息,俞荷洗澡前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半小时过去,还没有收到回复。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于是干脆直接拨过去一通视频电话。 视频在八秒过后被接通,画面轻微摇晃过后,薄寻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俞荷立刻弯起嘴角,“你在干嘛?” 薄寻移动镜头,对准了自己身前的画面,他似乎伸出酒店的会客大堂,浅色大理石台几上放了些文件,镜头摇晃的幅度不大,俞荷还看见沙发另一侧的孟助理,还有两个衣着正式的一男一女,她都不认识。 薄寻起身离开沙发,举着手机走到窗边,“开会呢。” 这么晚还要开会,俞荷往被子里缩了缩,“都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准备休息了呢。 薄寻精致的眉眼沐浴在明黄光线下,视频传递过来的画面压缩了一些画质,油画一般的五官明显浸了风尘仆仆的倦意。 他看着手机另一端俞荷素净的脸蛋,语气平和,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今天没陪周茴看电视吗?” “姑姑搬走了。”俞荷想起还没跟他说这件事,“就今天下午,我送她回去的。” 薄寻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感慨般轻嗤,“她挺会挑时间的。” 俞荷抿着唇笑。 薄寻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安静的背景里传来其他人交谈的声音,俞荷在床上躺了下来,“好了,不耽误你工作,我要睡觉了。” 薄寻应了一声,看着她装模作样地合上眼睛,才嘴角噙着笑,最后道了句“晚安”。 “晚安晚安。” 挂上电话,薄寻习惯性地低头看了眼朋友圈,今天那个荷花头像并没有更新动态。 收起手机,他双手插兜转身回去。 谭照影刚好也打完电话回来,两人迎面碰上,对方轻挑眉梢,“怎么,你也被查岗了?” 她有一个稳定交往了多年的博士男友,薄寻是知道的,他还知道的是,谭功成并不喜欢那个清高的读书人。 不过,谭照影和她父亲对着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睡前互道晚安。”薄寻云淡风轻地坐回沙发上,语气平静,“和你这通性质不一样。” “已婚和未婚是不一样。” 谭照影无所谓地扯了下唇角,在他对面坐下,“我爸今天也找你了?” “我没见他。” “你也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薄寻视线直接扫过她的脸,目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丝毫波澜,“所以我才没见他。” 启华电建如今已不是谭功成一言堂的地方,薄寻之所以跑那么远过来找谭照影,原因有两点,第一,谭照影有能力把控启华的决策,第二,两人的目标一致,忌讳也一致。 谭功成想插手海上风电场项目,但资质不够,和正圆集团合作是分蛋糕的好机会,他本来就想让两家公司深度绑定,起先还生出过别的想法,如今竞标受阻,正圆迫不得已要和启华提前结成同盟,这对谭功成来说,完全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说实话,你真的没有考虑过吗?” 谭照影习惯了把咖啡当水喝,晚上十点,还叫了杯拿铁,轻轻抿了一口之后,她抬头看了眼薄寻。 分不清是试探还是讥讽,她语气平静:“如果我们结婚,我爸会很满意,也会很放心地把公司交给我,除此之外,正圆集团竞标的麻烦也会迎刃而解,包括你在董事会的处境,范宜昌那些人也没办法再阻拦你。”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不是吗?” 薄寻陷在黑色丝绒沙发里,双腿交叠,眼皮半抬着,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玻璃杯上。 “不是。” 他嘴角抿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话说出口,不咸不淡却莫名有分量—— “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 第45章 谭照影有些意外, 因为他的语气实在过于郑重了。 谭功成想要他们结婚不是最近才有的想法了,在薄寻公开结婚之前,或者更早,他就有意将启华电建和正圆集团绑定更深。 为这件事, 半年前谭照影就找薄寻谈过, 当时她有男朋友,可薄寻没有女朋友, 两人相识多年, 彼此算得上有些了解, 稍微沟通几句便知道双方都没这个想法, 事情便不了了之。 但那一次,他的态度还不似今日这般坚决。 谭照影略想了想,记忆里浮现出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身影, 她见过薄寻的太太,几个月前的那次晚宴, 当时她并没瞧出两人关系有多蜜里调油, 但考量之下也觉合理,薄寻身边从未出现过异性的身影, 骤然冒出一位太太, 说不定是他专门找来协议结婚的。 他也像是能干出来这种事的人。 这样的猜想成形之后, 便一直在她脑海中,直到此刻。 “你恋爱了?” 谭照影嘴角噙了笑意, 端起咖啡轻抿一口, “还是婚内恋爱?”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薄寻硬朗眉骨在眼窝投下一小片不深的阴影,让他平素锐利清明的目光看起来都柔和不少。 孟涛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惊诧于谭家这位大小姐的洞察力, 他都是跟在两人身后转了近两个月才看明白的事情,而人家只凭一句话就猜了出来。 “我飞两千公里过来不是跟你聊感情的。” 薄寻看起来并不想跟她说闲话,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纸张上,“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离婚,也不会联姻就行。” 谭照影挑了下眉,“ok,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她吃饱了撑得也不会去管他的闲事。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薄寻将手中的文件递过去,修长双腿交叠着,姿态松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自信,“想提前绑定,也未必只有靠人情这一条路,这是我飞机上草拟的一份方案,我和你,正圆集团和启华电建交叉持股5%和3%。” 谭照影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一目十行快速扫完那两页纸。 她面色恢复冷静专业,“我爸不会同意的。” 以她对父亲的了解,他或许有魄力拿下正圆集团3%的股份,但他绝没有胆子出让5%的股份,拱手让给薄寻。 薄寻靠在沙发上,胳膊肘抵上膝盖,单手支着下巴看她,“所以我才来找你,这部分需要你去争取。” “我怎么争取?” “他还是想参与风电厂这个项目,要分蛋糕,总得拿出点儿诚意。”薄寻朝她面前的文件轻抬下巴,“这是我唯一能给出的解决办法。” 第83章 谭照影笑了一下,缓缓往后靠,“是他想参与风电厂这个项目,不是我。” 她确实对海上风电厂兴致寥寥,谭照影是个有野心的人,就算拿下风电厂,她在这个项目中的参与度也会少得可怜,她已经在公司逐渐站稳脚跟,如今迫切想要靠一个成功的项目在启华电建拥有更多的话语权,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个当口独自飞来兰州,考察光伏电站。 对于薄寻来说,有欲望的人最好谈判。 “如果我能拿下贵公司5%的股份,那我起码能向你承诺,日后你在董事会有任何决策,我这5%都会站在你身后。” 薄寻不疾不徐地说完,投来静水流深般笃定的目光,“这个,是你想要的吗?” 谭照影不偏不倚对上他的视线,两人迎面沉默了几秒。 “可以。”她拿起了桌面上那两张纸,满意地挑眉,“我尽全力。” - 自打周茴搬走,薄寻出差之后,俞荷就开始整天泡在新基酒店工地上了。 工地的围挡里还带着新拆改的粉尘味,她穿着沾满灰的工装靴,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现场,手里攥着本边角卷翘的施工日志。 她的工作像串在各环节间的螺丝钉,早上先跟郑叔核对当日的拆改范围,上午和驻场设计师确认施工图纸,中午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扒两口饭,下午狂接采购部没完没了的电话。 收到宋牧原发来的消息时,俞荷还在确认进口石材的到场时间,她忙得昏天黑地,只看了那一长段消息的前半段,就点开键盘回了个【好啊。】 等到电话结束,和郑叔沟通完,她再回到板房里喝水,又收到一个餐厅定位,才意识到宋牧原刚刚约她晚上一起吃饭。 他第一次发来的消息前半段是说有空想来工地看看他那位学生家长,俞荷只看到这里,就回了个好,她没看到后半段,宋牧原说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他已经叫上了杨春喜。 俞荷有些头痛,因为她已经答应了周茴,两小时前,她就打电话过来约她晚上一起看电影和吃饭,看电影俞荷是没时间,就答应了她等忙完去找她吃饭。 左右想想,两边都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俞荷猛灌了一大口水,开始编辑消息。 她问学长晚上能不能多带一个人,学长回来一个ok的emoji,说没问题。 俞荷又给周茴打电话,简单说明一下情况,学长已经订好了餐厅,而且也叫上了另一个朋友。 周茴如预想般态度随意,“可以啊,能蹭饭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我把位置发给你哦。”俞荷又看了眼时间,“我大概一个小时才能走。” “你发来就行,我看时间过去。”周茴嗓音轻快,“正逛街呢。” 俞荷挂上电话,也没忘了杨春喜,三言两语给她编辑了一条微信说明情况,她人应该还在工作室,打了两个问号过来。 杨春喜:【那你怎么介绍?】 俞荷莫名其妙:【就姑姑啊。】 杨春喜:【我意思,你打算公开你已婚的事了?】 俞荷指尖顿了一下,是哦,差点儿忘了这茬,宋牧原知道她是孤儿,也知道她没什么来往的亲戚。 沉思几秒,她打字回复:【公开就公开吧,反正大家早晚都要知道。】 杨春喜发来一个抠鼻屎的表情包:【不是早晚,是大家已经知道了。】 俞荷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杨春喜:【你手上那个钻戒这几天闪了多少人的眼,心里没点儿数吗?】 俞荷没忍住勾了下唇:【斯米马赛~】 杨春喜:【昨天靳磊还追着我问你是不是偷摸结婚了,我说没有,只是订婚。】 俞荷:【你没告诉他们对方是谁吧?】 杨春喜:【没那么多嘴。】 俞荷:【别说哦。】 杨春喜:【咋,正圆集团总裁在你那儿都拿不出手?】 俞荷发过去一个嘘声的表情包:【我是怕他们知道酒店甲方是我老公,就不好好干活了。】 杨春喜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感慨:【要不怎么说你能当老板呢。】 俞荷谦虚地拱手抱拳。 - 五十分钟后,从工地离开,俞荷特意开车拐了一趟回臻湖天境。 上次学长送她的礼物价值不菲,俞荷一直记着这件事,前阵子和周茴逛街的时候,刚好想起来,就让见多识广的周茴帮她拿个主意,周茴听说她这个朋友刚入职大学当老师,当时就拉着她拐进了一家奢牌包店。 在工地待了一整天,俞荷灰头土脸地回去拿上礼物,也没时间洗澡换衣服,洗了把脸就开车再次出门。 上车的时候,她还收到了薄寻发来的消息。 他问:【今天的晚饭又是在工地吃?】 俞荷回复:【不是哦,下馆子喽。】 薄寻秒回:【和同事?】 俞荷:【朋友,还有姑姑。】 薄寻这次顿了几秒才回:【你带她见你朋友?】 俞荷无意识地挠挠下巴,将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终于看出了一丝别的意思。 她觉得有些好笑:【你要是想见我朋友也行啊,随时。】 某人又恢复了秒回:【好。】 俞荷笑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薄寻:【等你想我的时候。】 俞荷笑着撇了下唇角:【好啊,请你立刻出现在我眼前。】 薄寻:【那恐怕不行。】 切~ 俞荷发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过去,然后收起手机,启动车子。 宋牧原订的餐厅离静湖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俞荷赶到的时候,刚好在门口碰上周茴。 两天不见,她又容光焕发了些,据说下午约了从前的老同学出去玩,两人一碰面,她就展示了自己新做的指甲。 玫红色的,很衬她的肤色,艳丽中透着一丝健康的生命力,俞荷给予了高度赞扬。 周茴得意笑笑,然后就注意到她拎着的东西,眉梢一挑,“今天这饭局有你那个男性朋友?” 俞荷点点头,拉着她往里走,“是我学长,认识六七年了,还有一个我闺蜜,也是从高中就认识的。” “那我要不要装成你的忘年交好友?” 俞荷没理解她的用意,“为什么?” 周茴朝她笑笑,“就那个意思嘛,反正你老公出差了也不在。” 俞荷顿了下,脑海轰隆一声,再次被这位姑姑的为人处世所震撼。 这话要是让薄寻听见,他太阳穴又得突突直跳了。 “我没有!”她啧了声,“真不需要。” 在来得路上,俞荷就让杨春喜提前跟学长知会了,说法和在工作室一样。 她觉得订婚这个解释很合适,只是订婚就挺突然的了,如果直说结婚,少不了会有一大群人过来找她八卦情况,俞荷想想那样的场景都无力招架。 “他们都知道我'订婚'了。”俞荷说。 周茴轻抬下巴“哦”了声,“明白。” 两人一起进了餐厅,报上订位信息,由服务生领着,来到二楼临窗的一张方形餐桌旁。 俞荷在下午的微信里跟杨春喜说了她晚上要回礼,杨春喜就也把她准备好的礼物带了过来,同样是庆贺学长荣登人民教师行列,她准备了一个肩颈按摩仪,俞荷拉着周茴走到餐桌旁时,她正向宋牧原示范着按摩仪的用法。 宋牧原先注意到她们,面带笑容起身招呼,“来了。” 俞荷连忙把自己的礼物拿出来,一个隐藏了logo的奢牌男士公文包,低调且有质感。 “入职礼物。”她笑嘻嘻地双手奉上,“恭喜学长,开启职场新篇章了!” 宋牧原神情未变,噙着淡淡笑容,视线在她手中的包装袋扫过一眼,随后并不拘谨地接了过去,“那就谢谢俞总了。” 他向来都是很有教养的人,接了礼物,下一秒便将目光投向周茴,“您好,我是俞荷的朋友。” 周茴也笑眯眯地点头,“hello,帅哥。” 俞荷又介绍了杨春喜,一番简单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今天这顿晚餐意义很简单,宋牧原为了感谢俞荷帮他的学生家长安排了工作,也赶上有段时间没见了,所以就约她和杨春喜出来吃饭。 席上没有什么正经话题,学长聊聊那个学生的困难家境,聊聊入职后的感受体验,杨春喜吐槽吐槽最近相亲遇到的一些奇葩,再告状俞荷在工作室是怎么压榨她的......周茴是一个社交属性高度强大且平易近人的长辈,只需要对方表达出了想要反馈的情绪,不管什么话题,她都能像模像样地接上几句。 她也不是停留在表面上的那种寒暄,她看起来是真的对所有人的人生都很感兴趣。 比如在宋牧原说完工作上的事情之后,她会发散思维,托着腮反问:“你这么帅,如果有学生爱上你要怎么办?国内的老师是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的?” 第84章 比如在杨春喜说起她妈妈数落她的那些话的时候,她会耸一下肩表示同情,然后开口:“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那么有耐心听她说完。” 一顿饭吃完,i人杨春喜已经彻底变成了迷妹,听周茴说她玩遍了五大洲,鼓起勇气开口问能不能加一个微信。 魅力女人周茴欣然应允,“当然,不过我不常发朋友圈哦,你可以fo我ins,我截图给你。” 两人在那看手机的时候,俞荷找机会去了收银台。 今天是她带了客人来嘛,理应由她买单,只不过她刚报上桌号,余光里就出现一个身影。 宋牧原实在也是了解她,一见她离席,就拿着手机追了过来。 “说好了要感谢你。”他语气温润,直接截断她的摄像头,扫码买了单。 俞荷有些不好意思,“那下次一定该我请了。” “下次再说。” 收银台工作人员呈上小票,宋牧原接过后道谢,然后面带微笑看向她,“还没恭喜你,收获幸福。” 俞荷有些不好意思,“你也相信我会幸福吗学长?” “当然。”宋牧原笑着抬了下眉,“我相信你的眼光。” ...... 一行人在餐厅门口分别。 杨春喜和宋牧原都开了车,两人先行离开。 五月下旬的江城已经完全有了夏天的感觉,晚风吹在脸上都是温柔且燥热的。 俞荷站在车旁,转头看向周茴,问她今晚是回别墅还是臻湖天境。 周茴正在摆弄手机,不知道谁给她发消息,她笑着回完才抬眼,“时间还早,去你那儿坐坐吧。” “行。”俞荷拉开了车门。 去时是晚高峰,回来时已经将近九点,大路通畅,车子甚至没开十分钟,就已经进了地下车库。 周茴看了眼车窗外面空阔的停车场,突然聊起了宋牧原,“你那个朋友性格蛮好。” 俞荷正往包里塞东西,闻言点头,“是啊,他朋友很多的。”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俞荷觉得打官司的事解释起来麻烦,随口回道:“就在学校认识的。” 周茴拉开车门下车,“认识那么久,你之前没考虑过跟他发展发展吗?” 俞荷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周茴歪着头看她,又看了眼她身后,脸上略带几分笑意,“你不觉得他也很贴近你的理想型吗?” ...... 理想型这件事儿,前几天逛街的时候她确实跟周茴闲聊过。 俞荷扶了扶脑袋,“......但,只是贴近理想型的话,也不一定就能在一起。” “so why” 俞荷看着她的脸上的表情,记忆迅速闪回,脑海中浮现出和宋牧原真正开始交好的起点。 宋牧原有遗传性癫痫,会不定时发作,两人在律所有过几面之缘后,有一次在学校图书馆碰见,他意外发病,俞荷当时刚好和杨春喜在后两张书桌复习。 宋牧原人品端正,家境优渥,原本应该清风霁月过一生,可因为这个遗传性疾病,他遗憾说过这辈子不会考虑结婚生子的事情——这也是他们三人从刚开始成为朋友就了解的前提。 和宋牧原相处的确如沐春风,可俞荷不会去预设主题,幻想不可能发生的场景——如果他没有病,或者他没有因为这个病而斩断一切感情发展的可能,那她会不会对他生出好感? 如果人能从幻想中吸取能量,她宁愿去幻想自己如果没有父母双亡,如今会是什么样。 但如果俞荷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也不可能那么快从年少失孤的阴影中走出来。 所以。 就没有如果嘛。 “可能因为......” 迎着周茴八卦的眼神,俞荷想了几秒钟,最后得出一个简单粗暴的说法,“没缘分?” “哦~”周茴拉长语调,“原来只是没缘分。” 俞荷觉得她今天有点儿奇怪,眉头皱了皱,还没开口问,就见周茴走了过来。 “你说得对,人跟人确实需要缘分......” 俞荷以为她是来找自己,可周茴绕过车头后脚步并没有停,她想看她要做什么,拎着包转头,然后,瞳孔在身后聚焦,俞荷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周茴径直走向了另一个车位,而那个车位上听着一辆熟悉的迈巴赫,后排车门旁边,还站着一个双手插兜,神情冷淡的英俊男人。 ? 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俞荷胸腔内生出欣喜的下一秒,对上薄寻那双颇为玩味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而恶意给她下套的那位好姑姑已经走到车旁,和自己的大侄子打招呼,“小别胜新婚,我就不上去打扰你们了。借一下你的司机,送我回去。” 薄寻微微侧身,没说话,只是给她让了半步路。 光线明亮的地下车库,迈马赫缓缓驶离,空阔死寂的环境里,轮胎碾压砂砾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俞荷僵着脖颈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日思夜想的男人,心中一阵哀叹。 这不是她幻想中的重逢啊! 无声的对峙里,终究还是薄寻败下阵来,他抬脚走过来,就连隐隐生气,眉眼都依旧浓郁好看。 “走了。”他睫毛轻垂,接过俞荷手里的包,“回家。” “......” 嗅着他白色衬衫领口散发出来熟悉的木质皂香,俞荷恋爱后难得一次低眉顺眼,“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没有点破反而酝酿出了蓄势待发的危机。 看着前方步伐克制的人,俞荷在心底唉声叹气,还没走到电梯,握在手心里的手机突然振动,消息来自某个罪魁祸首—— 周茴:【wishing you have a fiery night!】 ...... 祝你有个火热的夜晚。 她翻了个白眼。 真是谢谢了。 第46章 电梯门开了, 薄寻率先进去。 转过身,俞荷还停在原地低头回手机消息,两人中午那会儿争分夺秒地视频过两分钟,因此薄寻知道她今日的穿着, 一件灰色中袖长t, 一条黑色工装裤,在工地上待了整天, 整个人的模样算不上特别有活力。 总归是和她在镜头里表现出来的轻快不一样。 薄寻按上电梯开门键, 看着她垂眸时纤长的睫毛, 刚刚那股听到周茴拱火发言的不快变淡了些, 但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从小到大,薄寻从未如何体会过吃醋这种情绪。 母亲在他出生时离世,父亲在他四岁时再婚, 一年后周其乐呱呱坠地,轻而易举得到一个圆满的三口之家, 以及父亲绝大部分的关注力, 甚至在那时候,薄寻都不曾有过任何嫉妒或不满的情绪。 相比较从来没有得到, 他认为得到后又失去会更残酷一些,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周其乐毫无敌意, 甚至在漫长相处中还对其抱以耐心的原因。 出于理性也好,懦弱也罢, 薄寻不会在意那些从来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在意的是已经光顾过他的生命, 但又有可能会离开的。 “回完了吗?” 冷沉的声线在正前方响起,俞荷抬起头,连忙收起手机,唇角带笑地朝他走过去, “回完了,是姑姑。” 薄寻没有说话,松开电梯开门键,按了下数字,随手便单手插兜站到了一边。 看他这个样子,俞荷心里奇痒难耐。 她想要的是黏黏糊糊难舍难分的重逢之吻,以此告慰自己这几天在工地吃灰的辛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相敬如宾地站在电梯里,薄寻虽然给她提着包,但却无声地用身体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俞荷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刚刚说得到底过不过分。 宋牧原贴近她的理想型...... 她和他没在一起是因为没缘分....... 行吧。 以己度人的话,这也确实值得不开心。 俞荷认错认得很快。 不算狭窄的电梯厢,她蹑手蹑脚地朝男人靠近,手指从裤缝边抬起,灵巧地攀上那截冷白手腕。 “今天回来为什么没说一声?”她仰起头,小声问道。 薄寻眼睫轻垂,感受着衬衫袖管卷起露出的那半截小臂,俞荷的手指柔软而灵活,顺着他微凸的血管逐渐往上试探。 他喉咙滚了滚,嗓音依旧冷淡,“可能是想给谁一个惊喜吧。” 这不阴不阳的语气,实在是有些幽默。 俞荷忍着心底想笑的冲动,干脆利落地抱住了他的胳膊,“给谁惊喜?我吗?” 她嗓音里有种刻意的娇媚,身体也随着说话时的动静靠近薄寻的手臂,他感受着骤然贴上来的温热,再看一眼那张漾着明媚笑意的脸,顿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今天晚上没有任何惊喜。 确切来说只有惊。 没有喜。 电梯一路直升,很快到达。 门开之后,薄寻面无表情地抽出了手臂,率先抬脚离开。 第85章 俞荷掌心空落之后,眉头微不可查地拧了一下。 形势比她想象得要严峻嘛。 薄寻走出电梯,停在门前按密码。 俞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又开始转换策略:“别生气了,我和学长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根本就是没可能的事情......而且我这几天都有戴你送我的戒指呢,所有人都知道我现在......” 随着一声机械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大门打开,薄寻抬脚往里走,随之而来的,俞荷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臂被扣住。 与其说她是踉跄走进家门的,不如说她是被人钳住手腕,扣住后腰,整个被带进家门的。 房门合上的沉重声响在耳畔响起,可俞荷仿佛听不见一样,她被压在玄关的柜子上,薄寻还分心伸出一只手掌,垫在她的后脑勺防止她撞到柜子。 房间里没有开灯,在黑压压的环境里,任何动静都被无限放大。 两个人都在努力克制着不要发出声响,可唇舌的交替不断递进,男性荷尔蒙的攻势越发凶猛,薄寻几乎是以某种无所畏惧的态度,在她甜蜜的气息里不断深入探索。 他缠吻着她的舌尖,轻轻掐着她的后颈,腾出来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暴风骤雨般落在她的胸前。 俞荷在一片黑暗中渐渐兴奋,又渐渐迷离。 这是她想要的重逢之吻吗? 可是怎么好像有点儿超过了。 她在神志不清中用尽全力感受着男人蓬勃的欲望和爱意,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溢出口的气息火热却破碎,难以自持地唤着他的名字:“薄寻......我最喜欢......只喜欢你......” 薄寻感受着怀中躯体逐渐升高的温度,攻掠的节奏稍缓几秒。 他睁开眼睛,看着几缕月色下朦胧的倩影,他几步看不清俞荷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灼热的充满着馥郁香气的气息。 “你和我,我们......算有缘分吗?” 他嗓音低哑,却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不确定。 脆弱让一个成熟男人变得性感,俞荷觉得这样的薄寻迷人得要命。 “我们是天生一对。” 话音落下,她环抱着他的窄腰,主动献上自己的唇。 仿佛得到了某种确定,男人不再如刚刚那般急躁,他在她殷红的唇瓣上轻碾。 “孟涛给我定了明天的机票,可我等不及,想回来见你......” 薄寻放纵自己像一个毛头小子般冲动地表达爱意,出差几天,他每晚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他真的爱上了一个女孩。 爱上了一个活泼漂亮,聪明狡猾,大胆奔放的女孩。 在离开之前,他甚至都没意识到俞荷对他生活做出的改变有多大,直到他几乎连着三天梦到她,梦里她像个妖精,时而单纯天真地用胳膊抱着他的手臂,时而性感娇媚地用双腿盘上他的腰。 想起梦里隔靴搔痒的不快,薄寻偏了下头,难以克制的气息向耳侧流连。 感受着耳廓传来的灼热感,俞荷全身的皮肤都忍不住发颤,“我也想你......” 小别胜新婚。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只是俞荷在工地上待了一整天,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当薄寻的吻流连到颈侧时,她突然惊醒。 薄寻被推开时,鼻尖还萦绕着她身上的香味,于是在听到那句“我身上臭了,我要洗澡”的时候,他眉头拧了一下。 “谁说你臭了?” “我自己说的。”俞荷按上他的胸肌,蜻蜓点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等我半小时,可以吗?” 薄寻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两人面对面抱了几秒,他双手拖着她的臀,妥协般开口:“上来。” 俞荷一声轻笑,揽着他的脖子,跳着夹住了他的腰。 薄寻抱着她去了她的房间,在走廊上,两个人依依不舍地分别。 关了门,俞荷就直奔浴室。 天气日渐炎热,她又混迹于工地,每天都要吃灰,怕晒黑还要涂好几层防晒。 俞荷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走出浴室后,还颇有心机地换上一条吊带睡裙。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她刚准备出去,就隐约听见客厅传来了动静。 似乎是有人按了门铃。 俞荷打开房门,刚好碰见薄寻也开门,他看起来也是刚洗完澡,白衬衫已经不见,取而代之一件烟灰色家居t恤,搭配额前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整个人像翻新了一遍似的,完全是人夫来的,看不出丝毫刚刚冰冷精英的味道。 只是他这身家居的打扮,反倒衬得她披发又穿吊带裙的样子有点儿用力过猛。 俞荷撩了下头发,故作镇定,“谁啊?” 薄寻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走过来摸摸她的脸,“我去开门,你先别出来。” 话音落下,他把那抹玲珑有致的身影关回了房间。 薄寻走到玄关,这个时间,他本以为会是物业管家上来告知什么事情,从监控里看了一眼,他开门的动作顿住。 周其乐一张大脸出现在可视屏幕里,头发乱得像鸡窝似的,脸上的表情还极其烦躁。 薄寻转身想走,门铃又变成了拍门声。 “开门啊哥!” 周其乐不管不顾地哐哐拍门,“我知道你在家,我看到你车了。” “......” 薄寻又转过身,打开了门。 俞荷在房间里久久没听到动静,从衣柜里找了件衬衫披到肩上,打开套房的静音门,刚走出走廊,迎面就看见了沙发上的周其乐。 她脸色一僵,脚步顿在了原地。 薄寻随后从玄关的玻璃隔断门后走出来,瞧见俞荷,他稍稍收敛了几分脸上的不耐烦。 而周其乐已经自来熟地拿起了遥控器,熟练地找到了体育频道。 “这么晚过来,”薄寻停在沙发前,眉头轻皱,“又闯什么祸了?” 周其乐罕见地没有大倒苦水,“我没闯祸。” 俞荷看着他落拓的样子,脑海中闪过几天前和蒋安娜共进晚餐的画面。 这几天她在工地上忙碌,都没能腾出精力去关心那件事的后续进展。 她连忙快走几步,在周其乐旁边坐下,“是不是跟蒋安娜吵架了?” 周其乐看她一眼,有些难以置信似的,“我俩刚吵完你就知道了?” “她没跟我说今天的事,但是前几天我和她吃了顿饭。”俞荷朝他挑眉,“你是不是跟她求婚了?” “她把我骂了一通。” 俞荷点点头,“意料之中。” “为什么?”周其乐抓了下头,“我们在一起都快十年了,她目前也需要结婚,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答应我?” 俞荷低头考虑了几秒,还在想怎么跟他解释的时候,沙发后面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很简单,因为你还没资格结婚。” 沙发上的两人齐齐转头。 薄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瓶水在喝,岛台上方的射灯光线明亮,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眼神里的淡漠倨傲一览无余。 骤然又见到他这样刻薄又冷漠的样子,俞荷心里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庆幸感。 还好她上岸了,如今不会再听到这些气死人不偿命的冷言冷语了。 她幽幽往身侧看了眼,周其乐果然不服气,“我怎么没资格?长这么大我除了她谁都没喜欢过。” 薄寻不疾不徐地拧上苏打水瓶盖,“长这么大,你靠自己挣过一分钱吗?” 周其乐原本梗着的脖子缓缓僵住,“这很重要吗?我又不是没钱花。” “花得是什么钱?”薄寻无所谓地扫过来一眼,“跟你妈要来的钱吗?” 周望山很早之前就给吴芳意母子俩设立了巨额信托,吴芳意那份几乎没什么条件,是以她除了有一大笔钱傍身之外,每个月还都会有一笔不菲的收入,可周其乐那份就不是这样了,和先前给俞荷那份信托的门槛条件差不多,在他未结婚且未经济独立的时候,他能从信托里拿到的钱只是杯水车薪。 至少对他这种过惯了少爷日子的人来说是杯水车薪,所以其实,周其乐目前生活费的主要来源还是依靠吴芳意的。 俞荷觉得薄寻看人实在是厉害,三两句话能说到关键点,没猜错的话,上次为了解决许婉那件事,他匆匆见过蒋安娜那一面就已经能瞧出来,周其乐日后一定处理不好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婆媳关系。 吴芳意心比天高,挑儿媳妇无非两点,要么家财万贯,有权有势,要么知书达理,还能做小伏低。 蒋安娜是大小姐脾气,性子直,讲义气,家庭情况也算得上不简单,吴芳意不想接纳她,完全符合她一贯的想法。 周其乐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那我该怎么办?” “找个班上。” “我有工作。” 薄寻捏着那瓶水走过来,睨他一眼,“你是指你那个投入两年,回报为零的乐队?” 第86章 周其乐又哑口无言了。 “明天我会让孟涛联系你,集团几千个岗位,你自己挑个感兴趣的。”薄寻顿了下,“除此之外,我不想再听到你任何废话。” 这个时候,他仿佛又变身成了周家别墅里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哥。 俞荷愣愣地看着,直到薄寻走到她面前,朝她伸手,“不用管他,回去睡觉。” “哦。”她下意识就跟着站了起来。 周其乐见他俩说走就走,有些急了,“我明天可以上班,但今天能不能在这儿住一晚啊?” “公卫旁边那间套房,你亲姑姑住过的。” 薄寻说完,牵着俞荷回了房间。 - 房门关上,俞荷松开了他的手。 薄寻带她来了他的套房。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美妙的夜晚,可因为周其乐的不请自来,什么氛围都没了。 不仅如此,因为刚刚的一番发言,俞荷内心深处的一些恐惧被隐秘地勾了起来,她现在看薄寻的脸,还有些害怕呢。 “发什么呆?”薄寻拉完窗帘回来,见她还在门口杵着,“过来睡觉了。” 俞荷双手背在身后,有些纠结,“有人在外面......” 薄寻走过来,看清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唇角勾了勾,抬手把房间的灯关上。 偌大套房瞬间暗了下来,只留床头的一盏小夜灯,还在幽幽地散发光芒。 “你想什么呢。”他笑了一下,“我说的睡觉就是睡觉。” “啊?哦......” 俞荷第二次在这间房里睡觉,心情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上一回她是累极了才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可这一次两人躺在床上,神智清醒,想法旖旎,却什么都做不了。 薄寻的床上用品应该是在她洗澡的时候换过,被子上有好闻的洗衣液的清香,软软的,薄薄的,温暖也很有安全感。 只是她完全没有睡意。 薄寻的手臂从她颈后穿过,将她揽进怀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睡不着?” 俞荷感受着身后火热的男性躯体,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睡得着才怪。 借着那一丁点儿稀薄的光,薄寻看着她频繁眨动的睫毛。 “睡不着就聊聊天。”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俞荷跟着往他那边蹭了下,有点儿兴趣,“聊什么?” “聊你和你的那位学长,怎么认识的?” “......” 俞荷识时务地闭上了眼睛,“突然有点儿困了呢。” 薄寻奔波三日,如今只是抱着她睡觉也觉得很好,看她这样也觉得可爱,于是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耳垂。 “那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聊吗?” “可以。” 俞荷抿了抿唇,“你跟我在一起之后,开心吗?” “为什么这么问?”薄寻语气平静,并没理解她的思路,“你是觉得我现在不开心?” “不是。”俞荷转过头来看他,“我是觉得你以前不开心。” 薄寻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她亮晶晶的瞳孔。 “为什么?” 俞荷想了一下,“一样的家庭环境,可是你和周其乐,长成了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她面对周其乐时虽然常有一种难以沟通的无力感,可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无忧无虑还能衣食无忧的性格真的上天的恩赐。 而和他形成对照组的薄寻,在他面前,是一个教养者的角色。 有责任心的人总是担当更多,可他们明明是一对只差了五岁的亲兄弟。 “从前不算开心。”薄寻嗓音清晰,不疾不徐,“可对我来说也只是从前了。” 他没有过上周其乐那样的生活,从来也不觉得遗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虽然他是被塑造成如今这样,可眼下的一切,并没有让他后悔走上这条路。 现在的他只会觉得满足。 “真的吗?” 俞荷不错眼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底找出任何一丝勉强之意,可薄寻神态清落,目光坦然,没有丝毫的委屈。 如果能让喜欢的人感受到幸福。 她也会多幸福一点。 俞荷安慰似的朝他怀里挤了挤,小声嘀咕,“如果外面没人就好了。” 话音刚落,厚重的静音门外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 是大门落锁的声音。 与此同时,俞荷塞在枕下的手机振动一下,是周其乐发来的消息,说他走了。 俞荷反复讲这三个小字看了许多遍,有些惊诧,“我言出法随练成了?” 身后,薄寻呼吸绵长,感受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难以忍受地,温柔地分开了她的腿。 “嗯,可以继续了。” 第47章 气氛一瞬旖旎, 俞荷也心猿意马地献上自己的唇。 两人肌肤相贴,薄薄一层被子迅速褶皱丛生,灼烫的气息从唇边一直下移,薄寻吻了吻她的下巴, 锁骨, 还觉不够。 俞荷难以忍耐地掐上他的肩膀,所有感官上的刺激随着他唇舌流连过的地方越来越多而逐渐加重, 多巴胺在持续分泌, 她茫然又难耐地看向天花板, 很想说一句够了, 快进入正题吧,可又怕破坏此刻得天独厚的环境。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感受着他的温柔和耐心, 直到那个吻终于流连到了想去的地方,薄寻抽出手指, 极其温柔地亲吻她的小腹。 偌大的一张床, 唯有两人纠缠的区域微有下陷,俞荷渐渐抓不着他的肩膀, 刚想开口让他上来, 一道奇怪的感觉就直冲天灵盖。 仅一秒时间, 她全身的皮肤都开始轻颤,原本还放松的脚尖也下意识绷紧。 这是俞荷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她如何能想象到...... 震惊的情绪只存在了瞬间, 就被空白的无措的刺激取代。 抓不住肩膀, 俞荷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她大口喘息,抚摸并没忍住叫出了声。 “够了......不要了......” 难以承受的临界点,薄寻伸出一只手, 覆在了她揪着床单的那只手背上。 他重新回到两人可以四目相接的姿势,昏昧的光线下,俞荷的皮肤几乎红透,细长的眉毛上分,额角甚至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躺着享受的人,也会这么累吗?”薄寻伸出手,扣住她软绵的后颈。 床上用品是今晚刚换的,深蓝色的真丝布料,俞荷躺在上面,洗过的头发如瀑布般,还散发着幽幽的橙花果香。 俞荷眼皮红,鼻尖也红,看着他温柔又深邃的眼,几乎是呜咽着说了一句:“你可以不用这样的......” “哪样?” “就刚刚......” 薄寻弯了下唇角,“礼尚往来,你给我做过,这次也该轮到我。” 俞荷怔了一下,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失忆了。 “我什么时候给你......那个过?” 薄寻在她眼皮亲亲落下一吻,“出差第二天,在我梦里。” 短暂对视过后,俞荷微微仰头,迎上了他的唇。 这一夜比她预想中还要疯狂,静谧的房间里,克制的声音持续不断,一直到凌晨两点。 依旧没有结束。 在被薄寻抱着走到窗边时,俞荷整个人贴在落地窗上,看着窗外在夜色下波光粼粼的静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所以两人的第一次,薄寻的彬彬有礼全是装出来的。 在这种事上,他完全是先礼后兵来的。 ...... 所以那个夜晚到底是在几点结束的,俞荷也不太清楚,反正第二天她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中午。 十一点半。 俞荷睁开眼睛,看着枕边空荡的床铺,脑袋反应了很久,才想起去看手机。 果不其然,有两通电话,一通来自郑叔,一通来自杨春喜。 俞荷刚想回拨过去,又注意到两条未读微信,时间在电话之后,杨春喜发过来的。 杨春喜:【拆下来的旧管线我让郑叔堆在西侧工地了,有时间再找人清理掉。】 杨春喜:【解决了,你上午不用过来了。】 俞荷觉得奇怪,杨春喜竟然都不追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握着手机想了想,她打开通话记录,果然啊,杨春喜在上午九点多打来的第二通电话,显示接听时长四十八秒。 她连忙退回微信,发出两个字:【嘀嘀——】 杨春喜秒回:【哟,终于醒了?】 俞荷发了个龇牙笑的emoji,没有多说,也不必多说,以杨春喜的敏锐程度,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春喜:【你老公接我电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呆了知道吗?】 俞荷抿唇:【知道。】 不知道也猜到了。 俞荷:【他和你说什么了?】 杨春喜:【说你这几天在工地很辛苦,他想让你多睡会儿,那他是甲方嘛,我就知道把要问你的事问他了,他说旧管线不用留,让我们看着处理就行。】 第87章 俞荷又回了个“知道了”的表情包。 杨春喜不依不饶,阴阳怪气:【又幸福了哦俞总。】 俞荷觉得有些好笑,穿上拖鞋下了床,给她回复:【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面对如此真诚的祝福,杨春喜选择翻了个白眼。 ...... 俞荷走到客厅,薄寻果然在厨房。 今天是周四,他不但让她睡了个自然醒,自己也没有去公司。 这个工作狂看起来是真的转性了。 俞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走到薄寻身后,刚要伸出手臂抱他,端着盘子的男人刚好也转身。 四目相对,薄寻眉眼一松,“醒了?” 俞荷缩回手,腼腆地抿唇,“刚醒。” “看看,有没有胃口?” 薄寻将盘子递过来,俞荷低头看,洁白的浅口瓷盘里装着一道辣子鸡,颜色鲜亮,空气中都漂浮着微微呛口的辣椒味。 她有些惊讶,甚至都忘了,自己前几天跟他视频的时候,随口挑过他做饭太清淡的这个毛病。 这种行为完全属于叫花子还嫌饭馊,她没想到薄寻还真的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俞荷接过盘子,欣喜的同时,懂事地踮脚亲了下他的脸颊,“怎么那么会做?” “你指哪方面?” 仅需一秒,俞荷就听出了言外之意,她微微眯了下眼睛,陶醉地微笑,“每个方面。” 薄寻笑了下看她,“这是表扬吗?” “是!” “谢谢。”他单手撑着台面,微微弯腰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我会继续努力。” - 两个人有条不紊地谈着恋爱,也没放下各自的正事。 俞荷在工地上又待了一周,新基酒店的墙体拆除和改造基本完成,终于结束了吃灰的生活。 接下来是水电改造,在那之前,需要在工作室过会,俞荷回到写字楼短暂地过了两天光鲜亮丽的生活,还没来得及轻松,突然接到周茴的电话,说老爷子住院了。 俞荷立刻把手头上的工作交接给楠姐和戚康,然后给薄寻打了通电话。 周望山年轻的时候得到甲状腺癌,这次住院是因为局部复发,时隔三十年,再次有了症状,如果不是因为周茴刚好在家,他也不会这么听说来医院检查。 薄寻来工作室接她,两个人一起去了医院。 周望山住在单人病房里,他们赶到的时候,周茴和吴芳意都在。 “姑姑。”俞荷率先看向坐在小客厅里吃西瓜的周茴,然后才转向一旁单人沙发上看手机的吴芳意,低声唤了句,“吴姨。” 吴芳意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 薄寻朝里间的病房看了一眼,周望山躺在病床上,眼皮轻阖,看起来像睡着了。 “医生怎么说?”他语气平静问周茴。 “就考虑局部切除嘛,还好只是颈部复发,不过他年纪大了,医生也不敢随便做这个手术,还在评估风险。” 周茴又咬了口西瓜,随后给俞荷递过来一块,“杵那干嘛?过来坐。” 虽然病房是个套间,但客厅沙发也不大,俞荷坐过去免不了要跟吴芳意靠在一起,她正犹豫着,吴芳意率先起身了。 “既然人都来了,我先回去让张婶做饭了,做好我让人送过来。” 周茴忙起身,“好的嫂子,麻烦你了啊。” 吴芳意拎着包出去了。 许是她开门的动静有点儿大,她前脚刚出去,后脚病房里就传来一阵轻咳。 “谁来了?”浑浊的声音响起,三个人一起走进病房。 周望山遥控着病床坐了起来,往常锐利的目光在此刻显得有些浑浊,不管是多健康的身体,只要穿上病号服,总会显得憔悴几分。 俞荷率先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自从承接了新基酒店的项目,她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老爷子了,如今看到他这样,心中不免难过。 “还好吗爷爷?” “有什么不好的?”周望山接过水,觑她一眼,“小问题,有可能都不用手术,哪至于让你们都跑过来。” 俞荷抿抿唇,没说话。 周望山喝完水,把水杯递给她,“酒店的项目怎么样了?” “挺好的,马上要水电改造了。”俞荷提了提气,不想让他操心,“反正一切都挺顺利的。” “那就好。” 周望山转过身,又看向病床另一侧的两个人,周茴手里还抱着一块西瓜,而薄寻单手插兜站在门内,西装革履,姿态清落,浑身上下有股说不出的镇定。 “你带她出去转转吧。”他看向周茴,“我说点公司的事。” “哦,行。” 周茴把手里的瓜丢进垃圾桶,然后从床头柜抽出纸巾擦手,看向俞荷,“走吧,陪我散散步去。” 俞荷从床尾绕过来,和薄寻擦身而过的时候,勾了下他的手指。 她有些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薄寻许是瞧出了她脸色不好看,干脆利落地握住她的手腕,轻声说了句“没事”。 周茴在门口催促,“分开几分钟啊,你俩至于这么难舍难分嘛。” 俞荷想起老爷子好像还不知道她和薄寻真的已经在一起的事情,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加快步伐走出了病房。 一阵窸窣动静过去,套房的门被关上。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淡,被窗外飘进来的花香味冲淡了些。 周望山靠在床头,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严还在。 薄寻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等他问话。 “你和小荷,”老爷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真的处得很好?” “嗯。”薄寻应了声,“小应应该也和你说过,我已经搬过去和她一起住了。” 周望山点点头,“她是个好姑娘,你跟她在一起,我放心。” 薄寻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背的滞留针上。 “我这是小问题。” 周望山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手背,“只是局部有点反复,真要切也只是个小手术,不用担心。” “明天我让孟涛找两个护工过来。” “哪要两个?又不是瘫了。” 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喜怒无常,薄寻抿了下唇角,并没应声。 周望山拧眉说完,沉默几秒,然后就问起了正事,“听说你最近跟谭功成见了几面?” “是。”薄寻坦然道,“海上风电场的项目,二轮竞标时冒出来个实力不俗的能源公司,正圆在电力资源整合这方面有短板,需要和启华电建提前绑定。” “所以你想和他们交叉持股?”老爷子幽幽瞥过来一眼。 薄寻面色不变,“是。” “风险想过吗?”周望山目光沉了沉,“谭功成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你们各持对方股份,看着是绑在一块了,可真到了利益冲突的时候,那点股份既能当纽带,也能成绊脚石。” 薄寻抬眼,迎上老爷子的视线,语气很平,“我让法务部拟了补充协议,持股期间双方不得单方面转让,且仅限新能源项目绑定,不涉及母集团核心业务。谭功成父女俩也答应,他们电建的技术团队会全程嵌入我们的竞标方案,风险可控。” “那3%你打算从哪里出?” “员工持股计划池。”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病房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吊水滴下来的轻响。 周望山没想到他已经能把事情考虑得如此周全,即便这个风电厂是他两年前就在布局努力的项目,即便联姻是目前可选的方案里风险最低的一项方案,可他依旧能遵守自己的原则,不妥协,不放弃,并且在变故来临时迅速想出应对方法。 他心里是欣慰的,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过了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比你爸能干,心思细,也敢闯,但事情未必都能如你想的那样顺利,你要有心理准备。” 薄寻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知道。” 老爷子看着他,“所以,就算最后拿不到项目,你也不后悔没选联姻?” 薄寻的回答没有停顿,“我从不后悔。” 话音落地—— 门外,俞荷按在门把上的指尖猛地顿住。 她刚才被周茴拉出走廊,还没进电梯想起自己的手机没拿,怕工作室临时有事,她回来时想拿落在沙发上的手机。 她没想到会撞见这番对话。 病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俞荷已经听不清了,她悄悄收回手,转身放轻脚步离开。 第48章 周茴已经在医院待了两天, 俞荷陪她散步走过一条街,然后走进一家装修考究的咖啡厅,两人各点了一杯拿铁。 时值端午假期,咖啡厅里人很多, 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周茴靠在折叠小马扎上, 目光慵懒地看着那些兴致勃勃拍照的人,语气很是感慨:“我就是照片拍得太少了。” 第88章 俞荷此刻满是心事, 但还是强行按压下去, 看她问道:“你环游世界的时候都没有拍照吗?” “那时候年轻, 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以为把一切装进眼睛就够了。”周茴伸了个懒腰,“现在人老咯,回想起来很多画面都已经模糊了。” 俞荷笑了一下, 捏着一柄银制小勺,低头描摹着杯子上的拉花图案。 “怎么?”周茴注意到她的情绪, “不开心啊?” 俞荷摇摇头, 努力岔开话题,“爷爷这次真的只是小毛病吗?” “是啊, 手术的风险还没有给他麻醉的风险大呢。” “哦。”俞荷又低下头, “那姑姑你这次还走吗?” 周茴看着她, 顿了会儿,“我会多留一段时间, 但不会一直留在国内。” “你不怕以后会后悔吗?”俞荷措辞几秒, “就是......后悔没有多陪在老人家身边?” 咖啡厅的落地窗外,初夏的阳光碎在道路两旁的梧桐叶上,晃得人眼晕。 周茴搅了搅杯里的咖啡,闻言笑了笑, “我刚刚说是后悔没多拍照片,但是再来一次的话,我应该还是会选择多多用眼睛去感受,用心去记住。” “还有老头子,年轻时拼的命都快搭进去,压力大到得了甲状腺癌,你问他后悔吗?他也不会,对他来说,有正圆集团就值了。” “人都是独立的,”她啜了口咖啡,语气轻描淡写,“谁也不能替谁活,我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我的人生只有我自己能负责,旁的人说什么,盼什么,都不算数。” 俞荷握着温热的拿铁杯,极轻地点了下头,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刚才在病房外听到的话。 薄寻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即便他没有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她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了。 “那......如果是有人为了你,放弃了自己很重要的东西,你会不会担心他以后后悔?” 周茴挑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弯得更明显,“那更不会了。” 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人都不傻,做决定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掂量得比谁都清楚,他如果真的肯为你放弃一些东西,那只能说明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比那些东西重得多。” 俞荷张了张嘴,“可如果他真的后悔了呢?” 周茴摊开手心,“那也不关你的事。你只要记住,他当下做出的选择,就是最有利于他自己的,这就行了。” “......好吧。” 俞荷没再说话。 ...... 两人再度回到医院的时候,薄寻和周望山的谈话已经结束。 他专门去找了趟医生,又和周茴确认了护工何时到岗,然后才拉着俞荷一起离开。 俞荷没有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坐得是薄寻的车。 时间已经是傍晚,六月的傍晚,晚风带着点热意,从半降的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在脸上神清气爽。 俞荷靠在薄寻怀里,鼻尖蹭过他衬衫上淡淡的木质皂香,听他问“回工作室还是回家”,她低头划了划手机群聊,看了眼戚康汇报的工作进度之后才抬头,“我今天没事了。” “那送你回家?”他低头看过来。 “你呢?” “公司还有点事,你先回家等我。” 俞荷沉默几秒,指尖勾了勾他的领带,“我陪你一块去公司,可以吗?” 薄寻有些意外,目光顿了片刻才应声,“可以。” 司机小应把车开进集团大厦地下车库,俞荷跟着他走进电梯。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正圆集团,冰冷的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薄寻穿白色衬衫,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而她这两天因为不用下工地,罕见地穿上了衬衫加半裙。 只看镜子里的话,两人还是般配的。 俞荷胡乱想着,然后电梯门无声滑开,她抬眼向外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延伸开去,两侧是忙碌而无声的办公区,装点的绿植艺术且充满生机,恒温的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香氛的味道。 正是假期,公司里人不多,零星几个加班的员工见到薄寻,下意识挺直脊背,目光在他身边的俞荷身上停顿片刻,没敢直接交头接耳,可眼神里俨然已经有了答案。 俞荷带着几分稀薄的紧张,挽着薄寻的手臂往里走。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而入时,连空气都仿佛更静了些。 巨大的落地窗外,绚丽晚霞一览无余。 孟涛见了俞荷,眼里闪过惊讶,但还是立刻迎上来,“太太,想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好。”俞荷朝他点头,“谢谢你啊。” 薄寻拉着她走到会客区的小沙发前,打量着她脸上好奇的神情,轻声开口:“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你只能看看书了。” 俞荷低头看茶几,上面有几本财经杂志。 “行,你去忙你的。”孟涛递了杯水过来,俞荷接过后在沙发上落座。 孟涛手里拿着平板,转身又看向一旁的薄寻,“薄总,和法务部的会已经延迟半小时了,现在开吗?” “开。”薄寻点头,想起什么又嘱咐,“把交叉持股的协议副本再印几份,会上要过细节。” “好,我这就去通知。” 孟涛出去后,俞荷环顾着办公室,由衷地感慨:“你平时就在这儿工作?怪不得这么爱来公司,要是我有那么大一间办公室,我也能爱上工作。” 薄寻将腕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比起办公室,我现在更想在家待着。” 俞荷往他怀里蹭,亲了亲他的下颌,“可是怎么办?我更喜欢有上进心的男人耶。” 她的喜欢一天一个样,既要有上进心能赚钱,还要顾家会做家务。 薄寻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行,那为了满足你的喜好,我去开会了。” 男人刚坐下就起身,身侧沙发缓缓回弹,俞荷却只一个劲儿朝他挥手—— “赶紧去,多挣钱。” “......” 薄寻离开之后,俞荷又在办公室里转了转。 室内是极简风的设计,黑色乌金木办公桌宽大得很,一侧的会客区摆着浅灰色沙发,角落的绿植鲜活得像刚浇过水。 她指尖拂过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文件夹,想象着薄寻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的样子,大约会眉头微蹙,指尖在纸上划重点,偶尔抬手按按太阳穴,大部分时间肯定都是一脸冷漠。 原来那些她没参与的时光,他都是在这里度过,为那个海上风电场项目,为正圆集团的每一步布局,投入了这么多心血。 “他如果真的肯为你放弃一些东西,那只能说明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比那些东西重得多。” 俞荷又想起周茴在咖啡厅说过的话,作为比这些都要重要的砝码,她独自站在天平的另一侧,难免会生出几分承受不起的惭愧之感。 薄寻对她实在太好,好到几乎让她有些不安了。 她迫切想要回报一些东西,可是很显然了,这个男人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他缺什么呢? 爱吗? 可她还能怎么爱他? 俞荷重新坐回沙发上,一时有些茫然,正独自沉默着,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哥,老爷子怎么......” 来人的话没说完,在看到她脸的那一刹那,悉数咽了回去。 周其乐大步走过来,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来陪我老公加班,有问题吗?”俞荷撩了下头发,又打量他一眼。 真是,只要活得够久,什么场面都能看到。 向来把各种类型的烫发焊在头顶上的人剪了板寸,从来都是的高街潮男也穿上了衬衫西裤,甚至腰带上那一根闪亮的皮带,看起来也和周其乐那张脸完全不搭。 “你上班了?”她问。 周其乐环顾办公室一圈,眼瞧着就她一个人,自在地在沙发上坐下来,“上一个礼拜了。” “做什么?” “行政协调岗。” 俞荷皱了下眉,没听过,“干什么的?” “总裁事务助理。”茶几上有孟涛刚刚端来的水果,周其乐剥了个香蕉,一口咬上,含混不清地答,“就是跟在孟涛后面,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看。” 那俞荷觉得这职位还挺适合的。 薄寻也是用心替他安排过了。 周其乐最大的问题就是生活悬浮,不落地,换句话来说就是不知民间疾苦,让他站在一个最忙的岗位背后,好歹是能让他看清楚钱都是怎么赚出来的。 “挺好的。”她还是提不起什么精神,“那你好好干吧。” 周其乐又咬了口香蕉,“你下午也去医院了?老爷子怎么样啊?” “应该不严重,只是他年纪大了,手术麻醉的方案还要再商量。” 第89章 “那就好。” 俞荷坐了会儿,又看他,“你和蒋安娜怎么样?” “就那样呗,还是不想跟我结婚,不过她知道我上班了,倒是也不跟我吵了。”周其乐三两口吃完一根香蕉,手腕轻抬,一个投篮的姿势把香蕉皮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然后感慨,“不过说实话,我这阵子才真是明白了世界和平是什么感觉。” 自从上班后,除了他自己憋屈点儿,他妈也不跟他吵了,还时不时关心他生活费够不够花,女朋友也不会三天两头怪他昼伏夜出,整天联系不到人了。 周其乐觉得也许这就是成长,牺牲小我,成全大家。 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他最近挨的骂真的很少了。 俞荷觉得好笑,也掰了根香蕉,“那你继续保持。” “行。” 俞荷慢腾腾地剥开香蕉皮,咬一口,又看了眼周其乐。 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兄弟两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性格南辕北辙,但身上如果流着相似的血脉的话,会不会底层代码也是相似的? “欸——”她捅了捅周其乐的胳膊,“问你个问题。” 周其乐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撞见熟人,有个光明正大偷懒的机会,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了王者。 他头也没抬,“问呗。” “如果你能向你的公主大人许个愿,你最希望她为你做什么事?” “跟我结婚。” 俞荷翻了个白眼,“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如果你们已经结婚了呢?” 周其乐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直接问我知不知道我哥想要你为他做什么不就得了。”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会自己做,我哪知道他需要你做什么。”周其乐说着,语气一顿,“欸,要不然你给他生个孩子呢?这个他说不定想要。” 俞荷实在没忍住,抡起拳头一个蓄力就砸到了他肩膀上。 为什么会想到跟周其乐打听? 百度都比他的答案要来得靠谱。 周其乐已经进入选人阶段,吃痛地按住自己的肩膀,不满地瞪他,“你问我有什么用,我和我哥的相似性还没你和他的多,你干脆问你自己吧,你想他为你做什么,你再给他做不就得了。” 俞荷胸腔内的迷茫和愤懑在这一刻悉数化为无形。 真没想到啊,有朝一日也能从周其乐嘴里听到这么颇具建设性的建议了。 俞荷从沙发上拎起包,“我走了啊,等你哥出来跟他说一声,我觉得太无聊了,回家等他了。” “别啊,我这把刚开。”周其乐试图阻拦她,“你走了我还怎么偷懒?” 俞荷没搭理他,起身说走就走,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孟涛,还给他打了个小报告——有人在总裁办公室里打王者。 ...... 一个半小时,法务部会议结束。 会议比预想中开得久了些,天色也完全变黑。 薄寻宣布完散步,第一个推开椅子起身,刚走出会议室,孟涛就快步迎上来。 “薄总,太太说在办公室待着有点无聊,一个半小时前就回去了。” 薄寻脚步顿了顿:“自己回去的?” “是,打车回的,她说让您不着急,忙完再回家。” 他点点头,走进办公室前,看到门外秘书区还在整理文件的某个人,“还没走?” 周其乐苦着脸看了眼他身后的孟涛,用某种哀怨又委屈的语气回答:“刚摸鱼打游戏被孟特助逮到,罚我最后一个走,锁会议室门。” 薄寻没跟他多说,只转过头看孟涛:“做得好。” 周其乐:“......” 薄寻快步回了办公室,拿上外套又看了眼时间,走出去乘电梯下车库。 时间已过了晚高峰,平常要开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今天只开了二十分钟就抵达。 薄寻隐约察觉出俞荷今天有些不对劲,可又分不清她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抱着某种隐秘的不安,他尽可能快地回到了臻湖天境。 他心理上做足了准备,可推开家门时,依然惊诧了一瞬。 首先撞进耳朵的是抽油烟机的轻微嗡鸣,混着隐约的滋滋声,空气中都漂浮着淡淡的酱油的甜香味。 薄寻换了鞋往里走,穿过玄关的玻璃隔断,开放式厨房的暖光漫出来,刚好落在系着围裙的俞荷身上。 那围裙是新买的,至少在他做饭时从没见过这东西,浅蓝底色印着细碎的小雏菊,边角还带着未拆的标签,除此之外,岛台上更是一片狼藉,摘下来的葱叶,揉成团的保鲜膜,两片已经发黄的土豆片,还有亮着的手机屏幕——停留在菜谱页面。 餐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菜,一盘黑乎乎的红烧肉,块头大小不一,另一盘是清炒时蔬,看起来还算过关。 种种画面中,俞荷手忙脚乱的身影当然最为瞩目。 薄寻站在原地,心头忽然被一阵说不清的热流经过。 这样的场景烟火气漫溢,他喜欢的女孩带着点笨拙的莽撞,在精心为他构建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家。 这是他过去近三十年从未敢设想的画面。 他习惯了精准秩序,万无一失,却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乱糟糟的温暖击中。 “你回来了?” 半分钟过后,俞荷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挥动着锅铲转身,脸上的笑容还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羞赧,“今天我做饭,做得可能不太好,你快去洗洗手,过来尝尝。” 迎上她亮晶晶的眼,薄寻的喉头哽了一下,“好。” 他有求必应地走进了洗手间,再出来时,俞荷已经端着最后一盘菜转身。 “出锅!可以吃饭啦。” 薄寻朝她走过去,低头看,那是一盘番茄炒蛋,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却炖得软烂,汤汁浸在白色浅口盘的盘底,卖相算是这三盘菜里最好的一盘。 “怎么样,惊喜吧?” 俞荷绕过他,一阵小碎步走到餐桌把盘子摆好,然后转过身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除了下面条和蛋炒饭之外,本人第一次正儿八经下厨,就献给你了。” 薄寻走过去,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很惊喜,谢谢。” “还没吃呢就谢?”俞荷推了他一把,“万一咸了淡了,或者糊了呢?” “一定好吃。”他笃定地说。 两人坐下,薄寻先夹了块红烧肉,迎着俞荷期待的目光,放进嘴里。 确实有点焦,甜味重了些,但吃在嘴里,除了美味薄寻想不出第二个评价。 俞荷有些不信,也夹了一块瘦的塞进嘴里,嚼了嚼,“确实没那么难吃。” 她眯起眼睛,对着薄寻笑,“你说,我是不是个天才?” “完全是。” 薄寻又给面子地夹起另一道番茄炒蛋,依旧给予了高度评价。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的灯暖黄,厨房里的抽油烟机早已停了,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 他看着对面吃得一脸认真的俞荷,又看着桌上不算完美却热气腾腾的菜,斟酌了一下。 “下午在医院,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和老爷子的谈话?” 俞荷咀嚼的动作突然顿住,真是奇了,只是给他做顿饭而已,他这都能猜出来? 她坚信自己当时在病房门口悄悄离开,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薄寻已经从她的表情得到了答案,和他刚刚猜想得差不多,今天一天,也只发生了那一件可能会影响两人感情的事。 “所以......”俞荷低下头,“你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隔着一张餐桌,薄寻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那么笃定?” “因为我不止是选择了你。” 俞荷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薄寻眼睫轻垂,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枚小小戒指上。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所谓的圆满已经不是精准无误的计划按照预想中被顺利执行。 而是他和这个世界终于有了充满着烟火气的、真实的牵绊。 “对我来说,你不只代表你自己。” 薄寻认真地看着她,神态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还代表了我想要的生活。” ——以及家的全部定义。 第49章 老爷子的手术最终定在三天后进行。 薄寻带着周其乐跑了两趟医院, 最终确定下来手术方案。 因为周望山年近八十,心肺功能随着年龄衰退,麻醉计量的毫厘之差都可能引发呼吸抑制,因此手术过程里麻醉主任全程守在身侧, 先是小伎俩诱导麻醉, 待各项指标平稳,才逐步加量。 万幸, 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手术还算成功。 周望山于俞荷而言, 算是现今唯一可以称得上亲人的长辈, 他住院那段时间,俞荷每天都要去一趟医院,不仅如此, 许是因为给薄寻做得那顿晚餐让她收获自信,她还开始大展拳脚, 给周望山煲起了汤。 第90章 老人家术后吞咽功能和消化功能都变弱, 俞荷听了医嘱,在家煮了一锅鸽肉枸杞汤。 她还特意选的农家老鸽子, 去皮去脂, 炖得时候只放了两颗去核红枣提味, 炖出来的汤十分清亮,一看就温润滋补。 俞荷跟薄寻显摆完, 提着饭盒赶到医院, 老爷子只喝了一口,便把碗放回了床头柜。 “回去跟张婶说一声,让她住过去,给你们做饭。” 这么无事声张的语气, 远比皱眉说一句“难喝”来得更有攻击力。 周茴在旁边笑得不行,好奇地捧着汤桶尝了一口,顿时龇牙咧嘴:“天呐,好难喝!” 俞荷在一旁尴尬沉默。 好吧,这么直接的话攻击力也不低。 盛夏午后,病房里的恒温空调在持续运行。 薄寻打完电话从外间的客厅走进来,瞥了周茴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俞荷正襟危坐的干涩笑容上。 “哪里难喝了?”他直接从周茴手里夺过汤桶,重新拧上了盖子,“不爱喝别喝。” 周茴一抬手,“切”了一声,老爷子已经戴上老花镜,摸索出遥控器开始看新闻了。 回去的车上,俞荷嘀嘀咕咕地打开汤桶,自己尝了一口。 汤汁入喉的那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终究还是太过自信了,卖相好看绝对不等于味道好吃,这一锅鸽子汤腥得她直犯恶心,手脚并用地扒拉着旁边的薄寻,从车上找了瓶矿泉水给她漱口。 “真有这么难喝?” 薄寻抽出纸巾,帮她擦了下唇角,一直以来盲目肯定的滤镜在此刻也裂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俞荷皱眉,“不是难喝,是难以下咽。” 薄寻垂眸看向汤底,清亮亮的一层薄油下面,除了鸽子肉和红枣枸杞,就再没看到其他配料。 “炖汤要放葱姜去腥的。”他直接把桶接过去,重新把盖子拧上。 俞荷已经陷入了懊恼,“可是我看网上说,病人是不能吃葱姜的。” “焯水的时候可以放,炖好后捞出来就行了。” 薄寻又抽了两张纸递过去,看着她眉头紧拧的样子哑然失笑,“以后还炖吗?” 俞荷摇头,“我还是适合吃,不适合做。” “可以。”薄寻笑着亲了下她的额头,“我也这么觉得。” 回到臻湖天境,那一桶汤也没有浪费,俞荷戴上手套把鸽子肉全都撕了下来,装在一次性饭盒里。 前几天杨春喜在工地上捡了一只流浪猫,带回了工作室养,最后那两只小鸽子也没浪费,俞荷把饭盒带到工作室,全都喂进了大橘的肚子里。 杨春喜得知这个鸽子肉是俞荷自己做的,还不禁感慨:“真是人妻了啊,连下厨都会了。” 俞荷摘下一次性手套,站起身看她,“那人妻晚上想请你吃饭,赏脸吗?” “当然!”杨春喜当即两眼放光,“可不可以吃点贵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她笑了下,“人夫能不能一起去?” 杨春喜愣了下,“什么意思,你老公要请我吃饭啊?” 俞荷点点头,“对。” “为啥?” “因为我跟他提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其实薄寻那次接杨春喜电话后就提过这件事,但当时赶上老爷子生病,俞荷忙不过来,所以才推到现在。 俞荷倒也不是有什么执念,非要自己的好朋友和男朋友正式认识一下才行,只是她尊重所有人的想法,薄寻提出想请她最好的朋友吃饭,如果杨春喜不愿意,她们两人去吃也没问题。 自从新基酒店正式开始项目施工,她确实也有段时间没怎么陪过杨春喜了。 不管她之后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俞荷也永远确定,陪她走过孤立无助高中期和努力奋进创业期的杨春喜,就是她这辈子永远无法舍弃的,最好的朋友。 “还是你社恐,不想见他?”俞荷顿了一下,“那我们两个人去吃也行。” 杨春喜也从地上起身,摘了一次性手套丢进垃圾桶,“吃呗,他是你老公也不是外人,就当宰大户了我。” “行。”俞荷拿出手机,“那我让他订餐厅。” “我要吃贵的啊!” “知、道、了。” 俞荷拿着手机走出茶水间,刚好又看到戚康。 新基酒店水电改造初步完成,监理进场首轮验收,她这段时间忙着和监理对接,施工队那边的事儿就安排给了戚康。 俞荷有几天没去工地了,就问他最近施工队那边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戚康站在办公区的小隔间旁边,手里提着一个洒水壶,“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弱电管材料不够,我已经联系过供应商直接补货了。” 俞荷点点头,瞄了眼他手里的花洒,“许婉呢,怎么是你在浇水?” “哦,这个。”戚康把洒水壶拿下来,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刚刚快递员过来了,她要回前台寄快递,我看她只剩两盆绿植没浇了,就帮她顺手浇了。” “好吧,那你忙。”俞荷微笑着回到了办公室。 - 晚上七点,江城的天色还没有全黑,俞荷就带着杨春喜出发了。 她最近的车都给采购部开去用了,只能坐杨春喜的小车过去,餐厅定位刚一发到杨春喜手机上,她就惊呼了一声。 “真请我吃那么贵的?” 俞荷系上安全带,翻下遮阳板上的镜子照了照,“你不是要宰大户吗?有我在,你放心宰就行。” 杨春喜调出导航,启动了车子,又开始有些不安,“那待会儿我要不要跟他说些话?比如警告他一定要好好照顾你之类的。” 千万别啊,她做不来这些。 俞荷直接笑出了声,“干嘛,吃顿饭而已,又不是办婚礼!” “好吧,那你注意点儿,别让我们冷场。” 俞荷点点头,“我尽力吧。” 杨春喜社恐,薄寻吃饭时还不爱说话,不冷场看着有些难。 两人半小时后抵达餐厅,停好车上到餐厅二楼时,薄寻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搭在桌面,目光望着窗外的江景,侧脸线条冷硬,依旧是并不平易近人的样子。 那股气场让杨春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老公有点冷酷啊。” 俞荷安抚地拍了下她的手背,言简意赅,“装的。” 话音落下,服务员出声。 薄寻听见动静,转过头,视线落在俞荷身上时,那点冷意才淡了些。 他起身拉开椅子,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朝杨春喜礼貌颔首:“杨小姐,你好。” 面对面说话,杨春喜只能感受到来自超级甲方的强大威压,因此讪讪点头,“薄总好......” 她害怕得不像来吃饭的,倒像是来汇报工作进度的。 薄寻微微偏头,看了俞荷一眼,以眼神询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 “我朋友有点儿内向。”她干巴巴笑了声。 “先坐先坐。”俞荷拉着杨春喜率先一步落座,为了照顾她,还特意选了离薄寻最远的位置,然后才开口问:“点菜了吗?” 薄寻依旧坐回窗边的位置,表现出了十足的尊重,“点了一些,你和杨小姐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爱吃的?” “好。”俞荷替杨春喜接过了菜单。 杨春喜此人,完全是口嗨王者,来得路上抱着要吃垮大户的雄心壮志,天价菜单摆在眼前了,她又腼腆来劲不好意思点了。 没办法,俞荷只能根据她的口味,给她点了一份小羊排,还有一些甜品和饮料。 从来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跟在薄寻身后吃多了冰箱里动辄几千一块的牛排,如今点起菜来也能眼都不眨一下了。 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不用她买单。 俞荷点完菜将菜单交给服务员,对方离开以后,杨春喜才蓄满力气,客气地开口,“谢谢薄总,让您破费了。” 薄寻笑得八风不动,没有过分热络,但也算是真诚,“不用客气,听我老婆说,她毕业后就一直住在你的房子里,我才要感谢你。” 两人在家时会偶尔称呼对方老公老婆,但这一般发生在情绪较为浓烈的某些时刻,在外面,薄寻这还是第一次叫她老婆。 俞荷正有些恍惚时,余光就看见杨春喜摆了摆手,“这个不用谢的,她之前都有给我交房租。” 话音落下,俞荷心里划过一阵感叹号。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杨春喜老实起来能那么老实。 薄寻依然报之以友好的微笑,“我听她说过,你们认识很久了,你之前也很关照她。” “还好吧。”杨春喜不好意思地挠了下额角,“主要上学那时候,她被人孤立没什么朋友,我也比较内向,也没有什么......” 俞荷见她傻不愣登什么话都往外冒,急忙往她手里塞了杯水试图打断—— 第91章 “刚刚不就说渴了?赶紧喝口水。” 杨春喜看她一眼,老实得像小学生,“哦,好。” 俞荷松了口气,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刚要端自己那杯水,一抬眼,就对上了餐桌对面的目光。 薄寻注视着她,依旧淡淡笑着,只是唇角的弧度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十几分钟后,点过的菜陆陆续续上桌。 整顿饭,薄寻话都不多,更多的时候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是扮演着观察者的角色,看着餐桌对面的那对小姐妹交头接耳分享哪个菜好吃。 晚饭的气氛不算热络,但勉强算得上和谐。 散场走出餐厅时,杨春喜又正儿八经道了次谢,薄寻依旧是颇有风度地推辞。 她背对着薄寻龇牙朝俞荷竖了下大拇指,然后就识趣地开口先走了。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餐厅门口只剩下两人。 薄寻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台阶上的俞荷,挑了挑眉,“想回家吗?” 俞荷提着自己的小挎包,往周遭看了眼,薄寻选得是江边的餐厅,出了门就是一个开放的市民公园。 好时间,好气候,好风景。 非常适合进行一些甜蜜户外小约会。 “不回家干嘛?”俞荷还是故意反问。 “干嘛都行。”薄寻牵住她的手,声线充满了磁沉的平静感,“陪我散步,聊天也行。” “行。” 江面上的游船驶过,周围灯火通明。 两人离开餐厅,走向公园的人行道,俞荷感受着手掌被完全包裹的感觉,在心底缓慢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爱是常觉亏欠,也常觉心疼。 她知道薄寻并没有忘记餐桌上一闪而过的那句话,于是晃了晃他的手臂,“想聊什么?说吧。” 薄寻偏过头看她,瞳孔里明晃晃映着一盏盏路灯的光,默默了一会儿,并没有着急。 看着俞荷白玉似的脸蛋,他握紧她的手,“随便聊聊,你从小到大的事情,我全都想听。” ----------------------- 作者有话说:周其乐:危! 第50章 晚风带着湿润的江潮气, 吹得人身上痒痒的。 俞荷任由薄寻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踩在公园的木栈道上,短暂地陷入了回忆。 “我的小时候......就是标准小县城独生女那种生活啊,也没什么好说的。” 薄寻在路灯下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步伐缓慢, 配合着她走两步就停下来看一眼江景的节奏。 “所以小县城独生女的生活是什么样?”他声线平和,但态度就是铁了心也要问个明白。 俞荷捡了块光滑的鹅卵石在手里转着, 想了想, “我小时候是跟爷爷在乡下住的。” 四岁以前, 俞荷还没有上学, 爸妈工作忙,就把她送去了乡下,说是乡下, 但离县城车程也就半小时,每个星期都能见上爸妈两三面。 俞荷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不多, 对爷爷的印象也不是很深, 他走的时候俞荷才四岁,只记得葬礼上的白幡飘得很高。 薄寻听到这里, 脚步顿了下, 似是想起了一些东西。 “还有呢?”沉默几秒, 他又问。 “还有就是回去上学前班了嘛。” 回县城跟爸妈住后,许是因为开了智, 日子一下子精彩起来。 俞荷的爸爸在县城开了家品牌门窗店, 朋友多到逢年过节家里能拍三桌酒,谁家里有事喊一声,他撸起袖子就去帮忙;妈妈是化肥厂的会计,算盘打得很响, 人却一点儿都不精明,脾气好到就算她考倒数第二回 家,都不会听到一句重话。 “那时候我不爱上学,就爱蹲在我爸店里看他跟人讨价还价。” 薄寻幻想着那样的画面,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蹲在地上,身上是不算干净的衣服,脸蛋却白得很,古灵精怪的眼睛飞快地转着。 “所以你爸妈给了你很多的耐心。”薄寻轻声说着。 他的童年并没有让任何人为他的成绩操过心,但他见证过周其乐的成长轨迹,即便吴芳意已经如此无微不至的关爱,有时候也会因为他在学校不学无术而大发雷霆。 像俞荷父母这样的长辈,薄寻只在周茴身上看见过一点儿影子,但周茴,她方方面面也根本不像长辈。 “是啊,后来我爸开了装修公司,挣了点儿小钱,对我就更没有要求了。”俞荷说着,得意地看了薄寻一眼,“他说大不了以后接他的班,反正不会让我饿死。” 夜色漫过江边的栏杆,薄寻偏过头,看着她神采飞扬的眼睛,“那你确实接班了,也没饿死自己。” 俞荷不满挑眉,“什么接班,我明明是青出于蓝了好吧?” 变故是十五岁那年春节,不算特别离奇的一场意外,父亲接母亲下班,在路口被一辆侧翻的搅拌车吓到,失控把车子开进了护城河,然后双双身亡。 后来俞荷就去了舅舅家,他家房子很小,舅妈总是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的,舅舅也还是老样子,没事就赌,赌输了就喝,喝醉了就骂她爸妈狠心,俞荷住了半个月就受不了了,主动找到校领导说明情况,在老师的帮助下搬到了学校宿舍。 第一次在宿舍过夜,床板硬得硌人,但夜里安安静静的,俞荷当时就想着,反正总比听他们吵吵闹闹阴阳怪气来得舒服多了。 后来的近十年人生,俞荷每次遇到挫折都会想起那晚的自己,很奇怪,即便是那样的情况下,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可怜。 如果说不幸的人要用一生治愈童年,那她该感谢自己的父母,给了她一个能治愈一生的幸福童年,以至于日后她到了周家寄人篱下,见识了什么是钟鸣鼎食的豪奢,心里也没有因为仇富而变得扭曲畸形。 薄寻听到这里忍不住发笑,“原来你仇富能仇到这种地步?” “no。”俞荷伸出食指,在眼前晃了晃,“我不仇普通的富,我仇眼高于顶的那种富。” 薄寻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你直说就是仇我。” “你也知道你以前多傲慢啊?” “是傲慢吗?”薄寻偏过头看她,“我只是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没什么耐心。” 俞荷哼哼两声,“所以你承认一开始对我很没有耐心咯?” 薄寻示好地捏了捏她的手背,“是我的错,那你继续说。” “继续说什么,再后来不就是来到你们家上学了。” 薄寻唇角微掀,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两秒,“你高中被人孤立过?” “为什么?” 俞荷没有丝毫意外。 他不会放过和她有关的任何一句话,一个线索。 高中时期的那些事其实已经很没有必要说了,蒋安娜和她道过歉,她也接受了。俞荷不是小气的人,也不喜欢钻牛角尖,尤其是眼下,她和薄寻在一起,蒋安娜和周其乐在一起,总不好再把旧事翻出来,把大家的关系搞得一团糟。 “其实......也不算孤立。” 俞荷思考了几秒,真假掺半地把自己的高中三年说了出来,“因为你弟啊,他不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在学校贴吧评成了校草,就很多女生喜欢他嘛,他呢,也不知检点,天天在学校招摇过市,那爷爷又让我和他在一个学校,整天同进同出,一起上学放学,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人看我不顺眼咯......”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忏悔—— 对不起了周其乐,不过蒋安娜是你女朋友,你应该是能理解我的吧? 薄寻眼神漆黑如墨,一寸寸在她脸上打量着,这些她云淡风轻说出口的事情,乍一听几乎没什么重量,可他不免又会去想,当时的俞荷甚至还没有成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骤失双亲,寄人篱下,又因为这种滑稽的原因在学校受人排挤...... “看你不顺眼,”薄寻停下脚步,“所以欺负你了吗?” 俞荷坦然地说出口,“就是会在网上发发帖子,编排一下我人品不好什么的,没有直接动手欺负我,我也没有在意。” 她说不在意,薄寻也会信。 俞荷就是他见过心胸最豁达宽广的人。 汲汲营营地努力赚钱,却能对送上门来的五千万挥手拒绝,这样的人,本身也不会陷进旁人三言两语的诽谤里出不来。 可他依旧感到心疼。 俞荷也适时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情绪。 感知不到爱意的时候,她躺在学校宿舍冷硬的床上觉得自己真是强大,无坚不摧,可感知到爱意之后,她也会在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偶尔释放出一些无伤大雅的脆弱。 俞荷抱住薄寻,把脸埋在他的颈侧,嗓音闷闷的,但思维依旧天马行空,“如果你能穿越回我们第一次见面,一定要好好跟我说话。” 她至今也还记得,周望山将她领到周家别墅,她住了两个多月才第一次见到薄寻,那时他已经出国,对于那个家来说也像个外人。 周其乐给她介绍,让她跟着他喊“哥”就行,在周家,周其乐是她明面上的二哥,所以俞荷当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讨好笑意,喊了声“大哥”。 第92章 那会儿是秋天,薄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坐在餐桌上,只是面容冷淡地扫她一眼。 除此之外,他没有给她其他任何回应。 俞荷越想越气,圈在他腰侧的手还狠狠揪了一把,“你也太装了。” 她那点儿力度,薄寻只觉得痒,盖住她的手让她不要再乱摸,他才轻声说了句,“确实,不过,那也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夜晚的江风逐渐变凉,俞荷在他怀里打了个冷颤,然后愣愣抬头,“什么意思?” 薄寻垂眸看她,“你爷爷去世的时候,老爷子也去了。” 俞荷脑袋轰隆一声,意识到了什么。 她立马从他怀里钻出来,站直身体,“所以你也去了?” 薄寻轻点下颌。 那时候他九岁,周茂去世还没半年,周茴出国说走就走,吴芳意也把一门心思都放在周其乐身上,只有他无人看顾。 周望山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救命恩人般的老战友去世,他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葬礼现场,就是俞荷爷爷头七那天,薄寻和他一起去了,车子停在一个村庄里,周望山把他交给秘书照顾,自己独自前往灵堂。 薄寻那时很少出门,坐了那么久的车有些头晕,下车散心时,一个三四岁戴着孝帽的小女孩跑过来晃他的手,脸蛋上还有两坨冻出来的红晕,但是眼睛很亮,口齿也清晰,指着不远处竹竿上飘扬的白幡问他:“哥哥,你个子高,可以帮我把那个白色的旗子拿下来吗?我想玩一会儿。” ...... 俞荷听到这里,羞耻感已经完全入侵大脑。 她竟然干过这样的事? 她真的干过这样的事? “天哪!所以你那时不搭理我?”俞荷瞪着他,“你把我当智障了是吧?” 薄寻轻微地耸了下肩,清清淡淡地笑,“那时候你看着的确......也不太聪明。” 俞荷感知到一股骤然袭来的喜悦,关于命运安排得一些小巧思,只有真正有缘分的人才能解锁。 如果不是他们现在在一起,薄寻大约一辈子也不会对她说出这件事。 他见过她,甚至在她还没有记事的时候。 “所以呢?现在看起来有聪明一点了吗?”俞荷踮着脚尖去直面他的脸,手上还在使唤地挠他的腰,像个复读机一样不停追问,“有没有有没有......” 薄寻被她闹得浑身难受,笑着躲避了两下,然后干脆把人搂在怀里,治标又治本地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 那个夜晚,俞荷过得非常愉快。 打开家门的下一秒,薄寻就把她拦腰扛起来丢到了沙发上,两人肌肤相贴,水乳交融,无意间按下了遥控器,电视上开始播放起大煞风景的财经新闻,男人又皱了皱眉,裸着上身抱她回了卧室,在浴缸里放满了水...... 被爱后的每个瞬间,都让她感到幸福,幸福到甚至不需要去确认爱,只是大大方方地缠绕着所爱之人的脖颈,只想着舒服一点,再舒服一点。 薄寻时常被她毫不遮掩的话语刺激到双目赤红,然后吻着她的眼皮,愈发卖力。 - 江城正式进入盛夏,老爷子也要出院了。 出院的日期定在周四,周茴提前和兄弟两人说过,午饭过后,周其乐走进总裁办公室,他只敢在午休的时间进来摸会儿鱼,因为工位睡得不怎么得劲。 他躺在沙发上,自如地打开手机,准备来一局游戏,丝毫没注意到黑色办公桌后那道跟随的目光。 “哥,一会儿出发去医院跟我说一声。”游戏音效响起来,周其乐头都没抬,“我先玩会儿。” 薄寻没应声,看一眼他旁若无人的姿势,以及虽然剪了短发但还是用发胶仔细做过造型的脑袋...... 不知检点,招摇过市。 以薄寻对周其乐的了解,在这一点上,俞荷应该没有夸大其事。 他按下内线电话,打给了孟涛。 孟涛随后敲门而入,“有事吗?薄总。” 薄寻翻着文件,“北边那个风机项目的巡查人员定了吗?” 孟涛愣了下,连忙回道,“还没呢薄总,那边条件艰苦,又是露天作业,几个老员工都不太愿意去,我还在协调。” “让他去。”薄寻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啊?”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孟涛吃了一惊,下意识看了眼沙发,周其乐正窝在那里打游戏,扬声器里还传出激烈的音效。 他委婉地提醒了一下,“薄总,那边要住半个月板房.......” “嗯?”薄寻抬眼,目光扫过来,带着惯有的压迫感,“所以呢?” 孟涛把后半句“怕是吃不消”咽了回去,连忙点头,“好的,明白。” 沙发上的周其乐早就支起了耳朵,听到这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干嘛让我去?”他手里还捏着手机,眉头拧成一哥疙瘩,“我为什么要去?我什么都不会,去了能干什么?” 薄寻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理由十分充分,“不会才要去学。” “.......” 那就不能慢慢学吗? 周其乐还想反驳,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软了些,“下午姑姑让我去接爷爷出院,早就说好的。” “不用。”薄寻打断他,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我去接就行了,反正你也什么都不会。” 周其乐噎了几秒,看着哥哥冷淡的侧脸,不知道自己又哪儿做错了,碍着他的眼。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再说什么,转身噔噔噔走出办公室,“那我办砸了可别赖我。” 静音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薄寻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找个人跟着教他,吃苦没关系,让他明天就出发,每天晚上汇报进度。” 孟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低头应了声“好。” - 下午三点,薄寻出发去医院。 盛夏的阳光烈得晃眼,他推开病房门时,周望山正坐在床边穿鞋,动作虽慢,却不肯让护工插手。 周茴今天和供应商签合同,没时间过来。 “我来吧。” 薄寻走过去,半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 老爷子的脚腕瘦了些,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他动作放轻,慢慢帮他穿上鞋子。 周望山哼了声,眼里却没什么脾气,“医生说我恢复得好,早能自己来。” 薄寻没接话,扶着他站起来,顺手拎过床头护工整理好的行李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简单得不像个刚出院的老人。 走出住院部大楼,热浪扑面而来。 大楼门前不让停车,薄寻指了指不远处花坛后面的辅道,“车在那边。” 周望山眯眼看向停车场,步伐缓慢地走过去,忽然问:“海上风电场的标,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孟涛下来拉车门,薄寻扶着人小心上车,还不忘回答,“方案都敲定了,只等二轮竞标开始。” “你不去现场?”周望山坐进车里,抬眉看他一眼。 “不去。”薄寻绕到副驾驶坐下了,今天他让孟涛开车。 “该做的都做了,在不在场不影响结果。” 车子驶离医院,沿着树荫路慢慢开。 周望山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叶,忽然听见前排传来声音—— “过两天我打算去一趟蔚县。” 周望山皱了下眉,蔚县他也去过两次,知道那是谁的家乡。 “去做什么?” “我陪俞荷回去一趟。”薄寻侧头看了眼后视镜,语气低沉却明晰,“给她父母扫墓。” 周望山垂下头,自然觉得好,“可以。” 薄寻似乎不是在征求意见,又继续开口:“竞标结束之后,我想和她办一场婚礼。” 周望山的动作猛地一顿,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抬了起来,慢慢抬起头看他。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纹路,却没什么惊讶,反倒像是早有预料。 老爷子没再说话,转回头望向窗外,过了会儿,喉间发出一声快意的轻哼。 很明显了,这是一声嘲讽。 可是对此,薄寻无话可说。 第51章 新基酒店项目施工到第三个月的时候, 墙面基层处理已近尾声。 因为即将进入石材铺贴阶段,需要大量定制石材进场,所以这段时间俞荷频繁对接意大利进口大理石供应商,核对批次, 确认到场时间。 意料之外地, 和对方的区域经理通了十几次电话之后,她捕捉到了一个机会。 上周一确认完交货清单后, 供应商的国内负责人随口提了句正在找华东地区的合作服务商, 既要能对接大型项目, 又得懂定制加工, 俞荷当时就灵机一动,让杨春喜整理了酒店项目的石材使用和工作室的资料,送过去毛遂自荐。 第93章 北城总部那边很快回复, 约她下周过去面谈。 情场得意,职场也要腾飞, 俞荷和薄寻说这件事的时候, 激动地在餐桌下面踢了他好几脚。 这家品牌的石材以纹理独特和工艺精细著称,常年供应高端酒店和豪宅项目, 如果能拿下区域合作权, 不仅能降低工作室后续项目的石材成本, 更能借品牌背书,大大拓展高端客户资源。 换句话说, 如果能办成的话, 工作室甚至不用依靠正圆集团的那份合作协议,也能有机会接到大型项目了。 一张餐桌之隔,薄寻看着对面女孩手舞足蹈的开心模样,唇角轻勾, 十分大方地表扬了她。 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在这一点上,俞荷完全比旁人落实得更彻底。 “你说,”她又在桌子下面踢过来一脚,眼睛亮晶晶的,“我拿下那个华东区合作权的几率有多大?” 薄寻放下刀叉,顿了两秒,“七成以上。” “真的?”俞荷脸上绽放出笑容。 “你们已经有三个月的深度合作基础,他们亲眼见过你对接的效率,也需要一个能快速响应的合作方,在这一点上,你应该刚好在他们的需求点上。” 俞荷心里的底气更足了,举起装满橙汁的杯子朝他装模作样地敬了下,“那就承薄总吉言了。” 薄寻低笑一声,给面子地和她碰了下,“什么时候去?” “下周二吧。” 下周二也是海上风电场的项目开标日。 薄寻放下杯子,唇角轻掀,“明天有空吗?” 俞荷刚往嘴里塞了块牛肉,抽出纸巾擦擦嘴,“有空啊,怎么了?” “我陪你回趟老家?” 俞荷愣了一下,“你陪我......回老家?” 薄寻目光清明,笃定地点头,“我只是觉得,应该去见见你爸妈。” -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城的天刚亮透,臻湖天境的停车场就已经悄悄驶出了一辆车。 薄寻没找司机,自己开车,俞荷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路牌从江城换成蔚县地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车程比预想中快,三个半小时后,车稳稳停在县城老街区的路口。 正是中午,日头却被云层压着,空气中带点夏末的凉意。 天公很作美啊,高温了那么久的天气,就今天适宜出行。 俞荷感慨了两句,然后就领着薄寻拐进巷口,那里有一家名为“老张快炒”的小馆子,十几年过去,小店不仅还在,门口手写的红漆大字还变成了正儿八经的打印招牌门头。 “就这家店,小时候我爸想喝酒了就会来打包两个菜带回家,我还记得他们家回锅肉,特别好吃!” 老街上都是各类快餐店,地面是常年湿漉漉的,门口搭着延伸出来的红色雨棚,一整条街都充满了烟火气十足的落地感。 这样的景象在江城并不能随处可见。 薄寻穿着一件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姿态闲散且舒适,并没有任何格格不入之感。 “那待会儿点个回锅肉,”他牵住俞荷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饭馆的门头,语气自然,“你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俞荷兴奋点头,然后拉着他走进店里。 馆子内部还是老样子,玻璃柜里摆着十来样荤素,可以看着食材点单,什么都没变,只是掌勺的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俞荷点了两菜一汤,看着老板麻利地盛饭,忽然轻声说:“以前我妈总嫌这儿油大,但是我爸忙得没胃口吃饭的时候,她又打发我来买他爱吃的下酒菜。” 薄寻没说话,只把盛好的汤推到她面前。 “还是原来的味道。”上菜之后,俞荷第一时间品尝后给出点评。 薄寻只是把她爱吃的那盘回锅肉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你多吃点。” 一顿怀旧的午饭吃完,已经是午后一半。 吃完饭两人往车上走,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俞荷忽然停住脚。 对面那片被蓝色挡板围起来的工地,就是她之前的家,现如今是一片建筑工地,挡板上印着宜居小区的广告,风一吹,蓝色铁皮哗啦啦响。 “都拆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薄寻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俞荷转头冲他笑,“没事,我就感慨一句。” 风又起来,吹散了她别在耳后的碎发。 薄寻将她的头发捋顺,语气充满耐心,“以后只要你想回来看看,我都陪你一起。” 俞荷仰面看他,并没有推辞,“好。” - 从老街离开,薄寻绕到花店买了两束白菊,又在路边的香烛铺挑了纸钱和水果。 墓园在城郊的坡上,车只能停在入口,两人手牵着手往上走。 这处墓园维护得不算很好,水泥路两旁的植被长得茂密,但杂草横生,风穿过枝叶,簌簌地响。 当初爸妈去世之后,俞荷的抚养权移交给了舅舅一家,包括他们生前所有的积蓄,都进了舅舅和舅妈的口袋。 俞荷那时候年纪也小,并不清楚后事该如何处理,事情全是舅舅去办的,他说选了两块风水很好的墓地,能让她爸妈挨在一起,就是价钱有点儿贵,一块地要25万,两块就是50。 也是后来打官司收集证据的时候,俞荷才知道他们一家借着这件事昧了多少钱,同期的双穴墓地价格明明一整块都不超过8万,他舔着脸硬生生骗走了40多万。 俞荷后来想过报复,在她经济独立之后托郑叔回去打听过,得知舅舅赌博又输了两百多万,妻离子散之后,她心里那股积郁已久的怨气才逐渐消散。 敛起思绪,薄寻已经牵着她走到了墓碑近前。 爸妈的墓碑在一个一体成型的整张石板上,黑色的石面,高度大约到胸口的位置,上面嵌着两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很漂亮,看起来也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另一边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浓眉大眼,也是在笑着,笑容里都透着一股温厚老实的劲儿。 “这两张照片是我选的。”俞荷从薄寻手中接过东西,笑着看他一眼,“怎么样,我爸妈一看就性格很好吧?” 薄寻轻点下颌,心中升起几分了然。 只有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女儿才能如此明亮豁达。 俞荷把白菊放在碑前,又摆好水果,蹲下身慢慢烧着纸钱。 “爸,妈,大半年没来了。”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点小得意,“我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就是那个五星级酒店,已经快完工了,工作室也挺好的,招了两个新设计师,都挺能干的。” 火苗烧着纸钱,映得她瞳孔发亮,薄寻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软。 每年周茂的忌日,他都会和周其乐一同去扫墓,但他从来不会这样开口,从前他觉得和死人说话是一件形式感极强的表演行为,可俞荷在做这些事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极其自然,自然到好像她经常会这样和父母对话,在旁人全然不知的时候。 或许事实也如此,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一朝失去父母,骤变的生活需要极强的信念感支撑,而她的信念感,大约就来自于此。 “对了,”蹲在地上的俞荷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儿,突然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薄寻,“我结婚了哦。” “是爷爷那位老战友的孙子。”俞荷微笑着,“你们应该也见过,不过当时他只有九岁。” 墓园空旷,风也大了些。 薄寻适时地往前一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沉稳:“叔叔阿姨好,我是薄寻,以后我会照顾好俞荷,您二老放心。” 他态度谦卑,姿势郑重,完全不似平日里尽在掌握的从容。 俞荷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眼眶突然微微泛起几分热意。 她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姿态,像在对一份承诺虔诚宣誓。 薄寻回握住她,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两人对视着,风卷起纸钱的灰烬往不远处的空地上飘。 他忽然低声,嗓音磁沉又清晰,“等你出差回来,我们办一场婚礼,好不好?” 俞荷愣住,睁着眼睛,“是我想的那种婚礼?” 薄寻失笑,“不然呢,拍戏用的假婚礼吗?” “所以你说要陪我回来扫墓,就是为了见过我爸妈,”俞荷一瞬了然,“然后跟我光明正大地办婚礼?” 薄寻微微挑眉,掩饰住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信,温声开口:“我们的感情现在很稳定,不是吗?” 俞荷看着他,“是。” “所以你愿意吗?”薄寻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真正开始我们的婚姻。” 她没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 俞荷弯起眼睛,脚尖轻踮,吻上了他的唇角,“我当然愿意。” 第94章 松柏在身后轻轻摇晃,近处两人紧贴的心跳声被风裹挟吹远,整个画面,像极了童话故事中的幸福结尾。 - 周二下午,正圆集团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距离海上风电场项目开标还有不到两小时,投资部的人已经带着最终方案奔赴现场,而总裁办公室里,薄寻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不同于其他人的坐立难安,他面上一片沉稳,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指尖翻过纸页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丝毫看不出焦灼。 孟涛每隔十分钟进来一趟,汇报的语速越来越快—— “薄总,对方公司的代表已经到场了,投资部刚发来消息,现场竞争比预想中还要激烈。” 薄寻“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文件。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他此刻的气定神闲倒也不是因为十拿九稳,纯粹就是不想自寻烦恼。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薄寻才放下手中的文件。 是俞荷发来的微信,她倒是也很关注他的工作:【开标有结果了吗?】 男人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指尖快速回复:【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俞荷秒回:【没办法,谁让我是首席大太监呢。】 薄寻低笑出声,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到伊曼酒店了?】 俞荷今天上午带了她工作室的两名员工,一起飞去了北城。 俞荷:【到了,你别操心我,我明天才开始谈呢。】 薄寻:【晚上怎么吃?】 俞荷:【和杨春喜还有许婉去吃涮肉!】 薄寻:【转账】 薄寻:【有结果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还有,晚上的涮肉我请。】 俞荷发来了一个“老板大气”的表情包,然后点击收款—— 俞荷:【我们仨一顿饭能吃十万啊?】 薄寻笑了一下,点开键盘:【放开了吃。】 收起手机时,孟涛刚好推门进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薄总,投资部......”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响了,是投资部总监的电话。 薄寻朝孟涛做了个手势,然后按下接听键。 只听了两句,他就神色一松,淡淡开口:“知道了,让团队先回来,晚上庆功。” 孟涛已经吓傻了,他在投资部有个朋友,相交多年,刚刚内部微信告知他,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情况可能不太好。 现在看来,他是被朋友戏耍了一道。 他们分明是拿下了项目! 孟涛顿时弯起唇角,满脸的喜气洋洋,“恭喜薄总!” 薄寻给俞荷回复消息,脸上的表情也很轻松,“这半年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忙完手头的事,给全公司放三天假。” 孟涛脸上瞬间涨红,“是!好!那......还有什么要安排的?” 薄寻告知完好消息,收获了刷屏的礼花庆祝。 他勾了勾唇角,收起手机,心情大好地坐回椅子上。 “还有就是,”薄寻眼皮轻掀,看了眼孟涛,“该清理门户了。” - 下午六点,董事会会议室的空气几乎凝固。 褐色长桌尽头,薄寻指尖轻叩桌面,目光闲散地看着孟涛拿起提前印发好的文件分发,看都没看右手座下的三个老头。 正圆集团正式拿下海上风电场项目,开标结果刚一出来,消息便在所有财经平台不胫而走。 薄寻真的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上天眷顾也好,他自己勤勉努力也罢,总归,正圆集团总裁的位置他是越坐越稳了,这之后,谁也没资格还能把他再拉下去。 范宜昌本就心绪不宁,这会儿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更是沉不住气。 会议室里这么多人,他率先开口:“小寻,这时候开紧急会议,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呢?项目刚中标,该庆祝才是。” 薄寻终于抬眼,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两秒。 众目睽睽之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嘲讽,“范叔也想庆祝?可我怎么记得,您每次都是拍着桌子反对我去竞争这个项目的,还说要联合其他董事否决我的提案?” 范宜昌的脸色白了白,依然梗着脖子自找台阶,“决策有分歧很正常嘛。” 他努力挤出点笑意,“你年轻气盛,敢闯敢拼是好事,现在做成了,范叔自然也为你高兴。” 薄寻似笑非笑,“那您高兴得恐怕早了点儿。” 范宜昌变了脸,“什么意思?”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连空调出风口的机械运转声都变得清晰。 范宜昌看着对面年轻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而觉得脊背发凉。 薄寻没接话,只示意孟涛把文件发完。 “范叔上个月让助理和恒洲天竞的人接触了五次,”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谈的不是合作,是怎么把我们的竞标方案透露给对方,对吧?” 范宜昌的脸瞬间涨红,猛地拍了下桌子,“你胡说什么!” “可惜我早就不信任范叔了,您能看到的那份方案,里面的风机数据和海底电缆的预算,都是早就被技术部淘汰的初版数据了。”薄寻瞥他一眼,补充道,“您把那种东西送给对方,反而帮了我的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范宜昌气急的喘息声,和他手心里密密渗出的汗。 话说到这一步,薄寻明显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他甚至都没有辩驳自证的空间。 “还有张叔和李叔——” 薄寻无心恋战,顺势转向范宜昌右手边的张世松和李魏,语气依旧是云淡风轻,却有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张叔三年前在北美投资亏了不少,挪用海外子公司的资金填补私人亏空,李叔帮着做的账,以上这些流水,法务都调出来了,就记录在刚刚给各位发放的文件上。” 眼见着其余人开始惊疑不定地翻看证据,张世松和李魏的手开始发抖,脸色逐渐变成一片死灰。 “三位都是叔伯,都比我见多识广。”薄寻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轻松,“不知道这些证据,够送你们进去喝几年茶?” 范宜昌猛地拍桌站起来,身形都不可抑制地摇晃,“你算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就在这里指手画脚,要不是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你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范叔说得对,爷爷的面子大,可我不是他,也没有过和各位并肩作战的情谊——” 薄寻面不改色,眼皮都没抬一下,“主动退休,这些东西我可以当没看见。”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其他董事大气不敢出,只看着那三个老头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个月底前,我希望看到各位的辞呈。” 薄寻站起身,整理了下衬衫袖口,语气平静,“不日我将举办婚礼,望三位叔伯配合,就当送我这个小辈的新婚贺礼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任由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正文完结哦~ 第52章 落地北城的第二天, 一大早,俞荷就带着杨春喜许婉登门玖拾贸易有限公司了。 这里是意大利石材品牌的国内代理总部,在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里,接待她们的是东部地区负责人, 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士, 中文说得流利。 会议室里,三人分工明确, 俞荷负责回答问题, 杨春喜负责展示新基酒店的石材使用报告, 而许婉对样品最为熟悉, 她就负责在一旁默契地递上对方需要的样品册。 负责人认真翻看着资料,偶尔提问,俞荷都回答得干脆利落。 谈了近两小时, 对方合上文件夹,笑着表示等新基酒店的项目正式落成, 如果最终呈现效果符合预期, 那么华东区的合作权非她们工作室莫属。 离开北城的那个下午,下了两天的雨突然就停了。 三人踏上返程, 飞机上, 杨春喜一直在抱着游戏机玩, 许婉则是在整理被翻乱的样品册。 俞荷靠在椅背上无聊地看着,忽然瞥见其中一本册子的底部有行小字, 笔尖带着点刻意的工整, 但还是很好认。 “这是戚康写得吧?”她指着那行字问。 许婉看她一眼,点点头,语气温和地解释:“上次整理样品,我把卡瑞佐的石材和另一种国产仿石搞混了, 因为纹理太像了,当时戚康正好看见,就跟我说了区别,怕我记不住,还特意写下来了。” 俞荷拖长了语调“嗷”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又实在没忍住,调整了姿势面朝许婉,“戚康这人挺好的,我看他对你也上心。” 许婉的脸倏地红了,低头小声,“他是挺好的。” “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许婉毫不犹豫地摇头,指尖攥紧了样品册,“我现在就想好好工作。” 俞荷点点头,“嗯,这样也好。” 第95章 她也不是闲来无事就想保媒拉线,只是许婉性格比较软,又在感情上摔过大跟头,戚康的心思她早就看出来了,俞荷就想了解一下许婉本人的想法。 没有最好咯。 俞荷私心里也想着,许婉目前也不适合谈恋爱。 许婉沉默了片刻,“俞总,戚康是很好,可他注意到我,是因为我帮他照顾过他生病的母亲。” 俞荷愣了一下,她都没想到许婉能意识到这一点。 一个习惯了利他的人,很容易将旁人的赞美当成自己的徽章。 “我不想再因为贤惠或者有用才被人喜欢了。”许婉说话慢吞吞的,像以前一样,但眼神却是截然不同了,“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谈恋爱,我希望对方是因为我这个人,而不是因为我身上的功能性而喜欢我。”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俞荷嘴唇张了张,还没出声,旁边的杨春喜率先摘下了耳机。 “许婉!”她倒是激动得很,“我跟你说,你这么想就对了!” 许婉腼腆地笑了下,“这也不是我的想法,是我从书上看到的。” “在你有一份能立足的事业之前,不要随便谈恋爱。”杨春喜言之凿凿,“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许婉“嗯”了一声,随后又有些犹豫,“也不一定吧......” 她瞥了眼俞荷手上的戒指,最近工作室都在传,俞总好像准备要结婚了。 许婉早就从蒋安娜口中得知了俞荷已婚的消息,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到现在才公开,也没见过她的那位丈夫,可许婉一直觉得,以俞荷的能力来说,她挑中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总是错不了。 “这个世界上还是会有好男人的。”许婉补充了一句。 “有是有啊。”杨春喜这时也意识到了三人中有个已婚少妇,立马又开始笑嘻嘻地看向俞荷,“只是早就被聪明优秀的大女人收入囊中,不在市面上流通罢了。” 俞荷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端坐着投来微笑的目光,“聪明优秀的大女人,是指我吗?” “是的呢。” “那既然如此,聪明优秀的大女人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俞荷抿抿唇,打量一眼两人,一字一句道:“我要办婚礼咯。” - 飞机落地时,晚夏的暮色已经覆上江城机场的玻璃幕墙。 三人推着行李走出到达口,俞荷刚要掏出手机叫车,视线忽然被不远处接客区的一辆黑色迈巴赫勾住。 那车牌号她可太熟了,只是她有些意外,临出发前她给薄寻发过航班信息,那时候他分明说自己走不开呢。 脚步顿住的瞬间,迈巴赫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薄寻走了下来。 他穿一件纯白色短袖t恤,外面搭着件浅卡其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着,身形挺拔,肩宽腰窄,长腿几步就迈过了人行道,引得路过的人忍不住回头看。 “欸,不流通的那个来了。”旁边,杨春喜撞了下许婉的胳膊,促狭地笑。 许婉的眼睛瞪圆了些,她见过周其乐,知道俞总的老公和他是亲兄弟,还以为两人应该看起来相似。 “那是俞总的老公?”她轻声问。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俞荷这个婚结的实在是太有面儿,杨春喜也跟着与有荣焉。 这两人要是办起婚礼,打扮打扮那绝对是金童玉女,一对璧人。 “可不是嘛,你俞总有两下子吧。” 说话间,薄寻已经人夫感十足地走到俞荷面前。 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指尖擦过她的手背,“谈得还顺利吗?” “顺利啊。”俞荷眼里发亮,又故意抱起手臂看他,“倒是你,不是说走不开吗?” 薄寻唇角弯了弯,替她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三小时的会议被我压缩成一个半小时,走不开也要硬走。” “切~”俞荷撇开脸,唇角却受用地翘了起来。 杨春喜见两人这难舍难分的样子,拉着许婉上前告辞。 “俞总,薄总,那我们先走啦。” 薄寻看向她们,很有风度地邀请,“我开了车,送你们一起。” “不用了,谢谢薄总,我也开车了。”杨春喜腼腆地晃了下手中的车钥匙,冲俞荷挤挤眼,“我送许婉回去,你俩慢慢聊。” “到家了在群里说一声。”俞荷叮嘱。 “知道啦!” 目送着两人离开,薄寻牵起了俞荷的手。 她从北城回来,那边温度低,她外套里面还搭了件毛衣。 “热不热?”薄寻探了下她的掌心。 俞荷点头,“热死了。” “走,上车。” 俞荷跟着他走到迈巴赫副驾旁,弯腰朝车里看了眼,“最近怎么总自己开车?不用司机了?” 薄寻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头也没抬地答:“最近用不上司机,都是私人行程。” “什么私人行程呀?”俞荷故意拖长调子。 薄寻走过来,把人塞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之后吻了下她的额头,“你猜呢。” “当然是接老婆的行程。” 如此郑重其事,俞荷忍不住笑出了声。 车驶出机场,车厢里很安静,晚风吹动道路两旁梧桐叶,路灯依次亮起。 俞荷的手一直被薄寻牵着,两人十指紧扣,搭在中控台上,软乎乎又湿漉漉,可谁也没想过松开。 “我们现在去哪?” 薄寻捏了捏她的手,“累吗?” “不累。”俞荷活动了一下颈椎,“浑身是劲。” “那好。”薄寻轻笑一声,“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 半个小时过去,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婚纱店门口。 落地橱窗里,一件鱼尾婚纱缀满细闪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俞荷推开车门,瞪大了眼睛,惊喜又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你也太着急了吧?” 薄寻熄了火下车,走到她身边,语气一本正经,“机会要靠自己争取。” 俞荷无语,抡起拳头就捶了他一下,“那你不能分分场合?” 她对着玻璃幕墙上的反光照了下,出差两天,她头也没洗,妆也没化。 “我这个样子,你拖我来试婚纱?” “有问题么。”薄寻已经牵住了她的手,“我老婆怎么都好看。” “......”俞荷无语凝噎。 你小子滤镜真够大的。 晚风穿过街道,把橱窗里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两人最终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是俞荷心里别扭,不想让薄寻看到自己穿婚纱的第一印象是蓬头垢面,所以那晚两人只是挑了几件礼服,约定好,改天有空再来试上身效果。 ...... 自从办婚礼的事达成一致之后,薄寻就多平台多渠道把这件事宣扬了出去。 当天晚上,小别两日胜新婚的俞荷正把薄寻压在床上极尽折磨,客厅的手机突然没完没了地响了起来。 她撇下男人去接电话,刚一接通,周茴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你们要办婚礼啊?” 俞荷把手捂在胸口上,平复了呼吸才回答:“是呀。” “我本来打算下周就走的,既然你们要办婚礼,那我就多留一段时间吧。”周茴顿了下,“定在什么时候了?” “还没定呢。”俞荷说着,余光中出现一个裸着上身的男人。 薄寻出来喝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条灰色卫裤穿在身上,走到厨房的冰箱前拿出一瓶冰镇苏打水,拧开瓶盖,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 “还没定?那你们倒是商量商量啊,再不行封建迷信一把,找个大师算算日子。” 俞荷干巴巴笑了一声,“......这个不用吧,我听他的就行。” 周茴冷笑一声,“你听他的,他能明天订酒店撒请帖,后天就跟你礼成完事儿。” 不远处薄寻并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喝完水也没走,站在岛台旁边,顶着头顶刺眼的光,不错眼地盯着俞荷瞧,已是晚夏的节气,他上身未着寸缕,紧绷的腹肌在死亡顶光的加持下愈发显得块垒分明。 俞荷还记得刚刚掌心的手感,两人四目相接,她平白吞了下口水。 也不是排卵期啊,怎么变得那么饥渴? “那不行就......”她回过神,对着听筒开口,“找个大师算算呢?” 周茴嗤了声,“行,这事儿交给我,我来找。” “好的,谢谢姑——” 俞荷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被人拿走。 薄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直接接过手机,看了眼来电人,然后对着听筒开口:“不用找了,日子我定好了。” 周茴“哈”了一声,旁边的俞荷也状况外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 “九月十六。” 周茴顿了一下,应该是去看日历了,“那只有二十多天了诶。” 第96章 “对。”薄寻彬彬有礼地应着,偏过头看了俞荷一眼,语气很轻,“我比较急。” 电话里周茴丝毫没有察觉,“行,知道了。” 薄寻挂上电话,把手机关机,然后扔到了沙发上。 俞荷穿着一条睡裙,白皙细长的手臂自然垂着,瞪大了眼睛看他,“九月十六是我的生日,你怎么知道?” 薄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有些好笑,“如果我连这个都不知道,是不是也太不配当人老公了?” “这算什么?”俞荷伸出手臂,搭在他的肩上,“惊喜吗?” 薄寻垂眼看她,“你觉得是就是。” 两人的腿逐渐勾缠在一起,气氛一瞬间旖旎起来。 俞荷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眼尾带笑,“这位帅哥,那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薄寻干脆一把抱起他,任由她的腿跨在自己的腰上。 “很简单,待会儿在上面好好扭。” 他抱着她转过身,大步往房间走。 - 出差结束第二天,俞荷回到工作室开了个会。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会议桌上,她简明扼要地说了与卡瑞佐品牌的洽谈结果,酒店项目落成达标后,华东区合作权将优先考虑和花设计工作室。 大家自然欢欣鼓舞,如果这件事能成,不仅意味着他们以后会有稳定的材料渠道,更意味着他们有了一个稳定的高端客户渠道,每个人脸上都透着按捺不住的干劲。 散会后,俞荷还去了趟工地,和监理公司那边的负责人核对了进度表上的节点,忙完这几天,周日,她才约了蒋安娜一起去了趟婚纱店。 依旧是上次薄寻带她去的那家婚纱店,俞荷刚推开玻璃门,就看见蒋安娜坐在沙发上翻杂志。 她穿一件藕粉色短款吊带裙,脚蹬白色短靴,发尾是慵懒的大卷,耳坠上有miumiu标志性的水晶蝴蝶结。 有段时间没见,她又变成了浑身透着娇俏的大小姐,平心而论,比上次见面时容光焕发了不少。 “来得正好。”蒋安娜听到推门的动静,抬眼看她,“店长刚把新款册子拿过来。” 俞荷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店员递来的水,低声道了谢。 相比较新款婚纱,她现在对蒋安娜兴趣更大,“你爸那件事解决了?” 蒋安娜撩了下头发,语气漫不经心,“昂,解决了。” 见俞荷挑眉,她才补充,“上次拍摄碰到一个乌克兰模特,来这边挣钱的,想在江城傍个大款,我一想这专业对口啊,就给她指了条明路。” 俞荷有些意外,“你这招够损啊。” “一个求财,一个求色,这不挺合适的吗?”蒋安娜撇了下唇角,“那小子就喜欢混血美女,新人在怀,哪还惦记我?我爸那边也歇了心思。” 俞荷咋舌,“这主意谁帮你想的?” “杂志社待久了,什么牛鬼蛇神没打过交道,我自己灵光一闪想出来的。” 蒋安娜冲她挑了下眉,忽然被画册上的款式吸引,“哎,这个好看。” 店长刚好走过来,指着那款抹胸鱼尾婚纱介绍:“俞小姐,这是我们设计师的秋季新款,全球限量七条,目前仅在米兰和纽约的展厅各陈列了一件,收腰设计特别衬您这种腰细肩宽的身材,裙摆的水晶都是一颗颗钉上去的,光泽特别好看。” 蒋安娜举起画册在她身前比划了一下,“比你上次微信发我的那几条都好看,要不试试?” 俞荷指尖划过纸面,低头打量了一下,画册上的婚纱用雾面真丝打底,领口处的蕾丝纹路细得像蛛丝,看着的确很重工。 “什么时候能到货?”她问店长。 “需要根据您的身材数据调货,大概三周左右。” “三周啊。”俞荷有些犹豫,“不一定能来得及。” 蒋安娜惊讶了一瞬,“三周都来不及,你什么时候婚礼啊?” “下个月十六。” “那让她们先调着,来不及的话再选其他的。”蒋安娜顿了下,“反正你老公有钱。” 俞荷觉得甚有道理,这时候花薄寻的钱天经地义,不过她还是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送过去,并装模作样地询问:【这条如何?】 薄寻秒回:【好看。】 俞荷怀疑他甚至都没看清款式,贱兮兮地提醒道:【这个很贵哦。】 隔了半分钟,对面抠了个句号过来。 俞荷:【什么意思?】 薄寻:【如果你连买一件婚纱都担心我会嫌贵的话,那我是不是有些不称职?】 俞荷笑了一下,落在旁边的蒋安娜眼里,让她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别笑了姐姐。”她提醒道,“该挑伴娘服了。” “哦哦。”俞荷连忙收起手机,朝店员招手,“麻烦把伴娘服的册子拿过来,给这位蒋小姐看看。” 蒋安娜挑眉,“让我当伴娘?” “你不愿意吗?” “不是,我没当过伴娘。”她想起别的,“那伴郎呢?总不能我一个人站旁边吧。” “周其乐啊。”俞荷理所应当地说着,“他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他?”蒋安娜撇嘴,“能赶回来吗?他被你老公打发去东北巡查项目了,整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昨晚视频脸黑得像猴子,信号还差得要命。” 俞荷愣了下,完全没想到周其乐的人生还能开启事业章。 “他居然愿意去?” 蒋安娜笑了下,“现在上进得很呢。” 俞荷拉长语调“哦”了一声,随即又问,“你们俩最近怎么样了?” 蒋安娜合上册子,目光在婚纱店里来回流转,漫不经心答:“挺好的啊,就是结婚的事暂时不想提,你看我们俩,经济都没彻底独立,结什么婚呢?等等再说吧。” 俞荷点点头,“你想清楚就好。” 正说着,蒋安娜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个假人模特身上的粉色礼服裙,“这个是伴娘服吗?这个挺好看的。” 俞荷看了眼那条大露背的款式,连忙摇头,“不行,杨春喜肯定接受不了这种。” 这两天她和薄寻商量着,伴娘和伴郎各两个就够了,除了杨春喜和蒋安娜两口子之外,薄寻交好的朋友只有唐应铮,正好四个人。 “那让她挑吧,我穿什么都行。”蒋安娜把册子丢给她,语气爽快。 俞荷笑着哄她,“不愧是我们一中校花。” 两人正说笑着,俞荷包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转账的短信通知,银行发过来的。 俞荷脑袋轰隆一声,还没数清楚数字“1”后面跟了多少个“0”,屏幕上方突然又跳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毫无疑问,来自某个财大气粗但气定神闲的英俊男人—— 薄寻:【只要你喜欢,把婚纱店买下来都行。】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迟到了半小时,评论区发红包以表歉意~ 第53章 进入九月之后, 老爷子身体恢复得就很快了,吞咽功能也逐渐正常。 确定婚期之后,俞荷和薄寻又去了趟老宅。 别墅现在有周茴住着,俞荷对这儿的排斥也不像之前那么大, 吴芳意自从周其乐开始上进之后就焕发生机, 也不待在家里吃斋念佛了,整日出去和一群富太太社交, 他们去的时候, 她正好也不在家。 作为唯一能操心薄寻婚事的女性长辈, 周茴为他们的婚礼也忙碌了不少, 订酒店,选场地,挑请帖这些全都她一力承包, 俞荷不胜感激,两个人刚一碰头, 周茴就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说要看她挑的婚纱。 俞荷把自己挑好的几款礼服展示给她看,然后由衷地道谢:“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姑姑。” 以周茴的性格, 应当是很不喜欢来管这些俗事的, 俞荷也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女性长辈关爱的感觉, 自然心存感激。 “说什么呢。”周茴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小寻跟我说过了, 你们俩这段时间都忙,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给自己找点事干咯。” 新基酒店那边的进度已经从基础搭建转向功能填充了,客房的轮廓渐渐清晰,俞荷的确比前段时间忙碌了许多, 薄寻也是,自从拿下风电厂的项目之后,每天都是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不是谈技术,就是谈工程。 刚刚两人一到别墅,他就被周望山叫去了书房,无非也是询问项目准备进度的事情。 “那你澳洲那边的酒庄怎么办?”俞荷关心地问道。 “没事儿,有人帮我看着。” 周茴洒脱地摆手,随后想到什么,让她等一会儿,起身噔噔噔跑回房间取了串钥匙回来。 那串钥匙俞荷没见过,可曾经差点儿就到了她手上。 “之前老爷子给你俩准备的婚房,江滨壹号的别墅是不是?”周茴把那串钥匙塞进了她手里,“老人家发话了,还是给你,就当是送你的嫁妆。” 第97章 吃完一顿午饭过后,薄寻牵着俞荷告辞离开。 回程的车上,俞荷拿出了那串钥匙,在薄寻眼前晃了晃,“认出来没?” 薄寻还是自己开车,抽空瞥过来一眼,“老爷子之前准备的别墅?” 他倒是聪明,一猜就能猜到。 俞荷把钥匙拿下来,仔细看了看,“我说不要,姑姑非塞给我。” 薄寻握了握她的手,“那就收下。” 俞荷“嗯”了声,又想起什么,故意扬高了调子,“是得收下,姑姑说了,要不然以后吵架了,被你扫地出门都没地方去。” 别墅在郊区,回市中心的路上车流很少。 车子原本就在慢速道悠闲前进,听到这句话,薄寻一个急刹,偏头看了过来。 “我把你扫地出门?”他眉峰稍稍挑高,深邃的眼底有些难以置信听到了什么的调侃之意。 “我们之间,有这种可能吗?” 俞荷扬起下巴,“不一定吧。” 薄寻抿了下唇角,束手无策地打量着她脸上没良心的笑容。 一个还要帮老婆手洗内衣裤的长工,竟然在她们嘴里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薄寻又看了眼她手中的钥匙,缓缓踩下油门,车子继续行驶,他云淡风轻地开口:“那我让孟涛整理好我名下所有房产,连同把人扫地出门的资格,一起过户给你。” 他这样一掷千金也不是第一次了,俞荷已经逐渐脱敏,只扭头看他,“真的假的?” 薄寻此人执行力极强,没回答,直接拨出了孟涛的电话。 听到“嘟”声响起,俞荷才手忙脚乱去挂断,她纵使再见钱眼开,也没到结婚前要掏空老公家底的程度。 “孟助理这段时间跟着你也够忙的了,别给人家再找事了。” 薄寻瞥她一眼,这阵子两人都忙,聚少离多,连晚餐都没在一起吃过几顿。 “不想这么大张旗鼓的话,我还有一个办法。” 俞荷扫他一眼,“什么办法?” 薄寻探出右手,和她十指相扣,扭过头继续看前方路况,但侧面的角度依旧能清晰看出他微微翘起的唇角。 “不如你把家门密码改了,别让我知道,以后我得按门铃才能回去。”他语气平淡,不疾不徐,还适时反问了一句,“这样有安全感了吗?”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俞荷皱着眉头嫌弃两秒,突然灵光一闪。 “让我天天待在家里等着给你开门?”她瞪了眼驾驶座上微笑的男人,猛地甩开他的手,“你想得美。” - 婚礼前一天,周其乐才出差回来。 蒋安娜攒了场饭局,名为给俞荷办单身派对,实则给自己被晒成猴子的男朋友接风洗尘。 周其乐是真晒黑不少,人也瘦了一圈,他朝俞荷龇着大牙恭喜她明天结婚的时候,俞荷差点儿没认出来。 蒋安娜也嫌他丢人,把人薅过去,从包里拿出了一块粉底开始给他打底。 周其乐脸被拍得生疼,还抽空瞥俞荷,“我哥怎么没来?” 俞荷在一旁磕着瓜子,随口回答:“在公司开会呢。” 薄寻今晚要牵头召开一场跨公司的技术研讨会,因为时间不好协调,所以晚餐无法出席,为此,这人昨晚在床上格外卖力。 “你明天婚礼是晚上举办吗?”蒋安娜也看过来。 俞荷点点头,“好像是傍晚。” “什么叫好像是?”蒋安娜合上粉饼,投来一个怒其不争的眼神,“你自己的婚礼,什么都不管啊?” 俞荷耸耸肩,“轮不到我管啊。” 薄寻和周茴知道她最近忙得几乎要住进工地,除了一些譬如她这边大概要发多少请帖之类的事情之外,周茴从来都很少主动找她。 婚礼的类型和场地都是他们两个人在对接,对于明天就要办婚礼这件事,俞荷既没有紧张的情绪,也没有什么激动或者兴奋。 她和薄寻早早就过上了婚后的日常生活,对于一场仪式,其实只要没有太糟糕,她都会满意的。 而且,她也并不是毫无准备,起码她给薄寻就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想到这,俞荷似有心电感应般拿出了手机,就那么巧,薄寻此时恰好也刚给她发来消息—— 薄寻:【我到了。】 俞荷回复让他上来。 薄寻:【还是你下来接我吧。】 这个男人很少会这么撒娇,大女人俞荷对此非常受用,和周其乐小两口招呼了一声,就穿上外套走出了会所包厢。 已经是江城的秋天,夜风卷起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俞荷从会所里跑出来,一眼就看见靠在车边的薄寻。 他穿一件深灰色风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黑色半高领的毛衣,下颌线在路灯下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在路灯的顶光的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明明是匆匆赶来,却依旧挺拔俊朗,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副构图精巧的人物画。 俞荷脚步轻快地跑过去,“怎么不上去?” 薄寻拉着她的手,眼睫轻抬,落在她身后金碧辉煌的会所壁灯上。 “想不想看电影?”他收回视线后问。 俞荷愣住,“现在?” “就现在,想看吗?” 俞荷有些犹豫,“可是他们俩还是等我们......” 薄寻挑了下眉,拉开了车门,“你觉得他们分开二十多天,不想单独相处吗?” 有道理啊。 俞荷想起刚刚,周其乐那厮的眼神都快黏到蒋安娜身上了。 她立刻一屁股坐进副驾驶,“走,看电影去!” 时间已逼近十点,赶上周末,午夜场的影院里人不算少。 两人挑了后排的位置,俞荷坐下后才注意到屏幕上播放的影片,正是她前不久在某社交平台标记想看的一部。 俞荷觉得有些好笑,戳了戳旁边男人的大腿,“你全平台视奸我啊?” “说那么难听,”薄寻握住她的手,“只是工作之余观察观察老婆的生活而已。” “切~” 俞荷之所以想看这部电影,是因为这部片子的导演曾经拍过一个公益性质的纪录片,抱着某种要让好人发财的心态,她把这部电影标记成了想看,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深刻意识到了什么叫隔行如隔山。 纪录片和电影终究还是不一样,当俞荷看到男主为了女主放弃出国机会,在暴雨里淋成落汤鸡,然后两人跑着奔向彼此的镜头居然长达五分钟之后,她泄气了。 其实买张票支持支持就可以了,好像没必要花时间来看呢。 “好无聊。”她小声吐槽。 薄寻没说话,只悄悄握了下她的手,她的指尖有点凉,他就用掌心包裹着,慢慢捂热。 散场灯亮起时,周围不出所料响起了一片失望的嘘声。 前后的人陆续起身,俞荷也拿出手机看蒋安娜发来的消息,目光刚触及到屏幕上的时间时,薄寻忽然倾身,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个丝绒盒子。 俞荷的目光被他的动作吸引,垂眼去看,丝绒方盒打开的瞬间,一粒硕大的钻石在影院明亮的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切割面平整漂亮,还在洁白的托布上散发出浅浅的,淡淡的粉,像把晕染过的彩色颜料嵌在了戒托上。 “老婆,生日快乐。” 薄寻话音落下,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刚好跳至00:00。 “你怎么......”俞荷已经看傻了,“又送我戒指?” 这样下去,她十根手指也不够戴了。 “上个月去香港出差,看见这颗粉钻在拍卖。”薄寻执起她的手,拿着戒指轻轻套上她空荡的无名指上,“生日礼物,当然要和之前的不一样。” 俞荷低下头盯着那枚戒指,钻石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光,顶级的美貌伴随顶级的爱意,晃得她眼睛生涩,鼻腔也泛酸。 “这个钻那么大,”她又开始煞风景,“一定很贵吧?” 薄寻低头吻她的唇角,声音低沉,“戴在你手上,再贵都值得。” - 第二天,婚礼如期举办。 傍晚场的婚礼,场地在正圆集团旗下一家酒店的户外草坪,足球场那么大的一整片空地,鲜花种类多得琳琅满目,也不是折来的新鲜花枝,是周茴不知道搬空了几个花鸟市场,硬生生搬来了几千盆的鲜花堆砌而成。 说是仪式结束还可以送给来宾,当作伴手礼之一,只要有人喜欢,想搬几盆回家都行。 俞荷最终还是如愿穿上了那条整个婚纱店里最漂亮的一条裙子,抹胸的白色鱼尾裙,裙摆上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真丝,裁剪极好的布料包裹曼妙身形,她被化妆师收拾好之后从休息室出来,不出所料地迎来了一阵惊呼。 工作室的所有人都来了,俞荷没有亲戚,只有朋友和同事。 杨春喜也穿上了粉色的小礼服裙,看到她出来后捂嘴惊呼,“这不得把你老公迷死?” 第98章 楠姐和许婉拿出手机开始拍照,纷纷附和,说来说去就是各种美美美。 俞荷从没有做过这样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妆造,美是必然的,只是她早就憋坏了,朝身边一群人招手,“我手机呢,在谁那里?” 杨春喜拍拍小手包,“在我这儿。” 俞荷把她拉到身边,又小声询问,“戒指呢?” “都在我这儿。”她眨眨眼,“放心。” 仪式还有十分钟开始,俞荷实在闲得无聊,主要蒋安娜连坐都不让她坐一下,怕她把裙摆上蛛网一般细的真丝坐出褶皱,俞荷只得站着,摸出手机来给薄寻发消息。 她问他在干嘛,没有得到回复,蒋安娜脑袋凑过来看她手机,撇了下唇角。 “就这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老公在外面迎宾呢,没空回你消息。” 俞荷只好收起手机,“好吧。” 十分钟后,仪式正式开始。 周茴许是考虑到俞荷没有父母,或许压根看不上国内的婚俗步骤,安排得流程十分简洁。 司仪先上去主持,把气氛炒热起来,然后音乐响起,俞荷提着鱼尾裙的裙摆走出来。 长长的走廊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绣球,玫瑰,雏菊挤在陶盆里,绿叶间还缀着亮晶晶的串灯和洁白的薄纱,傍晚的风一吹,灯影在薄纱上晃出细碎的光。 俞荷捧着手捧花出场,一步一步穿过走廊。 路过层层叠叠的香槟塔和花团锦簇的蛋糕台,两旁的朋友投来目光,前排的周望山也眉眼带笑地转头, 顶着所有人的关注,俞荷缓慢且郑重地走到草坪中央的花亭下,然后抬头,正好撞进薄寻的眼睛里。 他挺拔地站在台上,目光直白,隐含炽热,落在她身上时,平日的冷静理性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抿了下唇角,眼底翻涌着她理解不了的情绪。 俞荷朝他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步伐加快走了过来。 到了台上,虽然还有伴郎伴娘和司仪,但她的眼睛只看到薄寻,他也如是。 周茴自己不喜欢婚前宣誓的环节,也免了让两人背稿子的麻烦,走心的煽情部分交给了司仪,他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直奔主题—— “接下来,有请新人交换戒指。” 俞荷朝身边看了一眼,杨春喜捧着丝绒托盘走过来。 薄寻那边的戒指是周其乐送的,他先拿起女戒,执起俞荷的手。 “今天很美。”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完这句,薄寻将戒指套入她的无名指,俞荷低头,看见粉钻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轮到她时,她从托盘里拿起另一枚。 不是薄寻提前准备的铂金素圈,而是她亲手做的银戒,上面精准地嵌了一粒不大不小的钻石。 “这个是我做的哦。”俞荷有样学样地托起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轻声开口,“虽然比不上你的粉钻,但里面的钻石也是我自己挑的。” 薄寻眉头微不可查地拧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底,俞荷自从出差回来,就总是隔三差五说要去陪杨春喜,有时回来晚了指头还乌黑,沾着点银色粉末,薄寻疑惑询问,她还打着哈哈说自己是忙中毒了。 “这辈子没给人做过戒指。” 戴好戒指,俞荷抬眼看面前的男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新婚快乐,薄寻,我爱你。” “只爱你。” 薄寻低头,看着那枚银戒,素净的圈身贴着他的皮肤,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他没说话,只扣住她的后颈,在周遭喧嚣的起哄声中,低头吻下。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撒花!